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消失五年后,顾医生再度失控》 第一卷 第1章 重逢 姜芽下飞机的时候,北京的秋天正浓。 关小棠的车停在T3到达层,白色奥迪A4,五年了还是那辆,连香薰味道都没换。姜芽拉开车门坐进去,关小棠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杯热美式。 “老爷子命大,抢救过来了,但情况不太好,怕是要搭桥。” 哪怕做好了最坏打算,姜芽半握着咖啡杯的手还是抖了抖,咖啡洒了她一手。 “谁主刀?”她抽纸擦手试着让自己平静。 十三个小时的航班,一路上没合眼,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黑色风衣裹着细瘦的身形,整个人像一把收拢的刀,但钝钝的,没力度。 “阜外请的专家。”关小棠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声音压的很低很低:“其实,你爸医院心内科顾主任更权威。” 顾? 姜芽刚平静的心咚咚两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高处砸下来,砸得胸口发闷。她把脸转向车窗外面,看着四环上堵成一排的红色尾灯,没了下文。 到医院已经下午四点。 姜芽站在住院部楼下仰头看—— 五年了。 她终是回来了。 她乘电梯上了十一楼,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很长,惨白的节能灯照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1106是单人病房,在走廊尽头。她推门进去,父亲姜远志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着。姜芽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爸的手,很凉,指节上有常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老茧。 父亲本是站在手术台上救死扶伤的大夫,如今,却变成了等待被拯救的病人。 ‘哒哒哒…’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沉稳,越来越近…… 熟悉感像一道闪电直击姜芽,姜芽知觉浑身战栗,‘蹭’站起身的往关小棠脸上看。 怎么是他?!不说请来的阜外专家吗? 关小棠听到脚步声也显的局促难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好。 “你爸的命是他救回来的。” 1106病房的门被推开,走廊的灯光从背后打进来,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轮廓。 姜芽就看了一眼,足以让她那双好看的大眼睛水雾氤氲,她下意识别过了头。 “你爸的造影我看过了。” 顾承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声音比五年前沉了些,语调很平,他边说边走进来,借着走廊的光拿起床尾的病历夹翻了翻,白大褂在他身上显的格外好看。 然后,大家都不说话,整个病房安静的只剩下仪器滴滴的声。 却压迫感十足,他目光如炬,压的背对他的姜芽喘不过气。 五年了。 她以为她会将他忘的一干二净,可再见他,就一眼,那些曾掩藏于心的什么瞬间土崩瓦解。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愧疚与思念,自尊心强的她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的转过了头。 “承野哥。” 她努力保持体面,像五年前什么也没发生过的一样,清清脆脆的喊他承野哥。 顾承野翻病历的手指有那么一秒钟的僵滞,清冷如月的眸子眯了眯,勾唇低低一乐。 “承野哥?” 她怎么敢叫的? 顾承野明明在笑,姜芽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恨,她步伐不稳连着退了好几步。 顾承野眼皮子都没动一下,“具体手术详情等明天阜外专家到了说。”他收回视线,合上病历夹挂回床尾,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走廊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医生小跑过来,白大褂领口别着规培生胸牌,脸上的笑明快得像太阳。她跑到顾承野身边,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姜芽身上。 虽没施粉黛,皮肤在逆光里白得几乎透明,下颌到颈部的线条单薄却锋利。 蒋朵朵把那瞬间的愣神用更灿烂的笑容盖过去,自然而然地站到顾承野身侧,手臂几乎贴上他的袖子。“顾老师,这位是?” “姜院长的女儿。”顾承野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蒋朵朵立刻转向姜芽,笑得甜极了:“姐姐你好,我叫蒋朵朵,是顾老师带的学生。姐姐你长得真漂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个明星呢。” “你也挺可爱。”姜芽的眼睛在顾承野身上。 蒋朵朵伸手去拉顾承野的袖子:“走啦顾老师,蒋主任该等急了。”顾承野‘嗯’了句,先迈步走了。蒋朵朵小跑着跟上去,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回来。 “顾老师,你跟姜老师的女儿很熟悉吗?” “一个院子长大的。” “她是干什么的?” 脚步声顿了顿。“不知道,刚从国外……” 姜芽站在病床边没动,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风衣口袋的边缘,又一点一点松开了。 关小棠把门带上,背靠着门板,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你刚才叫他什么?” “承野哥。” 关小棠两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你忘了他五年前怎么说的了?他说——”姜芽打断了她。关小棠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把手里的住院手续单往床头柜上一拍,一屁股坐到陪护椅上,像一只炸了毛护崽的猫。 她和姜芽、顾承野在一个部队家属院里长大,叫顾承野“承野哥”叫了十几年。但五年前那天,顾承野站在姜芽大院六号楼下说那些话的时候她也在场——那不是她认识的承野哥,那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从那天起,她怕他,也恨他。 “反正你少招惹他。这次回来是为了你爸,你爸手术一完,你就赶紧走。” 姜芽没说话,只是把她爸的手翻过来,用拇指轻轻按摩着那些发凉的指尖。 关小棠走到窗边,闷声说:“他们科室的人都在传,说那个蒋朵朵跟顾承野快了。要我说也好,他愿意跟谁好跟谁好,跟咱们没关系。” 姜芽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城市夜景铺展开来,灯火通明。北京的夜还是那个夜,干燥、拥挤,带着一股沙尘味儿。 “我不打算再走了。” “什么?!”关小棠不可置信的看她。 姜芽刚要回答,病房门被推开了。顾承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什么文件,目光从关小棠脸上扫到姜芽脸上,最后落在那几页纸上,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病危知情书,家属签字。” 姜芽愣了愣,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字比五年前更瘦了,一笔一划都带着克制。她递回去,顾承野接过来,看也没看她,转身走了。 病房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关小棠压低声音问:“他刚才是不是听到了?”姜芽没有回答。 夜色渐深,住院部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关小棠歪在陪护椅上睡着了,姜芽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有脚步声传来——一下一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1106门口停住。停了很久。然后又走远了。过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在门口停下。 来来回回,搅得姜芽难以入睡,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盖在身上的外套。 第一卷 第2章 老子向来眼盲心瞎 后半夜起了风,隔着玻璃都能听见呼呼作响的声音。 姜芽怎么睡都睡不着。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她想出去冷静冷静。见父亲跟关小棠睡的安稳。她轻手轻脚的出了病房的门。 也不知怎么回事,不知不觉就上了天台。 姜芽推开铁门,风灌进领口,把长发吹得满脸都是。她没有拢,径直走到栏杆边,仰头看着北京浑浊的夜空。身后铁门又响了一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带着某种笃定的节奏。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她躲不过去的。 一束白光直直打在她脸上。手机手电筒的光在她眼睛上停了两秒,又往下移,滑过嘴唇、下巴、脖子,带着恶作剧式的轻佻。姜芽不挡不躲,连眼睛都没眨,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汪死水。 对面的人觉得无趣了,手电筒啪地灭了。 顾承野靠在两米外的栏杆上,没穿白大褂,深蓝刷手服外面套了件黑色夹克,领口敞着。他叼上一根烟,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照亮了他下半张脸——一改下午在病房时的冷漠疏离。 此时的他嘴角微微勾着,似笑非笑,一看就没安好心。他深吸一口,转过头,把一团白烟直直吐在姜芽脸上。 姜芽偏了一下头,但还是被呛的咳嗽。 “咳咳…” 顾承野笑了。不是开心,是痞,是坏。“这五年”他把烟夹在指间,“都干嘛了?” “活着。” “呵…活明白没?” “挺明白的。吃得好,睡得好,才发现自己以前活得多蠢。” 顾承野夹烟的手狠狠拧了下。他脸上的笑意没收,但那双眼睛变了——懒洋洋的东西瞬间被烧干,露出底下又冷又硬的底色。 下秒,他猛的一个大跨步,姜芽来不及反应,后背就撞上了冰凉的铁栏杆。他一只手撑着栏杆,身体压下来,把她困在天台边缘,烟叼在嘴里,明明灭灭的火光离她不到十厘米。 “5年前老子警告过你,走了就别再回来。”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其实想问的是:既然又要走,为何还回来?下午在病房门口他听见了关小棠跟她的对话。 风‘呼’的一下子大了,白床单哗啦想翻过去又被夹子紧紧夹住。像极了五年前的他俩。 姜芽被迫抬头,看着他眼睛里翻涌的恨意和痛意,忍了一整天的东西忽然压不住了。她的眼眶一点一点泛红,心口堵的厉害,嘴里的话不觉软下来。 “顾承野。”不是外人面前叫的“承野哥”,是她私底下叫了十几年的那三个字,清脆又柔软。 艹 顾承野心口的某个地方被狠狠一抽,疼的厉害。他最见不得的就是她这样。 “其实,这些年我过得一点也不好。为了活下去,我端过盘子,洗过碗,在布鲁克林的中餐馆里从早上六点站到凌晨两点。有一年圣诞节夜里,被一个男人跟了三条街,他抢了我的包,捅了我一刀。”她哽咽的说不下去。 可偏偏她这眼泪叫顾承野憎恶。 男人脸色冷的能拧出水来。他扔掉烟,一把扯开她的风衣前襟,扣子崩了一颗,又抓住里面羊绒衫的下摆粗暴地往上掀。手掌贴上她的小腹,带着薄茧的指腹从左到右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果然他妈什么都没有。 装的。 “艹。”男人暴怒脸,上所有表情被一刀削平,他蛮狠一把扔开了姜芽, 姜芽好慌,跌坐在了冰冷的水泥板上。 她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可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顾承野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栏杆上,脸逼到她鼻尖前三厘米。 “还装?五年了,当真以为老子那么好骗?”每一个字都从牙根底下磨出来,带着骨子里的狠。 谎言被戳破。姜芽像个泄了气的气球,顺着栏杆滑下去,重重跌落在地上。她蜷起腿,额头抵在膝盖上,半天没爬起来,像一只被人踩碎了壳的蜗牛。 顾承野低头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攥成拳头的手又松开。他转身走了,步子又大又沉。走到铁门口时,身后传来闷闷的声音:“顾承野!你那个女朋友,不咋地。” 他倏的转过头,侧脸在夜光里削出锋利轮廓,嘴角扯出一个又痞又冷的笑:“老子向来眼盲心瞎。”铁门哐当一声摔上了。 顾承野从楼梯间走出来,手机震了起来——护士台的座机号。他划开接起来。 “顾主任,1106床姜院长突然心律失常,室性心动过速,血压在往下掉——” “推除颤仪,我马上到。”他挂了电话就往1106方向跑,刷手服的下摆被风带起,脚步声急促而沉重。 天台上,姜芽口袋里的手机也震了起来。她缓了口气掏出来划开,关小棠歇斯底里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姜芽你哪去了!你爸不行了——你快回来!” 姜芽猛地抬起头。所有声音在一瞬间全部退潮,她抓着手机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一下,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扇铁门… 第一卷 第3章 求你了 姜远志是在凌晨三点被推进手术室的。 室性心动过速,血压掉到了七十。顾承野从楼梯间跑上来的时候,值班护士已经把除颤仪推到了1106门口。他一把扯过挂在墙上的听诊器,掀开姜远志的病号服,心音又快又乱,像一台失控的发动机。 “联系刘主任,对,现在马上,就说等不到明早晨了,另外通知麻醉科和体外循环组紧急集合。”他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拽下来,“找家属签字。” 顾承野虽说是心内科这方面的权威,但姜远志的手术本计划让刘主任做。 两分钟后。值班护士小跑着进来。 “刘主任在石家庄开会,说是最早六点才能赶来。”小护士声音又急又慌,“还有家属,手抖的签不了字,天台下来就一直抖,关小姐扶着她,笔都握不住。” 顾承野的脚步顿了一下,不到半秒,继续往前走。“跟家属口述知情,按手印也行。签完送进来。”他没有等姜芽,直接进了手术室更衣间。 “那手术?” “我做。” 他眼神坚定,全身上下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气场。吓的医护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姜远志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意识还是清醒的。他戴着氧气面罩,枯瘦的手忽然抬起来,攥住了顾承野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攥得很紧,指节上那些老茧硌在顾承野的皮肤上。 姜远志的声音闷在面罩底下,断断续续,“叫……叫刘主任来。” 顾承野低头看着他,口罩上面的那双眼睛没什么表情。“刘主任在石家庄开会。” “那就等。” “等不了。” 姜远志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等不了,他也知道顾承野知道。但他还是说了那句话,声音从氧气面罩底下透出来,又干又哑:“小野……万一……” 他没有说完。手术室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半句话,也都知道那半句话后面是什么。 五年前的冬天,顾露放寒假从上海回来,约姜芽去崇礼滑雪。两个姑娘穿着滑雪服,手拿雪橇,滑的那个起劲。午后变天,雪崩来得毫无征兆,搜救队找到人的时候顾露已经没了呼吸。姜芽活着,怀里死死抱着顾露的羽绒服。次月她出国,没有留下一个字。 顾露是顾承野的亲妹妹。唯一的妹妹。 而姜远志是姜芽的父亲。万一这台手术出了事,顾承野能承受?女儿姜芽如何承受?姜远志不敢赌。这也是计划让刘主任主刀的主要原因。 顾承野把姜远志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放回推床边上。他的动作很轻,但很干脆。 “姜老。”他说,声音平稳得像是这台手术跟过去那五年毫无关系,“一码归一码。” 就当是命中注定。 他直起身,转身往刷手池走。走到一半,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顾承野。” 他停住了。不是姜远志的声音。 姜芽站在手术室的自动门外面,隔着一道玻璃,风衣裹得乱七八糟,头发被天台风吹得散了一脸。她的眼眶是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右手手指上沾着红色的印泥,攥着那份按了手印的同意书。她没有再哭,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求你了。” 就三个字。不多不少,不重不轻,落在外人耳朵里甚至算不上哀求。但顾承野听到了那三个字底下所有的东西——她说不出口的愧疚,她五年没敢回来的胆怯,她在天台上编那些谎话时眼底的水光,还有她从来不肯在他面前掉下来的眼泪。 这就是姜芽。 总有本事往他心窝子上捅刀子。 顾承野转过身,没有看她,推开了刷手间的门。 手术做了四个半小时。三支冠脉搭桥,取左乳内动脉和大隐静脉,吻合口缝了一百多针。顾承野的手从头到尾没有抖过一次。手术结束的时候,监护仪上的心律恢复了窦性,血压稳在了正常范围。 他脱了手套,把后续交给体外循环组的医生,走出手术室。姜芽从走廊的长椅上站起来,他径直从她面前走过去,刷手服的袖子擦过她的肩膀,没有停,没有看她,连一句“手术顺利”都没有。 手术顺利,姜远志在ICU观察了四十八小时后转回普通病房。顾承野照常查房, 照常看体征、调药量,需要跟家属交代的事一律让住院医师转达。他和姜芽最近的距离是隔着一张病床,中间躺着一个姜远志。 关小棠看在眼里,恨得牙痒痒,又不敢说什么。 沈聿是隔天早晨来的,拎了两箱牛奶和一篮水果,在病房里坐了半小时,跟姜芽聊了几句,又跟关小棠贫了几句。走的时候他让顾承野送他下楼,两人在电梯里沉默了三层楼,沈聿才开口。 “小野,”他难得没用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得饶人处且饶人。” 顾承野看着电梯门上映出来的自己,没说话。 “这五年她过的也不好。”沈聿的声音压低了,语气里有种忍了很久的东西,“要不是伯父这次……你看她都瘦成了什么样。” 顾承野还是没说话。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半响。 顾承野回身,“你怎知她过的不好?”他眼底有血丝,连着值了好几个夜班的倦意和某种更深的东西搅在一起,让那个眼神又沉又厉。 话落。 是久久的沉默。 两人面面相觑,都不在说话,有种什么危险气息蔓延。电梯里的空间本就逼仄,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动,谁也不开口,连电梯运行的机械声都在这一秒被压了下去。 一秒。 两秒。 三秒。 顾承野又低低笑出了声。那笑不是开心,不是轻松,是被人一针戳中最不想碰的地方之后那种无可奈何的泄气。他抬手在沈聿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得,又来一威胁老子的。” 沈聿也跟着笑了笑。 他和顾承野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他见过顾承野打架,见过顾承野发狠,见过顾承野在顾露葬礼上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的样子。也见过姜芽走了前两年顾承野是怎么过的,可就现在的顾承野,他多少有点发憷,是那种摸不清道不明的害怕。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顾承野大步走出去,头也不回。沈聿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到底没把那句“她说不走了”说完…… 第一卷 第4章 怪他吻太凶 半个月后。 姜远志出院是关小棠来接的。 顾承野没有出现,他在办公室里看下一台手术的术前资料,窗户开着,楼下的车流声隐约传上来。他听见关小棠那辆奥迪A4发动的声音,听见它驶出医院大门,汇入四环的车流。 他把手里的病历夹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晚上。 顾承野一个人在酒吧喝了大半瓶威士忌。他不常喝酒,酒量也不好,半瓶下去眼睛里已经有了血丝。沈聿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没接,最后还是酒吧服务生接的电话,沈聿来酒吧接顾承野,问他回哪,顾承野答所非问:“车在大院好几年了……” 沈聿把顾承野送到大院门口,就被顾承野打发走了。 夜风徐徐。 顾承野坐在他那五年都没开过一次的破奥迪里。车窗降了一半,秋夜的风灌进来,把他吹得清醒了一些,但那股酒劲儿还在,烧得他胸口发闷,脑子发昏。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六号楼二单元门口。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五年没有拨过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下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干嘛?” “老子让你下来。” 他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摁在方向盘上,喇叭嘀嘀嘀地响,在深夜的小区里尖锐又刺耳,像某种不容拒绝的命令。 他挂了电话,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扇窗户的灯灭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一层,两层。单元门被推开的时候,姜芽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站在门里,头发散着,光着脚踩在一双拖鞋上,显然是被他从床上叫起来的。 顾承野推开车门下了车,一句话没说,一步迈上去,一只手撑在她头顶的墙上,把她整个人困在了单元门和他之间。他低下头,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的额头上,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嗓子眼儿最深处一个字一个字碾出来的。 “姜芽,你是不是觉得老子特拿你没办法?” 姜芽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抬起头看他。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棱角,他的眼眶里有些发红,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声控灯灭了。 楼道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她乱了拍子的呼吸声。 姜芽被困在墙壁和顾承野之间,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前面是他滚烫的胸膛。要说不怕那是假的。 她最清楚眼前这男人什么德行了。有底线,但没下线。她想起第一次被他堵在长城垛口上吻到窒息的那回,城墙底下是几十米的落差,她腿软得站不住,他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吻完了还舔着嘴唇笑,说“这下老实了”。她又想起半个月前在天台上他扯开她衣服的那双手,粗暴、蛮横、不管不顾。 黑灯瞎火的,楼上楼下都睡了,就他们两个人堵在单元门洞里,指不定他要干什么。 她想着想着就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但她沉住了气,把声音压得又平又稳。 “再不放开,我喊人了。” 顾承野下巴一沉,搭在她肩膀上,咯咯地乐。那笑声从嗓子眼儿里滚出来,闷闷的,带着酒气,震得她肩窝发麻。 “我真喊人了。”姜芽提高了半度。 “你喊。”他贴着她的耳朵说话,气息热得烫人。 “我——唔——” 吻铺天盖地砸下来,把她剩下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顾承野吻得急,吻得凶,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他嘴里全是威士忌的味道,苦的,辣的,烫的,舌尖撬开她的牙关时长驱直入,不给她留半点喘息的余地。姜芽的后脑勺磕在墙壁上,他手掌垫上去,指节硌在瓷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亲她的时候呼吸又重又乱,像是憋了五年的一口气全堵在嗓子眼儿里,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可偏偏他掐着她腰肢的那只手又是那般轻柔。她的腰多瘦,他一只手几乎能握住大半,他的拇指隔着卫衣的薄布料慢慢摩挲着她腰侧的凹陷,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好怕给她怼坏了。 吻得那么狠,掐得那么轻。这两只手像两个人——一个恨她入骨,一个爱她入骨。 姜芽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双手抵在他胸口使劲推,纹丝不动。她用脚踢他的小腿 ,被他的膝盖精准地压住。她整个人被他钉在墙上,动弹不得,只有胸腔里的心脏在疯狂地撞击肋骨,撞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反嘴就是一口。 咬在他下唇上,铁锈味瞬间在两个人的舌尖上漫开。 顾承野“啊”了一声,猛地松开她,退后半步,抬手抹了一下嘴角。声控灯被这一声惊亮了,昏黄的光兜头浇下来,照见他下唇上那道殷红的血印子和一双被情欲和怒意同时烧红的眼睛。 姜芽大口喘着气,嘴唇被他啃得又红又肿,眼角泛着生理性的水光,整个人贴在墙上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有人耍流氓——” 她刚喊出三个字,顾承野的手就捂了上来,把剩下的话严严实实地堵在她嘴里。他的手掌又大又有力,压着她的嘴唇和下颌,她只能发出含含糊糊的呜呜声。 “再叫,”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上她的鼻尖,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老子就地办了你。” 姜芽瞪着他,眼睛又亮又狠。她伸手去掰他捂在自己嘴上的那只手,掰不动,又去踢他,他躲都不躲,就那么生生挨了两脚,纹丝不动。 “就不怕你那小女朋友知道了跟你闹?”她从他的指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闷闷的,但那股挑衅的劲儿一点都不少。 “呵!” 顾承野冷笑一声,酒跟着醒了一大半。他看着姜芽被他捂得只剩下半张脸的样子——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肿得像被人打过,头发乱成一团,整个人被他欺负得不成样子。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松开了手,退后两步。 然后他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像要逃离案发现场。皮鞋踩在小区的水泥路上,背影在路灯底下拉得又长又直。 姜芽靠在墙上,喘匀了气,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一股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半夜三更把她从床上叫下来,按在墙上又亲又咬,耍完酒疯掉头就走,连句人话都没有。她冲着那个背影脱口而出。 “顾承野你真没准!” 顾承野的脚步没停。 “你不是个男人!”姜芽的声音在深夜的别墅区里又清又亮,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 第一卷 第5章 想把她摁在墙上再来一次 顾承野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转过身,路灯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嘴角还挂着那道血印子,下唇微微肿着,看起来又狼狈又凶狠。他看着姜芽,看了足足三秒。 “大半夜你给人家喊下来,你就…” “老子他妈是进错了楼,喊错了人。” 顾承野冷声打断姜芽到嘴边的话,他转身就走,头也没回一下,一直走到那辆黑色奔驰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轰鸣了一声,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拐过街角,不见了。 姜芽站在单元门口,光着脚踩着拖鞋,卫衣领口被他扯歪了,露出一截锁骨。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肿着的嘴唇,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她笑了。进错了楼?大院拢共那几顿楼,谁家哪栋哪单元他门清,进错个屁。 哎…不对,他不会把我当他那个小女朋友了吧? 姜芽霎时怒目圆睁… 两天后。 沈聿在“东西南北中”给姜芽摆接风宴。一个大包间坐得满满当当——关书记家闺女关小棠,炮兵团团长家大少秦岳,富三代白浩宇,还有几个从小在一个院儿里长大的玩伴。一桌人喝酒的喝酒,划拳的划拳,话题从姜远志的恢复情况一路拐到了北京房价。 唯独少了一个人。当着姜芽的面,没有人提他的名字,也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来。大家都心知肚明,说话的时候甚至下意识地避着“顾承野”三个字,好像那是某种不能碰的禁忌。 酒过三巡,关小棠拉着姜芽说要去洗手间。两人穿过走廊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正低着头看手机。和姜芽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人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Summer?” 姜芽转头,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笑了:“贾总?您怎么在这儿?” “我来北京开会,住这附近。”贾总也是愣了下,走过来看清姜芽后,语气里带着意外和关切,“你走得那么急,组里的几个本子都没交接完,我正想联系你呢。你父亲怎么样了?” “手术很顺利,已经出院了,谢谢您。” “那就好。”贾总顿了顿,“对了,你发的回国邮件我收到了,不过我还是想当面劝你一句——纽约这边的位置我一直给你留着,你随时可以回来。当然了,国内这边我也联系过了,明天一早就去报道。找黄明涛,他知道的。” 姜芽眼神坚定地像入党:“谢谢贾总。” 贾总又聊了几句,两人握手告别。 姜芽和关小棠回到包间,门推开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刚才还空着的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顾承野靠在椅背上,外套搭在扶手上,面前的酒杯已经倒了半满。他像是刚来不久,又像是来了好一会儿,嘴角那道血印子已经结了痂,在灯光下不太明显,但姜芽一眼就看到了。 包间里的气氛有种微妙的凝固。 秦岳的酒杯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一米八三的块头往门口一杵,整个包厢都小了一号。寸头,浓眉,双眼皮,黑色夹克斜抽着,露出一大截子白肚皮。 他用余光瞄了姜芽跟顾承野两眼,端起酒杯仰头干了,杯子往桌子上一隔,咧嘴笑:“手术台上站了八个小时,腿都软了,哥哥就先吃了,吆,这排骨不错,谁点的?有眼光。” 说完,不等人答,筷子先伸过去了。 沈聿意会马上跟着打圆场:“对对,大家继续,丫头,哥敬你,你喝茶就行。” 顾承野抬起眼,目光越过满桌的人,不偏不倚地落在姜芽脸上。他的表情没什么波澜,但那双眼睛又深又沉,像是刚才在走廊里听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想起那天晚上他的话,姜芽就堵得慌。拉凳子直接坐在了他对面。关小棠倒了杯热茶给她,她端起来一饮而尽。 然后,大家都不说话。 两人隔着一张圆桌,中间是满桌的残羹冷炙和横七竖八的酒瓶。谁也没有先开口。 包间里的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顾承野进来之后,那 根弦又紧了一扣。 白浩宇最先撑不住,当瞥见顾承野下嘴唇上那道结了痂的口子时,挑了挑眉,嗓门不大不小,刚好够一桌人听见:“呦,我们顾主任这嘴是怎么了?没干好事吧。” “服务员,加两盘生蚝。” 秦岳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顾承野也没恼,嘴角扯了个不咸不淡的弧度:“滚一边去。”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始终在姜芽身上。 姜芽坐在他对面,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黑色薄T。神色淡得如一汪水,偏偏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蕴着怒色。 别人看不见,顾承野一眼便知。 沈聿在旁边急得肝疼,拿胳膊肘推了推姜芽:“看啥呢,叫人啊,你承野哥不认识了?” 姜芽这才抬起了眼。 大眼睛变得清又亮,像两汪不起波澜的深潭。声音清脆,尾音收得干干净净:“承野哥。”然后她刻意瞟了一眼他那结了痂的嘴唇,唇角勾起来,灿烂一笑。两个小酒窝从脸颊上凹下去,软乎乎糯叽叽的。 沈聿后背一凉。 这丫头天生最爱笑,两酒窝一陷,能给人眯成傻子。 想当年她要星星顾承野绝不给月亮。 可那场事故之后,她眼里没了亮,笑也是客客气气的,从不入眼底。今天这一笑,入眼了。 一桌人安静了足足两秒。 顾承野端着酒杯的那只手,骨节骤然收紧。喉结动了一下,很轻,很快,随即垂下眼皮喝了一大口酒,像是在用酒精往下压什么东西。 他刚才在走廊里听到了。她跟她那个国外上司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落下——“已经把工作转回国内了,不打算再走了。”他等这五个字等了五年。如今她真的不走了,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想掐死她,想抱她,想把她按在墙上再吻一次,可他是顾承野,他只会端着酒杯坐在她对面,用这张冷脸把所有翻涌的东西死死压在底下。 就在这时候,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第一卷 第6章 没名分的醋 蒋朵朵站在门口,米白色针织连衣裙,妆化得精致。她路过时从门缝里看见了顾承野,想也没想就推门进来了。 沈聿看到是她后直翻白眼:“真他丫来的是时候。” 秦岳低咒了声。 艹 蒋朵朵笑吟吟的,目光扫了一圈,看到姜芽也在场时明显一顿,又马上恢复如常:“呀,姐姐也在呀,你们这是聚餐呢?” 沈聿已经站起来,挂着生意场上的假笑递了杯茶过去。 蒋朵朵也不客气,拉了把椅子就坐在顾承野旁边,手臂贴着他的袖子,歪头小声问:“顾老师你嘴怎么了?” “没什么。”语气淡得像个陌生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姜芽一眼,眉头几不可查地扬了下。痞坏痞坏的。 姜芽没说话,倒是关小棠脸色差的厉害,气得叽里咕噜的:“真他丫的憋气。”碍于在场的几个人,做了好一会心理建设后,笑着说:“聿哥,我俩先撤了,姜芽姐明天还要去新单位报到呢。” 说完,拉起姜芽就往外走。 姜芽经过蒋朵朵身边时,蒋朵朵抬头冲她笑:“姐姐慢走呀。”姜芽点了点头,脚步没停。但仔细地会发现,她浑身上下都泛着一股酸气。 包间门关上的瞬间,蒋朵朵就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顾承野:“顾老师,姜院长的女儿跟你是不是特别熟啊?我看你俩说话那个感觉,不太像普通邻居。” 顾承野把酒杯放下,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嚼才开口:“一个院儿长大的,能不熟吗。”脸上带着点笑,但那笑不是给蒋朵朵的,是给他自己的。顾承野这个人,能说的直言不讳,不想说的撬棍也撬不开。 蒋朵朵不甘心,又追问:“她这次回来是探亲还是常住呀?” 顾承野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低头看了她一眼:“没问。”转身跟沈聿打了个招呼就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一步一步,节奏沉稳。 蒋朵朵坐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了。 顾承野今天从头到尾没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目光却从头到尾没从姜芽身上挪开过。她拿出手机,打开了微博,在搜索栏里慢慢输入了两个字:姜芽。 高三第一学期末,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姜芽记得那天是周五,她放学早,背着书包往家走。大院里的雪还没扫,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冷风灌进领口,她把围巾又裹紧了一圈。 走到单元楼拐角的时候,她看见了顾承野。 他靠在楼门口的墙上,墨色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的深绿色毛衣,手里夹着半截烟,烟雾在雪天里散得很慢。他面前站着一个个子小小的女生,扎着马尾,校服外面套了件红色羽绒服,两只手举着一个信封,递到他面前。 信封是粉色的。 姜芽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拐角的另一侧,隔着一排掉了叶子的冬青,距离不算远,能听见那个女生说话的声音——细细的,怯怯的,被风刮跑了一半。她听不太清具体说了什么,但她看得见顾承野的反应。 他没接那个信封。 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拢了拢大衣的领子,像是怕冷。然后偏头说了句什么,嘴角带着那种他惯有的、懒洋洋的笑。那个女生愣了几秒,把信封收了回去,又说了句什么,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顾承野把烟夹下来,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走吧。 女生低着头,脚步很快地从他身边走过,红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晃了几晃,拐进了隔壁那栋楼。自始至终,顾承野都没有碰那个信封。 但他看到了姜芽。 女生的红羽绒服刚消失在拐角,他就像有雷达似的转过头来,视线精准地落在姜芽站的那排冬青后面。她还没来得及藏好脸上那种“被撞见了”的窘迫和另一种更隐秘的、让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他的笑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敷衍的、礼貌的、对大院里哪个邻居家小妹妹的笑。而是另一种——像是发现了什么特别好玩的事,眼睛都亮了一点的笑。 “看够了没有?” 姜芽没理他,拉了拉书包带子,脚步故意放得四平八稳,朝单元门走过去。 顾承野没让。 他往右挪了半步,正好堵在她进门的必经之路上。姜芽往左绕,他往左挪。姜芽往右,他又往右。连着三次,她终于抬起头瞪他。 “让开。” “不让。”他把烟掐了,歪头看她,“问你话呢,看够了没有?” “谁看你了?”姜芽的语气冷得能结冰,“路是你家的?” “路不是,楼是我家的。”顾承野笑着指了指单元门上方的楼层号,“你忘了,我奶奶住你们家对门。” 姜芽一噎,说不过他,就要从他旁边硬挤过去。 他伸手拦了一下,没碰到她,只是手臂横在 她面前,像道杆。“姜芽,你刚是不是站那儿看了半天?” “没有。” “没有?”他低头凑近了一点,呼出的白气在她脸侧散开,“那你说,那个妹妹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姜芽顿住了。 她如果说了,就承认自己在看。她如果不说,就等于承认自己在吃醋——或者说,在吃一种根本没资格的醋。她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他是大院里那些叔叔阿姨嘴里的“顾家小子”,跟她算邻居。仅此而已。 但某种从刚才看到那个女生递信封时就梗在胸口的东西,让她的嘴比她的大脑先一步开口了。 “红色。” 顾承野挑眉。 “她穿的红色羽绒服,”姜芽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跟谁较劲,“信封是粉色的,上面还贴了贴纸。她长得挺好看的,小圆脸,声音也好听。” 她每说一句,顾承野的嘴角就往上翘一点。 等她说完,他已经笑得肩都在抖,靠在墙上,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歪头看了她好一会儿,像看什么稀罕东西。 “姜芽。” “干嘛。” “你刚才那话里的醋,把这一片雪都能化了。” 姜芽脸腾地红了,转身就走。 这次他没拦。 她走进楼道,脚步声响在水泥地面上,带着气,格外重。他在她身后喊了一句。 “姜芽!” 她没回头。 “那封信我没收。” 她停了。但只有一秒,又继续往前走。 他又喊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过阴冷的楼道,追上了她的后背。 “你跟别的妹妹不一样。” 姜芽的脚步终于停了。她站在二楼半的楼梯拐角,往下看。他站在单元门口,逆着外面的雪光,只能看见他军大衣的轮廓和他嘴角那点没收完的笑。 “哪儿不一样?”她问。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冲她招了招手,意思是下来。 姜芽没动。 他笑着叹了一口气,像是拿她没办法。然后他自己走了上来,两步并一步,跨到她站的那级台阶下面,比她矮了一个台阶的高度,正好平视。 “别的妹妹给我递信,我让她们走。” 他顿了顿。 “你还没给我递信呢,我就站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第一卷 第7章 偏爱 那天北京下了一整夜的雪,后来姜芽在日记里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最后只留了一句话:他今天说,我跟别的妹妹不一样。 这句话她写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怕自己记错了。 后来这些年,她独自一人在国外,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无数次想起这个画面。楼道的声控灯,他军大衣上的烟味,还有他站在比她矮一级的台阶上仰头看她的那个眼神——那时候她不懂,后来她才明白,那个眼神叫偏爱。明晃晃的,不需要任何名分做底气的偏爱。 可惜后来,她把他的妹妹弄丢了。 于是这道偏爱的光,变成了五年不曾熄灭的火,隔着阴阳,灼烧着两个不肯回头的人。 当晚。 顾承野的车停在大院礼堂靠近六号楼的梧桐树下。引擎熄了,车窗半开着,他靠在驾驶座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安保来来回回好几趟,见是他,硬是没敢上前搭话。 她不走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碾得他一刻也安静不下来。 二楼那扇窗户的灯灭了,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二,没有发动车子,就那么坐着,坐了一整夜。 姜芽做了一个晚上的梦。 梦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沉甸甸的、带着温度的、像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眼眶里。 那目光从她的眉心滑到鼻梁,滑到嘴唇,停了好久。又像是有人在用手指轻轻摩挲。然后往下走,滑过她的锁骨,停在她左胸口的位置,再也没动过。 她一觉醒来满头是汗,心跳得又快又乱。摸到手机一看,八点五十。 “这破屋指定有什么说头!”她一边骂一边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冲进卫生间,电动牙刷震得嗡嗡响。 出门已经九点十分了,她站在路边打车,前面排了十五位。好不容易打上一辆,师傅问去哪儿,她报了地址,靠在后座上闭眼喘了口气。 手机响了,关小棠的声音传出来:“姐,你到了没?” “没呢,堵在东二环上了。你说我这什么运气,睡过头就算了,还赶上全北京最堵的路。” 她新入职的公司叫“B&X传媒”,在东三环。这几年她在纽约做的是短剧编剧,B&X看中了她在海外平台的数据,挖她回来带一个原创短剧项目组。 昨晚她打印了一沓入职材料,塞在包里,准备第一天就把流程跑完。 包里的入职材料露出一角,最上面那张表格的“紧急联系人”一栏,她空着没填。 五年前她会毫不犹豫地写下“顾承野”这三个字,外加一串倒背如流的手机号。如今她看着那道空白,笔尖悬了很久,最终还是跳过去了。 司机是个五十出头的黝黑大叔,地道京腔:“是您的逃不掉,不是您的着急也没用。” 姜芽一乐。 “嘿,有您这么劝人的吗?” 大叔笑着顺手将副驾驶上的包子递过去:“吃了没,自家媳妇包的鸡汁馅的,您尝尝香着呢。” 大叔还是个自来熟。 姜芽看着排成一排的车队,真不客气地拿了个包子吃起来:“那我谢谢您了。” 包子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满嘴留香。 姜芽说那是她迄今为止吃到的最好吃的包子。 一个小时后,出租车拐进了东三环辅路,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折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姜芽下车付费,多给了大叔五十小费,大叔乐滋滋轰了脚油门扬长而去。 姜芽仰头看了一眼这栋即将开始新生活的大楼,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旋转门。 大堂的指示牌上,十九层——B&X传媒。 她按下电梯按钮时,手机又响了。关小棠发来的微信,没头没尾,只有一行字:你猜昨晚你走了以后蒋朵朵干嘛了? 姜芽回了个问号。 关小棠秒回:丫的把名字搜了个底朝天。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姜芽把手机揣回口袋,迈步走了进来。 前台是个很热情的小姑娘。两颗小虎牙,笑起来甜甜的。 姜芽跟着前台穿过开放式办公区的时候,沿途的工位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地安静下来。 “就那个,黄sir亲自带的新人。” “空降的吧,什么来头?长得不错啊。” 窃窃私语像灰尘一样浮在空气里,姜芽听见了,脚步没停。 主编黄明涛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国贸的天际线。姜芽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椅背上打电话,夹着手机,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看见她进来,下巴一扬示意她坐。 三十出头,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戴一副无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弯起来,比微博热搜上那些机场街拍图还好看三分。 华语圈最年轻的千万粉导演,顶着一张能出道却偏要靠才华的脸,连续三部短剧霸榜海外平台——这些都是关小棠昨晚在电话里给她恶补的背景知识,末了还加了一句:“最重要的是,单身。” “你就是Summer?”黄明涛挂了电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略施粉黛的脸上停了一秒,笑了,“比简历上的照片好看。你的作品我看了,去年那部讲格子间三代女性处 境的作品,剧本结构很成熟,情绪节奏尤其好。所以我把你要过来,专门盯医疗线的项目。” 他说着推过来一沓厚厚的剧本大纲。姜芽低头翻了翻,指尖忽然顿住了。 拍摄合作单位:北京军区第一医院。 她的表情管理有一秒钟极其细微的裂痕,但很快被她用一个礼貌的微笑盖了过去。 入职手续办得很快。 黄明涛亲自带她去项目组,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长桌尽头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妆容精致,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外套,正拿着一支红笔在剧本上勾画——副编史月华。 “华姐,这是新来的姜芽,负责《墨色晚归》前十集剧本。” 史月华抬起眼。 目光不疾不徐地从姜芽的头顶扫到脚尖——香奈儿的乐福鞋,膝盖上没有任何logo但面料和剪裁一看就不是快时尚货的烟灰色长裤,风衣搭在手臂上,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没有首饰,淡妆,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是左手腕上那块积家。 史月华的眼睛眯了眯,笑了,站起来伸出手:“姜芽是吧,欢迎欢迎。从纽约回来的?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人。” 姜芽握了握她的手,点了点头:“华姐好,以后多关照。” 会议继续。 姜芽坐在角落的位置上翻看前十集的剧本大纲,不知道自己前脚刚进门,后脚就被人在茶水间里嚼了个稀巴烂。 “你看见她那双鞋了吗?当季新款,我上次在国贸专柜看了一眼,小一万。一个本科毕业生,二十五六来岁,哪来的钱?”史月华端着咖啡杯倚在茶水间的吧台边上,声音压得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 旁边的小编辑凑过来:“听说是黄sir亲自挖来的人,该不会是什么领导的情儿吧?不然怎么可能空降到项目组,学历也不高,看着又那么年轻,一看就不正经。” “这话我可没说。”史月华端着杯子走了,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这些话姜芽听得见。 她正坐在项目组的角落里翻剧本,一页一页地翻。会议室里那些有意无意飘过来的目光,她一个不落地接收到了。 在纽约她一个人扛过被毙掉三十七页稿的日子,扛过被白种男同事在会议上当面说“你的英语我听不太懂”的羞辱,最后用作品堵了所有人的嘴。 所以,这点茶水间里的闲话,还不值得她动一下眉头。 下午,总编沙坤把姜芽叫到了办公室。姜芽以为是一般的入职谈话,推门进去才发现黄明涛也在,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份项目进度表…… 第一卷 第8章 姿态放的很低 “姜芽,坐。”沙坤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开门见山: “你的情况明涛都跟我说了。剧本前十集要重新打磨,之前那版方向偏了,我们需要一个能从海外观众视角来把控节奏的人。 这个项目已经开拍了,后面四十集的拍摄进度不能耽误,所以你不能只待在办公室里写。从明天开始,你要跟组。” 姜芽的表情微微一滞。 “跟组”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扔进她心底那片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拍摄基地在军区第一医院,”黄明涛接过话,“剧里的主场景是一家三甲医院的心内科,这个你应该不陌生。我给你申请了出入证,明天开始你要在拍摄现场盯着,随时和导演沟通剧本调整。前十集是打地基,后面正片都在拍摄中,不能出任何问题。” 沙坤笑着补了一句:“姜芽,这可是我们今年的重点项目,签了对赌的。你别辜负黄sir对你的期待。” 姜芽默默点了点头。“好。” 她总不能说,她跟军区第一医院心内科主任之间,横着一条人命和五年空白,她躲他还来不及,现在却要每天在他眼皮子底下工作。这些话她说不出口,也不会说。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姜芽准时出现在军区第一医院住院部楼下。 她今天穿得很低调,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小编剧。出入证挂在脖子上,她低着头快步穿过一楼大厅,心跳快得像做了贼。 拍摄区域在住院部三楼东翼,特意隔出来的一片独立空间,不干扰正常诊疗。 姜芽选了最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背对着走廊,面前摊开笔记本电脑和打印出来的前十集剧本,开始逐场打磨台词。 她在纽约练出来的本事——哪里都能写,多吵都能进入状态。但这会儿她发现自己进入状态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因为她的耳朵一直在不自觉地捕捉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皮鞋的、软底鞋的、推车的轱辘声,每一下皮鞋声靠近,她的手指就会无意识地蜷紧。 好在整个上午顾承野没有出现。 午饭时间。 姜芽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啃完,秋天的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 她仰头看着住院部十一楼的窗户,心想顾承野大概在手术室里泡着,只要她不乱跑,碰上的概率微乎其微。 下午的拍摄两点准时开始。 今天排的是第五集的一场重头戏——女主在医院走廊里与男主久别重逢,情绪爆发,哭戏加长镜头。姜芽站在监视器后面,跟导演沟通了几句台词的情绪转折点,女演员侯玥从化妆间里走出来,站到了走廊起始的位置。 侯玥是近期小有名气的新晋演员,长得明艳大气,演技在年轻一代里也算拿得出手。 导演喊了开始,侯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伐从平稳到急促,眼眶泛红,情绪一层一层往上推。 姜芽盯着监视器,心里暗暗点头——这条能用。 然后侯玥走到了走廊中间。她的步伐忽然乱了。不是角色该有的那种乱,是身体不受控的失衡。 她捂着胸口,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嘴唇发紫,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 “停!停!”导演从监视器后面弹起来,“怎么回事?” 片场瞬间炸了锅。 助理冲上去扶人,场务在打120,副导演喊“有没有医生”,化妆师吓得把粉扑掉在了地上。 侯玥躺在走廊中间,呼吸急促而浅,手死死地捂着左胸口,额头上全是冷汗。 “心肌炎发作!”饰演男主的演员蹲在她旁边,他演的是医生,也在开拍前做了些简单的医疗培训,此刻正手忙脚乱地摸着侯玥的脉搏,“她之前就跟我说过她有这个病史,快送急诊!” “我要心内科顾承野主任给我治。”侯玥大喘着气。 “还不快找顾主任?” 现场乱成一团。 姜芽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的剧本攥紧了。 两个场务跑出去找了一圈,气喘吁吁地回来,摊着手说顾主任不在办公室,手机也没人接。 导演急得团团转,侯玥的呼吸越来越急,嘴唇紫得吓人,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事。 “编剧呢?负责拍摄的编剧是谁?”导演吼了一声。 一直蹲在角落里写现场调整的李可猛地站起来,脸都白了:“我、我是拍摄编剧……可这不关我的事啊——” “谁说不关你的事?”导演指着侯玥,“这场戏是重头,剧本是你盯的,演员也是你沟通的,她有病史你怎么没提前报备?” “我也不知道她有病史啊……”李可急得快哭了。 姜芽看不下去了。 李可是项目组里唯一一个从她入职就对她释放善意的人,帮她领办公用品、给她讲组里的组织架构、中午吃饭时主 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她是个有恩必报的人。 她走到角落里拿出手机,翻到那个五年没存但烂熟于心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嘟——响了三声,挂断了。 她再拨。 又挂断了。 姜芽深吸一口气,把剧本往李可怀里一塞,转身就往电梯间跑。 “我去找他。” 顾承野的办公室在十一楼。 她在住院部楼下见过名牌。电梯到十一楼,她沿着走廊一路小跑,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她敲了三下,没人应。 但她看到了。 磨砂玻璃窗后面,有一个人影靠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透进来的阳光里打着转。 他在。 他就在里面。 他不接电话,也不开门。 人命关天! 姜芽攥了攥拳头,然后用力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探头一看,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办公室里不止顾承野一个人。 七八个穿着白大褂的青年医生围坐在长桌两边,手里拿着病历夹和影像片子,投影幕布上放着一张冠状动脉造影图。 这是一场正在的病例讨论会。 她闯进来的那一刻,所有白大褂齐刷刷地转过头,七八双眼睛带着不同程度的诧异,全部聚焦在她身上。 白浩宇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一眼就认出她,喉结动了动,欲言又止。秦岳把病历夹往脸前一挡,眼角余光疯狂往顾承野的方向瞟。 顾承野坐在长桌顶头,背靠着转椅,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姜芽站在门口,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顾主任,楼下有个演员心肌炎发作,情况不太好。”姜芽的声音还算稳,姿态放得很低,“麻烦您下去看看,她指定要您治疗。” 顾承野翻了一页病历,头都没抬。 姜芽往前迈了一小步,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在人前展露过的卑微:“病人的情况真的很急,您能不能——” 顾承野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又走回来坐下,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姜芽低下头,手指攥紧了口袋里不断震动的手机,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软软的,眼神真真的。 “算我求你了。” 艹 又来这出…… 第一卷 第9章 像只受了惊的鹿 顾承野那好看的眉头狠狠拧了下,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出。 以前她老是整这出,磨得他是一点没脾气,尤其软软的小身体往他怀里一蹭,命都能给她。 而现在—— 他把笔往桌上一搁,站起来,绕过会议桌往外走。 “病例讨论暂停。” 人已经出了门。 女演员侯玥被送进急诊抢救室,顾承野进去后不到二十分钟情况就稳住了。 姜芽没敢多留,收拾东西打车回了大院。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关小棠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奶茶和一盒见底的炸鸡翅。 “你怎么又来了?”姜芽把包扔在玄关柜上。 “给你送车啊。”关小棠从屁股底下摸出一串车钥匙,“迈腾,闲置在车库两年了,你上班没车不方便,别嫌弃。” 姜芽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她确实需要台车,当下确实买不起。 关小棠从沙发上弹起来:“陪我去体育馆消消食呗,吃撑了。” “我懒。” “走吧,就院里体育馆,走路五分钟。你看你都肥了。” “你才肥!” 姜芽拗不过她,换了双运动鞋被拽出了门。 出门前关小棠嫌她穿得单薄,从自己包里翻出一件坎肩扔给她。 那坎肩姜芽认得——全世界仅此一件,关小棠的奶奶、上世纪六十年代,享誉京城的缝纫大师唐秀兰女士亲手缝制的,墨绿色缎面上绣着缠枝莲,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珍珠扣,每一颗都是唐女士亲手钉上去的。 关小棠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今天舍得借她穿,大概是真怕她冻着。 夜色已浓。 军区大院的体育馆灯火通明。 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穿运动服的短发姑娘,肩膀练得又平又宽,走路带风。 “姜芽姐!真是你啊!”小姑娘惊喜地叫出来。 王家小姑娘圆圆,小时候住姜芽楼上,如今已是国家队现役乒乓球运动员,去年刚拿了世乒赛女双铜牌。 三个人亲亲热热地寒暄了几句,关小棠一听圆圆今晚正好在这儿训练,眼睛立马亮了,非得拉着打一场。结果被圆圆的发球收拾得连球皮都碰不到。 打到第二局,关小棠捂着肚子蹲下去:“芽芽姐,我来例假了,你去帮我买包卫生巾!就在出门右拐那个便利店!” 姜芽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便利店里,她弯腰在货架前找关小棠惯用的牌子,光线昏暗,她的手指一排一排扫过去,好半天才在最底下一格找到。 她刚把卫生巾攥在手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像猫踩在地毯上。 秦岳走在最前面,沈聿和顾承野落后两步。 他们刚从篮球场出来,秦岳出了一身汗,把运动外套搭在肩上,正四处踅摸哪儿有卖冰水的。路过便利店门口,他往玻璃门里扫了一眼,忽然刹住脚步,拽住沈聿的胳膊往暗处一拉。 货架间有个穿墨绿色坎肩的女人正弯着腰挑东西,短发——其实是姜芽把长头发塞进了坎肩领子里——身形跟关小棠差不多。 那件坎肩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件,唐奶奶的手艺,墨绿底子缠枝莲,珍珠扣在日光灯下泛着莹莹的光。整个大院里只有关小棠有,关小棠也最爱穿,从小穿到大,秦岳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瞧见没?小姑奶奶出洞了。”秦岳压低声音,露出一个标准的恶作剧式笑容。 小时候他们就这么干过无数次—— 夏天在院儿里的梧桐树下埋水气球,专等关小棠路过的时候踩爆;冬天往她棉袄兜里塞雪球,看她被冰得跳脚满院子追着他们打。 关小棠那时候扎两个羊角辫,嗓门又尖又亮,一边追一边骂,姜芽总跟在她后面小跑,穿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急得脸蛋通红也不敢骂人,只会软声软气地喊“你们别欺负小棠”。 那时候顾承野就舍不得看她着急。 别人欺负关小棠他跟着起哄,可谁要是害得姜芽着急,他第一个翻脸。 有一回秦岳把姜芽的麻花辫系在了椅背上,姜芽站起来的时候扯疼了头皮,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顾承野二话没说 当着一院子的人把秦岳摁在地上揍了一顿,揍得秦岳三天不敢从顾承野家门口过。 后来顾承野跟姜芽好了,宠的更是没边没沿。 冬天她怕冷,他每天早起半小时,把她的牛奶温好用保温杯装着送到教室门口。 夏天她怕晒,他走在她左边替她挡了整个高中三年的太阳;她喜欢吃糖葫芦,他就买了一箱存在家里,随时她嘴馋随时有得吃。 沈聿那时候笑话他,说顾承野你这辈子算是完了,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拿捏得死死的。顾承野就笑,说老子乐意,你管得着吗。 秦岳不知道姜芽在这,也不知道此刻弯着腰在货架前挑东西的根本不是关小棠。他只看见那件墨绿色的坎肩,只想着从小到大吓了关小棠那么多次,没有一次不得手,今天也不例外。 他蹑手蹑脚地推开便利店的门,溜到姜芽身后,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拍在她肩膀上,同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 “嘿——!” 姜芽整个人猛地弹起来,卫生巾脱手飞出去砸在货架上又弹落在地,便利店的自动门发出叮咚一声电子提示音。她回过头,脸色惨白,瞳孔因为惊吓放得老大,嘴唇都在发抖,像一只被猎枪声惊到的鹿。 秦岳脸上的笑,在看清她脸的那一秒钟内经历了从得意到震惊再到惊恐的三个阶段,他的嘴巴还保持着准备大笑的口型,但笑声已经卡在嗓子眼儿里彻底出不来。 他猛退一步,撞在了沈聿身上,沈聿也认出了姜芽,表情同样精彩。 顾承野站在最后面。 便利店的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他看见姜芽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里有一层极薄的水光,是被吓出来的生理性泪水,不是哭,但比哭还让人难受。 她的手攥着衣领,指节痉挛似的蜷着,整个人贴在货架上,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她以前不怕这些的。 小时候看鬼片面不改色,被秦岳从门后面跳出来吓也只翻个白眼。 这五年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被拍吓成这个样子。 顾承野的喉结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第一卷 第10章 开了刃的刀 秦岳尴尬摸脑袋:“丫,丫头!怎么是你啊?我还以为是小棠对——对不起,哥哥真不是故意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从体育馆方向传过来。 “顾老师!我就知道在这儿能碰上你!”蒋朵朵从路灯下小跑过来,穿一条修身运动裙,马尾高高扎起。 她刚在刷朋友圈看到的,有人说在大院体育馆看见了顾承野的车,换了身衣服就赶过来“偶遇”。 她跑到便利店门口,气息还没喘匀,目光越过顾承野的胳膊往里一探,看到了还贴在货架上的姜芽。 蒋朵朵脸上的笑明显僵滞,然后迅速控制,再看笑得比刚才更甜了。 她没有去环顾承野的胳膊,只歪着头看了看姜芽,又看了看秦岳还保持着的那个认罪姿势,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天天气真好:“姐姐也在呀,好巧。” 顾承野从进门到现在,目光始终在姜芽身上。 蒋朵朵说话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根本没听见。 姜芽慢慢松开攥着衣领的手,蹲下去把那包掉在地上的卫生巾捡起来攥在手里。她直起身,目光从秦岳脸上扫到蒋朵朵脸上,最后在顾承野脸上停了一秒——很短的一秒,短到没有人能读出其中的任何情绪。 “是好巧。”她说,声音淡如水。 然后她移开目光,对秦岳说了句“没事”,从他身侧绕过去,推开便利店的门走了。自动门在她身后合拢,墨绿色的坎肩在玻璃门外晃了一下就融进了夜色里。 便利店安静下来。 鬼一般的安静。 秦岳死的心都有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表情痛苦又懊恼。 蒋朵朵的目光在顾承野和姜芽消失的方向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又看看顾承野的表情,什么也没说,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多了几分若有所思的警觉。 顾承野依旧没说话。 他弯下腰,把那包被姜芽捏皱了又掉在地上被她捡起来带走、但她走后地上还躺着一包一模一样的卫生巾捡了起来——她刚才捡错了,拿的是旁边那个牌子的空壳,真正找到的那一包还躺在货架底座上。 他把卫生巾攥在手里,转身出了便利店。 蒋朵朵追上一步:“顾老师,你去哪儿?” 顾承野没有回头。 他攥着那包卫生巾走出便利店的时候,秋夜的凉风迎面扑过来,把他吹得清醒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包东西,粉色包装,姜菲超薄夜用—— 她以前就用这个牌子,每次来例假都疼得死去活来,窝在他怀里哼哼唧唧,跟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他下意识地抬脚往体育馆的方向跟了两步,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被吓到之后那张惨白的脸。 心想她这会儿肚子是不是又疼了,是不是又没带暖宝宝,是不是又一个人硬扛着谁也不说。 然后那些回忆就不由分说地涌上来了,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她高一那会儿补课,上着课忽然脸色发白,趴在课桌上咬着嘴唇一动不动,他还以为她吃坏了肚子,急得差点要背她去医院。 她死活不肯说,憋到最后才红着脸小声跟他讲了一句。 他愣了三秒,然后找了个借口溜出去,到大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红糖姜茶和暖宝宝,回来的时候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罚站了一整个午休。 他站在走廊里被太阳晒得满头汗,心里想的却是她喝了姜茶肚子有没有好一点。 后来每次她来例假的前两天,他就开始准备—— 保温杯里泡好红枣枸杞水,兜里揣着暖宝宝,书包里备着她爱吃的巧克力。 她不高兴了就窝在他怀里撒娇,把冰凉的手塞进他衣服里贴着他的肚皮取暖,他被冰得龇牙咧嘴也不躲,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觉得全世界就这一件事最重要。 那些年他把姜芽当命一样宠着,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秦岳说他没出息,他就笑,说老子乐意。 可此刻那些甜得要命的回忆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凌迟着他。 他想不下去了。 因为每一帧甜蜜的画面最后都会拐向同一个终点——顾露。 顾露站在门口冲他笑,说哥,我跟姜芽姐滑雪去啦,回来给你带好吃的。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妹妹。雪崩之后搜救队找到顾露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呼吸,姜芽活着,怀里抱着顾露的羽绒服。 他知道那不怪她,雪崩是天灾,不是谁一个人的错。 可他就是过不去那个坎。 每次想她的好,下一秒就会想到顾露冻僵的脸,每次想去找她,脚下就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 他站在路灯下,把那包卫生巾攥得包装袋沙沙作响,指节泛白。 “顾老师。”蒋朵朵怯怯地跟上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秦岳和沈聿也不放心地跟了过来,两个大男人 不好靠太近,就杵在篮球场边上假装聊天,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 顾承野把卫生巾塞进外套口袋里,深吸一口气,抬脚往体育馆方向走。他告诉自己只是去送个卫生巾,送完就走,看一眼就走,确认她没再肚子疼就走。 他步子迈得很快,蒋朵朵在后面追得有些吃力,但她咬着嘴唇不肯落下。她刚才看见顾承野捡那包卫生巾时的眼神,那种眼神她从来没在顾承野脸上见过——不是对待一个普通邻居。 蒋多多开始怀疑姜芽跟顾承野的关系。 姜芽拎着那瓶给关小棠带的快乐水,正往回走。 晚风把她身上那件墨绿色坎肩吹得微微鼓起,她低着头走得不快,步子有些拖沓,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 她走到体育馆门前的台阶下,刚抬脚准备上去,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从旁边的梧桐树下走了出来。 那个男人三十左右的样子,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身形颀长,五官和姜芽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在外奔波的凌厉。 他的目光越过姜芽的头顶,先看到了她身后不远处正走过来的顾承野,然后那目光就像淬了冰一样,又冷又硬。 “姜芽。”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姜芽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她转过头,看清来人的脸,手里的快乐水差点掉在地上。 “哥。” 季风,姜芽同父同母的亲哥哥,警队大队长,常年出任务,晒得一身古铜色皮肤,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 小时候他最疼这个妹妹,姜芽被人欺负了他第一个出去干架,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抱着妹妹一块儿挨揍。可五年前那场事故之后,兄妹俩的关系就僵了—— 季风怨她不辞而别,怨她五年杳无音信,更怨她回来这么久都不肯回家见母亲一面。 “你还知道叫哥?”季风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回国多久了?往家里打过一个电话吗?妈听说那个人住院差点急疯了,你倒好,躲在这儿跟——”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姜芽的肩膀,落在顾承野身上,那眼神里的恨意是毫不掩饰的,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顾承野站在路灯下,和他四目相对。 两个男人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中间站着一个姜芽。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绷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再使一点劲就会断…… 第一卷 第11章 心里头特疼 “妈让你回家一趟。”季风把目光从顾承野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姜芽脸上,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姜芽低下头。 她知道自己躲不开。 从回国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一关,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当着这些人的面。 她转过身,走到秦岳面前。 秦岳整个人还是那副做了亏心事的紧张表情,看见姜芽走过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以为她要找他算账。 “岳哥,”姜芽把手里的快乐水递给他,声音平静得不像刚被亲哥堵过门的人,“帮我把这瓶可乐和——”她从口袋里掏了掏,没掏出卫生巾来,愣了一下,但也没多想,“——算了,你跟小棠说一声,我有事先走了,车钥匙在坎肩口袋里,让她自己开回去。” 秦岳接过可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看到路灯下脸色铁青的季风,还有那冷若冰棍的顾承野,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沈聿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们不好干涉。 姜芽跟季风走了。 经过顾承野身边的时候,她的步子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短暂到除了顾承野没有人注意到。她抬头看他,嘴巴扁了扁很委屈,他的心一下子就酸了,真想一把给她扯进怀里,可—— 她步子很快,背影在路灯下一闪,拐过梧桐树的阴影,不见了。 秦岳攥着那瓶快乐水,看看季风那辆绝尘而去的吉普车,又看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顾承野,拿胳膊肘捅了捅沈聿,压低声音:“咋整…” 沈聿白了句:“你问我,我问谁去?” 姜芽走了多久,顾承野就站了多久,他手里害紧紧攥着那包姜菲超薄日用卫生巾。 他心里头特疼。 想起姜芽刚受惊后的惊恐样,他心里头就疼得慌。 秦岳拎着那瓶快乐水,看着季风的吉普车尾灯消失在梧桐树尽头,又看了一眼顾承野僵直的背影,决定当一回人精。 他把快乐水往沈聿怀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追上蒋朵朵。 “蒋医生!”秦岳笑得一脸真诚,真诚得一看就是在演,“正好你来了,帮个忙,小棠在里面,女的,来例假了,我一个男……呃……不方便。你帮我跑一趟呗?” 蒋朵朵又不傻,知道秦岳这是要支开她。她的目光越过秦岳肩膀,落在路灯下顾承野身上,顾承野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从她出现在便利店门口到现在,他所有注意力都只在一个人身上,而那个人刚被另一个男人带走,他的魂就跟着走了。 蒋朵朵咬了咬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接过秦岳手里那包不知什么时候塞过来的卫生巾,笑了笑:“行,我去送。”转身往体育馆里走,脚步不快不慢,马尾在肩头一甩一甩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好几眼。 秦岳目送她进了体育馆大门,松了口气,一溜小跑回到沈聿身边。 路灯下只剩三个人。 沈聿靠在梧桐树干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目光平静地看着顾承野。他没说话,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他全看见了—— 顾承野是怎么捡起那包卫生巾的,是怎么在路灯下站成一根柱子的,是怎么看着姜芽被她哥带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 沈聿和顾承野从小一起长大,论交情比秦岳还早两年。 他见过顾承野打架打得满脸血不皱一下眉头的样子,也见过顾承野在手术台上连续站十个小时面不改色的样子。但他从没见过顾承野这副模样—— 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往外冲,却被一根看不见的锁链死死拴在原地,挣不脱,咬不断,只能红着眼睛看着那个方向,眼眶里的红不知道是路灯映的还是别的什么。 沈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顾承野。顾承野没接,他的手还攥着口袋里的卫生巾,指节发白。 沈聿把烟叼在自己嘴上,没点。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话时声音不大,言简意赅又毋庸置疑。 “该放下了。” 后半句话含在嗓子眼儿里,到底没说出来。他看着顾承野的侧脸,在心里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真把她逼死了,你活不活了? 这话太狠了,他舍不得说。 但他了解顾承野,他知道顾承野此刻心里那把刀不是朝着姜芽捅的,是朝着自己捅的。五年了,他用恨她来惩罚自己,可惩罚到最后,痛的不止他一个人。 顾承野终于动了。 他把那只攥着卫生巾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 ,步子又沉又急,像是在逃。 …… 姜芽回到大院已经快半夜了。 季风把她带到母亲住的那套老房子里,母亲拉着她的手哭了小半个钟头,问她这些年怎么过的,问她身体好不好,问她有没有人照顾。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语气平稳,表情平静,偶尔还笑一下,说自己吃得好睡得好工作也挺顺利。 母亲信了。 季风没信。 送她回来的车上,兄妹俩一句话都没说。季风把车停在大院门口,等她下了车才摇下车窗,说了一句:“有空常回来看看妈。” 语气比来的时候软了些,但那双和姜芽如出一辙的眼睛里还是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倔劲儿。 姜芽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车开远了,才转身往六号楼里走。 这套房子是母亲和父亲离婚后留给她的。 当初离婚的原因院里人都知道——姜远志出轨,跟医院里一个女麻醉师好了大半年,母亲发现以后二话没说,签了协议,带着季风搬回了南方老家,把大院的这套房子过户给了姜芽。 这也是姜芽跟父亲不亲近的原因。 母亲走的那天她五岁,站在家门口看着搬家公司的车一辆一辆开走,母亲抱着她哭了很久,说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说对不起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姜芽太小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隔天被送到沪市奶奶家,她才发现她没有家了。 后来她跟姜远志的关系维持着一种表面的和平,逢年过节吃顿饭,生日收个红包,客客气气的,像两个不太熟的亲戚。 今晚被母亲拉着手说了那么久的话,又坐在季风的副驾上被沉默碾压了一路,姜芽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她摸黑往上走,脑子里全是刚才母亲问她“顾家那个小子现在还跟你有联系吗”时她愣住的那一秒钟。她说没有联系了,母亲叹了口气,说也好,也好。 这些心事像一团乱麻堵在她胸口,她一边走一边想着怎么解开。 楼道黑洞洞的,没有声音,可她总觉的有双眼睛盯着她看。 姜芽感觉瘆得慌,脚底下一不留神踩空了一级台阶。脚踝以九十度角往外侧翻过去。 一股锐利的刺痛从脚踝一路窜到小腿,她整个人往旁边倒过去…… 第一卷 第12章 顾家小子疯了 姜芽本能地去抓楼梯扶手,手肘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整个人跌坐在台阶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楼道里黑洞洞的,没有声音,没有人。她坐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左脚试着踩了一下地面,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都在抖,进了门连灯都没开,把自己摔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脚踝还在隐隐地疼,母亲问她的话还在脑子里转,顾承野手里那包卫生巾还在她眼前晃。她太累了,累到没力气去处理任何一件事,就这么躺在黑暗里,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大院的门卫老张头第二天早上换班的时候跟同事唠嗑,端着搪瓷茶缸子,语气里带着老一辈特有的八卦热情。 “昨天夜里可真有意思,姜家丫头凌晨进的院门,顾家那小子是半夜就疯了,半夜两点多了还绕着咱小区那条主路一圈一圈地跑,跑了得有一个多钟头,最后停在姜家楼下不动弹了,也不知道干啥。这俩人啊……” 老张头喝了口茶,没再说下去。有人推了推他的小声说:“就顾家那小子的脾气,姜家丫头保不齐…难说得很呢…” 当年他就站在这个楼下冲姜芽喊的:“走了就别再回来,敢回来,老子宰了你。” 姜芽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摸了摸肿起来的脚踝。奇怪得很,这两天老感觉有双眼睛盯着她,做梦也是。 姜芽撑着沙发坐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楼下看了一眼。 楼下什么也没有。只有秋天的阳光把水泥路面晒得发白。 姜芽请了三天假,理由是崴了脚。懒得去医院,脚踝扭的也不是很严重,抹了红花油也贴了跌打损伤贴。 黄明涛在微信上回得很快:“在家办公,剧本进度不能耽误。组里的事你别操心,史月华那边我来处理。”后面跟了个拍肩膀的表情包。 姜芽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她当然知道组里发生了什么。 李可昨晚在微信上跟她说了个底朝天。女演员侯玥心肌炎发作被顾承野救回来之后,剧组连夜调整了拍摄计划,把住院部的戏份提前,趁着侯玥真住在病房里,把能拍的病房戏一锅端了。 媒体闻风而动。 第二天热搜上就挂着“侯玥片场突发疾病,军区医院心外科主任妙手回春”的词条,点进去全是顾承野穿着白大褂走出抢救室的侧脸照,评论区一水儿的“这医生也太帅了吧”“原地出道谢谢”。 而编剧团队在对外宣传里被一笔带过。 史月华作为副编审,代表项目组接受了两家媒体的简短采访,镜头前侃侃而谈“我们团队在医疗细节上做了大量前期调研”,绝口不提那天下午是谁跑上十一楼推开顾承野办公室的门。 李可在微信里气得语无伦次,说姜芽这功劳明明是你的,凭什么让她占了便宜。 姜芽回了个“没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码字。她刚进公司,脚跟还没站稳,一个新人上赶着邀功,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这个道理她在纽约被现实揍了五年,早就学明白了。 黄明涛自然也明白。 姜芽怎么打电话求助,怎么跑上十一楼,怎么在会议室里当着七八个医生的面说出那句“算我求你了”。他盯着窗外国贸的天际线想了片刻,然后打开内部系统查了姜芽的员工档案。 姜芽不知道自己被惦记了。 她把笔记本电脑搬到客厅的实木餐桌上,把电源线从沙发后面绕过来插上,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杯茉莉花茶,然后盘腿坐在那张比她年纪还大的红木椅子里开始码字。 这套房子有三十年房龄了。南北通透。当年搬进来 的时候是精装修,实木地板从客厅铺到卧室,红木家具一水儿的姜式工艺,连踢脚线都是实木手工雕花的。 三十年过去,地板踩上去会咯吱响,沙发扶手上的漆皮磨掉了一层,但那股子实木混合着岁月沉淀出来的气味还在。 尤其是秋天开了窗,穿堂风从南阳台灌进来,裹胁着木头被阳光晒过之后那种温润厚重的香味,像翻开一本放了很久的老书。 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像两面帆。 姜芽坐在风口里浑然不觉,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她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皮肤在傍晚的光线里白得近乎透明。长发没有扎,随便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偶尔低头看键盘的时候会滑下来挡住视线,她就抬手拢到耳后,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和手腕上那块积家腕表。 她的长相随了母亲。 眉骨和鼻梁是从江南水乡带过来的,秀气,婉约,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两个酒窝一陷,像是谁拿画笔在宣纸上晕了两笔墨。但下颌线和颧骨的轮廓又带着北京姑娘特有的干净利落,不笑的时候有一种疏离的清冷。这两种气质放在同一张脸上,谁见了都得多看两眼。 她在跟一段医疗戏死磕。 女主角在手术室门口等男主角出来,台词写了三版都不满意,删了又写写了又删。窗外的天色从浅灰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了墨蓝。 她浑然不觉,直到肚子发出一声悠长而响亮的抗议,她才猛地从屏幕前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七点四十二。她连午饭都没吃。 姜芽叹了口气,保存文档,合上电脑,准备去厨房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能吃的。左脚刚踩到地面,脚踝外侧传来一阵钝痛,她倒吸了口气,扶着桌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厨房挪。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了大院门口的起落杆前…… 第一卷 第13章 第一次亲她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顾承野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深灰色的圆领卫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麦色的手臂。头发没打发胶,随意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上去像刚从周末的沙发上爬起来。散漫,松弛,和医院里那个冷冽疏离的顾主任判若两人。 门卫老张头从岗亭里探出脑袋,一看来人,脸上立刻堆满了褶子:“哟,顾家小子!又回来了?” “张叔。”顾承野冲他痞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吃了吗您?” “吃了吃了,你吃了没?” “没呢,回院里蹭顿饭。”顾承野说着从副驾的烟盒里抖出一根烟,隔着车窗递给老张头,“拿着抽,老爷子从云南带的。” 老张头接过烟别在耳朵后面,笑得更欢了。 在这个院儿里,老一辈的人没有不喜欢顾承野的。 这小子打小就是娃娃头,翻墙爬树带头干,闯了祸第一个站出来扛,嘴又甜又会来事儿,过年挨家挨户拜年能收一兜子红包。 后来当了医生,院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去军区医院挂不上号,找他准好使。 三十年了,从穿开裆裤的混世魔王到心外科的一把刀,他在这个院儿里永远是最受欢迎的人。 起落杆抬起来,顾承野正要踩油门,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从岗亭旁边走过来,敲了敲他的车窗。 刘家二小子刘伟,小时候住顾承野家对门,如今在物业上班,管着大院的水电维修。三十好几的人,发际线往后移了大半个额头,看见顾承野笑得跟二十年前一样憨。 “承野哥,又来啦?”刘伟趴在车窗上,冲他挤眉弄眼,“这几天往院里跑得挺勤啊。上周三回,这周二回,今儿又来——比过年那会儿还勤。怎么着,院里有什么勾着你魂的东西?” 顾承野哂笑了一声,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滚一边去。你家水管子修好了吗?上回你妈还说厨房漏水,跑这儿跟我贫。” 刘伟摸了摸被弹的脑门,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退开了。 顾承野踩下油门,奔驰缓缓滑进大院。 六号楼在院子的最深处,路两边的梧桐树遮天蔽日,路灯的光被枝叶剪成碎片洒在水泥路面上。 他把车停在楼下的老位置。 从十六岁学会开车起,他每次回来都停那儿,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面。熄了火,拔了钥匙,推开车门的时候他偏头往二单元的门口看了一眼。 二楼姜芽家的窗户亮着灯。 他站了片刻,把烟叼在嘴上没点,然后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 顾承野几步就上了二楼。 他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一个装满了蔬菜和鲜肉,另一个塞着几盒速冻食品和两瓶老干妈,超市的白色袋子被他攥得哗啦作响,药盒子漏出一截子。 他走到姜芽家门口,没有立刻敲门,而是站在门前那级台阶上,低头看着门槛边角上那道缺了口的水磨石。 那缺口有些年头了,是当年装修的时候被一块掉下来的暖气片砸的。这么多年过去,缺口还在,只是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了许多。 他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好半天,目光一点一点变软,像是被什么东西拽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以前。 以前他站在这级台阶上的次数,比回自己家还多。 刚开始的时候还不是男女朋友,就是哥们儿,一个院儿里的玩伴。姜芽比他小三岁,他在院儿里罩着她,不许别人欺负她,打球赢了汽水第一个递给她,过年放鞭炮她害怕他就站在她前面挡着。那时候他还嘴硬,跟秦岳说老子就是拿她当妹妹。 后来她上了高中,个子蹿到一米六八,校服裙子底下露出两条又直又细的腿,笑起来嘴角那两个酒窝能把人的魂勾走。他开始发现不对劲了—— 她跟隔壁班的男生多说两句话他就不爽,她在操场上跑八百米摔了一跤他第一个冲过去,蹲下来给她擦碘伏的时候手都在抖。秦岳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拍着他的肩膀说顾承野你完了。他没反驳。 那段时间两个人之间那种暧昧黏糊的劲儿,比夏天的橘子汽水还甜。姜芽也觉察到了,但她不说破,就爱看他着急。 她在学校被男生送情书,故意把情书塞进书包里带回家,等顾承野来找她写作业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顾承野捡起来 一看,脸当时就黑了,把情书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憋了一整个晚上,写作业的时候笔都快把纸戳破了。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姜芽,你以后不许收别人的情书。” 她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说凭什么呀你又不是我男朋友。他转过身来,耳朵尖红得能滴血,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把她整个人困在门框和他的胸膛之间。 他没说话,但她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两个人都没经验,她的嘴唇撞上他的下巴,牙齿磕到了他的皮肤,他疼得嘶了一声,然后低头找到了她的嘴唇,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亲了上去。 唇瓣相贴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像有一道电流从嘴唇一直传到脚尖。 她往后缩了一下,背撞在墙上,他追过来,手掌垫在她后脑勺和墙壁之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的嘴唇软得像化掉的棉花糖,他亲了一次不够又亲了一次,从嘴角亲到嘴唇又从嘴唇亲回嘴角,亲得两个人的嘴唇都水光潋滟的。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脏咚咚咚的狂跳声。 楼上有人开门的声音,她猛地推开他,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低着头说了句“你赶紧走”,然后嘭地把门关上了。 他站在门外,拿手背蹭了蹭嘴唇,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这个台阶上抽了三根烟,抽完才发现自己嘴角一直翘着,放都放不下来。 从那以后。 这级台阶就成了他们两个人的秘密据点。 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他送她回家,先送到门口,然后站在台阶上再腻歪半天。 她靠在他怀里,他下巴抵着她头顶,两个人能聊一整个小时都不嫌烦—— 聊学校的事,聊院里的事,聊以后想去哪里上大学想做什么工作。 他说他想当医生,她说那她要当编剧,专门写他看不懂的爱情故事。 他就笑,说行,你写一个我看一个。 后来就不只是聊天了…… 第一卷 第14章 心底的火着了 后来就不只是聊天了。 他学会了把她压在门上亲。 一只手撑在门板上,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吻得又深又急。她刚洗完澡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有沐浴露的奶香味,他闻一下就觉得脑子不清醒。 他沿着她的下巴一路往下亲到锁骨,她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和微微发抖的手,整个人软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他的名字。 “顾承野……顾承野……” “嗯。” “你抱抱我。” 他就抱得更紧。 有时候她哭,因为父母离婚的事,因为姜远志出轨她觉得被抛弃了,因为母亲带着季风去了南方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害怕。 她哭着让他抱,说你别扔下我一个人。 他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胳膊收得死紧,下巴抵在她头顶,说我不走,我永远不走。 她说你发誓。 他说我发誓。 她说你要是骗我呢。 他说那你就别理我,让我打一辈子光棍。 她破涕为笑,把眼泪全蹭在他胸口的衣服上,他嫌弃地说这件是刚洗的,她说不服气你脱下来。他就脱了,光着膀子站在楼道里,深秋的风冻得他直哆嗦,她笑得蹲在地上捂肚子。 后来那件衣服她拿回家洗了。 他第二天在口袋里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顾承野,我喜欢你,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喜欢。 他看了不下十遍,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夹层里,随身带了五年。 五年后她走的那天,他把纸条烧了。 顾承野站在缺了角的台阶上,把这些回忆在心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每一帧画面都像一把刀,割得他生疼。 可他忍不住不想,因为他发现恨了五年,怨了五年,到今晚站在这级台阶上,最底下压着的,还是甜。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 两下,重而短促,中间隔了半秒,然后又紧跟着三下轻快的。 这是他的固定节拍,从小到大都这么敲,姜芽认识这个节拍比认识他的脚步声还早。 屋里没有动静。 他等了几秒,又敲了一次,同样的节奏。 还是没有动静。 他知道她在里面,她的电脑还亮着,厨房的灯也开着,他甚至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他把塑料袋换到左手,继续敲。这一次不只是敲,还带了点不耐烦的力道,指节砸在防盗门上嘭嘭响。 “开门。” 没人应。 “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还是没人应。 顾承野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搁,撸了一把头发,那股子狗脾气上来了。 他退后半步,仰头看了一眼二楼外墙上的窗户——她家厨房的窗子开着,窗台下面的墙面上有一根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支架,再往下是一楼的防盗网。他十六岁那年翻过一次,为了给她一个惊喜,结果从窗台上掉下去摔了个四仰八叉,在床上躺了三天。 “姜芽,”他提高嗓门,语气里带着半是威胁半是无赖的痞劲儿,“你再不开门,信不信老子爬你家窗台?” 话音刚落。 门嘭的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姜芽站在门里,脸上又气又恼,长发胡乱披散着,卫衣袖子卷到手肘。 她本来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结果开门的时候动作太猛,左脚下意识地往后撤了一步——正好是她崴了的那只脚——脚踝一软,整个人啪叽一下坐在了地上。 顾承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又痞又坏的笑。 他没伸手拉她,反而慢条斯理地蹲下来,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歪着头打量她,那表情就像猫看老鼠。 “别装,”他说,“你崴的是左脚,刚才往后撤的是右脚。演技太差,难怪只能当编剧。” 姜芽气的鼻子冒烟,抓起地上那只印着“B&X传媒”logo的帆布袋就往他身上砸。 顾承野侧身一躲,帆布袋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他笑出了声,一把接住。趁她还没捡起第二件暗器,他拎起地上的两个塑料袋大步往厨房走,几个屋子转了一圈,姿态不紧不慢,像是在 视察自己的地盘。 厨房里烟雾缭绕。 灶台上放着一口平底锅,锅底黑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里面糊着一坨分不清是鸡蛋还是不明物体的黑色块状物。旁边还放着一个案板,案板上有一团揉了一半的面,面团的表面干裂出一道道口子,显然已经被遗忘了好几个小时。 顾承野把塑料袋放在灶台上,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挣扎着要起来的姜芽,挑了挑眉:“吆,这是包饺子还是擀面条?” 姜芽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单脚站着,脸涨得通红。 “要你管?” 顾承野嘴角勾着乐,他抱着手懒懒地靠在厨房门上:“谁爱管你似的。” 姜芽压在心底的火着了。 她把散乱的头发一把捋到脑后,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很平,像是在说一个跟她无关的事实: “那你来干嘛?顾承野,你有意思吗?我白天加班,晚上饿着肚子在这收拾厨房,你拎着东西跑过来,嘲笑我两句,看我出丑,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顾承野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怼回去,但姜芽没有给他机会。 “你每次都是这样。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高兴了跑来逗我两下,不高兴了甩脸就走。五年前是你让我走的,是你说走了就不要再回来,是你说要宰了…” 她的声音从平到抖,从抖到哑,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但她没有哭,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五年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全部烧成灰烬,一口气吹在他脸上。 顾承野站在灶台边上,一动不动。厨房里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恼怒,有不甘,有被戳中心思的狼狈,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被拆穿之后的释然。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然后他把灶台上的塑料袋一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秒,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咬着牙的狠劲,但那个狠劲不是冲她来的,是冲他自己。 “我他妈再管你就是狗……” 第一卷 第15章 哭着折磨他 门被顾承野从外面带上,“砰”的一声,整个楼道都是回声,可见他用了多大的劲儿。 摔门的劲儿有多大,他心里头就有多憋屈。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没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阵子,又灭了。他就那么站在黑暗里,攥着拳头,感觉胸口堵着一团火,烧不出去也咽不下来。她说他高兴了跑来逗两下不高兴了甩脸就走——他能怎么办? 五年前妹妹顾露突然死在雪崩里,母亲紧接着倒下,父亲脑溢血住院,拿父亲的话说,顾家的天塌下来了。他就一个人,顾了这个顾不了那个,忙得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却根本没时间看一眼。不是他不接她电话,是忙得没那个命去接,就算接了,那个时候他也没那个心情去考虑其他。 姜芽哭着跑来说对不起,说让他抱抱她。 他当时站在ICU门口,一只手拿着母亲的病危通知书,另一只手攥着父亲的手术同意书,整个人已经被压到了极限。她在他面前哭,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一边是父母和妹妹,一边是最爱的人,可他只有一双手。 就算放到现在,让他重新选一次,他又能怎么办? 姜芽出国的那天正好是妹妹出殡。 他在殡仪馆里跪了一整个上午,膝盖跪肿了,嗓子哭哑了,等他站起来的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她今天走。 他疯了一样开车去机场,一路上打了无数个电话她都没接。他在机场大厅里跑遍了每一个国际航班的登机口,没找到她。后来他知道,她坐的那班飞机已经飞走了。 可就算他追上了呢? 就算他放下所有跑过去求她,跪下来抱着她说别走——她就不走了吗? 姜芽是那种下定了决心就绝不回头的人,他太了解她了。他就算跪下来把自己的膝盖跪碎,她该走还是会走。她从来都是那种人,做好的决定,谁也拦不住。 顾承野站在黑暗里,把这些旧事在脑子里碾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拳头攥得生疼才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下楼。 推开单元门,夜风迎面扑过来。他站在梧桐树下摸口袋掏烟,烟盒是空的。把空烟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一抬头,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季风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楼下站了多久。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煞白,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 顾承野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走到和季风只隔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打架?” “打的就是你。”季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东西,“有种跟我去操场。” 两个男人穿过大院的梧桐道,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操场上空无一人,草坪里的草枯了大半,踩上去沙沙响。探照灯已经关了,只有围墙外面路灯漏进来的一点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刚停下脚步转过身,季风一拳就砸了上来。 这一拳没有任何预兆,带着风声,直直招呼顾承野的左脸。 顾承野看见了,能躲开,但他没躲。拳头砸在颧骨上,他的头偏了一下,退了一步。 紧接着第二拳就到了,砸在他胸口。顾承野闷哼了一声。 季风和顾承野打小就不和。 小时候顾承野是院儿里的娃娃头,季风比他大一岁,性格又倔又硬,从来不肯服他管,两人为了争球场打过不下十回,每次都是季风被摁在地上揍得鼻青脸肿,下次碰面照样梗着脖子瞪他。 后来顾承野跟姜芽在一起,季风更看他不顺眼,总觉得这小子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那时候姜芽还笑他,说你俩怎么跟仇人似的,一个是我亲哥一个是我男朋友,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吗。季风说不能。顾承野说不能。姜芽翻了个白眼,懒得管了。 但季风是姜芽的亲哥。 他对这个妹妹表面上不冷不热的,从小到大没说过几句软话,可谁要是敢欺负姜芽,他第一个冲上去拼命。 五年前姜芽离开之后,季风找到顾承野,两人在同一个操场上狠狠打了一架。那一架打得比今晚狠多了,季风被打得头破血流,眉骨缝了四针,顾承野鼻梁骨差点断了,两个人最后被秦岳和沈聿硬拽开。 季风满脸血被人架走的时候回头冲顾承野喊了一句话,声音都劈了,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说完了。 “有我在,你们俩这辈子都不可能。” 今晚他站在同一个操场上,又举起了拳头。 顾承野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 刚在姜芽那儿挨了一顿骂,心里正堵得慌,这会儿季风又上来就动手,他那股邪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他架起胳膊格开季风的第三拳,反手就是一拳砸在季风肩膀上,把季风打得后退了两步。 两人扭打在一起,拳拳到肉,在枯黄的草坪上滚了一圈又一圈。 但顾承野留了手。 他的拳头每次落到季风身上都收了几分力,打到脸上也只往颧骨和肩膀招呼,避开了鼻子和眼睛。 季风打小就不是他的对手,今晚也不例外。可就算占了上风,他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把人往死里揍。 因为他知道,季风是姜芽的亲哥。他要是真把季风打坏了,姜芽会恨他一辈子。 打了没多久,两个人就都停了手,躺在草坪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顾承野嘴角破了,左脸淤青了一块。季风颧骨肿得老高,眼角也青了。梧桐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季风先爬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草屑,低头看着顾承野。他没有伸手去拉他,只是用那双和姜芽如出一辙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 “顾承野,”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刚才那场架把所有力气都打光了,“你若想让她死,就继续折磨她。” 顾承野躺在草坪上,没有动。 季风转身走了。走出操场大门之前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又轻又沉:“这句话不是威胁,是求你了。” 轻的也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顾承野躺在草坪上,天空被梧桐树枝切割成无数个不规则的碎片。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刚才季风那句话。你若想让她死。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来回锯。 他躺了很久。 久到露水把他的衣服打湿了,久到远处传来第一声晨鸟的啼叫。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回了老房子的储藏室,翻出他爸以前修院子用的那把角磨机和一袋水泥,拎着出了门…… 第一卷 第16章 锯楼梯? 顾承野摔门离开后。 姜芽一个人站在厨房里。 看着灶台上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一个里面装着新鲜的菠菜、番茄和两块用保鲜膜包好的猪小排,另一个里面塞满了各种速冻饺子和挂面和几瓶辣酱,还有一盒她以前最爱喝的红枣酸奶,单独用一个保鲜袋装着,怕跟别的东西串味。 她扶着灶台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浑身都疼。 脚踝疼,肚子疼,心口也疼。 脚踝已经肿起来了,她也没起来找冰袋,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他蹲下来看她崴脚时那个又痞又坏的笑。 他说“别装,你崴的是左脚”时的语气。 他把东西推进灶台时手背上那道旧疤。 还有他走到门口时那句“我他妈再管你就是狗”。 她想起昨晚自己踩空的那级台阶—— 就在门口。 第二级,水磨石缺了一角。 她在这住了十几年,每一级台阶有几道裂纹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偏偏昨晚心事太重,一脚踩空就崴了。 她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心想他要是知道她是在哪崴的,以他的狗脾气怕不是要把那级台阶给拆了。 听见有人按门铃。 以为是顾承野。 姜芽顿时心花怒放。 她笑着跑过去开门,没想看到的是哥哥季风破了相的脸。 问他怎么了? 他不说。 反而指着她受伤的脚强行压着她下了楼。 第二天天还没亮。 沈聿被一阵刺耳的电话声从睡梦中炸醒。 骂了一句把被子蒙过头顶继续睡。没睡上两分钟,手机又响了,物业刘伟打来的。 “聿哥,您赶紧来看看吧!野哥疯了——他在六号楼二单元门口锯台阶呢!” 沈聿以为自己没睡醒听错了。 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问了一遍:“锯什么?” “锯台阶!就是大院六号楼二单元门口那级,水磨石的那个!他扛了把角磨机来的,这都锯了好一会儿了,电钻声突突突的,楼上楼下全被吵醒了,又没人敢上去拦他——这大清早的,他到底是干嘛呢?” 知道事儿不小。 沈聿披了件外套,抓起车钥匙就往大院赶。 进大院。 隔了老远就听见角磨机那种尖锐刺耳的切割声。 沈聿转过梧桐树一看。 六号楼二单元门口围了四五个穿着睡衣的老邻居,正指指点点的。 顾承野蹲在门口那级台阶前。 护目镜推在额头上,满头满脸的石灰粉,手里握着角磨机正往水磨石台阶的缺口上切。 旁边地上放着一袋水泥、一桶水和一把抹泥刀。 “嘛呢?大清早的。”沈聿的嗓门比角磨机还大。 顾承野关了角磨机,噪音戛然而止。 他抬头看了沈聿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表情理直气壮地跟做了好人好事似的。 “这台阶缺了个角,谁踩谁崴脚。我给修修。” 沈聿看了看那级台阶,又看了看顾承野那一身灰,再看了看旁边那几个裹着睡衣的邻居,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回头冲那几个老邻居摆了摆手: “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修台阶呢。” 几个老邻居面面相觑。 三号楼的张婶,压低声音问旁边的李大爷:“修台阶是好事啊,怎么跟做贼似的天不亮就来修?” 李大爷摇摇头:“谁知道呢,顾家这小子打小就怪。” 沈聿了解顾承野。 没再说什么,走过去帮他把用剩的水泥袋和工具规整好,又给刘伟打了个电话让他先顶着投诉。 顾承野蹲在那儿把水泥抹得平平整整的。 站起来看了最后一眼,弯腰把那包用完的水泥袋和角磨机拎起来,对沈聿说了一句: “这事儿别告诉她,磕碜。” 沈聿看着他眼角那块淤青和干在嘴角的血痕,很想问一句—— 你昨晚到底在她家门口站了多久? 她走了以后你又是怎么把水泥翻出来的? 你修这个台阶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问。 顾承野扛着角磨机走了。 但这事藏不住。 大清早六点半,角磨机的声音能把死人都吵醒,全院的大爷大妈都是目击证人。 一个上午的工夫。 “顾家小子疯了”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大院。 每个版本的细节都不一样。 但核心情节高度一致——顾承野天不亮扛着角磨机跑到姜家楼下,把门口那级台阶给修了。 当天下午。 顾承野就被叫回了清水湾的家。 父亲顾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刚下班回来,白衬衫袖子还卷在手肘上,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严肃还是无奈。 顾承野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目光先在儿子脸上的淤青,和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上停了一下,然后又扫过他衣服上的石灰粉,最后落在他那双沾满水泥浆的旧球鞋上。 “吃了没。”顾毅指了指餐桌地说“刚做的炸酱面。” “食堂吃过了。” 顾承野径直过去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他知道他爸 要问什么,他也不打算解释。 他靠在沙发背上,垂着眼睛,整个人疲惫得像一台连续运转了三十六个小时的手术机器,随时会散架。 顾毅看着儿子。 沉默了好一阵子。 过来也坐在了不远处的摇椅上。 “听说某人跑大院搞装修去了。” 顾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冷不热。 顾承野靠在单人沙发里。 左脸淤青,嘴角结痂,旧T恤上白灰水泥点子星星点点,球鞋上干涸的水泥浆糊了一层。 他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两条长腿大剌剌地伸着,胳膊搭在扶手上。 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跟高中时候被叫家长来认错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时候挨的是教导主任的训,现在换成了他爹。 “您老耳线真多?” 顾承野舔了下嘴角那道口子,疼得嘶了一声,倒也诚实。 “水泥比例稍微稀了点,不过不影响使用。我刻了两道防滑纹,这个天儿下雨也不怕。张婶早上路过的时候踩了一脚,说挺平的。” 顾毅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声音拔高了半度:“那脸怎么回事。” “哦,这个啊,”顾承野抬手摸了摸脸上的淤青,浑不在意地笑了下,“昨晚跟一小子在操场上练了练。没事儿,他比我惨。” “你多大了?三十了!还跟人打架?” “他先动的手,”顾承野耸耸肩,“我这叫正当防卫。不过我也没下重手,他颧骨肿了,眼角青了,养两天就好。” 顾毅盯着儿子,无奈了。 “最近手术多不多?” “还行,一周七八台,前天做了个夹层,做了九个钟头。”顾承野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那病人血管脆得跟纸似的,缝一针漏一针,差点没给我整崩溃。” “蒋主任跟我说你最近状态不错,几个年轻医生都挺服你。” 顾毅尽量显的不紧不慢,他吹了吹茶叶末子,“听说蒋家那丫头最近在跟你做新课题?” 顾承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端起茶几上给他备的那杯凉白开喝了一口:“嗯。” 顾毅点点头,点到为止,不再多问。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蒋朵朵那点心思他看在眼里。 但他也知道这事儿他插不上手,说多了反而适得其反。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子。 只有墙上那只老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顾毅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全家福上。 那是十年前拍的,顾露还在,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顾承野旁边,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听说姜家那丫头回来了?”顾毅到底还是…… 第17章 他是真狗 “听说姜家那丫头回来了?” 顾毅到底还是问了出来,纵然他语气很随意,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顾承野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把水杯放回茶几上。 垂着眼皮却也最多‘嗯’了下。 这是个死结。 五年都没解开的死结。 父子俩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墙上的挂钟敲了四下,长到窗外的梧桐树影从茶几这头挪到了那头。 顾毅最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背对着顾承野说了一句:“晚上在家吃吧,你妈炖了排骨。” 顾承野看着父亲的背影。 这个扛过枪打过仗、从基层一步一步干上来的铁打的男人,背已经微微有些驼了。 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起身离开。 厨房里传来高压锅突突冒气的声音,排骨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客厅。 顾承野满脑子都是: 她昨晚吃的啥? 也不知道季风那小子有没有带她吃顿好的? …… 姜芽早上九点多才回得大院。 昨晚季风给她绑公主坟那边,听了一晚上老母亲的唠叨。 关小棠发来微信—— 一张模糊的照片和好几条语音尖叫,说顾承野把她家门口缺了二十年的台阶给修了。 姜芽走进楼道。 上了二楼。 低头一看。 门口第二级水磨石台阶上,那个熟悉的缺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平整光滑的水泥补丁。 表面仔仔细细地刻了两道防滑纹,边上还被人用树枝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只小狗—— 四条腿不一样长,尾巴像个问号,丑得很有顾承野的个人风格。 姜芽盯着那只狗看了好半天。 “真狗。” 嘴角翘了一下又马上抿住,扶着门框站起来,掏出钥匙开门走了进去。 叮铃铃…… 手机又响了,这回不是关小棠,是黄明涛。 说侯玥今天下午要到公司来,亲自感谢那天在片场帮忙的人。 黄明涛听起来心情不错。 说这事媒体反响很好。 侯玥那边也想借这个机会,做个正面的社会形象宣传,安排了几家媒体来拍,让她务必到场。 姜芽看了看自己还肿着的左脚,回了一条:“黄导,我脚还没好,能不能不去?” 黄明涛秒回:“不行。你是功臣,主角不能缺席。” 姜芽叹了口气。 她认命地从柜子里翻出一双,能塞下肿胀脚踝的平底鞋,拄着从储藏室翻出来的一根旧登山杖,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到了公司。 前台小姑娘看见她拄着拐杖进来,赶紧跑过来扶。 姜芽摆摆手说没事,自己一瘸一拐地往工位走。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 李可正端着咖啡出来,看见她惊呼了一声“姜芽姐你这脚怎么还没好” 然后帮她拎着包一路扶到了座位上。 把她的脚小心地架在旁边的矮凳上,又从工位底下翻出一个小靠枕垫在她腰后面。 下午侯玥到了。 比片场那天气色好了太多。 穿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笑起来温柔又好看。 她在会议室里当着公司领导和几家媒体的面,特意走到姜芽面前,弯下腰跟她握了握手。 说那天多亏了姜老师反应快,要不是姜老师第一时间冲到心内科办公室,后果不堪设想。 说姜芽是她见过的最负责任的编剧。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语气真诚的姜芽都有点不好意思,微微欠身说这是自己分内的工作,不敢居功。 这边正说着,关小棠从电梯里风风火火地冲出来。 她今天来B&X试镜一个新项目,经纪人提前一周就帮她约好了,根本不知道姜芽也在这儿上班。 她刚拐过走廊转角,就听见一个尖细的女声从卫生间里飘出来。 “什么分内的工作,就是运气好罢了。” 说话的是史月华。 正对着洗手台的镜子补口红。 旁边围着两个跟她关系要好的女同事,“一个本科毕业生,空降到项目组,才来几天啊就出这么大风头。你们看她那长相,长得好看就是好,往那儿一站什么功劳都是她的。” “可不是嘛,”另一个女同事接话,“史姐你才是真出力的人,剧本前前后后改 了多少稿,对外宣传的时候连个名字都没提。” “提我干嘛呀,”史月华把口红盖上,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语气酸得像打翻了醋坛子: “咱们又没有人家那张脸。不过话说回来,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正经编剧靠的是笔杆子,不是脸蛋。” 关小棠站在卫生间门口。 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铆钉皮衣,脚踩马丁靴,卷发扎了个高马尾,整个人又美又飒。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关小棠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刚才说话的是哪位?来来来,出来跟我聊聊。” 史月华转过头。 上下打量了关小棠一眼。 显然不认识她。 皱了皱眉:“你是哪个部门的?我们在说私事,跟你没关系。” “私事?”关小棠走进来,马丁靴踩在瓷砖上清脆作响: “姜芽是我闺蜜。你们在卫生间里嚼她的舌根子,这叫私事?来,有什么话当着我的面说,别躲在厕所里偷偷摸摸的,多没意思。” 史月华的脸色变了变。 她没想到姜芽还有个这么不好惹的闺蜜。 更没想到对方会正好撞个正着。 但她毕竟是做到副编审的人,场面上的功夫不差,当下挤出个笑容来: “我们也没说什么,就是同事之间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你说她靠脸上位,说她空降不正经,说她运气好,这叫随便聊聊?” 关小棠一步步逼近。 她比史月华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那双杏眼里的笑意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怒火。 “我今天就告诉你,姜芽在纽约做了五年短剧编剧,她写的剧本拿了海外的年度推荐,你们公司老板亲自挖她回来的。她为了救人拖着崴了的脚跑了十一层楼,你跟这儿说她运气好?你行你上啊!” 旁边的女同事想上前劝架,关小棠一个眼刀飞过去: “你是刚才跟着帮腔的那位?嚼舌根的时候挺有劲儿,怎么这会儿不吭声了?”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那女同事刚开口…… 第18章 惹了不该惹的人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那女同事刚开口,关小棠就怼了回去:“来来来,你教我。” 卫生间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几个路过的同事探头往里看。 史月华被当众下不来台,脸红一阵白一阵,咬着嘴唇狠狠瞪了关小棠一眼,低头想往外走。 关小棠侧跨一步挡住去路,下巴一扬: “道歉。你在这儿当着大家的面说,姜芽靠的是实力,刚才那些话都是胡扯的。” “你——” “我什么我?我关小棠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今天这个项目我可以不试镜,但这个歉你必须道。” 就在这时候。 姜芽拄着登山杖一瘸一拐地出现在卫生间门口。 她本来在会议室跟侯玥聊天,听见走廊那头吵吵嚷嚷的。 李可跑过来说关小姐在卫生间跟人吵起来了。 她赶紧拄着拐杖过来。 关小棠正吵得不可开交。 “小棠。”姜芽的声音不大,但闹哄哄的卫生间一下子安静了。 关小棠转过头。 看见姜芽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一只脚还肿着,单薄的身子靠着门框。 关小棠心里一酸,嘴上越不饶人了:“姜芽姐你别管,我今天非得让她们把话说明白——” 姜芽没接她的话。 她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越过关小棠,停在史月华面前。 她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质问,只是看着史月华的眼睛,安安静静地说了一句: “华姐,再闹下去就没意思了。” 史月华对上那双眼睛,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姜芽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项目组里的人都在背后说新来的姜编剧脾气好、好说话。 可此刻。 她站在卫生间惨白的灯光下,那张素面朝天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那双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子,冷,静,利,不躲不闪地钉在史月华脸上。 她周身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势—— 不是嚣张。 不是跋扈。 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容侵犯的冷冽——让整个卫生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史月华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在这个行业做了十来年。 见过的大人物不少。 但这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神,头一回在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脸上看到。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可能惹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史月华拎着包,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几乎是小跑,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哒哒哒地响,背影狼狈极了。 旁边两个跟着帮腔的女同事面面相觑,也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关小棠站在旁边,嘴巴张成了O型。 她本来都撸好袖子准备大干一场了,结果姜芽一句话就结束了战斗。 她盯着姜芽看了半天,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才憋出一句: “姐妹,你刚才那个眼神——演我剧本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反派都不用试镜。” 姜芽拄着拐杖转过身。 她脸上那股冷冽的气势已经收了,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温温淡淡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瞥了关小棠一眼。 “你今天不是来试镜的?” “试个屁,吵架都吵饱了。”关小棠挎住她的胳膊,一边扶着她往回走一边叽叽喳喳。 “不过说真的,你刚才那个样子真他妈的帅。以后我要演一个表面温柔背地里能吓死人的角色,原型就是你。” 姜芽没理她,拐杖一下一下敲在走廊地板上,嘴角却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快走吧,错过试镜时间可别怪我哈。” 关小棠跟在她身后吐了吐舌头。 也就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关小棠的视镜结束。 结果是:没通过。 从面试间出来的时候,她脸上还挂着笑,跟选角导演加微信、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一套流程走得行云流水。 等电梯门一关,那张笑脸就跟卸妆似的垮了下来,她靠在电梯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叹一声。 “得,白吵一架。” 姜芽拄着拐杖站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个项目本身 跟你戏路也不太合,制片方想要的是甜宠剧女主,你那气场往那儿一站,谁能甜得起来。” 关小棠歪头靠在她肩膀上,闷声:“就你会安慰人”。 两人出了电梯。 穿过大堂,刚走到写字楼门口,关小棠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眼睛一亮,转头对姜芽说: “秦岳——岳哥,他说他今天正好在门诊当班,听说你脚崴了都好几天还没好利索,让我带你过去给瞧瞧。他在骨科,正经的副主任医师,不看白不看。” 姜芽听到“骨科”两个字。 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不是秦岳。 而是另一张脸。 她想到某个狗嘴说“再管你就是狗”时那副咬牙切齿的表情。 又想到隔天清晨门口,那级被修得平平整整的台阶,和水泥边上那只丑得不像话的小狗,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再好不过了。” 关小棠没注意到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已经掏出车钥匙往停车场跑了。 军区第一医院的门诊大楼。 姜芽再熟悉不过。 小时候姜远志在这家医院上班。 她放了学就自己坐公交车来,在各个科室门口写作业,等姜远志下班带她回家。 那时候骨科的叔叔阿姨都认识她。 见了面就塞零食。 说她长得像她妈,眉眼秀气,性子安静。 后来姜远志出轨,跟母亲离婚,她就很少再来这家医院了。 再后来顾璐出事。 她连靠近这家医院的勇气都没有。 如今拄着拐杖站在门诊大厅里,消毒水的气味还是那个气味,导诊台的护士却已经不是当年的熟面孔了。 关小棠挂了号。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往电梯间走。 骨科在十三楼。 电梯间里挤满了人。 她们挤进最里面靠墙站着,关小棠正绘声绘色地描述刚才史月华逃跑时的狼狈样,姜芽被她逗得直笑。 电梯在十一楼停了一下。 门开了,外面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最前面那个身量颀长…… 第19章 顾承野,你无赖 最前面那个身量颀长。 一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病历夹,正低头跟旁边的住院医师交代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不偏不倚地和电梯角落里的姜芽撞在了一起。 顾承野! 关小棠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三分,规规矩矩地打了个招呼: “承野哥,姜芽姐脚还没好,我带她来骨科看看。” 四下找了找。 蒋朵朵难得不在他身边。 顾承野的目光从姜芽脸上,移到她拄着的那根旧登山杖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跟关小棠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一个字没说。 转过身去。 电梯继续往上走。 十一楼到十三楼,不过两层,却漫长得像两个世纪。 姜芽站在角落里。 拄着拐杖。 眼睛盯着他白大褂后领上,那一小截露出来的深蓝色刷手服领口,脑子里冒出门口台阶上那只丑狗。 又冒出他摔门而出时那句“我他妈再管你就是狗”。 再想想台阶被修好时,自己心里那种酸酸涨涨的感觉。 然后看看眼前这人——眼皮都不抬一下,脸冷得跟太平间的抽屉似的。 “狗。”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关小棠没听清,凑过来问你说什么,姜芽说“没什么,脚疼”。 电梯到了十三楼。 顾承野大步走了出去,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当然听到了。 电梯就那么点大。 她那声“狗”字虽然压得低,但那个咬字的狠劲和尾音里带着的那股子委屈巴巴的怨气。 他隔着一整个电梯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走出电梯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极快的。 快到来不及被任何人捕捉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自然知道她今天要来了。 秦岳昨天晚上就给他发了微信,说小棠那丫头非让我给姜芽看看脚,我拗不过答应了,明天下午她来我门诊,你别说漏了。 他还真没说漏。 他压根儿就没打算说。 姜芽坐在骨科诊室里。 秦岳让她把左脚架在检查凳上,对着肿胀的脚踝按了几个位置问她疼不疼。 她心不在焉地答着“这里还好”“那里有一点”,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电梯里顾承野那张冷脸。 秦岳看她眼神放空,拿笔敲了敲她的膝盖: “想什么呢?我问你这里疼不疼。” 她回过神来,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秦岳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头也不抬地说: “软组织挫伤,骨膜有点发炎,问题不大,开两盒膏药贴一周,这几天尽量少走路。” 关小棠在旁边插嘴:“岳哥你都不知道,刚才我们在电梯里碰见承野哥了,他连个招呼都没跟姜芽姐打,脸冷得跟冰块似的。” 秦岳抬眼看了姜芽一眼。 没有说话。 姜芽跟顾承野第一次吵架,也是在这家医院。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 放暑假。 姜芽来医院给还在规培的顾承野送午饭。 她在诊室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 好不容易等到他出来,他匆匆接过饭盒说了句:“还有台手术,你回去路上小心”,转身就走。 她站在走廊里。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心里那点委屈越积越厚。 她不是不懂他忙。 但她今天特意提前问了他的排班表。 确认了他中午有半小时空档才来的,结果他连筷子都没打开就走了。 那天晚上她没接他电话。 他打了十几个。 她全挂了。 最后他直接从医院宿舍跑过来,满头汗地敲她家的门—— 就是那个固定节拍,两重三轻。 她不开。 他就站在门口哄:“你不开门我今晚就不走了”。 她开了门。 板着脸不看他。 他蹲下来仰头看她的脸,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头扭到另一边。 他又绕到另一边蹲下来继续看。 她又扭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蹲一个站、一个追一个躲地僵持了好一阵子。 最后顾承野一把抱住她的腿,把她整个人像扛麻袋一样扛在肩膀上,在楼道里转了好几个圈。 她吓得尖叫,拿拳头锤他的后背,说你放我下来。 他说你原谅我我就放你下来。 她说:“你放我下来我就原谅你。” “你先原谅我我再放你下来。” 两个人在楼道里。为这个逻辑问题掰扯了好一阵子。 最后姜芽被他转得头晕,搂着他的脖子又笑又骂。 “顾承野你是个无赖。” 他把她放下来,抵在门上,鼻尖蹭着她的鼻尖,热气全喷在她脸上: “是 无赖,但只对你一个人耍无赖。” 姜芽从回忆里回过神的时候,秦岳已经开好了处方。 关小棠拿着单子去药房取药了。 秦岳靠在转椅上,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他今天知道你要来。” 姜芽抬起头。 秦岳却低下头去看电脑屏幕,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像是说漏了嘴又不像。 关小棠取完药回来,搀着姜芽往外走。 秦岳送到诊室门口,冲她们挥了挥手,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接通以后他靠在门框上,嘴角的笑意还没散,语气轻松又笃定,带着那种只有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之间才有的熟稔和调侃。 “我办事你放心。开了两盒膏药,没什么大事。晚上‘东西南北’聚,老地方,别迟到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挂断了。 秦岳把手机揣回白大褂口袋,笑了一声。 回到诊室关了电脑。 白大褂一脱,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 他一边卷袖子一边往外走,在电梯口追上了正扶着姜芽等电梯的关小棠。 “车送去保养了,今儿蹭你们的车走。” 秦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跟呼吸一样,伸手就接过了关小棠手里的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个圈。 关小棠白了他一眼。 倒也没抢回来。 三个人出了门诊大楼。 秋末的风裹着梧桐叶子从停车场那头卷过来。 姜芽拄着拐杖走得慢。 秦岳和关小棠就一左一右地跟着她的节奏,谁也没催。 关小棠一边走一边叨叨秦岳又蹭车。 秦岳说:“你那辆A4还是我帮你砍的价。”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 姜芽夹在中间安安静静地笑。 上了车。 关小棠发动她那辆白色A4,秦岳自觉地坐进副驾,姜芽坐在后座,拐杖横放在脚边。 车刚拐出医院大门。 关小棠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后视镜里看姜芽: “对了姜芽姐,你那辆迈腾还在我那儿停着呢。你这脚一时半会儿也开不了车,要不我晚上回去帮你开到大院车库里放着?省得占我车位。” “行,钥匙在我家玄关抽屉里,你直接拿就行。”姜芽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肿着的脚踝,语气里有几分无奈。 秦岳侧过头来,像是顺嘴一提:“那你打算一直住大院?” 第20章 放在心尖上 秦岳侧过头来,像是顺嘴一提: “那你打算一直住大院啊?从那到你们公司,走四环不堵车都得四十分钟,堵车一个钟头打不住。你这一瘸一拐的,每天通勤太折腾了。” “暂时先住着,等脚好了再说。”姜芽没多想。 “我在顺义有套房子,一直空着,离你们公司走路十分钟。” 秦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聊今天食堂的菜色, “上下班方便,你住那儿养脚也省心。我平时住医院附近那套,顺义那套空着也是空着,你帮我看门去。” 姜芽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她拿关小棠的车钥匙已经是欠了人情。 哪能再欠一个。 但秦岳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转过身子,胳膊搭在副驾椅背上,看着后座的她,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 “小棠能给你车钥匙,我就不行?丫头,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岳哥——” “行了,就这么定了。”秦岳转过身去,伸手把车载音响拧大了一格,“回头我把钥匙给你,物业费水电费你自己交,别的不用管。” 车里安静了片刻。 姜芽低下头,眼眶有点发酸。 她想起五年前刚去纽约的时候,租的那间地下室冬天没暖气,她裹着两床被子缩在行军床上,给关小棠打电话时总是笑着说挺好的。 后来关小棠告诉她。 那几年,秦岳托了好几个在纽约的同学打听她的消息,怕她过得不好,怕她出事。 沈聿也托过。 顾承野—— 顾承野没有托过任何人。 但关小棠说每次大家聊到她在纽约的事,顾承野从来不搭话,却也从来不离开。 这些事她以前听了就听了,不敢细想。 可现在秦岳坐在前面。 轻飘飘地说“空着也是空着”,好像帮她一个忙根本不值一提。 她才忽然意识到。 这五年她以为自己是孤零零一个人扛过来的。 其实不是。 他们都在,只是她不敢回头。 “岳哥,”她抬起眼,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干干净净的,没有客套也没有推辞,“谢了。” 秦岳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太真。 真的他后脊梁骨打战。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冲窗外清了清嗓子,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别整这出”。 关小棠在旁边偷笑,方向盘一打,拐进了“东西南北中”的停车场。 “东西南北中”是沈聿的产业。 说是个私房菜馆,其实更像一个顶级私人会所。 门脸藏在东城一条不起眼的胡同最深处。 没有招牌,没有迎宾,只有两扇从苏州运回来的清代楠木门,门楣上刻着四个篆字——东西南北中。 推开门的瞬间,视线豁然开朗。 大厅挑高六米,头顶是仿故宫太和殿的斗拱藻井,四面墙全是整块的老红木浮雕,雕的是四大名楼——东边滕王阁,西边黄鹤楼,南边岳阳楼,北边蓬莱阁。 脚下踩的水磨石地砖嵌着铜丝勾边,每一块都是从扬州运回来的手工砖。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架檀木屏风。 屏风前是一方老坑端砚改的流水池。 清水从砚台上汩汩流过,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 这个地方不挂牌。 不接散客。 只做熟人生意。 能进这个门的,非富即贵。 沈聿靠在吧台边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衬衫,袖子随意卷起,左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 他是沈家这一辈最不按常理出牌的那个—— 老爷子当年给他安排好了体制内的编,他干了不到两年就辞了,气得老爷子差点把他从族谱上除名。 辞职以后他闷头搞了一年多。 从零开始做自媒体。 谁都以为沈家这小子就是玩玩,结果他硬是把“聿哥大舞台”做成了全网最火的直播IP。 多少一线明星排着队上他的直播间,一个坑位费炒到了七位数。 如今他名下不止这个会所,还有M机构和好几家连锁文化公司,身家早就过了十位数。 但在这个包间里。 他还是那个跟顾承野、秦岳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沈聿。 顾承野、沈聿、秦岳—— 院儿里老人都管他们叫“铁三角”。 三个人前后一年生,从穿开裆裤就在一块儿混,小学一个班,初中一个校队,高中各奔东西但周末准凑一块儿。 小时候这仨是全院公认的混世魔王组合。 上房揭瓦都是轻的。 有一年暑假,三个人带着院里七八个半大孩子,把门卫老张头的岗亭给漆成了粉色,就因为老张头没收了他们藏在岗亭后面的弹弓。 老张头气地追了三条街,愣是没追上。 事后顾毅挨个审问,顾承野眨着眼睛说瞎话:“爸,我们下午一直在操场打球,不信你问沈聿”。 沈聿面不改色地点头说:“对,打了一下午,秦岳还摔了一跤裤子都磨破了”。 秦岳当场撩起裤腿,露出膝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得伤—— 伤口是真的。 不过是上午爬树刮的。 跟下午的事八竿子打不着。 三个人一唱一和,表情一个比一个无辜,最后审问的大人们自己都审糊涂了,不了了之。 大人们都说这三个小子凑一块儿准没好事。 但也都承认。 这三个人对院里比自己小的孩子是真的护。 尤其是对姜芽和关小棠。 关小棠年纪最小,秦岳总拿“小姑奶奶”称呼她。 嘴上嫌她麻烦。 她闯了祸,第一个帮她收拾烂摊子的准是他。 姜芽比关小棠大两岁,性格安静不惹事。 但她是院长姜远志的女儿,父母离婚以后她一个人住在那套老房子里,院里的孩子们都看在眼里。 沈聿上大学以后。 每年寒暑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请姜芽和关小棠吃饭,问她们最近有没有人欺负她们。 秦岳在骨科规培的时候。 姜芽有一次跑步崴了脚,他硬是把她按在诊室里从头查到脚,确认没有韧带损伤才放人,临走还塞了一袋子膏药和两盒跌打丸。 顾承野更不用说。 他是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曾经是。 后来他们之间隔了一条人命,那根刺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可心尖上的位置。 从来没有换过人。 姜芽出国的这五年。 “铁三角”没少替她操心。 秦岳隔三岔五就找关小棠打听姜芽的近况,嘴上说的是“随便问问”,可每次聚会只要关小棠在,他总能把话题拐到“姜芽姐最近怎么样”上。 沈聿不声不响。 但关小棠有一次说漏嘴,说姜芽在纽约被人抢了包还挨了一刀,沈聿第二天就让在纽约的朋友去打听了。 后来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 在姜芽住的那片区域联系了一个华人医生,说只要她有事随时可以去。 姜芽自始至终都不知道,那个医生的电话号码是怎么到自己手机上的。 这些都是背着顾承野做的…… 第21章 上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这些都是背着顾承野做的。 不是防着他。 是怕他难堪。 顾承野假装不知道,他们也假装他假装不知道。 五年的默契,谁也不捅破。 因为一捅破,所有的克制都会碎成一地渣。 因为他才是最想知道的那个人。 也是最没有资格知道的那个人。 此刻。 顾承野和沈聿正站在吧台前说话。 前台经理一溜小跑迎上来,笑得比见了亲爹还恭敬: “聿哥,顾哥,包间备好了,靠湖那间,按老规矩留的。今晚喝什么?刚从勃艮第到的几瓶黑皮诺,要不要先醒上?” 沈聿偏头看顾承野一眼。 顾承野没吱声,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往包间方向走。 沈聿对经理说了句:“老规矩”,把酒杯搁回吧台上,跟了上去。 经理在后面微微欠身。 目送两人进了走廊尽头那扇雕花木门。 包间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合上,把走廊里的脚步声隔绝在外。 姜芽到时菜已经上了大半,摆满了一张老红木圆桌。 沈聿这个东道主当地殷勤,亲自给每个人面前的白瓷杯里斟了茶,又招呼服务员开了两瓶他私藏的茅台。 秦岳坐在关小棠旁边,正低头帮她拆筷子上的包装纸。 关小棠一脸理所当然地等着。 连句谢都没说。 姜芽坐在靠窗的位置。 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面前的白瓷杯里茶汤清亮。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对面的空位上。 顾承野还没进来。 他在走廊里接了个电话。 隔着雕花木门隐约能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平稳,像是在交代什么工作上的事。 半响。 门推开,顾承野走进来,手机已经揣回了口袋。 他在圆桌对面坐下。 和姜芽正好面对面。 秦岳把菜单推到他面前,他摆摆手说“随便”,自己倒了杯茶。 从进门到坐下,目光扫过圆桌上每一个人,唯独没有看姜芽。 姜芽也没看他。 她把茶杯放回碟子里,拿起手机翻了翻,屏幕上是李可发来的微信。 说剧本的第八集修改稿已经发到她邮箱了,让她有空看一下。 她回了个“收到”。 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正好对上秦岳投过来的目光。 秦岳眼珠子在顾承野和姜芽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心里门儿清。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来来来,难得聚一块儿,先走一个。小姑奶奶你先说,今儿试镜怎么样?” 关小棠翻了个白眼:“哪壶不开提哪壶。没过。” 端起酒杯跟秦岳碰了一下,一口闷了半杯白酒,辣得龇牙咧嘴,拿手扇着嘴边说: “那选角导演什么眼光,说我气场太强了不适合甜宠剧。废话,老娘演的是女将军,谁要演甜宠剧了?他们那个项目本来就是个傻白甜剧本,我看完大纲差点没吐出来。” “那你试镜之前怎么不说?”秦岳乐了。 “那不是经纪人硬塞的嘛,说混个脸熟也行。”关小棠又闷了一口,这次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姜芽伸手把她杯子按住,轻声说了句:“少喝点”。 关小棠乖乖把杯子放下了。 秦岳在旁边啧啧称奇:“还是姜芽治得了你。”饭桌上的气氛还算正常。 沈聿聊了聊“聿哥大舞台”最近的运营数据,秦岳插嘴说了几个医院里的奇葩病例,关小棠时不时冒出一句能把人噎死的吐槽,姜芽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笑一笑。 只有顾承野从头到尾沉默得像一堵墙。 吃到一半。 沈聿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副扑克牌,说光喝酒没意思,玩几局真心话大冒险. 关小棠第一个举手响应。 秦岳负责洗牌发牌。 规则很简单——每人抽一张,点数最小的回答点数最大的人一个问题,不想回答就喝酒。 第一轮秦岳抽了张K,提问关小棠,关小棠抽了张三,愿赌服输。 秦岳靠在椅背上笑得一脸促狭,张嘴就问:“上次谈恋爱是什么时候?” 关小棠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杯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 “下一轮。” 秦岳挑了挑眉。 没追问。 但那表情明显是记下了。 姜芽看了关小棠一眼。 没有说话。 第二轮。 顾承野抽了张Q。 姜芽抽了张五。 沈聿把牌往桌上一扔,往后一靠,嘴角挂着一个不咸不淡的笑。 秦岳和关小棠同时安静了一秒。 然后。 秦岳低头开始专心致志地剥一颗花生。 关小棠盯着自己的酒杯,像是在研究茅台酒的挂杯度。 姜芽把牌放下,抬起眼,看着对面的顾承野。 他也在看她,目光淡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上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第22章 姜芽挑衅 “上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姜芽的声音很轻,很平,在她脸上是看不出什么表情的。 可整张桌子的人都停了动作。 秦岳剥花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关小棠的酒杯停在嘴边,沈聿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唯独顾承野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他的眼睛在包间暖黄的灯光下又黑又沉,盯着姜芽看了片刻。然后他伸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口喝干。 茅台五十三度。 他喝得跟凉白开一样。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酒杯放回桌面,碰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没有回答。 他选择了喝酒。 秦岳和沈聿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顾承野喝完那杯酒,把酒杯放回桌上,目光从姜芽脸上移开,再也没看她。 姜芽还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不紧不慢地开口: “让狗咬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笑话。 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穿过整张桌子,落在顾承野耳朵里。 他正端着第二杯酒往嘴边送,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喝。 喝完重重地搁下杯子,站起来,说了一句“出去抽根烟”,推开椅子转身出了包间。 门在他身后合上. 包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秦岳干咳一声,把剥好的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咔嚓响,转头看向关小棠,刻意把嗓门提高了半度: “说起来,小姑奶奶,你最近男朋友谈得怎么样了?上回我听白浩宇说好像有人追你?” 关小棠正端着酒杯发呆,被他这么一问,差点把酒洒出来,瞪了他一眼,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心虚: “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你那劳什子小空姐吧。” 秦岳晒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嘿,爷早他妈跟她黄了。” “黄了?”关小棠的八卦之魂瞬间被点燃,刚才那点心虚立马抛到九霄云外,“什么时候黄的?上个月你不是还发朋友圈晒她给你织的围巾吗?” “说来话长,改天说。”秦岳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 关小棠不依不饶正要追问,沈聿忽然开口,把话题岔开了:“行了,别光审他。” 秦岳拿起酒杯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圈又缓缓流下来. “沈聿,你那小明星呢?还堵着呢?” 沈聿放下酒杯,啐了一口,难得露出几分烦躁的表情:“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拿湿毛巾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想多谈的冷淡,“别提了。” 秦岳挑了挑眉,想追问,但看沈聿那表情就知道这话题到此为止。 三个男人各有各的官司,各有各的烂账,谁也别审谁。 关小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目光落在姜芽身上。 姜芽端着茶杯坐在窗边. 脸上的表情很淡,好像刚才那句“让狗咬了”不是她说的. 好像顾承野摔门而出的声音她根本没听到。 她端着茶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包间里的热闹和尴尬都跟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然后她把茶杯放下,扶着桌子站起来,拿起靠在椅子扶手上的拐杖。 “我出去透透气,有点闷。” 关小棠要跟,她摆摆手说不用,自己拄着拐杖推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东西南北中”的走廊很长,老红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 姜芽拄着拐杖走得不快,拐杖一下一下敲在木地板上,节奏沉稳。 她推开通往后院的门,秋夜的凉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残香。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些许。 就在她仰头看月亮的当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皮鞋,是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轻快,年轻。 “学姐?真 的是你!” 姜芽转过身。站在她面前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穿一件藏蓝色的卫衣,个子很高,五官清秀,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亮晶晶的,看到姜芽的一瞬间脸上毫不掩饰地绽开了一个惊喜的笑容。 顾一帆。 她在纽约认识的最年轻的华裔制片人,比她小一岁,NYU电影学院毕业,两人在中美合拍的一个纪录片项目里合作过半年。 那时候她当编剧,他做执行制片,配合默契。 项目结束后他请她吃了顿饭,在曼哈顿下城一家很小的意大利餐馆里。 烛光晃在红白格子的桌布上,他结结巴巴地说学姐我喜欢你。 她婉拒了,说得也很直接—— 我心里有人,装不下别人。 他当时笑了笑,说那就继续做朋友吧。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 “你怎么在北京?”姜芽有些意外。 “回国谈个项目,明天就走。沈聿哥说今晚在这儿聚,我过来打个招呼,没想到你也在!” 他居然认识沈聿,这是姜芽没想到的。 但她也没多问。 顾一帆显然很高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落在她手里的拐杖和肿着的左脚上,脸上的笑容立刻变成了心疼: “你脚怎么了?怎么搞的?” “下楼踩空了,没事,快好了。” “什么没事,都肿成这样了还出来吹风。”顾一帆二话不说把外套脱下来往她肩上披,姜芽还没来得及推拒,身后的雕花木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了。 顾承野站在门口。 走廊暖黄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握着门把的那只手,骨节突出,青筋分明。 他显然是过来找她的。 也许是想看看她为什么去了这么久不回来,也许是在包间里坐不住。 他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 一个年轻男人正拿着外套往姜芽肩上披…… 第23章 邪恶之‘咬’ “进去。” 顾承野的声音又低又沉,像是从嗓子眼儿最深处碾出来的。 这两个字不是对姜芽说的,是对顾一帆说的,目光却钉在姜芽脸上。 顾一帆大概认出了眼前这个人是谁了。 他知道这个人。 在纽约的时候姜芽有一次喝多了酒,红着眼眶跟他说过一个名字。 他看看顾承野,又看看姜芽,识趣地退了一步,把外套从姜芽肩上取下来搭在自己胳膊上,冲姜芽点了点:“学姐改天联系”,从顾承野身侧绕过去进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微微摇晃,远处的城市灯火把夜空映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 顾承野从台阶上走下来。 一步。 两步。 姜芽拄着拐杖站在原地没有动,下巴微微扬起,看着他的眼神平静而坦荡,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是她没有在饭桌上说过“让狗咬了”那四个字,像是她没有把他逼到摔门出去抽烟的地步。 “他是谁?”他的声音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烟味。 “顾一帆,纽约的同事,碰巧遇上的。”姜芽的声音很淡,像是在做例行汇报。 “他喜欢你。” “以前追过,我拒绝了。” 顾承野盯着她,那双丹凤眼里翻涌着一种她见过无数次,却从未看清过的东西。 那是她五年前最熟悉的眼神—— 她跟别的男生多说两句话他就会不爽,她在操场上摔了一跤他第一个冲过去,她去滑雪他打了三个电话叮嘱她别走野雪道。 那是他把她扛在肩膀上在楼道里转圈之前,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控制欲,占有欲,还有被他自己压在底下的、深不见底的不安全感。 五年了。 这些东西没有消失。 只是被他在手术台上、在查房路上、在无数个独自一人坐在车里抽烟的深夜里,一层一层地压了下去。 今晚被她用四个字轻轻一戳,全都崩了出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姜芽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左脚还肿着,踩在青石板上生疼,但她没有皱眉,仰着头直直地看着他,声音又清又脆: “我想干什么?我想知道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不想理我,就别大半夜去我家送菜;你不想看到我,就别在我家楼下修台阶;你不想——” 她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但马上又被她压了回去。 “你不想让我回来,就别一听说有人追过我就这副表情。你现在冲出来是什么意思?” 顾承野的下颌线绷得像一条刀刃,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盯着她的眼神像要把她拆吃入腹。 “说完了?” “没有。”姜芽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往前又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足一臂。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烟草味。 能看到他眼角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 那是修台阶那天被季风打出来的。 她的目光在那道淤青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回到他的眼睛上: “你再对我凶,再把我按在墙上,再咬我一口试试看。” 顾承野的眼睛在那个瞬间彻底红了。 他猛地一步上前,姜芽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撞上了院子西北角的青砖墙。 拐杖从她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摔在青石板上。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整个人压下来。 把她困在墙壁和他的胸膛之间。 他的脸离她不到五厘米,近到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以一种失控的频率撞击着他的肋骨。 一下一下。 震得她自己的心跳也跟着乱了节拍。 “你以为老子不敢?”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每一个字都带着酒气和浓烈的化不开的占有欲。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滑到她颈侧那根细细的动脉上—— 上次在天台上他在那个位置咬过一口,牙印早就消了,但他记 得那个位置。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他挥拳砸在她耳侧的墙面上。 青砖墙面粗粝冰冷,骨节和砖石碰撞的闷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他的指节当场裂了两道口子,鲜血从破损的皮肤里渗出来,顺着青砖的纹理往下淌。 姜芽整个人震了一下。 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微微张开。 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顾承野已经低下头,一口咬在了她的脖子上。 不是吻。 是咬! 他的牙齿陷入她颈侧那块细嫩的皮肤,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疼。 刚好能在她皮肤上留下一个印记。 刚好能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却被他整个人压住无处可逃。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颈动脉。 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根上,她能感觉到他的舌尖在她皮肤上极轻极快地扫了一下。 像是在品尝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又像是在惩罚什么让他痛苦到极点的存在。 然后他的嘴唇从她脖子上移开,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又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邪恶的笑意。 “你欠老子的。” 他说完这句话,退后一步,松开她。 手背上还在往下滴血,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靠在墙上胸剧烈起伏、脖子上多了一个牙印的姜芽,转身大步走了。 雕花木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合上。 姜芽靠在青砖墙上,慢慢蹲了下去。她摸了一下脖子上的牙印,指尖碰到的地方微微发烫。 疼。 但更多的是她不敢去分辨的那种感觉。 她蹲在地上,旁边是倒在青石板上的拐杖,墙上是顾承野留下的几道血痕,被月光照得格外刺眼。 远处包间里隐约传来关小棠的笑声,有人在敬酒,有人在说笑。 没有人知道这个院子里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蹲在那里,把那句“你欠老子的”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第24章 脖子上的牙印是烫的 嚼到最后,发现自己竟然在笑。 姜芽赶紧把嘴角压回去,伸手捡起拐杖,撑着自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包间方向走。 推开门的时候。 关小棠正端着酒杯跟秦岳划拳。 看见她进来,喊了一声“姜芽姐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姜芽说:“外面空气好,多待了会儿”,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脖子上的牙印是烫的。 后半场的气氛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崩断。 沈聿今晚喝得格外凶。 他不像秦岳那样一杯一杯地跟人碰,而是一个人坐在角落,对着面前那瓶五十三度的茅台自斟自饮,一言不发地灌了自己大半个小时。 饭局刚开始时那个周到殷勤、亲自给每个人斟茶的沈老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松了领口、红了眼眶、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某处的沉默酒鬼。 姜芽最先注意到不对劲。 她在纽约见过太多这种喝法——不是庆祝,不是应酬,是用酒精往伤口上倒。 她悄悄扯了扯关小棠的袖子,冲沈聿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关小棠看了一眼,酒醒了大半,低声说了句: “坏了”。 还没等她们想出对策,沈聿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在红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脚步虚浮地走到包间门口,一把推开了雕花木门,指着大厅正中央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缸—— 那是“东西南北中”的标志性景观。 六米高的圆柱形生态缸,里面养着两条品种稀有的红尾金龙鱼,每条都有小臂那么长,在灯光下鳞片泛着金红色的光,是整个会所最值钱的活物。 “把那条鱼给我捞上来!”沈聿的声音又哑又冲,带着毫无道理的蛮横。 前台经理吓得脸都白了,一路小跑过来,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劝: “聿哥,那是风水鱼,动不得——” “老子自己的鱼,老子想捞就捞!明天换两条更好的!” 经理不敢接话,拿求救的眼神往包间里瞟。 秦岳已经站起来大步走过去,一把搂住沈聿的肩膀,把他往包间里拽,嘴上打着哈哈: “行了行了,跟一条鱼较什么劲。散了散了,今晚到这儿,再喝要出人命了。” 沈聿被他半拖半拽地弄回包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忽然趴在桌上不说话了。 秦岳以为他消停了。 刚要松口气。 沈聿猛的又抬起头来,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在收拾东西的姜芽身上。 谁也没想到这位在直播镜头前侃侃而谈、手握千万粉丝的自媒体一哥,会在自己的地盘上哭成这副模样。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毫无形象可言。 沈聿拉着姜芽的袖子不松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聿哥大舞台”上那些光鲜亮丽的女明星,不是他那些绯闻女友中的任何一个。 关小棠的酒劲也上来了。 挂在秦岳身上软得像一摊泥,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含含糊糊地喊“秦岳哥哥”,一声接一声,喊得又软又糯,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小猫的尾巴扫在皮肤上。 秦岳被这声“哥哥”喊得整个人都僵了—— 他平时是几人中最不着调的那个,总拿“小姑奶奶”逗关小棠,一张嘴能把人噎死。 可此刻关小棠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脑袋靠在他胸口,他一只手虚扶在她腰侧,愣是不敢使劲,连呼吸都放轻了,好像怀里揣着的是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他低声说了句“别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耳根子红了一片,但夜色太黑,没人看见。 秦岳扶着关小棠上了自己的车。 沈聿的司机也到了,两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塞进后座。姜芽拄着拐杖站在停车场边上,看着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大门,正准备摸出手机叫代驾。 一辆黑色奔驰无声地滑到她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顾承野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没看她,只说了两个字。 “上车。” 姜芽站在车门外,看着他的侧脸。 他还穿着今晚那件深灰色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上那两道裂口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血痕横在骨节上,在 白炽路灯下格外刺眼。 那是他刚才砸在青砖墙上留下的。 她的脖子上还留着他的牙印—— 她用头发遮住了,但皮肤上那种微微发烫的触感一直没有消。 “聿哥这个状态我不放心,”她还没开口,顾承野已经替她找好了理由,“上车,一起过去。” 姜芽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把沈聿安顿好已经是凌晨。 他的别墅在双井,独栋,带一个打理得很精致的小院子。 保姆被半夜叫起来,手忙脚乱地煮醒酒汤、铺床、给沈聿换衣服。顾承野和姜芽站在客厅里,等保姆出来说“睡下了”,才放下心。 从沈聿家出来,顾承野发动了车。姜芽以为他要送自己回大院,但车开了没一阵子就偏离了导航规划的路线。 她抬头看窗外,发现车正往江边的方向开,还没来得及问,车已经停在了江边的一处观景平台上。 引擎熄了,车窗降下半截,秋末的江风裹着水腥味灌进来。顾承野点了根烟,靠着驾驶座,沉默地抽着。 姜芽坐在斜对面的后排。 她没有下车。 也没有催他。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他的侧脸被路灯和月光切成明暗两半,看着夹在他指间的那根烟明明灭灭。 她想起了大二那年放暑假,她留在上海做暑期实践没回北京。他刚拿到驾照没多久,一个人从北京开车来上海接她,光在路上就开了两天。 到的时候她站在宿舍楼下等他,穿了条碎花裙子,头发扎了个丸子头。 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她笑,晒黑了一圈,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疲惫又好看。 她上了车还没系好安全带就被他拽过去亲,吻得又深又急,一边亲一边摸她的头发摸她的耳朵摸她的腰,像是在确认她这两个月没有少一根头发。 她被他亲得喘不上气,笑着推他的胸口说你憋死我了。 他就换了个姿势,把她整个人捞过来抱在腿上,下巴抵着她的锁骨:“说我好想你,想得受不了。” 车停在女生宿舍楼下。 大白天的,人来人往,姜芽脸红的…… 第25章 强吻&巴掌 人来人往,姜芽脸红得能滴血。 “你先放开我。” 顾承野啃温柔乡正起劲:“说不放,这辈子都不放。” 后来天黑了,下起了暴雨。 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车窗上全是雾气,什么也看不清。 她窝在他怀里。 他脱了外套裹着她。 她调皮地把手放在他的胸肌上。 他哑着嗓子警告她别闹。 她笑着继续,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扣在座椅上,翻身压过来,眼睛里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里又沉又烫。 车外狂风暴雨,车内是他和她交缠的呼吸声。 第二天她路都走不了。 他背着她去外滩转了一圈,她趴在他背上羞得不肯抬头。 那时候真好。 好到她不记得有什么事情是不能用一个拥抱解决的。 车窗外的江水黑沉沉的。 远处大桥上的车灯像一串流动的珠子。 姜芽把目光从他侧脸上收回来,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用过的、近乎恳求的语气。 “顾承野,我们谈谈。” 顾承野没说话,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烟夹在指间,烟雾被江风吹散。 姜芽等了好一阵子。 车里安静的只有风声。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把所有期待都收回来的笑,带着自嘲和某种下定决心的释然。 她把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声音恢复了那种淡得像白开水的调子,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行,我明白了。祝你跟你的小对象白头偕老。” 车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她推开车门,左脚已经踩到了地面。 顾承野手里的烟头从指间滑落,火星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摔在柏油路面上溅起几点细碎的光。 他从驾驶座上弹起来。 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将她拽回来摁在车门上。 车门嘭地关上了。 她的后背抵着冰凉的车窗,他的身体挡在她面前,堵住了所有退路。 “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愤怒的抖,是恐惧。 姜芽认识他这么多年,见过他生气,见过他发疯,见过他把她按在墙上红着眼睛咬她,但从来没见过他怕。 他怕了! “是不是又想一走了之?”他的眼眶红了,那双平时冷得像手术刀一样的丹凤眼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姜芽,这就是你的能耐?说走就走,从不回头,一遇到事就跑。你来的时候我说让你别再来,你就真的不回来;现在你觉得我不理你,你又想走——”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在把五年来所有没说出口的话一口气全部倒出来。 可偏偏他抓着姜芽胳膊的那只手又是那样的轻—— 轻到像是怕把她捏碎,轻到指尖只虚虚地拢在她手腕上,连一圈红痕都不敢留下。 姜芽抬起眼看着他。 他的眼眶是红的,鼻翼微微翕动,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拼命咽下什么东西。 他从来不在人前哭,顾露的葬礼上他没有哭,母亲进ICU他没有哭,父亲昏迷不醒他没有哭。 但现在他红着眼眶站在她面前,像一头被猎人追到悬崖边上的困兽,无路可退,无处可逃。 “你知道你走的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的声音哑了,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姜芽伸手推他的胸口,推不动。 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看你过得挺好的。女朋友也有了,事业也有了,没有我你什么都有了——” “有他妈什么!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他卡在这里,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后半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说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五年他每天早上六点进手术室晚上十点出来,一台接一台地做手术,不敢停下来 ,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她。 他谈过别人。 试着谈过。 可每次吃饭吃到一半他都会走神,因为对面坐着的人笑起来没有酒窝。 他以为自己可以用时间把她从骨头里剔除干净。 可她一回来,只需要喊一声“承野哥”,他连病历夹都差点捏碎。 姜芽的眼睛蓄着一汪水,但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用手掌又推了他一把,推不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抖着,可就是不肯掉。 “我看你——唔——” 顾承野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在楼道里的试探,不是在天台上的失控,更不是在院墙下那个带血的惩罚。 这一次是顾承野这个人—— 剥掉了所有的冷漠和伪装、在恐惧和愤怒面前毫无遮掩的顾承野,在用尽全力亲吻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他吻得那么凶。 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渗进血液里。 让她再也不能从他身边走掉。 他的嘴唇带着烟味和江风的凉意,可他的舌尖是烫的,烫得姜芽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上,指节插进她的头发里,另一只手死死地箍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按。 姜芽又气又恼,拼命挣扎,手抵在他胸口使劲推,推不开。她抬起右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王八蛋!”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江边格外清晰。 顾承野的头被打偏了过去。 脸上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 他停了所有的动作,慢慢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偏执的坚定。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没有半点犹豫。 “王八蛋也是你逼的。你就是我的命。” 他躲了五年,看见她回来的第一眼,他就知道——完了。 后半句,顾承野哽咽在喉,死活没喊出来。 姜芽抬手捂住嘴,眼泪终于从眼眶里落下来,滚过她捂着嘴的手指,落在她的膝盖和他的衬衫上…… 第26章 腆着脸求通过 《墨色归来》的拍摄进度像上了发条。 黄明涛亲自盯机,监视器前面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前十集的剧本是姜芽重新打磨过的,第一集粗剪出来之后,他把剧本从头到尾翻了三遍,在项目群里发了四个字:拍案叫绝。 姜芽忙得脚不沾地。 她每天拄着拐杖出现在片场,左脚还肿着,但已经不需要人扶了。 一杯美式从早放到凉透也顾不上喝一口。 演员每一条拍完,她都要跟黄明涛一起看回放。 确认台词的情绪转折是否到位,确认每一个医疗细节的动作是否规范。 项目组里的人开始发现,这个空降来的年轻编剧是真的有东西。 连史月华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那种带着酸劲的打量,而是一种审慎的、带着几分不甘却又不得不服气的复杂。 中午十二点。 秦岳出现在片场门口。 他换了件藏蓝色的冲锋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往门框上一靠,冲监视器旁边的姜芽吹了声口哨。 “姜大编剧,放饭了。跟我去食堂吃,你现在是病号,天天吃盒饭你那脚什么时候能好?” 姜芽被他半拖半拽地带走了。 军区医院职工食堂还是老样子。 秦岳让姜芽先占座,自己去窗口端了两个炒菜一碗汤两份米饭回来,把糖醋排骨推到她面前,自己夹了筷子青菜,吃得漫不经心。 “上午看到他没有?”秦岳问。 姜芽塞了口饭,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 “在走廊碰上了。他带着一群规培生查房,从我旁边走过去,眼皮都没抬。 不过说真的,他穿上白大褂查房的样子简直帅毙了。” 秦岳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她: “你俩一个不理一个,他把你当空气,你跟我说你觉得他帅?” “他是帅啊,这是客观事实,跟我生不生气有什么关系。”姜芽一脸坦荡。 “神经。”秦岳拿筷子指着她,痛心疾首。 他是真的搞不懂这两个人。 明明每次见面都恨不得把对方往死里气,偏偏又忍不住去看对方。 他不像沈聿那样洞察人心,他只看到姜芽和顾承野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劲儿。 像两根被打了死结的绳子,越扯越紧,谁也解不开。 但他始终相信关小棠说的那句话: 总有一天,姜芽姐跟承野哥会和好如初。 姜芽正要还嘴,食堂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顾承野推门进来。 白大褂敞着,露出里面深蓝色的刷手服,手里拿着个病历夹。 他刚下手术。 连口热水都没来得及喝。 往打饭窗口走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大半个食堂,在秦岳那桌停了一秒。 秦岳正拿筷子指着姜芽。 姜芽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被投喂的仓鼠。 秦岳顺着姜芽的目光看过去,冲门口招了招手: “顾主任!这儿!” 顾承野打完饭,端着餐盘大步走过来,在秦岳旁边坐下。 他完全没有要跟姜芽打招呼的意思。 就好像对面坐着的是一盆绿萝。 秦岳前后环顾一圈,眼神带着调侃:“怎么?今天不见你那…学生。” 都是人精。 在姜芽面前,也不再‘你那小女朋友了’,甚至连姓都省了。 “热饭还塞不上你那嘴。”顾承野睨了秦岳一眼,脸颊上还能隐隐看见某道红印子。 姜芽心里头挺后悔的。 但犟脾气的她还在为那晚上的事生气,也没搭理他。 他说完“你就是我的命”之后,第二天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查房路过她的工位连个眼神都不给。 她太了解他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情绪上来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冷静下来又开始往回缩。 她偏偏也是个犟的。 他不理她,她就更不理 他。 那天从江边回来,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爬起来拿起手机,把他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她把糖醋排骨咬得咯吱响。 秦岳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姜芽吃完最后一口饭,拿纸巾擦了擦嘴,扶着桌沿站起来: “我先回片场了,谢谢岳哥的午饭。”拿起靠在椅子扶手上的拐杖,转身就走。 “等一下。” 顾承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沉,带着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不容拒绝的笃定。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麻溜把我从黑名单拖出来。” 食堂里正在吃饭的几个同事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姜芽身上。 姜芽转过身,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当众拆穿之后羞的。 秦岳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珠子在顾承野和姜芽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 反应了一下。 惊呼道:“咋滴,你把他电话拉黑了?” 姜芽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秦岳更来劲了,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跟她算: “不是,这都啥年代了,电话打不通你发微信语音啊?你俩又不是没微信——”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一个更可怕的猜测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看看姜芽心虚的表情,又看看顾承野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汁的脸,嘴巴一点一点张大,声音都劈了: “别告诉我,你连他微信都……都拉黑了。” 姜芽张了张嘴。 想解释。 她没拉黑他微信。 是他自己五年前,被她拉黑了电话以后就没用微信联系过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微信是不是换了号以后出了问题,这根本就是个乌龙——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顾承野已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黑着脸,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你问她!”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了…… 第27章 老子能被你气死 姜芽拄着拐杖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她看看秦岳瞪得像铜铃一样的眼睛,又看看顾承野那张写满了“老子被你气死”的臭脸,觉得自己这顿饭真是白吃了。 她一言不发地拄着拐杖转身就走,拐杖敲在食堂地砖上,哒哒哒哒哒,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还强装镇定的猫。 秦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转头看向顾承野。 顾承野低头扒饭,动作又快又狠,像是在拿那碗米饭泄愤。 秦岳小心翼翼地拿起自己的筷子。 憋了好一阵子,到底没忍住,噗得笑出声来。 顾承野抬头剜了他一眼。 秦岳立刻把笑憋回去,低头吃菜,肩膀还在抖。 军区医院的午后。 手术室外的走廊难得清闲了片刻。 几个刚下台的护士聚在护士站里,端着保温杯,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心外科顾主任身上。 “你们知不知道,三楼拍戏的那个女编剧,就是拄拐杖那个——她跟顾主任是青梅竹马,一个院儿里长大的。” “何止青梅竹马,我听骨科的张姐说,两家老爷子是战友,当年还指腹为婚来着。” “什么指腹为婚,都什么年代了。不过她长得是真好看,素颜都跟明星似的。你说她跟顾主任是不是好过?” “那还用说。你看顾主任平时冷的跟什么似的,今天在食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她把电话解封,那个语气,那个眼神——你们什么时候见顾主任跟哪个女的这样说过话?” “蒋医生最近都不怎么见人了,以前恨不得一天来八趟,现在连人影都没了。” 蒋朵朵站在护士站拐角后面,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她没有走过去,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值班室。 关上门。 坐在床沿上,深呼吸了好几次。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了微博。 下午。 姜芽的微博账号突然涌进来几十条评论。 她最新一条微博是三天前发的,拍的是片场监视器旁边一杯凉透的美式咖啡,配文就两个字:加班。 评论区却不知道被谁翻了牌子,几十条评论清一色阴阳怪气—— “长这么丑也好意思当编剧” “空降的就是不一样” “听说你爸是院长,怪不得这么牛”。 姜芽翻了几条,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剧本,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纽约的五年,比这难听一百倍的话她都听过,这点网络上的酸言酸语还不值得她分神。 当晚,她刷朋友圈。一张照片吸引了她眼球。 照片里蒋朵朵站在顾承野身后,角度像是偷拍,顾承野正低头看一份病历,侧脸专注而冷淡。 配文写着:最好的带教老师,没有之一,日常崇拜的小确幸。 姜芽看了三秒,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对着枕头骂了一句什么,闭上眼睛睡了。 接下来的一周。 姜芽忙得连轴转,几乎忘了蒋朵朵的存在。 墨色归来前十集的剧本打磨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她白天泡在片场盯拍摄,晚上回秦岳借她的房子改本子,每天睡眠时间不超过四小时。 秦岳来食堂送了两回饭。 沈聿让人送了一箱进口水果到片场。 连白浩宇都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问她的脚好了没有—— 这些人的好意她一一收了。 但她心里清楚。 有一个人,从那天食堂让她把电话解封之后,就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这天晚上姜芽忙完工作已经是深夜。 她关了电脑,揉着发酸的脖子拿起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八十四条。 关小棠的微信消息占了绝对主力,从晚上九点开始连续轰炸,语气一条比一条崩溃。 姜芽心里一紧,赶紧回拨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视频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的却是秦岳的脸。 他穿着一件灰色T恤,头发有点乱,背景像是在酒店房间。 姜芽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 秦岳已经压低声音开口了:“她喝多了,刚睡下。” “她怎么了?我看她发了一堆消息——” “心情不好,来找我卖醉。”秦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先别问了,明天她醒了让她自己跟你说。对了——”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犹豫了一下才继续,“你看微博了没?” 姜芽蹙眉:“微博怎么了?” 秦岳没回答。 只说了句“你自己去看吧”。 后又补了一句“记得把他电话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就挂了视频。 姜芽拿着手机翻到通 话记录的黑名单列表—— 顾承野的号码还躺在里面。 那天在食堂顾承野让她解封。 她没来得及操作就被秦岳的笑声气跑了。 后来忙起来就把这件事忘了。 退出通话记录,打开微博,她评论区里出现了好些骂语。 语气却和上次攻击她微博的是同一个调调: 姐姐你长得也太丑了吧,这种话你也好意思发。 姜芽盯着那些截图看了好一阵子,然后退出微博,打开了微信。 她的手指悬在通讯录黑名单上方,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按灭手机屏幕,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伸手把手机拿过来,打开微信,把顾承野从黑名单里移了出来—— 但她没有发任何消息,只是把他从黑名单里放了,仅此而已。 第二天一早。 剧组打包出发去上海。 《墨色归来前十集中有三集是校园戏,讲的是男女主在大学时代的初遇和暧昧期。 北京的深秋草木凋零,拍不出剧本里那种梧桐叶金黄、桂花香满径的九月校园感,所以黄明涛决定带剧组飞到上海,在姜芽的母校取景。 他选这里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理由—— 姜芽对这个校园太熟悉了,剧本里那些场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拍摄效率会高很多。 剧组在杨浦校区驻扎下来。 姜芽拄着拐杖走在校园里,法国梧桐的叶子正黄到最浓的时候,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落在林荫道的青石板路面上,一地碎金。 她停下来。 仰头看着路尽头那棵最大的银杏树。 满树金黄的叶子在风里簌簌作响,树下落了一地的银杏果,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果香。 拍摄间隙。 她一个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了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上。 路的名字她还记得——学府路。 路两边种满了桂花树,花期已过,只剩下零星几簇残花挂在枝头,但那股甜丝丝的余香还在风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姜芽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 秋风吹过来,把她的长发吹散了,她抬手拢到耳后,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忽然笑了一下。 就是在这条路上,她第一次主动去牵他的手…… 第28章 心跳好快 那是个秋天的傍晚,刚下过一场小雨,石板路湿漉漉的,桂花的香味被雨水泡得又浓又甜。 顾承野随博导来沪市出差,顺便看她。 她走在他左边,他正说着什么她完全没在听,心跳得太快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她想牵他的手。 她纠结了好一阵子。 最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 伸手轻轻攥住了他的手指。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烧得通红。 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低头看着她那副英勇就义的表情,笑了,反手把她的手整个握在掌心里。 十指扣住。 揣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早想牵了?”他问。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不肯抬起来,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胸腔里发出低沉的笑声。 震得她耳膜嗡嗡的。 姜芽从回忆里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左手。 秋风把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她拄着拐杖,转身往拍摄场地的方向走。 拐杖一下一下敲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桂花的残香在风里若有若无地追着她的背影。 她走了几步。 停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很久—— 屏幕上是微信的聊天界面。 最上面置顶的那个头像,是她昨天晚上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那个人。 她还没发过任何消息。 她想了想,打了四个字,然后又一个一个删掉。把手机揣回口袋,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 顾承野下手术台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一台主动脉夹层做了整整七个半小时,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三点四十,中间只喝了两口水。 他脱了手术衣扔进回收桶,刷手服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整个人累得不想说话,靠在更衣室的柜子上缓了好一阵子才拿起手机。 屏幕上一排未读消息—— 白浩宇问:“哥,晚上吃不吃涮肉?” 秦岳发了张关小棠,在酒店房间里敷着面膜啃鸭脖的照片。 沈聿在群里甩了条链接说:“这个短视频账号三个月涨了两百万粉,你们猜是不是我小号?” 还有几条是科室的工作消息。 他挨个点开看了,没回。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最后还是点进了那个被置顶的对话框。 姜芽的微信头像是一杯拿铁拉花,拉花图案是只歪歪扭扭的猫。 这个头像从她回国到现在没换过,他每次点进去都忍不住多看一眼那只猫—— 拉得太丑了。 丑得跟她的人一样。 明明笨手笨脚还非要逞能。 对话框里只有一条系统消息——“你已添加姜芽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分钟。 忽然。 对话框最上方跳出一行灰色的字:对方正在输入中…… 顾承野一喜。 打了个响亮口哨。 见周遭看他的眼神,后知后觉的他靠回更衣室的铁皮柜子上,低头盯着那行字。 等了片刻,灰色的小字消失了,对话框恢复平静。 又过了几秒。 “对方正在输入中……”又出现了。 然后又消失了。 就这样断断续续地闪了好一阵子。 他盯着那行字反复出现又消失,来来回回,最后归于沉寂——没有消息。 一个字都没有。 他盯着那个安静下来的对话框,想象她在那头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似笑非笑的气音,声音低哑又无奈: “没良心的小东西。”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终究没有再发一个字过去。 在更衣室里多坐了一阵子。 他才起身回办公室。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今天的复查报告,姜远志的名字写在首页,各项指标都恢复得不错。 他把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从报告里滑出来掉在桌上。 他认得那笔迹—— 姜远志的字。 当了三十年骨科医生练出来的硬笔字。 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 “小野,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 顾承野把便签纸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回报告里,重重地瘫在椅子上,仰头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 姜远志躺在病床上都不忘给他留这句话。 可怎么放? 他试了五年,把自己扔进手术室,一台接一台地做,不敢停,不敢想。 结果她在电梯里喊一声“承野哥”,他沉睡的心苏醒。 他闭着眼睛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忽然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内线号码。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是医务科的小刘。 “小刘,你之前说的那个上海学术交流,什么时候?” “下周三到周五,顾主任您之前不是说没空去吗?” “现在有空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打开微信,又看了一眼那个安静的对话框。 还是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锁屏。 起身拿了外套。 关灯出门。 《墨色归来 》第九集。 最后一趴的拍摄正进行到关键时刻。 这场戏是全剧前十集中最重的一场感情戏。 男女主冷战两周后,男主终于绷不住了,在宿舍楼下堵到女主,结果正好撞见男二送女主回来,男主醋意大发跟男二大打出手。 情感爆发点密集。 情绪需要层层递进。 对演员的表演要求极高。 但饰演男主的年轻演员从下午一直找不到状态,不是表情不对就是走位出错。 黄明涛耐着性子拍了十几条,没一条都不满意。 到第十二条的时候他终于炸了,把剧本往监视器旁边一拍,霍地站起来: “卡!停停停!你这演的什么玩意儿?男主这时候的愤怒不是单纯的生气,是吃醋——吃醋懂吗?不是瞪眼睛!是那种又酸又疼又憋屈的感觉!你喜欢的姑娘跟别的男人站一块儿,你心里什么滋味?你谈过恋爱没有?” 男主被吼得缩了缩脖子。 整个片场鸦雀无声。 黄明涛深吸一口气,转头扫了一圈,目光锁定在监视器旁边的姜芽身上: “姜老师,你来,给他讲讲这段戏的情绪逻辑。” 姜芽放下笔记本电脑,拄着拐杖走到机位前面。 她的脚已经好多了,但还是不敢完全承重,走路的时候左脚只是虚点地面。 她把拐杖靠在导演椅旁边,站在男主面前,语气不急不缓: “这段戏的重点不是愤怒,是害怕。男主跟女主冷战了快半个月,他其实早就绷不住了,但他不知道女主到底怎么想的—— 她还喜不喜欢我? 她是不是已经打算放弃我了? 他在宿舍楼下等她,脑子里已经想过最坏的结果。 然后他看到女主回来了,但是身边跟着别人。 那个男生很优秀,比他会说话,比他会哄人。 他脑子里全是‘她是不是已经不需要我了’——这种恐惧比愤怒更难受。 愤怒只是它的外壳,怕才是核。” 男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黄明涛在旁边抱着胳膊没说话。 姜芽拄着拐杖退到监视器旁边,黄明涛喊了一声: “准备——a”。 这一次男主的状态明显不一样了。 他站在梧桐树下,手指攥紧又松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 女主和男二从远处走过来,他的眼神从女主的脸上移到男二身上,又移回女主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有事能不能先跟我说?” 黄明涛在监视器前身体微微前倾。 表情松动了一些。 场务刚准备喊这条过了。 天边忽然滚过一声闷雷,夏天的上海说变天就变天,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 第29章 脆生生的喊‘承野哥’ 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打在梧桐树叶上,不过几秒钟就变成了一场瓢泼大雨。 演员和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抢设备、收反光板。 黄明涛对着天空骂了句脏话。 挥手喊了收工。 姜芽坐在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椅上,看着雨幕里忙乱的片场,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跟李可说了句:“帮我跟黄导说一声,我出去一趟”。 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长海医院家属院。” 她小时候跟奶奶住过那里。 奶奶是长海医院的退休护士长,在那个家属大院里有一套两居室的老房子。 父母离婚之后她就假期基本都是跟奶奶过的。十五岁时奶奶去世,她才不怎么来了。 出租车在雨幕里走了快四十分钟,最后停在一条窄窄的巷子口。 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 姜芽付了车费下车,撑着从片场随手拿的一把道具伞,拄着拐杖慢慢往里走。 十来年没来了。 巷子还是老样子。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边是刷了白灰的矮墙,墙头上爬满了被雨打湿的爬山虎。 巷子尽头那棵泡桐树还在,比记忆里更高更粗了,树冠遮住了大半条巷子。 她停在树下,看着树后面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四号楼三单元,二楼左手边那个窗户—— 窗台上还摆着奶奶当年养的那盆文竹。 枯了又被人换上了新的。 郁郁葱葱的一大蓬,在雨里绿得发亮。 她站在铁门外面。 仰头看着那扇窗户。 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溅在她的帆布鞋面上。 她想起了很多事—— 奶奶在阳台上晒绿豆汤,她趴在阳台栏杆上数楼下路过的汽车; 奶奶带她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总要在巷口那棵泡桐树下歇一会儿。 她趁奶奶不注意摘一朵泡桐花别在耳朵上,奶奶说你耳朵上长花了,她就咯咯笑; 奶奶没了,她一个人蹲在楼道里哭。 最后是顾承野,跑了不知道多远的路帮她联系上爸爸,她蹲在墙角哭得直发抖,顾承野蹲在她面前,用袖子给她擦眼泪。 她想起有次贪玩去邻居家玩忘了时间。 天黑才回来。 走到单元门口看见顾承野蹲在那棵泡桐树下面,手里拿着两根化了一半的老冰棍。 冰棍水顺着手腕流到手肘上,他浑然不觉。 她吓了一跳问:“承野哥,你怎么来了?” 他说:“奶奶说你不见了,我坐火车过来的。” 那天晚上他被他爸揍了一顿—— 他偷偷买的火车票,从北京到上海。 他挨打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听着。 心里想。 这个人以后要是娶了别人,她就在他的婚礼上下雨,淋死他。 那时候她以为他永远都会来找她。 后来他没有来。 再后来她才知道。 不是他不来。 是她没有给他地址。 她走后不久给关小棠寄过一张明信片,没有写寄件地址。她以为这样就能断干净,她不知道断不干净的。 他们之间的线不在地址上,在骨头上。 姜芽在泡桐树下站了好一阵子,雨越下越大,她把伞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口袋里去摸手机。 她想拍一张那扇窗户发给顾承野,什么也不说,就发一张照片,他看了自然会懂。 远处巷口的拐角处。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快步走过来。 深灰色的衬衫被雨打湿了大半,贴在肩膀上,头发也被雨水淋得捋到了额前。 他本来已经到了酒店,在手机定位上看了很久那个在巷子里一动不动的小蓝点,最终拿了把伞就冲进了雨里。 他跑到巷口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 泡桐树下的那个身影,撑着一把道具伞,拄着一根旧拐杖,仰头看着二楼的窗户,侧脸被雨幕模糊得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顾承野没有再往前走。 他退后一步,靠在巷口的墙角,点了根烟,隔着雨幕看她。她把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 她也有些不敢。 雨越下越大。 顾承野靠在巷口的墙角,烟夹在指间,没抽几口,任由雨水顺着屋檐浇在肩头。 隔着密密麻麻的雨幕,他看着泡桐树下的姜芽—— 她撑着一把道具伞,仰头望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浑然不知自己正被人注视着。 他想起她上大一时的样子。 一头齐耳短发,素面朝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背着一只帆布包在图书馆门口等他。 她看见他就笑。 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脆生生地喊“承野哥”。 那年的她像一颗刚摘下来的青柠檬,鲜嫩、明亮,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朝气。 而现在的她不一样了。 长发散在肩上,被雨雾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旁边。下巴比五年前更尖了,颧骨的轮廓更分明,那双眼睛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眼就能望到底,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 他读不懂的东西。 纽约五年,她一个人扛过来的那些日子,全写在这双眼睛里了。 五年前的她。 是青涩的、明亮的、让人想要捧在手心里护着的; 现在的她。 是沉静的、锋利的、站在那里就像一棵被风吹过但没被吹倒的树。 他不得不承认,无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无论是扎着马尾在操场上跑步的她,还是拄着拐杖站在泡桐树下的她,他都移不开眼。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移不开眼,是在十五岁那年。 那年暑假,他爸顾毅来上海出差,带他一起来的。 他爸是部队的翻译官。 那几天在长海医院附近有个外事交流活动,白天忙得不见人影,把他一个人扔在招待所里。 他无聊地发慌,下楼透气。 那天也下着雨。 跟今天一样。 雨不大,濛濛的。 他漫无目的地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拐过一个角,忽然看见对面廊庭里坐着一个小姑娘。 她小学刚毕业,扎着两个麻花辫,穿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鞋尖上沾了泥点子。 她盘腿坐在廊庭的石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那本书很厚,封面上印着《红楼梦》三个字。 他站在廊柱后面看了她很久—— 她看书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书里的句子。 偶尔一阵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就抬手拢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是在拂去一片花瓣。 他看得入了迷…… 第30章 一眼入迷 后来顾承野去打听了一下。 才知道这个小丫头是姜家的。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在院儿里见过她几次,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不点,跟在他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地喊“承野哥哥”。 他那时候嫌她烦,不乐意带她玩。 没想到几年不见,那个小跟屁虫长成了一个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红楼梦》的小姑娘。 雨停了以后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认了好几秒才认出来,惊喜地叫了一声“承野哥哥”。 就是那一声。 他觉得自己完了。 从十五岁到现在,中间又隔了十五年。 他喜欢了她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 他看着那个在廊庭里看《红楼梦》的小丫头长成少女,长成他的女朋友。 然后在一个冬天,被命运从悬崖边上一把推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泡桐树下的姜芽忽然转过身来,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承野猛地收回身子,背靠墙壁,雨水顺着屋檐浇在他的头发上,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 已经被雨水浇灭了。 他站了片刻,等心跳平复下来,再探头去看的时候—— 泡桐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只剩那把道具伞靠在石凳旁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踩灭烟头正准备走出去,一个声音从巷子另一头传来。 “小野?” 顾承野转过头。 巷子另一头走来一个穿深蓝色旗袍的女人。 五十来岁,长发微卷优雅妩媚,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另一只手抱着束鲜花。 大朵百合开得正艳,周边点缀着三两朵不知名的红色花束,趁的女人越发年轻。 她走到顾承野面前,打量了他一眼,客气地笑了笑:“顾翻译的儿子吧?我是季雨姝,姜芽的妈妈。” 顾承野点了点头,收起了刚才那副狼狈的样子,站直了身子,“阿姨,好久不见。” 那不是普通的礼貌。 是骨子里的规矩,是大院孩子最基本的素养。他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她,答话前先喊人。 “你怎么在这儿?” 季雨姝看了看他湿了大半的衣服,又看了看巷子尽头那栋老楼,表情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顾承野笑着挠了挠脑袋: “来上海出差,有个学术交流会。顺便帮老爷子带个东西给这院里的一位长辈。他跟长海这边退下来的几个老医生有交情,您知道的。” 季雨姝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顾承野把那根熄灭的烟头揣回口袋里,冲季雨姝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他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步子慢了—— 事实上,他一进这个家属大院就被盯上了。季雨姝在这里住了半辈子,这个院里到处都有她的眼线。 他靠在墙边看见那扇铁门从里面推开,姜芽拄着拐杖走出来,身后跟着季雨姝。 季雨姝帮她撑着伞,替她拉开车门。 姜芽上车之前回头看了那扇二楼的窗户最后一眼,然后低下头,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 尾灯在雨幕里亮起来,红色的光被雨水折射成模糊的一片。车子缓缓驶出巷子,从他面前的路口经过,没有停。 他站在墙角,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他眨了一下眼,没有抬手去擦。 姜芽透过后视镜其实也看见了他。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眶是红的。 …… 姜芽坐在母亲家的餐桌前,面前是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薄皮大馅,猪肉白菜,她从小最爱吃的馅儿。 母亲季雨姝坐在对面,双手交叠 放在桌面上,看着她拿起筷子,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多吃点,看你瘦的。” 姜芽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送进嘴里。 咬开的那一瞬间,猪肉的鲜香和白菜的清甜在舌尖上化开,她却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低着头。 一个接一个地吃。 腮帮子鼓鼓的,筷子不停。 “好吃吗?” 姜芽点头:“好吃,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 母亲笑了,眼角细密的纹路堆起来,起身去厨房又端了一盘出来:“好吃就多吃点,包了好多呢。” 姜芽把第二盘也吃完了。 她吃得不快不慢,表情平静,偶尔抬头冲母亲笑一下:“妈,你这手艺都能开饺子馆了。” 季雨姝被她逗得直笑:“你就知道哄我开心。” 母女俩难得的温馨。 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感觉过了。 姜芽低头喝汤,用汤碗挡住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 她不能让母亲看见。 母亲不知道,她吃下去的每一个饺子都带着五年前的影子。 五年前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饺子。 顾露放寒假回来,顾承野在厨房里忙了一个下午,擀皮剁馅包饺子,围裙上全是面粉。 顾露坐在沙发上冲她挤眼睛,说我哥这手艺可是专门给你练的,平时在家连个泡面都不给我煮。 她红着脸去捂顾露的嘴。 顾露笑着躲开,说哥你看她心虚了。 顾承野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笑着说:“别欺负你姜芽姐,小心我不给你吃饺子。” 三个人围着茶几吃饺子,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填满了整个客厅。 那是她最后一次吃饺子。 第二天她和顾露去滑雪。 下午雪崩来了…… 第31章 捉奸?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吃过饺子。 在纽约的五年里,每次路过唐人街的饺子馆她都会绕道走。 合租室友有一次,兴冲冲地煮了一锅速冻饺子。 姜芽看着那盘饺子脸色煞白,说了句我不饿就回了房间,关上门蹲在墙角无声地哭了很久。 此刻她坐在母亲家的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饺子,把五年份的眼泪一起吞进肚子里。 她吃完饭拿纸巾擦了擦嘴,笑着说妈我吃撑了。 季雨姝把碗筷收进厨房,背对着她,犹豫了好一阵子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芽芽,今晚……要不就在妈这儿住一晚?你房间妈一直给你留着,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 姜芽看着母亲站在水槽前的背影。 那个背影比五年前更瘦了,肩膀微微佝偻着,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结,带子的边缘磨得起了毛边。 她记得小时候母亲的身板很直,走路带风,是她单位里最漂亮的中医西施。 现在她老了。 姜芽张了张嘴,想说好,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害怕住在这里。 这张餐桌,这个厨房,这间她从小睡到大的房间,都会让她想起姜远志。 想起那个出轨的父亲,想起父母离婚时母亲的眼泪,想起自己从五岁起就再也没拥有过一个完整的家…… “妈,剧组那边明天一早就要开工,我今晚得回去准备剧本。” 姜芽扶着桌沿站起来。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 “下次,下次回来一定住。” 季雨姝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好,工作要紧。” 转身继续洗碗。 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遮住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姜芽拄着拐杖走过去,从背后抱了抱母亲。 季雨姝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湿漉漉的手覆在女儿的手背上,拍了拍。 母女俩坐在客厅里又聊了一阵子。 季雨姝问她在北京做什么,她说在一家传媒公司做编剧,最近在拍一部医疗短剧。季雨姝又问拍摄场地在哪儿,她说剧组借了军区第一医院的地方,自己每天在医院和片场两头跑。 季雨姝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跟顾家那小子常见面?” 姜芽垂下眼睫说:“他在医院心内科,偶尔碰上。” 季雨姝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很随意,像只是顺嘴一提: “对了,妈妈有个朋友的儿子这两天也在上海出差,你哥不在,我也没空招待人家。要不,你替妈妈请他吃顿饭?都是年轻人,你请他比我请他更合适。” 姜芽看着母亲那副故作随意却掩不住紧张的表情,忽然明白了—— 什么朋友的儿子。 多半是变着法子想给她介绍人。 姜芽看着母亲眼里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到嘴边的拒绝就说不出口了。 姜芽点了点头,说:“好,你把他联系方式给我。” 从母亲家出来,外面雨已经停了。 姜芽拄着拐杖站在单元门口,刚拿出手机准备打车,关小棠的视频电话就打过来了。 屏幕里关小棠敷着一片黑色面膜,背景是酒店房间的床头灯,声音又尖又亮: “姐,什么时候回北京? “姐,你都在上海了,去城隍庙那边帮我带个工艺品套娃呗。” 姜芽哭笑不得:“那是俄罗斯的,你让我在上海买套娃?” 关小棠理直气壮地说:“我不管,反正你得给我带个东西回来,最好是那种工艺品的、特别有格调的、拿出去能镇住场子的,没有套娃就买别的,反正你得给我带。” 姜芽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了,姑奶奶。” 挂了视频。 她搜了一下附近的工艺品店,发现城隍庙附近,正好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文创集合店。 雨后的上海街头湿漉漉的。 法国梧桐的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 姜芽拄着拐杖走在人行道上,走得不快,拐杖一下一下敲在湿漉漉的地砖上。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白色真丝吊带长裙,外面随便搭了条驼色的毛呢披肩,长发微卷散在肩上,被雨后的风吹得微微扬起。 脸上没有半点妆容,皮肤在雨后的光线里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天生的淡粉色。 脚上踩着一双平底的一脚蹬,左脚踝上还缠着一圈肤色弹力绷带。 她没有刻意打扮。 甚至可以说有些随意。 但那种随意的美反而比精心雕琢更让人移不开眼。 路过的行人回头看她。 她没有注意到,只是微微弯腰看着橱窗里的展品,指尖隔着玻璃点在一个釉下彩的陶瓷茶罐上。 马路对面。 顾承野坐在一家临街咖啡馆的落地窗边,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 她弯腰看橱窗的那个侧影,长发从肩头滑落挡住半边脸,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下颌到锁骨的整条线条—— 那是一笔写成的瘦金体。 细瘦、锋利、又带着一点让人心疼的单薄。 姜芽直起身。 拿出手机接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微微皱了下眉,然后对着手机说了句: “好,我就在附近,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走进店里,很快提着一个包装好的礼盒出来,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顾承野放下咖啡杯。 看着她上的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 没有犹豫太久,放下钱在桌上,起身出了咖啡馆。 街角咖啡厅 姜芽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一个年轻男人从靠窗的卡座里站起来,冲她招了招手。 姜芽走过去。 越走越慢。 越走越迟疑。 最后在卡座前停下来。 脸上的表情从礼貌的 微笑变成了意外。 又从意外变成了一种不太好描述的复杂。 “学姐!” 顾一帆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整个人干净清爽,站起来替她拉开对面的椅子: “没想到是我吧?” 姜芽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卡座旁边,冲他笑了笑: “你怎么不早说是我妈的朋友?” “季阿姨说你不知道,让我给你个惊喜。”顾一帆笑得更开心了,眼睛亮晶晶的,“学姐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好看。” 姜芽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瞥了他一眼:“你倒是变了不少,比在纽约的时候嘴更甜了。那天不在北京吗?又来上海做什么?” “一个中美合拍的纪录片,明天签约。没想到签约之前还能蹭学姐一顿饭。”顾一帆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笑,“学姐你呢?听说你回国做短剧了,还在拍吗?” “拍着呢,剧组就在我母校那边取景。” 两人聊了起来。 顾一帆问了她在B&X的近况,她也问了他那个纪录片项目。 两人在纽约有过半年的合作,彼此的近况三言两语就能说完。 话题很快就拐到了共同认识的朋友、纽约的旧事、黄明涛最近的状态上。 顾一帆说得眉飞色舞。 姜芽偶尔插一两句,嘴角始终挂着一个淡淡的微笑。 顾承野坐在路边的出租车里,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隔着咖啡馆的落地窗。 他的视线越过整条马路,穿过玻璃,落在卡座里那个白色长裙的背影和对面那个浅蓝色衬衫的年轻男人身上。 她冲那个年轻男子笑。 那个笑是起来有两个酒窝的笑容。 他以为只属于他一个人。 她端起杯子喝水,对面的男人帮她递了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嘴角,冲他点了点头,动作自然,像是他们已经这样相处过很多次。 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亮晶晶的,藏都藏不住,而她没有躲。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 “先生去哪儿。” 顾承野没有说话,目光钉在落地窗里那两个人的身上。 眼神如刀。 刀刀致命。 司机师傅心里默念:莫不是捉奸? 姜芽和顾一帆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顾一帆帮她提着礼品盒,她拄着拐杖走在旁边,两人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一辆网约车停在路边。 顾一帆帮姜芽拉开车门。 姜芽上车前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说:“谢谢,回头我会跟你季阿姨说饭请过了。” 顾一帆笑着说好。 站在路边。 一直目送那辆网约车消失在十字路口的车流里。 顾承野对师傅说:“跟上前面那辆车。”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默默打了转向灯,跟了上去…… 第32章 不行就抢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顾承野半天了。 这小伙子一上车就盯着前面那辆网约车里的女孩子,眼神跟丢了魂似的,连安全带都是他提醒了两遍才系上。 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上海,开了大半辈子出租车,什么人没见过—— 抓奸的、追债的、跟踪女朋友的。 但眼前这位倒是新鲜。 长得一表人才,眉骨高眼窝深,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那块表看着就不便宜,偏偏一脸要去劫法场的表情。 “喜欢那姑娘吧?” 师傅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上海老爷叔特有的热心和八卦。 “喜欢就追啊。虽然刚送那姑娘出来的小伙子也不错,白白净净的,但我瞅着还是你更好。” 顾承野从前面那辆车的尾灯上移开目光,自嘲地笑了一下:“怎么说?” “还用问?就你这打扮这模样,一看就是高知分子。又长得帅气,我要是个女的都选你。”师傅振振有词。 顾承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的神情。 他嘴角挂着一个痞痞的笑,声音却透着一种只有在陌生人面前才敢流露的无奈: “那您说她就不喜欢我咋办?” 师傅在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傻小子: “喜欢就追,不喜欢就抢。 别听什么女追男隔层纱男追女隔着山,那都是没出息的人给自己找的借口。 你长这么精神,抢还抢不过那个小白脸? 我跟你讲,只要你敢抢,就指定能行。” 顾承野被这番话逗得咯咯直乐,笑出了声。 他靠在座椅上。 肩膀松弛下来。 扭头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上海街头,嘴角的弧度还挂在那里,声音里带着笑: “那我谢谢您了。” 姜芽其实早在进咖啡馆的时候,就发现顾承野了。 隔着半条马路。 咖啡馆落地窗正对着那家临街的咖啡店。 她弯腰看橱窗里那个釉下彩陶瓷茶罐的时候,余光扫到对面落地窗后面,有个熟悉的身影正端着咖啡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左手搭在桌面上—— 那只手她太熟了,骨节分明,指节修长。 她当时没有转头。 继续弯腰看橱窗,跟老板问了句这个茶罐多少钱,声音稳稳当当的,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然后她接了个电话—— 那电话是她故意按响了让关小棠打过来的—— 挂了之后。 提着礼品盒就往咖啡馆走。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马路对面直直地钉在她后背上。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顾承野,你也有今天。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 顾一帆坚持要开车送她。 他车就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地跳着。 姜芽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马路对面那辆停在树荫下的出租车,笑着摇了摇头:“不麻烦了,我打车回去就行,你去忙你的签约,正事要紧。” 顾一帆有些失望。 但也没勉强。 帮她拉开车门,站在路边一直目送她离开。 姜芽上车以后跟司机报了母校的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一个被她从免打扰名单里移出来没几天的头像。 她想了想,发了个定位过去—— 不是发给顾承野,是发给了文件传输助手。 她只是想看看自己现在的位置在地图上长什么样,没有别的意思。 车停在母校门口。 雨后的校园安静极了。 梧桐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路灯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姜芽拄着拐杖下车。 她没有往校门里面走,而是拐了个弯,躲到了校门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树后面。 这棵梧桐树很粗,树干能挡住两个人,她靠在树干上,屏住呼吸,等着那辆出租车跟上来。 她太了解顾承野了。 他刚才在咖啡馆对面看她跟顾一帆有说有笑,这会儿肯定气得七窍生烟,绝对会跟过来。 她在心里排演了好几遍。 待会儿要怎么云淡风轻地戳穿他,第一句话要说什么,脸上要挂什么表情,语气要拿捏到什么程度—— 轻飘飘的,带一点点挑衅 ,又漫不经心,最好还能让他当场说不出话来。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邪火。 “找我呢?” 姜芽猛地转过身。 拐杖在湿滑的地砖上滑了一下,她整个人趔趄了好几步,受伤的左脚差点踩进旁边的水坑里。 她扶着树干站稳了,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 顾承野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深灰色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左手手指上还残留着一道淡淡的红色痕迹—— 那是上次,在东西南北中后院砸青砖墙留下的疤。 他看着她在水坑旁边狼狈地挥舞着拐杖勉强撑住身体,左脚悬空,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还强装镇定的猫。 他连手都没伸一下。 姜芽站稳了,深吸一口气,把滑到肩头的毛呢披肩重新裹好,扬起下巴,刚要开口说那句排练了好几遍的台词—— “这么巧,顾主任也来上海出差?” 话还没出口,头顶的梧桐树忽然被一阵风吹得哗啦啦响,树叶上的积雨兜头浇下来,浇了她一脸一身。 她闭着眼睛站在雨里,白色真丝吊带裙的肩膀位置湿了一大片,头发上挂着水珠,睫毛上也是水珠。 精心设计的开场白全毁了。 顾承野看着她这副狼狈样,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绷住了。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天边挂着一道彩虹。 从梧桐树梢一直跨到图书馆的钟楼,颜色浓郁得像油画里挤出来的颜料。 校门口,零星几个路过的学生纷纷举起手机拍照,惊叹声此起彼伏。 姜芽也抬起头。 看着那道彩虹。 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披肩湿了一半,但脸上忽然就有了笑意。 不是刚才那种排练过的、用来挑衅的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发自心底的笑。 她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忘了自己排练了一路的台词, 忘了旁边站着的这个人是她今晚要“逮”的目标。 她说:“你看,彩虹……” 第33章 想把她揉碎了 顾承野没有看彩虹。 他一直在看她。 她看彩虹。 他看彩虹映在她眼睛里的光。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道光比彩虹本身还好看。 他脸上的表情在她转头的那一瞬间变了—— 从柔和变得冷硬,从沉醉变得警觉,像是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在生她的气。 他咬了咬后牙槽,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拽着她穿过马路,拐进了北门外面的那条小胡同。 这条胡同很窄。 两边是老居民楼的红砖墙,墙根长满了青苔。 胡同尽头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把死胡同和后面的小区隔开。 姜芽被他拽着走了一路,拐杖在青石板路面上敲得凌乱。 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天边那道彩虹的余光投下来,把她和他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顾承野把她推到铁栏杆前,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栏杆上,把她整个人困在中间。 铁栏杆冰凉潮湿。 姜芽后背贴上去的瞬间,真丝裙子薄薄的布料被铁锈上的水渍洇湿了一片,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没有躲,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她靠在栏杆上仰头看他——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暗成一汪死水,后牙槽咬得咯吱响,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 她忽然很想伸手去摸一下他喉结上那道浅浅的旧疤。 那是五年前,她走之前最后一次亲他时留下的牙印,早就消了,但她总觉得还在。 “咖啡好喝吗。” 他的声音不大。 但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碎了再吐出来的,杀气腾腾。 姜芽靠在冰凉的铁栏杆上,仰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几乎要喷火的丹凤眼,看着他额角因为隐忍而微微凸起的青筋。 她没有躲,没有解释,反而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排练过的、用来挑衅的笑—— 就是觉得开心。 觉得他这副样子让她心里涨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 她唇角弯弯的,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眼睛亮晶晶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晚吃了什么: “还不错。” 她往前凑了一点,鼻尖离他的下巴不到一掌的距离,亮晶晶的眼神里没有一丁点闪躲,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顾承野,你是有偷窥症吗?这是上海不是北京,我跟谁喝咖啡你也管?” 顾承野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指节泛白。 他往前逼了一步,把她整个人困在铁栏杆和他的胸膛之间,鼻尖几乎挨上她的鼻尖。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咖啡的苦香。 他能感觉到她呼吸里带着的那一点甜—— 是刚才咖啡馆送的薄荷糖。 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下一秒就要咬上去,又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拆吃入腹。 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她腰侧,指尖在发抖。 想掐上去,想把她揉碎了,想把她按进自己骨头里让她再也跑不掉。 姜芽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但她没有退缩。 甚至没有偏开头。她 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一点一点收紧,看着他的鼻翼因为粗重的呼吸而微微翕动。 她的后背已经被铁栏杆上的水渍洇透了,冰凉潮湿,可她的胸口是烫的。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怎么把她从这里带走,怎么把那个冲她笑的男人从她的生活里抹掉,怎么让她再也见不到任何人,只看着他一个人。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所有的答案。 他的嘴唇离她的只有一厘米。 就在这一厘米的间隙里,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狭窄的胡同里回荡,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医务科小刘。 他看都没看,要挂断。 姜芽歪了歪头,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声音里带着一种她独有的、又软又刺人的挑衅: “接啊,万一是什么重要的事呢。” 他盯着 她的眼睛,看都没看手机屏幕,拇指划开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火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儿最深处碾出来的。 “你他妈最好是有重要的事儿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蒋朵朵的声音传过来,怯怯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老师……是我。我爸说这次上海的学术交流会是个不错的历练机会,心外科的规培生里就我没参加过这种全国性的会议了,让我也去学习学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因为她听到了电话那头顾承野的呼吸——粗重、压抑,像一头正在暴怒边缘努力克制自己的野兽。 她从来没见过顾承野发这么大的火。 在她面前,他从来都是冷淡的、疏离的、公事公办的,偶尔心情好了会多跟她说两句话。 但那也只是老师对学生的随口指点。 可她总觉得他对她是不一样的。 刚才那句“你他妈最好是有重要的事儿找我”,把她所有的错觉都击碎了。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找刘志鹏去。”顾承野的声音冷得像一把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手术刀,不带任何温度,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所有可能。 “可……喂……顾老师?喂?” 电话已经挂了。 蒋朵朵拿着手机坐在自己的床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机屏幕上。 她咬了咬嘴唇,擦了把眼泪,打开微信翻到一个备注为“刘哥”的联系人,发了条消息过去:刘哥,帮我查个人,姜芽,看她这两天在上海的行程。 过了一会儿,她打开订票软件,订了一张第二天最早一班飞上海的机票。 胡同里。 姜芽靠在冰凉的铁栏杆上,把顾承野接电话的整个过程从头听到尾。 他的语气、他的表情、他那句毫不留情面的“找刘志鹏去”,她一个字都没漏。 等他挂了电话,她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个促狭的笑:“小女朋友?查岗的吧……” 第34章 踮起脚亲了下 顾承野把手机揣回口袋,胸腔里那股邪火还没散干净,又被她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肺管子。 他盯着她的眼睛。 不解释。 就是盯着。 眼神又沉又狠。 姜芽以前就是个小醋精。 她自己都承认。 记得有次她去心内科找他。 正撞见一个刚来的小护士,趴在他办公桌旁边看他写病历,胳膊肘都快蹭到他肩膀上了。 她当时没发作,回家以后才开始跟他算账—— 电话不接,敲门不应,他打了地铺睡在她家走廊上,六号楼二单元二楼,来来往往的邻居都看见了。 他在走廊上睡了好几个晚上。 每天早上去医院之前把地铺卷起来放在她门口。 晚上回来再铺上。 最后闹得季风都看不下去了,偷偷给他拿了条毯子。 后来顾承野嬉皮笑脸地去求姜芽她爹姜远志,想了个办法把小护士调到了别的科室,这事儿才算翻篇。 那时候他是真宠她啊。 她再怎么闹他都惯着,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可现在不是了。 他也知道她是个醋精,他知道怎么用最少的字捅她最软的地方。 他看着她嘴角那个还没收起来的笑,用最淡最扯的腔调说了四个字。 “彼此彼此。” 果然! 姜芽嘴角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就像说的那么回事儿。 可就是这种轻飘飘的、漫不经心的腔调,比任何咆哮都更锋利。 因为这四个字的意思很清楚—— 你不是也跟别的男人喝咖啡吗?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姜芽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他知道她在吃醋。 他也知道她刚才那句“小女朋友”是在试探他。 可他偏不给她想要的反应。 他用她递过来的刀子反手捅了她一刀。 连刀刃都没擦一下。 胡同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远处那道彩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只剩下天边一抹若有若无的彩色痕迹。 姜芽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尖—— 左脚上还缠着肤色弹力绷带,站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绷带被水坑溅起来的水花打湿了一小块。 她忽然做了个决定。 她抬起头,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动作很快。 像一只偷吃糖果的猫。 嘴唇碰到他脸颊的瞬间就缩了回来。 她拄着拐杖退后一步,后背重新贴上冰凉的铁栏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顾承野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嘴唇还保持着刚才亲他时那个微微嘟起的弧度,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气才做了这么一件事。 可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痞笑着把她捞过来再来一次。 没有像江边那次一样失控地把她按在车门上。 没有任何她期待的反应。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从愣怔变成冰冷,从冰冷变成某种她读不懂的复杂。 “这几年在国外就是这么随便的?”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直直地钉进姜芽的胸口。 姜芽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愣在那里,后背贴着冰凉的铁栏杆,手指慢慢攥紧了身后的栏杆边缘。 铁锈和雨水沾了满手。 她浑然不觉。 她看着他,眼眶一点一点变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像一只被针扎破的气球,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可她骨子里那股倔劲儿—— 那股支撑她在纽约熬过五年、支撑她拖着残腿跑十一层楼、支撑她在天台上被扯开衣服也不掉一滴眼泪的倔劲儿——在这个时刻把她的脊背重新撑了起来。 “对,”她开口,声音发着抖,但下巴是扬起来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一滴泪掉下来,“我就是随便。你怎样?” 顾承野的心啊…… 碎了。 碎得七零八碎。 一片一片地。 就那样看着她,死死地盯着她看。 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不是恨。 是比恨更复杂一万倍的东西。 是那种你明明爱了十几年的人站在你面前,你却发现自己 连伸手碰她一下的资格都没有的绝望。 那双平时在手术台上稳如磐石的丹凤眼,此刻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在无声地流血。 他的心碎成了渣。 可他的手——那只垂在身侧、骨节分明、刚才还在发抖的手却没有抬起来。 他想去挽她耳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 指尖动了动。 最终还是没有伸出去。 有些话在嘴边打战。 他想说:丫,对不起。丫,我不是故意的。我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她就是一个规培生,我已经把她调到刘主任那边去了,以后她不会出现在我身边了。你信我,你信我好不好。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姜芽抬手挡住了他悬在半空的那只手,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汪结了一层薄冰的深潭,底下所有的暗流和漩涡都被冰面盖住了。 他突然好怕了。 “姜芽。”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在用最后的理智死死摁住自己的喉咙。 “是你先走的,我们完了。早在五年前就完了。” 姜芽靠在铁栏杆上,低着头,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 很短。 像是刚从嘴角浮起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让他害怕: “是,没错。我们是完了。所以——你随便,我祝福你。好了吧。” 她拄着拐杖转身就走。 白色真丝吊带裙的后背,已经被铁栏杆上的水渍洇透了,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她过分消瘦的肩胛骨。 拐杖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路面上。 节奏不稳。 因为她的左腿在抖。 右手捂着肚子—— 疼。 不是肚子疼。 是心疼。 心疼到身体找了离心脏最近的一个器官来替它喊疼。 她一瘸一拐地走出胡同。 没有回头。 校园演唱会放的正是那首‘用尽伤人的话去说,也不知能不能收得回啊……’ 顾承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他猛地转过身。 一拳砸在铁栏杆上…… 第35章 我想你 顾承野转身。 一个拳头砸在了铁栏杆上。 那道栏杆上的铁锈被拳头震下来,簌簌地落在他脚边的水坑里。 指节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鲜血从破损的皮肤里渗出来,顺着铁栏杆往下淌,一滴滴落在他皮鞋的鞋面上。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这条死胡同里的雕塑。 秦岳是在第二天一早看到顾承野那只手的。 顾承野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还没系,右手搭在扶手上——那只手的指节肿得像五根胡萝卜。 伤口没有处理。 干涸的血痕糊在骨节上,边缘翻着暗红色的痂。 秦岳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秦岳是临时决定飞过来的。 他原本没打算来。 但昨晚关小棠跟他说顾承野在上海“出了点事”,他二话没说就订了最早一班机票。 “怎么弄的?” 秦岳站在门口,脸上的笑还没收完,看到那只手的瞬间表情就变了。 顾承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说了句:“没事,不小心蹭的”。 秦岳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茶几上,拿起那只手对着光仔仔细细的看了看,然后抬头盯着顾承野的眼睛,语气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顾承野,你这只手,是用来做手术的。” 顾承野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把手从秦岳手里抽回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上海的早晨灰蒙蒙的,黄浦江上的雾气还没散尽。 “帮我跟蒋院说一声。”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决定,“心外科那个院长的位子,让他帮我先推了。” 什么?! 这人是疯了吗? 那可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机会。 秦岳看着顾承野的背影,张了张嘴,想问你是不是疯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到了顾承野的后背—— 那个从来都是直挺挺的背影,此刻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从某个方向吹了太久太久的大树,终于快要撑不住了。 顾承野确实碎了。 从昨天晚上就碎了。 不是那种摔在地上裂成几瓣的碎,是那种从里到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碎。 碎得一败涂地,碎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徐家汇的夜场灯火通明,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似的。 他坐在一家清吧最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排空了的酒杯,手里还攥着一杯没喝完的威士忌。 他不常喝酒。 常年拿手术刀的人对酒精有种本能的排斥,但今晚他喝得比谁都凶。 不说话,不解释,就是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像是要用酒精,把胸腔里那个堵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冲走。 秦岳坐在旁边,一开始还劝,后来不劝了。 因为劝不住。 他认识顾承野快三十年了,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顾承野不是没有低谷过。 五年前顾露出事、母亲进ICU、父亲脑溢血昏迷不醒。姜芽又走了。 那段日子他一个人扛着三个病人,忙得连哭的时间都没有。但他至少还在扛,脊梁骨是直的,眼睛里是硬的。 可现在他靠在卡座的沙发靠背上,眼眶泛红,泪眼迷离,手里攥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个秦岳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笑。 “你到底怎么了?说话。” 秦岳第无数次问。 顾承野没回答,端起酒杯又要喝,被秦岳一把按住手腕。 他也没挣扎,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晃来晃去的彩色射灯,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黯下去。 不过片刻。 他就起身去厕所吐,吐完回来坐下继续喝。 喝了又吐。 吐了又喝。 循环往复,像是今晚不把这条命交代在这儿就不罢休。 秦岳实在看不下去,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精神科专家、心理咨询师、当年同寝室的周同学—— 周奕川接到电话的时候刚从医院加班出来,听秦岳说完情况,沉默了片刻,说了句“等我”。 到了酒吧。 周奕川先给顾承野做了个简单的情绪评估。 然后坐下来陪他喝。 周奕川的策略是先共情再引导,这是精神科医生的常规操作。 顾承野也配合。 周奕川问一句,他答一 句。 语气平静,逻辑清晰,除了眼眶发红之外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 然后顾承野反手给周奕川倒了满满一杯纯威士忌:“老同学见面,不喝说不过去。” 周奕川看了他三秒,端起杯子干了。 顾承野又给他满上。 又干了。 再满上。 看得出来,周同学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 他有心事,甚至比顾承野还重。 哎! 可要怎么办? 秦岳一个头两个大。 就那样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你来我往,从“适量饮酒”喝到“不省人事”。 最后。 周奕川趴在桌上抱着空酒瓶睡着了。 顾承野靠在沙发上,手里还举着半杯酒,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秦岳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但顾承野自己知道。 他说的是:丫,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好想你啊…… 秦岳把人弄回酒店的时候,顾承野已经醉得站不稳了。他歪在沙发上,闭着眼,忽然伸手朝空中抓了一把。 “丫。”他含糊地喊了一声。 秦岳正在给他倒水,回头看他。 顾承野半睁着眼,瞳孔涣散,却死死盯着沙发对面那团空气,像是那里真的站着一个人。 “……你笑了。”他喃喃地说,嗓子哑得像砂纸,“你终于肯对我笑了。” 然后秦岳看见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两步,整个人往前扑过去。 一米八几的个子,就那么直直地跪在了沙发前面,双臂环抱住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的脸埋在那个虚空里,肩膀慢慢松弛下来,像是终于抱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别走,”他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秦岳端着水杯站在原地,听见那个人形孤岛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你怎么这么软。” 第二天早上顾承野在沙发上醒来,头疼欲裂。 秦岳坐在对面椅子上,眼圈发黑,显然是一夜没睡。 “你昨晚干什么了还记得吗?”秦岳问。 他揉了揉太阳穴,想了半天: “……做梦……梦到她了……” 第36章 太过暧昧 顾承野顿了顿,垂下眼,“好像抱到了。” 秦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下午。 上海的学术交流会如期举行。 顾承野穿着备用衬衫坐在会场里。 听完了整场报告,做了笔记,在问答环节还提了两个相当专业的问题。 没有人知道。 他昨晚在徐家汇的酒吧里差点把命喝没。 没有人知道,他右手指节上新添的那两道伤口是怎么来的。 他坐在那里,脊梁笔直,表情冷淡,是所有人眼里那个冷静自持的心外科主任。 会议结束后。 他回到酒店,把西装外套扔在床上,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眼角还没消退干净的红血丝。 他需要洗一件衬衫。 明天回北京的飞机是上午的,行李箱里只剩最后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他把衬衫团成一团,塞进洗衣袋,搭在肩上出了房门。 姜芽泡了个热水澡。 从北门胡同回来以后,她一整天没出过酒店房间。 不对。 出去了,还被某个狗男人熊抱…… 左脚踝又肿了起来。 她去药店买了冰袋敷了一下午。 此刻坐在浴缸边沿上,把受伤的脚架在浴缸边缘,慢慢解下弹力绷带。 脚踝外侧一片青紫,像打翻的调色盘。 剧组的拍摄还剩最后一天。 明天收工。 她的行李箱里没带几件换洗衣服,脏衣服攒了好几天,今晚再不洗明天就没得穿了。 她把脏衣服装进洗衣袋。 拄着拐杖下楼去了酒店公共洗衣房。 洗衣房在酒店B1层。 走廊尽头一个不起眼的小门。 她把衣服塞进烘干机,设好时间,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刷手机等。 剧组群里李可在发明天的通告单。 她回了个“收到”。 关小棠发了好几条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说秦岳那家伙昨天飞到上海去了也不说一声。 姜芽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想到昨晚自己在北门胡同亲了顾承野,然后回来在酒店被他…… 忽然不想回了。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决定不等衣服烘干了,明天早上再来收。 半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胡同里那一幕—— 他说“这几年你就这么随便了”时的语气。 他说“我们完了”时她心脏猛地收缩的那一下, 还有他站在巷子里对着墙砸了那一拳的背影。 以及酒店门口的熊抱。 她越想越清醒。 最后索性不睡了。 趿拉着拖鞋出门,拄着拐杖下楼去洗衣房取忘在那里的烘干衣物。 推开洗衣房的门,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姜芽走到自己那台烘干机前,刚伸手要去按开舱门—— 眼角余光看到旁边那台烘干机前站着一个人。 顾承野。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手里拎着一件白衬衫—— 不对。 不是白衬衫。 那件衬衫被染成了不均匀的淡粉色,袖口和领口的地方粉色格外明显。 像是某种热带水果口味的冰淇淋融化在了上面。 他正低头看着那件衬衫,脸上的表情介于难以置信和暴怒之间。 姜芽看着那件粉色衬衫,看着他一个大男人拎着件少女心爆棚的衣服,在凌晨的洗衣房里怀疑人生,实在是没忍住。 一声极轻的、短促的嗤笑从她鼻腔里漏了出来。 顾承野猛地转头。 看到是姜芽。 他眼中那股,还没找到靶心的怒火瞬间有了方向。 他拎起那件衬衫,语速极慢,咬字极重:“很好笑?看别人生活出糗,是你们编剧的素材来源?” 看到姜芽,他倒是一点不诧异。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角还有昨晚醉酒留下的淡淡的红。 切! 姜芽没有解释,也没有问他昨晚怎么了。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打开自己那台烘干机的舱门,把烘好的真丝衬衫和裙子拿出来。 抖了抖。 动作慢条斯理,语气比她抖衣服的动作还要慢条斯理: “不敢。我只是在想,顾医生穿成这样去做报告,一定会成为全场的焦点。” 她把真丝衬衫叠好放进洗衣袋里,抬起眼看着他,嘴角挂着那个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笑。 两个酒窝浅浅地陷下去,甜得不像话,说出来的话却像淬了毒的软刀子: “题目我都替你想好了——《论生活如何在你以为万无一失时,给你一记温柔的耳光》。” 顾承野一把抓住她正在叠的真丝衬衫一角,力道之大让昂贵脆弱的真丝面料发出一丝危险的轻响。 “那就借你的衣服一用。” 他往前逼近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足半臂。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昨晚残留的、被洗了好几次也没洗干净的酒气。 “反正我们之间,早就染得乱七八糟,洗不干净了。再加点颜色,也无所谓。” 他的手指攥着她的真丝衬衫。 她的贴身衣物,那件白色真丝吊带裙,昨晚她在梧桐树下被浇了一身雨穿的就是这件。 她的体温、她的气息、她皮肤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沐浴露香,都织在这轻薄柔软的面料里。 他攥着它,指节刚好陷进那层被烘得微暖的丝绸褶皱里,像是攥住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这个动作太过暧昧。 太过危险。 像一根被点燃的火柴扔进了汽油桶。 姜芽的气焰没有被浇灭,反而在这个动作的刺激下瞬间飙到了顶峰。 “放开。” 她没有去抢他手里的衬衫,只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它比你勇敢多了。它最起码敢承认自己的底色。”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稳,没有任何攻击性。 但顾承野听懂了。 她在说:它敢承认它是什么颜色,你敢吗?你敢承认你还爱我吗?你敢承认你昨晚砸墙是因为心如刀割吗?你敢承认你根本不想要什么祝福,我们完了吗?你连说真话的勇气都没有,你连一件被染了色的衬衫都不如。 像是心内被揭穿。 顾承野猛地松开手,像被烫到一样。 他后退一步,脸色惨白,轻轻点了点头。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拎着那件湿漉漉的粉色衬衫,头也不回地往洗衣房门口走,背影挺直而僵硬。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秒。 好像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 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洗衣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烘干机运转的低沉嗡鸣。 姜芽站在原地,攥着那件真丝衬衫。 上面还留着他手指握过的褶皱,几道细细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光。 她把衬衫举起来看了一眼,那几道褶皱叠在她的锁骨位置,好像他攥住的不是衣服,是她。 她把衣服叠好放回洗衣袋,拉上拉链,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洗衣房,走进凌晨酒店空无一人的走廊。 电梯到了她住的楼层,门开了,她没有出去。 她靠在电梯墙上,低着头,把脸埋进洗衣袋里那件还微微发热的真丝衬衫里。 上面有洗衣液的茉莉花香,还有他手指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微凉。 她突然想要是…… 第37章 两个醋精 姜芽回到房间,把洗衣袋放在行李架上,坐在床边,盯着床头柜上那盏昏黄的壁灯发了好一会儿呆。 顾承野也住在这家酒店。 这个认知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知道他是来开学术交流会的,但不知道他也住这家。 上海那么多酒店。 偏偏同一家。 而且昨天晚上给她熊抱的那一幕…… 她想起。 刚才在洗衣房他拎着那件粉色衬衫时脸上的表情。 想起他攥着她真丝衬衫时指尖的力道。 想起他转身离开时那个僵硬而挺直的背影。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睡不着。 根本睡不着。 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微信上关小棠发了条消息—— 不是文字,是张截图。 蒋朵朵的朋友圈截图。 蒋朵朵发了一张上海虹桥机场的到达厅照片,配文只有四个字: 沪市走起。 发布时间是今天下午。 定位精确到了机场的航站楼出口。 姜芽盯着那张截图看了许久。 蒋朵朵来上海了。 她知道蒋朵朵是心内科的规培生。 知道她喜欢顾承野。 知道在微博上买过小号骂自己丑。 也亲眼在东西南北中的包间里。 见过她如何用一种带着宣示主权意味的姿态挨着顾承野坐。 但姜芽没有任何立场去问顾承野。 蒋朵朵是不是来找他的? 因为没有名分。 因为没有关系。 因为他说了:我们完了,早在五年前就完了。 姜芽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 软的让人烦躁。 她又翻了个身。 坐起来,趿拉着拖鞋出了门。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 踩上去没有声音。 她拄着拐杖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上海还在沉睡,黄浦江上的轮船灯光在夜幕里明明灭灭。 姜芽靠在窗边的墙上,拐杖斜靠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窗外发呆。 “睡不着?” 姜芽转过头,黄明涛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棉质开衫,手里端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热咖啡。 他走到她旁边,也靠在墙上,和她并排看着窗外。 “黄导也没睡?”姜芽问。 “刚改完分镜,脑子太兴奋了,睡不着。”黄明涛喝了口咖啡,偏头目光定在她受伤的脚上,“你呢?脚还疼?” “好多了。”姜芽笑了笑,把左脚微微抬了抬,“明天拍完就能回北京了。说实话,上海这个天气,我这个北方人真有点吃不消。” “你这北方人当初在上海念了四年大学,也没见你不适应。”黄明涛笑着说。 “念书的时候年轻啊,适应力强。”姜芽也笑了,“现在老了,动不动就脚疼腰疼的。” “你才多大就说老。”黄明涛摇了摇头,喝了口咖啡: “对了,你前十集的剧本我全部粗剪完了。 最后那场宿舍楼下吵架的戏,情绪层次比原稿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我之前还担心医疗剧太硬,感情线推不动,现在看来完全不用担心。” 他说到工作的时候眼神格外认真,直视着她的眼睛。 “姜芽,你确实有天赋。 不是每个编剧都敢在定稿之后推翻重写的,更不是每个编剧都能改得比原稿更好。 明年公司有个大项目——跟一家平台合作的原创IP,都市医疗题材的,剧本总监的位置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我想让你来。” 姜芽愣了一下。 这是实打实的认可,分量比之前所有客套的夸赞加起来都重。 走廊另一头。 安全通道的防火门后面,顾承野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 他本来只是睡不着想下楼抽根烟。 推开防火门。 就看到走廊尽头落地窗前站着两个人。 姜芽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散在肩上,侧脸的轮廓在窗外微弱的城市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对面站着一个男人——深灰色开衫,端着一杯咖啡,正用一种专注到近乎炽热的眼神看着她。 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那种排练过的、用来气人的笑。 也不是刚才在洗衣房里那种淬了毒的冷笑。 而是很自然的、被人肯定之后略带羞涩的笑。 那个笑容他太熟悉了。 以前她站在他面前,他夸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笑的。 姜芽跟那个男人聊了多久。 顾承野就在防火门后面站了多久。 后牙槽咬得咯吱响。 黄明涛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空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直起身子: “不早了,明天还开工呢。早点休息。” 他拍了拍姜芽的肩膀。 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姜芽也直起身子,拿起靠在墙上的拐杖,冲他点了点头说“黄导晚安”,也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 防火门后面的那个人影。 在她转身之前就无声地退回了楼梯间。 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被走廊地毯吞得干干净净。 姜芽闻声回了回头。 微凉的眸子空荡着看了许久。 离开。 第二天一早。 《墨色归来》剧组在校园里拍最后一组镜头。 天气很好。 雨后初晴。 梧桐叶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 黄明涛坐在监视器前,情绪高涨,连平时最常挂嘴边的脏话都少了一半。 姜芽拄着拐杖站在机位旁边,跟李可确认最后几场戏的台词调整。 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直到侯玥倒下去。 那场戏是女主在操场上跑步,男主从后面追上来,两个人有一段边走边聊的长镜头。 侯玥跑了两遍,黄明涛都不满意,嫌她跑得太僵硬,让她再来一条。 第三条的时候。 她跑到操场中央忽然停了下来,弯下腰大口喘气。 片场里谁都没当回事,以为她是连续跑了几条岔气了,场务还递了瓶水过去。 李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 侯玥接过水没喝,水瓶掉在地上,她整个人软绵绵地往旁边倒。 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和上次在军区医院片场发病时的症状一模一样。 “侯玥姐!” 李可冲上去扶住她,片场瞬间大乱。 有人拨打120,有人大喊“有没有医生”,场务把外套叠起来垫在侯玥头底下。 导演喊停之后,片场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却没有人真正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 几乎是同一时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监视器旁边的姜芽。 上次在军区医院,就是姜芽冲上十一楼找来顾承野救了侯玥的命。 她在片场所有人眼里,是“能联系到心内科专家的人”。 人命关天。 姜芽已经拿出了手机。 她没有犹豫太久,先打给关小棠。 关小棠接了电话,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听她说完立刻说: “你等着我马上联系秦岳”。 挂了电话。 姜芽蹲在侯玥旁边,拿自己的外套叠成枕头垫在她颈后,又让李可去把现场的遮光板撑开给她挡太阳。 救护车来的时候秦岳也赶到了。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但专业素养在,蹲下来快速做了查体,确认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需要送医院观察。 姜芽松了口气. 直起身往片场外面扫了一圈——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第38章 心在滴血 片场入口的警戒线外面。 蒋朵朵带着几个穿白大褂的规培生站在路边,正抬头往这边张望。 蒋朵朵穿了一件崭新的白大褂,胸口别着这次学术交流会的参会证,身后跟着的两个年轻医生也挂着同样的证件。 她显然是刚开完会,看到手机上的消息赶过来的。 或者说。 她一直都在关注着姜芽这边的动向。 蒋朵朵走进片场。 没有跟姜芽打招呼。 径直走到侯玥的担架旁边,蹲下来查看了心电监护的便携数据,然后站起来对旁边的秦岳说: “秦老师,侯玥的情况我了解,上次住院就是我负责记录病程的。这次的发作比上次轻,但保险起见还是应该送医院做个全面评估。”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专业而冷静。 条理清晰。 俨然一副合格住院医师的模样。 秦岳点了点头,跟救护车上的急救医生交代了几句。 蒋朵朵转身准备走。 路过姜芽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 她偏过头,目光在姜芽脸上停了一下,嘴角挂着一个意味分明的笑。 不是得意。 不是挑衅。 是那种:“你看,他的生活里到处都有我的影子,而你没有”的隐晦宣告。 “姜芽姐,辛苦了。” 蒋朵朵说。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 客客气气的四个字。 听话听音。 却是在说:在他身边的人是我,能光明正大站在他科室里的人是我,而你永远只能隔着一条走廊、隔着半条马路、隔着一整个片场,远远地看着。 姜芽站在片场的遮光板旁边,拄着拐杖,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到没有人能看出她在想什么。 因为。 某人就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 《墨色归来》上海站的拍摄提前收了工。 侯玥被送去医院观察。 黄明涛让大家先回酒店休息。 姜芽回到酒店。 洗了把脸。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然后换了件干净衣服,拄着拐杖下楼去餐厅吃早餐。 酒店的自助餐厅在二楼。 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早晨的阳光铺满整个餐厅,刀叉和瓷器碰撞的声响混着咖啡的香气。 姜芽端着餐盘站在水果台前。 正犹豫是要蜜瓜还是西瓜。 余光扫到餐厅入口处走进来一个人。 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右手随意地端着一个托盘。 他昨晚显然也没睡好,眉骨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那双眼睛还是又深又沉。 他往前走了一步,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 餐厅里所有的声音—— 咖啡机的蒸汽声、刀叉的碰撞声、隔壁桌客人的上海话聊天声,一瞬间全部退潮。 他盯着她。 昨晚她靠在走廊落地窗边,对黄明涛笑的那个画面还钉在他脑子里,洗衣房里她那句“它比你勇敢多了”也钉在他脑子里。 她盯着他。 昨晚蒋朵朵的“沪市走起”也钉在她脑子里,刚才在片场那句“姜芽姐,辛苦了”也钉在她脑子里。 四目相对。 怒火四射。 姜芽端着餐盘的手微微收紧。 顾承野端着托盘的手指节泛白。 两个人隔着半个自助餐厅,像两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中间隔着水果台、面包篮、一位正在专心致志夹培根的陌生住客,以及昨晚到今晨积攒的所有的醋意、愤怒、不甘和谁也不肯先低头认输的倔强。 自助餐厅开到九点半。 姜芽和顾承野都是在最后一刻踩着点进来的。 两个人都严重缺觉—— 她昨晚在走廊跟黄明涛聊完回房后,又抱着电脑改了一整夜的剧本,他则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了天蒙蒙亮。 横竖都是因为对方。 横竖都睡不着。 取餐区空无一人,菜品已经被扫荡得七七八八。 姜芽拄着拐杖走到热食区,目光落在最后一份煎培根上—— 孤零零的几片,边缘煎得焦脆,是她就喜欢的那种火候。 她伸出夹子的同时。 另一把夹子也从对面伸了过来。 两把不锈钢夹子在培根上空相遇,差点碰出一声脆响。 她抬起头。 他低下头。 四目相对。 隔着一盘已经发凉地培根。 姜芽先收手,退后一步,话里带着熬夜改稿的起床气,和昨晚攒到今早还没消化干净的醋意: “顾医生请。毕竟您悬壶济世,吃饱了好决定别人的生死。” 顾承野夹起那几片培根,手腕一转,却放进了她的盘子里。 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做一台迷你手术。 他放下夹子,话比手术室的不锈钢还冷: “那你更得吃饱。毕竟你笔下的人物,生死全凭你一时高兴。我们医生救一个,你们编剧杀一片。” 这话说得刁钻。 换了平时姜芽只会觉得他在抬杠,但今天不一样。 她昨晚亲眼看见侯玥倒在自己面前,而她除了打急救电话和蹲下来垫个外套之外束手无策。 那种无力感还在她胸口堵着,被他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 她脱口而出, 语气里有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 “我杀的都是纸片人,不像你,一个签字就能给人开膛破肚。”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空气凝固了。 顾承野眼底翻涌过一丝极深的受伤。 这是他不愿提及的痛处。 那年他还是住院总科室。 一个病人家属跪在他面前求他做一台不可能成功的手术,他坚持了不该坚持的原则,拒绝了。 病人没撑过那个晚上。 后来科主任在晨会上拍着桌子骂他冷血。 他只说了一句“医学不是慈善”。 出了会议室,一个人在楼梯间里坐到半夜。 这件事除了秦岳和沈聿,没有人知道。 他眼底的受伤只翻涌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彻底地被冷漠冰封。 他把夹子轻轻放回餐盘边缘,金属碰撞瓷盘的声音在寂静的取餐区里格外刺耳。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把手术刀划过皮肤,不怎么疼,但血是一滴一滴往外渗的。 “是。所以我该签字放弃治疗的,是我自己。当初就不该认识你。” 他说完这句话。 端起托盘转身走向咖啡机。 背影像一堵永远不会为她打开的门。 白衬衫的下摆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 右手上那道新添的伤口还没结痂,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红。 姜芽站在原地。 盯着盘子里那几片培根,边缘焦脆,正是她喜欢的那种火候。 她不知道他是记得还是凑巧。 以前她每次跟他去吃自助早餐,都要抢在他前面把培根夹走,因为她喜欢煎得老一点的,他觉得那是在吃焦炭。 两个人为了最后一盘培根的归属权能掐一个早上。 那时候他总是故意跟她抢。 抢到了又全拨进她碗里。 说难吃死了都给你。 她不知道,这盘培根是他今天早上唯一动手拿过的东西。 他自己盘子里只有两片全麦面包,连黄油都没涂。 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姜芽端着托盘在靠窗的角落里坐下,把那几片培根夹起来咬了一口。 凉地。 但确实是她喜欢的焦脆口感。 她嚼着培根。 看着落地窗外黄浦江上慢悠悠驶过的货轮,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不是气他说话刻薄。 是气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她恨自己这五年练就的尖牙利齿。 恨自己明明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受伤,却没来得及把话收回去。 她正对着窗外发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第39章 又不是不爱了 “姜芽?这么早。” 黄明涛端着咖啡走过来。 他穿着件藏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神清气爽,跟餐厅里这两个顶着黑眼圈的熬夜选手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把咖啡放在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下,笑着说昨晚失眠了,脑子里全是分镜,想着今天收官得跟你好好喝一杯。 姜芽正要接话,余光扫到餐厅入口处又走进来一个人。 蒋朵朵。 她今天换了身便装,浅粉色针织开衫配白色长裤,头发扎了个高马尾,看起来比穿白大褂的时候更像个青春洋溢的大学生。 她在餐厅门口站了一秒,目光很快锁定了角落里坐在一起的姜芽和黄明涛。 蒋朵朵端着餐盘走过来,笑容又甜又乖: “姜芽姐早。黄导也在呀?昨天片场的事真是太险了,侯玥姐还好吧?” 她说话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拉开姜芽旁边的椅子坐下,语气里的关切恰到好处,目光却越过姜芽的头顶,瞟向站在咖啡机前正接咖啡的顾承野。 顾承野端着咖啡走过来。 他没有坐到姜芽这边。 也没有坐回自己刚才的桌子。 而是径直走向靠墙的一个单人位。 离姜芽和黄明涛这桌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他们说话。 蒋朵朵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侧过身子对着黄明涛,笑盈盈的。 “黄导,你们剧组还缺医疗顾问吗?我明年规培结束,也想接触一下影视行业。” 黄明涛靠在椅背上,端着咖啡杯,眼睛眯了眯,目光在顾承野和姜芽之间极快地扫了一个来回。 他是做导演的。 看人脸色是基本功。 从那天在片场姜芽拄着拐杖冲上十一楼,到昨晚走廊里她穿浴袍跟顾承野擦肩而过时那个刻意避开的眼神,他早就把这个故事猜了个大概。 此刻蒋朵朵坐在姜芽旁边,笑得一脸天真无邪,目光却忍不住往咖啡机那边瞟。 那边那位则端着咖啡杯,表情冷淡,但耳朵出卖了他。 都是千年蛇妖,装什么聊斋。 黄明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冲蒋朵朵笑得温文尔雅又客气疏离: “蒋医生愿意屈尊,我们当然欢迎。 不过说到专业,我还是更信任姜老师,毕竟她为了写剧本,能跟心内科主任在楼梯间里吵上半小时,这种敬业精神,可不是每个编剧都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目光却刻意往咖啡机那边飘了一下,像是在说给谁听。 姜芽一口咖啡差点呛进气管里,难以置信地扭头看着黄明涛—— 他什么时候知道,她在楼梯间跟顾承野吵架的事了? 黄明涛冲她挑了挑眉。 表情无辜的像只刚偷完鸡的狐狸。 艹 顾承野手里的咖啡杯。 被他捏得发出一声细微的陶瓷哀鸣。 他站起来,端着咖啡杯走到姜芽这桌,拉开黄明涛旁边的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地像在自家客厅。 顾承野冲黄明涛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个标准的、面对外人时的礼貌微笑: “黄导,这么巧。” 然后他转头看了姜芽一眼,眼神淡得像在看一块什么都没写过的白板,“昨晚睡得好吗?” 姜芽放下咖啡杯,冲他笑得两个酒窝都陷下去了,又甜又软,眼睛亮晶晶的: “特别好。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没良心的东西。 老子吃醋了,又不是不爱你了。 顾承野捏着咖啡杯的手骨节泛白,脸上依旧挂着那个礼貌的微笑,声音装得稳且平: “那挺好。不像我,半夜被走廊里的声音吵醒了。酒店隔音太差,也不知道谁那么晚还不睡觉。” 姜芽笑容僵了一下,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昨晚在走廊跟黄明涛聊完回房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 蒋朵朵坐在旁边,看看顾承野又看看姜芽,再迟钝也看出了这两人之间那股暗流涌动的较劲。 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笑着插话,试图把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顾老师,下午的分享会材料我昨晚整理好了,您要不要先看一下?有几个数据我拿不太准。” 顾承野端着咖啡杯,目光从姜芽脸上移开,转向蒋朵朵。 他放下杯子。 语气淡得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事交代工作: “分享会的材料你交给刘主任就行。以后这些事不用单独找我。”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精准而冷静地切断了所有可能的误解。 这不是同事间的推诿,这是一个男人在公共场合用 他能用的方式,把一件悬而未决的事彻底钉死在“公事公办”的框架里。 蒋朵朵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的弧度还保持着,但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 她拿着餐巾的手僵在半空中。 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来挽回。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黄明涛端起咖啡杯,站起来,冲姜芽眨了眨眼: “姜芽,十点收官聚餐,别迟到。我先去叫场务装车。” 他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像是刚看了一场好戏。 餐厅角落里只剩下三个人。 蒋朵朵看着顾承野的侧脸,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顾老师,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你昨天不接我电话,今天又让我把工作交给别人—— 我知道我昨天不该拿我爸来压你,可是我只是想多见你几次。我跟你这么久,我以为……” “以为我怎样?” 顾承野转过头看着她,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结冰的湖面,底下是不是波涛汹涌谁也看不见: “蒋医生,你在我组里跟了几个月,我教过你手术,批过你的病程。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我不想有任何误会。之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干脆利落,不带一丁点感情。 蒋朵朵的眼眶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低头快步走出了餐厅。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间的方向。 姜芽放下咖啡杯,拄着拐杖站起来,端起托盘准备走。 顾承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冷不热,像是在跟空气说话:“培根好吃吗?” 姜芽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声音里那股尖刻的劲儿已经散了,换成了某种更柔软也更疲惫的东西: “太凉了,下次早点来。” 她拄着拐杖走出餐厅,拐杖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节奏平缓,像是终于把某根绷得太紧的弦松了半圈。 顾承野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座位上,面前是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窗外的黄浦江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穿过酒店的落地窗,他想起了那年…… 第40章 亲得她嘴唇又红又肿 顾承野坐在自助餐厅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咖啡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没有起身的意思,看着落地窗外的黄浦江。 江面上有一艘观光游轮慢悠悠地驶过,船身通体雪白,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 他和姜芽也坐过这艘船。 那是她大二那年的国庆节,他从北京飞到上海来看她。 她说要带他坐黄浦江的游轮看夜景,他嘴上说“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身体却很诚实地提前三天就订好了船票。 那天晚上她穿了条白色碎花裙子,江风很大,她的裙摆和头发一起被吹得飞起来。 她拿手压着裙摆,拿另一只手拢头发,两只手都不够用,他在旁边看得直乐,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系在她腰上。 她嗔他难看死了。 他拽着外套袖子把她整个人拉到怀里,下巴抵着她头顶,说嫌难看就站近点,近了就不难看了。 夜航的游轮驶到江心,两岸的灯火像两条流动的星河。 甲板上人多,她拉着他躲到船舷侧面一处,被救生艇挡住的小角落里。 她背靠着冰凉的金属船舷,仰头看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船舷上,替她挡着江风,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谁都没有先闭眼。 “顾承野。”她轻声喊他的名字,声音被江风吹散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像羽毛一样扫在他心上。 “嗯。” “你明天就要回去了。” “嗯。” “那你想不想我?” 他看着她没说话,然后他吻了上去。 不是以前那种试探的、克制的、蜻蜓点水的吻。 是那种压抑了一整个夏天的思念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吻,又深又急。 舌尖撬开她的牙关时她闷哼了一声,手指攥紧了他胸口的衬衫。 江风很大。 船在晃。 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船舷。 他的手掌垫在她后脑勺和船舷之间,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腰,吻得她的嘴唇又红又肿。 她踮起脚尖回应他,手指从他胸口爬到他的后颈,指甲轻轻刮过他的发根。 他整个后背都麻了。 他移开嘴唇,沿着她的下巴一路往下亲,亲到她锁骨的时候她浑身一颤,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他感觉到她在发抖—— 不是冷,是和他一样。 他的嘴唇贴着她颈侧的动脉,能感受到她狂跳的脉搏,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同频共振。 她微微仰起头,把颈窝暴露给他,他的吻从轻到重,最后在那个位置留下了一个吻痕。 她穿着碎花裙子,领口遮不住那个位置,第二天室友问她脖子怎么了,她红着脸说是蚊子咬的。 那晚下了游轮,他送她回学校。 宿舍楼下。 他又亲了她一次。 她推开他说舍管阿姨会看见。 他把她拉到梧桐树后面,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喷在自己下巴上的温度。 他说再看我一眼。 她说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说那你就摸摸我,我明天就走了,你不想记住我长什么样吗。 她把他的脸摸了一遍,从眉骨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指尖一点一点地描过他的轮廓。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说这里也要记住。 她噗嗤笑出来,说顾承野你真土。 他说土就土,反正你得记住。 他记得。 她全都记得。 第二天她去机场送他,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过了安检之后他回过头,她还站在出发大厅的玻璃门外面,踮着脚尖冲他挥手。 他发现她脖子上还系着一条丝巾——是他第一次送她的那条。 她从来不系丝巾,那天突然系了,因为他前一天晚上在她脖子上留了印。 后来她去了纽约。 那条丝巾跟着她漂洋过海。 他有时候会想。 她在布鲁克林的地下室里是不是还留着那条丝巾? 是不是也像他一样。 在某些失眠的夜里把那些回忆翻出来,一遍一遍地嚼。 嚼到满嘴都是甜的,然后是苦的,然后是涩的。 最后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想念。 黄浦江上的游轮已经驶远了,汽笛声在江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 顾承野从窗外收回目光,把凉透的咖啡一口喝完,起身离开了餐厅。 姜芽没有跟剧组一起回北京。 她跟黄明涛请了两天假,说想多陪陪母亲。 黄明涛二话没说就批了,还叮嘱她把脚养好再回来上班。其实她还有另一个想去的地方。 上海西郊的墓园坐落在佘山脚下。 她奶奶就葬在这里。 小时候的寒暑假,从北京来上海住奶奶家,是她最安宁的时光。 她记得奶奶家阳台上的文竹,记得奶奶包的小馄饨,记得夏天的晚 上奶奶拿蒲扇给她扇风,哼越剧给她听。 如今奶奶已经走了好几年,她坐在墓碑前,把靠在巷口买的泡桐花放在碑前,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 从墓园出来,她在门口碰上了顾一帆。 这不是偶遇。 顾一帆本来打算那天回纽约,签约完成以后他的任务就结束了,可他总觉得自己落了什么东西在上海。 后来他意识到。 他没落的不是东西,是一个人。 他托人打听到姜芽可能来奶奶的墓地,就改了机票,在墓园门口等着。 他穿了件浅灰色的风衣,手里捧着一束白色雏菊,站在路边,像一个等待了太久的、明知道答案却还是想再试一次的傻瓜。 姜芽拄着拐杖站在墓园门口看着他,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说学姐,好巧。 她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他的眼睛和五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明知道等不到,还是会站在门口等。 “你改机票了?”她问。 他说嗯,想再看看上海的秋天。 他没有说想再看看你。但他不用说。 她都懂。 她和他曾经是同一种人,她追在顾承野身后跑了十几年,她太清楚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改机票是什么心情。 晚上。 季雨姝做了一桌子菜,招待“朋友的儿子”顾一帆。 饭桌上季雨姝笑得合不拢嘴,问小顾父母可好,问他在美国做什么工作,有没有对象。 顾一帆一一回答,态度恭敬又真诚,逗得季雨姝连连点头。 姜芽坐在旁边默默吃菜,偶尔踢顾一帆一脚,示意他别太夸张。 顾一帆回她一个无辜的眼神,像是在说“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季风也在。 他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坐在餐桌另一边,一边扒饭一边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顾一帆。 他全程没怎么说话,但在饭局快结束的时候,他举起手机,假装在看消息,实际上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姜芽坐在餐桌边,正偏头跟旁边的顾一帆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个淡淡的、放松的笑容,顾一帆正给她碗里夹菜,动作自然,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构图和光线都好的不像偷拍。 季风看了那张照片片刻,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打开微信朋友圈,上传照片,配文就四个字: 难得聚聚。 设置了分组可见—— 仅“大院那帮人”可见…… 第41章 丈母娘看女婿 秦岳是第一个看到的。 他和顾承野刚下飞机。 北京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摆渡车上,秦岳百无聊赖地刷着朋友圈,拇指划过季风这条的时候猛地顿住了。 瞳孔放大了两倍之有。 然后。 秦岳做了一连串假动作。 好比,他下意识把手机屏幕往自己这边偏了一下,假装打了个哈欠,然后又点开另一条朋友圈假装在看。 顾承野正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 他眼睛忽然就睁开了。 他太了解秦岳了。 秦岳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口无遮拦,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做假动作—— 想瞒他什么事的时候。 “看什么呢?” 顾承野的声音还带着刚下飞机没睡醒的沙哑。 秦岳愣了下,忙插科打挥:“没,没什么。”手忙脚乱要把手机锁屏。 顾承野手长,一伸就夺了过去。 屏幕上的朋友圈已经被点开了。 照片里姜芽坐在餐桌边,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她正偏头跟旁边的男人说着什么,嘴角挂着那个他曾经以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软乎乎糯叽叽的笑。 姜芽旁边的那个男人比他年轻,比他阳光,正往她碗里夹菜,动作自然亲昵。 旁边坐着的季雨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分明是丈母娘看女婿的眼神。 顾承野盯着那张照片,手指骨节一点点捏紧,变白,最后把手机屏幕捏得咯吱响。 摆渡车到站了。 车门打开,乘客鱼贯而出。 后面有人催了。 顾承野最后看了眼后把手机还给秦岳,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往到达厅走。 秦岳在后面追着喊:“你冷静点!说不定是季风故意气你的!他就是想看你炸!” 顾承野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一把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手术刀: “他成功了。” …… 顾承野从上海回来以后,心内科的天就变了。 用护士长的话说,顾主任这台“人形制冷机”。 以前是中央空调级别的。 冷归冷,好歹是恒温的,大家习惯了也就知道怎么躲。 但这几天他直接切换成了台风模式。 路径不可预测。 强度忽大忽小。 随时可能登陆。 登陆就是灾难。 他从早到晚连台手术,一台接一台,中间连喝口水的时间都不给自己留。 早上七点进手术室,晚上十点才出来,刷手服的后背湿了干、干了湿,洇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麻醉师薛倩。 四十来岁堪称麻醉科一姐,跟了他三台手术。 到第三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药量多推了半毫升—— 不是失误。 是被他周身那股冷气给吓的。 顾承野当时正在做主动脉瓣置换,头也没抬,只说了两个字:“出去。” 薛倩咬着嘴唇把后面的“对不起”咽回去,转身推开手术室的门,口罩都没摘就哭了。 护士长张姐追到更衣室。 薛倩坐在长椅上,脸上的泪把口罩浸湿了一大片,抽抽噎噎地说自己跟了顾主任两年从来没出过差错,今天就是手抖了,他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张姐回到护士站。 几个小护士围上来,她们七嘴八舌地汇报今天的“伤亡情况”—— 规培生小李因递错了缝线,被罚抄了整本心外科手术图谱。 住院综合科小赵,在晨会上被问病例问到哑口无言罚去急诊轮转两周。 连保洁阿姨都被他说了一句“拖地太湿”。 张姐深吸一口气。 做了个决定。 她找到刚从病房出来的蒋朵朵,把她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问: “蒋医生,你这两天有没有觉得顾主任不太对劲?你俩是不是吵架了?以前顾主任再怎么样也不至于……” 蒋朵朵手里抱着iPad,听完张姐的话,垂下眼皮沉默了几秒。她知道顾承野为什么发疯。 她太知道了。 在上海的酒店自助餐厅里,他当着她的面、当着姜芽的面、当着那个导演的面,用最客气也最残忍的方式把她的心思钉死在了“公事公办”四个字上。 他发疯是因为姜芽。 可她不能说。 她也不想说。 “嗯……闹了点别扭。”蒋朵朵轻轻地说,语气含糊,但那个“嗯”字落得又稳又准,像是在默认一个她本来没有资格承认的事实。 张姐瞪大了眼睛。 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旁边两个竖着耳朵 偷听的小护士交换了一个八卦的眼神。 “我就说嘛,顾主任是为了朵朵,可不是那个什么编辑。” 话音未落。 护士站后面的防火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顾承野站在门口,白大褂敞着,里面是刚换的干净刷手服,头发还湿着,显然刚下手术洗过澡。 他的目光扫过护士站,在蒋朵朵脸上停了一秒。 那目光冷得像刚从液氮罐里捞出来的,连带着整个护士站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 “蒋医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锋利,“闲的没事做是吧?” 他气场强如猎豹。 下一秒就能给蒋朵朵扒皮抽筋。 蒋朵朵的脸刷地白了,抱着iPad的手指在发抖。 张姐赶紧上前打圆场,说是自己找蒋医生问病历的事,不是闲聊。 顾承野没有看张姐,目光始终钉在蒋朵朵脸上,语气公事公办地没有任何温度: “六点之前,把心内科所有住院病人的病程记录整理好送到我办公室。电子版和纸质版各一份。” 蒋朵朵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她转身想走,身后传来一个更威严的声音。 “蒋朵朵。” 蒋院长——蒋立成,这家医院的常务副院长,心内科前任主任。 蒋院长站在走廊另一头,身边跟着医务科的刘科长和两个干事。 他显然听到了刚才顾承野跟他女儿的对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蒋朵朵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iPad,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个父亲和一个领导的双重分量: “心内科的事有顾主任安排,你一个规培生,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心里要有分寸。” 蒋朵朵的眼眶红了。 甚至有点哆嗦。 他不太敢看蒋院长,好像很怕他的样子。 蒋朵朵被顾承野当众斥责已经让她无地自容,父亲这句话当着整个护士站的面说出来,等于把她仅剩的那点虚荣心也剥得一干二净。 好在顾承野给了她台阶—— 虽然那个台阶冷得像断头台。 但他至少没有否认她那个含糊的“嗯”。 没有当众拆穿她。 可她父亲不用考虑台阶,他只需要告诉她四个字:你越界了…… 第42章 有种就别回来 蒋朵朵低着头快步走了。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顾承野对蒋立成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大步往自己办公室走。 白大褂的下摆被穿堂风带起来,像一面沉默的战旗。 张姐回到护士站,对着一群吓傻了的小护士双手合十拜了拜: “各位,这两天都打起十二分精神,顾主任这台台风还没过境。” 晚上。 关小棠破天荒地出现在军区医院门口。 她没开车,打车来的。 这段时间她的新剧刚杀青,每天都在赶后期,连跟姜芽视频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今天好不容易收工早,想着来找秦岳约个饭,顺便问问他们在上海有没有什么‘收货’。 结果秦岳临时被叫去开科室会,她就在心内科病房外面的走廊上等着,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刷到姜芽刚发的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外滩的夜景。 灯火璀璨的黄浦江面倒映着东方明珠塔的光,配文就四个字:上海再见。 关小棠脑子里的八卦雷达瞬间拉满,想也没想就拨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姜芽接得很快,背景还是昨晚吃饭那个餐厅,桌上摆着几盘本帮菜。 一个男声正在旁边跟服务员说话,声音年轻,语气轻快,一听就不是长辈。 关小棠的眼睛眯了起来,压低了声音像特务接头:“姜芽你给我老实交代,旁边那男的谁?” 姜芽把手机转向旁边的顾一帆,他正拿着菜单跟服务员确认桂花糖藕要不要加一份。 关小棠看着屏幕上那张年轻清秀的脸,嘴巴张成了O型,声音劈了叉: “这不是你那个学弟吗?追过你那个?季风发的朋友圈我看到了!什么难得聚聚—— 你哥什么时候这么会阴阳怪气了?所以你现在是在跟学弟约会?” “瞎扯。” “切!” “没那事儿,少给姐妹我找不痛快。” “姜芽姐,你不厚道,敢做不敢当。约会就约会,相亲就相亲,有必要遮遮掩掩的?” 关小棠故意拿话跟姜芽打嘴仗。 她俩经常这样,说的话能给人糊得一愣一愣的,过后才发现全假的。 姜芽把手机转回来,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笑,是那种对闺蜜说话时才会有的放松和不设防: “的嘞,按照您说的,明天回去就请你吃喜糖可还行?” 她明天确实要参加一个共同朋友的婚礼,新娘是她和关小棠大学时的室友,喜糖她早就准备好了。 关小棠当然知道—— 她自己也在受邀名单上,只是因为剧组赶工去不了,还特意让姜芽帮她随了分子钱。 ‘喜糖’这句话是她们闺蜜之间心照不宣的玩笑。 姜芽在说“我给你带喜糖”,关小棠秒懂。 关小棠正准备追问,走廊另一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砰——” 心内科主任办公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力道大的整扇门撞在了后面的墙上,门把手在墙面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顾承野大步走出来。 白大褂已经脱了,只穿着深灰色的衬衫,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却和“一丝不苟”没有半点关系。 他路过的地方,规培生们自动向两边退开,像摩西分红海。 他经过关小棠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 就 一眼。 关小棠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然后他继续大步流星地往电梯间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踩碎。 电梯门开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关小棠还举着手机。 屏幕里的姜芽也听到了那声巨响:“什么声音?” 关小棠往走廊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姜芽姐,承野哥刚从我跟前经过,他好像听见我们说话了?好凶的,搞的我好害怕。” 呃—— 电话那头沉默。 半响。 姜芽的声音飘过来:“你刚才说‘约会’‘相亲’的时候,声音有多大?” 关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的音量键,心虚地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一格,声音也降了好几个分贝,“也…也不小。” 视频挂断的那一刻。 姜芽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感觉自己的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坠。 她拿筷子的手微微颤抖,心缩成了团。 关小棠那句“他好像听见我们说话了”还在她耳边循环播放。 姜芽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没事的。 他听见又怎样,我又不是真的在相亲,我明天是去参加朋友的婚礼,喜糖也是给关小棠带的。 身正不怕影子斜。 微信对话框顶部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头像是一张灰蓝色的天空,五年前拍的,北京秋天的傍晚,像素低得可怜,但他一直没换过。 这个头像在她聊天列表里沉了五年,从来没有闪过。 此刻它闪了。 “有种就别回来……” 第43章 全是他的吻痕和牙印 “有种就别回来。” 就五个字。 没有句号,没有表情包,连一个多余的空格都没有。 姜芽盯着这五个字看了整整好几遍遍,后背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她太了解顾承野了。 他发火的级别分好几档。 最可怕的那一档不是咆哮,不是摔门,不是砸墙—— 是平静。 越生气越平静。 越平静越可怕。 这五个字就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姜芽下意识地开始回忆,上一次他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是什么时候。 大四那年,她跟一个同系的男同学合作完成一个纪录片项目,两个人为了赶deadline在学校剪辑室里熬了好几个通宵。 她怕顾承野多想,就没跟他细说。 后来顾承野从北京飞到上海来看她,在剪辑室门口撞见她靠在男同学肩膀上睡着了。 她是困得实在撑不住了,脑袋滑下去正好落在人家肩头,前后也就一分钟的事。 但顾承野不这么认为。 他把她拽回车上,一路沉默。 回到小区。 他把她按在门上,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腰,吻得又凶又狠,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再吐出来,好确认她身上没有别人的味道。 她解释说那是项目合作。 他咬着她的耳垂说:“你让别的男人碰你——嗯——”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天晚上他没走。 从客厅的沙发到卧室的床,他把她所有的求饶都堵在喉咙里,每到一个位置他都会问一句:“这里他碰过没有”。 她的腿根、腰侧、锁骨、后颈—— 全是他的吻痕和牙印。 他一遍一遍地要她,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覆盖掉另一个男人留下的所有痕迹—— 哪怕那个痕迹根本不存在。 只是他的想象。 第二天她差点下不了床。 更让她崩溃的是,他不知怎么找到了那个男同学的联系方式,客客气气地跟人家说我是姜芽的男朋友,谢谢你照顾她,后续的剪辑工作我来帮她做。 语气斯文得体。 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那个男同学从此再也没找过她。 这就是顾承野。 平时宠她宠得没边没沿。 她要星星他都恨不得摘一颗下来。 可一旦他的占有欲和控制欲被她触碰到了底线,他就会用最温柔也最暴烈的方式,在她身上刻下他的主权,让她从骨头缝里记住—— 你是我的。 姜芽回过神来,腿肚子已经在打哆嗦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没出息。 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倒扣在床上,决定先不想这件事。 手机又响了。 她以为是顾承野。 心猛地跳到嗓子眼儿。 拿起来一看。 她哥季风的微信视频。 季风靠在沙发上,一副吃饱喝足懒洋洋的德行。 屏幕角落里,还能看见母亲季雨姝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 他应该是趁季雨姝没注意偷偷打过来的。 声音压得不高。 但,那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劲儿压都压不住: “我的好妹妹,怎么样?哥的拍照技术不错吧?光线构图都很完美,把你们俩拍得跟民政局宣传照似的。顾承野看到了没?炸了没?” 姜芽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断了。 “你说什么朋友圈?”她声音都劈叉了。 季风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给她看自己的朋友圈界面。 那张照片—— 她坐在餐桌边,顾一帆正往她碗里夹菜,季雨姝在一旁笑得慈眉善目,配文四个字“难得聚聚”。 底下已经有二十几个赞和十几条评论。 都是来自“大院那帮人”。 白浩宇评论了个“我勒个去”。 秦岳跟着发了张吃瓜表情包。 沈聿回的是“这波操作——”。 属关小棠最过分:‘哈哈,我风哥威武。’ 姜芽感觉自己脑子里的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天灵盖上涌。 “季风!那大爷!你发这条朋友圈的时候给谁看了?” 季风把手机转回来,面对她那张写满了“ 我要跟你断绝兄妹关系”的脸,不慌不忙地笑了一下: “没给谁看啊,就咱院儿里那帮人。” 咱院儿里那帮人。 那就意味着秦岳看到了,沈聿看到了,白浩宇看到了—— 顾承野也看到了。 不! 顾承野何止是看到了。 他是在听到她要“发喜糖”之前就看到了这张照片,然后紧接着又听到她要“发喜糖”。 “季风你他妈——” 姜芽急得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 拐杖都没顾上拿,扯到了左脚踝疼得她龇牙咧嘴又跌坐回去,嘴里的话却一秒钟都没停: “你是不是嫌我命太长? 你明知道他什么样的人你还发这种照片! 你知不知道他刚才给我发了什么? ‘有种就别回来’! 他上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差点没下… 我跟顾一帆什么都没有,人家就是过来吃顿饭,你拍这种角度,还‘难得聚聚’,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季风被她喷了一脸,却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语气吊儿郎当: “咋滴,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姜芽气得想穿过屏幕掐他脖子。 季风挑了挑眉,收起嬉皮笑脸,难得正经地看了她一眼: “妹妹,你躲了他五年,他躲了你五年。 你以为你回来这么久,你们俩之间那股劲儿,院里谁看不出来? 我这张照片,是给顾承野看的,也是给你看的。 你看你刚才急的那样——你还在乎他,对吧?在乎就别躲了。指不定你还得感谢哥。” 姜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她靠在椅背上。 把手机举到面前,对着屏幕里她哥那张欠揍的脸,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是,我感谢你。我感谢你八辈祖宗。” 然后她挂断了视频。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姜芽开启了她人生中,最果断也最怂的一次决策循环…… 第44章 官宣? 姜芽怂得很。 打开订票软件,查了明天婚礼结束后从上海直接飞无锡的航班。 不行。 无锡太近了。 顾承野开车都能到。 她又查了苏州。 也不行。 高铁半小时。 等于没躲。 最后她看了一班从上海直飞大理的航班,然后被自己这个过于夸张的脑回路逗笑了。 她为什么要逃? 她又没做错什么。 她没相亲,没跟学弟谈恋爱,明天参加的婚礼跟她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 再说就算谈又如何? 他们现在什么关系? 他管得着吗? 所以—— 她为什么要怕顾承野? 想到这里她挺直了腰杆,决定不躲了,明天参加完婚礼就回北京。 她的目光扫过手机屏幕上的壁纸—— 一张老照片,梧桐树下,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笑得像两个傻子。 然后她重新打开订票软件,默默查起了无锡的高铁时刻表。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逃,这是战略性延迟返回时间,等顾承野气消了再回去,对大家都好。 夜色如墨。 老城区寂静无声。 她不知道季风在她挂断视频后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就两个字。 配了那张照片的局部截图。 把她和顾一帆两个人单独裁了出来:“官宣?”后面跟了个吃瓜的表情。 姜芽也不知道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某辆停在红绿灯前的黑色奔驰里,顾承野正低头看着那条朋友圈。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熄了手机屏幕,把手机扔在副驾上,一脚油门轰出去。 引擎的咆哮声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了很久。 红绿灯的倒计时还在走。 车已经不见了。 秦岳是第二天一早发现顾承野不见的。 头天晚上顾承野从医院离开以后就没了消息。 秦岳以为他只是跟往常一样,找个地方躲起来抽烟或者飙车,没太在意。 但第二天早上。 他到科室换好白大褂,路过心外科主任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门锁着,里面没开灯。 护士长说顾主任今天没排手术。 请了假。 秦岳当时就站在护士站前面愣了一下。 顾承野这个人,从五年前到现在,从来没有请过假。妹妹出殡那天他没请假,母亲进ICU那天他没请假,父亲不省人事那天他也没请假。 请假对他意味着他扛不住了。 而他从来不允许自己扛不住。 秦岳拿起手机拨了顾承野的号码,响了几声转语音信箱。发了几条微信,石沉大海。 他靠在护士站的台面上,拇指划开微信朋友圈,想看看顾承野最近有没有发什么动态。 然后就看到了季风发的截图,配文“官宣”,后面还跟了个吃瓜的表情。 秦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姜芽坐在餐桌边,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男人正往她碗里夹菜。 姜芽脸上挂着笑,那种放松的、被照顾的笑。 季风这条朋友圈发在昨晚。 顾承野应该看到了。 然后今天他就请了假? 秦岳没有犹豫太久,在通讯录里翻到姜芽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时候姜芽正在酒店房间里洗漱。 她今天要参加朋友的婚礼,下午的飞机回北京,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看到屏幕上跳出的“秦岳”两个字她愣了一下。 秦岳几乎不给她打电话,有事都是关小棠转达。 “岳哥?” “丫头。”秦岳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吊儿郎当,语气斟酌着,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挑选每一个字: “你在上海还好吗?脚好点了没?那个……你哥朋友圈发的那个照片,我看到了。” 姜芽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解释,秦岳的下一句话已经过来了,语速比刚才快了些,像是怕被打断。 “丫头,我不是来审你的,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小野今天请假了。他从来不清假。五年前…他都没请假。” 秦岳停顿了一下,有些话到嘴边折了回去。 再提五年前,姜芽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再次无光。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这几年,他过得不好。真的不好。你回来以后他虽然天天拉着一张脸,动不动就摔门砸墙,但至少他还活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别再刺激他了。” 姜芽攥着毛巾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知道顾承野过得不好,从回来第一天在天台上看到他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就知道了。 但秦岳用“过得不好”这四个字来形容。 那意味着比她想象的要更严重。 “岳哥,那个照片是我哥偷拍的。我没相亲,那是我学弟,我妈让我替她请人家吃顿饭。我跟他说清楚了。” 秦岳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那就好。你要是方便的话,给他打个电话。他不接我们的。” 然后挂了。 姜芽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还湿漉漉的脸,还没来得及消化秦岳的话,关小棠的视频就弹过来了。 她刚下夜戏,脸上还带着没卸干净的妆,背景是剧组化妆间的荧光灯。 视频一接通她就对着镜头竖了个大拇指,声音尖亮又戏谑,一开口就是一句: “姜芽你可以啊!姜大勇,不愧是我姐妹,风哥那个朋友圈是不是你授意的?故意气顾承野的吧?效果怎么样?炸没炸?” 姜芽赶紧把昨天跟顾一帆吃饭的原因,以及季风偷拍照片的来龙去脉大概说了一遍。 说那是她哥自己发的她根本不知道。 关小棠听完以后嘴巴张成了O型,问那相亲是假的咯。姜芽说是假的。 又问那学弟表白也是假的咯。 姜芽说表白是真的,但她拒绝了。 关小棠沉默了几秒,忽然爆发出一声更长更响亮的“哇哦”,脸上的表情从失望变成了狂喜,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她在视频里兴奋地拍着化妆台,说:“那顾承野不知道啊,他肯定以为你相亲成功了,以为你彻底把他忘了,然后今天请假不来上班了,哈哈哈哈姜芽,他也有今天。 姜芽看着关小棠那副幸灾乐祸到毫无遮掩的表情,嘴角动了动。 心里骂了关小棠一句损友,压住一抹不该有的窃喜—— 那种窃喜不是开心。 不是得意,是某种更隐秘的东西…… 第45章 趴在他胸口 姜芽像是憋了五年的一口气,终于看到对面那个人也憋不住了。 挂断视频。 姜芽翻到微信那个灰蓝色天空头像的对话框,他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安静地躺在那里—— 有种就别回来。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来回回好几次。 想起秦岳电话里说的那句“别再刺激他了”。 关小棠那句“他也有今天”又在姜芽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把删除键按了,重新打了一行字,按了发送。 “我就回,你咋滴?” 顾承野盯着手机看了数秒,那双好看的丹凤眼眯了眯,眉头皱成川字。 沪市总院肝胆科。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栀子花混合的气味。 顾承野跟着主治医生走出ICU病房,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声闷响。 他昨晚半夜赶到上海,在病房外面坐了一整夜,天亮才等到医生上班。 病房里躺着的是他的老恩师。 陈豫章。 心内科的泰山北斗,十年前,亲手把顾承野从医学院的实习生带成了能在手术台上独当一面的外科医生。 三年前退休,查出胰腺癌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拖到现在。 人瘦成了一把骨头,眼窝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那双在手术台前站了一辈子的眼睛,此刻正透过氧气面罩,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 陈豫章说话已经很吃力了,一个字一个字断断续续,隔着氧气面罩声音闷闷的。 顾承野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弯下腰凑近他。 “小野……我这个老头子没什么牵挂了……老伴走得早,没孩子……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你成家。” 陈豫章枯瘦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攥住了顾承野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攥得很紧。 “你妹妹的事,老师知道……可你不能……不能一辈子都不放过自己……” 顾承野没有说话。他反手握住恩师的手,那只手很凉,指节上长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老茧还在。 “老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每次进手术室之前对麻醉师说“可以开始了”。 陈豫章看着他。 慢慢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像是说完了最重要的话,终于可以安心休息了。 顾承野又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监护仪上的波形稳定下来,才轻轻松开恩师的手,把他的手放回被子底下,站起来,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 周亦川靠在墙上等他。 他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见顾承野出来,站直了身子。 他是顾承野的大学室友,两人上下铺睡了五年,毕了业一个去了北京军区医院,一个留在上海永远肝胆科,这些年见面不多但联系没断过。 上次秦岳大半夜找他帮忙拯救顾承野,人没拯救到,倒是给他自己搭了进去,为此老婆跟他吵了好几天。 这次听说顾承野要来上海看陈老,特意排了班空出来陪他。 “陈老怎么样?”周亦川问。 顾承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周亦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追问病情。 两个人沉默着走出住院部大楼。 上海的初冬不像北京那么干,但湿冷的江风灌进领口里一样刺骨。 他站在台阶上系好围巾,侧头问顾承野晚上想吃什么。 “难得见面,好好喝一杯。” 顾承野正要开口,周亦川已经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抬手在他肩膀上又拍了一下,说: “先去接个人,接完咱仨一块儿去吃饭。” …… 婚礼在上海西郊一家花园酒店举行。 草坪、白玫瑰、蕾丝拱门,香槟塔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姜芽到得不算早。 在签到处放下红包,被新娘一把拽进化妆间又搂又抱,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朵别在手腕上的白玫瑰。 她今天略施粉黛,长发微卷散在肩上,一袭白绫缎长裙包裹下的身子玲珑有致,脚踝上的绷带拆了,换了双平底软鞋,走路已经没有明显的跛态。 从签到台走到宾客席短短几十步路,好几个男嘉宾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挪了半圈,互相推搡着打 听那是谁。 与此同时。 顾承野跟周亦川的车到了酒店停车场。 周亦川的妻子七七是这场婚礼的策划师,从昨晚布场忙到现在还没吃上一口热饭,周亦川约了顾承野吃饭,说顺路先把七七接上。 两人走到宴会厅门口,周亦川进去找七七,顾承野站在走廊里等。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新郎新娘的结婚照,巨幅的,占据了整面墙。 新娘穿着鱼尾婚纱,新郎从背后环着她的腰,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顾承野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姜芽趴在他胸口,拿手指在他锁骨上画圈圈,仰着头问他,说以后我们结婚去哪里拍婚纱照。 他当时假装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去坝上草原,你不是喜欢骑马吗,咱俩一人骑一匹,你穿红裙子,我穿蒙古袍,拍出来跟成吉思汗娶亲似的。” 她笑得差点从他身上滚下去。 “顾承野你有病吧?谁家婚纱照拍成吉思汗娶亲的,我要去海边,要那种白沙滩蓝大海,你给我捡贝壳。” 他说行,捡一麻袋,回去给你串个门帘子。 她气得拿枕头砸他,说你就不能浪漫一次吗。 他翻身把她压在下面,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浪漫能当饭吃吗,能帮你洗脚吗,能在大冬天给你暖被窝吗。” 她红着脸说不能。 他说那不就得了,你不就图我这个人吗。 她搂着他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说嗯,就图你这个人。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会结婚。 会在北京的大院里办婚礼,摆几十桌,把整个院儿的叔叔阿姨都请来。 她会穿那种裙摆很大的婚纱,他会在所有人的起哄声里掀开她的头纱亲她。 他们会生两个孩子,一个像他一个像她。他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后来她走了。 他一个人在坝上草原骑了好几次马,在每一个他们说过要去的地方一个人站了很久。 姜芽被安排在三号桌。 靠近走道的位置。 刚坐下没多久,旁边空着的椅子被人轻轻拉开。她抬起头…… 第46章 求爱 姜芽愣了下。 她和穿着伴郎服的顾一帆四目相对。 浅灰色西装,淡粉色领带,胸口的伴郎胸花歪了一点。 顾一帆看见姜芽的时候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早就知道她会来,新郎是他朋友,这场婚礼的宾客名单他提前两周就研究过了。 两人在纽约认识两年多,合作过好几个项目,顾一帆对她的心思从不藏着掖着。 这桌坐的全是新人的共同朋友,把他和她安排在一起,用意不言自明。 况且。 今日一见。 姜芽长得确实出众。 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来形容一点不掺假。 仪式进行到扔捧花环节时,全场的单身女性被司仪请到草坪中央。 姜芽没有动。 她端着果汁杯坐在原位,看着新娘背对人群倒数——三、二、一。 捧花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不偏不倚地落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穿着伴郎服的顾一帆怀里。 姜芽第一反应。 完了。 感觉自己被做了局。 伴郎团炸了锅。 几个大男人把顾一帆往三号桌的方向推。 新郎亲自带头起哄,拍着他的肩膀说:“一帆,你不是一直说有个人想追吗?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别怂。” 顾一帆被推到姜芽面前。 他手里攥着那束白玫瑰捧花,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低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顾一帆嘴唇动了动,像是鼓了好几年的勇气才攒出这一句话: “学姐,我知道现在这个场合可能不太合适,但我怕我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我从纽约追到上海,从咖啡馆追到墓地门口,我——” 姜芽看着他手里那束白玫瑰捧花,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忽然想起了顾承野第一次跟她求爱的场景。 那是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他骑着他爸那辆二八大杠,载着她去什刹海看荷花。 她把脚伸进水里踢水花,他在旁边憋了一整个下午,脸涨得通红,话都不会说了。 最后是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不是戒指,不是情书,是一颗他用手术刀刻了一整个星期的核桃。 核桃壳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姜芽。 他说他没来得及准备别的,说这颗核桃是他从医院食堂偷的,说他刻坏了十几颗才刻出这一个。 他说你要是不嫌弃就先收着,以后换好的,换钻的,换什么你说了算。 她攥着那颗核桃哭得稀里哗啦。 把他吓得手足无措。 最后她一边哭一边说你抱我,他赶紧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闷闷地说:“你别哭啊,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颗核桃她放在纽约公寓的床头柜上,陪她熬过了所有想他想到睡不着的夜晚。 后来回国的时候忘了带,她给房东打了三个越洋电话拜托人家寄回来。 姜芽放下果汁杯,对顾一帆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一帆,你很好。但我的心,五年前就落别人那里了,到现在也没拿回来。” 礼堂里的起哄声像被按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三号桌这两个人身上。 没有人注意到宴会厅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高大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被阴影遮得严严实实。 顾承野已经进来了。 他看着三号桌的方向,目光落在姜芽和一个拿着捧花的伴郎身上。 周亦川在旁边低声说了句:“艹,那不你的心上…姜芽吗?” 话音没落。 顾承野已经迈开了步子。 他的步伐很稳,眼神不善,穿过起哄的人群时有人自动给他让了路。 他在三号桌前站定。 顾一帆也下意识地往回撤了撤。 顾承野一只手握住了姜芽的手腕,不重,但不容挣脱。 姜芽恍然失神。 仰头。 那一瞬间。 喜出望外。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心想也没喝多啊,怎就做起了白日梦,定是太想他了。 顾承野皱眉:“玩过家家玩上瘾了?” 生气又压着火不能拿她怎样的表情。 姜芽摸摸脸颊回过神来:“谁玩了?” 顾承野不上班时痞里痞气的,尤 其在姜芽面前自尊心挺强,见她顶嘴,冷下脸的来了句: “起来。” 强大的气场下,姜芽脑袋木木的,双腿根本不听使唤地就那样站起来。 顾承野抓着她的手:“走。” 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 不是那种被人按了暂停键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吐出来的安静。 顾承野的声音不大,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划过皮肤—— 精准、冷静、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姜芽转过头。 看见顾承野侧脸的那一瞬间,她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他的下颌线绷得像一条刀刃,眉骨下面的那双眼睛又黑又沉。 不是愤怒。 是一种她以前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平静。 不是不气。 是他在用所有的理智压着那股气。 顾一帆回过神来,伸手挡在姜芽身前。 他认出了顾承野,那天在东西南北中的院子里,梧桐树下,还有餐厅里都是这个人。 “她凭什么跟你走?” 这么多人看着。 又是人家婚礼。 姜芽怕生事端,甩了一下顾承野的手没甩开,也是来了脾气的就那样定定盯着他看: “你怎么在这儿?” 姜芽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出来这一句话。 顾一帆夹在中间,企图强行从顾承野手中拉回姜芽: “先生,你先放开她。” 顾承野最烦别人碰他,何况顾一帆还是这般指手画脚的,他好看眉头拧了拧,眼底冷成寒冬腊月的冰,嗖嗖地往出冒了来冷气。 周奕川站在旁边抱着手跃跃欲试中。 好在七七一个眼神镇住了。 姜芽心急。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一把挣脱开顾承野的去阻拦顾一帆: “一帆,这跟你没关系。” 顾承野连个眼皮子都没给顾一帆。 他从头到尾只看着姜芽。 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是整个宴会厅里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都是背景板。 他耐着性子问她: “跟他继续。还是跟我走……” 第47章 手牢牢箍在她腰侧 姜芽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刚才喝的那两杯果酒还在血管里微微发烫。 她看着顾承野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暴怒没有威胁,他在问她。 姜芽狐疑,一双大眼睛被酒味果汁催化得涣散又茫然。 顾承野望着她突然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发丝,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宴会厅侧门走去。 潇洒绝情。 头没有回一下。 他的背影比五年前更瘦了一些,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衬衫布料隐约可见,像是这些年他把所有不该自己扛的东西都扛在肩上。 姜芽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挖空了。 那种空不是失落。 不是难过。 是比两者都更深的恐惧。 姜芽慌了。 她拎起裙摆追了出去。 平底软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白绫缎裙摆在身后猎猎飞扬。 手腕上那朵白玫瑰被风吹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姜芽冲出宴会厅侧门,站在酒店走廊里,冲着那个已经快要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顾承野!我跟你走!” 我跟你走还不行吗? 我跟你走。 以后都跟着你。 去他妈的自尊心。 她现在只想要他。 顾承野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站在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指示牌在他头顶发出幽幽的绿光,背对着她,后背上那道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衫布料下微微颤抖。 姜芽站在走廊另一头。 裙摆还在膝盖边轻轻晃动。 她眼眶红了,但嘴角翘了起来。 两个酒窝在酒店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深深陷下去,像二月里化开的第一捧雪水。 …… 车是周亦川的。 一辆开了好几年的香槟色沃尔沃,后座堆着七七的婚礼策划方案和两箱没拆封的喜糖。 周亦川开车,七七坐副驾,顾承野和姜芽坐在后排。 车门一关,车厢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姜芽靠着右侧车门坐着。 白绫缎长裙的裙摆铺了大半个座椅,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攥着那朵从地上捡回来的白玫瑰—— 花瓣已经皱了一片。 她偏头看着窗外,耳根到脖颈那一截皮肤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粉,呼吸比平时略快一些。 顾承野坐在左侧。 深灰色衬衫的袖口还卷在小臂上,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 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越过中间那个扶手箱,握住了姜芽的右手腕。 不是十指相扣。 就是握着,拇指搭在她腕内侧的脉搏上,力道不重。 像是怕她跑了。 又像是怕捏疼她。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谁都假装没闻到的、几乎是甜腻的暧昧气息。 周亦川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清了清嗓子: “咳咳咳……那个,哥们就这破车,没什么高档设备,隔音也不太行。你俩那个若是……是吧,就当我跟你嫂子不存在。” 顾承野抬起长腿,对着驾驶座的椅背就是一脚。 不重。 但干脆利落。 座椅晃了一下。 周亦川笑得方向盘都打滑了。 姜芽把脸别向车窗。 咬住嘴唇内侧。 肩膀微微发抖。 隔得远远的都能听见顾承野心脏咚咚跳的声音。 那心跳太重太快,像是刚下手术台又被拉去跑了一趟马拉松,连带着他握着她手腕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正午的阳光从右侧车窗灌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给她的下颌线镀了一层绒绒的金边。 她今天的妆容很淡。 眼影是接近肤色的大地色,眼线细细一条。 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 鼻梁高挺,唇峰精致。 那颗小小的唇珠在光线下微微凸起,饱满得像一颗沾了露水的樱桃。 白绫缎长裙的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光线顺着锁骨往下滑,勾勒出胸线起伏的弧度。 腰肢被裙身的剪裁收得极细,侧身坐在那里,从肩到腰到臀的曲线像一把被风吹弯的弓。 她听见他的心跳声。 勾引着他所有的感官。 他握着她的手腕。 拇指无意识地在她脉搏上来回摩挲。 脑子里全是昨晚在洗衣房里她说的那句“它比你勇敢多了”,和刚才在宴会厅走廊里,她拎着裙摆冲他跑过来时裙摆飞扬的样子。 顾承野想把她拽过来。 想把她按进怀里。 想做很多很多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做的事。 但他只是坐在那里,腰背挺直,面无表情,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膝盖上的右手攥成了拳头。 周亦川从后视镜里又瞄了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那要不干脆我跟你嫂子下去,你俩——” 话音未落。 顾承野哐当又是一脚。 这次力道比刚才重,整个后排都跟着晃了一下,周亦川的后脑勺差点磕在头枕上。 “你大爷的,没完了是吧?” 顾承野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恼羞成怒。 姜芽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笑出了声,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拿手肘撑着车窗边缘捂住自己的嘴。 顾承野放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忽然收紧,指尖陷进她腕内侧的软肉里,掐了一下。 可用劲了。 疼里带着麻。 麻里带 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电流。 她闷哼了一声,转头瞪他,眼睛水汪汪的,不是气,是那种被欺负了又不好意思喊出来的委屈。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手指却在她手腕上又轻轻揉了两下,像是在说—— 自找的。 七七坐在副驾上,从后视镜里看完了整个过程。 她是周亦川的老婆,跟顾承野吃过好几次饭,对这个人的印象一直是“冷淡、话少、笑起来跟没笑一样”。 但她从周亦川嘴里听过顾承野和姜芽的事—— 从十几岁的廊庭迷了眼,听到五年前的分手,从他在精神科病房划开衬衫露出满胸口的伤疤,听到他在徐家汇酒吧喝到差点送命。 她一直很好奇,能让顾承野疯成这样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现在她看到了。 她看到顾承野,用拇指轻轻揉着姜芽手腕上刚才被他掐红的位置。 看到姜芽,假装看窗外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看到自己老公那个万年没正形的死党,此刻正襟危坐耳根子红得像刚挨了一耳光。 七七收回目光,跟周亦川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忽然弯下腰捂住了肚子。 “唉吆——”七七的声音又娇又夸张,“老公我忽然想起来,婚礼那边的尾款我还没跟酒店结,人家财务等着下班呢。这都几点了?要不这样,你先把姜芽顾承野送回酒店,咱俩去把尾款结了,晚上再一起吃饭好了。” 周亦川脸上的困惑持续了零点几秒,然后他看到了七七眼睛里一闪一闪的那点促狭。 “对对对!差点忘了!那个尾款不结人家财务没法下班,一会儿人家该打电话催了。” 他一边说一边踩了油门,方向盘一打拐进了酒店正门。 正是上次顾承野跟姜芽住过的那家酒店。 姜芽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熟悉的旋转门和大堂的水晶吊灯。 忽然想起上次在洗衣房里他攥着她真丝衬衫的场景,脸颊微微发烫。 顾承野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因为他松开她的手腕,率先推开车门下了车,背对着她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 顾承野几乎是钳着她的腰走进大堂的。 不是搂。 不是牵。 是那种看似随意,但实际上一只手牢牢箍在她腰侧、让她整个人重心不得不靠在他身上的走法。 姜芽脚步还有些跛,他就放慢了步子配合她的节奏,但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 两个人从旋转门进来的时候。 前台几个小姑娘同时抬起了头。 其中一个眼睛最尖地认出了他们,嘴巴张成了O型,拿胳膊肘疯狂捅旁边的同事—— 那天早上自助餐厅里培根事件的目击者之一。 “快看快看,那个不是上次……” 第48章 唇舌交缠时 前台压低声音,“就是她,那个编剧,跟顾医生抢培根那个。 他俩不是有仇吗?上次吃饭的时候还吵架来着,我亲眼看见的,她还骂他来着。怎么现在——” 顾承野走到前台,掏出身份证和信用卡拍在台面上:“一间大床房。” 几个前台小姑娘的眼神在他和姜芽之间疯狂弹跳。 终于那个胆子最大的忍不住开口了。 声音又甜又礼貌。 但每个字都带着浓浓的八卦意味:“顾医生,这位女士是您的——” 顾承野手臂一收,把姜芽往自己怀里带了半步,面不改色,他扯起谎来向来如此: “她我媳妇儿。前几天闹了点小别扭,现在好了。” 姜芽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箍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肌肉绷得有多紧。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但耳根子已经红了。 姜芽忽然觉得很好笑。 顾承野,心外科主任,军区医院第一冷面阎王,此刻正为了一张大床房跟前台撒谎。 姜芽勾了勾嘴角,伸出手挽住顾承野的胳膊,身子往他身上一靠,笑得甜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顾承野能听出来的促狭: “顾承野,我老公。前段时间才领的证。不信你可以查他微信聊天记录,他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有种就别回来’,民政局门口吵架的夫妻都这么说话。” 说着打开手机微信聊天记录,真往前台手里递。 眼神真的死人都能叫她忽悠活了。 前台小姑娘彻底懵了。 低头看了看顾承野的身份证,又看了看姜芽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半信半疑地开始办理入住手续。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 顾承野把她整个人转过来按在电梯墙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无奈。 “你故意的。” 姜芽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两个酒窝在电梯暖黄色的灯光下深深陷下去。 “跟你学的。”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扫过他的心尖。 “顾医生,撒谎要撒全套——你打算怎么圆?” 门是怎么关上的。 谁也想不起来了。 姜芽只记得后背撞上雕花实木门板的瞬间,玄关那盏晕黄的感应灯应声而亮,光线像融化的蜂蜜一样淌下来,把整个玄关浸在暖融融的暗金色里。 顾承野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不是试探。 不是克制。 是那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决堤的吻。 他的手一只垫在她后脑勺和门板之间,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上提,脚尖几乎离地。 姜芽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衬衫,指节发白,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他不说话。 她也不说话。 房间里只有纱幔被风吹起的沙沙声,和唇舌交缠时细碎的水声。 窗外那棵老梧桐的枝叶在午后的风里簌簌作响,把细碎的树影透过纱幔筛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和发顶。 他一边吻她。 一边单手去解她裙子的拉链。 拉链在背后,隐形的,顾承野摸了好半天才找到位置。 拉到一半卡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夹住了一缕她的头发,小心地把那缕头发从拉链里抽出来,动作轻得像在拆一颗心脏上的缝线。 她被他这个细小的动作击中了—— 他从来都是这样。 在最急切的时候也能为她停下来,在最失控的时候也能记得先把她护好。 姜芽从门板滑到了玄关的矮柜上。 又从矮柜被他打横抱起来。 白绫缎长裙落在玄关的地板上,像一摊融化的月光。 单人沙发,白色床单,风把窗台上的琉璃盏吹得微微晃动,里面那朵小白花的花瓣轻轻颤抖。 他把她放在床沿,俯身压下来的时候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的指尖从她的眉心滑到鼻尖。 从鼻尖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锁骨,像在描一幅画了五年不敢看、今天终于可以睁大眼睛好好看地画。 她伸手去解他的皮带。 指尖抖得厉害。 怎么都解不开那个金属扣。 他握住她的手腕按在枕头上,嘴角终于浮起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痞笑,低头凑近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耳根上,声音又低又哑: “急什么。” < p>他把她的手腕按在枕头上,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锁骨窝,舌尖轻轻扫过她颈侧那根细细的动脉。 她被他吻得软成一摊水的猫,每次快要气急败坏、指尖刚掐进他后背的时候,他才不急不缓地开始动作。 她的指甲在他背上抓出好几道红印。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俯下身,把她所有的求饶和嗔怪都堵在舌尖。 “顾承野……顾承野……哥哥……”她终于喊出那个五年前她每次求饶时最管用的称呼。 他猛地停下所有动作,手指穿过她汗湿的长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而滚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 “再叫一遍。” “哥哥。” 他吻她的眉心。 吻她的鼻尖。 吻她被汗水沾湿的睫毛。 动作从暴烈变成温柔,从惩罚变成某种近乎虔诚的仪式,一遍一遍地确认她还在。 确认她是真的。 确认这个在他身下红着脸喊他哥哥的女人,是那个五年前他以为永远失去了的人。 从天亮到天黑。 从黄昏到深夜。 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梧桐树的味道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和房间里两个人交缠的气息混在一起。 床单皱了。 枕头掉了一个在地上。 琉璃盏里那朵小白花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落了,花瓣散在茶几上,雪白的一小片,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月亮。 夜深透的时候,她窝在他怀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他靠坐在床头,一手搂着她,一手把玩着她无名指上的空位,忽然低下头在她光裸的肩头落了一个吻。 “还走不走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姜芽趴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嘴角翘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看你表现。” 他翻身把她压回枕头上,低头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力道刚刚好能留下一个印子,不算疼,但够她记一晚上。 “表现?” 他的嘴唇贴着她锁骨上那个新留的牙印,声音带着笑,又低又危险,“行,今晚别想睡了……” 第49章 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天花板的灯是关着的,玄关那盏感应灯也早灭了。唯一的光源是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色,从纱幔的缝隙里筛落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会流动的银纱。 她躺在他身下,长发铺散在白枕头上,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和颈侧。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把那条白绫缎长裙掉的,反正不是他整的—— 她的裙子拉链他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而那条裙子现在正安静地躺在玄关的矮柜旁边,跟他的衬衫、皮带、和她那只掉了一只耳环的平底软鞋混在一起。 他记得五年前的她。 青涩的、纤细的、略带羞怯的。 他们第一次的时候,她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怕,是紧张。 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胳膊挡在不让他看,脸红得能滴血。 他一边吻她一边哄,说了一箩筐的软话,她才慢慢把胳膊放开。 那时候的她是未熟透的青柠。 纤瘦的腰肢,微微隆起的少女曲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锁骨下面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他亲她的耳鬓,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指甲掐进他肩膀的肌肉里,疼得他嘶了一声。 她问怎么了? 他说没事。 她就真当没事,在他背上留下好几道红印子。 第二天被秦岳看见,追着他笑了整整一个夏天。 那时候是小心翼翼的,是带着试探和疼惜的。 姜芽可能忍了。 每次都不说,只是咬着嘴唇皱一皱眉头。 顾承野得时刻观察她的表情。 每下一步都要征求她意愿。 她说继续。 他才敢,动作轻得像在拆一颗炸弹。 可现在的她不一样了。 月光下,她的身体像一幅被时间打磨过的画。 但线条比五年前更深了。 腰比五年前更细,细得他两只手几乎能全部掐住。 顾承野记得上次在天台上掐过她的腰,那时隔着卫衣的厚布料,他只知道她瘦了。 现在隔着薄薄的月光和一层细密的薄汗,他才看清这五年把她打磨成了什么样子。 她瘦了。 但该丰富的地方一点也没少。 五年前的她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如今的她已经完全绽开了。 顾承野俯身,贴着姜芽的锁骨窝,感受到她颈侧动脉的狂跳。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嘴唇沿着那道弧线慢慢地。 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姜芽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不知道是想推开他还是想把他按得更紧。 顾承野继续往下。 感受到她腹部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这里五年前有一道浅浅的马甲线,现在没了—— 是更柔软了,像一块被岁月揉过的绸缎。 他的舌尖继续下滑。 感受她身体越来越剧烈地颤抖。 姜芽被这前所未有的温柔,折磨逼得眼角溢出了一滴生理性的泪水,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顾承野伏在旁侧。 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楚。 姜芽的手指攥紧了他的头发。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夹杂着的几棵泡桐树,花的甜香从纱幔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体香和汗水味道的空气混在一起。 姜芽感觉自己像是被泡在一池温水里,又被捞出来放在火上烤,冰火两重天,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她不禁失声。 手指攥紧了顾承野的头发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放一束烟花。 事后。 她窝在他怀里,浑身软得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蜂蜜。 顾承野靠在床头,一手搂着她,一手把玩着她无名指上那个空位—— 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的拇指反复摩挲着那圈皮肤,像是在丈量什么尺寸。 风把窗帘吹起来,月光时隐时现,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扇形阴影。 他忽然低下头,在她无名指的指根落了一个吻 ,很轻,像是盖章。 姜芽是被水声吵醒的。 浴室里传来花洒淅淅沥沥的声音,隔着半掩的磨砂玻璃门,隐约能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仰着头冲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全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了又重新组装过一遍,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过度使用后的酸痛抗议。 昨天晚上。 从门板到沙发到床。 从床上又从床沿到窗台。 这个人跟饿了五年的狼似的,翻来覆去地折腾她,她到最后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嗓子也哑了,只能拿脚踢他,踢完又被他握住脚踝拉回去。 浴室的水声停了。 顾承野推门出来,腰间只围了一条白色浴巾,头发还在滴水。 水珠顺着胸肌的纹理往下淌,滑过腹肌,隐没在浴巾边缘。 他一边拿毛巾擦头发,一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把自己裹成蚕蛹的姜芽,嘴角浮起一个又痞又坏的笑。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拿还湿着的手指戳了戳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脸颊: “这位女施主,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昨晚谁哭着喊哥哥的,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姜芽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头,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 “你不要脸。” 顾承野笑得肩膀直抖,伸手去扒她的被子,她死死拽住不松手。 两个人在床上一通拉锯。 最后被子被他一把掀开,她顶着鸡窝头怒目而视,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她想起昨晚折腾得太狠,错过了回北京的航班,气得拿枕头砸他: “你赔我机票钱!都怪你!” 顾承野一把接住枕头,笑得直不起腰,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角皱起细密的纹路。 那种笑不是客气不是冷淡。 是十五岁那年他蹲在廊庭里看她看《红楼梦》时一模一样的笑,纯粹、明亮、毫无防备。 他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捞起来,在她乱糟糟的头发顶上亲了一口: “赔,连人带命都赔给你……” 第50章 帮他解开扣子 顾承野站直了身子,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开始系扣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眼角还挂着刚才没收干净的笑意: “我有事得出去一趟。完事后打电话,门卡扔桌子上了。” 姜芽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点了点头。 她这人可能天生的冷漠。 哪怕顾承野的事。 他不说。 她就不多问。 见她盯着自己看,顾承野正系袖扣的手指顿了一下,偏头看她,眼底浮起一抹得寸进尺的光: “怎么?要不陪我一起去?” 完后眉梢扬了扬,痞坏痞坏的。 “不要。”姜芽重新倒回枕头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我要睡觉。你昨晚干的好事你不知道?我现在腿还软着呢,下不了床。” 顾承野低笑了一声,走过来弯腰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饿了叫餐点服务,或者下楼餐厅吃。记住,别吃凉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她胃不好。 吃不了凉的。 姜芽躺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还带着沐浴露香气的枕头里。 身体还在隐隐发疼。 那种疼不是受伤的疼。 是被人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爱过一遍之后留下的酸软。 她抱着被子,迷迷糊糊地想起了五年前。 那是她大三那年的中秋节。 她从上海飞回北京,他正好研究生毕业,刚进军区医院当规培生。 他带她去爬香山看红叶,下山的时候她崴了脚—— 不是这只左脚,是右脚—— 他二话没说把她背起来,从半山腰一直背到停车场。 晚上他在自己那间小公寓里给她煮速冻饺子,她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他愣了一下,说别闹,饺子快糊了。 她不松手,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搂着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像个考拉一样死活不肯下来。 他拿她没办法,一手端着饺子盘一手托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从厨房挪到客厅沙发上。 她跨坐在他腿上,低头拿鼻尖蹭他的鼻尖,呼吸里有淡淡的桂花酒酿的味道,问: “顾承野,你爱不爱我?” 他说你不是废话吗。 姜芽说:“不,我就要听你说。我爱你,很爱很爱,这辈子就爱你一个。” 她说完这句话。 顾承野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俯身压下来的时候胳膊撑在她耳侧,声音又低又哑,说:“再动后果很严重。” 姜芽不为所动。 她伸手解了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眼睛亮晶晶的,说我偏要动。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第二天她在他怀里醒过来,他早就醒了,也不知道盯着她看了多久,看她睫毛动了,他第一句话是: “姜芽,我们结婚吧。” 姜芽愣了一下:“你这是在求婚吗?” 顾承野压着嗓子说:“是。” “连个戒指都没有。”姜芽眼睛亮晶晶的,很真很真的样子。 顾承野拥着她说:“老子这就去给你买。” 后来戒指买了。 是一枚很简单的铂金指环,里面刻了两个字母—— J&G。 姜芽和顾承野首字母。 她戴了不到一个月,崇礼的雪崩来了。 那枚戒指她走的时候放在了他公寓的床头柜上。 两年后,关小棠说给她邮寄了个东西,打开一看正是这枚戒指。 姜芽把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还有他洗发水的味道。 雪松和佛手柑,清冽的,像十一月北京的风。 她蜷起膝盖,把被子裹得更紧,嘴角翘起来,又慢慢抿住。眼睛有点酸。 她在床上赖了大半天。 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挣扎着爬起来。 洗完澡换了件干净衣服,拄着拐杖下楼准备去酒店餐厅找点吃的。 电梯门刚打开。 她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靠在酒店大堂的柱子旁边。 周亦川穿着深蓝色卫衣,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 见姜芽出来,站直了身子,冲她招了招手。 他的表情很平静。 姜芽注意到他没有笑。 周亦川这个人她虽然只见过几次,但每次见面他都是笑嘻嘻的,跟秦岳一个路子粗狂奔放无拘无束,今天他没笑。 “姜芽,承野让我过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说你行动不便,午饭还没吃。” 周亦川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目光却从她脸上快速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拇指往酒店大堂咖啡吧的方向指了一下。 那句话在他舌尖上滚了几圈,说出来的时候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重量的。 其实。 他早一个小时前就到这里。 周末想着也没什么事儿,就多等了会儿,抽几根烟的功夫,就看见姜芽拄着拐杖从电梯里走出来。 昨天那件白绫缎长裙他记得很清楚—— 在婚礼现场,这条裙子裹在她身上,玲珑有致,迷得一众男嘉宾挪不开眼。 此刻裙摆最下面那一截被整齐地撕去了半片。 原本及脚踝的长度变成了及小腿,断口处参差不齐,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潦草。 她脖子上围着一条宽大的真丝围巾,把锁骨和颈侧遮得严严实实。 大热天的。 正常人谁围着围巾出门? 那条围巾下面藏着什么。 周奕川不问也知道。 昨晚顾承野带姜芽回酒店之后就再没出来过,今天早上他去敲门,顾承野隔着门说了一句“她还在睡”就把门关了,那个声音沙哑餍足,跟做了贼似的。 周亦川收回打量的目光,在心里给顾承野比了个大拇指。 他认识顾承野十几年,从大学上下铺到精神科夜谈,从衬衫底下的伤疤到药瓶里的白色药片,他见过这个男人最不堪最破碎的样子。 而眼前这个女人—— 裙子破了撕去一角,大太阳围着围巾,拄着拐杖从电梯里走出来,后背挺直,下巴微扬,目光坦荡得像一面镜子。 没有半点扭捏,没有半点闪躲。 他忽然就懂了。 难不怪顾承野这辈子就栽她一个人身上…… 第51章 把她圈紧怀里 姜芽走到他面前,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语气落落大方。 周亦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收起了平时惯常的嬉笑,看着姜芽的眼睛安静了几秒才开口: “姜芽,承野这趟来上海不全是为了你,他老恩师陈豫章,胰腺癌晚期,在沪市总院肝胆科,可能就这个月的事了。他昨晚是来接我老婆去吃饭的,结果饭没吃成,先把你从婚礼上拽走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姜芽沉默了片刻。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事儿。 然后。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撕去半截的裙摆,再抬起头的说:“周哥,等我一下,我去换身衣服。” 姜芽转身拄着拐杖往酒店旁边的服装店走去。 再出来的时候。 她换了一条素净的藏蓝色收腰连衣裙,领口别了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围巾摘了,长发用一根深色发带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脖子侧面那道暗红色的吻痕被她用遮瑕膏仔细盖过了,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水果篮是在医院门口的鲜花水果店现买的。 她挑了一篮品相最好的水蜜桃和阳光玫瑰葡萄,又让店主加了两盒龙眼。 她记得顾承野提过。 恩师是南方人。 爱吃龙眼。 …… 顾承野站在病房门口,正跟护工交代恩师的饮食调整。 护工是陈豫章远房侄子。 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话不多,办事踏实。 顾承野说流质饮食的比例要调,营养科那边已经开好了单子,他一一交代。 正说着。 余光忽然扫到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人。 藏蓝色连衣裙,长发绾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满满当当的水果篮,拄着拐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阳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打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 顾承野的话音停了。 他偏过头看着那个身影。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亮起来。 那种亮不是惊喜。 不是意外。 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自豪感。 顾承野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下巴,在护工困惑的目光中大步迎上去,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水果篮,另一只手牵住她的手。 恩师被护士从检查室推回来的时候,顾承野牵着姜芽的手站在病房门口。 陈豫章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些。 看见顾承野身边站着一个姑娘,愣了一下,摘了氧气面罩。 顾承野弯下腰,凑近恩师耳边,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人前展露过的、近乎孩子气的骄傲: “陈老,这是姜芽。您以前老念叨的那个姜家丫头,我带她来看您了。” 姜芽弯下腰,把水果篮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笑得甜甜的,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 “陈老,我是姜芽。顾承野跟我提过您好多次,说您是心内科的泰山北斗。不好意思今天才来看您,祝您早日康复。” 陈豫章看看顾承野,又看看姜芽,看看姜芽,又看看顾承野。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好几个来回,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 但在那张被病痛折磨的瘦削蜡黄的脸上。 像一束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阳光。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握住姜芽的手,又握住顾承野的手,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轻轻拍了拍。 他对顾承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小野,老师……怕等不到你结婚了。” “老师,您放心。您一定会好起来的,等您好起来,还亲自给我们证婚呢。” 顾承野的声音沉稳而笃定。 姜芽站在他身侧,被他牵着手,没有抽开,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陈豫章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嘴角那个笑意还挂在脸上。 出了医院的门。 姜芽把手从顾承野手里抽了出来。 不是生气。 不是别扭。 就是轻轻抽了出来。 然后把两只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走在他前面半步,仰头看着医院门口那排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 顾承野迈了一大步追上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顺势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脑袋顶上,胳膊箍得死紧。 “丫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种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软得不像话的亲昵,“丫。我的丫丫。” 这是五年来。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这是他的专属称呼,以前两人私底下,他总是‘丫,丫丫,我的丫’宠得她心花怒放。 两人都不提五年前。 尤其顾承野。 刻意到连姜芽都心疼。 姜芽被他箍得快喘不上气,拿拳头锤他的后背,闷闷地说:“再不放手,我喊抓流氓了。” 顾承野哂笑,把她箍得更紧,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又低又痞,热气全喷在她耳廓上: “昨晚喊得那么大声老子都不怕,还怕你现在喊抓流氓?你喊,喊一个老子听听。” 他说着松开一只胳膊,伸手捏住她的脸蛋子。 拇指和食指掐着她脸颊上那一点点软肉。 轻轻晃了晃。 眼睛眯起来,笑得像个刚抢到压寨夫人的山大王。 姜芽被他捏得脸都变了形,瞪着他,眼睛水汪汪的,嘴被他扯得说话都漏风: “顾承野你放手——疼疼疼——” 他松了手,但没松开她的腰。 嬉闹过后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沉默了好一阵子。 医院门口的梧桐树在风里簌簌作响,行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侧目看这对抱在门口不撒手的情侣。 姜芽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仰头看着他,声音恢复了那种淡得像白开水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口。 “顾承野,我们都变了,都不再是以前想干什么都能干什么的少年,况且我是姜芽,你想好了我们再谈。” 不是别人。 不是那些你可以随便谈谈就分手的女朋友。 不是那个被你当众划清界限的规培生。 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我是姜芽,是那个跟顾露一起走进野雪道的人。 是你这辈子最过不去的那道坎。 你想好了,要跨过去了吗? 梧桐叶打着旋从枝头落下来,落在姜芽的肩头,落在顾承野的鞋面上。 上海的冬天没有北京冷。 但风灌进领口的时候,还是会让人忍不住发抖…… 第52章 眼神黏糊糊 姜芽没有笑。 她站在黄杨树旁边,拐杖撑在身前,风吹衣角露出半截子裙摆微微晃动—— 那条裙子的下摆昨天被他撕去了半截,断口处的线头在风里轻轻颤着。 “顾承野,我们不是五年前那个毛头小子跟小丫头了。你有你的事业,我有我的路。这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有些事有些人,就是不好放。”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你是真的放下了吗?” 顾承野靠在泡桐树干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歪着头看她。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几块不规则的光斑。 他嘴角还挂着那个吊儿郎当的笑,刚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划开接起来。 “嗯。” “好。” “知道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姜芽注意到他搭在树干上的那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扣紧了树皮。他对着电话说了几个短句,然后挂了。 “西雅图有个临时紧急手术,请我去做,推不了。”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看着她,“得一周。一周后等我回北京了,答复你。” 姜芽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丹凤眼里还是她熟悉的痞气和笃定,还有一点只有在看她的时候才会流露的、黏黏糊糊的东西。 姜芽没追问,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行。” 话毕。 她把拐杖换到左手,转身就走。 姜芽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拐杖敲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地响,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连头都没回一下。 那截被他撕去半片下摆的裙子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面打了胜仗的旗帜。 顾承野靠在泡桐树干上,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黄杨树拐角那边,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个笑不是痞不是坏。 是那种被她拿捏得死死的、明知道她是故意气他,还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纵容。 他摇摇头,低低笑了一声,对着她消失的方向轻轻说了句——“小混蛋。”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从树干上直起身子,拿出手机回拨了刚才那个电话。 电话接通,他的声音从懒洋洋变成了沉稳冷静:“锐宁,刚才不方便说。你再说一遍。” 陈锐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五年都没散干净的小心翼翼: “师兄,当年顾露出事的时候,急救现场有录音,还有车载监控。我存了五年,没敢给你看。我下周去德国,三年。这张硬盘如果这次不给你,我怕自己一辈子都拿不出来了。” 顾承野站在泡桐树下沉默了片刻,说:“你把东西带回北京,我让沈聿去拿。” 挂了电话。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拇指在通讯录里“沈聿”的名字上悬了两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西雅图的手术是真的。 医院请他去做一台罕见的高难度搭桥手术,对方点名要他。但去美国,也有他的私心—— 他可以当面跟陈锐宁把五年前的事问清楚,不用隔着电话听一个医生磕磕绊绊地转述自己妹妹最后几分钟的样子。 他不想再逃避了。 也不能再逃避。 …… 姜芽是傍晚的航班回得北京。 取了行李往外走,刚到接机口就看见一个穿黑色风衣的高大身影。 他双手抱胸靠在柱子上,脸上挂着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季风。 他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嘴里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放鞭炮:“相亲相得不错啊,学弟挺帅的嘛,你俩那个照片我发朋友圈里好多人问,白浩宇还说要去上海吃喜酒——” “季风你是不是闲的。”姜芽拿拐杖戳了他小腿一下。 他夸张的惨叫一声,一边躲一边继续叨叨:“你打我干嘛,我这可是大功一件!没有那张照片你俩能和好?说吧打算怎么感谢你哥——” “你那个音乐老师追到手了?”姜芽忽然站住,拄着拐杖转过身,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个比他还欠揍的笑。 季风脸上的笑瞬间僵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姜芽见他不说话,继续慢悠悠地说:“都追了这么多年了还没结果,您倒是挺有闲心操心别人家的事儿。” 季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一把拉起行李箱大步往前走,嘴里骂骂咧咧: “姜芽你有没有良心,我大老远来接你你就这么对你哥?我那是尊重!尊重懂不懂!人家是正经音乐老师,你哥一个搞案子的,能一样吗!走了走了走了,你爹还在家等着呢。” “嗯,我爹,不是你爹!” 姜芽拄着拐杖跟在他后面,笑得肩膀直抖。 她知道她哥喜欢那个小学音乐老师好多年了,从人家刚分配到那所小学就开始追,追到现在还没个结果,一提就炸毛,百试百灵。 也知道自打父母离婚后,她哥再也没叫过姜远志一声‘爸爸’的事实。 车开到大院门口,季风帮她拎下行李,说你爹让你明晚回去一趟,他听说你脚崴了,配人来接。 姜芽靠在副驾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到了单元门口下车,刚拄着拐杖走到楼下,手机又震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 灰蓝色天空头像。 两个字:“想你。” 她回了三个字:“不要脸。” “要你就行。”隔了片刻又追了一条:“到了好好休息,等我。” 姜芽盯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回了个翻白眼表情包,把手机揣回口袋。 季风放下她就一脚油门地溜了,说是有事着急。 姜芽望着那最后的一缕青烟,哂笑:“不知道又去嚯嚯谁家姑娘去了。” 比起顾承野的‘不着调’,她这个哥更叫她头疼。 声控灯在她头顶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她拄着拐杖走上二楼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 门口那级台阶平整光滑,边缘刻着两道防滑纹,旁边还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 她低头看着那只狗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掏钥匙开门,进屋,开灯。然后发现回错地方了…… 第53章 想你 姜芽应该回秦岳顺义那套公寓去的。 那边离她上班近,用的东西都基本在那边。 明天要上班,有些剧本细节要改。 关小棠催她回电话,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想着将就一晚,再管明天的事。 姜芽让美团闪送了一些用品跟吃的。 晚上十一点多。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裹着件旧卫衣盘腿坐在沙发上,泡了杯速溶咖啡打开电脑准备改剧本。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不是顾承野那种两重三轻的固定节拍,是毫无章法的乱敲,又急又重。 她拄着拐杖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赶紧拉开门。 关小棠站在门口,妆哭花了,睫毛膏糊在下眼睑上,手里攥着车钥匙和一个塞得乱七八糟的帆布包,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流浪猫。 姜芽没敢问,拄着拐杖让开身子。 关小棠一头扎进来,扑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哭了很久。 姜芽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在关小棠旁边坐下来。 关小棠哭够了,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声音哑哑的: “我爸又给我介绍对象,这回是他们单位一个新调来的科长,连照片都没给我看就安排了周末相亲。我说不去,他就说我不懂事,说我不体谅他,说我妈要是还在肯定会管我。” 她说到“我妈”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住了。 关小棠的妈妈在她小学三年级那年因病去世,从那以后她就是被父亲和院里一帮哥哥姐姐们轮流带大的。 她爸工作忙又不善于表达,每次想对她好最后都会变成一场争吵。 姜芽是她在院里最依赖的人。 小时候她妈刚走那阵子,她每天晚上都抱着枕头跑到六号楼来找姜芽。 两个小姑娘挤在一张小床上,姜芽给她讲《红楼梦》里的故事,讲着讲着她就不哭了。 后来长大了。 她搬出去住,跟父亲的关系始终不远不近,每次吵架了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姜芽。 无论姜芽在不在北京,在上海还是在纽约,关小棠的“离家出走”永远只有一个目的地。 姜芽抱了抱她,拿纸巾帮她把眼角糊掉的睫毛膏擦干净,然后拄着拐杖去浴室拿了条热毛巾敷在她眼睛上。 关小棠敷着毛巾闷声说了句:“姐,你真好”。 姜芽说:“少来这套,你把我的沙发都哭湿了。” 关小棠破涕为笑拿毛巾扔她。 两个人闹了一阵子。 关小棠终于累了,抱着她的备用枕头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水珠。 姜芽给她盖了条毯子,把客厅的灯调到最暗,坐回电脑前继续改剧本。 改到半夜快一点,她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微信。 那个灰蓝色天空的置顶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傍晚他发的那句“到了好好休息,等我”。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又删掉,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一个字也没发。 姜芽觉得自己这样挺蠢的。 她又不是什么刚谈恋爱的小白,她跟他从十几岁纠缠到现在,连他身上有几道疤都数得清,有什么好纠结的。 可理智归理智。 她发现自己就是会忍不住去翻他的朋友圈,把他的每一条消息看上好几遍。 在他没发消息的时候想他在干嘛,在他发了消息之后又故意等几分钟再回。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盯着电脑屏幕上写到一半的台词,脑子里却全是白天在泡桐树下他靠在树干上歪头看她的样子。 像以前一样。 他们刚确定关系那会儿,他在北京她在上海,异地恋。每天靠短信和电话续命,一条短信一毛钱,她每个月的生活费有一半花在了话费上。 他在研究生实验室不能带手机,她就把想说的话攒着,等他下了手术一口气全发过去。 后来他觉得打字太慢,一有空就给她打电话。 她窝在宿舍楼道里跟他讲电话。 一讲就是一两个小时。 室友路过问她跟谁聊这么久,她红着脸说我爸。 室友说你爸还挺年轻啊听声音才二十出头。 每次挂电话之前他都要说“你先挂”。 她不肯。 两个人就“你挂”“你挂”“我说你先挂”能推拉好半天。 最后总是他说“行行行一起挂”。 她嘴上说好,其实根本没挂,偷偷听着他那边挂断之前的呼吸声。 那时候她以为异地恋是天底下最难的事,不知道后来还有比异地恋更难一万倍的事情在等着他们。 姜芽对着电脑屏幕轻轻叹了口气,把咖啡杯推到一边。 与此同时。 西雅图。 顾承野抵达后直接进了手术室。 手术本身很成功。 患者是一例罕见的复杂冠状动脉病变,他连着做了近八个小时,下台时西雅图这边的负责人握着他的手连声感激。 他摘了手套和口罩,刚准备给姜芽发消息,走廊里的灯忽然闪烁了几下,然后整个医院大楼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边界暴乱升级。 几小时前就开始有零星冲突,此刻已经蔓延到附近的街区。 医院启动了紧急响应,电力系统受到了影响,通讯信号在警报响起之后不久就完全中断了。 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从三格跳到一格,最后变成了一个灰色的“无服务”。 顾承野站在手术室走廊里。 白大褂还没脱,皱着眉看窗外远处的火光和浓烟,手里攥着那个发不出去消息的手机。 护士们小跑着转移病人,广播里反复播放着紧急疏散的路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还没发出去的草稿—— “丫,想你。”后面跟着一个抱抱的表情—— 进度条停在百分之零…… 第54章 咬着她的耳垂 顾承野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加入了疏散病人的队伍。 疏散是在警报声中开始的。 他帮着护士把最后两个重症病人推上转运车。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走廊尽头的窗户被一股冲击波震碎,碎片裹着热浪像雨点一样泼过来。 顾承野下意识转身护住身后的病人,玻璃碴子扎进他左肩到手臂的皮肤里。 冲击过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白大褂的袖子被血洇红了一大片。 伤口不算深,但面积不小。 顾承野最值钱的两样东西,这只做手术的手和一部存了姜芽所有消息的手机,同时在几分钟内宣告罢工—— 手机从口袋里滑出去摔在地上,被人群踢到了不知哪个角落里。 他蹲下去想找。 护士拉住他喊“顾医生你的手臂在流血”。 顾承野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和混乱的人群,知道找不回来了,站起来用右手压住左臂的伤口,跟护士说没事,继续转移病人。 先保命。 转运的救护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医院大门。 顾承野在临时包扎点简单处理了伤口,左臂缠了厚厚的绷带,有人把卫星电话递到他手里。 他犹豫了一下,拨了一个北京的号码。 秦岳接地。 顾承野说西雅图暴乱了,我没事,胳膊擦破了点皮,手机丢了,你帮我跟院里报个平安。 就要挂电话了又跟了句:“别跟她说。” …… 姜芽盯着手机看了一整天。 微信像石沉大海—— 始终停止在‘到了好好休息,等我’。 她想打电话稳稳的,几次要拨号又锁屏。 电脑上剧本修改文档打开了大半天,光标还停留在开头第一行。 她骂自己没出息。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键盘旁边,继续改剧本。 改了不到半页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消息。 关小棠早上从沙发上爬起来的时候,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沙发上抱着电脑发呆的姜芽,什么也没说,默默进厨房热了两杯牛奶端出来。 问起上海的事儿。 姜芽打哈哈答所非问什么也没说。 关小棠没戳穿她:“姐,晚上我要跟你一起回顺义那边住。 姜芽说可以。 傍晚的时候父亲姜远志打来电话让姜芽过去吃饭,说是让护工做了她爱吃的菜。 姜芽反正心神不宁,剧本也修改不下去,就换了件衣服打了辆车过去。 姜远志住在海定区。 军区第一医院家属楼最东侧那栋,三室一厅,一个人住。 搭桥手术出院后医院给他配了个护工。 姓王,四十来岁的东北大哥。 手脚利索嘴也甜,把姜远志照顾得妥妥帖帖,还养了几盆绿萝和一缸金鱼,把冷清了好多年的房子养出了几分生气。 姜芽过来时特意没带拐杖。 她走路有点跛,进门的时候王哥正往餐桌上摆菜,看见她热情地招呼:姜芽来啦赶紧坐。 桌上摆了四个菜,全是她小时候爱吃的。 姜远志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放着一碗调好的蒜泥蘸料,右手边是姜芽最喜欢的红烧小排。 姜远志和季雨姝离婚是在姜芽五岁那年。 姜远志出轨,跟医院里一个女麻醉师好了一阵子。季雨姝发现后二话没说签了协议,带着季风回了沪市。 当时这件事在医院里闹得沸沸扬扬。 那个麻醉师姓周,比姜远志小十几岁。 事后多次找姜远志要求他离婚娶她,被拒绝以后就变了脸,跑到医院行政楼大闹了一场。 当着院领导的面指着姜远志的鼻子骂他始乱终弃。姜远志当场给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把姜远志自己的副院长位置打没了半年,组织调查,停职反省,最后查来查去没有其他经济问题,才恢复了原职。 那个姓周的女麻醉师后来调去了另一家医院,此后再也没有出现在姜远志的生活里。 姜远志对女儿有愧,这个心结他一个人吞了十几年。 姜芽知道这些事的时候已经是大学了,是季风告诉她的。 从那以后。 她跟父亲之间就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看得见对方。 摸不到。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姜远志问她脚好点了没,姜芽说好多了。 问她工作顺不顺利,姜芽说挺顺利的。 问她关小棠还好吗,姜芽说昨天又跟她爸吵架了在我那儿睡了一晚。 姜远志点点头给她夹了块小排。 姜芽低头扒饭,父女俩都不太会表达爱,话题转来转去总在旁人的事情上打转。 倒不如护工王哥聊得来。 王哥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跟她唠嗑,说苏院长这人就是嘴硬心软,天天念叨女儿什么时候来吃饭,嘴上又不敢催。 姜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王哥麻利地洗碗擦灶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来这儿的次数太少,父亲的日常她都陌生,还得从一个外人口中去了解。 这个家她离开得太久了,久到需要护工来告诉她爸在想什么。 临走前姜远志送她到门口,忽然叫住她。 他弓着腰蹒跚站在玄关,犹豫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斟酌过后的谨 慎。 “姜芽,顾家那小子……你跟他是不是又——” 季风那个大嘴巴! 不用想都知道是他说的。 “爸,我心里有数。”姜芽打断了他,语气比想象中更平淡。 姜远志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说了句跟他前妻季雨姝差不多的话: “顾家小子再好,你不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爸不是反对你跟他在一起,爸是怕你受伤。你要是愿意,爸可以托人给你介绍几个。我们院里新来的进修大夫,留过学,人踏实稳重——” “爸。”姜芽转过身,看着他,安静了一秒,“我先走了,您早点休息。” 姜远志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下去。 她在回去的出租车上靠着车窗,看着北京街头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掠去,忽然想起以前跟顾承野的一个玩笑。 那时候他们在他的小公寓里窝着看电影。 她靠在他肩膀上,仰头拿手指戳他的下巴,说万一有一天我对你腻了怎么办。 他当时正在剥橘子,闻言动作一顿,偏头看她,眼神里那股子危险劲儿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橘子放下,拿湿巾擦干净手,转过身来一把把她捞进怀里。 俯身压下来的时候她还在咯咯笑,说顾承野你别闹橘子还没吃呢。 他咬着她的耳垂声音又低又哑,说:“你移情别恋一个试试看,老子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电影放了什么她完全不记得。 橘子滚到茶几底下也没人捡。 两人忘情啃咬。 衣物落了一地,歪七扭八地像极了从沙发到桌子,再到床榻上的两个人—— 能让姜芽羞红了脸的羞羞画面。 他哄着她一次又一次。 她呜咽了前半夜,又呜咽后半夜。 后来,嗓子哑得喊都喊不出来了,他还是不肯放过她,几度送吻,吞掉她所有未喊得出来的羞耻跟矜持。 想在想来,姜芽还不由得脸红。 出租车拐过秦岳公寓门口那排熟悉的国槐树。 姜芽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 他到底在忙什么。 她觉得现在真像当年异地恋,等消息等得抓心挠肝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黏人。 夜色从车窗外面漫进来,北京的霓虹灯在雨后的路面映成一片模糊的彩色光斑。 她把手机屏幕贴在自己额头上,心想—— 顾承野,你要是敢出事,我就真移情别恋。 想了想。 又觉得这句话太狠了,在心里默默划掉,换成了三个字:我等你…… 第55章 窝在他怀里问:确定要继续? 等待是漫长的。 从说好的一周到十三天。 顾承野杳无音信,像是彻底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的一样。 等到北京的天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十一月末的寒风裹着沙尘灌进领口,街上的银杏叶落了个精光,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划着灰蒙蒙的天。 姜芽裹着件驼色大衣,虚站在B&X传媒楼下的台阶上,抬头看天,觉得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来得更早一些。 顾承野消失的这十三天。 她的脚好得差不多了。 发出去的微信石沉大海。 期间,她跟关小棠一起去沈聿的直播现场看过热闹,在白浩宇的蹿腾下喝过酒,甚至帮秦岳出谋划策的相亲。 她嘴上什么事没有。 心里却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不是没经历过他的失踪—— 五年前也经历过一次。 那时候她在上海念大一,他刚进医院规培,有一次整整两天没联系她。 她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最后接通了劈头盖脸一顿骂。 他等她骂完. 在电话那头安安静静地听着,然后说:“丫,你下楼。” 她愣住了,跑到宿舍楼下。 看见他风尘仆仆地站在法国梧桐底下,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手里拎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 他挂了电话朝她走过来,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说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这两天急诊科收了个夹层动脉瘤,我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她趴在他肩膀上又哭又笑,说你下次再失踪我就去找个小白脸。 他说你敢,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后来她发现他手指上贴了好几个创可贴,问他怎么了,他说剥栗子烫的,又补了一句:你上次说想吃栗子。 那袋糖炒栗子她吃了整整两天,每一颗都是他提前剥好的。 可现在…… 《墨色归来》杀青了。 最后一组镜头拍完的时候整个片场都在欢呼,黄明涛亲自开了香槟,挨个跟演员和工作人员碰杯。 庆功宴定在三环一家颇有名气的私房菜馆,包了一整个厅,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姜芽坐在靠窗的位置,端着一杯橙汁,看着满屋子喜气洋洋的同事,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她今天穿了件雾霾蓝的羊绒衫,头发随便绾了个低马尾,素着一张脸,坐在热闹的人群里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兰花。 黄明涛端着酒杯在她对面坐下。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叠加件蓝白相间格子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又妥帖。 他跟她碰了碰杯,问她:“剧本总监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姜芽兴致不是太高:“还在想。” 黄明涛举杯跟她碰了下:“不急,这个位子我一直给你留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黄明涛是聪明人。 不会在公开场合说什么越界的话,但他也不刻意隐藏自己对她的欣赏。 这种分寸感反而让人舒服。 后来大家都喝多了,气氛越来越热络,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忽然笑着说了句: “什么时候考虑考虑我哦。” 姜芽愣了一下。 莞尔。 那种笑不是害羞不是心动,是那种被人善意地夸奖了之后礼貌的、带着一点自嘲的笑。 她摇了摇头,端起橙汁抿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黄明涛也笑了,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站起来去跟旁边的演员碰杯,姿态潇洒,没有任何追问和纠缠。 …… 十一月底。 顾承野站在西雅图机场的国际出发大厅里,左手吊着石膏,左手拎着行李袋,胡子三天没刮,衬衫领口皱得像咸菜。 暴乱那几天全城通讯瘫痪,手机在避难所被人撞掉踩碎了屏幕,他和外界失去联系整整十三天。 等他好不容易借到一部卫星电话打回国内,秦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说: “姜芽找过你。打了十几个电话,全是关机。后来她不打了。” 他挂了电话就改签了最早的航班。 十三个小时的经济舱,石膏硌得他胳膊发麻,他一点没睡着。闭眼就是她在上海窝在他怀里,问他—— “你想好了要继续?” 他说给我一周。 结果让她等了十三天。 手机没了,她的号码他倒背如流,但打不了。 他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想,她现在是不是以为他又骗了她,以为他又跟五年前一样,答应了她然后消失了。 落地北京的时候是傍晚,他随着人流往外走,脑子里全是见了面该怎么解释。 然后他停住了——到达口外面,隔着玻璃护栏,一对年轻情侣正抱在一起。 女孩踮着脚尖,男孩把脸埋在她头发里,两个人 旁若无人地抱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绕道走。 女孩好像在哭。 男孩一边拍她的背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顾承野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男孩低头吻了吻女孩的发顶,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乱她的头发。 然后他推着行李车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 女孩站在原地冲他挥手,脸上还挂着眼泪,却笑得比机场的灯光还亮。 男孩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但他看清了女孩的口型——“我等你回来。” 顾承野低下头,看着自己吊在胸前的石膏和左手拎着的行李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那时候露露还在,久到姜芽还是那个会在他出差回来的时候,站在到达口踮着脚尖张望的傻丫头。 那是五年前的秋天。 顾承野去广州开一个心外科年会,同行的还有科室里两个同事,一男一女。 女同事姓薛,比他大十岁,已婚,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两人除了工作没有任何交集。 但姜芽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他去广州出差,同行的有个女医生。 他落地北京的时候是晚上,姜芽来接他。 他远远看见她站在到达口,穿一件浅驼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素着一张脸,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那个画面让他心里软了一下—— 她来接他了。 以前出差从来没有人接过他。 他爸在部队常年不着家,他妈要带露露,他从小习惯了来去都是一个人。 现在有人站在到达口踮着脚尖等他。 那个人是姜芽。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的表情就变了。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薛医生正跟另一个同事说笑着走出来,手里拎着免税店的袋子,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随口喊了一声:“顾医生,你走那么快干嘛,行李不要了?” 然后就走了,从头到尾没看过姜芽一眼。 但姜芽的眼神已经变了。 她在回去的出租车上一个字都没说。 他试图解释:“那是薛医生,科室同事,已婚,孩子都上小学了——她老公还是我们医院的麻醉科主任——” 她看着窗外,语气很平:“我没问你她是谁。” 他闭上嘴,知道这事儿没完。 果然. 接下来两天她持续冷淡…… 第56章 指腹贴着她腰 姜芽消息回得很慢,每条不超过两个字—— “嗯。” “好。” “知道。” 电话接,但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冰,他说十句她回半句。 他不是没哄。 第一天晚上他在她公寓门口等她收工,手里拎着她最爱吃的那家糖炒栗子,刚出锅的,还烫手。 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然后关上了门。 他站在门外,听见她在里面拆开袋子吃栗子,咔嚓咔嚓的,吃得挺香。 他喊了一句:“好吃吗?” 里面回了一句:“还行。” 他气笑了。 第二天他换了个策略。 他提前查好她那周的剧本交稿日期,把她之前在朋友圈吐槽过的,“资料查不到”的那本绝版医学史从图书馆借出来—— 这本书他在军医大学的旧书库里翻了整整一个下午,书页都发黄了,借书卡上上一个借阅者的签名还停在上面—— 然后夹了一张便利贴放在她门口。 便利贴上写的是:“薛医生帮我找的。她说让你别多心。她老公是搞麻醉的,吃醋的话可以给你介绍个麻醉师,一针下去什么都不想了。” 他故意写了薛医生三个字,知道她看到会炸。 果然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点名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有人用麻醉师威胁我。” 他在下面回:“威胁失败。麻醉师已经被薛医生老公策反了。” 她没有回他,但也没有删掉那条朋友圈。 他觉得有希望。 第三天他换了个更狠的。 他让秦岳帮忙攒了个局,找了几个发小一起去唱歌。 秦岳在电话里骂他:“你他妈能不能自已搞定你女朋友?每次都让我当僚机,我欠你的?” 他说:“我请你吃一个月火锅。” 秦岳说:“两个月。” 他说成交。 当晚在KTV,他坐在角落里,她坐在包厢另一边,全程不看他。 他也不急,点了一首《红豆》——他 知道这首歌是她最喜欢的,高中时候在广播站放过,他记得。 他唱歌不好听,有几个音跑了调,但他唱到“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她正端着杯子喝果汁,杯沿遮住了半张脸,但他看见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秦岳在旁边起哄:“承野,你唱得跟杀猪似的,能不能换一首?” 他说:“这首歌又不是唱给你听的。”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去洗手间。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听见她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 不是冷笑,是那种压着嘴角的、不想让你发现的哼。 他觉得差不多了。 然后他犯了一个错误——他决定来硬的。 第四天晚上。 他直接去了她家。 她开门的时候穿着那件他落在她家的旧衬衫当睡衣,头发是湿的,刚洗过澡,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她看见是他,脸上闪过一瞬意外。 然后立刻板起来,转身往屋里走,嘴里说着:“你来干什么,我还没消气——” 他没让她说完。 他反手关上门,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回来按在玄关的墙上。 动作比他自己预想的要重。 她的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她吃痛皱了一下眉,他的手立刻垫在她后背和墙之间,但身体没有退开。 他把她的两只手腕扣在一起举过头顶,一条腿膝盖顶进她腿间,低头看着她。 逆着玄关那盏小灯的昏黄光线,他的影子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你讲不讲道理,”他压低声音,呼吸带着压抑了好几天的焦躁和另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我说了是同事。同事。已婚同事。你是不是要我把结婚证拍给你看?” 她被他按在墙上动弹不得,但嘴上一点不饶人,下巴扬得高高的,眼神里全是挑衅。 “那你拍啊。你拍了我就不生气了。结婚证,婚纱照,全家福——你倒是拍啊。” 他噎住了。 他没有薛医生的结婚证。 她冷笑一声,把头偏过去不看他。 那个偏头的动作把他彻底点燃了。 他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回来,低头吻下去。 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试探的吻—— 是带着惩罚意味的、碾压式的吻。她咬紧牙关不肯张嘴,他用舌尖撬开她的齿缝,横冲直撞地长驱直入。 她嘴里是薄荷牙膏的味道,凉凉的。 他的舌头是烫的,缠在一起像是冰火两重天。 她在他怀里挣扎,手腕被他扣着挣不开,就用膝盖顶他,但他早就预判 了她的动作—— 他太了解她了,她生气的时候第一反应永远是膝盖—— 他的腿压着她的腿,把她整个人钉在墙上动弹不得。 他松开她的嘴唇,呼吸粗重,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姜芽,你再跟我闹,我真生气了。” “你生气又能怎样——” 她话还没说完,他的嘴唇又堵了上来。 这次他的动作更过分了—— 他空出一只手,从她衬衫下摆探进去,带着薄茧的指腹贴着她的腰线一寸一寸往上推。 她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弓起来,指甲掐进他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的手背里,想推又推不开。 他的手指停在她后背的排扣上,指尖微微用力,嘴唇从她的嘴角滑到耳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还生气吗?”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那种咬着嘴唇拼命忍但眼泪还是在眼眶里打转的红。 她看着他,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很小,小到他要低下头才能听清。 “顾承野,你是不是觉得我来接你很好笑。” 他愣住了。 他的手指从她衬衫里抽出来,扣着她手腕的手也松开了。 她靠在墙上,睫毛上挂着一颗眼泪,嘴唇被他吻得红肿,锁骨上有一个他刚才没控制好力道留下的红印。 她没有擦眼泪,只是看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以前从来没接过人。我爸我妈都没接过。你是第一个。我提前一个半小时就到了,我怕路上堵车,我怕你的航班早到。 我站在到达口看了好几遍到达屏,把你的航班号背得滚瓜烂熟。你出来了,我本来想抱你的—— 然后我看到你后面有个女的,她在喊你,她笑得很开心,你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但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已经循环播放了好几天了。 我知道她是同事,我知道你们什么都没有。但我就是很难过。 你能不能说一句‘她是同事,你不用在意’?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哄的,用亲的,用你们男人的那套方式来解决问题?你能不能真的听我说一句话?”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他还搭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那颗眼泪是烫的。 烫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57章 她弓起身子 顾承野想说点什么—— 想说“对不起”。 想说“是我不好”。 想说“你别哭”。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他一直在哄她,用栗子哄,用绝版书哄,用KTV唱歌哄,用堵她在玄关强吻哄。 他以为哄好了就没事了。 他没有认真听她说过一句话。 她把他推开,从他身边走过去,拉开客厅的窗帘。窗外的北京万家灯火,她把窗帘拉得哗啦一声响,背对着他。 “顾承野,我们分手吧。” 他站在原地。 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不是疼,是冷。 从脊椎骨一路凉到脚底。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她的身体是僵的,没有回抱他,也没有推开他。 “丫,不要说那两个字。”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发抖,像是咬着牙在说,“你骂我,你打我,你怎么都行。不要说那两个字。我求你。” 她在他怀里转过身来,仰头看他。 她的眼睛哭红了,鼻子也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那你告诉我——你以后会不会跟每一个女同事都让我吃醋?你以后会不会每次我生气都用亲的哄的?你以后会不会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驯服的人,而不是——” “不是。” 他打断她,声音忽然大了,然后又小下去,像是怕吓到她。 “不是。你不是。我从来没把你当成需要被驯服的人。我把你当成——当成——” 他卡壳了。 那个词就在嘴边,他说不出来。 她看着他卡壳的样子,等了很久,最后垂下眼。 那个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失望,是比失望更深的、一种“果然如此”的放弃。 她从他怀里退出去。 他慌了。 他追了两步,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锁了。 他靠在门上,额头抵着门板,闭上眼。 她不开门。 他给她妈打了电话。 他从来没主动联系过她父母,这是第一次。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声音在抖:“阿姨,我是顾承野。姜芽要跟我分手。我能跟您说几句话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季雨姝说:“你把电话给她。” 姜芽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衣,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是哭过了。 她把手机接过去,叫了一声“妈”,然后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蜷起腿,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妈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他听不见,但他听见她小声说:“他没欺负我……是我自己难过……他不听我说话……他就是一直哄我,不解决问题。” 又过了很久,她吸了吸鼻子,说:“知道了。” 她把电话挂了,抬头看他。 他站在客厅中央,手插在裤兜里,指节在裤兜里攥得发白。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好像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然后她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他妈。 他不知道他妈是从哪里得到消息的,可能是季雨姝说的,也可能是秦岳通风报的信。 他只知道他听见姜芽接起电话,声音明显比刚才紧张了: “阿姨……没有……他没有欺负我……是我自己闹脾气……阿姨您别骂他……真不是他的错……”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听着她在电话里替他说话,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明明还在生他的气,但她舍不得让他挨骂。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没有抬头,还在跟他妈打电话,声音带着鼻音: “嗯……好……阿姨我知道了……您早点休息……” 她挂了电话,低头看着他。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窗外北京三环的车流声远远地传上来,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做了一个他这辈子从没做过的事。 他跪下了。 不是单膝跪地求婚那种。 是双膝跪在她面前。 跪在客厅那块她挑的浅灰色地毯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仰头看着她。 “姜芽。”他的声音沙哑,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嘴笨。你想听我认真说,我现在说。你听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手术台上准备切第一刀。 “你不是需要被驯服的人。你是姜芽。你是第一个站在到达口踮着脚尖等我的人。 你生气不是因为不讲道理,是因为我在机场没有跟你介绍薛医生。 没有让你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位置。 那个位置没有人占过,以后也不会有人占。 以前我不跟人介绍,是因为我从来 没觉得需要介绍—— 我默认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但这是我的错。 我应该告诉所有人,你是我女朋友,是我这辈子要娶的女人。”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胸口,让她感受那里的心跳。 “以后你生气,我不哄了。我听你说。你说多久我听多久。你说完了我再抱你。” 她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肩膀在发抖。 她没有抽手。她低头看着他,他跪在她面前,眼眶是红的,手贴着自己胸口的位置,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的掌心里,很重,很快。 “你刚才卡壳的那个词,现在能说了吗。” 他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我把你当成——’。 当成什么?” 他张了张嘴,那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个来回。然后他听见自己说:“命。” 她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他踉跄了一下,被她拽着衣领往下拉,她的嘴唇撞上他的嘴唇。 没有温柔。 没有试探 是两个人同时发起的、带着所有后怕和所有舍不得的吻。 她咬他的下唇,力道不轻。 他尝到了铁锈味。 他的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起来,她的手从他肩膀滑到后背,指甲隔着薄衬衫掐进他的肩胛骨。 他把她抱进卧室。 没有开灯。 窗外北京三环的车流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一道流动的光斑。 他把她放在床上。 动作是轻的。 和刚才在玄关时完全不同—— 刚才他想占有,现在他想珍藏。 他一颗一颗解开她睡衣的扣子,每解开一颗就低头在那个位置落一个吻。 她躺在黑暗里,身体随着他的嘴唇微微发抖,手指插在他头发里,把他的发丝缠在指节上,一圈又一圈。 他的吻从锁骨一路延伸到腰际,她弓起腰,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抬头在黑暗里找到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看见他眼底全部的光都在等她—— 等她允许。 等她信任。 她抬手碰了碰他的脸。 他低头重新开始吻她。 这次比之前更轻更慢,像是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进入的时候她没有躲,她的手指从缠着他的发丝变成缠着他的手,十指交扣压在枕头上…… 第58章 手脚纠缠体温刚刚好 窗外有一辆车按了一下喇叭,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顾承野俯下身,把姜芽整个人裹进怀里。 后来姜芽窝在他怀里,额头上全是汗,锁骨上星星点点全是红痕。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了一杯水递给她,她喝完他又放回去,然后把她重新拉进怀里。 他用被子把她裹好,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手放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丫。” “嗯。” “以后不要在气头上说那两个字。我会当真。” 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知道了。” “还有——你刚才咬我的嘴唇现在还在流血。你是不是属狗。” “属狗也是你惯的。” 他笑了一声,那个笑从胸腔里震出来,把她整个人都震得微微发颤。 他低头在她发顶上吻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北京的秋夜很凉。 但他们裹在被子里,手脚交缠在一起,体温刚刚好…… “先生?先生您需要帮忙吗?” 顾承野回过神来。 机场工作人员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吊着石膏站在到达口发呆,估计以为他需要轮椅服务。 他摇了摇头,把目光从那对已经分开的年轻情侣身上收回来。 男孩已经出了到达口。 女孩还在原地目送他。 他们都以为这段爱情会有来日方长。 顾承野的右手吊在胸前,左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子口袋—— 新手机的轮廓硌着他的大腿。 他落地了。 他现在可以打电话了。 他拿出手机熟练拨号后,手指悬在屏幕上。 机场广播在头顶一遍一遍地响,中文英文交替播报着登机口变更的通知。 身边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在瓷砖地面上滚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站在到达口。 想起她踮着脚尖张望的样子。 想起她蹲在他脚下说分手的眼泪。 想起她在他怀里问“你想好了要继续吗”。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后直接被拒接。。 仰头望天。 顾承野的声音很哑很低,像砂纸刮过,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丫,我回来了。” …… 顾承野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鹿明月开门的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儿子的石膏,脸色立刻就变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发作,就看见了儿子身后那个正低头换鞋的女人。 驼色风衣,黑色细跟鞋,一头发量惊人的长卷发因为低头而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等她换好拖鞋抬起头来。 鹿明月的嘴张开了,然后眼眶就红了。 “呦鸣?你怎么——” 鹿呦鸣,大了顾承野三个月的亲小姨,纽约风投界大佬,近几年金融圈的新宠。 她跟顾承野在机场出口碰到了,顺便被‘强押’过来看看亲姐鹿明月。 毕竟—— 她跟沈聿之间横着笔‘烂账’。 “姐,”鹿呦鸣站直了,把手里提前让司机绕路买的点心盒子往前一递,语气难得地带了点不好意思,“顺路,来看看您。” 吃饭的时候。 鹿呦鸣被安排在主位旁边。 鹿明月说她难得回来,必须坐最好的位置。 四菜一汤,外加一盘茴香馅饺子。 顾承野坐在她对面,他是左撇子,用右手笨拙地夹饺子,掉了两回。 鹿明月一边骂一边给他换了个勺子后拿出手机。 “来来来,拍张照——呦鸣你别躲,难得回来一趟,我得留个纪念。老顾你往那边挪挪,把呦鸣拍进去——” 顾毅被指挥着挪了半个身位。 鹿呦鸣放下筷子,坐直了一点,嘴角弯出一个得体的、不太上镜但也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顾承野坐在她对面,低着头没有看镜头,继续跟那个该死的饺子较劲。 鹿明月挑了一张光线最好的,发了朋友圈。 配文只有一行字: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真好。 她的微信好友不多,大多是亲戚、老邻居、还有几个常来往的病人家属。 她忘了自己多年前还加过一个女孩的微信。 与此同时。 姜芽刚洗完澡,脸上敷着面膜。她靠在床头,无聊地翻着朋友圈,划过一堆工作动态,然后停住了。 鹿阿姨的朋友圈极少更新。 上一次发,还是五年前的一盆君子兰。 所以。 姜芽在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头像时,手指本能地点了进去。 照片里,顾家的餐桌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米黄色的桌布,墙角那盆她浇过水的绿萝,电视柜上那个露露做得歪歪扭扭的陶艺花瓶。 鹿阿姨坐在靠门的位置,叔叔坐在主位 上,顾承野坐在桌子另一头,侧着脸,正在低头夹菜。石膏裹着他的左臂,在那个画面里格外刺目。 他受伤了? 怎么伤的? 严不严重? 这些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在她脑子里炸开,但她还没来得及消化,就被照片里另一个人吸引了全部注意。 那个女人坐在顾承野斜对面。 米色风衣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丝质衬衫,领口的铂金链子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光。 她正对着镜头微笑,姿态舒展,坐在那里跟坐在自家餐桌前一样自然。 那种松弛,那种不言自明的归属感,是装不出来的。 姜芽不认识她。 五年前她跟顾承野在一起的时候,从未听他提起过这样一个人。 姜芽看着那个女人坐在鹿阿姨身边的位置,看着叔叔往她那边推了一盘菜,看着整张照片里那种其乐融融的氛围。 然后。 姜芽读了那行配文: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真好。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他说一周后等他回北京答复。 他没有如约回来。 等了十几天,等来却是—— 好后悔拒接了那通电话,就应该接通臭骂一顿的。 姜芽把面膜揭下来扔进垃圾桶,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眼眶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 …… 顾承野是第二天一早去的大院。 他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左臂的绷带重新包扎过,脸上的擦伤也用创可贴遮了。 路过花店的时候买了一束白玫瑰,又去甜品店打包了她以前最爱吃的提拉米苏。 他站在姜芽家楼下,仰头看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窗户,心想等会儿见了面先让她骂一顿,骂完再亲。 他按了对讲。 没人应。 他拿出手机打她的电话,嘟了好几声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他挂了电话直接按了密码锁——她回国那天就把密码告诉了他,当时说万一哪天我忘带钥匙了你来救我。 密码是他生日,一直没换。 门开了。 屋里很干净,干净得像没人住过。 茶几上没有她的咖啡杯,沙发上没有她随手搭的披肩,鞋柜旁边那根旧登山杖也不见了。 他推开卧室的门,床铺得整整齐齐,衣柜里空了一半。 他的心猛猛一沉…… 第59章 半夜翻她家窗户 顾承野站在空了一半的衣柜前面,把白玫瑰和提拉米苏轻轻放在她的梳妆台上。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关小棠接得很快,“怎么了承野哥?你出差回来了?” 顾承野的声音很低很沉:“你姜芽姐在你那里?” “没有啊。” “那她去哪儿了?” 听出他口气不对,关小棠有点害怕:“可能在公司吧?”又想到什么的跟了句: “对了承野哥,姜芽姐最近都住在岳哥顺义那套公寓里……” 后面的话没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顾承野掉头去了顺义。 找了没有。 每看到微信里她的那句:我等你。 他的心就抽的疼。 一周约定是他失的约。 顾承野没有放弃。他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查了她可能去的一切地方。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他怕得紧。 她是不是又走了。 接连几天。 顾承野天天在大院跟顺义两个地方转圈。 他不上车也不按对讲,就靠在单元门对面的梧桐树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二楼那扇窗户。 他左臂的伤还没好,绷带从手腕缠到肘弯,袖口遮不住,露出一截白纱布的边缘。 这天傍晚季风回来了。 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显然刚出任务回来。 他看见靠在梧桐树上的顾承野,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去。 “你在这儿干嘛。” 季风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比上海的冷风还冷。 顾承野从树干上直起身子,看着他。 季风把包往地上一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臂的绷带和脸上的擦伤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 “怎么着,苦肉计?演给谁看?你现在知道来找她了?她等你消息那十几天你干嘛去了?带别的女人回家吃饭,你妈还发朋友圈说热闹——确实挺热闹的。” 他在杭州出差时碰到了姜芽。 她看着心情不太好。 加上顾承野这发疯样儿。 以及自己对微信空间的解读。 季风大概也猜到了两人之间发生了啥。 顾承野垂在身侧的右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吱响。 他盯着季风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 “那他妈是我亲小姨鹿呦鸣,你要是想打架,等我手好了陪你打。但我今天不是来跟你打架的。告诉我她在哪。” 原来是误会了。 不过,我妈什么时候发的微信空间? 顾承野打开手机微信界面翻,当看到鹿女士发的‘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真好’字眼时,他那双好看的眼眸是大了又大。 心累。 季风没有躲。 他看着顾承野左臂绷带上渗出来的一小片淡红色,知道他不是在撒谎。 但他没有因此软化。 只是把包重新扛上肩,从顾承野身边走过去,走到单元门口才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楼道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我说过,你俩好不了。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别再找她了。” 楼道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声控灯亮了几秒又灭了。 半响。 楼道里又传来季风不冷不热的声音:“放心,她自己会回来的。死不了。” 季风靠在上二楼的扶手上,看着二楼那扇黑着的窗户,掏出根烟叼在嘴上,没点。 他想起第一次撞见顾承野翻他家窗户的情景。 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姜芽大一,顾承野也还是个刚进医院规培的毛头小子。有一回姜芽吃醋—— 原因他记不太清了。 反正两人闹的很不愉快。 顾承野打了好多个电话她都不接,发短信也不回。 那天晚上季风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姜芽的房间,听见窗户那边有动静。 他拉开窗帘一看—— 顾承野正扒着二楼窗台边缘,脚踩在一楼防盗网上,嘴里叼着支手电筒,腾出一只手敲窗户。 季风当时就乐了,把窗户打开的问:“你他妈大半夜干嘛呢?” 闻声。 顾承野差点一头栽下去,手忙脚乱地翻进来,落地的姿势倒是挺帅,紧接着就被季风逮着后领子拎到了客厅。 季风审了他半个多小时。 顾承野难得老实,一五一十交代了—— 什么借笔记的学姐跟他就是同一个课题组的。 什么姜芽误会了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什么 他怕她哭,连夜骑车过来的。 季风说你不会走正门啊。 顾承野说我怕你爸知道揍我。 季风说你现在就不怕了。 顾承野说我怕你爸,更怕她哭。 后来是季风给他开的门,让他进了姜芽房间。 第二天一早。 姜芽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顾承野已经走了,但床头柜上放了一碗还温着的小馄饨。 季风后来才知道,顾承野是凌晨翻窗回去的,在厨房里捣鼓了很久,用冰箱里剩的材料现包的。 姜芽吃着馄饨的时候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问他馄饨哪来的,季风说天上掉下来的。 那些年顾承野是真的把她当命在宠。 从来不让她的醋白吃。 从来不让她的眼泪白流。 姜芽从小就是个醋包,占有欲强得要命。 院儿里有个小姑娘给顾承野送过情书,姜芽知道了以后好几天没理他。他 蹲在她家门口解释了一整个下午,最后一拍大腿说行了我给你写检讨,就真趴在台阶上写了一份八百字的检讨书,工工整整地写在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 那份检讨书被他叠得四四方方塞进姜芽家门缝里,季风至今还记得上面最后一句话—— 以上检讨如有再犯,姜芽同学可以随时取消顾承野的男朋友资格,立即执行,不得上诉。 季风把嘴上叼着的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别在耳朵后面,叹了口气。 顾承野是真宠她啊。 宠的整个院儿的人都觉得这两人这辈子分不开了,宠的连他这个当哥的都默认了这个妹夫。 谁能想到后来会变成这样。 他看着二楼那扇黑着的窗户,忽然有点后悔刚在楼下对顾承野说的话。 他说你俩好不了—— 那是在用顾承野的刀子捅顾承野自己。 顾承野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右手慢慢松开,又攥紧。 他想追上去把季风摁在墙上暴揍一顿。 可他没有资格去反驳季风。 因为季风说的是事实。 他把她弄丢了。 他靠在梧桐树干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慢慢吐出一口气。 失而复得。 再失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扛几次…… 第60章 抓她 姜芽其实没有失踪。 黄明涛周四晚上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杭州有个短剧行业论坛,本来是他自己去,临时有个资方会议撞了时间,问她能不能替他去,顺便在那边把项目组新招的两个编剧面试一下。 姜芽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订了周五早上的高铁票,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就出了门。 在杭州的两天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听论坛,下午面试,晚上改剧本,回到酒店还要跟李可对项目进度。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调成了静音,后来没电自动关机了,她也没注意到。 等终于忙完手头的事。 论坛结束了。 面试结果发给了黄明涛,新剧本的修改意见也整理好发给了李可。 姜芽靠在酒店床头给手机充上电开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涌进来,震得她手都麻了。 关小棠打了十好几个。 秦岳打了好几个。 沈聿打了好几通。 最多的是一个备注为“狗”的联系人——有个灰蓝色天空头像的人。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片刻,点开他的消息列表。 最早的一条是四十八小时前,最近的一条是今天凌晨——“开机给我电话。” 姜芽拿枕头垫在后腰上,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马上抿住。 她想起他母亲发的那条朋友圈,想起那个女人坐在他对面笑得一脸灿烂,想起他回了北京第一时间被她拒接的电话。 她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肯定是误会,但她不想解释,也不想听解释。 她就是醋了。 她给他回了个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熬了一整夜没睡,嗓子眼里含着一团砂纸。 姜芽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语气尽量放得平淡又随意: “手机没电了刚看到,你找我干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明显压着什么东西,又沉又闷,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夕: “你今天能不能回来。” 姜芽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能听出他压抑的戾气,那种她从十五岁起就能从人群里一眼识别的、属于顾承野的特有情绪—— 把所有暴烈都压在胸腔里,表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冷静。 她知道他是憋着一口气在跟她好好说话,也知道这口气随时可能炸。 姜芽在心里骂了一句:活该。 谁让你跟别的女人吃饭。 谁让你十三天杳无音信。 谁让你妈发朋友圈说好多年没热闹过了。 “不能,这边还有工作没处理完。”姜芽语气平缓,像是在说今天杭州下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她以为他要发火了,结果他只是说了句“行,知道了”。然后他说那你忙,挂了。 姜芽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 心空的慌。 然后从床上弹起来,把摊在床上的衣服一股脑塞进行李箱,打开手机订了最近一班从杭州飞北京的机票。 她一边拿脚勾着行李箱拉链,一边给关小棠发语音:“帮我叫辆车去萧山机场,四十分钟后到楼下。” 关小棠秒回了好几条语音尖叫:“你终于活过来了!你知不知道顾承野找你找疯了!李伟说你哥那天在楼下差点跟他打起来!” 姜芽把手机开了免提扔在床上,对着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拿起口红涂了一下又拿纸巾擦掉了,太刻意。 最后还是素着一张脸出了门。 杭州到北京的航程两个多小时。 姜芽靠在舷窗边上,窗外是厚厚的云层,夕阳把云海染成了一片金红色的汪洋。 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夏天,他蹲在廊庭里看她看《红楼梦》,雨打芭蕉的声音响了一整个下午。 那时候她就想:这个人要是以后娶了别人,她就在他的婚礼上下雨,淋死他。 后来她以为他真的要娶别人了。 现在她坐在飞回他身边的飞机上,窗外晴空万里,没有雨。 …… 顾承野挂了电话以后,把手机往副驾上一扔,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会儿眼。

左臂的石膏从手腕一直打到肘弯,绷带外面套了件宽松的黑色夹克,袖口空荡荡地垂着,遮不住指节上那些还没愈合的擦伤。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几天的。 从西雅图回来发现她不见了,听到季风在楼下说“你俩好不了”,到刚才她在电话里冷冰冰地说“不能”—— 每一件事都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来回锯。 但直觉告诉他。 她会回来。 而且很快。 他发动了车,直奔机场。 没错,他要去抓她。 姜芽拖着登机箱从T3到达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素着一张脸,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这几天在杭州忙得脚不沾地,睡眠严重不足。 她刚把手机掏出来准备叫车. 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顾承野靠在那辆黑色奔驰旁边,黑色夹克裹着颀长的身形,左臂的石膏在到达厅门口的灯光下白得刺眼。 他瘦了很多,颧骨比两周前更凸了,下颌线削出锋利的棱角,眉骨下面的那双眼睛直直地钉在她脸上,又深又沉,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再次消失。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大步走过来,右手一把接过她的行李箱,左手—— 那只打着石膏的左手——不由分说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挣不脱。 他拽着她穿过人群,拉开车门把她塞进副驾,自己绕到驾驶座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车里的气压骤然降低。 顾承野没有发动车。他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打了石膏的左臂架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姜芽咚咚的心跳声。 时间一秒秒的过。 一秒。 两秒。 三秒。 …… 然后,他的声音像闷雷一样炸开。 “好玩吗?” “姜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牛?是不是觉得,每次你一走,老子就应该乖乖地坐在北京等——” 第61章 顾承野失控 “为什么走?” 顾承野的声音像是遭了雷劈——震耳欲聋。 姜芽坐在副驾上,安全带还没系,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某种被刺痛之后的冷。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左臂的石膏上。 石膏从手腕打到肘弯,绷带的缝隙里隐约能看见皮肤上还没消退的红痕。 她记得上次在泡桐树下分开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个伤。 他在西雅图做手术,他疏散病人,他胳膊被炸伤了手机也丢了——这些她都不知道。 他一个字都没跟她提。 “你的手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轻,不是质问,不是反驳,是那种压着火的、几乎是小心翼翼的心疼。 “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声音又沉又硬,像是在手术室里下指令,根本不接她的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攥着方向盘的手又紧了几分。 姜芽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被他无视的委屈咽回去,耐着性子解释: “我去杭州出差,忙了两天。手机调了静音,后来没电了,我没注意。不是故意不联系你。” “出差?出差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你知不知道我回来以后发现你不见了——” “我说了不是故意的!你先告诉我你的手到底怎么了。” “我的手不用你管。” 姜芽伸出去的手被挡开。 她的手指慢慢蜷紧。 她想起他母亲朋友圈那张照片,想起那个女人坐在他对面笑得一脸灿烂,想起他回了北京没有第一时间找她。 她把这些话全部咽进肚子里,一句都没有提。 姜芽觉得说了就输了。 显得她太小气。 “那你找我干什么?”姜芽别过脸看着窗外,声音冷下来。 顾承野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了很久。 他转过头盯着她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像一条快要断掉的弦。 “你每次遇到事就躲!五年前躲到纽约,现在躲到杭州——下一次呢?下一次你又要躲到哪里去?是不是非要我翻遍整个地球都找不到你,你才满意?” 姜芽猛地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 我躲? 她的眼眶红了。 但声音反而比刚才更稳,更冷,更像一把被冰水淬过的刀。 “是谁先失约的?说好的一周。你消失了多少天?你一个电话都没有。你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做的事是带别的女人回——” 姜芽嗓音哽咽到发颤,但很快被她咬住嘴唇压了回去,“所以,这五年到底谁才是那个缩头乌龟。” 顾承野把车停在机场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熄了火,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没有看她,双手攥着方向盘,指节白得像是要把皮革捏碎。 “十三天。”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在西雅图暴乱区躲了十三天,手机踩碎了,联系不上你。我借了卫星电话打给秦岳,他跟我说你打了十几个电话全是关机。 我改签最早的航班,在飞机上十三个小时没合眼,闭眼就是你问我‘想好了吗’。 我说一周。 我迟了六天。 这六天里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以为我骗你了,然后你又玩消失。” 顾承野猛地转过头,眼眶红得像刚充过血。 “我落地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去你家敲门,你不在。我找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片场、酒店、关小棠家、秦岳家——没有,你知道我有多害怕。” 停车场惨白的灯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的嘴角在发抖,不是愤怒,是恐惧。 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骨头生疼。 然后他把她拽进怀里,低头吻下去。 不是温柔的、试探的吻。 是带着所有后怕和失控的吻,嘴唇撞得她门牙生疼,舌尖撬开她的牙关时长驱直入, 没有给她任何退让的余地。 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扣着她的后脑勺,把她往自己怀里压,像是要把她揉进肋骨里。 她被他吻得几乎窒息,双手推在他胸口,用力挣开。 她的后背撞在副驾驶车门上,嘴唇被他咬破了皮,喘着粗气看着他。 他的眼眶是红的,嘴唇上沾着她的血,衬衫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歪了,狼狈得不像那个手术台上临危不乱的顾主任。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忽然小下去,小到几乎是在哀求。 “别再让我找不到你了。” 可他把最应该解释得忘了。 他忘了姜芽不认识‘小姨’鹿呦鸣。 他忘了姜芽在这漫长又煎熬的几天里,唯一的情绪出口就是那张被误解的照片。 姜芽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她一把推开顾承野的同时,推开车门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自己的登机箱,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往停车场出口走去。 顾承野从驾驶座上推门而出,绕过车头追上去。 右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控制得很好。 不重。 但也不容挣脱。 姜芽被迫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 停车场的灯光从头顶浇下来,照得他左臂的石膏惨白刺眼。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很多话,最后只挤出了两个沙哑到不成样子的字。 “别走。” 姜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翻涌着的东西她全都看得懂—— 不甘、后悔、害怕,还有很多很多没说出口的话。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轻轻拨开他的手。 “顾承野,等你冷静了再说。” 她说完转身走了,拐杖敲在停车场的混凝土地面上,一下,一下,节奏平稳而坚定,像极了五年前她过安检时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 顾承野一个人站在停车场惨白的灯光下,左手的石膏在袖子里硌得生疼…… 第62章 心跳加速 顾承野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姜芽刚才那句话—— 这五年到底谁才是那个缩头乌龟。 是他。 是他过不去那道坎。 …… 姜芽回到顺义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推开门发现客厅灯还亮着。 关小棠坐在她的梳妆台前,脸上化着精致的全妆,假睫毛贴得又翘又卷,正对着镜子刷腮红。 姜芽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问她:“大半夜化妆要去哪?” 关小棠头也不回地继续刷腮红:“晚上有个局,秦岳约了白浩宇几个喝酒,说是庆祝沈聿大难不死。” 姜芽把登机箱推到墙角,脱了羽绒服挂在衣架上,随口问了句: “沈聿怎么了?” 关小棠手里的腮红刷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全是“你居然不知道”的震惊。 然后她放下刷子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切换成了标准的吃瓜专用脸。 “沈聿出车祸了。” 关小棠往前挪了挪,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国家机密。 “他那个白月光你听说过吧?小时候住前门那边的那个,后来搬去美利坚共和国了。叫什么来着—— 对,叫鹿什么的,反正就是沈聿从小到大惦记的那个。 说是回国了。 沈聿也不知道从哪儿得的消息,前天晚上去机场堵人,结果人没堵着,人家好像是跟他外甥一起回来的,他扑了个空。 然后他就一个人跑去喝酒,喝到凌晨三点,开车回家的时候一头撞在了护城河边的石狮子上。 秦岳赶到现场的时候他还坐在驾驶座上,安全气囊都弹出来了,他脸上全是血,还在那儿对着方向盘念叨人家的名字。” 关小棠说到这里,做了个痛心疾首的表情,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里有问题。” “平时看着多精明的一个人,‘聿哥大舞台’上跟明星谈笑风生,结果为了一个女人差点把自己撞死在护城河里。 所以说你们这些搞白月光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疯子。 你是疯子,顾承野是疯子,沈聿也是疯子。” 姜芽想到什么的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没错,都他妈是疯子。” 关小棠走后。 公寓里安静下来。 姜芽独自坐在沙发上消化了好一会儿。 才把登机箱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把从上海带来的套娃放在玄关柜上 收拾好后,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那件洗得发软的旧卫衣,把自己摔进床里。 脚踝基本上好了,走路已经不用拐杖,只偶尔走快了还有一点轻微的跛。 她太困了,在杭州的两天连轴转,飞机上又没睡着,现在脑袋沾上枕头,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可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都是某人怒吼画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告诉自己先睡一觉,等脑子清醒了再想跟他的事。 所以说。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他在停车场最后也没解释。 姜芽冷静下来回想,他当时的表情不是心虚,是被误解之后那种又气又急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憋屈。 她太熟悉那个表情了。 以前她误会他跟学姐的时候,他也是这副德行,嘴笨得像被胶水粘住了,最后只会用行动道歉。 可这次她不想这么快原谅他。 不是因为他跟别人吃饭,是因为他什么都不跟她说。 受伤了不说,失联了不说。 她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一个需要被保护在玻璃罩里的瓷娃娃?还是一个可以跟他一起扛的战友? 姜芽越想越气。 越气就越睡不着。 手机震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拿起来,屏幕上弹出一条私信。来自一个没有头像的小号,昵称是一串乱码。 她点开内容很短,每一个字都带着藏不住的恶意—— 你以为你是他的唯一,没想到吧他根本没拿你当盘菜。 附图正是顾母鹿明月朋友圈那几张照片,顾承野靠窗坐着,对面坐着一个长卷发女子,两人中间隔着一桌子菜。 姜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片刻,然后退出私信页面,把那个小号拉黑,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她知道背后那人是谁。 懒得搭理。 她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脑子里再次重演,顾承野站在停车场惨白灯光下的样子——左臂打着石膏,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别走。 心疼。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又淬了句:活该! 然后强迫自己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先睡觉。 睡醒了再说。 …… 顺义这片别墅区是秦岳家的产业,叫“翡翠山”,主打科技豪宅的概念。 小区大门不是传统铁栅栏,而是整面的智能玻璃幕墙,进车自动识别车牌,进人需要人脸识别加门禁卡双重验证。 访客通道单独设在西侧。 有一套独立的预约系统。 业主在App上生成一次性访客码,访客凭码进入,超过预约时间自动失效。 保安不是那种坐在岗亭里喝茶的老大爷,而是配备了对讲机和电子巡逻系统的专业安保团队。

顾承野站在小区大门外,仰头看着26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没有门禁卡。 姜芽是把他的手机号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但没给他录过小区的人脸识别,也没给他生成过访客码。 他给秦岳打了个电话. 秦岳说他人在医院陪沈聿过不来,门禁系统他也没办法远程操作。 顾承野挂了电话,站在大门外看了片刻,然后走到保安岗亭前。 保安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哥,制服笔挺,眼神警惕。 “您好,我找A座2601的业主,姜芽。” 顾承野语气礼貌,表情坦荡。 保安低头查了一下业主登记表:“2601的业主不姓苏,姓秦。您找的可能是租户,租户没有访客授权,我不能放您进去。” “我是她男朋友。她刚从杭州回来,手机没电了联系不上。麻烦您帮我拨一下她房间的对讲,就说顾承野在楼下。” 保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臂的石膏上停了一瞬,犹豫了一下拿起对讲机拨了2601。 响了很久。 没有人接。 顾承野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他说她可能在洗澡,麻烦您再拨一次。 保安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顾承野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他和姜芽的合照。 那是五年前拍的. 两个人在什刹海边上,姜芽靠在他怀里,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把照片举到保安面前,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一见的恳切: “大哥,这照片是五年前拍的。我媳妇儿,跟我闹别扭,手机关机,您让我进去找她,出了任何事我负全责。” 保安看了看照片。 又看了看他打了石膏的左臂。 再看了看他那张写满了焦灼和疲惫的脸、以及这成功人士装扮跟过分坦诚的态度,终于松了口。 顾承野在访客登记簿上写了自己的姓名和身份证号。 又被保安拍了张照片留存,折腾了一通终于被放进了小区大门。 电梯间在大堂左侧。 全玻璃结构,刷卡才能到达指定楼层。 他快步走向电梯间,电梯门正好在一楼关上,数字开始往上跳,另一部电梯正在检修。 他看了一眼那部正在上升的电梯—— 16层停了一下。 18层。 20层。 他心跳加速了一点。 她睡没睡? 有没有可能下楼买东西?或者—— 或者什么,他不敢多想。 觉得自己像是刚谈恋爱患得患失的毛头小子…… 第63章 真不要脸 电梯终于停在26层。 门开了。 顾承野快步走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 2601的房门紧闭。 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 他走过去按了门铃。 没有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 他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泄气了。 同一时间。 姜芽站在另一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她肚子饿了,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楼下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她想去买点吃的。 电梯到一楼,她走出来,穿过大堂往外走。 路过访客登记簿的时候,保安正在接电话,她没注意听。 她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 在货架前挑了一盒泡面和一袋面包,又在冷柜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是买纯牛奶还是酸奶。 最后两样都拿了。 结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姜芽没来得及看。 顾承野站在2601门口,又试着敲了几次,还是没人开。 他往后退了一步,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感应灯,忽然想起他们刚确定关系的那年夏天。 他去上海看她。 那时候她住学校宿舍,他忘了带身份证没办法登记访客,宿舍阿姨拦着死活不让进。 他就站在宿舍楼下,对着她四楼的窗户喊她的名字。 整栋楼的女生都探出头来看。 她在室友的起哄声中红着脸跑下来,拉着他就往外走,说你丢不丢人。 他说丢人算什么,想见你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怕。 她害羞地把脸藏进他怀里,说你真不要脸。 他现在什么都不怕。 可见不到她。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微信,翻到那个被他置顶的聊天框。她的头像还是那只歪歪扭扭的猫。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在哪。 姜芽提着一袋子东西走出电梯,走到2601门口掏出钥匙,忽然感觉不太对劲。 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比平时更亮了一些。 她警觉地站在门口没动,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先用手机拨了物业的号码,才推开门。 屋里没人。 客厅的灯开着,玄关的感应灯也亮着,窗户关得好好的,没有任何被翻过的痕迹。 姜芽站在玄关换了拖鞋,把便利店袋子放在鞋柜上,往客厅走了两步然后停下了。 茶几上放着一袋剥好的糖炒栗子。 每一颗都剥得干干净净,装在保鲜袋里,还冒着热气,像是刚被谁的掌心捂过。 她盯着那袋糖炒栗子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看到了那条微信。 她回了一条:刚下楼买东西了。 下一秒。 门铃响了。 吓姜芽一大跳。 她摸着心口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然后靠在门板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在心里数了十个数,揉了揉眼睛,打开了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她开门的那一瞬间亮了。 顾承野站在门口。 左臂打着石膏,右手撑着门框,呼吸还没喘匀,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她的眼睛,又从眼睛扫到她红红的鼻尖,喉结动了一下。 “泡面放哪了。”他说。 “厨房左手边柜子第二格。”姜芽脱口而出。 说完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这是他五年前每次去她公寓蹭饭时必问的第一句话。 她下意识地接了,接得那么自然,就好像中间这五年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顾承野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不是痞不是坏,是那种长途跋涉终于到家了的笑。 姜芽靠在门框上别过脸不看他,耳根却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 北京的天彻底亮了。 姜芽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上午九点。 她昨晚睡得很不好,做了一整夜的梦,梦见自己在泡桐树下等一个人,等了好久好久,等到叶子都落光了那人也没来。 顾承野昨晚进来真的就只吃了一碗泡面,然后就走了。 走了以后给她发了条微信,只有三个字:明天见 。 姜芽没有回。 她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她需要时间把自己理清楚,理清楚自己为什么明明还爱他却不敢痛快地走过去—— 是怕他再失约,还是怕自己再逃跑。 十点钟。 姜芽准时出现在军区总院门诊大厅。 今天是父亲姜远志复查的日子。 王哥推着轮椅上的姜远志在挂号处等她,姜芽接过挂号单,推着轮椅往彩超室走。 做完检查等结果的时候。姜远志忽然说想去楼下花园坐坐。 姜芽推着他下楼。 路过电梯间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白大褂敞着,左臂的石膏比昨晚更醒目,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身后跟着两个规培生。 顾承野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 他脚步顿了一瞬,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姜芽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 她推着轮椅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半个走廊对视了片刻。 顾承野先开的口,他恭恭敬敬地跟姜远志问好,大院孩子骨子里规矩,再混再不济,长辈面前必须有礼貌。 姜远志看看顾承野,又看看自己女儿,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冲顾承野点了点头。 姜芽没说话。 推着父亲继续往前走,从顾承野身边经过时,她闻到了他白大褂上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和雪松古龙水混合的味道。 她的睫毛动了动。 但没有回头。 顾承野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攥着病历夹的手指慢慢收紧。 身后的规培生小声提醒:“顾主任,刘主任那边还在等您会诊。” 他说知道了。 顾承野转身大步往心内科方向走去。 白大褂的下摆被穿堂风带起来,左臂的石膏在走廊的日光灯下白得格外刺眼。 气氛不太对。 跟在他身后的规培生,下意识地往自己手里的病例翻看,生怕哪里错了挨训。 毕竟。 心内科顾主任的厉害不是谁都能顶得住的。 简直是闻风丧胆敬而远之的存在…… 第64章 心疼心疼我吧 姜芽推着姜远志做完最后一项检查。 把报告单一份份叠好装进文件袋,又跟护工王哥交代了下次复查的时间和饮食上的注意事项。 姜远志坐在轮椅上。 临走前看了女儿一眼。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了句“路上小心”。 送走父亲。 姜芽刚转身,就被秦岳堵在了门诊大厅门口。 秦岳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听诊器,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既然人都来了,那就顺便拍个CT看看脚恢复得怎么样了?” 说话间。 不等姜芽拒绝,半推半拽地就把她弄进了电梯。 然后。 拉着她就是一顿检查。 拍完等结果的间隙。 秦岳靠在阅片室门口,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脚刚好,有些事得节制哈。” 啥意思? 姜芽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周亦川,那个大嘴巴,肯定把上海的事一五一十全抖给秦岳了。 姜芽没好气地斥了声: “你们骨科还管这个?” 秦岳一本正经地说:“那当然,骨骼肌肉系统是一个整体,某些高强度的运动对踝关节的康复极为不利。” 他说到“高强度运动”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姜芽想拿拐杖戳他。 发现自己今天没带拐杖。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走廊另一头飘去。 秦岳顺着她的视线看:“别找了,他那台主动脉瓣置换,没六小时下不来。先跟我去看个人。” “谁?” “你聿哥。” 两人不谋而合。 沈聿住在VIP病房,单间,朝南。 但此刻躺在床上的他。 跟“风光”两个字沾不上半点边。 他右腿被牵引架吊着,肋骨断了一根,胸口缠着厚厚的弹力绷带。 左眼眼角缝了几针,脸上好几处擦伤,整个人像一只被拆了一半又没拼回去的乐高玩具。 秦岳站在床边。 他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低头看着沈聿的惨样,脸上挂着极其专业的、医生特有的“我早就警告过你”的悲悯表情: “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小朋友都知道的事你不懂?这下好了,开不了了吧?” 他拿手指弹了一下牵引架。 金属支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啊——秦岳你个狗日的!老子腿断了你还弹!” 沈聿疼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又被肋骨上的绷带拽回去,龇牙咧嘴地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姜芽站在床边。 看看沈聿的腿又看看他的脸。 秦岳替沈聿回答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愉悦: “酒驾。驾照吊销了,想再开车?重新考科目一去吧。” 沈聿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砸向秦岳。 秦岳侧身一躲,枕头擦着肩膀飞过去落在地上。 沈聿捂着被扯疼的肋骨哀嚎: “能不能给老子留点面子,在丫头面前好歹老子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 “就你现在这样儿,脸确实挺肿。” 秦岳乐的肩膀头子一抖一抖的。 没有一点对兄弟车祸后的同情,反而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姜芽都习惯了。 她伸手帮沈聿把滑下来的被角掖好。 沈聿抬手在脑袋上揉了一把,还是那个吊儿郎当劲儿: “行了,别拿这种眼神看哥,你聿哥还没死呢。倒是你——赶紧把那谁搞定,别跟你聿哥似的。” 提到那个谁—— 姜芽瓮声瓮气:“腿都断了还操心别人。” 呵! 操不够的心。 沈聿扶额甚是无奈:“就是腿断了才闲得慌。” 他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上,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自嘲的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子上的一道褶皱。 “嘿,谁还没段感情。” 就这几个字,轻描淡写,像是翻过一页不想让别人看清的旧书。 一下子都不说话了。 偌大的病房安静得让人心慌。 沈聿那段感情的女主角叫鹿呦鸣。 是顾承野的亲小姨——比顾承野大五个月。 她是顾承野外公在外面的孩子,出生证上母亲那一栏写的是她生母的名字,父亲那一栏空着。 鹿呦鸣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 知道她妈是别人嘴里的小三,她是别人嘴里的私生女。 所以。 她拼命读书拼命赚钱,成为了今天金融风投界人人敬畏的鹿总。 她表面上风光飒爽,骨子里却自卑得一塌糊涂。三十岁了没正经谈过恋爱,因为觉得自己不配。 她跟沈聿认识是在顾承野家。 那时候她还是个刚上大学的小姑娘,一头短发,素面朝天,坐在顾承野家客厅的角落里看书。 沈聿那天正好去找顾承野。 进门第一眼就被角落里那个安安静静看书的姑娘击中了。 沈聿追了鹿呦鸣很多年。 她从来没 答应过。 不是不喜欢。 是不敢。 沈聿什么家庭—— 根正苗红的红三代,爷爷是将军,父亲是部级干部,他又是独子,他这种条件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 沈家怎么可能接受一个连出身都难以启齿的她? 鹿呦鸣说:沈聿你值得更好的,我这种出身配不上你。 后来她去了国外。 再也不回来。 沈聿跟家里闹翻,辞了老爷子安排的铁饭碗。 家里越想让他体面手。 他就越自作下贱。 搞直播,做自媒体,老爷子几次心脏病发作都没见他服软。 又是对苦命鸳鸯。 姜芽忽然觉得很好笑。 就真的笑出来了。 秦岳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 沈聿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他看她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扯到肋骨的伤处又疼得龇牙咧嘴。 这时。 病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沉稳,带着一种姜芽闭上眼睛都能认出来的从容。 姜芽转过头—— 顾承野站在门口。 白大褂敞着,里面是深蓝色的刷手服,左臂的石膏还在,脸上还带着刚下手术台没来得及擦干净的疲惫。 他的目光越过秦岳和沈聿,直直地落在姜芽身上,像是整个病房里除了她之外没有第三个人。 “聊完了?”他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勾起来,那个弧度极淡。 但姜芽看到了。 “聊完了跟我走。” 秦岳识趣地从床边挪开,跟沈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姜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不说话。 “想什么呢?” 顾承野走过来,伸手掐了一下她的后颈,力道轻轻的,指腹在她颈椎上揉了一下,像是在捏一只离家出走又被找回来的猫: “白眼狼。老子胳膊都这样了也不见你心疼心疼的,就知道跟别人聊得欢。” 姜芽低声:“你活该。” 好吧。 你说活该你就活该。 顾承野没接话,手从她后颈滑下来握住她的手,回头冲病房里喊了一句: “走了,明天给你带好吃的。” 病房里传来沈聿虚弱、但中气十足的咆哮: “老子踏马的不是坐月子!操不完的心。” 顾承野已经拉着姜芽走出了好几步。 头也没回。 嘴角那个笑意终于从眼角漫开来…… 第65章 像一头饿了几天的狼 姜芽被顾承野攥着手腕一路带出病房。 走廊里的灯光从头顶掠过去,她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跟不上他的步伐。 顾承野的白大褂下摆被穿堂风带起来,左臂的石膏在日光灯下白得晃眼。 可他的右手握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沈聿的病房门还半敞着。 沈聿歪在床上。 他脖子伸得老长,看着那两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嘴巴张成了O型。 “不是——他俩怎么个意思?这是和好了?” 沈聿扭头看向还趴在门口往外张望的秦岳,脸上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我躺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岳把门关上。 慢悠悠地踱回床边。 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姨母笑。 他拖了把椅子在沈聿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清了清嗓子,活像一个准备开说评书的老艺人。 “和没和好不知道,反正床单指定是滚过了。 据可靠线人消息——周亦川亲口说的在上海,酒店,一整晚。” 沈聿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牵引架都被他激动的身体扯得晃了一下。 “啥? 一整晚? 顾承野? 那个冷面阎王? 一整晚?” 太激动了,牵引下疼得沈聿倒吸一口气,肋骨上的绷带勒得他闷哼一声: “等等等等,你从头说,怎么回事?周亦川那孙子怎么知道的?” “周亦川那天跟他老婆去接人吃饭,结果人没接到,亲眼目睹了咱顾主任从婚礼上把人拽走。 第二天早上他去找顾承野。 顾承野隔着门说了句‘她还在睡’就把门关了。两人一个房间,一个房间,你品,你细品。” 秦岳说到“她还在睡”四个字的时候。 特意模仿了顾承野那种沙哑餍足的嗓音,惟妙惟肖,说完自己先乐了。 沈聿拿手捂着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 “我的天,顾承野那个闷骚,平时冷得跟太平间的抽屉似的,怎么一碰到姜芽就这样——然后呢?” “然后就是周亦川后来跟他老婆复盘,说那天晚上顾承野送姜芽回酒店以后就再没出来过。 第二天姜芽裙子下摆都被撕了半截,大太阳底下围着大围巾,走路腿肚子都打颤。” 秦岳说到兴起。 站起来开始模仿姜芽瘸着腿走路的姿势。 又捏着嗓子学顾承野的低音炮。 把周亦川描述的场景添油加醋地还原了一遍。 包括自助餐厅的培根事件、洗衣房的粉色衬衫事件。 甚至连顾承野在姜芽门口台阶上,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狗都提到了。 “够了你别学了,我肋骨疼——” 沈聿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又被牵引架和绷带双重制裁,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边擦眼泪一边指着秦岳,“你这张嘴,不去说评书都屈才了。” 秦岳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口,一脸正色: “所以说嘛,人比人气死人,瞅瞅人家顾主任,再看看你,同是一个院儿长大的,差别咋就那么大呢? 人家在异国他乡暴乱区都能千里追妻,你喝个酒把自己撞断了肋骨还吊销了驾照。” 几乎话音刚落。 一只拖鞋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啪地砸在墙上。 秦岳低头躲过,脸上那个姨母笑丝毫未减。 …… 消防通道里很安静。 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 顾承野把姜芽拉进那扇沉重的防火门后面,门还没完全合上,他已经转身把她抵在了墙上。 他的右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 左手因为打着石膏不方便,只能用手肘的位置轻轻压着她的肩膀。 把她整个人圈在墙壁和他之间那一小片逼仄的空间里。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还有那一点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雪松古龙水。 他低头在她的眉心落了一个吻,很轻,像是羽毛扫过水面。 试探性的。 见姜芽没有躲。 然后那个吻从眉心滑到眼皮,从左眼皮到右眼皮,又滑下来落在鼻尖上。 “丫,我的丫。” 顾承野声音压得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捧出来的,尾音带着一点沙哑的颤。 他是真想她。 嘴唇从鼻尖滑到她的左脸颊。 又挪到右脸颊。 在每一个他想了这么多天的地方都盖了一个章,最后落在她的嘴角—— 不是嘴唇正中。 是唇角。 那种若即若离的、故意让她着急的位置。 他的嘴唇在她唇角若即若离地蹭了好半天,拇指轻轻摩挲着她下颌线,就是不吻下去。 姜芽被他亲得耳根发烫。 刚想开口骂他,他的吻就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不再是刚才那些蜻蜓点水的轻啄,而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决堤的深吻 。 他吻得很凶。 但凶里带着一股黏糊到极点的腻乎劲儿。 像是一只饿了很久的狼终于逮到了猎物。 又不舍得一口吞下去。 叼在嘴里反复品尝。 姜芽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墙面。 顾承野的右手扣在她后脑勺和墙壁之间,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托着。 她能感觉到他指节上的薄茧擦过头皮的微痒,也能感觉到他左臂的石膏偶尔碰到她肩膀时那种坚硬的触感。 整个消防通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和偶尔从门缝里漏进来的、远处走廊推车的轱辘声。 良久。 顾承野终于放开姜芽。 他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而滚烫。 他拇指蹭过她微肿的下唇,他的眼睛在安全出口的绿光里又深又暗,像一头还没吃饱的野兽,嘴角勾着一个又痞又坏的弧度: “真想现在就给你办了。” 姜芽被他吻得浑身发软。 整个人像一汪被太阳晒化的蜂蜜,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胸口却烫得快要烧起来。 她抬起手抵在他胸口。 把他往后推了半步。 呼吸还没喘匀,脸颊上还挂着两团还没褪尽的绯红,但她的眼神已经一点一点恢复了清明。 该死! 我怎么又沦陷了? 姜芽气自己太不争气,明明还冷战中的,怎么就被他压—— 她试着稳了稳心态。 然后看着他的眼睛,问:“这就是你的答复?” 顾承野抵着她额头的姿势僵了一下。 消防通道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心跳声。 姜芽没有移开目光,她的手还抵在他胸口—— 隔着白大褂、刷手服、皮肤和肋骨。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用一种失控的频率撞击着她的掌心。 一秒。 两秒。 三秒。 数秒后。 姜芽把顾承野又推开了半寸,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拉开防火门走了出去。 防火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 走廊里一片明亮。 顾承野一个人站在消防通道里,右手撑着墙壁,左臂的石膏抵在冰凉的瓷砖上。 安全出口的绿光打在他侧脸上。 他闭上眼睛。 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然后他低低地骂了一声。 “艹”。 把那只受伤的手从墙上拿下来。 转身推开门。 大步追了上去…… 第66章 喉结滚动 顾承野从消防通道里追出来的时候。 姜芽已经走到了走廊拐角。 顾承野迈开长腿几步就追上了她,右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回来。 姜芽的后背轻轻撞在走廊墙壁上。 他站在她面前,呼吸还没喘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 “再给我一点时间。” 顾承野的声音又低又急,像是怕她再多走一步就会从他世界消失。 “我不想在这里——你等我——” 顾主任少有的语无伦次。 顿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再等我一次。最后一次。” 姜芽看着他。 他的白大褂领口微微歪了,左臂的石膏在刚才把她抵在墙上的时候磕掉了一小块边角,额前的黑发被汗浸湿了几缕。 她张了张嘴。 正想说什么。 走廊上方的广播忽然响了。 “996!996!请脑神经科、心内科、心外科、妇产科、产科医师、主任,速来急诊室汇合!重复,996紧急呼救,请以上科室医师速来急诊室!” 广播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每一个字。 都像一颗钉子敲进姜芽的耳际。 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冬天。 雪场的急救中心里也有类似的声音。 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浑身湿透了,怀里还抱着顾露那件被雪水浸透的红色滑雪服。 有人在喊。 有担架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刺耳声响。 有哭声。 有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呼叫声。 窗外暴风雪呜呜地吹。 整个走廊里都是消毒水和湿雪的味道。 姜芽看着担架车推进来又推出去。 看着医生对着顾露做了很久的心肺复苏。 看着护士把除颤仪的电极板压在顾露胸口—— 一次又一次。 顾露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是青紫色的,头发上的雪还没化,混着血凝成一缕一缕。 姜芽站在抢救室门口,指甲掐进掌心里,一滴泪都没有掉。 后来顾承野来了。 他白大褂上全是雪,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里面正在被抢救的妹妹,然后转头看着她。 他什么都没说。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责怪,没有质问,没有愤怒。 是空的。 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东西之后的、近乎真空的空白。 那个眼神姜芽记了五年。 此刻广播的声音还在头顶嗡嗡作响。 姜芽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他的白大褂袖口。 她松开手,把那截被她攥皱了的袖口轻轻抚平。 “你先处理好你的事。” 她声音很淡,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一语双关—— 先去处理急诊室的事。 先去处理你自己的事。 顾承野低头看她,像是在确认她不会在他转身之后又一次消失。 直到急诊室方向,传来急促的推车声和护士的喊声,他才松开她的手,转身大步跑向电梯间。 …… 急诊室里乱成一锅粥。 一个年轻女性被推进来。 面色青紫,嘴唇发绀,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正在疯狂报警。 她丈夫跟在担架车后面跑,满脸是泪。 医生问什么都答不上来。 只反复说她心脏不好,她有心脏病,她不知道怀孕,她不知道。 接诊的急诊科医生快速做了评估—— 宫外孕破裂,腹腔大量出血。 病人本身有严重的心脏瓣膜病变,怀孕导致心脏负荷急剧增加,宫外孕破裂又引发了失血性休克。 病人情绪极度不稳,在推往手术室的途中突然心脏骤停。 心内科、心外科、妇产科三个科室的主任同时上了台。 这是一台罕见的多学科联合急诊手术—— 妇产科先开腹止血。 心内科维持循环稳定,顾承野则要在不稳定的血流动力学条件下,做心脏 瓣膜的急诊修复。 手术室的灯从上午一直亮到傍晚。 顾承野从手术台上下来的时候,刷手服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摘了手套扔进垃圾桶,走到洗手池前用冷水冲了一把脸。 手术很成功,大人保住了,子宫也保住了。 他直起身子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刚才在手术台上看到的一幕。 妇产科医生打开病人腹腔的时候,他在无影灯下看到了她小腹上那道已经愈合的疤痕—— 不是宫外孕手术留下的新伤口。 是一道旧疤,横向的,位置很低,颜色已经发白了,但愈合得不算好,边缘有轻微的增生。 他的手在洗手池边上停住了。 上海那晚。 黑暗中他沿着姜芽的腰线一寸一寸往下摸。 指腹碰到她小腹上那道微微凸起的疤痕时,她的身体轻轻僵了一下。 他当时撑着胳膊俯在她身上,气息还乱着,声音又低又哑,带着没散干净的占有欲,坏笑着吓唬她: “老实交代,这怎么来的?哪个野男人碰的?”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声说打工时烫地。 他说怎么烫成这样,你这个笨的。 她没再说话,拿手掐了他后背一下。 他以为她是害羞,就没再追问。 此刻他站在洗手池前,脑子里全是刚才在无影灯下看到的那道相似的疤痕。 那么整齐的切口,缝合的针脚细密而均匀,那不是烫伤。 那是开腹手术留下的刀口。 又或者就是刀伤? 那么。 她那天在天台上的话是真的。 顾承野突然间好懊恼。 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他关掉水龙头。 站了好一阵子。 然后他推开更衣室的门,走到走廊尽头,拿出手机拨了一个越洋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那头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 顾承野靠在墙上声音很低:“锐宁,是我……” 第67章 她瘪着嘴站门口 顾承野听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然后沉默了片刻。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任何人听到的事: “嗯,东西发出来后通知我。发加急。” 说完。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仰头靠在墙上。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 北京的冬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想起姜芽在消防通道里问他“这就是你的答复”。 他当时没有回答。 顾承野不是不想回答。 他是怕他一旦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陈锐宁的电话、顾露的监控—— 她会又一次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顾承野不想让她再扛了。 这一次。 他要先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好,然后把一个完整的、再也没有秘密的顾承野,放在她面前…… 北京的冬彻彻底底地来了。 先是肆意的冷风。 没日没夜地刮了好几天。 把街上最后几片银杏叶也薅了个精光。 然后就是冻雨,细密的雨丝裹着冰碴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把整座城市浇了个透心凉。 在暖气正式来临之前。 姜芽先感冒了。 她坐在B&X传媒的会议室里。 裹着那件最厚的驼色大衣。 面前摊着一沓剧本提纲,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不到半小时的会,她用掉了两大盒纸巾,鼻子擤得通红,像一只被冻坏了的小兔子。 旁边的李可时不时担忧地看她一眼,把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 黄明涛坐在会议桌对面,看着她擤完最后一张纸巾,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姜芽,你这个状态不行,我送你去医院。” 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已经伸手去拿桌上的车钥匙了。 引得众人面面相觑。 黄sir这是——他俩不太对哦—— 姜芽精明着呢,连着摆了摆手,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嗓音说: “没事,就是着凉了,回去睡一觉就好。” 她可不想往自己身上招惹这座大佛。 多少名门闺秀盯着呢,就昨天还听见两名媛为他大大出后的事。 黄明涛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坚持,但把车钥匙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沙坤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这位B&X传媒的大老板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 今天难得亲临项目总结会。 一进门就把整个会议室的温度拉高了两度。 沙总高度肯定了《墨色归来》的整体表现: “平台方的反馈非常好,数据超出预期,大家的年终奖翻倍。” “哇哦!沙总万岁!”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李可激动地在桌子底下直跺脚。 然后沙坤话锋一转,开始布置下一部剧的KPI。 “下一部剧,我们要做医生跟患者之间的爱情故事—— 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甜宠医疗剧。 是要真正扎根医院、扎根科室、扎根医患关系的深度情感剧。 编剧必须亲自到医院观摩体验至少一周,跟着医生查房、跟诊、进手术室,把医生的日常工作和情感状态摸透了,才能动笔。 他说着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正擤鼻涕的姜芽身上。 “就你了,姜芽。 《墨色归来》的医疗线是你盯的,你有经验。 合作医院还是北京军区第一医院,那边院办已经打过招呼了。” 晕死! 姜芽捏着纸巾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想推辞。 但沙坤没有给她推辞的机会,直接宣布散会。 她坐在椅子上裹紧大衣,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黄明涛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弯腰在她耳边小声说: “放心,医院那边我会帮你协调好时间,不会太为难你”,然后拍了拍她的椅背,走了。 姜芽背靠转移仰头叹气,都说得轻巧。 那‘狗’是那好伺候的? 想起了某个‘狗’的狗样子。 她就不由得咬牙切齿。 狗东西,我都感冒成这样了也不来看我。 傍晚。 关小棠开着她那辆白色奥迪A4,风风火火地冲到姜芽公司楼下。 打电话说要接姜芽一起去做脸: “建国门外新开了一家美容院,用的全是瑞士进口产品,这季节不做脸简直对不起自己。” 姜芽靠在工位上用气若游丝 :“我感冒了,哪也去不了,下班直接回家躺平。” 关小棠关心了几句。 后说:“行吧行吧,那你赶紧回去躺着,多吃维C多喝热水。” 姜芽挂了手机,裹紧大衣,打了辆车回得翡翠山。 推开家门。 她连衣服都没换就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体温在一点一点往上升。 额头越来越烫。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了一遍,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地抗议。 姜芽迷迷糊糊地闭上眼,耳边全是窗外冻雨敲打玻璃的声音和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的咕噜声。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到有人敲门。 那声音又闷又沉,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姜芽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 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心里想着应该是闪送的感冒药到了—— 关小棠说买了药让闪送送过来的。 门打开的一瞬间,冷风裹着冻雨的湿气扑面而来。 站在门口的不是闪送小哥。 是顾承野。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肩膀上有细密的雨珠。 大衣里面是还来不及换的刷手服,左臂的石膏没了,换成了轻便的护具。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知她感冒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感冒药、退烧贴、柠檬和一大罐蜂蜜,被冻雨浇得半湿。 姜芽仰头看着他。 她鼻子一酸,眼眶毫无预兆地就红了。 她扁了扁嘴巴。 那种委屈不是装的。 不是矫情。 是那种病到浑身都疼的时候突然看到了最想见的人,所有的逞强都在那一瞬间土崩瓦解的委屈。 她瘪着嘴站在门口,鼻头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也不说话。 就那么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像一只被雨淋了又找不到窝的麻雀。 顾承野心疼坏了。 他再也不顾及任何,伸手一把给她拽进怀里,另一只手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低头用嘴唇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烫得他一惊。 他从塑料袋里翻出体温计,对着她的耳朵滴了一下,38度7…… 第68章 用舌尖描摹它形状 接下来几个小时。 他喂她吃药。 “乖,张嘴。” 姜芽一看到那堆花花绿绿的药片就把脸埋进枕头里,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吃,苦。” 顾承野也不恼。 耐着性子地蹲在床边把药片掰成小碎块,用蜂蜜水化开,拿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 姜芽这才皱着眉头咽下去,又哼哼唧唧地说要吃粥。 顾承野脱了大衣卷起袖子。 他从厨房里翻出半袋大米和一小把红枣。 站在灶台前弯着腰,用那只还带着护具的左手扶着锅,右手拿着勺子不停地搅,以防糊底。 粥煮好了。 他把粥端到床边。 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到她嘴边。 姜芽喝了两口,嫌烫。 顾承野又吹了好一阵子,再喂,她又嫌凉。 顾承野这辈子在手术台前都没这么手忙脚乱过,但她每一次皱眉,他都觉得比自己骨折还疼。 伺候了三四个小时。 退烧药终于起了效。 姜芽额头上的热度退下去了一些,人也清醒了不少,能自己坐起来靠着床头了。 顾承野把空粥碗放在床头柜上。 伸手想探她的额头看看还烧不烧,手还没碰到就被她一巴掌拍开了。 姜芽裹着被子往床头缩了缩,脸上还带着病后未褪尽的两团绯红。 但表情已经从刚才那个委屈巴巴的小可怜,变成了翻脸不认人的傲娇。 “谢谢你的照顾,顾主任,你可以走了。” 顾主任? 名字都不叫了? 顾承野被她这一百八十度的变脸搞得又气又想笑,伸手去拽她的被子。 姜芽把被子裹得更紧,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因为发烧而格外水润的眼睛瞪着他。 顾承野低头看着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她。 那眼神警惕又心虚,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明明前一秒还窝在他怀里蹭来蹭去,下一秒就亮出了爪子。 “小没良心的。”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痞坏的笑。 是那种被气到极点又无可奈何的,带着十二分纵容的笑。 宠着呗。 再怎么办? 顾承野终是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走到门口换鞋。 她都感冒成那样了。 他可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姜芽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盯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抿住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姜芽躺回被窝里,把脸埋进他刚才坐过的那个枕头,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雪松古龙水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了一下,又马上抿住。 枕头上有粥的甜香、药的苦味,还有一点点他手指上碘伏的味道—— 大概是护具摘下来的时候蹭上去的。 她把这些味道一起吸进肺里,翻了个身。 心想。 明天他要是再来。 她就不赶他了。 顾承野推开单元门。 冷风裹着冻雨扑面而来,他抬手将大衣领子竖起来。 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好几遍。 才走进了雨里。 他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深灰色的大衣在风里微微晃动,宽肩窄腰的轮廓被湿漉漉的夜色勾勒得格外分明。 步伐不紧不慢。 带着一种手术做完了、人也哄睡了的餍足和疲惫,一走三晃,晃得又痞又稳。 典型的欲男。 后颈那一小截露在衣领外面的皮肤被冻雨打湿了。 他也不在意,微微低着头,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右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姜芽裹着被子趴在窗台上。 从窗帘缝隙里偷看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注意到他的背影。 那时候他刚打完篮球,浑身是汗,把球衣脱了搭在肩膀上,光着膀子从操场往家走。 她跟在他后面。 盯着他后背上那些被汗水勾勒出来的肌肉线条看了整整一路,然后被他突然回头抓了个正着。 他挑着眉问她:“看什么呢小丫头片子。” 姜芽脸红得能滴血:“谁看你了?我在看路。” 他笑了一声没拆穿她。 把球衣重新套上,然后蹲下来系鞋带,起身的时候顺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那个动作她记了十几年—— 他手掌的温度。 他身上汗水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还有他嘴角那个吊儿郎当的笑。 从十五岁到现在。 每一次他走在她前面。 她都会忍不住盯着他的背影看。 五年前在纽约。 她住在皇后区那间地下室里,冬天暖气坏了冻得手脚生疮,唯一的慰藉就是闭上眼睛回忆这个背影。 现在这个男人刚在她的厨房里煮了一锅红枣粥,被她用完就一脚踢出了门。 走在雨里,一只手还戴着护具。 秦岳正窝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刷手机,屏幕上是翡翠山那套公寓的智能门锁监控记录。 他放大了一看—— 顾承野在2601门口站了好一阵子才按的门铃。 进去了好几个小时。 然后就在刚才。 门开了。 顾承野一个人出来了。 监控视频里姜芽连人影都没露,门就从里面被关上了。 秦岳摸着下巴,给关小棠发了条微信:你丫姐感冒了,你没照顾她? “ 没啊,姜芽姐说不严重吃点药就行,我经纪人催得紧就走了。”关小棠秒回。 那他怎么没留下照顾? 就在秦岳百思不得其解时,关小棠又回了句:“对了,我告诉承野哥了,让他过去照顾。我聪明吧。嘻嘻。” 秦岳吊着嘴角挺讽刺:“聪明个屁,有都给赶出来了。” “握草。” “你说他俩没事吧?” “该不是姜芽姐提上裤子不认账吧?照顾完了,翻脸不认人,这集我好像在哪看过。” 给正在喝水的秦岳没差点一口水呛进气管里,一边咳嗽一边捶床,笑骂: “那可不一定,她狠起来确实有渣女那味。” 顾承野被赶出来了。 独自一人在车子里抽闷烟。 冷战。 又冷战。 他本来是趁机会讨她原谅的。 不成想—— 好像是他喂她吃药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硬扛,感冒了也不跟我说”。 她回了一句:“我扛不扛跟你有什么关系?” 然后气氛就僵了。 他在心里把那句“跟你有什么关系”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 怎么没关系? 你发烧到三十八度七,我急得差点把退烧药的说明书背下来。 你嫌药苦我给你兑蜂蜜水。 你要喝粥我二话不说就开做。 你烧迷糊了说梦话喊我的名字:说最爱我了。 然后你醒了。 把我赶出来了。 顾承野把座椅往后放了放,盯着天窗,越想越气。 越想越委屈。 越想越—— 困。 他已经连续两天没合眼了。 眼皮越来越沉。 天窗上的光线越来越模糊。 然后他掉进了一个梦里。 梦里姜芽没有赶他走。 梦里的姜芽穿着他那件洗得领口发白的旧衬衫,光着腿坐在他公寓的沙发上。 头发是湿的,刚洗完澡,正在低头看手机。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她偏头躲了一下,语气不耐烦:“干嘛,我还没原谅你呢。” 但他没有松手—— 因为在梦里他不用跟她冷战。 不用看她冷淡的眼神。 不用听她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在梦里他可以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里,闻她头发上沐浴露的味道。 “别气了。” 他在梦里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她在他怀里挣了一下。 他收紧手臂,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汽,嘴唇微微抿着,锁骨上有一颗他昨晚留下的红印。 他低头吻那颗红印,用舌尖描摹它的形状…… 第69章 你就是我的病 姜芽哼的一声,手抵在他胸口,不是推,是抓—— 手指攥着他T恤的前襟,攥得指节泛白。 “顾承野,你还没道歉——”她的声音带着虚张声势的恼怒,尾音却在他吻住她的时候软成了颤音。 “对不起。”他在梦里说得很顺,比现实中利索一百倍,“我错了,那天我不该凶你的,我妈朋友圈的那个人是我亲小姨。我们复合好不好?” 她眼眶忽然红了。 但嘴角还绷着,偏过头不看他。 他把她推倒在沙发上,手指解开了她衬衫的第一颗。 一路往下。 她仰起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嘴里还在逞强:“你说复合就复合,我还没答应呢。” 他的嘴唇锁住她时。 她的话断成了破碎的呜咽,手指在他发丝间收紧,腰肢弓起,贴上他。 梦里的时间和现实不一样。 梦里的时间没有顺序,没有逻辑,只有感官的碎片—— 她的皮肤在昏暗灯光下的光泽。 她溢出情不自禁。 她环住他的腰,腿肚子是紧绷和颤抖的。 他在梦里爱她。 她咬着他的肩膀叫他的名字,不是“顾医生”,不是“承野哥”,是嘎嘣脆的“顾承野”。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喊出来,带着哭腔和欲望,像是她在这世上最舍不得放手的两个字。 他低头控住她。 全部埋入她身体里。 她的后背陷进沙发垫里。 手指在他后背划出细长的红痕。 疼。 但梦里的疼是甜的。 他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说:“丫,我爱你。从十五岁到现在。没变过。以后也不会变。你赶我多少次都没用。” 她在梦里哭了。 不是生气哭。 是被他撞碎了的哭。 是身体和心一起被他填满了、没有一丝空隙的哭。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腿把他夹得更紧,嘴里断断续续地说: “你别赶我走了……这五年我好害怕……” “不赶了,再也不赶了,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把她抱起来。 让她坐在自己身上。 她头发散在肩头,锁骨上的红印在灯光下像一颗快要融化的朱砂。 他看她。 她在他的注视下咬住了下唇,然后低头吻住他。 梦里的她柔软得不像话。 也乖的不像话。 温顺的就像只圈养的狸猫。 眼尾猩红。 唇瓣也红的要滴出血来。 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心跳隔着肋骨跳动。 她喊了他的名字——“顾承野——” 她的眼泪滴在他锁骨上。 烫的。 最后。 两个人同时—— 他低头把嘴唇贴在她眉心,两个人的身体都在颤抖,像是被同一道电流击中。 然后他听见她说—— “顾承野,我爱你。” 他从座椅上弹起来。 车里很安静。 空调嗡嗡地吹着暖风。 车窗外面接了一层层厚厚白霜,有车灯闪过,很快又暗下去。 顾承野低头看了看自己—— 裤子是完好的,车垫子也没有被弄脏。 但他的手在抖。 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五公里。 梦里她说“我爱你”。 梦里她叫他“顾承野”。 梦里她在他身下弓起腰的时候眼泪滴在他锁骨上。 现实呢? 现实她发了条消息过来,只有三个字——“你是狗!” 他盯着那三个字。 盯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嗯。” 他仰头重新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梦里的余韵还在身体里流窜,但车里太安静了,安静的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 “明天早上我来送粥。” 发送。 这次她回得很快:“你是不是有病。” 他盯着那行字。 嘴角慢慢弯起来。 骂他说明她看了。 看了说明她没有真的不理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座椅真皮靠垫里,闷声说了一句: “对,有病。你就是我的病。” …… 姜芽一大早就把关小棠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关小棠顶着一头鸡窝似的卷发,裹着睡衣坐在床上。 她是昨晚凌晨三点回来的。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嘟嘟囔囔地骂: “你是不是有病,周六早上七点半,美容院还没开门——” 姜芽把一套运动服扔在她脸上,语气不容置疑: “八点开门,我们八点零五到。你洗脸,我等你。十分钟。” 关小棠从运动服下面探出头,眯着眼看她: “你是不是在躲谁?” “没有。” “你躲人的时候说话语速比平时快,你知道吗。” 姜芽没有回答。 她把关小棠的拖鞋踢到她脚边,转身去客厅等。 手机屏幕亮着。 顾承野昨晚发的那条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明天早上我来送粥。” 今早六点他又发了一条:“粥在门口。你开门拿一下,趁热喝。” 她也没回。 不是不想回。 是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她感冒那几天他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喂药、煮粥、擦汗、换退烧贴,连她半夜咳嗽他都能立刻醒过来帮她拍背。 她退烧之后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感动。 是害怕。 他太好了。 好到她怕自己又陷进去。 好到她怕他哪天又跟五年前一样,把她推开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所以她把他赶走了。 她知道这不讲道理,但她更怕讲道理之后自己会心软。 躲吧。 躲一天算一天。 八点零五。 她准时把关小棠推进了美容院的大门。 这家美容院藏在建国门外一条银杏夹道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别有洞天。 前台的小妹妹认识关小棠。 笑着迎上来叫“关小姐”。 关小棠打着哈欠摆了摆手,说老规矩,两张床,补水的。 姜芽换上浴袍。 躺在美容床上,闭着眼让美容师往她脸上敷面膜。 薰衣草精油的香气在空气里飘着,隔壁床的关小棠已经开始打起了小呼噜。 姜芽终于放松下来。 心想。 躲在这里。 顾承野总找不到了吧。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 第70章 呦呦鹿鸣 不是美容师那种软底拖鞋的声响。 是细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那种笃笃笃的节奏,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需要顾及旁人耳膜的气场。 姜芽没睁眼。 但她听见前台小姑娘迎上去说:“鹿小姐您来了,您常用的那间VIP今天——” 然后。 那个高跟鞋声在她隔壁的隔间门口停住了。 隔间和隔间之间只隔着一道半透明的纱帘。 姜芽偏头看过去。 纱帘后面是一个女人的侧影。 她正在摘耳环。 动作很随意,手指轻轻一扭,一只珍珠耳环落在掌心。 然后。 她抬手拢了一把头发—— 深棕色的大卷。 她发量惊人,披散下来的时候像一道瀑布倾泻在肩头。 侧脸从纱帘后面透出来。 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尺子量过的,颧骨不高不低,鼻梁的弧度刚好够撑起整张脸的立体感。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然后偏头跟美容师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不高不低。 带着一种天生的从容。 姜芽不免多看了她两眼。 这个女人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 皮肤好得不讲道理,不是那种用贵妇护肤品堆出来的好,是骨相天生的好。 她裹着美容院的白色浴袍,腰带在腰间松松系了个结,露出锁骨下面一条极细的铂金链子。 坠子是一颗很小的蓝宝石,刚好落在锁骨窝里。 她趿拉着一次性拖鞋走进隔间,经过姜芽床边的时候,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水味—— 柠檬叶混着雪松。 很好闻。 但存在感很低。 像是喷它的人并不想被记住。 姜芽闭上眼,继续敷面膜。 旁边的关小棠忽然坐起来,面膜差点掉下来,她手忙脚乱地按回去,压低声音凑到姜芽耳边: “姐,你看见刚才过去那个姐姐了吗?她好漂亮。 不是那种网红脸,就是——呃——说不清楚—— 就是那种,你觉得她应该在华尔街敲钟而不是在美容院敷脸的漂亮。 你懂吗?“ 姜芽闭着眼嗯了一声。 变故发生在大约十分钟后。 关小棠起身去洗手间,她的手机搁在床尾,屏幕忽然亮了,来电显示写着“秦岳”两个字。 手机震得嗡嗡响,在床单上一点一点往边缘滑,眼看就要掉下去。 姜芽正要伸手去接。 隔壁隔间那个女人的手比她更快。 她大概也是被铃声惊动了,想帮忙把手机递过来,动作很快,一步迈过来弯腰去捞手机—— 但她的脚踩到了浴袍下摆。 美容院的地板刚拖过,还有点湿,一次性拖鞋在湿地上打了个滑,整个人重心一歪,往姜芽的床沿撞了过来。 姜芽本能地伸手去扶。 她的反应很快,两只手准确地撑住了对方的肩膀和手肘。 但对方的个头比她高,惯性也比她预想的大,两个人一起摔在了美容床上—— 姜芽垫在下面,后脑勺磕在床头的软垫上,闷响一声。 女人撑起上半身。 姜芽看见她的睫毛—— 很密没有涂睫毛膏,自然的弧度。 她的瞳仁颜色很深,近距离看的时候有一种被吸进去的错觉。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摔跤弄懵了。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礼仪式的微笑。 是真正的、被逗到了的笑。 她眉毛挑了一下,眼底的疏离和锐利瞬间碎了,露出一个和她年龄不太相符的、带着点孩子气的表情。 她从姜芽身上翻下来,坐在床沿,伸手拉姜芽坐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 “我在华尔街做了十年交易,跟多少老狐狸握过手都没摔过。今天在一个美容院,因为一块香皂摔了。” “是浴袍,”姜芽揉着后脑勺,也忍不住笑了,“不是香皂,是你的浴袍。” “浴袍也不行。传出去我这辈子就不用混了。” 她把散落在肩头的湿头发捋到脑后,露出整张脸。 没有妆容加持。 皮肤在美容院惨白的射灯下依然好得不像话。 颧骨处有一点点浅淡的雀斑,非但没减分,反而让她多了几分烟火气。 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递到姜芽面前。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丝毫没有那种犹豫。 “加个微信。鹿呦鸣,诗经呦呦鹿鸣。”她顿了顿,“刚才那事儿咱俩算过命的交情了。” 姜芽被“过命的交情”这个说法逗笑了。 她拿起手机扫了码,好友通过的那声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鹿呦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大概 是备注名字,“你叫什么?” “姜芽。” 鹿呦鸣的表情变了一瞬。 不是惊讶。 不是反感。 是一种很微妙的、像是在脑海里把很多条线索瞬间串联起来的恍然。 然后她伸出手,很郑重地、掌心贴掌心、虎口卡着虎口的那种。 她看着姜芽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不深不浅,像是在说—— 终于见到你了。 “姜芽。好名字。” 鹿呦鸣松开手,拿起自己搁在床尾的包,动作干脆利落,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感。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姜芽一眼。 “我有个外甥,当医生的,长得一表人才,哪天了介绍你们认识。” “他见了你指定喜欢的不得了。” “是肯定喜欢。” 鹿呦鸣说着笑了下。 那个笑里有一点狡黠,还有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 “到时候,可不能不给我面子哦。” 高跟鞋声渐渐远去。 笃笃笃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关小棠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 姜芽还坐在美容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鹿呦鸣的微信头像发呆。 头像是她坐在某个会议室里的一张抓拍。 光线很暗,但她的侧脸轮廓很清楚,身后是一排落地窗,窗外是黄浦江的天际线。 关小棠凑过来看了一眼,面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半: “这就是刚才那个姐姐?你俩怎么加上微信了?你认识她?” “不认识。” “不认识你加什么微信?” “摔了一跤。” 关小棠的表情像是在听一个科幻故事,“你摔了一跤就加上了一个华尔街大佬的微信?” 姜芽没回答。 她低头看着鹿呦鸣刚才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表情包—— 一只猫戴着墨镜,旁边配了三个字:说好了。 姜芽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心想:顾承野的嘴要是有这女的一半就好了。 关小棠从美容院出来的时候还在打哈欠,但姜芽已经接到了第三个电话。 不是顾承野打的。 是同事李可。 李可在电话里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 “姜老师,楼下有个男的,高高瘦瘦的,手上缠着绷带……” 第71章 你追人的样子真土 “姜老师,楼下有个男的,高高瘦瘦的,手上缠着绷带, 在咱们公司大堂坐了快一小时了。” “他说你不接他电话,他要等到你出现为止。” “保安想赶他走,他说他是你家属。” “他现在还在那儿坐着呢。” 顾承野这个狗! 姜芽咬牙切齿地挂掉电话。 她深吸一口气,又呼气,确定气息平稳了,把关小棠塞进出租车,然后自己打了另一辆车往公司赶。 从美容院到公司二十分钟的车程,她脑子里闪过了好几个念头—— 他手上的绷带是上次西雅图暴乱还没拆的。 他昨晚值了大夜班,眼底的乌青遮都遮不住。 他就那样坐在她公司大堂里,让所有人看着,让所有人知道他在等她。 他怎么这么不要脸。 姜芽攥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车停在她公司楼下。 姜芽刚走进地下车库,就看见了他。 顾承野靠在电梯口旁边的柱子上。 他左手还吊着石膏,右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屏幕上显示正在拨打她的号码。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套头卫衣,牛仔裤,球鞋,头发没怎么打理,有一撮翘在后脑勺上。 他看起来不像那个手术台上临危不乱的心内科副主任,像一个追女朋友追到公司来的普通男人。 听见脚步声。 他抬起了头。 隔着半个地下车库的距离,他的目光锁住她。 然后他把手机挂了。 站直。 大步朝她走过来。 “丫。” “你来干什么。” “找你。” “我在上班。” “今天是周六。” 姜芽噎了一下。 “我加班。” “加什么班?我问过你同事了,你今天没有会议安排。你在躲我。” 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右手还吊着石膏,但这不妨碍他用身体把她往电梯口的角落逼。 姜芽退了一步,后背靠上柱子,无路可退。 她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和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 “丫,你赶我走可以,你不回我消息可以,但你能不能不要躲我。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改,还是你觉得我跟五年前一样会把你推开——” “我害怕。” 姜芽的声音很低,低到要在这空旷的地下车库里仔细听才能听清。 她看着他那双因为连日失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把话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抖了一点: “我害怕你对我的好。每次你对我好,我都在想——这次能持续多久?露露葬礼上是你让我滚的。上海那天是你让我等一周的,然后,答复呢?” 他愣住了。 然后他把右手从石膏吊带里抽出来,动作有点笨,因为石膏限制了活动—— 但他终于用两只手一起攥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是温热的。 指腹有薄薄的茧,攥得她指节有点疼,但他没松。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沙哑。 “对不起,再给我点时间,到时候,我一定给你个满意答复。” 他抬起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神是稳的,是那种在手术台上做最关键的切口时才有的笃定。 “丫,你再信我一次。就一次。但在这之前,别再躲我了好不好?” 地下车库里很安静。 远处有一辆车驶过。 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车灯扫过他们身侧的柱子,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姜芽低头看着这个男人—— 他的手吊着石膏,眼睛布满血丝,胡茬在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 他在她公司楼下坐了一上午,让所有人知道他在等她。 他说再给他几天时间。他要干什么? 但他说到时候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嘴巴是笨。 但他说到做到。 她知道他说到做到。 姜芽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然后她伸出手,把他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往下按了按。 动作很轻。 像是顺毛。 “你头发翘了。” “你管我头发翘不翘。你到底信不信我?” “回去拿发胶定一下。还有,石膏什么时候拆?” “下周。” “拆了以后不许再往暴乱区冲。你是医生,不是防暴警察。” “知道了。” “还有……”姜芽把他的衣领翻好,两根手指捏着翻领的边,翻过来,按平,然后退后一步,看着他:“以后粥不要放糖。我不喜欢甜的。” 顾承野愣了下。 然后那个笑从嘴角慢慢漾开。 他往前追了一步,低头看她的眼睛。 “行。不放糖。明天早上还送。你喝不喝?” 姜芽转身往电梯口走,背对着他扬了扬手。 顾承野站在原地。 看着她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喊了一句: “丫!明天早上七点!小米粥!不放糖!” 电梯门关上了。 姜芽靠在电梯墙上。 看着不锈钢面板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弯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备忘琐事里加了一条:狗男人追人的方式真的很土。 没成想豆包秒回:可能是遗传哦。说不定他爸当年追他妈正是这招。别嫌弃,凑合用。 姜芽一看。 目瞪口呆。 电梯里的镜面映出她的脸,她发现自己还在笑…… 第72章 吻得又狠又黏 顾承野刚洗完澡。 正拿毛巾擦头发的时候。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他拿起来一看—— “姐妹今天刚认识个绝色美女,明天带你见见啊。” 顾承野盯着那个“姐妹”看了两秒。 眼皮子是跳了又跳。 鹿呦鸣比他大五个月,从小就不肯让他叫小姨,每次见面都逼着他喊姐。 他死活不喊。 小姨就更想让他喊了。 两人为这事从小掐到大。 三十岁的人了,在外面是杀伐果断的金融圈大佬,在家人面前还是那副没正形的德行。 他回了她一个白眼的表情包,又追了一句:“泥菩萨自身都难保了,还惦记别人。真是。” 鹿呦鸣秒回:“有惊喜。” 顾承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没再回。 鹿呦鸣这人虽然爱闹。 但从来不无的放矢。 惊喜? 能有什么惊喜。 他换上干净刷手服,把护具重新戴好,准备送温暖去。 …… 姜芽跟关小棠从美容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冻雨停了。 西边天际线露出一抹淡淡的橘红色,把国贸玻璃幕墙映得流光溢彩。 关小棠心情好得不得了。 她挎着姜芽的胳膊就往国贸里面冲,嘴上说着“换季了衣柜里缺一万件衣服”,脚下生风,踩着细高跟在各个奢侈品店之间穿梭自如,效率堪比专业代购。 姜芽也没闲着。 买了一件厚实的羊绒开衫和一双平底短靴。 又在负一层的家居店淘了一套打折的埃及棉床品,把两只手都占满了。 关小棠拎着好几个袋子从爱马仕出来,一脸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姐妹我恋爱了,是个小演员,长得特别帅,笑起来像鹿晗。” 姜芽看了她一眼,说: “演员这个职业比较复杂,你还是多个心眼的好,别到时候被骗了还帮人家数钱。” 关小棠冲她做了个鬼脸,说知道了姜老师。 两人正说着话。 关小棠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接了电话嗯嗯了几句。 挂了之后一脸歉意地说那位约她吃饭,不能送姜芽回家了。 姜芽好无语。 “赶紧走,赶紧走。” 关小棠把手里几个袋子往她手里一塞,说礼物先帮我带回去,然后踩着小高跟哒哒哒地跑远了。 姜芽拎着大包小包在国贸门口打了辆车。 到翡翠山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出租车停在小区大门口。 她刚下车就看到了顾承野。 他靠在小区门口的安保岗亭旁边。 穿着那件深灰色羊毛大衣,左臂的护具还在,正跟安保大哥聊得热火朝天。 安保大哥抱着保温杯笑得前仰后合。 他侧身站着,比划了一个手势,似乎在讲什么手术台上的段子。 说到精彩处自己也笑,眼睛弯起来,眼角那几道细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好看。 姜芽拎着大包小包从出租车里钻出来的时候。 他就像脑袋上装了雷达一样,第一时间扭过头来,看见是她,脸上那个笑从客套切换成殷勤只用了几分之一秒。 他大步迎上来。 一把接过她手里所有的袋子,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门口接媳妇儿下班。 安保大哥认出姜芽就是上次那个拄拐杖的姑娘,冲顾承野挤眉弄眼。 姜芽脸颊微微发烫,压低声音:“大晚上的你来干嘛,丢不丢人。” 顾承野说:“丢人算什么?想见你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怕。” 姜芽没理他。 径直往小区里走。 顾承野跟在她后面。 左手挂着大包小包,右手还腾出来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怕她脚刚好走夜路不稳。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具体楼上发生了什么。 安保大哥也不知道。 他只看到没多久,顾承野就耷拉着脑袋从单元门里走出来了。 那副样子。 跟刚才在岗亭旁边意气风发讲段子的模样判若两人—— 步伐倒还是那个一走三晃的欲男步伐。 但肩膀塌了。 下巴也低了,嘴角挂着一个苦笑。 安保大哥抱着保温杯冲他乐:“是不是跟媳妇儿吵架了,被赶出来了。” 顾承野靠在岗亭边上哂笑了一声。 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叼在嘴上。 没点。 安保大哥颇语重心长地说:“媳妇儿得宠,多给她买几个包,包治百病。”顾承野玩笑称:“您看我得买多少包才能治她的病?” 想起刚才在楼上。 姜芽靠在玄关的柜子上,下巴微扬,不让他进客厅。 他跟条大狗似的跟在她身后从玄关蹭到客厅,又从客厅蹭到卧室门口。 她始终表情寡淡,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小没良心的。 明明中午说得好好的了,信他,不躲他的了。 谁成想她翻脸不认人。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别在耳朵后面,歪着头看她坐在沙发上叠衣服。 他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胳膊撑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几乎把她圈在怀里。 她连眼皮都没抬。 只当他是空气。 他又凑近了点。 鼻尖快要蹭上她的鬓角。 她终于抬眼了:“顾承野,你要不要脸。” 他说不要。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还没决定要不要原谅他的松动。 他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 俯身下来两只手撑在她两侧的沙发扶手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她用手推他,他纹丝不动,左臂护具硌在她肩膀上。 她皱了一下眉,下意识看了一眼他左臂的护具,那个停顿很短,但足够他抓住机会。 他低头吻了上去。 她偏头躲了一下。 他的嘴唇落在她嘴角,然后追过去,终于吻住了她的嘴唇。 吻的又狠又黏。 把好几天的想念、消防通道里被她推开的那口气、煮粥时想把她揉进怀里的冲动全数砸进这个吻里。 她拿拳头锤他胸口,他纹丝不动。 她又推他,推不开,最后狠狠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 他嘶了一声松开她。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力道不算重,比挠痒痒重不了多少。 他捂着脸看着她,那个比挠痒痒还轻的巴掌印慢慢泛了红。 她却眼眶先红了。 与其说是心疼。 还不如说傲娇的自尊心受到侮辱。 她以为两人就算复合,感情也是细水长流慢慢增进,没想到五年的时间对他来说跟没发生过的一样,黏上就发狂。 更何况。 他还没给答复。 “顾承野,你再这样我就搬走……” 第73章 男人的占有欲 顾承野站在门口看了姜芽好一阵子,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行,我走。” 他是真怕她又走了。 他都应激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顾承野靠在岗亭边上,摸了摸脸上那个早就消了的巴掌印,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划开接起来。 对面话没说完,他已经冲着电话咆哮起来。 语气又狠又急,却带着一种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流露的委屈和焦躁: “她打我!她还真下得去手!你说她是不是——” 电话那头的沈聿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咆哮声停了才慢悠悠地说了句: “你活该。” 顾承野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挂了电话。 又换了个号码打过去。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劈人的手势,嗓门大得安保大哥都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他妈还能不能做好了?再磨叽,老子媳妇儿都让你磨叽黄了!” 这回。 电话那头鹿呦鸣把手机拿远了半米,等咆哮声停了才慢悠悠地说了句: “你冲我吼什么,我又不是做戒指的。” “那你就去催!天天催!催到他交货为止!” 顾承野挂了电话。 把手机往大衣口袋里一揣,抬手摸了摸脸上那个早就消了的巴掌印,嘴角却慢慢勾了起来。 小没良心的。 下手还挺黑。 老子要不是为了等那枚戒指,今天高低给你压床上干怀孕了。 现在—— 别说怀孕了。 明早的小米粥都悬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戴着护具的左臂。 又想起她刚才在沙发上眼眶红红的样子,下手的狠劲和心软的速度完全成正比。 他靠在岗亭边上。 仰头看着26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烟在指间明明灭灭,没抽几口。 他舍不得走。 也不想真的逼她。 与此同时。 姜芽正趴在26楼的窗台上。 她手里举着秦岳的望远镜,把楼下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望远镜是秦岳上次来给她送膏药的时候忘在这里的,她一直没还。 狗男人! 吃干抹净走得倒是干脆。 她看到他把烟掐了。 看到他靠在岗亭边上仰头往上看,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又探出头去。 想起刚才那一巴掌,说一点都不后悔是假的—— 她下手的时候没收力。 打完了自己手心都发麻,他脸上那个红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 姜芽把望远镜放在窗台上。 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被他咬过的地方还有点肿,舌尖舔过去有微微的刺痛感。 然后小脸连同脖子红了个透彻。 他占有欲极强。 总是亲不够。 每次接吻,都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才罢休。 以前他们还好着的时候。 她有时候只是去他科室给他送个饭。 他都要把她拽进空诊室里腻歪很久。 把她抵在文件柜上亲,亲完了还要检查她的嘴唇有没有被别的男人看过。 有一次她跟同学去唱KTV,回家晚了。 他就在她家楼下等着。 看见她从出租车上下来,二话不说把她拉到梧桐树后面。 他吻得她又凶又狠,说你身上有烟味,是不是有男的坐你旁边。 她说是同学聚会又不是只有女生。 他就咬着她的耳垂说下次我陪你去。 然后在梧桐树下又亲了很久,亲到她腿都软了才放开。 还有一次更过分。 她暑假去他公寓住。 早上起来穿着他的白衬衫在厨房煎蛋。 他从背后抱过来,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一边亲她的脖子一边说:你这个样子只能给我看。 她笑着说:那我出门怎么办? 他说:出门就裹成粽子。 她转身拿铲子敲他脑袋。 他躲都不躲,接过铲子关了火,把她抱起来放在料理台上,双手撑在她两侧的台面上,仰头看着她。 眼神又深又暗,说:“姜芽,你以后要是嫁给别人,我就去抢婚。” 她搂着他的脖子,低头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我不嫁别人,就嫁你。 想到这里。 姜芽眼泪忽然就涌上了眼眶。 她拿手背擦了擦眼睛,把望远镜放在窗台上,拉上了窗帘。 楼下那个狗男人还没走。 烟已经灭了,他还站在那里。 她隔着窗帘的缝隙看着他模糊的轮廓。 心想:你要是明天再来,我就真不赶你了。 秦岳今晚值夜班。 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值班室里刷手机,研究骨科最新的微创手术视频,门被从外面推开。 顾承野黑着脸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秦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嘴巴张成了O型。 “几个意思,你不去翡翠山了吗,这才几点,不应该是两人看看小电影抱一块儿郎有情妾有意地滚一滚吗,怎么来医院了,再说今晚也不是你的班啊?” 顾承野没好 气地剜了他一眼:“滚一边去。” 秦岳看热闹不嫌事大,放下手机凑过来问:“怎么了,被赶出来了?” 顾承野靠在椅背上,睁开一只眼斜他:“你少管。” “切,谁爱管你似的。” 秦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没水了,嘟囔着起身出去接水。值班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晃了晃。 过了片刻。 他端着满满一杯水风风火火地冲回来。 茶水溅了一地,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又像是见了鬼。 他茶杯往桌上一搁的冲顾承野扬声: “猜猜我刚才看见谁了?我去,沈聿那老孔雀估计要开屏!” 他看见鹿呦鸣在沈聿病房外面徘徊—— 她穿着件深色大衣,长发飘飘,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走到病房门口停下了,手伸出去悬在门把手上方停了好几秒,又收了回来。 退到窗边靠在墙上,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表情谁也看不清。 但她站在那里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顾承野从值班室出来。 穿过走廊往沈聿病房走。 远远看见病房门口多了个水果篮和一大束鲜花。 粉白相间的康乃馨配着淡紫色的勿忘我,包装纸上的缎带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走过去弯腰看了看,没有卡片,也没有署名。 顾承野推门进去时,沈聿正百无聊赖地拿遥控器翻着电视节目,牵引架上的腿随着换台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看见顾承野进来,他眼睛一亮,指着门口那束花问是不是他送的。 “挺有品味,甚得哥心。” 顾承野在床边椅子上坐下,语气平淡无波地说:“鹿呦鸣来过了。” 沈聿手里的遥控器掉在被子上。 表情从吊儿郎当,变成了一种顾承野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呆滞。 秦岳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个促狭的笑: “说物以类聚,连花都蜜里蜜气的,不愧是金融圈女大佬送的,品位就是不一般。” 沈聿让他滚,然后抬头看着顾承野,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 “她人呢?” 顾承野说来的时候没看见人,只有花和水果篮。 沈聿没再说话,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看着那束康乃馨发呆。 “咳咳…” 秦岳忽然清了清嗓子,把顾承野拉到走廊里,表情难得正经了几分。 “能不能帮哥们值个夜班?” 顾承野问他干嘛去。 秦岳把白大褂脱了搭在胳膊上,头也不回地往电梯间走,扔下一句。 “抢人……” 第74章 勾引我? 从那晚姜芽甩了他一巴掌之后,除了第二天出现在门口的小米粥外,顾承野就真的再也没来找过她。 不是不想来。 是不敢。 戒指还在赶工。 护具还没拆。 他不想再空着手站在她面前。 姜芽本来说好这周要进医院观摩的,结果临时接到通知要挽救一部老剧。 女主角塌房了。 被爆出税务问题,所有有关她的镜头都得重拍或删减,有些删减后剧情衔接不上,需要编剧重新做调整。 姜芽连续奋战,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连午饭都是李可帮她带的便利店三明治。 合上电脑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她觉得脑子快被掏空,想下楼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车开着开着就到了大院门口。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是怎么开过来的? 方向盘像是自己认的路,拐了几个弯就停在了六号楼楼下那棵歪脖子槐树旁边。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 北京的冬雨不像夏天那样暴烈,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像一层模糊的纱。 她没熄火,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模糊的车窗看着二楼那扇黑着的窗户。 窗台上那盆文竹还在,枯了又被换了新的,在雨里绿得发亮。 她有属于她的小骄傲。 在上海她可以不顾一切地“我跟你走”。 可以在梧桐树下踮起脚尖亲他。 可以在酒店房间里任他予取予求。 但那不代表她可以任由他践踏,不代表他可以什么都不说就把她晾在这里。 她要的从来不是他的保证—— 只是他的一句实话。 车窗外雨声越来越大。 姜芽靠在方向盘上,鼻子酸酸的,想起他上次在消防通道里把她抵在墙上亲的时候,那双丹凤眼里翻涌的东西—— 心疼、占有、不舍,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不敢深想的沉重。 她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她只知道他抱着她的时候,全世界都不如一个他。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外面的雨不大,细细的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她没有打伞,刚关上车门,抬起头。 对面。 一辆黑色奔驰无声地滑进停车位。 车门推开,顾承野从驾驶座上下来。 深灰色大衣,左臂的护具在路灯下微微反光。 他显然也没想到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会看到她,关车门的动作顿了一瞬。 四目相对。 姜芽忘记打伞。 僵直地站在原地,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落进她敞开的围巾缝隙里。 顾承野只愣了一秒。 然后。 喜出望外的三步并两步走上来,大衣下摆被风带起来,步伐又快又急。 他走到她面前。 抬手用大衣袖子遮在她头顶,低头看着她,那双丹凤眼里翻涌着太多她来不及一一分辨的东西。 声音却压得很低很稳,像是在哄一只随时会跑掉的猫: “怎么不打伞。” 姜芽转身去拉车门准备逃离,手还没碰到门把手,腰就被一只胳膊箍住了。 顾承野从背后贴上来,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无赖劲儿: “现在知道怕了?来的时候想什么呢?” 姜芽挣脱开,钻进驾驶座就要关门。 顾承野一条长腿卡进车门缝里,整个人挤了进来。 他反手带上车门,把她往副驾那边推,自己挤上了驾驶座。 外面冻雨又开始下了。 雨丝细密地敲在车顶上,沙沙的声音像一层模糊的白噪音,把车内和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两个互不相干的平行时空。 姜芽蜷在副驾上。 头发被雨淋得半湿,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她偏头看着窗外不看他,下巴微微扬起,是那种他太熟悉的、生气了又不肯认输的姿态。 顾承野靠在驾驶座上侧身看着她。 路灯的光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洒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了一层朦胧的橘色柔光。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雨珠。 鼻尖冻得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了又不肯让人靠近的猫。 他伸手去捏她的下巴,想让她转过来看着自己。 她抬手去挡,两个人手腕碰手腕,指节碰指节,在狭小的车厢里无声地较着劲。 她里面那件羊绒衫的领口有点松。 动作幅度大了些,肩头往下滑了一截,露出细细的内衣肩带和一小片白皙的锁骨。 她赶紧抬手去拽领口。 他也下意识去帮她拉—— 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不知道谁先用力,只听“啪”一声极轻的脆响—— 内衣带子断了。 车厢里骤然安静下来。 顾承野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缠着的那截断掉的黑色细带,喉结上 下滚了一下,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邪火: “你勾引我。” 姜芽劈手夺过他手里那截断掉的带子,脸颊连同耳根红了个透彻: “你不要脸。” 他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痞不是坏,是那种被她气到极点又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纵容。 他伸手把她拉近了一些,拇指蹭过她发烫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耐心的调侃: “都五年了,来来去去就那两句——不要脸,臭流氓,你再这样我喊人了。骂人都学不会,笨不笨。” 姜芽瞪着他。 想反驳。 却发现自己确实只会这几句。 五年了。 她在纽约对着欺负她的房东用英语吵过架。 对着抄袭她剧本的白人编剧拍过桌子。 唯独对着他,永远是这几句毫无杀伤力的、软绵绵的话。 不是因为嘴笨。 是因为她从来没舍得真的骂他。 顾承野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俯身过来,把她整个人摁在了副驾座椅上。 她只感觉座椅靠背被他调低了一些,整个人被放倒在一个半躺的角度,他的身影压下来,遮住了车窗外所有的光。 他俯身下来的时候她双手推着他的胸膛,他说:“给你看个东西”,手却不老实地沿着她的腰线往下滑。 姜芽又被亲又被摸,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想要他的吻,想要他,想得心口发疼。 两人不知道是怎么到了后排。 后排的空间逼仄而暧昧。 路灯的光从后挡风玻璃洒进来,他俯身下去拿大衣把她裹住。 昏暗光线里。 只能看见她被大衣裹住的轮廓,和一双被汗水浸湿后愈发水润的眼睛。 顾承野想让她更舒服些。 护具硌在她腰侧,她皱着眉推他的护具。 他说:“别乱动,你的脚刚好。”他怕压到她。 姜芽咬了咬嘴唇,终于忍不住地仰头。 顾承野一喜。 眼睛都亮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而滚烫,嗓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丫,我们要个孩子吧”。 孩子?! 姜芽猛地睁开眼睛,对上他那双又深又暗的丹凤眼。 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所有在消防通道里没给的答案,全都在这一刻砸得她头晕目眩…… 第75章 酒吧相遇 顾承野却再也不给她说不的机会…… 过后。 车里弥漫着暧昧而凌乱的气息。 姜芽的羊绒衫皱成一团堆在副驾座椅下面。 顾承野的大衣铺在后排座椅上,沾了一片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的水渍。 姜芽缩在后排角落,拿他的大衣裹住自己,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又红又肿,脖子上好几处暗红色的印子。 顾承野靠在另一侧车门上,护具歪了,刷手服的领口被扯得松松垮垮,锁骨上被她指甲抓出好几道红痕。 她看着他。 声音沙哑而平静: “顾承野,这就是你想要的?” 顾承野一愣! 什么意思? 那个愣怔很短,短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不会察觉,但姜芽看到了。 姜芽嘴角微微抽动,不是笑,是某种被验证了猜测之后的释然。 她把他的大衣叠好放在后座上,从地上捡起自己的羊绒衫套上,拢了拢头发,推开车门。 外面的冻雨已经小了。 细密的雨丝落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她头也不回地往单元门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 姜芽化悲愤为动力,几乎住在了公司里。 那部老剧的修改量比想象中更大,女主角所有镜头都得用替身补拍或用空镜覆盖,每一集都要重新调整叙事结构。 B&X传媒的灯经常亮到半夜。 李可撑不住先走了。 黄明涛从办公室出来,端了两杯热可可放在姜芽桌上,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别熬太晚,对身体不好。” 姜芽抬了抬眼睑地看他:“谢谢黄导” 她语气礼貌。 分寸感十足。 黄明涛点点头,起身走了,走之前回头姜芽,她没再抬头。 姜芽当然知道黄明涛在想什么。 但她的分寸感从来不是暧昧,是疏离。 她心里装着一个人,装得太满了,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 关小棠打电话哭着说被秦岳那厮欺负了。 姜芽一边敲键盘一边夹着手机听她哭诉—— 什么秦岳那个狗男人居然说她胸小,什么从小到大都没人敢这么说过她。 姜芽说那是挺过分的。 关小棠说明天我就去隆一个吓死他。 姜芽说嗯,支持你。 挂了电话继续敲键盘。 不是她不讲义气。 是关小棠每次跟秦岳闹完,不出两三天就会自动和好。 要不是关小棠有男朋友,还以为她跟秦岳才是一对。 ……^ 顾承野想姜芽想得发疯。 这几天他照常查房、手术、开病例讨论会。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们顾主任气压很低,低到连麻醉科薛倩都不敢在手术室里讲笑话。 他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灰蓝色天空头像发呆。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姜芽感冒第二天早晨他发的:小米粥不加糖,我放门口了,记得趁热吃。 他想去找她。 但每次想到她在车里问的那句“这就是你想要的”。 脚就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秦岳倒是这几天异于往常的心情好,时不时跟小护士们吹吹牛,走路都带风。 快下班的时候他晃进顾承野办公室,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说: “晚上出去喝一杯,放松放松,反正沈聿躺着也是躺着,帮他消费消费也是理所应当的。” 顾承野靠在椅背上转了半圈。 看着秦岳那张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脸。 默许了。 两人这就往三里屯最奢靡的会所走去。 不曾想…… 鹿呦鸣也同一时间的约姜芽出来喝酒。 鹿呦鸣的微信发得很突然。 只有一行字:姜芽,有空吗?想找个人喝酒。 姜芽看着手机屏幕,回了句:“好。” 两个女人在清吧里碰了头。 鹿呦鸣今天穿了件黑色真丝衬衫配烟灰色阔腿裤。 卷发挽了个髻别在耳后,依旧是那个杀伐果断的金融圈女大佬的模样。 但眼底有一层遮瑕盖不住的青色。 姜芽穿着件米白色高领毛衣,把脖子上还没消干净的印子遮得严严实实。 两人都没提男人的名字。 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工作、聊着天气、聊着北京的冬天为什么这么冷。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鹿呦鸣的酒劲上来了,腮帮子红扑扑的,说话也开始大舌头。 她拽着姜芽的袖子说: “你知道吗,爱一个人好累,比一个人活着累多了,也不是不能扛,就是扛久了好委屈。” 姜芽端着酒杯说 :“嗯。” 喝了些酒,脑海里都是顾承野的影子。 不知道喝了多少杯时。 突然。 只听见鹿呦鸣低叫了声: “握草!他怎么来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鹿呦鸣就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跑去。 “嘛去?” 姜芽追出去的时候。 看见穿着高跟鞋的鹿呦鸣跑出了田径运动员的速度,深色大衣的衣摆消失在街角,快得像是被鬼追。 姜芽愣在原地。 随便抓了个路过的服务生问:“刚才那个女的哪去了?” 服务生也是一脸蒙。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道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声音。 “姜芽。” 我去?! 他怎么来了? 姜芽的身子猛猛一颤。 她试着稳了稳心态,这才转过了身。 顾承野站在酒吧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左臂的护具已经拆了,身后还跟着秦岳和几个打扮精致的年轻女孩—— 都是科室其他兄弟的女眷。 他站在那里。 看着姜芽。 看着她凌乱的头发地和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亮了一下。 然后那点亮光被她身后那个追出来的男服务生浇灭了。 顾承野的脸悠的一下冰若冰霜:这就是她急于甩开老子的原因。 他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攥紧,下颌线绷得发白。 秦岳在旁边看看姜芽又看看顾承野,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选择闭嘴。 姜芽站在原地。 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 她看着顾承野身后那几个年轻女孩,每一个都妆容精致身材姣好,每一个都离他很近。 她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 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自嘲。 呵! 在我面前装深情。 原来背地里早他妈五六七八九情儿都找了。 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步伐又快又稳。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面上。 一下一下。 像某种不动声色的宣判。 顾承野一着急…… 第76章 小拳头锤他 顾承野一着急趔趄了下。 但他很快就稳住了。 他站在酒吧门口。 黑色高领毛衣裹着颀长的身形,左臂的护具已经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肤色弹力绷带。 他身后是三里屯最奢靡的会所正门,霓虹灯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冷蓝色的光。 他看着姜芽。 没有怒吼。 没有爆发。 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但秦岳下意识后退了好几步—— 他认识顾承野快三十年了,太清楚了,这人真正发火的时候从来不吼—— 他越安静。 越可怕。 顾承野往前走了两步。 在姜芽面前站定。 姜芽仰头看着他,下巴微微扬起,是那种喝醉了也不肯服输的姿态。 他低下头。 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手术室里报一个无关紧要的数据: “喝好没?” 姜芽晕乎乎的,耳膜里全是被酒精放大的心跳声,听岔了。 他问她‘和好’没? 他问她‘和没和’好? 她碎牙紧咬,眼眶泛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碎了再吐出来的: “好不了。” “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顾承野那双好看的狐狸眼眯了眯。 但他依然压着火。 “走,送你回去。” 呵! 姜芽像是听到了多大的笑话,她看着他嗤嗤地笑:“不用你送。” “那你想让谁送,刚才那个小白脸吗?” “对,没错,就是他!” 这话深深刺伤了顾承野的心。 他再也不顾什么场合、什么围观、什么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同事和女眷。 他上前一步。 一把拽住姜芽的手腕。 转身就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姜芽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掰不开,拿脚踢他小腿,他纹丝不动。 她终于炸了。 声音又尖又哑,带着酒劲和委屈,在深夜的三里屯街头炸开: “你滚开!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秦岳在后面急得直搓手,想上前劝又不敢—— 他见过顾承野发火。 没见过顾承野这种发火。 不是暴怒。 不是咆哮。 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一层薄冰底下的平静,冰面下全是暗涌。 姜芽像个泥鳅一样的难抓。 气急之下。 顾承野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姜芽整个人腾空,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啊……” 顾承野箍在她腰上的右手收紧了几分,左臂—— 那只刚拆了石膏、还缠着绷带的左手弯下去,从地上勾起姜芽刚才挣扎时甩掉的那只鞋子。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手术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止血钳,不紧不慢,理所当然。 姜芽被他抱在怀里。 一只脚光着。 另一只脚还挂着半掉的平底鞋,头发散乱,满脸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醉的。 他把她的鞋子挂在指尖上,大步流星地穿过停车场。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稳得像在丈量什么不可逾越的边界。 冷蓝色的霓虹灯从顾承野背后打过来。 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冷硬的轮廓光。 黑色高领毛衣裹着宽肩窄腰,左臂的绷带在风里微微翘起一角。 他怀里抱着一个不停挣扎的女人。 手里拎着一双鞋。 步伐不疾不徐,表情淡漠矜贵,像是刚从某个奢侈品大秀的后台把闹脾气的超模扛出来。 “哇去!” 秦岳站在酒吧门口。 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旁边几个科室女眷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其中一个拽了拽另一个的袖子小声说“顾主任好帅”,另一个说“你别说话,我都想爬过去喊爸爸”。 秦岳转头瞪了她们一眼。 心说:你们还真是找死不分场合。 顾承野把姜芽抱出酒吧后。 直接塞进车里后座。 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砰地关上车门。 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还在挣扎,手脚并用地想从他身下爬起来,嘴里骂着:“顾承野你混蛋王八蛋,放我出去”。 他把她按在后排座椅上。 用一条腿压住她的腿,一只手扣住她的两只手腕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看他。 姜芽的头发散了。 米色小高领被他刚才抱她的动作扯得歪向一边,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 她的脸颊因为酒精和挣扎而泛红。 眼睛却瞪得大大的,水光潋滟,像是要哭又像是要咬人。 他想好好送她回去的。 没想怎么样。 真的没想。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背好了回去路上的交通路线,连明天早上给她熬粥用的米都让人提前泡好了。 但她的眼睛太亮了。 她嘴角的挑衅太锋利了。 她说的‘没错,就是他’这五个字把他的理智全都碾碎了,碾得粉碎。 他低头吻了下去。 不是温柔的、征求同意的吻,是带着惩罚的、侵略性的吻。 顾承野的嘴唇碾压着姜芽的嘴唇,舌尖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 她的嘴里有酒精和柠檬的味道,还混着她刚才嚼过的薄荷糖。 他讨厌那个小白脸。 但他更讨厌她站在那个小白脸面前笑,更讨厌她为了气他说出那种话。 她是他的。 她的笑是他的。 她的生气是他的。 她嘴里每一口呼吸都是他的。 他吻得她喘不上气来。 她的双腿在他身下乱蹬,他干脆用膝盖顶开她的腿,整个人压上去,把她困在座椅和他的胸膛之间,动弹不得。 他的手从她的手腕上松开,滑进她的头发里,扣着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牙齿咬住她的下唇。 用力一吮。 她疼得唔了一声。 他松开。 又去吻她的下巴。 吻她的耳后。 吻她的颈侧。 每一下都又重又狠,像在盖戳,像在宣告领土。 她在他身下扭动着想逃,他的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腰,把她牢牢地钉在座椅上。 “姜芽,你别逼我。” 顾承野的嘴唇贴着她的锁骨,声音沙哑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姜芽还在打他,小拳头一下一下地锤在他肩膀上、胸口上,力道越来越软,声音却越来越大,带着委屈和愤怒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顾承野,你混蛋!你大混蛋!你凭什么管我!我们现在什么关系。” 她打着打着眼眶就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眼角淌进发鬓。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最后一句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 顾承野的动作停住了。 他松开她的嘴唇,额头的伤疤擦过她的颧骨,粗粝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她的脸—— 满脸泪痕,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 嘴唇被亲得红肿,锁骨上有一个新鲜的吻痕,米色的小高领被扯得歪到一旁,露出肩头一小片皮肤。 她的拳头还停在他胸口…… 第77章 攻城略地 姜芽的拳头没有再打下去了。 她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鼻子哭红了,脸也哭红了,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小兽。 他就着昏暗的车灯,伸出拇指,一点一点地把她的眼泪擦掉。 动作很轻。 和刚才那个攻城略地的吻判若两人。 他的手背上有她刚才抓出来的红痕。 他不在乎。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呼吸很重,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错了。”他说。 姜芽没说话。 他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更低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柔软。 “我错了。我不该亲你。不该用这样的方式。但是丫——我就是控制不住,控制不住你让我怎么办?” 姜芽听后哭得更凶了。 她用手背挡住眼睛,不想让他看见她哭的样子。 他把她按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一下一下地拍她的后背。 她的眼泪把他胸前的手术服浸湿了一大片。 他也不管。 她闷在他怀里说:“你放我下去,我要回家。” 他说:“我送你。” 她说:“不用你送。”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柔软: “就今天。让我送。我停在楼下,不上楼。你进门把灯打开,我看见了就走。” 她没答应。 但也没拒绝。 车在深夜的北京城里开了很久。 路过一排排橘黄色的路灯。 姜芽靠在后座另一端,脸朝着窗外,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等到车停在她楼下的时候。 她打开车门。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顾承野下意识伸手去扶。 被姜芽躲开了。 她裹紧外套往楼里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顾承野,你混蛋。” 然后她走进去了。 顾承野靠在车旁,点了一根烟。 26楼上的灯亮了,姜芽出现在窗前,把窗帘拉上一半。 顾承野看着那半扇窗户,把烟按灭在雪地里。 烟头在雪中发出极轻的一声“呲”,像是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叹息。 第二天。 心内科乃至整个军区医院都传遍了。 传闻分好几个版本。 最夸张的那个说:顾主任昨晚在夜店为一个女人跟服务生大打出手,差点把人服务生打死。 小护士们在护士站围了好几层,七嘴八舌地拼凑昨晚的真相—— 那女人好像是姜院长的女儿。 之前来拍戏那个编剧。 顾主任是直接把人扛走的。 一只手还打着石膏,帅得跟电影似的。 蒋朵朵站在旁侧,气得牙都要咬碎了。 沈聿靠在病床上,牵引架上的腿一晃一晃的,听得津津有味。 秦岳在旁边帮他削苹果,手法娴熟,削完以后自己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 “昨晚我也在场,那服务生就是个路人甲,顾承野根本没碰他,传闻太离谱了。” 沈聿八卦心强:“那他把人扛走是真的吧。” 秦岳噗嗤笑出了声:“扛走了是真的,鞋子都是他捡的。” “啧啧,你说这个顾承野,平时看着冷得跟太平间的抽屉似的,疯起来比谁都疯。” 秦岳嚼着苹果慢吞吞:“别怪兄弟没提醒你,昨晚我在会所好像看到鹿呦鸣了。” 下秒。 笑容‘吧嗒’僵持在了沈聿脸上,手里的遥控器又掉在了被子上,再也没了方才看热闹的劲儿。 …… 鹿呦鸣做贼心虚。 昨晚发现顾承野后。 她一口气跑出好几条街才停下来,扶着电线杆喘了好一阵子。 她不是怕别的。 是怕被姜芽看到顾承野‘揍’她。 毕竟在金融圈混了这么多年,谁不知道鹿总千杯不醉,怎么喝了几杯就跑了。 今天一早她就不停地给姜芽发微信道歉,措辞诚恳得不像她一贯的风格—— “姜芽,对不起对不起,昨晚喝多了有点失态,你没事吧。” 姜芽回了条语音,嗓音沙哑但语气平静: “没事鹿姐,我也有点晕,早早就回去了。” 鹿呦鸣心想这不行。 她从认出姜芽那天就存了撮合的心思,谁知道这一撮合反而把人撮合得更远了。 她鼓足勇气地给顾承野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地探了口风: “昨晚玩得怎么样,有没有见着什么熟人?” 顾承野刚下手术,靠在更衣室的柜子上,语气淡漠中带着几分懒得应付的敷衍: “有屁就放,忙着呢。” 噎的鹿呦鸣想骂娘。 思量再三,下了狠心。 “你要是肯见那姑娘,我就去医院看沈聿。” “爱看不看,管我什么事!”顾承野本懒的搭理。 不成想鹿呦鸣丢了句:“那姑娘是个编剧哦。” 意有所指。 再清楚不过了。鹿呦鸣还以为信号断了,就要挂电话时,听见那边传来顾承野悠悠的声音:“最好是我想的那样。” 傍晚。 姜芽被鹿呦鸣一个电话叫到了国贸附近一家餐厅。 她以为是两个女人之间的饭局。 换了件干净的雾蓝色羊绒衫就去了。 可当推开包间的门,看到靠窗坐着的那个背影—— 顾承野深灰色衬衫,宽肩窄腰,左臂搭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只茶杯—— 看到是他。 姜芽的脚步钉在了门口。然后转过身,对上鹿呦鸣推门的笑脸。 “鹿姐,你——”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个会!你们先吃,账我已经结了!” 鹿呦鸣说完就跑,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哒哒哒地响,快得像是被鬼追。 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姜芽站在门口,睨了眼顾承野,她把包带攥得指节泛白。 那天晚上要不是她最后连踢带踹。 这厮能给她扒皮吃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还未消红的脖颈,眼神刀子蹭蹭的刀子一样。 顾承野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 姜芽看着他那个笑,火气蹭蹭往上冒。 “你跟踪我。” 顾承野压着火,声音还算平稳: “你不能盼我点好?再说我想要对你做点什么至于这样。” 姜芽知道他说的没错—— 这人向来有上限没底线。 但胜在敢作敢当。 从不玩阴的。 她刚想软下来,他下一句话又把她的火气重新点燃了。 “老子是哪里不如人了,至于你作践自己的跑来相亲?” 相亲?! 姜芽一怔! 后知后觉—— 鹿呦鸣这个妖孽,肯定是她干的。 可到这一步。 要是败下阵来显得我多没面子。 姜芽深吸一口气,拳头紧了又紧,拿起桌上那杯柠檬水,忍着泼他的冲动: “顾承野,你他妈就是个傻子。” 说完。 转身拉开门就走。 那还了得? 顾承野追出去的时候,姜芽已经走到了电梯口。 他三步并两步追上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她甩开。 他又攥住。 两个人就在电梯间门口拉拉扯扯,谁也不肯先让步。 正僵持着。 一个穿闪送制服的小哥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包装袋…… 第78章 唇是凉的,舌尖是烫的 闪送小哥核对了一下电话,把东西递过来: “您好,顾先生吗?您的闪送,签收一下。” 顾承野低头看了一眼包装袋上的寄件人——鹿呦鸣。 他嘴角忽然翘起来。 心想鹿呦鸣这个二百五,办事效率还挺高。 他订的那枚戒指催了大半个月,鹿呦鸣说认识珠宝圈的人能加急,看来是终于送到了。 他接过袋子。 转身一把搂住姜芽的腰。 在她脸颊上啪叽亲了一口,声音又亮又脆。 “好了,别闹了,看这是什么?老子欠你的,今天一次性补上。” 姜芽被他亲得莫名其妙。 擦了擦脸上的口水说:“你干嘛?有监控,丢不丢人?” “嘿嘿——”顾承野嘿嘿笑着拆包装袋,动作带着一种难得的孩子气的兴奋。 袋子里是一个精致的黑色礼盒。 他打开礼盒。 脸上的笑容却一点一点凝固。 盒子里居然不是戒指! 是一套情趣玩意儿—— 蕾丝的、绑带的、还有一对毛茸茸的兔耳朵。 兔耳朵下面压着一张卡片。 鹿呦鸣的字迹龙飞凤舞:外甥,别太激动,悠着点玩,不够再跟小姨说,小姨这儿货源充足。 王八蛋! 顾承野的脸绿了。 姜芽低头看了眼盒子里的东子。 巴掌大的脸煞白一片。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慌: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复?” 顾承野啪地合上盒子:“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鹿呦鸣那个二百五搞的。” “你累不累,一边跟前女友纠缠不清,一边还想着跟相亲对象上床。” “我什么时候跟人纠缠不清了?相亲更是无稽之谈,是鹿呦鸣骗我来的。” 顾承野百口莫辩,能一口老血死过去。 姜芽显然不想听他的任何解释。 信任这种东西。 一旦碎了! 拿胶水粘起来也全是裂缝。 “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的人。”顾承野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不是怒吼。 不是咆哮。 是那种被最亲近的人,在心口捅了一刀之后难以置信的、几乎是平静的失望。 姜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东西都摆在这儿了,你还让我怎么想。” 顾承野把手里那个黑色礼盒摔在地上,蕾丝和绑带散落一地,那只兔耳朵滚到角落里,毛茸茸的耳朵上沾了灰。 他的声音劈了叉,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暴怒和委屈: “这他妈是鹿呦鸣那个二百五安排的!我他妈哪里知道她送的是这玩意儿!老子订的是戒指!戒指!” 给相亲对象戒指? 姜芽突然觉的自己可笑又悲哀。 “顾承野,我们就这样吧。” 她转身按下电梯按钮。 走进去。 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她站在电梯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 姜芽心情极差。 她把自己泡在剧组好几天没合眼。 新剧的前期筹备工作繁杂,从剧本大纲到选角方案到拍摄计划,每一件事都需要她亲自盯着。 她用工作把自己填得满满的。 不给自己留任何胡思乱想的空隙。 关小棠来找过她好几次,每次都被她找借口婉拒了—— 今天说在开会。 明天说在改剧本。 后天说实在太累了想早点睡。 关小棠发了无数条微信语音,语气越来越暴躁,最后一条是: “姜芽你再不出来,我就去你们公司堵你!” 姜芽回了个求饶的表情包,手机调成静音,继续改剧本。 傍晚。 片场难得安静下来。 姜芽一个人坐在临时搭建的布景旁边。 面前是电脑屏幕,屏幕上的光标在一行台词末尾闪了半个多小时。 外面有人说下雪了。 她抬起头,透过片场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看到灰蒙蒙的天空飘下了细密的雪花。 北京的初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是细细的、密密的、被风裹胁着打着旋落下来的碎雪,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 她推开椅子站起来。 走到窗边。 看着那些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点点细小的水痕。 她想起了那年冬天。 北京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 顾承野天没亮就把她从被窝里拽起来,拿围巾把她裹成粽子,说带你 去爬长城。 他们手脚并用地爬上城楼。 整个长城都被大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一个游客都没有。 他站在城墙垛口边上,雪花落满他的肩膀和头发,他回头冲她笑,说:你看,这就是朕给你打下的江山。 她笑得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然后他把她拉到城门楼子底下,背靠着六百年历史的青砖墙,低头吻了她。 那个吻带着雪花融化的凉意和少年滚烫的呼吸。 他的嘴唇凉凉的,舌尖却是烫的。 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粗糙的城砖。 他的手掌垫在她后脑勺和墙壁之间,另一只手拽着她的围巾两端把她拉近,吻得又深又温柔。 雪花落下来。 落在他们交缠的睫毛上。 落在他们相贴的嘴唇上。 落在她攥紧他衣领的手指上。 他亲完了也不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丫,以后每年初雪我都带你来这里。” 她说:“万一雪化了怎么办?” 他说:那就在心里下一场,反正只要你想看,我就陪你。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片场的灯光把飘落的雪花映成了暖黄色。 姜芽站在窗前。 伸手隔着玻璃去碰那些雪花。 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玻璃。 不是他滚烫的掌心。 她忽然发现,北京的每一场初雪都会让她想起他,五年来从来没有例外。 她的眼眶红了,嘴角却翘了起来。 海淀区第一医院的天台上。 顾承野迎风站着。 地上散落着好几根烟头。 他手指间夹着的那根还在烧。 猩红的火点在风里明明灭灭,冒出一团团白烟,被风撕碎了吹散在灰蒙蒙的天幕下。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个丝绒戒指盒。 拇指轻轻推开盒盖。 里面那枚铂金指环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他想起她在上海酒店房间里,踮起脚尖亲他下巴的样子。 想起她在消防通道里,被他吻到腿软还要推开他问“答复呢”。 还有前几天在包间里,她看着他摔了一的情趣玩具时那张苍白的脸—— 每一帧画面都像一根针。 扎在他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 第79章 只当你的花和尚 顾承野把戒指攥在手心里。 冰凉的金属贴着他发烫的掌心。 他这辈子在手术台上赌过无数次,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忐忑。 “哥,还有五分钟手术。” 白皓宇从天台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规培生的蓝口罩还挂在下巴上。 看见地上散落的烟头,识趣地没问。 手术室里气压很低。 无影灯下是一台急诊搭桥手术。 患者六十八岁,三支病变,心功能不全,血管条件极差。 从麻醉到开胸再到建立体外循环,每一个环节顾承野都亲自盯着。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 吻合血管时进针的角度精准得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打结的力道恰到好处。 紧一分会撕裂脆弱的血管壁,松一分会漏血。 这台手术他做了近四个小时。 全程几乎没说话。 偶尔开口也只是简短的两个字。 麻醉师薛倩今天格外安静。 器械护士递钳子的手从来没这么稳过,连平时爱在手术室里放轻音乐的体外循环师都把音响关了。 没有人敢在这台手术里犯错。 也没有人舍得。 让这样一台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手术出现任何瑕疵。 快结束的时候。 秦岳带着两个规培生进来观摩。 他站在手术台外围。 看着顾承野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缝线,动作干净利落得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秦岳注意到他眼角有一根极细微的血丝—— 不是疲惫。 是某种被压得太深太久、只在无影灯下才敢泄露一丝半缕的东西。 午餐休息时间。 秦岳躲进值班室给关小棠发语音。 “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八卦,姜芽那边有没有什么情况?” 关小棠秒回了好几条语音。 语气又急又懵。 “我姜芽姐最近很奇怪。” “约她不出来。” “发微信也不怎么回。” “打电话说两句就挂了,感觉像换了个人。” 秦岳慢吞吞:“顾承野也很奇怪。” 关小棠更懵了:“他怎么了?你不说他俩有和好迹象的吗?” 秦岳叹了口气,说:“那俩人估计又杠上了。” “杠?”关小棠语气难得正经:“秦岳,你告诉我,顾承野是不是又欺负我姐了?” 相比较关小棠跟秦岳的忧愁。 鹿呦鸣更是度日如年。 顾承野那天回来大发雷霆。 给她下了死命令,哄不好姜芽,让她找团棉花自行解决。 她费了好大劲才找到姜芽。 她先去B&X传媒。 李可说姜编不在公司。 又去翡翠山。 安保大哥说她出去了。 最后。 在一家离军区医院不远的咖啡店里,看到姜芽坐在角落。 她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在姜芽对面坐下。 没有任何铺垫。 开门见山地把所有事情都倒了出来—— “姜芽,你别误会。” “老实告诉你,我是顾承野的亲小姨。” “我就是想撮合你们复合,情趣玩具是我自作主张送的。” 鹿呦鸣说完,端起姜芽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一口气喝掉半杯。 杯子往桌上一搁,语气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决绝: “他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你要骂就骂我。” 鹿呦鸣居然是顾承野小姨? 这是姜芽没想到的。 可这并不代表就可以原谅他。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雪。 细密的雪花落在咖啡店的玻璃窗上,化成一点点细小的水痕。 姜芽声音很轻很淡:“鹿——姐,我跟他的事与您无关。” 她说完。 站起来把大衣穿上。 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冲鹿呦鸣礼貌地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回家的路上雪越下越大。 鹅毛似的大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姜芽把车停在医院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关上车窗想再发动一次—— 车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死活打不着火。 她第三次拧钥匙的时候,发动机依旧沉默。 “连你也欺负我是吧。” 她握着方向盘,把额头抵在手背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不知道这些眼泪到底憋了多久。 她只知道外面下着雪,她的车打不着火,她被困在这场大雪里。 困在那些放不下的过去里,而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人不知身在何处。 远处。 一辆黑色奔驰,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街角对面。 驾驶座上的人熄了火。 隔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看着那辆停在路边的白色速腾,和那个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在微微颤抖的身影。 顾承野推开车门想走过去。 脚刚踏上雪地。 姜芽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 她隔着模糊的车窗冲他摇头,嘴型说了几个字:你别过来。 顾承野就端端站在那里。 雪花落满他的肩膀和头发。 那枚戒指还揣在他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被体温焐得滚烫。 他退后两步靠在车门上,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 只是站在那里,陪她一起淋这场初雪。 其实。 他想走过去把她从车里拽出来。 想把她摁在怀里。 想把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 然后告诉她在上海梧桐树下他就想好了,他这辈子就没想过要别的答案。 可现在—— 他不敢。 她摇头说了“你别过来”。 那几个字比手术刀还锋利。 把顾承野的脚步钉死在地上。 他怕她再走一次,怕她像五年前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怕她这一次走了。 就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顾承野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天,每一个字都准备好了—— 看着她哭。 那些话又全都堵了回去。 顾承野想起以前他们最严重的一次冷战。 那时候。 姜芽刚知道他背着她跟季风在操场上打了一架,气得好几天没理他。 他以为她消了气就好。 结果她感冒拖成了肺炎,高烧好几天不退。 他跪在她床边。 看着她戴着氧气面罩脸色惨白的样子,后悔得想扇自己几个大嘴巴。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说: “你快点好起来,以后我要是再惹你生气,我就去剃度出家当和尚,说到做到。” 姜芽虚弱地笑出了声。 “你出家也是花和尚。” “那我就当你一个人的花和尚。” 后来她好了。 他当真去雍和宫请了一串佛珠戴在手上,戴了很长时间。 雪还在下。 街对面那辆黑色奔驰始终没有发动。两个人隔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谁也没有先迈出那一步。 关小棠是半夜接到消息的。 她一听姜芽的车在路边抛锚,人在车里哭,外套都没来得及换就冲下楼。 结果在大门口被秦岳拦住了。 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人家两个人的事,你一外人插什么嘴。” 关小棠瞪着他:“你懂什么,她是我姐。” “那你知道顾承野为她做了什么吗,你知道这几天他是怎么过的吗。” 关小棠说:“我不知道,我知道我姐在哭。” “她在外面从来不掉眼泪的,能让她哭的,除了顾承野我想不出第二个。” 秦岳没再接话,把关小棠拽进车里: “陪你去买宵夜,让他们自己解决。” 翌日。 东西南北中 秦岳攒聚,理由—— 庆祝沈聿出院。 说是出院。 其实只是换了个地方。 沈聿的腿还打着石膏,肋骨也在恢复中,坐轮椅上被秦岳推进包厢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 “这叫哪门子出院?还不是坐轮椅,今晚都不许喝。” 大家没理他。 该喝还是喝。 关小棠心情不好。 端着一杯红酒窝在沙发角落里,眼睛一直盯着对面卡座上坐着的姜芽和顾承野。 顾承野今晚各种借口往姜芽身上贴。 倒酒的时候挨着她坐。 涮毛肚的时候把第一片夹进她碗里。 她要去拿纸巾。 他先站起来帮她拿了。 姜芽全程表情寡淡,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像是在默许什么…… 第80章 专咬负心汉 关小棠狐疑地凑过来。 压低声音问:秦岳,这两人是不是和好了。 秦岳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把话题扯到她身上: “你那小对象是干嘛的来着?啥时候带出来哥们见见,帮你把把关。” 关小棠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两团红晕。 她低头盯着自己杯子里的红酒,声音难得忸怩起来: “八字还没一撇呢。” 秦岳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该不是拿不出手吧?” 关小棠听后直接炸了。 她把红酒杯往茶几上‘啪’重重一搁,音量瞬间拔高了好几度: “滚蛋!他甩你八百里都不带转弯的!起开!” 说完。 踢开秦岳,起身去了洗手间。 秦岳被关小棠这句话噎得半天没回过神。 片刻后。 转身一头扎进沈聿肩膀上演哭戏,嚎得极其夸张。 手肘不小心顶到了沈聿肋骨。 当时就给沈聿疼的大喊大叫。 “秦岳,你个狗日的,你是不是想老子死?” 秦岳反驳:“踏马想让你死的不是我!” 话一出来。 就知道说错了。 可…… 然后。 现场死一般的安静。 再然后。 沈聿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又倒了杯。 一杯接一杯…… 后来。 大家都喝得不少。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不如意。 窗外还在下雪。 北京的初雪一下就是一整夜,把整座城市盖成白茫茫一片。 送关小棠上车的时候。 顾承野还靠在沙发上装死。 等秦岳的车尾灯消失在雪夜里,他忽然就“醒”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群微信对话框—— 秦岳建的群,说方便联系。 姜芽几分钟前给关小棠发了一条:“到家说一声”。 没有他的消息。 顾承野把手机揣回口袋,整个人往姜芽身上一倒,脑袋搁在她肩窝里,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姜芽推他脑袋:“你给我起来。” 他纹丝不动。 姜芽推了好几次。 他不但不起,反而往她颈窝里蹭了蹭。 鼻尖贴着她的锁骨,呼出的热气,带着红酒的醇香和一点点柠檬漱口水的清冽。 姜芽低头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 忽然想起来—— 这人酒量其实还没她好。 以前每次院儿里聚会。 他喝两杯啤酒就开始上脸,但偏偏爱逞能,每次都替她挡酒,挡完以后回家路上就开始磨人。 最离谱的一次是在她家楼下。 他抱着单元门的柱子不肯松手,说柱子是她,非要亲柱子。 她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最后是季风下楼把人扛回去的。 还有一次喝多了窝在她腿上。 说胃不舒服要揉揉。 她把手贴上去,他隔着衣服都觉得她手凉,反手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毛衣里贴着肚皮暖。 暖着暖着就开始不老实,拉着她的手到处摸,最后把彼此都摸出一身火。 此刻。 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正赖在她身上。 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拽着她的围巾,走路左摇右晃,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黏人的、甩都甩不掉的树袋熊。 好不容易把他弄回公寓。 姜芽刚关上房门转身。 他已经自己找到了卧室,一头栽倒在她床上,脸埋进她枕头里,闷闷的: “丫,我胃疼,你帮我揉揉。” 姜芽站在床边喘着气瞪他,最终认命地坐到床边,把手贴在他胃部的位置,隔着衬衫轻轻揉。 揉着揉着。 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她低头看。 他衬衫胸口内袋里鼓着一个方形的小盒子。 丝绒的,深蓝色。 她的手指顿了顿,那个形状不用打开也知道是什么。 她隔着衬衫轻轻按了按那个盒子,然后把手抽回来,声音比刚才轻了半拍: “先把衣服脱了再睡。” 顾承野眯着眼嘟囔:“你帮我脱。” 癞皮狗癞到家了。 姜芽既生气又—— 舍不得。 没有脱他的衣服,只是帮他把外套和鞋子脱了,把被子拉到他胸口。 顾承野翻了个身,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把被子夹在腿间蹭了蹭,很快就呼吸均匀下来。 姜芽被闹钟吵醒的时候。 发现某人已经走了。 姜芽翻了个身,余光瞥见那个深蓝色丝绒戒指盒端端正正地放在她枕头旁边。 姜芽打开盒盖。 里面那枚铂金指环在晨光里泛着清冷而坚定的光。 指环内侧刻着两个字母——J&G。 姜芽和顾承野。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从她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 下面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四条腿不一样长,尾巴像个问号。 顾承野的字迹和他做手术时缝针的力道一样,遒劲而清晰,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 粥在锅里。 姜芽每次喝完酒,第二天都要喝粥。 五年前是这样。 五年后还是这样。 姜芽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贴在胸口,嘴角翘起来又抿住,抿住又翘起来。 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稳稳当当地套在了指根。 大小刚好。 姜芽揉了揉眉心。 镶嵌在心间的雾霾消失一大半。 雪已经停了。 整个北京城被一夜大雪盖成白茫茫一片。 她看着楼下那辆还没来得及开走的黑色奔驰。 车顶上落了厚厚一层雪,车旁的地上有一串凌乱的脚印——是从单元门到驾驶座的方向。 她趴在窗台上,拿手指在起了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 然后想起剧本里有个情节。 是女主角发现男主角跑了之后骂他“骗子渣男”。 姜芽自言自语地跟着骂了句:“骗子,渣男,真应该放毛蛋咬死你。” 毛蛋是沈聿养的一条边牧。 据说是白月光走时留下的,那狗有个特点——专咬负心汉。 顾承野今天溢于言表的开心。 心内科、乃至整个十一楼的医护都感受到了。 那种从清晨查房持续到中午交班的、从每个毛孔里往外冒的春风得意,跟前几天的台风模式判若两人。 他在手术台上,跟麻醉师开冷笑话。 在护士站翻病历的时候,居然哼了一段不知名的旋律。 查房时,面对病人的连番追问也耐心得不像他。 秦岳专程从骨科晃过来看热闹。 他靠在心内科护士台边上,看着顾承野满面春光地从病房里走出来,嘴角那个姨母笑压都压不住。 “戒指送出去了?” 顾承野勾了勾唇。 秦岳一拍大腿,乐道: “老孔雀开屏,说的就是你。” 顾承野拿起病历夹作势要拍他,身后传来一道…… 第81章 我好想你啊 顾承野正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 拆了个快递。 快递是闪送小哥直接送到护士站的。 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盒,寄件人栏里写着姜芽的名字。 顾承野嘴角还挂着查房时没收住的笑,拿裁纸刀划开封口胶带,打开盒盖。 笑容‘吧嗒’僵持在了脸上。 里面装的是—— 他昨晚悄悄放在她枕头旁边的那枚戒指。 深蓝色丝绒盒子原封不动。 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打开便签。 姜芽的字迹清秀而克制,只有一行字:你落的东西还你。 顾承野一大早的好心情彻底像被风吹灭的蜡烛。 一点一点暗下去。 最后变成一潭寒冰。 护士站几个正竖着耳朵偷听的小护士,齐刷刷地缩回了脑袋—— 顾主任一分钟前还在哼歌。 现在那张脸冷的。 比窗外零下十几度的冻雨还让人打颤。 姜芽也好不到哪去。 邮寄完戒指后。 她就一个人去了长城。 北京的初雪下了一天一夜。 高速封了好几条. 景区入口的铁栅栏上挂着“大雪封山,暂停开放”的牌子。 但她知道一条小路—— 停车场旁边那道防火通道往里走,绕过护林站,有一截被树丛遮住的豁口,翻进去就是北坡城墙。 那个豁口是好多年前顾承野带她走的。 那年的冬天。 也下了大雪。 初雪。 整个长城白茫茫一片。 顾承野牵着她的手从豁口翻进去,雪没过了脚踝,她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 怕她摔。 怕她累。 怕她冷。 他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军大衣口袋里. 她的手指冰凉. 他的掌心滚烫. 两个人呼出的白气在风里缠在一起分不开。 现在。 她一个人沿着那条被雪覆盖的小路往上走. 脚踝刚好不久,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但还是滑了好几次,羽绒服的袖子上沾满了雪。 爬累了. 找了个避风的城楼墩子坐下来歇一歇. 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远处白雪皑皑的山脊。在蓝灰色的天幕下延绵起伏,近处是城墙上被雪覆盖的垛口和石缝里伸出来的枯枝。 姜芽把照片发给了文件传输助手,想留着做写作素材,然后随手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没有想到的是,口袋里的手机没有锁屏。 更没想到的是—— 那张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误触发了出去,发到了秦岳建的“大龄养老院”微信群里。 秦岳正坐在值班室里翻病历。 手机震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屏幕。 下一秒。 嘴里那口茶水直接喷在了病历本上,抄起手机就往心内科跑。 秦岳边跑边喊。 “顾承野,不好了。丫头爬长城去了!大雪封山她爬长城去了!” 跑到顾承野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已经喘不上气了: 顾承野看了一眼照片—— 那个城楼墩子。 那个垛口。 那截枯枝。 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在哪儿。 想也没想。 抓起车钥匙就往电梯间跑。 秦岳在后面追着喊:“路滑,开慢点!到了好好说”。 顾承野头也没回。 秦岳站在原地喘着气,心想:能好好说吗—— 戒指都给人家退回来了,顾承野这会儿怕是想好好说都说不出来。 长城上。 姜芽站在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石墩子旁边。 墩子上落了厚厚一层雪。 雪底下压着干枯的藤蔓和几颗被冻住的野酸枣。 以前。 顾承野把她压在这个墩子上亲过,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头,他的手掌垫在她后脑勺和石头之间。 此刻她一个人站在这里。 雪停了。 风吹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尖。 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摘下来,露出被雪打湿的头发,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双手拢在嘴边,对着莽莽群山大喊: “我好想你啊——”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天际。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声音小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好想那个时候的自己。” 身后传来一道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声音。 低沉。 带着几分压抑的喘。 像是在雪地里跑了很久。 “你好想谁?” 谁在说话?! 姜芽愕然转身。 顾承野站在几步外的城墙台阶上。 黑色大衣上全是雪,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左手指节上那道旧伤又被冻得发红。 他胸口起伏的厉害。 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喷在冷空气里。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羽绒服蹭掉了石墩子上的一层浮雪。 他看她退那一步,眼底翻涌过一瞬间极深的刺痛,但马上被某种更强大的克制压了下去。 拿到戒指的那一刻,他就自我反省过了—— 是他逼得太紧了。 给她逼急了。 他逼了她一次又一次,从天台到消防通道,从上海到北京,每次都把她逼到退无可退才肯开口解释。 这一次他不敢了。 去他妈的戒指。 他只要她好好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 姜芽等的从来不是时间,是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她躲的不是他。 是那个不确定的自己。 “你别跑,我不追你。” 他的声音很稳,但那种稳是手术台上强撑出来的稳,是把自己所有的暴烈都关在笼子里锁死的稳。 “路滑,你脚刚好,别跑。我就站这儿。” 姜芽果然没跑。 她站在石墩子旁边。 手里攥着一截枯枝,冻得通红的手指在树枝上拧来拧去。 他往前走一步,她就往旁边挪半步,两个人就在城墙上你一步,我半步地拉锯起来…… 第82章 误会解开 “你知不知道下雪天一个人爬山多危险?何况你的脚还伤……” “顾承野。” 姜芽转过身来,脸上是平静的,但眼底有雪光也盖不住的红。 她叫他的名字。 语气冷得像脚底下的冰。 “你给我说一句准话。” “戒指,是什么意思?” “鹿呦鸣,是谁?你妈妈朋友圈的是不是她?” “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个答复?为什么总是让我猜,让我等,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死缠烂打的人。” 姜芽一连好几个问题。 顾承野张了张嘴。 喉结滚动。 也就犹豫了一秒。 姜芽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他往前进了半寸。 她再退。 他再进。 直到。 她的脚跟踩到了石阶边缘,身体晃了一下。 他伸手去拉她。 被她猛地挥开。 姜芽崩溃了,声音终于不压着了,在空荡荡的山谷里散开来: “顾承野你放过我行不行!你不想说就放我走!你追上来干什么?你让我冷一下怎么了?你——” 她没说完,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 “丫!” 顾承野瞳孔骤缩,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她的腰,惯性带着两个人一起滚下了观景台旁边的缓坡。 积雪松软。 他们滚了好几圈。 最后停在一棵老松树底下。 他垫在她身下,背撞上树根,闷哼了一声。 姜芽被整个抱在他怀里,一点没摔着,只是吓得脸色发白,全身都在抖。 他死死地箍着她,两条手臂像铁一样,裹得她连喘气都重。 他的嘴唇贴在她额角上,声音喘得不成句,又急又怕,像被人从嗓子里扯出来的。 “鹿呦鸣我小姨!我妈朋友圈的正是她,亲的,比我大五个月!” 顾承野吼出来。 声音震得松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姜芽僵住了。 他抱得更紧,像是怕她不相信,怕她再跑,怕她再摔。 “戒指我从西雅图回来就给你订了,我不给你答复是因为我怂!我怕你退回来!你看,你不就退回来了吗!” 顾承野气得语无伦次。 又疼得龇牙。 却死也不松手。 雪花落在他们交叠的肩膀上。 落在姜芽沾了泪的睫毛上。 她在他怀里慢慢软了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锁骨,突然放声大哭。 他由着她哭,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哑得不像话: “好了,不怕了,我在,咱乖乖地不闹了好不好?” 姜芽从长城回来就倒下了。 关小棠大半夜拎着宵夜来找她,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拿备用钥匙开了门,发现她蜷在沙发上烧的人事不省。 关小棠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抖着手拨了120。 顾承野接到电话的时候刚下手术台。 一台主动脉夹层做了近八个小时,刷手服后背湿透了好几遍,前襟上还沾着术中喷溅的血迹。 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着急就往急诊跑。 到了急诊病房门口。 看到姜芽躺在病床上。 她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心电监护仪在旁边滴滴地响。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了后脑勺。 站在门口傻眼了好半天。 她瘦了很多。 下巴尖得能硌手。 手腕上的青筋在惨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顾承野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额头。 手指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怕碰醒她又怕碰疼她,最后只是轻轻把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姜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到他身上那件还带着血迹的手术服,看到他眼底熬出来的红血丝,看到他那双平时冷静得像手术刀一样的丹凤眼里翻涌着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恐惧。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 顾承野已经蹲下来,握住了她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头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丫,我的丫。你吓死我了。” 姜芽鼻子一酸。 原来他也会怕。 她哑着嗓子说:“你衣服好脏。” 顾承野这才低头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血迹衣服,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在手术台上面对最凶险的病情都能镇定自若,此刻却因为她一句话差点没绷住。 门外。 几个值班护士正趴在门缝上偷看。 护士长张姐也在。 大家都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 蒋朵朵端着治疗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护士们围在病房门口,也往里面看了一眼。 透过门缝。 她看到顾承野蹲在病床边,握着姜芽的手,那张平时冷得像块冰的脸上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心碎。 忽然。 病房里病房里传来一道厉声:“都没事干了是吧?” 几个护士作鸟兽散。 吓得蒋朵朵的魂都没了。 当天下午。 黄明涛提着果篮和保温壶出现在心内科护士台前。 他穿 了件藏蓝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个制片人特有的得体微笑。 “麻烦问一下,姜芽在哪个病房?” 正好碰着顾承野从病房出来。 顾承野手里的病历夹啪地合上。 目光在黄明涛脸上停了不到一秒,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 “姜芽不在这一层,转去楼上了,具体哪层不清楚。” 黄明涛礼貌地点点头,提着果篮上了楼。 过了好一阵子。 他又从楼上下来了,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大衣搭在胳膊上,果篮的包装纸被蹭皱了一角。 他走到护士台前,正好又碰上顾承野。 这次顾承野正跟住院医师交代病程,眼皮都没抬一下。 黄明涛在他背后站了好一会儿。 最终什么都没说。 自己一层一层地找到了姜芽的病房。 推门进去的时候,姜芽正靠在摇高的病床上喝粥,看到他进来微微愣了一下。 黄明涛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问了病情问恢复情况,扯了些有的没的剧组的事。 然后。 来了句。 “跟你前男友复合了?” 姜芽舀粥的手一顿,抬头看了看黄明涛,脸上是一闪而过额落寞。 “没有”。 黄明涛感觉自己机会到了,嘴上没说什么,但眼角那个微妙的弧度没逃过姜芽的眼睛。 病房里的花堆了左一束右一束。 床头柜上、窗台上、地上都摆满了。 顾承野每次进来看到那些花。 脸色都沉一分。 这些花摆在这里不仅是占地方,更是每一个送花的人都在证明有人关心她,有人在乎她,有人能光明正大地把花送到她病房里。 而他现在。 连送花的资格都没有。 他叫住护士冷声:“把这些花都处理了,花粉对呼吸道病人不好。” 护士刚要把花往外搬,姜芽声调扬了扬。 “别动,放着。” 顾承野转过身看着她。 她没看他,低头继续喝粥,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空气都不如。 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要扔掉? 她不是在护花,是在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还没被他完全磨掉的自尊。 顾承野站在病房中间,手里的病历夹攥得指节泛白,眼神都抑郁了。 他就那样盯着姜芽看了好久。 奈何。 姜芽连个眼皮子都不再给他。 顾承野面子里子丢了个彻底,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来: “行,你开心就好。” 第83章 软的不行来硬的 接下来一整天。 心内科的规培生们,经历了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白皓宇因为病历格式问题被骂。 另外两个规培生,因为术前准备不够被罚抄指南。 连秦岳路过,都被问今天骨科是不是没病人你这么闲。 整个十一楼气压低得吓人。 护士站的小护士们说话都不敢大声,一个个缩着脖子能绕道就绕道。 白皓宇实在扛不住了。 趁午休溜进骨科值班室,一屁股坐在秦岳对面,脸上的表情像刚被龙卷风犁过的庄稼地。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把早上被骂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先是实验进度慢被叫去办公室训了好一阵子。 “顾主任全程没吼没摔东西,就靠在椅背上拿那双丹凤眼盯着我们,语气平静得像在做术前谈话,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肺管子上。” “他问我们实验进度为什么这么慢,是不是谈对象耽误的? 小李说没有对象。 他反问那为什么这么慢? 小李当场差点哭出来——没有对象已经够惨了,还要因为没对象被质疑工作能力。” 秦岳笑得前仰后合。 晚上就被某人押到了公寓。 沈聿坐轮椅也来凑热闹,腿上还打着石膏,非要让秦岳把轮椅推来的。 顾承野给两人上了茶。 坐下。 三个臭皮匠开始谋划起来。 “你解释明白了,她还晾着你那就奇怪了。” 沈聿在旁边帮腔:“软的不行来硬的。” 顾承野端起茶杯抿上一口,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关键她脾气上来软硬不吃啊。” 秦岳放下酒杯看着他。 “你再犟,媳妇儿都要被别人拐跑了。” 把那天在病房门口撞见黄明涛的事,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人家提着果篮捧着保温壶,守在病床边又是倒水又是削苹果,看那眼神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 该死! 顾承野手里的酒杯,被他重重搁在桌上,起身抓起车钥匙掉头就走。 大衣都忘了拿。 沈聿在后面喊你大衣! 顾承野已经推门出去了。 秦岳把他的大衣拎起来搭在轮椅扶手上:“别喊了,他现在不需要大衣,他需要灭火。” 深夜的住院部。 走廊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姜芽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发烧导致的肺炎,得住几天院。 病房门口挂着一块护士手写的小牌子。 上面是关小棠的字迹—— “谢绝探视,尤其是姓顾的。” 顾承野看到牌子上面的字,无奈了。 可是在心里做了一番斗争,才伸手把牌子翻了个面,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里只亮着床头一盏小夜灯。 暖黄色的光拢在她睡颜上。 烧已经退了,脸还是苍白,嘴唇有点干裂,氧气管还插着,手背上的留置针用胶布固定得妥妥帖帖。 她把被子蹬掉了一半。 右腿压在被子上,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颤颤的阴影。 他走到床边弯腰把被子轻轻拉上来,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她露在病号服外面的锁骨。 她的锁骨比五年前更突出了。 皮肤凉凉的。 能摸到底下细细的血管纹路。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想抽根烟又不敢在病房里抽,只能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耳朵后面,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以前她也不是没生病过。 有一年冬天。 她考试周熬夜免疫力下降,腮腺炎发作,两边脸颊肿得像塞了两个小笼包,又疼又丑,不肯让他看。 他骑了快一个小时的自行车,去稻香村买了她最喜欢的枣泥糕。 哄她说:你什么丑样我没见过,就算脸肿成包子你也是最好看的那个。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说:你骗人。 他就隔着被子亲她额头,说:真的,比珍珠还真。 后来她病好了。 他瘦了好几斤。 此刻她躺在这里,脸颊没有肿,下巴却比他记忆里尖了好几分。 他想去亲她的额头。 就像多年前那样。 但他不敢。 他怕她醒了。 怕她看他的眼神还是像包间里那样冷。 怕她问他你来干什么。 姜芽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其实早就醒了—— 他推门的那一刻她就醒了,只是不想动。 她躺在那里。 感受到他拉被子的动作。 轻得像在做一台心脏手术,感受到他手指悬在她锁骨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是把被角掖好,感受到他蹲在床边好长时间一动不动。 她本来想继续装睡。 但实在装不下去了。 “你进来干什么,门口的牌子你没看见吗?” 顾承野没想到她会突然醒来。 愣了一下。 然后脸上迅速堆起那个她最熟悉的嬉皮笑脸。 “看见了啊,所以我把牌子翻过去了。” “谁让你翻的,门口牌子是我让小棠写的,就是给你看的。” “那我更不能走了,你把牌子都挂出来了,说明你知道我肯定会来,你心里还是有我。” 姜芽差点被顾承野这个歪理气笑,扭过脸不理他。 顾承野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收起了嬉皮笑脸,声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儿最深处一个一个挖出来的: “你到底想让我怎样嘛?该解释的我都解释了,我蹲这儿总行吧?” 这个骄傲无比的男人,此刻蹲在她病床边,眼底全是红血丝,问她到底要他怎样。 可怜兮兮的像只……狗! 姜芽想笑。 又笑不出来。 她笑的是这个傻子,到现在还以为她要的是形式上的答复——戒指、承诺、在一起。 他根本不知道她心里那道坎是什么。 西雅图的暴乱、手臂的伤、陈锐宁的电话、顾璐的监控、他这五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所有他自以为是在保护她的沉默。 所有他一个人扛着不说的话。 她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男朋友. 是一个能和她并肩站着的人。 姜芽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却激不起任何涟漪的羽毛: “算了,你根本就没想着懂我。”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顾承野蹲在那里. 把她这句话放在舌尖上反反复复地嚼. 越嚼越苦. 越嚼越疼。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心在滴血。 “待会再来看你哈。” 姜芽没有回头…… 第84章 他抱得更紧 《墨色归来》正式播出后。 效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 上线不到一周连破好几个平台热度纪录,弹幕刷屏刷得服务器都卡了两次。 连远在美利坚合众国的总部都发来了贺电。 沙坤高兴地当场在全员群里连发了二十个红包,点名表扬编剧团队“为平台年度KPI立下汗马功劳”。 姜芽的微博粉丝一夜之间涨了好几百万。 她最新一条微博还是几个月前发的—— 片场监视器旁边一杯凉透的美式,配文就两个字:加班。 那条微博的评论区从几百条猛蹿到大几万。 热评第一是“姐姐你还缺腿部挂件吗,会写剧本那种”。 起初风向还挺和谐。 网友们考古她之前的作品。 夸她是“短剧圈隐藏大佬”“纽约回来的编剧果然不一样”。 但随着剧播到中段。 不该她负责的,后四十集剧本里男女主那场争议极大的吻戏成了众矢之的。 有人把那段吻戏单独剪出来。 配上一个耸动的标题发在各大平台上。 风向一夜之间就变了。 先是有人质疑编剧的三观。 接着有人扒她的学历、她的履历、她在纽约的过往。 然后有人翻出她是军区医院院长的女儿,说她“靠爹上位”“空降项目组”。 再然后。 她的家庭住址被人肉出来。 社交账号的私信箱被谩骂塞满。 她经历过被上司抢功、被同事排挤、被匿名小号辱骂,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成千上万个陌生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涌过来,像是要把她撕碎了才解恨。 这天傍晚姜芽下班回翡翠山。 车刚停在小区门口,一群拿着手机和三脚架的年轻人忽然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把她堵在车门和绿化带之间。 质问声和快门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沥青泼过来—— “那个吻戏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毁了我们的白月光。” “出来道歉!” “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尽写些恶心玩意儿。” 姜芽下意识后退。 后背撞在车门上,有人把她手里的包撞掉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她弯腰去捡。 闪光灯几乎戳到她脸上,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像脏水一样泼过来。 姜芽被围得水泄不通。 耳朵嗡嗡作响。 就在她痛苦无助的时候。 忽然。 不远处传来一到急刹车的声音。 紧随而至的是一道厉声。 “都他妈让开!” 顾承野挤进人群。 他大步上前。 二话不说把姜芽从那些人的包围圈里一把拽出来。 用大衣裹住她的头,半抱半护着她冲进了地下车库。 车门砰的关上。 把那些骂声和追过来的脚步声全隔在了外面。 顾承野发动车子。 一口气开出小区三条街,才在路边停下。 他转过头看她。 姜芽缩在副驾驶上。 头发乱了,睫毛膏被泪冲花,嘴角有一道很浅的指甲划痕,正往外渗着一丝血。 她没哭出声,但眼泪就那么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羽绒服上,连声音都没有。 顾承野心疼坏了。 伸手。 指腹极轻地擦掉她嘴角那丝血。 姜芽颤了一下,别开脸。 顾承野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一句话不说,把她整个按进怀里。 姜芽挣扎了两下,他抱得更紧,手掌扣在她后脑勺上,嘴唇贴着她的发顶,一遍一遍地说: “不看了,咱不看了。谁骂你我去撕了谁。” 姜芽的手指慢慢攥住他胸前的衣服,从无声流泪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承野由着她哭,像抱一个疼极了的孩子。 秦岳接到电话赶到翡翠山监控室的时候,顾承野已经坐在监控台前面了。 他靠在转椅上。 衬衫领口解开了好几颗 扣子,锁骨和胸口露出小半,脸上的表情是秦岳从来没见过的冷厉。 安保把画面切到小区门口那一段。 顾承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看到那些人围上来推搡、打掉手机、把包扔在地上。 看到姜芽被逼得一步一步退到车门上退无可退。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他忽然眯了眯眼睛。 “往前放。” 安保下意识往秦岳脸上看。 秦岳说:“看什么看,让你放你就放。” 太子爷都发话了,安保不敢再问,麻溜地拖动了进度条。 画面里出现一个人的侧脸。 顾承野盯着那个侧脸看了片刻,站起来把转椅推回原位,拍了拍秦岳的肩膀,说:“谢了。”然后大步走出了监控室。 等季风带着队赶到翡翠山的时候。 顾承野已经走了。 季风从同事手里接过现场勘查的初步报告。 翻了两页。 抬头看了一眼翡翠山那栋楼26层亮着灯的窗户,骂了句:“真他妈操不完的心!”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这是一起蓄意陷害。 所有时间线都对得太准了—— 争议剪辑的发布时间、营销号的联动转发节奏、人肉信息的泄露节点、黑粉围堵的精确位置—— 不是巧合。 每一环都有人为操控的痕迹。 顾承野没有回家。 他站在泰南苑售楼处的大厅里,已经是深夜了,售楼处的灯还亮着,沙盘上的模型楼栋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他站在沙盘前面,盯着最中间独栋模型看了很久。 一个值夜班的业务员远远观察了好一阵子,终于鼓起勇气端着一杯温水上前搭话: “先生,您是来看房的吗?我们现在有精装现房,可以随时预约看房。” 顾承野没有接水。 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沙盘上那片精致的微缩景观,声线很淡:“这栋楼,最顶层,还空着……” 第85章 护她周全 秦岳靠在售楼处的真皮沙发上。 他看着顾承野面不改色地签完购房合同,笔一扔,卡一刷,全款。 秦岳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拿手指点了点那份合同。 又指了指沙盘上那栋被标红的楼王顶层,嘴巴张了好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是,你哪来这么多钱?你一个拿死工资的心内科主任。” 顾承野把卡收回钱包。 “有那闲心不如让你老爹送我套家具得好。” 他以前有点钱都花在妹妹顾露身上了。 顾露上大学那几年学费生活费全是他出的。 后面有了姜芽。 给她花钱就更狠了。 姜芽爱美。 看见好看的裙子就走不动道。 顾承野嘴上说败家娘们儿,转头就把她多看两眼的衣服、鞋子全买回来堆在她家门口。 后来姜芽走了。 顾露也不在了。 他忽然发现钱没地方花了。 除了给爸妈买点东西,给科室里加班的小护士们点外卖,给自己买烟,几乎没什么开销。 这些年存下来的工资、课题奖金、专家会诊费,加上他爸给他留的一笔娶媳妇的钱,刚好够这套房子的全款。 秦岳把到嘴边的玩笑话咽回去,难得正经地说了句: “买了也不见得能送得出去,别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 顾承野把购房合同收进公文包里。 拉上拉链。 “那就先放着,等她什么时候想要了再给。反正迟早是她的。” 他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拍了拍秦岳的肩膀:“走了。” 姜芽惊魂未定。 她的身世被扒了个底朝天—— 军区医院院长姜远志的千金。 父母离异。 母亲是中医世家。 连她初中在哪读的、大学拿过几次奖学金、在纽约住过哪几处地下室,都被做成了时间线清晰的PDF在微博上疯狂转发。 秦岳的翡翠山她是不敢再住了。 门口那些堵她的黑粉虽然被保安驱散了。 但她的地址已经被公开,再住下去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她暂且蜗居在大院那套老房子里。 六号楼二单元二楼。 窗台上那盆文竹还在。 门口那级台阶被修得平平整整,边缘刻着两道防滑纹,旁边还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 可大院的安保也好不到哪去。 门卫老张头倒是尽责。 但院里的路四通八达,真想混进来,翻个矮墙就能避开岗亭。 姜芽把门反锁了两道。 又拿椅子抵住门板。 把电脑搬到离窗户最远的角落里,蜷在沙发上啃吃啃吃地码字。 公司那头下午刚给她下了新任务—— 沙坤亲自打的电话,语气热情洋溢,说: “姜芽啊,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出作品,黑粉越闹说明你的实力越强,黑红也是红,趁热打铁,新剧本大纲下周一之前交上来。” 姜芽说好。 挂了电话,擤了张鼻涕纸扔进已经满出来的废纸篓里,继续敲键盘。 她感冒还没好利索。 低烧反反复复,鼻子擤得通红,茶几上堆满了用过的纸巾团。 沙发扶手上搭着两条毯子。 泡面盒子摞了好几个。 顾承野敲门的时候姜芽正跟一段台词较劲。 听到那个两重三轻的固定节拍,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没有马上起身。 “开门,知道你在这儿”。 姜芽这才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把门开了一条缝,堵在门口没让他进: “你来干嘛?” 顾承野左手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右手提着一桶矿泉水,胳膊底下还夹着一盒抽纸。 也不管她堵不堵门。 侧身就从她旁边挤了进去。 进去以后先把水桶放在厨房角落。 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码在茶几上—— 感冒药、退烧贴、枇杷膏、柠檬、蜂蜜、速冻水饺、挂面、老干妈。 还有姜芽以前最爱喝的红枣酸奶。 顾承野没说话。 放下东西后。 第一时间开始里里外外的检查。 窗户锁扣挨个推了一遍。 阳台推拉门的防盗栓摇了摇。 又把窗帘拉上。 拿手试了试猫眼有没有被堵,最后弯下腰把她抵在门上的那把椅子重新摆好。 姜芽跟在他后面看他忙活,又气又想笑: “干嘛干嘛?我这又不是军事重地。” 顾承野头也没回,继续检查厕所的排气窗能不能从外面打开,语气一本正经: “捉奸。” 姜芽好看额眉头扬了扬,抱手往门框上一靠,拿纸巾擤了擤鼻涕: “捉你个头。” “嗯。” “嗯?” “嗯。” 顾承野检查完最后一个窗户锁 扣,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把她拽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 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她往门上摁或者往床上扔。 只是用右手搂着她的腰,左手轻轻搭在她后背上,下巴抵在她头顶。 姜芽贴在他胸口。 能闻到他白大褂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毛衣里透出来的体温。 能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以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沉重而压抑的节奏跳动着。 顾承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脆弱的认真: “你要好好的,给我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这句话太重了。 重得不像是一个日常的叮嘱,更像是一个经历过失去的人在用尽全力抓住最后一点什么。 姜芽刚想开口。 楼下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咆哮。 “谁的破车挡老子的道!听见了麻溜下来挪了!六号楼二单元门口那辆奔驰!谁家的!” 季风的大嗓门在深夜里炸开。 声控灯从一楼亮到六楼。 顾承野松开姜芽。 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他那辆黑色奔驰正横在单元门口,把季风的吉普车堵得死死的。 季风一脚踩在他车轮胎上,一手叉着腰,仰头朝楼上喊话的架势活像个讨债的。 顾承野哪里不知道季风啥意思。 挪车是假。 赶人是真! 他懒得跟那人墨迹,走到茶几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丢在茶几上。 “老是住人家的房子算怎么回事?这我的过去住。” 动作潇洒,气势霸道带着不容拒绝的调调。 姜芽靠在沙发扶手上。 看着那串钥匙。 钥匙很新。 金属的光泽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钥匙圈上挂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挂件—— 和他刻在台阶上那只一模一样。 四目相对。 姜芽没有伸手去拿。 “你先收拾,我下去挪车。”顾承野宠溺地刮了下她的小鼻尖,到门口换鞋。 弯腰的时候白大褂的下摆拖在地上,后颈那一小截皮肤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 姜芽一愣一愣的。 看他消失不见额背影。 “人家人家,那你是谁?” 她伸手拿起那串钥匙。 把它握在掌心里。 金属被她的体温一点一点焐热了…… 第86章 像偷情 网暴继续发酵。 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姜芽的微博评论区彻底沦陷,私信箱里塞满了不堪入目的谩骂和威胁。 她的手机号被泄露,每天接到几十个陌生来电。 季风推门进来的时候。 姜芽正窝在沙发上改剧本。 她鼻子里塞着两团纸巾,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仿佛外面那些喧嚣跟她无关。 季风把一份网安溯源报告摔在茶几上,语气又硬又冲: “收拾东西,去妈那边住一阵子。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姜芽头也没抬。 “去妈那就不安全了?” “去不去?” “不去。” 季风的火气蹭蹭往上冒,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盯着她,话锋一转: “离顾承野远一点。粘上他准没好事,说不定这事就他找人干的。” 姜芽敲键盘的手指终于停了,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亲哥,眼神又冷又利: “我还怀疑是你干的!” “你……” 季风被她噎得脸都绿了。 指着姜芽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一脚踢在沙发腿上:“我真踏马闲地来关心你?” 关于幕后黑手。 从营销号的转发链到水军的付款记录。 沈聿坐在轮椅上。 他腿上还打着石膏。 把顾承野整理的时间线和证据链从头翻到尾,翻到上海那段时忽然停了: “你的意思是他?” 顾承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泡桐树枝上,声音没什么起伏: “跟他的梁子不是一天两天了。” 与此同时。 顾承野接到李伟紧急通知:哥,不好了,院外围了好多记者媒体,架势都是奔姜芽来的? 毫无疑问。 军区大院那套老房子的地址也被扒了出来。 大院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举着手机和自拍杆的年轻人把岗亭围了好几层。 有人举着灯牌。 有人用无人机往六号楼方向飞。 扩音器里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 “姜芽。” “姜芽,你出来。” “姜芽,还我们的白月光。” 老张头一个人拦不住。 季风在局里接到电话时差点把茶杯捏碎。 关小棠的白色奥迪刚拐过街角,就被经纪人死死按住—— 新剧刚宣发,正是最敏感的时候,她急得在车里直掉眼泪。 顾承野就是在这种时候摸进来的。 秦岳用物业权限。 制造了一场小区门口的小规模混乱。 几个跟秦岳相熟的安保兄弟。 在院墙外面牵制住堵门的人。 沈聿在远程监控里。 把几个正在直播的账号暂时限了流。 白皓宇和几个规培生。 分散在院区各个出口假装迷路。 顾承野从大院西侧的矮墙翻进来。 三十岁的人了翻墙的动作还是利落得跟二十岁一样。 落地的时候左臂撑了一下,缠着弹力绷带的位置隐隐作痛。 他从六号楼后面的消防通道摸上二楼,敲门的节奏是她最熟悉的两重三轻。 姜芽从猫眼里看到是他。 她总算舒了一口气。 但好几秒才开门,把他拽进来反手关门,压低声音: “外面全是人,你怎么进来的?” 顾承野顾不上解释,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把她裹住。 “车在后门,秦岳他们在外面挡着,趁现在赶紧走。” 霸道的根本不给姜芽拒绝的机会。 他半搂半推地把她从消防通道带下去,一直护到车旁边塞进副驾,发动引擎从大院后门的窄巷里穿出去。 鬼鬼祟祟的两人,像—— 偷情。 后视镜里那些堵在正门的人群越来越小。 车开上主路以后姜芽才发现方向不对。 这不是去翡翠山的路。 “你要带我去哪儿?” “能护你安全的地方。” 姜芽挑了几个清楚字眼消化。 反应半响。 姜芽的脸色变了。 她偏头看着顾承野地问:“去你家?我们现在什么关系?” 他们现在的关系。 还没到他可以理所当然把她带回家的地步。 她是编剧。 她有工作,有收入,有自尊,不是需要被他藏起来的附属品。 更不接受他施舍。 顾承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什 么关系你做主,反正我没想金屋藏娇。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离医院近,安保好。” 最主要的是:我能每天确认你是安全的。 这才是他的心里话。 但他没说。 姜芽急的倔脾气上来了,嘟着嘴:“那也不行。” 顾承野‘啪’猛拍方向盘的变了脸:“你到底犟什么?” 也是真怕了。 他都不敢想昨天那场景。 要是他出现的不及时。 结果会怎样? “我说的是事实。”见他生气,姜芽多少显得害怕,瓮声瓮气的。 顾承野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车身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微微晃了一下。 他侧身看着她。 她靠在副驾上,身上还裹着他的外套,鼻尖冻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下巴扬得老高。 倔强得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你知道我看到那些人在翡翠山门口围你的时候有多怕吗? 你知道我翻墙之前手都在抖吗? 你知道你走后这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可顾承野什么都说不出来。 心痛到极致。 唯有—— ‘吻住’她。 他解开安全带俯身上去。 右手扣在她后脑勺上,手指穿进她头发里。 “唔……顾承野……你……唔……”突然起来的吻让姜芽不停挣扎。 拿拳头锤他。 他纹丝不动。 顾承野吻的又凶又深,把她所有的反抗都堵在喉咙里。 “唔……” 姜芽咬他。 他也不松开。 直到她不再挣扎。 他才慢慢卸了力道,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都变的艰难。 “露露没了,你再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他妈也不活了。” 顾承野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不是在威胁。 不是在命令。 是在求她。 车厢里瞬间变得安静。 姜芽抬起手用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眼泪从手背边缘滑下来,流进发丝里。 露露—— 永远横在两人之间的坎。 再看他那张憔悴得不能再憔悴的脸。 姜芽心软了…… 第87章 豪门虐恋 姜芽声音还带着没散干净的鼻音: “住可以,但我们约法三章。第一条,不许半夜偷袭;第二条,不许干涉我的工作和社交;第三条,什么时候搬,我说了算。” 顾承野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 “行,别说三章,三百章老子都签。” 顾承野把姜芽带进泰南苑那套房子之后。 就赖着不走了。 房子是顶层复式,视野开阔,落地窗外能看到整个京北夜景,装修简洁冷清—— 灰色的沙发,黑色的茶几,厨房台面上连个调味罐都没有。 姜芽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 “这么大的房子,你一个人住?” 顾承野把车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扔,说:“这不是有你了吗?”往她身边蹭。 姜芽推了他一把:“起开!”转身去开冰箱。 里面空空荡荡。 连一瓶矿泉水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嗯。” 再次环顾房子四周。 姜芽若有所思的问:“房子新买的?没住过?” “嗯。” 顾承野这人实在就实在在这里。 房子新买的。 新入住。 也不藏着掖着。 他拿起手机叫了闪送和外卖,把手机屏幕在姜芽面前晃了晃,让她自己选想吃什么。 姜芽也没客气。 外卖到了以后摆了满满一茶几。 闪送的袋子也被他拎进厨房,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牛奶、鸡蛋、面包、水果,还有一件啤酒。 姜芽看着那件啤酒。 “买酒干嘛?” “明天休息不用上班,想喝一点,最近压力大。” “你酒量那么差喝什么酒?” 顾承野没接话,低头拆筷子。 吃饭的时候他吃得又急又快,像是好几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姜芽问:“是不是这两天没吃饭?” 顾承野手里的筷子顿了下,漫不经心地说:“手术排得满,忘了。” “你一个医生不知道按时吃饭?” “知道,但没人管,就不想吃。” 姜芽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到嘴边的数落忽然说不出口了。 吃完饭顾承野开了两罐啤酒。 喝了一罐就开始上脸。 那耳根红得像被开水烫过。 他胳膊撑在茶几上,手指抵着太阳穴,闭着眼睛嘟囔: “丫,我头晕。” 姜芽又好气又好笑,把啤酒罐从他手里抽走。 “让你别喝你非喝。” 顾承野顺势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鼻尖蹭着她的锁骨,头发扎得她下巴发痒。 姜芽没好气:“起来,去床上睡。” 顾承野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身体纹丝不动,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环上了她的腰,指尖隔着羊绒衫在她腰侧轻轻摩挲。 这狗! 果然不怀好意。 姜芽推他的脑袋,他反而蹭得更用力,像一只被拒绝之后更加黏人的大型犬。 姜芽没办法。 拿起手机拨了鹿呦鸣的电话。 鹿呦鸣那边背景音嘈杂,信号断断续续,匆忙挂了。 姜芽不知道的是。 顾承野几分钟前偷偷给鹿呦鸣发了条微信—— “你要是敢来捣乱,别怪我翻脸。” 鹿呦鸣最不喜欢被人威胁。 本来已经准备回家了,看到这条消息反而掉转车头,开的还是顾承野他爹那辆劳斯莱斯,一路风风火火地赶过来。 门铃响的时候。 顾承野正靠在姜芽身上装醉。 听到铃声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鹿呦鸣站在门口。 米白色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保温袋。 进门以后看都没看沙发上那个装醉的男人,沉声: “痛快起来,别逼当小姨的我抽你!” 话是对顾承野说的。 也是对姜芽说的。 鹿呦鸣又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她跟顾承野的合影、她跟顾承野母亲鹿明月的合影、她跟顾承野全家的合影。 姜芽看着那些照片。 半个月来压在心头的那片乌云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 顾承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 伸手在沙发后面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仰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讨好又心虚的笑: “不生气了好不好?” 姜芽嘴上还是硬着,但语气已经软了。 鹿呦鸣在旁边看着这对别扭又黏糊的人,露出姨母笑的同时眼底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然后门铃又响了。 沈聿坐在轮椅上,腿上还打着石膏,身后跟着推轮椅的秦岳。 秦岳脸上挂着“我也不想来但没办法这祖宗非要来”的无奈表情。 沈聿让秦岳把轮椅推到客厅中央,目光穿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鹿呦鸣身上。 鹿呦鸣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小声叫了他的名字,转身要走。 沈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轻不重: “你走。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明天我就去你公司楼下坐着。石膏不拆我不走。” 鹿呦鸣转过身。 脸上那种精致又疏离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都过这么久了,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不行吗?” 沈聿说:“过不去。” 他喝了酒开车撞在护城河上的时候就过不去了。 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更过不去了。 鹿呦鸣摇头。 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沈聿吧,别这样,我不值得。” 沈聿没再废话,只给了她两个选择—— 要么她留下。 要么他把自己这条刚接上的腿再弄断一次。 鹿呦鸣没当真。 她太了解沈聿了,这个人从来 都拿得起放得下,对谁都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她不信他会为了自己真的再伤一次。 所以她只是苦笑了一下,轻声说了句:“你别闹了”,迈开步子。 “鹿呦鸣,你敢走?” 沈聿从轮椅上摔下去了。 不是不小心滑下去的。 是撑在轮椅扶手上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的重心完全没有支撑地往一侧倾倒。 沉重的身体砸在木地板上。 石膏腿在茶几腿上磕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骨折断端被震动牵拉的剧痛让他闷哼出声,额头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鹿呦鸣的心抽的疼。 转过了身。 只看见。 沈聿正半撑着胳膊试图从地板上爬起来,左腿的石膏歪在一边,嘴唇煞白,脸上分不清是疼出来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秦岳冲上去要扶他。 被沈聿一巴掌拍开。 沈聿仰头看着鹿呦鸣,眼睛里有血丝,声音疼得发颤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的: “你再走一步试试。你走一步,我爬一步。你走到哪,我爬到哪。我沈聿说到做到。” 鹿呦鸣站在那里,眼泪瞬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 北京腊月天的凌晨。 窗外寒风瑟瑟。 她的眼泪被冷风吹干又涌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骼。 鹿呦鸣软软地蹲下去蹲在沈聿面前。 双手捧着他的脸,指尖擦过他眼角那道还没拆线的伤疤。 “你疯了,你为什么要这样?” 沈聿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攥进骨头里: “因为你从来不信有人会为了你不顾一切。我证明给你看。” 秦岳默默地退到顾承野和姜芽旁边。 三个旁观者并排站在沙发前面。 大气都不敢出。 后来发生的事姜芽没有亲眼看到。 她只听说那天在小区楼下动静闹大了。 有人拍了段视频发到网上。 视频里一个坐轮椅的男人拽着一个精致女郎不撒手。 女郎边哭边说:“你放开我,我还要开会。” 男人不依不饶:“你要开会还是要我的命?” 拍视频的人配了个“豪门虐恋”的标题—— 播放量爆了。 鹿明月就是刷到这条视频的。 审问的时候。 鹿呦鸣坐在沙发上垂着头。 眼眶还红着。 鹿明月问她:“那男的是谁?” “沈聿。” “你知不知道他那个腿是怎么断的?” “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忘了三年前沈家老爷子的话了?”鹿明月恨铁不成钢,怒斥妹妹太不知分寸。 “也就是说你昨晚在沈家?” “不是,我在顾承野新买的泰南苑复……式……”话一出来,鹿呦鸣就知道她完了…… 第88章 哑着嗓子在她唇边呢喃 迫害姜芽的幕后黑手找到了。 不是上海那边的人。 而是史月华。 起因是《墨色归来》播出后,被观众骂上热搜的那段吻戏,正是出自她负责的后半部分剧本。 剧集热度越高。 针对那场戏的批评声就越大。 她的个人微博下面每天都有观众追着骂,说她毁了整部剧。 史月华怕自己担责。 又嫉妒姜芽凭借前十集的过硬质量圈粉无数,便伙同几个跟屁虫,从匿名爆料开始煽动舆论,把黑锅一口一口全甩给姜芽。 她自以为做得很干净。 没想。 顾承野和秦岳顺着那几条境外IP的资金链一层一层往回扒。 没几天就揪出了那几个跟屁虫。 再顺藤摸瓜查到了她头上。 史月华来找姜芽那天。 北京正飘着细密的小雪。 她在泰南苑独栋下站了很久,头发上落满了雪花,眼眶通红。 看见姜芽从电梯里出来。 史月华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腿一软,当着保安和几个路过的业主,直直跪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姜芽,对不起,都怪我鬼迷心窍,求你看在同事一场得分上放我一马吧。” 姜芽有那么一瞬间的震惊。 稍纵即逝。 稳住了心态。 她低头看着史月华,没有伸手去扶。 “不可以,原则性问题,没得商量。” 姜芽说完就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得平稳而笃定。 “姜芽,你回来,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身后史月华的哭声被玻璃门隔断。 闷闷地消散在雪里。 最终结果是:史月华因伙同他人恶意编造并散布虚假信息、煽动网络暴力,被依法行政拘留。 随后被B&X传媒正式解聘,并被中国编剧协会列入行业黑名单。 相关协查通报,同步抄送给了她未来可能接触的所有影视机构。 这个结果公平,公正,一刀切下去,没有留任何余地。 事情尘埃落定之后。 顾承野和姜芽之间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躲他。 也不会在他靠近时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他发微信问她。 “晚饭吃了没?” 她会回一张外卖截图。 “比你做的粥差远了”。 顾承野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很久。 但他也知道,她还没完全松口。 戒指还孤独地躺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哭泣’。 周一 姜芽接到公司通知:为了新剧本的医疗线素材,她需要去军区医院外科见习观摩一周。 秦岳也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 第一时间就捅给了顾承野。 顾承野当时正在办公室看病历,听秦岳说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外科是什么地方? 清一色的男医生。 手术台上站几个小时全靠荤段子提神,护士站的小姑娘进去都得被当成稀有动物围观。 姜芽往那儿一杵,等于羊入狼窝。 顾承野花了一上午上下运作,把她的见习科室从外科改成了心内科。 姜芽到的时候。 他已经端着茶杯在心内科办公室等着了。 白大褂敞着,翘着二郎腿,面前还摆着一份打印好的见习日程表—— 封面写着“指导老师:顾承野”。 姜芽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她深呼一口气。 进来。 关门。 把包放在椅子上,动作一气呵成,全程没跟他说一个字。 办公室里暖气充足。 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蜜色的光带。 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和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古龙水混合的味道。 他垂眸。 她仰头。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儿。 顾承野一个大跨步过来把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门板在身后“咔哒”一声落了锁,彻底隔绝了外面走廊的一切声响。 他把她抵在墙上。 呼吸在这一秒停止。 空气变得甜腻。 他等这一刻等了好几天了。 自从她搬进他那套房子,两人虽同在屋檐下,但姜芽刻意划出的界限就像手术室的无菌区,让他不敢越雷池半步。 此刻终于把人实实在在地圈在了怀里。 顾承野只觉得胸腔里那颗沉寂了许久的 心脏,正擂鼓一般狂跳,震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俯下头。 急切又精准地捕捉到她的唇。 起初只是唇瓣的挤压,带着压抑后的宣泄,力道有些重。 姜芽忘记了呼吸。 双手本能地抵在他的胸口,隔着白大褂和刷手服,她能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 她偏头想躲,呜咽着推他: “顾承野……这是办公室……” 他哪里肯放? 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箍紧了那把细腰,将她更密实地压向自己。 他贪婪地汲取着她唇齿间的气息—— 带着一丝清甜的果茶香。 灼热的吻从姜芽的唇角滑到下巴,又沿着脖颈细嫩的肌肤一路流连,最终埋首在她温暖的颈窝。 顾承野的呼吸又重又急,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灼热,嗓音低哑的不像话: “别动……让我抱会儿……就一会儿……” 姜芽被他急促的呼吸和紧绷的身体钉在原地。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急切、他的思念,还有那藏在强势之下的一丝不安。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不是不想他。 这几天的冷战,她又何尝好受过? 此刻被他这样毫无章法却满是渴望地抱着,她所有的防线都在一点点崩塌。 她抵在他胸口的手渐渐失了力道。 从推拒变成了轻轻揪着他白大褂的布料。 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是无声的许可,顾承野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滚烫的唇再次寻了上来。 这一次。 不再是单纯的厮磨,而是带着无尽的思念和小心翼翼的讨好,温柔地描绘着她的唇形,辗转厮磨。 顾承野吻过姜芽微蹙的眉心。 吻过她轻颤的眼睫。 吻过她被泪水沾湿的脸颊。 最后又回到她的唇上,哑着嗓子在她唇边呢喃: “丫……我想你……想得心都疼了……求你别不理我,成不?” 骄傲的他,此刻在她面前卑微得像个乞讨爱情的可怜虫。 姜芽的心防轰然倒塌。 她闭上眼。 轻轻的、几乎是不可察觉的,迎上了他的吻。 这个微小的回应让顾承野狂喜…… 第89章 停电 顾承野情到深处不能自拔。 搂得更紧—— 他仿佛要将姜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午后的光尘在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旁飞舞,空气里满是粉红色泡泡。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不小心踢到了墙边的垃圾桶。 紧接着。 是白皓宇压低了声音却依然藏不住兴奋的惊呼。 “岳哥!你踩我脚了!” 谁?! 姜芽一慌。 猛地推开了顾承野,脸颊绯红,慌乱地整理着被他揉乱的发丝和衣领。 像只受惊的猫。 顾承野则是一脸好事被打断的阴郁。 他意欲未尽,伸手将姜芽护在身后,然后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意和戾气,大步走向门口,猛地拉开了门。 秦岳和白皓宇不约而同地‘啊’的一声。 ‘咕咚’双双倒在了顾承野面前。 他们脸上还挂着没收干净的姨母笑。 看到顾承野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两人尴尬爬起来,眼神乱飘。 “那个……其实……我们也就是……” 试图狡辩的秦岳余光正好落在走廊尽头。 只见两个有说有笑的人影过来。 秦岳的眼睛眯了眯。 当看清楚来人是蒋朵朵跟鹿明月时,他脸色骤变。 “我靠,这下热闹了。” 白浩宇也注意到了。 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键时刻。 秦岳上前拽着姜芽的胳膊就往外走。 姜芽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问他:“干嘛?” 秦岳头也不回,语调凌乱又镇定。 “跟他腻乎个啥劲,走,哥带你吃饭去。” 姜芽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顾承野正站在门口目送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分辨他眼底是什么情绪,就被秦岳拉进了电梯。 白皓宇凑到顾承野耳边,压低声音地说: “哥,你妈来医院了。” 蒋朵朵前一天晚上给鹿明月打电话,语气乖巧又体贴。 “阿姨最近身体怎么样?有空来医院做个常规体检吗,正好心内科新到了一批进口设备,顺便可以看看顾承野哥的工作环境。” 她刻意没有提姜芽也在医院观摩的事,只说最近院里挺忙的,顾承野哥天天加班。 鹿明月想着确实好久没见儿子了,便应了下来。 咳咳…… 蒋朵朵清了清嗓子。 话都准备好了。 结果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只有顾承野一个人,正靠在椅背上翻病历,眼皮都没抬。 蒋朵朵脸上的笑明显僵了僵。 而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不远处传来一道低沉冷肃之声: “妈,您怎么来了?” 顾承野像在问一个不速之客。他冷冷扫了眼蒋朵朵,目光定在了母亲鹿明月脸上。 “怎么不能来吗?我是你妈。” 鹿明月也不恼,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办公室,像是随口跟了句的一样。 “刚才门口那个姑娘是谁?” 奈何,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顾承野翻病历的手指顿都没顿:“跟您无关。” 鹿明月噎了下,脸色暗淡下来。 “听说你买了套房子?” 几乎话音未落。 顾承野‘啪’合上病历的抬起了眼,目光又冷又沉,像一把刚出鞘的手术刀。 “我再说一次,我的事您别管。” “你?” 被亲儿子当众下脸。 鹿明月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差点一巴掌扇在顾承野脸上。 手掌悬在半空中。 终究没有落下来。 蒋朵朵是趁顾承野外出会诊的时间找上姜芽的。 姜芽正坐在心内科示教室最后一排翻病历,她推门进来,径直走到姜芽面前站定,两只手攥着白大褂的下摆,指节泛白。 “姜芽,你真不要脸,害死了人家妹妹,还舔着脸继续纠缠,真不知道你哪来的勇气?” “他们顾家不可能再接受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姜芽把病历翻到下一页,语气淡得像白开水:“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让开。” 她甚至都没给蒋朵朵一个眼神,表情平静到几乎是漠然的。 蒋朵朵感觉一记重拳砸在了棉花上。 所有的愤怒和挑衅,都被那层清冷如月的气质无声地化解了。 姜芽说完合上病历站起来,从蒋朵朵身边绕过去,脚步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示教室的地砖上一下一下节奏平稳。 等姜芽走远了,蒋朵朵才反应过来,冲那个背 影小声喊: “我是不会放弃顾主任的!” 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单薄而可笑。 姜芽没有回头。 可回到办公区。 她就拿起手机给关小棠发了条微信。 “干嘛呢?我想搬回大院了。” 消息刚发出去,关小棠的电话就进来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呜……姐,我爸把我赶出来了……我无处可去,大院的房子可不可以借我先住几天……” 姜芽没得选择。 想着再住几天就搬。 泰南苑顶层复式。 大风呼啸。 窗外那棵泡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枝丫在落地窗上刮出尖锐的声响。 姜芽裹着顾承野那件旧卫衣缩在沙发角落里,怀里抱着电脑,文档里的光标在一行台词末尾闪了很久。 她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屏幕上。 顾承野今晚夜班。 不在家。 她一个人在这套空旷陌生的顶层复式里,听着外面咆哮的风声,忽然觉得从心底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她起身把所有窗户都检查了一遍,又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调成最亮的冷白光,试图用光明驱散那种不安。 然后灯忽然全灭了。 整栋楼陷入完全的、纯粹的黑暗。 风声在黑暗中被放大到恐怖的音量,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外面拍打着墙壁。 恐惧感瞬间给她包围。 姜芽蜷在沙发角落里瑟瑟打抖,手指攥紧卫衣的下摆,心跳快得像擂鼓。 手机不在手边。 她不熟悉这套房子的构造,不知道总闸在哪? 也不知道手电筒放在哪个抽屉。 她只知道风在吼,树在摇,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远处急诊室的走廊里。 顾承野正站在护士台旁边翻病历,手机屏幕亮了,是泰南苑物业系统的短信—— 您所在的单元楼栋因极端天气导致供电故障,工作人员正在抢修,预计恢复时间待定。 眉头蹙成川字。 他把病历往护士台上一放,抄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白皓宇在后面追着喊: “哥你去哪?” “回家!” “外面风大得能把车掀翻,你回什么家?”白浩宇追出来,已经不见顾承野的踪影。 第90章 少儿不宜 姜芽没想到会停电。 就像她刚踏入这套房子时,也没想到它会新成这副模样。 一水儿的冷色调,黑白灰三色分明,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上连个油盐酱醋的瓶子都没有,整个空间整洁空旷得像个样板间。 她第一天搬进来时在客厅中央站了很久。 从落地窗外的京北夜景,看到墙角还没拆封的智能马桶盖,心里那个答案呼之欲出。 哪有人会把一套“闲置”的房子装修得这么仔细,连踢脚线的收边都选了极窄的铝合金,偏偏又没有任何生活痕迹。 她用他没说出口的答案掂了掂手里那串钥匙。 没有戳穿。 后来问了。 他答了。 但傲娇的她就是不承认看懂了这份爱。 别扭的两人谈着别扭的陈年老爱。 一个闭口不提。 一个假装不知。 就这样维持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顾承野始终是那句话—— “闲置的,你留着用。” 好像这套顶层复式跟他没关系,好像他只是顺手把钥匙借给了邻居。 然后手机亮了。 顾承野发来的消息:“停电了?” 姜芽盯着屏幕后背微微发凉—— 他怎么知道的? 顾承野像看穿了她的疑惑,很快追了一句: “业主群物业发通知了。” “手机要是没电了,有充电宝,在厨房靠近冰箱左边橱柜的第二个抽屉。” 姜芽紧张的心算是舒缓下来。 站起来走到厨房,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充电宝在里面—— 满格。 还有一根三合一的充电线。 她拿出来插上手机,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这间空荡荡的房子。 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灰下面是不锈钢的本色,新的还没沾过人间烟火。 姜芽突然心血来潮地问了句:“这房子你买多久了?” 顾承野秒回“一周。” 那岂不是她出事那几天? 拉开冰箱。 当看到都是她喜欢喝的快乐水时。有什么水渍从眼眶溢出来,姜芽抹了一把湿哒哒的。 “可乐是无糖的吗?” “当然了,都是你喜欢的。” 她曾说过一次。 他就记住了。 姜芽红着眼睛拿出一罐可乐,拉开拉环,碳酸气泡在安静的房间里嘶嘶地响。 她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握着可乐罐的手有一点抖。 叮咚——叮咚—— 突然响起的门铃声吓了姜芽一大跳。 快乐水洒了一手。 她擦了擦手,从沙发上坐起来,身上还裹着那条米白色沙发毯。 趿拉着拖鞋走到玄关,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顾承野站在门外。 手里拎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有餐食,有甜品,还有一束用报纸包着的白玫瑰。 霓虹灯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头。 他身上的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 行色匆匆却一点不油腻。 真帅! 姜芽靠在门板上偷看他:“你来干嘛?” 顾承野对着猫眼举了举手里的袋子:“送粮草,怕你害怕。” 姜芽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别忘了我们约法三章”。 “记得,所以买了你最喜欢的枣泥糕。” 顾承野说着晃了晃手里的那束用报纸包的白玫瑰,嘴角浮起一抹狡诈的笑。 哪里看不出他的蕴意—— 这是中午那会在被打扰了办公室没尽兴。 姜芽把门拉开了条缝隙的嗔他: “混蛋!” 顾承野歪着头,嘴角挂着那个姜芽最熟悉的痞笑,右脚卡在门缝里,防止她把门关上。 “混蛋就混蛋,反正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他往前凑了凑,鼻尖离她只有几厘米,“跟自己媳妇儿要什么脸。” 姜芽把门推得更紧了一些,只露出一张冷冰冰的脸和一只警惕的眼睛: “谁是你媳妇儿?你不要脸我还要呢,说好的约法三章,这才第几天你就——” 她话没说完。 顾承野忽然凑过来在她嘴唇上“吧唧”亲了一口,响亮而清脆,偷袭得逞后笑得像个偷吃了糖果的小男孩。 姜芽捂着嘴愣在原地。 眼睛里全是又气又羞的不可置信。 趁她发愣。 他侧身从门缝里挤进来,把白玫瑰往她怀里一放,弯腰换鞋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捧住她的脸,在她额头上又亲了一口。 正好。 电来了。 嗡的一阵电器重启声后,光线亮起,白炽光在水晶灯吊灯的折射下发出璀璨光 芒。 顾承野的鼻尖在姜芽鼻梁上蹭了蹭,嘴唇从眉心滑到眼皮,从左眼皮到右眼皮,又从鼻尖滑到嘴唇。 每一次触碰,都轻得像是在拆一件等了很久才送到手的礼物。 “想你了。想了一下午。” 果然,这狗没安好心。 姜芽下意识的躲他。 顾承野也不恼。 他退后半步把手里另一个袋子举起来—— 枣泥糕。 稻香村第一炉。 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姜芽看着他那副邀功的表情,想笑又努力绷住脸,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 枣泥糕的香气从纸袋缝里钻出来。 甜丝丝地钻进鼻子里。 就在这时候。 客厅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关小棠顶着鸡窝头,揉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身上还裹着姜芽给她盖的毯子。 她是晚上六点喝得迷迷糊糊地找过来的。 进来就睡觉。 这是睡醒了。 她打着哈欠问:“姜芽姐谁啊?” 然后目光落在玄关处那两个人身上—— 顾承野一只手还搂着姜芽的腰,姜芽手里抱着白玫瑰,两个人的嘴唇都红红的,顾承野下巴上还有一道可疑的口红印。 关小棠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张成了O型,一把抓起沙发上的靠垫挡在眼前: “我去! 少儿不宜! 少儿不宜! 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俩继续! 继续!” 姜芽一把推开顾承野,脸红得像刚从蒸笼里捡出来的螃蟹,急忙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 关小棠把靠垫放下来,露出一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眼睛。 “那是哪样?我亲眼看见他亲你,姐你没躲哦。” 姜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躲,于是恼羞成怒地拿白玫瑰砸了顾承野一下。 顾承野笑着接过花。 把餐食塞给关小棠让她先吃,说凉了就不对味了。他则跑到厨房不知干嘛去了。 关小棠凑到姜芽耳边小声问:“你俩真和好了?” 姜芽红着脸否认。 往厨房方向瞪了一眼,压低声音:“没有,别听他瞎说。” 厨房里传来顾承野的坏笑:“床都压塌了两张,还叫没和好……” 第91章 床都压塌了两张 姜芽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这人怎么越来越不要脸了? “哇趣,姐,你也忒猛了吧。” 关小棠嘴里的豆浆差点喷出来,捂着嘴咳了好一阵子,眼睛里全是震惊。 羞得姜芽捂脸冲进厨房。 拿起锅铲指着顾承野:“闭嘴,别胡说八道!” 顾承野系着围裙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刚洗好的番茄,一脸无辜: “哪胡说了,第一次是不是塌了?第二次是不是也塌了?” 他混蛋的时候。 狗嘴里面向来没好话。 姜芽气得拿锅铲敲他脑袋,他偏头躲过,顺手把番茄塞进她嘴里堵住了她的嘴。 关小棠在外面喊别秀了。 “晚饭还没吃呢,狗粮先吃饱了。” 两个女人都不太会做饭。 关小棠能把泡面煮成面糊。 姜芽的厨艺仅限于把速冻水饺放进微波炉。 所以当顾承野系上围裙开始操刀的时候,她们识趣地退出了厨房。 很快四菜一汤上桌—— 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凉拌黄瓜,外加一锅冬瓜排骨汤,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关小棠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塞进嘴里,眼睛都亮了。 “姐夫,你这手艺都能开私房菜馆了。” 顾承野端着汤从厨房出来。 听见这声“姐夫”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压都压不住,对这个称呼非常满意。 “别瞎说!”姜芽在桌子底下踢了关小棠一脚。 关小棠毫无反应继续埋头啃排骨。 顾承野舀了碗汤放在姜芽面前。 “你最爱喝的冬瓜排骨。” 眼神又宠又溺。 以前他每次做,她都喝两大碗。 关小棠八卦心实在太强:“以前你们住一起的时候都是他做饭吗?” 这话。 姜芽倒是不否认地点了点头。 “以前我也不会做,都是他做。” 姜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夹排骨的频率明显慢了下来。 顾承野看了她一眼,接过话头的说: “何止不会做,她以前煮个泡面都能把锅煮干,差点把厨房烧了,最后还是我回来救的场。” 姜芽扶额,好无语。 “别夸张,明明就是有一次忘了关火。” “那是忘关火吗,锅底都烧穿了。” 关小棠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好几个来回。 “姐夫,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给我姐做炸酱面,她最爱吃炸酱面。” 顾承野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嗯,以前确实经常给她做炸酱面,每次做她都等不及,面还没出锅就站在灶台旁边偷吃酱。” 姜芽太羞耻,小声音嗲嗲的。 “哪有?” 笑脸红的吆。 能滴出血来。 他们刚同居的时候。 他第一次给她做炸酱面。 他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切黄瓜丝,她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说饿了。 他说快了快了,酱马上就炸好了。 她说她先尝尝酱,拿筷子直接去锅里蘸。 酱汁滴在灶台上她也顾不上擦,仰头把筷子塞进嘴里,嘴唇上沾了一圈褐色的酱汁。 他低头看她,看着她舔嘴角的酱汁,看着她仰起脸冲他笑说好吃,忽然觉得这碗面可以等等再吃。 他把火关了。 把她抱上料理台。 从厨房台面一路亲到客厅沙发。 他的T恤扔在厨房地砖上。 她的家居短裤挂在沙发扶手上。 两个人从沙发上滚到地毯上,又从地毯上被他抱起来,一边亲一边往卧室走。 结果太投入没注意到床腿已经松了。 两个人重重摔上去的时候只听咔嚓一声,床板从中间塌了下去。 两个人同时陷进床垫的凹陷里。 姜芽尖叫了一声,然后发现自己毫发无伤,被他整个人护在怀里。 顾承野的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断裂的床板上,疼得龇牙咧嘴还紧紧搂着她不放。 姜芽趴在他胸口又心疼又想笑:“你没事吧?” 顾承野说:“你先说有没有摔到你?” “没有,你垫着呢。” 顾承野这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然后他就笑了。 笑的胸腔都在震。 “早知道这床质量这么差,当初就该多花点钱买个实木的。” 姜芽害羞用小拳头锤他:“都怪你了,那现在怎么办?” 顾承野抓住她手的是亲了又亲。 “能怎么办,先把面吃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去买新床。” 话说完。 人却翻了个身,顺势重新给她压在了身下。 火急火燎的样子逗得姜芽咯咯乐。 “讨厌,你干嘛?” 顾承野腻在她耳边的荤话连篇:“你说干嘛?嗯?” “讨厌……走开啦。” “唔……” “顾承野……” “顾……我……啊……” 他重新‘吃’了她个五六七八遍。 直到—— 姜芽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两人才重新开火煮了面,炸酱面的酱已经有点凉了,但还是很好吃。 吃完饭。 顾承野骑自行车载她去家具城。 老板问他要什么床。 他说要最结实的,床腿要加粗的,床板要双层的。 老板问之前的床怎么了。 他面不改色地说:“女朋友翻身太用力,把床腿压断了。” 姜芽站在旁边脸红得能滴血,悄悄掐了他后腰一把。 他纹丝不动,继续跟老板强调承重要好、抗震要强、怎么晃都晃不散的那种。 老板一脸姨母笑地说:“年轻人注意节制哈。” 顾承野一本正经:“不是节制的问题,是质量的问题。” 饭桌上关小棠听完这段,眼睛亮得像两个小灯泡: “姐你也太猛了。” 姜芽捂着脸:“你听他瞎编。” 顾承野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表情特无辜: “我哪瞎编了,不信哪天我带你去看,后来换的那张床现在还在老房子里放着,床腿上还刻着我俩的名字缩写。” 姜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咀嚼的速度放慢了很多。 他没有撒谎。 那张床确实还在老房子里,姜芽走之后他没有扔,一直留着…… 第92章 羞的没脸见人了 关小棠以闪电般的速度把她看见的—— 顾承野如何把姜芽按在玄关墙上亲、两个人又搂又抱的画面,用一连串感叹号分享给了秦岳。 她打字的时候太激动。 根本没注意对话框的抬头。 消息发出去以后才发现那不是秦岳的聊天框,而是秦岳建的“大龄养老院”微信群。 群里有秦岳、沈聿、周晟、刘伟、白皓宇,还有好几个院儿里一起长大的发小。 群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 消息像炸了锅一样涌进来。 秦岳连发了三个吃瓜表情包。 刘伟问有没有照片求现场直播。 沈聿坐在轮椅上还不忘回了一条说:顾承野这个老孔雀终于开屏了。 白皓宇怯生生地跟了一句:怪不得今天早上顾主任查房的时候心情特别好? 秦岳回了一长串语音,点开全是魔性的鹅笑。 姜芽的手机震个不停。 她点开群聊看到关小棠那条消息。 整个人从脸红到脖子根,冲到门口一把拉开大门,把正在门口换鞋的顾承野推了出去。 顾承野踉跄了一下站在门外。 隔着门板听到姜芽在里面喊:“关小棠!都怪你,我没脸见人了。” 顾承野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笑的肩膀都在抖。 他靠在门板上,拿出手机翻到那个还在疯狂刷屏的群,慢悠悠地回了一个大拇指。 群里又炸了一轮。 姜芽和顾承野前后脚到的医院。 她在心内科示教室整理观摩笔记,他在走廊另一头查房,两人的目光在电梯口碰了一下就各自移开。 蒋朵朵躲在护士站拐角的绿植后面。 看着那个画面,指甲掐进掌心里,心里像打翻了一整瓶硫酸,灼烧感从胃底一路冲到喉咙口。 她转身走进护士站,靠在台面上,声音不高但足够周围几个护士听清。 她从姜芽害死顾承野妹妹说起。 “像姜芽这种女人连自己闺蜜都保护不了,还敢回来纠缠,要不是姜院长的面子她连医院大门都进不来。” 边说边叹气擦眼角,演得情真意切。 护士长张姐面露尴尬没有接话。 但两个刚入职的小护士互相对视了一眼,再看向走过来姜芽的眼神就变了。 姜芽去开水间打水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走廊里两个规培生跟她擦肩而过,走出去好几步了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护士站那边递病历的时候,一个平时跟她还挺客气的小护士今天连眼皮都没抬。 她端着水杯站在开水间里,盯着饮水机咕噜咕噜冒泡的热水想了好一阵子。 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是来观摩的,不是来吵架的。 奈何。 这话传到了秦岳耳朵里。 他这几天本就因为前女友纠缠不清的事上火,听到蒋朵朵在护士站散播姜芽的谣言,那股压了好几天的火气一股脑儿全怼上了脑门。 他在骨科电梯口堵住了蒋朵朵,开门见山地问她。 “你是不是在护士站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闻声。 蒋朵朵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软得像受惊的小鹿。 “我不知道秦医生在说什么,我每天勤勤恳恳工作没做过任何亏心事。” 都是千年狐狸,装什么聊斋。 秦岳可不惯着她:“你少来这套,护士站那边都传遍了,不是你是谁:” 一米八三的大块头往那一杵。 要说不怕那都是假的,何况秦岳还满脸的怒气。 蒋朵朵低头咬着嘴唇,声音细细的:“秦医生,你可能误会了,我真的不知道。” 呵! 秦岳逼急了说了一句:“行,不见棺材不落泪,你有种,那我们查监控。” 蒋朵朵一听要出监控,当时就炸了—— 那张柔弱无辜的面具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渣。 她一改平常小白花的形象,眼睛瞪得滚圆,声音变得又尖又利: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秦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惊得后退了半步。 蒋朵朵非但没有收嘴。 反而往前逼了一步,指着秦岳的鼻子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往心内科跑不就是因为姜芽在那儿吗,你装什么正人君子,还不是惦记别人的女朋友?” 姜芽正好路过。 她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听到蒋朵朵这句话,脚步停了下来。 她把水杯轻轻放在旁边的窗台上。 转过身。 眼神冷得像刚从液氮罐里捞出来的手术刀。 “有种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蒋朵朵明显的慌了。 眼神闪躲。 她没料到姜芽敢正面刚她。 但旁边还有几个围观的人。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示弱。 蒋朵朵硬着头皮道:“我——我——你事都做了还怕人说。” “我做了什么?” 姜芽往前走了两步,清冷如月的眸子微微眯了眯,气场一点点散开。 逼得蒋朵朵浑身颤抖,连着倒退了好几步。 “跟秦岳道歉。” 姜芽又逼近了半步。 她一字一 句,每个字都好像淬了毒的冰刀,嗖嗖往出冒冷气。 蒋朵朵吓得哆哆嗦嗦,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但这一次不是演的不是装的,是打心眼里害怕—— 姜芽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跟她柔弱外表完全不符的锋利。 事情闹到了顾承野跟前。 蒋朵朵站在心内科办公室中间。 她看了看顾承野。 两行清泪从眼角滑下来,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声音又软又哑: “我也不知道怎么惹到姜姐姐了,我就是在护士站跟同事聊聊天,不知道哪句话被误会了,秦医生拦着不让我走,姜姐姐又让我道歉,我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越说越委屈。 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旁边几个围观的规培生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蒋朵朵以为顾承野会看在她爸蒋院的面子上信她—— 至少不会让她当众下不来台。 可她低估了他对姜芽的感情。 顾承野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他靠在办公桌边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等蒋朵朵哭完了、说完了、再也找不出新词了,才抬起眼皮。 他的目光越过蒋朵朵,落在秦岳脸上,又落在姜芽脸上—— 姜芽正站在门口,抱臂靠在门框上,表情淡漠如初。 顾承野放下笔。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划过皮肤: “凡事讲证据。既然双方说法不一致,按秦医生说的,查监控。” 蒋朵朵的脸一下子白了。 查监控—— 就意味着她所有在护士站的表演都会被录下来,她装可怜的样子、她恶语相向的样子、她指着秦岳鼻子骂的样子——全部。 “不,顾老师,你听我说……” 她猛地转头看向顾承野,嘴唇抖了好一阵子。 但她从他脸上看不到任何动摇。 “够了!” 身后传来一道厉声。 走廊那头蒋副院长大步走过来。 他沉着张脸拽着蒋朵朵的胳膊把她拉走了。 临走前他看了顾承野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也有歉意。 顾承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蒋朵朵被她爸拽走后。 姜芽直起身子从门框上放下手臂,顾承野试图拉住她,被她用力甩开。 “处理好你自己的事,再跟我谈。” 她说完。 端着水杯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不疾不徐,节奏平稳,像她这个人一样—— 从不回头…… 第93章 变故 蒋院把蒋朵朵拽回家。 关上门。 一巴掌扇在了她脸上。 这位在军区医院以温文尔雅著称的副院长。 此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瘫坐在地上的女儿,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你跟那个废物妈一样,烂泥扶不上墙!” 蒋朵朵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不敢抬头。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谁—— 那个女人。 她的生母—— 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小三。 蒋朵朵是蒋院年轻时一场荒唐事的产物,从小被养在外婆家,直到大学才被蒋家人勉强接受,接回蒋家,对外宣称是“远房亲戚过继的女儿”。 所以她拼命讨好父亲,拼命表现,拼命想挤进那个她本不该属于的圈子。 当她得知顾承野的家世背景—— 父亲顾翻译官,母亲文工团干部。 顾家在北京城盘根错节的人脉,足以让她彻底摆脱“私生女”的标签。 蒋朵朵就下了决心,这个矜贵的男人一定要成为她的囊中之物。 她跟父亲保证。 一定让顾承野成为自己的裙下臣,然后蒋家就能借顾家的势再上一个台阶。 可她的野心、虚荣心、报复心,以及从小被轻视被冷落所积累的扭曲欲望,全都被她自己搞砸了。 蒋院冷冷的宣判: 调离北京军区第一医院,去郊区卫生所报到。 蒋朵朵扑上去抱住蒋院的腿哭着求他: “爸,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回郊区我这辈子就完了,我会改,会好好讨好顾主任的。” 蒋院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姐姐马上就从英国回来了,本来想等你姐回来再撮合她跟顾家的婚事,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蒋朵朵瘫坐在地上,眼泪还在流,但眼神一点一点变了。 原来她从来都只是一枚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棋子。 大姐还没回来。 她就已经被弃掉了。 次日。 蒋院在办公室跟顾毅通了个电话。 语气体面又分寸得当:“小女年轻不懂事给承野添了麻烦,不过您放心,以后绝不会再有类似的事发生。” “可依马上从英国留学回来了,她比朵朵稳重大气……” 这话是跟顾毅说的。 但鹿呦鸣在隔壁书房里听了个一字不漏。 思来想去。 她给顾承野发了条微信:“有要紧事跟你说,下班后你们医院对面咖啡厅见。” 没想,刚出门就碰上了沈聿。 他今天没用轮椅,拄着一根黑色手杖,石膏还没拆但已经能慢慢走了,靠在墙上歪头看她: “你又要去管你外甥的事了?” 鹿呦鸣躲还来不及:“要你管。” “当然要管了,你跑了怎么办?” “你——” …… 因为蒋朵朵的事。 姜芽也无心再在医院待下去。 正好一周的观摩时间也到了。 她把笔记整理好,把白大褂叠整齐放在示教室的储物柜里,跟护士长道了谢,没有跟顾承野打招呼就走了。 查房时顾承野路过示教室。 透过玻璃窗看到那个角落空荡荡的,她惯用的保温杯、笔记本、那支总咬在嘴里的黑色水笔都不见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拿出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她的声音很淡: “观摩结束了,我回公司上班了。”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没必要,我有手有脚,不需要事事跟你汇报。” 顾承野攥紧手机,听筒里只有她平淡的呼吸声和键盘敲击的噼啪声: “还在生气?” “没有。” 顾承野的心一下子就空了。 他宁可姜芽在电话里吼他,骂他。 像以前那样骂他狗男人、王八蛋、臭流氓,都比这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态度要好一万倍。 姜芽不想跟他吵:“先这样,忙完再说。” 他说等等。 电话没挂,但也没人说话。 就那样沉默着。 顾承野靠在走廊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白炽灯管,忽然想起五年前。 那年冬天。 他因为姜芽跟一个男同学多说几句话吃了醋,连着好几天没理她。 她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 她去他公寓找他他也不开门。 后来他在阳台上看见她一个人站在楼下,大冬天的穿件薄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心软了。 正准备下去开门,就看见顾露从公交站那边跑过来,两个人在楼下碰上了。 顾璐挽着她的胳膊仰头冲他挥手,说:“哥,姜芽姐在楼下等你好久了,你怎么不下来呀?” 他懊恼不已亲手给她俩包了饺子。 然后两人就约了一起去滑雪。 后来雪崩来了。 他一直觉得,如果那天他没有 跟她冷战,如果他不做那顿饺子,如果他没有让姜芽陪妹妹顾露去滑雪—— 也许妹妹还在。 姜芽也就不会走了,也许这五年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才是他真正过不去那道坎的原因。 不是恨她。 是怪自己。 新剧大纲第二次讨论会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 会议室里空气越来越闷,所有人都精疲力尽。 李可把笔往桌上一扔,瘫在椅背上喊不行了再不开饭她就要就地晕厥了,提议大家一起去吃烧烤。 黄明涛靠在椅背上转了转脖子。 看了看窗外已经黑透的天,说:“去我家吧,我家院子大,有烤架,还省得大家去店里排队。” “黄sir万岁!” 大家欢呼着开始收拾东西。 李可问:“黄总编你家住哪里?” 黄明涛说:“望京那边,独栋,好找。” 确实好找。 也好认。 车拐进望京那片别墅区的时候,李可扒着车窗一路哇哇惊叹。 “这一片房价得大几千万吧?” 黄明涛笑了笑没说话,把车停在门口。 院子比姜芽想象中更大。 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角落里种着几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暖色的串灯。 别墅本身的建筑风格偏现代中式。 灰瓦白墙,落地玻璃窗从一楼延伸到二楼,透过窗户能看到客厅里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大家七手八脚地在院子里架烤架。 李可把腌制好的肉串从后备箱里搬出来。 几个年轻编剧把啤酒一箱一箱地往院子里搬。 炭火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烤肉香气混着孜然和辣椒面弥漫了整个院子。 姜芽端着杯橙汁靠在藤椅上,难得放松下来看着同事们抢鸡翅抢得不亦乐乎。 这时。 客厅的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女人从二楼的楼梯上走下来。 她穿着香槟色的真丝睡袍,长发微卷散在肩头,眉目之间带着一种慵懒而优雅的风情。 她站在楼梯中间,扶着栏杆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姜芽身上。 黄明涛放下手里的烤串,擦了擦手走过去,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你怎么下来了?吵到你了。” 女人笑了笑。 “下来跟大家打个招呼。” 目光越过他肩膀,重新落在姜芽脸上,那个笑容里多了一丝姜芽一时没读懂的意味…… 第94章 醋劲大的能酸死人 黄明涛笑着跟大家介绍:“这位是蒋可怡,我发小,学医的,刚从国外回来,暂时借住我这里。” 众人侧目。 蒋可怡落落大方地跟每个人打了招呼。 轮到姜芽时目光多停了几秒,主动伸出手: “你就是姜芽吧,明涛经常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美人儿。” “谢谢!” 姜芽礼貌地握了握蒋可依的手。 指尖微凉,骨节分明,是一双拿过手术刀的手。 姜芽对这个女人有说不出的感觉。 吃饭的时候蒋可怡坐在黄明涛旁边,时不时地往姜芽这边看。 姜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蒋可怡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凑近她耳边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明涛的眼光向来不错。” 又夹杂了几丝丝的耐人寻味在里面。 ‘咳咳’姜芽被酒呛了下,连连摆手: “蒋小姐别说笑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黄导只是普通同事。” 蒋可怡笑了笑没再说下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分明写着“我看未必”。 两人在卫生间又碰上了。 姜芽正在洗手台前用冷水拍脸。 蒋可怡推门进来,靠在门框上等她洗完:“姜编剧皮肤真好,素颜也这么漂亮。” 还主动拿出手机说加个微信,以后说不定有医学方面的问题可以互相交流。 姜芽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礼貌地回夸了一句: “蒋医生才是真正的气质美人。” 蒋可怡笑着说了声晚安,转身先出去了。 姜芽平常不怎么喝酒。 今晚碍于同事们的面子,加上李可一直往她杯子里倒,喝得有点多。 散场的时候走路都有些不稳,黄明涛让李可跟其他同事先走,自己扶着她上了车。 到了泰南苑高层复式楼下,姜芽说自己上去,黄明涛坚持要送她上楼。 姜芽昏昏沉沉的就没在意。 姜芽从她包里翻出门禁卡。 黄明涛替她刷开了单元门。 监控摄像头尽职尽责地记录下这一切——晚上近十一点。 一个男人搀着微醺的姜芽走进电梯,然后上了顶层。 顾承野今晚给姜芽发了好几条微信。 她一条没回。 打电话。 没接。 打到第三个的时候他直接开车来了泰南苑。 他站在门口按门铃—— 没人应。 他习惯性地把食指摁在指纹识别区上,门锁发出短促而冰冷的拒绝音—— “指纹无效”。 艹! 她删了他的指纹。 居然连他指纹都删了。 这个无情的小白眼狼。 顾承野站在那扇他亲手挑选的深灰色防盗门前—— 敲门。 还是没有回应。 顾承野没得选择。 只能下楼靠在车旁边,等姜芽回来。 十一点左右。 一辆车子从他眼前驶过,直直停在了单元门口。 随后。 看见黄明涛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拉开车门。 姜芽从他车里出来。 她脸颊绯红,脚步虚浮,黄明涛的手虚扶在她腰后。 该死! 这一幕刺进顾承野眼睛里的时候,他的理智瞬间被烧成了灰烬。 他大步走过去。 一把将姜芽从黄明涛身边拽到自己怀里。 姜芽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扯得踉跄了一下,抬起头醉眼迷离地看清了来人,推了他一把让他放手。 顾承野没理她,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直直钉在黄明涛脸上,他压着火: “谢谢你送她回来,现在你可以走了。” 黄明涛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嘴角挂着那个温文尔雅又寸步不让的笑: “姜芽,跟他复合没?” 他指着顾承野的脸问姜芽。 姜芽回神挣扎着从顾承野怀里下来:“没有。” 黄明涛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顾承野,语气从容而挑衅: “听到了?她跟你没复合。我们男未婚,女未嫁,你一个前男友好像没资格管我们吧。” 前男友? 没资格? 我去你妈的! 老子没资格谁有资格? 她是老子的! 以前是。 现在是。 以后也是。 醋意在顾承野胸腔奔腾,刀削般的脸上杀气腾腾,周身都散发着潭底寒冰般的冷。 手底下却尽量在压制。 他轻拽姜芽到身后,往前逼近半步。 强悍的气势逼得黄明涛往后退了退。 两男人之前剩不到一米的距离。 四目相对。 空气中燃起什么噼里啪啦的炸药味。 “是不是想打架?” 顾承野咬牙一字一句。 黄明涛昂着下巴表示不服:“不打架,我讲道理。” 要不是当着姜芽的面,就顾承野的狗脾气,早一个拳头上去了。 而就在这摩拳擦掌剑拔弩张的关键时刻。 隔壁传来声音。 “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再吵报警了”。 终是黄明涛败下了阵。 他看了眼姜芽,黑着脸掉头大踏步离去,很快,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顾承野按了电 梯。 姜芽先进来。 她靠在角落里,抱着胳膊不看他。 顾承野站在她对面,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你删我指纹。” 姜芽没说话。 “你今晚什么意思,不接电话不回消息,还让那厮送你回来,你到底把老子当什么了。” “我只是去同事家吃了个饭喝了点酒,黄sir送我回来很正常,我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用不着你像审犯人一样地审我。” “正常?” 呵! 大半夜十一点从别的男人车里下来,这叫正常? 她的火气也上来了。 “你凭什么质问我,你是我什么人?你自身边女人一个又一个,我说什么了?” “我没有——”顾承野怒了。 电梯门开。 顾承野攥着姜芽的手腕把她拉出去。 指纹锁进不去。 她在门锁上按了一串新密码,他看到她按密码时用的是另一根手指。 她换了密码。 删了指纹。 把他唯一能自由进出那扇门的权利收回了。 顾承野受不了的怒吼。 “对你来说老子算什么?” “你生病是老子连夜照顾的。” “你出事是老子翻墙救的。” “你没地方住是老子全款买的房子。” “你还要我怎样?” 姜芽趁着酒劲,梗着脖子地跟他吼: “你凭什么以为我要的是这些?” “那你要什么?” “我要的是你把事情处理好后再谈我们的事,而不是每次都把我当成你的附属品。” 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打了起来。 不是真的打。 姜芽推他。 顾承野攥着她的手腕。 姜芽踢他。 顾承野把她整个人摁在沙发上。 沙发是新买的,弹簧还没适应人体的重量,两个人摔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姜芽挣扎着想从他身下出来。 顾承野一只手扣住她两只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他。 姜芽挣扎不脱地红着眼眶问他。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可以让我听话?” “我不是你的病人,也不是你的兵。” 顾承野的眼眶也红了。 他颤抖着手抚摸她脸颊。 “丫,我从没把你当我的病人,更没把你当我的兵,你是我顾承野这辈子唯一想要的人。” 姜芽摇头眼泪婆娑:“可你现在这个样子,根本不像想要我的样子。” 像是提醒了顾承野什么。 她几乎话音未落。 顾承野的吻就落了下来…… 第95章 用身体惩罚她 姜芽‘唔’的一声被他含住了唇瓣。 继而辗转—— 厮磨。 顾承野吻得又凶又急。 像是在用嘴唇和舌头跟她吵架,所有没说出口的恐惧、嫉妒和占有欲全都砸进这个吻里…… 窗外。 北京腊月的寒风在玻璃上撞出呜呜的声响。 车灯的光,偶尔扫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闪而逝的亮斑,黑暗里只有彼此的喘息、衣料的摩擦和心跳的轰鸣。 “顾承野,你混蛋,你不要脸!”。 “嗯,老子是混蛋,老子就是想要你,从十五岁到现在从来没变过。” 姜芽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发丝里。 指甲在他后背上抓出好几道红痕。 声音从哭腔变成压抑的呻吟,又从呻吟变成破碎的求饶。 顾承野今夜发了狠。 他不打算轻易放过她,非要听她亲口承认她心里还有他,她到底在想什么,到底要他怎样。 他在她耳边的喘息声像一颗快要烧尽的星球,姜芽想说她心里只有他,可她说不出口。 窗外的冷风在楼宇间穿梭发出低沉的呜咽。 而室内的温度却在每一次肌肤相贴中越升越高,直到所有的理智都融化在彼此的体温里。 姜芽哑着嗓子地喊:“狗,混蛋,你出去。” “还跟别的男人喝酒了不?气不气我了,爱不爱我?”顾承野呆里面一动不动。 姜芽咬着嘴唇不肯回答。 顾承野就用更猛烈的动作逼她开口,直到她在他身下哭出声来。 后半场。 姜芽已经筋疲力尽了。 她伏在他身下,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嘴唇被他咬得又红又肿,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他俯下身想去吻她眼角的泪。 她偏头躲开了,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顾承野,到底是谁过不去?” 他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他压着她。 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丹凤眼里翻涌着的东西她看不懂—— 不是愤怒,不是欲望,是某种被戳中最痛处之后近乎失控的疯狂。 然后他忽然像一头发了怒的狼,猛地将她翻过去…… 这一次没有温柔的前戏。 没有隐忍的克制。 只有最原始最暴烈的冲动,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力道。 姜芽被他撞得整个人往前滑。 手指攥紧床单又被他拽回来,腰被他的手掐出深红色的指印。 顾承野的左手死死箍着她的胯骨,右臂撑在她耳侧,手背上青筋暴起,旧伤未愈的指节泛着惨烈的白。 姜芽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叫出声,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滚落,浸湿了枕套。 “顾承野……够了……” 她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和求饶。 顾承野没有停。 她哭得越凶他动得越狠。 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她,也像是在惩罚自己。 可即便在他最失控最疯狂的时候,他箍着她腰的那只手也没有真正掐下去—— 指印很深,但没有破皮,没有淤青。 他每一次动作,都在快要撞疼她之前收住了最后一寸力道。 他把所有的暴烈,都精准地控制在不会真正伤害她的边界内。 他在用身体惩罚她。 却也在用最后一丝理智保护她。 不知过了多久。 他终于停了下来。 喘息粗重而滚烫,胸口贴着她汗湿的后背,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顾承野低下头把脸埋进姜芽的后颈。 嘴唇贴着她颈侧那根还在狂跳的动脉,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无数遍: “对不起。” 她说得没错。 是他过不去那道坎。 姜芽背对着他,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套。 窗外的冷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在安静地流淌。 顾承野没有放开她,就那样从背后抱着她,胳膊收得死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骨头里。 姜芽没有推开。 也没有回应。 只是闭上眼睛。 任眼泪继续流。 第二 天一早。 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了满室的安静。 顾承野靠在床头,姜芽背对着他侧躺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他低头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 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他昨晚没控制好力道留下的。 他想伸手去碰。 指尖悬在半空中又收回来,最后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道红痕。 手机还在震。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鹿明月。 接起来。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慌乱。 “小野,不好了,鹿呦鸣不见了……” 顾承野的表情一点点变了,掀开被子下床,背对着姜芽开始穿衣服,对着电话说: “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 回头看姜芽。 她正侧躺在枕头上看着他。 眼睛是肿的,嘴唇是肿的,脖颈上全是他留下的印子,眼神里有恨有痛,但更多的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妈打电话,说鹿呦鸣昨晚出去以后就没回来。沈聿那边也联系不上她。” 顾承野穿好衬衫,手指在系扣子时微微发颤。 “鹿呦鸣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她有轻微的焦虑症,每天必须在固定时间吃药,昨晚出门没带药。” 姜芽慢慢坐起来。 用被子裹住自己,把眼泪擦干,到最后也没说一句话。 半响。 她掀开被子下床,背对着他一件一件地穿衣服,声音很平静:“先找到人再说。” 顾承野站在她身后。 看着她弯腰捡起昨晚被他扔在地上的大衣,看着她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看着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踝上还留着他昨晚掐出来的红印。 他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儿里。 最终他拿起车钥匙,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等我。”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转身拉开门,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刺得她眼睛生疼。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第96章 跳湖 顾承野出门的时候一只手系着衬衫扣子,一只手举着手机,声音沉稳而笃定: “妈,您别急,我去找。我保证,一定把完好无损的鹿呦鸣带回家见您。” 想起昨天鹿呦鸣在咖啡厅跟他的话。 “小野,有些事你得抓紧了,别像我一样把最好的时间都浪费了”。 顾承野好像知道她去了哪里。 给了脚油门,车子向某个方向飞去…… 找到鹿呦鸣的时候。 她正在沈聿的别墅里发疯。 顾承野推开卧室门,看到的画面比他想象中更离谱—— 鹿呦鸣披头散发地坐在床角,身上裹着沈聿的睡袍,袖子长得盖过了手指尖,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沈聿靠在床的另一头。 腿上刚换的石膏又裂了,绷带散了半截,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表情却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 事情得从昨晚说起。 鹿呦鸣跟顾承野见完面后没有直接回家。 她心里堵得慌,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最后停在了江边。 冬天的江风吹在脸上像刀子。 她裹紧大衣沿着江堤慢慢走,走了很远才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江水。 然后就听到了那个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 “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干嘛。” 她转头。 看见,沈聿拄着手杖站在几步之外,大衣扣子没系,围巾歪在一边,腿上还打着石膏,显然是匆忙出门的。 “你怎么在这里?” “碰巧。” 鹿呦鸣不信,已审视的眼神看沈聿。 沈聿哪里经得住她敲打? 不到三秒。 就交代得一清二楚。 沈聿说:不是碰巧,他在她手机里装了定位。 气得鹿呦鸣骂他变态,转身就跑。 沈聿拄着手杖在后面追。 鹿呦鸣穿着高跟鞋跑不快。 沈聿也跑不快。 两个人在深夜的江边上演了一出狼狈的追逐戏。 她被他追得无路可逃。 最后把心一横,翻过栏杆跳进了湖里。 冬天的湖水冷得像无数把刀子同时扎进皮肤,鹿呦鸣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就感觉四肢开始麻木。 然后听到一声更大的水花—— 沈聿扔了手杖,连大衣都没脱,跟着跳了下来。 他用那条还打着石膏的腿在水里蹬,一只手划水,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岸上拖。 上岸以后两个人都湿透了。 鹿呦鸣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沈聿更惨—— 石膏泡了水,腿上疼得站都站不稳。 但他硬是把她拽进了车里。 一路开回了别墅。 “然后就成这样了。”鹿呦鸣指着床上那条重新裂开的石膏腿,声音又尖又抖。 “他不让我走!他把我锁在卧室里!他说我要敢出这个门他就把那条腿也打断!他就是个疯子!” 沈聿靠在床头上闭着眼睛,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嘴角居然还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锁门是我不对,但跳湖是她先跳的,我只是跟着跳而已。” 鹿呦鸣气急败坏,指着沈聿的鼻子怒吼: “你那是跟着跳吗,你那叫囚禁。” 沈聿睁开眼看着她,语气平淡而笃定: “不是囚禁,是保护,你昨晚那个状态,我放你走才是害你。” 顾承野听了个大概。 没工夫给他们断案。 他走到床边看了看沈聿那条腿,眉头越皱越紧—— 石膏从膝盖到脚踝裂了一条长长的缝,绷带湿了又干了,硬邦邦地糊在小腿上。 伤口的位置有淡黄色的渗出液浸透了纱布,韧带有明显的二次拉伤,关节周围肿胀得发亮。 “必须马上去医院,韧带有再次撕裂的可能,再不好好养着,下半辈子就靠轮椅吧。” 鹿呦鸣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看着顾承野,又看着沈聿那条惨不忍睹的腿,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你凭什么跳下去,我跳湖是我自己不想活了,你跟着跳干嘛,你腿本来就断了,你要是真瘸了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沈聿挣扎着想从床上下来扶她,被顾承野一把按回去。 “你别动,见过不要命的,还没见过你俩赶着送命的。” 姜芽和关小棠赶到医院的时候。 沈聿已经被推进了VIP病房。 鹿呦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裹着顾承野的外套,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看见姜芽,她站起来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为了我跳湖,他腿本来就没好,他要是真瘸了怎么办 ?” 姜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 “跳湖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不是要她愧疚,是要她活。” 鹿呦鸣哭声哽了一下。 抬起头看着姜芽,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顾承野远远立在走廊另一侧,看着姜芽红肿的嘴唇和她走路时微微拖着的左腿—— 他昨晚有多疯狂他自己知道。 他想走过去。 想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说对不起,想说昨晚他混蛋他不是人。 但他看到她从鹿呦鸣怀里抬起眼时,视线从他脸上掠过,没有任何停留,像看空气一样。 顾承野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脚往前迈了半步又收回来。 沈聿的病房里。 三个大男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 沈聿躺在床上,腿被重新吊起来,比之前更惨了。 但精神头倒是挺好。 偶尔还拿遥控器换个台。 秦岳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脸上的表情比他这个断了腿的还丧。 顾承野靠在门边,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秦岳这几天被他那个劳什子小空姐折腾得够呛。 那姑娘也不知道是受了啥刺激,三天两头来医院堵他,今天送汤明天送围巾,他躲都躲不掉。 三个人各有各的愁。 谁也不笑话谁。 关小棠来送吃的,推门进来的时候感觉这屋里的气压比ICU还低。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谁听: “姜芽姐也真是的,昨天还跟我打听纽约那边的天气呢,说什么公司总部那边有个新项目要她回去跟,她还没想好,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秦岳问她:“哪个项目?” “说了你也不懂。”关小棠说她是姜芽的闺蜜:“姜芽姐想去。” 顾承野手里的病历夹掉在地上。 ‘啪’ 清脆声打破了一室安静。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拉开病房门,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关小棠看着那扇还在来回晃动的门,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现在急了,早干嘛去了……” 冲秦岳眨了眨眼睛。 秦岳秒懂。 悄悄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第97章 她主动亲 姜芽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北京的冬天灰蒙蒙的,路边的积雪被扫成一堆一堆的,脏兮兮地堆在树坑旁边。 她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走得慢吞吞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沈聿为鹿呦鸣跳湖。 鹿呦鸣因为自卑不敢接受沈聿。 这两个人一个拿命在爱,一个觉得自己不配被爱—— 姜芽忽然停下脚步。 心想—— 这不就是现成的剧本素材吗? 把这两个人直接揉进新剧里,连人设都不用改。 姜芽站在人行道边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想给关小棠发条语音说这个想法。 没成想 手机屏幕先亮了。 来电显示:顾承野。 姜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秒,拇指一划,挂断。 想起昨晚他把她压在身下,一边发狠地要她一边逼她说爱他,她就恨不得把手机摔地上。 姜芽气的不只是他的蛮横,更是自己—— 她明明还在生气。 明明还在冷战。 可他一碰她她就软了。 太没出息了。 这股气没地方撒,她边走边踢了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雪堆里不见了,忽然想起了上海的那一晚。 那次是她先动的手。 严格来说是她先动的嘴。 他外出出差回来,两人在他住的酒店房间里喝酒—— 好吧。 是她想喝酒。 他陪着。 她喝了好几罐啤酒。 他喝了一罐半就开始上脸,靠在沙发扶手上,耳根红得像被开水烫过。 她跨坐到他腿上,把他两只手腕按在沙发靠背上,低头看着他。 他说你干嘛。 她说:“报仇”。 然后她从他的额头开始亲,故意亲得很慢很轻. 从眉心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嘴唇碰一下就移开,不让他回吻。 他仰着头追她的嘴。 她往后躲。 他的喉结在她眼前上下滚动。 她低头咬了一口。 他闷哼了一声,手从她掌心里挣出来想搂她的腰,她啪地把他的手按回去,说不许动。 她以前很少主动。 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连接吻都不会,他教了好长时间才教会她怎么换气。 后来她越来越熟练. 但还是习惯被他主导. 因为他在床上从来都是霸道又温柔的,根本不给她反客为主的机会。 那晚她不想给他机会。 她从他的嘴唇一路往下亲。 下巴 喉结 锁骨 把他衬衫扣子一颗一颗咬开。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 双手被她按在身侧,十指攥紧了又松开,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剧烈,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丫,求你别折磨我了。” 姜芽坏坏的:“你以前不也这样折磨过我?” 顾承野喘气:“那能一样吗?” 男人感觉自己要着火了。 某处滚烫滚烫。 姜芽还在笑:“哪里不一样?” 顾承野双耳红了:“老子是男人。” 话音未落。 姜芽低头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男人怎么了,男人就不能被折磨了?” 顾承野叫了声。 他那张平时冷得像冰棍一样的脸浮起两团可疑的红晕。 他咬着嘴唇把到嘴边的呻吟生生憋回去。 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 就是不肯叫出来。 她凑到他耳边,气息轻轻扫过他的耳廓,故意问: “舒服吗?” 小声音软得能甜死个人。 顾承野接连吞了好几口唾沫。 偏过头不看她。 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姜芽学他在他耳边坏笑:“你不回答我就停了。” 她作势要从他腿上下去。 他急了。 一把掐住她的腰又把她捞回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丫,你学坏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不坏才怪? 她忽然发现他也会紧张。 也会害羞。 也会在她主动的时候,露出那种手足无措的表情。 她觉得好玩极了。 手底下的动作也就越发‘大’了些。 她的手‘轻轻’一捏。 他‘哦’的一声。 眼神软成一滩蜜。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丫,丫,别……别……’ 明明难受得要命却舍不得推开她,额头上全是汗,喉结上那个她咬的牙印红得发亮。 最后关头。 终是男人一个翻身占了上风。 她哼唧了几声彻底沦陷…… 两人好像不知道累。 断断续续。 也不知道折腾了多少次。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熊猫眼去上班。 走路的时候男人的腿都打晃。 她在酒店门口送他,他回头瞪了她一眼说: “等着,回来再收拾你。” 后来他确实收拾了。 收拾得更狠。 姜芽三天没敢出门。 一道刺耳的刹车声把姜芽从回忆里 拽了出来。 她猛地转过头。 一辆黑色轿车离她不到半步的距离,司机正从车窗里探出头冲她骂骂咧咧: “喂,你眼瞎了你?” 姜芽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臂从背后猛地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后拽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她闻到了熟悉的松木香。 顾承野把姜芽稳稳地护在怀里,侧身挡在她和那辆车之间。 然后。 他松开她。 大步走到那辆轿车前,一把拉开车门,把那个还在骂骂咧咧的司机从驾驶座上拽了出来。 “她要是蹭破一点皮,老子要你的命!” 顾承野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狠意,让围观的几个路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顾承野!”姜芽冲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回拽,“我没事,求你别在这种地方闹。” 司机趁机挣脱钻进车里一脚油门跑了。 顾承野转过身黑着脸问她:“这次要去哪?” 嗯? 啥意思? 姜芽愣了好几秒。 顾承野抓着她生怕姜芽跑了。 “姜芽,老子警告你,再敢走老子剁了你的腿。” 姜芽蹙眉很是疑惑。 “没有的事儿,放心,我是不会走的。” 后半句她没说:就算你赶我,我也不走了。 顾承野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弯腰一把把她打横抱起来,塞进自己车子的副驾里,嘭地关上车门。 两人在车里吵得天翻地覆。 “那为什么收拾行李?” “我收拾收拾怎么了?再说你凭什么管我?”。 “就凭老子是你男人!” “我呸!你连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还好意思称呼我男人,我听了都丢人。” 顾承野嘴笨,但这个时候也知道服软第一。 “丫,对不起,昨晚是我混蛋,我道歉。” 不提昨晚还好。 提到昨晚他强行—— 姜芽就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挣脱开了他的怀抱:“知道还那样!” 顾承野后仰了下,声音沙哑而急促:“因为我吃醋,我都要酸死了。” 姜芽愣住了。 顾承野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 “丫,别再跟其他男人喝酒好不好?你知道的,我真的受不了。” 他低着头,委屈巴巴像个受伤的孩子。 姜芽的火气忽然就泄了一半。 顾承野耷拉着脑袋,让她刚软下来的心又硬了回去—— “五年前要不是你自顾自地离开,我也不会这么害怕了。”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第98章 宣誓主权的花孔雀 姜芽转头看着窗外。 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声音很轻: “五年前,我问过你的,你说让我走的。” “我哪有……”顾承野的话几度哽咽说不下去:“我只是……” 只是没有第一时间留下你。 姜芽的眼眶也红了个透彻。 但她没有哭,只是把脸转向窗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换了个话题: “你听谁说我要走了?” “小棠说——” 话出来。 顾承野莫名的反应两秒。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艹,上当了。” 却也于事无补。 他攥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他想说我什么时候让你走?我宠你都来不及。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两个人都像被戳破的气球,瘫在座椅上,谁也没有再开口。 叮铃铃—— 鹿呦鸣的电话打破了车里的死寂。 顾承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口气相当不好: “干嘛?” 那边说了几句。 “嗯”。 “嗯”。 具体也不知说了啥。 顾承野挂了电话。 姜芽伸手去推车门,他的右腿立刻抬起来挡在她膝盖前面,像一道闸门一样把她困在座椅上。 她把脸转向窗外不看他。 他伸手去拽她的袖子。 她甩开。 他又拽。 她又甩。 他把脸凑过来,歪着头从下往上看她的眼睛,嬉皮笑脸地说, “丫,我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以后我要是再凶你我就是狗。” 姜芽噘嘴:“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第二天就疯了。” 顾承野腆着脸的装一本正经:“这回是真的,不信你看我眼睛,里面全是真诚。” 姜芽瞥了他一眼,没好气: “什么真诚?只有眼屎!” 顾承野揉了揉眼睛:“有吗?不可能!我出门前洗了脸。”又凑过来非要姜芽再好好看看。 姜芽被他缠得绷不住,嘴角动了一下又马上抿住,伸手去推他的脸。 “你走开。” 顾承野顺势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五根手指从她指缝里穿过去。 十指扣紧,低头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小声说:“不生气了好不好,不要不理我。”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被主人教训了又摇着尾巴凑上来的大狗。 所有霸道和暴烈都收了回去。 只剩下笨拙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姜芽看着他,忽然想起沈聿跳湖那天鹿呦鸣说的话—— 我不是不爱你,我只是怕。 姜芽想。 她和顾承野,又何尝不是? 接下来的几天。 顾承野是变着法儿地在姜芽面前刷存在感。 早上她出门上班。 单元门口准停着那辆黑色奔驰,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豆浆和枣泥糕,笑得跟没事人似的说顺路。 下班出公司大门。 那辆黑色奔驰又停在马路对面,他还是靠在车门上。 只不过手里的东西从早餐换成了花,有时候是白玫瑰,有时候是向日葵,有时候是桔梗配满天星。 姜芽每次都面无表情地绕过他,接过花—— 花是无辜的。 她跟自己说。 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出租车。 这不。 他又来了。 北京腊月的傍晚冷得滴水成冰,呵出的白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 顾承野把车停在B&X传媒楼下,人靠在车门上,一条长腿随意地交叠在另一条前面。 黑色高领毛衣外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剪裁利落,肩线笔挺,衣摆刚好到膝弯,衬得他整个人挺拔矜贵得不像话。 大衣没系扣子,里面露出白大褂的一角,显然是刚从医院出来没来得及换。 冷白的路灯光落在他脸上。 把他的五官勾勒得棱角分明—— 眉骨高耸,丹凤眼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得像用尺子量过,下颌线削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他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 百无聊赖地转着花束,嘴角挂着一个痞坏痞坏的笑,像是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会赢的游戏结果。 俨然一宣誓主权的花孔雀。 正是下班时间。 B&X传媒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地从旋转门里出来,目光一粘到他身上就挪不开了。 有几个胆大的互相推搡着凑上去要微信。 他偏头看了她们一眼,嘴角那个痞笑收得干干净净,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串无关紧要的病历号。 “不好意思,我等媳妇儿。” 姑娘们讪讪地 走了。 走出去好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看他。 白皓宇在微信里问:“哥,进展怎么样?” 顾承野低头回了几个字:她今天肯定理我。 白皓宇问为啥。 顾承野说:“我穿了新大衣。” 白皓宇哂笑:“哥,新大衣不顶用,诚恳道歉才顶用。” 这话戳心了。 顾承野扶额蹙眉:“好几天了她都不理,今天换条路试试。” 白皓宇问什么路。 顾承野没回。 因为姜芽出来了。 姜芽今天穿了件雾蓝色的大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她一出旋转门就看到了他—— 他那辆黑色奔驰太扎眼。 他靠在车上的姿势太招摇,他手里那束白玫瑰太显眼。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打算跟往常一样绕过他。 顾承野立刻站直身子迎上去,把花往她怀里一塞: “今天这束是我亲自挑的,每一朵都是含苞待放的。” 姜芽接过来看了一眼又塞回他手里:“家里花瓶满了放不下。” 顾承野狗腿子一样的陪着笑脸的点头哈腰: “那明天别买花了,给你买个小笼包,新开的那家据说比鼎泰丰还好吃。” 姜芽没理他继续往地铁站走。 急的顾承野在后面喊:“姜芽!”。 姜芽没回头。 顾承野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嘴角那个笃定的笑也挂不住了,把花放回副驾,站在车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 楼上的落地窗前。 黄明涛端着一杯咖啡静静地站着,把楼下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看见顾承野靠在车门上等了一个多小时,看见姜芽出来时顾承野眼睛瞬间亮起的光,看见她被拒绝后攥紧的手指和微微塌下的肩膀。 黄明涛脸上闪过什么讳莫如深的光,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转身离开了窗前。 鹿呦鸣的白色保时捷停在路边。 她摇下车窗探出头。 正好看到姜芽绕过顾承野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承野像根电线杆一样杵在车旁边,手里还捧着那束没人要的白玫瑰。 她笑得差点趴在方向盘上,说: “该,谁让你拎不清的,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第99章 拳击馆堵人 顾承野没好气地瞪了鹿呦鸣一眼。 “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得了,那就不劳您驾,我们走了。”鹿呦鸣笑着比画了个敬礼的手势。 那个嘚瑟样子。 顾承野恨不能踹她两脚。 “玩好了记得打电话。”还要笑着跟上了鹿呦鸣的车的姜芽挥挥手。 笑的比哭都难看。 白色保时捷的尾灯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越走越远。 顾承野站在原地。 把手里那束白玫瑰往副驾上一扔,拿出手机拨了沈聿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 顾承野的抱怨铺天盖地:“你能不能管管你家姑奶奶,再这样下去我家丫都要被她带坏了。” 沈聿正在病房里百无聊赖地拿遥控器翻台,腿上还吊着新打的石膏,接电话时语气比他还冲: “你行你上,你看我他妈管得了她吗?” 说完抓起旁边果盘里一个橘子朝门口砸过去—— 他本来想砸门,结果准头不行砸在了门框上。 橘子弹回来滚到秦岳脚边。 秦岳捡起来剥了皮塞进嘴里,说砸得好,下次瞄准点。 气的沈聿直嚷嚷:“滚,找你那劳什子小空姐去。” 秦岳一听,瞬间火冒三丈: “我踏马是不是说过别再我面前提她,别提她,别提她……” 姜芽和鹿呦鸣吃完饭。 原本约了关小棠一起做脸,结果关小棠在剧组拍夜戏出不来,在电话里连声道歉: “奶奶的,我的戏份被导演临时加了好几场,怕是得拍到后半夜。” 两人挂了电话。 鹿呦鸣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转头问姜芽:“去不去拳馆?” 姜芽没去过拳馆,但今天心里憋得慌—— 被顾承野堵了一个礼拜,每天在公司门口上演偶像剧,连李可都开始八卦了。 姜芽说:“去就去”。 两人在车里换了运动服,到了拳馆一人一个沙袋,戴上拳套就往死里揍。 鹿呦鸣打拳跟她在金融圈的风格一模一样,快准狠,每一拳都带着破风声。 姜芽看着文静。 打起拳来也不含糊,力道虽然不如鹿呦鸣,但角度刁钻,一拳接一拳地砸在沙袋上,像是要把连日来所有堵在心口的情绪都砸出去。 周围几个正在练拳的男学员渐渐停下来看她们,有人吹了声口哨,说姐们儿这拳头够猛的。 鹿呦鸣打得满头大汗,摘了拳套拿毛巾擦脸,趁休息的间隙问姜芽: “话说你到底怎么打算的,跟我外甥就这么耗着?” 姜芽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口水,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她跟顾承野就像一个别打了死结的绳子。 分不了的好不成。 鹿呦鸣提议:“那不如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正好姑奶奶我下周去杭州谈项目,你一起去散散心。” 姜芽摇头:“不行的,新剧本忙。” 其实她想说的是:我怕你家大外甥发疯。 鹿呦鸣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就时不舍的他,折磨他又折磨自己,图什么。” 姜芽把矿泉水瓶放在长椅上,没说话。 两人正说着话,拳馆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黄明涛和蒋可怡一前一后走进来。 黄明涛穿着藏蓝色的运动外套,蒋可怡扎着高马尾穿了件鹅黄色的卫衣,看起来清爽又利落。 蒋可怡一进门就看到了姜芽,主动朝她招招手: “姜老师,好巧啊,这里都能遇见你。” 黄明涛的目光在姜芽和鹿呦鸣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黄明涛率先走过来,手里拎着拳套,额头上还带着刚运动完的薄汗。 也打了声招呼。 “缘分啊,姜老师,您说呢?” 姜芽尬笑了下。 姜芽跟鹿呦鸣介绍了两人。 鹿呦鸣正拿毛巾擦汗,听到“蒋可怡”三个字的时候,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从蒋可怡脸上扫过,嘴角还挂着那个标准的社交微笑,但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敌意。 是警觉。 鹿呦鸣拧上矿泉水瓶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这个穿鹅黄色卫衣、笑容得体的女人,然后笑着问: “蒋小姐是当地人?” 蒋可怡说老家是南方的,不过家里人现在都在北京。 鹿呦鸣又问:“学医的?” 蒋可怡点头说是,在国外读了好多年临床。 鹿呦鸣笑着说:“看蒋小姐家学渊源,是医学世家吧?家父也是医学这一行?” 蒋可怡 顿了一下,笑容依然得体。 “说算是吧,家里人都在医疗系统工作。” 她貌似不太喜欢家里人。 鹿呦鸣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她在金融圈摸爬滚打十几年,见惯了各种戴着面具说话的人精。 蒋可怡那个极短暂的停顿,和“算是吧”这个过于谨慎的措辞,已经足够让她在心里画了一个圈。 而且刚才黄明涛对姜芽献殷勤的每一个细节,她都看在眼里—— 主动走过来打招呼,刻意强调“缘分”,眼神在姜芽脸上停了太久—— 虽然姜芽全程礼貌而疏离,没有给任何回应,但精明的鹿呦鸣还是捕捉到了黄明涛的用意不纯。 顾承野就是这时候到的。 鹿呦鸣给他发了定位。 还附了一条消息: 你媳妇儿在拳馆,旁边有个献殷勤地,速来。 顾承野连手术服都没来得及换。 他直接把白大褂脱了扔在副驾上,穿着深蓝色的刷手服,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就开车过来了。 推开拳馆的门。 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姜芽身上—— 她穿着黑色的紧身运动背心和宽松的拳击短裤,头发扎了个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侧,整个人清清爽爽又带着几分他很少见到的飒。 然后。 他就看到了站在她旁边的黄明涛。 顾承野的脸色沉了沉。 下颌线绷紧。 他没有发作,只是大步走过去,先跟鹿呦鸣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向姜芽。 “走吧。” 黄明涛冲他点了点头,语气礼貌而疏离:“顾主任也来练拳?” 顾承野声线冰冷。 “接人。” 两个字,不多不少,冷得能掉冰碴子。 姜芽看气氛不对,主动跟黄明涛和蒋可怡道了别,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顾承野跟在她身后,经过黄明涛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挑衅,是警告—— 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最直白最原始的领地宣告。 黄明涛迎上顾承野的目光,嘴角挂着那个一如既往的温和微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车门关上的瞬间。 姜芽还没坐稳,就被顾承野一把拽进了怀里…… 第100章 摇尾巴的小奶狗 顾承野把她整个人箍在胸口,下巴抵在她颈窝里,鼻尖蹭着她的锁骨,呼吸又深又重,但一个字也不说。 姜芽推了他一把说:“热死了,起开!” 顾承野嗯了一声。 却纹丝不动,胳膊反而收得更紧了。 姜芽挣扎:“让你放开,听到没?” 顾承野的声音闷闷的:“听到了,不放。” 哈! 这癞皮狗! 姜芽怒极反笑:“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数?” 顾承野嗅她脖颈香气,气息都乱了:“又不是第一次,你早该习惯。” 姜芽推不开他,就拿手肘顶他的胸口。 顾承野闷哼了一声还是不动,嘴唇从她颈窝一路往上蹭。 蹭过她的下颌线。 蹭过她的耳垂,最后停在她耳边,气息喷在她耳廓上,烫得她一激灵。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种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委屈和黏人: “丫,我的好丫,我错了。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哥哥好不好。” “错哪了?” “你不理我的每一秒我都错了。” 活脱脱一冲主人摇尾巴的小奶狗。 姜芽差点破功,咬着嘴唇内侧把笑意硬生生憋回去,板着脸: “你没错,顾主任怎么会错,顾主任永远是对的。” 顾承野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嘴唇紧紧抿着。 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在往上翘,眼睛里的冰也在一点一点融化,明明还在跟他生气,眼角却已经软了下来。 顾承野的胆子一点点大起来。 他把她按回怀里,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又低又急: “你知道我刚才在拳馆看到黄明涛站在你旁边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都快泡醋缸里了。 姜芽哪里不知。 姜芽故意打哈哈:“不知道。” 顾承野的手摩擦她红唇,说得恶狠狠:“你穿成这样被他看到了,老子真想把他眼睛挖出来。” 姜芽被磨得没脾气了,她锤了他一下: “你能不能别这么暴力?” 顾承野挨了一拳,美滋滋的:“不能,老子是医生,挖眼睛技术上完全可行。” 姜芽差点被这句话气笑。 顾承野换了个姿势把姜芽整个人圈在怀里,手指从她腰侧慢慢往上滑,指腹隔着薄薄的羊绒衫在她肋骨上轻轻打转。 姜芽一把按住他的手:“干嘛?” “想你了,从里到外都想。” “少来,昨晚才见过。” “昨晚没见着,在外面站了一晚上你都没给我开门。” 顾承野耍起无赖,姜芽就知道快要完蛋了。 “那是你活该。” “嗯,活该,所以今天补回来。”顾承野的手又想往上走,被姜芽啪地拍开:“再动手动脚就下车了。” 顾承野嬉皮笑脸的:“车是老子的,你想怎么下。”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掌根本不听使唤…… 姜芽又生气又害羞。 “我跳车。” 这话给顾承野吓了一跳,他一把按住她的腿说:“别,这不好玩。” 她看他那张平时冷得能冻死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实的紧张,心里那股气忽然就消了大半。 他见她表情松动。 立刻像只闻到肉味的狼一样又凑了上来。 把她圈在臂弯里,低着头用鼻尖蹭她的鼻尖。 蹭一下。 停一下。 看她反应。 看她没躲就再蹭一下。 嘴里还在念咒一样地数着:“这是亲亲,这是不生气,这是以后都听老子的,老子新大衣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姜芽被他蹭得又痒又想笑,别过脸去不让他碰嘴唇。 他追过去非要亲。 她躲他追。 他追她躲。 两个人在狭小的车厢里,像小学生打架一样闹了好一阵子。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腰侧滑到了后背,隔着T恤衫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胛骨,另一只手扣在她后颈上,拇指在她的下颌线上来回抚摸。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每一次鼻尖蹭过她脸颊的时候都能感受到他嘴唇的温度,像是一团被压了太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又被他自己死死按住了。 姜芽知道他在忍。 故意又往他怀里靠了靠,大腿不经意地蹭过他的膝盖。 这还了得? 顾承野猛地吸了一口气。 扣在她后颈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把她拉近又推开。 再拉近。 终于忍不住了,把头埋在她肩窝里闷声闷气地低喊了一声: “祖宗,你想折磨死我就直说,我这条命迟早是你的。” 姜芽‘噗嗤’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二月里化开的第一捧雪水,从嘴角一路漾到眼底。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把他从自己肩窝里推起来,语气还是一贯的冷淡,但眼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起开,别不要脸。” 他没起。 他歪着头看着她的眼睛,嘴角慢慢浮起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痞坏的笑。 手却规规矩矩地收了回来放在她膝盖上。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不要脸,她什么时候让他要脸他才要脸。 姜芽看着他那副明明快要憋炸了,却因为她 一句话就硬生生停下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 这个在心内科说一不二、把整个科室管得服服帖帖、冷起来能冻死人的男人。 在她面前永远是一个会撒娇,会耍赖,会因为她笑一下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的大男孩。 她没说话。 只是把手放在了他放在她膝盖上的手上。 轻轻拍了一下。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但那种满足,比任何亲吻都更让他踏实。 秦岳那个神经病也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 下午三点钟冲到《春日迟》片场,当着全剧组的面把关小棠从化妆间里拽出来,指着旁边那个演男三号的小演员问: “是不是他?” 关小棠还没来得及解释。 秦岳已经揪着人家的衣领把人按在墙上了:“再敢碰她一下试试。” 小演员吓蒙了,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明白了。 “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跟小棠姐只是对戏。” 秦岳有事没事经常去关小棠剧组转悠,剧组里的基本都认识他,连导演毒开玩笑说他喜欢关小棠,每次都被秦岳一句话打住:“别闹,找她,哥们我那得多饥渴?” 关小棠气得浑身发抖。 一把拽开秦岳的吼他:“你发什么疯?这是我对象。” 秦岳脸红脖子粗的喊:“你谈个屁的对象,这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马上给我分了!” 片场几十号人齐刷刷看过来。 关小棠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复杂颜色。 晚上关小棠回到公寓。 把高跟鞋踢飞在玄关,光着脚冲到沙发前,拿起手机就给姜芽弹视频。 姜芽刚接起来,就看到屏幕里关小棠那张写满了愤怒和困惑的脸。 关小棠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秦岳就是个狗东西,见不得姑奶奶好,姑奶奶她好不容易谈个恋爱他来捣什么乱? 我跟他从小打到大,这算什么? 他自己不谈恋爱也不让别人谈,他是不是有病?” 姜芽靠在沙发上翘着嘴角:“那可不好说,万一人家不是见不得你好,是见不得你跟别人好呢?” 关小棠沉默了片刻,然后更生气了。 “他有什么资格见不得姑奶奶我跟别人好,他那个小空姐三天两头来医院堵他,汤都送到护士站了,全院都知道那是他前女友,他管好自己的女人就行了凭什么管我?” 顾承野端着杯茶从厨房里晃出来。 他今晚赖在姜芽这儿蹭了晚饭。 又蹭了沙发。 此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卫衣,棉质长裤,趿拉着拖鞋,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 第101章 蹭她下唇 顾承野本来只是路过。 耳朵捕捉到“秦岳”“小空姐”“关小棠”几个关键词,脚步就拐了个弯。 他端着茶杯凑到沙发后面,下巴搁在姜芽肩膀上,冲手机屏幕里的人打了个招呼: “哟,这不秦岳家的小姑奶奶吗,怎么今天没跟他那个小空姐扯头发去。” 关小棠啪的挂了视频。 姜芽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顾承野端着茶杯直起身子,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问秦岳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怪了。”姜芽剜了他一眼,伸手去推他的胸口。 “天不早了,赶紧走。” 闻声。 顾承野转头往落地窗外看了一眼,煞有介事地说:“你看是不是下雪了?” 姜芽瞅了眼:“没下。” 顾承野懒洋洋地从后面搂上她的小蛮腰:“下雪了路滑,安全第一,要不今晚不走了。” 姜芽拍打他的手:“这离你家直线距离就几步路,你滑什么滑?” 这狗男人太烦了。 “我白天做了九个小时的手术,腿软,手也软,开不了车。”顾承野戳着手指头装可怜。 姜芽站起来,把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大衣拿起来塞进他怀里,推着他的后背往玄关走。 他双脚死死钉在地板上,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被她推着往门口挪,嘴上还在不停地说: “沙发借我睡一晚就行,我保证不越线,就睡沙发。” “上次你也说睡沙发,半夜谁爬到我床上来的。”姜芽磨牙嚯嚯。 顾承野扯谎开始狡辩:“那叫梦游,是病,得治,你不能歧视病人。” 气的姜芽翻白眼了,放出杀手锏:“再不走,我真生气了。” 她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他大衣的袖子,眼神认真。 顾承野看着她那个表情。 嘴角的痞笑慢慢收了。 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很短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好,我走,晚上锁好门,充电宝在厨房左边第二个抽屉,有事打电话。” 然后他自己拉开门,可怜兮兮的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姜芽靠在门板上,手指摸了摸额头上他刚才亲过的地方,嘴角翘了一下又马上抿住。 然后她听到楼道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 “我真走了啊!”。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承野下楼后没有马上发动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副驾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车窗外路灯光透过光秃秃的泡桐树枝丫落进来,斑驳地照在文件封面那行黑体字上—— 崇礼雪场应急救援出警记录(附件:现场监控录像修复版)。 这是他前几天从陈锐宁手里拿到的。 陈锐宁去德国之前把那张存了五年的硬盘交给了他,说所有能修复的都修复了,剩下那些修复不了的,他也无能为力。 顾承野翻开文件,里面夹着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每一张都有时间戳—— 事故发生前后的精确时间、急救车辆到达的时间、顾露被抬上担架的时间、姜芽蹲在走廊里抱着羽绒服的时间。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文件放回公文包里,点了一根烟。 车窗开了一条缝。 北京的冬夜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烟味和雾气一起抽走。 车外的地面上散落着好几根烟头,猩红的火点在风里明明灭灭,像是在数着什么无人知晓的节拍。 天阴得很重。 不多时。 细密的雪粒子簌簌地往下落,地上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顾承野的车停在楼下的那盏路灯旁边。 车顶已经蒙了一层白。 车里的暖气没开,冷空气从脚底漫上来,他打了个寒颤,却不想动。 他抬头看向顶层那盏灯。 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像一块暖黄色的补丁,在灰扑扑的雪夜里格外扎眼。 顾承野想起了大院六号楼二单元的那扇窗。 五年前她大四放寒假回来。 他帮她收拾家。 一个下午跑了三趟宜家,装了四个书柜一张床。 最后她窝在新买的地毯上煮了两碗泡面,说这才叫“家”。 他站在窗边往下看,说:“以后下雪了,我在楼下给你堆个雪人”。 她笑着说:“北京这雪存不住”。 后来真的下了雪。 他没堆成雪人。 因为她半夜发烧,他守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她退烧了,趴在他背上说想喝粥。 他下楼买粥,顺便在楼下的花坛里堆了一个拳头大的小雪人,用两片树叶做了眼睛,放在她的窗台上。 她后来拍了照。 一直存在手机里。 他坐在车里,想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雪越下越大了。 他打开车门。 冷风卷着雪粒子灌进领口。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份关东煮、两串鱼丸、一盒炒面、一瓶热豆浆。 又绕到旁边那家还没打烊的水果摊,买了两斤她爱吃的糖炒栗子。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裹着军大衣,一边称栗子一边笑着说: “小伙子,大半夜的给媳妇买零嘴儿呢?一看就是会疼人的。” 顾承野接过栗子,热腾腾的纸袋烫着他的掌心,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本来可以回自己公寓的。 但那个纸袋太烫了,烫得他舍不得一个人把它吃光。他拎着关东煮、炒面和糖炒栗子,又上了楼。 站在她门口,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她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她接起来,声音带着一种睡意蒙眬的沙哑: “……喂?” 顾承野轻咳了一声:“我饿了。买了点夜宵,吃了就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姜芽站在门口,头发已经放下来了,披散在肩头,睡裙外面多披了一件针织开衫,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提着的那堆东西,又看了一眼他身上落满雪的外套,让开了半边身子。 “吃完就走。” “行。” 顾承野换了拖鞋,拎着东西进了客厅。 姜芽盘腿坐在沙发上。 顾承野在茶几对面席地而坐,把餐盒一个一个打开。 关东煮的汤还在冒热气。 他推到她面前,又剥了一颗糖炒栗子递到她手边。 姜芽看了一眼。 没接。 从纸袋里自己拿了一颗剥。 栗子壳有点硬,她剥得费力,他看不下去,把她的手拉过来,接过那颗栗子三两下剥了壳,塞进她嘴里。 姜芽的牙齿咬下去的时候,他不小心蹭到了她的下唇,她的耳根倏地红了。 谁都没说话。 空气中只有雪落窗台的沙沙声和栗子壳被掰开的脆响。 他确实只是来吃夜宵的。 他吃了一份炒面,喝了半杯豆浆,剩下的半杯推到她面前。 姜芽接过去抿了一小口,放下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手背。 顾承野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她。 姜芽也正好在看他。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 第102章 喉结滚动:吃上了 “我该走了。”顾承野说。 姜芽没留。 顾承野站起来,走到玄关,蹲下去穿鞋。鞋带系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抬头看着她: “外面雪下大了。” 姜芽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小区里的路灯已经变成了一个个昏黄的光晕。 地面上的积雪厚得几乎盖住了路肩,大团大团的雪花像扯棉絮一样往下砸。 这雪比刚才他上来时大了不止一倍。 顾承野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也从窗户往下看。 他的胸口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擦过她的后颈…… “我妈刚才发消息说家里门锁了。” 姜芽转过头来看他,眼里是不相信。 但他表情淡定,从手机里翻出一条微信—— 是他自己用另一个号发给自己的,头像是他妈,内容写着“今晚雪大,家里门锁了,你自己想办法”。 他狗就狗在这里。 他若想—— 能有一万种法子唬她。 姜芽当然不知道。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剜了他一眼,走回客厅,从柜子里拽出一条毛毯扔在沙发上。 “你睡沙发。” “行。” 他抱着毛毯,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像一只被允许留宿的大型犬。 只是那微微翘起的嘴巴出卖了他。 姜芽回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 卫生间的水声响起来。 顾承野听着那声音,心里的躁意像雪粒子一样,细细密密地落。 他脱了外套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倒了一杯放在她卧室门口。 他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转身回了沙发,和衣躺下,把毛毯盖在身上。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他闭着眼,听见她打开卫生间的门,脚步声走近,停在他身边。 姜芽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把他滑到地上的毛毯重新拉起来,搭在他身上。 她的手腕擦过他的脸颊,带着刚洗完澡的温热水汽和沐浴露的淡香。 顾承野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然后他听见她转身,穿着拖鞋往卧室走去。 走了两步。 姜芽的脚步声忽然乱了。 伴随着一声极轻的惊呼和膝盖碰到门框的闷响,她整个人往后仰去。 顾承野几乎是在同一秒翻身而起,三两步冲过去,从背后一把兜住了她。 姜芽撞进他怀里,后脑勺贴着他的下巴,一只拖鞋飞到了床底下。 她惊魂未定地抓着他的衣袖,胸口剧烈起伏着,头发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他的手臂上,滚烫。 顾承野把她扶稳,一只手还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墙上,把她半圈在怀里。 姜芽仰起头来看他,瞳孔里映着客厅落地灯暖黄色的光。 她刚洗完澡。 皮肤被热气蒸得微红,嘴唇湿润柔软,微微张着,像一颗被水洗过的、熟透了的樱桃。 顾承野突然就不想忍了。 他低下头。 吻了上去。 姜芽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都软了。 她的手指慢慢爬上来,攥住他的衣领,以一种几乎要把布料扯破的力道把他拉向自己。 顾承野吻得更深。 手掌从她腰后滑上来,抚过她湿漉漉的头发,停在她的后颈,轻轻一捏。 姜芽低低地喘了一声。 那声音像一根火柴,擦亮了他体内所有压了一整晚的火。 顾承野把她抱起来。 姜芽本能地攀上他的腰,他直接把她抱进了卧室,压在床上。 卧室的灯是关的。 只有客厅的光从半掩的门缝里铺进来。 顾承野吻她。 从嘴唇到下巴,从下巴到锁骨,湿漉漉的发丝缠着他粗糙的指节。 姜芽轻轻颤抖着,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把他的名字唤得断断续续的。 窗外雪还在下。 厚厚地覆住了整座城市。 动情之处。 她咬住了他的肩膀,他仰起头,喉结滚动,从胸腔深处叹出一句几不可闻的: “丫,我走不了。” 姜芽没说话。 小手攥得他越发的紧了。 顾承野知道。 这场雪。 留住了他—— 也留住了她。 新剧大纲的方向终于定下来了。 沙坤对姜芽提出的“以沈聿和鹿呦鸣为原型的都市医疗加金融双线叙事”非常满意: “这个设定既有专业厚度又有情感张力,正好契合平台明年主推的精品短剧方向。” “姜芽和黄明涛一起负责这个项目,姜芽你负责前十五集剧本,黄明涛负责整体导演和后期制作。” 散会后沙坤单独叫住他们俩。 沙总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兴奋的 神色。 “《墨色归来》入围了华语短剧论坛二等奖,颁奖典礼在纽约,组委会点名要姜芽必须参加。 明涛你作为总导演自然也要露面。 机票和酒店公司统一安排,你俩这两天就准备好护照和行李。” 姜芽蹲在卧室地板上收拾行李箱的时候。 关小棠提着两袋夜宵推门进来。 她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搁,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脸上的表情比上次失恋还难看。 姜芽问她:“怎么了?” 关小棠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那个小空姐又来找秦岳了。” 这回直接闹到了医院。 说秦岳始乱终弃,骗她感情。 姜芽放下手里的衣服坐到沙发上:“秦岳那个小空姐到底怎么回事?” 关小棠从塑料袋里翻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 原来那个小空姐姓孟,叫孟听雨,是某航空公司的国际航线乘务员。 长得漂亮,身材好,会来事。 秦岳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她的。 那时候孟听雨刚跟前男友分手,秦岳正好空窗期,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暧昧了一段时间就确定了关系。 孟听雨不知道秦岳的家庭背景,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骨科医生,拿死工资的那种。谈了大半年她觉得秦岳“没什么前途”,冷暴力分手,转头就跟了一个做外贸的富二代。 结果那富二代玩腻了把她甩了。 她辗转打听到秦岳竟然是翡翠山集团的太子爷—— 翡翠山集团在北京地产圈排得上号的,秦岳他爸就是那个上过好几次财经杂志封面的秦十亿。 孟听雨肠子都悔青了,回头来纠缠秦岳,又是送汤又是送围巾,还在秦岳值夜班的时候蹲在住院部楼下不走。 秦岳一开始还客客气气地拒绝。 后来发现她油盐不进,干脆翻脸,该骂骂该躲躲。 孟听雨纠缠不成,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秦岳跟关小棠走得近,就把矛头指向了关小棠,到处散播关小棠“小三插足”“破坏别人感情”的谣言。 关小棠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搁,鼻子都快要气歪了。 “姐,你评评理,我跟秦岳从小一起长大,要说插足也是她插足,她凭什么造我的谣。” 姜芽听完。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分析这段复杂的人际关系。 她看着关小棠气鼓鼓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那你对秦岳,到底怎么想的……” 第103章 又逃跑了 关小棠把脸埋进靠垫里。 闷声说不知道。 姜芽看着那个埋在靠垫里的后脑勺。 忽然觉得关小棠跟秦岳就像两个在跷跷板上较劲的小朋友,谁都不肯先下来,又谁都离不开谁。 关小棠蜷在沙发角落里。 抱着靠垫,眼睛还肿着,显然刚才那一罐啤酒没有浇灭她心里的憋屈。 姜芽看了她一眼。 心想这丫头心情本就不好,如果现在跟她说自己要去纽约出差好几天,怕她更难受。 算了,也就几天的事,等回来再说吧。 姜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给关小棠倒了杯热水,开始收拾行李箱。 关小棠凌晨回到自己公寓,越想越不对劲—— 姜芽大半夜收拾行李箱,冰箱里塞满了速冻饺子,还特意嘱咐她要照顾好自己。 这些细节在关小棠脑子里拼成了一幅可怕的画面:姜芽姐要走。 不对! 这次是逃吧? 想起五年前姜芽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动声色地收拾东西,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然后走得干干净净。 关小棠不敢再往下想,抓起手机给顾承野发了条消息。 “承野哥,这次不骗你,我姐真要走。” 顾承野做了一台长达近十个小时的急诊主动脉夹层手术,从下午一直站到凌晨。 他脱了手术衣扔进回收桶,刷手服后背洇出大片深色的汗渍,瘫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仰头灌了大半瓶矿泉水。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淌进领口里。 他浑然不觉。 伸手去拿手机,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关小棠三个多小时前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想起了什么! 莫不是—— 顾承野的心狠狠一沉,猛然起身。 姜芽打了一段字,又删了。 对话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她打了“顾承野,我去纽约出差几天”。 删掉。 又打了“公司临时通知我去纽约领奖,过几天就回来”。 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冰箱里有速冻饺子,别忘了吃。”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觉得语气太冷淡了,想再补一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好一阵子,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去。 顾承野到一楼大厅。 急诊室的自动门还没来得及打开,一阵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从远到近呼啸而来。 三辆救护车同时停在急诊室门口,担架车一辆接一辆地推进来,随车医生冲着他喊: “顾主任!重大交通事故!四十多人受伤,其中七个危重,有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有心脏病史,情况最危急!” 顾承野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急诊室门口那条通往停车场的路。 路边的梧桐树被冬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的车就停在树下面。 他只要再走两百米就能上车,就能去机场把她追回来。 可他—— 身后是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护士急促的脚步声、担架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刺耳声响。 还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正在等待他的手术刀。 他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骨节发白,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了手术室。 手术一台连着一台。 他给那个心脏破裂的老爷子做了急诊搭桥。 给一个脾破裂的年轻女孩做了心脏修补。 又给三个不同程度心肌挫伤的伤者做了对症处理。 从天黑站到天亮,从凌晨站到第二天上午近十一点,手术服换了四套,每一套的后背都湿透了。 最后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嘴唇干裂起皮,眼眶底下全是青灰色。 顾承野瘫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 两条长腿无力地伸着,脑袋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蒋院推门进来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这位副院长站在办公桌前面,语气关切而委婉: “小顾啊辛苦了,你阿姨今天特意做了好几道菜,晚上来家里吃顿饭吧,正好可怡刚从英国回来,你们年轻人认识认识。” 顾承野连眼睛都没睁开:“没时间。” 蒋院长又说:“那改天,你什么时候有空。” 顾承野冷冰冰的:“太累了,要休息。” 蒋院长站了片刻。 最终点点头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顾承野倒在值班室的床上。 拿出手机翻到姜芽的对话框。 她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这粥比起你煮的差远了”。 他太了解她了。 若是决定了走,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明明前天晚上两人还好好的。 他打了一 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她又走了。 而他连去追她的时间都没有。 跟以前一模一样。 顾承野想笑,眼眶酸酸的。 姜芽看到那串省略号的时候正在登机口排队。 就一瞬间的事—— 她看着那十几个排列的毫无规律的小黑点,心头一下子就酸了。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串省略号的样子,她不用看也知道。 这个男人在手术台上能缝好最细的血管,能在一百多分钟的抢救里保持绝对的冷静和精准,唯独在她面前,越是在乎越说不出话。 她好后悔没有提前跟他好好说一句。 她马上回了一条。 “出差,去纽约领奖,别乱想,很快就回来。” 顾承野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躺在值班室的床上,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他苍白的脸。 他看着那行字。 目光依然呆呆的,没有什么表情,但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头像。 死去的心回来了。 白皓宇推门进来送术后报告,看到顾主任靠在床头盯着手机屏幕发呆,以为他在看什么重要的工作消息,凑过去瞄了一眼—— 屏幕上就一句话,就几个字,他看了不知道多久。 白皓宇后来跟秦岳描述的时候说:“我在主任脸上看到了淡淡的死。” …… 华语短剧论坛的颁奖典礼。 在纽约曼哈顿一家有着百年历史的剧院举行。 穹顶的水晶吊灯从三楼高的天花板垂下,鎏金的包厢围栏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舞台两侧的巨型LED屏幕轮番播放着入围作品的精彩片段。 来自全球各地的影视界大佬、知名导演、一线明星和资深制片人汇聚一堂,礼服与珠宝交相辉映,香槟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姜芽穿了一袭水墨蓝旗袍。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旗袍是改良款。 保留了传统的高领和盘扣,腰身收得极细,下摆开到膝盖以下,行动间隐约露出白皙的小腿。 全身上下唯一的首饰是耳垂上两颗圆润的珍珠,和她左手中指上那枚内刻“J&G”的铂金指环…… 第104章 戴戒指,找男人 姜芽挽着黄明涛的手臂走上红毯的时候,不少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她。 亚太区评委、国际知名导演、带着新作品入围的美国制片人——不 同肤色不同身份的人在她面前驻足,或微笑致意,或主动递上名片。 她的妆容很淡,在一众浓妆艳抹的女明星中间反而格外清雅出尘,像是一朵落在锦缎上的白玉兰。 黄明涛全程半侧着身子。 有意无意地挡在她和那些过于热情的影视圈大佬之间,姿态绅士而自然。 坐下之后他递给她一杯温水,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今天太耀眼了,我都想把你藏起来了。” 姜芽接过水杯礼貌地笑了一下,目光却落在自己中指那枚戒指上——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戴它。 某人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好多天了,出门前她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戴上了。 颁奖典礼以直播的形式同步播出。 沈聿靠在病床上,腿上还打着石膏,百无聊赖地拿遥控器翻台,正好翻到直播画面。 他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结果镜头扫过观众席的时候他猛地坐直了—— 姜芽坐在那里。 一左一右分别是黄明涛和顾一帆。 黄明涛侧身帮她挡开旁边挤过来的摄影师,顾一帆则殷勤地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她手边。 两个人像商量好了似的,一左一右,配合默契。 沈聿饶有兴致地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不怀好意地发给了顾承野,还附了一条消息: 你媳妇儿在国际舞台上为国争光,你猜她左边那个和右边那个,哪个更帅。 顾承野正坐在办公室里写术后总结。 手机屏幕亮了。 他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手里的笔啪地断了。 黄明涛他认得。 顾一帆他更认得—— 上海婚礼上那个捧着白玫瑰向姜芽求爱的学弟,居然也在纽约。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像两个护法,姜芽坐在中间,那画面看起来竟然该死的和谐。 顾承野的目光,在黄明涛微微倾向姜芽的肩膀和顾一帆递水时亮晶晶的眼睛之间来回弹跳,后牙槽咬得咯吱响。 他拿起手机回了沈聿一个字:滚。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努力让自己继续写术后总结。 没过片刻。 他又把手机翻过来。 重新打开那张照片,放大,仔仔细细看姜芽的脸—— 她在微笑,但那个笑容很淡,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软乎乎糯叽叽的笑。 而且她的左手搭在膝盖上,中指的指根上戴着一枚铂金指环。 顾承野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他给姜芽发了条微信: “戴着老子的戒指,跟别的男人鬼混,你真行!!!” 消息发出去了,顾承野盯着屏幕看了片刻,又撤回了。 但姜芽看见了。 嘴翘的压都压不住。 顾承野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拿手指捏了捏眉心。 小没良心的。 真漂亮! 他想起大二那年中秋节。 姜芽说好要跟他去爬泰山,他连帐篷都借好了,攻略做了一整个笔记本,结果出发前一天她跟露露偷偷买了去大理的机票。 两个人手机关机,在洱海边骑电动车兜风,给他发了一张合影就没了下文。 他站在北京西站的候车大厅里,拎着两盒稻香村的月饼,看着大屏幕上她坐的那班火车缓缓驶出站台,气得差点把月饼砸了。 等姜芽回来那天,他去机场接她,一路上板着脸不说话。 她自知理亏,坐在副驾上拿手指戳他的胳膊,他不动。 她戳他的腰,他还是不动。 她把手放在他大腿上轻轻掐了一下,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车拐进了机场附近一条偏僻的小路。 车停在树荫底下。 他解开安全带俯身过来,把她整个人压在副驾座椅上,从嘴唇一路往下亲。 她挣扎着说这是在外面。 他咬着她的锁骨说:“外面也没用,今天不把你收拾服帖了老子就不姓顾。” 姜芽先是笑他小气。 后来笑不出来了。 再后来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求饶,他也没停。 从车里到他那间小公寓。 从沙发到床上。 他把几天的思念全部讨了回来。 每次结束都问她“还敢不敢了”。 她哭着说不敢了。 然后下一次她照样跑,他照样追。 那时候真好。 好到他不记得有什么事情是不能用一个吻解决的。 心内科的天再一次塌了。 麻醉师薛倩从他办公室门口路过,被他叫住问了几个关于明天手术麻醉方案的问题,回答得慢了几秒,就被他拿那双丹凤眼盯得后背发凉。 薛倩回到麻醉科值班室,红着眼眶跟护士长说想调科室,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护士长叹了口气,递了张纸巾过去: “忍忍吧,主任这几天心情不好,整个心内科都跟着遭殃,连白皓宇都不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了。” 鹿呦鸣的电话就是在这种时候打进来的。 她今天在鹿明月家吃饭。 鹿明月做了一大桌子菜,特意嘱咐她把顾承野叫回来。 鹿呦鸣靠在厨房门框上,一边看鹿明月炒菜一边拨通了顾承野的电话: “喂,你的妈问你今晚回不回家吃饭,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传来一声冰冷到近乎粗暴的呵斥。 鹿呦鸣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愣了好几秒。 然后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屏幕,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什么—— 反正挺脏的! 鹿明月问她怎么了。 鹿呦鸣翻了个白眼:“还能怎么?你的好大儿说不回家吃饭,你那个该死的好大儿。” 鹿明月拿着锅铲的手停在半空中,扭头看了她一眼,说:“那孩子最近是不是又在发疯?” 鹿呦鸣心想可不是嘛。 疯的心内科都快没人敢跟他搭班了。 秦岳这几天也被小空姐纠缠得够呛。 那个姓孟的前女友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他的排班表,三天两头来医院堵他。 今天是海参汤。 明天是手工围巾。 后天干脆直接蹲在住院部楼下哭,说他不负责任、玩弄感情。 秦岳躲都没地方躲,干脆跟科室请了假,说想出去散散心。 沈聿靠在病床上拿遥控器翻台,石膏腿翘在床尾,听完秦岳的诉苦,冷淡的评价…… 第105章 守在机场逮人 “你还是不够狠心,要是有鹿呦鸣一半的绝情也不至于被小空姐拿捏。” 秦岳苦着脸说:“鹿呦鸣那叫绝情吗?那叫心狠手辣,哥们我哪学得来?” 沈聿说心狠手辣也是被逼出来的,对付小空姐这种死缠烂打的人就得用狠的,比如当着她的面把关小棠亲了,看她还不死心。 秦岳说那关小棠会打死他的。 沈聿说打死也值。 秦岳想了半天还是觉得不行:“关小棠现在恨不得把我切成八块,我亲她怕不是找死。” 沈聿懒得再理他,换了个台继续看直播回放。 秦岳回头来找顾承野谈心。 他推开顾承野办公室的门,看到顾承野正靠在椅背上,面前的术后总结只写了几行,笔搁在纸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秦岳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了这是?” 顾承野说完他的烦心事。 秦岳一听姜芽又跑了,而且这回还是跟黄明涛一起跑的。 一起出差?! 一起去纽约?! 一起走红毯?! 秦岳当即拍了一下大腿。 “那丫头是不是疯了!之前多好一姑娘,现在怎么又犯浑了,你说得对,是得好好给她点颜色瞧瞧了。” 顾承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给她颜色的事轮不到你管,先把你自己那摊烂事收拾干净再操心别人。” 秦岳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过了片刻又凑过来,问:“那你打算怎么给姜芽颜色?” 顾承野没有说话。 目光落在桌角那本台历上—— 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日期,都是她回国的航班时间。 他把日历翻了一页。 心想她还有几天才回来。 他还有几天可以想好怎么“收拾”她。 飞机上的姜芽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阿 嚏阿嚏的声音在安静的商务舱里格外响亮。 坐在旁边的黄明涛,侧过身关切地问:“是不是着凉了?”伸手就要去摸她的额头。 姜芽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和他保持了半个座位的距离,摇了摇头: “没事,可能是空气太干燥了。” 她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却惴惴不安得厉害。 她太了解顾承野了。 上次她没回他消息,他在电话里连珠炮似地追问; 上上次她在上海跟顾一帆吃饭,他把她没断的那条腿差点打断。 这回她不仅没提前跟他好好说,还和黄明涛一起出差,还穿着他送的戒指上了国际直播,他得宰了她。 她脑子里浮出一些不堪入眼的画面—— 他把她堵在机场到达厅,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扛走; 或者更糟。 直接买机票飞到纽约来,在酒店门口截住她。 每一个画面都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心里头某个不争气的角落竟然隐隐有些期待。 她摸了摸中指上那枚戒指,心想回去以后怕是要好好哄一哄了。 鹿呦鸣生气归生气。 还是帮顾承野打了个越洋电话。 她在金融圈混了这些年,查个航班信息比查大盘指数还快。 不到几分钟。 就把姜芽回国的具体日期和航班号发到了顾承野手机上。 当然。 她也没白干—— 转头就敲了顾承野一大笔。 说最近看上只爱马仕,配货配得她头秃。 顾承野说买。 “还有双限量款的鞋。” 顾承野说买。 她说还有个项目想投,差几百万。 顾承野这回变了话:“我给你找沈聿去。” 他还掉头就真找沈聿了。 沈聿靠在病床上,腿上还打着石膏,听完顾承野的报销申请,眉毛都没动一下,拿起手机操作了片刻。 鹿呦鸣的手机响了—— 银行短信,到账数额大得她差点把手机摔地上。 顾承野凑过去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什么也没有。 “我的呢?” 沈聿挑眉,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谁拿你的找谁去,老子又不是福利站。” 秦岳在旁边目睹了全程。 直呼简直刷新了他的认知。 他刚想说点什么,来表达对沈聿这种挥金如土的惊叹,回头就看到关小棠站在病房门口。 她手里拎着两袋水果,正用一种说不上是嫌弃还是生气的眼神看着他。 秦岳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心虚,从心虚变成慌张,然后一溜烟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招呼都没敢打。 姜芽下飞机的时候。 北京的 太阳正挂在中天。 她取完行李推着推车走出到达厅,黄明涛的助理已经等在出口。 “车在外面,顺路送你回去”。 姜芽摇了摇头,语气礼貌而笃定:“我男朋友来了,他接我。” 而且‘男朋友’这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黄明涛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路上小心,然后带着助理先行离开了。 姜芽虽然没有跟顾承野提过一句她今天回国的事。 但她知道他会来。 以前每次她从上海回来。 不管多晚。 不管他有多忙。 他总是提前很久就在到达厅等着,靠在接机口的栏杆上,手里拎着一杯热奶茶。 可这次—— 她出了门。 站在到达厅外面的上客区,冷风呼呼地刮,吹得她站不住脚。 她紧了紧羽绒服的领口,踮着脚尖在一排接一排的车里找了很久,没有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也没有看到靠在车门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北京的冬天比她离开时更冷了。 风从航站楼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掏出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心想他是不是不知道她今天回来,是不是手术太忙没看到鹿呦鸣的消息,是不是她又自作多情了。 顾承野坐在车里。 看姜芽。 他的车就停在离她不远处的临时停车位上。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他看着她从到达厅里走出来。 看着她踮起脚尖四处张望,看着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看着她把围巾拉上去又拉下来,拿出手机又放回口袋。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 围着那条他送她的驼色围巾,鼻尖冻得通红,站在寒风里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小白猫。 顾承野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懒洋洋地拉开车门下来。 他故意绕到姜芽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姜芽正低着头搓手取暖,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多了个人。 顾承野微微倾身,声音低沉而慵懒,贴着她的耳廓飘进去: “找谁呢?” 第106章 熟悉的小树林哦 姜芽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过身,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那双丹凤眼里有薄薄的愠怒。 有压抑了好几天的思念,还有一点她读不太懂的、恶作剧得逞之后的孩子气。 她自知理亏—— 出差没提前说,回国也没提前说,还跟两个前追求者同框上了国际直播。 于是。 她仰起脸冲他讨好地笑了笑,两个酒窝浅浅地陷下去,声音比平时软了好几个度:“你来啦。” 顾承野冷着脸不搭理她。 手底下却诚实多了—— 一只手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把她肩上的小包也提溜了过去,动作自然流畅,像是做了千百遍。 他转身大步往停车的方向走,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丢下一句:“还知道回来。” 姜芽小跑着跟上,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到了车旁边,她做贼心虚地拉开后座的门,想缩进后排装鸵鸟。 刚弯下腰,某人一声呵斥从驾驶座方向炸过来: “敢坐后面,看我不扒你的皮。” 姜芽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弹起来,乖乖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丢人。 上车后两人都不说话。 顾承野把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冷硬得像刀削过的石头。 姜芽坐在副驾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隔一会儿就偷偷瞄他一眼。 暖气还没上来,车里的空气又冷又硬,她试着咳嗽了两声来缓解尴尬。 ‘咳咳咳——’ 咳了又咳,嗓子都快要咳哑了,他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唉——’ 姜芽又叹了口气。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 准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跟他好好讲道理时,顾承野猛地发动了车子。 他一脚油门轰出去。 不是往家的方向,而是朝着不远处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冲去。 姜芽往前一看。 当那片熟悉的小树林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她脑子里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瞬间全部复活—— 就是这片小树林。 就是这片树荫底下。 多年前那个中秋节她从大理回来,他就是把车停在这里,把她压在副驾座椅上从头到脚收拾了一整晚。 她下意识抓紧了安全带,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是故意的。 他绝对、百分之百、从几天前就在计划这一刻了。 姜芽坐在副驾上。 心跳快得像擂鼓。 车子离那片小树林越来越近。 她的记忆也越来越清晰—— 顾承野把她堵在这片小树林里,车门一锁,座椅一放,把她压在副驾上从天黑折腾到天亮。 回家以后也没放过她,从玄关到沙发到床上,她哭着求饶喊了他无数声“哥哥”。 他充耳不闻。 非要把这几天的账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第二天她腿软得下不了床。 他还靠在卧室门框上慢悠悠地来了句:“下次还敢不敢了”。 眼下姜芽四处查看—— 大白天的。 虽然这片小树林偏僻。 但万一有人路过呢? 而且外面那么冷,车里有暖气,待会要是真的被他按在车里—— 姜芽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连脖子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 顾承野把车停在树林深处那片最隐蔽的空地上。 熄了火。 也不急着解安全带。 就那么侧过身靠在驾驶座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看她红透了的耳尖。 看她心虚得四处乱飘的眼神。 看她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他故意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又低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猫逗老鼠的从容: “不是爱跑吗?怎么不跑了?嗯?” 他没有熄暖气。 车里的温度在缓缓上升。 云层遮住了太阳,光线从斑驳的树影间洒进车窗,落在姜芽脸上。 她坐在副驾上,白色羽绒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米白色的羊绒衫和一小截白皙的锁骨。 光线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斑,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脸颊上的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嘴唇被她咬得微微泛红。 整个人缩在座椅里像一只被猎人盯上了的、又紧张又故作镇定的小白兔。 姜芽用小指头戳了戳他的胳膊,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谁跑了?说谁呢?” 还故意抬起下巴,努力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出卖了她。 这是她惯用的小伎俩—— 每次犯了错就在他面前装无辜,用小动作讨好他,用软糯的嗓音转移话题。 以前每次都能奏效。 因为顾承野对她这张脸和这副嗓子毫无抵抗力。 但—— 顾承野今天偏偏不接招。 他继续盯着她,身体慢慢倾过去,鼻尖一寸一寸地靠近她的鼻尖,近到她能数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没跑就好,哥哥最喜欢听话的。” 那语气—— 忒邪恶。 吓得姜芽往后缩了缩,后背抵在车门上,退无可退。 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看。 顾承野的鼻尖离她只有一厘米,呼吸交缠在一起,车里的空气粘稠得像蜂蜜。 姜芽伸手去推他的胸口,手掌刚碰到他的毛衣就被他反手扣住,十指交缠按在座椅上。 顾承野低头吻了下来。 不是那种试探的、克制的吻。 是那种憋了好几天、把所有思念和怒意都揉碎了砸进来的吻。 又深又重。 他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上,手指穿进她的头发里,微微收紧的力道让她不得不仰起头承受他的入侵。 另一只手从她腰侧往下滑,指尖挑开她羽绒服的下摆,隔着羊绒衫在她腰线上来回摩挲。 姜芽哼哼唧唧的出了声。 顾承野勾唇。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烫得她浑身发软。 姜芽拿另一只手推他,他纹丝不动,反而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 车窗外有人在说话—— 两个散步的老人正从树林那头慢悠悠地走过来。 姜芽猛地僵住,拿手拼命拍他的肩膀,声音从两个人交缠的嘴唇缝隙里断断续续地挤出来: “有……有人……顾承野……” 顾承野嘴上说我知道。 手底下却不见任何收敛。 且更过分。 眼瞅着他要失控。 羞的姜芽‘呀’的一声。 顾承野这下坏笑着把她整个人捞过来,让她的脸埋进他胸口,用大衣下摆把她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心跳隔着毛衣传进她耳朵里。 又沉又稳。 比她的心跳慢了好几拍。 老人走远了。 他低头在她耳边吹了口气,又啃了一下她的耳垂。 姜芽整个人软成一团,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第107章 脸红心跳 顾承野看似粗鲁又霸道,可每一步都踩在姜芽能承受的边界上—— 扣住她手腕时没真用力。 吻她时没整疼她。 把她拽进怀里时用手护住了她的头,连压上来的时候,都留了足够的空间不让她被方向盘硌到。 从中午下飞机到晚上太阳落山,顾承野拉着姜芽就没有休息过一秒。 从车里到车里后座。 从车里到公寓玄关。 从玄关到沙发。 从沙发到卧室的床。 他像是要把这几天欠下的亲昵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每一次都又凶又绵长。 她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还不肯放过她。 他在她耳边,声音又低又哑,气息喷在她耳廓上,诱骗她:“丫,听话,最后一次。” 她无力地拿枕头砸他。 刚举起枕头直觉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像是有无数细碎的星光炸开,然后是一阵酥麻…… 姜芽本能地脚趾蜷紧,手指死死攥着床单,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快要死了。 他还在继续。 不知做了多少次后。 那个始作俑者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他嘴角挂着一个餍足的、又痞又坏的笑,在她汗湿的额头上落了个吻: “厨房里有粥,记得吃。” 然后他走了。 是真的走了。 姜芽瘫在床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还能动弹,盯着天花板想: 这狗男人。 吃干抹净就走。 连句好话都没有。 晚上。 泰南苑顶层复式。 姜芽一瘸一拐地走进餐厅包间的时候,鹿呦鸣已经坐在卡座里了。 鹿呦鸣端起水杯。 目光从姜芽微微打颤的双腿,扫到她脖子上那些遮瑕膏都没盖住的暗红色印子,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这是没少做啊。” 姜芽扶着椅背小心翼翼地坐下,苦笑了一声,也不做作: “嗯,命差点没了。” 鹿呦鸣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沈聿也是,腿断了都不消停。” 关小棠坐在对面听得一头雾水。 她嘴里咬着吸管,看看鹿呦鸣又看看姜芽,问什么意思。 鹿呦鸣拍了拍关小棠的肩膀说:“别急,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可美妙了。” 姜芽捂着嘴直乐。 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整个人虽然疲惫得不行,但眼底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甜。 三个女人吃完饭,关小棠提议去逛街,说香奈儿出新款了,限量版的包手慢无。 鹿呦鸣跃跃欲试,说正好最近敲了一大笔竹杠,不花白不花。 姜芽说累,不去,想回家睡觉。 刚站起来准备走,抬头看见鹿明月坐在不远处。 鹿明月也看见了她。 两人四目相对。 姜芽的脸瞬间苍白成一片。 身子晃了晃。 脚步僵持在原地。 纵然五年过去了。 再见鹿明月,姜芽还是不知如何面对。 这张和顾露有五六分相似的脸,那双眼角微微上挑的丹凤眼—— 顾承野的眼睛像极了他母亲。 此刻正隔着几张餐桌直直地望着她。 愧疚像一把疯长的刀子划开姜芽的心脏。 一刀一刀凌迟。 刀刀致命。 姜芽握着包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鹿明月也红了眼眶。 她知道五年前那场雪崩不能怪姜芽。 那是天灾。 不是人祸。 可她每次看到这个姑娘,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女儿露露—— 露露最后一次出门前还抱着她的胳膊撒娇,说:“妈,我跟姜芽姐去滑雪啦,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后来女儿再也没有回来。 鹿明月的目光落在姜芽身上—— 这孩子怎么瘦成了这样? 下巴尖尖的,锁骨凸出一大截,那件明明很合身的雾蓝色大衣穿在她身上竟然显得有些空荡。 鹿明月的心忽然就疼了一下。 跟多年前,姜芽在院儿里摔倒了哭鼻子时一模一样的心疼。 要是露露还在的话,指定会不高兴的—— 她最喜欢的姜芽姐姐瘦成这样,她肯定要拽着姜芽回家吃饭,逼她多吃好几碗。 最后。 两人都没有开口。 姜芽微微鞠了一躬。 转身走了。 脚步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但攥着包带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鹿明月回去以后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然后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对着正在看文件的顾承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教训。 顾承野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还没来得及辩解。 顾毅听到动静从卧室里出来,刚要开口劝和,也被鹿明月骂了个狗血喷头。 父子俩可怜兮兮的被罚站在穿衣镜前面面相觑—— 镜子里的两张脸如出一辙,都写满了茫然和憋屈。 顾毅声小如蚊:“你又怎么惹你妈了?” 顾承野更小声:“不知道,她进门就骂我,又提了露露,我也没听明白。” 唉! 顾毅叹了口 气说:“你妈是想闺女了,那你活该。” 顾承野默默沉受着:“嗯,我活该。” …… 忙碌了一天。 快下班的时候。 李可神秘兮兮地凑到姜芽工位旁边,从包里掏出一个扎着红绳的牛皮纸袋放在姜芽键盘上。 “我老家寄来的,带回家尝尝。” 姜芽打开袋子,里面是满满一袋黄澄澄的小米,还有几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面点。 一股朴实的麦香扑面而来。 李可脸上带着几分骄傲,说: “俺是陕西姑娘,我们那儿的面食可好吃了,尤其是油泼面,我妈做的最好吃,哪天有机会请你去我家吃正宗的陕西臊子面。” 姜芽正要开口。 黄明涛从办公室出来,靠在门框上,笑着说:“小李,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到时候也得叫上我。” 李可连连点头说好好好。 姜芽笑了笑,把牛皮纸袋收进包里,没有注意到黄明涛看她时那个比“同事”多了一点点温度的眼神。 顾承野已经有两天不搭理姜芽了。 不是冷战。 是消失——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连秦岳都不知道他去了哪。 姜芽也是个犟种,心想你晾着我是吧,那我也不搭理你,看谁熬得过谁。 两个人都憋着,谁也不肯先低头。 又过了几天。 周六。 白皓宇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科室准备查房资料。 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他吓了一跳—— 顾大主任端端正正地坐在办公桌前,白大褂已经换好了,病历夹翻开了,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整个人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白皓宇跟了他这么久,敏锐地察觉到了哪里不对—— 顾主任的眼睛底下有两团很淡的青色,胡子虽然刮了但下颌角有一道很细的刮痕,显然是匆忙之间留下的。 他悄悄退出来,在走廊里拉住秦岳: “哥,咋回事儿,他这两天去哪了?不会又要搞什么封闭式研究吧?” 秦岳往办公室里瞄了一眼:“不知道啊。” 他只知道顾承野这两天请了假,具体去了哪、干了什么,一个字也没跟任何人提。 一上午顾承野都在查房、看病例、签报告,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秦岳注意到。 他每隔一会儿就要拿起手机看一眼屏幕,看完以后眉头皱得更紧,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两下,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秦岳顺着他看手机的目光瞟过去,看到了微信对话框最上面那个置顶的头像—— 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第108章 逛酒吧,点模子 秦岳心里就有了数。 午休时间。 他故意晃到顾承野办公室。 当着他的面弹了个视频给姜芽。 电话接通。 秦岳嗓门洪亮地说:“丫头,晚上出来喝酒啊,沈聿那孙子请客,他腿好了。” 姜芽在那头顿了一下,声音平静而冷淡: “没时间,晚上有约了。” 秦岳追问:“约了谁,怎么比哥哥我还重要?” 姜芽扶额一本正经:“最近太累了,去酒吧找几个模子放松放松。” 什么! 找模子?! 哦买嘎! 这是我能听的? 秦岳张着嘴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下意识转头看向顾承野—— 顾承野正靠在椅背上翻病历,手里的笔还在不紧不慢地写着,但笔尖已经把纸戳破了。 秦岳赶紧找补,尬笑着说那改天改天,把视频挂了。 顾承野从那本病历上抬起眼,慢条斯理地合上病历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哪儿去?” 秦岳追问。 顾承野头也不回:“闲得慌,出去抽根烟。” 秦岳看着某人稳步走出办公室的背影,心想完了,今晚有人要遭殃喽。 …… 三里屯最奢华的KTV “皇朝”顶楼。 整层被打造成一个纸醉金迷的空中宫殿。 水晶吊灯从挑高的穹顶倾泻而下,流光溢彩的光斑洒在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地面上,墙壁上镶嵌着巨幅的LED屏幕,画面里是随着音乐节奏变幻的抽象光效。 DJ台设在二楼悬空的玻璃栈道上。 戴着耳机的混音师正把节奏推到高潮,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像潮水一样涌过每一寸空间。 楼上楼下的卡座里。 男男女女妆容精致,香槟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暧昧在暗红色的丝绒沙发之间肆意流淌—— 有搂着腰咬耳朵的,有在角落里接吻的,有把脸埋进对方颈窝里笑得花枝乱颤的。 欲望在此刻得到彻底解放,所有人都在用酒精和音乐把自己从白天的身份里剥离出来。 鹿呦鸣喝得有点多。 她怀里抱着个空酒瓶,脸颊绯红,眼神迷离,把一张黑卡拍在水晶茶几上,冲着服务生嚷嚷: “来几个小哥哥,要最帅的,把最帅的都叫过来。” 服务生为难地看向关小棠。 关小棠瞪着一双大眼睛,显得多少怕怕的。 “姐姐这不好吧,要是让沈聿哥知道,是我带你们来这里的,他真的会打断我的腿。你还想找小哥哥,直接杀了我得了。” 话未说完。 鹿呦鸣的手已经摸上了旁边一个男模的胸肌,哈喇子都快流一地了。 “怕什么,到时候姑奶奶给她撑腰,沈聿算哪根葱?” 姜芽坐在卡座最靠里的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端庄矜持地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也不点男模,也不喝酒,就安安静静地坐着。 但眼睛可没闲着—— 目光一直在二楼包厢区和门口之间来回扫,心想顾承野那个狗怎么还不来? 姜芽不知道的是。 她所谓的那只狗早就到了。 二楼VIP包厢里。 单向落地窗正对着楼下她们的卡座。 顾承野靠在真皮沙发的正中央,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从姜芽踏进酒吧大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他旁边依次坐着刚能下地走路不久的沈聿、端着酒杯吊儿锒铛的秦岳、以及点头哈腰的白皓宇—— 白皓宇是被秦岳硬拉来的。 理由是“带你见见世面”。 鹿呦鸣在楼下又摸又抱的放纵模样被沈聿尽收眼底,他手里那杯红酒被他捏得杯脚都快断了,嘴角虽然还挂着一丝惯常的冷笑,但眼底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这女人皮又痒了,看来不给她点教训是不行了?” 秦岳翘着二郎腿在旁边拱火:“她要是怕你,就不会知道是你地盘还跑来点男模?” 这明显是在挑衅他的男性权威。 沈聿的脸更绿了。 把手里的酒杯往茶几上一搁,说:“今晚谁也别拦老子,老子要亲自下去把那女人拎上来。” 顾承野无心参与他们俩的抬杠。 自打姜芽进来,他那双眼睛就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没有离开过她。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眉头明显蹙了蹙—— 那酒不合她的口味。 她喜欢甜甜的果酒,稍微带点烈性的都受不了。 果然。 她放下酒杯,捂着嘴凑到关小棠耳边说了句什么,眉头还皱着。 顾承野心疼姜芽的冲沈聿嚷嚷:“能不能把你这破地的档次提一提?连杯能喝的酒都没有。” 沈聿注意到 姜芽的神色,表示好无奈,还不敢反驳—— 顾承野那张脸已经够黑了。 沈聿眼力劲十足。 可不想再火上浇油,立马招手叫来经理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 服务生端着一盘精心调制的果酒,和精致的甜点送到了姜芽的卡座前。 “我们没点这个酒啊。” 姜芽看着那盘果酒,若有所思地往服务生脸上看。 服务生也不说话,笑着放下酒杯就走。 姜芽端起一杯尝了一口,蜜桃味的,度数很低,甜甜的,正好是她喜欢的口感。 她抬眼往二楼的方向看了看,服务生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指了指二楼VIP包厢的方向。 她的目光穿过迷离的灯光和摇曳的人群,看到了那面巨大的单向落地窗—— 虽然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她知道。 他就在那里。 姜芽脸上是一闪而过的窃喜,那双好看的大眼睛提溜转了几圈,然后小手一挥,故意提高了几分音量: “服务生,把你们这最好的小哥哥都给姐妹们换几个上来。” 她本就生得好看—— 长发微卷散在肩头,白皙的皮肤在迷离的灯光下近乎透明,下颌到锁骨的线条纤细而锋利,一双眼睛又清又亮,偏偏此刻说出来的话又大胆又撩人。 几乎话音未落。 旁边好几个卡座的男客都扭过头来看她。 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兴趣。 很快就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搭讪。 一个染着银灰色头发的小年轻,靠在她们卡座的沙发扶手上,嬉皮笑脸的: “小姐姐一个人喝酒多无聊,要不要一起。” 姜芽本就是为了气顾承野而来的,故意大着胆子跟小流氓说笑,还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刚开始顾承野还一趟镇定。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那杯威士忌,表情冷淡得像是楼下这一切都跟他无关—— 但他转酒杯的速度越来越快,手指关节也捏得越来越紧。 当看见那个银灰色头发的小流氓,伸手要去搂姜芽的肩膀时。 顾承野手里的酒杯啪地墩在茶几上。 整个人霍地站起来。 秦岳被他这个突然的动作,吓得差点把嘴里的花生米喷出来。 沈聿赶紧拽着白皓宇往旁边让了让。 怕溅到血。 顾承野大踏步地下楼…… 第109章 撩他 顾承野推开人群走到姜芽的卡座前。 一把拽住姜芽的胳膊把她整个人带入自己怀里。 他侧身挡住那个银灰色头发的男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滚开!” 那小流氓喝了点酒,哪里肯轻易认怂,梗着脖子站起来: “你谁啊,这是爷爷我先看上的妞。” 小流氓身后哗啦啦站起来好几个人。 都是跟他一起的,其中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往前迈了一步,大有“不服就干”的架势。 顾承野凛眉沉着脸,他的身体好像绕着一圈圈的冷气,瘆的在场的都不禁倒退了两步。 双方剑拔弩张。 眼看就要动手。 楼上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李大宝!我他妈给你脸了是不?敢在你爷爷的头上动土,不想活了?” 那个叫李大宝的壮汉抬头一看—— 秦岳正站在二楼玻璃栈道上。 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红酒,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里全是他平时在医院里绝对看不到的、属于秦家太子爷的凌厉和跋扈。 李大宝的酒瞬间醒了大半。 脸上的横肉抖了好几下,麻溜堆笑小跑上来,点头哈腰地给秦岳递烟: “秦少,真不知道是您的朋友,多有得罪。” 当得知眼前这个脸色冷得像冰块的‘顾家少爷’——顾毅的儿子、军区医院心内科主任时。 李大宝吓得脸都白了。 “顾少,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连声赔不是,带着几个兄弟灰溜溜地跑了。 姜芽见好戏散场,立马切换模式—— 头一歪,整个人软绵绵地往顾承野怀里倒,眼睛半闭不闭地嘟囔: “头好晕,走不动了。” 顾承野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眼睛亮晶晶、嘴角还偷偷翘着的女人,哪里有一点喝醉的样子。 但他的手比他的脑子诚实多了—— 弯下腰,把手臂穿过她的膝弯,轻轻巧巧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姜芽顺势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偷偷嗅了嗅他衣领上那股清冽的松木香,嘴角那个得意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姜芽继而顺手就攀上顾承野的脖子。 软软的脸蛋子贴在他胸口。 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蹭了蹭,然后仰起脸,那双好看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冲他眨巴。 顾承野冷着脸,目光直视前方,故意不搭理她。 她也不生气,继续撩拨—— 纤细的手指从他的后颈慢慢往上爬,指尖轻轻挠着他的发根。 然后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坏坏地往他脖子里吹了一口热气。 顾承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脚步顿了半拍,但脸上依旧是那副“老子还在生气”的表情。 姜芽见他不为所动,使出杀手锏—— 搂着他的脖子扭了扭身子,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尾音拖得长长的: “嗯……哥哥……你看看人家嘛,人家手手都破了……” 顾承野果然转过了脸。 他把车停在路边。 拉过她的手凑到车顶灯底下仔细查看。 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纹路。 手背上红了一道子。 大概是刚才在酒吧里不小心蹭到了什么地方。 顾承野的眉头拧了又拧。 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红痕的边缘,怕碰疼她又怕看不清楚,整个人紧张得好像在手术台上处理什么疑难杂症。 她最怕疼了。 他想起一个夏天。 医院里几个同事约着去北戴河玩。 她也跟着去了。 那天她穿了件新买的泳衣,黑白条纹的,腰侧镂空了一小块,把她的腰线衬得又细又白。 海滩上好几个男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 他气得要死,二话不说把自己那件宽大的篮球背心脱下来给她套上。 背心是系带款的,胸口位置有个铁片装饰,他动作太急,铁片不小心划到了她大腿内侧。 当时,她就疼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又亲又抱又哄了大半天。 蹲在沙滩上给她吹伤口。 发誓以后再也不让她穿那么少出门。 后来那件背心她再也不肯穿。 说它“有案底”。 此刻姜芽扁了扁嘴,把手往他面前又递了递,让他给吹吹。 顾承野低头对着那道红痕轻轻吹了两口气,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背。 他抬起 头看着她,那张冷脸上写满了“别以为这样我就不生气了”—— 他还在气她颁奖礼时不告而别的事。 气她跟黄明涛和顾一帆在国际直播上同框。 气她在酒吧里跟小流氓嬉皮笑脸。 可他所有的防线,都在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面前土崩瓦解。 姜芽也知道他生气的缘由。 要搁以前,她才不会这样低声下气地哄他—— 以前的她犟得很。 两人吵架基本都是他先低头。 但那天在餐厅偶遇鹿明月之后。 她就下定决心要跟顾承野好好的。 鹿明月红着眼眶看她的样子,让她明白,这五年的伤害已经造成了。 顾露走了,顾承野一个人扛了五年,她不能让他再等下去了。 她欠他的不是一个“对不起”。 是往后余生。 所以今晚她来了。 主动撩他。 主动哄他。 虽然手段还是那几样—— 撒娇、耍赖、卖萌—— 但她愿意迈出这一步。 愿意让他知道她也在努力。 两人正暧昧拉扯着,停车场那头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嚷嚷声。 姜芽回头一看—— 鹿呦鸣被沈聿大刺刺地扛在肩膀上,两只手拼命拍打着沈聿的后背,两条腿在空中乱蹬,高跟鞋都甩飞了一只。 沈聿面不改色地扛着她往停车场深处走。 他腿上刚拆了石膏,走起路来还带着一丝微跛,但丝毫不影响他扛人的效率。 跟在后面的是秦岳。 他怀里抱着关小棠——关小棠把脸埋在秦岳肩窝里,喝多了的胡言乱语中。 “哥哥,你最好了,小棠喜欢你……” 姜芽看着那两对消失在停车场尽头的背影,嘴角翘起来,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顾承野。 车里。 两个人同时开口—— 姜芽说“我错了”。 顾承野说“不许有下次”。 然后他们都愣住了。 对视了一瞬。 姜芽忽然笑了。 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甜得能把人化开。 顾承野也绷不住笑了,偏过头去摸鼻子,但眼角那几道笑纹早就把他出卖了…… 第110章 反被撩 姜芽把手伸过去。 顾承野握住。 十指交缠,放在他膝盖上。 夜色浓稠。 暧昧的场景下—— 什么东西在各自的体内宠宠欲动着…… 据说。 鹿呦鸣被沈聿带进了他海淀的别墅,皮带都玩坏了好几条,第二天鹿呦鸣扶着腰去开会,全程站着。 小空姐不知道从哪得了消息,半夜跑去秦岳的公寓堵他,开门的是关小棠—— 关小棠穿着秦岳的衬衫,光着脚丫从浴室里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小空姐当场就疯了。 关小棠倒是淡定得很,擦着头发靠在门框上,说:“姐姐,你来晚了哦。” 根本就是挑衅! 然后,一发不可收了。 据说。 秦岳那晚为了阻拦两个女人互扯头发,他自己的头发被薅掉了足足好多根,第二天查房的时候白皓宇帮他数了半天的头皮。 姜芽跟顾承野就更不用说了。 车子还没开进地库,两个人就啃到了一起。 注意。 是姜芽主动的。 她跨坐到顾承野腿上。 双手捧着他的脸,从眉心亲到鼻尖,从鼻尖亲到嘴唇,亲得又细又密,像在描一幅等了很久的画。 她的手指从他衬衫下摆探进去。 沿着腹肌的纹理慢慢往上滑,指甲轻轻刮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道道浅淡的红痕。 顾承野靠在驾驶座上。 他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握着她腰侧的手指节泛白,但他一动不动。 他今晚本来打定了主意—— 不能每次都这么容易被她哄好,不然她永远不长记性。 可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圈,嘴唇在他脖子上又啃又咬,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弹拨。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稳住她的腰肢。 把她的T恤下摆攥出了深深的褶皱,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是刚跑完马拉松。 他低吼了一声。 终于失控。 一把抓起她的手,引导她打开那扇禁忌之门。 他手指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一点点……,喉间逸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呻吟。 完事后。 车里弥漫着暧昧而凌乱的气息,姜芽软绵绵地窝在他怀里—— 她以为今晚肯定能把顾承野骗上楼。 结果顾承野整理好衣服,偏头看她,说了句让她差点背过气去的话: “爽了?爽了我就回去了。” 说完。 顾承野低头在姜芽额头上落了个吻。 动作温柔至极,嘴角却挂着一个又痞又坏的笑。 然后真的推开车门走了。 大衣都没拿,搭在胳膊上,步子不疾不徐,一走三晃,头也没回。 姜芽愣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门口,气得抓起车里的纸巾盒就砸了过去—— 当然没砸到。 她拿出手机,狠狠戳屏幕,一口气弹了几百条微信语音过去。 骂他狗男人、王八蛋、提上裤子不认人、下次别想碰她。 顾承野靠在电梯里。 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连串还在不断往上跳的语音条,每一段都不长,但每一段都带着她咬牙切齿的火气。 他逐条点开听了。 她的声音又气又急。 到后面大概手指都按酸了,最后一条语音只说了三个字—— “你等着。” 顾承野靠在电梯壁上,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那张平时冷得能冻死人的脸此刻笑成了花。 正春光无限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顾承野迅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 “请进。” 蒋院推门进来,脸上挂着长辈特有的那种和蔼又意味深长的笑容,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小顾,我给你介绍个人。”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 穿着剪裁利落的藏蓝色西装裙,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的低髻,五官明艳大方,笑起来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她往前迈了一步,主动伸出手,声音清脆而自信: “顾主任,久仰大名。我是蒋可怡,刚从英国进修回来,接下来在心内科跟您学习,请多关照。” 走了一个蒋朵朵,又来一个蒋可依。 蒋院这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啊! 哼! 看来鹿呦鸣的话是真的。 顾承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蒋可依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抱歉,我有洁癖。” 蒋可怡的手悬在半空中。 那个精心设计的社交微笑在脸上僵持,不过,很快就被她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她转头对蒋院笑道:“蒋院您看,顾主任比您说的还要有个性。” 她并没有直接喊蒋院长‘爸’,而是很有分寸地称呼其为‘蒋院’。 蒋院老狐狸一个。 见顾承野态度生硬,尴尬地笑了笑地打圆场说:“年 轻人嘛慢慢就熟了。” 又想到什么的看似很随意地提了一句:“顾主任父亲前几天电话里还说要两家人一起坐坐,他爸说这周都有空。” 闻声。 顾承野拿起桌上的病历夹站起来。 “查房时间到了,失陪。” 他冷着个脸,周身都冷冰冰的。 绕过蒋可怡径直走出了办公室,白大褂的下摆被穿堂风带起来,头也没回。 秦岳那个大嘴巴,不出半天就把蒋可怡的照片发到了姜芽的手机上,附言道: “妹妹,别怪哥没提醒你,此女的比她那个妹妹蒋朵朵看起来有手腕多了,说是刚英国回来的,蒋院亲自领进门的,老头子还搬出了你未来公公的名义,来者不善啊。” 姜芽正跟李可讨论细纲。 手机屏幕亮了,拿起来一看,好看的大眼睛眯了眯,巴掌大的小脸上闪过一个笑—— 自嘲的笑。 蒋可怡。 居然是蒋朵朵的姐姐。 想起第一次在黄明涛家见面时,她就觉得这女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自我介绍时那个刻意放慢的语速。 吃饭时时不时往她这边瞟的目光。 在拳馆偶遇时过分热情的招呼,现在全都有了解释。 原来从一开始就有预谋的。 李可问:“姜老师,怎么了?” 姜芽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瓮声瓮气地说:“没什么,一无关紧要的人。” 对她来说,除了顾承野,其他都无关紧要。 可心里头瞬间不带劲的厉害。 堵得慌。 快下班时姜芽破天荒地发了条微信给顾承野:晚上有时间?请你泡澡去。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她从白天等到黑夜. 等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等到关小棠发了好几条,问她要不要一起点外卖的微信都没心思回。 姜芽靠在沙发上,抱着靠垫。 隔几分钟就拿起手机看一眼。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句:“请你泡澡去”,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她心想他是不是又在做手术,是不是手机没电了,是不是还在生气。 她甚至想,他是不是跟那个蒋可怡在一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一巴掌拍回脑海深处,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 可她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等到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 姜芽决定不等了。 可她刚准备洗漱睡觉,走廊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第111章 注定是个难忘的夜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一下一下。 节奏沉稳。 但—— 今晚这个步伐明显比平时更沉更慢。 姜芽一阵窃喜,光着脚跑去开门,门开的瞬间笑容还挂在脸上,然后她看到了顾承野—— 他靠在门框上。 白大褂不知道扔哪了? 深灰色衬衫的领口大敞着,锁骨和喉结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分明。 他头发乱了,眼底泛红,浑身酒气,整个人像是刚从什么深渊里爬出来。 “怎么了这是?” 姜芽赶紧扶住顾承野。 连拖带拽地把他弄进屋里。 “丫,我的丫。”顾承野进门就把姜芽紧紧抱进怀里。 脸埋进她颈窝,胳膊收得死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骨头里。 他闷闷地又说:“胃疼,难受,想喝我丫熬的粥。” 他看着确实很难受。 又多少带着些不要脸的坏劲儿。 想起以前。 他喝点酒总这般耍赖。 姜芽心疼的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把声音放得很柔很柔: “你先坐下,我去给你熬粥。” 顾承野嗯了一声,但手没有松开。嘴里面一个劲地喊‘丫’。 姜芽只好拖着他一步一步挪到厨房。 他从背后抱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像一只受了伤的大型犬,一步也不肯离开。 顾承野从来不这样。 他这个人,天塌下来都自己扛着。 更不会不肯让姜芽看见。 今晚他一定遇到了什么事,而那件事大到连他都扛不住了。 是什么事? 姜芽没有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熬粥。 米是下午就泡好的,红枣是关小棠从老家寄来的,姜芽一颗一颗去核撕碎撒进锅里,用小火慢慢煮,时不时搅一搅。 “马上就好哈。” “嗯。” 顾承野在姜芽身后安静得像一尊等待喂食的小奶狗,时而箍在她腰上的胳膊偶尔收紧一下,让她知道她只属于他。 粥熬好了。 姜芽盛了两碗,端到茶几上。 顾承野这才松开了姜芽,他自己坐在沙发上低头喝粥,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像是在用这碗粥压下什么东西。 姜芽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喝了大半碗,然后轻轻开口,问: “还有哪里不舒服?” 顾承野说:“心里不舒服。” 姜芽听后一颗心都碎了。 突然好心疼好心疼他。 姜芽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打个岔绕过去,但他没有。 他把粥碗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眶倏然间变得通红通红的。 姜芽问他:“到底怎么?” 顾承野依旧不说话。 他收手把她抱紧。 下巴窝进她脖颈里,滚烫的额头贴着她的锁骨,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了无数个夜晚的疲惫: “丫,我想你,真的好想你。” 姜芽没在多问。 看样子是大事。 她知道的。 他要是不想说,问了也白问。 姜芽轻轻环住他的头,手指穿过他微乱的发丝,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脑勺,任他把所有说不出口的痛苦都揉碎在她的体温里。 顾承野拥着她,力道轻得像是在捧一件稀世瓷器。 他指尖微微发颤,呼吸沉重而滚烫,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地索取。 他埋在她的颈窝里,睫毛扫过她的锁骨,唇只是轻轻贴着,像是怕再用力一点就会把她弄碎。 姜芽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指腹在他后脑勺上画着圈,没有追问,只是无声地抚慰。 她太了解他了—— 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男人,只有在最脆弱的时候才会主动靠进她怀里。 他不说。 她不问。 他只想要什么,她就给什么。 今晚的他格外柔情。 顾承野的唇从姜芽的眉心滑落。 在她眼睑上停留片刻,吻过她微微翕动的鼻翼,落在她唇角时轻得像初雪落在湖面上。 姜芽闭上眼。 感受那道温热沿着颈侧一路向下,在锁骨窝里打了个转,又继续往下,在胸前流连了许久。 月光从纱幔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辉。 他的吻还在往下。 她忽然意识到他的意图,慌乱地按住他的肩,指尖微微收紧,喉间逸 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他没有停。 唇舌间湿润而温热,像在品尝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每一寸都舍不得遗漏。 拨弄的动作轻得像在调音,每一下都能精准地拨动她最脆弱的那根弦。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进他肩胛的肌肉里,指甲划过皮肤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酥麻感从脊椎底部一节一节往上攀升,她情不自禁地咬住自己的手指,羞耻感在身体里乱窜…… 那种难以启齿的画面让她扭动着想要逃离,手摸索着去够床头灯的开关,说不许看—— 灯太亮了。 他捉住她乱动的手扣在枕边,声音低哑又执拗,说: “不,我要看着你的脸,看着你最真实的样子。我都多久没好好看你了。” 后来顾承野哄着姜芽在上面—— 姜芽双手撑在他腹肌上,长发散落在他身上,每一下都带着说不出的生涩和妩媚。 注定是个酣畅淋漓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 顾承野破天荒地起晚了。 阳光从纱幔缝隙刺进来落在他脸上,手机震了好几轮,他眯着眼摸过来一一摁掉。 最后干脆关了静音。 手臂一伸。 又把旁边正准备蹑手蹑脚下床的人捞回了被窝。 他把脸埋在她后背上,嘴唇贴着她肩胛骨,手指不老实,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餍足,低低地说, “再来一次。” 姜芽手忙脚乱地拽着被他扯歪的衣领。 另一只手去掰他环在腰间的手臂,骂他是不是恶狼托生的,一晚上还不够。 顾承野笑而不语,手底下可没闲着—— 她的扣子刚系上又被他解开。 她越是挣扎越是被他缠得更紧。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整个人又被他拖进了被窝里。 气得她直锤他胸口。 而他只是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眼角那几道笑纹又深又暖,丝毫没有悔改之意。 姜芽到底还是迟到了。 她到公司的时候,项目组周例会已经开了大半个小时。 姜芽推开会议室的门,一屋子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黄明涛的目光在她高领毛衣上停了一下…… 第112章 顾承野的反抗 然后移开。 黄明涛的嫉妒心作祟。 突然。 他重重把投影笔往桌上一搁,当众说: “家有家规国有国法,迟到的扣钱,前台记好考勤。” 李可缩在座位里大气都不敢出,会后悄悄扯了扯姜芽的袖子: “今天一大早黄导就像吃了个炮仗,谁进他办公室都被怼,也不知道怎么了?” 姜芽倒是淡定得很,拍了拍李可的手安慰说没事,按规定该怎么扣就怎么扣。 下午她果然接到了加急任务。 沙坤下达了新一轮KPI。 新剧前五集的分集大纲得在下周内提交,里面还夹着平台方好几十条修改意见。 傍晚顾承野来接她下班时。 姜芽正抱着电脑坐在副驾上,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嘴里还在抱怨事儿太多。 顾承野把她放在膝上的电脑合上放到后座:“先回家再工作。” 姜芽靠进椅背里,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说: “可能接下来要忙好多天,我那边得赶进度,每天怕是都要加班。” 顾承野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暖风又开大了一档。 顾承野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 车停在泰南苑楼下。 顾承野熄了火,侧头看着姜芽低头解安全带的侧脸—— 睫毛微微垂着,鼻尖还有一点点红。 他伸手揉了揉她额前的碎发,把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拢到耳后,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惊碎这个安静的傍晚: “行,我的大编剧。等你这阵子忙完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姜芽问去哪。 顾承野说:“到了就知道了。”推开车门催她赶紧上楼休息。 她没有追问,点了点头,抱着电脑走了。 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 那个地方。 他五年前就该带她去了。 是他欠她的。 欠了很久。 …… 鹿呦鸣夜不归宿已成了常态。 鹿明月把她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可这人就是不回来睡。 这天鹿呦鸣难得回家吃晚饭,刚放下筷子就被鹿明月堵在沙发上,质问她: “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跟沈聿鬼混在一起了?” “姐,你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什么叫鬼混?” 鹿呦鸣心虚地端起茶杯挡脸,眼珠子一转,顺手指向正从书房出来的顾承野说: “他也没回来啊,您怎么不问他?” 鹿明月头都没回:“被岔开话题,我现在问的是你的事,跟他无关,再说了。我儿子的事我自有安排。” 这话正好传到顾承野耳朵里。 顾承野脚步一顿。 安排? 果然跟蒋家有事儿。 顾承野沉着脸走过来,立在沙发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母亲的问: “我能不能问问鹿明月女士,您给您儿子都安排了什么?” 这…… 鹿明月语噎,茶杯在她手里转了又转,好一阵子才开口,语气里有种被儿子当众质问的委屈和硬撑出来的底气: “我是你妈妈,我给你安排人生大事怎么了?” 每次都这样。 顾承野都习惯了。 于是。 顾承野声线平稳:“我的事不用您管。” 音调不高,但那种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冷意让整个客厅都安静了下来。 “你?!” 鹿明月有那么一时间的傻眼。 过劲儿。 霍的站起来,眼眶红了,鹿明月声音又尖又抖:“你是不是忘了你妹妹顾露是怎么死的了?” 顾露。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顾承野所有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都被‘顾露’这两个字硬生生堵了回去,他攥着沙发扶手的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 他站在那里。 周身那种冷到极点的气压。 鹿呦鸣下意识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 然后大家都不说话了。 客厅死一般的安静。 鹿呦鸣有哭的心。 不对。 想死。 她目光擦过顾承野的脸到姐姐鹿明月脸上,定了下,又回来,盯着自己的脚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半响。 顾承野开口。 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 “再说一次。露露的事跟她没关系。” 鹿明月愣在原地,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口。 顾承野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外套转身大步出了门。 门在他身后嘭地关上。 整个玄关都震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鹿明月跌坐回沙发上,用手捂住了脸。 鹿呦鸣轻轻挪过去揽住她的肩膀,鹿明月放下手看着窗外黑透了的夜,自我喃喃地说: “我不是怪姜芽,我只是太想女儿了,每次看到那孩子就忍不住想,要是露露还在……” 鹿明月没有说下去。 鹿呦鸣当晚就去找了关小棠。 关小棠正躺在公寓沙发上敷面膜,听鹿呦鸣说完脸色变了,一把撕掉面膜说: “这可不行,这事绝对不能让姜芽 姐知道。她好不容易才从露露的事情里走出来,要是知道她未来婆婆还拿这事戳心窝子,指不定又要钻牛角尖。” 鹿呦鸣盘腿坐在沙发另一头:“所以才来找你商量,在顾承野那小子把事情摆平之前,我们得把姜芽护好了。” 关小棠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个女人在沙发上嘀嘀咕咕了一整晚,最后达成共识—— 这事先不跟姜芽提,但也不瞒着,找个合适的机会由顾承野自己亲口跟她说。 与此同时。 远在泰南苑独栋顶层的姜芽,‘阿嚏阿嚏’的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窝在沙发上改稿。 揉着鼻子念叨是不是谁在编排她。 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 三长两短,标准得不能再标准。 她懒得动弹,冲门口喊了: “自己拿钥匙开”。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顾承野懒洋洋的声音: “真不开?那我可去隔壁寡妇家睡了哈,人寡妇昨天还给我送饺子呢。” 他背靠着门板,语调又痞又欠。 姜芽光着脚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拉开门,眯着眼睛仰头看他: “你敢。” 顾承野靠在门框上,歪着头,他嘴角挂着一个欠揍的笑,从上到下打量了姜芽一遍,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 “不敢不敢,隔壁寡妇哪有你香——你身上这件我的旧卫衣,够她追十部剧的。” 姜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抬手就拍了他一巴掌。 顾承野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嘴唇贴着她耳廓,嗓音压得又低又哑: “别打了,打坏了晚上谁伺候你。” 姜芽耳根腾地烧起来,推他胸口骂他:“臭不要脸”。 顾承野低头在她锁骨上轻轻咬了一下,仰起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偏偏还要挑衅: “我不要脸?上次谁说‘哥哥你别停’的,你告诉我,谁说的?” 姜芽拿手捂住顾承野的嘴,整个人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往屋里跑。 被顾承野一把拽回来抵在门板上。 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拉拉扯扯,嘴里你来我往全是些不能写进剧本的荤话,结果说着说着都不对劲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她的耳朵越来越红。 整个玄关的空气粘稠得像蜂蜜。 也不知道门是怎么关上的。 姜芽只记得后背撞在沙发上,后脑勺被他的手掌稳稳托住,吻像暴雨一样落下来。 顾承野从嘴唇亲到耳垂,从耳垂亲到锁骨。 越亲越重。 越亲越急。 像是要把姜芽整个人吞进去…… 第113章 蜜里调油 姜芽肚子在这时候咕噜叫了一声,她拿脚踢顾承野:“我饿了,你快点去做饭。” 顾承野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 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下面。 表情一本正经。 嘴角却挂着那个标志性的痞坏的笑: “你先满足它。它吃饱了我再给你做,公平交易。” 姜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低头看了一眼,脸瞬间烧成一团火。 抓起旁边的靠垫捂住脸,声音从靠垫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顾承野你完了,你没脸没皮。” 顾承野笑得肩膀都在抖,把她脸上的靠垫拿开,凑过去在她鼻尖上亲了一口: “反正都是你的,不吃白不吃不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姜芽被他逗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这狗男人平时在外面冷得跟冰块似的,一到她面前就什么荤话都敢往外蹦。 顾承野见她捂着脸不说话,越发来劲,胳膊撑在她两侧,俯下身凑近她耳边,气息喷在她耳廓上: “我的大编剧,这就害羞了?你也不行啊,平时写剧本的时候不是挺能编的吗。” 这话精准地踩中了姜芽的雷区。 她这个人有个忌讳—— 你说她这个人不行,她顶多翻个白眼;但你要是敢说她的创作不行,那等于踩了猫尾巴。 姜芽那双好看的大眼睛眯了眯,里面刚才还满满的羞怯,瞬间被某种危险的信号取代。 她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借力翻身就把他压在了身下,跨坐在他腰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声音又轻又慢,带着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又飒又媚的挑衅: “不吃白不吃?嗯?白不吃?” 她俯下身,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喉结,手指从他胸口一路往下划,指甲轻轻刮过他的腹肌。 “到底是我不行,还是你不行?” 顾承野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姜芽今天格外不一样—— 不是平时被他逗得手足无措的小白兔,而是一头终于亮出爪子的小野猫。 姜芽的手在顾承野身上到处点火。 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一种故意的、报复性的熟练。 顾承野试图翻身上来重新掌握主动权,姜芽直接用膝盖压住了他的胯骨,低头在他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 疼里带着酥麻。 酥麻里带着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征服欲。 姜芽从他的下巴一路亲下去,在他胸口停留了很久。 顾承野整个人绷成一张弓,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沙发垫,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最后还是他先投降了。 翻身把她重新压回身下,动作间带着一种被逼到极限后的暴烈,把她每一个挑衅的动作都加倍奉还。 等两人终于分开。 姜芽瘫在他胸口,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声音沙哑地说了句: “你行,你赢了”。 顾承野低头在她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一口:“你也赢了,咱俩都赢了”。 都快凌晨了。 顾承野从床上把昏昏欲睡的姜芽捞起来,用毯子裹好抱到餐桌前。 桌上摆着两碗刚煮好的阳春面,卧了荷包蛋,撒了葱花,香油的味道弥漫了整个餐厅。 姜芽裹着毯子拿起筷子,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吃,时不时拿纸巾帮她擦嘴角的汤汁。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 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打着旋落下来。 顾承野看着那些雪,若有所思地安静了一会儿,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搅着碗里的面,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啥时候请我泡温泉?你说的,到现在也没兑现。” 姜芽嘟囔着抱怨。 “现在哪有时间泡温泉,领导给她画的饼比天都大,新剧前五集分集大纲下周就要交,平台方几十条修改意见还没消化完,光想想脑袋就要爆炸了。” 顾承野甚是同情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瓜,苦笑着说: “辛苦我家小牛马了,等哥哥哪天发了财,哥哥包养你。你就在家当全职太太,天天泡温泉。” 姜芽听到“包养”两个字乐得鼻涕冒泡。 抽了两张纸巾擦鼻子,瓮声瓮气的: “不好,感觉自己是真的感冒了。” 然后她想到什么似的脸红了个透彻,踢了他一脚: “都怪你。” 每次都那么着急,车里、沙发上、床上,也不管她穿没穿衣服,着凉都是他的锅。 顾承野捉住她踢过来的脚踝,拇指在她脚踝内侧打着圈,低头凑近她,声音又低又哑: “那下次慢一点,慢到你满意为止。只怕你到时候又要嫌哥哥不够快。” 姜芽被他摸得浑身发麻,嘴硬地说:“谁嫌快了,我什么都没说过”。 顾承野把她拉近了一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你是没说,但你 每次快到了的时候脚趾会蜷起来,脸红到耳根,还拿手背挡住眼睛,我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 姜芽拿拳头锤他。 顾承野握住她的拳头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感冒了要多喝热水,今晚就只抱着睡,绝不碰你好不”。 姜芽不信。 他就真的规规矩矩地把手收回去放在她膝盖上,表情正经地像在做术前谈话。 可安静了没多大会儿。 姜芽的手指又开始在他手心里画圈圈。 也就几秒钟的事儿。 顾承野猛地收回手低吼了一声:“别闹哈。” 嘿嘿! 刚才谁说不要的? 姜芽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说:“我什么都没干啊。” 他咬着她耳垂用气声:“再这样下去。老子快被你玩死了。” 姜芽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指,裹紧毯子说: “行了,那就饶你一命吧,是你欠我一次温泉,不是我,记账。” 顾承野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那个裹成蚕蛹还一脸得意的女人,心想: 老子这辈子算是栽在她手里了。 栽的心甘情愿。 半夜。 霓虹灯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窄窄一道,正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握着她,十指交扣地握着,两个人的手心都是汗。 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无名指指根,忽然碰到一个微凉的、硬硬的圈。 动作顿了一下。 他支起一点上身,把她的手拉到眼前。 一枚铂金指环,安安静静地套在那里,铂金的光泽已经被年月磨得温润,内圈刻着‘J&G’。 他没看,他知道那是什么。 这是她大三中秋节在他小公寓那夜他戴到她手上的。 她戴了不到一个月,崇礼的雪崩来了。 妹妹没了,她走了,这枚戒指他想扔的,几次到底没舍得,就‘给了’关小棠。 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没想到关小棠真给了她 她还留着。 而且,纽约那场颁奖礼上她好像戴的也是这枚。 “……戒指还留着。” 顾承野的声音很轻,不像问句,像陈述一个刚刚被验证的事实。 姜芽躺在他身下。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这话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当然要留着了。那是我们的回忆……” 第114章 索‘帐’ 理所当然的。 好像这是世界上最不需要解释的事。 姜芽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睫毛颤了一下,偏过头去不看他。 顾承野没给她躲的机会。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无名指上那圈微凉的金属,吻了很久。 久到戒指染上体温,久到她的手开始发抖,久到她的呼吸变得和他的一样乱。 然后他抬起头看她。 姜芽后来回想起那一刻,觉得他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重了。 重到她不敢细看。 像是积压了五年的东西被打翻,什么都有—— 疼的,烫的,碎地,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他没资格说的话。 顾承野低下头,吻她的额头。 眉心。 鼻尖。 嘴唇。 不是那种疾风骤雨的吻。 是一个一个的,分开的,笃定的,每一下都像在盖章。 他吻她下巴的时候。 姜芽听见他说:“这里。” 吻她锁骨的时候:“这里。” 他一路向下。 顾承野用了大半夜的时间。 把她从手指尖到脚踝,每一寸都好好地、仔细的、近乎虔诚地要了一遍。不是占有,不是索取。 是确认。 是盘点。 是在心里一件一件把所有丢失的东西捡回来。 中途姜芽受不住,伸手去够他的肩膀,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想把他拽上来。 顾承野不让。 他捉住姜芽伸过来的那只手,按在枕边,指尖挤进她的指缝,戒指硌在他的指骨上,有点疼,他反而攥得更紧。 后来她忘了时间。 只记得最后他回到她面前,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全部打在一起。 他眼睛是红的,却没哭。 他恶趣味似的停下。 那几秒钟的静止比所有动作都磨人,姜芽被逼出了眼泪,指甲掐进他后背,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你……你动一下……” 他动了。 很慢。 慢到她能感受到每一寸的进退,慢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他的。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咬着他的肩膀,把所有声音都闷在那里。 可他偏偏低下头。 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一点空隙都不留,让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他的呼吸,他的喘息,他喉间压抑着的、粗重的、破碎地震颤。 他一个字都没说。 可每一下呼吸都在叫她的名字。 最后她浑身痉挛着蜷进他怀里,听见他在她头顶说了那天的最后一句话,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压着,克制着,却比任何嘶吼都有力。 “你欠了我五年的……” 他没说完。 她不知道他原本打算说什么。 是“账”? 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再说。 姜芽也没问。 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 感觉到他的手在背后收紧了,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严丝合缝,像五年前的雪从来没有落下来过…… 最近几天。 黄明涛有事没事就往姜芽办公室跑。 因为《墨色归来》得奖的缘故。 姜芽破例连升两级。 现在顶了史月华原来的副编审位子,有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虽然不大,但胜在有窗,能看到楼下一排光秃秃的泡桐树。 黄明涛每次来都有名正言顺的由头: 讨论大纲、确认排期、转达平台方的新反馈。 他靠在门框上端着咖啡杯,姿态斯文而温和。 聊完工作也不急着走,总要再扯几句有的没的—— 问她感冒好点没。 上次在拳馆碰到的那个朋友最近怎么没见? 公司楼下新开了家粤菜馆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姜芽这个人精着呢,不想撕破脸,和和气气地跟他有说有笑。 “粤菜馆?” “下次叫上李可一起。” 黄明涛提议:“下班顺路送你。” 姜芽就说:“我朋友正好在附近办事,特意等我的。” “今天气色好。” 姜芽说:“是吗?可能因为昨晚睡得早。” 每一句都客客气气,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把距离拉开。 这天黄明涛又来了。 说杭州有个短剧行业的高峰论坛。 机会难得,有好多圈内一线制作人和平台方出席,问姜芽能不能跟他一起过去一趟。 当 天去当天回。 姜芽本不想去的—— 杭州,出差,跟黄明涛单独,这几个关键词凑在一起,她直觉顾承野不会高兴。 但鹿呦鸣在微信里听完她的犹豫,直接回了好几条语音: “姐妹,你当然要去了,记住了,爱情再美好都不如票子真实。” 姜芽现在升了副编审,正是需要在行业里露脸的时候。 这种论坛不去。 以后别人都不带她玩。 姜芽想了想,也对—— 爱情固然重要。 事业也重要。 她不能因为怕顾承野吃醋,就把自己的职业生涯放在第二顺位。 但姜芽还是想着提前跟顾承野说一声。 上次去纽约没提前沟通的教训太惨烈了—— 回国那天被他堵在小树林里,从中午折腾到晚上,后来好几个晚上都没能下床,差点被他拆了骨头。 姜芽想起那几天的惨状,脸又红了,拿手扇了扇风,心想这次一定要提前报备。 她态度要诚恳,语气要温柔,最好再主动许他一点好处。 比如回来以后兑现那个温泉。 天下暴雪。 北京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地往下砸,整个城市白茫茫一片。 姜芽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围巾遮住半张脸,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专程跑到南锣鼓巷排队,给顾承野买了最爱吃的小吃。 又回公寓精心打扮了一番。 镜子里的人穿着雾蓝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米白色高领毛衣,长发微卷散在肩头,耳垂上两颗珍珠泛着柔和的光,左手中指上那枚铂金指环也被擦得亮亮的。 她对着镜子涂了层淡粉色的唇釉,又觉得太刻意,拿纸巾抿掉了一点。 姜芽满怀欣喜地拎着还热乎的小吃开车去了医院。 推开心内科大门时。 她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能融化窗外的雪。 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走廊那头。 蒋可怡正站在护士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微微倾身跟刘主任说着什么。 她穿着一件修身的白色大衣,头发盘成优雅的低髻,侧脸在走廊灯光下精致而得体,站的位置离顾承野很近—— 近到那个距离让姜芽捏紧了手里的小吃袋。 第115章 办公室索吻 姜芽也“装”得很随意。 反正大家都是千年狐狸,装聊斋心知肚明。 姜芽拎着那袋还热乎的小吃,踩着细高跟稳稳当当走过去,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语气亲切得像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蒋可怡句句不离“顾主任”—— 顾主任今天做了几台手术。 顾主任对病历书写的要求特别严格。 顾主任中午又忘了吃饭。 每一个“顾主任”都像是精心摆放的棋子,处处显示她跟顾承野的关系非同一般。 说到兴头上。 蒋可依忽然抬起左手腕,露出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玉镯,在日光灯下温润如凝脂,状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 “这是鹿阿姨——顾主任妈妈——非塞给我的,说是传家宝,我推了好几次都没推掉,怪不好意思的。” 姜芽看了一眼那只镯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凑近了细细端详: “别说这水头真好,现在市面上很难见到这么好的老坑玻璃种了,鹿阿姨眼光真好,可怡姐戴着也好看,衬得皮肤更白了。” 语气真诚地像在鉴赏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艺术品,从头到尾没露出半点分别的情绪。 蒋可怡嘴角那个等着看反应的弧度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成优雅的微笑: “姜编剧年纪轻轻懂得真多。” 姜芽谦虚地摆摆手,说:“哪里哪里,正好有个朋友是做珠宝的,耳濡目染了一点皮毛。” 正说着。 麻醉科薛倩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手里抱着个iPad,看见姜芽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上前挽住姜芽的胳膊,热情得跟见了亲姐似的。 姜芽笑眯眯地跟她寒暄了几句,薛倩瞥了一眼旁边的蒋可怡,又看了看姜芽,压低声音在姜芽耳边说: “姜芽你今天太好看了,难怪顾主任最近心情好”。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三个人听见。 蒋可怡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依然得体,但眼底的温度凉了几分。 姜芽推开顾承野办公室的门。 他不在。 大概是去查房了。 她把小吃放在办公桌上,百无聊赖地在他的转椅上坐下,拿起他挂在衣架上的听诊器摆弄—— 戴上耳塞,拿金属胸件在自己手心里贴了一下,听到扑通扑通的闷响。 觉得有趣,又贴了一下。 顾承野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她窝在他的转椅里,两条腿晃来晃去,耳朵上挂着他的听诊器,手里拿着金属胸件在自己胸口乱贴,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顾承野从背后拥住姜芽。 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带着刚查完房的疲惫和见到她的欢喜: “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不是说最近都挺忙吗?” 姜芽回头指了指办公桌上的包装袋,傲娇地说:“给某人送爱心不成啊。” 那小表情—— 下巴微微扬起,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又故意抿住。 逗得顾承野勾唇直乐。 他打开包装袋,是他最爱吃的那家南锣鼓巷的老字号小吃,还热乎着。 顾承野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就放下,转身把姜芽从转椅里捞起来。 自己坐下,把她拉进怀里。 吃东西的时候姜芽趴在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心口画圈。 隔着白大褂和刷手服,她的指尖碰到了一道微微凸起的旧伤疤。 她手指顿了一下,轻声问:“受过伤?” 顾承野捉住姜芽乱动的手,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听诊器,将耳塞轻轻戴进她耳朵里,金属胸件却贴上自己心口。 他凝视着她,让她听—— 扑通,扑通,扑通。 那心跳又快又重。 像是要从胸腔里冲出来撞进她耳朵里。 “听到了?” 顾承野的声音又低又哑,然后他把胸件从自己心口移开,贴上她的左胸,拇指轻轻拨开她羊绒衫的领口,将冰凉的金属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 “该我了,主编大人。让我听听,你心里是不是在写我的坏话。” 姜芽被他冰得倒吸了一口气。 心跳在听诊器里疯狂加速,从平稳的节拍变成了一连串慌乱的鼓点。 他的眼睛盯着她的眼睛,耳塞里她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雷。 “心跳这么快,肯定是在骂我,说不定还在写我的同人文,把我写成个始乱终弃的渣男。” 姜芽哂笑:“我从来不写渣男的好不好,我写的都是深情的男主角。” “那你心里骂我什么了?” 男人的坏劲儿逗得姜芽声音嗲嗲的:“骂你欲求不满、倒打一耙、明明是自己想还非要说是我勾引的。” 什么?! 顾承野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痞不是坏,是那种被戳穿了以后干脆破罐破摔的无赖,低头在姜芽耳垂上咬了一口: “那你勾了吗?” 姜芽立马否认:“我才没有。” “没有吗?那怎么你只要出现在我视线里,我就觉的你在勾引我。 在我办公室里坐我的椅子。 玩我的听诊器。 趴在我胸口画圈圈。 这还不叫勾引,那什么叫勾引?” < p>姜芽正要反驳,嘴唇被顾承野堵住了。 听诊器从她耳朵上滑下来掉在膝盖上,又从膝盖上滑到地上,金属胸件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办公室里暖气充足。 午后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两个人身上切出一道道蜜色的光带,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的清冽和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 姜芽被吻得浑身发软,手指攥着顾承野白大褂的领口。 顾承野的吻从她嘴唇一路滑到锁骨,越吻越深。 白大褂已经被他脱下来扔在椅背上,刷手服的领口被扯得变了形。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手也从姜芽腰间往上游走,在快要触碰到禁区边缘时被姜芽一把按住手腕。 她在接吻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问:“不是说要等我忙完这阵子吗?不是说今天你值班吗?不是说办公室有监控吗?” 顾承野带着一股子劲儿:“值班又不是坐牢,监控是我自己装的,密码只有我知道。” “丫,你今天擦的是什么味道的口红,闻起来像草莓。” 他的吻一路下滑。 又湿又黏糊。 姜芽嗔的一声:“不是草莓是蜜桃。” 顾承野含含糊糊的:“哦蜜桃,那我更喜欢了。” 他翻了下手。 姜芽被他这副毫无悔改之意的无赖样子气得想笑,又被他接下来的动作弄得再也笑不出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粘稠得像蜂蜜。 两个人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姜芽在顾承野胸口轻轻推了一下,拉开一点点距离。 她仰起脸,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嘴唇被他亲得又红又肿,却忽然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哥哥,有个事你答应我呗。” 顾承野正埋首在她颈窝里,衬衫领口大敞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整个人被情欲烧得脑子都不转了,哼唧唧地应着答应: “都答应,现在就是要天上的星星老子也去给你摘。” 姜芽眼睛一亮,说:“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顾承野快要忍不住了:“不反悔,你就是要老子的命。老子也给你。” 姜芽得了这个承诺,满足地往后靠在椅背上,笑得很甜,甜得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上了贼船。 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她刚才那个表情,根本没有多余的脑细胞去分析自己答应了什么。 窗外的雪还在下。 细密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幕里簌簌落下,把整座城市盖成白茫茫一片。 办公室内暖气充足,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在安静的午后交织在一起。 她伏在他膝前,长发散落…… 第116章 小东西太折磨人 顾承野仰靠在转椅里。 下颌线绷成一条锋利的弧线,喉间逸出一声低吟,手指插进她的发间,力道温柔得像是怕弄碎什么。 小东西太折磨人了。 百叶窗的光影在两个人身上流动,时而明时而暗。 当天下午。 顾承野送走姜芽后回到办公室,靠在椅背上,嘴角还挂着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弹出一条短信提醒: 尊敬的用户,姜芽女士已预订今日16:20飞往杭州的CA1708次航班。 顾承野盯着屏幕看了片刻。 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阵子,然后打开微信,翻到她那个歪歪扭扭的猫头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没几分钟。 沈聿弹了个视频过来。 开门见山问顾承野: “晚上有没有空出来聚聚,哥们腿好利索了,秦岳那孙子最近躲小空姐躲得不见人影,就剩我俩还能喝两杯。” 话锋一转,拐弯抹角地开始打探鹿呦鸣最近在忙什么?心情好不好?有没有提到他? 顾承野靠在办公室椅背上,手里转着笔,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想约她你自己去约,少拿老子当传声筒。” 沈聿也不急,笑嘻嘻的:“约了,她不接电话。” 顾承野说:“那我就管不着了”。 沈聿这下急了:“喂,你还是不是我哥们了,你不管谁管?再说了,哥们我手头有个项目,正好缺个冤大头投资人。” 闻声。 顾承野秒改口,说得一本正经:“如此说来,是得管管了。” 挂了视频。 他翻出姜芽之前说的话—— 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 虽然鹿呦鸣这个小姨不咋滴,但也不能坐视不管,不管不地道。 顾承野决定做个地道的人。 他给鹿呦鸣发了条消息说:晚上有个饭局,沈聿也在,来不来随意,不来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们之间的破事了。 鹿呦鸣回了几个字:地址发我。 顾承野截图发给沈聿。 沈聿回了好几个跪谢的表情包。 顾承野又把同一张截图发给姜芽,附了四个字——“任务完成。” 姜芽正坐在杭州国际会议中心的贵宾厅里。 她面前的长桌上摆着名牌和麦克风,LED大屏幕轮播着本届短剧高峰论坛的主题海报。 来自全国各地的行业大佬、平台方高管和一线制作人汇聚一堂,话题从前沿的短剧出海到AI编剧工具的应用,每一个议题都分量十足。 姜芽穿着那件雾蓝色大衣,头发绾成低马尾,左手中指上那枚铂金指环在笔记本键盘上轻轻磕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顾承野发来的截图,鹿呦鸣妥协地回复,还有那句“任务完成”。 姜芽抿着嘴,差点笑出声,在会议桌底下悄悄回了两个字:嘚瑟。 黄明涛今天特意带她来混脸熟。 他把她介绍给好几个相熟的制片人和平台方内容总监,说她就是《墨色归来》的编剧,也是他下一步新剧的联合制片人。 几位老总打量着姜芽,目光在黄明涛和她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来回。 其中一个秃顶微胖的中年男人端着红酒杯,笑得意味深长。 “黄导眼光不错。” 这话说得暧昧,姜芽听得懂弦外之音,她微微抬起下巴,语气礼貌而笃定: “老总们误会了,我就是一个小人物,怎么配跟多金帅气的黄总相提并论? 黄总可是公司公认的黄金单身汉,我一个名花有主的打工人可不敢蹭热度。” 说完。 她晃了晃指尖的戒指。 黄明涛笑着拿话打岔,替她挡下了后续的调侃。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藏蓝色西装,暗红色领带,在行业大佬面前侃侃而谈,确实有几分年轻有为的派头。 后面那个秃顶男子小声拉黄明涛蛐蛐:“小妞挺有个性,要是黄总没意思,那我可就……” “呵呵……乔总,您真会说笑……” 临走时,那个姓乔的特意跟黄明涛讨要姜芽名片,黄明涛寻了个借口没给,但那姓乔的看姜芽的眼神变了—— 变得更猥琐。 回程的航班上。 黄明涛坐在姜芽旁边的座位。< /p>空姐推着饮料车经过之后,他忽然偏过头,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姜芽,说: “姜芽,跟你说句不该说的,感觉你跟那个顾医生没戏。” 眼神多少带着挑衅及自信。 姜芽正在翻航空杂志,闻言手指在铜版纸上顿了一下。她也不藏着掖着,偏头迎上他的目光,笑称: “我跟顾医生有没有戏先不说,反正黄总您再这样下去,蒋医生可就彻底跟您没戏了。” 黄明涛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然后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无名指——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摸的位置,是戴过戒指的人才会下意识去摸的位置。 姜芽收回目光继续翻杂志。 点到为止。 看透不说透。 …… 关小棠开着她那辆白色奥迪A4,突突地来机场接姜芽。 姜芽一上车就听见关小棠开始连珠炮似的八卦: “沈聿因为鹿呦鸣跟他家老爷子干起来了。” “老爷子气得犯了心脏病,现在正在军区医院抢救,承野哥和秦岳都在手术室里。” 姜芽攥紧了安全带,问她:“怎么不早说。” 关小棠说:“我也是刚知道。” 秦岳发微信让她稳住姜芽姐,说别着急,顾承野在台上,不会有事的。 车子在军区医院门口停下。 姜芽推开车门就往前走。 急诊室走廊里灯火通明。 她刚拐过弯就看到了鹿呦鸣—— 她被沈聿半拖半拽着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头发散了,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猎人逮住的小鹿。 看见姜芽。 鹿呦鸣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哭带嚎地喊姜芽救命: “姜芽快救救我,沈聿要把我关起来。” 沈聿脚步不停,胳膊箍着鹿呦鸣的腰,头也不回地冲姜芽说了句: “姜芽你先上去,承野马上出来了,这是哥的家事,哥自己处理。” 说完。 把还在挣扎的鹿呦鸣塞进了副驾,关上车门,发动引擎,白色保时捷的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姜芽站在急诊室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车远去,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推开了急诊室的门…… 第117章 做饭的男人最帅 关小棠把车停在军区医院门口。 姜芽推开车门准备下车,却发现驾驶座上的人纹丝不动。 关小棠双手攥着方向盘,眼神飘忽地往急诊室方向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来: “姐,我最近接了部新戏,是短剧,导演让我明天一早去试戏,时间紧得很,就先不进去了。” 好烂的借口呢! 姜芽扶着车门弯腰看关小棠,越看越好看,歪头笑道:“都到医院门口了,不进去看看秦岳,他今天在值班。” 果然。 关小棠一听到“秦岳”两个字浑身一激灵,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方向盘差点给她拧下来。 嘴还挺硬。 “谁要看他,那个狗东西,上次在片场差点把我对象打了,姑奶奶我还没跟他算账呢。” 但眼神—— 呵! 挺可爱。 她说着忙把姜芽的包从副驾上递出来:“姜芽姐路上小心。” 说完话。 一脚油门跑了。 姜芽站在医院门口的冷风里,看着那辆白色奥迪的尾灯飞快地消失在十字路口,无奈地摇了摇头。 急诊室走廊里灯火通明。 护士推着仪器车匆匆走过。 姜芽在顾承野办公室门口等了一阵子。 门锁着,里面没人。 她靠在墙上刷手机,余光忽然扫到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白大褂,修长身材,盘发一丝不苟。 蒋可怡也看见了姜芽,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嘴角浮起那个标准的得体微笑,正要开口打招呼。 只见。 姜芽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转身就往电梯方向走,步子不紧不慢,连个打招呼的机会都没给她留。 姜芽今天刚从杭州回来,累得够呛,没精力陪蒋可依演戏。 她信顾承野。 就跟顾承野信她一样。 出了医院大门。 姜芽深吸一口北京冬夜的冷空气,裹紧大衣往地铁站走去。 半个小时左右。 姜芽拖着行李箱站在泰南苑顶层复式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还在想,也不知道沈老爷子怎么样了,顾承野啥时候回来?晚上能不能回来? 她发了条语音给他,四个字:“我回来了。” 门开了,玄关灯亮着,三千五百K的暖白光把整个玄关笼在一片柔和的蜜色里。 姜芽的拖鞋放在鞋柜最上层—— 他提前摆好的,两只并排,鞋口朝外,是她习惯的方向。 拖鞋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 顾承野的字迹遒劲而清晰,每一笔都像手术台上的缝合般一丝不苟: “卫生间热水器换了,往左拧是热,往右是凉。别烫着。给你煲了粥,在锅里热着。” 姜芽把便利贴从鞋柜上揭下来。 捏在指尖看了片刻。 纸片很小,上面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连标点符号都没漏。 姜芽犹豫了一下。 没有扔。 走进书房把便利贴夹进了剧本的扉页里—— 那本正在打磨的新剧大纲,封面已经被她翻了无数次,边角微微卷起。 洗完澡出来。 姜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还没干,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锁骨上,沿着皮肤往下滑。 她正要拿毛巾擦,忽然闻到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红枣和银耳的香气,从厨房方向飘过来。 她趿拉着拖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回来了。 顾承野背对着姜芽站在煤气灶前。 他正拿勺子搅着小锅里的东西,动作不紧不慢,蒸汽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 煤气灶上的小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整个厨房都是温润的甜香。 “你回来了?沈老爷子怎么样了?” “煮银耳汤。你上次说你生理期肚子疼。提前喝,连喝三天。” 顾承野没回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背术后注意事项,手里的勺子还在不紧不慢地搅着。 姜芽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 厨房的灯是暖黄的,从头顶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里。 顾承野穿着件烟灰色的家居服,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腕骨。 他侧身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搅着锅里的粥,氤氲的热气漫上来,模糊了轮廓。 姜芽倚在门框上看着,心想这男人认真熬粥时,怎么比做手术还好看。

简直帅呆了。 这时。 顾承野转过了身,目光在姜芽湿漉漉的头发上停了一瞬。 然后把火关了。 摘下围裙。 从卫生间拿来一条干毛巾。 不是递给她—— 是直接帮她擦。 他站得很近,毛巾覆在她后脑勺上,手指隔着柔软的棉布轻轻按压,从发根擦到发尾,再换一块干的继续擦。 动作很轻。 像是怕扯疼她。 每一下都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耐心。 姜芽伸手想自己擦,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厨房里只有银耳汤咕嘟咕嘟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红枣的甜香和洗发水淡淡的佛手柑味道。 顾承野低头看姜芽—— 她刚洗完澡,皮肤被热气蒸得泛着一层薄薄的粉,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汽。 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她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指腹微凉,指尖刚好碰到他食指上那道旧伤疤。 他的手指从毛巾边缘滑下来,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耳廓,然后停在她下颌线上。 他倾身。 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很轻。 嘴唇只是碰了碰她的皮肤,停留了几秒就离开。 “我丫真香。” 对她出差如何只字未提。 他转身继续煮银耳汤,拿起勺子重新搅了搅锅里的汤水,背影一如刚才般从容,只有耳根那一抹极淡的红出卖了他。 不怀疑她对他的感情,反而一天时间多了好多思念。 姜芽站在厨房门口。 毛巾搭在头上。 手指攥着毛巾的边缘。 额头上那个吻的位置还在发烫。 她看着他拿起锅盖盖上,把火调成保温档,用抹布擦了擦灶台上的水渍,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在做一台微缩版的手术。 半响。 顾承野忽然转过身,往前迈了一步,把姜芽整个人拥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胳膊收得很紧,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许一个蓄谋已久的承诺: “明天休息,带你去趟日本。泡温泉……” 第118章 不好,被他拿捏了 姜芽裹着毯子缩在沙发角落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才不去日本,那边大冷天的到处都是雪,出门都费劲,泡温泉北京周边也能泡,干嘛非得飞那么远?” 她嘴上嘟囔着,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这人最近几天都怪怪的。 总是欲言又止。 半夜醒来发现他站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姜芽没问顾承野为什么突然想去日本,总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她想起了两人第一次去日本。 也是寒冬腊月这个时候。 那时候他们还在热恋期,他刚拿到人生中第一笔课题奖金。 二话不说就订了去东京的机票,说要带她去看富士山的雪。 结果。 到了东京第二天,他们就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大雪。 新干线停运。 高速公路封路。 别说富士山了,连酒店大门都出不去。 他俩硬是在酒店窝了整整一周。 就是那次。 顾承野知道了姜芽会打游戏—— 是姜芽嫌无聊逼他陪着自己打的,他什么也不会就在旁边看着,几天下来倒是认识了好几个‘英雄’。 每天晚上她打游戏,他就窝在她腿上吃酒店送的巧克力。 窗外大雪纷飞,房间里暖得像春天。 顾承野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搅银耳汤的勺子,说: “这次不一样,我查过天气了,东京这几天晴空万里,气温也比往年高。” 姜芽说:“那也不行,新剧大纲才交了初稿,沙总那边随时可能打回来重改,请不上假。” 她拿起茶几上的电脑作势要继续工作,顾承野把勺子往桌上一搁,擦干手走过来。 他从她手里抽走电脑放在茶几上,然后整个人压过来,把她圈在沙发和他之间,声音又低又软,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黏糊劲儿: “就两天,周五晚上走周日回来,不耽误你周一上班。” 姜芽窝在他怀里嘟囔:“两天也太赶了,光坐飞机就要好几个小时。我累。” “头等舱,可以躺平睡觉。” “那也不行,我晕机。” “我带了晕机药,还有话梅和姜糖,都是你爱吃的那个牌子。” “我还没办签证。” “上次去纽约领奖办的多次往返签证还在有效期内。” 姜芽还想找借口,顾承野显然已经不给她机会了—— 他低头吻住了她。 这一吻就从沙发滚到了地毯上。 他边亲边磨,从她的嘴唇一路往下,每说一句“去不去”,就落一个吻。 姜芽挣扎大喊:“你昨晚还说今晚不碰我的。” 顾承野闷在她颈窝里笑起来,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胸口,说: “昨晚是昨晚,今晚是今晚。” 昨晚是见她熬夜太累了,今晚看她出一趟差精神反而挺好的。 姜芽气的拿脚踹他。 踹完又被他捉住脚踝拖回去,压得更深,声音坏得能掐出水来: “还让不让滚了?” 姜芽怕怕的:“不了不了。” 顾承野又动了一下,说:“不让滚了?那是让留下了?” 打蛇打七寸。 他最会的就是在这个时候拿捏她。 姜芽被逼的声音都劈了叉,喊:“我不去,我不去还不成吗,我还要上班。” 几乎话音未落。 顾承野低头咬了一下她锁骨,姜芽尖叫了一声,又气又想笑: “啊——顾承野你大爷的,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他在一片凌乱中抬起头,嘴角那个痞笑灿烂得像窗外的雪的反光。 第二天一早。 秦岳也不知道从哪得了消息,撒丫子跑来心内科办公室,推开门就问顾承野: “你怎么回事?心内外科一把手,说请假就请假,你是要回家娶媳妇儿还是要干嘛?” 顾承野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刷手服的领口扯开了半颗扣子,锁骨上隐约有一道可疑的红痕。 “你问那么多干嘛?还是多想想你那个劳什子小空姐吧。” 提到那个小空姐,秦岳立马一个头两个大,往椅子上一瘫就开始喊冤。 “兄弟,你说哥们我冤不冤,我他娘的招谁惹谁了,怎么就碰到那么个劳什子。” 他都已经报警了,孟听雨还不依不饶。 今天又来医院堵他,在住院部楼下站了快一个小时,保安都认识她了。 顾承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了句: “那怨谁?你该,谁让你是花心大萝卜,吃在碗里的看在锅里的。” 这话含沙射影,明着说秦岳跟小空姐的事,暗里指的是他对关小棠那点不自知的偏爱。 全院都知道。 关小棠每次来医院,秦岳都要找借口去急诊室晃一圈; 关小棠跟他吵架,他能在值班室抓心挠肝一整天; 可你要是问他是不是喜欢关小棠,他准跟你 急。 秦岳果然没听出来,直呼顾承野不是人,多年兄弟了关键时刻只知道看热闹,连个同情的小眼神都不给。 顾承野的年假申请表。 递上去倒是批得很快。 走流程而已。 但到了蒋院长那里却出了点小插曲—— 蒋院长翻完申请表,摘下老花镜,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这种事平常根本不会惊动他,但他心里有数,这电话必须打。 而另一边。 鹿呦鸣坐在姜芽公寓的沙发上。 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鹿明月”三个字正伴随着来电铃声响得震天。 她把屏幕转向刚从卧室换好衣服出来的姜芽,挑了挑眉,说: “看吧,说曹操曹操到,眨巴眼的功夫找来了”。 姜芽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鹿明月已经连打了几个电话。 都是打给鹿呦鸣的。 但鹿呦鸣一个都没敢接。 鹿呦鸣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双手合十冲姜芽做了个求饶的手势。 “今晚我哪儿也不去,你这儿借姐妹我躲躲,求求了。” 姜芽看着那个还在不停震动的手机,又看看鹿呦鸣那双写满了心虚的眼睛,靠在沙发上揉太阳穴,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身边的人最近都不太对劲。 顾承野藏着掖着的心事。 鹿呦鸣躲着家人的紧张。 关小棠在医院门口找借口溜走的慌张—— 每个人好像都在瞒着她什么。 姜芽想问,又不知道该从谁问起,更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知道答案。 鹿呦鸣赖在沙发上死活不走。 她裹着姜芽的毯子,抱着姜芽的靠垫,两条腿盘起来像个耍无赖的小孩。 “今晚我就住这儿了,谁也别想赶我走。” 顾承野拎着两袋从超市买的食材推门进来,看到她这副鸠占鹊巢的架势,脸都绿了。 他把塑料袋‘啪’往厨房台面上一搁,问她几个意思。 鹿呦鸣耸耸肩,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劲儿。 “问他妈去,反正我不管,你妈不让我好受,我就不让你好受。” 原来鹿明月因为沈老爷子心脏病发作的事生气。 都气得差点晕过去。 当时就扣下了鹿呦鸣的护照和身份证,扬言她不当着沈家的面彻底跟沈聿断了,就别想回美国。 顾承野怕这件事闹大,影响到姜芽跟他的二人世界,于是开始大出血…… 第119章 ID:野生姜芽 顾承野怕鹿呦鸣耍无赖影响到姜芽跟他的二人世界,于是开始大出血。 “五千。” 鹿呦鸣翻了个白眼:“你打发要饭的呢?” “一万。” “哟,请问您那是美金吗?” 顾承野拿余光瞄了姜芽一眼,回头冲鹿呦鸣放狠话:“两万,最多了。” 下秒。 姜芽‘蹭’举起了手,声音脆生生的: “两万给我,我出去。” 顾承野和鹿呦鸣不约而同地愣了愣,然后异口同声: “你捣什么乱?有你什么事?” 姜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 “那可是我一半的工资呢。” 顾承野气得鼻子冒烟,说缺她吃还是缺她穿了,想要多少他都给。 姜芽眼睛一亮。 亮晶晶的闪了闪:“真的吗?” 鹿呦鸣立马帮腔,说:“姜芽别信他的,他的钱都拿来买这房子了,为此跟他妈妈大吵了一架,他妈妈到现在都——” 话一出口,鹿呦鸣就知道惹事了,可为时已晚—— 沈聿来得正是时候。 他敲门进来,冲姜芽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径直走到沙发前,一把将还在喋喋不休的鹿呦鸣扛上肩膀。 鹿呦鸣倒挂在他背上,两只手拼命拍打他的后背,声音从走廊里远远传来。 “沈聿,你他妈给我撒手,你滚!” 沈聿头也不回地扛着她进了电梯,连句再见都没说。 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姜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顾承野面前,扯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好了别生气了,她不是走了吗。”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又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活脱脱一只犯错之后,主动蹭过来求和的小猫。 姜芽没有提鹿明月,没有提房子,没有提任何他不想说的事。 对于五年前的事和这些天所有的异常,两人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沉默—— 不是逃避, 是她知道他还没准备好。 而她也需要时间。 顾承野低头看着她。 她那双眼眸亮晶晶的,两个酒窝浅浅地陷下去,笑得又甜又软。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她额前的碎发,然后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响亮地烙下一个吻: “走,哥哥今晚陪你打游戏。” 姜芽问怎么突然想到打游戏了,他说突然想练练手,怕手生了。 她笑着说他的蔡文姬是练不出来的,天赋问题。 他说那就练别的辅助,总有一样能配合她。 想起有一年他们闹别扭。 吵完架谁也不理谁,冷战了好几天。 后来他靠打游戏把她哄回来的—— 每天晚上准时上线,选她最常用的那个射手,默默给她打辅助,从来不抢人头,团战输了就扛在最前面让她先撤。 打了好几个晚上。 她才在队伍语音里说了一句:“你辅助还挺可以的嘛”。 他回了一句:“那你还生气吗”。 她沉默了片刻说:“谁生气了”。 从那以后。 打游戏就成了他们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和好信号。 姜芽发现顾承野的游戏账号纯属意外。 关小棠拉她打手游,说三缺一,秦岳也在。 姜芽进了房间,看到第四个ID—— “野姜生芽”。 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段位不高,场次很少,一看就是新注册的号。 但那个ID让她愣了一下。野姜生芽。顾承野的野,姜芽的姜芽。 “野姜生芽是谁?”姜芽在语音里问。 关小棠支吾了一下,说是秦岳拉来的朋友。 秦岳的声音更含糊,说:“随便玩玩的”。 游戏开了,姜芽选射手,那个人选辅助。整局游戏他全程没开麦,但操作非常到位—— 每次她残血,他都会及时给盾。 每次她被切,他都会挡在前面。 每次她技能放空,他都会默默清掉残血的兵线不让她被塔打。 打完一局。 她的评分全场第一。 他的评分全场垫底,助攻数却高得离谱。 姜芽点开他的战绩记录。 场次不多。 但几乎每一局的辅助搭档都不一样。 而所有的对局记录里。 他都只玩辅助。 她关掉战绩页面,打开微信,翻到顾承野的对话框:“‘野姜生芽’是你?” 对面安静了整整一分钟,回了一个字:“嗯。” “你不是不玩游戏吗?” “最近在学。秦岳教的。” 他发得很快,像是在解释什么不重要的事情。 “你每天手术那么多,还有空打游戏?” 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发来一句话:“你每天晚上打到凌晨。有时候匹到的辅助不好,你会生气。我练了一周,应该能跟上你的节奏了。” 姜芽看着那行字,拇指僵在屏幕上。 她回想起过去一周—— 她确实每天晚上都在打游戏,确实有时候会被路人辅助气到,确实在语音里跟关小棠吐槽过。 然后顾承野就去注册了一个账号,练了一周。 每天晚上下了手术台,坐在办公室里,用他那双在几毫米血管上做吻合的手,笨拙地练习一个他根本不会玩的手游。 只是为了在她匹不到好辅助的时候,他能在。 姜芽被感动了。 眼眶湿湿的。 她打了很久的字,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那你下次开麦。” “为什么?” “辅助不开麦怎么配合。你来语音,我教你。” 这次他秒回:“好。” 那天晚上他又出现在游戏房间里。 关小棠一看见“野姜生芽”的ID就自觉地闭了嘴。 秦岳全程假装自己是个无情的打野机器。 姜芽选了射手。 他还是辅助。 开局她打字:“开麦。” 他的麦克风亮了一下,然后那个熟悉的、沙哑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进来,有一点闷,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 “能听到吗?” “能。跟我走。” “嗯。” 那一局他们配合得非常好,他的盾给得恰到好处,控制技能放得精准到位,保护让她的射手拿了全场MVP。 推掉对面水晶的那一刻,秦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兄弟,赢了!” 关小棠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地问:“承野哥你这辅助练了多久,比职业选手还稳。” 耳机里安静了片刻。 顾承野的声音响起来,很轻:“没多久。就是陪你芽姐……” 第120章 适当的‘运动’ 姜芽没有接话。 她关掉游戏界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才发现自己戴着这枚戒指打完了一整局游戏,而他的ID叫野姜生芽。 顾承野的野,姜芽的姜芽。 那个ID不是随便起的,那是他在告诉她,他的存在,是为了陪她。 她打开微信,问他的ID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秒回。 “解释一下。” “你查字典。” 姜芽笑了,那个笑很轻,在她自己意识到之前就浮上来了。 她靠在沙发上,腿上盖着那条沙发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嘴角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顾承野,你不是嘴笨吗,这个ID起得挺会啊。” “秦岳帮忙想的。” “你信吗?反正我不信。” 他没有回这条。 但一分钟后他发了一张截图—— 是他和秦岳的聊天记录。 秦岳给他发了二十多个ID备选,从“守护小姜”到“姜家护卫”,一个比一个土。 顾承野一条都没回。 最后他自己选了“野姜生芽”。 姜芽看着那张截图,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暖光灯,笑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打开冰箱拿可乐,发现冰箱门上贴了一张新便利贴。 是他的字迹:“冰箱里的草莓洗过了,可以直接吃。晚上不用等我送东西,我值夜班。——顾承野。” 姜芽把便利贴揭下来,放进抽屉里,跟之前的便利贴叠在一起。 第一张写的是“粥趁热喝”。 第二张写的是“卫生间热水器换了,往左拧是热,往右是凉”。 她想起他给她擦头发时指尖的温度。 想起他在银耳汤锅前背对着她说“连喝三天”时平淡的语气, 想起他在额头上那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吻。 正如现在。 姜芽盯着他留下的新便利贴傻笑,上面写着:吃完早餐碗放着,我晚上下班回来洗。 她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贴在了冰箱门上最显眼的位置,跟他之前那张“粥趁热喝”并排贴在一起。 顾承野从浴室里探出头,头发还滴着水,问她笑什么。 她把便利贴往身后一藏,板着脸:“没什么,快去擦头发,水滴地板上了。”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没有追问,缩回头继续擦头发。 她靠着冰箱门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笑意从眼角漫开来,怎么都藏不住。 冰箱的另一边还贴着一张蓝色标签。 也是顾承野的字迹。 用磁铁吸在冰箱门上最显眼的位置:最好还是跟你领导打个招呼,要是去了一下子回不来就不好弄了。 姜芽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嘴角翘起来。 这个人,连请假这种事都要替她考虑周全,还特意用蓝色便签—— 跟之前那些白色便签区分开。 好像颜色能区分事情的紧急程度似的。 她拿起手机拨了黄明涛的电话,说周末可能要去日本一趟,周一得请一天假。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黄明涛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问姜芽:“去日本做什么?” 姜芽很诚实:“泡温泉。” 又安静了片刻。 黄明涛说:“好,批了,祝你玩得开心。” 挂了电话姜芽盯着手机屏幕微微皱了下眉—— 他答应得太爽快了,反而让她有点不安。 不过转念一想,黄明涛最近确实收敛了很多,大概是上次在飞机上她那句“蒋医生就彻底跟你没戏了”起了作用。 姜芽不知道的是,黄明涛在审批完电子请假条的下一秒,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具体说了什么不太清楚。 只听到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你还行不行了?” 为了周末的日本温泉之旅。 姜芽接下来几天都忙得底朝天。 新剧前五集的分集大纲要赶在下周前提交,平台方的修改意见密密麻麻几十条,每一条都要逐一回复。 她盯电脑时间太久,眼睛酸得受不了,滴眼药水都缓解不了那种干涩感。 腱鞘炎也犯了—— 右手手腕肿了个小包,一按就疼。 顾承野下班回来,看到她抱着手腕呲牙咧嘴的样子,二话没说转身出了门。 再回 来时手里拎着药店的袋子。 里面是扶他林软膏和一双医用护腕。 他把她按在沙发上,挤出药膏在掌心里搓热,然后敷在她手腕上,拇指沿着发炎的肌腱走向慢慢推压,力道不轻不重。 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最酸胀的那个点上。 姜芽喊疼:“疼,疼,你轻点。” 顾承野没好气:“疼就对了,谁让你不注意休息。” 嘴上嫌弃着。 手底下却更轻了几分。 按完手腕,他把她从沙发里捞起来往卧室推: “适当的运动有助于提高工作效率。这叫医疗安慰加精神加肉体安慰三管齐下。” 哪里看不出他的坏意思。 姜芽扒着门框死活不进去:“你先解释清楚什么叫‘肉体安慰’,上次你也说‘适当运动’,第二天我差点下不了床。” 顾承野一本正经地说:“那正好,腿软了就不想着去上班了。” 姜芽被他这副无赖样子气笑了,拿脚踢他,被他握住脚踝轻轻拉过去,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隔着羊绒衫轻轻摩挲她的后腰,低头吻住她的时候,还在她唇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这叫促进血液循环,对腱鞘炎有好处。” 姜芽的话都被吞进肚子:“”你骗谁呢,腱鞘炎在手上跟血液循环有什么关系?” “那换个说法——促进心情愉悦,心情愉悦了免疫力就提高了,免疫力提高了什么病都好了。” 顾承野这个癞皮狗样儿,歪理一大堆,磨得姜芽彻底整没了脾气。 也懒得反驳了。 正午。 好不容易看到太阳的李可跑来敲姜芽办公室的门,喊她出去晒太阳。 “再盯着电脑眼睛都要瞎了。” 姜芽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拒绝,手机震了—— 关小棠的视频弹了过来。 屏幕里关小棠敷着面膜躺在沙发上:“听秦岳说承野哥要带你去日本泡温泉?” “嗯呢。” “正好我新剧刚杀青,我也想一起去。” 就知道没好事。 姜芽苦笑不已:“我得好妹妹,咱能不能注意点分寸,你跟着我们一起算怎么回事?当电灯泡吗……” 第121章 沈聿的疯批强制爱 关小棠说我不管,反正我就要去。 姜芽说不行。 关小棠立马切换撒娇模式,声音软了好几个度:“姐,好姐姐,你最好了。” 这要是以前,姜芽指定会心软。 但这次…… 姜芽铁了心不为所动:“叫啥都不行,这事没得商量。” 关小棠急了,面膜都差点掉了,大喊姜芽。 姜芽不为所动,最后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秦岳的说: “想去找秦岳去。” 提到秦岳,关小棠愣了一下,然后眼神飘忽地往旁边瞟了一眼,声音忽然小了下来,叹了口气: “我不去了行吧。” 姜芽看着她这副提到秦岳就心虚的样子,心里默默摇头—— 这两个人。 一个躲小空姐躲的鸡飞狗跳。 一个见了面就炸毛。 偏偏谁都不肯承认那点心思。 晚上九点多了。 姜芽苦摸着空空儿也的肚子推开防盗门,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饭菜香。 她的小厨夫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灰色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炒菜。 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和铁锅碰撞出有节奏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蒜蓉和生抽爆香后的气息。 姜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的时候。 大院的老房子,抽油烟机是老式的,一开机轰隆隆响得像拖拉机。 有次顾承野来帮她收拾,打开冰箱一看,除了几罐可乐和一盒过期的牛奶,什么都没有。 “你就靠这个活着?” 他站在冰箱前面,背对着她,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遵医嘱的病人说话。 “楼下有外卖。” 姜芽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眼睛没离开屏幕。 “外卖吃多了胃不好。”顾承野关上冰箱门,拿起鞋柜上的车钥匙,“走吧。” “去哪儿?” “超市。你这厨房连盐都没有,怎么做饭?” “我不会做饭。”姜芽终于抬起头,理直气壮地。 顾承野站在玄关看了她,那个眼神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种她当时没读懂的东西—— 大概是已经在想象以后要给她做一辈子的饭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拖鞋踢到她脚边:“不会做就学。走,我教你。” 他们在超市逛了大半个小时。 顾承野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 姜芽跟在后面,时不时往车里扔一包薯片或一瓶可乐,他趁她不注意又放回货架上。 最后结账的时候,购物车里整整齐齐地码着米、油、盐、酱油、鸡蛋、番茄、排骨、葱姜蒜,还有一袋她死活要买的速冻饺子。 “速冻饺子也算饭?”他拎着购物袋走出电梯,对那袋饺子耿耿于怀。 “算。煮一下就能吃。” “那叫生存,不叫生活。” 姜芽跟在他后面进门,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心里却有一点说不清的甜。 回到厨房。 顾承野把购物袋放在台面上开始分门别类地整理。 姜芽则靠在厨房门口看他。 顾承野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旧疤。 他把新买的盐罐放进调料架,酱油和醋摆成一排,标签全部朝外。 鸡蛋从塑料袋里一个一个拿出来,码进冰箱门上的蛋格里。番茄放进冷藏抽屉,排骨用保鲜袋分装好,标上日期,冷冻在最底层。 那双拿手术刀的手处理起食材来,比任何厨师都精准利落。 “番茄炒蛋,最简单的。”他把两个番茄放在砧板上,回头看她,“你先学这个。过来。” 姜芽慢吞吞地走过来。 顾承野把菜刀递给她。 她接过刀,看着番茄确无从下手。 顾承野笑了一声,站到她身后,右手握住她拿刀的手,左手扶着她的左手按在番茄上。 “从这里切,滚刀块。不要太大,炒的时候容易出水。”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一点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姜芽穿着他的旧衬衫当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着两颗扣。 他比她高一个头,从背后看像是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的手指叠在她的手指上,带着她一刀一刀地切下去,刀刃碰到砧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番茄汁沾到姜芽的手指上,他抽了张厨房纸巾帮她擦掉。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姜芽偏头看他的侧脸。 手术室里的无影灯把他练得专注而沉稳,此刻他低头看她切菜的表情,和看手术台上的病人没有区别—— 同样的认真,同样的全神贯注,好像她手里拿的不是菜刀,而是一把手术刀,而他要把毕生所 学都传给她。 “看菜,别看我。” “菜哪有你好看。” “贫。”他手上微微用力,带着她的刀切下去,“油热了下锅,别怕溅。怕了就叫我。” 两个菜做了一个多小时。 主要是姜芽不停地问这个要放多少盐、鸡蛋打好了吗、排骨要不要焯水。 顾承野不厌其烦一一回答。 厨房里渐渐弥漫起食物的香气,番茄炒蛋的酸甜、红烧排骨的酱香,混在一起把这个又小又旧的出租屋填得满满当当的。 姜芽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脸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顾承野靠在冰箱旁边,双臂交叠在胸前,看着她笨拙地翻动锅里的排骨。 “怎么样?”姜芽夹了一块排骨递到顾承野嘴边,眼睛里带着期待。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皱起眉头:“咸了。” 姜芽的肩膀垮下来。 他咽下去,又补了一句:“不过比你上次煮的饺子好。” “上次是速冻的,不算我的作品。”姜芽被气笑了,拿锅铲指他。 顾承野伸手把锅铲从她手里抽走,放在灶台上。然后他低下头,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很轻,很突然,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手里还捏着刚才夹排骨的筷子。“干什么?”她的声音软下来。 “尝尝。”顾承野退开一点,舔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番茄炒蛋。不错,没放糖。” “你刚才亲的是我的嘴,不是番茄炒蛋。”他笑了一声,那个笑从喉咙里滚出来,低低的,带着得逞的得意:“嗯。你的嘴比番茄炒蛋好吃。” 姜芽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端着番茄炒蛋走出厨房,耳根红了一片。 顾承野在她身后端着那盘红烧排骨。 看着她穿着他的衬衫、光着腿、趿拉着毛绒拖鞋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又小又旧的厨房比手术室还让他紧张。 不是因为做菜。 是因为她。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穿着他的衬衫,他站在厨房里切番茄,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他说番茄炒蛋要放糖吗,她说放,他说你以前说不要放,她说现在要了。 他笑了一声说知道了。 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做过这个梦。 但她记得,后来每一次做番茄炒蛋,她都会放一点点糖…… 第122章 怂的很呢 秦岳的微信是早上七点发来的。 连续十几条语音。 条条都是震耳欲聋的尖叫。 顾承野半梦半醒间点开外放,手机差点被震掉—— 秦岳绘声绘色的描述:鹿呦鸣这几天是怎么被沈聿“折磨”的? 说沈聿软硬兼施,先是把鹿呦鸣堵在别墅里谈判,说要么复合要么他再去撞一次护城河。 鹿呦鸣骂他疯子,他就真的拿起车钥匙往外走,被鹿呦鸣哭着拽回来。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全演上了—— 鹿呦鸣说自己有焦虑症不能受刺激,他就把她的药瓶放在餐桌上说按时吃药,少一粒他亲自喂。 鹿呦鸣说要去公司开会,他开着车跟到写字楼底下,在车里坐了一整天。 鹿呦鸣最后没办法,假意服软,给沈聿做了顿饭,哄着他喝了两杯红酒,把人弄睡了之后顺着二楼客房的窗帘爬下去,穿着拖鞋翻墙跑地。 沈聿醒来大发雷霆,整个别墅的佣人大气都不敢出,据说当时就打了电话,全北京缉拿鹿呦鸣。 姜芽竖着耳朵偷听完那十几条语音,于心不忍地叹了口气。 可一想到沈聿坐在轮椅上都能把人追到跳湖,如今腿好了还不得把天捅个窟窿,她什么想法都没了—— 是不敢有。 沈聿那个霸道强制爱的疯批劲儿,她想想都替鹿呦鸣腿软。 顾承野拥着姜芽拿起手机笑着来了句:“听说小棠想去日本,秦主任没啥想法?” 提到关小棠,秦岳马上装死,怎么喊也不再出声。 姜芽乐的肩膀都在发抖。 “笑啥?嗯……笑啥呢?” 在某人的坏笑下,姜芽‘啊’的一声,睡衣已经…… 中午休息。 吃饭时。 姜芽跟关小棠瞎聊。 “据说专柜来了好几只包包哦,周末有没有时间?” 关小棠秒回:“消息属实?”后面带了三个流口水表情包。 “那还有假?你不去我找呦鸣姐了。” “去去去。” 结果周末关小棠临时被经纪人喊去试镜,在微信里连发了十好几个哭泣表情包,说下回一定请她吃海底捞赔罪。 姜芽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去买几件衣服去日本穿。 她在国贸三期的买手店里挑了几件裙子。 导购殷勤地引她去试衣间,她路过休息区的时候,余光扫到顾承野正坐在沙发上翻杂志—— 深灰色羊绒大衣,黑色高领毛衣,两条长腿随意交叠,侧脸在商场暖黄色的灯光下棱角分明。 姜芽弯了弯嘴角,没有叫他,自己进了试衣间。 过了几分钟,门开了一道缝。 她的手伸出来,拽了拽他的衣角:“进来。” “……这是试衣间。” “我知道。你进来。” 他这辈子进过无数次手术室,从来没有犹豫过。 但此刻站在女装店的试衣间门口,心跳比自己第一次独立主刀还快。 门在他身后关上。 试衣间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 姜芽穿着一条黑色连衣裙,后背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蝴蝶骨和一小截腰线。 “帮我拉一下。” 她背对着他,撩起头发。 顾承野伸出手,捏住拉链头。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她后背的皮肤,温热的,有一点薄汗。 拉链很顺滑。 但他拉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台需要极致精细的手术。 拉链拉到头。 姜芽没有转过来,只是把头发放下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他的胸口。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后颈,呼吸很重:“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她的手指覆上他放在她腰间的手,带着它从腰侧往前移,一寸一寸,直到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小腹。 他低头吻她的肩膀。 一路向下。 留下独属于他的记号。 姜芽被吻得微微向后仰起头,后脑靠在他肩窝里,眼神迷离。 然后她转了回来,把他的手从自己腰 间拿开,举到两人之间,看着他的眼睛。 “顾承野,除了我以外,你还有没有给其他女生拉过拉链?” 这时。 外面传来导购的声音。 “女士,裙子是否合适,需不需要换尺码?” 顾承野一愣,就要松手。 姜芽按着他手不让动:“老实交代,有没有过?” 顾承野看着她那天真又充满撒娇的小表情,忽然笑了—— 无奈,纵容,宠溺。 “我哪敢?” 一米八三的大个子猛男被姜芽逼的声音极地,活脱脱一讨好她的大金毛。 替她整理好被他吻乱的领口。 “料你也不敢!” 姜芽喜滋滋地把试衣间的门打开,推他出去,自己站在门后,听见他在门外深呼吸。 她也靠在门板上,手按在胸口,那里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试衣服的间隙。 姜芽透过试衣区的镂空隔断往外瞄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某人倚在镜框前,面色发潮,两腿交叠站着,是动也不敢动一下。 坏主意上来又想捉弄他一下,余光瞥见季风正坐在不远处休息区的沙发上。 季风旁边坐着一个扎低马尾的女孩—— 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气质温婉,一看就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淑女。 季风那个平时怼天怼地的嘴,此刻正咧到耳根,笑得一脸褶子,颇有耐心地等女孩一件一件试穿。 女孩每换一件他就站起来围着转一圈,嘴里跟抹了蜜似的夸好看。 姜芽出来拿手肘捅了捅顾承野,示意他往那边看。 顾承野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又收回来,没什么反应。 姜芽笑着小声啐了一口: “瞧我哥那个没出息样儿,跟个哈巴狗似的,平时怼我的时候嘴皮子利索得很,在人家姑娘面前倒成了闷葫芦。” 顾承野靠在试衣间外面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吊儿郎当地歪着头看她。 他嘴角挂着一个慵懒又痞坏的笑…… 第123章 跪祠堂 “那叫没出息?” 那老子天天给你做饭、给你擦头发、给你煮银耳汤、陪你打游戏练了一周的辅助。 老子在你面前属于什么? 当然顾承野也就心里想一想,在姜芽面前,怂得很呢。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给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他今天戴了一副金丝边平光眼镜,镜片后面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眼底有熬夜留下的淡淡青色,配上高挺的鼻梁和削薄的下颌线,整个人既有外科医生的矜贵禁欲,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随性慵懒。 镜框在鼻梁上微微反光,和他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刚好形成一种奇异的协调感。 姜芽下巴扬的高高的可神气了。 “自然是了。” 顾承野点头哈腰,连声说:“是是是,我丫说是就是。” 她被他这副敷衍中带着十二分纵容的态度搞得没脾气,刚想反驳。 他又凑过来歪着头看她,镜片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 “说错了?我不说了行不。” 怂的吆。 姜芽笑称:“这还差不多。” 顾承野正要上前跟季风打招呼,被姜芽一把拽了回来。 “别捣乱。” “看我的。” 姜芽神秘兮兮地掏出手机,偷拍了好几张季风跟‘嫂子’并肩坐在沙发上、季风笑得一脸褶子的亲密照。 然后。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地跟顾承野说: “留着以后当炸弹拿捏他。” 顾承野看着姜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她嘴角那个狡黠的笑,忽然觉得这辈子能让她算计的人除了他之外,季风也算一个。 他莫名其妙地有点同情这位未来大舅哥了。 从国贸出来。 两人拐进街角一家咖啡厅。 姜芽点了她最喜欢的焦糖玛奇朵和一份提拉米苏,然后把菜单推给顾承野。 顾承野摇了摇头说:“最近咖啡喝得有点多,看见就烧心。” 只要了杯温开水。 姜芽咬着吸管盯着顾承野看了好几秒—— 这人以前喝咖啡比她还凶。 手术室一待好几个小时全靠咖啡续命,什么时候开始戒了? 姜芽没有问,只是默默把甜品往顾承野那边推了推。 “提拉米苏分你一半。” 这次。 顾承野没拒绝,拿起她的小勺挖了一口。 落地窗外的三里屯被雪后的阳光照得晶莹剔透。 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微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街道上的积雪被扫成整齐的雪堆。 几个小孩在广场上追逐打闹,笑声隔着玻璃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咖啡厅里放着慵懒的爵士乐,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们靠窗坐在阳光里像一对最寻常不过的情侣。 顾承野是被一个电话喊走的。 他接起电话。 听着听着眉头皱起来,说知道了马上到。 顾承野挂了电话,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的说: “沈老爷子醒了又气晕过去了,沈聿被罚跪祠堂,这次他闹得有点大,再闹下去他跟鹿呦鸣不掰也得掰。” 姜芽一听脸色都变了。 “那你赶紧去,晚上不用赶回来给做饭。” 顾承野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转身大步走出咖啡厅。 姜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端起咖啡杯喝完最后一口。 心想沈聿和鹿呦鸣这一对真是比她的剧本还精彩—— 一个用跳湖逼人复合。 一个用跳楼逼人分手。 也不知道最后是谁先低头。 不过换个角度想,这倒是个绝佳的写作素材。 姜芽一回家就一头扎进了书房。 沈聿和鹿呦鸣的故事在她脑子里疯狂生长,她打开电脑开始敲大纲—— 霸道总裁强制爱。 金融圈女大佬和自媒体一哥的极限拉扯。 再加上一个拿命威胁的疯批男主和一个打死不信有人会爱她的自卑女主。 姜芽越写越兴奋,完全忘记了时间。 凌晨一点。 她是被肚子咕噜咕噜叫醒的。 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还印着键盘的纹路。 姜芽揉了揉眼睛,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去厨房煮泡面。 怕 吵醒顾承野—— 他说今晚值夜班,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正睡在客厅沙发上。 姜芽轻手轻脚地拉开冰箱门拿出鸡蛋和泡面,关冰箱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饿了?” 姜芽一惊回过了头。 只见。 顾承野靠在厨房门框上,睡衣扣子没系,露出锁骨和胸口那道旧伤疤,头发乱糟糟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吵醒你了?” “没吵醒。冰箱门开得太慢了,那种小心翼翼的动静更让人睡不着。” 顾承野揉着眼睛走进来,把她手里的鸡蛋拿过去,“泡面不够。晚饭又没吃?” “吃了。又饿了。”姜芽说得瓮声瓮气的。小眼神多少带着些心虚。 顾承野笑了一声,从冰箱里拿出番茄和青菜开始切。 姜芽靠在台面上看他—— 深夜的厨房只有抽油烟机的小灯亮着,他的侧脸被切成明暗两半,刀起刀落的声音很轻很快。 “你吃吗?” “不吃。给你做的。” 面煮好了。 顾承野端到餐桌上,一碗,一双筷子。 姜芽坐下来吃。 他坐在对面手肘撑在桌上看着她吃。 她吃了几口抬头发现他在看她,嘴角弯着。 “看什么?” “看你吃面。”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他的声音很低,眼睛在暗光里亮得有点不像话,“吃东西的时候会把腮帮子鼓起来。像仓鼠。” 姜芽差点被面呛到。 她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口汤,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我也觉得挺好看的。” 然后俯身。 隔着桌子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亲了上去。 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的亲。 是把他刚才那句“像仓鼠”给亲回去的亲。 他的嘴唇有淡淡的薄荷味,还有一点困倦的温热。 顾承野愣了一秒。 然后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往自己这边带。 姜芽绕过桌子坐到他腿上,椅子往后撞了一下,椅脚在地板上划出短促的声响…… 第124章 再动滚下去 姜芽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指尖穿过他微乱的发丝,把所有的安抚都揉进这个无声的动作里。 姜芽有时候会想,她和顾承野现在这样到底算什么。 不是情侣—— 他没有说过“我们复合吧”。 更不是夫妻—— 他们却过着比夫妻还亲密。 同居。 在一张床上醒来。 姜芽发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自己变成了那个“厚脸皮”的人。 五年前的她骄傲又敏感,顾承野一天不理她就能冷战一周,他忘了纪念日,她能气地把戒指摘下来扔进抽屉最深处。 可现在。 她会在他沉默的时候主动戳他的胳膊。 在他半夜偷偷去阳台的时候,假装翻身把被子踢掉让他回来盖。 在他欲言又止的时候,扯开话题说:今晚的番茄炒蛋好像放多了盐。 她不是不想要承诺。 她只是太清楚他们之间隔着什么——顾露。 这个名字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横亘在她和顾承野之间。 不是不想碰。 是怕一碰就血流不止。 两人晚上折腾得有点晚。 第二天。 顾承野破天荒地迟到了。 他这个人向来生物钟比闹钟还准,十几年如一日,可今天早上车刚拐出顺义就堵死在路上。 到医院。 白大褂还没穿利索,就听见急诊室方向传来一阵刺耳的喧哗。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举着大横幅,拿大喇叭声泪俱下地控诉医院草菅人命。 “老天爷啊,您快睁开眼睛看看吧,我那八十三岁的老母亲前天晚上后半夜被救护车拉来,人还没送到心内科就没了,医院必须赔我母亲的命。” 他身后跟着多家实时媒体,长枪短炮架了一排,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虽然责任不直接在顾承野—— 病人送到时心脏已破裂,人还没进心外科的门就走了—— 但作为心内外科主任,人死在他的地盘上,他理应出面做一个清晰的人道主义解释。 顾承野确实就事论事、公事公办地把抢救流程、时间节点和死亡原因一一陈述清楚了。 但那个医闹男子听到一半就变了脸。 开口就要五百万,否则就把事情闹大,让他这个主任当不下去。 顾承野当时就要报警。 蒋院长出来阻拦,说有媒体在,处理不当不但会影响他当下的工作,还可能影响以后的晋升。 顾承野问怎么解决? 蒋可怡从蒋院长身后走出来,条理清晰地给出了方案,建议医院先安抚家属情绪,再通过内部协商解决,避免事态扩大化。 就在蒋院长拍案决定按蒋可怡的方案谈判时,一道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偌大的医院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医师拿主意了?” 蒋远志大病初愈,拄着拐杖站在走廊尽头。身上还带着久病初愈的消瘦,但那双眼睛里的威严丝毫未减。 他走到蒋院长面前,毫不客气:“就这手段?这些年你除了巴结上面还会什么?” 回首看了顾承野两眼,沉声:“还站着?开会!” …… 关小棠接了部女主角的戏。 她高兴得差点把天花板给掀了,抱着姜芽在沙发上又蹦又跳: “不行,我要请你和承野哥吃饭,不醉不归。” “好好好。”芽笑着给顾承野发了条微信,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关小棠拿到女主角了。 顾承野很快回了消息:“处理医闹。” 姜芽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她回了一条:“严重吗。” 顾承野说报警了,走流程中,然后饶有兴趣地补了一句:“接案子的是你哥季风。” 姜芽愣了一瞬,噗嗤笑出声来。 关小棠在旁边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世界的交叉点有时候挺有意思的。 因为关小棠实在太兴奋,姜芽陪她喝了几杯红酒。回到家时已经不早了。 她懒得开灯。 凭着对这套房子的熟悉摸黑往浴室走,想直接冲个澡就睡觉。手指刚碰到浴室的门把手。 黑暗里一只胳膊从背后伸过来。 姜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一点点烟草味,伸手环住他的腰,任由他在黑暗里把自己吻到腿软。 顾承野从浴室门口一路吻到客厅,最后两个人一起瘫在沙发上。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渐渐 平稳下来: “今天太累了,先是医闹,后面直接三台手术。” 姜芽轻轻顺着他的后脑勺:“医闹有结果了吗?” 顾承野的心思不在这上面,含含糊糊地说:“监控调出来了,是隔壁科室的病人,跟我们没关系”。 凌晨五点多。 姜芽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某人该死的手开始不老实了。 她翻了个身。 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嘴里嘟囔着:“再动滚下去”。 顾承野从背后贴上来,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嬉皮笑脸地问: “往哪滚?” 然后抱着她翻了个身。 姜芽整个人趴在他胸口上,他仰头在她下巴上啄了一口。 姜芽拿手拍他的脸:“别闹,好累的。” 他这才放过她,把她重新放回枕头上,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了个吻,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点歉疚: “丫,对不起。日本旅行得往后延了。” 姜芽闭着眼睛,嘴角却翘了一下,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含含糊糊地来了句:“延就延,又跑不了。” 姜芽最近几天都不太顺。 周末她一个人爬了趟山。 普陀寺的钟声从山腰隐隐约约地传下来,混着晨雾和松涛,把她一路的疲惫洗去了大半。 第一次来这座寺庙是顾承野带她来的。 那是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的时候。 她吵着要爬山,他说爬山就爬山,带她来普陀寺。 一路上她累得直喊腿酸。 他背了她大半程。 也是那次。 顾承野的母亲鹿明月,把她介绍给了普陀寺的主持方丈。 如今山还是那座山。 寺庙还是那座庙。 只是当年那个背她上山的人,此刻正在手术台上跟死神抢人。 而那个曾经笑着给她递平安符的阿姨,再也没法心无芥蒂地面对她。 姜芽沿着石阶拾级而上。 到了寺门口正想找人通传,一个扫地僧拦住了她,说主持已经退居后院,不见外客。 可当听到姜芽报了名字后。 扫地僧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抬头仔细看了她一眼,态度忽然变得客气起来…… 第125章 蒋家的阴谋 扫地僧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抬头仔细看了她一眼,态度忽然变得客气起来,说: “施主请随我来。主持在后堂等您。” 姜芽跟着扫地僧穿过几道回廊,走进一处僻静的后院。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银杏,树叶已经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主持方丈坐在蒲团上,抬头看她,微微一笑,说: “阿弥陀佛,姜施主您还是来了。” 有几分等她已久的意思。 其实。 当年姜芽跟眼前这位方丈一见如故,方丈说她这世‘亲’缘少,若坚持能争个勉强。 姜芽当时笑着问方丈:“依您的意思,我出家当您弟子如何?” 方丈不惊不喜,摆手道:“红尘事红尘了,阿弥陀佛。” 姜芽在主持方丈对面盘腿坐下。 这次说她是来求姻缘的。 主持方丈捻着佛珠,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缘起缘落都是命,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姜芽环顾四周,见禅房里空荡荡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只有她和老方丈两个人。 她垂下眼睫,用极轻的音调说: “只求他康安顺遂。” 主持方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康安顺遂”四个字拆开容易,合起来难。 姜芽没有再说话。 放下香油钱,起身鞠了一躬,退出了禅房。 姜芽走得很远了,扫地僧追出来给她一护身符,说:“我们主持说了,施主近期切记开车。” 姜芽并没有把去普陀寺的事跟任何人说,当然也没有把她那天在寺庙后院偶遇鹿呦鸣的事说出去。 当时她正走过回廊的拐角。 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跪在偏殿的佛像前。 她一袭深色风衣,长发披散,背影消瘦而笔直。 姜芽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进去打扰。 只是站在偏殿外面看着那缕青烟从香炉里袅袅升起,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警局的走廊里日光灯嗡嗡作响。 蒋可怡被请进讯问室已经有半个多小时了。 蒋院长急得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看见顾承野推门进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说: “可怡也是为了医院着想,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何况这件事她也没责任。” 顾承野靠在椅背上,拿眼神瞟了蒋院长两眼,道: “我们不是一家人,现在不是以后也不可能是。我敬您,是因为五年前您搭手救了我父亲,但也请蒋院适可而止。至于蒋可依,她既然知道人已经死透了,为何还要坚持上手术台,难道就跟大家说的一样,为了证明自己?” 他声音冷淡得像在宣读一份跟他无关的病例报告,且一针见血地戳上了蒋院长的心窝子。 “这是最后一次。” 姜芽的车刚拐进回公司的辅路,余光就瞥见了顾承野那辆黑色奔驰。 她踩了一脚油门追上去,摇下车窗问:“去哪儿?” 顾承野胳膊搭在车窗上,嘴角挂着那个慵懒又欠揍的笑: “局里捞人,去不去?” 姜芽问:“捞谁?” 顾承野扯起黄来脸不红的心不跳:“捞个倒霉蛋。” 姜芽这人向来生性冷漠,但今天格外好热闹。 “成,去就去,多大点事儿。” 顾承野有那么一瞬的愣住:“今天不是要交大纲吗?” 提起工作,姜芽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抓奸这种事情比大纲重要。” 顾承野被“抓奸”两个字呛得咳了一下,“注意措辞哈,什么叫抓奸?老子是去捞人不是去会情人。” 姜芽笑道:“哦?那就是捞情人。” 活脱小表情给顾承野逼得深吸一口气,一本正经地说, “姜芽同学,你这属于典型的职场性骚扰,我有保留追究的权利。” 姜芽被他这副假正经的模样糊得一愣一愣的,还真跟他到了警局。 当看见蒋可怡从讯问室里走出来时她愣了一下—— 他真没撒谎。 确实是来捞人的。 姜芽也没多问,只是站在他旁边,背地里重重拧了他一把的说: “还说不是来捞情儿?” 顾承野憋得肩膀头子都一抖一抖的,乐死了。 看见姜芽跟顾承野一起过来。 季风冷着张臭脸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劈头盖脸就训她。 “你不好好上班跑警局来干嘛?是不是又跟那姓顾的鬼混,信不信我告诉妈?” 姜芽诡秘一笑,招手说我给你看个好玩意儿。 季风瞥了她一眼,不为所动。 姜芽慢悠悠地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正是那天在国贸偷拍的他跟宋皎的亲密照。 季风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他伸手就要抢手机,姜芽把手机往身后一 藏,踮起脚尖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季风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心虚。 从心虚变成谄媚。 最后点头哈腰地接过姜芽递来的车钥匙,一脸奴才相的走了。 位置互换得太快。 姜芽倚在走廊墙上,看着季风的背影得意地勾起嘴角。 出了局子。 顾承野问她刚才威胁季风什么了。 姜芽笑着说保密。 顾承野歪头看她:“说啥?保密?怎么保密,这样?” 他伸手去挠姜芽腰侧的痒痒肉,她笑着往后躲,差点撞在警局门口的柱子上。 两个人旁若无人。 在警局门口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蒋可怡是哭着推开蒋院长办公室门的。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一瞬间,她再也撑不住了。 眼泪从精心描画过的眼线边缘滑下来,在脸颊上拖出两道灰黑色的痕迹。 “爸,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你不是说只要媒体一炒,他肯定要避嫌,跟那个女人的日本行就黄了吗?现在呢?黄的是我!院办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几个规培生在背后说我是故意往死人身上动刀!那帮媒体连我的名字都报出来了。” 蒋院坐在那张红木办公桌后面。 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签字笔被他无意识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啪地拍在桌上。 他指着对面的椅子,声音低而沉:“你给我坐下,哭成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蒋可怡抽泣着坐下了。 他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语气缓了下来,带着一个父亲面对女儿时才有的无奈和心疼: “这件事,是我们小瞧了顾承野那小子。我原以为他一个心内科的,只会拿手术刀,没想到他敢在媒体面前把抢救记录、时间节点一条一条全抖出来,连监控都调了。倒显得我们是在无理取闹。” 他揉了揉太阳穴,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他拨通电话。 声音已经切换成了平时跟各方面打交道的圆融腔调:“喂,贺处长,是我。对,今天媒体那边……是,是,小孩子年轻不懂事,处理得不够稳妥。您看,通稿那边能不能……”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让人不好拒绝的恳切。 蒋可怡坐在旁边,心里那团乱麻慢慢松了一些。 她爸到底还是她爸。 只是她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情,是要用更大的筹码去还的…… 第126章 割腕 接到沈聿自杀消息是凌晨两点多。 “姐,聿哥割腕了,在军区医院急救,你能不能问问顾承野哥,看他能联系上鹿姐姐不?” 姜芽反应了半秒。 她当机立断拿起手机就要拨鹿呦鸣的号码。 号都拨出去了又放弃。 顾承野从背后拥住她,下巴蹭她的脖子,声音还带着没醒透的沙哑: “怎么了?” 姜芽说沈聿割腕了。 顾承野听后一个激灵翻身而起。 稍有沉默。 伸手拿起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具体顾承野是怎么联系上鹿呦鸣的无人知道。 反正沈聿醒来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病房里很安静。 窗外是凌晨灰蒙蒙的天光。 鹿呦鸣坐在床边,两只手握着沈聿那只没受伤的手,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 沈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然后两个人抱头痛哭。那个场面绝了—— 一个手腕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一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走丢了好久终于找到家的小孩。 从医院出来后早饭点已经过了,关小棠工作忙跟姜芽说了两句话就匆匆离开了。 秦岳吆喝着要带姜芽去他们食堂吃一口,被她拒绝了,说顾承野点了她爱吃的。 顾承野确实点了一大堆她爱吃的,在他办公室里摆了一桌子—— 糖醋排骨、蟹粉豆腐、响油鳝丝、桂花糖藕,还有两杯她最爱的焦糖玛奇朵。 白皓宇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敲门,看到姜芽坐在顾主任的转椅上,顾主任正弯腰把一杯咖啡递到她嘴边,白皓宇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顾承野抬起头,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一屋子人。 “滚蛋!” 白皓宇连滚带爬地退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过了几秒钟。 门又开了一道缝,白皓宇的手伸进来,把门外面那个“请勿打扰”的警示牌翻了个面,然后又缩回去。 姜芽笑得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咱两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怎么了?” 姜芽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 “聿哥那头刚闹自杀,我们就……” “咋滴?难不成让我也给你割一个?”顾承野抽了张纸帮她擦掉嘴巴上的汁水,“他这是权宜之计好不好。” 也对。 沈聿要不这样。 别说再见鹿呦鸣了,他家老爷子那关就过不了。 姜芽在桌子底下拿脚尖踢他。 “果然,你们男人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警告地看了她一眼:“点谁呢?我可没有。” 姜芽又碰了一下,甚至往上了故意了那么一点点:“是吗?” 顾承野挑眉。 放下筷子把手搭在她椅背上,倾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你说呢……嗯?” 眼瞅他的魔抓就要伸上来。 吓得姜芽紧着求饶:“好好好,我错啦……错啦……” 顾承野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拿手遮住眼睛,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姜芽你等着,下班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嘻嘻—— 姜芽坐在顾承野腿上,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他嘴里塞。 他不爱吃甜的,但还是张嘴接了,顺便在她指尖上轻轻咬了一口。 她缩回手瞪他。 他一脸无辜地嚼着桂花糕,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甜腻的糕点咽下去,目光却一直黏在她脸上。 要不是姜远志推门进来,这两人还不知道要腻歪到什么时候。 叩叩叩—— 姜远志推门的力道不大,但门板撞上墙壁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触目。 姜芽几乎是弹起来的。 她从顾承野腿上跳下去的动作,快得像被当场抓包的早恋少女。 顾承野也几乎是瞬间站直了身子。 他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口,礼貌而克制地微微颔首:“姜院。” 标准的军院子弟做派,不卑不亢,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姜远志冷冷地瞥了顾承野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气。 却有比怒气更让人难受的 东西。 他什么都没有对顾承野说,只是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女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姜芽,你给我出来。” 姜芽低着头跟在父亲身后走出办公室,路过顾承野身边时,手指在他袖口上极快地碰了一下,像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秘密暗号。 姜远志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 朝南,采光极好。 但他此刻的脸色比窗外灰蒙蒙的天还阴沉。 姜远志把女儿领到自己办公室,门一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 “你以前跟那小子作天作地,我们当长辈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不同往日,你这样不清不楚地跟他纠缠算什么?” “他家最近跟蒋家走得多近你知不知道?” 姜远志是恨铁不成钢。 五六十岁的大男人,说着红了眼眶。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看着女儿那张倔强的脸,语气软了几分: “我是你爸,不想看你再受一次伤。” 姜芽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听着。 等他说完了。 她才轻声说了句:“我知道了,爸”。 姜远志看着女儿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那口气不但没消反而更堵了。 当天他就把姜芽送回了海淀那边,没收了手机,跟公司那边打了招呼说她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几天。 说是冷静,其实就是软禁。 顾承野在海淀那个小区溜达的时候。 装得跟个没事人似的。 他跟门卫老李聊了好一阵子,问人家孙子上初中了没、学习怎么样。 又从门卫室顺了根烟别在耳朵后面。 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路过,他主动帮人家抬了个垃圾桶,阿姨笑眯眯地说小顾又回来看你爸妈了,他说是是是,顺路。 这个小区也有他的福利房。 他跟姜芽提过一嘴. 说那房子太小了以后有了孩子住不下,她当时拿靠垫砸他说谁要跟你生孩子。 顾承野远远地盯着姜远志家的那层楼。 他靠在小区长椅上,大衣领子竖起来,手里转着那根没点的烟。 他知道她的房间是哪扇窗户…… 第127章 夜半爬窗 顾承野知道姜芽的房间是哪扇窗户。 朝南。 带个飘窗。 窗台上放着她的加湿器。 那扇窗户此刻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偶尔有人影晃过。 他想起她下午被叫走时那个蔫巴巴的背影,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的滚轮。 姜远志这一关比他想象中更难。 但他顾承野从来不是会退缩的人—— 或许五年前是。 而现在却对不是了。 与此同时。 姜芽正抱着膝盖坐在床边。 她面前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鼓起又落下。 她被关了好几个钟头了—— 她爸这次下定了决心。 没有手机,没有电脑,连座机都被拔了线。 公司那边肯定找她找疯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开得更大一些,想透透气。 北京隆冬夜里的冷风灌进来,吹起她的秀发,几缕碎发拂过脸颊。 她托着下巴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发呆,清冷的月光落在她侧脸上,给那张素面朝天的脸添了几分不自知的妩媚。 就在她盯着窗帘随风晃动,琢磨着明天能不能想个办法偷偷溜出去时,窗台边缘忽然多了一只手。 姜芽差点尖叫出声。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窗台外面翻了进来—— 落地无声,动作利落得像一只夜行的猫。 顾承野单手撑着窗沿,大长腿一跨就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她面前的地板上。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还没来得及换的刷手服。 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额前落了几缕碎发,嘴角挂着一个又痞又坏的笑。 整个人像是,从她青春期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里直接翻窗进来的少年。 她拍着胸口压低声音吼他:“你怎么来了?这可是海淀,离你医院那么远?而且我爸就在隔壁。” 顾承野坐在窗台上。 一条腿曲起一条腿晃着,歪头看她,痞笑着没个正经话: “找媳妇儿。” 然后也不问姜芽同不同意,歪头啪叽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气的姜芽忙用小拳头锤他,压低声音骂:“谁是你媳妇儿?臭不要脸!” 顾承野握住她的拳头放在嘴边咬了一口,装模作样地环顾了一圈房间。 “刚才还在这儿呢,跑哪去了,我找找看。” 然后抓住姜芽就是一顿乱啃。 姜芽被啃得脸红心跳,又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拿膝盖撞他的腿,小声骂他是狗。 “这可是我爸的房子,隔壁就是王哥的房间,要是被发现你就死定了。” 两个人在窗台边小声嬉闹。 他亲她一下。 她推他一下。 他再亲一下。 她再推一下。 最后她被他整个圈进怀里,只能仰头瞪他,眼神又软又嗔。 忽然。 隔壁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是王哥敲门的声音。 “姜小姐还睡了没?我刚才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姜芽浑身一僵。 顾承野反应比她更快—— 他一个闪身,拉开离他最近的衣柜门钻了进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衣柜门关上的时候. 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姜芽赶紧大声咳嗽了一下,试图盖过那声闷响,然后一边假装翻衣柜一边冲门口喊: “王哥,我找被子呢,怎么感觉有点冷?是不是暖气开小了?” 王哥推门进来。 看着姜芽正站在衣柜前面,怀里抱着一床羽绒被,脸上带着几分困惑: “暖气没坏啊,可能是今晚降温了,稍等,我去把空调给你开开。” 姜芽连声说:“不用不用了哥,我盖厚点就行。” 又像那么回事儿似的,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想睡了。 王哥点了点头退了出去,带上门的时候还嘀咕了一句:“他爸说这孩子从小就怕冷,今日一见,果然没错。” 门锁咔嗒一声落上。 衣柜门猛地被推开。 顾承野从里面跨出来,一把抱住姜芽。 两个人都憋着笑憋的肩膀直抖。 她靠在他胸口,压低声音催他快滚:“要是我爹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打断了正好懒在你家不走。”顾承野笑着往她身上蹭,胆子大的就姜芽低叫:“顾承野,你疯了,我爸知道真……顾……” “就亲一会。” “我……” 楼下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咆哮—— “这他妈的谁的破车!又挡老子的路了!” 姜芽猛地推开顾承野,整个人从飘窗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毛衣拉好。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又红又肿。 顾承野也从飘窗上翻身下来,动作比她还快,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也没发现。 仔细听了听。 发现是季风那厮。 姜芽一把抓住顾承野的袖子说:“门指定是走不了了——王哥就在外面,我爸的书房门也开着。” 季风那厮故意堵在楼下。 他认识顾承野的车,这声嚷嚷就是故意的。 摆明了要让顾承野难堪。 姜芽想让顾承野走窗户,又想起来的时候能翻进来,走的时候再翻下去风险太大。 顾承野却一脸正经,拍了拍她肩膀说: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塌下来哥哥挡着,以前又不是没被堵过。” 姜芽无语了:“那能一样吗——” 后面半句哽在了喉咙里没说出来。 以前他们什么关系? 现在他们又什么关系? 以前他是她名正言顺的男朋友,被堵了顶多挨一顿骂; 而现在。 他是她爸口中的“那小子”,是她被软禁都挣脱不了的窘境里唯一想见的人。 就在她以为这次死定了的时候。 楼下忽然传来姜远志的声音。 他站在二楼阳台上,大声呵斥儿子:“大晚上的鬼哭狼嚎什么?还不快给我滚上来!” 姜远志对季风的小心思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当然知道季风为什么在楼下嚷嚷。 也知道那辆车是谁的。 但他更清楚,今晚要是真把顾承野堵在女儿房间里,事情就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 他把季风叫上来劈头盖脸教训了一顿,说他有空堵人家不如管好自己的事。 季风梗着脖子说:“爸,你明明知道那姓顾的就在姜芽房间里。” 姜远志斥责:“你哪只眼睛看见了?有证据吗,没证据就闭嘴。” 季风气得脸都绿了,回头就冲姜芽的房间喊话,隔着一道门板跟妹妹杠上了。 姜芽靠在门板上不紧不慢地说:“爸,我手机密码是六个六,我相册中有季风跟宋皎的证据。” “喂!姜芽,我杀了你。” 随着季风的河东狮吼,姜远志打开了姜芽手机。 随着季风跟宋皎的合照调出来。 几秒后。 客厅里传来姜远志的咆哮,季风‘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第128章 耳根红得发烫 季风跟姜远志这对父子,从小就是相互瞧不上又不得不服的典型大院父子关系。 姜远志觉得儿子吊儿郎当不成器。 季风觉得老爷子古板守旧管太宽。 但不管怎么犟,骨子里那种“父训子,子不得不服”的大院血液是刻在基因里的。 而那个叫宋皎的音乐老师—— 据说是短婚离异,人不算安分。季风追了好多年,姜远志对此一直颇有微词。 今晚老爷子显然是动了真火。 顾承野临走时偷偷把他的手机留给了姜芽。 此刻。 她窝在被窝里,把他的手机压在枕头底下,等他走了好久之后才敢拿出来看。 屏幕一亮就弹出来好几条微信。 全是某个不要脸的人发的。 “你刚才在飘窗上脸红的样子,让老子现在想起来都硬得不行。” “你爸明天肯定还盯着你,老子得想个办法曲线救国。” “不抱着你我睡不着觉……” 这男人简直了—— 姜芽笑着回他:先别想曲线救国,先想想你自己那条命能不能保住再说。” 某人秒回。 “命算什么,你才是老子的命。” 荤段子一发就停不下来。 他问她现在在干嘛。 她说在被窝里。 他说哪个被窝,是不是刚才那个,那个被窝里有他的味道。 她骂他不要脸。 他说:“嗯,不要脸,脸又换不来媳妇儿。” 姜芽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红得发烫,嘴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住。 就在她笑得跟个傻子一样时。 手机屏幕顶端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短短一行字——“你真以为你跟姜芽能天长地久?别逗了!” 姜芽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她想也没想就删除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已删除的信息,辗转难眠。 那行字像一根细针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真以为能跟姜芽最后天长地久?别逗了!” 她不知道这个号码是谁的。 蒋可怡? 蒋朵朵? 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用的是顾承野的手机,这条信息是发到他手机上的,他看到了吗? 还是说,他早就看过,只是没有告诉她? 姜芽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 反反复复好几回。 最后还是忍不住用他的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睡了没?” 他秒回:“刚洗漱完,你呢?”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床太硬。睡不着。” 顾承野直接拨了视频过来。 屏幕里他刚洗完澡。 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太阳穴淌到下颌线,又沿着喉结滑进领口敞开的睡衣里。 他的眼睛在暖光灯下又深又沉,像是能隔着屏幕看穿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把手机翻过来,摄像头对着天花板。” 姜芽愣了一下。 照做了。 “躺下。” 姜芽躺下。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摄像头对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 屏幕里一片模糊的白。 她看不到顾承野的脸。 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闭眼!我等你睡着。” 顾承野的声音从听筒里沉沉压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 “谁给你发消息也别看,明天我过来检查手机。” 姜芽闭上眼睛。 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扇形阴影。 片刻。 听筒里传来一段模糊的旋律—— 他哼得很轻。 调子断断续续的。 像是记不太清歌词,只记得曲。 姜芽鼻子一酸。 认出了那首歌。 五年前那趟滑雪路上,车里放的就是这首老歌。 顾露坐在副驾跟着唱,唱得五音不全,她在主驾驶笑。 视频里的顾承野厨房忙碌洗碗中,看到她,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姜芽想问顾承野记不记得歌名? 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假装睡着了。 她故意把呼吸放得很平很稳,手里攥着枚戒指。 指环内侧刻着的两个字母硌着她的掌心。 天快亮的时候。 姜芽做了一个梦。 梦里起了很大的雾。 不是那种会慢慢散去的晨雾。 是铺天盖地的、浓稠的、几乎可以用手拨开的白色。 她站在雾里。 脚底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但心里有一个很笃定的念头—— 她来过这里。 很久以前。 有人牵着她的手走过这条路。 “姜芽姐。” 有人在雾里喊她。 声音很轻。 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 又像是贴着她的耳朵。 她转过身。 雾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不高,扎着马尾,站在石板路的尽头朝她挥手。 她看不清那张脸。 但她认得那个声音。 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想往前走。 脚却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姜芽——” 那个声音又喊了一遍。 这一次更近了。 近到她能听出声音里的笑意,像是马上就要笑出声来。 姜芽拼命睁大眼睛。 雾里的人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远到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姜芽张嘴想喊那个名字。 她知道的,那个名字就在嘴边—— 可她喊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个字都 吐不出来。 忽然。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嗡—— 厚重的。 悠长的。 铜钟被木槌撞击时特有的颤音,在山谷里一层一层地荡开。 雾开始散了。 不是慢慢消散。 是被钟声震碎的。 钟声一声接一声地响。 每响一下。 姜芽她眼前的雾就淡一分。 石板路、松树、远处的山脊慢慢现出轮廓。 然后她听到了念经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在念。 是很多很多人。 低沉的、整齐的、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那个雾里的人影彻底消失了。 姜芽猛地睁开眼。 卧室里很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空调的指示灯亮着微弱的蓝光。 她的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一脑门的冷汗。 枕头湿了一大片,头发贴在脸颊上,后背的睡衣也洇透了。 姜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要是他在就好了。 姜芽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 五点十三分。 她盯着天花板。 睁眼直到天大亮。 第二天上午。 关小棠打着送请帖的幌子敲开了姜远志家的门。 她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裙,扎了个丸子头,手里提着两盒稻香村的点心和一个烫金的生日请帖,笑得又甜又乖。 一进门就喊“姜叔叔好”。 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叔叔,这周六我过生日,在国贸那边包了个小厅,想请姜芽姐来。就四小时,吃完饭我亲自送她回来。” 关小棠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茶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姜远志。 “我爸说小时候我过生日都是姜芽姐帮我扎辫子的,这次她要是不来,我这辫子就没人扎了。” 姜远志坐在太师椅上。 他端着茶杯。 板着脸沉默了好一阵子。 关小棠是他看着长大的。 这孩子从小没了妈,嘴甜心善,每次来都带点心,逢年过节也不忘给他发祝福短信。 他看了眼楼上紧闭的房门。 又看了看关小棠那副乖巧又期待的表情,绷着的那根弦到底松了几分。 “四小时,多一分钟也不行。” “谢谢叔叔!” 关小棠差点跳起来。 她没想到姜志远能答应得这么痛快。 她放下茶杯就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给姜远志鞠了一躬。 “叔叔最好了!” 姜远志端着茶杯摇了摇头,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小丫头片子,当真以为我看不出你耍的什么小把戏。 顾承野一接到关小棠“人已放出”的消息,就马不停蹄地开车到小区门口守着了…… 第129章 酒瓶子爆头 顾承野一接到关小棠“人已放出”的消息,就马不停蹄地开车到小区门口守着了。 黑色奔驰停在路边的泡桐树下。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转着车钥匙,远远看见姜芽从单元门里走出来—— 她穿了件藏蓝色大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头发散在肩头,看见他时脚步明显快了几拍。 姜芽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你怎么……”,就被顾承野按坐在座椅上。 顾承野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抱姜芽。 而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已删除信息的界面,举到她眼前。 屏幕上是那条她昨晚删掉的短信,他同步信息的时候截了图,存在相册里。 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那行刺眼的字。 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完好无损地保留着。 “打开看过了?” 姜芽心跳漏了一拍。 但也诚实地点头。 她这人平时看着冷漠疏离,实则私底下跟朋友实在的很,眼下眼神又真又纯。 “什么时候删的。” “看到就删了。” 顾承盯着她看了。 稍纵即逝。 他忽然把手机往扶手箱上一扔,双手捧住她的脸。 拇指从她颧骨轻轻擦到眼底。 来回摩挲了好几下,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哭了没。” 她摇头。 “撒谎。”他的拇指停在她微微肿胀的眼睑上,“眼睛肿着。” 然后他凑过去。 吻在她的眼皮上。 左边。 右边。 又回到左边。 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很久。 久到她的睫毛在他的唇下微微颤抖。 他都没有移开。 他的嘴唇从她眼皮上滑下来,贴着她的耳垂,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在用胸腔共鸣而不是嗓子说话: “蒋家跟我家之前的事,等有时间了我细说给你听。” 姜芽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 把他的头按进自己颈窝里。 手指穿过他还带着室外冷气的头发,一下一下轻轻顺着他的后脑勺。 顾承野舒服地哼哼了两声。 姜芽的指尖再从发根滑到发梢。 力道轻得像在安抚一头困兽。 又像在确认他是真实的、是温热的、是完好无损地在她怀里的。 想起凌晨的那个噩梦。 姜芽那双清澈无比的眼眶倏然红成一片。 顾承野埋在她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起头,嘴角又挂上了那个她熟悉的痞笑。 但眼底那层薄红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尽…… 关小棠的生日宴摆在国贸一家私房菜馆里。 包了一整个小厅。 气球、鲜花、三层的奶油蛋糕,到处都闪着关小棠喜欢的亮片和星星灯。 大院子弟们来了大半—— 沈聿带着鹿呦鸣,秦岳带着一肚子心事,周晟、王圆圆、白浩宇各自占了卡座一角,连李伟都被拉来凑数。 沈聿和鹿呦鸣坐在角落里。 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十指交缠,表面上却装得跟普通朋友似的。 沈老爷子虽然还没松口,但态度已经明显软化了几分,没有再提“断绝关系”的话。 鹿呦鸣清瘦了很多。 但脸上终于有了血色,偶尔低头看手机时会不自觉地笑一下。 沈聿偏头看她。 他那个眼神又沉又柔,像是看一辈子都看不腻。 唱生日歌的时候。 灯光被调到最暗,蛋糕上的蜡烛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暖融融的。 关小棠双手合十许愿,刚吹灭蜡烛—— 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小空姐孟听雨冲进来的姿势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她穿着件紧身的红色连衣裙,踩着恨天高,脸涨得通红,一进门就指着关小棠的鼻子,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关小棠,你个不要脸的小三!抢别人男朋友你还有脸过生日!我跟他好了大半年,你凭什么插足!” 啥意思?! 众人一顿。 目光不约而同地对上了关小棠的脸。 包厢瞬间安静到一根针掉下来的声音都能听到。 关小棠的脸色白了一瞬。 但她很快恢复镇定。 她放下蛋糕刀,气势足足的: “你丫嘴巴放干净点,我踏马插足谁了?谁是你的男朋友?” 小空姐指着秦岳:“就是他,他跟我好的时候还没你呢。” “少放你妈的屁,他什么时候承认过你?再说你珍惜了吗?自甘下贱的东西!” 关小棠典型的京北大妞。 能占便宜绝不吃亏。 < p>何况。 事实并就如此。 是孟听雨自己嫌秦岳穷,主动提的分手,无缝衔接‘高富帅’的。 关小棠的准男友—— 她新剧里演男二号的小演员卢嚣。 此刻,他正端着酒杯站在旁边。 听到这话脸色骤变,看看秦岳又看看关小棠,问她:“什么意思?你跟他?”又指了指秦岳。 关小棠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们就纯纯的革命……” 孟听雨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冲上去就要打人。 “你才是贱货!看我今天不打死你这个小三!” “你踏马疯了!住手!”秦岳伸手试图阻拦,孟听雨反应慢半拍地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啪的一声。 震耳欲聋。 整个包间都听见了。 回声缭绕。 刺痛了小演员卢嚣的自尊心。 大概是觉得面子挂不住,也许是酒精上头,大着胆子挥手揍了秦岳一拳头。 ‘砰’一声。 秦岳当时就偏过了脸。 碎了一口的血水。 反应一下。 场面彻底失控。 秦岳一米八三一百六的个头,冲上去乒乒乓乓的几下,卢嚣当时就发出了凄惨叫声。 卢嚣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撞翻了餐桌上的蛋糕和香槟塔。 关小棠站在一地狼藉中间,头发上沾着奶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崩溃。 她弯腰捡起地上半瓶没开的红酒。 她把碎酒瓶指着还在扭打的两个男人,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够了”。 根本不给姜芽反应的时间。 下秒。 只听见‘啪’的一声。 秦岳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头顶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伸手摸了一把,全是血。 “我……我……我……”关小棠吓傻了,手里面还握着那半截子碎玻璃碴子。 顾承野打了急救电话。 沈聿拿餐巾按住秦岳头上的伤口止血。 没过多久警车和救护车同时到了。 季风带着人进来,扫了一圈满地狼藉和满头是血的秦岳。 尤其当看到妹妹姜芽跟顾承野也在现场时,他那嘴角明显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全带走……” 第130章 偷摸留宿 警局的走廊里。 季风靠在办公桌边上。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的笔转得飞快,故意把笔录做得慢吞吞的。 “那就说说事情的经过。” 姜芽坐在硬板凳上,看着墙上的挂钟一分一秒地走,心急如焚—— 她爸给的门禁还有不到四十分钟。 “季风,你到底想怎样?这都已经第三遍了。”她压低声音。 “没想怎样,走流程。”季风头也不抬,笔还在指尖转:“笔录嘛,得仔细做,不能遗漏任何细节。你不是当事人,也得配合调查。” 姜芽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季风面前,弯下腰附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季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得意变成了心虚。 笔啪嗒掉在桌上,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 “你敢?” “你试试我敢不敢。”姜芽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早已准备好的照片—— 季风和宋皎在国贸逛街的那张。 季风狠狠瞪了姜芽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明显加快了。 不到十分钟。 就把笔录做完,把门禁条签了字塞进她手里。 姜芽接过门禁条冲顾承野挥了挥手,转身就跑。 季风铁青着脸目送她跑出警局大门,然后深吸一口气,抄起桌上的文件夹大步走向审讯室。 孟听雨正坐在里面翘着二郎腿补口红,季风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劈头盖脸一顿训,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干什么呢?这是警局,不是你的化妆晚会!” 孟听雨被他骂得口红都涂歪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高喊着要投诉季警官。 …… 姜芽紧赶慢赶。 终于在最后规定时间踏进了父亲家门。 姜远志坐在客厅沙发上。 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眼女儿微微喘着气的样子,点了点头,合上报纸起身上了楼。 姜芽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舒了一口气。 刚一转身—— 窗台上蹲着一个人。 顾承野从窗台上跳下来,黑色卫衣上蹭了好几道灰,头发上还沾着空调外机的铁锈味。 他有洁癖,此刻浑身不自在,正拿手指嫌弃地弹着袖子上的灰。 姜芽压低声音:“你怎么又翻窗!我爸才刚上楼!” 顾承野歪着头笑了一下,用沾了灰的手指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 “我想洗澡。” 姜芽无奈地把他推进浴室—— 他这洁癖犯了,不洗澡是睡不着的,但王哥就在隔壁,开灯动静太大会被发现。 她关了门,锁上门,没开灯。 花洒的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热水蒸腾的雾气很快充满了狭小的空间。 她心里明镜似得。 他就没按什么好心。 果然。 她一进来。 他就不安分了。 顾承野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湿漉漉的肩头,两个人就这样在热水下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挤了沐浴露,开始帮她洗头发。 骨节分明的手指插进她的发根,力道从发旋揉到后颈,又从后颈滑到耳后,动作慢得像在清洁一件刚出土的瓷器。 姜芽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 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跟手指的节奏完全一致—— 慢。 沉。 不容抗拒。 她后仰着头靠在他肩上,热水从两人贴合的锁骨淌下去。 她忽然开口:“那条信息说……” 他在她身后说:“假的。”手指没有停,按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打圈。 两人再没说一个字。 花洒的水再次从头顶浇下来。 盖住了所有的喘息和呢喃…… 洗完澡。 她从衣柜里翻出自己最大号的T恤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扔回床上,长臂一伸越过她肩头,从衣柜最底层精准地抽出了那件男款白衬衫。 五年前他们一起在国贸买的。 她出国后一直压在箱底,上次回父亲这边鬼使神差地带了回来,塞在衣柜最角落里,从来没拿出来穿过。 顾承野穿上那件衬衫。 他站在镜子前。 手指捏住第三颗扣子,开始一颗一颗慢慢系。 系到第三颗时停了手,抬头从镜子里看她。 “这颗扣子线松了。你缝过?” “没有。” “那就是你经常摸这颗扣子。” 姜芽被说中心事,脸烧起 来。 那五年里。 她每次想他想到受不了。 就从箱底翻出这件衬衫,穿在身上,系好每一颗扣子,然后一粒一粒解开。 她无数次摸索过第三颗扣子的位置—— 因为那颗扣子正对着心脏。 她的手指知道这颗扣子的每一道螺纹。 知道缝扣子的线有一小截打了双结。 知道扣子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 顾承野什么也没说,拉过她的手,按在那颗松动的扣子上。 “再摸几下。我看着你摸。” 姜芽咬了咬唇瓣。 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指尖发抖,轻轻摩挲那颗塑料扣子。 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他的体温一丝一丝渗过来,心跳在她掌心里逐渐加速。 顾承野的呼吸慢慢变重,却始终没动,只是靠在镜子前,低头看着她。 任由她的手搁在自己心口上。 像在喂养一只流浪多年终于归家的猫。 关小棠生日宴上小空姐砸场子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加上被父亲软禁的憋屈,姜芽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凌晨三点。 窗外万籁俱寂,连泡桐树的枝丫都不再敲打窗户。 顾承野倒是睡得打轻鼾,呼吸均匀而绵长,一条胳膊霸道地横在她腰间,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来了就赖着不走了。 姜芽骂他胆大包天。 敢在她老爹眼皮子底下‘不要脸’。 两个人挤在她那张一米二宽的小床上。 这是她少女时代的床,床垫还是当年的硬棕垫,稍微动一下就咯吱响。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他的手机—— 她自己的手机被父亲没收了,这几天全靠他偷偷留下的这部跟外界联系。 她插上耳机想听点轻音乐助眠。 怕吵醒他。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 不小心点开了语音备忘录。 耳机里传来五年前的声音。 嘈杂的风声。 雪场广播在远处循环播放着注意安全的提示。 然后是她的声音。 年轻、轻快、毫无防备。 “露露,你走慢点——我跟不上你了……” 第131章 欠她一条命 音频背景里是顾露的笑声。 那种清脆的、中气十足的笑。 还有她回头冲她喊的什么。 听不清。 模糊而遥远。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是雪崩发生时混乱的闷响—— 姜芽听后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手指僵在耳机线上。 顾承野感觉到她动了。 本能地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蹭着她的发顶,鼻尖埋在她后颈的碎发里。 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鼻音,腻歪得不像话: “几点了……怎么还不睡。” 黑暗里他看不清姜芽的脸。 只觉得怀里的人绷得很紧,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块石头。 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快睡”,嘴唇贴着她的后颈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姜芽红着眼眶把手机锁屏,塞回枕头底下。 “这就睡。” 她在黑暗里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然后转过身。 把脸埋进他胸口,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自己嵌进他骨头里。 姜芽脑海里却一直都是那个录音文件里的最后一段人声。 顾露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不再是笑声,是急促的、带着喘息的喊叫: “姐,你得活着。你必须活着。” 那是雪崩前顾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顾露用尽全身力气把姜芽推进了安全区,自己却被巨大的冲击力卷走了。 她欠露露的。 她欠露露一条命。 姜芽无声地哭了出来,滚烫的泪全落在顾承野穿着的那件旧衬衫上,第三颗扣子的位置。 那颗扣子正对着心脏。 线松了。 是她这些年无数次摸索摩挲的结果。 她的手指攥紧那颗扣子,指节泛白。 几次她想叫醒他,问他:哪里找到的音频?还有没有其他的?顾露最后那段话,你听到了吗…… 最后都沉默在了他的轻鼾声中。 窗外的泡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光秃秃的枝丫在窗帘上投下斑驳的暗影,像一群无声的幽灵在跳舞。 床头柜上那杯水已经凉透了,杯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慢慢往下滑。 北京的冬夜漫长得像是永远也熬不到天亮。 天蒙蒙亮的时候。 顾承野醒了。 他得在姜远志起床巡逻前离开。 他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一夜之间下巴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 配上那双还没完全清醒的丹凤眼,整个人有一种颓废又慵懒的帅。 姜芽翻出一个酒店带回来的一次性剃须刀,说:“快收拾收拾,胡子太明显了,到医院会被患者嫌弃的。” 顾承野坐在窗台上。 两条长腿随意地垂着,背靠着窗框,初晨的天光从背后勾勒出他的轮廓。 “你帮我。” 吊儿郎当的耍无赖。 气得姜芽翻白眼。 又拧不过他的最后只得照做。 她站在他两腿之间,笨手笨脚地帮他刮胡子。 她的手指按在他下颌线上。 剃须刀钝得要命,刮到第三下,他嘶了一声—— 下巴上渗出一道细小的血珠,在晨光里像一颗暗红色的痣。 姜芽慌了,连声说对不起,转身找纸巾去擦。 顾承野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脸拉近,近到她的嘴唇几乎贴上他下巴的伤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怎么弄的,怎么处理。” 姜芽愣了一秒。 然后伸出舌尖,轻轻舔掉那颗血珠。 铁锈味混着他皮肤上残余的须后水的凉意,在舌尖炸开。 顾承野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大到几乎要留下淤青。 但他什么也没做。 不是不想。 是来不及。 有那个贼心没那个贼胆。 他最终松了手,自己用拇指擦掉那点湿痕,从窗台上跳下来,背对着她整理衣领。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阵子,再开 口时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无数遍:“今晚我还来。” “快滚吧!” 姜芽一个人待在房间内实在无聊。 她想出去走走。 于是。 趁父亲姜远志上班期间,她苦苦哀求王哥好半天,说自己公司那边实在催得紧,再不去就真要丢工作了。 王哥本就是个耳根子软的。 哪里架得住她如此软磨硬泡? 挥挥手说:“快去快回,别让你爸知道。” “王哥,万岁!”姜芽开心地吧唧在王哥的脸上亲了口。 羞得王哥脸都红了。 姜芽像只出笼的鸟一样换了衣服就往楼下跑。 刚到小区门口就碰上了季风。 季风靠在他那辆大几十万的吉普车门上,手里拎着个煎饼果子。 看见姜芽鬼鬼祟祟地从单元门里溜出来,眼睛一眯,张嘴就要嚷嚷。 “爸!你看她——” “你那么闭嘴!” 姜芽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季风的嘴,压低声音地威胁他:“你再敢大喊大叫,我就把你跟宋皎的照片发给妈看。”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你……” 季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里含含糊糊地骂她不讲武德。 姜芽松开手冲他甜甜一笑:“早这样不就得了。” 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季风站在路边,煎饼果子还举在半空中,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那是他的车。 “喂,我的车——姜芽,你个死丫头片子,我要杀了你……” 路上。 姜芽兴奋地把逃出生天的好消息告诉了顾承野。 “哈哈,我不但不来了,王哥还偷偷把没收的手机还给了我。” 她插上耳机。 听到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那感情好,要是能一起约个饭就更好了。” 她嗔他一句想得美。 电话那头传来他闷闷的笑声,低低沉沉地搔着她的耳膜:“老子还想干更美的……” 第132章 洗白白等哥哥 姜芽到公司后。 纵然有黄明涛在沙总面前帮她说好话。 姜芽还是被训了一顿。 沙总把她叫进办公室,从她无故旷工说到项目进度延误,足足训了好一阵子。 姜芽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态度诚恳得无可挑剔,瓮声瓮气的解释了自己被父亲软禁的情况—— 没提具体原因。 只说是家里有些事需要处理。 沙总听后。 脸上的表情从严厉变成了某种过来人的理解。 他叹了口气说:“哪有不爱孩子的父母,你爸爸都是为了你好,你要懂得感恩。” 姜芽点头如捣蒜。 感恩戴德地带着厚厚一沓KPI出了办公室大门。 她抱着那沓文件走在走廊里。 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她身上。 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 发梢在肩头轻轻晃动,嘴角那个翘起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她走到地下车库。 找到季风的大吉普。 她一边打电话一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真的吗?那你在国贸等我好了。” 姜芽说着开始启动车子。 可试了好几次,都打不着。 奇怪,怎么发动不着了呢?坏了? 刚来的时候不好好的吗? “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顾承野腻歪的声音,姜芽当时就做了个决定: “哦,没什么,季风的车我想扔公司门口——让他自己过来取,你说到时候他会不会给我大卸八块。” 电话那头顾承野笑得低沉又肆意,说大卸八块太浪费了,不如留给他慢慢吃。 姜芽骂他:“不要脸。” 她脸上却笑得跟一朵花似的。 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说:“等一下,小棠的那辆迈腾还停在你们医院地下车库里,车钥匙在秦岳那儿,你帮我开过来。” 顾承野的语气立马变了。 “开个屁,秦岳那狗日的今天都没来上班。” 姜芽愣了下的问:“为什么?” “还不是昨晚小棠生日闹的——秦岳头上缝了针,关小棠又被带去做笔录了,整个院儿都传开了。” 提到昨晚。 姜芽不说话了。 半响。 她道:“反正你想办法给我把车开过来,我要用。” “成,国贸见。” 四十分钟后…… 姜芽到的时候。 顾承野已经坐在私房菜馆,最靠里的卡座里点好了吃的。 这家私房菜馆藏在国贸后面小巷子里。 是她以前最爱来的地方。 门脸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 暖黄的灯光从竹编灯笼里透出来,墙上挂着水墨画,桌上铺着蜡染的蓝白桌布,空气里飘着桂花酒酿的甜香和慢炖牛腩的浓郁。 他坐在那里翻菜单。 面前已经摆好了糖醋小排、蟹粉豆腐和一碗热气腾腾的腌笃鲜。 他把她爱吃的都点了。 连饮料都提前倒好了—— 她的位置上是常温的酸梅汤,冒着细密的气泡。 顾承野靠在卡座的丝绒椅背上,歪头看着姜芽手里抱着的那沓文件,嘴角浮起一个慵懒又欠揍的笑: “怎么,这是彻底准备告别自由了?” 姜芽在他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糖醋小排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 “那你说怎么办?我爸这回是铁了心要管我,连王哥都叛变了。” 她没告诉他,她刚才打车过来的路上差点出了车祸—— 出租车在十字路口跟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擦肩而过,司机猛打方向盘才躲过去,她的心脏现在还突突跳个不停。 姜芽低头吃菜。 把那股后怕压了下去。 顾承野拿了张纸巾,隔着桌子帮她擦掉嘴角的酱汁,手指在她下巴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他的目光正好落在她嘴唇上。 他把纸巾放下,手还撑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在她唇角落了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尝到了糖醋小排的甜味和她唇上残余的唇釉。 她眨了眨眼:“你干嘛?” 他说擦嘴,顺便尝个味儿。 她的嘴角翘起来,拿筷子夹了块豆腐塞进他嘴里: “这么多好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他嚼着豆腐,囫囵吞枣似的:“不能”。 他的手从桌上滑下去,在桌布下面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拇指在她无名指的指根轻轻摩挲。 一下一下。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两个人在烛光下对视了一眼。 都没说话。 但眼神里那种黏黏糊糊的东西比任何语言都更直白。 他俩现在就不敢单独处一块,尤其当两双眼睛碰上,直接干柴遇烈火,火花噼里啪 啦的冒。 姜芽一边笑一边推他的脸:“这是在外面,你正经点。” “这个角落谁也看不。”某人着急的嘴巴已经曾上来。骨节分明的大掌亟不可待…… 而就在这时。 他口袋里的手机炸了一样响起来。 好事被打扰。 顾承野淬了声脏话。 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这才停了手底下的动作,接通了电话。 片刻。 他眉头皱起来,说:“知道了,马上到。”挂了电话。 顾承野把皮带重新系好,整了领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低头在姜芽额头上落了一个又快又重的吻,嗓音还带着没散干净的沙哑: “紧急手术,主动脉夹层,病人血压已经掉到危险线了。我得马上走。” “对了,车我给你放门口了,这钥匙,还有下雪路滑,你慢点开。” 她接过车钥匙点点头。 走得老远了,又折回来,附在姜芽耳边坏坏的说:“晚上洗白白的躺床上等哥哥。” 臊的姜芽捂脸。 “快滚吧你!” 顾承野走后。 姜芽看看时间还早,有心去泰南苑取一趟东西,又怕被父亲发现王哥不好做人。 季风那厮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催她还车,语气从愤怒到哀求再到愤怒,循环往复。 她这才慢吞吞地从餐厅出来,钻进那辆迈腾。 刚启动。 只听见“蹭”一道急刹车—— 不远处一辆白色SUV跟出租车撞在了一起,车头瘪进去一大块,碎玻璃洒了一地。 好悬! 连着‘偶遇’两起车祸。 姜芽摸摸小心脏。 表示好怕怕。 雪花洋洋洒洒地飘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扫开又落下,像永远也扫不完的白色碎片。 她想起了那天离开普陀寺时主持方丈的话:“施主近期避免驾车上路。”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收紧,脚底有一股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腿一下子就软了。 她坐在驾驶座上深吸了好几口气,稳了稳心态,才慢慢开着车上了路。 一路开得很慢很小心。 速度始终没有超过过40。 快要到父亲家小区时。 关小棠来电。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姜芽低头去按接听键—— 甚至都不知道她自己操作了什么。 也许是方向盘偏了一下。 只听见‘砰’的一声…… 第133章 车祸 姜芽的车头直直地撞上了路边的护栏。 安全气囊弹出来,她的额头磕在方向盘上,耳边是刺耳的金属变形声和关小棠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尖叫声。 车基本报废。 万幸人是好的。 交警来了。 保险来了。 关小棠也来了,抱着她在路边哭了很久。 姜芽反倒成了安慰人的那个,拍着关小棠的后背说:“没事,没事,就是蹭破点皮。” 没成想关小棠哭得更伤心了。 “我最近破才又伤人,对象没了,跟秦岳朋友也没得做了。姐,你说我今年怎么这么倒霉呢?” 有我倒霉吗? 命差点都没了。 姜芽摸摸心口。 到嘴边的话又噎了回去。 她不打算让顾承野知道车祸的事。 关小棠问了她好几遍要不要给顾承野打个电话,她都摇头说他在做手术别让他分心。 夜色浓稠。 姜芽蜷在床上困得不停打瞌睡,却怎么也不敢睡实—— 她一闭上眼睛就是安全气囊弹出来的画面,耳朵里全是金属变形的刺耳声响。 父亲姜远志今晚不回来,连王哥都被叫走了,说是要临时出个短差,王哥开车送他过去。 十二点半左右。 窗户外面传来低低的声音,像猫踩在窗台上,又像风刮过的呜咽。 姜芽倏地惊醒,光着脚跑到窗边拉开窗帘。 顾承野蹲在窗台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刷手服,大衣搭在胳膊上,头发被雪水打湿了,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 他歪头看她,嘴角挂着那个她最熟悉的痞笑。 “等我呢?洗白白没?” “快进来。冷!” 姜芽推开窗让他进来,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房间,她顾不上去关窗,转身就勾住了他的脖子。 今夜的她格外主动。 也许是车祸后的劫后余生。 又或许是凌晨三点,那个录音文件里顾露的声音还在她脑海里回荡—— 姐,你得活着。 她勾着他的脖子把他拉进浴室,热水从花洒浇下来淋湿了两具滚烫的身体。 从浴室到沙发。 从沙发到地毯。 从地毯到床上。 屋内两层楼几乎所有能躺人的地方都滚了一遍。 她活着。 他们都活着。 床单皱成一团,被子掉在地板上,羽绒枕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到了墙角。 他低头看着她。 嗓音又低又哑,带着餍足和某种不服输的较劲:“服了没。” 她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把他的头按下来,吻在他喉结上,感受到那里传来的震动—— 他在笑。 事后。 两人并排躺在榻榻米上。 被子胡乱地堆在腰间,空调的凉风扫过汗湿的皮肤。 姜芽把脸埋进顾承野的肩窝里,手指懒洋洋地在他锁骨上画圈。 顾承野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搭在她腰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腰窝。 窗外是北京的冬夜。 暖气片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脆响。 也不知道是谁先提的,话头就转到了圣诞节。 姜芽说:“剧组里的年轻小姑娘都在讨论圣诞礼物。” 顾承野接了句:“圣诞节啊”,然后忽然偏头看她,嘴角浮上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都圣诞节了,日本的行程是不是不能再拖了?” 姜芽正啃着一瓣橘子,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反问:“俺还没解锁呢。” 她还在她爸姜远志的‘软禁’计划中—— 她爸可扬言说:“除非我死了,否则你休想再跟那小子出去鬼混”。 顾承野慢悠悠地翻身侧躺,手肘撑着床榻,低头看她。 “山人自有妙计。但有个条件。” 姜芽嚼着橘子,翻了个白眼。 “什么条件?” 顾承野把条件说了—— 到了日本,一切安排都得听他的,不许擅自行动,不许半夜偷偷跑出去吃路边摊,不许跟关小棠私自结伴去泡什么男女混浴。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宣读手术室的规章制度。 姜芽愣了有那么一秒钟。 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橘子汁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哈,原来是这条件啊,不早说。吓得我还以为是……” “是什么?”某人坏笑着推 她。 “哎呀,你讨厌啦。”姜芽从床榻上翻身爬起来,笑着重新趴回被窝里,准备继续啃她的橘子。 背后一沉,某人已经覆了上来。 他的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扣住她的肩膀把她翻过来,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姜芽唔了一声,手撑在顾承野胸口想推开。 他握住她的手腕压在枕头上,一条腿膝盖…… 姜芽过电似的,嘴里呜咽着骂他: “顾承野!你还没说你怎么搞定我爸呢——” 顾承野埋在她颈侧,呼吸滚烫,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嘴角弯出一个弧度。 “那是老子的事,不用你操心。” 姜芽还想追问。 嘴刚张开就被他的吻堵了回去,所有疑问都被撞碎成压抑的喘息和断断续续的呢喃。 床头的橘子滚到了地上。 谁也没去捡。 她指甲掐进他后背的肌肉纹理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到底怎么搞定她爸? 第二天. 答案揭晓了。 姜远志出差回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姜芽叫到书房。 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比外面的雾霾天还阴沉。 沉默了好几分钟。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等,往桌上一拍。 “以后想干啥干啥,我不管了!但每周至少得打个电话回来——视频电话。我要看到你住的地方,吃的东西。别以为我老了就管不了你了。” 姜芽双手接过手机等,那可真是点头如捣蒜: “谢谢爸我,一定每周打”。 说话间,脚下已经往门口挪了。 她溜出书房。 在走廊里撞上了王哥。 王哥虽然在父亲身边不久。 但什么内幕都知道。 姜芽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王哥左右看了看,然后凑近她耳边说了一句: “你姥姥亲自给你爸打的电话。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你爸接完电话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所以别光谢你爸,记得给你姥姥磕头。” 姜芽愣了一瞬。 我姥姥—— 顾承野八竿子打不着姨奶奶…… 第134章 吼她 姜芽姥姥—— 顾承野八竿子打不着姨奶奶,她是两家为数不多、从头到尾都支持她和顾承野在一起的长辈。 老太太八十多岁了。 平时不管闲事。 但只要开口,姜远志从来不敢违拗。 姜芽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那个老太太,上次见她的时候还拉着她的手说:“姜芽啊,别怪小野,你们都要好好的”。 然后偷偷往她口袋里塞了一沓钱,说:“去买点好吃的,你看你瘦的”。 她把手机等贴在胸口。 心想,等有时间了一定得去苏州看看姥姥。 …… 周末。 顾承野从医院出来,开车去保险公司办车险续保。 他的车险下周到期。 再不续就要脱保了。 保险公司大厅里人不多,他在自助机前排队,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承……承野哥?” 顾承野回头。 关小棠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个资料袋,表情像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紧张、心虚、想跑又不敢跑。 顾承野对关小棠向来是客气的。 但关小棠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怕他。 可能是打小见多了他的‘凶狠’画面,也可能是因为每次她拉着姜芽闯祸,最终都能在某个角落看到他那张“你们又干什么了”的脸。 她支支吾吾的样子实在让人怀疑。 顾承野眯着眼睛打量她,话里话外都是像是打了标签的危险品。 “心虚什么?” “又闯祸了?” “跟你姜芽姐一起?” “关小棠,我数三个数,1……2……” “我说……我说还不成吗?”过于强烈的压迫感压的关小棠脑子一懵,失口说:“是我姐不让我说的,她前天没注意出了车祸。” 话一出来,她就知道惹祸了。 但为时已晚。 关小棠焦灼的连着解释:“不过,你放心,我姐没事,就是车报……喂,承野哥,哥,你听我说,我真的……我……哥……” 已不见顾承野的人影。 关小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还没办完的资料,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姜芽姐今晚要完。 晚上。 泰南苑。 姜芽收工回来的时候心情很好。 今天剧组收工早,她顺路买了顾承野爱吃的那家卤味,还捎了一瓶他上次说不错的精酿啤酒。 她在玄关踢掉高跟鞋,赤着脚踩在温润的木地板上,拎着卤味和啤酒往书房走。 书房的灯亮着。 他果然在—— 大概在看文献,或者改论文,或者做他那些永远做不完的PPT。 她敲了两下门,不等回应就笑着推门进去,探进半个身子,举着手里的卤味冲他晃了晃。 “嘿,帅哥,干嘛呢?” 然后她对上了他的眼睛。 顾承野靠在书桌后面的转椅上,面前的电脑是关着的。 桌上没有摊开的文献。 也没有改到一半的论文。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关小棠发给他的事故认定书照片—— 后面附了一句:“承野哥,这是当时的处理单,我姐真的啥事没有,你别太担心”。 他听见她的声音,抬起头。 那双眼睛姜芽认识太多年了—— 从她五岁在大院门口摔破膝盖,他面无表情地蹲下来给她贴创可贴,到十二岁她在上海奶奶家小区雨中朗庭看红楼被他盯上,再到五年前—— 他的眼睛大多数时候是暖的。 是纵容的。 是那种“你又闯祸了但我拿你没办法”的柔软。 但此刻不是。 甚至比五年前更可怕。 那双眼睛是潭底寒冰,是暴风雨前的静默,是手术灯下宣布“病人血压骤降准备抢救”时的冷静和凌厉。 他没有站起来。 没有提高音量。 只是看着她。 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她。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三天前,东三环。追尾。安全气囊弹出来了。这就是你缠了我一晚上的原因。” 他的嘴角弯了下,不是笑,是比不笑更让她害怕的弧度。 “姜芽,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顾承野靠在转椅上,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那张事故认定书的照片却还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视网膜上—— 追尾,安全气囊弹出来了,车报废。 他不敢往下想。 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手术加起来。 都没有此刻脑子里那些不受控制涌上来的画面更让他手抖。 看来还是知道了。 姜芽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那块石头沉到了底。 她站在书桌对面,手里还拎着卤味和啤酒,塑料袋的提手勒进她的指节。 她不害怕他发火,她认识他二十几年了,见过他真生气的样子—— 她在后海被几个混混堵在巷子里,他赶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一拳砸在墙上,砖缝里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吼她,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在嗡嗡响。吼完了把她拽进怀里,抱得她骨头疼。 那时候他的愤怒是滚烫的。 是爆裂的。 是岩浆喷完了就冷却的。 但现在不是。 现在他的眼睛是冰的,是那种深潭底下不见天日的、连光都透不进去的冰。 他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姜芽手里的塑料袋开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的手在抖。 “顾承野——” “那夜。”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我拥着你,感觉你发抖的身子。”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滚烫的东西,“现在想起来,你当时得有多害怕。” 姜芽的眼眶红了。 她放下手里的卤味和啤酒,走到书桌前面,蹲下来,把手覆在他交握的手背上。 他的手是冰凉的。 在这间暖气开得足足的房间里。 他的手凉得像是刚从外面雪地里回来。 “顾承野,我没事。真的啥事也没有。你看——”她说着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他目光跟随她转动。 停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挣开她的手,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窗前。 背对着她,双手撑在窗台上,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是拉满的弓弦。 他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姜芽听出来了。 “露露走的时候,我在手术台上。那天我主刀,一台心脏移植,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下了手术台,秦岳在走廊里等着我,看见他的脸我就知道出事了。他说露露出了意外,已经送到太平间了。我当时直觉大脑嗡一下,双腿软的直直倒在了那。” 五年来。 这是顾承野首次在姜芽面前提那场意外…… 第135章 狠狠惩罚 顾承野的手指攥着窗台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后来看见了你,我的腿更软了,得亏看见了你,不然我死的心都有了。” “上海的那个晚上,我半夜醒了,你睡在我旁边,侧着身,脸埋在我肩窝里,睫毛在动,在做梦。你翻了个身,把腿搭在我腿上,胳膊横在我胸口,睡得很沉,很安静。” 他终于转过身来,书房只有落地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照不到他的眼睛。 他的眼眶是红的。 但没有泪。 “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然后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止都止不住。如果那天是你,躺在太平间里的是你,我要怎么办。我想不出来。我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每一种都没有你。” 姜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的脸上已经全是泪水,但她没有擦。 她伸出手,慢慢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让他的心跳声灌满整个耳廓。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她背后,没有落下。 “对不起。” 她拉着他的手,让他摸自己的脸、自己的肩膀、自己的头发。 他的手指很僵硬。 但在碰到她发顶的那一刻,终于软下来。 穿过她的发丝,按在她的后脑勺上。 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肩膀微微发颤。 “我救了那么多人。” 他的声音闷在她发丝里,哑得像砂纸刮过。 “却救不了我的亲妹妹。丫,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活。” 姜芽的心好疼。 她抱紧他,把眼泪全蹭在他胸口的衬衫上。 “对不起。” 她太了解他了。 此刻任何道歉都无济于事,任何解释都会被他当成借口。 他现在不需要语言。 他需要的是她。 于是她踮起脚尖,吻他的下巴。 他的胡茬扎着她的嘴唇,他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 她心疼地一遍遍亲吻他。 他身上的肌肉绷得像手术缝合线,但他的手还垂在身侧,没有抱她,没有推她,就那样站着。 她在他耳边轻轻说:“顾承野,我就在这儿。你感觉一下,我在这儿,热的。” 姜芽拉过他的右手,贴在心脏的位置。 他的掌心是凉的,她的皮肤是烫的。 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让他感受那一下一下的、有力的、从不间断的心跳。 他的手指终于收紧了。 下一秒。 他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在书桌上,木质桌面的凉意渗得她嘶了一下。 姜芽还没来得及出声,他就压了上来。 她手指攥紧了桌沿。 又松开。 攥紧了他的衣领。 他像是要把她每一根肋骨、每一寸肌理都重新测绘一遍,确认它们完好无损。 确认她还在这里。 还在他怀里。 姜芽被他的手指和他的嘴唇拆得七零八落。 那些没拆封的文献硌在她后腰下,冰凉而硬挺的纸张,和他滚烫的掌心形成鲜明对比。 顾承野今天没有任何平时的温柔和克制。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狠劲。 每一次都像是在说——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姜芽咬他的肩膀,在他的衬衫上留下湿漉漉的牙印。 顾承野在她唇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带着她在床笫之间从未听过的颤抖。 “姜芽!不要再瞒我了,不管好事坏事,都不要再瞒我。我怕的不是你出事,是你在出事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姜芽在他怀里点头。 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滴在他的锁骨上。 顾承野低头吻她的眼角,把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吻掉。 这一整夜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语言的交流—— 他们之间从来不用语言交流。 顾承野用动作说恐惧。 姜芽用体温说 对不起。 他用亲吻说我不能失去你。 她用紧紧相拥说你没有失去我。 凌晨四点。 他终于把她放回被窝里,用被子把她裹好,自己靠着床头坐着,在黑暗里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样子。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唇微张,呼吸均匀而绵长。 姜芽是被香味唤醒的。 她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摸—— 空荡荡的,被窝已经凉了。 她眯着眼撑起身,循着香味的方向望去。 顾承野站在厨房灶台前,背对着她,系着她买的那个印着柴犬图案的围裙,正在煎蛋。 锅里滋滋地响。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肩膀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横纹。 他一如既往地冷着一张脸,下巴的线条绷得跟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一样硬。 姜芽裹着被子赤着脚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用她能发出的最甜的声音说: “哇,煎蛋,我最喜欢煎蛋了。” 顾承野头也不回,把煎蛋从锅里铲出来放在盘子里,动作干净利落,像在做一台微创手术。 然后他端着两个盘子走到餐桌前。 放好。 又去厨房盛了两碗粥。 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姜芽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煎蛋。 边缘煎得焦焦的,蛋黄是溏心的,是她最爱的熟度。 她知道他还在生气。 昨晚他不说话。 今早还是不说话。 姜芽在想:若是他出了车祸,会不会第一时间通知她?她想,概率应该不大。 因为爱是相互的。 越爱一个人就越不想让他为自己担心受怕。 注意到他把煎蛋的边缘煎得更焦了,姜芽勾唇一乐。 那是她上个月随口提过一次的。 她说“煎蛋边缘焦一点更好吃”。 他就记住了。 姜芽咬着筷子尖,从眼角偷偷看他…… 第136章 败家玩意儿 顾承野正低着头喝粥,睫毛垂下来,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喝粥没有声音,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等粥变凉,又像是在等她吃完。 “你今天几点到班?” “九点。” “那送我一下呗?五分钟的事儿。” “八点半出发。” 八点二十五。 顾承野换上风衣,从玄关柜里拿出姜芽的围巾,递到她面前。 姜芽接过来围好。 他又弯腰从鞋柜里拿出她的平底靴,放在她脚边。 不是高跟鞋,是平底靴。 姜芽低头看了看那双靴子,想起崴过的左脚踝,怕挨骂乖乖蹬上平底靴,跟在他身后出门。 车里一路沉默。 他平时开车的时候眉飞色舞的,骚话一大篇,今天连车载音响都没开。 车厢里只有暖气送风的低鸣和她的呼吸声。 他在她公司楼下停了车。 姜芽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顾承野没有动。 但她的嘴唇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跳了一下。 “我今天尽量早收工。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 “午饭在冰箱里。按你最近的热量摄入量和代谢率,蛋白质占比低了百分之三个点。晚上我会回来做。” 姜芽站在公司门口,目送那辆黑色奥迪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北京的冬天很冷。 但她裹着他早上递来的那条围巾,围巾上有他洗衣液的味道,暖得她鼻尖发酸。 同一时间。 北京某康复中心。 沈聿做完最后一组康复治疗,推开门出来,就看见顾承野靠在走廊的墙上。 顾承野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浅蓝衬衫没打领带,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股票账户的实时行情页面。 沈聿认识他十几年了,一眼就看出他兴致不太高—— 也不是臭脸。 就是那种把情绪调到最低功耗的省电模式。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忙?” “十点有手术,顺路过来看看你。”顾承野把手机收起来,“康复怎么样?” “还行。医生说再有一个月就能上跑步机了。”沈聿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他一眼,“你有事?” 顾承野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沈聿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正从康复室走出来的鹿呦鸣身上。 鹿呦鸣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运动套装,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拎着沈聿的水壶和毛巾。 她看见顾承野,挑了一下眉毛。“顾承野!你怎么在这儿?” “找你。” 顾承野走上前,拽住鹿呦鸣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她往走廊那头拉。 鹿呦鸣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冲沈聿喊: “你在这儿等我”,然后就被拖进了楼梯间。 沈聿靠在墙上。 目送他们消失。 皱了一下眉。 秦岳正好从楼梯间拐出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看见沈聿一个人站在那里,四下张望了两眼。 “人呢?鹿姐不是来接你吗?” “被承野拽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追问。 等了约莫十来分钟。 电梯门开。 鹿呦鸣一个人走出来,表情有点微妙—— 不是生气。 是一种“这小子又来了”的无奈中夹杂着心疼。 沈聿把水壶递给她,问:“什么事?他找你干嘛?” 鹿呦鸣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问我要客户经理的电话。他手里有两只基金,封闭期还有一年,他想提前赎回。我说提前赎回要亏差不多两成本金,你猜他怎么说?” “亏就亏,急用。” “哈,还真让你给说准了。” 秦岳端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块顾承野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一块万国飞行员腕表。 表背上刻着一行小字:活着,别死。 秦岳说这是当年他在部队演习中,为了救一名新兵踩中训练雷受伤后,顾承野给他的。< /p>他知道顾承野这个人。 对在乎的人能把命豁出去。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里有无奈也有宠溺,像是一个看多了弟弟闯祸的哥哥: “败家玩意儿。也不知道这次又要给他小祖宗置办啥。” 沈聿没有笑。 他靠在墙上,若有所思地盯着鹿呦鸣手里的水壶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听关小棠说,姜芽前两天出车祸了。” 鹿呦鸣猛地抬头,水壶差点脱手。 “啥?!” “人没事,”沈聿赶紧补了一句,“不过听说车报废了。” 鹿呦鸣愣了片刻,把水壶往沈聿手里一塞,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嘴里念叨着“我给她打个电话。” 秦岳按住她的手:“别打。顾承野刚拽你出去,就是不想让你知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块表背上那行字,慢吞吞道:“他这是要给他小祖宗买车。而且以他的脾气,肯定买跟他一模一样的,好伺候。” 呵! 三个人站在康复中心的走廊里,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沈聿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忽然说了一句:“你觉不觉得那小子变了。” 秦岳走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以前他是手术台上最稳的那双手,下了手术台就不说话了。现在他会笑了。小棠生日那天,姜芽给蛋糕上的蜡烛插反了,数字62,他笑了很久。这些年我没见他那样笑过。”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电梯门。 “所以别说亏二十个点,让他把基金全拿出来,我看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鹿呦鸣走在最后。 低头在手机上给姜芽发了一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你在哪。” 过了几秒。 姜芽回:“在公司呢,怎么了姨?” 这称呼好别扭。 鹿呦鸣还是喜欢别人叫她姐,‘姨’感觉瞬间就给她叫老了。 鹿呦鸣把手机屏幕按灭。 没有回。 有些话,还是让那小子自己说吧…… 第137章 给小祖宗买车 晚上。 泰南苑。 姜芽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剧本,面前的小茶几上架着iPad。 屏幕里关小棠正敷着面膜,嘴巴一张一合,面膜纸翘了一个角,她说话时面膜的边缘跟着颤。 “姐,我今天在保险公司碰见承野哥了。你猜怎么着?他居然塞了一张十万块钱的卡给我。” 关小棠一边说话一边比画,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大圈。 “说是赔我那辆车。我那破迈腾开了六年了,二手市场都卖不到八万块。他给我十万!我擦,他这不是磕碜我吗?姐妹我再不济,一辆破车还报废得起,再说了,保险基本都报销了的好吧。他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我可太委屈了!” 姜芽张了张嘴。 正要回话。 玄关传来滴的一声—— 智能门锁识别指纹成功。 门开了。 她赶紧把iPad屏幕按灭,压低声音冲关小棠说了一句: “不说了他回来了。” 关小棠的声音还在耳机里继续,被她直接挂了。 顾承野在玄关换了拖鞋,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的陶瓷小盘里,走进客厅。 他今天下班比平时早。 手里还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里面露出两瓶酸奶和她爱吃的那个牌子的薯片。 他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径自走进厨房,把酸奶放进冰箱,薯片放进零食柜,全程一言不发。 姜芽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脑袋。 偷瞄他的背影。 她发现他还在生气—— 不是昨晚那种冷到骨子里的沉默。 是那种明明已经不气了但面子拉不下来、只能用沉默维持尊严的别扭。 她太了解他了。 她决定采取最安全的策略:该干嘛干嘛,不主动挑衅,但也不刻意回避。 就当他是个正在降温的暖炉。 靠近了会烫,离远了又会冷。 最好的距离就是待在他旁边,让他习惯她的存在。 她在客厅改剧本。 他在书房看文献。 她在茶几上啃苹果,他把一碟切好的哈密瓜放在她手边。 她洗澡的时候忘了拿浴巾,叫了声:“顾承野!帮我拿一下浴巾”。 过了片刻浴室门开了一道缝。 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干浴巾从门缝里递进来。 她接过来说谢谢。 门已经关上了。 姜芽在浴巾里闻到了烘干机留下的、属于这个家的温暖气味。 她以为今晚就这样了—— 冷战期间的和平共处。 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忙碌。 偶尔交换几句必要的对话,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姜芽甚至已经在心里打了腹稿。 明天早上给他煎个蛋,边缘也煎焦一点,算是无声的示好。 但她错了。 她错在低估了一个忍了一整天的男人,在凌晨两点会变成什么样子。 姜芽睡到半夜,被一阵细微的响动吵醒。 不是噪音。 是那种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从书房方向走过来,停在床边。 她还没来得及睁眼,被角被掀开了,一具温热的身躯从背后贴上来。 他手臂穿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姜芽唔了一声,半梦半醒地用手肘往后顶了一下,闷闷地说: “顾承野你干嘛……几点了……” 顾承野没回答。 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后颈上,沿着脊椎一路往下吻。 他今天洗过澡了,身上是沐浴露的雪松味,但他的手是烫的,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指尖微微用力,把她往自己怀里按。 姜芽整个人被他从背后圈住,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和他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顾承野……” 他的手指按在她嘴唇上,不让她说话。 < p>然后他把她翻过来,俯身压上去。 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滚烫的。 急促的。 喷在她的锁骨上。 他的吻带着一种压抑了一整天终于决堤的、不计后果的放纵。 他今晚比昨晚更沉默。 他喊‘丫’。 “我的丫。” 一遍又一遍。 他声音越来越低。 越来越哑。 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 像是在用这几个字做某种祈祷。 姜芽在他身下意识涣散,手指攥紧了枕头的边缘…… 幸亏明天是周六。 凌晨四点。 姜芽不知道自己是被他弄醒了几次。 最后一次她实在撑不住了,在他怀里昏昏沉沉地睡过去,隐约感觉到他吻了吻她的发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床垫轻轻弹了一下—— 顾承野起了身。 早上八点她醒来。 身边是空地。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 凉地。 姜芽翻身下床,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扶着床头柜站了一会儿,心里把顾承野骂了八百遍。 余光瞥见床头柜上有东西。 姜芽眯眼仔细一看。 是两张机票—— 北京飞东京,日期是十二月二十四号,圣诞节前一天。 机票上面还压着把车钥匙。 全新的。 上面的奔驰标志还没有撕掉保护膜。 她把车钥匙拿起来。 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 他的字迹,很用力,笔尖几乎把纸戳破。 “圣诞节在日本过。车是给你的。不许退。” 姜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便利贴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轻很多,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也不许再出事……” 第138章 秦岳犯浑 顾承野晃着车钥匙,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小曲,春风满面地走进了医院大门。 那首小曲是姜芽昨晚在浴室里哼过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哼。 他却记住了旋律,从昨晚循环到现在。 路过护士台的时候。 他破天荒地停下来,右手撑着台面,笑着冲麻醉科打了声招呼: “早啊薛姐,今儿早餐吃的啥?” 薛倩正端着保温杯喝水,差点一口喷出来。 她在这家医院干了十二年,认识顾承野八年,从来没见过这位心外科的冷面阎王主动跟麻醉科打招呼。 她张着嘴。 保温杯悬在半空,足足愣了两分钟。 直到顾承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转头抓住旁边的实习医生,声音都在抖: “刚才那个是顾主任?不是我眼花吧?他刚才笑了?他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实习医生还没来得及回答。 电梯口又传来了动静。 秦岳靠在电梯门旁边的墙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脸上挂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刚从骨科会诊下来,脖子还挂着听诊器,看着顾承野晃着车钥匙走过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吆,某人今儿心情不错啊?怎滴,钱花出去了?” 他们俩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谁听不出谁什么意思? 秦岳昨天在康复中心走廊里当了一回传话筒。 把顾承野要卖基金的事原原本本地传达给了沈聿和鹿呦鸣,末了还加了一句“败家玩意儿”。 秦岳不是不知道顾承野花钱是为了什么—— 他比谁都清楚,这小祖宗为了姜芽能把自己的骨头拆了当柴烧。 但这不妨碍他酸。 凭什么自己连个可以花钱的人都没有。 而顾承野这厮,就能理直气壮地把两只基金的封闭期提前赎回? 亏着二十个点还跟中了彩票似的嘚瑟。 顾承野也不恼。 他把车钥匙往上抛了一下接住,笑着顶了顶腮帮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你倒是想花,奈何没人要。” 这话的杀伤力堪比白雪公主她后妈的那颗毒苹果,精准打击,一击致命。 秦岳的脸从正常肤色变成铁青。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大步跨进去,头也不回地扔下了一句话离开。 “你给我等着。” 顾承野冲他背影喊:“别等啊,我给你介绍一个?我们科室新来的规培医生,硕士刚毕业,人挺踏实的,要不要考虑一下?”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听见秦岳在里面骂了一句脏话。 很脏很脏的那种。 顾承野笑了,把车钥匙揣进白大褂口袋,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路过诊室门口的时候。 一个刚入职的小护士跟他打招呼。 他居然也点了点头,回了一个“早”。 小护士当场石化在原地,手里捧着的病历本差点掉地上。 秦岳可不是那种吃了亏往肚子里咽的人。 他出了电梯就掏出手机给姜芽发语音,语气哀怨得跟刚被抛弃的流浪狗似的。 “姜芽,你管不管你男人?他说我没人要!他嘴巴毒得能去演宫斗剧了。” “我好歹也是咱们大院的一枝花,怎么在他嘴里就跟烂在地里的白菜。” “我好歹也是你半个娘家人吧?” 姜芽正在剧组化妆间里改剧本。 听到这条语音的时候正在喝水。 一口水全喷在键盘上。 她捂着嘴笑得肩膀乱抖,眼泪都出来了。 旁边的化妆师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探头过来看,她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 然后给秦岳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还夹着没收住的笑: “秦主任,他说的是事实啊。你确实没人要嘛。” 秦岳回了俩字。 “绝交。” 又补了一条。 “我收回刚才说你是我半个娘家人的话。你现在是我的仇人。你们两个都是。绝交,认真的,至少绝交三天。” 姜芽把这条语音放给顾承野听。 顾承野正在门诊间隙喝咖啡,听完之后薄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三天?他能坚持到明天早上就算我输。” 果然。 当天晚上秦岳就在‘铁三角’群里发了一个表情包。 配文是:“明天火锅谁约”? 顾承野把截图发给姜芽。 附了一个字—— ‘看’! 姜芽没来得及回这条消息。 因为她的iPad还亮着,屏幕上关小棠的视频通话没有挂断—— 刚才她笑秦岳的时候把iPad往旁边挪了一下,以为关小棠去拿吃的了,没想到她一直在线。 忽然。 姜芽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抽泣。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那种拼命压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却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呜咽。 姜芽赶紧拿起iPad,屏幕里的画面让她心里一紧—— 关小棠蜷在沙发角落里。 < p>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一盘几乎没动的蔬菜沙拉,沙拉酱已经凝成了浅黄色的固体。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 鼻尖也是红的。 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已经揉得皱巴巴的。 她还在拼命往嘴里塞沙拉叶子,好像只要不停下来就可以假装自己没有哭。 “小棠?你怎么哭了?” 姜芽把手机支架推到一边,把iPad拿近。 关小棠摇了摇头,塞了一口生菜,咀嚼的动作很机械。 她的嘴唇在发抖。 生菜叶子从叉子上掉下来落在裙子上。 她没有捡。 只是盯着那盘沙拉,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滴在生菜叶子上,滴在那片已经凉透了的鸡胸肉上。 “姐,我生日那天,”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我跟他彻底闹僵了。” 那晚他们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北京的冬夜冷得刺骨。 关小棠站在派出所门口,围着一条不知道谁给她披上的围巾。 妆全花了。 睫毛膏糊在眼睑下,像个被丢弃在路边的布娃娃。 卢嚣站在她旁边,鼻梁上贴着一块创可贴,金丝眼镜的镜片裂了一道缝。 他拉着关小棠的手,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秦岳从派出所出来,额角贴着纱布,手背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身上披着季风给他的一件军大衣。 他看见关小棠站在卢嚣旁边,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大步走过去。 他没有看卢嚣,直接拽住关小棠的胳膊,把她从卢嚣手里拽出来,塞进了自己那辆越野车的副驾驶。 车门砰的关上。 关小棠反应慢半拍。 等反应过来。 卢嚣在外面拍车窗,喊她的名字。 秦岳锁了车门,一脚油门踩到底,越野车轰鸣着冲出了派出所的停车场。 卢嚣站在原地,被尾气喷了一脸,眼镜歪在鼻梁上,狼狈得像一条被踢出群聊的流浪狗。 “秦岳!你疯了!停车……” 任凭关小棠叫喊,秦岳都没有停车。 他把车开到关小棠公寓楼下,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动。 引擎的余温在车厢里慢慢消散。 车窗外面是北京凌晨的街灯,橘黄色的,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关小棠去拉车门,拉了一下没拉动—— 他把车门锁了。 她转过来瞪他,刚要开口骂人,他倾身过来,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上去…… 第139章 被强吻 秦岳的吻不是温柔的试探。 不是礼貌的征求。 是那种把所有忍耐都碾碎了的、不管不顾的、压抑了很久的强吻。 他的嘴唇是凉的,带着冬夜的寒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关小棠的后脑勺被他按着动弹不得,两只手在他胸口推了又推。 推不开。 关小棠在他嘴唇上狠狠咬了一下。 秦岳闷哼一声松开了她,嘴角渗出一颗血珠。 关小棠看着他。 她嘴唇上沾着他的血,眼眶红得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滚水。 关小棠又气又恼。 扬手给了秦岳一巴掌。 ‘啪’的一声。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秦岳没有躲。 关小棠反手又扇了一巴掌。 “秦岳,你无耻!” 这一次力道比上一次轻。 手指在发抖,眼泪夺眶而出,冲花了她仅剩的那一点没花完的妆。 秦岳的左脸上浮起一个清晰的掌印。 他摸了摸。 他胸口起伏盯着关小棠看,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 “关小棠,”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你他妈就是个傻子!” “你什么意思?” 关小棠反问。 秦岳已经拉开了车门。 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就他妈要跟你一刀两断的意思。” 关小棠当时就哭了。 豆大的泪珠子滴在秦岳的副驾驶座椅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关小棠没有擦眼泪。 就她那个炮仗脾气,哪里受得了这委屈? “这可是你说的,你最好说到做到。” 她狠狠擦了把眼泪。 下车。 ‘啪’用力甩上了车门,那个声音在凌晨四点的北京街头回荡了很久。 视频通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姜芽没有打断关小棠,只是隔着屏幕看着她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巾展开又揉成一团。 关小棠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抖得不成样子了: “姐。明明是他亲的我,为什么最后搞得我才是那个坏人?”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姜芽看着屏幕里关小棠蜷缩成一团的样子。 沉默半响。 道:“小棠,他亲你的时候,你生气吗。” “我?” 关小棠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屏幕里的姜芽。 她想了很久。 久到姜芽都困了。 才听见关小棠说:“我气的不是他亲我。” “那是什么?”姜芽追问。 关小棠的眼神开始闪躲,声音小到几乎被窗外驶过的车流声盖住。 “我气的是他亲完我要跟我一刀两断。” “凭什么?” “姐,你说他凭什么这样对我?这不公平!” 姜芽看着屏幕里关小棠哭红的眼睛,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爱一个人难。 爱上一个人更难。 不自知地爱上一个人更难! 而秦岳那种人—— 他宁愿自己背一辈子,也不会主动挑明。 但他会在某个凌晨四点的车里,用最笨最伤人的方式,把所有秘密都泄露出来。 晚上。 顾承野推开家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从便利店带回来的两瓶酸奶。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我回来了”。 没人应。 他把酸奶放进冰箱,正准备去书房看看某人是不是又趴在桌上睡着了。 厨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顾承野!!快来!!它动了!它居然没死!!” 吓了顾承野一大跳。 他紧忙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房查看。 然后看见了这辈子见过的最惨烈的战场—— 灶台上全是水。 水槽里堆着菜叶和鱼鳞。 地上躺着两瓣拍碎的大蒜和一根滚到角落里的胡萝卜。 油锅里的热油正在噼里啪啦地炸开,一条鲫鱼在油锅里翻了个身,尾巴甩起来溅了他一胸口的油点子。 姜芽顶着一个爆炸头—— 她大概用打蛋器的时候不小心按了高速档,蛋液飞了她满头满脸。 看见他。 姜芽冲出来,一个箭步跳起来挂在顾承野身上。 她两条腿盘在他腰间,手臂死死箍着他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 “它还在动!我都把 它放在砧板上敲了好几次,可它还在动!它刚才从砧板上蹦进了油锅里!它是不是成精了!” 顾承野又好笑又好气。 他一手托着她的臀,一手把她脸上的蛋液擦掉—— 她的额头上还粘着一片蛋壳碎片。 顾承野没忍住。 把那片蛋壳摘下来放进水槽里,然后探头往厨房里看了一眼。 油锅里那条鲫鱼还在扑腾。 尾巴拍打着滚烫的油面,溅起的油花落在灶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煤气灶的火也开着。 旁边的小汤锅里不知道炖了什么—— 正在往外溢,白色的泡沫从锅盖缝隙里流出来淌在灶面上。 地上躺着的是她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刚才搜的菜谱—— “红烧鲫鱼,难度等级:初级。” “你买的活鱼?” “超市今天没有杀好的嘛,我就想着自己杀一下,我以为我敲死了,它在冰箱里躺了一小时都没动,它是不是装死?鲫鱼会装死吗顾承野?你们医学课本上有没有教过这个……” 顾承野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让她别说了。 他关上煤气灶的火。 把那条还在油锅里挣扎的鲫鱼用锅铲捞出来放在砧板上,用刀背干脆利落地敲了一下鱼头。 鱼不动了。 他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系好。 把她放在厨房门口的高脚凳上坐好,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塞进她手里。 顾承野开始收拾姜芽留下的烂摊子。 半个多小时后。 餐桌上摆了两菜一汤—— 红烧鲫鱼、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汤。 鲫鱼的卖相不算好,鱼皮煎破了一块,但味道是对的。 姜芽坐在餐桌前,头发还是炸的,用一根筷子随便绾了个丸子头。 她尝了一口鱼肉,眼睛亮了。 “顾承野,你做的比我做的好吃一百倍。你是不是偷偷去新东方进修了?” “不用进修。你做的那个水平,随便做做都是天花板。” 这次。 姜芽难得没有反驳。 就做饭方面,自己几斤几两她自己还是有数的。 吃完饭她靠在沙发上,揉了揉腿,开始耍赖:“顾承野,我要洗澡。你抱我去洗。我腿软……” 第140章 赤裸裸的勾引 顾承野正在厨房洗碗,头也没回,声音隔着哗哗的水声传过来:“你自己不会走?” “不会!你今天早上起来不跟我说话,冷暴力我。这是补偿。” “我啥时候冷暴力你了?嗯?”顾承野还是从厨房走了出来,他手上滴着水,用纸巾擦了擦,走过来把她从沙发上横抱起来。 姜芽顺势搂住他的脖子。 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嘴角弯了起来,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喉结,感觉到他的呼吸明显重了一拍。 她故意把嘴唇贴在他颈侧,声音压得又软又甜: “你要是不帮我洗,我就不要那辆车。” 其实,姜芽心里头憋着一股委屈。 今天在B&X传媒楼下蒋朵朵堵住了她。 蒋朵朵坐在姜芽对面,两只手绞着咖啡杯的杯壁,指尖被烫得发白也浑然不觉。 “姐,我真的很喜欢顾主任。我跟他是一个系统的,我们有共同话题。我知道他放不下你,可你走了五年,这五年里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我。” 蒋朵朵抬起眼,眼里蓄着泪。 “你就把他让给我吧,行吗?你什么都有,事业、家世、朋友,你还有他。可我除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姜芽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没有打断,也没有生气,只是看了蒋朵朵半天。 面前的女孩确实年轻,满脸的胶原蛋白。 可年轻从来不是筹码。 她叹了口气,说:“可怎么办呢?我也好喜欢他。” 蒋朵朵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小声说:“我比你年轻,比你漂亮。” 姜芽站起身,把柠檬水放下,语气还是温温淡淡的:“我跟他认识的时候,比你更年轻。” 然后绕过桌子,推门出去,没有回头。 感情这个东西怎么让? 她是不可能把他再让出去的。 姜芽勾着顾承野的脖子撒娇:“我说真的。” 顾承野眉峰扬了扬。 眼底是一闪而过的耐人寻味。 “这可是你说的。” 他坏笑着抱她走进浴室,把她放在浴缸边上坐好,然后转身去放水。 热水哗哗地灌进浴缸里,蒸汽慢慢弥漫开来,镜面上蒙了一层薄雾。 他试了试水温。 从架子上拿了一瓶浴盐倒进去。 白色的颗粒在水中慢慢融化,空气里弥漫起淡淡的薰衣草香。 然后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姜芽坐在浴缸边上。 衬衫的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两颗扣子,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被蒸汽熏得微微泛粉。 她仰头看顾承野。 眼睛里带着得逞的笑意和一种不怕死的挑衅。 “脱衣服。”他说,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医嘱。 姜芽哦了声。 她故意放慢了动作,一颗一颗地解开扣子,每解一颗就看他一眼。 顾承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姜芽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衬衫褪到肩头的时候。 她停住了,歪着头看他,嘴角的弧度弯得恰到好处: “顾承野,你怎么不看我?” 顾承野的目光从她的锁骨上抬起来,落在她的眼睛上。 “小妖精!” 他伸手握住她的后颈,把她从浴缸边上拉起来,低头吻住她的嘴唇。 薰衣草的香气钻进鼻腔。 姜芽仰着头靠在浴缸的斜坡上,头发铺散在水面上像一朵绽开的墨菊花。 气氛到了这里。 姜芽的胆子也变得大起来。 她撩了点水泼在顾承野胸口,衬衫被水打湿贴在他胸腹的线条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轮廓。 哇哦! 这男人的胸肌好诱人。 姜芽坏笑着摸他胸肌。 一块一块的数。 “一块,两块,三块……咦,不对啊,不都说男人有八块腹肌的吗?你怎么只有七块?” “你再好好数数。”顾承野耐着性子等她。眼神宠的能你腻死个人。 姜芽又数了一遍。 “数明白没?”顾承野在她耳边吐热气。逗的姜芽脸红心跳的:“嘿嘿,输错了,是八块。” 她看着那片水渍慢慢洇开。 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把手伸进水里,指尖顺着他的腹肌往下滑,停在皮带扣上,抬头看他,眼睛里是水汽和挑衅。 “顾承野,你衣服都湿了。要不要一起洗?” 勾引! 赤裸裸的勾引! 顾承野的眼神暗了一下。 下一秒他跨进浴缸。 水花溅了姜芽一脸。 浴缸很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碰膝盖。 不知道是因为水温太高。 还是因为他的手指太烫。 水波随着他们的动作轻轻晃荡。 溢出浴缸边缘。 哗啦啦地浇在防滑垫上。 “顾承野……够了……真的够了……” 顾承野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水珠,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用浴巾裹好抱进卧室。 “刚怎么撩拨我的?忘了?” 姜芽的腿还在打颤,手指攥着他浴袍的领子,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 “呜呜呜……我错了……求你放过我吧……” “错哪了?” “哪里都错啦。” “还嘚瑟不?” “不了。” “嗯?说错了,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 “我……我……哥哥……哥哥……好哥哥……” “真好听。” 顾承野低低笑出了声。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出声。 他把她放进被窝里,用被子把她裹好,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再叫一声哥哥,哥哥就去把厨房收拾干净。” 姜芽那双好看的大眼睛‘扑闪扑闪’,从嘴巴里突出几个甜甜字眼: “哥哥,你最好了。” 哎呀! 能甜死个人。谁说主动的没有勾搭的甜了?谁说的…… 第141章 坠崖 北京军区第一医院。 午休时间。 心内科诊室门口。 蒋可怡敲顾承野办公室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玻璃水果盒。 里面是切好的奇异果、草莓和芒果,摆盘摆得跟她在朋友圈里晒的那些高级下午茶一样讲究。 顾承野刚从手术室下来,白大褂还没脱,正坐在办公桌前吃盒饭。 抬头看见是她,他的筷子顿了顿。 “顾医生,还没吃饭吧?阿姨让我顺路给你带了点水果。上次在你们家吃饭的时候阿姨说你最近手术多,维生素摄入不够。你看你嘴唇都起皮了,多吃点奇异果。” 蒋可依边说边往里走。 水果盒已经放在了桌角。 她身体微微前倾。 领口的丝巾滑落了一角,露出锁骨上一枚很小的玫瑰金坠子,若有若无的香水味飘过来。 是那种甜腻的、带着侵略性的花果调。 顾承野把筷子放下。 正要开口。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不高不低。 带着一种天生的从容和恰到好处的刻薄。 “嘛呢?孤男寡女大白天的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鹿呦鸣站在门口。 驼色风衣搭在臂弯里,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踩着五厘米的细跟鞋走了进来。 她目光在蒋可怡身上扫了一圈。 从头顶扫到脚尖。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精准得像是计算过的—— 嘴唇弯到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却没有在笑,是那种华尔街式的笑容。 友好但疏离。 礼貌但轻蔑。 “原来是小蒋啊。我还以为又是谁家主动往上贴的小妖精呢。” “这水果摆得真精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应聘我们沈家私人厨师的。” “蒋小姐在公关公司上班?我看你这摆盘水平,去米其林餐厅当冷盘师傅也绰绰有余,考虑过转行吗?” 蒋可怡的牙都要咬碎了。 但鹿呦鸣从头到尾面带微笑。 语气亲切得像是多年的老朋友在寒暄,没有一句脏话。 没有一个字可以让人抓住把柄,却把蒋可依从头到脚损得体无完肤。 蒋可怡把水果盒拿起来,说了句:“不打扰你们了”,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高跟鞋敲在走廊地面上,节奏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顾承野靠在椅子上。 双手交叠搁在腹部,看着鹿呦鸣把公文包放在他桌上,慢悠悠地抽了张纸巾擦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来医院干嘛?” “找秦岳。” “秦岳在骨科。出门右转,电梯上五楼。” “我知道。先来看看你。听说你最近挺大方,卖基金买车,眼睛都不带眨的。” 他站起来把白大褂挂好:“那是我的钱。好了,秦岳五楼。” 沈聿推门进来的时候。 鹿呦鸣正准备走。 沈聿的脸色不太对。 他拄着拐杖,康复训练出了一身汗,但他顾不上擦,进门就说: “小棠昨晚跟她爸大吵了一架。凌晨摔门出去,到现在联系不上。” 秦岳是第一个疯的。 他动用了能动用的所有关系—— 公安局的、交通队的、甚至连他当年在部队时的老首长都打了电话。 监控录像一帧一帧地查。 关小棠从家里出来之后上了一辆出租车,在城郊国道下了车,然后进了山区。 山区没有监控。 秦岳直接调了一架直升机—— 他有个战友现在在通航公司当老总,听说是他找人,二话没说就把飞机派出来了。 直升机在山头上盘旋了整整三个小时,油都快烧干了,什么都看不见。 大雪封了路。 所有的进山道路都被封死了。 地面搜救队进不去。 直升机看不清地面。 秦岳站在指挥中心外面,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屏幕都裂了。 季风那边终于传来线索—— 有人看见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孩,在进山小路入口出现过。 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半。 秦岳套上防寒服就要往山里冲,被沈聿和鹿呦鸣合力按住。 他甩开沈聿的手吼了一句:“她穿的是红色羽绒服,她昨晚出门的时候穿的就是红色羽绒服”。 姜芽已经套上了防雪靴。 她蹲下来把鞋带系紧,抬头看了顾承野一眼。 顾承野也穿好了防寒服,背上急救包,把两副雪地防滑链塞进背包里,冲她点了一下头。 山路被大雪覆盖。 能见度不到五米。 姜芽寻着雪地上隐约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每一步都陷到小腿肚。 冷风灌进领口。 睫毛上结了霜。 她什么都顾不上,只是低着头拼命辨认那些正在被新雪覆盖的 痕迹。 脚印是新的。 还没有完全被雪填平,鞋底的纹路她认得—— 那双马丁靴是她去年陪关小棠在三里屯买的。 姜芽找到关小棠的时候。 关小棠靠在一棵老松树下。 她膝盖蜷在胸前,脸埋在膝盖里,红色羽绒服上落满了雪,几乎和那片灰白色的山林融为一体。 她的嘴唇冻得发紫,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手指僵硬地攥着手机。 屏幕上还停在秦岳的微信对话框。 输入框里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小棠?关小棠!” 姜芽跌跌撞撞地冲过去。 把身上最外层的那件冲锋衣脱下来裹在关小棠身上,然后搂住她,扯开嗓子大喊: “顾承野!!这里!!找到了!!”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 姜芽搂着关小棠,脚下那块覆着薄冰的岩石松动了。 她踩着石块往坡下滑了好几米。 后脑勺磕在树干上。 闷响一声。 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 姜芽醒过来的时候是当天夜里两点多。 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吊灯。 然后是吊瓶的软管从支架上垂下来,针头埋在她手背的静脉里,冰凉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输进血管。 顾承野坐在床边. 他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脸是凉的,眼眶是红的,胡茬冒出来了,头发乱得像是被风吹过又吹回来的。 他看见她睁开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顾承野……” “你醒了。” “小棠呢。” “隔壁病房。秦岳在陪她。轻度失温,输完液就好。” 姜芽又问:“我摔下去的时候磕到头了。会不会留疤。” 顾承野抬起头。 用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检查了一下那个已经处理过的伤口。 很小。 贴了一块创可贴。 他低头在她创可贴旁边轻轻吻了一下,说:“不会。有我在。” 姜芽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 扎手。 她忽然笑了。 声音还有点虚弱,但嘴角的弧度是弯的:“顾医生,我要是真的摔傻了,你还娶不娶我……” 第142章 ‘发汗’治疗 “娶。傻的也娶。傻的好。傻的就不会在不等我的情况下独自进山找人,就不会一脚踩空滚下山谷,就不会让我坐在病床边等你醒过来等了整整六个小时。”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变成了气音。 姜芽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心里软成了一摊水,张开双臂对他撒娇: “过来,抱抱。” 顾承野俯身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姜芽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闻到了消毒水和雪松沐浴露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他皮肤上残留的冬天的冷气。 她用力吸了一口。 然后抬起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又在他喉结上亲了一口。 “丫?”顾承野的呼吸变了节奏,低头看她,声音沙哑:“你还在输液。” “我知道。” “你头上还有创可贴。” “我知道。刚才顾医生不是说了吗,有你在。” “那也不行。”顾承野把她按回被窝里,把被子拉到她的下巴,动作是克制的。 但她看见他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是今晚第一个笑。 殊不知。 她的撩拨让某人多难受。 “等输完液再说,现在先休息。” 姜芽乖乖闭上眼睛,手还攥着他的手指。 刘主任站在病房门口轻轻咳了一声,手里拿着查房记录板。 他是今晚的值班医生。 也是顾承野的同门师哥,在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值班毛衣,显然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 他推了推眼镜。 看着床上一脸餍足的姜芽和床旁边那个,明显情动又被强行按下去的心内科顾主任,面无表情地翻开查房记录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血压值。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病人需要休息,顾主任,你这个陪护家属能不能注意点影响。这里是病房,不是你们家。” 他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看着他们俩,忽然笑了一下。 “关家丫头醒了,你猜她第一句话说了啥?” 刘主任推了下眼镜,模仿关小棠虚弱但中气十足的语调: “姐,秦岳那个王八蛋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亲我了。” 姜芽一愣。 ‘噗嗤’笑出了声。 后脑勺撞在枕头上,疼得嘶了一下,但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顾承野在旁边按了按她的肩膀,让她别乱动。回看刘主任,眉头微皱,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 “秦岳人呢?” 刘主任用笔指了指走廊尽头。 “刚被关家丫头用枕头砸了出来,正在护士站用棉签按嘴角。” 护士们对秦岳是有同情又无语:又被那小明星咬破了?这人怎么不长记性? 窗外北京的大雪还在下。 病房里暖气开得很足。 姜芽靠在顾承野肩上,看着窗外白茫茫的夜色,心想:明天就是公司年会的日子,也不知道你年终奖是多少。 马尔代夫的机票她已经退掉了,年会的事她跟黄明涛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年会我参加不了,我有重要安排,总部那边我自己去解释。” 黄明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今年的绩效评定……” 姜芽耸了耸肩膀。 “随便。” 病房的灯已经关了。 只有床头柜上那一小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被调到了最低档,像一捧捂在被子里的余烬。 姜芽没睡着。 她闭着眼。 脑子里却清醒得很,能听见隔壁床的仪器声、走廊里偶尔经过的推车声,还有窗外雪粒子打在玻璃上的沙沙响。 她额角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手背上的留置针贴着医用胶布,翻身的时候拉扯着有点别扭。 她正数着天花板上的暗纹,忽然感觉到床垫轻轻陷了一下。 她没睁眼,但整个人都绷紧了。 “你下去。” “你怎么还没睡。”顾承野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低沉沉的,带着一身从走廊里带进来的冷气。 他刚脱了外面的防寒服,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黑色高领毛衣,身上有雪和消毒水的味道,冷得她脚趾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你下去。这是病房。一会儿护士来查房。” “查过了。夜里两点那一轮的刚走。下一轮的四点了。”顾承野掀开被子的一角,整个人侧身躺了进来。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 病床很窄,他一只胳膊从她 腰下穿过去,另一只搭在她身侧,胸膛贴上她后背的时候。 姜芽被那股子冷意激得轻颤了一下,回头瞪了他一眼。 “顾承野,你不要脸。”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伤后虚弱的沙哑,可那语气里嗔怪的劲儿倒是一点没减。 顾承野厚颜无耻地把她往怀里又箍了箍,下巴埋进她颈窝,挺不要脸地嗯了一声: “别装,明明那会你也挺想我的。” 姜芽被他气笑了,手肘往后顶了他一下: “谁想你了?大尾巴狼,滚下去!” 他不动。 他非但不动,还把她往自己怀里又压了压,长腿一伸,把她的腿也缠住了。 她越挣扎。 他抱得越紧,最后把她整个儿囫囵个地嵌在了怀里,像给一只受伤的鸟做固定。 她不动了。 气哼哼地喘着,后脑勺抵着他的锁骨,能听见他的心跳。 沉沉的。 一下一下的。 和窗外的雪声一个频率。 “我想起一个事儿。”顾承野忽然说。 姜芽没接话。 他自己就说了下去。 “有一年冬天,我肺炎,烧到三十九度八,死活不肯去医院,非说在家捂一捂就好。 那时候你住我隔壁,大半夜翻阳台过来,把我从床上拖到沙发上,拿两床棉被把我压住,然后自己爬上来了。我问你干什么,你说——”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学着她当年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发汗治疗!懂不懂啊顾承野?我这是在救你。” 想起以前。 姜芽的耳根一下烧起来了。 她翻过身。 仰面看着他,手抵在他胸口,又羞又气: “顾承野,你闭嘴!不许说了。再说我真把你踹下去。” 他低低的笑。 那个笑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的掌心一片麻。 他捉住她那只抵在自己胸口的手,拉到唇边,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又翻过来。 在她手腕内侧浅浅地吻了一下。 他的嘴唇是烫的,她手腕的皮肤是凉的,冷热相碰,她蜷了蜷手指,被他更紧地攥在掌心里。 第143章 俩忒不要脸 “后来我烧退了,你趴在我身上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脖领子。我醒了没敢动,怕把你吵醒。我那时候就想,这姑娘要是能一直这样趴在我身上,我这一辈子都值了。” 顾承野低下头,额头贴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声音越来越低。 “丫,我今天把你从山谷里捞上来的时候,你身子是软的,头上有血,我叫你,你不应。我当医生这么些年,第一次手抖得连担架都扶不住。你以后要再敢这样,我就像那次一样把你按在沙发上,不让你下来。” 姜芽难得没反驳。 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用他那件黑色毛衣的领子接住了自己滚下来的眼泪。 顾承野的两只手都环上来。 把她裹进怀里。 裹得严严实实。 劫后余生的夜里。 窄小的病床上。 他们就这样交缠着,像两个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回到同一个火堆旁。 姜芽吻了吻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然后是他喉结上方那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顾承野的呼吸变重了。 翻身半压着她,手肘撑在她耳侧,小心地避开了她手背上输液的软管。 他低头想亲她。 她忽然伸手挡住他的嘴,眼珠一转,嘴角弯了个极不正经的笑,小声说: “顾承野,你当年被我压着发汗的时候,是不是就对我图谋不轨了?”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枕头边,脸凑得更近,热气全喷在她脸上,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浑: “何止?我那时候连咱俩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要不要听?一男一女,男的叫顾——” “不要脸!滚下去!” 她笑着骂他,抬腿去踹他,却被他翻身一压,两个人顿时闹作一团。 病床窄。 这一闹,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 输液管被拽了一下。 姜芽吃痛“嘶”的一声。 顾承野立刻停下来,紧张地托住她的手,低头看针眼有没有回血。 她看着他那一脸紧张样儿,忽然就不闹了,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吻。 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 凉凉的。 又很快化成了温热的。 顾承野一怔。 随即。 眼里涌上来了姜芽要躲也躲不开的热。 他重新把她放平,整个身子严严实实地覆上去,小心地不压到她输液的左手,用臂弯给她垫着腰。 他的吻落在她唇上。 不狠。 但深得让她喘不上气来。 病床在他们身下极轻地吱呀了一声。 姜芽惊得差点去推他。 可顾承野先一步扣住了她右手,与她十指相扣,压在被子上。 他咬她耳垂。 她浑身都软了,只敢用气音断断续续地求他: “顾承野……这里是病房……” “所以你别出声。”他闷笑着,手已经解开了她病号服最上面的扣子。 姜芽难耐地仰起头。 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抛在岸上的鱼,明知道该推开他,手却不受控制地抓皱了他肩头的毛衣。 顾承野把自己埋进去,动作又缓又重,像在对待这世上唯一一件不能有半点闪失的宝贝。 也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手从她衣摆里抽出来,替她把扣子一颗颗系回去。 姜芽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嘴唇都懒得动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两个字: “禽兽。” 顾承野低低地笑,把被子拉起来裹住两个人,在她头顶亲了一下: “禽兽也是你的。” 就在这时。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姜院那张脸。 在门口走廊白惨惨的光线里,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指节攥得咯吱响。 他的第一视线—— 落在了病床上那俩人交叠的轮廓上。 然后就是自家女儿从被子里露出的那半截病号服领口—— 那里皱巴巴的,明显刚被人系上,扣子还系错了一颗。 “姜芽!” 姜远志的声音不高,但里头的怒气压得整条走廊都安静了,“你、你、你——” 他气得指尖发抖。 指着女儿,憋了半天没憋出后半句。 “老爷子老爷子,”关键时刻,季风从后面蹿了进来。 他一把抱住姜院的胳膊,整个人差点挂在他身上。 “别别,公共场所,闹起来对大家都不好。您消消气,消消气——” 季风边拖边冲床上的两人使眼色。 眼珠子都快飞出眼眶了。 “嘛呢?你俩几岁了?啊?害不害臊?这是医院,不是酒店!顾承野你也是,你一个科主任,大半夜钻病人被窝,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做 人了?” 姜远志没理季风。 他深吸一口气,狠狠闭了闭眼,然后转向顾承野。 顾承野已经从床上下来了。 他站在床尾,赤着脚,身上的黑毛衣皱巴巴的,头发被姜芽抓得乱糟糟的。 可他的背挺得很直,没有躲,没有辩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姜远志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顾承野。” 姜远志的声音忽然不那么激怒了,反而沉下来,沉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救姜芽,我记你的情。但一码归一码。我今天就一句话,你若是再敢让她哭哭啼啼,我让你永远见不到她。我姜远志说到做到。” 说完。 他把保温桶往季风怀里一塞,转身大步走了。 皮鞋踏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冰面上。 季风抱着保温桶站在门口,左右为难,最后压低声音冲里面说了一句: “还杵着干啥?接着。” 季风塞保温桶给顾承野后小跑着追出去了,嘴里还喊着:“老爷子您慢点,雪天路滑——”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芽坐在床上,怀里还抱着半截被子,看着门口的方向,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承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双脚,又抬头看了看她,忽然笑了出来。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里被老丈人抓包之后,又荒谬又温暖又有点想哭的笑。 姜芽拿起枕头砸他:“你还有脸笑!” 顾承野接住枕头。 走到她跟前,弯下腰,双手撑在床沿上,看着她,眼底是深的,暖的,笃定的。 “听到了吗?你再敢哭他就让我永远见不到你。他说到做到。” 他明明在笑。 姜芽却想哭。 眼眶温热。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扭到一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你以后别再欺负我了。” 顾承野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那得看是什么欺负。” “讨厌!”姜芽红着脸把他推开。又被他拉进怀里抱了个满怀。 窗外的雪还在下。 大团大团的,像要把整个北京城埋进去。 桌上的保温桶里,是姜远志让王哥炖了四个小时的乌鸡汤—— 还热乎着。 盖子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谁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疼…… 第144章 旺仔牛奶惹的祸 去日本前的最后一个夜班。 顾承野罕见地泡了杯茶。 茶是老战友张斌从西北老家寄来的三炮台—— 红枣、桂圆、枸杞、茶叶,料配得足,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那股子甜丝丝的香。 他用办公室那个积了层薄灰的玻璃杯泡了一杯。 热水冲下去,红枣和桂圆在杯底翻了个跟头,茶汤慢慢染成琥珀色。 他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热气。 窗外北京的天已经黑透了。 雪还没停,细盐似的从天上往下筛。 顾承野在想:明天这个点,他应该已经和姜芽在东京了。 正出神呢,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没敲门。 脚步轻得像猫。 顾承野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几滴茶汤溅在袖口上。 “鬼啊你,走路不带声的。”他抬头瞪过去。 只见。 秦岳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拎着个保温杯,嬉皮笑脸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转椅上,椅子被他高大的身子压得吱嘎响。 秦岳伸长脖子往顾承野手里瞅了瞅,眉毛一挑。 “吆,三炮台啊,不错嘛。” “大兵邮寄来的。”顾承野扯了扯唇角,低头吹了吹茶,又补了一句,“忘了喝了。” “还有吗?给我两包。” “呸!要点脸。大兵不也给你邮寄了吗?” 顾承野说着抬头往秦岳脸上扫了一眼,目光在他嘴角停了一瞬,嘴角随即弯起一个极淡的笑。 “也对,某人最近火气旺。你瞧那嘴巴肿的。” 不提嘴巴还好。 这一提。 秦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嗷一嗓子捂住脸的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连声求饶: “别别别,兄弟,你就饶了我吧。哥们这几天都快要让护士台那帮娘们臊死了。” 他亲了关小棠两次。 两次都被咬了。 第一次嘴角肿了三天。 这次下嘴唇到现在还结着痂。 护士台那帮小护士消息比新闻联播还灵通,这两天见了他就笑,笑得他堂堂骨科秦主任连去食堂打饭都绕着道走。 臊得慌。 实在臊得慌。 顾承野笑着看他那样,抿了口茶,慢悠悠道:“该,谁让你没个分寸的。一个院里长大的小妹妹也不放过?” “呵!” 秦岳把捂脸的手放下来,斜视顾承野。 “你放过了?说起这个,顾主任您可比哥们我不要脸的多了。” “我跟丫那叫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好不好?” 说到姜芽,某人立马眉开眼笑的,嘴巴翘得压都压不住,方才那点被突袭的惊气散了个干净。 秦岳被他这德行膈应得不行,摆摆手:“得得的,打住打住。再说我今晚吃的火锅都要吐出来了。” 两人正瞎扯着。 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 “主任好。”蒋可怡探进头来。 首先。 映入眼帘的是,她头上别着的那一枚粉粉嫩嫩的蝴蝶结发夹。 然后。 就是她手里举着的两罐旺仔牛奶了。 还有。 那甜得像刚从糖罐子里捞出来的笑容。 她也不管顾承野和秦岳什么表情,自顾自地走进来,把一罐旺仔往秦岳怀里一塞,另一罐放在顾承野办公桌上。 “今晚也不忙,我下楼买了牛奶请大家喝。顾主任,您值夜班别光喝浓茶,伤胃。旺仔好,补钙又暖胃。” 顾承野和秦岳的脸同时绿了。 秦岳那表情,跟大白天见了活鬼差不多,眼珠子瞪得溜圆,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蒋医生,您踏马洋墨水是不是喝多了?连老祖宗的讲究都忘了?谁他妈好人夜班请喝旺仔?还粉色发夹?你你你——你是想害死我们不成?” 话音几乎未落。 办公桌上的座机跟掐好了点似的炸响。 顾承野接起来,刚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他起身一把扯过白大褂,边穿边往外走,经过秦岳身边的时候丢下一句。 “二线导管室,心梗,马上过来。今晚没觉睡了。” 秦岳继而指着蒋可依的鼻子怒斥:“你踏马可真是我们的活祖宗!” 话说完。 蛮狠推开蒋可依的抓起听诊器追出去。 之后几个小时。 整个心内科连同外科急诊忙得水泄不通。 来了一个急性心梗的老太太,前壁大面积梗死,造影一看血管堵得跟早高峰三环一样。 顾承野带着人进了导管室。 支架刚放进去。< /p>又来了一个急性心肌缺血的年轻男子,排队等着下一台。 秦岳那边也没闲着。 急诊送来的一个车祸伤者合并左前臂骨折,他连夜给清创上钉。 等天边泛起鱼肚白。 两人在值班室碰头的时候。 秦岳耷拉着个脑袋,白大褂皱得跟咸菜干一样,靠在门上还在数落蒋可怡。 “我他妈要是以后再跟她搭班我就是狗!旺仔牛奶,粉发夹。她能不能干点阳间的事。” 顾承野做了一夜手术,眼下乌青一片,但精神还算好,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手机。 他看了一眼时间。 快七点了。 他得回家洗澡换衣服找姜芽去。 懒得再听秦岳抱怨,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走了。回来给你带日本败火茶。” 秦岳在后面喊:“老子不要败火茶!老子要睡觉!” 顾承野没回头,摆摆手,消失在走廊尽头。 姜芽在医院观察了一晚上就出了院。 她额角的伤口拆了创可贴,贴了片透明的防水敷料,不仔细看已经不太明显。 她本想先去关小棠家看看。 结果扑了个空。 打电话不接。 发微信不回。 后来好不容易打通了经纪人的电话,对面疲惫地叹了口气: “别找了,她昨天就从医院直接来剧组了。状态还行,就是气场太吓人——” “今天拍一场发火的戏,全组人包括导演都缩着。她一条过,整个片场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姜芽挂了电话。 “唉!” 叹了口气。 然后给关小棠发了条微信:“晚上收工了给我回个消息,我去你那儿住。” 发完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岳哥昨晚上大夜,不会来。你要是不想见他,我不提他。” 关小棠只回了三个字:“别担心。”跟了个小狗蹦跶的表情包。 姜芽看了半天。 也看不出来那丫头到底好不好。 顾承野打电话过来的时候。 姜芽正一个人蹲在泰南苑复式主卧的飘窗上擦那盆绿萝的叶子。 她接起来。 他的声音明显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沉沉的,像一把刚淘过的砂…… 第145章 老娘我恋爱了 顾承野的声音明显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沉沉的,像一把刚淘过的砂: “在哪儿。” “泰南苑。” 顾承野嗯了一声:“等我。半小时。” 说完就挂了。 他从来不跟她多说。 他想见她,就来了,用行动替所有话。 半小时后。 门开了。 姜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 顾承野站在玄关。 大衣肩膀上落着几片没化完的雪,头发被风刮得有些乱,眼窝陷下去一圈,下巴上的胡茬冒了层青色。 顾承野今天里面穿的高领毛衣,是姜芽上个月从国贸买的。 墨色。 买大了一码,穿在他身上却‘恰到好处’。 拿姜芽的话—— 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顾承野进来没急着换鞋,先把手里拎着的一个纸袋放在鞋柜上。 然后。 抬头目光在姜芽脸上转了一圈。 最后,视线停在她额角那片透明敷料上。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了。” 姜芽话未说完,顾承野已经跨过来,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一样往她身上靠。 他额头抵在她肩窝里,两条手臂绕到她身后,把她整个儿往怀里收。 他这个动作太自然了。 像一条在外头淋了一夜雪的大狗终于回了窝,一进门就要往主人身上蹭。 姜芽被他压得退了一步。 后腰抵在餐桌上,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她没捡。 腾出手来揉了揉他后脑勺上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软下来: “怎么累成这样?” 顾承野闷在她肩窝里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下唇,然后歪头去亲她的颈侧。 姜芽偏头躲了一下,笑着拍他。 “顾承野你属狗的,一身烟味。” 顾承野低声嗯了一下,声音从她皮肤和毛衣之间挤出来,带着点不正经: “你的狗。” 他继续往上亲,亲她的下巴,亲她的酒窝,亲她鼻尖上那颗浅褐色的小痣,最后嘴唇停在她嘴唇上方半寸,就是不肯落下去。 姜芽被他吊得难受,伸手要去拽他,他却直起身躲了一下,眼里带着很浅的笑意。 “想我了没?” 姜芽嘴硬:“不想。” 顾承野笑了一声。 低头飞快地在姜芽唇上啄了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轻得像雪落在唇上。 姜芽也笑了,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想。” 顾承野勾唇。 把她整个儿抱起来,放到沙发上,自己脱了鞋挤上去,把她圈在怀里。 两个人都没动,就那么侧躺着,像两把并排搁在炉边的旧勺子。 顾承野的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 姜芽握着他的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数他的指节。 两个人小声说着话。 从他昨天那台手术说到明天几点的航班。 从关小棠说到秦岳肿了的嘴巴。 姜芽笑得肩膀直颤。 顾承野低头亲她的发顶,说:“你一笑我就困”。 姜芽拍他:“那你睡。我在这儿。” 顾承野嗯了一声,眼睛已经半合上了,手却还勾着她的腰不肯放。 没过多久。 沈聿的电话打过来了。 “晚上你跟承野有没有安排?出来一起吃饭。” 姜芽捂着听筒看了眼已经睡着的顾承野,压低声音说:“我们没啥安排,他下夜班刚睡,晚上我们过去。” 沈聿咯咯地笑:“行。七点,东南西北中。还是老包间。秦岳夜班说太困不来了。” 那厮只怕是不敢来吧? 姜芽挂电话时,听见那头似乎有鹿呦鸣极轻极低的笑声,和沈聿那把小茶壶被谁碰倒的响。 晚上七点。 东南西北中。 沈聿和鹿呦鸣先到的。 鹿呦鸣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方领丝绒裙,耳后别着一枚珍珠发夹,和上次在美容院碰见时那副清淡打扮大不相同。 她的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散下来,软软地搭在肩上。 她正低头用热水烫杯子,动作里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温软。 沈聿坐在她旁边,一条胳膊搭在她椅背上,姿态看着像把她半圈在怀里。 他今天精神很好。 康复训练后,那股倦意被这顿饭的由头冲淡了不少,坐在暖光里,眼睛一直没怎么离开过鹿呦鸣的侧脸。 鹿呦鸣抬眼看他,嗔了一句: “看什么看。” 沈聿勾唇,手指在她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没头没尾地说: “看我能不能看一辈子。” 鹿呦鸣耳尖红了。 偏过头去不看他,手上烫杯子的动作却重了些,沸水溅了两滴出来。 沈聿立刻伸手过来,指尖覆在她手背上,“烫着没?” 鹿呦鸣不说话。 手指在他掌心里极轻地挣了一下,没挣开。 沈聿也没用力。 就那么松松地勾着,大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一蹭。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但空气黏糊的像化了一半的蜂蜜。 姜芽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 她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身后还没睡醒的顾承野,小声说:“等等。” 顾承野眯着眼顺着她视线往屋里一瞟。 立马会意,反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在走廊里站定了。 等那俩人松开手。 顾承野才不慌不忙地清了清嗓子,推门走进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似的: < p>“来晚了。路上堵。” 沈聿面不改色地接话:“北京哪天不堵。” 鹿呦鸣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淡定,给姜芽拉椅子: “坐。脸上伤好点没?给你点了鸽子汤。” 姜芽坐下来。 视线在沈聿和鹿呦鸣之间走了一个来回,什么都没说,只把菜单往自己面前一拉: “我再加个松鼠桂鱼。” 顾承野在旁边提醒:“晚上别吃那么甜。” 姜芽不服气地睨了他一眼。 顾承野立刻改口:“点。再加个拔丝地瓜。” 逗得沈聿直乐。 鹿呦鸣抿唇也跟着笑,眉眼间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亮。 她今天状态不一样。 以前哪怕是笑着的,也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客气。 今天那三分审视没了,挂在眼角眉梢的全是暖融融的、压不住的东西。 沈聿今天也确实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副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话憋出内伤也不吭一声的样。 他给鹿呦鸣夹菜。 动作自然得跟做过千百遍似的; 鹿呦鸣不吃葱。 他就把葱花一颗一颗从她碟子里挑出来; 鹿呦鸣杯子里茶没了。 他不叫服务员,自己拎起茶壶给她续。 鹿呦鸣嘴上说他“管得多”,手却没拦。 有那么一瞬。 姜芽撞上沈聿的目光,那目光又深又稳,像在说—— 我准备好了。 他准备好跟老爷子摊牌,准备好把这个女人护在身后,准备好把自己的后半生交到她手里。 顾承野也看出来了。 他下意识的看了下鹿呦鸣,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欣慰—— 这个比他大三个月的‘可怜’小姨,终于有人‘要’了。 鹿呦鸣这次没躲开。 直直地对上顾承野的眼神,眼眉挑了挑,用眼神说话:咋滴,老娘我谈了恋爱不成啊! 哈! 成! 非常成! 顾承野薄唇勾起,回头给沈聿倒了杯酒。 两个男人碰了一杯。 顾承野说:“昨晚大夜加了台手术,你猜那人是谁?” “谁?”沈聿给空杯子满上,赖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居然能让顾主任特意拉出来讲。” 见他往鹿呦鸣身上躺,顾承野晒他:“臭不要脸的,想玩回家玩去。” “论不要脸老子能有你不要脸,听说都让老丈人堵床上了?” “滚滚滚!”顾承野笑着往姜芽的脸上看,姜芽嗔他:“看啥,都丢死人了。” 几人闹了一会。 出来抽烟的功夫,顾承野跟沈聿道:“贺家老太太,心梗,我亲自做的手术。” “哪个贺家?贺峙那个混球家?” “你说呢?”顾承野猛吸了口,烟雾缭绕间,听见他道:“老太太说欠我一个人情,有需要找她……” 第146章 旧情书 吃完饭。 回到泰南苑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 两人窝在沙发上嬉闹,姜芽被顾承野圈在怀里挠痒痒,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姜芽边躲边求饶:“明天还要赶飞机,你就饶了我吧。” 顾承野收手把她捞回来,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 “对了,那次在上海酒店我到底抱没抱到你?” 姜芽脑子还沉浸在刚才的笑闹里,脱口而出说: “抱到了啊,当时你身上全是酒味,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我差点被你勒断气。” 顾承野愣了一下。 上海出差那次,她被他堵在小胡同,她亲了他后,他嘴硬说:“我们早在五年前就完了”。 她走后,他的心就空了,他后悔地抓心挠肺,找秦岳喝酒,后面周奕川也来了。 回酒店后,醉汹汹的他好像看见了姜芽,然后抱了上去…… 第二天早晨,秦岳问他:“你昨晚都干了什么还记得吗?” 他揉了揉太阳穴地说“做梦,梦见了她。” 原来他真的抱到了她。 顾承野的胳膊慢慢收紧,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就说怎么那么软,第二天醒来胳膊还酸。” 然后又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话锋一转,声音都软下来了,说: “我当时都被你欺负成那样了,你居然都没留下来?” 当时真想她。 想抱她。 想亲她。 做梦都是把她压身下好好办她。 姜芽瞪着大眼睛反驳:“你讲点理好不好,我俩到底谁欺负谁?明明是你自己喝断片了,第二天还装高冷不理我的。” 顾承野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鼻尖蹭着她的锁骨,闷声闷气: “那现在算账,连本带利一起算。” 说话间那手已经开始不老实了,被姜芽一巴掌拍开: “不行,行李还没收拾完,明天赶不上飞机唯你是问。” 顾承野哼唧着松开手。 看她从沙发里爬起来整理行李箱,在心里把上海那晚的断片拼图又补上了一块。 连她喘气的画面都…… 姜芽看着他闷头咯咯乐的傻样子摇头:“唉,我这什么命啊,怎么遇上了个傻子?” 一不小心碰掉了床头柜上的一个旧铁盒。 盒子摔在地上。 盖子松脱。 哗啦一声,掉出来一堆花花绿绿的信封。 有几封还是用卡通贴纸封的口,上头贴着美少女战士的贴画,边缘已经卷了边,透着一股子十几年前的陈旧香气。 姜芽脑子里嗡了一下。 完蛋。 她想收拾,但手刚伸过去。 顾承野已经听到动静从沙发上滚下来。 他看了看那堆信,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用脚把离他最近的那封信勾了过来,弯腰捡起来。 第一封。 开头写着“姜芽同学亲启。初一三班陈子昂,从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特别好看……” 第二封。 更肉麻—— “姜芽,你是我们班最漂亮的女生,我能跟你做个朋友吗……” 第三封。 居然还折成了心形。 顾承野手里捏着一沓情书靠在门框上。 一封一封翻看。 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玩味,从玩味变成一种姜芽看着腿肚子直打哆嗦的、似笑非笑的醋意。 他的眉梢挑了一下。 姜芽扑过去要抢。 他抬高胳膊往后一仰,然后“啧”了一声。 把看过的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往地上一扔,慢悠悠地坐到她床边,仰头灌了口茶几上的凉茶,喉结滚了一下。 “姜芽,你藏了多少男人的信啊?”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里那种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谁听谁上头。 姜芽尴尬的脚趾抠地:“什么叫藏!我就是……当时没地方放,全塞这儿了。这里面好多还是关小棠帮我收的……而且都是小孩写着玩 的,你至于吗——” “至于。”他放下可乐,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过来。把这些信给我默写一遍。写错一份,做一次。” 姜芽眼睛都瞪圆了:“顾承野你疯了?这都多少年了谁还记得啊?你讲不讲理?” “不讲。” 顾承野靠在沙发靠背上,手臂枕在脑后,眼神懒洋洋的,可里头的占有欲跟火星子一样,一簇一簇往外蹦。 “再说,你还没给老子写过情书。那就现在写。要情深并茂,写不完不许睡觉。” 姜芽简直要被他这副无赖样气笑了。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抓过一本剧本背面的空白页,又从笔筒里拔了支签字笔,恨恨地趴在茶几上开始写。 她是真写了。 从“顾承野,见字如面”开始,一句一句写得跟真事儿似的。 什么你白大褂真好看。 你眉毛真浓。 你冷着脸不搭理我的时候我就想跟你打架。 越写越离谱。 写到他打篮球时露出的那截腰。 写到他上次在医院走廊里,扯松领带从她面前经过时她心跳漏了多少拍。 顾承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 他弯下腰。 下巴抵着姜芽的肩窝,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来,按住她正在写字的那只手。 姜芽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痕,写歪了。 “原来你从那时候就开始对我图谋不轨了?” 他的呼吸就贴在她耳后,带着刚洗完澡的潮湿和沐浴露的雪松味。 姜芽缩了缩脖子,嘴硬道:“别打岔,我还没写完……唔。”后面的字被他含进了嘴里。 顾承野从背后抱她。 比平时更凶。 简直像要把人揉碎。 姜芽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反过身把他推倒在床上。 她学着他平时的样子。 去亲他的下巴。 咬他的喉结。 顾承野仰着头,呼吸一声比一声重…… 第147章 妖精,爱一辈子 姜芽像只妖精,磨得他眼尾都红了。长发散下来,像一匹上好的墨色锦缎。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 满屋子都是她急促的呼吸和似有若无的低吟。 完事后。 姜芽支起身子,下巴搁在他胸口,仰着脸冲他笑。 那笑又娇又坏。 眼波里全是勾子。 她用指甲在他锁骨上慢慢划着,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顾承野,这份情书深情不深情?并茂不并茂?” 顾承野喉结滚了滚,一翻身把她压回床垫里,手掌握住她两只手腕按在头顶,低头吻她。 这次他真要了她的命。 她像一朵被夜风吹得不断颤动的花,呜咽着,求饶着…… 顾承野贴着姜芽的耳朵,声音低而哑。 “妖精,这情书老子收一辈子。”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泰南苑顶层复式的灯亮了一整夜。 两人折腾得着实有些狠了。 以至于—— 闹钟响的时候。 顾承野的第一反应是把它按了。 姜芽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他腰上,嘟囔了一句:“太困了,再睡五分钟”。 顾承野把脸埋进她后颈,闭着眼,心想,五分钟就五分钟。 然后他们同时睁开了眼。 姜芽先反应过来的。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头发炸得像个钢丝球。 她盯着床头柜上那个闹钟—— 不是她定的。 是昨晚顾承野顺手拿她手机设的。 时间显示已经是八点四十。 而他们的航班是十一点。 理论上还来得及。 可若是算上北京的早高峰、托运、安检、找登机口,这个时间已经在悬崖边上跳舞了。 “完蛋了!迟了!八点四十了!” 姜芽急的一巴掌拍在顾承野的胳膊上。 “握草!” 顾承野几乎是弹起来的。 他动作太猛,脑袋撞上了床头灯,灯罩歪到一边,他也没顾上扶,光着脚跳下床开始找衣服。 接下来半小时。 场面堪称灾难。 昨晚两人胡闹得太晚,衣服扔得到处都是。 姜芽的袜子一只在床头柜下面,另一只居然被踢进了卫生间的垃圾桶。 顾承野的毛衣套了三分钟才分清前后。 更绝的是那个八百年不出问题的行李箱—— 姜芽的箱子是前段时间去横店跟组时买的,一共用了不到五次,她用力一扣,锁扣纹丝不动。 她整个人骑在箱子上,压了又压,嘴里骂骂咧咧。 顾承野看不过去,伸手帮她,结果锁扣是扣上了,他的食指也被夹了个正着。 疼得他嘶了一声。 手指缩回来一看,指甲盖下面瘀了一个紫点。 姜芽心疼得不行,抓过他的手指吹了吹。 他抽回手,说:“赶紧走,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等两人拖着箱子走到小区门口。 已经九点多了。 姜芽一边跑一边刷手机看改签信息,脑子乱得跟浆糊一样,嘴里念叨着: “改签的话,是加两个小时还是减两个小时?北京到东京时差一个小时,那落地时间是往后推还是往前挪?啊不对,改签不是这样算的——” 顾承野拽着她的胳膊往路边走,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车停稳。 他先把箱子往后备箱拎,司机坐在驾驶座上玩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承野拉开副驾门坐进去,报了地址:“首都机场T3,A口。麻烦快点。” 司机哦了一声,慢悠悠地把手机放下来,挂挡起步,嘴里还嘀咕了句: “这箱子真沉啊,你们这是搬了石头?” 顾承野没说话。 他正在心里默念:不生气,不能生气,生气对心脏不好。 可火已经上头了。 他偏头看着窗外。 北京的早高峰还没过去,车流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顾承野压着火。 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跟司机说:“师傅,我们迟了,麻烦你尽量快点,到T3航站楼A口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姜芽一眼。 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然后—— 继续不紧不慢地开着。 顾承野真想打开车门跑过去。 他咬了咬牙,闭目养神,不说话了。 等车磨到机场出发层,姜芽已经快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车停了。 司机依然没下车,后备箱自己弹开。 顾承野只好自己下去搬箱子。 后备箱盖怎么也合不上。 他用力往下按了好几次,箱子的轮子卡在最外面,那一截就像一块顽固不化的大石头,把后备箱盖给顶住了。 他压了好几下,最后干脆半跪下去用肩膀顶。 姜芽看不过去了,冲上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把后备箱盖硬生生按了下去。 砰的一声。 司机在车里冲他们按了两下喇叭,扬长而去。 顾承野站在那,白着一张脸,一个字都没说。 姜芽知道他真的要炸了。 她拽着他的胳膊往里走,小声说:“不气了不气了,进去吃面。我请你。” 但他俩的霉运显然还没完。 好不容易找到值机柜台。 排队的人不算多。 可每当前面一个人刚走,后面就会冒出一个拖着箱子横冲直撞的大妈或者举着手机找订单号的中年大哥,一个接一个地插队。 姜芽搂着顾承野的胳膊,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已经硬得像石头。 她把脸贴在他肩上,小声说:“不生气不生气。今天咱不惹事。等到了日本,我让你在酒店里气个够。” 顾承野闭了闭眼的说:“我现在已经不气了。我只想上飞机。” 声音平静得吓人。 姜芽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指—— 顾承野的指尖,在行李箱拉杆上已经敲了不下五百下…… 第148章 搞笑赶飞机 终于排到他们。 值机托运还算顺利,两人的箱子都上了传送带。 顾承野跟姜芽拎着随身包往安检走。 队很长。 但总算在动。 顾承野全程铁青着脸,手底下却轻轻握着姜芽的手,她的手又小又软,握上了就不想松开。 到了安检口。 他把登机牌和身份证递过去,闸门没开。 再刷。 还是没开。 第三次. 依旧红灯。 后面的队伍开始不耐烦地发出“啧”声。 工作人员让他走人工通道。 姜芽先过去的。 她在另一头等他。 顾承野被一个年轻小伙子拿着探测器上上下下扫了七遍,最后连鞋底都让他脱了。 姜芽在那头笑得直不起腰。 掏出手机拍了一段发到了群聊‘大龄养老院’。 顾承野瞪了她一眼,她赶紧把手机收起来,装模作样地帮他拿外套。 好不容易过了安检。 广播忽然响了。 是一个甜美而职业的女声,在嘈杂的航站楼里格外清晰: “顾承野先生,顾承野先生,听到广播后请速到B区十五号开包台。您托运行李中有一个打火机,请配合检查。谢谢。” 姜芽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顾承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转头看她。 姜芽摇头。 广播又喊了一遍。 这回他听清了。 不像是“顾承野先生”—— 那是一个模糊的、被念错了的名字。 但那声音一句接一句,像催命似的,分明是在叫他们。 顾承野的脸色更难看了。 姜芽小声说:“不可能。你包里怎么可能有打火机。你向来都不怎么抽烟的。” 顾承野咬着牙:“我抽烟。只是不常抽。” 好吧。 能实事求是就好。 姜芽咽了咽口水。 顾承野把手里的咖啡往她手里一塞,“你在这儿等着。” 说完迈着那双长腿就往安检口折返,背影里写满了“老子今天就不该出门”。 姜芽暗自攥紧了口袋里的‘护身符’,默默念了几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继而抱着咖啡在安检口等他。 过了十几分钟,她看见他回来了,头发更乱了,衬衫从裤腰里跑出来一角。 姜芽憋笑憋得整个人在抖。 顾承野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登机牌往她手里一塞。 姜芽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有没有啊?打火机?” 顾承野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往她手里一放。 姜芽低头看。 还真是个打火机。 红色塑料壳的,上面写着某某火锅店的名字。 “哪来的?” “那晚吃火锅。估计掉进箱子夹层了。” 姜芽把打火机翻过来,在底部看到一行小字。 “该打火机由XX火锅店免费提供,锅底满100赠送一个。” 她笑得下巴都要掉了。 两人重新汇入人流,往登机口走。 顾承野的手搭在她肩上,低着头,不说话。 姜芽一边笑一边握他的手,问:“你刚才跟人家怎么说的?” 顾承野冷哼:“说谢谢。” 姜芽不信:“你没瞪人家?” 顾承野偏头看她,嘴角抽动,没承认也没否认。 姜芽笑得更欢了,说: “你从十几岁就坐飞机,严谨得很,居然被火锅店送的打火机整了。顾承野,你也有今天。” 顾承野伸手把她的脸往自己肩膀上一按:“别笑了,走快点。” 到了登机口。 离原定登机时间只剩五分钟。 可他们坐下来刚喘匀气,广播又响了—— “各位旅客,我们抱歉的通知,您乘坐的CA929次航班由于飞机晚点,登机时间推迟。请您在登机口附近休息等候,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姜芽顿足,扭头看顾承野。 顾承野靠在座位上,两条长腿伸出去,闭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是苦笑。 是真的笑了。 笑的肩膀都在抖。 姜芽把头靠在他肩上,也跟着笑起来。 两个人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里,像两个误了点的孩子,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笑。 她摸了摸他的下巴,说:“顾承野,下次赶飞机,你晚上能不能别折腾那么久。” 顾承野偏过头,在她指尖上啄了一下,眼睛还闭着: “那得看你表现。” 姜芽推他,他笑着把她扯进怀里。 广播还在响。 外面的天灰白灰白的。 他们的航班还早。 但没关系。 他们在一起,就不怕晚。 顾承野和姜芽买了两杯咖啡。 姜芽被他圈在怀里。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深色牛仔裤,平底帆布鞋,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 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顾承野站在她身后,比她高出一个头,下巴几乎要搁在她头顶上。 他在人群里很显眼。 不是那种张扬的显眼,是那种让人第一眼扫过去,视线会自己折回来的显眼。 他穿得极松。 一件烟灰色的薄羊绒衫,领口松垮地堆在锁骨上方,外面罩了件黑色的休闲西装,没系扣,衣摆随意敞着。 下身是一条深炭灰的修身长裤,裤脚刚好搭在脚踝骨上,露出很窄的一截黑色船袜。 鞋子是白色的板鞋,鞋面干净简单。 肩上斜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包带压过胸口,把羊绒衫塌下去的地方勒出一个很浅的褶。 右手腕上那枚旧手表还在,表盘在航站楼顶光下折出一小片锐利的光。 两人往候机室一站,就美成了画。 姜芽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 他低头。 嘴唇凑近她耳后,压低声音:“你身上什么味道,换了香水?” 姜芽偏头躲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红。 “没换。洗衣液的味道。” “不可能。”顾承野的鼻尖蹭过她的耳廓,呼吸拂在她的脖颈上,声音又低又哑,“洗衣液没这么甜。” 姜芽的手攥着咖啡杯,指节微微泛白。 顾承野假装没看见,右手从她腰侧滑过去,把她手里的咖啡杯塞进了旁边垃圾桶。 这个动作让他的胸口贴上了她的后背,只隔了两层毛衣。 他的手顺势搭在她腰侧。 拇指隔着毛衣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的手从立马按住他的手背。 “公共场合。” “哦。”顾承野把手收回去,但嘴唇又贴上了她的耳垂,“那换个不公共的场合。” 他拉着她往值机柜台侧面的休息区走。 北京飞往东京CA929次航班人不多,休息区的沙发背后是一排登机口指示屏,几乎没有行人经过。 顾承野把姜芽堵在沙发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 第149章 小秘密 顾承野把姜芽堵在沙发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墙上,低头看她。 冬日的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耳根的红还没褪。 “有个小秘密。” 姜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以为他要说那句她等了很久的话。 “什么?” 顾承野低头,嘴唇碰了碰她的眉心。 “想跟你说,你的泳衣我帮你收进箱子了。黑色的那套。你去年买了没穿,吊牌还在,我帮你剪了。” 姜芽的表情僵了一瞬,抬手捶了他胸口一拳。 顾承野闷笑,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然后低头吻住了她。 不是以前那种克制的、蜻蜓点水的吻。 他的嘴唇是烫的,舌尖抵开她的齿缝,带着刚喝完的那杯黑咖啡的苦香。 姜芽被他困在墙壁和胸膛之间,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他的手从她肩头滑到腰间,指尖触到她腰侧的皮肤,她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 顾承野的吻从她的嘴唇移到下颌。 又从下颌移到颈侧,嘴唇贴着她颈动脉的位置停住,像是在数她的心跳。 姜芽的手指攥着他外套的前襟,攥得指节发白。 忽然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手推开了他的胸口。 顾承野立刻停下来,低头看她。 姜芽的脸颊泛着潮红,嘴唇微肿,但表情有点不对劲—— 不是害羞。 是尴尬。 “顾承野。” “嗯。” “我好像……例假来了。” 顾承野的手从她腰上松开。 “肚子疼吗?” “有一点。” 顾承野立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系在她腰间,两只袖子在她小腹前打了个结。 动作快而准。 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处理急诊。 然后他蹲下来,拿出手机跟身份证,站起来。 “你在这儿坐着。我去旁边那个便利店有卖暖宝宝和卫生巾还是那个牌子对吧——” 姜芽拉住他的衣角。“我自己去买。” “你坐着。” 顾承野走之后。 姜芽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腰间系着他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 顾承野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表带旁边多了一根黑色的橡皮筋—— 他今天早上从她枕头下面捡得,说“这个归我了”,然后套在了自己手腕上,跟名表叠在一起,不伦不类。 姜芽还没等到那句答复。 但他在机场出发大厅里蹲下来给她系外套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句话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顾承野订的是公务舱。 他拉着姜芽找到座位,刚把她安顿好—— 帮她调了座椅角度,跟空乘要了毛毯盖在她小肚子上,又把她随身带的保温杯放在她手边。 然后抬头—— 看见了他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人。 虽然只是隔了两排的座椅。 但顾承野一眼就认出了秦岳的那颗后脑勺。 他推了推姜芽。 姜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 她一怔,又往旁边扫了一圈,没看见关小棠,只看见秦岳一个人坐在靠过道的位子上,正低头跟空乘说着什么。 顾承野挽了挽袖子。 抬脚朝秦岳走了过去。 秦岳抬头看见他的瞬间,也愣住了。 但秦岳是谁? 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露出一排白牙,笑得有点心虚,又带着那种破罐子破摔的从容: “这么巧?你俩也去东京?” 顾承野站在过道里,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巧?我提前一个月就安排的行程,你呢。” 秦岳没答。 他偏头往前排扫了一眼,顾承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了一截从卫衣帽子里垂下来的深棕色头发。 顾承野脸一沉,压低声音:“你追她来的?” 秦岳摸了摸后脑勺,没说话。 顾承野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秦岳,你们俩的事我不管,但这趟是我的局。到了日本,你们自己走你们的。别在我和她面前晃。” 秦岳“嘿”了一声:“你这话说的,这飞机又不是你包下来的。再说了,我这不是不放心她一个人跑出去——” 他指了指前面缩成一团的关小棠,表情复杂。 “她昨晚情绪不对,我怕她出事。没想跟你们一起。” 顾承野斜睨着他:“那你就看好你的人。别让她惹事。” 秦岳一下来劲儿了:“她从来不惹事,是事儿爱惹她。” 顾承野没再搭理他,他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然后侧身靠近姜芽耳边。 “到了日本,大家分开走。他们逛他们的,我们泡我们的。互不干扰。 姜芽已经坐好了,见他回来就凑过来小声问:“真是秦岳?小棠呢?” 顾承野“嗯”了一声,朝前面努了努嘴。 姜芽担忧地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叹了口气: “这俩人真是……活脱脱一出现代苦情戏。” 顾承野把她的脑袋按回自己肩上,不冷不热地说:“你男人我更苦。你现在只准想我。” 姜芽翻了个白眼,却也没挣开,反而往他颈窝里蹭了蹭。 “你确定互不干扰?” 关小棠的机票是凌晨两点临时订的。 她只背了一个黑色的帆布包,里面塞了一件换洗的毛衣、两片面膜、一个充电宝,还有一本被她翻得卷了边的剧本。 她不像是去旅行的,更像是在逃命。 值机的时候人家问她行李托运吗,她摇头。 问她靠窗还是过道,她说随便。 最后给了她一个后排靠窗的位子。 直到过了安检她都没想过自己要去日本干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件事——离北京越远越好,离秦岳越远越好。 正想着。 她的余光瞥见一双腿停在了她这排座椅旁边。 黑色西裤,深灰色的运动外套,一双同样洗得发白的运动鞋…… 第150章 老子忍你一天了 关小棠认得这双鞋。 这双鞋跟她在后海并肩走过十七次,跟她挤在凌晨的烧烤摊前分过十串羊肉,跟她吵架时在她家楼下站过五个小时,都穿过这双鞋。 她没抬头。 心跳却跟疯了一样,鼓点似的,一下比一下砸得凶,她摘下一只耳机,也没有转头,那道阴影停在她旁边的过道上像一座山,压得关小棠胸口发沉。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声音。 “小棠。” 关小棠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把头往卫衣帽子里缩了缩,喉咙里泛起酸意。 她想说“你来干什么”,想骂“秦岳你浑蛋你凭什么跟着我”。 可这些话翻涌到嘴边。 全被她狠狠咽了回去。 她只是把帽子又拽了拽,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像一只弓起背的猫,不搭话,不抬头,不给他任何回应。 秦岳就那样站在过道里。 半晌。 他声音更低了些,像砂纸刮在石头上:“我坐你后面。有事叫我。” 关小棠睫毛颤了颤,喉咙滚动了一下,到底什么都没说。 秦岳坐到了她后排的位子上。 他腿太长,一米八三的个子被公务舱狭窄的过道挤得有点憋屈。 勉强塞进经济舱狭窄的座椅间距里,膝盖顶着前座的靠背,惹得前面的一个穿蓝衬衫的大哥回头瞪了他一眼。 他面无表情地回看过去。 那大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吱声,自己把靠背调直了。 秦岳往后一靠。 闭目。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趟他跑得有多狼狈。 他昨晚值完夜班在医院门口买了杯咖啡,路过便利店时鬼使神差地点开关小棠的航班信息,手一抖就下了单。 他连换洗衣服都没带,兜里就一个钱包、一个手机、一根值夜班没摘的签字笔。 那件外套还是今早在机场洗手间里用冷水拍了拍皱褶。 他这一生干过不少出格的事。 但为了追一个姑娘从北京追到东京,还是头一回。 顾承野全程闷闷不乐。 姜芽知道他在气什么—— 他本来计划得好好的,两个人的温泉之旅,只属于两个人的周末,现在前排多了两个大瓦数的电灯泡。 他的眉头从登机开始就没舒展过,靠在舷窗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块百达翡丽的表冠。 姜芽放下手里的杂志,侧过身,凑到他耳边。 “顾主任。”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但没转头。 “怎么。”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她把手放在他大腿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的肌肉瞬间绷紧,手指攥住了座椅扶手。 “姜芽。” “嗯。” “把手拿开。” “为什么。” 他没回答。 她的手指从他大腿内侧往上移了一寸。 隔着牛仔裤的布料,她的指尖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和轻微的颤抖。 顾承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子忍了一天了,你居然还敢勾引。” 姜芽‘倏’的把手收了回去,假装无事发生地翻开杂志。 顾承野转过头。 眼神幽暗。 然后他伸手把她手里的杂志抽走,扣在她面前的小桌板上,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机场那个完全不同—— 机场的吻是温柔而克制的。 这个吻带着被压抑了一整天的焦躁和某种被挑衅后的反击欲。 姜芽的后脑勺被他的手扣住,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微微收紧,让她不得不仰起头承受他的攻城略地。 她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来,手撑在他胸口想推开。 顾承野握住她的手,反扣在她的座椅扶手上,十指交缠。 公务舱里灯光昏暗。 大多数乘客都在睡觉,空乘推着餐车从过道经过,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识趣地绕到了后排。 顾承野终于放开她的时候。 姜芽的嘴唇已经红肿了,眼角有一点生理性的湿润,胸口起伏着,瞪着他。 顾承野抬手,拇指轻轻擦过她下唇上的水光,然后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到了酒店再慢慢跟你算账。” 姜芽偏过头,看着舷窗外面白茫茫的 云层,耳根红得能滴血。 起飞平稳后。 空乘开始推餐车服务。 秦岳前排的公务舱乘客按了服务铃,一个年轻空姐推着餐车过来。 秦岳正低头看手机,余光也没抬,要了一杯水。 空姐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甜美:“秦先生,还需要别的吗?红酒要不要来一杯?” 秦岳抬起头。 他的表情在看清孟听雨的脸之后,从平静变成了极度复杂—— 不是惊喜,不是意外,是一种极深的、压抑了很久的厌恶。 “不用了。” 他接过水杯,目光已经回到了手机屏幕上,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孟听雨脸上的笑像被人凭空摘走了。 推着餐车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手指攥着餐车的把手,指节微微发白。 抬头。 目光落在了从卫生间回来的关小棠身上。 她的表情变了—— 那种被拒绝后的羞耻和愤怒,在她看到关小棠的那一刻,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宣泄口。 关小棠原本一直装睡,可那股子压抑的火气混着没吃早饭的虚火,让她胸口越发闷得慌,没成想上个厕所的功夫就看了见了‘仇敌’孟听雨。 四目相对。 想起了两人在秦岳家门口扯头发的一幕。 空气瞬间泛起噼里啪啦的火药味。 时间停止。 一秒。 两秒。 三秒…… 不知过了多少秒后。 ‘借过。’关小棠擦着孟听雨而过,秦岳讨好似的看她,“回来了?”,被关小棠冷冷剜了两眼,她回座位拉上了安全带坐下。 孟听雨鼻子都要气歪了。 该死的贱人,凭什么她能得到秦岳的爱? 孟听雨恶狠狠的盯着关小棠一动不动,秦岳咳了一声神色阴沉,孟听雨见后心声胆怯,忙切换上那副职业腔调的推着餐车走到关小棠旁边,声音却像浸过冰: “小姐,需要点什么。我们公务舱的饮品是免费的,您放心点。哦,我忘了,您是第一次坐公务舱?” 闻声。 关小棠倏的抬起了眼睑。 她今天素颜,眼眶还微微泛红,但那股子北京大妞的傲气已经在眼底燃起来了…… 第151章 扬手一个巴掌 关小棠没发作,只不紧不慢地笑了一下:“是啊,第一次,托秦岳的福,让我开了眼。” 孟听雨脸色一白。 她最听不得“秦岳”这两个字从关小棠嘴里出来,更听不得关小棠这副云淡风轻的调子。 她咬了咬牙,脸上又堆起笑: “关小姐真会说笑,您是大明星,拍戏多辛苦,经常坐头等舱吧?我们这种小空乘哪能跟您比。不过我听说,您那几部戏挺火的,尤其是那部古装——导演挺喜欢您吧?要不怎么第三部还找您呢,您说是吧?” 孟听雨声音不高,但公务舱安静,前前后后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话的意思,只要不是傻子都听得出来。 关小棠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她站起身直视孟听雨,背挺得笔直,杏眼微微眯着,眼神冷得像雪水洗过。 “你再说一遍。” 孟听雨被关小棠看得心里一虚,可嫉妒跟怨气已经冲昏了头,她挺了挺胸,笑得越发刻薄: “我说,您的戏怎么来的,您心里最清楚不过了,现在又陪着秦少坐公务舱,真是既当又立……” 几乎话音未落。 关小棠扬手就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 重重抽在孟听雨脸上,打得她整个人往旁边趔趄。 孟听雨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尖叫一声:“你敢打我!”她反手就要打回去。 秦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他一个跨步挡在关小棠前面,抬手去挡孟听雨挥下来的手。 啪的一声。 那一巴掌不偏不倚打在了秦岳的左脸上。 他动都没动,只是偏了偏头,像被风吹了一下。 然后他转回来,眼睛微微眯起,整张脸冷得怕人。 “你闹够了没有?” 孟听雨整个人像被定住了,手还僵在半空。 她的眼泪一下滚了出来。 也不知是痛的,是气的,还是吓的。 她指着秦岳,声音抖得厉害: “你护着她!你居然护着她!秦岳,你当年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连手都不愿意当众牵我!现在你替她挡巴掌!” 孟听雨的声音尖厉起来。 妆容都哭花了。 整个公务舱静得吓人。 连餐车都停在过道中央,几个空乘站在后舱门口,吓得不敢过来。 秦岳没理她。 他转过身,低头去看关小棠。 关小棠还站在他身后,脸色发白,可一滴泪没掉。 她只是看着他。 眼底的情绪复杂得他自己都怕。 “你让开。”她说。 他没让。 孟听雨还在哭,捂着脸,断断续续地控诉:“姓关的,我要告你!你蓄意伤害!我要让警方处理!到成田机场就把你们抓起来!拍戏的果然都是下三烂——” 秦岳低吼一声。 “够了!” 那声音像闷雷一样在机舱里炸开。 孟听雨吓得一抖,彻底不吱声了。 秦岳沉着脸,一字一顿:“孟听雨,再让我听见你嘴里不干不净,别怪我不念旧情。” 那脸黑得能拧出水来。 偏偏看关小棠的眼神又是那般柔情似水。 孟听雨看着他,泪如雨下,最终一跺脚,捂着脸跑回了前舱乘务员操作间。 机舱里只剩下空调嗡嗡地响。 关小棠慢慢坐回座位,别过脸看向窗外。 秦岳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开口。 他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把头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左脸慢慢浮起五道指印。 火辣辣的烧。 他根本顾不上疼,满脑子都是关小棠刚才那个眼神。 顾承野跟姜芽全然当了回旁观者。 两人都没上去阻拦。 没说话。 有些事,没谁比他们更明白。 他们这些男人,总想给爱的人铺出一条路来,可那人偏不走。 你越铺,她越躲。 真逼急了,也只能跟着她飞。 她飞多远,他跟多远。 哪怕一句话都说不成,也认了。 飞机降落成田机场后,舱门打开,地勤和两名机场警察已经等在廊桥口。 孟听雨真报了警。 日本警方办事刻板,把涉事的几人全请进了机场派出所。 顾承野全程冷着脸,他和秦岳、关小棠一起被带过去做笔录。 也不知是东京太冷的缘故,每每看他,姜芽就冷得不由打哆嗦。 日本警方问得细,秦岳用英语交流,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经过,又强调是对方先出言侮辱,且有乘客作证。 那两名年轻警察听来听去,又调了机上监控,最后对孟听雨进行了一番安抚,认定此事属于双方冲突,不构成刑事。 出了机场派出所,天快黑了。 成田机场外面下着小雨,冷风里夹着海腥味。 顾承野站在路边,整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一手插在风衣口袋,一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姜芽拉拉他袖子,小声说:“你脸色别那么臭,小棠心里肯定不好受。” 顾承野没说话,只把手伸过去,裹住了她的手指。 秦岳打车把几人送到酒店附近,他下了车要送关小棠,被关小棠一把推开了。 她拉起自己的帆布包,声音平静得发冷:“都别跟着。我订了酒店,自己走。” 姜芽赶紧叫住她:“小棠!我们住一个酒店吧,有个照顾。” 关小棠停住,回头冲她笑了笑。 那笑像一片薄薄的、快要化掉的雪。 “姐,我想自己待一晚。没事。” 她说完,冲大家摆摆手,转身走入东京街头的人流中,转眼就被霓虹淹没了。 秦岳站在雨里,看着她的背影,肩头淋得湿透。 姜芽想跟上去,被顾承野一把拉住。 他冲她轻轻摇了摇头,又朝秦岳看了一眼: “让他去。” 秦岳在雨里站了足足十秒,然后迈开腿,朝着关小棠消失的方向大步追了过去。 箱根—— 半山腰的一家温泉酒店,藏在杉树林里,只有六间客房,每一间都有独立的私汤。 顾承野订的是最里面那间。 推开阳台门就是露天温泉,石头砌的汤池,热气在夜风里袅袅升起,远处能听见溪水声。 姜芽站在阳台上,裹着浴衣,头发还没干,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月光很亮,照得汤池的水面泛着银色的光。 顾承野从房间里走出来,也换了浴衣,手里端着两杯清酒,递给她一杯。 两个人都没提今天发生的事。 他只是站在她旁边,手臂若有若无地贴着她的手臂,“喝一点,暖身子。” 姜芽接过酒杯抿了一口,清酒微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顾承野放下酒杯,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她。 月光,温泉,远处的溪水声。 她在他的怀抱里慢慢放松下来,后背贴上他的胸膛,后脑靠在他肩窝里。 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上来,在她浴衣的腰带上停了一下,没有解开,只是隔着浴衣的棉麻布料,掌心贴着她小腹的位置。 “来了没?” 第152章 温泉甜蜜 顾承野的手隔着姜芽浴衣的棉麻布料,掌心贴着她小腹的位置。 “来了没?” 姜芽摇了摇头。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低而沉:“那现在开始跟你算账。” 顾承野把姜芽的身体转过来。 低头吻住她。 清酒的味道在交缠的舌尖散开,微甜的,微醺的。 浴衣的腰带很容易解开,他的手握住腰带的一端轻轻一拉,浴衣从她肩头滑落,堆在脚踝上。 月光洒在她身上,她的皮肤在月色里泛着象牙白的光泽。 他把她整个人横抱起来,走进温泉。 汤池的水温刚刚好,带着硫磺的淡淡气味。 他把她放在池边,让她的后背靠在温热的石壁上,自己站在她面前的水里,水没过他的腰际。 衣料滑落瞬间。 顾承野的吻也跟着再次落下。 姜芽的手指插在他湿漉漉的头发里,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而破碎…… 秦岳是憋着一肚子火下楼的。 关小棠那句“别来烦我”甩得又脆又冷,把他连人带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耐心全关在了门外。 他在走廊站了会儿,摸出根烟,没点。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没出息。 明明人姑娘现在活蹦乱跳的,该吃吃该喝喝,他倒像只被雨淋透的野狗,连尾巴都摇不动了。 酒店后门有片背风的小院,几株枯樱在风里抖。 秦岳走出去,背对着风口点烟。火苗“噌”地蹿起来,又被风扑灭。他偏头再点,身后忽然撞过来一个人。 那人又急又重,把他撞得踉跄了两步,烟掉在地上。 秦岳火气“噌”就上来了。 他站定,正想张口,就看见一个女人从他身侧冲出去,扑到前面那个男人脚边。 女人跪在地上,抱住那人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我错了,我错了,我求你了,别这样对我……” 秦岳一怔。 那声音太熟。 熟得他后槽牙都跟着发酸。 秦岳眯起眼看过去。 那女人穿着件玫红色大衣,头发散着,脸冻得发白,妆哭花了一半。 不是孟听雨又是谁? 刚从派出所所嚯嚯完他,又跑这霍霍‘情人’? 真是冤家路窄。 只是孟听雨这连哭带嚎抱人大腿的动作也看着不像是享受啊。 再看那被抱大腿的男人。 他站在雪地里,身量修长,穿着一件长及膝盖的黑色大衣,脖子上的灰色围巾在风里翻。 男人低着头,看着孟听雨,嘴角那点笑又凉又邪,像在看一条趴在脚边摇尾乞怜的狗。 艹! 贺峙? 贺峙也看见了秦岳。 他眼里有半秒钟的意外,随即又变成那种不阴不阳的从容,他没动,只那么站着,像早就看惯了这种场面。 孟听雨哭得语无伦次,手抓着他的裤脚,一个劲地说:“贺少,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别丢下我。求你了。孩子……孩子我做了还不行吗?我不生了,我不逼你了,你别不要我……” 她说到最后,已近崩溃,整张脸埋进雪里,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贺峙却只是皱了皱眉。 他弯下腰,像在听一件极不耐烦的事。然后他抬脚,极随意地踹在孟听雨肩头。 孟听雨被踹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摔进雪地里。她哭着爬起来,又去抱他的腿。 贺峙这次连腰都懒得弯。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一块甩不掉的脏东西: “孩子?就你一天不干就骚情的贱货,谁知道这肚子里的种是谁的?该不会是你那个冤大头前男友的吧。”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秦岳。那眼神极轻,却像根针,专往人最不堪的地方扎。 秦岳的脑子“嗡”了一声。 忽然全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甩了他无缝衔接的‘高富帅’。 为了这个狗东西,她把他当垃圾一样扔掉。现在,她也被狗东西当垃圾。 又想起关小棠今天飞机上骂他的那些话,男人的自尊心像被扔进火堆里的纸,烧得噼啪作响。 秦岳动了。 他一步跨上去,拳头抡圆了,带着整条手臂的力量,狠狠砸在贺峙脸上。 贺峙没防备,被揍得头一偏,整个人往后踉跄,撞在身后那棵枯樱上。 他捂着脸,慢慢转过头来。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可他没怒,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疼痛,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轻蔑的快意。 他舔了舔嘴角,说:“怎么?秦大少爷,我睡过的,可是你当宝的女人?” 秦岳像被火烧穿 了胸口。 他冲上去,又是两拳。 贺峙架了一下,反手打在他肩上。两人在雪地里打成一团,拳拳到肉,毫无章法。 贺峙虽阴,却也不弱。 两个人从台阶打到花坛,雪沫乱飞,孟听雨缩在一边,哭得几乎背过气。 秦岳后来已经不说话了,只红着眼,一拳一拳往下砸,像要把这些年的窝囊和耻辱全砸进去。 “秦岳,住手!” 关小棠跑出来。 她刚在楼上听见动静,披了件外套就下来。 关小棠挤进酒店后门,一眼看见秦岳骑在贺峙身上,跟头发了疯的兽一样。 她冲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胳膊,使了吃奶的劲往回拽。 秦岳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贺峙的还是自己的。 他喘着粗气,指着贺峙,声音哑得像砂纸:“你给老子等着。” 贺峙靠坐在花坛边,衬衫领口撕破了,脸上却还挂着那副欠揍的冷笑。 他冲着秦岳的背影,慢悠悠道: “秦大少,别走啊。你身边那女的,也不错。” 秦岳猛的要冲回去,被关小棠死死按住:“别打了。他是疯狗,你也要当疯狗吗。” 秦岳看着她,眼里的火慢慢熄下去。 雪又下起来,细细的,落在他们肩头。 关小棠没再说什么,拉起他的手就往酒店里走。 秦岳任她拽着,像个刚跟人打了一架终于被领回家的孩子。 冷风从酒店门里灌进来,把他脸上那点血吹得发凉。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所有的愤怒,在关小棠牵住他的那一刻,有了去处。 心想:这趟东京值了。 月亮被云遮住了片刻。 箱根酒店。 汤池暗下来,只有温泉的热气和两个人交缠的喘息。 等顾承野终于停下动作的时候,姜芽已经浑身酥软地靠在他怀里,锁骨上、胸口上全是密密匝匝的吻痕,像一地的樱花落。 他把她从水里捞出来,用浴巾裹好抱进房间,放在铺好的榻榻米上,然后躺在她身侧,把她圈进怀里,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就像他每次哄她睡觉一样。 姜芽的眼皮开始打架。 隐约听见他在她头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明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153章 迟到的‘答复’ 顾承野叫醒姜芽的时候天还没亮。 窗外是灰蓝色的晨光,温泉旅馆还在沉睡。 他带着她走出旅馆后门,沿着一条隐蔽的石阶往山深处走。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有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间木屋。 木屋很小,像是猎人用来过夜的临时住所,但门前被打扫得很干净,台阶上摆着两盆小白花。 顾承野推开门。 木屋里很暗。 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微弱的晨光。 屋里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个蛋糕盒,旁边是一束向日葵,和一个相框。 姜芽走近了才看清相框里的照片——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站在雪地里,手里举着一个雪球,正要扔向镜头。 露露。 顾承野的妹妹。 今天是她的生日。 “这个木屋是当地一个守林人的。我提前联系了他,跟他借了一晚。”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露露以前说过,以后想在山上住小木屋。她没有来过这里,但这个木屋很像她画过的一张画。你看窗外。” 窗外。 晨光正在缓缓漫过远处的山脊线。 黛青色的山脉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那是露露在画布上画过的山—— 不是真实的山,是她想象中的山,此刻就矗立在他和她眼前,沉静而温柔。 顾承野弯腰。 从背包里拿出一根蜡烛,插在蛋糕上。一个小小的草莓蛋糕。 奶油被长途旅行颠簸得有点塌,他用手指把边缘抹平整,然后掏出打火机点燃蜡烛。 火苗在微暗的木屋里跳了一下,映在他的眼睛里。 “五年了,哥答应你的带她见你来了。” 顾承野没有说这个“她”是谁。 但姜芽知道。 他对着那个相框说:“你姜芽姐,她比五年前瘦了,还是不会做饭,还是写剧本写到半夜不睡觉。我没照顾好她。以后我好好照顾,你在天上别操心。” 说到这里,顾承野的声音哽咽。 “你以前跟哥说,想看你哥结婚,哥在努力了,戒指早就给你姜芽姐了,可她好像不肯戴,估计是再等哥单膝下跪,哥欠她的,欠她一个答复。” 姜芽站在他身后,眼眶红了。 她想起露露。 想起她在雪场里调皮地把雪球塞进她领口,想起她在车上趴在她耳边说: “我哥新年要求婚,你记得装得惊喜一点”。 想起那个永远停在十八岁的笑脸。 她走上前,从顾承野手里接过打火机,重新点了一遍蜡烛——蜡烛被风吹灭了一支,她护着火苗,一根一根重新点燃。 “露露,是我。我回来了。” 姜芽的手指轻轻抚过相框的玻璃面。 “你哥嘴还是那么笨,你说哪有不求婚就让人家戴戒指的?他却是欠我一个答复,你说他今天会给我答复吗?” 后句话她噎在心间没说出口:对不起,当年都怪姐没护住你,是姐对不起你。 顾承野站在她旁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交扣。 和那天在医院走廊里一样,和五年前在雪场门口一样。 蜡烛的火苗在他们面前轻轻摇曳。 窗外天亮了,阳光穿过木窗棂,在地上切出一格一格的光斑。他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 手机响了。 不是闹钟,不是短信。 是他专门给一个人设置的来电铃声—— 恩师陈章玗家里的座机号码。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不是陈章玗,是同学周奕川。 “野子,你现在在哪儿。” “日本,怎么了?” “陈豫章老师今天凌晨突然恶化,刚……走了。他走之前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护工大哥说,你走之后老师每天看你的照片。前几天还念叨,说你什么时候结婚,他得留着那口气喝你的喜酒。没留住。你……快回来吧。”

顾承野的心一滞,整个人瞬间像被钉在了木屋的原地。 窗外阳光正好,蜡烛还在燃烧,露露的相框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还没来得及跟姜芽说出那句—— 那句他准备了很久的答复‘姜芽,嫁给我吧。’ 姜芽看着他忽然变白的脸色,握紧了他的手。 “怎么了?” “陈老师走了。”顾承野说话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花在眼眶打转,他抬起头努力不让其流下来。 陈章玗对他而言,是职业生涯里的再生父母。 他当年做第一台独立心内科手术。 是陈老师站在他身后押着阵。 他手术台上第一次失败,病人家属揪着他领子骂。 是陈老师挡在前面替他受着。 陈老师这辈子没孩子,把几个学生当亲儿子待。 他最后一次见陈老师,还是在医院的病床边。 那时候陈老师已经不太认人了,却还攥着他的手,一句一句念叨: “小野,别一个人扛。她都回来,你就好好抓住机会跟她说你爱她,跟她求婚,然后结婚生几个可可爱爱的孩子。” 顾承野当时没说话。 现在人没了。 他更说不出话了。 晨风吹过木屋的门槛,蜡烛的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没有灭。 像露露和陈老师同时在告诉他。 ‘回去吧,带着你爱的人,别让遗憾再来一次。’ 顾承野是在接到周奕川电话的当晚就带着姜芽回了上海。 没有行李。 没有改签。 两张单程票。 姜芽攥着护照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站在成田机场深夜的值机柜台前用英语和地勤交涉。 他脸色很差,嘴唇干得起了皮,却一个字都没抱怨。 飞机上他几乎没说话,只握着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她的指节,像在数时间的流逝。 姜芽也没说话,把脑袋靠在他肩上,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得像块铁…… 第154章 火中取栗 上海比北京湿冷得多。 下了飞机。 雨丝里夹着雪,从廊桥缝里钻进来,姜芽打了个寒颤。 顾承野脱下大衣披在姜芽肩上,自己只穿着件灰毛衣站在摆渡车门口,挡住了风口。 他眼眶从接到电话起就泛着青。 始终没掉一滴泪。 姜芽知道,他不是不痛,是痛得太深了。 深到面上反而没有了波澜—— 只余一片死水般的静。 接下来的三天。 顾承野在殡仪馆和恩师家里来回跑。 守灵、接待吊唁的故旧。 姜芽就跟着他。 她没有任何名分。 也不多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在角落里折纸钱,给来吊唁的人递白花,替顾承野挡掉那些不怀好意的追问。 陈章玗的旧同事们用复杂的目光打量她。 她也只当没看见。 俩人都装傻。 谁也不提顾璐。 谁也不提五年前。 更不提那些在日本没做成的事。 他们像两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在丧礼的缟素间,不知死活地相爱着。 他们知道有些东西还没解决。 知道那座雪山、那个名字、那段没被说清的五年前就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蹲着,可谁都不去惊动它。 就让它蹲着吧。 至少此刻,他们只想要彼此。 葬礼那天。 上海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陈章玗的遗像悬在灵堂正中央,黑白照里,老人眉眼如旧,唇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 花圈从门口一路摆到了马路牙子。 顾承野披麻戴孝站在家属答礼的位置。 姜芽退在人群最后面。 临近正午。 门口一阵骚动。 顾母鹿明月到了。 鹿明月穿了一身黑,围巾裹到下巴,胳膊上别着白花,身侧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身披赭色袈裟、颈悬佛珠的老和尚。 那和尚看着七十来岁,白眉垂到眼尾,面皮枯黄,像一截在香火里煨了许久的老木。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着经文的节拍。 姜芽看清他的脸时,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 她认得他。 是普陀寺的住持方丈。 她去普陀山时曾在正殿找过他,临别时他还托弟子赠她一道符。 那符姜芽一直收在钱夹夹层里,红绳系着,旧得发毛了,也没离过身。 方丈和鹿明月在灵前站定,合十见礼。 顾承野起身鞠躬还礼。 方丈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转身,闭目捻珠,嘴唇翕动,开始在灵前诵经超度。 灵堂里的嘈杂声一点点落下去,只剩下他极轻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诵经声。 姜芽听着那经文。 心里忽然就静了。 但静过之后。 又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慌。 正在这时。 又有人来了。 季雨姝—— 姜芽的母亲。 她穿了一件黑色滚边旗袍,外头披着灰鼠皮领的大衣,头发挽成旧式发髻,颈上一串明珠,冷艳得与这灵堂格格不入。 她走进来,上了香,鞠了三躬,目光从顾承野身上扫过,又轻轻掠过人群后面的姜芽。 她和鹿明月没有说一句话。 两人隔着灵前缭绕的香烟对了一眼。 像两条在同一个海面上巡弋已久的船,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存在,却谁也不肯先鸣笛。 礼毕。 季雨姝转身往外走。 顾承野却在这时动了。 他朝姜芽的方向伸出手。 姜芽看见了。 她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他守灵时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等见了你妈和我妈,我牵着你的手去打招呼。不躲了。也不装傻了。” 姜芽犹豫了半秒。 然后走上去,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掌心里。 顾承野牵着姜芽的手,穿过灵堂里那些各怀心思的目光,径直走到季雨姝和鹿明月面前。 他先朝鹿明月弯了弯腰,叫了声“妈”,又朝季雨姝颔首,叫了声“伯母”。 声音不卑不亢,坦坦荡荡,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姜芽站在他旁边。 手指收得紧紧的,腰背挺得很直。 鹿明月脸色变了又变,终究只是别开脸,没有当众失态。 季雨姝倒是淡淡笑了笑。 目光从他们交握的手上掠过,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姜芽轻轻点了下头,便转身出了灵堂。 鹿明月在灵堂里又站了片刻。 等诵经结束。 也带着方丈离开了。 姜芽偷偷跟出去,躲在殡仪馆门廊的罗马柱后,看见母亲和顾母先后上了一辆黑色的保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 她的心往下一沉。 她们竟坐了同一辆车?! 五年前势同水火的两家人,今日在这个地方,用这种方式重新见了面。 这个画面让姜芽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送完方丈。 姜芽本要返回灵堂,却在回 廊拐角处和方丈迎面撞上。 方丈正站在一株光秃秃的银杏下。 手持念珠,眉眼低垂,似在等她。 见姜芽过来,他停下拨珠的手,朝她轻轻颔首,神色如常。 姜芽局促地站定,双手合十,低低叫了声: “师父。” 五年前,她曾随顾承野去普陀山进香,当时顾母鹿明月把她介绍给了这和尚。 姜芽跟着和尚还有一些‘前世缘’。 后来她工作了,去普陀山还愿,又在正殿里遇见他。 他不记得她。 也不问她名字,只说她“火中取栗,栗是空壳”。 她当时不懂。 现在依然似懂非懂。 今日方丈看着她,目光像一池无风无波的深水,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低缓,像在佛前念一句极长的偈子: “女施主。” 姜芽垂首。 他道:“你身上那道红绳,可还戴着?” 姜芽一愣,下意识捏了捏钱夹里的符。 方丈说:“那日在山门外,贫僧见你印堂发暗,三火不旺,便知你命中有一劫。如今看,那劫怕是非但未消,反而更近了。” 姜芽心口一跳 “师父,我不懂。” 方丈抬起眼,淡声道: “你这世本无情缘。你眼中那个人,与你,是前世欠下的债,不是今生结下的缘。若想强求,怕是要换一身伤。” 姜芽僵住。 方丈继续说: “佛不阻人归途,只度苦海。你若要争,就要争得干干净净,争得死心塌地,便是一无所有了,也不许回头。如此,方能生门。” 说完。 方丈合掌作礼,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便转身朝寺外的方向去了。 姜芽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道旧符,指腹上全是红绳磨出的细痕。 她忽然想起那日予这道符的情景。 那天普陀山下了雪。 她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只求他康安顺遂。” 主持方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康安顺遂”四个字拆开容易,合起来难。 她没有再说话。 放下香油钱,起身鞠了一躬,退出了禅房。 她走得很远了,扫地僧追出来给她一护身符,说: “我们主持说了,施主您切记开车,切记强求。” 那之后。 她开车出去果然出了车祸。 她强求—— 果然每个好结果。 这世本无情缘。 若强求,便不顾一切去争。 姜芽懂了一半…… 第155章 截肢? 姜芽从来没顾过一切。 五年前没有。 五年后更不可能。 所以佛祖给她那枚符,是要她争。 不顾一切地争。 哪怕争得头破血流,也要把那个人从命运手里抢回来。 姜芽仰起脸,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了极细小的水珠。像是谁的泪。 葬礼结束后。 顾承野带着姜芽回了酒店。 他脱了黑大衣,鞋一蹬,抱着她就往床上一倒。 姜芽没躲,也没说话,就由他抱着。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 几分钟后。 她感觉肩窝里湿了。 顾承野压着声音,不让她看见。 姜芽也不看。 她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摸,像摸一只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的大狼。 他们就这样睡了一整天。 第二天早晨。 姜芽醒来时,顾承野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看她。 他把她额前乱糟糟的碎发别到耳后,低声说: “走吧,回北京。” 姜芽点头。 两个人刚走到酒店大堂,姜芽就看见了季雨姝。 她妈站在大堂的立柱旁,穿着一件墨绿色大衣,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助理。 季雨姝望着他们,没有上前,只冲姜芽招了招手。 那姿态。 像在唤一个该回家的孩子。 顾承野握着姜芽的手没有松。 姜芽回头,扯了扯唇角,轻声说: “你一个人回北京行吗?” 顾承野看着她,眸色深了又深。 姜芽笑了笑,声音轻得像怕碎: “我会处理好的。你在北京等我。” 顾承野闭了闭眼,然后松开她的手,点了点头。 季雨姝在那边等着。 脸上无波无澜。 姜芽走到母亲身边,回过头,又看了顾承野一眼。用口型说:等我。 他笑着点了点头。 顾承野站在酒店门口,身后是上海清晨灰扑扑的天光。 姜芽最后看了眼后转身进了季雨姝的车。 车开走时。 她没敢再回头。 她怕一回头。 就真的跟他走了。 季雨姝在上海的住宅在三环以内,是一座闹中取静的独立院子。 高高的青砖围墙,门前两株光秃秃的玉兰树,树下有石狮子守着。 姜芽被她带回来之后。 所有通讯工具都被收走了。 手机、电脑、平板,全锁在书房最下面的抽屉里,钥匙攥在季雨姝的贴身助理手里。 姜芽在这个华丽的笼子里待了三天,每天被好吃好喝地供着,像一只等待宰割的珍禽。 季雨姝只跟她说过一次正经话。 那晚在二楼回廊上,季雨姝看着她,语气很淡: “你跟顾家小子,中间隔着一条命。你俩不可能的。” 说完就回房了。 脚步轻而稳,像踩在云端。 姜芽这次决定了抗争到底。 绝食。 饭送上来不吃,水也不喝。 季雨姝不哄不逼,只让佣人把饭菜热了又热,最后原样端走。 第三天夜里。 姜芽饿得受不了,趴在床上跟胃作斗争。 她在抽屉最下面翻出一根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棒棒糖,苹果味的。 刚把糖塞进嘴里,门就被人推开了。 季风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也不敲门。 姜芽吓了一跳,急忙把糖拿出来,瞪着他:“让你进来了吗?出去。” 季风抱着胳膊倚在门板上,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开始说风凉话:“吆,想情郎都想到借烟消愁了?” 姜芽一愣。 随即把棒棒糖朝他砸过去。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吃的是棒棒糖。” 季风闪身,棒棒糖“咚”地砸在实木门板上,在空中转了两圈,掉到地板上摔了个稀巴烂。 他不当回事地挑了挑眉,目光在满地糖渍上溜了一圈,又落回姜芽身上。 她已经好几天没正儿八经收拾自己了。 头发用一根黑色电话线发圈随便绑着,几绺碎发糊在颊边。素面朝天,眼下青黑一片。 身上是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加绒卫衣,领口洗得有些松垮,套一条蓝白直筒牛仔裤,脚上穿着双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棉拖。 整个人像刚从被窝里长出来一样。 浑身上下写着“丧”。 偏生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还倔,瞪着季风,半分不让。 “你干什么呢?”季风问。 “问那么多干嘛?你又不懂。” 姜芽眼皮子都没抬,正趴在桌上写剧本细纲。 她的字龙飞凤舞,潦草又杂乱,几行字恨不能写出火星子。< /p>季风偏偏是个强迫症。 最见不得人字难看还不自觉。 他“啧”了一声,说:“都是顾承野那畜生教的。” 提起顾承野,他心里就添堵,嘴巴跟着恶毒起来。 “女孩子家家的,把字好好写,还有这屋子,收拾收拾,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猪窝。” 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又杠了起来。 姜芽嫌他堵得慌,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你滚一边去。” 说着就往窗户边走去。 伸手打开窗户。 隆冬的寒风吹进来。 冷得她打寒颤,紧忙裹紧了皱巴巴的卫衣。 季风磨磨蹭蹭地跟过来,吊儿郎当地往窗台上一依,懒洋洋地开口: “好几天没见着顾承野了吧,你是不是特想他?” 姜芽回眸拿眼睛剜他:“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别他丫哪壶不开提哪壶。” 季风歪了歪嘴角,眼睛是眯着的:“听说顾家小子出车祸了。说是直接从沟里翻了下去,伤得特重,搞不好得截肢。” 姜芽的身子猛猛一悸。 抬眸。 大眼睛直直地看向季风:“你说什么?” 季风却不看她,偏过头去看书桌上的书籍,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调子。 “反正我也是听说。你爱信不信。” 姜芽把手里捂着的纯金钢笔一撂,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肩头微微发颤。 她知道季风嘴毒。 但从来不拿顾承野的事说笑。 他说他翻沟里了,那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季风换了个姿势,拉了把凳子坐下,冷眼看她方寸大乱的样子,嘴里继续加火。 “这就急了?” “我说你还要不要脸了?姜芽,你他妈倒贴到他这种程度,也是没谁了。” 姜芽气得眼眶都红了,推了把他就骂: “是,没错,你说得对!他别说出车祸要截肢了,就算瘫痪在床,我他妈也跟!成了吧?你满意了?” 季风“呸”了一声。 “真没出息。” 姜芽扑上来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季风倒抽一口凉气,单脚蹦了一下,脸都歪了。 姜芽还不解气,仰着脸骂他。 “我踏马就算倒贴也有人要!哪像你,又被人踹了吧?还好意思跑我这儿来耍威风,你倒是去找你的宋皎啊!” 一句话正戳在季风心窝子上…… 第156章 男狐狸精 他跟宋皎那点事儿,最近闹得满城风雨。 宋皎前夫家那边不知怎么知道了,前婆婆跳着脚到处败坏宋皎,连宋皎亲妈都站到了前夫那边。 季风活到三十几岁,头一回被人当街拦着骂“男狐狸精”,气得他当场差点跟人动手。 可最要命的是宋皎的态度。 她不吵不闹。 只是红着眼睛跟他说了一句“我们算了吧”。 然后电话微信全部拉黑。 他已有半拉月没见过她了。 白天还好。 一到晚上,手机里那些打不通的空号,就像一把把细刀子,磨着他。 季风被戳中痛处,脸瞬间涨得通红,喉结滚了两下,愣是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兄妹俩的争执声终于惊动了楼下的季雨姝。 她披着件墨绿色羊绒披肩,沉着脸走上楼。 一眼就看见季风站在姜芽房门口。 想起了外面的风言风语,就不由得火冒三丈。 “谁让你进这个家门的?还有,你妹妹的房间是你能随便进的?没个规矩。” 季雨姝作势就要打季风。 季风边躲边嚷嚷:“妈,妈,妈……我是来给您请安的,真是。您不能有了闺女就嫌弃儿子啊。” 季雨姝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请安请到你妹妹屋里来了?你安的是哪门子心?三十来岁了没个正行。” 季风捂着后脑勺往楼梯口退,嘴里还不忘拉姜芽下水。 “是她先动手的!她踹我!” 姜芽就趁这个乱劲,从季风身后钻了出来,蹬上鞋就往楼下跑。 季雨姝在身后喊:“你上哪儿去?” 姜芽头也不回:“闷得慌,出去透透气。” “仅限于院内!”季雨姝的声音从楼上追下来。 姜芽在楼梯拐角处放慢了脚步,抬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姜芽出了主楼。 却没有去花园。 她绕到院子的侧门,轻轻一推,门没锁。 这是季雨姝的老习惯,侧门从不落锁,家里人都知道。 姜芽站在门后。 心跳如鼓。 然后。 她看见了季风。 季风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正靠在侧门外的墙根下,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斜眼看着她。 姜芽走过去,压低声音:“帮我回北京。” 季风把烟拿下来,冷笑:“你想的美!” 姜芽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极近,声音更轻,却更坚决。 “你不是一直想要妈那套上海的老房子吗?帮我。我把我那半继承权给你。” 季风眯起眼,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些。 宋皎家瞧不上他的原因就是他上海没房。 可也不能帮这坏丫头回北京。 “不可能。” “你就说你干不干。” 姜芽最坏的就是攻心术,且一针见血。 果然。 季风把烟别在耳后,沉默了。 数秒后。 他叹了口气,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成,你等着。” 说完,掉头进了屋。 不多时。 又见他鬼鬼祟祟地出来,手里多了个小包。 “站着干嘛,上车!” 上车后。 季风扔小包给姜芽:“记着你答应我的事,要是敢反悔,老子宰了你。” 小包里是钱包、身份证,还有手机。 姜芽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上海灰白的天光,整个人像被抽紧的弦。 季风发动了车,暖风坏了,冷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 他开得很稳,只是嘴巴不饶人:“要是让妈知道,她非打死我不可。” 姜芽没接话。 她看着窗外。 满脑子都是顾承野。 他到底怎么样了。 是不是疼得厉害。 有没有人陪着他。 她没看见季风侧过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眼里有她自己都没发现的焦灼。 季风这个人,嘴毒,混蛋,爱跟她争宠,但骨子里,是他妹妹的。 他一直都是。 姜芽到上海机场时,天还没亮透。 她头发乱着,脸上还带着绝食三天的青白,脚上穿的还是从季雨姝家穿出来的那双旧棉拖。 她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绑了绑,然后在自动售票机上买了最快一班回北京的机票。 一路上她都在试着给顾承野打电话。 一个,两个,三个……几十个全是无人接听。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最后她拨了关小棠的电话。 通了。 响了三声。 对面接了。“喂?谁啊?” 关小棠的声音带着睡意。 姜芽张嘴,嗓子发紧,缓了一下才发出声: “小棠,是我。姜芽。顾承野在哪儿?他伤得怎么样了?” 那头的关小棠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声音一下拔高了: “姐!你在哪儿呢?秦岳刚给我打的电话,顾承野哥没大事,左腿折了,已经做了手术,钢板钢钉都打上了。人在他本院。你别急,姐,他真的没大事,秦岳说他送来得还算及时,养几个月能下地。你慢点,北京雪很大,路滑得很。” 姜芽只回了四个字。 “我知道了。” 而 此时。 北京军区第一医院。 顾承野刚刚从ICU推出来。 他左腿粉碎性骨折,打了钢板钢钉,整个人像被拆了重装一样,脸上一点血色也无。 可他的意识是清醒的。 他被推进病房的时候,麻醉还没全过,他模模糊糊地看见秦岳站在床边,穿着白大褂,眼圈发青。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断断续续的:“……找……找我手机……跟……跟她说我……我在北京等她……” 秦岳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唇边,听清之后,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 “知道。我会联系她。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姜芽落地北京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她在飞机上没吃没喝。 一下机就开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时,几十条未接来电哗啦啦涌了进来,最新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备注是“秦岳”。 她拨回去。 对面接得很快:“姜芽!你落地了?野子没事,刚出ICU,你慢慢来。外面雪大,你打车注意安全,骨科三病区,18床,别跑错了。” 姜芽抓着手机就往外跑。 北京的大雪下得正紧。 整个城市都被一层白色的纱幕裹着。 机场高速路滑如镜,车流缓慢,刹车灯在雪幕里晕成一片一片的红。 她缩在出租车后座,紧紧攥着手机,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窗外。 路太滑了。 太慢了。 她怕自己到得太迟。 病房里。 顾承野半靠在床头,左腿被石膏和支架固定着。 蒋可怡正忙前忙后地帮他摆饭桌。 “这是阿姨特意给你熬的小米粥,你趁热喝点,对胃好。” 顾承野疲怠地合着眼。 脸上很冷。 不说话。 秦岳站在床尾,正看他的片子,眉头皱得死紧。 姜芽冲进病房时。 身上带进来一股子风雪气和消毒水味儿。 她的头发又乱了,脸上还有未干的水渍,说不清是汗还是雪水。 她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通红。 蒋可怡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 顾承野听见动静。 慢慢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穿过病房里所有的人和物,准确地落在门口那个满身风雪的姑娘身上。 四目相对。 她看着他,唇角弯了一下,眼睛亮得惊人。 像整间病房的灯都暗淡了。 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光里。 顾承野喊了声。 “丫!” 姜芽的眼泪一下就滚出来了。 第157章 刀子里找糖吃 秦岳看了姜芽一眼,二话没说,走过去扣住蒋可怡的手腕就往外带。 蒋可怡还想说什么。 被秦岳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病房里只剩下顾承野和姜芽。 姜芽站在床尾,鼻尖冻得通红,眼睛也红得吓人。 她看着床上那人。 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是憋了一路、憋了一夜,终于看见他好好地喘着气儿,心里那根快绷断的弦突然松了。 然后溃不成军。 顾承野见她哭成这样,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朝她伸出手,声音因刚醒不久还带着沙哑。 “过来。” 姜芽没动。 脚像灌了铅,只站在床尾,一边哭一边上上下下地看他。 他的腿被吊着,石膏从大腿一直裹到脚踝,几根固定支架露在外头,森冷冷的。 额角贴着纱布,颊边还有几道结了细痂的擦伤。 她听说“搞不好要截肢”的时候,整个人在出租车上差点把命都急没了。 现在他就这么在自己眼前,还能伸手,还能说话。 她反而更怕了。 怕这口气一松,那些她不敢想的东西全都会翻涌上来。 “丫。” 顾承野又叫了一声,声音更低了,像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拖出来的。 姜芽这才动了。 一步步挪到床边,又站住,像只不敢上前的猫。 顾承野直接拽住了她的手,掌心滚烫。 姜芽浑身一颤,眼泪更是像断了线的珠子。 他稍一用力。 她整个人就跌坐在了床边。 他抬手,去擦她脸上的泪。 她别过脸,不让他擦,眼泪全蹭在他手背上。 “别哭了。”他说。 姜芽抽抽噎噎地瞪他。 “你混蛋,你躺这儿,包成这个样子,你知不知道季风跟我说你翻沟里了,说你可能要截肢,我魂都没了,我一路从上海飞回来,手机打不通,秦岳接电话还跟我支支吾吾,我连你死没死都不知道!” 她越说越急。 越急哭得越厉害,最后干脆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在他病号服里,抖得不成句。 “顾承野你混蛋,你吓死我了。” 顾承野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那只没打石膏的胳膊,圈住她。 她伏在他胸口,哭得整个人都在抽。 他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颈。 过了好一会儿。 顾承野闷声道:“丫,我脖子疼。” 姜芽立刻从他怀里挣起来,眼眶还是湿的,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探过去按他的后颈: “哪里?是这里吗?还是这里?是不是扭到了?你转一下我看看……” 话没说完。 他忽然偏过脸,亲上了她的唇。 姜芽正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手指还停在他颈后,整个人像被忽然按了暂停键。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却烫得她五脏六腑都疼起来。 她的心像被人用细线一点点勒紧了,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闭上眼。 泪又从眼角滑下来,全落进两人相贴的唇缝里,咸而滚烫。 顾承野感觉到了。 便更深一点地吻她,不凶,也不急,只是用这个动作一遍遍告诉她—— 他还活着。 他在这里。 他没事。 半晌。 姜芽慢慢抬起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沙得不像自己: “顾承野,以后都不许这样吓我了,不用截肢吧。” 顾承野闭了闭眼,偏过头去亲她的耳根,哑声说:“放心,你男人好好的,不会截肢,更不会变残废。” 姜芽抽了一下。 想笑。 又笑不出来。 只能更紧地搂住他,像要把自己嵌进他那副还在喘气的、温热的骨血里。 窗外的天灰白灰白的,像一张被雪浸透的旧棉纸。 病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她一下一下的心跳,和他的。 后来她还是哭了很久。 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反反复复的。 他就半靠在床头,由着她把眼泪和鼻涕全蹭在自己病号服上,只在最后说了一句:“我饿了。” 她这才抬起肿成核桃的眼睛,吸着鼻子去给他热饭。 蒋可怡送来的小米粥已经凉了,她端去护士站重新热了一遍,回来一勺一勺喂他。 顾承野的右手还能动,但他没接勺子,就着她的手喝了。 她一边喂。 一边小声骂他。 他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弯一下嘴角,像只被顺了毛的、受伤的大狗。 蒋可怡到顾家的时候,天刚擦黑。 她拎着两个保温饭盒,一个装着鹿明月爱吃的桂花糯米藕,一个装着给顾承野的莲子排骨汤。 她轻车熟路地换了鞋,脸上端着恰到好处的温顺,进门先往厨房张望:“阿姨,我给您炖了点汤,您最近嗓子不太好,不能老喝浓茶。” 鹿明月正坐在客厅里叠顾承野小 时候的旧衣裳,闻言抬头,扯了扯嘴角:“你有心了。坐吧。” 蒋可怡应了一声,把饭盒放在茶几上,自己规规矩矩地坐在鹿明月斜对面。 她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什么医院今天没那么忙、顾承野恢复得挺好的,然后话锋一转,叹了口气: “阿姨,我本来不想多嘴的。可今天在医院看见姜芽,心里真不是滋味。承野腿还打着石膏,她就在旁边哭,哭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这也就算了,她还说……还说承野这次出车祸,都是因为您逼的。” 鹿明月叠衣裳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脸,眼底像结了一层霜:“她真这么说?” 蒋可怡慌忙摆手:“阿姨,我也只是听了个音儿,兴许是我听岔了。姜小姐应该也不是有心的,就是着急。”她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不过她说的也没错,您是为了承野好。可承野脾气您也清楚,越劝越倔。现在她天天在医院里守着,承野眼里哪还有您这个妈呀。” 鹿明月缓缓把手里那件旧衬衫放在膝头,声音冷得不像她。 “我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眼里有没有我,轮不到她一个外人来挑。” 蒋可怡赶紧说:“是,阿姨说得对。我也是为您抱不平。您说承野从小到大,样样拔尖,怎么就非跟她……” 她没把话说完,拿手指轻轻擦了一下眼角,像是替鹿明月委屈。 鹿明月的火气果然上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玄关去拿包。 “我去医院看看。我倒要问问那个丫头,她凭什么把一条人命没还清,又往我们家招晦气。” 蒋可怡忙跟上去。 “阿姨您消消气,气大伤身。我陪您去,正好我也去医院看看承野。” 两人刚走到门口。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顾毅回来了。 他穿着黑色大衣,带着一身冬夜的寒气。 看见鹿明月手里拎着包、蒋可怡红着眼睛跟在后面的架势,眉头立时拧起来: “这么晚了,去哪儿。” 鹿明月不看他,只道:“去医院。” 顾毅问:“看承野?” 鹿明月哼了一声:“看那个姜芽。我倒要问问她,她把承野害成这副样子,怎么还有脸赖在他病房里哭。” 顾毅脸上的疲惫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冷。他伸手把门一挡,目光从鹿明月身上扫到蒋可怡身上,最后又落回自己妻子脸上。 “鹿明月。”他的声音不大,却沉得像石头碾过冰面,“女儿已经没了,你是想再逼死儿子不成……” 第158章 哀求 顾驿这话像一记闷棍,打在鹿明月最不敢碰的地方。 她的脸刷地白了,嘴唇抖了抖,包从手里滑下来,砸在地上。 蒋可怡在旁边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脸色也变了。 顾毅没看她,只侧过身,把蒋可怡晾在门口: “小蒋,时候不早了。顾承野在医院里,不用你操心。你一个姑娘家大晚上往别人家里跑,传出去不好听。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蒋可怡张了张嘴,想解释,鹿明月已经踉跄着退了两步,被顾毅一把扶住。 当着顾毅的面,鹿明月没再闹。 也不敢闹。 只是把脸别过去,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顾毅低声说:“你恨她,我明白。可你不能再去医院闹。那孩子刚死里逃生,你现在过去,是往他心口上扎。顾露走了,我们就剩承野了。你想把他也逼走吗。忘了这五年他是咋过来的了?” 鹿明月哭出了声,整个人软在顾毅怀里。 蒋可怡站在门边,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花。 她知道,这一局她输了。 不是因为姜芽。 而是因为顾毅。 他话里话外都是对儿子跟姜芽的维护。 而且。 他看她的眼神,从头到尾都像在看一个外人。 事实也是。 她终究进不了顾家的门。 蒋可依弯腰把两个保温饭盒轻轻放在鞋柜上,朝鹿明月的背影说了句“阿姨,我先走了”,然后自己推门出去。 夜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几个哆嗦。 门在她身后关上,像一声沉闷的拒绝。 她走出顾家大门时,牙咬得几乎要碎。 她忽然想起鹿呦鸣那天在医院走廊上说的那句话—— 这人啊,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可她蒋可怡从来不甘心。 她要的,从来都不只是门内的那一盏灯。 …… 顾承野术后第三天,姜芽已经把病房当成了家。 她请了长假。 跟公司只留了一句“家里有事,急事”。 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在住院部楼下,手里拎着从医院后门那家老铺子买的小米粥和鸡蛋饼。 白天给顾承野喂饭、擦身、扶他坐起来活动上半身,顺便把他换下来的病号服叠得整整齐齐。 晚上就蜷在床边的折叠椅上,裹一条从家里带来的旧毯子,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顾承野撵她。 她当没听见。 顾承野骂她。 她就拿起旁边的湿毛巾盖住他的脸,半开玩笑地说:“嘴这么硬,腿折了还不安分。” 顾承野腿上的石膏从大腿一直打到脚踝,几根金属支架从石膏里支棱出来,冷冰冰地反着光。 他动不了,只能半靠在床头,拿眼瞪她。 姜芽端着碗,舀一勺粥送到他嘴边,他偏开头。 她把勺子追过去,他又偏开。 她“啧”了一声,一手捏住他下巴,把粥灌了进去。 顾承野被呛了一下,米粒差点喷出来。 她赶紧抽纸巾去擦,他喘着气,恶狠狠地瞪她:“姜芽,你等我好了。” 姜芽笑眯眯的:“等你好了,我跑。” 顾承野说:“你跑一个试试。” 姜芽眉宇弯弯,眼睛亮晶晶的:“试试就试试……” 蒋可怡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姜芽拿纸巾擦顾承野嘴角的米粒。 她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调整好,提着餐盒走进来:“承野,今天好点了吗?阿姨让我给你带点骨头汤,熬了四个多小时,趁热喝。” ‘承野’这两个字咬音格外的重。 是个人都听得出她蕴意。 顾承野脸都黑了,要发脾气,被姜芽暗地里拽住。 姜芽站起身,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餐盒,笑了一下:“谢谢蒋医生。我来喂他就行,你坐。” 蒋可怡道了句谢,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姜芽熟练地打开餐盒、盛汤、试温度、再一勺一勺喂到顾承野嘴边。 她插不上手。 也插不上嘴。 顾承野的视线从头到尾都在姜芽身上。 他喝汤的时候。 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姜芽舀汤的时候,他就看着她手腕上那根快褪色的红绳。 蒋可怡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来时笑意盈盈。 走时脸色发灰。 门一关上,姜芽轻轻“哼”了一声。 顾承野看着她:“你哼什么。” 姜芽说:“我高兴。” “高兴她走? ” 她没看他,低头搅着汤碗:“高兴每天都有营养骨头汤喝。” 顾承野唇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笑皮笑肉不笑。 他伸手,攥住她搅汤的那只手。 姜芽动作一顿,抬起眼。 他看着她,低声道:“每天有个这样如花似玉的人喂我喝汤,这条腿算是值了。” 姜芽抽回手,把汤碗搁在床头柜上,说:“少来。你腿要是好不了,我可不要你。” 顾承野笑:“那我得赶紧好。不然到嘴的媳妇儿没了。” 这人要是坏起来能给姜芽卖了。 姜芽拿枕头去砸他,被他一把接住,连人带枕头拽到了床边。她的脸摔在他胸口,能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咚咚的跳。 姜芽没敢动。 顾承野也没松手。 病房里静极了,只有窗外麻雀扑腾翅膀的声音。 那天晚上。 姜芽没有走。 姜远志是第三天下午来的。 他站在病房门口,先看见了病床上的顾承野,又看见了正蹲在地上给顾承野擦脚的姜芽。 姜芽的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用一根旧电话线发圈胡乱绑着,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得能扎人。 姜远志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动了两下,脸色阴沉,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宁静。 姜芽听见动静回头,叫了一声“爸”。 姜远志没应。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声音压得又低又沉:“走!回家。” 看着自己宝贝了二十几年的女儿给人洗脚,当爸的心都碎了。 姜芽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她仰头看着父亲,眼圈几乎是瞬间就红了。她没挣,只是小声说: “爸,我答应你,等他好了,我再走。就等他能下地了,我就回去。您让我再照顾他几天。” 姜远志看着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姜芽,爸不是没给过他机会,可你看他……你有没有想过,外头那些话有多难听?顾家到时候把屎盆子全扣你头上,你担得起吗?” 他越说越激动,拽着姜芽的手越发用力。 姜芽疼得轻轻“嘶”了一声,却还是没挣。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姜远志的手背上,滚烫。 “爸,我求您了……” 第159章 我想跟你走 姜芽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我舍不得他。他要是好不了,我一辈子都过不去。我答应您,只要他拆了石膏,我立马就走。我不跟他见面,我回上海,我出国,都行。可您别让我现在走。他现在走不了,我也走不了。” 姜芽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最后干脆蹲了下去,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姜远志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女儿颤抖的后背,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弯下腰,把女儿从地上拽起来,拽到门口,压低声音说:“哭什么哭,起来。丢不丢人。” 姜芽抽着气抹眼泪,眼睛已经肿得不行。 姜远志看她一眼,又别开视线,说:“我让人给你弄张陪护床。别睡那破折叠椅了。腰不要了?” 说完转身大步走了,像多待一秒自己就要反悔。 顾承野靠在床头,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姜远志的话在他耳边响起:“你若是再敢让她哭哭啼啼,我让你永远见不到她。我姜远志说到做到。” 要说不怕都是假的。 他看着姜芽走回来,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却亮晶晶的。 她走到床边,抽了张纸巾擦鼻子。 顾承野说:“你爸骂你了。” 姜芽点头。 顾承野说:“他让你走,你怎么不跟他走。” 姜芽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看着他,轻轻地说:“我想跟你走。” 顾承野的眼眶一下热了。 他别过脸去,喉结滚了几下,才哑声说:“你是不是傻。” 姜芽坐到他床沿上,把他的手拉起来,一根一根地掰着他手指玩。 顾承野反手扣住她的手,十指交缠。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秦岳是晚上来的。 他站在门外看见了姜远志安排人送来的那张陪护床,又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红着眼的顾承野,和坐在旁边眼睛肿成核桃的姜芽,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进去,在门口给顾承野发了条消息:“姜院今天来找你麻烦了?” 顾承野回:“没有。” 秦岳又问:“他给丫头气受了,是不是?” 顾承野没再回。 秦岳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走了。 夜里,姜芽起夜给顾承野倒水。 她刚把水杯递过去,就被他拉住了手腕。他的掌心很热,虎口有薄薄的茧,握得她手腕发紧。他低声说:“折叠床冷。你上来。” 姜芽犹豫了一下。 病床很窄,他一条腿被石膏固定着,翻个身都费劲。 可他的眼神太深了。 深得她心里发软。 姜芽放下水杯,掀开被子,侧身躺到了他受伤那条腿的另一侧。 顾承野慢慢侧过身。 用一条胳膊圈住她。 两个成年人挤在一米宽的床上,像两片严丝合缝的叶子。 他没做什么,只是把脸埋进她颈窝,呼吸热热地打在她皮肤上。 半晌。 他闷声说:“等我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从你爸你妈手里抢回来。” 姜芽唇角扬起,没说话,只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 他的头发硬。 扎得她手心痒。 她轻轻笑起来。 他抬头看她:“笑什么。” “笑你,腿都折了还想着抢人。” 顾承野看着她,眼神很深,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他慢慢吻上来。 那个吻很轻。 却很久。 不是从前那种带着火气的吻,是一种确认—— 确认她在这里。 确认她不会走。 姜芽闭着眼,手从他的头发滑到后颈,把他更近地拉向自己。 病房里没有开灯。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把两人的轮廓勾勒得温柔又模糊。 顾承野放开她时。 姜芽的睫毛是湿的。 他用拇指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哑声说:“别哭。再过些天,我就带你回家。” 姜芽点头,把脸埋进他胸口。 顾承野的心跳从胸膛里传过来,一下一下,像这世上最让她安心的鼓点。 蒋可怡第二天又来了。 这次拎着一个更大的保温桶。 姜芽正在给顾承野刮胡子。她拿毛巾围在他脖子上,一手托着他的脸,一手握着剃须刀,笨拙地一下一下刮着。 顾承野皱着眉。 像在忍受酷刑。 蒋可怡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姜芽回头看她一眼,放下剃须刀,依然大大方方地起身。 “蒋医生来了,里面坐。我给他刮个胡子,他就爱使唤我。” 顾承野补了一句:“你刮得跟狗啃的似的,我还不如自己来。” 姜芽笑:“那你来。” 两人嘻嘻哈哈的闹着。 蒋可怡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说:“这是阿姨让我带来的。她说承野喜欢吃她做的梅干菜扣肉。” 姜芽走过去,把保温桶打开看了看,点点头:“阿姨有心了。等他刮完胡子我再喂他。” 蒋可怡看着她,没说话,只慢慢攥紧了手里的包带。 气氛正微妙着。 门“砰”地被推开了。 鹿明月站在门口,穿了一身黑,脸色白得吓人。 她身后跟着家里的保姆和蒋可怡两个姑妈家的姐妹,阵仗不小。 顾承野看见她的瞬间,脸色就变了。 他叫了声“妈”。 鹿明月没看他。 她的目光从姜芽身上扫过,像冰碴子一样,冷得扎人。 鹿明月走进来,指着姜芽,声音尖利得不像她自己的:“姜芽,你这个克星!我女儿被你克死了,现在又来克我儿子!他从小到大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就是跟你在一起才遭了报应!” 顾承野猛地坐起来,扯得腿上的牵引绳哗啦啦响。 “妈!你闹够没有!” 顾承野怒吼声响彻了整个病房,回应嗡嗡作响。 鹿明月愣了一下。 她没见过儿子用这种眼神看她。 顾承野红着眼,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好像从牙缝里挤压出来的一样。 “她为了露露躲了我五年。她做错了什么?露露没了,她比我好受吗?你口口声声说她克我,是我克她。要不是我当年非要她陪露露去什么滑雪场,露露不会没,她也不会走。你还要把她逼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还有让我受伤的到底是谁?” “你……你这是埋怨我了?”鹿明月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蒋可怡赶紧上前扶住她,假惺惺地说:“阿姨,您别生气,姜小姐可能也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想照顾承野了——” 话没说完。 就被从门外冲进来的关小棠狠狠推了一把。 “你少他妈在这儿添油加醋!当谁看不出你揣着什么心呢?” 关小棠指着蒋可怡的鼻子,声音清亮得像一记响鞭。 她可管不了那么多。 谁让姜芽受委屈,她关小棠就让谁不好过。 蒋可怡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还嘴。 鹿明月又要面子,哭哭啼啼地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顾承野一眼。 顾承野没看她。 他正紧紧攥着姜芽的手。 姜芽的手是冰的,但在他掌心里,慢慢暖了过来。 蒋可依那俩姐妹想说教,被关小棠一记白眼吓得忙一溜烟的跑了。 鹿明月走后。 秦岳也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干笑了一声:“都还没吃饭吧?我请大家去食堂吃点?” 关小棠白了他一眼。 转身就走。 秦岳摸摸后脑勺,看看顾承野。 顾承野没说话,只是把姜芽按在床沿坐好…… 第160章 床头复合 秦岳叹了口气,小声嘟囔:“怎么都跟我有仇似的。” 姜芽听见了,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岳哥,我不饿。” 秦岳摆摆手:“行,那你们聊。我滚。” 说完真滚了。 秦岳和关小棠从日本回来后,关系比之前更拧巴了。 说缓和吧。 关小棠终于不再看见他掉头就走。 说没缓和吧。 她在片场见了他,顶多点一下头,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秦岳给她发消息。 她隔三四个小时才回一两个字。 他打电话,她要么不接,要么接起来就说“在拍戏,有事回头说”,然后“啪”地挂了。 秦岳心里跟猫抓似的,又拉不下脸去堵她。 还是姜芽看不下去,跟顾承野说:“你兄弟是块木头吗?小棠都躲成那样了,他还不开窍。嘴不都亲了两回了吗?” 顾承野躺在床上翻她的剧本,头也没抬。 “木头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还觉得自己挺无辜。” 姜芽问:“那怎么办。” “等,等那木头烂了,自然就开花。” 秦岳等不了。 他在关小棠家楼下等了三晚上。 前两晚她没回来。 第三晚他等到半夜,才看见她拎着一袋便利店的东西从巷子口晃进来。 她看见他的车,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秦岳推开车门追上去,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关小棠。” 她没回头。 秦岳跟上来“日本那事,是我不好。” 关小棠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路灯把她的脸照得白生生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她看着他,笑了一下: “秦主任,您没错。是我多管闲事。” 秦岳急了:“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孟听雨她……” 关小棠打断他:“跟孟听雨没关系。” 秦岳张了张嘴。 哑了。 怎么就没关系了? 但他这张嘴。 越急越不会说话。 关小棠见他这样,眼圈慢慢红了。 她把便利店袋子往他怀里一塞:“你拿着吧。都是你爱吃的。” 说完转身就上了楼。 秦岳拎着那袋东西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胸闷得厉害。 他低头翻了翻袋子,里面有啤酒、泡面、一包火腿肠,还有两盒治胃病的药。 他胃不好。 她一直记得。 秦岳握紧了那两盒药,在冷风里站了很久。 姜芽并没有因为鹿明月的闹而生气。 相反。 她照顾顾承野更用心了。 她每天变着花样逗他开心。 有时候是给他念自己写的剧本,故意把台词念得荒腔走板; 有时候是给他讲网上看来的冷笑话,讲完了自己先笑成一团。 顾承野嘴角噙着笑,说:“你讲笑话比剧还不好笑。” 姜芽也不恼,只哼一声:“不好笑你还不是笑了。” 他就伸手去捏她脸。 闹着闹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病房里的空气又稠了起来。 顾承野忽然开口:“丫,我们复合吧。” 他知道的。 她在等这句话。 以前不说是没准备好。 他前面想着等他准备好了一切再说,可现在好像也没那么多顾虑了。 姜芽愣住了。 她等这句话等了五年。 五年啊。 等他从躲闪到面对,等他从沉默到开口。 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得很好。 可这三个字真落进耳朵里时,她的眼泪还是刷地就掉了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最后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顾承野抱着她,声音低得发颤:“别哭了,以后我天天说给你听。” 姜芽哭得更凶了。 秦岳在门外听见了,没进去。 他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给关小棠发了条消息:“你姐哭了。” 关小棠只回了一个字:“该。” 秦岳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 该。 是该。 哭了这场,人就活了。 鹿呦鸣的视频打过来时,顾承野正半靠在床头,看姜芽把晾干的毛巾一条一条叠成方块。 他 接起来。 鹿呦鸣那边风很大,呼呼地灌进话筒里,她的声音却是稳的: “长话短说,你妈摸到泰南苑具体地址了。保不齐今天就会找过去。放心,房子我已经安排妥当,你们的东西现在在货拉拉上。你问问姜芽,有没有具体地方可送?要是没有,我可就替你们做主了。” 顾承野没说话,目光慢慢转到姜芽脸上。 姜芽正背对着他,叠毛巾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三秒才转过来。 她没怎么犹豫,道:“往大院送。” 顾承野皱着眉。 没马上应。 大院意味着姜远志。 姜远志前两天才来医院里把人骂哭了一顿。 他怕姜芽回去受委屈。 姜芽却像看穿了他,把叠好的毛巾往床头柜上一放,说:“放心,我是他亲生的。他不会看着我流落街头。再说了,那房子本来就是我的。” 视频那头,鹿呦鸣直接拍板: “行,就这么定了。姜芽,你把地址发过来,我这就让货拉拉送过去。那院子我知道,七号楼后面,离街口近。你到了给我个消息。” 说完就挂了,连个标点都不带耽误的。 顾承野看着姜芽把地址敲过去,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他才慢慢吐出一句: “你爸要是给你脸色,就回来。折叠椅不给你睡,我睡地上……” 姜芽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转头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冬风立刻灌进来,带着雪前的潮气。 她想. 鹿明月大概已经在路上了吧。 泰南苑的保安亭在风里亮着一小盏黄灯,路上空荡荡的。 果不其然。 鹿明月找到了泰南苑。 她由家里司机开着车,带着蒋可怡一起,凭着一股“我就不信堵不着你”的劲头找了过来。 车停在单元楼下时。 蒋可怡还体贴地替她拉开车门,小声说:“阿姨,您慢点。姜小姐应该就在上面。我听说她最近都住这儿,连顾承野哥的换洗衣服都送过来了。” 她故意把“住这儿”三个字咬得极轻,却极清楚。 鹿明月脸色更冷了几分。 她径直上到六楼,找到那扇贴着“福”字的门,抬手按门铃。很快,门开了…… 第161章 老朽出马一个顶两 开门的却不是姜芽。 是一个光着膀子的大汉,短寸头,满脸络腮胡,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一身腱子肉。 他嘴里还嚼着煎饼,见人就眯起眼睛,嗓门极大:“你谁啊?找谁啊?” 鹿明月明显一愣。 蒋可怡也愣住了。 她探出头来,问:“这不是姜芽家吗?” 那大汉“嘁”了一声,回手从鞋柜上摸出一个红本子,啪地拍在门口鞋柜上: “姜什么姜芽?这房子是我爸买给我的。房本都在这儿呢。你们走错了。赶紧的,我这正吃饭呢,别耽误。” 鹿明月拿起那个红本子翻了翻。 户主确实不是姜芽。 她又抬头看看屋里的陈设,沙发上扔着件男人的羽绒服,地上有几双男鞋,窗台上晾着几双白袜子。 这跟蒋可怡嘴里的“姜芽住在承野买的小家”相差太远。 蒋可怡不死心,还往里探了探头:“那之前住这儿的人呢?” 大汉翻了个白眼:“我哪知道?房子是我前两天刚收的。租客早搬走了。你们有完没完?再不走我报警了啊。” 蒋可怡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得退后一步。 她偷眼去看鹿明月。 鹿明月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脸上看不出是怒是松。 她最后把房本放回鞋柜,脸上挤出一点笑:“不好意思,打扰了。”转身就走。 蒋可怡跟在她身后,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她以为这一把十拿九稳。 结果,连人影都没见着。 鹿明月上了车,一路没说话。 蒋可怡坐在旁边,眼圈慢慢红了,像受了好大委屈似的,小声说:“阿姨,可能是我弄错了。我就怕承野被人骗,听说姜芽以前跟你们家……” 鹿明月冷冷打断了她的话。 “你有没有弄错,我心里有数。可怡,你是个聪明孩子,但别把别人当傻子。” 蒋可怡脸一僵。 鹿明月别过脸去看窗外,手指轻轻转着腕上那串佛珠,没再理她。 鹿明月是恨姜芽,更恨女人间的钩心斗角。 晚上。 鹿呦鸣给顾承野发了条消息:“办妥了。你妈从泰南苑走后,脸色挺难看。没闹起来。” 顾承野回:“辛苦。” 鹿呦鸣回了个句号。 姜芽在旁边支着下巴看手机,忽然想起什么,问:“呦鸣姐……呃……姨,她请的那大汉靠不靠谱?感觉像是个混社会的。” 顾承野薄唇微微扬了扬:“越像混的,我妈越不会纠缠。她这辈子最怕泼皮。” 姜芽也笑。 笑到一半又叹了口气:“我是真把你妈惹到家了。以后怕是连你家院墙都别想踏进去。” 顾承野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左腿石膏上。 她惊了一下,想缩回去,他没让。 他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道:“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窗外开始下雪了。 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某种细碎又固执的承诺。 姜远志是在小区花园里碰上顾毅的。 北京冬天黑得早,晚饭后院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棵光秃秃的银杏在风里轻轻晃。 姜远志裹着件旧棉袄,背着手沿石子路慢慢走。王哥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脸的忧心。 姜院最近总睡不踏实,饭也吃不了多少。 据说跟姜芽小姐有关。 “姜院,出来好一会了,外面冷,要不回去吧。” 正说着,迎面看见一男子走过来。 传统中山装,戴着副眼睛,看排头最起码上处级以上干部。 顾毅? 姜远志也看到了他。 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王哥看在眼里,主动往后稍了稍。 顾毅也看见了姜远志。 两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隔着十来步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还是王哥先出的声。 他清了清嗓子,用尊敬口气说:“首长,遛弯呢。” 顾毅“嗯”了一声,目光从姜远志脸上扫过,停了一瞬:“老姜,也遛弯。” 姜远志没啃声。 他让王哥先去前面等他。 回首才过来睨了顾毅两眼。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空气冷,更显得沉默发紧。 半响。 这次是姜远志先开口:“老顾,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顾毅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微抬下巴:“你说。” “管管你家小子。他腿还瘸着,就别让他老缠着姜芽。我闺女心软,经不起他那么耗。你们顾家门槛高,我们姜家也不差。他要 真为了姜芽好,就该把那些烂摊子先收拾干净。别到头来,我女儿里外不是人。” 顾毅听完,不气反笑。 他这人,越生气越笑。那笑挂在嘴角,凉得像风里的霜: “老姜,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闺女是闺女,我儿子就不是儿子了?他躺在医院里,腿差点废了,是谁在跟前端屎端尿?是你闺女自己乐意,不是顾承野拿枪逼她的。” “再说了,你闺女主意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管得住我儿子,他五年前就跟你闺女断了。还用得着今天在这儿听你数落?” 姜远志被这一通说得火气上头,嗓门也大了: “顾毅你什么意思?合着还是我女儿上赶着了?当年要不是你把你家那点破事儿算到她头上,她能一个人跑出去五年?她能到现在连个家都不敢回?你倒推得干净。” 顾毅脸上那一丝笑彻底没了。 他比姜远志高半个头,往前迈了半步,气势足得很:“我们家那点破事儿?那是我女儿的命!姜远志,我叫你一声老姜是还念旧情。你要再拿露露说事,别怪我翻脸。” 姜远志也往前走了一步,两个老头就差没把脑门顶到一起。 “你女儿的事,谁都不好受。可你们不能把一个活人的命也搭进去。我今儿就问你一句,顾承野到底能不能护住姜芽?护不住,他就别再来。” 顾毅抿着嘴,半天没说话。 到底是一起扛过枪、蹲过一个战壕的老战友,再大的火也压得下去。 他闭了闭眼,把那股横冲直撞的怒气往下按了按,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低下来:“你当我没想过?我拦过,没用。我儿子那脾气,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觉得我想让两个孩子再撞得头破血流?我不想。” 姜远志也松了劲,长叹一声:“罢了。儿女的事,咱俩不搅和。” 顾毅点点头:“不搅和。谁爱管谁管。” 两个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 走到小区门口,顾毅忽然说:“你身体不好,少喝点酒。” 姜远志哼笑了一声:“管好你自己。”然后背着手拐进了自家单元楼。 回到家,他脱了棉袄,在客厅里坐了半天。 他不想管,也能做到不管。 但季雨姝呢。 那个女人从来不是个省事的。 他犹豫再三,还是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第162章 当他一辈子的拐棍 “是我……姜芽跟顾家小子的事,你知道多少……我是管不了了。听老顾的意思鹿明月怕是没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数秒,道:“我明天到北京。” …… 姜芽回大院收拾东西,门口门外老张头远远看见她的车,脸上先笑开了。 他小跑着从岗亭里出来,替她把栏杆抬起来,又冲她招手: “哟,这不姜家丫头吗?好长时间没见着你了。今儿怎么有空回来了?” 姜芽降下车窗,探出半张脸,笑得眼睛弯弯:“大爷,我回来拿点东西。您这精神头还是这么好。” 老张头嘿嘿一笑:“好啥呀,天冷,老寒腿又犯了。听说你爸搭桥了,恢复得咋样?” 姜芽说:“谢大爷惦记,他好多了,都开始上班了。” 老张头眼睛一瞪:“哎哟,那可挺好。你爸那身子骨,比我们这些糟老头子强。” 后头来了辆车,按了声喇叭。 老张头摆摆手:“赶紧进去吧,有空再唠。” 姜芽笑着点头:“您忙,有时间我给您带好茶叶。”她轻踩油门,车子缓缓进了院子。 老张头站在后头看了好一会儿,跟旁边岗亭里的保安说:“这丫头,从小到大都爱笑。跟她妈的脾气是一点儿也不像。” 姜芽回了老房子,把该拿的东西都装进袋里。 她没多留。 拎着东西又出来。 几个大妈正聚在楼前的长椅上晒太阳,见她出来,声音低了下去,但她还是听见了。 “听说了没?顾家那小子出车祸了。” “说是因为姜家那丫头。俩人好上了,闹得挺大。” “可拉倒吧。我家小伟说了,根本不是那回事。是鹿明月自己作死,非要去什么庙里,把她儿子坑了。” “真假?鹿明月看着挺明白一人,怎么也犯糊涂……” 姜芽听在耳朵里,脚步没停。 她面上还是笑着,像什么都没听见。 事实如何又能怎样? 她眼下唯一的念头,就是让顾承野赶紧好起来。别人嘴里的话,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但她能忍。 关小棠忍不了。 关小棠正好从另一栋楼里出来,听见那些大妈的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她叉着腰走过去,声音清亮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我说各位阿姨,你们没事儿吧?我承野哥还躺医院里呢,我姜芽姐天天跟个老妈子似的伺候着。你们不夸两句也就算了,还在这儿嚼舌根?什么因为谁不因为谁,当事人都没说话,你们倒先编上故事了。要不我把编剧请来,你们给现编一段?” 几个大妈脸上挂不住,讪讪散了。都知道老关家的丫头厉害着呢。 姜芽赶紧把关小棠拽到一边:“行了行了,你跟她们较什么劲。嘴长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 关小棠跺了跺脚,眼圈都气红了: “姐,我就是替你不值。鹿阿姨平时多好一个人啊,怎么在你和顾承野哥的事情上就拎不清了呢?她一句话的事,那些闲话早就没了。她不替你说话,你怎么办?” 姜芽捏了捏关小棠的手,轻轻摇头:“我不怕闲话,我怕的是他腿好得慢。别的,以后再说。” 她这话说得轻,却像石子扔进水里,一圈圈荡开。 可这些声音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等传到鹿明月耳朵里时,已经成了另一套话—— 姜芽在大院里哭诉鹿明月故意害顾承野出车祸,还撺掇关小棠在邻里间散播。 鹿明月听完,脸色没变,只把手里那串佛珠转得更快了些。 与此同时。 季雨姝也到了北京。 她没去姜远志那儿,也没回大院,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医院。 她到的时候。 姜芽正端着一盆温水从走廊尽头的开水房出来。 她抬头看见母亲,脚步一下停住了。 季雨姝站在走廊的顶灯下,穿着那件常年不变的黑灰色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也化得极淡。 她看着女儿,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落在她端着的那盆水上,又落回她眼睛上。 姜芽叫了声“妈”。 季雨姝没应。她转身朝走廊深处走,走 了几步,回头说:“过来。” 姜芽把水盆搁在旁边的椅子上,跟了过去。 季雨姝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定,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楼下的车流,说了一句姜芽想了一路都没想到的话。 “他这条腿,不能白折。” 姜芽愣住了。 她以为季雨姝要让她离开顾承野。 没想到母亲下一句像刀一样劈下来:“他若因你成了残废,你更没资格跟他在一起。顾家不会放过你,我也不会允许你这一辈子去给他当拐杖。” 姜芽站在那儿,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张了张嘴。 还没出声。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更冷更尖厉的声音—— “我儿子残不残,还轮不到你们姜家来嫌弃!” 鹿明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 她身后跟着蒋可怡。 蒋可怡手里提着保温桶,一脸惊慌,像被临时拽来看戏的。 鹿明月几步走近,站到季雨姝面前。两个女人,一个冷得像霜,一个烈得像火。 “季雨姝,你还有脸来?你女儿非缠着我儿子不放,现在他躺那儿了,你倒会挑时候,说他不配了?我告诉你,顾承野就是少条腿,也轮不到你们来挑肥拣瘦。你们姜家,什么都不是。” 鹿明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季雨姝转过身,冷眼看着她,居然笑了一声: “鹿明月,你儿子出车祸,你不怪自己,不怪你那佛堂,倒跑医院来撒泼。他要是落下什么病根,头一个该怨的,是你自己。” “姜芽照顾他这么多天,你来看过几回?你不心疼我女儿,我还替我女儿委屈呢。” “你当她愿意在这儿当牛做马?她就算欠你家的这五年也还清了。现在是你儿子追着她,不是她攀着你儿子,麻烦你搞清楚。” 鹿明月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就指着季雨姝的鼻子: “你再说一遍!” 季雨姝把她的手指轻轻拨开,语气更硬:“说一百遍也是这个意思。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去问问你儿子,他到底要谁……” 第163章 霸道护妻 鹿明月气的指尖发抖。她上前一步,逼到季雨姝跟前: “你少在这儿充长辈。你要真把姜芽当女儿,五年前怎么不管她?她一个人跑美国,你在哪儿?你连她的死活都不管,现在跑来装什么慈母?”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一把推向季雨姝的肩膀。季雨姝没防备,被推得后退了半步。苏半夏赶紧上去扶,却被鹿明月一把打开。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鹿明月红着眼睛,转过头去骂她,“克死我女儿,又来克我儿子。你还有脸站这儿?” 她扬手就要打。 姜芽本能地闭了下眼,却没躲。 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来。 她听见轮椅轮子急促碾过地砖的声响,然后是一声极沉的低喝:“妈!你闹够了没有!” 顾承野不知什么时候从病床上下来了。他一条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半靠在轮椅上,秦岳在后面扶着。 他额头全是汗,脸色白得吓人,可那只手却死死抓着鹿明月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骨头都捏碎。 鹿明月愣住了。 她想挣脱,挣不动。 顾承野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嘴唇干得起皮,声音像从胸腔里一点一点撕出来的: “你要打,冲我来。姜芽是我的人。谁敢碰她一下,就是跟我顾承野过不去。亲妈也不行。” 他额角的青筋鼓起来,手腕上还缠着住院手环,整个人都在抖,不知道是因为腿疼,还是因为情绪太满。 秦岳想扶他坐下,他一动没动,只盯着鹿明月。 鹿明月的眼泪“刷”就下来了。 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手腕从他掌心滑落,踉跄着退了两步。 蒋可怡这才敢上来扶住她,小声叫“阿姨”。 鹿明月摇摇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留下去会彻底失态。 季雨姝站在原地,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瞬松动。 但稍纵即逝。 转身就拽住了姜芽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细瘦的指节箍在姜芽腕骨上,像一道扯不断的铁环。 姜芽被拽得踉跄了半步,还没站稳,就听见母亲压得极低极冷的一句:“还不走?是嫌我这个当妈的命太长?” 姜芽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碴子。 她了解母亲季雨姝。 这个女人从来不会拿命去威胁人。 她活得那么硬,那么独,连句软话都不肯说。 可正因为如此,这句话才比什么都要重。 姜芽回头看了顾承野一眼。 他脸色苍白,眼底发红,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噎了回去。 他朝她摇了摇头。 那摇头里没有挽留,只有忍耐。 姜芽的眼泪一下就冲了出来。她想说“我不走”,可手腕上季雨姝的手收得更紧了,她像被生生地从病房里拖了出去。 走廊里。 鹿明月还在说着什么。 姜芽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只隐约听见“早该走了”“扫把星”“我儿子离了她才好”之类的细碎字眼。 姜芽想冲回去,可双脚像被灌了铅。 季雨姝拽着她一直走到电梯口,松了手,没回头,只低声道:“姜芽,命只有一条。你想清楚。” 姜芽站在电梯前,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她没有上电梯。 她在电梯门口站了整整三分钟,直到季雨姝自己走了。 电梯门开开合合。 最终又合上。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病房里。 顾承野一个人靠在床头,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 他闭上眼,眼泪到底没掉下来,可鼻酸得厉害。他抬起手,用掌心盖住了脸。 他恨自己。 恨得牙根都在发麻。 恨自己这条腿怎么不早点好,恨自己还不能站起来把姜芽追回来。 他明明说过要护着她,可到头来,还是只能看着她被人从自己眼前拽走。 五年前是这样。 五年后还是这样。 顾承野总以为自己能护住她,可现实一次次 地告诉他,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或许。 她离开了更好。 月亮爬上来了,清冷的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手边姜芽忘了拿走的那只保温杯上。 他伸手把它拿起来。 杯身已经凉了。 那是她早上给他装的骨头汤。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得嗓子发疼。 他想。 她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就在这时候,病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极轻,极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顾承野抬头。 看见了姜芽。 她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被风吹得发白。头发乱了,外套扣子也系错了。 她看着他,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然后她叫了他一声。 “顾承野。” 顾承野手里的保温杯“咣”地掉在地上,汤洒了一地。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只死死地看着她。 她没走。 她回来了。 她一步步朝这边走,每一步都那么慢,那么重。他张开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你没跟你妈走。” 姜芽摇头。 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说:“我不走。谁我都不要了。我就要你。” 顾承野的眼眶一下就湿了。 他伸出手,把她拉过来。 她跪在病床边上,上半身扑进他怀里。 他把她抱得死紧。 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句:“丫,你知不知道,我刚才以为我真的要失去你了……” 姜芽哭着说:“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回来了。我舍不得你一个人。” 顾承野低头,把脸埋进她蓬乱冰凉的头发里,滚烫的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一滴,全滴在她的发顶。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冬夜像一条静止的河,而他们终于在河底抱紧了彼此。 刘主任和秦岳几乎是一前一后冲进病房的…… 第164章 最见不得你哭 刘主任心外科的副主任,平时走路四平八稳,这会儿跑得白大褂下摆都翻了起来。他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气,才断断续续说: “顾主任,十三床,术前心功能三级,小蒋做的开胸,体外循环转流之后血压掉得厉害,室颤了两次,我们除颤复律后循环还是稳不住。我试了两种升压方案,效果都不行。你这边……能不能过去指导一下?” 刘主任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显然也知道让一个腿上还打着石膏的人去手术室有些强人所难。 可眼下的情况。 除了顾承野。 没人能救场。 秦岳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比刘主任还凝重。 他看了一眼顾承野,又看了一眼姜芽,欲言又止。 顾承野已经把盖在身上的薄被掀开了。 他朝姜芽伸出手:“扶我起来。” 姜芽怔了一下,很快上前,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他半个身子借力站起来,那只受伤的腿不敢着地,只能靠另一条腿和她的支撑慢慢往外挪。 刘主任赶紧推来一把轮椅。 顾承野坐上去,回头看了姜芽一眼,像在问她跟不跟来。 姜芽已经拿起了他的病例袋,跟在轮椅后面。 秦岳拍了拍她肩膀,低声道:“别怕。有他在,出不了大事。” 姜芽没说话。 只用力点了点头。 手术室的门关上的瞬间。 顾承野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拖着一条伤腿,坐在微机前的转椅上,那只没受伤的脚稳稳地踩着地。 他伸手。 护士把最新的血气单和监护数据递过来。 他扫了一眼,目光在某个数值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冷静而清晰: “体外循环流量调回百分之八十,升压药换多巴酚丁胺,从每公斤体重五微克开始往上调。刘主任,麻烦您注意右心室,我怀疑有气体栓塞。秦岳,给我看看术野。” 顾承野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监护屏,仿佛那些上下跳动的曲线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连头都没抬。 只凭耳朵里灌进去的仪器声和护士报出的数字,就能把整个手术室的节奏重新拉回正轨。 蒋可怡站在手术台旁,手上还沾着血,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她的嘴唇在抖,眼眶红得厉害,像随时会哭出来。 她不敢看顾承野,只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 顾承野没有骂她。 也没有看她。 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把吸引器给我。” 蒋可怡愣了一秒,慌忙递过去。 顾承野接过来,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落到术野上。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沉,可声音却轻描淡写:“别慌。这儿我来。” 他坐在那里,一条腿还架在踏板上,可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定住了。 姜芽站在门外。 隔着那扇小窗看他。 她的心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他工作时的样子。 不是那个嘴贫手欠的顾承野。 不是那个会抱着她一声声叫着“丫”的顾承野。 他是心内科的顾主任。 心外科的守护神。 是手术室里能让所有人都把命交到他手里的顾承野。 原来她爱了这么久的男人,在别处,被那么多人当神一样仰望着…… 手术在四十分钟后稳了下来。 顾承野把接下来的收尾交给了刘主任。 他脱下手套时,手指上全是汗。 姜芽推着轮椅等在手术室门口。 顾承野出来,脸色比进去前更白了几分,额角的汗还没来得及擦。 姜芽什么也没说,只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顾承野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怎么样,你男人还行吧。” 姜芽眼睛一红,扭头去按电梯,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顾承野伸手从后面拽住她的衣角,“别哭。你男人最见不得你哭。”、 姜芽没回头,只是伸手反握住他那只冰凉的、微微发抖的手。 蒋可怡没有等手术室完全收尾就出来了。 她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是飘的。 姜芽推着顾承野经过她身边时,听见她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主任,对不起。” 顾承野没说话。 姜芽也没有停。 蒋可怡一个人靠在墙边,眼泪终于掉下来。 当天傍晚。 蒋可怡被蒋院长叫进了办公室。 门关着。 外面经过的人只能听见蒋院长低沉而严厉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几句。 “简直是拿病人的命开玩笑。” “你平时跟顾主任怎么学的手术?” “你以为这是在争风吃醋吗?” “得亏顾主任救得及时,要不然当爹的我也保不住你”。 没有人知道具体说了什么。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蒋可怡从办公室里出来,脸色灰白,眼睛又红又肿。 她想起今天在手术室里,顾承野连一眼都没看她,心里像有人拿刀一下一下地剜。 她恨姜芽。 从第一次见到姜芽起,就恨上了。 顾承野必须是她蒋可怡的。 她把今天手术都归咎给了姜芽。 如果没有姜芽,她不会在手术台前失手,不会被当众训得一文不值,不会沦落成所有人的笑柄。 姜芽不是把顾承野当成命吗。 那她就让她看看,那条烂命到底能拽着顾承野走多远。 想到这里,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我都听你的……” 姜芽最近迷上了煲汤。 她以前是个连煮泡面都能把厨房点了的人,现在天天捧着手机研究食疗菜谱。 顾承野的腿要长骨头,她就专门跑到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牛骨,还跟摊主请教了半个多小时怎么焯水怎么去浮沫。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山东大姐,听说她给男朋友煲汤,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非塞给她一把香菜,说“姑娘你这么有心,小伙子可得惜福”。 姜芽没敢说:那小伙子现在腿上还打着钢钉…… 第165章 姜芽我娶定了 姜芽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 汤锅差点扑出来三次,切姜片切到指腹,焯水的牛骨有一块掉在地上又被她捡起来冲了冲扔回锅里。 等汤熬成奶白色,整个厨房已经像被八国联军扫过一样。 她看着那锅汤,叉着腰喘气,心想这世上果然没有什么能难倒姜芽。 她盛了一碗。 用保温桶装好。 送到医院。 顾承野正靠在床头看文献,见她进来,眼睛先亮了一下,又故意压下去,装模作样地说:“又是小米粥?” 姜芽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搁,拧开盖子,香味立刻散出来…… 顾承野挑了挑眉:“你做的?” 姜芽挺了挺胸:“当然。牛骨汤,补钙。我熬了四个小时。” 顾承野接过她递来的碗,低头闻了闻,又抬眼看她。 她围着一条浅色围巾,头发随便别在耳后,酒窝浅浅,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小得意。 他笑了一下,说:“行啊,我丫都能煲汤了。” 她催他快喝。他低头喝了一口,品了品,然后一本正经地点头:“不错。比食堂的强。” 姜芽心情大好。 恨不得把锅底都给他端来。 她坐在床边,托着腮看他一口一口把汤喝完。顾承野放下碗时,嘴角沾了点汤渍。她抽了张纸巾去擦,他偏头躲了一下,说:“你下次送饭之前能不能先尝一口你自己的手艺。” 姜芽愣了一下,低头看向保温桶。 汤还剩了个底。 她将信将疑地舀了一小勺。 汤一入口,她的笑就僵了。 咸。 齁咸。 比海水还咸。 像有人往锅里倒了一整袋盐。 她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又滑稽又痛苦。 顾承野看着她那副被自己的汤毒到的样子,笑得直拍床栏,肩膀直抖,连腿上的伤都快被震疼了。 姜芽把那一小口汤艰难地咽下去,然后抓起水杯猛灌了几口。 她抬头瞪他:“你刚才还说不错?” 顾承野忍着笑:“是不错。咸是咸了点,但心意到了。” “你少来。我都快咸成咸鱼了。”姜芽扁嘴,耷拉个脑袋瞬间像个泄了气的小皮球。 顾承野伸手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声音低下来:“我喝得挺好。你做的,再咸我也喝。” 姜芽看着他,心软得一塌糊涂。 顾承野把她拉得更近,几乎贴着她耳根,热气全喷在她皮肤上:“下次别放那么多盐。放点别的。” 姜芽大眼睛真真的:“放什么?” 顾承野侧过脸,嘴唇擦过她的耳廓,低声说:“放你。” “你……”姜芽的脸一下就烧起来。 她推他,他不但不躲,反而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她的额头撞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消毒水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的手指从她后颈滑到她耳后,像在拨弄一株极易折的花。 姜芽小声说:“这是病房。” 顾承野嗯了一声,唇已经落下来了。 不是急切的,是温柔的,一下一下地啄着她的唇、她的鼻尖、她的下巴。 姜芽被他亲得头晕,手不自觉地揪住他病号服的前襟。 病房的窗帘只拉了一半,黄昏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条金色的河,慢慢漫过他们交叠的影子。 鹿明月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 顾承野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 他本不想接,可那来电显示上的“妈”字像一根针,扎得他不得不放开姜芽。 他冲她笑了一下,声音还有点喘:“给我倒杯水。” 姜芽点头,拿起水杯往外走。 他等她出了门。 才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鹿明月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雨天里飘过来,湿淋淋、颤巍巍,带着哭腔: “承野,妈求你了,你跟她断了吧。妈真的不想活了。我做了一整夜噩梦,梦见你妹妹站雪里哭。我不能再看见你跟她在一起。你非要跟她好,我就喝药。妈说到做到。” 顾承野握着手机,指节一根根收紧。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一片冰凉。他压低嗓子,一字一顿地说: “妈,您听好了。姜芽我娶定了。您要不想要你这个儿子了,你就继续闹。我说到做到。” 他的声音很稳,像手术刀切下去时那种残忍的稳定。 电话那头。 鹿明月“哇”地哭出了声。 顾承野没有挂,也没有再说话。 他等着那头哭声一点一点弱下去,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声音也软下来: “妈,露露走了,五年了,我不能再把她也弄丢了。”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顾承野靠在床头,胸口像被人拿刀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口 子不大。 可风一吹就疼。 他仰起头,把眼眶里那点酸涩一点点逼回去。 姜芽回来了。 她端着一杯温水,脸上挂着和平常一样的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走到床边,把水杯递过去。顾承野接过来,喝了一口,冲她扯出个笑:“你猜我妈刚说什么。” 姜芽坐回他床沿上,低头整理他手边皱巴巴的杂志,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说什么了?不会又让我把你让给蒋可怡吧。” 顾承野笑了一声:“那倒没有。就问我要不要回家养,说给我炖只老母鸡。” 姜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也笑:“那挺好。你妈还是疼你的。” 她笑得那么自然,那么亮,亮得他心里发苦。 她没问电话里到底说了什么。 他也假装电话里什么都没发生。 两个人坐在黄昏的病房里,像两个在暴风雪中躲进同一间小木屋的人。外边已经天翻地覆,可他们仍要在这屋里点灯。 姜芽忽然伸手,把他额前那缕总是不服帖的头发往旁边拨了拨。 她的指尖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他的额角。 顾承野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姜芽没抽手,只是把脸慢慢靠在他肩头。 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远处有病房的灯次第亮起,像散落在夜里的星。 她的呼吸打在他颈窝,热热的,像只受伤的小动物在找地方取暖。 他偏过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她闭上眼,眼泪往心里流了流,面上仍旧是笑的。 他们都知道那通电话不会那么简单。 可他们都没拆穿。 他们都太知道怎么在伤口上贴一张好看的笑脸。 因为拆穿了。 就真的疼了。 而现在。 他们只想在雪停之前,多抱一会儿。 黄明涛来的时候,姜芽正在走廊那头接电话。 她背对着病房,声音不大,却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黄明涛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顾承野躺在病床上,一条腿被石膏和牵引架高高吊着,脸色带着病后的苍白。但即便如此,他半靠在床头的姿态依旧像在谈判桌上,眼神平静,气势一点没倒。 “黄总。”顾承野先开的口,语气很淡,像在跟一个偶然路过的病人打招呼,“来看我,还是看她……” 第166章 擦身子擦出火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何况,现在的顾主任还躺在病床上。 黄明涛提着进口水果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他笑了笑,拖了把椅子坐下,不紧不慢的: “都看。主要来看看姜芽,她请了太久的假,公司那边压了很多事。我正好路过,顺便问问情况。” 他话说的倒是‘实在’。 顾主任气得咬牙。 他“哦”了一声,也没看那篮水果,声线冷的吆:“她照顾我,也在做事。你们公司若觉得她请假太久,可以把工资扣了。”他顿了顿,慢慢补了一句,“人,不放。” 黄明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松开。他点点头,像在确认什么似的,轻声道:“顾医生对姜芽,倒是看得很紧。” 顾承野迎上他的视线,眼里无波无澜:“她不是物件。用不着我看,她自己知道回家。” 两个男人隔着一张病床,话里有话,面上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体面。 空气里像有细细的电流。 谁也没先移开眼。 姜芽进来时,黄明涛已经站起了身。她有些意外: “黄sir?你怎么来了?” 黄明涛笑笑:“来看看你。没什么事,我先走。公司那边你也别太急,身体要紧。”他朝顾承野微微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 姜芽去翻那篮水果,拆开一颗西柚闻了闻,又回头见顾承野盯着自己,像要把她看出个洞来。 她走过去,在他眼前挥了挥手:“看什么看。” 顾承野拉住她的手,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姜芽揣着明白装糊涂,乐呵呵地说:“您老躺病床上还醋着呢?那是我上司。” 顾承野一脸正经:“上司更不行。” 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何况黄明涛那厮从来都是把对姜芽的好感摆在明面上。 当晚。 姜芽照例在洗手间给顾承野擦身。 他右臂活动方便,但左腿不能沾水,擦背时她便让他低头,自己站在他面前,拿着热毛巾一下一下地擦。 灯光把水汽映得发白,花洒刚关,空气里还是温热的湿。 顾承野只穿了条宽松的短裤,肩颈的线条在水雾里显得很硬。 他闭着眼,像是挺享受。 姜芽正擦到他耳后,他忽然睁眼,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近了半步。 他使了点劲,她整个人便站在了他两腿之间,脸几乎要贴住他的鼻尖。 顾承野另一只手扣在她后颈,仰头亲了上来。 姜芽手里的毛巾“啪”地掉进水池里,水花溅出来,湿了她的衣摆。 她的头发也被花洒残留的水珠打湿了,几缕贴在耳侧。 姜芽被他亲得喘不上气,手撑着他光裸的肩膀往外推,又不敢真使力,只能含糊道:“你的腿!顾承野你冷静点!” 顾承野喘着气,气得笑了:“我伤的是腿,又不是脑子。我脑子现在全是……算了,你出去。” 话没说完,倒真松了手。 姜芽红着一张脸退开两步,瞪他一眼,抓起毛巾走了。 顾承野一个人坐在那儿,仰头靠着墙,嗓子还哑着:“把门带上。” 姜芽“砰”地把门带上了。 一个人在门外捂住脸。 耳朵烧得厉害。 心想:无耻之徒,都啥时候了还想着做那事。 第二天. 秦岳带着片子来查房。 他站在灯箱前看了好半天,又拿指头在片子上比画了一下,说: “恢复得不错。骨痂已经开始长了。再观察两天,差不多就能回家养着。定期来复查就行。” 顾承野没怎么听他说话。 他的视线穿过秦岳的肩膀,落在门外走廊上那两个人影上。 季雨姝又来了。 她没进来。 她把姜芽叫到走廊里,站得很直,像来时一样,一身灰蓝色大衣,眉眼冷冽。 顾承野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听不清说什么。 姜芽站在她对面,一直低着头,偶尔抬一下,也不躲。 顾承野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手指慢慢攥住了被单。 秦岳顺着他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惊呼:“握草,季阿姨!” 顾承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季雨姝当天就回了上海。 她来医院只跟姜芽说了一句话:“你是我闺女,在顾家没给准话前,我是不会允许你这样作践自己跟他在一起的。” 姜芽听完没哭也没闹。 她只是慢慢从包里翻出那道红绳护身符,放进季雨姝手里。那红绳已经旧得发白,被她摩挲得毛毛的。她抬起脸,声音很轻: “妈,您当年跟爸离婚时说,人这一辈子得为自己活一次。您活了吗?我见过您半夜在书房看爸的信。您活过吗。” 季雨姝脸色骤变,扬手就给了姜芽一巴掌。 那声脆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弹了一下。 闻声。 要不是秦岳拦着,顾承野能直接从床上跳起来。 他的心都碎了。 姜芽没躲。 她偏着脸,慢慢转回来,脸颊上浮起几道红痕。 她的眼睛还是干的。 “这一巴掌我受。但我是不可能跟您走的。我不是没努力过,可五年了,我还是放不下他。” 季雨姝盯着女儿姜芽看了好半天,胸口起伏着,最后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一声,像在把什么东西踩碎。 “路是你自己选的,后悔了别哭。” 季雨姝走后。 姜芽在走廊上站了很久。她没有回病房,而是走到消防通道里,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闭着眼,慢慢吐出一口气。 顾承野没有上前打扰她。 只让秦岳弄来一辆轮椅。 午后的阳光很好,北京的雪后初晴,空气冷冽干净,风像小刀一样刮脸。 顾承野裹着一件到脚的黑色羽绒服,姜芽看见他接过了手,她推着他在医院的庭院里慢慢走。 满园都是白茫茫的,几株雪松被压弯了腰。 他的轮椅压过残雪。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顾承野忽然笑起来,仰头去看姜芽。 姜芽低着头,鼻尖冻得发红。 “丫,咱俩像不像一对逃荒的……” 第167章 像被判了无期徒刑 姜芽听后拍了顾承野后脑勺一下,力气不大,跟拍个西瓜似的:“像一对被判了无期徒刑的。” 她笑起来眉宇弯弯,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世界都跟着亮了。 顾承野握住她搭在轮椅把手上的手,把她的手指包进自己滚烫的掌心里。天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那就把牢底坐穿。” 姜芽没说话,只是笑了。 笑着笑着。 眼里就泛了潮。 她没有让他看见。 她抬头去看天,天蓝得像一页刚揭下来的玻璃纸。 姜芽想,坐穿就座穿吧,只要这牢里有他。 “吆喝,活过来了?” 沈聿的声音从庭院那头飘过来,带着股懒洋洋的调子。 他今天穿得极其骚包—— 一件墨绿色缎面飞行夹克,内搭黑色半高领,底下是条浅米色工装裤,裤脚堆在锃亮的德比鞋面上。 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钥匙链上挂着一只极小的白色陶瓷马,一步三晃地朝他们走过来,像只刚从春天里遛出来的公孔雀。 顾承野抬了抬眼,嘴角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咱俩彼此彼此。不过,你这嘚瑟样儿,鹿呦鸣知道不?” 姜芽正蹲在轮椅旁给顾承野掖毯子,闻言抬头,朝沈聿笑了笑,叫了声“沈聿哥”。 沈聿冲她微一点头,还是那副风流倜傥的做派,可一听见“鹿呦鸣”三个字,立马跟被抽了筋似的,脸上的笑也垮下来,摆摆手:“别提了。” 沈老爷子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松了口,不再强拦沈聿跟鹿呦鸣的事。 沈聿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高兴得差点把自己那辆宾利开去上海给鹿呦鸣献宝。 哪知老爷子话锋一转,提了个条件—— 交往可以,但结婚以后鹿呦鸣得把工作辞了,在家当全职太太。 沈聿当场脸就青了。 他还没说话呢,鹿呦鸣已经放下茶杯,笑得又冷又客气:“谢谢沈爷爷看得起。这婚我不结了。” 鹿呦鸣说完起身就走。 沈聿追出去,嘴还没张开,自己先被拉黑了。 从此。 电话不接, 微信不回。 连她公司前台的姑娘都换了副口吻:“沈总,鹿总说她不在。” 沈聿这次来医院,看顾承野是假,堵鹿呦鸣是真。 拿他的话形容:那女人跟个妖精似的,滑不溜秋。 他撬了她在北京的两个会,愣是没逮到人。 秦岳从住院部侧门出来,正好听见后半截。 他穿着白大褂,双手插在口袋里,笑得那叫一个坏:“我还以为沈老板情场失意,生意总能得意。合着是情场商场双失利啊。” 沈聿睨他一眼,半点不恼,反倒慢悠悠地笑回去:“总比某些人强。喜欢人姑娘,还端着哥哥的架子。你那点心思,关小棠是没看出来,还是装看不见啊?” 秦岳被戳了肺管子,冷笑一声:“我用得着端?哥们是没追。信不信哥们招招手,关小棠立马屁颠屁颠就过来找我和好。” 他这话说得中气十足,连廊下的雪都像被震下来几片。 沈聿挑着眉,朝秦岳身后努了努嘴。 秦岳挺着胸转头,笑容还挂在脸上,然后僵住了。 关小棠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 关小棠今天穿了件桃粉色的短款羽绒服,下面一条白色束脚工装裤,脚上踩着小皮靴,头上戴着一顶毛绒绒的兔耳朵帽。整个人俏生生的,像雪地里突然冒出来的一枝粉梅。 她看着秦岳,清澈如碳水的眸子眯了眯,然后慢慢浮上一丝似笑非笑。 那笑跟秦岳平时嘲讽她时一模一样。 完了! 秦岳心肝肺乱颤,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关小棠没理他。 她绕过他走到顾承野和姜芽面前,先跟顾承野打了个招呼,又挽住姜芽的胳膊,眉眼弯弯:“姐,我给你带了生煎。在门诊楼那边买的,还是热乎的。” 姜芽笑着拍拍关小棠的手:“瞧瞧,还是我家小棠惦记我。” 说着拿眼神擦了下秦岳。 秦岳紧着汗毛倒竖,用口型求饶:“姑奶奶,哥错了,求放过。” 顾承野斜了秦岳一眼,目光里全是幸灾乐祸。 见秦岳迟迟不敢上前来。沈聿忍着笑,轻咳一声,道:“怎么不招手啊?” 秦岳脸都青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手疼。” 关小棠头也没回,脆生生地丢下一句:“那可得让聿哥给您挂个号,骨科治不了,得挂脑科。” 这丫头的嘴毒得堪比古代鹤顶红,一招毙命! 沈聿当场笑疯了。 顾承野也笑,手还不忘去拉姜芽。 这帮损友! 秦岳站在雪地里,像只被拔了毛又不敢乱叫的鹌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他心说,关小棠,你等着。 可等什么,他又说不清。 只觉得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慌,比让鹿呦鸣拉黑了的沈聿还憋屈。 姜芽眼瞧着气氛不对,忙拉了拉关小棠的袖子,笑道:“小棠,你开车没?我突然想起来有些大纲资料落在剧组了,你带我去拿一趟呗。” 关小棠正盯着秦岳,眼刀嗖嗖的,嘴上应着:“开车了。走,姐,正好我也想去兜兜风。” 她挽住姜芽的手,走出两步,又回头,狠狠瞪了秦岳两眼,用口型一字一句地警告:“姓秦的,你给我等着。” 秦岳当时冷汗就下来了。 等两个姑娘走远,沈聿还没从方才的笑里缓过来。他偏头看秦岳,幸灾乐祸道:“你完了。关小棠那眼神,跟要给你开膛似的。” 秦岳抹了把额头,只剩下嘴硬了。 “她小时候就这样,光打雷不下雨。” 顾承野轻笑一声,难得没补刀。他朝沈聿抬了抬下巴:“别笑了,有正事。推我回病房。” 沈聿这才收了笑,和秦岳一左一右,把顾承野推回了病房。 关上门。 顾承野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灰色小布袋,又从里面掏出个巴掌大的黑色录音笔。 那玩意儿外壳磨得厉害。 显然有些年头了。 顾承野按了一下,电流声呲啦呲啦地响起来,夹杂着呼呼的风声和断断续续的人声。 听了十几秒,他按了暂停,看向沈聿:“这是陈锐宁去德国前给我寄来的。他本来要当面给我,遇上西雅图暴乱我俩没见着,就邮寄了。” 沈聿皱眉:“你怀疑露露的死另有缘由?” 顾承野没马上接话。 他偏头看着窗外,下颚线绷得死紧。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哑声开口:“杂音太多,听不太清。但里面有个声音,我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秦岳把录音笔拿过去重新放了一遍,他凝神听了片刻,摇头: “环境音太杂了。风声、雪声,还夹着广播。不过,人声不是完全没救。我有个老战友,转业以后专门干监控音频这一块,公安系统的大案有时候都找他。这种他应该能处理。” 顾承野把录音笔收回布袋,攥在手心里,低声道:“暂时不要声张。尤其别让姜芽知道。这事没弄清楚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秦岳和沈聿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行,我这两天就联系他。”秦岳说着,往门口走,“我先回科里。你歇着。” 他拉开门,正撞见一个身影从墙边闪开…… 第168章 露露之死另有原因 是蒋可怡。 她手里端着一杯奶茶。 像是刚走到门口。 秦岳眯了眯眼:“你干嘛呢?” 蒋可怡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笑开:“我来看顾主任回复得如何了。刚去买了杯热饮,怕进去打扰你们。” 秦岳没说话,只回头看了顾承野一眼。 顾承野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我困了。都回吧。” 沈聿会意,把蒋可怡手里的奶茶接过来放在门口的小桌上,说:“蒋医生有心了。不过你们顾主任要休息了。” 蒋可怡咬了咬下唇,转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等转过走廊拐角,才慢慢停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下几个字:录音、陈锐宁、露露。 她没听全。 只模糊听见“露露”“声音”“查”几个词。 但就这几个词,已经让她的心跳快了好几拍。 他们要查什么? 顾露的死难道不是简单的雪崩? 那是不是她要能提前找到跟顾露死亡有关的信息,顾承野就会对她高看两眼? 想到这里,蒋可依对自己又有信心了,她笑着往副院长的办公室走去…… 姜芽和关小棠上了车,暖风一开,人立刻活了过来。 关小棠把车倒出医院停车场,嘴里还不饶人:“姐,你刚是没看见秦岳那张脸,跟被人塞了二斤黄连似的。我估计他今晚回去得做噩梦。” 姜芽笑:“你老欺负他干什么,他好歹是个主治医师。” 关小棠“切”了一声:“主治医师怎么了,我还全国统一考试过的优秀女演员呢。” 姜芽笑得更厉害:“你那优秀女演员证,是自己画的吧?” 关小棠腾出一只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横她:“怎么还带人身攻击呢。” 两人在车里笑成一团。 笑够了。 关小棠拿余光瞄姜芽一眼,忽然坏笑:“姐,说真的,你跟承野哥最近是不是又那什么了?我看你今儿走路跟踩着棉花似的。” 姜芽脸一下红了,伸手去掐她脸:“关小棠你一个姑娘家家,嘴上能不能有个把门的。” 关小棠躲开,笑得眼角弯弯:“我这叫关心。承野哥腿还吊着,也不耽误他干别的。果然是心内科圣手,精力旺盛。” 姜芽“啪”地拍在她后脑勺上,笑骂:“开你的车吧。再胡说八道我跳车了。” 关小棠笑的直拍方向盘,整个人花枝乱颤。 正闹着。 关小棠的手机响了。 车载屏幕一亮,来电显示“经纪人”。 她接起来,刚听两句,脸上的笑就落了下去,嗯了两声,语气发紧:“行,我马上到。你先别回绝,等我过去再说。” 挂了电话,关小棠把车靠边停稳,对姜芽说:“姐,我这边临时有点急事,不能送你去公司了。前面就是地铁站,你走两步?还是我给你叫个车?” 姜芽看她脸色不对,也不多问,只道:“你去忙你的。我自己走。” 姜芽下车,弯下腰冲关小棠挥了挥手。 关小棠冲她做了个“电话联系”的手势,一打方向盘,车很快汇进了车流里。 姜芽到公司时,前台李可正刷手机。 见她进来。 李可眼睛都亮了。 姜芽收拾资料时,她凑过来压着嗓子说: “姜编,你猜怎么着?最近那个蒋医生,就姓蒋那个,可高傲那个,跟咱们黄总走得很近。有人看见她下班后上了黄总的车,还有人说俩人都快同居了。” 姜芽正把围巾解下来,闻言笑了笑:“那挺好啊。男未婚女未嫁,般配。” 李可“啧”了一声:“可我怎么觉着这俩人凑一块儿就不像要干好事呢。尤其那蒋医生,看你的眼神跟刀子似的。黄总又对你……你懂的。” 姜芽把围巾叠好放进包里,唇角还挂着那点似笑非笑:“对我什么?对我就算有,那也是上司对下属的关怀。你别瞎说。” 话虽这么说。 但她心里却多了一根刺。 蒋可怡喜欢顾承野,黄明涛又总在暗处给她下软刀子。这两个人若真搅到一处,是单纯的男欢女爱,还是合起伙来憋什么坏? 姜芽面上不显,回到工位后,翻出手机给顾承野发了条消息: “黄明涛跟蒋可怡最近走得近,你怎么看。” 顾承野回得很快:“看他们能作出什么花。别怕。” 姜芽看着那两行字心里一热,回了个撇嘴的表情。 …… 蒋可怡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路过的小护士有些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她才抬手敲门。 “进。” 蒋立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沉沉的,像从深水里浮起来的一块石头。 蒋可怡推门进去,动作很轻,回手把门带上了。 蒋立成正伏在桌前看文件,头也没抬,只道:“坐。” 蒋可依没坐。 她站在办公桌前,低低叫了声:“爸。” 这一声“爸”和平时在医院走廊里那声“蒋院长”完全不同。 蒋立成这才抬起脸来。 他六十岁出头,保养得很好,只是两鬓有些发灰,眼皮垂着,看人的时候总像在审视。他摘下老花镜,往椅背上一靠,说:“你最近惹的事已经够多了。又有事?” 蒋可怡咬了下唇,像在犹豫。 过了几秒。 她往前走了半步,压着嗓子说: “爸,我前些天去看顾承野,不小心听见他跟沈聿、秦岳说话。他们手上有一段录音,陈锐宁寄来的。好像……跟顾露的死有关。” 她说到“顾露”两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蒋立成没说话,只是慢慢把手里那支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的沉默让蒋可怡有些发慌。 蒋可依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爸,您说这事跟贺家有没有关系?” 蒋立成抬眼:“什么意思?” 蒋可怡说:“顾露什么时候出的事?我记得五年前好像也差不多那时候,舅舅突然安排表哥出国。走得特别匆忙,连毕业典礼都没参加。当时您不还跟我妈嘀咕过,说表哥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舅舅才连夜把他送走。” 蒋立成手上的钢笔停住了。 他盯着女儿看了几秒,慢慢把笔帽旋上,搁在桌上。 蒋可怡继续说:“如果顾露的事真跟表哥有关,那对咱们蒋家来说,未必是坏事。” 蒋立成皱了皱眉:“怎么说?” 第169章 耍赖不撒手 蒋可怡弯了弯唇,眼里闪过一丝和她年纪不符的精明: “爸,您想啊如果顾露的事真跟表哥有关,那咱们不就有了贺家的把柄?到时候,舅舅他不想帮我们蒋家也不行了。您的正院长位子,有贺家在后面推着,总好过咱们自己费劲巴力地熬年头。” 蒋立成脸色一变,霍地起身,两步绕到她面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声音压得低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小点声。这事是随便往外说的吗?” 蒋可怡被他捂得有些疼。 却也没挣。 她抬手,慢慢把父亲的手从自己嘴上拿下来,眼里那股子镇定反而更浓了: “我这不是只跟您说吗。” 蒋立成没说话。 他背过身去,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 过了好一会儿。 蒋立成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这事我会查。你不要再跟任何人提。” 蒋可怡乖顺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蒋立成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女儿那张漂亮的脸上。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可怡,你与其费这些心思,不如把顾承野给我拿下。越早爬上他的床越好。” 蒋可怡一愣:“爸——” 蒋立成打断她:“那才是真正为我们蒋家好。你在医院里再努力十年,也不如嫁进顾家。这笔账,你该比我会算。” 蒋可怡抿着唇,没应声。 她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眼里情绪翻涌。 蒋立成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语气缓和了些,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爸不是逼你。爸是告诉你,女人这辈子,能抓住的也就是那么几步。顾承野现在跟姜家那丫头还没结婚。你得趁这机会。至于贺家的事,你暂时不用管。” 蒋可怡抬起眼,看向父亲。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些说不清的苦,又有些冷:“我知道了,爸。您放心。” 蒋可依从小就知道:这世上的人和事,从来都靠争。 她妈妈靠忍,忍出了富贵安稳。 她不想忍。 她要靠抢。 把该是自己的、不该是自己的,全都抢过来。 顾承野也好,贺家的把柄也好。 总有一天,她会站得比谁都稳。 到那时候,谁也别想再把她当棋子。 顾承野的腿终于恢复到了可以出院疗养的程度。 秦岳给他拆了最后一层外固定架,又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 等人走了。 顾承野坐在床沿,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曲着,整个人难得松快。 他看姜芽在给他叠出院要带的衣服,便朝她勾了勾手。 姜芽没理他。 继续叠。 他又勾了勾手,声音压得又低又懒:“丫,过来。” 姜芽抬头横他:“干嘛,说正经事。出院住哪儿?泰南苑回不去了。海淀那边你也住不惯。我给你租个一楼的房子,方便你进出。” 顾承野痞笑:“我住你那屋。你房间大,还有阳台。我保证不越轨。” 姜芽一眼看穿他:“你这话自己信吗?” 他笑得混不吝:“不信。但我爱说。” 姜芽没憋住‘噗嗤’也笑了。 她走过去,想把他堆在床头的东西收一收,刚弯下腰,就被他扣住了手腕。 顾承野使巧劲一拉,姜芽整个人跌坐进他怀里,手撑在他胸前,耳朵尖都红了:“顾承野!你腿还没好全。” 他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低笑:“我胳膊好着呢。” 姜芽欲挣扎,他收紧手臂,把脸埋进她颈窝,声音含含糊糊的: “出院以后,你照顾我,我照顾你。就住你那儿。我不睡沙发,你也别想躲。” 姜芽被他说话时喷出的热气弄得很痒,缩着脖子说:“你这是赖上我了。” 顾承野“嗯”了一声:“赖定了。” 好吧。 赖上就赖上吧。 姜芽不再躲,由着他抱住自己。 顾承野的唇从她颈侧慢慢滑到耳后,极轻极密地亲着。 姜芽呼吸渐乱,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病号服的领口。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病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顾毅站在门口。 他显然没料到会看见这一幕,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站着,目光从交叠的两人身上慢慢移向窗外,又慢慢移回来。 ‘叩叩叩’ 顾毅抬 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才踏步进来。 姜芽已经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低低叫了声“叔叔”地逃出了病房。 顾承野靠在床头,倒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还慢吞吞地整了整被姜芽抓皱的领子。 顾毅没看姜芽,只对顾承野道:“你妈最近瘦了不少。” 顾承野“嗯”了一声。 顾毅又说:“你从小到大,我没管过你。这次我也没打算管。但有两件事你得清楚——第一,你妈若因为这事气出病来,你负全责。第二,姜芽那丫头,你想娶,得姜远志点头。姜远志现在在我这儿是转了性,不跟你硬碰了,但也没松口。这比拿刀架他脖子上还难。” 顾承野迎着他爸的目光,声音稳当:“她家我去。她妈那儿也我扛。” 顾毅往病房外看一眼。 那一眼不咸不淡,却带着老辈人特有的审量。 “你倒是比那丫头的爸有出息。” 说完转身走了,大衣下摆带起一小阵风。 顾毅走后。 姜芽进来拍了拍心口,转头问顾承野:“你爸刚是夸我还是损我?” 顾承野笑称:“他这人,能正眼看你一眼,就是最大的夸。” 姜芽没忍住跟着笑。 她坐回床边,把顾承野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 顾承野顺势捏了捏她的脸,低声道:“怕什么。我爸都看你了,说明他认了。” 姜芽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顾承野点头:“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姜芽抿嘴笑,笑着笑着,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极轻地亲了一下。 顾承野一愣,正要回亲,她已站起身,抱起那摞衣服往门口走,只丢下一句: “我去看看啥时候能办出院手续。你老实待着。” 顾承野望着她红透的耳根,笑得胸腔发颤。门被她轻轻带上,满室都是还没散尽的、属于她的甜软气息。 顾毅走到电梯口又想到什么的折回了病房,声音像从石板缝里迸出来的。 “收起你那豺狼豹子心。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眼下这个节骨眼,你若是敢进姜家的门,别说姜远志饶不了你,你老子我先打断你第二条腿。” 第170章 难舍难分 顾毅语气不重,每个字却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 顾承野梗着脖子,小声嘟囔:“那我宁可在医院待一辈子。” “你敢!” 顾毅音调猛地拔高。 他很少有这种脸红脖子粗的时候。一个向来以温文尔雅著称的人,此刻也被逼得喘粗气。他往前逼了一步,指着顾承野那条还打着石膏的腿,一字一顿: “就你现在这样,你能给人家丫头什么?名分?安康?还是伺候?你别给我摆出那副不要命的样子。你这条命,不是这么糟践的。” 顾承野张了张嘴。 到底没说出话来。 他像被人卡住了喉咙,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腿,见姜芽就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分不清是晒红的还是别的什么。 顾承野恨自己现在只能拄着拐,连跟她回趟家都要畏首畏尾,恨自己不能让所有人闭嘴。他攥紧了拐杖,指节发白,像要把所有的不甘都捏碎在掌心里。 顾毅瞧着儿子这样,到底是当爹的,气势慢慢软了下来。他叹了口气,走到顾承野跟前,拍了拍他肩膀,语气也松了: “听爸的,回老宅。你妈那儿,你先稳住。她也就是一口气顺不下去。你回去了,她心里多少能软和些。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不清不楚地就把人家丫头拖在你身边。你混球不害臊,老子丢不起那个脸。” 说完。 掉头往门口走。 经过姜芽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姜芽叫了声“叔叔”。 顾毅看着她,目光不再那样冷硬:“丫头,委屈你了。等过了这个坎,叔叔一定让那臭小子好好给你个交代。” 姜芽鼻子一酸,低头“嗯”了一声。 顾毅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姜芽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看向顾承野。 “你就听你爸的,回老宅吧。” 姜芽走到他跟前,帮他把松开的外套带子系了系,“你妈那边,你总得给个台阶。你不在,她更不安心。” 顾承野把拐杖往旁边一放,伸手揽住她腰,把人拉进怀里。他身上有股药味,还有上午晒太阳留下的暖意。 他把脸埋进她头发里,像只不肯撒手的狼。 姜芽推他:“说正事呢。” 顾承野闷声:“什么正事?我回老宅,你怎么办。” “我住大院,又不是见不着?你好好养,等腿好利索,再来找我。” 他抬起头,目光不善:“那要是我想你了呢。” 姜芽被他说得脸红,偏过头去:“想就想。又不是没想过。” 顾承野低笑,凑过去亲她耳垂,一下一下,像在挠她。 其实,他想说的是:我怕你再跑了。 姜芽整个人都软下去,手不自觉地抓着他胸前衣襟。 两人呼吸都重了。 他的唇从她耳后滑到嘴角,再滑到锁骨,像在完成一场极磨人的巡礼。 她的手已经搭到他肩上,整个人像被点着了…… 就在两人快要收不住时。 门被人“叩叩”敲响了。 鹿呦鸣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姜芽红着脸从顾承野怀里挣出来、衣服领子都歪到一边的画面。她站在门口,抱臂一笑: “哟,这大白天的,你俩也不嫌热。” 顾承野不慌不忙,理了理衣领:“小鹿总,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鹿呦鸣走进来,把一袋水果放在桌上,施施然坐下: “来北京开个会。最近项目多,我几乎都待在上海顾家嘴。今天路过,顺便看看你是死是活。”说着,上下打量他:“你爸让你回老宅?” 顾承野“嗯”了一声。 鹿呦鸣下巴轻挑,露出个极狡猾的笑。她凑近他耳边,极轻地说了句:“回什么老宅。回大院老房子不一样?” 顾承野一听眼神一亮。 两人对视一眼,一拍即合,却都默契地没让姜芽听见。 姜芽倒了水回来,见两人笑得诡异,问:“你俩又憋什么坏呢。” 鹿呦鸣打哈哈:“没什么,说顾承野越来越像他爸了。” 顾承野给姜芽递了个眼神。 姜芽会意,借故去拿东西,偷偷给沈聿发了条微信:“速来医院,你媳妇儿闪身了。” 这边鹿呦鸣和顾承野继续压低声音嘀咕,等姜芽出来,又都装成没事人。 鹿呦鸣拍拍膝盖,起身说:“我走了。你腿没拆石膏前,别瞎折腾。”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姜芽笑:“姜芽,盯着他。这男人一闲下来就不干好事。” 顾承野笑骂:“你可真是我亲……小姨。” 小姨叫得挺别扭。 出院那天。 蒋可怡又来了。 她穿着新买的大衣,手里拎着某奢侈品的纸袋,妆容精致得像要走红毯。 顾承野只看一眼就往外赶人:“蒋医生,你是不是闲的?要不要我找刘主任问问?” 一句话塞得蒋可怡的脸都白了。 姜芽站在旁边,乐呵呵的。 蒋可怡脸上挂不住,又不好当场发作,只能咬碎了后槽牙,僵着脸走了。 车子最终抵达的是清水湾顾家老宅。 姜芽把顾承野送到门口。 她知道鹿明月就在里面。 她不能进去。 她站在车旁,看着顾承野被司机扶下来,拐杖支在地上,肩头落着一层薄薄的冬阳。 姜芽忽然觉得鼻酸。 但她还是笑着,把行李递过去,轻声道: “进去了跟阿姨好好说,别动不动就发脾气。” 顾承野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他想拉她的手,她却往后退了一步,还是笑。 他低低叫了声“丫”。 她说:“快进去吧。你妈该等急了。” 鹿明月从里面迎出来,见顾承野回来,脸上先是一喜,再看见姜芽,那点喜色登时敛去。 “你来干什么?” 她走过来,看了姜芽一眼,像看一株碍事的草。 顾承野不动声色地往前挡了挡。 姜芽也不恼,端端正正叫了声“阿姨”。 鹿明月没应。 姜芽转身上了车,没回头。 车子驶出老宅大门时,她的眼泪才无声地滚下来。她没擦,只是把脸转向车窗外。路边的残雪被风卷起来,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灰白色的雨。 鹿明月扶着顾承野进了玄关,嘴里开始絮叨: “我就说你不该跟她走太近。这么冷的天,还让你站在门口吹风。” 顾承野把拐杖一放,回头看向门外,像在找什么。 鹿明月还要说话。 他忽然道:“妈,我想回大院。你这里楼上楼下的,我这腿不方便。” 顾承野说得极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鹿明月一愣,随即急了:“你刚出院,跑大院去做什么?那儿条件哪比得上家里?也没个人照顾你。” 第171章 阳谋‘同居’ 顾承野说:“我喜欢独居。” 鹿明月气得声音都尖了:“顾承野!你是想气死你妈不成?喂?顾承野!” 顾承野没说话。 鹿明月还想骂。 门口传来一声短促的车喇叭。 鹿呦鸣那辆黑色轿车正好停在了老宅门外。 她降下车窗,探出头来,笑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姐,我来接顾承野。大院那边屋子收拾好了。” 顾承野朝门外走去。 鹿明月追出去,指着车就骂: “鹿呦鸣,你跟着使什么坏!他是我儿子!” 鹿呦鸣也不恼:“姐,你儿子也是我外甥。他这腿,我找人照顾,您放心。” 顾承野已经自己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鹿明月追着车子跑了好几步,拍着车窗喊: “顾承野!你个小白眼狼!你跟你小姨一样不让人省心!” 车子缓缓启动。 鹿明月站在路边,又气又委屈,眼眶都红了。 鹿呦鸣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妈妈啥都好,就是太轴一根筋。” 顾承野靠在后座,仰头闭目。 他知道这一走,他妈的恨意里,又得多加几笔。 可他没得选。 他不能把姜芽一个人丢在大院。 顾毅的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 顾承野接起来。 那头劈头就是一顿:“你个小兔崽子,你跟你小姨合起伙来气你妈?我让你回老宅,你倒好,直接跑大院去了。你是不是以为老子管不了你了?” 顾承野把手机拿远了点,等那头火气稍歇,才淡淡说: “爸,我在大院养伤。对楼就是姜芽。您要打断我腿,也得等我能走了再断。” 顾毅气得直拍桌子:“你个混账!” 骂了一通。 终究没再说别的。 临挂前,只丢下一句:“给我好好养着。你妈那儿,我哄。” 顾承野“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北京的天灰灰的,但他心里,竟难得地亮了一点。 车开到大院六号楼前停下。 顾承野给姜芽发了条消息。 “下楼。有你的快递。” 姜芽在电话里嘀咕:“什么快递?我没买东西啊。” 他回:“你下来看。” 两分钟后。 姜芽披着那件奶白色羽绒服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包没吃完的饼干。 顾承野从车上挪下来,拄着拐站在六号楼前,像个刚打完胜仗回来还非得装酷的伤兵。 姜芽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眼眶倏地红了。 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眼泪和笑声绞在一起。 顾承野被撞得晃了一下,好险没倒。他单手搂紧她,笑得胸腔发震:“哭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姜芽抬起脸,眼里还汪着泪,唇角却是翘的:“你不是回老宅了吗?” 他说:“回了。但太想你了,就又来大院了。” “哎呀,讨厌啦。”姜芽抓着他衣领,又哭又笑,像个小疯子。 路过的赵大爷远远看见,笑着摇头,嘴里嘀咕:“这俩孩子……” 顾承野低头亲姜芽额头:“行了,别哭了。我人都在这儿了,还哭。” 姜芽吸吸鼻子,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嘴上亲了一下。 顾承野眼睛一暗,正想回亲,她已经从他怀里溜出去,小跑着往楼里走,只丢下一句:“我可刚把家收拾干净了,你别想进去糟践。” 顾承野笑着就要跟上去。 被鹿呦鸣及时扯住了袖子:“哎哎哎,往哪走?那里才是你家。” 望着7号楼的方向,又看了看某人儿飞奔而去的背影,顾承野笑得吆。 顾承野家在大院的老房子,七号楼,和姜芽住的那栋脸对脸。房子朝南,次卧的窗户斜看过去,正好能望见姜芽家的阳台。 她以前在阳台上养过几盆多肉,后来没人管,都死了,只剩空盆。 鹿呦鸣走后。 姜芽把顾承野安顿好,又跑出去买了排骨、莲藕、姜、红枣,信誓旦旦要给他煲一锅正经的排骨汤。 顾承野坐在客厅里。 老房子的暖气管时断时续地响。 他听她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地忙活,先是锅盖掉地上,再是菜刀碰倒了酱油瓶,最后“哎呀”一声,不知道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顾承野拖着伤腿,单脚慢慢挪到厨房门口。 姜芽正弯腰去捡地上的姜块。 她头发散了,额角还蹭 了点什么灰。 顾承野靠在门框上看她,没出声。 姜芽捡完东西,抬头看见他,悻悻道:“你出来干什么?回去坐着。” 顾承野没说话。 他慢慢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菜刀,放在案板上。 然后趁她不备,把她整个人拦腰一揽,转身压在了灶台边上。 姜芽的后腰抵着冰凉的台沿,前面是他滚烫的胸口。他一条腿还使不上劲,重量全压在她身上。 她仰起头,看见他眼底翻涌的、带着笑意的火。 顾承野说:“不会做饭还逞能。” 姜芽咧着嘴反驳说:“我学不行吗。” 他低笑着凑近,鼻尖抵着她鼻尖:“行。先让我尝尝。”然后便低头吻下来。 姜芽手里还攥着半块姜,指尖都是姜汁味。 她被他吻得发软,手不自觉地环上他的后颈,半块姜掉在地上,也没人去管。 厨房的灯昏昏地照着。 锅里的水还没开。 他们挤在灶台和橱柜之间,吻得又深又密,像要把这几天的难捱全都讨回来。 鹿明月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她没带蒋可怡。 她站在门口,没急着敲门。 门是虚掩着的,她听见厨房里有细微的响动,还有姜芽极轻的一声喘息。 鹿明月闭了闭眼,把心口那股火气压了又压,才抬手敲了两下。 很快。 顾承野被姜芽扶着坐回沙发上。 姜芽打开门。 愣了一下。 叫了声“阿姨”。 鹿明月“嗯”了一声,走进来。 她环视了两眼老房子。 看着窗台上新买的小绿萝,又看看儿子那条还打着石膏的腿。她说: “顾承野,你非要跟她在一起,妈拦不住。但你想让我不闹,得答应我一件事。” 顾承野问:“什么事。” 鹿明月看着姜芽,又看回顾承野:“等你腿好了,先去你妹妹墓前告诉她,你已经忘了妹妹。你站那儿,当着你妹妹的面,再说一遍你要娶她。” 顾承野没说话。 姜芽放下手里刚倒的水,在顾承野身边慢慢蹲下来。她抬头看着鹿明月,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都稳: “阿姨,我去……” 第172章 怎么算都是笔烂账 鹿明月听后眼底是一闪而过的惊讶。 她看了姜芽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怨,有倦,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松动。 然后起身走了。 姜芽把门关上,走回顾承野身边,在沙发旁坐下。 她把他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顾承野眼睛红了。 “你真要去?” “去。不仅去,我还要告诉露露,我欠她的,用后半辈子还。还不了命,就还一辈子守在你旁边,替她看着你。” “你不欠任何人的,跟你没关系。” 顾承野反手扣住她的手,把人拉进怀里,把脸埋进她发间。 姜芽听见他胸口里极沉闷的震动,像有头困了太久的兽,终于从雪里探出头来:“欠不欠的我说了算。” 顾承野闻声眼眶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的声音低而哑:“姜芽,你要是敢不去,我就……” 姜芽捂住他的嘴,仰起脸,眼里有泪光,也有笑: “我就没打算不去。” 顾承野盯着她看了两秒,低头亲了亲她湿漉漉的眼皮。 窗外暮色四合。 老旧的院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叮铃”地响。那声音穿过窗户,混着厨房里终于烧开的水声,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晚上。 姜芽一看手机就开始心神不宁。 屏幕亮个不停,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进来,催命似的。 她去阳台上接了两个,回来时脸都皱成一团。 顾承野靠在沙发上,斜眼瞅她:“怎么着,你们家老爷子杀过来了?” 姜芽把手机塞进包里,叹气: “比杀过来还麻烦。我爸破天荒回大院住了。季风那厮也在,你知道季风的嘴,跟破了洞的葫芦似的。我要是不回去,明儿大院里就能传出‘姜家丫头夜宿老顾家,两人连门都没关’这种话来,到时候断腿的就不止你一个了。” 顾承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那正好。我下楼去会会我老丈人。” 他说着就要去够拐杖。 姜芽赶紧按住他手:“祖宗,您可消停点吧。就我爸那脸黑的,跟要审犯人似的。你拖着条断腿下去,不是给他火上浇油吗?再说季风在旁边,他指不定已经把我编排成什么样子了。你去了,他更来劲。” 顾承野看着她,眼里满是不甘:“我怕你受委屈。” 姜芽苦笑,弯下腰在他脸上啄了一口:“我不委屈。你腿快点好,比什么都强。等他火气消了,我再带你回家。” “还是我丫对我好。”顾承野搂住她腰,把脸埋进她颈窝,闷声道:“那你自己小心。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大半夜我也去。” 姜芽拍拍他后脑勺,拎起包走了。 她走后。 顾承野在沙发上坐了半天。 屋里空下来,突然显得特别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还吊着的腿,第一次觉得这条腿碍事至极。 前脚姜芽刚走,后角门就被敲响了。‘咚咚咚’的敲得又急又重,跟来讨债的似的。 顾承野还没应声。 鹿呦鸣就自己推门进来了。 她今天难得没穿高跟鞋,换了双平底短靴,大衣领子竖得老高,脸绷得跟谁欠了她几个亿一样。 她身后跟着沈聿。 沈聿的脸色也不好看,整个人像刚从冰水里拎出来,头发有些乱,衬衫领口开着两颗扣子,完全没了白天那副花孔雀的做派。 顾承野一看这阵势,就知道这俩人‘干架了’。 他也不急着问,只慢悠悠地把拐杖往旁边一放,说:“二位这是赶着来我这儿唱哪出?” 鹿呦鸣没搭理他。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着对面姜芽家的阳台,半晌才开口: “沈聿,我当初走,不是因为你不好。是我怕。” 沈聿靠在门边,看着她,声音沉得发冷:“怕什么?怕我养不起你,还是怕我家里那几个老古董把你吃了?” 鹿呦鸣转过身,眼睛已经红了,她笑得有些苦: “我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我妈还是别人嘴里的小三。你爷爷说得没错,你们沈家,我这样的不配。” 沈聿大步走过去,一把扳过她的肩,几乎是咬着牙: “我要谁,我认。我为了你连体制内的工作都扔了,你倒好,留封信就飞美国。你问过我吗?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怕沈家不要你,那我呢?我在上海等了你三个月,你他妈连个电话都不接。” 鹿呦鸣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她没有挣,只是任由他攥着。 顾承野在沙发上看得直咂嘴。 心想这俩人的账,怎么算都是笔烂账。 他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要打出去打,别把我这刚通暖气的屋子拆了。沈聿,你也别跟个 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就鹿呦鸣那性子,你第一天认识?你越这么横,她越往壳里缩。” 沈聿像被这句话点了一下,火气慢慢往下压了压,可手还是没松开。 鹿呦鸣抽出手。 “我这次回来,没想跟你再扯。你们沈家的门槛太高了,我不进。” 沈聿眼睛红了。 他低声道:“那我不姓沈了。你还要不要。” 鹿呦鸣脚步一顿,到底没回头。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沈聿站了会儿,甩门而去。 顾承野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叹一声:“走就走,冲我门发什么火?” 姜芽回了家。 果然见姜远志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个旧搪瓷缸。 见她进来,他先扫了她一眼,又看向她身后,确认没有别人,才哼了一声: “还知道回来?” 姜芽脱了鞋,陪笑:“爸,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季风从厨房里晃出来,手里拿着半根黄瓜,咬得咔嚓响:“爸,她肯定是从顾承野那儿回来的。你闻闻,她身上还有医院消毒水的味儿呢。” 姜芽瞪他:“我那是去照顾病人。你少在那儿夹枪带棍的。” 季风挑眉:“我可是为你好。外头人都说你快成顾家不要钱地护工了。顾承野腿一好,你再搬回来,姜家脸往哪儿搁?” 姜远志一拍茶几:“行了!都给我闭嘴。” 季风立马不吭声了。 姜远志沉默了好一会儿,抬头看着姜芽,眼神很复杂。他张了张嘴,像是把什么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才慢慢道: “路是你自己选的。我不像你妈,非得把你往回拽。但有一点你得记住了,若哪天后悔了,爸这儿,永远是你的避风港。” 姜芽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她蹲下去,把脸搁在父亲膝盖上。 姜远志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季风在旁边看不下去,扭过头去啃黄瓜,啃得咔嚓咔嚓响。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凑过来: “爸,那您既然都松口了,干脆把我和宋皎的事儿也一块儿批了呗。” 姜远志抬脚就踹了他两下:“你的事回上海问你妈去!” 季风跳着躲开,嘴里还喊:“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姜芽破涕为笑。 屋子里总算有了一丝活气…… 第173章 贱人生事端 蒋可怡听说姜芽答应去顾露墓地的事后,心里跟扎了根刺似的,坐立难安。 她比谁都清楚。 姜芽若真去了,鹿明月的最后一道防线就算彻底开了口子。到那时候,顾承野跟姜芽之间,就再也没有什么大的阻碍了。 蒋可怡不能干等着。 她得做点什么。 于是。 蒋可怡提着两盒鹿明月爱吃的桂花藕,去了顾家。 陪鹿明月说了好一会儿话,又拐着弯问起顾承野的伤势。 鹿明月虽然语气不冷不热,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她满脸是笑。 蒋可怡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鹿明月这人,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对姜芽松动了。她憋着一肚子火从顾家出来,转脸就约了黄明涛。 两人约在朝阳区一家极安静的咖啡馆。 黄明涛到得早,坐在靠里的卡座里看手机。 蒋可怡坐下后,推了杯拿铁过去,开门见山:“顾承野和姜芽要是真成了,你在公司里会很难过吧?姜芽背后若站了顾家,你还能压得住她?” 黄明涛笑了笑:“可怡,你惦记顾承野,不用绕弯子。直说无妨。就是别拿我当枪使。” 蒋可怡弯了弯唇,从包里拿出一沓照片,递过去。 照片全是姜芽和顾承野在医院里的偷拍照。 有她给他喂饭的,有两人靠在一起说话的,还有姜芽推着他轮椅的。 角度刁钻,光线晦暗,显得十分暧昧。 蒋可怡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 “这些照片要是流出去,对姜芽一个编剧也许没什么,可顾家是体面人家,最怕别人在背后嚼舌头。尤其顾承野现在还有伤。标题我都想好了——‘女编剧为攀高枝,病房贴身伺候’,你觉得网友会怎么看?” 黄明涛没说话。 把照片一张张看过去。 他把照片推回给蒋可怡,淡声道:“我劝你别。顾承野伤的是腿,不是脑子。你现在动姜芽,他能把你家底都掀了。” 蒋可怡笑得更温柔了:“所以我才找你啊,黄总,您不是最喜欢给人平事吗?” “而且,前几天不你跟我说一切听你的吗?” 黄明涛看着她。 沉默半晌。 也笑了。 他慢慢把照片收进自己的文件夹里:“蒋小姐,你倒是挺会找人。不过这些照片,先放我这儿。怎么用,得看时机。” 蒋可怡端起拿铁,轻轻抿了一口,眼里浮上一丝极淡的、冷而亮的东西。咖啡厅里的灯光昏黄,照得她那张精心描绘的脸,像一朵正在慢慢收紧的食人花。 进了腊月。 北京难得地放了晴。 顾承野的腿已经能拄着单拐慢慢活动了。 他嫌屋子里闷,见外面太阳好,便朝姜芽抬抬下巴:“走,下楼晒晒太阳。我得让院里那帮老头老太太看看,顾家小子还活着。” 姜芽本不想去,又怕他一个人下楼摔了,便给他裹上羽绒服,自己也套了件奶白色棉衣,扶着他慢慢下了楼。 七号楼前的小广场上。 阳光铺了一地。 几个大爷正在石桌旁下棋,几个阿姨带着孙子在晒太阳。 顾承野找了个背风的长椅坐下,把拐杖往旁边一靠,两条腿舒展开,活像个刚从洞府里出来的大爷。 姜芽挨着他坐下,两人靠得近,她一侧头,就能闻到他身上晒过太阳后暖烘烘的味道。 顾承野忽然“啧”了一声,偏过头来,把脸凑到她跟前:“你躲什么。坐那么远,怕人看见?” 姜芽耳根发红,低声说:“谁躲了。你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干什么。” 顾承野笑得懒洋洋的,干脆把手臂搭在她肩膀后面的椅背上,手指绕着她马尾辫的发梢玩:“我跟你什么关系,坐近点怎么了。我还没亲你呢。” 姜芽急得去捂他嘴:“顾承野!这儿都是人。” 他由着她捂,眼睛笑得眯起来,还故意伸出舌尖轻轻碰了一下她掌心。 姜芽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整张脸都红了。 顾承野笑的胸腔都在震。 他伸手拽过她的胳膊,让她更近地靠向自己。 姜芽挣了两下没挣开,干脆也不管了,把脸侧开,任他揽着自己。 路过的8号楼刘大爷先看见他们,乐呵呵地打招呼:“小顾啊,腿好些了?可得好好养着。” 顾承野笑着回:“好多了大爷,这不出来晒 晒。” 刘大爷又看看姜芽,笑得见牙不见眼:“姜丫头也好,好。” 姜芽只得笑着点头。 没一会儿。 七号楼后面的刘阿姨也凑过来:“这两孩子感情可真好。年前能好利索不?回头一块儿来家里吃饺子。” 顾承野张嘴就来:“周姨,饺子的皮薄馅大,我对象嘴刁。” 姜芽在旁边狠狠掐了他一下。 他“嘶”了一声,转头看她,眼里全是笑。 那些大爷大妈围拢来,你一句我一句,姜芽起初还尴尬,后来见顾承野一副大模大样、嘻嘻哈哈的模样,她索性也放开了。 他说十句。 她偶尔顶一句, 两人跟说相声似的,倒把一圈人逗得直乐。 正热闹着。 姜芽一抬眼,看见关小棠从侧门拐进来。 关小棠没往这边走,低着头,脚步又急又乱,像是在躲什么。 姜芽站起来,朝她喊了一声:“小棠。” 关小棠闻声抬头,眼眶又红又肿。她快步走到姜芽跟前,还没说话,眼泪先滚下来。 姜芽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拉到一旁: “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关小棠咬着牙,又气又委屈:“卢嚣那个不要脸的。我跟他早八百年就分了,他今天跑到剧组来,当着一堆人的面跟我说什么要跟我复合,还说他妈找人算了日子,说我们年底就订婚。现在整个剧组都传遍了,说我跟他要订婚。我他妈连他是谁都快不记得了!” 她越说越气。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姜芽一边给她擦,一边安慰:“他这是故意的,你别自己气坏了身子。一会儿让秦岳去你们组里走一趟,看谁还敢乱嚼。” 关小棠一听到“秦岳”两个字,眼睛更红了,她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别。我的事我自己解决。叫他去,还不如让那些人笑死。” 姜芽还要再劝。 顾承野不知什么时候拄着拐走过来了。 他看了看关小棠,又看看姜芽,只说了句:“卢嚣那号人,你越躲他越来劲。给你个建议,下次他再来,你直接报警,告他骚扰……” 第174章 出恶气 关小棠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没用,他就是个渣男,吃软饭的下贱东西!说最近抱上了一富豪金主爸爸的大腿,这会子真嚣张呢。” “有用没用,吓他一回是一回。回头我找人把你们组监制约出来吃顿饭。有些事,公事公办比私下置气强。” 没太敢提秦岳那厮。 姜芽点头,轻轻揽住关小棠的肩。 关小棠靠在她肩上,抽噎了好一会儿,终于闷闷地说:“姐,我今晚能去你那儿挤挤吗。我不想回我那儿。我奶奶今天不在家。我怕跟我爸又吵起来。” 姜芽连忙说:“好,去我那儿。正好我新买了几盒冰淇淋,还没拆。” 关小棠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 顾承野站在旁边,看两个姑娘肩挨肩地往回走。冬日的太阳斜斜地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他慢慢拄着拐跟上,心说,这都什么破事。 可转念又觉得,这大概是五年来,他离“家”这个字最近的一次。 第二天 在顾承野的远程指点下,秦岳真把事给办了。 一辆价值三百来万的黑色豪华保姆车,车头锃亮,轮毂泛着冷光,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涅槃而生》剧组所在的影视基地。 车还没停稳。 门口几个场务已经小跑着进去报信。 导演姓孙。 一听说秦家太子爷来了,手里的分镜本往桌上一扔,外套都没穿利索就迎了出来。 秦岳今天穿得挺像那么回事,深蓝色大衣里搭了件烟灰西装,没系领带,却比谁都像来砸场子的。 关小棠正坐在休息区补妆,脸黑得能滴水。 女一号露娜在旁边补口红,阴阳怪气地笑:“小棠啊,听说你前男友在组里还挺照顾你,天天给你带咖啡。要我说,你干脆跟他复合算了。女人嘛,事业拼不过的时候,至少还能捞个男人。” 卢嚣坐在一旁,闻言也不恼,反而笑着看关小棠,说:“露娜,你别开她玩笑了。小棠脸皮薄。” 关小棠那爆脾气,“啪”地合上粉饼,冷笑:“你们俩一唱一和挺般配。一个拿男人当本事,一个拿女人当跳板。怎么,戏不够,拿我下饭呢。” 露娜被她怼得脸一黑,刚要还嘴,就看见秦岳带着人从门口进来。 孙导演跟在他旁边,脸上堆满了笑,声音都轻了八度:“秦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准备。” 露娜眼睛顿时亮了。 她认识秦岳。 有一回在酒局上,她跟着一位投资人远远见过他。 她以为秦岳是来找自己的,下巴都扬了起来,还故意往卢嚣那边凑了凑,用不大不小、正好能让秦岳听见的声音说:“秦总该不会是来探我班的吧?那多不好意思。” 卢嚣也帮腔:“露娜姐值得。” 可秦岳连个眼风都没给她。 秦岳径直走到关小棠面前,从身后拿出一束香槟玫瑰,不大,但开得正盛。 片场所有人都看过来。 秦岳把花递给关小棠,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稳稳地放进她手心,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车在门口。以后拍戏累了,就在车里休息。别坐那些来路不明的椅子。” 关小棠抱着花,握着钥匙,整个人还有点懵。 露娜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像被人当众扇了七八个嘴巴。 卢嚣也笑不出来了。 他盯着那把车钥匙,像要把它从关小棠手里抢回来。 露娜憋了一肚子火,转身就跑去打电话。 她抽着鼻子,娇滴滴地说:“喂,你能不能来一趟嘛。有人欺负我。”她金主倒是真给面子,不到半小时就来了。 沈聿本来是在附近谈事的。 秦岳给他发了个定位,他顺路过来看戏。 当那辆白色跑车开进来时,他正站在片场边上。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人,瘦高个,西装革履,下巴上有一点青色的胡茬,走路时带着点不经意的轻浮。 沈聿眯了眯眼。 秦岳冷哼:“不认识了?贺家大公子,贺峙。不认识了?” 呵呵…… 沈聿脸上的笑慢慢变得玩味起来,他低声说:“贺峙?贺家不是在上海搞医美 吗?怎么捧起女演员了?” 秦岳啐了一口:“所以才说这戏有意思。” 他看贺峙的时候,牙齿是咬了又咬,不觉想起日本那晚,还有那个该死的孟听雨! 沈聿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转身朝那辆保姆车走去,边走边给顾承野发了条消息:“贺家的人好像也扎进娱乐圈了。还跟那剧组有牵扯。你猜是巧合,还是奔着别的来的?” 晚上回了大院,沈聿和秦岳把顾承野堵在客厅里,把白天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沈聿讲得最来劲。 尤其是他大手一挥,成了《涅槃而生》最大的资方投资人那一段。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喝了杯咖啡。 秦岳在旁边补充:“沈总说了,从今天起,关小棠的戏份跟女一号一样。谁再敢在组里给她使绊子,就是跟他过不去。” 顾承野靠在沙发上,腿上搭着条薄毯,听完没立刻接话。他偏头看向姜芽,说:“你之前写剧本的时候,跟组里那个卢嚣打过交道?” 姜芽摇头:“就见过两面。人很会来事,嘴甜,一双眼睛总往人衣服领子里钻。” 顾承野“嗯”了一声。 他眉骨轻轻一抬,似笑非笑地问:“那贺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跑来投什么短剧?” 沈聿正在剥橘子,闻言懒懒道:“谁知道。贺家这俩兄弟,一个阴,一个浪。贺峙听说比他弟弟玩的还花。我托人问了一句,这项目他早投了,只是没露面。今天估计是露娜把人给哭来的。” 顾承野听了,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陈锐宁寄来的那段录音里,那个忽远忽近、被风声吞掉一半的人声。那声音,他第一次听就觉得熟悉。 现在再想,似乎和贺峙说话时某个转音,有七八分像。 他面上不显,只把薄毯往上拉了拉。 姜芽问:“贺峙是谁?” 沈聿半开玩笑地说:“一个恬不知耻的纨绔。以后要是碰上了,绕着点走。据说那玩意男女通吃。” 姜芽皱了皱眉,没再细问。 她不知道,顾承野已经把这个名字记到了骨头里…… 第175章 黑灯瞎火的抱一起 沈聿和秦岳从顾承野那儿出来,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 沈聿开了车,问秦岳去哪儿。 秦岳靠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揣在羽绒服兜里,眼睛盯着窗外,半天才说:“你把我放小棠家楼下。” 沈聿偏头看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大半夜的,去人楼下蹲着?秦主任,您这招够老土的。” 秦岳“啧”了一声:“你管我呢。把我在前头放下就成。” 沈聿也不劝,真把车拐进关小棠住的那片老小区,在街口停下。 秦岳下车,被夜风兜头一灌,冷得浑身一哆嗦。 他摆手让沈聿赶紧滚,沈聿笑着按了两下喇叭,走了。 腊月天的北京,夜里能冻掉人耳朵。 秦岳把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缩着肩膀往关小棠家单元门里凑了凑。 说是凑,其实也就往楼门洞里靠了半截,风还是能从四面往里钻。 他打了个好几个喷嚏,又把手机掏出来,划开关小棠的号码,拨出去,掐了。 再拨。 又掐。 来来回回,秦岳自己都觉得自己特没劲。 可一想到白天在剧组,关小棠从他手里接过花时那一瞬间红了的耳尖,他又觉得这冻没白挨。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紧接着是关小棠那双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脆响,由远及近。 秦岳立刻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挺了挺后背,装出一副“我刚到”的模样。 关小棠拐进单元门,看见他跟个门神似地站那儿,先是一愣,随后把脸一板,像没看见似的径直往里走。 秦岳赶紧跟上,笑得谄媚:“哟,关老师,收工了?这戏服还没换呢。冷不冷?我刚好路过,给你带了杯热的。” 他手里哪有什么热的。 关小棠斜了他一眼,哼道:“少来这套。你身上连个塑料袋都没有,还热饮呢。” 秦岳低头一看,果然两手空空。他嘿嘿一笑:“这不,刚想买,店都关门了。” 关小棠白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小棠,今天那车你要不开走,我明儿再让人给你开家里去。”秦岳跟在后头,嘴上殷勤得不行,“还有那花,我看你那休息室没花瓶,我给你弄了个玻璃的,明天送到组里。” 关小棠头也不回:“谁稀罕。” 秦岳屁颠屁颠地跟在身后,眼睛都快长关小棠的脸上了:“我稀罕,行不?” 关小棠猛地停步,转头看他: “秦岳,我还没原谅你呢。别以为开个豪车给我撑回腰,我就得对你感恩戴德。你之前怎么晾着我的?现在跑来献什么殷勤。” 她话里带着火气,眼圈却先红了。 秦岳一看,心里像被猫挠了一下,急道:“我不是晾你。我那是自己没琢磨明白。现在我琢磨明白了,我巴不得天天跟着你,端茶倒水当牛做马。” 关小棠被他说得又想气又想笑,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少贫。外头冷,赶紧滚。” 她转身就上楼,鞋跟“嗒”地踩在台阶上。 秦岳没走,跟上去两步。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坏了,黑黢黢的,只有头顶一点月光从气窗漏下来。 关小棠走了没几步,鞋跟一滑,整个人往后仰。 秦岳眼疾手快,从后面一把抱住她,手臂横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撑住墙。 两个人贴得极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围巾上沾着的片场粉底味,和一点凉凉的、果香调的香水。 关小棠惊魂未定地抬头,秦岳也正好低头。 昏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全缠在了一起。 关小棠的嘴唇动了动,秦岳的脸越来越近。就差那么一点,两张嘴便要碰上了。 忽然“啪”的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有人从楼上走下来,边走边咳嗽。 关小棠像被烫着似的,猛地推开他,手忙脚乱地整理围巾。 秦岳往后踉跄了半步,撞在楼梯扶手上,脸上是藏不住的、又憾又怂的表情。 楼上下来的老太太抱着卷卫生纸,眯缝着眼看他们,说:“小棠啊,这么晚回来,你对象啊?” 关小棠脸涨得通红:“不是!邻居!” 秦岳在旁边补了句:“我正追着呢,姚奶奶。” 老太太“哦”了一声,慢悠悠往下走,嘴里还不闲着:“追姑娘得有耐心,别在楼道里猫着,黑灯瞎火把人家姑娘摔了可咋整。” 秦岳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关小棠剜了他一眼,蹬蹬蹬跑上楼去。 秦岳站在楼下,仰着头,直到那扇小窗里亮起灯来。他吸了吸鼻子,转身走进北京的寒风里。 冷归冷,可唇角那点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刚才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不过没事,他有的是时间。 这丫头,他追 定了。 秦岳从九号楼出来时,顾承野正和姜芽站在阳台上。 姜芽裹着顾承野那件到脚踝的黑色羽绒服,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两人像看戏似的,你一句我一句地调侃楼下的秦岳。 姜芽说:“瞧把他给乐的,估计在楼道里吃了人家一嘴灰。” 顾承野笑着接:“可不?大半夜跟个猴似的蹲人楼底下,也就他干得出来。” 声音不大,可夜里静,楼下秦岳听得一清二楚。 他停下脚,抬头朝七号楼阳台方向看,然后弯腰从花坛里捡了颗石子,胳膊一甩,石子“嗖”地飞上来。 “啪”一声脆响,主卧的玻璃碎了个稀巴烂。 顾承野愣了半秒,随即骂了句“操”。 姜芽捂着嘴,笑得差点儿蹲下去。 楼上传来一嗓子中气十足的不悦声:“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啊?大半夜不睡觉砸人家玻璃!小兔崽子,别让我逮着你!” 秦岳缩了缩脖子,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姜芽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顾承野也笑,笑得肩膀直抖。 他一边笑一边把姜芽往屋里拽:“别笑了,再笑把整栋楼都招来了。” 进了屋。 姜芽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主卧玻璃碎了,怎么睡?这大冷天的,风不得往里灌死。” 顾承野说:“那就不睡主卧。睡沙发。我睡沙发,你睡次卧。” 姜芽摇摇头:“算了,我回我自己那儿去睡。就前后楼,明天我再来。” 她转身要去拿包。 顾承野一把从后面箍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后颈,耍起无赖:“不准走。玻璃是他砸的,凭什么把我媳妇儿冻跑。” 姜芽挣了挣,没挣开,笑骂:“谁是你媳妇儿?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顾承野抱得更紧,热烘烘的呼吸全喷在她耳后:“早晚是。你现在走,楼里那帮老头老太太又该说闲话了。不如将就一晚,我保证不动你。” 姜芽耳根都红了:“你上回也这么说。” 顾承野低笑:“那我这回不保证了。”他说着就把人往沙发上一带,两人一起倒了下去。 沙发不大。 顾承野一条腿还伤着,只能把姜芽半压半搂地圈在怀里。 她的头发散在他手臂上,痒痒的。他低头亲她额头,又去亲她鼻尖,最后把吻轻轻落在她嘴角…… 第176章 跪倒在露露坟前 姜芽呼吸乱了一瞬,手推在他胸前: “你腿压着不疼吗。” 他闷声道:“不疼,你比止疼药好使。” 她没再说话,仰起脸,由着他慢慢加深那个吻。 顾承野的动作比平时更小心,又带着点不容商量的缠。他把她整个人都拢在怀里,她挣不动,也不想挣,只感觉自己像陷进一团滚烫的雪里,又凉又热,连脚趾都缩起来。 唇齿研磨间。 他忽然低低道:“等这些都过去,我天天这么抱着你。关起门,谁叫都不开。” 姜芽没应声,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着他的,乱得不像话。 第二天早晨。 两人正吃早饭。 顾承野喝粥。 姜芽把昨晚被风吹得四散的旧报纸一张张码好。 手机响了。 是鹿明月的电话。 顾承野接起来,那头鹿明月的声音很静,像一夜没睡,又像下了极大的决心:“收拾好。带她下楼。去墓地。” 顾承野握着手机,抬头看姜芽。她正从厨房端出煎蛋,身上还系着那条印着柴犬的围裙。阳光穿过纱窗,在她脸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以后的日子了。 有粥,有煎蛋,有她。 还有,那些迟早要翻过去、也一定要翻过去的山。 他朝姜芽点了一下头,把手机搁在桌上,起身去拿那件黑色大衣。 姜芽看着他,也把围裙解下来,轻轻地说:“我跟你去。” 顾承野说:“好。” 没有多余的话。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亮开了。 北京的冬天,最冷的时候,往往也离春天最近。 顾承野腿还没好利索。 公墓建在半山坡上,雪还没化净,石阶又窄又滑。 顾承野拄着拐,走得艰难。 姜芽看他那样,忽然蹲到他身前,说:“上来。我背你。” 顾承野瞪她:“你背我?你是嫌我摔得不够多?还是想让大家伙儿都笑话我顾承野被一个女人背上去?” 姜芽扭过头,认认真真地说:“摔了我垫着。” 顾承野骂了句“滚蛋”,到底没让。 最后是秦岳背他上去的。 秦岳那身板,背顾承野跟背袋水泥似的,在山道上走得稳稳当当,嘴里却骂骂咧咧:“我他妈就是你们俩的驴。回回出苦力,回回没工钱。” 顾承野哂他:“该,谁让你打我家玻璃的。” 姜芽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束向日葵,黄灿灿的,在这灰扑扑的冬色里显得格外惹眼。 走在最前面的是鹿明月。 她穿着那件黑色长羽绒服,从头裹到脚,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张脸白得没什么血色。鹿呦鸣走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的,像是来陪行,又像是来押人的 鹿明月一开始还算平静。 她没看姜芽,也没跟任何人说话,只是低着头,走几步就转一下手里的佛珠。 可等到转过山道,看见半坡上那块熟悉的墓碑时,她的肩背就绷不住了。 她开始抽气,一声比一声急。 鹿呦鸣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叫了句“姐”。 鹿明月没应。 她脚步越来越快,像要把这五年的路一步走完。 到了墓前。 鹿明月的手一松开佛珠,整个人就扑跪了下去。 她抱着顾露的墓碑,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露露”“我的女儿”在寂静的山坡上撞开,又散进风里。 那哭声里的东西太重了,重得连秦岳都背过身去,不忍多看。 姜芽站在她身后,没动。 她的眼眶红着,手指在袖口里蜷得发白。 五年了。 姜芽以为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抵达这方地。 墓碑上顾露的照片还笑着,干干净净的,像这世上最不该被风吹散的梦。 鹿明月哭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瞪着姜芽。 她的声音是碎的,每一句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这就是我女儿,她被埋在这里五年了。你走了能回来,还活着,可她呢?死了,什么也没了,所以,你凭什么又来抢我儿子?” “我女儿都没了,就剩他了,你就不能放过他吗?嗯?姜芽,你都没有心吗?” 鹿明月说着说着,整个人朝姜芽扑过去,像要抓住这世上最后一根 能怪罪的浮木。 鹿呦鸣眼疾手快,从后面半扶半抱地拉住她。 秦岳也上前一步,怕闹起来。 姜芽却朝他们摇了摇头。 她没躲,也没还嘴。 她只是在鹿明月哭得几乎要闭过气时,慢慢蹲了下去。 她蹲在顾露的墓前,和鹿明月平齐。 她伸出手,把被鹿明月扯乱的向日葵重新摆好,然后抬起头,平静地说: “阿姨,您说得对。但就因为我活下来,才更该回到这儿来。” 姜芽的声音也变得颤抖。 “我从没想抢走您儿子,露露的事您恨我怨我没关系,甚至您打我骂我都行,但求您别再叫顾承野一个人了。五年了,他太苦了,您比我清楚。” 这五年,她也不好过啊。 鹿明月瘫在地上,哭得没了力气。她还想说狠话,可那些话像被卡在嗓子里,怎么都出不来。她只是摇着头,眼泪一颗颗砸进土里。 顾承野慢慢走上前。 他拄着拐,每一步都落得很重。 他先看了一眼姜芽。 然后半跪到鹿明月面前,把自己身上那件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鹿明月抬头看他,眼睛肿得看不清人。 顾承野伸手,把她的手抓过来,按在自己心口。他的声音很低,却像从最深处翻上来的: “妈,露露没了,我也很痛。我痛了五年。可您不能再拿她逼我,您越逼,我越不敢想以后。” “姜芽不是来抢我的,她我我跟露露都爱的人。您要是不认她,我就跪在这儿,跪到您认。您要是不让我跟她在一起,我就一辈子不找。我不找,您也别再逼我,以后,咱们娘俩就守着露露眼泪拌饭的过日子。” 他说得平静,眼泪却慢慢漫了上来,红着眼,却不掉。 鹿呦鸣在旁边别过脸去,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鹿明月终于撑不住了。 她一把抱住顾承野,哭得浑身发抖。 那哭声混着山风,像是要把这五年的怨、五年的痛、五年的母女离散全都哭出来:“我可怜的露露啊。” 姜芽跪在顾露面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下来,风从山坡上刮过去,水渍呼的脸上都是…… 第177章 沈聿耍酒疯 没有谁再说话。 三个人的哭声与沉默搅在一起,被风卷着,散进北京城灰蓝色的冬雾里。 好像天上真有人在听。 好像有谁的影子,正从碑上那女孩的眉眼里,慢慢松开。 姜芽哭得肩背发颤。 她伸手,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那道旧符,轻轻压在向日葵下面。 “露露,姐回来了。姐欠你的,用后半辈子还。还不了命,就还一辈子守在你哥旁边,替你看住他。你看我说话算不算数。” 她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灰。风从山坡上刮过,吹得向日葵的花瓣轻轻颤。 顾承野弯腰,用没伤的那条腿半跪下来,把姜芽拉进怀里。 她哭得说不出话,他也没说话,只用手掌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秦岳在远处背过身去抽烟,眼圈红得厉害,他低声骂了句:“这鬼天气,真踏马得冷,眼泪都给老子刮出来了。” 回程的时候。 鹿呦鸣拉着鹿明月上了她的车。 姜芽跟顾承野在秦岳车上。 姜芽靠在顾承野肩上。 车里暖气很足,她眼睛还肿着。 顾承野忽然说:“谢谢。” 姜芽没问谢什么。 他用手指慢慢缠着她那缕从围巾里滑出来的头发,声音低而缓:“谢你在我妈面前说你替我去。谢你在我妹面前不躲。” 姜芽仰起脸,亲了亲他的下巴。 顾承野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没再说话。 车窗外,田野被薄雪盖着,灰白一片,像无数个还没到来、却已经值得期待的日子。 那秦岳的话说:“那两玩意真他妈不要脸,在我车上,当着老子的面,矫情得没皮没脸。” 接下来的几天。 蒋可怡没少往大院跑。 今儿提一兜进口车厘子,明儿抱一束白百合,后儿又端一盅花旗参乌鸡汤。 回回敲开七号楼的门,不是被姜芽客气地堵在门口,就是被顾承野一句:“刘主任是不是最近管你管得少了?”给晾在那儿。 偏她越挫越勇,非要在顾承野面前刷出点存在感来。 后来见实在敲不开那扇门,蒋可怡咬咬牙,转身又腆着脸去了顾家老宅找鹿明月。 她坐在鹿明月旁边,红着眼眶,话里话外都是: “姜芽把承野照顾得也不好,家里连口热乎饭都没有,还整天跟些不明不白的人联系”。 鹿明月没说什么,只叹着气把佛珠转得飞快。 鹿呦鸣从楼上下来。 当场把面膜往茶几上一甩,冷笑道:“蒋可怡,你一个小姑娘,书没念明白,颠倒是非的本事倒不小。我外甥在家养伤,你三天两头往上贴,安得什么心?怎么,他腿折了,你倒更来劲了?” “小姨……” “姨什么姨?你他踏马比我岁数还大。” 鹿呦鸣三言两语,蒋可怡脸都白了。她还想分辩,鹿呦鸣已经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声音不高,却字字像钉子: “以后别让我在大院里看见你往七号楼凑。不然,我就让顾承野给你爸打个电话,问问你们蒋家是不是闺女多得住不下了。” 蒋可怡嘴唇哆嗦着,到底没说出话,抓起包灰溜溜地走了。 鹿明月坐在旁边,也没替她说话。 等人出了门,鹿呦鸣才转头对鹿明月说:“姐,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丫头不是省油的灯,比姜芽差远了。” 第178章 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沈聿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两条胳膊死死箍住她的腰,脸埋进她颈窝里,声音又闷又委屈: “我不起,我起来你又跑了。你就知道躲我。” 鹿呦鸣挣了两下没挣开,反倒被他抱得更紧。 她仰面朝天,气得直磨牙:“沈聿,你属狗皮膏药的吗!” 沈聿嗯了一声,像在认。 还真应了那句话: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姜芽看不下去,拉着顾承野往外走:“得,主卧让给他们折腾去。咱今晚睡客厅。” 顾承野把主卧门带上,跟着她一瘸一拐地回了客厅。 姜芽往沙发上一坐,揉着太阳穴,气鼓鼓的:“这叫什么事。我好心收留你,你兄弟砸了咱家窗户,你小姨夫又差点拆了咱家卫生间。” 顾承野坐过去,把拐杖靠一边,手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肩,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什么小姨夫,就沈聿那货不让他喊老子祖宗就不错了。” 歪头盯着她看:“你刚才说‘咱家’。” 姜芽一愣,脸上又红起来:“我口误。” 顾承野低笑:“晚了。我听见了。” 她伸手去捏他腰,他“嘶”了一声,又把她的手抓住,放在自己心口,一下一下地揉。 她说饿了。 他看了一眼厨房,昨晚上最后一点米都让她熬成了粥。冰箱里除了几颗鸡蛋,空空荡荡。 她拿出手机叫闪购。 等菜来的工夫,顾承野就开始不老实。 姜芽盘腿坐在沙发上,他侧过身,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她的耳垂、后颈、锁骨。 姜芽往旁边躲,他跟着靠过来。 她退,他进,最后她整个人都被他压在了沙发靠背上。 他的唇从她耳后滑到嘴角,像在品尝一道刚出锅的甜点。她声音都软了:“顾承野,你腿还没好,消停点。” 他喉咙里滚出低低的笑:“我腿没好,手不是挺好吗。” 姜芽红着脸去推顾承野,反被他十指扣住,压在沙发上。 客厅的灯很暗,外面风声掠过窗棂,带起一点点碎雪。 沈聿和鹿呦鸣在主卧里闹出的动静时高时低。 姜芽仰头看着顾承野,他眼里像烧着一簇不大却极暖的火。 他低头,把吻覆上来。 她慢慢闭上眼睛,心想:算了,等菜来的时候,再想怎么骂他吧。 蒋可怡从顾家碰了壁回来,哭的妆都花了。 她没回公寓,而是直接开车去了蒋立成的办公室。 门一关。 她眼泪就往下掉。 “爸,我去顾家,连门都差点没进去。鹿呦鸣那个丑女人,当着一院子人的面给我难堪。顾承野现在住在大院老房子,整天跟姜芽厮混。我还能怎么办?他连正眼都不看我。” 蒋立成坐在椅子里,不紧不慢地擦着眼镜。他听完,轻轻“哼”了一声: “顾承野那小子浑的很,你越往上贴,人家越瞧不上你。” 蒋可怡抬起头,眼里全是恨意。 “那我也不让姜芽好过,顾家我进不去,姜家我还找不到缝吗?五年前那份协议,知道的人不多。现在顾承野和姜芽闹得满城风雨,只要把这事儿捅出去,顾家没脸,姜家也难受。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怎么恩爱。” 蒋立成擦镜片的手停了一下。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女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沉默片刻,才道:“别自己去碰。我会安排。” 蒋可怡破涕为笑:“爸爸对我最好了。” 没过几天。 五年前顾姜两家私下签协议的事就被传了出来。 消息源头不知道是哪儿,先是在一些圈内群里传。 后来被几个营销号添油加醋发到网上。 “顾家当年拿了姜家的钱,却翻脸不认人。” “姜芽和顾家公子中间还隔着一条没结的账。” 话术不算高明,却足够恶心人。 姜芽是在医院陪顾承野复查时听到的风声。 顾承野被秦岳带进影像室拍片子,她坐在走廊长椅上等。旁边两个小护士凑在一起,声音不大,却一句句往她耳朵里钻。 “听说了没?顾家跟姜家五年前签过协议。顾家不但拿了姜家的钱,还让顾主任跟姜家那闺女断了。” “真的假的?那这俩人现在还在一起,算什么?她两不知道?” “谁知道呢?反正传得挺邪乎的,说姜家花钱给闺女买婆家,没买成。” 姜芽脸上没动,手指却慢慢蜷了起来。 空穴不来风。 传得这么有鼻子有眼,肯定有人在后面推。 正想着,蒋可怡从楼梯口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驼色羊绒裙,妆容精致,手里拿着杯热拿铁,走到姜芽面前,居高临下地笑: “姜小姐,挺巧啊,我当谁呢,一个人坐这儿。该不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让发现没脸了吧。哈哈哈……” 姜芽抬眼看她,扯了下嘴角:“蒋医生不忙?还有空到处串。” 蒋可怡把咖啡往长椅上一放,像是专程来聊天似的,轻声道: “我听说了一些事,挺替你委屈的,承野那么宝贝你,到头来,你也不过如此嘛。我还当姜小姐有多清高,原来五年前就开始倒贴了。” 姜芽这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她慢慢站起来,比蒋可怡还高出半寸。 她笑了笑,笑得又稳又凉: “蒋医生,你整天这么惦记别人家的事,不累吗?五年前怎样,现在怎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劲往上凑,是觉得顾承野能多看你一眼,还是觉得顾家没你当儿媳妇就不转了?” “你?” 蒋可怡没料到她回得这么锋利,脸色微变。 正想还嘴。 余光扫到顾承野拄着拐从影像室出来,身后跟着秦岳。 她眼珠一转,身子往旁边一软,作势就要往地上倒,嘴里还“哎呀”一声,像是被姜芽推了似的。 姜芽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躲了一步,脚却“恰好”挡住了蒋可怡的高跟鞋尖。 蒋可怡这一摔。 真摔了。 整个人重心一歪,“砰”地跪坐在地上,咖啡洒了一裙,掌心蹭在地砖上,红了一片。 顾承野和秦岳正走到跟前。 蒋可怡狼狈得不行,抬头看见顾承野,眼眶刷地就红了:“承野,我……” 第179章 顾姜两家协议曝光 顾承野扫她一眼,只问姜芽:“没事吧。” 姜芽摇头:“没事,就是蒋医生走路没站稳,差点把我也拽了。” 顾承野“嗯”了一声,绕过蒋可怡,去牵姜芽的手。 秦岳没憋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蒋可怡又羞又恼。 恨不得把姜芽撕了。 回家的路上。 姜芽一直没怎么说话。 顾承野当她是被蒋可怡恶心着了,没多问。 可她心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护士说的那些话。 协议。 钱。 两家断交。 五年前所有的谜面都指向了那张纸。 她必须弄清楚。 当天晚上。 姜芽回了姜家。 她没提前打电话。 姜远志正在阳台上浇花,见她回来,明显愣了下。 姜芽脱了鞋,叫了声“爸”,走到客厅坐下。 姜远志放下喷壶,擦了擦手,坐到了她对面。 他像是早知道她会来,也没绕弯子。 他起身从书柜最底层的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解开缠线,把里面那沓泛黄的纸页放到姜芽面前。 “这是五年前的协议。”姜远志说,“上面有我的签字,有你妈的,有顾毅的,也有鹿明月的。” 姜芽低头一页页翻过去。 手指尖从“资助顾露术后康复基金”几个字上滑过,最后落在“顾承野不再与姜芽来往”那一行上。 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有根细针顺着字缝扎进眼睛里。 “这事当年是鹿明月主动提的,她拿顾露的命做文章,说你克她女儿。你妈那脾气你也知道,当场就跟她拍了桌子。可最后,是为了顾露才签的。” “顾家要钱救命,姜家要个交代。结果,露露还是没留住。你妈和鹿明月,从那时候就彻底撕破了。” 姜芽把协议放回桌上,喉咙发紧。 她没怪谁。 她只是觉得,当年那些大人用一根笔,就把她和顾承野的五年全给圈进去了。 可他们圈得再严实,也没圈住两个人往一处走的心。 顾承野等姜芽的时候接了个电话,电话是秦岳打的,听到消息后,当天就回了老宅。 他腿上还缠着支架,拄着拐,一路闯进客厅…… 鹿明月正插花,见他风风火火进来,皱了皱眉:“腿没好,乱跑什么。” 顾承野把从姜芽那里听来的协议的事一说,鹿明月的手都没停,只淡淡道: “是签过。怎么了。” 顾承野盯着她:“妈,五年前你让我跟她断,我当你是因为露露的事一时想不开。可你背地里还逼着姜家签这种东西。你让姜芽怎么想?让她一家怎么抬得起头?” 鹿明月这才放下剪刀,转过身来看着他,语气冷淡: “你懂什么。她家那时愿意出钱,是心虚。露露为什么没得?还不是跟她一起去的雪场。我们顾家要他们一点钱,怎么了?” 顾承野脸色彻底冷下来。 “露露的死,天灾也好,人祸也好,怪不到姜芽头上。您拿这事做文章,还要人家一个‘断交’做担保,姜家凭什么要受这个?我今天才知道,我陪露露在ICU待了一夜,你在外面把你儿子跟闺女的命都拿去做了买卖。” 鹿明月脸色发白:“你胡说什么!” “我今天就告诉您。这协议,我当它作废。您要是还认我是您儿子,就跟我一块儿去姜家,把这页揭过去。” 鹿明月嘴唇哆嗦着,忽然冷笑:“等你跟蒋家长辈见面后,我就答应你去姜家。” 第180章 全场消费顾主任买单 姜芽笑:“让他报。他欠我的。” 话是这么说,等顾承野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拿着外卖软件一顿狂点。顾承野在电话里问:“今天复工怎么样?” 姜芽坐在凳子上伸了个赖腰:“不怎么样,被沙总按着头听了四个小时的大饼。” “那晚上想吃什么,下班了给你做。” “不用,我请了全组下午茶。” 顾承野那头沉默了一秒,语气警觉:“多少钱?” 姜芽嘿嘿一笑:“等一下,我截图发你。” 顾承野正要说“不用”,微信已经弹了过来。 他点开一看,一杯手冲、两份轻食、三份甜品、四杯奶茶,外加一整只烤鸡和两盒车厘子。合计八百七十六。 顾承野笑着骂她:“姜芽,你请的还是你自己想吃的?” 姜芽回了个比耶的表情:“顾主任,别小气。俺以后在团队里的排面,全靠你啦。” 撒娇的调调哄顾主任嘴巴都快要翘天上去了。 回了一笔转账。 附言:“拿去花。不够再说。” 沈聿跟个鬼似的从门口闪了进来。 “傻乐个啥?” 沈聿凑近,一把抽走顾承野手机。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正是顾承野给姜芽转账的界面,下方备注写着“随便花”。 沈聿捂住心口,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哀嚎。 “那个冤大头为啥不是我?老子差哪了?抢着买单都没人要。” 顾承野把手机抢回来,笑道:“你去找鹿呦鸣啊。她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沈聿翻白眼:“她肯花我的钱才怪?上回我给她买了条手链,她转头就按市价把钱打给我。什么都要跟我算清楚,生怕欠我一点点。” 顾承野把手机息屏。 “那你主动点,刷卡时冲上去。人家要算,你就装死。” 沈聿说:“我装死她就把卡给我掰了。” 两人正说着,秦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听见沈聿的话,乐得一口水没咽下去,呛得直咳嗽。 沈聿抬脚踢他小腿,说:“你就别笑了,你去也一样被嫌弃。” 秦岳抹了把嘴,得意道: “谁说的?我家小棠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她要逛街,肯定第一个喊我。我去了,她恨不得让我给她提包。我若是抢着买单,她能高兴地当场给我一个拥抱。你们不懂。” 他这话说得中气十足。 表情刚摆好。 门口就传来一阵熟悉的高跟鞋声。 关小棠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摘下墨镜,扫了三人一眼,最后看向秦岳。 秦岳立刻站起来,笑得跟见了领导一样:“小姑奶奶,你怎么来了?” 关小棠走到他面前,下巴一抬,语气又急又躁:“哪凉快哪待着去。姑奶奶我烦着呢。” 秦岳的笑僵在半空。 他咳了一声,放低身段:“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了?跟哥说哥给你出气。” 关小棠把包往沙发上一甩。 “我小助理今早从台阶上摔下去,脚肿得跟馒头一样。我让她去医院,她非说没事。你过去帮我看看。你骨科的,总比我瞎着急强。” 秦岳一听,哪还顾得上面子,抓起外套就走:“人呢?在哪儿?” 关小棠说:“我车在下面,她坐着呢。” 秦岳回头冲顾承野和沈聿丢下一句“我先走了”,便跟着关小棠风一样地走了。 里走前还不忘回来拿关小棠的包包。 顾承野和沈聿对视一眼,谁都没憋住乐屁了。 沈聿笑得直拍桌子:“这孙子刚才还吹呢,说小棠见了他要拥抱。转头就跟个跟班似的跑了。” 顾承野也笑,笑得肩膀直抖。 第181章 故意报复 鹿明月约姜芽的时候。 姜芽没有犹豫。 她挑了一件素净的浅灰色大衣,把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准时到了朝阳区那家老派咖啡厅。 鹿明月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是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 阳光从她身后那扇大玻璃窗打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直又长,像一柄搁在桌上的旧剑。 姜芽在她对面坐下,叫了声“阿姨”。 鹿明月看着她的脸,没应声,她把杯子往旁边一推,直截了当地开口: “你知不知道我儿子这五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姜芽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一顿。 鹿明月没等她回答,径自说下去:“你走了五年,他找了你五年。你出国那年,他刚评上主治。医院里忙得脚不沾地,可他每个月都往机场跑,说碰运气。” “他一个人在老房子里喝酒,喝得胃出血,是秦岳把他背去医院的。他手上的疤,不是救人受的伤,是他喝多了自己砸在玻璃上划的。他脖子上那一道,你看见过没有?那也是他发疯时自己抓的。” “他就是为了你这么个狠心的丫头,把自己作践成那样。你现在回来了,说跟他好,就跟他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还能经得住几回?” 姜芽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 原来他的那些疤痕都是因为她留的。 她没说话。 鹿明月还在说。 她的声音慢慢从冷厉变成失控,像被撕开的绸缎: “露露死了,我当妈的没能护住。你呢?你走了,我儿子却也没了半条命。我这当妈的,能怎么办?你非要跟他在一起,可你真的能看好他吗?你能保证他以后不再为了你伤着自己吗?你要真有本事,就别让他再那么不要命。” 这次。 姜芽想也没想道:“我能。” 鹿明月听后冷静了好一会。 她盯着姜芽,淬了毒的刀子一样的眼神把姜芽全身上下剜了一遍后,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再开口变了腔调。 “姜芽,我今天找你,不只是说这些。我还要告诉你,可怡是我认准的儿媳妇。蒋家那边已经跟我们家开始商量订婚的事了。你是个聪明丫头,该知道怎么做。 “承野他心里有你,我知道。可你们中间隔了太多。露露、你妈、你爸、还有我们顾家。你就算进了门,日子也不会好过。识相点,就自己走。别等到时候两家人脸上都不好看。” 姜芽听完了。 她没有急着回话。 她坐在那里,手指搁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咖啡厅里放着极轻的钢琴曲,服务生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脚步声很轻。 窗外有行人走过,裹着厚厚的冬衣,行色匆匆。 姜芽抬起头来,看着鹿明月。 她的眼神很平,平地像一面无风的湖。她说:“阿姨,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鹿明月看她:“你说。” “当年您让我爸妈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您是以什么心态签的?” 鹿明月的表情微微一僵。 姜芽继续说,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顾家缺钱吗?我不觉得。您手里随便哪只股,套现出来都够几百万。鹿家缺钱吗?鹿家能单脚撬动华尔街的金融盘子,会差顾露治疗的那三瓜两枣?” 姜芽说到这里停顿了下,看着鹿明月的眼睛,“您不缺钱。可您还是逼着我爸妈签了那份协议。您让我爸我妈拿钱出来,换顾承野不跟我来往。您那时候图的是什么?” 鹿明月的脸色变了。 她脸上那层优雅的伪装一点一点裂开,像瓷器上的一道细纹,越裂越深。 鹿明月看着姜芽,眼神从刚才的从容变成了一种压抑的、翻涌的东西。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攥着手帕的手指收紧了。 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像是从鼻子里漏出来的气。 第182章 让老子独守空房 两个人从沙发滚到地毯上。 又闹又亲。 衣服都乱了。 姜芽的头发散了一肩,顾承野的衬衫扣子也开了三颗。 他把她堵在茶几和沙发之间,亲得她浑身发软,脚趾都蜷起来。 她像只被逗到极限的猫,声音又轻又颤:“顾承野……别闹了……我还要加班……沙总那个改稿……” 顾承野埋在她颈窝里,喘着气,恨恨地笑: “姜芽,你把老子撩成这样,然后告诉老子你要去给那个秃子改稿?” 姜芽推他,推不动,笑着求饶:“明天交不了,你养我啊?” 顾承野堵住她的嘴,把剩下的话全吃了。 好半天,才松开她,哑声说:“养,老子养你,别去公司了成不?” 姜芽从他怀里爬出来,脸颊红得能滴血。 她捡起外套,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不行,我得自己去挣。” 说完真的走了。 门关上,顾承野仰面躺在地毯上,像被人放了气。 他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这辈子就栽这女人的手里了。 抓起手机,给秦岳发消息:“出来。我媳妇儿跑了。” 秦岳回得很快:“恭喜。我也被关小棠放了鸽子。” 顾承野看着那条消息。 笑声更大了。 得! 都一个命。 秦岳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喝完酒的黏糊:“出来喝两杯?老地方。沈聿和季风都在。” 顾承野搓了两把脸,一本正经道:“不出去。你先赔我家玻璃。害老子睡了好几个晚上沙发了。” 秦岳在电话里“咯咯”乐,跟只被踩了脖子的鹅似的:“次卧呢?你俩不一起睡啊?” 顾承野嗤道:“睡个屁,姜院一天比闹钟都准,到点就给他闺女喊走了。老子夜夜独守空房。” 秦岳“啧”了一声:“你俩还能不能行了。别扯那没用的,出来。哥们今儿心情好,请你们喝好的。” 顾承野把毛巾往沙发上一扔:“成,给我定位。” 秦岳说:“老地方,工体那家。就咱以前常去的地下小酒馆。” 顾承野“嗯”了一声,挂断电话,套了件黑色卫衣就出了门。 姜芽新剧定纲。 沙总说让她陪自己一起去见金主投资人。 地点约在工体附近一家私人会所。 沙总说这是关键一战,投资人点头,项目就能原地起飞。 大晚上的过来。 也不知道是饭局。 姜芽没怎么化妆,换了件浅蓝衬衫,外面套了件白色羊毛短外套,看着利落又干净。 可到了地方,金主临时有事没来,沙总被几个圈内朋友拉去另一间包房寒暄。 姜芽便一个人坐在大厅角落的沙发上等。 她就是在那里碰见关小棠的。 关小棠从走廊那头摇摇晃晃地出来,脸是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上. 她看见姜芽,像终于找到了岸,一头栽进她怀里,整个人软绵绵地往下滑。 姜芽吓了一跳,连忙抱住她,一叠声地问:“小棠,你怎么了?你喝酒了?你一个人来的?你经纪人呢?” 关小棠神志不清,张了张嘴,只断断续续吐出几个不成句的词:“热……好热……露……卢……” 姜芽摸了下她的后颈,滚烫。 她心里“咯噔”一下。 再抬头,卢嚣正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 第183章 秦岳终于亲到了小棠 秦岳一手握方向盘,一手去挡她:“小棠,你坐好。我送你回家,别闹。” 关小棠哪还听得进去。 她扭过身子,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滚烫的脸颊蹭在他颈窝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哥哥,我热……” 这一声“哥哥”叫得又软又腻,尾音像长着小钩子,秦岳的魂差点被她从嗓子眼里给扯出来。 秦岳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强撑着最后那点理智:“你清醒点。现在回去,热水泡个澡,药劲儿过了就没事了。” 关小棠不听,整个人往他怀里拱。 她的手从他领口往里钻,指尖烫得惊人。 秦岳倒吸一口气,单手把方向盘打正,把车靠边停下。他刚转头想把她扶正,关小棠已经咬了上来。 一口咬在他下唇上,又急又狠,像在怪他废话太多。 秦岳疼得“嘶”了一声,尝到了点铁锈味。 关小棠红着眼睛,仰起脸,又气又委屈地骂他:“秦岳,你是不是个男人?” 这一句像火苗子浇上了油。 秦岳脑子里那根弦“砰”得断了。 伸手扣住关小棠的后脑勺,把人压进怀里,低头狠狠吻了下去。 他的吻重而急,像要把她这一晚上的胡话全都堵回去。 关小棠比他更疯。 她跨坐到他身上,扯他外套,拉链卡了一下,她扯不开,便急得用牙咬。 秦岳低笑,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疯了?”他腾出一只手帮她把拉链拉开,外套被甩在副驾驶。 关小棠又去解他里面的衬衫扣子,指尖抖得厉害,他扶着她的腰,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样。 关小棠捧着他的脸,一下一下亲他下巴,含糊道:“啊呸,让你这个时候装正人君子,咋不装了?” 秦岳一把扣住她的腰,把她压向自己,贴着她耳根咬牙道: “关小棠,你踏马最好记住你今晚说的话,明天要是敢反悔,老子宰了你。” 关小棠噗嗤笑出来,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 “谁反悔谁小狗。” 车里的温度高得吓人,车窗上蒙了一层白雾。 外头的风很大,刮得路边的枯枝一下一下拍在车身上。 顾承野赶过来后,脸色冷得能刮下霜来。 姜芽刚做完笔录出来。 顾承野走过去,半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裹进自己掌心里。 姜芽说:“我没事。” 顾承野抬头,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偏头,对着一旁跟出来的沙总说: “沙总,今天这事,我不追究您,但您给我记住了。姜芽是去工作的,不是去给你们当人盾的。从今往后,谁他妈再敢动她一根汗毛,老子要他的命。” 他说得轻,轻得像是只跟沙总说了句客套话。 但—— 沙总腿软了,连连赔笑:“顾少,误会误会,我哪知道卢嚣那东西敢干这种下做事。” 这少爷小姐们,背景一顶一的厉害,沙总表示他一个也惹不起。 也才知道姜芽居然是姜远志跟季雨姝的女儿。 顾承野没再理他,揽过姜芽的肩膀,把人带走了。 从派出所出来。 就看见姜芽正低头看自己胳膊。 走廊的灯白得刺眼,她那一小截手腕从羽绒服袖口露出来,上面几道红印子,像是被人狠狠攥过。 顾承野几步走过去,把她的手拉过来看。红印子已经有些肿了,横在冷白的皮肤上,分外扎眼。 他抬头看她,眉宇间压着一层火:“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联系我?” 姜芽抽回手,小声说:“当时太混乱了。小棠那样,我哪想得起来。” 顾承野哼了一声:“小棠固然重要。你呢?你就不重要了?” 姜芽张了张嘴,被他堵得没话说。 他又问:“胳膊怎么弄的?” 第184章 卢嚣预谋害姜芽 季风那边没闲着。 他起初只当这是个普通纠纷,可一听卢嚣口里那“贺峙”两个字,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连夜提审了卢嚣一伙。 卢嚣起初还嘴硬,拿贺峙当挡箭牌,又搬出自己的律师。 季风只坐在审讯桌后头,不紧不慢地翻了翻笔录,然后大笔一挥,直接把案子从“治安纠纷”升格为“强奸未遂刑事案件”。 卢嚣当场瘫在椅子上。他再想联络贺峙,已经来不及了。 季风走出审讯室,给姜芽发了条消息:“小棠被下的东西,来路不干净。卢嚣那小子死定了。” 姜芽靠在顾承野怀里,看完消息,把脸埋进他颈窝。 顾承野低头亲她发顶:“你哥关键时刻还挺爷们。” “滚蛋了你。”姜芽笑着捣了他一拳。 夜已经深了。 城市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换着底牌。 第二天 蒋立成被立案调查的消息就传开了。 这回不再是院内自查。 是季风那边从卢嚣的通讯记录和资金往来里,顺藤摸瓜查到了蒋可怡,又由蒋可怡牵出了蒋立成。 蒋立成涉嫌收受医药代表回扣、参与非法医疗器械采购、以及利用职权干预院内人事安排,条条都是硬伤。 人被带走时,整层楼的灯都亮着。 蒋可怡是下午来找顾承野的。 她头发乱蓬蓬的,妆都哭花了,眼圈肿得跟桃子一样。 她推开顾承野办公室的门,扑到他桌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顾主任,求求你,我爸他年纪大了,他经不起的。你跟季警官说一声,别查了。他知道错了。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跪下……” 她说着真的弯了膝盖。 顾承野没抬头。 他翻着手里一沓报告,眼睛都没抬一下,只冷冷道:“公事公办。求我有什么用?你要求,去求法纪,问问它能不能放了你爸。” 蒋可怡僵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最后一点指望。 她哭得浑身发抖,可顾承野始终没有松口。最后是秦岳进来,半拉半扶地把她请了出去。 门一关,秦岳靠在门板上,看着顾承野:“你倒忍得住。” 顾承野把报告扔在桌上:“她不该碰我的人。” 秦岳脚步虚浮地走到沙发前坐下,两条腿叉得老开,整个人像被掏空了。 顾承野抬头瞥他一眼,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这是吃到嘴了?” 秦岳一激灵,心虚道:“艹,你这什么话?哥们是那种趁火打劫的人吗?” 顾承野“啧啧”两声,拖着调子说:“得了吧你,昨晚谁在医院里跟个八爪鱼似的把人抱走的?你今天这腿,不是后遗症我随你姓。” 秦岳脸都涨红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他妈……行,我不跟你掰扯这个。” “我家小棠让人下了药,还他妈敢在包厢里作妖。老子不废了他,都对不起‘秦大少’这三个字。” 他越说越上火,眼里冷了下去。 顾承野说:“季风已经在办了。卢嚣那小子,跑不了。” 秦岳“嗯”了一声,起身道:“最好别让我先碰见他。” 顾承野笑称:“那你也得排队,沈聿那头还等着呢。” 秦岳骂了句“操”,拉开门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暮色压得很低,像有雪要落下来。 顾承野拿起手机,给姜芽发了条消息:“晚上别加班。我去接你。” 过了一分钟,她回:“你早点。我饿了。” 顾承野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开始收拾桌上那堆永远看不完的病历。 这北京的冬天冷是冷了点,可人一旦有了要护着的人,再冷也能熬。 卢嚣在看守所里蹲了三天。 嘴硬了三天。 三天后。 居然真有人来捞他。 一辆黑色商务车把他从看守所后门接走,车上坐着的据说是贺家那边安排的人。 卢嚣坐在车后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松下来。他摸着自己被铐过的手腕,心里还盘算着出去后怎么把面子找回来。 可车还没开进他租住的公寓,公司的电话先来了。 他接起来。 那头HR的声音客气而冰冷:“卢嚣先生,鉴于您近期涉及刑事案件,严重违反公司与您的合作协议,公司决定单方面解除合同。解约书已经发到您邮箱。后续法务会跟您对接。” 卢嚣听完。 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泼了一桶冰水。 他愣了好几秒,才对着电话吼:“凭什么!案子还没判!你们不能——” 对面已经挂了。 他攥着手机,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发紫。 最后竟一口血喷在车窗 上。 卢嚣是真吐了血。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司机见怪不怪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蒋可怡来找他时,卢嚣正缩在公寓里喝酒,屋里没开灯,满地易拉罐。 蒋可怡推门进去,嫌弃地皱了皱眉。她没坐,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开门见山: “你现在就是丧家之犬。我知道你恨姜芽,我也恨她,咱们俩,是一根绳上的人。” 卢嚣抬起醉醺醺的眼睛,看她。 他俩是通过露娜认识的,露娜是蒋可怡闺蜜。 蒋可怡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声音轻得像蛇信:“你帮我,我们联手,不搞死姜芽,誓不罢休。” 卢嚣咧开嘴,笑得阴狠。 他拿起手边一个空易拉罐,慢慢捏瘪:“你想怎么弄?” 蒋可怡笑了。 那笑在昏暗里亮得吓人。她说:“别急,等一个机会,我要让姜芽那个贱人臭名远扬,最好是千人压万人骑的那种。”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某影视行业的年度酒会,给姜芽发了邀请函。 她作为公司副主编,不去说不过去。 顾承野知道后,非要跟着。他腿还没好全,拄着手杖,人却格外精神。 姜芽笑他:“你一个医生,天天往娱乐圈的酒会上凑,像什么样子。” 顾承野理直气壮的。 “我媳妇儿这么好看,万一被哪个小白脸拐跑了,我找谁说理去。” 姜芽拧他胳膊,他倒吸一口气,笑得没个正形。 酒会那晚。 姜芽穿了条墨绿色丝绒裙,头发松松挽着,耳边缀了颗细小的珍珠。 顾承野则是一身剪裁极好的黑色西装,手杖拄得跟权杖似的。 他个子高,肩又宽,站在人群中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姜芽挽着他,两人刚进会场,就引来不少目光。 一个男人朝她走了过来。 三十岁左右的样子,身材修长,挺拔,肩宽腰窄,穿一件深蓝色丝绒西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领口别一枚银色领针。 他走路时步子不急,每一步都像量过尺寸,两条长腿迈开,裤管垂坠得笔直,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先占三分气场。 手也很漂亮,骨节分明,指腹干净,端着香槟杯的时候,那双手比杯里的酒还惹眼。 单看身段和姿态,他确实是个叫人挪不开眼的男人…… 第185章 季风的白月光 可再看脸。 那点惊艳就打了折扣。 那男人的五官拆开来看,每一处都不算差,鼻梁高挺,下巴线条利落,眼睛深邃,连嘴唇的厚薄都恰到好处。 可偏偏拼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 像是哪个环节差了半寸,或者比例多了一分。 他的皮肤太紧了,额角没有一丝纹路,眼尾也平滑得过分,整张脸绷得锃亮,连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都像被什么东西暗中牵制着。 那道从右颧骨延伸到耳根的旧疤,被他用纹身盖住了,纹的是一枝细长的藤蔓,可藤蔓底下的皮肤微微凸起,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号,衬得那一小片区域格外突兀。 仔细地看,会发现那是一种医美过度的别扭。 贺峙走到宴会厅中央,停下来,目光扫了一圈。 他端着一杯香槟,停在姜芽面前,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嘴角弯了,眼睛却没弯。 “姜编剧?久仰……” 姜芽礼貌地点头。 男人递上名片,名字是“贺峙”,头衔是上海某知名医美机构的创始人兼院长。 他笑得从容:“我投过几部女性题材的片子,都扑了。别人说你只会写男人戏,我不信,改天一起聊聊。” 姜芽正想接话,顾承野已经从旁边走了过来。 他腿不方便,走得慢,可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他没看贺峙,只把一条披肩轻轻搭在姜芽肩上。 “里面冷。” 姜芽说:“还好。” 顾承野这才抬眼,正眼看向贺峙。 只一眼,他的瞳孔极轻微地缩了一下,面上却半点不显。 他淡淡道:“贺峙!” 贺峙笑开,语气自然地像多年不见的老友:“顾少!好久不见。”侧目姜芽若有所思地问顾承野:“她是你的?” “我媳妇儿。” 闻声。 贺峙的脸上是一闪而过的隐晦:“哦?” 两人握手。 贺峙的手是冰的。 顾承野的手也是。 握了不到两秒,各自松开。 贺峙微微颔首,转身走入人群,像一滴水无声融进夜色。只是方才那眼神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子的狠劲儿。 姜芽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却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顾承野盯着贺峙离开的背影,眼底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 回去后他立刻给鹿呦鸣发了条消息:“帮我查贺峙,那厮回北京了。看他回来干什么?” 姜芽毫无察觉。 她还窝在顾承野怀里笑:“那个叫贺峙的看起来挺斯文。不过一个大男人脸整的比一大姑娘还紧俏,看着别扭。” 顾承野“嗯”了一声,把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以后见了他离他远点。” 姜芽笑:“又不认识,我远什么远?” 顾承野没说话。 有些旧事,他一直没跟姜芽提过。 贺峙与他,从来就不是“不认识”。 贺峙大他两岁,两人从同一个大院长大。 贺峙的父亲曾是顾承野父亲顾毅的部下,后来下海经商,一家老小搬去了上海。 贺峙从小就不服顾承野。 那种不服,像根刺一样埋着。 后来在一次初中夏令营上,两人又碰上了。 当时去的是九寨沟,一群半大孩子玩野外求生。 贺峙想整顾承野和沈聿,被提前识破。 顾承野和沈聿联手秦岳,给他来了个请君入瓮。 贺峙气急败坏,又不听随队医生的话,一脚踩滑,卡在半山腰。 等救上来时,脸已经破了相。 后来做了多次修复,还是留了疤。 他就把纹身刺在疤痕上,像要把那段屈辱钉死在脸上。 也道疤痕也断了他的军校梦。 那之后,顾承野就再没见过他。 今晚,是五年后的第一次。 顾承野在黑暗里睁开眼。 姜芽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地落在他肩窝里。 他慢慢转头,亲了亲她的额角。有些事,他不想让她知道。可有些人,既然已经回了北京,就不得不防…… 沈聿这几天闲得发慌,不知从哪儿淘来几只老烟斗,揣在绒布袋里,晃悠悠地跑来顾承野的老房子。 进门先不坐,满屋子转了一圈,最后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把烟斗摆成一排,跟个旧社会的主爷似的。 顾承野从卧室出来,看了眼那排烟斗,又看了眼沈聿,冷哼道:“你丫能不能先把弄坏的东西赔了再来这儿装大爷?等我家姜芽回来前,麻溜把家具钱转了。” 沈聿偏不认账。 他往沙发里一陷,舒服得直哼哼:“凭什么让我赔?玻璃又不是我打碎的。” 顾承野“啧”了一声:“我他妈那两只乌龟是不是你摔的?主卧地毯、床单、浴缸,哪个不是你那晚抱着鹿呦鸣作出来的?霍霍得我到现在都不爱进那屋。” 沈聿一听这话,更来劲了,起身溜达进主卧,装模作样地东摸摸西看看,最后“啧啧”两声: “矫情。这 不好好的吗?味儿散了,床也还能睡。” 说完又坐回来,还是那副欠劲。 “反正我不赔。爱咋咋地。” 顾承野火气上涌,腿脚又不方便,抓起遥控器就要砸了过去:“滚蛋。等老子腿好了,第一个把你从这儿扔出去。” 遥控器被沈聿稳稳接住,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正闹着,门被敲响了。 沈聿去开门。 看见季风黑着脸站在外头。 顾承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你来干什么?姜芽不在。” 他跟季风像是上辈子的仇敌,见面就没好事。 季风推开沈聿,大马金刀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顾承野对面:“不找她。” 顾承野斜他一眼:“那你找谁。” 季风说:“找你,不行啊?” 几个男人坐了一屋,跟吃了枪子儿似的,一个比一个火气大。 抬杠抬了一会儿。 季风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那个贺峙,帮哥们整他一顿。” 沈聿眼睛倏地亮了,“想怎么整?” 季风咬牙切齿:“往死里整。妈的。” 顾承野没说话,只是拿拇指慢慢摩挲着遥控器。 沈聿好奇:“咋了?你跟他有仇?恨成这样。” 季风扯着嗓子:“夺妻之恨。给你你恨不恨?” 沈聿“哦”了一声,来了兴趣。 顾承野也抬起了眼。 季风骂骂咧咧地倒起了旧账。 原来贺峙就是宋姣的前夫。 宋姣刚毕业那会儿,生得盘靓条顺,又是学音乐的,追她的人能排到校门口。 季风为了她没少跟体育学院那帮愣头青干架。 那会儿所有人都以为他俩能成。 可宋姣忽然就跟季风提了分手。 问她为什么。 她只红着眼睛说“我要结婚了”。 那一阵季风像疯了一样,整天翘了课蹲在女生宿舍楼下。宋姣铁了心不见他。 后来婚结了。 直到离婚,季风才知道跟她结婚的是贺峙。 现在人回来了,可当年为什么突然甩了他嫁贺峙,宋姣始终一个字不肯说。 说到这儿,季风眼睛都红了,烟夹在手里半天没点。 “我他妈想起来就窝火。宋姣那人你们不知道。她不是嫌贫爱富的人。贺峙那狗东西,肯定用了下三烂手段。” 顾承野这才沉着声开口:“我昨天陪姜芽参加酒会,也碰上他了……” 第186章 他的吻又密又狠 沈聿问:“怎么说?” “挺狂。面上笑得跟真君子似的,眼睛却净往姜芽身上瞟。”顾承野说着眼底冷下来,“我让人去查了。那厮刚回北京不久,跟蒋家走得近。贺家在上海做医美,可这不代表他不能往别处伸手。” “那个叫什么卢嚣的不就借了他的势为非作胆的?” 沈聿把烟斗往桌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看来哥哥得去会会那小子了。” 季风点头:“算我一个。” 顾承野说:“都别急。有些账,得一笔一笔算。贺峙这个人,鬼着呢。明着来,咱占不到便宜。” 沈聿笑:“明的不行来暗的。他刚回北京,脚跟还没站稳,给他添点堵还不容易?” 季风附和:“他投的那几部短剧,不正好在咱们的盘上转悠吗。” 三个男人对视一眼,再无多话。 外头起风了,吹得老旧的窗框“咯吱”响。 有些事,不用讲得太透。男人的恨意和底线,在夜里烧起来,比外头那些风还冷、还硬。 姜芽回来时。 一推门就被满屋子的烟味顶得直皱眉。 她吸了吸鼻子,目光精准地落在顾承野身上。 顾承野正坐在沙发上,腿边摊着本看了一半的医学杂志,脸上挂着点懒洋洋的笑。 姜芽走过去,伸出小指头戳了戳他胸口:“你又抽烟了是不是?” 顾承野笑而不语,只把她的手抓过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姜芽瞪他:“再敢抽,信不信我再也不来你家了?” 顾承野眼一眯,忽然拽住她的手腕,把人拉进怀里。他另一只手扣上她的腰,把人圈得严严实实。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笑着问:“你家?” 姜芽被他看得发虚,耳根先红了。 他慢悠悠道:“姜芽,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好好说,这到底是谁的家。” 姜芽张了张嘴,想说“你家”,可对上的那双眼睛又深又烫。 她声音小下去,像蚊子哼:“我……” 顾承野低笑一声,不等她说完,低头吻住她。 这一吻又狠又密,像要把她嘴里的那点小倔强全吃下去。 姜芽起先还推他,后来便软了身子,胳膊不自觉地环住他后颈。 两人从沙发一路滚到地毯上,他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她毛衣的下摆。正待往里探,手机忽然响了。 是姜远志。 姜芽像被泼了盆冷水,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接电话。 顾承野仰面躺在地毯上,胸膛起伏,脸黑如锅底。 他低低骂了句:“这老丈人,真会挑时候……” 北京这几天雪下的邪性,风又大。 贺峙的过敏性鼻炎被诱发得厉害,连喘气都费劲。 他来医院时脸都是灰的,鼻腔被冷风一激,堵得严严实实,只能靠吸氧缓解。 蒋可怡趁机找了过去。 她不是来探病的。 她是来求人的。 她爸蒋立成的事还在查,蒋家上下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提着一袋进口药,脸上挂着泪,站在贺峙病床边,声音又软又可怜: “表哥,我知道你人脉广。我爸他真不是那种人。你帮我一把,行不行?” 贺峙戴着吸氧管,眼睛半睁半闭。 他听完,嘴角牵了牵,像听了个笑话。他缓缓转过头,声音因鼻塞而发闷:“蒋立成?” 他笑了笑,“他自己不干净,怪谁?你们蒋家,不是一向喜欢抢着站队吗。怎么,这次站错了?” 这是内涵她爹蒋立成舔顾家的事儿。 蒋可怡脸色一白。 贺峙又补了一句:“你有闲工夫来求我,不如去求顾承野。他不是你心心念念的人吗?怎么,他连句好话都不给你说?” 蒋可怡被这话扎得浑身发抖。 她咬着唇,指甲都陷进掌心,想发火,又不敢。 贺峙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蚊子:“没其他事就滚,老子头疼。” 蒋可怡走出病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坐电梯,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蹲在拐角处,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好一会儿。 她抬起脸,红着眼,像下了什么狠心: “都怪那个姜芽。要不是她,我早就跟顾承野结婚了。有顾家当靠山,还怕贺家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 蒋可怡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临近年关。 公司里乱成了一锅粥。 姜芽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八瓣用。 自打出了卢嚣的事,沙总跟黄明涛对她态度倒是好了不少,也不强压着她去应酬了。 这天下班前,她刚把一沓改稿发给沙总,正揉脖子,鹿呦鸣踩着十厘 米的高跟鞋,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她工位旁。 鹿呦鸣环着手臂,笑得像只刚打了胜仗的狐狸:“走,姐带你放松放松。” 姜芽一听,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去。要去你去。上次在酒吧那出,我还没缓过来呢。我可不想再被他吃了。” 鹿呦鸣笑她:“瞧你那点出息,真是给咱女人丢脸。” 话是这么说,她转头就给关小棠拨了语音。 关小棠那边听着很吵,像是球类碰撞的声音。说在台球厅,让她们过去。 姜芽还想推,鹿呦鸣已经不由分说地拎了她的包,生拉硬拽地把她塞进了车。 到了台球厅,姜芽才知道被卖了。 沈聿和顾承野都在。 沈聿正靠在一张球桌旁,拿巧粉慢慢擦杆。 顾承野坐在旁边高脚椅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踩在脚踏上,手边还搁着杯白水。 鹿呦鸣一见沈聿,像猫见了老鼠,掉头就要跑。 她还没走出两步,就被沈聿从身后一把拽住了后脖颈:“哪去?老子能吃了你不成?” 秦岳靠在另一张球桌旁,笑得肩膀直抖。他凑到顾承野耳边,压低声道: “野子,你那小姨和小姨夫太危险,搞不好路过的狗都得挨两脚。咱俩还是离远点。” 顾承野勾了下唇,似笑非笑。 关小棠也蹭到姜芽身边,小声嘀咕:“姐,你说待会儿他俩万一打急眼了,呦鸣姐会不会扇我两巴掌?” 姜芽问:“她为什么扇你?” 关小棠一脸心虚:“因为是我骗她说聿哥不在的。” 姜芽“嘶”了一声,煞有介事:“那真不好说。” 话音刚落,顾承野已经走过来了。他拉起姜芽的手,说:“太晚了。不跟他们扯了,回去吃饭。” 姜芽刚点头,鹿呦鸣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她另一条胳膊:“我也去。” 顾承野皱眉:“你去干什么?” 鹿呦鸣说:“我也饿。” 两人一人拽着姜芽一条胳膊,谁也不松。 姜芽被夹在中间,两条胳膊快被拽脱臼了,她哭笑不得地喊:“沈聿!你倒是管管你女人!” 沈聿这才慢悠悠走过来,看了鹿呦鸣一眼,然后弯腰,一把将她整个人扛到了肩上,另一只手拍她屁股:“闹,闹,老子饿着你了?” “滚,你放开我!”鹿呦鸣尖叫着打他后背…… 第187章 某人要憋坏了 秦岳也趁机溜到关小棠身边,小声小气地叫“小姑奶奶”,然后跟着她屁颠屁颠地跑了。 偌大的台球厅,转眼就剩姜芽和顾承野两个。 顾承野把姜芽带上了车。 他没急着回家。 车停在胡同深处,雪粒子已经停了,车窗上结着薄薄一层霜。 顾承野把人从副驾驶捞进怀里,“丫,行行好,我快憋疯了。自打出事到现在,快两个月了,一次都没成。” 他是真忍不住了。 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儿抱怀里,是个男人都忍不了。 姜芽脸爆红,小声骂:“你腿不是还没好利索吗。” 他笑:“我腿不好,别的没毛病。” 她说:“这是车里!” 他“嗯”了一声,手已经伸了过来:“没人,我看过了。” 姜芽还想推,却被他堵住了嘴,声音就全被他吞了下去。 顾承野的吻又狠又急,像攒了太久,终于寻着个出口。 姜芽被他放倒在后座,墨绿色裙摆被推上去,堆在腰间。他一条腿还使不上全劲,就用膝盖抵着座垫,将她整个人压在真皮座椅上。 她仰起脸,后脑陷进他掌心,手指抓皱了他的衬衫。 他抵着她,喘出的气像带着火星子:“姜芽,我他妈真憋坏了。再推坏了看你以后怎么办?” “当活寡妇呗。”姜芽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咯咯的乐,声音断成片。 车停在树下,雪光从半扇没贴膜的车窗里漏进来,像条银白的小河,慢慢淌过他们交叠的影子。 事后。 顾承野半撑起身,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咬出一根点上。 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照见他汗湿的下颌和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把烟递到唇边,长长吐出一口。 烟雾里,他的另一只手慢慢抚着她散下来的头发,一圈一圈,绕在指上。 姜芽还没缓过劲,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被抽了骨头。 顾承野低头亲了亲她汗湿的额角,说:“年前,得去你爸那儿走一趟。” 姜芽没抬头,懒懒道:“干嘛?” 顾承野摸了摸鼻子的说:“把你名正言顺地抢过来。” 姜芽终于抬起脸。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唇上还留着他的温度。她笑起来,伸手在他下巴上轻轻刮了一下: “那我建议你先跟你妈见一面。” 顾承野抽烟的手顿住。 他低头看她。 “我妈又找你了?” 姜芽没说话,只把脸重新靠回他胸口。 过了一会儿。 她才慢慢道:“蒋立成被立案后,蒋可怡应该又去找你妈了。你妈给我打过电话,说这一切都是我惹出来的。蒋家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她跟我没完。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话。” 顾承野听完,没立刻接话。 沉默了几秒,把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又重新揽紧她。 他的手指从她发间滑到后颈,轻轻按着,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他问:“那你怕吗?” 姜芽从他怀里仰起脸来。 她的眼尾还红着,嘴角却勾着,她说:“怕什么?她儿子压在我这儿,我还怕他飞了不成?” 姜芽说话时,指尖点了点他的心口,又慢慢滑下去。 顾承野喉结一滚,抓了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他低笑,笑的胸口的震动全传给了她: “对。我不飞。我给你当人质,当一辈子。” 姜芽笑着去捶他,被他一把扣住手腕,翻身又压了回去。 她惊叫半声,又被他吻住。 夜又深了一重。 窗外刮起风来,卷着细雪,扑在车窗上,像无数只柔软的手在拍。 他们在这方小小的、与世隔绝的车厢里,抱得很紧。 窗外是凛冽的北京。 窗里是他们还没过完的冬天。 关小棠从姜芽那儿听说贺峙是宋姣前夫的时候,手里那杯热可可差点没端稳。 她“噗”地笑出来,歪头去看秦岳,眼睛亮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 “哟,这不是巧了吗?贺大少爷还撬了某人的前女友哦。” 她这话说得酸里带俏,尾音扬着,像根细羽毛往秦岳脸上一下一下地扫。 众人往秦岳脸上看去。 “秦岳,我要是没记错,你那位小空姐,叫什么来着?孟听雨?当年是不是被他撬走的,你俩不还在东京打了一架吧。” 秦岳“嘶”了一声,皱起眉,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小姑奶奶,你行行好,饶了我吧。都八百年前的事儿了,你提她干嘛。” 日本那晚。 秦岳是在关小棠把他拽回房间后,主动交代的。 门一关,关小棠就甩开他的手,抱着胳膊往窗边一站,脸上冷得能刮下霜来: “秦岳,你什么意思?一边追我追得紧,一边为了前女友跟人打架。怎么,拿我关小棠当解梦玩具,非得再给我眼前演一出‘冲冠一怒为红颜’?” 秦岳被她噎得胸口发闷,脱了外套往椅子上一扔, 搓了把脸,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不是你想的那样。” 关小棠“呵”了一声:“那是哪样?你最好给我一个能让我不把你连人带行李扔出去的理由。” 秦岳在原地站了几秒,像在跟自己较劲。他抬头看她,眼底全是血丝。 “孟听雨,她甩我的时候,我确实恨她。她后来回来找我,说怀了我孩子,我他妈当时真信了。” 关小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没有打断他。 “我一个大男人,我觉得吧……我,哎呀,就是良心上下不去,毕竟跟她好了一场,没把事做到那么绝,谁成想——玛德,孩子是贺峙那个狗东西的。孟听雨那贱人把我当傻子耍,还拿我的愧疚当筹码,去求另一个男人。” 秦岳说到这儿,牙关紧了紧,手指捏得咔咔响。 “我打贺峙,不是为她。是为我自己。我要把这两个月的窝囊和恶心全打出去。” 秦岳抬起头,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关小棠脸上,像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那双眼底。 “小棠,我是恶心我自己,竟然因为那么个东西让你伤心。”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秦岳个子高,一站近,整个人的影子都罩下来。 他说:“从今往后,我保证,除了关小棠你,我秦岳不会再为任何女人动一个念头。” 关小棠鼻尖一酸,偏过头去不看他。她说:“谁稀罕你的保证,再说了,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她的耳尖红得厉害。 秦岳笑了一下,声音软下来,像哄祖宗:“我稀罕。我稀罕你。” 关小棠没说话,只拿眼睛斜他。 他也不再逼,只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手背。 这一次,她没躲。 他像得到了某种赦免,慢慢把她的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里,“别气了,你一生气,我就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 关小棠抽回手,嘴上仍硬:“那你就别过。” 秦岳道:“不行,我得守着你,守你一辈子。” 关小棠到底还是翘了翘嘴角。 外面的风还很大,雪粒子扑着窗玻璃,可这间小屋子里,有个人终于把心剖开给另一个人看了。 那些旧账、旧人、旧恩怨,像被这场风全卷走了。 还剩一点疼,但已不碍事。 关小棠思想开了个小差,回神后,她往沙发里一靠,慢悠悠的:“怎么,光兴你拿卢嚣挖苦我,不兴我提你前女友?”暗地里还拿手指头戳秦岳的下腰…… 第188章 女编剧靠爬床上位 秦岳脸都憋红了,偏又说不过她,只能拿眼去瞅顾承野。 顾承野事不关己地靠在姜芽旁边,连眼皮都不抬。 姜芽忍着笑,小声对关小棠说:“你少逗他了,把人逼急了我可不提供场所。” “姐……”关小棠笑脸一红,不说话了。 秦岳叹气,揉了揉后脑勺,像给自己顺气。 过了好半天。 他才闷声道:“我们上次在日本碰见那厮了,跟孟听雨纠缠,玛德,老子没忍住给暴打了一顿。” 秦岳这是主动交代了。 关小棠实在没憋住‘噗嗤’笑出了声:“看吧,他都承认了。” 几人今天是过来蹭饭的。 拿姜芽的话,白吃白喝保不齐还得搭住所,碎了的玻璃好几天了,也不见有人帮忙收拾的。 沈聿原本正低头玩打火机,闻言也抬了头。 他看看秦岳,又看看顾承野,最后“蛙趣”了一声。 “合着那孙子跟咱几个都有仇?还一个比一个大。” 沈聿掰着指头数,“那孙子小时候跟野子不对付,后害的季风跟宋姣黄了,又泡了秦岳的前女友,如今还要找姜芽的事儿。这哪是结梁子,这是把咱们几个人的命根子挨个薅了一遍啊。” 沈聿说着“啪”地合上打火机,嘴角一扯,笑得发凉。 “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哥哥这回不陪他玩玩,都对不起他这么惦记咱几个。” 顾承野没说话,只把姜芽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姜芽小声跟他蛐蛐:“那人看着也没那么坏啊,怎么干了这么多事。”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记着以后见了那个斯文败类离远点。”顾承野捏捏她耳朵,满眼睛的宠溺。 秦岳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又补了一句:“我总觉得,孟听雨不是真心喜欢贺峙。她哭得太惨了,像被什么逼的。” “怎么,又心疼了?找她去。”关小棠的脸‘唰’一下冷成冰窖,她盯着秦岳的那双眼嗖嗖往出冒冷气,客厅温度都好像跟着降低了好几度,冷的姜芽忙紧了紧身上的睡衣。 秦岳遭了秧,当下就扇了自己两巴掌的跑过去哄他的小姑奶奶去了。 相比较老屋的热闹。 此时的娱乐新闻就更热闹了。 某娱乐营销号是在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发文的。 九张照片,角度刁钻,光线晦暗。 所有画面里,顾承野都被打了马赛克,唯独姜芽的脸清晰得近乎残忍。 明显就是为她而来的。 有她扶着顾承野进病房的,有她一勺一勺给他喂饭的,有两人在庭院里肩并肩的。 配文只有一行字,却像刀子一样扎进人心里—— “女编剧为上位趴床”。 评论区炸得飞快。 “长得确实不错,但攀高枝就是她的不对了?” “编剧圈都这么乱吗?” “病人都不放过,真下作。” 转发像雪崩一样,每条都裹着污言秽语,越滚越大,压得人喘不过气。 姜芽是第二天早上在公司群里看到的消息。 她刚把包放下,李可就红着眼眶跑过来,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她只看了几行,脸上的血色就褪得干干净净。 她没说话,把手机还给李可,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才继续整理文件。 手是抖的。 黄明涛的消息像掐着点似的发来:“网上的东西公司会处理。你最近注意安全,别单独出门。” 姜芽看了一眼,没回。 顾承野是那天上午正式恢复查房的。 车祸后第一次。 他没用拐杖,白大褂穿得齐整,左腿有些微跛,但不细看看不出来。 他带着团队走进第一间病房时,身后跟着七八个规培生和两个主治。 阳光从东窗打进来,他站在光里,翻病历的动作都比别人多几分沉稳。 一个年轻医生支支吾吾报错了一个数据. 顾承野没骂人,只抬眼看了他一下,把病历递回去:“再去问一遍。问清楚了再回来。” 那声音不重. 却让整支队伍都挺直了背。 他一个个查过去,从术后引流到用药剂量,从心率曲线到肺部听诊,有条不紊,精准利落。那些跟在他身后的白大褂像一排被月光照着的影子,全成了背景板。 小护士们躲在护士台后面偷偷看他,有人小声说: “顾主任今天走路的样子,又帅又霸道,比谁都像这栋楼的主人。” 几乎话音没落。 秦岳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他脸色很难看,像憋着雷。 顾承野刚查完最后一床,正站在病房门口签医嘱。 秦岳把手机递给他,压着嗓子说:“出事了。” 顾承野接过去,低头看。 九张照片。 姜芽的脸。 那些配文。 那些评论。 他的表情从平静到铁青,只用了两秒。 下一秒,手机被他扬手砸在走廊墙上。 屏幕炸开,碎片飞溅,路过的护士吓得捂住了嘴。 他在医院出了名的沉稳矜贵冷肃。 今日却—— 顾承野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像一把刚从鞘里拔出来的刀。 他转头对秦岳说:“让律师今晚出声明。再找鹿呦鸣,砸钱也要把热搜压了。” 秦岳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顾承野掏出另一部备用机,给姜芽发消息:“什么都别看,等我。” 对方没回。 他攥着手机,指节咯咯响。 他太清楚了,对方不是冲他来的。 对方要把姜芽单独拎出来,放在火上烤。 他拿命护着的人,现在被人按在泥里踩,架在火上烤,这比打在他脸上还疼…… 声明挂出去不到两小时,营销号又放新料。 姜芽的素颜照,她在片场蹲在角落吃盒饭的疲惫身影,她低头咳嗽地抓拍。 更恶毒的是,有人放出几段被剪接过的对话截图,生生造出她“纠缠”“逼宫”的姿态。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足够让不认识她的人用唾沫星子把她淹死。 顾承野看着那些不断上涨的话题热度,眼底冷得吓人。 他这次没砸手机。 他只是坐在办公室的暗处,像一头被激怒的兽,在等那个最先露头的人。 他知道,网暴只是开始。 真正想要姜芽死的人,还在暗处。 他的忍着。 他得让她看见,他能护住她。 哪怕天塌下来,他也能给她撑起一角。 B&X传媒公司第一时间出来辟谣,措辞严谨,态度诚恳。可作用不大。人们要的从来不是解释,是热闹。 姜芽想自己站出来。 她这人向来不爱惹事,但不怕事。 顾承野不让。 他把她按在沙发上,双手捧着她的脸,眼睛熬得发红:“你没错,你什么都别做。你越解释,他们越来劲,这事交给我。” 姜芽看着他,眼眶发酸:“顾承野,我要是不回应,他们会觉得我默认了。” 顾承野低头,把额头抵上她的:“默认什么?你本就是老子的人,要澄清也是老子出来澄清……” 第189章 动她,就是要老子的命 姜芽没再说话,只紧紧抱住他。 两个人像坐在风暴眼里,外面惊涛骇浪,他们却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京市那几家,难得拧成一股绳—— 沈聿管钱,秦岳管人,顾承野坐镇,季风动用他警队里的关系。 很快,照片的源头被挖了出来。 卢嚣! 那个被捞出来还没蹦跶几天的卢嚣。 他手里有备份,想借这波舆论彻底给姜芽搞臭了,便找了几家小营销号,花钱把料放了出去。 顾承野知道后,只说了一句:“让他自己说。” 沈聿心领神会,以谈戏约为名,把卢嚣约到东三环一家会所。 包间订的讲究。 桌上摆着价值不菲的洋酒,几个“资方代表”穿着西装,一口一个“卢老师”。 卢嚣果然飘了。 他往沙发上一靠,翘着腿,说现在短剧市场他早看不上,要接大银幕。说到姜芽,他嗤笑: “一个写剧本的,也配跟我作对。我轻轻松松就让她社会性死亡。” 几杯酒下肚,卢嚣更没边了,把那些照片从哪来、怎么放、找的什么人都说了一遍。 隔壁包间。 顾承野几人听得一清二楚。 沈聿按下录音笔,偏头看了眼顾承野。 顾承野靠在墙上,手里转着打火机,火光一跳一跳,映得他眼底像结着冰。 秦岳第一个过去的。 他推开门,包间里热腾腾的酒气扑面而来。 卢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提着领子从沙发上拎了起来。 秦岳那双手,前一天还在手术台上接骨头,这会儿却毫不客气。两脚踹在卢嚣腿弯,卢嚣“扑通”跪在地上。 顾承野随后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酒瓶。 他走得很慢,白大褂早脱了,黑衬衫裹着劲瘦身形,像从黑夜深处一路杀出来的。 卢嚣一见他,腿都软了,嘴里开始胡喊:“你……你干什么?” 顾承野没说话,扬手一抡,酒瓶擦着卢嚣太阳穴砸在墙上,碎玻璃飞了一地。 卢嚣吓得捂着头,哭爹喊娘,拖着半条腿的往前爬。 “救命啊,救命……” 顾承野像没听见,又抄起半截瓶口,眼看就要往他头上招呼。 沈聿连忙上去抱住他胳膊:“差不多行了。打死这么个玩意儿,让咱几个陪葬不值当。” 秦岳也劝:“把他交给季风。死太便宜他。” 顾承野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盯着地上缩成一团的卢嚣,一字一字:“老子的女人你也敢动,真你妈活得不耐烦了。” “你你你,我我我……”卢嚣抖得说不出话。 卢嚣被沈聿的人架起来,见逃不过了,才红着眼,咬牙切齿地喊:“都怪姜芽!那天晚上要不是她,我跟关小棠也不会分手!我就是气不过!” 这时,关小棠从门口挤了进来。她今天本来只是跟来看热闹,一听这话,眼眶都气红了。 她冲过去,对着卢嚣的肚子就是两脚: “我跟你分手,是因为你贱!你软饭硬吃还出轨,赖得着别人?你再说我姐一句的不是,我今天就让你横着出去!” 卢嚣被踹得弓成虾米,疼得直翻白眼:“关小棠你个贱人!真后悔那晚没有搞烂你……啊……别……别打了……” 秦岳抡圆了胳膊对准卢嚣的胸口招呼上去,卢嚣吐了两口血,躺在地上不动弹了。 沈聿怕真打出事,忙将人往后拉。摸了摸还有气在,秦岳还黑这个脸的吼叫:“别拉我,老子今天非宰了这畜生不可。” 血丝糊拉的场景,关小棠害了怕,紧紧从后面抱住秦岳:“别打了,我害怕。” 顾承野站在满室狼藉中间,拿出手机,给季风发了条消息:“人抓着了。给你,我要他求生不能求死不成。” 消息刚发出去,姜芽的电话就进来了。 顾承野接起来,声音像被砂纸搓过:“丫,怎么了?” 那头的姜芽沉默了一下,轻声说:“我看到热搜了。你动手了?” 顾承野没说话。 姜芽等了会,说:“我想见你。” 顾承野这才道:“等我。” 临走前,他附身提溜起卢嚣强迫他对视上自己的眼睛的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好像从冰窟窿里挖出来的一样可怕。 “踏马记住爷这张脸,这张脸是为姜芽生的,她是老子的命,你若是再敢动她,老子要你的命。” 说完,扔开了卢嚣,嫌弃地抽了张湿巾擦了擦手。 卢嚣像个被揉碎了的布娃娃摇摇晃晃了几下,躺在了碎玻璃渣子上是再也不敢出声,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胆儿差点吓破了。 顾承野从饭店后门出来时 ,身上还带着包间里没散尽的酒气和火气。 他站在台阶上,风从巷子口卷过来,吹得他领口翻起来。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头在夜色里明灭不定,像他眼底还没完全压下去的那点狠劲。 秦岳和沈聿还在里头善后。 他懒得等,只想出来透口气。 正低着头发呆,巷子口忽然亮起两束车灯。 一辆黑色奔驰慢慢滑过来,快到他跟前时,短促地按了两下喇叭:“滴——滴——” 那声音像在叫他,又像在逗他。 顾承野一抬头,就看见驾驶座里探出半张脸。姜芽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另一只手冲他招了招,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歪着头看他,眉眼弯弯,像只半夜出来偷腥的猫。 顾承野把烟往地上一扔,踩灭,三两步走过去。 他弯下腰,胳膊叠在车窗上,把脸凑到她跟前。 车里的暖光和她的呼吸一起扑过来,香香的,软软的,像堵在他胸口的那团火忽然被化开一块。 “吆,看来姜主编是真想我了,都来接我了。” 姜芽扬了扬下巴:“怎么,还不乐意了?” 顾承野笑:“乐意,我他妈都快乐疯了。”他说着就伸手去捏她的脸。 姜芽偏头躲,没躲开,被他捏着颊肉轻轻晃了晃。她拍开他的手,说:“快上车,外面冷死了。” 顾承野没动,又凑近了些:“你喊我一声,我这就上。” 姜芽眼睛一瞪:“顾承野,你幼不幼稚?” 他也不恼,就那么趴在车窗上,跟只大型犬似的,眼巴巴看着她。 姜芽被看得没办法,小声嘟囔了句“哥哥”,顾承野才心满意足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一上车,他就把人扯过来抱了个满怀。 姜芽方向盘还没捂热,整个人已经被他捞过去,半跪在座椅上,脸埋进他怀里。 她推他:“你一身烟味。” 他“嗯”了一声,低头就去亲她:“那你帮我去去味。” 姜芽笑着躲,又被他追着亲在脖子上。车里暖气足,两个人的外套很快都脱了,只剩薄薄的打底。 他把她按在副驾驶上,亲得又深又重,像要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把刚才的糟心事全给挤出去。 她也没再推,胳膊软软地搭在他肩上,由着他胡来…… 第190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直到车窗起了一层白雾,两个人才停下来。 姜芽靠在顾承野胸口,喘着气说:“回家吧。” 顾承野亲了亲她汗湿的额角,哑着嗓子道:“回,今晚你别走了。” 姜芽没说话,只伸手去拉安全带。 顾承野已先一步,把她的手握进自己掌心。 两人对‘网曝’心照不宣,却用最温暖的方式保护对方。 车慢慢启动,驶出巷子。 北京的夜冷得厉害,可他们这辆小车里,暖得像提早来的春天。 卢嚣被收拾的消息传到蒋可怡耳朵里时,她正敷着面膜,手机“嗡”地一响,整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拨了个电话过去,卢嚣没接。 又拨,还是没接。 蒋可怡一把扯掉面膜,在房间里来回走,像只被夹了尾巴的耗子如坐针毡。 她清楚卢嚣这种人,骨头软,胆子小,吓一吓就什么都往外吐。必须赶在顾承野和季风下手之前,把人送走。 当晚,她带着一箱现金,约卢嚣在通州一处偏僻的汽车旅馆见面。 卢嚣鼻青脸肿,弓着腰,像条被打断脊梁的狗。 卢嚣被季风带走后,也不知什么原因又给放了出来。 蒋可怡把箱子推过去:“拿着,去南方,三年内别回北京。今晚就走。” 卢嚣盯着那箱钱,嘴唇抖了抖。 蒋可怡冷眼看他:“别用这种眼神。你当初要搞姜芽的时候,没见你手软。现在怕了?晚了。你只要管住嘴,就没人找得到你。” 卢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抱起箱子,缩进了夜色里。 蒋可怡站在旅馆门口,风卷着枯叶擦过她的脚踝。她忽然就笑了。那笑比风还冷。 想起黄明涛前几日跟她说的话—— “别被仇恨眯了眼,小心引火烧身。” 蒋可怡当时没回。 现在更不屑回。 黄明涛那个伪君子,装得比谁都清高。 其实还不是跟她一样,一边怕着,一边又想看姜芽趴下。她和他,半斤八两,谁也没比谁干净。 果然。 如蒋可怡所料,黄明涛又找了姜芽。 他在电话里端着那副领导式的温和,说有个大V朋友,可以帮忙“平事”。 “平台那边我熟,删帖撤热搜都方便。只要你点个头,公司出面。”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施恩。 姜芽问:“什么条件。” 黄明涛笑了一下:“没什么条件。就是想让你知道,谁对你好,谁在你最难的时候站在你身边。” 姜芽也笑了,声音却淡:“黄总,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然后挂了电话。 她不是不领情。 她只是太清楚,有些人的“好意”,比网暴还要贵。 季雨姝当天晚上就飞到了北京。 她没去医院找姜远志,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姜芽的公司楼下。 姜芽背着包刚出来,就被两个西装男人一左一右地“请”上了车。 看到是妈妈季雨姝。 姜芽放弃了挣扎。 她知道她妈不会善罢甘休的。 只是没料到这么快。 季雨姝坐在后座,妆容齐整,像刚开完董事会。她没看女儿,只对司机说了句“昌平”。 姜芽叫了声“妈”。 季雨姝“嗯”了一声。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暖风机的声音。 顾承野很快就追了过来。 他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腿,把车停在昌平别墅外,没进去,只在门口站着。 季雨姝裹着披肩出来,看见他,脸色冷得像这腊月的风。她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说:“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事因谁而起。” 顾承野态度诚恳:“我会处理。” 季雨姝摇头,声音更冷了:“你处理?你处理的结果,就是我女儿被人挂在网上骂了三天,顾承野,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委屈。你如果真为她着想,就把这事给我办得干干净净。否则,就让我来做。” 顾承野抬眼看她,目光很稳:“给我三天。三天后,我让所有带节奏的营销号、所有站队的大V,把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吞回去。” 季雨姝没再说话,转身进去了。 大门在他面前关上。 顾承野站在风里,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姜芽是翻窗出来的。 她妈让人把一楼的客房让给她住,可窗户没锁。 顾承野的车停在街角,熄了火。 她穿着单薄毛衣,外面随便裹了件大衣,一路小跑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冻得鼻尖通红,一进去就打了个喷嚏。 顾承野忙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裹住她,又把她冰凉的脚抬起来揣进自己怀里。姜芽笑着推他:“臭。” “臭也捂。” 她就不再动了,把脸埋进他衣服领子里,像只找到窝的猫。顾承野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又去暖她的耳朵。 顾承野说:“委屈你了。” 她摇头:“不委屈。就是有点冷。”< /p>顾承野把她揽进怀里,两个人挤在副驾驶上,像躲在雪夜里的一小片灯火里。 外面是灰扑扑的北京,是没完没了的风,可这会儿都不重要了。 姜芽窝在顾承野怀里娇嗔:“顾承野,咱们好像两个逃难的。” 顾承野闻声低笑,胸膛震得她耳朵发麻:“那正好。等这阵过了,我带你私奔。” 姜芽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落了星子。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眼角。 姜芽瓮声瓮气的:“我想跟你回家。” 顾承野说:“等三天。三天后我光明正大来接你。” 她点头,把脸埋回他怀里。时间像被冻住了,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在夜色里轻轻和鸣。 顾承野刚让人把热搜压下去,那边又放出新视频来。 这次的料更猛。 第一段是姜芽近期的画面,脸部清晰,动作亲昵,男主角依旧被马赛克糊得严严实实。 第二段则干脆换了场景——某次商务宴会上,她与一个秃顶男人坐得极近,举杯共饮,照片是从侧后方偷拍的,角度刁钻,显得两人之间暧昧不清。 配文更是诛心:“小编剧能文能武,白天医院送汤,晚上酒局应酬。” 评论如蝗虫过境,一条比一条难听。 蒋可怡躲在自己公寓的飘窗上,一边刷视频一边笑。 她知道光靠卢嚣那些旧照片成不了事,这些新素材,除了黄明涛那个老狐狸,没有第二个人能拿到。 蒋可怡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姜芽你个贱人。我倒是想看看这次顾承野还怎么护你。” 顾承野是真炸了。 看到视频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牙关咬得咯吱响。 他抄起车钥匙就往外走,边走边给沈聿打电话:“把能动的人全给老子动起来。营销号,平台,水军,查。查到是谁放的,老子要他进得去,出不来。” 沈聿在电话那头说:“已经在跟了。对方很小心,用了三个跳板。” 顾承野炸了:“我不管几层跳板。挖地三尺,也得把那人给我掘出来。找不到,我顾承野誓不为人。”他嗓子已经哑了,像砂纸刮在铁皮上。 鹿明月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电话的。 顾承野本不想接。 架不住一个劲的打。 顾承野压着火气接起来,鹿明月在那头劈头就问:“你看见网上了没有?那个女人跟别人喝酒都快喝到人怀里了,你还护着她?儿子,我早就说过的,那丫头不是个安分的人。你要再这样下去,我们顾家的脸还要不要……” 第191章 外面越乱,他俩越爱 鹿明月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道,“我跟你蒋伯母说好了,过两天就把你跟可怡的事定下来。你跟她结婚,这些脏事自然就压下去了。” 顾承野站在车库出口,风从后面灌进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冷得连他自己都有点陌生: “妈,这个节骨眼上,您最好别逼我。逼急了,我明天就开记者会,当着一百个镜头直接跟姜芽求婚。” 鹿明月气得在电话里“你你你”了好几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顾承野!你非要气死你妈不成吗!” 顾承野声线冷冷清清:“我不气您。可谁要敢往姜芽身上泼脏水,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疼。”他说完挂了电话。 顾家老宅里。 鹿明月坐在沙发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顾毅从书房出来,看她那副模样,叹了口气。 鹿明月捂着心口,颤声道:“我怎么生出这么个混账来。” 顾毅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他说:“你再逼他,你看他敢不敢?你儿子什么狗脾气,你不清楚?他是个能忍的,可你别踩他底线。现在是什么时候?外面有人整他,你不帮他,还给他拆台。闹,现在是闹的时候吗?” 鹿明月不说话了。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那条佛珠。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毁在姜家那丫头的手里。” 顾毅站在窗边,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毁不毁,都是他自己的事,你越拦,他越跟你倔到底。” 窗外又开始下雪,细细绵绵的,像从天上筛下来的灰。 鹿明月望着那雪,没再开口。只是手里的佛珠,转得比从前更慢了…… 鹿呦鸣的视频电话是晚上九点多打来的。 她人在上海,刚开完一个跨国电话会,脸上的妆都卸了一半,只披着件真丝睡袍,斜靠在沙发上。 “姜芽,你可别想不开。那帮孙子放什么屁,你就当闻个味儿,别往心里去。” 姜芽正盘腿坐在床上啃苹果,闻言乐了: “我有什么想不开的,大不了那破工作不干了。反正年后我有别的安排。再说,我又不是什么明星大碗,几张照片几个视频能把我怎么样?骂两天,他们就去追别的热点去了。” 鹿呦鸣在那边给她竖大拇指:“姐妹,威武。咱就得这么想。” 话是这么说,可挂了电话,姜芽脸上的笑就淡了。 她不是不难过。 她只是不想在别人面前露出一丝半点的怯。 她翻着那些视频,反反复复看那个秃顶男人。 十几秒后,她忽然按了暂停。 姜芽的眼神变了。 她认出来了。 这人她见过。 两个月前,黄明涛带她去杭州参加一个所谓的“平台资源对接会”。 酒桌上就有这个乔总。 做短剧投放的,头顶半秃,手上有串蜜蜡。 席间他借着敬酒,摸了她的腰,还凑到她耳边说:“姜编剧这么漂亮,写什么本子啊,跟我干,保你吃香喝辣。” 姜芽当时就躲了,又碍着黄明涛的面子,没当场翻脸。 后来黄明涛还劝她别太在意,说乔总就是嘴上没把门。她没再提,可那张脸,她记得。 第二天. 姜芽和顾承野约在昌平别墅区外见面。 她没敢走远,就在街角那棵大槐树底下等。 顾承野的车一停,她拉开车门钻进去,刚坐稳就把手机递给他:“你看,视频里这个秃顶。上次陪黄明涛出差,在酒桌上骚扰我的就是他。姓乔,做投放的。” 顾承野接过手机,盯着那几张截图看了几秒。他没说话,只把手机还给她,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给沈聿打了个电话。 “查个人。姓乔,做短剧投放。两个月前跟黄明涛吃过饭。把他在北京的所有场子都给我挖出来。” 他挂了电话,偏头看姜芽。 姜芽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提网暴那些糟心话。 顾承野忽然笑了一下,问:“那被马赛克那男的,是谁啊?” 姜芽本来还绷着,见他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也来了玩心。她故意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还能是谁啊。情人。姘头。野男人。” 她越说越离谱,还装模作样地掰手指头:“一个呢,在医院给我送汤。一个呢,在酒店给我暖被窝。还有一个……” 她话没说完,顾承野已经解了安全带,整个人压了过来。他一手扣住她后脑,一手去掐她腰,咬着牙笑:“姜芽,你他妈真敢说。” 姜芽一边笑一边躲,可车厢就那么大,她越躲他越往怀里按。 最后到底被狠狠收拾了一顿。 车在街角 那棵槐树下停了很久,车身微微晃着,槐树枝上的雪沫簌簌往下掉。 等姜芽终于被放开时,她整个人已经软在副驾驶上,头发散乱,嘴唇嫣红。顾承野把外套披回她身上,又把暖风调高了一档。 姜芽慢慢缓过来,像只被顺了毛的猫,懒懒地趴在他胸口。她用指尖在他心口画圈,小声问:“顾承野,我若真是视频上那样的人,你还要我吗?” 顾承野“啊呸”一声:“我媳妇儿才不那样。” 姜芽抬起脸,眼里藏着点试探:“那万一呢。万一我真是那种朝三暮四、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女人呢?” 顾承野把她往怀里按了按,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慵懒,却一字一句都像钉在她心上:“有,也是只跟我。别人谁敢多看你一眼,我把他眼珠子抠出来。” 姜芽窝在他怀里,笑得花枝招展。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算是逃不掉了。 这男人又凶又横,可偏偏就能把她吃得死死的。 窗外北风正紧,两个人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偷来了乱世里最安稳的片刻。 鹿明月在儿子那儿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憋得慌,隔天就去找了鹿呦鸣。她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花茶,嘴里翻来覆去地夸蒋可怡: “你是不知道,可怡那孩子有多懂事。说话轻声细语,还会做一手好菜。上回在我那儿,炖了锅老鸭汤,比我炖得还香。到底是留过洋的,又懂礼数,又知道疼人。” 她说着,还朝厨房那边抬了抬下巴。 蒋可怡正系着条米白色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又是切菜又是看火,动作轻巧,嘴角始终挂着点笑。 鹿呦鸣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等鹿明月说够了,才慢悠悠开口:“你一天要实在太闲了,就回团里继续跳你的舞去。别整天跟那些心术不正的人待一块。别到时候被卖了,还帮人家数钱。” 鹿明月一听,放下茶杯,满脸不以为然:“你就是对可怡有偏见。我活了半辈子,看人还是准的。就算全世界都骗我,可怡也不会骗我。” 鹿呦鸣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觉得自己这姐姐,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南墙当成阳关道,还走得特别自信。 更让鹿呦鸣无语的是,鹿明月前脚刚说完这话,后脚就动了关系,七拐八拐地,把蒋立成从拘留所里保了出来。 蒋可怡像是终于找到了靠山…… 第192章 热搜撤,贱人慌 蒋可怡当天就拍了张在顾家厨房忙碌的照片,镜头只露了半张脸和那只熬汤的砂锅。 她给姜芽发了过去,配文写着:“有些人啊,还是识相点自己走。别给人把饭都做好了,你还上不了桌。” 姜芽看到消息时,正躺在家里的沙发上吃橘子。 她盯着照片看了两秒,笑得极其漂亮,她没回蒋可怡。她直接截图,转发给顾承野,还添了一句:“亲爱的顾主任,您妈妈和她选中的儿媳妇正在午餐中,这汤看着就补。” 姜芽养生之道:能不内耗就不内耗。 顾承野收到消息时正在办公室看报告,手机一震,他点开一看,差点没把茶杯碰倒。 他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脑袋“砰”地磕在身后的柜角上。他顾不得疼,赶紧拨了电话过去,压低声音哄: “我的宝贝儿,什么儿媳妇?谁上不了桌?我的桌,除了你,谁也没资格上。” 姜芽在那头不紧不慢地“哦”了一声,说:“可人家都给你炖上汤了。” 顾承野举手像毛主席保证:“我一口不喝。我晚上去你那儿喝。我只喝你煮的。” 他好说歹说,哄了快二十分钟。 挂了电话,他脸色已经冷了下来。他抓起白大褂就往外走,径直去了刘主任办公室。 谁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知道蒋可怡当天下午被叫去主任办公室“谈心”,出来时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活苍蝇。 她踩着那双新买的高跟鞋,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鞋底子都快磨出火来。 网暴事件还在继续。 公司高层终于坐不住了。 姜芽被约谈。 人事给出的说法很官方:“鉴于当前舆论影响,建议您暂时停止公司相关业务,等风波过去再恢复合作。” 姜芽坐在会议室里,没有争辩,只问了句:“这是黄总个人决定,还是公司决定?” 对方没正面回答。 她点点头,站了起来。 出门时。 黄明涛在门口等着她。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副“我早料到会这样”的表情。 “我早说过,有些浑水,不是谁都能蹚的。姜芽,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能真正站在你这边的人,顾承野嘛,到底年轻,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姜芽停下脚步,偏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说:“黄总,你想说什么。” 黄明涛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跟我。我帮你把幕后的手找出来。条件只有一个,你离开顾承野。” 姜芽听完也笑了。 那笑很轻,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多谢黄总高看。不过,我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姜芽说完转身走了,脚步轻而稳,像踩在自己心上。 黄明涛站在原地,脸上的笑一点点敛去。 他正琢磨怎么再补一句,底下人忽然凑过来,小声蛐蛐:“黄总,奇怪了。姜编的热搜,怎么突然都撤了?” 黄明涛一怔,掏出手机刷新。 热搜榜上干干净净。 包括那些话题,那些视频,那些营销号,都像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一夜之间全抹了去。 相关链接都找不到了。 黄明涛手指僵在屏幕上,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顾承野没出声,不代表他什么都没做。 有些人的手,动起来时,是要见血的。 黄明涛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姜芽打车离去。 她没回头。 像早就知道,天会亮。 而他黄明涛,不过是黑暗里一个自以为能遮住太阳的人。 黄明涛是傍晚去找的蒋可怡。 他约在一家极偏的日料店,包间隔音很好,灯色昏黄。 蒋可怡进来时,身上还带着顾家厨房里那股红枣鸡汤味。 她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黄明涛:“黄总这大忙人,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黄明涛推了杯清酒过去,笑得比她还客气:“瞧你说的。我这不是听说你最近跟贺先生走得近,想问问……他知不知道那些视频的事儿。” 蒋可怡端起酒杯,没喝,只拿在手里慢慢转:“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黄明涛说:“我知道你是聪明人。你表哥贺峙是我的皮肤管理师,那是台面上的关系。私底下,也算互相 帮衬。我一句话的事儿。” 蒋可怡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像刀片擦着玻璃:“行了吧,黄总。别在我这儿装。视频是谁放的,你心里没数?你那些花招,骗骗姜芽还行,骗我,嫩了点。” 黄明涛脸色微变,但很快稳住,他放下酒杯,身体往前倾了倾:“可怡,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些话,你该说一半留一半。毕竟,我跟贺少的关系在那摆着。” 蒋可怡撑着下巴,笑得懒洋洋的:“你这是在威胁我?还是怕我把你卖了?” 黄明涛没接话。 他拿起外套,站了起来:“我是来提醒你。船翻了,谁都别想跑,再说了那些照片是你给我的。” 他说完,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蒋可怡恨咬牙切齿,有把柄在别人手中的滋味不好受,她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看来,得想个办法跟贺家找好关系了。 热搜撤掉之后。 姜芽终于从家里走了出来。 她约了关小棠,去了建国门外那家“东西南北中”。沈聿的店。包间早就留好了,人到了直接上菜。 关小棠脱了鞋,盘腿坐在椅子上,边吃边骂卢嚣和贺峙。 姜芽难得心情好,也跟着笑。可还没笑多久,隔壁包间忽然传来一声极尖厉的叫声。紧接着,是一阵又邪又猥琐的笑声。 关小棠筷子一停,看向姜芽。 姜芽也看她。 猜到了什么。 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了身。 姜芽先推开门,朝走廊里的服务员招了招手,压低声道:“去叫你们经理和保安来。隔壁可能有事。”服务员一听,脸色也变了,赶紧去找人。 姜芽不放心,带着关小棠先去了隔壁包间。 门一推开,里头灯光很暗。 沙发上。 一个白衣女人被男人压在身下,衣衫凌乱,胸口被扯开一截,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只露出极窄一截下颌和一段细白的颈。 即便这样,也足够让人看呆了。 这个女人漂亮得近乎失实。不是那种小桥流水的温婉,而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浓烈到近乎锋利的美。 宋皎? 第193章 顾承野的女人 姜芽以为看错了。 她眯着眼睛再仔细辨认。 女人的眼窝比寻常人深,鼻梁高而挺,嘴唇饱满,是天生就带着异域感的骨相。尤其那一双眼睛,此刻蓄满了泪,眼尾红得厉害,像被胭脂从眼角斜斜扫了一笔,非但不狼狈,反而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 糟糕! 还真是宋皎。 宋皎父亲是新疆人,早年带着他们一家来京北糊口,这一待就是一辈子。 而欺辱宋皎的那男人正是贺峙。 他俩不是离婚了吗? 现在这样算什么? 强制猥亵? 贺峙一只手按着宋皎的肩,另一只手已经摸到她大腿。 宋皎整张脸哭得又湿又红,嘴唇被咬破了一小块,泪痕从眼尾一直蔓延到耳根,“求你了,放过我好不好?” “贱货,哭吧,你哭得越厉害老子越兴奋,哈哈哈……”贺峙拿腿抵着宋皎孱弱的身子,左手开始解裤腰带,那笑要多嬴荡有多淫荡。 姜芽心里就像被什么狠狠一撞。 这要是让季风知道,还不得当场杀了贺峙这畜生! 宋皎被迫陷在沙发上,一双长腿露在裙摆外,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又因为挣扎而泛起一层薄薄的粉。 她的肩很薄,锁骨突起,肩带断了一边,滑下来搭在手肘处。整个人像被钉在泥里的一只鹤,羽毛脏了,骨相却还是清贵的。 贺峙听见门响,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非但不慌,反而把身子往下压了压,笑得下流:“二位美女进来怕不是时候?还是说有兴趣一起?” 关小棠当时就炸了。 她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被姜芽一把拽住,力气也不小。 姜芽把关小棠往身后一挡,目光冷冷地扫过贺峙。 “贺少,这屋里可不止你一个人。外面保安马上到。这店是谁的,你应该比我清楚。你要是不想明天一早和你的医美帝国一起上头条,就现在松手。” 贺峙的笑容僵了僵。 他松开了宋姣,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又看了姜芽一眼,那一眼又阴又邪,像毒蛇吐信。 贺峙走到她身旁,极近地说了一句:“姜芽!姜大编剧!我认得你,顾承野的马子,但我也喜欢!”然后拉开门走了。 姜芽攥着拳头,险些没控制得住的挥舞上去,果然,就跟顾承野说的一样,贺峙这人不是个东西,简直猪狗不如! 宋姣缩在沙发上,浑身还在抖。 关小棠赶紧过去,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 姜芽也没多问,只轻声道:“没事了。我们送你回家。” 宋姣不认识她们。 她抬起眼,像只刚被从水里捞起来的小动物,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两个字:“谢谢。” 姜芽坚持要送宋皎。她怕贺峙不死心,开车跟着。 宋姣家在东四环,不近。 一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 车拐进巷子时,关小棠就皱了眉。 轮子碾过几处深浅不一的坑,泥水“哗”地溅起来,拍在车身两侧。 北京这几天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路面上积着一层灰黑色的雪泥,坑坑洼洼的,几乎找不到一块干净下脚的地方。 姜芽把车开得极慢,车灯扫过去,两旁是老旧的铁皮搭棚和褪色的防盗网,墙皮脱落了大半,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缠着。 巷子窄,两边还堆着旧家具和几辆落了灰的电动车,显得更逼仄。 拐到最里头,宋姣住的那栋单元楼才露出来。 楼很旧,外挂的空调外机锈成黄褐色,楼门口的灯半明半灭,滋滋响着,像随时会灭。 门禁是坏的,半扇防盗门歪在一旁,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楼道。 姜芽没下车,只把窗降下一小条缝。 风灌进来,又潮又冷。 她望着那栋楼,忽然就想起母亲季雨姝。 她这妈,平生最恨门第不对等。 若让她妈知道,儿子季风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宋姣住在这种地方,门口连块像样的地砖都没有,还不得把季风生吞了? 姜芽不是势利。 她只是太了解自己的那个妈。 季雨姝接受不了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更不可能接受儿媳妇住在这样的环境里。有些苦,她妈能看见的,都要算到孩子头上。 关小棠凑过来,顺着姜芽的目光往外看,又转头看她:“姐,你想啥呢?你认识那女的?” 姜芽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摇头:“啊,哦,不认识,不认识。”说着,想到什么的又补了一句,“就是觉得这地方挺难找的。导航绕了好半天。” 关小棠“切”了一声:“那你发什么呆,我还以为你跟她认识。不过,这地着实忒破了。” 姜芽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她可不能让关小棠知道宋姣和季风那点还没影儿的事。 这丫头嘴巴大得很。 她 今天要是透半个字,明天宋姣家门口就能多出八个说亲的。 八字还没一撇,着什么急。 姜芽重新拉起车窗,慢慢把车倒出去。 后视镜里,那栋旧楼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团模糊的灰影。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世上的喜欢,有时候真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 宋姣从那样的地方走出来,走到贺峙跟前,又走到季风心里。 这一路,太难了。 姜芽忽然很想给季风发条消息,问问他到底有没有把宋姣追回来。 可后来一想,还是算了。 有些事,得等它自己开花结果。 尤其在这么冷的冬天。 临走前,姜芽看似寻常地跟宋皎说:“留个电话吧。下次遇到什么事,可以帮忙。” 宋姣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自己的号码。 姜芽记下,又给她打了个电话,让她存自己的号。 宋姣下车时,脚步还有点虚。她回过头,又说了句谢谢。姜芽摇摇头。她看着宋姣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后,才慢慢倒车离开。 她知道,贺峙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回去的车上,姜芽再三交代,不让关小棠把今天的事说出去。 关小棠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回头就把姜芽卖了个干净。 关小棠是真没憋住。 第二天中午,她和秦岳在一家川菜馆吃饭,对方刚给她倒了杯水,她就拍着桌子说: “昨儿我跟姜芽姐去吃饭,你猜怎么着?隔壁包厢差点没打起来。就贺峙那个王八蛋,你知道他干啥了?把一个姑娘按在沙发上,那姑娘哭得跟什么似的,衣服都扯坏了。幸亏我跟姜芽姐进去得及时,不然非出事不可。” 她越说越气,全然忘了姜芽“别跟人说”的叮嘱。 秦岳听完,脸色就变了。 顾承野当天下午就把姜芽堵在了昌平别墅区的巷子里。 姜芽刚遛完自己,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姜打水。她一抬头,就看见顾承野靠在墙边,黑色大衣没扣,身上像带着场没落下来的雪。 他看见她,也没说话,只一步步走过来。 姜芽觉得势头不对,转身想走。还没迈出两步,就被他一把拽住,往旁边的白墙上一按。 这厮不对劲! 姜芽的冷汗滚在地上,她不敢正视眼前这男人的眼睛,心里头毛毛的好慌,她整个人被圈在他与墙之间…… 第194章 猎杀时刻 顾承野一只手撑在姜芽耳侧,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逼她抬头。他眼睛又黑又沉,像有火在里头烧,他问:“昨晚干嘛去了。” 姜芽缩了缩脖子,装傻:“吃饭啊。” “然后呢?” “然后……逛……逛街。” 顾承野低头,鼻尖快抵上她的:“逛街?能逛出个贺峙来?” 姜芽一听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蹭’瞪的老大:“谁跟你说的?是不是关小棠那个大嘴巴!” 顾承野哼了一声:“你倒会先怪别人。姜芽,你知不知道那地方是他沈聿的?你知不知道贺峙是个什么东西?你带着关小棠就往里冲,真当自己女金刚了。” 姜芽被他凶得有点委屈,又有点心虚,小声辩解:“当时那姑娘都快被欺负死了,我总不能装没看见吧。再说,我第一时间就叫了保安。” 小手软软的在他心口戳了又戳,托起长长的撒娇调调来:“哎呀,别生气啦,人家当时不着急嘛。” 顾承野看着她,火气没消,可又觉得她这模样实在可气又可爱。他低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她下唇。 姜芽“嘶”了一声,没推开他。 他松开,又亲了一下,这次更重,像惩罚,又像确认。 “再敢瞒老子,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姜芽小声说:“那你会怎么办。” 顾承野气笑了,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哑得像砂纸:“我会让你三天都下不了这个墙。” 姜芽耳根烧起来,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她按在怀里,亲得又狠又密。她只来得及“唔”了一声。 到最后,也没敢说她昨晚救的人是宋皎。 巷口有人经过,她惊得去推他,他反而更深地把她往怀里按。 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他最后说:“以后这些破事,别自己冲前面。你要出点什么事,我他妈才真的会疯。” 蒋立成被保释的事传到了季雨姝耳朵。 她连电话都懒得多说,直接让人把姜芽叫回昌平。一进门,就把几张照片摔在桌上:“鹿明月跟蒋可怡合伙保出了蒋立成,转头还到处说你是灾星。你怎么就这么能忍?” 姜芽想说什么,被季雨姝拦住:“你爸舍不得骂你,我舍得。姜芽,我告诉你,顾承野若连自己家那摊子都按不住,你趁早给我跟他断。凭你这条件,还怕没人要?” 姜芽低头不吭声。 季风正好从楼上下来,见状插嘴道:“妈,你这话过了。顾承野对姜芽怎么样,您不是没看见。他妈是他妈,他是他。现在这节骨眼上,先对付外敌。您不能跟着那帮人一起逼自己闺女。” 季雨姝冷冷一眼扫过去:“就你会当好哥哥。” 季风一缩脖子,溜到姜芽旁边坐下,“我就事论事。” 姜芽见季风今天破天荒帮自己说话,心里一动,她把昨晚在餐厅撞见贺峙欺负宋姣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季风当场就炸了。 他骂了声“操他妈的”,抄起外套就往外走。 姜芽追了几步:“你去哪儿!” 季风没回头:“弄死那孙子。” 门被摔得震天响。 季雨姝不知所以地往姜芽脸上看。 姜芽装糊涂的打哈哈。 半晌。 季雨姝叹了口气,话里话外都是顾家那小子靠不住。 “别以为热搜撤了就完事了。三天时间,他要不把这件事处理干净,就休想再见你。” 姜芽小声讷讷的,“我相信他。” 顾、季、秦、沈四家这回是真动了手。 顾承野坐镇,沈聿出钱,秦岳出人,季风走关系。 不到两天,就把当初发视频的账号、转发的水军、带节奏的营销号全查了出来。 所有ID的落地位置,最后都指向了蒋可怡。 消息传到蒋可怡耳朵里时,她正在做指甲。手机响了一声,她脸色刷地白了。当天晚上,她就跑去找鹿明月。 一进门就哭,哭得那叫一个委屈。 她说顾承野只听姜芽的,非说那些事是她干的。 还说姜芽给她泼脏水。 鹿明月本来就不待见姜芽,见蒋可怡这么一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一边递纸巾,一边说:“别怕。有阿姨在,承野再糊涂,也不能由着外人对你乱来。” 蒋可怡低头擦泪,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可这得意没撑太久。 第二天,顾承野亲自回了趟老宅。 他把一沓材料扔在鹿明月面前,只说了句:“妈,您要还是非护着她,那您就等着看。看蒋家还能在您面前装几天。” 鹿明月拿起来一看,脸色一寸寸灰下去,嘴巴还时很硬: “这只能说跟蒋家有关,你不能一竿子打死的定可怡的罪。” 顾承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等着!” 外头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雪。 顾承野走了。 鹿明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沓材料,手指微微发抖。她想起鹿呦鸣说的那句话—— “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鹿明月一开始不信。 可这回,她忽然有点怕了。 夜风像刀子,刮得游艇上的旗绳噼啪乱响。 卢嚣浑身湿透,被两个黑衣男人按在甲板上,膝盖磕在防滑纹路上,又冷又疼。 他整个人抖得像片秋风里的叶子,嘴唇冻成青紫色,连求饶都说不利索。 顾承野就站在他跟前,黑色大衣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翻卷。 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夹着半截没点的烟,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极冷极远的影。 “跑?”顾承野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懒散。他微微弯下腰,像看一滩不小心踩到的脏东西,“败坏老子女人的名声,你他妈还想跑?” 他一开始就知道,像卢嚣这种小人是不可能轻易认罪的,为了逼出后面真正凶手。 卢嚣那晚就被季风带走后,在局子里也只是‘象征性’地受了些‘罪’,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给放了出来。 为的就是今天的最终‘猎杀’时刻。 卢嚣哆嗦着,哭腔都变了调:“顾少,顾少我错了……钱我还,钱我都还……都是蒋可怡,是她给我钱让我走的……” 顾承野偏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随手扔进风里。 他直起身,用鞋尖拨了拨卢嚣的下巴,说:“早这么说不完了吗。”他转过身,朝沈聿抬了抬下巴。 沈聿靠在船舷上,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对底下人摆摆手:“带进去吧。该说的,一字不落地写下来。” 卢嚣被拖进舱里。顾承野站在甲板上,扯了扯领口。 沈聿走近,递给他一瓶水。顾承野没接,只低声说:“他敢动我的人,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天凉了。” 沈聿点头:“海上的事,交给我。” 顾承野没再说话,目光落向远处黑沉沉的海面。浪一波接一波地撞在船底,像他此刻心里那种不克制的暴怒,压得深,翻得急…… 第195章 两人挤在老房子的沙发上 这两天,姜芽被季雨姝看得更严了。 白天手机被收,电脑断网,连出客厅倒杯水都有阿姨跟着。 季雨姝这回是铁了心,嘴上不说,行动却比谁都硬。 姜芽也不闹。 她照常吃饭,照常窝在房里看剧本。 只有等夜深了,季雨姝睡熟了,她才轻手轻脚地溜出侧门。 顾承野的车停在街角,熄了火。 她每次看见,都是跑着跳进他怀里的。 这夜也一样。 车门刚开,她就扑过去。顾承野张手,把人接了个满怀。他低头闻她发间淡淡的茉莉味,心都软了半边。 他问:“想我了没?” 姜芽不说话,直接仰头亲他。她亲得凶,像要把这些天被看管的憋屈全砸在这个吻里。 顾承野低笑,一手扣住她后脑,另一手把车门合上。 两人从驾驶座滚到副驾,又从副驾滚到后座。 衣服乱了,呼吸也乱了。 姜芽的手从他毛衣下摆探进去,摸到他后腰时,忽然停住。 她摸到一小片粗糙的、刚结了薄痂的伤。 她猛地抬头,去掀他衣服。顾承野想拦,被她一眼瞪了回去。他腰侧有两道擦伤,肩胛骨上也有,像是打斗时留下的。姜芽脸色变了:“怎么弄的?” 顾承野把衣服拉下来,想蒙混过去:“没怎么,就是白天不小心蹭的。” 姜芽不吃这套,眼睛直直盯着他:“顾承野。” 他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说了。 从卢嚣被带回警局,到保释出来,再到拿钱想跑,被沈聿的人按住他,再到游艇上那一出。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姜芽越听越安静。 等他讲完,她问:“背后整我的人,是不是蒋可怡?” 顾承野点头。 姜芽又问:“就她一个?” 顾承野沉默了一下,说:“嗯。” 他并没有跟她说黄明涛跟蒋可怡是一伙的,也参与了又或者说黄明涛才是这才网曝的真正主谋,直接证据没到手,怕她受二次伤害。 姜芽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心口。 顾承野亲了亲她发顶,说:“别想那么多。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姜芽笑了一下,仰起脸:“顾主任,那蒋小姐长得也不差,你就不心疼?” 顾承野眼一眯,翻了个身就把她压进后座。他咬着她的下巴,低声道:“姜芽,你是不是欠收拾,嗯?又痒了?” 姜芽笑着去推他,又被按着亲了个昏天黑地。车在街角晃了很久,才慢慢安静下来。 季雨姝站在二楼阳台上,披着一件深色披肩,远远地看着街角那辆忽明忽暗的车。她手里那杯水已经凉透了。 阿姨在身后小声问:“要不要喊小姐回来?” 季雨姝没说话,只是叹气。过了好半天,她才低低道:“女大不中留啊。”风把她的声音吹散在夜色里。她转身回房,脚步很轻,像怕吵醒这满院的风。 鹿呦鸣这边的动作很快。 她没有通过常规渠道,直接请了业内有名的数据恢复团队,把那批照片的原始拍摄数据从三家营销号的后台里扒了出来。 顺着镜头参数、拍摄时间和设备序列号,一层层往上追,最终锁定了拍摄者—— 蒋可怡花了十三万雇来的私家侦探。 沈聿的人跟着那侦探蹲了三天,拍到了他和蒋可怡见面的高清照片。 秦岳那边也有进展。 营销号背后的公关公司,法人代表叫周强,公司注册地在一栋商住两用楼里。这家公司近半年最大的甲方,正是黄明涛名下的一家制片公司。资金往来条条有据,像一条缠在脚底的暗线,慢慢被扯到了光里。 顾承野把两条线放在一起看时,反而冷静得可怕。 他靠在书桌前,翻着那沓刚打印出来的材料,纸页边缘被他的指腹磨得发卷。 沈聿和鹿呦鸣坐在对面,秦岳靠着门,没说话。 姜芽端着杯热牛奶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 顾承野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材料翻了翻。片刻后,他拿起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蒋可怡的电话。 他语气平静,平静得近乎温和,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后辈交代医嘱: “蒋可怡,我手上有三样东西,能把你这辈子送进去。你现在立刻马上滚出京北,这些事我可不追究。否则,我让你跟你爹一起坐牢。”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蒋可怡尖厉到破音的声音:“你凭什么认定是我!” 顾承野笑了一声,不冷不热:“就凭你蠢。”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整个房间都像被按了静音。 五年前,蒋立成救过他父亲顾毅一命。顾承野不是不记恩的人。所以这次,他给蒋家留了脸。但也只这一次。 他把证据复印了三份。 一份 交给秦岳,一份放在姜芽手里,另一份,他折好,塞进自己夹克兜里。 姜芽看着他做这些,没吭声。 鹿呦鸣踢了旁边的沈聿一脚:“瞅瞅人家,再看看你。一点也压不住事。” 沈聿皮笑肉不笑地“呵”了一声:“能压住人就行呗。”说完便拉起鹿呦鸣的胳膊往外走。 鹿呦鸣被他拽得踉跄,边骂边打:“沈聿你属狗啊!你咬疼我了!” 沈聿没松手,拖着她越走越远,只丢下一句:“再闹现在就办了你。”门被带上,声音像被踩碎的风。 屋里终于只剩他们俩。 姜芽窝进顾承野怀里,很小声地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顾承野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指慢慢缠着她一缕头发:“早告诉你,你会怕。” 姜芽扁扁嘴巴的搂住他脖子撒娇:“现在也怕。” 顾承野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皮,说:“怕就抱紧我。” 她便真把脸埋进他怀里,手脚并用地缠着他,像只寻找热源的猫。 两人挤在老房子的沙发上,呼吸交错,体温相贴,像两条在风浪里紧紧盘在一起的船。 他的唇从她的额角一路滑下来,经过鼻梁,停在她唇角。姜芽仰起脸,刚要回应,手机忽然响了。 不是消息,是闹铃。 姜芽设的。 她这才想起来,十点半得去给母亲回电话。 顾承野的手刚伸进她衣摆,整个人僵住,随即发出一声极其崩溃的嚎叫:“老天爷啊,你杀了我的了!啥时候是个头!” 姜芽没忍住,窝在他怀里笑出了杀猪声。 她笑得肩膀直抖,最后连手机都拿不稳。顾承野恨得牙痒,掐着她的腰,把人按回沙发上。闹铃还在响,手机掉在地毯上,亮着一点倔强的光。 窗外风停了,雪还在下。 屋里又暖又满,像把整个冬天都关在了门外。 蒋可怡是真的怕了。 顾承野那通电话后,她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整整两天,没出门,没接电话,连外卖都是让阿姨从后门提上来的。 她让人转告卢嚣,计划暂停,谁都别轻举妄动。可她忘了一件事。照片早在她决定收手之前,就给了出去。 先是两三条小号在发,接着几个腰部营销号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了过来。 这次没有打码。 估计是太乱忘记了。 顾承野的脸清晰可见…… 第196章 网曝变官宣 有顾承野半靠在病床上,姜芽低头给他喂水的。 有他站在庭院里,她给他披外套的。 有两人在医院走廊并肩而行,她手里还拿着他的检查单。 九张图,像九道锁,把“顾承野与姜芽”牢牢锁在了热搜上。 配文更毒,直接扒出姜芽身份背景,说她是上海滩知名中医世家传承人季雨姝之女,话锋一转,便往“捞女”“攀高枝”上引。 评论里一片骂声,把一个人活生生咬成了一道伤。 九宫格是早八点准时爆的。 现在是八点十五分。 顾承野站在北京军区第一医院四楼,他下颌线嘣成一条极窄的刀锋,太阳穴处又青筋微微跳动,唇色发白,却异常地安静。 可他越是这样,就越发让人害怕,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离他半尺有余,生怕哪里不对了惹到这个活阎王。 鹰一样锐利的眼眸眯着往下看,只见楼下黑压压的人群,架着长枪短炮,把医院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这时电话打进来。 他看了眼接通了电话:“说。” 沈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局势已经失衡了,网上那批图撤不掉了。卢嚣交代说,蒋可怡的人提前做了预设,发了就撤不回来。现在只能压热搜。我让鹿呦鸣那边动手了,但她一个人不够。你得动用家里的关系。” “艹!”顾承野攥着手机的力道紧了几分。 沈聿在电话那头顿了下,又道:“我知道你不想找你爸。可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姜芽的名字挂在热搜上,每一分钟都在被人骂。你扛得住,她扛不住。” 顾承野闭了闭眼。 再睁开整个人都冷如冰棍,好像整个医院的温度都连着降低了好几度,白浩宇缩着个身子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沈聿说得没错,他顾承野能扛得住,姜芽呢? 姜芽是他的命。 顾承野骨节分明的大掌重重拍了下窗台,他挂了电话后,翻到通讯录,直接拨打了过去。 而就在这时,余光突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的心猛地一沉。 不好,要出事! 姜芽的身影出现在医院门口,那些人就像疯了一样涌上去。她低着头,怀里还抱着给顾承野买的小米粥。 有人把镜头直接怼到她脸上,问她“是不是靠男人上位”“你妈是不是给你铺了路”。姜芽没说话。她只是抱紧了那袋粥,像抱住最后一点尊严。 顾承野撂下还未打通的电话,抬步就要冲出去,秦岳冲过来拦他,被他一把推开,那力气大得秦岳都踉跄。他腿还没全好,走快了会跛,可他咬着牙,一路从四楼走到一楼大厅。 电梯里有人偷偷拿手机拍他,他视若无睹。他眼里只有大门外那个被人群围住的女人。 他推开一楼的玻璃门,冷风卷着雪沫灌进来。 有人认出他,喊了一句:“那就是顾家的儿子!” 所有镜头像一群闻声而动的蜂,刷地转向他。 顾承野没躲。 他一步一步走到姜芽面前,把她整个挡在身后。 他面对那些镜头,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在冰面上:“她不是捞女。她是我顾承野要娶的人!”他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再拍她,我一个个告。” 现场静了一瞬。 快门声都像卡了壳。 然后。 有人小声说:“那哥们儿真横。” 顾承野没再理会。 他转身,揽过姜芽的肩,带她穿过人群。 她在发抖。他伸手,把她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 她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水。 他低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别怕。有我。” 视频当晚疯传。 配文从“女编剧上位”变成了“顾承野护妻”。 评论区变了天。 有人把这段视频剪成慢动作,配乐一出,全网都炸了。 热搜第一从骂名变成了“最硬核官宣”。 姜芽坐在老房子的沙发里,看着屏幕上那个把她挡在身后的背影,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顾承野从书房出来,看见她掉泪,走过来,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 他说:“别看了。” 她吸着鼻子说:“可他们现在都在夸你。” 顾承野蹲下来,把她脚上的拖鞋重新套好,声音懒懒的:“夸我有用?我得让你爸妈也这么夸。” 姜芽破涕为笑,伸手捏他脸:“你脸呢。” 他由着她捏,说:“命都给你了,脸算什么。” 窗外天寒地冻,可他们的小屋里,灯很暖,人很满。 那些曾经刺向她的刀,像被这男人一一 折断,再狠狠丢回了雪里。 天还没亮。 但姜芽已经不那么冷了。 评论区一夜间变了天。 原本那些“捞女”“上位”的脏水,全被新涌进来的一波人冲得七零八落。 热搜词条上明晃晃挂着的是“顾少护妻”“强强联手”“顶级门当户对”。 有人把顾承野的履历扒了个底朝天,从军医大学到心内科副主任,从大院背景到顾家独子,越扒越像玛丽姜男主。 紧接着,姜芽的母校、获奖作品、独立编剧身份也被翻出来,甚至她早年为灾区写公益短片的事都被人做成图集疯转。 评论区有人感慨:“这是什么天选爱情,磕到了。” 有人放话:“三分钟内我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结婚。” 更有人在那段顾承野把姜芽挡在身后的视频底下催生:“就冲这脸和这气场,你俩得多生几个。” 唯独不见跟五年前顾露事件有关的只言片语。 可见顾家的势力。 黄明涛彻底坐不住了。 他做这局是要把顾承野拉下水,结果水没泼出去,反倒替顾承野镀了层金。 他把手机摔在桌上,胸口起伏着,厉声道:“看看你干的好事!说你蠢都抬举你!现在倒好,全世界都在给他们鼓掌。你告诉我,你下一步是不是准备给人家孩子起名?” 蒋可怡坐在他对面,哭得鼻头通红,边擦眼泪边道: “我怎么知道那帮傻逼这么没脑子。我不管!顾承野跟姜芽一天没分开,我就一天不甘心。黄明涛,你别想卸磨杀驴。我不好过,你也别想跑。我就是死,也要拉你当垫背!” 她说到最后,声音尖得发颤。 黄明涛盯着她,眼底一片晦暗。他忽然冷笑了下:“想拉我当垫背,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 网上越热闹,姜芽越不敢出门。 她像只被围观太久的鸟,缩在窝里连窗帘都不爱拉。 在电话里跟顾承野抱怨:“我现在跟通缉犯似的,一出门就有一堆人举着手机。吃个煎饼都有人问我是不是那个编剧。” 顾承野在那头笑:“那你怎么回的?” 姜芽说:“我说我是她妹。” 顾承野笑得直拍桌子:“还得是我媳妇儿,怼人的方式都是这么清醒脱俗。” 其实。 他这边也没好到哪儿去。 医院门口挤满了小迷妹,有人举着应援牌,写什么“顾医生娶我”“心内科之光”。 顾承野一露面,她们倒是没敢扑,只红着脸让出一条道来。 顾承野冷着脸,目不斜视,像尊行走的玉面阎王。 越冷,那群小姑娘越疯,小声跟在后面喊‘老公’。 还有几家M公司给顾承野发邮件,说他这颜值和热度,直播带货指定日进斗金。顾承野连看都没看,只让秦岳回了一句:“老子只救人,不卖艺……” 第197章 干柴烈火,一点就燃 关小棠气坏了。 她叉着腰在微信群里喊:“凭什么火的不是我?我演了那么多部短剧,扮丑扮疯,不如你俩在医院门口站一上午!还有没有天理了!” 白浩宇笑得直不起腰:“那你去找岳哥,让他学承野哥总裁霸道护妻。” 关小棠翻了个白眼:“他?他不气死我就不错了。” 大龄退休群里热闹得像春晚。 沈聿先冒出来拱火:“秦岳,听见没?赶紧让你那劳什子小空姐网暴你,让你家小姑奶奶也爆一把。” 秦岳发了个上吊的表情包。 鹿呦鸣不知什么时候混进群,直接艾特沈聿:“你咋不让人网暴你?” 沈聿马上来劲,连发一串舔狗表情:“你想红?我明天就安排记者堵你门口。” 鹿呦鸣发了一连串打人小图。 姜芽弱弱地插了一句:“各位家人,行行好,能不能帮忙先把热搜撤了。再这么挂两天,我妈能给我批发到外太空去。”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顾承野在群里闪了一行字:“请刷新网络。” 姜芽一喜,赶紧刷开热搜榜。 干净了。 网上有关她的流言蜚语连个毛都不剩。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姜芽笑着点开顾承野私聊框,打了个:“哥哥,你好棒哦。” 顾承野秒回:“马上回复你的母上大人,放人。” 姜芽高兴地蹦下床,光着脚往楼下跑,准备向季雨姝报告这个好消息。 结果到了客厅,阿姨正擦桌子,说:“你妈妈半小时前就走了。” 姜芽一愣,站在原地,忽然像被人摘了紧箍咒。她抓起手机给顾承野回了条消息:“母上大人已撤!哥哥,快接我回大院!” 顾承野回得干脆:“下楼。我就在门口。” 姜芽拎了件外套就往外冲。 车停在门口,顾承野正靠在车门上冲她笑,她跑过去,整个人跳进他怀里,像只终于飞出笼子的雀儿。 回到大院七号楼。 姜芽踢掉鞋子,往沙发上一瘫,哼哼唧唧地伸出腿:“顾承野,脚疼。我今天走了好多路。” 顾承野把外套挂好,走过来,在她脚边坐下。他把她的腿捞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不轻不重地捏起来。 她生得瘦,脚腕细伶伶的,被他整个握在掌心里。他一边捏一边道:“就你这点力气,还学人家逃跑。” 姜芽半眯着眼,舒服得直哼哼:“那也得看跟谁跑了。” 顾承野笑,低头在她小腿上亲了一下。 姜芽怕痒,往后缩,又被他拽回来。 屋里暖融融的,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还阴着,可人的心,都亮堂堂的。这半生半熟的旧房子,忽然就有了家的样子。 小情侣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姜芽被顾承野按在沙发上时,整个人还笑着,腿已经环到他腰上。 他刚洗过澡,头发半干不湿地垂下来,水珠顺着额角滑到下巴,又滴进她领口里。 姜芽伸手去推,反被他攥住手腕,十指扣进她指缝。 他的吻落下来,像六月的暴雨,又急又密。 她起先还咯咯笑,后来便只剩喘息的份儿。 顾承野嘴上不饶人,手也没闲着,没几下就把她折腾得软成一片。 他捞起她往卧室走,边走边咬她耳朵:“躲啊!再躲今晚让你睡沙发。” 姜芽抱着他脖子,声音像泡在蜜里:“谁躲了?顾主任,是你自己把持不住的好不好。” 顾承野“呵”了一声,直接把人丢到床上,整个人覆上去。 卧室没开灯,月光从半掩的窗帘里漏进来,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肌肉匀停,宽肩窄腰,后背线条绷得像张弓,是常年自律才养出来的精悍。 姜芽仰面躺着,发丝铺了满枕,眼里全是他的模样。 顾承野俯下身,刚含住她下唇,门外忽然响起“砰砰砰”的拍门声。 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顾承野整个人一僵,脸上的表情几乎称得上凶狠。他扯着嗓子喊:“谁啊!”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喘和火。 门外传来鹿明月拔高的声音:“我!你妈!开门!” 姜芽被这声音一激,刚才还烧着的脑子“嗡”的一声。她像装了弹簧,猛地推开顾承野,满床找衣服。 顾承野被她推得后脑差点磕在床头。 他脸黑得能滴水,却也没拦她,只坐在床边,把皱巴巴的睡衣往身上套,领口歪着,胸膛上还留着几个新鲜的红印。 他起身往外走,经过姜芽时,顺手把她掉在床脚的外套捡起来,塞进她怀里。 < p>门一开。 鹿明月带着蒋可怡站在门口。 顾承野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衣领大敞,脖子上两道指甲痕清晰可见。他也不避,斜靠在门框上,眼皮微垂:“大晚上的,您来干什么。” 姜芽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他身后,叫了声“阿姨”。 她面上还算镇定,可脚下只有一只拖鞋。 另一只不知被顾承野丢在了哪里。 鹿明月来来回回看着他们,脸上像开了酱油铺。 她冷笑一声:“这是我的房子,怎么,我不能来啊。” 顾承野挠了挠后脑勺,懒得跟她吵:“能来。您这不就来了吗。”他说完转身进了卧室,不一会儿拎着双拖鞋出来。 他走到姜芽跟前,很自然地蹲下来,把手里的拖鞋放在她脚边,声音软了好几个调:“抬脚。地上凉。” 姜芽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抬起脚,由着他把拖鞋套上去。 顾承野又用手指轻轻拂去她脚背上一小片灰,才站起来。这动作他做得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回。 蒋可怡站在鹿明月身后,指甲都快掐进包里。 她咬着牙,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 她小声对鹿明月说:“阿姨,要不我们走吧。您看姜芽,一点也不知道羞耻。哪有让男人蹲下来给她穿鞋的。男儿膝下有黄金,我要是她,我……” “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顾承野没回头,声音也不大,却冷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蒋可怡被他这一声吓得一颤,缩到鹿明月身后,再不敢吭声。 鹿明月急了:“顾承野!你跟谁吼呢!” 她推开顾承野往里走,蒋可怡亦步亦趋地跟着。 鹿明月站定,环顾一圈这老房子,目光最后落在姜芽脸上,她声音尖锐: “你马上跟我回去。明天就开记者会,向所有人澄清,你跟这个女人没有半点关系。我鹿明月选中的儿媳妇,只有可怡。” 蒋可怡适时地抹了抹眼角,软声道:“承野,你就听阿姨的吧。你再怎么跟阿姨生气也不能拿自己的婚姻大事开玩笑啊,我知道的,一定是姜芽逼你在媒体记者面前那样说的对不对?” “闭嘴。” “阿姨这几天为你的事,觉都睡不好,我好心疼她……我……” “滚出去!” 第198章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她 顾承野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整个人像被逼到墙角的兽,他怒指蒋可怡:“滚出去!” 蒋可怡被他吓得腿一软,竟真的跌坐在地上。 她也不起来,就那么仰着脸,眼泪说来就来,一颗接一颗地滚,哭得肩膀直抽: “阿姨,我……我还是走吧。我知道因为爸爸的事,承野生我的气。可我爸爸已经出来了啊。他都知道错了……是我配不上他,我走……呜呜呜……” 鹿明月心疼坏了,连忙蹲下去扶蒋可怡。 她一边给蒋可怡擦眼泪,一边恶狠狠地看向姜芽:“这下你满意了?你个不知廉耻的臭丫头,害死我女儿,又来祸害我儿子。我们顾家上辈子是欠了你什么!蹿腾我儿子在媒体记者面前说娶你,你做梦!” “妈,够了!” 顾承野一掌拍在茶几上。 水杯被震得跳起来,其中一只滚下去,“啪”地摔成两半。 像一根导火索,把积压多年的账全炸了出来。 鹿明月霍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喊:“我凭什么够!你是我儿子!你为了这个女人连你亲妹妹都不顾了!我凭什么不能说!她就是个扫把星!”作势就要推姜芽。 顾承野一把将姜芽护在身后,疾声道:“您要还是我妈,就别再拿露露说事!她比您还疼!” “墓地是不是去过了?” “当时是不是你也表态了?” “可为什么又要闹?” “您到底再闹腾什么?” “我就是你不喜欢她,我就是想让你跟她分手。”鹿明月蛮狠撒泼,推了把顾承野,被顾承野狠狠甩开。 “顾承野,你居然推我?”再看鹿明月还哪里有往日的一点点优雅从容?张牙舞爪的样子像极了菜市场撒泼叫骂的泼妇,她扯住儿子的衣服不撒手。 姜芽躲在顾承野身后,俨然一看热闹的外人。 死局! 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姜芽懒得跟鹿明月计较,更别说蒋可怡这个‘老’绿茶了。她冷冷白了蒋可怡两眼睛。 奈何。 混乱间,不知是谁推了一把,姜芽重心不稳,等反应过来‘啊’的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去。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姜芽已经摔在地板上,脚边的碎瓷片还带着水光。 顾承野瞳孔一缩,刚要扑过去,门被猛地推开了。 好死不死。 姜远志和季风就站在门口。 季风一眼就看见倒在地上的姜芽。 他脸一白,上前一把推开顾承野,又隔开还想吵的鹿明月。他半跪下去,把姜芽打横抱起。 姜芽又气又疼,抓着季风衣领小声说:“我没事。” 季风没搭理她。 他转过头,冷冷扫了一眼顾承野和鹿明月,声音像从牙缝里往外挤:“你他妈到底哪里不如人了?跑这糟烂人家来倒贴?”抱着人就走。 顾承野追了一步:“姜芽!” 姜芽从季风肩头偏过脸,朝他摇了摇头。 心想:太生气了,为什么最后受伤的总是我。 蒋可怡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喘一下。 鹿明月终于后知后觉地安静下来,在姜远志面前,一句话也没敢再说。 姜远志站在门口,把这一切收在眼底。 他先看了看地上的碎杯子,又看向顾承野。 顾承野嘴唇动了动,想解释。 姜芽却先开了口:“爸,是我自己不小心。别怪顾承野。” 姜远志没看她。 他沉默了很久,才喊了一嗓子:“你是我闺女!” 说完,转过头,目光凉凉地钉在顾承野身上,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人我先带走。至于其他,让你爸来跟我说!” 说完。 姜远志转身离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带起一阵极冷的风。 顾承野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还攥着姜芽落下的手机。屏幕亮着,上头是她和关小棠的合照,笑得没心没肺。 他低下头,慢慢蹲下去,把地上那几片碎瓷一片片捡进掌心。锋利的边缘割破指尖,他像没知觉。 今晚的月光很亮,从没拉严的窗帘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薄薄一层,像雪,也像霜。 季风把姜芽抱回六号楼时,整张脸都是黑的。 他一路走得虎虎生风,步子又大又急,姜芽像只被拎回家的小鸡崽子。他抬脚把门踹上,把姜芽放在沙发上。 一转头,看见姜远志那只灰白相间的狸猫正趴在茶几上舔毛。 季风一肚子火没处撒,抬手就给了那猫屁股两下。 猫“喵”的一声惨叫,炸着毛蹿出去老远。 姜远志刚进门,正撞见这幕。 他抬脚 就朝季风踹过去:“你打猫做什么!它招你惹你了?” 季风“嗷”了一嗓子,捂着屁股跳开,嘴里还不消停:“它就招我了,它长得像鹿明月!我瞅见就来气!” 姜芽没忍住,抽着气笑了。 姜远志又补一脚:“滚……” 季风不滚。 他一屁股坐在姜芽旁边,气哼哼地说:“我早说顾家去不得。你看看,这才几天,人不是被网暴就是被推倒。姜芽,你图他什么?图他有个能作死人的妈?还是图他能打?窝囊废一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算什么男人。” 姜芽揉着胳膊,小声说:“人没推我。我是自己没站稳。” 季风“呵”了一声,像听了天大的笑话:“你哥我是干吗的?警队大队长。就你脚上那拖鞋,一只东一只西,分明是人多事乱才掉的。你能自己摔那么远?你当我瞎?” 姜远志在旁边坐下,只问了一句:“怎么摔的?” 姜芽把脚缩回沙发里,低低道:“拖鞋没穿好,劝架的时候没注意。” 季风听完又想开口,被姜远志一眼瞪回去:“你少说两句。”他朝姜芽指了指主卧方向:“床头柜里有红花油,自己擦去。” 姜芽应了一声,慢慢站起来,去了主卧。 客厅里只剩父子俩。 季风憋得难受,又不敢再骂,只闷声说:“爸,你真信她自己摔的?那顾承野是干什么的?心内科主任。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 姜远志没接话。 他拿起茶几上凉了半宿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过了很久,才说:“这事,得让顾毅给我个说法。” 季风冷哼:“我看悬,不过他儿子把咱家那臭丫头当命根子一样,保不齐半夜就翻墙来了。” 姜远志剑眉倒立:“他敢?” 起身走到阳台,把窗户拉开一道缝。 冷风灌进来,老爷子点了根烟,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 季风看见他爸的背,像一棵被雪压了半边的老松,依然直,却有了疲态。他没再说话,走过去,把猫抱起来,轻轻顺了顺毛。 窗外的风呜呜响,像要把整个冬天都灌进这间屋子。 顾家老宅此刻也乱成了一锅粥。 鹿明月半靠在沙发上,脸色白得像纸,额上敷着块冷毛巾。她回来的路上就头晕目眩,被蒋可怡半扶半抱地弄进客厅…… 第199章 顾家出情种 蒋可怡蹲在旁边,攥着她的手,哭得眼眶红肿:“阿姨,您别吓可怡。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怡可怎么活……” 鹿明月眼皮都抬不起来,只断断续续道:“好孩子,别哭了,阿姨没事。” 蒋可怡抽了抽鼻子,又看向顾毅:“叔叔,今天的事都怪我。要不是我替阿姨说了两句话,姜芽也不会冲上来推阿姨。后来还闹得姜家人颠倒黑白,说我们欺负她。阿姨就是听不得那些话,才气晕过去的。” 她越说越像回事,眼泪一串串地掉,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顾毅没说话。他坐在旁边,像座石像。 蒋可怡心里有点发虚,又不敢停嘴,只小声补了句:“姜芽身边那些人,都不是好惹的。承野就是被他们架起来了。” 她还想说,外面传来汽车声。 紧接着,顾承野大踏步走了进来。 他连鞋都没换,外套裹着风,卷着一股冷厉的寒气。 蒋可怡不自觉往鹿明月身边缩了缩。 顾毅依旧没动,只掀了掀眼皮:“你自己说说,今天是怎么回事。” 顾承野冷冷扫了蒋可怡一眼,然后将手里的东西砸在了她脸上。 纸页散了一地。 蒋可怡“啊”地叫出声,捂着脸往后退。 她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脸色“唰”地白了。 那是一沓铁证。 有她和卢嚣的通话记录,有她给营销号转款的流水,还有她和那几个记者的聊天截图,甚至连她私下约见卢嚣的监控照片都有。 白纸黑字,条条清晰。 蒋可怡浑身发抖,喃喃:“不,不是这样的……这是伪造的……”她手忙脚乱地扒着那些纸,像要把它们全塞回地缝里。 顾承野居高临下,像看一只被揭了皮的猎物。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没有一丝起伏:“说话!怎么不说话了?” 蒋可怡被他的目光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忽然爬向鹿明月,抓住她的手,哭道:“阿姨,不是的!是姜芽!是她要害我!这些都是假的,是她找人做的!阿姨,您信我……” 鹿明月接过顾毅递来的几张纸,借着灯光看。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最后猛地甩开蒋可怡。她红了眼圈:“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蒋可怡一下子瘫坐在地。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顾毅朝她身后扬了扬下巴,司机和阿姨进来,半扶半拖地把蒋可怡带了出去。 走得远远的了,还能听见蒋可怡的哭声:“放开我……呜呜呜……阿姨……我是被冤枉的……” 门关上后,顾毅站起来,走到顾承野面前。 下秒。 一拳砸在顾承野肩上。 “你为了你女人,把老子女人气成这样,你个浑蛋玩意,看来老子最近收拾你收拾的少了。” 顾承野没躲。 他肩头一沉,又迅速挺直。 “您打吧,打死我算了。” 顾毅一听火气更旺了,抬脚就把茶几旁那根雕花铜鞭抄了起来,往顾承野身上抽。 一鞭。 两鞭。 三鞭…… 顾承野的衬衣瞬间裂开几道口子,血从布料的裂口里渗出来,狰狞可怕看着都疼。 他咬着牙。 额头的冷汗糊了一层。 但他就是一声不吭。 鹿明月吓坏了,挣扎着爬起来,扑过去抱住顾承野:“别打了!你要打死他吗!他是你儿子!” “正因为是我儿子,老子才更要收拾。” 顾毅不为所动,又狠狠一鞭下去。 鹿明月下意识挡过去,鞭子擦着她小臂落下。她“啊”地一颤,手臂上登时浮起一道鲜红的鞭痕。 顾毅脸色骤变,像被烫了似的扔了鞭子,扑过来看她的胳膊。他这辈子在战场上没服过软,现在却急得声音都哑了:“你冲过来干什么!” 鹿明月哭得浑身发抖,只抱着顾承野不松手。 顾承野跪在地上,背上的伤裂了,血顺着脊梁往下淌。他抬头,眼睛赤红,声音却稳得怕人: “我妈受这点委屈您都心疼得不行,她呢?一个人在国外整整五年,这五年她受了多少委屈,您知道吗……” 顾毅看着儿子,胸口起伏不定,但眼睛里面的怒火消散了好几分。 看来他这儿子随根了。 顾家出情种这话一点没错。 鹿呦鸣赶回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她刚进客厅,就看见鹿明月坐在沙发上哭,顾承野跪在中间,后背狰狞的鞭痕纵横交错,血把衬衫都浸透了。 鹿呦鸣倒吸一口凉气,几步过去:“这怎么还动了家法了?” 顾承野没答。 鹿呦 鸣转头看顾毅。 顾毅站在窗边,神色严肃:“蒋家你打算怎么处理。” 顾承野冷笑:“从京北彻底消失。” 鹿明月哭着求顾承野:“承野……可怡她爸好歹救过你爸一命……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放他们一马吧。” 顾承野没回头,只道:“妈,她若只是针对我,我忍。可她动了姜芽。这没得商量。” 鹿明月张了张嘴,像被人抽走了全部力气,见儿子说不通,委屈巴巴地往老公顾毅的脸上看。 顾毅虽宠妻但有度,原则性问题上绝不退让:“动静别整得太大,让他们离开就行了。” 鹿呦鸣跟过来,见顾承野伤得不轻,下意识关心地问:“去医院?” 顾承野用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他的脊梁仍挺着,像一根没断的钢。 “不用。” 他拉开门,外头天灰蒙蒙的,风像钝刀子。 顾承野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像要把这些面孔都记住。 然后他走出去,关上了门。 车在院里停着。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灯亮起来,雪粒子在光里乱飞。 他抬起被血浸湿的手,把方向盘握紧。 冷。 很冷。 可他心里有一团火,正烧得滚烫。 他知道,天还没亮。 但她还在等着他。 所以,他还不能倒下。 顾承野把车开到大院门口时,天已经蒙蒙亮。 门卫老张头远远看见车灯,眯眼瞅了瞅,忙不迭跑出来把杆抬了。 他凑到车窗边,压低嗓子说:“小子,今晚动静可不小。你妈那嗓子,前后楼都听见了。这会子院里都传遍了,说你为了姜家闺女跟家里翻了天。” 顾承野半张脸陷在晨光里,勾了勾嘴角,笑得又痞又倦:“嘿,没有的事,大爷,您别听那些个大妈嚼舌根,昨晚我就跟我妈拌了两句嘴。” 老张头叹气,拍拍他车顶:“这年轻人,行,那赶紧进去吧。” 顾承野点头,把车缓缓开进去。 沈聿的电话紧跟着来了。 顾承野接起来,那头声音还带着宿醉的沙哑:“怎么样?还活着没。听说你家老爷子都上家法了?” 顾承野往面前啐了口:“放心,死不了……” 第200章 九节鞭伺候 沈聿哈哈笑了两声,道:“你妈也是真能闹。” 顾承野“嗯”了一声,目光沉下来:“别管这些了,黄明涛那边,给我往死里查。趁他还在岸上,把他的壳子剥干净。” 沈聿没多问,只回了个“行”,便挂了。 车停在六号楼旁的梧桐树下。 顾承野没熄火,降了半扇车窗。 风跟刮骨刀似的往人领口里钻。 他坐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给姜芽发微信。 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还好吗?” 消息转了个圈,发出去后,听见滴的一声。 他正纳闷,一摸口袋,心就沉了。 姜芽的手机在他这里。 昨天她被季风抱走时,手机落在沙发上。 他当时顺手捡起来,装进了自己裤兜。 这会儿,那部手机静悄悄地躺在他腿上,像一块她留在他身边的、小小的温度。 他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四楼。 那扇窗黑着,没亮灯。 她大概睡了,或者被季风看得紧,连个灯都不许点。 顾承野想上去看看,推开车门,又停住。 他一条腿还使不上全劲,背上的鞭伤刚刚结痂,往上爬四层楼,只怕还没见到人,先惊动了姜叔。 他不想让姜芽为难。 于是又坐回来。 烟一根接一根。 火光在夜里明灭,像他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烧完一段又续上一段。 车里越来越冷。他把外套裹紧了些,依旧没走。明知道她看不见,可他觉得,只要车还停在这儿,她就不算是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楼道门“吱呀”响了一声。 季风鬼鬼祟祟地钻出来。 他披着件黑色运动棉衣,帽子扣在脑袋上,像只出来偷食的耗子。他扫了顾承野一眼,走到车跟前,也不废话,伸手:“手机呢?拿来。” 顾承野看着他,没动。 季风痞里痞气的:“她跟我要了三次了,你他妈拿着我妹的手机,她想给你打电话都打不了。” 顾承野把姜芽的手机递过去。 季风接过来,用袖子擦了擦屏幕,又说:“你少搁这儿熬鹰。回去睡你的觉。再冻出个好歹来,又是她的债。” 顾承野“嗯”了一声。 季风转身走回楼里。 顾承野没走。 他看着那扇四楼的窗,忽然亮了。极淡的一小片光,像从梦里漏出来的。 顾承野找到姜芽的号码,拨出去。 通了。 只响了两声,被挂断。 他不死心,又拨。 再次被挂断。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烟叼在嘴里,又拨第三次。 这次响地更短。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按了两下喇叭,“滴滴”,在清晨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伤口处像有小虫在啃,又冷又疼。 他闭了闭眼。 她大概是真的气狠了。 他不知道的是,姜芽就站在窗边。 隔着那棵半死不活的梧桐,她能看见他的车,看见那点明明灭灭的烟头。 他每打一次电话,季风就顺手挂断一次。 姜芽急得直跺脚:“你干嘛!” 季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双手抱胸,像座门神似地挡在窗前: “他要是真在乎你,就不该只想那点情情爱爱。爸昨晚的话说得很清楚。他顾承野想再进这个门,让他家老爷子亲自来谈。” 姜芽急了:“哥,你明知道顾伯父什么脾气,逼急了他连首长都敢顶,你让他怎么来求人。” 季风哼道:“那是他的事。总不能你这委屈白受了吧。” 姜芽眼眶红了:“我们之间隔着一条命啊。” 季风一下子炸了:“放屁!他妹妹的命是命,我妹妹的命就不是命了?姜芽,你给老子记着。五年前顾璐那件事,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谁要再拿这事糟践你,老子跟他玩命。” 姜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话。 她别过脸去,看向楼下那辆黑色的车,它还在。像只迷了路的兽,安静而固执地守在那里。 顾承野在车里熬到了天亮。 天亮以后。 他拨通了顾毅的电话。 顾承野清咳了两声,声音里还带着伤后的虚弱,却故意端出那股混不吝的调子: “爸,您打也打了,训也训了,接下来能不能帮帮您儿子我,您儿子三十岁了,很少求人。这次,算我求您。您去姜叔那儿坐坐吧。他若是不放人,我看您回头找谁给您生大胖孙子!” 这是家法的劲儿没过瘾,开始上兵法了。 电话那 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听见听筒里传来顾毅的声音:“臭小子,敢威胁老子?” 顾承野“嘿”地笑出声,笑得背上伤口一抽一抽地疼,“您儿子哪里敢?不是威胁,是通知。通知。” 顾毅骂了句“混账玩意儿”,挂了电话。 顾毅是第二天早晨八点半左右进的六号楼。 没人知道他跟姜远志在书房里说了什么。 只知道两个加起来一百二十多岁的老爷子,关着门,一个多小时没出来。 等门再打开时,顾毅脸色如常,姜远志一言不发。 中午饭前,姜芽被放了出来。 季风还想拦,被姜远志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姜芽出楼门时,阳光很好。 她一眼就看见了等在七号楼门口的顾承野。 他换了件黑色高领毛衣,脸上还带着青胡茬,人瘦了一圈,却比平时更显得锋利。他张开手臂,像只等着被奖励的大狗。 姜芽走过去,手指头戳在他胸口,把人往后推:“起开。” 顾承野被推得连退两步,也不恼,歪头笑了笑,转身就跟在她身后。 她走一步,他跟一步。进了屋,她坐沙发。他先一步蹲下来,从鞋柜里摸出她的拖鞋,卑躬屈膝地放在她脚边,又去抬她的脚。 被姜芽轻轻踢开,他也不气馁,再试,这回得逞了。他握住她冰凉的脚丫,慢慢套进柔软的棉拖里。 屋子里还是昨晚的狼藉。 碎瓷片被收拾过,可茶几歪着,电视柜上落的灰也没擦。 姜芽环顾一圈,又看看他。 他胡子拉碴,眼底乌青,像从一场黑沉的梦里刚爬出来。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他偏过头,蹭了蹭她掌心,像只温驯下来的狼。 她问:“挨揍了?” 他“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我爸,九节鞭。” 姜芽手指一颤,去掀他衣摆。他握住她的手,不让她看。她瞪他,他只得松开。 衣摆掀开,背上横七竖八的鞭痕,有几道已经凝成深紫色的血痂,边缘翻着红肿。 姜芽眼眶一下就红了。 顾承野反手把她拉进怀里。 姜芽眼泪婆娑:“你是不是傻子,不知道躲吗。” 顾承野笑:“他是我老子。他打我,我认。打完了,你就回来了。值……” 第201章 轻点!谋杀亲夫啊 姜芽气得去掐他胳膊,又舍不得真用力。 他把人按进怀里,低头去找她的唇。 她躲了两下,他便追上来。 两个人从沙发滚到地毯上,像两只困在雪夜里相互取暖的小兽。 他亲她,又凶又急,却还是记得避开她今晚碰疼的地方。 她也回吻他,手指沿着他的背,一点点抚过那些伤。 他疼得倒抽一口气,又笑:“你轻点。你男人这身伤,还没好。” 她“呸”他:“活该。” 他说:“对。我活该。可你不准再让人欺负了。” 姜芽不说话,只把脸埋进他肩窝。 他在她额角亲了又亲。 顾承野是真稀罕她,真正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偏偏又是因为他让她受最深的伤害。 这个清晨,他们用最笨拙的方式替对方止痛,像两棵在风里挨着的树,根还缠着根。 完事后。 姜芽拿了医药箱,让他趴在沙发上。她跪坐在旁边,用棉签蘸着碘伏,一点点给他背上的伤口消毒。 顾承野疼得“嘶”了一声,又笑:“轻点。谋杀亲夫啊。” 姜芽手一抖,故意多蘸了点药水,往最深那道上按。 顾承野闷哼:“你真舍得。” 姜芽没说话,手上的动作却轻下来。 消完毒,她用纱布把几道裂得厉害的地方包了包。 手法不算专业,但足够仔细。 顾承野偏头看着她,眼里有细细的光,“丫,等处理完这些个烂糟事,咱结婚吧。” 她低头给纱布打结,闻声,她手底下的动作僵了僵,包扎完事后,姜芽窝在沙发里,斜他一眼:“你想得美。我啥时候答应要嫁给你了。” 顾承野一听,把手里正剥的橘子往茶几上一丢,翻身就把人按在靠枕上。 他手不老实,专往她腰上软肉招呼。 姜芽笑得直躲,又推不过他,最后被他连人带被裹进卧室。 他把她往被窝里一塞,自己跟着钻进去,三下五除二把人剥得光溜溜的。 他撑在她上方,鼻尖抵着她鼻尖,声音又哑又赖:“答不答应?嗯?” 姜芽装傻,把脸往枕头里藏。 顾承野作势掀被角:“不答应?那咱今儿就这么耗着。” 外头天寒地冻,她身上没挂几片布,又羞又怕,赶紧叫:“答应!我答应还不成吗!”她喘了口气,又嘟囔,“哪有人在被窝里求婚的?说出去都丢人。” 顾承野脸不红心不跳:“怎么了?老子这叫坦诚相待。” 话落。 他一把将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中,又闹起来。 姜芽被亲得发晕,忽然推他:“你戴了没?” 顾承野动作一顿,闷声道:“用完了。” 姜芽瞪他:“那你出去。” 他哪儿肯。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蹭着求:“别,难受。宝宝,就一次,就这一次。现在下单,等送到都几点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像在哄,又像在磨。 姜芽半推半就,到底没再推。 第二天,她还是偷偷吃了紧急避孕药。药片是苦的,像他们之间那些还没拆干净的刺。她没让他看见。 闹得劲大了。 两人筋疲力尽,没做饭点了外卖。 她问:“你到底怎么说服你爸的?他那么骄傲个人居然肯去跟我爸低头。” 顾承野正咬馒头,闻言歪头笑,笑得又坏又鬼:“秘密。” 第202章 冤家路窄 大院的群通知:小年夜大院食堂聚餐,一年一次团圆饭,能到的报个名。 关小棠立刻举手:“我报名!我还要带个家属。” 姜芽笑问:“你刚还说不熟。” 关小棠小脸一红:“我说的是秦岳吗?我说沈聿哥。” 姜芽摇头:“沈聿有主了,你少害他。” 关小棠“切”了一声。 姜芽没报名。 她有些倦。 前几天闹成那样,她实在不想去那帮叔叔阿姨面前找不自在。 晚上顾承野回来。 他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歪头看她:“听秦岳说后天食堂有局。你不去?” 姜芽摇摇头:“不去。人太多,烦。” 顾承野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去,为啥不去。内部矛盾内部解决。关起门来,还是一家人。” 姜芽哼:“谁跟你一家人了?” 她就是故意的。 顾承野也不恼,亲亲她耳垂:“马上就是了。” 姜芽耳根一热,没再反驳。 窗外,暮色又沉了些。 风从刚修好的窗缝里挤进来,像谁轻轻吹了声口哨。 姜芽转头看了他一眼。心想:他说去,那就去吧。又不是拿不出手。又一想,今年老父亲那边该不会也去吧。 第二天。 关小棠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说明天大院的团圆饭,所有人都得正装出席。 她趿着拖鞋跑来找姜芽,一进门就喊:“姐,咱得出去买衣服去!我不能输!” 姜芽正窝在阳台躺椅上晒太阳,闻言把眼罩往上一推:“不就吃个饭,至于吗。” 关小棠道:“当然至于!我听说周曼那死丫头要参加,我俩向来不对付,我可不能让她给比下去。沈聿哥还跟我说,你要是能把呦鸣姐也骗去,条件随你开。” 姜芽眼珠一转,竖起一根手指,沈聿在电话里笑:“十万,成交。”她连眼皮都没抬。 挂完电话,她心里犯嘀咕:这价要少了。 于是她给鹿呦鸣发消息,说想买衣服,怕挑不好,求她来当参谋。 鹿呦鸣回得极快:“定位发我。正好我刚落地京北,待会找你们汇合。” 她近期主要业务都在上海陆家嘴那一圈,有个几十亿的项目再谈,要是拿下来能大赚一笔。 三个女人就这么凑到了一块。 秦岳得知后,在群里发了个仰天长叹的表情:“我家小姑奶奶只有花钱的时候才能想起我。” 顾承野没说话。 他手机里的消费提醒接二连三地蹦出来,每响一下,他就皱一下眉。 他家吞金兽,上下两个小时不到,已经花出去了八九万。 只有沈聿躺在顾承野办公室的沙发上鬼哭狼叫:“凭什么?凭什么她花你们的钱都不花我的!老子委屈死了!” 顾承野一个白眼翻过去:“钱多了给我。” 沈聿立刻变了嘴脸:“啊呸,老子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给你。” 顾承野一个苹果砸过去,正中沈聿脑门。 三里屯逛了大半圈,姜芽先撑不住了。她坐在街边的石墩上,揉着脚踝:“不行了,再逛下去我脚要废。” 关小棠怕被人认出来,帽子压得低低的。 鹿呦鸣摘了墨镜,想了想,说:“要不做个脸?附近有家美容医院,我朋友去过,说医美微调做得比国贸几家大机构还精细。就是贵。” 第203章 不要脸,要你就行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中老年女声:“你不是嫌丢脸不去的吗?” 蒋可怡气得咬牙切齿:“我还有脸吗?我都快要被姜芽那个贱人欺负死了,都怪你,要不是你搞不定贺家那头,我们蒋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时间过得好快,一眨眼一天就过去了。 因为沈聿那厮打碎了鱼缸,姜芽闹着说缸破不聚财,得抓紧补上才成。这就拉着顾承野出来‘聚财’。 北京的花鸟鱼市场藏在南三环一片旧楼后面。 寒冬腊月里,人不多,湿气却重,玻璃缸里的鱼在水汽里游得影影绰绰,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鱼腥和植物腐叶混在一起的气味。 顾承野的腿还没好利索,走快了就有些跛。 姜芽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走一段便回头等他。 她今天围着条奶白色围巾,脸被风吹得微微发红,回头看他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落进了光。 顾承野插着兜慢悠悠地跟上来,嘴上嫌弃:“你走那么快,赶着跟谁私奔呢,你家男人在这。” 姜芽说:“就你这速度,私奔到半路就得被逮回来。” 顾承野笑:“那也挺好,被你逮回来一起玩。” 她白他一眼,转身继续走。 两人停在一家卖乌龟的摊位前。 玻璃缸里爬着几只巴西龟,背甲油亮,小的只有瓶盖大。 顾承野弯腰看了看,转头冲老板道:“老板,给我来两王八。” 姜芽“啧”了一声,纠正他:“什么王八,那是乌龟。” 顾承野不以为意:“一个意思。都带壳。” 姜芽眼神真真的:“王八是骂人的。” 顾承野故意挑眉逗她:“我这是夸它们长寿。”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都不让。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他们斗嘴,乐得直笑。他一边给顾承野挑龟,一边对姜芽说:“姑娘,你俩还没结婚吧?” 姜芽一愣:“怎么了?” 老板指了指顾承野的说:“这小伙子看你那眼神,跟我家那口子刚处对象时一模一样。” 姜芽脸一红,没接话。 顾承野倒来劲了:“老板,您眼神真准。这就是我媳妇儿。” 老板呵呵笑:“你媳妇儿长得真好看,比电视上的明星都好看。” 顾承野一听,嘴角差点咧到耳根,他大手一挥:“冲您这句话,这摊上最大的那几条鲤锦,给我来十条。不,十条半斤多的!” 姜芽急了:“你疯了?买回去放哪儿?鱼缸还没买呢。正经的不买,鱼倒是买了一堆。” 顾承野冲她眨眨眼,笑得又鬼又坏:“山人自有妙计。” 回家后。 顾承野鞋一脱,坐在沙发上就给沈聿拨视频。 他把摄像头往主卧门口一晃,开始哭天抢地:“沈聿,你上回吐我那儿,把我家那两只龟活活折腾没了。你知道它们陪了我多少年吗?你知道姜芽为这哭了几个晚上吗?你现在日子滋润了,鹿呦鸣给你暖被窝,我呢?我连个能说心里话的王八都没有了。” 姜芽洗水果出来听得一愣一愣的。 沈聿起初还乐,后面听到“鹿呦鸣”三字,脸色变了。他压着嗓子:“说吧,要什么,别老拿她说事。” 顾承野也不客气,把手机往鱼缸位置比了比:“也没啥,就我这儿缺点水景。” 沈聿骂了句“操”,挂了。 也就过了三个小时,有人敲门。 姜芽去开。 门口站着两个穿工装的师傅,推着辆板车,板车上竖着个巨大的木箱。 第204章 像只失了智的狼犬 顾承野黑着脸,套了条裤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秦岳和沈聿,两人勾肩搭背,一个叼着牙签,一个提着袋橘子。 看见顾承野那张能拧出冰碴子的脸,沈聿先咳了一声:“哟,莫不是我们打扰了某人的好事?” 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一地狼藉,枕头掉在床脚,姜芽的毛衣搭在沙发扶手上,床上拱起一大团被子。 沈聿意味深长地拖长尾音:“那什么……你们继续?我们改天再来?” 秦岳也装模作样地往后撤了一步。 顾承野一人踹了一脚,把两人踹进了屋。“坐。” 他语气不善,转头去倒水。 沈聿和秦岳一进门就看见了客厅正中央那口两米长的大鱼缸。 沈聿吹了声口哨:“牛逼啊。这么大缸,养恐龙都够了。” 顾承野把水杯往茶几上一墩:“这你他妈给老子赔的鱼缸,你咋不整个一百平的呢。” 沈聿嘿嘿笑:“你说的啊,要水景。水景不得大气点?” 秦岳绕着鱼缸转了一圈,啧啧道:“这么大缸,就养王八,可惜了。沈聿,你干脆整两条美人鱼养里头,多气派。” 沈聿“嘁”了一声:“你还不如说直接搬回家给鹿呦鸣养起来。” 秦岳立刻闭嘴。 闹了一会儿,都懒得做饭。 秦岳给关小棠打电话,关小棠又喊了白皓宇,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到东西南北中。 席间姜芽管顾承野管得严,一筷子一筷子地挡他酒。 顾承野也不恼,由着她管,酒到手边一滴也不碰。 姜芽喝了点酒,脸颊泛红,起身去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五十来岁,穿一件深灰夹克,头发花白但梳理得很整齐。他手里夹着半截烟,看见姜芽,先笑了一声:“姜芽!好久不见了。” 姜芽定睛一看:“贾总?” 贾冰是她刚入行时的伯乐,也是纽约那家影视公司的前任内容总监。年前贾冰从公司退下来,自己开了家独立制片厂牌,做得风生水起。 他把烟掐了,站定,上下打量她一眼:“我听说你最近不太顺。那帮人整你,我在网上看到了。” 姜芽笑了笑:“都过去了。” 贾冰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早就说过,你这种写故事的人,不该在大公司里被磨平。大公司要的是安全,你要的是锋利。你待在那地方,迟早还得受委屈。” 姜芽没说话。 贾冰看着她,忽然递了张名片过去:“我那儿有个项目,缺个能扛的女编剧。你要是有兴趣,自己攒个本子,我投。不设框架,不干涉创作。你以前给我写过一集,那集被你组长毙了,我捡起来看了三遍。那是我那年在公司看过的最好的本子。” 姜芽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张素白的名片,上面只印了名字和一串电话。 她攥在手心,忽然觉得手指有些发紧。 姜芽抬起头,认真道:“贾总,您要是信我,我有个故事,想写很久了。给我半个月,我给您看一集。” 贾冰笑了,拍拍她肩膀:“等你。”他转身走了,留下姜芽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暖气烘着姜芽的脸,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包间。 门推开,顾承野正被秦岳灌酒,看见她回来,眼睛亮了亮,把酒杯一推:“我媳妇儿回来了,她要看见信不信连你一起揍。” 秦岳瞄了吓门口,紧忙撤回了酒杯。 姜芽坐回他身边,手在桌下悄悄握了握顾承野的手。 顾承野偏头看她,似乎察觉到什么,低声问:“怎么了?” 姜芽摇摇头,把脸靠在他肩上。 她没说贾冰的事。 她得自己先想清楚,再告诉他。 毕竟,她是真的想单干了。 第205章 拥着她问:想美死谁? 到了十五楼,鹿呦鸣把沈聿扔在沙发上,转身去给他倒水。 沈聿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鹿呦鸣,我是不是特让你有负担。” 鹿呦鸣动作一顿。 沈聿睁开眼,看着她:“你姐说我们不合适,不然你当年你就不走了。” 两天前,鹿明月找过他,说了很多所谓‘对你好’的话。 鹿呦鸣端着水杯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沈聿,你别在这儿跟我耍酒疯。我姐她凭什么找你?” 沈聿听后忽然坐直了,眼睛红着,像被点燃了引线的炮仗:“我没耍酒疯。我清醒得很。我就是想问你一句——你怕什么?你怕我护不住你?还是怕你自己配不上我沈家?” 鹿呦鸣嘴唇颤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出来几滴。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沈聿你闭嘴。” 沈聿没闭嘴。 他站起来,踉跄着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声音低哑的像砂纸: “你怕我家里人,怕你妈的事被人翻出来,怕你站在我旁边被人指指点点。鹿呦鸣,你什么都怕。你唯一不怕的,就是把我推开。” 戳心窝子的话,伤的鹿呦鸣抬手扇了沈聿一巴掌:“住口!” 很轻,像是使不上力气。 沈聿偏着脸,没躲,也没退。 他把她的手攥住,按在自己胸口。他说:“你摸摸。这心口上,全是你。你走的这几年它没变过。” 鹿呦鸣终于绷不住了,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滑过脸颊,滴在他手背上。 “沈聿,你是真傻。你明知道我们不可能。你爸,我妈,你妈……还有整个沈家。你要我怎么办?” 沈聿低头吻住她。 唇是烫的,带着酒气,带着一夜没合眼的疲,带着所有没说完的话。 鹿呦鸣没推开他。 她只是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像两只受伤的猫彼此舔舐伤口。 第二天一早,又找不到人影了。 沈聿对着‘你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抓狂…… 小年夜下午,大院里热闹得不像话。 礼堂门口挂起了红灯笼,几挂鞭炮堆在台阶旁,食堂的人进进出出,连空气里都浮着一股炸丸子和酱肘子的香气。 姜芽站在六号楼四楼的窗户前往下看,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母亲季雨姝还在路上,父亲姜远志已经换好了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在客厅对着镜子正领子。手机在床头震个不停。 “大龄养老群”里炸了锅。 关小棠最先冒出来,发了一组九连拍,问大家哪张显瘦。 沈聿连发三条语音,问鹿呦鸣搞定没。 白皓宇像个前线记者,实时更新今晚菜谱:红烧蹄髈、葱烧海参、四喜丸子。 秦岳更绝,顶着一张红光满面的自拍就发出来了,配文:“哥今晚注定最帅。” 顾承野紧跟着私信:“收拾好没?我下班了。在楼下等你。” 姜芽一个头两个大。 正要回消息,鹿呦鸣的电话打了进来,她劈头就问:“操,谁他么把我从大龄养老群踢出来了?是不是沈聿让秦岳干的?” 姜芽忙道:“是岳哥。他手滑,说本来要踢白皓宇的。” 鹿呦鸣冷笑显然是不相信:“屁,你少替他兜。今晚见了面,看我不把他头发揪成鸡毛掸子。” 姜芽好像寻到了一丝什么的问:“你今晚过来?” 鹿呦鸣那头传来写字的声音,好像还在忙:“来,我若不来,你婆婆要跟我断绝关系。” 姜芽自嘲一笑:“八竿子打不着的婆婆,您可别磕碜我了。” 挂电话前,她把和鹿呦鸣的聊天截图发给了沈聿。 沈聿秒回:“辛苦了妹子,等哥给你发红包。” 姜芽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叮”一声,转账到了。 她点开一看,倒吸一口气。 十万快! 姜芽见钱眼开,喜滋滋的,这钱赚得比写剧本容易。 可心里那点不踏实,又像水底的草,慢慢浮了上来。 她换了衣服下楼。 顾承野的车就停在六号楼东侧的梧桐树下。他今天鲜有地换了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齐整,白衬衫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 他本来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 只一眼,就像被点了穴。 姜芽穿了一身月白色旗袍,外面搭了件浅灰的水貂绒披肩,头发用一支珍珠簪子松松挽着。落日还挂在树梢上,她却已经把人间的颜色都穿在了身上。 顾承野站直了,眼睛亮得像里头落了几颗星。 他往前迎了两步,声音都轻了:“丫,你这是要美死谁。” 姜芽笑:“美死你。” 顾承野伸手揽她的腰,把人往怀里一带,低头想亲。 她偏头躲开,只让他亲在耳根。 他像只没讨到糖的大型犬,不满地哼:“就一下。” 姜芽说:“等会儿人多了,口红花了你负责。” 顾承野只得作罢,只把她的手攥进自己掌心,十指相扣,往礼堂方向走。 月白旗袍配深灰西装,一个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一个像从夜色里劈出来的。 路过的几个阿姨看得直咂嘴,说这俩孩子站一块儿,真跟画报似的。 关小棠从后头蹿出来,掩着嘴咳嗽一声,笑嘻嘻地把姜芽从顾承野手里抢过去:“走走走,刘伟哥他们在那边等呢。” 顾承野看着被抢走的姜芽,摇了摇头,慢慢跟上去。 沈聿是最后到的。 他那辆黑色保姆车停在礼堂门外,门一开,人先下来,整了整墨绿色丝绒西装的领子,像只刚开完屏的孔雀。 他走到顾承野跟前,扬了扬下巴:“给根烟。” 顾承野斜他一眼:“你出门不带烟?你浑身上下哪件口袋是空的?” 沈聿眉梢上扬:“被鹿呦鸣搜走了。她说我肺黑得能拿去当炭烧。” 秦岳从旁边过来,笑着打趣:“沈总,听说昨晚在陆家嘴春风无数啊。” 沈聿“呵”了一声:“我他么倒是想,奈何春风不渡我啊,我他妈干睡了一夜,这玩意都快要生锈了。” 努了努了某个地方的,又看向顾承野:“还是你滋润。这春光满面的,一看就不缺爱的浇灌。” 顾承野笑骂一声,抬脚就踹过去。 沈聿轻巧地躲开。 秦岳在旁边笑得直揉肚子。 闹了一会儿,沈聿忽然压低了声音:“蒋可怡今晚不会也来吧?” 秦岳收起笑,道:“保准来。我中午瞧见顾伯母那车在蒋家巷口停过……” 第206章 团圆饭,暗流潮涌 沈聿看向顾承野没敢说话。 半响。 他换了个话题的说:“说真的,咱整黄明涛的事,我觉得你该跟丫头通个气。别到时候从别人嘴里漏出去,你俩又闹别扭。你也不是不知道,她最恨人瞒她。” 姜芽生性淡泊,又倔强,可同甘共苦,但接受不了丁点隐瞒。 又一次,顾承野做实验手臂瞒着她,后面她知道了差点炸了‘铁三角’地窝,吓得沈聿好多天见了她就跑。 顾承野掏出烟点上。 火光映得他眼底明明灭灭。 “我知道。等今晚这顿饭吃完,我亲口跟她说。” 沈聿拍了拍他肩,没再劝。 礼堂里头已经响起了开场锣鼓。 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雪又零碎地飘起来,像要把这一院子的人和事都拢进同一场冬夜里。 顾承野把烟掐了,转身朝礼堂走去。 他步子很稳,像把所有的犹豫都踩在了脚下。 进礼堂的时候,外头雪下得紧,台阶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顾承野一手撑着伞,伞面不自觉地往姜芽那边偏。 姜芽挽着他胳膊,正跟关小棠说笑,不知讲到什么,眼睛都弯起来。 忽然,她觉着顾承野的步子慢了半拍,她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蒋立成正从侧门进来,身后跟着个提包的本家侄子。 蒋立成今天穿了件灰扑扑的长大衣,领子半竖着,像要把自己藏进去。 姜芽只当没看见,松开顾承野手腕的继续跟关小棠聊养生八卦,说痣长在哪里有影响哪里旺自己。 沈聿从后头赶上来,一把扯住顾承野的衣袖,压低嗓子道:“那老东西跑来干啥?不是说明天就滚出北京吗?看来是真的一点老脸都不要了。” 顾承野没回头,声音很沉:“看着他。别让他闹事。” 沈聿“啧”了一声:“这我可不好说。今儿这么多人,又当着长辈的面,我自己都他妈心里发虚。待会儿我家老爷子见了鹿呦鸣,还不指定要出什么幺蛾子。” 顾承野偏头看他:“那你还让她来?” 沈聿叹了口气:“我这不是想趁这机会带她来公开吗,总藏着也不是事儿。” 顾承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当心最后变成公开处罚。” 沈聿脸色一变,连忙‘呸呸’:“别别别,兄弟,这种话可说不得。”他一边说,一边合十朝外拜了拜,像个临时抱佛脚的香客。 两人正低语,蒋立成却像掐着点似的,慢慢放缓了脚步。 他走到顾承野斜前方,偏过脸,挤出一丝极不自然的笑:“承野啊,你爸到了没?我有些日子没见他了,今儿正好……” 蒋立成的话没说完,顾承野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顾承野根本没看蒋立成,只跟上姜芽的叮嘱:“外头冷,进去先喝点热的。” 姜芽“嗯”了下,也没往蒋立成那边看。 沈聿更绝,跟在后头扬声说:“来,让让,别堵门口。这天寒地冻地,谁愿意在风里陪您忆旧啊。” 蒋立成的笑凝在脸上,像块被冻硬了的猪肝。他站在原地,脸色紫涨,牙关咬得咯吱响。旁边那本家侄子小心地去扶他,被他一把甩开。压着嗓子骂了句:“小崽子!呸!” 可声音才出口,就被风卷走了。 顾承野已经进到厅里。 厅里有点热。 姜芽脱了披肩。 顾承野一手接过姜芽的披肩,一手轻轻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低声跟沈聿耳语:“你今晚顾好你家那位。别让蒋立成逮着机会借题发挥。” 沈聿点头,收了平日的散漫,目光在满场扫了一圈。 两个男人并着肩往里走,像两把还没出鞘的刀,走进一片红火热闹的人间里。 而蒋立成,还在门口站着。 第207章 老狐狸催生娃 鹿呦鸣没抬头。 她太清楚这种场合了。 能坐在这里的,非富即贵,京北大院里的高干子弟,往上数三代甚至四代都根正苗红。 她鹿呦鸣算什么? 母亲是小三上位,自己从小在上海弄堂里看人脸色。 她在外头再厉害,再能扛,可站在这群高干子弟中间,就像雪地上忽然多出的一株草,冷,硬,又多余。 尤其杨丽芸话后,那些个投向鹿呦鸣的眼神。 鹿呦鸣感到那些目光像棉里藏着针,温温柔柔地往她身上落。 鹿明月先不干了。 她是最护短的,尤其是对鹿呦鸣。 鹿明月放下茶杯,偏头看向杨丽芸,低声却极清:“沈太太,呦鸣是我妹妹。穿得简约了点,可没缺了哪样礼数。您要教孩子,回去关上门教。大过年的,谁还专门给您搭个戏台不成。” 杨丽芸脸色一凝。 她没想到鹿明月会当众顶她。笑了笑,仍端着她那股子优越的劲儿:“明月,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吗。你妹妹那身衣服,跟要上谈判桌似的。知道的是家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收购咱大院食堂的。” 杨丽芸外交官出身,笑里藏刀把戏捻手就来。 鹿明月气得脸都红了,正待再开口,沈聿已经走了过去。他喊了声“妈”,声音不大,却明显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杨丽芸抬头看他:“怎么,我说错了吗?你交朋友,我不拦。可你要带她往长辈堆里凑,总该教她点规矩。” 沈聿眼里的火“噌”的就上来了。 他刚要开口,沈老爷子重重跺了一下拐杖,那声音闷沉沉地砸在木地板上,像一记旱地惊雷。 老爷子花白眉毛下,眼睛仍锐利如鹰,他冷冷扫了鹿呦鸣一眼,声音不高,却极有分量:“哼!就她那身份,外头生下的,还是个女儿,这要搁过去,连上桌盛饭的碗都没得。” 他说得极慢,像在念一条旧规矩。 席间立刻静了。 几桌人都听见了。 那些目光像一群见了腐肉的鸦,呼啦啦全落到鹿呦鸣身上。 鹿呦鸣最忌讳的,就是她的出身。 那是她一辈子都躲不开的旧账。 她可以不要名分,可以被说成小三生的,可她无法忍受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把她的母亲、她的来处,全按进泥里。 鹿呦鸣手心全是汗。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今天来,就是想试着靠近沈聿的世界,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格格不入。 可终究,她还是像个没拿到入场券的人,站在门缝外,被几代人的白眼压得喘不过气。 “太欺负人了。”鹿明月已经站了起来。 鹿呦鸣却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她那只手极稳,甚至带着点凉。她冲鹿明月极轻地摇了下头。然后她端起面前的酒杯。 那是一整杯白酒。 她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她没有看沈聿,也没有看沈老爷子。她只对着杨丽芸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冰面上裂开的细纹。她说:“沈太太,您说得对,我确实不懂规矩。我自罚一杯。”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辣得鹿呦鸣嗓子发紧,眼角泛起一圈红。她放下杯子,朝长辈们微微颔首,转身就走。 她没有跑。 她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要在这条不属于她的路上,走出点自己的声响。 沈聿喊了她一声。 杨丽芸伸手去拉他:“沈聿!你给我坐下!” 沈聿没理。 他一把挣开母亲的手,力道大得杨丽芸往后一个踉跄。 第208章 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 姜芽心里寻思:父子俩眉开眼笑地指定没好事,保不齐合起来骂她,最起码是蛐蛐跟她有关的什么。 季风坐在她旁边,注意到了,拿胳膊肘碰了碰她:“顾承野那小子呲着个大牙乐啥呢?” 姜芽白他一眼:“要你管。” 季风“嘿”了一声,夹了块酱肘子塞进了嘴里:“这丫头,真是有了情郎忘了哥。你忘了前两天是谁帮你说话的?要不是我在爸跟前替你美言,你能出得来?” 姜芽被他逗笑,又故意板起脸:“是是是,你最好了。”顺手端起茶杯碰了下:“来吧,祝我的大恩人小年快乐,早点抱得美人归。” “这话哥爱听。”季风听后笑眯眯地端起茶喝了口,姜芽目光不经意落在他额角。那里多了道细长的红痕,像刚结痂不久,她问:“又跟人打架了?” 突然被妹妹关心,季风这糙汉子倒有些不自在了。他下意识摸了摸额头:“没事儿。最近办个案子,抓人的时候磕了一下。” 姜芽不信:“我还以为你又因为宋姣跟谁打架去了。” 季风脸色微变:“没有的事。别瞎说。”他转开脸去喝酒。 兄妹俩难得没斗嘴。 姜芽夹了块糖醋排骨放进他碗里:“你要不就跟妈低个头。老大不小了,也该有套自己的房子了。” 提到房子,好爽的季风变得慢吞吞起来:“房子的事你少管。我心里有数。” 姜芽“嘁”:“你有个屁数。” 她想起前阵子送宋姣回家时,那一片破旧的筒子楼。巷子窄,路面坑坑洼洼,积雪化了一半,混着泥水,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墙皮东一块西一块地剥落,楼道里黑黢黢的,堆着旧纸箱和落了灰的童车。 宋姣住在最里面那栋,顶楼,窗户上蒙着旧挂历。 难怪宋皎妈妈对房子的执念,她曾明确警告过季风:你要是在上海没房,就趁早断了对我女儿宋皎的念头。 季风这个人,平时混不吝,花钱跟流水似的,可谁能想到,他竟连一套像样的房子都拿不出来。 他明明是季、姜两家的大少爷,哪怕不靠家里,自己做了刑警,月薪也不会太差。 可他就是没房。 主要原因还得从三年前说起。 那一年,他刚升为警队队长,明明前途一片光明,却为了宋皎要死不活的,更为可气的是他没跟季雨姝商量就把工作调回了京北。 季雨姝一气之下,停了他所有跟家族相关的卡。 后来,跟宋皎重新‘在一起’后,就靠死工资撑着,连给宋姣买件像样的礼物,都得偷偷攒上两三个月。 季风不说。 姜芽却都记在心里:她这个哥哥,看着最不靠谱,其实最重情。 只是喜欢一个人,喜欢得太苦。苦到连自己都不怎么在乎了。 姜芽看他额上那道疤,又看看他碗里那块没动的排骨,没再问。 她只是把汤往他那边推了推。 季风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到了团圆饭开场白环节。 虽说以前都是一个院的,大多数这几年都搬了出去,今天相聚难得相互比较,本次活动所有开销都由秦家买单,秦董事长秦十亿被请上台讲话。 秦十亿上台时,掌声零零散散,却也算给足了面子。 他今天穿了件暗红唐装,胸襟上别着枚老式金怀表,头发梳得油亮。往台上一站,笑呵呵地先朝沈老爷子拱了拱手,又冲顾毅、姜远志几个老熟人点头致意,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今儿小年,各位老哥老弟、嫂子妹子、娃娃们能来,是给我老秦面子。我秦十亿打小在大院爬树掏鸟,如今头发都白了一半,可根还在这儿。今晚吃好喝好,别给我省。你们吃得越高兴,我这脸上越有光。” 他这套话,又土又热,把一帮老头老太太逗得直笑。 台下又响起一片掌声。 可这世上,最热闹的地方也最养是非。 秦十亿刚下台,底下便有人三三两两地咬起耳朵来。 “听说了没?秦家今年又拿了几个大项目。光一个新成立的小部门,年底分红都好几十万。” “秦家就剩秦岳一个儿子了,以后产业不都是他的?” “那可不。区医院秦家还占着大股。等老秦一退,军区医院院长说不定都得看秦岳脸色。关键是那孩子长得好,人也踏实。你瞅这院里的孩子,凡是跟顾承野混的,哪有一个出格的?一个个都像模像样。” “也是。顾家那小子本身就有本事,能跟他在一块儿的,差不到哪儿去。” 说话的是七号楼刘姨,她捏着把瓜子,眼睛却直往秦岳那桌瞟。她忽然压低嗓子:“哎,你们说秦家那小子处对象没?” 一旁的张姨来了精神,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用下巴点着秦岳身边的关小棠: “听说啊,跟关家那丫头处上了。两人好着呢。我在楼道里撞见好几回,有一回还看见那小子给姑娘系鞋带,啧啧,别提多细心。” 她声音不大,可这种场合,“秘密”向来不靠音量传播。 这话像长了腿,一桌传一桌,没多大工夫,半个礼堂都知道了。 大家的目光便像探照灯似的,有意无意地往关小棠身上扫。 有善意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几分“这丫头配不配”的打量。 关小棠正低头吃酒酿圆子,感觉到那些目光,脸上还端着笑,手里勺子却越握越紧。 这些目光最刺人的,当属坐在左后桌的周家二丫头周曼。 她今晚穿了件镶满亮片的金色长裙,卷发垂在肩头,脖子上一串红宝石,衬得整个人艳光四射。 可那艳光底下,是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黯淡。 周曼喜欢秦岳,喜欢了很多年。 小时候秦岳爬树,她在树下喊;后来秦岳打篮球,她一场不落地去看。可秦岳从没给过她一个好脸。 有一回她塞给他一盒巧克力,他转手送给了门卫张大爷。 后来她赌气嫁了个外地老板,风风光光,可没几年就离了。 她如今揣着大把补偿金,穿金戴银,却连一点真心也没落到。 今天听说秦岳跟关小棠好上了,她心里像打翻了百十个醋缸,又酸又辣。 周曼坐在角落里,手里那杯红酒晃了又晃,眼底像淬着火。盯着关小棠的后脑勺,像要把那朵桃粉色的花给盯枯。 凭什么。 凭什么是关小棠! 周曼喝了一大口酒,把杯子重重搁下。 旁边跟她同来的女伴都吓了一跳。 周曼只冷笑,说:“这院里的风气啊,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 她没点谁,可那一嗓子,像把一条无形的鞭子,甩在了热闹的空气里。离得近的几桌都听见了。 关小棠也听见了…… 第209章 白莲花作妖 关小棠也听见了,她没回头,只把腰挺得更直。 她今晚穿了件桃粉色丝绒裙,配着珍珠发卡,鲜亮得像朵刚开的花。 要说比气质,周曼在关小棠面前就差远了。 秦岳似乎察觉了什么,低头问她:“怎么了?这圆子不好吃?” 关小棠摇摇头,笑得极甜:“好吃。” 秦岳也笑,伸手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亲昵自然,在她耳边低语着什么,两人笑得那个甜蜜。 周曼在一旁看着,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有些恨,不是别人给了你什么,而是你终于发现,那一切从来都跟你无关。 而秦岳,从来都没在她的世界里停过。 周曼越是嫉妒,越显得自己可怜。可她不认。她要让这满堂的人都知道,她周曼,不是好惹的。 周曼笑了下,装作才看见关小棠,酸溜溜的。 “哎哟,这不是关大小姐吗?怎么,今儿也学着人穿裙子了?我还当你只爱穿戏服呢。” 周曼浑身上下珠光宝气,脖子上那串钻石在灯下晃得人眼晕。她端着杯酒,似笑非笑地往关小棠这边靠。 两人打小就不对付,谁也不服谁。 关小棠放下筷子,笑得比她还假:“周曼,你这一身,是刚把离婚证裱在脸上了?怎么走哪儿都带着股酸味。” 周曼脸色一沉,拔高了嗓子:“你说谁酸?我再怎么,也是明媒正娶过。你呢,天天在剧组跟男演员搂搂抱抱,谁知道是什么路数。” 什么难听,挑什么说。 周曼这话说得尖,像根针往人心里扎。 关小棠“蹭”得站起来。 秦岳眼疾手快,赶紧去拉关小棠。 偏这一拉,他手肘扫到了正从旁经过的蒋立成。 蒋立成被撞得一个趔趄,酒杯都差点脱手。 他本就在别处受了气,这会儿正没处发。他站定,掸了掸衣襟,冷笑一声: “秦家的家教,我今天算是见识了。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儿子还不是没出息,找个戏子满场转悠,也不嫌丢人。” 蒋立成声音不高,酸不溜的话却让周围几桌都听见了。 秦十亿还没开口,关小棠父亲先炸了。 关父本来就疼闺女,一听“戏子”二字,火冲脑门,起身就指住蒋立成: “姓蒋的,你把嘴巴放干净点,你一个靠吃软饭上位的也配议论我女儿?你那些破事,我懒得在这儿说。再敢多一句,我让你自己下不来台!” 蒋立成被骂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眼珠一转,非但不退,反而拔高声音喊: “顾毅!顾老哥!你来评评理!这大过年的,一个后生撞了长辈,他爹不管,倒让人指着鼻子骂我!你给说说,这算哪门子规矩!” 他口口声声喊着“顾毅”,最后竟又补了一句,“咱们好歹也算亲家,你可不能偏私。” 这一声“亲家”,像一滴水掉进了热油锅。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低语。 顾毅正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剥虾。 他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把虾仁放进鹿明月碗里,这才抬眼看了看顾承野。 顾承野坐在姜芽旁边,神色冷淡,像没听见。 顾毅收回目光,笑了。 他慢悠悠地擦了擦手,说:“立成兄,莫不是喝醉了?这才刚吃上饭,怎么就说胡话了。我跟你,什么时候成亲家了?” 顾毅语气温温和和,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蒋立成脸色骤变。 他原本还想借顾家的势,把“亲家”两个字坐实了。谁料顾毅轻描淡写一句,就把他架在了火堆上。 蒋立成急火攻心,声音都尖了:“顾毅!你少在这儿装糊涂!前阵子鹿明月亲口跟我家夫人说的,要让我家可怡进门。怎么,如今见我们蒋家遇了事,你们就急着撇清?” “你这叫过河拆桥!你当年在部队,是谁替你挡的那一枪?是我哥!还有五年前是我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要不是我们蒋家哥俩,你还能坐在这儿剥虾?” 他这一嗓子极响,整个厅都静了。 众人齐刷刷看过来。 第210章 撕开最后的遮羞布 满桌人都是一愣。 蒋可怡红着眼看向她。 姜芽声线平平,就像在做什么年终总结。 “我那时候被网暴,被堵在楼下,被你们家的水军追着骂。你们可有想过放过?” 说到这里,她没再往下说。 因为顾承野在桌下握紧了她的手。 蒋可怡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又看看顾承野冷硬的下颌线。 她往鹿明月的方向看了看,想到什么,脸上几不可查地闪过一抹冷笑。 稍纵即逝,又装得楚楚可怜,她跪在地上哭的肩膀头子一抽一抽的,像是一株被雨打透了的夹竹桃,美得凄凄惶惶。 她仰着脸,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声音却还捏着那股恰到好处的柔软: “承野,我爸爸年纪大了,他经不起的。我求你,哪怕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饶他这一次。你要我做什么都行,让我给姜芽端茶倒水,让我离开北京,我都认。” 她边说边往前挪了半寸,像是要抱住他的腿,又像害怕,手悬在半空,颤巍巍的。 顾承野没动,就那样冷冷的看着。 姜芽端坐着,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白玉瓶,清冷而笔直。小手被顾承野虚捏,指腹有一下没一下的剐蹭她掌心,痒得慌。 蒋可怡的哭声在礼堂里回荡,四周窃窃声更密了。 有长辈偏过头去,有年轻媳妇拿手机遮着脸。 司仪僵在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承野……”蒋可怡又唤了一声,音调拖得又长又黏,像从嗓子眼里抽出来的一根细丝。她忽然转过头,像被什么提醒了似的,把目光投向鹿明月。 “阿姨……” 蒋可怡膝行着,跌跌撞撞地挪到鹿明月脚边,伸手抓住了她的旗袍下摆。她仰起一张被泪冲花的脸,哭道: “阿姨,您说句话啊。求您说句话吧。是您说姜芽害死了露露,绝对不会同意她进顾家大门的。也是您答应我跟顾承野结婚,说我是您选中的儿媳妇。您跟我妈前段时间不还把订婚的日子都定了吗?怎么现在全成了我一个人的错?” 这一番话又急又脆,像一把裹着哭腔的刀,直直扎进了鹿明月的心口。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 鹿明月坐在那儿,脸先是一白,又迅速涨红。 她的手在桌下攥着佛珠,指节都攥得泛了青。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她想说“不是这样”,想说“这丫头胡说”,可满桌子人精,哪个听不出真假。 鹿明月的沉默像一封供词,把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全数抖落在灯火通明的大庭广众之下。 顾承野停下剥虾的手。 他把那只虾放进姜芽碗里,用湿毛巾慢慢擦着手指。 然后他才抬头,看向鹿明月。 那一瞬间,鹿明月觉得自己像被儿子亲手推到了堂前。 顾承野的眼神很静,静得让她害怕,他说:“妈,说话!” 像是一道指令直直戳进鹿明月的心脏。 鹿明月的嘴唇哆嗦着。 她像被人当众剥去了所有体面,连背都塌了下来。她看着顾承野,又看看四周那些探究的、嘲弄的、怜悯的目光,忽然觉得很冷。 而蒋可怡那番话像把钝刀子,一寸寸剜开了这场团圆饭的热闹皮囊。 礼堂里先是一静。 紧接着,像被风卷过的湖面,所有目光“哗”地全扎在了鹿明月身上。 鹿明月僵在席上,脸上血色尽褪,像被人当众剥下一层皮。 不过片刻,那目光又像被谁统一指挥过,齐刷刷地落到姜芽脸上。 有探究,有怜悯,更有看戏的。 私语声从四面漫上来,压都压不住。 第211章 鱼死网破 姜远志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死死捂在胸口。他脸色灰白,额上滚满冷汗,身体像一棵被砍断的老树,缓缓软了下去。 “爸!” 姜芽瞳孔骤缩。 她朝他跑过去。 脚下不知被谁的椅子绊了一下,她摔在地上,又爬起来。 现场像一锅沸油,尖叫声、哭喊声、椅子碰撞声全搅在一起。 姜芽也不知是怎么到父亲姜志远身边的,她跪在他身边,用力攥住他的手。那只手又凉又僵,指节却仍虚握着,像在找她。 姜芽把脸埋进他掌心,泪水砸下来。 “爸……” 脑海里都是普陀寺主持方丈的话:火中取栗,栗是空壳…… 那一刻,她好像什么都懂了。 心像被人从胸腔里一点点抽空。 满堂的红灯笼还亮着,窗外雪下得正紧。 而姜芽的世界,忽然黑了下去,像这场冬夜,终于把所有隐忍和委屈,一并吞了个干净。 姜远志那天回来,吃了速心丸,躺了两天,人算是缓过来了。 季雨姝没回上海,留下来过年。 两口子把姜芽叫到客厅,关上门,跟她谈了一次。 谈得很短。 姜远志靠在沙发上,很严肃:“你俩分了吧。” 季雨姝在旁边削苹果,削到一半,刀停了: “你爸的话,你听到了?不是我们逼你。你也别为难顾家那小子了,总不能因为你俩的事真逼死他妈吧,再说了,顾家就剩他那一个独苗了,我们不想眼睁睁看他当那个不忠不孝之人。” 姜芽坐在对面,没说话。 她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感觉像极了她跟顾承野的这段感情,看似浓厚,实则里面都是苦涩。 是啊。 断了也好。 那和尚不说了吗:她五行缺爱,就算磕得头破血流,最后也难得圆满。 家里看得紧。 姜芽出门的报备,回来得赶饭点。她拿季风当挡箭牌,说季风约她吃饭。 季风倒也仗义没拆穿她。 大院里,叔叔阿姨见了她,眼神都带着怜悯。 隔壁楼李婶子拉着姜芽的手,拍两下,说得语重心长:“闺女,看开点,你还年轻。咱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有人低声议论。 “可惜了,俩孩子多般配。” “就怪鹿明月,拎不清的玩意儿!年轻时不是什么好鸟,没想到老了老了,更作了。” “人死不能复生,露露已经死了,鹿明月就算把姜芽活吞了又能咋?何况露露的死根本怪不了人家姜芽。” “唉,就说呢。鹿明月糊涂啊!” 姜芽装听不见,一路笑着点头,走到七号楼。 201的王大姐正好下楼,见姜芽地说:“别上去了,自打小年后顾家就再也没来过人。” 姜芽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才发现手机落在家里了。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口,她转过身,朝院外走。想到什么的又突然折回来,不一会,开着那辆顾承野送她的奔驰呼啸而出。 医院走廊里灯火通明,却静得人心慌。 姜芽一路走过来,耳朵里钻进了零星的碎语。 两个小护士在护士站后面低声说话,没看见她。 一个说:“你听说了吗?顾主任他妈让蒋可怡给做局的病了。” 另一个说:“蒋可怡也是厉害,什么手腕都敢使。想着放手最后一搏,没成想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下跟顾主任彻底没戏了。” 小年夜那场闹剧之后,蒋家在京北彻底没了立足之地。 秦顾两家联手,蒋立成被撤了所有职务,蒋家在外面的几家店全部关停。贺家从头到尾袖手旁观,蒋可怡去找贺峙,连面都没见着。 她哭过,跪过,求过顾承野,顾承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蒋可怡终于明白,她在京北的路走到头了。 但一个人走到绝路的时候,最容易生出最歹毒的心思。 那天下午,蒋可怡拿着一份辞职报告,推开了顾承野办公室的门。 她穿着件素色毛衣,头发放下来,脸也没怎么化妆。她看上去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 顾 承野正在写病历,抬头看见她,眉头微皱:“有事?” 蒋可怡把辞职报告放在桌上:“顾主任,我来签字。签完就走。” 顾承野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写。 蒋可怡绕到饮水机旁,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 顾承野没喝。 她也没催。 蒋可怡站在办公桌对面,趁顾承野不注意,忽然从袖口里抽出一支极细的注射器。(那是她提前准备好的。药是她在网上辗转买到的,能让人短暂失去意识,不会伤及性命,但足够她做一场局。) 她绕到顾承野身后,假装去看窗台上的绿植。 顾承野没回头。 蒋可怡手起针落,扎进他颈侧。顾承野浑身一僵,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 蒋可怡站在他身后,喘着粗气,她的手在抖。 她看着顾承野失去意识的脸,那张脸她看了快十年,从大院里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到如今心内科最年轻的主任。 她曾经离他那么近,近到鹿明月拉着她的手说“你以后就是我们家的儿媳妇了”。 可现在,这张脸冷得像一尊石像。 蒋可怡咬着牙,开始解自己毛衣的扣子。 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的。 她故意留的。 她要让人看见。 看见顾承野跟她,在这间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会报警,说顾承野强奸她。 她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顾承野毁了蒋家,她就毁了他。 蒋可怡脱了毛衣,只穿着里面的吊带,爬到顾承野身上。 她坐在他大腿上,把他的白大褂扯开,又去解他的皮带。 她做得很卖力,甚至故意发出一些夸张的声响。 她嘴里大声说着话,故意想引起外面的主意:“顾主任,你别这样,这是办公室……嗯……顾主任……” 她一边说一边扯着自己的头发,让头发散乱,又在脖子上掐出几道红痕。 而就在这时候。 不巧,姜芽出现在了门外…… 第212章 顾承野,我并非非你不可 姜芽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发了疯地想顾承野,想立马见到他,就不顾一切地跑来找他了。 她是一路小跑来的,气喘吁吁的,她站在门口下意识地调节呼吸,想着把气喘均匀了再进去见他。 呼气,吸气,再呼…… 周而往返了好几遍。 她才试着敲门。 发现门虚掩着,姜芽刚要推,就从那道缝里看见了里面的画面。 顾承野靠在椅背上,领口敞着,蒋可怡坐在他身上,衣衫不整,嘴里不停呻吟着。 “嗯……主任……你好坏啊!” 姜芽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的脚底往后挪了一步,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蒋可怡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是鞋跟磕在地砖上的一声闷响,从门口方向传来。 她猛地顿住,偏过头,朝虚掩的门缝看去。 那道缝很窄,但她还是看见了—— 门缝外面,有一片浅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有人。 蒋可怡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的第一反应是慌,可那慌乱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她很快从羽绒服判断出了是姜芽。 蒋可怡的心跳从慌乱忽然变成了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兴奋。她本来只想做一场局,让顾承野身败名裂。 可现在,她发现了一个更好的猎物。 蒋可怡慢慢直起身,骑在顾承野身上,故意把动作做得更夸张。 她仰起头,让头发散得更乱,又在脖子上掐了两道红痕。然后她对着门口的方向,提高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姜芽那个傻子——她当真以为你还喜欢她?她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想替露露报仇罢了。等她知道了,你说她会不会哭死,哈哈哈……” 蒋可怡说着,偏过头,拿眼角的余光去看门缝。 墨色羽绒服衣角还在。 没有动。 蒋可怡心里那点兴奋烧得更旺了。 她知道姜芽在听。 她要的就是她听。 她要她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要她亲眼看见这一幕,然后带着这个画面离开,一辈子都忘不掉。 蒋可怡又俯下身,凑近顾承野耳边,又补了一句:“你放心。等你醒了,全世界都知道你跟我睡了。姜芽,她再也不会要你了。” “你不是最在乎她吗?现在被我压在身下,你倒是动啊,哈哈哈……” 蒋可怡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笃定。 然后她坐直了,偏头,对着门口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笑。 那个笑很淡,却极毒,像是专门给门外那个人看的。 然后她听见了—— 走廊里,鞋跟的声音越来越远。 一步. 两步. 三步。 没有停顿,没有回头,没有推门进来质问。 只是走了。 蒋可怡骑在顾承野身上,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又尖又碎,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她终于赢了。 哪怕顾承野醒了会把她撕了,她也要让姜芽带着那一幕,活一辈子。 蒋可怡说完最后那句话,低头去看顾承野的脸。 她以为他还在昏迷。 可她对上的,是一双完全清醒的、冷得像深潭的眼睛。 顾承野猛地一抬手,把蒋可怡整个人从身上掀了下去。 蒋可怡摔在地板上,后脑磕在茶几角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捂着脑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没……” 顾承野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白大褂。 他抬起手,从领口内侧撕下一片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贴片。 那是秦岳帮他弄来的,一种防麻贴,能在短时间内阻断局部神经对药物的吸收。 他早就知道蒋可怡要干什么。 她买药的那条线,早就在沈聿的监控范围里。 顾承野之所以配合蒋可怡演这出戏,只有一个目的—— 让他妈鹿明月亲眼看看,她口中“乖巧懂事”的蒋可怡,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办公室角落里的摄像头,把他被“下药”到蒋可怡“做局”的全过程,拍得一清二楚。 鹿明月此刻正坐在家里的客厅里,盯着手机屏幕上实时传来的画面,脸色惨白,手里的佛珠“啪”一声断了,珠子散了一地。 顾承野低头看着地上的蒋可怡,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冻住的河: “蒋可怡,你输了。” 蒋可怡瘫坐在地上,忽然疯了一样大笑起来。那笑声又尖又碎,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她仰头看着顾承野,眼里全是疯狂的光:“顾承野,别以为你赢了。你今天输得比谁都彻底。” 她话还没说完,门外已经响起了警笛声。 警察冲进来,手里的逮捕令在蒋可怡眼前一晃,蒋可怡被架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顾承野一眼。她的嘴角挂着一个极诡异的笑,像在说:姜芽是不会再原谅你的。 顾承野没有看她。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的方向。 他心里头莫名的一紧。 转身问门口的薛倩:“有人来找过我吗?” 薛倩怯怯地缩了缩脑袋说:“姜小姐那会好像来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我叫她她没应。” 顾承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腿还没好利索,下楼梯时差点摔一跤。 从四楼跑下去,一直跑到医院门口。 没有人。 他又往地下车库跑。 姜芽已经坐在车里了。 引擎刚 打着,车灯亮着。 顾承野从侧面绕过去,挡在车头前面。 姜芽按了一下喇叭。 ‘滴滴……’ 顾承野没动。 姜芽摇下车窗,探出半张脸,语气很平:“让开。” 顾承野站在车前,双手撑在引擎盖上,弯腰看着她。他的呼吸还没平复,额角有汗,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挤在一起,像要炸开。 他心里好慌。 “你,你看到了?” “丫,你听我说。今天的事是蒋可怡做局。我配合她是为了让我妈看清楚她的真面目。我跟她什么都没发生。监控都在。” “顾承野,我并非非你不可。”姜芽冷冷打断了顾承野的话。 顾承野攥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以为自己听岔了,不自信地反问:“你说什么?” 姜芽冷静得连她自己都害怕。 “我说,我并非非你不可……” 姜芽的话落下来的一瞬间,顾承野觉得自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劈开了。 他盯着她,眼神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变成一种压得极低的、哑火似的狠。 他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贴着她:“你再说一遍。” 姜芽不躲不闪,声音稳得像在念台词:“我说,我姜芽并非非你不可。” 顾承野炸了。 他抬脚重重给了前车厢一下,“砰”的一声,车身跟着晃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 那笑又哑又苦,像从胸腔里咳出来的。 姜芽被那一声砸得颤了一下,但很快她也火了。她跳下车,伸手推他的胸口,用力推,推得他退了一步: “我们就这样吧。” 姜芽强迫自己平静再平静,牙齿死死抵住嘴唇,口腔里传来血腥味,她眼眶通红,仰起头不让其掉落。 她不敢哭。 她怕一哭,自己就真的撑不住了。 顾承野看着姜芽,他的喉结滚了几滚,像在咽什么刀片。 他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像从地底下往上渗的水:“就这样是什么意思?” 水渍在姜芽的眼眶蔓延,她别过脸的不看他:“就是分手的意思。” 顾承野看着她。 他的脸在昏暗的车库灯光下忽明忽暗,像一尊正在裂开的石像。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声音像被砂纸搓过的绳:“必须分?” 他看出来了,她这是早踏马做了决定,现在只是在通知他罢了。 姜芽“嗯”了一声。 顾承野点了点头。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极难看的弧度,像笑,又像疼到极致时的抽搐。 他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抬手狠狠擦了一下自己的脸,他咬着牙像是最后的挽救:“那老子跟别的女人结婚,也成?” 第213章 分!谁他妈不分谁孙子 姜芽的心抽的疼。 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却没半个字的回旋余地:“成。” 顾承野盯着她,眼里最后那一点光,一点一点灭了。 他点了点头,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好!这你说的!分!谁他妈不分谁孙子!” 说完。 他转过身。 冷风灌过来身体,吹得他白大褂的下摆翻卷。 顾承野伤心的是:姜芽那么爱他,那么多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今天怎么就不再相信他了呢?蒋可怡说的没错,他今天确实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走得很慢,像是腿上又受了伤。 可他再没回头。 一步都没有。 姜芽站在车门前,看着他的背影被车库尽头的黑暗一点一点吞掉,她终于蹲了下去捂住嘴,把所有的声音都压进掌心里,只剩肩膀一抖一抖地颤。 她不是不相信顾承野,并坚信他跟蒋可怡什么也没有,可他们必须分手,她不能自私的只想自己。 有些事,有些人就是过不去,好比鹿明月,死活过不去顾露的那道坎的一样,让姜芽能怎么办? 地下车库里空荡荡的。 只有她一个人。 还有那辆没有开走的车,车灯还亮着,照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坡道。像在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季风是在六号楼楼下找到姜芽的。 她一个人坐在花坛边的石凳上,裹着件到脚踝的黑色羽绒服,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豆浆,也没喝,就那么捧着。 季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没说话,先点了根烟。抽了半根,才闷声开口:“五年前你走的时候,我去找过顾承野。” 姜芽‘嗯’了声。 “在他家老房子楼下,他刚从医院回来,身上还穿着白大褂。我二话没说上去就是一拳。他也没躲。我们俩在他家楼道里打得跟两条疯狗似的。最后他把我肋骨打断两根,我把他鼻梁打歪了,他后脑磕在楼梯扶手上,流了一地的血。” 说到这里,季风特意摸了摸自己那两根曾被打断过的肋骨,吸了口烟,弹了弹灰: “后来是秦岳赶来把我们拉开的。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他缝了三针。我们俩谁也没报警,也没再找过谁。那之后好几年,我跟他在同一个大院里碰见了都不说话。” 姜芽把豆浆放下,声音很平:“活该。” 季风偏头看她。 姜芽也不知道在想啥,她说:“咋没打死算了。” 季风“嘶”了一声:“打死谁?” 姜芽冷哼:“都打死。” 季风被她这话噎得半天没吭声。 有点冷,他把烟掐了,紧了紧身上的夹克,忽然开口:“妈说给你介绍对象,哪里人?你见过没?” 姜芽一听就知道他想探她口风,她没答,反而问:“你见过?” 季风心里直打退堂鼓,嘴上开始胡咧咧:“见过,拆迁户,有钱,四十了,秃顶,带俩孩子。那肚子比猪八戒的肚子都大。” 姜芽站而不语。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凉豆浆,安安静静的。 季风打小就怕这样的姜芽,收起了嬉皮笑脸,压低声音问:“真跟他断了?” 姜芽也不看他:“你不一直想我跟他断的吗?” 季风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他挠了挠后脑勺,默了默,又道:“要不再考虑考虑?你看爸妈离婚那么多年了,现在不也挺愉快吗。各过各的,谁也不碍谁。” 姜芽没说话。 她站起来,把凉豆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的揣进了羽绒服兜。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季风见她下定了决心,脸上的玩笑劲儿彻底没了,他站定,鲜有的一本正经。 “那人其实挺好的,听说比你大一岁。中药世家,长得一表人才,在上海开了几家药膳馆,口碑很好。妈挑了好久才挑出来的。” 姜芽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推开了单元门。 季风跟在后头,叹了口气。 心想:这丫头真要是跟顾承野分了,那那五年的时光不白白折腾了? 关小棠奶奶唐秀兰的大寿。 办在家里。 老太太不爱闹,说就家里人吃顿饭。 关小棠一早就在厨房里帮着忙活。 秦岳来了,手里拎着个大盒子,一进门就被关小棠那几个堂哥表姐堵在了玄关。 一个扎马 尾的姐姐上下打量他,嘴快得很:“你就是秦岳?关小棠眼光不行啊。岁数大了点吧。” 旁边一个表兄接话:“演员这职业,说出去也不好听。整天跟男演员搂搂抱抱的。” 另一个更过分:“我姑前两天还给小棠介绍了个公务员,条件多好。你一个当医生的,忙得脚不沾地,能顾上家吗?” 秦岳还没开口,关小棠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她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攥着锅铲,叉着腰站到秦岳前面,对着那一圈亲戚就开了火: “我眼光行不行,我自己乐意。岁数大怎么了?大五岁会疼人。演员怎么了?我挣的钱不比你们少。公务员那么好,姑你自己嫁去啊。我关小棠的事,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 关小棠嗓门大,噼里啪啦一通,把那几个堂哥表姐全说愣了。 秦岳站在关小棠身后,看着她的后脑勺,忽然笑了一声。他伸手把她往后拉了拉,自己站到她前面。 他个子高,往那一站,像堵墙。 他没发火,只是扫了一圈那些亲戚,声音很稳:“各位哥哥姐姐,我是秦岳。外科医生,忙是忙了点,但家里的事我不会让她操心。她拍戏累了,我给她捏脚。她心情不好,我哄她。你们要觉得我配不上她,可以。但你们得先问问她自己愿不愿意。她要是说个不字,我立马走人,绝不纠缠。” 他这话说完,整个玄关都静了。 关小棠站在他身后,攥着锅铲的手指慢慢松了。 她奶奶唐秀兰从里屋走出来,拄着拐杖,笑得满脸褶子:“行了行了,吵什么吵。岳,进来坐。奶奶给你留了最大的那块红烧肉。” 秦岳冲关小棠挤了挤眼,低声道:“锅铲收起来,你这造型太吓人了。”关小棠踢了他一脚,却忍不住笑了。 饭后。 关小棠送秦岳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二楼窗口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秦岳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像是故意磨蹭。 关小棠跟在他身后,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忽然开口:“好些天没见着姜芽姐了。也不知道她最近忙什么。” 秦岳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才慢吞吞地说:“他俩好像分了……” 第214章 想她,想到心脏要爆炸 关小棠到嘴边的话噎了回去。 她站在楼梯拐角处,盯着秦岳的影子发呆。神色严肃,想到什么的还鼓了几下腮帮子,看着挺生气的。 傻乎乎的样子,秦岳忍不住地伸手想要捏她的脸。 关小棠轻轻“哦”了一声,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也能理解。小年夜那场闹的……要我也分。” 秦岳抬起的手僵持在半空中,楼梯间窄,他个子又高,侧了身子就把她堵在了墙边。他低头看着她,眉毛挑起来:“你想跟谁分?” 关小棠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伸手推他胸口:“关你什么事!我单身,跟谁分?” 秦岳不动,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寸,声音低下来:“关小棠,你这话说得,好像你跟前有人似的。” 她瞪他:“有没有人你管得着吗?” 秦岳“啧”了一声:“管得着。” 关小棠仰着脖颈地问:“凭什么?” 秦岳笑道:“凭你是老子的。” 关小棠被他这句噎的脸腾的红了,抬手就打:“谁是你的?臭不要脸,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别以为你刚才在我家说了那些话,我就要以身相许。” 秦岳笑着挨了她两下,不躲不闪,反而伸手把她乱挥的手攥进自己掌心里,握得紧紧的。他说:“那最好是了。” 两人在楼道里闹了好一会儿才消停。 关小棠把手抽回来,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正色道:“说真的。承野哥跟姜芽姐,真没戏了?” 秦岳靠在墙上,叹了口气:“这事要怪就怪蒋可怡那丫头。不过,蒋家已经让顾承野丢出京北了。蒋可怡也进去了,估计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关小棠一听这话就来了气,她抱着胳膊,冷冷哼了一声:“孩子死了,奶来了。他早干嘛去了?” 秦岳张了张嘴,想替顾承野说两句,到底没说出来。 因为他也觉得,顾承野这事办得确实不够漂亮。 关小棠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你回头告诉他,姜芽姐要是真不要他了,那是他活该。可姜芽姐要是还想要他,他就赶紧去把人追回来。别成天跟个闷葫芦似的,憋着一肚子话不说,光知道在楼下抽烟。” 就说这两天在六号楼下面总能看见他。 秦岳点头,伸手替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关小棠没躲,只是别过脸去,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也是。” 秦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低头在她耳边说:“我不用你教。我一直在追。”最凑上去忍不住亲了她的脸一下。 关小棠耳根发烫,一把推开他,转身就往楼上跑。 跑了几个台阶,又红着脸下来,飞快地在秦岳嘴巴上啄了两下,逃似的跑了。 秦岳摸摸嘴巴,仰头看着三楼那扇亮起来的窗,呲着个大牙乐得没边。 心想:还是我的小棠好,又乖又惹人爱。 …… 翻年开了春。 北京城一夜之间就暖了。 大院里的玉兰开得猝不及防,白花花一片,像谁把雪挂在了枝头。 广场边的足球场上,几个半大孩子正追着球跑。 顾承野靠在球场边的铁栏杆上,懒洋洋地叼着根没点的烟,眼睛望着六号楼二单元的方向,一动不动。 沈聿站在旁边,穿着件藕粉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着他这副望妻石的模样直摇头:“来不来一场?活动活动筋骨,省得你天天跟个深闺怨妇似的。” 顾承野没回头,只摆了摆手:“不了。腿刚好,不折腾。” 他嘴上说着,眼睛还黏在六号楼那扇窗上。 那扇窗关着,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已经有一个月没见过姜芽了。 正出神,顾一凡从广场那头走过来,手里抱着个足球,他个子高,长得白净,笑起来还有几分少年气。 顾承野看见他,叼着的烟掉了,忽然直起身子,把外套拉链一拉,冲沈聿扬了扬下巴:“踢。” 沈聿一愣:“你不是不踢吗?”顾承野已经大步朝球场走过去了,声音里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劲儿:“老子现在想踢了……” 顾一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顾承野、沈聿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秦岳围在了球场中间。 三个人围剿他一个,抢球、逼抢、卡位,怎么狠怎么来。 顾一凡被抢得晕头转向,连球都摸不着,最后被秦岳一个合理冲撞撞地坐在了地上,满头草屑,喘着粗气喊:“小叔!小叔你这叫公报私仇!你们仨打我一个,不公平!” 他喊的这一声“小叔”,把沈聿和秦岳都喊愣了。 顾承野停下来,拿 脚踩着球,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现在知道叫小叔了?” 顾一凡一脸委屈:“那以前我也不知道吗,我送我‘爸’回来才听本家亲戚说的,你是顾家堂爷那边的亲儿子,我是你侄子。按辈分,我叫你小叔没错。” 沈聿“噗”的笑出声:“合着你们家还有这渊源?”秦岳也乐了,拍着顾一凡的肩:“侄儿,认命吧。谁让你以前不知天高地厚抢你小婶子来着?” 顾承野把球踢给他,慢悠悠走到场边,又靠回栏杆上。他点着烟,吸了一口,眼睛还是往六号楼那边飘。 沈聿走过来,低声问:“你俩真断了?” 顾承野吸了口烟,烟顺着鼻子冒出来,风一吹散了。 “断了。” 沈聿“啧”了一声:“一个月没见?” 顾承野没说话。 他又吸了口烟,吐出的白雾被风吹散,像他此刻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她。 想得心脏都疼。 这一个月,他每天下了班就开车来大院,停在六号楼对面,不开灯,不打电话,就坐在车里仰头看着她那扇窗。 有时候那窗亮着,有时候黑着。 亮着的时候他猜她在干嘛,黑着的时候他猜她睡没睡。 他不敢上去。 她那天说“我姜芽并非非你不可”,他说“谁不分谁孙子”。 他嘴硬应了,可心里全是她。 顾承野想说他后悔了,哪怕当孙子他也认了。 沈聿看着他,忽然往顾一凡的方向努了努嘴:“你再这么下去,可能真要多个侄媳妇儿了。” 顾承野皱眉:“他俩没戏。” 沈聿急了:“可着你真不知道啊?” 顾承野偏头看他:“知道什么?” 沈聿浸警惕地观察了下周遭,然后压低声音:“姜芽她妈给她介绍了个上海富二代。听季风说,下个月就订婚。” 顾承野的身体一僵。 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脸上的懒散瞬间烟消云散,眼里的光也灭了。 然后就是久久的沉默、 久到沈聿以为他没听见。 然后顾承野把烟头狠狠按灭在栏杆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艹。”他声音哑了,“我说她这个月去哪儿了,原来是背着老子找野男人去了……” 第215章 相互折磨 其实姜芽冤枉得很。 她跟那个所谓的相亲对象,就见过一面。 是在上海,她妈季雨姝安排的,吃了一顿饭,聊了不到一个钟头。 那男的姓什么她现在都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姓周,中医世家,人倒是客客气气,可姜芽全程心不在焉。 那顿饭吃完,姜芽连他全名都没往心里去。 后来她回了北京,那男的给她发过两次消息,她都没怎么回。 她妈问她怎么样,她说“不怎么样”。 可她那个好哥哥季风,在外面跟人喝酒,嘴上没把门的,不知道怎么就吹出去了,说他妹妹在上海找了个富二代,下个月订婚。 这话在大院里传了一圈,越传越真。 最后连沈聿都听说了,还信以为真地告诉了顾承野。 而这一切,姜芽自己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季风最近见了她就躲,眼神闪闪烁烁的,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她问他,他就嬉皮笑脸地岔开话题。她没多想。因为她心里那点地方,全被一个人占着。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 姜芽还是会翻出手机,看看那个再也没亮过的对话框。 她想:估计他已经把她忘了吧。 那句‘谁不分谁孙子’,说得忒踏马狠了。 姜芽这次也是铁了心。 她把顾承野送她的那辆黑色奔驰的车钥匙、那两枚戒指,还有泰南苑那套房子的钥匙,全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又找了张便签,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写什么,最后只写了四个字:“物归原主” 然后叫了快递,同城加急。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手腕和手指。 戒指戴了太久,指根处已经有一圈浅浅的、摘不掉的印痕。姜芽盯着那圈印痕看了很久,然后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 顾承野收到快递的时候正在医院食堂吃饭。 他拆开信封,四样东西哗啦掉在餐盘旁边。 他愣了两秒,把车钥匙翻过来看了看,又把戒指盒打开。戒指在食堂的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盯着那枚戒指,先是面无表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气。 坐在对面的秦岳看他表情不对,探头过来瞅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丫头这是……来真的?” 顾承野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信封,折好,放进口袋。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汤,仰头喝光,语气听不出什么:“吃饭。” 食堂有心人把这幕拍给了鹿明月。 鹿明月看了,起先挺骄傲:那个害人精总算是要跟我儿子分手了。后面是越想心里越发毛。 顾承野不吵不闹,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回家就闷在房间里。 鹿明月试探着跟他搭话,他就“嗯”“好”“知道了”三连。她想找茬跟他吵一架,他都懒得奉陪。 这种冷静比发火更让她害怕。 鹿明月憋了好几天,终于跑去找鹿呦鸣诉苦。 她坐在鹿呦鸣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转着茶杯,犹犹豫豫地说:“承野真跟姜家那丫头分了?” 鹿呦鸣正端咖啡出来。烫了些,她呲了呲牙,拉软包皮质老板椅子坐下,慢悠悠地说:“是啊,你开心了吧?” 鹿明月皱眉:“你什么意思?” 鹿呦鸣端起咖啡吹了吹,抿上一口,还不错。她看着自己鹿明月,眼神里没什么波澜:“我能有什么意思,这不都你想要的吗?” “你倒是喜欢蒋可怡……”鹿呦鸣提起蒋可怡满嘴的嘲笑加讽刺:“可……对吧。”摊了摊手,多余的话都不用多讲。 鹿明月被这话噎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做梦没想到,蒋可怡竟然能在她面前面一套背地里一套,竟然敢不惜给儿子顾承野下药地害他。是她看错了。 但并不影响她讨厌姜芽。 “不行。我得想办法让顾承野活泛起来。我儿子一表人才,离了她姜芽还不活了?”鹿明月坚持自己的一意孤行。 鹿呦鸣放下勺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劝您三思而后行,忘了团圆饭的教训?” 鹿明月的脸色瞬间沉了。 团圆饭回来那晚,顾毅发了这一辈子最大的火。 他指着她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你以后若是再敢搅和儿子的事,咱俩就离婚。” 那是顾毅第一次跟她说这种话。 鹿明月当时就懵了。 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发凉。 她不说话了,又喝了两口茶,茶盏往桌上一搁,起身走了。< /p>姜芽递交了辞职报告。 沙总挽留了两句,见她态度坚决,也就签了。 出了公司大门,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天很蓝,风很软,像把压了很久的胸口终于腾空了一块。 姜芽最近一直住在昌平的别墅里,季雨姝倒是没再念叨相亲的事,只是偶尔旁敲侧击地问她有什么打算,她说想自己写个本子。季雨姝没拦,只说“别把自己关出病来”。 今天她回大院,是来拿换季的衣服。 关小棠说手头有个通告要晚点到,让她等着。 姜芽闲着没事,见礼堂前的玉兰花开得正好,便慢慢踱过去,在花树下晒太阳。 顾承野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沈老爷子心脏病犯了,死犟着不肯去医院,沈聿没辙,把顾承野叫来帮忙劝说。 顾承野刚把老爷子哄上救护车,转身往停车场走,一抬头,就看见了礼堂前那棵老玉兰树下的姜芽。 他站住了。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他看见她仰着脸笑,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伸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他太熟悉了。 顾承野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姜芽发现他,顾承野这才慢慢走过去。 四目相对。 姜芽的眼神刚开始有点闪躲,但很快稳住了。 她别开脸,假装看花。 顾承野抱着手靠在雕龙画凤的柱子上,慢悠悠地打量她。一米八三的个头站在她面前,影子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姜芽低着头不看他,他就一直看她,好像要把她看穿。 姜芽终于被看急了,翻了个白眼:“看什么看!起开。” 顾承野没动,反而往她面前又站了半步,低声道:“看看都不行啊。诗经不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浑劲儿一点不带收敛的。 姜芽带着一股子的劲儿:“起开。” 顾承野拖着懒洋洋的调调:“不起。” 姜芽被逼急了,终于抬起了眼睑正视他:“你起不起开?” 顾承野见她真恼了,这才笑着往旁边挪了半寸。 但那半寸根本不够姜芽过的,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第216章 就知道欺负老子 顾承野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却也听到了姜芽的耳朵。 姜芽的心被这几个字狠狠戳了一下,潮湿连片,但她没接话,侧身从他身侧挤了过去。 她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乱。 走出好远,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姜芽,你今天穿的衣服真难看,看来你那个富二代男朋友不咋样啊。” 姜芽脚步顿了一下。 一颗心像是被人拿刀剜得疼。一刀一刀的凌迟,刀刀见血,疼得她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再回眸。 那双好看的大眼睛里往出喷火。 她盯着顾承野的眼睛,从牙缝了挤出几个字来:“顾承野,你大爷的!” 走得远远的了,听见顾承野沉沉道:“你就知道欺负老子。” 凌晨一点,关小棠被六号楼二单元的楼道灯引了上来。她拿备用钥匙拧开门,整个人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玄关。 客厅地板上一片狼藉。 衣服按春夏秋冬分了四堆,书从书架一直铺到茶几上,茶几上还摞着三个没盖盖的收纳箱。 姜芽跪在地毯上,正把一沓剧本草稿往箱子里塞。 她头发用一支铅笔绾着,碎发糊了一脸,身上那件旧T恤前襟沾着不知什么时候蹭的灰。 关小棠踢掉鞋,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懒洋洋地喊了句:“姐,你炸屋了?” 姜芽头也没抬:“东西多。一次收拾好,省得到时候乱。” 关小棠“哦”了一声,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忽然被什么硌了一下。 她伸手从靠垫缝里摸出个东西,举到灯下看。 是颗核桃。圆滚滚的,壳色深褐,已经盘得有些发亮。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姐,这啥玩意儿?怎么核桃上面还刻了字?” 姜芽闻声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那颗核桃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这是顾承野第一次跟她求爱时送的。 那是她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他骑着他爸那辆二八大杠,载着她去什刹海看荷花。 她把脚伸进水里踢水花,他在旁边憋了一整个下午,脸涨得通红,话都不会说了。 最后是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不是戒指,不是情书,是一颗他用手术刀刻了一整个星期的核桃。 核桃壳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姜芽。 他说他没来得及准备别的,说这颗核桃是他从医院食堂偷的,说他刻坏了十几颗才刻出这一个。 他说你要是不嫌弃就先收着,以后换好的,换钻的,换什么你说了算。 她攥着那颗核桃哭得稀里哗啦。 把他吓得手足无措。 最后她一边哭一边说你抱我,他赶紧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闷闷地说:“你别哭啊,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五年在国外。 那颗核桃她放在纽约公寓的床头柜上,陪她熬过了那五年所有想他想到睡不着的夜晚。 后来回国的时候忘了带,她给房东打了三个越洋电话拜托人家寄回来。 再后来她回国两人复合搬家,到底让她整丢了,她以为真就丢了。原来一直在这间老房子的沙发缝里。 可现在物件还是那个物件,她却把送她物件的那个人弄丢了。 关小棠观察着姜芽的表情,声音轻下来:“没事,姐。你想哭就哭吧,我不笑话你。” 姜芽本来眼眶已经红了,被她这话一逗,嘴角弯了一下。可那点笑刚浮上来,眼泪就吧嗒吧嗒砸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砸在核桃上,洇进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里。 她没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一颤一颤地。 关小棠从后面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把手搭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 “姐,其实承野哥也挺难的,他是为了拿证据才配合蒋可怡……要不你俩别分了……” 姜芽把核桃攥进掌心里,慢慢收紧了手指。 她闭了闭眼,把眼泪逼回去,声音哑得不像她:“小棠,明天陪我去爬趟山吧。” 二月二,龙抬头。 普陀寺从山脚到山顶,人潮像一条蜿蜒的长龙。 车流堵在盘山路上,走走停停,半天挪不了几百米。 鹿呦鸣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红色刹车灯,太阳穴突突跳。 她转头对鹿明月说:“我说不来了不来了,你硬要来。现在好了,都是人,你看上去了车往哪停?” 鹿明月没理她,闭着眼转佛珠。 别看她舞蹈演员出生,迷信得很,信佛都信二十几年了。不管走到哪,手里面总带着那串佛珠。 顾承野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目光越过前车的车顶,落在更远处。 他今天心里装着事。 蒋家的事收尾了,蒋可怡以强制猥亵、侮辱罪,以及诬告陷害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按理说顾承野应该松一口气。 可他没有。 他满脑子都是那天在医院的下车前,姜芽那张平静又绝情的脸。 正出神,前面的车动了。 顾承野轻踩油门跟上去。 后视镜里,一辆白色SUV挤进了他后面的车道。 车牌号他熟。 京北 的牌子。 他帮姜远志上的牌,号码还是他挑的。 他盯着那辆车看了两秒,忽然按下了喇叭。 短促的,一声,又一声。 关小棠在白色SUV的副驾驶上正睡得香。 她被喇叭声吵醒,烦躁地坐直了,回头瞪了一眼:“催催催,催什么催!烦死人了!” 姜芽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面那辆黑色奔驰,没说话。 前面车队堵得水泄不通,她也想走。 后面那辆黑色奔驰又“滴滴滴”地按了起来,比刚才更起劲。 关小棠撸起袖子就要开门下车理论,姜芽伸手把她按住了:“没事,让他催。” 关小棠气鼓鼓地靠回椅背:“姐,你耐心真好。要搁我,我早下车骂人了。” 姜芽没接话。 她看着后视镜里那辆奔驰的挡风玻璃,隐约能看见驾驶座上那个人的轮廓。 她抿了抿嘴角,心想:就后面那位爷,找过去理论又怎样,保不齐他就是故意的。 顾承野确实是故意的。 他在山脚就认出了姜芽的车。 鹿呦鸣被他按喇叭按得心烦,翻了个白眼:“你还有没有点素质?大家都挤。你催个鸡毛?” 顾承野笑而不语。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懒洋洋地看着后视镜里那辆白色SUV。他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像一个早就布好陷阱、等着猎物自己踩进来的猎人。“好玩儿。”他说。 鹿呦鸣瞪了他一眼,干脆闭眼装睡。 到了山顶,停车位成了稀缺品。 顾承野眼疾手快,一个漂亮的侧方停车,把黑色奔驰稳稳插进了一个刚空出来的车位。 一套动作下来,干脆利落。 他熄了火,正要下车,那辆白色SUV的日行灯从后面照过来。 姜芽也看见了那个车位。 可她慢了半拍。 姜芽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辆奔驰屁股上的刹车灯灭了,心里窝着一团火。 她推开车门,大步走过去,手指曲起来,用力敲了敲奔驰的驾驶座玻璃。 车窗缓缓降下来,顾承野靠着椅背,偏头看她。他的脸被树影遮了一半,嘴角那点笑若隐若现。 “有事?” 姜芽指着那个车位:“你抢我车位。” 顾承野“哦”了一声,慢悠悠道:“我先倒进去的。” 姜芽气的厉害,说:“我先看到的。” 顾承野笑得更过分了:“那你停啊。” 气的姜芽拿大眼睛瞪他。 顾承野回看她。 四目相对. 闪电夹火花。 谁也不退…… 第217章 想让老子亲你就直说 姜芽被他的眼神逼得有些发慌,也就剩下嘴硬了。 “你一个大男人,就不能让让?” 顾承野偏了偏头,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又浮上来。 姜芽躲他,他眼神追着她不放,“我凭什么让你?嗯?你是我的谁?” 姜芽也不知怎滴,就是怕他怕的紧,不敢看他的眼睛。 “问你话呢,我们什么关系?”顾承野拖着玩味的调调,他眯着眼,看不出到底在想啥。 晦暗不清的眼神看的姜芽毛骨悚然,瓷白小脸从刚才气鼓鼓地红,一点点褪成白。 这时。 车子里传来声音。 “承野,怎么了?” 顾承野这才收回了视线,偏头悠悠的:“没事,一个碰瓷的女司机。” “我看你像碰瓷的。” 人太多了,鹿呦鸣骂骂咧咧的扶着鹿明月从那头下去的,根本没注意到姜芽的存在。 等她们走远了。 顾承野从姜芽身侧擦过去。肩膀蹭过肩膀,很轻,却像一道裂痕。 他按下车钥匙,奔驰“滴”了一声,锁了。 顾承野大步朝山上走去,背影被满山的香火烟气渐渐模糊。 姜芽站在风里。 山风很冷,吹得她头发乱飞,眼睛里像进了什么东西,又干又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拳头。 掌心里,那颗刻了名字的核桃,正硌得她生疼。 她舒了一口气。 声音小小的蕴着几分怒意:“你才碰瓷,你全家都碰瓷。” 鹿呦鸣是第一个看见姜芽的。 她正从寺庙侧门出来透口气,一抬眼,就看见停车场那边一个穿浅灰毛呢大衣的女人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 姜芽? 鹿呦鸣不确定地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一下,二话没说转身回去,拉起鹿明月就往寺庙深处走。 鹿明月还莫名其妙:“干嘛?我还没上完香呢。”周遭看了看都是人,也是烦躁了的皱眉:“就说,怎这么多人。” 鹿呦鸣低声说:“冷死了,先去厢房暖和缓和再说。”她把鹿明月拐进旁边的大雄宝殿,又回头冲关小棠使了个眼色。 关小棠是在停车位找到姜芽的。 她在山顶就下车接电话去了。 雨已经飘起来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着,风一吹就打在脸上。 姜芽还站在那辆黑色奔驰刚才停过的车位旁边,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关小棠跑过去,伸手握住她的手,冰凉。她吓了一跳:“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姜芽摇了摇头。 可能是五年前手术后遗症吧,她现在是经不得一点冷。 雨落在她脸上,一滴一滴顺着下颌滑下去。她没有擦,只把大衣裹紧了一些,拉着关小棠往寺庙方向走:“走吧,进去上炷香。” 寺庙里人挨着人,香火气浓得呛嗓子。 正殿的台阶上站满了排队进香的信众,廊下也挤得水泄不通。 管理人员怕人潮拥进去损伤殿内的古物,把进殿的口子封了一半,只留一小道缝,每次放三五个人进去。 姜芽排在队伍里,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后背一片冰凉。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关小棠在旁边跟她说话,她只“嗯”“好”地应着,声音越来越轻。 更要命的是鞋。 她的短靴在停车场站久了,底缝里渗了水。 姜芽这个人,从小到大有个改不掉的毛病,除了洗澡,脚底板沾了水就跟要了命似的,浑身难受。 此刻袜子里又潮又凉,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一滩烂泥里。 她咬着牙忍着,眉头越皱越紧。 雨还越下越大。 关小棠拉着姜芽往旁边厢房的檐下躲,刚绕过回廊,就看见鹿明月从进香的人群里挤出来。 鹿明月手里还攥着三炷没点完的香,身上那件素色棉袍被香灰烫了两个小洞。 两拨人撞了个正着,都愣在了原地。 关小棠先开口,叫了声“阿姨”。 姜芽像被定住了。 她站在那里,脸色煞白,一动不动。 鹿明月也看见了她。 她的目光先是在姜芽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偏过去,一个劲地往跟在后面的顾承野脸上看。 顾承野站在几步外,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 p>他看了姜芽一眼,只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然后跟旁边一个僧人说了两句话,转身走了。 见儿子没跟姜芽说话,鹿明月对姜芽的敌对明显松了好几分。 鹿呦鸣赶紧走过来,压低声音问关小棠:“怎么回事?你姜芽姐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关小棠这孩子实诚,嘴巴又快:“给……给你,你脸色能好?一天天的这都什么破事儿。” 鹿呦鸣戳了她额头一下:“说的什么胡话。”转身跟姜芽打了声招呼,然后不由分说地拖着鹿明月走了。 鹿明月被她拽得踉跄,回头看了姜芽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关小棠的手机又响了。 她接起来,脸色微变,连声说“行行行我马上到”,挂了电话就冲姜芽一脸抱歉:“姐,我经纪人临时拉我开个紧急会,车已经到门口了。我得先走。” 姜芽还没来得及开口,关小棠已经转身跑进了雨里,她步子快得像身后有鬼追,其实她刚收到的是鹿呦鸣的微信,就一句话:“出来,我有话问你。” 姜芽一个人站在厢房檐下。 雨小了些,从屋檐上淅淅沥沥地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脚底那种黏腻的触感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去上炷香就走。 姜芽进了正殿,点了香,在佛前合十站了一会儿。 她没求什么,只是站着,听着殿外滴滴答答的雨声和僧人低低的诵经声,心里忽然静了下来。 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小成雨丝了。 姜芽抬头,就看见了顾承野。 他站在回廊尽头,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见姜芽,他没说话,大步走过来。姜芽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姜芽“啊”了一声,挣扎着要下来:“顾承野,你干嘛?” 顾承野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再喊,信不信老子亲你。” 姜芽立刻闭上了嘴,但眼睛瞪得溜圆。 顾承野抱着姜芽绕过回廊,进了后面一间没人的厢房,把她放在一条长凳上。 姜芽又要站起来,被他一只手按在肩上,牢牢摁了回去。 “想让老子亲就直说……” 第218章 脱鞋换袜,鞍前马后的伺候 顾承野威胁了一遍,上嘴就要亲姜芽,吓得姜芽瞬间就不动了。 顾承野从纸袋里拿出一双新鞋。 是双平底的软皮短靴,米白色,款式简单,标签还没撕。 他蹲下来,单膝跪在地上,去脱她脚上那双湿透的鞋。 姜芽把脚缩回去:“不用你管。” 顾承野没理她,伸手把她脚踝握住,不紧不慢地脱掉那只湿鞋。 袜子也湿了,他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双干净的新袜子,给她套上。 动作又轻又稳,像在包一个易碎的瓷器。 姜芽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她想抽回脚,他不松手,只低低说了一句:“放心。干净的,新买的。你的尺码。” 姜芽把脸别到一边,不看他,也不说话了。 出了寺庙,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是湿漉漉的泥土和香灰味。 姜芽走得很快,想甩开他,顾承野跟在她后面,步子不紧不慢,却总差半步就能碰到她。 她加快。 他也加快。 她猛地停下来,转过身,差点撞进他怀里。 他顺势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她。 她往后退,他就往前逼。 她被他逼到了路边的栏杆旁,后背抵着湿漉漉的木栏,退无可退。 他微微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跑什么?老子能吃了你不成?” 姜芽偏头躲开他的气息,伸手推他胸口。 推不动。 她忽然想起停车场里他说的话,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我们什么关系?” 顾承野嘴角一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是啊,我们什么关系?” 姜芽让他让开。 他不让。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慢悠悠地说:“穿了我的鞋,给钱!” 姜芽瞪他:“多少?” 他想了想,认真地报出一个数:“一只十万,两只二十万。” 姜芽气笑了,抬脚就去踹他:“你咋不去抢呢?” 顾承野往旁边一躲,躲得利索,又绕回来堵在她前面。 她再踹。 他再躲。 两个人在山路的台阶上围着一棵老松树转了两圈,她追他跑,他跑两步就停下等她。 姜芽喘着气站定,指着他的鼻子骂:“顾承野你滚远点,我要开车走了。” 顾承野不滚。 他厚脸皮地跟着她走到白色SUV旁边,在她拉开车门的瞬间,先一步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他系好安全带,冲她笑得一本正经:“鹿呦鸣把我车开走了。看在我给你买鞋的份上,捎我下山。” 姜芽在驾驶座上坐了足足半分钟,才发动了车。 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顾承野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山景,偶尔从后视镜里瞥姜芽一眼。 她开得很稳,目视前方,像他根本不存在。 下了山,进了市区,姜芽问:“去哪儿?” 顾承野悠悠地说:“医院。” 她把他送到医院门口,停在路边,让他下车。 他没动。 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看她,又开始满嘴跑火车:“你说你这个人,送你一双鞋,你连声谢谢都没有。好歹我也跪在地上伺候你半天。” 姜芽没好气:“你那是伺候吗?你那是威胁。” 他笑:“行。那算我白伺候了。买卖不成仁义在,作不了情人,做朋友可以吧?” 姜芽皱眉,正要让他滚,他忽然不笑了。他看着她,眼神沉下来,像忽然换了个人,他轻声说:“丫,我想你。想得心疼。” 姜芽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她别过脸去,声音发涩:“滚。” 他没滚。 他推开车门,站在路边,弯下腰,把头探进车窗里,看着她的侧脸。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哄:“做朋友,行不行?就做个朋友。我不缠你,你不高兴了我可以滚远点。但你得让我知道你还在,还有不能再突然走了。” 姜芽低着头不说话。 顾承野从车窗探头进来,嘴巴几乎轻碰她发丝地在她耳边低喃:“再敢不告而别,老子给你抓回来宰了吃肉。” 暧昧的气氛逼得姜芽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顾承野笑了一下。 那笑不像刚才那么痞了,轻 了很多,像卸下了什么。 他退后一步,朝她摆了摆手。 姜芽踩下油门,汇入了傍晚的车流。 后视镜里,他站在医院门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点。 姜芽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新鞋。 米白色,软皮,合脚的像是为她定制的。 眼眶好热,一摸一大把的眼泪…… 秦岳从医院后门溜出来,点了根烟,刚吸两口,就看见顾承野大摇大摆地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他穿了件深灰色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步子迈得又懒又大,像刚遛完弯回家。 秦岳上下打量他一圈,若有所思:“你不陪你妈上山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往顾承野身后看了看,又问,“车呢?” 顾承野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低头点着,吸了一口一边拿手掸了掸裤腿上沾的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鹿呦鸣开着送我妈去了。” 他一个字没提姜芽,更没提在山路上追人家车、抢车位、最后赖上人家副驾驶的事儿。 秦岳“哦”了一声。 顾承野吐了口烟地问:“沈老爷子咋样了?” 秦岳直了直腰板地说:“还那样。说白了就是气的。沈聿那会儿来了,老爷子又生了一肚子气,差点没缓过来,被沈伯伯一脚踹出来了。” 顾承野愣了下:“沈伯伯回来了?” 秦岳说:“嗯。说是最近开什么会,随身跟着几个大头兵。” 沈聿的父亲沈建国,陆军司令部总司令,常年在部队,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这次是听说老爷子进了医院,才请了假赶回来的。 两人正说着,白皓宇从门诊楼里跑出来。 白浩宇跑得急,帽子都歪了,脸上带着那种“我有大新闻”的表情。 他跑到秦岳跟前,喘着气,眉飞色舞地说:“岳哥,岳哥!听说了没?姜芽姐为了一上海什么富二代,把主任给甩了!主任是不是哭过好几回了?我就说他最近上班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白浩宇的话没说完,秦岳的脸色就变了,他飞快地往旁边使眼色给白浩宇,无奈白浩宇那个愣头无动于衷。 顾承野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第219章 拉拉手怎么了 顾承野就站在白浩宇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的烟还燃着,脸上的表情却已经冷得能结霜。 秦岳默默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自己的白大褂领子。 顾承野把烟叼在嘴里,上前一步,一把提溜起白皓宇的后领,像拎一只受惊的兔子。 白皓宇双脚离了地,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顾承野就站在那儿,脸都白了,挣扎着喊:“主、主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可以解释的,主任……” 顾承野没理他,拎着他往楼梯口走。他的背影又高又直,冷得像把没入鞘的刀。 秦岳看着,缩了缩脖子,低声念叨:“完喽,小白这下彻底完喽。” 周末。 在季雨姝的再三要求下,姜芽陪她到了北京军区第一医院。 季雨姝是听说沈老爷子住院才来的。 她老父亲跟沈老爷子是革命老战友,于情于理都得来探望一趟。 姜芽本不想来,可季雨姝点了她的名:“你跟我去。你爸身子也不好,替我看看老爷子,学学怎么照顾老人。” 车是顾一帆开的。 季雨姝最近跟他走得很近,觉得这孩子稳当、踏实、有礼貌,跟顾承野是完全不同的路子。一开始想撮合他跟姜芽的,奈何姜芽不上道。 姜芽坐副驾驶,一路没怎么说话。 顾一帆倒是说了不少,问她最近写什么,问她什么时候回公司,说最近他国内有个项目要不要一起合作,姜芽都含糊带过,她辞职的事没跟他说。 车到了医院门口,季雨姝报了沈老爷子的名字。 哨兵翻了一下登记本,又看了看她们的身份信息,说沈老爷子在北区,得从北区正门进。 医院分南北两区,南区为普通通道,而北区就特别了,设有哨岗等,主要为军队服务。 顾一帆把车拐到北区入口。 岗亭的哨兵核对了季雨姝的身份证,又看了看姜芽,正要登记时,里面走出来两个人。 顾承野和沈聿正从北区出来。 顾承野穿着那件深灰夹克,手里还拎着车钥匙。 哨兵看见他,立正敬了个礼。 顾承野点头回礼,目光扫过来,落在季雨姝身上,客气地叫了声“季阿姨”,语气恭敬地挑不出一点毛病。 季雨姝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顾承野没有多看她,也没有看姜芽,他只对哨兵说了句“放行”,然后侧过身,让开了路。 还真像分手那么回事儿似的,见面连声招呼都没有。 季雨姝拉着姜芽往里走。 姜芽经过他身边时,没有抬头。 顾一帆跟在后面,冲顾承野点了下头,快步跟上了季雨姝。 顾承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个—— 季雨姝在左,姜芽在中间,顾一帆在右,一左一右地消失在了北区的门诊楼里。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沈聿在旁边看得直乐,凑过来,压低声音笑着调侃顾承野:“多好。媳妇儿不成,这是要当你侄媳妇儿的节奏。” 顾承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会说话就滚!” 姜芽进了北区之后,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从她踏进门诊楼大厅那一刻起,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没断过。她回头看了好几次,什么也没看见。 顾一帆在旁边跟她说话,都是些关于工作上的事。 他问她下一个本子想写什么,她说还没想好。 他问她有没有考虑过换个平台,她说暂时不打算。 姜芽心不在焉,话也少。 顾承野确实在暗处盯着。 他跟沈聿出去后绕了一圈又折回北区,在二楼的走廊拐角处站了一会儿。他在拐角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楼下大厅里姜芽身上。 她就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浅色外套,头发扎起来,露出细长的脖颈。顾一帆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她偶尔点点头。 顾承野看得牙齿都快咬碎了。 后来见姜芽去了洗手间。 顾承野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等她出来的时候,他正堵在洗手间外面的走廊上。 走廊很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剩一步的距离。 姜芽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顾承野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她,嘴角浮上那副欠揍的笑:“医院又不是你家开的。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姜芽不想理他,侧身要走。 顾承野往旁边挪了半步,刚好堵住她的路。 她往左,他也往左。 她往右,他也往右。 她停下来,瞪他:“你让开。” 顾承野没动,反而往前凑了一点。他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又无赖又认真的光:“你那天答应我了做朋友的。” 姜芽仰头看他:“所以呢?” 顾承野伸出手,很自然地拉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她手一缩,被他握紧了。她低声警告:“顾承野,别犯浑。” 他笑嘻嘻的,像只偷到了鱼的猫:“朋友拉拉手怎么了?难道我们不是朋友?” 姜芽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用力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也没追,就靠在墙上,看着她。 那种眼神又来了—— 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让她无处可逃。 姜芽被他看得心慌,转身快步走了。 这一次他没拦。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掌心,慢慢攥紧了。 接下来的几天,大家都好像很忙,忙工作,忙生活,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可姜芽知道她的心空了。 就在她写稿子累到发蒙,起来准备喝口水的 时候,鹿呦鸣的视频弹了过来。 鹿呦鸣把姜芽忽悠进慢摇吧的时候,姜芽脑子已经有些昏沉了。 前两天在普陀寺淋的那场雨,到底还是把她整感冒了。她本不想来,架不住鹿呦鸣在电话里软磨硬泡: “咋的,一码归一码,你可千万别因为顾承野那个混球断了咱姐妹间的情义。我跟你说,今晚我公司团建,你过来陪我,就当散散心。” 姜芽被她左一个“姐妹”右一个“情义”架着,到底还是去了。 慢摇吧里灯红酒绿,低音炮震得胸腔发麻。 姜芽坐在吧台边上,捧着一杯橙汁,看谁都是重影。 灯光扫过来的时候,她恍惚看见吧台那头有个穿黑衬衫的男人侧影,肩膀很宽,像顾承野。她用力摇了摇脑袋,想要看得更清楚些,那人转过头,是鹿呦鸣的一个同事。 鹿呦鸣说是公司团建,可到了地方姜芽才发现,这团建拢共就五个人—— 鹿呦鸣,两个女同事,还有两个男同事。 一个姓方,瘦高个,戴一副细框眼镜,斯斯文文的; 另一个姓唐,矮胖些,一笑就露两颗金牙。 四个人围在吧台边,鹿呦鸣挨个介绍了一圈,姜芽迷迷糊糊地跟人点头。她本来就头晕,灯光一晃更晕,只记得方先生的手很凉,握了一下就松了。 方先生是鹿呦鸣手底下的项目经理,海归,说话彬彬有礼。 他见姜芽靠着吧台,脸色发白,便主动给她要了一杯温水。 姜芽接过来道了谢。 方先生顺势在她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隔着半臂的距离,跟她聊了几句。 他说他听过她写的广播剧,很喜欢。 姜芽客气地说了句谢谢。他问她最近在写什么,她说在攒一个新本子。他说那到时候一定拜读。说话间,他端起酒杯,朝姜芽示意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 姜芽也举了举手里的水杯,算是回敬。 方先生笑了笑,又往她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姜芽没听清,偏过头去听。从远处看,两个人靠得很近,像在说什么私房话。 鹿呦鸣在旁边跟唐先生划拳,没注意这边。 顾承野他们本来是在楼上的KTV。 秦岳好不容易凑了个大周末,包了个大包,几个人闹哄哄地唱了一下午。 沈聿直播在大舞台没唱嗨,转了场子又觉得兴奋睡不着,非拉着顾承野和秦岳来慢摇吧接着玩。 顾承野没兴趣,靠在卡座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就搁着一杯白水,一口没动。 他半眯着眼,像只打盹的狼,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慵懒又散漫。 沈聿拿着话筒递到他嘴边:“来一首?” 顾承野摇头。 秦岳忽然笑着朝一楼吧台方向努了努嘴。 灯光太晃眼,顾承野眯着眼睛看了好半天,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第220章 心跳的又急又乱 顾承野看见了吧台边上的姜芽。 姜芽趴在吧台上,脸颊微红,眼神迷离,正被鹿呦鸣拽着跟一个眼镜男说话。 当顾承野看见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凑近姜芽耳边的时候,手里的塑料杯“咔嚓”一声被捏扁了。水溅了一手。 这小没良心的,真是两天不收拾就无法无天。 顾承野内心波涛汹涌,脑海里给姜芽压在床上的画面都有了,表面装的镇定,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把捏扁的杯子搁在茶几上。 他的目光一直钉在吧台方向,像把钉子,又冷又锋利。 沈聿顺着他的视线瞄过去,看了几秒,也变了脸。骂了一声:“艹,鹿呦鸣那女人又在搞什么名堂?” 秦岳笑的别提有多奸诈了,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鹿呦鸣公司今天团建。” “来摇吧团建?他妈明显的相亲局好吧!”沈聿要气懵了,脑瓜子嗡嗡的,作势要冲下去。秦岳拦着他:“嘛去?” 秦岳还在跟沈聿说着,忽然看见顾承野站起来,他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压着的、随时要炸开的气场。 他大步走下楼梯,经过吧台的时候,看都没看姜芽一眼,径直走向了舞台。 秦岳愣了下的问:“你,又嘛去?” ‘啊’顾承野拿起麦克风,试了试音。然后点了那首摇滚。声音一出来,整个慢摇吧都跟着震。 好熟悉的音色。 姜芽在吧台前抬起头,隔着人群,看见舞台上那个握着麦克风的男人。 他额角的青筋微微凸着,目光穿过灯光和人影,直直地钉在她脸上。她在他的注视下,心跳得又急又乱。 姜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熟。 好像在很多年前,她也这样仰头看过他。 顾承野握着麦克风,灯光打在他身上,把那张脸照得又冷又亮。他唱的是那首摇滚,嗓子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儿。 姜芽想起那年的夏天,北京热得像个蒸笼。 顾承野军医大毕业,典礼在学校的礼堂里办。 姜芽提前跟秦岳串通好了,让秦岳把她带进去,藏在后台的幕布后面。她当时刚跟他在一起没多久,还处于那种“看见他就心跳加速但嘴上死不承认”的阶段。 秦岳笑她:“你直接坐第一排不就完了,干嘛跟做贼似的。” 姜芽说:“你不懂,我要听他唱歌。” 秦岳翻了个白眼,把她塞进了后台。 姜芽站在幕布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顾承野那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站在台上,比谁都显眼。 他不知道她来了。 他拿着麦克风,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是对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有点不好意思。 然后他开口了。 唱的是《手中的未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说话低,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温柔,嗓音淳厚,带着独属于他的调调。 礼堂里很安静,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姜芽站在幕布后面,心口像被人拿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又一下。 她那时候想,这个人怎么会把一首歌唱成这样。好像每一句都在跟谁说话,又好像每一句都在跟谁保证。 歌唱完,他鞠了个躬。 台下掌声响起来。 顾承野直起身,目光扫过台下,像是在找什么人。 姜芽从幕布后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束她提前买好的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学校里花店最普通的白粉玫瑰,用旧报纸包着。 姜芽走到台前,把花递给他。 顾承野愣住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比刚才唱歌时还要明显。 顾承野接过花,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 他没说话,但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肩,把她拉到台前,对着台下还没散去的同学和老师,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介绍一下,这我女朋友,姜芽!学编剧的,将来要拿奖的那种。” 台下有人起哄,有人笑。 姜芽脸烧得厉害,抬手去推他,被他攥住了手腕,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你藏后面以为我没看见?” 她瞪他:“你看见了还装?” 顾承野说:“不装怎么让你出来。” 那天晚上,他带她跟朋友吃饭,喝了不少酒。 姜芽被灌了两杯,脸通红。 散场后,他拉着她进了学校旁边一家快捷酒店。 房间里灯很暗,窗帘没拉严,楼下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 他把她抵在墙上,两只手撑在她耳侧,低头看着她。 他的呼吸里全是酒 气,混着白衬衫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她心慌。 他说:“丫。” 她“嗯”了一声。 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又野又哑:“老子真想给你干怀孕了。” 她的脸瞬间烧到了耳根。 她抬手去推他胸口,没推动。 他低头吻下来,吻得很重,很急,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那种。 她在那间廉价的快捷酒店里,在他带着酒气的拥抱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跑不掉了。 “姜芽?” 鹿呦鸣在旁边碰了碰她的胳膊,在她耳边小声说:“完了,某个醋坛子炸了。” 姜芽猛地回过神来。 台上的顾承野刚唱完最后一句,灯光还聚在他身上。他握着麦克风,目光穿过人群,正落在这个方向。 姜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杯。 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酒水珠,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她喝了口,酒是温的,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鹿呦鸣凑过来,小声问她怎么了。 姜芽摇摇头,说没事。 可她的心跳,跟那年夏天一样快。 好像这么多年过去了,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穿着白衬衫站在台上唱歌的人,她还是那个藏在幕布后面、偷偷看他的人。只是这中间,多了五年的雪,多了一个人,和一个怎么也解不开的死扣。 沈聿见视抄起旁边一把吉他,跟着冲了上去。 秦岳也来了劲,把外套一脱,跳到架子鼓后面。几个大男人说干就干,转眼组了个临时乐队。 顾承野站在舞台中央,握着话筒,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地钉在一楼吧台方向。 他没唱情歌。 他唱了一首极燃的摇滚,嗓子又哑又烈,像把火直接烧到了台下。 沈聿的吉他弹得又疯又野,秦岳的鼓点像要把地板震穿。整个慢摇吧的气氛被他们轰到了最高点。台下的人群尖叫着往舞台方向涌,几个姑娘兴奋地直跳。 姜芽被鹿呦鸣拉着,也挤到了前面。 她仰头看着台上,灯光扫过顾承野的脸,他额角有汗,衬衫领口敞着,整个人像从火里走出来的。 姜芽的心怦怦乱跳,小声嗔的一句:“花孔雀……” 第221章 趴在他胸口,要了命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顾承野从台上下来,直接走到了吧台。 他让调酒师给他一杯酒。 姜芽许是喝醉了,也可能是心底掩藏的什么东西作祟,她居然拐进调酒台亲手调起酒来。 她手法熟练,动作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 顾承野靠在吧台上,斜眼看她:“你什么时候会的?” 姜芽把酒杯推到他面前:“没有度数,你明天上班,不能喝酒。” 她则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我出国那五年,在酒吧打过工。” 顾承野的动作顿住了。 姜芽伸出左手,小拇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灯光太暗,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切柠檬的时候,刀滑了。”她说。 顾承野低头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他忽然伸手,把她的小拇指握住,低头吻了一下那道疤痕。姜芽缩回手,眼眶红了,别过脸去不看他。 可最后她到底还是喝多了。 回去的时候,顾承野送她。 秦岳和沈聿也识趣地没跟上来。 姜芽坐在副驾驶上,车里的暖气烘得她昏昏欲睡。 顾承野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伸过去想摸她的额头,试试她烧不烧。 姜芽忽然偏开头,躲开了。 她缩在车门边上,声音又哑又倔:“别碰我,分手了要避嫌。” 顾承野的手僵在半空。 她继续说:“我妈说得对,我是很贱吗,非得吃你这棵回头草?”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后面的话被冷风灌得断断续续:“可我就是想吃……怎么办……” 顾承野把车停在路边。 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过身看她。 姜芽不哭了,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有去抱她,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着,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这一次她没有躲。 顾承野低声:“那你还跟我分?” 姜芽闻声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顾承野往前凑了一点,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他说:“你别哭。你一哭,我就什么都想给你。名分,戒指,婚书,你要什么我都给。可你得愿意。” 姜芽咬着唇,不说话了。 她想说的是:我怕成为你的负担,也不想再夹在你跟你妈中间穿喘不过气。 车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流声。 姜芽窝在顾承野怀里,像一团烧得迷迷糊糊的小猫。 她浑身滚烫,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小胳膊软软地挂在顾承野脖子上,鼻尖贴着他的鼻尖,呼吸热热地拂在他脸上,“呜呜呜……我脚疼,我要回家。” 她声音黏糊糊的,带着鼻音,又委屈又可怜。 顾承野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揽着她的膝弯,把人稳稳地抱在怀里。 她身上那件薄外套蹭得歪七扭八,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泛红的锁骨。 他低头看她,她也仰着脸看他,两个人的睫毛几乎要扫到一起。 这么近的距离,他闻得到她身上混着酒精和洗衣液的味道,她感觉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又沉又重地跳。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勾住他后颈的衣领,微微收紧。 他喉结滚了一下,呼吸重了半拍。 他偏了偏头,嘴唇擦过她的眉心,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轻轻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没有亲嘴唇。 只是额头。 停了三秒,他退开,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要拿你怎么办?”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撒娇,又像抱怨。 他没再说话,抱着她往外走,步子又稳又慢…… 姜芽是被顾承野半抱半拖进泰南苑的。 泰南苑的房子上次鹿明月过来闹过后就一直空着。 姜芽整个人软得像根煮熟了的面条,胳膊挂在顾承野脖子上,脚上的鞋蹭掉了一只,另一只拖在地上走一步响一下。 她仰着头看他,眼神迷迷蒙蒙的,嘴角挂着个傻乎乎的笑,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 顾承野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去开门,按了半天才开门。 门一开,他把她放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倒水。 回来的时候,姜芽已经从沙发上滚到了地毯上,正抱着他的沙发靠垫蹭来蹭去,像只找到了暖窝的猫。 “起来,喝水。” 顾承野把杯子递到她嘴边。 姜芽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又推开,噘着嘴说:“不要了。肚子胀。” 顾承野放下杯子,蹲下来想把她扶起来,她顺势就攀上了他的胳膊,整个人往他怀里钻。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衬衫的扣子,声音又黏又软:“顾承野……你身上好暖和。” 顾承野僵了一下,骂了句:“艹,你想折磨死老子就直说。” 他可不是趁人之危的渣男! 但…… 顾承野喘了好几口气,做了一份心理建设后,把她从自己身上剥下来,放回沙发。 “我去给你找件衣服换。” 他转身往卧室走。 刚迈出两步,背上就多了一个人。 姜芽从后面跳上来,两条胳膊紧紧箍住他的脖子,腿盘在他腰上,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贴得严严实实:“你别走。” 她的嘴唇贴在他后颈上,声音闷闷的,“你走了我害怕。” 顾承野闭了闭眼:“踏马真是要了老子的命了。” 他感觉到她软软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呼吸热热地喷在他脖颈上。他深吸一口气,反手把她从背上捞下来,抱着她进了卧室,放在床上。 “睡觉。” 顾承野语气很硬。 姜芽躺在床上,歪着头看他,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皮带扣。 “你陪我睡。”她说,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 “我……”顾承野把她那只手拿开,她又不依不饶地缠上来。他退后一步,她坐起来,仰着脸看他,噘着嘴,眼睛里雾蒙蒙的,委屈巴巴的,“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顾承野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 姜芽忽然伸手掀开他的衬衫下摆,指尖贴上了他的腹肌。她摸了两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还是你腹肌好看,外面那个戴眼镜的,好讨厌……我不喜欢他靠近……” 她没说完,顾承野已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姜芽,你再摸一下,老子可不忍了……” 第222章 一晚三次凉水澡 姜芽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 顾承野手叉腰又往后退了一步。 姜芽忽然笑了,笑得又娇又坏,像只偷到了鱼的小猫。 她朝他张开双臂:“那你过来呀。” “艹!” 顾承野转身冲进了浴室。 冷水浇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他仰着头,水从脸上淌下来,滴在胸口。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的样子—— 她摸他腹肌时的指尖温度,她噘着嘴说“你陪我睡”时软糯的声音,她趴在他背上时胸口贴着他的触感。 顾承野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 然后又冲了五分钟…… 顾承野出来的时候,姜芽已经在床上缩成一团了,被子蹬在脚下,睡衣领口歪着。 他走过去,把被子给她盖好。 姜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又笑了。她伸手拽住他的衣角:“你洗好了?过来睡。” 顾承野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睡你的。” 她在被子里扭来扭去,忽然掀开被子坐起来,一头栽进他怀里。她的脸埋在他小腹上,手指揪着他浴袍的带子,“你好香。” “祖宗,你是我的祖宗!” 顾承野一把把她从怀里捞起来,放在床上,用被子把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他站在床边,喘着粗气。 姜芽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顾承野舌尖底腮帮子转过身,又进了浴室。这是今晚第二次。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确定她睡实了,才松了一口气。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把被她蹬到地上的被子捡起来,重新给她盖好。然后他自己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离她远远的,像隔了一条楚河汉界。 顾承野闭上眼,刚有点睡意,身边忽然一沉。 姜芽翻了个身,直接滚进了他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手搭在他腰上,一条腿压着他的腿。 顾承野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试着把她推开,她在梦里哼了一声,反而抱得更紧了。 他看着她贴在自己怀里的脸—— 睫毛长长的,嘴唇微微翘着,呼吸软软的,像只翻着肚皮的小猫。 顾承野认命地闭上了眼。 然后,他又去了浴室。 这是第三次…… 沈聿的车拐进双井那条窄巷子时,鹿呦鸣还在副驾驶上装睡。 她知道他家在双井,但从没来过。 车停在一扇铁艺门前,沈聿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先偏头看了她一眼。 鹿呦鸣睫毛在颤,装得一点都不像。 沈聿笑了一声,没戳穿。 铁门推开,里面是一栋两层的小独栋,外墙刷成奶白色,爬山虎从墙角一直攀到二楼窗台。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有心思。 靠墙一排月季,还没到花期,枝桠修剪得整整齐齐。中间铺着青石板的小径,石缝里冒出一簇一簇的苔藓。廊下挂着一盏铜质风灯,亮着暖黄的光。 “先生您回来了。” 阿姨跑出来开门。 鹿呦鸣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嘴角抿了抿,像在忍住什么。 “看什么看,进去。”沈聿从后面推了她一把。 鹿呦鸣踉跄着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环顾客厅,就被他一把拽住了手腕。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他反手把她抵在玄关的墙上。 阿姨自动闪的远远的。 玄关很窄,鞋柜上放着一只铜盘,盘里搁着钥匙和几枚硬币。 鹿呦鸣的后背贴着一幅挂画的边框,硌得有点疼,但顾不上。 沈聿的吻落下来,又急又重,像是从刚才在车上就一直忍着,忍到现在终于爆了。 鹿呦鸣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攥着他的大衣前襟,指尖几乎陷进面料里。 他的舌头顶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带着一股薄荷烟的味道和一种近乎蛮横的占有欲。 “唔……”鹿呦鸣偏了一下头想喘口气,沈聿追过来,牙齿轻轻咬住她的下唇,不重,却让她整个人都软了。 沈聿的手从她外套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她的腰,往上推了一寸。 鹿呦鸣浑身一激灵,伸手去推他胸口。 沈聿反而更往前压了一步,把她整个人圈在墙壁和自己之间,膝盖顶开她的腿。 玄关的灯没开,只有客厅尽头那盏落地灯亮着,橘色的光从走廊那头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交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沈聿……”鹿呦鸣的声音哑了,带着一点警告,却没什么力气。 “嗯。”他应了一声,嘴唇却没离开她,从嘴角滑到耳垂,又从耳垂滑到颈侧。他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按在她胯骨上,力道不轻不重。 鹿呦鸣仰着头,后脑抵着墙,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他的手继续往下,摸到她的膝弯,把她一条腿抬起来环在自己腰上。她整个人重心一歪,全靠他撑着。 “你疯了。”鹿呦鸣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伸手抵住他的额头,把他推开了半寸。 沈聿喘着气看她。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制冷的嗡嗡声和两个人都没平复的呼吸声。 鹿呦鸣的衬衫领口被他扯歪了,锁骨露在外面,脖子上有一小块他刚留下的红印。 她瞪着他,胸口起伏着,嘴唇红肿。 “我疯了?”沈聿笑了一声,那笑又痞又哑,“你跟我从酒吧一路忍到现在,你跟我说我疯了?告诉我,你也想我了。” 鹿呦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聿趁她愣神的工夫,弯腰把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往客厅里走。 沙发上扔着几件他随手脱下来的衬衫,茶几上摊着几本杂志和一只喝了一半的玻璃杯。 他把她放在沙发上,自己跟着压下来。沙发很软,她整个人陷进去,他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 “鹿呦鸣,”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不像刚才那么急了,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认真,“这是我家。以后也是你家。你跑不掉的。” 鹿呦鸣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又轻又软:“谁要跑了?” 做到关键时刻,院子里传来车子的鸣笛声。 阿姨尴尬地在门口小声提醒。 “先生,您父亲来了……” 第223章 关关难过,关关过 沈建国和沈聿的谈话,没人知道具体说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 鹿呦鸣就被鹿明月一个电话叫回了顾家。 “你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 鹿呦鸣一头雾水地赶到顾家老宅,进门就看见鹿明月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顾毅难得这个时候在家,端着茶杯,一副“我今天哪儿也不去”的架势。 客厅里的气氛沉得像灌了铅。 而沙发另一头,坐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人—— 鹿家老爷子。 鹿明月跟鹿呦鸣亲爹。 八十多岁了,身板笔挺,一双眼睛像老鹰似的,盯得人脊背发凉。他没看鹿呦鸣,只端着茶碗,慢慢吹着茶沫子。 顾承野是九点半左右到家的。 他十二点有手术,本该待在医院的。 可接到父亲顾毅的电话,只说了五个字:“今晚早点回来。” 他嗅出不对,紧赶慢赶地回了家。 进门换了鞋,一眼看见鹿呦鸣坐在沙发上,脸黑得像锅底,鹿明月在旁边坐着不敢吭声,顾毅跟鹿老爷子在喝茶。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钟的嘀嗒声。 顾承野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慢慢走过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看向鹿呦鸣,低声问:“几个意思?” 鹿呦鸣没看他,只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包,声音闷闷的:“我跟沈聿的事,闹到老爷子那去了。” 顾承野愣了一下。 抬眼看向了他这个老古董了一辈子的姥爷。 这老爷子性情古怪,刻板,严厉,对鹿呦鸣母亲的事耿耿于怀,这么多年也没真正认过这个女儿。 鹿呦鸣向来最怕他。 顾承野忙堆积笑脸地喊了声‘姥爷’。 没想回他的是一击有力的白眼。 “臭小子!” 顾承野也不恼,陪着笑脸嘻嘻:“是是是,您教训的是。” 气氛僵持了会儿。 老爷子喊头疼,要鹿明月扶他上楼休息。 等人走后,顾毅放下茶杯,语气很委婉:“呦鸣啊,你心里最好有个准备。咱家老爷子,比沈家那位还老古板。他那关,不好过。” 鹿呦鸣咬着唇,眼圈红了。她低声说:“我知道。” 顾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顾承野靠在沙发背上,见老爷子上楼休息了,悠悠道:“该!谁让你一天不安好心到处扯红线来着?” 鹿呦鸣猛地抬头瞪他。 那双眼睛里又气又委屈,偏偏还带着一股“你居然敢这么说”的劲儿。 “我踏马那是帮你!你没看出来啊?” 顾承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不看她:“我的事你少管。” 鹿呦鸣“啊呸”了一声,站起来,指着他鼻子的开骂。 “要没有我,你跟姜芽早他妈分了八百年了!你以为你那破心思能瞒过谁?你天天憋着不说,是谁踏马给你递的话?是谁帮你约的人?是谁在姜芽面前替你兜着底?顾承野,你白眼狼!” 顾承野被她骂得直挠头,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鹿明月从楼上下来,想说话,被顾毅一个眼神按住了。 顾承野放下杯子,站起来。 他走到鹿呦鸣面前,拍了拍她的肩:“那,那我谢谢你。” “滚蛋!”鹿呦鸣抬头看他,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顾承野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关关难过,关关过,鹿呦鸣,加油!” 第224章 刀子扎到谁身上谁疼 旧T恤从肩头滑下来的时候,姜芽的侧腰露出一小截皮肤,白得晃眼。 她偏过头,像是往摄像头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那个弧度更明显了。 然后她拿起床上叠好的一套衣服,慢条斯理地穿上。全程没有回头,但顾承野知道,她知道他在看。 姜芽也知道这个摄像头的存在。 顾承野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忍不住弯了嘴角。 他把手机转了个角度,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个又无奈又宠溺的笑,低声说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 姜芽换好衣服,把旧T恤叠好放在床上,又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这次她没再装。 她对着摄像头做了个鬼脸,嘴型像是在说“混蛋”。 然后她拿起包,出了卧室。 监控里传来关门的声音。 画面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荡荡的床铺和窗外照进来的晨光。 姜芽到家门口的时候,做贼似的。 她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先探进去半个脑袋,压低声音问正在擦桌子的阿姨:“我妈呢?” 阿姨抬眼看了看她,又往楼上瞟了一眼,小声说:“昨晚等了你半夜,两点多才睡。这会儿还没起呢。” 姜芽“哦”了一声,把心放回肚子里。 她关上门,换了鞋,一边往里走一边盘算着昨晚的事该找个什么借口糊弄过去。 总不能说在顾承野那儿睡的。 也不能说是在鹿呦鸣那儿。 正想着,门口传来一阵高跟鞋声。 关小棠华丽丽地出现在大门口。 她穿了一身嫩绿色短外套,配着白色阔腿裤,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晃得人眼晕。 关小棠进门先冲姜芽挤了挤眼,然后提高嗓门,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声:“阿姨好!我来松松姜芽姐,昨晚她在我那儿睡的,我们俩聊了大半宿,她手机没电了,就没给家里报信。唉,季姨不在家吗?” “这呢。” 季雨姝听见动静,从头上走下来。 姜芽立刻接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妈,对对对,我在小棠那儿。我们俩追剧追过头了,手机充电器也没带。” 季雨姝从楼上下来,头发刚梳好,脸上还带着倦意。 她看了姜芽一眼,又看关小棠一脸乖巧地站在那儿,嘴角还挂着甜笑。 关小棠这孩子她从小看着长大,嘴甜会来事,说什么她都信三分。 季雨姝“嗯”了一声,算是放过了。 她走到沙发坐下,忽然看了看关小棠,眼睛一亮:“小棠啊,有对象没?” 关小棠一愣:“啊?”季雨姝说:“没有的话,阿姨给你介绍一个。我朋友家的,长得一表人才,制片人,做影视的,正好跟你一个圈子,你俩很合适。” 关小棠反应极快,立刻摆手,笑得又甜又诚恳:“阿姨,那可不行,我奶奶说了我还小呢,她舍不得我嫁人。” 季雨姝被这话逗笑了,也没再勉强。 回头姜芽就把这话原原本本地说给了秦岳。 她也就是随口一提,没想那么多。 秦岳那边听完,好半天没吭声。 秦岳是在片场外面的保姆车上堵住关小棠的。 他来得风风火火,车刚停稳就跳下来,直奔那辆白色保姆车。 关小棠的助理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就被他一只大手拨到一边,自己挤了上去。 第225章 可以爱,但不能滥爱 顾一帆没推。 项目是一部短剧,根据姜芽的长篇小说《我们那些年的沧海桑田》改编。 这本子是姜芽在B&a;X传媒最后一个本子,沙总求了她很久,她才答应回来完成编剧工作。 导演黄明涛,制片人顾一帆,演员已经定完妆,开机仪式定在三月中旬。 黄明涛得知顾一帆是顾承野的侄子时,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他端着导演的架子,在剧本会上第一次跟顾一帆正面交锋。 那天在会议室里,顾一帆刚把分镜脚本摊开,黄明涛就靠在椅背上,阴阳怪气地说:“顾制片,你在美国待久了,可能不太懂国内的制作节奏。这个本子节奏偏慢,观众没耐心。” 顾一帆推了一下眼镜,语气很平:“黄导,这个故事的核心是克制和留白。姜编剧写的每一场戏都有她的呼吸感。如果加快节奏,就散了。” 黄明涛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轻慢:“呼吸感?你跟我说呼吸感?我是导演,我拍过十几部戏,我能不知道观众要什么?” 顾一帆没接话,只把剧本翻到某页,指着一场戏说:“这场戏姜编剧写了三段内心独白,一句台词都没有。我觉得很好。如果黄导要改,我们可以先跟姜编剧沟通。” 黄明涛把剧本往桌上一推,站起来:“我跟她沟通?我是导演还是她是导演?” 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僵了。 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顾一帆坐在那里没动,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他看起来斯文,甚至有些文弱,可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很稳,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深水。他慢慢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 “今天先到这里。我回头跟姜编剧聊一下,再跟黄导对接。” 顾一帆说完,转身走出会议室,步子不急不缓。 黄明涛在身后看着他,脸色铁青。 姜芽接到顾一帆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改新本子。 顾一帆在电话里简单说了情况,姜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天去片场。” 挂了电话,姜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她想起纽约。 想起那个冬天,她和顾一帆在布鲁克林的剪辑室里熬了三个月,每天靠外卖和黑咖啡撑着,把一部没人看好的纪录片一帧一帧地剪出来。 那时候他总穿一件灰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戴着一副旧耳机,在电脑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写解说词写到凌晨,他给她带热汤。 她感冒发烧,他替她跟导演组请了假,送她回公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有事给我打电话”,然后走了。 后来他在上海朋友的婚礼上跟她表白,她拒绝了。 再后来,听说了他是顾承野的侄子时,姜芽一度感叹这世界真小。 关小棠拿她开玩笑:“姐,你要不写个侄子小叔抢夺同一个女主角的本子吧,指定能大卖。” 姜芽听后哑然:“可以爱,但不能滥爱。” 从那晚开始,姜芽就躲着顾承野。 见了就跑。 沈聿揣着明白装糊涂,有天跟顾承野在礼堂前抽烟,随口问了一句:“那晚你俩……” 顾承野叼着烟,眯着眼,勾唇笑了一下。 “解渴了?” 顾承野说得又痞又沉:“我踏马是人,不是畜生!” 沈聿被这话堵得烟差点呛进气管。 沈老爷子今天出院,顾承野是过来帮忙的。 车子停在礼堂外面。 他说完转身往礼堂后面走。 不凑巧。 姜芽正从侧门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什么材料,她低头走得飞快。 顾承野远远就看见了她,他几步抄近路,堵在了礼堂后面的夹道口。 “嘿!” 听见声音。 姜芽一抬头,看见顾承野靠在墙上,双手插兜,像专门在这儿等她的。 姜芽步子一顿,掉头想走。 第226章 你连自己的心都练不明白 黄明涛一开始还算客气,指着几场戏说节奏拖沓、人物动机不够清晰、高潮点太靠后。 姜芽一条一条跟他辩。 她说那几场戏是留白,是呼吸,是让人物沉淀的地方。 黄明涛说观众不会等。 姜芽说观众不傻,你别拿你那套流水线的标准来套我的本子。 黄明涛脸色变了。 他把烟灰缸往旁边一推,声音压低了:“姜芽,你别不知好歹。我这样改,还不是为了你好?你的本子太文艺了,没人看。我是在救你。” 姜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像一面平静的湖水上裂开的一道细纹。 “为了我好?黄明涛,别拿你那点花花肠子在我面前使。你改剧本,是为了让我低头,让我知道离了你不行。” 好像被戳中了什么。 黄明涛的脸一下涨红了。 他站起来,拍了下桌子:“对,没错,你能把我怎么着?别以为你抱上了顾家的大腿,就能在这行横着走了?我告诉你,姜芽,这圈子我说了算。” 姜芽也站了起来。 她比他矮,可她看他的眼神是居高临下的。 “黄明涛,我的本子,你一个字都别想动。” 办公室里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响,大概是那只烟灰缸。 当天下午,《我们那些年的沧海桑田》剧组换了投资商。 新投资方的第一件事就是撤换导演。 黄明涛被请出了片场,他的私人物品被装进两个纸箱,堆在门口。 女主角露娜也一并撤了下去,换上关小棠。 露娜临走前在剧组门口气得又是跺脚又是哭唧唧:“关小棠你给我等着,贺少是不会放过你的。” 顾一帆重新出现在片场,给关小棠下了死命令。 “一周之内,十斤。减不下去,女主角我另找人。” 关小棠站在会议室里,嘴里还咬着半块饼干,眼睛瞪得溜圆:“顾一帆你疯了吧?我又不是气球!” 顾一帆推了一下眼镜,语气很平:“那你减还是不减?” 关小棠把饼干一摔:“去!我去还不行吗!” 她好不容易当一回女主角,不能因为体重让换了,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关小棠是拽着姜芽去的健身房。 姜芽懒在沙发上不动弹,关小棠叉着腰站在她面前:“你要再这样,我可跟季阿姨实话实说了。你妈要是知道你在承野哥那儿过的夜,你猜会不会打断你的狗腿?” “关-小-棠-你-有-种。”姜芽从沙发上弹起来,恶狠狠地瞪了关小棠一眼,拎起包跟她走了。 健身房藏在国贸三期顶层,门禁刷卡,电梯直达,不对外营业。 里面只有几个会员,都是明星、运动员和那些不想被狗仔拍到的有钱人。 器械区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落地窗外是半个北京城的灯火。 教练是从国家队退下来的,拿过全运会奖牌,一对一指导,价格贵得让人咂舌。 姜芽换好运动服出来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T恤,正在跑步机上慢跑,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姜编剧。又见面了。” 姜芽认出了他。 方先生,鹿呦鸣的那个项目经理。 姜芽客气地点了点头:“你好。” 方先生从跑步机上下来,拿毛巾擦了擦汗,跟她聊了两句。 他说他也在跟这个教练,每周来三次。 姜芽说自己是陪朋友来的。 第227章 他想跟你闺女天长地久 姜芽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北京城密密麻麻的灯火。 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拳头。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回望某人,她极轻极轻地带着几分的倔强嘟囔:“你倒是练得明白,结果呢?” 秦岳和关小棠躲在器械区的拐角后面,一个靠在墙上,一个蹲在地上,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只露出四只眼睛,盯着落地窗那边顾承野和姜芽的动静。 那边吵得热火朝天,这边两个人倒是腻歪得不行。 关小棠蹲累了,干脆一屁股坐在秦岳的脚面上,仰着头问他:“所以黄明涛被撸下来,是承野哥的干的?” 秦岳低头看她眼睛里都是宠溺,她头发蹭着他的膝盖,痒痒的。他“嗯”了一声:“一个电话的事,新投资方是他大学同学,做医疗器械的,欠他人情。” 关小棠眼睛瞪得溜圆:“承野哥那么有钱?” 秦岳“啧”了一声,压低声音:“这才哪到哪?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他名下那些东西,要是全抖出来,能吓死你。但他不让说。不想让你姜芽姐知道。” 关小棠端着她那张俏脸:“为什么?” 秦岳没忍住抬手挂了下她的小鼻尖:“他不想让她觉得欠他的。”这孩子,最近瞧着瘦多了,肩胛骨都凹陷了下去,虽瘦但显得病态美,反正他不太喜欢。 秦岳喜欢胖乎乎的小可爱。 一捏脸蛋子软乎乎。 心想:不成,不能再让她减肥了,得想个办法给她补回来。 关小棠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没想到承野哥还是个付出男,做好事不留名。” 秦岳捏了捏她的脸:“你管人家呢。你什么时候也让我做点好事?” 关小棠拍开他的手:“你少来。你做的还少吗?上次在片场,你当着全剧组的面给我送饭,搞得人家以为我傍了个厨子。” 秦岳听后嘎嘎乐:“那下次我穿白大褂去,让他们以为你傍了个医生。” 关小棠被他逗笑了,拿拳头捶他胸口。 他挨了两下,忽然伸手把她从地上捞起来。 她还没站稳,就被他按在墙角,低头亲了一口。 亲在嘴上,不重,但很实在。 关小棠推他:“你疯了,这是公共场合。” 秦岳不以为意:“又没人。” 他低头又亲了一下,这回更重些,把她嘴唇都亲红了。 关小棠被他亲得发软,手攥着他的运动服领子,嘴上还不饶人:“秦岳你属狗的啊。” 秦岳笑着轻咬了下她:“你说是就是。” 关小棠嘶了下,拿眼睛瞪他,他又亲。她再瞪,他再亲。 两个人闹了好一会儿,关小棠才喘着气推开他,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头发。她小声说:“咱两地事先别跟姜芽姐说,我怕她伤心。” 秦岳点头:“我有数。” 他也担心他跟小棠公开秀恩爱,煞了顾承野那颗破碎的心。 黄明涛从片场被撵出来之后,开着车在城里转了大半圈,最后停在了沙总写字楼楼下。 他上去的时候,沙总正靠在办公桌后面抽雪茄,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好几颗。 黄明涛把事儿一说,沙总不紧不慢地吐了口烟,靠在椅背上打量他:“不就是一部戏吗,你又何必呢?” 黄明涛说:“不是戏的事。顾承野整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沙总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用手指点了点桌面,道:“最近贺少在北京有个酒会,你俩关系不错,要不你找找他?” …… 院里有意提顾承野当院长,文件都拟好了,就差他本人签字。 顾承野拒绝了一次,又拒绝了一次。 第三次. 姜远志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了门骂他:“你不想当院长当什么大夫?你当一辈子门诊医生算了。” 顾承野端站着,背挺得很直。 “我喜欢做手术。当了院长就没时间上台了。” 姜远志拍桌子:“那是你不思进取!” 顾承野没接话。 姜远志瞪着他,忽然听到一句极轻的、几乎像自言自语的话:“姜芽喜欢我做手术。” 姜远志整个人定住了。捂着心脏缓了半天,脸色发白,骂了一句:“她让你吃屎你也吃啊。”</p >顾承野看着他,笑了一下:“她不会。” 姜远志气急败坏,直呼顾承野这小子完蛋了。掉头就给顾毅打了电话,气得不轻:“管管你家儿子,院长不当他想造反。” 顾毅在那头悠悠地说:“他想跟你闺女天长地久。” 虽然姜芽跟顾承野分手了,这两老头的关系反而更和谐了,有事没事约着下盘棋,再不济,饭后一起公园走走,谈的都是国家大事。 两个老头在电话里合计了半天。 最后结论:解铃还须系铃人。 顾毅把顾承野拒绝提拔的事添油加醋地说给了鹿明月。 鹿明月一听就急了。 她去找顾承野谈,顾承野始终那副态度:您别管了。 鹿明月气得回去哭了一场。 第二天,她转头找到了姜芽。 约在一家咖啡厅,姜芽到的时候,她已经坐了好一会儿,面前的咖啡凉透了也没动。 鹿明月见了姜芽,没寒暄,直接开口:“你去劝劝承野,让他把院长的位置接了。” 姜芽看着她,没说话。 看来这臭丫头知道此事。 鹿明月就更来气了:“他只听你的,你说什么他都听。” 姜芽淡淡的:“阿姨,我跟顾承野分手了。” 鹿明月的脸色变了变:“分手了又怎样?你欠我们家的。你劝他当院长,就当还债。” 姜芽的手指在杯沿上攥紧了,一字一句:“抱歉,请恕我无能为力。” 鹿明月气得重重拍了两下桌子,变了话:“狼心狗肺的丫头,我这是给你脸了?既然如此,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儿子马上要订婚了,以后见了他躲远点。” 姜芽面色依旧,可那微微颤抖的手还是将她内心的什么出卖。 强烈的自尊心驱使下,她死死咬住下嘴唇,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再抬起头已变得波澜不惊。 她看着鹿明月,那一眼很静,静得让鹿明月心里莫名一虚。 然后姜芽站起来,把包挎好,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那最好不过了。” 说完。 转身走了…… 第228章 再敢碰她试试 贺家所谓的酒会。 实则是贺家小女儿贺萌萌的归国宴,也是她二十四岁的生日宴。 宴会在贺家别墅举办。 那栋别墅坐落在京北近郊的半山腰上,车沿着盘山路往上开的时候,远远就能看见灯火通明的一片。 草坪被重新铺过,绿得不像冬天该有的颜色。 白色的帐幔从别墅二楼的露台垂下来,在风里轻轻翻卷,帐幔底下挂着水晶灯,灯光穿过水晶珠子散成一片碎钻似的光,落在草地上、酒杯上、来来往往的裙摆上。 正中央搭了一个台子,台下摆了二十来张圆桌,桌上铺着米白色桌布,每张桌上都有一束白玫瑰。 宾客已经到了大半,草坪上三三两两站着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珠光宝气。 有明星,有投资人,有华尔街回来的基金经理,还有几个经常在财经杂志封面上出现的老面孔。 贺家这次是下了血本的。 贺峙站在人群中间,端着一杯香槟,跟几个中年男人谈笑风生。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丝绒西装,胸口口袋里别了一朵白色小玫瑰,笑容温雅,看上去像个正经的世家公子。就是那张过分医美的脸让人很不舒服。 姜芽站在别墅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生性淡薄,不喜社交,尤其像酒会这种。 接到邀请函的时候,她随手扔在了茶几上。 季雨姝看见了,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贺家的帖子,你不去?” 姜芽说:“我跟贺家又不熟。” 季雨姝把请帖拍在她面前:“不熟也得去。贺家要在京北扎根,第一场宴会你不露面,以后在这圈子里怎么混。你妈我还没死呢,你就想把自己的路堵死?” 姜芽并不想打笼:“我不靠贺家吃饭。” 季雨姝冷笑:“你不靠?你写的戏,播的平台,哪个跟贺家的资本没有牵扯?你以为你是谁,能独善其身?” 姜芽不说话了。 季雨姝把请帖推到她面前,语气不容商量:“去。不去我打断你的腿。” 所以她就站在这里了。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丝绒长裙,是季雨姝提前给她备好的高定。 裙子剪裁极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腰侧别了一枚极细的银质胸针,坠着一颗很小的祖母绿。 头发没有盘,只是松松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 她没有戴项链,锁骨空着,皮肤在草坪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她个子高,穿了双五厘米的细跟鞋,往人群里一站,肩平颈直,腰线收得利落,整个人像一株从暗处挪到光里的白桦。 她从侍者的托盘上拿了一杯香槟,没喝,只端着,慢慢往草坪深处走。 有人回头看她,她没在意。她已经习惯了。 贺峙是第一个走过来的。 他端着酒杯,步子不急不缓,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 他身边跟着黄明涛。 黄明涛今天穿了件灰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看上去人模人样的,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怎么干净。 贺峙走到姜芽面前,停下,举了举杯:“姜编剧。赏光了。” 姜芽客气地点头:“贺总客气。” 贺峙说:“今天是我妹妹的生日。不过你来了,我也挺高兴。”他偏头看了黄明涛一眼,黄明涛立刻笑着接话:“姜芽,你今天真漂亮。这条裙子,我在巴黎见过,不好买。” 姜芽敷衍的扯了扯嘴角:“季女士挑的,我不懂这些。” 贺峙笑了笑,把手里那杯香槟递到她面前:“姜编剧,喝一杯?” 姜芽低头看了一眼那杯酒。 她没接。 姜芽端起自己手里那杯没动过的香槟,跟他碰了一下杯沿。声音很轻,叮的一声。 “贺总,我手里有。这杯还没动。您那杯,自己留着吧。” 贺峙的笑容明显僵了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把手收回去,自己喝了一口。 黄明涛在旁边不乐意了。 他凑上来,站在姜芽侧前方,挡住了她的路,笑得不怀好意:“姜芽,贺总给你敬酒,你这也太不给面子了。不就是一杯酒吗,又不是毒药。” 姜芽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像湖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 “黄导,”她说,“您今天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贺总旁边?艺术顾问,还是酒局陪客?” 黄明涛的脸色瞬间暗了下来。 姜芽继续说:“您上回在片场摔了烟灰缸,投资方撤了您导演的位子,我还以为您会消停几天。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新饭局了。贺总,您这用人标准还挺宽松的。” 贺峙挑了挑眉,看了黄明涛一眼。 黄明涛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贺峙拍了拍黄明涛的肩:“明涛,姜编剧这张嘴,你还是少惹。” 黄明涛被这句话堵得面子里子全没了,脸色铁青。 黄明涛退到一边,阴着脸看姜芽走开。 他等了一会儿,趁贺峙跟别人说话,又凑了上去。他端着两杯酒,拦在姜芽面前,声音压得低,带着一股恼羞成怒的狠: “姜芽,你以为顾承野还能护你?他都踹了你,你还在这儿装什么清高。” 黄明涛这是一点也不伪装了,尖酸刻薄的话从他嘴巴里出来倒是给姜芽惊到了。 姜芽停住脚 步,她看着他,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黄明涛,你再说一遍。” 黄明涛往前凑了一步,压着嗓子:“我说,你被顾承野甩了,现在就是一个人。你要是识相,今晚就陪我把之前那笔账清了。不然,我让你在这个圈子里——” 他话没说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不粗,但力道极大,捏得黄明涛的手骨咯咯作响。 黄明涛疼得嘶了一声,转头去看。 顾承野站在他面前。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剪裁极好,肩线挺括,腰收得利落。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有领带,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喉结。 他头发打理得比平时更整齐,鬓角修得很干净,整个人从平日的冷面医生变成了一种叫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他的表情很淡,淡得像结冰的湖面。 他低头看着黄明涛,像在看一只不小心踩到的虫子。 “黄导,你刚才说什么。” 黄明涛被他攥着手腕,疼得脸都白了,嘴上却还硬:“顾承野,你别太嚣张。姜芽已经跟你分手了。你们没关系了。你管不着她。” 顾承野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一寸。 黄明涛的酒杯掉在草地上,红酒洒了一地,溅在他的灰西装裤脚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污渍。 顾承野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碰他,何况现在黄明涛不知死的各种挑衅,冰冷如月的眸子眯了眯,嗜血般可怕。 “再碰她一个试试?” 黄明涛疼得直抽气,挣扎着想把手抽回来。 姜芽在旁边看不下去了。 她伸手,轻轻拽了一下顾承野的袖子。 她的指尖碰到他手腕的那一刻,顾承野整个人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 她朝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算了。跟这种人不值当。” 顾承野看了她两秒,这才慢慢松开了黄明涛的手腕。 黄明涛往后退了两步,揉着手腕,脸上又红又白。 他看了看顾承野,又看了看姜芽,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又阴又酸,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少,”他说,“这就您不对了。您家世再厚,也不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您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护她?朋友?前男友?还是——” 顾承野刚敛了几分的冷色瞬间消逝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强有力的压迫感。 他的下颌绷紧,肩膀微微往下一沉,整个人像一头被戳了逆鳞的兽。 姜芽站在他身后,看见他放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节发白。 她伸手,从后面握住了他的手指…… 第229章 乖,听话,我抱你 姜芽的手很软,他的拳很硬。 她捏了一下。 顾承野的拳头没有松开,但他也没有挥出去。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眼睛死死盯着黄明涛:“有种把刚才话的再说一遍?” 黄明涛被他看得后背发毛,退了一步,又觉得不能输了气势,梗着脖子站在原地。 贺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端着酒杯,看看顾承野,又看看黄明涛,最后看向姜芽。尬笑了下,语气很随意:“顾少,别跟明涛一般见识。他喝多了。” 他又转向黄明涛,声音冷下来:“明涛,你去找萌萌道个喜,然后回去吧。你今晚话太密了。” 黄明涛脸色一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贺峙一个眼神压住了。他恨恨地看了顾承野一眼,转身走了。 贺峙又对姜芽笑了笑:“姜编剧,不好意思。改天我请你吃饭,当赔罪。” 姜芽没接话。 贺峙也不介意,端着杯子走了。 他表面装镇定,实则看顾承野的眼神藏着惶恐不安。 草坪上恢复如常。 音乐还在响,宾客还在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承野还站在那里。 姜芽松开他的手指,退后半步。 她看着他,他的西装袖口上有一点红酒渍—— 刚才黄明涛的酒杯掉的时候溅上去的。 她想伸手去擦,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顾承野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还很暗,像被人踩了尾巴。 “他碰你哪儿了?” 姜芽往前走去,“没碰。就是说了几句难听的。” 顾承野跟上来,“姜芽!” 姜芽被迫抬头看他。顾承野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她每次躲他都会被拽回来的东西。 “老子非剁了他不可。” 姜芽看了他两眼,从他身边走过去,想往别墅里面走,“你别跟着我。” 顾承野跟在她后面,两步远,不远不近。 姜芽生气:“你走开。” 顾承野不管不顾:“我顺路。” 气的姜芽站那里不动了:“你顺什么路?” 顾承野也来了脾气,声音提高了好几个调调:“你管我顺什么路?” 像两个生气斗嘴的小冤家。 顾承野拉着姜芽穿过人群,绕过大半个草坪,走到别墅侧面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这里离主宴区远,只有几盏矮矮的草坪灯亮着,光线温吞吞的,照不亮人脸,只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别墅米白色的外墙上,拖得又长又模糊。 姜芽站定之后,手腕一转,从他掌心里挣出来,动作急,带着一股压了一路的火气,“你干嘛?放手!” 想到鹿明月说的那句“我儿子马上就要订婚了”,想到刚才黄明涛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这事捅出来,而且这狗东西现在就站在她面前却什么都不解释,火就压不住地往上蹿。 顾承野见她真生气了,紧忙往后退了两步,跟她拉开一点距离,然后歪了歪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更深了,像两潭看不到底的水。 姜芽被他这么一看,后背莫名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看什么看?”声音硬邦邦的。 顾承野摸了摸鼻尖嬉皮笑脸的:“看你好看。” 姜芽被他这句不正经的话堵了一下,气更不打一处来:“起开。” 她往左挪了半步,想从旁边绕过去。 顾承野也往左挪了半步,刚好挡住她。 她往右,他也往右。 她停下来,瞪着他。 他站在那里,嘴角微微弯着,像是觉得这件事很有趣。 姜芽气鼓鼓地想找个地方坐,左右看了看,旁边只有冬青和墙,连个凳子都没有。 她抬脚踢了一下草坪,用的力气不小,鞋尖陷进草皮里。 然后她“嘶”了一声,弯下腰去,抱着小腿蹲了下来。 新鞋子磨脚。 刚才从门口走到这里,后跟已经磨出了泡。 她这一踢,泡破了,疼得她呲牙,眼眶里迅速蓄了一层水光。 姜芽蹲在那里,低着头,手按着脚后跟,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我脚疼。” 顾承野站在她旁边,就那么站着:“脚疼还穿高跟鞋?”< /p>“你以为我爱穿?”姜芽扁着嘴巴眼泪都快疼出来了,把手里的包往草坪上一扔,作势就要往地上坐。 她还没坐下去,就被一只胳膊从身后捞住了。 顾承野的手臂箍在她腰上,力道又准又稳,把她整个人往后一带。 姜芽重心一歪,“啊”了一声,跌进了一个硬邦邦的怀里。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稳稳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你干嘛?”姜芽慌乱挣扎,生怕别其他人看见。 顾承野的手臂圈着她的腰,不紧不松,刚好让她挣不开,“我看看。” 姜芽推他胸口:“不要你管。” “再说我真不管了!”顾承野嘴上这么说着,手却没停。他一手箍着她,一手把她那只崴过的脚抬起来,脱掉鞋子。 脚后跟处一个圆圆的红血泡,皮破了,露出底下嫩红的肉,上面还有一点亮晶晶的渗液。 他用拇指轻轻碰了碰血泡旁边的皮肤,动作轻得像在碰一块薄冰。 姜芽疼得缩了一下脚。 顾承野立刻松了手,声音软下来了,不像刚才那么嬉皮笑脸:“疼不疼?” 姜芽别过脸去不说话。 “眼泪都出来了。” “滚!”姜芽窝火得很。 “行了,我抱你回去。” “我自己能走。” “你走两步我看看。”顾承野丢开了她。 姜芽把脚缩回去,往地上一踩,钻心的疼。 她咬着牙站住了,没吭声。 顾承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不像刚才那么欠揍了,反而带着一点很轻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拍拍自己的腿:“上来,听话,乖!”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打转。 姜芽心口一软,到嘴边的话噎了回去。 关于网上那些‘顾贺’联姻等传闻。 顾承野不用问也知道出自谁之手,指定是他那个妈,逼他不成强作妖。 心想:回去就让人把这绯闻撤了,不然这丫头闹起来他实在招架不住。 关键看她掉眼泪,他心疼啊…… 第230章 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不远处的主宴区,几个名媛淑女正凑在一起。 她们远远看到了角落里那一幕。 有人认出了顾承野,有人认出了姜芽。 “那不是顾少吗?姜芽怎么坐他腿上?” “他俩不是分了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姜芽那个狐狸精不放手。” “也是,像顾少那样多金又帅气的,是我也不放手。” 几个人交头接耳,语气里带着酸溜溜的味道。 贺萌萌端着一杯果汁从旁边经过,听见了。她停下脚步,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她认出了顾承野的背影,嘴角浮上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是贺家最小的女儿,上面有两个哥哥。大哥贺峙,二哥贺帧。贺家做医美起家,后来涉足地产、金融、文娱,产业铺得极大。 贺萌萌从小就被捧着长大,要什么有什么。 她在法国念完了本科,又读了企业管理硕士,刚回来没几天。 贺家的股份有她一份。她两个哥哥已经占了先机,她得自己找路。 而顾承野—— 就是她看中的那条路。 贺萌萌记得很清楚,小时候在某个宴会上见过顾承野一面。 那时候她还小,扎着蝴蝶结,站在大人腿后面。顾承野穿了一件白衬衫,站在院子里跟人说话,侧脸被阳光照着,比在场所有男孩子都好看。 她当时多看了两眼,她堂姐周曼就拽了她一把,说:“别看,那是顾家的,跟咱们家不是一路人”。 贺萌萌没吭声,但那个画面她一直记着。 后来她去了法国,偶尔听人提起顾承野,说他当了医生,说他跟姜家那个乖乖女好了,又分了。 这次回来,大哥贺峙给她看的京北关系图里,顾承野的名字被圈了红圈。贺萌萌才忽然想起来,那个人,她见过。 而且她想要。 名媛们很快凑了过来。 她们像一群闻到花蜜的蜂,围着贺萌萌嗡嗡地转。 “萌萌,你今天的裙子真好看。” 一个穿粉色缎面裙的女孩挽住她的胳膊。 贺萌萌微微昂着下巴,语气轻飘飘的:“刚从秀场下来的,巴黎高定,光订做就等了半年。” 那女孩发出夸张的惊叹:“哇,萌萌,你也太幸福了吧。” 另一个穿银灰色礼服的凑过来:“萌萌,听说你研究生马上毕业了,是不是直接进贺氏集团?” 贺萌萌优越感十足地笑了笑:“那是自然了。我爸妈还有哥哥都最疼我,说贺家以后的股份有我一份。” 几个女孩又是一阵羡慕的附和。 有人忽然问:“萌萌,听说你家今天办这场生日宴,是因为贺氏集团要往京北迁?” 贺萌萌摆了摆手,故作谦虚:“哎呀,也不算是啦。就是借我生日,把京北这边的朋友聚一聚。”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不自觉地又往别墅侧门的方向瞟。 那个眼神里的东西跟刚才不一样了,多了几分明晃晃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顾承野强行抱着姜芽穿过走廊,推开二楼休息室的门,把她放在沙发上。 他弯下腰,把她的两只脚从鞋子里退出来,搁在沙发扶手上,找服务生要了医药箱。他蹲下来,拿碘伏棉签去碰她脚后跟那块创可贴下面的皮肤。 姜芽疼得缩了一下脚。 顾承野没抬头,只说了句:“别动。” 姜芽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他的后脑勺对着她,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一小截麦色的脖颈。 姜芽心里那股火还没消,可看着他这样,又说不出口。她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顾承野没理她。 他撕开创可贴,看了一下伤口,重新消了毒,换了块新的贴上。 “顾承野。”姜芽叫他。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场合?你当着那么多人把我抱出来,你让贺萌萌怎么想?你让贺家怎么想?” 顾承野抱着手往姜芽旁侧的沙发上一倚,看着她说:“她怎么想,关我什么事?” 姜芽反驳:“她是你未婚妻。” 顾承野好看的眉梢拧了拧:“谁说的。” 姜芽没好气:“你妈。” 顾承野笑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我妈说的你就信!五年前我妈还说你是我媳妇儿呢。” 姜芽被他噎了一下,瞪着他。 怕给她惹急了再 哭,顾承野软下了话:“行了,脚还疼不疼?” 可姜芽的火烧得正旺:“不用你管。” “那你刚才哭什么。” “我没哭。” “我衣服都让你哭湿了。你跟我说没哭。” “那是汗。” 顾承野看着姜芽,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那个笑很浅,嘴角弯了个弧度,眼睛却没动,他歪头,眼神又宠又溺:“吃醋了?” 姜芽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的耳根开始发热,可她面上还撑着,甚至也笑了一下,笑得比他还假,“顾主任,您可真会开玩笑。我跟你现在最多也就朋友关系。我吃的哪门子醋?” 姜芽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在沙发扶手上攥紧了,指尖掐进掌心里。 她心里疼得厉害。 吃醋都吃到飞边子了。 还不能认。 她凭什么认? 是她提的分手。 是她说的“并非非你不可”。 是她躲着不见他。 她要是现在认了,她算什么? 顾承野也憋着一口气,关于网上有关他订婚的传闻,一个字都没打算跟姜芽解释。 他也憋着一口气。 她说分手,他答应了。 可他答应的是分手,不是放手。 他顾承野这辈子,不干那种上赶着求人信的事—— 其实,他也没少干! 他要姜芽自己把那天说出去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吞回去。 在那之前,他顾承野最多就是逗逗她。 玩笑,可以。 解释,没有! 他直起身来,退后一步,靠在墙上,歪着头看她。他的眼神又深又懒,像是在看一件很值得研究的东西。 姜芽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别过脸去,盯着墙上的挂画。 那是一幅抽象画,几根线条纠缠在一起,像她此刻的脑子。 顾承野半开玩笑:“你明明就是吃醋了。” 气的姜芽拿东西砸他:“呸,少往你脸上贴金。” 顾承野躲了下:“那你管我跟谁订婚?” 姜芽气到语噎:“你,你爱跟谁订……” 第231章 姜芽,你嘴硬的样子真丑 这女人嘴硬的样子还真好看。 顾承野吊着眉梢的乐:“姜芽,你嘴硬的样子真丑。” “丑你别看。” 给人家都快要惹哭了,顾承野确笑的花枝招颤:“我偏看。” 两人杠了一会后。 顾承野说:“你在这里歇一会儿。我出去打个电话。” 姜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你打什么电话。” “家里的事。” “什么事?” “娶媳妇儿!”顾承野摆着个的混蛋样儿,嘴里头没一句实话。 姜芽那点火又上来了。 她冷笑了一声:“那赶紧滚,可别因为我再给你耽误了。” “这是你说的哈!到时候别哭!” 顾承野笑着说完,还真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姜芽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休息室里,忽然觉得好慌。 她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拎着自己的高跟鞋,推开门,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通向楼梯间的门。 楼道里没有人,只有一盏昏黄的灯亮着。 她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哭了。 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洇湿了裙子的丝绒面料。她没有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姜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姜芽猛地回神。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肩膀很宽,腰线收得利落。他生得极周正,眉骨高,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温和与从容。 姜芽眯着眼睛打量他。 灯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边。 有点熟悉,可一时想不起来。 “不认识我了?”那人笑了笑,走进楼梯间,顺手把门带上,“周成安。我们在上海见过的。季阿姨安排的饭局。” 姜芽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 周成安。 上海周氏中医的掌门人。 那顿饭吃得很短,她心不在焉,连他长什么样都没太记住。 现在看清楚,她才发现这个人跟她印象里完全不一样。 他比她记忆里更高,更年轻,更……好看。 那种好看不张扬,是骨子里的干净和端正。 姜芽站起来,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有点狼狈。 周成安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的创可贴和光着的脚,什么也没问,只是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弯腰铺在旁边的台阶上。 他直起身,朝她笑了笑:“坐吧。地上凉。” 姜芽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周成安坐在她旁边,跟她隔了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两个人聊了几句,都是些客套话。 上海天气怎么样,最近在忙什么。 周成安说话很慢,声音很稳,跟顾承野完全是两种人。 他不逼她,不追问,也不刻意回避。像一杯温水,放在那里,你喝不喝都行。 楼下传来司仪的声音,透过楼道的窗户飘上来,模模糊糊的,但能听清。 “各位来宾,宴会即将开始,请大家入座。” 周成安站起来,朝姜芽伸出一只手。 “姜小姐,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姜芽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指很长,掌心朝上,姿态很从容。 她想起顾承野刚才走出去的样子,想起他说“娶媳妇儿”,想起鹿明月说的那句“顾承野马上就要订婚了”。 姜芽心里那股憋了很久的气,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把手放进周成安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暖,握得不松不紧。 姜芽站起来,跟他一起下了楼。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乐队已经开始演奏。 姜芽走进人群的时候,没有回头。 可她不知道,顾承野就站在二楼走廊的窗边,看着她跟周成安一前一后走进宴会厅,他的手攥着窗台,指节发白。 宴会厅的灯忽然暗下来,只留了舞台顶上那一束追光。 贺家父母站在台上。 贺父穿了一件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朵红色康乃馨。 贺母穿的是墨绿色旗袍,肩上搭着一条珍珠白的披肩,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贺萌萌站在他们中间,换了一条香槟色的蓬蓬裙,裙摆上缀着细碎的水晶,灯光一打,像把整条银河穿在了身上。 司仪在台上说着贺萌萌的成长故事,从她小时候学钢琴说到她法国留学,从她拿奖学金说到她马上要进贺氏集团。 台下的人鼓着掌,举着手机拍照。 贺萌萌笑得眼睛弯弯的,时不时往台下扫一眼—— 她在找顾承野。 刚才他抱着姜芽从侧门出去之后,就没再出现在她的视线里。贺萌萌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心里却跟猫抓似的。 她站在台上,目光从一张圆桌扫到另一张圆桌,从人群左边扫到人群右边。 就在她快要维持不住笑容的时候,宴会厅门口的光线动了一下。 顾承野走了进来。 宴会厅的灯暗下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门口。 顾承野从光里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步子不急不缓。 黑色西装,剪裁利落,肩线挺括,腰收得极窄,两条长腿迈开步子的时候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压迫感。 灯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极清晰的轮廓。 他走路的姿态不算规矩,宽肩窄腰,一摇三晃,带着一种骨子里的随意。 可就是这种随意,让他跟在场所有西装革履的男人都不一样。 别人是穿西装,他是西装穿在他身上。 贺萌萌站在台上,眼睛一下就亮了,笑得眯成一条缝。 她微微踮了踮脚,朝他的方向倾了倾身子。 贺母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说了句什么,贺萌萌羞得红了脸。 底下的人也都看见了。 网络上的爆料这几天一直在传—— “顾氏公子哥传来订婚喜讯”。 贺家今天这场宴会办得这么大,贺母刚才又拉着贺萌萌交代了半天,所有人都默认了今晚的主角是顾承野和贺萌萌。 有人低声说:“来了来了。” “顾少这是要给贺萌萌送生日礼物吧。” “你看他手里提的那个袋子,肯定是礼物。” 台上的司仪也机灵,立刻笑着把话头引了过去:“看来咱们萌萌今晚有贵客到啊。” 贺萌萌站在台上,笑得落落大方,等着顾承野走到台前来。 可顾承野没有走向台前。 他穿过人群,经过一张又一张圆桌,经过那些举着酒杯等着看戏的人,经过台上贺萌萌越来越僵的笑容。 他走到了宴会厅靠里的一侧,在姜芽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停得很稳。 离姜芽只有一步的距离。 手里的纸袋被他攥着,拎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 周围的声音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众人定睛看过来。 有人放下了酒杯,有人伸长了脖子,有人举着手机忘了按快门。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各种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什么情况?” “顾少怎么停姜芽那儿了?” “他不是要跟贺萌萌订婚吗?” “你看姜芽旁边那个男的是谁?” 姜芽的脑子是乱的。 她从顾承野走进来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他要干什么。 她太了解他了。 他那双眼睛从进门开始就只看着她,别的地方哪儿都没去…… 第232章 心口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顾承野手里提的那个袋子,不用打开姜芽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的身子止不住地战栗。 周成安感知她微微发抖,暗自扶住她,让她搭着他的胳膊。 姜芽没有推。 她那时候心里憋着一股气,看见顾承野从门口进来,看见所有人都在说他要去找贺萌萌,她就把周成安的胳膊挽紧了。 可顾承野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所有的伪装都裂了。 顾承野用那种姜芽太熟悉的眼神看着她,平静的,克制的,带着一种只有她能读懂的温柔。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了半寸,落在她的手上—— 那只正挽着周成安胳膊的手。 顾承野看了一秒。 那一秒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姜芽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着,然后那点亮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被人拧小了旋钮的灯。 顾承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姜芽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双眼睛看穿了。 想到鹿明月的警告——“离我儿子远点,再若是让我发现你跟他还有纠缠,我不介意让他滚回家继承顾家产业。” 姜芽怕。 她怕连累顾承野。 怕他再为她跟家里闹到不可收拾,最后连喜欢的工作都没了。当不当院长她管不着,做不了医生比要了他命还难受! 她用眼神求他,嘴唇动了动,几乎要说出“别”字。 顾承野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只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像自嘲,又像认命。 然后他转过身。 他迈开步子往外走,步子很大,很急,不像来的时候那样不紧不慢。 他穿过那些议论纷纷的人群,穿过那些探询的目光,穿过贺萌萌站在台上僵直的身影和贺母铁青的脸。 宴会厅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隔断了所有声音。 姜芽站在原地,手还挽着周成安的胳膊,心口像被人挖走了一块,鲜血淋漓抽抽的疼。 窗外起了风,把草坪上的帐幔吹得剧烈翻卷。 有服务生匆匆跑过去,把翻卷的帐幔重新系好。 灯光从帐幔缝隙里漏进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姜芽脚边的地面上。 姜芽的脚后跟贴着创可贴,踩在冰冷的地砖上,疼得她几乎站不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刚才挽着周成安的手,慢慢把手指收了回来,攥成拳。 从贺家回来后,姜芽就像丢了魂似的,整日郁郁寡欢。 片场下午的戏拍得不太顺利。 顾一帆喊了五次“卡”,最后一次是因为关小棠念台词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把整段情绪全打散了。 顾一帆推了推眼镜,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语气很平:“休息十五分钟。” 关小棠如蒙大赦,把手里的病历夹往道具桌上一扔,拎着裙摆就往休息区跑。 姜芽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改到一半的剧本,手指夹着一支笔,笔帽被她咬得变了形。 她今天话很少。 从早上开工到现在,她除了跟灯光师确认了一场戏的光位,跟场记对了两遍台词,其余时间都缩在这把折叠椅里,像一棵被霜打了的植物。 顾一帆走过来的时候,她正盯着剧本某一页发呆,眼睛看着字,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师姐?”顾一帆在她旁边站定,弯下腰看了看她的脸色,“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不太好。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今天的戏我盯着就行。” 姜芽抬起头来看了他两秒,还真把剧本合上往椅子上一搁。起来到旁边那把空着的躺椅前,把身上那件驼色大衣脱下来往脸上一蒙躺了上去。 “那我睡一会儿。” 她声音闷在衣服里,含糊不清。 顾一帆看着她蜷在躺椅上的样子,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关小棠换完装跑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姜芽整个人缩在躺椅里,大衣蒙着脸,只露出一截细白的下巴和几缕散在椅背上的头发。 关小棠蹲下来,凑近她耳边小声喊:“姐?姐你睡着了?” 姜芽没动。 关小棠不甘心,又喊了两声。 姜芽终于把大衣拉下来一角,露出半只眼睛地看她,关小棠问她:“姐,你昨天在宴会上到底怎么回事啊?我听好几个人说……” 姜芽把大衣重新蒙上去,声音闷闷的:“嘴长在人家身上想怎么说怎么说,我困了,你让我睡会儿。” 关小棠还想再问,姜芽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关小棠撇了撇嘴,站起来走了。 她走到片场外面的走廊上,掏出手机,给秦岳发微信。她打字打得飞快,手指戳得屏幕啪啪响: “我姐今 天怪怪的,我问她什么她都不说。昨天贺家那个宴会到底怎么了?她回来之后就不对劲。” 秦岳上午不忙,回得也快:“你不知道?” 关小棠说:“知道什么?我昨天在另一个棚拍夜戏,没去。” 秦岳发了一段语音过来。 关小棠点开听,秦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昨天野子在贺家宴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到你姐面前,差点蹲下来给她换鞋。” 我去! 关小棠倒吸一口气。 秦岳继续说:“贺萌萌站在台上,脸都绿了。贺家老太太气得差点当场翻脸。好在野子最后是自己走的。” 关小棠愣了半天,然后打字:“那网上说的承野哥跟贺萌萌订婚是真的?” 秦岳秒回,还带了个啐唾沫的表情:“听网上放屁!野子要是要贺萌萌,把我这颗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关小棠正看着手机笑,余光瞥见片场门口有人走进来。 她抬起头,愣了一瞬。 哇去! 说出曹操到曹操! 只见,顾承野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大衣,步子又懒又大。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显然不是从医院过来的。 顾承野进门之后扫了一圈,目光从关小棠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关小棠下意识喊了一声“承野哥”。 他点头应了下,随即,径直朝监视器后面的黄明涛走了过去。 黄明涛正坐在导演椅上翻分镜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当看见顾承野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慌张。 只用了不到一秒。 黄明涛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后面的灯架上。 “你,你想干什么?” 黄明涛的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声音虚得很。 顾承野他勾了勾唇,似笑非笑:“不想干什么。就是想跟黄导唠唠。” 他的眼神又冷又肃,像在看一个不值一提的东西。 可足够叫黄明涛心生胆怯,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灯架,退无可退。 黄明涛试图拿话反击:“顾承野,你别太过分!这是片场,不是你可以胡来的地方。” 顾承野歪了歪头。 他往前凑了半寸…… 第233章 踏马老子这辈子栽你身上了 顾承野往前凑了半寸,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黄明涛能听见:“动老子的人,死!” 关小棠离得远,也没听清楚具体说了什么,但她看见黄明涛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然后顾承野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人在这儿。来吧。” 姜芽是被一片嘈杂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躺椅旁边围了好几个人。关小棠站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顾一帆站在不远处,推着眼镜,若有所思。 片场门口,两个穿便衣的男人正架着黄明涛往外走。 黄明涛的腿是软的,几乎是被拖着走。他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声音被片场的机器声盖住了大半。 “顾承野,我不服!” 姜芽坐起来,大衣从身上滑下去。 她愣愣地看着黄明涛被带走的方向,又转头看向关小棠。 关小棠蹲下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蛐蛐:“刚才承野哥来了,跟黄明涛说了句什么,然后打了个电话。不到十分钟,季风哥的人就到了。” 姜芽的目光越过关小棠的肩膀,看向片场门口。 顾承野已经不在了。 想起那天在宴会上他的话:老子非剁了他不可。知道顾承野迟早找黄明涛算账,就是没想到这么快。 姜芽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条。 她把它掏出来,展开。 纸条已经被她攥得有些发皱,边角卷了起来,上面的字迹还是那样又草又用力,像每一笔都带着气。 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眼前的一切模糊了一瞬。 恍惚间,脑海里不觉重现从贺家出来之后的事。 宴会厅里那扇门在顾承野身后合上之后,姜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她站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刚才挽着周成安的那只胳膊垂了下来。 周围的声音又涌回来了,窃窃的,议论的,带着探究和窥探。 贺萌萌站在台上,脸色青白,手攥着裙摆,目光死死盯着她。 贺母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脸上的笑已经完全绷不住了。 贺老太太捂着心口周遭围满了人。 姜芽没有看他们。她低下头,慢慢转过身,往侧门走去。步子很慢,脚下是空地。 周成安跟了她两步,低声问:“姜小姐,你没事吧?我送你回去。” 姜芽没说话。 她推开侧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风很凉,吹得她身上那件墨绿色丝绒裙贴着腿,薄薄一层,什么也挡不住。 她沿着别墅侧面的石子路往外走,脚后跟还在疼,鞋里黏腻腻的,大概是血泡破了。 她走得很慢,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走。 脑子里全是刚才顾承野想要蹲下来给她穿鞋的画面,还有被她拒绝后,他眼睛里那一点点暗下去的光。 姜芽走到别墅大门口的时候,一个服务生小跑着追了上来。手里提着个纸袋。 姜芽认得那个袋子。 是顾承野进来时手里提的那个。 服务生在她面前站定,把袋子往前递了递,语气很客气:“姜小姐,这是顾少让我给您的。他说……” 服务生不敢说下去,像是在回想原话,“‘告诉她,不喜欢就……扔了!’” 姜芽指尖碰到袋子的边缘,很轻地攥住了。 袋子不重。 里面是一个鞋盒。 打开。 再里面是一双米白色的平底单鞋,软皮的,跟她之前在普陀寺他给她买的那双一模一样。 尺码是她的。 她捧着那双鞋,站在别墅门口的台阶上,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鞋盒旁边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条,是随手撕下来的,边缘毛糙:“老子踏马这辈子栽你 身上了!” 天台的风比楼下大得多。 姜芽推开门的时候,一阵冷风兜头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全吹到了脑后。 她走到栏杆边上,手肘撑在锈迹斑斑的铁管上,低头看着楼下蚂蚁似的车流。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季风。 姜芽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劈头盖脸地骂了过来。 “你丫长本事了?居然敢在那种场合下他的脸?我要是顾承野非宰了你不可。” 季风骂完,啪地挂了电话。 季风都帮他说话了,可见她是真过分了。 姜芽心好塞。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阵,摸出一根烟。 那是那天在宴会厅外面的吧台上顺的,细长的女士烟,她揣了好几天了。 她把烟叼在嘴里,又去摸打火机,翻了半天,没有。 姜芽恼火地踢了一脚铁栏杆,脚尖震得发麻,眼泪不争气地往外涌。她把烟从嘴里拽下来,捏在手心里,骂了一句:“玛德。”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啥时候学会的?” 姜芽猛地回头。 顾承野靠在通往天台的铁门旁边,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大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靠着门框。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 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划开,火苗在风里跳了一下。 他把火递到她面前。 姜芽看着他,犹豫了一秒,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凑过去点了。 她抽了一口,烟头明灭了一瞬,吐出一口白雾。 顾承野把打火机收进口袋,偏头看着她。 她靠在栏杆上,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抱着另一只胳膊。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眼眶红了一圈…… 第234章 啊!谋杀亲夫啦 姜芽抽烟的样子不太熟练,吸一口就咳一下,可还是倔强地一口一口抽着。 烟雾从她嘴唇里飘出来,被风扯成细丝,很快就散了。 她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了很久的枯枝,随时会断,可就是不断。 顾承野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疼得慌。 那天从贺家出来之后,他并没有走。他站在别墅门口的车旁边,站了很久。他想回去找她。他都已经走到侧门口了,又退了回来。 因为看见她旁边站着的是周成安。 她选了周成安。 嫉妒。 愤恨。 占有欲。 乱七八糟的一股脑儿地在他心口炸开。 他回到车上,点了一根烟,逼着自己发动了引擎。 可他没有开远。他把车停在别墅外面的路边,熄了火,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想看看她什么时候出来,也许是想看看她跟谁一起出来。 等到宴会散场的时候,他看见姜芽从侧门走出来。 周成安替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 周成安的车从别墅区开出去,上了主路。 顾承野跟了上去。 他跟着周成安的车,一路从京北近郊跟到市区,从高速跟到二环,从二环跟到东三环到四环。 他看见周成安的车停在了昌平那栋别墅下。 他看见周成安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给姜芽开门。 姜芽下了车,跟周成安说了几句话,然后一个人进了单元门。 周成安站在院外,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开车走了。 顾承野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那时候才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问你话呢?”顾承野把思绪收回来,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啥时候学会的?” 姜芽吐出一口烟,看着远处的楼顶,声音很淡:“在美国那几年。一个人。夜里写不出来东西,就抽一根。” 她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可顾承野听懂了。 她在美国那五年,一个人,没有人陪,没有人管,没有人给她递一杯热水。 她学会了抽烟,学会了熬夜,学会了一个人扛。 顾承野看着她的侧脸,心口像被人攥住了。可 他嘴上不肯饶她。 他笑了一下,语气带着那种惯常的欠揍:“那你得注意了。毕竟没有哪个长辈喜欢一个会抽烟的儿媳妇儿。” 姜芽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眼睛里还汪着一层水光,可嘴角已经扯出一个冷笑。她说:“顾主任,您可真操心。我又不嫁给你家。你妈喜欢什么样的儿媳妇,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承野扯扯唇角,苦涩一笑:“那你挽着周成安胳膊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什么感受?” 姜芽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看:“你什么感受跟我没关系。” 顾承野终于怒了,声调瞬间拔高了好几个度:“你再说一遍!” 姜芽一字一句:“说就说,顾主任,请您搞清楚我们分手了,我现在想挽谁的胳膊就挽谁胳膊,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再说你不也马上订婚了吗?” “姜芽!” “怎样?” “你的嘴怎么就……” 顾承野眼眶通红,他往前逼了一步。姜芽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栏杆。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整个人像一堵墙。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沉下去。 “嘴咋就这么硬?” 跟她这破性子一样又硬又倔。脾气上来跟个倔驴一样,怎么哄都哄不好。 姜芽梗着脖子,仰着脸看他:“想干啥?顾承野我警告你,你——” 她话没说完,他低头咬了上去。 对,是咬。 带着狠劲的、不留情面的咬。 他的嘴唇压在她嘴唇上,牙齿咬住她的下唇,用力一合。 姜芽疼得嘶了一声,口腔里传来浓烈的血腥味。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两只手撑在他胸口想推,可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让她动弹不得。 顾承野凶狠咬了她好几秒才松开。 报复似的。 直到姜芽不再挣扎,才满意地松开了她。 他舔了舔嘴角,退后半寸,低头看着她。脸上那点阴沉忽然散了,又回到以往那种吊儿郎当的模样。 可他抵着她的劲儿没有松。 他从她指间把那根快燃到头的烟抽走,叼在自己嘴里,猛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雾慢慢吐在她脸上。 呛得姜芽连着咳了好几声。 他抬起她的下巴,拇指按着她下唇上那道被他咬破的口子,一字一句地说:“老子是舍不得动你。不代表老子就没脾气。当真以为老子病猫呢。” 姜芽被他按在栏杆上,嘴唇上火烧火燎地疼,嘴里全 是血腥味。 她瞪着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 “顾承野,你浑蛋。” 顾承野笑得懒洋洋的:“嗯。我浑蛋。老子要是真浑蛋,刚才就不止咬你了。” 说完。 松开她。 顾承野退后一步,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 他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血,是刚才咬姜芽的时候留下的。他舔了舔嘴角,咸的,带着铁锈味。他低头看着姜芽,她瞪着他,眼眶红着,嘴唇被他咬破了一道口子,肿了一小片,像抹了过量的胭脂。 他说:“姜芽,你就剩下嘴硬了。” 话刚说完,姜芽抬脚就踹。 她穿的是那双米白色平底单鞋,鞋头不尖,可她踹的位置准得吓人—— 不偏不倚,正中他膝盖侧面那根麻筋。 顾承野“嘶”了一声,整条腿一软,膝盖一弯,人就往下跪。 “姜芽,你谋杀亲夫!”他单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捂着小腿,疼得五官都皱在一起,嘴里倒吸着凉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姜芽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愣了一秒。 她以为他是装的。 他这个人,从小到大就爱用这招逗她。 她抱着胳膊,冷笑了一声:“去你的!” 可顾承野没起来。 他捂着腿,额角渗了一层细汗,指节都攥白了。 姜芽的笑僵在脸上。 她蹲下来,凑近他,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疼。 她的手指刚碰到他的胳膊,顾承野的手就从下面伸上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拽。 姜芽猝不及防,整个人栽进他怀里,脸撞在他胸口上,鼻子都撞酸了。 他在她头顶笑了一声,又低又哑,带着得逞的得意。 姜芽一秒都没耽搁,双手推在他胸口,用力一撑,从他怀里挣出来。 她退了两步,站在安全距离之外,气坏了,指着他骂:“顾承野,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浑蛋!” 然后她转身就跑。 天台的门被她摔得‘啪’一声,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顾承野坐在地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终于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伤口都有点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块被她踹红的印子,自言自语道:“小没良心的,最后还不是心疼老子……” 第235章 录音修复:是贺峙的声音没错 顾承野扶着旁边的铁栏杆站起来,揉了揉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沈聿。 他接起来,沈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简短:“鉴定结果出来了。你来一趟,东南西北中。” 顾承野揉着发疼的腿皱眉:“现在?” 沈聿说:“现在。秦岳也来。” 顾承野挂了电话,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瘸一拐地往楼下走。腿还有点麻,但已经能走了。 他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医院大楼。 六楼靠东边那扇窗,是姜芽办公室的窗户。 他看了一会儿,挂了挡,把车开出停车场。 东南西北中。 二楼最里面的包厢。 顾承野推门进去的时候,沈聿已经坐在那儿了。 桌上摆着一壶龙井,两个杯子,一碟花生米。 沈聿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手机,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经理跟在顾承野后面进来,把茶续上,又放了一碟桂花糕,然后很有眼力见地拉上包厢门,退了出去。 “难得你今儿不喝酒。”顾承野在沈聿对面坐下来。他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沈聿。 沈聿苦笑下,道:“待会有事,要自己开车,” “找鹿呦鸣去吧?几天没见了。”顾承野脱了外套顺手搭在椅子上。 提到鹿呦鸣,沈聿笑得越发苦涩了:“好几天了,家里看得紧。” “也是,两老爷子都起劲儿了,哥们你也是辛苦了。” “彼此彼此。” 两人客套两句后,沈聿把手机里一段音频点开,推到顾承野面前。 音频不长,只有十几秒。 风声很大,夹杂着雪粒打在衣料上的窸窣声。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冒出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切碎了大半,但有几个字能听清。他说:“……你哥不会知道……我就想看看……他最宝贝的妹妹跟了我会怎样……” 顾承野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他听过这段录音,陈锐宁寄来的原版,反反复复听过不下五十遍。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沈聿找专业机构做了降噪和修复,那个被风雪吞掉的声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落在他的耳朵里。 贺峙的声音。 他认得。 他从小就认得。 沈聿说:“鉴定报告也出了。声纹比对,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基本可以确定,当年那个电话,就是贺峙打的。” 顾承野把音频又放了一遍。 听到“你哥不会知道”那几个字的时候,他的下颌绷紧了。 沈聿说:“但光凭这段录音,还不能直接定他的罪。一来年代久远,二来录音里没有直接提到露露的名字,三来他可以说是在说别的事。我们需要更实的证据。” 顾承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黄明涛就是突破口。” 沈聿点头:“所以你让季风抓他?” 顾承野摊摊手:“贺峙这个人,鬼得很。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可能轻易跟我起冲突。黄明涛跟他关系非常要好,那批照片,那些网暴,都有黄明涛的手笔。季风把他拘了,贺峙一定会慌。他一慌,就会露马脚。” 说到这里,顾承野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眸眯了眯,眼底是一身而过的阴鸷,“只要他一出面,事情就好查了。”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推开了。 秦岳大步走进来,白大褂搭在胳膊上,额角还有没干的汗。他一屁股坐在顾承野旁边,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长出一口气: “今天手术多,没差点给我累屁了。一台接一台,连口水都没喝上。” 拿起菜单翻了两页,招手叫来经理,噼里啪啦点了一桌菜,什么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末了还加了一份例汤,交代经理打包两份镇店名菜带走。 沈聿看着他,骂了一句:“秦岳,你猪啊点这么多?还打包,要不要脸了?” 秦岳嘿嘿一笑,指了指顾承野:“他要脸。他媳妇儿都快要跟别人跑了,要脸有什么用?”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承野抬脚踹了他凳子一脚。 秦岳的椅子往旁边一滑,他整个人差点摔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桌沿,嘴里还笑:“我说真的。今天在片场,你那个倒霉侄子,又是嘘寒问暖又是送饮料的。两人腻歪了一大天。我踏马看着都堵得慌。” 顾承野没理他。 沈聿看了顾承野一眼,问:“真要放手了?” 顾承野放下茶杯,看向沈聿。他的眼神很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他说:“你看老子是轻易放手的人吗?” 他当然不会放手了。 不但不放手,他这次要亲手解开母亲对姜芽的怨 恨,彻底查清楚妹妹露露当年死亡的真相。 贺峙,黄明涛,贺家,还有他妈心里那块他碰都不敢碰的疤。他要一层一层剥开,把所有东西都摆到太阳底下。 他等了五年。 秦岳见他不说话,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你打算怎么办?你妈那边能说得通?那闹起来……啧啧啧……” 顾承野又踹了秦岳一脚:“啧啧啧,啧什么?”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透的茶喝完了。 窗外,东三环的车流声隐隐传进来,混着楼下大堂的迎宾曲。 顾承野把杯子搁在桌上,站起来,拿起外套。 沈聿问:“去哪儿。” “回大院。” 顾承野头也没回地潇洒而去。 秦岳的车浩浩荡荡的直接开到了片场门口。 他跳下车,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身后还跟着两个助理各抱着一箱奶茶。 顾一帆正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抬头看见他,笑着站起来,冲片场喊了一声:“好了好了,先休息一下。大家沾小棠的光,今天都有甜品吃——让我们一起感谢秦少的投喂。” 场务和演员们一阵欢呼。 “谢谢秦少。” 有人喊的是:“谢谢姐夫!” 关小棠正坐在角落里背台词,听见这话,脸一下红了,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拽住秦岳的袖子就往保姆车那边拖。 秦岳被她拽得踉跄,嘴里还贫:“哎哎哎,你慢点。我这刚下手术,腿还软着呢。” 车门一关,关小棠松开他,叉着腰瞪他:“秦岳你疯了吧?当着那么多人面送东西,你嫌我不够丢人是吧?” 什么姐夫? 关小棠的脸好红。 好害羞! 秦岳靠在座椅上,把手里那个保温袋往她面前一递,笑嘻嘻的:“丢什么人?我给我女朋友送吃的,天经地义。” 关小棠接过袋子,拉开拉链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份糖醋小排、一份蚝油生菜、一盒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小碗红枣银耳汤。全是她爱吃的。她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哼了一声:“谁是你女朋友?” 秦岳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来,从袋子里把小排夹出来,递到她嘴边。 关小棠张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 秦岳看着她那副被喂饱了的小猫样,忍不住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第236章 拒当棋子 关小棠嘴里还含着排骨,含糊地推秦岳:“你干嘛。” 秦岳笑:“亲我女朋友。” “谁?谁你……” “唔……”秦岳‘吧唧’又亲了关小棠的脸蛋子一口。 羞的关小棠又推了他一下,“讨厌啦!”这回没推开,索性由着他把自己搂进怀里。 她窝在他胸口,嚼着排骨,忽然想起来什么,说:“姜芽姐今天心情不好,下午就走了。承野哥也真是的不知道哄哄她,我们女孩子多好哄啊。” 秦岳“嗯”了一声,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哪里好哄了? 别说姜芽了,就眼前这小祖宗,他是又嘘寒又问暖又献殷勤的,多长时间了还不肯答应做他女朋友呢。 姜芽破天荒约了鹿呦鸣喝酒。 鹿呦鸣接到消息的时候还在开会,她看了一眼手机,把会议推了,直接开车去了工体那家地下酒吧。 两个人坐在吧台边上,鹿呦鸣点了一杯威士忌,姜芽要了一杯莫吉托。 酒吧里灯光昏暗,音乐懒洋洋的,人不算多。 姜芽喝了两口,正想说什么,余光扫到吧台另一头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头发随便扎着,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啤酒。她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姜芽眯了眯眼。 觉得那张脸有点熟。 鹿呦鸣煞有兴趣地也跟着眯眼查看:“怎滴,认识?” 姜芽道:“不确定。” 过了一会儿,那女人抬起头来,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姜芽看清了正面,心里咯噔一下。 宋姣! 她站起来,跟鹿呦鸣说了声“我去趟洗手间”,便跟了过去。 鹿呦鸣在后面地问:“真认识啊你!” 走廊不长,两边是几个包厢。 姜芽走到中间的时候,听见一扇虚掩的包厢门里传来一阵吵闹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又粗又糙:“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还是什么好东西?离婚的破鞋,给你口饭吃是看得起你!” 然后是宋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钱我会还你的。你别再找我家的麻烦了。” 姜芽停下脚步。 她偏头从门缝里看进去。 宋姣站在包厢角落,手里攥着一个小包,衣服是旧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裤子也是穿了多年的款式。 她的头发有些乱,脸上没有妆,眼下一片青。 可即便如此,她站在那里,依然好看得让人心颤。 那种好看不是衣着堆出来的,是骨子里的,清冷的,像冬天里最后一支没谢的白梅。 可此刻这支白梅是狼狈的。 她手里的包被男人一把扯过去,拉开拉链,里面掉出来几张零钱和一支用了一半的口红。男人把包往地上一扔,骂骂咧咧: “就这点?你打发要饭的呢?” 宋姣蹲下去捡,手在抖。 姜芽推开门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 大院七号楼。 顾承野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就听见外面砰砰砰的敲门声。 他皱着眉去开门,嘴里嘟囔了一句:“谁啊。死人了?” 门一开。 鹿明月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墨蓝色大衣,围巾都没解,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 “你小姨呢?” “不在我这。” “滚开!”鹿明月一把推开顾承野,径直往里走,眼睛四处扫,“鹿呦鸣,你给我出来。” 她一间一间地找,卧室、书房、厨房,连阳台都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顾承野靠回厨房的吧台边上,端着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说:“说了她不在我这。你不信,那你找吧。” 鹿明月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回到客厅,脸色更难看了。 “这个该死的野丫头!真是跟她那个——” 她到嘴边的话噎了回去。 顿了顿,换了语气:“老爷子下令了,让鹿呦鸣三天之内结束国内工作,回美国去。不然,他亲自来抓人。” 顾承野耸了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那让他抓好了。” 鹿明月急了,上去拍了他胳膊一下:“你外公都多大岁数了?飞来飞去身体哪吃得消!” 哼! 顾承野把水杯搁在台面上,看着她,语气淡淡的:“吃不消还折腾?我看就是吃得太好了。”过去倒了杯水放鹿明月面前的茶几上。 鹿明月被他噎得半天没说出话。 她端起水杯大口喝了两口,坐进沙发里,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你跟姜芽那丫头怎么回事?不是断了吗?” 顾承野歪头看她,眼底有一抹冷光闪过去,没说话。 鹿明月不以为然,自顾自地继续说:“断了就好。你外公说了,让你跟贺萌萌五月份订婚。”</p >顾承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从吧台上直起身来,慢慢走到鹿明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说:“这是鹿家没人了,跑来嚯我们顾家?” 鹿明月张嘴想说什么,被顾承野截住,他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回家告诉老爷子,收起你们那些花花肠子。想拿我顾承野当棋子,你们做梦!” 说完。 拉开客厅的门,站在门口,看着她。 鹿明月站起来,不甘心地骂骂咧咧:“你外公还不是为了你好!你要是跟贺萌萌结婚了,对我们鹿家、顾家、贺家都好!” 顾承野说:“出去。” 鹿明月瞪着他:“顾承野?” “出去!我说你出去!你是我妈。我不想因为这事伤了咱们母子和气。还是说,在利益面前,这点母子关系不重要?”顾承野的脸黑得即将暴风雨来临。 鹿明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看着自己儿子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们之间裂开了。拿起包,快步走出了门。 顾承野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不重,却像锤子敲在什么东西上。 他靠在门板上,仰头闭了闭眼。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响。 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他翻到姜芽的号码,拇指在上面悬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进了卧室。 想她! 顾承野是真想她! 鹿明月是哭着跑回家的。 顾毅正在看文件,见她进来,摘了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问她怎么了? 鹿明月把包往沙发上一搁,坐下来就开始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 “你儿子现在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不过是跟他提了一句贺家的事,他就把我轰出来了。当着我的面说‘出去’!你说,我养他这么大,就落这么个下场?”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还有鹿呦鸣,那个丫头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老爷子下了死命令,三天之内让她回美国,不然就亲自来抓人。我一个人操心完这个操心那个,你们谁领我的情?” 顾毅听完了,把老花镜搁在桌上,看着她。他没急着安慰她,也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语气很平静:“鹿明月,你今年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