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正夫吗?》 1、贱奴 寒冬腊月,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天气严寒,街市上见不到几个人,本该很安静,此刻却吵成一团,鸡飞狗跳—— 有个书生偷了块豆腐,被摊主发现,拎着菜刀追了二里地。 身长八尺的男人被逼进了死胡同里,模样十分狼狈。 摊主却是个姑娘, 她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头发乌黑,绑成简单利落的单麻花,杏眼微长,鼻梁细瘦,樱桃小嘴。虽称不上美人,却也十分清秀。 周围的商贩都认得她。 这女子名叫辛荷,是在此处摆摊卖豆腐的。 她性格沉闷,平日里虽很少主动和人搭话,却锱铢必较,平时没人敢占她的便宜—— 若占了她的便宜。 下场便如这书生一般。 今天辛荷甚至生着病。 这几天太冷,她得了风寒,头昏脑胀,在摊子上打起了瞌睡。 摊子上只剩两块豆腐,这书生路过,称了一块,见她恹恹的,于是把最后一块豆腐一起顺走了。 没想到她登时清醒了,追了人家二里地。 此刻,她抡刀指着那汉子:“豆腐还我,或者把钱补给我。” 书生捧着豆腐,犹豫:“我……” 辛荷颇为不耐:“干什么?还想我送你去见官不成?!” 这可不兴见官啊! 书生也是第一次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他没钱,又不想放下手里的豆腐。 片刻后,又低声下气哀求起来,希望辛荷高抬贵手,先容他把那块豆腐的钱赊下来,等他过几日找到营生,赚了钱,再偿还她: “我家中突逢变故,母亲病重,已好几天未曾进食,若再没东西吃,恐怕真要捱不过去了……” 他家里揭不开锅,却不敢去偷那五大三粗的屠户,偏偏来偷她。 辛荷颇为不悦地看着他, 但片刻后, 她还是收起菜刀:“给你三天。” 她找他要了住址,然后摆摆手,叫他滚。 然后她揣着刀,准备回去收摊。 但刚一转头,就见到巷子里贴了张告示。 辛荷不识字。 这告示上,却有几个字,她是认识的—— 陈国公。 她认识这几个字,原因实在是很简单。 因为她曾经是陈国公府的粗使丫鬟,就算大字不识,但每天在府里进进出出,打杂跑腿,总也能从各种地方看见这三个字,久而久之,就认识了。 只可惜。 两年多前,她被赶出了陈国公府。 被赶出来的原因更是简单。 因为她倾慕府中的三公子。 此人是陈国公幺子,身份高贵,又生了一副好皮囊,模样十分好看。其实府中许多小丫鬟都偷偷钦慕他,但辛荷是最执着的那个。 他是她所见过的人中,最漂亮最不同的。 所以她难免好奇,总偷偷看他,偷偷跟着他。 后来这事被他发现了。 这位三公子很是厌恶卑贱之人。 所以,辛荷被赶出了府。 再之后。 辛荷在城南平民聚集的地方找了个营生。 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看见陈国公府的消息。 她心中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 随后,又看了那书生一眼。 书生都已经走远了。 结果又听见女人的声音:“回来!” 都生病了,怎么还能发出如此中气十足的声音? 书生脑门流下一颗冷汗,赶紧回头。 见她已经把菜刀揣起来了,才凑近了一点,唯唯诺诺:“女郎还有什么吩咐?” 别是又后悔了。 他捂着怀里的豆腐,有点不安。 却没想到,她只是指了指墙上的告示:“你认字是吧。把上面的东西念给我听。念完,就当抵那块豆腐的钱。” 书生顿了下:“……只是念告示?” 一块豆腐虽不贵,但他去给人写字,也要写好几幅才能赚到。 只是念一张告示,怎么能值这些钱? 书生有些震惊。 他终于仔仔细细打量她。 女人穿着粗布衣衫,袖口,裙摆,皆有厚厚的补丁。 因为冬天还在干活,所以手上皮肤皲裂,还长了好些冻疮。 又因为病了,所以脸颊有些红红的,整个人看着有那么点头重脚轻的意思,分明该好好歇息,却仍旧出来摆摊,为了几文钱气喘吁吁追这么久。 这女郎看着手头也不宽裕,因此斤斤计较,锱铢必较。 听到他母亲重病后,却允他赊账。 到最后,干脆又用这样简单的要求让他抵钱。 到底是傻,还是见他可怜,想帮他一把? 书生突然有点儿惭愧—— 这女郎…… 刀子嘴,豆腐心。 * 告示上其实没几行字。 书生将上面的字念出来,一些文邹邹的地方,又耐心地解释。 辛荷大致听明白了。 这告示,大意就是陈国公犯了大罪,被处以极刑,而府中其他人被削去爵位,充入奴籍,同时流放三千里。 这就是前两天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可惜辛荷平日忙于生计,很少和人交际,也不识字,看不懂告示,因此到了现在,才得知这消息。 没来由地。 她想到那位金尊玉贵的三公子。 此人最厌恶卑贱之人。 如今被充入奴籍,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不过,这念头也仅仅是一闪而过。 等那书生念完,辛荷就叫他滚了。 她没那么多功夫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卖完了豆腐,她现在还要去办第二件差事—— 她每天有好几件事要做。 两年多前, 三公子叫人把她赶出国公府。 但她是奴籍,奴隶是主子的财产,哪里有赶出去的道理,说是赶,其实就是再次把她发卖了。 她差点被牙人卖进窑子里。 好在她遇见一位贵人。 这位贵人将她买下,还花了一大笔钱,帮她恢复了良籍。这笔钱,她可以慢慢还,但作为交换,在还完钱之前,她需要帮对方做一些事情。 这些事情都很简单。 大部分时候,都是帮忙跑跑腿,递一递信之类的。 今天,她则要去一趟黑市。 那位贵人,让她去那儿找一个人。 * 傍晚时分。 辛荷来到了黑市。 这地方设在城外,占据了一大片地皮。 刚走进来,就看见不少奇珍异宝。 辛荷很少来这种地方,但她知道,这里什么都卖,哪怕是一些违背本朝律令的东西,也能在这儿买到。 不过她是来找人的,所以一路上,对于周围的商品,她都没太留意。 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找人上。 那贵人给了她一张画像,她随身带着,遇见长得像的,就会打开画像对比一下。 正东张西望, 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声响。 那是个卖奴隶的摊子, 牙人身后放着几个木笼,笼子里像关宠物一样,关着各式各样的奴隶。男奴女奴都有,还有外邦奴隶。 但这些奴隶,都非常的安静。 刚才的声响,是从最角落的一个笼子里传来的。 那笼子上蒙着一层黑布,也不知道里面关着什么。从外面看,只能看见笼子在震颤,应该是笼子里的东西动了一下。 辛荷走近了一些, 就看见摊位前,有路人指着那笼子问:“这里面关的什么?” 牙人道:“关着个奴隶。” 这奴隶是个少年,生得十分漂亮,曾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子。 但全家获罪,被贬成了奴仆。 按理说。 贵人就算获罪,也不至于被带到黑市里来卖。 但这少年不同。 他从前身份太过尊贵,家中势力复杂,被下令流放贬为奴仆后,不乏有人想买下他,也不乏有人想杀了他;但两边人都不敢妄动,他家中的事闹得太大,背后许多眼睛盯着,所有人都怕此刻出手,惹出麻烦来。 但还是有人坐不住了,找人暗中把少年处理掉。 少年便是因此,落到了牙人手里。 本该把这少年杀了,但牙人见他颜色好,总觉得杀了可惜,不如带进黑市,能卖个好价钱。 结果那少年像是看明白了他的想法, 被关进木笼的时候,用看蠢货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讥诮道:“你猜卖了我,这钱你有没有命花?” 这副样子让牙人十分火大。 但到底还是心里发怵,怕节外生枝,更怕遇见见过这少年的那些贵人们,思来想去,最后在笼子上蒙了层黑布。 此刻。 见路人们好奇,牙人摆摆手:“就是个没调教好的贱奴,没什么好看的。” 这话一落。 路人们便又都散开了。 辛荷却没走。 她是来找人的,把周围的路人都观察了一遍后,也没放过这些笼子里的奴隶,又蹲在笼子前,仔细观察他们。 但并没有找到画像上的人。 秉承着找人的态度。 她思忖片刻,最后又走近了那蒙着黑布的笼子。 然后她问牙人:“能把这黑布掀开看看吗?” 生意冷清,牙人有意和辛荷搭话:“你要买这奴隶?” 但这女郎似乎不爱和人闲聊,一个字都没回答,实在是很无趣。 牙人自讨没趣,也不再说话。 他打量着这女郎,见她衣着寒酸,不像是认识什么达官贵人的样子,因此又觉得,叫她看一看那少年的样子也没关系。 于是干脆掀开了笼子外的黑布。 辛荷见状,又把手揣进袖子里。 她捏住那张画像,想拿出来好好对比一番。 然而视线落在笼中少年身上,动作却倏然顿住—— 少年唇红齿白,骨肉匀亭。 他似乎有些虚弱,闭着眼,曲腿靠坐在木笼边缘,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衫,身上带着鞭伤和血污,脸上也有血迹,可即便如此,他仍漂亮得惊人。 但辛荷愣住,并不是因为他美丽。 而是因为,这是一张很熟悉的脸。 这是陈国公府的三公子,卫月。 她曾痴迷于他。 所以,总是偷偷窥视他,偷偷跟着他。 2、贱卖 被赶出国公府后, 辛荷一直以为,她再也见不到卫月了。 毕竟她和他云泥之别,不可能再有什么交集。 没想到,现在不仅见到了。 而且还是这般光景—— 她站在笼子外面。 他被关在笼子里面。 辛荷不由觉得有些稀奇。 因为在她的印象里,卫月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 他生长在锦绣堆里,吃穿用度无一不讲究,昔日在国公府中,连地面脏了,他都会要仆从们趴在地上,从他们身上踏过去;价值千金的衣物若被弄脏,便扔了,烧了,不穿第二次。 但现在, 关着他的这笼子,连里面的木头都是朽的。 辛荷以前也是奴隶,被牙人卖来卖去,也被关过笼子。 所以她对这些,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 这种木笼做工粗糙,边缘都是木刺,如果靠上去,细小的木刺很容易透过衣服,扎进皮肤里,把人扎得又痛又痒。笼子底下只垫一块木板,供奴隶坐卧,但也不知道被多少人坐过,又脏又旧,会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没想到有朝一日,卫月居然会出现在这种环境里。 他从前那样尊贵, 如今落到这个境地,也不知道会不会与其他奴隶有不同之处。 辛荷有些好奇, 因此她蹲下身,仔细地观察他,从头看到脚。 但可惜,她这位置,只能看见他的半张侧脸,看不清他的表情。 正寻思着要不要绕到笼子另一边去, 却没想到,还不等她动作,他就先转过头来了。 四目相对。 少年有些不耐的模样,但视线掠过她眉眼,他又顿了下, 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他慢条斯理地:“你在陈国公府当过差?” 辛荷很意外:“你记得我?” 他没有回答,朝她勾勾手:“靠近一些。” 不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 辛荷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靠近,随后,就见到他侧了侧身,也靠近了木笼边缘。 分明很厌恶卑贱之人,此刻他却突然和她贴得很近,两人之间只隔了层几指厚的木头栅栏。 然后他又朝她伸出手。 辛荷愣了一下, 随后,就看见那只修长的手,探出木笼, 带着一点血腥气,微微冰凉,指尖落在她眼睛上:“记得你的眼睛。” * 辛荷生了一双微长的杏子眼,眼珠很黑,很亮。 也因此,她看着人的时候,目光存在感很强,有如实质。 卫月是记得她的。 看见她眼睛的一瞬间,他就想起来了。 她曾在国公府当过粗使丫鬟。 卫月模样生得好看, 就算只是为了这张脸,府中也有许多丫鬟暗暗倾慕他,因此不管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偷偷看他。但只有辛荷的目光,仿佛无处不在。 卫月第一次注意到她,是有一回,他在府里发脾气。 下人们噤若寒蝉,生怕被他注意到,甚至都垂着眼不敢看他,只有她躲在隐蔽角落,以为他没注意到,偷偷盯着他看。 第二次注意到她,是有人说她手脚不干净,偷了他的帕子。 她死死抓着帕子,说这不是偷的,是捡的他不要的。 后来事情闹到他面前,他看了眼那帕子,发现确实是前阵子随手扔掉的。 但他将那帕子扔在了府外。 她能捡回去,说明她一直暗中注视着他,跟着他。 难怪他总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她总看着他,令人反感。 卫月漫不经心触碰她的眼睛,隔着薄薄的眼皮,可以感知到她眼球的弧度,他不喜欢她看着他,所以刚才突然一下,他就想挖了她的眼睛。 他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 指尖游弋,轻轻落在她眼角,然后突然用力—— “砰!” 也就在这时,突然平地惊雷的一声! 是辛荷踹翻了笼子。 她在他用力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整个人弹起来,本能踹了笼子一脚,力道之大,直接让木笼在地上滚了一圈。 卫月跟着笼子颠簸,脑袋重重撞在栅栏上,似乎被撞破了,血顺着额角流下来。 辛荷听见他闷哼了一声。 但转瞬,就见到他又扭过头来。 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令他视野有些模糊,于是他抬起手,缓慢地擦掉了血迹,有些血丝被揉进眼睛里,他眼睛因此微微猩红,而少年瞳孔一转不转,阴森森地盯着她。 被他这样看着, 辛荷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可他怎么敢这样看着她? 在国公府的时候,卫月是家中幺子。 他不继承爵位,也尚未入官场,活得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像他父兄那般,不管骨子里如何傲慢,人前都装出一副斯文的伪善样。 又因为身份高贵,不管他做什么都有人摆平,所以他行事大多是不计后果的,哪怕很疯狂很可怕的事,只要他想,就会去做。 也是因为这样, 辛荷才总是想跟着他,窥探他。 因为她想知道他又做了什么。 可今时不同往日。 为什么现在他当了奴隶,却还是目空一切的样子? 辛荷以前当奴隶的时候,被关在笼子里卖来卖去,只要有人驻足在她面前,她就会笨拙地露出一些讨好的姿态,希望自己能被买走。 因为在奴隶被卖出去之前,都要靠牙人养着,哪怕吃搜饭馊菜,也是要花钱的,这都是成本。 一直卖不出去的奴隶,就只有死这一个下场。 她怕得要死。 但卫月和她不一样。 他好像一点也不怕。 她略带探究,又盯着他看, 因为站在原地不动,所以她这样子看起来像被他吓住了,少年见她这样,又露出一个略带讥讽的笑。 却没想到, 下一秒,她就又动起来。 辛荷竟指了他一下,问牙人:“他多少钱?” 牙人:“……” 什么人啊这是? 一个被关在笼子里,还想着挖人眼睛; 一个差点被挖了眼睛,却还想买下他。 牙人茫然了一瞬,心说这怕不是两个疯子吧? 不过卫月是个烫手山芋。 少年长得漂亮归漂亮,身份却十分敏感。 不管是继续留在手中,还是直接弄死,都容易节外生枝。 既然现在有人要买走他…… 牙人也顾不上感慨这两人都是疯子了。 他顺着杆子爬,见辛荷粗布麻衣,衣服上还打着补丁,没什么钱的样子,甚至直接让了价:“十两!” 这实在算不上贵。 平日里,一个年轻力壮的奴隶,至少也要卖个十五两。 像是卫月这般姿色的,还要再贵些,卖个三四十两都是绰绰有余。 但十两也并不少。 辛荷卖豆腐,累死累活,每天也就几十文钱。 十两银子,她不吃不喝都要攒半年。 辛荷嫌贵,直接对半砍:“五两。” 她深谙砍价之道,指了下自己的眼睛:“这种伤人的贱奴,除了我还有谁会买?” 然后她视线又落在卫月身上,像打量一个货物一般,挑他的瑕疵:“而且他身上有伤,刚才还撞到脑袋,也不知道会不会痴傻,说不定以后都不能干活了,哪里能值十两?” 在她嘴里,他就是个只值五两的货色。 但真要是五两就卖了,牙人又觉得亏。 这可是个大活人呢。 他犹豫地看了眼卫月。 少年则静静坐在笼子里。 他没有给人当奴隶的打算,但对于他来说,被人买走也并不是一件值得抗拒的事情,毕竟届时没了笼子的束缚,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离开。 因此。 听着他们讨价还价,他也并没有露出任何抗拒的表情,只是若有若无扫了他们一眼。 牙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但他总觉得少年这一眼阴恻恻,让人瘆得慌,总感觉他在憋什么坏。 他汗毛倒竖,突然觉得辛荷的话有道理, 除了她, 应该没人会买这个疯子。 他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而不是计较赚多赚少。 于是他点了点头,就要松口, 但也就是这时候,辛荷的目光突然往旁边一转。 她看向卫月旁边的笼子。 那木笼里有个青年奴隶,刚才闷着头蜷缩在角落里,所以她没注意到他。 但这时候,他的头抬了起来,辛荷一眼扫过去,然后发现他就是画像上的那人。 她顿了下,随后指了指青年,又问牙人:“他多少钱?” 牙人搓搓手:“二十两,不讲价。” 这就是个正常奴隶, 年轻力壮,脸擦干净以后,模样还挺俊秀的,因此没有要折价处理的必要。 二十两银子,一钱都不能少。 看辛荷穷嗖嗖的,牙人劝她:“你买他,还不如买这个。” 他指了下卫月,实在是很想把他脱手:“五两就五两,他长得漂亮,曾经还是个贵族呢,又漂亮又便宜,不比你二十两买个没他好看的划算?” 卫月顿了下,侧目看向辛荷。 辛荷却指了下那青年奴隶:“不,我就买他。二十两就二十两。” 说不讲价,她还真的不讲价。 这回连牙人都有点惊讶了,没忍住又指了下卫月,问:“那他呢?” 辛荷摸了摸心口。 她全部家当总共二十两,怕被人偷了,换成了银票,非要每天贴身揣着才安心。 买这青年奴隶,她回去确实可以找贵人报销,但此时此刻,无论如何,她都掏不出来多余的五两了,身上满打满算,最多还剩几钱碎银。 但她实在很想得到卫月,于是她又道:“你五钱银子把他卖给我,我就现在把他带走。” 这话落下,牙人都听笑了。 就算把卫月杀了,卖去村里给人配阴婚,都能赚个二两银呢。 就是这事有点麻烦, 不到非必要的时候,他也不想这么做。 于是他又退一步:“二两!二两贱卖给你,不能再少了。你去外面买头活猪都不止二两,在你心里,这奴隶不能连头猪都不如吧?” 人怎么可能不如一头畜生? 更何况, 卫月身份高贵,辛荷还倾慕于他。 但下一秒, 卫月侧过眼,却见到女人摇了摇头, 随后, 就听见她说:“那先算了,我下次再买。” 3、齐王 辛荷买下那青年奴隶时,根本就没有讲价, 但轮到要买卫月的时候,却一再砍价,等砍到了二两银子,她却又不买了。 和变相折辱人一样。 好像拐着弯地骂他连头畜生都不如。 因此, 直到她带着那青年奴隶离开黑市,卫月还在笼子里盯着她的背影, 少年面无表情,目光十分阴冷,手掐在木笼栅栏上,似乎用了不小的力气。栅栏的棱角嵌入掌心,割破皮肤,血液都顺着手往下淌了,他却也没有发出声音,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如同鬼魅一般。 牙人往他那看了一眼,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要不怎么说辛荷没买下他呢? 就他这样的,谁敢买啊。 不过是被羞辱了一下,怎么就好像起了杀心一样,似乎把这木头栅栏当成辛荷的脖子在掐。也得亏辛荷没买下他,要真买了他,估摸着刚把他带回家,就要被他掐死了。 牙人心里嘀咕着。 但他没想到, 辛荷说的下次再买,并不是一句客套话。 她是真的准备下次再买。 先去找贵人报销了那二十两银子,再回来把卫月买下。 因此。 离开黑市后, 辛荷并没有回住处,而是带着青年奴隶,直接去找了那位贵人。 说是找,其实也不贴切。 因为那位贵人十分神秘。 辛荷这两年虽帮他做过一些事情,但却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不仅如此,她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年岁几何—— 两年多前, 她被发卖出国公府后,便像货物一样,在各个牙人手中辗转。 有一回,她差点要被卖进窑子里, 但也就是那时,有个侍从模样的人走进了牙行,将她买了下来。 再然后, 那侍从告诉她,她遇见了一位贵人, 那位贵人是他的主子,愿意花钱帮她恢复良籍,作为交换,她需要帮那位贵人做事,直到她将恢复良籍的钱还清。 奴隶是贱籍,可以被人当成物件一样,肆意买卖。今天能被卖进国公府,明天就能被卖进窑子里,后天兴许就能被卖去兽圈里。 本朝贵族生活奢靡, 许多贵族们家中设有兽圈,专门用来豢养猛兽,譬如老虎,豺狼, 他们会买奴隶,然后把奴隶扔进兽圈里,看奴隶和那些野兽搏斗,以此取乐。 奴隶甚至连自己的生死都不能决定。 辛荷做梦都想恢复良籍,于是便答应了为那贵人做事。 这两年间, 那贵人每次有什么事需要她做的,也都是那侍从来给她传话, 因此,她从未见过那位贵人。 而那侍从给她留了个地址。 那是个私宅, 贵人并不住在那处,因此,那宅院空置着,宅子里只有几个很沉默的下人。每次辛荷做完贵人交代的事情,就去那里交差,或是报销银钱。 眼下, 找到了贵人要找的人,辛荷便带着人,来到了这处私宅。 如同往常一样,她找到了宅子里的下人,将那青年奴隶交给他们后,又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去报销了那二十两。 等揣着银两从私宅出来, 天色已经黑透了。 辛荷正准备离开, 但也就是这时, 远远的,她听见一阵马蹄的声音。 抬眼看过去, 就见到月色下,一辆马车朝着这边驶来。 这马车由四匹骏马拉着,模样十分奢华,车身漆木精美,以金银云母装饰,连车帘用的都是上好的绫罗,马车四角坠着丝绦与玉坠。 不过片刻, 那马车便驶近了,然后停在了私宅门口。 辛荷被门口的下人拉着往旁边退避。 随后, 马车的车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个青年,金玉为冠,一头乌发半束着,身上穿着水色绫罗,昂贵的缎子在月色下浮光闪动。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此人, 但辛荷确定, 这应该就是让她帮忙做事的那位贵人。 但他究竟是什么人? 这排场也太大了些! 看他所乘的车舆,与所穿的衣物,总感觉他比陈国公还要显贵。 辛荷的好奇心并不算太重, 这两年间,她进出这私宅许多次,却从不与这里的下人交谈,因为这里的下人都很沉默,她也不喜主动与人搭话,所以平日,她交完差就直接离开了。 但这时候, 她难得地感到了好奇, 毕竟她活到现在,见过的最大的权贵,就是陈国公。很难想象,比陈国公还要显贵的人,究竟能是什么人。 所以她没忍住,低声问旁边的下人:“你们主子是什么人啊?” 但没想到。 这话落下,那下人不仅没回答,还有点紧张地看了她一眼—— 这问题可不敢随便问啊! 毕竟, 这位主子的身份有些过于尊贵了,乃是先皇的胞弟,当今幼帝的叔父,齐王李辞修。 幼帝继位三年,如今也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三年前,更是只有四五岁的年纪,连话都说不明白。因此,先皇重病驾崩前,弥留之际,将李辞修从封地召回,留下一道遗诏,令他监国摄政,辅佐幼主。 虽说如今世家势大, 但李辞修到底也是辅政王爷, 不提他手中有多少实权,但身份摆在这里,哪里是普通人能打听的? 那下人想到这里, 又抬起手,想对辛荷比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闭嘴。 但辛荷耐心不好。 那下人的手刚抬起来,还没来得及比手势,她就又小声问:“怎么不说?” 话音落下, 就见到那下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 辛荷好像从他神色中看出一丝惶恐。 她顿了下,后知后觉猜测到,他大概是不敢说。 好在她只是好奇心上来了,才多问了那么一句,并不是一定要知道答案。 既然他不愿意说,她便也不准备再多问。 但刚要闭嘴的时候,却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朝她投过来。 再一抬眼, 就发现是那贵人朝她看了过来。 青年黑发黑眼,皮肤生得玉石一般,白皙无暇,但因为缺少了些血色,所以显得有些苍白,他生了双极为漂亮的凤目,眼尾天然地翘起,哪怕只是轻飘飘瞥来一眼,都给人一种眼波流转的感觉。 显然是听见了她说话, 所以,他视线先是落在她身上,然后又看向那下人。 片刻后, 他突然轻笑起来,问那下人:“人家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 殿下说这话时,语气轻轻的,带了点微嗔,却完全没有责备的意思,也听不出多上心。 他性子向来如此, 喜恶无常,阴晴不定, 有时候路上遇见一条脏兮兮的小狗,他觉得新奇,都会弯下腰,笑吟吟地把狗抱进怀里,一点也不嫌脏似的,抚摸着小狗脏污的毛发,给它喂食。 但殿下并非心善之人。 青年天潢贵胄,骨子里就是高高在上的,在他眼中,只要他想,这世间大部分的事物,都能随他消遣,因此,他只是喜欢新奇有趣之事而已。 他若觉得什么有趣,便不会去其管高低贵贱,是非对错。因为这世间再高贵的事物,大概率也没他高贵,流浪狗和西域贵犬,在他眼中没有任何区别。 有时候兴致起来,他甚至会给小狗喂狗肉吃,观察小狗的反应。 就如此刻, 殿下似乎又找到新的乐趣, 他笑起来,轻柔地催促那下人:“说啊,回答她。” 话音一落, 那下人都有点欲哭无泪了。 辛荷则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她刚才和那下人说话时,声音分明压得很低了,为什么这位贵人还能听得见? 难道他习过武,耳力比常人更好么。 若真是如此,也怪不得那下人不敢回答她了。 但贵人看起来如此尊贵,为什么还会注意到她和他的下人说了什么?他甚至屈尊插话,让那下人回答她的话。 辛荷并不是没见过尊贵之人。 这种情况, 若换作是卫月,少年早就从她身边走过去了,别说是插话了,他连看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一眼都不屑。 她觉得这位贵人有些不同, 好像不太有架子。 然而抬起眼, 她对上贵人的视线,却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贵人凤目弯弯,漫不经心含着点笑意, 并不显得友善, 反而更像是…… 在看乐子。 辛荷摸不着头脑。 她完全想不明白有什么乐子可看,于是又转过头,去看那下人,等着他回答。却没想到,那下人张开嘴,发出了“啊啊”的两声。 他没有舌头。 从他嘴里,能看见一小截断掉的舌根, 黑灯瞎火的, 辛荷毫无心理准备, 乍一眼看见这个,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而那一边, 贵人见她这反应,似乎终于满意,抚掌笑起来,随后不再久留,飘飘然进了私宅—— 疯子! * 等进了私宅, 李辞修脚步微顿,像是想到什么,然后动了动唇:“阿肃。” 话音一落,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暗卫阿肃悄然现身。 李辞修偏了偏头,饶有兴味地问:“刚才那女郎,便是你买来帮我做事的人?” 虽未指名道姓,但阿肃知道,殿下指的是辛荷。 当今世家势大,朝局不稳,李辞修身份如此,身边被世家安插不少耳目,甚至连他身边的暗卫,也有被盯上之嫌,不能随意驱使。 阿肃是暗卫之首,自幼跟着李辞修,很得信任。 两年多前,李辞修让他在外面秘密买个奴隶,不与王府扯上关系,若有什么不宜被人察觉之事,便叫那奴隶去做。 于是阿肃买下了辛荷。 怕奴隶的身份行事不便,于是又为她恢复了良籍,为了约制,这笔钱算在了她头上,阿肃让她打下欠条,在还完这笔钱之前,她都要听殿下差遣。 这时候, 听见殿下问话,阿肃应了一声:“是。” 这话一落, 就听见殿下嗔笑一声:“你怎么选的人?” 这整个私宅之中,所有的奴仆,除了管事以外,其余人的舌头都是断的,并不会说话。两年多了,辛荷出入此处无数次,对此竟无甚觉察。 刚才吓她的那一下,殿下确实被她的反应取悦到了,但殿下实在见过太多有趣的事物,这种愉悦,在他这里只能持续几个弹指。 等这个劲过了,殿下立时便觉得无趣了,有点嫌弃:“如此驽钝。” 殿下素来不喜平庸乏味之人, 想来, 他对辛荷并不太满意。 阿肃张了张嘴,刚要接话。 但殿下好像没有要继续这话题的意思:“好了,办正事。” 于是阿肃又把话吞回喉咙里, 他这才想起来,殿下今夜来此,是有正事要做的—— 殿下有个未婚妻,乃是汝阳侯之女, 只不过,这汝阳侯的女儿,在年幼时就走失了。 这些年,汝阳侯四处寻女,却毫无线索, 殿下虽与其有婚约在身, 但最初,他并没有要找自己未婚妻的意思。 直到后来,汝阳侯与殿下秘谈一番,虽不知道具体谈了些什么,但殿下最后不仅答应帮汝阳侯寻女,还亲自经手了此事。 前不久, 殿下得到了个画像, 那画像上画着个青年人,据说此人知道汝阳侯女儿走失的线索。 而殿下今夜来此, 便是因为私宅的管事传信给他,说辛荷把那青年找到了。 4、他的 这边厢。 辛荷回家以后,做了一整晚噩梦。 她一会儿梦见那位贵人,一会儿又梦见那被割掉舌头的下人。 到后来,她甚至梦见整个私宅里的下人,都张着嘴给她看空荡荡的舌根。 然后那贵人眼波流转,用匕首拍她的脸,把她的舌头也给割了,割完了还饶有兴致地笑起来,说她现在与那些下人们相同了。 到最后, 辛荷直接被吓醒了。 她自问胆子不小,像那贵人一般行事疯癫,毫无章法之人,她也并非没见过。 从前在陈国公府的时候,卫月也是看心情做事,但他性子倨傲,几乎对谁都没好脸色,平日里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就算肆意妄为,也懒得花心思对辛荷这种下等人做什么。 就算他昨天试图挖她眼睛,可那时候他已经沦为罪奴,被关在笼子里,没什么可怕的。 但那贵人不同。 此人模样美丽,姿态可亲,做的事情却十分恶劣,给人的印象就像阴暗潮湿处的菌类,五彩斑斓漂亮夺目,吃一口才发现带毒。 这就是个疯子,但他身份尊贵,捏死她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这时候, 从梦中惊醒,辛荷一脸阴郁。 她哪里还能意识不到,那私宅中的下人们,除了管事的,其余人都不说话,估计是因为这些人舌头全被割了。 她没忍住用齿尖抵了抵舌根,反复确认自己的舌头还健在,然后又沉默着,从床底下摸出个匣子—— 她总共欠贵人三十两。 这匣子里零零散散放着些铜板和碎银,加上她身上的银票,总共有二十二两。这些钱,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还差八两银子,就能凑齐三十两,把债还清。 这余下八两,她原本打算慢慢地攒。 毕竟还完钱之前,虽要听贵人差遣,但他要她办的差事都很轻松,他也从未催过这笔债。 但现在,她都知道他是个疯子了,哪还敢继续给他办差。 于是思忖片刻后, 她决定立刻把这笔债还清。 可她上哪去凑那八两银子? 如果想靠卖豆腐赚到这笔钱,还需要一年半载。 辛荷咬着指甲,有些烦躁。 但片刻后,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 随后目光一转,落到了墙角的背篓上。 * 有一件事,辛荷从未与旁人说过。 那就是,她的身体与寻常人,似乎有一些细微的不同。她的血好似比寻常人的更甜一些,不仅如此,还能麻痹一些毒虫和毒蛇。 这虽然没什么大用,但有时候她实在急需用钱,便会上山一趟,放血抓一些毒虫和毒蛇,卖给药铺。这些东西可以入药,能卖些钱。 只不过, 每次抓这种东西,她都要放不少血,放完以后,总觉得头昏眼花。 而且用刀往身上割刀子,若不好好处理,伤口还会溃烂流脓,就算处理得当,也得疼很久。 这种事多做几次,估计她都要没命了, 所以若非必要, 辛荷是不愿意干这事的。 不过她现在急需用钱,一来要赶紧还债,二来还想回去把卫月买下来,若她拖久一些,他兴许会被别人买走。于是思忖片刻后,她背起背篓,直接上了山。 但蛇虫在冬天十分罕见。 到了下午。 辛荷才侥幸抓到几条。 原本以为卖不了几个钱,但没想到,药铺掌柜说她走了狗屎运,这几条蛇中,有一条稀有的红尾蛇,几年都抓不到一条,有价无市,值十两银子。加上另外几条,总共卖了十二两。 等拿到钱, 她马不停蹄又去了贵人的私宅。 因为害怕那贵人还在宅中,所以她根本就没进去,而是站在后门与管事的说话。 不过, 大约是她穿得太寒酸,与此处格格不入的缘故, 宅中有楼阁,李辞修站在窗前,垂一垂眼,一眼就注意到她—— 女人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衣裙,袖子和裙摆还有同色补丁。 她头发与眼睛黑黝黝的,模样很清秀,不过即便在与管事说话,她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手揣在袖子里,看起来很沉闷。 昨夜夜深, 夜色中,其实并没有将她看得太清楚, 但这时候仔细一看,果然很无趣,多看一眼都嫌乏味。 不过…… 李辞修看了旁边的阿肃一眼:“去看看她来做什么。” 阿肃是个很合格的暗卫, 听见殿下这话,赶紧应了一声, 然后整个人不知道缩进了哪片阴影里,无声无息下了楼。 李辞修也不管他, 他倚在窗边,又看了辛荷一眼,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又坐到了桌前—— 他正好需要辛荷去办些事情。 他那位失踪的未婚妻,身上有着南蛮巫族血脉, 此族类尤擅巫蛊之术,只可惜历经变故,几近灭族,族人散落四方,隐姓埋名。昨日辛荷找来的那青年奴隶,便是巫族人。 从他口中。 李辞修得知, 若要找到她,便要用他的血,喂养一种蛊虫,等这蛊虫成熟,便可带他找到她。 至于为什么要用他的血,则是因为,巫蛊一术中,若要寻人,只能用母亲的血,或是丈夫的血。 汝阳侯虽为她父亲,但父血无用;汝阳侯夫人是她母亲,且是巫族圣女,但在她年幼时就已病逝。 唯独齐王殿下, 虽还未与她成婚,甚至从未见过她,但他们幼时定亲,是交换过庚帖的。 殿下虽对此嗤之以鼻,但用巫族的话说,有名无实的丈夫,也算丈夫。 所以眼下, 他要先买一些毒虫,交给那青年奴隶,让他把那种蛊虫培育出来。 殿下提起笔, 正要把这几种毒虫的名字写下来,让辛荷去找。 但也就是这时, 阿肃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她是来还钱的。” 话音一落, 殿下眼梢抬了抬:“还钱?” 阿肃点头,其实他也觉得奇怪:“来还之前帮她恢复良籍的钱,她说这债清了,往后就不帮殿下办差了。也是怪了,属下原本以为,她卖豆腐为生,三十两银子至少要四五年才能还清呢,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快……” 说到这, 阿肃话音突然顿了下—— 还能为什么? 昨天被王爷吓到了呗。 齐王行事诡谲,喜恶不定, 凡是与殿下接触过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发怵,怕他突然发疯,但碍于身份,就算心里再怵,表面也得恭恭敬敬,哪怕想远离,也不会表露出来,更遑论有所行动。 但辛荷不知殿下身份。 所以她的行动如此迅速, 一反常态来还债,这嫌弃都快写在脸上了。 阿肃悟了。 他抿抿唇,迅速住嘴了。 然后他听见殿下笑了一声,像是气笑的—— 殿下本就不喜这般驽钝之人, 结果他还没怎么样,她就先嫌弃上他了? * 把银票交给管事后,管事便回到私宅里,说是帮她把欠条拿出来。 但辛荷等了好一会,才等到管事再出来。 好在欠条是拿出来了。 虽然不认识上面的字,但辛荷认识她自己在上面按的手印。她把这欠条撕了,然后心里才感觉松了一口气。 折腾完这些,天色都傍晚了。 她紧赶慢赶,又去了趟黑市。 但没想到, 到了昨天见到卫月的地方, 却见到周围空荡荡的,那牙人今天根本没来。 倒是旁边的商贩见到她,没忍住问:“女郎在找那人牙子?” 辛荷点头。 商贩便说:“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来,现在都这个时辰了,他应该也不会再过来了。” 话音落下, 就见到女人点了点头。 但没想到,她不仅没离开,还追问了句:“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商贩想了想:“要么是去别的地方跑商了,要么就是在家里歇着吧。” 辛荷抿了抿唇,继续追问:“那你知道他家在哪吗?” 商贩:“……” 商贩心说这姑娘怎么好像有点倔呢。 总感觉她今天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见到那牙人,哪怕找到人家家里去。商贩最怕这种倔人,怕不告诉她,她就一直问,于是思忖片刻后,还是给她报了个地址。 大约是家中畜养奴隶的缘故, 牙人并不住在城中,而是在城郊自己围了个院子。 辛荷到地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走到他家院外,见门扉紧闭着,于是抬起手,就要敲门。 但没想到,这门是虚掩着的。 “吱呀”一声。 辛荷手刚放到门上,门就自己开了。 她顿了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鼻息间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子火油的味道。紧接着,院子里的画面映入眼帘, 就见到院子里, 地面上溅落着大片血迹,奴隶们被抹了脖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有人在地上倒了火油,这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烟虽不浓,但已经有点熏眼睛。 辛荷头一回见这种场景, 她脑子空白了一瞬,下意识就要退出去。 但也就是这时候, 她听见牙人的声音:“救、救……” 这院子里的人竟还没死完。 辛荷顿了下, 片刻后,她还是掩着口鼻走进去。 院子里火虽还不大, 但周围温度已经很高,灼得人皮肤生疼, 辛荷走到牙人身边, 从他话中得知,刚有一伙刺客闯进来,好像是来杀卫月的,不仅如此,还要杀了这里所有人灭口,所以干脆点了一把火,把院子全烧了。 至于卫月…… 趁着火势还不大, 辛荷一趟趟把院子里的活口往外拖的时候,突然从地上一堆身躯里,翻到了他。 少年紧闭双眼,身上全是刀伤,看样子与那些刺客交过手,不过最后还是没打过他们。被抹脖子的时候,他似乎也有所挣扎,所以他脖颈上的那一刀角度偏了些,没要了他的命。 刚才过来的时候,辛荷还在想,将他买回去后,她是否也要备一些防身的武器。毕竟,她虽很想得到他,但也没忘了,他之前想挖她的眼睛,还用那种阴森森似有杀意的目光看她。 他一个有手有脚的男人,届时没了笼子的束缚,还是挺危险的。 可没想到, 这一会, 她把他往院子外拖,就发现他虽然还有一口气,但—— 手脚筋全断了。 5、破布娃娃 手脚筋被挑断,卫月就与废人没什么区别了。 就算请大夫为他治疗,也要花上相当一段时间温养,他才能痊愈。 都这样了,她还要把他带回去吗? 这念头从辛荷脑中一闪而过。 牙人的院子里,火势已经很大,她无法再进去救人,于是蹲去了卫月身边,一边凑近看他,一边用衣袖大力地擦了擦他的脸。 少年脸上已经被血染透, 但擦干净后,露出他这张脸,仍旧赏心悦目。 他脖子上的伤口却皮开肉绽,狰狞可怖,还在源源不断涌血。 看他这样子, 就算他还剩下一口气,但如果没人管他,估计也会很快殒命。 …… 辛荷不想他死。 于是, 几乎是一瞬间,她就做出了决定,就算他成了个废物,她也想带他回家。但带他回家,家里就多了一张嘴,她要供他吃喝不说,或许还要给他请郎中,给他买药材…… 辛荷别的不会,就是会算账, 她闭着眼,在心里默默打了个算盘,紧接着,就发现这需要很多钱。 可偏偏, 她最是缺钱,锱铢必较,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三瓣花。 因此, 她安静片刻,随后又看向牙人。 对方也受了重伤,从被她拖出来开始,就虚弱地坐在地上,捂着伤口,魂不守舍的模样。 辛荷思索一瞬,然后问他:“我救了你的命,是吧?” 牙人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下一秒, 就听见女郎又说:“那你是不是该给我些报酬?” 这话一落。 牙人一下子没忍住,头晕了一下。 虽然救命之恩,怎么报都不为过, 但他…… 他咳了两声,指了指远处的火海:“我所有家当都在家里面,这会儿恐怕都已经烧完了。我倒想给女郎报酬,但若是太贵重的,恐怕……” 他话说到这里,又稍微顿了顿,没忍住看了辛荷一眼。 夜色里,只能看见女郎黑沉沉的一双眼睛,他看不出她多少情绪,但心里发怵,实在怕她狮子大开口。于是他捏着手指,又思考起措辞来, 但没想到, 还不等他继续开口, 下一秒,却见到女郎抬起手,指了下卫月:“我不要别的,我就要他。二两银子太贵了,你再给我便宜些。” 牙人:……? 这话一落,牙人愣了下:“你确定?” 辛荷应了声。 牙人没忍住又问:“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吗?” 牙人一直都知道,卫月的身份很敏感。 但他也只当少年是个普通的落魄贵族,因此一直心存侥幸,不仅没杀了他,还想着把他卖个好价钱。 直到刚才,刺客追上门,他才从那些刺客的对话中得知,这少年名叫卫月,竟然是陈国公府的郎君。 这些天, 陈国公府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要是早知道少年的身份,当初有人给钱,叫他处理掉卫月的时候,他绝对不会接这个活。 这女郎好歹救了他的性命,牙人想了想,不敢说得太明确,但还是提醒了一句:“刚才那些刺客可都是来杀他的,你把人带回去,不怕惹祸上身?” 辛荷说:“他们肯定以为他死了。” 这话倒也有道理, 一把火烧下去,整个宅子,包括宅子里的尸骨,都该被烧成灰了。 如果不是辛荷来了,这一院子的人,是断然没有生还的可能的。 那些刺客又料不到她会来,他们以为卫月死了,自然不会再继续追杀他。 但即便如此, 也没人愿意揣着这么一个烫手山芋。 别说是把卫月卖给辛荷了,就算把他直接送给她,牙人都是一万个愿意。 见她执意要带人走,于是他摆摆手:“那你把他带走吧。” 商人重利, 牙人还是很想收钱的,但这是救命恩人,他没别的东西能给了,就这点钱,他真的不能再收了,于是忍痛道:“送你了,送你了。” 辛荷正要点头,然而眼一垂,瞧见满地半死不活的奴隶,她动作又顿了下,扔了一锭碎银给他:“给我便宜点就行。送我的,我心里不踏实,你随时都能要回去。花钱买的,才是我的东西。” 牙人愣了下, 差点被扔过来的银子砸懵。 他没想到这女郎如此古怪,说要找他拿报酬,结果帮他解决了个麻烦,还倒给他钱,别的东西也一概没要。他都说不清她究竟是老实,还是傻。 等她带着卫月走远,牙人还有点难以置信。 但等到第二天, 他拖着伤口,来到药铺的时候, 才发现他的家产在大火里付之一炬,他身上就仅剩的竟然就是她给的那些银子,总共一两二钱,能买许多份止血的药材,足够让那些受伤的奴隶,多活几个下来。 * 这一边。 辛荷把卫月带回住处。 她身上烟熏火燎的,脸都被火场的黑烟熏黑了,清理完自己以后,又开始给卫月包扎伤口。除了脖子上,他身上也有许多伤,都还在渗血。 因此。 包扎完他脖子上的伤,她又抬起他手臂。 正准备帮他把衣服脱下来, 却没想到, 也就是这时,她看见他手指痉挛了一下。 辛荷顿了下。 然后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猝然抬头。 紧接着。 就见到少年已经醒过来了。 他发现自己被她带回家,似乎有些意外,但这意外转瞬即逝。他似乎也并不好奇她为什么会把他带回来,很快便垂下眼睛,将视线落在她拖着他胳膊的手上。 见她抬起头,他安静一瞬,然后目光转向她的脸,语气有点居高临下地:“松手。” 他不喜欢低贱之人。 尤其是像现在这样,像个人偶一样,被低贱之人摆弄。 辛荷想。 刚才他手指痉挛的那一下,应该是他刚醒来,发现被她触碰着,所以想要甩开她。但他忘了自己手脚筋尽断,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 于是他只能开口,叫她别碰他。 不管是成了奴隶,还是成了废人,他都能维持着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辛荷一边好奇他怎么敢,一边又觉得他就应该是这样的,可她又对他这种态度感到十分不爽。 于是她也没给他好脸:“我要是不松呢?” 话音一落, 就见到少年愣了下。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给他这么一个答案,在他眼里,他指使谁,谁就要听他的话。即便他成了奴隶,但在被辛荷带回来之前,不管是在狱中,还是流放路上,还是在牙人那里,这些人仍旧不怎么敢忤逆他。 但这时候, 辛荷不仅没松手,另一只手还攥住了他的衣襟,用了点蛮力,一拉一扯,直接在少年惊怒的目光之下,把他衣服扯下来许多, 她一边扯,一边又感觉到他要挣扎,但他已经是个废人了,所以扭还没扭两下,不仅没挣开她,又被她一推,就直接歪倒在榻上。 辛荷一用力,直接把他衣服整个脱了, 大冬天的, 少年身体接触到冷气,本能地要蜷了起来,可惜手脚不便,身体仍旧一览无余。 平心而论,这是一具十分漂亮的躯体,肩宽腰窄,肌理分明,皮肤虽然很白皙,但上面伤痕累累,十分醒目。 辛荷手没轻没重碰到他伤口,又听见他咬牙闷哼了一声,然后因为呼吸不稳,胸膛也上下起伏着。 再抬头看他一眼, 就见到少年表情难看得吓人, 目光阴沉,脸色却又羞红。 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他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呢? 原本以为碰一下他就是冒犯了,却没想到还能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推倒在床上这样摆弄,动也动弹不得,只能目眦欲裂地盯着她,眼睛和要滴血了一样。 如果不是他废了, 辛荷如何能见到他这般失态的样子呢? 他性格高傲,就算从贵族沦为奴隶,也仍旧高高在上端着架子,即使被影响到了,表面上也不会表现出什么太多的波澜,更遑论对着她一个下等人,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了。 但他现在这样子,看起来像一条小疯狗,看起来像是想立刻弄死她。 之前他在黑市,被她踹了一脚,又觉得她羞辱他不如一头活猪,都没露出过这么可怕的表情。 辛荷被他看得后背发凉。 她真想扇他一耳光:“别这么看我,你人都废了,还能真杀了我不成?” 话音一落, 结果少年目光更加扭曲了。 辛荷:“……” 辛荷被看得不舒坦。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又萌生出一点扭曲的痛快。 卫月在她眼中,就像高高在上的明月,触不可及,太高太远,她在他眼里就像一粒尘埃一只蝼蚁那么渺小,这是头一回,她有一种他把她看进眼睛里了的感觉。 算了。 被他看几眼也少不了几块肉。 辛荷和他僵持片刻后,率先垂下眼,不再看他。 她把他拽起来一点,扯了块粗布,绕着他肩膀绕了一圈,开始给他包扎伤口。 因为死死盯着她的缘故, 从卫月的角度, 他能看见她小半侧脸,还有一截细长的脖颈。 借着昏暗光线, 他发觉她的脖颈很细弱,皮肤也很白皙,透过薄薄的皮,甚至可以观察到她颈下青蓝色的血管。而她离得太近,他似乎还可以闻到她颈间有淡淡的梅花香气。 他安静了片刻, 突然连挣扎的动作也没有了。 屋子里一时间落针可闻。 辛荷麻利地帮他包好了肩上和腰腹的伤口,其实也就是用粗布在伤口上缠了一圈,绷紧了些,以防继续渗血。 等弄完了, 却又听见他说:“背上也有。” 辛荷愣了一下, 紧接着,就见到少年眼睫垂落下去。分明刚才他还很抵触,但这时候,又主动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将背部的伤露给她看。 他好像突然一下认命了, 意识到自己是个废人,所以也不排斥她的触碰了。 这转变太快了,刚才还恨不得杀了她呢。 辛荷看着他,感觉有点奇怪, 但见到他背上的伤口确实还在滋滋冒血,于是还是准备再往他身上缠一条粗布。 但没想到, 刚凑过去,就感觉到脖颈处一阵湿热。 是卫月。 少年仰起头,呼吸先扫过她侧颈,随后,柔软的唇瓣便贴上来。 辛荷愣了下,一阵奇异的感觉从尾椎蹿起,一时间连动作都僵住了。 她脑子彻底宕机,完全不知道他这是要干什么,不过还不等她细想,下一秒,脖颈处就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这疯狗还能干什么? 他想把她的喉咙咬断! 6、口枷 卫月此人, 除去高傲以外,还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但用如此不体面的方法去报复旁人,这还是头一回。齿尖刺破女人皮肤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反应, 下一秒, 脸上就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是剧烈的耳鸣—— 辛荷抡圆了胳膊,直接给了他一耳光。 * 辛荷的住处是租来的,并不宽敞,但卧房中有个地窖,占地和她卧房差不多大,门就开在她床角的地面上,有个梯子可供上下。 她粗活干习惯了,打人的时候力道也重,刚才那一耳光用了十成的力气,直接把卫月给扇晕了。 之前没干什么,他都能爬起来咬她脖子,更别说现在她打了他了。 辛荷一晚上没睡,原本都准备睡觉了,但她怕自己睡着以后,卫月清醒过来,拖着不能动的手脚蠕动到她身边,再往她脖子上来一口。 因此, 思忖片刻后, 她干脆把他丢进了地窖里,然后才安心睡下。 但这一觉没睡多久。 因为天刚亮,屋主就过来了。 辛荷被敲门声吵醒,才想起今天是交租房钱的日子。 屋主是个腿脚不好的老太太,辛荷把人请到屋子里坐下,随后才去拿钱。 期间, 老太太一直盯着她的脖子。等她把钱拿回来时,终于没忍住问:“你这脖子……” 辛荷这才想起来,自己脖子上的伤还没包扎, 这伤口看起来有点吓人,不过并不太深,睡了一觉,已经有点要结痂的意思了。她伸手摸了下伤口,却还是感觉到刺痛,没忍住“嘶”了一声, 随后,才回答老太太:“狗咬的。” 话音一落, 就听见地窖里传来一些动静。 里面的人已经醒过来了,应该是听见了她说他是狗,辛荷莫名地,想象到他臭着脸的样子。 而这一边, 老太太信了辛荷的话,听见地窖里的动静,还以为是狗发出来的。 眼瞅着辛荷脖子上的伤口,她摇了摇头: “要我说,这种咬人的畜生就应该杀了。你若一定要养,最好拔光它的牙齿,或者找猎户问问怎么驯犬,好好驯养,免得它再出来咬人!” 辛荷闻言,若有所思。 她性格沉闷,话本来也不多,说完这个,两人倒是再没什么好聊的了。 老太太离开后, 辛荷也出门了一趟。 她先是去买了点菜,然后又在街上随意逛了逛,买了两套给男人换洗的衣物,又去找了猎户,从那买了点东西,最后又来到了药铺,买了些伤药。 结完账, 她身上的银钱已经不剩多少。 辛荷拎着大包小包,在心里算了算,她目前全部家当只剩下不到一两银子。 但没想到, 走到药铺门口的时候,正好见到个侍从模样的男人走进来。 他问掌柜:“昨日那种活着的红尾蛇,你这里还有吗?” 辛荷听见这话,脚步微顿。 她昨天抓到的那条红尾蛇,就是卖来了这间药铺。 没想到昨天当天就被人买走了。 她没忍住驻足,想听听掌柜是多少钱将这蛇卖出去的。 原以为卖个十五两或者二十两顶天了,却没想到,从他们的对话中,她得知,那条蛇卖了三十两。 辛荷:“……” 辛荷心情一言难尽。 如果不是她不识字,也不懂医术,她都想开一间药铺了。从旁人那里十两银子收一条蛇,转手居然就能净赚二十两,她不吃不喝两年都未必能赚到这个数。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但也就在这时, 掌柜的又开口说话了:“这蛇罕见,也就昨日有人送来那么一条,您若需要,不如我差人帮您留意着?不过现在是冬日,蛇虫不怎么出没,恐怕不会这么快有消息。” 然后, 辛荷又听见那男人的声音:“无妨。你若有消息,就差人来齐王府知会一声,我们殿下说了,若寻见了,还按照三十两的价格收,除此之外,还有额外的赏。” 听这话, 这男人应该是齐王府的下人。 辛荷虽未见过这位齐王殿下,却也听过他的鼎鼎大名。 此人身份尊贵,却是个行事荒唐的主。 据说, 这位殿下刚被召回京都的时候,曾有不少世家想与他联姻。 但这位齐王殿下说,他有一位失踪的未婚妻,就算选妃,也只能选侧妃。 众人看他这态度,还以为他是个恪守规矩的人,于是想着,选侧妃也不是不行,又认真询问他的选妃标准。 却没想到, 第二天早朝上,这位殿下列了一张将近一尺长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举着他理想侧妃的标准,化繁为简,用人话总结出来就是: 娇小玲珑,毛色雪白,眼睛碧蓝,要粘人,又不要太粘人,因为他三分钟热度,太粘人会觉得烦;要会喵喵叫,但又不要叫得太响,因为他睡眠不好,会吵到他睡觉;最好会自己抓老鼠抓鱼,因为懒得喂。 这些标准,到底是在选美人,还是选猫? 他根本就是在戏弄世家,众人当时气得脸都绿了,说他怎能如此儿戏,还当这里是他的封地吗?如今他手握监国之权,如此行事简直昏庸无道。 原以为听见这些话,这位殿下会恼怒,但没想到他展颜一笑,十分赞同地说:言之有理,当赏。 然后他变本加厉,让人大肆寻找这种猫,劳民伤财,最后还真找到了一只小白猫,然后他自掏腰包,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用迎侧妃的礼节把猫抬进了王府。 不仅如此, 有时候他还会在朝堂之上招猫逗狗。 辛荷在陈国公府当差的时候,曾听说过,有一次这位殿下牵着条小土狗去上朝,被陈国公痛斥,然后直接放小狗咬了陈国公。 狗子太小了,伤害力几乎没有,但侮辱性很强,陈国公气得脸色铁青,回来砸了一地东西。那一地东西,当时还是作为粗使丫鬟的辛荷去收拾的。 民间关于齐王的传言太多了。 不过不管怎么听,这都是个疯子。 不知道为什么, 有那么一瞬,辛荷脑子里浮现出那位青年贵人的身影。 她倒不觉得那位贵人就是齐王,毕竟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只是觉得,她最近遇见的疯子有点多。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权贵不愁吃穿,闲的没事干,所以这群人中很容易出现各种各样的疯子。 只是, 这位齐王殿下为什么大肆寻找活着的红尾蛇? 为了养着玩吗?封个蛇侧妃什么的? 辛荷觉得传闻中的这位齐王殿下,真的能做出这种事。不过,这等贵胄与她离得太远,她现在关心的主要是另一件事—— 如果她再抓到红尾蛇,直接送去齐王府,是不是能赚很多钱? 她并不喜欢放血抓蛇。 因为每次都要割很大的口子,还要放很多的血。 但齐王府给得真的太多了…… 辛荷思忖着,又摸了摸自己空空的荷包, 片刻后,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药铺。 * 另一边。 地窖之中连一支蜡烛都没点。 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就算卫月睁着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用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但这里安静得不像话, 从清醒过来到现在,总共也就听见过一组声音,是那女人和旁人对话,说她脖子上的伤是狗咬的。 她也配骂他是狗。 他如果真的是狗,早就把她喉咙咬断了。 少年面无表情,下意识地舔了舔唇。 唇角还有她的血迹,已经干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口渴的缘故,竟然从那点血迹里,尝到了一点甘甜的味道,于是他本能地又舔了一下。 下一秒, 意识到自己在舔一个昔日奴仆的血,他眼睫抖了下, 随后胃里泛起一阵恶心,整个人直接蜷在地上,无法抑制地干呕起来。 再然后, 外面就没有声音了。 在昏暗无光的幻境里,人的眼睛看不见,其余的一切感官都会被放大,听觉,嗅觉,或是触觉,可是周围没有气味,耳边也没有声音,甚至连温度也没有变化。 分不清时间的流逝, 这会让人感觉到焦躁。 她是故意的吗? 差点被他咬死,所以故意把他放在这里,用这种方法折磨他,让他在这种环境里等死。甚至连一支蜡烛也没有点,兴许是算准了,若点了蜡烛,他会把蜡烛撞翻,把整个房子都烧了,就算死也要拉她垫背。 少年神色阴郁。 却没想到, 没过多久,耳边传来“吱呀”一声。 是头顶的门被打开了。 下午天光还亮,透过窗照进屋子里,又流泻进地窖之中, 卫月本能地抬头,眼睛被刺得差点睁不开,一片模糊之中,他看见那女人顺着梯子爬下来,身上还揣着个包袱,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随着她的动作,里面发出丁玲咣啷的声音。 吵。 少年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的声音。 好像火星子突然碰上助燃物了, 那种焦躁的感觉,一下子从一点点小火苗蹿成滔天烈焰, “你来干什么?滚出去。” 辛荷刚下梯子,就听见他这么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平日里,少年对待他眼中的低贱之人,就算不喜欢,也只是冷嘲一声,哪怕先前咬了她,也是安安静静的, 辛荷那时候脑子里还蹦出一句话,叫:会咬人的狗不叫。 不过是关了他一会,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暴躁了。 辛荷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 她顿了下,但根本没搭理他,片刻后,直接走到了他面前, 但刚蹲下身, 又听见少年讥讽:“没被咬够么你。” 嘶。 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说话这么难听。 辛荷捏了捏指尖,轻而易举被他挑起火气,有点想再给他来一耳光。 不过很奇异地,她又升起一点幼稚的计较念头,总觉得如果她生气了,他就舒服了。 她不想让他好受。 于是她忍住了想扇他的冲动:“又不是你想咬就能咬。” 少年目光阴森森。 嘴长在他身上,可不就是他想咬就能咬吗? 却没想到, 下一秒, 就见她拿起包袱,在里面翻找起来,随后从里面拿出个口枷—— 猎户们训犬时, 为了防止个别疯犬咬人,除了拔光它们的牙齿,还有一个法子,就是给它们戴上口枷。 …… 这女人真把他当狗了! 7、吊着他的命 往人嘴上戴口枷,这又何其侮辱人呢? 卫月怎么可能同意。 但不同意也没用。 眼下他就是个废人,手脚都动不了了,又哪里挣扎得过辛荷。 因此没过多久。 随着咔哒”一声细响,那口枷就直接扣在了他嘴上, 这玩意由铁打制而成,平日里并不罕见,戴在狗身上的时候,也没觉得有多抢眼。 但这时候,戴在少年身上,就让人有些挪不开眼。 他一张脸生得本就精致,高鼻朱唇桃花眼,模样漂亮却不阴柔,一眼看过去,总给人一种高傲恣睢的感觉。 可这时候,口枷线条冷硬,覆盖住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他眉眼。因为刚才挣扎过的原因,所以他眼尾微微泛红,眼睛也有些潮湿,整个人竟然呈现出一种被凌虐过的美感。 辛荷没忍住多看了一会。 但眼看着少年目光越来越阴翳,她又挪开了视线,随后又在那包袱里面翻找起来。 片刻后, 她从包袱里翻出个药瓶,然后又伸手去扒少年的衣服。 等她指尖沾着药膏,往他伤口上抹的时候,卫月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在给他上药。 她的力道并不轻,指尖上还有茧子,因此,除了药膏抹在伤口上带来的刺痛以外,她的动作也让他感觉到疼痛。 活了近二十年, 卫月还是头一次感受到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 如果她真的把他扔在地下室里,不闻不问也就罢了,兴许过不了几天他就死了。 可她又跑过来给他上药。 这又是要做什么? 要他像个废人一样继续活着,继续让她羞辱吗?今天在他嘴上戴口枷,明天是不是就能往他脖子上拴狗链,后天是不是就要他学狗叫? 少年呼吸变急促了一些, 辛荷正给他身上伤口上着药,刚处理完一处伤口,还没来得及处理下一处,就感觉到他腰腹陡然发力,也不知道突然发什么疯,又剧烈挣扎起来, 她试图按住他, 却没想到,他手脚虽然废了,腰腹却十分有力,动弹起来时,整个人和疯狗一样按都按不住,竟然直接翻了个身,把她压到身下去,然后又凑上来,似乎想用坚硬的口枷撞她脑袋, 辛荷火气也上来了, 她手脚并用,啪啪啪又扇了他几下,最后踹了他一脚,折腾得头发散乱,才堪堪翻过身来。 眼看着他还要动, 她直接跨坐在他腰间,身体压住他,手按住他脖子:“别动!不想让你手脚筋恢复了?” 少年顿了下。 随后。 隔着口枷,可以看见他动了动唇。 这东西戴上了,虽然不能咬人,但还是可以说话的。 他嗓音嘶哑:“什么意思。” 辛荷气喘吁吁:“我刚才去了药铺,顺便问过郎中。他说你手脚筋刚断不久,现在敷药养着,以后还能恢复。” 她拿着手中药瓶:“这药,涂抹外伤有止血生肌之效,有内伤也可以厚敷。虽不能治你筋脉,但也能阻止你伤势恶化。只要不继续恶化,你的手脚,以后就还有得治。” 她说:“不想下半辈子都当个废人,就少折腾。” 这话一落, 少年安静了片刻, 好半晌,他才又道:“我是说。你什么意思?” 他扯了扯唇,讥讽地看着她:“把我关在这,给我敷药,温养经脉,却不治。怎么,是把我当驴子了,往我面前吊一根萝卜,觉得我会求着你,讨好你,换取个治疗的机会?” 没想到他会这么想,辛荷愣了下,差点气笑了:“你求我也没用。我又不傻,给你治疗,等着你来报复我吗?” 她说:“我只会给你敷药。” …… 可这样不是更荒谬吗? 不管她是想报复他,还是单纯地、享受把曾经高高在上之人踩在脚下的感觉,她都不应该这样。 她大可以吊着他的命,然后继续羞辱他,而不是为他温养着筋脉,保他不会变成废人,却又诚实地告诉他,她不会为他治疗。 少年盯着她看:“那你什么意思,单纯以德报怨?” 这话一落, 辛荷却没说话。 她远比他更寡言,懒得和他掰扯,就不再出声,干脆像是默认了他的话。见他不挣扎了,她就静静拎起他的胳膊,继续给他敷药。 天光暗淡,从头顶落下来, 女人就这样,穿着一身旧衣裳,浆洗到发灰,安静地蹲在光里,整个人像一朵乌云,沉闷,古板,根本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卫月垂着眼睛, 他头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一个人。 片刻后, 似乎意识到,自己正探究一个卑贱之人的想法,他突然又停住思绪,冷笑道:“说话。我要咬死你,你还要保我筋脉,我救过你的命不成?” 这话一落, 女人动作终于停下来。 卫月轻抬着下巴,等她回应, 但没想到, 好半晌后, 却听见她“嗯”了一声—— 嗯什么? 他真救过她的命? 少年顿了下,嗤之以鼻。 * 可能确实不想当个废人, 卫月没从她那得到答案,但仍旧比之前消停了不少。 辛荷给他换完药以后,又给他擦了身体,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他也还算配合。 不过到了给他喂饭的时候,大概是嫌弃她这里的吃食,少年又偏过头,表情高高在上,好像在说“这种东西也配端给我”。 辛荷:“……” 辛荷干脆把口枷给他戴回去,然后端着饭走了。 她确实喜爱他。 除了他长得好看,行事恣睢大胆以外,还因为他确实救过她的命。 他当时随手一救,本意甚至不是救她,所以她也不认为他会记得这件事,而看他刚才的反应,就发现他果然不记得这事了。 但即便如此,她也看不得他像个废人一样,连手脚都不能动弹。 所以哪怕他对她有杀心,她还是给他买了药。 但这不代表她就要惯着他,她没什么耐心,也没什么钱,只吃得起粗茶淡饭,他要是吃不惯,那就饿着,她不信他真的能把自己饿死。 于是这之后, 她也没有再端别的食物给他。 眼下已经傍晚,她把他没吃的饭吃完,填饱肚子以后,又去小院里泡豆子,等第二天起床,她便把豆子磨好,做成豆腐,出摊去了。 等卖完豆腐, 她趁着天还没黑,又马不停蹄上了山,想碰碰运气,看还能不能抓到红尾蛇。 只不过, 眼下正是冬天。 像这样天寒地冻的天气,蛇类通常躲在地底下冬眠,偶尔天气不错的时候,兴许能抓到一两条,但怎么可能天天抓到? 更何况是红尾蛇这么稀少的种类。 辛荷带了个铁锹,有时候会在疑似有蛇洞的地方挖一挖,但几个时辰下来,还是一无所获。 这时候天也黑了。 夜里山上并不安全,她并不准备久留。 因此,即便什么也没抓到,她还是收好铁锹,往山下走去。 但没想到, 还没走出多远, 她突然听见了一阵动静。 再然后, 借着月光,循声看过去, 就看见不远处,陡峭的山坡下,好像有两个影子。看起来,好像是一个人,和一头野猪,正在缠斗。 辛荷:“……” 辛荷揉了揉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没想到大半夜的,能看见有人在山上打野猪。 但等她再仔细一看, 就发现, 这人的身高似乎不太对。 他的腿好像已经站不起来了,现在半个身体靠在大树上,挥舞着手里的剑,正防止野猪接近他。好在这人似乎习过武,哪怕站不起来,也把野猪身上捅了几个窟窿。 但可惜的是, 这人没有一剑捅到野猪的要害, 野猪虽然虚弱,但被捅得很生气,更拼命地往他身上顶。 照这样看,这人非得被野猪弄死不可。 辛荷想了想, 片刻后, 她捏紧了手里的铁锹,放轻了呼吸,小心翼翼地走下山,从背后靠近那头野猪,然后突然一用力,直接用铁锹砸上了野猪的脑袋。 一连好几下, 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紧接着,不等那野猪反应,铁锹已经捅进它的脖子。 再然后, 野猪便倒下了。 靠在树上的人也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本想要道谢,但一句“女郎”刚说出口,还不等继续往下说,就听见女人开口道:“我也算是救了你,这头野猪归我。” 好像生怕他抢了她的猪。 男人:“……” 男人沉默片刻:“嗯,归你。” 他本来也不是来猎野猪的。 他只是来此寻人,不慎摔下坡,然后恰好遇见了这头畜牲而已。 眼看着女人弯下身,从背篓里摸出一捆绳子,开始捆野猪,像是准备直接把这野猪拖走。他又抿了抿唇,才再次开口:“我腿似乎摔断了,女郎可否带我下山,送我去医馆?” 辛荷:“我弄不动你。” 男人说:“我身上有钱。” 辛荷:“有钱我也弄不动你。” 男人沉默片刻:“……我不是这个意思。” 辛荷歪了歪头,没出声。 下一秒, 男人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拿着我的钱,去山下找人买个板车,然后你可以把我和猪一起弄到板车上。” 他看了眼那野猪:“这么大一头猪,你就准备这么拖回去吗?” 辛荷其实也没准备把野猪拖回去。 这么大一头猪,她根本拖不动。 她原本是准备把猪拖下山,然后找山下的猎户把野猪宰好,分那猎户一些肉,让他帮忙上山把这男人带下去。 但这时候, 听见男人的话,她思忖片刻,觉得也不是不行。 于是片刻后, 她让男人帮她看着猪,然后从他身上拿钱,下山找人买板车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 她刚离开不久, 就有一只信鸽啾啾啾地飞到男人身边。 从信鸽腿上解下字笺, 借着月光,男人看见上面的字, 是他家主人传来的讯息,询问他是否寻见了卫月的踪迹,并叮嘱他一定要找活的—— 但这哪是这么好找的? 他听闻卫月在流放路上,被暗地里交由一牙人处理。但找来牙人这里,却发现牙人的住处已经被火烧成灰烬,他在一地废墟和焦尸中找了半晌,只能确定卫月好像没死, 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线索了。 也正因此, 他才想着来附近的山上寻找。 若卫月一个人从火场逃出来,没准会逃到山上。 但这会儿也没见到他的踪迹。 于是男人思索片刻, 摘下信鸽羽毛, 然后沾着血,在回信上写了个:尚未寻见。 8、一耳光 辛荷拉着板车回来的时候,就发现男人已经昏过去了,身边还有一只小白鸽走来走去。 小白鸽啊。 肉菜。 虽然已经有一头野猪了,但多一个不多,于是她又悄悄走近。 但还不等她下手去捉,那鸽子就自己飞到她掌心来了。 也就是这时候, 辛荷才看清楚,这是一只信鸽。 它腿上还绑着一只小竹筒,竹筒的盖子开着,里面的字笺却在男人手里。 辛荷把字笺从他手里抽出来,看见上面有一行血字, 她不识字,所以不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只能从新鲜的血迹辨认出,这是男人刚写的回信。于是她想了想,又把那字笺塞回了信鸽腿上,紧接着,也没再想加餐的事,直接把这鸽子放走了。 再然后, 她又把男人抬上板车,和野猪一起拖下了山。 把人送到医馆后,她就准备回家了。 但没想到,郎中却叫住她,问她明天能不能来医馆照看这男人。 辛荷摇头:“我又不认识他。” 郎中又问:“那你可知道他姓甚名谁?家人在何处?” 辛荷还是摇头:“不知道。” 这话说完, 她也不准备多留,直接转身走了。 但走到门口, 又听见那郎中和医馆里的学徒叹气: “他情况不是很好,身上好几处伤,腿摔了不说,好像还中毒了,你们几个,明天都注意着点,抽时间多来他这里走几趟。他身边没人看顾,万一一个不注意,身上毒性恶化,怕是要出人命。” 辛荷脚步顿了下。 不过片刻后, 她还是推着猪离开了。 非亲非故的,她能把他送到这来,已经很不错了,没道理还要照顾他。她身上原本就没剩多少钱了,明天还要出摊呢,又不是没事干闲的。 * 再回到住处,已经是深夜。 辛荷找屠户把猪肉分好,然后又炖了一锅肉。 等到自己吃饱了,才又端着一碗肉粥,去了地窖。 可能是好几天没吃饭的缘故,卫月看起来比之前还要虚弱,闭眼靠在墙边,直到听见她下来的动静,才有气无力地朝她瞥来一眼。 少年太高傲, 都狼狈成这样了,对她还是爱答不理的态度。 辛荷端着肉粥,走到他面前, 然后她蹲下来,舀出来一勺:“吃饭。” 卫月生来锦衣玉食,并没有体验过饥饿的滋味,即便被下狱,被流放,但官差们顾及着他的身份,也不敢在吃食上怠慢他。 哪怕是那牙人,盼着把他卖个好价钱,也不会让他饿着肚子。 只有辛荷。 只有她敢饿着他,送来那些狗都不吃的东西,见他嫌弃,便直接端走了,也不再送别的过来。 但她似乎也怕他真的饿死。 卫月垂目看着。 就见到勺子里的粥,虽不是用精米熬的,里面却有细细的肉糜,比昨天的青菜豆腐不知道好到哪里去。 他安静了片刻,好半晌后,才又微微低下头,将唇抵在了调羹上。但还不等张嘴,就闻到一股猪肉的味道,腥腥骚骚。 他顿了下。 然后又偏了偏头。 辛荷觉得莫名其妙的, 她根本不知道他怎么了,刚才还一副要吃饭的样子,现在又把头别开了。 于是她把勺子又往他嘴边凑了下:“吃啊。” 少年闭上眼:“腥。” 辛荷把野猪带回来,除了想要卖钱,本意也确实是怕他饿死,想要改善一下伙食。 但把青菜豆腐换成了肉粥,他却还嫌这是猪肉。 本朝达官贵人吃羊肉,吃牛肉,鹿肉,鸡鸭鱼肉,但少有吃猪肉的,便是因为此肉腥臊味太重,哪怕是要吃,也需要用葱姜茱萸等香料精心烹饪。 卫月出身显贵, 他确实吃不惯猪肉,但到了这时候,凭什么还端着少爷架子? 辛荷干脆又把勺子放回碗里,说了句爱吃不吃,然后就准备走人。 但还不等她走, 下一秒,少年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先是抿了抿唇角,但好像没忍住,随后直接呕吐起来。但因为一直没有吃饭,所以他只能吐出一些稀薄的黄色液体。 辛荷以前总挨饿, 有时候挨饿挨得狠了,就会吐黄水,吐出来的时候,胃和喉咙像被火烧一样,灼痛灼痛的。 后来她也知道了,这黄水是胃里的水,如果到了吐黄水的程度,还一直不吃东西,估计过不了几天,就真要饿死了。 这时候, 见到卫月开始吐黄水,她又气不打一出来。 说到底,她不想惯着他,但也不想他真的饿死。 于是片刻后,她又蹲了下来,帮他漱了口,然后又一次舀起肉粥,送到他嘴边:“吃吧。不吃还想饿死不成?” 结果没想到,少年脾气死倔, 刚才吐黄水吐得眼尾通红,这时候一双桃花眼还含着潋滟水光,但还是偏过头去,讥讽道:“饿死也不吃这些。” 辛荷差点气笑了:“那你要吃什么?” 少年吐出两个字:“鱼脍。” 她就问一句,他居然还真敢回答,甚至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好像还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陈国公三公子,在吩咐婢女准备膳食呢。 这模样。 分明就是拿准了她不想他饿死,所以在这得寸进尺。 但他现在就是个废人。 辛荷如果真的不想让他饿死,也有的是方法,不必去准备那劳什子鱼脍。 于是她盯着了他一会,然后冷笑了一声,突然伸手掐住了他的下颌,然后按着他的头,迫使他张开嘴,直接端着肉粥往他嘴里灌, 措不及防地, 下颌处是女人指尖的温度和触感,嘴里是肉粥的味道,卫月感官一时间都有些混乱了。 只不过,女人常干粗活,指尖皮肤有些粗糙,肉粥是猪肉做的,有点淡淡的腥,两种感觉,都是他厌恶的。 他反应了一下,随后剧烈挣扎起来。 但辛荷先一步按住了他的头,怼着他的脖子,以至于他胃里翻江倒海,却无法动弹,只能不停吞咽。 一碗粥灌完, 少年干呕着,怨毒地盯着辛荷。 却见到女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说到底, 他现在这样,她想怎么对他都可以, 哪怕是强迫他,伤害他,侮辱他,她都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因为他根本无法对她造成伤害,她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个,又何须把他放在眼里呢? 辛荷若无其事地收起饭碗,然后便准备离开。 然而, 还不等她走出去, 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辛荷。” 他叫她名字,然后没等她反应过来,又听见他讥讽一般的语气:“你不觉得自己犯贱吗?” 辛荷愣了下:“你说什么?” 他这是在骂她吗? 但是。 且不提他为什么骂她,就说他身份如此高贵,平日里也不会说这种粗鄙之言啊。就算他看不起她,但之前他和她说话,也都只是含蓄地讥讽而已,从来不会是这种说辞。 辛荷脑子嗡嗡的,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下一秒, 又听见少年嗤笑一声,刻薄道:“知道我看不上你,还要带我回来;知道我要杀了你,还搞以德报怨这一套。我自己都不怕被饿死,你上赶着喂我吃饭。”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要说他救过她的命,这种话卫月是不信的。 他又不是什么善人,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他救过人,更遑论她这样低贱的蝼蚁,他看着就烦,不一脚踩死就不错了,更遑论救她? 她驽钝,见识短浅,更不懂朝堂世家之间的事,仔细想想,救他也不会是为了换取什么。所以唯一的理由,就是她喜欢他。 卫月知道她喜欢他。 可他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因为喜欢做到这种地步。 他又不会记得她的好。 他厌憎这世间所有低贱之人,极度地厌恶,被她强迫,被她像这样随意摆弄,他只会觉得屈辱,若手脚痊愈,他只会想杀了她。 而她呢? 她难道不知道这些吗? 她应该是知道的。 可她仍旧如此。 这不是犯贱是什么? 少年掀起眼皮,对上她视线,一字一顿: “我、说、你、贱。” 这话一落, 下一秒,啪的一声。 辛荷怒火中烧,直接给了他一耳光。 力道之大,打得卫月耳膜震颤,耳边嗡嗡的,脸颊又肿又痛,但钝痛之中,他看见女人眼里的愤怒,竟生出一种古怪的爽感—— 他也伤害到她了。 即便他手脚残废,嘴上戴着口枷,已毫无攻击之力,可依旧能用恶毒的话刺伤她,报复她。 少年呼吸一顿, 像有电流顺着尾椎爬上全身,酥酥麻麻, 他抿了抿唇,片刻后,眼角潮红,没忍住喘息出声。 * 其实卫月说得没错。 他不会记她的好,她明知如此,却还是试图对他好。 她这就是在犯贱。 辛荷自己心里门清,所以被他说破的时候,她才会恼羞成怒,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但她天生固执,若喜欢什么东西,就抓着不放。 而她是喜欢卫月的。 说起来也奇怪, 她从前喜欢窥探他,后来被赶出国公府,几年不见,她也没有主动关注过他的近况,原以为她是不在意这个人了的。但再见到,她发现她还是喜欢他,想把他带回去。 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究竟喜欢他什么。 如果她知道的话,兴许她就可以尝试着不喜欢他。 辛荷觉得恼怒,一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起床以后,她也没去地窖看他,直接出门摆摊去了。 因为猎了野猪的缘故, 所以今天她没卖豆腐,而是把猪肉拿出来卖。 毕竟一头野猪一两百斤,冬天温度虽然低,但肉放久了还是会坏,还不如卖了省心。 猪肉也不愁卖, 达官贵人们不爱吃,但百姓们却抢着买, 因此,不过一两个时辰,一推车的猪肉就差不多卖完了。 辛荷回去的时候,才刚过中午。 路过医馆的时候,她又想起昨天那个把腿摔坏的男人。 昨天那郎中说他情况不好,若没人看顾,一个不小心就容易出人命。 辛荷站在医馆门口, 思忖片刻,然后还是没忍住,准备去看看那男人的情况。 却没想到, 刚走进去,就见到那男人已经醒了。 他看见她,似乎也有些意外:“女郎是来找我的吗?” 辛荷:“……” 辛荷有些尴尬:“你不是中毒了吗?” 男人道:“是蛇毒,昨天摔下山坡,不小心被蛇咬了一下,我自己也没注意,当时光觉得头晕了。好在不是什么太毒的蛇,服了对症的药,毒就解了。” 辛荷闻言,点了点头。 她话并不多,但冬日里很少有蛇出没,她最近又想着抓蛇换钱的事,于是鬼使神差多问了一句:“什么蛇咬的?” 男人想了想说:“好像叫什么——” 辛荷:“叫什么?” 这话一落, 她听见男人道:“哦,叫红尾蛇。” 9、她的喜欢 会来看这男人,主要还是因为于心不忍。 虽然她不必为他的死活负责,但到底也是一条人命,辛荷进医馆之前就打算好了,她可以暂且先看顾他几天,等他醒来后,再找他索要些报酬就是了。 毕竟, 她若看顾他,就无法出摊,总会有些金钱上的损失。 摆摊一天她大概能赚五六十文钱,她也不找他多要,就按照一天五十文收。 如果他不愿意给的话—— 不给就不给吧。 他要是真不愿意给,她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辛荷卖野猪肉挣了将近三两银子,抵得上她卖好几个月豆腐了,一时半会倒不缺那么几十一百文钱,没必要强买强卖。 但如果放任这人不管,万一他死了,她能在床上辗转难眠好一阵子,到时候精神不济,无心磨豆腐,那不还是损失钱吗? 她这边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结果没想到,进了医馆,却发现这男人已经醒了。 和他交谈间,她才知道,他名叫杨原,并非京都人氏,此番过来是为了找人。 昨日会被红尾蛇咬,则是因为他找人时,用了一道符箓。 男人有些尴尬:“山中寻人不易,我又略懂些方术,所以干脆准备了一张符。进山时把它戴在身上,能吸引山中活物往我身边来。” 时下方士罕见, 多为世家大族之门客, 辛荷听说过,却还从未见过。 这时候, 见到活的方士,她倒是多看了两眼。 但也仅仅是多看了两眼而已。 她心中知晓,方士们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弹指便可号令鬼神、移山填海。他们虽会法术,但法术不是仙术,没那么厉害。 就如同杨原。 他想要找人,但他的法术并不能直接帮他找到人,他还是需要苦哈哈地进山,所谓法术,也不过是把山中活物往他身边送,让他找人的难度下降一些而已。 结果要找的人没找到, 反而被蛇咬了一口,然后被野猪拱得半死不活。 好在那符箓把她也引过去了。 她昨天下山的时候,莫名其妙就是想往杨原所在的方向走,然后从野猪口中救了他一命。 不过…… 她看了眼他的腿:“如今你腿伤了,一时半会也站不起来,要如何找人?” 杨原摇了摇头:“无妨。” 他是奉命找人, 而他主子要找卫月,又怎么可能只派他一个人来找? 现在他腿伤了,好好修养就是,至于找人,自有其他人去找。 杨原心中这样想着,不过他与辛荷这才是第二次见面,自然无需向她解释这么多。他还要不要找人,要找谁,怎么找,这些都不是她该知道的。 而辛荷也没有多问。 她对杨原的事情不感兴趣,满脑子都是红尾蛇,又沉默着思考了好半天,才终于开口问:“你那个符,能不能卖我一张?” 她若是能戴着这符箓进山,应该就能抓到红尾蛇了。 不过。 她先前从未接触过方士,也不知道买这样一张符要花多少钱,如果太贵的话,她身上也拿不出那么多钱,但抓到蛇至少能换三十两…… 辛荷在心中计较着,这时候已经在想能不能向他赊账了,却没想到,还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下一秒,就听见男人道: “女郎想要,我直接画一张给你就是。” 杨原笑了下: “虽然我身上蛇毒已清,却还需要在医馆呆上几日,每日需要服药。 “我腿动不了,此处药童繁忙,也没有太多功夫照拂我,女郎既原本就有意看顾我,不如就看顾我这几日。不麻烦的,每日抽几个时辰,来帮我煎一次药即可。这张符,就当我给女郎的报酬了。” 这倒是很合理的交换, 辛荷没想太久,就答应了他的要求。 等离开医馆后, 她又按照杨原的说法,去了一趟药铺—— 杨原说,画符需要用到几味药材,将这些药材放在酒里泡一夜,然后煮水掺进墨汁里。他虽答应为她画符,但画符的材料还是需要她来准备。 好在都不是什么罕见的药, 她在药铺把东西买齐,又去酒楼称了三两酒。 结账的时候, 她往旁边人的桌上扫了一眼,正见到一桌客人在吃鱼脍。 晶莹剔透的鱼肉被切成极薄的片,如同纸片一般,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还微微透着光。 辛荷没吃过这种东西, 但她知道,这玩意就是生鱼。 卫月嫌猪肉腥臊,说要吃鱼脍,但鱼脍难道就不腥吗? 酒楼的小二擅长察言观色,见她望着隔壁桌的鱼脍,于是眼珠子一转,赶忙问道:“女郎是否要点些鱼脍?此物最是鲜美,很适合佐酒。” 辛荷心中想着卫月的事,差点要开口问价格, 但下一秒 她突然回过神来—— 他昨天那么骂她,如果她还给他准备鱼脍,那这和把脸伸过去让他打有什么区别? 女人顿了下, 紧接着, 抿着唇,脸色直接黑了个透。 * 鱼脍最终还是没买。 辛荷不准备给卫月吃这个,至于她自己,就更不会吃了。 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哪怕不问,也能知道价格很昂贵,一盘就那么几片,吃下去和没吃一样,还不如个一文钱的饼子顶饱。 把画符的材料买齐后,她直接回了住处,先把那些药材拿去泡酒,然后又开始做饭。 和昨天一样,她煮了一锅肉粥。 不过今天,她多放了一些姜丝,以此去腥,又往粥里放了些盐巴。 等到喝完粥,她又开始收拾碗筷,发出丁玲咣啷的动静。 这声音传进地窖里, 卫月坐在黑暗中,就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在这里呆得久了,已经可以通过外面的声音辨别出她在做什么。白天天不亮的时候,她就会起床磨豆腐,然后出门,等再回来的时候,一般是傍晚或者夜里,一天只吃一顿饭,自己吃完了,就会来给他上药、送饭。 但今天, 收拾完碗筷以后,外面的人就再也没有动静, 像是直接躺床上睡觉去了,迟迟都没有再下来。 也是。 被他那样羞辱过,又怎么会再来找他? 差点被他挖了眼睛,还敢把他领回来,被他咬了喉咙,还敢跑来给他上药,还以为她有多喜欢他,不过是没真的被戳到痛处而已。 现在这样才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少年不屑地扯扯唇。 外面没有声音, 也计算不出距离她收拾完碗筷,到底又过了多久。 不过天色应该已经很晚了,卫月没过多久,便觉得有些困倦,蜷在草垛上,很快就睡着了。 他身上有伤未愈,也不怎么进食,所以格外虚弱些,睡眠也比平时更沉一些。 但睡梦中, 他模模糊糊的,似乎听见一些声响,似乎有人下来。 但等他睁开眼,面前却还是一片黑暗,地窖里空荡荡,哪里有什么人? 少年面无表情,随后侧了侧身,又要闭上眼。 但也就是这时候, 他视线往下一扫,就发现他身前不远处,放着一碗肉粥。 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少年视线倏然顿住。 * 辛荷翻来覆去了一晚上。 她不想买鱼脍给卫月吃,因为她不想显得自己像遵从了他的意愿一样。晚上煮的肉粥,她原本也没准备送去给他,毕竟她也不想再被他骂一句犯贱。 但入夜, 她又无法抑制地竖起耳朵,听地窖里的动静, 里面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她一边怕他饿死,一边又觉得他不至于饿死。 等到天快亮了, 她算着时间,觉得他就算没饿死,应该也睡着了。 然后她还是没忍住,睁着一双发红的眼睛,去地窖看了一眼。然后又把粥重新热了一下,放到了他身前。 之前他骂她贱, 她被他气狠了,扇了他一耳光,然后就走了,也没来得及把口枷给他戴回去。 所以他如果真的想吃,自己调整个姿势,也能对着碗吃。 因此, 辛荷也没等他醒来,就又离开了。 这一晚上没怎么睡,天都快亮了,她也睡不着了,干脆睁着眼睛到了天亮。 天一亮,她就直接去了医馆, 帮杨原煎完药后,她拿到了符纸,随后又赶着上了山。 因为戴着符的缘故,她并没有和之前一样,拿着铁锹到处找蛇洞,而是找了个地方呆着,等着红尾蛇往她身边凑。 而不远处。 李辞修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殿下没什么坐相,显得懒洋洋的,脚上穿的甚至是一双木屐,宽大的浅青色道袍垂落,衣摆落在山中泥地上,他也浑不在意,只是看着手中的小蛇。 这蛇尾巴赤红, 正是他在城中大肆寻找的红尾蛇—— 之前那青年巫族说过, 他需要用血养大一种蛊虫,借着那蛊虫,才能找到他那位未婚妻。 但那蛊虫需要培育,这红尾蛇便是用来培育那蛊虫的毒物之一,十分稀少,跑遍了城中药铺,也只找到了一条活的。 但一条哪里够。 他让侍从在城中大肆寻找,药铺都说有消息了通知他,但还没等来药铺的消息,反而等来不少盯着他的人得知此事,早朝之上,频频试探他此举的目的。 和寻未婚妻有关的事,李辞修都做得很隐秘,没准备让世家知晓。 但寻红尾蛇…… 这种事情,哪怕他大肆寻找,又有谁能猜得出他要做什么? 因此面对众人的试探,殿下也没否认,甚至笑盈盈地,似乎突然来了兴致:“没见过,觉得好看。本王不仅要收,还准备亲自去抓。怎么,不如你等跟我进山?” 这话一落, 群臣面面相觑。 结果没想到,刚一下朝,殿下真的浩浩荡荡,带了一队侍从进山抓蛇了,一行人拿着铁锹挖呀挖呀挖,殿下坐在旁边看,有时候觉得有趣,便也不嫌脏,踩进泥里跟着挖一会。 大半座山都被挖遍了,倒还真找到几条红尾蛇。 殿下让人把这一窝都揣回去。 这时候, 他正抓着其中一只,似乎也不怕这是毒蛇,修长白皙的手指掐着小蛇七寸,一边漫不经心逗小蛇吐信子,一边让手下们都收工下山。 却没想到, 一抬眼,便见到一众手下都不约而同地往东边走。 殿下眼梢抬了抬,似乎想到什么,随后从大石块上起了身,足尖一点,直接跃上了树,然后往东边一瞧—— 就见到二里之外, 有个衣着寒酸的女郎走来走去,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她模样还算清秀,就是一张脸上没甚表情,整个人看起来一如既往的沉闷,令人不喜。 不过, 眼下所有人都在往她那方向走。 青年坐在树上看了一会,像是觉得有趣,片刻后,吩咐侍从们换了个方向离开,自己却慢条斯理,抓着乱动的小蛇走了过去。 10、殿下 杨原给的符箓确实有用, 即使正值寒冬,山中有不少动物都在冬眠,但它仍旧吸引了不少活物往辛荷身边凑,其中也不乏各种类别的蛇。 辛荷等了半天, 有毒的蛇,没毒的蛇,她都等到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蛇里,偏偏就是没见到红尾蛇的影子。 因此, 她不得不来回踱步,继续等红尾蛇出现。 然而等着等着, 她突然听见一阵动静。 这动静从身后传来,好像是什么东西踩过地面的声音。 辛荷原以为是什么小动物,譬如野鸡野兔之类的,却没想到,一回过头,就见到百步距离之外,一头野猪正慢慢地逼近—— 虽然她先前猎过一头野猪,但那次纯属是运气好,杨原已经把野猪消耗得差不多了,她从背后绕过去,很容易就能打中它的要害。 而眼下。 这野猪精神抖擞,面对着她。 辛荷只是力气大了一些而已,她并不是猎户,也没学过什么防身的招式,如果这野猪朝她冲过来,她估计躲都躲不开,有十条命都不够给它撞的。 她一瞬间汗毛都竖起来了。 但好在, 她先前就预想过这种场景。 毕竟小动物是活物,野兽也是活物,那符箓能吸引来蛇虫,就能吸引来野猪豺狼。 辛荷打不过野兽,但又放不下那三十两银子, 因此, 进山之前,她也做了一些准备。 她找猎户买了几块诱饵, 这些诱饵由动物肝脏制成,里面藏着毒,如果遇见了野兽,可以把诱饵丢出去,比起追逐她,野兽可能会先去追那诱饵,吃了以后至少也会被毒晕。 这时候, 辛荷虽然害怕,但脑子还很清醒, 她放轻了呼吸,轻轻丢掉树枝,然后一边后退,一边把手往背篓里伸。 但也就是这时, 周围若有若无传来一阵破风声。 紧接着, 还不等辛荷把毒饵拿出来, 那野猪就突然蹦起来,发出一声愤怒的嚎叫! 这变故来得措不及防,辛荷被吓了一跳,也差点蹦起来。她下意识地以为野猪要冲过来,一时间连饵都忘了拿,小腿肌肉绷紧,本能地要跑。 但没想到, 下一秒, 又听见一阵嚎叫声,随后就见到那野猪先后退了几步。 辛荷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一时间甚至都不知道该继续逃跑,还是傻站在这, 远远的, 她见到那野猪的眼睛在流血, 它的一条前腿也像折了一样,厚重的皮毛甚至被打出来一个血洞,就好像是刚才那一瞬间,有人从远处打中了它的眼睛和腿。 辛荷有些警惕。 她挪了几步,往旁边张望,试图寻找那人的踪影。 但实际上, 她四周空无一人。 如果她抬头看的话,倒是有可能瞧见头顶上的人—— 时值寒冬,虽有不少树落了叶子,光秃秃的,但山上气候湿冷,阴坡处生了些乔木,就算是冬日里,也是阔叶长青,郁郁繁盛,很挡视线。 殿下就坐在树上, 他倒也没刻意藏着,浅青色的袍角从树上垂落一点, 方才野猪来的时候, 他最开始没做任何反应,只是一直饶有兴味地盯着辛荷,似乎想看她如何反应,见她拿起毒饵,他才又摸了把弹弓出来,一边掐着手里的小蛇,一边从袖中摸出两锭碎银,充作弹丸,射中野猪的眼睛和腿。 随后, 他又俯着身,自上而下地瞧她。 可她死活不抬头。 好半晌后, 青年终于抬起手来,做了个手势。 紧接着, 暗卫阿肃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刚要出声, 殿下食指却抵在唇间,示意他噤声。 阿肃只好附耳过去,随后,才听见殿下悄声道:“下去问问。她在这做什么。” 阿肃:“……” 阿肃只好又下去了。 他身法好,足尖轻点几下,整个人便凌空而起,无声无息跃到百步之外的树上,又从那树上跳下来,朝着辛荷走去,伪装出一副从远处走近的模样。 虽然这些年来, 李辞修需要辛荷做什么,都是由阿肃来传达, 但他是暗卫,与外人接触时,多数时候都戴着人皮面具,因此,辛荷并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 这时候, 阿肃没戴人皮面具, 他远远走过来,辛荷只当他是个陌生人,并没有起什么疑心。 就听见他说:“在下是一猎户,追着那野猪而来。” 辛荷顿了下:“那野猪的眼睛和腿是你打的?” 阿肃点头:“这天寒地冻的,天也快黑了,晚间山中危险,不知姑娘在此做什么?” 这话一落, 辛荷安静了一会。 她并不喜欢和陌生人闲聊,若换做是平时,别人问她这种问题,她会选择不回答。 但诚如这猎户所说,天快黑了。 山中本就危险, 她身上还带着那张符,谁知道再晚点还会不会吸引来别的野兽? 如果是野猪也就罢了,但如果吸引到豺狼这类的群居凶兽呢? 到时候一窝豺狼围过来,可就不是丢毒饵能解决的了。 辛荷心里有些发怵,但又不甘心就这么空手回去,就算把眼前这些被吸引来的蛇都带回去,但也卖不了多少钱,至多三两银子。 而眼前这人是猎户,百步之外就可以打退野猪…… 辛荷思考了一会,最终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在这找红尾蛇,你与我一起找如何。若找到了,我付你酬劳。” 话问完了, 阿肃抬起头,看了殿下一眼, 隔着树叶的间隙,他见到青年比了个口型,示意他继续问。 于是阿肃又道:“为何要找红尾蛇?这好像是毒蛇。” 辛荷不瞒他:“卖。” 阿肃福至心灵:“不会是卖给齐王府吧?” 他盯着女人, 下一秒, 果然见她点了点头。 阿肃狗脑子差点炸了。 殿下大肆收购红尾蛇,这事最近闹得满城风雨的,辛荷听说过这事,这倒也不奇怪。 但主要是…… 辛荷并不知道,齐王就是她先前那位贵人啊! 为了不和殿下接触,她甚至连夜凑了几十两银子,光速还钱跑路了。 但现在,她又要去齐王府卖蛇…… 阿肃一脸便秘的表情, 也不知道, 若辛荷去了齐王府,见到殿下,会是什么反应。 但转瞬, 他又想到一件事—— 这山里的红尾蛇已经被殿下抓完了。 所以辛荷应该是找不到红尾蛇了。 不过作为暗卫,不该说的话,阿肃一个字也不会多说。 现在该问的话都问完了,他便打算找个借口离开。 然而, 还不等他想好说辞, 下一秒, 若有若无的,他听见树上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哂笑。 阿肃幼年起便习武,五感比寻常人灵敏许多,他能听见殿下的笑声,辛荷却没听见。 见阿肃一副要走的样子,她开口还想再挽留一下, 但也就是这时, 兴许是上天感知到她对红尾蛇的渴望,辛荷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下来。 那东西穿过树叶,然后砸到她头顶。 软软的…… 她顿了下, 随后,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袭上来, 再然后,她伸手往头上一抓,就摸到一条冰凉蠕动的东西,吓得差点蹦起来。 惊恐之间, 她发现, 从天而降的,是一条红尾蛇。 * 辛荷被蛇砸懵了。 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那猎户已经离开了。 她捏着蛇七寸不敢撒手,总觉得这蛇并不像是自己从树上掉下来的,反而像是被人从树上扔下来的一样,但她抬头看,仔仔细细地看,也没见到树上有人。 不仅树上没人, 周围也恢复了空无一人的样子。 辛荷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把这归咎于财神爷显灵。 而此时, 财神爷已经和阿肃一起下山了。 他松一松手,就和撒钱一样,从天而降给辛荷送了三十两。 若旁人见此,定会觉得他心善, 但阿肃知道,青年哪里有这么好心。 他嫌辛荷驽钝,还没赶她走呢,她就先嫌弃上他,直接跑了。现在知道她要去齐王府,殿下这是故意把蛇丢给她,引她自己送上门,要拿她取乐呢。 眼下,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辛荷找到了要找的蛇,也不准备再在山上多呆,她用刀割破手掌,放血麻晕了红尾蛇,然后又从地上捡了几条蛇,一起装进背篓,然后匆匆下山了。 等下了山, 她先把其他种类的蛇卖给药铺, 随后也不敢耽搁,又带着红尾蛇一路赶去齐王府。 辛荷也去过些达官贵人的住处。 除了国公府,其余的,她虽然几乎没进去过,但先前帮那位贵人送信,多多少少也与这些府邸的门子打过交道。 这些门子几乎都是用鼻孔看人,主家的官爵越高,其门子就越是狗眼看人低,分明是勋贵的狗,却搞得好像自己也是勋贵一样。 更何况是王府呢? 辛荷以为,王府的门子只会更刻薄, 但出乎意料, 她刚到王府,那门子听说她是来送蛇的,看着她一身粗布衣衫,竟也没有为难于她。 不仅没有为难,态度甚至称得上过分周到了,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一样,直接把她引入了府中,带着她前行了一路,甚至还时常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辛荷十分意外。 但走着走着, 她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王府规模宏大,规制繁复,分为前院中厅后院,大大小小的院子殿室不计其数,辛荷虽没来过,但也能推断出来,这门子似乎已经领着她,从前院穿过中厅,走到后院来了。 她脚步顿了下:“我们这是在哪?” 门子说:“在后院。” 辛荷心里开始打鼓了:“来后院做什么?” 门子说:“来见王爷,王爷这会儿在书房呢。” 这话一落, 辛荷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 平日里,主人家见客,不都在前厅吗? 不对。 她只是来送个蛇而已,找个管事的来与她对接不就好了,为什么王爷要亲自见她?这个什么红尾蛇,有这么重要的吗? 辛荷本能地感觉不对, 她张了张嘴,想说她身份低微,这蛇不如就让门子转交,还是不要让她污贵人的眼睛了。 但这话还没说出来, 前面的门子突然就停下了脚步。 随后, 一声门响。 辛荷一抬眼,就见到门子带她来到一间房前,而那房门打开,屋子里的人坐没坐相,手里拿着本书,听见声响后,便抬起头来, 屋子里的灯光透出来。 辛荷看清他的模样, 青年黑发黑眼,肤白如玉,生就一双漂亮的凤目,眼尾微微翘起,美得不似凡人,灯光下,他戴金玉冠,身上白色锦袍绣着银线,朝着她看过来,眼波流转间,粲然一笑。 满室生辉。 辛荷两眼一黑,差点厥过去。 11、拖出去 那位贵人就是齐王…… 齐王就是那位贵人! 这念头来来回回盘旋,辛荷感觉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头昏脑胀的,连思绪都是乱的。但身体比脑子快,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膝盖已经自己弯下来了:“草民拜见齐王殿下,殿下万安。” 她行了个跪拜大礼。 姿态很标准,双手按地,额头贴在手背上,挑不出什么刺。 当年买下她后, 阿肃调查过她的来历,说她曾在陈国公府上当粗使丫鬟,因为犯了错,所以被发卖出府。 李辞修对一个小奴隶的生平不感兴趣,听见她身份干净,是个可用之人后,便没耐心再听阿肃继续讲了。 但这时候, 没来由地,李辞修想起阿肃当时未说完的话, 他突然想知道,如此一个人,沉闷老实,胆子也不大,见到他这个疯子,跑得快跪得也快,她能犯什么大错以至于被赶出国公府的? 他没说平身,辛荷就维持着跪地叩首的姿势,这个角度视野受限,只能看见他昂贵的靴子,却看不见他的表情。 周遭安静, 辛荷又烦躁又焦虑, 感觉到他视线落在她身上,她舌头都开始幻痛了,脑子里还想着那天在他私宅门口的画面。 因为不想被透露身份,所以这疯子把私宅里下人的舌头全割了,现在她知道了他的身份,他会怎么对待她? 辛荷希望他把她当个屁放了。 但下一秒, 却见到那双锦靴动了。 青年站起身,向她走过来,然后蹲在了她面前。 “女郎便是来送蛇的人?” 殿下语调轻轻,语气带着点疑问,辛荷听在耳朵里,总觉得和她想得不太一样。她想象中,这疯子应该直接上来割她舌头,或是威胁她,但没想到,他这话说的,听起来好像不认识她一样。 她很想看看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殿下很善解人意:“想抬头便抬。” 青年当真一点架子也没有,权贵士族皆高高在上,甚至不与庶民同席,他却如此蹲着,她一抬头,便能平视他,对上他那双漆黑漂亮的凤目。 他眼中含笑, 看着她的目光带着些新奇。 他好像对她没印象了…… 不过, 这也很合理。 他如此贵胄,每日所见之人不计其数,光是身边侍从都有几十个,不记得她一个庶民,也是很正常的。兴许那天吓完她,就将她抛之脑后了也说不定。 辛荷松了口气, 她把蛇从背篓里拿出来:“这是殿下要的蛇。” 殿下颔首:“购蛇之事都是下人操办,他们允诺给你多少银两?” 辛荷道:“三十两。” 殿下哦了声,随后真的从袖中掏出张银票来,面额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两:“你此事办得不错,除了这三十两,我还应额外赏赐你。” 这个人真奇怪。 有时候疯,有时候却又正常得不得了。 辛荷对他都有些费解了,但他如此正常,她求之不得,虽然不知道他要赏赐什么,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银票揣起来,准备叩头谢恩。 可是刚有所动作, 青年却一抬手,阻止了她的动作:“别急着谢。不问问我要赏你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 他这话一说出来,还是和之前一样轻柔的语气,辛荷心中却莫名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随后, 就听见他说:“先前,是因为怕我将你的舌头也割掉,所以你才不想在我身边办差,连夜凑了三十两还钱,是吗?” 话题转得太快, 辛荷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一下。 青年的声音则继续响在耳边:“你逃得好快,现在又见到我,你怕不怕?” 怕。 她当然怕。 这话一落, 辛荷突然反应过来, 随后满脑子思绪轰然炸开—— 他哪里是对她没印象? 刚才那副样子都是装出来的,他在这等着她呢! “你喜欢跑,我便赏你个逃跑的机会。” 殿下凤目弯弯,让阿肃抱出来一条大黑狗:“你如今知道了我的身份,我放条狗追你,若你能从它口中逃脱,不让它追到,我便不割你的舌头,如何?” 他一边说话,一边拉了她一把。 辛荷脑子一片空白,稀里糊涂跟着站了起来,还不待她消化完他的话,抬眼间,目光便扫到了阿肃脸上—— 阿肃抱着狗, 他没有戴人皮面具,这张脸,她下午在山上见过的。 就是那个猎户。 几乎是一瞬间,辛荷什么都明白了。 哪有什么猎户? 下午的时候,齐王就在那座山上,猎户是假的,蛇也是故意丢给她的,他故意把她引进王府,从一开始就在玩她! 那她呢? 她应该怎么做? 他现在要放狗追她,那她该抬起腿,立刻跑起来吗? 这世道如此, 庶民就是低贱。 她见了齐王,要跪拜,要叩首,要任他搓圆捏扁, 他若要割她的舌头,她的舌头就注定留不住,这就是她身为庶民的命,她不得不认,但他一个施暴者,难道还想要高高兴兴地施暴吗? 凭什么?凭什么? 辛荷突然生出一股子愤怒来, 大黑狗被放下了地, 它被养得油光水滑,此刻正呲着尖锐的牙齿,用那双青黑青黑的眼睛盯着她看,姿态像瞄准猎物一样,凶恶程度比起狼也不遑多让。 紧接着, 它后腿突然发力, 然后直接朝着她飞扑过去! 辛荷一瞬间汗毛都竖起来了,李辞修却还是颇为闲适的模样,站在原地,凤目弯弯地盯着她看。 紧接着, 果然见到她抬起腿—— 可她并没有如他想象中一般疯狂逃窜,而是飞起一脚,直接踹在大黑狗身上,力道之大,一下子把狗给踹飞起来,摔在地上,哀嚎不止。 “我贱命一条,你要杀要剐就给个痛快,把我当狗玩还指望我对你摇尾巴吗?” …… 多么有骨气的一个贱民? 女人声音落下,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青年脸上笑意缓缓收敛,整个人身上好像覆上一层冰霜,一双黑漆漆的凤目盯着她。 好半晌, 辛荷听见他说了一句:“行。” 他索然无味一般,语调淡淡:“拖出去杀了。” * 李辞修此人,喜恶不定,心思难猜,行事毫无章法。 但平日里,他是很少生气的,大部分时候都是笑吟吟的,好像看什么都觉得有趣。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生气了。 虽然不形于色,但周围的下人对此多多少少都有所感觉,把辛荷押下去的时候,几个下人背脊还在冒冷汗,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不解—— 殿下为何而生气? 不是因为那条狗,那就只能是因为辛荷了。 但是, 依殿下的性子,往日里,哪怕有人与他唱反调,又或是朝中有大臣死谏顶撞他,他也只会漫不经心,笑盈盈夸对方好有气节。 而辛荷甚至都没有和他作对, 她不过稍微表露出一点骨气,可殿下为什么会像被戳到痛点一般,如此生气? 王府中处理下人,通常都是杖杀。 辛荷被押着,往打板子的地方走。 她心脏突突地跳着。 死到临头了,说不害怕是假的。 但如果再来一次,她觉得,她还是会说一样的话。 只不过…… 辛荷好像突然想到什么,脚步顿了下。 旁边两个下人押着她,见她停下来,刚要问她怎么了。但没想到,还不等这话问出口,就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推力—— 辛荷不知道从哪爆发出一股力气,直接甩开了他们! 死都要死了! 不挣扎一定会死,挣扎了说不定还能晚点死,为什么不挣扎? 她迅速转过身,趁着身边人没反应过来,朝着反方向拔足狂奔,听见身后追来的脚步声,也不敢回头,用出了吃奶的力气,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今天只有一点微风,但因为跑得太快的缘故,她能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声,凛冬的天气,这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她吸一口气,都觉得有刀子顺着鼻腔往她喉咙里卷! 但王府太大了。 她不认识路,所以只能四处乱窜。 有好几次,她觉得身后的人已经追上来了,差点要拉住她的衣服,于是她一边跑,一边把周围能掀的东西全掀翻了,把后面追着的人绊了个人仰马翻。 一时间, 丁玲咣啷的声音不绝于耳。 府中的暗卫察觉到动静,赶紧现身拦人, 却没想到, 辛荷慌不择路,直接跑进了一座院落—— 不对劲。 整个齐王府中, 最特殊的地方就是这个院落。 这院子占地庞大。 殿下行事荒诞, 刚回京都时,他想念自己在封地的府邸,欲将整个齐王府推翻重建,但朝中官员一会要他找尚书省,一会要他找将作寺,一会说国库虚空,一会说匠人短缺,就是不派匠人给他, 殿下幽幽叹息两日后,直接派了船,让人把他封地的匠人全接过来了,最终还是将王府重建了一遍。 过程中, 殿下觉得建房子有趣,甚至和匠人们学起了木工,刷墙的活计,甚至一度沉迷于此,荒唐地在府中建了个作坊,拜低贱的匠人们为师,令他们居于王府,随时教他冶铁、锯木、雕刻。 更甚至, 殿下闲的无聊,把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拿出去卖,卖出去以后,殿下觉得自己技术真好,于是大兴土木,开始建造园林,甚至把他自己的名字列在了匠人的列表中,时不时带着府中的匠人去监工盖房。 府中人都知道, 辛荷进的这院子,里面就是殿下盖的作坊。 然而却只有几个心腹暗卫知道, 这院子里, 除了作坊以外,还有个库房,殿下这些年攒了一些兵甲,有一部分藏于这库房之中。 而这院子里设有迷阵,是前些年由一位老方士结合了奇门遁甲,以及家传方术所设下的,常人一走进去,便会迷失方向,绕来绕去,都只能顺着一条通往作坊的路走,是绝对找不到放兵甲的库房的。 可现在, 辛荷在这院子里狂奔。 暗卫把人逮住,原本准备直接把她砍了, 但正要动手的时候, 环顾四周, 却发现这一路上追着她跑,没跑到作坊,反而快跑到存放兵甲的库房去了,迷阵根本没有影响到她—— 能不被影响的人不多。 除了齐王和那位老方士以外,就只有和这两人有血脉纠葛的人了。 除此之外,就连齐王的心腹,想要进武库,也都需要由殿下带着才能绕过迷阵。 可辛荷呢? 她又是什么人,能无视迷阵,在这里随意走动? 12、像狗一样 因为迷阵的缘故, 辛荷捡回来一条命。 暗卫逮住了她,却不敢杀她,还是决定先把这事禀报给殿下。 但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李辞修刚才还在书房,现在却已经出府赴宴去了。 因此。 暗卫思索了半晌, 最后,暂且先把她关进了地牢。 而另一边, 城南永安里,平民聚集的东桥巷子,此刻正热闹。 赶上饭点,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张婶子给自家孩子烧完饭,然后便匆匆出了门,来到辛荷家—— 张婶子是辛荷的邻居。 虽不常与人交际,但邻里之间少不了要互相帮衬,一来二去,你来我往的,辛荷与邻居们倒也还算熟悉。 今天上午, 她给杨原煎完药后,还回来找了一趟张婶子。 杨原一天要喝两副药,晨起一副,睡前一副。 辛荷拿了他的符,答应照看他几日,自然不会食言。 但今天, 因为要去抓红尾蛇的缘故,辛荷怕回来得太晚,夜里赶不及给他煎药,所以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拜托了张婶子,让她晚饭后去医馆一趟,帮杨原把药熬了。 作为报酬, 她给了张婶子十文钱。 除此之外,她还把家里门锁钥匙一并给了张婶子—— 杨原没有换洗的衣服, 上午的时候,他给了她一些银钱,让她帮他购买几身。 但辛荷家中有现成的男子服饰。 她先前给卫月买了许多衣服。 但没想到,这人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身体却还金贵得要命。 他穿粗麻和粗葛,竟会浑身起疹。 而辛荷买来的衣服,全部都是由粗布制成的,她当时差点气笑了,但总不能真的让他痒死,所以只能又给他买了两身细布衣裳,而那几件粗布的就放进了衣橱里。 这些衣服,她也穿不到, 放着也是放着,还不如拿给杨原。 于是, 她让张婶子去医馆前,顺便去她家一趟,把这些衣服给杨原一起带过去。 大家都是邻居,帮着点忙原本就不算什么, 更何况, 辛荷这姑娘平时虽锱铢必较,但为人也很朴实,不占小便宜,托人帮忙,该给的报酬一点也不会少,张婶子对她印象很好,所以欣然答应帮忙。 这时候, 拿着钥匙, 张婶弯下身,去开辛荷家的门锁。 已经入夜, 周围光线晦暗,钥匙在锁眼边上划拉了好几圈,才终于找准位置。 铜锁劣质,被打开的时候,发出“咔哒”的声响。 地窖中, 卫月听见这声音,眼珠微微转动。 黑暗中,他维持着一个姿势,没骨头一样半倚在墙上,头微微侧着,直勾勾盯着地窖门,眼白爬上血丝。 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条狗,只要一听见外面的动静,就会迫不及待地往外看,就好像在等待主人回家一样。 人被关久了都会这样吗? 卫月不知道。 但今天, 他确实无比地期待辛荷回来。 地窖里已经一片狼藉, 地上脏污一片,除了溅落的粥水,还稀稀拉拉地散落着碎瓷片,他身前不远处的土墙,被砸出来一处凹陷—— 他一看见她送来的粥,就把它打翻了。 手脚动不了,他就弯下身去,用嘴巴叼住粥碗,然后把那瓷碗狠狠地甩到了墙上。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敢的。 已经被他那样侮辱了,她怎么还敢来,怎么还有脸来? 挑着他睡着的时间,来给他送粥,她当他会感激她吗? 卫月只觉得恶心。 以为她不会再管他死活的时候,他并没有感知到什么情绪,但得知她来过的那一刻,他却突然愠怒起来。 就算把那碗粥砸了,心头的郁气也没有消解分毫,这股情绪堵在胸口,令他忍不住干呕起来,以至于他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以此来缓解这种感觉。 他迫切地想要羞辱她, 更凶狠、更刻薄地羞辱她,说恶毒的话,把她贬损得一文不值,踩进泥地里。 可是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一早就出去了, 卫月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 可是外面的天应该都黑了,她为什么还不回来? 那股子怨恨也因此,一刻不停地累加,就好像被不断拉紧的弓弦,一寸一寸地绷紧撑开,好像随时就要绷断。 听见开门声的时候, 那股情绪才突然一下有了落点。 少年突然偏了偏头。 紧接着, 他弯下身,靠近了地上的口枷,红唇轻启,露出一点雪白贝齿—— 他像狗一样,叼起了那口枷, 随后, 他突然用力,狠狠地把口枷往地上敲, 铁器被这么一敲,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这破房子冬天甚至还有点漏风,又怎么能隔绝得了这样响亮的声音? 外面的人听见声响,脚步微顿。 再然后, 那脚步才又响起,往地窖这里走来。 卫月松了嘴,把口枷抛在地上。 他聆听着外面的动静,听着脚步声一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心跳也随着脚步声的频率共振起来,甚至提前生出一股畅快的感觉,无声笑了起来,爬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窖门,恶毒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然而下一秒,地窖门被打开—— 灯光漏进来。 卫月看清来人, 却发现对方不是辛荷。 …… 辛荷不是第一次找张婶子帮忙了。 她每天早出晚归,以往若家中有什么需要照应的,也会把钥匙交给张婶子。 就算现在地窖里关了个人,她也仍旧没怎么避讳。 当今天下并不太平,北方战乱,常有南下逃难的流民,这些人为了生存,有些会自卖给人牙子,但他们没有户籍,无法从正规牙行买卖,所以都是在黑市交易。 官府对黑市买奴的事,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有人问起来,也只是她从黑市买了个奴隶,然后这奴隶伤人,她把他关进地窖了而已,谁也没办法说什么。 更何况婶子为人本分,辛荷也没想过她会打开地窖。 但卫月平日里都是安安静静的,今天不知道发的什么癫,闹出如此动静,以至于张婶子还以为地窖进了什么动物,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把地窖门打开了。 她提着纸灯,往下看去, 却没想到,一眼下去,就看见里面坐了个人—— 少年模样虽美, 但此刻, 他披头散发,眼睛通红,嘴唇上还有些血迹,视线阴沉可怖,不管怎么看,都显得扭曲可怖。 升斗小民用不起太好的东西,张婶子提着的灯,里面是劣蜡,烛火只有幽微一点,外面罩的是粗黄纸,暗淡的烛火透出来,就更暗淡了, 这样暗的灯光, 她乍一见到卫月,就好像见到鬼了一样,吓得眼前一黑,整个人重心不稳,一屁股就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本能地往后挪,远离地窖门。 可也就是这时, 下面的人出声了:“她人呢?” 少年声音悦耳,却有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若换作是旁人,恐怕会先询问找婶子的身份,可他不关心一个贱民的身份,也懒得同这贱民多说半个字。 张婶子本能地回答:“我、我也不知道。” 这话一落, 下面的人安静下来。 但片刻后, 他又轻轻启唇:“带我出去。” 出去? 出哪去? 当然是离开辛荷这里。 这话的意思如此明显,但张婶子被吓得狠了,还没缓过神来,心脏砰砰地跳,脑子一片空白,没有回应。 下面的人等了一会, 随后似乎不耐烦了:“我给你钱。”他使唤一般:“墙角衣橱里有个青色香囊,里面有几片金叶子,你自去取。” 这香囊是卫月的。 流放时,他行李中夹带了不少财物。 但被牙人带走的时候,他身上只贴身戴着这个香囊,里面只有几片金叶子,放在从前还不够扔水里听个响。 牙人胆子小,想拿这香囊,但又不敢下手,于是,直到辛荷救走他时,这香囊也还在他身上。 后来她替他擦身时,这香囊掉出来,卫月见到她把东西收进了衣橱。 少年常年驱使旁人,即使沦落至此,但身上那种矜贵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张婶子从未见过什么贵人,先是被他吓了一跳,这时候又听见他用近乎命令的语气说话。 她一时间,被这种高高在上的气息震慑住了,本能顺从,依言打开了衣橱。 下一秒, 她提着灯, 果然在里面见到个香囊—— 绫罗织就,轻薄华美,在灯光下浮动浅浅的光泽,上面绣有同色暗纹,里面装着从未闻过的昂贵香料,气味扑鼻,甚至溢满了整个衣橱。 张婶子从未见过如此华贵之物, 她下意识拿起了香囊, 但也就是这时候, 她余光一抖,扫见柜子里整齐叠放着的几件粗布麻衣。 紧接着, 她突然又被拉回神智,想起自己这趟是来帮忙跑腿的。 手里的香囊也变得烫手起来。 张婶子看得出来,这种香囊不是平民能用的。 她十分心惊,试图思考这香囊是哪来的,但她不知道地窖中少年的身份,也不知道辛荷和他的关系,更不敢问,想来想去,越想脑子越混乱。 但不管怎么样, 这香囊她是不敢拿的。 于是她赶紧把东西放回了衣橱里,也不敢再回应卫月的话,连地窖门都不敢去关,强打起精神拿走下面几件粗布麻衣,飞快地离开了。 等来到医馆, 夜色已经很深了。 张婶子把衣服交给杨原,随后便去熬药了。 而这一边, 等处理完手头事务,杨原把衣服抖开。 却没想到, 紧接着,他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这气味…… 杨原皱了皱眉,直接把鼻子贴到了衣服上闻,越闻眉头皱得越紧。 这气味闻起来十分熟悉,分明是宫中御制的合香,其中有几味香料稀少且珍贵,气味清冷绵长,先帝十分喜爱,特地将其命名为绛雪香。 这香除了宫中宗亲以外, 就只有京中几个权贵之家能用得上。 其中一家,便是陈国公府。 恰好此时, 药熬完了,药童趁热端过来, 杨原把人叫住:“熬药那婶子人呢?” 如果不是腿摔断了,他就自己出去问了,但这时候,他腿刚动了一下,就疼得又跌坐下来:“去,快去问她,那衣服是哪来的?” 13、没有 本朝世家势大, 昔年胡人入/侵中原,北方沦陷,中宗皇帝南渡,是得了世家大族的助力,才得以延续国祚,在江东重建朝廷。 中宗登基时,甚至说过愿与世家共治天下的话,还在旧制的郡公县公等爵位之上,为这些煊赫世家增设了国公的爵位。 这几十年来, 皇帝换了几任,煊赫的世家也更替几姓,但皇权与世家并立的局面从来没变过。 先帝在位时,最得势的是淮阳卫氏。 尚书令卫蒙执掌中枢,受封陈国公,其堂兄卫骁则镇守荆州,手握重兵。 而这几年, 卫骁坐大,甚至到了在荆州遥控朝政的地步。 他早已生出反心,虽还未翻脸,但都城建邺位于扬州,荆州就在扬州上游,若他哪天真的起兵,顺江而下,不出多久,就能直抵建邺。 新帝年幼,李辞修却不年幼, 他奉旨监国,自然不能对此毫无防备。 但如今, 禁军和中军都被世家渗透, 他能调动的兵马之中,这些只占一小部分,其余的全是这些年养的部曲,人数虽不多,但若要全部武装起来,也是很困难的。 这些年, 殿下大兴土木建设园林,用运石料的车偷运铁矿,又把工匠运到京都,背着世家的耳目攒下来一些刀兵,一部分存放在王府,还有一部分存放在他名下几处园林中。 几处园林也都建在易守难攻的地方,若遇见什么变故,养在这些地方的部曲便可迅速武装,保卫京畿。 只不过,这些年来,他做这些事情虽有遮掩,却也不可能完全避开世家耳目。 卫骁应该是察觉了什么端倪, 近来, 总有匪寇往那几处园林中闯,似乎在探查武库的位置。 王府之中的武库外设有迷阵,园林中的武库却没有,若被人找到,抢了或是毁了,都会很棘手。 而那布置迷阵的老方士,布置完王府中的迷阵便去世了,只留下一本手札。 上面虽写了布置迷阵的方法,可这些方法,非与他有血脉纠葛之人不能见,寻常人即便打开这手札,也只能看见一片空白。 而与老方士有血脉纠葛的人并不好找,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因此,殿下近来一直在考虑迁移武库的事情。 夜里赴完宴, 殿下先后去了城外的几处园林,闲逛一般,来来回回溜达了一晚上, 等回到府中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天色蒙蒙亮,他提着灯,穿过繁复回廊,走到后院的时候,突然注意到周围摆设与他离开时有些不同,几个小院里少了几座石桌,回廊中价值连城的珊瑚树和玉雕也不知所踪。 恰好此时, 有暗卫无声无息出现。 殿下将人招来,嗔笑道:“本王出去一趟的功夫,府中进贼了?” 话音一落, 那暗卫却摇了摇头。 殿下脾性虽难以捉摸,却很少生气,这时候,他说话也是调笑的语气。 暗卫知道他并不在意区区几个摆件,如实向他汇报:“不见了的那些东西,是那位辛娘子逃跑的时候掀翻的,几乎全砸碎了,洒扫的下人们就都清理掉了。” 殿下脚步微顿:“逃跑?” “是,” 暗卫应了声,随后把辛荷的事情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他想问殿下要如何处理她,但没想到,这话刚说完,就先听见殿下冷笑了一声。 青年有些讥诮地:“我还当她有多不怕死。”原来也不过如此。 暗卫还在等他指示, 但现在辛荷和迷阵扯上了关系,再要杀她,就有些不合适了。 李辞修似有些烦躁,穿过院中小径,随手折下来一枝梅花,指腹狠狠一压,将上面的花骨朵碾碎出汁,碾得只剩光秃秃的枝干,随后才摆了摆手,吩咐道:“留她一命。” 回到卧房, 他把老方士那本手札取出来,随后招来阿肃,让阿肃去地牢一趟,自行处理辛荷的事。 然而, 等阿肃拿好了手札,刚要跨出门的那一刻, 殿下却又出声:“等等。”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改了主意:“我与你一同去。” * 辛荷是夜里被关进地牢的, 她从前虽没蹲过牢房,但也确实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也因此,对于地牢中的环境,她并没有感觉到多少不适。 除了有些阴暗潮湿以外,这里甚至比她的住处还要好一些,墙体厚重,密不透风,不像她那住处,有时候风太大了,还会漏风进来。 她已经将近两天没睡觉,这一番折腾下来,她也十分疲惫,按理说,在这样的环境里,她应该很快就能睡着。 然而一整个晚上, 她躺在草垛上辗转反侧,眼睛闭上了,脑子却还十分活跃—— 她还活着。 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齐王让人杀了她,但她逃跑了,慌不择路到处乱窜,但哪怕她跑得再快,也不过是无谓的挣扎,毕竟她哪里跑得过他府中那些暗卫? 所以最后, 她还是被他的暗卫抓住了, 只是,那暗卫并没有杀她,而是把她关进了地牢里,随后就离开了,也并没有告诉她,她会被怎样处理。 事情悬而未决时最折磨人, 辛荷反复琢磨这件事,脑子里想了许多种可能性,但越是想,心中的烦躁感就越是强烈,她感觉胸口像被压了块大石头,四肢经脉都是堵的,闷得发酸。 因为睡不着, 所以她只能闭着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再然后,那脚步声停在她牢房门前,然后是牢门被打开的声音。 面前突然覆下来一道阴影。 李辞修走到辛荷跟前,居高临下瞧着她,等她迟钝抬头,他发现她面容憔悴,眼睛里爬满血丝。 “眼睛红成这样,一晚上没睡么。” 他很容易就猜出她睡不着的原因,蹲下身来,也不嫌脏,衣摆就这样曳在地面上,“既然如此害怕,昨天又硬气什么?” 牢里点着灯火,不算太亮,可青年锦衣华服,即使被这样暗淡的灯光照耀着,也能看见他身上绫罗泛出来的温润光泽。 他本人也正微微笑着,看起来温和漂亮。 可他分明在落井下石。 他来这里,好像就是为了看她狼狈的样子。 辛荷能感觉到他的恶意,她抬头瞧他的眼睛,这双凤眼漆黑漂亮,眼尾微微翘着,分明平视着她,却总有种睥睨的感觉, 他一定觉得她后悔了,所以刚才问她的话,字里行间都在说她不识时务,既然害怕承受顶撞他的后果,又为什么要顶撞他? 可实际上, 辛荷一点也没后悔, 她胸腔里憋了团火:“你饿狠了会吃砒霜充饥吗?” 青年眼梢轻抬:“问这个做什么?” 辛荷冷笑:“你不会因为怕被饿死,就去吃毒药。那我为什么要因为怕死,就选择不当人了去当条供人取乐的狗?” 这话一落, 牢房里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殿下垂目看着她,良久,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话:“不想当供人取乐的狗?”他问她:“……你觉得,你也能算是人吗?” 这人平日里松弛散漫,显得亲和,这时候却露出刻薄的一面,端详着她: “帝王尚且不能随心所欲,活得如同傀儡,像条狗一样朝着世家摇尾巴,你一个奴隶出身的贱民,凭什么认为自己也配像个人一样,体面地活着?” 辛荷抿着嘴。 李辞修等了半天,没等到她的回音:“说话。” 辛荷不耐烦:“我配不配当人,又不是你说了算。” 他说了不算,那谁说了算? 她自己吗? 一个贱民罢了,蝼蚁一般,事事身不由己,连生死都不能自己决定,她所谓的她自己说了算,难道是被他赐死以后,她不认命地逃跑吗? 殿下盯着她看,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上手掐死她,但这次凑巧,她还真给自己挣出来一条活路,他不能杀她,指尖都掐到泛白了,却什么也做不了。 好半晌, 他喉中才溢出来一声笑:“好,你很好。” 他突然不想再呆在这,于是站起身,慢条斯理整理好衣服,随后眼波流转,看向阿肃,让他不择手段处理好手札的事,若她配合就罢了,若她不配合,古往今来这么多折磨人的法子,用在她身上,总能让她配合。 殿下没有强迫人的爱好, 可此刻, 他却只想要搓磨她。 他不知道她凭什么这么硬气,觉得自己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但他想让她认清楚,她就是一株身不由己的蒲草,他无法杀她,却依旧可以掌控她,让她做任何事情,她的意愿根本不重要。 从地牢中出来,天已经完全亮了。 李辞修一晚上没睡,却并不困倦,原本准备旷了今日的朝会,可这时候,他又改变了主意,让下人准备好车驾,然后又回卧房换上朝服。 却没想到, 衣服刚换好,阿肃就回来了。 他进了屋,低着头向殿下禀报,说要让辛荷布阵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殿下语调轻轻:“怎么,不是允了你不择手段?” 阿肃摇头,有些欲言又止, 他斟酌着,不知道怎么措辞,半晌后,见殿下目光看过来,才终于硬着头皮说:“殿下,她、她不识字。” 殿下动作一滞, 阿肃则继续说:“属下将手札拿给她,但上面的内容,她一个字都看不懂。就算让她照着上面的字临摹,但那些内容与方术有关,似乎有禁制,无法以任何形式透露给别人,包括誊抄,只有她自己能看见……” 所以, 哪怕殿下让他不择手段, 可她不认字就是不认字,就算能让她配合,又有什么用?她看不懂手札上的内容,什么手段都没用。 话音落下, 屋子里突然安静一瞬。 就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阿肃抬起眼,发现李辞修脸色很不好看,他平日里见谁都是三分笑,哪怕真的不高兴,也只是敛一敛笑容,他很久没见过殿下脸色这样铁青了。 “砰”的一声。 殿下直接把旁边的小几踹翻了。 14、充满恨意 李辞修离开地牢时,和阿肃说的那些话,辛荷全部都听见了。 也因此, 她知道,她的命算是保住了。 因为她还有用,所以李辞修暂时不会再杀她。 …… 但他也没那么轻易地放过她。 既然不管做什么都无法让她看懂手札上的内容,那就不择手段地让她识字,给她请夫子,把她关在地牢里,一天十二个时辰,让她学十个时辰。 若她不愿意学,就用藤条抽,记错一个字就夹手指,开小差打瞌睡就把她头发悬在梁上。 总而言之, 多的是法子让她以最快的速度读书识字。 只要殿下想搓磨她,那么学习也可以变成一种酷刑。 请示过他后, 阿肃又折返了地牢,还带了个夫子过去。 然而, 李辞修想折磨辛荷,辛荷却不想被他折磨。 夫子是个约莫五六十岁的老者,须发斑白,穿着一身布衣,严肃且不苟言笑,一进牢房,便在地上支了个小几,开始讲起蒙学的东西。 但不管他怎么讲,辛荷都置之不理。 她抱着膝盖坐在草垛上,眼睛抬都不抬, 夫子骂她,她就冷笑着呛回去:“骂我干什么?我又没说要学这些东西,谁请你来的你教谁去。” 夫子见她冥顽不灵,要拿藤条抽她,她躲了两下,发现躲不过去,干脆爬起来,伸手拽住藤条尾巴。 掌心被顺势抽了一下,红肿不堪,她疼得呲牙咧嘴,但还是一用力,把东西抢过来,反过来追着夫子抽,撵着老头满牢房跑, 到最后,被暗卫们按住,她就梗着脖子:“不学就是不学,你们有本事就弄死我。” 但暗卫们哪敢真弄死她呢? 她这条命现在有用得很,别说是杀了她了,就算真的要给她上刑,暗卫们也不敢随便上。轻刑镇不住她,只要她有余力,就会扑腾着反抗;重一点的刑,万一折磨太过,把她弄出个好歹来,以后无法读书写字就不好了。 辛荷也是知道这一点, 这时候才敢毫不忌惮地说这种话。 她和李辞修,一个不想被掌控,一个偏要掌控,两个人面都没见,就在这里隔空较劲。 就这样, 僵持了一上午, 消息终于传进李辞修耳朵里。 这时候, 朝会刚散,殿下留在了宫里, 小皇帝年幼,无法处理政务,所以奏疏全部送到了殿下面前,积攒了好几天,垒得像一座小山。 殿下百无聊赖,盲摸出来一本,却也懒得细看上面的内容,又摸出来个签筒,慢条斯理摇一摇,摇出个上上签。 于是朱笔落下,他直接往上写了个:善。 听阿肃汇报的功夫, 他又用这个方法处理好几个奏本, 等阿肃讲完了,他才停笔,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颇为怀念一般:“我年幼时,也有一段时间和她一样,不管夫子教什么,我都不想听。” 他轻轻说:“因为夫子讲得不好,所以我不喜欢。” 日光从外面透进屋里,朝服是深紫色,衬得殿下皮肤更为苍白。 他头发黑,眉眼也黑,整个人漂亮得像一樽玉像,眼下宽袍高冠,分明穿得很正式,却十分松弛地斜倚在椅子上:“如今她不愿学习,兴许也是因为夫子讲得不好。” 青年凤眼含笑,语气微嗔:“为人师表,却连课都讲不好……” 他问阿肃:“你说该不该罚?” 殿下似乎真的在为辛荷的教育问题而苦恼, 而另一边, 辛荷和暗卫们僵持着,等着等着,就见到阿肃又回来了。 这一次, 阿肃是带着刑具回来的, 烧红了的烙铁,扎手指的小针,还有夹手指的竹板。 按照李辞修的意思, 这些刑具是可以用在辛荷身上的。 但先前暗卫们有所忌惮,不敢对她用重刑,所以这些刑具甚至都没拿出来,辛荷也一直都是有恃无恐的态度。 可这时候, 阿肃拿着刑具进来。 辛荷目光扫过去,就见到那些刑具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光是看着,她手指就已经开始幻痛了。 她身体瞬间绷紧了,下意识以为阿肃要对她用刑,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蹦起来反抗。 然而, 还不等她有所动作, 下一秒,却见到阿肃拿着刑具,往夫子身边走过去—— 夫子愣住了。 辛荷也愣了下,随后没忍住出声:“你干什么?” 阿肃将殿下的话复述给她:“殿下说,你不愿意学习,都是因为夫子教得不好。为人师表,若连书都教不好,便是德不配位,当罚。” 这话一落, 辛荷眼睛都睁大了。 阿肃继续道:“如果他无法教会你写字,那他自己往后也不必再握笔了。殿下的意思,是先行拶刑。” 拶刑就是用竹板夹手指。 辛荷没接触过多少文人, 因此, 她也不知道对于文人来说,余生无法再写字究竟有多痛苦。 但她长了一双手。 她知道,拶刑大概会把指骨夹断,就算以后把骨头养好了,手指也是变形的,根本动不了,连日常的抓握都成问题。 这不就成废人了吗? 辛荷并不喜欢这位夫子。 但她也无法心安理得地看着他,因为她不学习,而被夹断手指。 李辞修这个疯子。 他选了个更高效的方法折磨她。 辛荷心底里蹿起来一股火气,耳边嗡嗡直响,但兴许是知道她喜欢挣扎,怕她冲过去拉着老头子一起跑,这回暗卫们提前按住了她, 于是她动都动不了, 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阿肃动作, 眼看着阿肃拉开竹板,把东西套在了夫子两只手上,正要开始动刑,辛荷终于没忍住出声:“够了!” 这话一落, 阿肃侧过头看她:“辛娘子还有事?” 辛荷安静片刻, 好半晌,终于阴着脸道:“我学。” …… 辛荷终于坐下来,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夫子学习。 于是, 李辞修从宫中回来,刚走进地牢,就看见这样一幕—— 灯火通明, 女人趴在桌上,充满恨意地写字, 中途夫子把书合上,让她凭借记忆写,她书写的速度便变慢了许多,一笔一划写得咬牙切齿,到最后,似乎是写了错字,她停下笔,很不高兴地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纸团落到李辞修脚边, 他眼梢抬了下,颇有耐心地弯下身去,将东西捡了起来。 随后,白玉似的指尖动了动,他又将纸团展开。 紧接着, 就见到一张纸上,她一个字反反复复地写,但写了十遍里面有八遍都是错的,字丑得要命,却意外地遒劲有力,力透纸背,写得时候估计都快把纸戳烂了,能看出来她怨气有多大。 殿下看着, 好半晌,突然笑起来, 然后他细细地把纸上褶皱抚平,又规整地把它折好,蹲下身,夸赞辛荷:“怎么这么老实。不跑了?” 女人面无表情:“我能跑吗?” 殿下微笑:“我没说过不行。” 这个疯子。 他确实没说过不能,但辛荷知道,如果她真的跑了,他估计能把夫子的手砍下来,血淋淋地装在盒子里,在夜里送到她床头,又或者是把断手直接血淋淋地放在她枕边、扔在她脸上,然后笑着嗔怪,问她怎么可以一个人跑了,难道忘了要学习了吗? 然后在她惊恐的目光里,抚掌大笑,甚至可能拿着断手,操纵着断手的手指抓住她的手,用体贴亲切的语气说:没关系,我把夫子的手带来了,他可以继续教你。 辛荷想到那个场景,就如鲠在喉,火冒三丈, 她额头青筋都跳起来了, 跑是不能跑的,只能抿着嘴一言不发。 殿下则仍旧看着她。 他心情很好的样子,一双凤目弯起来:“今天认了几个字?” 桌子上厚厚地摞着一沓纸,辛荷很难对他有好脸色:“你可以自己数。” 殿下也不介意,竟真的把那一堆纸拿起来了。 平心而论, 辛荷的脑子并不太笨, 虽然学得不情不愿,但大半天下来,竟然也学会了十几个字, 殿下慢条斯理数着。 辛荷却突然开口:“我可以读书,帮你看那本手札,但我有条件。” 殿下动作一顿,似乎有些意外,不知道是什么让她觉得她能和他提条件,但还是道:“说说看。” 辛荷说:“我可以每天来学习,但不可能留在这每天学十二个时辰,家里还有事需要我看顾,我得回家。” 她是真的很想回家,卫月还被关在地窖里,虽然她不想惯着他,但她也不希望她三四五六天不回家,到时候他真饿死了,孤零零烂在地窖里,像月亮一样高高在上的人,腐烂成一滩臭肉。 于是这话说完, 她又抬头看李辞修。 殿下表情却不咸不淡,看不出太多想法。 理智告诉辛荷, 她其实没资格和他谈条件,他天潢贵胄,手段多得要死,就算不答应她,他也有许多方法让她继续读书识字。 但心理上, 不把这条件提出来,她又不甘心。 她没想着他会同意, 但还不等她想出个对策,下一秒,却听见殿下道:“可以。” 这人行事是真的毫无章法。 分明前不久才和她起过冲突,眼下搓磨她还来不及,正是要让她意识到她的意愿不重要,可以被他随意支配的时候,却又突然答应了她的条件, 辛荷猜不透他的想法,以为他又在戏弄她,却没想到,青年笑起来,真的扔了块府中令牌给她,直到她被放出府,她还有一种荒唐的感觉。 外面正值下午, 天色还是大亮着的。 两天没合眼,辛荷反而困过劲了,这时候,竟意外地清醒。 她慢吞吞地,从王府走回了永安里,原本准备直接回住处,然而却没想到,刚进永安里,就在坊市间的裁缝铺子里,见到个熟悉的身影。 看着像杨原。 男人坐在轮椅上, 远远的,可以看见他正拿着件粗布麻衣,在和铺子里的裁缝娘子说话。 昨夜他闻见衣服上的香气,当即便叫药童拦住张婶子,询问这衣服的来源。然而,等药童出去的时候,却发现张婶子已经离开了。 永安里很大, 杨原询问了药铺的人,他们却并不知道辛荷与张婶子住在哪, 他一大早起来,给手下传了信,让他们寻找这两人的住处,自己则买了驾轮椅,拿着衣服,出来找附近的衣服铺子。 城南并不富庶, 尤其是永安里,住在这里的多是庶民,裁缝铺子也屈指可数, 杨原挨个问了几家,随后找到一家铺面,确认了张婶子拿来的衣服,就出自这家铺子。 只不过, 这铺子里也只卖普通的布衣,多是粗布,好一点的也就是细麻材质, 裁缝娘子皱着眉:“我这就是小本生意,熏香都是达官贵人才做的事,我给人裁一个月衣服都不一定买得起一块香料,怎么可能给卖出去的衣服熏香?这香气我从来都没闻过。” 她吸了吸鼻子:“这衣服好几天前,就被一位女郎买走了。如果是昨天才拿给你,那在此之前应该都放在那女郎家中,香气没准是在她家里沾上的。” 裁缝说着, 又形容起那女郎的模样, 她形容得并不清楚,只能说她黑发黑眼,梳了个粗麻花辫,模样很清秀,穿得有些寒酸, 然而杨原一听, 心中立刻勾勒出辛荷的模样。 也就在这时, 他似有所感,回过头去—— 就见到铺子外,人群熙攘中,梳粗麻花的女郎站在那,似乎在确认他的身份。 说曹操,曹操到。 15、民风开放 辛荷站在外面, 见到铺子里的人转身,就发现对方真是杨原。 她先是顿了下,随后,脑子才又慢吞吞地运转起来。 之前一直没睡觉,她人虽然清醒,思绪却迟缓得很,回来的这一路上,都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到了这时候,见杨原和她打招呼,她才突然想起来—— 她今天还没去给他熬药! 毕竟谁能想得到呢, 她去抓个红尾蛇,还能和齐王扯上关系,被他戏耍了一通不说,还被关到现在才放出来。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她昨天就该多给张婶子十文钱,叫她今天早上也去一趟医馆,帮杨原把药熬了。 然而她没有。 所以, 今天早上,她没去医馆,张婶子也没去医馆。 而那医馆之中,郎中与药童都十分繁忙,谁也没功夫几个时辰一直在药炉旁边盯着,因此杨原喝药的时间必然是被耽搁了的。 这时候, 天色都接近傍晚了。 辛荷想起这件事,脑子嗡嗡地响。 眼看着男人划动轮椅,朝着她这里过来,她甚至没功夫思考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裁缝铺,直接和他解释道:“上午遇上些事,所以没来得及去医馆。” 说到这, 辛荷话音又微顿了下。 她伸出手,往自己袖子里摸了摸,确认身上有钱以后,才再次开口:“拿了你的好处,答应你的事却没做到。你那张符到底多少钱?我把钱还给你。” 这话一落, 反倒是杨原愣了下。 似乎没想到她能实诚到这个地步,片刻后,他才失笑:“没事,不过一张符而已。”他换了个话题:“看你精神不太好。上午是遇见什么麻烦了吗?” 何止是麻烦呢。 辛荷心想, 麻烦是可以被解决的,然而李辞修这个疯子,他像河底的水草一样,看起来轻飘飘的,没什么攻击性,可一旦被他缠上,就像被水鬼缠身了一样,越挣扎,他就缠得越紧,用一种温柔的力道扼着她的脖子,以至于她连挣扎都无法挣扎,更遑论解决他。 一想到这个人,辛荷就火大。 只不过, 她和杨原也没多熟悉, 因此,她也并不打算把这些事情告诉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 杨原闻言,点了点头,一时间倒是没再说话。 辛荷也不是话多的人,于是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但很快, 杨原就又出声了:“那,女郎——” 然而话说到这,他却又顿住了。 辛荷低头看他:“怎么了?” 杨原有些犹豫:“某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一般这种都不是什么好话,辛荷说:“那别问了。” 杨原:“……” 哇。 这要是换成别人,肯定就洗耳恭听了,杨原没想到她这么不客气,被噎了一下,好半晌后,才又开口道:“可我还是想问。” 他没再给她接话的机会,直接问:“我能去女郎家看看吗?” 这一回, 换成辛荷惊讶了。 她脑子空白一瞬,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知道他怎么能够如此自然地提出这种要求—— 她和他根本不熟。 更何况, 本朝民风虽开放,但也没有开放到这种程度,可以随便带陌生男子回家。 辛荷皱了皱眉,直接就要拒绝。 但下一秒, 却又听见他说:“或许这要求有些失礼。但我给女郎的那张符,一旦用上了,便可能招来一些晦气的事情。我见女郎脸色不好,总有些忧心,所以想去一趟你的住处,布个阵法,化解一二。” 杨原摔断了腿,原本准备好好休养,把找卫月的事情全权交给手下们,然而眼下,有线索送上门来了,他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绛雪香虽不只有陈国公一家能用, 但不管怎么样, 辛荷不过一介庶民,她拿给他的衣服上,是不该沾上这股味道的。 杨原无法通过这么一点线索,就断定她接触过卫月,可若要找人,就不能放过任何一点异常。 他本想直接问她,近来是否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又或者有没有收下过、或是捡到过什么看起来很贵重的东西。 但事态不明朗的时候,多说就等于多错, 于是思忖片刻,他还是找了个借口,毕竟那股香气有可能是在她家中沾上的,既然如此,问来问去,不如直接去她家看看。 时下方士罕见, 庶民们接触不到方术,但对其大多保有一种宁可信其有的态度。 而辛荷用过他给的符,是实实在在接触过这些的,自然更相信这些,也因此,这时候被他这么一忽悠,原本要拒绝的话也卡在了喉咙口。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又想起了李辞修—— 她遇见这疯子, 如此晦气的事,难不成也是这符招来的么。 一瞬之间, 辛荷看杨原的眼神都变了, 她为自己刚才误会了他而感到抱歉,他不是有病,他是人太好了,送她一张符,还给她扫尾,于是她抿了抿唇,好半晌才道:“那我给你钱。” 杨原也觉得自己在欺负老实人:“真不用。” 这话一落, 两人之间又安静了一会。 杨原是真的不想收钱,辛荷看出来这点,最后也没再提这件事,而是安静地推着轮椅,带他往自己的住处走。 裁缝铺子离东桥巷子还有些距离, 辛荷走得慢, 半路上, 突然听见一阵“扑簇簇”的扇翅声。 一只信鸽飞过来,在空中盘旋了一会,然后落在杨原的肩膀上。 辛荷脚步停了下。 很莫名地, 她突然想起来,最开始遇见杨原的时候。 那时候,他摔断了腿,还被蛇咬了,她下山借板车,再回到他身边的时候,就发现他已经晕了。这只鸽子站在他身边,脚上绑着一只信筒。 她帮他把信塞进了筒里,放飞了鸽子。 只不过, 她不认识字,也看不懂那封信上写的什么。 对于她来说,那信纸上的字,就好像一个个毫无规则的图案。 然而, 可能是前不久才跟着夫子学了识字的原因, 这时候,她回忆起那信纸上的内容,突然有一瞬间,她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陌生字符,变得清晰了一点。 紧接着, 她突然意识到, 那张信纸上,其他的字她不认识,但其中有两个字,正是卫月的名字—— 卫字,她原本就认识, 她在陈国公府呆了那么久,陈国公这三个字,她认识,卫这个姓氏,她也认识。 而月字…… 就在不久前,她被李辞修关在地牢里,夫子拿着开蒙的书,从日月星辰,上下左右这类常用字教起。她当时就学会了月字,还写了许多遍。 辛荷脚步彻底停下。 因为那信纸上有个卫字的缘故,所以她当时格外留意了一下,卫字旁边其他几个字的模样,她也记得很清楚,这时候还能回忆起来。 可是,可是。 可是杨原给人传信,为什么会提到卫月? 辛荷想到这里,突然又看向杨原。 男人正抓着信鸽, 他已经将信筒从鸽子脚下取下,因为知道辛荷不识字,所以并没有太避讳地打开信纸。 察觉到辛荷停下脚步,他有些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话音一落, 却见到女人表情僵硬:“我——我突然想起一会还有事,我得先走了,要不你自己先回医馆,改天我再接你去我家。” 说完这话, 也不等杨原反应,她给他指了下医馆的方向,随后就直接离开了。 杨原“诶”了声,划着轮椅,追了两步,可她跑得太快,火烧屁股了一样,不过转眼间,就绕过两条街,消失在人群中没影了—— 但好在, 杨原已经知道了她的住址。 他没有继续追, 垂下头,展开手中的信纸。 视线再次落上去,就见到上面的回信。 他上午叫手下调查辛荷的住址, 这时候, 她的地址就规规整整地被写在了纸上。 永安里,东桥巷子,老槐树右手边的第二户。 * 辛荷并没有刻意隐瞒卫月的存在。 她并不认为在黑市买奴隶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即便卫月身份敏感,但平民百姓里又有谁见过贵族呢?就算卫月自己把身份告诉张婶子,她也不会相信。 也正是因为这些, 她才会毫不避讳地,将家里钥匙交给张婶子。 但杨原不一样。 辛荷之前就知道,杨原来京都是来找人的。 但她之前从来没想过,他可能是来找卫月的。 而眼下, 就算有所察觉,但她也不敢多问。 她不知道他是来杀卫月的,还是来带卫月走的,但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想接受。 她花钱买下了卫月,她救了他,他该是属于她的了。 夕阳西下, 撇开杨原后,辛荷便飞奔回住处。 她家住在巷子里,就在张婶子前面几户,昨天上山之前,她把家门钥匙交给了张婶子。这时候,要去张婶子家取钥匙,就会路过她自己家。 她想着去找张婶子拿钥匙, 然而, 路过自己家时,却发现院子大门虚掩着,铜锁开着,挂在门上。 辛荷脚步停住。 随后, 也顾不上取钥匙了,她赶紧跑进了院子,一口气推开卧室门, 紧接着,就见到屋子里,衣柜的门开着,地窖的门也大开着。 一口气瞬间提到了胸口, 辛荷感觉自己心跳都剧烈起来,她怕卫月真的被人带走了,于是赶紧跑到了地窖门口,这一刻时间好像突然被拉得好长,她深呼吸一口气,才探头过去,结果没想到,刚一往下看,就和里面的人对上视线—— 少年坐在地窖中。 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房间里,又落入地窖,有些昏暗,在他身上镀了上一点暗淡暖色,他目光却凉凉的,就这样盯着她,眼睛里爬满血丝。 四目相对。 辛荷差点被他吓到。 但见他还在这里,她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 再然后,之前被他羞辱的愤怒才又袭上心头,她率先别开眼,抿了抿唇,一言不发,手一抬,就准备把地窖的门关上。 但也就在这时候, 她突然听见他的声音。 破天荒地。 少年开口问她:“去哪了?” 这话落下, 她关门的动作突然一顿。 16、又出去做什么 辛荷此人, 卑贱,沉闷,不识时务。 卫月从来都看不起她。 他轻视她,厌恶她,甚至憎恨着她。从被她带回来到现在,他几乎从未主动和她说过话,少有的几次,也是叫她滚,让她离他远点。 这还是第一次,他问她这样的问题。 这话落下的瞬间, 除了辛荷愣住,卫月自己也愣了一瞬。 再然后,见到她惊讶的表情,他像被烫到一样,突然又回过神来,陡然收回目光,冷笑了声:“再晚点回来,你送的那些猪食就要生蛆了。” 辛荷:“……” 辛荷原本想回答他的话,结果还不等出声,就听见他这话。 刚才她注意力全部放在他身上, 这时候,视线微动,她才注意到,地窖里已经一片狼藉。 她之前端给卫月的粥,他一口没喝,直接砸了,碎瓷片掉了一地,粥也溅得到处都是,有些地方的已经干了,有些地方的湿答答地积了一滩,坨在地上。 少年十分刻薄:“很恶心,下来清理了。” 这话一落, 辛荷差点被气笑了。 她恨不得直接把地窖门关上。 然而, 眼下虽然是冬天, 但京都地处南边,即使是冬天也格外潮湿,如果真的放着那滩粥不管,它不仅不会自己干涸,反而会发馊发酸,没准真的会生虫招老鼠。 房子是她租的,地窖原本就是个土窑,拿木头铺了墙面和地板,也很容易被湿物腐蚀,如果到时候这些木板子烂了,她还要赔钱给房主。 她思索了片刻, 就这样,脸色越来越阴沉,到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 然后提着裙子下了地窖。 * 本朝有宵禁, 只不过,宵禁的时间相对其他朝代要更晚些, 过了二更天,大概亥时末的时候,才禁止百姓上街。 但通常来说,到了黄昏时分,街上的店铺就陆陆续续关门了,到了亥时,就算没有宵禁,也没多少人会逗留在外面了。 辛荷从前早出晚归, 但即便如此,她也很少在戌时后回家。 唯独昨天。 张婶子来了一趟,又走了,再然后,地窖的门没有关,卫月坐在里面,甚至隐约能听见外面街上打更的声音,过了宵禁,她还没回来。再到早上,中午,甚至到了下午,她还是没回来。 这么久的时间, 卫月甚至刻薄地想,她是不是死外面了。 毕竟,如此低贱的一个人,她能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夜不归宿的? 可这时候,她却又回来了。 她走下来,沉默地清理地窖里的碎片。 卫月昨天很迫切地等着她回来,想要羞辱她,中伤她,然而等了这么久,那股冲动已经减弱不少,所以他也懒得出声。 视线落在她身上, 他扫视一圈,发现她看起来还好端端的,全须全尾,身上也没什么伤口,唯独掌心有些红肿。 但即便如此,她干活也还是很麻利,不过片刻,就把地窖里收拾干净。 再然后, 她看都没看卫月一眼,收拾好东西便准备离开。 然而还没走两步, 就又听见卫月开口:“给我擦身。” 少年颐指气使。 但辛荷回过头,就见到他身上确实脏了。 她也就是两天没管他,也不知道他自己在地窖里都干了些什么,怎么看起来好像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一样,头发上、衣服上都沾了不少灰尘,除此之外,身上似乎还有血痕。 辛荷顿了下,又凑近了些,在他面前蹲下。 她仔细观察他, 随后, 就看见他身上,有些还没愈合的伤口又绷开了,上面沾了灰,血迹干涸,看起来脏兮兮的,如果不清理,恐怕会恶化流脓。 辛荷做不到不管他。 于是她沉默片刻, 好半晌后,才又开口道:“我出去一趟,回来给你擦。” 却没想到。 这话一落, 少年眼皮微抬:“出去?” 他扯扯唇,语调有些不耐:“又出去做什么。” 他今天有些反常,辛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犹豫着要不要和他交代。 她出去,是准备去找张婶子。 她回来的时候,院子和地窖的门都开着,想来,昨天晚上,张婶子已经见过卫月了。辛荷准备去把钥匙拿回来,除此之外,还想探一探张婶子的口风。 毕竟, 张婶子已经见过了杨原。 婶子为人敦厚,不会随意议论别人的事,辛荷不认为她会把卫月的事泄露给杨原,但心中还是有些不安,准备找个借口,说服张婶子把这事烂在肚子里。 这些事情,辛荷并不准备全告诉卫月。 她思索片刻, 还不等她想出该说哪些, 下一秒,却又听见少年开口了。 “什么时候一个卖豆腐的也有这么多事情要处理了。夜不归宿一晚上,现在又要出去,那你回来做什么,非要在我眼前晃两圈恶心我?” 他今天问题格外多,但也都只是顺口一问,似乎没想着得到答案。之前问她去哪了,是为了让她下楼打扫,这时候问她要去哪,好像也只是为了嘲讽她而已—— 也是。 毕竟这样傲慢的人, 他根本看不上她,又怎么会在意她的行踪? 亏她刚才,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他是真的想知道,还认真思考着要怎么回答他。 这感觉像被兜头泼了一桶凉水, 辛荷瞬间清醒过来。 她突然懒得再理他, 正要离开, 然而也就是这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声响。 听起来像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辛荷愣了下,紧接着,几乎是一瞬之间,就辨认出来,这是轮椅行进时发出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随后,是院子门被推开的声音。 辛荷呼吸一滞, 她本能地,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而也就是这时候, 外面又响起个男声:“辛娘子?” 这分明是杨原的声音。 辛荷吓了一跳,心脏瞬间就提了起来。 卫月看了她一眼。 就见她嗖的一下站起身—— 这么急? 所以她刚才说要出去。 出去干什么,出去见这个男人? 少年眼睫微动了下,随后像是想到什么,冷笑起来。他扯了扯唇,似乎又要出声嘲讽。然而这一次,还不等他的话说出来,嘴就突然被堵住了—— 辛荷手忙脚乱,眼看着他要说话,直接弯下腰,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他嘴里。 少年惊怒地看着她,然而她急得不行了,听见外面声音越来越近,根本没注意他的反应,迅速离开了地窖。 她究竟有多怕那男人发现他的存在? 一离开地窖,她立刻就把门锁上了,为了防止他发出声音,她甚至用刚才擦地的抹布堵他的嘴。 少年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 他眼睛怒到猩红, 想要出声辱骂,然而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甚至一呼吸,一股馊臭的味道就窜进口腔。 他顿了下, 随后, 眼泪啪嗒滴落,整个人蜷在地上干呕起来。 * 在杨原眼中, 辛荷是个没什么滑头的老实人。 她沉闷,朴实,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撒谎的。 所以, 刚才她说她有急事, 他思来想去,认为她不可能骗他,于是准备趁着这个功夫,偷偷去她家查探一番。 却没想到,她好像在家。 院门虚掩着,他划着轮椅,走进院子,却发现她的房门好像也开着。 已经闹出了动静,他也不好再离开,于是他想了想,干脆直接出声,叫了她一声。 他抱着不切实际的希冀,希望她不在家,但天不遂人愿,声音落下没多久,面前的房门就动了下。 再然后, 他就见到她推门出来。 四目相对。 辛荷心都快跳出来了:“你——” 杨原也有点尴尬:“女郎,好巧。” 辛荷不知道说什么:“……不巧,这是我家。” 杨原憨笑了下,手死死攥着轮椅扶手,脑子疯狂转动,安静了好半天,才想出个说辞:“抱歉。” 他解释道:“女郎也知道,某来建邺,是来寻人的。方才你走后,我用了个方术,感应到我要找的人气息就在附近,所以,我便顺着气息找过来了。” 说者无意,但听者快吓死了。 辛荷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冷静:“你的意思是,你要找的人在我家?” 杨原摇头:“那气息就在这附近,但感应不到具体在哪里。所以我一家一家地找,看见这里门开着,就推门进来了。没想到,是女郎家。” 辛荷手心都出汗了,她挡着门:“那……” 杨原问:“女郎方才说有急事,是事情办完了,还是是你家中有急事?” 辛荷说:“家里有。” 杨原点头。 他在院子里环视一圈,然后划着轮椅,靠近她:“既然某已经来了。不如,某正好帮娘子把那除晦气的阵法布置了?” 辛荷道:“今天不方便。” 杨原笑起来:“为什么?女郎家里还有别人吗?” 他有些过于热心了, 热心到辛荷已经感到有点不适,总觉得他是知道了什么,在这里咄咄逼人。 但如果他真的知道,又何必和她在这里周旋? 如果他真知道卫月在她这里,他大可以直接强闯进她屋里搜查,她没权没势,还能说出个不字吗? 辛荷紧张得厉害, 但她捏了捏手指,还是摇了摇头:“没人。” 这话一落, 她观察着杨原的表情,就见到男人点了点头,似乎是信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好像还是想进她的房间,辛荷听见他又拿阵法说事,于是直接推住轮椅,想把他往外推。 但没想到, 就在这一刻,地窖里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动静, 不知道卫月在里面干什么,似乎是非常用力地撞翻了什么东西,这声音透过地面、墙面,传到屋外。 一时间, 屋外突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辛荷迅速回过神来,正要反应, 然而也就是这时候,她看见杨原脸上的笑意变淡。 紧接着, 男人突然一伸手,推开了卧房的门,划动轮椅闯了进去, 然后视线落在了地窖门上。 17、吻 地窖门上了锁, 而一门之隔,里面的声音却还在继续,丁玲咣铛,杂乱无章,间或夹杂着一点干呕声,光是听,就能听出来,这些动静都是人发出来的。 可上一秒, 辛荷才说过家里没人—— 她在害怕吗? 是因为心虚,所以才撒谎吗? 杨原心中疑虑暴涨,听着身后女人跟进来的声音,一瞬之间,也不想顾虑什么面子人情了,直接伸出手,就去开地窖门。 然而, 刚打开锁,刚把门打开一条缝隙, 下一秒,那门又陡然被一道力摁住。 辛荷几乎是扑过来的,死死挡住门:“谁让你开门的?” 这话一落, 杨原盯着她看:“不能开么。” 他扯了扯唇,那股子咄咄逼人的味道更强烈了,流露出一点攻击性:“为什么?这地窖里的人,很见不得人吗?” 随后他逼近了一些,又追问她:“不然的话,女郎在怕什么?” 这话一落, 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 辛荷回答不出他的问题,所以抿着嘴不说话,但动作还是很强硬,挡在地窖门前。 她不让他靠近,可她越这样,杨原疑心就越重,于是伸出手,按在了她的肩上,一点一点地把她往旁边推。他的另一只手,则又一次落在了地窖的门把手上。 辛荷力气没他大, 眼看着他要挪开她,再次打开地窖门,她突然又出声道:“等等。” 杨原看向她:“女郎又怎么了?” 话虽是这么问, 但他手里的动作一点没停。 辛荷则迅速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 也就是这一刻, 杨原目光扫过去,紧接着,动作陡然滞住—— 因为他看见, 这令牌上,刻着齐王府的纹样。 * 虽然不知道李辞修是怎么想的, 但这个疯子允她回家,还给了她一块令牌,只要辛荷拿着这块令牌,往后就能随意进出齐王府。 令牌沉甸甸的, 上面除了纹样以外,还刻了一些字, 辛荷暂时不认识上面写的什么,但她实在没法子了,脑子都转得快冒烟了,才想出来拿着这令牌赌一把。 而她好像赌对了, 杨原似乎认出来这是齐王府的东西,果然没再有动作。 辛荷这才松了一口气。 随后, 她缓缓把令牌揣回袖中,见男人不动,又当着他的面,重新把地窖门锁好。然后,又故作镇定地推着他,离开了卧房,等离地窖有足够的距离了,她才放松一些,编了个借口,和杨原解释。 她告诉杨原,这地窖里关着的,是齐王的犯人。 她的职责是看守这犯人,并且隐瞒他的存在,不让外人见到他。 杨原问:“为何这犯人不关在王府?” 辛荷说:“贵人的事,我哪知道。” 这话一落,杨原倒是没再出声。 看他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辛荷心跳砰砰。既然事情都这样了,她干脆把窗户纸捅破,干脆地问:“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应该也都是骗我的,对吧?” 她说:“你是不是怀疑你要找的人在我家,所以才来我家?” 这一回,换杨原犹疑了。 辛荷抓住主动权:“我和你说了实话,你也应该和我说实话。” 她并不常说谎, 但因为表情一直不多的缘故,这时候,说假话也像在说真话, 杨原似乎被她说服,片刻后,才回答道:“你送我的衣服上,有香料的味道。我要找的人,应该会用那种香料。” 哪种香料呢? 辛荷思忖片刻,好半晌,才想起来衣橱里卫月的香囊—— 那香囊味道并不浓烈,但长期和衣服放在一起,多多少少也会在衣服上留下味道,辛荷心思没那么缜密,此前一直没注意过这件事。 她有些心惊, 思忖片刻,又拉出李辞修当大旗:“那香是齐王赏我的。” 这话倒也说得过去。 绛雪香原本就是皇室御用的香,除了宗室外,就只有几位大姓权贵能用。 齐王是先帝的胞弟,幼主的亲叔父,这香他自然能用。 杨原本来就无法通过这香,确认辛荷接触过卫月。 这时候, 辛荷又搬出来齐王,还拿出齐王的令牌,倒真的十分合理。 如果她说的是实话,那么,若他还闯那地窖,就是与齐王过不去了。 杨原权衡一番,最终还是点头,收起了咄咄逼人的姿态:“抱歉娘子,是某寻人心切,失礼了。” 辛荷点头,又故意问:“你要找的人,他能用那种香。是个贵族?” 杨原应了一声,没有详细说, 他很快揭过了这话题,又询问道:“女郎为齐王当差,不知是否能帮我送一封拜帖?” 辛荷心说,不能。 她巴不得和那疯子离越远越好,本身就没多熟悉,更何况送拜帖呢。而且,那疯子应该不想她和旁人透露他的身份,她今天拿他扯虎皮,也是迫不得已,哪里敢送上门去给他割舌头。 但她和杨原话都这么说了,哪怕心里想着不能,表面上也还是点了点头。 …… 杨原是世家的门客, 他要拜访齐王,也并不准备用私人的名义, 因此,写拜帖所用的纸墨也有讲究,辛荷推着他,回了一趟医馆,等他找到合适的纸笔,写好了东西,她才拿着拜帖又回了住处。 回家的路上, 她顺便还去了一趟张婶子家,依旧扯了齐王当大旗,唬得张婶子连连保证,绝不和任何人透露卫月的事。 一来二去,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又黑了。 她随手扔下拜帖,片刻后,才又走到地窖前,将门打开—— 一打开, 就见到楼底下,少年死死盯着她。 * 平心而论, 卫月是真的很能折腾。 辛荷想不明白,他这么多天不吃饭,究竟是哪里来的力气,手脚都废了,却不仅能动得起来,还更是把地窖里能撞翻的东西全都撞翻了。 这时候, 楼下是真的一片狼藉,比她下午回来的时候还糟糕,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如果要整理的话,估计要花费很长时间。 眼下天都黑了, 辛荷几天没睡觉,这时候,终于又感觉到疲惫, 她没精力再整理地窖,但眼看着卫月身上脏污不堪,嘴里还塞着抹布,她沉默一会,也不认为能拖到明天再帮他清洗。 于是, 她思考片刻后,干脆烧了水,然后把浴桶推进卧房, 紧接着,又下了地窖,连拖带拽地把少年弄上楼,放进了浴桶里。 一拿掉他嘴里的抹布,他就喘息着干呕起来。 但因为没吃饭, 他嘴里也根本吐不出东西。 辛荷拿出牙具,帮他清洁口腔,先用一把小刷子,沾了牙粉,帮他把牙齿来来回回刷了几遍,然后又取出干净的手帕,帮他擦拭牙面,反复好几遍,他的干呕才终于缓和下来。 但他眼睛还是红的。 他充满怨恨地看着辛荷,随后,嘴唇微微动了下。 辛荷以为他又要颐指气使,让她做这做那,但没想到,下一秒,就听见他说了声:“荡、妇。” 这话一落, 辛荷直接被砸懵了。 她脑子里空白一瞬,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少年语调怨毒而刻薄:“我说你,水性杨花,是个荡……唔——!” 这一回, 辛荷听清了他的话。 随后,不等他把话说完,就直接拽着他的头发,一个用力,把他的脑袋按进浴桶! 少年措不及防,被按下去,呛了一口水,本能地要咳嗽,然而辛荷一直没松手,所以他的眼耳口鼻一直都浸在水里,一张嘴就又呛了好几口水,以至于他用力挣扎起来。 但他挣扎得越用力,她按着他的力气就越大, 直到他开始窒息,水面上都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泡,她才又一用力,拎着他的头发,把他拉起来:“刚才嘴巴没清理干净是吗?” 少年头发湿润,眼眶猩红,大口喘息着:“怎么?生气了。你敢做,不敢让我说?” 他怨毒地看着她:“夜不归宿,家里藏一个男人,外面钓一个男人。怎么,他还不知道你地窖里藏的是个男人吧。既然这么怕被他发现,你怎么不直接放我走?嗯?” 他语调刻薄而讥讽, 辛荷听着这话,脑子混混沌沌,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他这是误会了,以为她和杨原关系不纯,甚至以为她昨天夜不归宿,是和杨原鬼混去了。 这念头一出, 有那么一瞬间,辛荷竟然感觉到荒谬, 荒谬到了极点,她甚至笑了:“谁告诉你我和他有关系?” 卫月讥讽:“没关系他会随便进你家?” 辛荷皱了皱眉,看了他好半晌,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但还是解释道:“这是个意外,他是个……嗯,官差,在抓逃犯。挨家挨户,搜到我这里。” 她说:“昨天晚上,我也不是和他呆在一起。” 她将事情解释得足够清楚, 卫月顿了下。 但随后, 他突然又扯扯唇:“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突然迸发出更强的攻击性:“你解释这么多有什么用?不会以为解释了这些,我就对你另眼相看吧?” 他说:“我根本不在意你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你都惹人厌恶,我看见你就觉得厌烦,恶心。” 辛荷的脾气并不好, 卫月骂他,她也不会让他好过,他伤害她,她也会打回去, 可即便如此,她也很少有如此愤怒的时候。 他是真的很知道如何踩她痛点, 如此漂亮的唇,却不遗余力地吐出刻毒的话,辛荷死死盯着他,就听见他继续说: “你以为能关我一辈子吗?笑话,等我出去了,便把你挫骨扬灰,把你这破房子也烧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恶心你,恶心得和你有关的痕迹,每一点我都要抹掉——嘶!” 这话刚落下, 少年的头发就被她狠狠扯住, 头皮传来尖锐的痛, 卫月侧过眼,就见到女人眼睛也变得猩红,她太生气了,气得似乎都开始发抖了,按照她的性子,可能下一秒就要扇他耳光。 卫月有点熟悉她的作风了,但他可能也疯了,他被她关疯了,甚至不想维持贵族体面,只想变成一条狗和她互相撕咬,她打得越狠,说明她越愤怒,说明她被他伤害得越狠,他竟然从中品味出强烈的期待和爽感,于是他主动抬起脸,笑起来: “你不是喜欢扇人耳光吗?来,扇,扇啊。” 这话一落, 他头皮又是一痛, 她扯着他的头发,强行把他拉近她, 少年又一次闷哼出声,他泡在水里,肌理分明的身体掀起涟漪,眼角飘红,漂亮得不像话, 这时候, 他轻蔑笑着,心想她兴许要再把他的头按进水里, 然而还不等他出声挑衅,下一秒,却感觉一阵腊梅的香气逼近。 再然后, 嘴唇突然被贴住。 是女人按着他的后脑,突然凑上去,亲吻住他,又或者说咬住他—— 好啊。 他这样厌恶她, 厌恶到想要销毁所有与她有关的事物, 那她就应该在他身上留下更多更深刻的印记。 来日他离开后, 把她挫骨扬灰,那他也跟着她一起去死吧。 他是被她触碰过,亲吻过的,恶心的人。 18、不知廉耻 女人的唇温热,柔软。 这触感如此陌生,以至于少年愣了一瞬,深黑的瞳孔陡然放大,思绪一片空白,一时间好像什么都忘了。但很快,唇上又传来一阵刺痛—— 辛荷咬了他一口。 卫月尝到血腥味,陡然回神,随后突然发了疯一样,剧烈挣扎起来:“滚开,谁让你碰我?谁、让、你、碰、我?!” 少年粗喘着,反应前所未有地激烈。 他手脚虽废了,但身上还是有些蛮力的,腰腹与肩膀也依旧能动,像条活鱼一样,乍一爆发,竟真的有些威力,引得辛荷脚步踉跄一下,差点按不住他。 但下一秒, 她又拽紧了他的头发, 他越是不让她碰,越是嫌恶她,她就越是要碰他;他越是挣扎,她就越是用力,扼住他的脖颈,强行把他按回去。 两个人亲吻像厮杀,一方进攻,一方反击,连亲密都带着刀光剑影,唇齿碰撞,耳鬓厮磨,都是为了互相撕咬,不过片刻就鲜血淋漓,唇间,耳廓,脖颈,都是对方留下的血痕, 老旧的浴桶几乎要散架, 一个人在里面,一个人在外面,随着他们的动作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 到最后, 咚的一声巨响—— 浴桶重心不稳,竟直接往地上侧翻而去! 卫月跟着一起往地上摔。 辛荷也没落着好, 她本能往后退,手上却还抓着少年的头发,没来得及松,直跟着惯性一起,仰面摔了下去,整个人肉垫子一样,垫在了少年身下, 水花四溅, 浴桶里的水哗啦啦的,劈头盖脸泼下来, 辛荷浑身湿透,后背硌在地上,尾椎摔得发麻,后脑勺也被磕了一下。 她眼前发黑,整个人摔得懵头脑发懵,身上的少年压得她呼吸不畅,她刚想把人推开,却感觉到脖子上传来一阵力道。 少年手筋虽断了,但摔下来的时候,胳膊正好横在她脖颈间,这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挪动身体,将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手臂上。 他想勒死她! 气管被压迫,辛荷几欲干呕。 她张开嘴喘息,仰着脖子,伸手去拽他的手臂:“松、松开——咳!” 少年闻言,却好像听见什么好笑的笑话:“你让我松我就松?” 他恶声恶气地:“你如此折辱我,凭什么觉得自己还能活着?” 说到这, 他突然又发疯了一样,将胳膊压得更紧:“去死、去死!你早应该去死!” 少年的手臂没有知觉,也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用力,这样的力道又是否足够勒死一个人,但很快,他就见到,她的挣扎停止了—— 要死了吗? 竟如此脆弱。 少年低头看着她,动作突然顿了下,似乎在思考。 但没想到, 也就是这时,女人手抬起来,“啪”的一声,铿锵有力地给了他一耳光,然后又抬起手,狠狠肘击他的痛处。 少年本能地防御。 辛荷则一边掀他胳膊,一边抬脚踹他。 但因为姿势的缘故,她的腿根本伸不开,因此,她只能改成屈膝的姿势,曲起腿狠狠蹬他。 动作间,也不知道踢到了哪里。 少年原本还和她扭打着,这时候却突然抬起脖颈,喘息了一声,整个人好像突然失去了反抗能力一般,眼睛里甚至溢出生理性的泪水。 见他如此反应, 辛荷迅速翻过身,反制住他。 少年后脑磕在地面,发出轻微闷响,也不知道是不是流血了,以至于他喉咙里又溢出一点闷哼。 而他的模样生得太好。 屋子里光线暗淡,落在他身上,镀上一点暖色光辉,辛荷一垂下眼睛,就能看见他黑发湿润,海藻一般铺散在地上,眼睑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晕红,水珠混着泪珠,顺着下颌汇入一身流畅肌理。 刚才沐浴时,他的下裳没有脱,就束在细窄腰间,这时候湿答答地贴着腿,鱼尾一般,令他看起来像搁浅的海妖。 被他的美貌晃了晃眼,辛荷安静片刻,又后知后觉地垂头看,才发现衣料之下,少年鱼尾般的双腿之间,刚才被她踹到的地方,竟撑起一些莫名的弧度。 …… 屋子里突然一片死寂。 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 分明被肘击数次,又被踹了几脚,脸上还带着巴掌印,甚至脖颈上,耳垂上,甚至嘴唇上都有咬伤,可他怎么会是如此兴奋的反应? 辛荷愣了下。 少年被她看着,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了。 他想要将异样藏起来,可这双腿毫无知觉,根本动不了,只能维持平放的姿势,任人打量,像个物件一样被人一览无余地看着。 他从来没有这样怨恨过自己,怨恨自己的腿脚的筋脉断裂,让人看见他这样下贱的模样,而辛荷还在看他,这让他更加愤怒,喉咙口都溢出腥味:“滚啊!不知廉耻,你——呃……!” 这话一落, 女人却伸脚,直接踩住了他, 少年还要继续辱骂,可下一秒,她的力道却猛然加重。 太重了。 很痛,快要把他踩坏。 少年话音戛然而止,红唇还没来得及闭上,舌尖吐在外面,突然仰着脖子喘息了一声,眼里泪光盈盈,可下一秒,她又碾他,一股子陌生的感觉随着痛感一起爬上脊背,少年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好像有一团烟火在眼前炸开,炸得他眼前都在发黑。 女人的脚被他弄得脏兮兮, 再下一秒, 他听见她的声音,女人脸色似乎都青了,沉默了好半晌,然后冷笑道:“你比我不知廉耻。” * 等再次清理完屋里的狼藉,时间已经很晚,都接近三更天了。 卫月身体虚弱,被她骂了句不知廉耻,似乎急火攻心,吐了口血,随后就直接晕过去了。 辛荷把他拖到了床边, 她怕他半夜起来弄死她,所以其实并不打算把他放在楼上,心想等晚一点还是整理一下地窖,清出个能躺人的地方,把他丢回去算了。 但她实在太累了, 等换了干净的衣服,擦干了头发,她想着先躺一会,休息一下再去清理地窖,但没想到,床上太舒服了,她躺着躺着,就不想起来了,再然后就模模糊糊睡着了。 …… 卫月再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微弱的光线照进来, 他看清周围的情形,发现自己并不在地窖中,而是在辛荷的卧房里。 他像狗一样,在她床边的地上睡了一晚上,连床被衾都没有,早上是被冷醒的,而她呢? 卫月抬头, 就见到女人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睡得十分安稳,但她睡姿并不好,都快蜷成一团了,一只脚还微微垂在床下—— 脚。 少年视线微顿, 随后, 昨天的记忆突然像潮水一样回笼,触觉、感官,还有那种近乎失控的愉悦感。他像被烫了一下,迅速挪开眼,呼吸急促,喉咙口又涌上来一股血腥气。 但不过片刻, 深黑的眼珠缓缓转动,他又将目光挪回她脚上。 他要杀了她。 他真的要杀了她。 少年猛地坐起身来,挪动着靠近她,他要杀了她,咬死她,咬死她,咬死她。他手脚不便,无法爬上床咬死她,但她的脚就垂在这里,因此可以看见足踝之处,单薄白皙的皮肤下,一条条泛青的脉络。 卫家三郎君何其高傲, 如果换作是从前,他即便想要杀了谁,也不会选择这样屈辱的方式,他只喜欢高高在上,挥一挥手指便能取人性命的感觉。 但此刻, 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他疯魔了一样,眼中只能看见她细瘦的足踝,缓缓靠近,甚至可以听见咚咚的声响,是她踝部动脉一下下跳动的声音—— 不。 不对。 是他剧烈的心跳声。 只要找准地方,咬破她的皮肤,她的血就会一瞬间飙出来,止也止不住。 少年呼吸都变得急促,他将自己的脸贴近她的足踝,然而也就是这一瞬,动作间,他眼角余光一闪,突然看见她床上放着一张拜帖。 床太高了, 他无法上去取那拜帖,所以看不见里面的内容, 但就在这里,他也能零零星星看见拜帖首页上的字,虽不知道拜帖是递给谁的,但能看出来,这拜帖是以江州刺史的名义递出去的,下面还署了递信门客的名字,杨原。 本朝世家皇权并立, 然而, 世家虽势大,各个世家间也非铁板一块,甚至门阀各自内部也内斗不断。 卫月手中掌握着一些机要,陈国公卫蒙获罪后,卫月流放,想要灭了卫月的权贵有不少,甚至包括卫蒙的堂兄,同出于淮阳卫氏的卫骁。 但同样的, 想保卫月的也有不少, 江州刺史便在此列,其人出自谯郡夏侯氏,在卫月流放时便多有接洽,甚至派出亲信接应。 那亲信名杨原, 只不过,卫月还不曾见过此人,便被牙人带走。 而此刻,署了杨原名字的拜帖,却出现在了此处。 卫月目光顿了下, 随后,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那股子杀意浇灭了七八成,他突兀地停下动作—— 辛荷…… 辛荷啊…… 少年默念着她的名字,反反复复,极度婉转,随后竟咧嘴笑了起来,笑得身体都在发抖,模样艳丽,形容疯魔,像是想到什么喜事,他且多留她活几日,等借着她找到杨原,他再高高在上地,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 碾、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