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谱第一页,远离小师妹》 1. 黯淡的灵石 无边无际的血海上,丛生的墨昙静静自赏倒映的身姿。忽有巨蝇低飞掠过,墨昙猝然伸长茎叶,如毒蛇吐信缠住巨蝇,转瞬间吸干吞噬,而后又若无其事地摇曳生姿。 一座庞大的倒山屹立血海中心,如同一柄巨刃悬于其中,嶙峋的山石倒悬成群的蝙蝠,山尖直指沉于幽深海底的蓝月。 倒山之上,终年不散的黑雾如岩浆翻腾,玄铁巨链自山的四角延伸,勾锁住浓雾深处悬浮的宫殿。 万籁俱寂,宫殿漂浮幽绿的鬼火,竹林影影绰绰映上高墙,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一道黑影疾速潜行,悄无声息地混入魔宫。 黑衣人屏息凝神,指尖发颤。 魔帝从不离身的剑谱,被她偷到了! 她重生归来,处心积虑布局,为的就是这一刻。 上一世,她死在那场毁天灭地的浩劫里。重活一回,她誓要在魔帝成气候之前,将他挫骨扬灰! 而她手中这本魔帝视若珍宝的剑谱,记载的正是他灭世的机要,是压垮魔帝的最后一根稻草。 黑衣人压下心头如擂鼓般的狂跳。 证道大业,只差最后这一步。 墙头,夜枭蓦然惊飞,低沉的啼叫划破夜空。 她定了定神,轻轻翻开了那本剑谱的第一页。 “啪——” - 这一扫帚,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谢皎皎屁股上。 “谢、皎、皎!老娘叫你上山割猪草,你居然拿杂草来敷衍老娘!” 炊烟袅袅的谢家村,原本一派祥和,直至村北蓦然传来了一道河东狮吼。 谢大娘抄起扫帚,追在谢皎皎身后,惊起一阵鸡飞狗跳。 “呼、呼,娘,你就饶过我这次吧,我实在是腰疼,上不了山——”谢皎皎有些体力不支地蹿到树后躲着,喘着气求饶。 “小孩子哪来的腰?你才多大年纪就腰疼?你当老娘……”谢大娘稳准狠地拧住了谢皎皎的耳朵,突然想到了什么,收起了脸上狰狞的表情,挤出一个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的微笑,“皎皎啊,你不喜欢割猪草是不是。” 谢皎皎只觉得谢大娘笑起来比生气还可怕,连连否认:“没,没,我可喜欢割猪草了……” “谢皎皎!说实话!” “啊对对对,我可讨厌割猪草了!”谢大娘手上一使劲,疼的谢皎皎龇牙咧嘴,连忙顺着谢大娘的话回答。 “既然你不愿意割猪草,那娘送你去读书,怎么样?” 谢皎皎一愣。 “傻愣着干嘛?说话啊!”谢大娘捉急地拍了把谢皎皎的肩膀,“老娘算是知道了,农活是指望不上你个药罐子干了,不如把你送去读书,等以后有了出息,也算是给我老谢家光宗耀祖了。” 谢皎皎有些感动:“娘,送我去读书,得花不少钱吧。” 谢大娘有些心虚地望望天:“嗐……小钱,那能算什么。” 翌日,天将明,还在呼呼大睡的谢皎皎就被谢大娘强行从温暖的被窝里拽了起来,催着她洗漱穿衣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吃完早饭,又摁着她饮了碗清热解毒的岑草汤,才抱着给谢皎皎收拾好的包袱,系在谢皎皎胸前。 “娘在你亵衣内侧缝了个暗兜,装了些碎银子,出门在外,总有花钱的地方。你呢,没花过钱,要学着省着点花,买东西前记得多讲价……还有啊,到了那里就好好学习。” 谢皎皎还迷糊着,被谢大娘推上牛车,抱着怀里的包袱,听着谢大娘的碎碎念,又沉沉睡去了。 再一觉醒来,早已没了谢大娘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周遭陌生的目光。 谢皎皎被吓得一个激灵,忙从地上爬起:“这,这哪啊?” “你终于醒了……这里是青州,我们要出发去中暨学宫了。”回答谢皎皎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蓝袍青年,他好心地扶起谢皎皎,“我叫竹磬,你唤我竹磬师兄就好。你身边的这些人,以后就是你的同门了。” 谢皎皎还没弄明白,怎么一觉醒来就要去什么学宫了,竹磬已经不知从哪摸出了几块形状规则的石头,分别布在以他们为中心的五角上,嘴里念念有词。 几息过后,石头泛起纯净的蓝光,周身浮现一片银白符文。 谢皎皎再次眨眼后,就置身在了一片云海中。 霎时,万物寂然,世间喧嚣尽数隔绝。几道低沉雄厚的长鸣回荡,云雾左右散去,琼楼玉宇若隐若现。 “诸位,这里就是中暨学宫大门处的传送法阵。” “等等,传送法阵?”谢皎皎看着迎面飞来的鲲鹏,声音有些干涩,“你们学宫,是教什么的?” “师妹,你已是中暨的人了,该说‘我们’学宫。”竹磬耐心地纠正,“中暨学宫,自是修习仙法。” “……不是教圣贤书吗?诗书礼易春秋?” 谢皎皎和竹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妖魔出世,天下将乱。然大厦将倾,一木难支,圣上忧心如焚,颁布圣旨,于各州府设立学宫,广招学生,教习仙术。”竹磬示意诸位坐在鲲鹏的背上,“师妹不是自己报的名?” “……我娘骗我说送我来读书的。”谢皎皎后退了几步,摆手道,“我,我不修仙,你放我回去吧。” 竹磬凝神望向谢皎皎,眸色一变,呆立几秒后,恢复了神色,仿佛看穿了谢皎皎般:“放你回去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报名初发放的十两银子,你得还回来。” 谢皎皎也不顾礼仪了,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就去抠暗兜里的碎银。 竹磬看着谢皎皎掌心小得可怜的碎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里面怕是连一两都不够。” 谢皎皎脸色一黑。 她就说,她那个铁公鸡一样的娘,怎么会那么好心,主动提出送她去读书,还给她碎银作盘缠,原来是把谢皎皎卖了十两钱,自己独吞了九两多。 “好了,既来之则安之,师妹先随我前去测试灵力吧。”竹磬引诱道,“中暨学宫的待遇不会比你在家中差的,在这的衣食住行不仅不用你出一分钱,还会给你发钱。” 谢皎皎小心翼翼地将碎银塞回去,这是她全身上下仅有的钱了,出了这学宫,怕是连自己都养不活。 罢了,修仙什么的……于她来说,无非就是换了个地方混日子。 得到了自我安慰的谢皎皎,咬咬牙迈出了步子,与竹磬一同坐在了鲲鹏身上。 “在大家进学宫前,学宫已经招收了四批学生,诸位是第五批,也是最后一批。待测完灵力,会有师兄师姐接应各位,发放衣物和日常用品,带大家安置下来。” “中暨学宫下设三院,分别是炼丹院、武修院和仙术院,学宫会根据诸位的成绩和专长,将诸位划分到这三院中。” “灵力的测试是在操练场进行,届时,我会分给诸位每人一块灵石。鉴于诸位尚未入门,需先在其上滴血 ,建立你二者间的联系,才能激发其中蕴藏的灵力,而你们要做的是,用心感受与灵石间的联系,在一炷香内让灵石亮起来。” 谢皎皎眼睛一亮:“如果我不能让灵石亮起来,是不是就不用修仙了。” “……” 竹磬微笑:“十两银子……” 谢皎皎立马闭嘴。 少顷,鲲鹏载着他们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玉石台阶前。 “前面就是操练场了,大家随我过去,有秩序地排作三行。” 谢皎皎消极地缀在人群最后,活像一条无精打采的猫尾巴。 众人排好队伍,竹磬抱着一筐灰扑扑的石头过来,招呼大家自己挑块趁手的灵石。 谢皎皎颓废地随手拿了块奇丑的灵石,这块灵石还丑得极有特色,仿佛长了张皱巴巴的脸,委委屈屈地看着谢皎皎。 她滴过血,和灵石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忽然传来一道惊呼。 “亮了!我的灵石亮了!” 谢皎皎望去,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喜出望外地捧着手心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灵石。 “橙石,不错。”竹磬解释道,“灵石是测试一个人是否具有修仙潜质最直观的方法,但凡拥有修仙潜质的,都能在一炷香内让灵石亮起。而修仙潜质的高低,是由观察灵石亮起的颜色得出的。” “灵石能散发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的光芒,以散发‘赤色’的赤石资质最低,散发‘紫色’的紫石资质最高。一般来说,对于未入门者,能激起‘黄光’,就算资质上乘了。” 一炷香过去,每个人的灵石都一一亮了起来,以赤石居多,橙石次之,黄石只有寥寥两人。 “师妹,你的呢。”竹磬逛完了一圈,满怀希冀地看着谢皎皎。 同门们也满怀希冀地看着谢皎皎。 谢皎皎满怀希冀地盯着手里灰扑扑的灵石。 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几人干瞪眼般望了半响,灵石纹丝不动。 谢皎皎虚心提问道:“师兄,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的灵石亮的是灰色的光。” 竹磬:“……绝无此种可能。” 谢皎皎有些羞赧地开口:“那就是我并不适合修仙了。” “奇了怪了,莫非这块灵石坏了不成……你没偷偷换了块普通石头吧?”竹磬狐疑地对上谢皎皎坦然的目光,从她手中接过灵石。就在竹磬触碰到灵石的一瞬间,灵石就亮了起了蓝光。 “师兄,是我的问题,就像你说的,只有拥有修仙潜质的人才能让灵石亮起,我就是那部分没有修仙潜质的人。” 竹磬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将谢皎皎拉至无人的一角,低声道:“拥有修仙潜质的人才能让灵石亮起,这句话是我瞎掰的。” “?” “是院长让我这么说的,主要还是为了鼓舞大家。”竹磬咳了声,一脸真诚,“这和有没有潜质无关,其实,但凡是个人,都能让灵石亮起。” 谢皎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竹磬。 意思她不是人喽? “但后面那句是真的,每个人生来都或多或少有灵力,灵石会根据体内蕴藏灵力的多少,散发不同的颜色。像你这种灵石完全没有反应的情况,其实还有一例。” “但除了你俩,院长修仙以来,从未见过这种情况,翻阅古籍,也查不到原因。所以,在搞清原因前,无论潜质好坏,你都得留下来。” 2. 乖巧的雪隼 “轰隆——” 一道惊天动地的轰鸣如同惊蛰春雷炸开,吓得正打盹的斋厨师傅赶紧收了晾晒的谷子。 其实这动静起源于炼丹房。 竹磬发誓,炼丹炉炸开的时候,他已经用他最快的反应将谢皎皎护在身后撤离,依旧没抵御住余波。 此刻,两人被炸得如同在泥堆滚了几圈,尤其是支棱的头发,像没剥壳的板栗。 谢皎皎像只玳瑁猫般甩甩头,抹了抹脸上的灰,还不好意思地先替竹磬擦了擦脸。 竹磬一脸菜色,想起昨晚院长的话。 “……你师妹复现不出来你的丹药?”院长摸着胡子狐疑地看着竹磬,“你当初写的那篇文章不会造假了吧?” “……” 唉,到时候的考核该如何是好。 竹磬念了个洁净决,两人又焕然一新了,只是他的眉毛被燎没了半边,此刻就像老实人装酷修了个断眉。 “师妹,你一定要选我的丹药复现吗。”他对着水镜正了正衣冠,一脸痛苦,“你一定要盯着师兄不放吗?” 谢皎皎则捂着心口,一脸受伤:“唉……师兄,我知道的,我不适合修仙。” “怎么可能?师妹你天资聪颖,定是这炉子质量太差了,改明儿买个好点的来。” 话音刚落,一串清脆的鸟啼此起彼伏地响起,像在附和这句话。 循声望去,一个窄袖劲装女子穿廊而来,乌发干净利落地高束作马尾,剑眉斜飞入鬓,一双丹凤眼澄澈锐利,高鼻薄唇,颇有几分异域之色。 步履间,腰间别的几样奇形怪状的家什叮当轻响,她衔着骨哨一吹,肩两侧落下一排毛色各异的鸟,或是乖顺地梳理尾羽,或是歪头打量周围。 其中有只格外扎眼,它浑身雪白,仅翅尖尾羽散布浅灰斑点,钩喙泛着冷光,双爪锐利如寒玉弯钩,金瞳满是孤傲与警惕,如同一座安稳不动的雪山,独占据一侧肩头。 “阿云,你回来了!”竹磬惊喜上前迎了几步,随后朝谢皎皎介绍道,“这位是你秋师姐秋水碧云,武修院首席弟子,最擅驭兽,一手蛊虫出神入化。喏,她肩上的鸟都是此番游历带回来的。” 那只雪隼金瞳一转,冷冷盯住靠近的竹磬,骤然张翅作势要啄,秋水碧云及时吹一声骨哨,才将它安抚住,利爪在衣甲上抓出刺耳的声响示威,好不威风凶猛! “这是雪隼,性子极烈,一旦认主便誓死跟随,宁死不落他人之手。寻常人别说碰,凑近了都要被啄一口,竹磬,你刚刚离它太近了,小心被它一击锁喉。” 秋水碧云佯怒屈指敲了敲雪隼的喙,这凶物竟当真不敢啄她,只不悦别头。 “不过游历路上顺手驯来解闷的,算不得什么本事。”她笑眯眯看着面色不佳的谢皎皎,只是笑意浮于表层不达眼底,“初次见面,送你只鸟玩玩如何?师妹喜欢鸟么?” “不了吧。” 谢皎皎是有点伤心的,她想起了曾经养过一只可爱乖巧的小雀儿,漂亮得像披了一身霞光,后来被杀千刀的偷走了。 唉……也不知道她的小雀儿如今有没有子孙满堂。 可这番失意,落在秋水碧云眼里,就是怕了。 她看着谢皎皎贝齿咬得樱唇泛红,眼泪摇摇欲坠的模样,像极了一颗鲜艳饱满的荔枝,偏偏让人滋生更多恶劣的想法。 这就要哭了,如此娇弱,如何在学宫吃苦修仙?如何担当得起匡扶天下的大任? 她愈发来了兴致,恶劣地步步紧逼,存心要将这颗可怜小荔枝戳破,看看流出的泪水是不是也是可爱的圆滚滚。 竹磬察出一丝不对,眼皮一跳,正要打圆场。 刹那间,雪隼出乎意料地振翅飞起,其余鸟也被惊得扑棱翅膀飞开,秋水碧云似乎也没想到雪隼反应这么大,呆愣在原地。 雪隼正要俯冲扑来时,竹磬心道不好,大喝一声“孽物”,下意识想去拽谢皎皎。 谢皎皎杏眸睁圆,恰巧对上雪隼的金瞳,那对宽厚的翅膀振起的风袭到鼻前,吹乱鬓边碎发。 她脸上没有半分秋水碧云期待的惧意。 甚至有点……压根没把这凶物放在心上的漫不经心,仿佛这冷漠嗜血的雪隼,于她而言不过是稍大些的鸟儿。 下一瞬,雪隼竟收了势头,稳当当停落在谢皎皎肩上。 方才的凶相敛了下去,它低下高傲的头颅,还讨好似的低头拿圆圆的脑袋蹭她的脸颊,喉咙里滚出咕噜声,活像只讨食的家雀。 屋内霎时陷入落针可闻的沉寂。 不知何时,廊下已围了七八个闻声而来看热闹的同门,他们最初被那声轰鸣吸引来,路上还在可惜“她连灵石都点不亮,想必明日就要逐出学宫了”,这会儿一个个呆愣住,话卡在喉咙里头。 “我没看错吧,这不是秋师姐花了半月才降服的雪隼吗?” “它,它方才不是要啄人么……” 秋水碧云僵在原地,骨哨垂落在胸前,孤独地随风晃了晃。 她方才说的轻松,实际上在北境雪线追了三日才捉到这只雪隼……丢人!她堂堂武修院首席,当众在一个新来的废柴师妹面前驳了面子,张了张嘴想找补,却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总不能说她好不容易驯来的雪隼瞎了吧! 竹磬伸去救人的手也悬在了半空,那句“孽物”喊得中气十足,甚至在偌大的室内荡出一层层回音,一声声反弹回来,结结实实打在自己脸上。 啊?说好的一击锁喉呢?忠诚认主呢? 唯有谢皎皎本人,还没从她那小雀儿的旧事回神。 肩上毛茸茸的一团蹭得她脸颊发痒,她随手顺了顺雪隼的羽毛。 雪隼受宠若惊,蹭得更欢了。 围观的同门倒抽一口凉气。 “她,她还敢摸它!” “我瞧着更像是那鸟求着她摸!” 谢皎皎这才后知后觉地“咦”了一声,歪头看了看肩上这只突然变乖的鸟儿,眨了眨眼,似乎才反应过来。 好黏人的小鸟。 秋水碧云脸都绿了,咬着骨哨连吹数声,哨声一声比一声尖锐,雪隼却像没听见般,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 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慌忙捂住嘴。 还是谢皎皎极有眼力见地拍了拍雪隼的头,雪隼才不情不愿地振翅离开她肩头,一步三回头地回到秋水碧云身边,满眼幽怨。 竹磬回过 神来,抚掌大笑:“好好好,我们皎皎师妹当真是天资聪颖,院长果然没说错。” 言罢,他又看向秋水碧云,正色道:“阿云,师妹初来乍到,你不该拿这凶隼吓她。” 秋水碧云一愣,胸口深深起伏了几下,卡着一团闷气不上不下。 整个师门,竹磬同她最为亲近,今日竟为了一个才来没多久的废柴师妹当众训她。 “我逗她玩玩罢了。”她面上挂不住,为了彰显底气声音越来越大,“谁真让雪隼伤她了?是这蠢鸟自个儿巴巴飞过去的,与我何干!况且,她不也没受伤?” “师姐。” 一直沉默划水的谢皎皎忽然开口了。 “我灵石都点不亮,师姐是知道的。”她捻了捻指腹的余温,语调一如既往的慵懒,“一个半分灵力都没有的人,师姐拿只认主的雪隼逗我玩,今日是我侥幸没伤到,若它哪天真啄下来伤了旁人,师姐也打算拿‘逗她玩玩’揭过去么。” “驭兽之人最懂手下兽的性情,师姐比谁都清楚雪隼的凶猛,却偏偏拿它来吓唬一个没有自保的新人。” “这不叫逗。” 她收回目光,脸上是难得的认真。 “这叫仗势欺人。” “你!” 秋水碧云的脸唰地褪尽了血色,染深红豆蔻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冷笑一声:“是,我拿雪隼吓你了,我认。那师妹你也听我句实话。” 西域人都生得高大,她往前一步,身影居高临下地罩着谢皎皎:“你连灵石都无法点亮,体内半点灵力都没有,这样的资质,搁在别处养尊处优地过一辈子,没人会说你半个不字,我秋水碧云,也断不会为难一个弱者。” “可你偏偏来了学宫。” “你可知学宫是什么地方?妖魔将出,天下大乱,朝廷设这学宫,拨下银两,请来师长,是要在最短的年月里,培养出能降服妖魔,保家卫国的修士。你占的名额,吃的供奉,耗费的师长培育修士的心血,本该是留给那些有资质,能扛起这天下人的。” “你没有那个本事,却来占这个位置。今日在炼丹房炸了炉子,明日在阵法课拖了同门后腿,日后下山除妖,你护不住自己不说,旁人倒还要分出精力护你。你自个或许不觉得什么,可你现在耗的每一份,都是从那些本该扛起大梁的人手里匀过来的。” “我确实不该去吓一个需要保护的弱者。”她坦然承认,却又抬起下巴,“我只想说,如果你是来养骨头的,趁早知难而退,守着你自己的安稳,别在不属于你的地方耽误自己也耽误别人,我中暨学宫,不留闲人。” 一番话说得堂堂正正,围观的同门里大多不自觉点头附和。 秋水碧云说的,何尝不是他们心里那点没敢宣之于口的想法。 一时间,风向尽数倒向秋水碧云。 众人看好戏的目光齐刷刷落到谢皎皎身上,都等着瞧被戳到痛处的废柴师妹,是哭,是恼,还是灰溜溜卷铺盖回家。 偏偏旋涡中心的人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谢皎皎极有耐心地听完一顿大道理,慢悠悠地“哦”了声,甚至还认同地点了点头。 “师姐说得对,这名额确实不该给我。” 3. 脆弱的少年 此言一出,大家皆是一愣,似乎没想到谢皎皎就这样认了。 “当初我好好在家割着猪草,是你们学宫拿十两银子把我从我娘手里买走。”谢皎皎掰着手指头数,一脸无辜,“我说我不要修仙,我要回家,是你们竹磬师兄拦着我,说走可以,先把那十两银子还回来。” “我一个连一两都掏不出的穷光蛋,只好留下。” “所以师姐这话骂错人了。”她摊了摊手,一副身不由己的可怜样,“名额是你们塞我手里的,供奉是你们追着喂我的,现在嫌我占着茅坑不拉屎啦?” “师姐要撵,冲我娘和竹磬师兄撵去呀,冲我一个被拐来的撒什么气?” 秋水碧云:“……” 胸口的气瞬间憋了下去,哑火了。 她扭头去看竹磬,那意思分明是:你干的好事? 竹磬颇为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眼观鼻鼻观心,好一会才开口打圆场:“好了好了,阿云先消消气,你一心想给学宫留下最好的苗子,这份心大家都知道。可你也想想,这雪隼何等烈性,怎偏偏在师妹面前就乖巧了。我倒不觉得是侥幸,万物有灵,兴许它比咱们更早瞧出师妹是块驭兽的料呢?” “不过,是不是这块料,光嘴上说说也没用。”他话锋一转,看向谢皎皎,是打心底为她考虑,“师妹,你点不亮灵石,激活不了灵脉,炼丹符篆这些路,眼下是难走。可驭兽一道,更看重的是通灵。” “不如这样。”他一拍板,替两人把台阶递到脚下,“师妹去武修院,跟着你秋师姐学上一阵。阿云是首席,带过不少师妹师弟,是不是这块料,她带些时日,自见分晓。师妹若真有天分,是学宫捡到了个宝。若实在无缘此道,那时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这话说得圆润周全,既给了秋水碧云面子,又给了谢皎皎点了条出路。 秋水碧云到底能听进竹磬几句话,没当他面直言“我不带”。 可这口气她也不甘心就这也咽下。 她睨着谢皎皎,话里带刺:“既是竹磬师兄开口了,我勉强可以带你。”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们武修院不养闲人。我不管你进学宫前是什么身份,进了我们院,旁人吃过的苦你一样都少不了。” “我给你七日,这七日但凡你有一样没干好,不管他们前面用什么理由让你留下来了,我都要去院长那请愿将你逐出学宫。届时,别怪我不留情面。” 话音铿锵,笃定了谢皎皎必定露怯。 谁知谢皎皎听完,眼睛唰地亮了。 逐出学宫? 还有这种好事?去武修院浑水摸鱼个七天,就能被光明正大地退学回家? 早知道一开始就该跟着秋水碧云干的! 谢皎皎当即换上一副乖顺模样,感激不尽地点点头。 “谢谢师姐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好好珍惜的。” 秋水碧云:“?” 她莫名其妙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又说不上来,只重重甩了下马尾,气冲冲地走了,走远了还能听她厉声骂那孽障:“吃里扒外的蠢东西,回去有你好看——” …… 次日一早,谢皎皎准时到武修院驭兽系报道。 秋水碧云正给雪隼喂食。 雪隼是她的新得的爱宠,金贵得很,她特意在宽敞的院子里辟了处向阳的暖阁,以雕花屏风围合,覆以纱绸顶盖,雪隼窝在里面松软的棉草铺窝,鎏金食碟里是精心去骨的鲜嫩山雀细肉。 穷奢极欲啊穷奢极欲。 秋水碧云斜了谢皎皎一眼,冲另一处方向的建筑扬了扬下巴:“别看了,那边才是你该呆的地方。” 转过回廊不过几百步,周遭的光景陡然一变。 墙垣蒙了层厚厚的尘垢,高悬的“灵兽所”牌匾摇摇欲坠,好一副落败的景象,阶前的杂草苔藓倒是欣欣向荣。 褪色的朱漆门前,一个圆脸师姐掏了串生锈的钥匙,使劲往锁里怼了好半天才堪堪“撬”开,一回头望见神色复杂的谢皎皎,欣喜地将钥匙塞给她:“啊!你是皎皎师妹吧?太好了太好了,秋首席说,以后这里就归你管啦!” 她亲亲热热地揽着谢皎皎进去,里头的景象与方才雪隼那的截然不同。 院子坐南朝北,甫一进门,潮湿的腥味扑面而来,森冷寒意从衣襟袖口侵袭,谢皎皎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率先入目的是堆放的各种杂物,一只蟑螂拖家带口地悠悠然爬出来,似乎对这俩不速之客毫不在意。 再往里,是一排排逼仄阴暗的兽舍,草料结着霉,食槽里的水都是浑浊的。 里头蜷缩着一只只蔫头耷脑的灵兽,它们对新人的到来也颇为意兴阑珊。 “喏,以后这些就是你的活了。”圆脸师姐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其实没什么难的,平时给他们添点水和草料就行了,都是些老的病的刺头,无需费什么心思。” 谢皎皎环视这片糟糕的环境,一言难尽:“呃,他们就吃这些吗?我看秋师姐的雪隼都吃新鲜肉的。” “那可不一样。”圆脸师姐皱眉,理所当然道,“这些都是没用了的灵兽,秋首席好心给他们一处栖息地,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吃什么之类的……能果腹就行,钱要花在刀刃上,雪隼那般顶好的灵兽才能吃上好的肉。” 谢皎皎没说话,忧心忡忡地看着那群瘦骨嶙峋的灵兽。 “哎呀你不必为它们操心啦,饿不死的。”圆脸师姐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闲的时候也可以四下逛逛,但有个地方你千万别去。” “你知道咱们学宫先前也有个点亮不了灵石的师兄么?前阵子还被未婚妻退了婚。”她压低声音,脸上浮现一丝惧色,拉着谢皎皎的袖子郑重其事道,“大家都说他八字阴邪,谁靠近谁倒霉。好在他整日闷在自己的破苑子里,不会出来霍霍人,喏,就是前面左拐直走再左拐再右拐。” “也不知道他整天在捣鼓些什么,不过连咱们秋首席都不想招惹这怪人,总之你记得,离那里远点。” “哦哦。”谢皎皎随口敷衍几声,左耳进右耳就出了。 什么邪不邪的,与她一个即将光荣退学的人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琢磨的是另一桩事。 圆脸师姐如释重负地刚离开灵兽所,谢皎皎就挽起衣袖,挨个查看那些灵兽的状况。 毛色黯淡打绺,尾巴缠作一团的狐狸,是玄冰九尾狐,生于北境极寒之地,能循气追踪千里,凝霜成刃。 瘦骨嶙峋,病恹恹趴着的豹子,是渡劫天雷下降世的渡厄雷豹,迅猛如闪电,爪牙下覆雷霆之力。 神思恍惚,垂颈敛翼的白鹤,诞生于涤心净秽的青莲池,一声脆鸣能安神疗魂,对于久治不愈的伤痛亦有奇效。 ……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曾经名声在外的灵兽,如今都半死不活地就吊着口气。 “卸磨杀驴啊……” 许久没有人同它们说话了,九尾狐掀起眼皮,懒懒瞥了她一眼,又蔫蔫趴了回去。 谢皎皎来了兴致,也不嫌灵狐的毛脏兮兮,想捏捏灵狐的脸,却摸到一手硬邦邦的皮包骨,叹气:“哎,你知道‘卸磨杀驴’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啊,可怜的小驴子老老实实把磨盘推完,就被一刀咔嚓了。” 她比了个剪刀的手势在九尾狐眼前一晃 ,又怜惜地替九尾狐梳理打绺的脏毛。毛结得厉害,她指尖一使力,冷不丁被舍门边生锈的铁栏刮了道口子,血珠很快就沁出伤口。 谢皎皎“嘶”了声,不甚在意地往衣角一抹。 “你以前为他们立过不少功吧,舍门上还挂着你的功牌呢,如今怎么连口肉都吃不到。” 九尾狐的耳朵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它抽了抽鼻子,朝她伤口处轻轻嗅了嗅。 摆烂归摆烂,说不心疼这群灵兽是假的,但谢皎皎打定主意要离开学宫,也没法带走它们,唯一能做的,不过是给这群小可怜寻些吃的,让它们这几日过得好点。 说到底,伺候这些毛团子,她也算轻车熟路。 她进学宫前就天天跟着谢大娘伺候母猪,拌鸡食,想当年谢大娘养的那几只小鸡仔,最爱吃她拌的鸡食了,大老远见她端来食盆,扑棱着翅膀就叽叽喳喳迎了上来,谢皎皎是左手一窝毛茸茸,右手也一窝毛茸茸,乐得不行。 谢皎皎站起身,拍拍手。 走,给小可怜们寻吃的去。 谢姣姣按照记忆中斋厨的方向走去,可回廊曲折,岔道一个接一个,长得还一模一样。她本就是个不识路的,走着走着,四下荒凉了下来,连个人影子都瞧不见了。 啊,好累! 谢皎皎靠在树边扶腰喘气,举目四顾,终于望见一个掩在竹林中的小苑。 她眼睛一亮,有屋子就代表有人住,有人就能问路,说不定运气好些,还能讨口吃的。 径直走到小苑门前,她抬手敲门,不料门是虚掩的,指节一叩上,门就“吱呀”开了。 “打扰啦,请问——” 话音戛然而止。 这是一间破败的屋子,蛛网结满梁角,但打理得十分整齐。 屋内不漏曦光,昏暗的光线下,隐约看见一个墨衣身影靠坐在床脚,如同受伤的小兽蜷缩,身形清瘦如鹤,乌发散开垂落,遮住容貌,呼吸沉重又乱,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抵住心口,苍白的皮肉下青筋绷起,喉间溢出一声抑不住的闷哼。 唔,看上去此人更需要帮助。 “喂,你还好吧?” 对方好似听不到谢皎皎说话般,没做出任何回应。她本能地放轻脚步,试探着凑近半步,才发现对方是个少年,白绫覆眼,脸色发白,薄唇没有半分血色,浑身抖得厉害,冷汗顺着下颔线滚落。 可就在她越来越近的时候,少年却缓缓地“望”了过来,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一只手防备地伸进腰间摸索着什么东西。 是一把开刃的匕首。 谢皎皎并未察觉,本着谢大娘一直教导她“不能见死不救啦说不定哪天捞到一把金斧子”的观念,好心伸手去扶他,不管他听不听得见,嘴里碎碎念道:“冒犯啦,我先扶你到床上歇歇——” 话说着,她丝毫没有察觉一把匕首悄然逼近,动作间白嫩的手腕从他鼻尖掠过。 方才那道伤口,还隐约渗着血丝。 少年鼻尖飘过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骤然一僵,匕首停留在谢皎皎身后一毫,喉结重重地滚动一下,焚身蚀骨的痛楚不知为何减轻了少许,原本在剧痛中产生的幻觉瞬时消失殆尽,眼前仿佛清明了一刹。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本能地攫取那股诱人的气息。 下一瞬,谢皎皎只觉手腕一紧,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攥住拉近,身后是铁器掉落的声音。 一股温热的气息扑下,柔软的触感覆上停留,被濡湿的温软舔舐安抚。 再趁其不备,张开尖利的獠牙,叼住那块细嫩软肉,倏地,咬破那道未愈泛红的伤口。 “啊——” 4. 水灵的肥鱼 谢皎皎惨叫一声,猛地抽回手,连滚带爬地蹿出那破苑子。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紧紧捂着被咬的手腕,好一会才敢慢慢移开手,细白的腕子上,赫然烙印两排泛红的牙印,沁出的血珠被贪婪地舔了个干净,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凉意。 可伤口到底是太深了,不多时,又慢慢渗出血珠,痛意也后知后觉袭来。 谢皎皎越想越气,好心好意想扶他一把,顺便讨口吃的,结果呢?这白眼狼二话不说就把她咬了! 不行,这亏不能白吃。 谢皎皎缓过神来,咬咬牙,又蹑手蹑脚地摸了回去。 把着门一点点推开,她鬼鬼祟祟地探了半张脸,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少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看上去是晕过去了。 谢皎皎踮脚,一点点挪到少年跟前。 她憋着坏地抬手,虚虚划过道掌风:叫你咬我! 手掌却停在他脸颊三寸,没敢落下。 万一又抓起她手一顿啃呢? 她悻悻收回手,又不甘心,改抬脚,作势要往他身上踹:叫你咬我! 脚扬到半空晃了晃,又哑火了,到底还是轻轻缩了回去。 万一把他踹醒了呢? 谢皎皎叉着腰,居高临下瞪着少年,凶巴巴地小声嘀咕:“算你狠!今日要不是看你晕了,我非、非……” 非了半天,谢皎皎清了清嗓子,讪讪收场:“哼,好女不跟小男子斗。” 转念一想,她总要讨回点什么,眼珠子滴溜一转,索性光明正大地在这破苑子里翻找起来。 水缸里盛满清澈的水,谢皎皎打了一桶,又掬了一捧水清洗伤口。 转到后院,竟有方波光粼粼的池塘,圈圈涟漪下游曳着数尾圆头肥身的鱼,看着就很滋补。 谢皎皎也不客气,撸高袖子捞鱼,手浸入池中,肥鱼不仅没跑,反而争先恐后地凑了上来,她心下一喜,当即捞了满满一桶。 谢皎皎左手一桶水,右手一桶鱼,使了吃奶的劲,提不动丝毫。 她只好先两手合力攥住一只桶的提梁,咬牙半提半拖地挪出几步,桶底在地上磨出刺啦的声响。 挪过一段距离后,撂下桶,扶腰喘匀气后,又倒回去拖另一只,如此这般,一趟复一趟地倒腾,水洒了一路,人也累得够呛。 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桶里沉甸甸的鱼,要是它们能自己蹦跶进灵兽们的食盆里就好了。 没走多远,她两条胳膊已经酸得发颤,手心被勒出两道红痕,指节发麻。她龇牙咧嘴地甩甩手,索性改用脚抵着桶,一点一点往前蹭。 …… 这几日,萧惊澜心情差到了极点。 他天赋绝顶,修仙之途向来顺遂,旁人苦修数十寒暑都够不着的境界,于他不过是信手拈来。 可最近,他的修为像是撞上了一堵墙,死死卡在一个小坎上,任凭怎么参悟历练,都突破不了。 心浮气躁之下,他试图强行冲破,非但没能破境,反倒引得真气逆流,险些走火入魔,若非他根骨绝佳,及时压住,只怕当场就要伤了根本。 既是无法清修,萧惊澜索性御剑四处闲逛散心,心里憋着一团邪火,目空一切,瞧谁都不顺眼。 这会儿,他懒懒御剑经过一处僻地,忽的被底下一幕勾住了。 好家伙。 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谁提两只桶能这般费劲,拖一段歇一段,像…… 像猪圈里推粪球的屎壳郎! 萧惊澜乐了,脚下的剑一刹,慢悠悠地缀在她身后的半空,饶有兴致地看这只哼哧哼唧的小屎壳郎。 谢皎皎拖着桶埋头苦干了半响,忽觉不对劲。 ……奇怪。 这一路明明没有遮阴的树木,怎么头顶总有一小片阴影,她走它也走,她停它也停? 她狐疑地顿住脚,猛地一抬头—— 只见半空中,一柄光华灼目的绯红剑静静悬着,剑上仰躺个绛红劲装的少年,大喇喇翘着二郎腿晃晃悠悠,手枕在脑后,半眯着眼,嘴里还叼根狗尾巴草,一副躺在自家逍遥椅上晒太阳的派头,津津有味地欣赏谢皎皎的狼狈,好不悠闲! 察觉她抬头,萧惊澜也不躲,反倒冲她勾唇一笑,把狗尾巴草吐了,懒洋洋开口:“我说,你这架势,是打算抬到明年开春?” 谢皎皎一阵无语,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哪有功夫搭理他?连个眼神都没给,继续埋头慢吞吞推她的桶。 萧惊澜:“……” 被无视了呢。 萧惊澜挑眉,兴致更盛,跃身而起,足尖一点剑身,绯红剑载着他稳稳落地,化作点点星芒消散在手心。 他背着手,慢悠悠踱到谢皎皎面前,绕着那两桶转了几圈,存心要看她出丑。 “啧,掐个诀就能运走的事,有必要这么费劲吗。莫非……你不会啊?” 贱兮兮的。 谢皎皎依旧没理他。 萧惊澜自顾自乐了几声,笑到一半,目光冷不丁被桶里的鱼勾住了。 桶里的鱼腹背肥厚,鳞片下隐约流转淡淡的莹润光泽,瞧着竟比宫中御膳房进贡的还要肥美几分,眼前仿佛闪过了一道道清蒸红烧香煎干闷炙烤糟溜……鱼,叫人垂涎三尺。 他自幼锦衣玉食,见惯了山珍海味,一眼就瞧出这鱼绝非俗物,咽了口唾沫。 “……喂。”他语气软了几分,“你这鱼哪钓的?” 谢姣姣瞟了他一眼,见他那副馋样,狡黠一笑。 “师兄好眼光。”她也不推桶了,抹了把额上的汗,一脸真诚,“这可是稀罕鱼,寻常地方都吃不着。” “不过嘛,这桶死沉死沉的,怕是我还没搬回去,这鱼都死路上了。唉,可惜可惜!” 萧惊澜一听,登时急了:“好端端的鱼,糟蹋了作甚!” “唉,本来今晚还想吃鱼羹,鱼脍……唔,烤鱼也不错。” 谢姣姣每多说一句,萧惊澜就揪心一分。她瞥了眼心碎呆住的萧惊澜,状似为难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像是刚想出个绝妙主意:“不如这样,师兄修为高强,使个诀帮我把这两桶搬去灵兽所,想必不过是举手之劳。” 萧惊澜堂堂仙术院首席,岂会随便给陌生师妹当苦力?传出去他脸往哪搁? 他冷下脸刚想拒绝,谢姣姣又开口了。 “我呢,无以为报,就挑一条最肥的鱼送给师兄,权当是谢礼。” 眼前仿佛又有道红烧鱼在晃了。 罢了,左右这鬼地方也没人会瞧见。 萧惊澜别过脸,勉为其难道:“看你可怜巴巴的,我就大发慈悲帮你一回。” 他屈指念了道诀,两个沉甸甸的桶就这样轻轻松松漂浮起来,紧接着,绯红剑现身于他足下,载着他悠悠升空,丝毫没有捎一段谢皎皎的想法。 他飘在半空,见谢皎皎杵在原地不动,拧眉:“愣着做什么,走啊?” 谢皎皎仰头望着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揉了揉自己这双灌了铅似的腿,极力保持微笑:“哎呀,人家走不动道了啦。” 又可怜巴巴地擦了擦额头的汗,一副下一秒就要累晕过去的样子。 萧惊澜想了想那条肥鱼,才嫌弃地降下绯红剑:“磨磨蹭蹭。” 谢姣姣暗笑一声,麻溜地爬上剑身,舒坦。 绯红剑载着两人,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灵兽所,那两只桶也稳稳落地。 他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瞥了眼这片破败荒芜,每跟着谢皎皎走一步,鼻子都要皱一皱。< /p>哪来那么破的地方! 不过为了鱼,他忍下了,矜持地负手候在一旁,只等谢姣姣精挑细选出最肥的一条……唔,到时候是清蒸好呢还是红烧好呢? 却见谢姣姣先将水槽里的脏水都倒了,换上带回来的干净水,再拖起那桶鱼,利索地倒进灵兽的食槽里。 哗啦—— 九尾狐,雷豹,白鹤……一群饿了许久的灵兽围上来,风卷残云,吃得那叫一个痛快。 萧惊澜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一桶肥美水灵的鱼,尽数进了这群病秧子灵兽的肚子。 “停、停停停!”他嗓音都变了调,几步上前,“你这鱼全喂畜生吃了?” “是啊。”谢皎皎从桶里捞起最后一条鱼,塞进他怀里,“哦哦,师兄你这条在这,给你留着呢。” 萧惊澜僵硬地低头,看着怀里这条形影单只的鱼,又抬头看向食槽里堆得高高的鱼。 一股邪火噌地窜上天灵盖。 好啊! 他萧惊澜天之骄子,满学宫捧着奇珍异宝求他收下的,能从学宫门口排到后山!几时轮到他,眼巴巴给人当牛做马搬东西,到头来才从畜生嘴下讨来一条鱼! 更可气的是,谢皎皎见他抱着鱼迟迟不肯走,只当他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还惦记食槽里那些,忙不迭地往那群灵兽前一挡,警惕道:“师兄,做人可不能太贪心,说好一条就一条,那些可是我灵兽的口粮,你不许抢。” “谁稀罕了!”萧惊澜气得两眼发黑,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还看不上这臭鱼呢,出门我就把他扔了!” 他撂下狠话,甩袖离去。 …… 荒废的苑子里。 路岐缓缓睁开眼,白绫透来一缕黯淡的光,唇齿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折磨得他癫狂的幻觉,蓦然如潮水退去。 那感觉就像常年肆虐狂风骤雨的荒芜,终于迎来第一缕曦光。雨后初霁温柔地吻过被折磨地千疮百孔的大地,久违的宁静。 微风拂过朽坏的门扉,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抬手,缓缓扯下白绫。 桃花眼露出,眼尾微扬,眼眸深邃,本该盛载风流潋滟色,眼底却沉淀经年化不开的阴翳,如霜雪冷冽,叫那几分旖旎生生淬作危险。 此刻,那双眼低垂着,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偏头望向静静躺在床脚的匕首,一切都昭示着先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正思忖着,一道极轻的破空声自苑外传来,来者是个黑衣人,守在苑外却未感受到屋内波动,急忙瞬移入屋,惊道:“主子,您能见光了?” 路岐身中蚀月火,每逢月圆之日就发作。 这火霸道诡谲,一旦发作便如万千鬼魅噬心,陷入无边幻境,眼前尽是不堪狰狞的过往,曾经他拼命抹去的,锥心刺骨的伤疤,被一遍遍残忍撕开放大,将他囚入痛楚的轮回。 与此同时,眼不能视,口不能言,耳不能听,更不能见到半分光亮。他若在发作之时见光,轻则双目迸血,皮开肉绽,重则经脉俱断,连魂魄都要被那毒火焚散。 是以每逢月圆,他只能扯一条白绫缚眼,将自己锁进幽暗角落,不许任何人进屋,独自熬过如坠地狱的漫漫黑暗。 可这一次,月圆之日尚未过去,毒火却不知不觉退了下去。 指尖若有所思地抵上唇,仿佛还残留余温。 是谁在他毒发之时,靠近过他? 黑衣人见主子不语,不敢多问,续道:“主子,属下探查到,那能暂缓您毒性的凶物——赤炎雀,现身了。” “它藏身于妖界深处,恰逢学宫近日要派驭兽系弟子,前往妖界历练除祟,属下已安排妥当。” 5. 威风的灵兽 秋水碧云自认为这是一步好棋。 那群老弱病残的灵兽伤了根本,哪怕请遍天下名医,炼出九转灵丹,乃至神仙下凡,也绝无回春的可能。 这是连她这个武修院首席弟子都束手无策的死局。 灵兽是半死不活的,人是百无一用的,凑一起,她刚好当着院子的面,名正言顺地一起打包丢出学宫,免得占用资源。 七日之期已到,秋水碧云领着武修院院长照例巡查,身后跟着一溜师妹师弟,来到灵兽所大门口。 “这灵兽所早该拆了,平白占了学宫的地,每月还要学宫拨钱养着那群光吃饭不干活的灵兽。” “哦?现在是谁在管灵兽所?”院长看着破旧的门面,皱眉点头,“确实有损学宫门面。” “是那个连灵石都点不亮的废柴谢皎皎,您说学宫收这样的人进来做什么。”秋水碧云嫌弃地推开锈迹斑斑的大门,“她之前还和我保证,如果养不好这群灵兽,就自请离开学宫,如今看来,可以收拾行囊……” 话还没说完,就被里头一句慵懒的话打断。 “雷豹,把那片杂草刨了。” 院中,谢皎皎正惬意地翘着二郎腿,眯眼躺在不知从哪变出来的躺椅,怀里抱着毛发雪亮蓬松的九尾狐撸,白鹤神采奕奕地立在一旁唱曲。 威风的雷豹“嗷”地一声,乖乖俯身刨地,爪下雷纹流转。 一群精神抖擞的灵兽,忙得井井有条,对她的话言听计从。 哪有什么半死不活?就连原本脏兮兮的院子,也变得纤尘不染,焕然一新。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秋水碧云瞳孔紧缩。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灵兽认主,只听结契者号令,就说她那雪隼,是她好不容易才驯服的,尚且时常桀骜,甩她脸色。 可—— “怎么可能!这群灵兽不是已经和别人结契了吗,为何会如此听谢皎皎的话?” 谢皎皎这才睁眼,发现小小的院子竟然挤满了人,她尴尬地从躺椅爬起来坐好:“师姐你带那么多人来我这做客,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呀,九尾狐,快给客人倒茶。” 九尾狐躺在谢皎皎膝上睨了这群不速之客一眼,尾尖散发白光,随后寒霜化作十几个冰杯,飞到臭水沟里舀满,一一漂浮到那群人面前。 谢皎皎赔笑道:“他们之前就喝那里的水,能喝的。” 众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秋水碧云质疑:“谢皎皎,你没和它们结契,怎么做到让这群畜生那么听话的?” 谢皎皎坦率道:“我什么都没做,喂饱了它们而已。” “不可能。”秋水碧云摇头,“这些灵兽个个身有旧疾,哪怕拿灵丹妙药喂,也喂不出如今的模样。你用禁术了?”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动用禁术可是大罪,要逐出学宫的!” “不过秋首席所言的不无道理,除了传闻中能摄取万灵心魂的禁术,再没有别的能解释,为何这些灵兽明明已经和别人结了契,却能听谢皎皎的话。” 此时,有个人轻轻朝九尾狐唤道:“玄冰,快过来。” 是曾经与九尾狐结契的修士。 然而,让大家意外的是,九尾狐不为所动,甚至眼含仇恨。 修士食指中指竖起合拢,念诀强行催动契约,指尖柔光一闪—— 九尾狐非但不应,反倒喉间滚出一声低吼,尾巴毛上凝霜炸开,蓝瞳竖成一线,森冷地盯着修士,獠牙毕露。 “……玄冰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怎么会这样。”修士骇然,踉跄着连退数步,面如土色,喃喃,“莫非真是禁术,这孽畜竟当真背叛我了!” “院长,你快说句话,主持公道呀!” “这……”院长摸着长须,目光犀利地望向谢皎皎,“你可有什么要辩解的?” 谢皎皎摇头:“既然师姐已经给我定罪,我没什么要说的了,只是——” 她扫视过院子里这群灵兽:“它们没有背叛你们任何人,是你们背叛了它们。”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骤变。 “这只玄冰九尾狐,当年随你出生入死,立过多少功?它一身的伤疤全是为你”谢皎皎掷地有声,“后来你嫌它不中用了,就把它扔进灵兽所,自生自灭。” “你扪心自问,这些年,可曾来看过它一眼?” “灵兽尚且知道谁真心待它,谁拿它卸磨杀驴。”她似笑非笑地扫过一院子看客,“倒是有人,自诩匡扶正义,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你!”秋水碧云双眸发红,气急败坏,“院长您听到了吗,她已承认用了禁术。” 院长眉头紧锁,捋须的手一顿,下令:“既如此,依学宫律例——”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原本乖顺趴伏的灵兽,骤然齐齐炸毛。 半空中,凝出数十支莹白冰箭,周身悬浮噼啪炸响的紫电球,一道音波紧跟着荡来,蓄势待发地指向院长一行人。 众人惊骇。 谢皎皎脸色一变,安抚道:“诸位冷静啊!” 她只想退学,不想把事情闹大啊! 那群灵兽闻言,倒真收了神通,可一双双眼睛仍凶巴巴盯着对面。 眼看一触即发的架势被谢皎皎压下去。 “反了不成!” 秋水碧云却不肯罢休,怎能任由这群畜生倒反天罡,冲她们龇牙咧嘴? 她怒喝一声,赤红葫芦一扬,黑压压的蛊虫倾泻而出:“给我镇了这群孽畜!” “是秋首席的蛊虫!它们扛不住的!”人群中一阵惊呼。 剑拔弩张之时,一道凌厉的绯红色剑光凭空劈落,不偏不倚地拦在了灵兽与蛊虫之间。 “依学宫律例,该罚的应该是秋水碧云吧!” 讥诮的声音自人群外不紧不慢地飘来,只见萧惊澜倚在竖立的剑鞘上,指尖流转的灵光将一触即发的杀局稳稳压制,面不改色,依旧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欠揍做派。 “萧,萧首席?”人群一阵骚动,“是仙术院天才首席弟子!他不是一向醉心修炼,从不管闲事吗?” 况且,他还有另一层不为大众所知的身份,这一现身,连院长都客气几分:“惊澜,你怎么来了?” 萧惊澜没理会,径直迈入院中,大喇喇坐在谢皎皎的躺椅上,一屁股把她挤到角落里,没个正形。 谢皎皎猝不及防被挤得一个趔趄,险些栽下去。她扶住椅沿幽怨看了眼被鸠占鹊巢的躺椅,叹了口气,默默往巴掌大的空处一缩,继续晒太阳。 “我说秋水碧云,血口喷人之前,好歹过过脑子。” “一群蠢猪吗?谢皎皎一个连灵石都点不亮的笨蛋,拿什么使禁术?”萧惊澜嗤笑一声,抬手虚虚一圈那群灵兽,“至于‘摄魂术’,更是无稽之谈。” 他抛着象征仙术院首席的白玉令玩,漫不经心道:“禁术摄魂,灵兽必生戾气,双目赤红,狂暴疯癫。你且睁大眼看看,这院里哪只灵兽是那副模样?一个个养得油光水滑,分明是心甘情愿亲近她。” “这点眼力见都没有。”白玉令“啪”地一声被他稳稳扣在掌心收回,似笑非笑地看着秋水碧云,“你这首席当得可够勉强的。” 顿了顿,他又补刀道:“连方才要给人定罪那位,眼力也不怎么样啊。” 院长:“……” 好端端旁观的院长,莫名被扫射到,窘然轻咳了几声。 这小祖宗,骂起人来当真六亲不认,连他都敢捎带,偏偏还骂得在理,只能装作没听见。 他生怕萧惊澜再次语出惊人,忙不迭地主持局面:“咳,惊澜说的在理。” 院长捋着长须,顺势就坡下驴:“是老夫看走了眼,这些灵兽被皎皎丫头养得如此神骏,分明是天大的本事,何来禁术一说?” “倒是阿云你。”他转向秋水碧云,语气沉了下来,“身为武修院首席,不辨是非,张口便污蔑同门动用禁术,险些酿成惨案,你难辞其咎。” “至于皎皎这丫头。”院长话锋一转,看向谢皎皎的眼神满是惊喜,“能在不结契的情况下, 让一众灵兽听命,这份天赋,老夫活了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真是块好苗子!” “这武修院首席一职,老夫看,非你莫属!” “院长——”秋水碧云脸色惨白,难以置信。 谢皎皎:“……” 完了。 萧惊澜还唯恐天下不乱地率先鼓掌,起哄道:“我支持,谢首席——” “咳!” 谢皎皎眼疾手快,一胳膊肘到他腰上,把“谢首席”三个字硬生生怼回去。 她难得一本正经,起身冲院长郑重一揖:“院长,这首席之位,我万万担当不起。” “我连灵石都点不亮,半分灵力没有,便是侥幸得了这个位子,又如何服众,如何带领武修院上下?传出去倒叫人以为咱们学宫无人,竟要拔擢一个连修仙门槛都没摸到的人做首席,岂不是平白招人笑话?” “再说,秋师姐执掌武修院这些年,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之事不过一场误会,她也是一心为学宫着想。” “首席一职,论资历,论本事,也该是秋师姐的,皎皎岂敢越俎代庖?” 秋水碧云眼眸里翻涌着屈辱的怒意。 谁要她可怜? 谁又要她替自己说话? 她纵横学宫多年,何曾轮到她来施舍自己怜悯? “不必!”秋水碧云一字一句道,“这首席之位我坐得稳,也坐得起!用不着你猫哭耗子,假惺惺可怜我!” 一时间,几道不赞许的目光悄然落在秋水碧云身上。 饶是院长,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 谢皎皎却也不恼,耸了耸肩:“那是最好。” 一场闹剧终是不欢而散。 院长摇头叹息着走了,秋水碧云铁青着脸挥袖而去,余下一群看热闹的修士也压抑着八卦之心散了,喧闹的灵兽所又空落下来。 偏偏有一个人,赖着不走。 萧惊澜四仰八叉地霸占着谢皎皎的躺椅,吸溜地喝着九尾狐做给谢皎皎的冰饮,还指挥雷豹道:“哎——那儿有个蚊子,快把它电死。 雷豹掀起眼皮懒懒看了他一眼,没理会。 谢皎皎蹲在一旁,郁闷地戳着地上的石子。 “唉,你说你。”她幽幽开口,满腹愁怨,“好端端的,管这闲事作甚?” “你害怕啊?”萧惊澜一愣,还当她是后怕,颇为仗义道:“她们诬陷你用禁术,合起伙要撵走你,我自然要为你出头。你放心吧,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我知道她们诬陷我啊。”谢皎皎叹气,“我又不是蠢猪。” “那你还愁眉苦脸的?丑死了。”萧惊澜戳了戳她气鼓鼓的脸蛋,忽然福至心灵,“怎么,你在这儿过得不开心?” “嗯啊。” “你不喜欢修仙?” 她闷声道:“我讨厌死修仙了。” 萧惊澜:“……” 好家伙,这话要传出去,不知多少挤破头想入门修仙的人,都得气吐血。 他看着谢皎皎皱起的小脸,莫名觉得这笨蛋还挺有意思的。 “哎呀,我知道了!”萧惊澜忽的一拍大腿,“你是闷坏了吧!” “过几日你们驭兽系不是要出门历练吗?正好。”他大手一挥,“我申请一道去,带你出去散散心。” 说着,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兴致,翻身而起,足尖一点,那柄绯红剑凌空而现,载着他潇洒地腾空转了圈,发尾拂过谢皎皎的鼻尖,赤红剑光潋滟,衣袂翻飞,薄唇上扬,端的是意气风发,风流倜傥。 他稳稳落回地面,还不忘挑眉,朝谢皎皎投去一个“快夸我”的眼神。 “怎么样?帅不帅?” 谢皎皎抬眼,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嗯。”她言简意赅,敷衍得毫不走心,“挺好。” 萧惊澜脸上的得意一僵,自讨没趣地哼声抱剑坐了回去,突然想起今天找来的目的,清了清嗓子,一脸凝重:“对了,我今日过来,其实是有件事要问你。” “你那鱼从何而来?” 6. 突袭的巨鸟 天蒙蒙亮,一支整齐的队伍已经在学宫门口集结待发。 这是驭兽系每年一度,前往妖界边境的历练,也是弟子们突破进阶的大好机会。 弟子们各个摩拳擦掌,唯有队伍最末,某个被硬生生从床上拽来的困虫,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谢皎皎欲哭无泪。 她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人,去了妖界如何自保。 “小爷保护你啊!” 萧惊澜御剑“哗”地一下从谢皎皎左侧飞过,又“哗”地一下从谢皎皎右侧飞回来,扬起一阵风沙。 “你看看,人家都会飞,你呢,打算走过去啊?”萧惊澜停在谢皎皎身侧,大发慈悲道,“算了,勉强载你一程。” 谢皎皎巴不得有个免费苦力,也不跟他客气,熟练地上剑。 绯红剑载着两人,稳稳升空,汇入了浩浩荡荡的队伍。 一路上,萧惊澜的话就没有停过,一双眼睛还时不时瞟谢皎皎,防贼似的。 “我可警告你啊。”他眯起眼,语气危险,“到了妖界,你可别想着趁乱溜了。” 谢皎皎一惊:“你怎么知道!” 她还真打过这算盘,趁着妖界人多眼杂,找个机会金蝉脱壳,溜回家躺平,岂不美哉? “哼,我还能不知道你的小心思。”萧惊澜得意地扬眉,语重心长道,“我可是打听过了,你是被你亲娘十两银子卖到学宫的。” “你就算侥幸逃回去,保不齐哪天又被你娘卖去哪个旮旯,给人当牛做马。” 他上下打量一番谢皎皎单薄的身板,啧啧摇头:“你瞧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连抬桶水都费劲,在外头一个人,连自己都养不活。” “依我看呐,你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学宫,跟着小爷混,来我们仙术院,小爷罩着你,保你顿顿吃上肉。” 说着,萧惊澜又想起了那天的肥鱼,低声道:“对了,那鱼到底哪来的!你老实和我交代!” “都和你说了,路上捡的。一条鱼而已,至于揪着不放?”谢皎皎无辜地眨了眨眼,“你那天不是嫌弃,丢了吗?怎么,转头就后悔了,偷偷去垃圾堆捡回去吃啦?” “胡说八道!”萧惊澜脸一红,矢口否认,左右张望一圈,确认周遭没人,才敢将实情道来:“那日我吃了鱼之后……你可知,发生了什么?” 谢皎皎警惕地往后一缩:“你拉肚子了?那可不关我事,你自己没煮熟!” “……不是!”萧惊澜气结,语气凝重,“我破境了!我这修为卡了许久,吃了这条鱼之后,莫名其妙就突破了!那鱼绝非凡品,你到底从哪弄来的?” “你可别乱说啊,关我什么事。”谢皎皎无语道,“我那群灵兽吃了那么多,也没看见他们化形成人……一天天神神叨叨的。” “再说,我要有这种好东西,何不自己吃了,说不定我摇身一变,成了学宫的新一任天才,哪还有你的事?” 萧惊澜一时竟无法反驳。 莫非真是他的机缘到了? 他摸了摸下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孤芳自赏起来:“唉,天才是这样的。” 谢皎皎白了他一眼,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她后颈忽的掠过一瞬凉意。 她打了个寒颤,茫然回头。 队伍末尾,众同门照旧御器飞来,间或投来几道目光,也不过是艳羡她能坐上仙术院首席的剑。 并无异常。 浩浩荡荡的队伍穿云破雾,当那道隔绝人妖地界的光幕缓缓阖上后,眼前的光景骤然一变。 霞光如披帛飘曳在烟紫天穹,厚软如堆雪的流云低矮漂浮,一望无垠的草原如画卷铺展,芳草葳蕤,清风徐来,落英缤纷,暖香袭袖。 大若云亭的野菌下,时有憨态可掬的妖兽探出头来,眨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地觑着这群不速之客。几只尾羽缀着流光的妖禽,悠然盘旋在天穹,洒落一串清越的鸣啭。 妖界到了。 一路提心吊胆的弟子们,不由松了口气,眉眼间的紧绷化开,笑叹:“这便是传闻诡谲的妖界?依我看,也不过如此。” “可不是,瞧着像是处踏青好地。” 唯有带队的秋水碧云,眉头紧锁。 太平静了。 她深入妖界多年,曾经的九死一生,让她至今脊背生寒。 可环顾四下,又挑不出不对之处。 秋水碧云没有掉以轻心,沉声呵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我们是来历练的,不可掉以轻心!” 众人正沉浸于满目盎然,队伍里,忽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那,那不是路师兄吗,他怎么会来?”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怪人,竟也来历练了?我入学两年,都没见过他一面……” 谢皎皎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队伍另一端,独独辟开一处空地,人群像是怕沾上晦气,自发地与那处隔开老远。而那片空旷中心,立着一道墨衣身影,鹤骨松姿,周身萦绕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寂。 嚯,这人的气场倒是怪唬人的。 “看什么呢?”萧惊澜顺目瞧去,撇撇嘴,一把将谢皎皎的头扭回来,“离那怪人远点。” “怎么,你认得他?”谢皎皎随口一问。 “路岐呗。”萧惊澜嗤了声,从芥子袋取了把瓜子,与她八卦起来,“路国公府嫡长子,搁以前也算个人物吧,京城里排得上号的翘楚,不过比起小爷我,算不得什么。” “可惜喽,自打他生母无缘无故暴毙后,这人就跟丢了魂似的,性情大变,阴鸷古怪,再不复当年风光。 “后来他爹响应父……响应圣上号召,把他扔进学宫修仙,谁曾想,一测灵石——嚯,和你一个德行,半分灵力都无,彻头彻尾的废物。”萧惊澜幸灾乐祸道,“碍于路国公的面子,学宫没敢送回去,可这么个废柴世子,难免招人闲话。” “后来就有传闻,说他生母是被他这灾星活活克死的,说他八字阴邪,是天煞孤星转世,近之者无不倒霉……啧啧,好端端一个天之骄子,沦落到众叛亲离,人人避之不及的田地。” “要搁本……”他习惯性地想拿自己作比,话到嘴边有咽了回去,改口道,“总之,理他远点,晦气。” 正扮了个鬼脸,萧惊澜眼皮划过一瞬诡异的滚烫,忽觉不对:“嘶,等等,你有没有觉得突然很热?” 异变,是从一声凄厉的鸟啼开始的。 起初,只是极远处传来一声细弱的哀鸣,可转瞬间,那声音骤然拔高,凄惨得撕心裂肺,响彻天地间。 方才还明媚舒适的妖界,蓦然色变。 天穹如遭泼血,顷刻间染作妖艳的猩红,厚重的云层被灼人的热浪撕扯得龟裂,飘得极快。漫野的芳草花卉,在突如其来的高温里,大片大片地打着卷,焦黄枯萎,碾作灰烬。 远处的山头,一道冲天的火光炸开。 一只浑身缠绕烈焰的赤色巨禽,自火焰中腾空而起。它双翼一展,燃起熊熊火焰,所过之处,草木尽焚。双眸血红,满是无法宣泄的痛苦与狂躁。 “是赤炎雀!”秋水碧云惊呼,“它发狂了!” 混乱中,无人留意到,一道墨影悄然逆着逃窜的人群,朝火海深处而去。 行至一处僻静之地,路岐迅速将墨色外袍褪下,随手抛入火海,火舌舔舐,墨袍转瞬化作灰烬,再寻不见半分痕迹。 外袍褪去,里头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形,再不见方才那副病弱无力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蛰伏多年的凶狠。 他抬手覆上面具,墨发高束,踏入滔天火光之中。 赤炎雀之血,能暂时压制他体内的蚀月火。这凶物久居妖界深处不出,唯独发狂之时奔走,于旁人是灭顶之灾,与他却是千载难逢的取血良机。 他身形一晃 ,已闪近狂暴的赤炎雀,指尖凝聚幽光,悄无声息地直取其要害—— 就在他即将得手的刹那,暴走的赤炎雀陡然一顿。 它妖异的双眼,竟越过近在咫尺的路岐,直直望向远处人群溃逃的方向。 随即,发出一声悲怆的长鸣,不顾一切地朝人群冲撞而去。 路岐蓄势的一击,堪堪擦过赤色翎羽,落空。 另一头。 谢皎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一个头两个大。 “快躲远点!”萧惊澜一把将她拽到一块岩石后,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紧张,“赤炎雀凶名在外,普通人近身便是灰飞烟灭。你没有灵力护体,呆在这别动!” 说着,他一咬牙,竟将那柄从不离身的绯红剑,插在谢皎皎身前的土里。 “赤霄。”他沉声道,“护好她。” 赤霄剑身嗡鸣,腾起一层莹莹护罩,将谢皎皎护在其中。 “我去去就回!”萧惊澜撂下话,纵身跃入烈火中。 谢皎皎缩在剑罩里,看着漫天火光,砸吧着嘴。 要不……趁乱溜了? 一道遮天蔽日的赤影,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轰——” 能挡下寻常修士的全力一击的赤霄护罩,在赤炎雀的疯狂撞击下,如薄纸般破碎。 谢皎皎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一股巨力裹挟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她下意识抱住身旁的赤霄。 下一瞬,腰间一紧,巨爪连人带剑一并凌空抓取,直冲云霄。 “谢皎皎——” 远处的萧惊澜目眦欲裂,掐诀朝铺天盖地的火焰追去,却被秋水碧云的水袖逼退。 “你疯了吗!”秋水碧云死死拦下他,声音是不容置喙的冷静,“你现在追上去,凭你一人,拦得住那头凶物吗?你若也折在这,一众师妹师弟,谁来护?” 萧惊澜眼睁睁看着消失在天际的娇小身影,又回头看向身后。 方才赤炎雀发狂爆发,已经有好几个躲避不及的师妹师弟身负重伤,其余人或多或少受了轻伤,所有人惊魂未定地抱作一团,眼巴巴看着他和秋水碧云两个主心骨。 理智像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浇灭他眼底的失控。 可谢皎皎也是他师妹,谢皎皎的命就不是命吗! 萧惊澜双拳紧攥,青筋暴起,头一次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 “知道了。”他冷声转身,“等安顿好他们,我就去找谢皎皎。” 没人注意到,一抹玄色人影,早在赤炎雀卷走谢皎皎的刹那,毫不犹豫地循着赤光,遁入火海深处。 …… “哎哟——” 谢皎皎惊呼一声,从半空结结实实地摔到了一座白玉高台上。 她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屁股,还没顾得上爬起来,熟悉的绯红剑光裹挟灼灼火焰,从天而降,“铮”地一声插在她脚边。 是赤霄。 谢皎皎茫然地眨眨眼,后知后觉发现不大对劲。 高台之下,乌泱泱地跪了一地妖。 它们仰头望向高台上的她,双眼里充满敬畏,夹杂其中的,还有一丝古怪。 死一般的沉寂里,一个身形佝偻,面容丑陋的老妖,颤巍巍地朝她行了个大礼。 “天生异象,圣女降世——”老妖嗓音干哑尖锐,偏偏拖着长调,像是吊在井口不上不下还漏水的水桶,听得头皮发麻,“吾等,恭迎圣女!” 台下的妖虔诚叩头:“恭迎圣女——” 圣女?我吗? 谢皎皎抬手,入目的却是一片毛茸茸的羽毛。 ……嗯? 她愣了愣,低头望去。 闯入视线的,是圆滚滚的一团身子,覆满雪白蓬松羽毛。 视线再往下,原先的腿消失不见,只余一对细瘦,泛着浅金光泽的爪子,怯生生地抠地。 “咕叽?” 7. 倒霉的圣女 老妖自称是圣殿的祭司,伸出一只枯槁如树皮的手,抓住谢皎皎的后脖颈。 它的手指冰冷枯瘦却有力,如同蟹螯死死钳住谢皎皎,触碰到的同时,一股强烈的不适感袭来,谢皎皎寒毛直竖,下意识挣扎,那老妖却已阖上浑浊的双眼,口吐一串古老而晦涩的音节。 祭司另一只手握骨杖,重重敲击在地上。 嗡—— 一圈幽紫光圈如同涟漪般自脚下晕开,紫雾逸散,迅速吞没脚下的高台,将祭司和谢皎皎裹在其中。 谢皎皎只觉眼前一花,天旋地转眩晕过后,已置身于一座恢弘的殿宇之中。 穹顶倒悬流光溢彩的水晶,宛如雨季顺延瓦檐垂落的流水。殿柱以莹白的巨骨铸成,虬结的黑藤缠绕其上,妖冶的各色花朵点缀其中,花蕊散发柔柔幽光,随花瓣的张合明明灭灭。 七彩羽翎织就的软毯铺满宫殿,光脚踩上只觉置身柔软的棉花团。殿内四角陈放人脸兽身香炉,吞吐氤氲熏香。帘幔以南珠串成,摇曳碰撞间有如珠落玉盘。长案白玉盏错落摆放,盛满精致可口的瓜果佳肴。 余下四处皆缀以金玉玛瑙,璀璨光芒晃得睁不开鸟眼。 谢皎皎扭着圆滚滚的身子,爪子踩过软和的羽毯,振翅扑到长案前,鸟屁股撅起,叼过一枚水灵的鲜果,塞满小嘴。 香甜的汁水淌过舌尖,美得她晕晕乎乎,脚下一个踉跄,醉酒似的一头栽进软绵绵的巢床里。 好舒服! 她一路颠沛流离,从谢家村到学宫再到这鬼地方,还从没享过这等清福。 当圣女好生舒坦,有吃有喝有软窝……看来这趟是因祸得福,她谢皎皎终于要过上好日子了! “圣女且随我来。” 祭司颇为不悦地摇摇头,掌心朝上托起一团紫雾,随后,紫雾径直将沉溺玩乐的谢皎皎托起,带到殿宇正中央。 一方灵石堆砌的祭坛上,静静地卧着一枚半人高,通体莹白的巨蛋。 “我族圣女只需做一件事。”祭司的浑浊的眼里泛起一丝虔诚的光,“孵化圣蛋。” 谢皎皎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那颗比她大了好几圈的圣蛋,“咕叽”道:“啊?要把它孵出来呀?” 她拿翅膀尖戳了戳光滑的蛋壳,蛋壳表面温热,里面竟真有活物:“那,那要是孵不出来,怎么办?” 话音刚落,殿内的空气骤然一冷。 祭司脸上那虔诚谦卑的笑垮了下去,眼珠里露出渗人的阴鸷。 “孵不出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若孵不出来,那便说明你根本不是什么命定圣女!” “你是假冒的!是祸乱圣殿的的孽障!” 谢皎皎被他突如其来的变脸吓得一哆嗦,连忙摆翅:“哎,等等,你误会了,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圣——” “从没说过什么!”祭司厉声打断她,佝偻的身形竟散发几分骇人的煞气,一步步朝她逼近,“若你非圣女,却贸然登上了圣女的宝座,受了圣殿上下的供奉。” “此等僭越之罪,亦是死路一条!” 谢皎皎:“……” 说自己是圣女,孵不出圣蛋要死;说自己不是圣女,占了圣女的位子也要死。 横竖都是死。 她默默地把那句澄清咽进了肚子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那还是先当着这个圣女吧。 好不容易把那阴晴不定的祭司送走,谢皎皎瘫在巢窝上,长叹了口气。 脚边一路追随而来的赤霄忽地轻颤了一下,剑身流转起莹莹微光,用灵力一笔一划地浮空写字。 【此地是幻境。】 谢皎皎凑过去一看,鸟眼瞪得溜圆。 【一座由极深的执念所化的幻境,四野这化不开的怨气,你未曾察觉么?】 赤霄的剑尖停顿,谢皎皎似乎从甜腻的熏香嗅出了一丝腥臭;远看耀眼的金玉,表面竟覆有一层抹不去的灰翳,华美的羽毯下,是“咕噜”冒泡的沼泽;澄澈的水晶悬在头顶,像是随时会射下的利箭;就连手里鲜美的果子,突然钻出一只肥硕,尚在蠕动的幼虫。 她尖叫着扔掉果子,连呸几下,翅膀拖着小脸,蹬起小腿满殿乱跑,最后屁滚尿流地缩在长案下。 啊啊啊啊啊谁来救救她! 【庆幸你啃出的不是半条虫子吧。】 赤霄想起谢皎皎初入圣殿的乐乎样,无奈接着写。 【欲破此境,需寻到幻境主人的执念,将其化解。切记,不可以力强闯。此境怨念极深,硬破只会招致反噬。】 赤霄的剑柄指了指圣蛋。 【就目前看,执念应与这颗圣蛋脱不开干系。】 谢皎皎可怜兮兮地点了点毛茸茸的小脑袋。 所以,要想出去,就得了却幻境主人的残念。 为了早日走出幻境,她决定赶紧去打听打听圣蛋到底是这么一回事。 圣殿外驻守着几只小妖,拦住不许谢皎皎出门。谢皎皎试探着回殿里端来一盘果子,小妖们眼前一亮,津津有味地分食着,她眼看着一只肥虫被连带着吞食进去,打了个寒颤。 谢皎皎忍着恶心东拉西扯地套了半天近乎,才摸索出一件让她内心拔凉的事。 原来,她并不是这圣殿的第一任圣女。 在她之前,已经换过了不知多少任圣女。 而那些圣女的结局—— “哦,前头那位孵了一月没动静,被祭司大人一把火烧成灰喽。” “还有再前头那位,也是没孵出来,喂了后山的妖兽。” “再往前那位……” 小妖掰着爪子,一件一件地数,数得谢皎皎脊背一凉。 合着历任的圣女,全都死于圣蛋。 她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飞到圣蛋上,张开小小的翅膀,半边身子都严严实实地捂在圣蛋上,口中虔诚念道:“圣蛋大人在上,信女愿,愿把圣殿里好吃的全供奉给您,请快些出来吧!” 赤霄剑无语地颤了颤,慢悠悠地写下一行字。 【慌什么,圣蛋既困了历任圣女,绝非寻常方法能孵出。】 【当务之急,是寻线索解开执念。】 谢皎皎可怜巴巴地“咕叽”一声。 道理她都懂,可大门都不让她出,线索能去哪儿找? 这座圣殿真是太吓人了! 她这厢正趴在圣蛋上睡得正香,殿门“哐当”一声,从外头不客气地推开。 祭司撑着骨杖踱到圣蛋边,脸上堆着皮笑肉不笑的褶子,仰头口吐一股寒气,将谢皎皎惊醒。 “圣女啊。”他慢吞吞地开口,语气阴恻恻的,“这圣蛋,你到底孵得出,还是孵不出啊?” 谢皎皎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孵、孵不出…… 还未说话,祭司脸上的假笑骤然消失,猛地张开半张脸大的血盆大口,露出里头黄褐的獠牙,活像是下一瞬就要将她一口生吞了! “我能!我能孵出来!”谢皎皎吓得魂飞魄散,一个没扶稳,从光滑的圣蛋上溜下,离血盆大口更近了。 她连忙改口,小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能孵!绝对能孵出来!” 那张血盆大口堪堪停在她头顶。 祭司合上大嘴,阴森森地逼问:“既然能孵,那为何到现在还不见半分动静?” 谢皎皎被那口腥风呼得瑟瑟发抖,脑袋飞速思考。 她眼珠子一转,急中生智道:“这……这圣蛋定是要它的亲生爹娘才孵得出来的呀!我又不是它亲爹亲娘,血脉不通,如何孵得出?” 她本想随口胡诌个缓兵之计,谁知祭司闻言,脸色骤变,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上下晃荡,眼珠鼓起,翻涌起一种近乎癫狂的暴怒与惊惧。 “谁许你提它的亲生爹娘了!” 谢皎皎被掐得两眼翻白,翅膀和爪子在空中徒劳地扑腾,好半晌,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你也没说……不让问啊。” “我下次……不问了……” 那祭司死死地盯着她,滔天暴怒里,莫名涌进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痛楚与挣扎。 良久,它猛地一松手,将谢皎皎摔回地上,一言不发地转身徐徐离去。 谢皎皎捂着小短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有余悸。 好险。 不过一句“亲生爹娘”,怎的就暴跳如雷了? 圣蛋的来历,只怕比她想的还要不简单。 谢皎皎还没来得及顺着这条线索细想,第二日一早,祭司又阴魂不散地找上了门。 这一回,它带来了一个更叫谢皎皎晴天霹雳的消息。 “圣女血脉不亲,孵不出圣蛋,情有可原。”祭司皮笑肉不笑,“故而,我预备为圣女寻一位良配。” “今日便请圣女抛绣球择婿。” “此婿与圣女结为连理,夫妻同心协力,定能孵化圣蛋。” 谢皎皎:“?” 这什么鬼逻辑?夫妻是能造蛋不是能孵蛋啊喂! 可不等她“咕叽咕叽”地抗议,几个膀大腰圆的妖冲进来,不由分说硬是往她毛茸茸的翅膀里,塞了一只扎得花团锦簇的绣球。 殿外,不知何时,竟已蜂拥聚满了前来应选的妖兽,一个个翘首以盼。 “抛吧,圣女!”祭司在一旁催促,森冷语气中隐隐透着威胁。 谢皎皎抓着那硕大的绣球欲哭无泪。 罢了罢了,扔就扔吧。 反正幻境而已,她一只妖都不认识,砸中哪个是哪个,先保住小命要紧,出了幻境再重新做人! 脚边,赤霄剑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别怕,朝我这扔,我去接着。】 有了赤霄这句话兜底,谢皎皎心下稍安。 她深吸一口气,心一横,圆溜溜的眼睛紧闭,用尽全身力气捧着绣球胡乱一抛! 闭眼的黑暗之中,谢皎皎忘记了方位,把绣球往与赤霄相反的方向抛了出去。 赤霄:【?】 绣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下面的妖兽,“啪”地一声—— 不偏不倚,砸在了最角落里,一只正旁若无鸟地专注寻物的黑鸟身头顶。 全场寂静。 那黑鸟缓缓抬起头,一脸阴沉,垂眸冷冷地看向了从天而降,自头顶滚落脚边的绣球。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在那只黑鸟和高台上那只呆愣的白团子之间,来回逡巡。 下一刻。 “圣女属意的良配已定!”祭司拔高了嗓音,一锤定音,“恭喜圣女,觅得佳婿!” 妖群先是一静,旋即爆发出兴高采烈的震天掌声。 8. 赤霄的陨落 “孵不出圣蛋,谁也别想踏出圣殿门半步!” 祭司撂下这句话,身影隐出殿门,门扉“轰隆”合拢,将圣殿中两只大眼瞪小眼的鸟团子关了个严实。 谢皎皎叹了口气,几息间就接受了自己多了个便宜夫君的事实,偷偷觑了眼黑鸟。 黑鸟自打被关进来,便立于殿中,一双幽冷的眸子盯着圣蛋,神情专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外鸟在,赤霄不便现身陪谢皎皎解闷。 此刻殿内静得落针可闻,谢皎皎只觉尴尬得不行。 她憋得难受,绞尽脑汁想找个话头,清了清嗓子,冲黑鸟道:“呃……夫,夫君啊。” 被这称呼腻得起了层鸡皮疙瘩,她硬着头皮往下说:“哈哈,要不你试试能不能把它孵出来?孵出来了,咱俩不就能出去了嘛。” 那黑鸟冷冷睨了谢皎皎一眼,旋即别开头,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枚圣蛋,没搭理她。 谢皎皎讨了个没趣,悻悻搓了搓翅膀。 殿内重归死寂。谢皎皎百无聊赖地在殿里走来走去,玉盏上鲜美的瓜果在眼前晃来晃去。 赤霄说她是魂魄入境,不会饥饿。 可黑鸟实打实是幻境里的鸟,他应该会饿的吧。 门外的小妖爱吃这果子,黑鸟会不会也馋这一口? 谢皎皎心虚将这只黑鸟搅进浑水,费力地用喙叼起一枚红艳艳的鲜果,放在黑鸟脚边,仰起小脑袋,热情道:“呃……夫,夫君,吃果子吗?可甜了!” 黑鸟垂眸,先是瞥了眼那枚沾了口水的果子,又抬眸看了眼这只白团子,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的冷诮。 它依旧没有理会,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盯蛋。 谢皎皎扬起的笑脸僵在半空,一张鸟脸满是幽怨。 好心当作驴肝肺。 狗咬吕洞宾。 农夫与蛇。 …… 这是啥鸟! 谢皎皎好心好意送它吃的,它理都不带理的。 行吧,看样子就是只傻鸟,东西都不会吃,也不知道怎么长那么大的。 也不知道下雨知不知道往屋里跑。 夜幕降临。 谢皎皎窝在巢床里,和赤霄讲悄悄话。 唉,说到底,这傻鸟也是倒霉。 她一个手滑,把绣球扔反了方向,砸中了墙角发呆的它,这才把它连累进来,跟她一块儿被关进了这鬼地方。 傻鸟本来好端端地发呆呢,全叫她给搅和了,这不,只能换到圣殿里发呆了。 谢皎皎越想越有几分心虚,也生出几分义气来。 也罢,既是她连累了傻鸟,那傻鸟往后的吃喝住行,她多照顾些吧,总不能真让傻鸟跟着她一块儿倒霉。 主意打定,她瞅了瞅殿角那张铺着软和羽绒的巢床。 谢皎皎大手一挥,仗义地冲圣蛋的方向喊道:“夫君,夜深了,我们上床睡觉吧。” 傻鸟还不知道在圣蛋那捣鼓什么呢。 黑鸟冷冷地扫了眼巢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抗拒。 显然没有要跟谢皎皎共处一床的意思。 它别开头,径自往离谢皎皎最远的一处石阶挪了过去,敛羽一坐,摆出一副生鸟勿近的架势,闭目养神。 谢皎皎戳了戳赤霄剑,做口型道:它啥意思? 赤霄剑摆了摆剑身,意思是它也不知道。 她眨巴眨巴眼,先是一愣,随即心领神会,恍然大悟。 她懂了。 估计是从来没有鸟和傻鸟睡在一起过,傻鸟不自在呢。 也是,到底是萍水相逢的两只鸟,同床共枕的,确实别扭。 谢皎皎厚着脸皮将黑鸟推到巢床前:“好啦,你一只鸟睡这里,我不和你抢,我有别的好去处。” 旋即,她振翅飞起,稳稳落在了圣蛋上。 许是里头孕着生机的缘故,蛋壳是恰到好处的暖意,趴上去倒也舒坦。 谢皎皎心满意足地在圣蛋上摆出个舒服的睡姿,小小的翅膀尽力环抱住圣蛋。 “圣蛋大人啊。”她困意上涌,迷迷糊糊地用脸颊蹭了蹭圣蛋,小声咕哝,“今晚,咱俩就一块儿睡了啊。” “你乖乖的,早点孵出来,我带你吃大鸡腿去呀。” 她打了哈欠,眼皮撑不住地阖上。 “晚安啦,蛋蛋。” 巢床里的黑鸟,睁开眼眸,晦暗地望了眼圣蛋上睡得香甜的白团子。 良久,又闭上了。 夜阑鸟静。 不知睡了多久,谢皎皎正做着吃鸡腿的美梦,口水流了一蛋,赤霄忽地剧烈地颤动起来,剑柄急促地戳着她的翅膀。 “唔……做什么呀……”谢皎皎不情愿地嘟囔着,被戳得实在恼怒,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霎时,睡意跑了个干净。 不知何时,富丽堂皇的圣殿被一片浓重的“黑暗”侵蚀。 是活物。 无数狰狞扭曲的黑色鬼影,如无声的潮水,自圣殿的每一丝缝隙渗出涌入,贪婪地朝殿内蔓延而来。 所过之处,华美的珍宝,软和的羽毯,尽数枯朽腐坏,化作齑粉。 四处若有若无地回荡着声声凄厉的哭嚎、怨毒的低语,如针尖作雨扰人心智。 是弥漫幻境的滔天怨念! 谢皎皎吓得一颗心几乎跳出嗓子眼,背靠赤霄,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她惊魂未定地扫过四周,所幸,黑色怨影疾速扩张,却诡异地绕开了圣蛋,半分也不曾靠近。 可就在她稍稍松了口气的下一瞬。 狰狞怨影绕开了圣蛋,却齐刷刷地朝着巢床沉睡的黑鸟索去。 谢皎皎的心狠狠一揪。 那傻鸟还在睡!它不知道这鬼东西正朝它涌去! “赤霄!”她压低声音,翅膀紧握剑柄,圆眼里满是惊惶,“你能打得过那玩意吗?” 赤霄飞快地写下几个字。 【不一定。】 【此地是幻境,我灵力大半被压制,只能使些最简单的法术。】 【况且,我不清楚这怨影的底细,凶险难测。我至多只能拖延片刻。】 【若与它硬拼。】 剑身犹豫了一下,才继续往下写。 【灵力尽失,我会被幻境封印。】 谢皎皎翅膀冰凉。 她的目光,越过肆意妄为的怨影,落在即将被吞没却丝毫不觉的黑鸟身上。 傻鸟…… 是她连累进来的。 她方才还拍着胸脯和赤霄说,要罩着它的。 谢皎皎紧握赤霄,牙一咬,漆黑的眼眸闪过一丝决绝。 “赤霄。”她声音发着抖,却异常坚定,“我要去救傻鸟。” 剑身颤了一下。 【你可想清楚了?】 【怨影凶险,危机四伏,我护不了你周全。此去九死一生。】 【你当真要去?为了幻境里的一只鸟?】 谢皎皎深吸了一口气。 “去。” “它是被我连累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就这么没了。” 话音落下,赤霄再未写字,剑身流转绯红火光,托起了面前小小的白团子,如一道离弦的箭,朝着汹涌的怨影破空而去。 就在第一缕怨影即将舔上黑鸟羽毛的刹那,赤霄载着谢皎皎及时赶到。 “轰!” 赤霄剑身骤然爆发出一团灼目的烈焰,朝着铺天盖地的怨影凶悍地燎去。 怨影如同被烫到一般,发出一阵尖锐凄厉的嘶鸣,慌乱地往后退去。 “就是现在!” 谢皎皎眼疾手快,趁着怨影退散的功夫,一个俯冲,稳稳地将沉睡的黑鸟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入怀的一瞬,她才发觉不对。 黑鸟浑身冰冷,眉头紧锁,脸上是痛苦的挣扎。 “喂!醒醒!快醒醒啊!” 谢皎皎心急如焚地推着它,它似乎被噩梦魇住了,任凭外头天翻地覆,也始终没有睁开眼。 没时间了! “赤霄,快!回圣蛋那边去!” 怨影不敢近圣蛋,唯有那里是安全的。 赤霄剑光一转,带着谢皎皎和她怀里的黑鸟,朝着圣蛋的方向疾速飞去。 可就在这时,变数突生。 退散的怨影,似乎识破了赤霄的火焰,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幻术,并不能伤到它们分毫。 刹那间,怨影戾气暴涨,发出一阵愤怒的咆哮,竟以数倍的速度,朝着谢皎皎疯狂地追缠而来。 太快了! 怨影眨眼便追至身后,一道漆黑黑影化作触须,凶狠地朝着谢皎皎的后背袭来。 就在那怨影即将缠上她羽毛之际。 赤霄剑身猛地一横,用尽全力将谢皎皎连同她怀里的黑鸟,狠狠地朝着远离怨影的方向甩了出去! 谢皎皎猝不及防被甩出,下意识地张开翅膀,翻转好几圈才稳住了身形,护住怀里的黑鸟。 而身后的赤霄,孤零零地悬在了半空,直接迎战暴怒的怨影。 “赤霄!”谢皎皎惊怒回头。 怨影如附骨之疽,狰狞地朝着赤霄缠卷而去。 赤霄甚至来不及为谢皎皎留下一个字。 一道清越干净的少年音,毫无预兆地响在了谢皎皎的耳畔。 “——快走。” 谢皎皎浑身一震。 这声音……是赤霄? 没等她回过神,赤霄骤然爆发出这一生最耀眼璀璨的的光芒,如初生的朝阳绚烂,凝聚成一道锋锐的剑气。 却不是冲着缠住它的怨影,而是猛地一拐,朝着那道正从侧面,悄然偷袭谢皎皎的怨影触须,全力一击斩了过去! “锵——” 偷袭的怨影触须,被赤霄的奋力一击生生斩断溃散。 而与此同时,赤霄剑身上耀眼的绯红光芒,如烛火燃尽,尽数熄灭。 赤霄黯淡了下去。 再没有半分灵光流转,再没有一丝火焰围绕。它就像一柄再寻常不过的铁剑,“哐当”一声,失了所有生气,重重地坠落在地。 怨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赤霄尽数淹没卷蚀。 “赤霄!” 谢皎皎的哭喊撕心裂肺。 可她不能回去。 怨影已重新朝她涌来,她只能含着满眶的泪,悲愤地抱紧黑鸟,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圣蛋拼命飞去。 怨影穷追不舍,就在漆黑的触须,即将舔上她尾羽的最后一瞬。 谢皎皎猛地一个俯冲,跌跌撞撞地扑上了圣蛋。 嗡—— 她伏上圣蛋的刹那,圣蛋骤然浮起一层柔和温暖的光晕,如涟漪般荡开,将她和怀里的黑鸟,温柔地笼罩其中。 紧追而至的怨影触到这层柔光,如同被烈火灼烧,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嚎,惊惶地向后退去。 它们不敢靠近。 谢皎皎瘫 在圣蛋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劫后余生。 她抬眼望去,退散的怨影却将满腔的暴怒,尽数发泄在了赤霄身上。 它们欢呼着地将赤霄高高抛起,又狠狠地摔在地上,如此,一遍又一遍。 “住手……住手啊……”谢皎皎伏在圣蛋上,眼睁睁看着赤霄被那样凌辱,却半分也够不着,只能无能为力地落下滚烫的泪,“别摔了……” 也就在这时,一直深陷梦魇的黑鸟,眉头动了动。 长久的挣扎之后,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的第一眼,是一颗豆大的的泪珠,迎面滴落在他的睫毛上,湿漉漉地顺着眼睫滑入了眼眸。 紧接着,毛茸茸的白团子“哇”地一声伏在他的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呜呜呜……赤霄……可怜的赤霄……” 黑鸟:“……” 白团子震天的哭声如念经般在四周回荡。 脑中一片空白之后,他浮现出一个念头。 好吵。 他蹙眉,被震耳欲聋的哭声里闹回了一丝神智,缓缓地环顾起四周。 殿内一片狼藉,四下是狰狞的黑色怨影,正凄厉地嘶鸣着,在发光的圣蛋四周不甘地徘徊。 而不远处的地上,一柄黯淡无光的铁剑,正被怨影反复地抛掷摔打,凌辱作乐。 他莫名从巢床,到安然地躺在唯一被怨影所惧的圣蛋之上,被这只哭得稀里哗啦的白团子,紧紧地护在怀里。 前因后果已在他心中拼凑得清清楚楚。 他昏迷之际,怨影袭来,是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鸟,将他从那怨影口中捞了出来,抱到了唯一的生路之上。 黑鸟的眸色沉了沉。 白团子还在没完没了地哭。 终于,它极不耐烦地挤出了对白团子说的第一句话。 “……哭什么?” 哭声戛然而止。 谢皎皎猛地抬起泪眼婆娑的小脸,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 傻鸟居然会说话? “你会说话?”她一愣,随即,委屈的泪水又涌到眼眶。她抽噎着,指了指那柄被怨影反复摔打的铁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剑……被,被抢走了……” “它们一直摔它!” 她说着,再不忍看,一头扎回圣蛋上,用翅膀死死捂住脸,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黑鸟:“……” 他顺着白团子指的方向,看了眼那柄破铁剑,又看了眼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白团子,眉心蹙得更紧了。 为了一柄破剑? 哭成这样? 哭声一声比一声大,钻进他的耳朵,直搅得他脑仁生疼。 黑鸟烦不胜烦,翅膀动了动,想凝起一缕魔力封住蠢鸟聒噪的嘴,图个清净。 然而,那缕魔力刚在翅膀尖凝了个雏形。 “嗤。” 无孔不入的幻境之力,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一点魔力,浇了个干干净净。 哭得昏天黑地的谢皎皎,浑然没有察觉,身侧黑鸟的眸色骤然变了。 幽冷的墨色瞳孔深处,一点妖异而危险的猩红晕染开来。 殿内那些正凌辱着铁剑,徘徊不去的怨影,像是骤然感应到了什么,动作齐齐一滞。 下一瞬—— 滔天的怨影,竟发出一阵惊恐至极的、凄厉的尖啸,如临大敌,慌不择路地,朝着殿门的方向,仓皇逃窜而去! 伏在圣蛋哭了半晌的谢皎皎,忽然察觉,四周静了下来。 凄厉的嘶鸣,还有反复摔打铁剑的声响,都没了。 她狐疑地探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抬头望去。 咦? 狰狞可怖的怨影,竟不知何时退了个干净。殿内重归空旷,唯有失了光芒的赤霄,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地上。 “赤霄!” 谢皎皎顾不上多想,跌跌撞撞地飞扑过去,将冰冷黯淡的赤霄,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赤霄,赤霄,你别吓我……” 她背过身,避开黑鸟,用只有她和赤霄才能听见的极轻的声音,颤声一遍遍地呼唤赤霄。 可怀里的赤霄,再没有半分回应。 没有流转的灵光,没有跃动的火焰,没有在虚空写下的,或郑重或无奈的字迹。 更没有那道方才在她耳边响起的,干净的少年音。 它就像一柄寻常的铁剑,沉沉地躺着。 抱着赤霄颓然蹲在地上,她已然流不出泪。 谢皎皎没有回头,自然也不曾看见,身后的黑鸟吞噬了满殿怨影,眸底那点妖异的猩红渐渐褪去。 吞下滔天的怨念,于他残破的躯体而言,终究是太重的负担。 他身形一晃,眼前一黑,缓缓地阖上了眼,无声地栽倒了下去。 再次陷入了无边的梦魇。 荧白的圣蛋,静静地亮着一层温柔的光,温柔地笼罩两只黑白团子。 …… 幻境之外。 萧惊澜刚为师弟疗完伤,毫无征兆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自识海深处炸开。 “噗——” 萧惊澜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萧惊澜!”秋水碧云大惊失色地扶起摇摇欲坠的萧惊澜,立马运功替萧惊澜护住心脉,“怎会……心脉受损!” 萧惊澜头痛欲裂,唇角溢血,强忍痛意道:“是赤霄……” “谢皎皎有难,快去救她!” 9. 爆火的灵兽 疯丫头前脚刚走,方沚后脚就察觉出不对劲来。 眉宇间盘踞许久,搅得他数月不得安生的戾气,竟不知不觉消退了大半。 久违的松快。 可为何突然就…… 他和平常也没什么区别,照例就是打坐吃饭睡觉。 他舒服地在榻上躺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是那只狐狸! 方沚从榻上弹跳起来,连门都顾不上锁,发疯似的满学宫寻找抱狐狸的小师妹,终于在斋厨找到了。 方沚紧紧盯着窝在谢皎皎怀里的九尾狐,呼吸都粗重了几分,活像在看什么救命仙丹。 “方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师妹你别和我一般见识。”他扭捏了一会,从芥子袋里翻出鼓囊囊的钱袋,“这九尾狐摸一下多少灵石,你尽管开价。” 谢皎皎在一惊一乍里慢慢回过神来。 她就说,毛茸茸那么可爱,一定会有人喜欢的。 “不贵不贵。”她笑眯眯伸出几根手指,“这个数就行,可以摸一炷香。” “成交!” 方沚想都没想,一口应下,生怕她反悔似的,当即将九尾狐捞进怀里,珍重地摸了起来。 这一回,他不再敷衍。 他闭眼凝神,细细感受毛茸茸的触感。 奇妙的变化随之而来。 自走火入魔以来,一直浑浊昏沉的灵台,竟一点点澄澈清明起来。 盘踞在神魂深处,时刻搅得他癫狂的心魔戾气,亦被一团柔软的灵光包裹,渐渐安定下来。 这是数月以来,他头一回远离五内俱焚的痛苦。 一炷香到,方沚睁开双眼,眼神不再阴郁暴戾,取而代之的,是清明与惊喜。 “好,好啊!”他声音发颤,“我走火入魔的症状竟好了大半!” 他越想越激动,兴奋地踩上凳子狂叫几声,将周围的弟子吓跑了一大半。 “师妹,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等等,先别急着走。” 眼见谢皎皎抱起九尾狐就想悄然撤离,方沚追上,急切道:“我还有一众同我一般,苦于走火入魔,受心魔反噬的道友,寻遍天下灵丹妙药都束手无策。你且容我传个音,将他们都唤来。” “师兄不必心急,”谢皎皎摆摆手,从布包里摸出一张自己画的招牌,递了过去,“我不会凭空消失,太玄院的解忧灵兽所就是我开的。里头不止九尾狐,还有各种又乖又软的毛茸茸。你那些道友,但凡有需要的,尽管让他们寻上门便是。” 方沚接过皱巴巴的纸,只见上面画了幅图,一个大大的墨点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解忧灵兽所”五个字。 下午。 往日门可罗雀的解忧灵兽所,今日竟破天荒地排起了长队。 来的清一色都是眉宇郁结的弟子,正是方沚那群同样走火入魔的道友们。 中午一收到方沚的消息,这群被心魔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弟子,哪里还坐得住,当即循着方沚给的地址寻来。 “方兄,你说的可都是真的?”一个面色蜡黄的弟子将信将疑,“不过摸一摸那灵兽,就能压下反噬之苦?我到处游历寻找求医,名医们都断言无解,岂是这般容易就治好?” “哎!你懂什么。”方沚主动宣传道,“当初连百工院长老开的凝神丹,都压不住我体内的心魔,你猜如今怎么着?” 他神气地一拍胸脯:“就轻轻摸了一下九尾狐,瞬间就舒服了,那叫一个飘飘欲仙!这般神效,你便是拿金山来与我换,我都不换!” 这一番吹嘘倒引得几个路过的弟子好奇驻足。 “咦,这不是萧首席放过话,说谁都不许来的解忧灵兽所吗?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怕得罪了萧首席?” 此话一说,排队的人却无人退缩。 面色蜡黄的弟子惨然一笑:“得罪萧首席又如何?” “这走火入魔的心魔啃噬我大半年,日日如万蚁噬心,夜夜不得安眠,好几次着了魔障,险些自我了断,这种滋味真是生不如死。” “只要眼下有一线生机能解这苦楚,事后萧首席要如何整治我,我都认了。总好过如今行尸走肉地煎熬下去!” 此言一出,四下附和声起。 这些人不是单纯来撸灵兽放松的,而是一群溺水之人,望见唯一的浮木,孤注一掷。 “吱呀”一声,解忧灵兽所的门开了,头一个进去体验的弟子走了出来。 众人全围了上去,七嘴八舌。 “如何?可真的管用?” 那弟子眼神呆滞,久久没有说话。 围观的弟子讥笑道:“看来终究还是没用,我就说嘛,一屋子老弱病残,能有什么用。你们都被谢皎皎骗啦!” 方沚沉吟不语。 莫非当真是他想错了?机缘不在九尾狐? 众人齐齐叹气欲离。 门口的弟子缓缓抬手抚上眉心,深深呼了一口气,仿佛将胸腔里积郁大半年的浊气尽数吐出。 “安……安宁了。”他眼眶隐隐泛红,当场运功,手心凝聚浑厚的灵力,喃喃道,“多久了……我这灵台多久没这般安宁过了。” 说着,七尺男儿竟当众哽咽起来。 众人哗然。 “快,贤兄先让我进去试试!” “哎,别挤,别挤!排队!喂,这是我的位置,别插队!” 原本还将信将疑的队伍霎时躁动起来,眼里再无顾虑,恨不得立马冲进院子里,亲自试上一试传得神乎其神的神效。 眼看队伍越排越长,谢皎皎从解忧灵兽所出来,清了清嗓子。 “诸位,静一静。”她压压手,一脸为难,却难掩眉梢的得意,“多谢各位赏脸,只是我这灵兽所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灵兽们的精力也是有限的。接待的人太多,它们也会累,要歇息的。” 她冲大家安抚一笑:“为了让大家能摸得舒坦尽兴,以后解忧灵兽所,每日只接待十人。” 谢皎皎本就不为赚钱,索性每日赚到足够灵兽口粮的灵石,就关门。 她不想毛茸茸们太疲惫,自己也能清闲些。 只是此话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才十人!” “师妹,通融通融,我愿意出十倍价格!” “我愿意出二十倍!” 众人一听,唯一能缓解痛苦的途径,竟还限量,先前的顾虑早抛到九霄云外,一个个反倒急了。 眼看大家为了争今日的名额闹红了脸,谢皎皎赶紧安抚:“大家别着急,今日排不上的,明日早来便是,我还能带着灵兽跑路不成?” 队伍里那几个眼看就要排到的,顿时喜出望外。 排在后面,今日注定无望的,则更是心急,嘀咕着子时就要搬张凳子守在门口。 这一手欲擒故纵,委实吊足了大家的胃口。 长队尽头,无人留意的高空。 一柄青绿剑静静高悬。 剑上,并肩立着两道身影。 一位是莫长老,另一位则头戴笠纱。 莫长老捋着胡须,饶有兴致地将下面的热闹尽收眼底,大笑道:“瞧瞧!老夫先前怎么和你说的?这丫头鬼精着呢!” 笠纱少年抿唇,久久未语。 “再过几日,你就要为万兽大比闭关备战了,少说也得闭大半个月。临走之前,不下去同人家道个别?”莫长老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少年,揶揄道,“届时她那买卖做得风生水起,可就再难见上一面咯。“ 少年浓密的睫羽颤了颤。 良久,他才冷声道:“我与她非亲非故,道哪门子别。” 莫长老了然地摇摇头,长叹一声。 罢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 /p>- 天罡院。 “你说什么?” 萧惊澜猛地站起,脸色铁青。 “她那破灵兽所,门庭若市?” “回首席,正是。”底下回话的弟子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那群人像着了魔似的,您先前下的禁令竟是半点不管用。属下阻拦过他们,都被骂了回来。” 萧惊澜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丫头,先是拐跑了他视若珍宝的猫,如今竟带头不把他萧惊澜下的禁令当回事! 这口恶气他如何咽得下去! “拦不住是吗……” 萧惊澜俊美的脸上笼上一层阴鸷,他冷笑一声,坐回案前,提笔。 既然那丫头仗着人多势众,有恃无恐。 那他就换个法子治她。 一封措辞严厉的状书一挥而就。 “来人,即刻呈去院长。” - 第二日,早上。 谢皎皎打着哈欠,晃晃悠悠来到解忧灵兽所前,预备开门,迎接今日头一拨客人。 可她一抬眼,脸上瞬间睡意全无。 大门上不知何时,竟被贴上两道朱红的封条,墨迹苍劲。 【即日起,查封此所,不得擅入】 封条上灵力流转,散发警示的光芒。 谢皎皎凑近几步,揉了揉眼睛,横着竖着各读了一遍。 ……封了? 她这才开张一天,刚有些起色,一夜之间就被封了? 大门那端,隐约传来灵兽焦躁不安的叫唤声。 谢皎皎在阶下徘徊思忖。 这封条来得蹊跷,可她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是谁的手笔。 萧惊澜! 非要和我过不去是吧! 谢皎皎舔了舔唇,直杀议事厅。 院长端坐上首,面色沉沉,手边搁着一封状书。 “谢皎皎,你身为新入门的弟子,不勤修苦练,反倒将学宫的灵兽所,私自改成取乐的去处,行下九流的营生,败坏门风,有辱学宫清誉,你可知错?” 谢皎皎字字铿锵:“院长明鉴,弟子冤枉。弟子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学宫的长远之计。” 院长正色:“哦?你说说看。” “院长您想,修行一途,最忌什么?最忌心浮气躁,急功近利。多少天资卓绝的好苗子,就因为心境不稳,冲击境界时把持不住,走火入魔……这样的例子,学宫里还少吗?” 院长神色一凛。 这话说得没错,学宫每年都要因此折损不少弟子。 谢皎皎将灵兽舒解郁结,安抚神魂等妙处一一道出。 “再说,原先灵兽所每都要从学宫伸手要钱,如今灵兽所能自负盈亏,不再需要学宫掏钱接济了。” 她一脸赤诚,仿佛一心为学宫鞠躬尽瘁。 “解忧灵兽所如若真能如你所说,利于弟子,利于学宫,倒也不是不能容它开下去。”院长捻着胡须,话锋一转,“不过,空口的白话多了去,你说它有利于学宫,总得拿出实打实的东西,才好堵住悠悠众口。” “老夫给你一个证实自己的机会。” “其一。”院长伸出手指,“你这解忧灵兽所,占着学宫的公产,用着学宫的灵兽,往后,每季须向学宫缴纳三成的进项。” 谢皎皎点头,拿人手短,总得给东家分红,这倒是能接受。 “其二。”院长眸中精光一闪,“老夫给你一个月期限,一个月内,解忧灵兽所须得赚到不低于五千灵石的净利。若你做得到,老夫就准你继续开下去,往后不会再有人刁难你。” “可如若期限之内,你做不到,灵兽所,连同里面的灵兽,皆收归学宫,另作打算。你也趁早断了这不务正业的念想,回去老老实实修行。” “这一月之约,你可敢立?” 10. 参加百艺大比 “一位客人收两枚灵石,一天接待十位客人,哪怕你干满一个月。”秋水碧云细白的手指飞速拨动算盘,最后一粒珠子弹出,她惊呼,“三十日也就收入六百灵石……差了几乎十倍!” 竹磬抿了口茶。 “算上为灵兽置办口粮,修缮院子,招待茶点这些费用……平摊下来,你每日少说得进项近两百灵石。除非你将价格提到每人二十灵石,才行得通。可是涨十倍的价钱……苦于走火入魔的弟子可能愿意出这二十灵石,寻常弟子就不一定买账了。” 秋水碧云蹙眉补充:“更何况,你终究是来学宫修行的弟子,白日里还得上课,能腾出来的时间本就有限,师妹,还得另行他法。” 竹磬摇头叹气,瞥见谢皎皎仍伏在案上写写画画,好奇凑近:“师妹,你在写什么呢?” 谢皎皎咬着笔杆,侧开身子。 裁作小纸片的宣纸上,分别画着圆滚滚的九尾狐,憨态可掬的胖鸟,还有几只辨不清品种的毛茸茸,旁边配字“月劵”,“季劵”,“年劵”。 “这是……”秋水碧云一头雾水。 谢皎皎唇角翘起,欣赏自己的杰作:“既然按照以往的方式赚不够灵石,我便换个法子。” 休沐日,解忧灵兽所。 谢皎皎磕着瓜子,懒洋洋地瘫在躺椅上,身旁的木桌上,除了“先到先得”的木牌,还多了一沓她亲手绘制,盖了灵兽所章子的劵。 一个排在前面的弟子,瞧见新挂出的价目,顿时不干了:“哎我说师妹,你这九尾狐怎么说涨价就涨价了,昨个儿还不是这个价呢!” “就是啊,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此言一出,队伍里冲着九尾狐来的弟子纷纷附和。 谢皎皎却不慌不忙起身:“诸位静一静,容我细细道来。” “自打解忧灵兽所开张,摸九尾狐的人是越来越多,哪怕限制人数,来摸九尾狐的人还是络绎不绝。可九尾狐说到底也是只有脾气想活物,日日被摸来摸去,不得歇息,它也会累,会掉毛,会闹脾气。九尾狐脾气不好了,为大家解忧的效果岂不是差了?” “我只能涨价呀,专供有急需,非九尾狐疗愈不可的修士。” 众人纷纷点头:是这个道理,大家出了灵石,都想得到最好的效果,九尾狐不能累着。 “那我们这些就想摸毛茸茸解乏的,难道就摸不起了?”有人不甘心囔囔。 “我们解忧灵兽所可不止九尾狐一只毛茸茸。”谢皎皎神秘一笑,“今日,本店推出雷豹和白鹤,价格比九尾狐便宜,大家都摸得起,同样有疗愈之效,大家不妨试试。” 大门推开,除却雪白的九尾狐,院子里多了一豹一鹤。 雷豹通体流转靛蓝的闪电纹路,趴窝在树下,慵懒地甩着尾巴。 白鹤一身纤尘不染的白羽,单足而立,飘逸出尘,仙气飘飘。 众人将信将疑地互相推搡,一时竟无人愿意尝试。 “我来试试。” 到底是有人站出来了。 他前段时间与人比武,不小心伤到了筋骨,修养许久没有好转不说,反倒越来越疼了。 本来想试试传得神乎其神的九尾狐,不想九尾狐实在火热,排了两日都没排到。 他腰身诡异地弯折,一瘸一拐地踏入院子,半信半疑地搭上雷豹的脊背。 “嘶——”一道雷息自掌心窜入,那人一个激灵,白眼一翻,直挺挺倒下。 “出人命啦!雷豹把人电死了!” 围观的群众霎时炸开了锅,方才还跃跃欲试的人惊呼着连连后退,脸色惨白,望向雷豹的眼神充满害怕。 “我早就说灵兽所晦气,养的都是凶性未褪的孽畜!你们瞧瞧,这才开了几日,就把好端端一个人电死了!”人群里,一个尖利的嗓音冒了出来,指着谢皎皎骂道,“我看这丫头分明是拿害人的凶手招摇撞骗,她是不是得给个说法?赔灵石!不,赔命!” 这一番煽风点火,围观的众人也骚动起来,纷纷戟指怒斥谢皎皎赚黑心钱。 面对铺天盖地的责难,谢皎皎眼皮都没抬一下。 “诸位不妨瞧瞧,被电死的人,还会有呼吸吗?” 她冲地上扬了扬下巴,众人望去,却见那人胸口均匀起伏,确实没死。 谢皎皎站在最高的台阶上,眺目望向先前发难的人:“我看你的脑子才是被雷劈坏了!” 发难的人缩在人群里,脸色一阵青红,悻悻开口:“哪怕没死,好好的人突然就晕了,你又当如何解释?” 就在此时,晕倒在地的那人悠悠转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坐起,茫然地环顾一圈,扶腰从地上爬起,旋即揉了一圈腰,小心翼翼地活动四肢。 动作幅度越来越大,脸上的凝重渐渐化开。 “好了!腰不痛了,腿也不酸了,筋骨一点都不疼了,当真是舒筋健骨!” 他喜得在院子里一连翻了好几个筋斗。 “那……刚才你怎么晕过去了?”有人疑惑发问。 “实在是太舒坦了,我不小心就睡过去了!一点疼痛都没有,就像蚂蚁在筋骨里疏通修补般,酥麻得不行!” 安静了一瞬后,有人眼疾手快,掏出灵石抢到下一个摸雷豹的名额,剩下的人后知后觉,纷纷重新挤上来。 谢皎皎抛着渐渐鼓起的钱袋,含笑:“大家慢慢来,人人有份,都轮得上。” 她看着一双双争抢着交灵石的手,坐回躺椅上,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不过嘛,这一次次付灵石,多麻烦呀。哪日忘带灵石了,岂不是白跑一趟?” 众人一想,可不是嘛,方才就有几个一大早就兴致勃勃排队的,结果轮到了,发现没带灵石,急得抓耳挠腮。 “所以啊,本店特地为大家推出一样好东西。”谢皎皎将木桌上那沓券举起,晃了一圈,“这是月券,五十四枚灵石即可买下,一个月里,日日都能摸上一炷香,无论雷豹还是白鹤,都任你挑选。” “更划算的,是两百一的季券和五百九十九的年券。”她扬了扬另外两沓,“价钱是贵了些,但均摊到每日,便宜了不少呢。这般实惠,我也就开张这几日图个热闹,往后可没这个价了。” 大部分人还在犹豫,但尝到甜头的那群人,尤其是方沚,带头将一袋灵石砸下:“给我来张季券!” 后面的人也坐不住了,一拥而上。 …… 雷豹自此名声大噪,加之月券的推出,解忧灵兽所再度火了一番。 一日下来,竟赚了足足一千灵石。 谢皎皎美滋滋地想,按照这个势头,赚足五千灵石指日可待。 可她高兴得太早了。 那日的火热到底只是图个新鲜,办了月券的老主顾照来不误,可券是一次性付清的,往后一个月都不必掏灵石了。 加之慕名而来的生客一日少过一日,每日的进账越来越少,灵兽吃得越来越金贵。 更要命的是—— 起初她偷偷逃过几次课,腾出功夫开张。谁知没逃几回,就被眼尖的夫子捉个正着。 自此之后,夫子盯 她盯得越来越紧了,常常讲到一半,就停下来点她作答。 谢皎皎灵力都没有,更是看不懂书上晦涩难懂的经脉啊,剑式啊,自然答不上夫子的问题,每次不是罚抄书本,就是留堂反省。 她甚至被戏称为“留学生”! 好在有所里那群灵兽帮她罚抄,只苦于解忧灵兽所要等到散学才能开门迎客。 这段日子,谢皎皎每日风风火火,学堂上好不容易应付完夫子,散学的钟声敲响,她头一个冲回解忧灵兽所,手忙脚乱地开张,直至深夜才能歇息。 连轴转了半月,她本就孱弱的身子,终究是熬不住了。 这日,她正给客人引路,脚下一软,晕厥了过去。 …… 谢皎皎躺在床上,黑猫乖巧地蹭了蹭她的手臂。 她有气无力地翻着账本,刨去日常开支,谢皎皎忙活了半个月,拢共才攒下两千灵石。 怎么离她的躺平梦越来越远了呢…… “哐当”一声,房门被不客气地推开。 萧惊澜大摇大摆地晃了进来。 他扫了眼憔悴的谢皎皎,视线停在她怀中的黑猫上,愤愤一拍桌子。 “好啊,我的猫果然在你手里!”他大步上前,不由分说伸手就要抢,“快还给我!” “你干什么!” 谢皎皎吓了一跳,一个鲤鱼打挺,把黑猫死死护在身下,杏眼警惕地瞪着他。 眼见萧惊澜的魔爪不依不饶地伸来,她扯着嗓子凄厉喊道:“非礼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罡院首席擅闯姑娘家的闺房,动手动脚——” “你血口喷人!谁要非礼你!”萧惊澜脸上臊得通红,倒退好几步,咬牙切齿道,“我说过,我只想要回我的猫。” 见他退下,谢皎皎才稍稍舒了口气,只是依旧将黑猫紧紧抱着。 “罢了,跟你个蠢丫头说不清。”萧惊澜抱手,大发慈悲道:“你和院长立的赌约,我都知道了。几千枚灵石而已,何必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呢?这样吧,你把猫还我,那五千灵石,小爷我给你出了,如何,这买卖划算吧?” “呸!谁稀罕你的灵石!”谢皎皎想都没想,一口回绝,病恹恹的小脸上满是嫌弃,“就算我饿死,累死,赔光光,我都不会把小猫交给你这奸人!” “奸……奸人?”萧惊澜气得神志不清,指着谢皎皎鼻子道,“好啊,我就等着你饿死累死赔成路边的叫花子!” 两人不欢而散。 萧惊澜前脚气冲冲走了,后脚,竹磬与秋水碧云就结伴而来。 “师妹,你可真行啊!”竹磬一进门就忍不住夸赞道,“短短半月赚到两千灵石,已经很厉害了。” 谢皎皎唉声叹气:“竹磬师兄,你就别夸我了,两千灵石是不少,可我和院长定下的是五千灵石,剩下半个月撑死再赚两千,满打满算也就四千出头,离五千还差一大截呢。” 秋水碧云将一枝茉莉插进花瓶,含笑道:“我正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呢。你可知,再过几日,就要举办三年一度的‘百艺大比’?” 谢皎皎茫然摇头。 “大比广邀天下英才,最初是各个学宫内部比试,再一层层往上选拔。比试设在秘境‘万象天’中,学宫里的弟子皆可报名。” “虽说秘境关卡重重,凶险万分,但学宫内部的初试,往往不会很难。最重要的是,只要能挤进前五,就能拿到三千灵石的奖励。” 三千灵石! 谢皎皎从床上爬起,一把抓住秋水碧云的手,激动道:“我要参加!” 11. 又见笠纱少年 “哎,你先别急着高兴。”竹磬却泼了盆冷水,“这大比虽好,却有一桩要紧的规矩——它不是个人比试,而是两人一组,一同闯荡。” 谢皎皎:“两人一组?” “正是。”秋水碧云点头,“万象天中的关卡繁杂凶险,有需要硬闯的杀阵,有需要降服的凶兽,也有需要破解的符阵机关。一人纵有通天本事,也难以面面俱到,是以历来都是两人一起,取长补短。” 这倒是个难题。 谢皎皎入学宫晚,性子又懒散,平日除了躺平和捣鼓灵兽所,压根没跟几个同门打过交道。这偌大的学宫里,能称得上交情的,也就眼前这两位了。 “那……秋师姐,你能不能——”她可怜巴巴地望向秋水碧云。 “我倒是想。”秋水碧云无奈摇头,“但大比的搭档,向来不许自选。也正是我要与你说的。” “为防止世家子弟抱团,以强凌弱,大比的搭档从来都是入场前当众抽签,随机配对。抽着谁,谁便是你往后并肩闯关的搭档,凭的全是各人运气。” 随机配对? 谢皎皎舒了口气。 她还当要自己去寻个搭档呢。她先前得罪过萧惊澜,又毫无灵力,普天之下,怕是没有谁肯与她组队。 可若是抽签,她可就一点都不慌了。 谢皎皎眉眼一弯,重新有了底气。 报名也很顺利。 凭着解忧灵兽所燥热的名声,又有秋水碧云、竹磬两位首席作保,谢皎皎的名字很顺利地便记在了参赛的名册之上。 只是那记名的执事弟子,瞧见她这个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秧子也来凑热闹,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腹诽又是个来送死的。 谢皎皎喜滋滋地想着三千灵石,她的躺平大业有救了。 不过她也没什么好准备的,真要论起打打杀杀,她是半点不会的。 她唯一能倚仗的,便是那一院子的毛茸茸。 临到入场前一日,她还特意去灵兽所里转了一圈,挑挑拣拣,将九尾狐、雷豹和白鹤一同带上。 三只灵兽缩成双拳大小,任由谢皎皎抱在怀中 “走喽,咱们挣灵石去。” 大比这日。 万象天秘境的入口,设在学宫后山一处开阔的坪地上。此刻,那儿早已聚满了参赛的弟子。 放眼望去,尽是些意气风发的面孔。 剑修倚剑叼草,音修端方抚琴,术修灵光萦绕……弟子们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锐气。 唯有谢皎皎,抱着一怀毛茸茸,缩在人群一角,与这满场的英姿飒爽,格格不入。 “那不是灵兽所的谢师妹吗?” “她也来参赛?就她那身子骨,怕是没进秘境,就先自个儿倒下了吧?” “哈哈,说不定人家是来送灵石的呢。” 周遭响起一阵压低了的哄笑与议论。 谢皎皎没有理会,只低头逗弄怀里那只打盹的九尾狐。 “肃静!” 一道洪亮的声音自高台上传来,喧闹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 主持大比的是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他清了清嗓子,将大比的流程尽数道来。 “此次大比是我中暨学宫的初选。两人一组,入万象天秘境,闯关夺分。秘境之中,机关重重,尔等需同心协力,方能通关。” “跻身前五者,各赏灵石三千;前三者,代表我中暨学宫,出战天下学宫总决。” 此言一出,台下一阵骚动。 三千灵石固然诱人,可“代表学宫出战总决”的荣耀,才更叫这些心高气傲的弟子热血沸腾。 谢皎皎却对那什么总决不感兴趣。 她竖起耳朵,只在提到“灵石三千”的时候,眼睛一亮。 一番话语后,长老挥手道:“诸位抽签罢。” 两名执事弟子便抬上来一只符文流转的玉签筒。 “诸位依次上前,各抽一签。签上所刻,便是诸位的搭档。抽定之后,不得反悔,不得更换!” 弟子们闻言,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几分忐忑。 搭档可是往后并肩作战的臂膀。抽到个灵力高深的,就能躺赢了,可若抽到个拖后腿的,那可就悬了。 谁也不敢怠慢,紧张地上前抽签。 “三十二号与七号一组。” “我竟和柳师兄一组,太好了!” “九号与二十号一组!” …… 抽签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有人欢喜有人愁。 终于轮到了谢皎皎。 她慢悠悠地上了高台,也不见半分紧张,随手往那签筒里一探,摸出一枚温润的玉签。 她低头一瞧。 玉签之上,端正地刻着—— “十七。” “十七号弟子,可在此处?”高台上的执事弟子朗声。 半晌,人群的最外侧,才不疾不徐地走出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皂色长衫,头上戴着一顶低垂的笠纱,将大半张脸都遮了个严实,教人辨不真切。 他自始至终都没摘下那顶纱,清冷疏离,与四下的喧闹格格不入。 “怎么是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 “这般神神秘秘,能有什么真本事?依我看,多半是个绣花枕头。” “嘿,你们瞧,病秧子师妹竟和这蒙脸的怪人一组!”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 “哈哈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一个鬼鬼祟祟的蒙面客,可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难兄难弟!” “我看这一组,第一关就得乖乖爬出来喽!” 那哄笑声满是幸灾乐祸。 谢皎皎却半点不恼。 她举着那枚“十七”的玉签,看向笠纱身影。 这不就是那日,在坊市卖字画,还帮她拦下黑心掌柜,把三套桌椅一路搬回灵兽所的笠纱师兄么! 至于他到底姓甚名谁,到底是不是路岐,谢皎皎向来懒得深究。 她只知道,这人力气大,字写得好,剑术想必也不差,最要紧的是,她俩算是半个熟人。 有这么个靠谱的熟人当搭档,可比抽个素不相识的生面孔强了不知多少。 谢皎皎顿时喜上眉梢,也不管旁人怎么看,抱着一怀毛茸茸就朝那笠纱身影凑了过去。 她仰起头,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这么巧?又是你呀,师兄。” 笠纱之下,那少年垂眸,静静看着凑到跟前的小丫头。 负在身后的手蜷紧了一下。 他掩去眸底的情绪,良久才从那笠纱之下,闷闷地吐出一个字。 “嗯。” “抽签既毕。”长老的声音再度响起,“诸位随引路弟子,入万象天。” 话音落下,雾气氤氲的秘境入口大放光华。 一道流转上古符文的光门,缓缓自虚空中裂开,门后隐约可见云雾翻腾的诡谲天地。 参赛的弟子们郑重地踏入光门,身影转瞬便被浓雾吞没。 谢皎皎抱着毛茸茸,仰头望了望那深不可测的光门,又扭头冲沉默的笠纱少年咧嘴一笑。 “走吧,师兄。” 少年沉默地跟了上去。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隐没在光门之中。 光门缓缓合拢。 望不到边际的荒原上,乌黑遮天蔽日,到处都是灰蒙蒙的,风声呜咽卷过枯败的荒草。 谢皎皎好奇地四下张望,眼前的虚空忽地荡开一圈涟漪,一行流荡灵光的字迹凭空浮现。 “第一关:黑原岭。” “岭中盘踞一群黑原狼,凶戾成性。取狼王头顶的‘狼髓’一枚,即可过关。限时一个时辰。” 字迹淡淡散去,一座黑黢黢的山岭也随之浮现出来,传来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 “黑原狼?” 不远处的几个弟子,脸色一变。 “我听说过,黑原狼常常成群结队,性子凶残嗜血,寻常修士遇上狼群都要脱层皮,狼王更是难缠!” “哼,再难缠,也不过是些畜生。看剑!”一个剑修霍然拔剑,招呼自己的搭档,率先冲杀过去。 其余几人也不甘落后,纷纷亮出法器,杀气腾腾地飞向狼群。 一时间 ,黑原岭上,狼嚎与厮杀声混作一片。 谢皎皎却没轻易跟上。 她听了半晌那此起彼伏的惨叫和狼嚎,看向身旁的笠纱少年。 “师兄,你可有把握?” 她叹了口气,自己这身板,别说打狼了,怕是被狼喘口气,都能把她吹跑。 异变陡生。 不远处的枯草丛中,忽地窜出一头黑影。 一头体型精瘦的黑原狼,双目泛着幽绿的凶光,正低伏着身子,死死盯住这两个落了单的修士,仰头发出一声悠长而尖锐的狼嚎。 “嗷呜——” 嚎声如号角般划破荒原。 刹那间,整座黑原岭都躁动了起来。 山岭之上,本正与众修士缠斗的狼群,闻声齐齐一顿,随即调转方向,抛下原本的对手,铺天盖地地,朝着谢皎皎二人的方向,汹涌扑来! 数十头黑原狼红眼龇牙,卷起漫天烟尘,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二人生生撕碎吞没。 谢皎皎讶然:“怎么全冲我们来了!” 身旁,笠纱少年眸色一沉,墨剑出鞘,寒光凛冽。 他侧身将谢皎皎护在了身后,已然锁定了当先扑来的那几头恶狼,只待它们近前,便落剑斩杀。 千钧一发之际。 “师兄,等等!” 谢皎皎却又一次,拉住了他的衣袖,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眼看那狼王率着群狼,已扑到近前,那血盆大口里的腥风,几乎要扑到脸上。 谢皎皎却不慌不忙,迎着那扑来的狼王伸出了手,指尖落在了狼王头上。 “不许凶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本已张开血盆大口的狼王蓦地一僵。 幽绿眼睛里,凶戾的杀意如冰雪消融般褪下,取而代之的,是截然不同的温顺。 喉咙里骇人的低吼,渐渐化作了委屈的呜咽,庞大的身躯,竟当着满岭群狼的面,缓缓伏低,将头乖乖地凑到谢皎皎的掌心,蹭了又蹭。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方才还嗜血狂暴的黑原狼群,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凶性,纷纷放缓了脚步,敛去了獠牙,眼里的赤红尽数褪去。 它们围拢到谢皎皎身边,摇着尾巴,谄媚地蹭着,仿佛一群撒欢求摸的大狗。 谢皎皎被一群黑原狼团团簇拥着,抬手挨个儿顺了顺狼毛,摸得群狼舒坦得直哼哼。 “真乖。” 她一边顺着毛,另一只手状似无意地探向那狼王头顶。 一枚蕴着精纯灵力的狼髓,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落进了她的掌心。 那狼王被摸得舒坦,浑然不觉自己头顶的狼髓,就这么被人顺了去,还傻乎乎地往她怀里拱。 谢皎皎掂了掂手里那枚狼髓,心满意足。 得来全不费工夫。 然而,落在旁人眼里,却成了扎眼的刺。 那几个拼杀得筋疲力尽的修士,一个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好不容易才逼退几头恶狼,连狼王的影子都没摸着。可再回头一看,那病秧子丫头竟已经优哉游哉地坐在狼群中间,把那枚人人梦寐以求的狼髓握在了手里。 这般不费吹灰之力,谁看了不眼红? “凭什么!”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修士,将手中卷了刃的刀往地上一插,第一个不干了。 “我们在这儿拼死拼活,连根狼毛都没薅着!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往那儿一坐,就把狼髓拿到手了?这世上哪有这般道理!” “就是!定是她使了什么邪门歪道的手段!” “我看呐,多半是运气好,撞上了这群发情的蠢狼!” 壮汉身旁,几个同样一无所获的修士也跟着起哄,眼里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壮汉越想越气,凭什么他苦修多年,反倒不如一个病秧子? 一个歹毒的念头涌上心头。 “喂,小丫头。”他拎起地上的刀,凶神恶煞地朝谢皎皎逼近,“识相的,赶紧把狼髓交出来!” “秘境里本就凭本事说话。你一个弱女子,拿着这等宝贝也是白瞎。不如,孝敬给你几位师兄!” 12. 第 12 章 壮汉身后那几个修士也跟了上来,将谢皎皎二人团团堵住,一副不给就要强抢的架势。 谢皎皎从瞧了瞧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修士,将手里那枚狼髓塞进怀里。 “狼髓,是我凭本事拿到的,怎么就该孝敬你了?” “凭本事?你也配谈本事?就你这小身板,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你!”他嗤笑一声,举起了手中的刀,“少废话!交还是不交?不交的话,可就别怪师兄我欺负弱女子了!” 眼看着几人手持武器招呼过来,谢皎皎不慌不忙地往笠纱少年身后一躲。 “你要抢,可以呀。不过,你得先问问我师兄答不答应。” 壮汉这才想起,病秧子身旁还杵着个不敢露面的家伙。 他斜眼一瞥,瞧着也是个不起眼的软脚虾。 “哼,一个蒙面缩头乌龟罢了。”壮汉不屑地啐了一口,“你当爷爷我怕了他不成?” 他话音未落,手中的刀裹挟着一股凶悍的劲风,直朝笠纱少年,狠狠劈去。 这一刀,他使足了十成的力,招式凶狠,直取要害,分明是要将蒙面客一击毙命。 谢皎皎惊呼一声,下意识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血光并没有出现。 只听“铮”的一声响,沉闷如龙吟。 谢皎皎悄悄睁开一只眼,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少年甚至没有挪动半步。 他抬起那柄一直未曾出鞘的墨剑,剑尖轻描淡写地一挑,便稳稳地架住了壮汉那志在必得的一刀。 墨剑与大刀相击,壮汉倾尽全力的一击,竟像是砸在了一座万年不化的玄冰之上,纹丝不动。 壮汉只觉一股无法抵御的力量从刀身反震而来,虎口剧痛,五脏六腑都跟着震了一下。 他脸色骤变。 这蒙面客的力道,怎会如此恐怖! 不等他反应过来,笠纱少年手腕一翻,墨剑剑光如惊鸿掠影,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铮铮铮——” 一连串密集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壮汉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是如何出的手,只觉眼前剑光缭乱,无可匹敌的凌厉剑意已然将他彻底笼罩。 “当啷!” 他手中的大刀被震得脱手飞出,直插进了三丈开外的焦土里,嗡嗡作响。 少年的剑已然抵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剑尖冰凉,只需再进一分,便能取他性命。 从挥刀,到制住咽喉,不过短短一个照面。 死寂。 壮汉僵在原地,冷汗涔涔,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死死盯着那抵在自己喉间的剑,一双眼里满是惊骇与不敢置信。 可他身后那几个修士,却并不服气。 在他们看来,那壮汉不过是有勇无谋,一时轻敌才着了蒙面客的道。 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鼠辈能有多大能耐? “哼,胜之不武!不过是趁我们兄弟不备,使了阴招罢了!” “就是!有本事跟我们几个一起过过招!” 几人一使眼色,齐齐拔出兵刃,不约而同地朝笠纱少年围攻过来。 数道凌厉的杀招铺天盖地,将墨衣身影尽数罩住。 他们就不信了,这么多人一起上,还制不住一个蒙面客! “师兄小心!”谢皎皎吓了一跳。 笠纱少年未露惧色。 面对四面围攻,他神色冷峭,脚下步法微动,在密不透风的杀招之间游走闪躲,剑气纵横,将那漫天袭来的杀招尽数化解。 那几个修士只觉眼前剑光缭乱,拼尽全力的招式压根近不了身。反倒是凌厉的剑意逼得他们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啊!我的剑!” 伴随着一连串兵器脱手的脆响与惊呼,那几个气势汹汹的修士,皆被剑气重击在地。 眨眼间,方才还嚣张叫嚣的一群人,便被少年,杀了个片甲不留。 自始至终,笠纱少年衣袂未曾沾染半分尘埃,气息一丝不乱。 众人脸上的血色褪去。 笠纱少年随手将插在焦土里的钢刀震作齑粉。 “谁还想抢。”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冷冽的威压。 < p>那几个修士吓得浑身一抖。 “不、不不不,我们不敢了!” “这就走,我们这就走!大侠饶命,啊不,师兄饶命!” 待那少年收了剑,他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架起壮汉,头也不回地逃了净,转眼便没了踪影。 一场剑拔弩张的抢夺,就这么被那少年三两下摆平了。 谢皎皎探出脑袋,看着那几人狼狈逃窜的背影。 ……哇。 好厉害的剑法。 谢皎皎眼眸亮晶晶的,扯了扯笠纱少年的袖子,谄媚地拍着马匹。 “师兄,你好厉害呀!” “师兄,你剑好好看……你手好大好宽啊,平时练剑一定很辛苦吧!” 少年不自在地收回剑,摸了摸鼻尖。 “……还好。” 他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简短的两字,声音却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谢皎皎浑然不觉,还在那儿喋喋不休地追问着那套剑法。 少年就那样静静地听着她叽叽喳喳。 他忽然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第一关的狼髓顺利上交,一团迷雾将二人包裹其中,卷入虚无。 灵文再次浮现。 “第二关:岁枯。” 没再显现任何字迹,灵文消失,虚无扭曲撕裂,黑暗笼罩。 谢皎皎下意识抓住笠纱少年的胳膊。 几息后,一具遍覆苔痕,宛如巨兽的骨架浮现,眼眶处悬浮两道诡异的磷火。 谢皎皎不由自主地望去,神色迷茫。 “别看!” 少年迅速覆上谢皎皎眼眸,却已来不及。 随后白光乍现。 霞光如披帛飘曳在烟紫天穹,厚软如堆雪的流云低矮漂浮,一望无垠的草原如画卷铺展,芳草葳蕤,清风徐来,落英缤纷,暖香袭袖。 大若云亭的野菌下,时有憨态可掬的妖兽探出头来,眨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地觑着这群不速之客。几只尾羽缀着流光的妖禽,悠然盘旋在天穹,洒落一串清越的鸣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