《小妹穿越,苏轼有福》 1. 夸官惊魂 至和二年,汴京城。 一夜细雨后,牙道两边的杏花全开了。 晨烟尚未褪尽,御街上的人已经乌泱乌泱的,个个脖子伸得跟白鹅样,不错眼珠地瞅着东华门方向。 辰时,随着“吱呀”一声龙吟,厚重的朱门大开,“咚不啷锵”的锣鼓声“咣”一下就飞了出来。 锣鼓声牵出一支骑行队伍,为首三人,帽插宫花,十字披红,身姿挺拔,全是精神小伙。 人群像烧开了水的大锅,一下子沸腾起来。 这可是官家亲点的制科前三甲!嗯,这个热闹得看,这个喜气得接。 尤其是玉树临风的状元郎,绝对是有两把刷子的主儿。 瞬间,灼灼目光全粘在了苏络一人身上,人群喊着“苏络”黑压压地往前挤,急得都水监街道司的两个勾当官直骂娘。 “一群憋三,能干就干,不能干滚犊子!”黑脸的粗门大嗓地嗷嗷手下。 白脸还算冷静,晓得亡羊补牢:“扯绳!快,扯绳!” 两边绳子扯起来,有了警戒线,才算稳住现场。 偏爱,来得有点猝不及防。 一直按辔徐行的状元郎苏络,此时不得不攥着马缰冲两边抱拳。 她脸上一片风轻云淡,心下却比实现了一个小目标还要巴适。 鱼跃龙门,有人为了给祖宗脸上搽粉,有人是为了给门第增辉,而她苏络的目的很单纯:扶哥。 确切点说,这一世,她要当个排“雷”兵,领着她的便宜大哥绕过坑坑洼洼,让乌台无案,让苏轼无贬。 至于她和苏家的缘分,这事说起来有点话长。 作为一个由乡镇基层一路爬到区里的办公室主任,苏络利用五加二、白加黑和自己聪明的脑子,也算是把自个儿卷到了高枝上。 谁料想一场接风宴,公认的“千杯不醉”在阳沟口翻了船。 再睁眼,她神游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屋外月落乌啼,屋内一灯如豆。 橙红烛光下,一个古装小娘子,两颊小梨涡里漾着笑意,长睫毛忽闪忽闪的,正竖耳倾听着梳头娘子的祝福: 一梳荣华富贵,二梳举案齐眉,三梳多子多福…… 梳完,梳头娘子施施然下楼。 苏络的原灵展颜一笑,待要飘走,忽然听见一声闷响,转头便见安安静静地坐那等接亲的小娘子轰然倒地。 苏络的原灵不受控制,飘飘悠悠地入了那具身子…… 躺在地上的苏络感觉大脑一片懵懂,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又掐了一下虎口,那股子疼劲直冲天灵盖,她“哎哟”一声便弹跳了起来。 脑雾尽散,她晓得自己现在叫苏小妹,是苏洵之女,苏轼之妹。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穿越么?居然穿到大宋,来到眉山苏家。 嗯,今天是原身出嫁的日子。 原身记忆砰砰解锁,苏络本身的记忆也跟泉水一样往外涌。 天杀的!苏小妹要嫁的程郎是伪君子?他在柳枝巷养的外房娘子已有五月身孕? 程家人飞扬跋扈,苏小妹嫁过去后遭舅母虐待? 月子生病无人照料,跑回娘家浆养身子,被恶婆婆带人打上门来抢走幼子,十八岁的她一命呜呼? 苏络一下子炸毛。 作为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现代女性,她苏络焉能接受这样的人生脚本? 改,必须改!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咯咯咯”地轻笑声,一听就是两个丫鬟上楼了。 苏络正了正神色,喊了声:“春花,秋月,跟我走。” 苏络提了裙裾匆匆下楼,两个丫鬟顾不上问原委,紧紧跟上。 就这样,大婚之日,苏络按照记忆指引,在一个叫柳春巷的地方,挖出了苏小妹表哥程春才的孕妾,快刀斩乱麻,亲手摧毁了这桩姑舅亲。 自个儿的事儿解决了,苏家那一摊子事儿,也得捋巴捋巴。 苏轼一贬再贬? 程夫人殁于中年? 苏洵享年五十有八? 嫂嫂王弗只活了二十七载? 想起史书上的记载,苏络忍不住双拳紧握,指尖上的凉意沁到心底,小心脏骤然一缩。 她前世是个重亲情的人,这一世也是。 救,都要救。 史书上说苏辙一路捞哥,可她怎么看,怎么觉着小苏无力扭转大局,终其一生不过是大苏的提款机。 自己既然成了他们的妹子,又怎么能让苏轼像前世一样任人磋磨? 她要当一个真正的“扶哥魔”,扶他青云巅。 生了这般念头后,苏络牵着家中一匹老马,趁月色迷蒙偷偷溜出了家门,一个人踏上了难于上青天的蜀道。 目标自然是汴京。 她出门时顶风冒雪,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汴京时,时令都到立春了。 还好,有好心的文相举荐,得以参加制科考试,这才有了今天的披红挂彩。 “苏状元?奴家心悦于你!”一声娇喊突兀响起,压下了所有喧嚣。 咦,这是谁家小娘子,怎么跟后世的追星族一样泼辣大胆? 苏络激灵一下回过神来。 前世血液里刻着的社牛基因登时被激活,她扬手打了个啵,脱口而出:“亲爱的宝子们,Iloveyou!” 完犊子,这是道行不稳,还是时空错乱?咋把前世的那些东东,都给整到大宋朝了? 苏络被自己给整不会了,脸颊登时像火烧云一样红到了耳根子。 想了想,可能是大脑卡bug了。 一个脑子里同时运行着两个人的记忆,还间隔了千年,偶有时空错乱也在情理之中。 还好,人声鼎沸,她这一嗓子就像一滴水落于大海,早就给淹的没了踪影。 紧随身后的榜眼郎陈经和探花郎梁昭,纵使听了一耳朵,怕是也不晓得她吐的甚鸟语。 苏络抬手捋了捋胸口,悄悄收起那份羞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的心思。 呵呵,只要自己不觉尴尬,至于别人,由他去吧。 御街上那群看热闹的小娘子,穿得红橙黄绿青蓝紫,眼眸里却是一色的狂热,她们显然被激励了,一个劲地朝着状元郎扔杏花。 一个胖乎乎的绿衣小娘子被后面人一推 ,越过警戒线,堪堪就要倒地,被那个黑脸的勾当官一把捞了回来:“切,小命不要了?” 苏络跨下枣红马受惊,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 她猝不及防,身子猛地往后仰去。 这种场合,一旦缀马,便是大型社死现场。苏络不敢勒马,只好咬住唇,死死抓住缰绳任马狂奔。 虽说在家时,也随着二哥练过半年软鞭,可以一个小娘子的臂力,着实压不住一匹疯马。 一片尖叫声中,人群像落潮的海水一样后退。 危急关头,斜刺里冲出来一匹青骢。 马上的王逸,身子往前一探,手臂一勾,就跟猴子捞月一样环上了苏络的腰。 苏络腰细,腰封一直不敢刹太紧,王逸的手臂明显被宽大袍服闪了一下。 他一使劲撤回身子,顺势将那绯衣小郎君带到自己马上,枣红马抛下主人扬长而去,青骢则不停地踢踏着四蹄转圈。 王逸一手揽着状元郎的腰,一手勒马缰稳住青骢。 杨柳细腰就罢了,这正在抽条的身子竟也似温香软玉?这状元郎莫不是把力气全拿来读圣贤书,忘了长筋骨? 王逸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两人贴得这么近,男性荷尔蒙直扑鼻息,纵使惊魂未定,苏络也感觉脸烧得厉害。 王逸一眼瞥见状元郎泛红的两颊,怔了一怔,忍不住勾起唇角:“状元郎大可不必紧张,本公子断无龙阳之癖。” 纳尼~,谁家公子?貌似高岭之花,却是这么促狭的么?苏络有点着恼,白晳的脸庞更红了。 “那,要是本状元有呢?” 此话一出,别说玄衣人,苏络整个人都不好了。 调戏小鲜肉,这代价可有点大。 人家又不晓得你是伪男,那岂不是等于往自己头上扣那个,那个什么盆子?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又如何收得? 苏络尬得,再次有了想找条地缝钻进去的冲动。 王逸呼吸明显一滞:这状元公看上去霁月清风,没想到心思这么……花? 他手像被火筷子烫了似的,倏然松开。下一瞬,又一把环上,语调出奇地冷:“下去!” 苏络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那人单手拦腰抡下了马,她趔趄一下,方才站稳。 诶,公子,你不要这样子,要怜香惜玉。 还好,苏络把这句容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否则人家还不知要把她误会到什么份上。 好不容易站稳了的苏络,借着掸袍角,偷眼打量着眼前的玄衣公子。 大眼浓眉,面庞俊朗,年纪不大,在她原本的那个世界还是懵懂少年,放在古代却是个能扛事儿的爷了。 苏络正了正神色,拱手施礼:“多谢公子,施以援手。” “哼,苏状元自求多福。”王逸脸色黑沉。 他往马屁股上猛抽一鞭,青骢一跃而起,飞奔而去,剩苏络一人在风中凌乱。 都是话赶话,至于吗? 呀,居然忘了问这位救命恩人姓甚名谁。 苏络抬眸望去,那青骢,早就像一阵风样驮着人跑得不见了踪影。 2. 公主捉婿 跨马游街之后,便是琼林宴。 这琼林苑地处京郊,离苏络住的东来客栈有二十里地。 翌日,天刚破晓,淡青色的天空还挂着几颗残星,苏络便一骨碌爬了起来。 她捯饬好头面,刚舀来一碗清水,在牙刷上抹了牙粉,东来客栈的相掌柜便提了食盒送上楼来:“状元公,我家老婆子亲自下厨,给您做了红枣桂花粥、香菇肉馒头。” 苏络谢过,让相掌柜放在桌上。 用过早斋,苏络骑马往西郊赶去。 二十里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到了地头,日头已经爬了半杆子高。 苏络勒住马四下打量,才发现这里南北各有新建的一座御苑,北为金明池,南为琼林苑。 “官人,您这边请。”早有勤快的门子小跑过来接了马去。 苏络掸掸衣冠,信步走进南苑。 南苑主体是一座高几十丈的假山,楼阁亭台俱在其上,山下锦石铺路,塘中锦鲤悠游,道旁遍种江南名花。 远处偌大的两处,是射殿和蹴鞠场。 苏络扫视一圈后,便抬脚迈上汉白玉台阶,来到恩荣殿才发现礼部那些官员来得比她早,她调远还看到了文颜博的身影。 进了殿,苏络的眼便有点不够使了。 十多大桌一字摆开,玉碗玉碟层层叠叠,天上飞的,河里游的,土里生的,山林里跑的,煎炸炒烙,应有尽有。 原来这就是琼林宴啊,今日有口福了。 那些被请来的绿叶们,多是朝中老臣,他们眼睛看着三个新科窃窃往私语,直到官家步辇到了,大家一起跪下请了圣安,殿中才安静下来。 身着绛纱袍,头戴通天冠的仁宗,笑吟吟地端起垂莲金盏,慈和的目光扫了一圈,又落在三个新人身上,他举了举金盏: “我大宋有如此多的肱骨之臣,又添此三位青年才俊,实是有福,来,今日我们共饮,不醉不归!” “海清河晏,天降英才,全仗皇恩浩荡。”众臣举盏,齐声唱喏。 宴罢,苏络刚走出琼庭,同榜的榜眼郎陈经与那探花郎梁昭跟上来寒暄。 三人同行,边走边聊,低笑声不断。 不承想,刚转过抄手游廊,踏上主道,就看到有人打马疾驶而来。 马上人穿黑色深衣,头戴幞头,脚蹬皂靴,大老远就抛过来个娘娘腔:“苏状元请留步。” 苏络回眸,就见一身形胖壮的年轻太监滚鞍下马,躬身一揖道:“长公主有请,苏状元请随咱家移步重华楼。” 长公主?岂不就是怡安公主赵嘉柔?苗娘子所生,被官家视为掌上明珠。 史载,这位公主冰肌玉貌多才多艺,却因一嫁误终生。 这仁宗皇帝,因那狸猫换太子一案,没能在生母李太后生前尽孝,心下多愧疚。 为了补偿李家,几年后,他做主把天姿国色的赵嘉柔,许了她的表舅李琦儿。 岂料这驸马不但跨辈,还相貌奇丑,害公主终日郁郁,便与大伴言柄相濡以沫,颇遭非议,还被那言官弹劾,三十三岁便告剧终。 眼前这太监,年纪不大,模样倒也清秀,莫不就是那言柄? 身旁的梁昭,眉头微微一蹙,用肘碰了碰苏络,低声耳语道:“子梅兄,听闻这长公主近来性情莫测,你小心点。” 苏络点着应着,待要去牵马,言柄摆摆手:“长公主派了舆车。” 言柄一招手,一辆华盖青帷,挂着“怡”字风灯的马车驶了过来。 苏络只好上车。 马车一路驰进北苑,直奔坐落在主体位置的重华楼而去。 重华楼临水而筑建在金明池边上,飞檐翘角层次错落,看上去大气华美得很。 这栋前两年刚建好的离宫,官家鲜至,倒便宜了长公主赵嘉柔,在宫里住闷了,她便带着贴身侍女玲珑、大伴言柄,和几个玄衣人,来此消遣一些时日。 说是消遣,其实不过是为了见人方便。 此刻绮霞殿,朱门半掩,琉珠垂帘,隐约可见里头一抹纤细高挑的月白身影。 苏络在帘外站定,整了整衣襟,深揖一礼:“臣苏络,给公主请安。” “进来。”帘内传来一声轻笑。 苏络伸手分帘而入,嗅到一股子好闻的沉香味,转眸便见软榻上有一位小娘子正手托香腮,和衣半卧。 约莫十七八岁。 今日她身上穿了一件月白色襦裙,头上青丝松松挽成云髻,斜插着一支白玉簪,脸上不施粉黛,带了几分慵懒与闲适。 苏络垂眸,不敢多看。 “抬起头来。”赵嘉柔声调不高,自带一种天生的威仪感。 苏络抬头,迎上那双杏眼。 四目相接的一瞬,赵嘉柔本来淡然的眸光,骤然有了热度。 “果然好人物。”赵嘉柔抿唇一笑,下了软榻。 她莲步轻移,袅袅娜娜绕着苏络转了一圈,口吐芳华:“制科状元,少年英才,本宫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苏络低头,拱手道:“公主谬赞,臣惶恐。” “呦呵,倒是个不托大的主儿。”赵嘉柔一笑,自矜中生出一份妩媚,声音也有一种珠落玉盘的清脆。 谁敢在公主面前托大?苏络苦笑。 赵嘉柔笑声未落,遽然伸出纤纤细手,轻拂过苏络肩头:“苏状元今年多大了?可曾婚配?” 貌似掸尘,实是狎昵,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大事不妙啊。 苏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后退半步,拱手道:“臣今年虚岁十七,已有婚约。” “哟,比本宫还小?”赵嘉柔挑了挑眉,嗤笑一声,“婚约算什么,生儿育女了,本宫也有法子让你和离。” 苏络心下叹气,终是自己浅薄了。 这招挡君子,焉能挡得了公主?人家老爹九五之尊,上下唇一合,都能让你九族的脑袋搬家,何况一纸婚约? “罢了,是本宫心急了。”赵嘉柔摆了摆手,翩然回到软榻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却始终不离苏络。 “小络子,你可晓得,本宫为何要见你?” 这一声“小络子”,叫得苏络浑身起鸡皮疙瘩。 为何要见?不就是想钓个才貌双全的金龟婿么,傻子都能看出端倪。 纵是猜个八九不离十,这一刻也得揣着明白装糊涂,多笨的鸟,才会傻啦叭唧地往枪口上撞? 苏络老实回答:“臣不知。” 这怡安公主,看来真要打她的主意啊,这如何使得?她可是个伪男,若掉马,一百个她都不够砍。 她死事小,欺君事大,若是连累了苏家,岂不弄巧成拙? 苏络紧张思忖着破局之计,手心里都攥出汗来。 “小络子,你知道不?”赵嘉柔放下盏子,屈指敲了几下矮几,深深吁了一口 气,“那是因为本宫做了一个梦。 梦见本宫嫁了无能丑男,三十岁一命呜呼,死时破衣烂衫,发丝中生满虱虮,脸也被炭火烫伤了,额头有这么长一道疤痕……” 赵嘉柔伸手比量了一下,摩挲了一下自己光洁的额头说不下去了,她捏起丝帕佯装拭汗。 虽说苏络一直垂着头,怡安公主那发红的眼圈,颤抖的手指,还是没能逃过她的火眼金睛。 前世熟读大宋朝的正史与野史,赵嘉柔的人生故事她自然门清,说起来算同是天涯沦落人。 可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轮回往生者,她又焉能不知“托梦说事”是穿越者重生者的惯用伎俩? 苏络瞳孔一缩,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一个大胆猜测随即跃出: 赵嘉柔,她也重生了? 就像苍茫大海上孤舟遇到孤舟,她瞬间忘了危险所在,那些暗语如过江之鲫一齐跃上心头: “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几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 …… 前世网络中,这些经典的穿越者暗号,只需对上一句,便可以接着上演老乡见老乡两演泪汪汪的大戏了。 她甚至能想像得出,赵嘉柔听后有多激动,她一准会扔掉公主的矜持,像个孩子一样抱住自己的腰跳起来,会笑着抹泪。 而自己呢,别的一律不说,她先要问这位公主,穿越时有无系统、外挂或者金手指傍身,要有,赶紧借来一用。 当然,要是这位公主把手机也带到这个朝代,就更美滋滋了。 几个字就挑在舌尖上,就差脱口而出。 苏络狠狠地咬了咬下唇,让自己清醒。 不作不会死。 若暴露了自己的穿越者身份,人家自然要追问你的前世今生。 若掉了马,什么进朝堂,什么扶哥青云巅,一切都成水中月镜中花。 再者,你知道了公主那么大的秘密,人家今日能不能让你活着走出这个门,还是难说的事儿。 想清利害关系,苏络后背上一下子冷汗涔流。 她上前一步,拱手又是一礼:“万梦归空,梦中事自是信不得,公主乃万金之躯,必当有大福报。” 赵嘉柔破涕为笑:“还是状元郎会说话。借你吉言吧,本宫找人算过了,大福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怎么绕来绕去,又把自己绕进去了? 苏络心下颓然长叹。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小络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赵嘉柔挥了挥手中绣了戏水鸳鸯的丝帕,一股好闻的紫檀清香氤氲开来。 “本宫既心悦于你,自是不会放过,一个是鹤顶红,一个是驸马爷,你自己选。” 鹤顶红就是砒霜。 反过来是个死,正过来也是个死,横竖都是一个死字。 这哪就是两条路,明明是一条? 自己万千打算这才刚有个头绪,就要终结在这重华宫,如何甘心,得想个权宜之计才是。 沉吟一会儿,苏络从容开口:“容臣想想,还请公主宽限一些时日。” 赵嘉柔倏的起身,一甩袍袖:“本宫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请父皇赐婚。” 一听此话,苏络登时心如死灰。 三天若想不出辙来,看来就只能给自己准备一口薄棺了。 3. 自污断袖 回到东来客栈,苏络食不甘味寝不安席。 一夜辗转反侧,心下才有了打算:哈哈,你有张良计,我自有过墙梯。 翌日,用过朝食,她赴重华楼之约。 绮霞殿里,玲珑正往外收拾碟子碗,一看这里也是刚用过朝食。 言柄端着漱口水下去,赵嘉柔拿巾子拭了拭嘴角。 见苏络进来,她嫣然一笑:“想好了,小络子?” 苏络深深一揖,字正腔圆:“臣不过一介穷书生,能得公主垂青,夫复何求?” 顿了一顿,又道:“臣……愿意!”面上竟带着三分腼腆。 赵嘉柔本来倚在软榻上,听这话眸子一亮,登时坐直了身子:“当真?” “自然。”苏络垂下眼睫,沉声道,“公主金尊玉贵,这桩缘分多少人跪求五百年而不得,臣惜福。” “不愧是新科状元,这话说的也是没谁了。”望着这满脸少年气的清俊公子,赵嘉柔咯咯地笑起来。 哼!这一世,她再也不要和那姓李的丑表舅,一个锅里摸勺子了。 笑罢,她招了招手:“过来,让本宫看看。” 苏络心怀忐忑,往前迈了一步。 赵嘉柔起身,拿涂了丹蔻的水葱食指,勾了苏络的下巴,缓声道:“我们家小络子,还真是粉雕玉砌啊,比本公主生得还好看。” 听长公主这语气,哪个驸马落她手里,也是金丝雀。不光大宋朝啊,你翻遍史书,哪个朝代皇上家的姑爷也是直不起腰来。 唯唯诺诺就罢了,头上顶了一片大草原的也大有人在,还不都是敢怒不敢言? 苏络吁了口气,暗暗庆幸自己是女儿身,一直在想着怎么绕开这个火坑。 她待要扭头脱离长公主纤长的魔爪,赵嘉柔忽然踮起了脚尖,另一只手勾了苏络的脖颈,轻笑道:“你且等着,本宫明日便去求父皇赐婚。” 眼看那桃花殷唇,就要贴上来。 苏络这回真是被吓着了:“公主且慢。” 她别过头去,咽了口唾沫,高声道,“臣有一事,不敢隐瞒公主。” 赵嘉柔松开手,微微挑眉:“何事?” “臣……臣有龙阳之好。” 偌大个绮霞殿里,骤然一静,就连那不时抚动着珠帘叮叮作响的清风都止息了。 赵嘉柔纤纤玉手僵在半空,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她盯着苏络,满眼困惑:“你,你说什么?” 不是没听清楚,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煞费心机千挑万选的人儿,就这么上下唇轻轻一碰,告诉她自己好男风? 这有点杀人诛心啊。 苏络后退一步,扑通一声,直接跪了:“臣自幼不喜女色,只爱......只爱小郎君。此事臣本不敢告人,可公主待臣以诚,臣不敢欺瞒。” 她偷觑公主脸色,发现公主还是一脸懵逼,便又给自己加了点戏份。 她酝酿了一息情绪,立马语声打颤,眼眶变红,摆出一付心痛又恋恋不舍的样子:“若公主不弃,臣愿做驸马,只是……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臣有一侍儿叫小青,生得清秀伶俐,与臣同床共枕多年,臣,臣想留下他。其余那些……臣一概遣散,绝不留恋。请公主恩准。” 为了让赵嘉柔死这份贼心,苏络把自己的人格直接摁在地上摩擦又摩擦,这也是没法子,遇到这样的事儿,只能向死而生。 说穿了就是死马当活马医。 哼,还小青,你莫不是那蛇变的白娘子?赵嘉柔后知后觉,终于咂么过味来。 她咬着唇,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断袖之徒,胸口剧烈起伏。 “你——!”她声音明显打颤,“登徒子!” 苏络上前一步,伏地叩首,语带哽咽:“公主切莫气坏了身子,您若觉得臣身子脏了,臣……以后不上凤榻便是。” 这眼药上得有点狠,赵嘉柔被气得浑身发抖。 不上凤榻的隐语就是不行人事,本宫苦心巴力,找个好看的驸马,合该就是当菩萨供着的? 上一世,那李琦儿一挑开红盖头,本宫差点被他丑晕过去,不顾深更半夜骑马就跑到内宫去撞宫门,那洞房都没能圆了。 十几年的婚姻她其实一直在守活寡,找大伴柄柄玩不过是寂寞极了时的聊胜于无,这一世她焉能重蹈覆辙?! 赵嘉柔的心肺要气炸了,她一把抓起几上茶盏狠狠掼在地上,一时间碎瓷四溅茶汤横流: “滚!”她葱白似的食指,直直地指着苏络鼻尖。 苏络连忙叩首,待要起身退出,一把匕首唰一下飞到她眼前蒲团上:“苏络!今日之事,你若敢说出半字,本宫定叫你满门抄斩!” 赵嘉柔怒目圆睁,一字一顿。 苏络肝胆一颤,抬袖拭去额角的汗滴,躬身道:“臣不敢,臣告退。” 演技这一块,还得拿捏得死死的。 哼,赵嘉柔,你若敢碰我苏家人,我定跟你拼个鱼死网破,不介意把你挫骨扬灰。 苏络一边在心里口吐芬芳,一边退出绮霞殿。 直到出了北苑的门骑上白马,她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一关,总算堪堪过了。 仁宗在位四十二年,口碑出奇地好。 只要赵嘉柔别跟苏家人过不去,她苏络这辈子是不打算对这位公主出刀,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 入夜,春水巷依旧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苏络换了一袭青衫,漫步在大街上,想着到“清雪”喝杯茶汤,浇了这胸中块垒。 赵嘉柔自是不会轻易信她,这位长公主前世被命运捉弄,这一世疑心极重。 必须让她亲眼看见自己所言不虚,才能彻底断了念想,不妨演一出戏。可剧本有了,让谁陪她演呢? 几乎同时,重华宫绮霞殿里,赵嘉柔也是春山紧蹙坐卧不宁。 玲珑拿起剪刀,剪掉烛花,忧心地看向半卧塌上的主子:“公主,你晡食未用,让言公公去六喜居叫份阳春面可好?” “提来就坨了,本宫去六喜居吃吧。” “公主说的极是。”玲珑笑得眉眼弯弯,“婢子这就叫言公公备车。” 赵嘉柔带了玲珑与大伴言柄,离开北苑直奔御街。 到了春水巷,趴在挡帘处往外瞅的的玲珑,忽然叫道:“公主,你看,那是不是苏状元?” 赵嘉柔抬眸一瞅,不是苏络是谁? 一见此人就来气,赵嘉柔心念一转,摸出一锭银子,扔给言柄:“柄柄,下去找个小后生,塞给这苏状元。” 哼,本宫也不能全听他上下嘴唇一吧唧,得检验一下,当场检验。 “诶,咱家这就去。”言柄将拂尘夹在臂弯,提袍下车。 且说苏络想着那些头疼事儿,闷头走在春水巷,灯影阑珊处,一下子撞到一个黑衣人身上。 “状元郎?你当真是积习不改。” 呃?苏络抬头,正对上一双眼眸,不由打了个哆嗦。 遇谁不好啊,又遇上他? 他本来就以为自己断袖,这又撞他怀里,岂不更坐实了?完了,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苏络欲哭无泪。 “恩公,我不是……”苏络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连辈份都给他拔了两个档次。 她话没说完,眼睛余光忽然瞥见街角停着一辆挂着“怡”字风灯的马车。 怡安公主的车? 果然,车帘撩起,侍女玲珑矮身下车后,伸手扶了赵嘉柔下来。赵嘉柔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锦襦裙,外系一件浅藕色斗篷,全无半点张扬。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呀。苏络嘴半张着,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眼睁睁看二人往这边走来。 不是演戏么?眼前现成的男主,不用白不用啊。 “恩公,”苏络急中生智,一把抓住了玄衣人手腕,压低声音,“得罪了。” 玄衣人还没反应过来,苏络已经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脸,做出亲昵姿态。 玄衣人浑身一僵。 她呼吸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兰香,他甚至能数清她纤长黝黑的睫毛。他的手被她紧紧握着,掌心的温热传导过来,竟让他一息恍惚。 一息后,便是滔天怒意。< /p>先是言语调逗,接着是身体撩拨,一而再再而三,这姓苏的把本公子当成什么人了? “你——”玄衣人的“找死”两个字尚未出口,苏络开口了。 “别动。”苏络的声音像蚊子哼哼,全是恳求,“有人在看,帮帮我哦。” 玄衣人心头一凛,他看不见身后来人,只凭余光扫过街角瞥见那辆马车。怡安公主的马车,他自是认的。 这状元公莫不是被长公主看上了?十有八九吧。毕竟这位天子门生有貌又有才,听说汴京城的好多勋贵都想榜下捉婿,让他做东床。 玄衣人身子僵了僵,没有再动。 从远处看去,两人依偎在树下,姿态亲密,宛如一对璧人。 茶肆檐下挂了两盏风灯,灯影绰绰,赵嘉柔对上苏络那双眼睛,冷笑一声:“狗儿猫儿才爱在大街上骚情,这真是没眼看了!” 光气就饱了,这阳春面自是没心思吃了,赵嘉柔甩袖离开:“回重华宫。” 玲珑一路小跑追到车前:“主子,言公公他还没回来?” “不管他。” 又是狗儿,又是猫儿,白陪着挨了一通骂的玄衣人,心头懊恼,刚要回头与怡安公主计较一番。 苏络低声喝道:“恩公且莫回头。”难说这公主不报复,她不能让他露脸。 看着挂“怡”字的马车匆匆离去。 苏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松开对方的手,后退两步。她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急的。 “方才多有冒犯,改日定向恩公赔罪。” 她转身要走,却被对方一把扣住手腕,疼得她哎哟叫出声来。 这人是纸糊的不成?玄衣人用狐疑地看了一眼状元郎,并不打算放过他:“赔罪是吧?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 “那,那好。恩公喝茶还是喝酒,在下请客。”苏络红着脸,可怜兮兮道,“你先把手松开。” 二人进了“清雪”茶楼。 琴娘皓腕轻悬,低眉信手续续弹。 穿着白衣的茶博士,熟稔地嗅茶、温壶、装茶、润茶、冲泡……运壶后倒茶,小黑瓷碗里乳白色的茶汤,甚是清香。 玄衣人一挥手,琴娘抱琴福了一福,茶博士躬身,前后脚地退出门外。 “苏络。”他的声音有些冷,“你利用我?” 苏络迎上他那双清冷的眼眸,尬笑一声:“长公主要招我做驸马,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万望恩公海涵。” 玄衣人眉头一皱:“招驸马?这么说你方才那番做派,是故意给怡安公主看的?” “自然。”苏络点点头。 “你自污好男色,就不怕传出去,毁了你的名声?” 苏络苦笑:“名声要紧,还是命要紧?” “公主要你的身子,又不是要你的命,何至于此?” 苏络扶额暗骂自己,一个不小心险些把自己给卖了。 驸马之位,多少豪门望族趋之若鹜,若贫家子被招,一族人皆成皇亲国戚,那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自己力避,这有点不符合逻辑,得找个合理点的理由糊弄过去才是。 “你中了状元又当如何?”不待苏络开口辩白,玄衣人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热茶,又开口了。 “还不是从九品的翰林院侍诏或秘书省校书郎像蜗牛一样往上爬,驸马都尉赖死也是从五品,中间四阶有人倾其一生也爬不到。” 他倒开导起她来。 “官家的掌上明珠,哪是那么容易侍候的,我自是要躲的。”苏络言道。 玄衣人嗤笑一声,审视着苏络:“有捷径不走,非要攀山越岭,你这状元倒也清高得很。” “恩公过奖。”苏络抱了下拳,笑道:“承蒙恩公两次出手相助,到现在不知尊姓大名,倒显得在下不懂礼道。” “临川王逸,字清臣。” 说者淡然,听者惊惧,苏络一口茶汤差点喷出来。 王逸?拗相公王安石之长子? 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子。 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子。 4. 授人以柄 前世,苏络史海泛舟,宋朝党争激烈风云变幻的厉害,她就是通过人物梳理出层次的,对这个老王自然熟稔。 对王家之事也多有了解。 在新苗法施行时,王安石扛大旗,他儿王逸就是旗杆底下最狠的矛,比他爹还激进。 最终,被得罪天下人的新法反噬,三十三岁,家破人亡,成了一个祭旗者。 古人诚不欺我,这还真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是了,王安石诗文虽已名动天下,却一直在舒州担任通判,负责东南水利。 史载这位临川先生“亲老口众”,京城居大不易,便屡拒馆职,苟在下面做个地方官。 不是京官当不了,而是地方官更有性价比。 老子尚在下面沉潜,没想到其长子,已来京师博弈。这也难怪,王逸这人,脑子好使到吓人,别看大哥苏轼眼高于顶,看了他的词也竖大拇指。 当年王逸追妻写那首《眼儿媚》——“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称得上情诗界的天花板。 诗美,人也美,那庞氏乃大家闺秀,知书达礼。二人婚后是妥妥的神仙眷侣。 谁料想,这位小拗相公因变法压力爆表,生生地疯了。说庞氏把他给绿了,一个劲地折磨人家,险些把人给掐死。 在处理家务事上,王安石是妥妥的好人。 他便替儿子写休书放那姑娘一条生路,好人做到底,还亲自说媒把儿媳嫁了王爷作侧王妃,后转成了正妃。 待这王逸清醒过来,这才发现一切都回不去了:“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原来是王公子,失敬,失敬。”晓得玄衣人是小拗相公,苏络脸色一变,原先一口一个“恩公”叫着,现在非但不叫了,语气也清冷起来。 大苏当年陷于党争,险些丧命,都说老王出手救过,其实是老王的弟弟王安礼说了一句公道话被人记老王头上了。这个情她不用承。 老王把苏轼当成绊脚石踢出京城这个仇,她得谨记在怀。 老苏与这老王也是针尖对麦芒,曾写一篇文密献张平,文中骂老王头是披着羊皮的狼。 至于二哥苏辙,他反对老王比父兄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家人皆与这老王不共戴天,自己若与这王家儿郎走太近,那岂不是倒反天罡? 苏络心下不悦,闷声喝茶。 王逸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之嗤笑一声:“用着时卿卿我我,无用时便弃之如敝履,这就是苏状元的待客之道?” 念及人家两次出手相助,苏络只得举起茶盏,强颜欢笑:“哪里话,我以茶代酒,敬王公子一杯。” “一看就没诚意。”王逸唇角轻提,提壶给自己续了茶汤。 苏络恼道:“怎么才是有诚意,喝交杯酒?” 唉,这话又说得有点下道。苏络扶额。 看这状元公说话泼辣,王逸只得告饶。 苏络偷眼打量,发现在灯火勾勒下,小拗相公的侧脸线条颇具骨感,下颌线却甚是流畅。再配上硬朗的五官,加上一身玄衣,男人味儿十足。 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他救了我一次,帮了我一次,要不要我也救救他,不让他掺和进他爹的变法中,让他多活几年? 苏络这边大脑飞速转圈,思忖着要不要投桃报李,王逸却放下黑瓷茶盏告辞,苏络起身结了账,便也出了茶楼。 夜风起了,旋起干枯的桃花瓣沙沙作响。 苏络拢紧衣领,打马直奔络园而去。 住在东来客栈,随说有相掌柜和相阿奶服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可人家不要她银子,就不宜久居了。 那日琼林宴归来,苏络便赁了处小院把家安下了。 官租房掠房钱月五贯,公租房月五百文,她想都没想就选了一处官租房。 院落不大,却是花木扶疏,梅兰竹菊尽有,倒也清雅得很。 苏络磨墨挥毫自题匾额:络园。 安好窝后,下一步便是要拜谢文相。 当初,苏络初到京师,要参加制科考,迫切需要一个荐牒。 这日午后,她正在茶肆喝茶,听得邻桌一紫袍老者感慨:“今岁特开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许官员举荐,直赴殿试,天下学子有福了。” 对面老者叹道:“官家圣明,惜乎荐牒难得。” 贤良方正直言极谏,本为二科,如此看来合为一科了?苏络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溢出杯口而未觉。 她问了店小二,方知紫袍老者乃是文相,另一位老者是富弼富大人。 能遇上文相,苏络不胜欢喜。 文彦博皇祐三年被劾罢相后,出知州多年,今年刚被官家召回复相,没想到就遇上了,真乃天助。 苏络当场递了拜帖,又呈了一卷历时半月呕心沥血写就的《历代黄河水利得失考》。 没想到,次日苏络便拿到了文相的荐书。 文相顶力相荐,她焉能不表示表示。 这日上午,苏络来到御街上的墨宝斋,挑伴手礼。 选了半天,最终看上一方绿漪石砚雕,店家张口就要一千贯,吓得苏络一激灵。 从家中带出的银两早就见底了,被钦点状元后官家赏赐千贯,她赁房一年交了六十贯,又置办了些家用家俱花掉三十贯。 这个自是买不起。 苏络赶紧换成一方普通冰纹砚雕,咬咬牙付了两百贯,抱着出了墨宝斋。 “苏状元?” 苏络应声抬头,才发现一小娘子杵在不远处。 上穿葱青褙子,下着素裙,内着浅黄抹胸,水灵得很。仔细一看,才知是公主府的大侍女玲珑。 “公主有请,请随奴家来。”玲珑说罢,转身朝马车匆匆走去。 这赵嘉柔还真是阴魂不散啊,苏络不情不愿地跟了过去。 “苏状元?你害本宫夜夜失眠,自己倒是好雅兴。”赵嘉柔撩开挡帘,露是脸来,眼下果真是青乌一片。 “言公公且帮我拿一下。”苏络将砚雕礼盒递给躬立一边的言柄。言柄点头接住。 苏络拱身施礼:“臣见过长公主。” “上来说话。”赵嘉柔淡然说道。 苏络只好提袍登车。 赵嘉柔跟个没事人样,靠在坐榻上,抬手示意苏络也坐。 苏络垂首敛眉,站那纹丝不动:“公主且说,臣站着就是。” 按照正理,这怡安公主知道自己是断袖,本应避之不急,既然又找上她,怕是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赵嘉柔并未计较,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又放下:“小络子,本宫想让你帮个忙。” 所谓帮忙,不过是说着好听。苏络心里门清,做好了被拿捏的准备:“公主请讲。” “小络子,”赵嘉柔目光落在苏络脸上,眸色不见喜怒,“你不日即可到官署上值,有空不妨帮本宫打听着朝堂上的事。” 纵使上值,也不过到那翰林院亦或秘书省做个小菜鸟,离朝政远着呢。 苏络面露为难:“人微言轻,就怕帮不上公主。” “怕甚 ?”赵嘉柔打断她,唇角挑起,“你是制科状元,天子门生。朝中大员,哪个不想拉拢你?范镇与你同桑梓,文相是你座师,他们知道的,不就是你知道的?” 自己来京时日尚浅,所交无几,她倒是调查得门清。 苏络眉头轻蹙,沉吟片刻,低声问道:“公主,臣有一事不明。” “说。” “公主为何要打听朝堂之事?”言下之意,你忘了后宫不得干政? 赵嘉柔噗嗤一声笑了:“本宫是父皇嫡亲血脉,帮父皇分忧,关心一下朝政,有何不妥?” 前一世,她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后宫不得干政。 她谨言慎行做一个好公主、好女儿,父皇病了,她打赤脚站在雪地里祈福,结果呢她却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主宰。 父皇赐婚弄巧成拙,她嫁丑表舅,才有那悲凉结局。 这一世,她想通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千里万里的江山都是我赵家的,我既然姓赵,这天下事儿我自是问的。 其实,若不是怕暴露了自己往生,她一直想问问父皇,上一世他把皇位传了那堂侄赵宗实,可知他荣登大宝后翻脸比翻书快? 对母后谩骂不说,她这个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堂妹病痛缠身被李家虐待,他都置之不理。 置之不理就罢了,他还纵容自己的女儿占了她的寝宫,害自己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年纪轻轻一命呜呼。 虽说侄儿赵顼当了皇帝后替她这个堂姑跟那李家讨回了公道,可那时她的坟头草都长成树了,又有何用? 嫡亲血脉?苏络心道不好,这公主既然拿血脉说事了,又关心政事,也是野心昭彰了。 前世英宗上位后,因之前官家再三再四地废他东宫备胎之位,对曹皇后和这怡和公主甚是不善。 这怡和公主重生一世,自是不想重蹈覆辙。如此就说的通了。 赵嘉柔冷声喝道:“只需照做,不必多问。” 人家用你,差不多就等于把底牌亮给你了,就是让你当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种事你若一口回绝,压根就出不了这重华宫的门。 当日就会有人上奏,新科状元苏络在北苑失足落水而亡。不,在北苑于公主不利,他们会把失事地点挪到汴河。 苏络思忖一息,垂下眼,拱手道:“臣遵命。” 赵嘉柔打蛇随棍上,又道:“本宫要你逮着机会,多接触我那堂兄赵宗实,把羽林军的动向报给本宫。” 仁宗美人盈宫,夜夜耕耘,却也是膝下凋零,便把堂兄赵允让的十三子领来当太子备胎,捎带着招弟。 赵宗实那可怜孩子,打三四岁便过起了缺爹疼缺娘爱的日子。尽管如此,人家是东宫备胎,还领衔羽林军,她哪能高攀得上。 “这——?” 苏络刚要说难度太大,赵嘉柔站起身,伸手亲昵地在她肩上轻拍。 苏络脊梁骨一僵,后背登时发凉。 “小络子,你那个秘密,”赵嘉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笑意,“本宫替你守着。” 装不下去了?图穷匕现了?苏络心头一凛,知道她说的是“断袖”之事。这位长公主,果然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把柄。 "臣明白,臣愿为公主肝脑涂地!” “嗯,是个明白人嘛。”赵嘉柔满意地笑了。 自己这纯粹就是倒持干戈授人以柄,苏络心里叫苦不迭,却也无计可施,总是要把命先保住,才能谈其他的。 否则,皮之不存,毛将焉在? 5. 登门拜谢 文家府邸在东城榆林南巷,门庭清寂,唯两尊磨得油光水滑的石抱鼓静立。 一看这份圆润,就知道它经过了数十年的风雨浸染。,而匾额上“文府”二字,墨痕深浓犹见锋棱。 苏络细细一看,竟是官家亲题, 递了名帖,很快,老管家文衡躬身来迎:“苏状元快请,相爷在澄怀阁候着了。” 澄观一心而腾踔万象,文相这阔楼起名到是颇有禅韵。苏络莞尔一笑,提起袍裾迈过高高的门坎,进得门来,随着老管家一路缓缓而行。 院中海棠初绽,修竹夹道,一树树胭脂色映着新糊的碧纱窗。 过了一进院,又穿过一道垂花门,来到二进院,便一眼看到临水而筑飞檐彩绘的澄怀阁。 阁中老人正是文彦博,但见他头戴仙桃巾,身穿白色暗纹氅衣,自有一种仙风道骨。 老人正立长案前悬腕挥毫,闻脚步声,抬眸笑道:“苏状元且坐,待老夫收好这一笔。” “先生只管忙,晚生正好偷师一二。”言罢,苏络放下冰纹砚雕,站那静候。 待她目光掠过那幅绢本的青绿山水,不由得出口相赞:“相爷画工之精湛,落纸之云烟,果非常人比得。” “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文彦博搁笔,转身笑道。 他鬓角成霜,唯眸瞳清亮:“那日茶肆一见,就知苏公子风仪不凡,非寻常雕虫之士,果然就是。” 言里言外,大有伯乐遇到千里马之得意。随之,上下打量眼前青衫少年,笑意又深了些许。 苏络双手捧起冰纹砚雕,深揖:“晚生蒙相爷荐举,始得有机会大考,此恩没齿难忘。” 文彦博接过,笑道:“让状元公破费了,坐吧。” 小童奉茶。 文相亲自执壶斟茶,忽问:“殿试策问‘钱谷兵甲孰为重’,你答‘二者皆轻,民心最重’可是真心话?” 茶烟袅袅中,苏络抬眸:“晚生以为,得民心者得天下,得民心,钱谷兵甲不足亦无惧。不得民心,纵钱谷兵甲海海亦可破之。” 文彦博抚须不语,眼中却有精光闪过,正要赞许一二,廊下传来朗朗笑声:“宽夫兄又在考较哪个小后生?” 言语未落,一人翩然而入。葛巾素袍,蔼然可亲,眼角纹路若雁翎舒展。 正是翰林学士欧阳修。 至和元年八月,欧阳修遭诬陷被贬。诏书刚刚下达,官家就后悔了。欧阳老夫子上朝辞行时,官家便亲口挽留,说让他修《唐书》,如此就留了翰林院。 大学士与文相私交甚厚,今日显然是过府叙旧,苏络急忙起身见礼。 嘉祐二年,“千年第一科”,大苏屈居第二,就是因这欧阳大爷只知弟子曾巩,而不知有苏轼,致使糊名卷误判。 自己既然重生,还先行来到京师,多作推介,让他多见识兄长苏轼的惊天才华,方能不重蹈覆辙。 不用专门去翰林院递帖拜访,这等好机会,她自是要抓住。 “永叔来得正好。”文彦博含笑引荐,“这便是今科状元苏络。” 苏络垂眸,再次深揖:“晚生苏络,久仰先生高风,没想到今日得见真人。” 欧阳修虚扶一把,上下打量一番,捻须笑道:“宽夫兄,前日说今科状元年不及弱冠,老夫还道夸张。今日见了,方知这‘弱冠’二字,竟是往老里说了。” “孔父有言,后生可畏。”文彦博抚掌大笑。 苏络淡然轻笑:“晚生不过侥幸,文章得失,心尚有数。” 心尚有数?后生小子,众星拱月,能有这份冷静着实难得。欧阳修眼中多了几分兴味。 茶过三巡,话及蜀中。 文彦博道:“永叔,你可知子梅是眉山人?” “哦?”欧阳修搁下茶盏,“眉山苏氏?文父是公子何人?” 老夫子所提是二伯苏涣,苏络焉能不晓。 “先生所提乃晚生家伯。家父苏洵,字明允;家兄苏轼,字子瞻;次兄苏辙,字子由。晚生行三。” 机不可失,她要将兄长名字深种在当世两位文坛巨擘心中。 欧阳修捻须沉吟:“苏明允……可是那位著《洪范论》的布衣?” “正是。”苏络抬眸,“家父去岁携二兄游雅州,曾携文稿拜见雷知州,没想到千里之遥,先生竟也知晓?” “雷太简有信与老夫。”欧阳修搁下茶盏,语带惋惜,“说是蜀中奇士,论政如刀劈斧凿。只可惜,老夫久未得暇,一直无缘得见。” 老夫子口中的雷太简,就是雷简夫。雷简夫于三苏而言,有伯乐之功。两年后,益州太守张方平能给父兄写荐书,全仰仗他周全。 雷简夫将年幼的苏轼、苏辙接到雅州读书,连女儿都许了大苏。 可大苏自幼在天庆观读书,与那后来白日飞升的道士陈太初是发小,深受道教濡染,少年的他逃婚了。 他躲进山林寺庙,老苏带人到处寻找。 后来还是因为前世的苏小妹被婆家逼死,苏洵幡然悔悟,给雷太守写了辞亲书,这才放了大苏一马。 苏络低头饮茶,将喉间涩意一并吞下。 “蜀中文气近岁颇有复振之象,”她缓缓开口,似在闲话家常。 “邻里论诗,童子亦能诵‘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茶坊说史,老翁争辩《权书》《御将》之策。” 苏络空口白话这两句诗时,异常心虚,因为这是丙辰年大苏在密州任太守时,思念小苏时所写。 她之所以敢提到今日来说,是因为知道欧阳老夫子,在长兄写这首词前四年已驾鹤西归。 文相高寿,活到九旬有余,到时自然晓得,可算来那是二十多年后的事儿。 现今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世间皆是伏弟魔,独有苏络在扶哥,为给兄长铺一条锦绣前程,她不怕成魔。苏络平复一下自己,继续杜撰。 “家兄子瞻尝言,此非苏氏一门之幸,乃蜀道千年文脉,积久必发。”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欧阳修低声吟诵,眉间一动,“此句,化用了南朝谢庄唐朝王勃与张九龄等人诗句的意境,非老手不能办。子梅,此诗是何人所作? ” 苏络垂眸,声音轻缓:“家兄苏轼,苏子瞻,十六岁时习作。” 文彦博捻须之手住半空。欧阳修不语,良久,方才将那茶盏缓缓搁下。 “十六岁?”他重复着,眼中俱是惊喜。 十六岁能写出如此诗句,必是文曲星下凡了。 原本想着自己百年之后,这文坛领袖的位子传给弟子曾巩,如今看来草率了。 苏络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青布封皮,边角已见毛边。 她将册页轻置案上,浅然一笑:“晚生离蜀时,将兄长以前所作诗词抄录成帙,思乡时翻阅,今日拜见两位前辈,竟忘了放下。” 哪里就是忘了放下,明明是时时刻刻笼在袖中,伺机而动。 苏络心内赧然。可为了兄长,脸皮岂可太薄? 不说苏络心绪万千,且说欧阳修伸手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眼睛便被一首《蝶恋花》牵绊住。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宽夫兄,你且来看,此词清丽婉转。我自认我那弟子曾巩是天降紫薇,没想到人外有人,星外有星!” 看着欧阳老夫子激动得手舞足蹈,苏络唇角泛起一抹笑意。 此也是大苏在密州时所作,作为豪放派,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婉约词之一。册子上其它抄录,也基本都是后作。 看在苏络一心扶兄青云志的份上,还请两位夫子谅解这善意之谎。 苏络心里双手合十,一个劲地念着阿弥陀佛。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老夫子嘴里念念有词,指尖微颤指了那行。 文彦博凑近细看,半响,轻叹一声:“此子,当真十九岁?" 苏络点头:“正是,大兄子瞻今年十九岁,次兄子由今年十七岁,在下今年十六岁。” 欧阳修不语,他又翻过一页:“想见孤舟去无伴,如今岐路各西东。”“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滞很久。 窗隙日影从西府海棠枝头,移到他的袍角,又从他的袍角缓缓移开。 苏络静静地坐着,心潮澎湃,饮着冷透的残茶而不觉。 她不是在献诗词,她是提前两年,把兄长的光芒,一缕一缕,先行送到他的恩师眼前。 让这世间最懂文章的人,早一点晓得:蜀中,有个叫苏轼的少年,曾经写过“飞鸿踏雪泥”,曾经写过“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 是让欧阳老夫子,日后拆开糊名的卷子时,心里先行浮起一个名字——苏轼,而非曾巩。 仅此而已。 欧阳修阖上卷册,良久无言。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的海棠,那树胭脂色在暮风中轻摇,似乎明天就会全然绽放,犹如晓天明霞。 “子梅?” “晚生在。” “令兄......”他顿了顿,似在选择措辞,最后只问,“如今何处?” 6. 一心荐兄 “眉山。嘉祐元年当来京秋闱,次年春参加春闱。”苏络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苏络就愣住了。啊,啊,嘉祐元年啊……她这一刻很想赏自己一个大耳瓜子。 嘉祐?欧阳老夫子满眼疑惑,与文相对视一眼。 苏络心知覆水难收,把自个儿这张小脸扇成猪头也没用,赶忙笑着打圆场:“听宫里私下传出,官家有在至和三年秋改元的意思,年号嘉祐。” 私下传出,意思,苏络故意用这些模棱两可的词,两位大佬总至于找官家求证去。 我这座师闻所未闻,你这小弟子倒是消息灵通?文彦博轻笑,意味深长地瞥了苏络一眼,并未刨根问底。 欧阳老夫子,被苏轼几首诗雷得还没回过神来也未过多计较,他站起身,将卷册收入袖中,向门口走了几步忽又停住,回头望向文彦博:“宽夫兄?” “永叔?” “你方才说,至和改元以来,蜀地少有人登进士第?” 文彦博蹙眉轻叹:“自天圣二年苏涣与程洪浚中过进士,天圣八年陈尧咨中榜后,蜀中科第寥落。不过还好,今科苏络一举登顶,桂香满袖。” 陈尧咨?苏络脑中蹦出前世背的几句文言文来“尧咨善射,当世无双,尝射于家圃……” 那陈家可是一门三状元。 呵呵,苏轼、苏辙,加上自己,也正好三个,要不我们也搞个苏门三状元? 苏络心里暗戳戳地想美事,又一想就莞尔了,两年后大苏小苏一同进考场,状元怎会有两个? “蜀中文气,近岁确有复振之象。”欧阳修抚须。他前行几步,宽厚的背影没入随着天光暗下的花影中,唯余笑声萦庭。 苏络急忙起身相送,行至廊下,听得老夫子嘴里依旧念念有词。 “鸿飞那复计东西……”他顿了顿,朗声抛下一句话:“告诉苏轼,嘉祐二年春,老夫在崇文殿等他。” 嘉祐二年春?苏络唇角轻提,哈,老夫子成功被自己带沟里了。 苏络与文相一起立在廊下,拱手相送,直至那袭葛巾素袍渐行渐远。 好吧,目的达到。 苏络唇角的笑意,再也遮掩不住了。 遂躬身与文相作别,文彦博亲送至垂花门,忽低声道:“今日永叔在,有些话不便明言。你锋芒已露,恐招人忌。 “官家要按你去翰林院的,翰林院虽清贵,却是是非之地。老夫已为你谋了秘书省正字之职,校勘典籍,暂避风头。” 苏络眼眶一热,自己孤身一人漂在京师,难得有人替她想得周全。 “相爷……” “不必言谢。”文彦博目光深邃,“记住,在这汴京城,要学会藏锋守拙。” 今日言行虽然机巧,却也难逃文相慧眼。还好文相拿她当弟子相护,并无指摘之心。 苏络脸色一赧,急忙道谢:“子梅谢恩师提点。” 不晓得这算不算登鼻子上脸,但叫声“恩师”比“相爷”亲近她却是明白的。 此后生果然机灵,文彦博抚须微笑。 暮色苍茫中,苏络缓步走出相府。 远处樊楼已是灯烛荧煌,汴京的夜,果是繁华。 苏络牵着白马,正要到宋史上有名的夜市马行街一逛,迎面撞上一个人,手执折扇,一脸鄙夷。 “本以为苏状元高岭之花独清独醒,没想到却也是偷寒送暖长袖善舞之流。” 王逸? 果然是拗相公之子,就因为顺手救人一把,就可以任意把人家自尊踩在地上摩擦? 苏络唇角轻撇,反唇相讥:“王公子莫不是想拜师学艺?” “敢不敢到茶桌上再探讨一番?”王逸斜睨年轻的状元公,眼里全是挑衅。 不就是比脸皮厚吗,别的不敢言说,在这事上本尊就没输过。 “茶桌上能探讨出什么,酒桌上方能见真章。”苏络说完,才想起前世千杯不醉的自己,被两杯干白撂到了这个世界。 “爽快!走吧,醉仙楼,不醉不归。”王逸一脸跋扈,苏络被吓住了。 与一男子拼酒,若在座头还可将就,着男装倒也不怕人口舌。若入阁儿,岂不唐突? 再加上自己着实不知王逸酒力,若是像那白素贞被喝得现了原形,自己万千筹划,可就要毁于一旦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被人一激,便逞口舌之利,终是要吃亏的。 以后着实要小心,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一刻,苏络又想起怡安公主赵嘉柔来。 若问来到京师,有什么郁闷之事,一是被这小拗相公所救两人见面就开怼,喜不得怒不得。 其二就是遇到那个神魔难辨的往生公主了。 念及这位公主前世不幸,她颇为同情,毕竟自己前世也是吃尽了程家的苦头,晓得女人活着不易。 她不想对赵嘉柔下死手,更不想鱼死网破,可偏偏这公主如鬼魅缠身,逮着她一个人猛薅。不过,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至于眼前这位王公子,原先还起圣母心想救他一救,现在看来让他能滚多远是多远吧。 苏络整整青衫,正色道:“刚刚同王公子说笑了,在下只是来文府拜谢一下恩师,并无他图。” “原以为苏状元鲸吸百川,看来不过尔尔。”王逸唇角一撇,一脸揶揄。 苏络谦谦一笑,沉声道:“自是与王公子比不得,在下告辞。” 先躲瘟神吧,马行街以后再逛。 苏络翻身上马,嘚嘚而去,剩王逸一人站在灯火阑珊处凌乱。 人家那日请茶,他谢之以酒,哪承想这张嘴一张,就把人吓跑了。 “清臣弟,你半夜跑出来,就不怕惹得满楼红袖招?” 声音未落,便见一个穿了圆领青罗常服的人,踱步前来。他小冠束发,肤色白润,五官深邃,眉眼间却是藏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沉郁。 看清来人,王逸回敬道:“十三郎都不怕,我怕甚?” “难得遇见,走,前面酒楼喝一盏去。”赵宗实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灯火通明的的泰和酒楼,“听说新来了个蜀地厨子,做得一手好川味。” 王逸没有推辞,两人并肩往酒楼走去。 上得楼来,赵宗实并没有急于进雅间,而是负手凭栏,目光落在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那人亦是一袭青衫,头上系了华阳巾,骑着白马,正按辔徐行。那背影虽说身形清瘦,却是怎么看都给人一种踏实感。 “那是谁?”赵宗实随口问道。 王逸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淡然道:“苏络。” 赵宗实微微一怔,眼底浮起一丝兴味:“那个制科状元?” 上得楼来,两人临窗而坐。 小二先是送了壶茶汤过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把酒菜也送了上来。 赵宗实执壶斟酒,端起酒盏,望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忽然叹了口气。 “清臣,你可知道,我在羽林军这些年,见过多少人?” 王逸竖着耳朵听,趁这工夫拿筷子夹起一块炸的酥黄的藕盒子,放到十三郎面前的小碟里,又给自己也夹了一块。 “多的很。”赵宗实自问自答,“谄媚者有之,畏惧者有之,利用者有之,独独少像你一样拿我当朋友当兄弟的人。” 他放下酒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灯火阑珊处。 王逸唇角一勾,带了两分笑意:“十三郎,你想结交苏状元就直说呗,何须绕圈子?” 三年前,他初来汴京,囊中羞涩又患了严重伤寒。 大雪下了一尺深,京师人影寥寥,流落街头的他险些冻死,是赵宗实把他带到饭馆,给他叫了一碗热汤面。 又带他到铺子里抓药,临走又扔给他一包碎银。 他身体大好之后,二人虽未行八拜之礼,却一直以兄弟相待。 “清臣,你对这苏状元,可有了解?” 王逸沉默片刻,缓缓道:“才学出众,心思缜密,是个难得的人才。” 赵宗实端起酒盏,举了举:“来,咱们走一个。” 二人碰了碰盏子,皆一口干了。 王逸持壶倒酒,赵宗实拿起竹筷夹了一棒子鲈鱼,填到嘴里。待咽下,便看向好兄弟:“你跟这状元公很熟?” “不熟,不过我救过他。” 赵宗实点点头,忽然笑了:“你很少这样夸人。” 他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我想见见他,不如你帮我牵个线。” 王雾抬眸看他,直言道:“十三郎,你如今身份敏感,与朝臣结交,怕是不妥。” “我知道。”赵宗实放下酒盏,目光沉静,“这种憋屈日子我也过够了,我不想总当这笼中鸟,就想结交几个朋友。” “那大宝能不能继,全看天意。”他淡然一笑,眼圈隐隐泛红:“我从王府出来时,就交待了老管家,给我管好那几间屋子,终是有家可回。” 王逸咬了咬唇,沉默良久。 窗外,夜风拂过,吹动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远处的御街上,行人渐渐稀疏,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盏灯笼,在夜色里摇摇晃晃。 “好。”王逸终于开口,“我会找个机会。” 赵宗实眼睛一亮,举起酒盏:“那就这么说定了。 二人碰盏,各自饮尽。 酒过三巡,赵宗实的话便多了起来,话题都是围绕着苏络。 王逸便有点招架不了,对于那个俊秀的状元郎,除了晓得他那张嘴厉害,瘦削高挑,身上却温香软玉如同小娘子,别的,他所知甚少。” “对了,怡安公主对他颇有些意思?” “哦——?”赵宗实眸色一沉,声音拉得很长,“我正想着介绍几个品貌俱佳的世家女给他认识,有机会替她保个媒拉个纤,没想到赵佳柔倒是行动的快?” 王逸放下酒盏,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被苏络拒了。” “倒是大胆。” “十三郎,你猜他用什么理由?” “已有婚约?” 王逸摇头:“断袖。” “当真断袖?” “演的,还拉了我当垫背。” 赵宗实哈哈大笑,笑够了把酒盏嘭一下敦在桌上:“是个狠人,我都有点迫不及待见见这位苏状元了。” 夜色渐深,两人起身下楼。 月挂中天,清辉如水,汴京的夜,倒也静谧得很。 7. 青岚遇贵 三日后,授官旨意下达。 新科进士苏络,授秘书省校书郎,从八品,隶秘书省。 这是个典型的清要之职,掌校典籍,刊正文章,恩深禄厚,易于读书养望,跟翰林院一样,亦是人才储备库。 苏络坦然接受。 饭你得一口一口地吃,路你得一步一步地走,谁也不可能一步登天。 身处馆阁其实也好处多多,能接触典籍档案,博览群书,还适于她暗中观察朝局,并韬光养晦。 如此一来,苏络的吏官生涯便开始了。 历朝历代,宋朝官员的待遇是杠杠的好。除了本俸,还有添给,也就是职务补贴。朝廷还拿钱给官员配仆人,官阶高者三五名,基层一名。 穿越等同于开盲盒,能够往生在苏门,能享受一下“仁宗盛治”,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这个世界其实也不错。 赵祯虽说百事不会,只会做官家,那又当如何呢?他这一“怂”,养出了中华最强名臣天团、文学天团,唐宋八大家八席中的六席都是这位官家贡献的。 另外两席属于唐朝。 功莫大焉,善莫大焉。 如果没有怡安公主添乱,苏络这一世的开局称得起上上签。 可惜没有如果。 苏络心下开解自己:再甘甜的瓜,瓜蒂都是苦的,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 既然官府出银配仆,不用白不用,何况一人一院也着实孤单。 苏络便找来一位姓金的嬷嬷,司厨并收拾庭院。 金嬷嬷六十出头,无儿无女,对苏络吃穿伺候得很是上心。苏络每回络园,见到她就像见了娘亲一样亲切。 至于在官场上,苏络就像一根刚栽下到沃土中的小树,沐浴着阳光雨露噌噌地长。 那日文相的教诲,苏络牢记在心,却并没有一味沉潜。 白日里,她到官署点卯后,便在秘书省浩如烟海的藏书与旧文档中埋首。 夜间则整理思绪,则作一些经义诠释,整理历代典章制度得失的札子往上呈递。 这些札子文风扎实,旁征博引,颇有见解,学问功底尽显,渐渐入了一些馆阁前辈与朝廷大员的眼。 一说起新科状元苏络,皆赞其沉稳博学可堪大用。 偶尔,苏络也会在宫中廊庑或馆阁院外,瞥见王逸身影。 这时她已经晓得他在御史台任监察史。 从七品,官职不高,权力很大,可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甚至是肃整朝仪。 由于苏络躲进小楼成一统,二人并无太多交集,直到那日踏青,方才邂逅。 不期就撞见了右羽林军大将军并遥宜州刺史的赵宗实。 汴京东郊三十里,有岭名青岚,生得满坡野桃树。 仲春时节,千树万树,桃色尽燃,远望若霞栖山坳,近观则落英缤纷。 这地方本无甚鸟名,只因前朝某位雅士将“桃花源”三字镌刻于石壁,年深日久苔痕侵字添了几许古意,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五柳先生笔下的理想国。 文人墨客便趋之若鹜了。 每岁仲春,汴京士大夫多携酒来游,借景作赋,声名渐起,至今日便成京郊一景。 这日天气晴好,游人络绎,一袭月白谰衫腰间缀双鱼玉珮的苏络亦在其中。 同游者七八人,榜眼郎陈经,探花郎梁昭,亦在其列。 “子梅兄走得这样慢,莫不是被桃花绊住了脚?”梁昭回头笑道。 梁昭,字清原,乃观文殿大学士梁适之子。 “满堂笏,梁半朝”,苏络作为过来人,自是知晓东原梁氏家族在大宋朝之显赫。 梁昭之父之伯与其祖父梁颢,被称为“忠孝三梁”,堪堪与后来的“文情三苏”比肩。 苏络觉着这种世家子弟根正苗红大可放心结交,亦喜这位探花郎性情疏阔性格亲和,自琼林宴后两人便互有来往,不出三月,便成莫逆。 苏络正站在一棵老桃树旁,看那蜿蜒虬枝上桃花朵朵开。 “清原兄有没有发现?”她伸出手,接住一枚飘落的花瓣,笑道,“这花开得这样旺,无非是为赴你我之约。” 梁昭未及答话,一旁陈经插嘴道:“子梅兄不光长相超凡脱俗,言语间也自带三分禅意。依我看花开花落自有其时,哪有甚么约不约的。” “子厚兄所言极是。”苏络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笑意,“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象,到了该开的时候自然就开了。”说着将那枚花瓣笼入袖中。 “春有约,花不误,岁岁年年不相负。两位仁兄皆有道理。”梁昭张口,一脸息事宁人的样子。 “前头有溪,溪畔桃花正好。”有人喊道。 众人纷纷提衣涉草而去,苏络敛衽跟上。 山风过处,落英扑面,如雪如霰,果然是景如其名。 再走一程,溪水澄澈,底石历历,游鱼从容。 众人贪恋春色,便寻了块平坦大石,铺开酒果笺札。梁昭开了一壶东阳酒,斟满一盏递来:“如此良辰美景,岂可无诗,还请子梅兄起题?” 苏络接过酒盏,尚未及答,忽闻蹄声嘚嘚,由远及近。 驴蹄缓沉,此蹄声却带着一种洒脱和桀骜,想必是骏马踏平川。 她抬眸望去,桃林深处,果然转出两骑。 当先一匹是枣红大马,鞍辔寻常,马上人两旬出头,下颌方正,剑眉斜飞,眉宇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衬的沉郁。 他未着官服,只一身玄色劲装,却在勒马驻足间,周身气度惊住了半山落花。 落后半个马身的,是一匹青骢。 马上人约莫弱冠,白袍银带,腰悬玉印。他神色清冷,目光越过满地桃英,不偏不倚地落在月白谰衫的苏络身上。 苏络执盏的手,不觉僵在半空。 玄衣人不识,白袍却是王逸。 怎么哪里都有他?苏络垂下眼眸,尽力不与拗相公家的长公子对视。 “这几位是新科进士吧?”玄衣人翻身下马,语气温和,“倒扰了诸君雅兴。” 梁昭等人早已起身见礼。他们不识此人是谁,但观其气度,知其身份非同寻常。 苏络急忙放下酒盏,随众长揖。 “在下姓赵,行十三。”玄衣人虚扶一把,自报家门却隐了真实姓名。 赵十三?苏络心下一凛,下一任官家宋英宗乳名就唤十三。 史书记载,宋仁宗赵祯无子,其堂兄濮安懿王赵允让却有二十二子,仁宗将其第十三子赵宗实接进宫中抚养。 君实尽波折,终承大统。看来就是这位了。 “本宫要你 逮着机会,多接触我那堂兄赵宗实,把羽林禁军的动向报给本宫。” 想起赵嘉柔的授意,苏络心虚,有点不敢正眼看这位赵将军。 “今日与友人出城散闷,不意遇着这般好的桃花和众才子,说来也是缘分。”赵宗实目光掠过石上文房四宝,笑道,“诸位是在赋诗?” 陈经笑道:“正是。我等偶集于此,正欲各拟桃花诗一首。” “桃花诗?”赵宗实微微颔首,忽将视线投向那始终垂眸敛目的月白少年,“这位是?” 苏络抬眸。 四目相接时,她看见他眼底纯粹的欣赏。 关于立嗣,仁宗一直踌躇,赵宗实此刻,只是一个郁郁寡欢的东宫备胎兼招弟哥。 不,右禁军大将军并遥领宜州刺史,保卫京师,宿卫宫禁,也算炙手可热了,只是跟九五之尊的帝位不能相提并论罢了。 苏络脑海中浮现出宋英宗赵曙的简历来,是了,后来官家给他改名了。 “晚生苏络见过赵公子。”她再揖。 “今科状元,秘书省的大才子。”梁昭在旁边补充道。 赵宗实眸光一亮。“苏络?字子梅。” 他心中默念,旋即展颜,“原来是你。殿试策论,官家曾在中宫提及,说新科状元答‘民心最重’,有仁者之心。” 王逸斜睨十三哥在那装,唇角不由得勾了一勾。呵可,这家伙原来也是有点演技的。 苏络虽然垂眸,大脑却没闲着。 他称官家,语气亲近而不僭越。他称中宫,亦仿佛只是在说自己庭院。 果然是赵宗实——那个被养在宫中多年,名位未正,进退两难的小王爷,难怪眉眼间有沉郁之气。 也正是这种经年累月的沉郁,让他接了大统之后,对赵桢妻女颇为不善吧?要不那赵嘉柔重生后能野心勃勃? 还不就是为了报前世之仇? 别说赵嘉柔,换任何一个人往生回来,也要扳回这一局吧? 可惜赵桢不是那□□,赵嘉柔也没有金珠爱好命,还得自己费心巴力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图谋。 用一个现代人的视角看赵嘉柔,苏络发现自己对其全是同情,若是意气用事,或者女性视角叙事,她真想在官家百年之后,帮这赵嘉柔坐了天下。 可当她的视线触碰到赵宗实,这个忧郁王子那一双隐着哀愁的大眼睛时,忽然觉得自己有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赵宗实虚岁四岁进宫,别说谋爱,谋食都有难度。官家不喜,曹后不爱,这便得了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们的势。 他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更别说官家生了亲儿后将他退货王府了。 苏络定了定心神,收回那些旁逸斜出的思绪,温声道:“赵十三郎过誉,那策论晚生不过据实而答。” “据实而答,最难。”赵宗实笑起来,转头看向身后道,“清臣,这便是你那位会编故事的状元郎吧?” 你那位?小拗相公背后在编排我?苏络带着恼意,不着痕迹地瞪了王逸一眼。 王逸这才翻身下马。 他缓步行至苏络面前,并未见礼,只是眉梢轻挑,带着一抹促狭的笑意:“苏状元那位‘恩师之女’,近日可安好?” 苏络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心里暗骂促狭鬼,哪壶不开提哪壶。 8. 义结金兰 这事说起来,还是琼林宴当日。 苏络被赵嘉柔唤到那重华楼,好不容易溜出来,确又被围猎了。 琼林苑门外,被各色车马围了个水泄不通。 苏络惶惶之际,十余名青衣排众而来,为首管事深施一礼,朗声道:“恭喜苏状元!贺喜苏状元!我家枢相有请,车驾已备,万望赏光。” 枢相?狄青为女求亲? 汴京门阀士族早就有榜下捉婿的习俗,今日盛况更是空前。 皆传今科状元苏络,年未弱冠,容止清峻,文辞华茂,策论深得官家嘉许,早成了诸多权贵眼中的良弼。 家有女儿待字闺中者,皆想钓得此金龟婿。 看来这狄家也不例外。 不待苏络细想,另有一拨豪仆挤上前来,说了同样一通话语。 …… 两家针尖对麦芒,把个苏状元围在当中。 四周顿时哗然,这是要抢亲? 苏络抬眼望去,见街角停着几辆马车,朱轮华盖,帘幕低垂,非寻常门户可比。 不由得眉头微蹙。 都是权势滔天,哪座府邸都是好进不好出。这如何是好,三十六计哪一计能破此局? 刚刚在重华宫,用的第七计无中生有?好吧,还是它。 众口悠悠,她自是不敢像在重华宫里那般,厚脸皮地说自个儿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 要说,就说家有悍妻吧,这个最容易引起共情。 众目睽睽之下,苏络淡定整了整衣冠,对着枢相管事郑重长揖,朗声道: “晚生谢枢相青眼相加,然——”她起身,眉眼间笑意温润,“晚生离乡赴考前,拙荆执袖相送,曾立有约。” 满场骤然一静。 连那枢相府管事都怔住了:“状、状元公已娶亲?” “正是。”苏络袖手而立,神色坦然,“拙荆乃恩师之女,与晚生总角相识。对晚生约束甚严,不得贸然饮酒。” 顿了一息,又道:“否则,她便要亲赴京师,效河东柳氏。” “河东柳氏?何人?”有人相问。 苏络一怔,这才想起“河东狮吼”这个典故,还是缘于被贬黄州的便宜哥哥苏轼。 这是二十多年后才发生的事儿,难怪无人懂得。 没关系,她只想让人家晓得状元公苏络已有妻室。 枢相府管事瞠目半晌,最终遗憾拱手:“狄某这就回去回禀我家相爷。” 相府千金狄苓儿,年方十七,尚未婚配。夸马游街时,一眼便看上状元郎,喊了一嗓子的便是她。 自谓下手够早,没承想更有早来人。 果然是狄家。苏络心下暗惊,脸色一凛。 狄青立下不世之功,被提拔为枢密使后,备受朝廷猜忌,嘉祐二年知陈州后抑郁而终。 这位相爷所剩时日无多,可否劝得他急流勇退,保住性命? 苏络思忖之际,狄家管事对她拱了拱手,带手下郁郁而去。 将军府豪仆见状,窃窃私语半晌,便也知难而退。 车马渐次离开,苏络从容掸了掸袍角,走到栓马桩去找自己那匹白马。 翻身上马后,她抬眸望向巍巍宫城,不由得叹息一声,“这汴京的水,比眉山深多了。” 一个不小心,便有可能淹死在里面。 原想着她重活这一世,就是扶持那个便宜哥哥苏轼,哪承想这事一桩接一桩多的都要扒不开麻了。 可若是不管,良心又如何答应?重文抑武的大宋,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根好苗子,多少人都举着刀要屠了它。 苏络在这内耗,哪里晓得长街尽头醉仙楼上,一道青色身影凭栏而立,早就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王逸把玩着手中玉骨折扇,唇角微扬:“惧内?呵......这状元公,倒是有点意思。” 念及往事,苏络唇角直抽抽。 哼,这小拗相公,这么闲的么?整日盯梢我? 今日若不是赵宗实在眼前,梁昭陈经等也在眼前,她自是要怼回去的。 可现在着实不便。 无论他试探也罢,插科打诨也好,索性跟他将故事进行到底。遂敛衽,端端正正一揖:“劳清臣兄动问,拙荆安好。” 王逸唇角微勾,不再追问,只向赵宗实道:“十三郎饮酒,不是要寻个清静处么?此处有花有溪,又有新科才俊,我看便是好去处。” 故意的,他着实是故意的。 苏络眼神刀子一样丢给那王逸王清臣,他却是冲她挑衅一笑,揣着明白装糊涂起来。 赵宗实不知二人暗中打着眼神官司,不待王逸说完,便抚掌温声笑道:“正合我意。” “不知诸君,可容我二人叨扰一杯水酒?”他目光转向一众才子,看着是询问,其实不容置喙。 看人那气度,梁昭等人哪敢不应,当即让出石上主位重添杯盏。 赵宗实却不居尊,只在溪畔寻了块青石坐下,又招手唤苏络:“子梅可坐这边。”语气甚是随和。 苏络依言坐了,王逸另一侧坐下。 酒过三巡,桃花簌簌落入溪水,又随着溪水蜿蜒而去。 赵宗实擎杯,望着那逐水而去的落英,眉间沉郁变怔忡。 “这花开得真好。”他说,随之是一声深深的叹息,“可惜开在郊野,无人管领。” 四下静了一静。 梁昭等人不知如何接话。 苏络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一瓣桃花。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做了二十余年备位皇子,名分未定,出宫散心仅敢报个乳名。他此刻看花,花亦看他。 都是一样的无主飘零吧。 “十三郎,这桃花不必有人管领。”苏络说这话时心生怜惜,语调却是平和。 赵宗实转眸看她:“哦?说来听听。” “它自开自落,岁岁年年。”她语声轻缓,清风作介,清晰地送入那十三郎耳中。 “开时染得半山胭脂,落时酿得一溪春水。有主无主,何损于花?” 开时染得半山胭脂,落时酿得一溪春水? 赵宗实喃喃重复了一遍,只觉这句话美到了心坎里,却又颇有哲理。 良久,眉眼尽舒,如释重负。 “子梅,”他搁下酒杯,“我虚长你八岁,本不该唐突。” 他顿了顿,望向胭脂云海,声音一扬,“可,是你借这千树万树的桃花,点醒了我。” 苏络心头一跳。 “我欲与你和清臣二人结为兄弟,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赵宗实转眸看看苏络,又看看王逸,眼中是十二分的郑重和向往。 “不是官场应酬的同年之谊,是桃园旧事里那种——” 他顿了顿,显然在想合适的说辞:“那种,能一辈子生死相托的盟约。” 生死相托?契若金兰?就像刘关张,伯牙与钟子期,管仲与鲍叔牙,羊角哀左伯桃? 这些友情,不要说亲身经历,想想都十分美好。 苏络僵在青石上。 她张了张口,喉间千言万语奔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需要一生去治愈。难为这赵十三郎,从小就沧桑了的一颗心,还憧憬着光明与温暖。 苏络深知,只有对人性没有完全失望的人,才会有这般憧憬。 可这东宫备胎招弟哥是否想过,往远里说,孙膑与庞涓也曾义结金兰,最终反目成仇开启互害模式。 往近里说,太祖赵匡胤的义社十兄弟,帮他打下江山,为他披上皇袍,而太祖回报他们的是什么?杯酒释兵权。 也不排除,这十三郎和他那堂妹赵嘉柔一样,对她有诸多算计。 可又不一样,她看到了他眼神里的真诚,感受到了他言词间的温度。 任何一个想叙 写桃园旧事的人,心里有温情,人也是纯朴的。纯朴得让人鼻头发酸,心头发热。 风忽然止息,就连满山桃花都不敢飘零。 可是,她真能与他拜把子么?苏络眉头轻蹙,盘算着利害得失。 其一,赵嘉柔的算计就像一粒老鼠屎,这锅金兰汤还没熬,她就闻到了它腐臭的气息。 苏络的良心疼了,她着实不敢去欺负出卖一个苦孩子。 她应下那刁蛮公主,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她从没打算出卖自己的良心续命。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她从未打算做后者。 其二,他要与她结拜?他,未来的大宋朝官家,要和她这个女扮男装的欺君之犯,结为兄弟?这是不是有点荒唐? 欺君。这是她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词。 一个头磕在地上,便是兄弟了。 若有朝一日自个儿身份败露,这“兄弟”二字便是赵宗实亲手写下的铁证。 仁宗老官家会如何想他?怂恿,还是狼狈为奸? 史书会如何写他?识人不明,还是姑息养奸?此事干系重大。 她不能。 她必须推辞。 “感谢十三郎厚爱,”她听见自己原本圆润轻柔的声音,此刻哑涩得像失了绿意的枯叶,“小生——” “苏状元,”王逸挑眉截住她的话头,“你要拒绝十三郎?” 此刻,苏络连白眼也不敢飞了,只得垂下眼睫,思考着应对之策。 前世,她嫁该嫁之人,受该受之苦,活该活之岁,规行矩步什么错都不曾犯过,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十月怀胎生下的娃被抢?只因婆家用嘴绣了不孝的旗。 柳怜儿进门时,她让出正房?只因“妒”是七出之一。 如此,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牌坊,没有裂痕,也没有了生命,似一具行尸走肉。 这一世,她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僭越。 毁婚是,伪装是,应试是,做官也是。她早已是欺君之犯,从扮作青衫踏入贡院那一刻起,便是了。 既是僭越之人,多一桩少一桩,又有何分? 横竖她这条命是捡来的,这官位是偷来的,这兄弟姑且就算是骗来的吧。 把事儿想通透了,苏络抬眸望向赵宗实。 这位东宫备胎招弟哥目光殷殷,还在耐心地等她回话。 “十三郎,清臣兄,”她轻唤道。 “兄弟之交,在心不在迹。他日若有人问起,晚生只说承蒙十三郎与清臣兄不弃。” 这是答应了? 赵宗实静了一息,然后笑起来,眼底那层经年的阴翳尽数化开,眼神顷刻清朗起来:“快,取酒来!” 溪畔桃树下,三盏清酒斟满。 赵宗实居中,苏络居左,王逸居右。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赵宗实持盏向天,“我赵宗实,与苏子梅、王清臣二人,今日结为异姓兄弟。 此后休戚相关,患难相扶。背此盟者,天人共弃。” 苏络王逸,亦将酒盏举至眉齐,共誓。 赵宗实放下酒盏,忽然伸手,在苏络肩上重重一按,他的声音有些微哽,随即自己先笑了: “我痴长八岁,便厚颜居长。清臣第二,子梅第三,可好?” 暮色悄然而至,满山桃花在夕光映照下更浓艳了。 梁昭等人,早已识趣退至远处。 陈经犹自低声问道:“那位赵十三郎……到底是何方神圣?” 梁昭轻轻摇头,示意不必再问,说十三郎他不知,赵宗实自然是知道的。 溪畔青石上,赵宗实与苏络对坐。 他不再称她“子梅”,而是“三弟”每唤一次,眉间便舒展一分。仿佛这个称呼,比那九五之尊的大位都让他心安。 “三弟,”他持壶为她斟酒,“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出城?” 9. 扶哥攒品 苏络笑而不语。 “我今年二十四岁,”赵宗实的手摩挲着锡壶的把手,苦笑道,“二十四载,身若浮萍。” 他没有详叙自己作为备胎的煎熬和痛苦,但苏络都知道。 官家赵桢中年无子,情急之下宣布,众嫔妃生子即立后,所生之子即安东宫。 如此以来宫斗凶险,五年生三子皆夭。 官家一生子,皇储便成了东天的蒲扇夏天的火炉,赵宗实这个便宜大侄子屡被遣返。 一个少年的自尊,就这样踩来踩去,着实悲摧啊。 苏络一时竟不知怎么安慰这位义兄。 “天下知己难求,今日见了这片桃花,又遇着兄弟你——”赵光实转眸看苏络,展颜微笑,“忽然觉得,也值了。” 苏络眼窝子浅,差点红了眼眶。 大哥哥,你不过是潜龙在渊,终朝有一日会飞龙在天。 会有万里江山,会有四海归心,会有史官为你大书特书“宋英宗,膺天命,抚万方”。 只可惜……在位五年就因病驾崩了。 暮风拂过,落花如雨,苏络眸色黯然,无语凝噎。 前身苏络看遍正史野史,任星辰寥落,也不过掩卷轻叹,如今这一拜,她竟接受不了宋英宗悲凉一生了。 关心则乱,果然就是。 “大哥且宽心,”苏络睫毛忽闪两下,抿了抿唇,冲这位东宫备胎招弟哥举了举酒盏,朗声说道, “江流滔滔,日月常新,世间万事万物哪就是一成不变的?时时刻刻交替变化。” 很多话不能往明里挑,苏络只能隐晦暗示。 赵宗实眼眸一亮:“三弟看事就是通透,倒是为兄狭隘了。” 王逸独自立在溪水边,负手望那轮就要沉入远山的红日,听着身后二人聊得投机,唇角又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他转身走向那匹青骢马:“十三郎,天色不早,该回城了。” 赵宗实嘴里应着就走,忙不失迭地一把扯下身上腰牌,塞到苏络手上:“这个拿着。” 苏络瞥一眼牌子,竟是大内的通行玉牌,这可是好东西。 苏络握紧玉牌,拱手谢过,又道:“两位义兄先行一步,我与同科一道回去。” “那好,三弟,有空咱再一起喝酒。”赵宗实起身上马。 暮色四合,两个背影纵马远去。 苏络站在坡上,若有所失。 一盏薄酒,一声盟誓,从此她又多了两位兄长。 既是兄弟,她又怎忍心看十三郎积郁成疾,只活三十六载,在位五个春秋? 既是兄弟,她又怎忍心看王逸这个小拗相公,精神分裂,把家扬和了后,三十三岁病卒? “獐旁边的是鹿,鹿旁边的是獐”,这可是幼时就能解决獐鹿同笼问题的天才啊,不光诗词旖旎清丽。 好吧,扶哥这事,原来会上瘾。 本来自己家那两个便宜哥哥,就够自己好好喝一壶的,现在又凭空多出两个,穿越到这个大宋后,我莫不是戳了哥哥窝了? 罢了,罢了,一个也是牵两个也是放,就当积德行善攒人品了。 苏络开解完自个儿,正扶额苦笑,梁昭和陈经牵马走了过来。 梁昭施施然看了苏络一眼,笑着拱手道:“子梅兄前途不可限量。” 苏络便晓得这梁家探花郎,也是识得十三郎的。 “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城吧?”陈经瞥了一眼西天晚霞,将白马的缰绳递给苏络。 清晨天亮慢腾腾的,傍晚天黑却是不过瞬间。 一刹时,天地昏黄,万物朦胧。 三人骑马沿着山道下行,又奔着京师牙道而去。 亲眼看着那三道身影,消失在一片混沌中,影一才从树后闪出。 他扫视一圈,见四处已无人影,便快步走向山坳,牵出一匹壮马,翻身跃上,沿着另一条岔路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一地落花,扬起细碎的尘土。 影一来到北苑,已是亥时。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离宫西北角,从一处偏门闪了进去。 北苑。 外面的金明池,水面黑沉沉的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方巨大的墨砚,锁了天上弯月与星辰的影子。 绮霞殿里则是灯火通明。 赵嘉柔今日内着粉色襦衣,外搭的蓝色半袖直裰,交领处滚了金边。 她手里捧着一卷书,人懒懒地靠在软榻上,薄如蝉翼的天丝披帛,一直飘到榻下地毯上。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映得她的脸颊忽明忽暗,恰如她飘忽的神思。 “这都戌时了,影一怎么还不回来?”赵嘉柔将许久不曾翻动一页书卷放到矮几上,颇为不耐地问。 影一是她派出的斥候,专门跟踪堂哥赵宗实。 她将三十个斥候,分成五个分队。一队留在京师,其他分派到四方重镇。 就连镇南将军曹舜那她也埋了眼线,舅舅也没什么例外。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上一世悲惨经历告诉她,背刺你的往往都是亲近之人。 因为人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卸下铠甲。 正在给赵嘉柔捶腿的大伴言柄,闻言抬起头来:“主子莫急,算时辰也该回了。” 话音未落,院中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主,影一回来了。”玲珑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一盏果香熟水还冒着热汽。她一进门,香味便氤氲开来。 “让他进来。”赵嘉柔接过熟水,呷了一口,随手放在矮几上。 言柄起身,和玲珑一起退出。 门被轻轻推开,影一闪身入内,跪倒在地。 “公主殿下?” 赵嘉柔平复了一下心情,急问:“如何?” “今日皇储与乌台的王逸去了东郊青岚岭,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遇见了新科状元苏络,皇储与苏状元颇为投契,三人在桃林之中,设酒盟誓,结为异姓兄弟。” 赵嘉柔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烛火映着她的侧脸,那晦暗不明的轮廓像一尊冰冷的瓷像。 影一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赵嘉柔忽然冷笑一声:“桃园结义?本宫的这位堂兄,倒是会玩新鲜的。” 她正想找细作插到敌人指挥部,刚交待那小络子没几天,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有了机会。 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再好不过。 影一脊背上窜起一股子凉意,自是不敢应声。 赵嘉柔端起那盏熟水,一饮而尽,放下盏子朝外挥了挥手,沉声道:“给本宫盯紧了。” 影一喏喏应着,躬身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重华楼重归寂静。 赵嘉柔靠在软榻上,阖着眼,手指曲起,轻轻叩了几下矮几。 帘子一动,大伴言柄自偏殿走进来,手里拿了一件披风。 他贴心地给主子披上,又拿灯剔修剪了一下烛芯子,殿内登时明亮了许多。 “主子,何必费这个劲,还有什么是个意外解决不了的?” 赵嘉柔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噗嗤一声笑了:“柄柄,你可晓得我那堂叔赵允让有多少儿子?” “听说濮王家有二十二子。” “对呀,这还是我一个堂叔家的,其他堂叔堂伯家的加起来,数以百记,什么样的砍刀不得卷刃?” 言柄不语,眸中深深的担忧掩于忽明忽暗的灯影中。 春脖子短,三春倏忽而过。 五月桐花开的时候,苏络被调到御史台任职。 本朝,御史台和谏院合称“台谏”,台谏官也就是“言官”,上能牵制宰相约束皇帝,下能弹劾官员肃正朝纲,只要你不怕开罪人,在这里便可大显神通。 当一个校书郎,当到白发苍苍,也不可能有大的建树。 三苏嘉佑二年便要来京,时不我待,苏络需要这样的风口浪尖,以便激流勇进。 御史台在皇城西南隅,与枢密院隔街相望。 官署不甚宏敞,青砖 灰瓦,檐角却比别处挑得更高些。 据说是太/祖朝立下的规矩,风闻奏事之人,须得眼观六路,檐角高一分,便能多看一分世间不平事。 苏络立在廊下,望着檐角那尊狴犴脊兽,金色晨光正打在兽吻上。 难怪这里又叫乌台,触目依旧遍植柏树,亦有乌鸦起起落落。 元丰二年,也就是十四年后,大苏因一篇《湖州谢上表》,被监察御史台里行舒亶弹劾。 国子博士李宜之、御史中丞李定前脚后脚杀到,将大苏投进御史台监狱,长达四月之久。史称:乌台诗案。 想起大哥苏轼的无妄之灾,苏络抿唇,握手成拳。 她努力向上的意义,就是不让苏轼再到这个坑里,这一世她要扶这个便宜哥哥青云直上,才得所用。 简而言之:让苏轼无贬,让乌台无案。 王逸走出来,身着公服的他,浑身上下透着干练,那张嘴却是依旧促狭,他捉着下颌轻笑:“你可是奔着我来的?” 明明都把那事儿说开了,还如此促狭,这是不做实她断袖不罢休了? 苏络再是好脾气,也气不打一处来:“王检详使多虑了,调我来御史台,那是官家圣明。” “某人把自己的脸想太大了,”苏络讥诮地瞪了小拗相公一眼。 又朝崇政殿方向抱拳,“下官来御史台,是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话一出口,苏络就叫苦不迭。 张子的《横渠四句》那得十年以后才出炉,他道出了天下士子的心声,自己前世就喜这几句,还把它弄成了V信和某Q的签名。 某日,她那个见天介一脸阴的处长扒拉着V信,皮笑肉不笑地说:“苏主任,你这心可是比天高哟,咱们这庙到底是小了。” 小庙里容不下大和尚,苏络知他言外之意,自然不会惯着他。 “韩处,不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毕竟年轻嘛,一切皆有可能。” 守着和尚不说秃,明年就到站级别将永远停在副处的老B疙瘩,被怼得哑口无言。 到底得有多喜欢这四句哟,今日嘴一秃噜,又脱口而出了。 王逸敛了戏谑之态,把横渠四句嘟囔了一遍,忽然哈哈大笑道:“状元公是何意?天下唯我独尊,你为我们立心立命立规矩?苏状元何时变得这么霸气?” 王逸这番思路清奇的诠释,把苏络整不会了,好半天才吭哧吭哧地反驳:“王检详莫要曲解,我可不敢居功,不过是借来一用。” “我也是熟读经史之人,且说出自何人何本何章?” 面对王逸的咄咄逼人,苏络很快冷静下来:“时间太长,我自是记不清了。等我记起再跟你说不迟。” 说完,避开毒舌,就要夺门而入。 王逸拦住门框:“苏状元这是要过河拆桥?不得先去谢过你的伯乐?” “伯乐?”苏络抬眸,一脸诧异。 王逸信手朝着大院西南一指:“瞧见没,范镇范夫子的直庐。他说,‘此子殿试策论,有仁者心肠,该来谏院磨一磨。’” 范镇?苏络忽然记起赵嘉柔的算计来:“范镇与你同桑梓,文相是你座师,他们知道的,不就是你知道的?” 苏络甩甩头,想把那段不愉快,扔到爪哇国。 抛开老乡关系不谈,范镇这个名字,她前世在宋史里读过无数遍。 范镇,字景仁,成都华阳人。嘉祐元年,官家春秋已高龙体抱恙而无嗣,他连上十九道奏疏请立皇嗣,须发为之皆白。 熙宁年间,新法行,他又连上五疏指摘青苗法,遂罢官而归。 而他与长兄苏轼的交情,始于嘉祐二年。 那年长兄进士及第,范镇是殿试详定官。此后四十余年,宦海沉浮,聚散离合,范镇始终是苏家最可依托的故交。 后面苏、范四代缔结秦晋之好,两家交情更是可圈可点。 原来自己能入御史台,是这位范谏官亲自开口要的。苏络心内升起一股暖流。 10. 见范夫子 茅庐低矮,窗棂糊旧年茧纸,窗边有一株虬梅,看上去有年头了。 这便是知谏院范镇的直庐。 木门半掩,苏络抬手,轻轻叩门。 随着一声“进。”苏络推门而入。茅庐内除了一案一几,别无长物。 先生背窗而坐,手执小号儿狼毫,正在奋笔疾书。 他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癯,鬓角染霜,一身绯色官袍微微泛白,却是洗得干净。 苏络心怀恭敬,深深一揖:“下官苏络,见过范知院。” 范镇抬起头来,那双老眼炯炯有神,似乎只需一眼,就能将人看个通透。 “子梅?”他搁下笔,带着三分热情,“来,快坐。” 苏络在几旁那张旧椅上坐了。椅子有些晃,她便不敢坐得太着实。 范镇也不寒暄,只道:“殿试策论,老夫读过。答‘民心最重’那篇,是你?” “是。” “为何是民心?”苏络一怔,这好像是第二个人这样问她了,第一位是文相。 哦,在青岚岭十三郎也是拿这个话茬跟她搭讪的。 苏络抬眸,迎上范夫子那双深邃的眼睛,心念一转倏然明白。 范御史不是在考校,他是想知道这个被他亲手要进谏院的小后生小老乡,是哗众取宠拿它捞分,还是真把民生放在心坎上。 “钱谷不足,可增赋税;兵甲不利,可修武备。若民心一失,则钱谷兵甲皆无所用。故二者皆轻,民心最重。”苏络语速缓慢,眼神却甚是坚定。 范镇点头,连声道好。 他从案头抽出一份奏状,递给她苏络,“看看这个。” 苏络接过。 是河东路转运使的奏报,说河东今年春天旱得地里裂了缝,河床起了瓢,麦苗都枯死了,想请朝廷蠲免夏税。 后面附着户部批文:依例勘验,待秋收后再议。 苏络眉头拧成川字,气得想问候他家先人:“待秋收后再议?夏税自然要交。百姓今春无收,寅吃卯粮,夏税打哪里出?” 范镇含笑不语。 “络以为,应即刻遣人核实灾情。若属实,便免夏税及贷子,使百姓安全度荒。”苏络显然意识到自己失态,抿唇,放缓了声调。 “若户部不允呢?” “那便弹劾户部。” 范镇眉头微动,唇角轻提,浮起一抹讥讽:“弹劾户部?你可晓得户部尚书是谁?” “晓得。”苏络当然知道。户部尚书梁应适,她恩师文彦博的姻亲,探花郎梁昭之父,门生故吏遍天下。 “不怕?” 苏络沉默片刻。 她想起前世史书里读过的那些名字,除了眼前的范镇,还有司马光、欧阳修、苏轼……他们哪个不知道对手强大? 哪个不知道弹劾下去的后果?可他们还是弹劾了。 “怕。”她轻声道,“但更怕自己不敢说。” 范镇点头赞许,心下便知自己没看走眼。 他起身迈步来到窗边,推开那扇旧木窗。 暮春的阳光涌进来,低矮茅庐中一下子亮堂起来。 “子梅,”他背对着她,声音不高,“听说你也是蜀人?” “是。世居眉山。” “老夫也是蜀人。”他望着窗外御史台那片灰瓦,目光里多了一些柔和,“华阳范氏,世居成都。” 苏络站起身,拱手道:“家父曾言,蜀中士大夫,范氏为冠冕。” “哦,令尊是?” “家父苏洵,字明允。” 范镇一怔,转过身来,语气有点急促:“苏明允?可是那位著《权书》《衡论》的布衣?” “正是。” “令尊文章,老夫读过。有贾谊、晁错之风。”范镇抚掌,眼里全是赞许。 苏络眉梢微挑,浅然一笑。 范夫子此刻自然还不晓得,再过年把,他就可以和老苏把盏话桑麻,会和大苏成为忘年交。 此后经年,他会一直为大苏的安危殚精竭虑。 “子梅。”范镇坐回案前,提笔在写了几个字,递给她,“拿去殿院吧。” 苏络急忙接过。 殿中侍御史?正七品,纠弹百官,轮值朝堂,那岂不是可以参与朝会了? 她来的那个时代,这一官职相当于中央纪检部门的部长。 苏络心头一喜,刚要张嘴称谢,范镇摆摆手:“谏院不是谢人的地方,往后有得是得罪人的时候。” “你是蜀人,老夫也是蜀人。这层关系,在京师躲不开,也不必躲。但要记住,”他眸中精光一闪,“谏官言事,只问是非,不问同乡。” 苏络起身,端端正正一揖到底:“下官谨记。” 她退出那间低矮茅庐,将门轻轻掩上。 阳光铺满庭院,桐树正值花期,紫花开得盛大纷繁,整个树头冠若华盖。 苏络立在廊下,将那批复看了又看,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范景仁墓志铭》,那上面有一句:公在谏院,前后上十九疏,须发为白。 人或问之,曰:‘言责也,不敢爱其死。’” 从今日起,她也当用此语勉励自己。 她抬起头,望着御史台檐角上坚守其职的狴犴脊兽,忽然觉得,自己被调任到这里,也许就是命中注定。 桐花谢了槐花开,槐花谢了紫荆开,不知不觉,苏络调任御史台已两月。 从秘书省校书郎到监察御史,在旁人眼里是简在帝心平步青云,只有苏络自个儿晓得,她的每一步其实都是踩在刀尖上。 她不过是刀尖上的舞者。 “苏御史,该进去了。”身后传来低低提醒。 是台院老吏王七,专管点卯。 这位老吏年过五旬,在御史台当差三十余年,见过不知多少言官起落,唯独对这少年御史格外客气。 因为这位苏御史,是真敢说话。 上月弹劾三司使挪用河工银,证据一桩一件列得清清楚楚,硬是把那位副宰门生拉下马来。 开封府尹私下骂他“不知死活”,她听了不过淡然一笑,次日又上了一道《论京官考课疏》。 “王七叔。”苏络转身,递过一包点心,“今早路过东华门买的胡饼,趁热吃。” 王七一愣,旋即笑了:“苏御史又破费。” 他接过,低声道,“里头都传遍了,殿中侍御史王清臣王大人调到枢密院任检详官了,从六品。” 王逸?他调离了?苏络嘴半张着,胸口浅浅起伏了一下。 毒舌离开了开心才对,如何心里就空落落的呢? 次日,头戴黑幞头,身着圆领绿官袍,腰束革带的苏络,和同仁一起走进崇政殿当值。 官家坐在龙榻上,眼梢扫过苏络,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苏络则微微一笑,对于这个以仁爱著称于后世的皇帝,她一直心怀敬仰。 尔后 她目光落到枢密院位置,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王逸站在枢密使身旁,换了一袭绯色官袍,缠枝花卉金带,分外精神。 王逸也正向这边看,两人视线交汇瞬间,他唇角一勾。 从六品,总得讨他一顿喜酒喝。 苏络想着,目光落到王逸身旁的枢密使身上,朱裳七梁冠,杂花晕锦绶,想来就是狄青。 “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殿头官话音未落,宰相文彦博持笏板出列。 “陛下,近闻西夏和吐蕃多有异动,为了疆域永安,臣建议把狄青将军调离京城,出任河西、陇右两镇节度使。” 官家尚未言语,欧阳修亦持笏出列:“臣附议。” 苏络望着两位老夫子,心中震惊无以言表。 宋朝因为太/祖靠武力皇袍加身,从此就忌惮武人,重文轻武最终导致了靖康之耻。 这狄青因军功骤贵,被提拔为枢密使,这帮文官便受不了,人人都想踩上一脚。 面涅将军狄青出列,俊美的脸庞上带着刚毅,眉眼间是遮不住的阴郁,他双手擎笏朝上拱了拱手,愤然开口。 “臣狄青,无功岂能做节度使?无罪,焉能外放藩镇?” 官家点点头,看向文相和欧阳大学士:“朕以为狄将军言之有理,狄将军武功盖世护佑我大宋朝河山,乃不可多得之大忠臣。” 文彦博冷笑:“昔日,太/祖皇帝难道不是周世宗之忠臣?”抱拳朝上一拱,“因为得到军功,才皇袍加身。发动陈桥兵变,才当上皇帝。” 此语显然击中仁宗软肋,他单手扶额,沉默不语。 苏络深深叹息,恩师,你们若知晓身后事,晓得崖山海战之惨烈,今日一准不会弹劾狄将军。往后你也不会怂恿官家将其发配陈州。 史载,狄青被发配后,也曾找过文相,表对圣上之忠心,并追问朝廷为什么如此对待一个有功之臣。 得到的一句话:无他,朝廷疑尔。 这话太冷,冷得人起鸡皮疙瘩。 致使狄青尚未成行,便已预知命运,说“青此行必死。”亲友问其故,狄青解释说,陈州出一梨子,号青沙烂,今去此州,青必烂死。 果不其然,狄青果真死在贬地陈州。 据说是生生吓死的。 狄青知陈州后,朝庭每月两遣中使抚问。 中使便是那领了皇命的内侍太监,一般获罪赐死才派这种内侍。这便让狄青如惊弓之鸟,不到半年郁惧而病亡。 此番操作兵不血刃,据传也是文相暗中所为。 想到这里,苏络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偌大个朝堂,明面上君君臣臣,刀光剑影其实无处不在。 钟鸣声响,朝会结束,百官鱼贯而出。 苏络心事重重,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我当救下狄青。 进了御史台,连轴转地忙起来,苏络才晓得原先的秘书省等同于养老院。 正值休沐日,苏络换了一身得体的常服,正准备去狄府,拜见狄枢相。 金嬷嬷举着一个帖子,快步走进来:“公子,赵元实赵将军遣人送来请帖。” 苏络接过来,打开一看居然是曹皇后办的赏荷宴。 思及前世,曹皇后病重期间还劝说神宗,从而救了大苏一命。苏络心中感念油然而生。 好吧,皇后做东,义兄下帖,这宴席自是推不得了,去狄府拜会或许可以放在晚间,那样也不会太惹眼。 11. 荷宴中毒 六月廿五,曹皇后于慈元宫设赏荷宴。 雁池中莲开正盛,红荷明艳,白荷清雅,圆叶亭亭如盖。 太掖亭中,珠帘半卷,端坐着宗室命妇。亭台楼阁,玉立着勋贵重臣。 风过处,荷香漫上琼筵。 谁都知道,此等宴会,说是赏花,实则是皇家暑日里的一份恩典。 苏络坐在东廊席间,面前青玉碟里,除了各色糕点,还摆了生莲子和煮熟的菱角,倒也应景得很。 “三弟,”赵宗实走过来,低声道,“可是暑热难当,你面色有些绯红?” “无妨。”苏络笑笑,“不过是这荷香浓郁,熏得有些乏力罢了。呵呵,暖风熏得游人醉嘛。” 苏络说完又有点尬,他愣是把人家南宋林升的诗扯北宋来了。 还好,十三郎以为是他的才子义弟出口成章,不晓得她大脑会出现一息的卡BUG或者说是时空错位。 王逸在旁悠悠摇着一柄扇子,闻言瞥她一眼,那目光似笑非笑。 赵宗实提醒道:“三弟是今科状元,该去给皇后见个礼”。 苏络展颜一笑:“娘娘千岁,母仪天下,有机会一睹风范,何其有幸。”说罢,便随赵宗实去主位席上给曹皇后见礼。 曹皇后满眼慈爱,问了些家常,便要他们回去坐了。 回桌后,苏络刚落座,王逸也挨着坐下,苏络暗暗蹙眉。 隔壁桌上,坐着一位小娘子。 一袭石榴红裙,鬓边簪了绢荷,眉眼间甚是娇艳。她目光时不时朝这边抛来,掠过苏络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打量。 苏络垂眸饮茶,只当不觉。 王逸显然也发觉了。 他捏着下颌,轻笑道:“那是狄家小娘子狄苓儿,你拒过她的婚,她可是记仇得很。” 苏络看向狄苓儿。 又记起狄家当初榜下捉婿来,原来她就是狄家大小姐,长得确实不错。 若自己是男儿身,或可考虑。 老泰山是天下兵马大元帅,那可是真正的实权派,虽然马上要被知陈州了,但瘦死骆驼尚比马大。 怡安公主赵嘉柔是最后到场的。 她身着藕荷色抹胸襦裙,外面搭了软烟罗的直领对襟衫,腰间斜斜地系了一条粉色宫绦,雪色披帛薄如蝉翼,飘逸如云。 色彩层层叠叠,却又仙气飘飘。 汉服之美让苏络看的有点傻眼。 怡安公主扫了一眼,目光在苏络身上打了个旋,便定格在另一桌的狄苓儿身上。 她给玲珑施了个眼色,便带着言柄去给母后见礼。 玲珑姗姗走到狄苓儿身边,俯道低语:“狄小娘子,长公主想见你,请移步说话。” 狄苓儿指指自己鼻尖:“怡安公主,找民女?” 玲珑忍住笑,点点头:“正是。” 狄苓儿跟着玲珑往外走,浑然不知制科进士们夸官游街那日,承恩酒楼上的一幕。 当时承恩酒楼二楼雅间,一位头戴帷帽的锦衣娘子临窗而立。 她就是封号“怡安”的长公主赵嘉柔。 赵嘉柔也重生回来,上一世被父皇指婚嫁了奇丑的表舅,白瞎了大好年华不说,还搭上了一条小命。 这一世她决意要吸取教训,自个儿早下手选个合眼缘的小郎君做驸马。 透过支摘窗口,看着马上芝兰玉树清秀温润的状元郎,赵嘉柔心下十二分的满意,“就他了。” 笑容还挑在眉梢,没承想人家小娘子比她大方,赵嘉柔的脸登时就冷了下来:“哪个贱人,敢跟本宫抢人?” 手执拂尘,躬身立于一侧的大伴言柄,轻声慢语道:“公主,似是那枢相府千金。” 春日宴上,狄苓儿来过两回,有一回还跟言柄走了个对面,自是认得。 “哼,她这是不想好了?!”赵嘉柔嗤笑一声,一甩袍袖,转身下楼。 言柄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走到门口,还不忘朝几个暗卫施了下眼色。 虽说苏络断袖钓金龟婿的事儿打了水漂,赵嘉柔还是记仇,要给狄家小娘子点颜色看看。 今日这狄苓儿便是撞枪口上了。 “苏状元。”苏络与十三郎正聊得起劲,忽有一声清凌凌的呼唤,在耳畔响起。 苏络抬眸,狄苓儿不知何时已行至席前,手里捧着白玉盏:“这是荷花饮,最是解暑。” 她笑吟吟递过来,“状元方才说熏得乏,饮了个,保管清爽。” 满座目光齐刷刷落过来,苏络起身还礼:“狄姑娘费心了,在下——” “怎么?”狄苓儿歪头看她,一脸的人畜无害:“状元公莫非是嫌弃我粗手粗脚,调的饮子不好喝?” 这话说得俏皮,已有几位命妇掩唇轻笑。 曹皇后在高座上亦含笑望向这边,苏络骑虎难下,只好伸手接过玉盏,送至唇边。 王逸的扇子忽然停了,刚要举手制止,苏络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中宫在上,又是众目睽睽之下,量这狄家小娘子也不敢做妖。 苏络仰头,一饮而尽。 “状元公果然豪爽。”狄苓儿眉梢一挑,笑道。一炷香后,苏络才知道自己错了。 热,缓缓从腹中升起,继而转成燥热,她端坐席间,不动声色地摇着扇子,只当是中了暑气。 只片刻工夫,便像炭火入怀,熔岩奔涌,两颊烫得厉害,心肝都在打颤,她只好狠狠掐着指尖。 “三弟?”赵宗实察觉不对,“你有何不妥?” “热……”苏络的声音已经发飘,意识开始模糊。 王逸瞪了狄苓儿一眼,霍然起身。 他走到苏络面前,低头看她。那双眼睛向来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冷淡,此刻却只剩一片黯沉。 “三弟身体抱恙,需要歇息。”言罢,不待赵宗实答话,便扶苏络起身。 苏络双眼迷离,脚步虚浮,已经走不得路了,他索性将其打横抱起。 赵宗实一脸担心,跟着站起来:“清臣?” “片刻就回。”王逸头也不回,抱着人已穿过珠帘,大步而去。 看到这一幕,狄苓儿也跟着站起来,唇角笑意一点一点僵住,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主桌上的赵嘉柔。 怡安公主想害她?这杯饮子是给她狄苓儿准备的,她端了找那苏状元示好,没想到…… 她何时招惹了这位,怎的想不起来?狄苓儿颓然落座。 太液池西畔,是一处偏殿,甚是僻静。 王逸一脚踢开殿门,抱着人直奔后殿。 那里有一方沐桶,是备了给嫔妃更衣沐浴用的,撒了荷瓣的清水尚有余温。 王逸蹲下身子,让苏络靠木桶半坐,一脸焦急:“咳,你还好吧?” 药力一阵一阵涌上来,苏络死死抓着王逸袖口,唇不受控制地往王逸脸上凑。 “咳,你还真是断袖啊。”王逸嘟囔着躲开那张桃花面,伸手一探额头,吃了一吓:怎的这么烫? 方才狄苓儿递来的那盏荷花饮,看来是罪魁祸首,当时自己当机立断打掉白玉盏就好了。 现在只剩一个法子:清水浸泡,压下燥热。 苏络灼红的双眸带了水色,眼光亮得吓人,她的手也不老实起来,一个劲地揪着王逸的领口,嘴里喃喃着:“救我,救我。” “你可给我老实点,本公子可是一世英名。”王逸打掉苏络的的手,伸手解开她衣带。 青衫散开,露出糯白中衣,随之又解开中衣系带。 这是甚? 只见层层白绫,从胸口缠到腰际,缠得那样紧,那样密。 白绫之下,隐约透出一抹小桃红。 王逸呼吸一滞,手顿在半空。 可能刚才无意见碰了塞头,白绫忽的圈圈松开,露出少女的冰肌玉骨,和一条绣了并蒂莲的红肚兜。 花下有字:苏小妹。 原来她是小娘子,叫苏小妹?! 王逸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急忙别过脸去。 心下却升起一种隐秘的欢喜,原来这个号称“家有拙荆”的状元公,在朝堂拍案而起,把三司使拉下马的少年才俊,是女郎! 他忍不住转过身来,垂眸看她。 她已昏沉过去,脸颊如霞,三千青丝散落肩头,睫毛长长,唇瓣微翕。 那模样柔美之极,和方才清俊自持的苏御史判若两人。 “还好。”震惊之后,王逸忽然轻笑,低低说道,“还好你是女子。” 否则,否则这些日子,那份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那些总忍不住多看一眼的念头,看见赵宗实与她亲密交谈时莫名不快…… 他差点以为有龙阳之好的是自己。 不见想见,见面就开怼,他针对她其实就是为了不让自己沦陷。 王逸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身将人再次打横抱起,轻轻放入沐桶。 清水漫过,那薄如蝉翼的罗纱衫子,半解的白绫,和绣了芳名的红肚兜,均在水中氤氲开来。 她靠在桶壁上,眉头微微舒展,面上的潮红渐渐褪去一些。 王逸走到屏风外,背过身去坐候。 阳光斜穿朱户,荷香扑入鼻息。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直到听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才安下心来。 良久,苏络醒来,看见木桶中的自己,“喛哟”一声,急忙掩怀。 “既然醒了,就出来吧。”王逸起身,倒走至屏风内,将她的外衣从背后递上。语气又变得冷傲起来。 哎呀,男女大防,这女儿身岂不是……?苏络整个人都不好了,掉马的后果吃不了兜着走。 “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王逸边说,边往外走去。 他不会出卖她。苏络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半个时辰后,苏络从屏风后走出。 青衫已重新穿好,发髻已重新挽起,只是面颊还残留着淡淡绯红,眼睫上还沾着未干水珠。 王逸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苏络不敢看他。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太掖亭已在望,觥筹交错声隐约传来,苏络忽然停住脚步。 “王逸?” “嗯?”王逸顿住脚步,她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 “今日之事……?” “今日无事。”王逸打断她,轻语,“你酒量浅,在偏殿歇了一个时辰。我陪着你。” 苏络抬眸,认识这么久,他言语间头回这么温柔,没有高冷,也没有促狭。 赵宗实站在廊下,正朝这里远眺,见他们走近,急忙招手:“二弟,三弟,可算回来了。” 王逸脸上笑容湮灭了。 “十三郎,”他淡淡道,“你倒是会等人。” 赵宗实不明所以,笑道:“我不等二位贤弟,等谁?” 王逸侧眸看了苏络一眼,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莫名醋意。 三人重新落座,狄苓儿过来道歉。 “苏状元,我……”她愤怒地目光掠过人群,寻找赵嘉柔,却发现她早离席了,她的大伴言柄和侍女玲珑也不见踪影。 “苏状元,请您相信,不过是有人假我之手。” “狄苓儿,你好大的胆子,敢害我义弟!”赵宗实怒不可遏,挥手就要叫禁衣卫拿下。 狄苓儿一炉子跪下:“请赵将军明查,我断无害苏状元之意。” “罢了,大哥,并无甚大碍。”苏络摆了摆手。 吃点亏就吃点吧,她不能搅了曹皇后的荷花宴。 她原想这是怡安公主的一箭双雕之计,又想怡安公主给自己派了任务,自是不会再害她。 很显然,公主的目标是这狄苓儿。 她自然想不到,自己是抬作俑者,皆因她这个状元郎是个人样子,公主泼醋报夸官那日一语之仇。 从慈元宫出来,已是斜阳日暮,倦鸦归巢。 苏络回络园。 金嬷嬷看她回来,放下长帚,笑道:“公子下午饮酒了吧,我煮了些莲子粥,能护肠胃。” 苏络点头,道了声辛苦。 苏络吃了一碗粥,金嬷嬷又端来蒸卷儿,苏络摆摆手,道吃不下了。 金嬷嬷又叹了口气,自家这公子什么都好,就是饭量太小。 12. 猎海东青 这日休沐,天色未明,苏络便骑马来到城南的卧牛岗。 卧牛岗是一座小丘,高不过百仞,周边树木葱茏,中心却是一片开阔地,最宜晨练。 她自入职后,少有活动,筋骨渐滞,便想着来此抽抽软鞭,壮实壮实身子骨。 既然是女扮男装,总一付病娇样子到底不妥。 那软鞭还是当年二哥苏辙的,她看着好便软磨硬泡要了来耍,二哥还把挥鞭要领教了她。 这软鞭内里是犀牛筋编成,外缠细麻,舞起来无声,抽出去却如毒蛇吐信很有力道。 她练了半月,已有小成,能在三丈开外击落树叶。 东方才泛起鱼肚白,岗上笼了淡淡白雾,练活的人不过三五个。 苏络今日穿了一身紧身的靛蓝短褐,袖口扎紧,腰间翠玉革带,长发绾在头顶,用一根银簪别住。 远远望去,英姿飒爽。 近处一看,那张三庭五眼比例优越的建模脸,也甚是让人心动,几个练活的人不由自主把目光都聚在了她身上。 苏络握鞭在手,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鞭梢破空而出似那灵蛇出洞。 “啪”的一声,一丈开外的一株老松横枝上,三个干枯的松果应声而落。 飘飘悠悠尚未落地,又迅疾连出三鞭,一鞭卷起一个,扬向半空。 惹得旁边晨练的几个人收了动作,喝起彩来。 苏络收鞭而立,冲他们几个抱了抱拳。 正要再练,忽听头顶传来一声“滴呖呖”的雄枭声。 声音清亮,却甚是凄厉。 苏络抬眸望去,见一只大鸟“扑楞楞”从西南方向飞来,像是受了伤。 它越飞越低,越飞越近,在苏络头顶旋了一圈,一头栽下来。 “海东青?”苏络心头一震,后退了两步。 这种鹰隼,体型比寻常苍鹰大了整整一圈,通体黑褐,背羽尾梢泛着暗金色光泽。 即便奄奄一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依旧锐利如刀。 “公子快走,此禽凶猛。” “对,它能叼得起一个大人。” 那几个晨练者吓得屁滚尿流,都往小丘下跑去。 苏络手中软鞭不敢松懈,与那鹰互相防备,大眼瞪小眼。 她前世见过海东青的画像。 这种被誉为“万鹰之神”的猛禽,辽国北疆才有,女真人奉它为神鸟,契丹贵族以拥有它为荣。 大宋境内,极少见到活的海东青,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念及此,苏络警惕起来。 海东青虽说凶猛,训好了,却是极好的信使。 她想查看一下它的伤势,便蹲下身来,表面上尽量解除戒备。 海东青剑拔弩张,可伤得实在太重,并没有力气扑上来。 它的右翅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羽毛被血黏成一团。 它的左爪上绑着一截细竹管,比小指还细,用红漆封口。 细竹管?与影视剧中,鸽子大雁或者老老雕,传递情报的方式如出一辙。 苏络的心“噗通,噗通”直跳,右眼皮也跟着跳了两下。 左眼跳财,右眼跳挨。 看来还真有人要挖大宋的墙角了。 苏络脑海中,登时浮现出一个人影来。错不了,肯定是她! 她没有先去解那竹管,而是试着安抚受伤的海东青。 为示诚意,她放下软鞭,先用手指轻戳了一下海东青翼上长羽,见它没有动静,便轻轻抚摸起它背部厚厚的羽毛。 海东青眼中神色绵软了下来,翅膀也卸了力道 苏络小心翼翼地解开绑绳,拔出竹塞,抽出竹管里的东西。 一卷薄如蝉翼的纸。 展开,她只看了开头几个字,瞳孔便猛地一缩。 军中粮草存额?兵卒数量?军马数量?…… 这是有人将边关情况,密报京中? 苏络握着那卷纸的手微微发颤,果然暗流涌动。官家无子,年事又高,或许不止一股势力觊觎这大好河山。 必须查。 她将密信折好,收入怀中,正要起身,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苏御史?你可见我的海东青?” 苏络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晨雾中,一骑青骢正沿着山道缓缓上来,马上人一袭玄衣劲装,外系灰色披风,背着弓,腰悬箭筒,正是王逸。 看见她,王逸唇角轻勾,牵着马走过来。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地上那只海东青身上,忽然笑了:“这可是我的猎物,你不能抢。” 想起那日荷宴上的事儿,苏络浑身不自在,气笑道:“谁个跟你抢了,小气!” 王逸蹲下身,查看海东青翅上的伤口,眉头微皱,“这畜生厉害,我从城外射的它,它竟带箭飞了二十多里。” 苏络没有说话,从怀中掏出细竹管递上。 王逸脸色当即就黑了,他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眉梢便有一股煞气漾出。 “哪来的?” 苏络冲着地上的海东青扬了扬下巴 王逸低头扫了一眼奄奄一息的鹰,沉默良久,才叹了口气:“官家身子不好,有人耐不住了。” 苏络点点头,相识那么久,他们似乎头一次在一件事上达成共识。 她蹲下身,将那只海东青轻轻抱起。 海东青挣扎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眼里有高傲与不甘。 她笑着递给王逸道:“拿着吧,王检详,你的猎物。” “它伤得厉害,你养着吧。”王逸说着,解下自己的披风递过来:“太惹眼,包一下,别污了你的袍子。” 苏络乖顺地接过那灰色披风,将大猛隼裹住,抱在怀里。 两人一前一后,牵了马沿着山道下行。 日头爬上坡来,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片金红。 天清气朗,汴京城彻底醒来了。 调远看那片宫城,角楼飞檐,层层叠叠,炫彩尽染,似一幅掺了金沙的彩绘。 景是好景,化不了人心郁郁。 原先只是猜测,从截获这只海东青的这一刻起,便是实锤了。 到底同为女性,而且还同是穿越者。 苏络无由地担心起赵嘉柔这一世的命运来,她希望国泰民安,却也不想这位涅槃重生的公主因此丧命。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公主不负君? 唯一的法子,就是他知我知,不再有第三个人掺和进来。 这个他当然是指小拗相公。 “这事儿可不可以,先不报枢密院,也不知会十三郎?” 王逸顿住脚步,看她的眼神里全是诧异:“你知道是谁?” “自是不知。”苏络违心地说道,“只是觉得不可打草惊蛇。” 王逸沉吟片刻,点点头:“你考虑得极是,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苏络偷偷抚了抚胸口,轻舒一口气。 就以时间换空间吧,希望自己有机会说服这位长公主,好好享受人生,不要 飞蛾扑火。 还好,自己是赵嘉柔安排的细作,有机会接触她。 如果赵嘉柔一意孤行,自己也不介意跟她掰掰手腕子。 下得山来,苏络将披风打了个结,将海东青背在肩上。 随即翻身上马,冲那王逸言道:“我先把它带回络园好生养着,伤好后,还你。” “好。”王逸语气淡淡,也翻身上马。 苏络跑了一程,络园在望,回头发现王逸还在不远不近地跟着。 啥意思?想来我家做客? 便勒住马:“你若是不放心,便带回自己养。” 王逸慢悠悠地晃过来:“没。就是肚子饿了,想来你府上讨点吃的。” 好赖皮。苏络心下暗骂,却也拒不得。 人家几次三番救你,别说一顿饭,就是点个全席也当得。 苏络扶额:“那,便来吧。” 络园入门一架紫藤,花开正好,紫白色的花儿层层叠叠地缀着,遮出半院凉荫。 苏络引王逸到马厩拴了马,又把海东青放下来。 这才领他穿过藤架,推开正屋的门:“寒舍简陋,将就坐吧。” 王逸环顾四周,见厅中陈设虽说简素,却也清雅:“偌大的府第,你一人住?” “顾了一位老嬷嬷,今日她回乡下喝喜酒去了。” 侄子家孩儿百日宴,金嬷嬷今日告假了。 苏络进了灶房。 发现锅子里温着燕麦粥,金嬷嬷还贴心地放了松子与枸杞,一开锅香醇直扑鼻息。 她素来饭量小,朝食一碗稠粥足矣。今日有客,总要丰盛一些,最其码也得让人家填饱肚子不是。 苏络翻了翻菜柜子,找出有一块豆腐,一块精肉,几枚鸡蛋,墙角篮子里还有一把青葱,一棵菘菜。 她想了想,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王逸则蹲在紫藤架下,给那海东青清理血淤上金创药。 不多时,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便端上桌来:葱烧豆腐、肉丝菘菜、葱花煎蛋,外加一碗蛋花汤。 “开饭喽。”苏络端着两碗燕麦粥,从灶房出来时,温声喊了一嗓子。 王逸净完手,坐下,举箸尝了一口豆腐,眉头微动。 苏络眸子清亮亮地盯着他,扬声问道:“如何?” “比醉仙楼的厨子强。” 苏络咯咯地笑:“那是自然,本姑娘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杀得了木马,翻得了围墙……” 完了,完了,一开心不打紧,又秃噜嘴把那个世界的话搬来了。 苏络来了个急刹车,把后面几句“开得起好车,买得起新房,斗得过小三,打得过流氓”硬生生咽到了肚子里。 “木马?围墙?”王逸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木马何须杀?翻围墙作什么,打家劫舍?” 我总不能告诉他木马是一种电脑病毒,墙是国家互联网防火墙,同一个千年前的小郎君说这些后代科技,鸡同鸭讲是小事,露了底裤是大事。 苏络“吭吭”干咳两声,尬笑道:“不过是幽默说法,不必叫真。” 说罢,用筷子指了指肉丝菘菜:“尝尝这个如何?” 王逸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连叫好吃。 这餐朝食,王逸吃了两碗燕麦粥,把那一桌子菜也风卷残云。 临走,牵了马出门又回头,低声笑道:“苏娘子,以后我会常来打秋风,你可欢迎?” 苏络气结:这小拗相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厚脸皮了? 13. 智劝狄青 三日后,重华楼,绮霞殿。 赵嘉柔蹙着眉心在殿外来回踱步,桌上的菜都热了好几回了,她也没有要吃的意思。 殿内,玲珑拉了拉言柄的袖子:“公公,你劝劝主子,让她先把朝食用了?” 言柄叹气,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玲珑迈着小碎步,转过擎柱,去了侧殿。 言柄一甩右手里的拂尘,来到殿外,将尘头夹在左臂弯里,拱手施礼道:“主子,人是铁饭是钢,您先把朝食用了吧?” “柄柄,那海东青月月十五准来送信,今日都十八了,也未见影子怎的不急人。” “边关战事一吃紧,曹将军军务忙,莫不是忘了?” “舅舅忘记倒是好了。”赵嘉柔扶额喃喃。 她最怕的是那只海东青,被人截获,尤其是京师的人。 一着不慎,全盘皆输。 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能够往生回到帝王家,本来就是侥幸,为了改运,何惜命乎? “走,进殿,用膳。”赵嘉柔想清楚了,便不带拖泥带水,转身便进了绮霞殿。 言柄手执拂尘,小跑着跟了上来。 赵嘉柔拿起一个鹿肉馒头,只咬了一口,便看向言柄:“你去给狄府,给狄青传个信,就说本宫今夜在春水茶寮等他。” 狄青前世被放陈州,不过半年,便被折腾死了。 父皇驾鹤西游之日便是她怡安起兵之时。 前世有个投资哲学,说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她也不能把宝全押在舅舅一人身上。 若狄青这神勇将军能为自己所用,焉有不成之事? “是,主子,咱家这就去办。” 是夜,春水茶寮。 苏络找到这里时,梁昭与陈经早就在门口等她了。 梁昭与陈经二人进了翰林院,一直干着校书郎的工作。 听说苏络被提携进了乌台后,一直要到那酒楼请客,说要大贺,都被苏络挡了回去。 今日梁昭改在茶寮,苏络若再拒绝就是不近人情了。 欣然赴约。 春水茶寮处于春水巷附近的一座竹园中,与清雪不同的是它位置较偏,也不对外营业,都是跟园主有关系的人才能拿到阀阅。 梁昭动用了父亲的关系,才谋来一份阀阅。 三人上楼,选了雅间临窗而坐。 梁昭点了一壶青凤髓,茶博士泡好提来,倒了三盏。 这种蒸青茶,茶汤清亮,色泽翠绿如玉,看上去着实喜人。 苏络端起来轻啜一口,忍不住赞道:“果然就是‘古鼎新烹凤髓香,那堪翠斝贮琼浆’” 梁昭也抿了一口,笑着放下盏子:“子梅兄出口成章。” 陈经疑惑道:“子梅兄这是引用了哪家的?” 苏络这才记起,这两句诗出自几百年后的《红楼梦》,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子厚兄所言极是,的确是引用,可出自哪位诗人却是忘了。” 梁昭点点头,并不存疑:“子梅兄博览群书,疏忽一二难免。” 苏络冲这位小迷弟,不,小迷哥感激地直点头。 两位同科细细品茶,苏络眼睛无意见瞥向窗外,一眼看见墙边一辆马车甚是眼熟,仔细一看那风灯上果然是“怡”字。 赵嘉柔,她也来这春水茶寮了? 苏络刚想缩缩脖子,别被车夫看见,却见一个英武大汉骑马进来。 那是谁? 大汉滚鞍下马,随手将马缰交给随从,往茶楼走来。 灯笼昏黄的光,照亮了那张英俊的脸,也照亮了他脸上的黥文。 面涅将军狄青?苏络端着盏子的手轻颤了一下。 苏络放下盏子,再次看向这个被韩琦家歌伎讥笑直接称“斑儿”的人,那墨痕深入皮肉,纵是夜晚在晦暗灯色下也甚是鲜明。 这是将军早年间为兄长替罪留下的印记,官家下令让他洗掉,他都敢忤逆,自然也是个有性子的男儿。 梁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淡然笑道:“看来狄将军也好茶。” 苏络并不这样想。 怡安公主的车驾与狄青,同时出现在茶寮,而且还是前后脚,在她看来绝非偶然。 又喝了一盏青凤髓,苏络借口内急去东司,离开茶室,逮住一个茶博士便问:“怡安公主和狄将军在哪间?” 送完茶退出来的茶博士,不疑有它,很爽快地回头指了指:“头上那间便是。” 苏络踱过去,正遇上小二推门去送糕点,透过门缝就看见赵嘉柔与狄青对坐,一人面前放了一盏子茶。 她甚至看见了那盏子里,琥珀色的茶汤和飘着的明黄色花瓣。 看来,怡安公主在打狄青将军的主意。 倒是好眼力。 狄青是大宋最足智多谋、英勇善战的将军,掌管着枢密府。 在宋代,枢密院与中书门下省共掌文、武大权,被称为东、西“二府”,狄青这位子相当于兵马大元帅,后世的国防部长。 怡安公主若能搞定他,这江山恐怕也就没有东宫备胎招弟哥赵宗实什么事了。 唉,可怜的十三郎。 想起义兄境地,苏络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回到茶室,才发现梁昭要的几盘糕点也送过来了。 苏络捏了一块桂花芡实糕送进嘴里。 以往吃这种糕点,一入口,软糯香甜便在舌尖蔓延开来,今晚竟是味同嚼蜡。 苏络苦笑,这若在九百年后,当是要调侃一句自己: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了。 翌日酉时。 用过晡食,苏络骑马直奔地处城西的狄府。 狄家门庭不事张扬,门口两尊旧石鼓外,檐角挂着两盏灯笼,灯火晦暗不明。 就晓得,这狄青其实也是个晓得敛藏锋芒的人。 苏络递上贴子,门子进去不久,便折身回来,躬身引路:“我家将军在后园相候。” 又有一年轻门子上来,接了苏络的马缰,引到拴马桩前系了。 苏络则随那门子穿过两进院落,到了月拱门,门子住步道:“将军吩咐,请御史自入。” 园门半掩,苏络推门而入。 园子极是朴素简陋,不似平常官宦人家有假山池沼珍木奇花。 中间种着几畦青菜,角落搭着一架葫芦,架上小青葫芦七上八下垂着,葫芦架下摆着一张矮几,两只蒲团,几上摆着一盏风灯。 坐在蒲团上的将军,着半旧青色直裰,正手拿刻刀在葫芦上刻字。 听见脚步声,方抬起头来。 纵使在暮色中,眉骨处的刺青也赫然醒目。 “苏御史。”狄青放下竹刀,起身一揖,“小女莽撞,那日荷宴上多有得罪,狄某已经罚过她了。” 稍顿,又道:“正想着明日去府上陪罪,不想御史亲自光临寒舍。” 看来那 日太掖亭的事儿,狄青也知道了。 苏络急忙还礼:“将军言重了,不过是玩闹,晚生并未放心上。” “苏御史大人大量。”狄青爽朗一笑,心下却狐疑起来。 当初女儿喜欢苏状元,非要榜下捉婿,他并未反对,岂料状元已有妻室。 有妻室亦非状元之过,这事便翻篇了。 岂料苓儿被怡安公主算计,千不该万不该,她把那盏饮子给这状元郎喝,才在宴上惹了祸。 这苏御史,大晚上的,既然不是来兴帅问罪,那是作甚? 夜色渐深,透过葫芦架,可见天上一弯上弦月和一天星子。 不管作甚,来的是客,礼道得有。 “苏御史请坐。”狄青面色平和,招呼着客人。 苏络依言落座。 狄青亲自执壶斟茶,茶具粗朴,茶水寻常,是乡间常见的大叶茶。 苏络虚扶了一把茶盏,未急着喝,而是沉吟着开口:“将军可相信命数?” 命数?这位尚未及冠的御史,是来跟他这个半百老翁谈命理的?狄青微微一怔。 “春日,晚生应试赴京途中,”苏络缓缓道,“到一处荒庙避雨,遇见一位老道长。” “那位老道内穿白交上襦,外穿蓝色鹤氅,真就是鹤发童颜。” “他看了我一眼,扬了扬手中拂尘,直接喊了我一声苏居士,可真把我吓到了。” “萍水相逢,他居然晓得我姓苏。” 狄青放下盏子,眼眸亮了亮,一笑道:“御史想必是遇到真人了。” “嗯,就是。那老道让我到了京师,捎几句话给一个人。”苏络顿了一顿,直直看向狄青:“便是将军。” 狄青手中茶盏停在半空,一脸讶然。 “道长说,”苏络语速放缓,“将军此生,以军功骤贵,登枢府掌兵权,然——”她悄悄观察着他神色,“然,功高震主,武盛招疑。” 这正是他的七寸。狄青面色微变。 “道长还说,文臣之口,能杀/人不见血。若不及早抽身,一年之内,必有灾祸,且是性命之忧。” 狄青面色大变,摩挲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可有解法?” “他说,将军当激流勇退,告病还乡。回乡之后,闭门谢客,潜心练兵,并教养诸子。他日大宋朝有难,将军当再为社稷柱石。” 夜空之上,有云遮月,大地倏地暗了下来。 狄青沉吟良久,才低声道:“若单凭苏御史白话,狄某不可尽信。可上月,拙荆去城南大相国寺求签,抽了一下下签。” 他轻叹一声,又道:“那解签老僧说功成身不退,恐为祸所归。” 他怅然抬眼,望向苏络。 那双眼睛,见识过干军万马,阅历过刀光剑影,此刻却像暮色秋水般郁沉。 “这些怪力乱神,苏御史信否?”狄青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苏络看他神情,知他心中早有答案,只是不甘罢了。 她也站起身,走到葫芦架边,伸手摸了摸那垂下的青葫,凉意直透指尖。 “晚生原本不信。”她背对着将军,声音轻缓,“可读了很多史书,入京这半年多,又见了许多人事,渐渐便有些信了。” 说罢转过身,望向狄青。夜色将他的眉眼朦胧了些许,唯那双眼睛闪着精光。 “将军可知,文臣们如何议论将军?” 狄青不语。 14. 狄家事了 “他们不说将军骄横,不说将军跋扈。” 苏络顿了一下,又道,“他们说‘卒伍之辈,黥面之夫,骤登枢府,何以服众?’” 这话锋利之声如裂帛,刀刀扎在狄青心头。 那面涅是他一生洗不去也不想洗的印记,也是文臣们攻讦他时的刀锋。 狄青当年在渭州那疙瘩,把西夏人打得哭爹喊娘,威风传遍整个西北,官家称他是“朕之关张”。 皇祐四年官家力排众议,任命他为枢密副使,平定了南方侬智高叛乱后,又晋升为枢密使,这的确是把他一介武夫托到了高枝上。 可这并不妨碍他的副手王尧臣,日日拿他刺字开涮,直到某日他忍无可忍,当众回敬:“王副使要是喜欢的话,本将军不介意送你一行!” 县学官刘易指着他狄某人鼻尖大骂就不说了,就连那歌伎白牡丹都敢侮辱他这位副帅,那次还是在韩琦军营设的宴席上。 白牡丹说:“斑儿,喝一杯吧!” 为了给韩帅脸面,他忍下了,直到第二天才用鞭子回复这丫挺的。 班师回京后,官家派人从异域找来药膏赐于他说可尽除字痕,被他婉拒了。 “陛下以军功提拔我,不问出身。我能有今天,都是因为脸上的涅文。让我留着吧,以此激励军中将士。” 狄青苦笑一声,叹息道:“他们不懂,没有这奇耻大辱的激励,又何来面涅将军?” 那些毁谤,他听得太多,早已麻木。可麻木,不代表不痛。 苏络心中一震,倏然明白了。 他们明面上踩得是狄青,其实踩得是没有背景硬打拼出来的寒门贵子。 不,寒门是指势力式微的世家,狄家没有这么高的门第。 他无非是后世的小镇做题家,人家手里拿的是笔,他手里拿的是刀罢了。 拼尽老命挤上一个阶层,却为那个阶层所不容,人人都想踢上一脚,跺上一脚。 苏络前世也是这样的小镇做题家,她拼尽全力爬出泥潭,最终却被碾压在光明大道上。 她从来不相信两杯干白,能真正放倒一个千杯不醉的办公室主任。 在乌鸦的世界里,天鹅的白是一种原罪。 一念及此,苏络心有戚戚焉。 “将军战功,足以封侯拜相。”苏络缓步走回,重新坐下。 “然,战场上,将军能以刀枪说话,朝堂上须逞口舌之利,将军如何赢得了那群笔杆子?” 她斟满茶,双手捧给狄青: “那老道长还说了一句话‘让狄将军记住,他不是败在战场上,而是败在猜忌里。若不想后代重蹈覆辙,就趁早回去,好好教他们练武。’” 不知何方道长,如此眷顾我狄家? 狄青心下困惑,却并未道出,他接过那盏茶,不管冷热,一口饮尽。 是时候该退出了,不说在朝堂上岌岌可危,光那怡安公主他就要招架不住了,一月未出,找过他三次了。 她没明说,但他什么都懂。 再不走,他真要跟着长公主造反毁一世英名? 樵楼上传来更鼓声,更夫喊着“天高物燥,小心火烛”,已是二更天了。 狄青放下茶盏,长长吁出一口气。“不日,”他缓缓道,“我便上书,告病还乡。” 苏络不语。 狄青忽地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谢谢苏御史今天宽宥小女,也谢谢苏御史今晚一语惊醒梦中人。” 苏络松了一口气,站起身,郑重一揖:“将军保重。” 狄青起身,送年轻的御史到府门。 半月后,枢密使狄青以“旧伤复发恐误国事”为由,上书请辞。 官家再三挽留,狄青再三请辞。 前后七次,终于获准。 离京那日,淫雨霏霏,狄青骑马走在最前头,背影挺直,却不知怎的,透出几分萧索。 苏络立在城楼上,望着那队人马渐行渐远,风吹得她衣袂翻飞,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那日院中,狄青接过茶盏时,微颤的手指。 他骨子里是怕的。 “就这样走了?”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苏络转身,王逸不知何时立在了她身后,一袭青衫,撑着油纸伞。 “你也来送枢相?” 王逸没搭话,只是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雨丝被隔在伞外,她心头顿时一暖。 两人就这样立在城楼上,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雨幕尽头。 良久,王逸低声道:“是你吧?”. 苏络侧眸,没有吱声。 “狄青一贯深居简出,上书之前,见过的人不多。”王逸望着远方,唇线轻勾,“除了怡安公主,就是你了。” “如此关注我行踪,王检详调到枢密院,看来清闲得很?”苏络轻笑相讥。 心下却若有所思:他在监视怡安公主?明里枢密院,暗里羽林郎? 想必受命于十三郎。 这就有意思了,他效命于东宫备胎,她则被野心公主网罗,他二人还与那十三郎义结金兰。 这剧情怎么看都有点狗血。 唉,屈指算来,这赵嘉柔也该传唤自己了,提前想些词儿应付应付才是。 “我……”惯于毒舌的王逸,第一次哑了炮。他将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头,渐渐被雨洇湿。 这事儿怎么说呢?这事儿能说么? 他监视怡安公主是政治刚需、良心刚需,十三郎救过自己一命,为其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他跟踪苏络,只是想在暗里保护于她。 她嘴码再厉害,也是一介女儿身,又被公主盯上了。 城楼下,雨幕潇潇。 苏络立在雨中,望着远方,眼底渐渐浮起一抹笑意。 重生一世,多救一人是一人吧。 嘉祐八年的危机,大宋朝国祚的延续,将来得靠他们手中的大刀长矛与火炮,而不是文官们的嘴皮子笔杆子。 狄家事了,苏络心头轻快不少。 重华楼的灯火,总是比别处暗一些。 苏络被内侍引进来时,已近亥时。 殿中只燃了两盏烛台,光线昏黄,将赵嘉柔的疏离淡影长长映在壁上。 她今日着衣甚是随便,只穿了一件来了里料的月白色的褙子,未施脂粉,鬓边簪了一支素银簪。 苏络行礼完毕,垂手而立。 赵嘉柔没有让她坐的意思,自己歪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脸上不见喜怒。 “小络子,”她缓缓开口,“你办事有效率,我前脚刚说你跟我堂哥走近一点,后脚你们就拜把子了。” “还有邋遢大王家的大公子,是不?” 她称王安石为邋遢大王?苏络 险些失笑。 不过也怪不得她,父亲苏洵写那篇《辨奸论》里也提到拗相公穿衣太马虎。 看来这赵嘉柔在十三郎那放了眼线,义结金兰这事压跟就瞒她不了。 苏络沉默一息,拱手道:“公主耳目灵通,臣不敢欺瞒。那日偶遇,赵公子豪爽,主动邀臣等结拜。臣推辞不得只好从命。” 赵嘉柔放下玉如意,换了个姿势,声音懒洋洋的:“甚好。你既与他有了这层关系,倒是方便。告诉本宫,他最近忙什么?” “赵公子在羽林军当值,每日操练不辍,偶尔出城狩猎,并无异常。” “朝中呢?可有什么议论?” 苏络沉吟片刻,道:“近日朝中最多的议论,是立储之事。范镇、司马光等人多次上疏,请官家早立皇嗣。官家一直留中不发,朝臣们私下多有揣测。” “立储?”赵嘉柔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又屈指敲起矮几来,似是在忖度什么,她敲了半盏茶工夫言才停下:“小络子,你是言官,也该上道奏疏。” 苏络心头一跳:“臣……该奏何事?” 赵嘉柔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任皎洁的月光洒在她月白色的衣袍上。 “奏立储。”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坚定,“但不要提赵宗实。” 早就看透了,苏络听到这话并不感动惊奇。 “本宫是官家的长女,嫡亲血脉。”赵嘉柔转过身,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灼热的东西。 “而那赵宗实,不过是旁支庶出,与官家隔了好几层皮。本宫与他,云泥之别。我这样说,你可懂?” 这位野心公主,在她跟前不再偷着捂着,这牌明出来了? 苏络神色平静,抬眸应道:“公主所言极是。只是,此事冒天下之大不韪,臣一张嘴便要被朝臣们的唾沫星子淹没了。” 赵嘉柔眼神深沉,若有所思:“有道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要循序渐进。” 她走回软榻,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朝臣们眼里,女人不配坐那把椅子。这是干百年来的成见,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苏络脸上,忽然笑了:“小络子,“你要做的,是慢慢改变皇帝与大臣们对女人的偏见。” 苏络苦笑,自己穿越了,目的只有一个:扶哥。 赵嘉柔重生了,却成了女权主义者。 这个可以有! 虽说,赵嘉柔所要的男女平等不过是为了自己能坐上那把龙椅,格局称不上大。 可若借此为天下姐妹谋点幸福,也是极好的,毕竟自己也身为女子,若是女子也能就学也能当官,自己何用日日勒胸女扮男装? 赵嘉柔的声音低了下来:“水滴石穿,绳锯木断,可懂?” 苏络认真地点点头:“臣明白。” 赵嘉柔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容:“你是个聪明人。本宫没有看错。” 她顿了顿,神色又肃穆起来:“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小络子,你的秘密我替你守着,我的你也守好了。” 苏络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自然。” 赵嘉柔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苏络退出重华楼,走下台阶时,一抬头,才发现月亮隐进了云层,天上只剩几颗寒星。 她拨马前行,蹄声嘚嘚,踏碎了夜之静幽。 15. 柳屯熬鹰 又是一个休沐日,王逸一大早骑马来到络园,招呼苏络去柳屯看海东青。 苏络欣然应允。 金嬷嬷看到来的是王逸,便知这位冷面小郎君又是来蹭饭的,她又多往锅里加了把米。 除了两碟下饭小咸菜,还用木耳炒了一盘鸡子。 吃过朝食,两人便骑马上路了。 鹤青山在汴京西边,走三十里便是,不过二十户人家的柳屯便卧在山脚下。这里的人靠山吃山,大多以打猎采药为生。 刚刚立了秋,还不到处署。 野外天清气朗,白的黄的紫的,各色小雏菊在微风中摇曳。 两人骑马,走了大半个时辰,一个被绿树和袅袅炊烟笼着的小山村出现在视线中。 又近了一些,王逸挥鞭指了指大槐树下的篱笆院,说那就是俞家。俞山虎是他和十三郎去年秋狩时认识的一个老猎户。 柴门大敞四开,两人滚鞍下马,把马栓了,一前一后进了天井。 天井不大,却也简单,不过两间茅屋,几棵枣树。 北墙上挂兽皮,西墙跟堆着柴火,柴火附近是一口地锅。 “王公子来了。”正蹲那烧火的俞山虎听见动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把手,目光掠过生人,微微一怔,“这位是?” “我兄弟苏络。”王逸淡然笑道。 锅里沸汤咕嘟咕嘟的,白汽从盖缝里钻出来,弥漫着炖肉的香。苏络呼吸之间,便判断出锅里煮着鹿肉,加了丁香草蔻和桂皮。 这种香味撩拨人,容易勾起肚里馋虫子,苏络吞下一口津液,忙抱了抱拳:“虎爷,让您费心了。” “山里人没这么多规矩,苏公子不必客气。”俞山虎音虽说沙哑,却是中气十足。 苏络说好,再次抬眸打量着猎人。 年约七旬,非但身子骨壮实,老眼还如此炯炯,非猎人不能有。 老人显然察觉到了她的眼神,笑笑:“快到火候了,屋里还有野桑椹酒,一会儿咱们喝气。” “早就惦记虎爷家的野味果酒了。”王逸笑声少有的活泼。 言罢蹲下身来,很老道地往灶门里塞柴,又拿火钳掏了两下锅底的灰,火苗噌一下子窜起来,欢快地舔着锅底。 “走,看看去。”俞山虎带两人来到后院。 苏络这才发现,这篱笆院门脸不大,屋后却是别有洞天,四周用木桩围成高墙,顶上罩着粗麻绳编织的网。 中间木架上头蹲着的正是那只海东青,脚上拴绳。 见有人进来,它猛地展开双翅,瞪起两只血红的眼,怒视着来人。 苏络仔细打量着它,心头微微一动。 它翅膀上的伤明显好了,新生的羽毛也长出来了,虽说比先前清瘦,那股子桀骜劲却一点没少。 “性子烈得很。”俞山虎道,“熬了半个月,宁肯饿着,也不吃肉。” 王逸点点头,走到木架前,伸手去解绳。 “王公子——”俞山虎刚要抬手阻止,王逸已经解开了绳扣。 海东青猛地振翅,朝天空冲去。 自然是无法飞过那两丈高的麻绳网,它不甘心地扑腾了几下,爪子死死扣住绳结,不肯下来。 王逸仰头唤它,它恍若未闻。 苏络看向它,伸直右胳膊,温声喊了一嗓子:“青哥儿,下来。” 海东青低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与她对视了几息,松开利爪,扑棱一下飞到了她胳膊上。 苏络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它新长出的背羽。 平常凶猛如斯的大禽,在温文尔雅的苏公子面前,竟然乖得跟只小猫样,眼神中透出温柔和顺从。 这着实有点不可思议,俞山虎看愣了眼,王逸也是一脸不可思议。 “它认得我。”苏络一脸宠溺地看着海东青。 海东青歪着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颇为认同地扑扇了一下翅膀。 俞山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怎么可能?我熬了半个月,它连碰都不让我碰...... 苏络唇角微翘,没作解释:在它的记忆里,她是救它的恩人。 俞山虎端来一碗狍子肉,苏络接过来,喂海东青吃起来。 这家伙着实把自己饿得太狠,脖颈一缩一伸,狼吞虎咽吃得倍香。 一大海碗的肉,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风卷残云。 苏络一挥手,海东青乖乖地飞到了网下的一棵小树上。 三人回到前院,俞山虎从屋里搬出一张地八仙,放在枣树下。 又从地灶边拿起一个粗瓷盆,递给王逸:“停火有会子了,装盆上桌。” 苏络忙上前帮忙,她捏着把手,提起木盖顶,浓郁的肉香随着蒸腾的热气在天井中氤氲开来。 王逸把盆放在锅台上,端起锅耳朵连汤带肉倒到粗瓷盆里。 端上桌时,俞山虎正抱着酒坛出来。 苏络忙把那摞酒碗摆开。 俞山虎嫌酒端子盛费事,一手提着坛口,一手托着坛底直接开倒。 不要说果酒甘甜冷冽的醇香一个劲地扑入鼻息,单看一眼它晶亮透明的紫红色泽,你就醉了。那是上等宝石才有的光泽,诱人得很。 本来一心惦记着鹿肉的苏络,这时把注意力全转移到了酒上。 两人与老猎户,跟绿林好汉一样,大碗吃肉,大碗喝酒,一直把日头喝得就要滚进山坳,天际霞光尽染,这才告辞离开。 王逸喝得眼有点迷离,苏络却是没事。 舌尖留香,她一路都在回味着鹿肉的鲜香,和野桑椹酒的绵甜:“以前在眉山也吃过鹿肉,喝过野桑椹酒,为何都没虎爷弄得味好?” “用山泉水,味道自然不同。” 对呀,水这种介质真的很重要。苏络恍然大悟。 苏络裹紧马腹,与王逸并行:“这青哥儿老放虎爷这,也不是个事儿?” “在没有彻底驯服前,只能放这。三天前,我遇到几个玄衣人,在山野间搜寻,估摸着就是找它的。” 苏络点点头:“那好,有空常来看青哥儿。” 此后一个月,苏络每到休沐日,便骑马到柳沟来。 在俞山虎指点下,她学会了放鹰。 她解开拴绳,让它在后院里飞。 起初它只飞几圈就落下来,每次落地它会自动飞回她的手臂上,歪着头,等她喂肉。 她学会了唤鹰。 用一支银哨,吹出特定的音调。海东青听到那哨声,无论在多高的天空,都会俯冲下来,落在她肩头。 她只需轻唤了一声“青哥儿”,这海东青便会歪着头,用喙轻啄她的手心。 俞山虎抚掌:“成了,这鹰,认你了。” 青哥儿彻底驯服那日,是八月初九。 天还没亮,苏络就到了柳沟,她一到就解了青哥儿脚上的绳,和虎爷一起带它来到旷野,虎爷手里提着一只小狍子。 王逸已经等在那里,看见二人,笑问:“今日试远飞?” 苏络点点头,抬起手臂,青哥儿扑棱一下稳稳落在她腕上。 王逸接过狍子将它扔到地上,狍子撒丫子就跑。 苏络一扬手臂,青哥儿如箭一般冲了出去。它飞得极快,双翅展开,几乎能遮住半个山头。 苏络仰头望着,看着它在高空盘旋了一圈,然后猛地俯冲下来,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小狍子被扑倒的瞬间,整个狍子还是懵着 的:“咋,咋回事?” “这只海东青,比我以前见过都要猛。”虎爷在一旁啧啧称奇,“我去镇上卖点山货,就不陪你俩了。” 王逸点点头:“虎爷你有事就去忙吧。” 老猎人跨步离开,王逸唇角轻勾,转眸看向苏络。 她站在晨光里,仰着头,望着那只在高空盘旋的鹰,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朝堂上的沉稳,不是面对公主时的机警,而是一种纯粹的孩子气的欢喜。 晨风拂过,吹动她的衣袂和鬓发。 那只海东青在高空画着圈,一圈比一圈大,一圈比一圈高,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苏络举起银哨,吹了一声。 哨声清亮,穿透晨风,直入云霄。 片刻后,那个小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青哥儿俯冲下来,带着风声,又稳稳地落在她的手臂上。 它爪子上还沾着狍子的血,喙边挂着一丝绒毛。 苏络没有嫌弃,伸手抚过它的背羽,从袖中取出一条狍子肉,喂给它。 青哥儿叼着肉,歪头看着她。 苏络抿唇笑了一下:“王逸,你说这青哥儿能飞多远?” “日行干里,不在话下。” 苏络点点头,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就好,关键时刻我们也可以用用它。” “如何用?” “混水摸鱼,无中生有,隔山打牛……三十六计,能用的都用用。” 苏络眉眼间灿烂起来,眸中闪着自信的光。 王逸呆了一呆,喃喃道:“你笑起来,比你板着脸好看。” 苏络眉梢一挑:“那是自然,本姑娘嘛,欲把西湖比西子,淡装浓抹总相宜。” 王逸重复了一遍,眼神一亮,“别说,你这两句诗,写的极好,你还真就是这个样子,淡装浓抹总相宜。” 苏络扶额,心下哀叹:完了,又说秃噜嘴了,把大哥1073年任杭州通判时写的诗,往前挪了十几年。 “呃,呃,这是我大哥苏轼写的,我不能居功。” 王逸一脸赞叹:“你们苏家个个都是大才子。” 苏络失笑,脱口而出:“王公子也不差,自幼就被世人奉为神童。” “倦游燕,风光满目。好景良辰,谁共携手?” “倚危墙,登高榭,海棠经雨胭脂透。”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前世苏络读到王逸这几句诗时,顷刻成了他的小迷妹,只恨自己晚生千年。 可她抱起宋词迷恋王逸没多久,就读了《宋野史》,野史中有这么一段,很是毁三观: 程颐与王安石商议如何应对有人反对变法,王逸不露声色地说:“杀。”程面露惊色,王不以为然。 一面写着缠绵悱恻的诗歌,一面是神当杀神佛当杀佛的狂魔。 苏络吓得登时脱粉了。 哪承想,她一个不小心穿了个越,两人居然还有面对面的这一天。 这是不是起心动念量子纠缠的结果? “没承想苏御史对本公子这么了解?”王逸习惯性地撇了宵嘴角,眼神里全是揶揄。 能不了解吗,你的情诗我一首没落地看过? 你那三十三年的人生,像昙花一样在泛黄的史册里灿然绽放,又像流星一样倏然而逝。 可这怎么跟他说,总不能说自己从千年后穿越过来的。 苏络的脸登时就红了。 天晓得,她嘴虽硬,心其实柔软得一塌糊涂。 几阵风起,秋意便在汴京城显出相来。 及到深秋,天色暗淡,烟飞云收,就又是另外一番景像了。 16. 朝堂较量 这一个秋天,王检详看来的确是太闲了。 他似乎时时在意着苏络的行踪,赵宗实几次找苏络倾吐心中块垒,无论是约茶楼还是约酒肆,他都会不请自到。 次数多了,赵宗实自然看出端倪来,背着苏络,取笑于他。 “我说二弟,你若是有龙阳之好,哥哥买几个娈童送你便是,莫要打三弟主意。” “十三郎误会了,我不过是兄弟情深,想跟二位一起吟风醉月罢了。” “但愿是为兄想多了。不过,咱臭话撂在这里,你若敢欺负三弟,我第一个不饶你。” “十三郎当真以为苏御史是吃素的?她不欺负别人,便是烧高香了,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招惹她?” 王逸口中的“她”,到了赵宗实耳中眼中心中俱是“他”。 王逸在勒住马缰,嗤笑一声。 这十三郎纯属多虑了,谁没事去会欺负一个聪明伶俐又貌美如花的小娘子?怜香惜玉还来不及呢。 “那倒也是是,性子绵了也干不了台谏官。” 聊到最后,赵宗实开怀大笑,一裹马腹,飞驰而去。 王逸纵马追去。 次日,崇政殿上。 朝议正酣,苏络手持笏板跨前两步深深一躬,朗声说道:“臣请圣上于京师设立女学,选聪慧女子入学,授以诗书礼乐,使女子亦能明理知义,裨益世道。” 殿中先是一静,旋即炸开了锅。 “荒唐!”一个穿紫色袍子胡子有点花白的官员出列,须发皆张,“女子无才便是德,苏御史此举,是乱天下之道!” 苏络定睛一看,居然是作为六部之首的户部尚书梁应适。 苏络暗暗叫苦,这位大财政部长正是探花郎梁昭的亲爹,她与梁昭关系甚铁,还真不好跟老人家针尖对麦芒。 “女子读书何用?”另一人冷笑,“莫非苏御史还想让她们也来考科举?” 说话之人是枢密院副使贾亦道,他瞪着苏络,脸色比身上的绯袍还红。 哈哈哈,嘿嘿嘿,殿中哄笑声四起。 苏络神色不变,拱手道:“女子读书,不为科举,为明理。母贤则子孝,妻慧则家和。” “一位好母亲,能决定三代人的命运。所以,女子有学识,受益的是一家一族,岂是无用?” “苏御史这般为女子说话,”礼部一个姓王的侍郎斜眼睨着她,语带轻佻,“本官看你眉清目秀,纤弱细瘦,长相颇似女子。” “莫不是哪家小娘子穿了官袍,混进朝堂来了?” 哄笑声更甚,潮水般涌来。 苏络心头一凛,面色却沉静如水:“王侍郎脸黑如炭生下来没的选择,本官眉目清秀也是没的选择。” 她不只一次听别人议起这王侍郎,都称她王黑炭,便不着痕迹地来了一记回旋镖。 官家听得饶有趣味,苏络话音一落,他当时忍俊不禁。 这苏爱卿年纪不大,嘴码着实厉害,难怪那些老臣背后称他“铁齿铜牙苏子梅”。 “就事论事,王侍郎不可诋毁言官!” 一声怒喝如雷响起,苏络不要抬头,也晓得是范夫子在维护她。 嘿嘿,上阵还须川蜀兵。 “设立女学,并非不可行。前朝有女教之先例,本朝亦不乏才女。此事可以商榷,远非荒唐之论。”自己弟子被怼,文彦博站不住了,赶紧出列护犊。 奏吧,目光沉沉扫过那几个笑得最欢的同僚。 “臣附议。女子读书,于教化有益。不妨先择一二处试办,观其成效,再议推广。”跟着附议的是欧阳修。 殿中笑声渐歇。 范老头、文相与大学士同时开口,这分量也没谁了,那些官员趁乱摸个鱼起个哄可以,谁也不想往铁板上踢。 御座上,仁宗收起笑容,捻须沉吟片刻,和起稀泥业:“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百官山呼,鱼贯而出。 苏络走在最后,经过文彦博身边时,老人低声道:“你的折子,老夫看了。想法甚好,但不可操之过急。” 苏络垂眸:“谢恩师刚才……” 文彦博摆摆手,迈步往外走,声音悠悠飘散在风里:“时候不对。” 时候不对?什么时候才是对的?苏络立在殿门外,望了一眼那片灰蒙蒙的天思忖着,心下不由得一个激灵:莫不是文相对那曹皇后和长公主都有防范? 怕牝鸡司晨? 欧阳修缓缓走过来,赞许地朝她点点头:“一位好母亲,能决定三代人的命运。老夫对苏御史这句话感同深受,老夫支持你。” 苏络感激地虚扶了老夫子一把:“谢谢学士大人,您慢走。” 望着欧阳老先生远去的背影,苏络后知后觉,蓦然记起前世看过的“画荻教子”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可不就是欧阳修与他的母亲郑氏? 若没有这么一位知识渊博深明大义的母亲,从小教导,四岁失怙家境贫寒的欧阳修,哪有机会立在这朝堂之上?哪有机会成为“唐宋八大家”之首? 难怪郑氏与孟母、岳母、陶母并称“中国古代四大贤母”。 女学这事当真要坚持下去,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苏络深吸一口气,决定借怡安公主的坡下自己的驴。 他转身往御史台走去。 入夜,络园。 苏络在灯下拨着算筹,将这半年多的俸钱、职钱、衣赐、茶汤钱一一录在册上。 金嬷嬷端着热饮进来,放在案头,瞟见那一串串数字,忍不住咋舌:“公子做了不到一年官,竟攒下这许多?” 苏络并未抬头,笔下依旧不停。 “京官清苦,我这还算少的。那些在要津的,更有冰敬炭敬节序馈送。不过这里主要是官家赏赐。” 官家赏赐尚余七百贯,做个营生足够有余。 金嬷嬷不懂这些,只笑道:“那公子攒这些钱,可是要娶娘子下聘礼?” 苏络搁下笔,望着窗外月色,良久不语。 她是女儿身,自然用不着攒嫁妆娶娘子,可她要接母亲来京。 前世这个时候,母亲程夫人正与嫂嫂王弗,在眉山纱縠行操持着那间丝绸铺。 父亲与两位兄长游学在外,一去经年。 加上春花秋月和两位乳娘,偌大个家里剩得全是妇道人家。 而她这个女儿苏小妹,生了一子,月子里被婆家虐回亲家,婆母又跑到苏家骂她不孝,还抢走了孩儿,害她病情加重一命呜呼。 唯一的亲生女,死在自己婆家,关键这个婆家还是母亲的兄长家。 里外夹击,双面煎熬,母亲是如何熬过那段岁月的? 苏络不敢想。 母亲跟人说过,女儿走后,她心如枯井。 心如枯井?或许就是这种心痛心灰,让她长年劳作的身子出了大问题。 程夫人贤妻慈母形象,记载甚多,对于她最终的命运,史书不过寥寥几笔: 【苏母程氏,治平三年卒于眉山。苏洵父子奔丧归蜀丁忧二十七个月。】 二十七个月,那是大苏小苏仕途最关键的三年。 若无这场丁忧,他们非但不用承受失母之痛,还能早些在京师站稳脚跟,避开后来劫数。 苏络眼里含着泪,使劲唤着着唇,咬得下唇都出了牙印子。 前一世母亲独自支撑太过辛劳,就像一盏日夜长明的油灯,耗尽了最后一滴油。 这一世,她既然还有纠正的机会,她就要把丝绸铺开到汴京来,把母亲接来,一家人团聚。 “金嬷嬷,娶亲为时尚早,这些银两我另有他用。” 苏络端起热饮轻啜一口,甜辛爽口,是紫苏饮子。它宽胸导滞,平日里金嬷嬷最爱煮它,再一个就是麦冬饮子。 “也是,公子未及弱冠,倒也不急。”金嬷嬷一笑起来,慈眉善目的。 桑家瓦子在汴京东角楼街,是京师最繁华的去处。 这日休沐,苏络一身青布直裰,扮作 寻常商人模样,在瓦子间穿行半日,终于看中了一处铺面。 那铺子在瓦子东头,临着一条小河,河对岸便是相国寺。 铺面不大,三开间却也够用,好在后头还带着一个院。 院里有五间瓦房,东西各两间厢房,一口甜水井,墙角还种着一株老石榴树。 “这铺子原是个绸缎庄,”牙人陪着笑,“前头掌柜回乡去了,便托小人赁出去。苏官人要是有意,价钱好商量。” 苏络里里外外看了两遍,又在那石榴树下站了许久。 正是秋深,树上枯叶间竟还落了几个红石榴,表皮虽失水多皱,那份红却是不减颜色,让人心生欢喜。 念及家中石榴树,苏络倍感亲切,急忙道:“就这里。” 半月后,“青云锦”的招牌挂了起来。 苏络没有用男伙计,雇的是两个年轻女使,都是汴京本地人,口齿伶俐,手脚勤快。 想起家中贴身侍女春花和秋月,苏络便给她们改名,一个叫夏蝉,一个叫冬雪。 又在铺角开了裁衣作坊,雇了一位姓姜的娘子坐堂。 姜娘子四十来岁,原是成衣铺的针线人,一手裁剪功夫极好。苏络看她老成,又识得字,便让她暂管账目。 “东家,”这日,姜娘子看着苏小妹递来的衣样本,眼睛都直了,“这……这是您画的?” 苏络点点头。 第一个图样是褙子,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花,腰间却收得窄窄的,比寻常褙子更显身段。旁边还注着小字:用色不必太艳,月白秋香藕荷皆可。 “如此样式,汴京可没见过。”姜娘子翻着那一叠图样,越看越惊。“东家是从哪里得来的?” 苏络笑了笑,没有搭话。 从哪里得来?从九百多年后得来的呗。 前世那位苏络,闲暇时爱看古装剧,那些衣裳样式,她闭着眼都能画出几十种。此刻正好用上。 生意火得比预想更快。 先是相国寺的尼姑来扯了几尺素绢,回去做了几件贴身小衣,被进香的太太们瞧见,追问是在哪里扯的布。 尔后,有位官人娘子路过桑家瓦子,瞥见橱窗样衣,忍不住进来询价。好看不贵,便买了两件。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个月,青云锦的名头便在汴京内宅里传开了。 苏络每日下朝,离开官署,便换了便服来铺子里坐坐。 夏蝉和冬雪在柜台招呼客人,她就坐姜娘子缝台前,一道琢磨新样子。 有时画得兴起,自己一个人画到月上中天也是常有的事儿。索性在店里睡了,次日街上吃了早点,直接骑马去官署。 “东家,“这一日姜娘子提着一件新做好的样衣出来,“您看这件可成?” 那是一袭藕荷色的褙子,领口袖口用银钱绣了缠枝莲,腰身收得窄窄的,下摆却微微散开,似那倒垂莲花。 苏络接过来细看,发现针脚细密,绣工精致,比她画的图样还要好看上三分,直夸姜娘子好手艺。 姜娘子笑道:“是东家的样子好。我在汴京做了二十年裁缝,未曾见过这样巧的心思。” 苏络将那褙子挂在架子上,退后两步细看。 暮色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那件衣裳上,藕荷色的丝织衣料泛着莹玉般的光芒,似西天五彩的云霞。 她忽然想起母亲。 娘亲年轻时,也是眉山有名的绣娘。自己的那件红嫁衣,便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绣的,画面精美,色彩绚妍,谁看了都离不开眼。 “等铺子再稳一稳,”苏络眉梢带着笑意,对姜娘子说,“我要接一个人来。” 姜娘子轻声问道:“不知东家要接何人?” 苏络摩挲着那件藕荷色的褙子,轻笑道:“我母亲,程夫人。” 对,是程夫人,而不是苏夫人。 母亲最初因苏洵官职被封为县君,后来二哥苏辙官至门下侍郎,母亲直接越过郡君,被封为国夫人和国太夫人。 17. 西山冬狩 御史台的清晨,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 卯时,苏络踏进官署大门时,东边天际才刚泛起鱼肚白。 她习惯性地抬头望了一眼天。 天边横着一道黑煞之气,头在北尾甩南,似一条游动的黑蟒盘桓不去,张着的嘴大有吞天之势。 苏络皱了皱眉,蓦地又想起赵嘉柔来,这位公主就在前天还召她去北苑的重华楼绮霞殿,问一些政事儿。 问的最多的是官家对赵宗实的态度有无变化和几个主政大臣对立储的态度。 有企图者执念不散必当显象,才出了这黑蟒吧。 苏络叹了口气,抬腿走向范夫子的直庐。 直庐大门半掩,外面天已破晓,屋里还没亮透,案几上有一豆橘红色烛光在跳跃。 “范知院?”苏络轻唤一声。 面前摊着的奏疏墨迹未干,端坐案前的老夫子抬起头来:“子梅来了?”他声音有点沙哑,眼眸带了几根血丝。 “坐吧。” “您又是一夜未眠?”苏络提起汤婆子,倒了一盏热汤。她目光落在范镇不语,只将奏疏推到苏络面前。 苏络接过,见字迹潦狂,涂改之处甚多。 【臣伏见自去秋以来,日色屡赤,黑气蔽天。今春寒暑失序,当温而寒,当暑而凉。风自西来,草木尽偃,其势如刀,此皆阴阳失和之象……】 她一行行读下去,越读心越沉。 黑气蔽日?赏罚不当?小人惑君? 那被点名的邓保吉,可是官家近侍,近日骤升。 那“中书、枢密大臣之罪”,直指宰相陈执中驭下不严,其婢虐杀侍女一案久拖不决。 先生莫不是要拿自己的头颅,去撞那登闻鼓? 苏络忍不住抬眸望向范镇:“知院,这道疏上去,怕是……” “怕是回不来了?”范镇打断她,笑了笑。那笑容映在烛光里,三分坦然七分悲壮。 “子梅,”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润嗓,“你可知老夫为何要你来?” “老夫在谏院二十年,上的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范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糊着旧茧纸的木窗,“可这一道,不同。” 窗外,那道黑煞之气依旧横亘天际。 “这道疏上去,无论准与不准,老夫这知谏院是当到头了。”他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淡然,“可总得有人说话。谏官不言,谁言?” 苏络迈腿走到他身侧站定,顺着夫子的视线看去,但见晨光正透过黑气边缘,金色的光芒丝丝缕缕,尽落在御史台的灰瓦当上。 “知院,”她轻声道,“你需要下官做甚,只管言语。” 范镇转过脸,看向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许,也有欣慰。 “有。”他顿了顿,郑重说道,“明日早朝,你不可言语。切记,这谏院,我若回不来,你便是擎大梁者。” 苏络神色一凛,冲着夫子拱手:“我记下了。” 历史上范镇此次谏言,官家并无责怪,还惩办了陈执中将其贬出京师。 官家真正恼这范老夫子,是在来年力谏立储时。范知院三次面见官家,十九次上奏,待命百余日,须发为之白。 大好江山,官家哪甘心花落赵宗实这个便宜侄子? 当然,官家眼里心里也没长公主赵嘉柔什么事,站在女性角度看问题,苏络心底还是隐隐有这份遗憾的。 这封建思想着实害死人,搞得仁宗不顾年老体衰,夜夜在床上耕耘,绞尽脑汁想弄个亲生的带把的来扛大鼎。 范老夫子如此不体恤圣意,被从知谏院提溜到集贤院去修撰史书,无非是官家想让其闭嘴而已。 冬月第一个休沐日,苏络晨起推窗,才发现一夜北风花盛开。 苏络立于廊下,望着那株覆雪的老槐出神,呵出的缕缕白气随着西风袅娜。女使素书捧着手炉追出来:“公子,天冷,出门加件髦衣。” 素书是上个月来的,长相俊俏,眉眼里透着憨厚。 苏络想着接来母亲后,母亲手边总要有个机灵丫头作使唤,家中虽有两位乳娘,可家中杂务颇多。 这才在桑家瓦子找了个牙子,寻得这一小娘子,提早调教。 素书话音未落,前院已传来马蹄声。 素书将那件玄狐鹤氅,给自家公子披上,苏络系了带子大步流星往外走。 才出仪门,便见两骑踏雪而来,当先一人玄衣皂靴,亦披着一件玄狐鹤氅,正是赵宗实。 自从与苏络王逸结交后,三人互为犄角,纵马踏花不问青云路,赵宗实眉眼间的阴郁早被温润所取代。 落后半个马身的青骢上,王逸一袭白裘,正懒洋洋地拢着袖口。 “三弟!”赵宗实勒马笑道,“走吧,再磨蹭,日头都高了。” 三人相约今日去西山围场冬狩。 苏络翻身上马,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雪。王逸瞥她一眼,冲她身上氅衣呶嘴道:“这个不错。” “御史台的炭敬。”苏络拢了拢领口,“今年范知院特意叮嘱多分了我一份。” 赵宗实笑起来:“范镇这是把你当亲儿子疼。”三骑踏雪出城,径往西山而去。 西山围场处于汴京西南四十里,本是皇家秋曰白藏之地,冬日里少有人至。雪后山野一片白茫,唯余几株散长老松尖上苍翠。 远望,似白玉上镶嵌的绿松石。 赵宗实一马当先,驰上一处缓坡,勒马四望。朔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刀割似的。 “好雪!”他长吁一口气,转身望向身后两人,“难得苍天助兴,这半年在羽林军着实闷坏了。” 王逸慢悠悠跟上来,闻言嗤笑一声:“十三郎这话说的,朝庭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那位置,你倒说闷。” “三弟,在御史台可还顺遂?”赵宗实冲苏络扬了扬下巴。 苏络点点头,抿唇一笑:“还好,范知院待我极是亲厚。” “那就好。”赵宗实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我有一事想与你商量。” 苏络心头一颤,面上不动声色:“大哥请讲。” 赵宗实驱马走近些,压低声音道:“羽林军右厢近日出缺,从五品指挥使,我想举荐你过去。” 一只雀子飞过,树上白雪簌簌而落。苏络捻着手中缰绳,半天没有言语。 “从七品到从五品,连跃三级。”赵宗实看着苏络,目光诚挚,“你在御史台熬资历,少说也得五六年。来羽林军,咱们兄弟遇事好商量。” 王逸心内暗惊,忽然开口:“十三郎,这事——” 这赵宗实对苏络的喜欢,虽说有兄弟情这层外衣,也让他不安。 她不是苏络,她是他的苏小妹,若是进了羽林军,被赵宗实发现女儿身,虽说他与高滔滔青梅竹马,焉知他不会为了苏小妹改变底线? 这还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欺君之罪无解。 苏络是穿越者,知晓历史,全然不像王逸这样杞人忧天。 历史上四百二十一位皇帝中,能够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就这是宋英宗赵曙,也就是眼前的赵宗实,再一个就是明孝宗朱佑樘。 赵宗实与高滔滔,二人一个是官家养子,一个是曹皇后养女。三岁相识,一起长大,十六岁就被赐婚。天子娶媳皇后嫁女,当时成为美谈。 “清臣你先 别说话。”赵宗实抬手止他,仍望着苏络,“三弟,你意下如何?” 苏络垂下眼眸,望着马鬃上落的那层薄雪。从五品,连升三级,换了旁人,求都求不来。 可她不能去。 羽林军是天子亲军,每日点卯验身交接兵符。那些老吏眼睛比刀子还利,她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 再一个,在朝堂上才有话语权,才能纵横捭阖,才能更好地为兄长铺路。若是到了羽林军,自己官职是升了,可与自己的初心背道而驰。 她抬起头,迎上赵宗实殷切目光。 “大哥厚爱,”苏络沉声道,“弟感激不尽,但不能受。” “却是为何?”赵宗实毫不掩饰眸中的失望。 “弟在御史台,为的是能往上谏言。”苏络语声平静,“去了羽林军,便没这么方便了。大哥想让弟做一柄刀,还是想当一张嘴?” 苏络能写会道,敢说敢道,乃是谏官一流。赵宗实沉默了。 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三人的肩头帽檐马鬃上皆白了。 远处松林,则被雪雾笼得影影绰绰,似未干水墨画。 良久,赵宗实轻叹一声:“是为兄思虑不周。”随之歉然一笑,“你这性子,这口才,确实该留在台谏。” “也罢。羽林军中的位子,我给你留着。何时想来了,说话。” 苏络正要道谢,王逸忽然马鞭一指:“鹿!”言未落便搭弓射箭,小鹿中箭,落荒而逃,王逸打马追出。 赵宗实眼神一亮,也打马赶去。风雪扑面而来,苏络拢紧氅衣,催马跟上。 三骑没入茫茫雪海,蹄印蜿蜓,转瞬便被新雪覆尽。 回城已是黄昏,三人猎到一只鹿,一只獐子,六只野鸡,倒也收获颇丰。 汴京的街巷灯火初上,雪光映着烛光,有一种奇幻之美。 苏络在御史台门口下马,向两人拱手道别。 赵宗实扔过来一只獐子,王逸扔过来两只野鸡,均叮嘱她雪天路滑明日上朝当心。 苏络全扔到赵宗实马上:“这些野味,你送到御膳房去,给官家尝尝鲜才是。” “那就听三弟的。”赵宗实笑着掉转马头,疾驶而去。 王逸勒着马缰绳不动,目光瞥向苏络:“今年春节,休沐一月,可留京师?” 自打发现他这三弟是女儿身,他说话清冷依旧,却是少了促侠。 休沐一月?这么多的么? 往后推九百年,可是连调休才凑一周的。苏络蓦然记起,历朝历代公务员中,大宋朝朝最幸福。 薪水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休沐多,上元寒食端午中秋重阳元旦春节,这些节日会休沐。 立春夏至冬至这些时令也会休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假日多达一百二十天。 重生于这个朝代,还是生在眉山苏家,总是值得庆幸。 “我回川接我娘亲前来。”苏络莞尔一笑道。“如何走?” “陆路,骑马。”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大冷的天,她一个小娘子骑马奔袭千里,如何让人放心。 王逸斜睨一笑:“我也正好入川访友,到时不若一起。”说罢,不等苏络表态,亦拨马转身,青骢马蹄嘚嘚踏雪而去。 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苏络怔在原地。 “公子为何不进门?”素书笑问,苏络方才惊醒。 她脸暗暗地红了一下,跳下马来。素书出来接了马缰绳。 院中老槐覆雪,枝丫间漏下点点斑斑昏黄的灯光。 苏络踏着新雪走过,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她忽然低笑自语:“难得,瑞雪兆丰年。” 18. 返蜀遇匪 书房中,一灯如豆。 苏络起身拨了拨松油灯的芯子,复又坐回桌案前提起狼毫。 她决意提笔修书一封,寄往眉山,让母亲早做准备。 绸铺与家中杂物该处理的就处理,若运到京师来成本实在太高。 信中曰:女儿在京师开绸铺,生意极好人手不够,盼母亲前来京中坐镇。您老人家来的,不必亲自动手哦,指点女孩们便可。 春节前夕,女儿将回川。正好兄长们明年也要赴京科考,不若一同前来,望提早处理杂物,轻便为上。 自己在京为官,她没敢说。 次日便遣素书送到急递铺。急递铺有驿骑,奔驰道上时,白天鸣铃,夜间举火,撞死人可不负责任。 他们铺铺换马,数铺换人,风雨无阻,昼夜兼程,不日便可到眉山。 信送出去那夜,苏络在石榴树下站了许久。 雪后初霁,月色如霜,照着老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 她想起前世母亲独守眉山那些年,不知有多少个月夜,也是这样一个人站着,冲着京师方向望穿秋水。 这一世,她要让母亲来汴京看月亮,和她这个女儿一起,和丈夫儿子们一起。 而不是这么多年孑然一身,逝时,身边都没个至亲之人。 风过处,枯枝轻响。苏络拢了拢衣襟,转身回卧房安寝。 自这日起,她便开始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日子很快到了腊月二十,这天御史台封印。苏络将最后一份卷宗归入架阁库,转身时,正撞见王七抱着一叠门神年画进来。 “苏御史,今年可要带几张回蜀中?”老吏笑呵呵地递上,“这是台里老规矩,年年都印,图个吉利。” “谢谢您。”苏络连忙道谢接过。 想起眉山老宅那两扇黑漆漆木门,年年都要贴这怒目圆睁的秦琼敬德,红的纸与黑的门两两映照,若是地上檐脊上在铺满白的雪,那真是极好看的。 她唇角笑意殷殷。 走出御史台时,天空飘起细雪。那些雪沫子影影绰绰似一群晶莹的小虫子,在风里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飞。 今冬的雪真多,一场接一场。苏络心底感叹。 她立在檐下站了一会儿,远远地看见一骑青骢飞奔而来。 “何时动身?”王逸唇角上扬,眸子里深情涌动。这次进川英雄护美,他都有点迫不及待了,可脸上并未表露太多。 “待我给恩师和欧阳先生送完年礼,便出发。” “好,我去跟十三郎辞个行。”王逸说完,打马而去。 苏络来到榆林巷文府。 门子见了她,笑得满脸褶子:“苏状元来了?今日个您可是赶巧了,相爷正要出门,再晚一刻可就遇不着了。” 苏络被让进澄怀阁时,文彦博正立在案前,亲自封装几匣子湖笔。 见她进来,老人搁下手中的活儿,笑道:“子梅来得正好,这几支紫毫是湖州新贡,你带回去使。” “恩师,”苏络一脸赧色,“如此贵重,我如何收的?” 文彦博摆摆手:“老夫这湖笔不花钱,官家赏的,见者有份。” 说着不由分说,将一匣子笔塞到她手里。 苏络只得收了,又将马鞍上解下的两个油纸包捧上来:“这是眉州老宅寄来的腊肉和香肠,家母亲手做的,送与恩师尝尝。” 文彦博接过,凑近闻了闻,眉眼舒展开来:“这味正道,替我谢过令堂。”顿了顿又问:“听说你要回蜀中过年?” “年后,家父同哥哥们将游学至京,家母一人独居,我放心不下。正好趁年节休沐接她来京中同住。” 一说起家人,一说起自己的打算,苏络脸上笑意便无遮无拦。 “孝心可嘉。”文彦博拍拍她肩,那双看透世事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温和,“路上当心,早去早回。” 从文府出来,又往甜水巷。 欧阳修的家比文府还简素,小小的三进院落,门前连石鼓都没有。 苏络叩门,小童探出头来,见是她语调欢快:“苏状元来了,先生正念叨你呢!”说着赶紧动手开门,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童子引着苏络穿过垂花门一路往里走。 及至书房门前,档帘被撩起,穿灰色襦衣眉梢飞起的欧阳修探出头来:“子梅来了?快进来坐” 苏络入内却见一位青衫老者踞坐案前,正举着一卷书细看。 “范知院?”苏络语气中透着惊喜,连忙见礼。 范镇撩起眼皮:“怎的,只许你来给欧阳永叔送年礼,不许老夫来?” 欧阳修拿起案上叠素纸晃了晃,笑道:“子梅莫听他扯,景仁兄是来讨债的。我欠他一篇序,欠三年了。” 三人说笑一阵,苏络将带来的年礼奉上。 欧阳修接过那包腊味,也是赞不绝口:“这才是好东西。京里那些山珍海味,吃多了腻,老夫最喜这一口家常。” 范镇眼睛离了书卷,瞥向小同乡添言道:“子梅此番回蜀,路上须得当心,年节时分,道上不太平。” 苏络心头微凛,点头称是。 “山高路远,你一个人走?”欧阳修看看苏络,又看看窗外飘着的雪花,忽然忧心道。 “有伴。一位友人同行。”想起同行者,苏络脸颊有点烧。 “那就好,有人做伴老夫就放心了。”欧阳修抚须大笑。 “先生,马上就春节了,您还要出使契丹?”苏络问道。就在前日,官家任命先生担任贺契丹登宝位使,去大辽祝贺辽道宗耶律弘基上位。 欧阳修点点头:“两国邦交是大事,礼品已准备停当,明天就走。” …… 腊月二十一这日,大街上去瓦子采买年货的人摩肩接踵,京都的年味甚是浓厚。 海东青在头上盘旋,“滴呖呖”“滴呖呖”地叫着。苏络唤了声“青哥儿”,这猛隼便扑扇着翅膀落她肩头上。 自打驯好后,这海东青一直跟苏络生活在络园,今日要返回故里,便想让它去柳屯呆些时日。 她抬手拍了拍它的头:“青哥儿,去柳屯,找虎爷去。” 海东青鸣叫一声,振翅呼啸而去。王逸笑道:“倒是个听话的儿儿。” 王逸腰悬利剑,后背长弓,今日依旧是一袭白裘,只是外头罩了带毛领的黑色氅衣。 两人踏着薄雪出了汴京城,就要踏上入蜀的官道,几骑飞奔而来,当头的身上红披风被西风吹起,猎猎作响。 原来是赵宗实带着几个随从出城相送。 苏络王逸急忙踩蹬下马。 “三弟拿着,路上用得着。”赵宗实下马后递上一件棕色狐氅。 路途遥遥又风雪载图,如此厚实的狐氅可真称得上是雪中送炭了。苏络道谢张手要接,赵宗实却笑着把那件狐氅一把抖开:“天冷,我给三弟披上。” 王逸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来:“不劳十三郎,还是我来吧。”说着给苏络披了,还贴心地给她系牢。 “路途遥远,年礼不甚好带,”赵宗实说着,又从腰间解下一钱袋递过来,“这些钱三弟带着回眉山,替我给两位亲长置办年贷。” 这怎么能行呢?狐氅已经够贵重了。苏络待要推辞,王逸一把抓过:“莫负了十三郎一片心意。” “还是二弟懂我。”赵宗实笑着拍了拍王逸的肩头,又拱手,满眼的恋恋不舍,“二位仁弟一路保重,年后咱们再把酒言欢。” 苏络和王逸拱手完毕,飞身上马。 出城三十里,官道渐窄,两旁山势也渐渐陡起来,偶有寒鸦掠过,嘎嘎南飞。 “今 冬雪多。”雪花越来越密集,王逸压下速度与苏络并行,瞥过来的目光尽是狡黠,“我可以唤你一声苏小妹了。” 苏小妹?离开家人,好久没人这样称呼自己了。也不是,前日收到眉山回信,二哥苏辙在信中还唤了自己一声。 苏辙在信中说:【小妹信至,阖家惊喜。母亲晓得你在京开绸庄,泪下沾襟,连声道我儿长大了。】 【父亲捋须不语,却是一脸欢欣。大哥抢过信笺,从头至尾读了三遍,抚掌大笑说咱苏家竟出了个会做生意的,当是有外祖之风。】 苏络读到此处,眼眶发热,不由得莞尔一笑。若是家人知晓她女扮男装,状元及第,位列朝堂,傲骨诤诤,恐怕就是惧多于喜了。 信末,苏辙写道:【你若腊月二十五启程,除夕前当可抵川。母亲叮嘱路上小心,不必太赶,平安要紧。】 信已贴身收好,苏络摸了摸胸前,抬头望向远方。那些山层层叠叠,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线条柔和得如淡笔勾勒的水墨。 “苏小妹!”王逸聊发少年狂,忽然笼口大呼,尔后纵马奔驰起来。 声音清凌,在风里回荡。苏络脸色一红,双腿一勒马腹,便也提了速度。 他们日行夜宿,一连疾行三日,此时已经入陕来到下邽。 这日雪后初霁,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两人由官道转入一道狭谷。山势陡峭,覆着厚雪,积雪从松枝上扑簌簌地落。 “滴呖呖!”“滴呖呖!”海东青急促的鸣叫声破空而来。 “青哥儿?”苏络抬头,盯着半空中那只翅膀不断翕动的大鸟身影惊叫,“它没去虎爷家跟川蜀来了?” “还真是青哥儿。”王逸勒马也抬头看着那只大鸟,蹙眉道:“不对,青哥儿是在示警。” “怎的?”苏络问。 王逸侧耳倾听,呼啸的山风声里隐约夹杂着杂乱蹄声。 “快,隐起来。”王逸沉声说完,调转马头往后山坳里退,苏络连忙跟上。 已经晚了。 前方山坳转弯处,七八骑涌了出来。 个个穿羊皮袄,戴翻皮帽,脸遮黑巾,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 响马?苏络心头一沉。这条道她上次进京时走过,并未遇见劫匪,没想到还真如范夫子所言,年关了不太平。 为首那匪长得一脸横肉,他刀尖一指,声音狠厉,“尔等留下买路钱!” 王逸冷眼瞧着,缓缓将手按上剑柄。 苏络一把按住他手臂,低声道:“别动。” 又看向响马,大声喝道:“各位,我等是行脚的,身无长物。” 匪首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按剑不动的后生,嘿嘿笑了两声:“胡弄鬼呢。瞧你二人行头,非富即贵,把大氅扒下,给我搜身!” 苏络心头一紧,这鹤氅是赵宗实所送,断断失不得。 她沉下脸来,正要抽下腰中软鞭。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疾风,王逸拔剑了。 那剑快得像一道光,直取匪首。 贼人猝不及防,慌忙举刀格挡,却被一剑震得虎口发麻,踉跄后退。 “走!”王逸回头冲苏络喝了一声,剑光再起,逼退涌上来的几人。 苏络无犹豫,翻身上马,催马就往前冲,冲出二三里,忽然发现王逸并未跟上。 她猛然勒马,回头望去。 白茫茫的雪地上,一青色人影正与数人缠斗。剑光起落间,有人惨叫着落马,其余人团团围了上去。 她咬了咬牙,抽出软鞭,拨马便往回冲。 等冲到近前,王逸已杀了三人,剩下的被他剑势所逼,一时不敢近前。可他左臂也挂了彩,血顺着手臂,滴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傻狍子,谁让你回来的?!”王逸瞥见苏络冲回来,脸色都变了。 19. 雪夜驰救 “你才是傻狍子,憨瓜瓜!”苏络回怼。 并不妨碍她手脚麻利地从褡裢里摸出一包东西,扬手撒向响马。 是胡椒粉。 在汴京调料店买了准备路上泡水驱寒用的,没想到此刻全派上了用场。 那群响马被辣了眼睛,眼皮艰涩,泪水横流,连连后退。苏络挥鞭就打,鞭鞭带着力道,一声声脆响在山谷中回荡,吓得雀子们扑棱棱振翅高飞。 剩下的几个响马人仰马翻。 王逸挥剑要砍,苏络摆手:“算了,留他们一条狗命。” 王逸冷笑:“除恶务尽,休犯妇人之仁!”说罢挥起长剑跟砍白菜一样,全削了。 看得苏络小心肝直打颤。 不由得又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个故事:程颐与王安石商议如何应对有人反对变法,站在旁边喂鸟的王逸回过头来:“杀。” 这么干脆?那可是一条条的人命啊。公子面无表情,语调平平,却不亚于一记惊雷震得程颐打了一个哆嗦。 前一世她喜欢他的诗词柔美无骨,没承想,这一世还有机会看到这个冷面郎君的另一面。 砍完白菜,王逸伸出食指缓缓抹掉刀锋上的血滴子,将其插入剑鞘,淡声道:“留下,还会豁豁他人。” 言罢,调转马头,打马飞奔而去。 也对,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苏络急忙打马跟上。 途中风大雪急,苏络勒马撒目,发现王逸停在一处山神庙前,正坐在马上打量着断壁残垣。 “这里倒是能暂避风雪。”苏络说道。她先跳下马来,待要扶那王逸下马,王逸摆手:“无碍。” 左臂上血凝暗红,糊了半条袖子,这还叫无碍?没想到一贯浪荡不羁的高岭之花,倒也是个真男儿让人刮目。 王逸自己跳下马来,牵马进庙,拴好马转过身来:“让我看看。”她伸手去解他的衣襟。 王逸侧身避开:“不妨事,离心远着呢。” “别动。”苏络声音不大,却是不容置疑。她半跪着,一任昂贵的鹤氅铺在雪地上,解开他中衣,找到那条伤口。 剑伤,不算太深,但血流了不少。她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头药粉细细撒于伤口上。 那是离京前范镇塞给她的,说是去太医院找胡太医求来的御用金疮药,让她带着以防万一,没想到今日真就派上用场了。 “疼吗?” “不疼。” 她抬眸眼里全是不信,她就这么看着他的脸。几息后,忽然抱起他左臂,在他伤口上很孩子气地吹了吹。 她嘴里呵出的热气触到伤口处麻酥酥的,王逸心下一暖,忽然觉得,那条伤口的痛竟是缓了几分。 苏络吹罢,从自己中衣下摆处撕下一截,一圈一圈给他包扎。 不知青哥儿飞哪去了?苏络得空了才想起给他们示警的海东青。 天黑透了,又下起了雪。 外头的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雪沫子不断从断壁处往里飘,墙角一片洁白。 苏络从雪下扒出一些枯枝败叶,拢在墙角,拿出火折子生了一堆火。 火苗舔着细碎柴枝,噼啪作响,映得两张脸忽明忽暗。 “夜里会更冷。”王逸靠在墙上,闭着眼说,“得轮流守夜,不能让火灭了。” 苏络点点头,往火里添了几根柴,又从褡裢里掏出冻硬了的炊饼和酱牛肉,用树枝挑了烤。 王逸定定看着火光里那张柔美的侧脸出神。 良久,才轻笑一声:“苏小妹,”他唤她芳名,声音有些喑哑。 “你知不知道,方才你冲回来时,我在想什么?” 苏络转眸,跳跃的火光在王检详那向来冷淡的眉眼上镀了一层橘红色。 他亦望着她,眸光出奇地黑亮:“我在想,”他唇角一勾,淡然一笑,“这条命,若给你,也算值了。” 这话滚烫,苏络心头猛地一跳,本来冻得发红的脸颊更红了。 她垂下眼,又往火里添了一根柴。柴火噼啪响着,火星子溅起来,落在雪地上当即就由红变黑。 外头风雪正紧,两人吃过烤干粮,又温热了自带的茶饮。喝罢,便歇下了。 半夜里,王逸被呻吟声惊醒。他睁开眼,便见她缩在墙角,裹着那件狐氅,整个人蜷成毛绒绒的一团,身子却在微微发抖。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 “苏小妹。”他唤她,声音里带了几分焦灼。 她没有应声,只喃喃自语,想是谵言。 王逸咬了咬牙,起身走到她身边,将髦又给她裹紧些,俯身,将她连人带氅打横抱起。 她可真轻,比起荷宴时似乎又瘦了。他一边叹息,一边抱她走到马匹旁,解了她那匹枣红马缰绳,喝道:“跟上!” 又解开自己那匹青骢,翻身而上,将她护在身前。 “抱紧。”他低低说了一声,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拉过她手臂环在自己腰间,又用自己身上狐氅将她裹紧。 一夹马腹,冲入漫天风雪。 雪夜的山道,几乎看不清路。 枣红马听话地跟了上来,两匹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几次险些滑倒。王逸一手揽着缰绳,一手紧紧环住怀中人。 平常藏在宽袍大袖中不觉,这时候他才晓得她身子骨有多娇俏。 他心起怜惜,再次裹了裹自己的狐氅,替她挡下前面卷起的冷雪,用整个身子替她挡住后面扑来的朔风。 她在他怀里昏昏沉沉地烧着,偶尔往他怀里瑟缩一下嘴里喃喃道冷。 风雪里,他低下头,用脸颊贴了贴她的额头,还是滚烫。 他将她的头往自己胸口又按了按,掖紧氅衣下摆,眸子里尽是焦灼和心疼。得赶紧找户人家,给她消热。 可是雪野茫茫,又是半夜,到哪里找人家去? 王逸勒马,踏亮招子正在辨别方向,“滴呖呖”的叫声再次破空而来。 海东青按下高度飞到了青骢的前头,显然是要引路。 跟着海东青,马跑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一户人家。 王逸抱着苏络下马,踉跄着走过去叩门。 两个年轻人,一个浑身是血,一个昏迷不醒。手里提着马灯开门的老汉明显吃了一吓,连忙让进茅屋。 “哎哟喂,这是咋了?”老婆婆迎上来,帮忙把苏络扶到炕上。 “遇了响马。”王逸声音沙哑,“她发烧了,烦请婆婆给看看。” 老婆婆伸手探了探苏络额头,又看了看她面色,道:“不妨事,不过是感了风寒,发了汗便好。”说着便去熬起了姜汤。 王逸坐在炕边,低头望着那张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眸,烧红的双颊,心疼之余皆是庆幸:亏得自己跟了来,若只她一人如何是好? 这蜀道之难,连那太白先生都言难于上青天。 老婆婆端了姜汤进来,他扶她起来,让还迷糊的她靠在自己怀中,嘘着热气,一勺一勺喂她喝下。 窗外,风雪渐渐小了,一缕苍白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 他望着那缕日光,心下低语:苏小妹,你要快点好起来。 炕上的人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他,咧嘴笑了笑,又阖了眼睛。那笑容虽然极淡,王逸却觉得,整间屋子,都亮了。 雪后初霁,眉山在望。 王逸出银两买下了老婆婆家的车,将青骢和枣红马驾在车辕上,他坐在辕上赶车,苏络半卧在马车里。 苏络身子已经大好,此时掀开软帘外望,但见那座青灰色城池,静静地卧在山坳里,树梢之上,炊烟袅袅。 近乡情更怯,不敢见来人。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 热,前世今生,离京时种种,归来时种种,都在心底翻涌。 “快到了?”王逸的声音里透着轻快。她放下帘子,转头看他,道:“还有十多里,申时前后能到。” 两马矫健,十多里,转瞬即至。 眉山县城不大,东西两条街,南北一道渠。苏家老宅在纱毂行东段,三进院落,灰瓦白墙,门前石阶被岁月打磨得甚是光亮。 “是这?”王逸跳下马车,摸着门环询问。苏络欣喜流泪,大声道:“正是。” 王逸扣响门环,便听见门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青衫布履、眉目俊朗的年轻小郎君,探出头来:“请问,你找何人?” “二哥。”不待王逸回应,苏络跳下马车,笑着唤了一声。 苏辙看着一身华贵鹤氅的男子,愣了一愣,那张俊美的脸庞隐隐透着熟悉感,却还是不敢相信,他疑惑地问,“你是?” “二哥,我是小妹啊,苏小妹!”苏络咯咯笑着,拿下帷帽,将头发一甩,三千青丝瞬间披下。 “小妹!”苏辙惊喜大叫,抓着苏络两只胳膊使劲摇晃,“臭丫头!”他声音发哽,“走了快一年,也不多写几封信回来!” “二哥,还有客人呢。” 苏辙这才松开她,抬头看向王逸,但见那人一身白色狐裘,眉眼清冷至极。 王逸微微颔首致意。 “这位是……?”苏辙又是一怔,跟自己妹妹一起远道而来还是位小郎君,莫不是……? “王逸,字清臣。”苏络介绍道,“我在京中的友人,此番结伴同行,路上多亏他照应。” 友人?只是友人么?王逸不着痕迹地丢给苏络一个不满的小眼神。 “原来是清臣兄。”苏辙轻施一礼,王逸还礼。 正要寒暄,门里又涌出几个人来。 当先大步流星走出的是苏轼,方巾青衫,英俊儒雅。 他一见苏络,便大笑起来:“我道谁家马车这般气派,原来是我家小妹荣归故里。”声音清朗,声震寰宇。 “瘦了,京中的米不好吃?”苏轼上下打量妹妹一番,忽然皱眉道。 苏络失笑:“大哥,原先我也不曾胖壮过。” 苏轼还要再说,身后传来一声轻咳。众人让开,一位中年妇人缓缓走出门来。 正是程夫人。 程夫人身着藕荷色褙子,鬓角已见霜色,眉眼间却依旧清秀。 她望着苏络,湿了眼角。 苏络喉头一哽,轻唤一声:“娘——” 前世那个独自守在眉山,哥哥们至死未能再见一面的母亲,此刻亲亲地站在她面前。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苏络几步上前,跪在雪地里,深深叩下头去,哽咽道:“娘,女儿回来了。” 程夫人弯腰将女儿搀起来,双手捧着她的脸,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尔后,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王弗走过来,抱着苏络抹泪,嚷着:“傻小妹,你可回来了,想死嫂嫂了。” 苏络也红了眼圈。这个嫂嫂不过比自己大了两三岁,却总是拿她当孩子看,有什么好吃的都要偷偷给她留一份。 春花秋月听见门口动静,也跑了出来,一见自家小姐回来了,俱又哭又笑。 苏络看向两位乳娘,任氏站一旁,笑得眉角都起了菊花褶子:“小姐,快来认认你二嫂。” 任氏杨氏一闪身,一身段窈窕的娘子,便出现在苏络面前,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那气度不似寻常女子。 史棠打量着一袭男装的苏络,那似秋水清月般的眸子里噙着浅笑:“小妹?” “二嫂?”苏络眉梢挑着笑意,看向苏辙。她离家不过一载,二哥居然也娶娘子了。 王逸立在马车旁,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漫天雪地里,这一幕着实温馨。 20. 促狭又犯 晚间,苏洵出外访友归来。 一年未见,父亲清瘦了许多,眉间川字纹甚深。苏络福了一福,含泪叫了声爹。 苏洵上下打量了女儿半天,方才点了点头,温声说道:“倒是长高了。” 晚膳摆在厅堂,一大家子团团围坐。 满满一桌子菜,眉山腊肉,熏香肠,笋干炖鸡,凉拌鱼腥草,都是苏络小时候爱吃的。 王逸被让到客位,与苏轼苏辙同席。 他素来寡言,此刻便只埋头默默干饭。夹菜间隙抬头,便见苏轼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清臣兄,”苏轼道,“听小妹说,你们路上遇了响马?” 王逸将一筷子腊肉放到米饭上,这才轻笑道:“子瞻兄不必担心,咱家小妹甚是能打。” 想起苏络挥鞭时横扫千军的架势,用胡椒粉制敌,他就忍俊不禁。 “哪有,多亏清臣兄护持。”苏络放下碗,接话道,“若非他出手,小妹怕是回不来了。” 苏轼闻言,举杯盏起身,郑重道:“清臣兄高义,在下敬你。” 王逸连忙起身还礼:“子瞻兄过誉了,既是同行,护持便是分内之事。” 苏辙也举起杯盏道:“这一路风雪,若非清臣兄,舍妹怕是有的苦头吃了。我先干为敬。”说罢,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苏家两兄弟,一个豪爽,一个敦厚,却个个透着真挚,让人打心眼里想深交。王逸放下骨子里的清冷,也笑着举起了酒杯。 除夕那夜,又下雪了。 苏家老宅,里里外外挂了灯笼,红彤灯光映着洁白雪地,暖得人心头发软。 程夫人带着两个儿媳蒸年糕,任乳娘和杨乳娘包饺子,春花秋月则忙着炸藕肉丸子,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苏轼不知从哪里搬来一坛好酒,拉着苏辙和王逸在正厅里对饮。 苏轼酒量极好,三碗下肚脸上才微微泛红。苏辙浅尝辄止,只陪坐说话。王逸被灌了几碗,面不改色。 “好酒量!”苏轼拍案大笑,“似清臣兄这般豪爽的,才配做我苏家客人!” 王逸淡淡一笑,又饮了一碗。 众人举杯,言笑晏晏。苏络坐于旁侧,望着这一幕,高兴地湿了眼眸。 视线朦胧中,思绪便有些恍惚。 前世,也是除夕夜,生病的她一个人瑟缩在程家后宅柴房中,听着前院觥筹交错,她想着父母兄长,泪水涟涟失了衣襟。 而此刻,母亲嫂嫂在厨房里忙碌,父亲在书房里看书,兄长们在堂上饮酒畅谈,还多了那位王检详——她望向王逸。 王检详正听苏轼聊天,唇角微勾,烛光映在脸上,将那惯常的冷化开了几分,多了几许难得的柔和。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侧了下脸,目光抛过来。四目相接,苏络顷刻间红了,忙低头去拨弄面前的茶盏。 王逸正了视线,唇角弧度微微加深。 子时,霹雳啪啦的爆竹声响成一片 大苏拉着小苏去院子里放炮仗。 苏络站在廊下,望着五彩烟花在雪夜里绽放,一脸欢欣。王逸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冷不冷?”他问。 “在家里呢,焉能冷?”苏络语调里带着欢欣,忽然低下声来,“王检详,多谢你陪我走这一趟。” 怎能不谢呢,没有他行,不说山匪难缠,光那场病能不能撑得过来还难说呢。蜀道之难,本来就难于上青天,何况又大雪封山。 “苏御史准备如何谢本官?”王逸唇角轻勾,斜睨一眼身边人,一本正经地问道。 久违了的促狭,又来了?苏络窒了一息。 总不好意思说,自己年前挑灯夜战,亲手为他缝制了一件锦袍? 提前说了,那种难以言说的情愫,岂不要打折扣?你面皮厚,我再厚上一城墙就是了。在千年后,这叫用魔法打败魔法。 苏络狡黠一笑:“王检详历来行侠仗义,又岂是那锱铢必较之徒?” 宁与君子争高下,不与女人论长短。王逸抚今追昔,发现二人互怼,自己从没赢过,便欣然认命。 他伸手,将她肩头的几片雪花轻轻拂去:“走吧,吃饺子去。” 子夜时分,雪落无声,爆竹声渐小。 看屋子内别无他人,程夫人握着女儿的手,忽然问道:“那王郎君是何人?” 苏络迟疑了一下,话语有点含糊:“是......京中友人。” 他是拗相公王安石之子,苏家与王安石几近不共戴天,这话要怎么说与母亲? “当真只是友人?”程夫人一脸慈祥,目光里隐了些许笑意。 苏络垂下眼眸,没有言语。 “你已及笄,娘不问你就是了。” 程夫人轻叹一声,拍了拍女儿手背,“若是心里有他,就别端着。女人这辈子,能遇见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不容易。” 苏络抬眸望向母亲,眼眶微微发热。 的确不易,前世因为遇人不淑,她连命都搭进去了,还害得爹爹娘后半生痛苦不堪。 这一世,她自然是要把命运掌控在自己手里。 初三夜,飘了几天的雪终于停了。 苏家老宅的厅堂里,炭火烧得正旺。 程夫人与儿媳白日里张罗了一天,此刻俱已回后宅歇息。 王逸连日赶路,伤口虽已无碍,到底乏了,也被苏络劝去厢房早睡。 厅中只剩下兄妹三人,陪老父亲一起围着火塘子而坐。 老苏坐于上首,手里捧着一卷《汉书》,就着烛光细读。大苏小苏一东一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苏络则坐于下首,拿着火箸拨弄炭火,不时往里添两块新炭。 窗外,时有风啸。屋檐边溜滴答了一下午的雪水,入夜想必又冻成冰锥了。 “爹,”苏轼忽然开口,打破一室静默,“咱们何日入京?” 苏洵抬起眼,看了长子一眼,沉吟道:“当待春暖花开。” 苏络握着火箸的手微微一顿。 前世,苏氏父子在游览了成都,拜访张世伯后,闰三月方从成都出发。 过剑门,经凤翔府郡县横渠镇,游崇寿院;经扶风,过长安,经华清宫;出关中,至渑池,抵汴京。 一千五百里路,他们整整走了两三个月。 “去到如何住宿?”苏辙忧心道。 “寺院便宜些。”苏洵搁下书卷,缓缓道,“居大不易,能省则省。” 苏络眉头暗蹙。 前世,三苏抵达开封府后,赁了兴国寺浴室,一住就是两三个月。 当时京师大雨连绵,一直下到初秋才放晴,父亲在那潮湿阴暗之所,染了湿寒,腰痛了整整一个冬天。 她垂下眼,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 苏轼点点头,没有多说。他生性豁达,不把这些苦处放在心上。 苏辙在一旁轻声道:“听闻开封府解额颇多,若能落籍开封,应试便轻省许多。” “二哥说的可是冒籍?” 苏辙一怔,旋即笑了:“小妹在外一年,见识长进还真是不少,连冒籍都知道。” 苏络失笑,在二哥心目中她这个小妹该是何等的孤陋寡闻,知道个“冒籍”还被夸成一朵花。 “我正有此意。开封府解额数百,而眉州不过十数。”苏洵捻须,又道,“若能在开封落籍,你兄弟二人中举的把握便大了 许多。” 他顿了顿,望向女儿:“你在京中这一年,可曾听闻此事?” 苏络点头。 何止听闻,她不仅知道有人冒籍,还知道这在京师已经成了一门生意。 开封府学额多,天下士子趋之若鹜。可户籍之限,如天堑难越。于是便有人钻起空子花钱买籍,假作亲族。 “女儿听闻,”她缓缓道,“有人买通保正,将自家名字塞进别人家谱中。还有人甚至在人家祖坟边立碑,孝子贤孙里加上自己名讳。” 苏轼听得瞠目结舌:“这……这也成?” “有钱便成。”苏络语气平淡,“死人自是不会开口,祖坟里的骨头自是不会言语,他说那是他祖宗,便是了。” 苏洵默然良久,轻叹一声:“风气至此,可叹。” 苏络望着父亲鬓边新添的白发,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前世父亲入京时,已年近五旬。他奔走权门上书自荐,却屡屡碰壁。 那些年里,他住在潮湿寺院里,穿着发白的旧袍,吃最便宜的素斋,只为省下几文钱给两个儿子买书。 动情之下,她忽然开口:“爹,此番入京,咱们不住寺院。” “哦,住哪?” “女儿在京中开了间绸庄。” “就在桑家瓦子,带个后院,五间瓦房还有厢房。虽不大,却干净敞亮。母亲和嫂嫂到了京中,便住在那里。父亲和两个哥哥到了京师,也住过去便是。” “小妹,你当真开了绸庄?”苏轼眼睛一亮。 “当真。”苏络点点头,“生意还不错。姜娘子带着两个女使照应,母亲去了,正好坐镇。” 苏辙素来心细,不觉皱起眉头:“小妹,你哪来的本钱?”要在京师开绸庄,没有几百两上千两银子怕是搞不定。 这话一出,厅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苏洵也望向女儿,目光里带着审视。 苏络知道,自己身在朝堂这事儿是瞒不住了,径直坦白道:“女儿的俸禄。” 俸禄?苏轼一怔,旋即笑起来:“小妹又在说笑。你一个闺阁女子,哪来的俸——” 他的话卡在半截,蓦地想起王逸,想起二人身上狐氅之昂贵他见所未见。 苏洵脸色也变了,他沉声问道:“俸禄?你吃官粮了?” 苏络依旧未作声,厅中只剩炭火噼啪的声响。 “小妹,”苏辙声音有些发颤,“你,你在京中,到底做什么?” 苏络抬眸,看向父亲,又扫了一眼大哥二哥,眼神平静深邃,淡然道:“女儿,在京中为官。” 苏轼因喜霍然站起。苏辙因惊,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地碎瓷四溅。 苏洵因怕,脸色一片铁青。 “荒唐!"他一掌拍在案上,那卷《汉书》震落在地,“你一个女子,怎敢?这,这不是欺君之罪吗?” “爹息怒。”苏络站起身来,脊背挺得笔直,“女儿知罪。但女儿晓得富贵险中求。” 苏洵一滞。苏轼几步走过来,站在妹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小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中了状元,做了官?” 苏络点点头。 “在哪个衙门?” “秘书省正字。后调御史台,侍御史。” “侍御史?台谏官?”苏轼嘴巴半张,眼睛瞪得老大,“我家小妹?” 苏辙在一旁喃喃道:“侍御史……那是言官……要上朝奏事的。” 苏洵仰头望着面前的女儿,那铁青的脸色一点一点褪去,认命似地叹息一声:“暂时瞒着你娘吧,过年嘛,让她心下安稳。” 21. 艳若桃李 火塘子里的干木柴噼啪作响,映得几人的脸忽明忽暗。 良久,苏洵长吁一口气。 “丫头,你长大了。”他说,声音有些哑,“比我想象中要强大。” 苏轼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我苏轼的小妹,”他拍着苏络的肩,声音发哽,“竟进了御史台,说出去,谁信?” “不过哥哥信,你的慧根本就在我之上。” 苏辙笑着偷偷抹了抹眼角,心头那根久绷的弦松了下来。 她拿火钳子挑了挑火塘子中的柴,火一下子旺起来:“爹,女儿还有一事。” 苏洵点点头,示意她说。 “此番入京,不若兵分两路。”她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画了个简图。 前世三苏一路游学进的京师,这一世若是要是全家一起走,便是为了赶路而赶路,他们将错过许多风景。 “父亲与哥哥们一路,你们不是要去益州拜访张方平张公么?”苏络在纸上把成都圈点起来,“母亲嫂嫂们随我——” “且慢,我是要带你两位兄长去拜访张大人。”苏洵打断女儿,“并不曾跟谁说过,你如何晓得?” 一个不小心说穿帮了? 苏络愣住了,总不能说自己前世看了史书知晓三苏的行踪。 前世,三苏奔赴京师前,去益州拜见户部侍郎张方平,张方平一见苏轼,惊为天人,以为人间骐骥。 “女儿推测的嘛,”苏络撒起娇来,“爹爹与张世伯最是交好,焉能不去辞行?” 顿了一下,又苦口婆心地叮嘱道:“张世伯若有荐书,爹爹当收好,到了京师莫忘交才是。” 前世因父亲没将荐书交给欧阳修,致使大苏省试屈居第二。 虽说自己在欧阳老夫子那已经做了不少铺垫,可印像这种东西越深了越好。 苏洵抚须点头:“你推断的极是。” “母亲嫂嫂两位乳娘,还有春花秋月,带着行李锱重,随我与王逸一道。” “到了京中,母亲嫂嫂先住进铺子后院,父亲与兄长到了,也住过去。” 她指着图上的桑家瓦子:“这里离御街近,父亲拜会权贵方便。离国子监也近,两位兄长读书方便。” 苏洵望着那张图,久久不语。 苏轼凑过来看,啧啧称奇:“小妹,你这图比舆图还清楚。” 苏络抬眸,冲大哥嫣然一笑。 “就这么办吧。”苏洵一锤定音,“小妹和母亲嫂嫂们在京中候着。” 初四那日,眉山街有庙会。 苏络一早便没了踪影。王逸在厅中等了半个时辰,茶换了三盏,才听见后头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手里的茶盏一下子顿在半空。 门口站着一小娘子。 小娘子内穿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件绯红半臂,腰间系着同色的宫绦,垂着小小的玉环。 青丝挽成堕马髻,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鬓边贴着一朵小小的绒花。 王逸望着苏络,不,是苏小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看惯了她青衫方巾的样子,那个背着手在御史台廊下看天的苏络,是剑,是刀,是冬日里的寒梅。 而眼前这个是花,是三月里初绽的桃花,是春风里摇曳的杨柳,是那些他在京中贵女身上从未见过的天然好颜色。 “还愣着做甚?”苏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扯着裙角,“是不是……太艳了?” “别人穿是有点艳。”王逸搁下茶盏,站起身,戏谑道,“苏御史嘛,淡装浓抹总相宜。” 难得这王检详说了句好听的,苏络低头暗笑,正要说什么,程夫人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织锦斗篷,兜头给她披上。 “外头风大,仔细冻着。”说着替她系好带子,又上下打量一番,眼里满是笑意,“去吧,好好玩。” 庙会在东街,从城隍庙一直摆到东门口。 满街都是摊子,卖吃的,卖玩的,卖脂粉首饰的,挤得水泄不通。耍猴的敲着锣,变戏法的吆喝着,还有唱小曲的咿咿呀呀,好不热闹。 王逸走在前头,拨开人群,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小娘子。 她走得慢,东张西望,看什么都亲切,一双眼眸黑亮黑亮的。 “糖葫芦!”她忽然一喜,回头扯住他的袖子晃,像一个爱吃零嘴的小妹在给兄长撒娇。 王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路边一个老汉扛着草靶子,上头插满红艳艳的糖葫芦,在日光下晶亮的像串串红玛瑙。 他走过去,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挑了一串最大的,递给她。 苏络接过,咬了一颗,腮帮子登时鼓鼓的。 她眯起眼睛,吃得极认真。日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层薄薄的糖衣亮晶晶的,也照着她月牙儿一般弯弯的眉眼。 王逸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来。 这一刻,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把眼前娇娇弱弱的小娘子和朝堂上铁嘴钢牙雄辩高谈的言官联系起来。 “你不尝尝?”她把串子递到他面前。 王逸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低头,咬下一颗。一股子酸酸甜甜,在舌尖化开。他望着她,登时觉得,这大抵是他吃过的最甜糖葫芦。 两人一路逛着,不知不觉到了牲口市。 市口挤满了人,牛马驴骡各占一片,牙人扯着嗓子报价,买主扳着牲口的嘴看牙口,有的牲口在打着响鼻,有的在撂着蹄子,热闹得很。 苏络忽然驻脚。 她想起前世父兄赴京,途经河南陕州二陵道时,虽已立春,崤山却依旧白雪皑皑。 山路崎岖,路径难辨,拉车的老马被乱石绊倒,蹄脖折断而死。父兄三人只好在在雪中徒步而行,一路上受尽磨难。 如果有三匹脚力好的马,父兄的赶考路是不是就好走许多? 王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角落里拴着三匹白马,毛色油亮,丰神俊朗,煞是惹眼。 “这三匹,”苏络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匹高头大马的脖子,“多少银子?” 牙人见是个年轻小娘子询价,又看看后头跟着的后生,笑道:“小娘子好眼力!这三匹是河西来的良马,脚力极好,性子也温顺。一共一百二十贯,不讲价。” 苏络没有还价。她从袖中摸出一张飞钱,递给牙人。 牙人接过去一看,眼睛都笑眯了。是京师的飞钱,刚好一百二十贯。 王逸并未多问,两人牵着马溜达着往回走。 夕阳西斜,把整条街都染成金色。 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飘散在天边,和晚霞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霞。身后,那三匹白马乖乖地跟着,蹄声嘚嘚。 王逸出神地想,若是不回京帅,和她一起终老于此,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家里已经做好晚饭,只待二人回来。 听见马嘶,苏轼苏辙俱迎出门来。 见那三匹白马,他心头一喜,急忙接过一匹,摸着马鬃:“如此好马,实属罕见!” “这得一百多贯吧。”苏辙叫道。 “一百二十贯。”苏络笑道,“有这三匹马,两位哥哥和爹爹去京师,不要再靠脚力出川。” 之所以要 骑马,是希望父兄避过至和三年夏季的雨。 这一年的雨下得很邪性,淹了很多地方,吓得官家连年号都改了,远程行人之狼狈想想都怆然。 回朝后要上奏早日兴修水利才是。苏络思忖道。 “胡闹,家里明明有马,还浪费银子。”苏洵踱步院中,捋须斥道。 刚出屋门,搭眼这三匹白马,他脑海中立马浮现出父子三人,着青衫,纵白马,踏平川的景象。 可守着外人,面上却又不得不斥责女儿几句。 “家中老马,拉个车还勉强,赶不得路了。”苏络笑道。 家里本来有两匹马,黑马力壮些,白马已力驰,偏偏那黑马被她当年骑走了。 王逸急忙打圆场:“伯父莫怪,这左右是小妹一片孝心。” 客人一说话,苏洵便不好再责怪女儿。 正在这时,程夫人从厨房出来,招呼大家上桌,看见三匹白马,眼神一亮,眉梢的笑意掩都掩不住了。 大苏小苏同王逸一起将马拴到槽上,又筛些干草料喂了,方才回到厅堂。 王弗已带着春花秋月,将菜收拾到桌上,温好了米酒。 苏家父子自然要同王逸喝上几杯。 看他们喝得差不多了,王弗便招呼着春花和秋月将热气腾腾的荞面饺子端上桌。 “听说小妹回来了,我瞧瞧是不是越长越水灵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苏络一听就晓得是吴娘子。 吴娘子是对门邻居,近日回老宅过年,刚刚回来。 程夫人和苏络两人一起迎出门来。程夫人笑道:“让妹子惦记了,这丫头跑京师去了,还在那开了店铺。” “小小年纪,当真厉害。”吴娘子围着苏络转了一圈,笑得咯咯的,又瞥了一眼屋里,一眼看到王逸,便敛了笑容:“小妹,你回屋吃饭去,我跟你娘有话说。” 苏络点头回屋。 吴娘子便叹了口气:“不瞒姐姐,听说小妹回来,我本来想替我家大侄子提亲的,如此看来倒还是迟了?”吴娘子的长兄经商,家里殷实,侄子也是一表人才。 “吃了上次的亏,孩子的事儿,我和官人都不想再掺和。” 吴娘子一脸遗憾地告辞:“你们吃饭吧,我回了。” “整了大菜,妹妹不进屋一块吃点?”程夫人客气地邀请。 吴娘子直摆手:“有新客,姐姐快回屋招呼吧,我走了。” 大年初六,苏络一行就该启程了。 初五晚上,苏洵便也决定不等春暖花开了。 既然老妻儿媳已随女儿上京,有了落脚之处,他们父子三人又有白马赶脚,早早赶去团聚才是。 苏络对老苏这个决定甚是拥护,有六月的大洪水在那等着呢,早到一日她心下便早安慰一日。 她起身从褡裢中找出那筒湖笔,递到父亲手上:“此乃官家御赐,恩师文相送我的,爹走进带着,见张世伯也好作个伴手礼。” 苏轼眼眸一亮:“文相?文彦博大人是你恩师?没想到小妹交游这么广。” “小妹参加制科考,便是那文相举荐。” “宰相为师,小妹厉害。”苏辙晃着大拇指,毫不掩饰自己的激动之情。 苏洵抚须大笑:“文相倒是大方,这湖颖本就千金难求,何况还是官家赏赐。” 言罢,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筒湖笔来。 当真小看了这个女儿了,可惜是女儿身,若是男子当真是国之柱石。 不过她既然能立足朝堂,还能结交到文相,若是哪天不小心这事儿败漏,也有人护持。 22. 未雨绸缪 坦白相告 晚间,苏洵出外访友归来。 一年未见,父亲清瘦了许多,眉间川字纹甚深。苏络福了一福,含泪叫了声爹。 苏洵上下打量了女儿半天,方才点了点头,温声说道:“倒是长高了。” 晚膳摆在厅堂,一大家子团团围坐。 满满一桌子菜,眉山腊肉,熏香肠,笋干炖鸡,凉拌鱼腥草,都是苏络小时候爱吃的。 王逸被让到客位,与苏轼苏辙同席。 他素来寡言,此刻便只埋头默默干饭。夹菜间隙抬头,便见苏轼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王兄,”苏轼道,“听小妹说,你们路上遇了响马?” 王逸将一筷子腊肉放到米饭上,这才轻笑道:“苏兄不必担心,咱家小妹甚是能打。” 想起苏络挥鞭时横扫千军的架势和用胡椒粉制敌,他就忍俊不禁。 “哪有,多亏王兄护持。”苏络放下碗,接话道,“若非他出手,小妹怕是回不来了。” 苏轼闻言,举杯盏起身,郑重道:“王兄高义,在下敬你。” 王逸连忙起身还礼:“苏兄过誉了,既是同行,护持便是分内之事。” 苏辙也举起杯盏道:“这一路风雪,若非王兄,舍妹怕是有的苦头吃了。我先干为敬。”说罢,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苏家两兄弟,一个豪爽,一个敦厚,却个个透着真挚,让人打心眼里想深交。王逸放下骨子里的清冷,也笑着举起了酒杯。 除夕那夜,又下雪了。 苏家老宅,里里外外挂了灯笼,红彤灯光映着洁白雪地,暖得人心头发软。 程夫人带着两个儿媳蒸年糕,任乳娘和杨乳娘包饺子,春花秋月则忙着炸藕肉丸子,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苏轼不知从哪里搬来一坛好酒,拉着苏辙和王逸在正厅里对饮。 苏轼酒量极好,三碗下肚脸上才微微泛红。苏辙浅尝辄止,只陪坐说话。王逸被灌了几碗,面不改色。 “好酒量!”苏轼拍案大笑,“王兄这般豪爽的,才配做我苏家客人!” 王逸淡淡一笑,又饮了一碗。 众人举杯,言笑晏晏。苏络坐于旁侧,望着这一幕,高兴地湿了眼眸。 视线朦胧中,思绪便有些恍惚。 前世,也是除夕夜,生病的她一个人瑟缩在程家后宅柴房中,听着前院觥筹交错,她想着父母兄长,泪水涟涟失了衣襟。 而此刻,母亲嫂嫂在厨房里忙碌,父亲在书房里看书,兄长们在堂上饮酒畅谈,还多了那位王检详——她含笑望向王逸。 王检详正听苏轼聊天,唇角微勾,烛光映在脸上,将那惯常的冷化开了几分,多了几许难得的柔和。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侧了下脸,目光抛过来。四目相接,苏络顷刻间红了,忙低头去拨弄面前的茶盏。 王逸正了视线,唇角弧度微微加深。 子时,霹雳啪啦的爆竹声响成一片。 大苏拉着小苏去院子里放炮仗。 苏络站在廊下,望着五彩烟花在雪夜里绽放,一脸欢欣。王逸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冷不冷?”他问。 “在家里呢,怎么会冷?”苏络语调里带着欢欣,忽然低下声来,“王检详,多谢你陪我走这一趟。” 怎能不谢呢,没有他行,不说山匪难缠,光那场病能不能撑得过来还难说呢。蜀道之难,本来就难于上青天,何况又大雪封山。 “苏御史准备如何谢本官?”王逸唇角轻勾,斜睨一眼身边人,一本正经地问道。 久违了的促狭,又来了?苏络一窒。 总不好意思说,自己年前挑灯夜战,亲手为他缝制了一件锦袍? 提前说了,那种难以言说的情愫,岂不要打折扣?你面皮厚,我再厚上一城墙就是了。在千年后,这叫用魔法打败魔法。 苏络狡黠一笑:“王检详历来行侠仗义,又岂是那锱铢必较之徒?” 宁与君子争高下,不与女人论长短。王逸抚今追昔,发现二人互怼,自己从没赢过,便欣然认命。 他伸手,将她肩头的几片雪花轻轻拂去:“走吧,吃饺子去。” 子夜时分,雪落无声,爆竹声渐小。 看屋子内别无他人,程夫人握着女儿的手,忽然问道:“那王郎君是何人?” 苏络迟疑了一下,话语有点含糊:“是......京中友人。”他是拗相公王安石之子,苏家与王安石几近不共戴天,这话要怎么说与母亲? “当真只是友人?”程夫人一脸慈祥,目光里隐了些许笑意。 苏络垂下眼眸,没有言语。 “你已及笄,娘不问你就是了。” 程夫人轻叹一声,拍了拍女儿手背,“若是心里有他,就别端着。女人这辈子,能遇见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不容易。” 苏络抬眸望向母亲,眼眶微微发热。 的确不易,前世因为遇人不淑,她连命都搭进去了,还害得爹爹娘后半生痛苦不堪。 这一世,她自然是要把命运掌控在自己手里。 初三这天夜里,飘了几天的雪终于有了停的意思。 苏家老宅的厅堂里,炭火烧得正旺。程夫人与儿媳白日里张罗了一天,都回后宅歇息了。 王逸连日赶路,伤口虽已无碍,到底乏了,也被苏络劝去厢房早睡。 厅中只剩下父子、父女四人,团团围坐在火塘子周围。老苏坐于上首,手里捧着一卷《汉书》,就着烛光细读。大苏小苏一东一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苏络则坐于下首,拿着火箸拨弄炭火,不时往里添两块新炭。 窗外,时有风啸。屋檐边溜滴答了一下午的雪水,入夜想必又冻成冰锥了。 “爹,”苏轼忽然开口,打破一室静默,“咱们何日入京?” 苏洵抬起眼,看了长子一眼,沉吟道:“当待春暖花开。” 苏络握着火箸的手微微一顿。 前世,苏氏父子在游览了成都,拜访张世伯后,闰三月方从成都出发。 过剑门,经凤翔府郡县横渠镇,游崇寿院;经扶风,过长安,经华清宫;出关中,至渑池,抵汴京。 一千五百里路,他们整整走了三个月。 “去了怎么住宿?”苏辙忧心道。 “寺院吧。”苏洵搁下书卷,缓缓道,“居大不易,能省则省。” 苏络眉头暗蹙。 前世,三苏抵达开封府后,在兴国寺的澡塘子里一住就是两三个月。 当时京师大雨连绵,一直下到初秋才放晴,父亲在那潮湿阴暗之所染了湿寒,腰痛了整整一个冬天。 她垂下眼,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 苏轼点点头,没有多说。他生性豁达,不把这些苦处放在心上。 苏辙在一旁轻声道:“听闻开封府解额颇多,若能落籍开封,应试便轻省许多。” “二哥说的可是冒籍?” 苏辙一怔,旋即笑了:“小妹在外一年,见识长进还真是不少,连冒籍都知道。” 苏络失笑,在二哥心目中她这个小妹该是何等的孤陋寡闻,知道个“冒籍”还被夸成一朵花。 “我正有此意。开封府解额数百,而眉州不过十数。”苏洵捻须,又道,“若能在开封落籍,你兄弟二人中举的把握便大了许多。” 他顿 了顿,望向女儿:“你在京中这一年,可曾听闻此事?” 苏络点头。 何止听闻,她不仅知道有人冒籍,还知道这在京师已经成了一门生意。 开封府学额多,天下士子趋之若鹜。可户籍之限,如天堑难越。于是便有人钻起空子花钱买籍,假作亲族。 “女儿听闻,”她缓缓道,“有人买通保正,将自家名字塞进别人家谱中。还有人甚至在人家祖坟边立碑,孝子贤孙里加上自己名讳。” 苏轼听得瞠目结舌:“这……这也成?” “有钱便成。”苏络语气平淡,“死人自是不会开口,祖坟里的骨头自是不会言语,他说那是他祖宗,便是了。” 苏洵默然良久,轻叹一声:“风气至此,可叹。” 苏络望着父亲鬓边新添的白发,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前世父亲入京时,已年近五旬。他奔走权门上书自荐,却屡屡碰壁。 那些年里,他住在潮湿寺院里,穿着发白的旧袍,吃最便宜的素斋,只为省下几文钱给两个儿子买书。 动情之下,她忽然开口:“爹,此番入京,咱们不住寺院。” “哦?”苏洵抬眸。 “女儿在京中开了间绸庄。”她语气甚是平静。 “就在桑家瓦子,带个后院,五间瓦房还有厢房。虽不大,却干净敞亮。母亲和嫂嫂到了京中,便住在那里。父亲和两位兄长到了京师,也住过去便是。” “小妹,你当真开了绸庄?”苏轼眼睛一亮。 “当真。”苏络点点头,“生意还不错。姜娘子带着两个女使照应,母亲去了,正好坐镇。” 苏辙素来心细,不觉皱起眉头:“小妹,你哪来的本钱?”要在京师开绸庄,没有几百两上千两银子怕是搞不定。 这话一出,厅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父亲目光里也带着审视。 苏络知道,自己身在朝堂这事儿是瞒不住了,便坦白相告:“女儿的俸禄。” 俸禄?苏轼一怔,旋即笑起来:“小妹又在说笑。你一个闺阁女子,哪来的俸——” 他的话卡在半截,蓦地想起王逸,想起二人身上狐氅之昂贵他见所未见。 苏洵脸色也变了,他沉声问道:“俸禄?你吃官粮了?” 苏络依旧未作声,厅中只剩炭火噼啪的声响。 “小妹,”苏辙声音有些发颤,“你,你在京中,到底做什么?” 苏络抬眸,看向父亲,又扫了一眼大哥二哥,眼神平静深邃,淡然道:“女儿,在京中为官。” 苏轼因喜霍然站起。苏辙因惊,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地碎瓷四溅。 苏洵因怕,脸色一片铁青。 “荒唐!"他一掌拍在案上,那卷《汉书》震落在地,“你一个女子,怎的敢的?这,这不是欺君大罪吗?” “请爹息怒。”苏络站起身来,脊背挺得笔直,“女儿知罪。但女儿晓得富贵险中求。 苏洵一滞。苏轼几步走过来,站在妹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小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中了状元,做了官?” 苏络点点头。 "在哪个衙门?” “秘书省正字。后调御史台,侍御史。” “侍御史?台谏官?”苏轼嘴巴半张,眼睛瞪得老大,“我家小妹?” 苏辙在一旁喃喃道:“侍御史……那是言官……要上朝奏事的。” 苏洵仰头望着面前的女儿,那铁青的脸色一点一点褪去,认命似地叹息一声:“暂时瞒着你娘吧,过年嘛,让她心下安稳。” 23. 婀娜娇女 豪横买马 火塘子里的干木柴噼啪作响,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良久,苏洵长吁一口气。 “丫头,你长大了。”他声音有些喑哑,“比我想象中要强大。” 苏轼笑了,眼眶泛红:“我苏轼的小妹,”他一拍苏络的肩,“竟进了御史台,说出去,谁信?”苏络趔趄了一下才站稳。 “不过哥哥信,你的慧根本就在我之上。” 苏小妹八九岁时,苏轼曾调侃她额头高说“未出厅前三五步,额头先到画堂前。”没想到小妹妙怼“去年一点相思泪,至今方流到腮边。” 那意思无非是:说我额头高,也不瞅瞅自个儿眼窝子有多深。 苏辙笑着偷偷抹了抹眼角,心头那根久绷的弦松了下来。 苏络拿火钳子挑了挑火塘子中的柴,火一下子旺起来:“爹,女儿还有一事。” 苏洵点点头,示意她说。 “此番入京,不若兵分两路。”她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画了个简图。 前世三苏一路游学进的京师,这一世若是要是全家一起走,便是为了赶路而赶路,他们将错过许多风景。 “父亲与哥哥们一路,你们不是要去益州拜访张方平张公么?”苏络在纸上把成都圈点起来,“母亲嫂嫂们随我——” “且慢,我要张大人。”苏洵打断女儿,“并不曾跟谁说过,你如何晓得?” 一个不小心说穿帮了? 苏络愣住了,总不能说自己前世看了史书知晓三苏的行踪。 前世,三苏奔赴京师前,去益州拜见户部侍郎张方平,张方平一见苏轼,惊为天人,以为人间骐骥。 “女儿推测的嘛,”苏络撒起娇来,“爹爹与张世伯最是交好,焉能不去辞行?” 顿了一下,又苦口婆心地叮嘱道:“张世伯若有荐书,爹爹当收好,到了京师莫忘交才是。” 前世因父亲没将荐书交给欧阳修,致使大苏省试屈居第二。 虽说自己在欧阳老夫子那已经做了不少铺垫,可印像这种东西越深了越好。 苏洵抚须点头:“你推断的极是。” “母亲嫂嫂两位乳娘,还有春花秋月,带着行李锱重,随我与王逸一道。” “到了京中,母亲嫂嫂先住进铺子后院,父亲与兄长到了,也住过去。” 她指着图上的桑家瓦子:“这里离御街近,父亲拜会权贵方便。离国子监也近,两位兄长读书方便。” 苏洵望着那张图,久久不语。 苏轼凑过来看,啧啧称奇:“小妹,你这图比舆图还清楚。” 苏络抬眸,冲大哥嫣然一笑。 “就这么办吧。”苏洵一锤定音,“小妹和母亲嫂嫂们在京中候着。” 初四那日,眉山街有庙会。 苏络一早便没了踪影。王逸在厅中等了半个时辰,茶换了三盏,才听见后头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手里的茶盏一下子顿在半空。 门口站着一小娘子。 小娘子内穿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件绯红半臂,腰间系着同色的宫绦,垂着小小的玉环。青丝挽成堕马髻,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鬓边贴着一朵小小的绒花。 王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看惯了她青衫方巾的样子,那个背着手在御史台廊下看天的苏络,是剑,是刀,是冬日里的寒梅。 而眼前这个是花,是三月里初绽的桃花,是春风里摇曳的杨柳,是那些他在京中贵女身上从未见过的天然好颜色。 “还愣着做甚?”苏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扯着裙角,“是不是……太艳了?” “别人穿是有点艳。”王逸搁下茶盏,站起身,戏谑道,“苏御史嘛,淡装浓抹总相宜。” 难得这王检详说了句好听的,苏络低头暗笑,正要说什么,程夫人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织锦斗篷,兜头给她披上。 “外头风大,仔细冻着。”说着替她系好带子,又上下打量一番,眼里满是笑意,“去吧,好好玩。” 庙会在东街城隍庙。 满街都是摊子,卖吃的,卖玩的,卖脂粉首饰的,挤得水泄不通。耍猴的敲着锣,变戏法的吆喝着,还有唱小曲的咿咿呀呀,好不热闹。 王逸跟在后头,笑吟吟地望着几步开外婀娜秀丽的小娘子。 苏络东张西望,只觉看啥都亲切,一双眼眸黑亮黑亮的。 “糖葫芦!”她忽然一喜,回头扯住他的袖子晃,像一个爱吃零嘴的小妹在给兄长撒娇。 王逸视线会打弯了,这才瞅见路边有老汉扛了草柱子,草柱插一圈裹了糖稀的糖葫芦,晶亮的像串串红玛瑙。 他挑了一串最大的,递给她。 苏络接过,咬了一颗,腮帮子登时鼓鼓的。 她眯起眼睛,一脸享受的小表情。 日光落在她脸上,照着她月牙儿一般弯弯的眉眼。 王逸看着她,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来。 这一刻,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把眼前娇娇弱弱的小娘子和朝堂上铁嘴钢牙雄辩高谈的言官联系起来。 “你不尝尝?”她把串子递到他面前。 王逸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低头,咬下一颗。一股子酸酸甜甜,在舌尖化开。他望着她,登时觉得,这大抵是他吃过的最甜糖葫芦。 两人一路逛着,不知不觉到了牲口市。 市口挤满了人,牛马驴骡各占一片,牙人扯着嗓子报价,买主扳着牲口的嘴看牙口,有的牲口在打着响鼻,有的在撂着蹄子,热闹得很。 苏络忽然驻脚。 她想起前世父兄赴京,途经河南陕州二陵道时,虽已立春,崤山却依旧白雪皑皑。 山路崎岖,路径难辨,拉车的老马被乱石绊倒,蹄脖折断而死。父兄三人只好在在雪中徒步而行,一路上受尽磨难。 若有三匹脚力好的马,父兄的赶考路是不是就好走了? 王逸顺着望去,见角落里拴着三匹白马,毛色油亮,丰神俊朗,煞是惹眼。 “这三匹,”苏络走过去,伸手摩挲着长长马鬃,“多少银子?” “小娘子好眼力!这三匹是河西来的良马,脚力极好,性子也温顺。一共一百二十贯,不讲价。” 苏络从袖中摸出一张飞钱,递给牙人。 两人牵着马溜达着往家走。 夕阳西斜,把整条街都染成了炫金色。 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飘散在天边,和晚霞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霞。身后,那三匹白马乖乖地跟着,蹄声嘚嘚。 王逸出神地想,若是不回京帅,和她一起终老于此,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听见马嘶,苏轼苏辙俱迎出门来。 见白马,苏轼大喜,急忙接过一匹:“如此好马,实属罕见!” “这得一百多贯吧。”苏辙叫道。 “一百二十贯。”苏络笑道,“有这三匹马,两位哥哥和爹爹去京师,不要再靠脚力出川。” 之所以要骑马,是希望父兄避过至和三年夏季的雨。这一年的雨下得很邪性,淹了很多地方,吓得官家连年号都改了,远程行人之狼狈想想都怆然。 回朝后要上奏早日兴修水利才是。苏络想道。 “胡闹,家里明明有马,还浪费银子。”苏洵踱步院中,捋须斥道。 刚出屋门,搭眼这三匹白马,他脑海中立马浮现出父子三人,着青衫,纵白马,踏平川的景象。 可守着外人,面上却又不得不斥责女儿几句。 “家中老马,拉个车还勉强,赶不得路了。”苏络笑道。 家里本来有两匹马,黑马力壮些,白马已力驰,偏偏那黑马被她当年骑走了。 王逸急忙打圆场:“伯父莫怪,这左右是小妹一片孝心。” 客人一说话,苏洵便不好再责怪女儿。 程夫人从厨房出来,招呼大家上桌,看见三匹白马,眼神一亮,眉梢的笑意掩都掩不住了。 几人将马拴到槽上,又筛些干草料喂了,方才回到厅堂。王弗已带着春花秋月,将菜收拾到桌上,温好了米酒。 苏家父子自然要同王逸喝上几杯。 看他们喝得差不多了,王弗便招呼着春花和秋月将热气腾腾的荞面饺子端上桌。 “听说小妹回来了,我瞧瞧是不是越长越水灵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苏络一听就晓得是吴娘子。 吴娘子是对门邻居,近日回老宅过年,刚刚回来。 程夫人和苏络两人一起迎出门来。 程夫人笑道:“让妹子惦记了,这丫头跑京师去了,还在那开了店铺。” “小小年纪,当真厉害。”吴娘子围着苏络转了一圈,笑得咯咯的,又瞥了一眼屋里,一眼看到王逸,便敛了笑容:“小妹,你回屋吃饭去,我跟你娘有话说。” 苏络点头回屋。 吴娘子便叹了口气:“不瞒姐姐,听说小妹回来,我本想替我家大侄子提亲,看来还是迟了?” 吴娘子的长兄经商,家里殷实,侄子也是一表人才。 程夫人点点头:“吃了上次的亏,孩子的事儿,我和官人都不想再掺和。” 吴娘子一脸遗憾地告辞:“你们吃饭吧,我回了。” “整了大菜,妹妹不进屋一块吃点?”程夫人客气地邀请。 吴娘子直摆手:“有新客,姐姐快回屋招呼吧,我走了。” 大年初六,苏络一行就该启程了。 初五晚上,苏洵决定不等春暖花开了。老妻儿媳已随女儿上京,父子三人又有白马赶脚,早早赶去才是。 苏络对老苏这个决定甚是拥护,有六月的大洪水在那等着呢,早到一日她心下便早安慰一日。 她起身从褡裢中找出那筒湖笔,递给父亲:“此乃官家御赐,恩师文相送我的,爹走进带着,见张世伯也好作个伴手礼。” 苏轼眼眸一亮:“文相?文彦博大人是你恩师?没想到小妹交游这么广。” “小妹参加制科考,便是那文相举荐。” “宰相为师,小妹厉害。”苏辙一听有点激动。 苏洵抚须大笑:“文相倒是大方,这湖颖本就千金难求,何况还是官家赏赐。” 言罢,爱不释手。 当真小看了这个女儿了,可惜是女儿身,若是男子当真是国之柱石。 不过她既然能立足朝堂,还能结交到文相,若是哪天不小心这事儿败漏,也有人护持。 24. 官家抱恙 范镇上书 五更天,汴京方从沉睡中醒来。 苏络推开门,冷风扑面冻得人一激灵。 她牵出枣红马翻身上马,蹄声嘚嘚踏碎了满街的薄雾轻烟。 从络园到官署,不用半个时辰。 御史台院中角落里都是残雪,老槐光秃秃的枝丫间挂着晶莹的冰凌子。 苏络拢了拢氅衣,快步往直庐走去。 范镇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见她进来,连忙搁笔:“子梅回来啦,蜀中如何?” “甚好。”苏络说着,从包袱里取出几个油纸包,“这是家母亲手做的腊肠,这是眉山茶叶。” 她顿了顿,又取出一个小坛子,“这是家父珍藏的桑葚酒,家父交待我说是一定要带给范知院回顾一下家乡味。” 范镇眼圈有点润湿:“好,好,有这些家乡风味便可一解思乡之苦。” 说着翻开油纸包,捏着腊肠咬了一口,眼睛不由得一亮,“有这手艺,你母亲完全可以开家店铺了。” 苏络笑问:“京中如何?” “坐吧,说来话长。”范镇脸色阴郁起来,他望着窗外残雪,沉默半晌方才开口:“京中出了大事。” 苏络忽然记起,《宋史》曾云,此年初“帝方受朝,疾暴作,扶入禁中。” 果然就是。 范老夫子语调低沉,他从除夕宫中的那场祈福仪式,缓缓道来。 “除夕大雪纷飞,官家在祈年殿外赤足祈福受了风疾,年初一百官朝贺,陛下端坐殿上忽而身子一斜,浑身抽搐。” 苏络深感惭愧,急着回川与家人团聚,她把这个茬忘得一干二净。 若早日提醒赵宗实,让他转告皇后娘娘,提醒官家不要打赤足,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如此悲剧? 诶,不对呀,赵嘉柔也是重生的哓得此事,她如何就没提醒?莫不是急着坐龙椅? “内侍慌忙放帘子,太监将手指探入官家口中防其咬舌。” “帘子再升起时,官家勉力端坐神情恍惚。百官跪拜,草草将朝贺之礼行完。” 范镇顿了顿,又道:“初五这天宴辽使,官家突发怪语,他环顾四座竟问那文相:‘卿等今日似有不乐,何故?’” 苏络心头一震,官家这症状是不是后世说的癫痫? “文相错愕,无以应对。幸而官家未再失态,勉力将宴饮应付过去。” “初六这日,辽使辞行,宫中设宴,官家忽而高声疾呼:“‘速召辽使至朕前!相隔太远,朕几不能见!” 苏络倒吸一口凉气,辽使距御座不过数步之遥,官家竟看不清他。 “官家胡言不止,被内侍强行架入后宫。文相出面安抚辽使,只说是昨日饮酒过量。” 范镇叹了口气,声音愈发低沉。 “事后,文相召入内副都知史志聪、邓保吉,欲问陛下病情。史竟以‘宫禁之事不告外臣’为由推脱。文相大怒,厉声斥之。” 苏络记起来,史书上有记,素来温厚的文相当时怒发冲冠说“陛下突患急疾,社稷安危所系,尔等不报实情,意欲何为?” “文相命二人至中书省立军令状:若陛下有不测而不报,斩!” 苏络心头一热。以铁腕雷击之势,挽狂澜于既倒,这才是宰相。这才是社稷大臣。 “初七,”范镇望向她,“文相携两府大臣入宫问安,陛下忽然披头散发狂奔而出,大呼——” 他叹气道:“不说也罢。” 苏络前世看宋史不下十遍,自然晓得官家大呼:“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 张茂则是御药院医官,素与曹皇后交厚。陛下此言,疑心曹后与张茂则合谋,在汤药中下毒? 赵嘉柔再急,也不会联合母后给父皇下毒吧?前世她很敬爱自己的父皇,这一世不会有变吧? 闻官家此言,张茂则大恐,自缢以证清白,幸而被人及时发现救了下来。 这张茂则清白乎?苏络闭上眼。 她想起前世史书上的简捷记载:至和三年正月,帝不豫,百官惶惶。文彦博富弼等镇之以静,中外无事。 都言宰相,国之柱石,镇之以静,群情自安。 范镇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糊着旧纸的木窗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良久不语。 早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残雪的清冽,苏络打了个寒噤:“范知院……”她轻唤一声。 “子梅。”范镇没有回头,“你可知,此时该做什么?” “固根本,镇人心。” “说得好。” 范镇转过身来,熬红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欣慰。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老夫这就上书。”说罢奋笔疾书。 待苏络走近,白晰的纸上已落下第一行字:“臣闻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君,君之本在储嗣——请尽早立皇嗣。” 她心头一震。 仁宗年逾四旬,三子早天,至今无嗣,此事满朝皆知却无人敢言。 前世范夫子,也正因为这事坚持不懈地上书,忤逆了圣意,被从御史台谏院逐出去翰林院编书了。 不论是看在同乡情谊份上,还是看在半友半师份上,她都该提醒他。 "范知院,此时上书,恐……” “怕甚?”范镇笔下不停,“正因此时,才要上书。若陛下有不渝,国本未立,天下何安?” 他住笔抬头,直直望向苏络:“子梅,你记住,遇事,谏官不言,谁言?” 苏络面色微烫,望着老夫子,喉头微微发哽。 她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范镇请立皇嗣,三次见官家,前后十九疏,须发为之白。后来文相欧阳都上阵,仁宗才确立了赵曙(赵宗实)东宫之位。 那场苦谏是很多官员的持之一恒。 可能觉得自己言辞过激,范镇温声道:“子梅,你的好意我懂,可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无嗣。” “陛下春秋已高,皇子多夭,储位空悬。此番疾作,朝野震动,若再不立储,万一有变,社稷何托?” 万一有变,社稷何托? 苏络心头一震。仁宗仁义,在位四十余年四海升平,若他老人家有个三长两短,这世道还真不好说。 毕竟官家年纪已四十有八,膝下尚无龙鳞儿,把侄儿养在宫中只是堵悠悠众口,他并未真正想把大好江山拱手堂弟之子。 更可怕的是那怡安公主赵嘉柔,早就在磨刀霍霍。 社稷危如累卵。 作为一个备胎,赵宗实这二十 多年,着实不易。苏络心疼起义兄来。 “老夫这一去,或许回不来了。”范镇捋须,淡淡一笑,“可谏官不言,谁言?” 苏络望着他,喉头哽住。 谏官的使命如此,风越高浪越急,谏官越须站在风口浪尖之上,她决意不再劝阻范夫子。 随之深深一揖,郑重道:“范知院高义,晚生铭记。” “路上辛苦,今日没甚要紧事,早些回去陪陪你娘亲吧。”老夫子说罢,又拿起了那小号狼。 苏络退出直庐,轻轻将门掩了。 院中,老槐枝丫间有雀子跳跃,抖落细碎的残雪。 远处寺院传来钟声,深沉而悠远。 她立在廊下,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久久没有动弹。像范知院这样的人,才是御史台的魂,才是历史的魄。 中华历史浩如烟海,不缺的就是这种脊梁。 范知院就是被调离又如何,不是还有她么?敢谏自有后来人。 晨光渐渐亮起来,落在苏络的青幞头上和官服上,也落在直庐那扇紧闭的木门上和直庐门口的那树盛开的老梅树上。 苏络离开官署,径直回了络园。素书接过马,笑道:“公子今日回来的真早。” 金嬷嬷端着一个瓦盆从厨房走出:“公子可吃过早饭?” 苏络说吃过了,又看向素书:“素书吃过饭,收拾一下,跟我去青云锦吧。” 素书雀跃起来:“这么说,老夫人已经接来了?” “正是。”苏络应着,又冲金嬷嬷笑笑,“嬷嬷煮的热饮最是好喝,回头我准备开家饮子店由你主厨,如何?” “公子,老身真的可以主厨?”金嬷嬷激动地问道。 “当然。店面我早就撒摸好了,回头我把秋月那丫头带来,再去买点锅灶杯盏等家伙什,就可以开起来了。” “公子真是个好生意人。”金嬷嬷两手搓着,笑得见眉不见眼。 苏络带着素书,来到青云锦,走到后院时,程夫人正在与春花秋月一起整理从眉山带过来的衣物。 看见苏络喜笑颜开:“今日不要去官署?” 在来京师的路上,苏络自然是要把侍御史的事儿告诉了母亲嫂嫂。王弗又惊又喜,一个劲地说:“小妹真乃女中豪杰,比你两个哥哥还厉害。” 程夫人则沉声嘱咐:“需小心,这是杀头之罪。”苏络安慰母亲不必担心。 又交待了春花秋月,以后要称呼三公子,不可再称姑娘小姐的。二人惊喜应着。 “去过了,范夫子说今日无事,让我早回来陪陪您。”苏络笑着从身后拽出素书,“娘,这就是我给您说过的素书。” 素书上前躬身福了一福,眉眼含笑道:“素书见过老夫人。” “素书,”苏络又道,“往后你便跟着老夫人,老夫人有什么需要你帮着张罗,铺子里的事有空也帮着照看些。” 素书端端应着。 程夫人拉着她的手细看,笑道:“好个齐整的丫头。往后跟着老身,可不许嫌闷。” “能跟着老夫人,是奴婢的福气,哪会嫌闷。”素书抿嘴笑。 春花秋月也添言,说老夫人最是慈祥。 众人又笑了一阵,方才散去。 25. 官家抱恙 范镇上书 寅时汴京刚从沉睡中醒来。 苏络推门出屋,冷风袭面,她拢了拢身上天青斗篷才去牵马,五鼓三点是上值的时候。 她翻身上马,蹄声嘚嘚,踏碎薄雾轻烟。 从络园到官署,不用半个时辰。 御史台中尚余残雪,老槐枝丫间挂着冰凌子。 苏络又拢了拢斗篷,快步走向直庐。 范镇正坐案前,见她进来,连忙搁笔:“子梅回来啦,蜀中如何?” “甚好。”苏络从褡裢取出一油纸包,“家母灌的腊肠。”又取出一小坛,“桑葚酒,家父交待说一定要带给范知院。” “好,好,家乡风味可解思乡之苦。”范镇笑得合不拢嘴,信手捏起一根嗅了嗅,眼眸一亮,“有这手艺,可以开铺了。” 苏络笑问:“京中如何?” “坐吧,说来话长。”范镇脸色阴郁,他望着窗外残雪沉默半晌,“京中出了大事。” 苏络忽然记起,《宋史》曾云,此年初“帝方受朝,疾暴作,扶入禁中。” 果然就是。 范老夫子语调低沉,从除夕祈福缓缓道来。 “那日漫天飞雪,官家于祈年殿年祈福打赤足受了风疾,初一百官朝贺,陛下忽而身子一斜,浑身抽搐。” 苏络深感惭愧,急着回川,她把这个茬给忘了。 若早日提醒赵宗实,要官家祈福时别赤足,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事儿。 诶,不对呀,赵嘉柔也是重生当哓此事,她如何就没言语?莫不是急着坐龙椅? “内侍慌忙放帘子,太监将手指探入官家口中防其咬舌。帘子再升起时,官家勉力端坐神情恍惚。百官跪拜,草草将朝贺之礼行完。” 范镇顿了顿,又道:“初五这天宴辽使,官家突发怪语,竟问文相:‘卿等今日似有不乐,何故?’” 苏络心头一震,是不是癫痫? “文相错愕,无以应对。幸而官家未再失态,勉力将宴饮应付过去。” “初六这日,辽使辞行,宫中设宴,官家忽而疾呼:“‘速召辽使至朕前!相隔太远,朕几不能见!” 苏络脊背生凉,数步之遥,官家竟看不清那辽使。 “官家胡言不止,被内侍强行架入后宫。文相出面安抚辽使,说是昨日饮酒过量。” 范镇叹了口气,声音愈发低沉。 “事后,文相召入内副都知史志聪、邓保吉,欲问陛下病情。史竟以‘宫禁之事不告外臣’为由推脱。文相大怒,厉声斥之。” 苏络记起,史书说素来温厚的文相当时怒发冲冠,诘问他们:“陛下突患急疾,社稷安危所系,尔等不报实情,意欲何为?” “文相命二人至中书省立军令状:若陛下不测而不报,斩!” 苏络心头一热:以铁腕雷击之势,挽狂澜于既倒,这才是宰相。这才是社稷大臣。 “初七,”范镇望向她,“文相携两府大臣入宫问安,陛下忽然披头散发狂奔而出,大呼——” 他叹气道:“不说也罢。” 苏络前世看宋史不下十遍,自然晓得官家大呼:“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 张茂则是御药院医官,素与曹皇后交厚。陛下此言,疑心二人合谋在汤药中下毒? 张茂自缢以证清白,幸而被人及时救下。 这张茂则清白乎?赵嘉柔不会联合母后给父皇下毒吧?前世她很敬爱父皇,这一世不会有变吧? 苏络眼眸微狭。 史书记载:至和三年正月,帝不豫,百官惶惶。文彦博富弼等镇之以静,中外无事。 都言宰相,国之柱石,镇之以静,群情自安。 范镇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望着灰蒙天空。早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残雪的清冽,苏络打了个寒噤。 “范知院……”她轻唤一声。 “子梅。”范镇没有回头,“你可知,此时该做什么?” “固根本,镇人心。” “说得好。” 范镇转过身来,熬红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欣慰。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老夫这就上书。”说罢奋笔疾书。 “臣闻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君,君之本在储嗣——请尽早立皇嗣。” 苏络看着这行蝇头小楷,心头一震。 仁宗年逾四旬,三子早天,至今无嗣,此事满朝皆知却无人敢言。 前世范夫子,坚持上书,忤逆圣意,被从谏院逐到翰林院编书。不论是看在同乡情谊份上,还是半友半师份上,她都该提醒他。 “范知院,此时上书,恐……” “怕甚?”范镇笔下不停,“若陛下有不渝,国本未立,天下何安?” 他住笔抬头,盯着苏络:“子梅,你记住,遇事,谏官不言,谁言?” 苏络面色微烫,喉头微哽。 前世,范镇请立皇嗣,三次见官家,前后十九疏,须发为之白。后来文相欧阳皆上阵,仁宗才确立了赵曙(赵宗实)东宫之位。 那是一场苦谏,是很多官员的持之一恒。 可能发觉刚才情绪过激,范镇温声道:“子梅,好意我懂,可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无嗣。” “陛下春秋已高,皇子多夭,储位空悬。此番疾作,朝野震动,若再不立储,万一有变,社稷何托?” 万一有变,社稷何托? 苏络抿了抿唇。 仁宗仁义,在位四十余年四海升平,若他老人家有个三长两短,这世道还真不好说。 毕竟他已四十有八,膝下尚无龙鳞儿。户门大族都重生男,希望把家业和富贵一辈辈传承下去,何况富有四海九州? 朝中大臣都知官家并不想把大好江山拱手他人,把侄儿养宫中不过是堵悠悠众口。 他不顾天命之年一直在众妃身上努力,希望生个带把的,把龙椅留给自己的骨血。 作为一个备胎,赵宗实这二十多年,着实不易。苏络心疼起义兄来。 更可怕的是,怡安公主磨刀霍霍。 社稷危如累卵,食君俸禄当为君分忧,朝中重臣真该有所作为了。 “老夫这一去,或许回不来了。”范镇捋须,淡淡一笑,“可谏官不言,谁言?” 苏络眼眶泛潮,目光却是坚定。 谏官使命如此,什么时候都站在风口浪尖上,她决意不再劝阻,因为没准她就 是下一个范夫子。 随之深揖:“范知院高义,晚生铭记。” 范镇摇头苦笑:“哪有什么高义,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又朝外挥了挥手,“路上辛苦,今日没甚要紧事,早些回去陪陪你娘亲吧。” 老夫子说罢,又扯袍袖拿起小狼毫。 苏络退出,轻掩门扉。 院中老槐枝丫有雀子跳跃,残雪抖落。远处寺院传来钟声,深沉而悠远。 苏络望着那片灰蒙天空呆立良久。 中华历史浩如烟海,不缺的就是范知院这种脊梁。范知院就是被调离又如何,不是还有她么?敢谏自有后来人。 晨辉落在她的青幞头上上,也落在直庐门口的盛开的老梅树上。 苏络离了官署径直回络园。素书接过马缰,脆声笑道:“公子今儿个回来的可真早。” 金嬷嬷端着瓦盆走出灶房,盆上热气氤氲:“公子可用过朝食?” 苏络言用过,又看向素书:“你用过朝食,收拾一下,跟我去青云锦吧。” 素书雀跃:“这么说,老夫人接来了?” “正是。”苏络应着,又冲金嬷嬷一笑,“嬷嬷煮的热饮好喝,回头开家饮子店,你主厨,如何?” “公子,老身真的可以主厨?”金嬷嬷面色激动。 “当然。店面我早就撒摸好了,回头我把秋月那丫头带来,再去买点家伙什,就可以了。” “她就一家庭煮妇,虚长几十岁,还从没人把眼光放在她的商业价值上,难得公子慧眼识珠,怎能不让她受宠若惊? 公子当真是个好生意人。”金嬷嬷两手搓着,笑得见眉不见眼。 苏络带素书来到青云锦后院时,程夫人正在与春花秋月一起整理从眉山带过来的衣物。 看见苏络喜笑颜开:“今日不要去官署?” 来京师路上,苏络把自己在朝庭当官的事儿告诉了家人。王弗又惊又喜:“小妹真乃女中豪杰,比你两个哥哥厉害。” 程夫人则沉声嘱咐:“需小心,这是杀头之罪。”苏络安慰说不必担心。 又交待春花秋月,以后要称呼三公子或者络公子,不可再称姑娘小姐的。二人惊喜应着。 “去过了,范夫子说今日无事,让我回来陪您。”苏络言罢,从身后拽出素书,“娘,这是素书,前日给您提过。” 素书躬身一福,眉眼含笑道:“见过老夫人。” “素书,”苏络又道,“往后你便跟着老夫人,有事多张罗,铺子里有空也照应一二。” 素书施然应着。 程夫人拉着她的手细看,笑道:“好个齐整的丫头。往后跟着老身,可不许嫌闷。” “能跟着老夫人,是奴婢的福气,哪会嫌闷。”素书抿嘴笑。 春花秋月也添言,说老夫人最是慈祥。 众人又笑了一阵,方才散去。 这日下午,青云锦来了位穿紧身玄衣的年轻人:“请问,苏公子可在这?” 苏络探出头来,认出是义兄的侍从云胡。云胡拱手递上一请帖,说是他家公子晚间设宴醉仙楼,为两位义弟接风。 “告诉义兄,我准时赴宴。”苏络笑道。 26. 醉仙赴宴 且坐邀约 醉仙楼灯火摇曳,苏络将马缰递给小二便上了二楼雅间。 王逸早到了。 坐在老位置,眉梢挑了挑:“苏御史,又见面了。” 苏络温软一笑,旁边落座:“近日四边镇守使可有动静?” 王逸屈指轻弹桌面,趴苏络耳畔低声道:“有消息,镇南将军曹舜无召返京。” 苏络蹙眉。 官家抱恙,武将无召返京,还是野心长公主的亲舅,此事不容小觑。 待要和王逸说,赵宗实掀帘进来,手里提坛青梅酒。 “二弟,三弟。”他笑着将酒坛放在桌上,“今日咱哥仨,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 赵宗实问起蜀中之事,苏络细细说来,听到庙会买马,赵宗实直笑:“三弟孝心可嘉。” 王逸提壶倒茶,唇角轻勾。 这苏御史的确孝顺,不光给父兄买马,还把母亲接到京师,就连两位嫂嫂一并接了来。 “这要谢大哥宽厚。”苏络拱手道。 官家赏赐所剩无几,若无义兄年前赠那一千贯,就算青云锦盈利颇丰,她也不敢大手大脚,一家人的嚼谷可是都在她头上。 苏络将一个锦缎包裹,推到赵宗实面前。 “大哥,这是蜀中特产腊味和茶叶,还有,”她顿了顿,“家母亲手做的点心,你带回去尝尝。” “替我谢过伯母。”赵宗实将东西交给身后侍儿后,又举起酒盏:“来,喝酒。” 又饮了一巡,赵宗实眸色沉郁长吁一口气:“官家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二人点头。 “得亏老天眷顾快大好了,否则……”赵宗实仰脖,透了盏中酒。 苏络晓得他心中有怨,便安慰道:“我今早去官署,见范谏议写谏书,建议官家早日立储。” 自己说得都心虚。 史载,官家未全好利落之时,与范镇抱头哭泣,松了口说立储君,待身子大好又出尔反尔说此事不急。 这才急得范老夫子须发皆白。 她又怎么好跟这位义兄交底呢,本来就窝心,那不是雪上加霜么。 赵宗实眉毛挑了挑,叹气道:“咱兄弟仨多日未见,好不容易相聚,不说这些,喝酒则个。” 三人举盏俱饮。 苏络笑道:“还是兄长通透,瓜熟自然蒂落,水到自然渠成,命里有时终须有。” 大哥,你莫忧郁,这江山终有一日你来坐。 苏络觉得自己透露的天机够多了,就看赵宗实的悟性了。 宋史说,嘉祐七年赵宗实被立为皇太子,改名赵曙,封巨鹿郡公。嘉祐八年登基。而在今年,也就至和三年九月,官家将会改元嘉祐。 “好,三弟,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如今算是想开了。”赵宗实眉眼间阴郁尽散,朗声笑道,“来,再透一盏。” 放下酒盏,赵宗实看向王逸:“看着没,三弟年纪不大,想事就是通透。” “她是老人精。”王逸斜睨一眼苏络,戏谑道。 苏络垂下眼眸,低笑道:“我天天跟着两位兄长,自然是有长进的。” 这话说得甚有技巧,既承认自己通透,又抛了两顶高帽出去。 赵宗实朗声大笑,这位小兄弟着实是他开心果,每见一回天就晴一回。 夜深了,三人都喝得有点高。 两人送走义兄,并肩走在甜水巷,苏络驻脚跟变戏法样取出一个青缎锦盒来,盒上扎着同色丝绦。 “这是给你的。”苏络递上。 这是什么?王逸微微挑眉,伸手接过。 解开丝绦,,里头是一件叠得整齐的月白襦衣:圆领,大袖,上好的暗纹锦缎,隐隐泛着银光。 “你缝的?”王逸摩挲着细密针脚,再抬眸眼神便温软起来,“这得费多少工夫?” 苏络哑然,不好意思说半夜守着一豆灯火所缝。 “有心了。”王逸将那袭谰衫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锦盒,系上丝绦,“往后,别这样费眼睛,你家现成的开着成衣铺子。” “那能一样么?”苏络语气带着嗔怪。 自然是不一样。王逸默了一息,咧咧嘴,笑意漫上眉梢。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向来冷淡的眉眼柔软得一塌糊涂。 两人牵着马,披着月光就这样一直走,不觉走到络园门口。 苏络停下脚步:“不进去喝盏茶?” “夜深了,改日吧。” “进去吧。”王逸沉声道,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苏络点点头,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蓦然回首,他还披着月光定定站在那里,抱着青缎锦盒。 见她回头,他唇角微勾,笑容极淡,却在月光里格外分明。 苏络挥挥手,转身推门而入。 院中老槐静立,枝丫间漏下斑驳月光。 今晚的月色的确很美。 二月中旬以后,官家病情渐愈,始御崇政殿视朝。 这日上朝,苏络起了个四更,虽已立春,凌晨寒意依旧深浓。 而汴京的街道似乎还是老样子,屋檐黑沉,巷子静寂,偶有一两声犬吠,从深巷里传来。 行至半路,前后便渐渐热闹起来。 马蹄声碎,灯光晦晦,一条条黑影从巷弄汇入御街,自然都是赶着上朝的官员。 看着那一盏盏提灯,桔红光芒刺破晨雾,苏络心下庆幸。 宋朝皇帝宽厚还能让臣子们打灯笼,数百年后的大清不让打灯笼,上早朝落水溺死的官员都有。 寅正四刻,宫门未开。 苏络勒马望着前方黑压压的人群,和宫门两侧灯火通明的待漏院。 这是仁宗朝新盖,专供早朝官员歇候。她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小吏,抬步进院。 空气里混着面食香和豆粥的甜,她吞下口津液,顺着香味望去,见待漏院前灯火通明,三五摊子□□,小贩们正吆喝得起劲。 “肝夹,热乎的肝夹!” “粉粥!新熬的粉粥!” “炊饼!炊饼刚出笼哦!” 苏络眉眼弯了,待漏院前这光景最接地气。 身着朝服的官员,有的站摊前等肝夹出锅,有的捧碗蹲阶上喝粥,个个像邻家大叔,全无朝堂威仪。 苏络来到摊前:“掌柜的,来份肝夹。 ” 掌柜是一年轻后生,二十上下,手脚麻利地从蒸笼里取出一个热腾腾的炊饼,用刀剖开,夹进切好的猪肝,又拿勺浇了酱汁装了油纸包。 苏络接过,咬了一口。 猪肝嫩滑,酱汁浓郁,倒也好吃得很。她眯起眼,又咬了一口。旁边蹲着喝粥的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苏御史也吃这个?” 苏络低头一看,竟是御史台同僚,姓周,平日里话不多,此刻捧碗蹲在地上,全没了平日威严。 “周御史既然吃得。”她忍着笑,“我自然也吃得。” “吃得,当然吃得。”周御史点点头,又埋头喝粥。 苏络吃完,宫门正好开了。 众人撩起帕子拭了唇,掸衣整冠,鱼贯而入。 苏络随百官入殿,远远望见御座上那道明黄色身影。官家大病初愈,自是瘦了许多,面色苍白,眼神却是清明。 富弼文彦博立在班首,眉眼间带了喜色。 范镇立在谏官班中,鬓角不知哪天起全白了。 袖中揣着不知是第几道立储的奏疏,前面皆留中不发。 ……散朝时,已是辰时。苏络与范镇并肩走出殿门。“范谏议,”苏络轻声道,“那奏疏……” 范镇摇头,眼睛却望着绿意渐浓的柳梢。“不急。陛下既已康复,慢慢来便是。”他顿了顿,又道,“做谏官,既要敢言,也要有耐心。有些事,急不得。” 苏络点头:“谏议说得是。” 残雪在背阴的檐角滴落,一滴一滴,洇湿了丹墀上的青砖。远处的宫门次第开启,百官鱼贯而出,各归其署。 苏络望着前面范镇挺直的背影,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作刚直之臣。 前世看这段历史时,也是感慨万端,这一世身临其境,才知晓谏官的脑袋都是拴在裤腰带上。 范夫子如此大无畏,同样作为谏官,自己也不能当那缩头乌龟。 兴修水利的谏奏,也该提上日程了。 在一片人影中,苏络望远远望见身着绿袍的王逸,心头忽然一激灵,蓦地涌上一股焦灼来。 历史上,这年入夏以后,汴京的雨就未曾停过终至黄河决口,河北数州被淹死数千人,流民无数。 更可怕的是,朝中借这场洪水掀起一场大狱。枢密副使贾亦朝诬陷多人,牵连甚广,史称“六塔河之狱”。 而王逸,如今正在枢密院任职掌机要文字。六塔河之狱始作俑者在枢密使,王逸作为枢密院官员,稍有不慎,便被卷入漩涡。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前世他就是这样被落了官身下了大狱, 既然她已重生,这一世,非常时期,万全之策就是让他暂时离京。她会竭力阻止这场事件发生,却不敢保证百分之百能成。 她自是不能让王逸冒这个险。 晚间下起了雨,待雨势稍歇,苏络换了便服往甜水巷而去。 来“且坐”茶肆,叫了一壶茶,一碟果子,坐等王逸。 “这么急唤我来,何事?”王逸进了门,挑眉笑道。 他今日刻意穿了苏小娘子为他缝制的月白色襦衣,长衣玉立,少了一份凌厉,多了一份儒雅。 27. 苏络被掳 青岚自救 苏络收回目光,给他倒了一盏茶推过去:“听说那镇南将军已离京?” 王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官家身子大好,都上朝了,他自然是要走啦。” “北疆近来如何?” 王逸一怔,旋即道:“契丹蠢蠢欲动,边报不少,怎的问起这个?” 苏络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 她不能告诉他真相,不能说那场即将到来的大狱,不能说贾亦朝的阴谋,不能说枢密院里那些即将落下的刀。 “好男儿志在四方。你若能去北疆走一趟,替朝廷看看边防虚实,比闷在枢密院里批文书强得多。” 王逸目光幽深:“你想赶我走?” 苏络抬眸一笑:“不过是替你着想。” 茶肆里静了一息,窗外雨又大了,雨打芭蕉,幽咽如泣。王逸放下茶盏,淡然凝眸:“信你一回,我去。” 苏络登时笑靥如花:“不问因由?” “你想说自然会说。”王逸端茶盏,轻啜一口,“不想说,问有何用。” “苏御史同我一道就好了。”他顿了顿,促狭一笑,“不用怕冷,我狐氅宽大得很,两个苏御史也裹得下。我青骢健壮得很,载三个苏御史不在话下。” “你……”想起年前回川与王逸同乘一骑偎人怀里,苏络脸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 “王……检详,你——”她一下子拔高音量,三分羞赧,七分嗔怪,“人家过三关斩六奖你不提,干嘛光拣败走麦城那节说。” 王逸眼前,倏地又浮现出眉山庙会上桃花一样颜色的小娘子。 想起她三千青丝挽成的堕马髻,忽然后悔,后悔自个儿没把袍袖里藏了许久的凤钗,换下她的白玉簪。 自从赏荷宴上意外知晓了她是一介女儿身,就把攒下银票换成一枚金锭子,不大,打制一根钗子却是有余。 锤打拉伸,刻纹抛光,打制成一支精美凤式金钗,足足用了他半月, 青丝渐绾玉挠头,簪就三千繁华梦。他一直想亲手插她青丝丛里,看她摇曳生姿艳若桃李。 可那次在眉山,他还是迟疑了。 此刻,或许是因为北疆这两个字,他脑海中浮现出苏武的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将手搓凤钗插上她的云鬓,一生一世一双人,想想都美。 王逸刚要将手伸向袍袖,苏络忽然端起茶盏来转移了话题:“王检详,愿你北疆劳军尽早成行。” 王逸一滞,便也端起茶盏举了一举。 离开茶肆时雨已停歇,王逸说回枢密院赶点活儿,苏络直接回络园。 夜风很凉,吹落了树叶上的雨滴。 走了一程,风吹走乌云月亮露出半边脸来,朦胧月色下,青石道薄霜尽染。 街上行人稀少偶有马车驶过,风灯穿透夜色,飘忽而来又飘忽而去。 苏络骑着马,沿着御街往南走。 眼看络园在望,忽听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苏络心知不好,手本能地去摸腰间软鞭,没等出手一只麻袋从天而降。 世界登时全黑了,口鼻间满是粗麻涩味,手腕被人死死扣住反剪到背后。 粗哑声音在耳畔响起:“莫动。” 她被人从马上拎小鸡样拎下来,摔进一辆马车,车身晃了晃,膝盖磕在硬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几人七手八脚将她按住,绳绑手腕,布团塞嘴。 动作干脆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苏络知是碰上了练家子,挣扎只会让自己吃更多苦头,她在黑暗中闭着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谁? 怡安公主?还是朝堂上什么人?作为言官,她树敌不少。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越来越快。 苏络在黑暗中数着时间:一炷香,两炷香…… 车身颠簸得厉害,路况变了,从平整变成坑坑洼洼,空气里飘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 这是出城了?苏络心头一沉。 半个多时辰后,马车停了。 她被人从车上拖下来,扛着走了一段路。听声音脚下尽是碎石枯枝,荆棘不时划过她的靴子。风比城里大了许多,呜鸣咽咽地吹。 终于,她被放了下来,一只大手扯掉麻袋。 月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等视线清晰后,发现自己正站在岭顶上。 四周是黑黢山林,杂树丛生,荆棘遍地,夜风穿过枝丫。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比一声疹人。 …… 潼川,琴泉寺。 这日傍黑,苏洵带着两子来琴泉寺投宿,寺里老主持景云大和尚把他们送进右侧的寮房,命人送来三份斋饭:“三位施主慢用,老衲先行退下。” 苏洵道谢,苏轼与弟皆双手合十。 睡到半夜,苏轼忽然惊醒。 【络神遇险,被贬指数加6,幸福指数减5】 是小妖怪的声音,苏轼坐起,揉揉惺忪睡眼:“洛神遇险?莫不是是被河伯占了?” 传说,洛神是伏羲女娲氏的女儿,叫宓妃。 宓妃贪恋洛水风光,留在洛河流域教有洛氏部族农鱼狩猎,闲暇奏七弦琴被河伯听去,这个浪荡公子化身白龙,掀起滔天巨波,吞没了宓妃。 冰状光屏跳出,【天/命系统】指数咔咔变化:【被贬指数】56%【幸福指数】57% “没关系,后羿会来救她。”苏轼安慰道。后羿听说后救出宓妃,二人相亲相爱,天帝封后羿为宗布神,宓妃为洛神,这就是洛神来历。 【主人的心可真大】 小妖怪第一次像个平常人一样接他话,丢下一言又踪影皆无。 心大?我一介凡人哪须替神仙担忧,苏轼摇摇头笑了。 睡意全无,索性拿火折子点了蜡烛看起书来。 …… 这里像是青岚岭?去年桃花开的时候她来过 青岚岭离汴京不过二十里,白日里有人打柴采药,夜里却荒无人烟。 苏络思忖着,打量四个脸遮面巾的玄衣人。 为首汉子高壮,左眼角的刀疤在清冷月光下似蜈蚣蜿蜒,他手握短刀,刀尖抵苏络下巴上,迫她抬起头。 “苏御史,”他声音喑哑,似砂纸磨过铁皮,“有人让我问你话。你老实答了,送你回去。要是不老实——” “哼,你懂!” 说着手腕一转,凉飕掠过,刀尖就要划上苏络的脸颊。 苏络不躲不闪,脸色平静。 看这招不好使,刀疤脸收了刀:“说,海东青呢?” 苏络心头一震。海东青?他们知道青哥儿在她手上?还是诈她? “什么海东青?本官不明白。” “苏御史,别装傻。那只鹰爪上绑有密信。你截了它,驯了它,藏柳屯老猎户家。”那人顿了顿,“我等年前就找,直到今天才有眉目。” 苏络心蓦的一沉,担心起虎爷安危来。 “你们是谁的人?”她问。 “这个问题,不该你问。”刀疤脸站起身,居高临下,“海东青在哪?密信在哪?交出来你还能见到明天的日头,不 交——” 他扬了扬手中锋利的刀。 苏络大脑飞速运转:这些人的目标是海东青和密信,没找到前,她是安全的。 “东西不在身上。”她平静地说道,“把我放了,我去取来。” 刀疤脸冷笑:“苏御史拿我等当三岁孩童?” 苏络目光扫视一圈。 四个蒙面人,一个在她面前,两个立她身后,还有一个十步外望风。 她手腕被捆,但脚是自由的。她腰间软鞭刚才被他们搜走扔在地上,离她大约五步远。 这么多人围着搞不了小动作,得让他们分散开。 “我饿了。”苏络忽然说。 生死关头,不想保命,却叫饿?刀疤脸明显被整不会了。 “你们绑这么久,连口水都不给喝。”苏络淡声抱怨,不像是个被绑架的人,倒像被请来做客的。 刀疤脸盯着她,想知道她要耍什么花样。 “不给吃的,我怎有力气领你们去找海东青?”苏络跺跺脚,“万一饿晕,你们啥都别想得到。”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刀疤脸沉默片刻,转头对身后黑衣人道:“去马车上拿干粮和水。” 一个黑衣人转身往山下走。苏络心头一喜。 剩下三个人。刀疤脸在她面前,两个在她身后,她需要再支走两个。 风起了,吹得草木沙沙作响。 “你们听,有人来救我了?”苏络笑了笑,“听脚步声,不下五人。” 刀疤脸凝神听了片刻,犹疑几息,终于下令:“你俩去周围看看,别让人摸上来。” 身后两个黑衣人应声散开,面前只剩下刀疤脸。 苏络的心跳加快了。 刀疤脸蹲在她面前,刀尖点着她的下颌:“苏御史,你最好别耍花样。” 苏络望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们要那海东青,到底做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 风吹过山林,枯枝瑟瑟作响,远处猫头鹰又叫了一声,凄厉刺耳。 刀疤脸忽然收了刀,站起身来。他转身的一刹,苏络猛地从石头上弹起,用尽全力一头撞向刀疤脸腰眼。 刀疤脸猝不及防,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扑去,手里的刀脱手飞出。 苏络朝另一个方向冲去。 那里有一道斜坡,明晃晃的,斜坡下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林。 “抓住她!”刀疤脸嘶吼道。 苏络冲下斜坡,荆棘划破衣袍和手臂也顾不上疼,只管拼了命地往下滚。 上面传来混乱的脚步声。 苏络滚到坡底,撞上一棵树方才停下。 眼前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全是碎石。她来不及多想,顺着溪沟往前跑。 月亮隐到乌云后,伸手不见五指,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脚踝几次踩进石缝,疼得她直冒冷汗,拔出后又跑。 溪沟在前面分了个岔,左边窄,右边宽。她犹豫一息,择了左边。 那条岔沟更窄更浅,她几乎是贴着地面在爬。荆棘棵子从头顶压下来,刮过她的后背和头发。 爬了大约二十步,发现沟壁上有一个凹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蜷缩进去。 她钻进去,将身子缩成一团。 脚步声从岔沟口经过,没有停,往深处去了。 苏络捂着嘴,压跟不敢喘大气。 有人在骂:“这什么鬼地方,那小子跑哪儿去了?” 另一个声音说:“分头找,青岚岭不过鸡屁股那么大,他跑不远。” 28. 青哥传信 王逸出手 脚步声渐远。 苏络紧靠洞壁,浑身发软,力气似被抽空。手臂伤口火辣辣地疼,腕上的绳子勒得她手指发麻。 她闭着眼,在心里默数,从一数到一百,数到两百,又数到三百,脚步声没再回来。 试探着爬出,在洞口摸到一块大石头,边缘还算锋利,就用其磨绳,两盏茶工夫,绳子砰然断开。 她活动一下僵了的手腕,顾不上疼痛,掏出藏中衣里的银哨吹。 哨音很细,苏络又善于模仿鸟鸣,只有青哥儿能识别。 片刻,一只黑影扑闪着翅膀轻盈落下。 苏络抚摸背羽,轻声说:“青哥儿,去找王逸,引他来青岚岭。” 海东青甚是机警,它没有“滴呖呖”地叫,起飞时也没有以往那么大动静。 京师,枢密院。 王逸写好边防筹划书,打了个呵欠,吹熄蜡烛,走出官署。 想起今年的兵防边备戎马等军资,户部又给削减了,眉心不由得紧蹙。 朝庭重文襄武,边关镇守日益难做。 走出大门刚要上马,一只大鸟扑棱棱在他头上盘旋。 青哥儿?王逸大骇,这东西记仇射它那一箭一直没忘,跟他一直亲近不起来,这么晚了来找,莫不是苏络出了啥事? 看王逸翻身上马,海东青向东飞去。 王逸摸着剑柄,两腿一裹马腹奔到城门口,正值宵禁,他亮了亮腰牌:“奉令出城。” 守城士卒抹抹招子,看了一眼,抽掉门栓,门轴吱吱呀呀刺破寂夜。 王逸打马而过,却见青哥儿在城门外不远处低旋。 见人出来,又箭一样飞了出去。 王逸很快判断出,它要引自己去青岚岭。这深更半夜的,苏络怎么就去了那荒无人烟的地方? 除了被贼人所掳,也没别的解释了。 他心急起来,返手在青骢屁股上抽了一鞭,青骢吃痛,四蹄凌空似疾风掠过。 …… 苏络顺溪沟往回走。走到岔口,停下侧耳倾听。 山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声,想必几个玄衣蒙面人,往远处去找了。 她深吸一口气,朝坡上爬去。荆棘划破袍子,也顾不上了。手脚并用,爬到坡顶,找到软鞭,折了几折拎在手中,又迅速埋伏在树林深处。 找海东青和密信,十有八九是公主的人。 四个大内高手呢,就她这点三脚猫功夫一个人收拾不囫囵,要等王逸来才能动手。 前世只知道这小拗相公,被世人称为神童,情诗了得心硬如铁,遇到了才晓得人家琴心剑胆文武双全。 王逸来到岭下跳下马来,将青骢拴了,手按在剑柄随海东青寻找。 海东青对苏络的气味甚是熟悉,无论她换到什么地方,它都能精准找到。 缩在林子深处的苏络,第一眼看到青哥儿,第二眼才是王逸。 王逸见苏络毫发无损,一直紧握剑柄的手才稍稍松了松。他蹲下身来,皱眉低问:“怎么回事?” “怡安公主的人,查海东青和密信才把我掳这,断断不能留活口。” 晦暗不明的月光下,四道黑影鬼魅一样从山林深处包抄过来。 刀疤脸抱着被踹的膝窝,踉跄着退到同伴身后,嘶声道:“那小子叫了帮手,哥几个一起上!” 说着呈扇形散开,两把刀,一把剑,还有一对铁钩。 月光映在刃上,寒光凛凛。 王逸起身将苏络护在身后,缓缓抽出腰间长剑。 “总共几个?”他低声问。 “四个,大内高手。”苏络的声音很轻。 王逸“唰”一下抽出长剑,横在身前,目光如鹰似隼。 刀疤脸一挥手,四人同时扑上来。 王逸迎上,剑走轻灵,格开一刀,顺势反撩,打头冲上来的那人手腕中剑,钢刀脱手飞出。 另一个从侧面袭来,铁钩直取王逸咽喉,他侧身避开,剑尖划过那人手臂,血光迸现。 又有剑风袭来,直取王逸心口。 这一剑又快又狠,王逸来不及格挡,只能迅疾侧身,剑锋擦过第三个蒙面汉的肋下,衣袍划破,带出一道血痕。 苏络心头一紧。 四个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王逸虽功夫了得,以一敌四终究吃力。 她需要一个机会。 苏络往后退了两步,手探进袖中,指尖触到瓷瓶。 这是她自个儿配制的“防狼药粉”。. 年后,从川蜀回京后,想起所遇强盗,她便将干辣椒、生姜粉和大蒜粉碾成细末,装在瓷瓶里,瓶口用蜡封住,常备袖中,以作不时之需。 今夜,是时候了。 她悄无声息地绕到侧翼。 那使铁钩的蒙脸汉子正一门心思围攻王逸,浑然不觉身后有人偷袭。 苏络咬开蜡封,将瓷瓶里的药粉倒进掌心,屏住呼吸,猛地扬手。 红褐色的粉末直扑那人面门。 “啊!” 惨叫声划破夜空。那人丢了铁钩,双手捂脸,涕泪横流,咳得弯下了腰。 药粉钻进口鼻,呛得他几乎窒息。 这是小事,让他不能承受的是双眸火煎一样地痛,有挖出这对招子的冲动。 “何物?”刀疤脸惊怒交加。 苏络趁剩下的两个大内分神的工夫,从地上捡起钢刀,扔给王逸。 “接住!” 王逸左手持刀,右手持剑,双刃齐出。 他本就剑术了得,此时多了一把刀,攻势陡然凌厉。刀剑交错,如狂风暴雨,剩下三人连连后退。 中了药粉的汉子还在地上打滚,被王逸一脚踢翻,长剑锁喉,自是不敢再动。 刀疤脸见势不妙,转身要逃。 苏络早已料到,挥出软鞭,缠了他脖颈,狠命一拽。刀疤脸“扑嗵”一声倒地,苏络又用一把防狼粉招待了他。 看他捂眼痛苦地在地上扭麻花,王逸补刀,一剑穿心送他上路。 见同伴尽数倒地,最后那个拔腿往山林里跑。 王逸弯腰捡起地上的刀,掂了掂分量,猛地掷出。 刀声破空,划过一道弧线,正中后胸。那人惨叫一声,一个猪啃泥摔进了灌木丛。 月光下,嘎了的大内横竖皆有。王逸收剑入鞘,将他们一一拖进丛林深处。 “就这样?”苏络有点不放心。 “放心,这山上有狼有狐,剩不下。” “那得快点下山,血腥之气很快会招来。” “走吧 ,这里的确不宜久留。”两人走下岭,去找马。 上得马来,苏络急切地说:“去柳屯,看看虎爷。” 东方尚未泛白,四周仍笼罩在浓稠夜色中,远处偶尔几声犬吠。 二人策马急驰,待走到柳屯时,“喔喔喔——喔喔喔——”鸡叫声,一声比一声嘹亮。 雄鸡一唱天下白,黎明的大幕终于被扯开。 俞家柴门大敞四开,屋门虚掩,黑黢黢的。 王逸抬手止住苏络,自己侧身闪到门边,用剑尖轻拨门扇。 一股血腥气袭来。 屋里桌翻椅倒,碎瓷一地,显然承受过雷霆之怒的洗礼。 王逸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黑暗,就听到里屋传来“呜呜”声。 老猎人双手反剪被绑床腿上,嘴里塞团破布,脸涨成青紫色,额上青筋暴跳。 王逸快步上前,割断绳索。 苏络则一把扯出他嘴里破布,虎爷弯着腰剧烈地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苏络蹲下身,轻轻拍着他的背,满怀歉意:“虎爷,我们来晚了。” 老猎人抬起头,浊眼满是血丝,嘴唇哆嗦:“海东青,可是被那帮畜生带走了?” “没。”苏络按住他的手,平静地说,“它很安全。” “那几个畜生够狠……差点要了我这条老命。” 苏络站起身,倒了一盏凉茶,递上:“您老人家受苦了,喝口水,缓缓。” “放心,那四个蒙面人全被咔嚓了。”王逸插言道。 “就该碎尸万段!”虎爷一脸恨恨。 看老人手腕,近几日是打不得猎了,这些锅碗瓢盆也需要重新添置,苏络掏出两张银票塞老人手上。 大老俞坚辞不受。 王逸道:“虎爷不用跟他客气,苏御史俸禄高不差银子。” 苏络笑道:“我俩从没客气过,来到又吃又喝又拿,您若客气,岂不是见外?” 虎爷眼含泪花,连连点头:“我要,我要行了吧。” 二人骑马离开柳屯时,日头已经爬出地平线。 跑在前头的王逸忽然勒马转头:“我说苏御史,年前你用胡椒粉招呼响马,这次你又用辣椒粉招呼大内高手,这是你独门秘籍吧?” “那是自然,防狼秘粉嘛,见狼就撒。”苏络咯咯地笑,一脸自豪。 “狼?可你撒得明明都是人啊?”王逸大脑有点短路。 “心善是人,心恶是狼。你真以为披着狼皮的才是狼?”苏络反问,又发牢骚,“即使再过千年,无论科技怎么进步,人性也进步不到哪里去。” 王逸一脸懵圈,傻傻地问:“千年后的事,你如何晓得?” 苏络扶额,暗骂自己又秃噜嘴了,拿一个古人当现代人聊天,何其危险哉。 次日,重华宫,绮霞殿。 灯火摇曳处,赵嘉柔站那,一脸怒气:“老六那几个人可有消息?” “手下兄弟在青岚岭林子深处,发现了几牛血衣像是老六他们的。” 赵嘉柔下腰摸起茶盏扔向影一:“混蛋!海东青没找来,密信没找来,居然还搭进去四个大内高手,你是干嘛吃的?” “速查昨夜何人出城?” “是,主子。”影一起身,急急退出。 29. 三苏来京 洛神显影 三月初,万物勃发。 汴河两岸柳条串珠,“青云锦”后院的老石榴树也冒出点点新绿。 苏络穿着滚了银边的蓝色襦衣,立在院门口,望着巷口方向。 素书在一旁笑道:“公子都站半个时辰了,进去歇歇吧,奴婢在这儿盯着。” “不碍事。”苏络摇摇头,目光仍望着巷口,“你去厨房煮一壶桂圆饮子吧。” “是公子,奴婢马上就去。”素书应着走回小院。 前日下午,苏络便收到二哥苏辙的书信,说今日能赶到京师。今日休沐不用去官署,苏络一大早便过来了。 巷口马蹄嘚嘚。 苏络抬眼望去,见三骑白马踏着斜阳徐行。当先一人方巾青衫,眉目温润,正是二哥苏辙。 中间笑吟吟的是大哥苏轼。 老父苏洵端坐马上,抚须打量着繁华御街。 “大哥,二哥,爹爹!”苏络迎上前来。 苏轼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小妹!可算到了!这一路骑马果然舒服。” 苏络顾左右无外人,忙低声道:“大哥,在这里我叫苏络,唤我三弟或者络儿就好。”这女儿身在京师可得藏好,一个不小心脑袋会搬家。 苏轼起了高声:“你叫什么?苏洛?洛神?” “大哥,你如何知我网名?”苏络失色道。因为大名苏络,前世朋友圈需要个昵称时,她信手写了“络神”两个字,某音某手蝴蝶号注册时一名贯穿。 “什么网?鱼网?”苏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睛却是一亮,“你当真是洛神?” 苏络就知道自己又说秃噜嘴了,两人说到岔路上了,这个便宜大哥嘴里的“洛神”是曹植笔下的宓妃。 苏络挠头笑道:“大哥,我逗你呢,我哪里叫洛神,我叫苏络。络绎不绝的络。” 哪有这么巧的事儿?苏轼想说说小妖怪,苏辙翻身下马,笑着喊:“三弟?” 苏轼扶额大笑:“好,三弟。” 苏洵勒住马,低头笑问:“络儿,咱这是到家了?” “到家了,爹,下马吧。”苏络要扶,苏洵摆摆手。苏络接过马缰绳,随手递给夏蝉。 程夫人闻声走出,一见他们眼眶便红了。 大苏小苏连声唤娘,声音里全是喜悦。 程夫人抬袖拭了下眼眸,望着两个儿子,笑问:“路上可好?” “好。多亏这三匹白马,跑起来跟飞一样,省了许多时日。”苏轼朗声道。 程夫人上下打量着儿子和丈夫,风尘仆仆,三人面皮黝黑了些许,却并未见瘦削。 程夫人眼里满是欣慰。 王弗唇轻抿,目光温软地看向自家相公。苏轼跳下马来,揽住她肩头:“娘子,一向可好?” 王弗满脸霞起,急忙挣脱,低声嗔道:“都看着呢,郎君莫要轻浮。” 史棠咧唇笑了笑,目光转向苏辙,问一路可还顺利。苏辙点头道甚好。 “进屋吧,”程夫人说,“都饿了,先吃饭。” 听闻老爷少爷们到京师了,两位乳娘下厨,做了一桌好菜,且都是眉山味道。 “好吃。”苏轼埋头对着腊肉炒笋吃得直呼过瘾,苏辙也频频举箸,眼里只有酸菜炖豆腐,连苏洵都多添了半碗饭。 饭毕,撤去碗碟,程夫人带众人去厨下收拾,留父女几人在堂屋说话。 烛火跃动,室内忽明忽暗。 苏洵放下茶盏,看向女儿:“说说吧,京中形势如何。” 苏络拣着紧要的说了。 老苏面色凝重,捻须道:“官家春秋已高,膝下却无龙鳞儿,的确关系社稷安稳。” “爹爹不必忧心,汝南郡王(赵允让)十三子赵宗实,从小养在宫中,当是太子人选。只是官家至今不甘心罢了。” “这倒也是。汝南郡王在先皇真宗时,也曾被接到宫中作养子七年,刘德妃生了龙子后,被送回王府。” 父亲一说,苏络一下子记起来,史书上的确记载过。 真宗之子信国公赵祐早夭,便将八岁的赵允让接到宫中,谁想七年之后又生赵祯,于朝庭而言大喜,于赵允让而言竹篮打水一场空。 难怪嘉祐八年,赵宗实在仁宗葬礼上直接疯了,养病一年多方才亲政。原来,他们父子都在宫中当过备胎受过蹂躏。 苏络暗暗发誓,仁宗殡天后,一定要保义兄上位。 对啊,前世看过的“狸猫换太子”,说的就是赵祯身世。遂低声爆料道:“官家是李姓侍女所生,被刘德妃,也就是后来的刘太后狸猫换太子夺了。” 三苏震惊,苏轼直接叫起来:“还有这等欺天事?” “刘太后逝后,官家晓得了亲母是谁,封李宸妃为太后,与刘太后一样共享太庙。”苏络又道。 苏辙听得入神,忽然插嘴道:“尔今这局势,咱们该当如何?” “两位兄长当务之急,是备考。”苏络急忙说。 她取出两份书单,晃了晃:“近年策论题目,有几位知贡举官的喜好和避讳。大哥文采飞扬,须防策论放旷。二哥文章稳当须防拘谨。” 大苏小苏伸手要接,苏络嘟嘴:“自蜀地来京师,父亲与哥哥一路上必是写了不少好诗,拿来换啊。” 苏轼大笑:“你这个小妹,还是这么调皮。” 苏辙则翻找褡裢,找出一摞澄心堂麻纸:“全在这里。” 父子三人出川后,自阆中上终南山,走古栈道,经大散关进入关中后向东进入河洛平原,才来到汴京。 这一路好景不断,有感而发,自然也写了不少好诗。 苏络翻阅着,面露喜色:“父兄诗词功夫,已是出神入化,这些景点有福了。” 三苏自然不会知道,很多山川在千年之后因为他们的诗赋而闻名天下,游人如织,地方政府哐哐点钱。 苏轼抢来策论集,翻了翻,啧啧称奇,问苏络从哪弄来的。 苏络笑而不语。 苏洵望着女儿,目光里带着欣慰与骄傲。 “还有一事,”苏络道,“父亲可去拜会欧阳修学士。女儿离京前,已在他面前提过父亲文章。他想见您一面。” 苏洵眉头一动:“欧阳永叔?” “正是。”苏络点头,“父亲休息几日便可投帖,欧阳先生深得圣心,今年科考很有可能是主考官。” 苏洵点头:“正好你安道世伯有荐书给欧阳先生。” 张方平字安道,自号“乐全居士”,苏络自然晓得。 前世就是因为父亲未呈荐书,导致欧阳先生不知苏轼才 华盖世,误以为那锦绣文章是弟子曾巩的,错判让大苏屈居第二。 苏络面色一凛:“父亲定要将张世伯荐书,呈欧阳先生,兹事体大。” 苏洵诧异地看了女儿一眼,点了点头。 “小妹这一年,不虚此行。”苏轼说着,拿大针挑了挑烛芯子,屋内明亮了几分。 苏络垂眸轻笑。 “你们爷几个,这么晚了还不睡?”程夫人推门进来,托盘上有几盏热饮,“喝点热饮,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收拾屋子呢。” 苏轼端起,喝了一口,笑道:“娘说得是。小妹,往后咱们一家人都在京中,有什么事,一起扛。” “好。”苏络笑着应下。 苏络扫视一圈,满意地笑了。 烛光橘红,照得满室温暖,一家人其乐融融就是幸福。 夜深了,苏络先引着长兄,来找长嫂王弗,“就一间,终是有点窄巴,比不上眉山来风轩,将就一下吧。” 来风轩原先叫南轩,父亲苏洵为其更名来风轩,花藤缠绕,鸟雀啾啾。 王弗笑道:“小妹说的哪里话,这就很好啦,在京师嘛,居大不易。” 苏轼大咧咧地笑:“一家人住一起就好,管它大小作甚。” 跟过来的苏辙道了声小妹,点头道:“我们甚是值足。” 看着二哥,苏络心下一酸。 前世苏辙不光是扶哥魔,还是个女儿奴,被五个女儿的嫁妆压弯了腰。大苏给人信中曾言“子由有五女,负债如山积。” 二哥自己则说“盎中粟将尽,橐中金亦殚。”直到晚年,他才在汴京花九千四百贯,买了一所小宅院。 这一世,她要多多挣银两,不会让二哥再受这份苦楚。 “用不了多少时日,小妹就有希望给咱家换个大宅院,到时就有书房啦。” 看着小妹成竹在胸,大苏小苏皆一脸震惊。 小妹口中的大宅院,那得要多少银两?最少也得几万贯吧? 她不会是要抢钱庄吧? 苏络视两位兄长神色,便知自己吓着他们了,忙笑笑:“科举之年,京中举子数十万。如此人流,还不就是钱流么?” 不愧是眉山首富程文应的外孙女,商机看得如此透彻。 苏辙心下叹服:“小妹衣钵传承,若是外祖父泉下有知,不知得高兴成啥样呢。” 苏络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妹不过是有这么个打算。” 月光如水,铺了满地。 那三匹白马,拴在后院的柱子上,正安静地嚼着草料。 苏络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匹最高大的白马。它抬起头,蹭了蹭她的掌心,又低头吃草。 “多谢。”她轻声说道,“把爹爹与哥哥们,安安稳稳地带到京师。” 月光下,白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听懂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悠长而沉静。 苏络拢了拢衣襟,牵出枣红马,又喊出秋月:“秋月,上来,你我同乘一马。” 秋月面有赧色,低声道:“你现在可是三公子。” “公子就公子吧,上来。”苏络调侃道,“与美人同乘,本公子心旷神怡。” 说罢,翻身上马,把秋月一把拽上来,奔着络园而去。 30. 经营有招 青云出岫 三月初六这天,枢密院检详官王逸奉旨赴北疆劳军。 苏络立在城楼,望着大队人马渐行渐远。 雨后的官道泥泞不堪,马蹄溅起一路泥浆。那道青骢马上的白色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化为一个点与天际线融为一体,苏络才转身走下城楼。 接下来,该她上场了。 此后数日,苏络连上两道奏疏。 第一道,论汴京水患:“臣观今夏雨泽过常,河涨堤危,请敕有司疏浚河道,以备不虞。” 第二道,论修水利:“治河之道,不在堵而在疏。请择干吏,勘测地形,择要开渠,以分水势。” 两道奏疏递上去,如石沉大海。 范镇先行看过她的奏疏,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说得都对,只是朝中,如今顾不上这个。” 请立太子的奏疏,范镇上了,司马光上了,越来越多的人上了。朝堂之上,君臣之间,正在为那悬而未决的“国本”暗暗角力,哪里顾得上修水利? 苏络苦笑。 重华宫,绮霞殿。 言柄手执拂尘,一挑珠帘,迈步跨过高门坎:“主子,影一来了。” 影一进门,待要下跪。 “不必多礼。”赵嘉柔摆了摆手,阴着脸道:“快说,可有查到?” “卑职查到枢密院检详使王逸,曾在当夜亥时骑马出城。” “王逸?我那堂兄的拜把子兄弟?” “正是。” “今夜把他拿下,问出个仔细来。” “王逸三天前已奉旨赴北疆劳军去了。” “他倒走的是时候。”赵嘉柔捏捏眉心,“这笔账记好,等他回来再拿不迟。” “公主殿下,那苏御史可要再抓起来?” 赵嘉柔捏着眉心,叹了口气:“他是朝庭命官……”根据《宋刑统》,谋杀级五品以上官员者,流放二千里。 “小的明白。” 影一退下,赵嘉柔暗暗叫苦,密信落苏络手里就遭了。春节休沐,这事儿还耽搁了这么久。 三月中旬,汴京春深。 苏络站青云锦门前,望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士子身影,唇角微翘。 今年下半年,开封府府考,歪过年去就是省考和殿试。半年之内,京师可是接连三场大考。这人流量,难以估算。 父兄已到京师,大宋各地的士子们,此时要么已抵京师,要么在赶往京师的路上。 史上记载,明年的殿试被誉为“千年第一龙虎榜”,参加此次科举考试的有四十万之众。 经州府筛选,虽说不过4700余人挺进京城,但对汴京经济也是一波刺激。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行囊简薄,到了京师,要吃要住,也少不得置办几身像样衣裳。 穿衣只是个颜面问题吗?何不也讨个好彩头? 青云锦,这个铺名本身就自带吉祥,完全可以在成衣上作文章。 三日后,青云锦门前,一方杏黄色绸旗迎风招展。 上头绣精巧图案:一朵祥云托着一级一级的台阶,直通九霄。旁边一行小字:青云直上。 这便是苏络亲手设计的logo。 这一世没有logo这一说,她前一世见过太多国际大品牌,连那些活色生香的品牌故事,也在记忆里栩栩如生。 铺子陈设也变了。 临街的支摘窗换成透明琉璃,挂新制成衣:谰衫,直裰,鹤氅,颜色素净,样式新颖,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比寻常衣袍更显挺拔。 绣左胸前的云阶图案最惹眼,引年轻士子驻足。 一会儿工夫,橱窗里多了两块木牌,左写苏子瞻同款。右书苏子由同款。 店里丫头们都跑出来看新鲜,姜娘子也跟了出来。她看牌子,忍不住笑:“东家,这……这能成吗?” 苏络笑而不语。 午后,大苏小苏被她拉到铺子里。 “络儿,你拉我们作甚?”苏轼问。 “穿上。”苏络递给他一件精致的月白谰衫,“出去走一圈。” 苏轼一脸茫然:“走一圈?去哪里?” “附近。”苏络将他推到换衣间,“随便走走,去茶坊坐坐,去书肆看看,天黑之前回来便是。” 苏轼还要再问,苏辙已默然换上一件青衫。 他性情虽温厚,诗词也没长兄豪放,但看事明显比哥哥透彻:“大哥,听络儿的便是。” 苏轼无奈,只得穿戴齐整走出来。 他摸左胸刺绣,甚是惊喜:“青云直上?青云直上生双翼,万里长天翔鲲鹏。好哇,我应试时就穿这件青云衫。” “大公子起这名字好。”春花笑道。 “我要是士子,也要穿这青云衫。”素书点头。 “大哥这诗句有气势!”苏络赞道,又看向小苏,“二哥也来上两句,这件便也送二哥了。” “那我便也来上两句:“青云直上凌霄汉,金榜题名入庙堂。”苏辙信口道。 “好,二弟这两句应景。”苏轼抚掌大笑。丫头们也叽叽喳喳笑着。 苏辙不好意思地挠头:“比起大哥,意境终是俗了些。” “都好,都好。”苏络连声道好,“夏蝉,速去找两张上好的宣纸来。冬雪,研墨!”有了两位哥哥当模特,又有他们题诗,这青云衫便是不愁卖了。 两苏悬腕,笔走龙蛇,题诗落款。 苏络轻吹墨迹:“悬挂橱窗中。”夏蝉冬雪,二人欣然应着。 大苏小苏一前一后走出了青云锦,在桑家瓦子附近转悠了个把时辰。 说来也怪,平日里走在街上,无人多看。 今日着这一身簇新衣裳出去,回头率竟直线上升,几个年轻举子凑上来,拱手问道:“这位兄台,敢问这衣裳何处所制?” 苏轼随手一指青云锦,那人便欢天喜地地去了。 一连三五日,日日如此。 苏轼渐渐回过味来,回头问小妹:“络儿,你这是......拿我们当幌子?” “不是幌子,这叫活招牌,就是广而告之的意思。” 苏轼哭笑不得。 苏辙在一旁慢悠悠道:“大哥,那日我去茶坊喝茶,有举子追我半条街,非说我穿的好看,问是从哪买。我告诉了他,他当场便来买了一身。” 苏轼笑道:“络儿果然聪明。” 消息传开得很快。 先是三五人结伴,后是十几人成群,到了三月底,青云锦门口竟排起了长队。 那些青衫方巾们,伸长脖子往里望,口中喊着“我要苏子瞻同款”“我要苏子由同款”,唯 恐落在人后。 姜娘子三人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裁衣作坊里布料堆积如山,剪刀咔嚓咔嚓响个不停,缝纫的针线几乎拉得要冒烟。 “东家,”姜娘子擦着汗,“实在做不过来。” 苏络望着那长长的队伍,当机立断:“招人。” 三日之内,青山锦新添八个人手。俩裁缝,四个绣娘,两个帮工。都是苏络亲自挑的,手巧,嘴紧,眼里有活。 可还是忙不过来。 王弗史棠两位嫂嫂自是坐不住了。 几个丫头,见缝插针拿起了针线,连两位乳娘也卷起袖子下场了。 苏络眉头直蹙,手缝太原始,效率低。 她拿起笔来,在宣纸上构画起缝糿机的草图来。 前世记忆中,脚蹬缝糿机结构简单,铁铸显然来不及,不若手搓个木头的。针子可以用现成的针子改造。 次日休沐日,苏络跑到桑家瓦子,除了木材,锯子凿子刨子钉子买了个全。在家鼓捣半月有余,一台木制缝纫机热乎乎地出笼了。 没后世的好用,比起手缝,却是十个人工也赶不上。 苏络用马车送到青云锦,教姜娘子使用,害得姜娘子惊叫连连:“东家这手巧的,整个汴京城怕是无人能及。” 苏络抿嘴一笑,心说你还没见过电动的,那才叫一个快。 四月底盘账。 三千一百件成衣,进账三万贯。刨去本钱和工钱,盈利在一万贯上。 “一万贯?”程夫人拨算盘的手抖了抖,惊喜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做了二十多年丝绸生意,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几百贯。万贯,于她是天文数目。 “娘,咱大宗挣钱的日子在后头。”苏络咽下最后一口桂花芡实糕,捏起帕子拭了下手。 “还在后头?”程夫人疑惑。 “嗯,明年开春才是最火的时候。”苏络嘻嘻地笑道。 “你那饮子店如何?” “甚好,月盈利在五百贯上。” 苏络又在桑家瓦子西头盘了两间铺面,挂出招牌“青云饮子”。 卖熟饮:红豆煮,绿豆煮,酸梅汤,紫椹煮,她还按着前世记忆,做了奶茶饮。 牛乳加各色茶饮,兑了蜂蜜,装在小竹筒里,插根麦秆吸着喝。 金嬷嬷主厨并做了掌柜,她孤身一人,手脚麻利,会招呼客人。秋月过去管账,又招了两个干净利落的女使帮忙。 开张第一天,便排起长龙。 早进京的士子们,三五成群地涌来,一人捧一筒,喝得眉开眼笑。 奶茶饮方子是苏络亲手所调,比寻常饮子多了一股奶香。甜而不腻,正合年轻人口味。 “这个好喝!”“再来一筒!”“金嬷嬷,明日还开门不?” 金嬷嬷笑得合不拢嘴:“开,日日都开。” 程夫人听得五百贯这个数目,又是一呆。 人人都说汴京物贵居大不易,那是没有自家女儿这个经营头脑,她不过是随随便开了个熟饮铺子,月进项就赶上眉山中产年收入了。 想起女儿这喜欢挣钱的性子像极了自己,程夫人眉开眼笑。 笑罢,忽然想起一个人来:“络儿,那王逸王公子,有日子不见了,你怎不请他来家吃酒?” 31. 王逸来信 二苏备考 三月廿六,王逸北行离出发已半月有余。 离汴京时,柳色初黄。如今过了黄河,天地便换了一番模样。 官道两旁,再无南方的葱茏,只有一望无际的枯黄。 去岁荒草立在风中瑟瑟发抖,偶尔有一两株早发的野草怯生生地探头,也被风沙卷得灰扑扑的。 王逸勒马,立在道旁一处高坡上,向北眺望。 天是灰的,地是黄的,天地相接处,隐隐有几线淡笔勾勒的苍黑,那是更北处连绵的群山。 风从那边来,带着塞外早春的凛冽,灌进衣领凉飕飕的。 随从在一旁道:“王大人,再往前三十里,有处驿站,今晚可宿在那里。 王逸道好,目光却落在坡下废墟上。 残垣断壁处,有一高台立着几株枯树,黑黢黢的,演绎着另一种荒凉。 “那是何处?”王逸冷声问道。 随从顺他视线望了一眼,应道:“回大人,那是前朝的宁边县。三十年前契丹南侵,城破了,人也没了。朝廷后来也没修,就这么荒着。” 风卷黄沙拍在残墙上沙沙作响,望着这座废墟,王逸忽的想起临行前夜。 苏络坐茶肆里,烛光映着她的脸,神情是少见的郑重:“你去北疆,”她说,“替我看看那里的天,那里的地,那里的戍卒。” “哦,看什么?”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我想知道他们御寒的棉衣厚不厚,碗里的粥稠不稠,行军有无炊饼果腹。” 是个忧国忧民的主儿,以前看她开丝绸店,只道她嗜财如命,私下还笑她满身铜臭气,没想到她小小胸襟里装了这许多。 王逸笑笑,道好。 “这是两千贯飞钱,一张拿去犒劳戍卒。一张回程时捎给狄将军吧,他住汾州西河。” 王逸呼吸一滞,瞪眼道:“你春节回川花费不少,又哪来这些?” 苏络眉毛一挑,笑道:“放心吧,我外公程文应是眉山首富,我基因里,不,骨子里就善贾。” 一个不小心,基因这词都给整出来了,那可是前世的生命学科专有词汇。 还好,王逸还震惊在她的乐善好施里,并未跟她扣字眼。 “那好吧,苏大善人。”王逸接了飞钱,轻笑道。 此刻,望着这片苍茫,他忽然有些明白她了。有些事,不亲见,永远不会懂。 譬如这边疆的苦寒。 傍晚时分,一行人到了驿站。 不过几间土屋,四周围着木栅。 一匹形销骨立的老马,头插在石槽里。几个老卒坐日头底下聊大天,一见他们,忙迎上来帮着卸行李。 王逸被让进屋。屋中陈设简陋,一张土炕,炕上支桌,桌上摆盏油灯。 土坯墙角上,不知是谁用炭笔画了一匹歪歪扭扭的马,马上一士卒举剑喊杀。画下题字歪歪斜斜: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王逸立了很久,心下生出莫名的豪迈。 灯油耗尽,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忽明忽暗。 他回到桌边,摊开一张纸,磨墨,提笔。想说的很多,落笔不过寥寥几行。 [见字如面。一路北行,天渐阔,地渐荒。风沙大,日色薄。道旁有废城,卒云三十年前被屠,今无人烟。] [夜宿驿中,墙上书画‘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字歪画斜,墨迹已旧,让人心生豪迈。铺子生意可好?伯父与两位兄长想必已入京师,替我问安。] 他搁下笔,望着那几行字,犹豫片刻,又在末尾添了一句:[我一切如常,勿念] 折好,封了,交给门外老卒:“明日交给信使,让他们送回汴京。” 老卒应了,揣信退下。 王逸立在窗前,望着南方夜空,天已黑透,几颗寒星挂枯树头上。 风从北边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又想起她在眉山庙会吃糖葫芦的样子,一口接一口,像个贪食的孩子。 他咧唇一笑。转身,回屋,吹灭油灯。 黑暗中,那墙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年复一年,风沙不掩。 四月廿一,汴京,苏络收到信。 信封上写着“御史台苏络亲启”,笔走龙蛇,像极了他率性不羁的性格。她拆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往下看…… 窗外,春光正好。老槐绿满枝桠,雀子枝头跳跃叽喳。 她莞尔一笑,垂眸将信折好,笼入袖中。 …… 看女儿半天不语,程夫人屈指敲敲桌面:“你这孩子,娘亲问你话呢,怎不请那王公子来家吃酒?” 苏络回过神来,羞赧一笑,忙道:“娘,王逸去北疆劳军了,回来还得些时日。” “我就说,怎的不来,原来是出远门了。” 两个儿子都在背地里问王公子如何不来家,她终于有说辞了。程夫人放下心来。 解试,又称乡贡或者秋闱,放榜之时正值桂花飘香,故又称桂榜。 桂榜上有名的举子们,便被本府解送到礼部参加省试。 开封府给的解试名额多,人人盯着这块大蛋糕,各州来开封冒籍参考的人挺多。 八月开考,这才四月底便已完成集结,汴京城里客栈云满。 桑家瓦子一带,从早到晚挤满了青衫方巾南腔北调的士子们。 他们早来,除了冒籍,就是为了四处打探消息,交换策论,揣摩考官好恶。御街两旁的茶坊酒肆,日日爆满,热闹得像赶庙会。 青云锦顾客盈满,布料和成衣都需要看柜。 王弗带着三个丫头看成衣,史棠带着两个售布料,程夫人也不时过来帮忙。这才看顾得过来。 前面沸腾如斯,后院却安静得很。 石榴花正艳,也有那早结的果青里透红。下放矮几,几上堆着厚厚的书卷,苏轼和苏辙相对而坐,一个摇头晃脑诵读,一个埋头抄书。 苏络缓步走来,把手里的两盏饮子放在几上。 “大哥,二哥,喝口酸梅汤提提神。” 苏轼放下书本,接过饮子吸着麦管,咂咂嘴:“好喝。络儿,你那个饮子铺生意可好?” “好得很。”苏络在一边坐了,“我在潘楼瓦子又开了一家,交给素书掌柜了。金婆婆说,桑家瓦子这间每日午后都要排长队,全是士子。” 好不容易给母亲培养了个可心的小侍女,又给抽走了,苏络心下惭愧。却也没法子,总要找底实人看着,才放心。记账上她便让秋月兼管潘楼店。 回头,还要再给母亲找个伶 俐的才是。 苏辙放下笔,揉揉手腕,端起杯盏左看右看,一会儿笑道:“你这盏是用牛皮纸做的?口也是用牛皮纸封的?” “正是,这包装咱大宋头一份,我自己制做了封装机,好用得很。” 苏轼好奇道:“可是跟你那缝衣机一样,也是木头制作?” “被大哥猜中了。”时间有点紧,苏络还来不及铁制。想想,若时间允许,拿木制当模型放入砂子中形成铸模,再用铁水浇铸也无不可。 苏辙用麦管吸了一口,直说好喝,又问:“你可是在桑楼封装完,运到潘楼?” 苏络点点头:“这样省劲,也可控。” “络儿这么厉害,我们也该上进了。”苏轼哈哈大笑,随即又叹气道,“说起来,这科考真是磨人。前日我和你二哥去明礼院看考场,乌压压全是人,挤得水泄不通。” 苏辙插话道:“听人说,今年开封府解试,报名的有两干多人。” 苏络点头:“冒籍者众,听说八闽那边来的最多。” “爹爹最近拜访了不少京中大员,不知我和大哥的荐书拿到没有。” “我和爹爹说了,这事不用他老人家操心,我已找人签好了。”苏络说着拿出两张宣纸来,分别递给两位兄长。 “范镇?欧阳修?”苏轼激动起来,“小妹在京师这人脉也是没谁了。” 苏络警惕地看看左右,急忙更正:“三弟。” “嗯,三弟。”苏轼朗声笑道,“我顶崇拜我的三弟。” 兄妹三人都笑了。 沉默片刻,苏络忽然道:“大哥,二哥,你们可知乡试考些什么?” 苏轼一愣:“诗赋策论,外加帖经墨义。这不是明摆着的?” "四场。”苏络点点头,抬眸望向长兄,“大哥,你文采飞扬,策论无双。可那诗赋……应考是有制式的,得下些苦功夫。” “你说得是。”苏轼站起身,仰头望着满树火红石榴花,“我自幼在眉山,策论文章,提笔便成。唯独那诗赋,总觉得缚手缚脚,不如策论痛快。三弟,可有法子?” 苏络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了过去。 苏轼展开一看,是一叠诗赋题目,密密麻麻,足有几十道。旁边还有小字批注,写的是各家考官的喜好避讳,以及近年中式的范文特点。 苏辙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三弟,这些……你从何处得来?” 苏络笑了笑,没有答话。从何处得来,自然是从前世得来。 她记得前世史家考证,大苏省试时诗赋不佳险些落第,全靠第二场论《刑赏忠厚之至》力挽狂澜,第四场《春秋》对义第一,才得以升甲。这一世,她不能让长兄再冒这个险。 “大哥,”她轻声道,“这一个月,你把心思多放在诗赋上。策论,你已足够好。诗赋,才是你的关隘。” 王弗站在店铺后门喊三弟,苏络奔了过去。 苏轼望着妹妹的背影,目光里全是困惑:“子由,你说,这络儿怎的比我还懂我?” 说完蓦地记起,来京后忙着交游备考,那小妖怪有日子没出现了,还有这个洛神跟化名苏络的小妹,到底有没有关系呢? 不管有没有,抽空跟她说说自己的奇遇才是,上次一来就想说来着,被苏辙硬生生打断了。 32. 范镇罢官 苏络苦谏 进入五月,一连天了几场透地雨,天空变蓝了澄澈而高远,云也变得轻薄飘逸起来丝丝缕缕团团絮絮。 无尽绿意中青涩的果实若隐若现。 这日苏络休沐,一大早便来到青云锦绘制衣样。 自从她跟王逸杀了几个影卫后,赵嘉柔这段时日安分了不少,亦或者是有把柄落人手中投鼠忌器,她已经有日子没有骚扰苏络了。 苏络乐享清静,暗中却不曾松懈,她在重华楼里安插了两个机灵婢子一个叫绿玉一个叫珍兰。两人跟大侍女玲珑走得近乎,也能弄来不少有价值的东西。 谁去南苑拜访过,公主去哪见了谁,尽在掌控之中。 苏络将不同尺码的衣样用硬纸打板,姜娘子再剪起布料来,只需标着一剪子下去便可以是十多件了。 姜娘子试了下连连说高明,这位缝衣娘子对这位少东家佩服得无体投地。 苏络笑笑,拿帕子拭拭手走出铺子,就见大哥迎面走来。 “络儿?哥正找你呢。”苏轼卷起手中的书,笑着唤道。 “大哥有事?” “络儿,有件事儿哥一直想跟你说说。爹娘二弟还有你嫂嫂没一个信我的都说我疯魔了。” 苏络神情一凛:“大哥快说。” 苏轼就把自己在苏小妹大婚之日遇到小妖怪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苏络大惊,她压根没想到自己是穿越者的事儿自以为隐藏的很好,没想到大哥却获得了一个系统。 这个系统不应该绑在她这个主角身上么,怎么就在哥身上? 也对,自己这一世生而为人不断打怪升级就是为大哥苏轼服务的,老天自然是把她这个便宜妹妹当作一个系统绑给他了,也能理解。 苏络眼观鼻鼻观心,想着怎么把这一关糊弄过去,苏轼又开口了:“哥以前没甚在意,直到听说你叫苏络,便开始疑惑,那个小妖怪说的洛神跟你是不是有某种内联系,亦或者它说的洛神就是你络绎不绝的络?” 苏络扶额,这位大哥只是旷达又不是傻。 “哥,小妹一直在尽我所能帮大哥二哥,会不会冥冥中有神灵在提醒大哥这个事儿?” “有道理。看来小妖怪说的洛神就是络神。”苏轼朗声大笑,“络儿,你可不就是哥的保护神么?这一路走来,有白马真就顺当不少,来到京师也是你给了全家最大的安稳。” “那是因为两个哥哥也是络儿的保护神啊。”苏络抿唇笑道。 苏轼连连点头。何须千里拜灵山,父母本是在世佛,兄弟姊妹可不就是十八罗汉? 五月三十这日,范镇上了第十九道奏疏。十九道,前后历时几月,须发为之皆白。 这一回,官家没有再留中。御笔朱批:范镇“喧哗失序,干扰圣听”,罢知谏院,改差编修《唐书》。 消息传来,苏络正在官署里整理文书。她握着那卷批红的抄件,指尖微颤。 谏官不言,谁言? 范夫子说过的话,言犹在耳。而说这话的人,明日便要离开御史台了。 临近傍晚,苏络去了直庐,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烛光。 她推门进去,便见范镇负手立在窗前,背对着门,望着渐浓的暮色。 案上堆着几摞书卷,一只旧藤箱敞着口,里头胡乱塞着几件换洗衣裳。 那方用了二十年的旧砚台,搁最上头,边角已磨得圆润,砚池里还汪着半池残墨。 苏络眼圈一下子红了。 “范谏议?”她轻唤一声,范镇转过身来烛光映着他苍老的脸,透着疲惫的双眸依然清亮。 “子梅来了。”他笑了笑,走回案边,“来得正好,帮老夫收拾收拾。” 苏络挤出一丝笑容,默默地将书卷一摞摞抱进藤箱。 “子梅,你怕不怕?”范镇说着,回身在滕椅上落坐。 苏络的手一顿,应声问道:“怕甚?” “怕老夫的下场,便是你日后的下场。” 苏络抬眸望着范老夫子。烛光跳动,忽明忽暗。 “怕。”她轻声道,“若因为怕便不言,那这御史台,还不如拆了。” 范镇抚须欣慰地笑了。 “好。”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肩头轻拍一下,“老夫在谏院二十年,得罪的人,比这老槐的叶还多。可老夫从不后悔。” 他顿了顿,又道:“子梅,往后这谏院,就靠你们了。” 苏络颔首:“晚生谨记。” 范镇将她扶起,从袖中取出一方印章递过来。那是一方青田石的私印,刻着“直言”二字。边角圆润,纹路沁朱。 “这是老夫入谏院那年永叔送的,跟了老夫二十年。今日,送你。” 苏络接过喉头一哽。这哪是一方印啊,明明是一种传承一种期许。 范镇摆摆手,转身向门外走去。 今日一去,归期难觅,他要在乌台再走走,看看南墙角那几杆翠竹,看看北墙侧那一树老梅,还有老槐上的雀子们,也是作个别。 “范谏议且慢。”苏络掏出袖中方盒,“我也有东西送您。” “哦?”范镇驻脚回头,接过方盒打开一看差点跳起来,“水晶镜?你这打哪弄来的?” 苏络抿嘴一笑:“我自己磨的,何不戴上试试?” 她早就看到范老夫子看书,眼睛要离很远,就知其老花了,一直想给磨付眼镜,却苦于没有好水晶,那次在一玉石店终于找到。 范镇戴上,随手拿起一本书来,正常视距,清晰的不得了。 “官家有个水晶镜只有一片,只能用手拿着,这个可以架耳上,实在方便至极。” 说着,他赶紧拿下用绸布包了,重新放回方盒,“这可是宝贝,万不可让那欧阳老头或文相看到,他们可是会夺人所爱。” 范老夫子如获至宝的样子实在可爱。苏络咯咯地笑,笑罢忽然想,这也不失为一条生财之道。 苏络走出直庐。窗外,老槐丰茂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她低头摊开掌心,那方小小的印章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六塔河,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它前世开河失败,黄河水泛滥淹没大片村庄的惨景。不由得后背冷汗涔起。 前世,也是这一年,也是初夏,朝廷决定开凿六塔河,欲引黄河水东流,以分水势。 结果六月汛期一到黄河咆哮而下,新开的河道根本容不下,河水倒灌数州一片汪洋。 几千人淹死,北方军事重镇定州原来有兵额十万,大水过后,士兵有的淹死有的逃亡,还剩下两万多人。 这着实可怕。更可怕的是,洪水过后,还有六塔河之狱。贾昌朝借机诬陷多人,牵连甚广,朝堂上下血流成河。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直庐走去。 这一世,她一定要阻止文彦博急功近利的六塔河方案,就算打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翌日,崇政殿早朝。 殿外海棠,一树树胭脂色映在朱红宫墙上,煞是绮丽。与殿外的明艳不同,殿内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和阴沉。 百官分列两班,鸦雀无声。 御座之上仁宗面色微白,去岁那场急症后他虽已康复精神头却是缺了几分。此刻正靠御椅上,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最后落在班首的文彦博身上。 “文爱卿,”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六塔河之事,议得如何了?” 文彦博出列,深揖一礼。 “回陛下,臣与工部及河渠司反复计议,皆以为六塔河之策可行。” “黄河自商胡决口以来,北流入辽境,下游全在契丹掌控之中。若辽人乘船自河道南下,一举可至我澶州大名,实为心腹之患。” 顿了一下,他又说:“若开六塔河导河东流,使大河改道,则天险在我,辽人舟楫之利尽失,此乃一劳永逸之策。” 话音落下,班中不少人频频点头,皆说文相言之有理。 苏络立在御史班中,瞥见文相身后,几个官员回头交换着眼神面露得色。另一侧, 枢密使贾亦朝正捻须微笑。 历史诚不欺我,这帮人果然在拿六塔河作文章。苏络眸色霎时凛冽,正要出列驳奏。 欧阳修出列了:“臣有本。” 仁宗微微颔首:“学士请讲。” 欧阳修手持笏板,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朗若洪钟:“臣闻文相之言,窃以为大谬不然。” 殿中一阵轻微骚动。 “文相言六塔河可复作大河之道,可御契丹,臣想请教——六塔河,今阔几许?”文彦博微微一怔,没有答话。 欧阳修答道:“四十步。” 他转身,面向满朝文武,眸中带了怒气:“不过区区四十步宽的州县级小河,却要容纳黄河滔天之水。文相,您以为黄河真就这么斯文,任凭尔等拿捏?” 文彦博面色微沉:“六塔河目前是四十步,但可加宽加深。” “加宽多少?”欧阳修逼问,“加至五十步?六十步?还是一百步?” “黄河自孟津而下,河面宽者五六里,窄者亦不下三四里。以百步之狭,容数里之宽,汛期一到,水势奔腾,诸公真以为小小六塔河装得下大河的咆哮?” 能否装下?人人都在算数,殿中静寂之极。 文彦博沉默片刻,缓缓道:“欧阳学士言过其实。开六塔河分水,不过欲减商胡之势,非以全河注入。” “非全河注入?”欧阳修冷笑,“分水之后,下流无归,水积何处?滨州棣州德州博州,四州之地,必尽成泽国!文相可曾想过,那四州百姓,也是大宋子民?” 文彦博面色大变。 贾亦朝忽然出列力挺文相,他拱手道:“欧阳学士危言耸听。黄河改道之事,历代有之。汉武塞瓠子,王景治河,皆功在干秋利在后世。今若因噎废食,岂不是坐视天险资敌——” “天险资敌?”欧阳修转向他,目光如炬,“贾枢相说得好!可枢相可知,黄河自商胡改道北流,已逾八年。” “八年之间,契丹可曾从黄河攻来?若真如枢相所言,辽人可坐船南下,何须等到今日?”贾亦朝语塞。 殿中气氛越来越僵。 苏络深吸一口气,出列深揖:“臣有本要奏。” 仁宗顺声望去,见出列的是一年轻臣子,长身玉立,清贵自矜,眉眼间却透着一种温润。 仔细一看,是年上制科状元苏络。这个后生他记得,便抬手示意:“苏卿请讲。” 苏络又作一揖,抬头回道禀道:“臣不敢言水利,臣只言一事——” 她顿了顿,望向恩师文相,“臣去岁离蜀赴京,路过陕西,曾在一处河工家借宿。那老河工年近七旬,守着黄河守了五十年。他告诉臣一句话,臣至今不敢忘。” 殿中静了下来。 “‘黄河不是听话的,是咆哮的。’”她说得很慢,几乎一字一顿,“‘你敬它,它让你活;你不敬它,它让你死。’” 她转向上方,深深一揖:“陛下,臣不懂水利,但臣信老河工。六塔河之事,关系国计民生,兹事体大。而且汛期在即,需要速断速决。臣请陛下三思。” 殿中久久无声。 仁宗靠在御座上,望着殿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陷入沉思。良久,他缓缓道:“众卿说说,文相与与欧阳学士苏御各执一词。朕听谁的好?” 无人答话。仁宗轻叹一声,摆了摆手:“罢了,退朝,明日再议。” 百官鱼贯而出。 苏络走在最后,过崇政殿那道高门槛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唤:“苏御史。” 回头,才知是欧阳修。 老人立在廊下,满眼欣赏与赞许:“今日殿上,你说得很好。” 苏络摇摇头:“晚生只是说了句实话。” 欧阳修望着远处渐渐散去的官员,叹息一声:“实话,最是难得。”说完,抬步走向朱门。 苏络立在廊檐下,望着那道清癯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 风吹过,檐角铁马叮当作响。御阶上,海棠花瓣零落如雨。 33. 第33章 午后,苏络叩开文府的门。 门子见是她,面露难色:“苏御史,相爷他——” “让他进来。”门内传来文彦博的声音,沉沉的,听不出喜怒。 苏络随门子穿过月洞门往澄怀阁而去,庭中蔷薇花开得正好,一穿着粉色衫子的小侍女,正一手攥花,一手执扇追着一只黄蝶跑。 这场景眼熟,前世看红楼,宝钗扑蝶就是这般样子。 苏络笑笑,推开阁门怔住了。 欧阳修正坐竹椅上,面前竹几上的茶盏还冒着热气。 老先生听见动静抬眸看向苏络,唇角一抹苦笑。文彦博端坐主位,面色沉静,无喜无忧。“坐吧。”他指了指老欧旁边的位置。 苏络落座,三人成鼎足之势。 “宽夫兄,”欧阳修先开了口,“今日我来,是为了六塔河之事。” 文彦博微微颔首。 “宽夫兄在朝堂上说的那些,我都听进去了。” 欧阳修摩挲着杯盏,沉声道,“契丹之患,确是心腹大患。可宽夫兄想过没,那六塔河委实容不下黄河水。” 文彦博缓缓抬眸,瞪着老友:“永叔,你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宽夫兄,是信不过黄河。” 文彦博端起茶盏,拿盖撇了撇浮茶,轻啜一口,转向苏络:“你呢?也是为了这件事?” 苏络起身深揖一礼:“恩师,学生斗胆,再说一句。” 文彦博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说。 “黄河下游虽在辽境,却从未有辽人借水南下的先例。” 苏络顿了顿,又道,“反倒是沿河数州百姓,年年加固,岁岁守护,才有了这些年的太平。若贸然开河,水势失控——” “够了!”文彦博粗暴地打断了她。 苏络停住,毫无畏惧地迎上老人的目光。 “你们这一老一少,”他冷声道,“一个说黄河不听人话,一个说百姓不容有失。可你们是否想过,若有朝一日,契丹真沿黄河打过来,千万生灵涂炭,谁来救?” 欧阳修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庭中蔷薇。 “宽夫兄,”他背对着两人,哑声道,“我在滁州扬州颍州这些年,亲眼见过黄河决口。水漫上来时,人如蝼蚁,爬不得树,抱不住木……那真是人间地狱。” 他转过身,直视老友:“若发了大水,契丹人还没来,自己老百姓先淹死了,这叫御敌?” 文彦博面色一凛。他起身踱到欧阳修面前,两人相对而立,一个满头霜雪,一个鬓角已斑:“永叔,”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当真以为,老夫不晓得开六塔河风险大?” 欧阳修一怔。 文彦博闭上眼,沉默良久。再睁开时双眼里全是疲惫:“可我别无选择。” “契丹人在北边虎视眈眈,朝中主和派日日聒噪,官家身子又……若再没有一道天险,这大宋的江山,谁来守?” 文彦博颓然坐在太师椅上,冲二人挥了挥手:“你等,都走吧,老夫想一个人静一静。” 主人下了逐客令,苏络和欧阳修对视一眼,默默退出。 门在身后合上。 走出澄怀阁,踏过满地零落的蔷薇花,苏络忽然驻脚:“学士大人,恩师他……” “他是宰相。宰相的难处,你小后生不懂。”老夫子叹道。 又有何难懂之处,不过是想趁机为自己捞点政治筹码罢了。官家身子不好,这些老臣有危机感,一朝天子一朝臣嘛。苏络心里门清。 “小后生,”欧阳修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说得对,做得也对,无须怀疑自己。至于宽夫,放心吧,他会想明白的。” 走出文府的门,便飘起雨来,开始不过点滴,后来便瓢泼了。 苏络没有回家,直接冒雨去了赵宗实的府邸。 叩开门,赵宗实见她浑身湿透,袍子上直往下滴水吓了一跳:“三弟,这是怎么了?” 苏络将来意说明。 赵宗实让侍儿拿来一件干衣催促苏络去厢房换上,这才蹙眉道:“三弟,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苏络抬眼直视义兄:“纵使粉身碎骨,我也要阻止六塔开河。” 赵宗实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三日后,苏络被秘密带入后宫。 福宁殿里,仁宗靠慵懒地靠软榻上,面色仍有些苍白,见苏络进来朝他招了招手:“苏卿,坐。” 苏络跪下行礼,起身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了。 “宗实说,你有要事要见朕?” “臣斗胆,想与陛下说一个梦。” 仁宗微微挑眉:“梦?”随之便笑了,这孩子有意思,朝堂之上靠嘴皮子扳不倒文相,跑后宫来给朕说梦来了,且听他说。 “是。”苏络垂眸,“臣入京那年,路过西辅,在一处荒庙避雨,曾小憩片刻。梦中见一人,披发跣足,满面泪痕,对臣说——”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仁宗。“他说,六塔河开,生灵涂炭。数万冤魂,无所归依。”仁宗面色微变。 “那人在臣面前展开一幅舆图。臣看得真切,黄河咆哮,冲破新堤,沿河数州,尽成汪洋。” “百姓爬上屋顶抱着树木呼天抢地。水面上尽是浮莩,有老人,有孩童,还有抱着婴儿的妇人。” 说到这里,苏络声音打颤,眼中竟泛起了泪光。那不是杜撰,那是前世她在史书里读到,在噩梦里再三浮现的惨象。 她抬起袍袖,抹抹眼眸,又道:“军事重镇定州,十万兵士,被水冲跑淹没,最后十余一二。” 定州?仁宗一下子坐直,眼睛直直看向这个年轻的臣子。 他沉吟半晌,平复了心情,方才开口:“苏卿,你这是......托梦?” 苏络跪倒叩首道:“臣不敢以梦乱政。但臣亲眼见过黄河汛期的水势,亲耳听过老河工言之凿凿说黄河不可改道。” “臣今日所言,句句是实,字字是真。若陛下不信,可遣人往沿河各州问那些老河工,他们祖祖辈辈守着黄河都懂它的性子。” 仁宗轻叹了口气:“苏卿,起来吧。” 苏络抬起头,迎上官家的目光。 “你那个梦,”仁宗缓缓道,“朕记下了。” 苏络起身,从袖中抽出一锦制方盒,双手呈上:“臣闲来无事,磨了一副水晶镜,望陛下勿嫌糙粗。” 仁宗接过,拿出:“两个腿,这如何用?” 苏络举起两手在脸上示意。仁宗戴上,随手拿过一本书来,看了两行即惊喜不已:“好不清楚!苏卿家献的果真是宝物,还能折叠!” 苏络抿唇一笑,正待告辞,仁宗站起身来:“来而不往非礼也,朕也回你个什么才是。”他缓缓走到书案前,抽开紫檀匣,摸了块金牌。 苏络接过一看,心差点跳出胸膛:免死金牌?这么说,即使自己男扮女装败露也可保生命也无虞了。 今晚真是不虚此行,不光让官家否决了六塔河开河案,还喜提传说中的免死金牌一枚。 苏络急忙提衣下跪行礼:“臣谢陛下隆恩。” “苏卿平身,这不是在朝堂上,不用多礼。” 苏络告辞,曹公公将其领出殿门。福宁殿外,赵宗实正等在那里,看见苏络出来,这才把提着的心放到肚中:“如何,官家可答应?” 苏络含笑点头。 赵宗实兴奋起来:“走吧,大哥请你喝酒。” 苏络摆摆手,推辞道:“今日已晚,改日我在醉仙楼请大哥。” “也好。”赵宗实道。 四月初十,圣旨下:六塔河停开,改修黄河故道堤防,广开分洪渠道,以度汛期。 文彦博接旨时,面色沉郁。 苏络夜觐之事,他早有耳闻。他这个官场老油子,居然败在了一个年轻后生手里,还是他一手举荐的弟子,这才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圣旨一下,众人目光皆望向苏络,除了欧阳修满眼喜悦,其他人皆是震惊。 文相何许人也,他举荐的弟子,不站队也就罢了,竟然有胆量与之抗衡,这苏御史果非一般人,难怪能跟赵将军结义。 那赵宗实又是何许人也,妥妥的下一任官家。 苏络望着文相跪地接旨的苍老背影,心下五味杂陈。 她赢了。可她失去的,又何尝少? 文相虽说早年以灯笼锦打通后宫,被人非议弹劾,甚至有内臣上元节直接写诗呈官家:无人更进灯笼锦,红粉宫中忆佞臣。 可无论如何,他复相后,对自己有举荐之恩,自己此举无异于欺师灭祖。 “谏官不言,谁言?!” “老夫在谏院二十年,得罪的人,比这院里的槐叶还多。可老夫从不后悔。” 范老夫子言犹在耳,她苏络也是谏官,若是怕了事非又如何做的谏官? 不要说文相恩师,假若父亲苏洵在朝堂,坚持开六塔河,她也会死谏阻止。 谏官不站队,就是站,也该站在正义一边。 散朝时,欧阳修叫住了她,提醒道:“苏御史,冤家宜解不宜解。” 苏络拱手道谢:“晚生懂。” “你送范谏议那水晶镜,文相甚爱,跟他讨了几回都没讨来。” “晚生懂。”苏络笑道。 这范夫子有意思,明明怕被文相欧阳惦记,却还是给人显摆了。 34. 第34章 欧阳老夫子言之有理,冤家宜解不宜解,何况是举荐自己的恩师? 当初来京,人生地不熟连进场资格都没有,要不是文相施以援手,此时候她苏络恐怕还不知被困在哪家寒酸小客栈里哭唧唧呢。 苏络提着礼物几次三番登文府的门。 第一次,门子说相爷不在,她把礼物留下转身走了。 第二次,门子说相爷歇下了,她依旧留下礼物转身走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门子看不下去了,劝她:“苏公子,您这是何苦?您不若等些时日,相爷消了气再来。” 苏络摇摇头。有些事等不得,文相毕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凡给她个小鞋穿就有她好受的。 别的不说,但凡找个由头将她贬到地方,什么扶哥,什么造福家人,什么支棱大宋,她所有的雄心壮志都得打水漂。 从文府回来后,苏络去了青云锦一趟,回家吃过晡食后便返回了络园。 金嬷嬷迎上来接了马缰:“公子可是吃过了?” 青云饮子铺里人手多了,又有能干的秋月掌着,苏络便不再让金嬷嬷晚上在铺子里留值,让她晚上回络园睡,一来让她充分歇息,二来也好给自己作伴。 苏络点头。 “我让素锦烧了一桶热水,公子要不要沐浴?”金嬷嬷笑道。素锦是新来的丫头,排着素书素画起的名字。 “好,我就去。”苏络淡然应着。 素锦赶过来从金嬷嬷手中接了马缰,将白马拴到马槽前,又往槽中放了草料。 苏络沐浴后,坐在床榻上看了半个时辰的书,眼睛便困得睁不开了。 吹了蜡烛,头一搁枕上便睡着了。 她坐在木筏上,木筏漂在水上,那浑黄河道居然是御街?御街两边的房屋只露着屋脊和一排脊兽。 脚下的木筏一路漂到甜水巷,甜水巷的水在院墙外荡漾,伸手可薅墙头草。 院中有位老人穿了短襦,正站在半人深的水里举着一把斧头要劈马车烧锅,被一位老妇跪下从后面抱住大腿:“官人,不可。” 老人扔下斧头长叹一声:“墙壁豁四达,幸家无贮储。虾蟆鸣灶下,老妇但欷歔。” 这首诗听上去怎么这么熟悉呢?她挠挠头,啊,记起来了,前世看欧阳修诗集,有一首《答梅圣俞大雨见寄》里面就有这么几句。 老人缓缓转过身来,啊,还真是欧阳大爷。 欧阳大爷扶起老妇:“玉娘,等老夫致仕,一定要带你回庐陵修几间茅庐居住,不受这水的鸟气。” 这是欧阳大爷的第三任夫人薛玉娘? “学士大人,小的苏络,快,这里有船,我送您和夫人回庐陵。”苏络漫墙大声喊着,硬生生把自个儿给喊醒了。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抬手拭去额头上的汗。 原来,做了一个噩梦。 她摸火折子点上蜡烛,愣怔半天,神思才清明起来。 不,这不是梦,这是她看过的史书记载以梦的形式出现了,时间是嘉佑元年五月到六月间。 嘉佑元年五月初便进了汛期,大雨倾盆,汴京的排水系统全部失灵。 城内积水可行船,城外蔡河决了口,大水冲破了东安门,汴京城内房屋泡塌了几万间。 梦在预警! 她以为阻止六塔河开河就万事大吉,还有城外的蔡河虎视眈眈,看来也不能光疏通黄河故道。 苏络掰着手指头数,发现距离暴雨期还剩半个月光景。 这蔡河得修啊! 可只剩半个月,她得舌战群儒,就是成功说服了,水也来了。前世仁宗为此都下了罪己诏。 唉,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遇山开路,遇水搭桥。 苏络吹熄了蜡烛,重新躺下,数了一万只羊才勉强睡着。 …… 翌日一早,苏络起洗刷完毕,金嬷嬷端来朝食。她吃了半碗荷叶粥,忽然停箸:“金嬷嬷,今年汛期早,你今日过去交待秋月装些沙袋以防万一。” 金嬷嬷喏喏应着。 这日登门,文彦博终于见了她。 澄怀阁里,老人枯寂地坐在窗前,望着被日光投在地上的花影树影。听见门声,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又来了?” 苏络将装满腊肠的篮子放在案几上,深揖一礼:“恩师?” 文彦博转过身,望着她。目光已经不像先前那么凛冽。“子梅你可知,”他缓缓道,“老夫为何一直不肯见你?” 苏络垂眸:“学生不知。” “老夫在等。”文彦博站起身挥了挥胳膊,情绪有些激动,“等六月的雨,等黄河的水,等着它们对你的判决。” 那恩师还是不必等了,那不是对我的判决,而是对您的判决。 苏络心下嘀咕没敢说出来,人家松口相见就不错了,万不可火上浇油。 “恩师这次又如何肯见学生?”苏络陪着笑脸,拱手相问。 文彦博转过身来,直真望着自己的小弟子:“如今,不需等了。澧州来报,今年汛期提早,现在才四月中旬,黄河水位就超了去年三成。” 苏络心头一震。水位上涨,这说明黄河上游的雨量大下得很频繁。 “六塔河若真开了,此刻——”文彦博面有愧色。自己空长几十载,看事竟还不如一个乳臭未干的后生小子透彻。 被学生打脸,苏络自然懂得文相的这份挫折感,她不会拾他话头,转而聊天气:“今年想必是一龙治水,上游雨量才如此之大吧。” “老黄历果然精准,龙多了旱,龙少了涝。” 窗外日光明晃晃的,照在扶疏花木上。文彦博看了一眼,走回案前,拍了拍苏络带来的竹篮,笑道:“你这孩子,脾气倒是像老夫。” “有远见,有胆识,还有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儿。” 趁恩师心情好,苏络赶忙从袖中掏出镜盒双手递上:“学生磨的双目晶镜,有点糙,恩师将就用吧。” “景仁有一副,老夫拿最好的歙砚他都不换。”文言博嘿嘿直乐,戴上后,又颇孩子气地说道,“老夫这就戴着到那翰林院找他炫炫去。” 没想到这素常看起来深沉的文相,也有老顽童之风。 苏络抿嘴一笑趁机进言:“恩师有没有想过,汴京的雨今年会不会也大?学生昨晚半 夜就是被一个噩梦吓醒的。” “噢?”文彦博抚须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个小弟子。 苏络说梦到自己站在木筏上在浑黄的河道里漂流,那河道居然就是御街。看见欧阳大学士要劈马车烧锅时,她脸上浮起一抹苦笑。 “子梅,跟老师说话就不必兜圈子了吧?” “恩师英明!学生梦见汴京汛期也提早了,刚进五月,大风刮个不停大雨下个不停,京师下水道全部失能,蔡河又决堤入了城。” “京师下水道,可并排跑五辆马车怎么会失能?蔡河河道宽数十米,多大的水才会让它决堤?”文相瞪着苏络连珠炮似的提问。 “恩师还记不记得景祐三年的‘鬼樊楼’?焉知今天没有?”苏络笑问。 文彦博神色一凛,定定瞅着苏络:这孩子当真了不得,小小年纪连“鬼樊楼”都晓得。 景祐三年,开封府尹包拯命捕快,缉拿一名叫张兴的重犯,结果那家伙神龙见首不见尾,捕快们疲于奔命几个月一无所得。 最后包拯请示朝廷,暂闭了京师所有下水道的出入口,这才将藏身于下水道中的张兴及其党羽一举拿下。 正因为下水道深广,给了这些亡命徒藏身之所。 他们在里面建屋舍,还盗匿有姿色的妇人,他们除了将这个地下安乐窝自称无忧洞,还拿来跟京师最有名的酒楼樊楼相提并论,美其名曰“鬼樊楼”。 若京师下水道中真存在“鬼樊楼”,若遇几十年不遇的大雨,还真就能把京师淹了。 这个疏漏足以要了朝庭的命啊! 文彦博一拍大腿嚯一下站起来:“子梅快说,那蔡河如何会决堤?” “前朝老太监丁纳福丁公公您可记得?” “自然,丁公公是先皇宠信的大太监,官家承了大统后后赏银千两恩赐他出宫养老了。” “学生听说丁公公在蔡河边建了一栋园林式别墅,私占部分河道。” “老夫这就去找工部和水部司,清理下水道,和蔡河在内的诸河道,清理加固。” 文彦博提起袍角要出门,又转头道,“子梅,你去趟大理寺喊那大理寺卿王观一同前来中书门下政事堂议事,你也参与。” “好,恩师,学生马上就去。”苏络眉梢笑意飞扬。头痛的事儿,就这么轻松解决了,不用舌战群儒,这是多幸福的事啊。 抱紧文相的大腿,这部棋没错! 果不其然,五月初一这天,汴京开始大雨瓢泼,一日连一日下个没完。 日日潮湿,很多老宅的床榻腿上都长了蘑菇。 由于事先按照苏络意见,提前加固了堤坝,疏通了河道下水道,保了汴京城无虞。 又因六塔河处理得当,黄河也安全度过汛期,沿河数州无一决口无一受灾。 朝野震动。 仁宗嘉奖擢升苏络为御史中丞,从七品到从四品,连升三级。 满朝堂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年轻的御史台长身上,很多老臣心下遗憾,自己一辈子都走不到的路,他居然一步就跨过去了。 更气人的是自个儿都双鬓斑白了,人家小后生还不及弱冠。还真就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35. 第 35 章 大雨滂沱,散朝后,苏络举着黑色油纸伞走出殿门。 梁昭举伞快步跟上来,拱手揖道:“恭喜子梅兄。” 苏络不愧为状元郎,称得上一骑绝尘了,同一榜,他和陈经至今还窝在翰林院里校书。 “谢清源兄。”苏络与探花郎寒暄半天,转眼便看见了立在外头等候的文相和打着伞的书僮:“梁兄,恩师在那等我。我先过去了。” 梁昭点头:“快去吧,别让文相等急了。” 苏络疾步走向文相。 “好,后生可畏,前途不可限量。”文彦博眼里,有欣慰,有骄傲,亦有释然。 “全靠恩师指点提携。”苏络深揖。 “有空来府中喝茶。”文彦博笑着摆摆手,抬腿朝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书僮朝苏络微微一揖,急忙举伞跟上。 雨幕茫茫,苏络立在丹墀上望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 她一手牵缰,一手撑伞,直接来到青云锦后院。不知哪个嘴快的早就给苏家报了喜,两位乳娘做了一大桌子好菜。 苏辙迎上来打了一把黄色的油纸伞,他看着苏络打湿的官袍,嗔道:“大下雨的天儿,怎么不乘马车?” “乘车不得让陈叔等在外面几个时辰,还是骑马妥当。”苏络接地史棠递来的丝帕,擦了把脸。 苏辙接过缰绳,把马牵去马厩。 闻听小妹连升在互助,大苏小苏兴奋不已,程夫人眉眼间笑意殷殷,独苏洵蹙眉: “升得过快亦非好事,易招同僚妒恨,何况你还是女儿身,哪天被揭了底,岂不有性命之忧?” 苏轼举杯,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络儿能青云直上,自有她的本事。爹无须多虑。” 苏辙点头赞同:“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官场嘛,往上走是一种必然。爹不要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觉着爹说得在理,小心驶得万年船。”王弗扫视一圈,轻笑道。 “都说得在理,不用担心,我有这个。”苏络说着,从贴身小衣中掏出金牌。 苏轼一把抢过来,眼一下子瞪得溜圆:“免死金牌?这个你都搞到手,还怕甚。哈哈哈~” 苏辙面露惊喜:“我们的确是低估络儿了。” 苏洵小心翼翼地接过,眼睛眯成一条线。传说中的丹书铁券和免死金牌,看来还真有! 金牌递到程夫人手中,王弗和史棠也偎过来看。 “络儿快收起来,这可是至尊荣耀。”苏绚拈须微笑道,“来,来,来,咱爷几个喝一杯。” 骑马回络园的路上,苏络抬头,望着那轮两头尖尖的上弦月心里空荡荡的。 危机过去了,贾亦朝无祸可嫁兴不的风作不了浪,六塔河之狱已经被她消解于无形。 轻舟已过万重山。 北疆劳军的他,现在又到了哪里呢? …… 五六两个月份雨骤风急,王逸在青龙镇盘桓多日,到了七月流火方才赶到雁门关。 王逸驻马远望,虽无刀光剑影烽火狼烟,关外却依旧是黄沙漫卷,明黄色的“宋”字旌旗,在长风里舒展。 这便是北疆了。 以白衣之身驻守关隘的南剑仙展骏带着几个义士出迎:“顶风冒雨,千里跋涉,清臣兄辛苦了!” 王逸跳下青骢。 看来者年纪不大,银白劲装,背一柄巨阙剑,便知他就是辞却镇北将军封号仗剑天涯的南剑仙展骏。 急忙拱手回道:“哪里,哪里,骏兄守在这苦寒之地才是辛苦。” 除魔教,烧西夏粮草,揭辽夏合谋,展骏军功了得却怕功高震主,辞官不授,一直以一介江湖义士的身份镇守雁门关。 不掌兵权,不涉朝堂,不求功名利?,唯愿山河无恙百姓无虞。 这种侠义之士,怎能不让人心生敬意? 王逸将粮草弓弩等一干物资交给军需官后,便随展骏等人来到营房。 展骏命人烤鹿肉上烈酒。王逸拿出一个包袱,交给展骏:“这是一千贯,我来之前,苏御史命在下捎给展大侠。” 展骏接过,笑道:“可是苏络?近闻他阻了文相开六塔河,功莫大焉,已连升三级。” 王逸点头:“正是。骏兄消息倒是灵通。” “我们这有海东青,与京师联络,此等鹘鹰日飞千里,京中消息到此倒也耽搁不几日。”展骏笑道,“回头替我谢过苏御史,若有朝一日他来北疆,展某请他喝酒。” 王逸点头应着,先行替苏御史谢过展大侠盛情。 在展骏苦留之下,王逸在雁门关逗留了七日方往回赶。 自北疆返回,一路策马南行。过太原府后他不循官道,折向西往汾州方向而去。随行的老卒不解:“王大人,咱们不回汴京?” 王逸望着前方隐隐的山影,淡淡道:“先去一个地方。” 白马蹚过一道清浅溪流,蹄下溅起一朵朵白色水花。越往西行,山势渐多,不久便连绵起来。 到了汾州地界。 王逸吩咐扎营小憩。 一个人骑马跑出一程,目光在道旁的村庄间逡巡。 西河村隐在吕梁山下,一条溪水绕村而过。村口几株老愧,浓荫蔽日,树下几个老人正摇着蒲扇纳凉。 见有生人骑马过来,纷纷抬眼打量。 王逸下马,拱手道:“敢问狄将军府上何在?” “你问汉臣家?”一个老人指着村中一处青砖院落,“往前走到头,那座门楼最高的便是。 王逸道了谢,牵马往村里走。 狄家院落不大却收拾得齐整,门楼是新的,上头的砖雕还没被风雨侵蚀,门前两株石榴树,果子早就红透了。 王逸上前叩门。 不多时,门开一缝,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探出头来,穿着素朴,眼眸清亮。 “你找谁?”王逸正要答话,院内传来一个沉厚的声音:“飞儿,谁来了?" 少年回头道:“爹爹,骑着高头大马,孩儿不识。”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拉开。 狄青站在门内。 他比离京时清瘦了些,面色红润了许多,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条粗布带子,袖口挽着,露出结实小臂。 额角那道刺青在日光下依旧分明,却也不甚难看。 王逸深揖:“晚辈王逸,受苏御史之托,特来探望狄将军。” 狄青怔了怔,旋即笑了:“你是说苏子梅吧?快进来,快进来!” 院子里别有洞天。 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院角搭着一个草棚,棚下摆着刀枪剑戟,还有几个石锁石墩。棚边的木桩上,扎着几个草靶,上头插着几支羽箭。 “筚门蓬户,简陋了些,别见笑。”狄青引着他往正房走。 “将军过谦。这院子,比汴京那些雕梁画栋的府邸,有生气得多。”王逸道。 狄青哈哈大笑 两人落座,一个妇人端上茶来。狄青介绍:“这是拙荆。”王逸起身见礼,狄夫人福身还礼,又退了出去。 “清臣怎么有空前来?”狄青望着他,“去北疆了?”王逸点点头:“回程顺路,苏御史托我带些东西给将军。”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飞钱,双手呈上。“这一千贯是苏御史一点心意,她担心将军回乡后日子过得清苦,要你置些田产,补添用度。” 狄青望着那叠飞钱,眼眶发 热。 人生半百,由贫骤贵又托病返乡,他早就看透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没想到那个小后生不光为他出谋划策,还惦念着他一家生计。 良久,他伸手接过,手指微颤。 “这孩子……”他的声音有些哑,“她自己才做了几日官,哪来这许多钱?” 王逸顿了顿,又从自己怀里取出一叠飞钱,一并放在案上:“这一千贯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狄青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惊诧:“清臣,你就不必了吧。介甫兄负担重,你当帮衬着养家才是。” 王安石兄弟早走,养着侄儿侄女们,拖累甚重,他都不敢进京入职。这事儿京中官吏尽人皆知。 王逸垂眸,淡声道:“晚辈在枢密院任职,俸禄不薄,平日除替父补贴些家用,也无甚花销。将军为国征战半生,如今回乡,晚辈聊表敬意。” 狄青沉吟片刻,笑道:“那好,恭敬不如从命,狄某便不推辞了。” “前辈不用客气。” “王检详既在枢密院任职,要小心枢密副使贾亦朝。”狄青忽然道。 “将军何出此言?”王逸撩起眼皮,诧异问道。 狄青苦笑:“他与赵抃一起监视过我,住我家隔壁多年,有些了解。” 皇祐五年春,狄青平定侬智高之乱后,御史中丞王举正带头弹劾他,说他不喝酒不纳妾肯定有黄袍加身的打算。” 仁宗没罢他官,却派了两个“监军”住进他家隔壁。那时候贾不过是个翰林学士,赵抃在御史台任职。 两人日日去狄府“问安”实际是盯梢,见了谁说了啥厨房买了几斤羊肉,天天往上报备细得不要不要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王逸深深叹了一口气。 重文抑武这种风气真是太可怕了,将军打了胜仗,安享太平不与有荣焉,整个朝庭却都在担心尾大不掉? 狄青带着王逸来到家中演武场。一个后生,正带着几个半大孩子练拳,一招一式,颇有劲道。“谘儿,带着弟弟们过来。” 一个穿着玄色紧身衣的英武后生跑过来,后面跟着弟弟们。 从长子狄谘、次子狄咏、三子狄譓、四子狄谏到幼子狄说。 狄青依依介绍给王逸,少年们站成一排,衣虽半旧,英气却是不减,皆好奇地打量着王逸。 狄青望着他们,目光里满是骄傲:“清臣,你看我这几个小子,如何?” 王逸点点头,由衷道:“将门虎子,名不虚传。” 狄青哈哈大笑挥手让孩子退下。 重新落座,茶已凉了,狄青唤人续了新茶,两人对坐慢饮。 “苏御史,可好?”狄青问。 王逸点点头:“好。听说她与欧阳学士一道,说服了官家,阻止文相等人开六塔河,今年黄河安澜,各州无恙。” 狄青大笑道:“苏御史,跟范镇那老头一样,是个敢说的主儿。” 用过午饭,王逸起身告辞。狄青长子狄谘抱来一筐蒲桃。 “身在山野别无长物,这筐蒲桃还请捎给苏御史尝尝鲜。”狄青道。王逸并无推辞,替苏络谢过,便牵马带着车队离开。 狄青送他到村口。 那几株老槐依旧立在夕阳里,树下的老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清臣,”狄青忽然叹息一声,“山雨欲来风满楼,替我转告苏御史,” 他望着远方那座苍翠的吕梁山,声音低沉,“哪天用的着我狄某,说话便是。” 王逸点点头,翻身上马:“好,我必当转告苏御史,将军保重。” 一行车马,踏着夕阳远去。 直到看不到影了,狄青方才回到院中。 36. 第 36 章 农历七月十五,王逸一行风尘仆仆地回到汴京。 夕日欲颓,天气依旧灼热,知了在枝头撒欢地叫。 王逸率大队人马骑马进了城门,月白袍上还沾有北疆的风,眉宇间却是多了沉稳。 在层层围观的人群中,他一眼就薅出了骑在马上的绯袍官员。 一道斜晖正好洒在她的肩头,绯色像燃烧的霞,就锁骨处那块白色方心曲领都镀了五彩。 她就那样坐在马上静静立在光晕中,眉眼间笑意殷殷。 王逸从袖中抽出一卷册子,递给同僚:“二瓜,把这交给贾枢相。”扔了队伍打马就奔苏络而去。 二瓜大叫:“王检详,别介呀!知道的你去找苏御史,不知道的还以为去会哪位娇媚小娘子呢。”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王逸回头啐了一口。 甜水巷,且坐茶肆。 “苏御史,请坐。”王逸压下心内万千波澜,喊茶童要了点心和一壶碧螺。 苏络落座,将乌翅帽放到案几一边。 茶博士很快提了茶壶过来,一个穿着绿色绣裙的女使送来了点心。 王逸含笑把倒好的茶端到苏络前,后者虚扶了一把,目光却一直定定瞅着那张清俊的脸。 几月未见,黑了也干练了,大漠黄沙还真是个磨炼人的地方。 “苏御史想听什么?”王逸饮茶放下盏子,笑望着对方。 苏络唇角轻勾,眉梢挑了挑:“自然是王检详想说的。” 王逸端起茶盏将剩下的半盏茶喝光,提壶续了茶。才不慌不忙地说起一路的见闻,说了展骏,也说了狄青和狄青五子。 说到狄家后生时,苏络捏着桂花芡实糕的手停住眼睛登时亮了:“真有那么出色?” “当然,将门虎子嘛。” 苏络欣慰一笑,望着窗外的月光,欢声道:“那就好。” 屋子里光线暗了,茶童上了灯。 橘红的灯光落在她秀丽的脸颊上,比素日多了一层柔和。 王逸意乱,喉结动了一下,忙端起茶盏掩饰一二。 轻啜两口后,他将狄家送的蒲桃提上来,并把狄青临别时说的那句话转告。 苏络微笑。 她又不想谋反哪用得着他们,但大宋的河山大宋的子民终有一天用得着。 她打开竹筐揪了一颗紫蒲桃,轻咬一口赞道:“好甜。”说罢拍拍竹篮,瞅着王逸莞尔一笑:“狄将军都有礼物送我,王检详没有么?” “倒还真有,就怕苏御史不敢收。”王逸眼神清亮若渊。 不过是打趣没想到人家还真有。 苏络神色一滞,硬着头皮道:“除了官家玉玺,别的无有不敢。” “好,这可是你说的,闭上眼。”王逸从袖中摸出一支凤钗,来到她身边。 苏络真就阖了眼睛,纤睫翠羽一样轻颤了几下就似蝶儿掠过花丛。 王逸缓缓抬手,屏住呼吸,轻轻将钗子插上她的鬓角。 一个只觉脸皮发烫,在另一个眼中则是云蒸霞蔚。 王逸愣了愣神,弯腰趴在她耳畔轻声问道:“苏御史可喜欢?” 一缕清气拂到白晰细长的脖颈上,苏络感到痒酥酥的,她抬眸迎上,声音微颤:“自然。” 自从有了官家送的免死金牌,她可以无所顾忌地接下他排山倒海的倾慕,可以像任何一个怀春的小娘子一样莺声燕语给王检详许诺“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 茶童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静谧甜美,苏络倏地把那支凤钗摘下笼在袖中,又慌慌地端起茶盏装作喝茶遮了脸上云霞色。 翌日下午,赵宗实在醉仙楼设了接风宴,三人把酒话边关话离情,聊到傍黑方才散了。 苏络接过门童递过来的马缰牵了,刚要走,看到有个戴着帷帽的女子冲她招手。 绿玉?苏络瞅瞅周遭无人便走了过去。 “公子,都在纸上。”绿玉塞给她一张纸条,便急急走了。她是趁着给怡安公主买点心的的工夫,跟苏络接头的。 “咦,苏御史还有酒场?”王逸骑在青骢上,调侃苏络。 “酒场没了,戏倒还有一场,王检详想不想看?”苏络挑眉一笑,翻身上马,打马直奔春水巷。 刚才她看了看天,已是酉时三刻,按照他们约定的戌时,此时差不多要到春水茶寮了。 看来这赵嘉柔很钟爱这座隐在竹林中的茶寮,去年五月见狄青也是在那。 也是,那茶寮不光楼上雅间隔音极好,窗子还临河,若有风吹草动,推窗便可泛舟而去。谁见个私密人说个秘密话,不挑这种隐秘去处? 王逸驱马赶上:“这是去春水吧?看来你也知道了?” 苏络勒马,转身,笑望着王逸:“还是王检详消息灵通。”这才刚回来呢,看来即使他不在京师,他布下的网也没闲着。 绿玉给她的纸上就一句话:戌时,春水茶寮,公主约见枢密院贾大人。 这个季节,夜风已有凉意。 王逸赶上来,解下身上的黑色斗篷给苏络系上。也许是分别太久,也许是相思太苦,这次回来他明显变得细心了。 烟笼寒水月笼竹,春水茶寮在竹影幢幢中仿若海市蜃楼。 把马留在茶寮外面的竹林里,两人一前一后翻墙进了茶寮。 摸到怡安公主呆的雅间“兰音阁”窗外,隐身在竹丛里。 苏络湿湿手指,将窗纸润出一个小洞。 个头敦实肥头大耳的贾亦朝掀帘进来时,雅间里只点了一盏灯,光晕笼在桌案边勾勒出女子纤柔的轮廓。 披了浅黄斗篷的赵嘉柔正垂目煎茶,银剪开合间茶饼碎了,纷纷落入壶中。 水声咕嘟,白汽升腾。 “见过公主殿下。”贾亦朝揖道。 “贾相不必客套,坐。”赵嘉柔没有抬头,二人显然是熟客。 贾亦朝对面落座。 他今日穿了墨绿直裰作寻常儒生打扮,那双看似温厚实则绵里藏针的老眼还是出卖了他。 王逸蓦地记起狄将军的交待来:王检详既在枢密院任职,要小心枢密副使贾亦朝。 茶煎好了,赵嘉柔将一盏茶推给贾亦朝,抬眸道:“贾枢相,听说王逸北疆劳军已回?你准备得如何了?” 二人开门见山聊王逸,苏络吃了一惊,她身边的王检详却面沉如水不见喜怒。 贾亦朝捧起茶盏,轻轻嗅了嗅,又将茶盏放下:“王清臣是那拗相公王安石之子,才干出众,头上有伞,公主莫要为难老臣。” “不就缺个由头吗,本宫替你想好了。” 赵嘉柔哼笑一声,从袖中取出卷册,“他劳军回来,呈了一份边防报告,哦,这是副本。你在原本上改几处数据,以‘边备数据失实弄他个渎职……” 贾亦朝沉声 道,“至多罚俸降级,伤不了筋骨。” “还有第二桩。”赵嘉柔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轻啜一口:“你在辽国那边,不是有些老关系么?” 贾亦朝手微微一滞,目光狐疑起来:“公主此言何意?” “本宫的意思是你找个人炮制一封‘密信’,再找个辽商当人证,说他王逸在劳军期间收受贿赂通敌卖国,这是不是够他喝一壶?” 赵嘉柔啊赵嘉柔,看在曹皇后前世曾经救过我哥的份上,我一直不想对你赶紧杀绝,没想到你这么歹毒。 苏络一下子握紧了拳头,指尖戳红了掌心而不觉。 再看王逸,已是春山微蹙,显然清楚这招能置他于死地。 风吹动窗纱,灯火摇了一摇。 “公主,”贾亦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下官不过与几个辽商认得......并无深交。若要办成通敌大案,伪书信要经得起查验,公主有几成把握?” 赵嘉柔唇角微弯。 “贾枢相放心,那封信的纸墨印鉴本宫已有安排。”她顿了顿又道,“你只需回枢密院把那几页述职文案换掉。” 王逸碰了碰苏络,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茶寮。 贾亦朝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苦味在舌尖蔓延,他放下茶盏,问道:“公主,下官有一事不明。” “说。” “王逸不过是一个检详官,何劳公主如此费心?” 赵嘉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夜风带着汴河的水腥气迎面而来,她不由得吸了吸鼻子。远处传来悠长而沉闷的更鼓声,打碎了夜之寂静。 “他碍着本宫的事了。” 贾亦朝望着那道纤细的、被灯火勾勒的背影,心下了然。 起身,拱手道:“下官告辞。三日后,王逸述职之时,便是他入狱之日。” 贾亦朝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赵嘉柔仍立在窗前沐着带了腥味的夜风,黑沉沉的河流上有几处渔火,随着河水荡漾碎成一片晃动的光影。 “王清臣,苏子梅......”她冷笑一声,“敢跟本公主作对,可是要看好颈上人头。” 三日后,王逸回枢密院述职。 一进值房二瓜冲他眨了眨眼,王逸这才发现气氛不对,素有笑面虎之称的贾亦朝坐在案几上首脸色黑沉。 王逸心中了然,想必是找不到他的述职文案了。 他回来那日让二瓜呈上,既然在春水茶寮听到了,自是不能等着他们来害他。 王逸拱手:“贾枢相,下官可以开始了吧?” 贾亦朝敛了神色,换上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那就开始吧,王检详劳军几月着实辛苦,早述完职还可回去歇上半日。” 王逸伸手:“述职文案昨日托黄兄已经呈与枢相了。” 贾亦朝笑咪咪地看向黄二瓜:“老夫不曾见得,二瓜可曾递上?” 黄二瓜“噌”一下站了起来:“枢相,王检详那卷文案,我放到了您案几上。” “老夫未见!”贾亦朝摊开两手,“可有人证?” 黄二瓜无语了,昨日他放到他案几上,出了门才遇见贾亦朝,跟他言语了一声枢相应得好好的,怎么就没了? 哼,祸水东引?还真是条善耍无赖的老狐狸。王逸哼笑。 不过也无妨,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37. 第 37 章 王逸淡淡一笑:“找不到也无妨,还好我记得清楚。” 王逸侃侃而谈…… 话音一落,贾亦朝指尖在案几上轻叩:“王检详,”他抬眼,笑意温和,“你这报告,老夫有几处不明,想请教。” “贾枢相请讲。” 贾亦朝翻开笔记,指着其中一段:“你说西路边防‘粮草充足,士气可用’,可为何探子回报,说咱们在丰州的存粮不过两万石?” “丰州存粮确为三万五干石,您若不信,可调丰州守将的原报来对。”. 贾亦朝捻须笑了笑,不置可否,又翻过一页:“还有这处,你说契丹主帅耶律重元近日‘按兵不动,无南侵之意’。可北面密报,耶律重元已在幽州集结了三干铁骑。” 王逸一怔。 他写的报告全是实地考察加了自己的判断。 丰州粮草他亲自验过,库耶律重元按兵不动是他在边境蹲了整整半个月得出的结论。贾亦朝口中的“密报”从何而来? “枢相?”他拱手道,“‘北面密报’,可否容下官一阅?” 贾亦朝脸上的笑意微滞。 “枢密院的密报,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的?”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王检详,老夫不是不信你。只是你这份报告出入太大,老夫需再核实一下,都散了吧。” 王逸退出值房时,雨已经停了。 三日后的傍晚,王逸来了络园。 素锦接过青骢,金嬷嬷含笑迎上来:“王公子有日子不见来了?我这就去炒几盘菜来你和我家公子喝酒。” 王逸笑道:“有劳嬷嬷。” 苏络瞅了瞅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就知他没睡好,将自己还没来得及喝的一盏热饮递上。 王逸用麦管吸了几口,递给苏络:“你也喝。” 苏络浑不在意接过来就喝。 二人唠嗑,王逸将那日述职之事细说,苏络春山微蹙:“怎么啥啥都有他?听闻他不光与怡安公主关系走得近,与镇南将军曹舜也有瓜葛。” 王逸抬眸,还是那一句:“越来越有意思了。”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曹舜镇守南疆,贾亦朝是枢密副使掌机要文书管边防情报,如果二人与公主联手,这个局还真就不好破。 屋内只剩窗外檐角的滴水声,雨后的空气湿润而清凉,素锦掌了灯来,金嬷嬷将几个拿手小菜端上桌:“素锦将温好的酒端来。” 素锦将温在碗中的银酒壶提出来,拿帕子擦了擦,将两个小酒盏满上。 “来吧,这算我单独为你开的接风宴。”苏络贴心地将竹箸递到小郎君手上。 “那我可要不醉不归咯。”王逸大笑,举起酒盏,“来喝酒今晚不聊败兴的人败兴的事儿。” 苏络噗嗤笑出了声,该聊的不是都聊完了么? 至和三年七月廿三,崇政殿朝会。 初秋的晨,乍寒还暖,薄雾在未亮的天光中流溢。落在海棠上,落在宫墙上,也落在汉白玉的丹墀上。 百官分列两班,山呼已毕,仁宗正要问,枢密副使贾亦朝忽然出列,手捧笏板,朗声道:“臣有本奏。” 仁宗微微颔首:“贾卿请讲。” 贾亦朝抬起头,目光直指王逸,那双素常含笑的眼眸中毫无温度可言。 “臣弹劾枢密院检详官王逸收受敌国贿赂,泄露边关军机,与辽人暗通款曲,意图不轨。” 殿中一片哗然。 苏络立指尖猛地攥紧了笏板,扭头看王逸却见他从容淡定面色如常。 “可有证据?”仁宗的声音沉了下来。 “有。”贾亦朝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 “臣查得王逸在北疆劳军期间,曾密会辽国商人三名,收受金银若干,并透露出西路驻防兵力部署。此其一。” 还其一?这就足够掉脑袋了。苏络险些被气笑了。 内侍将文书呈上御案。仁宗展开,眉头越皱越紧。 “其二,”贾亦朝继续道,“臣发现王逸劳军述职文案中,有多处数据与兵部存档不符,疑似故意篡改混淆视听。” 殿中低议声渐起。 贾亦朝转身,面朝百官挥舞着手臂,提高了声音:“其三,臣有人证。辽国商人耶律唐,已供认与王逸往来之实,现羁押于开封府大牢,随时可提审对质。” 三桩罪状,环环相扣,有物证有人证,桩桩指向通敌之罪。 仁宗放下那卷文书,望向王逸:“你有何话说?” 王逸出列:“臣冤枉。” “冤在何处?” “臣在劳军期间,从未密会过什么辽国商人”他抬起头看向贾亦朝,“贾副使所说的‘辽国商人耶律唐’,臣闻所未闻。” 贾亦朝冷笑一声:“王检详口说无凭,耶律唐在供状中画押认罪,指证你拿我大宋边备布防图换取金银三干两。” “臣请与耶律唐对质。”王逸说。 贾亦朝转向仁宗,“陛下,臣以为应当先将王逸收押稽查。”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 收押稽查,这意味着王逸将被下狱。即便最后查清冤枉放出大牢,也是等于盖了黑戳,仕途尽毁。 苏络深吸一口气,出列:“陛下,臣有言。” 仁宗看向她:“苏卿请讲。” “臣以为,贾副使所控王逸三条罪状,看似确凿,实则处处存疑。” 贾亦朝眯起眼:“苏御史何出此言?” 苏络无视他,语声平稳:“第一条,密会辽商。敢问贾副使,那三名辽商个个姓甚名谁?何时、何地相会?所谈何事?所收金银是否有据可查?” 贾亦朝面色微变。 “第二条,关于边防图有误。”苏络继续道,“也有另一种可能性,兵部的存档被人调包或动了手脚,而非王逸的有误。”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仁宗的目光落在贾亦朝身上,沉沉的:“贾卿,苏卿所言,不无道理。” 贾亦朝揖道:“陛下,苏御史巧言令色,不过是同僚相护。那耶律唐已经画押认罪,此事板上定钉。” “臣请查验耶律唐的供状。”苏络步步紧逼,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贾亦朝看着她。 苏络目光毫不退让,冷声道:“若供状是刑讯逼供而来,那是屈打成招。” 仁宗沉吟片刻,对身旁的内侍道:“去开封府大牢,将耶律唐提来当堂对质。” 内侍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内侍回来了,却是一个人。 “陛下,”内侍跪倒,面色发白,“那耶律唐......昨日夜里,在狱中暴毙身亡。” 殿中嗡的一声炸开了。 贾亦朝面色大变。 苏络心头电转:耶律唐暴毙,若是怡安公主灭口,那便坐实了贾亦朝与公主一党确有勾结。若是贾亦朝自己灭口,那便是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众卿肃静。”仁宗一声,殿中安静下来。 “王逸通敌一案,证据不足,暂不立案。贾亦朝所呈供状与文书,交大理寺复核。” 仁宗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朱紫:“退朝。” 百 官山呼,鱼贯而出,苏络裹在人流中走出大殿。 王逸已经等在廊下。他靠在柱子上,秋日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袭绿色官袍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苏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贾亦朝的背影正快步穿过宫门,那臃肿的背影被高大的鎏金朱门衬得有点渺小。 “他不会善罢甘休。”她说。 王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起唇角,淡声道:“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东风,骑驴看唱本就是。” 骑驴看唱本——走着瞧,苏络自是知道这句歇后语。 她被王逸的淡定的态度感染了,不由得眉梢轻扬,一扫刚才朝堂上的阴霾,笑道:“也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是我的YYDS!” “苏御史,小生真心请教,这歪歪滴艾斯是何意?”王逸一改以往的漫不经心,拱手问道。 我去,又说秃噜嘴了!一个不小心把前世网络流行语“永远的神”给整出来了。 苏络这才发现自己有日子没犯这个毛病了。 她歪头看着王逸那一脸认真,噗嗤笑出了声:“歪歪滴艾斯意思是‘永远的神’,用来夸赞特别厉害的人。” 在她心中我是特别厉害的人?王逸心下大慰,却故意扶额苦笑:“苏御史读的书看来跟我读的不一样,莫非来自星星月亮?” “呵呵,你说是就是吧。”苏络可不敢在这个问题上跟他纠缠,说得越多越容易暴露自个儿。 整个朝堂就王逸这家伙知道自己是小娘子,揣着那么大的秘密也够可以了,总不能再让他知道自己是从千年后穿越过来的。 她挥挥手轻笑着走向马厩。 …… 北苑,重华宫,绮霞殿。 赵嘉柔正商金明池旁喂锦鲤,玲珑端着托盘,托盘上有两个小碟子,一碟活蚯蚓另一碟是鱼虫。 怡安公主赵嘉柔撸着袖子,把一条活蚯蚓扔进池水,引来一群肥大的锦鲤争抢甩出一片水花。 看水花溅到公主裙摆上,玲珑忙蹲下身来捏着丝帕擦拭。 言柄手持拂尘一溜小跑,到了跟前小声道:“公主,贾枢相有信递来。” “念。”赵嘉柔头都没回,一门心思地瞅着群鱼。 言柄将拂尘夹在臂弯里,捻开纸条,不由得愣住。 赵嘉柔扭过头来,瞪了他一眼:“柄柄,念。” 言柄扫了一眼公主脸色,小声小气地道:“官家亲自过问,说王逸通敌一事儿证据不足,暂不立案。” 搞掉一个枢密院检详官本以为手拿把掐,没想煮熟的鸭子还是飞了。 “姓贾的没用!那个耶律唐我都找人做掉了,死无对证,他还让王逸那小子反把。”赵嘉柔兴致尽失,宽袖一扫,玲珑手中的托盘没拿稳“咣当”落进池中。 看着怡安公主怒冲冲离开的背影,玲珑眼泪汪汪地看向言柄,言柄挥挥拂尘:“你回吧,我找人捞。”说着朝不远处一个剪花枝的小太监招招手:“小春子,过来。” …… 至和三年七月二十六,天气晴好。 苏络散了早朝,打马御史台。 日头已高,照得御街上的青石板泛着白光,道旁槐花串串垂下,空气中氤氲着一种甜丝丝的香气。 行至甜水巷口,她忽然勒马。枣红马叫了一声,四蹄扬起。 巷口停顶青布小轿,轿旁立着几个人。 当先一人身着绸衫,正仰头望着巷口招牌,似在辨认方向。 程春才?前夫哥? 绸衫人侧影落在苏络眼中,她握缰的手猛地一紧,白马萧萧前蹄立马立了起来。 38. 第 38 章 程春才?小妹的表哥?前世的丈夫?那个把她虐死的人? 苏络勒马停住,日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暗色骤然翻涌:哼,十年河西转河东是时候了。 程春才转过身来,看清了年轻官员身上的绯色官袍,看清了他腰间的银鱼袋,那双白眼球多黑眼球少的死鱼眼陡然亮了起来。 他是来寻人的。 今年进京赴考,到了汴京跟那些士子们喝酒,他们都一脸羡慕地聊朝中那位风头正盛的苏御史。 说文相是他座师,储君是他义兄,制科状元,殿中侍御史,一言止六塔河方案后连擢三级成了御史台扛把子。 程春才拱手问苏御史姓甚名谁青春几何家住何方。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才晓得这位年轻才俊来自川蜀,跟他是眉山同乡。 程春才把眉山姓苏的书香门第扒拉了个遍也想不起这位苏络是谁家子弟,便想他是寒门贵子。 人家在京师如此厉害门第已经不重要了,不他本身就是一座门第。这样的人,若能攀上关系,日后科场仕途,何愁没个照应? 程春才打听到苏御史每日早朝后必经甜水巷,便备了厚礼早早守在这里。 骑白马上的人,绯袍玉带,眉眼清俊,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却让程春才莫名发怵。 他堆起笑容,躬身一揖,明知故问道:“敢问大人可是苏御史?” 不待苏络应声,又急急道,“晚生眉山程春才久仰御史大名,此番进京赴开封府考,特备薄礼,聊表敬意。” 他说着示意身后小厮把礼盒捧上来。那礼盒甚重,红绸扎着,显然是下了血本。 苏络端坐马上,咬了咬唇。 当年,红烛高烧,苏小妹顶着红盖头,从缝隙里偷看自己的夫婿,眼里全是欣喜与欣赏。 哪想到后来无数个夜晚,这张脸醉醺醺地出现在她床前,带着酒气,带着恶意,日日还带着那个叫柳怜儿的小婊子的脂粉香。 再后来的那些日子,苏小妹病卧在榻这张脸就跟凭空消失了样再没出现过,想必是搂着柳怜儿夜夜颠鸾倒凤去了。 苏小妹死在那年的冬天。 而此刻,至和三年的夏天,这张脸正堆满谄媚的笑,弯着腰,举着礼盒,等着她垂青。 苏络握缰的手,指节泛白。 她敛了敛神色,翻身下马,来到这个好表哥面前。 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正好罩住了程春才。 “程兄不必多礼。”她语声平平,不见喜怒,“既是同乡,不必破费。” “不过一点薄礼,”程春才心头一喜,连连躬身, “晚生久居眉山,竟不知乡梓有苏御史这般芝兰玉树的大才子,实是孤陋寡闻。此番进京,特来拜望,还望御史日后提携一二。” 他说着,偷眼打量苏络。 这苏御史生得真好,眉目清俊,气度沉静,一看就是大有前程的人。若能攀上,也算背靠大树好乘凉了。 这眉眼也有点面熟啊,莫不是曾在眉山见过?程春才暗想。 苏络朝着礼盒扬了扬下巴,“程兄,这礼盒你收起来,咱们焉能让老乡这么真挚淳朴的字眼沾上铜臭气?” 苏络这话一说,程春才就不好相强了,他返手把礼盒递给小厮,再次躬身施礼:“御史大人高风亮节实是我辈楷模。” 苏络盯着他那双骨碌乱转的眼睛,唇角微挑:“程兄,”她缓缓道,“令尊......可好?” 回乡过年时她听乳母杨氏说,就因为这桩婚事黄了,舅父去世,程家都没有递个信来。 程夫人在铺子里听客人说起才晓得自己亲哥没了程家正在举丧。 她和苏洵去奔丧,差点被那宋氏打出来。 程春才一怔,脸上笑意僵了几僵。 他父亲程浚去年冬月过世他本该丁忧三年,可想着科场不等人,他思想作了半天斗争还是觉得自己前程重要便来了汴京。 这事儿,远在京师的苏御史如何晓得? 也对,这苏御史是眉山人程家又是眉山首富,有个风吹草动眉山无有不知,何况是当家人驾鹤归西这种大事。 他思忖半天不敢隐瞒:“家父......去岁冬月归西了。” 脸上挤出几分哀戚,“小生在父亲墓前守丧日日痛哭流涕,家母劝我科场大事不可耽误,我考取个功名来父亲才能含笑九泉。” 程春才抬袖拭了拭发红的眼眶:“父亲已逝,小生不敢忤逆家母便收拾收拾来了京都。” 这位前夫哥嘴码还真是厉害,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打造成了大孝子形象。 苏络微微颔首,那目光让程春才浑有种脚底抹油想逃的感觉,下一秒,苏络却笑了。 她眼底古井无波,笑意却是温和。 “程兄节哀。”她轻声道,“既是同乡,往后在京中,自当互相照应。” 程春才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苏御史!苏御史就是我再生父母!” 苏络不想听这些肉麻话,摆摆手:“程兄既是初次进京,可有什么难处?住处可曾安顿?盘缠可还够用?” 程春才受宠若惊,忙道:“都安顿好了,都安顿好了,不敢劳御史费心。” 苏络沉吟片刻,忽然道:“程兄,你匿丧赴考之事?” 还是揪着他的小辫子不肯放吗? 程之才脸色刷地白了,刚要辩解,苏络抬手止住,低声道:“此事,你知我知。程兄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程春才松了一口气,忙道:“苏御史......苏御史大恩,晚生——” “程兄不必如此。你我同乡,理应照应。程兄此番乡试省试,务必竭尽全力。” 程春才眼眶红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首:“苏御史大恩,晚生没齿难忘!若能高中,必当结草衔环!” 苏络伸手虚扶了一把,笑道:“程兄快起。好好备考,莫要辜负了这大好机会。” 程春才干恩万谢地去了。 苏络立在巷口,望着那顶青布小轿渐行渐远,敛起笑意,眸光中尽是寒意。 程春才走后,苏络没回御史台,而是打马直奔枢密院。 王逸正在值房里批阅文书,见她进来,微微一怔:"这个时辰,怎么来了?” 苏络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 王逸搁下笔,也望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王逸忽然笑了:“说吧,找我何事?” “王检详果然聪明,就知道苏某无事不登三宝殿。”苏络唇角微微弯起,低声道:“让你的人帮我盯着一个人。” 王逸手下的细作没有二十也有十八,苏络知道那其实都是赵宗实的人。 “谁?” “眉山来的考生程春才,”她蹙眉道,“他父亲去岁冬月过世,匿丧赴考。” “匿丧赴考?这可是大罪。”苏络点点头。 王逸望着她,目光里渐渐浮起一丝了然:“这个人,与你有旧?” “不是,”苏络哼道:“有仇。” “想怎样?” 苏络望着窗外那株老槐,目光幽深:“查清楚,然后,等春闱。” 等什么?自然是等他高中,让他从云端跌落泥中。 王逸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这事,我来办,别脏你的手。” 今年秋闱定在八月初九,贡院提前三天锁院,日子愈近,苏络心里的事越多。 锁院前一日她从御史台散衙出来,天已擦黑。她没有回络园而是打马直奔桑家瓦子。 白日里纵然大汗淋漓,夜里的风到底有了凉意,道边树未黄的叶子也有飘落。 月光明晃晃地铺在青石板上,把人与马的影子也投在青石板上。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史书上读到的记载: 至和三年,开封府解试,有考生作弊,将《干字文》首句嵌入策论,梦中呓语被人举报,功名尽废。 开封府坐地户子的考生与八闽冒籍考生发生械斗,知府林大声亲往调解,被飞石击中头部。 那些事,再过几天便要发生,要有所防范才是。 苏络抬头望了望那轮清冷的月晖,继续前行。 青云锦后院,灯火通明。 苏轼和苏辙已经收拾好囊箧,二人正坐在石榴树下,聊着策论。见妹妹进来,苏轼抬起头,笑道:“络儿今日回来得有点晚?” 苏络在两位哥哥对面石墩上坐下,神情少有的凝重:“明日解试锁院,有几句话需提醒两位兄长。” 苏辙搁下笔,与苏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络儿,你说。”苏辙道。 苏络望着那株石榴树,家里人多树上挂果早就没了只剩繁枝茂叶在晚风里轻摇。 苏络沉吟道:“第一件,策论中切不可用‘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字。” 苏轼一怔:“为何?” “莫问。”苏络摇摇头,“别用,用了必有奇祸。” 苏轼心头莫名一凛,妹妹在朝堂,消息自是比窝在家里备考的他们多她的话语不能忽视。 “好。”苏轼郑重点头,“大哥记住了。”苏辙也跟着点头。 “第二件,”苏络继续道,“明日交卷之后不论外头发生何事,喧哗也罢斗殴也好,万万不可近前。” 苏辙皱起眉头:“你莫不是能未卜先知?怎知明日会有人斗殴?” 苏轼也一脸疑惑:“络儿,你就是小妖怪说的络神吧,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 小妖怪似是怕念叨,苏轼话音未落,随着清凌一声响,苏轼又听到了那个久违的声音:【络神助力,被贬指数加减6,幸福指数加10】 冰状光屏在眼前跳出,【天/命系统】指数咔咔变化:【被贬指数】50%【幸福指数】67% “哎哟,小妖怪,这么久没见你跑哪去了?”苏轼激动地叫起来。 最后一次见它是在益州顺安客栈,还是潼川琴泉寺。应该是琴泉寺,小妖怪说络神遇险,他满不在乎地说后羿会来救她,被小妖怪调侃心大。 看见哥哥仰着脸又在那胡说八道,苏辙吓坏了,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早不病,晚不病,这可是要进考场了啊,这如何是好? 苏辙拿手在大苏眼前晃:“哥?哥?你看看我,络儿也在呢?” 39. 第 39 章 苏络愣在当场,她听见了小妖怪的话,也看见了光屏。 果然就是前世穿越重生中的系统,只不过人家都绑主角身上,这个跟配角绑定了。 “小妖怪,你就说我这次跟二弟能不能一起得状元?”苏轼依旧冲着半空喋喋不休. 苏辙摇晃着他的胳膊都快急哭了,“哥,哥!十年寒窗,关键时候你可不能掉链子。” 苏络看到光屏隐去,急忙安慰小苏:“二哥,无妨,刚才我也听见小妖怪说话了。” “络儿,我就说是吧!他们没一个信我的非说我疯了中邪了。”苏轼拉着苏络的手,大有找到知音的感觉。 以前奶奶说过体质弱的人会看见冥界的东西,没想到大哥和妹妹体质不弱也能看到。 苏辙放心了,拭了拭额头的汗,释然一笑:“哥没事就好,对了,刚才说到哪儿了?” “络儿说,明天交卷之后不论外头发生何事,喧哗也罢斗殴也好万不可近前。”苏轼提醒道。 “说说为何?”苏辙看向妹妹。 苏络笑笑:“络儿听闻,八闽一带历年来冒籍者甚多,这已经影响了开封府士子们的录取,他们早就想找人撒气了,据此推断。” 大苏小苏一想,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一盆粥,十个和尚分,和一百个和尚分,它就是不一样。 二人忙点头应着,说若有人打架必不近前。 翌日,贡院外人山人海。 各地士子云集,南腔北调,摩肩接踵。 苏络立在远处的一座茶楼上,望着大苏小苏两道青衫背影随着人流涌进考场,消失在那扇朱门之后。 又在人流中捕捉到了程春才意气风发的身影。 苏络不知道的是这家伙自从跟她这个苏御史搭上桥,走路趾高气扬酒场上说话也硬气了不少。 朝里有人。程春才一直在隐晦地向外传达这个信息让人家别小看他这个川蜀士子。 王逸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陪她站着。 秋风拂过檐角铁马发出叮当叮当的响声,天空碧蓝如洗几缕白云悠悠飘着。 三日后,大苏小苏各自寻到号舍,坐定,静候考题。 苏轼铺开试卷,提笔蘸墨,他想起小妹那夜的话,落笔时格外小心,每一个典故每一个用词,都反复斟酌。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自是不会用的。可小妹特意提起这八个字,莫非真有人会用它作弊?他摇摇头,不再多想,埋头答卷。 两日后,最后一场策论交卷钟声响起。 苏轼收拾好笔墨,随着人流往外走。才出贡院大门便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喧哗。 “打人了!打人了!" “八闽人滚出汴京城!” “凭什么占我们开封府的解额!” “这是公然大抢劫真是没皮没脸!”……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挥舞着拳头,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黑压压的人群潮水一样涌向一个方向。 喊叫声。咒骂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苏轼猛然想起小妹的话:交卷之后,若有人斗殴万万不可近前。他一把拉住身旁的苏辙,拽着他往相反的方向狂奔。 “怎么了?”苏辙被他拽得踉跄。 “跑,”苏轼头也不回,“快跑!”两人跑了半天,直到听不见身后喧哗声才停下来喘气。 苏辙扶着墙大口喘气,回头望了望贡院前院。 那边,烟尘滚滚,喊打喊杀声震天。 他忽然明白过来,眼中满是震惊:“大哥,络儿她,真的会未卜先知?”苏轼笑笑,没有答话。 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思绪。他现在百分百能确定苏络就是他的保护神,至于小妖怪跟苏络何牵扯他还不敢确定。 难怪络儿要他们跑,说起来他们也是冒籍者,若不是跑得快,焉知城门失火不会殃及池鱼? 程夫人带着王弗史棠和刚来的小丫头素墨正在厨房里忙活,王逸带着两方端砚上门,说来看望伯父伯母。 苏络忽然记起拗相公王安石其实比苏洵大了十五岁,王逸应该称叔父才是,却也不想提醒他。她并不想让家人晓得他是王安石之子。 大苏二苏看着手中端砚,皆喜上心头,这种砚石本来质地就好,幼嫩细腻,滋润如玉,手拭如膏,发墨不损毫,再加上这雕工,可谓千金难求了。 大苏的雕鹰飞长空,小苏的雕鱼翔浅底,哪个都是栩栩如生。 王逸又取出一罐茶叶,双手递给苏洵,恭敬道:“此乃龙团胜雪,小生敬献苏伯父,还望伯父喜欢这等口味。” 苏洵笑道:“听闻此茶出自北苑御茶园,用银丝水芽制成,老夫焉能不喜?只是太让王公子破费了,以后万万不可。” “伯父,您和伯母,两位世兄,唤我一声清臣就好。”王逸笑道。 苏轼生性本就豪爽,又打心底里喜欢妹妹的这位好友,便朗声道:“好,就叫清臣,清臣兄弟,菜都上好了,上桌吧?” “清臣兄,请。”苏辙也站起来相邀。 王逸则看向苏洵:“还是请伯父先坐。” 待苏洵上首就座,几个年轻人便在下首坐了,王逸自然是要挨着苏络。 推杯换盏,一场酒事喝得热闹。 其间,他们玩游戏从流觞传花到欧阳老夫子发明的九射格,就连苏洵都跟着玩得不亦乐乎。 苏络喝着酒,大脑并没闲着。 她在想明日一早把两位兄长中举的消息,在青云锦和青云饮子橱窗里宣传出去,是素描绘像好?还是让哥哥们直接站到门前现身说法好? “络儿,你跟我去灶房端菜。”史棠笑吟吟地喊道。 “就来。”苏络站起身跟了出去。 来到院里,史棠回身笑道:“王家这小郎君,真心不错,妹妹要早作打算?”苏络十九岁了,这么大的小娘子的确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二嫂,”苏络嗔笑道,“整个汴京都知我是男儿。” 史棠用手中丝帕抽掉苏络背上的一团丝发:“成亲以后再说,你们暗里先把这门亲事订下呗,这种清俊公子可是有好多世家小姐盯着呢。” 苏络从袖中掏出一根闪着金光的凤钗子在史棠眼前晃了晃,红着脸笑道:“二嫂放心就是,他跑不了。” “好哇,也不跟家里说声,”史棠笑着追打苏络,“害我白白担心。” < p>苏络将凤钗重新笼入袖中,一路咯咯笑着跑进灶房。 八月月十九这日是文相的五十大寿。文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苏络备了贺礼,打马前往榆林巷。 青云锦缝制的袍子,月白色底子,领口袖口绣着暗纹的仙鹤祥云。她亲手裁的样,姜娘子亲手缝的,针脚细密,穿着挺括。 门子见她来了,笑得满脸褶子:“苏御史来了?相爷正念叨您呢。” 苏络随着他往里走。庭中蔷薇已谢,园中各色菊花绽放,早也不觉寂寞。正厅里传来阵阵笑声,是宾客们在祝酒。 她先去正厅向文彦博行礼,奉上贺礼:“恩师生辰,学生恭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文彦博接过那领紫色云锦袍,展开一看,眼里浮起笑意:“好针线,好设计,子梅有心了。” 祥云呈瑞处,真就用金线绣着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大家暂坐,我这就到书房换上。”文相兴奋之下,将锦袍搭在臂弯里,便往书房走去。 苏络道了声:“我陪恩师前去。”便也紧紧跟上。 文相书房,藏书甚多。苏络目光贪婪地扫了一遍,见大多自己皆已看过,才垂下又眸。却在不经意间瞥见案几上摆房的两只罐子。 文相难不成把淹青皮的罐子摆这?苏络好奇,走近一看,一只青瓷,一只白瓷。都不大,约莫一尺见方,口沿磨得光滑,显然是有年头了。 她俯下身子,就见青瓷罐里装着半罐红豆,颗颗饱满,色泽鲜亮。白瓷罐罐底浅浅铺了一层黑豆。 她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便笑问道:“恩师,这是……准备生豆芽?” 文彦博捋须呵呵笑起来:“这是老夫少时养成的规矩。” 他手轻轻抚摸着青瓷罐,“做了好事,就往青瓷罐里放粒红豆。做了错事,就往白瓷罐里放粒黑豆。每晚临睡前,都要数一数。” 苏络心下豁然开朗,难怪红豆多黑豆少。 “从七岁起,到如今五十岁。”文彦博微微一笑,“整整四十三年。” “小时候,红豆总是少,黑豆总是多。每日睡前数豆,恨不得把那黑豆一颗颗抠出来。” “后来年岁渐长,红豆渐渐多了,黑豆渐渐少了。到如今——”他顿了顿,望着那白瓷罐里薄薄的一层黑豆,眼里浮起一丝欣慰:“总算,越来越少。” 苏络望着他,喉头忽然哽住。“恩师,”她的声音有些哑,“学生受教了。” 文彦博转过身,望着她,目光里满是慈和:“今年大雨如注,我往白瓷罐中放了一颗黑豆。”苏络知道,他这是又一次承认自己开六塔河是判断失误。 “子晏,”他轻声道,“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骐骥一跃,不能十步。老夫这辈子,见过太多聪明人,可聪明人往往走不远。所以便用这个笨法子鞭策自己。” 苏络站起身,深揖一礼:“学生谨记恩师教诲。” 宴后,走出文府,苏络又想起恩师的那只罐子,就想自己即使书房里不摆,心里也要有两只罐子,一只装红豆,一只装黑豆。 秋风拂过衣袂翻飞,苏络抿唇一笑,打马往御史台的方向飞奔而去。 40. 第 40 章 至和三年九月初一,大庆殿内,钟鼓齐鸣。 仁宗御服衮冕,恭谢天地于殿上。 百官肃立,山呼万岁声中,内侍宣读了改元诏书:自今日起改元为嘉祐。 当年改元,因为大病全愈,官家感谢天佑,都等不得来年初一了。 苏络立在御史班中,垂眸听着那诏书,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至和年号便成了过往。 殿外,秋阳正好,照在朱红的宫墙上,暖融融的。 苏络裹在人流里,心下颇多感慨。 她重生归来,走到今日整整三年。 她正在按照自己的规划,改变着自己之命运,家人之命运,乃至大宋帝国之命运。 她不再是上一世,那个被婆家虐待十八岁就郁郁而亡的小妇人,而是翔空之鹰隼游海之鲸鲵,这就是重生的意义所在吧。 嘉祐元年九月初六,汴京遍地桂花香。 城里的举子们却比树上的桂花还厚。 开封府乡试刚放榜,榜前人山人海,挤掉了鞋的、踩破了袍角的、抱着同年哭的、对着榜文笑的,什么模样都有。 御街两旁的茶楼酒肆挤满了南腔北调的年轻面孔,有人喜气洋洋,有人垂头丧气。 苏轼考了第一,苏辙考了第五。 消息传到桑家瓦子时,程夫人正在铺子里裁布想亲手给儿女做身襦衣,她手一抖,剪刀差点划了手指:“真的?” 报信的秋月满脸通红:“真的!榜上写得清清楚楚,大公子头名,二公子第五!”她看了榜后都没顾上去西街的青云饮子铺便直接跑到这里给老夫人报喜了。 程氏把剪刀往案上一搁,围裙都没解,转身就往家里跑。 她一路小跑推开门时,苏轼笑着从堂屋里迎出:“娘,您走那么急小心摔着。” 程氏高兴地直抹泪:“中了!秋月说你俩都中了!大郎第一,二郎第五。” 苏洵坐在堂屋里喝茶,面上不显,捻须的手却微微发颤。 苏辙立在一旁,抿着嘴笑,眼眶也是红的。 一家人正欢喜着,春花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却有些不对:“老夫人,前头有人来,说是......程家表少爷,带了好多礼物,说要给两位公子道贺。” 程春才?那位品行无端被苏小妹当面悔婚的表哥,被苏家扔出门去的好大侄? 程夫人笑容僵在脸上,苏洵眉头也拧了起来。 “不见!”苏洵嘭一下搁了茶盏,怒声骂道,“无耻小儿!让他滚。” 春花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还没出院子外面声音已经传了进来: “姑父,姑母,小侄特地买了上好的点心专程来给表弟们道喜,举手可不打笑脸人,你们就忍心往外撵?” 程春才身穿墨绿绸衫,腰悬香囊,手捧大红漆盒笑得谄媚。 苏洵走出堂屋,负手而立:“你来做什么?” 程春才连忙把漆盒往前一递:“姑父,侄儿听说表弟们考得好心里高兴,特地买了城南张记的八珍糕、桂花酥前来祝贺。” 又挤了挤眼,“还带了一坛三十年陈的眉山老酒,给姑父您老人家尝尝。” 苏洵没有接。 “姑父,侄儿是真心想孝敬您老人家的。”程春才两手举着礼物,揖道。 “孝敬?"苏洵冷笑一声,“你爹去岁过世,你连孝都没守完就跑来考功名,你还有脸说‘孝敬’二字?” 程春才敛了笑容,露出几分可怜相:“姑父,侄儿知道错了可侄儿也是没办法家母催得紧。” “这次开封府考侄儿不过考了七十六名,与两位表弟相差甚远。歪过年去就省考了,侄儿想来这跟两位表弟一同学习,也好请教一二。” “感情还想住进来?谁给你的脸?!你外面养妾室坑小妹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程春才脸色唰一下白了。 他站那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板上定钉的事任他再舌灿莲花也抵赖不了。 原先只想着一手捂两雀,哪想到表妹扑棱扑棱翅膀飞了。 出身贱籍的柳怜儿又怎能跟聪明伶俐多才多艺的苏小妹相比?这好比扔掉珍珠捡了鱼眼睛。苏小妹逃婚后,他后悔得差点跳井。 这次登门想着一石二鸟,一来跟着两个表弟把学业提提,二来跟苏小妹耳鬓斯磨最好能把她的心哄回来。 去年过年苏小妹回了眉山她在汴京开绸缎庄的事儿他听说了,她和另一位小郎君一起回的苏家这事儿他也听说了。 苏小妹只能是他程春才的人,谁也甭肖想! 面对姑丈的滔天怒意,程春才干巴巴地解释着:“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侄儿知错后已经把那外室打发了.....” “打发了?”苏洵盯着他,“说得轻巧,那孩子呢?也打发了?” 程春才额上冒汗。 苏洵走下台阶,眼神如刀,逼得他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老夫告诉你,”苏洵一字一顿,“滚!你就是把海龙王家底子都搬来,老夫也不稀罕!” 说着,伸手一把夺过那只漆盒和酒坛,抡圆了胳膊,直接扔出大门去。 啪——漆盒摔在青石板上盖子崩开,精致的八珍糕、桂花酥滚了一地,那坛三十年的眉山老酒坛也碎了醇香老酒淌了一地。 程春才的脸涨得通红:“姑父,你——” “滚!”苏洵指着巷口,“别让我看见你在苏家门口鬼晃!” 几只麻雀被惊从屋檐上飞起扑棱棱地掠过灰色的天空,程春才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羞恼,恨意,火上心头,鼻子差点气歪了。 “姑父,”他扯了扯嘴角,声音陡然变了,“你们苏家......住到汴京城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就鼻眼朝天不认亲戚了?真是穷人乍富挺腰腆肚……” 程春才忽然骂不下去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里。 “我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跑到我苏家门前撒野。” 苏小妹云髻高绾头插金簪,一身淡粉色襦衣外面罩着明黄褙子,脸上笑意盈盈,整个人似天女下凡。 苏络身旁是一袭天青色襦衣的王逸,长衣玉立,俊美无伦。 看见女儿装的女儿,苏洵也是呆了一呆。再看二人都是好人物却也是珠联璧合。 “小,小妹,我是表哥啊。”程春才忽然结巴。 苏络挽了王逸胳膊,把头轻 轻靠在他身上笑脸甜甜:“表哥,这王郎是你准表妹夫。家里有好酒,你进来让他陪你这个大表哥高低整两盅呗。” 这简直是杀人诛心啊,他程春才还在等着破镜重圆呢。 程春才脸色铁青:“苏小妹,你在这汴京开了几天铺子就眼高于顶了?你别忘了我程家是眉山首富,你挣那仨瓜俩枣我还真打不到眼里去!” “哎哟表哥,你可别气坏了身子,这秋闱是过了春闱还在等着你呢。我银子挣得多也罢少也罢,它每一两每一钱可是都姓苏,没必要入你姓程的眼不是?” 秋风拂过,衣袂飘飘的苏络一直轻笑着,难得的好脾气。 王逸看她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嘴脸,差点没崩住笑了场。 苏洵看向女儿的目光也跟看外星人一般:原来这架还能这样掐?! “表妹,为了你我这几年可是茶饭不思,连学问都无心做了,你晓得我这回乡试考了多少名不?七十六名,这根本不是我的真实发挥。” 硬的不行来软的,程春才把牌换了打法。 “表哥,咱们那可是青梅竹马……”苏络低了声气,伤感得红了眼圈,“你道我不难过?我跟王郎为何至今没有订亲,还不就是想着有朝一日你能浪子回头?” 王逸心下一凛,扭头看向苏络,一脸的原来如此。 苏络狠狠掐了他胳膊一下,用眼神告诉他正演着呢少吃干醋。 好马不吃回头草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救药了?苏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怒喝道:“苏小妹?你少在这胡咧咧!人家王郎君待你可是真心。” 苏络也不给老爹解释,就那么笑吟吟地望着程春才,却亲密无间地挽着王逸胳膊。 程春才眼睛一亮:“表妹心中真的有我?” “那还有假,只要表哥能在春闱中力拔头筹,我当和表哥破镜重圆。” “表妹,此话当真?”程春才激动地用拳头敲着手心,差点原地转圈。 这种仙人跳苏洵实在没眼看了,拂袖进门。 却被程春才一把拉住:“姑夫别走,听小侄说。” “连升三级的朝庭新秀苏络苏御史晓得不?” 程春才一开口,苏洵和王逸戒备地瞪着他,唯苏络抿唇想笑。把苏御史抬出来无非是扯大旗作虎皮罢了。 果不其然。 “文相是他座师,储君是他义兄,范镇是他忘年,欧阳学士视他如嫡出,听说就连官家都赏了他免死金牌。晓得他和侄儿什么关系不?” “他是我义兄,我们那可是八拜之交,苏御史说要照拂于我。姑父不必担心侄儿的前程。” 嗬,这小子把我人际圈子调查得还怪清楚嘞。 不识眼前真佛还在这编得有枝有叶,哪个不长眼的会跟你这种人八拜之交?照拂于你?那是必须的!不照拂于你如何替原身报仇。 苏络哼笑,心里却在谋划着怎么弄死这位大表哥,如果不嫌脏手她不介意水煮火煎。 唯恐夜长梦多,苏洵瞪了一眼眯眼笑的苏络:“回家!少在这跟无良之人掰扯!” 程春才跨前一步,一把扯开苏络挽着王逸的手宣示起主权来:“小子!以后你得离我表妹远点!本尊在京师黑白两道都有哥们!” 41. 第 41 章 嘉祐元年九月十五,桂花香透汴京城。 橘红的是金桂,淡黄的是银桂,就连碾过御街的马蹄都有蜜蜂蝶儿围着旋飞。 苏络骑着马往北苑赶,身上冠冕香气尽染。 这座离宫别苑,她的确是有日子没来了。 自从因为青哥儿她半夜被人劫到东岚岭又侥幸逃脱后,她跟赵嘉柔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 今日再来实属无奈。 怡安公主搞了个金桂宴,遍邀京中才俊,诗名在外的苏轼和苏辙都在受邀之列。 苏轼高兴地扬着帖子:“哈哈,没想到长公主对我跟二弟青眼有加。” 苏络抛了个白眼给他。 唉,她的傻大哥哪里知道,这位对苏家三兄妹都青眼有加的长公主不是个省油的灯,谁跟她打交道都得脱层皮。 同时苏络坚信赵嘉柔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准把自己的野心藏在了桂花香里。 南苑朱门比寻常宫门矮一头,上头没镶铜钉,门口立着两个内侍见了苏络,躬了躬身:“官爷,看一下您的帖子?” 苏络从袖中抽出亮了亮,内侍便放行了。 重华楼其实并未邀请苏络,是绿玉吃透了公主心思,偷拿出一份请帖趁着上春安楼买点心的空给了苏络。 甬道两侧遍种桂树,细碎的金黄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香毯。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水面开阔,游鱼往来翕乎。莲叶虽已半枯,莲蓬却是不少,几只水鸟立在残荷上偏头研究着这个世界。 这自然就是金明池了。 金明池后矗立着巍峨的重华楼,池两侧是飞檐翘角的水榭。 水榭轩窗四敞,桂花的香和掠过水面的清风一起涌进去,里头坐了不少人,有男有女,衣冠鲜亮。 她正要绕到廊下找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苏御史?” 回头一看,竟是王逸,苏络一眼认出他穿得月白襦正是她送他那件。 王逸丸子头上插银钗,手里拿着一柄折扇,鹤立在一群正走着的俊男靓女中。 “你怎么来了?”苏络压低声音。 “因为你会来啊。”王逸说完拉起苏络一同走向水榭。 “你怎么进来的?”因为海东青这怡安公主跟王逸不共戴天都想让他去蹲大牢,怎么可能给他发请帖?除非又为他设下什么圈套。 “翻墙进来的。”王逸淡然一笑。 翻墙进来不避人眼?苏络嗔笑道:“我谁都不服,就服王检详。” “没事,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水榭里传来悠扬的古琴声似是《高山流水》。 怡安公主还没到,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年轻的进士和世家子弟,三五成群地说笑,手里捧着桂花酿。 苏轼是自来熟站那正和一个穿青衣的男子聊得热乎,他今日穿白色襦衣腰间系着碧色丝绦,整个人看起来很有精神。 坐石案前默声品茶的苏辙,穿天青色腰间也是碧色丝绦。 两人从廊下绕进水榭,找了个角落坐下,王逸端起一杯桂花饮,苏络捏起一块桂花糕。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水榭入口涌进来一群人,苏络搭眼一看都是朝臣。 工部侍郎李一珣、户部郎中张天佐,枢密院副使贾亦朝,还有几个她只认得脸叫不出名字的官员。 苏络与王逸会意地对视一眼,他们今日来的目的就是弄清楚公主派系有多少人。 随之而来的是绮霞殿的人。 打头的是大伴言柄,后面是怡安公主赵嘉柔。 这位长公主一身鹅黄褙子,下系石榴红长裙,鬓边簪金丝桂花簪,整个人明艳艳的让人移不开眼。 赵嘉柔身后是大侍女玲珑领着一众小侍女。 珍兰和绿玉也在其间,珍兰谨慎一直低着头,绿玉扭头看见苏络几不可察地夹了夹眼睛。 公主一落座,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苏轼也在其列。他抬头时,正好对上赵嘉柔的目光,公主眉梢挑着笑意冲他微微颔首。 苏络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只觉得额角突突地跳。 宴席开始后,气氛便渐渐热络起来。 桂花酿一壶一壶地上,满座都带着微醺的暖意。 赵嘉柔忽然起身,端着酒盏走到苏轼面前,满座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位金枝玉叶。 “苏公子,”赵嘉柔笑意盈盈地举了举酒盏,“你的词,本宫读过。” 苏轼深揖:“拙作能入公主慧眼,小生不胜荣幸。” “你写的那句‘但愿人长久,干里共婵娟’,本宫读了四五遍,真是意境优美快炙人口。” 苏轼微微怔了一下,我何时写过这两句?他却也机灵,当即道:“随口之作,公主谬赞了。” 苏络就晓得这个重生公主只晓得这两句词是大苏写的,却忘了那是大苏被贬后的作品,离现在远着呢。 赵嘉柔笑了笑,转身回座。 苏络看见,她走过苏轼身边时,裙角轻轻扫过苏轼的袍边,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 还真是会撩拨。苏络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席间觥筹交错,苏络一直在观察。 她看见李一珣和赵嘉柔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几次,每一次都极短,像蜻蜓点水。张天佐起身敬酒时,杯沿压得极低,比对着官家时还要恭敬。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赵嘉柔说道:“这个喝法多没意思啊,不如来个击鼓传花。” “好,还请公主立规矩。”世家子弟拍手叫好。 “简单,大家围案几而坐,玲珑拿块大红绸来挽成花球,花球传递期间言公公击鼓,鼓声一停花球落谁手上谁喝酒。” 众人都道好。 案几本来就摆定了,侍卫抬上大鼓,玲珑拿来花球,言柄将拂尘递给珍兰,接过鼓槌挽起袖子。 花球跟飞一样在众人手中传起来,到了苏轼手上时只听咚的一声言柄鼓槌落下。 “呵呵,苏公子请吧。”赵嘉柔笑得眉眼弯弯。 “好,愿赌服输。”苏轼豪爽,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都是可着一个人的羊毛薅。邻座的苏辙看不下去了,第四盏酒便要抢了替喝,被苏轼拿手格挡了回去。 苏络眉头微皱,这还真是担心啥就来啥。大哥的酒量虽说不错可也架不住这个喝法。 她端着酒盏走过来,扒拉了一下苏辙:“二哥,咱换座。”前世她千杯不醉,这世当也如是。 苏辙端着酒盏离座,苏络端端方方地坐了下来: “公主,我大哥酒量浅,我来替他。” “且慢,”贾亦朝忽然放下酒盏,含笑道:“苏御史,老夫听闻你也来自眉山?” “正是。”苏络不卑不亢地点头应道。 “苏家两位公子年少英才,前途无量,有苏御史这样一位同乡照拂,真是莫大的福气。”贾亦朝抚须大笑,五官在肥胖的脸上挤成一坨。 这话说得机巧,一个“同乡照拂”轻飘飘的,却把苏络和苏轼苏辙捆到了一起,日后若有人要动苏家兄弟,大可以“苏御史党护乡人”为由。 若有人要弹劾苏络,也大可以说她“结党营私,培植势力”。 苏络垂眸,端起桂花酿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盏起身冲姓贾的拱了拱手,不紧不慢道:“贾副使说笑了。下官与苏家两位公子不光有同乡之谊,还有兄弟之情。” 不应该撇清自己吗?怎么还往套里钻呢?众人都好奇地竖起耳朵来。 “我是我爹娘收养到苏家的弃儿。苏轼、苏辙都是我兄长。下官能走到今日,凭的是殿试策论和官家恩典。我两位兄长才情不在我之下,哪用得着我照拂?” 你想多了,我们老苏家的公子都是凭才华吃饭。 赵嘉柔适时地举盏笑道:“原来苏御史和苏轼苏辙是兄弟?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本宫允许苏御史替酒,以全你兄弟情谊。” 又一轮击鼓传花开始,鼓声响起时花球还是跑不出苏轼的手。 第五盏,第六盏,第七盏……一盏盏桂花酿仰脖透尽,苏络脸不带半点红的。言柄的的手腕却撑不住劲了,连连告饶。 满席震惊,目光都聚焦在年轻的苏御史身上。 就连大苏小苏和王逸都觉着不可思议。 月华如水,回桑家瓦子的路上,苏轼苏辙都默不作声。 他们打小看着长大的小妹第一次给了他们陌生感。 最终还是苏轼打破了寂寞:“以前爹娘管得紧,小妹从未放开喝过,所以咱们不知她的酒量吧。” “也许吧。”苏辙轻笑道,“小妹不光喝酒厉害,说话也是滴水不露。” 犹记席间赵嘉柔笑道:“本宫听说,苏御史在御史台办案,铁面无私谁的面子都不给。前些日子还弹劾了一位三品大员,弄得人家灰头土脸的。本宫倒想问问苏御史,你做言官这么久,有没有怕的时候?” 这么明显的挑拨,谁都听得出来。 苏络放下酒盏,拱手道:“臣只怕一件事。” 赵嘉柔微微挑眉:“哦?说说看。” “只怕有负圣恩。”苏络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陛下将御史之职付与臣,臣便该尽言官之责,若怕得罪人臣便不配穿那身绯袍。” 月光铺在青砖路上,亮晶晶的像洒了一层细盐,水榭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苏络和王逸翻身上马,蹄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响。 海东青飞来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肩上,偏着头,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 “青哥儿,你回来啦?”苏络语带惊喜。 前段时间,她和王逸一起训练它飞汾州西河,没想到成功了。 …… 众人散去,回到绮霞殿的赵嘉柔,一拳捶到案几上:“柄柄,给我查,苏络和王逸如何进了这北苑的大门?!” 42. 第 42 章 重华楼,夜。 珍兰端着铜盆正要进绮霞殿,还没掀帘便听到公主发怒,瞅四下无人便又悄咪咪退到值房。 今晚是她和绿玉当值。正在准备果盘的绿玉见她这么快回来不由得咦了一声。 珍兰放下盆竖起食指嘘了一下,压低嗓音道:“公主要言公公查苏公子和王公子是如何进的北苑。” “别担心,我看见王公子翻墙进来的。从水榭回来时我把墙根那块的草踩倒了。墙上也故意留下痕迹。找人多难啊,言公公又不傻他会借坡下驴的。” “真是个小机灵鬼。”珍兰笑着戳了下绿玉的额头,弯腰端起铜盆又去了绮霞殿。 …… 五六两月的雨光汴京就下了有上百个西湖的量,老天爷似乎想把缺失的日光补回来,自打入了秋日日响晴,九月都快中旬了中午还可穿纱。 这日梁昭接到了制敕。 由翰林院九品正字,擢升通州知州,正七品。旁人看来是青云直上,他自己却有些惴惴不安,通州滨海,偏僻遥远,此去怕是三五年还不得京。 翌日傍晚,苏络与陈经在樊楼设宴为其饯行。 三人骑马来到御街北端,近前驻马,果然是汴京声名赫赫的第一酒楼,并排五楼,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灯烛晃耀,熠熠生辉。 以往无论是王逸还是赵宗实请客都很低调,他们只去醉仙楼,这樊楼苏络以往不过远远一瞥今日第一次身临其境。 不过作为一个前世爱读古书的穿越者,她其实与樊楼神交已久。 知道樊楼原为出售、经营白矾的地方,后改为酒楼,有些书上依旧称作“矾楼”。北宋末,樊楼再经修建,更名为“丰乐楼”。 《水浒传》《喻世明言》中都有它的身影,这里还出过江南名妓李师师。 滚鞍下马后,三个酒楼小厮屁颠屁颠地小跑过来接了马牵去马厩。 三人来到灯火辉煌的大门前,苏络这个东道主住脚做了个请的姿势:“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两位仁兄,请!” “子梅兄对这里很熟?”梁昭笑问。 “哪有啊,我第一次来,这诗不过是拿来主义。” 梁昭挠头,一脸真诚地望着苏络:“到底是状元郎,子梅兄读过的很多诗文,我等都没有读到过,不知这两句诗是哪位师长的?” 啊?苏络一顿,这才记起这是南宋诗人刘子翚在宋高宗苟安临安后,感慨时变,回忆昔日汴京盛事的一首小诗。 南宋的诗你拿到北宋,这个可以有。可你不能说,说了胆小的不撑吓。 “抱歉青原兄,时日一长我也记不清了。” 老天奶,这么豪华的酒楼一个包间得要多少银子?自始至终陈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两位同科聊啥他都没听见。 陈经在门坎前顿住脚步,再次确认:“确定是这里?” 作为寒门贵子的他,从来恨不得把一纹铜钱掰成两半花,太过奢侈了无论谁花银子他也肉疼。 “子厚兄请,我今日请客,就是与两位仁兄来这尝尝鲜。听说这里除了主菜有名,海鲜卤味也不错。”苏络笑道。 怕这位仁兄吃起来忐忑,苏络忙婉转摆明自己做东。 不过是推己及人罢了,前世她这个小镇做题家在没考上公务员之前,囊中时时羞涩,就连上大学的学费都是搞的助学贷工作三年后才还清。 这一世不一样了,除了薪水还有两个铺子的进项。 一句话,不差钱。 楼上雅间珠帘绣额,窗外灯光潋滟,车马络绎。 店小二拿来菜谱,让点菜。 苏络把菜谱推到二人面前,笑道:“两位仁兄看看喜欢吃什么?” 陈经皱眉,随之摆摆手:“你们点什么我就吃什么。” 苏络也不勉强这位仁兄。 梁昭点了鹅鸭排蒸、荔枝腰子和莲花鸭签三个菜、便把菜谱递给了苏络。 苏络又点了几个樊楼的名菜,什么脆筋巴子、酒蟹、旋切莴苣菜、西京鹿脯,扒拉手指一算才七个便又要了一味江柱干贝制成的玉桂仙君。 小二点头,称赞苏络识货说这道菜肉嫩味鲜。 “三位客官,咱店里进食之前先上羹汤,有百味羹、头羹、新法鹌子羹,还有三脆羹。” 梁昭说要吃百味羹,苏络挥挥手:“那就来三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经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两位先喝着,青原兄擢升我一高兴喝得有点猛头有点晕,去水井洗把脸醒醒神。” 哪就是高兴啊,明明是借酒浇愁。 他们三个是同科,苏络一路扶摇直上他觉着人家是状元郎理应比他混得好,如今探花郎也比他这个榜眼郎先擢升了,他就没法安慰自己了。 莫不是要在翰林院干一辈子校书郎? “子厚兄,要不要我扶着?”苏络看出榜眼郎腿脚发软,忙问。 陈经没有回头扬手摆了摆:“不用,切莫因为我败了兴,你二人接着喝。” 店小二把最后一个菜只剩二人,梁昭惆怅道:“子梅兄,此时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此行远去江南,江南多瘴,很多官员都是有去无回,父亲不知哪根筋没搭好,竟非要他去那等地方。 “青原兄为何不让梁伯父出面,求圣上另选一州?”探花郎梁昭之父梁适是户部尚书,还是文相的姻亲。 梁昭摇摇头:“自我母亲过世后,二娘掌了家,父亲多听她的。” 二娘的枕边风一吹,他就得跑到遥远的江南去做官了,虽说是升了两级,柴门何萧条狐兔翔宇,哪有当京官快活。 苏络眉头轻蹙,她在思忖那件关乎探花郎生死的大事如何出口。 前世,也是这一年,也是这个梁昭,赴任通州,十月间巨鱼搁浅,次年大疫,州内百姓十死四五。他因治疫不力,被下大牢,其父怕圣怒,不敢说情,不久问斩。 她记得史书上那几行冰冷的字:通州知州梁昭,措置无方,致使疫情蔓延,斩。 那时她还不认识梁昭,只在名录里见过这个名字。 可这一世,他是她的同科,她的好友,是那个在汴京东郊青岚岭上笑着说“子梅兄走得这样慢,莫不是被桃花绊住了脚?”的探花郎。 < p>她不能让他死,她得提醒他,大不了编个故事婉转一些。 皓月当空,清风徐来,咚,咚!的连打更声,伴随着更夫“关门关窗,防偷防盗”的提醒声隐隐传来。 二更天了,他们这个酒局也该散场了。 “青原兄,”苏络缓缓开口,“我有一事相告。” 梁昭见她神情郑重,也放下酒盏:“子梅兄请讲。” 苏络把椅子拉得离探花郎近了些,低声道:“我去年归蜀,路过郑州,曾在一处荒庙避雨。遇一鹤发童颜老道。” 她顿了顿,又道,“老道能掐会算,与我聊了半日,其中一件,与青原兄似乎相关。” 梁昭一怔:“与我有关?” 苏络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说,通州今年十月十七,将有巨鱼搁浅。那鱼长百余丈,如山如堤,困卧沙中三日乃死。额有朱书,无人能识。” 梁昭的眉头皱了起来:“巨鱼百余丈......这怎么可能?!” 苏络没有理会他的质疑,继续道:“老道长言,此鱼死,非吉兆。次年通州必有大疫,人死十之四五。若治疫不力,主事者当有奇祸。”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青原兄,性命攸关,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梁昭眸色愈发沉郁:“苏兄言之有理,不知仙人可传授了破局之法?” “自然是有。你须在十月十七之前赶到通州赴任。到了之后,即刻寻访此鱼。若真见着——” 她压低嗓音,一字一顿道:“务必将它活着送回海里,不可让它死在岸上,切记!切记!” 苏络一脸的郑重其事,梁昭听得心里直发毛。 苏络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开。 那是一幅她手搓的通州沿海舆图,海岸线村镇海堰,标注得清清楚楚。其中一处,用朱笔圈了。 “此处在通州盐场附近,海堰低平,最易搁浅。”她说,“若巨鱼真来,当在此处。” 梁昭接过那张图,仔细看了看,将其叠了笼到袖中,端起酒盏:“子梅兄所言,我信。来,我敬子梅兄。” 陈经推门进来,步子稳了,眼神也清亮了:“嘿嘿,这樊楼果真名不虚传除了内西楼楼上灯不亮,其他地方满座。” “据说白天内西楼楼上可以用,”苏络夹了一块鹿脯轻咬一口,“天黑以后禁人上楼,是因其楼阁高敞,登楼后竟能窥见大内皇城。” “哇,这樊楼厉害,能监视皇城。”陈经说着又拿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盏酒。 苏络怕这位仁兄真喝个酩酊,便急忙叫来炊饼。 为了尽早赶到通州上任,梁昭第二日便收拾行囊带了两个小厮上路。苏络朝堂有事脱不了身,陈经送他到十里长亭。 两人拱手道别,梁昭正要上马,一头戴帷帽了女子骑马驰来:“梁公子且慢。” 素锦跳下马来,将褡裢递上里面有一坛酒一袋米:“这是药酒这是薏仁米,苏御史说拿给梁公子避瘴气。” “替我谢过子梅兄。”梁昭红了眼圈,抱拳致谢。 三骑快马加鞭踏上了官道。 43. 第 43 章 翌日下午,苏络出了官署直奔桑家瓦子。 一进门便见家人围桌团团而坐,桌上碟子碗里都是两位乳母的拿手菜。 “络儿来得正好,”苏绚拈须微笑道,“咱爷几个喝一杯。” 父亲的脾气她知道,严肃内敛喜怒很少形于色。 苏络疑惑地扫视一圈,希望有人给她个正确答案,让她晓得是何喜事让父亲一反常态。 “二伯来信了。”苏轼快人快语,“他已从衡州调任利州,做提刑官。要我说啊,咱苏家祖坟冒青烟了。”说完朗声大笑。 “要低调。”苏洵边教导长子边从怀中掏出信函递给苏络,眼眸里全是欣慰。 苏络接过信,就着烛光细看。 信是二伯苏涣的亲笔,字迹遒劲,笔划沉稳有力。 信中先是问候阖家安好,继而写道,自己由衡州知府调任利州做提刑官,已奉旨赴任。 从,从五品到正四品,这在官场上可是一大步。 苏络心头一喜:“二伯升了提刑官?” “可不是!”苏辙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二伯在衡州这些年,审了多少冤案,平反了多少无辜,这回升任提刑,正是朝廷知人善任!” 王弗点头:“二伯素以断案如神著称,此番擢升,实至名归。” 信的后半段,笔锋一转:“闻汴京近日有一奇事。制科状元苏络,入仕不过两载,以一言止六塔河之役,救数州生灵,官家嘉奖,连擢三级,今已为御史中丞。” 到底是官场人,看来自己的事儿二伯也听说了。苏络唇角一勾,继续往下看。 “此子才略过人胆识俱佳,听闻也是眉山人士。三弟久居眉山,可知此子家世?是何人之后?可与我苏门有旧?” 苏络握着信纸的手微微一顿。 苏轼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笑出了声:“二伯问苏御史是谁家后生?哈哈,这岂不是大水冲了那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他起身一把抓过小几上的毛笔,蘸饱了墨,扯过一张纸便要下笔,“我这就告诉二伯,那苏御史的父亲叫苏洵,字明允;母亲程夫人,名月吟;家有二兄一曰轼一曰辙。” “不可!”苏洵断然喝道。 苏轼的手停在半空,笔尖悬着,墨落纸上洇开一团黑渍。 他抬眸,发现父亲眉字成川,面色少有的沉郁。 “爹爹……二伯不是外人,”苏轼解释道,“我们焉能瞒他?” 苏洵一步上前,劈手夺过他手中的笔,重重搁在笔架上。烛火跳动映得他脸颊忽明忽暗:“你可有想过,这封信,”他一字一字道,“若中途旁落——” 苏辙轻声道:“父亲所虑极是,此事......不可鸿雁传书。” 苏轼站在案前,拿起被墨滴涸透的竹纸团了扔进篓子,愧道:“是儿子......思虑不周。” 苏轼挠头。 苏络走过去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抬头看向父亲,道:“爹爹,大哥就是太高兴了,您不要指摘。” 其实她又焉能不知苏轼为人疏阔,不拘细节? 前世王弗活着时,他全凭妻子幕后听言辨人处事,后来王弗早逝,他一着不慎便被人抓了小辫子投进乌台大牢里险些丧命。 嫂嫂是哥哥的好助手。上一世她随苏轼在贬地风餐露宿,忧思伤身,难产而亡。这一世,她护好长兄,便是护好了长嫂。 女儿的话显然是听进去了,苏洵目光渐渐软下来:“轼儿,你要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好啦,菜凉了先吃饭。”程夫人急忙打圆场。 一端酒盏忘了刚才的小插曲,爷仨喝得不亦乐乎,苏络却只饮了浅浅一盏。 “络儿,我和你二哥那日在北苑可是见识过了你的酒量,我俩与父亲加起来不敌你一个,你今日怎喝这么少?”大苏端着酒壶,要给苏络满上。 苏络急忙给王弗使眼色,王弗接过酒壶:“不管酒量多大,络儿素常还是少喝为好。” 史棠连连点头:“我觉着嫂嫂言之有理。” 苏辙又在桌下扯了一相哥哥的袍子,苏轼便也不再相强。 苏洵吃完来案前坐下,重新铺开一张竹纸,提笔蘸墨。 苏辙凑过去看,轻声念道:“二哥如晤:来函收悉。苏御史之事,说来话长,非片纸可尽。盼兄借述职之机,进京一叙,弟当备薄酒,与兄细谈......” 苏洵笔下不停,继续写道:“弟阖家现居汴京桑家瓦子东首,那青云锦是咱家店铺,二哥来时,遣人知会一声,弟当亲迎于门外。” 搁笔,吹干墨迹,折好,装入信封。 烛火燃得正旺,映得满室通明。 窗外夜色浓了,有虫鸣声隐隐传来,一声一声,悠长而细碎。 苏络踏着夜色骑马回了络园。 苏络再来桑家瓦子是七天之后,这段时间御史台事儿太多每日回到络园都到了半夜时分,她便无暇分心了。 苏络抱着一摞账册径直来到后院。 “络儿来了?”程夫人迎出来,眉眼带着笑意,“你二伯回信了,说不日抵达京师。” “真的!”苏络兴奋起来,进了屋拿出火折子点了蜡烛,坐在案前摊开了三本厚厚的账册。 程夫人坐在女儿身旁,手里捧盏果茶,目光在算盘和账册之间来回,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忐忑。 “娘无须紧张。”苏络笑道,“赔不了的。” 程夫人嗔道:“谁个紧张了?老身还不是怕你算错了。” 最后一笔账落定,苏络搁下笔,长吁一口气。她将那三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把上头的数字汇总后,愣了一下。 程夫人见她神色有异,忙问:“怎么?亏了?” 苏络摇摇头,指着那数字,声音有些发飘:“娘,您看。” 程夫人凑过去,顺着她的指尖把那一串数字数了又数,迟疑地问:“真有二十……三万贯?” 因为震惊,她端盏子的手轻抖。 苏络点点头,接过白瓷盏放下,又指着另外两本: “绸衣店十二万贯,饮子店八万贯,加上中秋月饼进项,总共二十三万四千贯。刨除成本人工一万五千贯,净余二十一万九千贯。” 堂屋里静了一瞬。 程夫人握着那账册,手有些抖。她做了二十多年丝绸生意,一年到头能挣几百贯已是极好。二十万贯,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数目。 “络儿,”她喃喃道,“这......这真的是咱们挣的?” 苏络点点头,望着那些数字自己也有些恍惚。 她知道生意好,却没想到这么好。她估算的黄金期应该在来年初,没想到细水长流也不得了。 她抬眸,望着外头金黄的桂花在风中簌簌而落,笑意很快挑上了眉梢。 许诺给哥哥们的大书房,可以提上日程了。 她跑过来,抱住母亲的胳膊晃着,撒起娇来:“娘, 咱们买栋大宅子吧。二伯不久就要来京师了,要不还得住客栈不是?” “随你。”程夫人眼眸里笑意殷殷,“是不是早有相中的?” “那是自然,订钱我都给过了。”苏络一高兴,便把私下看宅的事露了出来。 翌日一早,苏络笑着拉开抽屉,拿出几张银票笼在袖中,迈着轻快步子出了门。 那宅子在桑家瓦子东头,与“青云锦”相隔得不远,走路不过一盏茶工夫。 原是江太师府邸,江太师告老还乡后闲置了些时日,近日托人出手。 三进院落,青砖灰瓦,有花园假山池塘,亭台轩榭。父兄们的书房,自然不在话下。 要价二万八千贯。 桑家瓦子地段好,房价比周围高上一倍是自然,苏络没有还价,当场付了定金。如今她只需把尾款付了,便可拿到地契与房契。 当日,苏络把地契与房契交给父亲时,全家都睁大了眼睛。 苏轼正端着一碗热饮子喝,闻言一口呛住,咳了半天:“多,多少?二万八千贯?” 苏辙手中茶盏停在半空:“是不是算错了?” 苏洵捻须的手顿了顿,方才接过地契与房契。 程夫人虽然早知道,此刻听女儿当众说出来,还是觉得像做梦。 “络儿,”苏轼放下碗,凑过来,“你再说一遍,那宅子多大?” “三进。”苏络拿出一张院落结构图,铺在桌上,边看边比划。 “这里是正房,两边是耳房。后面有后罩房,前头有门厅和倒座房,中间有正厅和厢房,还带个花园。足够咱们一家人住了。” 苏辙趴头来看:“还有垂花门和抄手游廊,别说咱一家子,再加两家也住得开。” 说罢,紧张兮兮地抬起头来,“三弟,你莫不是抢人家钱庄了,买这么大府邸?” 苏络抿嘴笑,然后冲着二哥调皮地眨着眼睛做了个鬼脸:“二哥你说是便是呗。” 全家人哈哈大笑。 苏络开心地转了个圈:“我找人看过明天就是黄道吉日,咱们明天就搬。” “不过这栋小院和前面铺子我也一并盘下了,春花素书和姜娘子他们可以住在这个小院,去铺子方便,布料也有处放。” 史棠碰碰王弗胳膊肘,低笑道:“嫂子,咱家小妹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官当得好生意也做得好,我那日去青云饮子店听说她把那铺子也盘下了。” 王弗噗嗤笑出声来:“她把络园也盘过来了,假以时日,弄不巧整个汴京城都是咱家小妹的。” 两人咯咯地笑。 程夫人看两个儿媳脑袋趴一块傻笑,笑嗔道:“你两个嘀咕啥呢,不赶紧回屋收拾一下盘缠细软?” “就去,娘。”史棠扭身出门。 王弗拿帕子掩住唇边笑意,也跟着出了门。 苏络扭头看着两位嫂嫂的背影,湿了眼眶。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能够为家人做点什么看着家人开心就是自己最大的开心。这也是一种补偿心理,补偿前世那个买不起房只能租房住的自己。 前世多少年轻人在感叹自己是房奴,岂不知她这个小镇做题家因为家中穷坑难填连当房奴的资格都没有。 晚秋御史台院中黄叶飘零给人一种萧瑟感,苏络坐在案前批阅文书,蓦地想起探花郎来。 不知梁昭有是否如期赶到通州,是否寻到那条大鱼? 她心下甚忧,放下羊毫,望着窗外出神。 44. 第 44 章 门被推开,王七走进来,手里扬着一封函件,笑道:“苏御史,可是在等这封来自通州的信函?” 苏络站起身来,含笑接过,“还是王七叔懂我。” 苏络让座,王七说不打扰苏御史办公,闲聊了两句便告辞而去。 “子梅兄,见字如晤——” 苏络展开信件,一纸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呈现眼前,她来不及欣赏探花郎炉火纯青的书法功夫,便急急往下读,原来—— 梁昭日夜兼程,十月初九这日离通州还有六十里路。 这一路他几乎没怎么歇息,在驿站换了两匹马,人也瘦了一圈。 两个随行小厮骑马都险些累得虚脱,白夏背后气得直叨咕:“跑这么快,公子这是赶着投胎呢?” 陈陶年纪大个一两岁人也安稳忙息事宁人地安慰道:“嘘,快别说了,主人指哪咱打哪错不了。” 前方十多里处,梁昭边驱马飞奔边在心里掰着手指头算计时日:十月初十,十一,十二,十三......越来越近。 他勒住马回头看见两个小厮的马离他还有段距离,扬起马鞭甩了个鞭花,高声喊道:“诶!我说你们两个小子行不行啊?不行就去驿站歇着,我自己一个人先去!” 做奴仆的要是被主子嫌弃了,那这碗饭也就甭吃了。 二人都是梁府的家生子,这点职业自觉还有。陈陶拍马跃前:“公子放心,这苦你这个官老爷能吃的,我们也不在话下。” 白夏一看陈陶替他下了保证书,便也不敢当赖猫了,两腿也裹了下马腹追赶上来。 到通州地界那日,已是十月十四。 通判吴子谦领着四个参军和一个巡检在十里长亭迎知州老爷,后面跟着一众衙役,整个通州府衙门差不多倾巢而出。 巡检江风歪头问录知参军:“郑兄,新来这知州到底是何方神圣?” 郑游嘿笑:“混江龙,你以后好好听差吧,这一任老爷可不比上一任,人家根基深着呢。” 混江龙是江风的混号,这家伙能干是能干有把子暴脾气,□□白道都能吃得开。 “郑兄好不痛快,根基要真深还不就在京师呆着了?汴京的娘们香腮粉颊身段风流多耐看啊,哈哈哈~!” 混江龙朗声大笑,引得吴子谦等人转过头来。 “咚不啷锵,咚不啷锵……”郑游摆开唱戏的驾势,自己过了个门,“笏床多插梁家板,赤心尽报宋江山……” 居然唱得有腔有调、有板有眼,不比戏台上的老生差。 这是流传于山东、河南一带戏曲《满堂笏》,唱得是东平州兴旺千年的名门望族梁家。这戏流传广哪个通州人没听过? 混江龙诧声问道:“满堂笏,梁半朝?郑兄你说新来的知州是梁家人?” 说着目光还真往通判吴子谦身上溜,吴子谦点头:“没错,是户部尚书梁适的大公子梁昭。” 另外三个不知情的参军叽叽喳喳。 说梁家“父子两状元,祖孙三宰相。” 说东平州城父子状元牌坊上楹联:“是父是子同作状元千载少,为卿为相流传历代一门多。” 吴子谦抚须笑道:梁家不搞近亲繁殖子弟科考全凭真本事,听说还经常资助同乡贫苦学子,家中私塾不收贫家子学费。” 众人感叹说望族就是有格局。 看到官道上三骑飞驰而来,吴子谦忙提醒大家理冠站正。 见面顾不上寒喧,也顾不上歇息,梁昭直顾衙门并当即询问沿海情形。 “大人,沿海平稳,并无异状。”混江龙偷眼打量着这位汴京城来的面皮白净的公子老实答道。 梁昭庆幸点头,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姓梁的知州老爷怎么跟被狼追着样?吴子谦等人皆诧异却不敢问。 吴子谦说在通州最大的酒楼春和酒楼订了桌,给知州老爷接风洗尘,梁昭摆摆手说叫几个菜就在衙门吃吧。 梁昭法晚睡在衙门。 十月十五这日他在衙门里坐立不安,不时派人去打探。十月十六,依旧无事。当夜,他几乎一夜未眠。 十月十七,天色骤变。 卯时海面上乌云遮天蔽日天色昏暗如夜,到了巳时海风呼啸浊浪排空,大街上很多树木被连根拔起。 看来这通州是要给他这个初来乍到的父母官一个大的下马威。 梁昭站在衙门口衣摆被风吹猎猎作响,他望着那铅灰色的天,心底如压了一座大山。 未时,暴雨倾盆而下。 酉时,一个衙役扶着个老渔民跌跌撞撞冲进衙门。两人腿脚发软,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大,大人,不好啦!海,海边——” 梁昭霍然起身,不等他说完,便往外冲去:“混江龙,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混江龙一挥手,几十个待命的捕快衙役跟着新来的知州老爷往外跑。 海边已经围了上百人。 梁昭拨开人群,挤到最前头,只看了一眼,他便怔住了。 那是什么? 鱼?一条大得无法想象的鱼! 它横卧在海堰之下的浅水中,从头到尾,足有百余丈。远远望去如山岗,如长堤,黑压压地横在那里。 它的嘴张一合,喘着粗气,偶尔翻动一下身子,便激起一片浊浪。 梁昭揉揉眼,又仔细一看,蓦地想起苏络的话“长百余丈,如山如堤”,竟一字不差。这苏御史荒庙遇那老道长,莫不是老神仙?. 吴子谦、郑游等人大吃一惊,吃惊于鱼之大一锅炖不下,更吃惊于这知州老爷消息灵通,人没到任就知有这等怪鱼了,难怪这几日吃住都要在衙门。 不,他莫不是仙人下凡,掐指一算就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 浅海中一群渔民拿着网拿着叉,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怎么逮这鱼上岸。 “这么大的鱼卖了够咱渔村吃半年的。” “就是,得有上千斤吧,卖好了上万两银子不在话下。” “我去!这是老天照顾咱旺水村吧?” 一个粗壮的黑汉子带着十多个打手急急赶来:“这鱼是我莫家的,谁敢抢,老子跟他拼刀子!” 渔霸了出面,渔民们禁若寒蝉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黑汉子带来的人把鱼围了起来。 盐民低声提醒苏络:“大人,这是渔霸莫里鲨。” 梁昭点点头,给混江龙使了个眼色。 混江龙大喝一声:“知州大人正在执行公务,无关人等通通退后 三里!” 莫里鲨一看是混江龙,腿肚子便先软了,啐了一口只好挥手带着人退后。 “快!”梁昭厉声喝道,“召集所有人,备船,备绳,备木杠!越多越好!” 众人面面相觑:“大人,这……” "这是命令!"梁昭吼道,“把这鱼给我推回海里去!” 旺水村的老族长拄杖向前一步,深揖:“大人,天降大鱼必是祥瑞,小老儿请求把这鱼留给我旺水村!” 梁昭拱手回礼,低声道:“老人家,天降异物祸福难料,据我所知这鱼不能吃不能留置会引发瘟疫。” “这?……”老族长微微变色,“那就听大人的!” 梁昭再次挥手:“快,把这鱼给我推回海里去!” 渔民、衙役,还有看热闹的老百姓,都上阵了。数百人喊着号子,用绳索套住巨鱼,用木杠撬动它的身体。 潮水一波一波涌来,借着浪势,那巨鱼一寸一寸地往海里挪。 梁昭站在没膝的海水里,浑身湿透,嗓子已经喊哑了。 一夜奋战。 天快亮时,一个大浪打来,那巨鱼猛地一挣,终于滑入了深水。它浮在水面上,冲着众人缓缓摆了摆尾,然后一个猛子消失在苍茫大海里。 梁昭一屁股坐在沙滩上,大口喘着气。 身边老吏,抹着额头的汗,喃喃道:“老汉我,活了六十年,不曾见过如此大鱼。” 五日后,梁昭的信便送来汴京。 梁昭在信后感激涕零:“今鱼已活去,海波平静。兄之先见,弟刻骨铭心。此恩此德,容后图报。梁昭顿首。” 这一世,探花郎终于活下来了! 苏络左手捏着那封尚泛着海水咸腥味的来函,右手兴奋地一拳捶在桌案上,笔架上的几支儿狼毫震得落地。 不行,如此好消息得找人分享。 苏络下值后骑马来到枢密院门前,站在不远处一棵秃树下等人。 王逸牵着青骢出门,正要上马,扭头看见苏络,哼笑道:“苏御史,这是想小生了?” “不过是想找个人陪我喝酒罢了。”苏络回道:“王检详可愿意?” 想起那日她在金桂宴上千杯不醉的架势,王逸吓得缩了缩脖,却是嘴硬:“不就是喝酒吗,我堂堂检详使还怕了苏御史不成?” “那就走呗,还等什么?”苏络说着就要掉转马头。 “好啊,两位贤弟喝酒居然不叫为兄。”多日未露面的赵宗实,从街那头打马缓缓而来,眉眼含笑。 “哪有啊,没有大哥压阵这酒如何喝得起来?我们正要到府上去请大哥呢不想大哥就来了。” 苏络笑着抖机灵。 “去哪?还是醉仙楼吧。”王逸自问自答。 “两位贤弟去哪我就去哪。”赵宗实朗声笑道。 苏络睫毛忽闪了下,忽然怀念起樊楼的百味粥来:“我做东,我们今儿个去樊楼。” “好,我们今日就吃大户了。”赵宗实自然晓得他苏贤弟两个铺子的生意,不是一般的好。 就连他家足不出户的娘子高滔滔都只穿青云锦的衣袍,汴京城的世家公子小姐们更是唯青云锦马首是瞻。 三人打马奔樊楼而去。 45. 第 45 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进入十月天地萧索,唯枫叶红成燃烧的火焰。 这日又是休沐,苏络换了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来到桑家瓦子。 天气一天凉起一天,这时节衣裳都喜厚的,铺子半个月前就在赶制夹棉衫了,她昨夜画了一叠新样子得送去给姜娘子才是。 做服装靠什么制胜?一个是料子另一个就是样式。 有苏络这种见证过华夏几千年汉服款式的设计师把舵,青云锦青云出岫,把整个御街上的老裁缝铺子打了个措手不及。 日光苍白照在御街上的青石板上,苏络在“青云锦”门口翻身下马。 春花站柜台后头手里捧着几匹蜀锦给几位女客看样,一眼瞥见苏络正要出声,苏络竖起食指在唇边轻轻一摇。 春花会意点头继续招呼客人,苏络便站在门边闲闲地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又有四五个年轻女客说说笑笑走进铺子。 当先一位小姐约莫十七八岁,身段窈窕,一张鹅蛋脸甚为明艳,一袭海棠红襦裙腰身收得恰到好处领口袖口的云纹看着眼熟。 苏络眼眯了一下,目光转落在自家橱窗那件名“秋露白”的样衣上。这件衣服销量最高早就卖断了货。 礼部侍郎周良仓的娘子来了四五回都没能拎回一件去,她要用双倍的价钱买这件样衣,被姜娘子拦下了,应着再过三天一定给她一件升级版的“秋露白”。 这海棠红襦裙没有青云标自然不是青云锦成衣,可领口、袖口、腰身的收法和青云锦的“秋露白”如出一辙。 看来山寨版的“秋露白”已经上市了。 海棠红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大包小包,显然已买了许多。 “这匹蜀锦手感真好,”海棠红小姐捏着布角,慢悠悠道,“只是颜色寡净了些,穿出去怕是要被人笑乡下来的。” 春花陪笑道:“小姐说得是。这锦原是配着绣花穿的,您若嫌素净,咱们店里还有绣好的成衣,您不妨瞧瞧这件。” 她从架上取下一件月白褙子,领口袖口绣着金色的缠枝莲,正是苏络秋日里画的新样子。 海棠红小姐接过,细细看了半响忽然笑了。 那笑容却不甚和善。 “这件倒是不错。”她抬眼,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门边那道长衣玉立的青衫上。 苏络立在那里,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她微微颔首,海棠红小姐却径直走了过来。 “这位可是苏御史?”她上下打量着苏络,目光里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打量,“真是巧了,竟在这里遇见。” 苏络拱手道:“小娘子是?” “奴家姓沈,名阿柔,家父沈常风是武将常驻西疆。”沈阿柔笑道,“苏御史还真是贵人多忘事,那年榜下捉婿苏御史一句‘家有拙荆’,可是让奴家记到现在呢。” 苏络自然记得当年走出北苑,榜下捉婿的除了狄府还有一将军府,没想到是这沈家。 “原来是沈姑娘。”苏络拱手应道。 沈阿柔摆摆手,笑道:“苏御史不必多礼。奴家今日来,原是听说苏家全家进京,想着苏家三娘子既是御史夫人,想必也一起来了汴京。” “奴家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天仙人物,能让苏御史如此专情。这不就借着来买衣料来一饱眼福。” 她说着,目光越过苏络,往铺子后头张望:“怎么,今日不曾来么?” 沈阿柔语带讥诮,苏络就知她也是个记仇的主儿。 我家御史大人可是女儿身,哪来的娘子? 春花在一旁面色微变,正要开口,苏络飞了个眼神。 "沈小娘子见谅,”苏络淡声道,“拙荆素来深居简出,不喜见客。” 沈阿柔眉梢挑了挑笑意更深:“深居简出?这可真是可惜了。奴家还想着,若能见上一见,也好学学如何得苏御史这般夫婿的欢心呢。” 这话说得轻薄,沈阿柔身后的丫鬟们看热闹不嫌事大掩嘴哧哧地笑。 这沈家姑娘看上去文静娴淑没想到也是一个促狭的小醋坛子。 苏络目光平静如渊,神色不见喜怒,铺子里的其他客人却还是察觉出气氛不对,头都朝这边扭。 这沈姑娘再这么闹下去,对我家姑娘可是大大不利。春花直皱眉。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姗姗走来。 是素书。 素书本来就是丫头中长得最体面的,今日穿藕荷色褙子,系着同色长裙,鬓边簪朵浅黄小绒花,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 春花朝素书使了个眼色,扬声道:“夫人,你来了?” 夫人?素书没搞清楚情况扫视一遍屋内。春花掐了她手臂一下,素书总算明白她就是春花嘴里的夫人。 “沈姑娘,我家夫人来了。”春花看向沈阿柔,手却扯着素书袖子晃了晃。 素书也是机灵的,冲沈阿柔浅浅一福,语声清脆:“这位姑娘,您要找的苏夫人,便是奴家。” 沈阿柔一怔,脸上笑意僵住了。 "你?”她上下打量着素书,目光里满是不信,“你是苏夫人?一个......一个掌柜娘子?” 素书抿嘴一笑,不卑不亢: “正是。奴家自幼在苏家长大,与郎君青梅竹马郎情妾意,郎君入京赶考前我们便成了亲。” “郎君曾说,他在京中站稳了脚跟,便接奴家来京同住。如今郎君做了官开了铺子,奴家便来京中做了这青云锦的掌柜,沈姑娘以为有何不妥?” 她说着,转向苏络,眼里满是温柔笑意:“郎君,您说是不是?” 苏络望着素书,心头又惊讶又好笑,还真小看了这素书,素日里看着文静扯大篇都不带打草稿的。连忙点头:“是,我又如何忍心让娘子独守空房。” 素书又转向沈阿柔,浅笑道: “沈姑娘今日特意来寻奴家,奴家甚是感激。我家郎君才貌双全易遭人惦记,姑娘若是也倾慕我家郎君,奴家愿为郎君做主纳姑娘为妾。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在沈阿柔身后丫鬟身上扫视一圈,抿嘴笑道: “只是郎君素来节俭,这宅子不大,奴家 怕住不下这许多人。小姐若肯,只带两个贴身丫鬟便好。” 将军府的大小姐,岂可给人做妾?!沈阿柔的脸腾地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又从耳根红到脖颈,那颜色比她的石榴裙还要鲜艳几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不倾慕人家儿郎君就不会打上门来了,说倾慕还真给人做妾不成? 这一刻沈家大小姐就是被拿捏了七寸的美女蛇。 身后的丫鬟们面面相觑,也不敢吭声。 素书依旧笑吟吟地望着沈阿柔,那笑容温和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春花看呆了,苏络更觉不可思议。 铺子里静了一瞬。 “你——莫要张狂!” 沈阿柔平空遭辱,猛地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住脚步,回头狠狠瞪了苏络一眼,然后一跺脚,带着丫鬟们匆匆离去。 待人走远了,素书才噗嗤笑出声来:“东家,”她捂着嘴,“奴婢方才演得可像?” 苏络还未开口,姜娘子从后头探出头来,笑道:“素书这丫头,平日里看着老实,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素书脸一红,低声道:“奴婢不过是替东家解围,哪有你们说的那般.....那般厉害。” 又嘟囔道,“奴婢就是看不惯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什么天仙人物,分明是来找茬的。” “素书,多谢你解围。”苏络郑重地冲素书拱手。 素书连连摆手:“快别这么说,东家待奴婢们好,奴婢应当替东家分忧。” 苏络点点头:“我这有件事儿,正要交给你。” “东家尽管吩咐。” “查下沈阿柔身上襦裙,在哪家衣坊买的。” “公子你也看出来了?”春花上前一步,指着橱窗中的“秋露白”样衣,“我就看着她穿的那件海棠红跟咱铺子里这件像,刚要打听,没承想是个来找茬的主儿。” “看来,咱青云锦也该成立个打假办了。”苏络思忖半晌道。 “打假办是什么?”春花和素书异口同声。 完了,把前世企业中的这个打李鬼的部门名称给挪到这大宋朝了。苏络扶额苦笑:“呃,就是字面意思。” 两人点头表示懂了。 晚间,苏络将下午事说给程夫人听。程夫人听得直笑,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那丫头倒是个忠心的。”她说,“只是往后,你这‘已婚’的幌子,怕是要越发难圆了。” 苏络哼笑:“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娘就问你,你跟那王家公子什么时候修成正果?”姑娘一天大起一天,程夫人有点心急。 “娘,甭急,该修成正果的时候自然修成正果,我回络园了。”苏络笑着说完,迈步离开。 门外,一院的月光落在她脸上,柔柔的。 她来到马厩牵了白马出了院翻身上马,马跑起来,小西北风很溜一个劲地往脖颈里钻。 苏络把披风扯紧,马四蹄生风。 46. 第 46 章 桑家瓦子东头的“眉山锦”换了新招牌。 招牌是苏络找欧阳修大学士题的,苏家人谁的字也不差,她要的是老夫子的名望。 作为文坛扛把子,欧阳在学子心中是神一样的存在。要知道青云锦面对的潜在客户,除了世家富女便是莘莘学子。 这里面的关系苏络门清。 苏络登门求题,欧阳修乐得成人之美,执笔挥毫一挥而就,落款盖印后吹了吹墨痕交给这个年轻的苏御史。 苏络选了一方硕大的紫檀木匾装裱。 青云锦三个大字古朴浑厚,再加上含金量高的欧阳修三字,匾额挂上去那日半条御街都被点亮了。 京裳的掌柜李宇唐正好经过,他无意中撩起车帘,本赏心悦目的三个大字落在他眼里却似三根钢针。 同行是冤家御街上自打多了这间布坊衣铺,京裳销量拉垮的早就没眼看了。 真正刺到李宇唐的是落款“欧阳修”。 京裳东家黄易楼托人走关系想找这大官人题字,没想到老人家面对千两润格都不屑一顾。 李宇唐至今记得欧阳修甩袖离开时抛下的那句话:“老夫的笔是写诗词歌赋的,焉能沾染铜臭气?!” 倒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 黄易楼被当场下了面子,脸青一阵白一阵最终拱手相送:“学士大人慢走。” 京裳费尽心机没做成的事儿青云锦轻松搞定,李宇唐感觉老脸烧得厉害,忙放下车帘对车夫小哥喝道:“左拐,去黄家。” 黄宅座落汴河边上,是个三进院。 李宇唐提着袍角急急走进后院时,黄易楼正在喂鹩哥,鹩哥忽然道:“李掌柜来了。” 李宇唐躬身给东家请安,笑道:“东家这鹩哥确实厉害,能以脚步声识人。” 两人在花厅落座,一个扎双髻穿翠绿袄子的丫鬟端上两盏红茶。 嘤声道:“老爷请用茶,李掌柜请用茶。” 黄易楼端起茶盏吹了吹浮茶,轻抿一口:“那款海棠红卖得怎样?” “甚好,这半个月卖了有上百件。” “那就把青云锦的新样式买来,继续仿制。” 李宇唐尬笑一声:“除了那款秋露白,别的咱铺里仿制不了。” “噢?”黄易楼尾音扬起,有点不可置信。他京裳的裁缝娘子针线娘子那可是整个汴京城手最巧的。 李宇唐拿出一件淡绿衫子,轻轻一抖,裙摆宽宽松松地散开,风一吹像一朵倒扣的莲:“这是青云锦的新品‘软烟萝’,咱家裁缝娘子看了三天也没看出门道来。” 黄易楼接过来仔细地看,忽然惊道:“这腰间掐的弧线全拆开应该能弄明白。这袖口领口的蕾丝明显是人用针法勾上去的,这个咱家还真搞不定。还有这针脚,密而均匀,是如何做到的?” 李宇唐苦笑:“另一件淡黄拆了三天才拆开,咱家复原不了。” 顿了一顿,李宇唐又道:“我今日经过见青云锦换匾了,欧阳修所题。” “我拿千两白银都买不动那老匹夫,他青云锦这是动用了谁的关系?!”黄易楼拍案而起。 他一个上百年的老字号请不动的人,居然为没开几天的青云锦锦上添花,这着实挫伤了他的自尊心。 “东家不必动怒,他青云锦也不光一时风光终究根基太浅,蚍蜉焉能撼大树?”李宇唐慌忙安慰老东家。 黄易楼意识到自己失态,端起茶盏灌了一气,心绪这才平复了。 脸上依旧愁云惨淡。 他黄家三代人凭手艺在御街好不容易扎下根,还想传给孙子呢,哪承想遇到青云锦这后起之秀,这的确是让人头痛。 如此同时。 青云锦后院,熟透的石榴早已下树,只剩几个晚长的青红孤零零地挑在枝头。 苏络坐在树下茶厅,手里捧着茶盏听嫂子王弗汇报这个月的账目。 “络儿,”王弗翻着账本,声音里带着惊喜,“这个月卖了九百二十七件,比上个月多了一成。好些客人都慕名而来,一进店就要新样子。” 苏络放下茶盏,笑道:“出新样子的事不急。先稳一稳,让她们等着,等得越久,入手时越干脆利落。” 这叫饥饿营销法,前世她涉猎过一些经营类的书。 王弗笑了:“络儿确实精明。” 这时素书一溜小跑过来,拭了拭额头的汗:“东家,查到了,沈家小姐衣裳在京裳买的,我又遇了几个穿仿秋露白的,也说是京裳。” “老狐狸!幸亏本公子留有后手!”苏络哼笑一声,起身走出家门。 商会在桑家瓦子西头,一间不算大的铺面,门口挂着一块“汴京商事公平会”的木牌,门楣不算太高里面陈设却是豪华。 会长吴春经圆脸微胖,穿一身酱色绸袍,手里揉着两个核桃,说话虽慢悠悠的,一看就是商场老油条。 黄易楼被请来时脸上还挂着笑,进门瞅见苏络笑容当即就僵了。 两鬓斑白的吴春经坐在上首,把两杯茶各自推过去:“咱经商的就讲究一个和气生财,二位,有话慢慢说。” 苏络虚扶了一下茶盏,把铺子里剩的样衣“秋露白”放在桌上: “吴会长,京裳所售276号衣裳和我青云锦样衣一模一样。请吴会长鉴别一下这是不是剽窃我青云锦创意。” 吴春经接过样衣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让人把京裳276取来对比。 两件衣裳颜色不同,料子不同,可版型、收腰弧度、领口装饰,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的。 吴春经放下衣裳,搓了搓手:“这个嘛......” 黄易楼忙道:“吴会长,这版型是京裳裁缝自己琢磨的,天地良心,绝对没抄青云锦?” 苏络嗤笑一声,不慌不忙拿过“秋露白”,翻过衣领,指着内侧绣字:“黄掌柜,你说没抄,为何你276领口内侧也有?” 黄易楼愣了一下。 “我铺每件新样都在领口内侧绣字母,这QYJ是青云锦三字的首字母缩写。”苏络声音不高,“你们不光剽窃式样,连门头牌也照抄不误。” 京裳裁缝娘子针线娘子手虽巧,多没读过书,哪晓得这是青云锦首字母,坐在旁边的李宇唐后登时冷汗直流背上一片濡湿。 他真是大意了,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黄易楼目光阴沉沉的瞪了这个老掌柜一眼,转头看向吴春经,吴会长端着茶杯低头喝茶,显然不打算替他说话。 苏络叠着秋露白样衣,先抛了一顶高帽:“吴会长,在您的英明领导下咱汴京商业数十年如一日欣欣向荣。”顿了顿又道,“我相信您慧眼难容尘沙,容不得这些偷鸡摸狗投机取巧之流。” 吴春经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苏掌柜,这事确实令人不齿。可大家都是同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要不这样,让京裳把这批衣裳撤了,以后再也不碰青云锦样式,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行不?” “吴会长可愿做担保?”苏络盯着面容清瘦的商会会长。 吴春经搓着核桃,笑呵呵应着:“好,老夫作这担保。” 苏家底细他早就派人查过,只不过人家御史大人不亮底牌他也不便见礼,既然得罪不起,人家说什么他应着就错不了。 黄易楼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吴春经。 这老匹夫素常没少拿京裳的孝敬 ,没想到一遇到事儿胳膊肘就往外拐。 吴春经低头喝茶,刻意避开那道诧异的目光。 一个商会会长,犯不着为一个剽窃别人样式的掌柜去得罪一个能让满城男客女客排队的掌柜,何况这苏掌柜在官场上还如鱼得水。 御史中丞那可是妥妥的正四品,多少人想抱这大腿都没机会,多少人提猪头找不到庙门。 他不过是卖三分薄情罢了,还能给官大人留下个好印像何乐而不为? “吴会长,既然黄掌柜看上了我的样式,我不介意给他个机会。京裳可以代销青云锦成衣,每件我抽三成利钱。”苏络将了京裳一军。 黄易楼脸都绿了。代销?那他京裳岂不是成了青云锦的分铺? 那岂不成了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一个百年老铺被一个新开的铺子玩弄于股掌之中,他要真应下了,这偌大的汴京城他就再也没脸呆下去了。 干脆跳了这汴河去喂王八得了。 吴春经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这已经是给你台阶下”的意思。黄易楼咬了咬牙,最终闷声道:“苏掌柜的好意......京裳无福消受。” 苏络也不相强,起身,将样衣收了,向吴春经拱手道别:“强扭的瓜不甜,我走了,吴会长保重。” 言罢转身走出商会,秋风迎面吹来卷起几片落叶。 三日后,黄易楼托人送来一张干两银票,附了一封短笺:“京裳已撤下仿制货品,日后不再仿青云锦样式。这一千两,是赔罪,也是买路钱。请苏掌柜高抬贵手。” 原来苏络前脚刚出商会,吴春经就把茶盏摔在了黄易楼眼前:“老黄你说你长几颗脑袋,敢去偷人家御史家的衣样子?” “御史?你说这小子是御史大人家的公子?”黄易楼脸色大变。 吴春经被气乐了:“不是御史大人家的公子,是他本人就是御史大人!” “可他明明乳臭未干?”黄易楼想端起茶盏,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你看他乳臭未干,他却是天子门生文相爱徒储君义弟,乌台里众官闻之丧胆的言官一把手。” 啊?这么多名头?于小老百姓而言,一个就是一座跨不过去的大山。这一刻黄易楼不光五官簇成一团三官也被改写了。 吴春经起身拍拍这老伙计的肩,叹息一声,“黄掌柜你我可是一大把年纪了,那朝堂的门朝哪开,知道不?” 人家是御史,人家还有那么强大的人际圈子,可似乎也没拿他这个剽窃者怎样,想也是宅心仁厚。 黄易楼后知后觉,便在当天遣管家送来千两银票。 一来赔罪,二来巴结。 青云锦铺中,姜娘子把银票和短笺递给苏小妹时,眼中透着惊喜:“东家,你快来看!” 苏络接过短笺看了,又瞟了一眼那张银票:“还给黄掌柜。” 姜娘子愣住了:“东家,这可是一干两……” “我要他的钱做什么?”苏络把短笺扔到案上,“告诉他有这个态度就够了,以后若再敢打青云锦的主意,就不是商会喝茶那么简单了。” 这东家看来也是个狠人。 闻此语姜娘子站在那浑身冒冷气,到了嘴里却变成:“东家太仁慈了。” 苏络不语,只是走到案前,一笔一划又画起衣样子来。 天色渐暗,巷口有人挑着担子吆喝着卖糖炒栗子,热腾腾的香气混着秋风飘过来,甜丝丝的。 苏络画好最后一笔,拿起样子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薄棉,斜襟,盘扣,领口绣一枝梅。寓意一枝独秀吧。 姜娘子走过来,不由得眼睛一亮:“东家好心思!” 47. 第 47 章 吴春经搓着核桃,笑呵呵应着:“好,老夫作这担保。” 苏家底细他早就派人查过,只不过人家御史大人不亮底牌他也不便见礼,既然得罪不起,人家说什么他应着就错不了。 黄易楼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吴春经。 这老匹夫素常没少拿京裳的孝敬,没想到一遇到事儿胳膊肘就往外拐。 吴春经低头喝茶,刻意避开那道诧异的目光。 一个商会会长,犯不着为一个剽窃别人样式的掌柜去得罪一个能让满城男客女客排队的掌柜,何况这苏掌柜在官场上还如鱼得水。 御史中丞那可是妥妥的正四品,多少人想抱这大腿都没机会,多少人提猪头找不到庙门。 他不过是卖三分薄情罢了,还能给官大人留下个好印像何乐而不为? “吴会长,既然黄掌柜看上了我的样式,我不介意给他个机会。京裳可以代销青云锦成衣,每件我抽三成利钱。”苏络将了京裳一军。 黄易楼脸都绿了。代销?那他京裳岂不是成了青云锦的分铺? 那岂不成了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一个百年老铺被一个新开的铺子玩弄于股掌之中,他要真应下了,这偌大的汴京城他就再也没脸呆下去了。 干脆跳了这汴河去喂王八得了。 吴春经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这已经是给你台阶下”的意思。黄易楼咬了咬牙,最终闷声道:“苏掌柜的好意......京裳无福消受。” 苏络也不相强,起身,将样衣收了,向吴春经拱手道别:“强扭的瓜不甜,我走了,吴会长保重。” 言罢转身走出商会,秋风迎面吹来卷起几片落叶。 三日后,黄易楼托人送来一张干两银票,附了一封短笺:“京裳已撤下仿制货品,日后不再仿青云锦样式。这一千两,是赔罪,也是买路钱。请苏掌柜高抬贵手。” 原来苏络前脚刚出商会,吴春经就把茶盏摔在了黄易楼眼前:“老黄你说你长几颗脑袋,敢去偷人家御史家的衣样子?” “御史?你说这小子是御史大人家的公子?”黄易楼脸色大变。 吴春经被气乐了:“不是御史大人家的公子,是他本人就是御史大人!” “可他明明乳臭未干?”黄易楼想端起茶盏,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你看他乳臭未干,他却是天子门生文相爱徒储君义弟,乌台里众官闻之丧胆的言官一把手。” 啊?这么多名头?于小老百姓而言,一个就是一座跨不过去的大山。这一刻黄易楼不光五官簇成一团三官也被改写了。 吴春经起身拍拍这老伙计的肩,叹息一声,“黄掌柜你我可是一大把年纪了,那朝堂的门朝哪开,知道不?” 人家是御史,人家还有那么强大的人际圈子,可似乎也没拿他这个剽窃者怎样,想也是宅心仁厚。 黄易楼后知后觉,便在当天遣管家送来千两银票。 一来赔罪,二来巴结。 青云锦铺中,姜娘子把银票和短笺递给苏小妹时,眼中透着惊喜:“东家,你快来看!” 苏络接过短笺看了,又瞟了一眼那张银票:“还给黄掌柜。” 姜娘子愣住了:“东家,这可是一干两……” “我要他的钱做什么?”苏络把短笺扔到案上,“告诉他有这个态度就够了,以后若再敢打青云锦的主意,就不是商会喝茶那么简单了。” 这东家看来也是个狠人。 闻此语姜娘子站在那浑身冒冷气,到了嘴里却变成:“东家太仁慈了。” 苏络不语,只是走到案前,一笔一划又画起衣样子来。 天色渐暗,巷口有人挑着担子吆喝着卖糖炒栗子,热腾腾的香气混着秋风飘过来,甜丝丝的。 苏络画好最后一笔,拿起样子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薄棉,斜襟,盘扣,领口绣一枝梅。寓意一枝独秀吧。 姜娘子走过来,不由得眼睛一亮:“东家好心思!”盘下江太师府邸后,苏络找工匠刷了一遍墙。 用不同颜色的石灰掺香料又加了糯米粉,一刷一刷细细抹出来的墙皮自带亮色。 在金砖铺地之前,她亲手设计了地龙。 熟读史书的她自然明白,这玩意历朝历代都是皇宫专享,可架不住这一世的她懂行还不差钱。 她指挥工匠在地下铺设火道,火道在地面上设洞口,外面烧火,热气便可通过火道传到各屋,即使寒冬腊月也温暖如春。 房院收拾得明亮如新,只差买家俱了。 这日她拿出一张千贯的银票和一张清单交给苏辙:“二哥,我今日脱不开身,你带着两位嫂嫂去木器店里挑家俱吧。” 苏辙应着,便带夫人史棠和嫂嫂王弗去了御街西最大的舜安木器行。 三人按照清单挑好家具,舜安送贷到门用了七八辆牛车。 苏辙还提前去顺风车行顾了三辆大车拉行李细软。 冬月初九搬家这日,汴京落一场薄霜。 巳时三辆马车停在宅门前,车帘掀开,程夫人探出头来。 两扇朱漆大门之上是一方匾额上书苏宅两个大字,是苏洵亲题,用的中楷,黑底金字,庄重大气。 一早苏络便指挥着家中小厮大旺挂了上去。 程夫人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这是咱家了?”在眉山她曾用绸庄挣的钱操持过一个大宅子,可这里是寸土寸金的汴京城。 苏轼从后面那辆马车上跳下来,搓着手笑道:“娘,下车吧。” 程氏扶着儿子的手下了车,娘俩迈过门槛往里走。门内是条青砖甬道,两侧种翠竹,天色虽寒叶竿犹绿。 墙角一株老梅凌寒独自开。 甬道尽头是一道青砖影壁,影壁上画松鹤延年图,石色泛着淡淡的青灰。 绕过影壁,豁然开朗,五间正房坐北朝南,朱漆廊柱,雕花窗棂,檐下悬着一排新换的红灯笼。 东西各有一座厢房,比正房矮些,却也敞亮。 正房前台阶是青石的,被旧时光打磨得光滑发亮,唯边角雕刻的莲花还惟妙惟肖。 正院后头另有一道小门,穿过小门便 是后院。 与前院的端正不同,后院更清幽些,有假山,有湖水,亭台楼阁俱有,还有一株老桂枝叶蓊郁。 苏络看着湖中的游鱼出神,日光从树冠间落下来,丝丝缕缕地落在她的肩头。 “这院子比咱们眉山的老宅大了一倍都不止。” 苏络转过头,看见母亲站在垂花门下,穿着那件她去年做的藕荷色棉褙子,外面罩一件同色的披风,双手拢在袖中,正笑望着她。 “进屋吧,娘,这里风凉。”苏络扶了母亲回到主屋,一进门程夫人便被暖到了。 “怎的这么暖和?”程夫人环视四周。 知道底细的史棠轻笑:“娘,你找不到的,这是小妹设计的地龙。” “地龙?娘早年倒是听你外公说起过,说那是皇帝用的。” 史棠掩嘴:“娘放心就是,只要有银子烧谁都用得。”说着便领婆婆来到一个间小偏房,让老人家看那火道洞口。 正在往里续木碳的丫头素绿抬起头来见来了两位主子,忙福身道:“奴婢见过老夫人、少夫人。” 程夫人笑着虚扶了一把。 “哎哟喂,棠儿你说得没错,这果真是烧银子的。你这小妹啊也是太烧包。”出来后,程夫人嘴上嗔怪女儿,眼梢却笑出了褶子。 两人出门看到苏轼和苏辙正带着几个小厮从马车上往下搬行李。 “都小心着点,这里面有瓷器。”程夫人嘱咐一声,又忙去指挥仆妇们安置箱笼,王弗笑道:“娘,您歇着吧,这里有我呢。” 苏洵站书房里归置他那些宝贝古书籍。 程夫人打量了圈,狐疑一道:“杨乳娘怎么没跟来?” 任氏乳娘上前一步:“夫人忘了,络儿买下了青云锦后院,给姜娘子与春花素书冬雪她们住,说上工方便又能归置大宗布匹,杨姐姐留那照管伙食。” “老了耳性不行了,我都把这事给忘了。”程夫人笑着拍额。 有那么多人收拾,苏络便偷闲回院中继续闲转。 她拾起石子扔进水塘,看鸭子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咯咯地笑起来。 笑声清脆悦耳,若山间清泉流过,若林中风中银铃乍响。 王逸脚步一顿,便不往前走了。 直到苏络蓦地回头,惊叫出声:“喂,王检详,人吓人,会死人的。” “苏御史乔迁,也不言语一声,莫不是怕我来讨喜酒喝?”王逸说着,朝门外一挥手,两个书童进来,一个抱着画轴,一个抱着一尊玉雕。 苏络带着王逸来到父亲书房。 王逸见过礼,双手接过画卷奉上:“伯父乔迁新府,小生无以为敬,这幅《溪山雪意图》还望伯父喜欢。” 苏洵接过,欣赏半天,方道:“高先生乃书画大家,此画意境幽静深远,如此墨宝,我如何敢收。” “小生一点心意,伯父不必客气。”王逸说着,又接过玉雕,递了上去:“此乃我和苏络的义兄赵宗实赵将军所送,让我代贺伯父喜迁。” “赵宗实?赵将军?”苏洵一时想不起此人是谁,狐疑地望着女儿。 48. 第 48 章 苏络笑着点头,大咧咧地道:“我义兄一片心意,父亲收下便是。” 说着便从王逸收里接过玉雕,放到案几上。 苏洵蹙眉,当着王逸的面却又不好发作,便垂眼打量起这玉雕来。 这尊玉雕,长高皆一尺见方,下有题名《松阴听泉玉山子》。 正面松树下一老人坐于石上,衣带半解,左手扶膝,观其非农非儒,闲散洒脱。右侧置一葫芦,一侍童立于身旁,双手捧杯。 侧面小溪淙淙,林深见鹿。 雕工精致,意境幽美,又是晶莹油润的羊脂玉,白里略带青头,正好展示松树的青翠。 什么叫鬼斧神工?这就是吧。 这得值多少银子?苏洵一时竟无从估计。 这赵将军大方就不须多说了,女儿收得也太从心所欲了吧?这么大个人情如何还的? 还是大苏小苏过来解了围,哥俩说说笑笑一路来到父亲书房。一见王逸,苏轼便乐:“王兄,有日子不见了,今日正好一起喝酒。” “好,这杯喜酒,我讨定了。”王逸笑道。 王逸话音未落,二苏视线早就被那尊稀世罕见的玉雕拉直了。 “《松阴听泉玉山子》这名字拟得,这雕工也可以封神了!”苏轼跨前一步手摩挲着玉雕激动地喃喃自语。 苏辙眼神清亮,唇边挑笑,也道好工艺。 程夫人见王逸来了,早命奶娘和丫头们备菜了,苏家爷几个在书房大饱眼福时,灶房里煎炸炒烙也是热火朝天。 史棠从店里刚回到苏宅刚进大门,难得回来的秋月便提裙一路小跑迎上来,俯耳低笑:“心悦姑娘的王家小郎君来了,在老爷书房呢,大公子二公子也在那。” 史棠笑着戳了下她光洁的额头,笑嗔道:“皇上不急太监急,小妹若出嫁了,你跟春花也得陪嫁过去吧?” “当然啦,姑娘去哪我跟春花姐就去哪,我俩可是陪着咱家小姑奶奶一起长大的。”秋月歪头笑着掐腰。 被端着洗菜水走出灶门的春花看了个正着,轻声嘱咐道:“秋月,在二夫人跟前不可无状。” 史棠摆摆手,笑着打趣:“没事。咱家姑娘不急着出阁,秋月却急着当陪嫁了。” “哼,二夫人也会笑话人。”秋月脸一红,扭头钻进灶房,捏块炸酥肉大口吃起来。 这场酒一直喝到夜半时分方才散席。 苏络牵了青骢,送王逸出门,趁着月色明朗察看他的脸色:“王检详今日这马可还骑得?” “有何骑不得,不过是花开半盏,酒至微熏。”王逸扯过马缰,飞身上马,打马走圈。 待走到苏络跟前,趁其不备,下腰,一伸胳膊,将其揽过来,往上一带,苏络就堪堪坐在了马背上。 他不管苏络花容失色,纵马飞驰而去。 “王逸,你莫不是疯了?”苏络笑骂。 “哪里就疯了?”王逸揽她的胳膊收了收拥她在怀,高声道,“不过是秋风得意马蹄疾,一晚看尽汴京花。” 及到无人处,他勒马停步,趴在她肩头低语:“真想就这样再跑一趟眉山。” 他呵出的气,挠得她脖颈痒酥脸便烧起来。 苏络正了正神色,笑嗔道:“别尽耍酒疯了,送我回去。” 王逸调转马头,一裹马腹,青骢便又飞奔起来,头上是皎皎月轮,耳畔是飒飒清风。 苏络进了家门,王弗迎上来,低声道:“爹爹说有话问你。” 苏络重回父亲书房,苏洵端坐桌案前,左手执盏,右手执盖,撇着茶叶沫。大苏小苏围着那尊玉雕啧啧称奇。 苏洵放下茶盏,黑着脸问:“那赵将军到底何人,如何送咱家大礼?” 苏络就笑:“我义兄,不过是正常人情往来。” 苏洵蹙眉:“正常?这玉雕没有万贯拿的下?” 万贯?这赵将军当真豪横。大苏小苏一起抬头看向小妹,眼里全是疑问。 看父兄表情,苏络晓得这事瞒不住了,便坦然一笑道:“官家无子,百年后得找人继承大统,这赵宗实便是了。” 这事在眉山时聊过,倒也不新鲜。 可此时非彼时,苏络的轻描淡写于三苏却不亚于一记惊雷。 他们苏家的小娘子当真厉害,这未来的官家,她都结拜了? “那,那他岂不是相当于东宫太子?”苏轼舌头有点捋不直。 苏辙还算冷静:“官家册封了才是吧?” “二哥所言极是,十三郎现在不过是个备胎。”苏络赞许地看向二哥苏辙。 “备胎?是甚?”苏轼困惑起来,“我看遍经史子集,怎的没见过这个词?” 一个不小心,又说穿帮了,把九百年后的网络用语提来用,这是作死的节奏。 苏络扶额苦笑。还好大哥并未穷追猛打,他对那玉雕爱不释手,就差开口向父亲索要了。 苏络察言观色,决定成人之美:“爹爹,你将《溪山雪意图》挂在书房,这尊玉雕不如送给大哥摆在书案上?” 苏洵大度地挥手:“轼儿喜欢,搬去便是。” “当真?”苏轼毫不掩饰眼中惊喜,抱起玉雕就往来风轩跑。 在眉山老家时,他给自己书房起名南轩,父亲却说叫来风轩更好。 苏轼试问出处:“来风忽起吹环佩,醉卧山亭听晚钟?” 苏洵摇头,捋须笑道:当是“来风却送秋千索,一院杨花满绿袍。” 搬来新府邸,苏轼的书房比老家的大了一倍还多,他便又把“来风轩”这个堂号题到门额上。 “大哥,你小心脚下。”苏辙不放心,追着长兄跑了出来。 …… 开年便是春闱,天下举子在年底便已云集京师。 御街两旁,酒肆茶坊旗幡招展,行人如织。 那些后生们身着青色或月白襕衫,或三五成群,或独行踽踽,他们揣着十年寒窗一举登科的梦想,将汴京城客栈挤得满满当当。 那些来晚了汴京城无栈可栖,苟且在西京洛阳的也大有人在。 这日大雪纷飞。 不到两盏茶的工夫,地上白了树上白了屋脊上也白了,桑家瓦子一片银装素裹。 青云锦收到一封请贴,说久仰眉山苏轼苏公子才名,特在会远楼锦绣阁以酒会友,不见不散。落款是开封府众举子。 王弗劝道:“如此天气,相公既是不熟,拒了便是。” “人家盛情相邀,若拒了,岂不显咱蜀人小气?”苏轼头摇得跟拨浪鼓样。 苏络下朝骑马来到青 云锦时,王弗正站在大门口捏着衣襟抻直脖子望着街口,西北风很溜不时卷起她的袍角。 “大嫂,外面清冷,你站这做什么?”苏络说着,急忙翻身下马。 “络儿开封府举子们请客,你大哥赴宴去了,我这右眼皮跳得厉害,不会出事吧?”王弗顾不上寒暄,急急诉说着。 开封府举子? 苏络一听,暗道不好,开封士人与各州县冒籍者水火不相融,他们请客,那还不就是鸿门宴? “嫂嫂可知,他们何处请客?” 王弗报上帖子上的酒楼雅间,苏络将白色狐氅上的帽子遮到头上,调转马头,踏雪飞奔,来到城南。 …… 樊楼,五楼并列,三层飞檐,雕梁画栋,就是当初苏络给梁探花践行的酒楼。 后来她还在这里请过赵宗实和王逸。 这日午时,楼上雅间锦绣阁里,正坐着六位锦衣举子。 “来了来了!”一个尖嘴猴腮的举子探头楼下,回头笑道,“那眉山苏子瞻,还真来了。” 为首的举子周翰,约莫三十许,乃汴京本地人氏,自诩才高,最见不得外地举子来京抢风头,听闻苏轼乡试第一诗名在外,便攒局想杀杀他的锐气。 周翰闻言冷笑:“待会儿咱们好好会会这位蜀中才子,叫他晓得,京师乃卧虎藏龙之地。” 周围几个叽喳响应。 不多时,楼梯声响,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而上。 来人年过弱冠,身量颀长,面如冠玉,眉宇间一派疏朗。通身上下虽无甚饰物,却自有一股清逸之气,仿佛山间松风檐下明月。 周翰等人见了,不觉一怔:这人虽布衣草履,却有白衣卿相的气度。 苏轼打打身上雪花,拱手笑道:“眉山苏轼,应邀而来,不知诸位兄台如何称呼?” 周翰回过神来,勉强笑道:“苏兄请坐。我等皆是京中举子,今日特备薄酒略尽地主之谊。” 苏轼落座,周翰招手要店小二上菜。 …… 苏络来到樊楼前,勒马下蹬,将马交给店小二正待上楼,便听得身后一声轻唤:“子梅兄?” 苏络回头,眼睛不由得一亮:“青原兄何时回的京师?”他比离京时黑了些,也瘦了些,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沉稳。一见苏络,他便笑起来,那笑容依旧是当年模样。 “就这几日。” “可是有约?” “本来无,现在有了。”梁昭笑道,“雪意涔涔,碎玉飞琼,如此美景,无酒岂不生俗?不如我与苏兄进去喝个痛快?” 苏络难得的豪爽起来:“好,会须一饮三百杯,今日我便与梁兄不醉不归。” 二人上楼,锦绣阁对面的温玉阁正好空着,苏络便走了进去。锦绣阁的门开着,正面坐下,正好可以看到里面。 梁昭去点菜。店小二送上茶来,苏络倒了便端着茶盏打量着对面。 对面正在上菜,六个硬菜很快上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坐在主位的周翰笑道:“诸位且慢动箸,我等读书人,岂能如凡夫俗子般闷头吃喝?不如行个酒令,以助雅兴。如何?” 其余五人纷纷附和说如此甚好。 背对苏络而坐的苏轼抬眸,笑道:“不知行何令?” 49. 第 49 章 一个矮胖的举子抢先道:“面对一道菜想一个相关典故,也就是说要有历史人物有事件。谁说得出,谁便得这道菜。如何?” 周翰点头:“谁赢谁吃,妙极!我先来。”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姜子牙渭水钓鱼?” 说罢,伸手将桌上那盘红烧鲤鱼端到自己面前,还得意地嗅了嗅,“哇,香啊,这汴河里的鲤鱼就是不一样。” 第二个举子目光锁定了长盘里的烤羊腿,高声道:“苏子卿贝湖牧羊!” 言罢,起身弯腰将长盘端了过来:“寒羊肉如膏,江鱼如切玉。小生打小好这口,谢各位仁兄成全。” 第三个举子定定瞅着那盘冒着热汽的酱驴肉,咽了口唾沫:“秦叔宝长安卖马!” 他拿竹筷就要扒拉驴肉盘。 被周翰举筷夹住:“且慢!这是驴肉,不是马肉。” “陆游细雨骑驴入剑门!”第四个举子见缝插针,忙把酱驴肉抢过来,开心大笑:“哈哈,天上龙肉,地上驴肉,本孝廉今日口福不浅!” 第五个举子眼神在一盘青椒炒肉和一海碗炖排骨间徘徊,想吃后者却想不起相关典故,只好说:“张翼德涿县卖肉!” 言罢,心不甘情不愿地扒过那盘青椒炒肉。 第六个举子,看着分量最大的炖排还在,忙道:“关云长荆州刮骨!” 抢似的端了过来。 第三个举子瞅了瞅最后剩那盘清炒紫苏,只好聊胜于无:“诸葛亮隆中种菜!”。心里骂着娘咬唇将菜端到跟前。 六人各得一道菜,只剩苏轼面前空无一物。 六人对视一眼,齐齐望向苏轼,那眼神中的小得意都快飞出来了。 周翰道:“苏兄,这酒令讲究捷才,看来您今日只能喝寡酒了。”他哈哈大笑,五个举子亦笑得张狂。 苏轼气定神闲,自始至终跟看耍猴似的。 欺人太甚! 温玉阁这边苏络将茶盏啪一下墩到桌上茶汤四溅,站起来就要去锦绣阁。 梁昭点完菜正好进门,听着动静又看了看狼藉桌面,愕然问道:“子梅兄因何动怒?” 苏络仰起下巴往前送了送,示意他看对面:“下首那位是我长兄,这帮开封府的举子们欺人太甚!” 梁昭顺视线看过去。 但见坐下首的青衫公子,望望盘碟又望望那六张得意的脸,淡然一笑朗声道:“呵呵,秦始皇并吞六国。” 他左手端起酒盏饮了一口,右手将六盘菜一一拽到自己面前,还特意把红烧鲤鱼放到中间摆了个众星拱月形。 煮熟的鸭子也能飞?六个举子呆若木鸡。 梁昭也是目瞪口呆,半晌方道:“苏家一门尽才子啊!子梅兄你一定要介绍令兄给我认识,前段冒间我读过令兄不少诗词早就顶礼膜拜。” 自打大苏小苏乡试上岸,苏络就把他们二人的诗词分别印成册子放在青云锦,但凡有买衣的士子必有两本诗册相赠。 虽说是添头,可架不住人家那诗词是写得真好,一来二去二人诗名在外,尤其是大苏像一颗明珠一样熠熠生辉。 有些士子听闻后,不缺新衣也要去青云锦买件,目的就是为了得那两本诗词。 在乌鸦的世界里,天鹅的白是一种原罪,由此才有了这六个举子今日的龌龊之举吧。 苏络对这事门清。 “子梅兄可愿介绍令兄给我认识?”梁昭看状元郎半天不语,再问就加了小心。 苏络回过神来,笑道:“这有何难?” 店小二提着食盒进来,温玉阁这边桌上很快也上了六道大菜。 “大哥?”苏络扭头叫了一声。 苏轼闻声回过头来,这才看到苏络在对面阁内,眼眸一亮高声道:“三弟,你也来了?” “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大哥还是来温玉阁吧。咱们一起喝才痛快!”苏络不着纤痕地把六个开封府举子给骂了。 “就是,鱼找鱼虾找虾乌龟专门配王八!苏兄你不属于锦绣阁,快过来!”梁昭含笑朝苏轼一个劲地招手。 这种俗得掉渣、民间老奶偏爱的滚刀话,从温文而雅的梁探花嘴里吐出别有一番滋味,苏络听得差点喷了茶汤。 周翰脸色由青转白又转红,他刚要发作,邻座举子拍了拍他的大腿示意他淡定。 “好,好,我们不妨拼个桌。”苏轼朗声大笑,扯过店小二手中提盒,把六盘菜摆上:“提到对面。” 店小二领命提到温玉阁。十二个菜,一张大桌满满当当,居然没有重样子。 看苏轼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抓着酒坛进来,梁昭急忙接过黑瓷酒坛。 苏络忍俊不禁。 那伙举子不光菜没得吃酒也没得喝了。她幸灾乐祸地瞅了一眼对面六人,温声给大苏介绍道: “这是梁探花,与小弟同科。” 苏轼拱手笑道:“原来是梁探花,失敬失敬!” 梁昭回礼:“子瞻兄一出,当如明月照京师。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梁昭梁青原见过子瞻兄。” 苏轼呵呵笑道:“青原兄,三弟,来!今日咱们一醉方休!” 人家那边把酒言欢其乐融融,他们几个在这大眼瞪小眼? 举子们压根没想到还有这番操作,坐地户子被外来举子欺负了,这要传出去可真就脸面无存了。 周翰气得脸红脖子粗,得刚出锅的大虾样。 “梁昭?探花郎?满堂笏,梁半朝。”矮胖举子最先反映过来。千年簪缨世家的梁家那可是美名在外。 经他一提醒,瘦举子也醒过神来:“那个穿狐氅的,是御史中丞苏络?” “未及弱冠,天子门生,文相弟子!” “与官家皇侄赵宗实还是金兰之交。” “我去!这靠山也是没谁了,难怪能连升三级!” “可别这么说,人家明明靠的是实力!至元二年制科状元,凭一己之力阻止六塔河开河,听说他连座师文相都敢开怼,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也是眉山苏家的?苏轼兄弟?” “听说在北苑怡安公主的金桂宴上,苏御史亲口承认苏轼苏辙是他兄长。” “吴老三,不是我说你,你原先哑巴啊?就会马后炮!”只道远路的好欺负没想到踢到铁板上了,周翰脸色难看狠狠瞪了吴老三一眼。 矮胖的吴老三讪讪地低下了头。 邻座尖嘴猴腮的举子机灵些,低声道:“刚才咱们只说是京中举子,并未自报家门,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说完放下酒盏麻溜地开溜。 诶,好像是这么个事儿! 周翰和另外四位,也反映过来,不能上了御史大人的黑名单,他可是主管谏院的,估且不说省试殿试让不让你过,就是侥幸当了官,他也未必让你安生了。 言官扛把子,懂得都懂。 六人灰溜溜地离座鱼贯而出。 苏轼举杯冲着门外扬了扬手:“诸位仁兄,别急着走啊,这寡酒不好喝吧,哈哈哈~” 六人一听,恨不得找条地缝钻 进去,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窗外依旧大雪纷扬,温玉阁里三人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喝得好不快哉。 梁昭酒量浅,几盏下肚,醉眼朦胧,他望着眼前这对苏家兄弟,一个清逸如仙,一个沉静如水,忽然觉得,今日真是不虚此行。 他举着酒盏,酣笑:“你是大哥,你是三弟,不知二哥何在?” 苏络也笑:“我二哥叫苏辙,也是今科举子,回头介绍给梁兄认识。” “苏家可有小妹?”醉醺醺的梁昭,脸忽然转向苏轼。 他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苏络的笑僵在脸上,苏轼也紧张起来。 “若是有,我便备了六礼去提亲,梁苏两家结为秦晋之好,三位哥哥,岂不也是我哥?” 苏家兄妹一听,心里一块石头这才落了地,晓得这探花郎在说醉话。 苏络是千杯不醉,大苏也喝了不少不过头脑还算清醒,两人便扶了探花郎下楼。 雪停了风势头不减。 来到院里被冷风一吹梁昭酒醒了一半,他冲一辆马车招了招手,陈陶和白夏忙驾着车赶过来,将年轻的知州大人扶到车上。 苏络和苏轼与梁昭拱手道别后,打马回苏宅。 快到巷口时两人滚鞍下马,却见梁昭的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跟过来,马车轮子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主子喝醉了,两个小厮也喝醉了不成?苏络站那等人。 陈陶和白夏两人将车上东西往下搬的工夫,梁昭也跳下车来,眼神清朗了许多:“子梅兄,这不年底了吗,礼部要那边特产,我便亲自装车送来。” 梁昭笑着指指满满当当的车厢,“既然回京自是要捎一些孝敬世叔世婶。” 苏络走近,望着车里车外大大小小的木箱与包裹,不由得笑着打趣:“青原兄,这是将家搬来了?” “四腮鲈鱼,仙清腐乳,窨子糕。不过是些通州小特产,给世叔世婶换换口味。” 苏络心头一暖,笑道:“青原兄客气了。” 梁昭摇摇头,正色道:“大恩不言谢。若非子梅兄,明年此时怕已是梁某忌日……” “青原兄吉人天象,自有天佑,倒也不必全记我身上。”苏络笑道。 东西卸完,苏洵和程夫人看着堆得小山似的礼品,心下过意不去。 留梁昭吃饭,梁昭推辞说在樊楼跟苏家两位兄长刚喝完,此时酒足饭饱不劳世叔世婶动烟火。 程夫人便给素锦低声交待了句什么。 素锦带另外两个丫头急急离开,不过半盏茶工夫,便抱了两坛窖藏的眉山桑椹酒,还拿了几包腊味来。 梁昭道谢收下。 岁暮天寒,滴水成冰。 翌日苏络月中休沐,骑马经过甜水巷,远远看见欧阳宅邸前一个背影,头裹青色幅巾,身穿灰色长襦,手里攥着一卷文稿,正冻得跺脚。 看那装扮和身形,与父亲并无二致。 又往前骑了一程,果然就是。 苏络晓得父亲前来拜会欧阳学士,在门子这里吃了一个软闭门羹——应着通报,却迟迟不见回音。 她望着父亲略微佝偻的背影,心下蓦地一酸。 前世,父亲第一次来京科考时也是这样,捧着自己的文章,站在权贵门前等候。 有时把天等黑了,门子都不给通报,不给通报不说,还丢白眼抛恶语。那些年,父亲写过多少封信,投过多少卷文稿,都石沉大海。 她一个做女儿的若直接过去相帮,岂不下了父亲的脸面? 50. 第 50 章 有了,且去旁边店里买几斤点心,就当是自己也来拜会大学士正巧遇见父亲。 苏络调转马头在福寿糕饼店前滚鞍下马,旁边站着的门童接了缰绳。她提袍进店。 “客官,您要哪种点心?”年轻的老板娘迎上来,眉梢挑着笑意。 “梅花汤饼、酥琼叶、定胜糕,各两斤装礼盒。”这里的糕饼母亲和嫂嫂们爱吃,苏络经常来买知道有两种包装。 自食用油纸,送人要礼盒。 苏络付了银子接了点心飞身上马。来到欧阳府?前,勒马跳下,欣喜叫道:“爹?” “络儿?你来做甚?” 苏络扬了扬手中礼盒:“我来拜访欧阳先生,没想到正巧遇到爹。” 说完,便走过去递了帖子。 欧阳府上的门子自是认识御史大人,接过帖子,笑道:“苏御史,您来了,我这就就去禀告老爷。” “你就说,我和家父苏洵一起来拜访学士大人。” “是,两位大人请稍候。” 门子一走,苏络看向父亲:“爹可带了张世伯的荐书?” 苏洵点头,抚须感慨道:“幸亏你张世伯给指了条明路,依着我就让你大哥二哥在在蜀中应乡试了。” 一提这个话题,苏络便记起前世曾看过的小苏一首五言诗《送张公安道南都留台》,其中几句她至今记忆犹新:成都多游士,投谒密如栉。纷然众人中,顾我好颜色。 前世,苏洵一说让二子在眉山乡试,张方平说这是“乘骐骥而驰闾巷”简直太大材小用,不光力劝苏洵让二子赴京应举,还写荐书资助盘缠。 “你张世伯写完这荐书,又给我一张五十两银票让我路上用,我说我有银子他还不信,我便把你给的飞钱给他看了。”苏洵笑着红了眼圈。 “自是不能要他的。” “对了,络儿,你两位哥哥,你给作担保都考完乡试了,如何还让递这荐书?” “爹有没有想过会试,欧阳大人要是主考什么的……”苏络言尽于此不敢再透露太多天机。 “嗯,还是络儿考虑的周全。” 门子一溜小跑进院,少顷又一溜小跑回来:“我家老爷在书房等着御史大人和令尊。” 朱门大开,门房躬身相请。苏洵深吸一口气抬步进门,苏络跟在身后。 穿过一进院落,便见欧阳修立在书房门口,棉袍半旧,笑意安然。 苏络往前跨了一步,递上糕点:“家父苏洵久仰先生大名,今日特带晚生前来拜望。” “苏明允?听你家小郎君说你论辩文精辟犀利,没想到今日得见。”欧阳修眉梢含笑,上下打量着苏洵。 苏洵深施一礼:“不才苏洵,见过学士大人。” 又从袖中抽出一封荐书,“这是益州知州安道兄所写荐书,嘱在下面呈学士大人。” 苏洵口中的安道兄,就是治蜀能臣张方平。此人应天府人士,自小性格豪放,与欧阳修因政见不和素有芥蒂。 没想到这老家伙为了苏家爷几个愿意摒弃前嫌,倒也是个敞亮人。欧阳修唇线轻勾,接过荐书细细地看。 这张安道言辞恳切,对苏氏父子三人赞誉颇多,尤其是苏轼张方平一见这后生,惊为天人,以为人间骐骥。 若苏络不曾安利苏轼的诗词他会以为这张知州张大人言过其辞,有那些诗词在脑海中留下的深刻印像,便不觉是溢美之辞了。 “这张安道是要我荐两位公子开封府乡试的,你们如何现在才来?”收起信函,老夫子目光落在苏洵脸上。 苏洵刚要开口,苏络上前一步:“乡试下官给两位兄长作了担保。” 欧阳修点点头,又笑问苏洵:“明允兄可是带了新作来?” 苏洵双手将那卷文稿呈上:“特携拙作《洪范论》《史论》各一卷,前来求学士大人斧正。” 欧阳修接过,随手翻开一页目光便凝住了。 他立在廊下,一页一页翻阅得认真,都忘了把客人让到厅堂里。 苏洵站那大气也不敢出。苏络立在父亲身后目光落在欧阳老夫子的脸上,只见他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不待翻到最后便激动起来: “明允老弟,”欧阳修抬起头,面带惊喜,“你这篇《洪范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兄是客套语,叫老弟可是又近了一层。苏络心下暗喜看向父亲,发现老苏没有了刚来时的拘谨忐忑,神色平静淡然。 “快进厅来,外面风大。”欧阳老夫子终于想起待客之道来,引着二人进了书房。 三人落座,书童上茶。 “明允老弟,”他的声音有些激动,“你这文章,老夫要荐给朝中诸位同僚。你且在京中住下,待老夫安排。” “多谢先生。”苏络起身深揖,”先生放心,家父与家兄到京师日久,想着先生太忙一直不敢来府上打扰。” “你这娃娃,老夫就是再忙,明允老弟这样的清流也是有空一见。” 苏络咋舌,笑道:“先生说得是,是晚生虑事不周。” “老夫要细细再读几遍。过几日,老夫设宴,邀几位同僚与明允老弟一见。” 苏洵连连称谢。 “到时别忘最带着你家几位公子,尤其是那位叫苏轼苏子瞻的,老夫尤喜他的诗词。前日读他诗册,不知为何没找到那首‘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老夫子记忆力这么好的么?这首词是苏轼熙宁九年在密州时所写此时怎么可能入册? 哇,哇,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叫你再空口白话!叫你再信口雌黄! 苏络心底狠狠把自个儿骂完,尬笑道:“先生,那诗册只是取了家兄部分诗稿。” “那么好的词,《水调歌头》怎可不收录呢?” “先生批评的是,下次再印一定补上。” 退出欧阳宅邸。走出巷口时,苏洵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朱红的大门。 转过头来又往前走了两步,才低声问道:“小妹,你大哥何时写过‘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苏轼写的每首诗词,都要诵给老父和二弟听。明明是上乘之作,他印像里却全无这首《水调歌头》的影子,这有点 不合乎逻辑。 苏络替父亲拂去肩上的一片落叶,顾左右而言其他:“爹,回家吧,娘还等着呢。” 苏洵点点头,转身往前走去。他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背也挺直了些。 苏络牵马跟在后头,平复了一下心情。欧阳老夫子问,她可以信口,老父亲问起来,这谎如何圆得?索性就装听不见吧。 望着前面那道瘦高的背影,她忽然记起老苏在眉山老宅里熬夜写文章的样子。 烛火一跳一跳的,映得他满脸倦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如天上星月。 老苏的散文奇崛幽峭语言犀利,有战国时代纵横家的色彩。而今,那些文章,终于要被人看见了,这真的要感谢张世伯。 想起张方平写荐书时的不管不顾,想起欧阳修接荐书时的平静淡然,苏络这个千年穿越者不得不感慨古代这些大儒的宽厚和赤诚。 “爹,张世伯没对你说过吧,他和欧阳先生是政敌?” “哦?这倒没有。” “庆历新政期间,张世伯保守务实属‘吕党’,欧阳先生支持范仲淹属于‘范派’。” 苏洵一下子顿住脚步,愕然道:“还有这事?” “呵呵,要不是为了父亲和两位哥哥,这两位老先生可能老死不相往来。” “能够为我们爷仨摒弃前嫌,这还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嗯,在他们眼里人才比个人恩怨重要。” 嘉祐元年腊月初十,汴京城又又又下雪了。 雪沫子细碎地飘着,欧阳修站书房门口撩起挡帘探了探头:“望子,把这帖子送到桑家瓦苏宅,交给苏明允先生。” 小厮欧阳望踩着薄薄的积雪滑滑塌塌地跑过来,调皮一笑:“先生,小的这就去。” 骑马出了门便在收里嘀咕:老爷为了一场宴席这几日天天让他们几个送请帖,以前还没见他老人家对谁这么热情过呢。 望子跑了,欧阳修依旧站书房门口。 想起前些日子读到的《洪范论》和《史论》,“六经之旨,与时为用”那些句子至今还在他脑子里转悠。 这样的人,值得他一场宴席。 欧阳望骑马来到桑家瓦子东段,在汴河边上找到了苏宅。 敲门,开门的是董喻儿:“请问,您找谁?”他年纪不大声音清亮。 董喻儿家里遭遇变故流落街头,苏络观察了一段时间见他自个儿都吃不饱却顾念着一位老乞丐,便把他领到家里给他一口热乎饭吃。 董喻儿天生勤快,打水扫院送信天天不用人支使自己眼里有活儿。 不光苏洵程夫人,就连大苏二苏也喜欢这个半大小子,哥俩一有机会便教他认字看书,并不拿他当外人看。 至于那位乞讨的老人,苏络给了他十两银子要他找间屋头落脚,天冷了不要露宿街头。 欧阳望说明来意,董喻儿便领着他进门去书房找苏洵递上帖子。 苏洵正在书房里指导苏辙写文,他展开帖子一看抚须欣然。 苏辙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问:“父亲,去不去?” 51. 第 51 章 苏洵沉默一息,笑道:“去。当然要去,岂能辜负欧阳先生一片好心。” “你和轼儿也去。”他走到书案前抽出几张文稿,“我新写的《辨奸论》带去听听学士的意见。” “那络儿去不去?”苏辙问道。 苏洵一滞,欧阳先生请客按道理苏络这个新秀该去,可苏家人都去的公共场所她最不宜抛头露面,说是义子遇着想扒底的就麻烦了。 “去与不去,主意她自个儿拿。” “爹,初五我正好有事要去一趟西京洛阳,就不去画荻园了。”苏络走进来,解了身上斗篷,后面跟着的苏轼接了挂在木施上。 “不去也好,”苏洵点点头,“省得招惹事非。” 腊月初五,雪后初晴。 城南欧阳别业画荻园,门外车马、轿子排满半条巷子,苏家马车夹在其中。 苏洵住脚仰望画荻园三个大字心生感慨,正因为母亲郑氏画荻教子才有了今天的文坛领袖,学士大人这是在纪念慈母呢。 父子三人整了整衣冠,迈步进门。 画荻园青瓦白墙木门铜锁,院外看中和内敛不事张扬,院里也是幽雅静气。 院中除了几间厅堂,亭下一泓湖水寒碧漾清波,墙角几株老梅疏影暗香来。 来的客人身份都不低。 文彦博、范镇、梅尧臣、韩琦,还有几个汴京城里颇有名气的文人,个个都是提笔就能让洛阳纸贵的主儿。 而此刻,文彦博正坐在火盆边和梅尧臣说话,范镇和韩琦坐那有说有笑磕着瓜子,一群年轻文士则站廊下寒暄,这份热闹驱了三九寒意。 三人来到前厅。见苏洵进来,欧阳修放下茶盏起身笑迎:“明允老弟来了?” “见过学士大人。”苏洵深揖,大苏小苏也跟着见礼。 欧阳修望着苏洵身后两位长衣玉立的俊秀公子,眼神一亮:“这两位是子瞻和子由吧?” “学士大人如何知我和二弟的字?”苏轼笑问。 “你那三弟苏络至和二年就把你俩的诗作给老夫看了,老夫与你两位小后生神交已久。”欧阳修捋须大笑。 小妹居然为他做了这么多却从未提起过?苏轼震惊,不由得又想起久未露面的小妖怪来,小妖怪嘴里的洛神,不,络神,是络儿无疑。 欧阳老夫子笑罢,目光一个劲地往二人身后探,“苏络怎么没一起来?” “络儿他去西京公干了。”苏洵忙解释道。 在欧阳修介绍下,苏洵带着两子与朝中一众重臣一一见礼。 宴席设在正厅,摆了四桌。主桌坐了欧阳修、文彦博、范镇、梅尧臣、韩琦和苏洵。 座次是欧阳修亲自排的,为示器重他把苏洵放在他与文彦博之间位置。大苏小苏则被安排在旁边一桌,与几个年轻文士同席。 酒菜上齐后,欧阳修没有急着举杯。他端起酒盏,环顾一圈笑吟吟地开口:“今日请诸位来,是因为我这个老秀才读了一篇好文章,想分享给大家。” 说着从袖中取出苏洵的《辨奸论》念了一段:“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 那声音不高,却是抑扬顿挫。念到“以吾观之,王衍必亡”时席间有人轻放下酒杯。 念到“荀卿之说,圣人贤者亦不能逃”时,梅尧臣眉梢挑起。 念到最后一段“知天下之士,当观其未然”时,整个厅里只剩下炉火噼啪的声响。 文彦博接话:“明允兄这笔锋果真犀利。”他端酒敬苏洵,苏洵忙起身谢过文相。 梅尧臣没有举杯只是端详着苏洵,半晌才说:“明允老弟,你那篇《权书》实在写得太好,老夫读过三遍。每读一遍,都觉得自己白活了十年。” “宛陵先生谬赞了,不才愧不敢当。”苏洵说着,端起酒盏敬这位鹤发童颜的老先生。 范镇坐在斜对面,笑着插了一句:“明允兄与三郎的文章好,大郎与二郎的诗词好,眉山果然是人杰地灵。” 苏轼正和邻座年轻文士说笑,听见范镇提起自己,转过头来拱了拱手:“范谏议才是我川蜀的骄傲。” “如今我在翰林院跟着欧阳先生编书呢,叫我声范伯吧。” 苏轼与苏辙一起过来给范世伯敬酒。 梅尧臣屈指敲着桌面,忽然笑道:“一门三父子都是大文豪,称得起‘文情三苏’。” 文彦博佯怒道:“你老爷子故意的吧,我那弟子苏络文章也是不俗。” “啧,啧,文相你这座师到底是护犊子!‘文情四苏’行了吧?”梅尧臣哈哈大笑,本楼下敲着桌面的食指直接调转矛头。 “好,‘文情四苏’,如此甚好!”欧阳修抚掌,大有一锤定音之势。 炉火烧得正旺,映得满堂暖融融的。 苏洵急忙站起朝各位朝堂大佬深揖,要不得谦虚一番。 那天晚宴散得很晚,父子三人都喝得有点高,坐在马车上犯困,灯光透过被风掀起的帘一盏一盏掠过几张脸,明明灭灭的。 画荻园让苏洵文名大震,汴京士子争相传抄其文,“苏老泉”之名传遍京华,与苏轼苏辙的诗册形成一个共震。 一时间三苏风头无两,苏络成了苏家最低调的那个。她悄悄把父亲的文章也印成了册子,与大苏小苏的诗册并排放在青云锦。 依旧是买衣赠文,又赶上年底,进青云锦买衣的士子们更是络绎不绝。 倏忽间又是半月,春节到了眼前。 这日休沐,苏络上午去了两家青云饮子店,下午又打马来到桑家瓦子。天上飘着雪沫子,落在苏络的白狐氅上,转眼便化了。 她惦记着铺子里新到的蜀锦,里面有一匹灯笼锦,是她特意要了做成衣送人的。年底了,她要用上好的灯笼锦做几件新衣送到宫里,官家曹皇后有,义兄和义嫂也要有。 马蹄踏过御街的青石板,嘚嘚有声。冬雪迎出来,笑着接过马缰:“三公子,青云饮子前日送过来的喜饼太好看,我都不舍得入口。” “但吃无妨,回头我让秋月再遣人送几盒过来。”苏络也笑了,“对了,那批蜀货可看过?” “看过,甚好,尤其那灯笼锦,金线织成,华贵之至。” “那是自然,要不它何以叫天下乐锦?” 在青云锦验了货后,她来到后院看杨乳娘。这杨乳娘说起来其实是二哥 苏辙的乳娘。苏轼和苏小妹的乳娘是任乳娘。 两位妇人都是老实忠厚之人,对几个孩子都没得说,孩子们对她们也亲亲的。 杨乳娘买菜去了,春花蹲在那里,苏络过去一看她正往手腕上贴黑膏药,忙问:“哟,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春花看看四下无人,低声道:“没啥姑娘,就是这段时间成衣卖得好点银票点得多,这腕子有点酸胀。” “辛苦了!”苏络抱着春花一双手,轻轻给她揉着手腕。 素锦正好回来如厕刚巧看到这一幕,忙捂着眼睛:“三公子,春花姐,锦儿可是什么都没看见哦。” 素锦不知道苏络不是什么三公子其实是苏家姑娘,解释只会愈描愈黑。 春花被火烧似的慌忙抽出一双手,福了一福:“谢三公子替奴婢贴黑膏药。” 苏络苦笑着摇摇头,离开了后院。 钻出茅房的素锦,笑嘻嘻地跑到春花面前:“难怪三公子还不娶亲,原来是喜欢春花姐。春花姐你能当正头娘子不?” 春花气得追着素锦打:“小丫头,你再胡咧咧,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素锦跑着跑着一头撞进杨乳娘怀里,吓得吐吐舌头跑进了铺子里。 苏络翻身上马,蹄踏过御街的薄雪,留下一串浅浅的蹄印。不肖一盏茶功夫便来到苏宅所在的巷子。 苏络拐进巷口,她忽然勒住了马。 马宅门前停着一辆青帷马车,两匹骡子正低头吃草。车帘掀着,车厢空着。她心头一动——这马车虽不华贵,却规制齐整,不是寻常人家所有。 该不会是二伯到了吧?一念及此,她翻身下马,几乎一路小跑进了家门。 穿过门厅,刚进正院,便听见正厅里传出一阵笑声。 带着爽朗,自然是大哥苏轼的。夹着些许拘谨,自然是二哥苏辙的。还有一个陌生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蜀中口音。 她脚步微顿,喜上眉梢,呀!果真是二伯来了! 屈指算来,她有十多年未见二伯了。 第一次见二伯时,二伯中了进士,爷爷苏序一高兴带人迎出剑门关。二伯成了整个眉山的骄傲,也成了她两位哥哥的标榜。 那时她不过是个年方五岁的小丫头,记忆里全是二伯年轻时的模样:长衣玉立,高高瘦瘦,眸光却是有神。 苏络顿住脚步,整了整衣冠。今日休沐,她换下绯色官袍,换了一身圆领的蓝色锦袍,腰里束了镶玉的带子,头上戴的是折上巾的黑幞头。 正厅堂门扇半掩,笑声在她推门的瞬间停了。 苏洵坐在主位上,面色有些不自然。大苏和小苏立在两侧,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而客位上坐着的老人,头戴乌纱帽,身穿黑色罗制圆领衫,面容清瘦,眉宇间与苏洵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久经历练后的沉凝。 正是二伯苏涣!虽说物转星移,二伯脸上染了沧桑两鬓已白,可五官轮廓未变。 苏涣的目光也同样落在来人身上,但见他清秀矜贵,眉眼间自有一种锐气。 他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微微眯起眼:“这位便是......苏御史?” 52. 第 52 章 苏络心头一凛,不愧是提刑官眼色果真厉害,她今日并未穿官服。 她微微一笑拱手行礼,恭敬地招呼道:“侄儿苏络,见过二伯。” 苏涣点点头,捻须望着她,眸光里有惊喜更多的是审视。 “苏络,字子梅,”他笑道,“制科状元,御史中丞,力辩文相止六塔河开河,当真是少年英杰。” 他顿了顿,又笑道:“老夫在衡州早就闻你大名,我苏门何其有幸出了一位栋梁之材。” 厅中静了一息。 苏洵站起身来,走到苏络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二哥,”他的声音有些艰涩,“此事……说来话长。” 苏涣含笑望着这位少不知学到了二十七岁始发愤的三弟。 苏洵沉默片刻,咬咬牙狠心说道:“二哥有所不知,络儿他......其实是我义子。” “义子?为兄闻所未闻。”苏涣眉头微微一挑。兄弟二人虽然隔着千山万水,却不时鸿雁传书,这个老泉信中收义子这事竟未置一词? “当年……当年弟在眉山捡一孤儿见他天资聪颖便收为义子悉心教养。后来……后来她进京赴制科考,大魁,便有了今日。” 苏洵说话磕巴,握着茶盏的手有点抖,他不敢看二哥的眼睛。 苏涣:“……” 厅堂中再次陷入沉默,苏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苏辙轻轻拉住衣袖。 苏涣捋须沉吟半晌忽然笑道:“明允,你这性子打小不会说谎,现在也是。” 二哥一语中的,苏洵愧然色变。 “罢了,你说小妹那丫头去年把程家婚事退了?她可来京?”苏涣打量着苏络,早就看出了眉目故意提醒道。 厅中气氛骤然凝住,苏洵不语,苏络尬笑。 苏涣叹了口气:“罢了。你既不愿明说,我也不逼你。” 苏洵怔望着兄长眼眶泛红:“二哥......这也是为你好,你懂的。” “打断骨头连着筋,岂是你想撇就能撇得清的?”苏涣笑着摆摆手,反客为主道:“好了好了,都端起酒盏来,今日咱们一家人难得团聚,先把酒喝好。” 大家一起举盏将果酒透了,便吃起菜来。 二伯可是大宋提刑官,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这种扯大旗作虎皮的事儿在他面前自是无处遁形。 苏络脸膛发烧,站起身来执壶挨个倒酒最后给自己满上。她举着酒盏,愧疚地说道:“二伯,络儿向您赔罪,我先干为敬。” 说罢,一仰脖把酒透了,把盏底亮给二伯看。 苏涣抚须一笑:“好孩子。”他把酒也一仰脖透了,“这些年,苦了你了。你把这个家打理得很好。呵呵,二伯一进这厅温暖如春棉衣都穿不住了,一问才知是铺了地龙。” 别说官场上那些传说,光看苏家这大片府邸,他就得对这个侄女刮目,巾帼不让须眉。 知我者,二伯也!重生一世,就是要把这个家护好,捎带着领赵家王朝避避坑。被二伯赞许,苏络差点热泪盈眶。 她放下酒盏,跑到侧屋里拿来一方镜盒:“二伯,这是我亲手为您磨制的双目晶镜。”这是她磨制的第七副晶镜,不,是第八副。 除了官家、文相、范夫子、欧阳老大爷,家中二老,她还给金嬷嬷磨了一副。年后当要待磨一副给安道世伯才是。 “对,二哥,快戴上试试,络儿搞这玩意特别好用。”苏洵神色终于恢复如常。 苏涣乐呵呵地打开镜盒,小心拿出水晶镜,惊喜叫道:“这怎的还有两条腿?” “二伯,这样戴。”苏轼迈步过来,帮二伯架在鼻梁上。苏辙早就跑到旁边低几上摸过一本书:“二伯,试试。” 苏涣扶了扶镜腿,书上的蝇头小楷清晰至极:“哎哟,有救了,有救了!二伯这老花眼终于有救了!”苏涣激动得手舞足蹈。 年过半百之后,这视力真是降得厉害,看个公文得举老远,蹙了眉头才能看清。有了这晶镜,真是再好不过。 苏络抿嘴笑,心下却遗憾起来,一直说要开个晶镜店,却因为忙一直没有付诸行动,这得少赚多少银子?少赚银子事小,不能帮到很多老人才是罪过。 当夜,难得没有下雪风也很小,一轮皎洁圆月挂在半空整个花园朗若白日。 一家人在花亭落座赏月,由于苏络用了透明琉璃围亭且通了地龙,即使这滴水成冰的腊月也不觉寒意。 苏涣觉得新鲜,摸摸温热的地砖敲敲透明的琉璃,啧啧道:“官家的园子也没这待遇,搞得老夫都不想风雪载图去川蜀赴任了,哈哈~” “哈哈,放心吧,二伯年前就是要走,我爹也不会同意。”苏轼抱着二伯胳膊亲昵地晃了晃。 “二伯若离开汴京就要在驿站过年了,你们老哥俩难得一聚就留下过年吧。”苏辙也跟着劝道。 苏络直点头,望着苏涣的眼神极为清澈:“我觉着两位哥哥言之有理,二伯就留下过年吧。” “二哥就留下吧,络儿就因为听说二伯要来才买了这个大宅,二哥要是板凳没坐热就要走,岂不伤了娃儿的心?” “好!不走了,就在汴京过年享受一下这春天般的温暖。”苏涣眼眸润湿,拍着苏轼大侄子的手动情地说。 新来的使女素画,送完茶具,又把各花色的点心端上桌来。 苏轼和苏辙围着二伯,你一言我一语,把这两年的事细细说与二伯听。 苏涣心下陶然,时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句话。 听到苏络在朝堂上与文彦博争论六塔河之事时,他捻须沉吟。 听到她开绸庄办饮子铺挣下偌大家业时,他望着苏络眸光里全是欣赏:“若你们祖父泉下有知,还不知高兴成啥样子。” 苏络垂下眼眸,轻声道:“二伯不怪罪,络儿便知足了。” “怪罪什么?我骄傲还来不及呢。”苏涣摇摇头,笑道:“你这丫头,巾帼不让须眉,做的都是正事大事。若不是你,你一家,哪有今日安逸?” “只是,往后行事须越发小心才是。”苏涣扭着望着窗外黑沉夜色缓缓言道。 苏络就知二伯 话里有话:“二伯可是听见了啥风声?” 苏涣点点头,沉声说:“听闻近日有京中之人持公文去眉山,以‘核查户籍’为由,调阅了我苏氏族谱。” “这当如何是好?”苏洵激动地站起身来。苏小妹做这言官本身就是得罪人的活儿,何况还女扮男装,这一直是他和程夫人的心病。 “兄长不用担心,县衙主簿与弟有旧,私下传信与弟,弟嘱其勿要声张。此事来得蹊跷,现在看来十有八九是冲络儿。” 这跟苏络掌握的信息一致。 苏络连忙安慰父亲:“爹不必惊慌,程尧也给我报了信,并且知道那人出自军营,我已经给安道世伯写过信了,让他悄悄查听一下。” “你这孩子,有事也不家来说一声。”苏洵嗔怪道。 “那还不是怕您和娘担心么。”苏络翻了个白眼,笑道,“张世伯年后就要返回京师任职,想必他老人家年前不回信了。” “官家真要把张世伯召回京师?”苏轼激动地盯着苏络。 “嗯,我听义兄说要召张世伯回京任三司使。” “这么说度支、户部、盐铁以后都归张世伯管了?”苏辙也很兴奋。 苏涣抚掌:“安道对财政税收政策了如指掌,他能入计省为计相,负责掌管全国财政是官家慧眼有加。 苏络暗暗点头,史载张方平这次任职三司使,为汴京积攒了三年用粮六年马料解决了朝庭粮食危机,可谓功莫大焉。 苏洵举盏起身:“嘉佑元年还真是个好年头,我不光见到了久别的二哥,年后还能迎来安道兄归京。来,来,咱们痛饮几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苏洵已是喝得满面红光醉态可掬,苏涣酒量明显比兄弟大喝了七八盏仍未见醉态。 想起来了,张方平回京师没呆几年就因为收购了一家酒坊惹官司上身又被贬出京了。这事须用心记着到时提醒他别重蹈覆辙才是。 苏络举着的酒盏忽然停驻半空。 苏洵屈指敲着桌面,舌头都有点不打弯了:“络儿,把你的免死金牌拿给二伯看看,省得他也老是跟你爹我样替你担心。” “免死金牌?络儿有免死金牌?”苏涣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音调也拔高了不少。免死金牌、丹书铁券只有太/祖时期赐过有功之臣,以后那东西都成传说了。 苏络还沉浸在前事中并未听见,邻坐的大苏拿手在她眼前晃了一晃:“络儿,你神游哪界了?爹让你拿免死金牌给二伯看。” “哦。”苏络歉意一笑,放下酒盏,从中衣里掏出金牌递了过来。 还真有?苏涣心神一震,他终久还是低估了这个侄女在朝中的影响力,居然可以上达天听?!他们这些老臣朝里朝外混了几十年都没这份圣宠。 他双手恭敬接过,仔细看过,又递给苏络:“络儿,这个不光能护命,还可以拿来作传家宝,小心收好!” 翌日,王逸递了帖子来说要招呼兄弟们大年初二一起到栖霞山踏雪寻梅。 苏络忽然觉得这个春节实在是值得期待。 53. 第 53 章 腊月二十三这天,朝庭便春节休沐。 此后几天苏络买好各色年礼,与父亲和二伯及大苏小苏组团去拜望了文相和欧阳老大爷。 梁府是苏络自个儿去的。 来而不往非礼也,梁昭带了那么多通州特产来看望苏父苏母,她若不去梁家照个面总不是那么回事。 虽说在朝堂上也偶有交锋,可苏络这次把自己摆到一个晚辈的位置上,又是儿子梁昭好友且还救了梁昭一命。 梁适十月份接到儿子书信时非常吃惊,更吃惊于苏御史的未卜先知。梁昭这次回来便详细给父亲讲了苏络郑州遇老道以及老道示警的事儿。 梁适并不完全相信。信不信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年轻的御史救了他儿子。 梁适坚持摆了一场酬谢宴。梁适以前只知苏御史是能臣,一场酒宴下来,对这小后生喝酒能力也要刮目相看。 知天命之年,他才晓得什么是千杯不醉。 送走苏络,梁适嫌弃地瞪了一眼脸红到耳根的亲儿:“瞧你那点出息气~!你小子就不能跟这苏御史学着点?” 梁昭不急不怒只是摆摆手:“爹,这还真学不来,要不他是状元郎我是探花郎?人家子梅兄是天降紫薇星,我呢就是肉体凡胎。” “唉,都是同一科人家可是混到御史台扛把子了。” “爹,人各有命,你在朝堂努力打拼半辈子不也就是个从二品?可我子梅兄出道两年就成了正四品。” 说起苏络,作为小迷哥的梁昭两眼冒光,他还是给老爹留了脸面的家庭助力没提。 儿子这一记回旋镖忒狠扎得梁适肝疼,他苦笑着摇摇头一甩袍袖去了书房。 腊月廿八,汴京的雪悄无声息下了一整夜,第二天也没停的意思。 雪再大也遮不了年味,二踢脚尖利的啸声不时随着飞翔的弧线响彻半个汴京城。 苏宅大门外屋檐下都挂满了红灯笼,橘黄的灯光在天空为暗黑基调的雪夜里格外温暖格外鲜亮。 橘黄灯光下是漫天飞舞的雪花。苏络立在廊下,听着远处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不由得唇角轻勾。 休沐后不用跑御史台,二伯又来京住下了,她有一千个理由赖在父母跟前,那络园倒是有日子没去了。 年三十上午一家人忙着写春联贴春联。家里要贴三家铺子也要贴。 苏络磨墨,苏洵和苏涣老哥俩负责书写,大苏小苏带着下人到处贴,忙活了差不多两个时辰。 下午照例是团圆饭,苏家灶房里出了十几个眉山风味,苏络又带人去樊楼提了十二道招牌菜,要了五桌的份额。 老辈们一桌,苏洵夫妇和苏涣还有任氏、杨氏两位乳娘。苏家兄妹和两位嫂嫂还有姜娘子金嬷嬷一桌。 春花带着青云锦的小丫头们一桌。秋月带着两家饮子店的小丫头们一桌。二伯的三个随从与车夫按了一桌,苏宅车夫苏丁丙坐了东道主之位帮着招呼。 董喻儿也在这桌,不过这小子勤快与素画素锦几个小丫头一起忙着提茶倒水跑里跑外。 纵使安了四五桌,菜品也是琳琅满目。 正厅东墙苏络让人做了一排酒橱,橱上摆满各地名酒。 苏洵和苏涣徜徉其下,苏涣拍拍潘楼的琼液,嗅嗅千春楼的仙醇,品品中山园子的千日春,直呼好酒:“三弟你这堪比皇家了。” 苏洵笑着摆摆手,低声道:“二哥尽管喝,这些都是王逸那小子和赵宗实送来的。” “噢?没想到络儿跟官家这位皇侄关系这么好?他可是储君。”苏涣眼眸一亮。 “八拜之交。” 苏涣满嘴遗憾:“可惜了,我还想着侄女哪天当官当腻歪了弄个贵妃娘娘当当,这都成义兄义弟了如何使得?” 苏洵乐了,俯耳低声道:“络儿和那王家小郎君甚好,那个才是咱们老苏家的金龟婿。” “哪个王家?其长辈咱可认识?” 苏洵摇头:“弟没细问,小小年纪便是枢密院检详使也是骐骥之才。” 苏络抱坛酒进来放在酒柜上,拍了拍手:“官家赏的,二伯和爹今日一定要品品这流香。” “流香?”苏涣疾步走来摸着红帖上墨黑的流香大字,脸上泛起红光,“这可是大内顶级御酿,叫蔷薇露,平常只有官家才能饮用。没想到咱老哥俩还有这等口福!沾络儿光了!” 苏洵疑惑:“这不是流香吗?” “你有所不知,这美酒官家饮用叫蔷薇露,赏赐臣子时改称‘流香’。”苏涣抚须,满眼疼爱地望着大过年依旧穿着男装的苏络,“看来官家对络儿极为欣赏,又送免死金牌又赐流香。” 苏络噗嗤一笑,趴在二伯耳畔,低声道:“不敢欺瞒二伯,那免死金牌是络儿用一副晶镜换的,这流香是络儿用两套灯笼锦襦衣换的。” “我大侄女老厉害了!多少官员提猪头都找不着庙门。”苏涣低声笑道。 三人哈哈大笑,旁人都要等两位老爷坐了才敢坐,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今日咱哥俩就品品这御酒,”苏洵说罢,朝二子招招手:“轼儿辙儿,领人去地窖搬酒去,桑甚酒蒲萄酒都要几坛,咱自家酿的果酒味道也醇正。” 要说温和醇厚还得是果酒,今日桌上女子多添些果酒理所当然。 董喻儿接过苏轼递来的火折子,去院里放了一挂千头爆竹,噼里啪啦地响了半炷香工夫。 爆竹声一落,苏洵请苏涣拿起筷子下了第一箸,这年夜饭便热热闹闹得开启了。 苏络跟哥嫂喝得尽兴,心里却总在想着一个人。 二十七那日王逸来送酒,苏络说他既然不回老家江西临川也不去父亲任地过年,不如就来苏宅吧,要不一个人多冷清。 王逸摇头,说二伯也在我就不过来了。苏络去樊楼叫菜时,便叫闲汉也给他送了一份。 正月初一,后生们给长辈大拜年。 正月初二,雪后初晴。 苏络一早便被苏轼从被窝里拽了出来:“络儿快起!王逸和赵将军,还有梁兄一道来了!” “这么早啊!”苏络揉揉眼睛爬起来,匆匆洗漱完毕来到前厅,“我义兄可见过爹娘和二伯?” “见过礼了。” 赵宗实和梁昭已经坐在厅里了。赵宗实穿着一身玄色氅衣,笑吟吟地喝着茶。梁昭比昨日精神了许多,正与苏辙说话。 同样玄色氅衣的王逸站窗边眸中满是期待,直到苏络现身他整个人才放松下来负手装作看窗外雪景。 见苏络出来,赵宗实笑道 :“三弟,今日天气好,咱们去踏雪寻梅。” 苏络一怔:“踏雪寻梅?” 这还真是浪漫啊,开时似雪谢时似雪,那梅花可是花中“绝绝子”。 前世苏络有一年春节去了东北吃铁锅炖大鹅看冰雕,南方小土豆们在冰天雪地里欢呼雀跃就是无梅可赏,没想到这一世能补课了。 梁昭在一旁道:“城外栖霞山有梅林,正值花期。今日难得放睛,不去可惜了。” 苏轼跃跃欲试:“络儿,吃了朝食咱们就去如何?” 苏络抿唇而笑朗声应了个好字。 贵客盈门,程夫人带着两个儿媳亲自下灶房煮了枣茶下了素馅水饺,又上了一桌小菜。王逸、赵宗实与梁昭直道好吃。 苏轼热情给三人夹菜:“好吃就多吃点嘛。” 苏辙则端枣茶,一一放他们面前。 王逸和赵宗实力邀苏洵和苏涣两老同去栖霞山,两人想着自个儿去了小后生们放不开便婉拒了。 栖霞山在汴京城南五十里,不算太远。 巳时一行人骑马出城,踏着残雪往南山方向逶迤去。 雪后实霁,一望无际的原野白茫茫的,偶尔露出一两处枯黄草垛便是点缀了。道旁树枝挂着的冰凌,日光折射下透着耀眼光芒。 马蹄踏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人呼白气一缕缕消散在风中。 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望见一片花海。 那梅林沿着山脚铺开,一眼望不到头。此时花期正盛,白粉淡黄色彩缤纷像淡色云霞铺在皎洁雪地上。 风过,花瓣纷扬。 “好美!”梁昭赞叹道。 赵宗实眼睫微动,扭头看向众人:“有雪有梅却无诗岂不落俗?” 梁昭叫道:“子梅兄文章了得,子瞻兄、子由兄可都是吟诗赋词的高手!梅可入诗,人可入画,子瞻兄带个头呗。” “那我可就当仁不让了。”苏轼大笑,翻身下马,长腿一迈步往梅林走去。苏辙跟在后头不时仰脸看那些花枝。 几人齐唰唰跳下马来,将马缰扔给小厮,一起跟着走向梅林深处。 苏轼摇了摇花枝,枝上白雪纷落,露出浅黄腊梅花,不由得出声吟道:“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 “如此妙语也只有子瞻兄能随口吟出。”梁昭赞叹,七手八脚地从袖中掏出笔纸。 “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苏轼又往前走了两步,指一枝白梅道。 苏辙道:“我喜欢这句,典用得好,写出了梅的飘逸灵动。” 又往前走了三五步,苏轼赶脆把这首《西江月.梅花》一气呵成:“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赵宗实抚掌:“好一个‘不与梨花同梦’!写尽梅花玉骨冰姿与高洁性情!咱们出来一趟不打紧,子瞻兄这道佳作不日便又要传遍汴京了!” 梁昭叫苦:“子瞻兄说得太快了,我都记不下来。” “二哥也来一首吧?”苏络看向苏辙。 赵宗实与梁昭也在力拱苏辙吟诗,正热闹忽闻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嘚嘚而来。 随之是马鞭的破空声和一声娇斥:“不经本宫允许,何人敢在我的梅林里撒野?!” 54. 第 54 章 急促蹄声又密又齐,少说也有数十骑。 领头的是匹白马,马背上之人头戴帷帽身着银鼠皮氅,领口露出一截鹅黄领缘。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皮氅下摆扫过雪地翻卷碎雪如玉屑。 摘下帷帽,苏络才看清她是长公主赵嘉柔。 长公主今日带的人比往常多,除了大伴言柄大侍女玲珑,身后还跟着几个花团锦簇的世家贵女,和十几个锦衣骑士。 不论男女个个骑高头大马,鞍辔鲜亮。 裹着粉色斗篷的沈阿柔也在其列,还有几张脸苏络似曾相识。 赵嘉柔从来不做无谓的事,她带这么多人来城外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苏络看了一眼冷眼瞅着这行人的赵宗实,心下便明白了个七大八——赵嘉柔对这位堂兄的戾气大抵是不想藏着掖着了。 “这片坡林是本宫私产,堂兄下次带人来记得先跟本宫打声招呼,今日嘛就对不住了。” 话说得体面,言外之意却是再明显不过:你没打招呼快滚蛋吧! 苏络不由得眉山轻蹙。今日义兄若忍气吞声退出这片梅林便会脸面无存,若跟堂堂公主争竞起来那便是长不护幼失了体统,无论怎样都与他不利。 赵宗实不吭声,脸色铁青。 赵嘉柔目光扫过一众公子,首先锁定梁昭:“哟,这不是梁尚书家的大公子么?你不在通州呆着跑回京师作甚?难不成是我堂兄召你回来踏雪赏梅?啧啧,好清闲哟!” 一石三鸟,赵嘉柔明显在提醒梁家父子的站队问题。 梁昭不卑不亢权作听不懂她话里的刺,拱手作揖,清声启唇:“梁昭见过公主殿下!下官是奉礼部之命进京送通州特产。” 赵嘉柔面对这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一时无计可施,转脸迎上苏络目光,神情一下子轻佻起来:“小络子?好久不见!为你暖榻的小郎君小青可还好?” 好个歹毒的女人!苏络心里暗骂,脸上却笑意晏晏:“见过公主殿下,蒙公主挂念小青甚好,不过近日回老家守制去了,公主若想认识还需拖些时日。” 他公然承认自己是断袖?!苏络大大方还踢了个回旋球,赵嘉柔被整不会了,嘴半张着,呼吸却是一滞。 因为一只海东青,她让人半夜三更把他绑到青岚山,没想到这苏御史命大非但没要了他小命,她还搭上好几个暗卫。 等她查清来龙去脉救他的王逸北疆劳军了,好不容易等王逸劳军回来,她与枢密院那姓贾的联手给这小子搞了个必死之局,谁承想煮熟的鸭子还飞了。 至此,她对这二人已有所忌惮。 去年九月初六,北苑金桂宴她故意没邀二人,想用击鼓传花让苏轼醉倒她捡个小白脸大才子睡睡来报复这个令人胆寒的苏御史,没想到这苏络和王逸一起溜进北苑破了她的局。 这二人就是茅坑石头又臭又硬,这么臭硬的石头站队堂哥赵宗实真是让人头痛。 正因如此,影一来报说堂兄带人踏雪寻梅她才不管过年不过年带人寻到这里。 掰掰手腕子,打击一下赵宗实让他知道官家虽无皇子公主也不是好惹的。 “今天踏雪寻梅是我招呼的,堂妹有什么只管冲我来!”赵宗实神色冷凝,沉声说道。 “难怪都众星捧月,原来是赵大将军这么讲义气!本宫只有一个要求,带着你的人滚出我的梅林!” 事已至此,赵嘉柔索性撕破脸。 “别打我这片林子的主意!也休想打别的主意!你可懂?”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肋了,赵宗实咬了咬内唇,冷声道:“请恕宗实愚钝,堂妹所说宗实不懂,还请明示!”说着还拱了拱手。 赵嘉柔气结,她狠狠出拳没想到一拳捣在棉花上。 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点不醒一个装聋卖傻的人。 赵嘉柔气笑了,风度赶脆也不要了,她涂了鲜红豆蔻的食指直指堂兄鼻尖:“本宫说带着你的人滚出梅林!这回可听懂了?!” 王逸握着剑柄的手抖了一下,明显有想抽剑的意思。 苏络暗戳戳地碰了他一下示意他别意气用事,又转脸朝着赵嘉柔拱手,温声道:“如何滚,先请公主示范一下。” 苏御史彬彬有礼却最会戳人心窝子,赵嘉柔哼笑一声,一招手十几个锦衣骑士拔剑出鞘将几人团团围住。 苏轼苏辙急了,跨前一步,双双拱手道:“公主息怒,这里面可是有什么误会?” 沈阿柔跨前一步,掐起了小蛮腰:“你们闯进了公主殿下的私家梅林,明明白白的事儿能有什么误会?!” 苏络飞了沈阿柔一眼:“沈小娘子这是在表忠心?” “哼,彼此彼此!”沈阿柔咬了咬唇,神情萎了下来。 赵宗实面色冰冷,手握成拳,极力克制自己。 苏络忙往前一步在他和赵嘉柔之间当肉弹,再次拱手:“长公主,臣斗胆问一句一这梅园是公主的私产?” 赵嘉柔哼笑一声:“本宫说是,那便是!” “既是公主私产,怎么连块‘官地’的牌子都不挂?万一有人误入,岂不是冒犯公主?” “苏御史这是替本宫操心?” “臣不敢。”苏络笑道,“臣只是觉得,公主贵为天潢贵胄,若让人误以为公主在城外与人争一处荒坡,传出去岂不有损皇家体面?” “臣请公主明日派人去顺天府补一道地契,立块牌子。往后谁来赏花,都先交一份赏花钱,也算给公主添一笔脂粉银子。” 堂堂大宋公主,脂粉银子还得费这工夫?苏络说得一本正经,梁昭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嘉盯着苏络,眼底往外窜火。 她身后的玲珑往前站了半步:“苏御史,不得放肆!” “玲珑大侍,"苏络截断她语气依旧温和,“我不过是替公主担心。作为言官我深知这世上有些事,原本不是什么大事,传出去时被添油加醋,就容易变成大事。” 她侧过头,目光越过玲珑,落在赵嘉柔脸上,“公主,您说呢?” 赵嘉柔轻轻抚掌,冷笑道:“苏御史好口才。本宫今日算是领教了,只是本宫不明白,难道苏御史就不怕来日方长?!” 二人唇枪舌剑,擦出的火星子灼疼众人眼眸。 梅园深处那间守园老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闪出一道清瘦身影。老人满头染霜,双眸清亮,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 他手里提着一把竹扫帚,显然是 要扫门前雪。忽有高亢清冽的鹤鸣之声破空而来,几只仙鹤落在雪地上张开翅膀,伸长脖子围着老人翩翩起舞。 众人都看呆了。 “梅妻鹤子?您是和靖先生?”苏轼睁大了眼睛,惊叫道。 “小友刚才的诗作老夫听到了,当真天下无双。”林逋看了一眼苏轼温声笑道。 “比先生的《山园小梅》差太远。”苏轼深揖,诚挚说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那可是千古咏梅绝唱,至今无人超越。 苏辙也很激动,忙施礼:“小生苏辙见过先生。” 苏络震惊地望着老人,迅速脑补出一篇简介:林逋,字君复,宋钱塘(今浙江杭州)人, 生于967年逝于1028年,可今年已是1056年,莫非史载有误? 极有可能,毕竟老先生今天也不过八十有九。 林逋拄着竹帚,目光似有若无扫过怡安公主,沉声道:“万物皆为天地所有。老夫从杭州西湖背来梅树苗一株一株栽了整整二十年,都不敢说这片梅林是自己的,是谁在这大言不惭?” 赵嘉柔咬咬唇,低骂了声老匹夫,随之喝道:“撤!” 几十骑打马离开,溅起一片雪沫子。 赵宗实双手抱拳,给林逋见礼:“谢和靖先生给我等解围。” 老人抬手摸了摸门边那株老梅的枝干:“梅花伴雪开,就是给人看的。你们来了,它高兴得很。” 他手一松老梅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花瓣簌簌而落。 “既然来了,喝杯茶再走吧。”老人把竹帚竖在屋檐下,返身进屋,众人都跟了进来。 屋里陈设简朴清雅,众人在蒲团上落座。老人拿了陶壶走出门外,苏络跟了出来。 “这雪煮水大开后加梅花瓣能生津能开胃,还能散郁止咳。”老人没有回头,一边往壶里捧雪,一边絮道。 回屋后点了红泥小火炉,壶里咕嘟咕嘟冒热汽时,他住了火,又出门用衣襟兜回一些梅花撒到壶里。 几人团团而坐,端着白瓷盏与这世上最诗意的人一起喝这世上最诗意的茶。 天光渐暗,老人起身送客:“天色暗了,雪天路滑,早些回去吧。” 几人告别出来,走了一程找到僮儿和马,拨转马头前,苏络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的窗户里透出一豆黄晕灯火,暖融融的,在一整片雪白里格外显然。 那盏灯被风吹得摇了一下,又稳住了。 回城的路上,苏轼的马走得慢,他还在念叨林逋的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十个字他怎么想出来的?” 苏辙接口:“老人家在西湖孤山住了二十年,天天看梅花,有此妙句不奇怪。” “今日踏雪寻梅,没想到得遇仙翁,这也算奇遇了。”梁昭打马赶上两人。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马蹄踏过雪地咯吱咯吱地响。 赵宗实和王逸、苏络三骑并行在后,他们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暮色漫上来把远处的山坡和梅园染成一片影绰绰的灰蓝色。 “大哥日后要小心怡安了。”苏络和王逸几乎是异口同声。 赵宗实淡然一笑:“怕她作甚?兵来交挡水来土掩。” 55. 第 55 章 回到新宅时,天已擦黑。 程夫人早已备好了晚膳,满满一桌子菜热气腾腾的。赵宗实、王逸和梁昭被留下用饭,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没人提白天的的不愉快。 年后初三苏涣几个同乡去醉仙楼聚了聚,初六这日便要去川赴任。 初五苏宅的晚餐比年三十的团圆饭还盛大。 夜色渐深,月光落在假山与扶疏花木上影子团淡,远处传来悠长更鼓声。 苏络喝了几杯忽的想起前世二伯逝于嘉佑七年。尔今已是嘉祐二年,如此算来,二伯的人生只剩六年? 二伯生有三子,长子苏不欺,次子苏不疑,季子苏不危。除苏不疑,其余二子皆居家务农,不甚富余。 二伯去世前,秦姨娘又生了一个女儿叫玖儿。那小堂妹苏玖儿,幼年便要丧父? 古时候医疗条件有限,一场伤寒就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苏络心下伤感,掸掸衣襟出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初六,日光映着雪地晃眼,就是风大了点,吹得人衣袂翻飞。 苏洵带二子和苏络,在十里长亭与兄长话别。 “二伯,这飞钱你拿着,不够用再写信来。”二伯为官清廉,全家十几口人靠他一个人的俸禄,日子虽说不穷但也称不上富裕。 万贯?苏涣一怔。这大侄女倒是大方得很哟,一出手就是万贯,都抵自己几年奉?了。 “络儿心意我领了,这钱我可不能收。”苏涣连连摆手。 苏洵接过来,硬塞:“二哥,我给你你不要便罢,你侄儿侄女们的孝敬,焉能推辞?” 苏涣:“这……?” “二伯收下便是,络儿她能点石成金。”苏轼一句话逗乐大家。 “那好,二伯便收下这份大礼。”苏涣抬起衣袖拭了拭眼睛,“城外风大,你们都回去吧。” 青帷骡车缓缓而去,苏洵湿了眼眶。 大苏小苏不舍,跨马还要前送,被苏络叫住:“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大哥二哥且住。我与二伯还有话说,还是我再送一程吧。” 说罢,跨马追去。若干里外苏涣让随从停车,撩起车帘:“络儿?” 苏络下马从袖中掏出盒药剂:“侄儿懂点道术,推测二伯嘉佑七年二月有灾。这药丸里有黄芩栀子连翘能治症,二伯拿着备用。” 嘉祐七年二月有灾?这么言之凿凿?这个侄女到底是凡还是仙? 苏涣心下大骇,不过这个侄女女扮男装能在卧龙藏虎的朝堂左右逢源,还能在兵锋正锐的京师商圈中打下一片天地,本就非常人所为。 能预测自己身体有恙也能理解。 苏涣疑虑顿消,接过药盒温声道:“那好,二伯谢谢络儿。”能让苏络追来送药,看来是性命之忧。 挥别后苏络拨转马头回到长亭,父兄仍在等她。 “络儿,你又跟二伯说什么?”苏洵问道。 “无他,此去川蜀,山高路远,不过是劝二伯多保重身体。”苏络轻描淡写道。 二伯六年后有大疾危及生命,这事焉能透露给父亲,哥哥们也不能知晓。所以她才一人追了去。 嘉祐二年正月十六,汴京大雪。 苏络在直庐檐下望着漫天飞舞的雪片,心里算计着离省试开考的日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七。 “苏御史,”老吏压低声音,凑近道,“听说今科考官定了,主考是欧阳修学士副主考是梅尧臣?可属实?” “干真万确。诏书已下,明日便晓谕各署,怎么王七叔家里也有考生?” “替一朋友问的,苏御史你忙。”王七笑着推门走出。 苏络来到窗前,望着墙角未化的雪地出神。 欧阳修,梅尧臣。 前世,正是这两个人,一个把大苏卷子误认为门生曾巩所作,屈置第二。一个在诗赋场险些将小苏黜落。这一世,她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当夜,苏络回到新宅。 地龙烧得正旺正厅里暖融融的,苏轼和苏辙都在,见她进来,苏轼抬头笑道:“小妹今日回来得早。” “大哥,二哥,省试主考定了。” 苏辙眉梢微动:“何人?” “主考欧阳大学士,辅考梅尧臣。大哥可知,欧阳学士最厌恶什么文体?" “听说是太学体。”太学体险怪奇涩,他也不喜。 “正是。”苏络从袖中取出一卷范文,递过去。 “欧阳老夫子喜欢平实,大哥今年策论务必以爹教导的平实通达为主,切不可逞才使气。” 苏轼如获至宝连忙接过。苏络又取出一卷纸,递给二哥,说是梅尧臣的诗作和诗论。 “他素来重视诗赋格律推崇的‘平淡中见深意’,二哥诗赋须防平铺直叙。” 苏辙接过,笑道:“多谢络儿。” 苏络站起来身来,边溜达边掰着手指数算:“河患,近年朝议最多,当有策;边事,契丹蠢动,不可不备;吏治,去岁京官考课,争议颇大……” 正月十五,上元节。 汴京城里灯火如昼,满街都是赏灯人。苏络去了甜水巷的“且坐”茶肆。 王逸已等在那里。 苏络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程春才的事儿,查得怎样了?” 王逸点头:“放心,该收集的证据都收集到了。程春才来汴京后,多次光顾‘清茗轩’,那茶楼的东家,与怡安公主府上管事是同乡。” “哼,清茗轩的东家有点清闲啊。”苏络把玩着手中银制茶勺冷哼一声。 两日后,清茗轩因“茶品掺假”被开封府查了,封门三日。 二月初三贡院锁院,苏洵骑马将二子送到朱门前:“成败在此一举,你二人打起精神来好好考。” 大苏小苏应着冲老爹挥手,背着囊箧正要进门,同样背着囊箧的程春才扒拉着人流挤过来:“两位表弟,久违了!” 苏辙冷哼一声,苏轼好脾气地笑笑:“表兄别来无恙?” 四场考试,整整考三日。 苏络每日散衙后,便骑马到贡院门口站一会儿。那道朱红的大门紧闭着,偶尔有考官出入,步履匆匆。 门前灯笼彻夜不熄,照亮一张张焦灼的脸。 第六日黄昏,大门终于开了,乌压压的举子涌出来,有的喜形于色,有的垂头丧气。 苏络立在远处,一眼便看见了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苏轼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大,面带春风。苏辙跟在后面神情平静。 “大哥!二哥!”苏络迎上去。 苏轼一把抓住她的手:“小妹,你那些题目,派上大用场了!诗赋那场,我做得相当顺手!” 苏络心头一松,眼眶竟有些发热。 “策论呢?”她问。 “我写的《刑赏忠厚之至论》,应当不差。” 苏络点点头,没再多问。 嘉祐二年三月初十,贡院锁院阅卷。 欧阳修坐在卷案前,翻开一张糊名试卷,刚开了几行不禁眼前一亮,他按捺着激动细细读完,一下子站起身来。 “圣俞兄,快看这篇,行文通澈,行云流水,文风清新洒脱,却又如山岳般厚重!” 梅尧臣接过来,手都抖了:“惊艳!称得上惊艳!只是这句‘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老夫居然不知典出何处?” 欧阳修挠挠头:“我也是闻所未闻。” 如此文章,哪个后生能写出?曾巩最有可能。不曾巩已三十九岁,文风虽朴实却无这等热血澎湃的激情。 苏轼,一定是那个后生! 欧阳修脑海里翻腾着两个人名,最终确定了一个。 犹记至和二年,苏络在文府里提到自己兄长时那种笃定的语气,和那些读来令人难忘的诗词。 他提笔,在卷首批了一个字:首。 嘉祐二年三月底,省试放榜。 苏轼果然力压群雄,成为“天下第一榜”的第一,苏辙第六。 苏宅在一个春风和煦的夜晚摆宴大庆,程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苏洵一个劲地捋须。 程春才名列二甲第五十七名。 消息传来时,程春才正在客栈里等消息。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贡院门口,望着那榜上自己的名字,当场就哭了出来。 他高中了! 他程春才,高中了! 当夜,他备了厚礼,到络园登门拜谢苏络。 苏络在正厅里见他,依旧是那副温和沉静的模样。 “程兄恭喜。”她笑道,“二甲五十七,已是难得。” 程春才满脸红光,连连作揖:“全赖御史提点!御史大恩,晚生没齿难忘!” 苏络摆摆手,笑道:“程兄言重。是你自己文章好我有何相干?' 程春才还要再说,苏络已经端起茶盏:“程兄且回去歇息。殿试在即,不可懈怠。都是老乡,这礼就拿回去吧。”说着朝锦书施了个眼色,锦书提了礼盒跟着程春才出门。 苏络透过支摘窗冷冷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跨马游街那日,御街两侧又是杏花开。 苏轼十字披红,骑着高头大马带着长长的新科队伍逶迤前行。苏轼后面两两并行,苏辙在第四排。 苏络立在醉仙楼二楼的窗边,瞅着二人笑得眉眼弯弯。 等到长长的队伍过了三分之一,程春才出现在她视线中,她才敛了笑意。 程春才骑在马上,披红挂彩,志得意满。路过桑家瓦子时,他还特意朝“青云锦”的方向望了一眼,遥遥拱手。 人模狗样!苏络唾了一口,唇角微微弯起。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身月白常服的王逸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着窗外。 “时候差不多了。”他说。 “明日早朝你来上奏,”苏络望着窗外那队渐行渐远的游街队伍,缓缓道:“此刻嘛,就让他先尝尝,什么叫春风得意。” 这苏御史果真是个狠人!苏络说得温婉,王检详却打了个寒噤。以后自己落在她手里,这日子可得小心着过。 56. 第 56 章 通过省试的三百六十名贡生,前六十名可以进国子监提升学业,迎接殿试。大苏小苏和程春才都在其列。 嘉祐二年三月初七,早朝。 听说今科才子众多,仁宗心下大慰,这日一早宣这些监生进崇文殿听堂。 这群统一换上国子监蓝色襕衫的才子们,在国子监祭酒郑穆的带领下进殿,众大臣都扭头看这群新秀。 百官肃立,山呼已毕。监生们出列叩首,仁宗含笑让他们平身: “我大宋人才济济如过江之鲫,朕心甚慰,决定一月后的殿试不再黜落,凡是通过礼部贡举的考生均可获得进士身份!” 如此宽厚,史无前例! 众臣讶异,窃窃私语,监生们则一脸惊喜,齐声谢陛下恩典。 话音未落,王逸忽然出列,手捧笏板,朗声道:“臣有本要奏。” 仁宗微微颔首:“王爱卿请讲。” “臣查得今科新科贡生程春才,父丧未满,匿丧赴考,欺君罔上,依律当革除功名,永不叙用。请陛下圣裁。” 程春才立在监生班中,脸上血色刷地褪尽。 他猛地抬头,望向御座。又猛地转头,望向御史班首那道绯色身影。 苏络立在那里,面色平静,没有看他。 仁宗面色沉了下来:“程春才何在?” 程春才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礼部尚书丰稷出列跪地请罪。 仁宗望向文彦博:“文相,此事如何处置?” 文彦博出列,沉声道:“匿丧赴考,欺君罔上,按律当革除功名,永不叙用。礼部尚书丰稷查人不明当罚俸禄三月。” 仁宗点点头:“准奏。” 程春才感觉天塌了,跟烂泥样瘫在崇文殿的地板上。明明是芝麻开花节节高的路,怎么就掉头而下了呢? 他看见百官之中,苏御史长衣玉立的身影以及淡然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喊,想骂,想质问,不等他开口两个侍卫上来将他架出大殿扔到了殿外。 枢密副使贾亦朝臭着一张脸,右手紧握指节泛白。 散朝后,苏络走出殿门,王逸从身后走来,与她并肩。苏络望了望阴翳的天空歪头淡然一笑:“等着吧,山雨欲来风满楼。” 王逸耸耸肩:“没事,有我。” 风来得疾,雨也来得快,二人刚来到马厩雨便淅淅沥沥滴了下来。 离殿试还有半月,汴京忽然炸开一个惊天消息。 这日苏络在直庐处理公务。王七匆匆跑来,面色发白,压低声音道:“苏御史,出大事了,有人说今科春闱考题泄了,牵扯到欧阳学士,还、还牵连到令兄。” 来得还真够快!苏络手里的笔一抖,墨汁溅了一纸。 当夜,苏辙被传唤至开封府问话。 苏络立在府衙外的阴影里,望着那两扇朱红的大门紧紧闭合,里头灯火通明,却听不见半点声响。 夜风仍凉,吹得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一个时辰后,苏辙出来了。 他面色惨白,嘴唇紧紧抿着,见了妹妹,只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只是问了几句话。” 两人并肩往回走。走过御街,走过桑家瓦子,走到新宅门口,苏辙忽然停住脚步。“小妹,”他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是我连累了全家。” 那一夜,苏辙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 苏络在门外站了许久,听见里头一点声响都没有。她伸手想推门,最终还是缩了回来。 次日,消息传遍朝野。 有人指控欧阳修泄露考题给苏辙。 更可怕的是,有人伪造了“证据”:一封所谓苏辙写给欧阳修的“密信”,信中提及考题相关的内容。 朝堂上,弹劾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入禁中。有人要查欧阳修,有人要罢苏家兄弟的功名,还有人隐隐指向苏家“兄弟关系可疑”,建议彻查苏家所有成员。 苏络立在朝班中,听着那些指控,指尖冰凉。 她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审视的,同情的,怀疑的,幸灾乐祸的。 第三日,圣旨下:欧阳修停职待查,苏辙暂停殿试资格,待真相查明后再行定夺。 开封府、御史台联合彻查此案,御史中丞苏络避嫌不得染指。 苏络接了旨,回到家中,便见程夫人坐在堂屋里发呆,温声叫了一声娘。 程夫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勉强笑了笑:“回来了?饿不饿?娘让任乳娘去给你下碗面?” “娘。”苏络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别忙了,坐一会儿。” 程夫人忽然泪落如雨。 “小妹,”她哽咽道,“咱们不做了好不好?这官,咱们不做了。回眉山去,回老家去,平平安安的......” 苏络心头一酸,连忙摇头:“娘,女儿不做官,二哥就真的完了。” 程夫人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泪流不止。 次日,苏络去了欧阳府邸。 欧阳修坐在窗前,望着外头那株生机勃勃的老槐:“子梅来了?快坐。” “先生……对不起,没想到连累了您。苏络落座,满脸歉意。 “清者自清,不必挂怀。”欧阳修朗声笑道,“大不了老夫回吉州采菊东篱悠然南山。” “子梅,你还年轻。记住,这朝堂风云变幻起起落落都属正常。” 苏络垂首,喉头一哽:“先生,话虽如此,我们也不能受这不妄之灾。晚生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您和我二哥清白。” 案情查了三天。 王逸在枢密院,查出了幕后主使,是当年因六塔河之事与苏络结怨甚深的贾亦朝。 原来程春才被下了功名后,找公主府上的管家那五哭诉,那五说与公主,怡安便让他联络贾亦朝。 苏络熟悉苏辙的书写习惯,想办法拿到了那封“密信”,通过蛛丝马迹找出伪痕。王逸顺藤摸瓜找出了伪造之人。 居然是枢密院的一名姓张的同签院事。张院事为贾亦朝所迫协,写了却又心怀愧疚。 翌日,王逸呈开封府。 贾亦朝被弹劾,伪造证据者下狱。欧阳修复职,苏辙恢复殿试资格。 这天清晨,苏络照常上朝。特意绕到青云饮子铺看了看,一大早居然就有几个客人捧着竹筒 喝热气腾腾的奶茶在喝。 像极了那年眉山庙会上她吃糖葫芦的贪婪样子。 她笑了笑,打马往前。 远处,崇政殿宫门次第开启。 她整了整衣冠,随着百官,一步步走进那座巍峨的殿堂。 四月初,苏络拨着算盘,对着账本,自己先愣住了。 近六万件成衣。银子九十三万贯。 她把这数字报给程夫人时,程夫人手里的茶盏差点落地:“多......多少?” “九十三万贯。”苏络又拨了拨算盘,“零头还没算。 苏轼和苏辙闻讯赶来,看着那本账,也都怔住了。 苏轼喃喃道:“小妹,你这......你这是把整个京师的举子都拉来了?” 苏络笑道:“差不多吧。四十万人,六万件,十个人里有一个半穿了咱们的衣裳。” 苏辙望着她,目光里满是复杂:“小妹,”他轻声道,“你这一年,又是上值又要管理生意,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苏络没有答话,只是笑了笑。 可事情还没完。 五月,殿试放榜。 苏轼苏辙双双登科,苏轼更是名列前茅。消息传来,“眉山锦”和“青云饮子”的生意又火了一把。那些落第者,纷纷来买“苏子瞻同款”,权当沾沾喜气。 民间俏皮话四起: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羹。当然这个苏,是指三苏,父子三人的文章在整个大宋已是炙手可热。 青云锦秃子跟着月亮走,也能蹭不少光辉,何况青云锦早就成了京师响当当的牌子。饮子铺它是把头,绸庄成衣它是扛把子。 这一回,连苏洵都坐不住了。 夜里,一家人聚在堂屋,苏络将账本摊在桌上。 “铺子那边,九十三万贯。”她指着账册,“饮子铺这边,七万三干贯。” 苏洵缓缓抬起头来,望着女儿。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审视,亦有惊喜。 “这些,”他缓缓道,“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苏络摇摇头:“娘跟着操心,两位嫂嫂是主力,大哥二哥出去给人当活招牌,姜娘子春花她们累得直不起腰,金嬷嬷秋月他们日日守着饮子铺到深夜。” 她顿了顿,轻声道,“不是我一个人。是咱们一家人。” 窗外,月光如水。院角的石榴树已经开了花,火红火红的。 良久,苏洵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苏络眼眶一热。 “好。”他说,“好孩子。” 苏轼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妹妹肩上,拍得她一个踉跄:“小妹,往后大哥就靠你养活了!” 程夫人嗔道:“说什么浑话!你堂堂七尺男儿羞不羞。” 苏辙在一旁抿嘴笑。 烛火融融,映得满室温暖。 苏络望着这一家人,望着他们脸上那些惊讶、欢喜、欣慰的神色,忽然觉得,这几个月熬的夜,全都值了。 她,只想守着这一屋子的暖意,慢慢地,过完一个又一个春天,直到地老天荒。 董喻儿忽然捏着一封信函跑进来:“老爷,川蜀来信!” 苏洵拆来,捋须大笑:“你张世伯已经登程了,不日便到京师。” 57. 第 57 章 初夏,汴京郊外的官道两旁的麦浪已经滚黄。 日光透过枝叶,投下斑驳光斑。 苏洵勒马站在道旁老柳树下,不错眼珠地盯着官道一直望到气浪里有点虚无的天际线。 身后三骑一字排开,苏轼、苏辙和一袭青衫的苏络。 “爹,”苏轼驱马上前,“张世伯的车驾,今日能到么?” “昨日驿传,说已过郑州,若无耽搁,今日申时差不多。” 苏络抬眼望了望日头,约莫未时三刻。她正要开口忽听远处传来马蹄声,滚滚烟尘腾起。 “仪仗不小。”苏辙眯眼望去。 一队人马渐行渐近,前头是开道衙役执戟兵士,中间簇拥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低垂,旗幡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宋”字。 苏络面色微变,翻身下马。 “是宋痒宋公的仪仗。”她低声道,“快,下马避让。”苏洵等人连忙下马,牵着坐骑退至道旁,垂首肃立。 烟尘拂过四人衣袂,苏络忙把苏轼往后拽了拽:“大哥靠后一点,你这月白衫不耐脏。” 车驾经过时,那低垂的车帘忽然撩起一角。 “停!”车内传出的声音有点沧桑。 队伍顿止。车帘彻底撩起,一张清矍的脸探出来,约摸六旬有余,须发花白,双眸有神,正打量着道旁垂首的四人。 “尔等何人?”他问。 苏洵拱手道:“眉山苏洵,携二子苏轼、苏辙,及......”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苏络,“及义子,在此迎候故人。” 宋庠的目光一一掠过,在苏轼脸上停了停,又落苏络身上,忽然一笑。 “眉山苏洵?”他沉吟道,“可是那位著《权书》《衡论》的苏明允?” 苏洵一怔:“正是在下。不想宋公竟知苏某。” 宋庠哈哈一笑,掀开车帘撩袍下车。来到苏轼面前,上下打量一番,捻须道:“这位便是三元及第的苏子瞻?” 苏轼连忙行礼:“晚生苏轼,见过宋公。”宋庠当年也是连中三元。 宋庠含笑点头,又望向苏辙:“这位是苏子由?” 苏辙躬身施礼。 最后目光锁定苏络,微微眯起眼:“这位是……?” 苏络坦然一笑,拱手道:“晚生苏络,见过宋公。” “苏络?”宋庠喃喃重复,忽然惊道,“你就是这几年名震京师的苏御史?” “宋枢相过誉了。”苏络不卑不亢地说。宋庠1051年因家法不严遭包拯弹劾罢相,近日因贾亦朝被黜落,官家下召复用为枢密使。 “明允兄倒是好福气,膝下三子,个个都是栋梁之材。”宋庠捋须大笑。 苏洵陪笑,不敢多言。 “明允兄,改日过府一叙。”宋庠上车,车帘落下,队伍复又前行。 待那队人马远去,苏络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申时三刻,张方平的车驾终于到了。身材高大的他下了马车,与苏洵执手相看,都是眼眶微湿。 “明允,”张方平叹道,“一别数年,你仍旧神采奕奕。” “安道兄才是,这趟蜀中之行,辛苦了。” 张方平摆摆手,目光落在苏轼和苏辙身上,欣慰一笑:“子瞻,子由,老夫在道上听闻你俩名冠京师,子瞻更是连中三元,高兴得连浮三大白!” 苏轼拱手:“张世伯今日来京,晚生又能去你家喝酒了。” “好!老夫就喜子瞻这种不羁的性格。”张方平的目光最后落在苏络身上,微微一顿,“这位是?” 苏洵正要开口,苏络已上前一步,拱手道:“侄儿苏络,见过张世伯。” “苏御史?你年前给老夫写过信。”张方平眼睛瞥向苏洵,嗔怪道,“在此之前,我只知明允有二子一女,竟不知还有如此一位能干的义子。” 苏洵尬笑。 接风宴设在樊楼,十几道山珍海味摆上桌时,张方平脸色变了:“明允这日子不过了?” 苏轼执壶给张方平倒酒:“张世伯有所不知,咱家络儿是个能干的,除了俸禄还开了好几家铺子。” 苏洵点点头,轻叹一声:“这孩子,天资聪颖,经商有道。来京不过三年,开了绸庄、饮子铺,挣下了偌大家业。家宅是她买的,这一家人的吃穿用度也靠她。便是子瞻、子由能安心科考,也多亏她在京中罩着。” 张方平笑着举起酒盏:“苏家孩子个个成器,就连明允兄收个义子都是难得的才俊。” 几盏酒下肚,张方平望着苏络:“络儿,你写给我的信我收到了,我派人去眉山查了,也查到了那个查苏氏家谱的人,可惜去晚了一步他被灭口了。” “让张世伯费心了。”苏络低声道。 “明允,你们苏家在京中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苏洵端茶的手微顿:“安道兄何出此言?” “没什么。”张方平摆手,捻须,“老夫入京前,有人托人递了句话,说让我‘少与眉山苏氏来往’。” “我琢磨了一路,也没琢磨出是谁递的。”他笑了笑,端起茶,“兴许是老夫多心了。” 苏洵低头饮茶,眉头明显蹙起。 “侄儿知道。”苏络沉声道,“是怡安公主和贾亦朝,还好贾被黜出枢密院了,今日接世伯正遇宋庠回京就任枢相。” 两位哥哥就要走向职场了,一些事也该让他们知晓了。 “哦?长公主势力可是盘根错节,不只京师,要小心才是。” 张方平端汤的手微微一顿。 “侄儿懂。”苏络语声平静,“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该回敬的时候侄儿会回敬。” 罢黜贾亦朝出京,就使她和王逸联手捣出的一记重拳,这拳正好捣在赵嘉柔的心窝子上。 重华宫里的珍兰和绿玉有信传出,说贾亦朝离京那日,赵嘉柔气急败坏一脚踢倒了绮霞殿一人高的唐三彩大花瓶。 结果被碎瓷碴蹦在小腿上,血流了一地。 苏络自然懂得她这种愤怒,贾亦朝和曹舜是她的左膀右臂,断臂当然痛。 张方平放下汤碗,靠在椅背上,轻轻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又过了两日,苏洵访友回来经过醉仙楼。 楼里 忽然走出一个人来,瘦骨伶仃喝得东倒西歪醉熏熏地爬到马上,跟着苏洵走到一处偏僻巷子。 “姑夫,好久不见,您老可好?” 苏洵转脸,细看才确定他是内侄程春才,哼一声打马要走。 “你们家那个苏御史,”程春才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还真不是什么好人?” 苏洵的心猛地一沉,低声喝道:“你少胡说八道!诋毁官员是犯律法的!” “我没胡说。”程春才冷笑一声,“那苏御史,当初在甜水巷口收了我的礼,说替我周全,让我好好考。结果呢?我一上榜,他就让人弹劾我匿丧赴考。这不是坑我是什么?” 他匿丧赴考除了几个跟来的家仆,就苏络清楚这事。 苏洵沉默不语。 苏络早就跟他私下说过了,他要整治程春才这个前夫哥,先要他上云端,再摔个猪嘴啃泥。 对于这个坑了女儿坑了苏家的后生,苏洵全无半点同情只是嘱咐女儿别让她娘亲晓得。 毕竟是程夫人的亲侄子,她若知道了心里咯应得慌。 “你要是觉得他坑你,你去找他理论。”苏洵冷冷道,“在这大街上撒什么泼?’ 程春才眯起眼,盯着苏洵阴森一笑:“姑父,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家那位‘苏御史’是谁?” 这是他最怕听到的话。苏洵呼吸一滞。 “去年我来汴京,可没少打听。”程春才压低声音,“苏御史是眉山人,眉山姓苏的有几家?我扒拉着手指头也能数得清。” “苏络,字子梅,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就是你家苏小妹吧??” 巷子里静极了,风不知何时停息了,天上的云也凝着不动,就连街上的熙熙攘攘苏洵也仿若未闻。 “休得胡扯!苏御史是男子,我女儿是女子,男女有别,你眼睛瞎了?” 程春才盯着他,良久,忽然邪魅一笑:“行,姑父,是与不是,我迟早会查清楚!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撂下这句话,程春才东歪西斜地爬在马上走了。 苏洵坐在马上拧眉立在巷中,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打马奔桑家瓦子而去。 晚间,苏洵把这事告诉了苏络。 父女俩坐在榴亭中。旁边树上的青石榴娇俏地挂在枝头,风一吹颤颤的,在火烧云渲染的暮色里像一盏盏小灯笼。 苏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捻着手里的石榴叶,道:“他起疑了,但还没证据。” 苏洵皱眉:"真查起来怎么办?” “查不到的。他们已经去眉山查族谱了,奈何我是您义子没入族谱。”苏络抬头,望着父亲咧嘴一笑,“我这边的户籍是官籍,一般人无权查,就是查也查无可查,爹放心就是。” 苏洵望着女儿,目光里有担忧:“可他今天把话说得那么明?” “诈咱们的。”苏络打断父亲,“他若真有证据直接去告官了,不会来找您。” 苏洵如释重负。 这程春才若不是母亲的大侄,她当真要找人弄死他!苏络两指狠捻,石榴叶被揉碎绿液染了指尖。 58. 第 58 章 嘉祐三年七月初三,汴京。 程春才来到北苑后门时,天还没亮透。他缩着肩膀走在巷子里,手里攥着一只沉甸甸的荷包,里头是给公主府管家那五准备的两个金锭子两个银锞子。 他们程家作为眉山首富不差钱,差的就是一个前程。 程府嫡子两个,弟弟程春之愚钝些在家守业,他读书好出来挣前程,说穿了就是再家大业大家族也需要一把保护伞。 官府有人,不在乎官位高低,在乎他能打通这条路。能与官场上的人结交。当初他父亲程浚就是被家族寄予希望的士子,父亲不负所托,而自己本应该官运亨通,却生生被苏门掐断了。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他被两个御林卫架着扔出崇政殿的那一刻,他牙差点咬碎。 不让我程门好,你们苏家也休想得意! 程春才没有回眉山,隐匿在京师决心扳倒苏御史,不论用什么法子。 北苑朱红色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五听完程春才的陈述后,捻着胡须沉默一息,四顾无人,接过银袋:“老夫晓得了,你先回去,有什么事再到这儿来找我。” 说罢,那扇朱红后门又吱呀一声关好。 三日后,晨光里,苏络正在御史台直庐里批阅文书,批完最后一张,她将羊毫搁在笔架上,手托下颌思考着近日发生的桩桩件件。 前日程尧也给她示警,说程春才提着银袋找了那五。 昨日绿玉找她,说那五前阵子在城西赌坊里输了一大笔钱,最近却忽然手头宽裕了。 想必赵嘉柔又要搞幺蛾子了。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言柄将一洒金红笺送到苏宅。说是怡安公主邀请苏家女儿七月初七夜赴北苑参加乞巧宴。 帖子上特意加了一句:“久闻苏家女公子才貌双全,盼一见。” 程夫人拿着帖子在堂屋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捶着手道:“她指名要见小妹,这可如何是好?” 苏轼恼道:“不去!说小妹回眉山了!” 苏辙捏着光洁的下颌摇头:“这事没这么简单,怡安从哪知道咱家有小妹?肯定是程春才那个混球在背后蛐蛐。” 苏络从楼上缓步下来:“她既然点名,我去便是,怕她作甚?”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那张帖子冷笑一声。 “莫怕,我陪你!”王逸阔步走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常服,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梁挺直,眼色沉郁。 翌日黄昏,残阳如血,晚霞似火。 王逸早就等在厅里,苏络换了襦裙挽了披帛袅娜飘出时,一下子点亮了王检详的眼眸。 她,她居然比当日在眉山东街城隍庙会的苏小妹上还要美三分。 月白长裙裹着娉婷身段,外穿浅荷色褙子,腰间系着浅碧宫绦,云髻松松挽起,簪的正是王逸当年送她的定情物——凤钗。 他的双眸定定锁定那张娇俏的脸:眉不描而黛,颊不脂而红,唇不涂而朱。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走啦,王检详。”苏小妹柔声道。 这么柔情似水,这还是切齿铜牙的苏御史吗?王逸刚才不过是眼睛酥了,此刻整个人酥掉了。 “啊?就来。”他急忙起身跟着出门。 春月把家里的马车青布帷幔换成蜀锦绣花,风灯挑了苏字。她一抬头,看见久违了的小姐,眼眶一下湿了。 “上车吧,春花。”苏络拍了拍丫头的肩头。今日春花重拾贴身使女身份。 王逸依旧骑着他那匹青骢。 车马停在北苑门口,二人缓步进门,春花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世家贵女们多已到场,无数道目光落在这对姗姗而来的俊男靓女身上,议论声四起。 “诶,那男子我认识是枢密院的王检详,美貌小娘子是哪家的?” “是啊,谁家的?她一来六宫粉黛无颜色。” “哇靠,不要啊,她居然跟我撞衫了。”沈阿柔想着诸位贵女璀璨夺目,专门挑了一身淡雅,没想到这位陌生小娘子也穿这个。 旁边是梁如意,户部尚书梁适的女儿梁昭的亲妹子。梁如意讥笑道:“奴家记得沈小娘子最是自信,今日个怎么了?知道山外有山了?” 沈阿柔剜了一眼梁如意,啐道:“要你管。听说你心悦苏御史,那御史大人可是有娘子的,你莫不是想嫁到苏家做妾?” 梁如意双颊飞红,反唇相讥:“沈家当年想榜下捉婿,不也竹篮打水一场空?就这么大个京师,谁还不知道谁?” 大宋重文轻武,梁家世代簪缨,没有怕了一个武将家女儿的道理。 赵嘉柔坐在主位上,看着苏小妹走近。 她看见苏小妹的面容时,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一-这张脸让她想起一个人,苏络,那个清瘦俊朗的年轻御史,眉眼和眼前这个女子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 “苏小妹见过公主殿下,祝公主殿下万福金安。”苏络福了一福,柔声说道,声音里有一种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脆。 那个清朗中有刚毅,这个实在太纤柔了,她一开口能让你心滴出水来。赵嘉柔暗暗摇头。 “苏家妹妹来了。”她抬手,笑着招了招,“快过来坐。” 乞巧宴上的头彩是穿针引线。 七个贵女各自捏着一根丝线站在灯下,要在半盏茶内穿完十七枚银针。 苏络取针、引线、穿针、再取针,动作又稳又快,没有一息停顿。不到半炷香便完成了任务。 七枚银针整整齐齐穿了各色丝线,排在盘边。 满座安静了一瞬。 只穿了九根的沈阿柔大受打击,咬唇瞪着苏家女。其他贵女也是怏怏不乐。唯还有一根未穿的梁如意愿赌服输。 赵嘉柔坐在主位上,眼珠一转。 舅舅镇南将军曹舜家的小表弟曹生原年及弱冠,到了定婚年纪了,曹舜志在京师不想在南疆豪门里找儿媳,苏家这小女虽说家世一般,可架不住天姿国色。 第二场是诗词。题目是“七夕”。 临到苏络,她提笔写了两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写完搁笔,引来一片惊叹声。 赵嘉柔坐在那里没有动,唇角轻勾。苏家三子个个才俊,若苏门与曹门联姻,以后苏家三子便可为自己所用。 宴席到一半,赵嘉柔端着一杯酒走到苏络面前:“苏家妹妹果然名不虚传,样样拔尖。”苏络刚要自谦两句,赵嘉柔又道,“本宫表弟曹生原也是生得赛过狄家人样子,还是嘉祐元年的武状元,本宫作主,你便与我那表弟缔结百年之好吧。” 沈阿柔气得拂袖就走,苏御史无望,她家早就算计着与曹家强强联姻,只待曹将军回京,她爹便要托人提亲。 没承想这怡安公主两片唇轻轻一瓢,便要把自家扒拉出的如意郎君给了这苏家。 苏络一滞,她千想万想的确没想到这公主会当场为她指婚。 随绿玉、珍兰隐在侧殿的王逸大惊失色,他急忙打帘走出侧殿,挤出人群来到赵嘉柔面前。 “臣王逸见过公主殿下。”王逸拱手施礼。 赵嘉柔望着这不速之客,眉头轻蹙:“王检详也敢来北苑?就不怕本宫砍了你的脑袋?” “臣所以敢来,一来深知公主殿下知书达理当不会滥杀无辜,二来臣未婚妻苏小妹在此不得不来。” “苏小妹是你未婚妻?”赵嘉柔惊道,声量一下子拔高,殿中之人皆沉了声气。 苏络往前一步,又福了一福,温声道:“正是,奴家头上这凤钗就是王公子亲手打制。” “好,好得很!”赵嘉柔被气乐了。 当年她看中了苏络,苏络断袖。尔谁敢她看中了苏小妹,想招揽到麾下当个表弟媳妇,人家居然名花有主了。 苏家的人莫非与自己犯克? “在下告辞。”也不管众目睽睽,王逸一把揽过苏络就走,牵走了一厅贵女的目光。 “哇,这还真是郎才女貌。” 梁如意跟上来,手里晃着一个香囊:“苏小妹,你哥跟我哥是莫逆之交,我们闺阁女子也能做朋友的?” 你哥是你哥,我哥就是我。 苏络莞尔一笑,接过香囊:“好,梁如意,以后我们多往来。”说着,解下腰间翡色玉珮递上。 梁如意接过翡色玉珮,看了又看,惊喜地问:“这么好的翡翠你都舍得送我?” “如意妹妹不也把自己最喜欢的香囊送奴家了?”苏络笑问。 “那倒也是。”梁如意连连点头。 梁昭的这个嫡亲妹子,跟梁昭一样惹人喜爱。 北苑乞巧宴的灯火彻夜未熄。 当天夜里,赵嘉柔坐在梳妆台前,拆下鬓边金簪。 那五站在门外,躬身道:“公主,都准备好了。下月初三,也在北苑。” “好,苏家有小妹,也不代表苏络不是男扮女装!”赵嘉柔对着铜镜,镜中的人面容平静,眼神却凛冽如霜。 这一路走来,她没少与苏络过招,可每次输得都很惨。 她心爱的海东青至今不知所踪。 她的五个暗卫折戟在青岚岭。 她的京城密友被罢黜出了京师。 梅林里落荒而逃的居然是她这个公主千岁…… 一桩桩,一件年,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个没有根基凭着一场制科考走入朝堂的他,怎么就敢与她堂堂大宋公主为敌?是谁给他的胆儿?! 赵宗实?哼!终久有一天她要让这个堂哥生不如死! 至于苏络王逸,尔今是扳回一局的时候了。 59. 第 59 章 嘉祐三年七月初十,北苑。 几盏大灯笼把整个园子照得亮如白昼。 园中站了十几个年轻官员和世家子弟,有的在看戏台上尚未开锣的布景,有的三两聚在一起寒暄。 赵嘉柔站在楼上,隔着竹帘看着楼下的人。如此同时,那五正带着几个小厮悄无声息地锁住园子大门与各扇侧门。 那五重新回到戏台前时,已到戌时。他跨步来到戏台前,清了清嗓子:“诸位大人,今日的戏,有些特别。” 站在人群中冷眼观察的苏络冷哼一声,濮安懿王赵允让这才薨了不过一月,赵嘉柔就搞这么大阵仗子。 前几日召京师贵女搞什么乞巧,今日又召年轻官员和世家公子看戏,不是诚心是什么? …… 嘉祐三年六月,汴京的雨下个没完没了。 那日是初六月初五,苏络站在御史台廊下,雨丝斜斜落在她的袍角上,洇开几个深色小点。 她仰头看着雨水顺着灰瓦淌下,在青砖地上溅起一排白白的水花子,眼里不由得汪了泪。 就在刚才,王七冒雨跑来,告诉她濮安懿王赵允让薨了。 她没见过濮安懿王,却也怜他当了多年备胎终被弃,居然没能等到儿子被立为储君就大去了,会不会死不瞑目? 转而又心疼起义兄赵宗实来,寄人篱下多年,如今疼他的亲生父亲又走了。 那日,王逸来时雨小了些。 他收了伞立在廊下,和她并肩而立。外头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天地蒙眬:“大哥那边派人来传话,说不必去府上了,丧事在巩义办。” 苏络沉默半晌,才低声道:“我女扮男装不方便去参加葬礼,不过,我爹和大哥二哥会去。” “没事,我就跟大哥说你偶感重伤寒。” 三日后,濮王府设了灵堂。 王逸换了一身素服,没有穿官袍,只穿了一件月白的布衫。 这几日多雨,不过他到濮王府时雨已经停了,天色阴着,云灰蒙蒙的压在低空似触手可及。 府门敞开着,门口已经停了不少马车。帘子要么青花要么素白,被风拂起又落下。 灵堂里传来低低的诵经声,混着不急不缓的木鱼声。 他跟着引路的老仆穿过前院,还没走到灵堂,便看见数十男子跪在灵堂左侧的蒲团上。 那道熟悉的身影,穿粗麻丧服,腰间系了麻绳,正在灵前低头烧着纸钱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清瘦轮廓分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王逸站在门外的廊柱后面,隔着几排素白的灵幡看了他一会儿。高安打他身边经过,低声道:“十三王爷跪了三天了,劝他起来喝口水都不肯。” …… 园中的说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今日诸位看戏前”那五扬了扬手,声音沙哑低低沉,“不如先来当一回角儿。” 他呱呱拍了拍两下手,几个小厮抬着一排衣架上来,架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戏服,有武生的靠甲,有花旦的云肩,有老生的蟒袍。 “请诸位大人各选一身行头,去换衣间换上。” 园中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低声嘟囔了句:“这是什么规矩?” 那五阴森的目光扫过,下边人噤若寒蝉,忙跑上台去挑选戏服。 苏络看了看正一个个走向换衣间的小厮,心下一沉,必定又是针对她的。 这是一个死局。 换了衣服,就是折辱,她女儿身会暴露。人家都换她不换,必然成为活靶子。 她从靴中抽出一柄短刀,趁旁人不注意,塞给了身后那个端着茶盘的小侍女珍兰:“去六号换衣间。” 珍兰悄悄退出人群,绕过假山穿过长廊跑到六号换衣口,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小厮正蹲那整理杂物。 珍兰挥起短刀,刀刃干净利落地从那人颈侧滑过。 珍兰家住城郊,和师妹绿玉从小跟着师傅习武,后来遇到地头蛇强娶,正好经过的苏络出手相救。 二人对苏络感激涕零,说随御史大人差遣。后来苏络急需人安插重华宫,便想起有武功在身的她们来。 二人欣然同意。 珍兰招了招手,隐在窗后的绿玉跳窗进来,接过小厮衣服帽子皂靴套在自己身上。 珍兰把那人身体拖到窗边,给绿玉施了个眼色,二人合力将其扔到后院。 珍兰弯腰拾起短刀,随之跳进了后院…… 苏络正被两个小厮“请”着往换衣间方向走。 “苏御史,您的衣裳已经备好了,这边请。”六号换衣间门口,传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是绿玉,绿玉站在六号换衣间门口穿着那身小厮衣袍,沉了声线学着男人说话。 苏络侧过身朝六号门走去,进了门,对绿玉说:“守好门。” 不过一盏茶工夫,所有人都换好戏服走到台上,苏络也在其中。 那五看了看跟在苏络身后的小厮:“可是你亲眼看着?” 绿玉点头,压了声线道:“正是。” 苏络堪堪过了生死关。 …… 嘉祐三年六月十二,夜。 苏络拖着疲惫的步伐冒着小雨从御史台回来,二嫂史棠说王公子在书房等着。 王逸坐在窗边,旁边放着一盏灯,光落在摊开的邸报上。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忙起身拿了方帕子,给苏络擦拭起鬓角的雨滴:“没打伞吗,这怎的还淋湿了?” “无妨,不过是毛毛细雨。”苏络淡然一笑。 王逸把邸报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看看这个。 邸报上有一行字,不大,夹在几件寻常政事之间:“濮安懿王丧,皇子宗实以父丧服制,未入朝。”她看完抬起头来:“他情况如何?” “跪了三天,起来时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走稳。”王逸顿了一下,“有件事说起来我就不忿。” “何事惹了我的王检详。” “濮王生前把自己库房里的金银珠宝全分给了小王爷们,大哥也分了一些。你猜怎么着,他有个堂侄说借大哥的金带赴宴一用,还回来时换成了铜带。” “夫人要去找那人理论,大哥说‘这真是我的带’,就这么收了。” 苏络听完说了一句:“哀莫大于心死,大哥把这些身外之物看得很淡。又是高安跟你说的吧?” 高安是赵宗实的贴身小厮。 王逸冷哼一声:“没错,是小安子 说的。我真想砍了他那堂侄的狗头。” “濮王已逝,朝中一日不立大哥为皇太子,大哥就一日被动。” “哼,说白了还不就是欺他势弱么。” “怡安公主都明晃晃地搭台唱大戏了,你说是不是欺他?那天她居然想了个损招让我们这些被召去的人换戏服。” “你没事吧?”王逸紧张起来。 “没事,我的人杀了那盯着的小厮换衣顶了他。” “以后少冒险。”王逸点点头。 从对待程春才上他就知道了这苏御史是个心狠手辣的,她安插的眼线珍兰和绿玉自然也不是善茬。 “今日朝上韩琦、包拯又提立太子的事。官家说后宫有孕,再等等。结果今日午后,内廷传出消息,那个妃子为了争宠假装怀孕,被打杀了。” “如此,这个太子必然是大哥的无疑了。” 苏络点头:“我们要照顾好大哥的身心。”前世赵宗实被立为皇太子后,没等登位就疯了一回,这却不好给王逸讲。 “听说大哥受凉了,明日休沐我再去一趟。”王逸站起身来,要走。 苏络也跟着站了起来。 窗外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她看着檐下那排摇摇晃晃的水珠,抬眸道:“明日,我跟你一起去。” 永厚陵,位于嵩山北麓。 赵宗实父亲陵墓不远的地方,筑起一方茅庐在此丁忧。头七后,苏络和王逸一起打马来到此处。 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线暗金色的光,赵宗实披着这道光从茅庐里出来步子沉缓,脸色瘦削沧桑。 他看见她站在廊下,脚步微顿了下:“三弟等很久了?”他的声音喑哑暗沉,唇角笑意惨淡。 “并无。”苏络摇摇头,抱起身边瓷瓶递过去,“听清臣兄说大哥受凉了,弟熬的姜汤还温着。” 赵宗实伸手接过,拔出塞子喝了一口,眉头微动了一下:“不只有姜?” “还有胡椒粉。” 他仰头把小半瓶都喝了,然后把瓶盖塞好递还给她:“多谢三弟,前几天听清臣说三弟伤寒可好利索了?” “好利索了,不过是淋了个雨就发烧了。” “以后注意,今年不比往年,大六月的雨也凉。坐吧。”赵宗实说着,指了指亭下一圈蒲团。 三人落座。 赵宗实垂着眼,声音比方才还要低沉:“朝中可有动静?” 苏络说了宫中有妃子假孕被打杀的事儿,又说了韩琦和包拯谏言立储的事儿。 赵宗实哼笑:“这么多年我这皇帝大伯为了生子,搞得后宫乌烟瘴气。” 想起前世,群臣建立储,官家被逼急了,立了赵宗实为皇太子后,居然割去他羽林军大将军之职,要把他支到岳州去任岳州团练使。 大哥在此守陵,周围隐着数百羽林军保护他。一旦割职出京,便是龙游浅滩虎落平原,凶险万分。 有怡安公主在那虎视耽耽,有十个赵宗实怕是不够横死的。 “大哥,近几年无论谁召你出京都不可答应。”苏络忙叮嘱道。 赵宗实凄然一笑:“我知道,十八只饿狼等着,我离京就是死路一条。我会在此为父王守陵三年,八风不动。” 60. 第 60 章 这日朝罢,苏络走出崇政殿,骑马经过甜水巷,看见殿前司的都头林春行在“且坐”茶肆前滚鞍下马。 林着石青暗花袍,黑幞头,腰间系土黄色革带,一身都是新行头。他把马缰交给茶小二,拧了一把茶小姐的脸蛋进屋。 紧接着,巷口走出一个穿锦缎长袍,戴四脚幞头的人,头上簪着一朵像生的滴粉缕金花,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提紫檀食盒,一个捧描金拜匣。 是程尧。这派头,险些没认出来。苏络失笑。 当年在锦云居程尧将苏络给的五百两银票寄回眉山,让老爹程先易给全家赎了身。 程尧来找苏络时,苏络没有让他进苏宅,而是让他当了自己的暗卫。放在暗处的刀,比明明晃晃挂在腰上的刀好用。 有些苏络不方便出面搞定的人和事,她便要交给这位尧哥,尧哥也每每不付所托。 程尧给苏络施了个眼色,径直走了进去。 自然程尧今日也是带着任务来的。 自从听王逸说义兄金带被堂侄坑换成铜带后,她见了高安便套了他的话,知道赵宗实有一条价值连城的通天白犀带托殿前司的都头林春行卖掉,被林春行刻意丢失居为己有。 都头是一种低品武官,给赵宗实这个大将军提鞋都不配。 哇靠!是个人都能欺负我大哥啊?苏络怒了,决意把这条通天白犀带弄回来。 犀带就是犀角带,若镶嵌的旱犀角不值钱,水犀角则另当别论。 水犀角号称通天犀,本身就价值连城。据说这种水犀角能避水,取一盆水,把犀角安放在水内,分水为两处。 这就是通天白犀带得名的由来,一条最低三十万贯。 苏络要程尧假扮富商,找林春行假意购买通天白犀带,先坐实了这宝贝在林都头身上。 为了把戏做全,程尧进去后,苏络没有立刻进去。她坐在马上把缰绳在掌心里绕了一圈,等巷口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叫卖着走过去,才翻身下马,把马缰递给茶小二。 茶肆里客人不多,林春明坐在靠里的一张桌上,面前的茶盏热气氤氲。 程尧在他斜对面落座,两个小厮退到门外廊下站着,茶伯士为其上茶。 苏络不看他们径直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茶伯士见是熟客,径真为她倒了一盏碧螺春。 “林都头,您那条犀带当真舍得割爱?”程尧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苏络听见。 林春行端着茶盏的手微顿,干笑道:“程员外消息倒是灵通。” “做生意的人,耳朵不灵通怎么行。”程尧笑了,伸手理了理袖口,“通天白犀带,市面上十年难得一见,您开个价。” 林春行低头喝茶。犹豫道:“程员外,不瞒您说,这东西也不是我的,是别人托我出手的。只不过......最近这物件,我有些拿不准。” “何意?” “拿不准它还该不该出手。”众人都晓得赵大将军不受官家和皇后待见,谁都想踩上一脚,哪怕他做到羽林卫大将军,也是马善有人骑人善有人欺。 宫里妃子假孕的事儿,林春明近日也听说了,他也不是个憨憨。 原来以为官家能晚年得子,没想到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是不是意味着赵大将军还有机会翻牌,他也拿不准。赵大将军这么多年一直跟个受气的童养媳样,若是坐到那把龙椅上谁敢保证他是一条蔫龙? 还真不敢拿自个儿的身家性命来赌。 苏络端着茶盏站起来,适时地走到两人桌边做出偶遇的样子:“哟,这不是林都头么?好巧。” 林春行抬头,看见她身上的绯色官袍,连忙站起回礼:“见过御史大人。” 程尧装不识,也起身施礼。 “不必多礼。”苏络摆了摆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林春行脸上,“林都头今日得闲出来喝茶?” 林春行应道:“是,与这位程员外一起出来坐坐。” 苏络大模大样地在他对面坐下,往前趴了趴随口聊起天:“林都头在殿前司当差,消息应当比我们这些文官灵通。最近朝中那些风声你可听说?” “有何风声?”林春明眼珠骨碌转了下,也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苏络端着茶盏轻啜一口,压低声音:“立储的事,羽林卫赵将军。”说着放下茶盏,“听说不多久便要下诏书。” 她笑了笑,“不过这种事,咱做臣子的,听个响动就好,不该多打听。” 她起身将剩的半盏茶一饮而尽,“呵呵,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她站起身,“不打扰二位了。林都头,改日有空到我那台坐坐。”说罢,转身往门口走去。 你那乌台还是谁想去就去的吗?那里可是设了牢房的。林春行捧着茶盏呆坐,背上冷汗直冒。赵大将军若是成了皇太子,他林春行的脑袋还在不在这细颈上? 王爷也分穷富,像濮王手中金银珠宝就比其他兄弟多。当年真宗赵恒多年无子,也是将濮王赵允让备储的,没想到临了临了又生了现在的官家赵桢。 有了亲生皇子,赵允让这个便宜侄儿自然成了夏日火炉冬日蒲扇,哪凉快哪呆着去。 官家对这位堂兄心怀欠意,值钱的贡物自是要多赏赐几件。 整个京城玩宝的人都晓得濮王爷归西前将一库宝贝都分了。通天白犀带送给了这个他最不放心的十三子。 又听人说赵大将军多金好骗,他便对那条通天白犀起了贪心,没想到现在成了烫手山芋。 “林都头,价格好商量,在下不会让你吃亏。”程尧啪一下把几张大额飞钱豪横拍在桌上。 林春行回过神来,陪笑道:“抱歉,程员外,通天白犀我暂时不能卖。” “我可以比市价多付百两白银。”程尧穷追猛打。 林春行苦笑,心说别说百两,就是千两万两他怕是也不敢卖了。 当天夜里,苏络收到一封帖子,落款是林春行,约她明日午时在且坐茶肆相见。 第二日午时,苏络按时到了。 林春行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只长锦盒。他推了锦盒一下:“苏御史,有件事,想托您帮忙。” 苏格状似无意地瞟了一眼锦盒:“林都头请说。” < p>“这条通天白犀带,原本是......是赵将军托我出手的,前些日子不小心把它弄丢了。”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找到了。我想托您,把它还给赵将军。” “哦,对我就这般放心?”苏络打趣道。 “苏御史是赵将军义弟,这个京城无人不知不人不晓,我若不信苏御史又该信哪个?” 林春行陪笑,又摸出一块水透的环形玉佩。“一点小意思,还请苏御史在赵将军跟前替在下多美言几句。” “通天白犀,物归原主。这玉佩就不必了。”苏络抱了锦盒起身便走。 苏络将锦盒放在褡裢里背了,翻身上马,直奔永厚陵。 那片丘陵地不算高,坡势起伏。陵址选在向阳的一面,新栽的一片松柏伶仃立在坡上,风过处枝摇叶摆。 赵宗实的茅屋就搭在陵区边缘的缓坡上,三间土墙茅顶,前面用竹篱笆围了院子,院门口一株苍翠老槐。 赵宗实正蹲在院子里,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葱,须根上还带着鲜泥。 “三弟来得正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煮了粥。” “接着。”苏络解下褡裢,扔给义兄,“林都头把它找回来了。” 赵宗实接过来,看到里面的锦盒愣了愣,待看到通天白犀,不由得又想起当初父王送他的情景,眼眶一酸。 斯人已逝,此物长存。 “三弟有心了。”赵宗实谢过苏络,喊了声高安,“把这送回府里交给夫人好生保管。” 高安应着,感激地飞了苏络一眼。 那天的粥是白米粥,没有配菜,只撒了一把切碎的野葱,碧绿的葱末浮在白色的粥面上,看着倒是清爽。 赵宗实坐在门槛上喝粥,碗搁在膝上,不时看一眼远处的晚霞。 苏络在他旁边坐下,也端着碗喝了一口:“这粥煮得还行。”赵宗实没有回头:“我煮了三天,第三天才能入口。” 这是不是有点夸张啊。苏络莞尔。 赵宗实脸上浮现出难得的笑容:“三弟,听着松涛,看着落日,陪在父王身边,这几个月我感觉自己重获新生。” 这是一个干净纯朴的世界,远离的宫庭里的勾心斗角,远离了朝堂里的尔虞我诈,偶而还有幼鹿跑来跟他做伴。 就连半夜的狼嚎他都觉得亲切。 苏络抬眸看着那张无悲无喜平静淡然的脸,忽然福至心灵。对呀,这位未来的皇帝大哥,打四岁就呆在宫里神经绷得太久了。 这山野的风能治愈他,这山野的灵气能治愈他,若他在这呆上几个月或者说一两年,整个人放松下来,一准不会像前世那样发作疯病,也不会壮年而殁。 “下次我来。”苏络激动地说,“带些菜籽和农具来。” 赵宗实第一次见这三弟的眼眸这么清亮,笑问:“言官也会种菜?” “大哥以为言官只会吃菜?” 两人哈哈大笑。 “好啊,有好吃的也不招呼我一声。”王逸牵着青骢,披着暮色,大步走上坡来。 61. 第 61 章 第二回苏络去时,带了几个农具,锄头铁锹铁耙与水桶,还有几包菜种堆在竹篮里。 赵宗实接过铁锹,开始了他的开荒之旅。 天生王孙哪懂墒情,好在有一身蛮力。看这位大哥土翻得深浅不匀,苏络蹲下来把土块捏碎,随手撒了几把菜种: “这是夏菘,长得快,一个月就能吃了。这是萝卜,埋深些。这是莴苣……” 王逸负手站旁边:“原来苏御史干农活也是把好手。” 苏络头都没抬,讥笑道:“我可是庄稼院里长大的,家中院子一半种花一半种菜。不像王检详生来贵公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三弟一说,我都向往你眉山的生活了。”赵宗实笑道。 “乡村田园,这不是已经开启了么。”苏络嘟囔道。 夕阳落下来时整片坡地被染成金红色,新翻的地散发着泥土湿润的气息。 赵宗实拍了拍手上的土:“好希望现在就看到小苗。” 夏菘冒芽的时候,萝卜也有了动静。赵宗实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蹲在地边看,哪棵长得快些,哪棵被虫子啃了。 苏络王逸再来时,他正拿着一根细竹竿,给刚抽蔓的瓠子搭架子。 王逸笑他。 “不上心不行,”赵宗实笑着转头,“它们比我金贵。” …… 北苑桂子飘香。 绮霞殿赵嘉柔站在窗前,看着廊下那两个小宫女正垫着脚用竹竿打桂花,碎金似的花瓣簌簌地落了一地。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那支累丝金簪对着铜镜比量一下,又放下了。 自打堂兄赵宗实去嵩山守陵,她便有了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 舅舅曹舜也传信来要她利用好这个机会,多往官家面前跑几趟,与几个重臣也需多走动。 “那五?”她唤了一声。自打她知道自己与言柄被人闲言,出外交际的活计便全交给了那五。 那五从门外闪进来,垂着手站在珠帘外面:“公主。” “送去文府的帖子,递进去了?” “递进去了。文相说重阳那日必定登门拜访。”那五停了停,“韩将军那边也回了话,说当日得空。富相公那边,是富家二公子代接的帖子,说富相公近日腰背不适,怕是不能亲至,已备了薄礼回赠。” 赵嘉柔没有回头,只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富弼这个老狐狸!你去准备一份厚礼,不必太招摇,让人送到富府,只说本宫祝富相早日康复。” 那五应声退下。 重阳那日,赵嘉柔起得比往常早。她换了一身鹅黄褙子,外罩绛紫大袖,头戴金冠,通身没有多余饰物。 文彦博到的时候,她亲自迎到二门。老人穿着半旧锦袍,身后跟着一个随从,手里提着一只青布包袱,不知装的什么。 赵嘉柔笑道:“文相能来,本宫这院子都亮堂了几分。” 文彦博拱手还礼,朗声道:“我大宋圣晖浩荡,老臣这点烛光到哪也是微微,还好老臣有自知之明,从不想以云遮日。” 姿态谦恭,说却是敲打人的。赵嘉柔两世为人,焉能听不出? 她咬咬内唇,心下暗骂一声老匹夫。 两人在正厅落座,宫女奉上茶点。 文彦博让随从把那只青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露出一套书册,纸页微黄,边缘有些卷了:“这是老臣闲时抄的几卷《女诫》,字写得不好,公主若是不嫌弃,留个念想。” 《女诫》为东汉班昭所著,女性礼教,强调了女子应具备的品德和行为规范。 老相国这是要教她做人?赵嘉柔气得咬牙,面上却不显。 她双手接过那套书册,低头翻了一页又合上,淡笑道:“文相亲手抄的书,本宫一定好好收着。” 文彦博放下手中茶盏,随即便起身告辞。 送走文彦博后,下人来报韩琦到了。 韩琦是在朝中以“刚正”闻名。赵嘉柔没有说那些客套话,直接道:“韩将军,本宫听说朝中近日有人在议立储的事?” 韩琦眉头动了一下:“确有其事,我等进谏官家早日立储。” “本宫以为,储君之事,关系社稷安危。”赵嘉柔端起茶盏,“本宫虽为女子,却也愿为大宋尽一份力。韩将军以为如何?” 韩琦扫了公主一眼,日光斜斜地撒在她那件绛紫洒金大袖上,风一吹那袖便膨胀了起来,更夺目的是头上金冠。 这怡安还真是野心昭彰。 韩琦拧着眉头,沉默一息:“公主有心了。韩某听说,公鸡打鸣母鸡下蛋,是亘古不变的自然规律。” 骂我牝鸡司晨?老匹夫,就不怕哪天本宫坐上那把龙椅斩你九族? 韩琦告辞,出来后一甩袍袖,弯腰钻进了轿子。 珍兰站在廊柱后面,手里端着茶盘。 她把那盘凉透的茶端回茶房,用水把杯盏冲干净,放回架上,回了偏殿交待绿玉如此这般。 入夜,绿玉找机会从后门出了重华楼。 汴京的夜已经深了。 络园的灯还亮着,苏络坐在灯下翻一卷书,绿玉站在她面前,把今日的事一件一件说了。 “是。公主当着文相的面翻了一页才合上。但后来送文相出府时,她又把书拿起来翻了一遍,那套书的第二册,书页中间夹了一张纸,看厚度,像是银票。” 苏络点了点头,恩师眼里只有大义哪稀罕公主的金银,又问:“还有别的事吗?” 绿玉想了想:“公主今日穿的是一件绛紫大袖,戴了金冠,从前她见客从不穿这个颜色。” 苏络冷笑:“狐狸不想藏着自己的尾巴了。往后你和珍玉要多注意,她与南疆的勾连,你俩也要多注意安全。” 绿玉走后,苏小妹没有立刻熄灯。她坐在灯下,知道往后与公主的斗争要白热化了。 四更时分,苏络才吹熄了灯,窗外的月光铺了一地,院中草丛里偶有一两声虫鸣,一切都还是岁月静好的样子。 翌日一早,苏络骑马来到郊外,拿出银哨吹了几声召来青哥儿。 这只大鸟,现在散放在天地间,是她和狄青的信使。 青哥儿在半空盘旋了一圈,落在苏络肩头。苏络把它抱到怀中,抚摸着它光洁的羽毛:“青哥儿,又要辛苦你了。” 说罢,把一张细细的竹筒绑在它的腿上。那里面是两张飞钱,一张白银千两。 青哥儿滴呖呖叫了一声,振翅高飞,不过两三个呼吸便消失在视野之外。 狄青儿女众多,窝在那山村里,若天天为柴米油盐犯愁,就没心思练兵了。这两年,她时不时地便让青哥儿往那送飞钱。还好她头脑灵活,能挣,从来不差钱。 ……… 九月里苏轼苏辙也来到了永厚陵,二人先被坡上那片菜地惊住了。 苏轼拔起一个萝卜,泥不洗就啃了一口:“好脆,这谁种的?” < p>赵宗实笑着迎出来,拱手道:“子瞻兄弟,子由兄弟,久违了。” 苏辙绕着菜地走了一圈,蹲下来按了下叶子窝得硬实的夏菘:“长势不错。” “快进院来。”赵宗实做了个请姿。 大苏小苏迈步进院,王逸和苏络也跟了进去。 院中东墙边多了一丛薄荷,西墙边多几株雏菊,红红黄黄开得正盛。 那天下午五人坐在院子里喝茶,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青草和晒热的泥土的气味。 赵宗实眼梢挑着笑意:“从前我总在想,做什么事才算有意义。如今我找到了。” 他执盏给各位续茶,“在这里我无愁无忧亦无惧,一觉能睡到自然醒,这就是传说中的神仙日子吧。” 他终于放空了自己。苏络高兴地湿了眼眸。 …… 嘉佑四年三月,海棠未雨,梨花先雪。 苏络这日下值刚回到苏宅,史棠便含笑跑过来:“嫂子昨夜生了。” “真的,男娃还是女娃?”苏络把马缰扔给董喻儿,提袍就跑。问男女只是顺嘴,她早就知道大哥生的第一个娃是公子。 王弗半坐在床榻上,头上包了手帕子,整个人看上去有点苍白,眼神却是清亮。 苏轼端了半碗红糖荷包蛋正嘘着喂妻子,王弗先看见了苏络:“小妹,你来了?”屋里无外人的时候,她喜欢跟在眉山时那样唤苏络小妹。 苏络嘴里应着,眼睛早就锁定了旁边摇篮里睡得香香甜甜的小奶团子,压着嗓子惊喜叫道:“哇,苏迈,你好可爱呀。” 她一开心,便秃噜出一个那个世界的词汇来,还把苏迈的名字喊了出来。 “爹给起名叫苏迈,只有我和你嫂子知道,你见过爹了?”苏轼疑惑道。 “嗯,是二嫂,二嫂刚才告诉我的。”苏络只好扯谎,她从袖中掏出一个长命锁,放在奶团子手边,“拿着,大侄子,这是姑姑给你的见面礼哦。” “金的?小妹,这也太贵重了吧?”看着金锁,王弗不安起来。 “啧,小妹最不缺的就是银子,给就拿着呗。”苏轼坦然劝道。 苏络被大哥这个率直脾气逗乐了,又拿出一张飞钱塞给王弗:“请个好奶娘,不能亏着我大侄子。” 千两白银?王弗说什么也不接,苏轼一把抄过来:“跟小妹见外,岂不生分了?拿着!” “这几年我在铺里帮忙,小妹开的薪水是汴京城最高的,这银子花不着我都存钱庄了,怎么能再要小妹的?”王弗气得直瞪眼。 苏轼挠头笑:“我这不是想着自家小妹不是外人么。” “大哥说得对,跟妹妹真不能客气,我一会再叫人买点紫团参来给嫂子补补身子。”苏络抿唇笑。 苏轼跟妹妹不客气,跟外人也不曾客气过。犹记前世他被贬南方后,给身在北疆的宋庠写信要干枣和人参数斤,说自己朝夕所须。 他跟那宋庠实实没太多交情。 看苏轼已经把碗里的红糖荷包蛋给嫂子喂完,苏络站起身来,又撒了个谎:“大哥,刚才我来时娘正找你。” 两人一起出屋,苏轼抬眼看着她:“小妹有话就说吧。” “被放到凤翔府任府衙评事签署判官,等迈儿满月就得出发了。” 苏轼抚掌:“好,要不是迈儿刚出生,我这就想出发了。” 苏络笑道:“在哥上任前,我们要给迈儿办个满月酒,还要给娘办场寿宴。” 62. 第 62 章 这日天气晌晴,程夫人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苏轼从外面回来,后面跟了个半大小子。 十六七岁,脸色苍白,瘦骨伶仃。眉目却是清秀,眼神里透着机灵。 “哟,这是谁家孩子?”程夫人温声问,拿着湿衣的手住在半空。 “街上捡的,叫高俅,一手好字。我不正缺个书僮么?就他了。” “给老夫人请安。”高俅上前一步,跪下磕了个响头。 “起来吧。”程夫人温声道,“家里没太多规矩,做事仔细些就好。” 高俅应着起身,急忙接了程夫人手中的衣裳搭晾衣杆上,又把盆中剩的几件也搭了上去。 “呵呵,倒是个眼里有活的主儿。”程夫人夸道。 苏络从正厅走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在廊下站定,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知道该来的人总是会来。 还好《水浒传》中的高俅虽说不堪,历史风评并没那么差,更重要的是大苏被贬后多少人避之不及,独独这高俅一直在帮衬苏家。 高俅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抬头。 苏轼介绍道:“这是我三弟苏络。” 高俅施礼:“见过三公子。” 满月宴是十月初六办的。 通知的人不多,都是自家人和走得近的亲戚,却也摆了三桌。 苏轼从奶娘手上抱过儿子,对苏络道:“这小子眉眼像我”。 孩子闭着眼睡得正熟,脸蛋圆鼓鼓的。苏络给他正了正小帽,轻笑道:“男孩子像娘多一些。” 苏轼也不争辩,笑呵呵地抱着孩子继续转。 苏迈是苏家长孙,苏洵一高兴满月宴上都喝高了,程夫人则一个劲地让众人多吃菜。 满月宴刚过去没几天,苏络便道:“娘,下个月是你五十岁大寿,我在樊楼定了桌。” 程夫人手里的针线停住:“知天命之年咯,这日子过得还真是快。” 苏络趴在母亲肩头撒娇:“娘,你都抱大孙子了,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 “你这丫头,就会哄娘开心。”程夫人笑嗔,低头继续缝袍子袖口,半晌又抬起头来,眸中带着忧虑,“你大哥二哥都已成家,娘心里就记挂你了,你和那王公子……?” “娘,用不几年便给你个准信。”苏络含糊笑道。 仁宗嘉祐八年龙御归天,到时候她和王逸扶义兄上位后,王逸去北疆守边,她则换上女儿装去做他的娇美小新娘。 这是她的打算,没说与王逸。 七月七在北苑乞巧宴上,苏络被怡安公主作主要许配镇南将军幼子曹生原,王逸这个护花使者当面承认苏小妹是自己未婚妻。 此后王逸便多了一份心思,几次三番要和苏家小妹把婚定了,方便时再和苏御史成婚。 苏络怕节外生枝便说爱意在心不在迹,且将了他一军:遗世而独立的王检详何时也重视这些繁文缛节了? 王逸用指尖挑起她额前一缕碎发掖到耳后,又刮了一下她挺拔精致的小鼻尖:“我这还不是怕被人家武状元翘了墙角吗。” 苏络鼻子在他身上嗅了嗅,竖起白晰纤细的手掌扇了几扇:“王检详老家,莫不是太原府?” 山西的老陈醋最是有名。 二人便笑。 …… “爹和娘就你一桩心事了,抱上外孙,娘纵是到了九泉也……”程夫人没说完,一只纤柔的小手早就扣在她嘴上。 苏络花容失色:“娘,不可乱说啊!” 为了让娘高寿,她煞费苦心早早把她搬到汴京来,儿女环绕尽享天伦,还抱上了孙子。她正在庆幸母亲终于过了前世的生死大关呢,怎可把活啊死啊的挂在嘴上? “你这孩子,人过五十天过午,土都埋半截身子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女儿说不能说就不能说嘛。”红了眼眶的苏络用上撒娇战术。 程夫人温柔地拍了拍女儿手背,温声笑道:“好,娘不说,娘活得比彭祖还长,这总行了吧?” 站着的人这才破啼为笑。 初冬的汴京已经有了些许寒意,苏家院子里一片矢车菊开得正盛,墙头上爬满牵牛花。 寿宴这日,程夫人坚持在家聚餐,苏络便要闲汉把樊楼把订的酒菜打包送到苏宅。 赵宗实打发高安送了一方玉制仙翁,王逸送了一对玉制寿桃,皆是上品。 程夫人换了一身墨绿褙子。簇新,圆领,胸前用金线绣了缠枝花纹。苏络亲手设计,姜娘子专门裁缝。 式样新颖大气,整个大宋独此一件。 “这颜色我穿正合适”程夫人掸了掸衣摆。 “嗯。”苏络将一根珠钗别在母亲发髻上,又拿了一对彩金耳坠,给母亲戴上,“这是女儿走了好几家金饰铺子才找到的,娘可喜欢?” “小妹买的东西,最可娘的心意。”程夫人打量镜中,发现这两件配饰与墨绿褙子甚搭,整个人都年轻了。 素锦带着几个丫鬟摆好桌,一家人正要落座,门外传来喧哗声,董喻儿一溜小跑:“老爷,夫人,宫里的公公来了!” 苏家老少都迎出来,李公公已经进院:“圣旨到,程氏接旨。” 苏家人都跪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御史苏络、状元郎苏轼、进士及第苏由,其母德才兼备,诞钟粹美,含章秀出,教方有方,诰封为诰命夫人,赐银百两,宫服一套,珍珠一斛。钦此!” 谢完龙恩,苏络扶母亲起身接了圣旨。 苏洵留李公公用饭,李公公说自己还有事要忙就不打扰了。送李公公出门时,苏络递上一个银锞子:“李公公辛苦,拿着吃杯茶。” 李公公看它有五十两且是足银,想着面前后生是言官扛把子又不敢受,笑道:“苏御史不必跟老奴客气。” 苏络把他手掌合上,笑道:“公公辛苦为我苏家送来这泼天喜庆,焉能不沾点喜气?” 这话说得机巧,那李公公便不再推辞,只说:“日后苏御史有用得着老奴之处,尽管开口。”说着,便来到门外软轿处,早有小太监替他撩开轿帘。 苏络拱手相送,笑道:“日后少不得麻烦公公,公公慢走。” 客人陆陆续 续到了。文彦博让门生送了一幅字,上写“萱草长春”。欧阳修也派管家送了礼,是一个玉制葡萄看碟。 范镇和夫人姜氏亲自来了,带了一坛眉山老酒。 酒席开席前,苏络端着一盏酒走到母亲面前:“娘,”她说,“我敬你一盏。” 程夫人笑着端起酒盏,一仰脖透了:“好,娘喝!” 那张在眉山老宅的烛光下憔悴不堪的面容,如今在苏家新宅的灯火里泛着淡淡暖色。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但气色是好的,眼睛是亮的。 苏络收回视线,仰脖也透了盏中酒。 苏络那日喝了很多酒。苏轼在旁边劝:“你慢点喝,这是米酒,后劲大。” 坐在旁边的王逸笑笑:“没事,苏御史千杯不醉。” 苏络下杯盏,对素云说:“再倒。” 就连素日遇事很淡定的苏辙,也看不下去了,按住了她拿酒壶的手:“络儿,你今晚太高兴了。” 苏洵与范镇喝得投机,寿宴散的时候夜色深沉。 翌日一大清早,苏轼启程赴凤翔。 苏家人都出来相送,王弗抱着幼子恋恋不舍。 苏络站在嫂子身后,看着大哥骑马往城西的方向去,后面跟着两骑,一个是高俅一个是董喻儿,两人都斜搭肩背着褡裢。 依照苏轼的意思,他只带高俅就好,苏络非要再加一个。 董喻儿这两年在苏宅待人接物已经颇为上道,此去山高路远,大苏手边多个底实人,父母嫂嫂更为放心。 两个月后,凤翔来信。 苏辙启开信,苏络抱着用红锦包被包裹着的苏迈偎过来一起看。 苏轼在信中说了他和章淳到南山仙游潭游玩的事儿。说章淳如何不惧危险,踩着一根窄窄的横木,去对面石壁上题字。 苏络熟读宋史,这段焉能不知。 那横木下面,就是万丈深渊。看得苏轼直摇头。 章淳走过横木,用绳子一头系腰上,一头系树上,爬上石壁,用笔写下了六个字:章惇、苏轼来游。 章淳回来后,苏轼感叹道:“老兄,你肯定能杀人!” 章淳问原因,苏轼说:“自己的命都不在乎的人,肯定能杀人。” 苏辙看完信,眉头轻蹙:“络儿,我觉着大哥说得在理。” 苏迈咿咿呀呀说着婴语,苏络拍了拍他,又提醒道:“他与你和大哥都是同榜进士。” “我们同榜一起喝过酒,我为何没印像?只记得章衡是前三甲。” “章衡是章惇族侄,就因为族侄考得比他好,他以此为耻放弃了功名。今年春来京重考,中了个一甲第五。” “原来如此,这章惇才学是真的有,只是这性格也太拧巴了。” “二哥回信,把这一节提上一嘴,让他妨着点章惇。”苏络嘱咐道。 大苏与章惇两个人在山西互相欣赏,交情极好。那时候的苏轼万万不会想到,章惇未来要杀的人,是自己。 “这就写。大哥对人太热诚,缺防范之心。”苏辙点点头,来到书案前,把袖子往上一提开始磨墨。 63. 第 63 章 这年冬天,时令才到小雪,汴京及其方圆三百里就落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三天三夜,厚达一尺,压塌数百间茅屋,冻死流民不计其数。 致使城中粮价狂飙,一斗米从十文涨到了三百文。 户部与司农寺上奏的不外乎这些数字。这日早朝,户部与司农寺都找三司使张方平要钱要粮。 雪灾在民间老百姓的眼中,更鲜活更悲情一些。 几辆不知死活的马车陷在御街厚厚积雪中,街角屋檐下蜷缩着裹破棉袄的难民,伸手向过路的人讨一口热汤。 从青云锦回来的史棠,说给程夫人听:“娘,那些流民扶老携幼好生可怜,儿媳把身上的几两碎银全散给他们了。” 上了年纪的人最听不得这些人间苦难,程夫人红了眼眶:“棠儿,你去灶房让任乳娘和素锦用熬几大锅米粥。” 史棠应着,疾步走向灶房。 秋上新稻谷一下来,小姑子便买了几大车回来,当时除了程夫人阖家笑苏络。 苏络不以为意,说家中有粮心中不慌。 程夫人点头给女儿撑腰说是这么个理儿,现在家大业大连铺子五十多口人,嚼谷备足不是坏事。 没想到真就用上了。 “娘子,你咋没去青云锦?”苏辙拿着一卷书打书房出来迎着妻子的面。 自从王弗生子,苏络便要她多在家照应大侄。出了月子后王弗闲不住,跑了两趟铺子便被苏络给骂了。 “小妹放心,李奶娘实在人,拿迈儿当自己皮里出的疼。” “迈儿马上就到认母期,嫂嫂就不怕他跟奶娘近,跟你这个亲娘亲热不起来?” 正趴在柜台上对账的春花连连点头,说三公子言之有理。 王弗便听进去了。 如此,史棠身上的担子便重了些。 “我也是刚回来,大雪天,郎君也不知道心疼妾身一下。”史棠一记粉拳,柔柔地捶在苏辙胸口。 “我也就是顺口一问。”苏辙赔笑。 “听说现在一斗米涨到三百文啦,小妹真是有前后眼。” “遗传了爷爷呗。爷爷当年在眉山准确预测到荒年,用精米换稻谷救下很多人。” “这种侠义心肠还真是门里出,娘正让灶房多煮粥。” 灰蒙蒙的天空又飘起了雪花,苏宅里满院粥香。 程夫人来到灶房,刚要交待去街上设个粥棚,这几天要不间断熬粥,素书从外头跑进来,冻得鼻尖通红: “老夫人,外头有人来报信,说御街上设了好些粥棚,都挂着咱们苏家的名号!” “啥?”程夫人手里搅粥的勺子一顿,“咱们的粥还没出锅?” 走出灶房,正碰上从御史台赶回来的苏络。 苏络刚在巷口下马,靴子上沾满雪浆,脸色不太好看。 苏辙和史棠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走出来:“怎么回事,络儿?” 程尧进门,跺掉靴上的雪。 “三少爷,我方才路过御街,见粥棚从朱雀门一字摆到相国寺少说也有二十家,棚前竖旗,上书‘苏家善粥’。” 他语带着欣慰,“咱苏家如此义气,善莫大焉,好人好报。” “不是咱家,有人借苏家的名头放粮。”苏络冷声道。 苏辙大惊:“有人要害咱们。” 院中几人面面相觑,搞不懂为何有人这么傻,拿自己的真金白银往别人家脸上贴金。 苏络看了二哥一眼,点了点头。 她快步穿过院子走进正厅,厅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半晌手指从僵直中缓过来,她才开口:“私自发粮救济灾民,向来是大忌。” “历朝历代,哪个私下放粮的人有好下场?前朝有富户开仓赈济,隔月便被抄了家。罪名是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程夫人一脸忐忑:“娘在眉山时,遇灾年没少施粥,这到了京城这善事便做不得了?” “娘,咱家粥棚该建还建,这粥该施还施。天气酷寒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程夫人喃喃着不知如何是好。 “无妨,”苏络笑着安慰,“一个小粥棚不会惹太多人注意。” 程夫人便带着素书素锦忙活去了。 “二十个粥棚每日耗费巨大,这笔银子谁出的?”苏辙问道。 “很明显是怡安。”苏络道。 屋外的雪又下大了,风虽大,檐角的冰溜子□□不动。 “这当如何是好?爹去西京访友至今未回。”苏辙犯起愁来。 窗外天光白茫茫的,苏络沉吟半晌,冷笑道:“既然躲不开,那就接住。” “如何接?” “粥棚挂咱苏家名号,咱就干脆认下来。” “认?岂不更糟?”苏辙有点想不通,人家设了套,你却上赶着往里钻,这是三十六计里哪一计? “将计就计。”苏络站起身,走到窗前,“明日一早,我去开封府。” 翌日雪停,苏络骑马去了开封府衙。 知府姓刘,叫刘元,五十出头,举人出身,做事圆滑谨慎,也是官场老油条。 苏络没寒暄,直奔主题:“刘知府,城外流民聚集,大雪不止,开封府可有应对之策?” 刘元面露难色:“苏御史,府库空虚,粮食储备不足,暂时只能命各坊设点施粥......” 他顿了顿,又道,“听说苏府在御街上设了粥棚,苏御史高义。” “本官今日来,是想请府衙派人接管粥棚,以开封府的名义施粥。” “哦?却是为何?” “为知府大人捞口碑的事儿,大人也要推辞?”苏络反问道。 有些话还真就不能往实里说,一说京暴露了自己有政敌,这等于授人以柄。 御史大人亲来,天上掉的是馅饼还是陷阱,也得细细思忖。刘元深揖:“苏御史,此事容下官斟酌一二。” “那好,有劳刘知府。”苏络告辞。 刘元和师爷徐大佑恭敬送御史大人出门。 “大人,我这就安排人去接管。”徐大佑说完要走,被刘元一把拽住衣袖。 “莫急,你先回去修书一封给苏御史,就说我们将在五日后接管粥铺,此间若有事非府衙全力承担。” “哈哈,我懂了,六日后我再贴告示。听说苏御史开了几家铺子日进斗金,是京师最富的官。送 上门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我说徐师爷,你跟米有仇,还是跟银子有仇?”刘元循循善诱。 “那就七日后再贴。”徐师爷只是老不是笨。 每棚每日少说要耗十石米,少不得五两白银,二十个粥铺,一天就能省白银百两,七八天就是上千两。 苏络从府衙出来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甜水巷的“且坐”茶肆。 王逸早来了,面前摆着两盏热茶。 苏络端起一盏暖手:“我已经请开封府接管粥棚了。” “这招够毒辣。”王逸沉声道。 “没事,不过是老秋后的蚂蚱,由她蹦达还能蹦几天?” 官家身子骨越来越弱,几个大臣疯了似的谏奏要求立储,老人家已经没有理由推三阻四了。 “这边的事儿我会处理妥当,大哥那边你也派人盯紧点,小心怡安狗急跳墙。” 王逸淡笑:“放心,他的羽林军都在外层,里面两层是我的人。” 苏络当日下午接到开封府衙文书,也只是呵呵一笑。 刘知府有几根弯弯肠子她数得清。 七日后的下午开封府郑重贴出告示:城中各粥棚统一由府衙接管,每日辰时、申时两次施粥,各棚插开封府官旗。 旗子一换,怡安计划落空,自然不会再当这冤大头。 苏络站在雪地里,望了一眼御街方向黑压压的流民,转头对程尧说:“尧哥,明日把咱们家粮仓里存的米,拉一车去开封府。就说苏家自愿捐粮一车,交开封府统一发放。” “络儿这一招,哥学到了!”苏辙从后面走过来。 没想到这么个大难题,被小妹一招化解,对方陪了夫人又折兵。 苏辙心悦诚服。 苏络轻笑,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握成团,然后猛地投掷出去。 北苑重华楼,绮霞殿。 这日傍晚,怡安公主赵嘉柔端坐在高椅上,管家那五跪她脚下低着头,一脸的战战兢兢。 “你说那二十个粥棚都归了开封府衙?” “正是。” “你说我煞费苦心,上千两白银全打了水漂?”赵嘉柔被气乐了。 跟这个苏御史几年较量,她从未占上风,满以为这次能逆风翻盘,没想到还是输光了底裤。 千两银子于她不过是九牛一毛,问题的关键是人家能轻松破局。 那五一头的汗,不敢言语。 “滚,没用的东西!”赵嘉柔指着他手指打颤。 那五连滚带爬,跑出了绮霞殿。 言柄从侧殿出来,臂弯夹了拂尘,伸手给公主捋胸顺气:“公主莫要生气,自古以来阴谋可破阳谋无解,这姓苏的用的是后者。” “滚!尽是马后炮!” 言柄手一顿。 这公主脾气是臭,这么多年却是很少赤急白脸的骂他这个大伴,看来今日是真急了。 “公主大人大量,万不可为这些小事气坏了身子。”言柄说着,端起茶盏递上,偏偏又搓了一把火,“朝中大臣最近纷纷上奏,那位入住东宫的机率很大。” 赵嘉柔冷笑:“哼,想坐龙椅,这要看他有没有那个命!” 64. 第 64 章 嘉祐六年十月,枫叶红透。 永厚陵旁的篱笆院里,赵宗实坐青石上缓缓削着一根竹竿。竹屑薄薄地摊在脚边,风一吹便卷成一堆。 苏络和王逸来的时候,正赶上他削完最后一刀拿起来吹了一下,原来是枝竹笛。 王逸把带来的酒放在院中石桌上,赵宗实站起来拍了拍手:“今日怎么得空?” 苏络一笑,温声道:“今日休沐。” 高安端来茶壶和盏子,摆开,倒满:“各位爷先喝茶,我去炒几个菜。”说罢,躬身退下。 日光从老槐的枝叶间漏下来,在桌面上落成细碎的光斑。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草叶的气息。 “朝廷想让我去秦州。”赵宗实淡淡开口,“做防御史,知宗正寺。” 秦州治所在甘肃隶属陕西路,距离汴京两千五百多里,把个备用储君一杆子支这么远,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苏络、王逸面面相觑,关键是朝堂之上众大臣无人知晓。 高安将几盘热乎乎的时令菜端上桌,又用银壶烫了酒端上来。 赵宗实把盏倒酒。 苏络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明明适口的白酒,今日竟喝出了苦味。支到秦州去?这到底是圣上的本意?还是怡安公主让曹皇后吹了枕头风? 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赵宗实一旦赴任,不要说皇位没他什么份,就是这知命恐怕也得扔在那。 王逸一拳锤在石桌上,怒道:“还不就是大臣谏奏太勤,官家急眼了!我就不信他还能再生一个带把的出来!” 苏络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道:“不排除怡安想调虎离山,大哥怎么想?” “我守丧期未满,上奏推辞了。”赵宗实苦笑,“秦州路远,山高水长,怡安埋伏的死士不在少数,那秦州我估计都到不了……” 苏络点头:“秦州万万不能去,这是一个必死之局。” 王逸放下碗:“十三郎推了几次?” “一次。” “不够。”王逸看着他,“只推一次,他们会觉得你在谦让。要让他们觉得你真心不想去,至少要三次以上。” 赵宗实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搁下,抹了一下嘴角:“我知道。” 两个时辰后,菜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一片乌云飘过,晴好的天忽然滴起雨来,没一会儿工夫,便淅淅沥沥湿了地面。 高安跑过来撑伞,赵宗实摆了摆手:“这点风雨算甚啊。” 苏络看了一眼王逸,低声道:“大哥喝高了,扶他进屋吧。” 王逸应着,两人一起将他架到屋里。 …… 绮霞殿的灯又亮了整夜。 赵嘉柔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秦州沿途的舆图。 那五垂手而立,低声道:“黑松林在渭州以北,距官道三里。林深树密,驿道从林中穿过,前后十里无人烟。若在那里动手,事后只需推作流寇劫杀,便查不到源头。” 赵嘉柔的指尖在图上轻轻滑过:“人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十个死士,都是边军退下来的,不认得脸,也不认得字。” 赵嘉柔点了点头,将舆图卷起来,递还给那五:“等他出京。” 那五接过舆图,正要退下,赵嘉柔忽然叫住了他:“如果他不出京呢?” “这……?”那五没有答话。 赵嘉柔站起来走到窗前,东边天际刚泛起蟹壳青,还没有亮透。 晨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紧了紧裹在身上的斗篷,问那五又像是在问自己:“如何逼他出京?” 天色微明,赵宗实第四次推辞秦州差事的消息递到了重华楼。 赵嘉柔披着外衫从榻上坐起来,就着烛火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在案上。 “四份圣旨召不动,他还真敢?”她问。 那五跪在地上没有抬头,站在旁边的言柄暗暗叹气。 公主当真是忘了她自己当年说过的话:赵家她堂兄弟众多,又岂只一个赵宗实?光濮王赵允让就有二十三子。 要杀刀卷刃也杀不完。 同一天,络园。 王逸道:“官家下了四道圣旨,都被十三郎拒了。” “这事可能就咱么几人知晓,”苏络沉声道,“明日我找文相说说这事。” 翌日苏络来到榆林巷。 门僮开门一看是苏络,当时眉眼舒展:“苏御史,您可是有日子没来了,相爷常念叨您呢。” 相爷念叨我,你一个门僮能知道?到底是嘴甜。苏络失笑,迈步进门。 文彦博听完她的话,登时从书案后站起来,低声道:“你是说,圣上想让他离开汴京?” 苏络点头:“连下四道圣旨。” 两日后,韩琦在政事堂上当着几位内阁的面说了一句:“宗实守丧已满,本应入朝,若支去秦州,于礼不合。” 此后几日内,司马光上了一道奏疏,措辞比韩琦更直接:“皇子宗实,宜留京师,不当远赴外任。” 文彦博没有上疏,但他那份沉默本身也是一种态度。 那些奏疏一封一封地递进了崇政殿。 赵嘉柔站在重华楼的窗前,看着御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轿子,没有叫那五进来。 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飒飒吹动着她宽大的袖口,她站了很久。 ……如此同时,凤翔府。 今年关中少雨,城西的凤凰泉日渐干涸,城中百姓取水要走很远的路。 苏轼站在凤翔城墙上,一脸忧戚望着西北方向。 凤翔古称雍城,城外有饮凤池,传说秦穆公时曾有只凤凰在这饮水而得名。后来池水淤出一片浅滩,长满了芦苇和杂草。 这饮凤池离城东门不过数百步,若能引泉入城,蓄水为湖,既解决了城中用水,又能把那片荒地化为胜景,何乐而不为? 苏轼下了城墙,喊了董喻儿去踏勘。 来到饮凤池,他在池边蹲下来,用手拨开枯叶看了看底下的土质,又沿着池岸走了一圈,用步子丈量了池宽。 当晚,府衙明烛高照,高俅站一边研墨,苏轼铺开纸奋笔疾书。 很快,一份《修饮凤池疏》一挥而就,苏轼搁笔,吹干墨迹,又看了一遍:“引凤凰泉水入城,疏浚故池,植柳其上——这池子离 城东门不远,往后便叫它东湖罢。” 高俅点头:“好,叫东湖大气。” 过了两日数百工役一起动工,凤翔城东一片热火朝天。 苏轼每日必到工地,站在池边看民工挖淤、砌石、开渠,时不时挽了袖子下去搭把手,袍角常被泥水溅满。 渠道挖通那日,泉水沿着新开的渠缓缓流进疏浚过的湖池。水面漫过新砌的石岸,慢慢扩展开来,在秋日的天光下泛着青碧色的波纹。 十一月,东湖初具规模。 湖面开阔,碧水映天,湖上架了一座石桥,东岸建亭名“君子”,湖心建亭名“宛在”。 取诗经“宛在水中央”之意。 完工那日,苏轼独自一人负手漫步湖边,随口吟道:“闻音周道兴,翠凤栖孤岚。飞鸣饮此水,照影弄相胧。” 身后传来赞叹声:“好诗!” 是高俅。他抱着一卷文书走过来,在桥头站住,没有上桥:“判官,府里有信送来,说是汴京来的。” 苏轼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过高俅身边时停了一下:用手一划拉:“明年春天,这里种莲,这里栽柳。” 是王弗定的家书。信末尾附了一句:“父亲听说你在凤翔修了一座湖,问有没有养鱼。” 苏轼笑着提笔回信:“当然要有鱼,有水无鱼岂不俗了景。” …… 下了值和苏络来到大哥屋中,王弗在看信,苏络跟李奶娘打了声招呼,便抱起苏迈出了门,奶娘也跟了出来。 两岁半的苏迈,奶声奶气地喊了声三叔,苏络便把一块糕点塞到他的小嘴里。 见王逸站在院中榕树下,苏迈挣着下来跑向他:“王叔叔!” 王逸掏出个杂彩球,塞到孩子手中。 苏迈便追着那球玩得不亦乐乎,李奶娘跟在身后跑:“迈儿,慢点跑。” 王逸看得出神,苏络却心事重重。 嘉佑八年四月三十仁宗驾崩,赵嘉柔是重生的,这事儿她焉能不知?现在苏络最怕的就是她会提前行动。 嘉佑七年深秋后,官家身体便每况愈下,这怡安公主会不会提前动手? 狄青远在千里之外,这远水又如何救得了近火?须有一部分精锐安置到京郊以外以备不时之需。 这么多兵马,如何掩人耳目?马场。对必须在山中开个养马场。最合适的位置当是距离汴京三百里的大嵩山。 孩子跑远了,王逸收回视线,看着身边人:“苏御史有心事?” 苏络说了自己的担忧和打算。 王逸点头:“你担忧得极是,官家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这怡安的野心一年比一年炽热。我已经派人盯着镇南将军,那边若有个风吹草动,咱们第一时间便知晓。” “我想派程尧去趟汾阳。” “不可。此事多一人知,咱们就多一份危险。还是我亲自走一趟吧。” “你以什么理由离京?劳军?人多眼杂,多有不便。” 王逸摇头:“我准备辞去枢密院检详使一职。” “那,那怎么可以!”苏络失声叫道。她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那张清俊的脸。 65. 第 65 章 “没什么不可以,这样便无人在意我一介草民的行踪了。”王逸淡定地伸手拿下她头上的一片落叶。 捏着那枚半黄榕叶,淡然一笑:“全力保十三郎上位,是他的生路也是你我的生路。” 他们两个是与赵宗实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整个大宋王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这似乎是个最优解。苏络叹了口气。 没出两日,王逸果然辞官在枢密院做了交接。第三日便千里走单骑。 秋雨潇潇,似知离人愁。 穿着油衣的苏络送他到十里长亭。天地苍茫,两人骑在马上,目光缱绻难舍。 脱了绿官袍的清俊公子,绾丸子头,披莎草蓑衣,靴插短刀,肩背长剑,凭空多出几分江湖气。 苏络将一万两飞钱递上,王逸看都没看收到袖中,一任眼睛盯着那张姣美的脸颊。他的小娘子不光在朝堂上铁骨铮铮,挣银子的本事也是杠杠的。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苏络掩住情绪莞尔一笑。 她解开颌下系成蝴蝶结的绦子,把自己头上的斗笠拿下,给他戴上,又亲手给他系上绦子。 她一下一下系得很慢,他垂首用唇碰了碰她冰凉的手背。她似乎被烫着了,抬眸轻笑:“路上多保重,早去早回。” “好,你多去看看十三郎,别让他钻牛角尖。” “自然。”苏络应罢,掏出银哨一吹,几息工夫,半空中便出现海东青的身影。海东青扑楞楞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 苏络用脸蹭了蹭他的翅膀:“青哥儿,你跟着王逸去汾河,从今天起要听他调度。” 海东青嘀哩叫了一声,听话地飞到王逸肩上。几年相处下来,它似乎早已忘却了早年的一箭之仇,跟王逸之间没有了隔阂。 苏络拿下银哨,塞王逸手上,王逸接过学她的样子挂在脖上。 “走啦,你也回吧。”王逸说完,不忍回头,一鹰一骑倏忽远去。 苏络站在原地,看着人与鹰一起消失在天际线,才调转马头。 雨淅淅沥沥打湿了头发,忽然庆幸得把斗笠给了他。 嘉祐七年八月,赵宗实服丧期满。 朝中又来旨意,还是那个差事,秦州防御史、知宗正寺。他再次推辞。 八月初四这日,再来的诏书终于换了内容。 一大早,李公公捧着黄绫卷轴走进永厚陵旁的篱笆院时,赵宗实正在菜地里拔萝卜。 太阳冉冉升起,地上勾勒出一个不断移动的背影,有时弯着有时挺拔。 手里的大青萝卜有一尺长,青白交错的皮,水凌凌的缨子。 他把缨子一把揪掉,把萝卜在衣摆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李公公看了看这个可怜王爷,清了清嗓子,扬声道:“羽林卫大将军赵宗实接旨。” “臣病了,接不了旨。”赵宗实站那纹丝不动,嘎嘣又咬了一口青萝卜,边嚼边笑,“李公公,我种的青萝卜甚是好吃,您老要不要来一个?” 一个老实孩子,被弄到宫里束手束脚长大,该出头了反而叛逆了。 李公公啼笑皆非,却也心急,不接旨他回去交不了差。 面对这位未来的天家,他自是不敢相强,便坐到树下休息,给随行的小太监福儿施了个眼色,低声道:“快回京请韩将军来。” 韩琦跟着福儿打马飞奔,当他来到院中时,赵宗实的眼眸亮了亮。 “王爷,”韩琦深施一礼,朗声道,“圣上知道您贤德,又有天人之助,才降下德音。您为何推辞?” 赵宗实老实回答:“避祸。” 韩琦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公公,直想捂他嘴。 忙压低声线:“王爷有没有想过,您现在推辞了,官家若改立别个,那个‘别人’以后做了皇帝,会怎么对您?还有您两位义弟?” 赵宗实讲义气,对苏络和王逸的情谊超过他那二十二个同父异母的兄弟,韩琦刻意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赵宗实沉默半晌,咬牙道:“懂了。”他撩起袍摆,双膝一屈,缓缓下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天道昭昭,立嫡以长;国本既固,储贰乃安。今朕体察舆情,思定国本,特颁金册,册立赵宗实为皇太子,赐名赵曙。 奉诏即位于东宫……朕崩之后,即承大统,统御万方,勿负朕托孤之重。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李公公宣完圣旨,扶起赵宗实,一炉子给他跪下:“老奴恭贺太子爷入主东宫!” 赵宗实掏出一个银锞子塞到他手里,温声道:“辛苦李公公了。” …… 御史台直庐窗外那株老槐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过便簌簌地落。 苏络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邸报,她盯着邸报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嘉祐七年八月己卯,诏以宗实为太子,入住东宫,总揽六部、九卿事务,参决军国大事,以习治道〕 她放下邸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一天终于等到了。 范镇十九道奏疏换来翰林院校书,司马光当庭直言官家拂袖而去,韩琦怀揣《汉书·孔光传》进谏官家面沉如水。 苏络是言官,可因为与赵宗实是义兄,说话不是太方便,她只进谏过两回。 第一回是在一个月之前,官家倒没生气,只是笑眯眯地望着她:“苏爱卿,你那义兄可是许了你宰相之位?” 苏络深揖:“臣绝无半点私心,不过是为江山社稷着想。臣祝圣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大宋千秋万代薪火相传。” 后面一句说得好听,却也有点光仁宗之意。还好仁宗未和这铁齿铜牙的小御史较真。 第二回是在前天早朝,苏络没有引经据典,只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东宫虚位久矣,劝官家早立太子,为圣上分忧。 仁宗难得的好脾气,既没黑脸也没甩袖,面色平和地点了点头:“朕是该考虑立储的事了。” 终于松口了! 当时诸位老大臣喜不自胜,有几位眼眶都红了。 苏络眉梢轻挑,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的宫墙在暮色里泛着灰青色的光,几只雀子从屋檐上扑棱棱地飞起,很快就消失在槐树的枝叶间。 她的好大哥赵宗实,不,赵曙,此刻大概正坐在嵩山南麓的暮色天光里,对着那道诏书发愣吧。 不,不会发愣,他会拿着那道圣旨跑到濮王陵前,磕三个响头,然后告诉父王,两代人的屈辱终于换来了云开月明。 老人家终于可以含笑九泉了。 事实,赵宗实拿了圣旨跑到濮王陵前的确磕了三个响头,随后跟来的高安抱着一坛好酒和几样祭果也跟了来。 赵宗实抹着泪敬父王一盏自己喝一盏,敬父王一盏自己喝一盏,直到把天喝黑了才被高安背回茅庐。 苏络抄起邸报,疾步往翰林院走去。她也该用这份邸报下酒,陪范镇老夫子喝个一醉方休。 这日休沐,苏络正在家里择豆角,三岁多的苏迈在旁帮倒忙,一会儿把择掉的丝子放到竹筐里,一会把竹筐里择干净的豆角抓去喂小兔。 李奶娘要抱他走,苏络说不用孩子嘛哪有不淘气的。 素云从巷口跑进来,喘着气说:“三公子,外头都说,赵公子已经是太子了!” 苏络手里 的菜没有停,低头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段,扔进篮子里:“知道了。” 程夫人从灶房探出头来:“是那位常来咱们家的赵公子?” “是他。” 程夫人擦擦手,走过来坐下:“那往后,他还来不来了?” 苏洵笑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宫太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太子舍人都会记录,以后他怕是没那么自由。” 过了几日,赵宗实在醉仙楼设了一桌酒,只请了苏络一人。 二人落座,酒菜上齐,赵宗实给自己斟了满盏,又给苏络斟满。 “三弟记住,不管我变成什么身份,你和清臣都是我兄弟。这话,永久有效。” “大哥放心,我们一直在。” 窗外的月光穿过竹帘的缝隙,在桌面上落成细细的银线,把酒壶酒盏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晚他们聊到很晚,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今年桂花什么时候开,御街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城外那个梅坡今冬还能不能去。 绮霞殿的灯,整整亮了一夜。 赵嘉柔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封刚从宫里递出来的密报。 那五跪在殿门外,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不敢抬头。密报只有一句话——八月己卯,立赵宗实为太子,改名赵曙,入主东宫。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把桌上的茶盏连同那封密报一起扫到了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格外刺耳,接着是案上书卷和搁古架上唐三彩。 碎瓷片飞溅开来,划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背,沁出一线血珠,她像没有感觉到。殿中宫女都跪了下来,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都出去。”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打寒战。言柄朝战战兢兢的宫女们默然地挥了挥手。 宫女们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大殿只剩赵嘉柔一个人站在满地狼藉中。 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道鲜艳的血痕,忽然惨然一笑:“备辇,”她说,“去坤宁宫。” 曹皇后正靠在榻上聊胜于无地翻阅着一本旧书,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门啪一下被推开,双眼猩红的赵嘉柔站在门口。 曹皇后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发髻散一半,碎发贴在额角,眼底通红。 赵嘉柔几步冲到榻前,跪倒在地,伏在曹皇后膝上,像小时候那样,肩膀哭得一耸一耸的。 “母后,凭什么?” “我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父皇的事,父皇有恙,女儿顶着西北风,都可以赤脚站在雪地里给他老人家祈福。可他还是选了他。” 曹皇后怅然望着厚厚的宫墙,伸手轻抚女儿后背。 “嘉柔,”她凄然一笑,“这天下的事,不全是凭本事得来的。” “那凭什么?” “凭命。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赵嘉柔的脸埋在母亲膝上,她忽然觉得,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彻底塌了。 不是碎,是塌——像一座建了很久的楼,忽然之间塌陷了。 “母后,你就不怕父皇驾崩后那人登了大宝,我母女几个无立足之地?!” 曹皇后一怔,咬了咬唇:“不怕,还有你舅,你舅是镇南将军,手握千军万马。”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暗。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闷闷的。曹皇后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女儿后背。 也对,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稳住心神的赵嘉柔冷冷一笑,站起身来,擦干泪水,转身离开了坤宁宫。 曹皇后看着她的背影,眼里全是担忧。 66. 第 66 章 八月三十日,赵宗实第一次出现在福宁殿。 仁宗坐在御座上,看着座下长衣玉立的青年,五味杂陈。自打这娃四岁进宫,他一眼都不想多看,这是贴在他和皇后额上的一枚黑标。 生不出皇儿,把大好江山拱手送人。怎么说都是一种耻辱。 这么多年抱着一个期待,尔今这个肥皂泡彻底破灭了。仁宗痛苦地闭上双目,一眼都不想多看。 不过五十有三,却已是苍颜白发,这皇帝大伯终久是老了。赵宗实暗暗打量了一眼座上之人,跪下见礼:“儿臣赵曙见过陛下。” 仁宗微睁双眼,点了一下头:“来了就好。既是我儿,就不必人云亦云了。” 赵宗实咬了咬唇,艰难开口:“儿臣赵曙见过,见过父皇!” “平身吧。”仁宗手抬了一下。 “陛下若允,儿臣愿入禁中侍奉……父皇。”赵宗实跪地不起。 “好,难得太子一片孝心,朕成全你。”仁宗难得地挤出一丝笑容。 自此,赵宗实搬来福宁殿侧殿,晨昏定省,夜里陪床。有几次仁宗夜里咳醒了,他端着痰盂守在床边,递水递帕子,上心之至。 仁宗有时候看着忙里忙外的继子出神。据说其弟赵允让在任江宁节度使时,梦见两条龙与太阳一起坠落,他连忙撩起袍据接着。 明道元年正月初三,赵曙在宣平坊出生,红光满室,府中之人都看见一条黄龙在红光中游动。 “唉~!”仁宗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或许这就是天意吧,天意如此,他这个皇帝又能奈何? 到了九月初九这天,仁宗册封赵曙为为巨鹿郡公,并将东宫赐与他。 东宫府邸不大,三进院落,青瓦灰墙,门口两只新凿的石鼓。 赵宗实搬到这里半个月了,他每日寅时入宫朝拜,酉时出宫回府,路线时辰从未有变动。 苏络担心义兄安危,每日绕点远路也要走东宫街巷。奇怪的是她连续七天都在巷口遇见同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 第七天下午,她勒住马,叫住了那老汉,老汉抬头时眼神躲闪了一下。 苏络买了两串糖葫芦,打马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当天夜里,她换了夜行衣,从东宫后巷的矮墙翻进院里。赵宗实正在灯下看书,听见窗棂响动抬起头来,看清是她后,低声道:“三弟?” “你也发现了?”他问。 苏络在他对面坐下:“府里的护卫换了几个?” “五个。”赵宗实苦笑,“门房、前院、后门、还有两个值夜的。” 苏络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墙外的巷子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帘低垂。再远一些的屋顶上隐约有人影晃动。 她放下窗帘转过身:“府邸被围困。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出不去。公主想架空你这位太子爷。” “王逸到底去哪儿了?”赵宗实沉声问道。 “汾阳。”苏络说,“去找狄青,以备不时之需。”事急从权,王逸在义兄看来本来就消失的莫名其妙,苏络不得不下点毛毛雨。 也好让这位太子爷知道自己不是孤军奋战。 “我就知道,清臣不会弃我而去。”赵宗实差点喜极而泣。 苏络走到桌边:“大哥府里还有几个信得过的旧人?” “羽林军被德王接管后,所有兄弟都没能带出来。我现在真是孤家寡人,身边就剩两个。一个跟了我七年的老仆,还有一个马夫,我父亲在世时就在府里做工。” 苏络点了点头:“无防,王逸走时留下一帮兄弟,我带来了,就埋伏在墙外。大哥跟我走吧,先暂时离开太子府。” 苏络拿出一袭素袍子,又拿出胡子等物给赵宗实易颜。三更半夜,二人悄咪咪地离开了东宫。 在络园住了一夜,翌日一早,赵宗实便以照顾父皇方便为名,又住进了福宁殿的偏殿。 只要他的皇帝大伯不起坏心思,这里最是安全。 公主的第二波反击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弹劾的奏疏是在九月廿一那天送进崇政殿的。 署名是御史台一个姓郑的监察御史,措辞凌厉:“太子赵曙,居丧期间于永厚陵侧垦荒种菜,役使守陵士卒为其浇灌,丧期行田猎之乐,有失孝道。请陛下严加训诫,以正储君之德。” 当日下午,这份奏疏的抄本就在汴京的大小衙署里传遍了。 苏络拿到抄本时只看了一遍,已经知道这话是谁递上去的——郑御史是去年才从地方调进京的,背后没有靠山,胆子也不大。能让他写这种奏疏的,只有一个人。 当晚,程夫人叹息道:“外头都在传,说太子守丧时种菜,是不守规矩。” 苏络正在给院角的菊花浇水,头也没抬:“种菜怎么了?” 程夫人说:“是没什么,可人家非要给他扣个不孝的帽子。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苏小妹放下水桶:“娘,明日你让素锦去买些菠菜种子回来。” 程夫人愣了一下:“你这孩子,我说正事呢。” “我说的也是正事。” 第二天一早,苏络没有去御史台,骑马出城直奔永厚陵。 茅屋前的那片菜地已经收过一茬了,新翻的泥土上覆盖着薄薄的麦秸,是北方过冬的惯例。 篱笆角落里有一块不到两尺见方的空地,用细竹条围了一圈,里头几株矮菊开着黄色的花,花茎不高,比旁边新翻的土也高不了多少。 地边整齐齐地码着几捆干枯的豆角藤,是扎好后晒干的,留看柴烧。 苏络蹲下身来,伸手捏了一把土,松软,润,混着草木灰的气息。 一个穿旧棉袍的老卒从坡下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在篱笆外停住了:“苏御史,你是来找太子的?” 苏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是来种菠菜的。” 苏络在永厚陵待了整整一天,和那个老卒一起种完菠菜后坐在坡上聊天。 风从坡上吹下来,菜地的边缘还留着几棵没有收完的白菜,叶子被霜打过,边缘卷曲着,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深沉的暗绿。 苏络回到汴京已经入夜了。她铺开纸研墨,写了一篇《论太子永厚陵守陵种菜 一事》,然后把那份奏疏卷好,塞进袖中。 三日后早朝,郑御史的弹劾被重新提了出来。一个老臣出列附议:“太子既为储君,当以孝道为先。守丧期间行田猎之事,于礼不合。” 苏络忽然出列:“臣有本要奏。” 殿中安静了一瞬。她从袖中取出那份奏疏展开,念道:“臣闻永厚陵侧有菜地一畦,约半亩许。太子赵曙居丧期间,每晨起松土、浇水、施肥,躬耕不辍。” “所产蔬菜,除自用外,悉数分与守陵老卒及附近贫苦农户。臣访得守陵老卒八人,皆言太子平日待其如家人,每逢节令必分菜蔬,从未以储君白居。” 她念完抬头,“臣以为,此非田猎之乐,乃事亲之诚言太子平日待其如家人,每逢节令必分菜蔬,从未以储君自居。” 她念完抬头,“臣以为,此非田猎之乐,乃事亲之诚。守丧在心不在迹。太子所种的,不是菜,是人心。” 她把那份奏疏呈上,内侍接过去转呈御案。 仁宗翻了翻,看到后面附的那几页纸一-守陵老卒的姓名、籍贯、口述画押。又翻了几页,合上了奏疏:“郑御史弹劾太子的奏疏,属无中生有,退回。” 郑御史的脸色白了一瞬。 散朝后,苏络狠狠瞪了郑御史一眼:“郑御史,乌台牢狱长说,那边送牢饭的人手不够,你去帮忙三月吧。” 苏络这个御史中丞去年就升了御史大夫,御中台本来就是他说了算,如此更是一把抓了。 县官不如现管,这个姓郑监察御史知道自己的报应来了。 如此同时,王逸带着五千精骑离开汾阳,昼伏夜行,正赶往大嵩山。 他们是先头部队。 两个月后,大嵩山脚下多出一个村落来。数千精壮汉子在这里拓荒种地,家家养马,户户有剑。 他们的保正是个英俊小伙,姓王名逸,字清臣。 王逸返回的消息,早就被青哥儿送到苏络手中。这日休沐,苏络孤身一人来到山中见王逸。 两人坐在山头上,居高临下看着下面一排排错落有致的草屋,和屋顶上袅袅升腾的炊烟。 王逸捏着苏络给的十万两银票,诙谐打趣道:“有苏御史送银子,我在这当个山大王也挺好,只是还缺个压寨夫人,苏御史可愿留下?” 苏络气得捶他:“不过是刀尖上跳舞,亏你笑得出来?” 王逸正了正神色:“你这几年花费这么多金银在狄家身上押宝,当真不怕狄青有反心?” “怕!怎么能不怕呢,我一直在赌他的良心。”苏络抿了抿唇,淡然笑道,“就这么跟你说吧,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若无制衡,何其危险哉?” 苏络默然半晌,方才开口:“我们本来就是下的一步险棋。你这次去汾州,他能分你五千精骑让你带来,这就是老将军的态度。” “倒也是。他的长子狄谘、次子狄咏本来是这支骑兵的指挥,狄将军要将他们留下,我硬要了一个来。” “凡事往好里想,便有好运气。”苏络笑着起身,“我回了,王保正多保重。” 67. 第 67 章 立储后的第三个月,入冬了。 苏小妹早起推开窗,看见院中老槐的枯枝上挑着一层细白薄霜,像细笔在深褐底色上勾勒的水墨画。 她站在窗前思忖片刻,径直回屋换了一件石青色厚袍子,系好腰带,出门往甜水巷去。 打过招呼,茶肆今日不对外营业。 门板虚掩着,里头已经生了火,炭盆里烧着竹炭,暖融融里氤氲着竹子清香。 苏络推门进去时,王逸已经到了。他坐在老位置,面前的茶已经喝了大半,见苏络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十三郎还没到?” 话音未落,布帘被撩起,走进一个穿不显眼的玄色旧袍,面容清瘦的青年。 正是太子赵宗实,不,是太子赵曙。 “清臣,你可回来了,想死为兄了。”赵宗实眼里漾着激动的泪花。 说着就来拥抱王逸,“你这张脸怎这么黑了?” “在外面风吹日晒,焉能不黑?”王逸说着,就要躬身施礼,“见过太子殿下。” 赵宗实一把搀住:“清臣不必多礼。今日没什么殿下,只有你我兄弟三人。” 三人落座,苏络提壶倒茶。 赵宗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幽幽开言:“为兄不打算做一个被人驾空的太子。” 王逸点头:“枢密院、兵部、开封府衙,这三处至少要有自己人。” 赵宗实看向苏络:“子由兄可以去枢密院,若把子瞻兄调回京师就更好了。” 苏络抿唇轻笑:“外举不避贤,内举不避亲,我也想给我大哥投上一个推荐票。” 另外二人哈哈大笑,赵宗实指着苏络:“我就喜三弟这种性子,有甚说甚。” 王逸打趣道:“苏御史是护哥狂魔,很庆幸我也是她二哥。” 赵宗实正色道:“清臣说得是,你不在的这几个月,亏得三弟护我,事事替我着想。来,我以茶代酒敬两位兄弟。” 三个茶盏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苏络和王逸的盏子刻意比另一只盏子低了几分。 “子瞻兄在凤翔那边可还顺遂?”赵宗实喝了一口茶,将盏子放下望着苏络。 苏络便与这位义兄聊起大苏在那的一些趣事来。 陕西关中地区易春旱,今年春上这个地方又逢大旱。 作为府判官的苏轼,按当时的习惯,他走出官府代替太守四处求雨,他信中的原句是“上以无负圣天子之意,下以无失愚夫小民之望”。 连日来,他奔走于山川之间,颇为辛苦。 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则无禾。苏轼深怕关中老百姓这一年饿肚子,日夜焦虑。 这日老天忽降甘霖,连下三日,一下子消除了旱象。 听到这里,赵宗实感慨万分不由得插话道:“一定是子瞻兄的诚意感动了上苍。” 王逸点头:“十三郎说得是,子瞻兄心怀凤翔百姓,一枝一叶总关情。” “呵呵,两位兄长有所不知,正因为有了这场救命的雨,关中人载歌载舞,我大哥便把新落成的亭子以“喜雨”命名,还作文以记之,叫《喜雨亭记》。” “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敌,以名其子……”赵宗实张口就来。 苏络瞠目结舌,大苏之文素来抢手传到京师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位历经磨难的太子爷能倒背如流。 “我也喜子瞻兄的诗文,这几年蹲在山里看了很多卷。”赵宗实笑着解释。 原来不只沉迷于种菜,深夜烛火下,总一一卷书助他入眠。难怪这么念叨大苏。 苏络笑了,眉眼弯成新月。 未来的新君对大苏小苏印像甚好,这是一个好兆头。她自然要再趁热打铁。 “嗯,大哥在那不只会求雨,还对衙规进行了修订,使衙前可自择水工,按时令编木筏竹,从此‘衙前之害减半’。” “改革衙前役?”赵宗实显然对此更感兴趣。 可以说是苏轼步入仕途后,为民所做的一件大事,也是使他在当地留下千古美名的一大政绩。 苏络点头。 大苏是一个胸怀“致君尧舜”理想的书生,凤翔给他提供了一个从纸上谈兵到实战演练的大舞台。 不过三年,改革衙前之役、查决囚犯、赈济灾害、修筑东湖、为发展凤翔酒业呼吁奔走,这些都是他为凤翔做得实在事。 这种仕途的历练对于一个新人政治家来说何其重要,正因为重要,当年苏络没有硬把大苏留在京师。 赵宗实欣然举盏:“真好,我身边有二弟有三弟,大宋朝还有子瞻兄子由兄这样的青年才俊。” 这一刻这位好不容晚易入主东宫的太子爷感觉自己浑身充满力量。 仁宗身体不好,朝政便交给了太子。 赵宗实便把苏辙按到枢密院检详所直接顶了王逸的缺,做了一个检详使。 苏轼调回京师,让他到三司张方平手下历练。 嘉祐七年腊月,仁宗病了。 起初只是寻常的风寒,太医开了几服温补的方子,喝了三五日不见好,又换了驱寒的。 到了腊月廿三,小年那日,仁宗忽然在御书房里咳了半盏茶工夫,抬袖时素白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内侍吓得跪了一地,他却摆了摆手,只说了句:“莫要张扬。” 可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腊月廿五,太子赵曙入宫侍疾。他坐在仁宗寝殿外间的榻上,每天夜里只和衣歇两个时辰,听见里头咳了便起身,端水递药。 有时仁宗醒了会叫他的名字,他便应声进去,在床边矮凳上坐着。有时候仁宗会拉一拉他的手,又松开,闭上眼继续睡。 重华楼的灯一连亮了三夜。 赵嘉柔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边密密麻麻写着时辰、地点、人名字。 那五和言柄一左一右在旁边立着,看见她把那张纸卷起来又展开,展开看看又卷起来。 窗外起了风声。 她开口了:“曹将军到了没有?”“到了。”那五说,“在城外西郊的庄子上候着,上万精兵,甲胃齐整,只等公主一声令下。” 赵嘉柔站起来:“父皇病得厉害,连母后都进不了他的寝宫。我们要及早下手。”

“明日寅时,我带人入宫。他带人围住宫城四门。天亮之前,我要坐在崇政殿里。” 那五领命去了。 “玲珑,龙袍可备好?” 玲珑端着一大托盘出来,托盘上是准备好的龙袍。龙袍上绣得金龙祥云在烛光下闪着熠熠的光芒。 赵嘉柔伸手抚摸着龙图,淡声道:“放下吧。” 玲珑将托盘放到桌案上,缓缓退下。 赵嘉柔吹灭蜡烛灯,只身坐在一片暗黑里,看着窗外同样暗黑的夜色。 腊月廿九,四更天。 仁宗是寅时三刻走的。他走时殿里没有人哭,内侍跪了一地,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太子赵宗实跪在床前,握着他那只已经凉透了的手。 苏络是卯时赶到宫门口的。她看见宫门已经关了一半,门后的通道里站着禁军。 “让开。”她走到宫门前,亮出赵宗实当年给她的玉牌。 守门的校尉犹豫了一瞬。 这时门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玄色战袍的人大步走出来,站在门内,隔着门缝看了她一眼:“苏御史,今日宫门不开。” 她认得那张脸。镇南将军曹舜。旁边一年轻武将,一看那脸庞便知是其子曹生原。几年前怡安公主还想将苏小妹许配给这个小表弟。 曹生原在铠甲之外在铠甲之外裹着无扣的宽袖短衫,衣襟下缘的垂带在胸前系了个结。苏络知道这便是历史上描写的“衷甲”。 “衷甲”最初是用来防风防尘,保护胄甲甲片之间的间隙,增加战场生存机率的。 到了宋朝“以文制武”“武随文服”,甲胄为武,衷甲是文,这种打着屈辱印记的装束便大兴其道了。 这种装扮半文半武、不伦不类,武将的威武之气荡然无存。这在苏络眼里是滑稽的。 曹家父子身后的宫道上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持戟挺槊,时不时有几不可察的甲胃碰撞声。 “曹将军?曹将军不在南疆,无诏返京,该当何罪?”苏络先发制人。 “苏御史如何知道我等有诏无诏?官家下诏还要经你手不成?”曹生原怒道。 曹舜瞪了儿子一眼,上前一步:“官家驾崩,我和犬子奉皇后娘娘令来送官家一程,没想到还是没赶上。” 苏络冷笑:“官家驾崩,满朝文武近在咫尺尚不知,曹将军远在千里倒是知晓得快,莫不是飞过来的?” “这……?”曹舜一滞。从南疆跑来京师,驿站换马跑也得跑上一个月,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且不说苏络与曹家父子宫门口对峙,崇政殿里也相当热闹。 天亮时分,赵嘉柔走进了崇政殿。 她穿着那身龙袍,一步步走向那把空着的龙椅…… 一步之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人的熟悉声音:“公主,这把龙椅,您坐上去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缓缓回头,果然是贾亦朝。 贾亦朝站在殿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外族打扮的汉子,头发结穗,身穿兽皮,粗壮高大野蛮。 “辽人?”赵嘉柔心下暗惊,这贾亦朝居然勾结辽人?! 68. 第 68 章 “大辽铁骑已经在边境集结,前来护佑公主登基坐殿。” 贾亦朝假情假意地朝赵嘉柔拱拱手,“只需公主把这纸协议重新签一下。” 贾亦朝说着递上一纸泛黄的纸卷,赵嘉柔瞄了一眼,知道是1004年,宋辽签订的“澶渊之盟”。 上一世历史课本上有,宋朝与辽在幽云十六州拉锯占续续了二十五年,最后以宋破财免灾而告终。 “公主只需把贡银改成一百万两,绢五十万匹,再把魏州和冀州让给大辽暂时管理就可以了。” 哇草!这还真是狮子大张口。赵嘉柔险些被气乐了。 大宋每年向辽国进贡银10万两,绢20万匹。当年学到这里时,小小的她恨得牙根痒,堂堂大宋王朝居然被一个草原小国欺负,大宋还有站着撒尿的男人吗? 她堂堂大宋公主,焉能受此屈辱。赵嘉柔一掌拍在龙椅帮上,虎口震得发麻:“你带辽人来要挟本公主?” 贾亦朝双手抱拳:“公主此言差矣,不是要挟,是合作!” “本公主若不答应呢?!” “这好像由不得公主。”贾亦朝笑着摇摇头,手一挥,他身后那几个彪形大汉便围了上来…… 言柄挡到公主面前,用拂尘指着那伙人:“不得对我家公主无理!” 皇宫西直门。 曹家父子与苏络对峙半天,不得不放她进宫。 父子二人不知崇政殿生变,曹生原依旧按照原计划四平八稳地带三千人马守住宫门,曹舜带领三千人马控制住了羽林军。 苏络以最快的速度来到福宁殿找赵宗实。王逸事先送过来的一队亲兵三百余人埋伏在福宁殿后院,保护太子安全。 苏络进门后急忙命人顶牢宫门。 “三弟来了?外面形势如何?”赵宗实迎上来,一脸焦急憔悴。 苏络说了曹氏父子围了四门,夺了羽林卫兵器:“大哥不必忧心,王逸和狄青之子带兵在城外策应,狄青也在往京城赶的路上。” 赵宗实一笑:“亏得三弟和二弟有策算。” 二人正在聊下一步的突围计划,福宁殿的后门被叩响,苏络让程尧守在那里。程尧低声问:“谁?” 外面人轻声说:“青山依旧在。” 程尧忙说:“几度夕阳红。”这是苏络给珍兰和绿玉留下的对接暗号。 程尧拉开门,蒙着脸巾的绿玉闪身进来,直接了当地说:“我要见三公子。” “公子,不好啦!贾亦朝带辽人在崇政殿劫持了怡安公主,逼着她赔银百万,赔帛五十万,赔城池两座。” 苏络近日交待绿玉和珍玉要保护好怡安公主,她虽不解却也没有多问。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苏络和赵宗实大吃一惊。 “辽兵大部队必然埋伏在城外。”苏络苦笑。 “雪上加霜,这如何是好?”赵宗实急得团团乱转,如热锅上的蚂蚁。 苏洛眉头微蹙,暗暗思忖着。按照事先安排,王逸两千骑兵进城,即使与曹舜的三千精兵对阵也有很大胜算。 狄谘带三千骑兵断后,与曹生原的三千军马对阵也能轻松取胜。 若是狄谘既要对抗曹家军,再制衡城外的辽军,被两下一夹击,这仗就打得被动了。 问题的关键是,你压跟不晓得来了多少辽人。 若是不让王逸进城,城外仗早是打得轻松,城内三千曹军该当如何拿下? 除非控制曹舜,再命他一同打辽人。 沉默一息,苏络淡定指挥:“绿玉你去见镇南将军,就说公主在崇政殿有请,让他只带一两个亲信去见她。” “我带福寿殿的一百暗卫,埋伏在去崇政殿的巷道院中,到时撒网生擒他。” “程尧带人去西城门,待王逸和狄谘带的兵马打败辽军,开门放他们进城。” 二人应着,大步离开。 赵宗实不放心苏络,非要和苏络一起行动。 苏络摇头:“大哥还是呆在这福寿殿安全,有殿门当着,有暗卫守着。你在大宋就在,不可冒险。” “我又焉能让三弟为我冒险?”赵宗实眼圈发红。 “大哥放心,我一个文官不会和一个有数十年疆场驰骋经验的老将军硬碰硬,我会智取。” “那三弟要万般小心,安全为上。” 苏络拍拍赵宗实的手背,转身奔向后院。 一张大网从天而降,曹舜和两个随从就像三尾落了网的鱼。他提着大刀左冲右突怎么也冲不出来。 众人分开,一骑独出,苏络坐在马上抱拳:“失礼了,曹老将军!” “苏御史?怎么哪里都有你?”曹舜恼怒道,“刚才就不该放你进宫,该立斩你于马下!” “非常之期非常之策,多多包涵。请老将军借一步说话?” 曹舜顶着一张网,被两几个人推搡到福宁殿后院。 “你说什么?辽军围城?这事是真的?”苏络话音未落,曹舜就睁大了眼睛。 “对,贾亦朝与辽内外勾结,他们在崇政殿挟持公主只是第一步棋。” “我靠!这伙贼子倒是会找时候!”曹舜气得脸色由青转白。他出兵是让外甥女坐江山,可不是把江山拱手让给辽人。 “辽国趁火打劫,将军该当如何?” “你放开老夫,老夫斩了这些狗日的!”曹舜血脉贲张,脸色血红。 苏络不动也不语,只是定定地望着他。 曹舜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虎符来:“小子,兵符在此,你拿着去宫站口找我儿生原,让他兵合一处,先打败辽人。” 苏络接过虎符点点头,又给程尧施了个眼色:“将老军送到屋中,好生款待。” 程尧领命将曹舜推到福宁殿的另一间偏殿中,把门窗关了个严实,派人在外守着。 苏络手拿虎符,来到宫门前找曹生原。 曹生原看着她手里的虎符,瞬间肝胆俱裂:“虎符为何在你手上?我父亲何在?” 苏络笑笑:“曹将军放心,老将军安好,他让我带虎符来,命你将兵合一处,先去崇政殿救怡安,然后出城打败辽兵!” “辽兵?你说辽兵来了京城?”曹生原备感惊异。 苏络点头。二人带着曹家军打去崇政殿。 贾亦朝依旧在逼怡安公主签字:“公主想好了,只要你字一签,大宋朝千里万里的江山就是公主您的了。” “公主有没有想过?大宋国库一年进账白银一点六亿两,这百万两不过是九牛一毛?绢帛产量三 四百万匹,五十万匹才是四分之一?大宋光出名的就有六十多州,这两个州实也微不足道?” 被两人拧着双臂的赵嘉柔哼笑:“本公主只是想做江山,从没想过卖江山!寸土寸金寸帛都是我大宋的!辽畜休想!” 话音未落,他旁边的粗汉挥起蒲扇似的巴掌,掌风一过,公主女嫩嫩的小脸上登时多了一片红掌印,唇角也滴起了血。 “休要打公主!咱家跟你们拼了!”一看公主挨打,大伴言柄眼里喷火,他奋力挣脱拧着他胳膊的两人,一头撞向那粗汉的肚子。 力道太猛,那汉子晃了两晃太站稳脚跟。 “你个阉狗!你倒是怪忠诚嘞!”旁边一个汉子一脚踢翻言柄,一只皮靴狠狠踩在了他的背上。 皮靴在他背上碾了碾。 贾亦朝勾起言柄的下巴恬不知耻地一笑:“言公公,你的忠诚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就不必了吧,啊?” 在所有骂太监的话里,这句最狠。 贾亦朝和那些辽人一起哈哈大笑。言柄使劲啐了他一口血沫子:“呸!老子只是没有子孙根而矣,总比不长良心的畜生强!” “抽死这个阉狗!”随着贾亦朝一声嚎叫,鞭子啪啪抽在言柄身上。 在他失去最后的意识之前,一根长鞭卷过来,卷掉了那根鞭子,随之又是一鞭将抽鞭的人卷到了墙角。 曹生原手起剑落,跟砍菜一样。 辽人再勇猛,也是驾不住曹家军人多,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贾亦朝周围的辽人便都倒在血泊中。 贾亦朝一看不好,拔脚要逃。 旧恨新仇涌上心头,苏络长鞭一挥,便把他卷了过来,对两个手下说:“先把他压进牢城,好生看守,别让他自个了断了。” 曹生原拄着长剑,定定地望着她:“苏御史,好身手!” 赵嘉柔爬起来,哼笑:“表弟有所不知,这苏御史也是好手段!我等今日怕是都得栽在他手中。” 苏络看了一眼她身上沾了血污的龙袍,对跟进来的绿玉和珍兰施了个眼色:“公主这身衣服破了,还不给她换下?” 两人将怡安公主扶进偏殿…… 偏殿里,绿玉和珍兰给公主换了前衫,随之把她控制在了偏殿中,赵嘉柔大惊:“你俩……?” 打死她都没想到,自己寝宫里也被这个苏御史埋了眼线。 “公主宽心,我二人是在保护公主。” 赵嘉柔凄然一笑:“刚才差点没命,你们以为我还怕再死一回?” 正殿中,苏络一举虎符:“请曹将军速速随我出城杀敌!” “苏御史可知城外有多少辽军?”曹生原回头问。 苏络说实数不知,估计不下万骑。 二人领着曹家军出了西城门,城门外交战正酣,喊杀声震天,一看这阵仗,怕是得有十万兵马在交战。 曹生原诧异:“这是哪里来的援军?” “有援军总比没援军好。”苏络勾唇一笑,“曹将军,你挣军功将功补过的时候到了,还在等什么?” 将功补过?对,怡安若坐不上那把龙椅,他和父亲犯下的可是诛杀九族的大罪。 曹生原心下大骇,忙驱马飞出:“兄弟们!见了辽畜别放过,给我狠狠地砍!” 69. 第 69 章 曹生原心下大骇,忙驱马飞出:“兄弟们!见了辽畜别放过,给我狠狠地砍!” 说罢一马当先冲上护城河的石桥。黑底红边上绣猛虎的曹家军旗迎风猎猎作响,六千曹家军一夹马腹紧紧跟上主将。 “关紧城门!”苏络回头一声清朗断喝,守城的校尉挥手,“等屁吃呢!没听苏御史说嘛,快关城门!” 几个厢军忙去合力关门。镶着铜钉、铜铺首的黑色城门的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苏络策马跟上曹家军。又奔出二十里,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开始翻涌起一片灰褐色的潮水。 那是人马扬起的尘土,铺天盖地地漫卷过来,天际线一片混沌。 苏络勒住马,眯起眼望了一会儿,在一片混沌的底色之中,她辨别着王逸和狄家军。 终于他看见了两面旗,均是黑底金字,一个上书斗大的“狄”字,一面上书斗大的“王”字。 王逸带领两千骑和狄谘带领的三千骑,正在合力杀敌。 角声满天春色里,汴郊燕脂凝夜紫。不,现在是白日,这一番景象同样悲壮,京郊的沃土被鲜血染红的,有马的也有人的。 苏络扯下软鞭,待要追上曹生原。一身盔甲的王尧骑马奔过来,手上长剑在滴血,溅到脸上的血已经风干。 “三公子,王公子叫我跟你说,北边斥候回来了,说辽人三万骑兵半月前就埋伏在京郊,只等今日。”王尧大声说道。 “三万?”苏络失声叫道。王逸和狄谘从汾阳只带来五千精骑,曹生原带了六千,加起来不过一万出头,敌我力量实在悬殊。 没有内鬼引不来外敌,姓贾的实实该死! “狄老将军,现在到了哪里?” “离此方有两百里,王公子已经放出青哥儿送信。” 两百里若带粮草辎重自然需要时间,狄青收到信必然先带部分骑兵过来支援。 苏络骑马继续往前冲。 “三公子,王公子说让我看好你,不让你下场!”程尧横马拦阻。 苏络摇头:“尧哥让开!曹家军兵符在我手上,我焉能置身事外?” 程尧见阻止不了只好跟上。 曹生原正勒马望着大旗上的“狄”字出神,见苏络追上来:“苏御史,这面旗号,让我想起我自打年幼就崇拜的战神来?” “正是狄家军。” 曹生原沉默一息,高声笑道:“当年我在西北见过狄大将军一回,那会儿我还年幼,他已经是镇西将军了。没想到还有机会跟老将军一起上阵杀敌。” 说罢,手朝后猛地一挥:“兄弟们再不冲上去,军功怕是要叫狄家军包圆了!” 曹家军又跟着这位年轻的主将,似潮水一样顺着土坡的斜坡倾泻而下,很快卷进与敌人的肉搏战中。 苏络笑着摇摇头,她还没来得及跟他解释这是狄青长子。 她一扬马鞭汇入了那片“狄”字旗和“王”字旗之间。 苏络软鞭飞卷,鞭鞭快疾生风,很快辽人便被卷下一大片。跟在身后一心想保护这位表小姐的程尧看得目瞪口呆。 哇靠!这么猛!这还是年少记忆里的软糯糯全身都是书香味的表小姐吗? 醒过神来,他急忙挥起长剑给那些没有被一鞭致命的辽畜补刀。 余暇里,她眼睛的余光瞥见王逸骑着青骢策马冲在最前面,马蹄踏过干裂的土地,碎土块飞溅,而他黑色的披风也被风鼓起猎猎作响。 他手中长剑,不断飞舞,快得她看不清刀锋,只看到一道道红色液体溅喷如雨。 风从正前方扑过来,带着血腥气,和铁器碰撞或沉闷或清脆的密集声响,苏络身在战场,第一次感受到了战场的残酷性。 你有半点分神,下一秒祭天的人就是你。 难怪古人一直说,慈不掌兵。 辽骑列成宽大的横阵推过来,三万人,黑压压地像一片移动的蚂蟥。 冲在最前面的狄家军已经和他们碰撞在一起,人和马挤成一团,刀光剑影在日光下闪耀不时晃着人的眼睛。 苏络右手攥紧软鞭,两腿一夹马腹,白马嘶鸣一声再次冲锋陷阵。 迎面一个辽兵举刀劈来,她没有躲,手腕一抖,软鞭卷住对方的手腕,顺势一拽,那人从马上摔了下去,掉进马蹄溅起的尘土里。 王逸举着长剑,一剑荡开两根直刺过来的长矛。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刀刃贴着矛杆滑过去,顺着对方的力道把两个人推下马背,先砍马再砍人。 他侧身勒马朝苏络靠近。 “你往左!”他大喊了一声。苏络拨转马头往左翼去了。 左翼是狄家军的锋线,最前头一个年轻将领骑着一匹黑马,长枪横扫,三五个辽骑在枪风里失了性命。 正是狄谘,狄青长子。 隔着几步距离,狄谘也看见了她:“苏御史!你到后面去!” 苏络点头,软鞭已经甩出去了,缠住一个正从侧翼包抄过来的辽骑脚踝,那人连人带马翻滚进了后面的队伍。 午后的日光变得毒辣起来,把尘土晒得发烫。 苏络嘴唇干裂了,渗出一丝血味,她没有停也不敢停,一次又一次地甩出软鞭,卷住,拉倒,再换下一个位置。 太阳偏西时,辽人阵线开始松动。他们打了四个时辰没能把狄字旗和王字旗推过那道土坡。 曹家军从侧翼插入后,他们正面和侧翼都开始承受压力。指挥旗晃动得越发频繁,估计晃旗的人手腕得费。 王逸把剑插入背上的剑鞘,俯身捡起一把份量很重的辽制大刀,那刀柄上缠着粗糙的牛皮绳,握久了把手掌能磨破皮。 以子之刀,取子之命。 他忽然不觉疲惫了,不停地挥刀斩敌斩马,格挡,再挥刀斩敌斩马。一柄大刀也舞得虎虎生风。 曹生原骑着枣红马从阵中穿过来,在苏络身旁勒住马。他脸上多了一道血痕:“苏御史,你怎么样?” 苏络说:“还行。” 曹生原点了点头:“他们后撤十里扎了营,明早还会再来。” 苏络点头:“穷寇莫追,鸣金收兵!” 夜是黑的,没有月亮。苏络靠在城墙根下,背抵着冰冷的土墙闭上眼睛。坐在马上觉不着累,这一歇下居然浑身酸痛。 听见远处有伤员在呻吟,有马蹄在不远处走动,偶尔有人在低声说话,又被风卷走了。 她没有睡,只是闭着眼歇了一会儿,鞭把攥在手中,鞭梢一圈圈缠在手掌上,似乎随时准备挥出。 狄青带着三千精 锐赶过来,王逸简单向老将军报了今日战况,杀寇三千六百人。狄家军损失六十五人,曹家军伤亡两百八十五人。 苏络听见狄青的声音,连忙起来见礼。 “苏御史,久违了。”狄青朗声笑道。 “将军辛苦了,千里奔来,马上就来到战场上。” 狄青摆摆手:“以战息战,就是咱武将的使命和责任,谈何辛苦不辛苦。” 苏络转头见狄谘正在不远处命手下军士扎军帐,埋锅造饭。不由得皱眉,她这时才想起来自个儿也不过只吃了朝食。 显然,所有人奋战一天,都是腹中空空。 苏络挥手叫来程尧,两人正要骑马回城去筹措一些熟食过来。王逸赶了过来:“程尧你留下,我同苏御史一起回去。” 两人一同往城里赶去。 “今日这么危险,我让程尧护你离开,你为何这么犟?”王逸语带不悦。 “曹家军兵符在我手上,我不能不来啊。”苏络笑笑,“没事的,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明日再战,你就留在城里吧,你看你这小脸都累得苍白了。” “王检详说笑了,苏御史生来就是冰肌玉骨焉能不白?” “你若有个好歹,我还怎么往下活?”王逸勒住马,定定地望着身边人。 苏络坐在马上掐腰,嘟嘴道:“我说王检详,人家苏御史可是马上就要当新娘的人了,你就不能盼她点好?她还想着生几个小王检详陪老王检详喝酒的嘛。” 王逸被逗乐了,侧身摸了下她变得红扑扑的脸蛋:“苏御史知道就好。” 两人来到西直门,叫开城门,直接驱马御街。 “将士们都一天没进食了,咱们两人分头行动吧,我去樊楼醉仙楼,你去西街饭庄酒铺。”苏络说罢,挥挥手直接往东走去。 王逸驱马向西。 苏络路过家门,甩蹬下马,刚进门,一家人就围了上来。 程夫人攥着女儿的手:“没事吧?吓死为娘了,这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兵变了?” “我没事。放心吧,狄家军曹家军都在打辽畜。现在当务之急是蒸几大锅米饭炒几大锅菜送出城去。” 苏轼拿着一块炊饼,追着苏迈出来:“迈儿别乱跑,快吃。” 苏络咽了咽唾沫,腹中肠鸣起来。她一把夺过炊饼:“大哥,我先吃了哈,你再去灶屋拿给迈儿。” 站一旁不语的苏洵叹了口气:跟小侄和抢食,这得饿成啥样了? “娘,你叫奶娘和丫头们赶紧生火蒸饭炒菜,我去酒楼再要一些。”说罢,转身就走。 苏迈早就抱住了她的大腿:“我要三叔抱嘛。” 苏络摸了摸侄子毛绒绒的小脑袋:“迈儿乖啊,三叔今日没空。” 苏辙赶紧跟上,苏轼一把抱过苏迈递给妻子,也赶紧去牵马。 三人骑马走了御街东街六家酒楼饭庄。饭庄老板一听城外抗辽的战士们这个点了还在饿肚子,连忙驱赶酒客挂牌打烊,蒸饭炒菜。 老板、老板娘和所有的伙计都飞奔进灶房,给厨师帮忙。 王逸走了五家酒楼饭铺。 亥时,十一家酒楼和苏家的几十辆满载熟食的大车,在王逸和苏络带领下浩浩荡荡地驶向城外。 70. 第 70 章 翌日,天还没亮透,号角又响了。 这一次辽兵冲得比昨日更猛,像涨潮的水样一波又一波不计伤亡地压过来,战马的四蹄都磨出了火星子。 马嘶人嚎,尘土溅起万千丈,只可惜了那一地的青苗,皆被践踏到泥中。 苏络站在阵线中央,迎面看到一面大旗正在向她所在的方位移动——旗上绣着一头露着獠牙的黑狼。 那是辽人的中军旗。 那面旗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王逸放马冲到那面旗侧翼,一把大刀上下翻飞,下砍马腿上削人脑。 每每刀尖向下,猩红液体顺着刃口滴进土里。 他身后,狄家军的战旗和曹家军的战旗在风中飒飒作响,旗下的将士们经过昨夜美味饭菜的浆养加上一夜休息,体力恢复,个个如猛虎下山。 面涅将军狄青宝刀不老,以一敌十。一把神机万胜水龙刀精钢打造,背厚刃薄,砍起敌来如切瓜菜。 其长子狄谘、三子狄譓、四子狄谏和幼子狄说个个使刀,出神入化,令辽兵胆寒。 其次子狄咏骑着一匹白马,举着一杆红缨枪,丰神俊逸,骁勇善战,佛挡杀佛,魔挡杀魔,真个就是如入无人之境。 “我靠!到底是狄家军啊,小爷今日算是长见识了!”曹生原眼睛长在了狄家父子身上,手中大刀都忘了挥舞。 一黑马的辽将举剑从他身后偷袭,苏络眼疾手快,挥起长鞭将人卷下马来。 曹生原被辽将的惨叫声唤醒,忙抱拳胸前:“谢了,苏御史!”随即也举起大刀,不甘落后起来。 又过了一个时辰,辽人的阵线终于彻底松动了。开始缓缓后移,一开始还能成阵,后来猛地一斜北面被大宋的猛将们撕开了一道口子,便撑不住劲了。 辽军溃退,大宋骑兵乘胜追击,一路咬着砍杀一个多月,最终将剩余的三千余残兵败将灭在了边境线上。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尘土和硝烟一起卷走,笼罩了大地。狄字旗、王字旗、曹字旗并排飞扬在苍茫暮色中。 天色已晚,将士们急需饭食裹腹,狄青命令骑兵们就地安营扎寨,还好这一路在苏络协调之下粮草供应及时。 苏络扔下软鞭,靠着一辆翻倒的锱重车坐下。追得辽寇屁滚尿流,爽是真爽,累也是真累。 想来还是素日锻炼太少的事儿,站那正用刀尖挑着一个松萝的王逸就像没事人一样。 风慢慢缓下来,远处有人点起篝火,火光一跳一跳的,在夜色里连成一小片一小片亮处,像碎在地上的星星。 王逸起身走过来,低头看着苏络。两人都没说话,他伸出浑厚有力的大手。她握住,借着那个力道站了起来。 辽军退去的第三日,阴翳了两日的天空终于放晴了。 天蓝得像一块铜镜,没有云卷云舒,只有阳光直直地落下来照在古城墙上。 边城的晴没有汴京春日里温吞,也没有柳絮花香铺垫,它是被朔风劲雨涤荡过的独属北疆的晴朗。 苏络站在城墙上,看着一队队人马整装待发。士卒们把破损的甲胃捆在马背上,把断了的枪杆堆在一起,点了一把火烧了。 烟升腾起来,灰白色的,在那片瓦蓝里画上一道道飘逸的直线。 王逸从她身后走过来,肩上搭着一件半旧的斗篷,下摆沾了泥,还没来得及拍掉。 “十三郎来信了,”他说着,递过一卷薄薄的帛书,“说庆功宴已摆好,就等我们凯旋。” 苏络接过来展开,果然是赵曙的笔迹。 “的确该回京了,我都有点想我的大侄子了。”苏络笑道,眼前浮现出苏迈可爱的小模样。 进京那日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 汴京城门外的官道两旁,站满了人。数以千万计的百姓,手里提着篮子,篮子里搁着饼和煮好的鸡蛋,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三里外的土坡上。 他们翘首望着官道,等着那支英勇的队伍从地平线上冒出来。 打头的是狄家的旗,狄谘骑着那匹枣红马走在最前面,面庞被北疆的风沙磨得粗糙了几分,脊背挺得笔直。 狄咏和几个兄弟跟在他身后,狄青在最后压阵。然后是王逸的旗,黑底金字,旗杆上的布边被风吹毛了,但字还很清楚。 曹家军的旗在最后头。 百姓开始往路中间挤。有人踮着脚张望,有人把篮子举过头顶,有个穿灰布衫的老汉挤到路边,跳脚把一摞烙饼举过头顶:“拿着,自家做的。” 苏络骑着白马走在王逸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望着前面那扇越来越近的城门,唇角轻轻勾起。 终于到家了。 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把那扇朱红色的城门照得格外醒目,门洞两侧站着穿新衣的禁军,甲胃擦得锃亮,远看似一排刚出窑的陶俑。 城楼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石青色的常服,没有戴冠,正低头看着下面的队伍。 十三郎没有穿朝服,没有设仪仗,就这么一个人站在城楼上。或许,他的意识里还没有完成身份转换,迎的不是大宋的雄师,只是自己的两个兄弟。 庆功宴摆在琼华楼,一番觥筹交错后,苏络回到了苏宅。 进门时,程夫人正在灶房煮汤,锅里的热气把整个灶间熏得暖融融的。 程夫人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脸瘦了一圈的人:“鸡汤炖好了,在火上都煨了两个时辰了,你可是要多喝点,娘亲手给你炖的,加了香菇红枣枸杞。” 苏络眼眶润湿了。 还好,依旧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 赵嘉柔依旧关在崇政殿侧殿。 曹皇后从坤宁宫走到崇政殿侧殿时,脚步沉重得抬不起来。 她没有让人搀扶,一个人走进那条甬道。 侧殿的门半掩着,里头没有点灯,窗外的天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漏进来,把满室照成一种柔和的、近乎恍惚的浅灰色。 暮色天光里,赵嘉柔坐在一把木椅上,没有上绑,也没有人看守。她只是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盏凉透的茶。 曹皇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去。她在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落座,母女俩隔着一张书案。 半晌,曹皇后才开口:“你从小就不爱与人争。一岁的时候,奶娘把你抱到坤宁宫,我接过来。” “你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我袖口的 绣纹,然后软软糯糯一笑,那笑容纯净得把为娘的心都融化了。” “我那时想着,这孩子性子软,不争不抢,日后大约会平平安安的。” 眼里全是水雾,赵嘉柔低着头没有言语。 曹皇后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的皮肤已经松弛了,关节微微凸起好似老树的结节。 赵嘉柔咬咬嘴唇,心有不甘地抬起头来:“母后,我差一点就坐上去了。” 曹皇后叹气:“行百里者半九十。” 将门世家出身的皇后,什么看不穿什么看不透,这几年女儿在干什么,兄弟在干什么,她焉能不知? 眼瞅着官家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她想控制福寿殿,却被太子以服侍为名早早把福寿殿控制了起来。 弄得她这个皇后都近不了官家的身,也许这就是命吧。 侧殿的门被推开一线,有光斜斜地照进来。一个小内侍探了半个身子,低声道:“皇后娘娘,苏御史在外头候着。” 曹皇后扶着椅子扶手,艰难地站起身来。官家走了,女儿又出事,这位半生荣光的老妇心力憔悴。 她低头看了女儿一眼,深深叹了口气,走出侧殿的门。 苏络站在门外廊下,朝她深深一揖:“臣苏络见过娘娘。” “我生了她养了她,”曹皇后眼中有泪光闪烁,“她是我的女儿。她犯的事,我这个做母亲的担一半。要罚,先罚我。” “娘娘,臣今日来,不是来治罪的。” 她抬起头,“公主做的事,朝中人尽皆知。可公主的骨气,大家也知晓,任凭辽人威逼利诱,公主守住了那道底线。娘娘回宫歇着,公主的事儿,曹将军的事儿,自有圣上定夺。” 曹皇后点点头,起身缓缓离开。 国不可一日无君,平定判乱当日,韩琦和司马光便为赵宗实披上了龙袍。太子赵曙登基坐殿,大赦天下。 苏络记得清楚前世仁宗驾崩前这十三郎身处外宫,压跟不知道消息。而曹皇后将御医统统留在福宁殿,压跟不让人通知这位太子爷,想秘不发丧。 却私下召来重臣,要驾空太子另扶上位。苏络让赵宗实早日入宫侍疾,就是为了破皇后这一招。 前世,韩琦、司马光焉能让自己几年苦心付诸东流?他们找来太子,强行给他披上龙袍,吓得这位可怜孩儿连连摆手:“某不敢为,某不敢为!” 正是因为没有铺垫,硬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宋英宗登基三日而疯,清醒一点后又说想为先帝守孝三年,任命宰相为太宰,三年内由太宰主政。 把韩琦气得差点当场晕倒。 在仁宗葬礼上,哀乐响起之时,英宗突然暴走,他一边大呼乱叫一边在殿内到处乱窜,韩琦扔掉手中的拐杖直接来了个饿虎扑食,死死抱住后,命侍从扶进内宫。 也正因如此,前世才有了曹太后垂帘听政。 这一世还好,在苏络的精心安排之下,这位太子爷没有受到惊吓,登基坐殿皆是水到渠成。而且认识这八年以来,苏络不着痕迹的开导似春风化雨。 大嵩山脚下的几年种菜生涯也起了疗愈作用。 十三郎整个人,都很正常! 71. 第 71 章 十三郎整个人,都很正常! 这就够了!苏络发现不光韩琦、司马光这些老臣在这位身上押宝,自己把整个苏家的兴衰也不由自主地押在了他身上。 只要他在位,苏家就是安全的。 苏家安全并不代表她苏络安全。前世她读了太多史书,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惨剧实在太多。 单个搞:臧荼、韩信、周亚夫,蓝玉…… 团灭式:杯酒释兵权,火烧庆功楼…… 她得为自己和王逸早谋一条生路,绝不能让宋英宗为他们背上恶名,她相信她这位义兄是好人,但不敢相信人性。 前世接风宴上那两杯酒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面积巨大,这一世即便她纵横京师权倾朝野,纵使当今圣上待她堪比亲哥,也无法消除。 大功如大劫啊。 当年那伙在陈桥为太/祖披上皇袍的人早年也是金兰之交,哪个不乖乖告病回乡?还有明朝庆功楼的那把大火,烧寒了千古多少壮士的心。 每次读史遇到这些功臣末路,她都笑他们看不穿。激流永退这是必须的啊!不是错别字,就是永远的永,护主登基后只有江湖之远,别贪恋庙堂之高。 做人要通透啊,否则莫须有命不长。 范蠡就是懂取舍知进退的好典范,灭吴后携西施隐居太湖,让人只羡鸳鸯不羡仙,多自在。 虽说苏络穿到这大宋二世为人,活一天赚一天,该惜命时还是要惜命。毕竟她还碰到了传说中的爱情,容易吗? …… 狄青要交出狄家军那日,汴京桐花如紫雪。 他独自一人从城郊大营骑马进城,没穿甲胄没带一个随从,一身半旧青袍里揣着那枚自铸的“狄”字铜符。 他在宫外滚鞍下马,将马找棵树栓了,走进宫门,来到崇政殿外沿着汉白玉的台阶拾阶而上。 进了殿,他把怀里兵符取出,双手捧过头顶:“草民狄青,私下养兵,请圣上制罪。” 这些罪,其实苏络昨晚都领完了。 宋英宗看着下面低头跪着的狄大将军,不由得又想起昨晚的情景来。 昨晚福宁殿烛火摇曳,他为两位好兄弟单独开了一桌感谢宴。 珍馐佳肴,玉液琼浆,三人推杯换盏喝得开心,直到他这个皇帝把主题摆到桌面上,才打破了这份和谐。 当时苏络说私下让狄家蓄兵是为了以备万一,全是她一个人的主意她愿意领罪。 宋英宗接口道:“若不是三弟运筹帷幄,兄哪有机会稳坐龙椅?怕是这汴京城也被辽国占领了。三弟无罪,正相反是大功臣,我要擢升你为宰相,二弟为枢相,把两位兄弟变成左膀右臂。” 王逸推辞,说想学展骏以白身去戍守北疆,让兄长不用忧虑那些小国高枕无忧。 苏络点头说自己要归隐田园,养个花种个菜啥的。 赵宗实脸色悲戚,泪满眼眶:“两位兄弟把宗实当成什么人了?能共苦不能同甘?” 他没有演戏,是实打实地难舍。这么多年二人替他着想维护着他,比亲兄弟做得都多。 “十三郎别这么想,”王逸笑笑,“实话实说,我要找个地成婚了。” 赵宗实眼睛一亮:“当真?”去年是前年,拗相公王安石来京师催婚,说哪家之女如何贤惠多才,娶进家门必旺三代。 王逸比他爹还拗,非说什么先立业后成家,搞得父子二人差点反目成仇。为此,王逸躲出来喝闷酒被他遇上,还劝了他半天。 这个小拗相公说,自己心里有人,问是哪家闺秀嘴巴却又比铁焊得还牢只字未吐。 没承想,这桩缘份终要修成正果了。 王逸笑而不语,苏络却道:“我也要成婚了。” “三弟也要成婚了?这不是双喜临门嘛。”赵宗实抚掌大笑。 接着便道,“二位贤弟早该成婚了,快说都是哪家姑娘,我为你们主婚!我赐你们府第!我让人给你们筹备聘礼!” “高安?”他高声唤了一声高安,门外高安推门进来:“圣上有何吩咐?” “快去把我那百宝箱抱来,让两位贤弟挑喜欢的金银珠宝作聘礼!” 赵宗实兴奋得端酒盏连浮三大白。苏络急忙拦住高安:“莫听圣上的。我们需要时自会开口。” “也行,哪天用了就找高安。”又道,“二位贤弟中意哪座宫殿,各挑一座当婚房也成!咱们住得近了,喝酒方便!” 他贵为天子,偌大个京师哪能没有他两位贤弟的大婚之所。 宋英宗说得真诚,想得周到,就差替两位兄弟入洞房了。苏络感动又惭愧,为自己这几年的欺骗行为。 “请圣上恕臣欺君大罪。”苏络两膝一屈就要下跪。 赵宗实连忙弯腰将她扶住:“这是何意?三弟有何过错,朕都赦你无罪。” 欧耶!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吔! 苏络起身闪到屏风后,拿掉官帽,头发一抖,三千青丝滑落到腰间。又抽掉革带脱掉官服,用一袭浅粉襦裙裹着曼妙身材…… 她莲步轻移,款款走出时,赵宗实直接跟弹簧样弹了起来。 腰盈盈一握,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脸蛋粉雕玉砌。这小娘子看上去既眼熟又眼生。 天生丽质,翩若惊鸿。 赵宗实目光呆呆的,头懵懵的,心都忘了跳,半晌才喃喃道:“请恕君实眼拙。” 同行十二载,不知木兰是女郎,以前只以为是文人杜撰的故事,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与她情同手足,八年都不识庐山真面。可气人得是那王清臣,竟也不提醒他一句。 不,等等,刚才他们都说要结婚来着。莫不是他二人结成伉俪? 我好好的三弟,怎就成了你家夫人?赵宗实忽然有点胸闷气短,就像两人共赏的明珠被王逸偷偷揣到了内兜里。 赵宗实越想越不舍,越想越窝火,脸色也是由红转青。 天人交战半晌,他厚实的手掌一下拍在桌案上:“王逸听旨!” 王逸愣怔一息,只好跪下:“草民王逸,请圣上示下。” “朕封你为镇东镇北大将军,不准推辞,下月初与狄家军一起去荡平幽云十六州!” 哇靠!这还真是伴君如伴虎啊,王逸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没想到这十三郎发起威来让人不敢小觑。这还真是焉人出豹子。 自古君无戏言。苏络心下一震,随之抱拳:“臣愿随王将军一起,前去东北,荡平幽云十六州!” “至于三弟你,朝廷另有重用!”宋英宗故意板着脸,不给二人好声气。 王逸站起身来,看了苏络一眼:“苏御史先回吧,我与圣上还有话要说。” 苏络一走,王逸 就指着赵宗实鼻子发起飙来:“十三郎,不在这样的!你不能耍无赖!不能这样折辱老功臣!” 宋英宗拂袖而起:“王将军,敢将朕的三弟据为己有,朕不斩你已经算宽宏大量了!” “那好,我愿与十三郎立个军令状,我若同狄家军一起拿下幽云十六州,十三郎便给我与苏御史赐婚?” 宋英宗点头:“行,君无戏言。” “成交!”二人击掌。 …… 殿内安静,狄青半晌不敢抬头。 宋英宗起身走到狄青面前,低头看着那枚铜符没有接,而是亲手将他搀扶了起来。 “狄将军,朕登基不过几日,你便来交兵,是信不过朕?” “臣信得过陛下。臣只是信不过自己一一个武将手里握兵太多,容易妄自尊大。” 宋英宗摇摇头:“朕信狄将军!” 就这么一句简短朴实的话语,差点让狄青热泪盈眶。 他这辈子最缺的就是信任,当年贾亦朝和那个谁来着,就是仁宗和那帮文臣派了监视他起居的。 宝元初年西夏李元昊反叛,他这个指挥使身先士卒,打了四年,二十五场战斗,他中乱箭八次,每次感到憋屈时,这些伤口就痛得他彻夜难免。 苏御史信他他愿为他肝脑涂地,如今圣上也信他,就是此刻命赴黄泉也没什么遗憾了。 三天后,圣旨连下三道:苏轼在三司提拔为盐铁使,主管全国盐、铁、茶专卖及征税,军器之事也在其职责之内。苏辙在枢密院由检详使擢升为都承旨。 狄青封为镇国将军。王逸封为冠军侯,赐金鱼袋,镇东镇北大将军。两人一同领衔北疆防务,即日赴任。 狄谘封镇西将军,狄咏等各授武职。 以上武将带领狄家军去边关重镇养精蓄锐,伺机收回燕云十六州。 苏络擢升为中书省门下同平章事,官居二品,兼管御史台,给风闻弹人的权利。 三道圣旨一下,汴京不再说什么“满堂笏,梁半朝”,都在议论苏家儿郎个个如此年轻,个个都是核心要职,很多会见风使舵的人,都开始以与苏家有什么交往而倍感荣耀。 弄得苏洵心惊胆颤,连连交待大苏小苏做人要低调,不可翘尾巴。 王逸与狄家军出征那日,汴京刚下过一场透地雨。 雨后初霁,天很蓝,云很白。 苏络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队伍从北城大营出发,沿着官道往北慢慢移动。 狄谘的旗走在最前面,红色底子上那个“狄”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王逸骑着青骢,穿着一身玄甲,外面罩着一件黑色斗篷。 他回头望了一眼城楼,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冲他挥手。青骢也看见了,一个劲地仰头嘶鸣。 苏络抹抹眼睛,掏出银哨吹了一声。海东青飞落她手臂上,她把银哨挂在它脖中,拍了拍它的翅膀:“青哥儿,去,替我陪他走幽云。” 海东青嘀呖叫了一声,顺从地飞落到王逸肩头,王逸取下银哨朝着苏络挥手:“苏相,等我回来!”是了,她现在是宰相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苏络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骑兵队伍渐行渐远,旗幡融进了灰蒙蒙的天色里,马蹄声消散在天边。 一想要一别经年,她心头就酸涩。她不敢靠近了送他,她怕自己会哭。 72. 第 72 章 王逸离京,苏络蓦地感到心空了。心下怅怅,一连三日留在络园。 这日下午回到家,刚迈进正厅,程夫人急急迎上来:“络儿,怎么回事,我听说王公子去了边疆?” 苏络在饭桌前坐下端起温热的羊肉汤喝了一口:“没事,用不了两年就回来了。” “两年?”程夫人神色一变。两年后这丫头都二十大几了,跟她同龄的姑娘人家孩子早就会打酱油了,若是嫁的早孩子都要订亲了。 程夫人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方帕子都攥皱巴了也没敢往深里说。 女儿和那王公子,哪个打心底里愿意把自个耽搁大,事无无奈罢了。 苏轼和苏辙坐在一旁。苏洵坐在上首,他拿起的筷子又放到碗上,不悦道:“你就不能让孩子先吃饭?” 苏络勉力笑笑:“爹,没事,我要不跟娘说听楚,她一准今晚睡不好觉。” 程夫人这几年为她的婚姻大事操碎了心,却又不敢说不敢问,怕一个不小心戳了女儿哪根肺管子。 当娘的心,苏络焉能不知。 “亮牌了,官家知道我是小娘子了。”苏络抬眸笑道。 语落如惊雷,全家人都怔然望着她。苏轼一根筷子落地,都顾不捡:“陛下怎么” “放心吧,他说不会治罪。虽说有先皇赐的免死金牌,我还是想跟他要一句承诺。” “然后呢?” 不治罪就好!全家人提溜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到了肚中,要治起罪来那可是欺君大罪,就是诛九族你都不能叫冤。 苏洵端起碗:“咱们家要记着圣上的这份恩典。” 苏辙点头:“圣上还是很宽厚的。” 史棠撇嘴:“我咋没看出来呢,要真宽厚咋还把王公子支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知二嫂在为自己鸣不平,苏络心下一暖:“我这位义兄也是懂帝王术的,咱要欣赏他骨子里的善良,也要妨着他的锋芒。” 这句话是说给大哥二哥听的。 苏辙点了点头:“确实。”苏轼不以为意:“我觉着当今圣上能在为一代仁君。”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觉着络儿说得对。”王弗膝上坐着的苏迈一个劲地挣,她便松手把他放到地上。 四岁的苏迈跑过来,胸前挂的长命金锁上的小珠子叮呤叮呤地响。他喜欢粘着苏络,只要见了就要抱抱。 苏络把侄儿抱到腿上,给他拿了一块酥肉,苏迈嘎嘣嘎嘣咬得欢气。 “别光顾着说话,汤都凉了。”程夫人催道。大家埋头喝汤。 “迈儿长大了,不要三叔抱,乖啊。”程夫人起身把苏迈从苏络腿上牵下来,又对苏络道:“别回络园了,你这边的床铺娘前几日都洗晒过了。” 苏络应着,走出正厅来到花厅坐下。夜很静,没有风,月亮有晕圈看着毛乎乎的,夜色也就愈显朦胧。 不知从哪里传来悠扬的芦笛声。此情此景,像极了唐朝诗人李益笔下的思乡诗: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征人两字还是戳痛了她。连行三日,王逸和狄家军怕是早在千里之外了吧? 正想着,一只大鸟扑棱棱飞了下来。“青哥儿?”苏络惊喜叫道。 她解下海东青腿上绑的细竹管,抽出纸卷,居然只有一行字:“还在途中,月亮很圆,千里万里同望一轮月,勿念。” 哈,不光同望一轮月,我们还共饮一江水呢。苏络乐了,多日来的郁闷一扫而光。 “哇,好大的鸟啊!”苏迈往花厅跑来,后面跟着他爹。 “三叔,你可不可以把这只鸟送给迈儿?”苏迈奶声奶气地问。 月晕褪尽,月华如水。 孩子瞳仁跟黑葡萄似,一眨不眨地望着大鸟,想碰它却又心怀畏惧。 海东青望着年幼的孩子,眸光中全是和善。全无见了陌生人的警戒。 “迈儿,大鹰是能抓了娃飞上天的。”苏轼唬他。 “这只太大,回头三叔去花鸟瓦子给迈儿买只小的回来,好不好?” “三叔说话要算话哦。”苏迈说着,伸出小拇指来。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苏络伸出小指跟娃很认真地拉勾勾。 娃开心地从兜里掏出块麦芽糖塞苏络手上:“给三叔吃,我去薛令儿家玩,她姑姑给的,可惜迈儿没有姑姑。” 薛令儿是对门薛尚书家的小孙女,两个同龄的娃玩得投机,两家多了许多往来。 薛家的大姑娘薛月香,苏络自然也认识,长相朴实,爱笑,女红做得很出色。 “胡说!谁说迈儿没有姑姑?迈儿的姑姑……”苏轼激动地对孩子大叫。 苏络连忙制止,孩子嘴上没把门的,这事儿还是瞒着他好。不怕孩子的嘴,怕的是群臣的嘴。 苏络铁齿铜牙嘴码是厉害,可好虎架不住一群狼。 众口铄金,积销毁骨。 “络儿,我又见到小妖怪了。”苏轼抬头望着苏络,“去凤翔之前见过,入三司前见过,被提为盐铁使前也见了。唔,就是前天。” 自打嘉祐元年他来到汴京城,小妖怪很少再出现,他没想到还能见它。 “哦,小妖怪说什么?”苏络饶有趣味地看着大苏。 “被贬指数已经为零,幸福指数是百分之九十九。”苏轼拉起苏络的手,“络儿,哥晓得你就是络神,是哥的保护神。这一路走来,哥谢谢你!” “大哥,冥冥之中,我们每个人都有保护神,守护我们的身体健康,带给我们好运,也守护着我们的灵魂。” 怕大苏深究,苏络悄没声地转移概念。 “爹,三叔买了鸟没笼子咋办?”苏迈一门心思在鸟上,抱着他爹的胳膊一个劲地摇。 又张开两臂上下扇动作鸟飞状,“它有翅膀会飞掉的啊!” 苏络忍俊不禁。 “你三叔的大鸟有笼子吗?”苏轼拍了拍儿子的小脑瓜。 “没有。”娃眼睛四处搜寻,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三叔的海东青飞走了还能飞回来,是训了的,你也学训鸟呗。”苏轼提醒儿子。 苏迈小脑瓜一转,便转头抱着苏络的胳膊摇起来:“三叔快教教迈儿,让鸟自个儿飞走再自个儿飞回来。” 苏络便耐心地讲起自己如何训得青哥儿,讲了不下半个时辰,苏迈崇拜的小眼神自始至终没离开三叔那张俊脸。 基于对英勇三叔的崇拜,苏迈夜里非要跟苏络睡,苏轼便把孩子留下,转身去了书房。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 苏络手拍着侄儿,前世妈妈哼唱的摇篮曲自然而然地流出,把孩子送入梦乡,她才发现自己眼圈湿润了。 前世似乎已经很遥远了,母亲的爱却永远暖在心头。前世她家底子薄可有一位疼她爱她的好 母亲,这一世富有同样有一位疼她爱好的程夫人。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她洗了一把脸,坐到灯下执笔在给远征人回信,还真就把共饮一江水写进去了。 翌日一早,她叫醒苏迈让他亲手放飞海东青。看海东青震翅奔着初升的太阳高飞而去,孩子开心咯咯直笑。 如此,青哥儿便成了她和王逸之间的爱之信使。 王逸远征幽云的第三个月,青哥儿又送了信来。 苏络奖赏了它一块鹿肉,便去了书房,从细竹管里抽出信来看,信纸是粗麻纸,边角裁得不齐,大概是边关急就。 信比以前的长,说已在幽州城外安营扎寨,他与狄谘带着狄咏去探了一回地形,边关夜里风大,吹得帐帘整夜整夜地响。 他吃够了大锅饭,前日自己煮了一锅粥,糊了底,倒掉又煮了一回,还是糊的。 苏络看到这里,唇角弯了一下。 “汴京近来如何?你是不是很忙碌?别太累着自个儿。” 苏络坐在灯下铺开纸,研了墨,提笔写道:“见字如晤,我近日最开心的事儿便是见到‘真御史’唐介了,我和范先生在醉仙楼给他接风洗尘。” 她略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夜很静,偶有一两声犬吠从巷子深处传来。 “唐介的名字,你应当听过。庆历八年,他任监察御史时,弹劾文相,当着满殿文武的面,说他在贝州平叛时抢了前帅明镐的功劳,逼文相自省,说‘彦博宜自省既有之,不可隐’。” “说得文相满面通红,连连向官家谢罪。” “后来唐介被贬到英州,离汴京几干里。他走那天来送他的士大夫比来上朝的还多。” 她搁笔想了想,又继续写道:“李师中说他‘去国一身轻似叶,高名千古重于山’。人人都说唐介是‘真御史’。” 她蘸了墨,又补了一行:“他如今身子还算硬朗,就是耳朵有些背。那日本要去樊楼的,老先生嫌贵,便换了醉仙。” 苏络写到此处,搁了笔。 灯花爆了一下,她把信纸提起来吹了吹墨迹,然后折好,待要装进细竹管,忽又打开,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粥糊了不要紧,锅底烧穿了才麻烦。下次煮粥记得先放米再添水。” 治平二年四月,汴京的槐花开了满城。 苏络牵马走在街上,一股清甜香气扑面而来,她不由得驻脚深吸。 仰头发现不知谁家院墙外的老槐枝头缀满了一嘟噜一串的白色花朵,她才惊觉时间流逝,转眼就到槐花开了。 她指尖捏了捏攥着的邸报摘录,不由得摇头。这半个月朝堂上翻来覆去吵的人头都大了。 回到苏宅时程夫人正在院子里收衣裳,见女儿进门,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一脸疲惫,朝里又吵吵了?” 宋英宗在认谁当爹的问题上坚持以自己的爹赵允让为爹,朝中分成了两派,斗得厉害。 司马光一派,认为英宗既然是过继给仁宗的,就应当以仁宗为大父,管生父赵允让叫一声皇叔。 以韩琦和欧阳修为代表的一派,认为谁生的就管谁叫大父,不能枉顾人伦。 两派斗了大半个月,搞得朝野皆知。 程尧接过白马缰绳,牵着往马厩走去。 苏络苦笑着在石桌边坐下,把邸报摘录搁在石桌上:“越闹越大了。司马学士的人上书,非要官家把韩琦和欧阳修都斩了。” 73. 第 73 章 治平二年六月,雨季来得晚,日头毒,暑气比哪一年都要重。 一大早崇政殿里的人汗湿袍领。御座上的英宗黑着个脸,打量着殿下百官。 这场关于濮王称呼的争论持续两个月,整个朝堂日日剑拔弩张。 为了拉拢司马亮,他将其擢升为龙图阁直学士,没想到他连上四道奏疏谢辞。这是一点不给他这个皇帝留脸啊。 昨天在朝堂上气得他鼻子差点歪了,直接拍案大吼:不准推辞! 此刻,英宗将目光锁定了那位敢下皇帝面子的天章阁待制。 他着一袭方心曲领的朱红朝服,束着大带,带上白花罗中单,带下绯罗蔽膝,黑色皮履上露出一截白绫袜,满身英武与一脸的刚正不阿,简直是绝配。 唉,这让人头疼的刚正不阿啊! 两个月前这位司马先生刚把八卷《通志》奏呈,他甚喜让其设局续修,没想到转眼就跟他硬碰硬,他都怀疑这个书生练过铁头功。 一位二十七岁的年轻人,有此大才,前途无量,却跟个老夫子一样冥顽。唉,当年那个机智救小伙伴的少年看来是长偏了。 长偏的年轻人后面,两位老夫子都跟打了鸡血样,蔡义抗站那背挺得笔直,吕四诲一脸不服。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李公公的声音尖细阴柔又带了一丝沙哑,好似被岁月磨砺过豁了牙的刀锋。 “众位卿家,今日不必再议朕大父的事。”宋英宗沉声道。他实在是听够了这群臣子沸反盈天。 濮王赵允让是他亲爹,他坐了这拉龙椅咋就不能称他为爹了?想想就叫人来气。 司马亮噗通一声一炉子跪倒:“陛下,此等大事,不可不议!” 英宗后牙槽差点咬碎:犟驴,你给朕等着,有你哭得时候! 不知死活的不只司马亮,蔡抗跨出一步跪下来:“陛下若执意称濮王为大父,臣请陛下先罢臣的官。” 哼,你以为朕不敢!?英宗抿了抿唇,把这句话硬生生咽下。 “陛下,臣有一言。”苏络手举笏板跨前一步。 满殿目光齐刷刷聚到这位年轻的宰相身上,本就面皮白晰生得俊,此时有至尊紫袍,金带和紫金鱼袋的加持,人就更显得出色了。 只见他不卑不亢目视前方,“圣上与濮王的父子之情是伦常,不是礼法可以抹去的。司马学士、蔡学士、吕御史所争的,是礼法。礼法之外还有人情。” 她顿了一下,“圣上若连亲生父亲都不认了,天下百姓又如何相信陛下?” 司马亮扭头直视着她:“苏相此言差矣。礼法就是天下。小宗入继大宗,便是大宗之子,不能因人废礼。” “礼法若不能容人情,礼法便成了枷锁。”苏络迎上他的目光反唇相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就是这位司马先生,前世哲宗时为相后重用了蔡京等奸臣,恶意构陷打击变法派,大兴文字狱,贬黜了很多官员到福建、岭南等偏远之地。 反对变法的大苏,又因为反对全盘否定变法,也搭上了那班车。 “苏御史是在说礼法可以因人而废?”一道沙哑的声音蓦地划过耳畔,苏络不用回头也知是蔡义抗。 不等苏络开怼,文彦博出列拱手道:“诸位所争的,是礼法与人情孰重。老朽觉着为人臣子者,应该尊重圣上的选择。诸位莫要再争执。” 欧阳修也出列附议。 司马亮的脸色沉了下来:“法不容情,文相、欧阳学士读的四书五经难道不是这样说的?” 英宗厌恶地瞅了一眼司马大人,冷声道:“今日先到这里,退朝!”言罢起身挥袖而去。 苏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前世这场“濮议之争”的闹剧整整持续了一年半,震惊朝野,好不容易得以平息,英宗的生命也到了弥留之际。 这一世,她决不能让这种不是事儿的事,再旷日持久地消耗他的能量。 苏络走出大殿,一只脚刚迈上汉白玉石阶,李公公迈着碎步走过来:“相爷,官家福宁殿有请。” 福宁殿大气并不奢华,是宋英宗日常起居办公的地方。大殿的书案上摆满了奏折,笔架上挂了几支狼毫,案后圈椅上只空空地搭着一件斗篷。 苏络信步进了偏殿,十三郎果然在。 几样简单的酒菜已经在小圆桌上摆好,年轻的皇帝早就脱了衮龙袍也没戴通天冠,换了一身浅灰常服。 “三弟,我要你陪我喝酒,他王清臣没意见吧?”这话说得很冲,苏络打眼才发现他脸上余怒未消。 苏络哼笑一声,心下却是了然,这位官家嘴上说是不治自己的罪,却还是介怀了。 即使把王逸这个过命的兄弟一杆子支到那么苦寒的地方去,也未释然。 “要不,让青哥儿飞去幽云替大哥问问?” 苏络莞尔一笑,话又说得俏皮,宋英宗脸上才云开雾散:“说着玩呢,三弟快坐。” 苏络在蒲团上落座,坐下才惊觉,这一套是从永厚陵旁的篱笆院里搬来的。 这张圆桌和底下的三个蒲团,不光沾染着山野的气息,还有他们兄弟三人的快乐气息。 畅饮,说笑,喝醉了照样是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自打这位义兄一头扎回朝堂,那几年的田园生活便随风而去了。 宋英宗坐下倒酒,苏络看着那个空蒲团怔了一息。他捕捉在眼里:“让二弟远征,三弟会怨我么?” 苏络端起酒杯:“怎会呢,大哥?在家国大义面前,儿女情长永远排第二位。来,咱哥俩走一个。” 宋英宗仰脖透了,苏络执壶倒酒。这位义兄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红了眼睛:“三弟,你是我为数不多能说知心话的人,我不能把你弄丢了。” 苏络没有半点惊诧,她松开壶随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大哥,我们仨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兄弟,生生世世为兄弟。” “这话宗实喜欢听,来,喝酒!” 五六盏下肚,宋英宗的脸红得跟一块大红布样,还要再喝,苏络夹起一个炸藕盒放到他面前的玉碟里:“大哥,我还有话对你说。” 宋英宗用手捏起那个藕盒咬了一口,似乎想起旧事来,沉默半晌后,泪无遮无拦,一下子哭得像个孩子。 “三弟,你说大哥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很窝囊,连自己的亲父王都不能认了?” 苏络被哭得也红了眼圈:“别这么说,大哥对濮王的这份父子深情感天动地。” “我 父王也曾是皇储却终是竹篮打水,生前被蹉磨得厉害。人都走了,还有人想踩他一脚,朕如何能答应?” 苏络的泪便也如断了线的珠子,忙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拭泪,刚举起来便被宋英宗一把抢了过去。 苏络等着他用完,没承想人家擦完叠了两下直接塞自己袖中了。 “三弟,那司马亮欺朕太甚!”宋英宗吸了下鼻子,恼怒地说。 “大哥莫恼,西京御史台还缺人,回头便放他去权判西京留司就是。”权判西京留司无实权,是官场上的一种降维打击。 “要得,这种人眼不见心不烦。”宋英宗恨道。 青花布帘被高高撩起,高安端了一盘炊饼走进来,央道:“苏相,你一定要劝圣上多吃点,他这些时日寝食不安,人都饿瘦了。” 饿瘦的那人飞了个白眼:“高安,就你话多。” “皇后娘娘挂心着呢,见了奴才就问圣上饮食。”高安似乎感觉自己不够份量,把皇后搬了出来。 “小安子说得对,”随着一声笑语,青花布帘再次被高高撩起,走在前头的是高皇后的大侍女晏宁,后面是皇后娘娘高滔滔。 高滔滔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竹桶, 高安没想到说皇后皇后到,忙撤走了酒具,接过娘娘手中的竹桶。 苏络忙起身见礼,高滔滔笑着摇手:“苏相是自家兄弟,就不必客气了。青云锦的衣服太可心了,我那日还跟圣上说,要谢谢三弟呢,” 青云锦的蜀锦襦裙,绣的花活色生香,高滔滔今日穿得清荷醉就是苏络亲手设计,整个大宋独此一件。 “娘娘喜欢就好。”苏络轻笑。 刚才抢的帕子,露出一角,宋英宗偷偷往袖中掖了掖。 高安拿出两个陶碗,轻放桌上。 晏宁上前一步:“这是皇后亲手为圣上熬的桂圆山药莲子粥,还是奴婢来盛吧。” “晏宁姑姑盛也好。”高安笑着退出偏殿。 晏宁纤纤素手将一碗色泽诱人的粥放到苏络面前:桂圆温软,莲子粉糯,山药乳白,丝丝清甜扑入鼻息。 “今日沾圣上的光,有口福了。”苏络虚扶了一下,轻笑道。 “这粥用得太湖米,养心安神,苏相多吃碗,也劳苏相劝你大哥多吃碗。”高滔滔笑着转身,“你们吃吧,我回宫了。” 苏络起身相送,看着她袅娜背影愣了下神,一个挺好的女人碰到一个挺好的男人,二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惜上一世他三十五岁就驾崩了,留她宫花寂寞红。这一世她苏络一直在努力不让这种悲剧在这对鸳鸯身上重演。 必须尽快解决“濮议之争”,让朝堂议事走上正规。诶,有了…… 苏络心猿意马地站那,宋英宗拿筷子敲瓷碗:“三弟,想什么呢?快来喝粥。” 苏络坐下抱碗就喝,两碗粥下肚。她忽然拿起酒壶给对面的人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盏。 不是不让喝了吗,怎么又喝起重茬酒?宋英宗端着碗,一脸疑惑。 “大哥,皇后大嫂的粥当真好喝,喝了两碗,我忽然开窍了,来,祝我成功!” 苏络语焉不详,宋英宗刚要问,苏络摆摆手:“莫问,事以密成!” 74. 第 74 章 坤宁宫雍容华贵却比想象中要安静。 曹太后一袭浅灰薄襦慵懒地坐在窗前榻上,矮几上有一卷没有翻开的古册。 苏络见礼,她淡然一笑:“苏相来了?坐吧。” 苏络在她斜对面的锦杌上坐下,正在忖度如何开口。 曹太后单刀直入:“你是为濮议之事来的?” “臣是为大宋江山来的。”苏络升华了一下来意,减轻太后的敌意。 “是啊,这千里万里的江山都与他坐了,管先帝叫声大父不应该吗?”曹太后声音虽然平淡,却是直击要害。 苏络心下一滞。 似乎也不无道理?不要说千里万里的江山,这要是在民间,你就是想继承人家三间破屋头,也得先管男主人叫一声爹才行。 难怪这事一直悬而未决,两方都觉着自己受了委屈,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对曹后同情归同情,站队得明确,于公于私她这个宰相都得力挺赵宗实。 “当今圣上能有今日离不开先皇与太后悉心栽培。”苏络上来先甩了顶高帽。 尔后话语一转,“臣以为,他对生身父母的感恩之情也不必视为洪水猛兽,毕竟一个有情有义的君王才是大宋黎民百姓所需要的。” “老身倦了,苏相今日不妨改日再来。”一听话不投机,曹太后端起茶盏径直下了逐客令。 “是臣疏忽了,此时当是太后小憩的时间。”苏络淡然一笑,起身退出坤宁宫。 曹太后的态度在意料之中,在怡安的事上太后虽未明着迁怒于她,并不代表心里没成见。 没关系的,今日她不过是来投石问路。 三日后,坤宁宫的花厅里,灯已经点了很久。 曹太后坐在圈椅上,面前的石案有玉碟,玉碟里摆着月饼,还有一只青瓷酒壶,壶身已经半空了。 她端着酒盏,没有喝,只是握着。 窗外满月高照,月光清柔地钻进花厅,落在石桌上,落在灰色的青砖地面上。 孤单人最是看不得这十五月。 官家驾崩,女儿怡安被软禁西京清兰苑,兄弟曹舜一家削职为民,不可心意的养子最终坐了江山,这些事儿啊想想就让人郁闷惆怅。 这段时间,她夜里总要饮个半醉方能入眠,又哪有闲心过这仲秋节。 一声喟叹飘散进清风中,沈嬷嬷快步走过来,说文彦博、韩琦、欧阳修和苏络求见。 曹太后搁下酒杯说:“让他们进来。” 文彦博走在最前面,韩琦和欧阳修跟在身后。苏络走在最后,提着一食盒青云月饼。 文彦博拱手道:“深夜打扰太后,臣等有罪。”曹太后摆了摆手:“坐吧。你们来得正好,这酒本宫一个人喝不完。” 她示意侍女添了几只杯子,文彦博和韩琦对视一眼,依言在案侧坐下。欧阳修犹豫了一下,也在文彦博旁边坐了。 苏络把食盒里的各色月饼一碟碟端到桌上:“太后,这一碟是您喜欢的粟子桂蓉月饼,您尝尝。” 曹太后接过咬了一小口:“不错,还是去年那个味。”又看了一眼苏络,“你也坐。” 苏络走到最末的位置坐下。 曹太后端起了酒杯:“月色如此之好,今晚你们不妨陪老身喝个痛快,不过不许提朝堂政事,违者一次罚酒三盏。” 韩琦笑道:“这是果酒,三盏太少,六盏吧。” 欧阳修点头:“不聊,聊了对不起这么好的月色。”明明是中秋节,在孤家寡人的太后面前,没人赶说那两个字。 几人把京城一些闲闻逸事当下酒菜,与太后一起推杯换盏,不觉已是月满西楼。 曹太后提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盏,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一半,搁下盏子时她手微微顿了一下:“不早了,你们且回吧,老身再凉快一会儿也该回坤宁宫了。” 文彦博等人起身行礼。苏络站起来时悄悄落了一步,抬手正冠却借着宽大的衣袖,朝廊下侍立的沈嬷嬷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沈嬷嬷端着一只漆盘走进花厅时,盘上放着一碗汤和一碟蜜饯。“太后,这是醒酒汤,里面加了葛花和白豆蔻。” 曹太后头早就犯晕,醉影成三人了,她举起盏子:“安云再陪我两盏。” “小姐您委实不能再喝了,”沈嬷嬷眼睛有点温润。她这个陪嫁丫头打几岁就陪着她,这日子不经过,一转眼两人都老了。 曹太后听话地接过醒酒汤,饮了大半碗才放下,头愈发昏沉,便道:“安云遣人扶我回宫吧。” 沈嬷嬷使唤两个女侍扶着太后,自己在前面掌着灯。 回了福宁宫,曹太后坐在床榻边上。头一点点的,眼皮直打瞌睡。 沈嬷嬷看了一眼两个女侍:“你俩下去吧,今晚我来服侍太后。” “谢过嬷嬷。”两个女侍高兴地退出寝宫,去了厢房。 沈嬷嬷天人交战半晌,从袖中出一卷绢帛:“太后,这是文相走前留下的坤宁宫整修文案,说让您过下目按上凤印。” 苏相说得对,先皇走了,娘家失势了,怡安又终生被禁足,太后晚年终久要靠登了大宝的养子。 不能让母子俩因为两个升了天的人反目成仇。 曹太后手颤颤地接过那卷绢帛,目光在那些字上停了一会儿。灯影晃动,醉眼朦胧,大脑早就成了浆糊。她身子一歪,便倒在榻上睡着了。 沈嬷嬷轻手轻脚地拉开抽屉,翻出锦盒,拿出了那枚纯金制成的凤头大印…… 翌日日清晨,日光透过纱帘照进来。 曹太后坐起来,睡眼惺忪地揉了揉额角,目光落在案头上的邸报上:太后御令,皇帝尊称其生父濮王赵氏允让为皇考? 老身何时下的令?她大骇,蓦地想起昨夜自己一夜宿醉来…… 无论醉与不醉,白纸黑字作为太后终是不能抵赖的。曹太后轻声叹了口气:皇考就皇考吧,既成事实,也便较不得真了。 宋英宗如了心意,谥封自己的亲生父亲为皇考后,第一时间把司马亮按女主说的,逐到了洛阳权判西京留司。 对于一直对皇帝尊崇亲爹各种抗议的蔡议抗和吕四诲,他硬生生咽下了一口恶气,抱着能容人处且容人的态度,并未动二人。 治平二年八月中旬后,雨季补课,汴京的雨大如盆浇一连下了三天三夜,城南低洼处的几十户人家茅屋泡倒,家资冲了个干净。 唯一让人庆幸的是人无恙。 因为雨大,苏络一连几日留宿家中,并未去络园。 这日她早起推窗,惊喜和发现雨变小了,东面的天空隐约透出天青色。 用过朝食,兄妹三人同乘一辆马车去崇政殿早朝。巷子两旁的青砖墙上水浸泡落干的地方都出了青苔。 苏轼伸手拍了拍苏络肩头:“圣上认濮王为皇考,濮议之争终于可以上句号了,今日朝堂是不是能肃静点?” “未必。”苏络头摇得跟拨浪鼓样。 “我看也是,络儿,你们御史台那几个老家伙就是臭毛坑的石头,不肯善罢干休的。”苏辙往里靠了靠身子,拉上车帘。 “木已成舟,他们再跳脚那就不是俊杰所为了。”苏轼不以为然。 百官站在崇政殿里,衣袍下摆都洇着水痕,靴底踩在金砖上留下一片模糊的水印。苏络看了眼上头,发现坐在龙椅上的宋英宗精神饱满。 迎着她的眼神看过来时,还勾了勾唇角。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李公公往前迈了一步,尖细阴柔又带了一丝沙哑的的声音响彻大殿。 声音未落,蔡一抗大摇大摆地出列了。 他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朝服,衣袖边缘被雨打湿后颜色变深了一些。 他跪在殿中,从袖中取出奏折,一下子展开,高声念道:“天人感应,臣以为今秋雨涝,开封水患,乃是上天示警!” 宋英宗皱了下眉头,冷声道:“蔡爱卿此话何意?” “陛下以濮王为亲,致宗庙不安,故降此灾!请陛下追改前议,以安天下!”蔡一抗邦邦邦连磕三个响头,额头上渗出血迹。 殿中瞬间安静,落针可闻,殿外雨声沙沙依旧。 “你说是朕招了天灾?”宋英宗脸色一下子黑得跟锅底样,他一拳捣在龙案上,虎口都震麻了,“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太/祖重文轻武,当年留下了“不杀文人”的祖训,要求后世子孙继位者,都要在他留下的“誓碑”前发誓。 他的确是发誓了,但若有人敢往他这个一国之君身上泼脏水,他也不介意怒斩他九族! 苏络大惊失色,这蔡一抗虽然浑不吝,可再怎么着也是她御史台的人。 苏络举着玉笏朝前跨了一步:“圣上息怒,这蔡议抗虽说无理但罪不至死,臣觉着圣上没必要为他破了祖宗定下的规矩。” “那好,蔡氏全族流放澹州!”宋英宗余怒未消。 众大臣闻声色变,儋州乃荒芜多瘴之地,贬去等同于判死刑。这蔡一抗求浆得酒,他的族人可是跟着他沾大光了。 九月,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这日休沐,苏络正在家看苏迈喂鹩哥。这鸟黑羽金喙能学人言,一见人就抖机灵。 苏迈还真就把它驯得不用放在笼中,挥之即去,招之即来。 苏络正含笑看着侄儿把一条条菜青虫喂给鹩哥,苏洵负手走过来:“络儿,司马亮和蔡议抗都不在京师了,这段时间圣心大悦吧?” “爹,你是不知道哇,还有个疯的叫吕四诲。” “哦?说说看。”苏洵明显来了兴趣。 苏络叹了口气。 司马亮贬去西京,蔡一抗被贬去儋州后,吕四诲直接在朝堂上煞疯了。他在一个月内连上七道奏疏,奏请英宗收回对濮王的封号,改称皇伯或皇叔。 英宗脑瓜子气得嗡嗡的,统统留中。见奏疏泥牛入海,吕诲开始请辞,连写四封奏疏无回音。 他便另辟蹊径弹劾韩琦,说他“首开邪议,陷陛下于过举之讥。” 他与另外几名台谏官联名上书弹劾中书省全体宰相和副宰相,措辞凌厉,说什么“专权不忠,结党营私”。 吕四诲和联名上书的六个人在隔日早朝时同时被削职为民。 苏洵欣慰点头:“这些人该肃清的就得肃清,否则朝纲不稳。” 爷俩正聊得开心,程尧匆匆跑进来:“三公子,不好啦,西京的青云铺子出事了!” 75. 第 75 章 八月未央,九月授衣,这时节早晚的风有了凉意,正午还是晒死牛。 苏络带着程尧打马来到洛阳。不远处的洛水泛着白光,像一条素色的锦缎飘逸在城郭间。 她先去了青云锦。铺子在洛阳最热闹的南市,五开间的门面,橱窗里模特穿着一件正红底的金缕衣,流光溢彩,雍容华贵,煞是吸睛。 这种云锦,需材料华贵,织艺高超,千金难得。苏络写信托二伯苏涣在川蜀找当地最有名的织娘专门定制,也得排队等半年以上。 拿到云锦,苏络亲手设计,姜娘子亲自手搓。 唯此两件,另一件绣了凤凰的在皇后册封大典前被苏络送给高滔滔作了贺礼,高皇后穿着它耀眼尊贵,大显国母风范。 日头虽毒,铺子进出的客官还是不少。素书这个掌柜当得还不错。 苏络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勾勾唇角,掉转马头去北市青云饮子铺,程尧打马在后面紧跟着。 “三公子,您来了?”秋月从铺子里迎出来,脸色不太好,眼圈还红着。 把秋月和素书支来西京独挡一面后,苏络看夏蝉和冬雪也培养出来了,便把京师的两家饮子铺分别交给这两个丫头掌柜。 其实也挺可惜的,两人在姜娘子手下这么长时间,缝衣手艺也是一等一。可苏络实在找不出底实人,便给她二人调了行,幸好都是聪明丫头上手很快。 最稳当地当属春花吧,她一直在京师的青云锦负责收银。 苏迈长大了,王弗在店里的时间长,程夫人也时不时地来,苏络又把成衣部的人全指给姜娘子管理,秋月虽带着几十号人在主店铺倒也没那么辛苦。 至于金嬷嬷,体恤她年纪大了,便让她负责监管两个铺子,时不时地去转一圈就行了。 苏络扬声笑道:“遇山开路,遇水搭桥,我家秋月大掌柜素来巾帼不让须眉,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秋月噘嘴,压低嗓音耳语道:“都什么时候了,姑娘还打趣奴婢?” “没事,天塌不下来。”苏络亲切地拍了拍她的手,惹得柜台后的姑娘们一个劲地往这瞄。 来西京最多的是二夫人史棠,她们心里都把她当东家,没想到真正的东家这么年轻倜傥,俊得赛天仙下凡。 “看着没,东家对秋掌柜真好,一点东家的架子也没有。” “你说,东家要纳妾,会不会考虑咱们秋掌柜?” “什么纳妾,我觉着以咱秋掌柜的能力,最其码也得当个平妻。诶,素画你倒是说说三公子她娶亲了没有?” 素画冷脸训道:“都少喳喳,就不能想点正事?”素画是饮子店的二掌柜,说是二掌柜,由于秋月还管着城东那家大铺,实权其实放给了这位小姑奶奶。 几人噤声,赶紧去忙手头的活。 素画上前一步,道了个万福:“奴婢素画见过相爷!” 她故意把相爷二字咬得很重,柜台后的姑娘们手一下子顿在半空。相爷?东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长的宰相? 有这么年轻俊气的宰相吗?莫不是神仙爷爷下凡,有着不老容颜? 几人连滚带爬跑出柜台,纳头便拜:“奴婢们见过相爷!” “不是外人,都起来吧。”苏络温声道。 秋月领着她的东家穿过柜台后面的布帘,进了后院。那群爱叽喳的小鸟们一下子乐了:咱东家是相爷,还怕他个毬?! 后院里,一树青枣子在清风中轻摇。 程尧牵着两匹马去马厩,苏络在枣树下的石桌坐下,秋香站那垂着头:“姑娘,是我疏忽了。他们说饮子里有毒……” “从头说。” 秋月便把这几日的事一五一十讲了。 原来前日午时,一老妇带着一女娃来青云饮子铺买了一杯蜜煎饮。 哪承想,走后没半个时辰,家人便闹来了。 说孩子喝了几口便捂着肚子倒地不起,送到医馆时人奄奄一息。医馆的老大夫摇头说毒已入脏腑。 老妇人当场哭死过去,被街坊抬回了家。翌日一早,老妇人的儿子便带着一帮人堵在铺子门口,说要讨个公道。 闹了一整天,官府也出了面,暂时把人劝回去了。 秋月的眼圈又红了:“那孩子才七岁,如今还吊着一口气,老大夫说……怕是熬不过今夜。” 这事儿哪哪都透着诡异,想是被人摆了一道。 苏络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日影已西斜。“孩子在哪儿?”她问。 “城西济生堂。” 苏络站起来:“带我去。” 医馆在城西一条窄巷里,门口挂着半旧的布帘,帘子上印着“济生堂”三个字,墨迹有些模糊。 苏络掀帘,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陈年的木料气息。 那孩子躺在一张窄床上,面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纤弱。一位老妇坐在床边矮凳上,握着孩子的手。 苏络放下帘没有惊动她们,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退了出来。 来到巷口她转头对程尧说:“拿上我的帖子,去城东请一位姓葛的老大夫,他专治疑难杂症。” 说着把沉甸甸的荷包扔给程尧:“多少诊金都答应。”这位姓葛的老先生,她没见过面,只是听文相和欧阳学士闲聊时说起过。 程尧应声去了。两个时辰后他回来,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背着药箱的老者。 “草民葛藤子见过相爷。”老者说着便要下跪,苏络连忙扶住,温声道:“救人要紧,请先生这边来。” 说着领着来到医馆门前,葛藤子掀帘进了医馆。 天快黑时葛藤子出来了,他擦了一下手上的药渍,对苏络说:“这娃命保住了。今夜若不再发热,明日便能进食。” 苏络深施一礼:“多谢先生。”老人摆了摆手,背着药箱走了。 苏络走进医馆,看见那孩子嘴唇上的紫色褪了大半,呼吸也匀了。 坐在床边的老妇人喜极而泣。 苏络出来,正要去河南府要官府查明真相。知府陈曾带人急匆匆赶来,顾不上抹去额头的汗,深揖:“不知相爷亲临西京,下官有失远迎!” “此事可查清?”苏络淡声道。 “查清了,是隔壁街的刘记饮子铺遣人哄走了孩子手里的青云蜜煎饮,加了少量砒霜又还给她。” 稍一停顿,又道,“那姓刘的掌柜和涉事人已经收押。刘记饮子铺已封,拍卖后补偿苦主。” “公开审理此案吧,还青云饮子铺清白。” “是,下官就按相爷说的办。” 午后,苏络去了清兰苑。 清兰苑在洛阳城北,原是前朝的皇家别院,后成了一处幽禁之地。 此院,院墙比寻常民居高出许多。门是旧的,漆面斑驳,却是关得紧紧的。门口站着两个守门的士卒。 苏络举了一下腰牌,士卒一看是宰相大驾光临,慌忙开门。 院子里墙角种着几丛修竹,风过处,竹叶飒飒。廊下放着一把旧竹椅,椅上蹲着一只狸猫,听见动静警觉地溜进了屋里。 赵嘉柔从屋里走出来时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褙子,青丝松松绾着,手里端着酒盏,面色绯红。< /p>她见是苏络,冷哼一声:“苏相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公主把自己变成笑话,本官才有的看。”苏络毫不客气的回怼道。 玲珑和言柄听见动静,走出屋子,两人穿着旧衣瘦了一大圈,言柄手中的拂尘了无踪影。 苏络拿出半袋银子,递给言柄:“拿着吧,天凉了,衣服也该换季了。” 言柄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掂了掂分量晓得不下五百两,淡声道:“那我替公主谢过苏相。” 门外的看守都是汴京来的羽林军,那可赵宗实先前领过的兵,他们对这位失势的公主没有半点同情之心。 曹皇后遣人送东西,都进不了院。 这钱不要,天天吃粗粮的日子实在难打发。不要说从小在福窝里长大的娇贵公主,就是他们这些原先锦衣玉食的下人,肠胃都受不了。 “原来苏相是来可怜本宫的!”赵嘉柔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 赵宗实是没杀她,可软禁在这西京,每日两顿粗食,足不出户,对于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来说,跟死了又有什么两样? “公主说是便是吧。”苏络丝毫没有惯着她。 “唐朝武曌坐朝改大周,本姑奶奶是赵家嫡传的长公主,坐赵家的江山都不叫改朝换代!” “小络子,我千算万算,独独没算着你有这通天本事。赵宗实他要是没有你和王逸那小子扶持着,他算个屁呀!这天下还不就是本宫的么?!” “小络子,若知你有如此文韬武略,当年本公主就该不管你断不断袖都选你当驸马,那样咱们夫妻共治天下,多带劲!” 当年,你回得去?纵然你我都是重生者,也不可能随意穿越。苏络眉梢挑了挑,终久把这话咽了下去。 “现在你真觉着我那堂兄能容你?不要忘了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公主不必挑拨,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要是公主此时当吃斋念佛,面壁思过。” 哼,既然技不如人,你就认栽罢,如其在这翻前账悔前事,不如多念几句阿弥陀佛。 “你……”赵嘉柔被噎住了。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失败者再舌灿莲花也是越描越黑,这话不真是。 “公主多保重,我走了。”苏络挥手,径直转身离开。 剩赵嘉柔一人在风中凌乱,前世人生凄惨,她才想着这一世改命,怎的就把自个儿改到这兔子不拉屎清兰苑来了呢? 莫非这里就是她的坟墓,她的野心同大好的青春一起葬在这里?穿越者、重生者哪个不是大杀四方,为何独她下场悲惨? 走到大门口的苏络忽然回头撂下一句话:“也别妄自菲薄,毕竟公主面对辽人时,还是坚守了本心。” 小络子这是夸本宫么?坚守本心这几个字怎么带着一股子现代味呢? 前世从中考到高考,再到职场上领导们坐在主席台上的谆谆教导,相关鸡汤她喝了没有十锅也有八锅。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风雨同舟,守住本心。 本心不移,前路不移……这些唯美的励志句,她到现在还能张口就来。 这位苏相有点意思啊,早怎么就没发现呢?赵嘉柔站那愣了半天神。 苏络回到京师,翌日在家休沐。 她正和苏迈在院中一起研究,如何用木头造出一匹能跑的马,斧子刨子凿子堆得满地都是,两人衣领上都沾着细碎的刨花。 程尧忽然跑进来,说门子来报李公公来给苏相传圣旨。 何事这么慌张,都等不得后日早朝了?苏络心下疑惑。 76. 第 76 章 何事这么慌张,都等不得后日早朝了?苏络心下疑惑。 她到井边舀水洗了一把脸,又进屋换了朝服,这才来院中接旨。 内容很简捷,无非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中书省门下同平章事兼御史大夫苏络代天子巡边、劳军,即日启程。 居然是要她到幽云前线去! 看来他们亲爱的皇帝大哥终于良心复苏了,知道体恤他二弟和三弟劳燕分飞的相思之苦了。 治平二年冬月初一,苏络带队出征,宋英宗带领文武百官在城门外为其饯行。 他举着酒盏的手微颤,眼神里全是不舍:“路途遥遥,天气渐冷,三弟一路多加保重!” “谢圣上隆恩,弟记下了。”苏络扬脖透了盏中酒,打马而去。 凉风起天末,白云荡幽蓝。 苏洵带着二子等在十里长亭,苏络急忙跳下马来,心疼道:“爹,大哥,二哥,这里是风口仔细吹着。” “无妨,都穿得厚实。”苏洵说着,动手把苏络松开的斗篷带子系紧,“你也照顾好自己。” 苏辙把一包袱递上:“你二嫂说,边关夜深露重,这件红色襦衣务必带上。” 苏络连忙接过:“替我谢谢二嫂。”说着递给随行的王尧。 “真想跟着络儿到那边关看看。”苏轼一脸神往,说着还红了眼眶。 “大哥,二哥,王逸不在,我又去了幽云,你们有空多去陪陪圣上,别让他太孤单。” 二人都说让她放心。 苏络上马正待挥手作别,忽听得一声:“苏相慢走!等等老夫!” 原来是计相张方平! 苏络慌忙甩蹬下马,迎前去:“张世伯,您怎么来了?” 三苏也迎上前来。苏洵笑道:“城外风大,安道兄不该来。”前几日听苏轼说这位世兄偶感风寒,苏洵还送了五大包十神汤过去。 这神汤出自药王《千金方》,由葛根、麻黄、赤芍、川芎、升麻、白芷、陈皮、紫苏、香附和炙甘草十味中药组成,治伤寒有奇效。 “没事,明允兄送来的十神汤甚是有效,已经好利落了。”张方平说着,拿出两张银票,“苏相,这是三司借你的五十万两,今日还你。” “不急的,张世伯,您叫我络儿就好。”苏络摆手道。春上,三司大修河堤,又加军费增加,西北旱灾,银两不够调度,张方平便想起这个颇有经营头脑的宰相来。 苏络很痛快,只说张世伯说个数来,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掏出一张面额五十万两的飞钱。 自打狄家军上了前线,不要她个人供养,她挣得银两便积攒了下来。原来要建所女学的,既然女学还没提上日程,先解计相燃眉之急也未尝不可。 “拿着吧,穷家富路,我知道朝庭拨下那十万两军费杯水车薪。不够你先用你的银子垫一下,凯旋归来后再找兵部算。” 一听张方平说得在理,苏络便没再推辞。 朝庭之所以想拿回幽云十六州,也全靠这颇有金融头脑的计相这几年的苦心经营粮草有盁余,要不想起不敢想。 一路向北。前几天天路还好走,越往北,道旁的树便越见稀疏,到了第十五日,路边只剩低矮的灌木。 第三十五日,她远远望见了幽州城外的营帐。 营帐延绵数里,旗幡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哨兵隔着老远便开始喊话,她勒住马在坡上等着,从怀中取出公文举起。 片刻后营门大开,一骑青骢马从营中疾驰而出,马蹄踏过尘土飞扬,那马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猛然勒住。 王逸抬头定定望着那马上之人,紫袍,腰束金带,缀紫金鱼袋,日光斜斜地落在她身上她脸上,耀眼又明媚。 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感觉自己正在大梦周公。 她下了马,在梦里缓缓走向他…… 苏络下马后,也在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北地的风沙果然能锻炼人。 “苏相辛苦了!”醒过神来王逸,忙跳下马来抱拳见礼。守着那么多人,该有的礼数还是要的。 “陛下说,别人来他不放心。”苏络笑得很甜。 大营外的空地燃着三堆火,火光熊熊,几头整羊被架在火上慢转,油脂滴落,在炭火中爆出细碎的噼啪声,香气顺风飘出老远。 狄青举着长柄铁叉翻动羊肉,火光暖暖地映着他眉骨处那道黢面刺青。 苏络笑道:“狄将军亲自动手了?” “听说苏相要来,老夫当自然是要拿几个硬菜出来。”狄青声音朗朗,眉梢挑着笑意,“千里送妹来与侯爷成亲,苏相这兄长当真是贴心。” 送妹成亲?苏络转眼看向王逸,王逸狡黠一笑。 苏络出发后,圣上给他来了一封信,信里就是这么说的,说苏相奉旨巡边劳军,捎带着送他妹来与冠军侯成亲。 他便明白了,他的这位皇帝大哥当真是个人才。把二人支到边地来成亲,既留住了肱骨之臣,又成全一对佳偶,实在是万全之策。 原来,皇帝大哥背着她还有这番骚操作?! 苏络心下一惊,随之抿唇轻笑。他是怕两位义弟怨恨他吧?也曾有过些许,但此时此刻全被漠北的风吹得烟消云散了。 狄家几个小兄弟,听说他们的王大哥要成亲了,指挥营地里的将士们忙活大半日,临时用木桩起了一座高台。 台上铺着几张毡毯,边角压着石块。 没有红绸,他们硬生生把旧旗拆了,染了,裁了,一条条系在营帐的木桩上,风过处猎猎作响。 “狄家兄弟领着一帮人忙活。”王逸笑道,“说搭台子讲究风水朝向,要迎日头、背风口,不然会冲撞喜气。我不懂这些,随他们弄去。” “都是好兄弟!”苏络被暖到了,不由得轻舒了一口气。 一坛坛当地米酒起了出来,拍开封泥酒香四溢,混着烤羊的油香,整个营地都透着一股子喜庆味。 吉时是狄青定的,用的是他当年在边关成亲时同一本老黄历,翻到这一页只有一行字:“宜嫁娶,宜出行,诸事皆吉。” 吉时前,王逸领着苏络来到事先收拾好的喜帐。 “可惜我不曾带女儿 装来。”苏络遗憾地摇头,“只好找件襦衣改改了。” 王尧叩门:“相爷,二公子给您的包袱。” 苏络接过打开,拿出那件红衣随手一抖:天哪!居然是一件华贵无比的红嫁衣!难怪二哥苏辙一个劲地强调说是红色襦衣。 襦衣下面是红盖头和一套凤冠头面,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东西。莫非这是皇帝大哥让人偷偷送到家中的? 苏络心下疑惑,想着这皇帝大哥倒是个细心的主儿。 “小妹,快换上让我看看。”王逸一把揽过苏络的杨柳细腰,还是被闪了一下。 当年她夸官惊马,他骑在青骢上一把揽过她时,这腰就这么细溜,今日居然还是这么细? 他垂下头用下颌轻轻蹭着她的发,青胡茬挠得她发痒,脸颊悄悄地红了。 “你背过脸去,人家才好换啊。”她娇声道。 叱咤朝堂的苏相,居然也有扭捏的时候。王逸轻笑着转身。 营帐外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喊了一声:“快看!新娘子出来了!” 他掀帘走出去时,日光从正前方照过来,落在她身上,那件织了金缕的红嫁衣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金色。 营地里的喧嚷声忽然低了下去,数以千计的眼睛齐齐望过来。 那些穿着旧甲满身风霜的将士们,在看见她从帐中走出来的一瞬间,齐齐安静了。 时光似静止了几息。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新娘子”,欢呼声叫好声拍手声混成一片,整座营地都在震动。 二人牵红,一步一步走上高台,她顶着红盖头,他不进扶她一把。 狄青站在香案一侧,在袍子上擦了擦手,扯开嗓子喊了一声:“一拜天地——”声音又粗又亮,传出去很远,就连远处的群山都听到了。 苏络和王逸转身,朝向香案磕头。风从台面上掠过,把她红盖头撩起一角。 窥到真容的将士们不淡定了,王将军这位新娘子莫不是天仙下凡? “二拜高堂!” 他们朝着汴京的方向跪下磕头。 “夫妻对拜!”两人面对面站定,各自躬身。 台下的将士们开始鼓掌,有人吹起了口哨,有几个胆子大的士卒把帽子抛到空中,又接住。 狄青站在台侧哈哈大笑,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送入洞房——” “将军把新娘子的盖头挑了吧!” “对,挑了吧!” 底下轰然戏闹着。 王逸笑笑牵着那只纤细柔软的手走下高台,穿过人群,走向喜帐…… 帐外,满营的将士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火光映着一张张被风沙磨粗了的脸。 “八匹马呀!六六六呀!五魁首呀!……” 有人在碰碗,有人在高声喊着酒令,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笑声被风刮向远处的山峦,落在树梢上,落在山坳里,惊起了一群群的飞鸟。 喜帐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头的喧嚷喜乐。 帐外寒风凛然,帐里春/色/欲/流 77. 第 77 章 走进喜帐,苏络端坐在榻上,王逸拿起喜称挑开了红盖头。 她缓缓抬头,迎着他微微一笑。 他便像被施了定身法样痴站那了,早就知道她明眸皓齿丰肌秀骨,没想到多了一份女儿娇羞,这么勾人心魄。 “郎君……郎君……”,苏络站起身来温声轻唤,还拿手在他脸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 他喉结不自主地动了一下,把喜称一扔,粗鲁地将她推倒在塌上,缓缓俯下身子。 他的眼睛压上她绯红的脸,唇已经跃跃欲试,门外传来敲门声:“王将军,方便否?我可要进去啦!” 新娘又急又羞推了他一把,情难自禁的新郎官才不情不愿地直起腰来。 喜帐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狄谏端着一盘烤羊肉两盏白酒进来,“王大哥,外面的将军们要我传个话……” 狄谏嘻嘻笑着,“说没灌醉你,你床/榻上/野不起来。”说着两眼偷瞄端坐榻边的新娘。 这话粗俗露/骨,苏络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来,瞅着绣鞋。 狄谏偷瞄,一打眼便挪不开了。 远而望之,皎若天际朝霞;迫而察之,灼若绿波芙蕖。果然是苏相的妹妹,与他极是相像,都有十二分的人才。 自己的二哥狄咏颇美丰姿,被人称为人样子,这位新娘子样貌比二哥更胜一筹。 王逸拽过托盘,照着狄谏屁股就是一脚:“赶紧滚犊子!看一眼就行了,看多了小心我收费!” 狄谏从袖口中掏出一把碎银子,足足有五两:“王大哥你先去喝酒,我再多看嫂子几眼。” 王逸被气乐了:“你这个小老四!小心明天我罚你去清扫马厩!”说着便扯着他耳朵往帐外拽,疼的狄谏这个大小伙子嗷嗷直叫。 王逸把狄谏扔出帐外,把着门框回头笑道:“娘子,趁着烤肉热乎你先垫垫饥,我去陪他们喝几盏。” 苏络抬眼,灿然一笑:“快去吧,也替我敬狄将军一盏。” 王逸出来,随手管了喜帐的门,狄青迎过来:“王将军,你可有见到苏相?” 苏相千里送妹来成亲,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不见影了呢,他派人围着营地找一大圈了。 “苏相有诏书急宣要见蓟州总督,随了礼钱便连夜过去了。”王逸轻描淡写道。 蓟州是他们拿下的第一个州,随之是瀛州、莫州、涿州和檀州,这五个州都还算顺利。 没想到幽州是块难啃的骨头,他们已经在幽州城外安营扎寨有半个月了,人家就是坚守不出。 蓟州既已拿下,说苏相去蓟州总督有诏书急宣不会引起怀疑。 由于苏络二人饰两角,王逸早就在附近村子看好一个小院,今晚洞房后,二人便搬过去。 苏小妹足不出户,苏相便可以光明正大地的在军营里晃。 驻扎在外,平常都是腥风血雨,难得有一场喜事还是王大将军的,营地分外热闹。 直到子时,王逸才一步三摇地走回喜帐,那些将军们打仗不怵头喝酒也是英雄,他这个新郎官被灌了不下二十盏。 虽不知道东西南北,喜帐还能摸得回去。 王逸走出好远,还听到身后一帮子人在高声嚷嚷:“王将军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让某替你入洞房,哈哈哈~” 结婚三天无大小,不要说那些统制、副统制,就连押正伍长都能跟他闹上一闹。 不会恼,也恼不得。 王逸撩起喜帐的挡帘推开门,月光跟着跑进来,把帐里映得旖/旎万分。 用烤羊肉填饱肚子的苏络并没有呆坐塌上,她到帐外烧了一大锅沐兰汤,此时正把最后一桶哗啦一下倒进大浴桶。 千里奔赴,远道而来,总是要洗洗征尘,何况是洞房花烛夜。 她放下木桶,抬袖拭额上渗出的细汗。 王逸嗅到兰汤清香大脑清明了许多,绕过屏风一下子从背后拥上来,嘴里呵着温热的酒气:“娘子,你身上好香啊。” 苏络转过身来,用双手推他:“莫要猴急,人家还要沐浴更衣。”却又哪里推得动一个意志坚定的男人。 他捉起她纤纤玉手,邪魅一笑:“娘子,你倒是往细里说说我猴急什么?” “你……”苏络纵是再伶牙俐齿,也被噎住了。这冠军侯镇东镇北大将军,旧习不改,最是促狭会拿捏人。 她这话也是仓促了,老夫老妻才这样直实吧? “娘子,你是不是想说我卑鄙?其实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不光卑鄙还无耻。”王逸仗着酒色蒙脸,头往前探了探,眸中毫不掩饰自己心旌荡漾。 苏络为了避开他的眼眸,便把头低了,埋到他结实的胸前。 她不着痕迹的做了个深呼吸,先前清俊公子身上的那种熟悉的甘松苏合香气淡了,多了风沙、征尘与霜雪的气息,多了野性与粗犷,变得亦狂亦侠亦温文。 边疆的风终是磨砺人的。 王逸伸手来了个公主抱,将只穿了淡粉中衣的新嫁娘合衣放进浴桶,水一下子漫到她腋下,兰草的清幽混着松木桶被热汤浸透后散发出的甘松味,一起扑入鼻息。 她便有了晕水的感觉,原来水也会醉人。 王逸长腿一迈也合衣跨了进来,溅起好大的水花,湿了苏络身上最后一点干衣。 湿衣紧裹着胴/体,两道秀/峰便蓦地突兀起来。 原来今夜她想着要沐浴,早就解了一层层的裹胸,被束缚久了乍得自由自然会反弹。 “郎,郎君,你怎的也进来了?”苏络一声惊叫后,双手一下子掩/胸,满面绯红如同天边云霞。 又忙把身子矮了矮,让水没到锁骨处,中衣在兰汤中漂浮起来,山峰便隐了。 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王逸便笑:“我不进来,岂不辜负了娘子亲手烧的兰汤?” 他低低的嗓音带着磁性和诱/惑,随之伸手把水中伊人揽了过来。 那手带着力道和野蛮,不容拒绝。苏络身/子一下子软了,似寒武纪的蜗牛蛤蜊一样柔弱无骨。 她大脑一息恍惚,便忘了今夕何夕。 烛火摇曳,雾气氤氲,喜帐中的一切物件变得模糊起来。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后颈,她的身子在水中浮沉,温热的水漫过吻/痕,在那地方旋起又漾开。 “还没,没喝合/卺酒……唔,唔……”她侧过头来,他顺势啄/住她的唇/瓣轻咬,生生压下了她没说完的话儿。 他左手揽紧了她,舌若桃花蛇,一寸一寸地往 里探去…… 喜帐外,月光下,人影幢幢,一个个贴着帐篷,竖着耳朵。 “诶,你听见什么了?” “水声……还有……” “还有什么,快说啊,别吊老子胃口!” “当然是床榻上的声音啊,新娘子的低/吟,新郎的粗/喘,还问痛不痛啊,痛就……” 一个穿甲胄的兵卒正在虚构加想象,一句话没说完,便是哎哟一声:“我靠,谁踢我!” “听什么墙根子,都给老子滚远点!不知道这帐篷在月光下透影子啊?”是狄谘的声音。 一听透影,新娘吓得直缩脖子。 “狄谘那小子故意吓你呢。”新郎终于肯放她喘口气了。 “原来是狄小将军,小的这就滚!”几个人屁滚尿流地跑远了,狄谘大笑:“侯爷安心洞房,听房的都被我给打跑了!” 王逸仿若无闻,大腿一迈出了浴桶,把那两盏端过来,一盏递给新娘。 两人交臂待要作鸳鸯饮,王逸将她额前的缕乱发温柔塞到耳后,誓道:“逸与娘子,一生一世一双人!” 苏络望着小拗相公,先前的羞涩与局促少了几分,喃喃道:“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刚要仰头把酒饮了。王逸早就衔了一口酒吻上来……舌舞酒液中,生冿亦生热。 一盏酒见底,他扔了酒盏,眸光尽燃:“娘子,临你了。” 她只好有样学样。 当她把最后一口酒渡到他口中时,他夺过空酒盏扔到地上…… 他跃马挺枪,一步一步,探索了归墟之幽……那里,八纮九野之水与天汉之流皆汇其中。 那里,有玫瑰的芬芳,干草的清幽,泉水的甘冽,让世上男人乐不思蜀…… 一个时辰后,他将她抱起,拿帕子渗干了身上的水,又拿锦被将身子温软的她裹起来。 待要走,转头看见水里浮着一抹粉艳的桃花色。他隐隐记得民间的奶奶嬷嬷们管这叫落红。 窗外,月满西楼,远处偶有鸡鸣狗吠声传来。巡营的更夫敲着邦子,一声接一声:“鸡既鸣矣朝既盈矣”。 居然到了寅时五更。 喜帐内,高案上两盏长明灯高照,微风撩/逗下,灯火摇摇曵曵。 王将军果然是将军本色,苏络身/子酸痛得厉害,感觉每一寸骨头都吃尽力气,眼皮都翻不动了。 他把她轻轻放在床榻上,扯了粗布棉被为她盖上,自己也上了榻后才解开床榻帷子。 帷子里他拥着她喃喃着,脸上漾着满足的笑意。 “娘子,逸今生最大的志愿,不外乎: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睡/最温柔的女人。尔今都实现了,就是今夜让逸去……!” “花烛之夜,莫说不吉祥的话!”半梦半醒的她忽然打断了他,且迅速支起身子,用唇瓣压住了他的唇不要他再往下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贴贴,他整个身/子/又燥/热起来,长臂一伸,把人一揽,一滚,体/位便换了。 “娘子,这次是你主动惹我的噢!”他冲她又是邪魅一笑。 她的天地便再次旋转起来……月亮不忍偷窥,扯了一片乌色的云蒙在脸上。 78. 第 78 章 翌日,苏络醒来时,日头已经爬上了东山岗。 她睁开惺忪睡眼,刚要坐起来,王逸便端了朝食进来:“昨夜辛苦,怎的不多睡会儿?” 那么能折腾,你还知道人家昨夜辛苦?苏络翻了个白眼。身子往被窝一溜,把棉被往头上一扯玩起了消失术。 王逸最喜她撒娇的样子,坐到床边掀起被角,低声道:“娘子,昨夜可是欲/仙/欲/死?” 苏络把脸埋在云枕上,懒得理他,他便垂下头去轻咬她的耳垂。吓得她一个鲤鱼打挺便坐了起来:“我说王将军,这可是光天化日之下,快收起你那些龌龊小心思!” 活了两世,昨夜她才真正了解男人这个物种。她喜欢那种缠绵悱恻□□,却也怕了骨头似乎全程震碎的痛感。 “娘子想多了,逸只是想喂你吃粥。”王逸邪魅一笑,起身端了米粥和馒头来,捏着调羹便要上手喂她。 可恶!他前世莫不是足球健将,凡事怎么那么会往人家身上踢? 苏络推开他手,连忙下了床榻去洗漱。 用完朝食,苏络梳洗打扮,与王逸一起提了汴京带来的礼盒去狄青的大帐拜会狄青。 着红襦、云髻高绾的小娘子一显身,便晃了狄青的眼。不光生得千娇百媚,眉眼间也是温婉可人。 “嗬嗬,新娘子来了?不愧是苏相的亲小妹,果然生得好颜色。”狄青捋须大笑。 王逸把两盒仙都酿递给正在帐里收拾案几的狄谘。 化身苏小妹的苏络,则冲着老将军福了福身,温声道:“苏小妹见过狄将军。” 狄青虚扶了一把,感叹道:“能娶到如此聪惠佳人,王将军好福气!” 三人闲话家常,狄譓偷偷撩起帐帘往里看。后面的人几个人跳脚:“昨晚顶了红盖头看不清,快说,新娘子生得如何?” 狄譓不舍得挪眼:“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狄谘走出来轻悄悄拽起三弟耳朵:“你当真不怕老爷子的马鞭?” 狄譓哆嗦了一下,一溜风跑了。 婚后第三日,王逸便带着他的妻苏小妹搬进了村子租好的院落,避开了众人的眼。 在院落里收拾了两天,第五日苏络便换了紫袍官服,假装刚从蓟州风尘仆仆地回到大营。 狄青笑着迎出大帐,冲气度从容的年轻宰相深揖:“苏相连日奔波,辛苦了!” 苏络淡笑道:“圣上口谕,让早日传到蓟州王督都,不敢耽搁。” “我让谘儿为苏相收拾好了大帐,相爷可去看看?” “狄将军用心了!我听说小妹和妹夫在青云坪租了院落,我歇在那里便好,也能天天见到小妹。” “苏相兄妹情深,如此老夫便不相强了。” 三人进了大帐,狄谘倒茶。 王逸在案上摊开舆图,苏络弯下腰仔细看,图上山川关隘画得极细,几处重要关隘标注着另样颜色。 “幽云十六州,”狄青端了茶盏站在一旁,“长城、山海关、松亭关、古北口、紫荆关和居庸关这些有名的关隘都在这一线,我们每次推进,都要付出极大代价。” 苏络看了一会儿:“粮道呢?他们的粮道走哪条线?” 狄谘用手指着一条线:“他们锱重从辽阳出发,经檀州、顺州,入幽州。我们试图断过没成功,他们的轻骑来去如风,实在厉害。” 狄青眉头紧锁,王逸脸色也沉了几分。 苏络能理解这一老一少两位将军的心情,幽云十六州是中原王朝的北方门户。 可自从后晋石敬瑭这个儿皇帝割让十六州,一百三十多年来,它们一直被辽人占据着。 辽骑兵从幽州出发,一路南下,用不了几天就能兵临汴京城下。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苏络轻叹了口气,“难怪圣上,迫不及待地让两位将军来到这幽云燕然勒功。” 狄青把茶碗搁在案几上,清了清喉咙:“为了这十六州,太/祖当年专门设了一座封桩库,每年把余钱存进去,想攒够了钱把它赎回来,可惜银子没攒够便驾崩了。” “英武如太/祖,居然想用怀柔政策?”王逸一脸的不可思议。 狄青苦笑:“太宗登基后,倒想以雷霆之势一举破辽收复十六州,却一败涂地,他从高粱河坐着驴车好不容易才逃回京师。” 苏络前世熟读宋史,这些历史她都熟悉,可却从没像今天这样感同身受过。 幽云十六州东西六百公里,南北两百公里,虽然狭长,却有燕山和北太行作天然屏障。大宋失去这道天险后,每年在北方要保持近三十万守军。 三十万军啊,占了朝庭总守军的四分之一,每年多花军费一两千万贯。 狄谘提壶过来,将凉的茶汤倒掉,续上温热的:“苏相用茶。” 苏络点点头,端起来轻啜一口。 王逸用手指轻轻划过燕山山脉那道墨线:“太/祖怀柔,太宗尚武,都没成。咱们该用什么法子全拿回来?” “先说幽州城吧,我觉着两位将军围困断粮的思路是正确的,明日我们不防再去探探他们的粮道。”苏络说道。 翌日是个阴天,风很大,虽无飞雪,却也是北风卷地白草折。 苏络、王逸和狄谘三人带着数十骑兵,用过朝食便出发了。 那条山路比舆图上看起来更窄。 两侧的山壁耸立,最窄处只能容一车通过。 有些路段的石面湿滑,稍不留神便会滑倒。苏络走在王逸身后,时不时伸手扶一下路边的石壁。 走到一处转弯时,她停住脚步,蹲下来抓了一把路边的土。 “是沙土。”她捻了捻指间的碎粒,“雨水一冲就松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破坏了路面,辽人们的运粮队会卡在这儿。” 王逸走过来看了看那一段路面:“想怎么做?” “把表层土挖掉,底下垫干草,表面覆层薄土。”苏小妹说,“锱重车一旦陷住,后面的车便堵死了。” 她说着抬头望了一眼向天际延伸的山路,“只要让他们粮草晚到半月,幽州城里的粮储便消耗得差不多了。” 狄谘有点迫不及待:“这条路,要挖多久?” “快的话,三日。” 他们回到营地时天已经擦黑了,狄谘去找了二十个手脚利落的士卒,带着铁锹、石锤和干草,连夜出发。 三天后,那段路做好了。从远处看和普通 山路几乎没有区别。 第五日傍晚,斥候飞马回报:“辽人锱重队来了,约三百辆车,已经过了檀州地界,按脚程算,明日午后到达那段山路。” 翌日午后,苏络和王逸站在山坡上,远远望见辽人的辎重队伍沿着山路缓缓行来,打头的是几辆轻车,走在最前面。前几辆安然通过,路面没有任何反应。 到第七辆时,那辆装满了粮袋的重车车轮碾过,忽然整片路面塌陷了下去,车辕断裂,马匹受惊嘶鸣,后头的车挤成一团。 一时间,喊叫声、马嘶声不断,把整条山路堵了个严实。 狄谘带数千骑兵迅速包抄过来,一番厮杀后,连人带粮全部拿下。 断了辽人粮道的第十三日,幽州城外的辽军开始后撤。 狄谘率军紧追,在城北二十里处咬住了一支后撤的骑兵,斩首数百。辽军不敢硬战,弃了外围几处烽燧,退入主城闭门不出。 “必须在援军到来之前拿下幽州。”狄青道。 苏络指着舆图,笑道:“辽阳来援,必经檀州。只要在檀州以北再断一次粮道,援军便也无粮下锅。” 狄谘眼神一亮:“妙哉!一支饿着肚子的援军,和一支断粮的守军,合在一起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王逸唇角轻勾,“苏相打算怎么断檀州以北的粮道?不会还是挖路吧?” “烧他们的粮草!”苏络的手指在舆图上戳了几下,“援军从辽阳出发,粮草必定随军押运。” “他们知道我们断了幽州的粮道,押运一定更加谨慎。援军出发前,粮草会集中存放在辽阳城外的几个大仓里。如果把那些粮仓烧了——” 狄谘一拳捣在案几上:“好,没有了粮草,援军便上不了路了!” 狄青捋须沉吟:“苏相此计甚妙!只是辽人的那些粮仓守备森严,不知苏相准备如何烧?” “我有一批货,走商路经过辽阳城外的官道,运的是成衣绸缎和饮子。”苏络淡声道。 这支商队虽然组建时间不长,但找的领队很有头脑和魄力,不到半年便打出了一片天地。 其实苏络不光走商,还在汴京城郊买了不少田庄,这也是张方平这位计相都找她借银子的原因。 别人在商海扑腾几十年不一定有多大成就,在她这里不过是四两拨千斤。 王逸看了她一眼:“你想用商队做掩护?” 苏络点了点头:“商队一直走到辽阳城外,把火油装在饮子的坛子里运进去。” 王逸皱起眉头问道:“谁来放火?”放火的人何其关键,不光要勇敢,还要机智。 “怡安被软禁西京后,我把珍兰和绿玉带出来做了商队压运。” 那两丫头在重华楼卧底多年再机警不过,又有武功傍身。王逸皱起的眉峰一下子舒展开来。 十日后辽阳城外两座大仓同时起火,火势蔓延极快,守军忙着救火,等扑灭时粮草已经烧了大半。辽阳援军出发的日期被迫推迟。 幽州城里的辽军又等了七日,还是没有等到援军。城头巡逻的士兵越来越少,他们的面颊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 苏络走下山坡,回到大帐起草了一封劝降书,让狄谘射进城去。 79. 第 79 章 当晚城头没有回应,翌日清晨城门开了,幽州总督萧南原举着白旗走了出来。 苏络骑马立在营地外看着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辽兵垂头丧气地从城门洞里走出来。 军甲破旧,脚步拖沓,毫无半点士气可言。 王逸骑着青骢偎过来,在她身边勒马站定。他看向那扇缓缓开启的城门,听着门轴沉重的转动声,禁不住笑道:“我家娘子当真厉害,一招妙计安幽州。” 苏络翻了个白眼:“王将军,在家里唤我娘子,在外面请称我苏相。” “苏相,小生这厢有礼了。”王逸打着戏腔,却是一脸庄重。 苏络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逗你呢。” 王逸斜了斜身子,从马上凑过来,低了声气,带着狎昵:“娘子,今晚逸给你庆功可好?” “登徒子!”苏络话音未落,软鞭一甩,便缠住了将军腰。 手劲一带,王逸便落到了地上,还好他反应快一手支地,没有摔个仰巴叉。 “不是!苏相,你咋动真格的呢?小心回京后我找十三郎告御状,说你谋杀亲夫啊。” 王逸有点着恼,他以为她不过抛鞭玩玩,对自家娘子哪要什么妨备?没承想她真就狠心把他拽到了地上。 “告就告呗,到时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就说冠军侯轻薄我,而我不过是睚眦必报。” 一想到宋英宗这个大皇帝也难断此等家务事,苏络伏在马上笑得咯咯的。 轻薄这两个字居然敢用在自家夫君身上?王逸气乐了。 “好好,本将军收回轻薄,晚上给你来个稳重厚实的。” 骑马赶过来的狄谘,看见了王逸轻巧巧地落马,还好风大并未听清他们逗嘴。 “苏相,你和王将军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狄谘立在三尺开外,大声问。 “没,没呢!”苏络忙应声,“我和王将军不过是想切磋一二。” 夫妻之间能有什么坏心眼呢,不过是想使使小性子,让他哄哄罢了。 “王将军莫要小觑,苏相可是文武双全,那年在京郊我可是见识了他这条软鞭的厉害。”狄谘笑道,“我爹让我来问问,咱们的大军何时进城?” “让老将军先率中军进城,你我把顺州拿下再进城如何?”王逸盯着狄谘笑问。 “好,一言为定!”狄谘没有半分迟疑,爽快应着。 “苏相先进城,跟老将军一起等我们的好消息吧?”王逸看向苏络。 苏络点了点头。 山前七州位于燕山与太行山的“L”型屏障拐点上,先前他们攻克了檀州、蓟州、涿州、瀛州和莫州,如今又拿下了占主导地位的幽州。 剩一个小小顺州,两位猛将出山,当如探囊取物。 二人带领骑兵营风驰电掣地离开,苏络调转马头进城,不远处的程尧打马跟了上来。 城头辽人的缀着白色牦牛尾的旗早已换下,换上了大宋的大纛旗。 大纛旗是三角旗,黑色为底,上绣飞龙和一个大大的“宋”字的,旗边绣火焰纹,旗与飘带一起在风中翻飞。 幽州城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城墙虽旧但厚实,街道宽阔,沿街的铺面大多关着门板,门后躲着一双双小心窥视的眼晴。 苏络在十字街口勒住马,回头对程尧说道:“告诉狄将军,咱们进城是驻防,不是劫掠,去贴告示,凡辽人旧属,愿留者留,愿去者去,秋毫无犯。” “是,相爷。”程尧应着,骑马冲向府衙。 狄青正在给几名副将布署四门执勤,“今晚开始,尤将军管制东城,吴将军管制西城,王将军管制北城。南城留作通道,由狄咏带兵看守。” 程尧上来见礼,说了苏络的意思。 狄青捋须应道:“苏相考虑得极是,我这就派属下去去贴告示,以安民心。 “爹,我转一圈大有收获。”狄谏兴冲冲地进门。 他带人巡了一圈发现城中有几座空置的宅院,原是辽人官员的住所,人已经跑了,宅子空着,门窗完好,院落也齐整。 狄青想了想:“挑一间清静些的给苏相和侯爷住,其余归入公用。” 傍晚时分,苏络被带到城南那条街上。街不宽,两侧栽着老槐,叶子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上挑着几个大大的鸟窝。 宅子临街而建,门是旧的但漆面尚好,推门时门轴也没有太大动静。 院子有三进,前院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几簇枯草。 中庭有一棵老枣树,枝丫遒劲,伸到正房的屋檐上方。 后院更小一些,墙角有一口井,井台边沿初、得光滑。整座宅子安静又安逸。 王逸是翌日凌晨回来的,披了一身的雪。 “可还顺利?”苏络披衣拿火折子点了蜡烛,迎出来,忙拿起帕子要给他抽打,被王逸攥住手:“不用了,你快回床榻,这天太冷儿。” 苏络嘟嘴:“人家哪有那么娇气。” “打顺州嘛,当然顺利。守城的将军那闵还算识相,他听说幽州都被拿下了,山前六州已失五州,吓得腿肚子都软了,直接开了城门。” 王逸说着脱了外面斗篷,苏络接过来甩了几下挂在衣架上:“好哇,不战而屈人之兵。” 她跑去灶房把锅里温着的饭菜端上桌来,又温了酒壶:“白的,喝点暖暖身子。” 这场雪一连下了三天三夜,地上白了,树上白了,房子上也白了。 沾了这大雪的光,夫妇二人窝在家中,好好地过了几天太平岁月。 王将军言出必行,真个儿就收回了“轻薄”,把“稳重厚实”实打实地还了回来,搞得苏相一连三日浑身酸痛得都下不了床塌。 第四日雪后初霁,雪白得晃眼。 狄咏第一个冲进来,靴子陷进半尺厚的雪里,拔出来时带出一片碎冰。紧接着狄讓也出来了,手里攥着一张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网。 “捕鸟去。”狄咏冲王逸喊道,“雪后鸟找不到吃的最容易落网。” 王逸正蹲在门口系靴带,闻言抬眸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络:“你去不去?” 苏络正低头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着什么——是云州外围的简易地形图,她看了一会儿,把那些线条抹平了:“去啊,瑞雪兆丰年,我还是头一次见边关的雪呢。”< /p>狄谘带着几个士卒在营地外的一片矮树林里布了网,网不大,约莫一丈见方,用几根木桩撑开,网眼上撒了些碎米。 厚厚的雪地上了无痕迹,几个人各自散开蹲在树后耐心等待。 天儿实在是冷,呼出的白气转瞬凝结在眉梢。 苏络和王逸蹲在同一棵树后面。他伸手把她领口的那截绒毛翻起来,压了压,以防风顺着领缝灌进去。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群麻雀飞来,落在网边啄米粒。有一只试探着踩到了网面上,网没有动,它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 整张网猛地合拢,那几只麻雀被困在网眼里扑腾着翅膀。狄咏第一个站起来跑过去,蹲下身把网揭开,一手一只把麻雀捧起来。 麻雀在他掌心里挣了两下,他松开手,那几只鸟扑棱棱飞走了。 “放了?”苏络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过来。 “放了。”狄咏拍了拍手上的碎羽,笑道,“就图个好玩,又不想要它性命。” 用过晡食,天色擦黑。 狄青把众人叫到他的厅堂中。他没有在案前坐,而是靠在炭盆旁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狄谘、狄咏、狄谏和几个副将挨着坐在毡席上,苏络和王逸坐在靠帐门的矮凳上。中间隔着一只炭盆,火光把几个人的影子绰绰投在壁上。 “幽州是拿下来了。”狄青先开了口,“可山后九州才是硬骨头。云州不比其他,方圆数百里内全是辽人的地盘,孤军深入,后路随时可能被截。你们觉得,下一步该怎么打?” 王逸蹙眉道:“幽州拿下来后,消息传回上京临潢府大约需要二十天。如果上京临潢府派兵来援,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到。这一个月,就是我们的机会。” 苏络接话:“云州不打下来,山前七州也守不住。云州在侧翼,像一根刺扎在肋下。” 她顿了一下,又道“我想先拿下云州,再回过头来清剩下的。但云州不能硬打。” “打幽州是断粮断援逼降,打云州看来苏相也有了新的打算?”狄青看着她,目光热切。 苏络沉吟半晌:“不硬打,也不断粮。等云州的守军有一天忽然发现自己越来越困越来越懒,连上城头巡逻都不想去的时候再动手。”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狄咏快人快语:“苏相莫不是会催眠大法?” 狄谘拍了一下二弟脑袋:“少插嘴,安稳听苏相说。” 苏络也笑:“咏哥儿说对了,就算是吧。” 幽州是山前七州的核心,它像七州的一扇大门。拿下幽州,等于把门打开了。 但云州不同,云州在山后九州的腹地,群山环绕,地势险要,城墙比幽州更高更厚,守军也更多。 打幽州可以用“断粮断援逼降”的法子,因为幽州是交通枢纽,粮道断了就跑不了。云州背后可是大同盆地粮道不止一条,断了正面还有侧面。 更重要的是,云州城里有辽国的一个亲王耶律楚雄坐镇,这个人听说不光勇武不很有心计,不会轻易投降。 狄青站起身来,踱到沙盘前:“苏相既然已经成竹在胸,不妨跟我们透露一二?” 80. 第 80 章 大帐里炭火烧得正旺,几个人围着沙盘团团站定,眼睛都望着苏络。 “绿玉给我送来一个消息,”苏络拿起沙盘上的细竹杆,把应州城西圈了一道弧线。 “云州总督耶律楚雄的妹妹琅云郡主,每隔半月便去应州西面的奉柏庵,看望她带发修行的母亲。” 这跟打云州有什么关系?几人盯着细竹杆指点下的奉柏庵,不知苏相葫芦里卖的啥药。 “让我猜猜,”王逸捏着下颌若有所思:“苏相莫不是想在此劫持琅云郡主逼迫督耶律楚雄拱手让出云州?” “我觉着苏相是想从琅云郡主那里打探云州驻守情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嗯,是这个理。”狄谘连连点头。 狄谏嗤笑一声:“我觉着侯爷和大哥都忘了一个事儿。” 两人转脸看着狄咏,几乎异口同声:“何事?” “刚才苏相承认他会催眠大法,自然是到奉柏庵劫持琅云郡主,尔后把她催眠,问出云州驻守情况。”狄谏屈指敲着沙盘边缘的木台。 苏络含笑,连说两个非也。 听他们争论,狄青神色淡定,见苏络否决了他们方才开口: “诸位好像忘了刚才苏相说对于云州不硬打,也不断粮,而是要让守军困懒,等他们连上城头巡逻都不想去的时候再动手,老夫没说错的话,苏相是要用毒。” “知我者,老将军是也。”苏络朗声大笑。 狄青抚须笑道:“辽人习惯了跟我们刀对刀枪对枪,却忘了宋人最擅长的,是用脑子打赢下半场。” 王逸接口道:“听说朝廷当年在蛮地用曼陀罗酒接连药翻二百余叛军,至今那蛮地还传说‘宋人有妖术’。苏相这法子,等于是让他们旧梦重温。” “巧了,我们这次要用的也是曼陀罗,不过是粉沫。”苏络道。 “苏相,您可不可以明示?”副将罗远行有点迫不及待。 苏络不再卖关子:“三十六计中的第三十一计是美人计,我决定搞个美男计。” “美男计?这个刺激!”狄谏转脸捣了身旁又黑又壮五官粗枝大叶的副将乔峰一拳,“这事让乔将军去最为合适!” “这种美差,末将愿领!”乔峰本着脸一拱手,几个小年轻差点笑不活了,苏络也跟着笑起来。 笑毕,她敛了敛神色:“肥水不流外人田,由本相扮成游侠,在奉柏庵外‘偶遇’琅云郡主,勾得她动心,她回云州时自然舍不得丢掉,那样我便可以扮作她的侍卫混入云州借机下毒。” 王逸脸色一沉,眸光一闪:“不行!苏相这次出来,不光是劳军,还代天子巡守,若有差池,我们几个脑袋都得搬家。” 狄青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侯爷考虑得极是,苏相断不能到云州冒这个险!” “这‘偶遇’琅云郡主的差使,本将军比较合适。”王逸道。 狄谘拍了拍胸膛:“王将军别争了,我去。” 王逸看了他一眼:“你?” “我好歹是狄家长子,模样也不算差。”狄谘说,“只需一身合体的游侠衣服就可以出发了。” “大哥,你哪来的自信?”门帘撩起,狄咏提着一壶热饮走进来,“若论相貌,我可是出了名的人样子。” 狄谘被噎了一下,回头瞪着弟弟:“有你何事?莫要打岔!” 狄咏把壶放在案角,不去倒茶却盯着狄青:“父亲,您说句公道话。大哥那副模样,去人家郡主面前一站人家还以为他是去收铺银的,哪里像游侠?再说了,他那张嘴,一见小娘子就磕巴。” “你才磕巴!"狄谘打断他,“我那是——” “是什么?” “是斟酌措辞!” 狄青看了看大儿子,又看了看二儿子,沉吟片刻,拍板道:“让狄咏去。” 帐中安静下来。 狄谘不甘:“父亲?” “你走了,你手下的神机营岂不是群龙无首?”狄青脸色一沉道,“咏儿不光长相出众,也机灵,没有比他再合适的。” 狄咏歪头一脸得意地看着狄谘。狄谘不理他,提壶倒茶。 狄青又道:“咏儿,明日你先去应州城外踩个点,最好找个当地人领着,摸清楚奉柏庵的布局,她每次去走哪条路,带几个随从,在寺里待多久。” “不用这么麻烦吧?”狄咏反驳道,“我就在那庵门口等她前来便是。” 狄谘递上茶盏,狄青接过饮了一口:“那郡主听说眼界极高,你要让她觉得你对她有意思,不是对云州有意思。 狄咏挠头:“如何做?” 狄青把茶碗搁下,站起身来:“那是你的事,为父刚刚还夸你机灵来着。” 应州离幽州不到六十里,从云州出发,走官道,大约两个时辰能到。 这日一大早,狄咏换了一身行头。 藏青短褐,腰间系着粗线绳,靴子是旧的,靴帮磨得发白,背上横着一把剑,剑鞘是黑漆的,边角已经磕出了木茬。 到了后,他牵马站在山门外打量着奉柏庵。 庵门不大,黑漆斑驳,门楣上悬着一方旧匾,字迹被风雨侵蚀,只隐约能看出“奉柏”二字。 狄咏在大门附近的青石阶上坐下来,眼睛一直瞄着着逶迤的山道。 琅云郡主是午后到的。 她穿着一袭圆领窄袖的夹棉烟青襜裙,穿着高靴,身上披着翻毛披风,骑着一匹赛雪的白马,整个人看上去英姿飒爽。 狄咏忙起身牵马来到石阶旁,装作刚到的样子。 侧脸间,琅云郡主的目光落在了石阶旁站着的那个牵马的人身上。 那人站在树下,头发只用一根旧布带随意系着,几缕散在额前,风吹微动。 日光斜落在他线条清晰的侧脸上,虽然清瘦却是明媚成端。 这么风神秀异的小郎君,着实是头一回见。琅云有点挪不开眼。 狄咏像是刚察觉到有人走近,侧过头来,目光自然而然地撞在一起。 他忙抱拳:“姑娘,在下乃江湖游士青箬,远路而来,行程多日,人困马乏,不知这庵里可否能借住几日?” “你且跟我进来吧。”耶律琅云脆生生地说。 “元儿,我去见母亲,你去找知客给这位公子在后院安排间上好的寮房。” “是,郡主。”一个高个侍女应着,带狄咏先行去了 后院。 寮房里干净整洁,床榻书案一应俱全。 耶律琅云从前院回来,推开隔壁的门,狄咏才发现他们的居所是一墙之隔。 每到用餐,琅云的侍女会送来点心和羊奶。翌日,狄咏登门相谢,耶律琅云居然摆了棋盘:“青箬公子陪我杀一盘,如何?” “好,小生正想跟郡主请教一二。”狄咏看着那象牙雕刻的象棋子,心下惊奇,一个辽国郡主居然会下象棋? 琅云手执一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解释道:“我母亲是汉人。” 一个亲王的王妃难怪会跑到这犄角旮旯里出家,原来是我汉家女子。耶律琅云的母亲身上想必有一个悲情的故事。 狄咏心下唏嘘,面上却不敢显出半分。 两人下了三盘,狄咏赢了一盘,为了增加好感度,他手下稍稍留情。琅云抬眸,看着美如珠玉的可人儿轻笑:“青箬公子最是会怜香惜玉。” 喝茶、下棋,也与琅云在阔大的奉柏庵后院里散步。五次三番,琅云便沉醉在这位侠客公子摄人心魄的眸子里不知归路。 七日之后,琅云回云州。 夜里,她对侍女元儿低声说道:“去告诉青箬公子,让他明日随我一同回云州。” 元儿愣了一下:“郡主?” “他一个人在这庵里住着,举目无亲,哪是常法?”琅云抬手递上一套衣裳,“让他扮成侍卫,混在侍卫队里进城。” 一切都在苏相的预料之中。狄咏喜不自胜。 翌日他跟着侍卫队,进云州城时果然无人盘问。 他穿过城门洞时,目测了两侧城墙的高度,又数了自己的步数。 进了城,他在郡主的安排下住进了东城一处偏院。那里离云州城内的军用水井不远,约有两百步。 离北城的军用粮仓也不甚远,不过一里路。 入夜后他换了一身夜行衣,从偏院的后墙翻出去,贴着屋脊走过两条街,到了那口守军志用的水井边,推开盖板撒下一包曼陀罗粉。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偏院时,月亮已经偏西了。 此后一连几日,他夜夜将药包撒入水井,和北城粮仓外沿的粮袋里。 他时不时地与耶律琅云一起登上云州最大的酒楼景春苑,叫一壶奶酒点几样青鲜小菜,两人推杯换盏,喝得热乎也聊得热乎。 耶律琅云不胜酒力,每次喝不上几盏便醉得不醒人事。 狄咏便趁机偷偷观察云州城头巡逻的士兵。 他们不光步子迟钝,还哈欠连天。这日有个士卒靠在垛口上,一会儿滑坐下去,长矛搁在膝上,头一歪便睡着了。 半个月后的某个深夜,云州城头三盏孔明灯飘飘悠悠升起,点亮了幽邃的苍穹。 那是苏络与狄咏约好的暗号。 原来,狄咏伏击了一个要上值的守城士卒,剥了他的盔甲,大横大样地来换班。 两个士卒困得眼皮撩不开,见有兄弟来换岗,溜得比兔子还快。趁另一个上值的士卒还没到,狄咏悄悄拉开门栓,然后点了孔明灯。 早就埋伏在城外的王逸和狄谘,率领着三千轻骑军,第一时间冲到云州城下。 81. 第 81 章 看见云州城头三盏孔明灯冉冉升起,早就埋伏在城外的王逸和狄谘,率领着三千轻骑军,第一时间跨过护城河上的石桥冲向云州城。 狄青和苏络带着大军紧随其后。 狄咏跑城头放了孔明灯,又跑到门洞旁守着。 另一个上值的士卒打着呵欠抹着眼睛走过来,他举着羊皮灯照了照大门:“我说兄弟,这城门怎的没上栓?上一班鳖孙怎么当的值?天明我得找校尉告上他一状。” 他嘟囔着去拉门栓。狄咏飞起一脚踢了他个猪啃泥,接着举起短刀。 灯笼飞到一旁燃了起来,士卒借着熊熊光芒看到一张俊脸带着满面杀气。 不是萧五,这俊面杀神是谁?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目眦尽裂,凉风嗖地掠过脖颈他压跟来不及惊叫。 狄咏手起刀落,结果了他的性命。将其拉到一旁拽开城门。还没来得及扯下身上盔甲,王逸和狄谘已经一马当先飞了进来。 “王将军?大哥?”他怕被误伤,连忙唤人。 王逸伸手一把将狄咏薅到马上:“行啊,你小子,今日拿云州,你首功一件!” 狄家军长驱直入,在大辽营寨里举着大刀长矛砍瓜切菜。到处都是寒光飞舞。 住在豹帐的亲王耶律楚雄被猛烈的拍门声震醒:“王爷,不好啦,大宋军杀进云州啦!” 耶律楚雄跳起来,披甲戴盔,提起朴刀冲出营门,门外站着副将萧楚劲,萧楚劲左臂受伤,鲜血直流。 “快集合皮室军、部族军和舍利军!”耶律楚雄狂吼一声,飞身上马。 早就摸清了他住所的狄咏带着狄家军已将此处团团包围。抢到一匹枣红马的狄咏提了大刀与王逸、狄谘三骑并排立在猎猎旗下。 出不去了?萧楚劲怔在当场,好像一下子被使了定身法。 耶律琅云骑马立在不远处,她依旧穿着那身圆领窄袖烟青襜裙,高靴,翻毛披风,赛雪白马在夜色中很是醒目。 独独发髻凌乱,显然匆忙起身来不及梳洗。 被侍女元儿从热乎的被窝里扯出来,她整个人到现在还半梦半醒。 头脑混沌的她,目光迷离地扫过黑底飞龙宋字大纛旗下威风凛凛的三位大将军,及其他们身后立马执兵的数千轻骑。 她的目光最终锁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随之吓得肝胆俱裂:青箬公子? 与她床榻上缠绵悱恻月余的侠客公子是细作?这不等于挖了她的心? 我待你一片冰心在玉壶,你回报我的就是这个? 下我城池,捉我大哥,毁我大辽门户? 耶律琅云银牙咬碎,她走马一圈,经过副将萧楚劲身边时,唰一下拔出他背上插在剑鞘里的长剑。 转眼间这把长剑便架在了狄咏脖颈上:“好贼子!杀你万千,不足以平本郡主心中之恨!” “那便来吧。”狄咏闭了眼眸引颈受戮,“死于郡主之手,狄咏死而无憾。” 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汪着的痛化作几颗晶莹的泪珠挑在睫毛上,任是石头人看了也心动。 王逸扭头看他,心下叫苦:玩了,这小子沦陷了! 耶律琅云唇上咬出一道血印,手上的力道不由得加大了些,狄咏白晰的脖颈渗出丝丝血滴来。 狄谘按住剑柄的手微微颤抖,正待拔剑出鞘。 耶律琅云忽然仰天大笑:“算了,大辽江山是我大伯的,与我何干?可你青箬是我琅云的,我又焉能为了别人的江山斩了自己的心上人,哈哈哈~” 她手腕一软,长剑哐啷一声落地。 王逸心下一乐:“还好,沦陷的不只是狄家小子!” 耶律楚雄这时总算明白他铁桶一样的云州,水泼不进的云州,何以被狄家军兵不血刃轻松拿下,原来是这个被情迷了心窍的傻妹妹在助力。 父亲早年战死,母亲出家,这个小妹是他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没想到却是这样回报他? 耶律楚雄怒急,摸出高靴中的匕首飞速掷出。 匕首带风,直指狄咏心窝。 耶律琅云背对着,感觉到了刀风,她嗷地大叫一声,一个飞扑便跃到狄咏马头上抱住了他。 那刀直直地插入她的后背,她吐了一口血软软地趴到了狄咏怀中。 “琅云!”耶律楚雄惊叫,待要扑过来,乔峰跳下马一下子从背后按住了他。 “琅云!”狄咏捶胸顿足。 “死在……你怀中,也…也挺…好……”琅云气息奄奄,冲着狄咏展颜一笑,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狄咏的泪哗一下就下来了。 几乎同时,浓云密布的天空中,大雨倾盆而下。 “驾!”狄咏拨转马头,冒着雨出了云州城,直奔奉柏庵而去。 苏络望着他疾驰而去的背影,愧疚地对狄青道:“是我害了狄咏。” 狄青淡然道:“苏相不必这样想,情关这道坎,每个人终得过,早过晚不过。” “难得老将军这么通透。”苏络由衷叹道。 狄青苦笑:“年轻时一腔热血,后来凉了几凉心便沧桑了。亏得苏相当年给狄某指了一条明路,狄某才能平安活到今日。” 顿了顿,又道:“还有机会上战场杀敌,值足了!” 狄咏抱着凉透了的耶律琅云打马来奉柏庵门前,他抱着她跳下马来。 抬眼见门檐下站着一个穿了圆领方襟海青服的带发居士,四十多岁的样子,领下挂着一串长佛珠。 她举着一把黑色油纸伞,脸上不见悲喜。似乎在等她的女儿,似乎早知道是这个结局。 狄咏定定地望着慈眉善目的女人,脸上的泪水混着雨水一起往下流。 居士转身往里走,单手作礼:“人各有命,施主不必悲伤,阿弥陀佛。” 狄谘骑马找到这里时,已是三日之后。 奉柏庵后院,狄咏坐在坟前三天水米未进。衣服湿漉漉地裹在身上,眼窝深陷,嘴唇青紫,整个人瘦了一圈。 狄谘脱下身上的厚披风,从后面给他披上:“起来,她不想看到你颓丧成这个熊样子!” “哥,是我害死了她。”狄咏声音干涩沙哑,痛苦地说。 “不,是战争害死了她。”狄谘搀扶他起来,“走吧,二弟,日子还得往前奔。” 狄咏腿麻,狄谘架着他。两人缓缓走出奉柏庵,狄咏才发现苏相和冠军侯也一起来了。 作为山后 九州的核心云州已经拿下,拿下幽云十六州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这日苏络写好捷报折子派驿站快马送回兵部,兵部再报枢密院,进而呈送中书省。 同时用露布飞捷,震慑山后另外八州。怕家中挂念,苏络又写了一封家书,交给海东青。 无疑,青哥儿飞得最快,第一个到达汴京。 …… 苏宅。 治平三年正月廿六,汴京的雪刚停。 苏迈从学堂回来时,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抄完的《干字文》。他低着头走进巷口,正要拐进院子,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嘀哩嘀哩的鸣叫声。 抬头见一只海东青正从云层中俯冲下来,双翅平展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它在苏家院子上方盘旋了一圈,尔后稳稳地落在西墙边老槐的枝头,歪着头,用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 这不是三叔养的海东青么?苏迈愣了一下,随之便开心地蹦起来,他猛地推开院门冲了进去:“奶奶!青哥儿,我看见青哥儿了!” 程夫人正站在灶房里和任乳娘说笑,闻言转身就往外跑:“你三叔真有信来?” 她疾步来到院子里,抬头望了一眼。 那只海东青蹲在枝头,爪上果真绑着一截细竹管,竹管口用蜡封着。 “哎呀,这怎么叫它飞下来?”程夫人问大孙子。 “奶奶,不急,我唤它。”苏迈说着,熟练地伸开自己稚嫩的臂膀,大声唤道:“青哥儿,下来!” 海东青真就停止了梳理尾羽,扑楞楞飞到了苏迈伸开的胳膊上。 程夫人不敢动它,便急唤苏辙:“辙儿,快来!” 苏辙听了,疾步走过来,解下竹管,去掉蜡封,抽出里面那卷薄薄的帛。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苏辙站那看信,风吹起了他的袍角,露出了黑色的靴筒和一截白袜。 “幽云十六州中的前七州拿下来了,后九州中地盘最大守兵最多的云州也拿下来了!” 苏洵不知何时踱出了书房,欣然问道:“络儿没说何日班师回朝?” “对,对,快看看她何日班师?”程夫人眼角一抹温热,忙捏着帕子拭了一下。 苏辙急忙往下看:“用不两个月便班师回朝。” 苏轼正好下值回来。 董喻儿接了马走向马厩,高逑抱着一摞书文走向书房,苏轼看到海东青眼睛一亮:“莫不是络儿来信了?” 苏迈跑过去抱住父亲的胳膊,兴奋地摇晃:“爹,三叔要回来教迈儿做火折子了!” 苏轼拍了拍他的小脑袋:“你把千字文全背熟,爹也可以教你。” “不要!我就要三叔教我!” 苏洵捋须笑道:“有如此天大的好消息,夫人何不叫灶房多加几个菜,我们爷几个也好喝一盅不是。” “自然要加,我这就去灶上自己动手炒两盘。”程夫人眉开眼笑,忙忙地去了灶房。 苏洵便把回信的任务,教给了苏轼:“大郎,北疆天气极寒,你跟络儿说要她在外面要多保重身子。” 苏轼应着,浅浅地饮了两杯酒,吃了点炊饼便匆匆去了书房。 掌起灯来,铺纸研墨。 82. 第 82 章 云州。 苏络起床一早便看见海东青在院落上空盘旋:“青哥儿?下来。” 海东青落在她的臂膀上,苏络解下细竹管,又找了片肉来喂了她的青哥儿,这才伏案看信。 是大哥苏轼的笔迹。 “络儿如晤:信已收到。十六州之事阖府欢喜,昨日晡食时父亲让母亲加了好几个菜,我和二弟陪父亲浮了几大白。” “自任盐铁使以来,哥常在案前坐到灯油见底。盐政之弊,比你离京前更甚。” “官盐价高百姓买不起,私盐价低贩者趋之若鹜。官价每斤三四十文,有时竟攀至百文以上,而官府强收盐户之盐,一斤不过三四文,利差百倍。” “官盐质量堪忧还缺斤短两,致使百姓争买私盐。转运使中饱私囊,凿沉盐船销账的事,光我上任这半年就查出三起了。” “络儿,你说得对,堵不如疏。我打算改革盐政,采取盐引制。” 改革盐政必然要触动大盐商的利益,苏络看到这里不禁为大哥捏了一把汗。 “年前腊月廿八那天,陛下遣内侍省的人给咱家送了一份厚礼。除了金银珠宝和宫廷御酒点心,还有一套新刻的《十三经注疏》,版印清晰,纸墨俱佳,我和爹都喜欢,你二哥也争阅。” 苏络莞尔,把幽云十六州一拿下,皇帝大哥可以高枕无忧了。 不,功高震主,他夫妇二人当真的还能回京师吗? 宋英宗纵是顾念兄弟之情,那些文臣如何容得下她这个左手能武右手能文的奇葩? 宽厚如文相,斯文如欧阳,二人当年对狄青不也搞了不少小动作? 王逸端了一碗热饮走进来:“娘子,我煮的红枣莲子饮,快喝了暖暖身子。” 苏络接过来,饮了一大口,笑道:“味道真心不错。” 真心不错?这说法有点怪异。王逸刚要问她,苏络把碗举到他唇边:“郎君,你也喝。” 王逸喝了一口,低头看见桌上信函:“家中回信了?” “是呢,大哥写的,说他要改革盐政。” 王逸笑道:“大哥有这个魄力,只要盐政改革成功,他有大功傍身便可以进中书省门下了。” 可不就是,苏轼经天纬地是最好的宰相之材,自己若回了朝庭,岂不要压他一头? 且苏家三兄妹都居高位,实在太过瞩目。 “娘子好像有心事?”王逸拨了拨火塘子里的火,又添了些木碳进去。 苏络歪头一笑:“我在想,打完仗留在这里其实也挺好。狄家军守卫十六州,你呢建设十六州,我呢,就带着商队走商,把大辽、西夏、吐蕃、大理、回鹘的银子都挣来给你建设十六州。” “你莫不是想要建设一个自己的小王国?”王逸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我知道你一直担心功高震主圣上容不下你,其实十三郎不是心肠狭隘的君主,你不必顾虑太多。” “郎君哥,我们要未雨绸缪啊,等刀架在脖子上就晚三春了。”苏络苦笑,“其实我也未必是不相信十三郎,不过是不相信人性罢了。纵使十三郎容得下你我,那伙文臣也不会善罢甘休。” “娘子说得不无道理,一切等收下山后八州再作打算,如何?”他低头吻上她还残留着红枣莲子甜味的唇…… 云州城头,夜风把旗幡吹得猎猎作响。 大帐里炭火烧得正旺,几个人围在舆图前。狄青的指尖停在云州东北方向一条河谷上方:“你们看这里?” 王逸凑近一看是青石谷:“从辽阳到云州,最近的路就是沿着这条河谷走。两侧是缓坡,坡上有矮林,中间河道已经干了大半,河床宽阔,骑兵可快速通过。” 狄青点头:“对,辽人觉得我们刚拿下云州,兵力疲惫,不会在城外设防。他们又急着夺回云州,必然抄这条近路。” “爹是想在这伏击他们的援军?”狄谘抬头看着父亲。 狄青捋须,朗声大笑:“对,等他们进了青石谷,咱们藏在山坡上矮林中的人推下滚石,南边的骑兵封住谷口,北边再放一支人堵住后路。他们在谷里进退不得。” “我领骑兵封谷口吧!”狄谘跃跃欲试,“让二弟带人藏矮林中推滚石,王将军堵后路,如何?” 狄咏没精打采地坐在火塘边,正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自打被狄谘从奉柏庵带回,他便见天价这个状态,前天被狄青踢了两脚骂他没出息。 苏络拉住了暴怒的狄青,说人间最苦是情种劝他别大动肝火。 狄青眉头紧蹙,说最看不得他要死不活的这个鬼样子。 苏络端了一盏茶给狄青,说老将军也曾经年轻过,这就是年轻的样子。 狄青吁了口气,说看在苏相的面子上要死要活由他去了。 见苏络一直不语,狄青便拿手朝下按了按示意狄谘别急:“苏相以为如何?” “老将军此计无懈可击,截住援军,八州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苏络连连称赞,又道,“对于八州我也有个打算。” “说来听听。”狄青笑道。 “不战而屈人之兵,我想对于八州我们还是先礼后兵吧。” “苏相的意思是写劝降书吧?”王逸插嘴道。 苏络点头:“正是。” “苏相是制科状元郎,还是您来执笔吧。”狄青合上舆图,“写完让人抄八份,分八路送出。”他把舆图卷起来,“心散了,他们就形不成合力了。” 次日清晨,八封信从云州城同时出发,分别送往蔚州、应州、朔州、寰州、新州、妫州、儒州和武州。 “云州城头,宋旗已悬。辽人援兵,已卡半路。诸君自择,毋待兵临城下。各州守将若愿献城归宋,官职田产仍按旧例。” 与此同时,辽国的援兵已经从辽阳出发。三万骑兵日夜兼程赶向云州,领军的是辽国南院大王耶律仁先。 此人正值壮年,性情沉稳,素有勒燕将军之称,一贯难于对付。 伏击设在青石谷,在云州东北九十里处。 青石谷其实是个葫芦形,谷口宽约三里越往里走越窄,最窄处不过一里,往外又开阔了一些。 它两侧山坡上长满了矮松和灌木,从上面可以看清整条谷道。 狄青把主力分成三部分:狄谘带八干人埋伏在谷口北侧山坡上,狄谏七千人埋伏在谷口南侧。 他自己和王 逸率五干骑兵绕到谷道以北三十里处藏匿,等辽军全部进入谷道后再从后方封锁谷口。 苏络带领大部队留守云州城内,协调粮草和接应伤兵。 伏击是在援兵抵达云州城外的前一日,打响的。 耶律仁先的部队在清晨进入谷道,斥候探过前方四十里,确认安全。 三万骑兵排成三列纵队,马蹄踏在干涸的河床上扬起的沙尘蔽天,触目所及皆是一片浑浊的橘黄色。 由于队伍太长,前军进了谷道都走大半了,后军才刚入谷口。 等后军完全进入谷道后,狄青放出了第一支响箭。狄谘听见响箭升空,当即挥手下令:“放!” 北坡上推下了第一批滚石。 那些石头早就用绳子固定在山坡边缘,他们只需挥刀砍断粗绳,瞬间随着咔咔的断绳声,大大小小的石块骨碌骨碌滚进谷道里。 滚石砸翻了大辽援军前头部队的上百骑,马匹受惊乱窜,把后面的队伍冲散了。南坡的弓箭手同时开弓,一时间箭矢如雨,响石震天。 辽军骑兵在狭窄的谷道里无处躲藏,只能举盾硬扛,但盾牌挡不住从上方射下来的箭。 他们很快被射成了刺猬。 走在队伍中段的耶律仁先第一时间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两侧的山坡,命令道:“有伏兵!加速冲出山谷!” 奈何谷道葫芦腰部被滚石堵得死死的,倒地辽骑兵和马匹堆得一人多高。 骑兵冲不过去,步兵要翻过石堆需要时间。 后军试图后撤,可谷口已经被王逸带人封住。他带来的五干轻骑在谷口列阵,刀尖齐刷刷指向谷内。 谷道内三万大辽骑兵挤成一团,前不能进,后不能退。 山坡上箭矢依旧如雨,狄谘和狄谏南北两侧同时发动了冲锋,步兵沿着山坡冲下去,在谷底与辽军混战。 王逸的骑兵从后方压上来时,辽军的阵型彻底崩溃了。 耶律仁先在十几个亲兵的护卫下,试图从侧翼突围,被狄谘带人截住,缠斗了半个多时辰后终被生擒。 青石谷这场伏击战,从清晨打到午后才结束。 狄青站在山坡上,他看着谷道里那些堆成山的残骸,冷声下令:“清点战俘,全部押回云州。” 传令兵应声去了。 风从谷口灌进来,把烟尘和血腥气一起往南卷去。 伏击结束后的第三天,蔚州最先撑不住劲了,派人送来降书。 其他七个州早就被狄家军的名号吓破了胆,知道耶律仁先的援军兵败青石谷后也不再负隅顽抗,纷纷献上降书和城池。 辽国的统治虽说在幽云十六州维持了一百三十多年,但是当地汉人大族们在这期间始终记得自己的根在南方,他们只是等一个时机。 这个时机终于等到了,他们高兴地献出很多米面作军粮,子弟加入狄家军的更是不计其数。 云州城里鞭炮齐鸣,人们杀猪宰羊庆祝十六州大捷。 消息不日传到汴京城,英宗圣旨八百里加急送来:“封冠军侯、镇东镇北大将军王逸为幽云节度使,镇国将军狄青为都指挥使,宰相兼御史大夫苏络返京复命!” 83. 第 83 章 拿着圣旨回了院落,还没进屋,王逸的眼圈便泛起一层水雾。 他连圣旨都顾不得放下,转过身来两手抓住苏络胳膊:“娘子,你当真要返回汴京把为夫孤单单地扔在这大漠荒野?” 苏络把他两只有力的大爪用力掰下:“哎哟!你抓疼人家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松了手。 苏络轻笑道:“皇帝大哥的命令没下错,我年前来便是替天子巡检兼来劳军,自然是要回去复命。” “别以为我不知道,十三郎就是见不得你我在一起,他就是要把咱俩分开!”王逸忽然忿忿,“他心悦你我是知道的,莫非你对他也有意?” 一听此话,苏络大惊失色。她立马想起了前世的小拗相公,就因为儿子相貌更像母亲,怀疑他的娘子庞氏出轨,给他头上罩了一片青青大草原。 他竟然千方百计的想杀了儿子,庞氏夺刀手被刺伤,那孩子不久便惊悸夭折。 庞氏要一边承担丧子之痛,一边还要承受丈夫无理的指责,指责就罢了,有一次险些把她给掐死。 幸而公公王安石通达,同情儿媳妇的遭遇,替儿子出具了一纸合离书。 王安石不光放了庞氏一条生路,还替她做媒选了端方儒雅的瑞王爷为夫婿,让她风光大嫁。 并世的王逸最终弄得家破人亡,自己也在三十三岁那年恶病而亡。 难道这种疑心病是刻在骨子里的?这种臭毛病还真就不能给他惯。 “王将军,你怎么可以这么想?!”苏络退后两步,手一动,扯了腰中软鞭,一抖便将他卷了起来,一甩,王逸这次手没能支住重重摔在地上。 王逸坐在地上红了眼圈:“你看被我说着了吧?都要谋杀亲夫了,以前我还想着找十三郎告御状,如今看来不必了。你俩合穿一条裤子,说不上哪天我这脑袋就得搬家。” 这话委实难听,苏络气得挥起软鞭一连抽了他三鞭。 虽说只用了三分力道,王逸身上的棉袍子也破了几道,棉絮在鞭梢乱飞。 还好王逸不同于前世那么暴力,他没有丝毫还手的意思,只是呆愣愣地坐在地上。 苏络收起软鞭,转身回屋。 她合衣把自己扔在床上,心下茫然之至。两人自打相识十多年了,虽说偶有逗嘴,却是打趣为多,她从来没有真正恼过。 这次不一样。 她以为两人有着十多年的感情底子,他前世的悲剧不会再发生,没想到……他会这样想她。 自从至和二年的春天他骑着青骢伸手救下夸官眼看就要坠马的她,两人相爱相杀一路走来,她对其他男子就没正眼看过。 濮议之争时宋英宗在她面前哭得跟刘备样,趁机藏了她的帕子,她不是不懂他的心意,只是装不懂罢了。 她只听从自己的本心从不喜欢攀高枝,皇帝大哥也不行,可却被这可恶的冠军侯误会至此,这真是天大的冤枉。 还好她不是前世的苏小妹,更不是柔弱可欺的庞氏,她是苏络,是大宋的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焉能受这份鸟气?! 苏络眼圈红了。 念及郎君出于不舍才会言出无状,她在考虑要不要找个由头不回京师,继续留在幽云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她的心里只有他一个,忽然想起一个致命的问题。 她的葵水几个月没来了,以前只当以为来此后水土不服便没当回事,这几日吃饭胃口大增,腰围也粗了不少。 莫不是……想起庞氏前世夭折的孩子,她打了个寒噤,忽然有点不敢往下想。 院中,王逸爬起身来,去了酒楼喝了个酩酊大醉一夜未归。 翌日一早,苏络绾了云髻,插了一支木簪,换上一袭朴素的碎花厚襦裙,骑马来到城西安和堂。 安和堂门口的老槐已经吐出了新芽,鸟儿们在枝上叽叽喳喳歌唱着春天。 坐堂的老中医黄歧,看走进来的妙人儿就是一怔:这云州城里这么有姿色的小娘子当真不多见。听说冠军侯王逸的夫人绝色无双,莫不是她? 苏络福了一福:“先生,我想让您把下脉?” 黄歧又打量了她一眼,心中有数,却还是点点头将脉枕拿过来垫在她手腕下,伸出三指轻按在她寸关处。 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之状,这明显就是喜脉呀! 滑数有力,尺脉沉而紧弦,是男胎。 细弱无力,尺脉沉而软缓,是女孩脉象。 等等,这两边脉象的力度和快慢一样,这是双胞胎呀,且还是龙凤胎。 “恭喜夫人,这是喜脉,上身四个月,且是龙凤双胎。”黄歧拱手道贺。 啊?四个月?苏络有点懵,这是大婚当晚就有了?她不由得想起那夜大浴桶里的鸳鸯浴来,不由得抿了抿唇。 忙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案几上:“谢谢先生,此事还须先生保密。” 黄歧不多问,起身送她出门。 这样一来,无论如何也得回汴京了,心理阴影面积太大,在这里没有安全感。 苏络打定了主意,即日出发。原先劳军时带来的辎重队年前收下幽州时便被他支回京师了,如今走轻车简从,她只要带着程尧回去就可以了。 苏络回到家中时,进门便见程尧正在拿一把刷子仔细地梳理马鬃,嘴里不嘟嘟囔囔跟马说着什么,便朝他朝了招手。 “尧哥把马喂饱,我去烧两个菜,我们吃过后就回汴京。” 程尧心下狐疑,挠了挠头问道:“相爷,你确定不等侯爷回来?” “不用等他,我们走我们的。”苏络冷声道。平白无故被怀疑,她还一肚子苦水没处倒呢,他居然跟她玩起了彻夜不归。 哼,不就是玩失踪嘛,谁不会怎的? 用过饭,二人简单收拾了行囊,苏络去狄府找狄青告别:“狄将军多多保重,我回京复命去了。” “苏相回京不需要这么急吧?拿下幽云十六州全凭您出谋划策,这庆功酒咱还没好好喝呢?我叫谘儿准备了庆功宴就在后天,苏相延后两天返京不迟?” “不用了,还请 狄将军替我多喝两盏。”苏络笑道。 狄家几子和几个副将听说宰相要走,都恋恋不舍,骑马相送,一路送出西城门,又向西沿着官道跑出上百里。 苏络勒马,回身抱拳:“谢谢各位,诸位请回吧。” 狄谘带头勒住马,也抱拳“苏相路上保重!” 乔峰爽朗大笑:“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苏相一路顺风,我们就先回去啦!” 众人一起抱拳,调转马头。 狄谏调转马后后,催马上来,与狄谘并行:“哥,我怎么没见王将军?” 可不是怎的?苏相可是王将军的大舅哥,谁不来送他也得来不是? 狄谘蹙眉:“会不会在使司?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这些日子应该很忙。回城后你去官署看看,告诉他苏相回京了。” “好!”狄谏朗声应着。 . 接近中午,狄谏跑回来:“哥,你猜我在哪找到的王将军?酒楼!跟二哥一起两人昨夜喝得不省人事,到现在还没醒呢?” “哪家酒楼?”狄谘扯了袍子往身上套。 “云州春。” 云州春的老板正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一见狄谘如遇救醒:“哎呀,小爷,你可来了!侯爷和二少昨夜在这喝了一夜的酒。” 两人上楼一看,果不其然,二人趴在案上还未醒酒。 狄谘命掌柜的拿了醒酒汤来,给二人灌下。王逸睁开眼,眯瞪瞪地瞅了狄谘一眼:“我这在哪?” “侯爷,您在云州春喝多了,今日一早相爷返京您都忘了给他送行。” “你说啥?相爷返……返京?”王逸的酒劲彻底给吓退了,他跳起来,三步作两步下了楼,“小二,把我的马牵来!” 掌柜的屁颠屁颠地亲自去给他牵来递上马缰,一脸谄媚:“侯爷,您的马!” 王逸跳上青骢飞一样跑回家,耐何已是人去楼空。 “我不过是说了一句话,你就抽我三鞭还如此惩罚我,苏小妹你简直是欺人太甚!”王逸一脚踢飞了一个蒲团,“哼,老子离你还不能活了怎的?” 春天的日暖人,春天的风撩人,苏络主仆二人走了二十多天,这日汴京城终于在望。 二人进了城门,来到御街,苏络住马:“尧哥,你先回家。我去见圣上。”英宗在崇政殿侧殿见了他。 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激动地围着她转了一圈:“三弟,你好像胖壮了些。” 苏络尬笑:“是呢,边关的米养人。” 英宗伸出手,牵着她的手:“三弟,你和二弟不在,朕酒喝不出味来觉也睡不香。现在好了,幽云收回了,你也终于回京了。” 英宗朝旁边侍立的高安挥挥手:“小安子,怎么这么没眼水头?苏相回来了,还不上酒上菜?” “是,马上就来。”高安笑着退出偏殿。 英宗亲热地拍了拍苏络手背,温声笑道:“幽云十六州收回,一来江山有了屏障,二来省了千万军饷,三弟居功至伟,朕决定封你为一字并肩王!” 84. 第 84 章 一……一字并肩王?苏络一听,当即吓得花容失色。 这个称号属于王爵的最高级别,意味能与皇帝比肩。她若接了便是功高震主,她若不接便是抗命不遵。 皇帝大哥你是故意的吧?故意让人家陷入猪八戒的境地,拿镜子一照里外不是人。 历史上能拥有这个称谓的人寥寥无几,一个是汉朝齐王韩信,却也不过是一字王,没有并肩。 另一个是本朝的太宗皇帝赵光义了,那时他被太/祖封为晋王兼京兆尹治理京师。 晋王上位披了皇袍之后,小弟赵廷美封了齐王,太/祖的两个皇儿,赵德昭封了武功郡王,赵德芳封了秦王。 这里面除了晋王赵光义,用子虚乌有的“金匮之盟”坐上了皇位,留下了“烛影斧声”的千古悬案。 其他的高于相位的一字王、并肩王,统统没有好结局。 封"并肩王"在现实中等同于政治自杀,不,小命也难保。韩信35岁,赵廷美38岁,赵德昭26岁。赵德芳22岁就莫名死了,手持金锏正气凛然能上能打昏君下能打奸臣的八贤王那不过是民间传说。 苏络手按在小腹上,她能感受到腹中两个孩儿一个用小脚丫在踢她一个用小拳头在捣她。 他们五个多月了,再有四个来月,他们就能看见初升的朝阳和夜晚的皎月了。她怎可以将自己和幼子甚至于整个苏家置于危墙之下呢? 绝对不可以! 苏络正了正神色,抬手摸了摸皇帝大哥的额头:“大哥,没发烧且不可乱说,你家有亲兄亲弟二十二人,你封了几个一字王?几个并肩王?” 宋英宗一滞:“不一样,三弟与二弟为朕坐这个江山鞍前马后不辞辛劳,不要说一字并肩王,就是这江山与……” 苏络是实在听不下去了,苏络懂皇帝大哥的这份感恩之心,也懂他的曲中之意。 这十三郎即使已贵为天子,还是太感性。他会不会被感情蒙蔽了双眼,看不到权力的排他性、残酷性? 前朝的玄武门之变,本朝的烛影斧声,他莫不是都忘了? 还是说,他在试探她? 不,他只是心悦于她依赖于她,无从表达自己的这份爱意,才有此一封吧? 苏络抬手掩住了皇帝大哥的口,不让他继续往下说。 “络儿,朕就是太想你!”宋英宗激动地将苏络的纤纤细手摁在自己腮边,动情地说道,那白晰的手上有一种淡淡的清香。 不属于铁齿铜牙的苏御史,也不属于决策千里的苏相爷,它独属于那个叫苏小妹的小娘子。 让人忘俗,也让人迷醉。 络儿妹妹?皇帝大哥破天荒头一回这么亲亲地唤她,怕是别有深意吧!除了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还能怎样? 苏络故意装不懂,挣出手,大咧咧地笑道:“正常,我和清臣在幽云也经常念叨大哥,毕竟这么多年我们兄弟三人在汴京没怎么分开过。” 这是鸡同鸭讲?宋英宗苦笑却也无可奈何。这个三弟是他的心尖子,他一直拿他当亲兄弟,那日她襦裙一换长发一甩便勾了他的心神。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这能怪他心存他想?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况是这个才貌双全的女娇娥?何况是这个对他帮了又帮救了又救的女娇娥? 大凡不动心的,要么方寸之间是石头,要么下面阳事不举。 也晓得她和王逸王清臣是一对璧人儿,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 心存他想,这能怪他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况是这个才貌双全的女娇娥?何况是这个对他帮了又帮救了又救的女娇娥? 大凡不动心的,要么方寸之地是石头,要么下面阳事不举。 也晓得她和王逸王清臣是一对璧人儿,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 把她留在京师,让王逸远征,他后悔自己一时冲动之下棒打鸳鸯。让她千里劳军代天巡检后,他也后悔不矣。 他就是这么拧巴。 上头的时候,也想不管不顾——他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怎么就不能拥有自己心仪已久的佳人儿、妙人儿? 清醒着时,他便想朋友妻不可欺,何况朋友加兄弟乎? 天人交战的结果就是,她爱是谁妻就是谁妻,但她必须给朕留在京师!所以才八百里加急下了那道圣旨:宰相必须回京复命! 只有她在京师,他的心才是安的,吃饭才是甜的,睡觉才是香的,那酒入口才能激起万丈豪情。 哪怕三日不见,哪怕半月不闻,只要她在京师。 这份心思又如何跟她说得清? “皇上,御厨今日个专门做了苏相爱吃的蟹酿橙和莲房鱼包!”人未至声先到,高安带着几个提了食盒的小太监掀帘鱼贯而入。 各种宫廷菜式摆上桌,香气氤氲了整个大殿。 “圣上素常用膳不过两个小菜一碗汤,今日苏相来丰盛了许多。”高安笑嘻嘻地捧上一坛酒,连倒边絮叨,“这坛蔷薇露酒窖藏有年头了,那次韩相和文相来了都没舍得开启,圣上说要给远征北疆的两位兄弟留着,苏相今日个一定要多饮两盏。” “小安子,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宋英宗收了那些旁逸斜出的小心思,叱咄道。 小安子调皮地朝着苏络吐了吐舌头,带人退出侧殿。 “三弟快坐,今日咱兄弟不醉不归!”宋英宗端起酒盏。 今日个这酒就是王母娘娘的瑶池仙酿,她也喝不得!苏络心下叫苦,急中生智道:“大哥,不如我们玩个游戏,谁输了谁喝酒?” “好,摇骰子如何?”宋英宗从袖中摸出一个象牙骰子。 苏络双眼微阖,双手合十默念道:“孩儿们一定要保佑为娘局局赢,让这酒汤都灌到你们的皇帝大伯肚子里。” 如有神助攻,几局下来苏络没输过。 酒喝了半个时辰,宋英宗便输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三弟一路辛苦,这酒咱留着回头再喝。”说罢又冲帘外喊道:“小安子,有何吃食?” “大哥,臣弟有个不情之请?”苏络拱手道。 “说,无需绕弯。” “北疆寒凉臣弟在那落了寒病,想告假到西京休养几个月。” “何病?我给你叫周御医如何?为何 要去西京,这汴京城三弟嫌它不够大?” “毛病不大,不劳大哥叫御医。西京那边原本有些生意,我正好借此机会拓展一下。” “准了。你不要并肩一字也成,那朕就封你为洛王吧,封地西京,赏银万两,珊瑚千树,珍珠百斛,即日起拨银修建洛王府。” 苏络不安道:“幽云十六州是您的大业,臣弟只是替大哥跑了一趟腿,大哥给的实在太丰厚了,就不怕言官弹劾?” “三弟,你真当朕糊涂?这么多年青云锦挣的银两都被你拿去贴补狄家军的军饷了吧?” “那些银子不过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罢了。”苏络轻笑道。 “难得你能这么想。”宋英宗笑着把一块红枣芡实糕递到苏络手上,“吃了赶紧回府罢,想必伯父伯母都等急了。” 苏络吃完芡实糕,又喝了盏热饮,起身告辞。 月光清透,月华如水,风里氤氲着淡淡花香。 宋英宗与她一起走下白玉阶,便站那目送。苏络走了两步又倏地从袖中掏出两块方糖,倒回头来塞到皇帝大哥手中:“这是我和清臣的喜糖,特意给大哥留的。” 她浅浅笑着,声音不高,宋英宗脸上的笑容当即僵在脸上,半晌才哑声道:“恭喜!” 年上,他一道口谕把她送到北疆,不就是让她去找清臣的么?怎的真知道他们洞房花烛了,这心这么痛呢? 见苏络朝他挥手,他也僵硬地举了举胳膊。 自打程尧到家,苏家灶房就热闹了起来,傍晚时分煎炸炒烙上了一大桌子。 一家人谁都没动筷,等着苏络回来,谁知这一等就到了月上柳梢头。 苏络驱马踏着满地月色很快回到桑家瓦子,快到家门口时,门前忽然蹦出一个小身影:“三叔,你可回来了我把月亮都等圆了。” “迈儿?长这么高了?”苏络惊喜,连忙跳下马来,想把侄儿抱起来,想着身子不方便,便蹲下身子亲热地贴了贴那张胖乎小脸。 董喻儿大步流星走过来接了马缰,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朝着院中大喊一声:“三公子回来了!” 大苏小苏、王弗和史棠迎出屋来,丫头们也齐唰唰地迎出来。程夫人跟在后面,她迈步走下台阶,缓缓朝女儿走来。 苏络眼含热泪,脆生生地喊了声娘。 程夫人抬手替她理了理紫袍,将袖上的细褶子抚平:“路上累不累?”“不累。” 程氏点了点头:“先进屋,灶上炖了汤,我去看看。” 苏洵负手站在窗前,苏络唤了声爹。他一脸欣然:“回来就好。” 苏络扭头看到桌上那一大桌子菜没动筷,便晓得家人一直在等她,也不说自己在宫里吃了,径直招呼大家入座。 史棠和王弗尚在屋外瞅着灯光下苏络那粗壮了的腰身窃窃私语。 “瞅着没?小妹原先可是杨柳细腰,这回没那么灵便了。” “还真是吔,冬月她出发北疆时,你说你把嫁衣偷偷给放了进去,看这样子想必是拜过堂了。” “你两上不进屋用饭,在这切切察察?”从灶房端了一大盆热汤出来的程夫人笑嗔道。 85. 第 85 章 王弗忙从婆婆手上接过盆端去屋里,史棠便给婆婆朝屋里呶嘴,压低嗓音道:“娘,我和嫂子都觉着小妹有喜了,而且月份当是不小了。” “当真?!”程夫人又惊又喜,“你是说她和那王公子拜了堂还瞒着咱们?” “未必是小妹想瞒吧,她是真不方便。” “瞒不瞒不打紧,只要她把婚结了,为娘的心就算放下了。若真这么快有喜那就是锦上添花了。” 史棠的脸便暗暗烧起来,她过门多年肚子一直没动静。程夫人从未说过什么,这次不过是话赶话,她也心下有愧。 “进屋吧,菜都凉了。”程夫人温声唤道。 程夫人坐在旁边看着女儿一口一口地吃得香甜,想她是好久没吃家乡菜了。呆望一会儿,她忽然瞅见苏络腕上的玉镯:“你手上的玉镯,是谁给的?” 苏络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坦然道:“娘,我在边关跟王逸成亲了。” 这玉镯据说是王家的传家宝,传男不传女。王逸上京时,王夫人把他塞进他的行囊,说京师名门闺秀多,让他看有中意的没。 新婚翌日,王逸给她戴上,怕人瞅见不好,她很少戴的。 “娘看出来了,这下娘就放心了。”程夫人笑得见眉不见眼的。 苏迈一头雾水,挠头问道:“王叔叔是男儿,三叔也是男儿,这如何成亲?” 童言无忌,一家人哈哈大笑。孩子恼了:“迈儿说错了吗,为何要笑?” “迈儿说得对,不过三叔其实是姑姑,女扮男装罢了。”孩子一天天大了,苏络也不想再藏着掖着。 苏迈仰头打量着她,眼睛眨巴了两下:“那我是不是得改口叫你三姑?” “迈儿,你只有一个姑姑,叫姑就行。”苏轼笑道,“知道是一回事,改不改口是另一回事,叫我说还是一直叫三叔吧。” 苏络点头:“大哥说得是,迈儿,这是你和三叔间的秘密哦。” 苏迈伸出小指:“迈儿不跟人家说,不信就拉勾。” 姑侄两个拉勾,苏洵抚须,随之端起酒盏:“来,咱们为络儿和王逸补几盏喜酒!” 翌日上午,苏络来到凉亭想坐那晒晒太最。苏迈从正厅里跑出来:“三叔,你在边关打仗,是不是很厉害?” 苏络低头看着他:“谁跟你说的?” 苏迈唇角勾了勾:“我爹说的。我爹跟我娘说你用计策拿下了幽云十六州,迈儿偷听来的。” “打仗可不只是打打杀杀。”这是上课的好机会,苏络笑着拍了拍旁边的石凳,“坐。” 苏迈在她旁边坐下来,苏络摸了摸他头上的两个小髻:“你知道打幽州那一仗,我们用了多少人吗?” 苏迈摇头。 “六千”苏小妹两手比划着,“幽州城里守军有两万,是我们的三倍多。如果我们直接冲上去攻城,六干人对两万人,我弱敌强不好打吧?” “那你们是怎么打赢的?”童言无忌,一家人哈哈大笑。孩子恼了:“迈儿说错了吗,为何要笑?” “迈儿说得对,不过三叔其实是姑姑,女扮男装罢了。”孩子一天天大了,苏络也不想再藏着掖着。 苏迈仰头打量着她,眼睛眨巴了两下:“那我是不是得改口叫你三姑?” “迈儿,你只有一个姑姑,叫姑就行。”苏轼笑道,“知道是一回事,改不改口是另一回事,叫我说还是一直叫三叔吧。” 苏络点头:“大哥说得是,迈儿,这是你和三叔间的秘密哦。” 苏迈伸出小指:“迈儿不跟人家说,不信就拉勾。” 姑侄两个拉勾,苏洵抚须,随之端起酒盏:“来,咱们为络儿和王逸补几盏喜酒!” 翌日上午,苏络来到凉亭想坐那晒晒太最。苏迈从正厅里跑出来:“三叔,你在边关打仗,是不是很厉害?” 苏络低头看着他:“谁跟你说的?” 苏迈唇角勾了勾:“我爹说的。我爹跟我娘说你用计策拿下了幽云十六州,迈儿偷听来的。” “打仗可不只是打打杀杀。”这是上课的好机会,苏络笑着拍了拍旁边的石凳,“迈儿坐。” 苏迈在她旁边坐下来,苏络摸了摸他头上的两个小髻:“你知道打幽州那一仗,我们用了多少人吗?” 苏迈摇头。 “六千”苏小妹两手比划着,“幽州城里守军有两万,是我们的三倍多。如果我们直接冲上去攻城,六干人对两万人,我弱敌强不好打吧?” “那你们是怎么打赢的?” “我们没有攻打城池,”苏络捡起一根枯枝在火盆边的灰上画了一道线,“而是截了他们的粮道。” 她用枯枝在那条线的末端点了两下:“他们城里有两万人,每天要吃饭。我们把路截断了,就让他们在城里饿着,饿了大半个月,饿到他们爬城墙的力气都没有了。偏偏我们还派人烧了他们援军的粮仓,他们一看回天乏力就开城迎降了。” 苏迈盯着地上那条线:“那云州呢,也是截粮道吗?” “云州更难打。”苏络在地上又画了一条线,“云州的守将是大辽的亲王,它的粮道不止一条,截了这条还有那条。所以我们换了一个法子,用美男计虏获了大辽郡主的芳心,美男哥哥进城后在水井和他们的军粮里投了曼陀罗粉沫。” 跟一个孩子聊这些,苏络心理上略有不适。 可自古以来都是丛林社会,书里学的先生教的都是彬彬有礼的人道,真正主导社会的却是弱肉强食的天道。 她抑住心里不适,接着解释道:“这沫子吧吃了后让人犯困打不起精神来。做好这些后,美男哥哥在城头上放了三盏孔明灯,又打开了城门,埋伏在城外的大宋军就径直冲进去了。” 苏迈眼睛一亮:“那岂不是不费力气就赢了?” 苏络摇了摇头:“打仗没有不费力气就能赢的。云州那一仗,我们在城外等了整整一个月。” 她把枯枝搁在膝盖上,看着地上的两道土线:“所以,打仗靠的不单纯是谁的人多,谁的马快,谁的刀锋利。” “要斗心眼,要让人猜不透,主打一个‘诡’字。” 苏络一笔一划将这个字写在地面上,“要不就说兵不厌诈呢。你让他们以为你要往东,其实你是往西。你让他们以为你是溃逃,其实你是引君入瓮。” 苏迈听得津津有味,抬头看向他三叔时眼眸里全是崇拜。 苏络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根枯枝扔了,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打仗的最高策略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战而屈人之兵?”苏迈眨巴了下眼睛,一脸不解。 苏络便给他讲了拿下云州后,山后八州没用打,用几封劝降书讲清其中利害关系,轻轻松松便拿下了八州。 “打仗用的是诡计,可打仗的目的却是为了天下太平,这个迈儿可懂?” “懂!”苏迈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打仗就是为了打走坏人,让好人过好日子,对坏 人嘛什么坏招都可以使。” 苏络哈哈大笑,直道孺子可教也。这孩子的领悟力比他爹和他二叔都要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午后的日头斜斜地挂在树梢上,苏络穿了一袭青衫去了一趟青云锦,她从巷口拐进来时,远远便看见个人影门前石阶旁徘徊。 她起初以为是过路的,等走近了才看清,那个穿着酱色旧褙子的妇人是舅母宋氏。 宋氏发髻松散,鬓边白发苍苍,正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苏络蹙眉,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程春才的母亲,苏小妹前世那位婆婆,十多年不见,她比记忆中干瘪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高凸,整个人瘦骨伶仃的,你若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宋氏也看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踉跄着扑过来,嘴里已经带了哭腔:“苏......苏小妹?你可算回来了?你春才表哥他不见了,他不见了呀!” “他那年来京赴考,考完了就没回眉山。我托人打听,有人说他犯了事......却说不清他到底犯了什么事,我就是想找到他......” “你认错人了!”苏络往后退了一步,没有被扑到。 宋氏扑了个空,险些摔在台阶上,扶着门框稳住自己,脸上又是汗又是泪,哭得脸上的菊花褶子乱颤: “我怎么会认错呢?我可是你舅母,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虽然穿着男人的衣裳,可眉眼没变。” 这个舅母眼光委实够毒辣,这都被她认出来了? 苏络负手冷笑一声:“大胆刁妇,你可知构陷官员是犯法的?本人苏络官居正二品的宰相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岂容你在这胡说八道?!” 对面的人到底没有穿官服戴官帽,又怎么看都像她那逃婚的儿媳苏小妹,宋氏反唇相讥:“你说你是宰相爷,那我还说我是玉皇大帝呢,你信?” 苏络被气笑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么多年过去了,时光苍老了这大舅妈的容颜,独独没能改了她这口齿子牙硬的臭毛病。 苏络懒得理这种人,待要进门,被宋氏一把抓住胳膊:“我家春才哪去了?是不是你害了他?你跟我去大理寺见官!” 苏轼疾步出门:“哟,这不是舅母吗?”他一把拉开宋氏的手,“表哥匿丧赴考,才被革了功名,这事与我三弟无关。” 三弟?宋氏的眼神闪了一下:“大郎,你家就你与辙儿,哪来的三弟?” 苏洵捋须出门:“程宋氏,瞧你这话说的,我就不能养个义子?” 宋氏又看了苏络一眼,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 “舅母,你先别心急。表哥一个大活人,不会凭空消失的。你跟我说他最后在哪儿落脚,我去找开封府的朋友打听打听。”他朝苏络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进家。 苏络腿刚迈过门坎,宋氏再次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小妹,以前的事……是春才不对,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他再对不住你,也是你表哥……我又就这么一个儿子……” “我家小妹已经嫁了冠军侯,也是幽云十六州节度使的夫人,你认错人了,我是苏家三公子!”苏络着恼,袖子一甩进了门。 “月吟呢,我要见月吟妹妹。”宋氏不甘心,嘴里嘟哝着就要进大门,被苏洵伸手拦住,他不客气地低喝道:“您请回,我们苏家不欢迎您!” “月吟!程月吟!你不能过富了,就不认乡下的穷亲戚!”宋氏嘴唇一翕一合,她便成了受害者。 86. 第 86 章 程夫人在廊下站着,显然听见了外面动静,却没有走出来。她低头叠一件袍子,叠得很慢,叠完又展开重新叠了一遍。 苏络走过来:“娘,你都听见了?” 程夫人低着头,掩饰红了的眼眶:“春才那小子是不成器,可说到底你舅就留下那么点骨血……” “行啦,娘,我知道啦,他是程家的根。我会让大理寺卿给查找的。这样,让大哥去安排这事。” 程夫人这才破啼为笑:“想吃什么跟娘说,娘给你做去。” 说着把叠好的衣裳搁在旁边竹篮里,转身就要去灶房,却见宋氏硬撞了进来:“月吟啊,你搬到这大京城住了这豪华大宅、儿子们又都做了高官就不认你嫂子了?你哥泉下有知能瞑目乎?” 程夫人眼圈再次红了,嘴唇气得直哆嗦:“嫂子你这说的什么话?就是不做人,也是你们做初一,我们做十五!” 宋氏坐在地上拍手打脚撒泼大哭:“程家的家业败光了,人也找不到了,我老婆子是没法活了哟!” 苏洵一看气青了脸。苏轼上去扶她:“舅母快起来,您怎么着在眉山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到了这京城怎的就不讲究了?” “你儿子我们会帮你找,这里不是你撒泼的地方,你回客栈吧。”苏络冷声说完,又冲程尧招了招手,“尧哥,你跟张伯一起驾车送这位老人家回客栈!” 苏家有两个车夫,张伯是其中一个。 程尧应着,正要扶宋氏起来,董喻儿从门外飞跑进来:“老爷、夫人,李公公来宣旨啦!” 桑家瓦子那一片的街坊们先看见的是那队禁军,又看见长长抬箱内侍队伍。 有人探头张望,看见打头的是宫里的人,便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李公公在苏家门口站定,抬头看了看那两个朴素的大字:苏宅。不由得摇头。 这苏家卧龙藏虎,如今是汴京城里多少世家门阀难以岂及的新贵,咋还叫个宅字?该叫苏府才是。 他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大步跨进院来高声唱喏道:“宰相兼御史大夫苏络接旨!” 苏家阖门跪下,宋氏也不敢撒泼了一骨碌爬起身来在人后端端正正跪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御极以来,夙夜忧勤,未尝敢懈。幽云十六州沦陷辽人之手凡百三十年矣。先帝尝欲复之,未能竟其功。 今有苏氏子梅,怀经纬之略,拥王佐之才,不远万里,替朕巡守,劳军边塞,与狄家军及冠军侯镇东镇北大将军王逸合力,不逾岁而尽收十六州故地。 其功当载竹帛,其名当昭天下! 山河重光,朕心甚慰。今封苏络苏子梅为洛王,封地西京洛阳,许建王府,开府置官。另赏银万两,珊瑚千树,珍珠百斛,钦此!” 洛,洛王?看来这位真是苏家养子,要不何以挣得如此惊天大功名和赏赐?宋氏后悔得想打爆自己的头,不,是打爆儿子程春才的头! 来之前,他就听说苏家大郎管盐铁茶和兵器,这是妥妥的肥差啊!若是程春才跟着他混,还不是秃子跟着月亮走? 苏家大郎但凡心眼活泛一点,手缝间漏一点,还不是就够他们合族吃几辈子的? 苏家二郎也在枢密院由检详使升了承旨司的都承旨,能够皇家走得很近乎的人未来都是不可估量。 苏家三郎是宰相兼御史大夫,她也听说了,可打死她也不信,苏家就二子一女,何来的三子?当时她以为外人张冠李戴,没想到他是苏家养子,还封王了。 …… 李公公言罢,一挥手,宫廷乐师开始奏乐,身后跟着的两列禁军在街巷两侧站定,抬着箱子的内侍们鱼贯而入。 落地后,他们解了箱子上系的红绸,六十六口紫檀木箱尽数打开,每个箱子都满满当当。 街坊们从门缝里墙头上院墙外的树上探头张望。 有人低声道:“洛王......这是封了王?相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够厉害了,还要封王?” 旁边的人接话:“幽云十六州都收回来了,封王怕也是该的。” 有人看见了那十六口箱子打开,倒吸了一口凉气:“乖乖,这一箱是多少银锞子?官家可真大方!” “这才哪里到哪里?没幽云十六州护着,官家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听说没收回前要派三十万军驻守,你就说一年光军饷花多少吧?” “有道理,想比于人家这大功,官家的这些赏赐也不过是毛毛雨!” “我靠!这苏家辣害啊,这势头都压过的梁家了!” “比不过吧?满堂笏梁半朝,人梁家可是出过父子两状元,祖孙三丞相。” “苏家四学士,要学名有学名,要功名有功名,要权势有权势,苏家这三子可是个个挑在高枝上!大郎苏轼连中三元,二郎苏辙进了前五,三郎苏络是制科状元,年纪轻轻就是御史台扛把子,中书省门下宰相,现在又封了王,可是不得了!” “一门都是天选之子,难得!诶,我听说苏家大郎落草时,原本青葱黛绿的眉山,突然间就树木枯萎花草凋零了,你说奇不奇怪?这都三十多年过去了到现在也不茂盛,你说他是不是把眉山的灵气都给吸完了?” “老天奶,还有这事?” “我川蜀有亲戚,他来信说,自打嘉佑二年苏家大郎连中三元、苏家父子四人文名震京师后,眉州人才醒过来,说‘眉州出四苏,草木为之枯’。” “不是说,他们家还有个小妹,也是才名在外么?” “是有,听说嫁了冠军侯,被皇帝派到幽云十六州做节度使去了。” “得了吧,人家冠军侯本身就是镇东镇南大将军,那幽云十六州就是他和狄家军一起拿下来的,军功了得才做了十六州的节度使。” “这么说苏家的人文武全占了?” “是呢,我听川蜀亲戚说,那苏小妹原本许了眉山首富家的,可那程家儿郎妻未娶先自行纳妾,那苏小妹便大闹一场逃婚了。” “哎呀,妈呀!这叫有福之人不进无福之门!” …… 这些吃瓜者叽叽喳喳,宋氏耳性好,几乎一字不落地拾到了耳中,她脸色越来越难看。 自己那儿子当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若当年他别招猫逗狗去跟那个小戏子柳怜儿勾三搭四,老老实实娶了苏小妹,今日这苏家的泼天富贵可不就是他程家的 ? 即使不能全富贵,人家吃肉,汤他总喝得上。 那柳怜儿见程春才进京多年不回,早就扔下娃儿跑了个没影。程春才这个狗崽子折腾这下子,不光把泼天富贵折腾没了,还赔了夫人又折兵。 一念及此,她找儿子的心情都打了折扣,便偷眼打量那些紫檀箱子。 那些银锞子和珍珠的光芒闪得人睁不开眼,她便扭扭头去看那些珊瑚树,居然全是玉制! 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有一树也是传家之宝,皇帝居然赏了他家千树?!这得是多大的手笔?还有那紫檀箱子,个个也能换真金白银! “洛王爷,接旨吧?”李公公满脸喜气地望着苏络。 “臣苏络领旨谢恩!”苏络直起身子接了那道印了龙纹的明黄卷轴,李公公便把她搀扶起来:“王爷请起!” 内侍们提着扁担鱼贯而出,等人都走光了,苏络才送李公公出门。她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塞到李公公手中,温声道:“李公公辛苦了,吃盏子茶。” 李公公待要推辞,苏络拍了拍他的手背:“李公公,本王不过是在分享喜悦。” “洛王爷既如此说,那咱家就笑纳了。”李公公眉开眼笑地告辞。这苏家三公子不光有才还有财,人家也会来事儿,来宣旨从未让他空手而归。 见宫里的人都走远了,程尧扶起宋氏:“走吧,夫人,我送您回客栈。” 宋氏看了看他直点头:“小子,难怪你给一家人赎身,当真是攀了个好高枝!” 程尧冷着脸不理她,出了大门,唤了声张伯。张伯驾车早就等在墙边,程尧便把人扶上了车,张伯甩了个鞭花,驱车往巷外飞驶而去。 见外人都走了,苏轼朝着苏络一个深躬,笑道:“小的苏轼见过洛王爷!” 苏辙也笑着抱拳说见过洛王爷。更有趣的是小苏迈,有样学样,居然对着姑姑也来了个深躬:“侄儿苏迈见过洛王爷!” 逗得全家哈哈大笑,王弗和史棠笑痛了肚子,程夫人直接笑出了眼泪。 苏络给了大苏和小苏胸口一人一记粉拳,笑嗔道:“当爹当叔的人了也没个正形!孩子都跟着学了吧?” 笑罢,苏络扫了一眼院中密密排排的宝箱,拍了拍二哥苏辙的肩膀:“二哥,这些东西都交给你了!” 吓得苏辙连连摆手:“无功不受禄,二哥可消受不起。” 苏络把一张图样拍到他手上,豪气地说道:“叫你拿着,你就拿着!”转而便吃吃地笑,“女学的地址我已经看好了,在城东。这些银子和珠宝是第一期投资,你抽空把它都变卖了吧。” “你当真要建女学?”史棠眉梢飞了飞,扬声问道。 苏络点点头:“工匠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二哥替我盯着进度就成。” 苏辙展开图样看了看:“这你画的?你咋自己不去监工?” “我要动身去西京了。”苏络笑道,“带着春花。” “那洛王府不是说才刚要动工么?”苏轼问道,“你这时候去为时过早吧?” “不早了!”苏络摇了摇头。本来她还准备在家多住个三五日再去的,宋氏一现身,她还是早点离开汴京为好。 87. 第 87 章 从汴京到西京河南府有四百里路,春花怕车太颠簸对姑娘腹中的宝贝不好,要车夫走慢一点。 三辆马车一路西行,过了郑州,一望二三里烟村四五家,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苏络掀开车帘,眼睛贪婪地领略着大好的中原春光。 一个没有在北疆呆过的人,一个没有在白毛风肆虐的冬日北疆呆过的人,是无法体会这种感情的。 “姑娘,你要不要再垫上层毛毯?”春花给自家小姐垫了足足六层了,还是不放心。 苏络转头一笑:“你啥时候变得比我娘还絮叨?” 春花憨厚一笑,便不再作声。 时至下午,温热明媚的日光穿过帘幕映在身上,人便倦怠起来。 苏络睡意正朦胧间,程尧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姑娘,前面过了洛河,就进西京城了。” 程尧带着十二个各怀武艺的兄弟,骑马走在车两旁。 这十二个人是她去边关代天子巡守之前亲自招募来的,他们是退役的羽林军有一定的武功底子,又交给一个武功高强的师傅云无缺在山中教了半年,如今个个能以一敌十。 “随你吧。”苏络轻笑道。以前出行有王逸护佑,自己又可以使使软鞭,倒也无所畏惧。如今不同了,王逸不在身边,她又身怀六甲。 程尧虽说尽心尽力,一直对她呵护有加,可终久是势单力孤一旦遇事怕是孤掌难鸣,她自然是要未雨绸缪。 有趣的是程尧给他们以十二生肖编名,冠以苏姓:老大家叫苏子鼠,老二叫苏丑牛,老三叫苏寅虎……一直到老十二,老十二家苏亥猪。 苏络刚知道时,埋怨程尧这样起名简单粗暴,程尧挠头憨直一笑:“没关系,名字还不就是个符号?我又没给他们改籍帐。” 苏络便不与他计较了。 …… “姑娘,前面过了洛河,就进西京城了。”程尧又提醒了一句。苏络应了一声:“慢些走,不急。” 她的手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金丝绣边。 这件烟罗翠褙子是离京前要姜娘子新缝的,领口绣着淡青的缠枝莲,腰身比寻常衣裳宽了不下三指,如此即便到了大月份,外人也不易觉察。 马车在河南府洛阳瓦子南街停下。温煦的日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上,昨夜积在凹处的水洼映出一层灵动的薄金色。 “姑娘,咱家新开的商行到了!”春花说着先行跳下车,小心扶苏络踩着车凳落了地。 苏络抬头望了一眼,这铺面是前年托二嫂史棠买下的。自从她组建了商队交给珍兰和绿玉后,她便筹划着开家商行卖各国洋货。 正巧史棠那年来盘账,说此铺面转让,她看图样五开间后头带个三进院落,大小跟汴京桑家瓦子的青云锦不相上下,甚合心意,便趁机买了下来。 门头已经换上了新做的匾额:青云珍奇商行。六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哎呀,姑娘,你可来了!”秋月迎出门来,后面跟着夏蝉。由于西京管理人手吃紧,秋月把夏蝉也从汴京调到这边来帮忙了。 汴京的两家饮子铺,全由冬雪掌柜,金嬷嬷在后面坐镇。 秋月和夏蝉亲热地扶苏络跨过门槛,春花便退后一步抱着包袱跟在身后。 前厅已经收拾好了,货架靠墙立着,一排排搁着从西域收来的珍奇。琉璃盏、琥珀坠、珊瑚珠、犀角杯、大食国的香料、天竺的象牙雕件,应有尽有。 柜前站着三个面生的丫头,眼里透着机灵劲。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计,面皮白净,却是一脸憨厚。 丫头们上来福身见礼,小伙计打拱:“见过东家。” “这个是素音,这是是素香,这是是素心,这小伙计是素同。”秋月挨个介绍了一番,显然是排着家里丫头们起的名。 苏络含笑点头:“不错,一个个搭眼一看就透着机灵!我家秋月也堪称伯乐了!”只要春花秋月夏蝉冬雪四个能识人,她身上的担子就能轻松不少。 “姑娘又拿秋月取笑了,春花姐你快说说她!”秋月亲热地抱着春花的胳膊,把头偎在她肩头。 “姑娘夸你呢,怎的就是取笑了?”春花温婉地笑着,拍了拍秋月的头。 “整理的不错,你们几个确实能干,账目二嫂拿给我看了收益不错。”苏络一路看着架上珍品,一会儿拿个琉璃盏看看,一会儿又看看琥珀坠的标价。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是她给铺子里定的规矩。 “姑娘有所不知,自咱家开了这商行,很多世门大族和富人买礼物都首选咱家!”夏蝉兴奋地说。 秋月点头笑道:“人家商行也偶而有一两件,可都卖出天价来,咱这价格平实,来得自然就多。” “价格平实不要紧,咱们主要做批发,让人家有钱赚才行,这块利润咱不能独吞。”苏络随手拿起一个浮雕莲花纹的犀角杯把玩着。 “其他的二嫂定价定得很到位,独这个犀角杯要提一下价,五百两银子实在太低了。” 素香咋舌:“五百两还低?这角杯黑乎乎的,看上去像烂木头。”素心悄悄从后面扯她衣角,示意她别乱说话。 苏络笑笑并不介意,她扬了扬手中犀角杯,温声道:“这种犀角杯可是难得的珍宝,它能与夜光璧、明月珠相提并论!” 能与夜光璧、明月珠相提并论?夜光璧、明月珠都知道那是无价之宝!商行内所有的人都盯着苏络大气也不敢喘。 “世界上最有名的雕刻原料无非是‘竹木牙角’,这里面的牙是指象牙,角就是犀角。在先人们看来它能辟邪,还能解毒解热,从商朝起常被制成酒器。” “东家不讲,我们真不知道它如此珍贵。亏您来得及时,这三个犀角杯才摆上几日还没卖出。”秋月庆幸道。 “的确珍贵,尉佗献给汉文帝十个犀角都被载入史册了。”苏络笑道。 “主要它是一味难得的名贵中药,能救命,尤其是治伤寒症有奇效,哪怕剩一口气也能起死回生……” 说到治病,苏络忽然顿住。前世看过的史书有记载:1066年5月21日,苏洵病逝,临终前他紧握苏轼的手,留下遗愿:“《易传》未成,汝当续之。” 如今已经进入三月,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苏络怔怔的,眼里忽然浮起一层水雾。前世母亲去世后九年父亲便病故了,这一世母亲安好,父亲在秘书省任校书郎编撰《太常因革礼》之余含饴弄孙尽享天伦之乐,可万一呢? 绝对不能有万一! 春花看出异样来,过来 拍了拍苏络胳膊:“姑娘懂得可真多,还有吗?” 苏络醒过神来,红着眼圈一笑:“呵呵,刚才有飞虫进了眼睛。” 她把三个犀角杯拿柜台上一字摆开,指着先前拿的那个道:“这个是山犀。”又指指旁边一个,“这是水犀。这两种犀角产于亚洲皆是上品。” 她把另一个往前移了移:“这是火犀,产于非洲,因为存世多没有前两个值钱。” 哪里是亚洲?哪里是非洲?屋子里的人全是一脸狐疑,却也不敢问。 苏络瞅了一眼秋月:“把前山犀和水犀用红绸包起来,我日后要送人。剩下这个火犀提价到八百两吧。” 秋月喏喏应着,让素香速去找红绸子。 之所以要留下两个,是苏络想起了前世宋英宗驾崩于治平四年正月,距离那个日子也不过还有半年多。 虽说在她的全力化解之下,他至今没有躁郁症的迹象,可那是他们家族的遗传病,历史上不光仁宗赵桢出现过,赵家一众儿郎里好多都是。 史书上称宋英宗死于“疾疹”,也有可能跟“大风霾”有关。 治平元年十一月汴京出现过一次,治平四年正月庚戌朔,汴京再次出现“大风霾”。当月宋英宗便驾崩了。 变数太多,那个日子是一个劫。她要守着他帮他安生度过才是。还好,都是来年了,那时候她早就出了月子回汴京了。 为了爹,她在五月中旬后要挺着大肚子再回汴京一次,这个必须记牢靠了! 苏络穿过后门来到后院,春花和程尧亦步亦趋地跟进来。 院子比汴京苏宅小一些,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墙边种了几株大丽花,正在泼泼辣辣地开,粉红的、水红的、大红的,也有淡紫的,一看就是秋月的手笔。 这丫头打小喜欢大丽花。 正屋窗台上搁着一只空陶罐,墙角堆着几摞还没来得及拆的纸箱,纸箱上贴着“河南府·青云”的封条。 珍兰和绿玉正在后院的货房里清点新到的一批货,听见院中动静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迎出来。 “哎呀,姑娘您也来了!”绿玉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 珍兰温婉一笑,将手里捧着的一只琉璃碗晃了晃,那碗在日光下微微泛着碧色的光:“姑娘,您看这个碗成色如何?” 苏络笑着接过碗来。 这两个丫头虽然是全武行,性子却像极了春花和秋月,一个像怒放的鸡冠花热烈而张扬,一个像一湖水静气安稳只是偶而泛泛涟漪。 她对着光转了转,碗壁薄而透,光从碗沿透过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淡绿色的影极是好看:“这个摆在西窗那张柜台上,日光从窗格漏进来时,光会透过。” 抱着包好的犀角杯走进来的秋月将手中包裹给了春花,顺手接过了那只琉璃碗。 绿玉又跑进库房抱了一只小匣子出来:“姑娘,大食国商人前日又送了一批香料来,给您的。” 苏络接过那只匣子,揭开盖,一种清冽的香气散逸开来,带着异国的风的气息、沙的气息和海的气息。 夏蝉的脑袋从门边探了进来:“姑娘,外头了个波斯商人,牵了三匹骆驼,问咱们收不收驼毛。” 苏络把匣盖合上放回匣中:“收。请他在后院茶室坐。” 88. 第 88 章 午后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围着卖珊瑚珠的柜台,有人端着琉璃盏在窗边看透光度,有人在问犀角杯的价钱。 苏络她坐在后院的廊下,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花茶,闲看燕子飞来飞去。铺子的后门开着,她也时不时侧耳听听前面的动静。 还不错,秋月招的这四素都能礼貌待客,说话也有分寸。 日光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把她微微凸起的肚腹勾勒出一个圆润的轮廓。她伸手轻轻抚摸一下,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里边的动静,她轻轻拍了拍俩宝便又安静了下来。 她微微笑了笑,在心里又算了一遍预产期。八月底九月初,那时节天高气爽不冷不热月子里倒也不用愁什么。 枝叶疏疏离离的葡萄架下,她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眼,不成想便又睡着了。 就这么小憩了一会儿,她居然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孩子生了下来,两个粉嘟嘟的小团子小嘴不停吮吸着要吃奶,她刚抱起来要喂。 一个男人面目狰狞闯进来,一手抓起一个就要扔出屋门。 她大叫一声,便醒了过来。 这是心病?还是做母亲的本能?自从王逸那句怀疑之后,她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对心心相恋近十年的人连都其码的信任都没了。 这着实可怕! 其实王逸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日深夜,幽州节度使府邸的正堂上一直亮着灯。 窗外有风无月,风飘进窗格子吹得灯焰扑扑地跳。灯花落下,光晕紧缩,雾朦朦地照着案上那几碟凉透的小菜和七倒八歪的空酒坛。 王逸坐在陶墩上,筷子没动一下,只一个劲地仰头饮酒。 门外廊檐下的松根,来来回回踱着,他不敢走远,也不敢进去,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劝劝将军。 松根人如其名,朴实木讷,原来在骑兵营,打仗敢打敢冲有股子拼劲。拿下云州当了节度使后,王逸把他薅出来做了随从。 “松根?” 听见屋里呼唤,松根连忙走进正堂:“将军?” 王逸看了他一眼,目光随之穿过大门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你成亲了没?” 松根愣了一下,老实回答:“还没。” 王逸低下头,酒盏在他指间慢慢转了一圈:“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松根沉默了一下:“有。青梅竹马。她十五岁那年嫁人了,新郎不是我。”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家那时太穷,吃了上顿没下顿,她跟着别人比跟我享福。” “你倒挺想得开!”王逸唇角勾了勾,又问:“那你知不知道妻子生气了,该怎么哄?” 难怪将军一天天的形单影只,原来将军惹怒了夫人,夫人跺跺脚跑了。 松根老实答道:“将军,我没成过家,不懂这些。不过村子里头,夫妻闹了别扭,多半是男人先低头,买点她喜欢的东西,说几句软乎话,也就过去了。” “要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呢?”王逸放下酒盏,走过来靠在门框上。 覆水难收,或许真是不该说。 十三郎喜欢络儿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的喜欢与苏络是男是女无关,原先此情不关风与月,就是单纯欣赏,她掉马之后呢? “掉马之后呢?”王逸嘟囔一声。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是有勇有谋容貌殊丽的宰相大人? 一念及此,王逸痛苦扶额。 松根犹豫了一下:“夫妻没有隔夜仇,我们村里老人们都说小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将军就给夫人低个头呗。” 王逸苦笑:“我就随口一说,没想到她那么大气性,吭都没吭一声直接回京了。” 松根小声问:“将军说了甚?” 王逸不语。他一直想不通她那么大的反应是几个意思,是因为冤枉还是被揭穿后恼羞成怒? 她对他王清臣着实是好,可她对她的皇帝大哥也上心得很。 十三郎先是把他们二人分开,后又命她来劳军,又是几个意思?高皇后把持后宫,那可是出了名的狠。 十三郎四子四女,都是皇后高滔滔所生,因为他压跟就没有其他妃嫔。 十三郎上位后,曹太后觉得她这个外甥女善妒不好,就让沈嬷嬷去劝高滔滔。没承想这个高皇后把茶盏都摔了,说自己当初嫁的是赵曙又不是皇帝,谁说他就必须得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沈嬷嬷辱了使命,报与太后。曹太后亲自出马,没想到这高滔滔连亲姨的面子也不卖,直接甩门走人。 气得曹太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滔滔这丫头真是翅膀硬了!这么多年我把她接到宫里当亲生,我儿嘉柔有的她全有!我儿嘉柔没有的她也有!” 沈嬷嬷便劝曹太后,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这事在京师成了士大夫们茶余饭后的笑料,都说宋英宗乾纲不振,以致皇后强悍至此。 会不会是十三郎自知无望将苏络纳入宫中,所以让他王清臣娶她以掩悠悠众口?尤其是掩皇后高滔滔之口? 是与不是,总要弄弄清楚。 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带着夜露的凉气,落在王逸微烫的面颊上。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等忙过这阵子,我回京师找她!” 松根不知将军所思所想,只以为王逸要与夫人重归于好,憨厚一笑:“将军就是将军,宰相肚里能撑船!” 岂不知这句话又让王逸跌落到无边的痛苦中。 谁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他都想问候人家十八辈祖宗,他真真见识了自己家的苏相心眼跟针鼻那么大。 他只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话,她就拿鞭抽他,还跑了个没影。 …… 杏花庄的春意,来得比汴京早。 院子里那几棵杏树的花已经落尽了,枝丫上冒出豆粒大的青果,果上密布着一层青绒毛。 苏络靠在床头,窗半开着,沁凉的夜风不时光顾,风里裹着泥土返潮的气息,也有灶膛余烬的草木青香。 这是苏络在西京买下的唯一庄子,方圆几十里,有六百亩之多,养着上千佃户。她嫌市井嘈杂,便于三日之前搬到了庄子上。 她给自己留的青石大宅院从未入住过,庄头乔七却派人日日收拾得干净利落,案几上连一丝 灰尘也没有。 院里更是种了乡间常见的鸡冠花、观粉花,大丽花,墙头上爬满何首乌、丝瓜藤和浆良子。 这些花花草草好养活,春意在这里泼泼洒洒。 房屋众多,程尧带着十二生肖也住了进来。佃户们听说久未谋面的女东家来了,送来的新鲜的瓜果和蔬菜都堆成了小山。 有个七八岁的女娃,叫半夏,还抱了一只正下蛋的老母鸡来,说给东家姑姑吃。 这里就是她梦想的田园生活,只不过是少了他罢了。 把松油灯挑亮了些,苏络手持针线继续为未出生的小宝绣肚兜。 春花端着一盆温热的洗脚水进来,放在榻下,嗔道:“姑娘,这多费眼啊,跟您说过多少次了,这些针线活儿不劳您动手,我和秋月、夏蝉早就在为小公子、女公子缝了,一年四季的都有。” 这是一份当娘的心呢!苏络温和地笑了笑,放下针,将双脚放进盆里。 洗毕,春花出去倒水,她便躺下了。 月份大了,又是双胎,身子已经很沉了,翻身稍稍有了难度,大多数情况下她都是侧躺,面朝窗外,看着月亮将清辉撒在地上杏树上。 枕边放着一只锦盒,盒盖开着,里面静躺着一枚玉镯。 她伸手把玉镯拿起来套在腕上,这镯不愧为王家的传家宝,水头极好,青白底子飘一缕浅淡翠色,玉面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她想起他们在幽州时的日子,那时新婚燕尔,二人没有隔膜,没有猜忌,只有数不尽的甜蜜,不像如今劳燕分飞各西东…… 不争气的泪水慢慢溢出,终久还是湿了眼眸。她攥着那只玉镯,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有人用一把剪刀背对她在裁布,不,那不是布,那是她给两个宝儿缝的小肚兜,一个绣着鱼戏莲叶间,一个绣着喜鹊登梅梢。 那人手一扬将剪碎的布片撒进风里。她叫了一声,那个人回过头来,原本那张清俊无双的脸庞早已被怨恨扭曲得变了形。 猜忌毁了他正常的思维逻辑,以致于容不下他的妻,也容不下他的一对小儿女。 “王逸!你莫不是疯了,自己的孩子都不认!”她愤怒地举起灯座,挥手朝他扔去。 随着哐啷一声,琉璃灯座碎裂在地上,苏络吓得坐了起来。 “姑娘,你没事吧?”春花慌忙跳下床榻,趿了鞋子,又摸了火折子点了油灯。 她撩起门帘走进来。见苏络坐在榻上一脸怔忪。满屋流溢着松油的香气,带着轻微的涩味和辛辣,地面上崩了一地碎琉璃。 “我,没事。”苏络淡声道。 借着灯光,她看见那两个绣好的肚兜还好端端地躺在榻边的针线笸箩里。 原来她又一次被恶梦魇住了! 她一把抓过两个肚兜,侧了个身重新躺倒,扯薄衾捂了头脸,不让春花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 春花将灯放到案几上,拿了笤帚将碎琉璃清扫出去,又给姑娘掖了掖衾角才姗姗回到外间。 吹了油灯,躺在榻上,两手垫头,她却是久久难以入眠。姑娘和姑爷看来是闹仗了,这该如何是好? 89. 第 89 章 几年以来,史棠坚持月中和月底到西京盘账,不要说风雨无阻,就是下刀子也不会退缩。 弄得郎君都说她太倔。 史棠摇头,说这不是倔,是不能辜负小妹对她的信任。 多少小娘子,在家绣楼是她的天,嫁后婆家是她的天。小妹给了她走出来的机会,让她跟男人一样有一份事业和担当。 她打心眼里感激这个小姑子。 丰厚薪水还在其次,她让自己和大嫂开启了不一样的人生。 三月底,她又该出发了。 程夫人把一包粟米和一包干红枣递了,叮嘱再三:“跟春花说,粟米红枣粥养身子,务必煮给小妹吃。” 史棠接了,脆生应着:“记着呢,娘。” 出了门登上辎车,小丫头素青紧随其后,张伯甩了个鞭花,喝了声驾,两匹凉州雄马骈驾撒欢,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董喻儿与六个青壮家丁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半日来到西京,七骑簇拥着辎车穿梭在街巷中,甚是引人注目。 史棠先去的青云锦,素书笑着迎出:“二夫人来了?我煮了果饮,先喝盏解渴,饭食也备好了。” 说着把人迎进了铺子。史棠喝了两口果饮,便进了铺中屏风格子间翻账册。 对完账目,看了盈余,知西京绸铺虽不及汴京铺,利润却也洋洋可观。 放下账册,去后院用餐,尔后便去了青云饮子铺。 西京的饮子铺是夏蝉在主柜。她去时夏蝉正看几个丫头把一堆饮子装箱:“二夫人来了?您还不知道吧,东家来这后说要咱们把西京闲汉招呼来,送饮上门,大户都成箱要呢,销量一下子翻番!” “哦?回头跟冬雪说,汴京也学着点。”史棠笑道。 夏蝉递上一杯荔枝饮。 “这个太贵,”史棠摆手,“杏子饮就行。”八闽荔枝加冰运来,成本之高让人咋舌,一杯饮子得二两银子。 夏蝉也不勉强,换了杏子饮,又招手招呼门外的董喻儿自己来取。喻儿进门挑价廉的拿了七杯。 两个时辰后,史棠笑着阖上账册:“收益果真翻番,这月薪水加五百文,掌柜加一贯。” 铺中六个待诏、三个柜上一听皆喜笑颜开。 夏蝉内心雀跃,面上却不显。 史棠一行,最后来到珍奇商行,才知道苏络搬去了杏花庄。 “这青云香皂是何物?怎么打着咱们铺子的名头?”史棠指着账册中一个分类问秋月。 “这是姑娘新拓的洗品,可洗面浴身,亦可洗衣。”秋月递上一块,“二夫人嗅下是不是很好闻?” 史棠接过,包装纸彩印一枝茉莉花和青云香皂几字,清香扑鼻,打开一看皂体淡绿色,玲珑剔透,比世面上黑了吧唧的皂球美观千倍。 秋月笑嘻嘻的:“一块两百文,西京富女和贵女,用此为荣。” 查完账册,天色擦黑,婉拒了晡食,一路来到杏花庄。 杏花庄离珍奇商行不过三五十里,驱马一会儿便到。 一行人赶到,史棠下了辎车,便嗅见一种清新的皂花香与玫瑰精油的香,还混合着炼猪油的淡淡焦香。 正在院中散步的苏络,惊喜唤她:“二嫂?” 史棠笑着走过来,素青回头去辎车上抱了粟米和红枣。董喻儿也带着六个家丁过来见礼,齐道见过姑娘。 苏络点头微笑,嘱咐王尧带他们去挑几间房,回头再用晡食。 董喻儿怔了一息,姑娘一笑跟三公子实在是太像了。 来苏家多少年了,苏家姑娘他见过寥寥几次。以前只听说她在亲戚家住着,后来嫁了王将军。 王尧拍了下董喻儿的脑袋:“打什么癔症,走了?” 虽说疑惑,主人家的事儿也是不敢多问。董喻儿忙跟上王尧的步子。 春花接了素青手中包裹,史棠扭头说是程夫人给姑娘补身子的要熬出米油来。春花含笑喏喏应着。 庄子上的佃户米面粮油送了很多,却是不能与这粟米红枣比的,这里面多了一片当娘的心。 春花懂。 史棠四顾,低声笑道:“小妹你当真有眼光,盘下这么大个庄子!” “等你和二哥老了,便一起搬来养老吧。” “那可说定了!”史棠兴奋起来,“种菜,养花,喂鸡喂鸭,这种日子想想就很美吔!” 庄子距西京不过三十多里,实在是便当。 两年前原主人致仕,回乡前想万银出手。 史棠来西京对账,听说后,回去说与苏络。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苏络当即便骑马来了。 杏花初绽,满坡粉白,铺了半山,近看如云霞,远观似薄雪。苏络站在坡顶俯瞰半晌,转头对程尧说:“万银就万银吧,这里我要了。” 老官员喜五柳先生,庄子保持了田园本色,石碾、水井、辘轳一应俱全。 买下后,苏络不想破坏它的原汁原味,硬件设施上不作任何修整。 佃户们起初拘谨,后来见这位新东家从不催租,家中困难的还可免租,便知遇上了仁主,都喜欢这位新东家。 “二嫂,跟我来看看皂坊吧?” 西京杏花庄的制皂坊在庄园东头,五间茅庐,窗开得比寻常屋子大些,日头从卯时一直能照到申时。 被苏络牵着进了庐,史棠才发现一间就是一道工序。 西头一间,几个精壮汉子,或在切白花花的猪板油,或烧锅炼油,或过滤渣滓,忙得不亦乐乎。 “东家来了!”当头的吴三一眼瞅见苏络,要来见礼,苏络轻轻摆了摆手。 “这,这是做什么?”史棠瞪大了眼睛。 “制皂要加猪油的。”苏络笑道。 西数第二间。 屋里排着几口大缸,几个妇女手里握着长棍正在奋力搅拌。 史棠来到缸前,见里面是灰白色糊糊。身着灰色短襦的吴三嫂,正缓缓搅动,一圈一圈,不急不躁。 苏络跟过来说:“这是草木灰,搅拌后滤出的是碱水,用鸡蛋试了,能浮起来才算够用。” 史棠扭头见缸边粗瓷碗里面还飘着半只蛋壳,便知此言不虚。 吴三嫂听见动静,见是东家带着一个娘子来,忙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东家来得正好,三三娘家想来帮工,让我见了东家求一声。” “汉子受伤了,上有老下有小,一个女人家顶着家着实不易,明日个让她过来吧,给安排个轻省点的活计。”苏络点头道。 吴 三嫂福了福身:“奴家替三三娘谢过东家的大恩大德!” “能拉一把的就拉一把,以后有这种情况,三嫂作主就是。” “好来!”吴三嫂大嗓门应着。 第三间屋里,也是几口大缸一字排开,盛着凝固好的猪油。猪油泛着雪白的光,像一块块包浆了的羊脂玉。 第四间屋里,有清冽的皂角气味,混着猪油被熬过之后残留的淡焦香。 一个红脸汉子直起腰来:“东家,这缸已经搅了个把时辰,再搅半个时辰就能入模。” 苏络点头,道了声辛苦。旁边几缸早就搅好了,几人正在注模,后面跟着一个低头用薄竹片刮平。 模子形态居然是各种小动物和花朵,精巧至极。 史棠拿起一个小熊模子,啧啧称赞。苏络就笑,说是庄子上的根爷雕刻的,根爷年轻时是木匠,手巧得很。 “二壮哥,这批货全做成薄荷味。”苏络对红脸汉子道。 “全部?”二壮不可置信地追问道。 “全部。”苏络笑道,“过两天绿玉和珍兰要带着商队去大食国,那边商人说他们那夏天热,薄荷的比桂花的好卖。” 倒进倒出,两不空手。史棠这才发现苏络组织的这支走商队伍简直是绝了。 最后一间屋里,十多个小娘子正快手快脚地围在案前脱模包装。 东西墙架上晾着一批脱了模的香皂,小动物们惟妙惟肖,有的色淡黄,有的色粉白,还有的翠绿色。 表面俱泛着柔和的光泽。 南北墙架上是包装好了的,有几个年龄大些的妇女正在装箱。 姑嫂二人走出皂坊,史棠忽然抱着小姑子的胳膊摇了摇:“络儿,你说,如果三司的职权也在你手中,咱们大宋是不是国富民强?” 苏络笑笑,低声道:“二嫂快勿乱说,张世伯三司使做得挺到位,这几年国库里粮草丰足。” 入夜后,史棠去了趟客房转眼又出来了。 她抱着枕头进了苏络的卧房,坐在床沿上:“小妹,今晚我能不能陪你睡?” “上来吧,二嫂。”苏络展颜一笑,正要往里挪腾。 史棠按住了她:“你身子重,还是我去里面吧。”她脱了鞋,爬到里面,把枕头放下。 两人并肩躺下,听着窗外鱼塘里蛙鸣有一声没一声的,偶而也有一声狗吠。乡村的夜晚更显幽宁。 苏络便问她女学建得如何了,史棠给她讲屋子盖好了,院墙也拉起来了,问她女学交给谁管。 苏络想了想,说道:“交给爹吧,爹年事渐高,在秘书省校书挺辛苦的。再者说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 史棠点了点头:“的确,爹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侧着身子,想着天擦黑时春花躲在灶间跟她说的话,忖度如何开口打探。 沉默半晌,苏络觉察到了:“二嫂,你有话就说呗。” “小妹,你这次从北疆回来,话比从前少了。”史棠扯了薄衾给她盖上,半支着身子,手托腮,“娘让我问一下你和我那妹夫没闹别扭吧?” 苏络蹙眉,暗忖这事若是被娘知道她就有心操了。默了一息,便道没有。 史棠一滞:这天到这算是聊死了,再往下说她得出卖春花。 90. 第 90 章 翌日一早,用过朝食,史棠便带着董喻儿一行离开。 恰逢绿玉珍兰来辞行,顺便把数百箱薄荷香皂装车。 苏络唤了一声程尧,程尧一招手,十二个穿着朴素的小伙便跟了过来,个个精壮结实。 苏络便言这是从杏花庄佃户里挑出来的,让他们跟着商队阅历一番后,组支贩马队把西域良马悄咪咪搞来。 自打凉州的落入西夏之手,西域良马便过不来了。大宋只能用蜀马,然蜀马体型矮小,不能负重,不能远行,实实与高大威猛的西凉马不可同日而语。 据枢密院军政司统计,大宋末年骑兵人数3000人,真正拥有战马的士卒却不出十分之一。 到了南宋末期,不光骑兵基数进一步变小,买不来三至四岁的青壮马,只能用四至八岁的老马。 这着实是儿戏了,川蜀之马过八岁便该退役了。自古论兵,必以马为先,宋之亡于无马也。 所以,她要在西京建一座养马场。一来供幽云十六州,二来兼顾南北西三疆。 前世她看过一个数字,还是她公爹王安石统计的,说养一匹马的费用高达500贯,远高于西域购买。 放养到农户家,农户不堪其重。 面对这个世纪难题,她已有解决之道。发源于熊耳山南麓的伊河是洛河最大支流,伊河东岚,石之间,山荒甚多,伊河之侧,草地亦广,其间水草最宜牧养。 她打算着人拉起围墙,圈地数百亩,将马散放其间,让它们自由□□,不需人力亦不需物力。 苏络一手握着珍兰的手,一手握着绿玉的手,说兹事体大,事关民族危亡,让她二人务必把这支贩马队伍培养起来。 二人中可分一人,主带这只队伍。 绿玉看看生性沉稳的珍兰,便道:“姑娘,让珍兰主贩珠宝珍奇,以后我来管贩马商队就是。” 苏络心下也是此意,欣慰点头,言如此甚好。 出得院门,史棠撩起车帘,放眼逶迤远去的商队,骆驼有五六百之多,驷车百辆,每辆车上配有两个车夫,骑卫不下三百人。 这才短短几年,居然已有如此规模?!史棠一脸震惊。 苏络却是苦笑:“二嫂,跟二哥说,女学里一定要增加商业贸易一科,将来也备我用人趁手。” 目前绿玉珍兰带领的这只青云商队,也不过走商辽、金、西夏、大理等邻国。因为人手不够,她还不敢涉足海外。 史棠打趣道:“小妹莫不是要组建一支娘子军?” 苏络摇头,说自己还要在西京建一所男学,专门教授“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这等最顶级的贸易之道,以备将来南下去八闽在泉州建海商贸易基地。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苏络咯咯地笑,笑声清脆若大珠小珠落玉盘。 史棠正色道:“小妹,你的经营之道与陶朱公如出一辙。” “原来二嫂也知商圣范蠡?”苏络止笑,第一次晓得二嫂也是读了很多书的,且涉猎广泛。 “陶朱公的故事都是幼时听我祖父讲的,祖父是商人一直以范先生为楷模。” “原来如此。”苏络含笑点头,“我若与令组公相见必然有话题聊。” 若与史老先生相见,她或许可以跟他聊聊范蠡先生的进退与取舍之道。 政治上,事业巅峰他适时退隐,躲开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厄运。经商后,人弃我取,人取我予。 他出众的智慧和对名利的淡然其实一直深深影响着苏络,所以她自打进入官场第一天起就准备好了退路。 通读史书,她知道再英明的君主最后可以拿陈世美作类比:贤妻扶我青云志,上岸先斩意中人。 对于皇帝大哥,她认为他也是人皇,没有到神仙的境界。 可惜,功成身退,于她而言,并不是那么轻松。一家男丁尽在朝堂之上,她也不可能像范先生一样潇洒: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地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而且人家还是带着沉鱼落雁的大美人西施隐身太湖的。 史棠看了看天色,忽然一把握住苏络的手:“小妹,你多保重,我先回汴京了。” “好,二嫂一路顺风!” 送走了两队人马,苏络回头看了一眼程尧:“尧哥,你去告诉乔庄头让他找人把河边那个院子收拾出来,做果脯作坊吧。” “什么是果脯?”程尧百思不得其解。 苏络笑道:“就是把桃、杏、梨、枣这些水果,加糖或蜂蜜腌制。哦,加盐也可。” 也难怪程尧不知,这种果脯的最早起源可追溯到三国。 吴大帝孙权之子孙亮,也就是吴二帝,某日正啖新鲜梅子,所剩半盘,他看了看便命宦官去拿蜂蜜来,他亲手将剩余的生梅浸渍其中。 到了冬天,拿出一尝,不光没有腐烂,还美味无比。 从此这种吃法,便时不时地出现在一些大户人家里,却是没有形成气候。史书说到了大宋,这种吃法才飞入寻常百姓家。 苏络就是要打个时间差,让蜜饯、果脯百花齐放在自个儿手中。一朝鲜,吃遍天,等到别人发现它有利可图的时候,她已经将它做大做强了。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是商业经营亘古不变的真谛。 再过两三个月,就入秋了,山里秋天的果子烂贱没人要,有很多都喂了猪。她做蜜饯、果脯,成本都可以忽略不计。 再者,她的商队可以把邻国的奇果弄到西京来,做成果脯或罐头投入高端市场,专门拿捏富贵人的肠胃。 或许前世实在是穷了太久,这一世苏络发现自己的胃口越来越大,在挣钱这一道上都称得上狼贪虎视了。 有钱堪挣直须挣,莫待无钱泪交流。还好,她不矫情! 程尧挥手叫来十二生肖,让苏子鼠和苏丑牛两个得力干将留在姑娘身边,自己带着剩下的十个小兄弟去往河边院。 去找乔七的工夫,他和弟兄们就干完了。 送走了两拨人,又支使了程尧,苏络便回了屋子,春花端上一碗熬得喷香的粟米红枣粥:“姑娘,您再吃点,早上实在吃得太少。” 还真是饿了。大月份后,子宫增大压迫肠胃,再加激素变化影响胃肠蠕动,她只能少餐多食。 苏络用过后,又回床榻上躺下歇了一会儿。 五月份,庄子上的泡桐 花开了,一树一树的淡紫远看若云,近看那些小喇叭却似仙女的裙,由白到紫有一种渐变的美。 这天夜里,苏络刚躺下进入梦乡,便见自己回了眉山老宅,院中那株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父亲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药。 她喊了一声,父亲抬眼看了她一下,似要说什么,忽然向后倒去,碗摔在青砖上碎成几瓣,黑色的药汁洇漫开来,渗进了石缝里。 她一阵心悸,猛地睁开眼,才晓得自己依旧在杏花庄。 窗外传来沙沙的雨声。 掐指一算日子,居然就是五月十七了。 前世书上说苏洵染了时疫,不过三日便走了。 病逝那日是治平三年5月21日,还有区区三日! 三日啊,眨眼就到!她翻身坐起来,腹中孩儿动得厉害,显然是被惊醒了,她轻轻安抚了几下方才安静下来。 坐在床沿上沉吟片刻,她起身,拿火折子点了油灯,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木匣。 匣子里有两只犀角杯,一只山犀,一只水犀。水犀给父亲用,山犀就留给皇帝大哥吧。 史书上说,英宗驾崩于治平四年正月。到时她要拿着这只山犀陪他渡过大劫。 提心吊胆的滋味真不好受,她忽然觉得自己等不到天明了,便把那只水犀拿出揣到了怀里。 睡在外间的春花被惊醒了,忙趿了绣鞋走进来:“姑娘莫不是要如厕?” “备车,我要回一趟汴京!” 春花愣怔一息差点以为她说梦话:“姑娘,外面下着雨呢,天黑路滑您又——” “下刀子也得回!” 侍候这么多年,姑娘从未说过重话,这是头一次。春花不再多言,忙回到外间穿好衣服提起一把油纸伞出门唤程尧备车。苏午马正在值岗,走过来:“春花姐有事?” “午马,你速唤程哥起床,就说姑娘要回汴京。” 苏午马唤起程尧,又叫起十一生肖。 不到半个时辰,辎车便从杏花庄冒雨出发了。 下雨,夜凉,春花拿毯子披在姑娘身上,又把车帘子也掖紧了。 春花靠着车壁盘腿而坐,苏络将头靠在春花肩上,手不时轻柔地拍着腹部让孩儿们稍安勿躁。 汴京的雨早就停了,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雨后初霁,空气里混着草腥味和雨后泥土的气息,苏络在春花搀扶下下了车,叩响门环,董喻儿打着呵欠起来,隔门问人。 “是我,喻儿开门!” 董喻儿听出是自家姑娘的声音,忙拉开门栓:“姑娘您怎么这个时辰回来啦?” 苏络没作声,提着裙裾进门一路往正堂走去。董喻儿眼睛掠过春花,春花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又看程尧,程尧瞪了他一眼。 苏轼听见动静迎了出来:“小妹?” 苏辙也跑出来。后面跟着程夫人,程夫人一见女儿便急了:“哎呀,小祖宗,这黑更半夜的你咋回了?” 苏辙问道:“莫非小妹知道父亲身体抱恙?” 果然就是!这个点儿这么快迎出来,想必娘和两位兄长一夜无眠。 苏络不吭一声,提裙裾疾步走向父亲卧房。 91. 第 91 章 卧房里,苏洵昏沉沉躺在榻上,一床老粗布薄衾从胸口一直盖到双脚,额上搭着一块湿帕,两颊潮红。 苏络拿手拭了额温,明显被烫了一下。苏洵微微睁开眼睛,看了女儿一眼,嘴唇翕动。 苏络握着他的手,眼角泪光闪烁:“有没有请御医?” 跟脚进来的苏轼蹙眉道:“周御医来过,用了药没见轻。除高热脉缓,胸部有淡红色斑疹。” 这些都是伤寒特征。 又问发病时间,说是昨日一早。 苏络忙从怀里掏出犀角杯,又遣二哥找来一柄小锤。 犀角杯用起来能延年益寿,精力旺盛,百病不侵,其粉治伤寒立竿见影,纵然到了鬼门关,服用少许也能给拽回来。 她轻轻敲下约莫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犀角,放到研钵中捣成细粉,将粉末兑进温水,搅匀。 苏轼扶起父亲,让他把头靠在自己胸前,苏辙也来帮忙。苏络端着调羹一勺勺地喂。 小半个时辰方才喂完,程夫人把湿帕又换了一次。 高热岂可捂如此严实?苏络把薄衾扯到一旁,还把父亲胸前的中衣解了解。 “这大半夜的,你咋赶回来了?”程夫人眼噙着泪花,悲喜莫辨。 “就是做了一个不好的梦,便让人备车回来了。”苏络轻描淡写道,又让程夫人和两位哥哥去休息,说自己守着。 王弗和史棠睡眼惺忪来换班,见了苏络俱是一惊。 都让苏络去休息,苏络执意守在床前。 第二日清晨苏洵醒了。 睁开眼见女儿趴在床沿上,两个儿媳坐在床边矮凳上低声说着话。 苏洵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苏络醒来唤了声爹,忙伸手试额,欣喜道:“退烧了!” 王弗和史棠都站了起来,一个说太好了,一个问公爹想吃什么。 灶房里任乳娘不知什么时辰起的,早就熬好了粟米粥,史棠用托盘端了两碗过来,一碗递给苏络:“小妹趁着温热快喝。” 确实是饿了,苏络忙接过来,用调羹舀着小口喝起来。 史棠和王弗待要喂公爹,苏洵自己坐了起来,说要自己喝。史棠直接把托盘放到衾上,苏洵嫌调羹麻烦,直接抱碗喝。 一碗粟米羹居然三五下便喝光了。 日日用犀角粉冲水喝,三日之后苏洵已经能下床走动了,第五日他坐在廊下躺椅上晒太阳,手里翻着一卷旧书。 看着大病初愈的父亲,苏络心下甚慰:这场生死劫难,终是躲过去了。 忽然记起前世书上说苏洵亡于时疫,不由得蹙眉,莫不是这种伤寒将有大流行? 水犀角杯不过磕掉一个小豁口,她将剩下的递到程夫人手上:“娘,这个你收着。” “千金易得,一犀难求,这可是好东西。”程夫人絮叨着,接了水犀角杯视若珍宝,将其藏到柜中。 巳时,苏络坐在纳凉亭中石桌前,背靠廊柱,唇角轻勾,轻轻阖上双眸让日光缓缓流过眼皮。 苏轼从官衙下值回来,看见她这副可爱模样,不由得像小时候那样勾起食指刮了刮她挺秀微翘的小鼻尖。 苏络缓睁秀目,嗔道:“他大舅你干啥子嘛?” 撇着川腔,说的是的道蜀话,苏轼一下就笑出了声。 “没多少日子,我这个大舅就名符其实了吧?” “嗯,快了。” 苏轼从背后抽出手来,石桌上变戏法般多了两盒点心,他神秘一笑往前推了推:“吃吧,你大哥买给你的。” “三鲜莲花酥?开封花生糕?福寿糕饼铺的?” 苏络一声尖叫,当即开盒,捏出一块莲花酥小口咬起来,另一只手虚虚托着。 这种点心以香蕉、枣泥和山楂为内馅,金黄酥脆,层层酥皮,鲜味氤氲,委实可口,西京的点心跟这个比总是差了点意思。 吃完一块莲花酥,苏络又捏起一块花生糕,这种口味重了些,主料是白沙花生碎与麦芽糖,花生浓香裹着淡淡蜜甜。 咬了一口,她忽然定住:“大哥,你为何不吃?” 苏轼笑着摇头:“你那皇帝大哥让捎给你吃,我哪敢贪嘴。” “不,不是你买的?” “不是,只是假我之手。” “不再这样的!大哥,你咋不早说?”苏络睁圆了双眸瞪着自己的好大哥。 以前与王逸和十三郎去且坐喝茶,茶点中她尤喜福寿的这两种,想必他是记记了。 说来这且坐真是有日子没去了,自打赵宗实成为赵曙,十三郎成为宋英宗,王逸又去了边疆,他们便没有光顾过那间茶楼了。 屈指一算竟有三年光景了,苏络心下怅怅。 一想日理万机的皇帝大哥,居然派自己的大哥捎来两包点心,她心下又胳应起来。 一边是疑神疑鬼的王将军,一边是无事献殷勤的皇帝大哥,苏络感觉自己被夹在当中左支右绌不尴不尬。 只要这皇帝大哥再使上几把劲,他们这对小夫妻一准得劳燕分飞。不,他们现在已是劳燕分飞了。 苏轼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早跟你说了呀,你大哥买给你的。只不过彼大哥非此大哥而矣。” 苏络将没吃完的半个饼放在石桌上,正色问道:“圣上还说了甚?” “他说数月不见洛王,心下甚念,无以聊表,就送两盒甜点,以慰相思。” “大哥,我是认真的?”苏络啪一下拍案而起。 “哥又何尝不认真?”苏轼瞪着小妹,捏了捏鼻尖,“唔,是哥记错了,是以慰思情。” 皇帝大哥明明知晓她是女郎,说这等蜜度高的话语,还说与自己大哥,当真无耻。 苏络颓然坐下。 “圣上咋知道我回京了?” “圣上手眼通天,莫说洛王返京,就是哪个臣子的梦呓谵语,只要他想,怕是也能。我估计他用不了两天便会宣你进宫上殿。” “我赴西京养病说与他的,不见,明日我便回杏花庄。”苏络烟眉轻蹙,冷然掷声。 苏轼矮身坐在石凳上,望向穿了一袭天青色襦裙的妹妹。 正是日落时刻,斜晖脉脉,霞霓七彩,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映出一圈柔和迷离的光晕。 纵然身怀六甲,小妹也是千娇百媚。 自古英雄爱美人,赵曙虽贵为九五怕也不能免俗。 那日弟妹史棠从西京回来,来苏轼院中,跟王弗嘀咕半晌,他只偷听来一句,“小妹夫妇怕是生了嫌隙”,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引起二人盎盂相击的怕不就是圣上? “大哥,盐铁改革如何了?” 正走神,忽听 问起,连忙抬眼。 想起改革初见成效,苏轼脸上笑意盎然:“官盐降价,百姓尽享,自然无意私盐,私贩较以往少了三成。” 他从怀里摸出纸卷递上:“你看这个,这是盐税入库,比去年同期多了一成半。” 苏络展开,正用心看着,苏辙回来了,他把一份文书兴奋地拍在小妹面前。 “女学学舍上月已完工,案几这月末便可到位,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说着,顺手捏起一块点心填到嘴里。 咽下,略事沉吟,方道:“至于先生,各花入各眼,还是小妹找吧。” “梁昭有一妹,名如意,饱读诗书,性情疏阔,可以一用。” 苏辙点头。 她又想了想:“还有钱老先生,名端方,从前在太学做过助教,如今赋闲在家。讲书深入浅出,人也四平八稳。你明日去东荷巷递个帖子,问他可愿来,他若愿意,束修按太学例。” 苏络又想起几个,说与苏辙。 顿了一下,笑道:“西京那边,我打算在杏花庄办一所义学,不收束脩,供一顿午食。庄户人家的孩子,男女都要。” 苏轼转头看她:“你这是打算在西京落地生根了?” “大哥可能忘了,小妹这个洛王的封地在西京。”苏辙呵呵笑着,一想起自己的小妹年纪轻轻被封王,他就油然生出一种骄傲感。 凝神望着凉亭后边那棵柿树上的青果小灯笼,在风里轻灵摇动,苏络慢悠悠开口:“那里极好,山水养眼,民风淳朴,极易使人忘却时间流动。” “经洛王大人一描述,我都无限神往了。”苏轼朗声笑道。 苏辙故意气他:“哥还不知道吧,小妹已经对你弟妹说了,等我夫妻老了好便邀我们到杏花庄养老去。” 苏轼果然上套,笑声一斂,佯怒道:“好哇,我头一次晓得,当小妹的原来可以如此偏心!” 苏络便和苏辙一起笑,半天方才抿住唇道:“大哥、二哥,为什么非要等到老了才要去呢?西京距此不过两百里,你们休沐日也可跑去采菊东篱悠然南山啊。” 二人愣怔一息,瞬间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是啊,不就是西京么,又不是山遥水遥。 苏轼抚掌大笑:“抽空儿我便带你嫂和你侄打秋风去,到时洛王爷可不许嫌烦。” “放心好了,到时我带着去坡上摘野果,保证一天三顿埋在果子堆里。”苏络噗嗤笑出了声。 “迈儿到那还不得撒欢啊,保不齐乐不思蜀了。”苏辙也笑。 “没关系,络儿不是说要在杏花庄建义学吗,到时留那就是,她姑又不是外人。”苏轼大大咧咧道。 三人神侃半晌,苏络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大哥,那程春才可有消息?” “我找大理寺查找过了,他在郑州府看上艳春楼的头牌,把家中银子全砸进去了。当地一个恶少也中意于那个美娇娘,二人冲突,他把恶少打伤被抓入大牢了。” 苏辙唾弃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程春才这辈子是陷在情色泥潭里了。我说勿要管他,大哥不听拿银子找关系把他赎了出来。” 你用慈悲看天下,天下尽是可怜人;你用因果看天下,天下无一可怜人。 烂人嘛就该由他烂掉,苏络叹息,直说二哥言之有理。 92. 第 92 章 翌日清晨,辎车套好了,程尧带十二生肖等在门外。 程夫人打灶房里出来,把一包桂花糕塞给女儿。 苏洵站在廊下,捻须含笑望着女儿。经过几天休养,他身子恢复了个七大八,脸色虽说还有点蜡黄,精气神却是极好的。 苏络朝着父亲挥了挥手,唤爹说了声多保重,便抱着那包桂花糕跨过门槛,在春花搀扶下登上辎车。 巷口大槐树后站着的男人,往后隐了隐身,只露出一双贪婪的眼睛。 十年不见,苏小妹身量长开,脸蛋白里透红更显妩媚。 她身上穿一淡紫罗裙,右衽交领和袖口上不似普通女子绣芝兰佳友,却是淡笔写意山水。 不过区区几笔,却令人在留白中领略出人心中的山河万里和诗情画意。 与之相搭的是,随意松松一绾的云髻上斜插着的一支淡紫簪花。 风一吹,裙摆荡起来的瞬间,整个人婉约柔情,翩若惊鸿,这真的比珠光宝气更能打动男人心弦。 真是儒雅灵秀的一个妙人儿! 当年真真猪油蒙心,好端端把一个能诗书相伴灵犀相契的添香红袖给弄丢了。 程春才挪不开眼,迈不动步,就这样躲在阴暗处悔不当初。 春花扶苏络登上辎车,车上早就坐了一位中年妇人,居然是任乳娘。 “乳娘?”苏络笑唤一声。 任采莲站起身来,两眼笑眯:“姑娘生产在即,夫人不放心,说让我随你去西京。” “有乳娘陪着,我心下便安定了!”苏络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乳娘胳膊,将头靠在她身上亲热蹭了蹭。 任乳娘打十五岁便侍奉程夫人,程夫人出嫁她陪嫁了过来,看大了大哥苏轼,也看大了她。 兄妹三人,唯苏辙是杨乳娘带大的。 任乳娘工巧勤俭,拿苏家三个孩子当自己皮里出的,苏络拿她也是当亲娘待。还有不到三个月就到预产期,有个老人陪着当真安心不少。 春花虽然体贴,可终久是太年轻了。 三人坐好,车便出发了。 马蹄踏过青石板,驶出巷口时她撩起车帘回头望,见父亲还站在廊下,目光却随她辎车一路追出了大门。 苏络朝母亲和哥嫂们再次挥手,走出半里路了方才放下帘子靠车壁上闭了眼眸。不由得就想起夫君的冷情来,居然就没收到他的只字片言。 看来抽了他那几鞭果真是介怀了,亦或亦怀她的不告而别。 …… 云州城外绿意正浓,山坡上的白桦林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马蹄声四起,咔咔踏过官道。 王逸骑马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队披甲骑兵,刚从狐狸岭剿匪回来,甲胃上还沾染着淡淡的泥迹与血迹。 入了云州城,狄谘已经在府衙门口等着了,左臂的绷带还没有拆,他远远笑着迎上来:“将军辛苦了。” 王逸在马上还礼:“你伤还没好,不必出来。” 狄谘笑了笑:“不碍事,是我爹让我来的,说将军在外头奔波了两个月,让将军留云州好好歇一晚再走。走吧,酒菜都备好了。” 王逸翻身下马,没有推辞。 府衙后院偏厅里,热气腾腾摆了一桌菜,炖羊肉、蒸鹿肉、迷迭香烤鱼,都是北地做法,粗瓷大碗,量大管饱。 狄谘坐在主位,狄咏陪在侧席。酒过三巡,话题渐渐从剿匪转到了京师。 “听说苏相年后被封为洛王啦,封地是西京,我父亲前日刚写了贺信交给流星快马。”狄谘满面喜色。 王逸一滞:“当真?”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外巡察剿匪,愣是把日子过出了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的况味。 这样其实也挺好,忙得没空想她忽略痛苦。 狄谘命狄咏去拿来邸报。王逸扫了一眼便搁下了,那一行字却扎根长在了脑子里。 “封苏络苏子梅为洛王,赐西京为封地,赏银十万两,珊瑚千树,珍珠百斛。” 苏络有从龙之功,又献计收回幽云十六州,封一字并肩王都不为过,何况区区洛王?可一想到这个王是十三郎封给她的,他心里就不舒服。 不能不说,猜忌像一根刺一样扎得他彻夜不宁。 若苏络在他眼前与他日日相伴,还能纾解,问题的关键是她应召回了京师。鞭长莫及,力有不逮,这种感觉才让人崩溃。 王逸脸色阴沉,合上邸报,端起酒盏:“来,今朝有酒今朝醉。”说罢一仰脖便透了。 就在这时候,后堂帘子被人掀开了。 一个穿青色短褐的女子端着托盘走出来,脚步轻盈。 王逸抬眸,见她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修长,眉宇间带着几分北地女子特有的飒爽,鬓边没有簪花,只扎了一根旧红绳。 这不是多年不见的狄苓儿么?除了当年曹皇后的赏荷宴,他劳军回师特意去汾河拜访狄青时又见过一面。 这狄家千金何以出现在这里? 原来,当年父亲带着她的兄弟们奔赴汴京,狄苓儿与母亲继续留在汾河,最近才把家和田产托给族人带着母亲来云州投奔父亲,没想到大哥守在这,父亲在幽州。 狄苓儿把托盘放在桌角,托盘里是一只粗瓷酒坛,封口还带着泥。 “王将军久违了!”她笑语晏晏,拍开泥封先给王逸续满,才给狄谘和狄咏续酒。 王逸接过那碗酒,低头饮了。 狄苓儿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碗。 夜深了,宴席散时狄谘送王逸到门口。 狄苓儿站在廊下,靠着廊柱,看着那道背影穿过院门。 第二日清晨王逸带人返回幽州时,队伍出城不到十里,松根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将军,狄家女儿跟来了。” 王逸没有回头:“她或许是来幽州看望狄老将军。”都指挥司跟节度使司同样安在了幽州,狄青驻守在幽州。 王逸先去官衙把大案上的公文一股脑装了带回到府上。 巡察幽云十六州,因为要捎带着剿灭一股股侵扰十六州的山匪,整整耗费了他两个月的时间。 他不在,虽说有判官和长史处理日常事务,有的却非要他这个节度使过目。 大老远便听到马蹄声的门子王伯给二人开了门:“将军回来了。” 王逸点头。 他没有去卧房,径直来到书房,点起松油灯,挑了挑灯芯子放在书案上。 翻开最上面的一卷公文,他把目光落回那些被水冲断的粮道上,蹙着眉心想了一遍怎么调配粮食,怎么转道运送,怎么赶在入冬之前把缺口补上,然 后执笔书写方案…… 把这么一摞公文处理完,已经月满西楼,他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 松根捧着一碗茶汤进来,见他闭眼靠在椅背上,没有出声,只是把茶碗轻轻搁在案角。 正要踮着脚尖悄悄退出,忽见地上躺着一封信函,忙弯腰捡起放在案上。 王逸直起身子,睁开眼看了一眼他。 “将军,信……莫不是夫人来的?” “放心,不会是她。”王逸说着站起身来,捶了捶腰眼,走出书房。 松根在后面犹豫了一下,上前两步:“将军,您要是拉不下脸写信,那就让我替您写,我拣大路边的好话写上一页纸……” 王逸被气乐了,回头看了松根一眼,叱道:“皇帝不急太监急!跟你说了,我入秋就回去找她。”说罢大步离开。 月圆人不圆,好怀念和她英气相逢、共赴山河的那段岁月。 王逸看了一眼西天圆月,步子没有减慢,心下却深深叹了一口气。 松根在后面悄悄翻了个白眼,嘟囔道:“哼,谁急谁知道,您也不过是煮熟的鸭子嘴硬罢了。” …… 苏络带着任乳娘和春花,在程尧和十二生肖护卫下顺利返回西京不提。 且说程春才眼睁睁看着明媚可人的苏小妹随一众车马离开,蹲在巷口那棵老槐下缓了半晌,才起身失魂落魄地走回家中。 所谓的家,是母亲廉租在京郊的一个破落小院。 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墙皮剥落得都快没眼看了,与邻家挨着的土墙塌了一个豁口。 昨晚隔壁人家的奶娃子哭了一夜,搞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到现在头还懵疼。 程宋氏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手里捻着一根麻绳。见他推门进来,她把手里的麻绳在膝盖上绕了两圈,没好气道:“又去那苏家门口守株待兔了?” 自打苏轼出银子把他从郑州大牢里捞出来,这个哈卵儿子日日早出晚归,原先还以为他找工做,某日跟踪才晓得其实是倨在苏家巷口槐树后候后苏小妹。 程春才仿若无闻,默然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 程宋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重重地把麻绳一摔:“当初你要是收收心,不在外头养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她早就是你屋头的人了!” “人家苏络都拜相封王了,苏家那样的门第,谁家攀上不是祖坟冒青烟?你个瓜娃子倒好,煮熟的鸭子你给整飞了。” 她声音陡然拔高,“还好意思没脸没皮地去人家门口候着,人家莫不是眼瞎了,凭着冠军侯大将军节度使不要,想你一个青楼里混日子的浪子回头!” 母亲嘴虽毒却骂得句句在理,程春才头一次没有摔盆砸碗,他痴呆呆听着,却觉心下甚是解气,如果母亲此时拿棍子给他松松皮,可能他心里更好受一些。 程宋氏骂了半晌,除了风吹树叶的声音,小院里只有她的骂声回荡。她诧异地看了一眼儿子,终于噤了声,把那半截麻绳捡起,又捻起来。 浪子回头金不换。当天夜里被母亲骂醒的程春才,翻出了压在箱底的几本旧书。 翌日清早,他把仅有的几件衣裳打了个包袱,揣着那几本书出门了。 他给母亲留了个便条:“娘,等我,儿定当东山再起!” 93. 第 93 章 程尧怕颠着姑娘,令辎车一路缓行,远远瞅见杏花庄烟树已是酉时。斜阳西照下,道旁千顷麦野被镀上一层耀目的金。 马车在杏花庄庄头停下时,苏络撩起车帘,看见路边站了一堆人。 打头的是乔七叔,七十来岁了,腰背微驼,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庄户人,有的端碗新熬的米汤,有的拎篮刚摘的菜,几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娃,娃手里攥着半块糖糕,都仰着脸往这边张望。 春花和任乳娘先下车,又回手搀扶苏络下来。 乔七叔见辎车停了,便迈步迎上来:“东家回来了?” 他身后一个年轻媳妇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醪糟蛋花汤递过来:“东家,这是早上新煮的,趁热喝。” 苏络没有客气,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是甜的,带着淡淡的酒香。 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处慢慢运化开来,她端着碗忽然有错过一个小目标的感觉。 酒越陈越香,不怕压货,不怕远途,利润不好,这么好的生意,她怎么就想不着做呢? 看东家端着碗兀自愣神,年轻媳妇忐忑起来:“可是不符合东家口味?” “好喝,谢谢你!”苏络真诚道谢,又问:“我不在这几日,庄里都好吧?” 一个稍微年长的婆娘接口:“都好!东家不在的这些日子,皂坊里头三班倒着干,吴三嫂天天盯着,阿福把账记得清清楚楚。小满每天跟个陀螺似的转,她娘喊她吃饭都喊不回哩。” 旁边的人跟着笑了起来。 又一个婆娘沙着嗓子道:“东家您不知道,如今四里八乡的姑娘们找婆家,都先问是不是杏花庄。” 旁边几个媳妇七嘴八舌接话:“咱庄子上的后生可抢手了,邻村的姑娘们说了,不要彩礼也嫁杏花庄!” 乔七叔笑得合不拢嘴,苏络也跟着笑:“我不在的时候,多亏你们看顾庄子。” 乔七叔摇了摇头:“不是我们看顾庄子,是庄子在养我们。” 他说完转身往庄里走,“走吧,回家去,你七婶把热水烧好了,好好洗洗尘纾解一下疲乏。” 回到院里,乔七婶果然把水烧好了,浴桶里冒着热汽,热汽中氤氲着松花的清香。 谢过七婶,苏络便在春花和任乳娘帮助下好好沐浴一番,换了一袭水青色衫子出来用?食。 婶子大娘们早就把菜炒好了,端上桌来,苏络要她们一起上桌,却是笑着不肯,说不敢打扰东家清宁。 食后歇下,一夜无话。 终于帮父亲渡过了前世的生死劫,放下这桩心事后,苏络心情大好。 既然香皂生产已经步入正轨,她便把剩余的精力放在果脯坊上。 桃子熟透的季节,她建立了采买坊专门收水蜜桃和黄桃。 因为果脯价和罐头溢价高,她把收价定的跟西京的生鲜果零卖价一样高,四里八乡的的果农们,吃到了甜头,都把好果优先供应杏花庄。 如此以来,果脯坊除了正常流水生产,尚需大量人手挖窖冰藏。 这日,苏络坐在院中,面前桌上搁着一筐刚摘下来的水蜜桃,个大汁多,色呈绯红。 她拿起一个把玩着,春花蹲在旁边拣桃叶,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是不是又在想窖藏的事?” 苏络点头,这年头,没有冷库,无论井冰还是窖冰价格都让人咋舌。有的要五文一斤,有的要十文一斤。 窖藏桃果,所需要冰块可是数以千斤计,这项开支让人头沉。 目前挖好的一窖中,用的是青云饮子店剩下的冰。去年腊月她让夏蝉去山泉挖冰藏有两窖,一个夏天冰镇果饮卖得好,早就所剩无几。 此话被路过的乔七叔听见。 他放下肩上扛着的锄头,用袖子擦了一把额上的汗:“东家,窖藏果子不须买冰,老辈子的法子是洗净晾干,用草木灰埋在瓷缸里,封好口放到阴凉处,能存到入冬。” 在院子墙角削木头的根爷也抬起头来:“我家祖上在太行山里住过,那边的村子都这样藏柿子,放到来年开春都不坏。” 苏络大喜。竹木灰要真能成,她将省下大宗的银子。 她还没开口,根爷又道:“东家,雁安山有个山洞,我年轻时打猎进去过,大六月里,洞里头的冰都不化。” 苏络扶着桌沿站起身来,喜道:“真的?那个山洞,根爷能带我看看吗?” 根爷看了看她粗笨的身子,犹豫了一下:“东家,山路难走。” 春花抬起头来,焦急地直看任乳娘,任乳娘忙劝阻:“姑娘,孩子月份大了,不可大意。” 苏络摇摇手:“无妨,根爷带路,我走慢些就是。” 根爷笑道:“那行,明日一早,我领东家去看看。” 翌日清晨,苏络换了一双厚底布鞋,跟着根爷出了庄子。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有的路段要侧身贴着石壁才能穿过。 苏络走得不快,每走一段便扶着石壁歇一歇,程尧和十二生肖寸步不离地守护着,时不时地拔剑砍掉挡路的枝条。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根爷在山壁前停下来,拨开一丛长得齐腰高的灌木,露出一道窄窄的裂缝:“就是这儿了。” 裂缝极窄,仅容一人侧身。苏络侧着身慢慢挪进去,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约莫三间屋子大小的山洞出现在面前。 洞里气温比外面低了许多,人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任乳娘打了个寒颤,忙让春花把胳膊上搭的薄披风给姑娘披上。 苏络用手掌贴了一下洞壁,冰凉,显然这里长年被寒意沁透。她从怀里摸出一只桃子放在洞中石台上。 在前面领路的根爷,回过身来:“东家,这洞子够大不?” 苏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够用。根爷,你叫几个人来,把这洞打扫一下,最好弄一道能上锁的门。” 山中没有行人,但要妨黑瞎子和猴子前来捣乱。 根爷应了一声:“回头我喊人来收拾。” 日光从洞口斜照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道明晃晃的亮斑。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又蹲下来摸了摸那只放在石台上的桃子。桃子表面沁凉,似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喜不自胜,拿起桃子咬了一口,转身往洞口走 去。 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草木被日光晒透后微涩青香的气息。 出了洞,苏络跟着根爷沿原路返回。 山路逶迤陡峭,她走得慢,任乳娘和春花一前一后护着她。走最前面的根爷走一段便停下来等她。 程尧带着十二生肖垫后。 走出不到半里路,她忽感腹中猛地一坠。 便扶着石壁站那不敢动了,任乳娘心下一沉:“姑娘,可有不适?” 苏络额头汗出,低声道:“想是要生了,等不得下山了。” 春花看看这慌无人烟的野山,脸都急白了。 程尧大声道:“姑娘,我这就和兄弟们割藤编个软榻,抬你下山!” 任乳娘焦灼,低声道:“怕是等不得。” 根爷缓缓回过头来:“东家莫怕,沿这条叉路往下几步远,有一处茅屋,猎人夜狩时的歇脚处,里面有床榻能烧热汤。” 苏络点点头,若是不远还能撑的。 根爷把大家引到茅屋,推门而进:“你们且进去,我去叫稳婆。” 程尧道:“午马,未羊,你两个下山骑马带着根爷去叫稳婆。” 二人领令随着根爷离开。 任乳娘要程尧提了锅子在屋外烧水,自己脱了身上褙子铺在榻上,和春花一起扶人躺下。 腹部的收缩一阵猛起一阵,苏络额头沁了一层薄汗,春花拿帕子不停给擦拭着。 热水烧好送进去后,门关了。 任乳娘蹲在她身边,用温水洗了手,低声说:“姑娘莫怕,你大哥出生时稳婆还没来便发动了,是我给夫人接生的。” 苏络点了点头,把一只手搭在乳娘腕上。 程尧带着一众兄弟,站在不远处,紧张地望着那扇门。 半个时辰后,终于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然后是任乳娘兴奋的声音:“是个男娃,弄璋之喜!” 命春花去屋外拿把剑来。 程尧把自己的剑抽出在火上烤了烤,递给春花。 春花拿进屋里,任乳娘用它割断脐带,两手抱起男娃就要递给春花。 春花急忙脱下自己身上外套的碎花褙子,拿起剑裁成两截,拿起一截把光溜溜的男娃细心包裹起来。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第二声啼哭更为响亮,乳娘的声音有些打颤:“这个是女娃,弄瓦之喜!恭喜姑娘诞下麟子凤雏!” 任乳娘割断脐带后,用春花裁下的另一截碎花褙子将女娃包裹起来。 两个婴儿被放到榻上,苏络侧过头看着小小的两只,一个脸庞红一些,一个白一些,他们看着娘亲,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甜甜的笑意。 稚子之美,美在无邪。 苏络也笑了,这一刻她忘记了身上所有的痛。 她看了半晌,轻声问道:“根爷昨日说这山叫什么?” 春花在旁边答:“雁安山。” “男娃叫王雁,女娃叫王安吧。”苏络撑着所有的力气说完,便阖上了双眸: 王逸,咱们的孩子出生了,一儿一女好可爱!我将穷尽一生,护他们喜乐平安,谁也甭想伤害他们一丝一毫! 94. 第 94 章 下山时,日已偏西。 乳娘和春花一人抱着一个幼儿走在前面,程尧和兄弟们砍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做了副担架,用藤条绷了底,铺上棉被和干草。 日光透过林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苏络有点苍白的脸上,她被抬上担架时微微睁了一下眼。 看见两个孩儿在乳娘和春花怀里安稳睡着,便放心了。 前面有两人开道,中间有两人一左一右护持,担架在午后的山路上慢慢往下移。 程尧则带着四个兄弟垫后。 刚出山口便遇午马、未羊带着稳婆急匆匆赶来,当晓得姑娘已经生完后,二人一路紧绷的心才放到肚子里。 苏络躺在担架上感觉到颠簸的节奏,听见春花在前面低声和乳娘说话,好像是在说女娃发色深墨,男娃发色淡一些。 她听着听着便睡了过去。 日光穿过树冠落下来,在一双襁褓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杏花庄的乡亲们听说东家就要生了,比谁都忙。 乔七叔让七婶搜罗庄子上刚生产完的妇人,说要捡身子壮实的、脾气温和的给东家的公子做乳娘。 最终七婶找了庄子北头丰大山的婆娘,丰嫂刚生完不过三个月,奶水一直丰茂。另一个是庄子南头住着的阮六一婆娘,阮嫂生完头胎方才两个月,奶水也是白哗哗的。 二人来到庄头家中。 乔七叔坐在圈椅上,把茶碗稳稳放下,慢悠悠地开口:“东家与咱一庄子人而言,那就是天降贵人,咱家娃子不吃也要喂饱东家的娃,你二人可懂我的意思?” 丰大山和阮六一都在青云皂坊干工,几月以来家中条件肉眼可见地改观,两个媳妇本就心存感激,忙连连点头说要给自家娃子断奶。 二人告辞出屋又跟灶房里忙活的乔七婶打了招呼便离开了。 乔七婶在灶房里忙着熬米粥做鸡蛋羹,东家刚生完还是双胎身体虚弱,需要坐月子好好恢复元气。 乔七叔从屋里走出来,不错眼珠地望着墙头上悠闲走步的老狸花猫:“你便和任乳娘春花一起给东家伺候月子吧。” 乔七婶嗔道:“当家的,这还要你说?” 想起兄弟托咐的事儿,七婶眼珠一转:“只有任妹妹和春花,东家跟前人手的确不多,以前没啥,如今添了俩娃,还要再添两个使唤丫头才是。” 乔七叔点头,扶额一想便有了人选:“你大弟家的杏和你二弟家的花,未到及笄,可送东家那儿历练两年。”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吔。 七婶拍掌喜道:“这俩丫头人实在,也有眼水头,我看成!” 东家是个能人儿,以六甲之身,还在这里忙活着建作坊,她那支商队的规模也让人咋舌。 心地还善良,孩子托给这样的人到哪都放心。 “我的意思是,把这俩丫头送给东家使唤,不要工钱。” 七婶疑惑:“如何就不要?东家又不是开不起。” “你呀,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乔七叔转过头来,“跟着凤凰走的必是俊鸟,跟着虎狼走的必是猛兽。抛开见识不谈,这俩丫头什么都不要干,只要把东家俩娃看大了,下半辈子必能吃香的喝辣的。” 七婶点头,可不是东家一人光护卫就养了十三个。西京里开钱庄的刘十八都没这派头。 “他爹,你说东家的郎君是干啥的?” “听说是位郡侯,手握重兵,详细我也不晓得。”乔七叔摇了摇头,“我打算把乔来叫回来跟着东家干。” 乔来正值弱冠,是乔家长子,一直在西京刘十八家干杂活,钱没挣几个来,心倒是喂高了,庄子上几家托媒上门的小娘子,他一个也看不上。 “你干脆明日个叫大壮给阿来递个信,叫他在那边早辞工吧。东家建果脯作坊正是用人的时候。”七婶道。 半夏手握一块麦芽糖蹦蹦跳跳地跑来,两个小朝天髻上扎得红头绳颤啊颤的:“乔阿奶,东家姑姑回来了没?” 乔七婶看了看天色说快了。 半夏扭着小身子:“我要把糖给东家姑姑生的小弟弟,再不来可是要化了哦。” 听她奶声奶气,乔七叔哈哈大笑:“他娘,看到没?小丫头这么小都知道护着东家姑姑。” 苏络带着孩子回来时,来看她和孩子的庄上人怀里要么提着米面袋,要么抱着一只正下蛋的老母鸡。 几个家中有猎户的,手里提的都是野味。 苏络笑了,说哪吃得了这么多,让他们赶紧抱回去。却没一个听的,都一撒手便把鸡放了,说让东家月子里慢慢吃。 芦花老母鸡满院都是。若是把这些盛情都笑纳了,苏络能想象得出自己做完月子出屋时的鬼样子,想必虎背熊腰不下两百斤了。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这是最朴素的乡情,苏络知道自己却不了。 …… 王逸这几日已与狄青详谈,说自己要回京师一趟,十六州的事务让他先担着。几个月来在松根说教之下,他也想明白了,跟自己的娘子较什么劲。 低个头的事儿,何苦弄得自个儿夙兴夜寐,寝不安席? 狄青回答得干脆利落:“王将军放心回去便是,这里有老夫顶着。” 翌日一早,王逸带着松根与六个亲随,打马离开幽州城,踏上回汴京的官道。 归心似箭,跑起来便没个准头。百余里的幽云大地眨眼便被甩到脑后,正跑得兴起,后面忽然冲来一骑,高呼:“将军留步!” 王逸勒停奔马,青骢前蹄朝天,险些把主人掀下马来。 回头望去,才发现追来的是狄咏。 狄咏汗湿甲胄,并未下马:“将军,斥候在半个时辰前来报,辽军三十万铁骑来袭,距幽州已不足百里!” 痛失幽云十六州,早知道辽主不会轻易认怂,可这也来得太特么的不是时候,怎么就不能延迟两个月,等他无事一身轻? 王逸气得差点银牙咬碎,却未置一语,掉转马头朝幽州城飞奔而去。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虽然他对十三郎一肚子是非,但家国大义与儿女私情, 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松根和六个亲随打马跟上,狄咏也掉转了马头。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八匹骏马跑得鼻端生火,不肖半个时辰便回了幽州城。 北风乍起,旗幡猎猎,整个幽州城被战前的紧张气氛笼罩着。 王逸扔了青骢登上城墙,望着北面那片灰褐色的地平线。朝松根一伸手:“拿千里眼来!” 松根从褡裢中掏出远目镜递上。将军没有讲过,但据知情人讲,这是夫人制作的,晴天光线好时能望到几十里之外。 王逸眯眼远眺,果然发现北面数十里处一片烟尘滚滚。 “将军,可曾看见?”松根唤了一声。王逸无有作声,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日光正从云层边缘漏下来,照着那些倏忽而过的轻骑兵,他拧了拧镜头,越发清晰,就连辽人兜鍪上振起的凤翅。 他转身走下城墙,看了一眼紧跟身后的传令兵:“关城门,备滚石,备弓弩,以最快速度把北城外的民户全部撤入城内!” 北城民户不过几十户,为了省时,除了细软,其他统统不要,老老少少很快便进了城。 巳时三刻,城门缓缓关上时,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钝的摩擦声,在门洞内回荡了很久。 王逸站在城门内侧,看着一队队征召来的民夫正与守城士卒一起汗流浃背地扛着滚石往城墙上运。 松根跑过来,喘着气:“将军,幽州守军不过八万,加上临时征召的民壮,最多八万五。辽人三十万,如何守?” 王逸没有回头:“来一个打一个,守到援军来。”狄青已经下令云州兵马驰援。 拿下幽云十六州后,狄家军兵力分散到各州守城。 幽州留下精骑八万,云州精骑八万,其他各州精骑甚少多是步卒。 入夜后,等来的不是援兵,却是云州的告急文书。 狄谘的笔迹,纸页边角有些皱:“云州城外也发现辽军前锋,约十万骑,正在城外三十里处扎营。若辽人同时攻城,幽云两州必无法形成犄角互援。” 形势远比估计得要严峻。王逸看完不语,只是眉头紧蹙。 他巡视一番,见八千弓弩兵皆已到位,滚石越积越多,脸色才稍有缓和。他抬步正要去军中大营。 一身铠甲的狄青带着全副武装的两个副将,走上城墙,见了王逸一脸歉意:“事出紧急,才叫咏儿把将军叫回,还望将军勿怪。” 王逸摇手,正色道:“老将军何出此言?大敌当前,本应戮力同心同仇敌忾,为了一己之私,我焉能弃幽州于不顾?” 说着,同几人一起转到北城楼,透过垛口望着远处辽军营地绵延的灯火。 三十万人的营地,从东到西铺了七八里,火把和篝火连成-片,斑斑亮光似是一幅倒扣的碧落星图。 巡逻的骑兵在这幅星图边缘跑动,举着的火把幽灵一般。 夜风从北面灌进来,吹得一行人脸皮生冷。 狄青见王逸望着那片灯火不语,不由得笑道:“王将军莫不是跟老夫想到一个点上了?” 95. 第 95 章 王逸点头:“辽骑远道而来,三十万人马,粮草锱重拖了几十里。他们刚到,营帐还没扎稳,巡逻的路线也不熟。今夜是个好时机。” 狄青沉默了一会儿:“夜袭可以,但不能倾巢而出。” 王逸稍一沉吟:“我带三万轻骑出城,夜半三更给他们来一个火烧连营。” 狄青的手按在城墙的砖面上,炯炯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好,把狄咏也带上,回撤要快,别恋战,别追溃兵。” 狄青的脚步声在城墙上渐渐远去,王逸也下了城楼。 两个时辰后,王逸牵着青骢走到城门口,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幽州城城楼上的旗幡,低喝一声:“出发!” 他一抖缰绳,马蹄踏过城门口的吊桥,三万人马跟在他身后闪电一样划过,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却因马蹄上包了厚毛毡并无多少声息。 …… 满月那日,杏花庄摆了流水席。 苏家人都来了。当母亲和父亲出现在视线中时,苏络的眼眸一下子润湿激动之情无以言表。 程夫人拍拍她的头,笑得很慈祥:“我儿辛苦了!” 其先庄上人见东家娘家人个个儒雅大气非一般门第,都拘束得很,后来见苏家大公子和二公子都说话随和,二老又平易近人,这才放得开。 吃酒之前,先剪胎发,由苏轼这个当大舅的执剪。 一人怀抱一个小娇娇,王弗和史棠这舅母的皆低眉含笑望着怀中粉雕玉砌的小奶团。 爹清俊娘倾城,娃也是可人儿。 苏辙端盘候着,碰了碰长兄胳膊:“雁儿的,和安安的要分开放,回头做成状元笔珍存。” 苏轼笑应:“辙弟想得周到,如此甚好。” 剪完胎发,便是程夫人拿出红鸡蛋各在娃头上滚了滚,说寓意鸿运当头。 尔后便是戴长命锁,苏洵送的是金丝镶红玛瑙长命锁,程夫人送的是银质的福禄祺祥长命锁。 苏络不安道:“这也太……?”又是金锁又是银锁,这不是重复建设吗,爹娘向来俭省,没想到今日如此奢侈。 程夫人含笑摆手:“络儿你不懂,金锁,锁富贵;银锁,锁平安。当年迈儿生人时你送的金锁,我跟你爹后来又给他打了一付银锁。” 原来还有这多讲究,苏络便把那半句话咽了下去。 七岁的苏迈,正是垂髫童子,他身着素雅清新的青绿对襟短衫,腰间系以浅绿布带,下着浅色长裤,好奇地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看着一弟一妹喜笑颜开。 流水席一连摆了三日,日日座无虚席。 苏络令程尧买了时令点心,配以青云果脯和香皂,给乡亲们回礼。杏花庄的婆娘们个个提着六包点心两包果脯一块香皂,笑容满面的出来。 心下却是不得劲,东家太大方了,吃完喝完,还给这么重的回礼。 与之相比,那一只老母鸡倒显寒孱了。 喝完酒,常来杏花庄的史棠陪着家公家婆和苏轼和苏辙两兄弟,看了制皂坊和果脯坊。 苏轼和苏辙便汗颜起来。他们的小妹身怀六甲,居然也没一天闲着。 第四日他们要赶回汴京,程尧带着十二生肖展开了抓鸡大赛,苏迈看着有趣也掺和进来。 尽管手脚并用母鸡们却一再逃脱,半夏看得着急,上前帮忙,二人合力擒获一只。 十二勇士们,加上苏迈和半夏的战利品,共计抓了二十七只芦花母鸡。苏络令装筐带回汴京,程夫人嫌多,只拿了十二只回去。 剩下的苏络便让程尧送给庄子里上年纪的老人。 苏迈喜欢半夏妹妹,闹着要留在杏花庄。 苏络说不妨让迈儿留下,过段时日跟自己一起回京师。王弗不允,说小妹要照顾两个幼儿,怎可再添乱,再一个童学不可停。 苏洵捻须,目光沉沉看向孙儿:“迈儿不可淘气!” 苏迈怕爷爷,便嘟了嘴,一步三回地跟着走向门外。 苏轼临走,忽然转过身来:“小妹,可有给王逸报喜?” “这么大的喜事,想必小妹早就令青哥儿送信了,哪里就等到今日。”王弗笑嗔,又道,“小妹,雁儿安儿的爹可有回信?若无回信,想必是在赶往西京的路上吧?” 程夫人拍了拍女儿手背:“这么大的喜事,不光要报与孩子父亲,孩子的爷爷奶奶也要报一声才是。” 那些可怕的梦境滚滚而来,苏络眼眸一沉,忙笑着让乔七等乡亲住步,她送家人上车。 乔七冲苏家人拱手,道一路顺风,有空再来。 苏洵领着两子抱拳回礼。 避了庄人的眼,苏络忙交待家人不可给王逸传信。 又道,过段时间,两娃带回汴京后,当要改名苏雁苏安,暂时寄到二哥二嫂名下。 程夫人大惊,忙问可是夫妻二人在北疆闹翻了,才说如此胡话。 苏洵捻须,问是不是因为回汴京后要重回朝堂,才有这个考量。 苏络摇头,她也不好跟家人说前世今生,便只道完全是为了娃好。 史棠凑上前来:“不知小妹何时带雁儿和安儿回京师?”自己结婚几年无有生养,她真的好宠爱这两个小外甥。 苏络略一沉吟,抬头道:“满百日吧。” 苏轼抚掌大笑,道好:“到时咱们给俩外甥办个百日宴,堂上喜联我都给想好了:开枝散叶旺百年琪瑞,结蒂连子昌五世祥合。” 苏轼一语,冲淡了刚才的不快,离者送者皆面带笑容。 看着一众车马离开,苏络返身回院。 堂屋正门处,日光丰饶,大片的暖阳投在坐蒲团上奶娃的丰嫂和阮嫂身上。 春花正在用地锅煮老母鸡,香味飞溢,一闻便知放了党参和枸杞。 任乳娘正戴着老花镜飞针走线,缝加棉的小襦袄。 笸箩里放着一个早缝好的是绯桃色,手里正缝着的是翠风色,袖口领口皆镶了金边。 新来的两个丫头素杏和素花正在洗褯子,二人一个在拧水,一个在晾晒,嘤咛笑声不时飞过院墙。 苏络没有听乔七叔的,坚持给二人开工钱,每月月钱五百文饭银三百文,年底例赏五两。 所谓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不过如此吧,苏络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便道:“丰嫂和阮嫂喂完便回吧,别让家里孩子等急了。” 丰嫂和阮嫂白天过来喂奶,夜里苏络自己哺乳,虽说辛苦,可是她珍惜与两个娃亲密相处的时光,孩子向来是愁生不愁养 ,一转眼便长大了。 感情纽带要趁早缔结,否则他在谁的怀抱中长大,他便跟谁亲。 前世她最感激的便是,父母在南方打工再难也没有把她丢在老家当留守儿童。所以即便一家人挤在不足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她也不觉生活清苦。 丰嫂和阮嫂应着,心里无比感激东家。 她们拿着整顾乳娘的银子,便应日夜呆在主家,可是东家仁慈怕饿着她们亲生的娃,便只让她们白天过来喂三顿。 这对于家中两三个月的奶娃子来说,实在是莫大恩典。 见两个娃已经在怀中酣酣睡去,丰嫂和阮嫂起身放到铺了厚厚毡毯和薄褥的婴车上。 婴车据说是东家亲自设计,程尧带着十二生肖锯子刨子凿子齐上阵做出来的。 四个木质轮子不光能推行,还能转向,实在是巧夺天工。 丰嫂和阮嫂抱娃放娃时每每羡慕的要命,却也只是羡慕而已。 娃又醒了时,任乳娘让苏络这个当娘的把金锁收了,说娃体质娇嫩,只佩戴银的便好,说银不光可以避邪,还能安气神除胎毒。 金锁大一些再戴不迟。 二人正在说笑,乔七叔领着一个身材颀长的小伙进门。 “东家,这是我儿乔来。” 乔来见女东家眼波明,黛眉轻,绿云高绾,不敢抬眼,忙躬身见礼说见过东家。 苏络打量,见他与乔东不同,眉眼间带了几份儒雅气,知道是读过书的。又跟他聊了几句,颇有见地,便要他去筹建酿酒坊。 乔七叔阻止,说乔来刚来还需历练一番才能当此大任。 苏络摇手,说他在西京几年已是最好的历练。 这么多年在西京恰似明珠暗投,今日终于得遇伯乐,乔来心存感激,暗暗发誓尽快建起酿酒坊不负东家所托。 翌日天气晴好,苏络带着程尧和十二生肖,一早来到雁安山。 乔七叔前阵子带人开了山路,如今上山轻松了许多,山底下停着一溜马车,几个精壮汉子正往山上搬筐。 苏络滚鞍下马,带到洞穴才发现桃果已经堆满小半个洞穴。 这个天然洞穴类似于大冷库,有了它,鲜果不愁,生产出来的果脯罐头也方便搁置。 洞口处起了三间茅屋,十二个有功夫的人三班倒着守卫这个山洞。 乡亲们见了苏络都笑着打招呼,与苏络同来的夏蝉为他们递上温热的果饮。 自打杏花庄做足了鲜果储备,夏蝉便从这里拿本地果,不再单独采买,差价里也能省下一笔银子。 至于荔枝等远方果,光靠珍兰的走商队伍不切实际,他们一走半年,很多时候指望不上。 自打有了果脯作坊,苏络便另外组织了专门的走商队伍,专门到八闽一带往这贩南方果。 果脯制作与东西二京的青云饮子制作,这个用量不在少数。同时也可货给其他果贩。 所以这支队伍人数并不多,不过三十余人,皆配刀剑。苏络把董喻儿要来领队,这几年董喻儿不光认字读书,跟程尧也学了拳脚功夫和剑术。 苏络一直看好这个孩子,虽说年纪不大,但人着实沉稳。 又让乔东给他当副手。 96. 第 96 章 杏花庄的账目,进进出出实在太大,苏络自打来到便把它全权交给了春花。 如今这庄子上的生意,跟滚雪团一样越滚越大,春花看着好几个账本,忙得不可开交。 苏络便不让她再忙乎家里的事情,全力记账,把午马和未羊也分给了她,一来做个使唤,二来一个姑娘家老在山里钻来钻去,她放心不下,有两个武功厉害的护卫就不一样了。 至于收银,苏络本想让冬雪来,可考虑到金嬷嬷年纪大了,若弄两个新手,她难免要操碎心,便从汴京青云锦抽调了素锦来。 素锦算起来也是家中老人了,用起来安心。 皂坊有吴三和吴三嫂负责,酿酒坊将来可以交乔来打理,如今就果脯坊缺个主管,苏络有心交给任乳娘,又担心她太操劳,终是没好意思说。 又想素杏素花年纪小,雁儿安儿也需要她老人家盯着太放心,便硬生生把这个主意打消了。 直到那日见到六一爹周大年,她才惊觉庄子上其实藏龙卧虎。 周大年家里有一挂马车,春种秋收之余,便赶着马车到西京拉活,后来跟了信义镖局拉车,走南闯北识人甚众,也也变得沉稳有加。 皂坊起来后,周嫂劝他回来跟着东家干,他想着总镖头草上飞待他不薄,便拒绝了。 上月草上飞辞了总镖头回乡含饴弄孙,他便也起心动意,想着给镖局拉车,明镖尚好,暗镖危险重重,真就是把脑袋挂裤腰带上。 不若回杏花庄,挣多挣少,落袋为安。 那日,他给乔来传信后,回到镖局便也卷了行李。 周嫂在皂坊干工,常见东家,雁和安俩娃的满月酒她也吃了。这日晚间便领着自家汉子来到苏家。 苏络刚用晚?食,正在画一张图纸,听见轻掩的门扉被推开,抬头见人进门,便住了笔。飞了一眼穿褐色麻衣的周嫂,又看他旁边的汉子。 汉子三十出头,身个高挑,肌肉结实,眸光自信深邃。 虽未见过,苏络亦是心头洞明。 乔七叔有回掰着手指数庄子上出外赚钱的人时,提过周大年,说他沉稳有主见,也是有股子闯劲的人,可惜无人慧眼识珠也不过在镖行做个行脚的车夫。 当时苏络还顺口问其人品性,说是品行端方。 周嫂抓着衣襟,腼腆一笑:“东家,这是我家娃他爹,想来东家手下讨生活。” 周大年一进门便见东家娘子青丝鸦鬓,容光照人,虽一身素衣也遮不了花容月貌,想着看多不敬,忙低下眉眼。 此时听周嫂开口,抱拳解释道:“某周大年,任东家驱驰。” 苏络心下大喜,忙起身让座,又招呼素杏看茶。 周大年道过谢大大方落座,周嫂却只敢拘谨地坐在圈椅边上。须臾,素杏端了两杯茯茶过来,温声笑道:“周大哥请用茶,周娘子请用茶。” 二人连忙谢过。 苏络便与周大年闲聊起来,两盏茶的工夫,她便有了正确判断。 七叔诚不欺我,此人可堪大用。 没有打迂回,直接就把青云果脯坊的管理重任教到他手上。周大年颠簸半生得遇明主,心下感激涕零。 乔七叔家院中有棵柿树,树下摆着一个青石墩,周边放几个马扎。 这日傍晚,周大年去果脯坊露了个脸便提了两瓶烧刀子来到乔家。 七婶炸了盘藕盒,炒了个鸡蛋,二人便在树下小酌。推杯换盏两个来回,根爷来了。 “好哇,你爷俩喝酒,也不喊我。” 七叔忙让七婶添盏加筷。 三人加喝边聊。说起大年挑头果脯坊,根爷直喊东家厚道,对杏花庄的人掏心掏肺的好。 三家作坊,都放心用庄人担重任,这在根爷看来是谜之操作。 乔七叔拿起温好的锡壶斟酒,放下酒壶道:“别看东家是个女子,心比男人都大,成事的人莫过于此。” 周大年点点头:“确实,之所以敢用吴三哥和我,还有乔来,东家的想法很简单,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乔七叔喝得有点大,舌头有点僵,他把头往前探了探,打了个酒嗝,低声道:“人家郎君是坐拥雄兵百万的郡侯,上次满月宴来的两位兄长也是朝堂高官,我听说还有一位兄长那日没来,被封洛王,封地西京。” 周大年诧异道:“这么说来,被封洛王的苏相国是东家的三兄?”苏相国在大宋读书人心中是皎月一轮,就连他这个常年赶车走镖的都对他崇拜的五体投地。 他这辈子是定型了,除非赶子回娘肚,可他有四个儿子,哪怕砸锅卖铁他也要供个读书人出来。 他挑了最机灵的小儿周季送到河南府的松畔书院,如今已经供了三年了。 洛王府已经初具规模,每次赶车经过那一片恢弘楼宇,他都要怔神半晌,心下暗盼周季有朝一日也能像苏络一样封王拜相。 乔七叔点头:“东家挂口没提过,下人口风也严。还是素杏无意中听到与我说起才知东家泰山可倚。” 根爷仰脖透了盏中酒:“东家也就是一介女儿身,若她生而为男,也是封王拜相的主儿。放心吧,谁在她手中也反不了把。” 乔七叔直摇头:“根爷此言差矣,为什么要反把?东家就是我们杏花庄的福星贵人天降锦鲤,谁若敢生二心,我第一个不答应!” 乔来提了壶茶过来:“爹,瞧您说的,就跟我们不懂感恩似的。” 根爷笑道:“大娃,你爹说得对,咱们庄上人有好日子过,就是从庄子易主开始的,想来这也是老祖荫蔽,才让我们有这么一位好东家。” 乔七叔透了盏中酒,又去抓锡壶,被乔来的手挡住:“爹,我来。” “大树底下好乘凉,以后我们不光要唯东家马首是瞻,还要知会庄人惜福。”乔七叔脸红的像青皮咸蛋的黄。 根爷也喝高了,乔七婶让乔来把老人家送回,周大年叫了声婶说不劳乔来,他与根爷顺路。 月上屏帏,冷透衣袂。 苏络被凉醒了,才发现自己喂完娃合衣睡着了。忙起身给两个熟得香甜的奶宝掖了衾角,又回到榻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北疆依 旧全无消息,这王逸的确是个没长心的家伙。 她拿起妆奁上的玉镯,握在手心里,愣是把冰凉的玉镯暖温了才有了睡意。 岂不知劲敌来犯,王逸与狄咏率三万轻骑夜袭,昨夜一夜未眠。 昨夜出城后,月黑风高,天地间一片宁静。 老远便可望见辽营绵延数十里,篝火余烬,只剩巡逻兵的火把,把暗夜燃出一个个光洞。 王逸一马当先在距敌营三里处勒住马,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辽人的营地没有异动,巡逻的骑兵马蹄声渐远。 夜重新归于暗黑。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黑压压的队列,轻裹一下马腹,策马向前。 狄咏和乔峰各率一支骑兵跑向两边侧翼。 辽军营地外围的栅栏是用削尖的木桩扎的,约莫一人高。 王逸没有停下,策马直接冲了过去,青骢欢快地跃过栅栏,撒欢似的冲向临时马厩。 他左手拔刀,右手从鞍旁取出一只油囊,用刀尖划破囊口,把油泼向马厩里的一排草棚子,噼啪的爆裂声中,十多个马弁提刀冲出。 王逸长剑一挥,还没等他们看清来人便去阎罗殿报道了。 骑兵们已经拔刀率一路砍断马缰绳。 辽军的数十万战马受惊,嘶鸣着冲出马厩,越过栅栏跑向黑黢黢的旷野。 他提着滴血长剑,回头看了一眼,火势蔓延比预想中快。 不过半刻钟的工夫,狄咏从东翼冲过来,刀尖还滴着油。他声音里带着喘:“将军,粮仓已燃!” 王逸没有答话,拨马转向西侧,乔峰也已带人回转:“将军,苜蓿堆已燃。” 辽军的毡房,一旦着火便不易扑灭,再加上苜蓿草堆和粮食。今夜风大,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整个辽营很快陷入一片火海。 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营地照出一片模糊的轮廓,又很快被火光照亮的烟尘重新遮住了。 王逸收刀入鞘,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如热锅上蚂蚁的辽军,正待命令撤退。 忽然调远看见中军账里走出一个大将,兽脸圆护,凤翅兜鍪,紫黑色的重甲还没穿好,正气急败坏地挥手令几个围上来的将领去灭火。 王逸取下背上弓弦,又从箭囊中抽了一支箭矢,嗖一下射出,正中其胸部。 骑兵们皆背弓弦箭囊,见主将射箭,便也纷纷搭弓,一时间箭矢如雨射向乱糟糟救火的辽兵。 数以万计的辽兵中箭倒地,转眼便被毯房窜出的火舌吞没了。 见辽军诸将领已组织起一支队伍反扑过来,王逸收弓,扬手低喝一声:“撤!”三支人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撤出辽营地,这时东边天际已经泛起了蟹壳青,而北方的天已经被火舌舔红,灰白色的烟雾直扑半空。 王逸在幽州城门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下,不由得唇角轻勾。 昨夜未眠,白天又忙着检查加固工事,直到今夜子时,王逸身子才得以挨着床榻。 很快进入梦乡,梦里他做了一个千奇百怪的梦。 97. 第 97 章 王逸回了汴京城,骑马来到一个庄子上,庄子里杏花满头,蜂蝶萦绕翩飞,一男一女两个娃,忽然从斜刺里跑出来,一个抱着布老虎,一个摇着拨浪鼓。 王逸急忙住马。两个娃仰头笑脸甜甜叫爹爹,声音清脆比风铃还好听。 他滚鞍下马,笑道:“宝,你们认错人了。” 女童吮着手指,一脸天真:“你就是爹爹呀,娘亲说爹爹骑着青骢大马,腰佩湛泸长剑,生得清俊潇洒。” 男娃上来摸他的剑鞘:“这长剑叫湛泸?” 王逸点头,老实答道:“是叫湛泸。”这剑当年还是十三郎送他的,他拒绝说太名贵,十三郎笑着说宝剑配英雄,二弟必将是大宋一等一的大英雄。 “谁家娃不看好,不怕被人牙子拐了?” 王逸蹲下身子,正要抱起二娃,附近一扇柴门开了,一个女子缓步走出,素衣而立,水佩风裳,恍若旧卷中走出的上仙。 “雁儿,安儿,切莫乱跑。” 听到珠圆玉润的熟悉嗓音,王逸一下子直起身来,一脸惊喜:“娘子?” 好久不见,煞是想念。 谁道苏络见是他,眸色一沉,牵了俩娃转身就走人。 王逸去追,被关在柴门之外…… 她到底也不肯原谅我,就连在梦里都如此冷情。到底谁说的宰相肚里能撑船,本侯跟他没完! 王逸颓然过后,一拳捣在床榻上。 对,她现在是洛王了。洛王也是小肚鸡肠!不就是一句话么,咋就没完没了地冷落他,莫不是借坡下驴? 王逸打了个哆嗦,后背冷汗涔出,忙起身点起松油灯,呆呆坐在床头回顾着刚才的梦。 怎么会有两个娃出现在梦里呢?也是,若二人不南一个北一个,此时怕也是要有身孕了。 辽军营中又是一番景象。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时,辽军大营几近焦黑,尸体已经清理,只剩大堆的灰烬还有火星闪烁,呛人的白烟依旧笼罩在半空,忙活了半夜的将领与士卒脸上身上抹得乌漆嘛黑。 副将萧青酣脸上也是乌黑,只剩两个眼睛还在内光,他靴底踩过一片尚未熄灭的炭灰,快步走到中帐前,隔着那道被烟熏得发黑的帐帘,定了定心神,才撩帘走进去。 萧燕天坐在案后,左胸缠着厚厚的白布,布面还沁着暗红色的血痕。他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眼神却是狠厉。 昨夜那一箭射在左心区,箭镞穿甲破肉而入,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谁料他昏迷个把时辰,又醒了过来。 他的心脏长右边本是天大的秘密,此次却昭然众人矣。 萧青酣单膝跪在帐中,声音压得很低:“大帅,昨夜大火烧了半个时辰才扑灭,粮草烧了大半,毡房烧了大半。” 萧燕天眉头紧蹙,握着拳头。 “战马跑了八万,士卒中箭而亡、烧死的加起来超过十万。”副将的头垂得更低,声音越来越小,“粮草不够回程的消耗了,路上可能得杀马充饥。” 萧燕天一拳捶在桌案上:“谁说我要回去!”他此番领兵出征,可是给国主立了军令状的,不拿回十六州誓不班师。 “幽州那个年轻的节度使姓甚名谁?”萧燕天冲满血丝的眼睛里,射出仇恨的光芒。 大辽耶律氏与萧氏互为世婚,他的胞姐贵为皇后,他也娶了国主耶律唐诃的妹妹,可却受到国主十二弟昭陵王耶律江渠的一再排挤。 他此番领着三十万大辽雄兵出征,就是要挣军功阻昭陵王的口,出征前父亲也提醒他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谁料兵才到幽州,就吃了这么大的亏。 “姓王,单名一个逸字。”萧青酣哑声道。 萧燕天闭上眼睛,片刻后重新睁开,冷声道:“传令下去,围城!从今日起围而不打,困死幽州城!” 他顿了一下,又道:“派一支游骑绕到幽州城南的官道上,截道抢粮!” 副将领命退下了,大帐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士兵清理废墟的声响,铁铲碰着硬石,发出尖锐的声响。 近侍上前解开萧燕天绷带,拿起桌上的金创药,替起涂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杏花庄的酿酒坊建在庄子东头,紧挨着制皂坊。 原来是一个废弃的大院,乔来带人收拾出来,重新建屋,又建了十余间窖房。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日苏络带了两坛好酒,与程尧、乔来一起骑马来到西京城南寻访葆老子。 十大生肖要跟着,被苏络一个眼神喝止了,若是阵仗太大,葆老子一定能躲多远躲多远。 程尧还是偷偷交待十大生肖远远跟着,姑娘身份特殊,他怕有什么闪失。 乔来聪慧,既然东家让他跟着,想必要寻访的人与酒坊有关:“东家,可是要寻酿酒师?” 苏络含笑点头。 一路上,便给乔来介绍葆老子。说葆老子姓石名延卿,也是眉山人士。 此人颇有才华,却酷爱饮酒,晚年豪饮尤甚。 他和应潜是高山流水之交。他为海州通判时,应潜去海州看望他,两人在船上痛饮,把天都喝黑了,眼见酒坛见底,他便把船家的一斗多醋掺在了酒坛里,两人接着喝到天光大亮。 他还发明了多种喝酒方式,什么带枷锁的囚饮,爬到树上的巢饮,用秸秆裹身伸苇管探头喝的鳖饮,黑天不点灯摸黑喝的鬼饮。 那不就是个完完全全的酒颠子么? 乔来直起鸡皮疙瘩,不懂东家如何会起用这种人,却也不敢多问。 苏络似乎懂他的未吐之言,忽然笑道:“爱一行,自然会专一行,以后你就晓得了。” 一行人来到报宁寺附近,忽见很多人围观,策马上前才发现,马惊车翻,一穿浅灰斓衫的鹤发童颜老人摔得四脚朝天。 牵马人吓得连忙去扶,谁料老人摆摆手自个儿爬了起来,还笑嘻嘻地说:“幸亏我叫石学士,若叫瓦学士,岂不摔碎了?” 周围人哈哈大笑。 就是他了!苏络忙滚鞍下马,上前抱拳道:“眉山苏洵之女苏络见过石爷!” 石延卿眯眼打量苏络:“你真是明允家的小娘子?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 “正是,我想请石爷出山。”< /p>“出山干嘛?当官?老喽,当不动喽。”老人捋着花白的胡须笑道。 “不是当官,是请您老去酿酒坊指导酿酒。” “这个倒是要得,近水楼台先得月嘛。”一听有酒喝,老人哈哈大笑,“不过嘛,你这个小娘子得陪老朽喝上几壶,若不醉,老夫便应允了。” “此话当真?”苏络眼眸一亮。前世她可是千杯不醉,这个考不倒她。 “老朽都胡子一大把了,合着会诓骗你一个女娃娃不成?” 原来老人就住报国寺附近,没有家口,只有一个破落院子。苏络塞给乔来一锭银子,要他去买下酒菜。 . 程尧提着两大坛酒,与苏络一起跟着老人进门。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乔来便提了一大食盒回来:香螺、脍鲤鱼、黄焖鱼、煎扒鲭鱼头之外,还买了咸香嫩脆肥而不腻的桶子鸡,和将鸡、鸭、鸽、鹌鹑层层套炖的套四宝。 摆好菜,四人上桌,酒未启封。石爷眼都不抬一下,便道:“这是遇仙楼的玉液和银瓶,丫头你可比你祖父豪横,当年我与苏七君喝酒,他只舍得给我喝烧刀子。” 苏络便笑:“祖翁与您老那肯定是棋逢对手。” 石爷摆手:“没,我喝醉了就会呼呼大睡,苏七君喝醉了,那是会砸茅将军神庙的。”苏络自是晓得爷爷的那段典故。 苏序一日酒醉带着二十来个村仆进庙,砸碎神像,扔到溪中,而后又拆了庙宇。 三年后,苏涣登第,苏序到剑门迎接,在七家岭这地方又看到茅将军庙。苏序正准备带人再拆。 庙祝双手合十,说昨夜梦见神灵泣告,明日苏七君来,哀求他放过这座庙,也好让他受点香火。 众人一起劝说,苏序才放过。 当夜斗酒,石爷到底也没喝过苏络这个千杯不醉。两坛玉液和银瓶见了底,两人只是面色微红,石爷又叫马僮大椿从床底抱出珍藏的一大坛雪醅和一大坛东阳酒。 这两坛见底的时候,已是鸡鸣时分。 石爷醉眼迷离,看了看只是面色红润的苏络,嘟囔一声:“完了,当年没喝过你爷,今日竟也喝不过你一个女娃娃。” 说罢,趴在桌上打起了鼾。 对于姑娘的酒量,程尧司空见惯,乔来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他心底倒吸一口凉气,掰着手指头数算半天,杏花庄上的男人们没一个是对手。 “还愣着干啥?备车!”苏络回身看了一眼杵在身后目瞪口呆的大椿。大椿跟了石爷多年,见过多少汉子被喝到桌下,没想到酒雄一世的石爷,今儿个败在一个小娘子手中。 大椿回过神来,忙喏喏应着,跑到院里拴马套车。 石来和程尧合力将石爷抬到车上,苏络替石爷锁好院门。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露珠挑在草尖上,晶莹剔透,似一颗颗耀眼的珍珠。风意沁凉,空气中有一种清冽的泥土香。 一夜未睡的苏络心里惦记着两个娃,一夹马腹,喝了声驾,打马朝杏花庄飞奔。 后面跟着石爷的马车,程尧与乔来并驾齐驱,十大生肖与他们隔了一段距离。 98. 第 98 章 苏络回来时,俩娃握着小拳头抱头睡意正酣,任乳娘坐在旁边。 “阿姆,雁儿安儿夜里可闹腾?” 任采莲说俩娃乍离娘亲半夜不睡,她让素杏去喊丰嫂,没想到阮嫂也一起来了,二人把他们奶睡了,方才离开。 苏络解了披风,用凉水洗了一把脸,这才上床榻小眯了一会儿。 天明后,苏络让程尧带人在酿酒坊隔壁收拾出一个院落来,给石爷安居。 院落不大,茅屋竹篱,辘轳水井该有的都有。鸡血藤、何首乌与金银花的藤蔓爬满墙头,虽说毫无奢华可言,却是野趣横生。 又让人买来床榻、高几、饭桌、圈椅与衣橱,石爷的这个家便算在杏花庄安下了。 苏络直接令春花每月给老人十两银子,说这只是零花钱。 春花咋舌。酿酒工每年薪水不过二两五,这还是超过行情的。老头一年一百二十两还是零花? 乔来问东家可要给石爷煮醒酒汤,苏络摆手说不用。 石爷睡了三日方醒,醒来时正值日中,阳光透过木格子窗棱照在床榻上,他揉揉眼,问大椿这是在哪里。大椿说杏花庄。他便问他为何会在杏花庄。 大椿一五一十地把老人和杏花庄女东家斗酒的事儿说了一遍,石爷点点头说愿赌服输,这活计他接了。 听说石爷醒了,苏络令素杏端来菌子鸡肉粥。 大椿把春花送来的荷包银子往前推了推,悄声说:“爷,你发财了!这是十两,听说还是每月的零花。” 石爷咽下一口粥,蹙眉道:“有酒喝就成,要银子做甚?” “快收起来吧,爷,我看您老不是找了个东家,是找了个养老的闺女。” “这话老朽爱听,不过椿你说错了,论辈份她得管我叫爷爷。”石爷哈哈大笑起来。 “您本来就是我的石爷爷,”苏络踩着一地的笑声进门,“当年您和我祖父在修文乡老宅一起喝酒,我就是喊您石爷爷来着。” 是来送压衾的,念着天儿凉,得多床衾放床头榻尾备用。 和任采莲一人抱一条缎面棉衾,她把手中棉衾递给任乳娘,自己拉了个矮凳径直坐了下来,爷爷虽然不在了,可一见他的老伙计,她也倍感亲切。 “可不是,你那时不过垂髫,才这么高。” 石爷伸手比量了一下,把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抬袖抹了下唇,又道:“苏七君是个好人,明道二年与宝元二年,眉山两次饥荒,一次春荒一次夏秋旱荒。头一次没防备他卖田救饥,后来预判丰歉,拿出自家水田所产稻米兑换谷子,藏了三四千石之多。” 苏络点点头,这事他听父亲说过,说祖父苏序按照族人、姻亲、佃户、乡里之贫者的顺序次第与之,救了很多乡亲。 苏络忽然记起前世看过苏辙回忆录,里面对家世的描述甚是凄凉。 “我家初无负郭田,茅庐半破蜀江边。生计长随五斗米,飘摇不定风中烟。茹蔬饭糗不愿余,茫茫海内无安居。” “石爷,您可记得我祖父手中有多少田地?” “两百多亩吧,以水田居多。救灾卖了有一半,饥荒过去后乡亲们打算偿还粮食,都被他拒绝了。” 苏络暗忖,那意味着回购田产无望,想必爷爷后来供二伯读书也曾卖过田产,难怪茅庐半破修不起。 “你爷爷那人不喜读书,打油诗却写得极好,看事豁达通透,不惜血本供娃读书。” 说起老伙计来,石曼卿眼神特别柔和,似乎那个喜欢倒骑毛驴的老头尚在眼前。 有一层他似乎不好给眼前这个女娃说。苏七君搞慈善既是营家之道,也是处世之道。 所以他们苏家从富民之家变成了士大夫之家。 当时看上去不学无术的洵儿都能娶到眉山首富程家的千金。 “说起来,你们苏家能够一步步成为名门,也靠你母亲,你母亲拿自己的压腰钱做生意,后面才有了负郭田,你爷爷才得以在修文老宅与眉州新居之间轮换着住。娶个好女人旺三代啊!” 况程月吟在眉山也是颇负善名。 石爷一口气说完,提起手边小酒坛,往嘴中灌了一气。放下酒坛后,抬袖抹了抹嘴,直呼痛快。 青云香花酿酒坊,挂牌那日,乔来请来东家和石爷放了几挂爆竹便算开张了。 石爷其人,果如东家所言,喝酒在行,酿酒也在行。 他指导酿酒工酿的第一个酒种,是清酒云安曲米春。加了改良的块曲,以糯米发酵二十余日,去糟澄清。 尔后是碧香酒和竹叶清酒。 可惜苏络没有等到清酒出甑锅,便被皇帝大哥的一封诏书叫回了京师。 这日一早,天色将晓未晓,崇政殿侧殿的烛火便摇曳起来。 英宗端坐案前,面前搁着一封刚刚拆开的急报,火漆封口的碎片还散落在桌面上。 是流星马送来的八百里加急,王逸亲笔,从幽州往这跑死了三匹快马,子时抵达京师。 报马跪在殿中,额上还带着星夜赶路的尘土,哑声道:“陛下,幽、云州两州被二十万辽军围困。只围不打,粮道已断,城中存粮……不超过十五日。” 英宗接过急报看了一眼顺手搁在案上,提起御笔奋笔疾书。 落笔书成,他方抬起头扭了下僵直的脖颈,抬眸看向殿外。 殿外,大殿的滴水琉璃瓦已经被晨光染成淡金色,风掠过檐角惊鸟铃叮咚作响。 他将诏书折了递给身旁躬身侍立的高安:“朕的洛王义弟在西京的确歇得够久了。” 高安捏着诏书面露难色,他只知洛王身在西京,洛王府尚未竣工,不知到何处寻人。 英宗蹙眉:“小安子,说你机灵你比谁都机灵,今日个脑子不转圈了?” 高安被圣上一骂,福至心灵,骑马便往桑家瓦子跑。 日光照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上,把沧桑日久的秋叶照得发亮,鸟儿的鸣啾愈显清脆。 高安一路找到苏宅,刚要叩门,门就自己开了。 苏迈正背着个小书包准备去学堂,冷不防撞见一个牵着马疾步匆匆的人,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 。 “小公子,你家大人何在?”高安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尽量放柔放缓。 “先生何人?有何贵干?” “我是在圣上跟前行走的大侍高安,来问洛王殿下何在,圣上有诏书急递。” 苏迈听闻是往西京给三叔送诏书,看了一眼高安手里牵的白马,摇头说马跑太慢。 高安耸耸肩苦笑:“小公子,我要是生了翅膀就飞到西京去,可惜没有。” 言下之意,骑马是无奈之举。 苏迈认真看了一眼:“你的确是没长翅膀,可青哥儿长了啊。”说着拿出胸前藏的小银哨。银哨的边角已经磨得光滑发亮,哨身上系着一根细彩绳。 高安看着那哨子,正不知道他做何用。 苏迈得意地瞅了高安一眼,仰头看了看头顶上瓦蓝的天空,把银哨凑到唇边用力吹了一声,尖利的声音刺破晨曦,直抵苍穹。 须臾功夫,一个黑点在西边天际线出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一只巨鸟收拢翅膀落在院墙的瓦当上,歪着头,用琥珀色的眼睛打量着院中人。 苏迈乐了,伸出左臂:“青哥儿,下来!” 海东青扑扇着翅膀乖乖落在他的臂上,看得高安大吃一惊,这猛禽居然如此听一个孩子的话! 苏迈要过诏书,把它折叠塞到竹管里,系在大鸟脚上,扬手一放:“青哥儿,去西京,送给我三叔。” 海东青振翅而起,在苏家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径直朝西飞去。 高安仰头看着那只鹰飞远,看着它的身影一点一点融进天边那片被日光映亮的云层里,收回目光,提心吊胆地问:“小,小公子,这可妥当?你可别害得我掉脑袋啊。” 苏迈豪气地拍拍小胸脯:“放心,有事小爷我担着!” 高安正站那忧郁不决,苏轼走出中堂大步朝这边走来:“迈儿,你怎么不上马车?”一眼看见高安,忙拱手:“高将军这一大早……可是有事?” 高安明面上是圣上的侍儿,其实是御前带刀侍卫,官阶并不在他之下。 高安焦急地指了指天空中远去的黑点,还没开口,苏迈便道:“圣上要诏三叔回汴京,我嫌马跑太慢,唤来青哥儿,让它给送。” 让海东青送诏书?这简直是太儿戏。当着外人的面,苏轼不好叱咄亲儿,便硬着头皮陪笑道:“高将军放心便是,迈儿与他三叔经常这样书信往来。” 高安抱拳:“有苏大人这句话,某便放心了。幽云二州被围,粮草不足半月之用,候爷连夜告急,圣上这才召洛王殿下回京。” 说罢,转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踏着御街上被日光擦亮的青石板,往皇宫方向飞驰而去。 幽云二州被围,候爷连夜告急?那不就是妹夫王逸被围吗?这回轮着苏轼不淡定了。 这么大的事儿,这小子居然敢自个儿当家作主把信交给一只鸟,真是皮痒了。 苏轼就近弯腰掐了一根藤条,就要教训苏迈。苏迈一看大事不好,掉头就往中堂跑,边跑边喊:“奶奶救我!奶奶救我!” 99. 第 99 章 冬月之初,院中丝瓜爬满墙头,石榴也熟透了。 海东青扑扇着翅膀落在杏花庄正屋的窗台上时,苏络正颤微微地站在高凳上摘石榴。素杏和素花一人端一个笸箩,立在树下。 今年秋阳好,雨水也到位,石榴个个饱满鲜红。个别熟过火的果皮开裂,晶莹剔透的籽儿,似红玛瑙一般喜人。 海东青歪着脑袋朝着主人“滴呖呖”地叫。 “青哥儿?”苏络一喜,忙跳下凳来。 她伸开左臂,海东青乖乖地飞过来,苏络捋了捋它水滑的羽翼,解下它爪上的细竹管。 展开阅完,她脸色沉郁起来。失了幽云十六州,大辽自是不会甘心,这在预料之中,却没想到他们反杀得这么快。 苏络折了诏书放到袖中,让程尧去请乔七叔过来,又让苏子鼠备车。 在旁边划着算筹对账的春花,抬眼惊道:“姑娘可是要回京师?” 苏络点头,说除了午马和未羊,暗卫中再留四人给她差遣。 春花一愣,当即推辞道:“姑娘留下这么多,你身边加上尧哥不过剩七人,那怎么可以?” 苏络摆手:“我回了京师,不过是御街上穿棱,不必带那么多人。”京师的安全系数比西京高,而杏花庄上作坊拓展快极需得力人手。 便又道,“马场圈建得差不多了,绿玉也要带马回来了,人手多了好接洽。” 出了月子后,她便招募了一支民夫队伍,去熊耳山南麓伊河东岚圈建马场,经过一个多月忙活栅栏已扎好,水槽和草料棚入冬前需备齐。 乔七叔随着子鼠急匆匆地赶过来:“东家这次回汴京怎么这么急?” 苏络笑道:“京中来信,那边有些要事要处理。”说着把义学图纸交到七叔手上,“这义学的事儿,就有劳七叔了。” “什么劳不劳的,东家还不都是为庄上娃好。” “建义学所需银两七叔直接从春花这里支取吧,教习的事儿也劳七叔。” 乔七叔连连点头。 当日清晨,辎车出了杏花庄。 两个孩子被裹在厚厚的襁褓里,素杏和素花抱着,与任采莲和苏络乘坐同一辆辎车。 念着丰嫂和阮嫂家中娃年幼,苏络不忍心带走,决意回汴京重请乳娘。二人跟七叔一起追着车送出好远。 天空澄碧,日光落在车帘上,光线一晃一晃地白。苏络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四个时辰后,辎车进了汴京城,很快来到苏宅门前。 程夫人听见声响迎出来,先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丫头怀里那两个襁褓,伸手接过一个,低头看着那张小脸,脸上乐开了花。 三个月的奶香小团子睡得正酣,小脸白嫩嫩肥嘟嘟的,怎么看怎么可人。 史棠接过素花手中的王雁,低头轻蹭娃圆润的额头,娇声道:“小妹,你说话可要算数哦!” 结婚数年,至今无所出,她太稀罕娃娃了。苏迈小时候,她便只要一有空就抱着不撒手。 苏络笑得直不起腰来,连连催促素杏与素花:“你俩跟着二夫人走,俩娃从今往后就养在二夫人房中了,改叫苏雁、苏安。” 程夫人一手抱着安儿,腾出只手来,照着女儿胳膊劈手就是一掌:“臭丫头,你倒是大方,就不怕人家老王家跟你没完!” 说到底这也是老王家的种粮。 众人说说笑笑,不觉穿过了垂花门。 家中上朝的上朝,上学的上学,看铺的看铺,居然都不在家。 苏络要进宫面圣,换上了紫色蟒袍,戴上了紫金冠。这是她被封为洛王后头一次穿官袍。 皇帝大哥一片好心,让她让世人知晓他要与她共享江山,她虽深知高处不胜寒,一提这权力中心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却也要穿出来让龙位之上的人心安。 躲不了,辞不掉,那便加入好了。 当苏络盛服走出屋子时,烨然若神人,六大生肖都惊呆了。一个个不错眼珠地瞅着他,既陌生又熟悉,总觉这人在哪见过。 程尧握拳在唇边,干咳了一声:“看什么看,洛王爷要进宫了,还不去备车?” 苏络直摆手:“我骑马惯了,你等不必跟着。” 崇政殿侧殿的日光透过窗棂落下来,在青砖地上划出一格格亮片。 英宗正站在殿门前,双手交握,焦急等着他的贤御弟。半刻钏前,探子就来报,说洛王爷回了京师正打马赶来皇宫。 人远远一出现,英宗便激动地大步迎上:“三弟回来得正好!” “臣弟见过圣上!”苏络盛服华冠,星眸月靥,步态轻盈,正要给英宗见礼,手便被一把按住:“咱兄弟不用这些虚头巴脑。” 苏络抬眸,见英宗头戴缀有北珠的通天冠,身穿绛纱袍腰束排方玉带,白晰的颈项下垂着白罗方心曲领,端稳大方,一派帝王气象。 便欣慰笑了。皇帝大哥虽面有灼色,但精神极好。 英宗就这么亲切地握着苏络的手,把她领入侧殿。 高安早就备好茶点,见了苏络唇角一挑:“没想到苏小公子的海东青这么好用,果真就把洛王爷唤回了,也幸亏王爷回来得及时,要不圣上今夜怕是又要失眠了。” “小安子,你少说两句,没人拿你当哑巴!” 见皇帝佯怒,高安朝苏络一拱手,笑着退了出去。 “三弟快坐!”英宗笑道。 苏络扫视了一眼空荡荡在大殿,转眼问道:“宋枢相和陈尚书还未曾到?”既然是商榷军机大事,三衙不来便罢,岂能少了枢密院与兵部。 宋朝整个军事核心由枢密院、兵部和三衙一同组成。枢密院掌管军事调动,兵部负责非正规军,三衙负责统兵但没有发兵、调兵权。 “上早朝时,与他们议过了,我还是想听贤弟的主意。”英宗说着递过玉盏来,苏络伸手接了。 “幽、云两州同时被围,敌军只围不打,粮道已断,两城所剩粮食最多撑二十日。”英宗眉头越蹙越紧,眼梢挂着的笑意消逝殆尽。 两位义弟运筹帷幄,狄家军英勇善战,他一上位就拿下了幽云十六州,不光震慑了一帮子不服他的老臣,就连曹太后也拿眼高看他。 他在民间的威望也是一路水涨船高,这也是他执意封她洛王的原因。 抛开那王逸王清臣悄咪咪地翘他三弟这事不谈,他们的“桃园三结义”交情并不比刘关张差。 苏络放下玉盏。 前线军情告急,她并未打算久坐,主动请缨:“臣弟明日便率援军与粮草动身。” 英宗沉吟半晌,方抬眸:“那就有劳洛王贤弟了。对了,上次我让苏大哥捎给你的糕点可喜吃?” 苏络一滞,皇帝大哥看来也并不像脸上呈现的那般忧心,居然还想着此事。忙浅然一笑道:“圣上恩赏,自然好吃。” 英宗眼波一暗, 他这洛王贤弟说的客套话他一点都不想听。 怕皇帝大哥说些不中听的,苏络不想多呆,正待起身告辞,高安推门而入:“陛下,洛王爷的二兄,苏辙苏大人求见。” 二哥?他来作甚?苏络心下疑惑。 英宗看了眼苏络,淡声道:“让他进来。” 苏辙穿着绯色官袍,进门正冠,先向英宗行礼,起身后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妹妹,随即拱手:“陛下,微臣不才,却有一腔男儿热血,听说幽云二州被困,自请带兵驰援!” “二哥,万万不可!”苏络一下子站起身来。二哥必是听说了幽云之事,回家看到自己的两个幼子,不想让自己涉险,这才贸然请命。 可他毕竟从未经过战事,不像自己,虽也是晃笔杆子的,不,是耍嘴皮子的,却已是两经战场。 二哥若去,自己无论放心不下。 英宗却是淡定:“枢密院都承旨一贯通领院务,带兵出征,本朝还没有先例。” 苏辙双手抱拳,慷慨激昂:“康定元年,西夏战事吃紧,文正先生以龙图阁直学士、陕西经略安抚招讨副使身份赴西北戍边,俱是文职,这才有了‘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的传奇。” 英宗哑然,苏络也垂下眼眸。 范仲淹的确是文官,他赴西北后采取“屯田久守”的策略,在大顺城、细腰城修筑防御工事,整顿军队,还提拔培养出狄青等一众名将。 被评为大宋朝“文武第一人”,甚至先帝仁宗改授他武官(邠州观察使),怕政治前途受限制,老先生连上三道奏疏坚辞不受,执意保持文官身份。 苏络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二哥,又缓缓落座。 英宗默了半晌,猛然一拍桌案:“好,你要多少兵马?” 苏辙松了一口气,沉声道:“不必太多。三万精骑,臣沿太行山西侧北上,绕开辽军主力,先解云州之围,再与狄家军合兵一处去解幽州之困。” “朕准了!”英宗长吁一口气。 他猛然想起杨家将来。杨家将从太祖时期的杨业,到太宗、真宗时期的杨延昭,再到仁宗时期的杨君宝,他们忠心保卫了大宋四朝。 尔今,居然又有苏家将,一门文武双全,忠心可嘉,当真是天佑我大宋啊! 忙让座。 高安又摆了一个玉盏,待要执壶,英宗挥了挥手,亲自为苏氏兄妹斟茶。 议定后日出征,二人陛辞回府。 天色已经不早,清风徐徐,霞满西天。 二人并辔而行,苏络声音哽咽:“二哥,辛苦你了!谢谢你!” 皇帝准了,苏辙心情大好。两个小外甥还在襁褓中,小妹若出征半年回京,俩娃怕是不认这娘亲了。 本来打出生就没见过爹的面,娘亲再离开岂不成孤儿了? 苏络七窍玲珑心,没有她猜不到的,可他就是不想承认为了妹妹出头。 “傻丫头,谢我作甚?功不唐捐,玉汝于成,你和大哥都是人尖子,我不过也是想历练一番自个儿罢了。” . 稍顿,又笑道:“我若再无建树,怕是无颜再为子瞻之弟,子梅之兄了。” “二哥说得哪里话,你在我和大哥心中一直无人能比。”苏络泣笑道。 “对了,傻丫头,你可有什么话要捎给那王逸的,晚上赶紧写。” 王,王逸?苏络神色一滞,脸上浮现出一抹尬笑来。 100. 第 100 章 苏络抿了抿唇,淡笑道:“二哥,信就不必写了,你给捎句话就好,就说我在京中一切安好。” 二哥出征在即,不能让他心情变糟。捎一个好字虽然轻飘飘的,但好在不让二哥忧心。 生了两个孩儿,还是龙凤胎,夫妻又别离那么久,不应该互诉衷肠吗?莫不是二人一直用海东青鸿雁传书? 苏辙心下疑惑,便又道:“两个孩儿都要办百日宴了,你真不打算知会于他?” 那不是娃的亲爹吗?不应该是最先分享吗?怎的就如此这般捂捂嘎嘎?莫……莫不是有别的隐情?想起圣上对小妹一直青眼相加,苏辙有点不敢往下想了。 苏络似是有读心术,她只瞄了二哥一眼,便咯咯笑道:“二哥莫多心,两个娃儿姓王。” 想到自个儿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苏辙有点不好意思了,感觉亵渎了自家小妹,便陪笑道:“络儿做事一贯有主张,你若执意瞒着清臣,哥也不相强。” “二哥,我不过是想等娃大大,给他个惊喜。”苏络拍了拍马,往前一步,“你想,要是他回来,两个长相一样的娃儿手持波浪鼓跑到他跟前叫爹爹,这多有戏剧性啊,是不?” 这是戏剧性?你确定不是惊死人不偿命? 苏辙看了一眼小妹,不愿再多言,人家夫妻两个的事儿,他这个外戚真不宜多掺和。 二人跨进家门时,史棠正在摇着波浪鼓哄娃儿,两个娃穿着薄袄,小脸蛋软乎乎、香糯糯的,正瞅着一脸慈笑的二舅母咿咿呀呀。 没人懂这十级婴语,可史棠就是爱听。就因为雁儿、安儿回来,她本要在明日去西京盘账的,都擅自往后推了一日。 素杏和素花在晾衣绳前收晒干的褯子,素杏收,素花叠,方方正正地摞在青石板上。两人手没闲着,小嘴也在巴啦巴啦说着京师繁华。 两位新请的乳娘拘谨地站在廊檐下,听程夫人言语温和地讲着家中一些简单的规矩。 两人把马缰扔给马童,正要进屋换下官服,苏轼牵马进了院门,他把马缰扔给跟在身后的高俅,提着袍角迈着碎步追了上来:“二弟,络儿去宫里面圣必是商量边关之事,你去宫里做甚?” 后天就要出征,这个自是瞒不了。 苏络回脸笑道:“二哥去跟圣上请命,要率兵驰援幽云。” 此话一出,不啻于惊雷。 史棠手中正摇着的拨浪鼓一顿,怔怔望着郎君,一脸的不可置信。 程夫人心中一咯噔,也伸头望过来。素杏素花表情跟史棠差不多,只不过她们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的是苏络。 苏络刚才换衣去面圣时,二人在二夫人房中,不曾亲见。 素花捅捅同伴,小声道:“杏姐,你看那穿紫袍戴华冠的是谁,怎么跟咱东家那么像?” “听尧哥说这是苏家三公子,身为宰相,还被封为洛王。”素杏趴在她耳畔低语。 素花倒吸一口凉气。那得是多大的官啊? “不光三公子厉害,大公子和二公子你没看也是穿了官服的?” 二人切切察察,都忘了手中活计。 两个新入府的乳娘,端娘和秀娘,袖手垂首,压跟不敢抬头。 程夫人缓步来到儿子跟前,伸手给苏辙整了整衣领:“生为男儿,当精忠报国,二郎此举,娘心下甚慰。” “娘,我懂,儿至今记得七岁时您教我的那首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长吉先生的《雁门太守行》,当时他和哥一块背诵的。 程夫人抬手捂住他嘴,呸了一口:“什么死不死的,我儿当勇猛克敌,凯旋而归,献俘于阙下兮,万国来朝,天子受贺兮,群臣舞蹈。” 苏轼抚掌,笑道:“娘说的极好!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我都想跟着二弟一块去解幽云之困了!” 苏络差点热泪盈眶,她看了一眼二嫂,发现史棠亦被感染没了刚才的惊惶。 素花轻吁一口气,又戳了素杏一把:“杏姐,我自打来到苏府,便没见东家,你可有见到?” 院子里这么大动静,东家怎么没出来呢?莫不是在寝室睡得太熟? “听二夫人说,庄主自己有宅子叫络园,想是去络园了。” “两个娃,她都不带?” “咱们庄主是干大事的女人,西京和杏花庄那么多生意,你以为汴京她没有?我刚刚听说桑家瓦子最大的绸缎庄与成衣铺子,都是咱东家的,还有好几家饮子铺,还买下了御街半条街。” “哦哦,也是呢。”素花连连应着。 风收云散,月在青天。 当晚用过朝食,苏络与二哥一起出城纵马往青岚山赶去。 月色正从山脊的轮廓线上缓缓漫下,整座山头连同扶疏树木被染成一种淡淡的月白色。 颇似国画里的大写意。 苏络跳下车,抬头望了一眼山脚下那一片灯火,禁不住心潮起伏。 女学终于落成! 犹记当年她受怡安公主撺掇,在崇政殿上手持笏板朗声谏言:“臣请圣上在京师设立女学,选聪慧入学,授以诗书礼乐,使女子亦能明理知义,裨益世道。” 更忘不了那一片讥笑声。 “苏御史这般为女子说话,”礼部汪侍郎斜睨苏络,语带轻佻,“本官看你眉清目秀,纤弱细瘦,长相颇似女子。” “莫不是哪家小娘子穿了官袍,混进朝堂来了?” 满堂哄笑声更甚。 尔今,她不用朝庭一分钱,凭自己之力终于将女学建成了。 她就是要向这个朝代证明,巾帼不让须眉。 “络儿,快走吧,父亲若知你带俩娃回了京师,不知该有多开心呢。”苏辙笑道。 苏络回过神来,灿然一笑。 兄妹二人并肩拾阶而上。 五阶石阶是新铺的汉白玉,石阶两侧种着新移栽的青桐,树干挺拔,枝叶疏朗,在夜风里轻摇,似是迎客。 “栽梧引凤,二哥有心了!”苏络由衷赞道。 青桐树不光是才子佳人相互吸引的象征,还有招贤纳士,吸引人才的寓意,种在这女学附近实在是应景。 这半年在西京又是奶娃又是建作坊,她都忽略了二哥在女学上付出的心血。 直到两排青桐入目,她才惊觉她的二哥,以前面庞白晰温润的玉面郎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黑鬼憔瘦了。 整个人清减了不少。 苏辙转头,轻轻一笑,调侃道:“络王爷交我如此大任,焉敢不用心。” 苏络笑着给了他一记通心拳。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便见一片院落,座北朝南,青石黛瓦,白墙朱柱,月光之下煞是清雅。 书院大门,飞檐翘首,古朴典雅,门头上高悬一横额,是欧阳先生游云惊龙的手书——青云书院。 门两侧植有古树,佳木垂荫,竟也多了几分年代感。 跨过门槛,院子比想象中大得多,以一道主道为界,左边一道门挂竖匾,上书“英才书院”。 错开一段路后,右边一道门亦挂竖匾,上书“巾帼书院”。 颜筋柳骨,一看就是父亲苏洵的手书。 “里边怎是两座书院?”苏络诧异。 苏辙挠挠头,抱歉道:“书院太大,便分成了两片,正好有好多学子听闻父亲是山长,皆慕名而来,便多立了处男学。” 四苏的名气在朝野日益兴盛,挡都挡不住,听闻苏家出银子建书院,书院刚打地基,各地学子来报名者便络绎不绝,跟他们解释这是女学都没用。 苏辙便和父亲一合计,自作主张,分出了男学。 左边书院中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年轻男子朗朗读书声。 右边书院安静些,窗户透出暖黄的烛光,偶有女子的笑声飘过女墙。 “如此甚好。”苏络收回视线,笑道。 苏辙领着,熟门熟路地来到竹木掩映的山长院。 山长院,屋顶为人字形硬山顶,栽梅种竹,清雅淡泊。 推门而进,正堂一烛灯火,映亮窗扉,苏洵正披衣坐在灯下批阅一叠文稿。 听见动静,抬眼见是女儿,一下子弹跳了起来:“络儿怎的回来了?” 苏络便言边关有事,圣上诏回。 苏洵捋须笑道:“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自打进了这书院,我都快不知今夕何夕了,更不晓得边关竟然又起战事。” “父亲当真舍得辞了翰林院的官差?”苏络笑问。 “朝堂之上,有你们兄妹几个叱咤风云就够了,我一个老头子就不跟着凑热闹了。”苏洵朗声笑道。 当年知晓女儿扮男装进了乌台,他的心便一直悬着,好不容易等着英宗龙御天下,看他们是结义兄弟,心稍安。 没想到,女儿又被封为洛王,他一颗心便再次悬了起来。 万事万物,盛极必衰,这个道理亘古不变。他不想一家人都卷在风口浪尖上,早就有了隐退之意。 没想到想睡觉有人递枕头,正好女儿要修建女学,他便顺理成章地有了安身之所。 看来这山中的空气是真的养人,父亲整个人不再像先前紧绷着,变得和颜悦色了。苏络心下暗喜。 “既来了,便看看吧。无论东院还是西院,如今都是满员,一案难求。”苏洵起身往外走。 苏络和苏辙忙紧随其后。 一出屋,居然听见呦呦鹿鸣。 顺声望去,发现淡淡月光之下,一只白鹿站在梅树下,鹿角峥峥,脖颈上的铃儿叮咚作响。 苏络惊喜大叫:“何来如此精灵?” 101. 第 101 章 “开院之日,圣上所赠。”苏辙走过去摸了摸白鹿,抓给它一把苜蓿草。 “爹,圣上说您可与白鹿先生比肩呢。”苏络笑道。 南唐“白鹿洞书院”的创始人李渤养有一只白鹿,终日相随,故人称白鹿先生。 书院开业,送一只白鹿给山主,不落言筌,境界全出。 皇上大哥还真是个有情调的文化人呢。 苏络内心笑得不行。 穿过英才书院时,几个正在廊下争论文章的年轻学子忽然停下话头,有人认出了穿着月白襕衫常服的苏络,低声惊喜道:“快看,洛王爷来了!” 另一个声音接道:“自然会来,他是苏山长家的三公子。” 苏络没有住步,只是淡笑着微微侧目。 踏入巾帼书院时,花厅的窗开着,里头几个年轻女子正围着灯讨论什么,看见苏络经过时安静了一瞬,随之是一片嘤咛。 身段窈窕,面如冠玉,飞眉入鬓,这是谁家公子?莫不是从画里走下来的? 讲堂里一个穿淡樱色罗裙的姑娘,目光无意瞥见窗外之人时,心跳忽然停了一息。 那个模样清隽、气质柔和的人看着眼熟。 苏相?洛王? 果然是他!平时在梦中常遇,今个居然出现在书院?梦乎?幻境乎?眼花乎? 她偷偷掐了胳膊一下,居然还是疼的,便晓得不是梦。忙提着裙角,踩着小碎步跑出讲堂。 近前屈膝行礼,脸皮微微一红,清声道:“巾帼书院掌教梁如意见过洛王殿下。” 书院里的姑娘们,三五成群,或在窗前或在廊下齐齐探头。 见梁掌教忽然跑出,又是行礼,又是唱喏。 “洛王殿下?” “洛王殿下?” ……一片交头接耳中,姑娘们的眼眸便被点亮了。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大宋王朝最有才华、文武双全的人,居然长得这么俊秀?此人只应天上有,不知何以在人间? 姑娘们一窝蜂拥出讲室,齐齐奔了这边来。 这边,苏络搭眼荷叶绣鞋,髻边点花,容貌清丽,气质如兰的梁如意,忽然笑了。她没看错人,梁昭这妹子不光是个好教习,都干掌教了。 想起当年崇政殿上,须发皆张,骂她“荒唐!”骂她“乱天下纲常!”领六部之首的梁适,知道她苏络不光建了女学,还把他家千金挖来干掌教时,是个什么嘴脸? 往事历历,如在眼前。 苏络唇角轻勾,淡声道:“如意,辛苦你了。不知青原兄近日可有信来?” 通州路遥,与那探花郎梁昭有年头不见了。 梁如意红着脸,微微抬头,羽睫轻颤:“谢洛王爷挂念,家兄近日当要回京完婚。” “完婚?”苏络惊喜道,“不知是哪家千金?” 梁如意眸色黯了黯:“沈府千金,王爷认识,驻守西疆的武将军沈常风之女,沈阿柔。” 她一贯不喜这沈阿柔。当年跪舔怡安公主,公主倒台后虽说安分了些,可终久跟她梁如意不是一路人,跟兄长也不是一路人。 就不知父亲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定下这门亲事。 想来是二娘在后面吹的耳旁风,二娘姜琼和沈阿柔的母亲姜棣是堂姐妹。 苏络暗叹一口气,她对这个沈阿柔也没半点好印像。这青原兄仕途,受他这二娘拿捏,婚姻这等人生大事,居然也被左右。 自己该助他一臂之力,让他离开通州才是。 苏络扬起眉梢,笑道:“记得让青原兄给我放喜帖,我去讨盏喜酒喝。” 当真?梁如意立马笑靥飞花:“洛王爷猥自枉屈,贺我兄长大婚,我梁家必定蓬荜生辉!” 回到山长院,苏洵在灯下重新坐下,伸手简单归络了一下案上文稿,随之面色一沉:“说吧,你俩今夜来,到底所为何事?” “幽、云被困,”苏络看了一眼苏辙,言简意赅,“二哥请旨带兵驰援,圣上准了。” 苏洵脸色波澜不惊,手指肚轻轻摩挲着景德细瓷盏上略微凸起的兰草图,撩起眼皮:“什么时候走?” “后日一早。”苏辙老实回道。 苏洵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望着窗外的融融夜色。 书院屋脊上的五脊六兽神态各异,在月下似乎都沾染了灵气。 “你爹我年轻时也想过去边关,后来种种原因没去成,便抱着一个游侠梦蹉跎到二十又七,方才知道用功读书。” 苏络点点头。这事后世三字经里有。 “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彼既老,犹悔迟。尔小生,宜早思。”当年在幼儿园,她就是摇头晃脑背着它长大的。 苏洵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比自己高半头的儿子,捻须笑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爹支持你!” “爹的教诲,儿子将时时记在心头!”苏辙施了个的抱拳礼,颇有江湖气。 二人告别出来,才发现夜雾正起,月色朦胧。山风迎面灌来,带着草木被露水浸透后的清寒之气。 走下石阶,苏络脚步忽然一顿。 那个与她擦肩而过的人,怎么看上去有点眼熟?个头,走路和姿势,还有神韵都像一个人。 那个她活十八辈子都不想再见一面的人。 “二哥,你看?”她扭头指着躬身提袍跑向山门的人。 苏辙住脚,扭头顺着视线望去,见一人正沿山道目不旁视往上疾走。他穿一件旧青衫,宽袍飒飒,纵使月色不明,也掩不了形销骨立。 就是孱弱得像个纸片人,大风一吹便能飞上天的那种。 “络儿放心就是,父亲给寒家子免了束脩,食宿亦全免。”苏辙会错了意,笑道。 全书院免束脩的寒家子,不下百人。 苏家立学,慷慨好义。很多远路的士子与姑娘一听慕名而来,巴蜀八闽甚至是儋州都有学子奔了来。 没有朝庭财政拨款,一般主家吃不消。还好她妹不是一般人,是足智多谋锦鲤护体的洛王爷。 当初皇帝给洛王的封赏都用在建学院上了,可他妹除了自己经营铺子做起青云这个幡号之外,还在御街买下了半条街,往外出租,铺银甚是可观。 这不光让打小就有济世情怀的父亲苏洵很是得劲,也间接让贵为三司使的张方平,张世伯能借得东风。 军费一调度不开,便来暂借,他甚至都不要找苏络,直接找汴京青云主管王弗就能把银子支走。 这是苏络提前交待大嫂的,说张世伯若有难处,不要打挡。 如此,张方平这个三司使这多年当得顺风顺水。 后来他才听闻,张方平跟范镇喝酒时,私下没少感叹苏家爷们重义,说自己“投之以木瓜”人家那是“报之以琼琚”。 范镇早就喝得脸红,酒盏一礅,接口道:“子梅我了解,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二哥,我是说他像程春才。”苏络知道苏辙理解错了,忙解释道。 “程家表哥?”苏辙仔细打量起那个背影来。 “赵守正!薛教习叫你去领书!”书院里走出一个学子,照面冲那人大喊了一嗓子。 < p>苏辙释然一笑:“听见了吧?不是程表哥,可能就是长得有几分像。” 京师中,面目身条相像的人为数不少。苏络放下心结,二人一起走向马厩。 两天之后,校武场上的六纛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日光漫过东山头,把三万精骑的甲胃镀上一层淡金色。 苏辙银甲白马,立在大旗之下。他身高八尺,相貌堂堂,眉宇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苏络唇角轻勾,没想到二哥这个书生一着铠甲,英武之气顿出。 英宗今日要带着文武百官为大军壮行。 官员们大多已来到,正在侯官家。苏络一眼看见恩师文相,忙跨前一步,正要行礼,文彦博一脸惊喜忙率先躬身行礼:“老臣见过洛王殿下。” 这是他最得意的弟子,青出于蓝胜于蓝。如今贵为洛王,自打当年去十六州劳军替天子巡检,一年多了这才见到。 文相是她座师,是她的大恩人,苏络焉能受礼,忙扶住,仍执弟子礼:“学生见过恩师。” “老夫寿日,谢洛王大礼!”文相又道。今年六十岁大寿,苏络人虽未到,却派苏轼替她送了一盒御用贡茶龙团胜雪、一套五大名瓷之首的汝瓷禅定主人杯。 苏络窘道:“恩师还是跟以前那样,叫我子梅吧。” 文相点头,捋须大笑:“好个子梅,从幽云回来也不露个面,害老夫挂念。” 苏络连忙陪罪。 她当时身怀六甲,怕恩师看出端倪,只见了皇帝大哥一面,便不曾在朝堂上露面,直接去西京了。 众人皆侧目穿紫色蟒袍戴紫金冠的洛王,有个憨直的年轻官员,转头问:“你说,以后咱们该称他苏相还是洛王?” 便被骂了:“憨瓜,当然是挑大的叫。” 一些头脑灵活的官员忙上来见礼,苏络笑着摆了摆手:“诸位不必客气。” 正说着官家辂车到了,穿通天冠着绛纱袍的英宗下了车,眼风先扫过苏络,勾了勾唇角。 又看了一眼文相,点了点头,便阔步走向阅兵台。 面前香案上摆着三碗酒,他一碗碗端起祭天祭地,告庙祭军神。祠部官员在旁边配合一遍遍唱着祭词。 尔后是授予将军大印和节钺,苏辙到阶前,叩拜四次,接受任命。 英宗亲自扶他起来,端起一碗酒敬主帅,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雄兵远行,千里奔驰,解幽云之困,建不世之功!朕在这里,静侯佳音!” 三万骑兵齐誓:“雄兵远行,千里奔驰,解幽云之困,建不世之功!”声震天地,回声在校兵场上久久不散。 苏辙仰脖将盏中酒一饮而尽,扔了盏子:“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应和声再起。 尔后,英宗与大臣亲自捧毂推轮,送到午门外。 城门大开,旌旗猎猎,苏辙纵马领着长龙一样的轻骑兵迎着北风飞出京师。后面,粮草与辎重车排出甚远。 苏轼与苏络策马跟上。 出了城门百二十里,苏辙按辔驰出队列,白马在原地转圈踢踏着碎步,他大声道:“送军千里,终有一别。大哥、三弟,回去吧!” 苏轼扬了扬马鞭:“二弟,记着: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苏络却把马停在了二哥身旁,她望着那张坚毅的脸庞,调皮轻笑道:“伸手!” 苏辙疑惑不解,却还是老实伸出了左手。 苏络伸出食指,在他掌心先写了四个字,看苏辙点头,便又写下四个字。 苏辙大笑:“回吧,等我捷报!” 话音未落,纵马而去。 102. 第 102 章 塞外,大风伴着暴雪呼啸,十月便会飞起老白毛。 这都冬月了,爷们撒尿不待落地便冻成冰撅子。幽云二州城内的日子,越来越难熬。 一个是粮食短缺,军中从每日两顿泡馍减为一顿稀粥,还稀得照人影,偶尔能捞到几片枯黄菜叶。 另一个是被辽国老毛子截了粮道后,冬衣卡在半途。有些士卒们身上只裹了一层夹棉衣。 王逸的几件狐裘都硬送给了伤病的士卒,自己只剩一羊坎肩御寒。狄青也搜罗了家中,就连单衣也送了士卒,脚上至今穿的仍是单靴。 日落时分,大地苍茫。 王逸站在城墙上,冷眼望着北面那片辽军营地。 辽人没有进攻,只把幽州城围得跟铁桶一样滴水不漏。也是吃一堑,长一智,营地比先前更加齐整,巡察骑兵络绎不绝,逶迤的火把在夜里动辄排出几条平行线。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王逸站了半晌,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墙,靴底踩在冷硬夯土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狄青在大营中等他,营中掌着灯。 案上摊着一张舆图,上面画着几道箭头,箭头旁边都注有小字,墨迹或浓或淡,有反复擦拭的痕迹。 “北面不能走,”狄青说着,把舆图转了个方向,“辽人巡逻比之前密了三倍。东面是山,骑兵过不去。西面有一条小路,但只能容轻骑通过,粮草锱重过不去。如果要走,只能放弃城里的百姓,带骑兵突围,可我们决不可能弃城!” “老将军,有没有火攻的可能性?或者等个老白毛天气,我带兵去抢粮?”王逸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诸葛亮的木牛烧山故事来。 “火攻可以考虑,抢粮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为之。”狄青叹息道。如今敌军戒备森严,偷袭不可能了,硬拼伤亡太大。 王逸回到节度使官署时,门廊下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的炊饼还冒着热气,还有一味道鲜美的菌子鸡子汤。 篮沿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狄苓儿的笔迹:“将军,新做的,趁热吃。” 王逸皱眉,瞥了竹篮一眼,绕过它推门进了屋。 这段时间那只篮子不断出现。要么是一碟腌菜,要么是一碗热粥,甚至仅有一把野香葱,用油纸包着的,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松根嗫嚅道:“将军,狄大姑娘又送吃食来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让她以后不要往这送!”王逸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当下粮食如此紧张,狄家并没多少特供。再一个,他又焉能不知狄苓儿的那些小女儿心思。 他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吗?纵使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他若动了二心,他的洛王殿下,还不得一鞭将他卷到南山头? “你把它端下去,跟人分食吧。”王逸在案前落座,压了压火气道。 若是还回去,打的是狄青将军的脸。 松根弯腰提了竹篮,低头急急而去。 唉,蒸饼和汤虽然凉透了,可狄姑娘的心热乎着呢。可再热乎你也不能趁人之危啊,将军和夫人正闹矛盾呢。 倒是便宜他和一众兄弟了。将军的六个护卫,从逸一排起,一直排到逸六。逸六年纪最小,也最好吃:“松根哥,你说,若是多几个狄苓儿,咱兄弟是不是日日跟着打秋风?” 松根喝道:“小六,好吃食也阻不住你那张嘴?!” 将军虽然一直跟苏娘子执气,却也畏娘子如虎。一个狄苓儿都让他头痛,若多几个还要不要将军活了? 幽州的夜越来越长,轩窗外起了风,把城墙上那面旧旗吹得猎猎作响。 王逸起身离案,推开那扇朝北的窗牖,夜风涌进来,带着远处辽军营地的焚过的牛粪干草味。 他从腰间解下那只银哨,握在掌心里轻轻摩挲着。 给十三郎的八百里加急,想必早就到了京师,十三郎会派她领兵驰援吗?会的!没有谁比她更合适,更足智多谋。 只要她一到,这个死局必破! 一念及此,王逸兴奋起来,算日子她也该到半途了。辽军围着音信不通,唤海东青来问她一声才是。 他真的有点迫不及待想见她了。她离开后的这大半年,他真是度日如年,夜夜枕着相恋时的卿卿我我、新婚时的蜜里调油,方能把孤单寂静的夜熬到天明。 哨身已经被手心焐热了,他激动地把银哨凑到唇边,冲着轩窗外使劲吹了一声。 哨声穿过夜风,穿过幽州城灰暗的屋脊,飞到半空中,却被沉沉夜色湮没了。 没有回应,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的手颤了颤,等了片刻,又吹了一声。第二声比第一声更短促,还是全无动静。 海东青也许身在千里之外。 她弃他而去就罢了,青哥儿居然也不理他了。 他握着那只银哨杵在轩窗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冷风,直到把肠肚都冷透了,才把酸涩的热泪逼回。 松根提着灯笼进来时,看见那个伟岸的背影一动不动,便知将军又想念夫人了。 …… 汴京城。 这日一早,梁府门前车马华轿络绎不绝,一众华衣盛服的男女立在朱门前说说笑笑。 京圈就那么大,三姑六婆地扯着亲戚关系,谁都认识谁,见了面自然一番寒喧。 梁适站在门前迎客,不时抱拳唤着老兄老弟。姜琼珠翠满头,着酱色褙子,皮笑肉不笑地陪在身旁。 梁如意翘首而望,给洛王的请柬是兄长亲自写的,她亲自安排人送的。那夜在书院,他就说来讨盏喜酒喝,洛王素来一言九鼎,自是会来。 銮铃叮当,当那辆祥云纹饰里镶嵌着金银丝,华贵无比的王青盖车出现在视野中时,她眼底的笑意再也掩不住了。 所有视线都汇集到这辆华车上。这是哪位王爷来了?一般王爷的轩车不过挂四个銮铃,这辆居然挂了六个? 要知道官家的辂车和金根车也不过挂八个銮铃? 这是哪位王爷凌驾于众王之上? 苏络头戴青色幞头,身穿紫色团蟒常服,束着嵌玉犀带,腰间挂着紫金鱼袋。 踩蹬缓缓下车,她明眸一扬,整个人群都静了一息,接着便是一片惊呼声。 “苏相?”“洛王爷?” 梁适怔住,这苏络自打去劳军,说是代天子巡查后便没了踪影,后来听说出计谋助狄家军夺了幽云十六州,被圣上封洛王时都没在朝堂上出现,后来就更不知所踪。 屈指算来有一年之久了,今日居然因为昭儿大婚,来到他梁府上? 姜琼眼色沉了一沉。 这洛王还真是会为梁府镀金呢,梁昭这小子有两把刷子。他有洛王撑腰,自己亲生的庶子梁丛怕是在这府上永无出头之日。 梁如意早就笑脸恬恬地迎了上来,屈膝福身:“见过洛王殿下,我哥一大早去接亲了,命如意在此候着殿下。” 苏络虚扶了一把,笑道:“新郎官今日有的忙。” 梁适这才疾步上前,躬身施礼:“犬子大婚,居然劳了洛王大驾,臣万分感激。” “梁尚书不必客气,我与青原兄是同科过命的兄弟,他大婚,我焉能不来讨盏喜酒喝。” 苏络言罢,朗朗大笑。 一辆轩车缓缓跟过来,程尧一招手,跟在车后的六大生肖纷纷跳下马来,去车上抬礼品。 居然是一块天然泼墨山水图砚屏,紫檀木为架,苏轼题跋。 众人看着那屏,皆是一脸的羡慕嫉妒恨。尤其是姜琼,早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梁适心里咯噔一下子,此物倾城,如何收的?这洛王倒是大方得很,可儿子不在家,这不是给他出难题吗? 忙抱拳推辞道:“犬子何德何能,敢让洛王如此破费?” 苏络摆摆手,笑道:“我与青原兄的情谊山高水长,这块屏不值万一。” 人家洛王的意思很明确,送给好友梁昭的。 梁适不好再多说什么,忙伸手做了个请姿:“洛王,请!” 苏络亦做请姿:“梁尚书,请!” 二人一齐迈步进门,六大生肖抬着砚屏紧随其后,客人们也在姜琼和梁如意的招呼下鱼贯而入。 花厅里设了茶座,大家纷纷落座。梁适却是一直陪着苏络,苏络说他们喜姑喜翁今日需站门前迎客,不需陪着自己。 梁适这才躬身告退,提着袍摆急急回到府门前。 约摸过了一盏茶工夫,爆竹噼啪响起来,唢呐扬声吹起来。 众人便知是花轿到梁府门口了。果不其然,喜娘的声音脆生生地传来: “轿帘卷起喜万分,阿娘貌美又温存;新郎来牵新娘手,双双举步入府门!” 苏络坐在廊下,抬眼便能看见那顶朱红轿子落地。 轿帘掀开时,一只戴着水头极好的翡翠玉镯的纤细皓腕伸出来,喜娘牵了递到新郎官手上。 新郎官穿了喜服戴了乌翅帽,斜背喜绸,牵着凤冠霞帔的新嫁娘。莲步轻移,红盖头的流苏穗子颤啊颤的。 新娘裙摆拂过门槛时微微顿了一下,猝然伸手护了一下腹部。 无意瞥见沈阿柔这个几不可察的动作,苏络心头猛然一颤。 “一步桃花开,二步李花开,三步连结子,四步引男来!” 喜娘脆生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于她已是恍若未闻。 103. 第 103 章 若在以前她实实不懂得,尔今她也是两个娃的娘亲了,自然熟悉这个下意识的动作。 那是一种镌刻在基因里的母爱。 苏络正在愣神工夫,一小娘子莲步轻移走了过来。 “奴家见过洛王殿下!”小娘子低眉轻颔,双手相叠,无声含笑,声音娇媚婉约。 苏络抬眼,才发现面前站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春桃曳带,妆饰丰丽,星眸月靥,眼波流转,神采自生。 苏络一滞,想不起这个颇有姿色的姑娘是谁家千金。想想也是,自打皇帝大哥荣登大宝,她便跟陀螺一样连轴转,那些春花秋月哪个又与她相干? 门阀弟子多如过江之鲫,世家千金多如洛湖之鲤,她自是认不了几个。 “奴家姓林,芳名一个芩字。林深鹿鸣,野有芩草。”林芩脆生生地笑声招来很多人眼,“我今日来是给阿柔表姐做伴娘的,没想到有幸遇见殿下。” 唤沈阿柔为表姐?莫非她是姜蒂的亲戚? 苏络心下一动,心念电转:“孤初来梁府,见他园里甚是清雅,不知芩儿姑娘可否有时间伴孤走走?” “芩儿自是求之不得!”林芩雀跃,眼眸清亮亮地盯着面前年轻儒雅的玉面郎,心思早就旁逸斜出了。 她家门第并不高,她爹不过是官阶六品的司农少卿,一般高枝她攀扯不上,更别提这权势赫赫、富甲一方的洛王爷。 她就是单纯地打心眼里喜他,想亲近他。 林芩与苏络并肩走向旁边的月亮门,程尧紧随其后。 远处姜琼指给少卿夫人看,姜蒂喜上眉梢:“芩丫头一贯单纯,没想到今日开窍晓得抱大腿了。我大姑姐若知,还不知得乐成啥样哩。” 洛王已婚,正王妃自是指望不上,若能攀扯上做个侧王妃也等于他们林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苏络与林芩边走边聊,聊得正热乎,梁昭急匆赶来:“子梅兄,正厅宴席已摆好,可洛王爷不落座,客人们不敢僭越。” 苏络扭头示意,程尧便邀了林芩一起去正厅。 “恭贺青原兄双喜临门。”苏络抱拳,观察着梁昭神色。 梁昭一头雾水:“何来双喜?”忽而抚掌曰,“是小弟忙晕头了,今日得见洛王殿下,也是一喜!” 苏络神色一肃,婉转提醒道:“令夫人貌似已是珠玉在身。” 虽未经人事,珠胎暗结这词还是听过的。 梁昭的脸一下子红了,继而发青发白:“就在刚才进门,我才牵过她的手。不知子梅兄如何知晓她……?” 如于这门婚事,梁昭模棱两可,至于沈佳柔这个人他多年不在京师,亦无多少了解,既然能入得了父亲的眼,想必差不哪去。 便应下了。谁知沈家竟瞒天过海。 苏络压低嗓音,如此这般说了始末。 那林芩果真单纯,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在她一步步引导之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家欺人太甚!”梁昭扯下胸前红绸就要往地上掼。苏络忙替他束好:“青原兄,一府的客人,不可意气用事。” 林芩不光说了沈阿柔喜欢上自家一个叫黑娃的家生子,二人缠绵床榻数月致使珠胎暗结急于找背锅侠一事儿,还从自己的舅母那晓得了梁府如夫人姜琼的不光采上位史。 这才是要人命的。听其说势,梁夫人走得不明不白。还好,三天前,她已找皇帝大哥将梁昭调回京师,巧得是还安在了大理寺做了少卿。 苏络拍拍梁昭的手:“明日便有旨意,青原兄回京任大理寺少卿。” 作为嘉祐二年同科探花,苏络深知梁策论写得扎实。当年欧阳学士评他的卷子,亦说“法理通透,词气端正,是循吏之才。” 再加上在通州历练这么多年,自是当得了这份重任。 梁昭愣了一息,旋即抱拳,热泪盈眶:“谢谢子梅兄扶持。” “你我情同兄弟,说这些便远了。你且记着,令堂亡故可能另有文章,你入了大理寺,手下有人,可以暗查一下。” 梁昭大吃一惊,母亲走时,他不过是始龀之年,如意尚在襁褓之中,只知母亲咯血而亡,竟不知有人加害。 他眸色猩红,一把抓住苏络的手:“子梅兄的意思,是我二娘害死了我娘?” 若果真如此,他不介意提二娘的脑袋去娘坟前祭天。 再把这一系列的事儿串起来,梁昭似乎看清了姜琼正在下的一盘大棋。 父亲与母亲伉俪情深,母亲驾鹤之后,父亲虽宠二娘,却一直没有把她扶正。他梁昭是不折不扣的嫡长子,他儿子是不折不扣的嫡长孙,若将来有一天二娘说嫡长孙非梁家血脉,她便能趁机为儿子梁丛谋得梁家家业。 世间最毒妇人心,那姜氏之心毒如蛇蝎!梁昭不寒而栗。 “多谢子梅兄令我茅塞顿开。”梁昭忽然就要下跪,被苏络一把搀起,“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时候到了而已,不必谢我。” 梁如意提着裙摆寻了来:“洛王,哥哥,前厅等着呢。” 苏络应着就来,梁如意却看出梁昭神色不对:“哥,莫不是有事?” 梁昭强作欢颜:“无事,一切都好。” …… 青岚岭,北侧。 竹篱柴扉,草棚茅舍。夜里无月,独剩一天星子。 外面传来熟悉的梆子声:“丑时四刻,地冻天寒!” 赵家老妇人雷氏披衣爬起来,抱了个老棉袄出来:“老家伙,这么冷的天,你就穿个夹棉,也不怕冻伤寒。” “夜露和风寒当奈我何?!”赵老铜举了举油光水滑的梆子,扬起一张蜡黄色的老脸,哼笑一声,眼睛鹰隼一样在黑暗中闪着精光。 “别嘴硬,穿上吧。”雷氏说着,隔了篱笆墙把袄递出来。 赵老铜接了棉衣,看了眼东厢房还亮着的油灯,皱眉道:“这都四更天了,守正这孩子,咋还在读书?” 雷氏欢欣一笑:“咱这儿子是个肯用功的主儿!” 年过半百无儿无女,便托人打听着想收养个儿子继承香火,当时条件不高,只要人老实本分就可。 没过几日,走乡算命的半瞎八仙便领来个青年,说是愿意来赵家做养子。 赵家老两口坐在堂屋里打量了他一番,问了几句,便点头应了。改户籍那日,便给他上了个新名字——赵 守正。 说起来也是个有良心的。 改名后的第一个月他每日去城南一家旧书铺里抄书,抄一页得三文钱,够买两个馒头。 第二个月书铺掌柜见他字写得端正,便让他帮忙校对书稿,工钱涨了些。 期间他还通过了院试成了秀才,为家里免除了徭役赋税。 夫妇俩一看,好家伙,这还真是捡到宝了。忙把朝阳的东厢房收拾出来,给他置办了书案。 秋闱第一,考中举人后,乡里大户巴结的多,他便不用再去抄书挣银子了,只呆在房中苦读。 也是他运气好,青岚岭居然就建起了青云书院,像他们这种穷苦家庭的孩子,非但可以免束脩,还免费供应一日三餐。 今日旬假,这孩子回家也不闲着,还是一门心思地读书。 不光人老实本分,还刻苦攻读,动辄三更灯火五更鸡,现在已经是举人老爷,将来必定能为人上人。 捡到这样的儿子,两人算是后半生有靠了。 一说起,夫妇俩便骄傲得很。 村上的人闲拉呱时,也都说这老赵家祖坟上冒青烟了。那些八辈子不来往的老亲戚,心眼活泛的,上门的次数也多起来。 不是送来鸡鱼,就是一些山货。 腰不酸了,腿不痛了,日子也有了奔头。赵老铜都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夜里敲起邦子来,声音洪亮了不少。 若问有什么不省心的,便是这孩子的婚姻了。 自打他中了解元,十里八乡说媒保纤的人络绎不绝,有很多还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可这孩子就是不松口,问就是,学业为重。 老两口也不敢相强,只道是孩子重视学业,想把心思都用在春闱上。直到有一日,赵守正去了学院,雷氏去东厢房收拾,一个蒲扇掉到了木橱后面。 她把木橱搬开,一下子晃了眼。 木橱后面的墙,整面墙不知什么时候刷得跟煮完的鸡子蛋清一样白,白墙上画了一幅女子像,俊俏无比,衣袂飘飘,好似天上下来的上仙。 老天奶!心里得有这么个人才能画得这么传神。 雷氏迈着小碎步跑回正室,捶着正在补觉的赵老铜:“他爹,你快来看,快来看啊!” 赵老铜翻了个身,嘟哝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就不能让我睡个囫囵觉?” “还睡?想不想见见你儿媳?”雷氏开始故作神秘。 儿媳?他可是做梦都想抱孙子呢。跟他同龄的老哥们,孙子都有定亲的了。赵老铜一下子翻身坐起,跳下榻来趿了千层底布鞋:“人在哪?” 来到东厢房,赵老铜也看得目瞪口呆,任他空长几十岁,却是没见过如此华贵俏丽的女子。 “难怪对婚事不上心,原来是有心上人了,可瞅着这女子家世当是不一般。”赵老铜说着又惆怅起来。 …… “外面夜露寒重,赶紧进屋吧。”赵老铜抱着棉袄折身离开。 雷氏如厕,回来见东厢的灯仍旧亮着,正要喊一声“守正,早些睡。”眼睛无意见瞟过支摘窗支起的缝隙,忽然红了脸噤了声。 滞了一息,忙逃也似的回了主屋。 104. 第 104 章 天还没亮,御街上萤火点点,那是上早朝的官员们提的灯笼。 苏络骑马赶到待漏院时。院外,一些官员正在吃干粮垫肚子,还有一些双手笼在袖中,聊朝堂之事或家长里短。 有位官员急匆赶来,一头撞在站在黑影中的苏络身上。 虽说毛躁,却也能理解。苏络并不当回事。 “五鼓初起,列火满门,将欲趋朝,轩盖如市。” 一个个睡得跟懵头鸭样便被拎出了温暖的小被窝,难说摸得清东南西北。为上这早朝,不要说撞人身上,雨夜凌晨赶路失足落湖溺毙的都曾有过。 偏偏,大宋朝假期多多,皇帝仁和,独上早朝点卯这事拿捏得紧。 五更前待漏,五更三点宫门开启后入宫点卯,若是迟到,轻则罚俸,重则鞭笞二十,擅自不上朝者便是降职或开除。 此时丹凤门已开,百官鱼贯而入。 丹凤门与崇政殿、崇文殿、福宁殿在一条中轴线上,共分五个门道,每道宽达九米,入门官员分成五队,浩浩荡荡,蔚为壮观。 苏络掸掸衣摆,正要进门,那人将一盏灯笼举到眼前,照得她眯了眼睛。 “臣,司马光,见过洛王殿下!” 苏络低头看打稽首的人,果然就是一年多未见的司马老先生。虚职这种饭咯牙,如今看来人倒是安稳了不少。 治平二年,因为“濮议事件”,英宗将全力反对的吕四诲、范纯仁、吕大防多名言官贬出京师。 结果,以司马光为首的百官请求同贬。英宗也没惯着他,他便求仁得仁,被贬到洛京任权判西京留司,屈指算来已有年把。 “司马大人?”苏络笑道:“你不是在西京吗?” “陛下召微臣入京,不知所为何事?”司马光反倒打探起来。贵为洛王,不可能不知晓皇帝的旨意。 这一年她躲在西京杏花庄忙着生子、建各种作坊,回京后便忙议驰援幽云之事,今日这是头一遭上朝。 因何召司马老先生进京,皇帝大哥还真没跟她说过。 不过,这也难不倒一个熟读宋史的穿越者。 即便不熟读宋史,司马光此人也是耳熟能详,年少时砸缸救人,苏络幼儿园便晓得了。 上了中学,他编写《资治通鉴》这部通史。光“编年体”这个知识点,就考了不下十五遍。 再有就是要区分他和他那个老本家司马迁,语文老师强调了不下一百遍。 《史记》是西汉司马迁编写,纪传体。《资治通鉴》,是宋代司马光编写,编年体。 曾经,做梦都在背。 对,《资治通鉴》! 英宗惜才,怕他在西京留司,蹉跎岁月,不计前嫌把他召回京师,必是为这事。 苏络故作神秘地一笑:“圣上素有中兴大志,简能而任,择善而从,召先生来自是要委以重任。” 司马光提着灯笼抱拳:“借洛王吉言!”说罢,疾步两步,跟上前面队伍。 看着这个中年男人急匆匆的背影,苏络不由得莞尔一笑。 的确,皇帝大哥自上任以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兢兢业业,令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 是一个合格的好皇帝呢。 待漏院中,人乌鸦鸦一片,人群中不时有压着声音的议论声和嘻笑声。 苏络来到前排,执弟子礼见过文彦博,便与其并排而立。 五更三点已到,一个小太监迈着小碎步跑来,把手中拂尘举了举。 礼部的銮仪卫官一见,跨前一步,高喊一声“鸣鞭!” 銮仪卫十二名校尉齐刷刷出列,来到崇政殿前甩鞭。 那鞭长十米,系黄丝编织,紫檀木把手刻着龙头,鞭梢则用专门软皮制成,涂了蜂蜡。 天光将亮未亮,大地尚未完全苏醒,一杆甩在地上就声震寰宇,何况是十二鞭齐鸣? 百官整冠肃立。 静鞭三次,皇上龙辇方才驾到。 英宗步下龙辇,目光扫过群臣时,在苏络脸上停留了一息,唇角噙了笑意,转身迈入金銮殿升殿。 官员们亦步亦趋跟进殿中。 李公公将拂尘一挥,抱在臂弯,尖声喝道:“有事出班启奏,无事卷帘退朝。” 便有那工部和兵部的侍郎出列,奏了几件要事,也无非是要银要粮。 英宗端坐御座之上,安静听着,眼光偶而落在紫袍紫金冠,犀带上缀了紫金鱼袋的苏络身上,心下妥帖。 不光英宗目光挪不开,群臣的目光也是偷偷聚焦在立在前排中央的修颀背影上。 去年在大殿上共同议事时,他也是立在此处,不过那时他还是苏相,尔今已经贵为洛王爷了。 欧阳修站在立苏络不远处,他的目光里全是欣赏。 他歪头看了一眼着红袍的苏轼,又看了一眼前面着紫袍的苏络,轻捻胡须,心里乐开了花。 苏家这爷几个,皆人中龙凤。 可惜那苏明允辞了翰林院校书院的差事,去青岚岭青云学院做山长了,他翰林院里少了一根台柱子。 不过,这苏山长总是以共品好茶为名,将他骗了去。 龙团胜雪啊,哪个能不动心? 银丝水芽,茶品色白如雪,那可是八闽北苑御茶的天花板! 据说,此茶要惊蛰日采茶,不能早也不能迟。太阳未出时分采摘,茶芽夜露未干。 由处子之身、刚及笄小娘子唇摘,年纪不能大也不能小。 尔后,由童子之身的弱冠青年制茶,年纪不能大也不能小。 经过浸水剔选、蒸茶榨茶、椎木研茶、压模焙烤,并反复沸水浴处理,茶方成。 新茶需在十日内送往帝都,以防错过最佳品茗期。 他骑马来到书院,苏山长热情相迎。 龙团胜雪倒也是泡了,色泽银白如雪,香气清新淡雅,口感醇厚回甘,二人醉在茶香中,说着闲情,聊着旧事。 没品上几盏,梁家那丫头便适时出现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撒娇卖萌地缠着让他给巾帼学院的小闺女们讲一讲《醉翁亭记》。 好不容易讲完一堂,英才学院的男学生早就候在门外,一齐上来抱着他臂膀,说您老人家不能偏心。 三番五次下来,他才发现被苏山长给算计了。 与文相、梅尧臣诉苦,竟都有相同经历。 这次苏络回京都了,总算找到能告状的人了。 …… 日光已爬到殿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照亮了殿内朱红柱子底座的莲花纹。 奏谏已毕,英宗从案上拿起一卷奏折,展开,又合上:“司马光?司马爱卿何在?” 李公公冲殿门外候着的司马光招手。司马光进殿深揖:“臣司马光,见过陛下。” 英宗扫了一眼这个宁折不弯的大臣,唇角一勾:“朕 命你设局编修一部历代君臣事迹的书,从战国开始,一直写到本朝。” “书局设在崇文院,三馆秘阁的书随你调用,笔墨纸砚用御用的,用度从内库拨。助手你自己选,人手不够再添。” “朕只有一个要求——要写得清楚,让人读了之后,知道国家兴衰更替的原因。” 司马光眼眸一亮,再次深揖,朗声道:“臣领旨,定不辜负陛下所托!” “先把编修纲目拟出来,递一份给朕看。”英宗温声道。 司马光应着,当即退出,去了崇文院。 苏络目光落在皇帝大哥身上,右眼皮忽然不受控制地跳起来。 治平四年正月二十五日,这位皇帝大哥驾崩,不过三十五岁。 如今是治平三年十一月十五,按照前世算,还剩两个月零十天。 她捏了捏袖中藏的山犀角杯,忽然生出一种后怕来。自己一直判断此犀能救他性命,万一不能呢? 前世的母亲天天给她念叨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所以让她考公,她的大弟学做生意,小弟则去学了一门能养家糊口的手艺。 尔今,她又岂能把皇帝大哥的命系于这一小小山犀? 她一颗心忽然钝痛。 若是这皇帝大哥还跟前世一样,年轻而殁,其长子赵顼必将接位,是为宋神宗,亦必用王安石变法。 她必靠边站,苏家的命运不可掌控,党争必将再起,历史不将重演一遍。 那个局面绝对不是她想看到的。 散朝了,百官鱼贯退出,苏络立在原处没有要走的意思。 英宗坐在龙椅上也未动身,屈指敲着扶手上雕刻的龙型图案,笑道:“三弟,有事? 苏络往前走了两步,沉声道:“臣弟想告假一段时日。” 告假数月,这才刚回到京师上了一日朝便又要告假?英宗脸色当即黑了。 “洛王可记得,今日是你回京后第一次上朝?”他一生气,连三弟也不喊了,径直就叫上了洛王。 苏络点了点头:“臣弟知道,只是臣弟有火烧眉毛的事要处理。” 英宗沉默了半晌,忽然释然一笑:“三弟莫不是不放心子由兄?”苏辙带领援兵此时想必走到半道了,若快马加鞭,当也追得上。 “不是,臣弟有更紧要的事去做。”苏络苦笑。 大哥有才情,二哥有心术,对于苏辙驰援幽云,她倒没有太多担心,更何况临行她以授他两个锦囊妙计。 唯一不放心地就是皇帝大哥你了,这么多年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先是怕他得前世的那般疯病,幸好这一关堪堪过了。 尔今又怕他中道崩途。 可这话不好讲,她总不能说,大哥你快要死了,我得想法子救你。 这牌万万不能明着打! 这平白无无辜的,搞不好,皇帝大哥以为你咒他。 还有能比驰援幽云更要紧的事?英宗缓缓起身,看向她:“莫不是清臣有书与你,边关有异变?”边关的事瞬息万变,苏辙领兵也不可能插翅就到。 苏络摇手:“臣弟想去一趟终南山。” “终南山?三弟是去寻商山四皓,还是重阳先生?” 四皓先隐居商山后隐居终南,而王重阳也是在终南修成的大道。一听终南山,英宗才放下心来,不是边送不可收拾就好。 “这个嘛,暂时保密。”苏络淡淡一笑,卖起了关子。 105. 第 105 章 英宗啼笑皆非,却又气不起来了。 便低头看着案角那方龙形砚,砚台里的墨大半干了,边缘墨壳微微泛着亮光。 “朕准了,但你要答应朕平安回来。” 苏络抱拳:“臣弟遵旨。” 她站起来正要陛辞,他忽然又开口:“苏小妹?” “嗯?”她信口应着,应完才蓦地想起皇帝大哥叫得是她闺阁名字。 “朕不逼你,但你回来之后,希望你能告诉朕。”英宗脸色沉郁,口气虽硬,姿态实在是低到了尘埃里。 苏络站在殿门口,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影子投在金砖地面上,显得更为修颀。 “好。”苏络抿唇。 权谊之计谁不会啊?应着就是。等她回来,不用她开口,谢鹤年会告诉他一切。 “臣弟先行一步,大哥保重。”苏络刚要跨过门槛,忽的想起袖中山犀杯,忙掏出来。 转身欲呈,却和要送他到殿外的皇帝大哥撞了个满怀。 苏络面色一红,英宗却扬脸看门外的天空,不看她,沉声道:“朕就是想出门看看起风了么?” 皇帝大哥在她面前只要一自称“朕”,便是生她气了。 他嘴上允了,心里还是在作计较。 苏络笑笑,把山犀杯双手递上:“我给大哥找了个好宝贝,大哥可以用她饮茶。” 英宗接过来,对着日光看,唇角一扯:“确实是好东西!” 犀角长如舟形,光洁莹润,色如蒸栗。 雕刻者因势就形,采用圆雕、镂雕与浅浮雕技法,刻成仙人乘槎形杯。 槎首,若灵芝,瓣瓣相叠。槎中,梅、牡、荷三花相拥似舟篷。篷下坐一老人,手持拂尘,架腿翘足,昂首向天。 槎尾,浪花飞溅,似舟行水上。杯口不甚圆,槎中恰有一圆洞与杯口相通。 趁皇帝大哥看得投入,苏络给立在门边的高安抛了一个眼色。 高安眨了眨眼睛,不太懂。 正要再问,英宗笑道:“这不是酒杯么?” “臣弟希望大哥多饮好茶,少喝酒,它便是茶盏哦。”苏络明眸一扬,咯咯地笑。 “无赖!”英宗笑嗔道。 整个大宋朝,他只纵容苏小妹一人在他面前耍无赖。如果说这是特别的宠爱,必亵渎了才高八斗的她,那就算特权好了。 他一直心悦于她,从当年站在城楼上看到她纵马而去的背影第一眼便开始了。 先前他以为可以跨越性别,拿他当亲兄弟。后来她三千青丝一朝披肩,他便知道纵使自己贵为天子,也不能免俗。 二人一起来到殿外,殿外北风很溜,吹到脸上跟刀子似的。 “外面风寒,大哥止步吧。”苏络再次抱拳。 英宗点头,与高安一起转身去了侧殿的御书房。 “主子先坐,我去泡茶。”高安说完,便一个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出了侧殿,疾走几步,追上洛王。 洛王果然在龙砚池旁等他。 “殿下,可是有事?” 什么事要瞒着官家?高安心下有种不好的感觉。 “高将军,若是……我是说万一哈,我不在京师的这段日子,万一圣上龙体有恙,太医院也束手无策的话,你记得把那山犀角杯敲下一块碾碎了煮水给圣上喝。” 高安神色一凛,郑重应着:“全听殿下吩咐。” 看着苏络远去的背影,高安半天没挪动脚步,手心也攥出冷汗来。 太医院的刘太医被称为华佗再世,他若束手无策了……高安有点不敢往下想了,忙转身跑回侧殿。 苏络出了皇宫,正待回家收拾行囊,却被一人拦住。 苏络定睛一看,是榜眼郎陈经。 “陈经见过洛王殿下。”陈经深揖行礼,“多谢洛王殿下提携,经才能够到登闻鼓院任登闻鼓院事。” 他在翰林院干校书郎,实在干得太久,便也想学那苏洵辞官到青云书院做教习,被苏洵严词禁止。 又说与苏络,苏络便帮了同科一把,将他调任到登闻鼓院。 登闻鼓院受理官民冤案申诉,不负责接收朝政得失、军期机密等内容的文书,相当于上一世的国家□□接待办。 上一世的苏轼这时候,并不在三司也不是盐铁使,而是以大理寺丞的身份差充判登闻鼓院事。这一世,大哥不需要这一职了,苏络便想到了陈经。 “子厚兄不需多礼。”苏络忙滚鞍下马,虚扶了一把,“我们是同科,说多了就远了。” “我在樊楼定了桌,想请殿下和青原兄一起小聚,不知殿下哪日有空闲?”陈经眼巴巴瞅着苏络。 苏络苦笑,抱拳:“我今晚收拾收拾便要出趟远门,年前怕是没空,年后回来我在樊楼做东,咱三人不醉不归,可好?” 陈经眼底失望似水流淌,却还是簇起笑容,痛快应道:“好,到时不醉不归!” 回到桑家瓦子,经过苏宅后门时,里面传出阵阵拳风的破空之声。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拳要刚,意要柔。刚柔并济,方为上乘!” 风行师父的声音清劲有力,一听就是内家功夫精湛,气血充盈: 程尧见她住马,忙策马赶上来:“新招的这二十个暗卫,本来就有功夫底子,又得风行师父指点,拳脚功夫见长,殿下可要检验一二?” 苏络摆了摆手:“不必了,尧哥找的人,我自是相信。” 来到前院,进了家门,程尧接了马缰。 苏络看到程夫人正坐在廊下,借着天光,缝一件小衣裳。颜色粉粉嫩嫩,一看就是给王安的。 苏络在她面前蹲下身来,手指肚腹轻轻摩挲着粉色小棉袄:“娘,我要出一趟远门。” 程夫人手里的针线一顿,把远目镜往上挪了挪,抬头瞅着女儿:“去哪?” 苏络:“终南山。” 终南山?那得有多远?程夫人算不出来。 “马上就年底了,你二哥领兵去了幽云,你大哥也在房中收拾说明日要下江南,你又要去什么终南?”程夫人小声叨叨着,脸上掩饰不住的失落。 苏络一怔,大哥莫不是要去江淮查私盐? 前阵子一直听他说江淮一带私盐泛滥成灾,官盐销量锐减,盐税下滑了三成之多,盐铁司接连派了几拨人去查,愣是啥也没查到。 看来大哥这个盐铁使终于坐不住了。 叨叨完,程夫人却拍了拍女儿肩头:“都长大了,娘知道你们主意大得很。想去就去吧,娘不拦着!俩娃有我,有两个乳娘,你勿要挂心。” “娘亲最好了,我放心着呢。”苏络将脸埋在程夫人手心,轻轻噌着,眼眶却是无由的一湿。 她正要起身回房,苏迈跑过来抱住了他,乞求道:“三叔,你要去哪里?带着迈儿吧?童学就要放年假了。” 苏轼拿着鸡毛掸子追出来:“小兔崽子,还敢逃学,看老子不揍你!” 苏迈身形一闪,跑到程夫人身后:“奶奶救救迈儿!” 苏络这才晓得,自打后院请来风行师父教那二十个暗卫武功,苏迈经常躲在假山后 偷学,一连数日旷学。 先生告状都告到家里来了。 苏络夺过鸡毛掸子,看了眼侄儿:“迈儿,不可逃学,想练武功也不是坏事,一来强身健体,二来能够自卫。年后,我给你专门请个武教头。” “好吔!”苏迈跳起来,冲他爹得意地翻了个白眼。 “三叔,你要去哪,带着迈儿呗?”苏迈转向苏络,“迈儿保准乖乖听话的。” “迈儿,你骑马功夫还不行,三叔这次事急路远,等下次吧。你先把马上功夫练好。” 苏迈挠头,不情愿道:“好罢,我听三叔的。今日往后我要每天练骑马。” “西京熊耳山马场,新进一批西域良马,回头你让你二婶去盘账时挑一匹矮脚马回来。” 绿玉前日来信报告,说她领人赶回三千匹良马入了伊东圈马场,且在西域救了一个通马性的汉子,那汉子在路上起了大作用。 三千良马中,有十五匹冬天会长出皮毛来御寒的矮脚马,极其温顺,适合小儿骑。 “我这便要去找二婶!”苏迈惊喜,按耐不住,当即跑走了。 “络儿,这都要过年了,你还要出远门?”苏轼语气不善。他和二弟都不在家,就指望她陪二老在家过年,没想到也指望不上。 “你不也是吗?”苏络反唇相讥。 言罢,便唤程尧:“尧哥,你带大哥去后院挑十个人,陪他下江南。苏子鼠和苏丑牛也让跟着大哥。” 苏子鼠和苏丑牛功夫了得,为人又机警,是十二生肖中的佼佼者。有他们跟着大哥,她便安心不少。 程尧应着:“大少爷请随我来。”言罢,招手叫来苏子鼠和苏丑牛。 二人急步过来。 苏轼还要推辞,苏络看了一眼母亲轻轻摇头。从私盐贩子手里夺回银税无疑于虎口拔牙,大哥此次南行,远比她上终南凶险万倍,岂可掉以轻心? 苏轼便跟着程尧去后院挑人。 “我也去吧,好给大哥长长眼。”苏络也跟了上来。 来到后院,推门而进,见那二十个阳刚气逼人的后生还在操练。 风行上前抱拳:“风行见过洛王殿下!见过大公子!” 苏络微微点头:“辛苦风行师父了。” 风行听明来意,便示意他们住手列队:“凡是大公子点着的出列!” 苏轼上前,瞅瞅这个,瞅瞅那个,只找顺眼的往外拽。 “你,菩萨蛮。你,破阵子。你,雨霖铃。你,念奴娇。你,清平乐。你,苏幕遮。你,丑奴儿,你,定风波。你,浪淘沙,你,水龙吟。唉,几个啦?” 苏络笑得直不起腰来,到底是天下词宗啊,给侍卫起个名字,也离不开这些词牌名。 苏轼数了一遍,笑道:“刚好十个!” 排在第七个的精壮小伙,跨前一步:“大公子,可否给小的换个名?我若叫丑奴儿,他们定然笑我。” 风行和苏轼一起哈哈大笑。 “好,你就叫虞美人吧!”苏络敛了笑意,一本正经说道。 “是,大公子!”精壮小伙抱拳应道。 苏络向前一步:“你们十人,由苏子鼠当首领,苏子牛当副首领,明日一早随大公子一起下江南,要听从差遣,步步紧跟,护卫好大公子。” “是,洛王殿下!听从差遣,步步紧跟,护卫好大公子!”十人齐声答道。 苏络转头看向剩下的十人:“你们以洛字打头,名从一到十,由程尧统领,明日一早随我奔赴终南。” “是,洛王殿下!” 106. 第 106 章 夜深了。 院子里起了风,树枝丫上挑着的几片叶子被风吹得飒飒作响。 还好早年安了地龙,苏家阖府上下从不用愁惧冬日严寒。 素花见苏络回来,忙端来一盆温水过来:“东家,小公子、小千金早就睡着了,您也洗洗睡吧。” 杏花庄来的这俩丫头,纵使到了京师,也还是老称呼。她们喜欢穿了襦裙明艳俏丽的东家,也喜欢穿了男袍英姿飒爽的东家。 每当看她穿着那身紫袍、戴了紫冠,登上那挂了六个銮铃的王青盖车时,她们都会痴痴地看着,心里起疑:东家这气势怕是跟官家也没什么两样吧? 打小看戏,蟒还是认识的。有一回,素花问王尧,不是说东家是侯爷夫人嘛,咋还穿官袍呢。 程尧冷哼一声,骂她少见多怪,说诰命夫人也有官家赐的官服。 诰命夫人的官袍上能绣金蟒?此话语焉不详,素花听得云里雾里,便去问素杏。又被素杏骂了,说要想在苏家安生干,主家的事儿你少打听。 素花见新来的两位乳娘,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奶东家娃,便也学刁了,从此嘴上有了把门的,不再乱说乱问。 苏络点头,换了常服,用温水净了手,这才轻推开东厢的门,高几上亮着夜灯,两个孩子在床上睡得正酣。 王安仰面躺着,盖着印花小被子,小手搭在枕边,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口水痕。王雁侧睡,蜷在被窝里,只露出后脑勺,疏疏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温软的光。 轮夜的秀禾趴在榻边浅寐,听见动静,忙站起身来:“姑娘回来了?” 苏络笑笑:“秀禾,你去西厢睡吧,今晚我陪雁儿和安儿睡。”西厢安了两张床,秀禾与秀宁两位乳娘素常在那边安歇,夜里轮着来东厢照顾俩娃。 素杏与素花,则睡在苏络寝室的外房。 “也好,我刚喂完夜奶。”秀禾点头应着,“估计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秀禾轻手轻脚地离开。 苏络上了榻,弯腰替王雁把踢开的被角重新掖好,附身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这小子虽然一脸婴儿肥,眉眼间却越看越像王逸呢。 又伸手抚摸着王安微微发红的小脸颊,喃喃道:“安儿,你哥长得像爹爹,你当长得像娘亲才是啊。” 翌日五更,两个娃尚未醒,苏络起身洗漱完,换了一身劲装,又来到东厢,恋恋不舍地看着两个孩子:“娘要出趟远门,雁儿、安儿在家要乖哦。” 素杏抱了布囊跟着:“东家放心就是,有我们呢。” 程尧带着十二生肖中剩下的四位,与十洛早已备好马匹。 那边苏子鼠也与苏丑牛一起,带着十大词牌集合了。 苏轼没穿官袍,换了一身夹棉的青布襕衫,王弗抱着藤箱跟在后面。 苏络将一件黑色锦裘递给他,苏轼笑着摆手:“我可是下江南,又不是去塞北大漠,哪用得着这个。” “大冬天的,你以为你是烟花三月下扬州呐,拿上吧,有备无患。”苏络笑着塞给王弗,让她添到行囊中。 又掏出一张飞钱递到大哥手中:“拿着吧,穷家富路。” 苏轼低头一看千两,眼睛当即就亮了:“这个,哥不跟你客气,不妨再多拿张来。” 王弗气乐了,轻轻碰了碰他胳膊:“郎君,有这么个好……三弟,你就值足吧,别顺杆子爬了。” 谁知苏络真就从袖中又掏出一张,递过来:“也是呢,哥如今带着十多张嘴呢。你和属下吃饭住店可以用官银,子鼠丑牛和十大词牌得自己养着。” “那也用不了这许多!”王弗心疼得豁豁的,“何况我已经给了他三百两。” 苏络略一沉吟,笑道:“江淮多美女,哥哥若有余银,不妨领十个回来。” “络儿是要给官家送礼?”苏轼接过银票,痛快塞到袖中,“小心高皇后跟你没完!” “非也,山人自有妙用。”苏络笑道。 给皇帝大哥送美女?高滔滔能带着宫女半夜举刀杀进苏府。要知道十三郎当了三年皇帝,合宫只有一个高皇后,压跟就没什么三宫六院。 还不就是高滔滔作祟? 她哪是那种不识相的人。 任乳娘端着砂锅从灶房里出来,脸上簇起笑意:“大郎、三郎,快来用朝食!我煮了你俩最喜吃的砂锅山药粥。” “就来,乳娘。”苏络甜声道。 用过朝食,兄妹俩便带着人马上路了,一个走南城门,一个走西门。 …… 出了汴京往西北走,风一天比一天烈,天一天比一天冷。 苏络身穿玄色劲装,外罩当年回眉山时十三郎送她的棕色狐氅,腰间系着软鞭,马背上驮着一只皮囊。 程尧带着十几个暗卫骑马紧跟其后,个个腰悬利刃,肩背弓弩。 第一天过郑州,大地一派灰色调。偶有几个红透的秋柿子灯笼似的挑在树梢,那便是点缀了。 过了洛阳再往西,山峦便连成片了,政入万山围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 山套子里,道路崎岖变窄,有时沿着山壁走,有时需下到谷底再逶迤而上。 天色也变了,不再是汴京那种灰蒙蒙的阴,是那种锅底灰式的阴,动辄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五日进了秦岭北麓,终于跑进了雨境。 细密清冷的雨丝被风斜吹过来,打在脸上像细针在扎。还好山中有人家,十多个人俱戴上了竹笠,披上了蓑衣。 雨越下越大,苏络的马一蹄踩空,滑了下,她稳住缰绳才没有摔下来。 程尧从后面赶上来,翻身下马看了看,仰头道:“殿下,前面有个山坳,可以避一避雨。” 他们在山坳里歇了一个时辰。 四大生肖用油布搭了个简易棚子,洛一领着九个兄弟捡了些湿柴,在棚下想尽法子生了堆火。 苏络坐在火堆旁边烤手,火光映在她脸上愈发显得清瘦。 程尧递了一块干馍过来,她接过来,插在树枝上伸到火苗上烤了半晌,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侍卫们一见,纷纷抄袭,纵使灌着风,也吃得香甜。 第七日,路更难走了。 翻过一道山梁后,前面大下坡。雨后的石面上结了层薄冰,吹弹可破,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每一次迈蹄都要小心翼翼。 苏络翻身下马,干脆牵着马慢慢往下走。 走到半坡时,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惨白的日光漏下来,照亮了整面坡。 她站在坡中间,抬 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笑道:“老天保祐,终于放晴了。” 洛七最是机灵,抬眼笑道:“自然是托了洛王爷的福。” 苏洛咯咯地笑起来。 下到谷底时天快黑了。 谷底有一条溪,水不急,但冷得刺骨。程尧骑马涉水过去探路,回来说前面的山路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 苏络没有犹豫,翻身上马继续走。 那段窄路嵌在两壁之间,头顶的岩石几乎要碰到脑袋,人趴在马背上方能钻过去。 偏偏那是风道,风携着力道灌进来,寒意透骨。 苏络伏低身子,把棕色狐氅裹紧,不由得又念起当年回眉州时缩在那人怀中的温暖来。 那似乎是个滴水成冰的大雪天,比这要冷十分。 走出那段风道,前面豁然开朗,一轮月亮正从对面山脊上露出来,把山谷照得一片通白。 第十日,开始下雪。 起初只是碎雪,落在肩上化成水,湿冷。后来雪大了,一片一片,落在睫毛上糊了视线。 程尧眯着眼在风雪里辨路,他回马过来:“殿下,雪太大了,找个地方歇歇吧?” 苏络摇了摇头:“雪大,路还认得。我看了舆图,再往前走二十里,有个驿站,今晚在那里歇。”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苍茫。 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沙沙的闷响。 苏络把缰绳握得更紧了些,鹿皮手套已经被雪水浸透,指尖冷得发麻。她活动了一下手指,让指尖回血。 到驿站时天已经黑透了。 驿站的屋子不大,四面透风。这种天气,遇到一面墙,都能给你温暖,何况是四面呢? 苏络站在屋檐下拍掉肩上的积雪,十洛忙着把马牵进马厩里喂料。 程尧体贴地端了一碗热汤过来,苏络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半碗,冻僵的身子方才有了感觉。 刀割在肉上会痛,没想到冷也能让人产生疼痛感。 窗外风雪还在呼啸,苏络贪恋着汤碗的余温,都不舍得一气喝光了。 等那个碗和门外的空气一样冷冽,她才将碗方在桌上,推门进了屋。 今晚得好好歇脚,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呢。 终南山披着厚厚的雪被,像一尊冬眠的巨兽,从山脚往上望一片白茫冷峭。 苏络带着人从北麓进山,沿着樵夫踩出来的痕迹一路向上。 侍卫们分散在前方探路,每走一段便回来一个人报信,说前面有溪水结了冰,再往前走是一片冻硬的竹林,能过。 苏络跟着那些脚印走,靴底陷进积雪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风从山脊背面翻过来,把雪沫子吹起来,落在她的眉睫上,很快就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 逢人便问。 山脚下有几户猎户,说山上确实住着一位老人,不知高寿几何,头发悉数全白,自己种几垄菜,偶尔会下山换些盐布,性子孤得很,从不跟人多说话。 谢过,再往上走了一段跟,遇到一个打柴的老汉,背着一捆枯枝从岔路上转出来。苏络向前抱拳:“老丈,您可知谢鹤年、谢老先生住在保处?” 樵夫住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们是来找谢先生的?” 107. 第 107 章 苏络点头:“正是。” 老汉把柴捆换了个肩:“顺着这条山脊再往上走三里,过一道石门,后面有个山坳,坳里有两间茅棚,就是。” 说罢转身就走,走了两三步,又顿住脚步笑道:“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那老家伙不喜生人,前年华山来个道士,被他用扫帚撵出来了。” 苏络来了兴趣:“听语气,老丈跟谢道长很熟?” “我打柴渴了便去他那讨水喝,一来二去便熟络了。”老汉赶脆把挑子放到了地上,抬手抹了把眉上的霜雪。 “江湖上传言,谢道长右臂天生北斗七星,是灵宝派主持的亲传弟子?” “小后生你消息蛮灵通啊,老谢是阁皂山大万寿崇真宫住持青阳子的亲传弟子,会回生妙术,多次祛除瘟疫,造福乡里,咱这的人都把他当老神仙敬着。” 苏络前世看过一些闲书,自是知晓阁皂山是道教灵宝派祖庭,那里满山药香。而灵宝派是由东晋世称“小仙翁”的葛洪所创立。 道医圣手谢鹤年,在阁皂山学好医术、道术之后,便游戏人间难觅仙踪,七十岁之后方来终南山隐居。 “谢道长真会回生妙术?” 老汉撇撇嘴,低笑道:“小后生,你问这话就外行了,他们灵宝派的秘传绝技就是拘灵遣将,能通过咒语和符箓召唤神将,来镇压邪祟,化解灾祸。” 说罢,重新拾起担子:“去吧,他那两个小道童清风和明月,刚刚还在山上撒粮喂鸟。” 苏络道了谢,继续往上走。 所谓的石门,其实是两块天然生成的花岗岩,夹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穿过后,山坳豁然开朗,一片约莫半亩大的平地上,搭着两间茅屋,茅草顶上压着厚厚的雪被,檐下挂着一排亮晶晶的冰凌子。 木栅栏圈起的院子里,刚扫过雪,露出一条石子小路。道两侧堆着一大一小两个雪垛。 一位穿着灰色旧棉袍的白发老人正鹤然立在树下,一手擎砂壶,一手用竹勺收腊梅花蕊上的白雪。 倒是个讲究人呢。 苏络立在栅栏外,直到老人把砂壶填满了,才轻轻叩了一下木栅栏。 老人抬起头来。 那张脸被风霜磨得粗糙,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却有被岁月涤荡后的慈祥和清澈。 天光已暗,老人站起来掸了下袖上沾的雪沫子,淡声道:“哪里来的居士?不妨进来喝碗水。” 苏络心下一喜,看来并不像樵夫说得那般孤僻。 想来华山老道,是来索要什么医学宝典被老人扫帚伺候也未可知。 苏络抱拳:“苏洛见过谢道长。” 老人慧目如矩,搭眼苏络,便知是京师贵人,只是女儿身不知何以着男装,想必是为走路方便。 遂摆手道:“进来便是,贫道乃山野之人,见素抱朴,不拘俗礼。” 茅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两口陶缸,墙角堆着半垛干柴。 苏络在桌前落座,正思忖怎么说明来意,不料老人径直开口:“你从京师来,请我救当今皇帝?” “?”苏络。 还真是遇到活神仙了?她未着一言,他竟都知道了。 “贫道只给穷人看病,从不去那富贵窝。”砂壶的雪水已开,老人熄了火,将一把梅花蕊撒进去,尔后有条不紊地执壶斟茶。 他将一盏推给苏络。 苏络便不多言,只陪着他品茶。 清风明月喂完鸟端着空瓢回来,看到门前不远处,一群人正在砍树枝搭棚子,上面罩了油布。 中间是一个小棚子,看上去仅容一人。两边各有一个大棚子,能容五六人之多。 明月上前问道:“你们是何人,为何要在我家门前搭棚?” 洛七笑道:“我们是道长的客人,自然要和道长毗邻而居。” 二人频频回首,半信半疑地跑进了栅栏院。 这边程尧又指挥大家在空地上生起了火堆,火焰熊熊,映红了半边天。几人正挑着干馍烤,两个半大小子去而复返,一人挎个竹篮。 程尧起身迎上去,清风将半篮子山芋往他手中一塞:“山芋!我师父给的。” 明月把他挎的半篮山芋,放到地上,摸了一下被勒疼的胳膊:“烤着吃,才香。” 黄里透红的山芋,大小不一,有的还沾着泥土。 在这皑皑大山里,在这样的雪夜,若有香甜软糯的烤山芋吃,想想都美滋滋,不要说吃了。 程尧连忙道谢。 来而不往非礼也。洛七、洛十等人七手八脚地把带来的腊肉、香肠、筒子鸡和干馍往篮子里装。 怕洛王路上亏着,这一路上他们都不舍得吃。 这下轮着清风明月眉开眼笑了。他们灵宝派属于正一派,虽有四禁食,却是能吃三净肉的,可是他们跟师傅住在这大山里,素常都是以山芋、山笋和粟米为食,难得见这么多好吃的。 那一晚,铺着厚雪的山野里,到处洋溢着烤山芋的焦糖香,诱得几只歇夜的雀子朴楞楞飞来,也想分一杯羹。 老人一直不咸不淡的,苏络便知这事急不得。 此后一连数日,她挂口不提来意,只是每日清晨起来帮老人扫院子,劈柴,挑水。午后去附近的林子里扒开雪采些干菌子回来,晚上就着油灯翻随身带的医书。 眨眼便是除夕,那天,苏络让程尧下山买了些米面酒肉回来。 她在茅屋前的泥火炉上炖了一锅菌子鸡汤,炒了一碟腊肉笋干,凉拌了一盘野葱豆腐。 还把从山上采来的冻梨削了皮,切了片,摆在碟子里。 老人坐在桌前,看着那满满一桌子菜,眼里透着喜气,抓筷子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苏络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也给老人倒了一碗。 两人聊着山野趣事,一坛米酒见了底,老人抚须望着她,眼里有了笑意:“丫头,你是个能喝的主儿。” 苏络笑笑,便给老人说自己之所以来终南山拜访道长,是因为曾做过的一个不太好的梦。 老人点点头,示意她讲。 如是讲靖康耻,讲臣子恨,讲一个叫陆秀夫的丞相为了不让小皇帝赵昺受辱,背着年仅8岁的他投海自尽,随后十万军民也跟着跳海殉国。 说着,说着,她的眼里便汪了泪。 这段历史,她前世便不敢多看,看一回哭一回。</ p>老人不作声,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酒。他早就看出,来的这个年轻人不一般,虽然是个小娘子,却是个干大事的人。 其实,他猜到了她是谁。 虽说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可是来他这饮茶的药农、樵夫并不曾与世隔绝。 他们一起吹着山风,饮着清茶,时常跟他闲话一个叫苏络的人。 头几年,说他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与文相硬斗否了六塔河方案免了一场大水患,还出谋划策与狄青、冠军侯王逸一起拿下了幽云十六州。 后来又说他已被封王,封地西京。 当时,这个耳朵听了那个耳朵冒,哪听哪了,没想到他居然有朝一日会登山门,与自己共饮。 更没想到,她不但年轻,还是秀外慧中的小娘子。 她不提一句为何救皇帝,却又用梦句句给他透露因果。 宋徽宗赵佶?宋钦宗赵桓?小皇帝赵昺?三千赵氏皇族?现在这个大宋王朝不就是老赵家在坐江山吗? 他谢鹤年也是七窍玲珑之人,又有修为在身,焉能参不透她讲的是这个朝代的末日惨剧。 他不问她如何晓得,问了就是对这世间高维生命的亵渎。 窗外的山风,不停地把茅屋的窗纸吹得簌簌作响。终于,他颤抖着手,端起酒碗,跟苏络碰了一下,仰脖透了,把酒碗一扔,便站了起来:“正月初三,贫道跟你下山。” 正月初三,天还没亮,老人已经让清风明月收拾好了一只旧布囊。 临行,老人把屋门关了,把柴门掩好,方才大步下山。 苏络提早让程尧下山买来驷车停在山脚下,车厢阔宽,刚好能坐得下他们师徒三人。 天光渐亮,雪后的山脊被晨光镀上一道金线,从山顶一直延伸到谷底。 程尧亲自驾车。 老人坐在车厢里盘腿打坐,清风明月不时撩起车帘眺望远方。 苏络骑马跟在车后,雪山轮廓渐远,风劲,她把棕色狐裘的领口系紧了些。心里却一直算计着日子。 上一世,宋英宗是驾崩是正月二十五日,他们初三上路,因为有谢道长,不比来时,不能跑太快。 可再迟也不能超过二十日,不由得心急如焚。 正月廿三,汴京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苏络的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时,她掀开车帘看见守门的禁军换了一批人,城墙上挂的灯笼也比平日多了几盏。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京中近日如何?” 那禁军校尉认得她,压低声音道:“听说陛下龙体抱恙,如今已经罢朝七日。” 苏络眼眸一沉。 马车直接驶向了宫城侧门。 苏络带着谢鹤年从侧门入宫时,内侍们不敢多问,只是引路时脚步比平日快了些,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急促的嘎吱声。 穿过几道宫廊,拐过一处回廊转角时,苏络看见了文相和韩琦面色沉郁,搓着手在福宁殿外团团乱转。 太医局的人、翰林医官院的人和老御医们提着诊箱进进出出。 看这阵势,整个太医院的博士都来了。 “子梅,你可回来啦,你可知圣上龙体欠安?”文相疾步迎上来。 108. 第 108 章 苏络顾不上见礼,便道:“有谢道长在此,恩师和韩相不必担忧。” 二人忙给道长见礼,谢鹤年脚步稍顿,微微颔首,手掐子午诀,颂了声“福生无量天尊”,便踏上汉白玉石阶朝大殿走去。 文彦博、韩琦二人,急忙撩袍,拾阶跟上。 寝殿里烧着地龙,空气里带着一股煎药后残留的苦味。 英宗躺在御榻上昏迷不醒,面色灰白,颧骨塌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高安跪坐在榻前蒲团上,眼圈红肿。 一见苏络,手撑地,急忙起身:“洛王——” 见苏络轻轻摆手,他只好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元宵节那晚,火树银花不夜天,英宗兴致大好,在城楼上看完烟花,回到寝宫便病倒在龙榻上动弹不得。 高安想起苏络的嘱咐,忙找出山犀杯,挥锤要砸,英宗却哑着嗓子怒喝一声:“尔何敢!” 高安抱着犀杯过来解释,说洛王离京时有话,若圣上身体抱恙,便要敲此山犀煮水,以祛病痛。 英宗伸手:“拿……来。” 高安只好递上,英宗搂在怀中,喘息道:“此乃……朕三弟所赠,谁敢毁它,定斩……不饶!” 高安去求文相和韩相说情,也是没用,后来这官家病情日重一日,药石无效,他想出上自己一颗脑袋也要把那山犀杯拿来敲了煮了,没想到官家握得死死的,怎么都掰不开。 榻帝躬身而立的刘太医,见洛王带来的道长,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便知是请来的高人,忙过来见礼。 苏络顾不上介绍,大步来到龙榻前。 英宗一手搁在衾面上,指节凸起,皮肤近乎透明,底下青筋清晰可见。苏络轻轻给拿到衾中,却见他另一只手紧抓着山犀杯,指节都泛白了。 便一下子明白。这皇帝大哥倒是重情得很呐,病到这种程度了,还护着她送他的山犀杯。 她抿唇,蹲下身,轻声唤道:“大哥,我是苏络,我回来了。” 英宗眼皮轻微动了动。 这不过两个月,她离京时还面色红润、龙行虎步的皇帝大哥,竟真的命悬一线,苏络眼圈当即就红了。 谢鹤年行至榻前,伸手探了探英宗的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一会儿,最后把三根手指搭在腕上,微阖双目。 殿中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约莫三息,他收回手,从布囊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三粒暗褐色的药丸,用温水化开,让人给英宗灌下去。 又从布囊里取出一卷细针,在指尖天趾上各刺了几针。挤出的血珠颜色发暗,好似是淤血。 老人做完这些,收拾好布囊,便转身进了偏殿。 苏络知他有话,亦步亦趋跟了进来。 “看脉象,已是灯尽油枯之势。”老人面沉如水,“他的病根在脏腑深处,用药不过暂缓一时。” 苏络深揖到底:“别的大夫也许没法子,谢道长肯定回天有术。” 你们灵宝派的秘传绝技不是拘/灵遣将吗?快给我皇帝大哥用上吧!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那贫道就多有冒犯了。”老人说完,转身又来到寝殿。 清风明月把人赶出了福宁殿。 谢鹤年打坐,双手置于丹田,缓缓闭上双目,念起净身神/咒:“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白虎,队仗分云;朱雀玄武,侍卫我真……” 这时清风和明月,已经脱掉布鞋,爬上榻来将英宗扶坐起来。 谢鹤年念完净身咒,一提劲,身子轻飘飘地飞坐到英宗背后,随之高声运作起五雷秘法:“以我元命之神,召彼虚无之神,以我本身之气,合彼虚无之气…… 念完,他把热力四热的双掌按在英宗后背,直接发力…… 苏络和文相、韩琦,等在殿外大气也不敢喘。高安搬来几张圈椅,谁也没心思坐下。心跳得太急,坐也坐不住。 半个时辰后,英宗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脸上灰白色渐褪,唇部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谢鹤年收掌,飞身下榻。 清风明月将人轻轻放倒,又把门打开:“进来吧。” 四人齐拥进殿,英宗已经能睁开双目,他看了一眼榻前几人,扯了扯唇角,哑声断续道:“放心,朕中兴大业……未半,上天……不会……收朕。” 苏络见道长大汗淋漓,便知用了修为,忙上前道辛苦。 谢鹤年摆手,上来施礼见官家,直道多有得罪。英宗虚弱一笑:“道长……救朕一命,当有……重谢,何来……得罪一说。” 老人道转眼看向苏络“今夜守好,若无反复,便是好了。” 说完,缓步出殿,众人忙起身相送。 虚弱至极的英宗沉沉睡去,苏络送走恩师与韩相,自己在御榻边坐了一整夜。 天明时分,英宗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他偏过头来,目光先落在帐顶的龙纹上,然后慢慢移向榻边,看着苏络。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辛苦三弟了。” 苏络摇摇手,轻笑道:“没。” 只要皇帝大哥能醒过来,别说一日不睡,十日不睡又当如何? “你救了我。”他喃喃着,“你救了我很多次了......你一次次把我从绝路上拽回来。” 英宗眼眶忽然湿了,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苏络回到苏宅,已是三日之后。 这三日她衣不解带,与高安一起日夜陪在御榻前,直待皇帝大哥能下床,能自主进食,她才放下心来。 程夫人见女儿回来,上来摸了把那张清瘦枯干的脸,心疼道:“咋个就把自己累成这样?” 又喊道:“采莲,络儿回来了,快把炖好的鸡汤端上来!” 任奶娘应着,急步去了灶房。 苏络娇嗔一笑:“娘,我总要去换身衣裳,看一眼两个娃再来吃吧?”一路上风沙雨雪就不提了,光呆在皇宫这三日衣不解带,苏络身上这劲装感觉都贴身上脱不下来了。 “是呢,娘也是糊涂了,快去!”程夫人说着,轻推了女儿一把。 沐浴完,更了衣,苏络头发松松绾着,穿一身湘莲色襦裙,轻轻推开了东厢的门。 屋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空气里浮着奶香和皂角的清苦味。窗台上一盆水仙正开着,白瓣黄蕊,香气清浓。 素杏正坐在床边绣墩上叠尿布,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清来人后“啊”了一声,站起来,喜道:“东家可算回来了!”手里叠了一半的尿布落在地上而不觉。 苏络含笑点头,目光落在床榻上。 王安稳稳地坐在榻上,穿龙膏色小袄,黑头发细软地贴在额前,看见苏络,眼睛一亮,扬着胖乎 乎的小手,奶声奶气道:“抱抱,抱抱。” 这才不过六个多月,居然会冒话了!苏络一脸惊喜,弯腰将奶香小团子抱进怀里。 王雁坐在妹妹稍后,穿海螺色小袄,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的耳朵,正歪头望着苏络,两腮笑出小酒窝。 这娃显然也认出是娘亲回来了。 两个孩子过了个年都见胖呢,小脸白里透红,看来两个乳娘的奶水还是极好的。 苏络欣慰一笑,正要逗逗小棉袄,儿子不愿意了,把手里的布老虎扔出老远,两只小手朝娘亲伸过来,嘴里咿呀乱叫。 的确是不能厚此薄彼啊,苏络看了一眼素杏,素杏忙抱起王雁递到苏络另一只手上。 两个奶娃娃,噌着母亲抹了珍珠膏的香脸颊,叮嘤而笑。苏络这颗当娘的心霎时被萌化了。 乳娘秀宁和秀禾听见动静,疾步走进来,见姑娘一手抱一个,心下不安,忙要去接。 两个小家伙不干,搂脖子扳腰地趴在娘亲怀里,不转脸。 秀禾搓搓手,笑道:“小世子和小郡主平日里谁抱都行,不认生。可今儿见您进来,那眼神就不一样了。” 小世子?小郡主?这个称呼有点陌生吔。 “大公子下江南前交待我们要如此称呼。”秀宁和笑容里带着朴实和憨厚。 果然是大哥。苏络笑笑,便也不作计较。 关于她的身份,家里用的这些人,差不多都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有先帝赏的免死金牌在手,又有当今官家的百般护佑,倒也不怕什么。至于御史台的言官们,她如今也不怕了。 女学她都建了,女子终有一天要打破藩篱走出绣楼的禁锢。如果实在装不下去了,她就大大方方都出来,明确自己是第一个食螃蟹都就是了。 自然,也不无顾虑。 谢道长嫌皇宫拘束,苏络便把他和二小童送到青岚岭青云学院。 谢道长与苏洵甚投脾气,便答应在已被苏山长改名白鹿院的山长院住些时日,等到春暖花开再返终南。 苏洵破例将苏络送出大门,一路上只说了一句话“大恩如大仇”。 大恩如大仇,大善即大恶。苏络焉能不知? 归隐还不容易,找座深山搭个茅棚就可。可如此,她重活一世的意义又在哪里? 如今苏家蒸蒸日上,大哥二哥官途扶摇直上,铺子与作坊也做大做强,可若是不排除那些疏漏,不改观大宋重文抑武的恶习,靖康之耻终有一天还会重新上演。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尔今,她也是做娘亲的人了。 若是自己当甩手掌柜,孩子们长大了必是负重前行的一代。 两个娃抓着她的衣领不撒手,苏络便一手抱一个,在东厢里转悠,一会儿亲亲这个小额头,一会亲亲那个小额头。 两个娃嘤嘤笑声,如同初春乳燕的呢喃,好听得让苏络忘却了疲惫。 她这个当娘的天天当甩手掌柜,还好娃不生气,还和她亲。 亲?他们到现在都没见过爹一面,会认他吗?会和他亲吗? 一念及此,苏络心情复杂起来。 终久还是有愧意的。她这行为,在前世差不多是要去父留子的节奏。 就为了他一句拈酸吃醋的话语,她这惩罚是不是有点狠? 109. 第109章 安和堂 云州解围那日,老白毛肆虐,城头旗幡猎猎作响。 苏辙立在云州城楼上,拿小妹放他行囊中的千里眼,望着远处正被狄谘收拾的辽军残部,唇角轻勾。 小妹给他的锦囊妙计,围点打援,的确好用。 他带着三万援兵到了云州后,先派一支轻骑绕到辽军后方,截断粮道,把辽人转运使围困起来,又在城外三处要道设伏,袭击前来支援的辽兵。 围困云州的辽军缺了粮草,又得应付宋援兵的侵扰,疲于奔命。几次三番之后,伤亡过万,士气颓败,锋芒顿失。 云州被围,幽州只望不上,狄谘并未坐以待毙。除了让三千弓箭手,躲在垛子口处,飞箭射敌,亦时不时挑月黑风高夜,带一队轻骑出城抢粮。 他们进出疾如闪电,多次得手,才有一日两顿薄粥得以维系。却也有失算的时候,那次趁雨夜袭,辽军早做防备,他所带的两千轻骑,损失惨重,他右臂也中了一箭,所幸不深。 如此下来,辽军在云州已折损万骑。再加上苏辙的战果,辽军不过剩八万骑兵。 苏辙与狄谘,约定时间,里外夹击,把围困云州的七万辽骑,看瓜切菜,立斩于马下。 剩下的一万辽骑,在主将耶律斜轸带领下,向幽州方向溃逃,显然是要与萧燕天合二为一,狄谘领兵乘胜追击。 苏辙安排五千人留守云州,带着剩下的兵马连夜北上。 幽州城下的辽军,远比预想的更难缠。 萧燕天吃一堑长一智,自打上次被王逸偷袭后,他把营盘扎得极稳,每日只派小股骑兵骂阵,从不全力攻城。 这日,狄青立在城头,看着下面那片白色营盘里大旗猎猎,一脸愤愤:“萧燕天是在等,等我们弹尽粮绝!” “休想!大不了领兵冲出去,拼个鱼死网破!”王逸冷笑。朝庭再不派援军,幽州粮食坚持不了三日,到时你冲也得冲,不冲也得冲。 二人正在商讨,如何突围。狄咏跑过来,惊喜大叫:“爹!王将军!刺候来报,苏辙苏大人率三万兵马驰援,已解云州之困!大哥和苏大人都在来幽州的路上!” “好!”狄青热泪盈眶。王逸却是一怔:带兵前来的,不应该是他家娘子苏皎苏明月吗?怎么就成了二舅哥苏辙? 算了,不管谁来,都是救星。 三日后,三路同时发动。 狄谘率军从正面压上去,辽军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正前方。副将岩松从侧翼切入,将辽军的前锋和主力截成两段。 狄青和王逸则领着数万骑兵,从辽军后方杀出,三面夹击之下,萧燕天终于意识到自己回天无力,不敢恋战。 “兄弟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撤!”他与丢盔弃甲的耶律斜轸兵合一处,往北突围。 太行、王屋二山夹着的红鹤谷,是回大辽国的必经之路,只要过了红鹤谷,他们就能守着谷口喘口气了。 岂不知,苏辙早就领着三万兵马,在此恭候多时。 “苏大人,这盐豆撒哪里啊,谷口?”副将白同,提着布袋问道。布袋里装着加盐炒熟的黄豆,香得人饥肠辘辘,他都咽了一路唾沫了。 “那多白痴啊,自然是要撒在中段。”苏辙笑道。 “嘿嘿,末将明白了。”白同领着撒豆小分队离开。 黄豆撒完,苏辙把兵分成两拨,牵马到两边山腰上隐蔽。弓箭手搭弓做好准备,又叫人捡来大堆的山石。 粮草不足,辽马早就饿得皮包骨头,一进谷中,隐约闻到豆香便开始撒欢似的跑,待见满地豆,便疯了似的抢食,鞭子抽得见血都没用。 苏辙一挥手:“射!” 一时间,两边山上千石齐投,万箭齐发。谷底,马匹和辽军成片、成片地倒下。狄青、王逸和狄谘则带兵把谷口封得死死的。 “折戟沉沙,天要亡我大辽啊!”萧燕天仰天长啸,拔剑自刎。萧青酣红了眼,他打小跟着萧燕天,二人亦父亦友关系,遂大喊着为国舅爷报仇,提刀往谷口杀,耶律斜轸也回马跟上。 自然是自投罗网,萧青酣被王逸拔剑斩于马下,耶律斜轸带着剩下的辽军继续溃逃。 红鹤谷一战,士气大震,王逸和狄谘带着骑兵,紧追不舍,耶律斜轸回马射箭,王逸一看那箭直冲狄谘面门而去,忙策马过去挥剑打掉。 二人继续追击,终于在河谷里截住了耶律斜轸,混战中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左肋,箭鏃卡在肋骨之间,拔出来时带出一大片血。 他坚持着回到幽州城下,被副将乔峰扶下马时已经站不稳了,靠着马鞍软软地滑坐在地上。 乔峰背起他,就近找了一间医馆。 医馆不大,门面陈旧,匾额上的字被风雨洗得模糊了,只隐约能看出“安和堂”三个大字。 门旁有棵大槐树,挑着几片枯叶。 坐堂的老中医黄岐,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他剪开王逸的战袍,用烧酒清洗伤口后,拿一把小尖嘴钳探进去找箭镞的碎碴。 王逸疼得额头全是汗,咬着牙不出声。 碎箭头拿出,黄岐处理完伤口,给他裹上干净的白布,又开了一张药方。他看着王逸,忽然问了一句:“将军贵姓?” 乔峰插言道:“他乃冠军侯,坐镇幽云十六州的王逸,王大人。” 黄岐一震,忙揖道,“原来是郡守,失敬!失敬!”王逸摆手:“不必客气,在下倒是要谢先生妙手回春。” 端着药碗进门的白芷,一听是郡守,眼睛一亮:“冠军侯家的公子和女公子,快会跑了吧?尊夫人曾找我师傅诊过喜脉!” 黄岐大惊失色,人家那位夫人是给了封口银子的,没想到这小白芷嘴这么快。 王逸心下一咯噔:“我夫人来贵馆诊过脉?什么时候的事?” 黄岐便知这事是瞒不得了,忙走到柜台后面翻了一会儿,找出一本旧簿子,翻开某页,递到他面前。 “治平三年三月,某氏,诊得喜脉,龙凤双胎,约两月。”墨迹已经微微泛黄,旁边还注了一行小字:冠军侯夫人乎? 王逸低头盯着那行 字,半晌不动,血色慢慢涌到脸上:她身怀六甲,独瞒他一人?杀人诛心啊,她怎么敢?! 黄岐一见郡守脸色不善,狠狠瞪了白芷一眼,忙道:“那位娘子并未报芳名,这不过是老朽揣测,因她艳若桃李,绝色无双,这幽州城里实不多见,而老朽又听闻尊夫人倾国倾城——” 王逸没工夫听他啰嗦,将那本簿子往衣袖中一塞,站起就走。吓得黄歧大叫:“将军,你伤得厉害,不能动!” 王逸恍若未闻,大踏步走出安和堂。他要第一时间见到苏辙,问个仔细。 哎哟,这事儿整得!乔峰摸了几两碎银,扔到柜台上,忙跟了出去。 王逸飞身上马,直奔府衙。 乔峰看他马窜得起烟,直皱眉头,这位爷性子清冷,很少见他为嘛事失了准头,今日这事看来是真戳心窝子了。 庆功宴,设在幽州城内的节度使府。 说是庆功宴,其实只有几张桌子,菜也不多,几盆炖羊肉、几坛新启封的老酒。 狄青、苏辙坐那等王逸,两人满面笑容地聊着战况。 云州一战,辽军死伤约五万,被俘者两万人。幽州一战,辽军死伤十万,被俘八万余人,其余溃散北逃。缴获战马十八万匹,粮草锱重无数。 这实实称得上大捷了!流星快马已将胜况报往京师,他们在这边自是要庆贺一番,也慰劳一下辛苦多日的将士。 狄谘、狄咏带人出去找王将军还没回来。 狄青提壶给苏辙斟茶,苏辙笑着连连摆手:“晚生岂敢劳将军,还是我来吧。” “自是老夫来斟,一来谢苏大人解了幽、云之围,二来也算尽地主之谊。”狄青儿朗声笑道。 二人正喝得酣畅,聊得投机,王逸冲了进来,他两眼冒火看向苏辙:“苏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在一旁忙活酒食的松根,一眼看见他身上缠的绷带,惊叫道:“将军,你受伤了?!” 王逸仿若未闻,只是看着苏辙。 苏辙自然晓得他要问什么,便冲狄青一抱拳:“老将军,我与王将军说点家事,去去就来。” 狄青点头:“苏大人且先忙去,一会儿咱们酒桌上再聊。” 松根一脸懵圈,娶了人家妹子,不应该叫二哥吗?怎的就叫苏大人,这得有多见外?那苏大人也没唤妹夫,而是称王将军。 将军与夫人闹到这份上,该不会要和离吧?松根担忧起来。 王逸找了个蔽人的地方,站定。苏辙便也跟着住脚。 “二哥,就没有什么要对逸说的吗?”王逸极力压住胸口要喷薄而出的愤怒,冷声道。 苏辙淡然一笑:“我也正想找你问清楚,你与小妹可是有何误会?”误会这词的确是保守了,生娃这事都要瞒着,怕是有什么大事非。 王逸终于冷静下来,他对面的是二舅哥,而不是那个无情无义的苏小妹。他不能把情绪宣泄到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二哥,你看这个!”王逸从袖中掏出安和堂的诊书,递上。 110. 第110章 和事佬 苏辙伸手,接过那本封面泛黄的旧册子。 目光扫过封面上龙飞凤舞的“安和堂诊书”五字,便往后翻。翻了七八页,方才到看到一页纸上,有行小楷:治平三年三月,某氏,诊得喜脉,龙凤双胎,约四月。 又淡淡瞟了一眼旁边标注的小字:冠军侯夫人乎? 差点失笑。两个小外甥咿呀学语,都快会叫舅舅了,他有何必要看这诊书? “二哥看到了吧,她苏皎怀孕了,全世界就瞒着我一人!”一张口,王逸眼圈差点红了,“您倒是说说,你家小妹啥意思?去父留子?!” 王逸这话说得很冲,大有兴师问罪之势,全无往日在苏家人面前的谦和自矜。 “你们夫妻失和,冲我这当哥的撒气?”苏辙的脸一下子红温,刚要回怼,眼风却在不经意间瞟见,他左肋负伤处,白纱布上隐隐有血迹渗出。 “元泽,你伤得不轻。”苏辙拍了下他肩头,温声道,“且莫激动,咱们找个地坐下慢慢聊。” 说罢,便拉王逸朝不远处的抄手游廊走去。 抄手游廊,近有一株蜡梅悄然绽放,明黄花朵,缀满虬枝,与红柱灰瓦相映成趣。 暗香疏影,逸趣横生,这于动辄就刮老白毛的塞外早春而言,实是难得。 二人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了,苏辙并未急着开口,而是暗暗思忖起苏皎的一些反常来。 皎儿遇事不说雷厉风行,却也今日事今日毕,何时也没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这次是怎么了?在跟王逸这事上,明显不作为。 小夫妻吵架,哪个不是床头吵了床尾和,哪来的隔夜仇? 就说他跟史棠,二人因为生娃这事,没少吵吵,他道随缘,她却一个劲地把他往佛堂里拽,往医馆里拽。 一个动辄一脸怒气,一个动辄红了眼眶。可,不须半个时辰,二人照旧有说有笑。 区别还不就是,他们夫妻把矛盾摆在明面上,苏皎与王逸二人却是啥事体都不往明里说。 既如此,今日他不妨做个和事佬,把这事挑开了。 抱歉,小妹,二哥答应过你孩子的事不提,如今看来却是瞒不住了。 他略一沉吟,便把册子卷了,抬头道:“元泽,你和皎儿之间,到底有何误会?” 误会?王逸扶额,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么?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他至今想不明白,她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她可是妥妥的大宋宰相啊,能装的下智谋万千,百姓疾苦,为何独独装不下他一句话? 他回顾着,从她意外出现在塞外边城说起。 几个月来,新婚燕尔,白日里他们并肩筹谋作战,夜晚颠鸾倒凤卿卿我我,他以为这种蜜里调油的日子就该一直这样过下去。 谁承想,幽云十六州基本拿下后,京师送来八百里加急。 十三郎封他为节度使,坐镇幽云十六州,却让苏皎即刻返京复命。接到圣旨的那一刻,他眼圈便泛起一层水雾。 他转过身来,两手抓住苏皎胳膊,急问:“娘子,你当真要返回汴京,把为夫孤零零地扔在这大漠荒野?” 苏皎把他两只大手,用力掰开:“哎哟!你抓疼人家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松了手。 ……说到这里,王逸垂下眼眸,忽然叹了口气:“二哥,我也有不对,不该因为不舍得她回京,便言出无状。” 不管受多大冤枉,在二舅哥跟前,姿态还是要放低,刚才自己有点过分了。 “噢?你到底对皎儿说了什么?”苏辙起身,负手而立,盯着那株寒梅,淡声道。 这……?王逸。 “别以为我不知道,十三郎就是见不得你我在一起,他就是要把咱俩分开!” 王逸回忆着,那日自己瞬间燃起的无名火,心下五味杂陈。 十三郎喜欢苏皎,压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人家是打第一眼看到她的背影,便想结交。 这里有毛病吗?没毛病。作为一个制科状元郎,芝兰玉树,温文尔雅,朝中哪个不想拉拢? 十三郎喜欢男版的苏皎,他心下虽酸,却大多时候当成欣赏。作为一个要当储君的人,手底下自是要有一帮子人。 像苏状元这种能文能武的,你不网罗,要网罗谁? 让他痛苦的是,苏皎明明亮明了自己是女儿家,十三郎还与其如此亲近。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积攒日久,那日便爆发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或许,错就错在他怀疑她与十三郎有暧昧之情。 “他心悦你我是知道的,莫非你对他也有意?” 这句话如今想来,也是伤人。可当时不是话赶话吗? 虽说难为情,王逸还是对二舅哥坦然相告。 苏辙轻舒一口气,只要不是这王逸跟那程春才样,犯了原则性错误,这事儿就尚能转圜。 “皎儿以宰相之职,替天子巡检兼劳军,自然是要回去复命。我倒不觉得圣上下这道圣旨有何不妥。”苏辙屈指,弹掉梅蕊上的一丛雪,笑着转过脸来,“元泽以为呢?” “皎儿也是这样说的,可我当时心理失衡,无视她……”王逸说不下去了,只是咬着内唇。这一梳理,他才晓得自己当时有多混账。 苏辙负手,在廊台上缓缓踱步:“元泽,皎儿是一根筋,她认准的人,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你莫要误会她。” “还有啊,你有无想过?我的小妹非一般小妹,你的娘子也非一般娘子?”说到这里,苏辙眼前浮现出一张白里透红的娇媚脸庞来。 她自信满满,才智超群,在朝堂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回到家中在父母哥嫂面前照旧会撒个小娇。他压根不等王逸吱声,就轻笑一声,“你我若拿一般深闺女子的规矩来框她。自然使不得。” “至于元泽你的心结,二哥就这么跟你说吧,”苏辙挑了挑眉梢,“春江月明,滟滟随波,谁人不喜?谁人不爱?可不都是仰望它,赞美它?” 王逸垂下眼眸,不言语。 灼灼其才,馨馨其德,孤月皎轮,霜华满天。 苏二哥说得对,他妻苏皎苏明月,人如其名,厥功至伟,不光在大宋被人口口相传,就是大辽和西夏的国主,对其也是推崇备至。 意思很明确,女子出嫁后,哪个不是冠夫姓?而苏皎苏明月,即使嫁给了她王逸,也永远是苏氏,而不是王苏氏。 他对她,只能欣赏,而不是绝对控制。就像暗黑房透进一缕白光,经二舅哥点拨,王逸的心思开始透亮。 “你二人自分开,就没通过信函?”苏辙重新落座,屈指,轻轻扣击着美人靠。两人有海东青,多少悄悄话说不得?多少情话说不得? “没。”一说这事,王逸眼圈微微泛红,松根怎么劝 他,他都他忘不了她那三鞭。 “王将军,你怎么可以这么想?!”苏皎退后两步,手一动,扯了腰中软鞭,一抖便将他卷了起来,一甩,他手没支住重重摔在地上。 “你看被我说着了吧?都要谋杀亲夫了,以前我还想着找十三郎告御状,如今看来不必了。你俩合穿一条裤子,说不上哪天我这脑袋就得搬家。” 就因为这一句话,她挥起软鞭一连抽了他三鞭。 虽说只用了三分力道,他身上的棉袍子也破了几道,棉絮在鞭梢乱飞。棉袍子碎了,他不心疼,问题的关键是心碎了。 “皎儿素来行事稳重,这种反应似是有点过激了。想来她吃不了这份冤枉,才会动怒吧?”苏辙沉吟道。 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小妹,他焉能不知? 抛开朝堂上的博弈不说。素常,她除了当年与程家毁婚,宁可玉碎,不为瓦全。再就是给王逸的这三鞭突兀了。 这里面莫不是还有他和王逸不知道的隐情?回京后须探听一番才是。苏辙暗思。 他抬眼盯着王逸:“她离开,当是以宰相身份带队回京,你没送她?” 这……?王逸一滞,不由得想起自己那几日的衰相来。 云州春酒楼。 他睁开眼,眯瞪瞪地瞅了狄谘一眼:“我这在哪?” “侯爷,您在云州春喝多了,今日一早相爷返京,您都忘了给他送行。” “你说啥?相爷返……返京?”他的酒劲彻底给吓退了,一下子弹跳起来,三步作两步下了楼,“小二,牵马!” 掌柜的屁颠屁颠地亲自去给他牵了,递上马缰,一脸谄媚:“侯爷,您的马!” 王逸飞身跃上青骢,驰回家,耐何已是人去楼空。 “我不过是说了一句话,你就抽我三鞭还如此惩罚我,苏小妹你简直是欺人太甚!”他一脚踢飞了一个蒲团,“哼,老子离你还不能活了怎的?” 王逸不好意思说自己心里憋气,醉卧云州春。便道:“我带兵去了其他州,当时不在云州。” 他一直和她置气,她也不肯原谅,二人便生分到如今。 “后来,我也想通了,不管她如何对我,她终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低个头又何妨?我想回京师找她,跑到半路,萧燕天带兵来了,便被半路唤了回来。” 王逸低头,捏着发酸的鼻尖。 似也没甚大事,两个娃的事告诉他也无妨。 苏辙拿定了主意,起身,掸了掸袍摆,郑重抱拳道:“兄,恭喜元泽,喜提弄璋、弄瓦之喜!” “弄璋、弄瓦之喜?”王逸一下子跳起来,扯动伤口,痛得哎哟一声,又跌坐美人靠,他顾不上疼,一把抓住苏辙的手:“二哥,你说皎儿怀的真是龙凤胎?” 苏辙含笑点头:“正是,皎儿回到京师后,便躲到了西京杏花庄,去岁八月在雁安山山上生下二子。她给起名,儿子叫王雁,女儿叫王安。” “去年八月?如今当是八九个月大了!”王逸搓着手,惊喜道。一下子记起那个梦来,在梦里他们可是会跑了呢,摇着拨浪鼓,喊他爹爹。 不,那压根不是梦! 他顾不上疼,跳起来就跑。 苏辙起身,大喊:“庆功宴马上开席,元泽你去哪?” “我要回京,抱抱我女儿,亲亲我儿子!”王逸并不回头,扔下一句话,继续跑。 111. 第111章 关中急 苏辙紧走几步,朝几个近卫使了个眼色:“拦住冠军侯!” 将军伤得那么厉害,还要骑马回京,这是小命不想要了?松根扔下手中活计,也跟着跑。 苏辙冲他吼了一嗓子:“直接把他送回府第养伤,看好他!” “知道了,苏大人。”松根匆匆跑过,忽又住脚,“苏大人回去跟我家夫人说,王将军真的很思念夫人,食不甘味,夜不安寝。” 苏辙负手而立:“知道了,我会转告。”想一个人的滋味,他以前不知道,出征这两个月,已然晓得了,三千惆怅绕心头万缕相思凝眼眸,王逸的冲动他能理解。 可是既然穿上了这身军衣,守护一方安宁便是使命必达。 “苏大人,王将军呢?”狄青显然等急了,自己跑过来相请。 “元泽伤得很重,我让人送他回府歇着了。”苏辙轻描淡写道。 二人一起回到正厅。酒过三巡,狄咏端着一碗酒站起来,朝着苏辙的方向举了举:“苏承旨,我敬你一碗。你那个撒豆喂马的法子,绝了。” 苏辙端起酒碗来还了一下,饮了半碗,搁下碗时面上微微泛红:“那法子不是我琢磨出来的。” 狄咏追问:“那是何人?” “你猜?”苏辙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细嚼慢咽。狄青朗声笑道:“还能有谁。”狄咏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苏家有卧龙凤雏,啥高明的点子没有? “来,我敬苏大人!”狄谘已半醉,脸色发红,眼睛迷离。 酒意正酣,流星快马飞奔而来:“圣旨到。” 高声说笑的酒桌瞬间静了下来,一身条瘦长的传旨内侍急急进门:“苏辙、狄咏接旨。” 苏辙和狄青对视一眼,忙跪下接旨。狄咏也带着一眼困惑看向父亲,狄青眼色示意接旨。二人跪下,众人也跟着跪下。 传旨内侍展开黄绫:“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夏犯边,西陲告急。枢密都承旨苏辙,提为枢密副使加陕西诸路宣抚使,兼知渭州,统领西线诸军事,即日驰援仲谊。” “泾原路都监狄咏,加秦凤路副总管,兼领幽云铁骑六万,随苏辙西行,听其节制。王逸、狄青与狄谘仍守幽云十六州,不得擅离。钦此。” 二人叩首接旨。 治平四年,三月初十,夜。 幽州节度使府的书房里点着三盏灯,把屋子照得亮如白昼,书案上铺开的舆图犹为醒目。 ?这一张西疆详图,狄青留存数年之久。他的目光一触及它,当年御西北时的铁马冰河记忆便滚滚而来。 ? ?那个脸上刺字的戍卒,自幼喜骑射,每次出战,都带上铁面具,一杆枪挥舞的出神入化,如入无人之境。 终是入了韩琦、范仲淹的眼,二人夸赞他能打,范先生还抚须笑曰:“自古了不起的将军都不仅仅会打仗,还应该知道历史,学习文化才行。” ?自此他这个吴下阿蒙便开始恶补兵法,在先生指点下,很快悉通秦汉将帅兵法,知秦州,成为延州指挥使,做了西北防御主帅,能打得起兵叛乱的李元昊屁滚尿流,俯首称臣,先生给他的这张舆图功不可没。 斯人已逝,唯此图长留。 狄青立在案前,握着细竹鞭,怅然半晌,看向狄咏和苏辙时,欣慰笑了: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先生虽已千古,先生的精神不还在辈辈留传吗? “苏大人、咏儿,你们看这里。”竹鞭尖头,在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黄土高原上的芝麻朱砂标注里,精准指到左下方一个红圈上:“这是青涧城。” “庆历年间,由儒将种世衡所修。那时候三川口刚败,延州门户被西夏撕开,种将军上书范先生,说故隋的宽州旧垒还能用。朝廷拨了钱粮,他带了三千军民,在旧垒上筑了这座城。” 苏辙坐在案侧,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茶已经温了。狄咏站在狄青对面,双手撑在案沿上,目光跟着竹鞭移动。 王逸靠在窗边榻上,左肋还缠着白布,面色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清瘦,但眼睛始终盯着舆图。 狄青将竹鞭从青涧城往西北方向移了两寸:“种将军修这座城,是想以此为起点,向北夺绥州,向西夺米脂,再夺吴堡、葭芦,一步一步把西夏人的地盘蚕食过来。” 他把竹鞭搁在舆图上,用指尖点了点青涧城周边几个红圈:“你们看,这些堡寨之间距离近的不过二三十里,远的也就五六十里。一寨有警,烽火一起,左右堡寨都能看见,半个时辰之内就能合兵一处。西夏骑兵再快,也快不过烽火。他们一来,我大宋精骑便可从四面八方围拢。” 半晌没开口的王逸,放下茶盏,屈指轻敲着桌面,提醒道:“青涧城卡在延州东北,右可固延州之势,左可致河东之粟,北可图银、夏之旧。它如果丢了,延州就保不住。延州保不住,关中就门户洞开。所以种家军这些年,不管西夏人来多少次,青涧城从来没有松过手。” 狄青连连点头:“王将军一语中的,无论如何都得守住青涧城。” 种谊?种世衡?狄咏低头看着那些红圈,张口问道:“种谊?是种家后人?” “乃种将军幼子。”狄青点了点头,又道,“种将军当年经营青涧城,不光修堡寨,固城墙,还开营田,屯了两干顷地就地解决军粮。” 顿了顿,又补充道,“对,还招蕃兵。”犹记种将军把当地羌人编入军籍,在手上刺‘忠勇’二字,羌人士卒均以此为荣。 这些人熟悉地形,在山沟里跑起来比禁军快。他还派商队跟西夏人做买卖,借贸易安插暗桩,把西夏军情摸得一清二楚。 苏辙连连点头:“如果不能速胜,就地解决军粮和招蕃兵这两条,极为重要。” 狄青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茶盏,把竹鞭一路北移:“大顺城、水洛城,都是照着青涧城的路子修的。” “范先生知延州时,沿着横山北麓修了一长串堡寨,从东到西链子一样扣在横山上。西夏人每次南下,就因为这条链堡吃尽苦头。苏大人与咏儿去到,不妨先看看这条链堡。” 这么重要的御敌工事,自是要重视。苏辙、狄咏双双应着。 “这里是细腰城,仲将军……”狄青忽然住口,泪湿眼眶。 范先生檄令仲将军与蒋偕一起筑细腰城,种将军抱病在身,却率甲士昼夜兴筑,城成而卒。 半晌,他敛敛神色,言道:“细腰城地处原州,与明珠、灭臧、康奴三族居住地相连,是三族与西夏往来的必经之地。” 狄青把竹鞭搁在案上,坐下来,端起茶盏来。狄咏忙提壶挨个续水。 王逸站起身来:“西夏这次出兵十万,种家军只有不到四万,堡寨再坚固,人也扛不住车轮战。所以,路上行军,必然要快,绝对不能让西夏人过了横山。过不了横山,关中就安全。关中安全,汴京才安全。可惜,我受了伤,要不真想去会会西夏的那些老毛子。” “将军安心养伤就是,我自会替你多杀几个!”狄咏笑道。 众人皆笑。 狄青把舆图重新折好,起身交给苏辙:“苏 大人,带上此图,当如虎添翼!” 苏辙双手接过来:“此舆图既是范大人所留,何其珍贵,我暂时借用,用毕还将军。” “好!咱就这么说定了!”狄青朗声大笑。 ? 汴京城,苏宅。 散朝回来时,天阴着,像是要落雪的样子。 呵,这都三月中旬了,再下雪,可就是桃花雪了,三月桃花雪,清明大风寒。苏皎滚鞍下马,把马缰扔给身后的程尧,一路思忖着推开家门。一进门,便闻见一股甜熟的气味,混在灶房的烟火气里。 她循着那气味走进正厅,看见案上搁着一只细竹篮,篮里堆满了桑葚,紫黑色的果粒挤在一起,上头还沾着几片没摘净的嫩叶。 史棠正蹲在廊下洗手,盆里的水被染成淡淡的紫色。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回来了?乔七叔让捎来的,说是杏花庄后头那几棵老桑树今年结得特别多,摘了一筐给你尝尝鲜。” “嗯,这估计是挑熟的先摘的。”苏皎捏起一颗扔进口中,果肉在舌尖化开,甜里带着一点微酸。 “正是呢,乔七叔让乔来爬树摘的。”史棠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又指了指案角,“还有两坛酒。石爷改良了配方,一坛碧青,一坛竹叶清,也说让你尝尝。” “二嫂,最近西京生意怎么样?”苏皎在案前坐下。史棠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摸出几本薄册子摊在膝上,她翻开第一本,“皂坊这个月出了五千三百块,比上个月多了四百。吴三嫂说开春后花香皂销路好,她问要不要多备香料,我说让她们自己拿主意。” 苏皎点了点头,又拈了一颗桑葚。史棠翻开第二本:“酒坊这个月云安曲米春出了八百坛,碧青和竹叶清各三百坛,果酒两百坛。石爷说今年糯米比去年好,出酒率高了一成,所以每坛成本降了。乔来让我问你,明年要不要多酿些果酒?他说听珍兰言,果酒运到关中能卖双倍的价。” “关中战事已起,以后往那走货怕是有难度,暂时不要加量。” 史棠应了一声,翻开第三本:“果脯坊出了八百罐罐头,桃子、杏子、梨子都卖得极好,果脯制了上千斤……” “二嫂,下次你去,告诉周大年,把罐头坊从果脯坊里分出来,让他一托二管理就是。” 史棠点头,又拿出底下的册子,把西京几个铺子的收入一一报了一遍。 西京收益并不比京师差,苏皎再吃桑葚,感觉甜度又增了三分。 最后合上册子,搁在膝上,端起旁边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她低头看着碗底的茶渍,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幽州那边,可有消息?” 苏皎正伸手去拿第三颗桑葚,手停在半空。她把那颗桑葚拈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幽云大胜,辽军残部已被追剿,所剩无几,算是留了几个报信吧。” 一说这事,她更是合不拢嘴。 史棠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搁下,站起身来。她眼眶有些发红,抑制住要跳出胸腔的心,声音微微上扬:“这么说,你二哥要班师回京了?” 苏皎逗她:“二嫂想二哥,是不是夜不成眠?” “你这孩子,说啥子呢?”史棠追着要打。 苏皎跳起来就跑,又回头:“二嫂,二哥暂时不能班师,与狄咏一起领军去关中陇西一带支援种家军了。” 史棠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半晌才缓过来,翻开另一摞账册,抽出一封信:“大哥来信了,我还没来得及交给娘。” 112. 第 112 章 苏皎接过来,调皮一笑:“二嫂若是实在想二哥,不妨让青哥儿鸿雁传书。” “没事,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再者说啦,我俩都老夫老妻了。倒是某个小娘子,新婚燕尔就别鹤离鸾,乐昌分镜,怕是相思早就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了吧?嘻嘻~”史棠挑了挑眉梢,说完抱起账本便跑。 “好哇,二嫂,看我怎么挠你痒痒!”史棠最怕人挠,苏皎起身便追。 一个跑,一个追,二人在回廊里兜兜转转,史棠正好撞一人身上,抬眼一瞅是婆婆,连忙住脚,嘻笑着躲在程夫人身后:“娘,小妹欺负我。” 苏皎一手掐腰,气喘吁吁追上来,故作哭相:“娘,二嫂欺负人。” “好啦,别闹啦,都是当娘亲的人了,还跟没长大似的。”程夫人笑嗔道。她一眼瞥见女儿手中厚厚的信函,心下一动,“皎儿,你大哥的,还是二哥的?” “大哥来的。”苏皎打开,里面居然有三份,给爹的,给嫂嫂的,还有一份是写给苏皎的。 苏皎把另外两份给了母亲,程夫人笑得见眉不见眼:“我得赶紧去铺子交给你大嫂,你哥走这几月,她好生惦记,人都清减了不少。” 苏皎含笑点头:“快去吧,娘,省得我大嫂也跟二嫂样害了相思病。” “就知道说人家,你呢?”程夫人敛了笑意,飞了个白眼,“你二哥这次去,你就没让他给元泽捎个信?” “大概是捎了吧,口信。”苏皎调皮地夹了下眼睛。 “真拿你没法子。”程夫人嘟囔一声,迈着小碎步离开。 苏皎在美人靠上坐了,急忙展信。 信写了好几页,果如她所想,大苏此行多有不易,沿途遇到不少可疑之人。还好有夜磨子和八百里,带了十大词牌跟着。 大苏信写得很详细,苏皎一行行仔细看完,把信仔细折了,笼入袖中。往后一倚,阖目回想着大哥信中所写。 治平三年,冬月,苏轼从汴京一路南下。 他这回是以盐铁使的身份巡视两淮盐政,但离京前他在英宗面前领的密旨不是“巡视”,而是“彻查”。 这几年两淮私盐泛滥,官盐销量锐减,盐税下滑了三成。盐铁司接连派了两拨人去查,都只摸到了外围便断了线索。 作为盐铁使,苏轼重任在肩,他在汴京如坐针毡,年不在家过,也要亲自走这一趟。 两淮盐务自古以来均设在隶属淮南东路的扬州,淮南、淮北全部盐场全归其管辖,他此行第一站便是扬州。 走了二十三日,到扬州时,已是酉时,天气虽阴冷湿寒,文昌路上却是繁华热闹。店铺幌子招展,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络绎不绝,更有那俏男俊女,一口的吴侬软语,带着江南独有的烟雨味。 他并未去府衙,而是在文昌路找了家名曰“江南好”的小客栈,客栈有二层,虽然简朴,却也书画装饰颇有雅趣。 夜磨子和八百里带着十大词牌,把行李搬了进来。 稍事休整,苏轼上二楼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戴了一顶旧方巾,扮成走货客商,手中还多了一把玉骨折扇。 他从踏道上往下走了几步,手腕一抖,扇面登时甩开:“怎么样,苏员外可还俊秀潇洒?” 两大生肖与十大词牌,往上一瞅,皆忍笑。念奴娇憋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小扇有风,拿在手中。别人来借,等到秋冬。公子是大雪纷飞也不舍得借吧?” 苏轼手腕一转,看了洒金面上的题诗,朗声大笑:“自然不借。走啦,既来了扬州,喝豆腐脑,吃黄桥烧饼去。” 夜磨子回头看了一眼众卫:“水龙吟与浪淘沙留下看行李,其他人随我与八百里,跟着公子。” 苏轼在前面走,穿了常服的夜磨子与八百里紧随其后,八大词牌却是稍稍拉开了距离。 走出半里路,苏轼冲一身着禅襦的白发老翁抱拳:“老人家,黄桥烧饼哪里有卖?” 老翁打量着来人,穿着虽朴素,气度却是不凡,便摇手一指道:“要问美食何处有?请君径去关东街。” ?东关街因大运河上的东关古渡而得名,这里市井果然繁华,陆陈行、油米坊、鲜鱼行、八鲜行、瓜果行、竹木行,商铺一家挨一爱,有近百家之多。 ? ?黄桥烧饼铺子与豆腐脑铺子相邻,苏轼便要了几个黄桥烧饼,这饼外观黄焦,透着诱人香气,他忍不住咬了一口,才又挥手叫了三碗豆脑。 ? ?八大词牌在另外桌上落座,菩萨蛮忙活着拿饼,叫豆脑。 吃完,沿古运河信步而行。 七里长堤,两岸垂柳,这里白日漕船往来如梭,到了傍晚便安静下来,只剩渔火星星点点。 苏轼走了一阵,见河边歪脖子柳树下,有间低矮的更棚,棚门虚掩着,里头一灯如豆。 他推门进去时,一老汉正用抹布缓缓擦着手中梆子,一下一下,擦得极为认真,似是要把旧时光的痕迹磨平。 “老丈。”苏轼在门边站定,“讨碗水喝。” 老汉抬头,油灯的光晕打在那张满是沧桑的脸上,清瘦,蜡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似已被岁月榨干。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苏轼不胜唏嘘。 老汉迎着陌生来客的目光,朝桌角粗瓷碗扬了扬下颏,示意他自己倒。 苏轼也不客气,撩袍进去,提起圆且扁的无嘴汤婆子,倒了一碗。一喝,温乎而已。他端碗四顾,这棚子四面漏风,棚中早被寒意浸透,也难怪这陶制汤婆子中的热汤失温。 苏轼放下碗,径直在木板床沿上坐下,盯着老汉手中的梆子:“老丈在这打更,多少个年头了?” “三十年,零三个月。” “三十年?”三十年坚守一根梆子?讶异之下,苏轼把字咬得很重,“那这东关街上,哪家铺子入夜即歇,哪家铺子半夜亮灯,老丈最是清楚。” “你问这做甚?”老汉擦梆子的手稍稍一顿。 “坊郭户,想看看这条街夜里有何营生可做,好盘下间铺子。”苏轼说得随意,语调淡淡。 老汉把梆子搁在膝上,抬眼望着苏轼,嗤地笑了一声:“您可拉倒吧,老汉我活了六十多岁,还从没见哪个家门口守着青山的人,跑一座荒岭上来打柴。” 他早看出我是汴京客?苏轼默了一息,忙恭维道:“还是老丈厉害,一打眼就晓得我非扬州人。” “口音。”老汉用梆子朝他的肩线点了点,“你方才坐下身时,肩膀是端着的,腰是挺直的。苏州人坐板凳,肩膀是溜着的,腰是塌的,而你塌不下来。” 这……?苏轼没有接话,却对老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在衙门里坐惯太师椅的人,哪个不是腰挺着,肩膀端着? 老人又道:“衣服的针脚,汴京裁缝的手艺讲究挺刮,肩线走得直,领口立得正。而两淮这一带,要随意一些。” 这……?苏轼大惊,老人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太惊人了。 “再一个嘛,就是口音了。老汉我没猜错的话,客官是蜀地人氏,在京城浸淫多年。” “正是,在下眉山人氏。”苏轼连连点头,这一项难度不大。 眉山人氏?老汉想起传说中的苏门四文士来,却并未提及,又拿起梆子来来回回擦了两下:“你方才问我哪家铺子半夜亮灯。我且问你,你是查盐的,还是贩盐的?” 他还在这跟人家兜圈子呢,没想到老人一眼就把他看穿了。苏轼笑笑,反问道:“老丈觉得呢?” “贩盐者,往往问哪家货栈半夜卸货,哪条水道半夜能走船。你一上来就问‘哪家铺子半夜亮灯’,查盐的人才有此一问。” “老丈眼力不错,”苏轼站起身来,抱拳深揖:“明人面前咱也不说暗话。在下是盐铁使,两淮的私盐涌进江苏快两年了,官盐卖不动,盐税一跌再跌。府衙查了半年 查不出头绪,我便来扬州了。” 老汉眼睛一亮,忙把梆子放到桌上,起身还礼:“见过判官大人,不知大人贵姓?” “在下免贵姓苏。”苏轼虚扶了一把。 “姓苏?眉山人氏,莫非大人是洛王兄长?是苏子瞻,还是苏子由?”老人语气明显激动起来,眼睛直直盯着苏轼。 苏轼站起,一揖:“在下乃洛王长兄苏轼苏子瞻,不承想老丈知道在下。” “苏家一门才子,天下哪个不知,哪个不晓?”老人拍手笑道。 “老丈尊姓大名?” “免尊姓彭,叫我彭更夫就好。”老人笑着,走到桌前搬出一坛烧刀子,“子瞻大人好酒乎?” 苏轼朗声大笑,抚掌道好。 彭更夫便来到桶前,捞起一笊篱小银鱼,来到地炉前架上锅子生起了火。火苗添着锅沿,他往锅里舀了两勺油,加了一勺盐,把鱼刺啦一下子倒进锅里,又抓起两个红辣椒扔了进去。 月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银鳞,对岸屋脊隐在暗处,隐隐约约似一排伏着的兽。 屋外的夜磨子、八百里和八大词牌都被香迷糊了。司晨子吧嗒着嘴,低声道:“得亏豺舅子没来,否则就这鱼,他能就着喝上二斤白酒。” 三青鸟摇头:“豺舅子怕是喝不过大公子。” 八百里低叱道:“快别争了,我跟你们说,就喝酒而言,整个汴京城没人喝得过三公子。” 玉京子挠头:“三公子?不就是洛王?” “正是那位爷。”八百里点头:“我听程哥说,洛王千杯不醉。” 屋里二人已开始推杯换盏,饮烧刀子就咸辣鱼,苏轼直呼过瘾。 “大人,”彭更夫端着酒碗,压低声线,“你查过阊门外那几家石灰窑没?”苏轼抬眼看他:“石灰窑?那里有情况?” 彭更夫放下酒碗,把右边裤腿慢慢卷起来。 棚里光线太暗,苏轼凑近了才看清,他左小腿有一道暗红疤痕,蜈蚣一样蜿蜒。边缘凹凸,不忍目睹,是被烙铁烫过的痕迹。 “何以伤得如此厉害?”苏轼惊问。 “三十年前,我在扬州、泰州一带缉私,脑袋挂在裤腰带上,跟盐枭打过无数交道。后来中了一次埋伏,腿上挨了一刀,差点没命。伤好之后就不干了,来了苏州,当了更夫,一当就是三十年。 苏轼抱拳:“前辈,晚生失敬了!” “好汉不提当年勇,”彭更夫摆摆手,又道“说这些,只是想告诉大人,老汉知道盐枭藏私盐的法子,石灰窑、棺材铺、酱园、粪场,什么稀奇古怪的地方都有。” 老汉把裤腿放下来,“石灰窑是最方便的一种。石灰烧出来的热气能把盐中水分烘干,重新包装出来跟官盐没两样。且窑火烧起来烟尘大,盐车进出扬起的尘土容易被忽略。” “原来如此。”苏轼把碗中的酒仰脖透了,又夹了一筷子碎鱼吃着。 “阊门外那几家,最近这半年,三更天窑火就亮,到五更又熄了,我一直怀疑他们没干啥子好事。”彭更夫说着,抱起酒坛又要倒酒。 苏轼伸箸格挡了一下:“今日天色已晚,委实不能再喝了,前辈不妨留着我们该日再喝。” “也好”彭更夫把酒坛放下,把碗中酒透了,“今晚打更时,我顺路替你去阊门看看,捎带着打听一下那几家窑厂的东家姓什么,伙计从哪里来,运料的船几时到。明晚此时,大人不妨再来一趟。” “那就有劳前辈了。”苏轼感激涕零,连连点头。 他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搁在桌上。 彭更夫刚要推辞,他笑着连连摆摆手,“拿它买鱼,明日咱们一醉方休!” …… 大哥一入扬州就遇到了明白人,这实在是再好不过。 苏皎心下正庆幸,一双热乎乎的小手从背后捂上了她的眼睛:“洛王殿下,猜猜我是谁?” 113. 第 113 章 苏皎噗嗤笑出声来,她一把抓住那双小手:“还能有谁,自然是我家迈儿呗。” 苏迈拿起腋下夹着的卷册,撩起西府海棠的花枝,爬过美人靠,跳到回廊中。 苏皎有心考校一下他的功课,便调笑道:“小童子,着襕衫,戴峨冠,半部论语曾读否?” 半部论语治天下,一帧礼记誉千秋。可童学接触的不过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孝经》《论语》要正式入学,才有背诵。 苏迈一愣,旋即张口道:“大洛王,生蜀地,来京师,当年雄心还在乎?” “妙极!”苏皎抚掌,哈哈大笑。爹是大才子,儿是小才子,迈儿才思敏捷,未来可期。 “三叔,你说,我爹哈时候能回京啊?”苏迈瞪大一双澄澈的眸子,直直盯着苏皎。 这一刻,苏皎才发现这个始龀之年的宝贝大侄子,越长越像他爹,颧骨、眉毛、眼睛、瞳孔,哪哪都像。 面如满月,眉清目秀,肌肤白皙,也是小小帅哥一枚啦,关键是还有才。虽未必赶得上七步成诗、才高八斗的曹子建,却也不在他们三兄妹之下。 “怎么?迈儿想爹爹啦?”苏皎拉着他在自个儿旁边坐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这也难怪,大苏自打年前冬月下江南,至今已达四个月之久。 “过几日,我就正式入学了,我想要爹爹送我去嘛。”苏迈坐在美人靠上,小嘴撅得能挂油瓶,两条小腿来回晃荡着。 苏皎这才记起,侄儿今年三月底,要由私人小学堂转入京兆府设立的小学。 苏皎笑笑:“如果不出意外,你爹爹月底能回。”有彭更夫帮忙,苏轼稽查私盐这事儿顺利不少—— 翌日傍晚时分,苏轼再次来到彭更夫的棚屋。听其一番汇报后,倒吸一口凉气。 他当夜来到府衙,拿出腰牌,亮明身份。扬州知府刘一水听说来者是盐铁使苏轼,心下大喜,忙调集了三十名精干的捕快,归其调度。 如此,再加上带来的十二暗卫,苏轼带着四十余人,趁着夜色,悄悄在石灰窑外设了包围。 三更天,窑火果然亮了。 苏轼带人冲进去时,窑厂里的人,正在把烘好的盐袋,从窑底暗格里往外搬。有条麻袋坏了,白花花的盐粒子撒了一地。 矮胖的窑厂老板,被绑到苏轼面前时,苏轼正立在窑厂院中。一听京城里的盐铁判官来了,差点吓尿:“此地极为隐蔽,你,你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苏轼冷笑:“还是关心一下你的狗头吧。” 连夜突审,窑厂老板如竹筒倒豆子,全交待了出来。顺着供出的线索,盐铁司顺藤摸瓜,查到了一个横跨两淮、牵扯京师的私盐网络,涉案人员上百人,缴获私盐三十余万斤。 这些数字是苏皎在苏轼的奏疏中看到的。 苏轼把案子报回汴京时,奏疏中为彭更夫请功:民间有旧缉私兵彭某,年近六旬,犹能辨盐枭故技,有他相助,稽查盐枭,势如破竹,善莫大焉,望朝堂予以嘉奖。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皇帝大哥病愈后需要浆养身子,再加有时难免犯懒,便把奏折一股脑全交洛王处置。 苏皎看到这封奏疏后,大笔一挥,批曰:奖银两百两,府衙妥善安置。 扬州府。 苏轼拿到批复后,这日甩给了刘一水。刘一水要幕僚拿出两封银子,又道:“我这府衙中,师爷病辞,还缺个师爷,不知这彭前辈,可否愿来帮下官一二?” 苏轼点点头,接过银子,转头便来古运河边找彭更夫。 运河码头边,彭更夫面朝西北方向,面前是一摞化为灰烬的纸钱,一片片黑色灰烬在风中打着小旋。他抱起酒坛沥酒,口中念念有词:“盐枭已拿,大仇已报,来,老兄弟们,咱们走一个。” 苏轼走出更棚时,夜色已经深了。 他沿着关东街往回走,河面上起了薄雾,两岸灯火模糊成一片晕黄。 一听是朝庭奖赏,彭更夫很爽快地收下了银子,也答应去扬州府衙给知府刘一水当师爷。 如此,苏轼也算放下一桩心事。扬州事了,是时候去苏州杭州走一走了,一来稽查一下此两处是否有漏网之鱼,二来也好把苏皎托的事儿给办了。 翌日一早,他便退了江南好,翻身上马,驶出城门,却发现刘一水和彭更夫带着一众衙役和水酒等在那里,为其践行。 苏轼握着酒盏,看周围柳翠桃红,不由得朗声大笑:“某,冬月披雪下江南,三月烟花离扬州。赏了如此美景,又结交了刘知府和彭前辈,此行算是值了!” 刘一水递上纸笔:“苏大人若愿为扬州留下墨宝?扬州必将万古生辉。” “哈哈,这有何难?”苏轼笑着接过纸笔,找不到书案,迈步正要往城墙走,刘一水早麻利地撩袍跪下,两手着地。 “苏大人便以下官后背为书案吧。”刘一水扬头,一脸谦恭道。文情四苏啊,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扬州若得苏轼留下佳句,二者必然是珠帘璧合,相得益彰。这种万古流芳的事儿,莫说以背为案,给他胸口一刀子,都值。 旁边一端着墨砚的年轻衙役,一听此言,急忙打开砚盖,里面是早就研好的墨汁。 苏轼也不客气,弯下腰来,一首《江城子》一挥而就: 墨云拖雨过西楼。水东流。晚烟收。柳外残阳,回照动帘钩。今夜巫山真个好,花未落,酒新篘。……试问江南诸伴侣,谁似我,醉扬州。 写完,苏轼将笔递给衙役,捏着这张澄心堂的碧云春树笺,吹了吹墨痕,递给爬身起来的刘一水。 刘一水激动不已,连道绝妙好辞。 苏轼与众卫翻身上马,抱拳,朗声笑道:“刘知府,彭前辈,有缘再见!” 刘一水忙把诗词折好,递给衙役,与彭更夫一起躬身抱拳相送:“烟雨扬州等着大人凯旋归来!” “驾!”苏轼催马,一骑绝尘,夜磨子率众人,一裹马腹,紧紧跟上。 苏宅,回廊中。 苏皎看了眼亭外,拍拍侄儿的小肩头:“迈儿,到时你爹若还不回,三叔送你上学堂,如何?” “好。”苏迈眼神清亮亮的,冲她伸出小拇指。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二人固诺,乐此不疲。 “我去跟雁弟和安妹玩了。”苏迈跳下美人靠,跑了两步又住脚回头,“等迈儿哪天上学,再遇着货郎,要买两个摩喉罗,一个给雁弟,一个给安妹。” “好哇。”苏皎笑着冲他挥手。这孩子特别喜欢那俩娃,一下学就往那屋跑。 苏迈咯咯笑着跑开,清脆的笑声落到花间,落到树木上,鸟儿便也应和,嘀哩嘀哩地鸣唱起来。 苏皎盯着那个跑远的小背影,春山微蹙。 大哥去江南搞盐枭,盐枭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能搞那么大,自然是在京城有靠山的。 可偏偏那窑厂老板并无这方面的交待,大哥想必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忽略了这点。 断人财路者,比屠人父母,阻人前途者更甚。从今日起,家人的安全得注意了。犹其是迈儿的。 一念及此,苏皎冲不远处的程尧招了招手。 程尧跑过来,苏皎低声吩咐了几句。程尧神色一凛,连连应着:“殿下放心,我安排云中君、玉京子,时刻守护小公子。” 春夜的樊楼,花香与酒香一起氤氲。 苏皎下了马,樊楼掌柜和老板等在门口,躬身见礼,满面含笑:“恭迎洛王殿下,陈大人与梁昭早已在二楼喜相逢恭候殿下。” “好。”苏皎点头,拾步登楼。陈经入登闻鼓院后,一直要请酒相谢,都被她给婉拒了。犹记得去终南之前,苏皎许诺她回来后,请陈经与梁昭在樊楼一醉方休,回来后又因圣上生命垂危,谁也没心思提这事儿。 这场酒事,说来已经约了小 半年,是时候兑现了,岂料她这个东道主确来晚了。 陈经与梁昭,笑着迎出门来:“菜已点好,就等明月兄了。” 苏皎面有赧色:“我来晚了,一会儿自罚三盏。” 梁昭便笑:“洛王来得刚刚好,是我与子厚兄来早了,要罚也得罚我们。” 三人入内,早有茶博士进来筛茶,窑钵在他手里一倾,一线红茶直泻碗底,滴茶不溅…… 茶博士躬身退出,琴声起,乐音淙淙,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乐师是一位白衣女子,眉目玲珑,乌发高绾。苏皎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上,挥挥手:“且退下罢。” 二人将苏皎让到上首坐了,一左一右相陪。 八碟冷盘、四碟热炒鱼贯送入,苏皎把一锭银子放到托盘上。陈经忙阻拦:“说好的在下请。” “记得年前冬月十五,我说的请二位来樊楼,一醉方休,这么快就忘了?” 梁昭笑着圆场:“子厚兄,就让明月兄做东吧,他家底子之厚,可是你我挣十辈子官银也难以岂及。”现在京师中早就有人在传,洛王善经营,早已富可敌国。富可敌国,终是夸张了,可一众文武中,洛王家资的确力拔头筹。 陈经这才作罢。 三人放下茶盏换酒盏。陈经端酒先谢:“那,今日,我便借花献佛,谢明月兄扶持。” 登闻院事掌登闻鼓院,虽说忙碌,责任大,确是让人觉得充实。 “不必谢我,那不过是子厚兄多年蓄力,一朝而发罢了。”苏皎端着酒盏笑意盈盈。 二人一起仰脖透了,方才拿起竹箸夹菜。 梁昭坐苏皎右首,虽说清减了些,眉宇间的郁气却散了不少。他给苏皎斟了一盏酒,又给自己斟满,端起来道:“明月兄,这一盏,谢你当日提醒。” 苏皎端起酒盏:“事情都办妥了?” 梁昭饮尽盏中酒,搁下盏,点了点头:“休书当日写就,那沈阿柔接了休书回了娘家。后来听说她无脸呆在京师,去扬州投奔亲戚去了。” 他又给自己斟满,眼圈一红,哑着嗓道:“这一盏,谢明月兄让我母亲沉冤得雪,瞑目九泉。” 苏皎摆手:“那是青原兄孝心所在,不可记在别人身上,过程可是曲折?” 梁昭点点头。 来大理寺后,他找到了当年被二娘辞掉的梁府老管家。老管家前年一病归西了,他儿子在城东给人看铺子。找到他,他只说了一句话:‘我爹临终前念叨过,说夫人死得冤,做下人的,不敢说。” 他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在城西尼姑庵里,找到了一个当年伺候过母亲的丫鬟。她说夫人逝前那晚,二娘端了一碗汤进去,第二天早上,夫人就没了。她记得,那碗汤里有股杏仁味。 “杏仁?”陈经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 “杏仁能入药,可若过量食用,便会成毒。若有人把苦杏仁碾碎,滤了汁兑进汤里,人去后面色上不显,只以为是暴病。”苏皎解释道。 “老中医也是这么说,”梁昭把酒盏搁下,“我还找到一样物证——我母亲的一本手抄食谱中,夹了一张纸条,是二娘的字。上面写着‘苦杏仁去皮尖,研末,入汤’。” 苏皎放下酒盏,侧下脸,看向梁昭:“案子定了?” “定了。我母亲骨骸重新验过,大理寺卷宗已改。二娘秋后问斩。” 三人都低下头,雅间一时陷入沉寂。 就在这时,室外传来一串温婉的笑声:“皇宫壮丽,宫殿指云,月华边,万年芳树起祥烟。这京师的春夜,当真让人难忘。” “魏玩你不愧是女才子,出口成诗。”另一个声音,更为沉稳一些。苏皎听出是欧阳修夫人薛幼溪的声音。 不,等等,魏玩? 那不是曾巩同父异母的弟弟曾布的夫人吗?想起前世看过的史书,吟过的宋词,苏皎面色大变,忙站起身来:“二位慢饮,我去去就来。” 114. 第 114 章 喜相逢的隔壁是飞雁来,两位妇人显然是从这个雅间出来的,一个正值而立背影袅娜,一个徐娘半老丰满圆润。 “薛夫人请留步。”苏皎抱拳道。 薛幼溪回头,一脸惊喜,连忙躬身见礼:“奴家见过洛王殿下。”自家官人与苏家父子私交甚厚,私下多有往来。虽说永叔已官至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这洛王每见他仍执弟子礼,可人家王爷的身份可是在这摆着呢,她不可以跟着托大。 “夫人不必多礼。”苏皎虚扶了一把。 魏玩一听是大名鼎鼎的洛王,忙也跟着见礼。 苏皎亦是虚扶了一把,径直道:“魏夫人妙笔生花,本王有幸读过一些您的诗词,缀玉联珠,轻灵婉约,是为雅赡。” “洛王殿下谬赞了,奴家愧不敢当。”魏玩抬眸,看向洛王,不由得一怔。 从铁齿铜牙的苏御史,到有从龙之功的苏相国,再到智收幽云的洛王爷,民间说书人口中文武双全的赛诸葛,居然如此年轻?且英俊端方? 魏玩知道他年轻,却是没想到如此年轻,当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若不是今日恰好与副相大人的夫人一起,她怕是无缘见他。 曾布虽与洛王二兄苏轼、苏辙一样是嘉祐二年的进士,可仕途上并不如意,目前仍是司农寺的一个小主簿。 京师权贵多,名门望族多,她一个主簿夫人,在这是入不了主流的。还好曾布与欧阳修俱是江西人,大伯子曾巩又是欧阳先生的弟子,她便与这薛幼溪有了交情,近日从江西赶来,一来便约了薛夫人来樊楼吃酒。 岂不知洛王也正打量着她,见她明眸皓齿,钟灵毓秀,发髻低垂于脑后尽显温良。虽已年方三旬,依旧如林间小鹿,眼神澄澈,一付不谙世事,全无心机的样子。 “本朝妇人能文者,只有李易安与魏夫人。” 这就是朱熹朱口子亲口赞誉的女词人?前世读她的诗词,看她的身世,她成了苏皎的意难平,没想到今日得以遇到,这可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犹记,那年去江西曾家古村,看到魏玩临终前还在给灾民施粥,账本拓本上“米三石、炭二十斤、药五帖”后面,是她亲笔批的“速发,勿待报”,听说原本一直存江西省档案馆。 多么善良的一个女人! 可这世间,善良未必全有善报,这魏玩便是一例吧。 曾布下属之女张氏,当年不过六岁,其父去世,孤苦无依,魏玩好心将她收养,疼若亲女,教养她时亲授《论语》《女诫》,连抄本都留有批注“妇德不在顺,而在明”。 后张氏及笄,曾布将其送入宫中。张氏善诗机灵,颇得皇后喜欢,成了尚衣局的女官,曾家养女变成了张司衣。 谁成想,曾布这个养父居然与养女勾搭成奸,日日携张司衣出入禁中,如入无人,不避人言。 想起此事,苏皎心下一疼。 《全宋词》里魏玩那二十九首存词,她每一首都记得。八首写春,六首写秋,春诗写的是“柳眼梅腮”,秋诗里却只剩下“霜天晓角”。 从“波渺渺,柳依依”,到“轻拆轻离,欲向谁分诉”,再到“泪湿海棠花枝处,东君空把奴分付”。 全是一个人栖身江西老家,独守空房,被两个至爱之人辜负的血泪控诉。 更有甚者,她病逝时,曾布在汴京主持新法财政调度并未返江西,独那张氏赶去吊唁。她不哭,不跪,提笔写了二十个字将十余养育教诲之恩直接抹平: 昔年扶杖侍,今日执绋随。恩义两俱尽,何须更作悲? 摔笔,拂袖,便回京师与那老曾郎卿卿我我去了,只剩一抔黄土埋故人,秋也萧萧,春也萧萧。 那个负心狼曾布,晚年自编年谱,洋洋三十卷,连哪日吃几块羊肉都写得一清二楚,唯独对夫人去世只字不提。 只字不提也就罢了,他还动笔改了魏夫人的词。那些带锋芒或有违他一生标榜的句子,比如“丈夫志,当如铁”,比如“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全没了踪影。 苏皎去时,江西魏玩故居遗址,石基尚在,碑文却早被风雨蚀尽。倒是曾布墓前的神道碑,明代重修时,补刻了“一代名相”四个大字。 历史有时候真的不讲道理。苏皎当时站在那里,洒下的掬同情之泪后,北宋的这个女词人就成了她的意难平,没想到带到了这一世。 尔今,那张氏十四岁了,明年便会送入宫中。首要任务是劝这魏玩将养女选个人家把婚定了,及笄便嫁,没准她这一生还能改变结局,不至于五十八岁郁郁而终。 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原来,殿下认识司农寺主簿夫人?”薛幼溪笑道。 “我也是刚刚听薛夫人唤魏夫人芳名,方才知道,在此之前诗词中与魏夫人神交已久。”苏皎灿然一笑,又补充道,“不过,我所认识的的,并非主簿夫人,而是魏玩。就像我所认识的薛夫人,前面所冠,并非欧阳一样。” 薛幼溪是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薛奎之女,欧阳修被贬为夷陵令后,其母金城夫人按薛奎遗愿,将她嫁到许州。 她那时不过二十出头,填室后,随丈夫贬谪南方,安贫乐道。 在她全力操持之下,欧阳家学办得有声有色,三个儿子皆学有所成。丈夫去世后,她布衣素服十七年,治业有度,治家有方,一直用丈夫的志节激励子孙们,并不要他们求大富贵。 这话蕴含深意,更有点离经判道。 魏玩听来如雷贯耳,薛幼溪却是深深一揖:“洛王敢为人先,兴办女学,奴家在此替天下女子谢过洛王。” 苏皎笑道:“不用谢我,不过是分内之事,薛夫人以后不需以奴家自称,不妨以‘我’或‘吾’自称。” 薛幼溪深深点头。是啊,她是薛幼溪,是户部侍郎的女儿,堂堂正正的副宰相大人之妻,为什么要把自己压到尘埃里呢? “兴办女学?”魏玩刚从江西来到京师,并不晓得京师有女学。 苏皎从袖中抽出一封聘书,双手呈上:“青云女子学院独缺魏夫人这样的咏絮之才教导小辈,魏夫人可否考虑去学院做教授?” “我嘛?”魏玩指着自己的鼻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女人真的可以像男儿一样出来教书育人? 苏皎郑重点头:“山长是我父亲苏洵。魏夫人若有意,请拿此聘书去青岚岭青云学院中的白鹿院找他。” “好,容我想想。”魏玩一脸兴奋,福了福身,“玉汝谢过洛王殿下!” 二人告辞。 苏皎站在灯影里,忽明忽灭的光线打在她侧脸上,她望着魏玩背影,忽 然不胜唏嘘。 同处一个时代,范仲淹女儿嫁人后仍与父亲书信论政,薛夫人主持家塾为欧阳教出三个进士儿子,就连以“悍妒”闻名于世的司马光夫人,也因拒收妾室,被史官美誉说什么“有古烈妇风”,独独这魏玩便是那般结局。 真的是因为她软弱吗?是,又不全是,是整个制度失语,她孤身一人无力抗拒这种霸凌。 今世当是不一样了,农夫与蛇的故事,就让它终结在魏玩的前世吧。 苏皎暗暗咬唇,拳头不由得捏紧。 她转身往回走。 喜相逢的门虚掩着,正待推门而进,便听到里面传来争执声。 陈经激愤道:“《醉翁亭记》的确写得好,不过,某以为,学士大人的几首《望江南》都是语焉不详,当年未必就是冤枉。” 梁昭笑着劝道:“盖棺论定的事儿,子厚兄何必再去翻出来计较?” “盖棺论定未必就是正确的。不信,你看诗的上阙: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嫌枝嫩不胜吟。留著待春深。未成阴、枝嫩,这不就是说阿张还小,留着长大吗?” “就算子厚兄的理解是对的,那不也是没动她吗?”梁昭温声道。 “你再看词的下阕为:十四五,闲抱琵琶寻。堂上簸钱堂下走,恁时相见已留心。何况到如今。印证了吧,簸钱不过是六七岁,那时就已留心,现在十四五了,能摘了,不是?” 梁昭依旧不温不火地劝:“纵使大人当时就是写阿张的,也未必就入手了不是?就像春花秋月一样,养眼的东西,哪个文人不去赋诗作词?我听说,那阿张,六七岁随养母入欧阳家,欧阳先生将其养到十一二岁,便嫁堂侄欧阳景为妻了。” “那又说明什么?阿张婚后与家中奴仆陈谏私通,被丈夫告上开封府,一个家仆她都能入眼,你怎知她不打大人的主意?那可是一代文坛宗师,任哪个小娘子不动心?就是大人不招猫逗狗,怕是她也主动爬床吧?” “若是她主动爬床,‘盗甥’这种罪名也不必全按大人头上。” “判为子虚乌有又怎样?被贬滁州这么多年,名节尽毁。” “那不是因为,阿张诬陷欧阳大人吃绝户,拿张家财产置地产吗?想想也是,张家财产中,大人的妹妹自是有一份的。她娘俩吃着欧阳家的住着欧阳家的,拿出点银两添置些资产,多点家用,又怎么了?” 听得出来,此时,梁昭已在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性子。 原来探花郎与榜眼郎,聊起京城旧事,说到欧阳大爷‘盗甥’这一节,各执己见,便争竞起来。 苏皎不由得扶额叹息,怎么又来个阿张?这姓张的小娘子,莫不是曾家与欧阳家的克星? 都说人行好事莫问前程,前有欧阳引狼入室,被贬滁州,三十九岁头发便全熬白了。后有魏玩引狼入室,终是搭上一命。 救人帮人都要拣有良心的才是。 她由“盗甥”不由得联想到“盗媳”,不由得庆幸:还好,这一世,她去终南山请来谢道长,英宗并未在治平四年正月驾崩,那些因为“濮议之争”竖起的敌人,自然是没机会再给欧阳先生泼这盆脏水。 “明月兄?你如何不进来?”梁昭起身唤道。 “来了。”苏皎笑着,推开了喜相逢的门。 115. 第 115 章 苏皎回到位上坐下,梁昭忙执壶为其续茶。 “你二人刚才说的,我不小心听了一耳朵。”苏皎虚扶了一下玉盏,笑道,“先生的《望江南》里确实有娇羞少女的影子……” “我就说是吧!”陈经得意地望了梁昭一眼,急不可耐插话道,“怎么样,青原兄,我的话你可以不信,明月兄博古通今,见识卓越,你不可不信?!你再看另一首《望江南·江南蝶》,‘江南蝶,斜日一双双。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韩寿爱偷香。天赋与轻狂。’‘傅粉何郎’历来是言男子俊美。‘偷香’还不就是比喻男女欢爱?” 梁昭淡然笑笑,不置可否。 苏皎抬手往下按了按,唇角仍挑笑意,“文人嘛,见花题咏,见月赞叹,这还不是常事?不足以拿来定罪。按照《宋刑统》规定,陈谏绞刑,阿张流放三千里。” “她既要被休,又要被流放,心理失衡,自然想四处攀咬。偏偏主审官又是欧阳大人的政敌,这里面的事儿,懂得都懂。” 梁昭点头:“当年欧阳大人是范大人‘庆历新政’的主要拥护者,新政失败,他们这些改革派受打击在所难免。” ?“就是这么个理儿,他们抱团就是要将欧阳大人逐出朝堂。”苏皎笑着端起酒盏:“来,走一个。” 主审孙揆,坚持就事论事,不应传唤欧阳修。是开封府知府杨日俨,因曾弹劾公报私仇。 谏官钱明逸与其侄中书舍人钱勰,也因积怨落井下石,搬出《望江南·江南柳》公然弹劾。当时的宰相贾亦朝,也联合陈执中等人,联名上奏,驱逐欧阳出朝堂。 三人碰盏,皆仰脖透了,吃起菜来。 陈经放下竹箸,感慨道:“原来如此,听明月兄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看来道听途说的确信不得。” 那阿张除了供出与欧阳修有不正当关系以外,还说欧阳修吃绝户。 两条罪名一罗织,欧阳修从谦谦君子,在人们心目中,立马沦落成衣冠禽兽。这才叫杀人不用刀啊! 得亏仁宗派出身边的得力太监王昭明,前往开封府,监督审理,提醒重查此案的苏安世别去给人家当刀,才给了欧阳大爷一条活路。 苏皎朗声笑道:“那些打不倒你的,终将使你更强大。先生当时虽被逐出朝廷,外放滁州,可也正因这次外放,才创作了流传千古的《醉翁亭记》不是?” “流传千古?”陈经疑惑道。洛王如何知它流传千古? 苏皎尬笑一声,掩饰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之乐而乐’,如此大格局的华章自然是要流传千古。” 梁昭点头:“明月兄这话,我信。” 三日后,苏皎派程尧去青岚岭,给谢道长送酒,顺便让他打探一下魏玩可曾去找过山长。 程尧回来回禀,说魏夫人昨日拿着聘书去找过山长老爷了,老爷已将其留在青云女子学院教书。且听说,她还拉了一个叫朱淑真的好闺蜜去。 朱淑真?断肠才女?幽栖居士?那个写“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的钱塘女子,居然也在京师? 也对,前世曾经看过朱淑真嫁为俗吏为妻,丈夫纳妾,她便和离回了娘家。也曾遇过爱情,却也不过是烟花易冷。 她一生不敢再嫁,四十五岁投塘,郁郁而终,父母将其诗词付之一炬。 魏玩喜朱淑真文采,又同病相怜,曾接到江西同住,二人本来就有交集,同来京师也就不足为怪了。 “铺床凉满梧桐月,月在梧桐缺处明。” 苏皎前世买过一朱淑真的《断肠词》,尤喜这句写景,感觉清丽之至。她书画造诣也相当高,善绘红梅翠竹。苏皎迫不及待想去求一幅来了。 “送去的酒,道长可喜?”苏皎笑问。 碧香酒和竹叶清酒,是杏花庄青云香花酿酒坊出的,乔来每月派人送二十坛来。苏皎去文相家、欧阳家和范镇家串门,常拿它作伴手礼。 更多的却派程尧送到了青岚岭。谢道长与苏洵甚投脾气,二人相谈甚欢,相饮甚欢,还时不时地手谈几局,本打算开春就回终南山的,却终是被牵绊此处,乐不思蜀了。 程尧点头:“谢道长甚喜,不过我听清风说,道长月底就要启程回终南了。” “你让乔来多送些酒来,到时你亲自送道长回终南。”苏皎笑道。老道长在这京师滞留太久,怕是拦不住了。还好皇帝大哥,经过他的调理,身体已恢复如初。 程尧应着。 由于年后的两场倒春寒,青岚岭野桃花开得比晚年晚了半个多月,都到暮春了,绯红粉白还铺到半山腰。 翌日下晌,苏皎让人在书院后院的凉亭里安了一桌酒席,亭子四面敞着,能望见远处山坳里缭绕的薄雾和近处溪涧边垂下的柳枝。 苏皎正在欣赏山景,便听有笑声传来。 魏玩穿一件翠荷色褙子,发髻侧垂肩头,插了一支素银簪。脸上溢着温和笑意。旁边女子,要年轻一些,穿一件浅青色衫子,腰间系着素色宫绦,眉目清秀,只是颧骨略高了些。 “青云书院教授魏玩,见过洛王殿下。” “青云书院教授朱淑真,见过洛王殿下。” 两人福身见礼并道谢,苏皎直说不必客气,邀二人入座。桌上摆了八碟冷盘、四碟热菜,还有一坛刚从西京运来的碧青酒,坛口一开,清冽甜香便氤氲开来。 苏皎亲自给二人斟酒,又给自己斟了,端起道:“今日请二位来,没什么由头。就是听说魏夫人词写得好,淑真娘子也写得好,想当面请教。” 魏玩脸色一红,直摆手:“我那点雕虫小技,跟洛王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朱淑真也笑了:“魏夫人说得是。我们写词不过是闺中消遣,上不得大台面。” 苏皎笑道:“两位大才女,不必谦虚,来,我敬二位一盏。” 三人饮了几巡。魏玩的话渐渐多了些,说起江西的风物,说起南丰的橘子和抚河的流水。 朱淑真也说起了自己在钱塘的旧居,说起院子里那棵老桂树,每年中秋开得满院都是,落花铺地,踩上去簌簌的,香香的。 苏皎边听边斟酒,目光偶尔越过她们肩头,望向亭外那条通往山门的小径。日头偏西时, 小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肩上背着一个布囊,步子不急不缓,沿着石阶一路走来。苏皎忙起身相邀:“谢道长?好巧!有这大好春光下酒,何不来同饮一盏?” 谢道年还是那副清瘦模样,头发白了大半,用一根木簪绾着,胡子稀稀落落,双眸精光尽显。 “贫道鼻子长,嗅着这酒味,便一路寻了来。如此就不客气了。”他大大方方地落座。 “这是终南山的高人,谢鹤年谢道长。”苏皎边斟酒,边介绍道。 魏玩与朱淑真连忙起身见礼,直说见到仙人了。 谢鹤年呵呵直笑,他接过苏皎递的酒盏,一饮而尽。搁下盏,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在座的两人,在魏玩脸上停了一息。 “这位娘子,”他忽然开口,“请恕贫道直言,你印堂发暗,眉间有郁气。” 魏玩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谢道年不看她,径直拿手指掐算起来:“你命中无女缘,却收养了一女,此女命格与你相冲。若留她在身边,日后必受其累。” “不知仙长何出此言?”魏玩脸色微变。朱淑真也怔怔望着谢道长。 “你养女张阿珠,年方十四,正是该定亲的年纪。”谢道年把酒盏端起来,又饮了一口,“宜远嫁,不宜近留,否则会夺了夫人的福气。” “仙长不光算出她年纪,居然连名字也算出了!”魏玩神色大变。 连苏皎也不淡定了,她求他帮忙时只说那小娘子姓张,没想到他连名字都推算了出来。 魏玩沉默半晌,低声道:“我信仙长所说,回头便找媒婆寻合适人家将阿珠远嫁。” 朱淑真咬咬唇,起身冲谢鹤年福了一福:“不知仙长能否为我算上一算。” 谢鹤年又饮了一盏,夹了一箸山菇呷了,方才抬头道:“朱娘子有大才,破了情执,方能化解劫难,长命百岁。” “谢仙长指教,只是不知如何破情执?” “情网皆虚空,因缘自聚散,放下即得大自在。” 谢道年站起来,提起布囊,笑了笑,“贫道该走了,跟苏山长的一盘棋还没下完呢。” 言罢,冲苏皎两指交叉比了个十字,便迈步走进了暮色里,晚风撩起了他道袍的下摆。 魏玩讶异,学着比了个十字:“仙长何意?” 苏皎朗声笑道:“谢道长喜欢饮这碧青酒,这是跟本王要酒喝呢。” 岂不知,这是她请道长演算命先生的筹码。 “十坛,一坛不能少。”谢鹤年当时说。 “洛王殿下请二位教授饮酒,居然不带我?”三人正把酒言欢,梁如意寻了来,笑嗔道。 苏皎忙添酒盏,又亲自斟酒。四个人直喝到月上柳梢头,方才散去。苏皎临行,跟朱淑真求丹青,朱淑真爽快应着。 苏皎跟父亲辞行,走出白鹿院,就见英才学院门口一个人影一闪入内。她不由得顿住了脚步,像他,实在太像他了。 苏皎回头又去女院找梁如意:“如意,英才学院有个叫赵守正的,你帮我盯一下。” 116. 第 116 章 四月末,清晨,城西门外。 暮春有了温度的日头爬上东岚岭,为岭上的树木描了一道金边。道旁柳已由嫩绿变成了翠绿,晨风一吹,软绵枝条,轻轻拂动。 三辆辎车停在青云书院门前,车上装的是从西京运来的二十坛好酒:十坛碧青,十坛竹叶清。都是石爷亲手封的坛,坛口用红绸扎了。 谢鹤年站在车旁,伸手砰砰拍了拍坛身,点头笑道:“不错,洛王是守信之人,给了两个十坛。” “道长喝完,我派人再给道长往终南山送。”苏皎笑着回道。珍兰的商队、绿玉的商队哪个来回不经终南,给谢道长送酒,那还不是小事一桩? 一匹辂车浩荡而来,八銮叠脆,六马雁行,且皆为雄马,毛色统一。车厢宽敞,装饰华丽,车辕两侧刻龙纹,车顶饰金凤。车尾插着的太常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用金银丝绣成日月星辰,在阳光下闪着光。 后面跟了十余辆骈车,上面的皇家侍卫皆披甲执锐。 来到青云学院门前,辂车住行,高安撩起车帘,搀英宗下车。英宗戴通天冠,穿绛纱袍,佩方心曲领,脚上是白袜黑舄。 他脸上血色充盈,身体显然已经大安了。 于江山社稷,百姓黎民,谢鹤年功不可没 ,他在汴京住这几个月,英宗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从最初卧榻不起,到能在殿中缓行,再到后来每日清晨能在宫苑里走上一圈。 太医们诊过脉,个个啧啧称奇,却谁也说不清那几根银针和几服汤药里到底藏着什么玄机。谢鹤年自己从不解释,每次诊完便走,多一个字也不说。 苏皎、苏洵一众人忙上前见礼。 英宗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在苏皎脸上定了空,虚扶一把,笑道:“苏山长、洛王弟,快快免礼。 见谢鹤年亦在旁边拱手行礼,英宗忙走上前,回了个单手礼。又从高安手中接过锦匣,打开,里面铺着明黄色的丝绒,一棵千年人参,须根完整,通体泛着淡金色;另一锦匣,装天山雪莲,花瓣雪白,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带着高山上雪霜的清冽芬芳。 “谢先生救了朕的命,”英宗把两锦匣递上,“这两样东西不成敬意。人参补气,雪莲固本,先生带回去,留着自用也好,入药也好。” “这两样,世间少见,的确稀罕。”谢鹤年欣然接了,递给立在身后的清风明月。 “朕深知先生不蓄金银,已命陕西路治京兆府在终南修了一座鹤年宫,日夜赶工,此时已经峻工,算是送给先生一个惊喜。” 道观?还叫鹤年宫?谢鹤年激动起来,再次施礼:“圣上有心了!谢圣上在终南开辟大道场,洞天福地,必将护我大宋福寿绵延。无量天尊!” 英宗开心地冲苏皎夹眼睛:果如三弟所言,修道之人不喜金银,送礼要可着人家的心意送。这道观,这千年人参与天山雪莲都是洛王弟的主意,就连鹤年宫都是她命名的。 苏皎唇角微提,心下也深感欣慰。谢道长救了英宗一条命,这是大功德。不投桃报李,英宗如何睡得着?他说要赏金万两银万两时,她便给了他一个更好的建议。 没想到歪打正着,还真送到点子上了。 “贫道要走了,谢谢苏山长的棋和酒。”谢鹤年冲着苏洵单手施礼。 苏洵恋恋不舍:“当是要感谢道长这几个月来的教化,令老朽茅塞顿开。” 谢鹤年挥挥手,带清风明月一起登上辎车。 程尧带着玉京子、八尺龙、三青鸟和献桃子,过来跟苏皎告别,五人俱一身劲装,背上背弓,腰悬长剑,马鞍左侧挂着箭壶。 苏皎又交待了一番安全事宜。这才走到车前,把一只酒囊递给老道长:“先生路上喝。” 谢鹤年接过酒囊,掂了掂,挂在腰间。他看了苏皎一眼,忽道:“你那个义兄的身子,底子还行。往后少操劳,多走动,一年之内不要出远门。” 苏皎点了点头:“记下了。” 苏洵朝谢鹤年拱了拱手:“不知道长何时再来东岚岭?” “有缘自会再见。圣上请留步,苏山长请留步。”谢鹤年挥挥手,待要放下车帘,又对苏皎笑道:“你那两个孩子,我看了,命格都好,要悉心教养。”他顿了顿,又道,“养孩子跟种地一样,别催,别拔,该长的时候自然会长。” 母亲时常去白鹿院给父亲送饮食,时不时地带着王雁、王安,想来道长对两个孩子打心眼里喜欢,才会有此交待吧? 苏皎笑道:“我记下了。” 车帘落下,车夫一扬马鞭,车轮碾过路面,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程尧带着四生肖,在马上抱拳。 众人站在道旁,看着一众马车与马渐渐远去,缩成一个黑点,融进了远处灰蓝色的山影里。 父女两个又将官家送上辂车,看着车队浩荡而去,这才转身进学院。 魏玩迎上来,给苏洵见礼:“见过苏山长。” “魏夫人,在此可还习惯?”苏洵点头笑道。 “甚好。”魏玩恭敬应着,又望向苏皎,“洛王,玉汝找您说点事。” “父亲您先回白鹿院吧,我跟魏夫人聊一会儿。”苏皎道。苏洵应着,拾阶而上。 苏皎带魏玩走进道旁亭子落座:“魏夫人请讲。” 魏玩手指绞着丝帕:“阿珠知道我来青云当教授,知道有女院,想来就学。” “阿珠入学与否,请夫人先请本王讲一个故事,再作决断不迟。” “冬日寒冷,有蛇冻僵,农夫怜悯,拾而揣怀。蛇遇暖苏醒,本性恢复,狠咬农夫一口,致农夫中毒,农夫死前痛悔不已,说自己不辨好坏,才遭此恶报。” 魏玩一脸惊悚:“看来仙长并未给玉汝交底。” 苏皎点头:“正是,道长背后跟本王说了实情。你夫君明年当携张阿珠入宫,阿珠靠你所教诗词,得皇后青睐,入尚衣局成女官。” 魏玩眼巴巴地瞅着年轻的洛王,心下忐忑:“我养她全凭良心,并不求她回报,她还害我不成?” “正是。”苏皎再次肯定了魏夫人,“此后,你夫君与你养女勾搭成奸,携手出入 宫禁,毫不避讳,你被送往江西老家,孤独终老,郁郁而逝。” 如此可怕?那可不就是养了一条美女蛇?魏玩的手一哆嗦,手中丝帕落地,被风吹出好远,她也顾不上捡拾,眼角有泪痕隐隐。 朱娘子婚姻如此不幸,她一直心疼她怜惜她,没想到自己的结局更不堪。孬好,朱娘子是夫君纳妾,被枕边人捅了一刀。而自己竟然是同时被夫君和视同亲生的养女背叛,两个至亲之人一人捅一刀,那滋味当是生不如死。 曾布待阿珠的确是好,以前她只道他顾念她孤女一个,同自己一样心生善良,原来还有如此伤天理的心思,偏偏二人蛇鼠一窝,绿豆王八对了眼。 苏皎为妨她妇人之仁,索性将结局也说了:“道长说,前世夫人逝于江西,你夫君并不曾回乡送葬,只派阿珠回去阻悠悠众口。而那阿珠回去后,一不哭,二不跪,提笔写了一首五绝,摔笔,拂袖,便回京师与那老曾郎卿卿我我去了。” 魏夫人泪水潮涌,她似乎看到了那个可怜的自己悲凉地躺在一抔黄土中,而那曾郎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苏皎起身,拾起那方丝帕,摔了一下,递上时发现上面绣的是一对戏水鸳鸯。一对鸳鸯在水面上相亲相爱,悠闲自得,风韵迷人。 看见这鸳鸯图,苏皎蓦地怔住。她一下子想起王逸来,二哥来信说他受了重伤。他来信却不曾提及,只说想见一双儿女,日也思,夜也想。 “殿下可否告知,阿珠那诗写的甚?”魏玩抬袖要拭泪,苏皎连忙递上鸳鸯帕子。 “昔年扶杖侍,今日执绋随。恩义两俱尽,何须更作悲?” 十余养育教诲之恩,她用二十个字轻巧巧地就抹平了?这一刻,魏玩的心直坠冰窟。 “感谢洛王殿下提醒!我晓得了,她就是在我跟前跪死,我也不会答应她来学院就学。我会尽快把她远嫁。” 魏完言罢,起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麻烦殿下替我跟梁如意请个假,我这就回家一趟。” “魏夫人放心去罢,我会转告如意。”苏皎起身,冲她的背影挥了挥手。 苏皎拾阶进了青云书院,刚要去女院找人。梁如意转过一道回廊,笑盈盈地出现在她面前:“如意见过洛王殿下。”她福了福身。 苏皎笑着给魏完请了假。 梁如意点头应着:“魏夫人和朱娘子的课,讲得极好,咱们女院的孩儿们都喜欢这两位教授。” 一当教授,咋还把自个儿当沧桑了呢?还‘孩儿们’,你自己又芳龄几何。苏皎噗嗤一笑,便问起所托之事。 “我打听过了,赵守正家住青岚岭北,父亲是更夫赵老铜,母亲雷氏。听说赵家前两年收养了这么一个儿子,好续香火。” “收养?”苏皎心下暗忖,这就说得过去了,程春才必是入了赵家家谱,改名赵守正,难怪看着这么像。 她刚要带人去青岚岭北侧寻一下赵家,搞个清楚明白。乌金子跑来:“殿下,大公子回来了,老夫人要我禀告殿下,让老爷也一同回家,参加洗尘宴。” 117. 第 117 章 “大哥回来了?!”苏皎惊喜道。赵家自然是不想去了,她冲梁如意挥挥手,提袍便来到白鹿院。 白鹿院里,白鹿正在树荫下吃草,听见有人推门,抬起头来冲着她呦呦鸣叫。 葡萄架上,被倒春寒打蔫的叶子,进入四月随着气温回暖雨水增多,已是生机勃勃,新须圈圈绕绕,老枝在孕育花序。 葡萄架下,苏洵呆坐在斑驳阳光里,盯着石桌上的棋盘,望着一盘的黑白,想着与谢老道手谈的日子。往事陷得太深,他似乎没听见推门声,也没听见鹿鸣。 此情此景入目,苏皎怔了一怔,便明白了老人家的落寞:棋局依旧在,对手已远行,任谁不伤感呢。 “爹!大哥回来了!”她手捉着门扉,清脆脆地喊了一嗓子。 “哦?”苏洵兀的站起,有点不敢置信,“皎儿,你是说轼儿回来了?”大哥南下,二哥西行,父亲这段时间得亏有谢道长陪着呢,难怪他如此不舍。 苏皎有点后知后觉,忙道:“是哩,大哥从南方回来了。” 父女二人跟着乌金子到家时,三辆辎车刚好在巷口停住。 程夫人与王弗、史棠一起迎出来。见十大词牌与夜磨子和八百里俱是骑马,程夫人便瞅着那车疑惑道:“南方好物这么多,居然拉了三车回来?” 王弗记起自己夫君临行前苏皎给的那两张飞钱,又想起她那句“山人自有妙用”不由得掩嘴吃吃地笑:“娘,你不晓得江南多美女?” “他要敢,娘打断他的腿!”程夫人发牙狠道。 苏轼从第一辆辎车上跳下来,叫了声“爹”又唤了声“娘”,眼睛才瞟向自己的娘子。王弗灿然一笑,眼角有些润湿。 苏皎故意吃味道:“大哥,你三弟还站在这呢,就这么急着卿卿我我了?” 苏轼掸衣,一本正经抱拳行礼:“见过洛王殿下。”苏皎也故意跟他淘:“嗯,子瞻兄免礼。” 程夫人笑着敲了下女儿的头:“都这么大了,还跟你哥耍。”抬眼便见后面两辆辎车上下来十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五六岁光景,一个个娉婷而立,像二月杏三月柳,疑似春天又从暮春倒流回了初春。 她们身着江南时兴的月白、藕荷、淡青衫裙,发髻上簪着浅色绒花或竹簪,个个身段纤细,眉眼清秀,风韵淡雅,像极了江南的山水与园林。 负手而立,捻着胡须笑望着长子的苏洵,脸当即就黑了。就说下了趟江南,一走几月,原来是被灯光浆影里的秦淮女子牵绊住了。 程夫人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她抓着苏轼胸口将其拽到院里,蔽了外人眼,随手抓起一根树条子就抽:“叫你不学好!叫你不学好!” 王弗跨进院中,正好看见苏迈跑过来,忙上前护着:“娘,且莫打他,迈儿看着呢。” “下了趟江南,人都学坏了,你还护着他!”程夫人一把将王弗扯到一边。苏轼边躲边向妻子求救,“解铃还需系铃人,你赶紧喊皎儿进来。” “娘,莫打大哥,这十个江南小娘子,实实是我让大哥带回来的。”苏皎跨进门来,劈手夺下母亲手中的树条子,祸水东引。 “你要那么多江南女子作甚?”程夫人望着女儿,一脸不解。 “过段时间您就晓得了。”苏皎笑道。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那也是走近巷子的人才能嗅到不是,要想把青云锦成衣销路进一步打开,光守着铺子可是不成。 而且,京裳被捶后,这几年的确不敢再抄袭青云锦的衣样子,可是李宇唐和黄易楼那两个老狐狸,重金招来设计师,样子不断更新,还打起价格战,把京裳硬生生提溜了起来。 目前的市场份额,青云锦占一半,京裳占四分之一,另外四分之一其他衣家合占。 苏皎不屑于价格战,她交待掌柜汴京的王弗和掌柜西京的素书,把低端市场留给京裳各家,青云锦只要高端市场,做到四不放:读书人的襕衫不放手,世家大族的襦裙不放手,文武百官的朝服不放手,再一个就是皇家的一应礼服只能是青云锦。 青云成衣早就从绸缎庄里分了出来,在桑家瓦子另立门户。姜娘子手下现有上百号缝衣娘子,她很少亲力亲为了,只是总管全局,偶而做个指点。 姜娘子怜惜羽毛,注重质量,这一块交给她,苏皎甚是放心。 程夫人不再气了,出门去看,那些烟雨润白的小娘子。苏轼这才拍了拍袍角的灰,朝苏皎咧嘴,低声道:“小妹,我在苏州办完盐务,顺道挑了十个,都是好人家的女儿,人交给你了,可别委屈了她们。” “这个自然。”苏皎点头。 苏轼又道:“我这一路南行,得亏有夜磨子、八百里和十大词牌,不过如今用不上了,还给你吧。” “大哥且勿大意!”苏皎摇头,“虽说他们并未交待,但我始终觉着那伙人的根子在京师,你如今更要注意安全才是。就连迈儿上下学,我都安排了两个人护着。这样好了,夜磨子和八百里我收回,十大词牌你便留用吧,挑个好使的当领队。” 苏轼神色一凛:“好,我听皎儿的。” 十个小娘子,在水龙吟带领下袅袅娜娜来给洛王见礼。苏皎微微颔首,又冲素桃、素李招招手:“你二人过来。” 二人小跑过来:“殿下?” “本王交你俩的云步?可是都学好了?” “学好了。”二人连连点头。 “那便领她们去后院,安顿好便练起来吧,你二人是她们的领队与教习,素李做素桃的助手。” 所谓云步,其实就是前世的猫步、模特步,苏皎结合这个时代,做了改进,先行交给素桃素李两个丫头,让她二人培养出一支服装模特队。她要让她的模特队穿着青云锦,巡演遍二十四路,二百四十州,惊艳整个大宋。 至于男模特,她想好了,就从青云英才学院里挑。 任采莲一听大郎要回来了,早就带着丫头们在灶房里忙活,做了一桌子大菜。 家宴,程夫人说不能少了雁儿和安儿两个大外甥。素花、素杏便和两位乳娘秀禾秀宁一起全来了。雁儿和安儿难得看见娘亲,嘴里吃着八宝饭,眼睛只管瞅着苏皎笑。 两个小奶团子,一个留着百岁毛,一个红绳扎着朝天小揪揪,咋看都可爱,苏皎忍不住,过去亲了亲他们的小脸蛋。 苏轼拿出两个从江南买来的木刻花瓜,塞给俩娃。给苏迈的是一套皮影,苏迈饭也顾不上吃了,便去玩它。 这场接风宴,苏洵喝了很多酒,苏轼也喝得醉眼迷离。自始至终,王弗脸上的 笑意就没断过,可当她的眼风扫过弟妹史棠时,便敛了神色。 苏辙一走也是几月,史棠心中此刻怕是落寞得很。果然,她并没吃多少,便去车边笑着抱起了王安:“安儿,来,妗子抱抱。” 王雁也伸着胖乎乎的小手要抱,苏皎便过去抱起儿子,走出正堂,一路追随二嫂的脚步来到回廊下。 她掏出银哨吹了一下,海东青扑棱棱落了下来。引得两个娃娃,惊喜得嗷嗷直乐,嘴里一个劲地喊着大鸟,大鸟,便往外挣着身子,要去逮。 史棠乐了:“这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鵰。” 苏皎也乐:“放心吧,他们啥都不晓得怕。”要知道怕这怕那,就是大人了不是? 她回头一看,秀禾秀宁都跟了出来,素花和素杏也在往这跑,便笑道:“二嫂,你没见青哥儿在这候着了,你把安儿交给她们,快给二哥写信去吧。” “当真?”史棠差点喜极而泣。 苏皎郑重点头:“谁骗你是小狗!”此话一出,她才惊觉前世儿时,这句话是时时挂在嘴头子上的。如今两世为人,两个娃都会喊娘亲了。 这可不就是,前世奶奶说的:老猫屋上睡,一辈留一辈? 翌日早朝,崇政殿上英宗高坐龙椅。 这是他病愈后第一次亲临大朝,特意穿了一袭大红龙袍,讨个吉利,也显精神。殿中百官列班整齐,满堂朱紫,日光从殿门斜照进来,把金砖地面映得一片通明。 苏皎穿紫色蟒袍,头戴玉冠,腰束玉带,系紫金鱼袋。她离御座甚近,英宗一颦一笑尽收眼底,看其气色甚好,心下甚慰。 朝议开始,苏轼出列,禀奏几月以来,江南稽查私盐的成果。英宗心下大慰,当即将其提拔到中书省,官至参政知事。 参政知事?那不就是辅相吗?朝中官员惊叹不已。苏门当真厉害,出了个洛王,前阵子刚提了个枢密院副使,如今又提了个副相,这还叫不叫旁人活了? 羡慕嫉妒恨的眼光掠过苏轼,也掠过苏皎。苏轼连忙大礼谢恩,苏皎淡然而立。大哥仕途青云直上,离她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而后是朝议,围绕军事、人事、制度三个方面,扯皮甚久。 朝议进行到中途,谏官班中忽然有人出列。蒋之奇,新任谏官,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一缕短须,平日里话不多,但那双眼睛总带着一股子审视的光,像随时都要挑人刺。 他手捧笏板,躬了躬身,沉声道:“臣有本要奏。臣弹劾副宰欧阳修,帷薄不修,与儿媳吴氏有染!” 又是一个“帷薄不修”,这一幕怎么如此眼熟?对,盗甥,欧阳副宰的头就是那时全白的。此语一出,殿中一片死寂。 欧阳修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比软脚璞头里藏的白发还白。 范镇狠狠瞪了蒋之奇这个属下一眼。苏皎赴幽云之前,便上书把范夫子重新调回御史台掌舵,她后来告假才得以在西京歇得安然。 苏皎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上一世英宗驾崩,欧阳大爷孝服里面着紫袍,露出一角,被人弹劾,由此便刹不住车,出了“盗媳”事件,这一世英宗依旧在世,那帮子人居然还是按捺不住了。 找死,本王便不惯着你!她脸上神色未变,却狠狠咬了下内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