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声回响》 1. 人赃并获 凌野站在医院门诊楼外的台阶上,手里捏着诊断书。 聒噪的蝉鸣吵得她心烦意乱,一滴汗顺着额前的碎发滑落,猝不及防钻进眼睛里。 灼烧感瞬间炸开,她使劲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诊断书上的字迹糊成一团: 急性声带炎。 心因性失声(功能性失声)待排。 她抓了抓头发,心底烦躁的情绪像拉满了引擎的车子,轰隆隆地轧过来。 口袋里的手机喋喋不休地震动着。 她将病例单子对折,和大夫开的药一并塞进口袋里,这才慢吞吞从另一只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来电显示爸爸。 凌野皱了皱眉,手机在接听键上悬停两秒,还是挪开了。 直到屏幕暗下去,她的手指才动。 退出来电界面,点开微信。 队友“零度”的消息跳出来: 【Poris,胜败乃兵家常事,偶尔输一次也很正常,别难过。】 凌野盯着那条消息,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人人都以为昨天那场晋级赛的失误是偶然,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场比赛的后半程,她的左手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回了个微笑的表情,按灭手机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里。 再往下,是江悦的消息: 【阿野,医生怎么说?】 今早醒来的时候,凌野只觉嗓子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一样憋闷。 开口说话时,才发觉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了。 江悦社团有事没办法陪她来医院,只能喋喋不休地千叮咛万嘱咐。 “心因性失声?” 回到学校,江悦皱着眉,盯着诊断单上的几行字,不可置信地看凌野,“阿野?你因为什么压力大呀?是实习单位吗?” 凌野下意识想否认,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反应过来后,低下眼,摇了摇头:不是。 江悦顺势搂住她的脖子:”不是就好,你不用那么大压力啦,这不是还有美丽动人的我陪着你呢吗?”她笑得灿烂,用脑袋蹭了蹭凌野,“你要时刻谨记,我最爱你啦!” 凌野对江悦的撒娇攻势照单全收,唇角不自觉弯了弯,点了点头。 吃过晚饭,两人回到寝室。 四人寝如今只剩她和江悦两人,另外两个室友已经搬到实习单位去住了。 寝室空荡得有些不适应。 凌野从淋浴间出来时,江悦已经滚进床铺里睡着了。 她站在那里擦头发,视线不经意落在电脑桌上。 顿了半晌,凌野将毛巾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了进去。 开机。 刚登上游戏账号,“零度”的邀请信息便弹了出来: 【Poris,来双排。】 凌野刚要习惯性回复。 “好”字还没敲下,指尖悬在键盘上,停住了。 又开始抖了。 她低头看着左手,抿了抿唇,然后,伸出右手握住左手颤抖的指尖。 许久,她点了拒绝。 拿起手机,在微信上回复“零度”:【不好意思,最近有点事。】 隔壁床的江悦已翻了个身,毯子滑落在地上。 凌野起身走过去,弯腰捡起毯子,轻手轻脚替她搭回去。 刚直起身,就听见江悦嘟嘟囔囔了一句: “傻逼江卿书,” 她似有不满,扁了扁嘴巴,又含含糊糊接了句,“又抢我零食。” 凌野站在床前,低头看了片刻。 江卿书。 凌野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江悦的哥哥——江悦口中一个毒舌又计较,拉得不能再拉的男人。 凌野盯着江悦的睡颜看了两秒,摇了摇头,关了灯,回了自己床位。 黑暗中,蝉鸣声涌进床帘围起的狭小空间里。 凌野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没睡着。 第二天,凌野被江悦从床上摇醒。 “阿野,快!要来不及了!赶紧去体育馆!” 凌野手背搭在额头,阻隔窗外漏进的刺目阳光。 缓了片刻,她费力地睁开眼,递给江悦一个疑惑的眼神。 江悦使劲晃着她的胳膊:“星轨杯今天开赛了呀!这么重要的事情,你该不会忘了吧?” 凌野脑子空白了片刻,才猛然记起。 她赶忙爬起身。 好在凌野一头利落短发,也不习惯化妆,只简单洗了个头,套上惯常穿的宽松T恤和工装裤,便和江悦手挽着手出了门。 体育场早已人声鼎沸。 凌野和江悦挤过人群,不经意间听到身旁的同学议论。 “听说没,赞助这次比赛的是北辰俱乐部诶!” “就那个去年拿到全国联赛冠军的那个北辰吗?” “不然呢?还有几个北辰?” 听到北辰俱乐部的名字,凌野心脏急跳了几下。 牵着她手的江悦感觉到什么,回头看她:“怎么了阿野?” 凌野顿了片刻,摇摇头,只是抬眼看了看体育馆最高处悬挂着的巨幅海报。 江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看到“北辰俱乐部”的字眼时,相比其他人,她的态度要寻常很多,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淡。 似乎想起什么,江悦凑过来低声问:“阿野,这次的星轨杯,你真的不打算参赛吗?” 凌野玩星辰法典这款游戏这件事,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江悦便是其中之一。 Poris这个马甲,知道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凌野垂下眼,顿了片刻,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 【我已经决定试着找实习单位了。】 “啊?”江悦很惊讶,“可是你游戏打得那么好,真的不考虑一下走职业这条路吗?” 凌野扯了扯唇,继续敲字:【可是,打游戏不能当饭吃。】 这句话,爸爸跟她强调过无数遍。 他甚至因为凌野“沉迷”于玩星辰法典这件事,偏执地认为她不务正业、沉迷网络,甚至还帮她请了心理医生“矫正”。 “噗!”江悦忍不住笑出声,“阿野,你这话怎么一股说教味儿?你认真的?你打得多好!可太能当饭吃了好吗?不走职业真的可惜了。” 凌野垂下眼,没再说话。 江悦奇怪地盯着她看了几秒,不过很快,她的情绪便被转到了别处。 随着主持人话音落,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江悦臀部离开座位,保持着曲腿站着的姿势,伸长了脖子看向舞台。 “是不周大神!啊啊啊啊!不周竟然来了!” 江悦激动地尖叫起来。 不周其名,凌野当然听过。 最强上单,国服榜常年前三,更因为出众的外貌俘获一众少女的心。 江悦几乎喜极而泣:“妈的,江卿书这狗逼总算办了件人事!” 忽的听到这么一句,凌野有些疑惑,甚至有点同情江卿书。 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也能挨骂,这哥哥当得着实心酸。 凌野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将注意力放在现场大屏幕的赛事上。 只是,于她而言,初赛阶段的战况 的确没什么看头。 很快她便走了神。 目光被舞台正上的“北辰”两个大字刺到。 她盯着那两个字许久,周遭喧嚣的声音好似一瞬间就远去了。 凌野像是被罩进了一只玻璃壳子里,似乎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了。 她咬紧了下唇。 许久,才低下眼。 揿开手机,邮箱里躺着一封已读未回的邮件。 凌野点进去,一字一行看得认真: 【Poris您好。 您的比赛记录和排位数据已通过我方团队综合评估,现诚邀您参加北辰青训营的封闭试训。 北辰电竞俱乐部青训部。】 很简短的一封邀请函,凌野几乎连标点符号都背下来了。 北辰青训,几乎是她一直以来的向往。 就在她怀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反复确认这是不是真的时,爸爸凌海峰给她下了最后通牒: “凌野,你要是还沉迷在虚拟网络无法自拔,没办法进行正常的实习工作的话,我觉得我有必要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再然后,便是心理医生的频频来电。 心底像是被强势扎进一颗钉子,那钉子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扎越深,终于有了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刚收到邀请函时的激动雀跃很快被消磨殆尽。 甚至于,每当她打开游戏界面,每当她跟队友排位,每当她动了想做职业选手的念头。 爸爸那双幽怨的眼和紧皱的眉头便会在凌野脑中不停闪回。 “阿野?” 江悦摇了摇凌野的胳膊,”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凌野恍然回过神来。 比赛已经结束,观众席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 凌野压下情绪,朝江悦摇了摇头,示意她没事。 “真没事?”江悦似乎不信,盯着她又看了半晌,“可是你的脸色很难看耶!” 她似乎想起什么,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嗓子又难受了?今早走太急了,你好像还没吃药吧?” 江悦紧张起来,伸手往凌野裤兜里摸:“药呢?带没?” 凌野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浑身发痒,又没办法开口制止她,只得左躲右闪。 也就在这时,一个男生在两人身旁站定:“江悦同学。” 江悦和凌野闻声顿住,齐齐看过去。 男生涨红着一张脸,有些无措地挠挠头:“你也喜欢星辰法典吗?” 江悦的手还放在凌野的腰上。 这种搭讪她早司空见惯,开门见山问:“有事?” 男生脸更红了,但却像是被激发了什么,索性拿出破釜沉舟的架势:“江悦同学,我是机械系的张凡,我一直都挺喜欢你的!” 听到如此直白的告白,江悦脸色都没变一下。 不光是她,连凌野也是如此。 不是因为心理素质好,而是因为,实在是见得太多了。 江悦放在凌野腰上的手终于挪开,然后上移。 一双雪白的手臂攀上了凌野的脖子。 然后,凑过脸去,在凌野的颊边亲了一口。 “吧唧”。 无比响亮。 男生落荒而逃后,江悦乐得就快直不起腰。 凌野睨她一眼,将她的手臂扯下来,倒没多说什么。 毕竟,不是被江系花第一次当工具人了。 等两人手挽着手离开会场后—— 舞台后转出一道颀长挺拔的人影。 男人手插在裤袋里,盯着那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目光冷得吓人。 2. 有口难言 江悦拉着凌野出了体育馆。 六月的阳光,即使才刚过上午九点,也依旧酷烈。 两人并肩走着,凌野比江悦高上不少,刚好将她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江悦还在低声笑着刚才的事,脸埋在凌野肩膀上蹭了蹭:“阿野,有你可真好。” 江悦偏过头看了看,日光从凌野身侧洒下,她本就白皙的皮肤像在发光一样。 她的刘海碎碎地搭在眉骨的位置,随着走动的幅度轻轻颤动,露出深邃精致的眉眼。 凌野感受到她反常的安静,偏过脸,便见她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看得入神。 她脚步微顿,疑惑地朝江悦挑了下眉。 江悦上手捏了捏她的脸:“阿野,如果你真的是男生,我一定追你。” 凌野无奈笑了下,掏出手机敲下一行字递给江悦看: 【刚才那个男生怎么样?】 江悦只瞥了一眼手机屏幕,脸上的嫌弃藏都藏不住:“不怎么样,本人颜控,外貌是硬指标,容不得半点水分!” 说着,她顿了一下,凑凌野更近了些,“不过,说来也难怪别人误会。” 江悦上下打量了一下凌野:“你这姿色和打扮,只要不开口说话,能秒杀百分之九十的男生。就那种精致挂奶油小生,你懂吧?” 凌野不止一次听她这种论调,她淡定敲字:【那剩下百分之十呢?】 “剩下那百分之十,当然是我家的不周大神啦!”江悦声调自动拔高八度,秒切花痴脸。 凌野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江悦对她这冷淡的态度很不满:“怎么?我们家不周大神难道不帅吗?” 凌野回忆了下那张脸:【凑合吧!】 ”凑合?你管这叫凑合?”江悦立刻不愿意了,“那你到说说,在你心里,什么样的男生才能排TOP1”? 这个问题,凌野从来没想过。 跟明艳张扬的江悦不同,凌野是典型的i人,加上平时装扮比较简约随性,跟男生几乎没有什么接触的机会。 但,江悦这个问题问出来,她的脑子里却下意识地飘过一道声音——一个叫“青梧”的男生。 青梧,知名CV,配音圈的几乎都听说过这个名字。 凌野不混配音圈,也不玩二次元,知道青梧,源于一场偶然。 一段很短的、不过几秒的人物台词,她便记住了这个声音。 甚至因为这个声音,凌野下载了几个广播剧APP,将他配过的作品全都刷了一遍。 平心而论,凌野不是声控,在遇见青梧之前,也从未对人的声音有过什么偏好。但却很奇怪地,不可自拔地爱上了那个声音。 她后来分析过很多次,大概是因为,那道声音出现的契机刚刚好契合了她当时的处境。 “你不需要成为别人期待的样子,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北极星从不在意自己的光芒。” 那是广播剧里男主的对白,配合他温润醇厚的声线,轻而易举地就滑进了凌野心底。 江悦等了半晌,没见凌野有回答的意思,想当然地以为这个问题触及了她的盲区,也没再执着于要个答案。 凤凰传奇高亢的歌声乍然唱响,草坪上啄食的麻雀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江悦面不改色地从包包里翻出手机,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嫌弃地皱起。 但还是按了接通键。 “江卿书,”江悦默默翻了个白眼,“干嘛?”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江悦没好气地回了句:“要你管?!” 江悦挽着凌野的胳膊,贴她很近。 凌野能听到一道同款嫌弃加不耐烦的男生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如果你不想要下个月的生活费的话……我也可以不管。” 听到这句,江悦几乎立刻哑了火。 但也只停顿了那么几秒,似乎又想到什么,眼睛倏地亮了。 她偷偷瞥了眼一旁的凌野,唇角一丝坏笑:“在约会啊……江卿书,扰人约会,天打雷劈啊!” 那头的江卿书难得没有立刻回嘴,短暂地沉默了。 然后,他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到底谁那么不长眼……” 话音没落,江悦已经愤愤然挂了电话。 因着这对活宝兄妹,凌野忍不住想笑,撞见江悦要吃人的目光,刚升起的唇角又生生压了下去。 江悦气呼呼,抓起凌野的手:“亲爱的,牵我。” 凌野不知道她又要做什么,很乖觉地配合着她的动作,和她十指相扣。 江悦掏出手机,对着两人交握的手,各个角度一通狂拍,然后,选了一张最有氛围感的照片发给了江卿书。 凌野好不懂她的脑回路,低头敲字:【骗你哥干嘛?】 江悦发完照片,心情大好,将手机放回口袋里:“只要能刺激到这个单身老男人,我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凌野:【老男人?】 虽然兄妹俩只差了五岁,但江悦还是连不红心不跳地说:“三年一代沟,四舍五入一下,我俩之间也就隔了条雅鲁藏布大峡谷吧!” 凌野点头,想当然地以为,江卿书是那种已过中年的老男人。 毕竟,兄妹俩相差十几二十岁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凌野:【那你们感情还挺好的。】 两人路过商店时,江悦突然说:“阿野,你等我一下……” 她噔噔噔跑进商店,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瓶水。 江悦拉着凌野在绿茵场的台阶上坐下,拧开瓶盖,将水递给凌野:“都怪刚才那人打岔,差点忘了正事,赶紧吃药。” 凌野点了点头。 出门的时候,她顺手将那两盒药揣进了裤子口袋。 在江悦教导主任般的盯视下,凌野将手探进口袋,摸到那两盒药。 一盒消肿的片剂,一盒中药喷剂。 她低下眼,动作无比自然地撇开那盒喷剂,只将那盒片剂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凌野从铝箔纸里按出一颗,在江悦的注视下,乖乖将药放进嘴巴里,又灌了两口水吞下去。 做完这些,她端端正正坐好,像个等待被老师夸夸的好学生。 “老师”江悦脸上的神情却没什么变化。 她平静地看着凌野,然后,早有预料地探向她的口袋。 “还有一盒呢?” 凌野头皮忍不住一麻。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摇头:没了。 “少骗人,”江悦忽然扑过去,眼疾手 快从她口袋里摸出那盒被凌野小心隐藏的药。 “喏,还有这个,”江悦将药在凌野面前晃了晃,“昨天诊断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当我好糊弄呢?” 凌野无辜地眨了眨眼,眉头皱起。 她最怕吃中药,尤其这种直给喉咙的中药喷剂,简直能要了她命。 早知道,就不该把这药也顺手揣上的。 【悦悦,打个商量呗?】凌野朝江悦撇了撇嘴。 她越抗拒,越是戳中了江悦神奇的兴奋点。 江悦掀开喷剂的透明塑料盖,扭动喷嘴开关,朝凌野嘴巴探过去:“乖,来,张嘴,啊……” 凌野眉头皱起,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 江悦哪能轻易放过她,坏笑着扑过去:“来嘛来嘛!乖一点……” 江卿书在体育馆忙完,路过绿茵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绿茵场上,阳光正好,自家妹妹正扑在一个瘦高的男生身上,和那男生一起滚到在草地上。 而自家花一样的妹妹,脸都要笑烂了。 江卿书讲电话的动作瞬间僵住,一张脸霎时就冷了下去。 “江哥?您有在听吗?” 过了许久,江卿书才回过神来,语气不善地回了句:“嗯。” “我们发给Poris的邮件并没有得到回复,而且,自从Poris输了前几天那一场后,就再没登过号。咱们,还要跟进吗?” “先搁置吧!等我回俱乐部再说。”江卿书交代了一句,就按了挂断。 江卿书在不远处站了很久,那俩人都没发现他的存在。 想起刚才江悦发给他的那张牵手的照片,在看看眼前的这个男生,果然精准踩中他的预想。 江卿书抱臂站着,将凌野上上下下打量了很多遍。 太瘦、也太白了。 精致是精致的,但那股子阴柔,感觉十个攥成一把都扛不住他的一拳。 妥妥的白幼瘦,哪能保护得了自家妹妹。 江卿书越看越不顺眼,见那两人自顾玩得开心,没舍得往旁边看一眼。 而且,那人的手这是打算往哪摸呢? 江卿书再也站不住了,抬步便往两人跟前走过去。 毫无察觉的凌野整被江悦压到在绿茵场长,毫无招架之势。 偏她还开不了口,只能一个劲儿地摇头。 正僵持见,只觉天光忽地暗下来。 凌野偏过头,视线里多出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 视线再往上,是男人的腿。 她以为那人只是偶然路过,没太当回事。 但—— 一秒、两秒…… 那人步子半分没挪。 凌野狐疑看去,正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 男人忽地冷笑一声: “小小年纪,不好好学习,学人祸害小姑娘?” 凌野短暂的迷茫后,蓦地瞪大双眼。 江悦终于也回过头看过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男人抢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伸手拎上江悦的后领,拎小鸡一样,将她从凌野身上拎了下去。 江悦忽地悬空,没了半点打电话时的嚣张气焰,弱声弱气喊了声:“哥……” 3. 出乎意料 哥? 江卿书? 凌野保持着仰倒在草地上的姿势,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悦不是说,她和他哥之间,隔着雅鲁藏布大峡谷般的鸿沟么? 可眼前的男人,一身白衬衣、西装裤,身量颀长、眉眼俊秀,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即使说他是在校生,凌野也毫不质疑。 她对自家闺蜜这满世界乱跑的嘴,再一次有了新的认知。 更让凌野感到惊讶的,是刚刚江卿书那句冷不丁的话。 虽然他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但那醇厚低缓的声线,那带着几分讥诮几分不屑的语气,怎么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凌野呆呆地傻在原地,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有点冒犯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卿书。 江卿书毫不客气地将江悦丢在地上,唇角挑起讥讽的弧度:“这你男朋友?” 一句“男朋友”出口,瞬间让凌野回了神。 她几分尴尬地坐直身子,急着想要解释。 想解释自己其实是个女生,想解释刚才江悦只不过是在替自己上药,不是他想的那样。 她张了张嘴,气音费力地从喉咙中挤出来,连江悦的名字都没囫囵念出来,却是发出一声清晰地、引人遐想的“切”…… 凌野头皮一麻,无力地闭了闭眼。 因为她的这个音节,江卿书的视线果然再度落了回来。 他显然听到了她刚才的那声”切”,也很显然将它理解成了她不想要被误会的那个意思。 果然,江卿书眼神变得玩味:“呦,还挺有性格。” 凌野当场石化零点几秒,在内心疯狂呐喊:是jiang江的j啊!不是“切”啊啊啊啊啊! 但很显然,江卿书并没有耐心探究她的内心戏,更没闲心等着她往手机上打字给他看。 凌野只觉一口黑压压的大锅不由分说强行扣在了自己头上。 她无比热切地去看江悦,期待好闺蜜能替她辩白几句。 谁知,江悦却在这时候空耳了。 江悦从草坪上爬起身,拍拍沾在裙子上的草屑,对江卿书不满抱怨:“这是在学校啊喂!你能不能注意点影响,不要那么粗鲁地对待你亲爱的妹妹,好歹我是计算机系公认的系花,要脸的!” 江卿书抱臂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怕影响不好?要脸?你和他光天化日滚在一起的时候,想什么呢?” 江悦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江卿书误会了。 她丝毫没接收到凌野求助的目光,甚至还因为江卿书语气里的几分气急败坏趾高气昂起来。 “我看你就是嫉妒!”江悦“噔噔噔”凑到凌野身旁,亲亲热热地挽上她的胳膊,“有些人,自己又老又丑没人要,就看不得别人甜甜蜜蜜。” 说着,为了佐证自己所言非虚般,还捧住凌野的脸,在她的颊边亲了一口。 凌野无力地望了望天—— 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江卿书面上的云淡风轻终于在江悦的骚操作下皲裂,他大跨步走过来,再次揪起她:“走,回家。” 江悦不满挣扎:“回什么家?我还要跟阿野一起回宿舍呢?” 反抗自然是无效的。 凌野坐在草地上,亲眼看着江卿书拎着江悦走远了。 她在原地坐了好久,才慢吞吞站起身。 这学期,学校已经没什么课程。 凌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宿舍,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因为刚刚听到江卿书的那把嗓音,不可避免地想起青梧。 她登录了微博,把青梧最近的动态刷了一遍,便没什么事可做了。 平常的时候,凌野课业之外的所有时间都扑在了星辰法典这款电竞游戏上。 三次元中,凌野是个很i的人,没什么倾诉欲,也不太喜欢跟人交际。旁人误会她什么,她也懒得跟人去辩解。 因为她有一方自己的天地,可以很好地包容她、治愈她。 在星辰法典里,她结识了很多情趣相投的朋友,或许因为隔着网络这层面纱,大家相处起来没那么多的顾虑和约束,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随心而为。 “零度”算是她认识最久的一个朋友,他们相识三年,心照不宣地从不越界去探究彼此的三次元,又在另一个层面坦诚相待、交心交肺。 想要割舍星辰法典,几乎等同于否定了自己整整三年的快乐光阴。 凌野陷入两难的纠结,这纠结甚至成了她的心病。 让她没办法毫无顾忌地选择职业化道路,又不甘心彻底割舍、踏入爸爸为她谋划的“安稳”前程。 凌野盯着手机屏很久,然后,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青梧的私信。 喜欢青梧的人有千千万,她不是最久的那个,也不是最纯粹的那个。 正因为知道这些,反而让她接下来的行为更放松了些。 【青梧,我是一个很喜欢你声音的女生。这样突然打扰你可能有些冒昧,但,我现在真的需要有个人告诉我,该怎么做。】 凌野从来不擅长倾诉自己的心事。 只是憋出这么两句话,已经消耗了她几乎大半的勇气。 她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点了发送。 然后,退出了微博。 睡觉前,江悦对她发起了自离开后的第N轮攻势: 一连串下跪求饶的表情包。 白天的时候,凌野确实是有点生气的。 她不喜欢被人不明不白地误会,哪怕这误会是玩闹性质的。 但,那点气早在江悦发消息过来的时候就消了大半了。 凌野:【我觉得,这种事情,你还是跟你哥哥解释清楚比较好。】 江悦的对话框顶上,【正在输入中】的字样疯狂跳动。 半晌后,凌野果然收到她一长串的控诉。 内容大概是她和江卿书之间的恩怨情仇,时间追溯到小学时期,鸡零狗碎的一大堆,极力渲染自己所遭受的不公平对待。 末了,总结陈词一句话:【让我跟江卿书低头,这比断头还难,亲爱的阿野,你能懂吗?】 江悦:【而且,我觉得,这种事情你要亲自解释才比较有意思。】 凌野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没再回复她。 她总是拿跳脱的江悦没办法。 在跟江悦说了晚安后,凌野刚想退出微信,忽地又想起白天的时候江卿书的那把嗓音。 她鬼使神差地敲下一行字:【对了,你哥以前……学过配音吗?】 凌野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好几秒,才点了发送。 等待的零点几秒里,她莫名觉得心跳有些加速。 好在,这折磨并没有持续多久。 江悦的消息很快回过来:【配音?怎么可能?】 看到这行字,凌野一时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 凌野悄悄舒了口气,就见江悦又补充了句: 【这狗逼配么?】 凌野轻笑了声,忽然有点羡慕这对活宝兄妹。 她退出微信,洗漱完后躺倒在床上,手机调出青梧的广播剧,将耳机塞进耳朵,那低缓的声线便从耳机里淌出来。 让人莫名心安。 这一觉,凌野难得睡得踏实。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 耳机里还在播放着广播剧,剧集已经到了happyending的收尾阶段。 青梧所配音的男主用极近温柔的声线对女主说:”要不要再多睡会儿?” 这句话连同窗帘外漏进的阳光一同抵达,温暖而轻柔地将凌野整个人裹住。

她心脏的位置竟莫名失速了那么几秒。 就像,那句很温柔很温柔的话,是他对自己说的。 凌野摸了摸脸颊,莫名觉得那温度有点发烫。 她闭了闭眼,用几秒的时间唾弃了一下自己刚刚那羞耻的想法。 她摘掉耳机,手机最上端显示耳机电量已经告罄。 凌野退出了广播剧APP,余光不经意一瞥间,竟看到一个小小的、黄色微博图标在闪动。 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不可能的。 她这样安慰自己,指尖点进微博——果然是私信。 她的指尖开始有点发抖。 不是之前心理因素的发抖,而是紧张得发抖。 然后,随着私信界面打开,凌野的眼睛蓦地睁大。 那个红色小1图标所标注的头像,正是“cv青梧”。 青梧:【如果那个选择让你痛苦,那就放弃。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凌野万万没想到,自己心血来潮发送的私信,竟然能收到青梧的回复。 坐拥庞大粉丝体量的青梧,竟然能看到小小的、不起眼的她。 更没想到,他没有劝她要权衡、要理智、要冷静,而是几分孩子气般任性地告诉她: 那就放弃。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凌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知怎的,有清凉的液体猝然滴落,砸在她的手背上。 也就在这时,微信电话忽地响起。 黑白色调的界面瞬间吞噬了微博私信页,只留一行扎眼的备注: 心理医生赵婉。 凌野觉得这界面碍眼,皱了皱眉,按了挂断。 随着短促的一声提示音响,界面又变得赏心悦目起来。 凌野又看了几眼那条私信回复,才恋恋不舍地退出来。 赵婉:【凌野,能抽时间见个面吗?】 凌野本能地想拒绝,脑子里忽地滑过刚才青梧的那句话:【如果那个选择让你痛苦,那就拒绝。】 凌野深吸了口气,改了主意,缓缓敲下一句:【好。】 两人约在商业街的咖啡厅。 凌野到的时候,赵婉已经坐在那里。 赵婉是爸爸凌海峰帮她请的心理医生,目的是“矫正”她的“网瘾”,帮她步入正常人的生活。 赵婉一身得体干练的职业装,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好像要随时随地接受上级的检阅。 凌野到她对面坐下,懒懒地靠进椅背里。 她没法说话,却也没跟赵婉解释,只是抿着唇,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盯着对面的女人。 赵婉抬眸看她一眼,显然对她充满戒备的目光早有预料,很轻地对她笑笑,用半开玩笑的口吻对她说:“约你出来一趟,还真挺不容易的。” 凌野依旧不言,脸上没因为她这句苍白的玩笑有任何反应。 赵婉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接着打破尴尬:“小野,给你点了杯果汁,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凌野终于低眸看了一眼,伸出了手。 只是,她没接,而是将杯子推得离自己更远了些。 见她这样抗拒,赵婉终于有些扛不住了,无奈笑了笑:“小野,我想,如果想以后的沟通更有效,我们之间应该建立最起码的信任。” 江卿书从俱乐部出来的时候,路过咖啡厅,不经意一瞥间,竟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 他猛地刹住步子,视线落在凌野身上。 那不就是她妹妹那个,爱得死去活来的小男友么? 只是,这小男生对面的女人,又是哪个? 江卿书扯了扯唇:有意思。 没想到,这小男生看起来不怎么样,还挺招人? 4. 鸡同鸭讲 凌野始终保持着靠在椅背的姿势,将自己和心理医生之间的距离尽可能拉远。 潜意识里,她将对面这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当成超越安全边界的入侵者,本能地保持着戒备的心态。 凌野想当然地把她当成爸爸阵营的说客,自然挤不出什么热情。 赵婉看了眼那杯被凌野推远的果汁,她似乎看透了凌野的心理,笑着说:“我只是受你爸爸所托,来找你聊聊,当然,在此之前,我不会因为别人主观的判断提前代入预设,当然,我也不是来审判你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当你的倾听者,当然,决定权在你。” 良久,赵婉依旧没能听到凌野吐出一个字。 职业生涯这许多年,这么难搞的小姑娘,她还是头一次遇到。 正当她以为这次要无功而返的时候,对面的小姑娘终于动了。 凌野稍稍坐直了身子,眸光在听到她的那句“决定权在你”的时候轻轻晃了晃。 她掏出手机,低头敲了一行字,又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推到了赵婉面前: 【第一,我不希望我的事通过你的嘴传进我爸耳朵里。】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下次再谈别的。】 赵婉看了眼,似乎才意识到些什么。 “你嗓子?” 凌野:【出了点问题,暂时不能说话。】 等赵婉走了以后,凌野又在位置了坐了会儿,才起身出了咖啡厅。 日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漫过来,似乎被滤去了热辣尖锐,忽然也不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 咖啡厅离学校不过几站公交的距离。 凌野脚尖轻转,正打算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 一抬眼,猝不及防撞上一道打量的视线。 江卿书靠在咖啡厅外墙的装饰柱旁,嘴巴里叼着烟,正饶有兴味地看她。 而他一旁的玻璃内的那张桌子,正是刚刚她和赵婉坐的位置。 因为有装饰柱挡着,她竟没有看到他就靠在外墙外。 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但很显然,他是在在专程等她的。 凌野步子顿在原地,大概知道他找她的目的。 昨天的那个误会,是该要解清楚的。 凌野下意识地垂下眼,很轻地咬了咬嘴唇。 这是她紧张时候无意识的小动作。 但就是这样一个小动作,落在江卿书的眼睛里,却成了她“没有男子气概”的佐证。 江卿书不屑地扯了扯唇角,率先一步朝着凌野所在的方向走过来。 “小同学,”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挺有缘啊!” 凌野有点蒙,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江卿书将指间夹着的烟头丢在地上,抬脚捻了捻,拖腔带调地说:“短短两天时间,接连撞到你跟女孩子约会,你说,这算不算一种缘分呢?” 凌野愣在那里,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后,无措地眨了眨眼。 这俩人不愧是兄妹,虽然性格迥异,但这神奇又跳脱的脑回路,谁敢说他们不是一家人? 凌野没打算就刚刚和赵婉的事多做解释,她只想着,该尽快把她和江悦的事跟他解释清楚才好。 毕竟,背着一口大黑锅,还怪让人不适应的。 她低头,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正打算打字。 手机不合时宜地弹出红色提示。 电量不足,请及时充电。 一行字没敲下,手机便华丽丽地罢工了。 江卿书自然不懂这短短一分钟里她的抓狂和无奈。 在他看来,这瘦瘦弱弱的小男生只在一开始抬头给了他个轻飘飘的眼神,一句话没说,一声招呼也没打,便自顾低下头玩手机了。 就好像,他是个多么不值得他花费哪怕一丁点的时间客套或应付的人。 江卿书打小嚣张惯了的。在俱乐部,他是老板,是那帮兄弟的老大;在家里,他说一,便没人能做得了二;就算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CV副业,他也算小有名气。 还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这样无视他。 江卿书皱了皱眉,索性直奔主题:“你跟悦悦既然是同学,叫声哥不过分吧?” 凌野急的脑门出汗,却没有一点办法。 张了张嘴,只用气声说了句:“不是。” “行!”江卿书重重点了几下头,“你小子有种。” 他原先借着年长的身份震慑一下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却没曾想对方油盐不进,倒让他吃了好大一个瘪。 江卿书胸腔起伏几下,终于耐心告罄,气汹汹走了。 凌野愣在原地,只觉深深的无力感。 似乎,误会非但没解开,还进一步加深了。 这个误会的始作俑者江悦对发生的事浑然不知,正舒舒服服躺在空调房里,嘴巴里“咔滋咔滋”咬着薯片,盯着游戏直播屏幕上不周大神的ID一脸傻笑。 “我靠!不愧是我本命,这操作真绝了!” 随着一招四连杀,江悦激动地惊呼出声。 “你的那狗屁操作,才真叫绝!” 从外面进来的江卿书把文件包甩在桌子上,无缝接上江悦的话。 江悦的眼睛从电脑屏幕上移开零点五秒,瞥了眼江卿书:“出门咬人去了?刚回来就发病!” 江卿书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 他沉着一张脸,长臂一伸,将她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江悦看得正起劲,忽地被强行打断,不满抱怨:“江卿书你干嘛呀!” 江卿书犹觉不够,紧皱着眉头,一把将她怀里抱着的薯片扯掉,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跟我说说,我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喝了,怎么改不了捡垃圾的毛病呢?” 见江卿书神色严肃,不像闹着玩,江悦刚准备升腾的气焰立马矮了三分,只不满地小声嘟囔:“说话就说话,怎么还人身攻击呢?” 江卿书:“不然的话,你那奇葩男朋友是从哪个垃圾桶里翻出来的?” 江悦眨了眨眼,猜到了什么:“哥你碰见我们家阿野啦?” 江卿书听见这个名字就烦躁,狠狠敲了她一记爆栗:“限你三天之内,分掉。” 江悦:“理由。” 江卿书:“没教养,弱不禁风,还……” 他忽然收了声,没将“水性杨花”这个词说出来,到底,还是怕自家妹妹受伤。 “总之,这个人,我不同意。” 江悦看着他几分气急败坏的样子,忍笑忍得肚子疼。 却偏偏装出一副深情难抑的模样:“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她 啊!我从来没有像喜欢她那样喜欢一个人。” 她也不算说谎,毕竟,凌野是她的朋友里她最喜欢的那一个。 江卿书呼吸一滞,半晌,连连冷笑。 “你才多大,毛都没长全,知道什么叫喜欢?” 江悦敏捷戳中要害:“那总比你快三十的人了,还没人要的强。” 江卿书被气得够呛,强压着怒火,苦口婆心:“你还小,会遇到更好的。” “我觉得,她就是最好的。” “比如?” “比如,脸蛋漂亮、温柔、善解人意,对我超级好……” 江悦掰着手指细数凌野的优点,忽然想到什么,“哥你知道吗?她玩星辰法典玩得可好了!丝毫不比你俱乐部里那些人差!” 这点,江卿书倒是没想到。 但,江悦的话,可信度要在对折的前提下再打个三折。 见他明显不信,江悦有点着急,摇着他的胳膊撒娇:“真的,哥,她真的贼牛逼,要不你考虑考虑,让她进你俱乐部呀?” 见江悦油盐不进,江卿书也没了办法。 他顿了顿,忽然说:“实习单位找好了吗?” 江悦不以为意道:“没啊!我先玩几天,再说,我还要陪我们家阿野呢!” 江卿书眉心直跳:得,还是个不务正业的。这样一个人,到底哪点入了她的法眼? 他强自稳下心神,对江悦说:“我帮你找了实习单位,下周你就过去。等周末,你就从学校搬出来,我在那附近给你买个公寓。” 丢下这句话,江卿书也不管江悦是否同意,径自上了楼。 进了书房,他登录了星辰法典的账号。 此先一直关注的那个叫Poris的人一直没有动静,就像忽然人间蒸发了一样。 倒是星辰法典的官方给他发了消息。 是他给其中一款英雄的典藏皮肤配音的最终定稿文件。 他上号体验了一把,觉得没什么需要调整的,就回复了邮件。 配音只是江卿书的业余爱好,他没签约工作室,只是以自由人的身份,随自己喜好来选择本子。 其中就包括给星辰法典的英雄做后期配音。 他做配音这件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就连江悦也不知道。 这款皮肤一上线,自然得到了众多玩家的青睐。 一是源于游戏本身,二便是青梧庞大的粉丝团。 凌野知道这个消息,还是队友“零度”告诉她的。 她的本命英雄,便是青梧配音的那个英雄“影”。 得到消息后,凌野终是按捺不住,时隔几天,再次登上了星辰法典的账号。 然而,这款皮肤属于隐藏款,并不能在商城里直接购买。只能在游戏中随机抽取。 凌野犹豫片刻,没有联系队友,而是进了路人局。 忙完工作后,江卿书百无聊赖地瘫进椅背里,随手开了把路人局。 指尖点动鼠标,随机匹配进了一个队伍。 却意外瞥见一个有点熟悉的ID:Poris。 江卿书猛地坐直身子,不太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点进那人主页。 一连串惊人的战绩数据显示,确实是那个消失了的Poris无疑。 5. 盛情难却 可能是心里惦记着那套英雄皮肤的事,凌野难得沉进游戏里。 直到“胜利”的字样铺满屏幕,她才反应过来已经四十分钟过去了。 这是一把异常艰难的逆风局,几近于一拖四的配置。 意料之中的,游戏结束后,队友没有立刻退出房间,在聊天窗吹起了彩虹屁。 【我靠,兄弟,牛逼啊!】 【等等……这个ID,这不是Poris大神吗!】 【靠!我以为是赝品呢!谁能想到大神就这么顶着大号水灵灵上线了!】 随着字幕疯狂跳动,话题逐渐引到一言不发的Poris身上。 另一头的江卿书盯着字幕,看着话题飞快刷过,却始终没见Poris的只言片语。 想起之前发给Poris的邀请函石沉大海的事,江卿书推翻了之前关于他有事耽搁的推测,得出一个让人恼火的结论: 这人纯纯就是不想回复。 当然,江卿书丝毫不怀疑北辰俱乐部在电竞圈的影响力。如果Poris无意于北辰,直接拒绝要比抻着不回复来得更爽利。 江卿书盯着Poris主页几秒,唇角微挑:这小孩儿,还挺有性格。 游戏玩得还不错的,大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小男生,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这么做他倒是也理解。 毕竟,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可比这要拽多了。 想要面子,那自己就给他好了。 江卿书握上鼠标,点击了“添加好友”的按钮。 但此时话题的主角却无心关注字幕——凌野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虚虚搭在键盘上的左手上。 刚才整个一局的几十分钟里,她好像,没抖。 确切地说,她一心记挂着“影”的皮肤,想着青梧配的那句台词,想得心痒难耐,竟一时间没意识到手抖这件事。 这还是她在有了那个毛病后,第一次顺顺利利地打完一把游戏。 凌野心里一喜,正打算趁着势头再开一把,鼠标点击了几下,光标却一动没动。 她又试了几下,才确定,鼠标坏了。 凌野无奈叹了口气,只能作罢。 今天这局游戏也是稀奇,大家在那聊得热火朝天,竟然没有一个人退出。 凌野没看聊天窗的内容,直接快捷键退出软件,自然也没看到系统随后弹出的好友申请。 江悦被她哥拎着脖子提回家后,已经三天没回宿舍了。 她虽然人不在,却半点没给凌野体会寂寞的机会。 微信上,江悦简直全天候在线,叽叽喳喳个不停。 比如,她的不周大神今天又出其不意地打出了怎样的神级名场面;再比如今天不做人的江卿书又做下了怎样天理难容的恶行。 凌野耐心回复着她的每条消息,唇角不自觉弯着。 或许,正是因为自己身上没有这份单纯热烈,她才会对这样的江悦无比纵容。 【对了,阿野,有件事我可能得跟你商量一下。】 凌野正在穿鞋,回复了句【你说】,就把手机暂时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自己则蹲下身去系鞋带。 她要趁着天还亮着去附近的商场买只新的鼠标。 收拾好后,凌野站起身子,瞥了眼手机上的消息后,唇角一点点拉平。 【就是江卿书啦!他估计看我日子实在太滋润了,心生嫉妒,打算给我安排个实习单位。】 如今宿舍只剩凌野和江悦两人,江悦是本身就很佛系,不急着找,而她则是因为没拿定主意,暂时没打算找。 凌野一直知道,迟早有分开的这天的。 她低下眼,拿起手机:【那挺好的。】 【好什么啊?!江卿书说了,还要给我买房子要我搬出去住,这样我们就分开了呀!】 凌野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从来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只是停顿了下,生硬地岔开话题: 【知道是什么样的工作了吗?】 江悦几乎秒回: 【我不管,咱俩要么一起工作,要么你跟我一起搬出去还住在一起,阿野,你自己看着办吧!】 低落的情绪只来得及在心头悬停几秒,便被江悦一句带点任性和孩子气的话轻轻托住。 凌野盯着手机屏幕片刻,倏地轻声笑了笑。 离学校最近的商场步行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凌野在手机里调出青梧的广播剧,将耳机塞进耳朵,沿着林荫道慢慢走。 路过一条种着两排整整齐齐法桐的小道,凌野的脚步缓缓停下。 那条在这炎热的夏天遮出一方阴凉的小道尽头,有一栋三层的深灰色小楼。 它像是安静伫立在闹市的少年,既没显眼的灯牌,也没吸引人眼球的LOGO,只在入口处的道旁竖着一块木头牌子,写着“北辰俱乐部”几个字。 不留心看的话,甚至不容易发现。 凌野盯着那牌子看了数秒,才缓缓移开视线。 再往前走,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凌野脚步微顿,拐了进去。 从地理位置来看,那些电竞选手应该很经常光顾这家店的。 她绕着货架转了两圈,最后拿了瓶柠檬味的汽水走到柜台。 正在她掏出手机低头翻付款码的时候,门口处的铃铛忽地响了。 凌野下意识偏过头去看,就见门口阳光最盛处,走进来个身材颀长的男人。 江卿书同样也看到了她。 眉毛微不可查动了动:“呦,挺巧。” 凌野咬了咬下唇,旋即抬眼,朝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的话。 江卿书径直越过她身边,转身往身后的货架走。 “您好?” 店员见凌野愣在那里半天没动,小声提醒她:“一共是三块五。” 凌野回过神,将付款码递过去。 付钱后,她将水握在手里,后退两步离柜台稍稍远了些,却没立刻走。 她和江卿书的确还挺有缘的,自从操场那次乌龙事件后,总能隔三差五地碰上,却总阴差阳错地没能澄清那个误会。 这次,她说什么也要跟他讲清楚。 不一会儿,江卿书从货架区拐出来,怀里满满当当抱了十几瓶饮料。 凌野见他有点吃力,忙将手机塞回兜里,上前几步,帮他拿上面的几瓶饮料。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只将饮料握在手里,朝柜台走。 江卿书对她突然的动作很意外,停顿片刻,跟上她的步子。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见他时一向冷淡,今天竟然会主动帮忙,着实出乎江卿书意料。 凌野没法回答,只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带什么情绪,只是个浅显而平静的回应。 对上那目光,江卿书微不可查地轻哧了声。 这就对味了。 两人到了柜台,将那些饮料放下。 店员扫完码,朝江卿书熟络地打了声招呼:“哥,收您五十四块。” 江卿书却没动。 他整个人半倚在柜台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凌野:“这不有人请客呢嘛?” 凌野愣了一下,疑惑地看了江卿书一眼。 江卿书不闪不避,没半点不好意思的样 子:“怎么?跟哥见了这么多次了,请喝几瓶水不过分吧?” 凌野轻轻眨了眨眼,然后,摇头。 的确,不过分。 毕竟,江悦说过,她哥此人是出了名的脸皮厚,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主。 她低下头,再次从口袋里掏手机。 店员一脸震惊地看看江卿书,又转而去看凌野。 被两个人这么盯着,凌野有点紧张,握着的手机没拿稳,猝不及防从掌心滑落。 耳机线的接头因为手机下降的重量被突然扯掉。 “抬头,我看看,我家小花猫眼睛擦干净了没……” 低哑缱绻的声线念着让人肉麻的对白从脚下传来。 凌野的手机静静躺在地上,正播放着广播剧的番外甜蜜片段。 一瞬间,空气都静止了。 凌野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蹲下身,将手机从地上捡起,手忙脚乱地将音频按掉。 真的,太社死了。 热辣辣的感觉从耳根处烧起来。 凌野咬紧下唇,强作镇定地摘下耳机,塞进裤兜里;又将手机锁屏,顿了两秒,又解锁…… 她自顾凌乱着,近旁的两人倒是出乎意料地没什么动静。 凌野稍稍抬眼,用余光打量身旁的江卿书。 想着,按着他的个性,一定会说些什么让自己难为情的话。 毕竟,他看起来还挺热衷于幸灾乐祸的。 谁知,江卿书没有半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不但如此,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他探究地看着她,似乎有点意外,又有点好奇。 “那个,我扫谁的?” 店员适时开口打破僵局。 凌野又慌忙去解锁手机。 付款码刚刚递过去,一只修长的手便伸了过来,挡在她手臂的上方: “还是扫我的吧!” 凌野跟在江卿书身后走出便利店。 江卿书大跨步往前走,很快就要和她拉开距离。 凌野深吸口气,鼓足勇气,快走两步,拽住江卿书的衣角。 江卿书愣了一下,回头看她:“怎么?” 凌野没办法说话,只是,拽着他衣角的手也没放开。 她另一只手握着手机,疯狂打字。 江卿书对她不让自己走又不开口说话的怪异行为很是不解。 他想了想,说:“下回吧!有机会再请我喝水……” 凌野依旧没撒手。 江卿书挑了挑眉,觉得古怪,但还是半开玩笑地说:“这么盛情难却呢?” 凌野还没敲完字,远处跑来几个少年,在两人面前停住。 “老大,怎么这么久,我们都等好半天了!“ 江卿书将手里提着的饮料递给他,用下巴指了指凌野:“这不,被小朋友缠住了。” 他故意咬重最后几个字,说完,似笑非笑地看凌野。 凌野打字的手一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点不妥,猛地松开江卿书的衣角。 “这位是……”男生打量凌野一圈,“老大的朋友吗?” 江卿书不置可否,只安静地打量凌野。 面对这么多人,凌野i人灵魂爆发,掌心沁出了汗,连眼睛都不敢抬了。 男生只当这是两人的默认,很自来熟地招呼凌野:”既然都是朋友,那聚餐一块去呗?” 这个提议于凌野而言,不啻于将她架上烧烤架。 她匆忙摆手,浑身都写着拒绝。 “刚才不是还要请客呢吗?”江卿书很自然地接下这个提议,伸臂揽上凌野的肩,“机会就在眼前,怎么还不知道珍惜呢?” 6. 骑虎难下 “阿野 凌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这群二十郎当岁的少年们架走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一家火锅店的包厢里。 邀请她入伙的那个男生紧挨着她坐着,拍着她的肩膀:“兄弟,我跟你说,这家店的牛肉和毛肚可正宗了,今儿老大请客,咱们敞开了吃! 说着,还很热情地开了罐啤酒,放在凌野面前:“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凌野张张嘴,因为旁边这人过分的亲近有些不适应,耳根不受控地烧起来。 她抬起眼,求助地看向江卿书。 江卿书坐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单手搭在沙发背上,整个人没骨头似得瘫在沙发里,一脸兴味地看着对面几人聊天。 凌野的不自在和求助他自然是接收到了的,不过,他没打算出手,只拎起水杯,朝凌野虚虚点了点。 “哥们儿,你是我们老大什么人啊?怎么之前从来没见过你?” 几个少年安静下来,好奇地等着她的回答。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凌野张了张嘴,她没办法给他们答案,睫毛轻轻颤了颤,整个人紧张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弦。 没等到回答的少年诧异地看了凌野一秒,又快速瞟了眼江卿书,哈哈笑了两声:“咱们吃菜、吃菜!” 面对这样尴尬的氛围,江卿书只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食物,丝毫没有解围的打算。 直到将碗里的肉片吃光了,才懒洋洋抬眸瞥过来一眼。 “啊……他啊……我妹男朋友。” “卧槽!”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小悦悦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凌野立刻就要反驳。 她将手机悄悄放在桌下打字,字刚敲下一半,忽然犹豫了。 如果当众澄清自己的身份,江卿书大概会难堪的吧? 看这群少年总是将他围绕在话题中心,还喊他“老大”,想来在这群人中间,江卿书是极有威信的。 凌野认认真真想了几秒,还是按灭了手机。 算了,误会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身旁的少年们叽叽喳喳闹得正欢。 因为有了江悦“男朋友"这层身份,众人视线的焦点再次落在她身上。 甚至有个少年看着她,耳根悄悄泛了红。 “卧槽你有病吧!”旁边的人推了那脸红的少年一把,“人江悦的男朋友,你脸红个什么劲啊?” 脸红少年挠了挠头发,被戳穿后几分羞窘,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解释道:“就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孩子。” 他这么一说,江卿书也看过去一眼。 对面的凌野脸颊微粉,不知因为害羞还是什么,圆圆的眼睛里似蒙了层水汽,亮晶晶的。 确实,太漂亮了。 他没接话,只短暂地轻哧了声。 众人抛向凌野的话题都没得到回复,便识趣地不再去招惹她。 他们只当她性子比较高冷,丝毫没往别的方面想。 当然也不敢有什么不满的情绪,毕竟,能让江卿书带来给他们认识的人,都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饭吃差不多的时候,有人提议:“要不我们来玩几把星典吧!输了的喝酒,怎么样?”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哀叫一声:“你有完没完?白天还没打够吗?好容易吃顿饭,还要玩。” “那……” 眼瞧着这个提议遭到反对,江卿书忽然出了声:“我看行。” 他将车钥匙的环套在食指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忽地看向凌野:“你呢?会玩吗?” 江卿书记得,之前江悦跟他说过,她这男朋友星典玩得不错,甚至还央求他给他开后门接收他。 说起星典,凌野手心忽然开始冒汗。 她轻咬了咬唇,最终摇了摇头。 江卿书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没关系,玩玩就会了。” 说着,他从手机里调出软件,丢在凌野面前的桌上:“用我的号,”顿了顿,又补了句,“不怕你输。” 少年们见江卿书都开口了,也不好再耍赖,只说:“不准用大号啊!最朴实的肉搏才有意思。” 说完,又小心翼翼瞥一眼江卿书:“老大,你来么?” 江卿书摇摇头:“你们玩,我待会儿要开车。” 凌野禁不住默默吐槽:原来是一群网瘾少年。 心里对江卿书的印象又掉了几分。 她乖乖接过桌上的手机,沉默地登进游戏界面。 或许是在凌野这里吃了瘪,众人不再执着于跟她对话,而是戳了戳江卿书:“那个,老大,你朋友叫什么啊?” 江卿书漫不经心抬头,拇指和食指捏着手机,一圈一圈地转着玩,仿似对这个问题并没有多大兴趣。 “阿野……” “你们可以叫他阿野。” 阿野。 凌野直觉心脏蓦地漏跳了一拍。 忽然觉得,江卿书喊她名字时的声音,竟莫名好听。 她愣了片刻,抬眼,对上江卿书那张欠揍的脸。 好吧!她一定是疯了,才会有这样的联想。 “阿野……”少年们笑开了,“悦悦的男朋友果然连名字都很特别。” “来来来,开快速作战模式,那个,老大,你确定不加入我们么?” 江卿书低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片刻后,抬起眼。 目光扫过对面的凌野,笑得意味深长:“就这么玩?不加个码?” 这群二十左右的少年,最小的也才十七岁,正是玩心重的年纪。 经江卿书这么一说,也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老规矩!输了的脱一件衣服!” 几人很明显经常这样玩闹,此话一出,倒也没有几个人表现出惊讶或者不愿。 全场,只有凌野一人在确认自己听清了后瞳孔巨震,然后,手机滑落在餐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一旁的人以为她难为情,很好心地拍拍她的肩:“别理他们,这群皮猴平日里玩闹惯了的……大家都是男人嘛……不过,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喝酒也是一样的。” 凌野自然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游戏规则很快敲定,包厢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手机里传来的游戏的特效声。 凌野一开始心态还是稳的。 玩游戏而已,现实生活中,她还很少能遇到能打败她的人。 但很显然,她严重低估了眼前这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的少年们 的战力。 第一局,她甚至还没适应过来江卿书这手机的感觉,游戏就光速结束了。 跟她一起输掉的,还有那个爱脸红的少年。 少年倒是愿赌服输,很干脆地脱下了T恤丢在桌子上。 “老周,最近缺练啊!腹肌都快化成一块了!” 几人笑闹一阵后,齐刷刷望向凌野。 凌野握着手机,想不明白今天是怎样一步步稀里糊涂地将自己置于这般境地的。 早知如此,她还管什么江卿书的面子,直接说明白好了。 但显然,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阿野?” 有人推了推她,满脸兴奋。 就连观战的江卿书也来了兴致。 他单手支着脑袋,朝她“啧”了一声:“阿野,愿赌服输啊!” 凌野咬了咬唇,被逼得没办法。 她一咬牙,倒了满满一杯酒,一仰头便灌了下去。 “欸……” 众人虽然失望,但到底没说什么。 如此,等游戏过半的时候,凌野已经喝了不少的酒。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群少年,绝对不是普通的网瘾少年。 “哈!阿野,”赢了游戏的少年从椅子上跳起来,“你又输了,快喝!” 说着,还替她倒了满满一杯。 凌野意识已经变得模糊。 只是附和地点着头。 她输了游戏,是该喝的。 甚至,迷迷糊糊间,凌野还在想,幸好医生开的药里没有头孢。 有句话不是说了么,头孢配酒,说走就走。 她端起酒杯,正要往肚里灌。 一只手忽地出现在眼前。 江卿书伸手捂上她的酒杯,凌野一时没收住,嘴唇贴在他的手背上。 很软很湿的触感,带着点异样的感觉。 江卿书心头升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异样。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 他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将酒杯从她手里拿走:“差不多得了。” 少年们立马不乐意了:“老大,你这就偏心了吧?” “可不,想当初刚进北辰那回,都喝桌子底下了,老大都没心软一下。” “你是谁?阿野是谁?你能跟老大自家妹夫比么?” 众人七嘴八舌地就江卿书的双标行为展开讨伐。 江卿书却没理他们。 他站起身:“我还有事,先回,你们几个慢慢玩,记住,门禁前回去。” 说完,他拿起一旁的车钥匙,绕过桌子走到凌野身边。 凌野已经撑不住脑袋,趴在桌子上。 眼神迷离得像蒙着水雾。 “还能走么?”江卿书低头看她,话里没什么情绪。 凌野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软软趴下去。 “啧”—— 江卿书有些不耐烦了。 想直接拍屁股走人,可想起江悦那张得理不饶人的脸,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弯下腰去。 “喂!走了。” 他架上凌野的胳膊,轻轻松松顶起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扶着她往门外走。 人搭在他身上的那刻,他还在腹诽:也太轻了。 7. 将功折罪 江卿书单手拎着凌野,拉开后排车门,将人丢了进去,没半点手软。 凌野倒进座椅,或许觉得这脸朝下的姿势有些不舒服,皱了皱眉。 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声,她拱了拱,换成侧身躺着的姿势,这才安静下来。 江卿书钻进驾驶位,拉上安全带,余光不经意扫过后视镜。 路过的大货车打着远光呼啸而过。 强烈而短暂的强光扫过车内,让有些幽暗的车内一刹间亮如白昼。 也就在这短暂的几秒里,江卿书的视线落在后排熟睡的人的脸上。 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后视镜里的人面如粉黛,卷翘的睫毛在光滑的皮肤上打下浅浅的扇形阴影;他似有不满,双唇微微嘟着,在强光下甚至能看到微微水泽…… 然后,江卿书古怪地想起刚才吃饭时,那双唇不小心吻在自己手背上的感觉。 也只一刹那间,强光过后,是无尽幽暗。 江卿书的意识猛地从刚刚的胡思乱想里抽离。 忽地,他一掌拍在方向盘上。 妈的……疯了! 他转动钥匙,发动车子,一脚油门下去,车子便窜了出去,很快汇入城市夜晚的流光里。 江悦的学校离着这里不算远,不过几分钟的路程。 江卿书将车停在校门口道旁的梧桐树下。 扫一眼后视镜,那人睡得很香。 他睡相很好,连姿势都没变过。 江卿书打开车窗,点了一支烟。 他将手腕搭在车窗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烟灰。 袅袅烟雾弥散进夜色里,悠悠荡荡着盘旋而上。 “喂,阿野……” 江卿书喊了一声。 后排的人依旧没什么动静。 他又喊了几声,却也只叫他“阿野”,他并不知道他的全名叫什么,只听江悦这么叫他,也就跟着叫了。 江卿书从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他将烟蒂按灭了,起身钻出了车子。 拉开后排的车门,脚尖踢了踢凌野的鞋底。 “嘿!学校到了,你住哪栋?” 他的回答飘散在闷热的空气里,没得到半点回应。 江卿书又踢了两脚,那人依旧没动静。 如果不是带着微鼾的呼吸,他甚至有点怀疑这人是不是睡死过去了。 “你倒是睡得踏实……” 江卿书单臂搭在门上,目光落在凌野身上,想着该怎么处理这个麻烦。 人常说,酒品见人品。 这人喝多了倒是乖觉,不吵不闹,只安静睡觉。 准确地说,他平日里话也少得可怜。 江卿书有些想不明白,江悦那地雷一样的性格,喜欢的竟然是这样的。 安静腼腆到,像是个小女生。 江卿书盯着看了几秒,掏出手机,给俱乐部的小孩打电话。 “不周,你们回了么?” “嗯……没什么事,宿舍给我收拾个床位出来。” “我住个屁,安顿一个酒鬼。” 江卿书正讲着电话,凌野裤袋里的手机忽地亮了。 铃声响起几秒后,江卿书忽地愣了愣。 那旋律有些熟悉,是他配的第一部广播剧的主题曲。 当时他架不住剧方软磨硬泡,一并包揽了这部剧的两首OST。 江卿书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 在便利店的时候他就有些好奇,这么大一个大小伙子,居然喜欢听言情广播剧。 连手机铃声都是这个,看来是真喜欢了。 江卿书心情很复杂。 一时间不知是该为自己的声音被喜欢而高兴,还是为妹妹男朋友如此小众的癖好而嫌弃。 铃声响了三遍,依旧锲而不舍,没半点要停止的意思。 江卿书听着自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从旁人的手机里传出来,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终于忍无可忍—— 他弯腰进去,从凌野的裤袋里掏出手机。 正打算挂断,待看清来电显示的名字时,眼睛眯了眯。 【悦悦】 “啧——” 江卿书指尖挪动位置,点了接听。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便是江悦连珠炮似的追问。 “阿野!你去哪里啦?怎么不在宿舍啊?” “我好不容易逃脱江老狗的魔爪回来看你,你怎么能不在呢?” “在哪里啊?我去找你呗!” 江卿书眉头皱得很深,被这黏糊糊的腔调弄得有些不适。 他把手机拿开,离自己耳朵一臂远。 直到江悦那头叨叨完了,才又重新贴回耳侧: “江悦,你有本事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呢?” 电话里刹那间沉默了。 几秒后,那头爆发出江悦排山倒海般的咆哮:“哇靠!江卿书!你怎么会接阿野的电话?!” 江卿书不屑地扯了扯唇:“不然我哪能听到我亲爱的妹妹一本正经说人话呢?” 江悦却没心思跟他贫嘴,一迭声地追问:“阿野人呢?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一米七一大活人,我能把他吃了还是怎么着?”江卿书对自己妹妹毫不掩饰地胳膊肘往外拐的行为很不满,“路上遇到了,喝了点,喝高了。” 半天,没听到江悦回应,江卿书又问:“我在你们学校门口,这小子宿舍哪栋?” 江悦气得说不出话,只对着听筒呼哧呼哧喘气。 半晌,她咬牙切齿道:“你等着,我立马过来!” 江卿书都没来得及反驳,听筒里便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不到十分钟,江悦便蹬着共享单车风风火火刹停在江卿书的车子旁。 江悦直接无视江卿书,扑进车子后排。 “阿野,阿野,醒醒。” 她摇了摇凌野,见人没半点清醒的意识,又将她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着装完好,除了脸蛋红了点,没什么异样,才彻底松了口气。 被无视的江卿书本就不满,又见自家妹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如此关心一个外人,顿时心头火起。 他一把将人从后排拉出来: “胆子肥了,你哥还在这呢!” 他的手里还握着凌野的手机。 江悦瞪他一眼,粗鲁地从他手里抢过凌野的手机,又推了他一把: “江卿书你丫有病吧!我们家阿野生着病呢,你让她喝这么多酒做什么?” 江卿书明显没料到,愣了一下:“生着病?” “对啊!”江悦气得跺脚,“嗓子说不出话来了,你不知道啊?” 江卿书也气乐了:“我该知道?” “见了两回,阿野跟你说一句话了吗?” 江卿书被她这么一噎,难得哑了火。 原来是嗓子生病了,他还以为他装高冷来着呢! 江卿书难得吃瘪,挠了挠耳朵,却依旧嘴硬:“他又不是我的谁,我该知道?” “算了,懒得跟你废话。” 说完,江悦再次钻进车子里,将凌野扶起。 凌野被人强 行抽起来,不满地哼了声,又很快倒进江悦怀里,脑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甚至还在她的肩窝里拱了拱。 江悦被她的发丝挠得发痒,扭了扭肩膀,又摸了摸她的脸:“阿野乖,我们回宿舍睡,好不好?” 本是很寻常的话,听在一旁的江卿书的耳朵里却是另外一层意思: 回宿舍,睡。 江卿书脸色阴沉下来,长腿一跨,挡在江悦面前:“上哪去?” “回宿舍啊!”江悦吃力地将凌野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让开,别挡道。” “你,要跟他,一起,回宿舍?” 江卿书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再次确认。 “不然呢?” 江悦整颗心都记挂着凌野的嗓子,早在心里把江卿书骂了一百遍,倒是将自己信口胡诌的“男朋友”的话抛到脑后了。 江卿书胸腔剧烈起伏几下,又强自压下心绪。 就在前天,他把江悦偷偷谈恋爱的事远程汇报给了远在国外的妈妈。 妈妈却比他要淡定许多:“悦悦也确实到了该谈恋爱的年龄了,很正常……” 江卿书以大舅哥的角度出发,对凌野这个人实在不满意,便将自己的反对意见逐条罗列给妈妈听。 结果,妈妈只轻描淡写地来了句:“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小书,你就不要跟着瞎搅和了……” 末了,妈妈还语重心长地说:“小书,你也到该结婚的年龄了,有……” 催婚话题并没有得到充分发挥的机会,便被江卿书无情挂断了。 江家父母常年外出,江悦几乎是由江卿书这个哥哥看着长大的。 他没有办法做到真正的袖手旁观。 甚至他也知道,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你越是强烈阻止她,她越是觉得找到了真爱,最后反而适得其反。 江卿书用了一分钟的时间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然后,端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假面:“喝成这样,你确定你们寝室阿姨能让你们进门?” 江悦满腔的愤怒因为这句突兀的话卡了壳:“啊?” “我有个小房子,就在这附近,原本打算给新人当宿舍的,今晚你们可以住那边。” 江悦眼睛登时亮了亮,要知道,她这个哥哥虽然看着不着调,但还是很有实力的,既然是他的房子,那么配套设施定然甩宿舍几条街。 不住白不住。 心里拿定了主意,江悦偏还要端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架势:“看在你难得良心发现的份儿上……” 话没说完,江卿书已经钻回驾驶室:“为难的话就算了。” 几乎是车子引擎发动的同一时间,江悦拖着凌野麻溜地钻回了后排:“那就麻烦我亲爱的哥哥了。” 那栋房子的确离学校不远,开车不过十分钟就到了。 江悦跳下车子,正打算去搀凌野。 手刚搭上她的腰,凌野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兄妹俩闹了这么一通,凌野已经睡了一小觉,勉强找回点意识。 她很乖,只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江悦。 江悦被她盯得心软软,更加放柔了声音哄她:“我们一起回我家住一晚好不好?” 也不知凌野听没听懂,只缓缓地点了点头。 江悦将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又朝江卿书伸手:“房门钥匙。” 江卿书却没应声,径直锁了车子:“走吧!” 江悦睁大眼睛:“你上去干嘛?” 江卿书将钥匙环套在指尖转着:“这不是听你的话,将功折罪去呢吗?放心,住得下。” 8. 阴差阳错 江卿书倚在房门口,眼瞧着江悦把她的“心肝”扶到床上躺下,还毫不嫌弃地帮人家脱鞋去袜,气得眉心直跳。 江悦眉峰微皱着,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又拧了把热毛巾帮凌野擦脸,进进出出几个来回后,似乎才终于看到了杵在门口的江卿书。 她对于今天江卿书害凌野醉酒的事非常不满,对他自然没什么好脸色:“你怎么还不走?” 江卿书唇角抽了抽,索性拉过一旁的椅子,懒洋洋地坐下:“这我家。” 江悦秉承着理不直气也壮的行事准则,一把揪起他,往门外推:“现在不是了。” 在房门即将关上的那瞬,江卿书一把抵住门,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就打算这么着睡了?” 江悦耸耸肩:“不然呢?我再跟您诵读一遍睡前感恩词?” 江卿书冷笑几声,抬了抬头,下巴指了指床上早已沉睡的凌野:“那他呢?” 江悦:“当然是跟我一起啊!” 江卿书忍无可忍,一记爆栗重重敲在她脑门上:“你是要上天啊你!” 江悦痛得捂着额头弯下腰去,旋即一脚踢在江卿书腿上:“你是不是有病?” 有些话,由江卿书这个哥哥说多少有点别扭,但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那许多,掐着江悦的后颈咬牙切齿道:“男女有别你懂不懂?” 猛地听到这么一句,江悦满脸疑惑:“哪里有男……” 话没说完,猛地反应过来,这才记起之前的恶作剧。 “噗——”江悦忍不住笑出声,和人家凌野一起呆了这么久,江卿书这厮居然连人家是男生还是女生都还没搞清楚。 江悦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江卿书,哪怕江卿书脸色再难看也不气了。 她双手抱臂,唇角忍不住笑:“哥……其实,阿野是女生啦!” 江卿书身子一顿,神情僵住:“女生?” “对啊!同班同寝同吃同住的那种……” 江卿书盯着她的脸,那神情明显不信。 江悦朝他肯定地点头:“我骗你干嘛?不然上哪找这么漂亮的男生?” 江卿书没立刻接话,他稍稍偏过头,看向仰面躺在床上的人。 床头灯亮着,映照着那张脸。 他皮肤白得确实有点过分,眉眼轮廓的确是少有的精致。 他凝神思考几秒,在江悦要再次关上房门时,又一掌拍在门上。 “你哥我,看起来那么好骗?” “为了达到目的,你可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江悦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生平第一次朝江卿书投去怜悯的眼神。 江悦最终被江卿书生拉硬拽到了另一间卧室。 末了,他还伸出食指和中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江悦:“我会盯着你们的。” 凌野是被客厅里的手机来电声吵醒的。 她习惯性将手背搭在额头,缓了好半晌,才慢吞吞睁开眼。 目光透过手指的缝隙看过去,不同于宿舍的大白顶,视线里的,是一盏繁复精致的水晶吊灯。 凌野心头一沉,猛地坐起身。 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晕眩和太阳穴的钝痛。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除了床、衣柜、一套桌椅,再没别的。 这布局对她来说很陌生。 凌野用掌根敲了敲太阳穴,努力回想,只记得自己和那帮少年玩星典,几连跪后,喝了不少酒。 再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那套衣服。 凌野莫名地松了口气,起身下床。 也不知道是宿醉的缘故还是怎样,刚走没两步,她只觉头重脚轻,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 但,心里的某根弦紧绷着,让她强撑着一口气,挪到房间门口。 刚拧开房门,男人打电话的声音就传入耳中。 “嗯,没回,临时有点事,”江卿书不知在跟谁讲电话,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微微挑了挑眉。 “条件你按着惯例看着办就行,年龄小,心气高也正常。” “至于他,再跟进一下吧,对,我无意间刷到他了。” 江卿书讲完电话,将手机揣回口袋,这才看向凌野:“醒了?” 凌野点了点头。 看来,是江卿书把他带到这里的。 她抿了抿唇,想跟他说声谢谢。 努力开口,却只发出一声低弱的气声:“谢谢你。” 江卿书坐回沙发。 那里团着一张毛毯,像是有人在那里睡过。 但凌野不确定,那人是不是他。 江卿书手里叠着毛毯,甚至没有看向凌野,语气漫不经心道:“昨天我听小悦说,你病了,开不了口。” 凌野点了点头,意识到他并没有看自己,又很努力地嗯了声。 江卿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几秒,才又继续说:“之前是我误会你了,抱歉。” 跟别人道歉这件事,对江卿书而言似乎有点困难。 他自顾忙着手里的活,面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凌野以为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是女生这件事,心下悬着的大石重重落下。 不由自主地,她弯起唇角、眯起眼睛笑了。 别扭了片刻的江卿书久听不到回答,整个人更难受了。 他抬起眼,正撞上凌野一张笑脸。 自认识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张脸上看到如此外放的表情。 他颊边微微泛着红,弯起眼睛笑得时候,竟然他有片刻的失神。 那腼腆的样子,怎么跟小姑娘似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卿书只觉窗外洒进来的阳光更明亮了些。 他几分局促地错开眼,挠了挠耳朵:“小悦今天有面试出去了,大概中午会过来,”他顿了顿,又说,“要不要喝点水?” 凌野扶着门站在那里,只觉她印象里那个总是很拽的江卿书有些不一样。 她还有点不太适应这样温和的他。 但,凌野还是点了点头。 经过昨晚的宿醉,她的嗓子干得几乎要烧起来了。 她以为,按正常逻辑,房子主人问出这句话,接下来该有所行动的。 谁曾想,江卿书不是正常人。 他只是朝凌野笑了笑,翘起二郎腿:“饮水机在那边,”他指了指客厅的另一边,“顺便也帮我带一杯,谢谢。” 凌野:……< /p>她动了动唇,在别人家里,到底也不好抱怨什么。 她慢吞吞挪动脚步,到了饮水机旁,从一旁的桌台上取了两只杯子,倒了两杯温水,又慢吞吞走回去。 这还是凌野第一次喝酒,之前从没想过,醉酒后居然这么难受。 她不清楚别人是不是这样,只知道此时此刻,除了脑袋的钝痛外,浑身都在止不住发冷。 凌野稍稍停下步子,直到那股强烈的钝痛过去了,才又继续往前走。 她甚至有一瞬的恍惚,仿佛自己手里端着的不是水杯,而是千斤巨石。 江卿书冷眼瞧着这人朝自己走过来,那步子迈得,似乎极为不情愿。 他翘着二郎腿,一副欠揍的模样,视线却始终紧随着凌野。 不知过了多久,凌野终于挪到了沙发旁。 她伸出右手递给江卿书。 “谢谢。” 江卿书还算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正要去接。 猝不及防地,在自己刚要摸到杯子的同时,那杯水毫无预兆地打翻了。 整杯水就那么尽数撒在了自己身上。 江卿书身子猛地僵住,不可置信地低头看。 因为他整个人都仰靠在沙发里,还翘着二郎腿,那水不偏不倚,正正好泼在自己大腿往上的位置。 空气里是长达数秒的、死寂的沉默。 江卿书缓缓抬头,唇线拉成平直的弧度。 他正要发作,下一刻,另一杯水也朝自己倒过来。 不光如此,连带那递给他杯子的主人也一下子栽进自己怀里。 江卿书本能地伸手出去,将凌野接了个满怀。 凌野早被浑身的不适折磨得没了力气,眼瞧着自己做出这么失礼的举动也没什么办法,只用尽最后的力气,用气声说了句:“对不起。” 江卿书胸腔里翻涌的怒火还没来得及发泄,触手确实一片滚烫。 那温度烫得他猛地缩回了手,才意识到,这货竟然发烧了。 “喂!”江卿书推了推凌野。 他的睫毛颤了颤,但却没睁开眼。 江卿书闭了闭眼,低骂了声。 他直起身,扶起半伏在地上的人。 手忙脚乱间,不知触到了什么,掌心似感知到一片不同寻常的柔软。 只那么一瞬,甚至不确定是不是他的错觉。 江卿书猛地收回手,整个人如遭雷击。 因为他这忽然的一撒手,凌野又跌回江卿书怀里,脑袋还不小心磕到了他的唇。 “嘶——” 江卿书倒抽了口凉气。 也就在这时,大门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江悦面试回来的路上,还专门拐到寝室带上了凌野换洗的衣服。 “亲爱的阿野——” 她蹦蹦跳跳进了门,目光扫过沙发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那里。 她的亲亲好闺蜜正以奇怪的姿势和自己的亲哥贴在一起,而江卿书的唇上,还有抹刺目的殷红。 以江悦骨灰级言情家的阅历,她几乎仅用了零点几秒,就脑补出了刚刚自己进门前可能发生的事。 “江!卿!书!”她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咯吱响,“你个禽兽!” 9. 登堂入室 凌野醒来的时候,是在房间里的床上。 江悦正坐在床边,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愧疚和担心,正巴巴地望她。 "阿野,"见她终于睁开眼,江悦的眼睛倏然亮了,"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凌野撑着坐起身。 她出了一身的汗,粘腻腻地难受,除此之外,晕眩和钝痛的感觉倒是没有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 江悦长长舒了口气:"你突然烧过去了,可吓死我了。" 凌野轻轻眨了眨眼,原来是这样。 她还以为,那些症状是她宿醉的后遗症。 视线扫过一旁的桌子,那里放着盒退烧药,和一支体温计。 "都怪江卿书,好端端的,带你喝什么酒!"江悦还在喋喋不休,"不过队医来看过了,说没什么大问题,退了烧再好好休息几天就好了。" 她将薄毯又往凌野身上拉了拉。 凌野听到"队医",只疑惑了一瞬,没多想,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自己失去意识前,好像对江卿书做了很失礼的事。 尽管,那并非她本意。 她在手机上打字:【你哥他还好吗?】 江悦看到这行字,表情有些古怪。 想起自己刚刚回来时,抖着手质问江卿书:"你对我家阿野做了什么?" 江卿书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闲闲地掀了掀眼皮,轻扯唇角:"我如果想做什么……你能把他让给我么?"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几乎是一瞬间,便将江悦雷得外焦里嫩。 什么鬼!? 江卿书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有了什么想法? 可她跟他解释阿野是女生的时候,他明明一副"你看我信你个头的表情的啊!"如果这个前提成立的话,那…… 江悦不敢往后想,脑袋里像是被谁忽然倒了浆糊进去,吱吱嘎嘎地停摆了。 她还没理清这其中的线头,江卿书已经站起身。 他把凌野扶到沙发上躺下,又将脚边的纸杯丢进垃圾桶。 然后,摸出手机,拨通了队医的电话:"过来公寓这边一下,看个病号,发烧。" 江悦卡壳的脑袋这才又转了起来。 她连忙扑过去。 凌野果然烫的吓人,眉头不舒服地微皱着,脸颊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怎么回事?阿野怎么烧的这么厉害?" 江卿书没搭理她的无效发言,径直弯下腰去,将昏睡的凌野打横抱了起来。 毫不费力站起身的一瞬,他似乎想起什么,低下眼,视线凝在某处。 只零点几秒,又迅速挪开。 口中若有似无地"啧"了一声。 江卿书将凌野抱到卧室的床上安顿好以后,没几分钟,队医便拎着医疗箱过来了。 队医跟着队伍东奔西走打比赛也有几个年头了。处理些头疼脑热的问题自然不在话下。也省了深夜跑医院的折腾。 结果还好,只是身体比较虚,又喝了太多酒,退了烧就没什么大碍了。 队医走后,江卿书又问江悦:"面试得怎么样?" 江悦撇撇嘴:"你不是都知道?干嘛还问我?" 面试顺利得过分,结束后,面试官送她到电梯口,一句"给江总代好",江悦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江卿书淡淡点了点头,丝毫没有为自己的暗箱操作感到羞愧的意思。 "我不想去……" 江悦刚开了个头,便被江卿书无情打断: "别告诉我,这不是你想要的人生,你有你的梦想,决定披肝沥胆为梦想奋斗终生?" 江悦嗫嚅片刻,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毕竟,她就是个实打实的咸鱼人设——还是条镶着金边的金灿灿的小黄鱼。 "那……我得照顾我们阿野嘛!"江悦硬挤出一个理由。 没出口的后半句是:顺便多玩几天。 江卿书却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不屑地扯了扯唇:"这不有我呢吗?" 江悦瞪大眼睛:"你?你会照顾人才有鬼了!" 江卿书:"不然,你是靠墙跟迎风长大的?" 江悦:"……" 江卿书:"再不济,我让不周他们轮班,一人一小时,也能给你、家、阿、野照顾得油光水滑的,油皮都破不了一点。" 想到自己再次在江卿书手下败北,江悦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他能有什么事?" 她又凑过去,不放心地再次确认:"阿野,我不在的时候,江卿书没欺负你吧?" 凌野想了想,没听出她的话外之意。 他除了让自己给他倒水外,确实没做什么。 相反,她还因为他亲自为之前的误会给自己道歉而轻松不少。 凌野弯了弯唇,摇头:没有。 她低下头敲字,跟江悦确认:【你是不是跟他解释了之前的误会了?】 江悦盯着手机屏幕想了片刻,然后,极缓地点了下头。 算是,解释了吧! 只是,江卿书不信就是了。 紧接着,江悦跟凌野说了自己可能要去上班的事,凌野便说自己要回宿舍住,不好再在这里打扰她。 江悦却将头摇成拨浪鼓:"不行,你还病着,一个人在宿舍我怎么放心,我得盯着你。" 凌野:【你上班走了我不也是一个人?】 江悦:"那不一样,白天还有江卿书啊!本来就是他的错才害你这样接连倒霉,他就该对你负责!"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凌野听到她说要江卿书负责的话,耳根莫名有点发热。 "不过你放心,他不住这里,就让他给你做做饭、倒倒水,做个粗使小厮吧!" 凌野跟着笑了笑,却没把江悦的话当真。 毕竟,像江卿书那样拽得不行的人,的确不像是个会纡尊降贵照顾人的主。 第二天,江悦去上班后,凌野刚起床,就听到外面叩门的声响。 几遍后,便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只以为是江悦忘了带什么东西又回来了,也没在意。自顾在房间里收拾。 等凌野打开房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颀长高大的身影。 那人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前忙活。 他的身上系着围裙,这样烟火气的装扮没有削弱他气质,反倒让他身上那股不可一世的锋锐柔和了几分。 凌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那样站在那里盯着江卿书的背影看了许久。 直到空气里弥散开粥的鲜香味,她才恍然回过神。 江卿书正好端着粥转过身。 看到站在房门口的凌野,很熟络 地打了声招呼:"醒了?" 这个看起来很居家很"贤惠"的男人,跟之前那个目无下尘的江卿书实在反差太大,让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凌野自然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他是专程跑来照顾自己,于是在手机上敲下一行字,走过去递到他面前: 【悦悦上班去了。】 她有必要提醒他,他照顾的那个人现在并不在房间里。 江卿书却只云淡风轻地"嗯"了声。 他将粥盆放在餐桌上,又回头从橱柜里拿来一大一小两只碗出来。 然后,凌野眼睁睁地看着他装了满满一海碗的粥放到他对面的位置上,又看了眼凌野:"坐下吃饭。" 凌野看着那只比自己脸还要大的海碗,一时无言。 在江卿书一而再的眼神催促下,凌野不得不硬着头皮坐下。 江卿书捏着羹匙,慢条斯理吃着自己面前瓷碗里的粥:"快吃,别客气,凉了不好吃了。" 凌野张了张嘴,艰难敲字:【吃不完。】 江卿书:"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能吃两海碗,别客气。" 凌野一噎。 她不好当着他的面重新拿一只小碗出来,只得硬着头皮拿起羹匙。 小心抿了一口,鲜香软糯,竟意外的好吃。 凌野悄悄抬眼看了看江卿书,又快速低下头,专心吃饭。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羹匙轻击瓷碗的细碎声响。 江卿书吃饭很快,不一会儿便停下了。 他闲闲靠进椅背里,抬眸打量对面的人。 凌野捏着羹匙的手指白皙修长,吃相也很安静。 他一小勺一小勺地往嘴里抿,斯斯文文的,跟俱乐部里年龄相仿的小崽子们天差地别。 江卿书眯了眯眼,放下羹匙。 某个猜测在心里悄悄成了行。 凌野果然没有吃多少便停下了。 江卿书往她碗里睨了一眼,"啧"了一声: "努力半天,就吃了那么点,江悦看见了,还以为我虐待你。" 凌野听这话,猛地抬起眼: 他原来,竟是真的来照顾她的? 江卿书没再说什么,起身收了碗,丢进洗碗机。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凌野总觉得,吃了他的饭,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不好擦完嘴就钻回房间。 于是,她硬逼着自己留在客厅,几分尴尬地坐着。 江卿书就要自在地多。 他径直瘫倒进沙发里,拿出手机。 星辰法典的登陆音便回荡在客厅里。 自顾玩了两局,似乎才意识到餐桌前的凌野还没走。 江卿书顿了顿,朝她扬了扬下巴:"要不,来两局?" 凌野想起那晚被几个少年狂虐的经历。 那晚江卿书并没有出手,只是在一旁观战。 既然那群少年叫他"老大",凌野想当然地以为,他的水平应该是最好的。 凌野摇了摇头:还是不了吧! 江卿书却挑了挑眉:"不要自卑,哥让着你。" 那张扬又不可一世的样子,让人很难心平气和。 在星典这块,还从来没人在凌野面前狂妄至此过。 凌野莫名被激发了斗志。 她点了点头,艰难吐了个气音:"好。" 10. 目瞪口呆 这间公寓不大,两室一厅的格局,客厅小而精致。 凌野环顾一周,选了个对自己而言最舒适的距离——在离沙发最远的休闲椅坐下。 江卿书刚结束一局战斗,慵懒地转了转脖子,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安静坐在那里的凌野,挑了挑眉。 “坐那么远做什么?”江卿书笑得玩味,“我还能吃了你?” 他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过来坐。” 凌野咬了咬唇,有点不情愿。 心里挣扎了片刻,到底还是站起身,慢吞吞挪到沙发的旁边。 她没听他的安排,而是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低下眼,默默掏出手机。 江卿书稍显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无声笑了笑,低声道:“小屁孩。” 凌野打开星辰法典,指尖在登录的按钮上悬停几秒,想起之前输给那几个少年的事。 虽然当时并没有输得很难看,只是惜败,但,自身固有的骄傲还是让她感受到了挫败。 她抬起眼,偷偷瞟了眼江卿书,然后切换账号,登录了自己的小号。 江卿书靠在沙发靠背上,似乎等得有点不耐烦,偏过头看向凌野:“可以了么?” 隔着不远的距离,那声音传过来,意外地和记忆里某个声音重合。 那不是刻意的压嗓,却似乎让他们之间的空气都在微妙地震动。 就如无数个深夜,从耳机里淌出,沁进她心尖的那道声音一样。 凌野的指尖微微颤了颤。 她下意识地抬眼。 对上的是一张不可一世的脸,和自己想象中的温润俊雅的“青梧”天差地别。 那张脸正笑得狡黠:“怎么?还没开始就打算认输了?” 那略微夸张的上扬的尾调,又跟那声音相去甚远了。 像是被人一下从虚幻中拉回现实,凌野怔了怔,在江卿书戏谑的目光里摇了摇头:没事。 随着开局的系统提示音响起,客厅里安静下来。 江卿书很快将她拉进双排局。 凌野深呼口气,几乎是抱着十万分的准备,来被江卿书虐的。 她甚至做好了游戏结束后被他嘲讽的准备。 谁曾想,江卿书的表现再次超出了她的预期。 开局十分钟,他淡定而从容地、华丽丽地、献出了自己的首血。 凌野错愕一瞬,看了眼他头顶金灿灿的“极星6星”的段位标识,只当他是失误,操纵英雄到他身边,救他于水火。 没想到,江卿书一朝得了庇护,无比丝滑地顺杆爬到凌野身后,做起了高端挂件。 她进攻,他收割; 她打野,他捡漏。 回血的间隙,凌野悄悄抬眼打量江卿书。 他依旧懒懒散散,没有半点拖了她后腿的懊恼,也没有因为自己的无耻而有半点羞愧。 就在凌野在心底疯狂刷新江卿书此人的厚脸皮下限的时候,那厮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她的不悦。 他在紧张焦灼的战斗间隙,操纵自己的英雄站到凌野旁边,手里还捧着刚刚截胡的蓝宝石。 凌野疑惑他在做什么,就见队伍频道里飘出一行字: 【想要么?哥送你。】 凌野无语望天,队友们却炸了锅: 【靠!什么鬼?】 【哥们的极星等级是代练来的吧?】 凌野就是在这样无力又震惊的情绪中熬过了这局战斗。 直到金色的胜利字样铺满屏幕,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表现不错!” 江卿书将手机丢在桌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一副“我心甚慰”的表情,大言不惭地总结陈词。 凌野再也忍不了了。 她咬紧下唇,在手机上飞快打字,然后递到江卿书面前: 【你的星级是认真的吗?】 江卿书轻飘飘扫过来一眼,无所谓地怂了怂肩:“是有点低,”他翘着二郎腿,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又说,“那,升级的任务,就交给你吧!” 游戏结束后,凌野回了房间。 跟不太熟的人待在同一屋檐下,让她多少有点不自在。 凌野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江卿书真的会如江悦所言专门过来照顾她。 那顿早饭,大概也是为了江悦。 她看了看时间,上午十一点,江卿书大概也快走了。 但她不好催他离开,毕竟,这是人家的房子。 直到半小时后,客厅没了动静,凌野才将卧室门悄悄打开一条缝朝外看—— 果然没了江卿书的身影。 凌野这才抱着衣服进了卫生间。 她在卫生间待了大概四十分钟,等再次抱着烘干的衣服打算去阳台晾晒的时候,刚打开卫生间门,便生生顿住。 厨房的处理台上摆着切好的菜。 江卿书正背对着她的方向,系着围裙在忙活。 凌野咬了咬唇,低眼看了盆里洗好的衣服,最上面是她的贴身衣服。 片刻后,她如临大敌般,一张脸肉眼可见地涨红。 手忙脚乱地去翻盆里的衣服,试图把那几件贴身衣服藏到最下面。 越忙越乱,一声闷响,装衣服的塑料盆打翻在地。 这声音引得江卿书回了头。 他手里还握着锅铲,疑惑地看凌野,然后,视线又落在地上。 自从失声以来,凌野从未像此刻这样庆幸过。 庆幸自己不能说话,不用为这样尴尬又抓马的场景找牵强附会的借口。 唯一苦恼的,就是自己越发滚烫的脸颊。 一定难看极了。 江卿书却似乎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又很自然地转回身去。 打火、倒油、炝锅。 几乎是一瞬,安静的室内被烈火烹油的声响填满,随之弥漫而来的,是令人垂涎的食物香气。 满室的烟火气轻而易举地将尴尬掩去,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个微小的角落。 凌野蹲下身,将衣服捡回盆里,然后抱着回了房间。 等她端着水杯再出来的时候,江卿书已经坐在餐桌前。 桌上已经摆着三菜一汤,相比早晨的简约清淡,这几样菜色香味都格外诱人。 客厅不算大,凌野要去接水,就必须经过餐桌旁。 她低下眼,尽量让自己不去在意有强大存在感的江卿书,目不斜视地从桌前经过。 “喂!” 江卿书却适时叫住她。 他坐姿依旧懒散,脸上没 什么表情:“做多了,帮忙吃点。” 凌野顿住步子,刚要摇头,就听江卿书又接了句:“就当是你带我升星的报酬吧!” 凌野发现,江卿书这个人,似乎真的没什么事情做。 江悦总抱怨江卿书唠叨,嫌她没有上进心,嫌她不好好工作。可是在凌野看来,他自己才是最“不务正业”的那一个。 就比如整个下午,他只中间接了几个电话,通话内容也少得可怜。 除此之外,他都窝在沙发里,星典的音效声都没停过。 很自然地,凌野也被他拉着排了好几把。 直到晚上,凌野的救星终于拖着步子、耷拉着脑袋回了公寓。 她进门蹬掉鞋子,一头扎进凌野怀里:“阿野,抱抱……” 江卿书坐在沙发上,抱臂看着这一幕,竟然罕见地没有出言阻止。 “啊啊啊!怪不得人们发誓的时候总爱说,下辈子我愿意当牛做马怎样怎样!原来,牛马是真的累啊啊啊啊!” 江悦窝在凌野怀里偏过头,看向江卿书:“哥,我能……” “不能,”江卿书丝滑而果断地拒绝她:“就算天上下刀子,这个班,你也得上。” 江悦虽然嘴上对江卿书寸步不让,可在这种正事上,她半点没有反抗的余地。 充其量,也只是一脸悲愤地拽着凌野回了房间。 凌野没有兄弟姐妹,但亲眼看着这对兄妹的日常相处,明白江卿书是真的疼这个妹妹。 她不自觉便替江卿书说了句话:【悦悦,别气了,你哥其实对你挺好的。】 江悦看清她手机上敲下的字,眼睛猛地瞪大:“阿野,不是吧?才一天,你就弃暗投明,替江卿书那狗逼说话了?” 凌野哭笑不得解释:【今天一早,他还专门过来给你做早餐,只不过你走得早,没吃上。】 江悦盯着看了几秒,抬头,伸手捏了捏凌野的脸:“阿野,你怎么这么可爱?我八点上班,他八点半过来做饭,哪里是给我?” 凌野一脸疑惑。 “他是专门过来照顾病号的呀阿野。” 凌野猛地顿住,犹有点不敢相信。 【我吗?】 江悦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呀!你这次生病,他占主要责任,他不该照顾你么?” 江悦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一脸理所当然。 凌野却被这个迟来的信息差惊到了。 脑中忽地出现他系着围裙站在厨房流理台前的样子。 【可是,他不上班的话,没问题吗?】 江悦正将家居服往身上套,随口应:“他是老板,他不扣别人钱就不错了。” 凌野更加疑惑,还有能天天打星典的老板呢? 两人在房间里聊了半天,直到江卿书过来敲门喊吃饭,江悦才拉着凌野出去。 刚打开卧室门,下一刻,两人双双愣在那里。 不大的餐厅里,除了江卿书,不知何时多了三个人。 而这三个人,凌野居然都见过。 其中两个是那天晚上和她玩过星典的少年,另一个,则是大名鼎鼎的大神不周。 那三人同样也看到了江悦和凌野。 三人同时朝她们挥了挥手: “嗨!” 11. 疑窦丛生 桌上的铜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火锅的香气氤氲着不大的客厅。 凌野很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正局促地不知该怎样回应才好。好在江悦在她之前有了动作。 “卧槽!”江悦用力掐了下凌野的胳膊,低呼一声,反手便关上了房门,只留客厅几个男人面面相觑。 巨大的震惊过后,江悦兴奋得小脸通红:“阿野,外面那是不周吧?我没看错吧?” 凌野被她掐得胳膊有点疼,很认真地朝闺蜜点头确认。 江悦愣了片刻,下一秒,立刻弹跳起步,冲到桌前,将化妆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等房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妆容精致、衣裙华美的江悦,和一脸无辜的凌野。 江卿书悠闲地晃着二郎腿,似乎对江悦的大变活人并不感到意外,而是拉了拉身旁的椅子:“过来坐。” 凌野发誓,她从来没见过江悦这般忸怩又做作的姿态。 她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扯着凌野迈着小碎步走过去,然后,一屁股坐到了不周身旁的座位,把江卿书身旁的位置留给了凌野。 凌野咬了咬唇,也只能乖乖地坐过去。 “为了庆祝我们家小悦顺利参加工作,我专门请人来家里吃饭,没提前告诉你们,不介意吧?” 江卿书问的是凌野,目光却别有深意地看向江悦。 “小悦,恭喜你参加工作。”不周也很适时地送上祝贺的话。 江悦哪里还记得刚才自己企图央求江卿书的事,甚至是带着几分骄傲地昂了昂头,冲不周笑得灿烂:“其实,参加工作还蛮好玩的。” 江卿书唇角微不可查地抖了抖,毫不留情地拆她的台:“我记得你刚刚跟我说,能不能怎么着?” 江悦面色一凝,飞来一记眼刀,面上笑着,却已经暗自咬碎银牙:“我刚刚是想问哥哥,能不能多帮我照顾阿野几天,毕竟,我这个工作,还是挺累人的呢!” 餐桌上余下几人饶有兴味地看着兄妹二人斗法,似乎早已见惯不怪。 只有凌野还处于状况外。 她和江悦一样,目光忍不住落在不周身上。 之前只是在游戏直播和北辰俱乐部的相关动态上见过不周。 现实生活中最近的一次,就是上次学校星轨杯预赛上,隔着茫茫人海的惊鸿一瞥。 凌野居然不知道,江卿书竟然和不周的关系如此熟悉,熟悉到可以坐下来一起吃便饭的程度。 她忍不住好奇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样的关系。 再一想之前输给那几个少年的事,一切便有迹可循了。 凌野的水平放在普通玩家身上,是旁人八匹马也追不上的;可在职业选手这里,还是有些差距的。 她正想得出神,面前忽然伸过来一双筷子。 江卿书加了块鱼肉放在凌野面前的碟子里:“我照顾得还算挺好的吧?对吧,阿野?” 凌野猛然回神,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并没有十分留意刚刚大家在谈论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害羞地低下头。 然后,夹起那块鱼肉咬了一小口,很轻地“嗯”了一声。 “没想到,咱们老大还挺会照顾人的。”不周身边的男生忽然开口,语气酸溜溜的。 这个男生凌野认识,那晚坐在她身边,最活跃也最八卦的那一个就是他,叫许懋。 “也不看是谁,对自己家人和对你这贱货,咱老大能一个态度么?”另一男生赶紧接话,瞬间大家笑成一团。 不周也看向凌野,问:“这位是?” 那晚的聚会,不周外出参加活动,不在俱乐部,自然也错了江悦的精彩“八卦”。 闻言,江悦抢先一步揽过凌野的胳膊,笑得甜美:“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室友,凌野。” 许懋一愣:“这么快吗?都成室友了?” 他这话问的奇怪,可在场的除了不周都知道什么意思。在许懋的印象里,凌野的身份还是江悦的“男朋友”。 “对啊!”江悦甚至还好心解释一遍,“同吃同住,同塌而眠的那种。” “卧槽!”许懋还想发表点什么高谈阔论,却被江卿书忽然打断。 他的视线扫过凌野微红的脸,又漫不经心移开,适时转移了话题:“不周,小悦他们要在这住几天,等她工作稳定下来,你就可以和他们几个搬过来住了。” 凌野和江悦的耳朵同时竖起来。 凌野在心里盘算江卿书和不周他们的关系,看他那吊儿郎当又财大气粗的样子,她自动将他定义为包租公一类的身份。 毕竟,除了这个可能,以江卿书那样菜的操作水平,怎么看都和不周扯不上什么关系。 江悦眼睛则亮得吓人:“不周大神,这间公寓你们要住吗?” 不周笑得温和,丝毫没因为江悦过分的热情而不耐:“青训马上要开始了,那边要多一些新人,加上我们几个平时各地打比赛,在本部的时间本就不多,所以暂时决定搬来这边住。” “哎呀!那可真是太巧了!”江悦一击掌,激动得脸蛋都泛了红,“这边离我单位也很近,我正打算在这里租一间呢!” 似乎为了佐证自己所言非虚,江悦朝江卿书挤了挤眼睛:“是吧?哥?” 江卿书懒洋洋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慢条斯理道:“房子的事,不着急,你不是说,还不确定在不在这家单位干呢吗?” “干啊!”江悦从未如此果断过,“怎么不干?这简直就是我的梦中情司,合适得不能再合适了!” 江卿书一副难为情的样子:“那我,勉强帮你问问吧!” 等吃完饭,男生们便招呼着离开了。 “走了老大!” “老大回见!” 就连大名鼎鼎的不周大神,对江卿书也是十分客气,恭恭敬敬喊他一声“老大”。 凌野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对江卿书越发好奇。 偏他本尊懒散得很,只头也没回地朝门口处挥挥手,连屁股都没从凳子上挪起来一寸。 饭毕,江悦非常狗腿地收拾了桌子,又将碗筷丢进洗碗机,“噔噔噔”跑回来,蹲到江卿书旁边, 摇着他的胳膊撒娇: “哥哥,想请你帮帮忙……” 江卿书睨她一眼:“有屁快放。” 这次,江悦十分好脾气地没反驳,笑得越发谄媚:“你给不周他们住对门的房子,好不好?” 江卿书挑眉:“这公寓楼是你家的?还挑上了。” “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江悦指天誓地,将胸脯拍得“邦邦”响,“我保证,只要和不周大神做邻居,我一定好好工作,披肝沥胆、奋发图强,以报答我的亲亲好哥哥……” 江卿书微眯着眼,似乎对江悦的低姿态十分受用:“我考虑考虑吧!” 直到江悦花蝴蝶一样飞回卧室,江卿书才睁开眼,露出一副得逞的笑:“还治不了你。” 他坐直身子,刚要起身,视线猝然撞上凌野探究的视线,微挑了挑眉:“怎么?有问题?” 对上那肆意嚣张的视线,凌野下意识躲避视线,然后,打开手机,开始敲字。 【今天,谢谢你。】 她没办法当着当事人的面说出“谢谢你照顾我”这样略显煽情的话,只能含蓄地表达对他今天的感谢。 江卿书眯眼看了看她递过去的手机,摆了摆手,没说什么。 不知是不用谢,还是想多了。 毕竟,江卿书今天的态度算不上多好,似乎,向她释放的那些善意只是顺手而为,不值得单独拎出来说。 凌野抿了抿唇,因为这没有得到明确回应的表达感到那么一丝丝羞窘。 她想打破这有些莫名的尴尬,又或许,只是她自己感受到的尴尬。 想了想,她找了个看似很有话可聊的问题: 【他们为什么叫你老大?】 这个问题,也的确是她一直想知道的。 江卿书想了想,反问她:“你认为呢?” 一般来讲,“老大”包含两层含义,要么,是对身份、地位、能力的敬称;要么,就是字面意思。 凌野想来想去,实在不认为江卿书有让不周这样的人敬仰的地方。 排除掉其他可能,便只剩下最浅显的那一个。 凌野缓缓在手机上敲字,然后,严肃又认真地将答案递到江卿书面前: 【或许,是单纯的字面意思?】 江卿书扫过一眼,眉心猛地一跳。 他危险地眯了眯眼,然后,不知怎的,像以往教训江悦那样,捏住了凌野的脸。 江卿书稍稍弯下腰,低眼看她,一字一顿,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你的意思是,我老?” 晚上,凌野不知道江卿书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从房间出来接水的时候,客厅已经没有了江卿书的影子。 她想问江悦,但还是忍下了。 毕竟,说到底,这房子还是江卿书的,她实在没有合适的立场却质问房子主人的去留。 只是,刚打开电脑,系统弹窗里便弹出江卿书的消息: 【上号。】 凌野这才想起白天江卿书说的那句:那么,升级的事就交给你了。 她莫名笑了笑,还真是,不要脸。 12. 相形见绌 在星典上跟江卿书混了几天,凌野渐渐发现,自己对他的判断似乎错得离谱。 他照旧在地图上无所事事地溜达,像个镶着金边边的纨绔子弟——尽管他那一身金灿灿的经验值都是她抡圆了胳膊奋力砍来的。 但渐渐地,凌野发现他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对局势漠不关心。 在某战结束后,江卿书忽然甩过来一行字:【最后一波,你进场早了。】 凌野没理解到他的意思,缓缓敲过去一个问号。 江卿书:【早了半秒。】 凌野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半晌,又点开回放切到最后团战的画面,一瞬间,醍醐灌顶。 那细微的错漏,别说是旁人,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那几乎是她下意识的操作习惯。 凌野盯着手机屏幕上江卿书的ID愣了良久,那头电脑背后的人,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江卿书吗? 之后,凌野又和江卿书一起排了几把,等她放下手机,抬头瞥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都这么晚了吗?”她自言自语一声,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整个城市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睡去,窗外的马路上静悄悄的,只有路灯的光亮静静透过窗子洒进来,捎带进来一片摇晃的树影。 凌野许久没有这样宁静过了,是那种享受当下的安宁。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江悦细细的微鼾声。 凌野起身躺回床上。 游戏对话框里,江卿书的消息弹出来,只有两个字。 那两个字,像今天的夜色一样让她心安: 【晚安。】 第二天,当第六个闹钟响的时候,江悦终于从床上挣扎着爬起身,嘴里嘟嘟囔囔骂了几句万恶的资本家,顺道问候了一下不做人的江卿书。 以往这个时候,凌野早已经在一旁笑着调侃她了。可今天,竟然出奇地安静。 江悦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凌野还睡着。 要知道,凌野从来是个自律到可怕的人。 六个闹钟都没叫醒的凌野意味着什么?除了星典这款游戏,没有什么能打破凌野铁一样的作息。 江悦“啧啧”叹了几声,惊奇的同时又难免高兴。 作为好闺蜜,她当然知道星典对凌野来说意味着什么。 最近,她很少看她再玩星典,整个人还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江悦别提多担心了。 这下可好了,至少说明,阿野变得正常起来了。 江悦没打扰凌野,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凌野难得睡到日上三竿,清醒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熬了个大夜,再醒来,竟然难得有了神清气爽的感觉。 她慢吞吞出了房间,去客厅接水。 水杯放下去,打开热水开关,只“咕嘟咕嘟”空响了几声,却没出多少水。 凌野抬眼,忍不住皱了皱眉:“没水了啊?” 端着杯子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猛然怔住。 她刚刚,是说话了吗? 一股喜悦猝不及防攀上心头。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没人跟她搭腔,自言自语,似乎有点怪怪的。 她想了想,清了清嗓子,低声念了句:“青梧。” 话出口,又猛地捂住自己的脸。 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明明只是想随便说点什么来检验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好了,可一出口,竟然是这个名字。 门在这时响起。 凌野转过身,便见江卿书一身白衬衫西装裤地进来了,肩上还扛着桶水。 她见他许多次,每每,江卿书总是一副宽松T恤加牛仔裤的打扮,这还是头一次,她看见他衬衣西装的样子。 不知怎的,凌野的脸“唰”地一下便红了。 她甚至感觉到了热浪自胸口冲向头顶的过程。 她有些羞窘,甚至不知自己到底是心虚刚才不为人知的轻喃,还是因为面前这人不寻常的装扮。 江卿书倒是没什么异常,只看了她一眼,便自顾转身去换水。 “我今天有点事,可能没办法过来这边,你如果想吃什么或者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叫个外送。” 那语气虽然算不上温柔,凌野却仍从中读懂了江卿书别扭的关心。 直到这刻,她才真的相信,江卿书每天往这里跑,是真的为着照顾她这个病号的。 凌野已经不记得,自妈妈走后,她多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被人细微地关照着的感觉了。 羞窘的情绪还没褪去,便又被旁的温温软软的情绪所包裹。 凌野抿紧了唇,没答话。 江卿书换好了水,回过头看她:“行不行?” 凌野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声。 江卿书似觉得她有些奇怪,又深看了她几眼才走。 凌野站在饮水机前半晌。 直到红色的加热指示灯暗掉,一旁的绿色热水指示灯亮起,她才有了动作。 她接了温水握在手里,那熨帖的温度顺着掌心的脉络迅速蔓延,直到流经四肢百骸,将她整个人软软地裹住。 凌野下楼随便吃了点东西,时间还早,便准备回学校宿舍拿点生活用品。 坐公交到了校门口,远远地便瞧见一辆黑色宾利停在那里,那熟悉的车牌号让她的心脏骤紧。 她顿住步子,正要转身,司机已经从车内钻出。 司机小跑着到她面前,微躬着身子:“小野,老板办事正好路过学校,给您打电话您没接,这会儿就在车里等着。” 凌野怔了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十分钟前,果然有三通未接电话进来,只不过她手机设了静音没听见。 凌野对上司机带着祈求的目光,不想这个中年男人为难,还是抬步走了过去。 拉开后座的车门,凌海峰就坐在里面。 车子里冷气打得很足,只是站在那里,凌野就已经感觉到寒意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 她咬了咬唇,还是坐了进去,拉上了车门。 和关门声一同响起的,是凌海峰的责问:“见了面,一声爸爸都不知道喊?” 凌野闭了闭眼,低声喊了句:“爸。” 她靠在椅背里,心里默数到三。 凌海峰的视线上下扫视她一遍,眉头不悦地拧成“川”字:“一个女孩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坐就好好坐,靠在那里算怎么回事?没长骨头么?” 凌野压下心头疯狂涌动的燥意,坐直了身子。 “还有你这一身,我是没给你钱还是怎么着? 穿得像什么样子?” “这样方便。”凌野小声接了句。 “之前,你说高中学业重,没时间打理,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你大学都要毕业了,还一副黄毛小子的装扮,是存心打我的脸吗?” 凌野紧咬着下唇,睫毛垂下,掩去眼中的情绪,只安静听着。 “你看你赵叔家的女儿,那才叫大家淑女,才有个女孩子的样子。” 夏末灼人的阳光被茶色玻璃窗割去了一身的火热,只将冰冷冷的光洒进车内。 凌野垂眼看着,看那一小束光落在脚下,小小的、淡淡的一团,似乎只稍稍抖抖,都能散得看不见了。 “凌野?” 凌海峰刻意拔高的质问响在耳畔,拽回了她天马行空的思绪。 “我在听。”她说。 “决定好去哪家分公司了吗?不过你也不要妄想我给你什么特殊优待,年轻人,有些苦是必须要吃的,那才是你的福分。” 凌野挺直了腰背,终于抬头迎上他的视线:“爸,我不打算进家里的公司。” 这句话似乎在一瞬间触到了凌海峰的逆鳞:“你说什么?” “不是您说的吗?”凌野弯唇笑了笑,那笑容不带什么温度,像脚边的阳光一样冷,“有些苦,是必须要吃的。” 凌海峰被自己的话堵到,整张脸都变得很难看。 凌野攥紧了掌心,怕过犹不及,又补充了句:“那个心理医生,我见过了。” 凌海峰的面色这才缓和了些:“赵婉跟我讲了,说你很配合。” 凌野在心里悄悄舒了口气:“那爸爸,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没看他的表情,目光落在虚空,企图从这短暂的视线差里寻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没听到凌海峰的回答,凌野当他默认,拉开车门,跨出了车子。 车外炽烈的阳光几乎立刻朝她涌来,将她抱了个满怀。 凌野没回头,径直走进校园,拐过林荫道,直到远到那辆车子再也看不见了才慢下步子。 宿舍里几天没住人,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这个装满了青葱年少岁月的屋子似乎在这个四下奔忙的季节被理所当然地遗忘,即使她曾经那般烂漫而又美好。 凌野没多留,只从储物柜里取了些日用品,又顺手给江悦捎上了些。 然后,关门、落锁。 动作轻到似是怕打搅了什么。 回去的路上,她没坐公交,而是将背包背在身后,慢慢地往回走。 等回到公寓的时候,还没到江悦下班的时间,公寓的门却虚掩着。 隔着门缝,凌野听到屋内传来男生们的笑闹声。 “老六,你敢砍老大,你死定了!” “玩游戏呢就认真点,别搞人情世故那套行不行?” 有几个声音她听过,是不周和那几个少年。 凌野本想退走,可背着东西实在没什么力气了。 想了想,还是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正对门瘫坐在沙发上的江卿书抬眼看过来,模样懒散,甚至姿势都没变一下。 他对凌野笑了笑:“回来了?” 在她眼里,这样一个近乎离经叛道的人,这样一个不算正经的笑,却莫名让凌野心底涌出股感动和心安的情绪。 13. 浮光掠影 不大的客厅,挤挤挨挨地坐了五个人。 夏末的阳光透过阳台的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客厅的每个角落。 微小的浮尘在光柱里轻轻飞舞,映照着一张张明亮鲜活的笑脸。 “杵在那里做什么?” 江卿书奇怪地看一眼自顾站在门口处的凌野:“外面不热么?” 许懋也跟着转过头看她,语气亲昵又熟稔,仿佛他们已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阿野,来一起啊!” 凌野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指尖微微蜷紧。 因为在校门口见到凌海峰而带来的紧绷和沉郁还沉沉地压在心底,让她对面前这间热闹的客厅有点无所适从。 她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低低地垂下眼。 “怎么?等着哥请你呢么?” 江卿书十足欠揍又臭屁的话毫无征兆地砸过来,轻轻巧巧地将那片沉郁撕开一条裂缝。 凌野默了片刻,抬步跨进洒满阳光的屋子。 温暖明媚的光安静又包容地裹进来,她紧绷的指尖似乎也感受到那温度,放松下来。 肩上背了一路的背包像是骤然轻了大半。 凌野弯了弯眼睛,轻轻应了声:“嗯。” 凌野回了卧室,打开背包,将带回来的东西一点点归位。 仅仅几天,这间不大的卧室很快被她和江悦的东西填满。 隔着薄薄一扇门板,男生们打游戏的呼喝声、笑闹声,层层叠叠地钻进来,热闹得真切。 凌野忽然有点贪恋这样的日子。 像是在她枯燥又单调的日子里长出了意外又不规则的分叉,突兀地,却是让人迷恋的烟火日常。 凌野最后检查一遍房间布置,深吸口气,捏了捏指尖,轻轻握上门把,拉开了卧室的门。 客厅里激战正酣,系统提示音此起彼伏。 江卿书依旧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斜靠在沙发背里。 不周坐在他身旁的单人沙发里,神情严肃而专注。 另外两个少年围着茶几坐在圆凳上,许懋则干脆靠着桌沿蹲着。 凌野环顾一周,在这间不大的客厅里寻找合适自己的落脚点。 她一时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要找缝隙融入这挤挤挨挨的热闹里。 他们没抬头,似乎没人留意到她的出现。 江卿书依旧操作着手机,目光未移,手肘却收了收,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过来坐。” 凌野甚至怀疑,他这看似随意的一声,是不是跟自己说的。 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安静坐下。 刚坐下,系统提示音接连炸响: “Firstblood!” "Defeat!" 不过数秒,屏幕骤然灰下来。 江卿书整个人往后一瘫,轻“啧”一声,懒洋洋叹了声:“寄了。” 余下几人一片哀嚎: “老大求求了!别送了!” “不周再能扛,也经不住这么造啊!” 凌野原本有点紧绷,闻言也忍不住微微侧头朝江卿书的手机屏幕看过去。 灰暗的画面里,一眼便瞧见那个熟悉的ID。 不周操控的角色杀伐利落、走位刁钻,以一敌三硬控全线,操作是凌野一直以来艳羡的水准。 她忍不住又朝江卿书的方向挪了几寸。 江卿书懒洋洋地等待复活,敏锐察觉到什么。 他没说什么,手机轻转,屏幕无比自然地朝凌野倾了倾。 “不周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也不必去打职业赛了。” 那理所当然的语气,丝毫没有自己拖后腿的愧疚。 饶是凌野早已领教过江卿书的厚颜程度,也忍不住心疼不周的辛苦兜底。 她抿紧了唇,终是没忍住,轻“啧”了一声。 这声“啧”,自然落进了离她最近的江卿书的耳朵里。 江卿书眉峰微挑,偏头看她,带着戏谑:“怎么?要不你来?” 凌野早已习惯他的毒舌,全然没放在心上。 她只是好奇,江卿书是怎么做到这么菜,还这么自信的。 观战十分钟,凌野看得掌心发痒,想也没想地接过手机,视线依旧凝在屏幕上: “这有什么难的?” 她全然没注意到,随着她话音落,江卿书僵在半空的手。 客厅里所有的声响,在这一瞬,像被按了暂停键。 许懋和另两个少年瞳孔巨震,不可置信地抬头看过来。 整间客厅里,只有不周依旧从容淡定,专注在游戏里。 走位、拉扯、接控。 不周倒意外地和凌野配合得很默契。 不过几分钟,江卿书的烂摊子被极限反转。 凌野松了口气,轻声试探地问队友:“可以让个血包吗?” 回应她的,是满室死寂。 凌野这才发觉不对。 她疑惑抬头,撞见三双不可置信的眼。 许懋几乎是从原地弹起来,声音抖得离谱:“卧槽!你、你、你……” 另两个少年表情也失去管理,微张着嘴巴,目光在凌野和江卿书之间来回乱窜,想问什么又不知怎么组织语言。 三人中,倒数江卿书最淡定。 短暂的错愕后,他似一副了然的神态,双手枕在脑后,闲闲地靠进沙发,眸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抹意味深长的笑。 凌野不习惯被这样直白的注视,有点不自在,顿了顿,很小声地询问:“怎么了?” 许懋最先回过神来,一对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居然是女生?!”他有些凌乱,“可你不是小悦的男朋友吗?” 他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戳戳她的脸来验证什么。 只是,下一瞬,被一只忽然伸出的手干脆利落地拍掉了。 江卿书睨了许懋一眼:“干嘛?” 在这样的氛围里,没人觉得江卿书忽然的打断有什么不对,许懋看到他,瞬间像抓住救命稻草:“老……老大!阿野她是女生啊!” 凌野终于从许懋断断续续的话里听懂了什么,转头望向一旁的江卿书。 质问的意思很明显。 他明明早知误会,却没跟这些人解释什么吗? 江卿书迎上她的视线,只朝她耸了耸肩,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笑得恶劣。 凌野低低叹口气,只好自己解释:“我是悦悦室友,昨天悦悦有介绍的,大家都误会了。” 她不习惯被这许多视线注视着,垂下眼,视线落回手机屏幕,声音放得很轻:“之前我声带出了问题,没办法说话,才让大家误会了,很抱歉……” 听她这么说,许懋最先反应过来。 他恍然大悟般,嘿嘿笑了笑,眼睛亮得吓人:“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哪有男生长这么白,眉眼还这么好看的……” 他挠了挠头:“我之前还跟老大吐槽觉得你娘来着,原来是我们搞错了,不好意思啊……” 因为这惊天反转,没人再顾得上游戏。 系统提示 音忽然响起,游戏结束。 可没人在意。 不周听明白了,淡淡开口:“昨天江悦就说了,是你们自己脑补得离谱。” 确实,离谱。 下一刻,许懋三人齐刷刷转头去看江卿书。 几人之所以对这几乎荒诞的误会深信不疑,完全是因为—— 这话,是从他们最信任的老大嘴里说出来的啊! 江卿书被这样幽怨的视线盯着,不见半点愧疚和心虚。 他连靠坐的姿势都未挪半分,长腿随意交叠着,语气欠欠的:“赖得着我么?出门也不知道带上脑子。” 三人:“……” 因为这场反转,客厅里氛围骤变。 原本肆意嬉笑打闹的少年们瞬间拘谨起来。 腿也不晃了,国粹也不说了,连坐姿都挺直了。 还是不周先打破安静:“凌野,要不要来几局?” 被知名电竞大神邀约,凌野手心微微出汗。 她悄悄蹭了蹭掌心,压下局促,轻轻点头:“好。” 激战几局,凌野和几人竟然意外地合拍。 一路高歌猛进,江卿书的账号星级也跟着一路拉高。 就连不周看她的眼神也带了几分真切的赞许和惊喜:“凌野,你有天分的,打得很好。” “我天!阿野,才几天,你怎么这么厉害了?” “阿野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们不知道的?” 被电竞大神肯定和夸赞,凌野的胸腔漫上一层细细密密的欢喜,脸颊微微涨红。 她弯唇,谦虚道:“运气好而已。” 因为和凌海峰相处的那些郁气和紧绷,在这样一个傍晚,在这场鲜活的热闹里,被一点点神奇地抚平。 在满屋笑闹的间隙里,江卿书的手机顶部弹出一条提示。 只零点几秒,“项目紧急批复”的字眼一闪而过,又归于平寂。 江卿书原本懒懒地靠在沙发里,瞥见屏幕提示,稍稍坐直身子,自然地从凌野手中接过手机。 那挂着散漫笑意的眉眼在极短的时间里褪去,眼底透出严肃沉稳,变成一个她未见过的江卿书。 凌野怔在那里。 心头轻轻一动—— 那个她以为的无所事事自由散漫的男人,真实的面目似乎远远超乎她浅薄的猜测。 许懋还在吵嚷着要再来一把,江卿书却已经站起身。 他又恢复了那副散漫的样子,手斜斜插进口袋:“走了,让人姑娘早点休息。” “老大,可现在还早啊!”他狡黠地眨眨眼,“毕竟,一秒到家不是?” 凌野一愣,瞬间想到什么:“你们搬过来了?” 许懋笑着咧出一口大白牙:“对呀对呀!以后有事招呼一声,不用传送门哥们也能秒出现!” 正说得起劲,江卿书一把拍在他脑门上:“走了,别贫了,”说着,他又看一眼凌野,“等悦悦回来后锁好门。” 许懋捂着脑袋,瞬间反应过来:“老大,你啥意思?!” 江卿书笑得恶劣:“就你想的那个意思。” 几人你推我搡,笑闹着出了门。 客厅里一刹安静下来。 在房门被带上之前的空档里,几人的谈笑声飘进来: “青训嘛!有的忙了……” “选几个……” “那个Poris……” 房门骤然关上,声音戛然而止。 凌野听到自己的马甲名字,愣在那里,怔怔看向门口的方向。 14. 千头万绪 只一瞬间,喧嚷的人声被隔绝在外,客厅里空落落的,只余空调机的细微声响。 凌野回过神,忽然觉得温度有点低,抱着搓了搓手臂。 她慢吞吞走回沙发,刚才有人做过的位置还凹陷着没有回弹,似还带着热闹的余温。 茶几上还散落着空了的啤酒易拉罐,有一只易拉罐因为她刚刚的动作轻声倒下,几滴浆液撒出来,缓缓聚成一小滩水渍。 明亮的液体表面映照出一张安静的小脸。 凌野抿了抿唇,挨着刚才的位置坐下。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不停回旋: “那个Poris……” Poris…… 这个名字乍然入耳,凌野的指尖缩了缩。 从前,和不周这些大神比肩共战是她憧憬过无数次的梦想,可今天,当自己的这个名字真的从他们口中念出时,她却茫然了。 她似乎是有很久没见过那个勇敢的自己了。 凌野盯着墙上的挂钟许久,终于深呼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点开星典图标,登录界面上,小号ID赫然排在首位,Poris那个ID灰沉沉地缩在下面,小小的、灰灰的一团,像冷宫里失宠的弃妃。 凌野忽地为自己这个有点诡异的比喻轻笑了下,而后,指尖悬停在切换账号的按钮数秒,终于点了下去。 刚上线,后台消息便雪片一般砸过来。 私信里垒了高高的99+,有战队邀约,还有不少其他俱乐部的试训邀请…… 还有不少,怀着不怀好意的试探: “大神怎么这么久没上线?” “原来,大神也不过如此,照样输不起……” 最近她身边多了好多人,让她暂时忘却了这棘手的现实。 凌野扫过那一行行刺目的文字,呼吸轻轻凝滞。 但那情绪只盘旋片刻,脑海里忽地闪现出江卿书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 那副臭屁又傲娇的模样,好像,哪怕天在他眼前塌下来,他的眼皮也不会眨一下。 凌野轻轻抿了抿唇,继续往下滑动消息。 她在账号里溜达了半天,将近期积攒的待处理事项一一点开来看。 不久,“零度”的消息跳出来: 【Poris,最近还好吗?你一直没上线,怕你是有什么急事,我也没敢贸然打扰你。】 【最近毕业季,有点忙。】 一行字刚敲下,凌野的指尖蓦地顿住。 毕业季是真的,但,她也的确没在忙什么。 毕业论文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她暂时也没有要找实习单位的打算。说忙,不过是她下意识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你的星级是认真的吗?” “是有点低,那,升级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凌野忽然想起江卿书那副不要脸的样子,认真觉得,这真是个值得学习的优点——褒义的。 鬼使神差地,凌野按下删除键,将刚下敲的字一一删掉。 【之前输了比赛,觉得有点丢脸。】 她几乎是闭着眼睛将这条消息发了过去。 不是不能接受失败,是接受不了孤注一掷后的失败。 那头静默数秒,零度的对话框才开始跳动: 【没有人能保证常胜,Poris,你的坦诚让我敬佩。别听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话说出口,没有迎来她所以为的嘲笑或者轻视,凌野反而难得有了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就像,某块压在她心上的大石终于松动了些,让她好不容易松了口气。 凌野和零度聊了很久,聊最近晋级赛的战况、聊刚在国外拿了奖的北辰俱乐部,聊最炙手可热的青训名额。 【对了Poris,北辰应该有给你发邀请函吧?】 凌野顿了顿,才慢吞吞回复:【嗯。】 零度:【那你要去吗?】 凌野沉默了,这个问题,她还没下定决心。 零度:【我没别的意思,我意思是说,如果你去,我们或许可以做个伴。】 凌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的言外之意。 【零度!你收到邀请了呀!】 平时冷静自持的零度难得发来个大笑的表情包:【对,而且,我已经决定要去了。】 【恭喜你。】 凌野弯唇,真心为朋友高兴。 凌野滑动对话框,光标停留在“北辰俱乐部”几个字上,想起了昨天江卿书他们走后,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只言片语。 她脱力一般,软软地仰倒进沙发里。 喉间忽然又溢出一丝让人难捱的干涩。 她伸手按了按喉咙。 正打算起身去倒杯水,玄关处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房门忽然被大力撞开,屋外燥热的空气争先恐后涌进客厅。 江悦笑脸如花,正大喇喇站在那里,眼睛里的开心满得要漾出来。 江悦走进玄关,胡乱蹬掉鞋子,因为兴奋,一张小脸通红。 “阿野!阿野!” 看到沙发上的凌野,她甩下背包,光着脚噔噔噔朝沙发扑来,将凌野抱了个满怀。 凌野被她撞得没坐稳,晃了晃,眼睛却弯弯地眯起来:“看到他们啦?” “对呀!”江悦刚应了声,反应数秒,眼睛又蓦地瞪大,“阿野,你能说话啦?!” “对的,”凌野笑笑,语气温吞又轻柔,“前两天陆陆续续能发出点声音,你忙就没告诉你,今天早上才大好的,只是还是觉得嗓子有点干涩,不能说太多话。” “太太太太棒了!”江悦晃着凌野的脖子,“今天真是三喜临门!” 凌野眨了眨眼:“三喜?” “对啊!一是我们阿野的嗓子终于好了;二是我本命不周大神他们真的搬到了我们对面!” 凌野认真听着,猛地断了话头,狐疑看过去:“三呢?” “这三嘛……”江悦难得扭捏起来,睫毛颤动得像振翅欲飞的蝴蝶,她压低了嗓音,含羞带怯,“我觉得不周大神也可能喜欢我。” 这下,轮到凌野的眼睛瞪得老大。 她不好打击江悦的积极性,只能委婉地问:“怎么看出来的呢?” “就是……就是……”江悦似想到什么,夸张地捂住自己的脸,身体扭成了麻花,“刚才在走廊遇到他,他跟我说,江悦终于下班啦!” “啊?” 凌野有点没反应过来:“那,不周是……” “重点在终于这两个字,”江悦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说明,他等了我很久……” 凌野:“嗯?” 江悦:“四舍五入一下,他很想我。” 凌野一噎,震惊地瞥了眼面前这个浑身冒着粉红泡泡的少女,默默闭上了嘴。 有些基因,确实还挺让人羡慕的。 “阿野,”似乎想起什么很重要的事,江悦又拔了拔声量,“明天学校星轨杯决赛,去不去?” 凌野没有参赛,不太想折腾:“你不是要上班?” “明天我哥有事不去,”江悦随口说道,“我不周大神去,所以,哪怕请假旷工,我也要去!” 听江悦这么说,凌野总觉得有点奇怪。 江卿书不去星轨杯决赛,和不周大神要去,这两件事情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她忽然想起昨天无意间在江卿书手机上看到的那条待办事项,便问:“江卿书最近都很忙吗?” 江悦自顾沉浸在喜悦里,想也没想就答:“是吧!这个赛季他好像还都挺忙的……” 明知不大可能,凌野还是试探地问:“江卿书也……打比赛吗?” 江悦猛地抬头,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江卿书?他配么?他也就打打杂、跑跑后勤,这都算抬举他了呢!” “哦。” 凌野低下眼,淡淡应了声。 那个在心底陡然升起的猜测被按了下去。 难怪,江卿书和那群电竞选手关系那么好。 难怪,他们都喊他“老大”。 衣食父母,可不是“老大”嘛! 第二天一早,江悦果真夹着嗓子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请了一天的病假。 凌野在一旁忍俊不禁地看她,没吱声。 凌野上午没什么事,很理所应当地被江悦拉去了学校。 星轨杯决赛,激烈程度自然不是海选和晋级赛可比,因而,观众人数也比之前翻了三倍不止,饶是两人紧赶慢赶,到了场馆,也已经没了位置。 江悦拉着凌野挤到第一排最角落的 缝隙,扒着脑袋朝里面观望。 果然瞧见了不周。 台下奔着不周来的人不少,甚至有粉丝举着灯牌,撕心裂肺地喊着不周的名字。 不周依旧没什么表情,眸光沉稳安静,似乎丝毫没被现场的热情所感染。 江悦举着胳膊挥舞了半天,不周才终于看到角落的两人。 他眸光朝这边轻轻扫过来,然后,站起身。 随着他走过来的动作,凌野他们身后的呐喊声更激烈了,吵得她鼓膜嗡嗡响。 不周在她们两人面前站定。 “不周大神,我来为你摇旗呐喊啦!”江悦毫不吝啬她的热情。 不周很轻地笑了下,目光又转向凌野:“阿野你来啦?” 江悦抱着凌野的胳膊更紧了些,往她身上靠了靠,眼睛弯成月牙:“对呀对呀!” 因为这一句很寻常的问候,凌野只觉后脑勺瞬间被无数只眼睛瞄准,只要她敢妄动,便会被筛得体无完肤。 凌野牵着江悦的手紧了紧。 她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只低下眼,点了点头。 江悦倒是没觉得什么,一双星星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不周。 “那进来吧!”不周撩起标示边界的警戒线,“待会儿结束了,一起去吃饭。” 不等凌野思考,江悦已经一口应下,拉着凌野在众目睽睽之下跟着不周去了后台。 场馆里的山呼海啸被厚重的大门隔去大半,只余设备的细微声响。 中间的大屏幕上实时播放着前台的画面,最中央的大屏幕上是参赛选手的切屏界面。 许懋戴着耳机坐在设备前,被江悦拍了拍肩膀才猛地转回头,咧嘴笑出一排整齐的大白牙:“悦悦,阿野,你们也来啦?” 说着,他拉了拉身旁的椅子,催促两人坐下。 凌野不动声色环顾四周,房间角落里堆放着设备箱,墙上挂着北辰俱乐部的队服——冰蓝和灰黑的主色调,胸口有俱乐部的北极星标识。 她的目光在队服上凝了数秒,才默默移开。 墙上的宣传海报上贴着北辰主要成员的照片,凌野一眼扫过去,除了几个像不周一样圈内出名的大神,还有许懋几个二梯队的队员。 再往下的管理层,江卿书的照片赫然在列。 凌野正待仔细看一下江卿书照片下的小行备注字体,胳膊便被人扯了扯—— “阿野,要开始了!” 江悦拽着她的胳膊,盯着眼前的分屏。 凌野的视线也被吸引了过去,自然没有留意到照片下那行“北辰俱乐部实控人”的标注。 比赛打得很激烈,也确实有两个选手表现很是亮眼,受到了不周一句“还不错”的评价。 只有北辰的人自己知道,能从克制内敛的不周嘴里听到“不错”的评价,已经是很亮眼的能力了。 凌野也很赞成不周的话,倒是江悦犹有些不服气,嘟嘟囔囔道:“我们阿野可比他们厉害多了,可惜了阿野没参赛,不然还能有他们什么事儿?” 凌野耳根一热,忙去扯江悦。 这样骄傲自负的话,饶是不是从凌野口中亲口说出,她也还是觉得有些难为情。 “的确,”没想到,不周竟接下话茬,“阿野的水平,的确在他们之上。” 江悦刚闭了嘴,听到crush赞成自己,又兴奋起来:“是吧是吧?”她眼睛转了转,忽然问,“不周大神,如果没有参加星轨杯选拔,还有其他渠道进入北辰吗?” 凌野听懂了,拉着她胳膊的手心微微出汗,眸光也忍不住看过去。 “有的,俱乐部也会搜罗表现比较亮眼的种子发去邀请函的,”不周想了想,又说,“就比如,像Poris那样的选手。” 凌野呼吸微微滞了滞,似乎能听到有什么声响一下下砸在自己的心脏上。 “那如果被邀请,要达到什么条件呢?”江悦等不及了,往前扯了扯凌野,“比如我们家阿野就……” 凌野愣了数秒,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才懊恼着推了推江悦:“别瞎说……” “我哪有瞎说,你明明就很棒啊!不周大神刚刚不是也说了?” 不周看着两人笑闹,眉眼弯了弯,笑道:“想知道这些,你不如直接去问你哥,他的答案才是最权威的。” 15. 如鲠在喉 比赛接近尾声,场馆内喧嚣的欢呼呐喊声传过来,星轨杯完满落幕,从比赛中脱颖而出的三名选手也正式得到了北辰青训的名额。 那热闹于凌野而言,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总听不大真切。 她的视线落在分屏上,眼前却只剩滑动的繁复色块,辨不出形状了。 心跳一下重似一下,耳边回响的,只有不周刚刚跟江悦说的那句话: ——不如直接去问你哥。 ——他才是最权威的。 似乎有什么东西猛然间自脑海中炸开,某些之前被她忽视了的东西从记忆深处悄悄探出头来。 某天,凌野好奇江卿书哪里来的那么多时间到处晃悠,就随口问江悦。 江悦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是老板,他不扣别人工资就不错了。 凌野放在身下的手缓缓握紧,呼吸因为某个离谱的猜测而变得凌乱。 老板么? 这念头一冒出来,凌野自己都觉得荒唐。 还没等她想明白,胳膊就被江悦拽住:“阿野?” “啊?”凌野怔然转过头,视线缓缓聚焦到江悦脸上,“怎么了?” “在想什么呀这么入神?”江悦亲昵地挨着她坐下,“我们刚刚在讨论待会儿吃什么,见你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或许见她拘谨,许懋还很善解人意地补充了句:“这顿俱乐部报销,敞开了随便点!” 凌野弯了弯唇,因为紧张而蜷紧的指尖这才缓缓松开:“我都可以的。” 等活动结束后,几人嘻嘻哈哈着朝外走,去的还是离俱乐部不远的那家火锅店,从学校开车过去,大概有十几分钟的路程。 许懋和不周开了两辆车过来,一辆拉设备,一辆载人。 因为多出了凌野和江悦,几个少年被丢去和设备挤一辆车,凌野自然被江悦拉着上了不周的车。 凌野明白江悦的心思,给江悦使了个眼色,自己很识趣地钻进了后排。 不周话不多,全程被坐在副驾驶的江悦叽叽喳喳追着问,回应的态度还算宽和。 凌野不擅长攀谈,索性低下头,摆动手机。 微博的特别关注里,广播剧《许你荣耀》时隔两年后竟再度更新,还是直播状态。 凌野握着手机的手微顿,立刻点了进去。 《许你荣耀》是青梧配的剧里最喜欢的一部,因而,哪怕这剧已经大结局两年了,她依旧没把它从“特别关注”栏里解除。 直播的标题是这部剧的周年庆,很多当时参与制作的人都漏了脸。 或许因为时间太久,直播间里人数寥寥,不过几百人。 凌野在直播间里待了几分钟,噱头不过是些名场面回顾,或者当时录制时的一些有趣的花絮。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人,男主角的配音青梧却没出现。 凌野对此并不意外。 青梧行事向来神秘,马甲捂得很好,至于他的长相,也成了圈子里的迷。 直播间弹幕寥寥,很少人被cue。 凌野正打算退出直播间,无意间瞥见一条弹幕,指尖又猛地顿住。 【有生之年,能有机会看到我家青梧大大吗?】 这条评论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因为青梧名字的出现,无数粉丝被炸出来。 有人开了头,直播间瞬间被各种礼物刷屏。 像是被赋予某种身份的使命,凌野眨了眨眼,也在直播间送了个中规中矩的礼物——不太扎眼,但也足够被看见。 直播背景是某录音室的前厅,主持人被弹幕炸得有些招架不住,嗫嚅了好半晌,说:“如果大家实在想念青梧老师的话,下周同一时间,有青梧老师的福利番外送上哦!” 说着,镜头稍稍一转,入镜的是几个戴着耳麦的人的背影。 主持人狡黠地眨了眨眼:“我们的主创团队正在为我们的福利番外而努力。” 【青梧老师呢?】 【青梧老师也在吗?】 或许被这热烈的气氛所烘托,凌野也变得紧张起来。 她将手机拿得更近了些,仔细辨认那几人的身影,猜测着会不会其中某一个,就是她心心念念的青梧。 主持人很懂得吊人胃口,插科打诨,顾左右而言他。 不过一小会儿的功夫,直播间的人数开始急剧飙升,短短几分钟,便破了万,且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凌野逐个仔细辨认,除了两个女孩子的背影外,还有三个男生。 一个瘦瘦高高、一个身形微胖。 最边上那个,穿一件黑色衬衫,上半身略懒散地倚在椅子扶手上。 即使坐姿并不如旁人规整,却莫名给人种矜贵的气质。 “大家猜猜,哪个是我们的青梧大神?”主持人笑着带动气氛。 弹幕开始自发投票,点赞数最多的就是那个瘦瘦高高、正襟危坐的男生的背影。 凌野却并不这样觉得。 她在直播间又看了会儿,知道以青梧的行事风格应当不会轻易露面,也明白这不过是主持人博流量的一点小手段。 凌野确实也好奇青梧的长相,但又不是那么在意,毕竟,她喜欢的,一直是那道于午夜黑暗时,刺破沉寂滑进心里的那个声音。 车子很快到了火锅店门口,凌野也就关了直播,跟随大家一起进了店里。 * 《许你荣耀》的录音棚里,江卿书结束工作后,摘下耳麦,懒懒散散地歪进椅背里。 担当刚才那场直播主持的工作人员微弓着身子站到近前,将咖啡双手递上:“青梧老师,辛苦您了!” 江卿书偏过头,睨了她一眼,眉峰微微挑起:“确实挺辛苦的……” “啊?”工作人员似乎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愣在那里。 青梧在剧组,一向是好脾气且开得起玩笑的人,谁不小心冒犯了,也只笑着带过。 她没料到,原本打圆场的场面话,竟被他就这么当众给驳了回来。 工作人员很快明白过来,或许是刚刚的直播犯了这位大神的禁忌,连忙道歉:”青梧老师实在对不起……实在是您名气太大,直播间热情太高了,没来得及提前跟您沟通。而且,我只漏了您的背影,应该……” 江卿书没等她说完,很不客气地“啧”了一声。 “那还真是,”他拖长了尾音,惯常的吊儿郎当的语气,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难为你了。” 眼看气氛不对,导演忙凑过来打圆场:“新来的孩子不懂规矩……青梧老师,这样,待会儿,咱们去吃饭的时候,我让她好好跟您赔罪……” 江卿书站起身,揽过导演的肩:“老张,我要是计较,今天就不能来了。” 口袋里的手机适时亮起,江卿书拿出来瞥了一眼,眉眼间那丝疏离便散了,晕开了笑意。 “走了。”他拍了拍导演的肩膀,转身就要走。 导演神色一紧,忙叫他:“青梧,待会儿的聚餐……” “不了,”江卿书安慰地拍了拍导演的肩,“家里小孩儿等着呢,咱们后面有机会再聚。” 说着,也不等人家反应,便自顾朝外面走去。 * 少了江卿书,包厢里的氛围难得的平和,平和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凌野挨着江悦坐着,安静地听着她和许懋、不周他们的聊天。 “对,青训这段时间,我们都会住在公寓。” “那青训结束后呢?”江悦眨巴着大眼睛,托着下巴看不周,“还可能搬回基地吗?” ”嗯,”不周点点头,“也有可能,毕竟,进入青训只是敲门石,能不能走职业这条路,还得看他们的表现。” 江悦似懂非懂地点头:“你们这行听起来还蛮有趣的,但,这么一说,还是挺残酷的……” 凌野手中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汤。 橙亮色的液体因着她的动作荡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下。 凌野顿了顿,放下调羹,拿起手机看了眼。 “爸爸”两个字跳进眼帘的那瞬,她只觉喉咙似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狠狠扼住。 干涩的、压抑的,像是挤不出一点空气。 凌野伸手按了按喉咙,缓了片刻,站起身。 “阿野?”说得正欢的江悦听到动静转过头,狐疑地看凌野。 “我……”话出口,竟干涩得厉害,“我去趟洗手间……” “哦,”江悦几乎下意识跟着站起来,“我陪你一起。” 凌野却一把按住她:“不用。” 她呼吸起伏几下,顿了片刻,才强压下心头的燥意,冲江悦挤出个笑:“很快就回来。” 江悦只得又坐回去:“那好吧!” 出了包厢,门关上的那刻,凌野唇角的弧度便降了下来。 她倚在门上片刻,才慢吞吞朝外走。 走廊陌生的香薰萦绕鼻端,裹挟着火锅底料的各种香气扑面而来,那味道说不上的奇怪。 凌野步子很慢,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机保护壳的边缘。 屏幕亮着,凌海峰的消息赫然在列: 【阿野,有空的话过来见见你魏叔叔,就在你们学校附近。】 似乎对她不放心,几分钟后,又加了句:【穿得体面些。】 凌野抿着唇,思考着要怎样回复这条消息。 然后,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堵人墙。 视野里最先出现的是一双黑色皮鞋,锃亮的鞋面上已经被她踩上一只明显的灰色脚印。 “对不起,对不起……”凌野下意识地道歉,一抬头,竟然意外撞见一张熟悉的脸。 江卿书表情欠欠地站在她面前,像是终于逮到猎物的猎手,笑得不怀好意:“啧,好不容易打扮打扮,还被你搞砸了……” 凌野闻言一愣,这才认真打量眼前的男人。 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衣衣摆束在西装里,领口最上面的那粒扣子散开着,露出一点点锁骨。 灯光从头顶洒下,似乎将他身上的每处细节都照得分明。 凌野不得不承认,今天的江卿书,的确是有些不同的。 但是,当下的她并没有什么心情去跟江卿书讨论他今天的穿搭和装扮,只低下头,又重复了句:“对不起,我会负责的……” “嗯?” 江卿书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微眯了眯眼,视线落在她低垂着的发顶。 “等回了家,我可以帮你把鞋子送去干洗店,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江卿书没立刻回答,视线从她的发顶缓缓下移,终于落到她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上。 目光滑过的那瞬,只看到聊天窗最上端的那个备注——“爸爸”。 江卿书顿了顿,似乎猜到什么。 “嗐,”他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多大点事?” 他顿了顿,忽地又说:“不过,你如果实在想负责,我也不是不能配合。” 凌野对这话没什么反应,沉默数秒,才挤出一句:“哦。” 江卿书偏头看了眼走廊尽头那间包厢的方向,眉峰微挑:“你们吃完了?” “还没……刚开始吃没多久。” 江卿书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那你不好好吃饭,出来干嘛?” 凌野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没答。 “该不会是……”江卿书忽地微微弯腰,视线和凌野的齐平,拉长了语调,要不正经就有多不正经,“专门出来迎接我的?” 凌野本来沉郁的心境,因着他这几句插科打诨,顺利转变为无语。 她抬眼,面无表情地睨了江卿书一眼。 那一眼的意味很明显:您要脸吗? 江卿书却无所谓,伸手转过她的肩膀:“走吧!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刚走两步,忽听身后有人喊了声:“小野?” 能让北辰俱乐部频频光顾的火锅店,装修自是不错的,二楼包厢门的隔音很好,走廊里,便只有楼梯处隐隐传来的一楼的交谈声。 也因此,在此时安静的走廊,这声“小野”无比清晰,清晰道凌野努力说服自己想当它是幻觉都不能。 走在后面的江卿书自然也听到了这声音。 也将凌野忽然僵直的脊背尽收眼底。 凌野站在原地没动,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指甲嵌进肉里。 江卿书不动声色朝前一步,离凌野更近了些。 他压低了声音问:“认识?” 凌野没回答他的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忽然之间凋零的树。 身后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一道浑厚的中年男音:“你怎么来这么快,小野?” 凌野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凌海峰所说的那家店,竟然好死不死就是他们聚餐的这家。 说完,凌海峰自己也反应了过来:“可我都还没来得及给你发位置,你怎么会在这?” 他似乎终于看到了站在凌野身旁的江卿书,目光带着审判和质疑:“大晚上,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来这里做什么?” 凌野终于抬头,脚步微转,站到了江卿书身前。 她可以忍受爸爸的苛责和质疑,但江卿书不行,她没办法把无辜的人拉下水。 “我来这里吃饭。”她低着眼,目光四十五度垂落。 “吃饭?”凌海峰满含嘲讽,“跟谁?吃的什么饭?小野,你应该知道,你现阶段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凌野张了张嘴,窒息感扑面而来,让她喉咙一瞬间涩住。 “爸……”她只能略带祈求地喊他,试图能阻止他的发作。 凌海峰却像根本读不懂她的情绪:“你说你不想进家里的企业,好,我找来朋友,让他们帮你安排工作。结果呢,你在做什么?你告诉我你想要自己找工作,这就是你自己找工作的态度?你太让我失望了,凌野!” 16. 不虞之隙 走廊安静极了,只有凌海峰的声音在这不大的空间里回响。 一旁的窗子开了条缝,晚风悄悄溜进来,明明才夏末的天气,那风却吹的人脖颈发凉。 羞愤、难堪、无力…… 凌野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脚下像生了钉子,明明想逃,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小野,你现在怎么这样了呢?你从小到大明明是很优秀乖巧的,现在怎么越来越不让人省心了呢?” 随着那夹杂着哀叹、充满失望的语气而来,是喉间强烈的酸涩感,像是 有一根无形的线,于无声中,朝她密密匝匝地缠绕过来,勒得人窒息。 每呼吸一下,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耳中陡然拉出一声细长的嗡鸣,周围的一切声响在这一切之后骤然退远。 凌野仿佛看到自己脱离躯壳,飘到半空,淡漠地俯瞰着走廊。 他看到爸爸一张一合的嘴,看到木然呆滞的自己…… 和身后一脸茫然的江卿书。 他大概,也在嘲笑自己的无能吧? 是啊!什么时候变得不一样的呢? 是小小的女孩儿捧着试卷满怀期待地朝他奔去时—— “小野,这个99分,你觉得值得开心吗?那一分扣得冤不冤?小野,爸爸跟你说过,一定要认真一点……” 是受了欺负哭花了小脸的女孩儿委屈巴巴地扯他的衣角时—— “老师对不起,这孩子在家里被惯坏了,给您添麻烦了,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甚至是晚了一分钟回到家的傍晚;是被强制丢弃的黑色小狗…… 是她不被允许逃离的大学志愿, 是她被嘲笑和嫌弃的快乐和梦想。 …… 凌野一直在很努力地做着那个乖巧听话的女儿,却从不被看见温顺外表下的疮痍。 记忆中无数的碎片缠绕、交叠,和走廊里的画面重叠,变成骇人的巨兽。 巨兽朝她张开大嘴: “小野……” “小野……” 凌海峰还在喋喋不休,丝毫没注意到,眼前女孩的脸早已苍白成一张纸。 “不是的……” 难捱的酸涩终于不可承受,冲破喉咙。 出口,却很嘶哑,几乎碎得不成音节。 “还敢顶嘴?”凌海峰问。 江卿书却皱了皱眉,视线从凌海峰身上收回,落在女孩僵直的后背。 缓缓下移,看到她用力攥紧的手掌。 她的指甲用力嵌进了掌心,指节被箍得发白。 江卿书挪了步子。 他的手闲闲插在兜里,依旧漫不经心的模样。 上前一步,挡在凌野身侧。 “嘿!小朋友。”低沉的声音响起。 他颀长的身形遮住大半冷白的灯光,凌野虚焦的视野里,生硬地挤进一个高大的的轮廓。 江卿书转头看向凌野,像路边偶遇时逗弄她那样,带几分微不可查的笑意:“看起来,你爸爸对你的这份工作,不是很满意啊?” 凌海峰似乎这才注意到江卿书的存在,带几分审视的意味打量他。 好在,江卿书今天一身偏正式的装扮,加上本就优越的外貌,很有几分欺骗性。 凌海峰动了动唇,还是谨慎地问:“你是……” 江卿书唇角扯了扯,懒洋洋地伸出手,只稍稍碰了碰凌海峰的指尖:“您好,我是凌野的……”他拖长了尾调,“上司。” 凌海峰将信将疑,打量眼前男人几眼,又去看凌野:“小野?” 凌野从恍然中回神,有些木讷地看向江卿书,对上他莫名的视线。 他依旧带着惯常的笑意和散漫,却多了层凌野看不懂的东西。 凌野没有精力去细究其中的微妙变化,也无从探究他横插一脚的动机。 是临时起意也好,蓄意玩笑也罢,只要能结束这场难堪,都好。 凌野刚要说什么,身后不远处的包厢门打开了。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四下张望后,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老凌,你在这干嘛呢,等你半天了。” 这人凌野有些印象,正是凌海峰口中那个魏叔叔。 魏政东长臂搭上凌海峰的肩,看到凌野,咧出一个慈和的笑:“小野你来啦?快进去吧!叔叔点了你最爱吃的菜……” 凌野没什么心情维持体面,只是勉强朝魏政东点了点头。 面对凌野的沉默,凌海峰指责的目光又看过来。 魏政东倒没觉得什么,反倒担忧地看了眼凌野:“小野,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看这小脸白得,不会生病了吧?” 说着,伸出两根手指,用指背探了探凌野的额头。 陌生的触碰贴过来,凌野本能地想后撤,却被那宽厚的温度定住。 凌海峰也瞥过来一眼,但很快挪开,几分嘲讽道:“哪有什么病,说两句,不乐意了,就是气性太大。” 魏政东却不赞成地拍了拍他:“老凌,年轻人可和我们这些老古董不一样,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小野已经很乖了,你看看我家那两个兔崽子……” 就在这样几分尴尬的热络里,突兀地冒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啧”。 凌海峰不悦,还没发作,他身旁的魏政东先看了过来。 目光对上始作俑者江卿书,脸上闪过惊讶:“你是……江家那小子?” “江卿书,”江卿书敛了敛神色,“我爸江青冕。” “对对,”魏政东拍了拍脑门,“你跟你爸活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怎么样,青冕还在国外?” “对的,他主要还是做海外版块。” 寒暄几句,魏政东似才反应过来,跟凌海峰介绍:“国际大宗贸易的那个江家,我跟你提过的,这他儿子。” 凌海峰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几变,再看向凌野,终于信了刚才江卿书说的话。 “等他什么时候回来了,一定通知我,之前他许诺我的合作可还一直没敲定呢!” 面对魏政东半开玩笑的话,江卿书无可无不可,只云淡风轻地笑笑:“我一定代为转达。” 他顿了顿,又看向凌海峰:“我公司在这边聚餐,您二位要不……一起?” 说的是邀请的话,可江卿书脸上实在是看不出什么诚意。 魏政东忙摆手拒绝,说你们年轻人玩云云,拉着凌海峰要走。 临走前,凌海峰又看向凌野 ,神色缓和:“既然这样,好好玩,记得早点回去。” 他俨然一副关爱女儿的样子,竟让人恍惚起,刚刚咄咄逼人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他。 直到凌海峰的身影看不见了,凌野才忽然垮下肩膀,缓缓蹲了身去。 她也顾不得是不是在江卿书面前丢脸了,像岸上干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江卿书没催她,也没问什么,只是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 等她一点点消化掉刚才的情绪,慢吞吞地站起身后,江卿书才开口:“小朋友,要不要跟上司我继续回去吃点?” 他的语气太过夸张,让凌野心头刚褪去的难堪又以更猛烈地势头卷土重来。 她咬紧了唇,胸腔起伏几下,没开口。 转动脚尖,忽然抬步,朝楼梯的方向而去。 江卿书还抱臂站在那里,见她反应,眉峰微挑,抬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火锅店。 傍晚的街道灯火通明,喧闹的人语声、夏风裹着蝉鸣的吵闹声迎面扑来,竟让她有了种重返人间的诡异错觉。 凌野闷着头往前走,她速度很快,想甩掉什么。 江卿书步子很大,不费什么力气就能轻松跟上她。 某个巷口,凌野忽然顿住步子。 身后人长长的影子很快轻易将自己的影子覆盖。 她猛地转身,抬眼,瞪视他:“跟着我做什么?” 江卿书低眸看着眼前女孩儿红扑扑的脸,觉得好玩。 更好玩的是,她还是第一次用如此直白而尖锐的态度对他,像是炸毛的小猫。 他低笑一声:“过河拆桥,也不是这么玩的吧?” 凌野握紧了拳。 他是在,为刚刚自己的解围邀功么? 她盯着他含笑的眉眼,比感激先到来的,竟然是莫名的羞愤。 “是不是很可笑?” 她胸口发闷,像是被人踩在脚下。 “你说刚刚么?”江卿书佯作思考,然后,竟然真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了声,“那确实有点。” 凌野刚对江卿书改观了一点点的印象,就在此刻,轰然崩塌。 他就站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毫不遮掩地嘲笑她。 强烈的屈辱让她在一瞬陡生出一股戾气。 她猛地用力,推了江卿书一把,直将他推出一个趔趄。 “你以为你是谁?”她明明在极力克制,还是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地从眼眶里往外淌,“谁要你多管闲事?!” 江卿书稳住步子,没料到她会哭,忽然愣住。 但很快,他又无声笑了笑。 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跟俱乐部里那些毛头小子差不多的年纪。 江卿书丝毫不恼,静静看着她哭。 等她发泄一阵,才又走过去。 他将胳膊伸过来,就这衬衣的袖口往她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明明很难过却非强忍着,难道不可笑么?” 凌野听到他这么一说,愣住,缓缓抬起眼。 江卿书稍稍弯腰,面带几分认真,换了只袖口又蹭了蹭她下巴的泪痕。 他低低叹了口气:“怎么办?这下,不光鞋子,衣服你也得赔我了。” 17. 一隙澄光 夏末的风里,比秋色先抵达的,是空气里不易察觉的萧索。 鼻端还残留着黑色衬衫上青柠味洗衣液的清香,很干净清爽,是江卿书的味道。 而自己的鼻涕和眼泪,也毫不客气地蹭到了他身上。 从小到大,凌野还从没在别人面前这样丢脸过。 她吸了吸鼻子,低头,盯着眼前那只黑色皮鞋的鞋尖。 那个被自己踩到的鞋印依旧清晰,委屈巴巴地团在那里。 发泄过后,羞愤逐渐褪去,愧疚又蜂拥而至。 凌野稍稍抬眼看去,江卿书站在离自己不远处,那姿势依旧懒散,没半点正经的样子。 可今晚,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不太靠谱的人,给了她心安。 她微微抿唇,试探开口:“那个……”出口的声音哑得过分,“对不起。” 江卿书正百无聊赖地用鞋尖踢一旁的碎石子,闻言动作一停,抬眼看她:“你指的什么?” 凌野被问住了。 今晚,她的确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踩脏了他的鞋子、弄脏了他的衬衫、还莫名冲他发脾气…… 一个对不起,似乎不太够。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下去:“我说了,我会负责的……” “哦?”江卿书轻笑了声,“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他煞有介事地凝神思考片刻:“我呢,今晚本来是赶回来陪大家一起庆祝星轨杯闭幕的,但这个点……”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他们应该吃得差不多了,要负责的话,不如先吃个晚饭?” 凌野神色微动,这才想起之前不周他们说的,江卿书今晚有很重要的事,再结合他这一身难得正式的装扮…… 自己大概的确打乱了他今晚的安排。 “你今晚……是做很重要的工作去了么?” 本想表达一下关心,话一经出口,凌野才觉出有些不妥。 这样打探别人工作隐私的问题,似乎有些唐突。 正打算补救,江卿书却毫不在意地接话道:“也不算吧!就是之前一个关系不错的合作方让临时帮个忙……” 说起这个,江卿书很明显地蹙了蹙眉,“不过……” 他神色严肃几分,止住话头,没再继续说下去。 那个冒冒失失的直播主持的确让他不爽,但他没兴趣为这样的人再次消耗一次情绪。 凌野咬了咬下唇,今晚他也算帮了自己,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是有什么不顺利的吗?” “也不算……”江卿书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烟盒,刚抽了一根出来,手又顿住。 瞥了眼凌野,又将那烟塞了回去,“就是被人偷拍了,有点不爽。” 她既然问了,江卿书没有任何忸怩和避讳,很直白地说了实话。 他这话听在不知情人的耳朵里,很有几分自恋的意味。但凌野看他一眼,没对此产生什么质疑。 她轻轻点了点头:“那确实,还挺让人不爽的。” “走吧!吃饭去。”江卿书站直身子,下巴指了指楼梯口的方向,转身朝外走。 凌野跟在他身后,恍然一瞥间,看到眼前黑色衬衫的背影,电光火石间,脑中闪过一个很细小的信息碎片: 剧组《许你荣耀》的直播间里,那个一晃而过的黑色背影。 鬼使神差地,凌野就问出了口:“江卿书。” 江卿书闻声回头,一脸疑惑:“什么?” “你听广播剧吗?” 楼梯的拐角灯光幽暗,模糊了他眉眼间一瞬的僵硬。 “什么?” 凌野以为他不懂,很耐心地解释:“就是……那种根据热门IP改编的有声剧,像……” 《许你荣耀》是都市言情题材,凌野刚要出口的话蓦地顿住,转了个弯:“什么的那种,你,听过吗?” 静谧的走廊,她的眼睛似乎格外地亮,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期待。 “唔……”江卿书摸了摸耳朵,别开视线,“倒是听说过。”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便利店撞见凌野听自己广播剧的事,心头一紧,以为对方看出了什么,笑得有些僵硬:“怎么忽然问这个?” 凌野揪了揪衣角,思量片刻,还是说了实话:“就是觉得,你的声音有时候还蛮适配的……” 江卿书见女孩垂下眼,脸颊泛起羞怯的红,松了口气:“那你还是挺有眼光的。” 凌野偷偷打量他傲娇又臭屁的模样,摇了摇头:“走吧。” 火锅店不远处是就是步行街,这个时间,正是热闹的时候。 凌野拿不准江卿书的喜好,便好脾气地让他挑想吃什么。 她做好了被狠宰一顿的准备。 她才刚从魏叔叔口中听说了江卿书的家庭,才知道他是镶着金边的富家公子哥。 加之他平日的做派,结果可以想见。 没成想,大少爷大手一挥,指了指街角的一家面馆:“就吃这个吧!” 这让凌野对这人的印象再度改观。 已过正餐点,面馆里食客不算多,很快两人的面便上了桌。 凌野取出一次性筷子,小心翼翼掰开,再仔仔细细挂掉毛刺,递到江卿书面前。 江卿书微微挑眉,面对这样温顺周到的凌野,很受用地接下了。 他似乎真的饿了,埋头吃面,没几分钟的功夫,碗里便去了大半。 这个时候,凌野刚弄好筷子,将碗里的面搅了搅,又挑起一根,咬进嘴巴里。 秀眉微皱,不算好的味道,难怪人少。 但她没说什么,只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吃面。 江卿书已经结束战斗,斜靠进椅背里,手里百无聊赖地摆动打火机。 火苗猝然亮起,隔着暖红的光晕,照见对面女孩粉嫩的脸。 他稍稍偏开视线,落在她筷子上缠绕的那根面上。 看着看着,忍不住“啧”了一声。 凌野闻声抬头:“怎么了吗?” 江卿书换了个姿势,语气欠欠的:”照你这速度,上学的时候,中午那点时间能吃饱吗?” 凌野听懂了他话里的调侃,咽下面:“你如果着急的话,我也可以快一点的。” 江卿书一噎,看她一脸无辜的样子,忍不住低笑了声:“我当时也是瞎了,才会以为你是男孩子。” 凌野把他这句调侃解读为嫌她墨迹。 她没反驳,很平静的解释:“吃饭要细嚼慢咽、仪态要端庄……”她瞥了眼江卿书面前只剩面汤的碗,“我爸教的。” 想起走廊里那个男人,江卿书没什么好印象,痞痞地笑了下:“吃个饭而已,哪那么多规矩?” 凌野又看江卿书几眼。 的确,按照凌海峰的标准,面前这人除了长得好看些,性子散漫、言语刻薄、仪态更是没有,哪哪都不合格。 江卿书读懂她目光里的审视,缓了个姿势跷二郎腿:“不如不再跟我说说,大 小姐在家还有什么规训?” 这面的味道实在不怎么样,凌野将筷子放下,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她没因为江卿书的话气恼,而是很客气很平静地回答: “长辈在家,不能回房间,否则是为不敬。” “长辈说话要遵从,不可打断或反驳,否则是为忤逆。” “食不言,喜欢吃的不能多夹,长辈没下桌之前,不能提前放下碗筷。” 她语气温吞,像在说些无关紧要的细碎琐事,全都是她从小耳濡目染的来着父亲的教导。 “凌野。”江卿书听不下去了,只觉耳膜嗡嗡,开口打断她。 凌野没再说下去,垂下眼,又重新拿起筷子。 “还吃得下么?”江卿书用指节敲了敲桌子,“你活得可真够拧巴的。” 凌野顿住,神色黯了黯:“什么?” 江卿书再打量她这一身偏中性的装扮,跟她口中的规矩教条简直天差地别。 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你呢,被驯化得不够彻底,又反抗得软软弱弱,”江卿书一针见血指出症结,“你就没有什么自己非做不可、谁也不行的事?” 心底隐秘的角落被忽然刺了一下。 凌野咽了咽口水,她有的。 但那个答案卡在喉间,说不出口。她看一眼他,反问:“你呢?有没有这样的时刻?” “当然,那可太多了。” 江卿书像闲聊般,语气轻松随意:“十八岁那年想做赛车手,就去了,不过后来受了伤,江悦那丫头闹得厉害,就不做了。” “后来喜欢打游戏,也玩了几年,结果如你所见,实在没什么天份。” “也还有其他很多喜欢做的事,有坚持下来的,也有放弃了的……” 凌野认真听着,睫毛颤了颤,忍不住问出口:“那你爸妈……不会反对或者阻止吗?” 江卿书抬眸睨她:“是我想做,跟她们有什么关系?在我这,只有一条准则……” 他拉长了尾调,凌野很自然地问下去:“什么?” “想就去做,不想,就放弃,”他轻扯唇角,一副漫不经心的睥睨神态,“哪那么多乱八七糟的讲究?” 他语气散漫,声音不大,却似重锤猛然落下。 凌野揪紧了衣角,有一个人,也跟她说过同样的话。 她自顾愣神,江卿书却已经站起身:“走了。” “去哪?” “补偿我,”江卿书笑笑,“不是你说的?” 凌野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很晚了。 她动了动唇,到底没说什么。 江卿书的车子就停在附近,车子启动,却不是回公寓的方向。 凌野揪紧了胸前的安全带:“我们这是去哪?” “还能把你卖了?” 凌野噎了噎:“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卿书目视前方,唇角勾起微小的弧度:“网吧。” “啊?”凌野眼睛蓦地睁大。 忽然有种被逃课泡吧的小黄毛拐带的荒谬错觉。 江卿书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愉悦地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颤。 凌野却笑不出来,她又看了看时间,小声提醒:“可是很晚了,小悦还在家等着,而且……” 黄灯闪过几下,车子刹停在停止线内。 江卿书手肘搭在方向盘,侧过脸来看她:“你只需要告诉我,想、或者不想。” 18. 如梦初醒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回想起今晚,凌野时常想,江卿书一定是个能惑人的妖怪。不然,自己怎么就迷迷糊糊地着了他的道,鬼使神差地跟着他走了呢? 也就是这一天,成了她漫漫人生中的一个分水岭,推动着一切走向不同的结局。 车子没有开很久,几分钟后,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口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招牌亮着,像一个醒目的坐标,向凌野展示这个有点熟悉的地方。 凌野心头微动,坐直了身子朝外看。 招牌的光影从眼底滑过,随着引擎声止歇的,是一块小小的,并不起眼的“北辰俱乐部”的木牌。 凌野盯着那牌子几秒,心脏倏然猛烈跳动起来。 “下车吧!” 江卿书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心里像是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一下一下吵得她无措。 凌野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抬眸盯着江卿书。 夜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碎发下的那双眼睛,自由而散漫,却比天边的星子还要亮。 “好。” 她按下心中躁动,装作若无其事地应了声。 值班的大爷从门卫室探出脑袋,龇出一口大白牙。 门应声而开。 凌野抬头,第一次离这个她假装经过无数次的灰色小楼这样近。 夜晚,小楼黑漆漆的,只几扇窗子还亮着光。 “不走?” 见她没跟上,江卿书回头喊她。 “啊?哦……”凌野几分局促地朝保安大爷点了点头,小跑几步,跟上江卿书。 她紧紧攥着身前的挎包带子,紧跟着江卿书,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一样的东西,潇洒而坦荡地刷开了一层的门。 而后,轻车熟路领着她拐进了右手边的清吧休闲区。 随着低暖的灯光洒下,长条吧台、茶色酒水柜、高脚椅映入眼帘,格调丝毫不输外面颇有名气的格调清吧。 江卿书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自家客厅里闲逛那样,没半点心虚。 凌野却没有那么好的心态。 她紧张地捏了捏手指,离江卿书近了点:“那个……” “嗯?”江卿书回眸,玻璃展柜倒映出他疏冷的眉眼。 “不是说要去网吧?咱们这是……” 江卿书勾唇,手指了指里面的一道门:”这不就是吗?” 凌野抬眼看去,清吧的最里面果然有道深棕色大门,门掩着,看不清里面景象。 “这里不就是电竞俱乐部么?怎么还有网吧?” 江卿书晃了晃手指:“要的,就是这个氛围。” 他低笑了声,继续抬步往前走。 凌野却顿在原地没动,犹豫着伸出手,扯了扯江卿书的衣角。 “又怎么了?”他挑眉,满脸的不解。 “咱们这么晚来这里,不大好吧?” 她私以为,身为同行人,她有义务提醒一下这个男人,在别人的地盘还是不要太嚣张的好,毕竟,按江悦说的,江卿书也只是北辰俱乐部的一个后勤人员。 可结果,这人非但没自省,还不屑地“哧”了声,用关爱智障般的眼神看她。 凌野只好闭嘴,不再多事,乖乖跟着江卿书进了那道门。 门推开的那瞬,竟别有一番洞天。 这里并不对外开放,跟外面的网咖不同,没有难闻的气味和嘈杂的人流,一长排桌子整齐铺开,每一个机位之间还有磨砂隔板,很干净、也很安静。 是俱乐部里的休闲电竞区。 靠近门口的机位上坐着个昏昏欲睡的少年。 在他们经过他身边时,少年动了动身子,将头转了个方向,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看到江卿书的那瞬,他眼睛里的困倦瞬间褪去:“老大!” 江卿书将就要弹跳起来的少年重新按回座位里:“睡你的。” 那少年乖巧趴回桌上,却从指缝里露出一对好奇的眼睛,不停打量跟在江卿书身后的凌野。 休闲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零星坐着,头上戴着耳麦,专注在电脑屏幕上,没几个人留意到这边的动静。 江卿书领着凌野到两台挨着的机位前坐下:“玩几局?” “玩什么?” “你之前去网吧,都玩什么?” 江卿书将两台电脑开机,很随意地问。 凌野垂了垂眼:“没有。” “什么?” ”我没怎么去过网吧。” 凌野从小是老师和家人眼中的乖乖学生,跟泡吧喝酒这种字眼基本上是绝缘的。 江卿书身子一僵:“第一次?” “嗯……”她不安地抠抠手指。 江卿书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琢磨的表情:“那上次喝酒,也是头一次?” 她低下眼,再次轻轻点头。 “呵,”江卿书忽地笑了,“这么说,是我带坏好孩子了。” “要不,从入门级开始吧!” 江卿书索性拉了椅子凑到凌野身旁坐下:“我小时候最喜欢玩的一款游戏,这个……” 他身子微微前倾,操作凌野面前的鼠标,因为距离桌面有点远,他只能尽量靠她这边近一些,姿势有点别扭,像是将她虚拢在他的怀抱。 凌野垂在外侧的手按进松软的坐垫里。 他离得有点近,青柠味洗衣液的味道铺天盖地,占据了她的感官。 她微不可查往后靠了靠,想离那个让她脸红心跳的范围远一点。 江卿书到没觉出什么不对,还在扭头朝她确认:“看明白了吗?” 凌野只觉靠近他的那半张脸烫得难受,别开眼,去看电脑显示屏。 那些鲜亮的色块此时落在她的眼睛里,竟模糊得辨不出形状了。 她很小声地答:“明白了。” 凌野实在是个很聪明的姑娘,几乎只需试几下,就能触类旁通。 几款游戏刷下来,次次都能将江卿书杀得片甲不留。 江卿书倒是不恼,唇角微弯,见凌野正研究一款单机游戏入迷,便站起身。 他摘下耳麦,去了外厅的吧台区。 凌野打完游戏的时候,面前已经多了桶热气腾腾的泡面。 她怔了怔,刚才太过投入,连江卿书什么时候离开、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没察觉到。 “喏,加蛋加火腿,网吧通宵顶配。”江卿书将那面往她面前推了推。 晚饭那顿的确没吃几口,胃里的馋虫被那诱人的香气蛊惑着,蠢蠢欲动。 凌野指尖蜷了蜷,还是说了声:“谢谢。” 她始终垂着眼,将插在面桶上的塑料小叉取下来,轻轻在面汤里搅了搅。 江卿书支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看她吃。 她吃东西的动作依旧很慢很慢,慢吞吞挑起一根,不疾不徐地咬进嘴巴里。 氤氲的热气里,那张小脸白得过分,睫羽低垂着,像沾着露珠的振翅的蝶…… 江卿书猛然回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看了她许久。 脑海里闪过江悦咋咋呼呼的样子,他轻轻甩了甩头。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跟江悦年纪相仿的小姑娘而已。 江卿书无声地笑了一下,身子向后,深深靠进椅背。 忙碌了一天的疲惫立刻朝他卷来,很快便睡了过去。 他这觉睡得很沉,连凌野叫了他一声都没听到。 凌野看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是夜里两点。 她食量不大,却将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面汤都见了底。 再抬眼的时候,江卿书已经歪进椅背里睡着了。 江卿书收敛了白日里的肆意张扬,睡着的眉眼安静又好看。 “江卿书?”她又轻轻叫了他一声。 依旧没动静。 凌野不确定是否要推醒他,陷入纠结。 他的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骨修长,袖口松松上卷,露出利落的小臂。 而那半截卷起的袖口里,有她眼泪的痕迹。 不周说,江卿书一整天都很忙。 很忙的江卿书却在她濒临崩溃时陪了她一整个长夜。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安静而可靠地,接下她的情绪。 这感觉有些陌生,让凌野的心口不受控地急跳几下。 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微信对话框里,凌海峰问她有没有回到宿舍的消息还躺在那里。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 凌野盯着江卿书的睡颜,轻轻抿了抿唇,第一次开始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不好吃的饭菜,为什么不能果断丢弃呢? 没有睡意,为什么一定要强迫自己回到床上? 明明是满含偏见的批判,为什么不能辩驳? 喜欢电竞,为什么就要被贴上“学坏”的标签呢? 她为什么一定要找一份自己并不喜欢的工作蹉跎呢? 为什么一定要朝爸爸所期望的方向靠拢呢? 人这一生,为什么要被框在别人画好的框架里兜兜转转,不敢挣脱枷锁呢? 无数凌乱而细碎念头纷至沓来,不停翻涌着。 凌野收回了要推醒江卿书的手。 她关了机,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午夜的休闲厅静得过分,只有机器的指示灯还在乐此不疲地闪着。 空调风微凉,凌野找了一圈,江卿书的椅背上搭着件外套。 “江卿书?”她又小声叫了他一声。 随后小心翼翼伸手,想将外套替他搭在身上。 或许真的是太累了,江卿书没有被她抽外套的动静吵醒,只是转了转身子,换了个方向。 身子无意识侧了侧,脑袋顺着椅背歪过来,一点点向下滑落。 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凌野侧过肩膀,稳稳托住了他。 淡淡的洗发水的清香扑面而来。 似乎是姿势不舒服,江卿书好像睡得并不安稳。 他很轻地蹙了蹙眉,脑袋无意识在她肩头蹭了蹭,喉咙里溢出一声极浅的”啧”。 凌野一动不敢动,脊背僵直,生怕不小心惊醒了肩上沉睡的人。 只是,胸腔里那颗心,正不受控地,剧烈地跳动。 * 当清晨的阳 光刺破黑夜,落进北辰的玻璃窗时,少年们叽叽喳喳,你推我搡着从三楼宿舍下来,迎面撞上刚从外面推门进来的许懋和不周。 “昨晚喝得我有点头疼……”许懋顶着一双宿醉的眼,摇摇晃晃地晃进清吧休闲区。 他一屁股歪进沙发,看对面不周面色如常,忍不住好奇:“不周,昨晚喝那么晚,你怎么一点事儿没有?” 不周给自己倒了杯水,顺道递了一杯推给许懋:“老大又不在,喝那么多干嘛?” “嘿!”许懋一拍脑瓜,“昨天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还说马上就到,让我们等等他,结果呢?等到半夜连个人毛都没看见。” 说着,许懋转头问身后的少年:“喂,昨晚老大回来这边了吗?” 少年们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倒是其中一个抓了抓脑袋,憨憨地笑了笑:“我昨天在机房见着老大了,身边还跟着个漂亮妹妹,也不知道是不是做梦……” 话没说完,便被身边人在脑袋上拍了一掌:“睡觉睡糊涂了吧你?还漂亮妹妹?咱老大那德行,哪有妹妹敢靠近?” 被打的人捂着脑袋,也终于清醒了:“也是,咱们老大一张嘴,妹妹没被毒死,也被气得差不多了……” 几人正趁着正主不在吐槽得来劲,冷不防的,身后机房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江卿书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黑色衬衣的肩膀处压出明显的褶皱。 他单手插在兜里,略微凌乱的衣着并不影响他的气场:“小崽子们,平时我不在,你们就是这么蛐蛐我的?” “老老老老……”刚才吐槽的主力少年立时结巴起来。 “叫老爷也不成了!”江卿书扯了扯唇,指了指楼上,“去,灵敏度加练,一小时。” “啊啊啊!老大!”少年欲哭无泪,“不要啊……” 一时间,整个清吧鬼哭狼嚎。 “老大,”许懋狗腿地凑过去,笑得灿烂,“您老怎么回来了?昨晚怎么不找我们吃饭去啊?” 江卿书将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拨开,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不自然,又很快掩下:“偶遇了小朋友,陪小朋友玩了会儿。” “小朋友?”许懋疑惑地抓抓头,“谁?哪儿?我认不认识?” 江卿书唇角弯了弯,朝身后看去。 半掩着的深棕色大门内,凌野站在那里,失神般一动不动,似乎连眼睛都忘了眨。 但如果仔细看,他们会看到,她平静的外表下,是怎样的波涛汹涌。 灯光的暗影里,那双蝶羽般的眼睫再轻轻颤动。 深棕色瞳仁里的,是骤然放大的不可置信。 “凌野?”江卿书喊她。 她的视线自虚空中收回,小心翼翼落在他身上。 脑中不停盘旋着江悦说过的话。 江悦说过的,江卿书之所以每天有大把自由支配的时间,是因为他就是老板。 可她又说,江卿书能帮不周他们跑跑后勤都算抬举他了。 所以,她先入为主地认为,江卿书是个小有事业的、和北辰俱乐部有着某种合作关系的后勤管理人员。 哪怕那些顶级大神一口一个“老大”亲热地叫着,一个比一个热切地簇拥着他,凌野也没生出半分疑心,只将那归咎为少年人爱玩闹的心性。 但,就在刚刚,她在门内听到的那几句话,像一把打开谜团的钥匙,“咔哒”一声脆响,指向了最可能的真相。 江卿书甫一出现,那些少年便下意识地以他为先。 江卿书逮着少年,随口一句玩笑似的训练惩罚,便让众人当场破防。 而队员们似乎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只鬼哭狼嚎般连连告饶。 那些被她一次次刻意忽视的细节,在此刻全部串联在一起。 难怪不周这样的顶级选手和他那般熟络; 难怪他随便一句话,便决定了顶级队员的住宿安排; 难怪江悦奋力举荐她时,不周会说那句”想知道这些,不如直接问你哥,他才是权威。” …… 一切线索指向一个让她为之震颤的答案——江卿书,就是北辰俱乐部的真正掌家人。 “想什么呢?”江卿书后退两步,站到她面前。 他微低着眸,弯腰看她,面上闪过一丝认真:“嗓子又难受了?” 经过昨天那一晚,江卿书大概猜到了凌野心理问题的症结所在,但也不确定昨天那样的释放有没有对她起到正向缓解作用。 凌野身子稍稍后撤半寸,她甚至不敢直视江卿书的眼睛。 明明被她无数次嫌弃的一个人,明明昨晚可以无所顾忌对他敞开心事的一个人,明明她已经将之纳入心理防线之内的一个人…… 不过疏忽间,竟变成了她一直想要靠进的存在。 凌野捏了捏指尖,想起了那封躺在邮箱里、没有回复的邮件,心脏莫名跟着漏跳了一拍。 反倒是许懋看到了她,三两步奔过来:“阿野,难怪昨晚我们老大放我们鸽子,原来偷摸跟你开小灶去啦?” 挨揍的少年也反应过来,跳出来喊:“你看!我就说老大跟一个很漂亮的妹妹在一起,你们还偏不信!” 19. 心照不宣 “你小子,”江卿书敲了下少年的脑袋,“眼光倒是不错。” 他心情看起来挺好,唇角弯了弯。 他甚至在心里自嘲,明眼人一眼就看出的“漂亮妹妹”,他是怎样离谱地将她错认性别的。 所有人都围在那里说笑打闹,只有话题中心的凌野罕见地沉默着。 江卿书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侧脸凝了好久。 小姑娘嘴唇紧抿着,看起来很紧张。 甫一触碰到他的视线,就会迅速移开,像只受惊的鹿。 为了确认这个猜想,江卿书索性盯着她看。 果然,少女的视线再不敢落过来,连侧过去的耳根都泛起了粉色。 江卿书眯了眯眼睛,她这样的反应,让他想起刚刚清晨的一件事。 昨晚按江卿书的打算,是陪凌野消耗一下她低迷的情绪,然后送她回去休息的。 但他昨天一天的紧凑行程实在熬人,自己竟歪进椅背里睡着了。 这一觉也难得睡得很沉,再睁眼的时候,已经看到窗外透过的薄薄晨光。 比意识先抵达的,是女生身上特有的香气。 江卿书微一偏头,才发现自己正枕在凌野的颈窝,而她,则抵着他的发顶,沉沉睡着。 江卿书不知道两人以这样近距离的姿势睡了多久。只觉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低低咒骂自己一句,稍稍挪动了下身体。 颈背的僵麻让他的动作迟缓而笨拙。 他没吵醒凌野,小心翼翼抽身。 稍稍坐直身子时,肩上的女孩忽然动了动。 她轻声嘟哝了句什么,然后,毫无征兆地,柔软的唇瓣轻轻扫过他的耳垂。 刹那间,温软的触感带起他一身的酥麻。 江卿书微不可查地咽了咽口水,顿在那里许久。 直到忽然意识到耳畔匀长的呼吸突然变轻了,才缓缓转过头去—— 果然对上一双清明的眼睛。 江卿书不确定她是什么时候醒的,又是否知道刚才那个小意外。 犹豫片刻,便决定不去提起这个小插曲。 毕竟,他一个大老爷们也没吃什么亏。 但现在看来,凌野那回避又躲闪的表情,显然知道刚才发生的小小触碰,甚至是有些介意的。 江卿书挠了挠头,有些苦恼。 “行了,”他出声打断众人,揭过所有话题,“去吃早餐,然后训练。” 几人连忙附和,你推我搡着往另一侧的食堂去。 江卿书放慢步子落在最后,见凌野迟迟没动,问:“要回去吗?” 认识了一段时间,他也大概了解了这姑娘的脾性。 安静内敛,又有点逃避。 凌野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松,松了又紧。 几秒后,她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向江卿书: “我想跟你们一起去吃饭,行吗?” 江卿书自然不会在乎这一顿饭,只是,她的答案实在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晃了一下神,直到凌野再次问:“可以吗?” 江卿书才如梦初醒般,装作若无其事地耸耸肩:“当然。” 食堂在一楼的另一侧,自助式的餐厅,只要刷卡进去就可以随意自取。 江卿书刷了自己的卡,侧过身让凌野先进去,自己才跟进去。 他从餐具柜拿了双份的餐具,一份递给凌野,然后抬步朝前,慢慢悠悠地走。 凌野跟在他身后,发现江卿书实在是个很臭屁的人。哪怕拎着餐盘,另一只手也一定要插进裤兜里。 他围着食堂转了一大圈,却没拿什么食物。倒是让凌野将整个食堂的吃食看得七七八八。 她最终拿了几只烧麦,一份小米南瓜粥。 一抬头,江卿书也盛好了饭。 这顿饭吃得和昨晚的没什么差别,依旧是江卿书很快解决,靠在那里百无聊赖地等她。 凌野捏着调羹,心里藏着心事,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碗里的粥。 直到江卿书看不下去了,有些不耐地“啧”出声,她才止住动作。 “那个,昨晚谢谢你。” “嗐,”江卿书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多大点事?” 凌野捏了捏指尖,睫毛快速颤了颤,才终于鼓足勇气问出心中疑虑:“我有个问题想问。” “嗯?” 凌野心脏剧烈跳动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出胸口。她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开口:“你是不是……” 刚刚酝酿出的勇气,被身后猛然窜出的许懋硬生生打断。 “老大、阿野,待会儿一块去看热闹呀!” 他左手搂住江卿书的脖子,另一只手正要去搂凌野,刚伸出去,被江卿书一个眼刀杀了回来。 江卿书眼风扫过,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做,若无其事问:“什么热闹?” “青训班新来的初生牛犊,扬言要挑战不周!哈哈!你就说刺不刺激吧?” 放在别处,可能会以为这新人不知天高地厚,甚至遭来不少旁人的白眼。可在北辰,大家非但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甚至还隐隐激动起来。 “我可太想看有人能把不周按地上摩擦了!让他天天拽得二五八万的!” 江卿书也来了兴致:“那是得看看,”又转头问凌野,“来么?” 凌野张了张嘴,将刚刚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应了声:“好。” 几人吃完早饭回了二楼训练厅。 凌野没来过这里,对这里的所有东西都很新奇。 走廊的墙上挂着各队员的照片和战绩履历,她一步步看过去,其中很多面孔并不陌生,是圈内耳熟能详的大神。 江卿书也不催她,难得安静地跟在身侧。 最靠近二楼平台的一张,是江卿书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意气风发,和其他队员一样穿着北辰的队服,神态表情却不似他们那样正经,反而端着副玩世不恭的神态,任谁看了都难将他和“一把手”这个词联系起来。 凌野握紧身侧背包带子,正要看那照片下密密麻麻的履历,却被一声惊叫打断。 “老大老大!” 先他们一步进去的许懋又朝他们奔回来,满脸急切:“咱们系统好像崩了。” 江卿书恨铁不成钢地瞪过去:“崩了找技术,找我做什么?” “可是,技术紧急排查过了,没找到原因啊……” 江卿书拧眉,抬步就走,凌野也只好直起身跟过去。 训练室内,几个少年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技术人员围住,对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字符小声嘀咕。 见江卿书过来,自动散开了些。 技术有些懊恼:“老大,稍等……我还在查……”他眉头紧皱,疑惑地自言自语,“没有报错……就是不动了……” 凌野本来站在江卿书身后,听了这话,稍稍错开身子,往前走了两步。 目光在日志输出上扫过,停在某一帧。 她稍作犹豫,但还是说:“不 是崩了,是死锁了。” 她声音很轻,但在一众男生中也足够显眼。 技术疑惑看向她:“你说什么?” 凌野抿了下唇,没立刻解释。 她拉过旁边的椅子,技术愣了愣,还是为她让出空位。 她坐下来,手指搭在键盘上。 快速敲了几下,屏幕上滚过几行命令。 她停在其中某一行,修改了一个参数,然后敲下回车。 原本死寂的数据看板在那声敲击后,动了一下。 然后,越来越快,进度条往前走起来。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不知是谁忽然喊了声:“卧槽!” 许懋一掌拍在凌野肩头:“阿野,你可太牛逼了!你到底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紧接着,数据恢复刷新,屏幕亮起。 少年们七嘴八舌夸起凌野,直将她夸得脸颊泛了红。 “我就是学计算机的……”她往后拉了拉凳子,站起身腾出位置,“多少了解一些……” 众人只当那是凌野谦虚的客套话,起哄得越发起劲。 江卿书站在人群身后,靠在对面机位的桌沿上,眼中惊讶缓缓散去。 他定定望她,恰好对上凌野看过来的那双眼。 亮晶晶的,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期待。 江卿书微微勾了勾唇:“是很棒。” 这次没有阴阳怪气、没有插科打诨,而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一次夸赞。 凌野刚缓下去的心跳因为他的一句夸赞又不可控地聒噪起来。 旁人却没捕捉到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磁场,许懋还在连连惊叹:“那是相当牛逼好吗?” 他伸手指向训练室一侧的墙壁:“阿野,你这样的牛人就该加入我们北辰,用不了多久,你的照片就能上荣誉墙!” 凌野被他夸张的样子逗笑,抬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整排的红色荣誉墙,昭示着北辰俱乐部这些年的辉煌战绩。 她迈了几步,离近了些,去看那些照片。 也不知怎的,在一众闪耀的电竞大神中,她一眼就看到了江卿书。 跟走廊里一样的神情动作,只是换成了更扎眼的红色背景。 再往下,是他的履历介绍。 江卿书,28岁,北辰电竞俱乐部实控人…… 后面一连串的介绍凌野都没再看进去,视线停留在这一行。 心头的猜测得到实锤,重重落下。 凌野悄悄捂了捂心口。 恍然间记起星轨杯决赛时,在后台的宣传海报上,她也看到过同样的一张照片。 如果当时她能细心一点,或许早就能窥见真相了。 少年们还在叽叽喳喳,许懋捅了捅凌野的胳膊:“你说呢阿野?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 她刚从巨大的情绪波动中缓过神,便掉入另一个迷海:“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加入北辰,加入我们,跟我们一起呀?”许懋丝毫没觉得自己说出了多么让人惊讶的话,还在热切地等着她回答,“怎么啦?你不愿意吗?” 说着,又委屈巴巴看向江卿书:“老大,你说呢?” 凌野心口砰砰直跳,也忍不住跟着去看江卿书。 江卿书仍旧靠在那里,将打火机转在指间把玩。 银白色金属光晕一晃一晃的,让人莫名心慌。 他勾了勾唇,漫不经心开口:“也不是不行……” 20. 情起微澜 凌野回到公寓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 她打开房门,将钥匙挂在玄关处,又蹲下身去换鞋。 她的动作有些慢吞吞的,脑子有些晕昏昏的,还没从上午的事中缓过神。 等再站起身,视线的余光里瞥见一张苍白的脸,和倒挂在沙发上的黑色长发。 心脏猛然一缩。 没等凌野叫出声,那张脸先开了口: “阿野,你怎么才回来?” 凌野这才看清,江悦正敷着面膜,以头下脚上的姿势仰倒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得她敷着面膜的脸越发惨白。 凌野摸了摸胸口,缓缓吐出口气:“今天怎么没加班?” “原本是要加的,”江悦一蹬腿,利落地坐直身子,“可是我温柔善良的师父大人大手一挥,好心赦免了我,说我的那份给他做就行。” “哦,”凌野一笑,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一对眸子格外亮,“那你师父确实还挺好的。” “谁说不是呢?“江悦扯下面膜,团了团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搬了这么久的砖,老腰都要累断了,今天我得好好犒劳下自己。” 说着,她站起身往梳妆台走,边走边回头问:“阿野,待会儿要一起去超市吗?” “好,不过你可能得等我一会儿……” 凌野将包包放回房间。 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去星轨杯的那套,又在北辰俱乐部的机房泡了一宿,早皱巴得不成样子。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视线落在右侧肩膀处片刻,然后,抬起袖口闻了闻。 衣料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淡淡的青柠味。 做完这个动作,凌野忽然僵了僵,片刻后,几分僵硬地放下袖子。 她努力忽略颊边不太寻常的温度,将那套衣服换下来,拿着家居服去了卫生间。 她快速冲了个热水澡,去挤沐浴露的时候,瓶子已经见了底。 凌野拿起晃了晃,勉强对付完这次的,将空瓶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江悦已经梳妆完毕,正拿手机备忘录在整理待会儿要添置的生活用品。 “拖鞋得买双好的,总不能一直将就用临时的;窗帘和床品这些最好换掉,江卿书这狗的眼光实在是不怎么样;阳台最好再养几盆花,这样看着比较有烟火气……” 江悦一边记录一边絮絮叨叨,见凌野出来,就随口问:“阿野,你觉得我们养什么花好啊?” 凌野停住脚步,目光很自然地看向窗台。 阳光隔着玻璃淌进来,带着点毛茸茸的七彩的光晕。 凌野伸手挡住眼睛,只从指缝里看那小片的漏进来的阳光。 心里某个沉寂许久的角落,好像也被那铺满阳光的窗台照亮,舒展了一些。 “洋桔梗吧!”凌野忽然说,“如果我养的话,我会养这个。” “咦?”江悦走过来,惊奇地上上下下打量凌野,“阿野,今天你好不一样哦!” “有吗?”凌野偏过视线,伸手拨弄刚洗好的半干的头发。 “有呀!我之前想要添置东西,你总说,只是暂时住,再等等吧!或者直接让我自己拿主意,今天你居然没拒绝我诶!” 江悦语气夸张,活像发现了新大陆。 “你如果不喜欢的话,也可以买别的……” “不……”江悦连忙伸手阻止他她,“就洋桔梗了,白的粉的,想养多少咱们养多少!” 说完,江悦又傻笑着往凌野肩膀蹭了蹭,“阿野,那你都跟我一起养花了,应该不会再搬走了吧?” 凌野轻抿唇角,伸手捏了捏江悦的脸:“应该暂时不会。” 因为上午江卿书的一句话,让凌野久违地萌生出一股勇气。 尽管,他说那话时语气依旧不那么客气。 许懋一是口嗨邀请凌野加入北辰,转头问江卿书的意见。 江卿书说:“也不是不行……” 他拖长了语调,那态度,要多为难有多为难。 “只是,”他话锋一转,“要进北辰青训,都是从各路高手中厮杀出来的,况且,这季,名额差不多满了……” 他佯作认真思考:“有点难办……” 许懋信了他的话,急的直打转:”可是老大,不是也有人不把我们北辰的邀请当回事的吗?这么算的话,名额应该也是有的吧?” “开什么国际玩笑,我北辰的名号,圈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绝无那种可能。” 他说得斩钉截铁,许懋缩了缩脑袋,小心翼翼蹦蹦出一个名字:“Poris……” “人家不就没鸟你吗?” Poris的名字一出口,凌野手指骤然收紧,紧张起来。 好在没人将那个名字和不起眼的她联系起来。 反观江卿书,像是被忽然触了逆鳞,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下来。 许懋悄悄往一旁挪了一小步,偷眼看看江卿书,又挪了一步:“所以,阿野也还是有机会的吧?” 江卿书像是忽然被人掐住了脖子,半天没发出声音。 好半晌,才勉为其难地说:“虽然比不上某些自视甚高的电竞选手,但你的水平……也还行吧!” 江卿书一副很为难的样子:“那就先试训,不算入正式队员,一个月后,如果行,我亲自纳你入队。” 凌野握手机的手攥紧:“如果不行呢?” 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盯着他的唇,生怕漏听了任何一个字。 江卿书却轻“哧”一声:“那就跟老赵混去,别在我眼皮子底下碍眼。” 本做好被扫地出门的最坏打算的凌野闻言怔了一下:“啊?” 江卿书所说的老赵,就是北辰设备相关技术人员,说起来,和凌野的大学专业还是对口的。 江卿书将她呆呆的样子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 待众人都各自回了自己的机位,凌野悄悄在一楼清吧堵住江卿书。 她尤不敢相信今天发生的一切的真实性,便来找江卿书求证。 凌野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你刚刚说要我加入北辰的话,是认真的么?” “当然,”江卿书耸耸肩,“谁叫我担了你上司这个名声呢?” 说着,他又凑近些,小声对他她说:“毕竟,我可没有骗人的习惯。” 凌野轻轻眨眼,响起火锅店江卿书和爸爸凌海峰的对话。 再一次觉得,江卿书实在是个很不错的人。

收拾完,凌野回了卧室,打开还放在皮箱里的日用品,一一将它们摆放到相应位置。 半小时后,两人手挽手出现在附近商超门口。 两人先去了生活用品区。 江悦推着车,如飞快转动的陀螺般绕货架一圈,购物车里便已经满了大半。 她看着堆满自己东西的购物车有点不好意思:“那个,阿野,你不需要买些生活用品吗?” 凌野刚要拒绝,忽然想起被自己丢进卫生间垃圾桶的沐浴露瓶子,改口道:“那我买一个吧!” 她和江悦简直是地球的两个极端、是天空的黑与白,一个风风火火、一个静水流深。 凌野不疾不徐找到洗护用品去,目光在货架上一一扫过。 精准锁定自己惯常使用的沐浴露牌子,正要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瓶子的边缘,目光却被正上方的一行小字吸引—— 【青柠劲爽沐浴露】。 凌野指尖一顿,又收了回来。 等凌野抱着那瓶沐浴露回到购物车所在位置的时候,江悦已经无聊地蹲下扣地砖的缝隙了。 “买了什么?”江悦拍拍手站起来。 明明很小很寻常的动作,凌野却忽地往后缩了缩手。 做出这个动作后,她才后知后觉有些莫名其妙,这才将沐浴露放进购物车里: “没什么,沐浴露用完了。” “哦……”江悦视线顺着凌野的动作看向购物车内,有点疑惑,“原来那款不好用么?” 凌野的脸又开始烧起来。 她撩了下耳边的碎发,低头轻轻掩住心绪,就像掩住一个不想被旁人知晓的秘密:“就想偶尔换一下。” 买了一堆东西后,两人才在生鲜区停住。 货架上整整齐齐排列着一排盆栽花苗。 绿色的叶子还沾着水汽,郁郁葱葱地拥在一处。 江悦已经叽叽喳喳地挑选开了。 凌野站在一旁,目光从最中心的位置滑过,落在角落里的两盆洋桔梗。 杆茎修长,花苞挤挤挨挨地收拢着,只依稀看到一点点粉白色。 像少女无法宣于口的心事,静静伫立在那里。 购物车里,新添了两盆洋桔梗。 两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添置的东西弄到楼下。 娇生惯养的江悦哪里受得了这个累,提议道:“要不打个电话让江卿书接我们一趟来吧?” 凌野手一顿,就要回绝:“你如果累的话,在这边等着我就好。” 江悦扁扁嘴,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谁曾想,刚回了公寓,便在走廊里迎面撞上刚从不周他们屋子里出来的江卿书。 江卿书上下打量了下两个女孩热得红扑扑的脸:“干嘛去了?” ”你眉毛底下挂着的是什么玩意儿?光会眨巴不会看吗?”累极了的江悦态度十分恶劣。 凌野垂下眼:“去了趟超市。” “嗯,“江卿书视线落在那袋满满当当的东西上,唇角微挑,“有我的吗?” “嘿!江老狗你要不要脸!?” 凌野抿唇,没等江悦骂完,鬼使神差般拿起了那盆白色的洋桔梗—— “不嫌弃的话,这个送你。” 21. 心潮暗涌 凌野将那盆白色的洋桔梗送给他,绿叶间坠着几颗白色花骨朵,稍微养一养就能开得很漂亮。 江卿书手依旧插在裤袋里,低头看着那盆用透明防尘袋罩着的花,没立刻接。 他虽然脾气臭,胜在皮囊不错,上学时倒是经常有女生送花给他。 工作后每日跟一群男生混在一起,倒是很少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次收到花的感觉和以前却不同,江卿书裤袋里的手轻捻着衬里的布料,有点犹豫。 凌野见他只低头看着,没接,刚才一时兴起的勇气在这瞬漏了气。 她轻轻抿唇,想撤回刚才的话。 江悦却抢先一步,冷笑出声:“呵!高兴傻了吧?像你这样的老男人也能收到花,真替这花可怜哦……” “咱们还是不要糟蹋好东西了。”说着,江悦就要把花捧回来。 江卿书先她一步,伸手一捞,便从凌野手中接过了那盆花。 他的手掌很大,凌野需要两只手捧着的花盆,他一只手就能轻松拿起,甚至还朝上抛了抛又接住,炫耀的意味很明显。 “给哥送花的人排队都排到外太空了,你懂个屁!” 江卿书手拿着花朝凌野虚虚点了点:“谢了。” 然后,弯下腰用另一只手轻松拎起被塞得满满的购物袋,大摇大摆地朝前走了。 江悦落了下风,气得跺脚:“阿野,你看给他嘚瑟的!你就不该送他!” 凌野笑着摇了摇头,安抚地挽住江悦胳膊:“一盆花而已。” 除了这两盆洋桔梗,江悦也买了一盆剑兰和重瓣红玫瑰,正开得娇艳,就像她的人一样。 进了房门,江卿书将购物袋随手丢在桌上,也顺手将那盆洋桔梗放在袋子旁,然后整个人大喇喇地瘫进沙发里。 江悦对他毫不见外的样子很不满,在他面前叉起腰:“你还不走吗?” 江卿书掀开眼皮:“啧,我亲爱的妹妹,你可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无情得很呐!” 他挪了挪屁股,佯作起身要走的样子,用很惋惜的口吻说:“也行,本来呢,我还想好心跟你分享一下不周的行程,看来也不是很有必要了!” 说着,便作势要起身。 不周的名字一出,江悦眼睛立刻亮了。 她一把将江卿书按回去:“哥哥,你渴不渴?我刚买的葡萄汁,要不要喝?” 江卿书扯了扯唇,又顺理成章地躺回去:“凑活喝吧!先给哥冰上。” “得嘞!” 凌野正在一旁收拾超市里买回来的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兄妹俩斗嘴,闻言顺手将几瓶葡萄汁放进了冰箱里。 江卿书舒坦了,才慢悠悠开口:“下周呢,在隔壁市有个比赛,不周他们要出差一周,明早就走……” 他无视江悦晴转多云的脸色,看向忙碌的凌野:“所以,这几天你跟我车去俱乐部那边。” 凌野动作一顿,睫毛轻轻颤了颤,才低声应道:“好。” “按规定,训练是封闭式的,大家同吃同住同训练,但你是女孩子,住在那边不方便,还是先住这边,平时可以跟不周他们一块过去。” 凌野仔细听着,认真点头。 交代完这些,江卿书利落地站起身:“有什么问题随时打我电话,走了。” 他走得干脆,直到防盗门被关上,一声闷响,搅乱一室的安静。 桌子的角落,白桔梗的花枝微不可查地摇了摇。 沉默了几秒,江悦反应过来,跳过来,一把扯住凌野的胳膊:“阿野,江卿书刚才什么意思?” 凌野的视线还落在桌角,好半天才收回来。 “他刚才说,训练?意思是不是说,你要去北辰打电竞了?” 凌野笑笑:“应该是的,不过,他说,暂时只算编外人员……” “嗐!他那人嘴最损了,他让你进,就说明十拿九稳了!”江悦难得替自家哥哥正名,说着,又一把抱住凌野,笑弯了眼睛,连不周他们即将离开一周的事都忘了:“我就知道,我们阿野最棒了。” 之前的几天,凌野和江悦同住一间,既然决定要留下来,她便和江悦商量着分开住。 毕竟江悦要上班,而她的作息同步俱乐部那边,怕吵到江悦休息。 江悦还想耍赖,见凌野坚持,也只好作罢。 凌野搬去了另一间卧房。 她花了一个小时将样板间一样空荡的卧室填满,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那盆粉白的洋桔梗摆放在窗台上。 客厅里没人,空荡荡的,凌野瞥见桌角的那抹绿,便出去把那盆白色的也端了进来,跟自己这盆粉色的摆在了一起。 她无从探究江卿书收下这花又将它留下是无意还是有心,更不知道,这抹白,有没有在他心底留下一鳞半爪的痕迹。 她将罩在花盆外面的透明袋子小心扯掉,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半拢的花苞。 心头泛起一抹陌生的、难以名状的酸涩。 收拾完屋子已经是深夜。 凌野定了明早的闹钟,终于累瘫在床上。 早上七点,江悦刚出门,凌野的手机便响了。 似乎只是一眨眼间,天光便已然悄悄溜进窗缝。 铃声在耳边响起。 凌野闭着眼睛摸出手机,习惯性右滑关闭闹钟,听筒里却远远地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还没醒?” 她立刻睁开眼,看了眼来电显示,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 “喂?” “我在公寓楼下。” 即使跟江卿书已经很熟了,但在清晨乍然听到这声音,凌野还是忍不住将他和深夜里的那道声音联系起来。 困意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醒了。” 凌野翻身下床,趿拉着鞋子想去窗台看一眼,被插在手机上的充电线小力度地往回拽了一下。 “啊。”她忍不住轻呼了声。 电话另一端的江卿书等在楼下。 车内安静,只有引擎细碎的嗡鸣声,那道带着惺忪睡意的声音顺着蓝牙飘进耳朵,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耳膜上轻轻软软地挠了那么一下。 江卿书不自在地摸了摸后颈:“不着急,我在楼下车子里,你慢慢收拾。” 凌野挂了电话,翻出时钟设置,才发现闹钟早已经响了,只是她没听见。 她不确定江卿书在楼下等了多久,草草收拾好,抓上包冲到玄关。 江卿书的电话又打进来。 她只当他等得不耐烦了,刚接通就连忙解释:“我这就来……” “不着急,没有催你的意思,”江卿书慢悠悠地说,“我昨天有东西落下了。” “东西?”凌野举着手机回头看。 客厅不算大,一眼扫过去,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啊,你是不是记错了?” “在桌子上,”江卿书声音懒懒的,“我的那盆花,忘拿了,待会帮我拿下来。” 凌野举着手机怔在那里,呼吸骤然顿住。 心脏怦怦跳着撞击着胸口,让她吐不出半个字。 “有问题吗?”江卿书没听到回答,追问道,“还是,你后悔送我了?” 凌野睫毛轻轻颤了颤,将穿到一半的鞋子又脱下,起身走回卧室:“没有后悔,待会儿我会拿下去。” 推开卧室的门,清晨的阳光正好落在洋桔梗的洁白花瓣上。 昨天的花骨朵少了两个,已经盛放出明媚鲜妍的模样。 凌野伸手将花盆捧起,唇角不自觉翘起。 进入北辰青训班主要有两个渠道:一个是通过像“星轨杯”这样的赛事选拔出来的优胜者;另一个则是天资不凡,本身就拥有一定数据基数的人,像零度这样的野生选手。< /p>但很显然,在旁人眼中,凌野哪一种都不是。 因此,江卿书向青训队员介绍她的时候,其他人脸上比欢迎更多的,是惊讶和探究。 带教教练叫韩之武,原本北辰一队的边路选手,因伤退役,如今是北辰青训的主教练。 韩教练肤色黝黑,铁着一张脸,哪怕对江卿书也没太多表情变化。 江卿书似乎察觉到凌野对这教练有点怵头,便凑过脑袋小声对她说:“老韩也就长得凶点而已,不然也镇不住这些小屁孩儿,毕竟都是掐来的尖子,多少有点傲气……” 说到这,他停下,深深看凌野一眼:“你要是怕,我不介意提前帮你打声招呼。” 凌野眸光低垂,唇线绷紧。 这样的话并没让凌野生出被特殊对待的感激,反而有点被羞辱到。 她胸腔起伏几下,攥了攥拳头:“不用。” “行,”江卿书似乎早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回答,弯了弯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有问题随时找我,晚上我再送你回去。” 心底刚刚萌生的那点不满,因着这后半句莫名瓦解。 “晚上”和“送你回去”这样的字眼入耳,让凌野莫名有点耳根发热。 跟许懋他们让人熨帖的相处模式不同,青训班内的成员之间气氛就没那么松弛了。 凌野也能理解,本质上讲,他们之间是竞争关系,青训结束后,只有优胜者才有资格进入二队,进而有打正规比赛的机会。 凌野是这群人中唯一一个女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在青训已经开始后由俱乐部老板亲自带着塞进来的选手。 窃窃私语的声音,尽管不大,也不可避免地落进了凌野的耳朵里。 “听说过这号人物吗?是哪个隐藏款大神吗?” “据说和老板妹妹关系比较好。” “到底行不行啊……” 十几二十岁的少年,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加上自身条件本就不差,那股子不服的劲头一眼就能窥破。 凌野在青训班的第一天,成了少年们讨论的一个焦点,而另一个,则是个叫周晔的男生。 “刚来北辰就敢单挑不周大神的,也就周晔了。” 凌野听着,心头一动。 原来昨天许懋吵嚷的那个大新闻,那个要挑战不周的初生牛犊,叫周晔。 老韩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了少年们的窃窃私语。 “接下来小组训练,我们来分下组,自愿组队的可以跟我讲。” 训练室内七七八八讨论起来。 队员们大都找了自己同校的或者交过手的相熟的人组队,只有三四个人落了单。 老韩环顾一周,视线最后落到凌野身上:“凌野,你有想组队的人选吗?” 凌野谁也不认识,便摇头,自由听从分配。 “或者,有谁想跟我们唯一的女选手组队的?” 老韩话音落下数秒,没人说话。 这样的事放旁人眼中或许稀松平常,但在凌野看来,这就是件有些难堪的事情。 那种类似于小时候排路队莫名其妙被挤出队伍外、分组实验室唯恐被落下的心情,时隔多年后又卷土重来。 就在这时,一道低缓的男声响起:“教练,我和她一组吧!” 凌野看过去,看见一个戴黑边框眼睛的清秀男生。 “好,”教练一锤定音,“那就周晔和凌野一组。” 分组定下,大家迅速变动位置。 周晔在凌野身旁坐下,朝她伸出手:“你好,我叫周晔。” “凌野。”她礼貌性握住他的指尖,又很快分开。 “你或许听说过我的另一个名字,”周晔说这话时,语气是极其寻常的,让人听不出半分炫耀的意思,“零度,我在星典里的ID,叫零度。” “你叫我零度就好,我还是喜欢别人这样叫我。” 22. 似是故人 “你就是零度……”凌野忍不住低喃出声,盯着周晔一眨不眨地看。 倒是和她想象的零度的样子不太一样。 凌野和零度已经认识很多年了,印象里,零度是个话很少,但心思却很细腻的人。 两人算是相识于微时。 彼时的凌野还没什么名气,等级也不上不下,在某场随机匹配时遇到了零度。两人甚至没在频道内说几句话,就有十足的默契。 那天两人连胜一下午,屠榜所在分区,也在频道内获得了不少的关注度。 那以后,两人经常相约双排。 只是后来,凌野要高考,戒网了一段时间。 在游戏世界里,一切都是瞬息万变的,包括你的战绩和队友。凌野曾为即将失去这样默契的队友而惋惜。 毕竟,她和零度只是萍水相逢,她不可能阻挡别人进步的脚步,更没立场要求人家等她半年。 等高考后再次登陆星典,凌野第一件事便是去看零度的主页。 他的星级果然断层领先,甚至已经在所在分区小有名气。 而凌野所担心的遗忘并没有发生。她的私信箱被零度的消息塞得满满当当: 【高考加油,祝好。】 【抽到了“影”的典藏款皮肤,赠Poris。】 【Poris,祝好运。】 每隔几天,零度都会发给她一封私信,寥寥几字,却都在昭示着她被人记挂着。 看完那些私信的时候,凌野几乎热泪盈眶,她给零度回了高考后的第一封私信: 【零度,我们加微信吧!】 凌野的生活单调而乏味,她极少发朋友圈,就连头像都是单调的黑白色块。但零度从未探究过她的私生活,默契地守着网络与现实的某个平衡。 她从未预想过,奔现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凌野曾很多次想象过零度长什么样,在她印象里,他大概是那种克制又自律,有点高冷的人。 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清瘦干净的模样。 凌野兀自陷入回忆里,全然没意识到自己几乎怔愣地盯着对方看。 周晔被她这样盯着,没躲闪,片刻后,才平静地问:“我们认识吗?” 凌野眨眨眼睛,收回视线:“嗯。” 听到回答,周晔讶然一瞬,又上上下下打量凌野:“那你是……” 凌野捏了捏指尖,话在喉间滚了滚。 不少双目光正悄悄打量着他们这边。他们看向周晔时眼睛里的炽热和看她时的淡漠是截然不同的。 她不知道该不该在这样的场合告诉他自己Poris的身份。 凌野顿了顿,只能很委婉地说:“听说很多次你的名字,也有幸和你打过几场排位。” 周晔想了想,一时没能将这张脸和游戏里的某个ID联系起来,客气而礼貌地答:“那还挺巧的。” 北辰青训部管理严格,进入训练室,个人手机上交,由教练发放训练机,也不允许用各人ID,一切都要从零开始,一刀一枪拼出来。 即使在过去如何辉煌,来到这里,也只能是全新的身份。 “好了,训练咱们分组别依次进行!”老韩高声下达任务。 训练室最中央的电子屏上,放大同步着各组的训练实况和数据分析。 一整轮下来,数据完全可视化。 周晔和凌野的小组各方面数据几乎断层领先,看得人连连惊叹。 就连黑脸的老韩都从皱纹里挤出笑:“不错。” 叽叽喳喳的讨论声里,不知谁不合时宜地说了句:“跟大神搭档就是好啊!” 凌野眸光颤了颤,抬头看过去,捕捉到人群中那道挑衅的目光。 周晔眉头一皱。 他看了看凌野,声音淡淡的,音量却不小:“凌野很棒,数据就摆在这里。” “零度,gentlemanliness嘛!我们懂!” 有人跟着起哄笑了几声,甚至有人小声说:“真羡慕女生啊!” 就好像,凌野漂亮的数据,都是占了女生性别的便利。 周晔眉头皱得更紧,刚要说话,老韩先发了话。 “你们几个,晚上结束后,加练半小时。” “为什么?!” “早在你们刚入训的时候我就说过,在这里,一切用数据说话,我就是规矩!” 老韩一掌拍在桌子上,那沉闷的声响,让那几个不服气的少年立刻噤了声。 “懂了?” “懂了!” 凌野心怀感激地看向老韩,却撞进他冷冰冰的视线。 “我这话并不偏向谁,凌野,你也是一样,我不会因为你是女生就对你格外照顾,一切以数据说话,懂?” 凌野抿紧了唇,脊背挺得越发笔直,郑重地点了点头:“懂了,教练。” 她明白,在这里,只能靠实力站稳脚跟,争议是难免的。 是挑战,也是机遇。 训练结束的时候,城市的霓虹已经亮起。 老韩宣布结束后,将大家的个人手机分发下去。 “去吃饭吗?”周晔站在凌野身侧。 他看凌野时的目光,比之前的淡然里多了层旁的东西。 大家平日里都住俱乐部宿舍,吃饭在一楼食堂,就连购物,清吧旁边也有个小型超市,几乎不怎么需要出俱乐部的大门。 凌野给手机开了机,礼貌朝他笑笑:”不了,我住外面,得早点回去。” 话音刚落,江卿书的电话便跳进来。 看到那个号码,凌野的唇角忍不住弯了弯,按了接听。 “喂,结束了吗?” 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甚至带点不耐烦的语气。 “这就来。” 凌野抓起包,匆匆跟周晔道了别,便朝门外走。 甚至于,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脚步几乎称得上急切。 直到看到停在俱乐部大楼前江卿书的车子,凌野的步子才慢下来。 车窗半开着,江卿书单臂搭在窗子边缘,指尖夹着香烟。 那袅袅烟雾于夜色里飘散,勾勒出昏暗车内男人模糊的轮廓。 江卿书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偏过头,也看到了凌野。 他将烟掐灭,远远地朝凌野挥手,甚至还欠欠地朝她勾了勾食指。 那玩世不恭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人。 凌野在心里笑了笑他浮夸的做派,面上却不显。 正要朝他走,却被身后人叫住。 “凌野。” 凌野回头,见周晔跟了出来。 “零度,怎么了吗? ” “我是想跟你说,今天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零度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很轻,“还有,我说你很棒的话,是实话,不是客套。”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凌野弯起眼睛笑了:“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零度就是这样赤诚又坦率的人,从来不屑于虚假的客套。 周晔听到面前女孩几乎不假思索的信任,和眼底漾开的暖意,不由怔了一下。 “或许你说得对,我们确实认识。” 尽管这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但她给他的感觉实在太熟悉了。 江卿书坐在车子里,指尖一下一下敲在方向盘上,看着凌野和一个陌生少年站在门廊下聊得开心。 廊顶的灯光照亮女孩白皙的脸,那双黑色瞳仁里闪动的笑意,竟在这样的夜晚那样耀眼。 江卿书眉峰挑了挑,手指蜷紧。 “嘀——” 汽车短促的鸣笛打断了祥和的氛围。 凌野回头看了眼,对上江卿书几分不耐烦的脸。 “我得走了,咱们明天见!” 凌野朝周晔挥手,快步走下台阶。 快到车前,她下意识走向后排,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还没拉开,江卿书的声音就隔着窗子飘过来:“啧,我是你家司机么?” 凌野刚刚还挂在脸上的笑,因着这句话散了个干净。 她抿了抿唇,只得转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拉开车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凌野礼貌地说:“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江卿书没看她,启动了车子:“知道不好意思,这种事就少干。” 凌野有点莫名其妙,偏头看了眼江卿书,不知道这人今天是怎么了。 她只当他心情不好,没跟他计较:“下次不会了。” 为避免被殃及,一路上,凌野都明智地选择沉默。 两人谁也没开口,那安静的氛围,几乎让凌野连呼吸都有些小心翼翼。 好在,手机适时响起,打破了这怪异的氛围。 微信新消息提示栏里显示零度。 【Poris,我今天遇到个女孩,操作风格很像你。】 他没问她是否去了北辰,只发了这么一句。 凌野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半晌,忽地笑了声。 若说这个世界上,谁对凌野的操作风格最熟悉,那一定是零度。 这声笑钻进江卿书耳朵里,莫名有点刺耳。 车子刹停在路口的停止线内。 凌野身体骤然前倾,忙扶住把手才堪堪稳住。 “怎么了?” 江卿书没接话,又重新换了个话题:“听老韩说,今天的训练不怎么顺利?” 凌野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他指的可能是下午的那段小插曲。 她实话实说:“我没把他们的话放心里。” “也是,”江卿书扯了扯唇,“那不有护花使者在呢么?” 想起零度,凌野神情柔和下来:“零度确实是个很温暖的人。” “切……”江卿书忽然嗤了声,“小屁孩儿一个。” 凌野不喜欢江卿书对自己朋友如此轻飘飘的评价,于是很认真地对江卿书说:“你不了解他,他是一个很有天分,也很努力的人。” 23. 蛛丝马迹 暗沉的暮色里,前方信号灯跳动的红光显得格外刺目。 江卿书却觉得,比这更刺目的,是身旁女孩眼底的坚定。 在他印象里,凌野是个很寡言的人,她从来不擅长跟旁人争论什么。可这个缩在鸵鸟壳子里一样的姑娘,竟然因为一个刚刚认识一天的人跟他理论。 江卿书不屑地“哧”了声:“说得好像你很了解他?” “我当然了解他,”凌野几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的星典ID叫零度,很有名的。” 江卿书有一下没一下敲在方向盘上的手停住,偏过头来看她。 作为北辰的老板,他当然知道周晔的身份和履历。 “这我倒是好奇了,我没记错的话,你跟他,也就刚认识一天吧?” 凌野低下眼睛,看向窗外跳动的红灯读秒,没接话。 她不知道该不该跟江卿书挑明自己Poris的身份。 如果挑明,按照江卿书高傲的性子,没准会直接把自己赶出北辰。 红灯读秒结束,江卿书启动了车子。 凌野对周晔反常的热情让他想到自家妹妹江悦,他亲手养大的娇花,在某次去俱乐部找他时,一眼看到不周,便不可自拔地一头撞了进去。 江卿书将此刻心内的不爽理解为类似的情绪。 这样不着边际地想着,江卿书的脑子里忽然跳出某天跟江悦的一次对话。 一向不肯在他面前服软的江悦难得低声下气,摇着他的胳膊跟他撒娇:“真的哥,她真的贼牛逼,要不你考虑考虑,让她进你俱乐部呀?” 江卿书不满地“啧”了一声,又是个为了所谓偶像不惜一切的花痴。 他私以为,作为凌野好朋友的哥哥,兼之她的“上司”,他有规劝她的义务。 于是,江卿书清了清嗓子,俨然一副说教的严肃模样:“你们呢,还是年纪太小,没有见识过什么是真正的厉害。” “就比如……拿零度来说,虽然不可否认他的确出众,但客观来讲,他的短板也很明显,太过保守、缺乏冒险精神,”江卿书视线余光觑着凌野神色,“同样是电竞选手,这点,你承不承认?” 凌野张了张嘴,无可辩驳。 零度的操作习惯跟他的人一样,稳、可靠,但同时,也囿于平稳,从不冒进。 “相对比而言,我认为零度的那个搭档倒是比他更出色一点。” 凌野一下怔住,指尖捏紧,不敢看他。 “你既然知道零度,应该也听过Poris这个ID吧?” 凌野偏过头,视线看向窗外迅速倒退的街景,低低应了声:“嗯。” “虽然Poris在数据上没比零度好看多少,但论操作,确实更有潜能。” 车窗玻璃上倒映出凌野几分慌乱的神色,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暗淡。 她抿紧了唇,良久,才低声说:“我不这样觉得。” “我觉得他不如零度,就比如她那场输掉的比赛,”提起那场的失利,尽管已经没有一开始那样的抵触,但还是在心底掀起不小的涟漪,“错误很低级,至少,在心态上,她远不如零度。” 江卿书没察觉到她的落寞,只当那是她急于维护零度的攀咬。 他沉默须臾,忽然说:“凌野,没有人能一直赢,就算是不周他们,也不能。” 车子已经驶进公寓大门。 江卿书没下车的打算,而是将手肘搭在方向盘上,侧身看向凌野:“凌野,如果你抱着那样的心态走上电竞,注定走不远。” 凌野怔怔看着面前这张难得严肃的脸,心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激荡。 “到了,回去吧!”江卿书解锁了车门。 凌野挎好背包:“你不上去吗?” 这几天里,江卿书偶尔会住在不周他们那里。他似乎永远都是这样,自由而随行的。 “不了,俱乐部那边还有点事,我这就走。” 凌野下了车,他朝她随意挥了下手,便掉头驶出了公寓。 直到那辆车子的尾灯看不见了,凌野才收回视线。 她一步步迈上台阶,心头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是顺道,是真的专程为了送她回来的。 江卿书回到俱乐部,刚在清吧坐下,便被老韩叫了过去。 少年们都上了三楼,此时的训练室里只有老韩一个人。 他正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教室正中央的那块屏幕。 “怎么了老韩?”江卿书拉了把椅子在他身旁坐下。 老韩拉动椅子往前凑了凑,指尖敲在某组数据上:“你来看这个……” 江卿书往屏幕上扫过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不错,挺有天份。” 老韩没吱声,只是拖动屏幕,调出了另一组数据。 “你再看这个……” 江卿书的视线在那两组平铺在屏幕上的数据来回切换,坐直了身子。 “这个谁的?” 老韩指了指前面那个:“这个是凌野今天的训练数据,”又指了指另一个,“这个是汇总的Poris的数据,老大,你有没有觉得?” 江卿书盯着那屏幕良久,没动。 凌野和Poris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 他又靠回椅背里:“操作习惯相似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话是这么说没错。” 老韩拉了拉椅子,坐得离江卿书更近了些:“这个Poris,好像从没公开露过面,网上关于他的消息也少之又少,年龄、甚至性别都没人知道……” 他着重了性别这个词,那张严肃的脸忽然挤出丝笑:“也说不准,这个神秘的Poris真的就是个小姑娘呢!” 江卿书脊背僵了僵,没说话。 他侧了侧身子,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就着桌角磕了一颗出来,咬进嘴巴里。 正要点火,老韩说:“人家都说配音演员靠嗓子吃饭,恨不得给嗓子上十八层保险,你倒好,就这么糟践它。” 江卿书睨了他一眼,还是点着了火。 烟圈从他口中吐出,徐徐升起。 “我又不靠那个吃饭,不受那个罪,”江卿书磕了磕烟灰,透过袅袅烟雾看老韩一眼,“你这张教导主任脸,也不适合开玩笑,还怪瘆人的。” 老韩哈哈笑了几声,眼中闪着光:“玩笑归玩笑,如果凌野真能达到Poris的水平,那么将来正好能补上我们野区的短板,就看这小妮子的灵性了……” * 凌野回到公寓的时候,江悦正窝在房间里 刷视频。 看到凌野,江悦探出脑袋:“阿野,终于回来啦?” “嗯。”凌野一边换鞋一边低声应着。 “我点了外卖,就等着你回来一起吃呢!” 江悦关掉视频,趿拉着鞋子去了厨房,将外卖从袋子里取出来,倒进碗里,又将碗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随着食物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高强度脑力劳动了一天的凌野被勾起馋虫,肚子很应景地“咕噜噜”叫了两声。 江悦听见了,笑了笑:“马上就好啦!” 凌野进厨房洗了手,出来看到江悦打开微波炉的门,正要将手探过去,赶紧快步走过去。 她将江悦拽到身后,拿起一旁的隔热手套戴上,这才去端里面的碗。 江悦看到,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怎么办啊阿野,我越来越爱你了!” 说着,从身后环抱住凌野,脸贴在她背上蹭了蹭。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 凌野看着桌上丰盛的菜色,想了想,说:“多少钱,待会儿我把我的那份转你。” 江悦正塞了满嘴的食物,腮帮子鼓囔囔的,听了这话,大眼睛瞪得溜圆。 她匆匆吞下食物,不满抱怨:“阿野你在说什么啊?” 凌野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饭:“咱们住在这里不比学校,吃喝住行都需要花钱,而且是长期的,我当然要A钱,还有房子的费用,你有空可以问问江卿书,给我个价格。” “哦,对了,说起这个,”江悦抹了抹手,从一旁拿过手机,点了几下,又将手机递到凌野面前给她看。 凌野狐疑凑过去,一串数字,后面的四个零格外扎眼。 是微信的转账界面。 “江卿书说了,你既然是他的下属,那么吃穿住行都该算他的,所以啊,咱俩的生活费,这个月他转我的钱可比之前翻了五倍呢!” 江悦笑开了花:“所以,阿野你就不用操心这些了。” 凌野以试训的身份进入北辰,这决定做得突然,也没谈及其他方面的细节。 她以为像江卿书那种人不会在意这些琐事,没想到,他竟是连这个也考虑到了。 凌野没再推辞,应了声好。 江悦每个月总有那么两天看江卿书格外顺眼,那就是下发生活费的时候——比如今天。 江悦捧着手机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心给江卿书发了条狗腿消息:【谢谢亲爱的哥哥。】 她决定,看在他这么大方的份上,哪怕他只回一个【滚】,她也会无比谦卑而认真地执行,绝无怨言。 江卿书的对话框闪动几下,新消息便发过来: 【凌野什么时候玩星典的?知道吗?】 江悦只当这是江卿书对队员的关心:【挺久了吧!我俩认识的时候她就已经在玩了。】 顿了许久,江卿书的消息才又发过来:【那你知道她的游戏ID是什么吗?】 江悦想了想,她虽然喜欢看比赛,但奈何自身水平实在是菜,因此玩得并不算多,她不好意思拖凌野后腿,只跟她排过没几场。 江悦想了想,回:【她跟我玩的时候用的号好像是一串英文,具体记不太清了。】 这次,过了很久,江卿书的消息才弹出来: 【是Poris吗?】 24. 锋芒初现 江悦盯着手机屏幕很久,托着脑袋想了半天,才慢悠悠地回:【这个名字,有点眼熟哦……】 消息刚发过去,江卿书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江悦,你确定是这个ID吗?” 江悦上次听到江卿书用这样严肃的口气跟她讲话,还是在高考报志愿的时候,他说:“江悦,你确定要学这个专业吗?以你那猪脑子,能学明白吗?” 江悦被他问得有些紧张,抓了抓脑袋:“哎呀,你别着急,让我再想想嘛!” 江悦又歪着脑袋盯着那串字母看了老半天,忽然“啪”地一拍大腿:“想起来了!” “怎样?” “这单词我背过,poris,北极星嘛!哈哈哈!我可太棒了!” 江卿书被揪起的心忽地滞了一瞬。 旋即,咬牙切齿的声音传进江悦耳朵:“江悦你脑子最好没病!” “你脑子才有病!不是你问我的吗?”江悦习惯性反驳。 “我是问你游戏ID,又不是抽查你单词背诵!” “那我没见过,就只想到这个单词了呀!”江悦也不爽起来,“你那么想知道,你自己去问阿野不就好啦!跟我这瞎费什么劲呢!” 眼看着战火又起,江卿书深呼吸几下,揉了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行了,挂了。” 电话掐断后,江卿书正打算按灭手机,视线扫过江悦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忽然愣了愣。 poris,北极星吗? 之前看到这个ID,江卿书只当他是个名称代号,从来没往中文释义上联想过。 不知怎的,脑子里忽然蹦出自己配过的角色的一句台词: “你不需要成为别人期待的样子,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北极星从不在意自己的光芒。” 江卿书摇了摇脑袋,赶走脑子里有些荒谬的联想。 凌野并没有接到江卿书求证的电话或者消息。 进北辰青训的第一晚,她睡了近半年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收拾完,凌野等在手机旁,没等到江卿书的电话。 想起他昨晚送完她又返回了俱乐部,便想当然地以为他没有回公寓这边。于是决定自己打车过去。 电梯停到一楼,门打开的那瞬,冷风裹挟着寒意便扑了过来。 明明昨天还是三十五度的烈阳,仅仅一夜,气温陡降十几度,一键入秋。 凌野抱紧了双臂,看了眼时间,再上楼拿衣服怕是来不及了。 她咬着牙走出公寓楼,想着,也不过这一小段路,等进了出租车就好了。 拐出门廊,一转头,视线扫过,便瞥见停在那里的黑色轿车。 公寓门前有一排银杏树,上周还郁郁葱葱的叶子,不知何时,在人们毫无察觉间,悄然泛了黄。 秋风卷起落叶,又扫过江卿书风衣的下摆。 他正穿一件驼色薄款风衣,倚在车门旁抽烟。 凌野没出声,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眼前的这幅画。 还是江卿书抬头发现了她。 他将烟头掐灭,那双眼睛扫了她一眼,眉头便皱了皱。 这明显不太高兴的表情,让凌野想起昨晚江卿书的那句警告。 他似乎不喜欢等人的,可她今天又让他等了。 她抿了抿唇,走过去。 “不好意思”刚要出口,紧急刹住,换了个说法:“对不起,又让你久等了。” 江卿书意外地挑了挑眉:“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也才刚到,正准备给你打电话。” 他的视线落在她白皙光洁的小臂上,顿了顿,才说:“穿这样,不冷?” 凌野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没有提前看天气,没想到会忽然这么冷。” “嗯。” 江卿书没再说什么。 他起身,拉开后排车门,拎出一件灰黑色外套,很随意地丢给凌野。 凌野猝不及防,只觉一股熟悉的味道铺天盖地地卷过来。是江卿书车子里香薰的味道。 她伸手扯下,看到衣服上印着的那个北辰的logo,愣了愣。 “先穿这个吧!新的,没穿过。” 北辰的队服捧在怀里,凌野想要拒绝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凌野应了声:“好。” 第二天的训练依旧高强,只是,不知是不是凌野的错觉,总觉得教练今天对她格外关注。 下定了加入北辰、走电竞这条路的决心,身边又有默契老搭档零度,凌野今天的状态要比昨天好上不少,就连昨天对她颇有微词的那几个少年也收了声。 休息的间隙,老韩敲了敲凌野的桌子:“凌野,过来一下。” 老韩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脸,可今日,那张脸上竟带着点几不可查的雀跃。 凌野不明所以,还是乖乖跟着进了一旁训练室里隔出来的办公室。 “耽误你几分钟,测测基本功,做几组指令操作,放轻松就好。” 凌野看到桌上提前放好的训练机位,不疑有他,点头坐了过去。 “首先,刷野路线模拟。注意把控野怪仇恨阈值,不要出现脱战重置。” “好。”凌野指尖落在键鼠,开始操作。 老韩凝神盯着数据面板,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第二,gank预判练习,绕后突袭。” 凌野按照指令操作,一套技能流畅打出,普攻取消后摇的节奏干净利索。 连着几组测试坐下来,老韩的眼睛越来越亮。 “行,我大概了解了,”老韩搓了搓手,试探地问,“你玩星典时间应该不短了吧?” 凌野捏了捏手指,实话实说:“有几年了。” 出了办公室回到位置,周晔担忧地看过来一眼,低声问:“怎么了?” 凌野笑笑:“没什么,就做了组测试。” 周晔略沉吟,似乎想到什么,面上不动声色:“嗯。” 江卿书忙完了手头的工作,站在走廊抽烟,一低眼,透过走廊的玻璃,看到那群青训队的少年簇拥着穿过一楼前厅,往一边的食堂走。 这群人中小的只有十五、六岁年纪,大点的也才二十出头,正是爱玩闹的时候。似乎浑身攒着使不完的劲儿,短短的一段路,能折腾出十八个花样动作来。 江卿书依着栏杆,侧眸看着众人浩浩荡荡地经过,队尾的很长一段距离后,缀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 凌野走路慢吞吞的,微低着脑袋,安安静静的,和前面喧闹的少年仿佛隔着不同的世界。 江卿书指节敲了敲栏杆,站直身子从裤袋里掏出手机。 刚打算编辑消息,视线的余光里又多出个人。 那个叫周晔的少年出了训练室,加快步子,很快追上凌野。 两人并排走着,不知在说些什么,看起来聊得很投契。 江卿书顿了顿,暗灭手机,又将它揣回口袋,目光随着两人的身影移动,眼睛眯了眯。< /p>抽完那支烟,江卿书转身去了二楼,进了二队的训练室。 北辰一队和二队的主力队员出发去了外地,训练室里有些空荡荡的。 “老大,”队员见他进来,热情地招呼,“有什么指示啊?” 江卿书视线扫了眼屋里的几个人,说:“准备一下,下午和青训的那帮小崽子拉把对抗赛。” 这突然的通知让几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过来。 “可是老大,懋哥他们不在啊,就我们啊……” 江卿书扯了扯唇:”怎么?一群毛头小子,你们还收拾不了了?” 他眼神危险,让几名队员立刻噤了声。 对于青训班的这些人,他们倒是没什么了解,只一个周晔,刚来的第一天便挑战了不周,结局虽然没什么意外,但实力的确可见一斑。 临时接到对抗赛通知的时候,不光青训队的少年,连老韩都吃了一惊。 他冲到江卿书办公室,推门便问:“几个意思?” 江卿书优哉游哉坐在转椅上晃悠,听见动静慢悠悠转回身子:“正因为没什么意思,才要找点刺激的事情做。” 老韩撑着桌子,无奈地盯着江卿书:“老江,下次做决定前,能不能提前打声招呼?” 江卿书直接笑出声,似乎对他这副惊讶又无奈的反应很满意:“你第一天认识我?” 老韩无力瘫倒进座椅里:“好吧,这次又憋着什么坏?” 江卿书没立刻答,他看向一旁玻璃展柜里金灿灿的奖杯,眯了眯眼睛。 “年少气盛是好,但,也得挫挫他们的锐气。” 下午,日光懒洋洋铺进训练室,室内确是一番紧张氛围。 因为北辰二队专业队员的加入,原本最是活跃嚣张的几个少年也哑了火。 对抗赛以小组的形式,2v2轮番进行。 不过一小时,青训队连连落败,无一胜绩。 最后,全队的希望只能寄托到最后一组——凌野和周晔。 凌野被这么多双眼睛注视着,手心沁出细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周晔倒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甚至还宽慰地看了看凌野:“放心,有我。” 比赛的前半程,双方咬得很紧,并没有看出很大的差距。 “完了,”有人轻声嘟囔,“这把又寄了。” 这就相当于一场马拉松长跑,新手总是在一开始卯足了浑身的力气,直到后半程力气耗尽无力回天,经验老道的选手却懂得把控节奏,分配体力。 这种状态类比在电竞场上依旧适用。 果然,赛程刚过半,青训队颓势渐渐显现出来,就连老韩都偏过眼没再忍心看。 只有江卿书坐在最后面的椅子上,指节敲击着扶手,神情没什么变化。 只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凌野神情专注,指尖利落敲在键鼠,仿佛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这感觉太久违了。 她忘了北辰、忘了青训、甚至忘了自己身处何处,脑子里只有面前那张有些颓败的星盘地图。 仿佛回到许多年前的学校宿舍,回到之前的无数个夜晚。 “零度。” 她忽然念了声。 “嗯。” 周晔淡淡应了声。 很寻常的对话,旁人甚至没听出什么含义,游戏里的两个人物却像是被赋予了某种力量。 眼花缭乱的操作后,形势陡然逆转。 25. 拨云见日 训练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少年们簇拥在最中心的那两个人周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老韩一双眼睛亮得吓人,连江卿书都一改往日懒散的样子,挺直了背看着前方。 他没有看向屏幕,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屏幕前的少女身上。 屏幕的灯光照亮女孩的侧脸。 那个素日沉默寡言的姑娘,此时处于方寸之地,却俨然换了另一幅模样。 她的薄唇微抿着,眼神锋利沉静,指尖的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索。 屏幕上的实时数据迅速跳动,那些数据的背后,似乎逐渐浮现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这名字和屏幕前的少女逐渐贴合。 是凌野,好像又不是她。 此时的她整个人都在发着光,让人无法直视的、耀眼的光。 如一把出窍的刃,无人能忽略她的锋芒。 直到“victory”的字样铺满屏幕,训练室内一片安静。 数秒后,欢呼声骤然炸响。 “卧槽!太牛逼了!” “我们居然赢啦!” 刚刚输掉比赛的二队队员犹怔怔愣在原地,仿佛还没反应过来。 在这盛大的欢呼中,两位主角却是出奇的安静。 周晔神情淡定,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偏过头看向凌野,视线里多了抹复杂的东西。 他朝她伸出拳头:“恭喜我们。” 凌野很快意会,和他碰了碰拳,弯着唇笑了笑:“恭喜我们。” 就连之前一直挑刺的青训少年也凑过来拍了拍凌野的肩膀:“阿野,你真的太牛逼了!” 江卿书将这一切看在眼睛里,站起身,悄然退出了电竞室。 老韩难得露出笑意,看少年们笑闹在一处,也识趣地跟了出去。 走廊外,江卿书靠在栏杆上,双手抱臂,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热闹,不知在想什么。 老韩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和他并排靠在那里,跟着看向室内。 凌野和周晔被围在正中间,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害羞低头。 但这丝毫不影响少年们高涨的热情。 “你看,他们现在多热闹。” “嗯,”江卿书淡淡应了声,“确实值得热闹热闹。” 老韩偏头看他一眼:“你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会赢,一点也不意外?” “怎么会?”江卿书闲闲扯唇,“我又不会未卜先知。” 老韩无声笑了笑,并不戳破。 他伸手指了指嘴刺头的那个少年:“经过这场,这个吴越是真的服了凌野了,再不会欺负她了。少年心性嘛!来得快去得也快,藏不住事的。” 说着,给江卿书递去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江卿书闲闲睨他一眼,伸手打掉他的手指:“这些鸡毛蒜皮的小摩擦关我屁事,我只是顺道用他们给二队练练手。” 老韩无声笑了笑:“是是是,老大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职业选手队和青训队的这场较量,尽管只赢了这一场,但还是迅速炸穿了北辰俱乐部,就连远在外地备赛的师哥们都忍不住发来消息。 许懋发了一连串震惊的表情:【什么?哥才走了几天,家就被偷了?】 不周没说话,只发了老人微笑的表情。 许懋:【练了好几年,回头被新兵蛋子虐了,出门别说认识我,谢谢。】 输掉比赛的两名二队队员压根不敢吱声,只能咬着含泪躲在手机背后默默窥屏。 有目睹了全程的队员出来打圆场:【懋哥,别怪他们,属实是对方新手怪来着,尤其是那个空降的女生,恐怖如斯。】 许懋听到“空降”俩字瞬间不乐意了:【谁他妈空降,我阿野妹妹是靠实力打出来的,OK?】 又有人打圆场:【哎呀,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偶尔输一次也正常,必要有太大心理负担。】 本来,话题在这里就可以止住了,谁知道,江卿书却忽然冒了出来。 老大:【二队队员是该洗洗牌了。】 一句话,整个下午,二队训练室一片风声鹤唳。 傍晚训练结束,凌野刚开机,赵婉的消息便弹了出来。 凌海峰给凌野找的这个心理医生,倒是个很有分寸的,她只在微信上偶尔和凌野聊那么几句,很少忽然出现打扰她的生活。 【方便聊聊吗?】 消息发送时间是中午的时候,凌野想了想,回了个“好”。 凌野犹豫片刻,给江卿书发了条消息: 【我待会儿有点事,可能得晚点回公寓那边,行吗?】 江卿书的车子刚开出车库,停在俱乐部楼下,便收到了凌野的这条消息。 他抬眼望俱乐部小楼的茶灰色玻璃幕墙内撇了一眼,回了句:“成。” 凌野和赵婉约在了上次见面的那家咖啡馆。 刚背上包走出训练室,周晔便跟了出来。 “凌野。” “怎么了?”凌野见他神色不似往常平静,有点奇怪,“是有什么事吗?” 周晔惯常一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此时难得露出丝紧张:“那个,或许……” 他咽了咽口水,垂在身侧的掌心在裤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或许,我该叫你Poris?” 凌野一时怔在原地,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周晔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刚刚的那半分犹疑也在此刻成了肯定:“没错吧!Poris,我的搭档。” 凌野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有点不好意思:“你认出我啦?” 周晔挠挠头:“昨天那些相似的小习惯可以说成是巧合,但今天那场比赛,只有Poris能和我打出那样的配合,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 零度是凌野很重要的搭档,但凌野一直不知道,自己于零度而言有怎样的分量。 却从来没想过,零度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凌野眼眶莫名热了热:“对不起零度,向你隐瞒身份并非我的本意……” 零度却出声制止她:“Poris,你我之间,不需多言,我理解并尊重你的一切决定。” 难言的复杂情绪漫过心头,凌野一时哽住,不知什么样的语言才能表达她此刻的感激和开心。 零度朝她伸出手:“你好Poris,我是零度,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凌野盯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 的,瘦削的手掌,也将自己的掌心递了过去:“你好零度,我是Poris。” 我是Poris。 这句话出口,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有多久,没有坦荡地说出过这个名字了。 零度并没有因为她的落泪而惊讶,语气依旧温和:“或许,我们该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聊。” 凌野也藏了一肚子的话,恨不得立刻想跟这个认识最久的朋友讲,可她惦记着和赵婉的约定,只能说:“我待会儿要先去见一个朋友……” 她稍作犹豫,提议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当然不介意,”周晔笑了笑,“我陪你一起去。” 不需要送凌野回家,江卿书的时间忽然空了下来,倒是远在国外的江卿勉给他打了电话:“小书,今年的中秋礼,我托你陈叔叔带回国了,你抽空过去拿一下。” 对于这夫妻俩完全散养娃、礼到人不到的做派,江卿书已经见惯不怪:“有那闲工夫,你不如给江悦多打点钱,我觉得她更喜欢那个。” “怎么了?你是破产了吗?” “能说人话吗?” “有你在,我那点破铜烂铁的,你妹能看上?我还是买点限量款包包比较容易刷刷存在感……” 江卿书无力地闭了闭眼:“知道了,我会去拿。” “对了,江卿书,你之前说的你妹谈恋爱那事儿,怎么样了?” 江卿书:“吹了。” “怎么吹的?” “被甩了。” 短暂的沉默后,江卿勉只当没听见,丝滑地揭过话题:“唔,我看你陈叔叔回国的航班就是今晚,你顺道去机场接一趟你陈叔叔好了……” 江卿书没再答话,无情地掐断了蓝牙电话,手中的方向盘却转了个弯,转向机场路的方向。 傍晚时分,霓虹灯点亮城市,也将这座城的烟火气托向顶峰。 商业街车潮涌动,前方红灯亮了两轮,江卿书都没能挤出去,不禁在心里暗暗腹诽那个不靠谱的父亲。 视线微微偏转,便在穿行的人行横道里,看到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说今晚有事,不需要他送的凌野。 明明周遭人来人往,江卿书的视线却像是被什么神奇的魔力黏住,牢牢锁定在那人身上。 凌野背着包,和人并行走在一起。 那张素日沉静漂亮的脸上,此时正挂着笑意。 她似乎很开心,连眸底都闪耀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光亮。 而她身边,和他并肩而行的,是那个叫周晔的男生。 两人步调一致,谈论着什么,似乎隔绝于周遭的喧嚣之外,眼睛里只有彼此。 江卿书还从来没见过凌野用那样的眼神看旁人。 那是十足信任和欣赏的目光。 江卿书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紧了紧,莫名觉得,那个叫周晔的男生有些碍眼。 “嘀——” 后车短促的鸣笛终于让江卿书回了神。 绿灯已然亮起。 他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并肩而行的两人越来越远,直到成了再也看不见的黑点,渐渐汇入城市的流光里。 26. 反求诸己 傍晚的风吹走了白日的喧嚣。透过咖啡馆的落地窗看过去,绚烂的晚霞正铺满天际。 赵婉依旧选了上次靠窗的位置,托着腮看向窗外。干练的职业套装、知性的细边框眼镜下,那双眼睛难得流露出一丝感性。 看见并肩说笑着走过落地窗的两人,赵婉愣了愣。 女孩笑得灿烂,像是听到什么开心的事,一对星眸弯起。 她额前的碎发有些长了,松松地捋在耳后,比初见时,多了层少女的温婉。 这个女孩,和之前那个满心戒备浑身是刺的女孩简直天差地别。 作为心理咨询师的赵婉几乎一眼就窥破了其中的玄机。 她刚站起身,凌野已经站在桌前。 “婉姐,这是我朋友,周晔。” 这还是赵婉第一次听见凌野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点少女的娇憨,是她意料之外的音色。 周晔朝赵婉伸出手:“临时决定过来,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明明清清瘦瘦的一个少年,举手投足间却是一股少年老成的味道。 赵婉多看了他几眼,大大方方和他握手:“不打扰的。” 她让出座位,往里挪了个位置,又叫来服务生加了杯咖啡,转头问周晔,“可以吗?” “谢谢。” 三人落座,赵婉没有工作时的严肃,用一种亲和又不冒犯的目光看了凌野一眼:“你的状态很棒,看来,最近遇到了很重要的事。” 凌野抿唇笑了:“的确是,最近解开了长久以来的一个心结,学会了坦然面对自己。” 赵婉了然地点了点头:“希望这之中,有我的一点点作用。” 凌野和赵婉在微信上聊过几回,没什么主题,都是些七零八碎的闲谈。 但,哪怕是一点点的蛛丝马迹,赵婉也能够窥一斑而知全豹。但她从不鲁莽试探,只等凌野一点点靠近,这就是她不同于常人的地方。 “当然,”凌野大方承认,“婉姐给我的启发很重要。” “那我也算,没白拿工资了。”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活络起来。 “婉姐,我想,我爸爸应该跟你说过我找到工作的事了。” 赵婉微敛神色,坦诚交底:“这也就是我今天过来的目的。” 拿凌海峰的工资,她不得不跑这么一趟,却也知道,对于凌野这个小姑娘,传统的说教和高高在上的训诫并不会起什么作用。 凌野看了眼身旁的周晔,接着说:“我的确是找到属于我自己的赛道了,但或许,并不是我爸所期待的那样。” 她放在桌下的手指捏了捏,抬眸看向赵婉的目光坚定:“我现在是北辰电竞俱乐部的一名青训队员。” “北辰?”赵婉眼中的诧异只闪过一瞬,似乎很快便接受了这个现实,“是星典决赛拿到冠军的那个北辰吗?” 赵婉的反应倒是让凌野愣了一下:“婉姐知道星典?也知道北辰?” 赵婉低头掩唇笑了笑,半开玩笑道:“当然,我也只比你年长几岁,还没到和年轻人脱节的地步。” 这下轮到凌野有点不好意思。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赵婉似乎并不像她给人的印象那样规行矩步。 “婉姐,你不认为这是个很离经叛道、需要悬崖勒马的歧途吗?” 凌野的话说得很重,让一旁的周晔都皱了眉。 赵婉耸耸肩:“时代在进步,各行各业都在进步,有些新兴事物,不能以自己局限的认知去片面地评价它的好与坏,”她又扫了眼一旁的周晔,“我想,阿野你做得还不错。” 凌野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她曾拼尽全力所抵抗的、辗转反侧所纠结的,在这位曾经的“对立者”面前,是件可以被如此轻松提起的事。 “需要我帮你瞒着凌总吗?”赵婉问。 凌野顿了片刻,摇头:“不了,我今天过来这里,就没打算瞒他,婉姐你照常转述就好。”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侧脸,显现出一种沉静而坚定的美丽:“有些事,我早该面对的。” 赵婉盯着夕阳下的这张脸,弯了弯唇:“阿野,你不一样了。” “是的,”凌野也感佩与自己的变化,脑子里浮现出一道身影,“该谢谢他。” 赵婉看向凌野身侧的少年,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轻轻感慨了一句:“真好。” 从咖啡馆出来,没了那层蓝色玻璃幕墙的阻隔,天边的霞光变得更加绚烂。 不少路人纷纷驻足,拿手机对着天空记录这难得的美景。 凌野停下来,也拿出手机对着天边录了一小段视频。 “我想,今晚,大家的朋友圈一定会被今天的晚霞刷屏,”凌野低头剪辑视频,随口问,“零度,你不要拍张照片留念吗?多美的日子。” 周晔没在看天边,他的视线落在凌野脸上,怔愣许久,稍稍偏移,又落在身侧地面上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上。 因为光影角度的问题,两人的影子之间没有一点缝隙,看起来是那么亲密无间。 周晔的眸光闪了闪,掏出手机,对着两人的影子拍了张照片。 “是很美。” 凌野的微博难得更新,更新的正是那几秒晚霞的视频。 她的微博账号里,满满当当全是关于CV青梧的消息,这条日常倒是很难得。 * 江卿书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公寓,第一次觉得,这公寓安静的让他烦躁。 他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滑动间,指尖不经意触到屏幕,弹出一个私信对话框。 那是个很寻常的粉丝私信: 【青梧,我是一个很喜欢你声音的女生。这样突然打扰你可能有些冒昧,但,我现在真的需要有个人告诉我,该怎么做。】 江卿书很少登录青梧的这个账号,偶尔也会翻看粉丝发来的私信。 忘了是哪天,他于无意间看到了这么一条。 他从来不是个拧巴的人,也从不会因为某件事情或者某个人,过度消耗自己的心绪。 他不太能共情私信里所说的这种状态,但,既然翻到了,按照惯例,他还是给她做了回复。 内容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好言相劝或者暖心安慰的话。 江卿书从来学不会迁就。 他实 话实说,回复了一条:【如果那个选择让你痛苦,那就放弃。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当时,老韩看到他这么回复人家,还拍着桌子嘲笑他:“脱粉+1,人家那是真的想问你吗?人家那只是在寻求哥哥的安慰而已。” 江卿书当即就甩给老韩一记大白眼:“关我屁事。” 江卿书在那私信页面停留许久,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账号的主页。 毫无意外的,内容要么是他相关广播剧的宣传物料,要么是他个人活动的应援文案,妥妥的小粉丝一枚。 江卿书轻笑了声,正打算退出,主页更新了内容。 就在几分钟前,这个账号发布了一条几秒的短视频,配文: 【美好的一天。】 视频的封面画面很熟悉,是本地最著名的商业楼,商业楼的外墙上还有地标性的建筑LOGO,原来还是个本地的小迷妹。 江卿书百无聊赖点进去。 视频拍摄的是今天的晚霞,云景很一般,像素也说不上多好,平平无奇的一条分享。 只是在最后的零点几秒,镜头从天际滑下,扫过一旁的幕墙上。 江卿书很敏锐地看到了幕墙上倒影出的一道身影。 “他妈的是不是有病?” 江卿书低低咒骂自己这一句,叉掉了视频。 可短短几秒后,他又将手机拿起,再次点开那段视频。 反反复复拖动进度条。 定格、放大—— 江卿书终于确定,视频里一扫而过的那个人影,就是傍晚时候他见过的凌野和周晔。 而镜像里,凌野举着手机,显然是那个拍摄者。 也就是说,这个账号的主人,是凌野。 这个认知,让江卿书一下怔在那里,内心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又翻看凌野的许多条动态,终于翻出了两年前她的一条博文。 背景是大学的宿舍楼,正是江悦他们学校。 江卿书仰倒进沙发里,揉了揉眉心,慢慢捋清了现实: 他妹妹的室友、俱乐部里一鸣惊人的小妹妹,是他CV青梧马甲的小迷妹; 而他的小迷妹,此刻正和他俱乐部里另一个一鸣惊人的少年、肩并着肩、看风看晚霞发照片! 江卿书闭了闭眼,忽然觉得,这世界属实有点荒诞。 客厅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只有沙发上方那只电子钟,秒针滴答滴答,扰得人心烦意乱。 江卿书在那坐了好半晌,终于又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私信对话框。 他想了很久,敲下一行字: 【困扰你的问题解决了吗?】 高傲如江卿书,自认作为一个偶像,实在不该做出这种有点掉身份的行为。 但他就是抽了风一样没忍住,还发了出去。 不过片刻,消息便得到回复。 倒是出乎他意料的冷静:【解决了。】 【能讲讲吗?】 【因为一个很重要的人,我想通了,得谢谢他。】 江卿书盯着屏幕,冷哼出声: “呵!” 27. 师出有名 凌野忽然收到青梧私信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震惊的: 她,默默无闻小粉丝一枚,竟然被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神CV青梧翻牌了! 更让凌野没想到的是,青梧居然还记得他们那唯一一次聊天的内容。 凌野整个人钉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屏幕,似乎连呼吸都忘了。 还是周晔见她半晌不动,拍拍她的肩膀:“凌野,怎么了?” 她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没什么,”她忍不住弯了眼睛,“就是,很开心。” 周晔看她几秒,平静无波的脸上也跟着漾起笑意:“开心就好。” 凌野无从探究青梧忽然问她这个问题的初衷是什么,她很认真地想了片刻,怕贸然回复太过鲁莽,又怕耽搁太久显得怠慢。 她深呼口气,说了实话:【因为一个人,我想通了。】 只是脑子里浮现出那张脸,凌野颊边的温度就已经跟着升了温。 消息发过去之后,许久,没再得到青梧的回复。 或许,刚刚只是他的一时兴起,或者输了游戏的小惩罚。 不然,那样耀眼的一个人,不会记住这样一个她。 凌野关掉手机,仰起脸,对着夕阳眯起眼睛,任凭沁着秋凉的风拂过脸颊。 她并非妄自菲薄,只是这时的她确实寂寂无名。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她会成为和偶像比肩而立的那一个也不一定。 凌野和周晔找了家小餐馆,一边吃饭一边聊,度过了很不错的一顿晚餐。 出来的时候,路过一家男装店的玻璃橱窗。 模特身上的一件米白色风衣一下吸引了凌野的目光。 周晔察觉她的目光,问:“要看看吗?” 凌野点头:“嗯,这件,还蛮好看的。” 两人走进店里,凌野指着门口那件衣服问:“那件风衣多少钱。” 售货员小姐姐妆容精致,仪容得体,是那种高奢服装馆常见的打扮。 “小姐如果喜欢,可以先让这位先生试一下。” 售货员看向周晔,想当然地提出建议。 凌野还没说话,周晔已经点了头:“好。” 凌野想着,上身试一下效果也是好的,便没再阻止。 周晔走进隔间,不过片刻便穿了那件风衣出来。 周晔身高和江卿书差不多,只是要比他清瘦很多,这件衣服穿在身上有点宽大,长度和颜色倒是很配他的肤色。 “是不是有点肥?”周晔问。 凌野认认真真看了看这件衣服各方面的细节,点头应道:“是有点肥,不过他要比你胖一点,应该可以穿。” 说着无意,听者却有心。 周晔眸光晃了晃,垂下眼:“那就好。” 凌野还是买下了那件衣服,三千六百八十块,不算便宜的价格。 凌海峰虽然控制欲很强,但在物质方面倒从没亏待过凌野。 只不过凌野是个没什么物欲的人,多多少少的,也从没放在过心上。 回去的路上,凌野满心记挂突然送衣服给江卿书,会不会有点唐突,全然没意识到身旁的周晔异常沉默。 两人到了公寓门口,周晔说:“我先走了,明天俱乐部见。” 他和凌野道别,却又忽然转回身,状似不经意地问:“那件衣服,是给朋友的吗?” 凌野点头:“算是吧!一个之前帮了我很大忙的朋友,”她莫名垂下眼,掩饰住某些不太受控制的情绪,又说,“也得谢谢你帮我试穿。” 周晔肩膀松了松,弯唇笑了:“你我之间,还谢什么。” 告别了周晔,凌野拿出手机,指尖顿在江卿书的电话号码上,却始终没能拨出去。 索性先乘电梯上了楼。 这个时间,走廊里静悄悄的,能听到自己脚步踩踏地板的回响。 凌野路过许懋他们宿舍门前,意外瞥见,门虚掩着。 许懋他们还没从外市回来,那屋子里的人,大概率是江卿书。 她顿住步子,抬起手,屈指敲了敲门。 没人应。 凌野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便怀疑是不是江卿书出门忘了锁门。 她小心翼翼推开房门:“江卿书?” 客厅里的灯亮着,却没有人。 有细细碎碎的人语声从客厅的角落传来。 凌野循声走过去,江卿书的手机放在茶几的角落,屏幕亮着。 那声音就是从手机里传出的。 “苏锦,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熟悉的念白入耳,凌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手机里正播放的是青梧的广播剧。 江卿书,居然听这个? 意识到屋子里可能有人,凌野只觉一股热浪不受控地扑上耳根。 她攥了攥指尖,正犹豫着要不要趁着人不在客厅悄悄退出去。 身后便响起了脚步声。 江卿书拿毛巾胡乱蹭着湿哒哒的头发,推开浴室门,趿拉着步子走出来,便瞧见客厅里多了个人。 他微怔片刻,还是朝茶几的方向走了过去。 “喜欢听这个?”江卿书低下身,忽然出声问。 那声音乍然从耳边响起,让凌野顿时一惊。 她猛地转过身,便看到浑身蒸腾着水汽的江卿书。 他的头发湿哒哒地蜷在发顶,水滴顺着发梢缓缓滴落在脸颊,又顺着锁骨淌进衣领里。 也不知他是不是因为外面的动静匆忙出来的,只在身上松松垮垮地套了件白T。 白T胸前的位置被水打湿,贴合在身体上,变成了半透明的,隐约透出内里紧致的肌肉。 “回神。”江卿书在她眼前捏了个响指,叫醒了犹自怔愣的姑娘。 便见女孩一双星眸无措地眨了眨,脸颊迅速泛了红。 凌野慌张地后退了一小步:“我不知道你在洗澡,我看门虚掩着,以为你出去忘锁门了……” “哦。”江卿书闲闲应了声,丝毫没因为自己的粗心造成的误会解释半句。 他身子前倾,朝凌野的方向探出胳膊。 因着他的动作,凌野只觉周身被铺天盖地的青柠味所包裹。 明明自己也买了同款香味的洗护,却似乎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你……干嘛?”凌野连连后退,掌心攥紧衣摆,呼吸霎时乱了节奏。 江卿书的胳膊从她身侧穿过,长臂一捞,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青梧的念白便在离凌野更近 的距离回响。 江卿书晃了晃手机:“刚才见你看得入神,怎么?喜欢这部剧?” 原来只是拿手机。 凌野悄悄松了口气,无比庆幸话题终于从她身上转到了旁处。 她指了指江卿书握着的手机,很耐心地解释:“这里面男主角的配音叫青梧,我很喜欢他的音色。” “唔,”江卿书唇角弯了弯,“原来是这样。” 凌野狐疑地瞟了江卿书一眼、又一眼,抿了抿唇,还是问:“你也听广播剧吗?” 江卿书挑了挑眉:“怎么?这玩意儿还挑受众群体呢?” “倒也不是,”凌野顿了顿,才继续说,“我以为像这种言情题材的,男生都不大会看的……” 江卿书低笑了声:“那就是你不懂了。” 他转身进了卧室,等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他将它递给凌野:“送你了,反正在我这,也是占地方。” 凌野狐疑地接过来,定睛一看,封面是浅灰色插画,没有花哨的排版,只在右下角有个极小的手写体签名:青梧。 是青梧的单人定制版黑胶唱片,从未对外发售。 凌野也只是在青梧的超级铁粉的微博里看到过这么一张。 据说,这样的黑胶唱片当时只压制了三张,其珍贵程度可见一斑。 凌野的眼睛倏然亮起,说话时的声音都忍不住抬高几度:“你怎么会有这个?!” 江卿书闲闲笑了笑,依旧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这东西,很珍贵吗?” “当然!这样的孤品周边,圈子里很难买到的。” “唔,”江卿书挠了挠头发,“那这个可能和你说的那版不太一样……” 凌野微怔,旋即了然。 她就说,那样珍贵的东西,怎么会那么轻易得到。 没料想,江卿书却再次语出惊人道:“这版可比他们那个珍贵多了,绝无仅有。” 凌野将他傲娇又臭屁的模样尽收眼底,没反驳,只是用无比谦逊的语气问:”那你是怎么得到的呢?” “那当然是……”江卿书无所谓的耸耸肩,“我面子够大。” 凌野无力地闭了闭眼。 但,她依旧满含感激,郑重对江卿书道了谢。 送完唱片,江卿书偏过视线,看到放在茶几上的那只白色手提袋,用嘴巴朝着它的方向努了努:“那是什么?” “哦,”凌野小心将唱片放进背包里,这才想起这趟过来的正事。 她拎起手提袋,将里面那件白色风衣拿出来递给江卿书。 她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话还没出口,耳朵先泛了红。 “之前借了你的外套穿,这件是谢礼,”为了让这件礼物师出有名,凌野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就是,之前你帮了我很多,也一直没机会谢谢你……” 江卿书有些意外,视线落在那件扎眼的白色风衣上。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 江卿书只零点几秒的停顿,凌野便又露了怯。 江卿书却抢先一步接住那衣服。 他的掌心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尖,粗粝、温暖的触感一闪而逝,让她的指尖轻轻一颤。 “谁说我不喜欢?” 28. 一枕黄粱 用江悦的话说,江卿书是个浑身长满生化武器的人,跟“温柔”这个词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但凌野就是莫名觉得,那件温柔色调的衣服,一定会很适合江卿书。 江卿书捏起衣领,将那件风衣抖开,紧跟着掀了掀眉毛:“确定送我的?” 他鲜少穿这种鲜亮的颜色,倒不至于不喜欢,只是觉得打理起来有些麻烦。 “嗯。”凌野低低应了声,乖乖站在那里,像个接受老师训诫的乖孩子。 “成,”江卿书干脆应了声,唇角扬起,狡黠地笑了笑,“作为谢礼,穿给你看看。” 说着,他已经将风衣抖开,就要往身上套。 衣摆带起的风拂过凌野面颊,似乎于无形中打乱了某种平衡,凌野控制的很好的心率忽然就失了控。 “那倒不用了,你喜欢就好。” 凌野强自稳下心神,扯了个理由:“我还有点事,得先回去了。” 丢下这句,凌野快速转身。 刚走了几步,又想起自己的背包没拿,只得折返回来,做贼般拎上自己的背包,逃也是的出了门。 慌乱中,脚尖还磕到了入户门的门槛上,疼得她倒吸了口气。 江卿书将衣服套在身上,看着凌野略显狼狈的身影,忍不住笑出声。 他似乎是发现一件很有趣很好玩的事,那笑意出了口便再没止住,索性弯下腰笑了好一阵。 凌野逃也是的奔回公寓,忙不迭将门关上,后背抵在门板上,深呼吸平复自己的心率。 一抬头,撞上江悦狐疑的目光。 “阿野,有鬼追你呢?” 凌野顿了顿,一本正经地答:“有的。” 还是只要人命的鬼。 江悦被她一本正经开玩笑的样子逗笑:“不过你的脸好红哦。” 凌野后知后觉,用手背贴了贴面颊,胡乱答道:“跑得有点热。” 江悦没怀疑,手里拿着几件衣服,继续整理。 凌野这才发现,客厅的正中央摆着江悦的行李箱,她正满屋子收拾要带的东西。 “悦悦,你要出差么?” 江悦一边忙活,一边答:“没有啊,我翘班。” 凌野愣了愣,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翘班去哪里?” 江悦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过来时,眼中一抹忧色:“我哥没跟你们说么?那边的比赛不太顺利。” 凌野最近忙于训练,还真没怎么关注过外界消息,便问:“怎么说?” “第二场的时候,原来的四号位突发意外,退了赛,现在的补位队员状态不是很好,北辰的赛况很艰难。” 凌野没料到是这样,一时怔住。 江悦叹了口气,旋即,眼中精光乍现:“现在,正是我安慰不周大神的千载良机,我怎么能错过呢?” 凌野闭了闭眼,好吧,猜到就是这样。 任何严峻的事情,在这个活宝面前,都能以啼笑皆非的方式化解沉重。凌野毫不怀疑,江悦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或许,此时的不周,真的需要这样一个活宝。 凌野走过去,一起帮江悦叠她的衣服:“那这么远,你要自己过去吗?” “不啊!”江悦理所当然地答道,“江卿书也会过去,我蹭他的车。” 凌野动作一顿,半晌,才应了声:“哦。” 夜里躺在床上,凌野盯着窗台上那盆洋桔梗,被子捂着大半张脸,耳边不受控地响起江卿书刚刚对她说的话。 “谁说我不喜欢?” “我穿给你看看。” 他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里,莫名带着点蛊惑。 也莫名,和无数个夜晚响在她耳边的那个声音重合。 那件米白色风衣穿在他身上,说是量身定制也不为过。 翻领利落,肩线挺阔,腰部收紧在腰带里,很窄,很劲瘦。 凌野就那么盯着看,直到江卿书笑出了声: “好看吗?” 不知是不是米色色调服装的缘故,此时他的笑没了平日的散漫狡黠,多了层温软的气质。 是的,温软。 凌野又听到了自己心如擂鼓的声音: 噗通——噗通—— 他问她:“好看吗?” 凌野别过脸,也学着他平日的样子,装作漫不经心:“嗯,还行吧!” “还行?” “嗯。” 她仍不敢看他,低下头,假装整理微乱的鬓发。 短暂的沉默后,是一声低低的叹息。 凌野的腰忽然被人箍住。 她来不及惊讶,先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 熟悉的青柠香夹杂着新衣服的淡淡味道铺天盖地朝她漫过来。 她惊得瞪大了双眼,轻轻怔了一下,没挣开。 江卿书的手顺势按在她的腰上,另一只手则轻拍着她的背。 低沉的声线自她发顶落下:“阿野,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可她作什么了?她哪里就值得他苦恼了。 凌野贪恋地窝在那怀抱,安安静静地想着。 还没想明白,江卿书的手又抬起了她的下巴。 她被迫望着他,他眼中情绪翻涌,浓烈得让她看不清楚。 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上挪开,一点点游移。 而后,江卿书忽然倾身,覆上了她的唇。 浓烈的清香带着无以名状的甜朝她漫过来。 凌野一时忘了呼吸,只颤抖着攥紧掌心。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忽地一声惊响,空气重新涌回肺里。 凌野大口呼吸,睁眼,眼前的是窗台,和窗台上放着的那盆洋桔梗。 洋桔梗的花苞全部绽放,开得正热闹。 从窗缝溜进来的风曳得花朵轻轻摇晃。 凌野将手背搭在额头,闭了闭眼:“原来是梦……” 缓了片刻,她关掉闹钟,慢吞吞坐起身。 刷牙时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和沾满了泡沫的唇,忽然顿住—— 又想起了梦里的那个吻。 那触感太过真实,真实到光是想起来,便让她脸红心跳。 凌野吐掉泡沫,忽然摇了摇头,甩掉那莫名其妙的联想。 刚刚洗漱回到卧室,手机忽然响起。 凌野拿过来瞥了一眼,看到江卿书的备注,手一抖,手机滑落在地上。 她深呼吸几下,稳了稳心神,才捡起手机,点了接通。 “你好了吗?”江卿书声音依旧慵懒,却能听得出来,心情很不错。 凌野没出声,脑子莫名空白一瞬。 江卿书又说:”如果好了,我们一起下楼。” 凌野按了按胸口,忽然说:“那个,我有点事,你先自己走吧!待会儿我自己过去就好,就不麻烦了……” 她没有勇气听江卿书的回答,说完这些,就匆匆挂了电话。 说来也是荒唐,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的她,竟然会因为一个虚幻的梦被搅得心神大乱。 乱到都没有勇气面对江卿书。 凌野拿上包,偷偷摸摸打开房门,朝走廊看了一眼。 见斜对门的房门关着,心下一松,便蹑手蹑脚出了门,朝电梯厅方向疾步而去。 一上午的训练,凌野都有些心不在焉,连周晔叫了她好几声都没听见。 周晔拍了拍她的肩:“想什么呢?” 凌野回神:“没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我是问你,那件衣服送出去了吗?” 凌野手指蜷了蜷,脸上闪过不自然:“嗯。” “那就好。” 午餐时间,凌野和一众队员一起坐在餐厅吃饭。 十几二十岁的年纪,正是爱玩闹的时候,少年们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得正热闹。 凌野安静坐在其中,间或回应几句队友的问话。 还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卧槽”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少年们纷纷看向声音的来处—— 发出这声惊呼的,竟然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韩。 “你谁啊?来我们北辰干嘛来了?” 众人循着老韩视线的聚焦处看去,只觉眼前忽地一亮。 门口光源的来处,正走来一个高大英挺的男人。 男人穿一身米白色休闲风衣,鼻梁上架了副银丝细边框的眼镜,端的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清贵气质。 短暂的沉默后,吴越揉了揉眼睛,满脸震惊:“我是不是做梦了?那人是……” “老……老大!” 意识到这个现实,不光老韩,整个餐厅里国粹声此起彼伏。 凌野手里捏着筷子,还戳在米饭里,忘了动作。 江卿书穿了她刚送他的那件外套。 不光穿了,还穿着它招摇过市。 她想象过他穿着应该很好看,只是没想到,好看成这样。 江卿书坦荡而自然地收下众人惊叹的视线,摇着他的步子,大大方方穿过餐厅通道,走到青训班的桌前。 视线在凌野面上停留一瞬,然后,脚下一转,坐到了旁边桌的老韩身边。 “怎么?一夜没见,这么想我?” 江卿书恶趣味地摸了摸老韩的发顶。 “去你的!” 老韩嫌弃地扒拉掉他的手,仍一脸惊奇地打量江卿书:“怎么着?太阳大西边出来了?改走文艺风了?” 江卿书懒懒歪进椅背里,让那一身的儒雅里恰到好处地掺进那么点洒脱:“不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的,”老韩咂咂嘴,“就是太不江卿书了……” 他摸着腮边冒起的青色胡茬,忽然脑子灵光一闪:“就像……坠入爱河了。” 两桌离得很近,老韩的话一字不落地落进凌野耳朵里。 她莫名心虚地埋下头,装作专心扒饭。 江卿书扯唇轻笑了声,视线从凌野的身上不经意滑过:“无聊。” 29. 暗流涌动 “嘿!怎么就无聊了呢?”老韩不肯轻易放过江卿书,“你看啊,你呢,也快三十了吧?用那什么话说就叫大龄剩男,谈个恋爱,多正常的事儿?” 江卿书晃荡着二郎腿,视线漫不经心扫过众人。 少年们一个个目光炯炯,像瓜田月光下偷吃瓜的猹,一个个探着脑袋、竖着耳朵听得入神。 只一个凌野,坐在其中尤其扎眼,她恨不得将自己的脸埋进饭碗里,似乎生怕引起旁人的注意。 江卿书掀唇笑了笑,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那你倒说说,整天跟你们这些大老爷们混在一块,我上哪儿谈恋爱去?” 此话一出,老韩瞪大了双眼,惊呆了。 “以前一说让你找个女朋友,你都跟吃了枪药似的突突人,今儿怎么想开了?” 江卿书虽说嘴巴臭了点,但长相优越,年纪不小却也算不上多大,一个人把俱乐部经营得风生水起。 这么多年,凑着家里的关系的、或者搭着同事的线给他介绍女孩子的人不算少,但江卿书一概一棒子打死,拒绝得干错果断,再要劝,就毫不留情跟人翻脸。 老韩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心平气和地谈论人生大事。 老韩挪了挪屁股,拉椅子坐得离江卿书更近了点:“只要你肯松口,还愁找不着?” 旁边吃瓜吃得真兴奋的少年也按捺不住,最爱闹腾的吴越索性扯着嗓子问:“老大,性别不卡那么死的话,您看看我呢?” 此话一出,大家哄笑成一片。 “滚。”江卿书骂了声,眼睛确实笑着的。 老韩接着说:“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你比方说我那大学室友,你见过的那个,去年年底刚结了婚,谈了个比自己小十岁的!” “小娇妻啊!”有人起哄道。 “去去去,那么肤浅!”老韩笑着训了一句,“人家那是灵魂伴侣,小屁孩儿懂什么?” 他微微怔了怔神色:“老婆是他带过的学生,据说俩人志趣相投,很谈得来,女孩子一毕业俩人就正式在一起了。” 这新闻足够劲爆,让吃瓜的众人连连惊叹。 凌野安静地低头扒饭,听到“谈了个比自己小的”这句话,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她悄悄抬起眼,打量江卿书的神色。 他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依旧那么散漫不羁的样子,听老韩侃侃而谈,没漏出半点惊讶或反感。 心里某个地方,莫名松了松。 “怎么样老江,实在不行,找个比自己小点的也可以?我有个表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卿书脸上,等着他的回答,包括凌野。 江卿书动了动身子,无可无不可。 他转了转脖子,忽然看向凌野。 凌野不知道江卿书这一眼是什么意思,来不及细究,只得仓皇躲闪。 “凌野。”他却忽然叫她。 凌野捏着筷子的指节收紧,贝齿咬着下唇。 江卿书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睛里,唇边挂着丝若有似无的笑,像在逗一只受惊的小鹿。 就在凌野感觉自己的心脏就要跳出喉咙的时候,江卿书话音陡转:“还有周晔,”他顿了顿,才继续说,”这两天,你俩去三楼小机房,我有别的安排。” 凌野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周晔应了声,才跟在他后面,慌乱答了句:“好的。” 回到训练室,周晔在位置上坐了很久,才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凌野:“那个,老大身上穿那件风衣,是你送他的吧?” “嗯,”凌野没瞒他,坦荡承认,“江卿书就是我说的那个朋友。” 周晔说不清心内是什么滋味。 就在刚刚的餐厅里,别人可能没察觉,但他很敏锐地察觉到有好多次,江卿书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往凌野的身上落。 他想了想,很谨慎地问:“你和老大,很熟吗?” 凌野顿了顿,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若说她对江卿书的认知,那可以追溯到大一刚入学的第一次宿舍卧谈会了。江卿书出现在江悦口中的频率,丝毫不亚于专业课每天出现在课表上的频率。 但他们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也不过几十天的时间。 “算是吧!”凌野给了个中肯的回答,“他是我朋友的哥哥,之前帮过我不少忙。” 周晔垂下眸,掩去眼中情绪,淡淡应了声:“嗯。” 下午凌野和周晔被安排去三楼的单独机房训练,训练的内容和青训班差别很大,不光强度大、难度高,还新增了每天的实战演练,演练对手就是北辰二队的职业队员。 “我能问一下为什么这样安排吗?”周晔问。 江卿书手里把玩着打火机,火光在他眼前明明灭灭,却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 他说:“也没什么,就拿那你们给二队练练手。” 周晔没再追问,凌野却忽然想起昨天江悦说的北辰比赛失利的事,心里隐隐有了猜想。 休息的间隙,老韩将江卿书拉到一旁,一脸担忧地问:“你真打算让凌野和周晔两个人顶上?” 江卿书淡淡地“嗯”了声:“你还有更优解吗?4号位一直是我们的弱项,现如今被别人盯死了狙,非得出其不意才行。” 老韩眉头皱得更紧:“可周晔是3号位,让他打4号位的话……” “谁说我要让周晔顶4号位?” 老韩一惊:“你的意思是……凌凌野?” “怎么?”江卿书似乎有点不悦,眉峰挑起,“不行?” “是不是有点太冒险了?” “竞技本身就具有冒险精神的,老韩,”江卿书拍拍他的肩,“你是岁数上来了,胆子也小了……” “这跟胆小不胆小没什么关系,”老韩声音急切,“可你忘了,周晔还好,他从预赛起就报了名,一路打到区分赛,结合他跟北辰的合同倒也算合规,可凌野她……可没在赛季的报名名单上啊!” 江卿书没立刻答,他双手抱臂站在窗前,目光落在训练室里那个认真而坚韧的女孩的面庞上,轻轻笑了笑。 “老韩,敢不敢赌一把大的?” 三天后,凌野和周晔临时接到江卿书通知,第二天一早启程赶往琛城。 两人相视一 眼,对于这个忽然的消息,谁都没有露出太惊讶的表情。、 周晔实在是个很聪明的人,仅从江卿书和老韩对话里透出的一星半点的消息里,便猜到了江卿书这么安排的用意。 凌野则因为提前从江悦那里得到了消息,并不太惊讶。 当晚,凌野想将这个忽然的消息告诉江悦,奈何江悦为了之后几天的翘班计划,正不辞劳苦地加班加点,到了晚上十一点都还没公寓。 凌野实在等不过,收拾好行李后,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等江悦,等着等着便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眼屋里的陈设和昨晚自己睡前没什么区别。 窗帘依旧大开着,屋子里的灯也没关。 江悦一整个晚上都没回来。 凌野以为江悦忘了带钥匙,站起身,光着脚跑去开门。 “那你怎么一晚上都没回来?” 凌野拧开门便问,一抬眼,看到的却是江卿书。 江卿书看到女孩睡眼惺忪的样子,头发被压得毛躁,正堆在脑袋上。 再往下,她穿着hellokitty的可爱睡衣,光着脚站在那里。 不知是不是因为冷,脚趾内缩,费力地抠在地板上。 江卿书鲜少看到凌野如此不修边幅的样子,莫名被她逗笑,发出一声闷响。 见她的脸“腾”一下红了,才又敛了神色:“你别冤枉人,我昨晚送回来就没再出去过。” 凌野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我以为是悦悦……” 江卿书眸光一凛:“她一晚没回来?” 凌野点头:“不过别担心,我昨晚问过她,说是在加班。” “呵——”江卿书扯了扯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又看她:“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凌野连忙又跑回卧室,将一只雾蓝色行李箱推过来:“都在这里了。” 正说着,江悦如幽灵般出现在门口。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耷拉着脑袋,眼睛下一团乌青,活像被抓去黑煤窑做了一整晚的苦工。 “劳驾,让一下。”江悦有气无力地推推江卿书,挤过门口就要往屋里走。 奈何没注意江卿书挡在身后的行李箱,一脚撞了上去,整个人踉跄着往下栽倒。 “当心!” “小心!” 江卿书和凌野几乎是同时出手,架住失衡的江悦。 一切发生得太快,凌野握上了江悦的腰,而江卿书同样探过来的手,不偏不倚扣在她的手上。 短暂的失神后,反应过来覆在手背上的那片温暖是什么,凌野脑中似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炸开。 凌野抿紧了唇,指尖微缩,想抽回手,却别江悦一嗓子打断: “江卿书你干嘛啊!大早上你拿箱子堵在这里做什么?磕死我了……” 她显然是真的疼,眼底眼泪巴花,甚至还就着被半扶着的姿势抬起脚,动了动自己可怜的脚指头:“你看看!都红了!” 凌野还僵在那里,手背的温度迟迟没有褪去。 30. 口不对心 江悦在得知凌野跟她同行去琛城之后,短暂地兴奋了一阵,等上了车后,能量终于耗尽,短暂地陷入了“昏迷”。 为了让江悦睡得更舒服些,江卿书不耐烦地将人拎到副驾,还一边嫌弃一边手上不停地帮她调整了副驾座椅的靠背。 最后在俱乐部门口接上周晔,一行四人便伴着晨晖上了去琛城的高速。 周晔和坐在后排的凌野打完招呼,自然而娴熟地从手提袋里取出一盒三明治递过来:“没吃早餐吧?垫垫肚子,按照你的习惯,少酱、没洋葱的。” 凌野看着那三明治,微微怔了怔。 她已经不记得是多久以前,在某次排位赛的间隙,跟零度闲聊时随口提过一嘴,她不喜欢沙拉酱的味道,也不喜欢洋葱。 旁人眼中,凌野从来是个好脾气的人,好到近乎没什么要求,什么样的东西都能将就。 只是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周晔居然还记得她说过的这点小事。 凌野眼睛弯了弯,也没跟他客气,很自然地接过来:“谢谢你周晔。” “客气。”周晔笑笑,又从袋子拿出另一块,刚要打开,不期然对上后视镜里江卿书的视线。 “老大,你要吗?” 被周晔这么一说,凌野也才反应过来,刚要咬进嘴巴里的动作停住,也朝江卿书看过去。 然后,就撞见了他一双凉凉的眼。 凌野抿了抿唇,直觉告诉她江卿书心情不大好。 她将整个早上的事仔仔细细回想一遍,没想明白他这心情不好的症结在哪里。 但应该,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 凌野正了正身子,乖乖坐好,安静等着江卿书的回答。 沉默片刻后,后视镜里的江卿书移开视线,语气淡淡:“我要开车,你们吃。” 凌野如临大赦,悄悄吐了口气,和周晔对视一眼,便缩在后排,低头安静啃起三明治。 初秋的天开阔而高远,是那种如琉璃般清透的蓝。 这个时间高速上车很少,一眼望去,只能看到高速路蜿蜒至天边。 江卿书打开自动驾驶,视线瞟向后视镜。 凌野侧着身子看着窗外,手肘托着下巴,脑袋正往下一点一点,眼睛已经闭上了。 他想起早晨敲开门时看到的那一幕。 她光着脚跑去开门,满脸的急切。她的鞋子就放在沙发旁地毯的一侧。 想来,她昨晚担心江悦,一宿没睡好。 再侧过眼看江悦,那家伙歪着脑袋好梦正酣,似乎梦到什么让她垂涎的东西,唇角还溢出一抹晶莹。 江卿书唇角弯了弯,笑意还没来得及升起,视线一歪,看到后视镜里周晔的脸。 他的视线正落在凌野酣睡的脸上,那目光专注而认真,还掺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江卿书忽然觉得那视线有些刺眼,唇线绷紧。 他伸手,将空调的温度调低了些,心头升起莫名的烦躁。 周晔对前排江卿书的情绪一无所知,他的视线凝在那张脸上,心头某个地方莫名变得滚烫。 他没兴趣窥探旁人的隐私,和Poris认识了许多年,及至后来加上了微信,也从没萌生过探究的想法。 只是很偶然的,会想这样一个性子温和柔软的人,该是什么样子的。 刚确定凌野就是Poris的那一刻,内心比震惊更多的,似乎是一种类似于惊喜的情绪。 静谧的车内,阳光透过茶色玻璃窗悄悄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周晔伸手,悄悄拨弄了一下空调口的方向,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件洗干净的薄外套,轻手轻脚地搭在了她身上。 忽地,车身猛地一滞,巨大的惯性袭来,几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周晔几乎是下意识地扶住驾驶位的靠背,另一只手则挡在凌野身前。 凌野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 江卿书沉默半晌,才低低开口:“没事,刚才有只猫蹿过去了。” 凌野的心随着他的话高高提起,趴在窗前往后看。 车速太快,连道路两侧的树都成了模糊的虚影,哪里能看到一只猫的影子。 江卿书瞥了后视镜一眼,说:“没事,没轧到,跑灌木丛里了。” 凌野这才转回头,舒了口气:“幸好路上没什么车。” 因为这忽然的一下,凌野彻底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身上滑落的浅灰色外套。 她立刻明白了什么,仔细将衣服叠了叠,递还给周晔:“谢谢你。” “不睡会儿了吗?” “不了,”凌野捋了捋发顶,“你如果困的话,可以小憩一下。” “没事,”周晔笑笑,“我昨晚休息的很好。”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江卿书瞥了眼前方服务区的标志,忽然开口:“周晔,会开车吗?” 周晔愣了愣,还是很诚实地答:“会。” “好。” 江卿书没再说别的,径直将车子开进匝道,拐进了服务区。 “短暂休整一下,上个厕所。” 江卿书按开安全带卡扣,率先下了车子。 凌野坐直了身子,探头过去推了推江悦的肩膀:“悦悦……” 江悦睡得昏天黑地,扭了扭身子。 见她没有清醒的迹象,凌野又捏了捏她的脸蛋:“要不要上厕所?” 江悦撅了噘嘴,伸手挠了挠被捏的地方,终于迷迷糊糊睁开眼。 她似乎看清了凌野,咧开嘴巴笑:“阿野,你的脸怎么倒过来了?” 显然已经睡得忘了身处何地。 凌野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小声询问:“到服务区了,你要不要去趟厕所?” 江悦却似乎并没有识别出这个问题的中心思想,自顾眯着眼睛“嘿嘿”两声:“我刚才梦到不周大神了,大神还亲我了,嘿嘿……” 说罢,脑袋一歪便又睡了过去。 空气里是尴尬的沉默。 “那个……”凌野挠挠耳朵,看向还坐在身旁的周晔,想替江悦找补几句。 周晔却像是没听到刚刚江悦的虎狼之词,无比自然地接话:“没关系,让她再睡会儿,到了下个服务区再喊她。” 凌野应了声:“好。” 凌野和周晔一前一后往卫生间走,在大厅入口处看到江卿书。 他正站在花坛边,脚尖有一下没一下踢着脚下的碎石子。 他指间夹着香烟,却没怎么抽,淡淡的烟草味趁着风徐徐袅袅飘过来。 凌野看他几眼,没出声,走了过去。 只是在路过快餐窗口时步子停了停。 “要吃点 东西吗?”周晔问。 凌野摇摇头:“那个三明治吃得很饱。”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点了两份套餐打包带走。 直到指间的香烟断成一截截的灰烬落在地上,江卿书才将烟头碾灭。一抬头,正瞧见从大厅走出来的周晔。 周晔朝他迎面走来,规规矩矩叫了声“老大”,语气算不上热络。 江卿书淡淡应了声,视线落在他手上提着的快餐袋子上。 周晔这人和其他咋咋呼呼的少年不同,他总是安静的、沉稳的,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沉静。 饶是江卿书,也很难看出这个二十来岁的男生心里真实的想法。 江卿书看着他,脑中又忽然滑过他在车上时看凌野的眼神。那还是他第一次窥见这个沉默的男人难得外露的情绪。 不,男人么,倒也算不上,毕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等还没出来的凌野,两人之间似乎隔了层看不见的结界。 直到凌野出来,江卿书转身往车子的方向走,倒是周晔停了停,直到凌野走近了,才和她并排着往回走。 江卿书在车旁停下步子。 “周晔。” 他忽然喊了声。 周晔抬头看去,便见什么东西朝自己飞来,下意识伸手去接,才发现是车钥匙。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 江卿书却抢先一步拉开了后排的车门:“不是说会开车么?” 周晔点了点头,只得将手里的快餐袋递给凌野,自己则绕去驾驶位开车。 正午时分,日光照在挡风玻璃上,照得人睁不开眼。 周晔拉下遮阳板,看到后视镜里,江卿书懒懒散散地靠进座位里,翘着二郎腿,没有半点疲累的样子。 凌野坐在他身旁,一副谦卑小心地样子,规矩得像个怕犯错的孩子。 周晔在心里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专心开车。 江卿书视线的余光扫过一旁噤若寒蝉的凌野,心里连连冷哼。 从他坐到后排开始,她脸上就没了笑,更没有和周晔坐在一起时的那份轻松自在。 忍不住想起她说过的那句“因为一个很重要的人”,心内越发烦躁,忍不住“啧”了声。 这声“啧”听在凌野的耳朵里,被自动理解成别的意思。 她不明白他一路以来的坏心情是因为什么,只能在一旁悄声观察。 车厢里诡异地沉默着,沉默得让她这样的i人都有些不适应。 凌野私以为自己有义务打破这样的僵局,想起江卿书一路都在开车,还没吃什么东西,于是小心翼翼将快餐袋子递过去。 “那个……江卿书,要不先吃点垫垫肚子……” 江卿书睇眼看过来,扫过那只刚才被周晔拎在手里的袋子,语气淡淡:“不饿。” “哦,”凌野悄悄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我看了一圈,确实没什么能吃的,只买了这个,不行的话,下个服务区再看看想吃什么……” 江卿书身子一顿,又看过来:“你买的?” 凌野不明所以,如实点头:“是啊……” 话音刚落,手上便是一空。 只见,刚才一脸不耐说着不饿的江某人,此时正将那只印着简陋卡通图案的袋子拎在手里。 31. 昭然若揭 赛场设在琛城郊区的会展中心,从北辰开车过去要七百公里的路程。 一行人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上午的半决赛刚刚结束,不周等人在酒店休整。 再次见到不周,江悦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过几天没见,他眼见着瘦了一大圈,腮边已然冒出一层淡青色胡茬。 江卿书什么都没说,只上前依次抱了抱众人:“辛苦了。” 不周笑容依旧温和,却掩不住脸上的疲态,见到江卿书,心里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了地,肩膀松了松。 他看向站在江卿书身旁的江悦,倒是没什么意外,只是在看到凌野和周晔时,眼中闪过一瞬的讶然。 还来不及细想,下一刻,一阵香风便朝他扑过来。 江悦紧随江卿书之后,踮起脚尖,双臂环住不周,脸颊小心翼翼贴在那人胸前。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闷:“不周大神,你受苦了。” 只几秒的拥抱,一触即离,像是朋友间的关怀。 不周的身子却僵了一瞬。 他看见江悦泛红的眼睛,指尖蜷了蜷,故作轻松地问:“小悦怎么还哭鼻子啦?”他瞧了眼江卿书,语气温和,“路上是谁欺负你了吗?” 江卿书抱臂站在一旁,眉心直跳。 眼前画面很是碍眼,眼瞧着自家妹妹生往男人怀里扎,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得连连冷哼。 江悦全程当没江卿书这个人,目光只牢牢地锁定在不周身上:“我是谁?谁能欺负得了我?” 不周笑笑:“也是。” “哦,对了,”想起什么,江悦忙取下双肩包,拉开拉链,献宝似得从里面往外掏东西:“你们在这里一定吃不好睡不好吧?我专门从老家带了吃的,有楼下你最喜欢的灌汤包,还有城南一街的蜂蜜栗子,西口夜市的石头饼……” 江悦将掏出来的东西一股脑塞给不周,直将他怀里塞得满满当当:“你拿着,千万别跟我客气。” 不周怔愣地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眼睛缓缓弯起:“好,谢谢悦悦。” 凌野瞠目结舌地看着江悦翻出的这一大堆,扯了扯她的袖口:“你什么时候买的?” “就我加班回来的路上呀!”江悦无所谓地摆摆手,“刚好路过。” 凌野张了张嘴,没揭穿江悦蹩脚的谎言。 好一个“路过”。 一个城南窄巷,一个西北角夜市,不多不少,刚刚够绕城一周。 和凌野同样心境的,还有一旁被迫观赏屠狗现场的少年们。 江悦喜欢不周这件事,由来已久。 这在北辰算不得什么秘密。 那时,还读高中的江悦去俱乐部找哥哥,正巧遇见赛场上大杀四方的不周,便开始了这场长达数年的追逐。 一开始,大家只当是少年心性的憧憬,或者是单纯的慕强。 可渐渐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少女长成大姑娘模样,对不周的追捧却只多不少,甚至渗透进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 不周参加的比赛是一定要去的,不周的直播是一定要当榜一的,不周喜欢的东西是一定要记住的…… 谁都没料到,江悦的这份喜欢能持续这么久。 许懋最先忍不住,“嗷”一嗓子喊出来:“小悦悦,你是不是有点太偏心了?光有不周的,我们的呢?” 江悦眨眨眼,装无辜:“你们的什么?” “我们的拥抱呢?我们的礼物呢?我们的关心呢?”许懋三连问,“我们也是为北辰殚精竭虑,辛苦得很呢!” 说着,还朝江悦伸出双臂:“抱抱……” 只是,还没迈动步子,眼前便是一花。 不周挡在江悦前面,似笑非笑地对许懋说:“看来,今天你被虐得还是不够惨。” 不惨,那是不可能的。 作为4号位替补队员,许懋几乎被对面的人按在地上摩擦,毫无招架之力。 当众被人戳了肺管子,许懋哀嚎一声:“不周,你咋这样嘞?” “我就拥抱一下,人悦悦都还没说啥,你这么大意见干啥?”许懋决定绝地反击,“当时,听说悦悦有了男朋友,哥们好心打电话告诉你,你怎么说的?” 不周听他提起这茬,立马要出声制止。 江悦却从不周身后探出脑袋,好奇问:“怎么说怎么说?” “咳咳……”许懋清清嗓子,学着不周的声线,拿腔拿调地说,“谈恋爱了?哦,挺好的,但,关我什么事……” 许懋幽怨地瞪不周:“怎么?今天又关你的事了?” 不周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难得生出窘态。 江悦听了,心尖忽然像被人灌了一大勺子蜂蜜,甜津津地直往心里钻。 许懋在江悦这没得到安慰,视线一转,看到安静微笑看戏的凌野,眼睛倏然一亮。 “阿野……他们欺负我……”说着,还特别夸张地朝凌野撇了撇嘴,朝凌野伸开双臂。 他想着,靠他和凌野的关系,得到一个安慰的拥抱,总不过分了吧? 谁曾想,下一刻,后颈被人无情拎起。 “许懋,”一直冷脸沉默的江卿书忽然开了口,“想好回去之后怎么受罚了吗?” 老大一开口,许懋立刻噤了声,脸上嬉笑搞怪的神情荡然无存。 他心里苦,却半个字说不出口。 这能怪他吗? 作为一名替补选手,他本就鲜少上场,谁能料到到了比赛关键节点,4号位却忽然因意外退了赛。 好死不死的,许懋上场的第一局便对上去年决赛时的劲敌,加之许懋和队友的配合默契度不佳,输得那叫一个惨烈。 即使有不周吸引了大部分火力,他们依然输了。 “还有机会。” 一直沉默的周晔忽然站出来,给了许懋一个期盼的拥抱。 周晔不会说什么漂亮的安慰人的话,却在此刻极大地治愈了许懋。 许懋一把搂住周晔:“呜呜呜,我宣布,从今儿起,零度就是我最最最好的兄弟!” 玩闹够了后,几人挤进江卿书的房间,将近几场比赛的情况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 明天的比赛至关重要。 若再输一局,北辰将止步四强,成为近几年来最差的一次战绩。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酒店是赛事举办方的统一配置,房间不算大。 此刻,不大的房间挤挤挨挨、或站或坐了十几个人,却没发出半点声音,安静到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 沉默良久后,江卿书一锤定音:“明天,凌野替四号位、周晔替三号位上场。” 此言一出,凌野甚至听到了清晰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老……老大……这……”许懋不解地挠挠头,“虽然说零度很强,阿野……” 他顿了顿,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阿野也很有实力,但,明天毕竟是……” 许懋的话没说完,众人却已经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明天那场比赛,说是生死存亡之战也不为过。周晔和凌野虽然在一众青训选手中一骑绝尘,但终究只是青训。 这就相当于拿两个实习生去谈国际大单,不可谓不冒险,简直可以称之为疯狂。 江卿书没立刻反驳,而是忽然提起另一个话题。 “我们北辰的4号位一直是短板,哪怕张墨不退赛,明天的比赛,也不能保证一定会赢,所以,我一直在找能抗下这个位置的人。” 他适时停住,目光有意无意看向凌野。 凌野攥紧了掌心,某个强烈的预感毫无征兆地跳进脑海。 “是这样,”不周接话,“那个野生大神,Poris,各方面很适配这个位置,只可惜,我们一直没能联系上。” 此话一出,周晔眼中闪过什么,悄悄看向江卿书。 江卿书接着说:“Poris虽然在技术上有她的瑕疵,但胜在配合,”他将目光看向周晔,“Poris和零度这对搭档之间的默契,哪怕是我们北辰里最顶尖的团队搭档之间,也不一定能达到。” 说这话时,江卿书觉得心里被某根无形的刺轻轻扎了一下。但他却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他们两人的确有旁人插不进的默契。 不周点头,认同了江卿书的说法:“的确是这样,如果以Poris和零度替换三四号位,加上他们之间独有的默契,的确值得一拼,但,关键不是我们没联系到Poris吗?” 许懋抓了抓脑袋:“说了半天,我怎么没听懂?明天的比赛,和Poris有什么关系?人家连邮件都没回咱们,是男是女是圆是扁咱们都还不知道呢!" 说着,忽然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我知道了!阿野的打法和操作习惯跟Poris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他似乎被自己聪明到了,咧嘴笑出两排大白牙:“嘿嘿!我怎么没想到呢?” 说到一半,忽然又皱起眉:“可阿野和零度才磨合了几天,这……能成吗?”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却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江卿书没说话,站起了身:“行吧!大家都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江卿书做了决定,便没人再反对。 众人或疑惑或担忧地离开了房间。 只有凌野慢吞吞站起身,磨磨蹭蹭往门口走,渐渐地落在最后一个。 直到前面的周晔也出了门,她才停住步子。 她回过身看了眼江卿书,睫毛快速颤动几下。 “怎么了?”江卿书问她,那眼睛里却没半分疑惑。 仿佛,他早料到她会留下。 凌野咬了咬唇,好半晌,才抬起眼,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32. 恍然大悟 江卿书站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凌野:“坐。” 那只被塞进掌心的玻璃杯,带着让人熨帖的温度。 凌野双手握紧它,透明的液体轻晃着,将顶灯细碎的光晕都揉碎了。 她觉得眼睛有点晕,顺势坐了下来。 刚到酒店就马不停蹄地开会,江卿书这才得空将玄关处的行李箱推了进来。 他毫不将凌野当外人,直接将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将里面的日用品一件一件取出来。 只在忙碌的间隙朝凌野抬了抬眼:“你刚才想说什么?” 凌野看着他将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挂出来,正要说什么,乍然瞥见一道熟悉的白。 江卿书带来的行李不算多,两件外套已经被他挂在衣柜里,手上拿着的那件,正是她之前送她的那件米白色风衣。 凌野盯着那件衣服瞧,一时忘了开口,直到江卿书再次出声提醒,才堪堪回神。 凌野握紧了手中的杯子,刚刚萌生的勇气在这一瞬滞了一下。 “对,我是想问,你是不是知道……” 她声音很低很轻,语速极慢,似乎期待着江卿书能心领神会地接下这个话题。 江卿书将那件白色风衣挂进衣柜里,轻手轻脚地关上了衣柜门。 他转身在她对面坐下。 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就那么安静看着她。 凌野终究还是没能将这个问题完整地问出来,握着杯子的掌心已然沁出汗。 沉默良久,江卿书终于开口:“你是想问我,是不是知道你和周晔关系匪浅,才断定你们会配合默契?还是想问,我是不是识破了你的什么秘密?” 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凌野指尖蜷了蜷,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凌野,”江卿书看她良久,忽然叫她名字,“你很怕我?” “啊?”凌野被问的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然,怎么在我面前,总是一副受了气的小媳妇模样?”江卿书轻声笑了笑,那笑里说不出是自嘲还是什么,“说起来,我倒是有点怀念咱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 江卿书耸耸肩:“最起码,那时候你还敢指着鼻子骂我,甚至把鼻涕抹在我身上。” 被忽然提起糗事,凌野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 怕江卿书吗? 应该是怕的。 但不是下属对上司的怕,是那种唯恐暗藏于心底的心事稍不留神被揭破的怕。 但这话,她没办法跟江卿书说。 她抿了抿唇,没答。 看在江卿书的眼睛里,便成了默认。 他在心里无力地叹了口气,忽然有点羡慕周晔,羡慕在他身旁的凌野可以自在轻松地做自己。 江卿书站起身,又蹲下身继续整理行李箱。 他背对着她,语气还是那样散漫:“我呢,不是什么豺狼虎豹,如果你有事情想让我知道,并且做好了说出口的准备,随时来找我……”他顿了顿,又说,“如果没有,也不急于一时。” 他的话模棱两可,让凌野不太确定,他到底是故弄玄虚,还是真的已然窥破真相。 由她亲口告诉他么? 她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准备好。 Poris这个名字似乎很长,长到她需要积攒足够的勇气,才能将它说出口。 凌野握着杯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于还是站起身:“那我先回房间了,你早点休息。” 凌野揣着满肚子心事回了房间,刷开房门,看到江悦正在床上开心地打滚。 见凌野回来,江悦一骨碌翻下床,光着脚跳过来抱住她:“阿野,你看到了吧!你有看到吧!” 今晚,是自江悦认识不周以来,他对她的回应最热情的一次。 “是,我看到了。”凌野弯了弯眼睛,也被江悦热情高涨的情绪感染。 “你说,我是不是就要追到不周大神啦?哈哈哈哈,”江悦抑制不住的开心,捂着脸笑得开怀,“还有许懋说的那话,你说,不周大神是不是因为误会我有男朋友而吃醋!” 凌野被她晃得头晕,挪到桌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许懋的话,认真而中肯的回答:“如果许懋说得是实话,没有夸张的话,我想,不周的确是吃醋了。” “啊啊啊啊!”江悦的尖叫几乎要穿透屋顶。 被凌野一个箭步上前捂住嘴,才后知后觉缩了缩脖子。 凌野也替她开心,唇角一直弯着,直到进了卫生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才缓缓拉平。 江悦的热烈直白,似乎是她永远都学不会的。 早早洗漱完,凌野就在床上躺下了。 明天就要打正式比赛了,说不紧张是假的。 不知道是不是在车上睡了一觉的缘故,这会儿躺在床上,脑袋却异常清醒。 隔壁床的江悦也出奇地安静。 凌野翻了个身,在黑暗里悄悄叹了口气。 就是这么一声叹息,被竖着耳朵的江悦敏锐捕捉到。 “阿野……”江悦跳下床,挤上凌野的床,“你还没睡着吗?” 凌野翻过身来,面朝江悦:“没……有点睡不着……” “我也是,”江悦压低了声音,凑在凌野耳边小声说,“我想跟你说说话。” 凌野往身前拉了拉被子,又朝江悦的后背掖了掖:“行,想说什么?” 或许黑暗无限放大了隐秘的少女心事,江悦的声音里难得透出些羞怯娇软:“过几天我生日,我想到时候跟不周大神告白……” 很轻的一句话,石破天惊般砸进满室的黑暗里。 江悦没听到凌野回答,推了推她:“你怎么不说话?是觉得不可行吗?” “没,”凌野晃了晃神,才斟酌着问,“可是……万一被拒绝了呢?” “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呀!”江悦往前凑了凑身子,温热的呼吸扑得凌野鼻尖有点发痒。 “以前呢,我觉得他是天边的星星,可远观不可亵玩,我追逐他,也从没想过别的……现在,我忽然觉得,我似乎可以亵玩一下,嘿嘿……” 凌野脑子里莫名浮现出江悦狞笑着、对一脸正经的不周上下其手的样子,忙摇了摇头。 “就算不成,我也不亏呀!”江悦没凌野那么多瞻前顾后的心思,很爽利地说,“能睡到血赚,睡不到也不亏什么。” 即使周遭黑暗,凌野还是被江悦的虎狼之词闹了个大红脸,她顿了顿,又问:“可是,万一不成不会觉得丢脸吗?” 话一出,又忙解释:“我不是说这个行为丢脸的意思,我是怕……” 凌野急着解释,江悦却忽然一惊:“对哦,万一到时候让不周大神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也不好……” 凌野:…… 江悦:“有了!到时候呢,我就借着假醉的名义跟他告白,这样即使不成,事后也有个托词,大家也不会难看,怎么样?” 凌野一愣:“这样也行?” “是吧?”江悦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我可太聪明了!” 敲定了计划,江悦的瞌睡虫立马朝她反扑过来。 她打了个哈欠,说话都有点不太利索:“快睡吧阿野,明天你就要比赛了……” 她嘟嘟囔囔着:“谁能想到,如今我家阿野都要站在顶尖电竞赛场上了,真是……太牛逼……” 江悦的声音越来越低下去,很快没了声响,凌野的脑子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响。 是啊,谁又能想到,一个月以前还因为前途迷茫到心因性失声的她,如今就要站上全国联赛的半决赛舞台了! 一个月,仅仅一个月。 凌野猛地坐直身子。 她点亮手机,就着手机的光下了床,摸到了笔记本电脑前,开了机。 从网页上搜索全国联赛官网发布的信息,视线缓缓下移,定格在团体赛的参赛资格上。 一是要是团体的成员,二是名字要在赛季报名名单上。 而凌野进入北辰的那天,联赛的报名时间早就截止了。也就是说,江卿书不可能给她报名。 那么,凌野就没有参赛资格。 但江卿书却很笃定地带他来了琛城,要她顶替4号位。 作为北辰的老板,他不可能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凌野的呼吸猛然变得急促起来,她掌心握紧,视线里屏幕上的黑色字体虚化成没有边界的色块。 他果然知道了。 凌野翻来覆去很久都没睡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知道她瞒了这么久的身份,就是他一直邀请而不可得的Poris,江卿书该怎么想她。 她甚至想,他一路上的坏心情,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 睡不着,凌野习惯性翻开手机,点进微博。 指尖机械地下滑,走马观花地滑过很多信息,只觉索然无味。 只在和青梧相关的博文上停留片刻,顺道点赞留评。 才消磨了几分钟,微博页面被来电强行中断。 看到江卿书的名字,凌野指尖一抖,差点将手机甩出去。 她深呼吸几下,才小心翼翼点了接听。 “还没睡?” 江卿书问。 凌野讶然一瞬,几乎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 江卿书轻笑了声:“不然接不了这么快。” 凌野张了张嘴,没办法辩驳。 怕吵醒江悦,凌野握着手机缩进被子里。 憋闷的狭小空间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江卿书的声音响在耳畔。 他说:“别紧张,好好休息。” 不知是不是夜晚太过安静的缘故,江卿书的声音难得温柔:“明天不论结果如何,有我。” 33. 夙愿得偿 第二天一早,休整完毕的众人在一楼大厅集合,一行人步行前往隔壁的会展中心。 场馆的玻璃幕墙上悬挂着联赛巨幅海报,知名选手和解说的人像铺满立墙,其中,夺冠大热门的北辰俱乐部队员海报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江悦“哇”了一声,跑过去和那张巨幅海报留了张合影,又颠颠跑回来。 她将拍的照片展示给众人,然后凑近不周身边,笑眼弯弯地说了句:“我觉得还是不周本人更帅一点。”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江悦说这话时的语气就像说今天的天气一样稀松平常,不周却不自在地“咳”了声,引起众人“嘘”声一片。 凌野的目光从那些巨幅海报上一一掠过。 她悄悄伸出手,胸腔里有什么炙热而滚烫的东西久久激荡。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离这些人这样近。 体育场馆之上,是如洗的碧空。 琛城的秋天要冷一些,带着莫名的肃杀和壮阔,似乎每呼吸一下,就会在胸腔里翻滚出些激昂的壮志来。 C位的北辰海报上,五人身着统一队服,配以黑金色调滤镜,气势拉满。 江卿书站在最后面,视线看向凌野定格在那里的背影,唇角弯了弯。 会馆的入口广场上,车流与人流源源不断地朝入口处汇聚。 江卿书领着众人绕到一旁的选手专用通道前,将绳卡下发给众人。 这挂绳卡上载明着个人信息,是选手及相关团队的唯一通行证。 等到了凌野的位置,她垂眸、伸手去接江卿书递过来的卡,抽了抽,却没抽动。 她抬眼,正撞上江卿书的视线。 他唇角依旧挂笑,却没了往日里的散漫不羁。 他的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却没发出声音。 凌野瞬间读懂了他的唇语:有我。 直至此刻,凌野对昨晚的那通电话才有了实感。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会无条件地信任和包容她,会温柔而坚定地做那个为她兜底的人。 而这一切,不是她的幻想,也不是一触即破的梦境。 凌野喉间哽了哽,指尖擦过他的,郑重接下那绳卡:“好。” 进了内场,空调冷气裹挟着喧闹的人语声迎面扑来。 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在整个会馆的开阔空间里漫开来。 主舞台高出观众席不少,巨大的LED屏幕占据了整面背景墙,两侧挂着的副屏实时转播机位画面。 教练席在分列舞台的两侧,由席位前悬挂的各俱乐部的海报来区分各自的区域。 江卿书停在教练席,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等结束了我们去吃大餐。” 他没有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话,也不像别的队伍教练那样慷慨激昂,他甚至依旧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好似这场比赛的输赢都与他无关。 反倒是江悦比凌野还紧张,挽着凌野的胳膊喋喋不休:“阿野不用紧张,有不周大神在,没问题的!即使发挥不好也没什么的,毕竟是第一次……” “说什么呢!”许懋大声打断江悦,“我们一定行的!别说那丧气话,加油!” 随着广播播报声响起,凌野朝江悦笑笑,最后看了眼江卿书,跟在四人身后入了场。 随着主持人宣布北辰俱乐部入场,追光灯打在舞台入口处。 凌野几乎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跟在周晔身后,一步步迈向舞台灯光最为耀眼处。 灯光炫目,她几乎看不清台下的状况,只是耳朵变得异常灵敏。 她听到那鼓掌欢呼声中,夹杂着的很难被忽视的讨论声: “那人是谁啊?没见过啊……” “好像是个女生诶……” “这么关键的一场怎么换人了?到底行不行啊……” 及至坐到机位,凌野还能听到观众席上此起彼伏的呐喊声。 呼声最高的当属不周,零度也有不少的观众基础,很快被认出来。 唯独没人为她呐喊。 凌野也不在乎这些。 她深呼口气,从机位上取下耳麦,正要戴上,忽的听到那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弱下时,有道高亢的女生刺破会场: “阿野加油!阿野最棒!” 心莫名随着那呐喊声猛跳了几下,凌野抬眸看向那声音的来处,毫不意外地看到正奋力挥舞双臂的江悦。 她手里举着北辰的队服,一双眸子于万千人中格外耀眼。 江悦身后,江卿书抱臂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她身上。 “选手就位,载入对局。” 裁判的提示音清晰地落入隔音舱。 凌野强自压下心中激荡,又朝台侧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戴上了耳麦。 世界一刹安静下来,只剩下耳麦中队友的语音频道,和自己沉稳的心跳。 “对面上单三级抓下,打野红开,注意河道视野。”不周的声音落在耳麦里,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凌野操控角色入场,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到眼前的那方星轨地图上。 她忘了自己、忘了赛场、忘了北辰,此刻的她只是“影”。 手里是夺命的利刃、黑色绸带下的那双眸,眺望的是远方的光。 世人皆言他形如鬼魅、杀伐无情,却不知他曾是最优秀的先锋斥候,他曾以一己之力拖住敌军,等待主力回援,直至血染残阳,双目泣血,却只等来被舍弃的命运。 影如其名,隐匿于暗夜,却用一刀一枪,守着心里的光。 凌野的指尖在键鼠上飞快跳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联赛毕竟是联赛,都是从全国各地杀将出来的顶级高手,前半程打得异常艰难,经济咬得很紧。 她就像她手下的“影”一样,默默无闻,不显山漏水。 前两局,在艰难的厮杀后,打成一比一平。 这个开局,和昨天输掉的那场比赛走势几乎一模一样。 观众席开始骚动,“心疼不周”和“一拖四”的讨论此起彼伏。 凌野当没听见,只安静喝水。 周晔过来拍拍她的肩,冲她笑:“打得很好。” 他们碰拳,无需过多言语,就能知晓彼此想说什么。 短暂的休整后,局面逐渐陷入白热化。 新人buff在前几局被很快耗光,凌野和周晔很快被对方摸清路数,颓势渐显。 艰难的对抗后,再输一局。 很多人已经不忍心再看,用手捂住眼睛,只敢从指缝里偷偷瞟向中央大屏。 “哥,怎么办?”连江悦都慌了。 江卿书目光凝在大屏数据上,语气无波无澜:“再等等。” 等什么,他没说。 甚至有人按捺不住,提前离了席。 他们说,今年的北辰,大概 是废了。 不周过来安慰两人:“第一次上场,打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别有太大负担。” 凌野轻轻点头,低头默默灌了几口水,拧瓶盖的手缓缓收紧。 她没被现场的低气压影响多少,确切地说,她根本没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 她只在比赛的间隙,将目光落向教练席上那人的身上。 江卿书依旧是那个姿势站在那里,似乎都没怎么动过。 每每看向她,她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慌张,有的,只是莫名的信任和坚定。 他似乎,比她还要信任自己。 凌野收回视线,新的对战打响。 生死局、翻盘局。 “影”持刀出发,耳麦里响起角色沉稳坚定的声音,是青梧的配音: “若你愿意与我并肩,我为你斩开前路。” 凌野的心跟着“影”的步伐用力跳动。 她也该为他,斩开前路。 就在局势再次以相似的方式陷入僵局,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局的结局会毫不意外地复制前几局时,耳麦里响起凌野的声音。 那个轻软的、干净的女声同步响在实时频道: “零度。” 这个半场,这个被人忽略的女选手一直沉默寡言,这还是她第一次于激战中率先开口。 却只是轻轻叫了队友的名字,没多说一个字。 “嗯。”同样简短的回应。 随着“影”的一个刁钻走位,原本分别受敌的三、四号位却如鬼魅般跳脱了困局,以令人目眩的神级配合,打出了令人惊叹的伤害。 不光是对手,连本队队友都愣了零点几秒,反应过来后快速跟上。 原本沉寂的观众席因着这忽然的转变出现了不小的骚动。 “我靠!这两人是什么神级配合?”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会以为这是同一个人的左右手。” “刚刚一眨眼的功夫,我错过了什么?” 连解说都愣了一下:“等等?对不起,我刚刚的判断属实轻率了,”他的音量忽然拔高,似乎跟着战局燃了起来,“我有预感,我们即将见证历史性的高光时刻——” 短暂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大屏上。 “暗影合围——” 低沉而冷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量。 “大了!大了!” “三号简直就是四号肚子里的蛔虫!” “不周也跟上了!北辰这波——” 随着解说越发高亢的声线,刚才还捂着眼睛的观众全部站了起来。 令人窒息的安静后,系统提示音响起,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呐喊和欢呼声。 赢了。 凌野终于软下身子,靠在椅背里,她偏过头,和周晔默契地对视一眼。 她缓缓摘下耳机,掌心早已被汗水浸湿了,整张脸都因为刚才的激烈紧张而泛着红。 她抬头,透过隔音舱的玻璃,看向教练席的方向。 江卿书站在那里,没有夸张的表情和动作。 他笑着,朝她缓缓竖起了大拇指。 裁判的声音清晰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让我们恭喜北辰战队,晋级半决赛!” 凌野的指尖发着颤,她的视野渐渐模糊。 这次,她真的做到了。 一刀一枪,为他,也为自己,劈开了前路。 34. 潜流暗涌 四分之一决赛后,距离半决赛之间有着一天半的空闲时间。 一行几人卸下紧绷的神经,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出大厅,脸上却是滚烫的笑意。 凌野朝出口的方向望了一眼,愣住。 出口处挤挤挨挨聚集了很多人,是扛着长枪短炮的各路媒体。 不周脚下转了一百八十度,拍拍江卿书的肩:”老大,该你了。” 紧接着,其他队员也有样学样,依次接上一句“老大”,然后跟着不周往后躲。 凌野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问身旁的许懋:”什么意思?待会儿还有什么安排吗?” 许懋“嘿嘿”一笑:“这是咱固定节目,赛场归我们,应付媒体归老大,”他伸手指向挤在最前面的几名女记者,“喏,看到那几个美女没?咱老大的老搭子了,经常借着采访之便行不轨之实。” 凌野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一眼,果然是美女记者,纤腰细腿、打扮精致,正举着麦克风,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张望。 “这样吗?”凌野嘀咕了一声。 许懋一拍大腿:“可不咋,老大虽然技术菜,但胜在脸蛋好,也是很招女记者喜欢的……” 两人嘀嘀咕咕着正起劲,一抬眼,对上江卿书凉飕飕的视线。 “这么能说?”江卿书笑得不怀好意,“那就上外头说去吧!” 说着,一把揪住许懋的衣领将人推了出去。 被抓包的许懋立刻慌了:“老大,此技术非彼技术,我没说你那个不行,我是说你玩星典的技术!”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江卿书的脸又黑了黑,直接踢过去一脚:“滚出去,应付完了到江边找我们。” 于是,江卿书无情丢下蔫头耷脑的许懋,领着众人从会场的内部通道往外走。 江卿书所说的江边,是琛城江边的一家水岸庭院餐厅。 这家餐厅的位置在城郊,远离闹市,景好、装修好、价格更好。 一行人站在餐厅前,闻着江风送来的飒飒凉意,不禁感慨:“老大这是下血本了吧?据说,这家餐厅很难订到的……” 江卿书抽了只烟出来叼在嘴里,滑开打火机,正要凑近去点,余光瞥见身旁的凌野,又将火机塞回口袋。 他就那么将烟叼在嘴巴里,语气拽拽的:“不是说好了,比赛结束请大家吃大餐。” “那要是比赛没赢呢?”有人打趣道。 江卿书扯了扯唇:“那我就打包了,带走喂狗。” 一群人哄笑成一团。 这家餐厅的私密性很好,他们订的是一座独立的小院子,院子正中央烤架、食材、桌椅、酒炮一应俱全,院子最内侧的屋子则是仿四合院的建筑,四面八间单独的屋子,供客人休息。 男生们很快在院子里忙活起来,凌野正犹豫着要不要帮忙做点什么,却被江悦神神秘秘地拉走了。 江悦拽她到一间屋子里,悄悄反锁上门。 “怎么了?”凌野满头雾水。 江悦笑得兴奋,神神秘秘拉开背着的背包。 从今天一早,她就背着这只大包,也不知道装的什么宝贝,神神秘秘地不肯让人碰。 凌野探头看过去,只见江悦从背包里掏出一套衣服:高腰黑色百褶短裙,上搭香槟金色光吊带。 “给你看看我今天的战袍!” 江悦麻利地脱掉身上的运动装,将那套衣服套在身上。 吊带的袋子很细,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肤。 她穿戴好,在凌野面前转了个圈:“怎么样?漂亮吧?” 江悦是那种浓颜系的长相,五官精致漂亮,皮肤很白,四肢纤长,就那么冲着她笑,让凌野的心都忍不住跟着猛跳了几下。 “好看,”凌野实话实说,“特别美。” 江悦满意了,冲凌野撩了撩长发:“亲爱的,约吗?” 凌野捏捏她的脸,看着面前精致打扮的姑娘,猜到了什么,于是问:“你不是说要等过几天生日的时候再跟不周表白吗?那你今天这是……” “等不了了……”江悦撇了撇嘴。 “嗯?” “刚才在赛场,你没看到吗?不周的狂热粉,那嗓子都要喊破了,不周朝那个方向看过去的时候,那女生差点没厥过去!” 刚才的时候,凌野除了比赛,心思都在教练席的位置,的确没怎么注意到江悦所说的情况,于是心虚地摸了摸耳垂:“没……” “哎呀,总之呢,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免得夜长梦多……” 江悦朝凌野甩了甩头发,抛了个媚眼,忽然注意到什么,说:“咦,阿野,你头发长长了耶……” 凌野闻言一顿,伸手摸了摸发尾。 两侧的头发被她别在耳后,发尾已经到了锁骨的位置。 最近都在忙着训练,又忙着比赛,她竟都没注意到这些。 “好像是有点长了。” “不过……”江悦托腮看了会儿,“这样子的阿野更漂亮,这样,我帮你化个妆好了。” 凌野一听,头皮便是一麻。 她忍不住后退几步:“还是不了……” 女孩子总是爱美的,凌野也不例外,只是这许多年,她下意识地以这样幼稚的方式向凌海峰表达自己的抗争,时间久了,也习惯了这样偏中性的装扮。 江悦却不容她抗拒,一把将人按在椅子上坐下:“哎呀就试一下嘛!就一点点,这么小一点……” 江卿书坐在树下的藤椅上优哉游哉地轻晃着,心安理得地看着众人忙碌,没有半点要搭把手的意思。 只是视线扫视一周,没看到两个女孩子的影子,于是朝不周打了口哨。 不周抬眼看过来:“怎么了?” “江悦他们呢?” 不周手上动作微顿,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变化:“这得问问你这个哥哥了。” “切,”江卿书不屑地扯唇,“我觉得,还是问你这个哥——哥——更靠谱一点……” 他拖腔带调的,阴阳怪气的语气惹得旁人忍不住发笑。 不周张了张嘴,语气正经几分:“老大,别开玩笑。” 江卿书觉得这人真是无趣,除了在赛场上,他对什么都淡淡的。 不周这人,看起来对谁都好,又似乎对谁都差不多。饶是他认识他这么久,也没看出他对江悦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他甚至觉得,他妹妹追不周,比追星还难。 “行,听你的。”江卿书摇了摇藤椅,不再看不周。 院子里这棵悬铃木似乎已经很多年了,枝干虬实,枝叶密密匝匝地伸展出去,一直延伸到院子内侧的红砖瓦 房的屋顶上。 江卿书看了眼屋顶上那泛了黄的枝叶,余光里,屋子的红漆木门被人推开了。 然后,里面走出两道亮丽的身影。 江卿书动作一僵,整个人顿在那里。 刚刚听他和不周打嘴仗的队员们见他这样的反应,也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皆是一愣。 有人捅了捅不周,低声说:“哇靠!不周快看,你家小悦……” 不周因着对方这个称呼有点不悦,皱着眉转头,便见江悦一身清凉裙装出现在门口。 有藏不住情绪的直接喊了出来:“哇塞,这是哪里来的小仙女!” 旋即,便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凝在江悦身上,只有江卿书越过她,看向仍藏了半个身子在门内的凌野。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交叠枕在脑后,脚尖轻点,让藤椅又轻轻摇起来。 江卿书肆无忌惮地看向红漆木门的方向,那树影里露出的日光,忽然变得有些晃眼。 这所有人中,只有周晔手中动作没停,他只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目光很快收回,又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个坐在藤椅上的男人。 他凝神望了江卿书许久,将他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江悦难得淑女,拽着凌野款款走近众人,抬眼看向不周。 不周几分仓皇地收回视线:“来得正好,差不多可以吃了。” 众人附和着,围着长桌坐下。 不周最后一个忙完,将多余的肉签放到一旁的置物架,才转回桌前。 只有江悦身旁的位置还空着,他脚步微滞,直到有人喊他,才抬步走过去坐下。 队员们吹嘘着今天对面战队是多么不堪一击,口嗨得忘乎所以,全然忘了今天绝地逢生时的惊心动魄。 江卿书坐在一旁安静听着,轻轻晃着酒杯,目光总也忍不住往桌对面落。 周晔体贴地帮凌野倒上了果汁;周晔将肉小心从肉签上剔下来放到凌野面前;周晔凑近了她,在她耳边说着只有他们俩能听懂的作战细节…… 江卿书酒杯里明黄色液体晃得他有些目眩。 他仰头,将那揉着碎光的液体一饮而尽。 他又倒了杯酒,高高举起:“敬今天,敬我们。” 一众少年热情高涨,高声附和。 江卿书视线一偏,看向周晔:“今天你是功臣,不喝么?” 周晔给凌野夹菜的手一顿,旋即放下,他拿起酒杯,望了江卿书一眼:“好。” 一顿饭吃得热闹,等许懋到的时候,已经是两小时后。 不少人已经喝得趴在桌上,忘了今夕何夕。 江悦小脸红扑扑,她看了眼凌野,得到鼓励的眼神后,扯了扯身旁不周的衣角。 不周转过头,就见刚才还双眸如星的女孩,此刻脸蛋红得过分。 她那双大大的眼睛里似罩了层蒙蒙的雾。 江悦身子晃了晃,伸出食指戳了戳不周的脸:“是真的不周大神……” 不周蹙了蹙眉,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喝了多少?” 江悦晃晃脑袋,缓缓伸出双手,一点点地、捧住了不周的脸: “你还没有告诉我,我今天这样,好看吗?” 35. 情不自禁 暮色将晚,小院里的光线暗下来,只有悬在枝叶间的装饰灯还亮着。 一桌子十来人或趴或仰,凑不出几个清醒的。 就连周晔也被江卿书灌了不少酒,支着脑袋呆呆地看着某个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凌野也凑趣着喝了几杯,好在还清醒着。 她感受到身旁周晔的目光,偏过头去看他,只看到那双平静眼眸下的蒙蒙的雾。 凌野不确定周晔看的是否是自己,不好自作多情,便问了句:“难受吗?” 周晔顿了片刻,才缓缓摇了摇头。 他忽然冲她笑了笑,唇边有个不大明显的梨涡。 周晔平日里话不多,也不常这样毫不设防地笑。 凌野被这笑晃了一下神,问:“要不要喝水?” 她扫了眼桌上,正打算倒杯温水,还没起身,一只玻璃杯便被毫不客气地丢到了周晔面前。 “还清醒吗?” 江卿书明明也喝了不少,眼神却很清明。 他一手拎着茶壶,话问的是周晔,却将手里刚接好的水递给凌野。 凌野顿了顿,伸手接过,小心跟他道了谢。 江卿书没等到周晔的回答,于是抬脚踢了踢身旁的许懋:“去,把你周哥扶到房间里休息去。” 许懋钝钝地“啊”了声,又很快听话地站起身。 周晔没反抗,被许懋搀扶着站起身。 离开前,嘴里嘟嘟囔囔了句:“Poris……” 他声音不大,旁人没听清,离他最近的几个人却是听见了的。 许懋来得晚,还算清醒,听见这么一句,飞快看了凌野一眼,笑着打趣道:“前有Poris,后有阿野,零度你倒是说说哪个搭档更戳你心巴啊?” 周晔脚步一顿,含含糊糊应了句:“我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没人听懂他想表达什么,也只当是他不清醒的醉话。 只有江卿书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凌野乍然听见Poris的名字,心头一紧,下意识就去看江卿书,却见他神色淡淡,似乎没听见周晔说了什么。 转念一想,江卿书早猜到了自己的身份,她也不必再像之前那样患得患失、畏首畏尾了。这才又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许懋嘻嘻哈哈着正来劲,冷不防屁股不知被谁踢了一下。 “哎呦——”许懋猛地转回头,“谁陷害我?” 左瞧瞧,是一脸淡漠的江卿书,右看看,是酩酊大醉的队友。 许懋找不到罪魁祸首,只得闭了嘴,扶着周晔往房间去。 凌野身旁空了个位置,再往那边,是正在“奋战”的江悦。 她托着腮,看“酩酊大醉”的江悦攻略不周。 江悦刚出来时,在那件吊带外套了件薄衫,此刻,薄衫的一侧滑落肩头。 香肩半露的江悦正捧着不周的脸:“说嘛说嘛!” 她执着地要个答案。 不周身体后仰,一双眼睛左躲右闪,就是不敢对上江悦的视线。 “小悦,先松手……”不周握上江悦小臂,“你喝多了……” 江悦像是什么都听不进,脑袋摇成拨浪鼓,脸凑他更近了些:“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 她弯着眼睛对不周灿烂一笑:“谢谢不周夸奖!” 不周连连后撤,直到后背抵住隔壁座的椅背,避无可避。 他只得放柔了声音,像哄孩子般劝道:“别闹,你乖一点……” 其他人不知内情,凌野却知道,这场醉酒戏码是江悦早设计好的。 她托着腮看得入神,看江悦的攻势下,不周节节败退、神色巨变,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她永远向往这样热烈明媚又勇敢的女孩子,可她并不是。 凌野端起桌上的酒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抿了几口。 借着低头的动作做贼般偷偷瞥了眼江卿书,旋即,在心里低低叹了口气。 她大概,永远不会有江悦那样的勇气,光是要她向江卿书承认自己Poris的身份,就足够她内耗漫长的时间了。 坐在对面的江卿书双手抱臂,靠在椅背里,静静看着自家妹妹努力往不周身上贴,眉心一跳又一跳。 直到不周频频朝他投来求助的眼神,江卿书才坐直了身子。 “不周,”江卿书开口,“资料盘是不是在你那?” 不周几乎立刻接话:“对,就在背包里,要吗?” 江卿书甚至懒得敷衍,几分不耐烦地“嗯”了声。 “好,我这就拿给你。”说着,便像屁股着了火般自座位上站起,转身往屋子的方向走。 眼瞧着面前的大帅哥没了人,江悦不满地瞪了眼江卿书,眼睛里哪儿还有半分迷蒙:“江卿书你是不是有病?” 江卿书嫌弃地扯了扯唇:“你有药吗?” “大晚上的,要什么资料盘啊?真是的!” 她一跺脚,也站起身,循着不周的方向追去。 几人陆陆续续离开,刚才还热闹的院子一下子冷清下来。 凌野转头看了眼江悦离开的方向,识趣地没跟过去。 她手里捧着那杯酒,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喝着。 身旁有人滚到了桌下,“咚”的一声后,又没了声响。 此刻静谧的小院,只有她和江卿书还好端端坐在位置上。 江卿书没说话,只安静地坐在那里,似乎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凌野私以为自己该要说点什么的。 那晚,江卿书说,有些话,等她想明白了可以告诉他。 彼时的她并不知道,江卿书早已窥破了她的身份。 她动了动唇,想解释一下Poris马甲的事,还有之前她一直没回北辰邮件的事。 许许多多话想说,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口。 凌野大脑飞速运转,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正无意识地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 直到她终于捋清些思路,抬眸,刚要开口,江卿书的手机却响了。 江卿书看了她一眼,没离开座位,直接按了接听。 凌野悄悄竖起耳朵,听不见电话对面的声音,只听得到江卿书断断续续的回应: “嗯,对,有事先走了……等下一场吧!对,下一场找个机会好好叙旧……专访也行……” 听得“专访”两个字,凌野心口猛地沉了一下。 脑海里下意识地就浮现出在赛场出口朝江卿书张望的美女记者。 许懋说,他们是老相识了 ,还常借采访之便行“不轨”之实。 凌野当然知道许懋话里夸张的成分居多,但总还是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乱七八糟地想着,心口跳得越来越急,忽然就理解了江悦的那句“等不了了”。 只是想到某种可能,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泛着密密匝匝的疼。 凌野缓缓深呼口气,又给自己倒了杯冰酒,想让自己冷静一下。 谁知,刚要端起酒杯往嘴里送,便被一只大掌按了下来。 江卿书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旁,手正覆在自己的杯口上。 他微微扬眉:“还喝?” 凌野的视线顺着他的手臂缓缓上移,最终对上他的目光。 她咬了咬唇,没回答,但握着酒杯的手还是松开了。 江卿书的眉头松了松,语带几分调侃:“还能认出我是谁吗?” 凌野点了点头,片刻后,又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 江卿书被她的样子逗到,低声笑了笑。 他将那只酒杯拿得离她远了些,又顺势拉了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微低着脑袋,视线和她的齐平:“还漏了你这只小酒鬼呢?” 那张脸离得太近了,近到凌野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每一根睫毛。 凌野心跳得厉害,此时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刚刚喝了不少酒。 不然,她红透的脸将令她的心事无所遁形。 “还能走么?回房间吧?”江卿书说。 凌野没说话,只定定望着眼前的人。 从他深邃的眉眼到高挺的鼻,再往下,是看起来很温软的唇瓣。 想起江悦的话,某个疯狂的念头忽然从心底冒出来,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亲上去。 她真的好想,亲上去。 反正她喝了酒,反正他以为她醉了。 就算真亲上去了,他应该也不会跟一只醉鬼计较吧? 光是这样想着,凌野就已经要抵受不住心头那震天的喧嚣,歪着脑袋缓缓趴在桌上。 实木微凉的触感稍稍消解了那悸动。 江卿书始终得不到回应,只以为她醉得厉害了,伸出手指探了探她的额头:“怎么了?难受吗?” 她一动不动,就那么乖乖趴在那里盯着他看。 江卿书觉得好笑,也学着她的动作,歪着脸趴在桌上。 面对不太清醒的凌野,江卿书似乎格外有耐心:“这样会舒服点吗?” 江卿书的呼吸近在咫尺,她只需要稍稍往前,就能碰到他。 凌野的睫毛快速地颤了颤,然后,下定决心般, 她稍稍离开桌面,身子往前,将自己的唇递了过去—— 滚烫的唇,不偏不倚,正印在他的唇上。 她甚至不敢看他,亲完以后,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江卿书愣在那里,好半晌都没动。 不知是谁踢翻了酒瓶,“叮”的一声脆响,才让他找回呼吸。 江卿书胸腔剧烈起伏,喉结快速滑动两下。 那滚烫又濡湿的触感,如幻觉般短暂而不真实。 江卿书用指腹碰了碰自己的唇,那温度犹在,不是梦。 他终于转动目光,看向那个早没了意识的始作俑者。 36. 欲说还羞 凌野趴在桌上,胸腔鼓噪得像是要爆炸。 明明才零点几秒的触碰,那温度和触感却像是在她的唇上烙了印,存在感强到无法忽视。 她闭着眼睛,身体一动不敢动,心内却早已翻江倒海。 刚刚发生的事如不断掀起的浪潮,一下一下冲击着她的理智。 她刚刚、亲了、江卿书。 她偷偷亲了他! 凌野懊恼地用力闭眼,她竟然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一定是酒精的作用,加上受了江悦的启发。 一定是这样。 凌野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牵强的理由,一遍遍说服自己那不断自我批判的道德感。 她竖着耳朵,仔细听着身旁的动静,生怕江卿书会因为自己刚刚的唐突而生气。 良久,身旁都没有一点动静。 凌野只能听到夜风拂过法桐枝叶的飒飒声响,和不远处队友的微鼾声。 她甚至不确定,江卿书是否还在那里。 就在凌野快要“睡”不下去的时候,耳畔忽地传来一声极低的笑声。 那从鼻腔里发出的笑意散在风里,微弱得像是酒精麻痹下的错觉。 紧接着,凌野感觉到自己的发顶被人轻轻摸了摸。 “知道我是谁吗你就亲?” 凌野稍稍松了口气,好在,她没在江卿书的口气里听出愤怒或生气。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低,接着说:“我可不是你的零度。” 凌野身子微僵,有点不明白,这事儿跟零度有什么关系。 但显然,江卿书没想继续这个话题。 “小酒鬼,回房间睡,行不行?” 凌野枕着的手臂有些麻,却也只能咬牙坚持着,一动不敢动。 许懋已经将醉酒的队友一个个送回屋子,再出来时,院子里只有凌野和江卿书两个人。 “老大,”许懋抓抓头,有点为难,“阿野她……怎么弄?” 江卿书朝他摆了摆手:“累了一天,你也去休息吧!这里不用你了。” 许懋如蒙大赦,咧着嘴转身回了屋子。 浸在暮色的院子里,只能听到风吹树摇的声响,和院外传来的不知名的虫鸣声。 江卿书定定看着凌野半露在外面的侧脸,看她紧闭的睫毛、看她微红的脸颊,和沁润着酒色的唇。 那唇瓣殷红,像刚刚在泉水中洗过的樱桃。 喉结无声地滚了滚,唇便跟着发起烫来。 江卿书别开眼,眼中柔色顿了顿,又泛上一层懊恼。 她什么都不知道的。 他轻轻皱眉,无声咒骂了自己一句,才敛了心神,自座位上挪开,在她身旁蹲下身。 “阿野……” 江卿书轻声叫她,自然没得到什么回应。 夜风裹挟着秋天的凉意,吹乱了女孩的头发。 他顿了顿,眼中挣扎片刻,还是伸出了手。 似乎唯恐惊扰她,江卿书将那几缕微乱的发丝拢在指尖,然后,小心翼翼帮她捋在耳后。 尽管他足够小心,指尖还是不经意扫过她的耳尖。 好在,她没什么反应,只是整张脸都是红的,脸耳根和脖子都泛着红。 江卿书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以后不能再让她喝这么多酒了。 “回房间了,行不行?” 江卿书在她耳边轻声问,自然没能得到什么回应。 却丝毫不知,他这个不经意的举动,于凌野而言,是怎样的考验。 那声带着气音的、如诱哄般的话落在她耳旁,便像是有什么东西带着电流,风驰电掣般刮过她的周身。 江卿书没再说话,他低下身,一只手轻轻抄起凌野的膝弯,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很轻松将人抱起。 这是他第二次抱凌野。 上一次的时候,他还以为她是拐走了自己妹妹的混小子,因此对她的动作也不算温柔。 江卿书低眸看了眼怀里的女孩,她并没有因为这个动作被惊醒,只是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两声。 她靠在他怀里,依然睡着。 似乎还做了什么梦,那如蝶羽般的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 江卿书没留意到,凌野缩在袖子里的、攥紧的手。 突如其来的失重让凌野心头慌了一下,下意识地便想伸手去抓住什么,下一刻又生生忍下了。 直到鼻端传来好闻的青柠香,额头抵在某处温热而紧实的所在,凌野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他抱起来了。 他的步子很稳,走得很慢。 他有力的心跳就响在耳畔,那声音却像一下下砸在她的心脏。 直到他停下步子,抬脚踢了踢红漆木门,门“吱呀”一声打开。 光线骤然亮了起来。 江卿书开了灯,抱着凌野站在床前。 他没立刻放下她,而是低着眼睛凝神看她。 目光像是被什么牵引,总也忍不住往某处落。 江卿书低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明天,你大概也不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松快了些,但又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无奈:“但是呢,人是不是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呢?对吧?” 他像是在和她商量般,甚至带了点委屈:“总不能白白让你亲了,那我不是亏大了么?” 凌野整个人骤然僵了僵,果然,他还是在意的。 在意他那个,被她忽然轻薄的吻。 又顿了好片刻,江卿书终于弯下身,将凌野放下。 凌野就着躺下的动作,装作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江卿书。 她实在没勇气再面对他,怕多一秒,自己就要露馅。 “还挺无情……”江卿书看着她的动作,哑然失笑。 他没立刻走,在床边坐下。 凌野能感觉到身旁的位置陷下去一小块,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盖到了自己身上。 “我觉得,老韩有句话说得还挺对的,”江卿书在凌野身后自言自语,“有些事情呢,不能光看年龄。况且,我也没有很老,是吧?” 凌野自然不可能回应他。 江卿书又沉默了。 凌野闭着眼睛,许久的沉默后,她身旁塌陷的位置又缓缓弹起。 再然后,她听到了门打开的声音。 江卿书走了。 凌野倏然睁开眼。 脑子里全是他要她负责的话。 她翻来覆去地琢磨,不太确定江卿书话里的意思 。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凌野大概也摸透了江卿书的秉性。这是个绝对不会委屈自己的大少爷。 他不太像是那种会因为一个意外的吻,而要和她强行捆绑的人。 但他最后的那句“我也没有很老”,又让凌野止不住遐想,遐想江卿书是不是也在心里预设了,和她在一起的可能。 胡乱想了一通,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但最起码可以肯定一点,他对她忽然的亲近,是不讨厌的。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也有可能,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自己。 想到这,凌野颊上刚褪去的温度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土重来。 她从被子里探出手,很轻很轻地摸了下自己的唇。 那个充盈着青柠味道的吻,哪怕那样短暂,却似乎烙印进了自己的每个神经元里。 凌野忽然将滚烫的脸颊埋进被子里,蹭了蹭。 然后,打了几个滚,将自己卷成一只硕大的蚕蛹。 江卿书轻手轻脚出了屋子。 掩上房门前,他又看了眼背靠着门口的方向躺着的凌野,唇角无声翘起。 他没回房间,而是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点了支烟。 墙外刮进来的风里,混杂着江边泥草的淡淡腥味。 院子里没了人,只剩下一桌被冷落的残局,无人理会。 指间那点猩红在黑暗里明明灭灭,袅袅烟气悠悠荡荡上升,又顺着风飘散。 抽完那支烟,江卿书将烟蒂按灭在脚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短暂的“嘟”声过后,那头终于接起。 老韩似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声音有些含混不清:“老江?怎么了……” 江卿书顿了顿,开门见山:“你觉得我找个比自己小六岁的怎么样?” 那头老韩似乎听到了什么鬼故事,半晌都没动静。 “还活着吗?”江卿书语气欠欠的。 “卧槽!”老韩的瞌睡虫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声音拔高几度,“你这是终于开智了?还是招上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正经的,”江卿书弯唇笑了笑,“没开玩笑。” 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这人谁啊?我认识吗?” 江卿书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不过,事情可能有点棘手……” “怎么说?” “这姑娘,好像心里有别人。” 老韩没立刻吱声,听筒那头却传来“啪啪”拍打什么的声音。 半晌,他说:“我没做梦啊?老江,你这刚开智就直接上强度啊?别怪兄弟没提醒你,小三这条路可不好走啊……” “滚,”江卿书骂了声,“据我观察,他们应该还没在一起。” “哦……”老韩明显松了口气,“那这不就简单多了么?拿出你的特长来,迎难而上!” 江卿书眉峰一挑:“我什么特长?” “不要脸啊!”老韩笑得前仰后合。 江卿书没再听他没营养的废话,直接掐断了电话。 但后知后觉意识到,老韩说的,似乎也没错。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失手过。 做了决定,江卿书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37. 咫尺之间 桌上的杯盘歪七扭八地散落着,盖着层暮色,早已冷透了。 江卿书心情很好,慢慢走到长桌前,将倒了的椅子扶起来,又将桌上的狼藉大概收拾了一下。 等忙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江卿书最后将烧烤架收到院子角落的杂物棚下,忽然听得身后院门“吱呀”一声响。那声音在沉睡的夜里显得尤为突兀。 他掀眼看过去,见江悦正从外面走进来。 她似乎并没意识到这院子里还有人,低着脑袋,步子慢吞吞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卿书挑眉看了她一会儿,叫住她:“喂!小鬼!” 江悦脚步一顿,片刻后才转头,似乎这才注意到他这人。 “你还知道回来呢?”江卿书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审视她。 江悦嘴唇动了动,竟然破天荒地没对他反唇相讥。 她身上搭了件男士的外套,外套上还带着水边的寒气。 “哥哥。”江悦忽然叫他。 江卿书被她叫得一愣,神色古怪地看她几眼:“怎么了?” 江悦揉了揉眼睛,装腔作势打了个哈欠:“没什么,就是困得很了。” 江卿书朝院门外瞥了一眼,又看她片刻,才说:“行,困了就快去睡。” 江悦点了点头,继续往房间的方向走。 刚迈出几步,又忽然顿住。 她转身,将身上搭着的外套脱下递给江卿书:“对了,哥,帮我把这个还给不周。” 江卿书打量她的神色,接了过来:“行。” 等江悦走远了,江卿书才收回视线,看了眼手中的外套,眼睛眯起。 第二天,凌野是被窗外漏进来的阳光照醒的。 她下意识伸手去挡眼睛,动了动,没抽动。 偏过头,这才看见江悦正抱着自己的手臂睡得正香。 她脸上的妆都没卸,就这样和衣躺下了,怕是困极了。 昨晚凌野睡的时候就已经很晚了,那时候江悦都还没回来。 她没敢动,任由江悦抱着她睡。 直到不知哪里传来一阵高亢的鸡鸣,身旁的女孩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醒了?”凌野抽回发僵的手臂,饶有兴味看她,“昨晚干什么去了?回来那么晚。” 江悦稍稍翻了个身,换了个平躺的姿势:“也没什么,就吹吹江风。” 她语气平静,没有什么雀跃的情绪,凌野意识到什么,半撑着坐起身,盯着她的脸看。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果然血丝满布。 江悦难得被看得不自在,扭了扭身子,不满地嘟囔:“干嘛一大早盯着人家看,我跟你说,我可是直女啊!收起你那肮脏的心思!” 还能开玩笑,应该不算太遭。 凌野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试探地问江悦:“你昨天……战绩怎么样?” “不怎么样呗,”江悦语气稀松平常,“费半天劲,做了无用功。” 凌野一愣,没料到是这样:“什么意思?” 江悦已经坐起身,顶着一脑袋乱哄哄的头发扭头看她:“意思就是,大神不同意被我睡,此战卒。” 她已经下了床,从行李箱里翻出新的衣服,拿着往洗手间走。 凌野愣在原地许久,才反应过来那话的意思。 可细究平时不周对江悦的态度,又觉得不该这样。 等两人收拾完,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许懋不知在和队友比什么,那破锣似的大嗓门隔着厚厚的门板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凌野正打算开门看一眼,刚走到门边,外面恰巧响起敲门声。 她心头“突”地猛跳一下,指尖蜷了蜷,还是打开了房门。 江卿书正没骨头似的倚在门外,看见凌野,朝她挥了挥手:“早啊!” 看到这张脸,昨晚的一些片段不受控地强行挤进脑海。 凌野强装镇定,错开眼,朝他举起右手。 手指招财猫似的冲他弯了弯:“早。” “你俩没事吧?”江悦含着一嘴泡沫挤过来,奇怪地看看凌野,又看看江卿书,“你俩是刚认识吗?还请上安了。” 江卿书的视线在江悦脸上转了一圈,没反驳她的调侃:“差不多出来吃早饭吧!” 院子里依旧摆着那张长桌,桌上早已摆满了热腾腾的早饭。 凌野和江悦过去的时候,男生们已经吃了起来。 “阿野,悦悦!”许懋热情地招呼他们,“快过来坐!” 不周脊背僵了僵,还是转头看了过来。 江悦视线扫过众人,也面无表情地扫过不周身旁的空位,然后说:“阿野,我们坐那边。” 她拉着凌野到江卿书身旁坐下:“哇!这么丰盛!” 她笑容如常,看不出和平时有什么两样,甚至还调侃江卿书:“资本家良心发现啦!” 江卿书笑笑没说话。 凌野挨着江悦,视线却总忍不住偷偷瞟向江悦另一边的江卿书。 他依旧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手里拿了颗煮鸡蛋,在桌上转了两圈,然后“咔哒”一声,磕碎蛋壳。 江卿书三两下将鸡蛋剥好,递到江悦面前:“喏。” 江悦不满地瞪着眼睛,嘴巴撅得老高:“你失忆了吗?” “嗯?” “我鸡蛋过敏。” “哦,”江卿书闲闲应了声,“可能昨晚喝的有点多,记性不大好……” 说着,他若有似无地瞥了眼凌野,又继续说:“说起来,昨晚的事,都有点记不大清了呢……” 听到那句“昨晚的事”,凌野搅动粥的动作一顿,心内警铃大作。 下一刻,视线里多了只光溜溜的、剥了壳的鸡蛋。 江卿书将鸡蛋递到凌野面前:“喏,帮忙解决一下。” “啊?”凌野几分慌乱抬眼,对上江卿书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她抿了抿唇,还是接过了那只蛋:“谢谢。” 江卿书收回手,没再说什么,只是片刻后,很突然地低笑了一声。 饶是江悦大大咧咧,此刻也感受了身旁奇奇怪怪的氛围。 她狐疑地看看江卿书:“你没事吧?跟有病似的。” 坐对面的周晔舀粥的动作一顿,悄然朝这边瞥过来一眼,见凌野接下了那只鸡蛋,已经在小口地吃起来,又默默低下了眼。 一桌十来个人,热闹不减,一顿早饭却吃得各怀心事。 饭后,简单休整后,一行人打算返回酒店。 郊野江边离场馆不算近,开车也要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十来个人分坐三台车。 江卿书开一辆,许懋和不周各开一辆。 少年们很默契地一窝蜂挤进许懋的车里。 不周沉默着将最后的行李放进后备箱,关上尾箱盖,走回驾驶室时,一抬眼,瞥见站在台阶上的江悦和凌野。 他步子顿了顿,还是问了句:“上车吗?” 搁以往,不用不周开口,她便会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不周的车里。 可这次,她只是朝不周淡淡笑了笑:“我跟我哥的车。” 江卿书手肘支在车门上,忽然听见这么一句,眉峰就是一扬,活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江悦才不管江卿书乐不乐意,径直拉着凌野走下台阶,拉开了江卿书身后的车门坐了进去。 不周目光追随着江悦的背影,好片刻才收回眼,又看一眼周晔:“零度你呢?” 周晔朝江卿书看了眼,稍作犹豫,找了个很客观的理由:“我跟老大吧!他昨晚睡得晚,我还可以帮忙开会儿车。” “好。”不周不再犹豫,径直坐进车子,发动,开了出去。 坐在车子里的江悦透过玻璃窗望着不周那台车,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眼。 凌野捏了捏她的手:“后悔了?” “笑话!”江悦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样,声音拔高几度,“老娘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两个字!” 周晔看了眼后排的方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正打算坐进去,却被江卿书叫住。 他扶着车门,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着他笑:“不是说帮我开车?” 显然没料到江卿书脸皮能这么厚,周晔一时愣了愣,又很快恢复如常:“当然,如果你很困的话。” “那就好,”江卿书随意甩上车门,把车钥匙丢给他,“我非常困。” 周晔明显没怎么遇到过江卿书这样的人,怔了好半晌,才转去驾驶位坐了进去。 江卿书慢慢悠悠绕过车头,却径直掠过了副驾,拉开了后排车门。 “喂!江悦,”江卿书理所当然地说,“坐前面去。” 江悦本来心情就不爽,被他这么一搞,心里的火一下子烧起来:“凭什么?!” “凭什么?”江卿书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拖腔带调地说,“凭下个月的生活费,翻倍。” 江悦正打算反唇相讥,在听到后半句时,怒意凝固在脸上,到底还是为金钱折了腰。 江卿书心满意足地坐进去,意识到凌野的视线,偏头看她:“怎么了?” 旁人不知道缘由,但凌野听到他困时,想当然地以为是自己昨晚冒失的举动给他添了麻烦,影响了他的睡眠,愧疚早在心里疯狂滋长。 “很困么?”她问。 江卿书勾了勾唇,“嗯”了一声。 江悦从副驾驶的缝隙里扭过头,一脸嫌弃地接话:“大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溜达,他不困谁困?话说,江卿书,你大晚上干嘛呢?” 江卿书装作不经意地瞥了凌野一眼,语气幽幽地说:“也没什么,就是照顾一只酒鬼……” 江悦没多想,很不屑地“哧”了声,只当那只酒鬼是某个喝高了的队员。 凌野用力攥紧蜷在袖子里的手。 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心虚,她小声附和:“那……那确实还蛮辛苦的……” 江卿书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没再说话。 他靠进座椅后背,闭上了眼睛。 江卿书似乎真的很累,不过片刻,呼吸便变得匀长起来。 凌野这才敢稍稍打量他,又伸手拨弄了一下后排空调的出风口方向。 车子穿梭在寂静的城郊公路上,速度很快,那感觉让人昏昏欲睡。 连凌野自己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是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硌醒的。 一睁眼,眼前是一粒精致的金属纽扣。 此刻,纽扣半开着,隐约露出白色衬衫内流畅的肌肉线条。 脑子里似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炸响—— 她是怎么、睡到、他、颈窝来的! 好在,江卿书似乎并没有醒,他一动没动,呼吸均匀。 凌野又悄悄看向前排,江悦也睡着了,周晔在专注开车,似乎并没有留意到她这边。 凌野慌乱的心跳稍稍平静了一点点。 她以极其微小的幅度,一点点抬起了自己的脑袋,试图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却偏偏事与愿违。 江卿书搁在身侧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不耐地“啧”了声,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 然后,整个人僵了一瞬。 凌野只得重新闭上眼睛,本能地逃避这样的尴尬。 好在,只是那么一瞬,江卿书很快放松下来。 他没叫醒她,而是保持着被她靠着的姿势,伸手捞起手机。 “喂。”那声音轻淡,带着浓浓的鼻音。 38. 破茧而出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凌野清晰地感觉到江卿书一瞬紧绷起来。 他的声音也冷下来,语调里还夹杂着几分讽笑:“他们操的心倒是不少……成啊……也让他们知道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凌野被他忽然的凌厉震慑到,不想影响他聊正事,于是装作睡得半醒不醒的样子,一点点将脑袋往外挪。 刚要挪到座位靠背上,江卿书忽然伸出手,扶住了她歪掉的脑袋。 这个姿势,就像她半倚在他臂弯里,更加让她坐立难安,浑身不自在。 前排传来周晔不轻不重的咳嗽声,显然,周晔也看到了这一幕。 凌野在心底暗自叹气,只能睁开眼,装作刚醒过来。 江卿书依旧在讲电话,只是偏头看过来一眼,那眼神意味很明显:醒了? 凌野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没应声,只是身子往一边缩了缩,退回自己原本的位置。 江卿书这个电话持续了很久,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对方陈述,自己间或回应几个字,或者嗤笑一声。 终于挂了电话,一偏头,瞥见他和凌野之间的“鸿沟天堑”,江卿书的眉头便皱了皱。 “老大,”周晔忽然出声,“是出什么事了吗?” 江卿书收回视线,语气平淡:“也没什么,就是收到份对手的投诉,赛事委员会打算安排听证裁决。”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话落进周晔和凌野的耳朵里,二人瞬间神色一变。 “那……”凌野的声音带着紧张,“怎么办?” 江卿书凝眸看了她片刻,唇角弯了弯:“多大点事儿?” 他似乎根本没将这事当成多严重的问题,语气轻飘飘的,“不过是对手不甘心被我们刷下去,无缘三强,使的一点小伎俩罢了。” 他忽然伸手,揉了一把凌野的额发:“别担心,这不还有我呢?” 凌野被他忽然亲昵的举动惊到,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缓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偏过身子。 她缩在靠近车门的角落,悄悄抬起手,摸了摸刚刚被他触碰的地方,一张脸慢慢烧红。 回到酒店来不及休整,北辰战队便接到了赛事委员会的通知。 江卿书只叫上了不周和领队,吩咐余下的人留在酒店休整,什么都不要多想。 可他们一出门,少年们便已按捺不住,悄悄跟了过去。 凌野也被江悦拉着,跟在许懋后面,鬼鬼祟祟跟去了比赛场馆。 会展中心后台的巨大黑色大门内,仲裁庭证室一片安静。 头顶灯光冷白,空气闷得发沉。 屋子最前面的录影设备准备就绪,红光一闪一闪,如能窥破一切虚幻的眼睛,安静注视着屋子里的一切。 三名仲裁端坐在房间正中的长桌旁,神情端肃。 投诉方经理站在一旁,眼睛里是志在必得的锋锐。 江卿书一行三人走进去,朝室内环顾一周,不紧不慢地在他们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仲裁员看向他们:这三人都是人群中一眼就会被注意到的好看,领头最好看的那个一身痞气;后面的那个很多人都认识,那个叫不周的大神,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疏冷气场;最后负责接洽的战队领队则稳得像一座山。 仲裁员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惊讶,这三人倒是气定神闲的很,没有半点被投诉后的慌乱。 江卿书三人的反应自然也出乎了投诉方的意料。 那经理愣了一瞬,正准备开口发难,不料却被江卿书抢了先。 江卿书懒洋洋坐在椅子里,翘着二郎腿,一脸的不耐烦:“卢旭战队到底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他煞有介事看了眼自己腕表,唇角一丝嘲讽,“咱们抓紧时间,别耽误我们待会儿吃午饭。” 卢旭战队的人被他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气了个仰倒,重重拍在桌面的投诉文件上:“你们北辰为了赢得比赛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提交委员会!看你们待会儿还狂不狂得起来?” 裁判员叩了叩桌面:“冷静点,有事说事,注意措辞。” “呵……”江卿书嗤笑了声,语气悠悠的,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样子,“卢旭去年是联赛季军,今年嘛!运气不好,早早就遇到了我们北辰,连半决赛都没进去,着急也正常。” 他顿了顿,扭头看了眼一旁的不周:”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狗急跳墙……” 裁判员听了他的话,很不赞成地皱了皱眉,看过来一眼。 江卿书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适时闭了嘴。 不周在一旁面无表情,实则忍笑忍得难受。江卿书就是这样一个人,睚眦必报,绝对没有让人占一点便宜的可能。 裁判员对这上一届冠军季军之间小学鸡般的斗嘴很无奈,揉了揉眉心,快速切入流程:“申诉方说说你们的主张。” “我方申诉对面战队的替补队员凌野……” 凌野的名字一出,江卿书三人皆是一愣。 江卿书微敛神色,凉凉地看了对面经理一眼。 那经理顿了顿,继续说:“经我们查证,凌野的名字不在本次赛季的初始报名名单里,即使她是北辰的签约队员,按照赛事规则,她也没有参赛资格。” 他把早已打印出来的名单推到仲裁员面前的长桌上,一脸的志在必得。 江卿书满以为对方会从昨天那场比赛里找理由来挑刺,却没料到切入点是参赛资格,脸色直接沉下来。 就连一向沉稳的领队也变了脸色。 就凌野参赛资格的事,他很早就找江卿书问过,但江卿书只跟他保证绝对没问题,至于具体什么情况,也没跟他多说。 他担忧地看一旁的江卿书,轻声询问:“老大……” 江卿书换了个姿势,挺直了脊背,指尖抵在桌面:“资料赛前已经提交后台补录,你们查到的只是初始未更新的资料,误会也正常。” “误会?”卢旭经理以为这是江卿书抵赖的说辞,一时间信心暴涨,“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江队再怎么狡辩也没什么用!” 一门之隔的外场正在进行另一场四分之一的决赛,欢呼声如浪潮般一层叠一层地翻涌,和门内的紧张对峙割裂成两个不同 的世界。 凌野等人挤在门外,对周遭的热闹充耳不闻,满心满眼的都是门内的世界。 里面是什么局势,他们一无所知。 正当他们抓心挠肝得难受,打探消息的许懋气喘吁吁挤过人群跑过来: “打听到了打听到了,”他跑得满头大汗,“听之前关系比较好的一个卢旭的哥们说,这次他们申诉的是我们的参赛资格。” “有病吗?脑子有泡闲的没事干折腾这个?”少年们一脸不屑。 “这次啊,没准还真有门儿,”许懋为难地看了看凌野,还是咬牙说了出来,“这用青训队员打正式比赛在咱们北辰也是头一遭嘛!零度之前就以个赛名义报过名,资格没问题,可阿野……” 他没再忍心说下去,旁人却都懂了。 凌野参赛,输了也没人会计较这许多,可偏偏,他们赢了,还赢的很意外、很瞩目。 这的确是个很致命的漏洞。 众人担忧地看向凌野。 凌野捏紧了拳头,再看向前方的黑色大门,已然拿定了主意。 “所以,未经登记选手,属于违规参赛,按赛事规则,我方申请上一场应当直接对北辰战队判负!” 仲裁员抬眼,没有讶然,目光沉稳:“请北辰战队举证。” “判负?”江卿书轻扯唇角,“你想得倒美。” 他伸手接过领队递来的文件夹,正打算抽出文件。 听证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 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站在那里,他身后,缓缓走来一道清瘦的身影。 凌野的脚步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待看清她,江卿书意外地扬了扬眉。 卢旭战队经理显然也认出了这个昨天一鸣惊人的女选手,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当事人怎么来了?也好,你自己说更清楚。” 凌野垂手站在正中,迎接着所有人看过来的视线。 那视线里,有惊诧、有不屑、有疑惑、有轻蔑……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一一迎视上去。 那些压抑在心口的不甘、顾忌、逃避,那些小心翼翼藏起的过往,在此刻,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申诉逼到这间不大的房间里。 她最后对上江卿书看过来的视线,温柔的、包容的、满含力量的。 她懂他的意思。 她不需要有心理负担,也不必逼迫自己,以他的能力,即便她不开口,他也能解决得很好。 可这一次,凌野不想再逃避。 她深呼口气,声音不算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公示名单没有我的本名,但有Poris。” Poris,和零度一样,一个连专业选手也都听说过的名字,星典野路大神。 在众人或疑惑或迷茫的目光中,凌野朝最中间的仲裁席走过去,将手里的档案轻轻推过去—— “我是凌野,”她一顿,而后,目光沉静,字字清晰,“也是Poris。” 39. 石破天惊 很轻的一句话,落在偌大的仲裁室内,如投入一潭静水的惊雷,短暂的寂静后,炸出惊涛骇浪。 卢旭战队经理志在必得的神情僵在脸上,因着这句话,一寸寸皲裂:“这怎么可能?!” Poris声名最噪时,卢旭也曾对其不止一次递出过橄榄枝,只不过都石沉大海。 一开始卢旭还以为Poris有自己更属意的选择,后来多方打听才知道,Poris谁的邀请都没有接受。 不光如此,圈内人谁都不知道这个神秘的Poris到底长什么样。 “哈!”卢旭战队经理像是觉得荒唐,冷笑一声,“你是Poris?开什么玩笑?” 凌野淡淡瞥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材料一一摆到仲裁员面前:“入队手续、Poris报名资料、以及Poris账号的实名信息都在这里。” 仲裁员一一看过,轻声耳语几句,即刻当场核验后台数据。 直到仲裁员点了下头,凌野才将目光转向卢旭。 她音色很软,音调却淡淡的,让人莫名觉得脊背发凉:“贵方仅凭片面揣测便恶意申诉,实在……” 凌野没将那话说完,只唇角一抹讽笑,轻轻地摇了摇头,嘲讽的意味很明显。 卢旭战队经理脸色青白交加,最后,涨成了猪肝紫。 “本次申诉证据不足,予以驳回。” 随着裁定落下,江卿书一行四人缓缓走出大门。 厚重的黑色大门打开,外面热闹的声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一瞬便将满室的沉闷冲散。 一串黑黢黢的脑袋凑在大门外,看见他们快速冲过来。 “老大!阿野!”许懋紧张得直搓手,“怎……怎么样?” 他盯着从门里出来的四个人,除了江卿书,个个神色古怪。 向来不苟言笑的领队活像白天见了鬼,就连不周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再看凌野,满脸的心虚,低着脑袋都不敢看他。 完辣! 许懋看着眼前的状况,在心里哀嚎一声。 面上却硬着头皮说着安慰的话:“没关系啊,都没多大事儿啊!不就是丢了一场比赛嘛!没什么大不了的……第五名也还……也还……” “挺好的”三个字,许懋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少年们仰着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如傍晚的向日葵般,缓缓耷拉下脑袋。 江卿书觉得好笑,伸手敲了下许懋的脑袋:“缺心眼!” 说完,大笑着往外走了。 许懋忽然被打,摸着自己的脑袋,看着老大走远的背影,扭头问不周:“老大是不是被刺激疯了?” 不周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他片刻,最终也伸出手。 在许懋缩脖子的那刻,不周在他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的确不怎么聪明。” 不周唇角溢出笑,目光扫过江悦,那笑又僵了一瞬。 江悦只当没看见,径直跑过去挽上凌野的胳膊:“阿野,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急死人了!” 凌野正处于掉马的巨大余震中,心虚得恨不得从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她期期艾艾地开口:“悦悦,我们是不是天下第一好?” 凌野很少说这种露骨的话,江悦狐疑看她,但还是很干脆地回答:“那当然。” “所以待会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生气。” 她这么一说,江悦也如许懋那样,想歪了。 她又怕伤到凌野,斟酌着措辞,只是跺了跺脚:“哎呀!怎么会这样?” “没成。” 不周忽然幽幽插进一句话。 江悦一顿,却没看他。 “他们的申诉,没成。” 不周朝江悦看过来一眼,丢下这么一句。 酒店里留守的队员翘首以盼,终于等来好消息,一时群情雀跃。 但追问其中细节,跟去仲裁庭外的少年一个个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大家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时候,有人“噌”一下自座位上弹起。 “卧槽!” “干嘛呢?这说正事呢!你能不能别玩你那破手机?” 少年似是没听到抱怨,瞳孔微缩,抖着手将手机递到众人面前:“快!快看微博!” “什么嘛!” 众人狐疑看过去一眼,只见某知名游戏大V的最新博文里,贴着的赫然是凌野昨天比赛时的照片。 “哎呀,咱们小阿野也算一战成名了!”许懋还在调侃。 “懋哥,你看看标题呢!” 许懋不明所以,看向最下方的那行标题: 【Poris惊现北辰战队!昔日双剑合璧!零度Poris再合体!】 “这……啥意思啊?” 许懋揉了揉眼睛,抖着手指快速滑动屏幕。 屏幕里,除了凌野的照片,还有几张和周晔的同框。 Poris,零度。 双剑合璧。 “哎呀!这不明摆着吗?”少年激动得脸色涨红,“咱们的小凌野就是那个挺有名的Poris啊!” 隔壁房间的凌野听到那声队员们的惊呼后,愣了一下,全然没当回事。 “事情就是这样的,”她低着脑袋,小心翼翼地觑着江悦神色,“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之前确实是……以为就像别人说的那样,打游戏是件不那么光彩的事……” “哪个乌龟王八蛋跟你说的这话?”江悦丝毫没有生凌野的气,还迅速共情了凌野的处境,“我看说这话的人纯纯就是嫉妒你!” “你看江卿书啊,他打小就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好孩子,玩机车、赛车、打游戏,他什么都干过,也不妨碍他现在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人呀!” 江悦还是第一次这样坦诚地承认江卿书的优秀,语气有些别扭:“那之前,我爸的一些朋友也劝我爸说不能放任孩子这样不务正业,现在呢?他们不照样得哭着求着江卿书给他们赞助?” 凌野凝神认真听着江卿书的过往,弯着眼睛笑起来:“江卿书确实挺优秀的。” 江悦“咔嚓”一声咬断一片薯片,酸溜溜地说:“的确,他除了人老了点、脸厚了点、长得丑了点、嘴欠了点之外,的确也还挺好的。” 凌野私以为,她需要纠正江悦的偏见,想了想,很谨慎地说:“我觉得,他虽然说话不太好听,但心地是很好的,而且,长得也还……” 正说着,对上江悦炯炯的目光,后半 句拐了个弯:“也还能看。” “哦吼吼!”江悦活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阿野,你不对劲!” 凌野心下一慌,借着收拾桌子上零食残局的动作,垂下眼:“我哪有?” “就是不对劲!”江悦抱臂看着她,“你现在都不跟我一起说江卿书坏话了!” “说我什么坏话?” 江卿书的声音冷不防冒出来,吓了两人一跳。 江悦抄起抱枕直接砸向倚在房门口站着的江卿书:“人吓人吓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江卿书稍稍偏头,轻松接过抱枕,又原封不动扔了回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知不知道?” 见江卿书过来,凌野动作一僵,脑袋压得更低了。 江卿书逗完江悦,这才看向凌野。 见她脑袋很不得埋进脖子里,唇角扬了扬:“阿野,过来一下。” 江悦只当他们要谈论明天下午的对战,没多问。 “哦。” 凌野轻轻应了声,又磨磨唧唧将桌子上的每一寸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才慢吞吞跟在江卿书身后出了门。 江卿书的房间门大开着,他大喇喇坐进沙发里,朝门口局促不安的凌野招手:“过来。” 凌野顿了片刻,才慢吞吞走进去。 江卿书的手机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此时,手机上正播放着某大V的CP混剪视频。 画外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尤为突兀:“多少人曾为这对双强CP嗑生嗑死,谁也没料到,剑风凌厉招招毙命的野区大神Poris竟然是个女生!” 听到Poris的名字,凌野本能地头皮发麻。 “Poris,”江卿书幽幽开口,“你是不是欠我一个解释?” 凌野猛地抬头:“你之前不是都已经知道了么?” 江卿书看了她一眼,微抿唇角,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下说。” 凌野蜷了蜷指尖,只挨着沙发扶手的边边坐下,离着江卿书之间有不小的距离。 江卿书盯着两人之间空出来的位置看了几秒,忽地笑了声:“你说的没错,我早猜出你就是Poris,毕竟,那样的打法,很难找出第二人来。” 他顿了顿,视线落回手机上,才问:“我指的是,你跟周晔。” “我跟周晔?”凌野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你们,早就认识?” “认识是挺早的,”凌野实话实说,“但也是到了北辰之后才见面的。” 江卿书无可无不可地“哦”了声,又说:“我看,你们在网上的CP热度还挺高的。” 凌野越听越疑惑,总觉得他们这公开身份后第一次谈话,有点跑题。 “你关心的是这个?”她问。 江卿书神色一僵,他换了个姿势,依旧是那副散漫的语气:“作为老板,关心一下员工之间的关系也正常。” 凌野点头,这么说,好像也对。 “况且,”江卿书拖长了语调,深深看了凌野一眼,语气有点幽幽的,“我总得知道,昨晚刚刚亲过我的姑娘,是不是单对我这样?” 凌野瞳孔骤然缩了缩,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半晌,才抖着唇开口:“什……什么?” 40. 请君入瓮 江卿书眯了眯眼,看着就要将脑袋缩进脖子里的凌野:“不记得了?” 凌野整张脸涨红,睫毛快速眨动着,连头都不敢抬。 她万万没想到,这样私密的、暧昧的话,江卿书就这么毫不遮掩地、轻飘飘地说出来了! 这许多天以来,凌野第一次对自己那晚的冲动有了那么些后悔的情绪。 指甲用力掐进沙发扶手里,凌野深呼口气,脑中极速风暴。 要她当着他的面承认做过那样羞耻的事,那比登天还难。 凌野想了片刻,决定抵死不认。 “那晚喝太多了,我哪知道发生过什么?”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却控制不住双颊快速燃烧的温度。 江卿书顿了顿,忽然轻笑了声:“照你这意思,我还诬陷你了?” 凌野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耳垂:“那可说不好。” “嗯?”江卿书显然没料到这姑娘还有这样耍赖的一面,饶有兴味看着她,“怎么说?” 凌野攥了攥指尖,慢吞吞地说:“比如你小时候经常装可怜骗悦悦的零花钱,到现在都还时不时骗她零食吃。” 感受到身旁骤降的气压,凌野顿了顿,悄悄瞥一眼江卿书,才继续小声说:“谁知道你会不会骗我。” ”呵——”江卿书忽然冷笑几声,“漂亮!好样的江悦!” 江卿书沉下脸,模样有些吓人:“这么说,你是打算当那晚的事没发生过咯?” 凌野动了动唇,及时闭了嘴。 她不确定江卿书是不是真的生气了,只能又换了个委婉些的说法:“如果你说的事情是真的,那我当然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凌野一脸严肃地将这话说完,笃定这种事情,江卿书也不可能有什么证据。 哪知,江卿书幽幽来了句:“哦?是吗?” 凌野心头猛地一慌。 只见江卿书从桌上拿起手机,指尖随意滑动几下。 “我和那家餐厅的老板是老相识了,既然这样,为了不冤枉你,也为了我的清白,我还是让他查一下那晚的监控好了。” 说着,他当真拨出一个电话号码,将手机放到耳畔:“喂?” 凌野听到“监控”两个字时,耳中霎时一片嗡鸣。 这件事情,如果让第三个,或者第四个人知道,她就真的要无地自容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凌野猛地从座位上起身。 “不要!”她朝江卿书扑过去,想要去抢他的手机。 江卿书似乎早已预判了她的动作,先她一步起身,将手机高高举起。 凌野隐约能听到听筒那边传来的男人说话的声音:“喂?老江?” 她再顾不得旁的,几乎使出吃奶的力气,双臂钳住江卿书的胳膊,踮着脚尖去抓他的手机。 谁知,不知江卿书是没站稳还是有意,他脚下忽然失衡,朝后倒去。 凌野躲避不及,双眼猛地睁大,如大型人形挂件般,和他双双跌落进身后的沙发里。 脑袋磕在他的下巴,让身下的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对……对不起……”完全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的走向,凌野慌张地向他道歉。 想要撑着身体坐起,越忙越乱,一伸手摸到他胸前一片坚硬。 她触电般缩回手,一张脸几乎要熟透了:“对不起……对不起……” 见她慌张又无措的样子,江卿书没有半点要帮忙的打算。 他微弯着唇,单手垫到脑后枕着,好整以暇地看着胸前的姑娘。 “倒是说话呀!喂?老江?”电话那头的老韩只听得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却听不见人说话,有点着急了。 江卿书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对凌野说:“想要,说就是了。” 说着,还贴心地将手机按了免提。 声音从手机里飘出来:“有事没事倒是放个屁呀?” 凌野听出了教练老韩的声音,愣在那里。 “喂?江卿书?” 江卿书没说话,直接掐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陷入死寂的沉默。 凌野抿紧了唇,小心翼翼扶着沙发靠背往下挪,尽量不触碰到江卿书的身体。 江卿书“啧”了声,语带不满。 凌野动作一滞,终于抬眸看他。 江卿书双臂枕在那里,目光委屈又无辜:“我一而再地被你占便宜,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 凌野盯着他衬衣胸前的位置被她抓出的褶皱,指尖攥得发白。 她的心在胸腔里隆隆地跳着,想不出旁的办法。 只得小声承认:“那晚我是喝醉了,不小心的。” “那刚刚呢?” 凌野咽了咽口水,声音越发低下去:“刚刚是意外,没站稳。” “我跟你道歉,对不起。” 她的声音细的像蚊子,一副真的做错了事的心虚样子。 江卿书要的当然不是她的道歉,他眼睛里含着笑,语气却格外正经:“我吃了那么大亏,你觉得一句道歉就能揭过了么?” 他坐起身,离她更近了些。 青柠的清香瞬间缠绕过来,充斥她的鼻腔。 凌野连连后退:“那……那你想怎么样?” 江卿书微低着身子,垂眸看着她。 见她实在慌得厉害,心下终究不忍心。 他轻笑了声:“我也没想要怎么样……” 江卿书语气里难得带了点郑重:“但阿野,你得知道……”他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一下,像是压抑着什么,“那晚,是你主动亲我;刚刚,也是你主动扑我的。” 他顿了顿,想捏捏她的脸,手抬起却又放下:“你得记住,是你先招惹我的。” 凌野瞳孔巨震,抬头看向江卿书。 江卿书却对她笑了笑:“招惹了我,就不能再招惹别人了。” 凌野动了动唇,想说,没有别人。 从始至终,都只有江卿书。 但她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 江卿书凝眸注视她好半晌,才错开视线。 “好了,”他用轻松的口气掩去刚刚就要藏匿不住的心事,“你知道就行了。” 那口气,好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他站起身,朝门外看了看,故作轻松地说:“ 快去看看吧!估计那帮臭小子这会儿早按捺不住了。” 凌野抿了抿唇,乖巧地应了声,离开了江卿书的房间。 果然如江卿书所料,队员们房间的门虚掩着,一颗颗脑袋自上而下整齐地趴在门缝处。 见凌野过来,一窝蜂自门内窜出来,冲到凌野面前—— “阿野……” “叫什么阿野,我们应该叫Poris!” “Poris,你藏得可真够深的啊!” 有了江卿书刚才给的那顿剧烈冲击,凌野再面对这帮队员时,内心反而平静了不少。 “不好意思……”她微微抿唇,不好意思地朝众人笑了笑,“我不是有意要瞒大家的。” “那有什么要紧?”少年们丝毫没将这放在心上,望向凌野的目光炯炯,“因为有你在,我们才打了场漂亮的翻身仗!” 许懋不好意思地挠头:“之前不知道你就是Poris,还说了不少不太合适的话……”说着,捅了捅身旁的周晔,“零度你也真是的,都不提醒我。” 周晔看了眼凌野,弯唇笑笑:“我尊重阿野的选择。” 她不说,他自然会替她隐瞒身份。 一句话,惹得众人高声起哄:“呦——” 和周晔一起搭档被旁人这么起哄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凌野从没觉得有什么,可今天,经过江卿书那么一闹,凌野忽然变觉得有点不太合适。 她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周晔敏锐察觉到她的情绪,上前一步挡在凌野身前:“大家别起哄。” “这就护上了,哎呀呀!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某队员激动地说,“我刚刚刷到你俩CP的帖子,热度可高了,简直越刷越上头!” “对对对,”立刻有人附和道,“之前阿野没公开身份的时候就有人磕你们的双强CP了!还有人为此写了同人文呢!” “同人文?”许懋立刻来了精神,“哪里?推我看看……” 见大家约聊越兴头,周晔索性也不再阻止,无奈地朝凌野摊了摊手。 凌野抿紧了唇,片刻后,还是出声打断:“那个,我觉得我们目前还是专注比赛比较好。” 她声音很轻,却让少年们立时噤了声,纷纷疑惑地看过来。 凌野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还是鼓起勇气说了下去:“别人不了解内情才胡乱说的,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娱乐嘛!哪有什么好不好的?”许懋抓了抓脑袋,没太明白她的意思。 凌野想着刚刚江卿书那副委屈的样子,忍不住觉得好笑,却还是下意识认同了他的意见。 她没办法将这隐秘的心事说出来,伸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找了个相对中肯的理由:“我觉得,这样可能会给周晔带来困扰。” 凌野想得很明白,她和周晔是搭档,但超出搭档之外的,未必不会给周晔造成负担。 周晔凝神看了凌野许久,直到凌野求助目光望过来时,他才稍稍敛下心神。 他依旧那副淡淡的表情,只是,低垂的眸底有失望的情绪一闪而过。 “是,”周晔最终开口,“大家还是不要开玩笑了。” 41. 无微不至 凌野一行人在琛城待满了整整一个月。 琛城的秋天很短暂,还没等人们从酷暑消散的快意里缓过神,清晨的空气里便凝了霜。 北辰战队顺利打进决赛,将和圈内一支忽然冒头的新生队伍争夺冠亚。 队员们一个个绷紧了神经,不敢有半分松懈。 只有江卿书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丝毫没被这紧张的氛围影响。 但凌野知道,他并非看起来那样轻松。 至少在她这里,每当她拿起保温杯,水都是刚好入口的温度;深秋的温度最是无常,出行的车里,总会带着合适厚度的衣服;就连她生理期的那几天,温热的红糖姜茶水和保温袋都是备好的…… 这些七零八碎的事,都是江卿书在做。 半决赛结束后,众人难得放松几天。 十月底的某一天,琛城忽然飘起了雪。 雪花落下的那刻,几人正在某家餐厅的包间吃饭。 包间有个露天的阳台,几人索性把桌子挪到那里,就着琛城的景色涮火锅。 “好像,下雨了。”凌野最先感受到落在小臂的一丝冰凉。 她微偏过头,恰看到一片雪花在她的皮肤上快速消融。 “是雪!”她抬头,仰望天空,唇角绽出惊喜的笑意,“竟然下雪啦!” “是吗?” 众人纷纷跟着仰头,果然见白色的颗粒从天空零零散散抖落,不过片刻,便纷纷扬扬起来。 不周下意识瞥了眼江悦光裸的手臂,提议道:“回房间吧!太冷了。” “回房间干嘛?”许懋大大咧咧地叫嚷,“就着雪天吃火锅才浪漫啊!” 立刻便有人附和:“对啊!十月份下雪,我也是开了眼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热闹起来,不知是为着即将而来的比赛,还是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雪。 因为在室内,大家穿着单薄。 风裹挟着雪花一吹,温度骤然冷下来。 凌野双手抱臂摸了摸胳膊上渗出的鸡皮疙瘩。 “要不,披一下吧?”一旁的周晔指了指自己椅背上搭着的外套提议。 凌野摇了摇头:“没关系,我去拿。” 她起身,正打算往屋里走,一抬头,便看见迟到的江卿书正打开阳台的门走了进来。 江卿书上午和主办方开了个会,这会儿才匆匆赶来。 他穿了件偏正式的黑色衬衣,版型挺阔,尽管他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也衬得他腰背格外挺拔。 “老大!快来看,下雪啦!”许懋看见江卿书手舞足蹈地招呼他。 凌野一时忘了动作,站在那里呆呆看着他。 江卿书朝众人看过来一眼,目光最终停留在凌野的脸上。 凌野坐在最内侧靠近阳台围墙的位置,一边是周晔,最里侧的角落里还有一个空位。 江卿书就那么明目张胆地绕过众人,转到凌野身旁的空位上。 “呦,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么?怎么还站起来迎接呢?” 他笑得痞里痞气,立刻引得众人一片嘘声。 旁人只是逗趣地笑笑,饶是被江卿书厚脸皮的行为所折服,也不敢多说什么,倒是江悦忍不住开了腔: “还没喝呢就说上梦话了?江卿书你真的很不要脸诶!” 江卿书却无所谓地轻哧了一声:“你又不是阿野,你怎么知道她怎么想?” 说着,煞有介事地看向阿野:“你说呢?” 凌野着实招架不住江卿书这样的调侃,不自在地攥了攥掌心,坦言道:“我只是想去屋子里拿件外套。” “哈哈哈哈哈!打脸了吧?” 江卿书却没因为江悦的嘲笑表现出半点不悦。 他凝视凌野片刻,忽然拎起自己搭在臂弯的西装外套。 似乎很不甚在意地,江卿书将外套搭在了她肩上:“喏,借你了,不用谢。” 随着那铺天盖地的熟悉气味袭来,凌野大脑短暂地宕机了那么一秒,还没说出拒绝的话,江卿书已经拉开椅子坐了进去。 “噗”地一声,他拎了一套一次性餐具在自己面前,拆开了塑封膜,又掀眼看向众人:“刚才聊什么呢?” 凌野动了动唇,竟没找出空挡插话进去。 江卿书已经投入下个话题,这会儿她再刻意拒绝,倒显得她格外矫情。 凌野犹豫片刻,只得又坐了回去。 “我们刚才在讨论,等明天比赛结束回家后,最想做的是什么。” 许懋搓搓手,用无比渴望的眼神巴巴看向江卿书:“老大,比赛回去后放几天假吧?” 江卿书转动转盘,捏了只虾在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 “倒是先说来听听,你想干什么?” 许懋难得露出点娇羞的神色,挠了挠后脑勺,连说话都有些磕磕巴巴:“我想回趟学校。” “懋哥,你不都毕业了吗?还回学校干嘛?”有知情人问。 许懋瞪他一眼:“你懂什么?我女神今年大四,我得回去看看她最近有什么规划……” “唔,懂了,毕业季嘛!怕女神被别人撬走了,哈哈哈哈!” 说着,那人似想起什么,又问:“对了,小悦和阿野也快毕业了吧?是不是也得返校。” 凌野想了想,答:“对,大概过完年得回去答辩。” 回答完这个问题,凌野本能地觉得话题不该在自己这里冷场,于是把话题引向最熟悉的江悦:“小悦,等比赛结束了之后你想做什么?” 江悦想了想,摇头:“目前还没有打算。” 许懋立刻拆台:“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是啊!以前呢,我的目标是拿下男神,”她这话一出,在场众人心照不宣的偷偷看向不周,江悦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现在嘛!我不那么想了,所以,现在没有打算。”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天江边聚餐后江悦对不周态度的巨大转变,但谁都没敢问,只能小心翼翼地将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 有人笑闹着转移话题:“我想等比赛结束拿到奖金后回老家一趟,也算衣锦还乡了不是?” 如此笑闹着,众人都说了之后的憧憬和打算。 周晔始终垂着目光,面无表情地吃着碗里的食物,似乎对这个话题并感兴趣,直到有人问:“零度,你呢?” 周晔才缓缓抬起头,他顿了顿,唇角牵出 淡淡笑意:“没什么,好好睡一觉,好好打游戏。” 一句话,引得众人失望的哀叹。 “什么嘛!” 江卿书沉默地听着众人说完,手边小碗里的虾仁已经堆成一座小山。 他将小碗往凌野的方向推了推,凑过脑袋问:“你呢?” 凌野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江卿书已经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起了手:“回去后想做什么?”他顿了顿,又放慢了语速,意有所指地问,“或者,想要什么?” 凌野低眼看着,虾仁被剥得很干净,像一弯弯小小的月牙,莹润透亮,泛着淡淡的粉。 她摇了摇头:“没有。” 能进北辰,能打电竞,能参加全国联赛,甚至有可能夺冠,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想。 她连做梦都没这样妄想的事实就这样悄然发生,凌野已经不敢奢望再多了。 “这样啊,”江卿书似乎对她的这个回答很不满意,顿了顿,又颇具暗示意味地问,“换个说法,就没什么应该做但还没做的事?” 凌野一怔,整个人愣住。 这个暗示有些隐晦,凌野一时不太能确定。 但和江卿书相关的,该做而没来得及做的事,大概是指他要她对他负责这件事了。 凌野瞥了眼江卿书,他还是那副什么事都不大放在心上的散漫的样子,实在不像什么认真的样子。 她轻轻抿了抿唇,语气淡淡:“江卿书,我觉得,你总拿这件事这样逗我不好。” 江卿书扬了扬眉:“逗你?” 凌野点头:“还挺……不正经的。” 江卿书实在是个很好的人,很好的哥哥、很好的老板。 凌野不敢妄想,这样的一个人,会在她身上映射出那么点不一样的感情。 她更倾向于将他最近奇怪的行为理解为他一时兴起的逗弄。 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江卿书忽然愣住。 女孩眉眼低垂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指甲因为用力都泛了白。 江卿书无声叹了口气。 少年们七嘴八舌地笑闹着,没人留意到这个安静的角落。 他又将那碗虾仁往她面前推了推:“吃么?” “啊?” 江卿书笑笑,声音很轻:“专门给你点的,不吃多浪费。” 凌野睫毛轻颤,猛地抬头:“给我?” “你不是喜欢吗?我看你每次在食堂打饭都会打这个,”江卿书弯着眼睛,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那看似随意的一句话落下,却在凌野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胸腔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剧烈翻滚着。 她咬了咬唇,终于伸出筷子,夹了一只虾仁咬进嘴里。 味道果然是难得的鲜香。 江卿书单手支着脑袋,凝神看了她许久。 他忽然说:“现在还觉得我是在逗你么?”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另一侧那个沉默的身影,又朝她靠近了点,小声说:”还是你怕你心里那个特别重要的人多想啊?” 凌野被他问的一愣:“什么特别重要的人?” 42. 恍若惊梦 周遭喧闹的说笑声氤氲在火锅的热气里,可这热闹落进凌野耳中,却像隔了层蒙蒙的薄雾。 江卿书微微俯下身子,离她很近,凑在她耳边说话。 雪花簌簌落在他发顶,转瞬间便化了,只在他周身笼起一层淡淡的水汽。 他的声音穿过蒙蒙的水汽飘过来,像是被这潮湿的氛围所沾染,也变得有雾蒙蒙的:“那个于迷茫中指引你方向的、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 直到回了酒店,凌野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也没参透其中的深意。 她将脑袋埋进被子里,翻了好几个滚,满脑子都是他的那句带几分阴阳怪气的“很重要的人”。 凌野搜索枯肠,也不记得自己曾经跟江卿书谈论过相关的话题。 “阿野阿野,”江悦跳上床,推了推凌野,将手机推到她面前塞,“你有看今年的联赛热搜吗?” 凌野从被子里探出一头乱糟糟的脑袋,扫一眼屏幕,茫然地摇摇头。为了避免干扰比赛状态,凌野这段时间几乎屏蔽了所有的社交软件。 今年联赛,北辰战队峰回路转的经历,让它的名气不降反升,顺道将几名队员一道送上了微博相关热搜词条。 “你和零度的热度,居然比不周还要高耶!”江悦活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兴奋得小脸通红,“大家还给你们取了个CP名,叫寒星CP,你别说,还挺有才。” “寒星?” 凌野的脑袋转了几转,才明白过来。 零度对应“寒”,Poris中文释义就是“北极星”,这么一说,确实挺有意思。 这几天,凌野只从队友和江卿书口中听说过自己和零度的CP传闻,自己还从没真正去看过网上的反响。 被江悦这么一说,她捞出手机点开了微博。 挂着大热词条标识的竞技类热搜里,“寒星”CP的名字高居榜首,格外扎眼。 “这么一看的话,周晔长得也还挺好的哈!” 江悦划动着手机屏幕,划过那些媒体号拍的现场图,忍不住感慨:“这脸,这不可一世的样子,啧啧,妥妥的高冷男神范!” 这论调,凌野听着格外耳熟,转过头诧异地看江悦:“小悦,你该不会是打算移情别恋吧?” 江悦动作一顿,眼睛倏然亮了一下:“原本没这么想,你这么一说,似乎,也不是不行。” 凌野听了无奈摇头:“那不周怎么办?” “不周怎么办?关我什么事?”江悦无所谓地耸肩,“他又不喜欢我,还能指望他因为我转头喜欢别人而吃醋么?别逗了。” “吃醋”两个字撞进凌野耳中,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猛然僵住。 那个困扰她一晚上的疑问,似乎忽然间有了个模糊的答案。 她尚且没搞懂江卿书那话的深意,但他阴阳怪气的语气,和那奇奇怪怪的做派,该不会……吃醋了吧? 念头刚冒出来,凌野猛地摇了摇头,赶走脑袋里这近乎荒诞的猜想。 “我也就随口这么一说,高冷男神这物种,我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江悦兴致缺缺关掉微博,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便问:“阿野,刚才聚餐的时候你还没说,等比赛完了,你最想要什么?” 没了江卿书在场,凌野这才静下心来真正思考起这个问题。 江悦在旁提醒:“超长的假期?男神的亲签?还是别的什么?” 见凌野始终低着脑袋久久不语,再结合她最近有些异常的状态,江悦不太聪明的脑袋难得灵光了一回。 她猛地自床上弹起,一把抓住凌野的胳膊,眼睛瞪得圆溜溜:“阿野,你该不会,有喜欢的人了吧?” 这句话,如一记重锤,猝不及防砸在凌野心上。 她忙错开视线,故作轻松地捏了捏江悦的脸蛋:“瞎说什么呢?” “可你最近真的很不对劲啊……” “大概比赛压力有点大吧!”凌野赶忙岔开话题,“我想好了,比赛后想要什么了。” 江悦果然没再纠结那个话题,忙追问:“是什么?” “我想要男神的亲签,对,没错,就是这个。” “男神?”江悦狐疑地看她,“你哪有什么男神?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配音演员,叫什么梧桐的?” 凌野听她这称呼,哭笑不得,只得耐着性子纠正她:“是青梧,人家叫青梧。” “哦对,青梧,”江悦托着脑袋,不太能理解,“一个配音演员,看不见摸不着的,你连人家是圆是扁、多大岁数、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有什么可喜欢的呢?” “声音好听、人品贵重也是闪闪发光的品质,”凌野笑着解释,“就比如,有的人表面光鲜亮丽,内里败絮其中,也不值得喜欢,这是同样的道理。” “唔,”江悦缓缓点头,“也对。” 凌野不慌不忙,点开自己的微博小号——那个专属青梧的粉丝账号,递到江悦面前。 江悦滑了几下手机屏幕,看着页面上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金灿灿的资深粉丝标识,不可置信地看凌野:“没想到,我们小阿野也有如此疯狂的时候,追这颗树,你没少氪金吧?” 见江悦真的信了她的这套说辞,凌野终于在心底重重松了口气。 似乎为了佐证自己所言非虚,凌野还破天荒地发了条博文。 【心愿贴:青梧大神的亲签。】 似乎犹嫌不够,她又加了句:【再梦一个专属英雄皮肤。】 很快,这条博文下就聚集了无数同担,纷纷附和着类似的美好愿想。 凌野挑了几个眼熟的ID回复了共勉的话,退出评论区,正打算关掉微博。 手指无意识下拉刷新,一眨眼的功夫,消息栏涌进了无数条消息,疯狂刷新到99+。 “咦?” “怎么了?”江悦凑过去看,“我靠,阿野你刚刚干啥了?不会被网暴了吧?” 江悦这么一说,也让凌野心底泛起一丝不安。 “我就……发了个心愿贴而已……” 两只脑袋挤在一起,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鲜红的数字。 良久,才抖着手指颤颤巍巍点开消息列表。 两人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没看到什么谩骂的言论,倒是看到了满屏上蹿下跳、沸腾尖叫 的“尖叫鸡”。 【啊啊啊啊啊啊!博主被青梧翻牌了!接好运!】 【博主是什么锦鲤运气,慕了!】 【卧槽!青梧关注博主了!】 看到这消息,凌野手一抖,连忙点开青梧的主页,果然在他ID的右侧看到了“互相关注”的小字。 心脏如擂鼓般不受控地猛烈跳动起来,那声音震耳欲聋,让凌野的耳朵都有些嗡鸣。 凌野强自压下隆隆的心跳,接着往下翻,终于找到了这场风暴的源头: 青梧忽然空降了她的评论区,评论了刚刚她的那条许愿贴。 【可以。】 很简短、很轻的两个字,却在一瞬间炸穿了她的评论区。 “啊啊啊啊啊!” 身旁的江悦终于反应过来,一把用力地抱住凌野。 “阿野,”江悦激动得眼眶发红,“你简直就是追星圣体!” 凌野任她摇晃,脑子有一瞬间的宕机。 她才刚刚发布了这条微博,青梧就出现在她的评论区,就像专门在等着她一样。 凌野捧着手机良久,黑夜里,手机幽幽的光晕照亮她红扑扑的脸。 她微卷的睫羽轻轻眨动,似乎不太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青梧,关注了她。 青梧,看到了她的心愿。 直到夜半躺进温暖的被窝,凌野才慢慢从兴奋的情绪中缓过神。 喜悦慢慢褪去,一股莫名的愧疚的情绪悄无声息地漫过来。 她喜欢青梧很多年是真的,她想要青梧的亲签和英雄专属配音也是真的。 可今天的那条心愿贴,本意是为了遮掩某个她不想为外人道的秘密。 可就是这样一条不太走心的、带着敷衍意味的博文,却意外得到了正主的翻牌。 凌野咬紧了唇,点开青梧的私信,想跟他真诚道谢,或者,至少说点什么。 点开青梧的私信界面,消息停留在她很久之前跟他的某次对话。 待看清了那几行字,凌野整个人骤然僵住。 一件就要被她忘记的事情忽然又跳进脑海。 记不清是哪个夜晚,深陷迷茫的她给青梧发过一条求助私信,希望能得到偶像的一些启发。 那次交流源于她的一时冲动,本就是场意外,很久以后,青梧的“回访”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困扰你的问题解决了吗?】 【解决了。】 【能讲讲吗?】 【因为一个很重要的人,我想通了,得谢谢他。】 再后来,青梧没再回复,这件事情,凌野也渐渐搁置,几乎快要淡忘了。 凌野的目光死死凝在屏幕最后的那行字上: “因为一个很重要的人。” 夜静得出奇,房间里落针可闻,凌野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在那愈来愈响,愈发聒噪的心跳声中,凌野的耳膜忽地“嗡”地一响—— 江卿书的声音仿佛穿过沉沉黑夜,隔着缥缈的虚空落进来: “那个于迷茫中指引你方向的、重要的人。” 43. 投石问路 江卿书于百无聊赖中,忽然刷到了某粉丝的心愿贴,心内一时五味杂陈。 在那小姑娘的心愿名单里,比赛、搭档、闺蜜、队友,甚至一个对她而言素未谋面的人的破签名都能排到自己前面。 他于黑暗中抬了下眼,似乎看到了无比漫长的求索之路,低低叹了声气。 同一空间里,另一声哀叹紧接而来。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江卿书这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个人。 他抄起枕头朝那声音的来去砸去,砸出不周一声不冷不淡的“哎呀”。 江卿书被唬了个激灵,打开床头灯,便见不周从他身侧的位置幽幽坐起身。 “你怎么在我房间?”江卿书颇为意外,没搞清楚目前的状况。 不周顶着对硕大的黑眼圈,一双眼睛如灯笼般幽幽看着他:“你刚才回来的时候,我跟你打招呼了的。” “有吗?”江卿书搜索枯肠,没从记忆里检索出相关画面。 “大概你想事情太入神了。” 不周又扯过被子躺下去,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 江卿书却一把拽住被子另一角:“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什么?” ”大半夜爬我床?传出去老子还怎么混?” 不周看看江卿书,又看看自己:“老大你也不吃亏吧!” 碍于大赛前夕,眼前这货比金疙瘩还要金贵,江卿书懒得跟他计较,索性抄起被子到沙发旁铺下:”说吧!怎么个事儿?” 不周将被他拖到地板上的被角往回捞了捞:“许懋那家伙打呼噜声音太大,我休息不好。” “许懋?” 江卿书惯常跟这群崽子混在一处,印象里,许懋睡相安稳,并没有打呼噜的毛病。 “嗯,”不周淡淡应了声,“我睡了,困。” 江卿书扬了扬手,随他去,自己则再度扎回手机世界里。 青梧的微博上关注的人不算多,业内的那几个经常合作的同行加上制片,满打满算不过十来个。 这让夹在一群小黄V中间的某个粉丝号显得格外扎眼。 然而,某粉丝却似乎并没留意到被关注这件事,许多天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甫一上线,张嘴就管他要亲签,全然没有和他在一起时那拘谨又寡言的样子。 “干得漂亮!”江卿书磨着后槽牙嘟囔了一句。 一转手,便顶着他金灿灿的大黄V在她的评论区给她留言: 【可以。】 唔,还有专属的英雄皮肤么? 江卿书想,这点小小的要求,也不是不行。 一转头,又联系了星典官网的合作人员。 室内昏暗,手机屏幕的光亮幽幽照着江卿书有些扭曲的脸,说不上是气还是喜,那模样着实有点瘆人。 “老大,”安静的房间里,不周忽然出声,“你能不能……” 江卿书好半晌才从手机上挪开视线:“什么?” “你呼吸声能不能小点?” 江卿书一顿,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雷霆言论。 沉默片刻后,江卿书忽然走回床边,一把掀开不周身上卷着的被子,居高临下地看他:“起来,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他最近一心扑在联赛上,偶尔间歇的时间,目光大都关注在凌野和周晔这两个新人身上,对于其他的老队员便松懈了些。他想当然地认为,连续几年参加联赛的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不周的状态似乎有点不对。 不周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有问题,只说是没休息好,调整一下就行了。 直到第二天的热身训练,北辰一行几名队员在指定的训练室练习,不周的眼睛总是四处乱飘,似乎在找什么。 江卿书走过去,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人吓了一跳。 “找什么呢?”江卿书问。 不周沉默地低下眼,什么也没说。 不周是个心有城府的人,做事也最是稳重可靠,还嫌少有这样定不下来的时候,这让江卿书眉头忍不住皱紧。 直到训练过半,玻璃门外飘过一道娇俏的身影。 江悦手里拎着果茶,从训练室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 那不周的目光便像是找到锚点的船,瞬间就稳住了。 江卿书眯着眼睛看着,瞬间就懂了什么。 果然,后半场,尽管江悦什么都没做,甚至没往不周的方向看过来一眼,不周本人却像终于回了魂,成为了惯常的那个沉着冷静的样子。 江卿书托着脑袋想了想,决定找个机会问问江悦那晚她和不周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想得入神,一偏头,便见眼前多了道人影。 凌野拎了一杯果茶站在他面前,一双漆黑的眸子直直看着他:“江卿书。” 她的声音很软,叫他时尾音总忍不住微微上扬,让他的心也跟着一突。 江卿书回过神,一边在心底暗骂自己如此轻易就心神动荡,一边伸手却接,朝她痞痞地笑笑:“谢谢我们阿野。” 不知道哪次起,他发现凌野很容易被他逗得脸红后,便食髓知味般,特别喜欢时不时逗她一下。 果然,凌野听到他的称呼后,睫毛轻轻颤了颤,耳尖就是一红。 不过,出乎他意外的是,凌野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因为羞怯选择逃避,而是在片刻的停顿后,带着某种决心般仰起头,直直撞上他的视线。 江卿书被她这无声地回击震了一下,笑容微微一滞,难得几分狼狈地败下阵来。 凌野将果茶递给江卿书后,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那里静静看他。 江卿书被她看得心肝颤了颤,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摸摸自己的脸,确认没什么纰漏,才问:“怎么了吗?” 凌野悄悄深呼口气,那个匪夷所思的猜测在心里滚了无数遭,终于萌生出勇气,伸出试探的触手。 她说:“关于昨天的那个问题,我想好了。” “什么?” “比赛结束后,想要什么。” 江卿书莫名有种决胜局比分被咬紧的紧绷感:“想要什么?” “青梧,”凌野觑着他的脸色,慢慢地说,“我想要青 梧的专属角色配音。” 这个名字一出口,江卿书一怔。 思来想去好几遭,他对于自己昨晚披着马甲在她评论区装的那把大的很是满意,丝毫没咂么出有什么不对来。 “这个……”江卿书摸摸头,故作为难,“还挺难的……” “难吗?”凌野盯着他的眼睛。 队员们围着江悦感谢她请的果茶,清甜的果茶香气氤氲在空气里,冲散了机器运作的沉闷声响。 那味道钻进鼻子里,让人的心跳都忍不住跟着轻快起来。 “上次,你给了我一张青梧专属的原声母带,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 她神色认真,像是嗅到什么气味的小猫,正朝他小心翼翼伸出试探的小爪子。 江卿书觉得可爱,想伸手捏捏她的脸,还是生生忍下了。 他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还行吧!挺好的。” 江卿书目光扫过不周,不免担忧什么,于是又补充了句:“这两天好好比赛,如果赢了,再难我也把礼物给你弄来。” 掌心传来异样的苏痒,似乎浑身的细胞都在疯狂地叫嚣着什么。 江卿书攥了攥掌心,最终克制地在她的额发上轻轻揉了揉:”也没准,能让你跟他见一见。” 凌野原本十拿九稳的猜测,在江卿书这晦暗不明的态度里,似乎又模糊了起来。 “好,”她重重点了点头,“等比赛结束,我也有话跟你说。” 比赛的日子如期而至。 随着人们对竞技游戏这项赛事认知的不断改观,今年联赛现场空前热闹,甚至有不少粉丝举着灯牌在前方摇旗呐喊。 凌野甚至在前排很显眼的位置上看到了一张闪着“寒星”字样的灯牌,心猛地一突,莫名心虚转头去看江卿书。 他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双手插在裤兜里,甚至还很好心情地冲着那举着灯牌的姐妹挥了挥手。 江悦面无表情跟在江卿书身后,目不斜视地走过无数不周的粉丝群体,对着一浪高过一浪的“不周加油”的呐喊充耳不闻。 她撇撇嘴,接收到江卿书警告的视线,又被迫切换成一副乖巧的模样。 比赛前夕,江卿书专门找她,七分诱哄三分威胁,要求她无论如何必须在现场安稳待着,还硬塞给她一张不周的应援横幅。 江悦觉得江卿书大概是有病,她私以为,以不周那庞大的粉丝体量,以及他那雪山般冰冷的态度,根本不需要她这个无关紧要的小粉丝。 况且,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喜欢他了。 江卿书却像是没看懂她的抗拒,只简单粗暴地往她的账户转了一笔足以买断她脊梁骨的巨款。 然后,语气幽幽地说:“谁知道呢?大概是你这人天生聒噪,忽然安静了,叫人怪不适应的。” 江悦对江卿书这敷衍的扯谎能力嗤之以鼻,半个字没往心里去,全然不知,这话还真不是江卿书瞎说的。 是某个无眠夜,江卿书拉着不周探问究竟时,不周推脱不过,才艰难挤出的一句话:“老大,你不觉得,最近太安静了么?安静的让人心慌。” 44. 公之于众 傍晚,暮色浸染了城市,顺着凌家餐厅巨大的落地窗漫进室内。 暖黄色调的灯光让餐桌上精致的菜肴显得格外诱人。 西装革履的大人们似乎并不在意今晚的饭菜是否可口,推杯换盏间,轻声谈论着这座城市最近的商业风暴,间或提及几句寡淡的家常。 “可惜小野不在,不然我还想让这混小子认识一下,年轻人嘛!更有话题可聊。” 凌海峰推了推眼镜,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无奈:“老魏你也知道,阿野如今在江家企业干活,忙起来是不分昼夜,我有时候给她打电话都打不通。” 尽管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江家”的字眼一出,像是无意间触动了什么开关,立刻有几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扭过脑袋看过来。 “江家?哪个江家?” “榕城还能有几个江家?就是做国际大宗贸易的哪个吧?” 凌海峰脸上云淡风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对,是的。” 凌海峰叹了口气,语气很是无奈:“我原想着她毕业了回来家里帮忙,没想到她瞒着我,自己找了工作,也是大了,有主意了。” “像令嫒这样,小小年纪又心有丘壑的年轻人着实不多了!哪里像我们家臭小子……” 话音未落,餐桌角落传来少年“啊”的一声惊呼。 猝不及防挨了一掌的少年不满地看了眼身旁的老头:”爸!干嘛呀!我这正看到关键处呢!” 自觉丢了面子的老头老脸一红,怒目瞪向少年:“天天不是睡觉就是玩游戏,还能指望你什么?!” 被当众下了面子,少年豁然起身:“你这是偏见!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是那老思想!这是正经比赛,被纳入亚运会的正式竞赛项目……” 老头不耐地摆摆手:“什么时候玩游戏还能当成正经事了?” 魏政东出来打圆场:“咱们的确是老了,跟不上时代也正常,吃饭呢,别跟孩子动那么大火……” 有人一劝,老头刚要消下去的气焰又重新高涨起来,一把夺过少年的手机,点了功放:“我倒要看看,喜欢这些东西的都是些什么人。” 手机里的声响一瞬响彻在安静的餐厅里。 随着北辰战队最后一波团战的胜利,冠亚之战也在此刻见了分晓。 场馆里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从手机漫出来,让餐桌上众人面色就是一凛。 凌海峰唇畔溢出一丝讽笑,垂眸,手中精致的乌木银筷不紧不慢地夹起一片生鱼片。 随着热烈的欢呼和激昂的音乐传来的,是解说几乎声嘶力竭的呼喊: “历经鏖战,逆风翻盘!这一刻,所有日复一日的坚持和汗水都化成了这一刻的无上荣光!让我们恭喜北辰战队!” “这一刻,我们见证了奇迹的时刻,也见证了新星的诞生!让我们恭喜第一次参加联赛的小将,北辰战队的零度和凌野!” 凌海峰握筷子的手顿住,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咦,这孩子跟小野同名呢!”老头盯着那直播看了半晌,什么也没看懂,只发现了这么一点值得攀谈的点。 “徐老别开玩笑了,人家小也正在江氏上班呢!怎么……” 话没说完,老头布满褶皱的眼皮蓦地收紧:“凌总,你快来看,我怎么觉得,这小姑娘长得……” 他话没说完,只是将手机顺着红木桌面滑到了凌海峰的面前。 凌海峰神色微凛,顿了片刻,还是往那手机屏幕上扫了一眼。 画面里,那个舞台上笑靥如花、和队友拥抱庆贺的姑娘,不是他的女儿又是谁? 琛城会展中心的场馆内,与热闹的颁奖礼一墙之隔的候场室内,某间储物格里,手机振动的声音聒噪地回响,急切的像是马上要跳出柜子。 手机的主人对此一无所知,她正站在灯光最是璀璨处,被热烈的掌声和鲜花包围着,幸福得几乎要晕过去。 众人祝贺着、艳羡着,感慨着这位天赋异禀的天才少女,一出道石破惊天、一战成名。 很少有人知道,这光鲜的背后,是怎样不能与外人道的艰辛和苦涩。 凌野和队友一起接过奖杯,指尖触及金属杯壁的那刻,心头泛起的,是无意名状的剧烈的滚烫。 竞技场上,人们从来只记得冠军。 但站在那里的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英雄。 凌野抬眸。 金色追光灯从穹顶倾泻而下,渐渐地,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闪耀的金色光晕。 虚焦的光晕中,无数张笑脸后,江卿书站在那里。 他穿着她送他的那件米白色风衣,双手插兜,笑得恣意。 就是这样的一张笑脸,曾于她的兵荒马乱中,闲庭信步而来,仿似漫不经心地伸出手,轻轻拉了她一把。 耳边热闹的声响仿佛在一瞬间离自己远去了,整个世界被隔绝在一片巨大的毛玻璃之外。 她听不到广播播报的声音,听不到队友喜极而泣的声音、听不到解说员对天才少女的热烈赞扬…… 脑子里只有一道声音响起: 走过去,拥抱他。 凌野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她手捧鲜花,于万千瞩目中,一步步走下颁奖台。 她穿越人群,在旁人诧异的目光下,走向江卿书。 她站在他面前,所有有关他的记忆纷至沓来—— 他说:“明明很难过却非强忍着,难道不可笑么?” 他说:“你就没有什么非做不可,谁来也不行的事?” 他说:“你只需要告诉我,想、或者不想。” 他说:“也不是不行。” 他说:“放宽心,有我。” 他不在乎她是谁的女儿,不在乎她读的什么样的大学、成绩怎么样,也不在乎她沉闷无趣。 他教她正视自己,帮她剔除烂于心底的陈年腐肉。 他教她看明白,凌野,是一个多么闪闪发亮的名字。 江卿书见过许许多多的大场面,面对聚光灯早该驾轻就熟。 可当那道金色的追光灯随着她的脚步洒向自己,当纤细的姑娘满含热泪地站到自己面前,心口没由来地鼓噪起来。 他心底缓缓吐出一口气,插在裤袋里的指尖攥紧。</ p>他让自己看起来尽量轻松,朝她伸出手:“恭喜你,阿野。” 凌野没去握他伸出来的手。 她将手里的鲜花赠与他。 在他垂眸的间隙,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用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滚烫的泪自脸颊滑落,在他的皮肤上绽开朵小小的水花。 凌野吸吸鼻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谢谢你,江卿书。” 在这样盛大的时刻,再怎样浓烈的情愫都不会显得突兀。 这个拥抱被理所当然地解读为喜悦的分享、成功的感谢,快门声、欢呼声紧随其后涌进来,将那不为人知的情绪淹没。 江卿书低头看了眼那束花。 粉色玫瑰和几支白百合,搭配几支满天星,尾端扎着银灰色缎带。 很巧的是,挤挤挨挨的花朵中,有一只不起眼的白色洋桔梗,开得正艳。 赛后是一连串的访谈任务,外加新闻发布会。 这样的场合,不周自然驾轻就熟,凌野跟着坐在一旁,拘谨到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才好。 提问的问题大都很常规,诸如心情如何,对自己的表现是否满意之类的,不周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四两拨千斤地打发了大部分记者。 不知哪家媒体的记者将麦塞到凌野眼前:“听说Poris和零度是旧相识了,不知道Poris加入北辰,是否是受了零度的影响呢?” 凌野没经历过这种场合,很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当零度告诉她他打算加入北辰的时候,凌野的确是无比心动和向往的。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有的。” 记者会心一笑,现场也响起轻微的躁动。 “那么我还有个私人问题想问。” 不周闻言,快速打断:“不好意思,我们……” 话没来得及说完,记者的问题已经直愣愣地砸了过来:“那么Poris和零度之间,私下里是否有着更亲密的合作关系呢?” 这问题一出,人群中的躁动更加明显。 那几声不加掩饰的轻笑精准落进凌野耳中,饶是她再迟钝,也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周晔在一旁,身子微微前倾,正要接过话茬,凌野却悄悄拉了下他的衣角。 她弯了弯唇,直接戳破那记者的欲盖弥彰:“私下里,我们当然是更好的朋友。而且,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请大家不要随意揣测。” 闪光灯在这个回答砸下的同时,如山呼海啸般扑来。 工作人员借口时间有限,拥着几名队员快速离场。 到了后台,凌野才捏了捏自己的指尖,后知后觉,十指冰得吓人。 她走得慢吞吞的,许懋等人一边朝她行注目礼,一边竖着大拇指从她身旁经过。 周晔亦步亦趋走在她身后,等通道里只剩下两人的时候,他才出声叫住她:“凌野。” 凌野还没从刚才紧张的情绪中缓过神,声音有些发抖:“嗯?” 周晔凝眸看她片刻,嘴唇动了几动,才说:“是江卿书吗?你喜欢的那个人,是江卿书吗?” 45. 表露心迹 凌野从未拥有过一个炽热的灵魂,面对媒体提问漫长的几分钟里,几乎消耗掉了她所有的勇气与力量。 也因此,面对周晔这个直白的问题,她像是刚刚从冰湖里被捞出,又一霎投入滚烫的油锅里。 她睫毛微颤,伸出手背贴了贴滚烫的面颊。 顿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嗯。” 她喜欢江卿书这件事,是无比确定的。 勇气被榨干后的眩晕让凌野整个人处于半迷蒙的状态,全然没意识到眼前的周晔眼睛里闪过的如大厦倾覆般的巨大失落。 沉默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一墙之隔的室外,热闹仍在继续,可那热闹不论多么不遗余力,都没能翻越阻隔,带动起通道里相对而立的两人。 周晔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的目光无声地落在她脸上,那样专注、那样小心翼翼,似乎下一刻,他就不再拥有这样凝视她的机会。 然后,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似是有什么千金重担终于从他的肩上被卸去,周晔释然地笑了:“这样啊……那,恭喜你,凌野。” 告别了周晔后,凌野拖着步子,低着脑袋,慢吞吞地往存放个人物品的后台休息室走。 她走得很慢很慢,想在这简短而珍贵的独处时间里,让双颊的温度褪下去些,好让自己不要显得太过奇怪。 好不容易捱到心跳平缓下来,转过前方的转弯,就是北辰战队的休息室。 北辰的休息室在通道尽头,房间位置外的通道处有块凹进去的空间设置成了茶水间。 若不是无意间往茶水间的凹陷处瞥一眼,很难发现站在那里的人。 凌野步子一顿,想径直穿过的念头在心头一闪而过,却还是停了下来。 江卿书整个人懒洋洋地倚在墙上,怀里居然还抱着她送他的那束花。 那花是主办方统一配置的,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凌野倒是没料到,江卿书居然能这么喜欢。 他站在那里,低着眸,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着。不知在想什么。 似是听到脚步声,江卿书抬眼看过来。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立刻漫出笑意:“回来了。” 这实在不是什么高明的打招呼的方式,就好像在村口遇到了隔壁老大爷,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来表达自己的礼貌时的苍白。 但在凌野听来,这句话却被赋予了别样的含义。 她想起赛前,她说的比赛完有话跟江卿书说的事。呼吸一滞,唇线便不由自主地绷紧。 江卿书看起来就比她轻松多了。 他将浑身的重量自墙上挪开,站直了身子。 如凌野所料,江卿书满脸挂着追债黄世仁般的笑:“我记得比赛前,某人跟我说,等结束了有话要讲。” 凌野眼睫快速眨了眨,喉咙轻轻滚动一下,应了声:“嗯。” 江卿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巧了,我也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但我觉得,还是女士优先好了。” “什么?”凌野有些紧张的情绪被他这么一打岔,稍稍松动了些。 江卿书笑笑,好脾气地重复:”我是说,比赛前,你想跟我说什么?” 凌野的视线落在他怀里的那束花上。 那支白色的洋桔梗就像她公寓窗台上养着的那盆,初见时平平淡淡,可不知不觉,再察觉时,便已是灿烂盛放的模样。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待发现时,早已是别样光景。 就像她对江卿书的感情。 细究起来,连凌野自己都不太清楚,那颗种子是从何时落进心底,悄悄生根、萌芽,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长成了繁茂的样子。 她本不是热烈外放的人,但凌野觉得,这一辈子,总该冲动那么一次的。 蜷在袖子的手收紧,捏的指尖发白,才堪堪稳住了擂鼓般的心跳。 凌野抬眸看向江卿书:“你还记得吗?之前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你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问我,我有没有过那么一次,非做不可的事。” “是有这么回事,”江卿书点了点头,头顶的灯光照得他脸上的笑格外耀眼,他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想到,你对我说的话记得还挺清楚。” 放平时,他这样插科打诨的话,凌野会直接选择无视,或者,在心底默默送他一个大白眼。 那只大手温热的温度轻轻拂过额头,带来难言的熨帖。 凌野轻轻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认可了他的玩笑:“是的,你说的很多话,我都记得很清楚。” 她顿了顿,在江卿书诧异的眼神里,继续说:“我从前总觉得,自己不是个能定得住的人,似乎做什么、不做什么,都没有很所谓。但现在,我觉得我可以回答你当初的那个问题。” 她停了一下,又深呼口气,才又继续说:“我现在,确实有件很想很想做,非做不可的事。” 她的睫毛像振翅欲飞的蝴蝶,轻轻颤动着。 这样羞涩的姑娘,这样一双似蒙着水汽的眼睛,在此刻,无比坚定地看向他。 江卿书清晰地感觉对上那双眸子时,心底那一刹无可言说的悸动。 “好,”江卿书喉结滚了滚,声音从喉咙里滚出,紧得厉害:“你说。” 凌野自认不是个爱哭的人,更鲜少子在人前掉眼泪。 可眼泪毫无征兆地漫上来,直到那温热淌过脸颊,被空调风拂过,留下一片凉意。 凌野抬手,这才惊觉自己哭了。 她说不清那眼泪是什么滋味,喉咙紧得厉害。 正打算开口,一道温柔的中年女声忽然直插进来,斩断了她攒了很久的勇气。 “小书,找你半天了,你怎么在这?” 江卿书也很惊讶,似乎没料到这个时候蒋宁女士会忽然冒出来。 “妈?” 蒋宁手捧鲜花,冲儿子温和笑笑:“没想到吧?我专门跑回来看你们俱乐部决赛的,刚才就在观众席,还举了个超大的灯牌,你看到没有?” 江卿书闭了闭眼,伸手揉了揉眉心:“妈,你这不叫惊喜,是惊吓。你回来 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蒋宁对他明显冷淡的反应很不满:“我怎么觉得你不太想见我,这么久没见,你都不想我的吗?” 江卿书:“是国外不好玩了,你又跑回来玩你亲儿子了吗?” 蒋宁不满地跺了跺脚,把花往江卿书怀里塞:“好心当成驴肝肺!老娘白疼你了!” 塞到一半,似乎才发现江卿书的怀里已经有了一束花:“咦,已经有啦?” 视线再一偏转,似乎这才看到站在一旁的凌野。 “呀!”蒋宁捂着嘴惊呼一声,旋即,一巴掌拍在江卿书脑门上,“臭小子,你干嘛啦?怎么能惹女孩子哭呢!” 江卿书捂着脑袋夸张地叫着,却半个字没解释,生生认下了“欺负女孩子”的黑锅。 凌野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呆呆愣在那里许久。 她几分慌乱地擦了擦脸:“不是的阿姨,您误会了,他没欺负我……” 蒋宁却摆摆手:“姑娘你不用替他遮掩,女孩子在他面前掉眼泪,就是他的错。” 她从包里迅速掏出纸巾递给凌野,视线不着痕迹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遭。 “谢谢。”凌野双手接过,已经在想找个理由离开这里,给这对母子留出独处空间。 谁知,蒋宁不愧是江卿书的亲妈,一张口旁人根本没有插进去话的机会。 “你是那个很厉害的女选手吧?刚刚我在下面都看到了,哎呀小姑娘,你可太厉害了,太给我们女孩子长脸了!”说着,蒋宁激动起来,作势就要去挽凌野的胳膊。 “妈、妈、妈……”江卿书眼疾手快,快速闪身挡在蒋宁和凌野之间,“你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的,再吓着她。” 江卿书维护的样子太过明显,终于让蒋宁粗拉拉的小心思察觉到那么点不对。 保养得宜的中年美妇一双眼睛在江卿书和凌野之间逡巡数秒,忽然问:“我又没跟你说话,你管得着吗?” 江卿书只觉眉心直跳,深悔自己太过着急,没寻到个更私密些的空间来找凌野摊牌。 他无奈叹了口气,用眼神警告蒋宁。 他将凌野护在身后,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言状的郑重:“当然管得着。” 江卿书一顿,微微偏过头看了看凌野,声音清晰地落在空气里:“妈,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喜欢的姑娘。” 这个时间,大部分选手已经回酒店休整,只零星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偶然经过。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江卿书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他这话如石子砸入静水,顿时漾开微浪千层。 蒋宁一怔,凌野更是僵在原地。 她一时忘了动作,所有要出口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只怔怔地看着眼前江卿书的背影。 “原来这样啊!”蒋宁终于反应过来,一双漂亮的眼睛弯起来,“那……那你们先聊,我……” 她几分急切地找着借口,忽然眼睛一亮:“对,我刚才好像看到小悦过去了,哎……闺女,等等我……” 说着,踩着她的恨天高朝着走廊出口处飘然而去。 46. 谬之千里 这是我喜欢的姑娘。 喜欢的,姑娘。 凌野怔在原地,脑子里不受控地回想着刚刚听到的那句话。 直到蒋宁婀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她才猛然回神。 指尖悄悄掐进掌心,是疼的,没有做梦。 江卿书说的喜欢的那个人,真的是她。 江卿书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花瓣,汁液稍稍染红了他的指腹,他却浑然未觉。 “喂,阿野,你有听到吗?” 他故作轻松地问,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紧绷:“如果听到了,好歹给点反应?” 凌野不知道他需要的反应是怎样的,只是,心底翻涌的情绪就快要压垮她的思绪。 她忽然挪动脚步,往隔壁战队休息室走。 江卿书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急切地想要一个答案,却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开口。 惯常雷厉风行如江卿书,也难得有了踟蹰的时候。 凌野步子很急,一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的样子,耳朵却关注着身后的动静。 听到江卿书的脚步声,她没回头,也没出声阻止。 她慢吞吞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件储物格,拿出包包和外套,习惯性将手机从口袋里取出来。 点亮屏幕后,十几通电话一刹跳入眼帘。 在过去的几小时里,凌海峰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给她拨一通电话。 某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将她攫住,连呼吸都有些发紧。 点开微信,凌海峰的消息铺满屏幕: 【凌野,你真的太让人失望了。】 【没想到,有一天我的女儿也会成为一个满口谎言的人。】 【给你半天时间,立刻从琛城滚回来。】 凌野生理性地抗拒这些消息,本能地想关掉手机,将它丢得远一些,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一条条翻阅完了那些消息。 就像一只被驯化得很服帖的小兽,哪怕灵魂向往着前方,躯体却本能地匍匐于牢笼。 江卿书终于发现她的神情有些不对,小心地戳了戳她:“阿野?” 连凌野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眉头已经皱成一团,一副很厌倦的样子。 江卿书不知内情,这样的厌倦落在他眼中,化成了细细小小的刃。 他微微抿唇,说:“如果我刚刚自作主张的话让你感到不舒服,你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他顿了顿,又故作轻松地朝她笑笑:“我妈这个人,接触久了你就会知道,她心思很单纯,向来嘴比脑子快,她的话,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我会找机会跟她解释清楚……” 江卿书这些百转千回的心思,并没有被注意到。 凌野浑身的精神几乎立刻紧绷起来,习惯性做出防御状态,目光死死盯着手机里凌海峰的那些信息。 她听到了江卿书在她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听懂,只敷衍地回了句:“嗯。” 良久后,她终于关掉了手机。 她背上背包,往门口走了几步,似乎才终于想起江卿书这个人来,于是又折返回来:“我要回酒店了,你回吗?” 江卿书再也伪装不出故作轻松的笑,半晌,才应了声:“好。” 中心场馆到战队下榻的酒店不过几百米的距离,两人却走了很久。 或许是因为中心场馆的位置有些偏僻,这个时间,广场上的车子散尽了,夜静得有些骇人。 偶有一辆车子驶过,都能惊得绿化带里的野猫炸起一身的毛。 凌野没有和江卿书告别,径直回了房间,心事重重地关上了门。 从比赛后,江悦便不知跑去了哪里,酒店房间空荡荡的。 凌野按部就班地脱掉外衣,伸手摸到胸前一片金属的冰凉,低头,才发现,那是挂在她脖子上的,联赛的团体金牌。 她凝视那金牌良久,才将它从脖子上取下来,无比郑重地挂在衣帽架最显眼的地方。 这时,手机又响了一下。 凌野以为是凌海峰,刚要挂断,视线撇过一眼,却发现是个陌生号码。 即使这通陌生电话是个骚扰电话,也给这个沉闷的夜晚破开一条裂隙。 电话甫一接通,对方便无比客气地问:“请问您是微博账号追星星的人的博主吗?” 追星星的人,是凌野那个关联青梧的粉丝账号,她有些不明所以,还是应了声:“是。” “是这样的,我这边是星典的官方客服,现送您一套青梧老师独家的典藏款英雄皮肤,已经发放到您的游戏账号,请您注意查收哦!” 客服用最平平无奇的话,说出了最让凌野震撼的事实。 凌野陷入长久的怔愣里,直到对方挂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机械的系统忙音,她才堪堪回过神。 后知后觉,她的那个随手发的许愿贴,居然真的实现了。 凌野忙登录星典账号,果然收到了那款皮肤。 全网独一份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凌野反复听了无数遍那个配音,好似心里刚刚因为凌海峰裂开的小小缝隙,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织补。 “青梧……” 凌野念着这个名字,想起江卿书来。 恍惚记起刚刚江卿书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絮叨了些什么,自己也没有听太清楚。 她拿起手机出了门,想为自己刚刚的分神跟他道个歉。 敲了很久的门,都没人应。 凌野狐疑,明明刚刚两人一起回来,他不应该不在才对。 她正打算在微信上找他问,隔壁的许懋从房间里探出脑袋:“阿野,你找老大啊?” “嗯,他不在吗?” “他妈妈不是来了吗?说是家里有事,先跟妈妈一起回榕城了,你不知道吗?” 凌野一愣,她刚刚还和他在一起,并没有听他提及要先回榕城的事。 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凌野却抓不住头绪,和许懋道了谢后,自己一个人默默回了房间。 另一边的江卿书拉着不情不愿的蒋宁快步进了停车场,他回头看了眼酒店窗户的方向,一言不发地启动了车子。 这还是江卿书生平第一次选择逃避接受现实,做了缩头乌龟。 他不想在次日清晨,再次接受一次被拒绝的凌迟。 至于逃避之后的事,他还没想明白。 回到房间,凌野整个人瘫进温软的床上,回想今天发生过的所有事。</p >她想夺冠前的惊心动魄、领奖时的激情澎湃、想要表白时的悸动羞怯、又忽然被表白的震惊羞窘…… 乍惊乍喜间,竟将这一日的光阴拉得无比漫长。 北辰战队第二天启程回榕城的队伍里,并没有江卿书的影子。 江卿书果然如许懋所说,提前离开了琛城。 看不到人,凌野只觉心里空落落的,仿似少了些什么。 没有江卿书的旅程要乏味许多,整车的人昏昏欲睡,等到了俱乐部,已近黄昏。 凯旋而归的几人受到了队友们空前绝后的热情,差点被横着抬回训练室。 凌野的视线在人群中逡巡许久,依旧没看到江卿书的影子。 江卿书承诺的假期如期而至,只不过是由不周代为转达的。 如那天聚餐时说的那样,许懋上了回大学的飞机;周晔留在俱乐部训练室,一副要辛苦鏖战的架势;就连不周也明里暗里打探着江悦的行踪,破天荒地追寻她的脚步去了,时移世易,这场漫长的追逐里,两人的角色已然调换…… 凌野因为毕业论文选题的事回了趟学校,刚进校门没半小时,便接到了凌海峰的电话。 凌野还是出了校门,有些淤堵,迟早是要处理的。 凌海峰的那辆黑色轿车依旧停在学校门口的树下,见她过来,司机默默拉开了后排车门。 凌海峰坐在那里,用一种冰冷而失望的眼神审视她。 她该像往常那样坐进去,接受来自父亲的批判,然后,修正自己在过去时间里的偏差,重新做回那个让父亲骄傲、省心的好女儿。 但凌野这次没动。 她站在离车门几米远的位置,校门口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堪堪落在坐于轿车中凌海峰的身上。 见她不动,凌海峰等得不耐,终于开口:“上车。” “爸,”凌野从未想过,自己的声音会如此平静,“您有事的话,这样说也是一样的。” 凌海峰几分诧异地望着凌野,僵持许久,终于纡尊降贵地钻出了车子,和她面对面站着。 “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你打游戏的事。” 他脸上皱纹的褶皱里,是浸透了失望的风霜,他鬓边染了雪的白发力,是满含着期许的操劳…… 似乎他身上的每一寸、每一处,都在叫嚣着这位父亲的不易,嘲讽着她的叛逆。 每一处,都如一条无形的枷锁,将她死死捆绑在他期望的轨道里,然后耀武扬威地朝旁人翘起它的尾稍。 凌野本能地攥紧了拳头,片刻,又悄然松开。 她朝凌海峰笑笑:“爸爸,这是我喜欢的事,也是我决定要为之努力的事。” 意料之中的,凌海峰长长叹息一声。 在他开口之前,凌野第一次近乎失礼地抢了白:“我知道,妈妈去世的早,您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但,请您别再用这样的感情为枷锁控制我!” 一口气说完这些,凌野浑身脱力般,大口呼吸,好让自己稍稍平复一些,接着,她在凌海峰震惊的目光中,继续一字一句地说:“我有我自己想走的路、想过的人生,好的、坏的、我全盘接受!我是我自己,同样,您的世界里,也不该只有我。” 47. 棋局暗布 江卿书脱离大部队,一个人先行回了榕城,却没有回北辰俱乐部。 常年见首不见尾的江卿书破天荒地窝在家里,这奇观堪比世界奇迹,让蒋宁女士连连称奇。 她窝在房间跟江青冕偷偷讲电话:“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江青勉想也没想:“好消息。” “你儿子恋爱了。” “你等等……”江青冕甚至怀疑自己幻听了,换了只耳朵听电话,“你说那小畜生怎么了?” “没错,恋爱了,”蒋宁顿了顿,来了个大转弯,“坏消息是,好像是单恋,人姑娘好像没看上他……” 江青勉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里幸灾乐祸的意味十足:“干得漂亮!这臭小子天天拽得二五八万似的,这把终于栽了,就得狠狠治治他!” 蒋宁无奈地叹了口气:“是亲生的吗?能说点人话吗?” 江卿冕立刻缴械投降:“哪里人?哪家的姑娘?咱们认识吗?” 蒋宁:“是他俱乐部的一个女队员,年纪还挺小的。我侧面跟悦悦打听了下,说是榕城本地的,她家也是做生意的,姓凌。” 江青冕沉思了会,忽然一拍掌:“嗐!想起来了,最近他们递过来的合作名单里好像就有个凌家的……” 话题中心的江卿书对自家爹妈背后的密谋全然不知。 当晚,圈子里的朋友攒了场酒局,例行通知江卿书,以表重视。毕竟,江卿书鲜少参加。 用他自己的话说,熟人没必要假客套,不太熟的人用不着客套。 组局者说完时间地点,刚准备不抱希望地挂断电话,却没想,江卿书破天荒地应了句:“行,我去。” 晚上八点,江卿书如约出现在酒吧。 大家都是圈子里的人,早已知晓北辰俱乐部联赛夺冠的消息,纷纷凑过来庆贺。 江卿书提着高脚杯,一一接了朋友的好意,却并没喝,而是将酒杯又放回桌上。 灯影幢幢,红男绿女在昏暗的舞池里恣意扭动。 江卿书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兴致缺缺地坐在角落。 他的目光落在放在桌上的手机上,不知在想什么。 朋友端着酒杯凑过来:“呦,等谁电话呢?” 江卿书确实在等电话。 他忽然离开琛城的动机里,藏着点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他期盼着自己的突然消失会引起她的注意,能得到她一个问询的电话。但他又怕从那电话里听到他不愿听到的事。 于是,他成功把自己挂在那里,一颗心不上不下。 “没什么。”江卿书盯着毫无动静的屏幕,心情愈发烦躁,索性将手机倒扣过去,眼不见心不烦。 朋友笑笑,并不揭穿他不甚走心的敷衍。 隔壁座的朋友似乎正在谈论感情的事: “最不喜欢这种回避型人格,有什么问题不想着解决,而是本能地选择躲起来,真的太让人累心了。” “你一大老爷们,就让着点姑娘呗,如果你还想这段感情继续下去的话……” “每次我想摊开了谈谈,她都拒绝沟通!几次三番的,爷们儿也要脸的!” “哎!一大老爷们,脸皮几块一斤啊?你要这么着抻着,你俩早晚得黄!” 江卿书听到最后一句,心里莫名“突”了一下。 “老江,你这次怎么舍得来了?”朋友没话找话,“您平时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哥们儿想见你一面都难……” 朋友试着打破这尴尬的氛围,故作玩笑地推了推江卿书的肩:“也就哥几个脾气好,换旁人,早不理你了。” 江卿书忽然一顿,掀开眼皮,那严肃的样子让旁人忍不住坐直了身子:“这让你们很苦恼吗?” 朋友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怎么忽然探究起这个问题,但还是挠挠头老实说:“也还好了,毕竟我们都这么熟了,不过,你哪天谈了女朋友可不兴这样啊!女孩儿可受不了这个……”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 江卿书仰头,将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最近出差,不回。】 他将消息发给凌野,等了会儿,没收到回复。 在此刻这般境遇下,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江卿书的心缓缓落回肚子里。 他难得在酒吧待了一整晚。 榕城很大,但固定的某个圈子就那么点,谁有个风吹草动,不消多久,消息就会跑遍全城。 也因此,一小时后,有两个面生的男人满脸挂笑地凑到了江卿书身边。 “江总,我是鑫德乳业的负责人,这是我们的广告策划案,想劳烦您抽出一点点宝贵的时间,看一眼……” “我们是Jeania腕表品牌的负责人,想跟您谈一下代言的事……” 北辰夺冠让整个俱乐部的身价跟着水涨船高,短短一晚上时间,就已经有企业抓住机会削尖了脑袋往江卿书跟前凑。 邀代言的、合作的、邀专访的、做节目的……不一而足。 江卿书并不想因为比赛之外的事消耗队员们的精力,也不想他们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缠绕。 作为商人,面对递上门的机会,江卿书没有拒绝的道理。他仔细甄别,觉得适合的,直接给了俱乐部接洽人员的联系方式,需要占用大量时间精力的,则简单粗暴地直接拒绝。 江卿书草草扫过那些递过来的策划案,惊奇地发现,凌野在名单里出现的频率,居然比不周这个行业顶流还要高。 他一时说不清心内滋味,正皱着眉沉思,肩膀被人冷不防撞了一下。 一旁看了一晚热闹的朋友狗腿地凑过来:“老江,我打算给你供起来,谁想见你得掏门票费,所得利益咱俩五五分,你觉得咋样?” 江卿书没工夫跟他贫嘴,白了他一眼:“滚。” 另一个旁观了整晚热闹的朋友福至心灵,往江卿书身旁坐了坐。 这朋友是做传媒的,虽然年纪轻轻,却已经打造出了许多神级综艺,被誉为行业里的天才策划。 某天才策划正目光炯炯地望着江卿书:“老江,趁着这波热度,不如我们合作做个综艺吧?”</ p>“综艺?” 江卿书扯了扯唇,正要拒绝,话都还没出口,那人便又将话题接了过去。 作为朋友,他太了解江卿书顾虑的是什么,于是说:“你先别急着拒绝,给我点时间,让我想一个既能使曝光最大化,又能不耽误你们日常训练的平衡点。” 朋友的面子,江卿书到底还是给了。 朋友效率很快,从酒吧回去的第二天,他的初版策划案就躺在了江卿书的邮箱里。 是一款名为“第五象限”的慢综艺的策划案。 就像熟知的数学坐标那样,普通人也有四种象限:身份、性格、职业、人生轨迹。而这档综艺则要挖掘被邀请人不为人知的那一面。 每个嘉宾要隐藏自己的职业,在每一期的要求下互换职业,暴露专业习性,最后由别人来猜测她究竟从事的哪个行业,从而在这漫长的接触过程中,挖掘相关行业不为人知的闪光点。 江卿书看了那份策划案很久,最终给朋友打去了电话:“这个综艺,我通过了,但我有个条件……” 难得的长假,凌野没有回家,也鲜少待在公寓,她住回了学校宿舍,准备明年毕业季的相关事宜。 自从那天在校门口和凌海峰开诚布公地谈过以后,她再没收到过他的电话,手机清净得有些可怕。 当然,相应的,凌海峰也停掉了她的生活费。 凌野对此没有发表异议,一声不吭地受了。 她难得过了几天舒心踏实的日子,唯一引他心旌摇曳的,依旧是那天江卿书在他妈妈面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告白。 告白过后,这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出现在她面前。 好在,前两天,他终于记得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是在出差。 凌野对于江卿书表白后又失踪的表现是有些气的,但这气维持了没多久,便被新的忧虑所取代。 她开始隐隐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又一时没抓住这思绪的源头。 长假的最后两天,凌野接到了教练老韩要求提前归队的通知。 凌野急急赶回北辰,训练室里,队友们围坐在一张长桌旁,一个个神色严肃。 她推门走过去,只见那桌子上放着一堆花花绿绿的文件。 老韩见她到了,招呼她坐下后,直接开门见山:“老大最近收到的商务邀请,你们可以看看,有什么感兴趣的。” 少年们盯着那满桌的材料瞠目结舌,这阵仗,还是头一次见。 老韩瞥了眼凌野,从中抽出一份递到她面前:“阿野,这个你看看……” 凌野乖巧接过,便在扉页上看到了“第五象限”的字样。 “综艺么?”她微微皱眉,“那可能我不太合适……” 老韩不疾不徐:“先看看再说,人家指名要你。” 凌野一愣,还是翻开了文件的扉页。 然后,瞳孔蓦地一颤。 受邀嘉宾名单有五个,都是奇奇怪怪的艺名。 Poris的名字排在第四个,而她的名字下面,是个能瞬间牵动她心弦的名字——青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