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道士姑娘,你真的会捉妖吗?》 1. 娶郎 “听说了没,那人要一次娶七个!” “七个!?谁家郎君啊?!” “什么郎君啊,是个姑娘,上个月从山海观下来的一个女道士。” “山海观?那道观不都是些骗子吗?” “对啊,自从老观主失踪后,道观里的弟子简直一个比一个臭名昭著,不过这个女道士是第一次出山,上个月刚下山那日还帮一个有钱的商户化解了一次血光之灾呢。” “这么说,她不是骗子喽,那她什么时候娶亲啊,我们也去瞧瞧热闹?” “不得行,迎亲定在明日子时,。” “子时?!半夜娶亲啊!她不怕碰到脏东西吗?最近死了那么多出嫁的新娘子。” “你也说了,死的是出嫁的新娘子,这次嫁的是新郎,反正咱躲远点的,最近只要有喜事就死人,别去沾晦气了。” 两位老伯一人背着一捆柴,一边交谈着一边往山下走,丝毫没有察觉到旁边的树上躺着一名假寐的少女。 待二人身影消失后,树上的人才缓缓睁开双眼,少女翻身一跃稳稳落在了地上。 黎小八拂了拂身上的尘土,脚步轻盈的往一处密林走去,走了大概百步,停在了一处浅潭旁。 潭水里惬意躺着一匹小白马,正悠哉悠哉打着呼噜。 黎小八蹲身下去拍了拍小白马的脑袋:“旺财,醒醒了,该回去了。” 小白马听到主人的声音,晃了晃脑袋,起身出了浅潭,出水瞬间马身便没有了一丝水渍,似乎它从进过刚刚的潭池。 正直立夏,林间暖风簌簌。 清潭竹影映出少女窈窕的身影,杏粉色交领宽衫衬得她眉目鲜活,腰间苔绿色腰带悬着一大一小两个葫芦,葫芦身上均刻画着一个阴阳八卦阵,下身一袭白绳菱格裙裾珠流苏,身后一柄桃木剑斜负在其背上。 少女对着潭水拨弄了两下发丝,便牵起小白马的缰绳,慢悠悠的往山下走去,远远瞧着,像极了一个自青山云雾间入世的小仙姑。 黎小八下山的时候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如今住的这座二进宅院还是不久前那商人赠与她的,说是闲置的让她不要有负担,那商人如今早已拖家带口离开了京城。 她把旺财绑在了前院的一棵桃树旁,然后去厨房下了一碗青椒炒肉面,端着面坐在门口的摊位上一边吃一边时不时朝着路人吆喝。 “算卦了,算卦了,不准不要钱。” 过了半刻钟后,面碗空了,一名冷着脸的少年坐在了摊位前的长凳上。 这少年一袭玄色交领劲装,衣料暗浮细密云纹,乌黑长发尽数束成高马尾,以一枚镂花银质发冠绾住,周身贵气浑然自成。 然而最惹眼的还是那张即便是冷着也俊美到嚣张的脸。 这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黎小八神色一正,忙从怀里掏出帕子擦拭掉嘴角的油渍,脸上浮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 “郎君,想要算什么?姻缘还是仕途?我这什么都能算。” 说完,将放着三枚铜钱的龟筒推到了他的面前。 但那少年却看都不看龟筒一眼,只死盯着她的眼睛。 正当她摸不着头脑时,那少年开口了 “娶我。” 冷不丁两个字差点把黎小八吓得把刚刚吃进肚子里的面给吐出来。 少年垂眸,修长白皙的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轻轻地将面前的龟筒挪开,随即从怀里拿出来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噔的一声放在了桌子上。 “这么惊讶作甚,你这次娶的都是前不久京城里新婚日丧妻的男子,还有那商人的事情我也打听过了,你这次肯定是想捉那害人的妖怪,若是你不想被我搅局,那便加我一个,我敢保证我比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靠谱多了,反正你都要娶七个了,多我一个不算什么。” 黎小八听着这半威胁半利诱的话,势必要自证清廉。 “搅局?我又没设局,哪来的局给你搅,郎君要是不是来算卦的就走吧,我要打烊了。” 少年挑挑眉,将面前的钱袋解开,一个闪闪发光的金元宝露了出来,这是最上面的一个,也就是说这一袋至少有七八个。 空气死寂了一会,一只颤颤巍巍的手伸上前将钱袋绑好,又小心翼翼的拖着拉了过去。 “那我就...娶八个好了。” 她们当道士的都是有底线的,但是底线也是可以灵活变通的嘛,师父说过,跟钱过不去的那都是傻子!看来好长一段时间不用摆摊算卦了,黎小八喜滋滋的想。 对面的少年还在看着她,她轻咳两声收起那副财迷样,将钱袋收进了怀里,回到了刚刚的话题上:“好了,郎君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啊?” 少年回道:“我名青玄,家住靖王府,你若是拿着我的钱跑路,我会让你好看。” 说完,拂袖潇洒离去。 黎小八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啧啧称奇,现在的年轻人啊,火气还是太旺盛了。 靖王府? 她把怀里的钱袋摸了又摸,不就是那个十七年前王妃生完孩子便疯了,抱着孩子跳河最后自己淹死了,孩子被救了,王爷一夜白头不过三月便早逝了的王府吗? 那刚刚那个就是城里传的沸沸扬扬的扫把星世子殿下喽,当年幸存下来的那个孩子。 当年师父就是为了这个下了趟山,才将她捡回去的,想到这里,黎小八望着龟筒陷入了沉思。 --- 时间很快来到了第二日。 “砰砰砰。” 成衣铺的王大娘抱着一件深红色的喜服敲响了宅院的大门。 近半年来,凡姻缘喜事都变成了丧事,按理说不可能会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娶亲的,七日前却突然来了个俏生生的姑娘和她说要置办一件喜服,要求就三个,便宜,能穿,大红色。 她着实被吓了一跳,连忙劝了半天,最后才得知这姑娘哪里是嫁人,她是要娶人,还要一次娶七个!她的老天爷哟,这是她活这么久来第一次碰到这种稀奇事! 一阵脚步声从里面传来,很快一个圆圆的乱糟糟的脑袋从门里探了出来。 “王大娘,你来啦。” 可能是刚睡醒,小姑娘的声音软糯糯的尤其悦耳。 王大娘将喜服递给了小姑娘,见她长得实在可人讨喜,便好心的劝道:“姑娘,听大娘一句劝,不要子时迎亲,大晚上的,多不吉利,如今这世道不太平!” 近几年京城老是莫名其妙死人,虽然她活了快五十岁了都没亲眼见过妖怪,但这次那些新娘子消失的实在诡谲,说不准啊真是只吃人的妖怪呢! 小姑娘揉着眼睛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把尾钱给付了,安抚着说“大娘不必担忧,我可是个道士啊。” 王大娘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带着银子缓缓离去。 宅院大门紧闭,一直到子时一刻才姗姗打开。 此时街道上空无一人,明月高挂,月色凛凛,凉风习习,忽的一声夜枭长啼,似女人呜咽,听得人心头惶惶。 然而一座二进宅院处却是一幅滑稽的景象。 “旺财乖,本来就没有送亲的队伍,要是你连这大红花都不带,可就太假了——” 旺财嫌弃戴在脖子上的大红花太丑了,有损他的形象,硬是一步不肯挪。 黎小八用尽全身力气才把他从桃树下拖到门口,两人已经在这方寸地僵持了一刻钟了。 她擦拭了一下鬓边的虚汗,抬头看了看天,松开了手上的缰绳。 时间来不及了,不得不使出她的杀手锏了。 “要是你肯戴上这朵大红花,”她拍了拍腰间的大葫芦:“事成之后,我就给你喝一口酒。” 旺财犹豫了一会,鼻子里吐出一口气,似乎还是不太满意。 黎小八无奈,竖起三根手指:“三口。” 语音刚落,旺财开心的撅了撅后蹄子,利落的踏出了大门 。 黎小八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真是一只唯利是图的臭马! --- 子时五刻,街上出现了一副诡异的情形。 一匹白马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马背上坐着一个新娘子,新娘子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红绸,红绸的后半部分牵着七个在地上走的新郎官。 那七个新郎官,没有半分要成婚的喜色,神情害怕又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其中一个被突然窜出来的黑猫吓得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黎小八坐在马背上,时不时安抚一下军心:“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成亲得高高兴兴的嘛~” 一行人骑马的骑马,走路的走路,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靖王府。 而青玄早已身着喜服站在府门口翘首以盼良久,旁边的老仆满脸惊恐地看着黎小八越走越近,只以为是地府来人接自家世子了。 小白马停在了靖王府前的台阶下,嘴里咕噜咕噜发出不满的声响。 黎小八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视那位冷着脸的世子殿下,视线落在了他那绛红色喜服上,衣身织着金线麒麟与云纹,缎面一层内敛柔和的光泽,一眼就能看出这喜服极其昂贵。 虽说他穿起来很养眼,但是做戏的喜服穿这么贵干嘛?真是糟蹋银子! 罢了罢了,又不是她的钱,黎小八收回视线,笑着指了指身后的红绸。 “世子殿下,您是最后一个,就站到最后面去吧。” 那老仆见来人不是鬼差,是个活生生的姑娘,还对自家世子这么无理,立刻便怒气冲冲想要训斥她,却被青玄挥手挡住了。 “尧叔,你进去吧,今晚不要打开府门。” 为了查清楚一些事情,这点小事不算什么,青玄目光沉沉的扫过黎小八简陋的喜服,顺从的走到了队尾。 那七个新郎官也没有想到居然还有第八个人,而且此人的身份还这么显贵,心中顿时安心不少。 由一个新娘子,八个新郎官组成的迎亲队伍此时此刻算是正式上路了。 一行人从靖王府出发,行至承平南门,事先报备过的守门将士一言不发便开了城门。 师父说过,干这一行做事都讲究一个因果,此事其实不是黎小八见义勇为,路见不平才出面相助的,其实是有贵人私下相求,那人的身份她又无法拒绝,便只能置身其中。 出了城池后,沿着荒芜的青石官道西行,很快来到了一处空旷山野,蜿蜒山道层层抬升,雾气也越来越浓稠。 大约半个时辰后,前路豁然开阔,一行人来到了幽冥山山脚下。 这里是幽冥山最偏僻的入口,入口旁的一个小山垛是一座坟山,即便是暑热的夏日,这里也常常阴凉沁人。 几个新郎官走了近两个时辰,早已疲惫不堪,但这四周氛围又实在瘆人,只能咬着牙跟上。 于是队伍诡异般和谐地继续前行。 入山后,林间的树越来越密,从缝隙洒下来的月光生生带了几分森然之感洒在众人鲜艳的喜服上,头发上。 就在这时,队伍最末的青玄忽地感到一股恶寒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咔擦”一声轻响,身后的树枝被阴风刮断掉了下来。 听到声响,他下意识想回头,余光却突然瞥见自己的身后悄无声息的多了一个“人”。 青玄浑身一僵,脚下的步子瞬间乱了。 余光里,那“人”的手一片惨白,长长的指甲涂着深红色的寇丹,就像是被血染红了似的。 一滴冷汗从他额角滴落。 要不是方才刚出发时,黎小八偷偷同他说了一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回头”,他此刻早就拔剑刺过去了。 他看向最前面骑在马背上悠哉的哼唱着小曲的女人,在心里暗暗骂了几句。 这死道士,难道早算到他会来找她了?前面那七个换成任何一个都会在那妖怪跟上的时候吓得露馅。 2. 女丑之尸 “咔哧咔哧——” 没过多久,身后细细簌簌响起一阵悚人的沉闷声响,好像有人在嚼什么很硬的东西似的,令人头皮发麻。 这种声音青玄只在停尸间里听过。 验尸的仵作同他说过,人死后肠胃脏器腐败会产生大量尸气,这种尸气充斥胸腔腹腔,挤压肋骨、胸廓,胸廓被尸气顶起再回落,肋骨错位摩擦,就会发出这种声音。 青玄背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身后那只东西上面。 “青玄,你找了我十年,如今还不回头看看我吗?” 忽然一道女声从后方传来,他一愣,这不是那女道士的声音吗? 她...她不是在最前面骑马吗?! 青玄顿时惊出满背的冷汗,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撞上真正的妖怪,没想到比他预想的还要玄乎诡异。 未等他作出应对之策,他的身体便忽然不受控制的停住了,他张嘴想要喊人,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那只苍白涂着血色蔻丹的手,悄无声息地滑过他的肩膀,轻轻的抚上了他的脸。 刺骨的寒意从皮肤表面一路钻进骨缝,青玄全身僵直,只喉间滚动,生无可恋的眨了眨眼,他看着前面毫无察觉的几人,无比渴望他们能回头看看他。 耳后飘来一声轻叹,那只手握着他的头,一点点,一点点往后面扭去。 -- 此刻黎小八刚好走到了那日在林间休憩的树下。 这处还算空阔,站七八个人足矣,她轻盈地跳下马打算开始布阵捉妖。 她心情此刻十分轻松,因为这妖跟了她这么久都没冒头,估计是怕了她了,真是的,又怕又要跟,欲擒故纵的小妖。 然而刚轻松了不到片刻,她回头一看,就差点被吓疯。 幽深的森林黑雾沉沉,枯枝交错的阴影压落下来。 不知何时出现在队末的妖怪新娘,头上那顶艳红的绣花盖头铺展扩开,将队尾的青玄世子整个头颅笼罩了进去,它的身躯绷得笔直脚尖离地浮起,对面的青玄双脚紧跟着也同样脱离地面。 两人便这样头抵着头飘到了空中,仿佛在进行着某种仪式。 黎小八一眼便看到了那妖怪新娘的本体,心不由得一沉,这东西竟然是…! 妖怪新娘的本体是被抓去吸食阳气而亡的凡人新娘,而控制这具身体的是一丝残留的恶灵,普通的恶灵就算了,坏就坏在这缕恶灵出自上古精怪女丑之尸。 女丑原身是死于献祭,遭世人舍弃,被烈日焚身而亡,然而近期天下五行失调,灵气紊乱,这些曾经被封印的上古精怪竟然也跑出来害人了。 还有,这青玄世子是何方神圣啊,按理说,这女丑之尸的目标应该是她才对。 她小时候跟着师父师兄他们捉妖时,常常被当成活靶子打窝,因为连师父都不知道的某种原因,妖怪都非常爱追着她跑,更何况,这妖不是只杀新娘子吗? 无数疑问冲进她的脑海,黎小八一边思索对策,一边迅速将旺财牵到一旁的树下。 “你们七个!过来这边呆着!”她朝那七个瘫软在地上的新郎官喊道。 早就被吓到腿软的七人听到她这么一喊连忙连滚带爬的往黎小八身边跑。 等人到齐,她迅速用那条牵人的红绸围成了一个圈,将这七人护在了圈里,随即从怀里拿出一张空白符纸,咬破指尖以血为墨画了一张驱邪符。 将符咒贴在红绸上后,她叮嘱圈里的人:“不要离开这个圈,听到了吗。” 七人忙不迭的点头答应,其实不用她说,他们也不敢乱跑啊! 安置好这七人,黎小八抽出背后的桃木剑,飞速的朝着青玄世子所在的方向跑去。 另一边。 青玄此刻只感觉整个人难受极了,身上的力气宛如游丝一般正在被人迅速抽走,鼻尖处充斥着一股湿气参杂着腥臭的味道,更要命的是,他眼前是一张恐怖至极的死人脸。 这张脸,皮肤惨白,七窍流血,眼睛瞪得极大似乎要将眼眶撕裂,内里两只小而无神的黑色瞳仁,两边的嘴角提起,永远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诡异神色。 即便青玄不怕丑东西,这么长时间盯着这张脸也很难不做噩梦了。 体内什么东西正在急速流失,他的意识慢慢变得模糊,眼前一阵一阵黑晕涌来。 求生的意志奇迹般让他的喉咙暂时脱离了恶灵的掌控,他当即便大喊出声:“黎小八,救我!” 下一秒,少女的声音宛如仙音降临耳边。 “世子别怕,本姑娘来也!” 黎小八双脚抓地,伸手高高举起桃木剑,使出洪荒之力,砍在了那恶灵的腰腹上。 恶灵瞬间被击飞了出去,砸在了一棵大树树干上,她头上的红盖头被撞落在地上,露出了那张布满尸斑的脸。 黎小八接住跌落的青玄,他那张俊脸冷汗涔涔,血色全无,一落地便瘫软着往地上栽去。 将人扶稳后,她伸出刚刚咬破的食指,在他额心点了一下,将他被恶灵逼开的百会穴给封住,这世子体质异常,要是招惹些其他乱七八糟的精怪过来可就麻烦了。 那边,被击飞的恶灵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它脸上的皮肤被树皮蹭掉了一块,发脓发臭的血不停的往下滴着。 那恶灵伸手抹了一下,看到满手的血后,表情更加狰狞的朝着这边瞪了过来。 “世子,退到圈里去。” 黎小八朝那恶灵瞪了回去,将恢复意识的青玄世子推到身后。 刚站稳的青玄只感觉面中一阵脂粉香掠过,下一瞬便看到身前的姑娘拿起桃木剑跳了出去,迎上了那只张牙舞爪打过来的恶灵。 “我砍死你!” 桃木剑恶狠狠地朝着恶灵的脖子砍去。 “啪!” 一剑下去,那恶灵疑惑的歪了歪头。 刚准备退到圈里去的青玄看到这一幕,停下了脚步。 “怎么回事?!”他喊道。 黎小八躲开恶灵挥来的爪子,抽空回道:“不瞒你说,我上个月才刚下山,这是我第一次捉杀过人的妖怪,刚刚救你的那一剑已经用掉了我八成功力了。” 青玄有些傻眼,她这么菜,居然敢这么盲目的跑来抓妖?!他心脏剧烈跳动着,也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被气的。 “你...你是傻子吗?!”还是没忍住,他朝黎小八骂道。 黎小八最讨厌别人骂她傻,往旁边躲掉恶灵的飞脚后,骂了回去:“肯定是它吃了你的阳气,我才收服不了它!都说让你别回头了!” 那是他想回头的吗?!那是那妖怪把他的头给掰过去的啊!眼看着她躲的越来越吃力,他吞下争辩的话,抽出腰间的剑折返了回来。 恶灵见青玄一回来,便率先朝着他抓了过去。 这次身体的控制权在青玄自己身上,他身手向来不错,佩剑也不是黎小八那种木头剑,几招下来后,他一剑砍掉了恶灵的左臂。 “噗嗤——” 断臂一圈,两圈滚落到了黎小八脚下。 她低头看着那条生蛆发黑的手臂,不知为何心里募的浮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不等她换口气,那恶灵捂住断臂处发出了一道凄厉刺耳的咆哮声。 “啊——!!” 随之而来的是,恶灵身上忽然膨胀了数倍的妖气,以它为中心,周边三尺以内的树叶,绿植迅速枯萎腐败,眨眼间便成了焦炭。 黎小八看着那还在不断膨胀的妖气,有些头疼,沉思片刻后,她瞄了眼一旁还在发懵的少年,又看了眼不远处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七人,一个计策在她心中缓慢成形。 “我说过让你退到圈里去吧?”黎小八朝着旁边的少年说道:“让你乱砍,现在好了,它生气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砍了条手,会棘手到这个地步,但是吧,这都是他的错,她才没错,有错她也不承认。 青玄听到这话,脸上浮现一丝薄怒:“谁让你看起来像要被打死了一样,我又不知道砍它会变成这样。” 话音刚落,不等黎小八回他,那恶灵便以之前的两倍速朝着他充了过来,他急忙挥剑去挡,然而这一次剑却砍在了一堵空气墙上面。 恶灵张开嘴贴着他的耳朵发出了和刚刚一样的凄厉刺耳的尖叫声。 “啊!!!!” 这叫声直接震得他失去了瞬间的意识,正当他想向旁边的黎小八求救时,却发现那厮早就不在原地了,余光只来得及瞥见她逃的飞快的背影。 他顿时气的想吐血。 而罪魁祸首黎小八逃跑之际还不忘再给他一刀,她边往树下跑去,边头也不回的喊:“死道友不死贫道!世子殿下,既然你这么讲义气,这妖怪就先交给你了!” 青玄听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便是把她大卸八块。 没撑多久,他手中的剑也被震飞了出去,恶灵张大的嘴直直的朝着他的脖子咬去,腥臭味扑面而来,他艰难地伸出手死死抵住它的头,心底一阵绝望蔓延。 这边,黎小八来到那七个新郎官面前,质问道:“看清楚那新娘的脸了吗?那具身体是你们谁的新 娘?” 几人在京城是同辈,常有来往,其中几个纷纷往后退,将一个大宽脸塌鼻子的男人给推了出来。 黎小八一把将其揪了出来。 “喊!” 那个男人跪倒在地,鼻涕眼泪留了一脸:“喊...喊什么?!” 黎小八:“名字!她的名字,大声喊,喊到她往这边飞过来为止。” 恶灵能附体,那原身的三魂七魄至少有一魂一魄被迫留在了□□里,带这七个人来的目的,便是让新郎官将那一魂一魄喊醒,将恶灵挤出去,毕竟死在新婚夜,那原身的执念必定在新郎官身上。 可那个男人却被吓的五官乱飞,神情癫狂:“不要!不要!我会死的,我还不想死啊!” 黎小八啧了一声,嫌弃的一巴掌拍了下去:“快点喊,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她将桃木剑架在他的脖子上,男人应当是被吓懵了,未察觉木头剑无法杀人,当即闭着眼睛老老实实的喊了起来。 “宁宁!宁宁!......” 那边,那恶灵的尖齿已经划破了青玄的皮肤,就在他快要被咬穿脖子的时候,手上却忽然一轻。 那恶灵忽地不再缠着他,而是越过他朝着他身后飞了过去。 黎小八紧紧盯着那飞掠而来的恶灵,淡定地从怀里拿出一张空白符纸,她将符纸放到旺财的嘴边,小白马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符纸便自动显现符咒冒出白光。 冒着白光的符纸被黎小八朝着那恶灵的面中扔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恶灵脸上贴着那道符纸,直挺挺的躺倒在了地上。 然而,倒下的仅仅是恶灵附身的□□。 真正的恶灵,一名身着青衣,身上缠满绷带的女丑,正杀气腾腾朝着黎小八飞了过来。 黎小八将脚下的男子踢进身后的红绸圈里,随即拿起桃木剑与这女丑对起招来,不过片刻,两人便“哐哐哐”对了十多招。 其他人看她对着空气比划过来笔划过去,心底一阵疑惑,但看到黎小八身上凭空出现的伤口后,他们便像意识倒了什么一样,纷纷往后退,挤在了圈的一角瑟瑟发抖。 黎小八此行计划其实很简单,这女丑的目标若是她,等它本体现身后,她便能将其引到那处浅潭去将其制服,然而这女丑的目标却忽然变成了青玄,这个变数便让她的棋盘变得一团糟。 就像现在,那女丑发现打不死她,便一直想往青玄那边跑。 倒也不是怕这恶灵瞬间就取了青玄的小命,而是怕它吸了青玄的血和阳气后变得更加棘手,这种上古妖怪的恶灵,若直接将其飞灰湮灭,可有些暴殄天物了。 青玄若是知道她的想法,恐怕要气吐血了。 体力慢慢流失,她咬咬牙朝着那边正在弯腰捡剑的青玄喊道:“世子殿下,东南方向有处密林,百步后有一汪浅潭。” 危急时刻,青玄也来不及计较刚刚的事情,会到黎小八的意思后,他没有墨迹,当即朝着她说的方向跑去。 黎小八看距离差不多后,放开了身前的被遏制住的恶灵,那恶灵想也不想便朝着散发着香味的青玄飞去。 青玄左右两边的树木飞速倒退,即便裸露在外的身体被树枝刮伤他也没有停下来,没过多久,身后一股寒意迅速逼近,他瞬间意识到,那妖怪追上来了。 就在恶灵的手快要触碰到青玄的后脑勺时。 “蹲下!”一道娇叱声传入他耳里。 他应声蹲下,下一瞬便感觉头顶一道疾风掠过。 黎小八连人带剑从青玄的头顶跳了过去,带着她血的桃木剑将恶灵钉在了那日旺财泡过澡的潭水里面。 水面瞬间发出一连串沸腾的气泡,就像灶台上烧沸的水一样。 “啊!” 伴随着一声惨凄的叫声,那恶灵慢慢融化在了潭水中间,化成了一滩黑水。 黎小八取下腰间的大葫芦,扭动上面的阴阳卦,将黑色鱼身扭至上面后,将潭水里乱窜的黑水收了进去。 “呼~” 封好葫芦后,黎小八才松了口气,她毫无形象的往潭水里一坐,疲惫的感叹:“原来收妖这么累啊。” 语罢,瞥了一眼一旁的青玄。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那妖怪见了你跟见到香饽饽一样。” 青玄胸前的起伏慢慢平静了下来,他的里衣几乎被冷汗浸湿,身上细细碎碎的小伤口陆续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脖子被咬到的地方痛感最明显。 他避开黎小八探究的视线,保持着沉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3. 贵人相邀 “啊!!” 两人静谧的气氛被不远处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打破。 青玄头皮一紧,目光有些惊悚的看着黎小八,像是在问,怎么还有? 黎小八起身,身上的水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她将大一号的葫芦系回腰间,随即将另外的小葫芦解了下来,像没事人一样打开瓶口递给了青玄。 “不用紧张,只是那些死去的新娘子回来了而已。”见青玄不接,她又往他眼前递了递:“不想日日夜夜都做噩梦,被精怪缠身,就老老实实喝一口。” 青玄垂眸看着那个平平无奇的葫芦,顺着拿葫芦的手往上,对上了一双清澈灵动的眸子。 他伸手接过,仰头喝了一口那葫芦里的东西,是一种涩涩的却带着回甘的液体,他刚想问这是什么,葫芦便被抢了回去。 黎小八自己也喝了一口,便重新封好系回了腰间。 不远处的惨叫声还在继续,她将桃木剑用帕子擦拭干净,一边插回背后,一边往惨叫声那边走。 青玄紧紧跟在她后面,林子里的黑雾此刻已经散去了大半,清亮的月光打在他们身上,二人身上的喜服此时早已破败不堪,背影瞧着像两个新婚夜被追杀的年轻夫妇。 回到刚刚那处林间后,只看见那七个男人,一个比一个糗,有被挂在树上抽耳光的,有脑袋栽进泥土里被越踩越深的,还有一个一边失禁一边被追着跑的,还有几个追着旺财的屁股跑,试图骑着他回家,被一蹄子踢飞了出去,几个新娘见状怜爱的摸了摸旺财的脑袋。 哈哈哈,黎小八在心底大笑,满意的看着这幅情景。 青玄虽然已经看不到那些新娘了,但也能感知到她们就在这里,看着这副混乱的场景,他有些蒙。 “为何会这样?”既然是决定成婚的男女,为何死去的心上人回来不是手拉着手诉真情,诉来世今生,反而是这副场景。 黎小八双手环胸,两肩耸了耸,鼻子里哼哼两声,依旧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恶灵刚出来时是无法主动杀人的,靠的是蛊惑,若新婚夜一个比自家新娘更漂亮更貌美的女子说要带着家产万贯嫁给新郎时,他会怎么选,但凡意志坚定点,新娘子也不会死。” 青玄蹙眉,看那些男人的眼神变得厌恶了起来。 “蛊惑的是男子,死的却是女子,未免也太不公平了。”他愤愤道。 黎小八摸了摸腰间的葫芦:“那女丑只是一丝残存的恶灵,女身本阴,当时恐怕不是不想连新郎一起吃了,而是只能吃新娘,新娘若眼睁睁看着自己未来的夫君放弃自己,恐怕也会生出绝望之意,那女丑便能轻易得手了。” 她朝着旺财走去,将腰间刚刚收服恶灵的大葫芦取下,扭至白色鱼身,给它喂了三口“酒”。 不知道是不是青玄的错觉,那匹小白马好像长大了一圈。 黎小八摸了摸旺财的脑袋,随即插着腰对着那群还在折磨人的新娘子大喊:“好了,好了,都过来,我送你们去轮回,这些人往后姻缘仕途财路都会得到相应的报应,也算是因果相报活着受罪了,你们前程往事该忘便忘,去投个好胎吧。” 七个新娘听到少女的话,乖乖的飘了过来排排站好。 黎小八从怀里拿出七张往生符,在胸前结了一个手势:“去!” 七张符咒纷纷飞至空中,随即自燃,七个新娘的身影渐渐隐去直至消失不见。 天边升起日光,林子里的雾彻底散了个干净,树叶上结起一颗颗晨露。 黎小八此刻无比疲惫,翻身跳上了马,见马下的少年还在眼巴巴的看着她,她便伸出手将青玄也拉上了马。 旺财不满的在原地转了两圈,多了一个人便不肯走了,黎小八只好趴下去再次倒了口“酒”给它喝,它才晃晃悠悠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臭旺财,喝了四口了,这下要睡上半个月才醒了,她在心里嘀咕道。 至于身后那七个人,等醒了自己走回去吧,宁宁的尸首还得差人来接一趟。 青玄身量比他大,坐在后面,几乎将她揽在了怀里,少年的身体僵硬无比,但她却毫不在意,毕竟在她眼里没有什么男女之防。 她此刻最想抵抗的是,那翻山蹈海般袭来的睡意,困到这种程度,于她而言已经是痛苦了,于是她索性倒头睡了过去。 原本还想追究刚刚被“抛下”之事的青玄,看着怀里那张满是疲惫的脸,决定暂时先放过她。 —— 黎小八再次醒来,已经是一日之后了。 大街小巷都在传专门掠杀新娘的杀人犯已经被抓了,各家各户嫁女儿的嫁儿子的都可以安心办事了。 为避免百姓恐慌,抓妖的事情最终只有少部分人知道,而女道士娶七郎却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不少女子放话纷纷要效仿此举。 黎小八躺在床上呆呆的放空了一刻钟之久,才懒洋洋的翻身起床洗漱沐浴。 吃完自己动手下的青椒炒肉面,又逗了会旺财,黎小八便出门了。 云白堂。 开在南街的一家小医馆,主家是一对长着娃娃脸的双生公子,小的名叫白浔,常常背着药箱大街小巷的帮人看病,大的名叫白术,背上永远背着一个二尺二寸八分的精巧长方形紫木箱子,箱子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极了一个缩小版的棺材。 黎小八踏过门槛,往里走去。 坐在柜台的白术起身迎客:“姑娘,采药还是看病?” 黎小八视线划过白术身后的木箱:“采药,九节菖蒲,朱砂根,白芷,这三味药,你这有吗?” 白术听到药名明显愣了一下,很快又回复神色,朝黎小八笑道:“有的,姑娘,不知姑娘受了什么伤,可否需要在下帮忙瞧一瞧。“ 黎小八从怀里拿出钱袋子,不以为意的回道:“不必,帮我磨成粉包起来吧。” 这京城还真是藏龙卧虎啊,连一个小医馆的郎中都会养尸了,虽然是只三岁的童尸,不过未伤及人命,她便懒得多管闲事了。 付完钱后,黎小八便转身要出医馆,迎面撞上了出诊回来的白浔,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红色文武袍官服的男人。 “哥哥,这位差爷说要请我们入宫给贵人看病。” 白浔的视线没有在黎小八身上过多停留,直接小跑至白术的身侧。 身着官服的男人见到往外走的黎小八却停下了脚步,横跨一步挡在了黎小八身前。 “黎道长,贵人有请。” 这个男人是宫里的内卫,姓季名无,便是他常常跑动给她传递那贵人的信息。 黎小八抬头定睛看了几秒才把人认出来。 她皱皱眉,思索了片刻:“我待会还要去送药,耽搁不得,一个时辰后宫门口见可好?” 季无看了眼她手中的药:“若你要找的是青玄世子,他已经在去宫中的路上了。” ...... 于是正午阳光正好,白云堂关了门,几人坐上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马车上气氛异常诡异。 季无闭眼养神,黎小八则和那俩双生子大眼瞪小眼,两人看她的眼神隐隐藏着敌意。 黎小八有点无语,虽然她是道士,但她也不会没事找事,看到东西就去给它收一收啊。 好不容易挨到宫门口,黎小八第一个冲了下去。 待三人准备跟着季无进去时,黎小八好端端的跟了进去,后面二人却被门口的守 卫给拦住搜了一遍身。 最后守卫指着白术背上的紫木箱:“此物也需要检查。” 白术听了,板着脸拒绝:“不行,里面什么都没有。”,白浔也拦在自己兄长身前,肃然着一张娃娃脸:“没错,里面什么都没有!” 黎小八汗颜,这么大个箱子,什么都没有,谁信啊。 守卫见状也不废话,直接便要动手。 殴打官差可是不小的罪名,白术也不敢大力抵抗,身姿灵活的躲过守卫伸来的手,往后退了两三步。 “大不了我们不去了。” 季无冷眼旁观就算了,此刻还插上了一刀:“贵人有请,不去便是死罪。” 白术和白浔对视一眼,脸色纷纷变得极其难看。 黎小八叹了口去,挺身而出:“那箱子里就是一个木偶傀儡,用来练习针灸的,两位不必遮遮掩掩,给官爷看了也不会怎样。” 说完,压低声音吓唬了一下旁边的季无:“那木箱跟着那个郎中没什么威胁,要是扣在这宫门口,可就说不准了。” 季无垂眸,对上一双瞳光清透,神色真挚的杏眼。 白术见那个道士姑娘帮他说话,连忙顺着台阶往下走。 “没错,就是一个木偶而已。” 刚才也是他急昏了头,这入宫的旨令来的太过突然,害他什么都没有准备。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弟弟,咬咬牙将紫木箱放置在了地上。 黎小八往前迈了一大步,有些好奇的往地上看去,养出来的小僵尸,她还只在书上看过呢。 白术解开紫木箱中间的暗扣,打开了一条缝。 缝开的很小,但足以看见里面躺着一个小女孩,她身着白玉桃花长裙,青丝分成两股,在左右头顶各用朱红绳挽成环髻,身上的皮肤雪白,即便闭着双眼也能看出眼睛很大,葡萄眼樱桃嘴,小小的脸盘,大大的五官,只不过脸上脖颈,交叠的双手都布满了黑色的纹路,乍一看有些骇人。 只开了一瞬,白术便立刻关好背回了背上。 好在这次季无开口,让守卫放行了,几人走出去很远,身后的守卫才出声议论。 “像个棺材似的。” “不说是木偶,我还以为是真人呢。” 中间又搭了一程软轿,走了有两刻钟才到达一座殿宇外面。 外面站着许多人,有方士,有和尚,也有民间郎中,这宫里怕也是闹妖怪了,黎小八腹诽道。 忽然,一道颀长的身影从殿内走了出来,众人纷纷看了过去,心底都不免感叹一句,美哉,俊哉。 来人便是青玄,他今日一袭白交领广袖长袍,衣襟、袖缘用鎏金线镶着宽幅锦缘,腰间束同纹样深蓝色织金宽腰带,走动时衣袂轻扬,远远瞧着便亮眼极了,只不过脸色依旧很臭,像有人欠了他钱似的。 “黎小八!” 青玄一眼便看到了身背桃木剑的少女,眼睛一亮,便往这边走来。 身边的宫女太监及身侧的季无,包括那些入宫之人纷纷朝他行礼。 他大跨步走到她身前,拉着她的手臂便往前走。 “你跟我来。” 有些事情原本昨日就要问清楚的,没想到她居然在马上睡着了,孤男寡女又不好过夜,送她回到宅邸,他便回府了,本来想着等她醒来再去拜访,又被一道懿旨给喊进了宫。 想到刚刚因为强行跟着黎小八去抓妖而被皇祖母臭骂了一顿,他心情就跟踩了狗屎一样差劲。 黎小八在身后瞧得清楚,见世子印堂发黑,只暗道不好,阴毒估计越来越深了,要是毒进筋脉可就不好了。 周围的人已经被他们甩得远远的了,于是黎小八甩开了青玄的手。 4. 师父的信 黎小八将一直携带在身上的药包打开,拧开小葫芦倒了少许水,随即将包着这团絮状药粉的桑皮纸一起糊在了青玄脖颈上泛黑的伤口处。 青玄蹙眉伸出手摸了摸,一阵灼烧感从那处袭来。 “这是什么东西?”他疑惑的问。 黎小八见青玄气色还不错便松了口气,但也懒得解释,只叮嘱道:“敷半个时辰再取下来清洗。“ 叮嘱完,她盯着面前的少年看了会,好半响,一个不太正经的笑容从她面庞上浮现。 “世子殿下找我什么事啊?这么藏着掖着的,不会是看上哪家小姐,想偷偷找我算姻缘吧?” 青玄听到这话有些无语的翻了翻白眼,这人有时候看起来真像个纯纯的骗子。 “我要是看上哪家姑娘,即便你算出来我们无缘无份,她也只能是我的,所以根本没必要算。” 说这话时,他的神情隐约带了几分倨傲。 黎小八听了这孩子气一般的话,心中一阵好玩。 这青玄世子是京城响当当的人物,她在山上听过他不少事。 这些年来哪里有人死了,死的蹊跷些了,哪里便有他的身影,久而久之,便传成了他到哪里哪里便死人,再杂糅下十七年前他出生后,靖王和靖王妃便相继去世,于是所有人暗地里都喊他扫把星世子,专克人命。 但罕见的是,即便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此人心性却尤为端的正,除了嘴上不饶人了些平日里待人冷漠了些,为人其实还算良善。 黎小八心想,靖王和靖王妃肯定是两位非常不错的人。 青玄忽视掉辗转在鼻侧难闻的药味,端正了神色。 “我找你是想问你几件事,你师父山海老道长在哪你知道吗?” 黎小八一愣,神情闪过一抹深色,笑盈盈反问道:“太后娘娘没告诉世子殿下吗?” 青玄盯着黎小八看了许久,最后讥笑一声:“你不必套我话,既然你不说,那便我来说,老道长五年前下山来过宫里,当时他只见了我皇祖母一人,这五年里我旁敲侧击不知多少遍都没有从祖母口中得到一点消息。” 他放下那只因为久久扶着脖颈处药草而有几分酸胀的手,换成了另一只手,继续说:“看你刚刚的反应,老道长应该是五年前下山后便没有再回去了是吗?” 想到师父他老人家,黎小八便有些惆怅。 她叹了口气,无奈的点点头,这件事情想瞒也瞒不住,她也没想瞒,只不过没诈到太后的消息,她有些失落。 “那你还问我作甚?” 青玄瞧着少女写满失落的脸:“万一偷偷回来找过你呢?毕竟你是老道长最喜欢的徒弟,我很久之前就听说过你了,你没发觉我从未问过你姓名吗?” 黎小八这么一想,还真是哦。 那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取悦到了青玄,他的心情总算好了一点。 “那第二件事,这件事我原本想问你师父的,既然你也不知晓他的去处,那我便只能问你了。” 说完,少年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神情似忐忑又有几分烦闷。 二人旁边有棵不知道叫什么的树,满树的绿叶被一阵风吹的簌簌作响。 黎小八见他扭捏了半天,也不说话,作势便要走:“若不好开口的话,就别说了吧,等我找到我师父你再去问他。” 见人要走,青玄犹豫了几秒,心里愈发急躁,索性一口气问了出来:“人会不会突然变成妖怪?” 黎小八神情疑惑,不理解这是什么问题。 “人是人,妖是妖,人怎么会突然变成妖怪呢?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上古时期,大妖都被先辈封印了,近些年来,灵气紊乱,也只不过跑出来几缕大妖的恶灵。 恶灵即便附身在人类身上,也是无法将人变成妖怪的,只会利用附身之人的身体作恶,有的恶灵喜欢死的载体,有的却喜欢活的。 例如那女丑之尸便是喜欢死的。 青玄听到这个回答,神色隐隐有些失望。 “要是你师父回来找你,你一定要告知我一声,到时候我送你一箱金子。” 一箱金子,黎小八光是听着就已经开心起来了。 “放心!师父要是不来,我帮你绑来。” 青玄满脸嫌弃:“你一个道士,怎么这么贪财?” 黎小八晃晃脑袋,往刚刚来时的殿宇方向走去:“道士怎么了?道士也是人!” 青玄两步跟了上去,像是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道:“对了,那日那妖怪装成了你的声音,说了些话……” 话未说完,便被一道低沉的男声打断。 季无出现在前方,迎了过来,他朝着青玄行完礼,随后朝黎小八躬身:“黎道长,太后娘娘有请。” 黎小八躬身回礼,点点头答:“我这就去”,走前,她看了一眼青玄,示意有事下次说,她急着去打探师父的消息。 青玄不自觉的想要跟过去,却被季无挡住了去路。 “世子殿下,娘娘下令让你去侧殿好好歇着。” 言外之意就是这次的谈话没有他的份。 青玄停在原地,目送两人渐行渐远。 青灰色古金砖顺着宫阙笔直铺展,走在前面的杏衣少女步子有些急,一不小心踩到石子踉跄了一下,身后高大的男人连忙伸手扶住。 少女撩了撩耳侧滑落的发丝,似乎抬头说了句谢谢,男人点点头,再次沉默的走在了左侧落后一步的位置。 季无对姑娘这么温柔照顾吗? 青玄只知道这人是皇伯父的人,内卫的最高首领,他可是朝廷里出了名的冷血无情,心狠手辣的侩子手。 这次后宫出事,皇伯父为了避免影响到前朝政事,便暗中把他调到了皇祖母身边帮忙。 这时,他身边的侍卫江叶子找了过来,青玄便只好随他去了侧殿。 这二人是什么关系干他何事?他只需要找到自己想要的便可,青玄摁了摁脖颈处发烫的伤口,大步朝着侧殿走去。 —— 寿康殿外。 几刻钟前还站在殿前的人此时已全部不见了踪影,包括那对带着小僵尸的双生子。 黎小八跟着季无踏入了殿中,殿中的人都被遣散了,安静得有些怪异。 沉香和兰膏的气息漫在偌大的堂内,太后坐在一张铺着紫风绣罗的金凤纹椅上,静静的看着走来的人。 太后已是花甲年纪,鬓发尽数梳成高髻,身着一袭金线织就展翅凤凰的深青翟衣,她眼角布着密纹,眉目端言,一双眸子却略显疲惫。 黎小八行礼:“皇太后圣体安康。” 殿内静的只余下环佩轻响,片刻之后,才听得上方传来平缓苍老的女声:“平身。” 黎小八起身,低眉顺眼,安静的等着面前的老妇人开口,面对长辈,她还是非常熟练装模做样的。 “你师父给你留了一封信。”太后开门见山道。 黎小八眼中泛过一丝光亮。没等她高兴多久,太后便接着说:“你帮哀家解决掉一件事情,这封信便给你。” 她师父留给她的信,凭什么她说给才给,黎小八有些郁闷。 “民女不是帮您捉了那杀人的妖怪吗?” 太后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茶:“那不算。” 三个字说的颇有些无赖。 “那是帮百姓,帮天下安宁,这件事情却是关乎哀家身边的,你只有帮我彻底解决掉,而且是成功解决掉,这封信才会到你手中。” 那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黎小八:“太后娘娘但说无妨,我必定全力以赴。” 太后闻言满意的点点头,抬眼瞥了一下一旁沉默的季无。 季无会意,当即便开始讲述宫中到底发生了何事。 此事始于五年前,那月宫里消失了几个宫女和太监,羽林卫将整个皇宫翻来覆去搜了几遍,最后只在湖水里打捞上来了他们的衣物。 原本,羽林卫以为抓到了凶手便能解决此事,但是任他们怎么查都找不到任何作案的人,所有线索混乱无比,有时指向御厨房的小太监,有时指向中院的美人,有时又指向某阁的大人。 仿佛所有人都是凶手,但即便把这些人都杀了,也还是会接着死人,出现新的凶手。 直到山海老道长入宫拜访才平息这一切,走时,他给太后娘娘留了一封信,并且告诉她,五年后,这只妖怪会再次解封,届时只有他的徒儿,一名叫黎小八的姑娘能收服此妖。 果不其然,上个月,刚好满五年的这一年,又出事了。 死的是皇后娘娘的第二个孩子四皇子殿下,因为四皇子身边侍卫多,在寝殿遭害时被及时发现,好在留下了尸首。 只不过……缺了半个身子。 殿内檀香缓缓升起消散。 黎小八听完心情有些凝重,一是同情那些无辜被害的人,再则是担忧自己的能力。 这肯定是只凶恶至极的妖,且还懂得隐藏痕迹,那便肯定是开了灵智。 师父这么相信她吗?明明五年前的她还在山坳坳里被猪妖追得落荒而逃呢,当时她差点就下山还俗了。 太后娘娘审视着黎小八的神色,出声安抚道:“既然你师父都说了,那便肯定有他的道理,譬如自从你下山后,宫里就没再发生什么事了。” 吃了皇子,那是天生带福运的命,估计是吃饱了才没作恶吧,黎小八暗自想。 她朝太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今日画一筐辟邪符,您派人给宫里发一发,叮嘱他们天黑了便不要出门了。” 太后听了这话,神情却忽地亮了一瞬:“为何,这么一说,这妖怪似乎每次都是天黑才害人,你这是知道什么了吗?” 黎小八颇为严肃的摇摇头:“因为白天人多不好害人,所以才天黑害人。” 太后刚坐起了一点的身子落了回去:“那你去多画些符吧,季无,你待会多喊些人,天黑前把符发到各个院落。” 季无:“是。” “这次无论是你,还是那些人,全都是为了皇后娘娘的病入宫的,可明白?“ 忽然,太后再次开口。 那些人? 估计是指刚刚殿门口那些人。 黎小八应了下来。 再慌宫里头不能慌,再乱民心也不能乱。 她懂。 黎小八跟着季无往外走,心中却盘算着待会画完符,去把那只三岁的小僵尸弄醒玩玩。 5. 小僵尸白伶 酉时,天色渐暗。 一堵丈余高朱红宫墙下,一群宿卫正在交接夜间值守任务。 他们身后不远处便是乾清门。 乾清门以南是前朝朝堂,以北是后宫内廷。 一名校尉手扶腰间横刀,严肃命令道:“从此刻起,一只苍蝇都不要给我放出来,听懂了吗?” 众人齐声应道:“是!!” 这架势仿佛后宫里有什么瘟疫似的,要将其完全隔离开。 门外重兵把守,门内偌大后宫巷道冷冷清清,只有季无拿着令牌分了几队人马正在给各宫院落送黎道长画的辟邪符。 每发出去一张符便不胜其烦的叮嘱道:“天黑后,任何人都不准走动。” 外配殿一处别院,太后请来为皇后看病作法事的那群人便住在这。 季无送完符咒,便带着人回去。 路过廊下那棵梧桐树时,季无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便若无其事的带着人匆匆离去。 树上荫影覆盖处,黎小八正如一只树袋熊一般死死抱着树干。 刚刚爬到一半,猝不及防来人了,害她只得以这个狼狈的姿势维持到等人走开。 太后给的令牌允许她无论何时都可以四处走动,但是可没允许她干偷鸡摸狗的事情。 更何况,她是要“偷人”。 等季无的人完全消失,黎小八双手双脚并用爬上了上方一处伸进别院的粗壮树干。 她仰躺于其上,卸了力,大大的松了口气,歇了好一会。 半响。 她翻身盘腿坐起,探头往别院看去。 这个别院是专门用来留宿的,里面的厢房从左至右依次排开。 一团若有若无的黑气盘踞在左数第二间厢房,刚好离她这处不算很远。 黎小八抿抿嘴,心里感到三分刺激一分紧张余下六分全是兴奋。 一阵微风拂过,头顶的树叶唰唰作响。 树上的少女脸上露出一个贼兮兮的笑容,从怀里拿出一根麻绳,又取下腰间的大葫芦,扭至白色鱼身,倒了一滴‘酒’在麻绳的末端,随后将另一端绑在了桃木剑剑尾处。 一支仿造的鱼竿便大功告成。 接下来就只要等着它上钩了。 “小朋友,快出来玩吧......” 黎小八身影藏在梧桐树叶里,藏得很实在,从远处看去,只能看见一根可疑的麻绳在空中晃啊晃。 时间来到酉时末刻,天色此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今夜云多,月光一会强一会弱,风也时有时无。 厢房内。 白浔躺在床上抱着自己的药箱睡得正香。 隔着一道青山绿水屏风,白术正坐在桌前看书。 而那紫木箱子便立在他的左侧。 烛光跳跃,忽地一阵“吱嘎”声,厢房中的窗户被风吹开了。 他放下书,踱步过去将其阖上,落下木窗闩。 “吱嘎——” 忽地,又一阵妖风袭来,似乎将门也吹开了。 他抬眼看去,门关的紧紧的,并无二样,便神色自若地回到了桌前,继续看书。 —— 树上,黎小八撑着脑袋,越等越困。 刚阖上眼,一道阴森森的呼喊将她惊醒。 “你在这干嘛?” 这道声音压的很低很轻,哑的有几分不像活人。 黎小八心里有一瞬间的发毛。 她回头看去,便看到了那冷着一张脸的世子殿下。 他单膝蹲在树干的尽头,看了一眼黎小八又看了一眼垂下去的麻绳,满脸疑惑和不解。 黎小八没问他是怎么找到的她,脸上一副狡黠的神情,朝他神秘兮兮的说道:“我在钓鱼呢。” 她拍了拍她身后的空地:“世子,过来坐,给你看个好玩的。” 青玄满脸嫌弃挪到了那处空地坐了下来。 “偷鸡摸狗的,还在树上钓鱼,你是被我皇祖母给折磨傻了不成。” 黎小八没将这话放在心上。 虽说相识不久,但这人时不时爱捅她一刀的习惯她已经适应了。 两人又你来我往的对刺了几句。 忽地,少女的声音变得严肃。 “噤声,出来了。” 青玄下意识闭上了嘴,顺着黎小八的视线看去,他的眼睛不自觉的瞪大了。 一个不到他腿高的小女孩,正朝着这边一蹦一蹦的跳来。 没错。 就是“跳”,她似乎无法走路。 这个小女孩目测三岁,身着一身素雅干净的白玉桃花裙,眼下青黑,皮肤是不正常的苍白色,衬托得身上的黑色纹路异常显眼。 这根本不是人! 青玄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扶上了腰间的剑。 但转念一想,这小姑娘身高还没他腿长,便又放下了手。 小女孩跳到了树下,葡萄般大小的眼睛里却转动着一颗死气沉沉的黝黑眼珠。 她仰起头,好奇盯着麻绳看,小鼻子皱了皱。 黎小八屏气凝神的盯着树下的小僵尸,只有师父知道,她此时此刻有多认真,比上符咒课还要认真。 青玄也不自觉的停住呼吸,诡异的是,他心中居然也有几分期待它上钩。 那小僵尸对着麻绳嗅了半天,忽地张开嘴露出两颗又尖又长的小獠牙,随即她原地一跳,“嗷呜”一声咬住了麻绳的末端。 黎小八大喜,连忙收杆。 于是,空寂的院子里,一棵梧桐树下,一只小僵尸在空中荡啊荡,缓慢的往上升去,直至身影被树荫遮盖。 小僵尸最终荡到了黎小八怀里,她咬着麻绳不松,眼神却恶狠狠地瞪着黎小八,嘴里发出阵阵低沉的嘶吼声,像是一只被逼急了的小狗。 但因为年纪太小,有几分奶声奶气的,丝毫不吓人。 小僵尸的脖子上有条红绳,黎小八将其勾了出来。 那是一块糖玉,上面刻着一个“伶”字。 她依稀记得云白堂两位都姓白,那她便是叫白伶吧。 麻绳上的‘酒’被风吹了许久,早就风干了,此刻只留了点味道在上。 白伶见被骗了,顿时有些恼怒,又嗅到这两人皮肤里不断传来香味,便松开了口中的麻绳,然后“嗷呜”一声朝着搂住她的那人脖子上咬去。 黎小八连忙用手指抵住那个小脑袋。 “咬人可不对哦。” 青玄在旁边看了许久,有些不理解的开口询问:“你不去抓妖,抓这东西干嘛?” 黎小八眨眨眼,嬉笑一声:“好玩啊,你不觉得好玩吗?多可爱啊?” “可爱?”青玄只看到了一个青面獠牙的小怪物。 他来找她原本是为了说白日里没说完的事情,被这东西一搅和,全给抛到脑后了。 “走吧,下去了,可不能玩太 久,被它主人发现就难搞了。” 黎小八将桃花剑放回身后,抱着白伶从树上轻跃而下。 青玄心中一阵荒唐又一阵无语:“那你岂不是在偷东西!”他紧跟着跳落到黎小八身侧,数落她道。 不过,到底什么人有这种恶趣味养这种丑东西。 “什么叫偷啊。”黎小八将手指放在白伶嘴边逗着玩了几下,没心没肺的笑道:“这叫借,我会给报酬的。” 说完,黎小八将小僵尸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盖在了白伶的额头上,两三息后又将其取下。 白伶的躁动便被安抚了下来,眸子的凶光悉数退尽,乖乖巧巧的站在原地。 “好了,去帮我找找那只妖怪藏在哪了,找到了,给你吃好吃的。” 黎小八垂头看着白伶,眸中一抹冷色一闪而过,看似商量实则命令。 一旁的青玄见状腹诽道,这人虽然不怎么靠谱,但眼里还是有正事的。 变乖的白伶小幅度的点点头,小身板东西南北转了个遍,最后朝着东南方向跳去。 “世子,太后似乎不想你参与这事,你还是回去歇着吧。” 黎小八没急着走,回头看向青玄,神色有几分认真。 青玄知道,皇祖母还想送他出宫,被他躲过去了,但是... 须臾,少年僵硬的蹦出两个字:“我不。” 小僵尸白伶见黎小八没跟上去,便停了下来,回过头朝她短促的:“啊。”了一声,像是在喊她快跟上。 黎小八听到意料之内的回答,神色一转,便朝着有几分变扭的少年笑着说道:“那一起走吧。” 少女率先跟上了蹦蹦跳跳的小僵尸,少年愣了片刻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两人一尸,走的走,跳的跳,来到了一座妃嫔居住的殿宇外。 黎小八和青玄对视了一眼,均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诧异。 鎏金铺首的实榻大门上面,挂着三个大字。 光顺殿。 这是贵妃娘娘的居所啊。 她今日到处找小宫女闲聊的时候,可是听说这贵妃娘娘与皇后娘娘生嫌已久。 不知道是妖在杀人的宫人,私底下都以为四皇子是贵妃娘娘设计所害。 殿外廊下,有一株高大的青桐,青桐下方叠着两块太湖石假山,两座假山之间隔开了一处供一人歇息的小空间。 白伶蹦蹦跳跳的朝着那里而去,还不忘回头“啊”一声喊黎小八二人跟上。 青玄霎时间觉得有些神奇:“这小怪物开智了吧。” 黎小八:“人家本来就是人...” 二人跟了上去,黎小八小声喊道:“好了好了,我们不爬树了,姐姐送你回去了。” 闯贵妃的院子,她还没那个胆。 这贵妃的父亲兄长可是前朝的大将军,一家子的凶煞之人,她可不想在没弄清楚情况的时候惹事上身。 白伶钻进了假山之间,黎小八也跟了上去,青玄紧随其后也挤了进去。 三个人在里面挤成一团,差点摔倒。 忽地,一滴水滴在了黎小八的额头上,她心中郁闷道,不会要下雨了吧,得赶紧把白伶送回去才行啊。 青玄此时却瞥到身后的光顺殿大门被打开了,连忙又往里挤了挤。 “嘘!有人!” 黎小八刚要指责他不爱幼,也不怕挤到小孩,听到这句话,连忙伸手捂住白伶的嘴。 6. 因因 狭小黑暗的假山石缝里,只能听闻二人放得极轻的呼吸声。 白伶缩在黎小八怀里,黎小八挤在青玄怀里,三人如同叠罗汉般叠在一起。 距离实在太近,青玄的下巴隔半指的距离便能碰到身前黎小八的发丝。 一股馨香在这时毫无缓冲的飘入他鼻子里,他霎时间晃神了片刻。 大约过了一分香之后,青玄才在黎小八的肘击下回过神。 “快,快,看看什么情况,我腿要抽筋了。” 他摸了摸鼻子,这才转过身去探出头查看外面情境。 外头不知何时早已没了动静,人似乎已经走远了。 他稍稍退开一步,轻声道:“人走了,但是还是要小心点,最好快点离开这。” 贵妃连皇祖母都管不了,他也不愿意招惹,麻烦得很。 怕刚刚那人折返,青玄没敢退出去太多。 黎小八没察觉到异样,只觉得青玄说的有道理,正要抱起白伶原路返回,却发现白伶正仰头看着天上。 不对。 上面是假山顶啊,只能看到石头吧,那刚刚那滴水...... 青玄也发现了白伶的异样,于是二人不约而同的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看去。 然后,三道情绪不同却饱满的的尖叫声同时响起。 “啊!!” 黎小八的崩溃。 “啊!!!” 青玄的惊悚。 “啊。” 以及白伶小僵尸的兴奋。 假山顶石棱上,挂着一名女子,那女子四肢大张,手足扣紧嶙峋石突,整个人扒伏在顶端。 这名女子穿着一袭松垮的素旧宫裙,乌发散乱向下垂着,脖颈上一圈泛青的绫痕,面色青白,舌头拉的老长,时不时往下滴着涎水,眼睛瞪得极大,正歪着断掉了的脖子好奇的盯着他们瞧。 这分明是个吊死的宫女! 刚刚滴在黎小八额头上的,就是这东西的涎水。 鬼知道她刚刚有多崩溃,除了旺财的口水,其他任何东西的口水她都无法接受好吗! 而青玄,好在他上次被更恐怖的东西吓过,这次很快便回过了神来。 他迅速将身前的一人一尸拉了出来,随即朝那只妖怪拔剑。 “就是你这妖怪在宫里害人是吗?!”他大喊。 那妖怪歪着头,似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疑惑的发出一声:“嘤?” 青玄原本就是虚张声势,他知道上次他的那一剑激怒了那鬼新娘差点要了他的命,此刻没有黎小八发话,他也不敢轻易出手。 而一旁的黎小八不知何时从哪里掏出了一面小铜镜,正用手帕极其认真的擦着额头,几乎要将哪里擦破皮了。 “黎小八!现在怎么办?” 见她这个时候还在洗脸,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暗骂这人怎么总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什么怎么办?”黎小八左看看右看看,见擦得差不多了,才将铜镜收回了怀里。 “这不是那只害人的妖,这只是只刚修成的小树妖。” 她按下青玄手中的剑,无比淡定的说:“收起来,收起来,别吓到孩子了,这种小树妖是益妖,能庇佑一方风水呢。” 青玄不信,哪有树妖长成这样的,他迟疑的看向黎小八。 黎小八只好开口解释。 “这是一只初生的青桐树妖,草木精怪化形,天生携懵懂摹写天性,初见何物、何人,便会下意识复刻其形其态,化作自身最初的皮囊样貌。” “估计这附近曾有宫女自缢,被它的灵识看见了,便仿来了。” “总之,它没杀过人,而且刚化形不久,难道是因为被白伶发现了才会现形?平时这种小妖都会隐藏踪迹潜心修炼的,极少会主动现身。” 黎小八抬头看了一眼那棵不到五十年的青桐树,眸中一抹疑虑一闪而过。 青玄听完她这么一说,再去看那妖怪,发现那妖怪的身体果然正在慢慢变得透明,转瞬之间便消失不见了。 这时,一旁的黎小八已经双手叉腰,开始教育小孩了。 “白伶,我要找的是害人的妖怪,你这是在糊弄我吗?你知不知道偷你出来很麻烦的!” 白伶撅了撅嘴,苍白的小脸上神色委屈。 黎小八也瞬间就被这副小表情折服了,人类,哦不,僵尸幼崽还是太可爱了。 说实话,白伶虽然感知范围广,但确实分辨不了害人的妖怪和不害人的妖怪。 是她也没料到这宫里还有其他妖怪,也算是她的失误了。 要是师父的话,现在已经找到那妖怪了吧。 想到这,黎小八双肩微微下沉,一股无力感漫上心头,她不懂,师父为什么要丢下她。 “算了,算了,先送你回去,下次我来寻你时,你自己出来知道吗?” 说完,她将腰间的大葫芦取了下来,扭至白色鱼身:“来,张嘴,啊——” 白伶黑黝黝的眸子一亮,仰着头,乖巧的张大了嘴巴:“啊。” 一旁的青玄在那树妖消失后本想赶快离开,但又不好打断黎小八教育孩子,便一会看看鞋,一会摸摸剑,又时不时抬头查看附近的情况。 等第三次抬头时,他忽地感觉头皮一紧。 一回头,他心道,完了。 他推了推旁边的黎小八。 “干嘛?别人喝东西的时候不能碰不知道吗?” 黎小八将差点倒多了的葫芦收了回来,仔细封好系回腰间,这才转头看向一旁的青玄。 “怎么了?” “那人回来了。”青玄压低声音,声调有些咬牙切齿:“你转身啊,在你身后。” 黎小八闻言转过身,便看到十步远处正安安静静地站着一个端着食盘的宫女。 那宫女好奇又谨慎的看着这边。 “......” 沉默片刻,黎小八打算先发制人。 “看什么看,季无大人没说过吗,近期不准宫人乱走动,小心我去告状。” 说完,她抱起白伶,将小僵尸的脸挡在怀里,然后拉了一把青玄的袖子。 “今日我就先放过你了,下不为例。” 话落,便想溜之大吉。 宫女却出声喊住了他们。 “慢着。” 青玄扶额,有些被黎小八蠢到了,想着要不要坦白自己的身份先压一压,贵妃总不好一言不合就杀了他。 “你...便是黎道长吧。” 黎小八见自己还被认出来了,有些冷汗直流,顿时站立难安。 “什么道长,我不知道啊。”她挠了挠脸,狡辩道。 青玄再次扶额。 宫女此时已经端着食盘走上前来了。 “我叫因因,我是贵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你放心,我不会将我看到你们的事情说出去的。” 青玄愣了一下,下意识垂眸去看身侧抱着小孩的黎小八,听到这话后,少女勉强的神色瞬间松懈了下来。 他在心底嗤笑一声,真是单纯。 果然,下一瞬那宫女便接着说道:“但我有一件事想要你帮忙。” 黎小八瘪瘪嘴,顿时郁闷了,怎么每个人都要她帮忙办事啊。 因因似看不见她的神情,又往前走近了一步,将手上的食盘往她眼前递了递。 “这是贵妃娘娘每晚都要喝的补药。” 食盘上有一个瓷缶,因因将瓷缶的盖子挪开,一股腥味便扑面而来。 那是...满满的一缶血! 黎小八和青玄的脸色刹那间沉了下去。 难道贵妃娘娘就是那被妖怪恶灵附身的人吗?就是她一直在宫里害人?! “贵妃娘娘从何时起喝这补药的?” 黎小八连忙出声询问。 远处宫漏滴答一声,清响落进几人耳畔。 正要开口说什么的因因,连忙将瓷缶再次盖好,神色有些紧张的看了看光顺殿的大门。 “今日时辰不早了,我改日去寻你。” 她匆匆说完,便绕过她们快步朝着光顺殿走去。 不过片刻,人便消失在了殿门之后。 青玄:“要不要我去禀报皇伯父直接捉人。” 黎小八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不行,我们没有证据,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都喝血了,那不是证据是什么?”青玄皱眉。 “那是掺了鸡血的血,万一说是什么民间偏方呢?总之,等因因来找吧,我们也得想办法见一见那贵妃娘娘。” 黎小八将怀里的白伶放到了地上,甩了甩酸涩的手臂。 “先把这小家伙送回去吧。” 小僵尸喝完酒后,身上的黑色纹路变淡了很多,小脸上还挂着一副人性化的痴傻的神情。 青玄看她这副模样,抽搐了一下嘴角:“她...这是怎么了?” 黎小八哈哈一笑:“喝醉了。” 青玄痛斥她:“给三岁小孩喝酒,你是不是人啊?” 黎小八不跟他计较,青玄哪知道这“酒”可是别人做梦都想得到的。 月影西斜。 两人一尸,原路返回。 最后他们回到了那棵梧桐树上。 黎小八将麻绳重新绑在了桃木剑上,让白伶咬着另一端,慢慢的将她送了下去。 白伶安全落地后,仰头朝二人挥了挥小手,才转身跳着离开,豆子大的背影透露着愉悦。 —— 厢房内,白术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上沉沉睡去了。 “嘎吱”一声轻响。 房内烛火猛地往下一沉,火光缩成小小的一团,没过多久又恢复原状。 白伶关好门,跳到白术的跟前,伸出小手推了推他。 白术模模糊糊睁开双眼,见自家小妹不知何时出了箱子,瞬间清醒了过来。 “阿伶,你怎么出来了?”他打开旁边的紫木箱,神情严肃:“快进去,你知不知道这宫里有个很厉害的道士,要是把你捉走了怎么办?” 白伶歪了歪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话。 白术见状,心尖一疼,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 “放心,总有一天,大哥一定会让你重新开口说话的。” 说完,便将紫木箱子平方在地上,想要将白伶抱进去。 白伶见状有些急,在原地跳了跳,再次努力的张了张嘴。 “大...哥哥。”嘶哑稚嫩的童声在房内响起。 白术的动作一僵。 他下意识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看了看桌上卷曲泛黄的禁书,伸手揪了一把自己的手臂。 疼痛袭来,紧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要将他湮灭的无法言说的开心和酸涩。 “阿伶,你...再喊一遍......” 他眼眶泛红,声音放得极其温柔,隐约带了几分哽意,生怕这是他的幻觉。 白伶很难做出人类的表情,但一眼看去便能知道她此刻极其雀跃。 她张了张嘴,再次喊道:“大哥哥!” 这次比刚刚那次要流利、清脆、生动许多,仿佛她本就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女孩。 白术蹲下身去,尽量让自己和白伶平视,十年了,男人在这一刻久违的红了眼眶。 言语已经无法表达他此刻的激动了,于是他伸出手紧紧的抱住了白伶,想到自己的二弟还在睡觉,他连忙快步走过去将人攮醒分享这份喜悦。 “小浔!阿伶可以说话了!”男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喜悦。 床上的白浔迷迷糊糊醒来,揉了揉被打得闷痛的胸口。 白伶在此时也跳了过来。 “二哥哥!”她脆生生喊道。 白浔懵了,睡意还未完全消退,一股酸意便率先冲入他的鼻子,泪水顺着他的两颊流了下来。 “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房内熏香燃尽一截,三人又是哭又是笑的,热闹了许久。 白伶刚可以开口说话,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基本上就是两个大男人抢着让她喊哥哥。 白伶本来就乖巧,非常有耐心且不厌其烦的喊完这个喊那个。 等白术从兴奋中分出来几分理智后,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他察觉到了白伶的鞋上有外出的痕迹,而且皮肤的黑色纹路居然淡了很多,甚至正在慢慢消失。 他瞬间意识到,这不是小妹突然好转了,而是她见了外人! 他心中一紧,连忙询问:“阿伶,你是不是见了什么人?!” 7. 救救我 白伶看着白术反应了一会,缓慢地点了点小脑袋。 白术心头一跳,正要追问,小僵尸却先一步开口。 她奶声奶气道:“哥哥,娶她,嫂嫂,和,阿爹阿娘一样,一起,生活。” 刚能开口说话没多久,只能艰难的一两个字往外蹦。 小白伶虽然样貌只有三岁,但实际年龄已经十三岁了,她清楚的知道,只有哥哥娶了那位姐姐,她才能每天喝到刚刚那让她感觉非常舒服的水。 白术白浔二人是南街远近闻名的俊俏郎君,不少邻居同行都想把女儿嫁给他们,不为别的,这二人单看脸有时便能让人心情愉悦,更何况他们还手持一技之长。 但这些年来,他们从未动过婚配之心,在他们心中,他们根本不配幸福的活着。 只是没想到,第一次说亲,是被自己的亲妹妹说的媒。 窗外晚虫低鸣,断断续续传入屋内。 白术虽然还不清楚自家小妹说的是谁,但是也知道不能轻易答应,于是他推了一下白浔。 “天色都这么晚了,是不是该睡了?” 白浔愣怔一下,反应了过来:“是...是啊,阿伶,虽然你不要睡觉,但是大哥,二哥该睡觉了啊。” 说完,往里面躺了一点。 白术立马爬了上去,“睡前”还不忘叮嘱:“大哥二哥没醒,不能再踏出房门半步知道了吗,要是被道士抓走了,可是会被打屁屁的。” 明日天一亮,得去好好打探一番,宫中竟然有如此好心的能人,还是个姑娘。 ......白伶看着闭上眼睛装睡的二人,在原地站了会,小大人似的摇摇头,随即轻叹一声,跳着回到了自己的紫木小窝。 —— 三日后。 黎小八提着一桶朱砂,拿着一支超大号的朱砂笔正在给乾清门那一线的宫墙画咒。 她发现,这妖气全笼罩在后宫,前朝有天子加国运的福气压着没受到大的影响。 万一局势变得不可控,这些掺了她血的朱砂咒也能将这些妖魔鬼怪暂时锁在后宫范围内,于是这几日她都在勤勤恳恳的画咒。 贵妃娘娘身边的因因说要来找她,等了三日了也没见踪影。 而青玄那厮,被太后关起来了。 太后很宝贝这个孙辈,生怕他出了什么闪失,竟然死活送不出宫去,那就干脆好好保护起来,还专门出重金找她画了好几张升级版的驱邪符。 黎小八摸了摸怀里的金子,嘴角压不下去一点,干活顿时更加有劲了。 而白术等人这几日都在轮流给皇后看病,说是看病,其实是被宫女带到一间空厢房坐半个时辰便又放他们离去。 然后改日再召,如此情形反复上演。 今日被关了半个时辰的白家兄弟二人,回程路过一处宫墙时,便碰巧撞上了黎小八。 只见那姑娘抱着一支快要有她人高的毛笔,正往摊在地上的大号符纸上画着什么东西。 不知想到了什么,那姑娘嘴角咧开了一个欢快的笑,但因为脸上挂彩长了根小胡须,远远瞧着,有几分憨傻。 黎小八也瞧见了他们,当即友好的挥了挥手,眼神却控制不住总往白术背上的紫木箱子那瞟。 白伶也嗅到了黎小八的气味,挣扎着要出来,但在白术外出时,紫木箱子的暗扣扣的很紧,她根本出不来。 白术和白浔两人则仍旧满脸敌意的看着她,一直乖巧的小妹见到这黎道士就忽然躁动,吓得他们匆匆点头回礼,便落荒而逃。 黎小八看着那二人的背影,郁闷的挠了挠脸,小白伶不是会说话了吗?怎么也没给美言几句。 收回视线,黎小八看着脚下龙飞凤舞的符咒,不自觉便再次想起了教她画符启蒙的师父。 师父啊师父,当年一句去去就回,怎么现在还没回来呢,害得她好等。 在黎小八的回忆里,山海老道长慈眉善目,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头。 有一年冬天他们没饭吃的时候,他还替她把七个师兄手里的存粮给抢了过来。 大师兄当时气坏了,怒骂:“师父,你偏心!” 师父他却摸了摸胡子,不以为意道:“小师妹要长身体,你们照顾她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二师兄不服,大声反驳:“明明是小师妹贪嘴,把冬天的存粮提前吃了!” 师父挑挑眉,一副护犊子的模样护在我身前:“你懂什么,那叫先甜后苦,但为师舍不得看她苦。” 于是七位师兄只好大冬天的下山挣吃食。 吵归吵,他们挣到了银子却还是会给她带漂亮的衣裙,和好吃的冰糖葫芦。 可惜。 山海观还是太穷了。 太穷了。 记忆回笼,黎小八喉间轻轻滚动,悄然咽下一口气息。 “黎道长。” 忽然,一道极其耳熟的声音传来。 她扭头,便看见了一道娇小的身影,那人便是前几日在光顺殿见过的,贵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因因。 她今日看起来异常憔悴,按理说掌事宫女为了自家主子的颜面,出门时都会将自己收拾的比一般小姐都要体面。 但此刻,她宫裙皱巴巴的,梳好的头发落了几缕在侧边,连耳饰都少带了一个,简直比黎小八还要潦草。 因因疾步走到了她跟前,拉着她躲到了旁边不远处的一处假石后面。 然后,“啪”的一声脆响,跪在了黎小八脚下。 “黎道长!求求你救救我!” 因因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无尽的恐惧情绪。 黎小八脑子宕机了片刻,连忙去拉人:“有话好好说,起来,起来。” 她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从地上拉起来,不由得感叹她这小身板里全是力量。 因因站起身来后,两只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她一边流泪,一边开始诉说原因。 “贵妃娘娘是妖怪,她,她吃人,光顺殿好几个宫女明面上是偷东西被处置了,其实都是被杀了。” 她的双手紧紧扣在身前,两只手都被掐的失去了血色,说话时的神情仿佛还置身于罗刹地狱一般。 “我,我有预感,下一个就要到我了,求求你,救救我,我爹娘还有两个幼弟幼妹还等着我接济呢,我不能死,我真的不能死。” 说完,啪的一声又跪了下去,在黎小八脚下磕了好几个头。 黎小八头也有些疼,怎么动不动就爱下跪呢,于是她又费了一番力气将人扶起。 她拿出怀里的帕子给她擦拭了一下眼泪,待人平静下来,才细细问来。 “你可记得贵妃娘娘她何时变成这样的?” 因因停住抹泪的手,一副沉思状,似乎回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泛白,唇瓣轻轻发抖,好半响才缓缓开口:“立夏之前,三月望那段日子,之前的掌声宫女还不是我,是夏月姐姐,她便是第一个被杀的。” 黎小八眼帘半垂,目光落在地面,凝神思索。 “这一个月以来,贵妃娘娘都没有侍寝过吗?”她问。 “有侍寝过,每次侍寝完,贵妃娘娘便会正常几 日,但没过多久便又变成那副冷面恶煞的模样了。” “这几日,她每次睡前都把我喊进去站在床侧,还、还偷偷闻我。” 她想到昨夜,那曾经雍容华贵、美貌至极从来便懒得搭理下人的女人居然趁她打瞌睡时偷偷摸着她的手闻,还露出那副流氓般销魂的神情,便一阵恶心和害怕翻涌而上。 黎小八瞧着面前满是惊惶的女子,眼神渐渐沉了下去,眉心不自觉的凝出一道暗纹。 算算日子,好像对的上四皇子遇害的日子。 也就是说,除了四皇子,她之后还吃了许多人,在宫里主子处置下人理所当然,因为他们是宫女太监身份低微,所以才会没有风声,估计是五年前太兴师动众,招来了师父,这次它学聪明了。 这是什么妖魔啊,居然喜食生人!黎小八在心中暗骂。 她是见过四皇子殿下的尸首的,活生生的一个人只剩下半截身子了,简直惨不忍睹,这种级别的妖怪,她真的能应付的来吗。 想到太后说的话,她不由得怀疑师父的眼光了,会不会师父也没想到,五年后那妖怪会这么凶残。 若再让她这么吃下去,届时天子受到波及,那这天下就要动荡了。 黎小八很想丢下一切逃跑,害怕自己变成破坏这安宁盛世的元凶,但又隐隐期待师父会不会突然回来摆平这一切,而且太后手中还有师父的信,那信极有可能就是告诉她该去何处寻他。 因因见黎道长脸上的神情变化莫测,却迟迟没有回她,心中顿时无比忐忑。 就在这时,黎道长终于说话了。 “我给你画道符,你一定要睡不离手,短期内她应该无法伤你。” 她听到这话,霎时间喜极而泣:“好,好,谢谢道长!若有我能帮到你的,我定义不容辞!” 黎小八从怀里拿出一张空白符纸,将手心在一旁的尖石上划破,顷刻间,大量的鲜血涌出,她将血悉数滴落在符纸上,画了一道驱邪符。 师父说过,她这不掺朱砂的血画出来的符,就算是极凶奇恶的妖也能抵挡片刻。 她的血对妖有极强的诱惑力,但同时用她血画出来的符咒,沾过的法器都有奇特的杀妖能力。 于她而言算一把双刃剑,既烦它老是吸引妖怪,又爱它能护她一时周全。 符画好后,她用手帕简易的包扎了一下。 随后她将符递给因因,轻声道:“你这几日想办法让我见她一面,要明面上的召见。” 因因接过符,仔细的折好藏进袖子里,红着眼睛认真的朝她点了点头:“好,我回去想办法。” 等因因走远后,黎小八才走回了刚刚的宫墙旁,她将被血浸湿的手帕扔进了朱砂桶。 嘀咕道:“别浪费了。” 她愣愣的在原地站了一会,才又开始若无其事的画起符来。 此时,黎小八心中的思绪却早已万千。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贵妃娘娘肯定是被妖怪恶灵附体了,既然这恶灵要躲着藏着吃人,那么它现在要么妖气还没恢复够,要么就是有她害怕的东西在这皇宫里。 偏偏附身到这么尊贵的主身上,要和太后说吗?黎小八有些纠结,因为皇上近期去过贵妃宫里,怎么可能轻易会相信她一个道士所说的话。 恐怕还会怀疑太后和她勾结,想要借此事除掉贵妃。 毕竟皇后是太后的外甥女,两方不和已经是明面上的事情了。 唉,头疼。 黎小八挥动着手里的巨笔,笔势走的越来越凌厉,颇有几分泄愤的意味。 8. 你不可理喻 光顺殿。 沉水香在暖炉里煨着,袅袅烟气缠着鲛绡帐,将整座寝殿熏得软靡昏然。 云纹锦榻铺着红绒垫,一名长相美艳倾城的女子斜倚侧卧在其上,乌发半散落在锦缎上,身姿慵懒妖娆。 她指尖轻捏着茶杯,杯里盛着半盏猩红液体,腿上摊着一卷放反了的帛册,她一边翻看着帛册一边尤为享受地抿着茶杯里的液体。 阶下一名宫女脊背绷得笔直,伏蹲在地,她的头埋得极其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只余下细碎、压抑的喘息。 “你说,黎道长要见我?” 女子开口,语速极慢,缱绻得近乎温柔。 可每个字落在因因耳里,都像石子砸在心魄上,激得她满背冷汗倏地渗出来。 她强撑着平静,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是的,主子,说近来宫里不大平,想为娘娘看看平安。” 喉咙紧了紧,又补充道:“皇上已经半月不进后宫了,皇后也一直免了各宫请安,若真出了什么事,黎道长来看过,寿康殿和凤鸾殿事后也抓不到咱们什么把柄。” 贵妃听完,将茶杯搁在桌几上,染红的唇瓣缓缓勾起一个兴味的笑。 她目光裹着粘腻的阴冷,从伏地的宫女身上一寸寸扫过,原本温润的深褐眼瞳骤然收缩,化作一对冷冽的金黄竖瞳,寒光一闪,转瞬便敛去,恢复如常。 暮色一点点吞没天光,殿内沉入浅淡的昏暝。 女人慢慢坐起身,猩红的舌尖舔过唇角,语气忽然活泼起来,像什么天真无害的小女儿,对着阶下的宫女吐出三个字:“你,过来。” 因因腿一软,整张脸霎时失了血色。 “主、主子……” 她抬起头,撞上那张美艳却似食欲大开的脸,身子下意识往后蹭了半寸。 女人见状,轻蹙眉头,脸色骤变,伸手便来抓,指尖刚触到她衣襟,便像被什么烫了似的猛地缩回。 因因吓得仰面倒去,满脸惶然地缩在地上,瞳孔里全是惊惧。 被烫到的女人有些生气了,凌厉的视线如刀子般刺来。 “饶命!娘娘饶命!” 因因袖中的符纸传来一阵灼烫,她浑身剧震,连忙跪起来,额头一下一下重重磕在地上,砰砰砰,没几下便见了血。 贵妃却没再理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陌生的血香味,再睁眼时,满脸爬上诡谲的兴奋,她躺回榻上,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 “好吧,你说得对,可不能让皇上怀疑我。” 声音换了调子,俏皮而骄傲,仿佛原先那个“贵妃娘娘”又回来了。 “明日戌时把人带过来吧,今夜换个人守夜,我不喜欢你,身上臭死了。” “我、我这就去吩咐。” 话音落下,因因踉踉跄跄地逃出了寝殿。 —— 黎小八住在寿康殿旁隔出的一座小院落。 这几日太后每天都要召见她,生怕她偷偷跑了。 午后,因因惨白着脸找来,传了贵妃的话,又替今夜守夜的姐妹求了张符,才泪流满面地离开。 也是难为她了,看年纪应该不超过二十,伺候的主子是个吃人的妖怪却因为身份过于尊贵,无处告状。 黎小八很容易对弱势悲惨的人产生慈悲之心,因因走后,她除掉那恶妖的念头又重了几分。 她取下腰间的小葫芦,仰头灌了几口。 “她身上已有一张符,把她的给今夜守夜的宫女一用不就行了?哭哭啼啼求着你放血画符,这不是以弱挟人吗?” 一道清冷又带着责怪的声音从墙头传来。 黎小八抬头望去,只见身着一袭杏领白袍的青玄正挂在墙上瞅她,俊脸上仍是那副惯常的臭神情。 “你怎么逃出来了?”她有些惊讶,太后安排的人手可是里三层外三层。 青玄没理会这个问题,继续道:“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你能不能有点防备?你血能防妖的事若被那宫女说出去,一传十十传百,危急关头她们不得合起火来把你大卸八块?” 说罢,少年轻盈利落地从墙头跃下,黑着脸大步走来。 黎小八愣了愣,人又不是妖,总不会她救了她们,反过头来还要害她吧?想起因因那双圆润无害的眼睛,她觉得不太可能。 “放心吧,我刚下山不久,碰到的都是好人,这世上总归是好人比坏人多。” 比如那个商户,比如王大娘,又比如他。 青玄在她左侧石凳上坐下,看着这个初入尘世,满眼天真的少女,唇边浮起一丝讥诮。 “人性最不可捉摸,好人也能变坏人,有时候人可比妖难对付多了。” 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他也没办法再扭转。 于是他搁置这个话题,目光淡淡扫过少女灵动娇俏的脸,理直气壮道:“明日我同你一起去。” 黎小八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行,太危险了。”若真遇险,她拿什么赔给太后。 青玄:“你去就不危险了?好歹我身手不错,能帮上忙。” “你忘了林子里那一剑了吗?你哪里是帮忙,是捣乱。”见他不死心,她翻旧账道。 “你上回又没和我说不能砍那妖怪!这次我会听你话的。”说完,他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连忙又接了一句:“我帮你只是为了找你师父而已,你可不要多想,反正我去定了。” 语罢,他双臂环胸,头往旁边偏开,不去看黎小八投来的视线。 于是黎小八趁机大咧咧地扫视了一下少年的身形,半响,暗啧一声,身材确实难得一见,比大师兄还要好上几分。 最后她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青碧色的佩剑上,那是一把莹白长剑,出鞘时剑锋总会隐隐漾着碧锋,只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剑。 她收回视线,暗自思考,青玄身手确实不错,若带过去能好好听她话,也不失为一个得力帮手,有她在,不,有她这一身血在,她是有把握能让青玄活着出来的。 黎小八自己孤身捉妖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想到不用自己一人面对那未知原身的妖怪,心底顿时也有些开心,一时忘了手上有伤,想也不想便伸出手去拍了拍青玄的臂膀:“好吧...诶哟!” 青玄瞧着瘦,手臂却硬邦邦的满是腱子肉,这一拍给她痛的钻心。 青玄闻声,手在空中悬了悬,又收了回去。 他瞅了眼皱着脸的黎小八,鼻间轻轻哼出一声细响:“让你乱放血。” 黎小八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 不多时,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空白符纸。 青玄见她一副又要放血画符的架势,连忙抓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少女的腕骨异常纤细,皮肤偏凉,细腻的如同上好羊脂玉,那触感让他愣了片刻神。 “你要干什么?”他蹙眉,眼神微微垂落锁在少女脸上。 黎小八不以为意道:“给你也画张符啊,你不是要和我一块去吗?” 听到这话,青玄视线扫过她颜色变浅的唇瓣。 明明前日见她时,脸色还十分红润,仿佛能上山猎老虎,如今却像朵蔫了的花,失了生气。 不知为何,黎小八这种变化让他有些难受,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被他死死压在了心底。 他垂眸掩去神色,腹诽道也不知道她师父是怎么教的,让她这么依赖放血去救人,一个人怎么能这么蠢…… 廊下铜铃被穿堂风摇的轻响,铃声错落回荡在他耳边。 空气死寂片刻,青玄收回思绪,沉默着将黎小八的手扯了过去,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白瓶,将止血的药粉倒在了她那狰狞的伤口处,随即用丝帛打了个死结。 黎小八原本还在满脸疑惑的观察青玄的眼色,这粗暴的上药动作顿时让她痛的呲牙咧嘴。 “嘶——” 青玄听到痛哼声,又默默的将死结松了松,才将她的手放开。 “你忘了皇祖母花重金从你那买来的两张符了吗,我用那些就够了。”他淡淡的说。 黎小八想起那日卖出的两张符,心里一阵心虚,低头看了眼被妥帖包扎的伤口,那药似乎还是金创药,贵得很。 她顿时有些过意不去,弱弱坦白:“那两张符,总共才两滴血。”说着,用另一只手掐着指尖比了比。 “应付贵妃可能不管用……” “……” 青玄挑挑眉,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看了半响,良久,低头冷笑一声。 硬生生被气笑了。 “黎小八,说你傻还不承认,贪财都贪不明白,那你免费给那宫女干什么?本世子在你眼里连个宫女都不如吗?”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才认识半月不到,这人却总能轻而易举挑起他的怒火。 “……哈哈哈” 黎小八讪笑着缩了缩肩膀,决定不回答这个人伦问题。 因因的处境是在恶灵本妖身侧,随时都会被吃掉,而他和其他人,用那几张符抵御寻常妖气,用起来已经很足够了。 黎小八怕被退钱,理不直气也壮:“...所以我这不是要给你画吗?”声音弱弱的,却一副死不认错的模样。 “你真是不可理喻。” 青玄脸色阴沉,丢下这句话直接起身便要走,走到院门口,想到她那不靠谱的做派,憋着一口气又转过身朝她喊道:“明日等我,要是不等我,你那两袋金子就别想留着了!” 黎小八连忙捂住袖口,直到少年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才松开。 —— 第二日,戌时前一刻钟,光顺殿殿前。 身背桃木剑的少女拿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将其拢在手心轻轻摇晃,铜钱在她掌心里叮当作响,随即手腕一松,三枚铜钱尽数落于地面。 一次,两次......一连六回。 铜钱翻滚停稳,少女俯身,逐一看清每一回铜钱字背,指尖携树枝在地上浅浅划出爻象。 一旁的少年见她久久不语,便轻声询问:“怎么样?卦象怎么说?” 黎小八看着地上的大凶之卦抿抿嘴,随即起身用脚擦去了那副爻象,道:“没事,应该没事,肯定死不了。” 两人昨日刚吵过一架,此刻却像无事发生一样,甚至非常和谐的互相鼓励了一下。 “别怕,贵妃不敢杀我。”青玄抿抿唇,说出一句连自己都不确定的话。 毕竟此贵妃非彼贵妃啊。 黎小八也安抚他:“世子放心吧,我法宝多着呢,我会保护你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安慰着,慢慢的朝着光顺殿大开的大门走了进去。 晚风扫过廊下的青桐树,青桐小树妖这次吊在了一处树干上,摇摇晃晃着用脖子在荡秋千。 9. 就亲了? 踏入光顺殿的那一瞬间,天色忽地一暗,走了不到十步,身后的门便“砰”的一声紧紧阖上。 黎小八和青玄对视一眼,默默的摸上了自己的剑。 四下静的反常,听不见寻常宫苑下人的走动声,唯有枝叶被风擦过,发出沙沙的窸窣声响。 没过多久,一名神色萎靡的宫女突然出现。 她垂着肩,脊背佝偻,走在二人前面为他们引路,腰间悬着的身份牌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偶尔翻过一面,露出两个字。 夏月。 入殿之后,黎小八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他们正行至一处游廊,廊道两侧的花树肆意横生,枝杈张牙舞爪地探过栏杆,几乎要擦到她和青玄的肩头。 肥厚的叶片垂坠下来,浓荫匝地,将天光滤得幽绿发暗。 这哪里像一位贵妃的居所,分明是荒废多年的废弃宫苑。 可若细算时日,自那位不入后宫,也才半月不到,半月之间,草木疯长至此,实在有些骇人了。 前方引路的那宫女走得滞重而迟缓,身形虚浮,细看之下,那宫女竟是脚后跟不着地,一直踮着脚尖在走路。 青玄瞧见了,偏过头去看黎小八,黎小八却神色如常,只拿目光左右逡巡着四周,仿佛什么也没发觉。 于是一片死寂之中,三人踏过蜿蜒游廊,抵达了前殿。 前殿比沿途所见更显荒败,地上落满腐叶,脚踩上去绵软无声,空气中混着草木潮湿的腥气,还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直往人鼻子里钻,让人没来由地心头烦恶。 廊下立着四名侍立的宫女,与引路那位一般,垂着头,眼皮半耷,一动不动地杵在浓荫之下,她们的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若不细看,简直要以为是几尊泥塑的人偶。 到了前殿,引路的宫女沉默地退至一侧,将正中那条入殿的石径敞在二人面前。 “嘎吱——” 无人触碰,前殿的大门却自行缓缓打开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往殿内望去,里面漆黑一片,不见一丝光亮,说伸手不见五指毫不夸张。 黎小八和青玄两人僵在了原地。 这哪里还有半分遮掩?分明是明晃晃的陷阱啊!这妖未免也太心急了些,竟连循循善诱、起锅烧火的耐心都没有,直接便想要将他们请入瓮中! 青玄低声询问:“怎么办?” 黎小八抿唇,看了眼那五名宫女,踮起脚贴近青玄耳侧,声音压到最低。 “跑。” 青玄只觉耳侧拂过一阵温热的香风,他微一低眸,对上一双蓄势待发的杏眼。 然后,毫无预兆的,非常默契的,两人同时转身迈开脚便往回跑去! “既然如此,你为何偏要来见这贵妃!”青玄边跑边问,声音被风割得断断续续。 “我以为她至少会装一下!”黎小八跑得气喘吁吁,语速却快得惊人,“要是能见到贵妃,我就能知道她的本体,知道本体便知道如何应付,可我万万没想到,这妖居然刚上门就要吃我们!” 听到这话,青玄控诉道:“黎小八,你真的很不靠谱!” 黎小八:“……” 两人沿着来路疾奔,穿过游廊,朝着光顺殿的出口一路冲去。 然而跑着跑着,黎小八率先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猛地停住脚步,一把拽住前方青玄的衣角。 青玄被拉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回头看她:“怎么了?” “你没发现,这廊道变长了吗?” 黎小八的视线缓缓扫过四周。 廊道两侧的花树比方才更加茂盛了,藤蔓顺着木柱盘绕而上,肥厚的叶片层层叠叠地铺展,将头顶的天光遮得一丝不剩,整条游廊幽沉沉的,比来时更甚。 而游廊的尽头,更是黑森森的,一眼望不到底。 黎小八松开青玄的衣角,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腕间一抖,将符纸掷了出去。 符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却在半途剧烈地摇摆起来,像被什么无形之力撕扯,下一瞬,那符纸“嗤”地一声,碎裂成无数纸屑,纷纷扬扬地消散在半空之中。 黎小八面色微变,再次从怀中取出其他符纸,一一尝试。 两人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些符纸,谁也没有发现,木柱上的藤蔓仿佛活过来了一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变粗。 转瞬之间,数十上百朵赤红的花在藤蔓上悄然绽开,花瓣肥厚妖异,花粉混着那股腥甜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将二人包裹其中。 黎小八正专心尝试第六张符纸,待它同样破碎消失后,她当即准备放血立咒。 “世子,借你佩剑......” 话未说完,她忽然发现青玄安静得有些过分,平时总会贬她两句的人,此刻竟一声不响,她猛地回头,剩下半截话便哽在了喉间。 青玄不知从何时开始,神情恍惚,此刻正眼神迷离地盯着她。 而她这一转头,才恍然发觉,二人身后的藤蔓上,开满了一种诡异的赤色花朵。 那花颜色艳得灼眼,花瓣肥厚舒展,一团团一簇簇地垂坠下来,顺着廊檐、木梁迅速攀援铺展,淡粉色的花粉不断从花心喷洒而出。 迷魂花! 这种花会放大人的欲望,使人致幻。 这花对她没用,但青玄显然已经中招了。 黎小八忙去取腰间的葫芦想帮他解毒,然而伸出去的手却忽地被刚刚还安静失神的青玄一把制住,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腕骨握碎。 完蛋了! 她吃痛仰头看去,毫无准备的对上了一道极具侵略的视线,青玄眼中刚刚的迷离之色不知何时早已褪尽,只余下道灼人的目光死死的锁着她。 少年年纪虽不到弱冠,身形却生得极高,因为习武的原因,肩背宽阔,腰肢劲瘦紧致,黎小八的手被他制住,一时之间竟推不动他半分。 黎小八顿时急的额角冒汗,忙用另一只手去取葫芦,然而另一只手刚动也被一把制住。 这人手掌怎么这么大,竟一只手抓住了她两只手! 见两只手都无法再动弹,黎小八便偷偷摸摸开始动脚,想先将人踢开。 然而明明已经失去神智的人,却像是知道她想做什么似的忽地抬步朝她逼近,将她逼到了身后的木柱上,高大的身形紧随着覆压而来,将她的双腿也紧紧锁死。 肉贴着肉,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从连接处传来,而黎小八心里却没有半分旖旎想法。 因为此刻,青玄的脸正在朝她压过来。 看着那张不断放大的脸,她暗骂道,这迷魂花到底放大了他什么欲望!总不可能把她当成其他姑娘了吧。 这花奇就奇在,它放大的欲望是最真实的,有时甚至能深入到连本人都不知道的层面,回想到二人相处时的拌嘴,难道他不知不觉中被她的容貌才华迷住了?连他本人都不知道? 可是她不喜欢他啊! 黎小八几乎是有几分惊恐的看着不断朝她脸上凑来的俊脸。 “青玄!快醒醒!”她大喊一声,试图将人喊醒。 然而却没有丝毫用处,二人的距离仍在不断缩短,再缩短。 - 青玄刚开始嗅到那股腥甜的气息时,只是稍感不适,当时黎小八正全神贯注在他旁边试符,他只好压下那股不适感,刚刚在前殿时他也闻到了这个味道,还以为是光顺殿用来掩盖妖味的熏香。 但慢慢的,他开始感觉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烧,让他无比口渴想要喝水,待他察觉到这股欲望的不对劲之时,已经为时已晚。 这时,旁边的黎小八侧过身来。 “世子……” 她喊他,清脆软糯的声音将他仅存的理智泯灭,心底藏了十年的陈旧记忆仿佛被什么东西松动,一股陌生又悠久的悸动在他心底翻涌沸腾。 关于她的细节,忽然在他眸中放大。 那张饱满的鹅蛋小脸,肤色粉嫩,那双圆溜溜的杏眼,灵动勾人,那张小巧的唇瓣,色泽鲜润...... 好渴。 青玄喉结滚动。 他想要解渴。 就一下,一下就好。 心底的欲兽蛊惑着他,让他朝着那处湿润压下去。 落瓣星星点点飘洒在二人周边,风一吹,空气里漫开一股甜得发腻的花香。 两人的唇近的只剩半寸,呼吸几乎交融,若忽视黎小八那张往后缩得快要叠出三层下巴的惊悚脸,这一幕倒像极了一副佳人才子幽会画。 死寂的空气,最后被少女一声痛呼打破。 “啊!” 青玄的唇最后转而落在了黎小八的锁骨处,他张开嘴狠狠的在那处咬了一口,腥甜的血被他舔舐入腹,漆黑如墨的眼神这才清明了少许。 而黎小八,心理折磨之后紧接着又是皮肉之苦,锁骨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痛,但身前的人却还没放过她,他像她小时候在山海观养的小奶猫一样,嘬着那处被他咬出来的伤口,又是舔又是吸的,仿佛喝她的血喝不够。 不知过了多久,青玄的理智渐渐回笼,鼻间率先涌进来一阵熟悉的馨香。 他晃神了片刻,懵懵的从黎小八胸前抬起了头,此刻,他唇上还残留着黎小八的鲜血,眼尾尤其红的吓人。 刚刚发生的一切,零零碎碎的浮现在他脑海。 他这是怎么了?一股抵触的情绪率先涌上心头。 “你怎么不推开我。” 他说话的嗓音有些沙哑,眼神盯着黎小八因为出汗而微微泛红的脸蛋,先发制人质问道。 黎小八见青玄终于恢复神智,立马推开了还压在她身上的身体。 她揉了揉手腕,上面覆着一道清晰的指印。 “是我不想吗?!要不是怕伤到你,我早就动手了!”她实在不想承认她刚刚居然完全推不动他。 少女黑白分明的眸子,盛满了愤怒朝他瞪来。 青玄一阵眩晕,视线快速掠过那处清晰的牙印,耳尖微热。 此事虽然不是他自愿,但也算是他的错。 他轻咳两声,朝黎小八致歉:“对不住,出去后我会赔你一瓶金创药的,肯定不会留疤。” 幸好今夜不是月圆夜,若以那个形态咬她,那这道咬痕就要跟她一辈子了。 他摸了摸唇,擦拭掉唇边残留的血迹,心有余悸道:“这是什么花,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黎小八听到他要赔她一瓶金创药后才满意的收回那道凶狠的视线,此时正肉疼的举着铜镜察看锁骨处的伤口,听他这一问,回道:“迷魂花,会放大人的欲望,你是不是没用晚膳,把我当成烧鸡啃了?真是的,下次出门记得先填饱肚子。” 害她刚刚差点误会。 “啪。” 青玄的佩剑掉落在地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黎小八一愣,目光从铜镜上抬起,见青玄一副吓傻了的模样,慷慨的安抚道:“你喝了我这么多血,现在你就算把这儿的花全吃了,也对你没用了。” 话音未落,游廊尽头忽然并排走出五道黑影。 黎小八循声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是那五名宫女。 若说方才她们还存着半分人气,此刻已全无半点人色。 她们面色灰败如枯木,五指指甲变得又长又尖,瞳仁纷纷化作一对黄金竖瞳,四肢动作扭曲怪异,脚后跟悬空,踮着脚尖朝这边急速逼来,活脱脱五只索命的厉鬼。 她们速度极快,转眼间已逼至近处。 黎小八将手中的铜镜收好:“青玄,拿剑!她们身上没有妖气,我的符对她们不起作用。”她将身后的桃木剑抽了出来。 青玄回过神来,拾起脚下的佩剑,手腕一转,长剑铮然出鞘。 两人一左一右,并肩而立,严阵以待。 黎小八:“左边三个你来,我打右边两个。” 青玄:“......好。” 话音刚落,最左侧的宫女率先扑了过来,直抓青玄咽喉,青玄侧身避开,剑锋斜撩擦过那宫女手臂,划开了一道绿色的血痕。 黎小八正好将这幕收到眼底,赞叹好身手,带他带对了。 那宫女不觉疼痛,借着冲势拧过身子,手肘撞向青玄腰侧,另外两个在这时也缠了上来,青玄一个翻身跳到了她们身后,将这三人引至了另一边。 而这边的也开始袭向黎小八,最右侧那位脚下踩着疯长的藤蔓,纵深扑跳,直扑她门面。 黎小八抬剑格挡,脚步往后蓄力,一记无影脚将其击飞了出去。 没等她得意多久,第二名宫女悄无声息地袭至她身后,她连忙将桃木剑翻转,重重的拍在她的胸口,那宫女身子一晃,却没有退开分毫。 黎小八小脸一皱,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在山上练负重的时候就不偷懒了。 捉妖就捉妖,她哪里知道还要和人打。 幽深的游廊下,二人身姿灵活的应对这五名怪异的宫女。 藤蔓被打斗的劲风扫的哗哗作响,不断有叶片花瓣被剑气削落,纷飞满地。 那五名宫女不知畏惧,不知退避,被打倒片刻后又会摇摇晃晃重新起身,动作僵硬而迅猛。 青玄打的有些烦了,一剑砍掉了其中一个的头颅,复起之势这才消失湮灭,于是他迅速解决掉其余二人,将剑扔给了还在缠斗的黎小八。 “砍头才有用。” 黎小八也不敢恋战,直接便两剑下去,结束了这场打斗。 剑身缓缓滴落暗绿色汁液,这便是她们身上流淌的血。 这五名宫女早就不是人了,或者说她们早已死去多时。 这贵妃娘娘到底是什么妖怪?黎小八看着这五名死去的宫女,心里一沉再沉。 就在此时,忽地从游廊尽头传来一阵委婉的的哭泣。 “呜呜呜——救命啊,救命——,我不想死……” 10.看痴了 “呜呜呜——” 悲伤戚戚的哭声断断续续从走廊尽头传来。 游廊下,尸体腐烂的臭味与迷魂花甜腻的香味交合弥漫,令人作呕。 青玄蹙眉微微屏息,踢开脚下流着绿汤的脑袋,跨步走到了黎小八身侧。 视线四处扫视过周围,确认再无其他异常,才望向游廊尽头的黑暗里。 “这声音...是人还是妖?” 空气静的瘆人,少年嗓音清冽如泉,泠泠响起。 黎小八侧首,瞥了一眼青玄那张仍旧俊俏白净的脸,将手中的佩剑递还给他。 回:“人。” 青玄低头,视线掠过腰前那只白嫩纤细的小手,在那道狰狞的疤痕处略微停顿,伸手接过了佩剑。 随后他从怀里拿出一块帕子,将剑上的绿色汁液一一擦拭干净。 “不会又是像这五个一样的傀儡吧?”他垂下手中擦拭干净的剑,语气带着烦躁。 黎小八顿了顿,看向地上倒的横七竖八的尸体,朝捉妖小白青玄解释道:“这些傀儡本就是死去多时的死人,死人不会说话,更不会哭。” 少女的声音带着一股清亮活泼劲,仿佛能拨散恐惧。 青玄摸了摸耳朵,朝她点头:“听声音在游廊那边。” 他盯着漆黑一片的游廊尽头,面色沉了下去。 问题是他们怎么过去?要是能过去,他们刚刚早就跑过去了。 黎小八顺着他的视线,也望向那宛如漆黑兽口的游廊尽头。 半响,道:“这里的傀儡肯定不止这五个。”她视线扫过四周的迷魂花:“这游廊变数太多,不能久待,得穿过去。” 话音刚落。 青玄只听见一阵衣料摩挲的声响。 下一瞬。 “哧-” 一道皮肉被割开的脆生闷响从他手中垂下的剑传来。 黎小八划手的动作太过迅速决然,青玄甚至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待他回神,看着那不断涌出滴落的鲜血,额角青筋猛的一跳,脱口骂道:“你疯了?!” 她手心那处旧痕自幽冥山起已经被撕开四五次了,这人简直跟不会痛的似的,反复凌虐自己的手掌,可刚刚他咬她那一口,她又分明是知痛的。 而黎小八脸上却真的不见一丝痛楚,她灵活的将血抹在一张空白符上便开始撰写咒文。 口吻轻松:“我得破这鬼打墙啊,世子你先别擦剑,剑上那点我待会还有用。” 听到这话,青玄脸色瞬间又难看了几分,第一次觉得陪伴自己多年的佩剑有些烫手。 “莎莎——” 没几下,黎小八手中以血画好的符纸隐隐泛出白金色的光。 发光的血符被黎小八翻手掷到空中,这血符显然比之前那几道符厉害多了,没有如前面一般破碎撕裂,而是泛着幽幽白光漂浮到了二人前方的半空中。 青玄本以为这就足够了,没想到黎小八又从怀里拿出两道空白符。 一见到那两张黄符,他额角又是一跳,尤其见她再次伸手朝他剑上抹来,他吓得直接便往旁边跳开了。 少年语气藏着几许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担忧,口是心非道:“你要是失血过多昏迷在这,我还怎么出去?” 黎小八眨了眨眼,眸中浮现些许笑意,走上前一步,安抚道:“放心吧,世子殿下,我不可能会晕过去的。” 说罢,用剩下两张符把他剑上残留的血给抹的干干净净。 唉,她惯用的匕首落在宅子里,不然也不会脏了他的好剑。 见黎小八不是想要再次割手,青玄这才没再避开。 等黎小八的手刚从剑上挪开,他立刻便将剑收回了剑鞘。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面色阴郁,死死盯着她手上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 黎小八没注意他的神色,见地上也滴落了几滴,便蹲身下去将其一滴不剩的全抹到符纸上。 随即,她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两张符上分别写下了三个字。 “光顺殿” 写完觉得不够,又在掌心挤出来一点,加了两个字。 “速来” 五个字金光一闪。 咒成。 黎小八缓缓站起身,两指拈起符纸衔在唇间,抬臂至胸前,指尖掐起兰花诀,双腕一翻,十指相合于襟前,随即缓缓阖目。 一旁的青玄脸色一变,视线挪动,从掌心挪到了那有几分苍白的鹅蛋脸上。 风似从少女体内生起,无声漫卷,墨发如烟浮动,片刻之间,少女周身泛起一层淡白光晕。 这是青玄第一次见她这副认真靠谱模样,仿佛神女降临凡间,竟一时有些看痴了。 又过了几息,黎小八猛然睁眼。 仰头,松唇。 那两张以血书就的符纸应声脱出,如活物一般,疾掠游廊两翼,一南一北,划入夜色,倏忽不见。 做完这一切,黎小八握了握掌心,眉头微皱,从袖子里拿出那日青玄给她包扎的丝帛。 这块布帛看着就很贵,包扎伤口又透气又不会让伤口发痒,她一时便没舍得丢,每次洗完还能用好久呢。 两三下处理好伤口,她偏过头,募地对上了青玄有几分痴呆的视线,心里顿时一阵悚然,还以为迷魂花又起作用了。 青玄这厢回过神,目光移开又移回来,问:“你...你刚刚在干嘛?” 视线扫过那粗糙处理的伤口,他下意识去摸止血药,才想起那白色小瓷瓶被他落在厢房里了,心中顿时没由得一阵烦闷。 今夜真是诸事不顺。 黎小八:“搬救兵,这妖能布下如此大的幻阵,应该是只大妖,不仅仅是恶灵这么简单。” 听到这话,他们的处境应当很危急,但黎小八说这话时的语气实在过于轻松,可能是刚刚那副情景于他印象太深,青玄不由自主的便放松了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的身体。 也一时忘了问,黎小八找的救兵是谁。 空气里隐隐漂浮着血香味,两侧的藤蔓不易察觉的动了动。 黎小八取下腰间的小葫芦仰面灌了几口,没过多久,苍白的面色浮现一丝红润,整个人再次活力满满。 随即她指着前方一直漂浮在半空中的引路血符,脆声道:“跟着它走,就能走出这里啦。” 话落,引路血符上下晃动两下,隐隐发着白光,往游廊尽头方向缓缓飘去。 黎小八跟了上去,青玄望着她的背影愣神了片刻,也大步跟了过去。 周遭全是粗壮的绿植花树,整条游廊的距离仿佛翻了两倍,怎么走也走不到头。 这里没有其他活物,一时之间气氛静的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黎小八偏头撇了一眼,见身侧的青玄脸色似乎有些郁郁,便咧嘴笑道:“世子殿下别怕,有我在,你肯定能活着出去。” 青玄听着这活跃的语气,脸上神情不变,眸中一抹笑意一闪而过,低声道:“你都要搬救兵了,还敢这么对我保证?骗子。” 他这时也意识到了,黎小八好像只会在危急时刻才会喊他姓名,一松懈下来便又喊回了原来的称呼。 青玄自顾自琢磨了一会,还是觉得黎小八的声音喊他的名字才好听,不过他死都不会说出来。 见青玄这么不相信她,黎小八伸手,眼睛炯炯有神的盯向他,两只手一高一低双指合并,朝青玄笔划了一个道家起手式。 “我真正的实力你还没见识呢,真到危急时刻,我肯定能全头全尾送你出去,放心好了!” 没等青玄回复,她放下手,一边往前跳着走了两步,一边语调诱惑道:“等你出去,送两箱金子到山海观,师父看到肯定会去找你的, 他可比我贼多了。” 青玄将黎小八这一连串的动作收入眼底,虽知道她是在缓和气氛,心底却不由自主的一软,辅一听到后面的话他又觉得怪怪的。 待他正要问些什么的时候,前面忽的出现了一间亮着烛光的庑房。 原本通往光顺殿大门的游廊,这次居然通往了一间宫女住的庑房。 他瞬间理解了黎小八刚刚所说的幻阵。 这光顺殿里所有的建筑都被打乱了位置,真正的出口,早已不知道藏在了哪里。 “你明明知道母妃变成了这样,你居然还把本王喊来,你这不是存心要害本王吗?!” 这时,那庑房里忽地传来一道男声,随后紧跟着一阵女子的哭泣声。 两人刚要敲门的动作一顿。 黎小八看向青玄,唇瓣一张一合,轻声道:“不急,听一会。” 青玄垂眸看着黎小八那副贼兮兮将耳朵贴上去的模样,心底一阵无奈。 跟着她,真是把这辈子没干过的偷鸡摸狗的事情都干完了。 于是,两人一左一右,微微扎着马步贴在房门上,屏气凝神的听着房里的动静。 “奴婢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娘娘会认出殿下恢复往日那般模样的,奴婢也不想死啊。” 这声音,不就是那名叫因因的宫女吗,青玄撇了一眼听的认真的黎小八。 黎小八对上他投来的视线,朝他闭了两下眼睛,表示她也听出来了。 “哼,难怪你每日差人给本王送信,让本王带你出宫,若是被父王知道,本王偷偷进后宫了,肯定少不了一顿责骂。” 青玄素日与皇宫里的皇子走的不近,听他这么一说,方认出了这人应该是已经封王外住的泠王,贵妃的第一个儿子,曾经的二皇子。 他低头看向那道求知若渴的视线,薄唇一张一合:“泠王,贵妃儿子。” 少女微微张嘴,杏眼瞪得圆圆的表示惊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遂又将头贴了回去。 这个时候里面安静了下来,只一阵阵传来因因的哭泣声。 半响,泠王似受不了这哭声了。 “别哭了!母妃也真是的,年年烧香拜佛还被这种脏东西缠上,也不知道父皇几时才派人来救。” 啧啧啧,趴在木门上的黎小八感叹的摇摇头。 最是无情帝王家果真说的没错,贵妃娘娘被妖控制,自己的儿子最先担心的却是自己的安危,甚至还将此事怪到了自己亲娘头上。 庑房内。 因因听到泠王这话,哭泣声停下,转而满是希冀的说道。 “对,皇上肯定会找人来救我们的,皇上这么疼殿下......” 站在她身侧的泠王心中也是这么想的。 他在这里呆了这么久,那妖怪也没拿他怎么样,估计也是碍于他这尊贵的身份。 于是他放心了下来,心一放下来,日日夜夜笙歌的泠王殿下心思就活络了起来。 门里的戏码在这一刻开始走歪。 “衣服脱了,给本王泄泄火,等这次出去,本王就像父皇讨了你,带你出宫。” 泠王的语调转的极快,上一秒还怒气冲冲,这一秒便油腔滑调了。 “...是,王爷,您可一定要带奴婢出宫啊。” 因因语调也忽的婉转勾人,听不见一分哽意。 两人瞬间情意正浓,仿佛刚刚吵的热火朝天的不是他们。 因因这厢刚要解衣。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大力踢开了。 这声音将她吓得连忙往地上躲,却发现刚刚还站在她身前色眯眯的泠王比她跪的还快,两只手掐着她的腰将她死死拦在了他的身前。 她无力挣脱,满脸惊悚的看向门口,这一看,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她瞬间欣喜若狂。 11.搬救兵 木门反弹回来,嘎吱嘎吱的发出刺耳响声。 黎小八耳侧发丝被这道劲风带起,鹅蛋脸上神色讶然,被这一脚吓了一跳。 “……世子殿下,你好歹和我说一声啊。” 她拨开脸上凌乱的发丝,后怕的看向一旁黑着脸的青玄。 青玄淡淡地撇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直接跨步走了进去。 黎小八挠了挠脸,讪讪的跟了上去,顺手将被踢开的门紧紧阖上。 - “唰唰——” 阴风习习,门外,无数粗壮藤蔓忽地从地下破土而出,纷纷往这间庑房聚拢,然而,这些藤蔓在即将碰到木门的那一刹那却募地往后缩了回去。 仿佛房内藏着什么让它们极其畏惧的东西。 - “嘎吱——” 将门关紧后,黎小八转过身去。 一进到这庑房里,她才发现,这房里不止泠王和因因两人。 里边的角落里起码叠了十几个人,有宫女有太监,似乎还有两位有身份的公子。 那刚刚那两人是要当众......黎小八忽然有些无法直视因因了。 而因因那厢刚一看见黎小八,眼睛便忽地就燃起了生的希望,仿佛看见了救世主一般,她用力将瑟瑟发抖的泠王推到了一边,直接便滑跪到了黎小八脚下。 “黎道长,黎道长,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她抱着黎小八的腿再次开始哭嚎,宛如一个孩童再无一点矫揉造作之意。 因因是真的怕死啊。 而泠王被因因这一推,狼狈的坐在了地上,面前的人一走,他的视线也开阔了,便也看清了闯入的并不是妖怪而是两个人。 其中一个还是青玄。 他心中一喜,心道这家伙身手可好了,肯定是父皇派他来救他的,立刻便趾高气扬的朝那道冷漠的身影走去。 “青玄!是父皇让你来救我的吗?快,本王被困在这一天了,快带本王出去!” 他神色倨傲,微微仰头才能与冷着脸的青玄对视。 青玄垂眸看了眼这个二十五岁的傻子表哥,心底实在有些厌恶。 “我也是被困,泠王还是自求多福吧。”他冷漠的挪开视线,一副完全不想理人的神情。 泠王眼中的喜色一顿,转而慢慢浮现怒气。 这一年到头见不上两回的靖王府世子,竟也敢拿这般态度对他,他顿时心头火起,面上也沉了下来。 “敢情便是你这克死爹娘的扫把星杵在这儿,我母后才被妖邪缠身的。” 他冷哼一声,儿时一起上过课,知道怎么骂他最有用,眉梢吊起,“等本王出去,定要面禀父皇,参你一本,将你远远发配了去,免得坏了国运!” 黎小八正费劲把跪在她脚边的因因搀起来,一听这话,不由得抬眼望向青玄。 谁知青玄似早习惯了这般尖刻言语,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更无半分与那火辣性子泠王对嘴的意思。 泠王见青玄这副摸样,僵住了,似乎未料到他是这个反应。 黎小八放开手中的因因,心中觉得奇怪,这世子殿下,平日怼她这么厉害,如今怎么一言不发。 于是她转过身,目光幽幽落在泠王脸上,语气不紧不慢,透着一股子阴森:“这位,是泠王殿下吧?我劝你一句,这儿的妖怪啊,最爱吃那不积口德的人了,尤其是那种爱嚷嚷的,对他们可是大补!” 她说得太过认真,字字凿凿,仿佛亲历一般。 一旁的因因歪头想了想,也不哭了,忙不迭点头附和:“啊,还真是!夏月姐姐她们就总爱大声训人!”说着,再看向泠王时,目光里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悚然。 泠王原想斥黎小八一句“胡言乱语”,被因因这一接话,喉间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 檐角梁柱在烛火中影影绰绰,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再瞧因因那副紧贴着那女道士,宛如依仗救世主的模样,不由得闭上嘴开始打量起黎小八来。 这一细看,他倒发觉这女道士生得还算好看讨喜,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灵动逼人,肤色粉嫩白里透红。 只是穿戴上着实随意了些,一袭浅绿襦裙沾了灰,裙摆还湿了半截,身后背着一柄桃木剑,腰间挂着一大一小两只葫芦,活脱脱一副不修边幅的游方道士模样。 他心中飞速盘算了一番,一圈人里,只有她是个道士,道士会捉妖,那能带他出去的,也只有她了。 念头既定,泠王抬步朝黎小八走去。 青玄立于一侧,见状不动声色地直了直脊背。 泠王在黎小八面前站定,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的倨傲:“你若能将本王平安带出去,本王赏你一百两黄金,再抬你入府,做个妾室,如何?” 角落里的人纷纷朝她投来怜悯的视线,一旁的因因脸上滑过一抹嫌恶。 黎小八看着那身形虚浮,纵欲过度,有些发福的泠王,手臂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事,给再多钱她也不干! 黎小八尬笑一下,正要婉拒泠王的好意,一旁的青玄冷笑一声先一步出声。 “你府上十来个姬妾,也不怕有命纳妾,没命消受。”他瞥了一眼泠王的下半身,偏过头去又补充了一句:“也不怕死在床上。” 听到这话,黎小八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泠王瞪向青玄,脸一黑,嘴一张,又想骂人,但想到刚刚黎小八所说过的话,忍了又忍,只低声骂了一句。 “扫把星,晦气。”说完,用力挥袖,走到了窗前桌边的椅子上坐下,脸色跟吃了苍蝇一般难看。 随着泠王的‘战’败,庑房内恢复了安静,只余下几人的呼吸声。 黎小八这才得空,开始细细打量屋内的陈设。 这是间提供给宫女住的厢房,大小不算逼仄,约莫能容下二十人并肩而立,主人应该是贵妃的近侍。 临窗摆着一张檀木桌,桌面光洁,一盏青瓷油灯搁在正中,火苗正细细地晃着。 靠北墙是一张雕花拔步床,帐幔半垂,是褪了色的藕荷色纱罗,边缘有些起毛,层层叠叠地笼下来,遮住了床内的光景。 床的外侧靠墙角落,站着六个宫女五个太监,估计是光顺殿剩下的所有宫人了。 这些宫人最前面还站着两位身着锦袍的文弱少爷,此刻他们正好奇的朝这边投来两道怯生生的视线。 看这些人狼狈的模样,应该也被那些傀儡攻击过。 这时,因因开口打破寂静:“道长,你有办法带我们出去吗?” 她紧了紧袖子,哀求的看向黎小八:“我们已经在这里困了一天一夜了。” 黎小八看了她一眼,没有当即回答她。 她的引路血符倒是能带他们找到出口,但是找出口的途中会遇上什么东西她不敢保证,且一时间多了这么多人,全部安然无恙逃出去几乎不可能。 黎小八朝因因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来,朝青玄那边走去,挨着他那一方的一侧墙坐了下来。 “竟然你们能在这呆这么久,那这里应该暂时是安全的,好好保存体力,兴许,还能活着出去。”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语气平淡,并没有给他们带来梦寐以求中的希望。 房内霎时间恢复了一片死寂。 茫然,无措,绝望徘徊在这些人心中久久不散。 —— 即将到满月日,皇宫里月色宜人。 唯独光顺殿上方却阴气森然,月光死活照不进这处。 忽地,两张冒着白光的红字黄符破空而出,速度极快。 这两张符一南一北,一张往太后的寿康殿方向飘去,而另一张则往宫外飞去。 传信血符一路飘进了寿康殿那栽着梧桐树的别院厢房里。 小黄符撬开一点小窗钻了进去,在房梁上晃了晃,最后直直的朝着房中那紫木小棺材飞去。 “啪”的一声轻响,贴在了棺材盖子上。 白伶正躺在自己的小窝里闭目养神,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响,便将门推开。 床上的白术、白浔在黄符撬窗的时候 也听见了动静,二人迅速穿好衣服走了出来。 便看见一张黄符贴在自家小妹的床盒子上,而自家小妹正要伸手去揭。 白术一眼就看出了那是捉妖道士用的符,想要阻止却来不及了。 然而预想中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白伶碰到那张符后,五个红色的大字凭空浮现在她眼前的空气中。 “光顺殿速来。”随后,缓缓淡去直至消失。 感受到符里有熟悉的气息后,白伶瞬间有些开心,朝愣在屏风旁边朝她伸手的大哥二哥道:“是姐姐,道士姐姐,她喊我!” 白术还没从那几个大字中回过神来,便听见自己小妹喊的那个称呼。 “道士...姐姐?”一旁的白浔挠了挠头,看向身侧脸色变幻莫测的大哥:“治好小妹的不会就是那姓黎的道长吧?” 亏他们避她避得如蛇蝎,生怕小妹被收了。 这边白术还在思考此事。 而那边,白伶已从床盒子里跳出来,一蹦一蹦的便往门外去了。 白术一惊,再来不及思考什么,连忙上前捉住她:“等一下,大哥陪你一起去。” 说罢,连忙收拾了一下小妹的床盒子,将其背到了背上。 白浔见状,拿起旁边地上的医药箱背上,一张娃娃脸肃然道:“我也要去。” 就这样,半刻钟后,三人摸黑从别院里偷偷溜了出去,一路跟着那张黄符往光顺殿方向而去。 越靠近光顺殿,他们发现这边越是灯火通明,四处围了不少羽林卫和内卫。 三人又是躲又是藏的,好不狼狈。 好在那些人似乎急着去干什么,没注意草里面石头后面有什么动静,三人到光顺殿这一路还算顺利。 正门几乎被围死了,季无正在带人撞门,砰砰砰的不断发出巨响。 白术心道,果然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一路跟着那张黄符来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那个角落长满了杂草,拨开杂草,赫然出现一个窄小的狗洞。 白伶坐在白术的手臂上指着那个狗洞:“就是这!” 她从白术身上跳了下去,站在狗洞旁边好奇的打量了起来,两颗小尖齿不自觉的摩挲着唇瓣。 白浔有些失望,还以为这次能冒险一番:“这洞太小了,我们进不去啊。” 一旁的白术踩了踩脚下松软的土,凝神思考了片刻,眼神落在了旁边树下那几根手臂粗的树枝上。 他当即决定:“我们把这挖开就能进去了。” 白浔听了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脸上满是激动,心中一阵澎湃:“好!” 两人一拍即合,转身去捡那树枝,待二人再次转身回来之后,刚刚还在洞口打量的白伶却消失了。 两张娃娃脸大惊失色。 待二人视线往下挪,忽地看见了自家小妹的鞋后跟。 白术连忙扑过去抓,脸着地摔了个狗吃屎。 “白伶!等等大哥二哥,你一个人太危险了!”他扒在洞口,脸上脏兮兮的朝里面喊。 白伶小僵尸无比平静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放心吧大哥二哥,我不会有事的,你们先挖,挖通了,姐姐的黄符会带你们来找的。” 小黄符在空中跳了两下,表示回应。 “白伶!” “白伶!” 白术白浔二人趴在狗洞旁撕心裂肺的喊着,两张几乎一样的脸都浮现出急色,直到狗洞那边自家小妹彻底失去动静。 最终,两人趴在地上对视一眼,默契的爬起来,面无表情开始迅速的挖洞。 “……” 而另一张符一路飘进了那座二进宅院。 宅院里的一棵桃树旁,一道白光一闪而过,黄符缓缓落入了一个身着素净白衣的小男孩手里。 这小男孩瞧着四五岁年纪,面皮白净如瓷,眉眼纤秀,额心一点朱砂痣,鲜红欲滴,像极了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 血字从黄浮中浮现,又消失在空中,小男孩满脸困顿,小大人似的深深叹了口气,遂跟着黄符往宅子外面踱步走去。 12.现身 光顺殿,庑房内。 沉重窒息的气氛蔓延开在空气里。 青玄立在墙侧闭目养神,长剑横抱于臂间,灯影将他的轮廓拉得修长而冷峻。 他右脚那侧几步远处坐着黎小八,她盘膝在地,手肘支着膝盖,未受伤的那只掌心托腮,眉心微微蹙着。 “这个屋子为什么不会受到攻击呢?” 她沉思着,不自觉的低声喃语了出来。 旁边的青玄睁眼,垂眸看向她。 因因因为那张符,心底一直把黎小八当救命稻草,此时坐的离她很近,耳朵本来就尖,便也听到了她的声音。 “黎道长,你忘记了吗?你给了我两张符啊,贵妃娘娘想吃我的时候,就是它救了我,肯定是因为这张符,她们才不敢靠近的。” 她说着,从袖中小心翼翼地翻出一张符纸来,那符纸已经泛了黑,边角卷起,上头原本鲜红的血字如今只剩一层暗褐的残痕,显然,它替她挡过至少三次了,如今已近无用。 黎小八目光在符纸上落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滑过腰间那只大葫芦,不动声色地问道:"贵妃娘娘怎会突然不管不顾地暴露身份?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这话一出,因因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心虚,她的眼神飘向房内那张雕花拔步床,犹豫的张了张嘴。 青玄见那宫女满脸虚伪之色,嫌恶蹙眉,一记眼刀甩了过去:“如实说,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因因身体猛地一颤,再不敢作伪,垂着头嗫嚅道:"是冬草姐姐……那日换她守夜,我帮她向黎道长求了道符,没成想她竟把符泡到了贵妃要喝的补药里面……" 房内那盏青瓷油灯忽地一闪,火苗压下去又弹起来,将满屋子人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 因因吞咽了一下,眸子里满是余悸:“明明白日里王爷携两位公子见贵妃娘娘时,还好端端的,傍晚天还亮着,娘娘喝了那补药就...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天还亮着的时候发作。” 听到这,黎小八算是知道那妖怪急着吃她的原因了。 她对妖可是大补,想到女丑那遭,她又默默的将青玄也加了进去。 青玄翻了一记白眼,薄唇里吐出几个字:“自作聪明的蠢货。” 因因听到这话,眼眶一红,瞬间又哭了起来。 泠王见自己女人被欺负了,挺身而出:“你骂谁呢?” 于是青玄也朝他翻了一记白眼:“你也是蠢货,皇伯父都不进后宫了,你还敢偷偷来,还带人来,找死还要拖垫背的。” 角落里两个站在一起的锦衣公子不自觉的往后缩了缩。 泠王被青玄这话骂得无话可说,但是身为王爷的尊严不能被人踩在脚下,于是他甩了甩袖子,恶狠狠道:“你个扫把星,你给本王等着。” 房内随着这句狠话落地,重新回归静寂。 黎小八看因因还是将那张符奉为瑰宝似的藏着,怕关键时刻害了她,便出声提醒道:“你这符已经快没用了,而且这符只对妖有用,对那些攻击人的傀儡不管作用。” 因因一怔,将袖子里的符纸拿了出来,这才发现上面的血已经黑了,并且正在慢慢消失。 她见识过这张符的厉害,哪能接受没有符继续保护她,于是她砰的一声又跪在了黎小八身前。 黎小八仰头望了望梁间垂下的蛛丝,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扶住了额角。 她算是上到了下山第一课了。 泠王听到她们的对话,抓住了重要的信息:“从刚刚开始你们就在说什么符,这符对那妖管用吗?给本王也来一张。” 你当这符是鸡蛋吗?还给你也来一张。 黎小八其实也思考过要不要给这几人血符保身,但是,人太多了,她有点吃不消。 于是她打算拒绝,刚启唇,她忽地感觉一记冷漠的目光砸到了她脸上。 “锵——!” 紧跟着一声清越的鸣响划破寂静。 带着碧芒的长剑毫无预兆的出鞘,指向跪在地上的因因。 青玄:“你多说一句,我现在就砍了你。” “......” 桌上的灯芯发出”啪啦“一声轻响。 这一剑威慑力非常足,不止因因,连泠王也闭上了嘴。 屋内除了黎小八,都清楚这位靖王府世子的身手究竟有多好,那可是连武状元都打不过的人。 黎小八怔了片刻,朝青玄投去一道感激的目光。 然而,下一瞬她也收到了来自青玄的一记白眼,她挠了挠脸,莫名心虚的移开了视线。 目光不经意间划过房内的某一处。 “不对。” 坐在地上的黎小八忽地站了起来,脸上一副恍悟的神情。 青玄将剑收了回去,听到这两字,朝她看去:“哪里不对?” 黎小八没来得及答他,脸色有些沉,径直朝因因问道:"你方才说的冬草,是还活着,还是已经——" 她眼神撇过角落里那张床,心中一种不好的预感缓缓升起。 因因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黎小八,满脸懵然:“冬草姐姐没事,就是被贵妃娘娘抓伤了,这间厢房就是平日里冬草姐姐住的地方。” ?! 也就是那冬草从她们进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床上躺着? 因因跟着黎小八的视线看向床的那边,不知为何此刻看去只感觉那层层帐幔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似的。 她语气渐渐走弱:“冬草姐姐睡着了,她说,要是能出去了再喊她醒来......” 话音未落。 “咔擦——” “嘎吱——” 拔步床里边猛地传来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像有人把一根干柴生生掰断。 紧接着,一阵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帐幔深处渗了出来。 "嗬——嗬——" 难怪没有傀儡攻进来,敢情这屋里已经藏了一个!没想到这些傀儡还有领地意识。 “快离开那!” 黎小八朝着站得离床边极近的那几人大声喊道。 一只生着又长又尖指甲,惨白纤细的手从床帏后面探了出来,“啪”的一声扒在床沿。 站在床边的那几人看到那只手,一阵惊呼,后面的推前面的,混乱的推搡着尖叫着往门口这边的方向涌来。 就在这时,最初挤在最里面的一个小太监被床脚绊倒在地。 这些人自出生起就从未见过妖怪,这两日发生这么多离奇鬼怪的事情,还饿了一天一夜。 那小太监早就没多少力气了, 这厢倒在地上,一时腿软,挣扎着站了好几次都没站起来。 更要命的是,身后的床帏此时被那只鬼手缓缓掀开。 傀儡化,宛如厉鬼般的冬草缓缓从内爬了出来,她脖子上满是被自己抓出来的红痕,嘴大张着,不停的发出“嗬——嗬——”的低鸣声。 小太监惊恐的抬头望去,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妖异的黄金竖瞳,整个人顿时吓傻在原地,连叫都叫不出来。 黎小八这边刚喊完那句话,青玄身影便动了。 他拔剑冲上前去,却被那十几个慌不择路朝这边涌来的宫人给撞的不断往后退去。 “快跑!快!前面的跑快点!” “出来了!过来了,是妖怪!快跑!” “......” 黎小八拿着桃木剑也被这一小阵人潮给挤的上不去半步。 “让一下,让一下......不要挤......哎呀......” “啊!——” 一片混乱中,小太监的惨叫声划破屋檐。 床边,冬草提起瘫倒在地上的小太监,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血顺着她唇角流下,那双黄金竖瞳忽地颜色变深。 迟迟赶来的青玄一剑刺了过去,冬草被逼得放了人往后退了几步。 小太监捂着脖子惨叫倒在了青玄脚下。 看到这血腥一幕的众人,包括泠王,因因纷纷挤到了屋子的另一边门口处,紧张的往这边看来,时刻准备夺门逃走。 等人全部走开后,黎小八这才得了自由,忙小步跑走上前去将地上的小太监按住。 拨开他的手后,她看见了他脖子上赫然被咬出了两个血洞,血管跳动着,冒出来的血隐隐泛绿。 小太监名叫小润子,今年才十五岁,刚被调来光顺殿不久,原以为会平步青云日后步步高升,没想到却是入了虎口如今连性命都保不住。 他尖叫着,因为疼痛眼泪不断往下流,被吓得六神无主,魂飞魄散,双腿乱蹬将黎小八踢了好几下。 黎小八从怀里拿出一张符,从小葫芦倒出点水上去又抹上两滴血,一气呵成将符纸盖在了那两处血洞上面。 她看着这年纪不大的小太监,安抚道:“没事,出去后找云白堂的白郎中看一下就会好起来的,别怕。” 小润子听到这话,惨叫声弱了下去,停下了挣扎,双眼泛红懵懵的看着黎小八:“真...真的吗?” 黎小八朝他点头,将小太监扶起来,温声道:“扶好脖子上这张符,半个时辰后再放下,现在到门口那去呆着。” “谢...谢谢。”小润子朝面前的道士姑娘道完谢,扶着脖子上的符纸,朝门口踉踉跄跄的爬去。 “劈里啪啦——” 这边,冬草被青玄一脚踢飞,将她身后的拔步床压塌了下去,整个床瞬间散架倒地,溅起一圈飞尘。 但冬草也如之前的傀儡一般丝毫不受影响,下一瞬便摇摇晃晃的从废墟里站了起来。 头上的簪子滑落,满头青丝凌乱的披散,绿色的血从她嘴角溢出,与刚刚小润子的血混在一处,一副刚从地狱爬出来的嗜血恶鬼模样。 忽地。 她露出一个笑来。 “老老实实给我吃不好吗?偏要找不痛快。” 13.月圆夜将近 青玄脸色微变,心道黎小八不是说傀儡不会说话吗?他偏头看向她,尚未说出疑问来,面中忽地一阵疾风越过。 “你这老妖怪,又蠢又恶心,还想吃我们?做梦呢?” 只见刚刚还站在几步远处的黎小八,一边骂着,一边纵身一跃,两只手各贴一张黄符便朝那冬草的两处太阳穴袭去。 这一招来势汹汹,太过突然。 冬草本要还手抵抗,那两张符却“呲——”一声,贴着她的皮肉烧了起来。 “啊——”她惨叫一声捂眼跪倒在地。 黎小八两只手持符,一左一右死死抵在她的脑袋上,随即整个人轻盈的往空中一跳,双手不动,娇小纤细的身体从冬草的头顶翻了过去。 冬草瞬间被这股力道带翻在地,太阳穴两边的黄符不断发出滋滋的声音,冒出黑烟。 “世子殿下!” 这时黎小八将冬草的身体死死控制在地上,电光火石之际抬头朝青玄喊道。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迅速,青玄还在原地发懵,闻声,他忙提剑上去,将那傀儡的头颅一剑砍下。 “咚-咚-咚-” 挣扎的力气散去,傀儡缓缓倒下,绿汤流了一地。 空气再次死寂下来,只传来拔步床废墟堆里一点余响。 “......黎小八,这是怎么回事?”青玄提剑,朝黎小八看去,凝声问道。 黎小八擦拭掉溅在脸上的那几滴血,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缓声解释:“这冬草被那妖怪附身过一段时间,体内留下了它的邪念才能开口说话,不过,那恶灵跑得太快了。” 估计在被她察觉到不对劲的那一刻就逃掉了,在这妖怪的幻阵里,她没办法第一时间察觉它的动向。 就在这时,整个房间突然开始地动山摇般晃动起来。 “哐——啪——” 下一瞬,无数粗壮藤蔓刺破房门穿了进来,瞬间将整间庑房刺的八面漏风,房内烛火被窜进来的阴风熄灭,整个房间顷刻间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啊!!!” “黎道长!救命啊!” “!!!!” 门口的那群人被吓的放声尖叫,整个情形瞬间又变得混乱无比。 黎小八微叹了一口气,于昏暗中在那疯长的藤蔓上贴了两道符,阻止这些藤蔓继续生长释放出迷魂花,扰乱这些人的心智。 随后又用另一张符在掌心亮起一道小火。 光亮的瞬间,一道黑影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侧。 “我去...” 黎小八余光猝不及防瞥到,被吓得身子稍稍往后一倾。 待照清楚那人的轮廓后,她才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朝他看去:“世子殿下,你要吓我多少次啊。” 青玄身形动了动,眼神锁在黎小八脸上片刻,小声嘀咕道:“是你胆子太小了......” “......”黎小八无语片刻,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只转过身好笑道:“走吧,待会那几个人没被妖怪吓死,倒被自己给吓死了。” 良久,黑暗中又传来一道烦躁的声音:“啧,管他们干嘛?” 黎小八:“......” 二人一路无言,迈过无数拔地而起的藤蔓,朝着门口处那乱七八糟的尖叫声声源处走去。 —— 庑房门口,木门被一根粗壮的藤蔓刺穿了一个半人高的洞,擦着几人的中间而过。 刚好站在门侧的因因和泠王互相抱着头尖叫。 “啊啊啊!我不想死啊!!黎道长救命啊!” “快保护本王,快快!青玄!道士!随便谁,快保护我!!” “......” 而他们身侧那些人也没好到哪去,两两抱头趴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有几个如小润子,吓的连叫都叫不出声来。 最角落里的两位锦衣袍子抱的最紧。 “李兄!放开我一点!我快呼吸不了了!!呕——” “......” 就在几人不敢睁眼,惊慌失措之际,一缕火光出现在了他们上方。 几人睁眼,黎小八宛如救世主一般降临眼前,微弱的火光下,那张含着笑的鹅蛋脸充满神性的望向他们。 所有人目光触及到那张脸后,瞬间安心了下来,恨不得立刻给黎小八磕一个再烧香拜一拜她。 “砰!” 这时,青玄猛地将一旁的门踢开。 大片的灰尘和木屑掉落,黎小八挥袖挡了挡,朝地上的那些仰头看向她,如小鸡看母鸡般的眼神道:“诸位,我们先出去吧?” ...... 在一片诡异的尬尴和安静中,所有人都转移到了庑房外面的小院子里。 院子的左侧是刚刚黎小八二人进来的游廊,右侧是一处高高的宫墙。 宫墙下方,及四周立着一些假石,假石的周围长满了一片片茂盛的杂草。 几人围坐在院子的最中央,因因紧紧贴在黎小八身侧。 但因为那阴晴不定的世子殿下的眼神,不敢直接上手去抱,脸上神情一副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模样泫然欲泣。 泠王坐在因因的身侧,心中也下意识的想要离黎小八近一些。 他则因为刚刚抱头尖叫时模样太糗,也知道那妖怪根本没把他放眼里,此刻竟乖乖的安静了下来。 院子中央,刚刚那位两三下将冬草绞杀的,表面上人畜无害,动起手来却心狠手辣的黎道长。 此刻手里正搓着一条乱布,那布是从刚刚那拔步床上扯下来的,此刻被她一点一点绑搓着,越来越长。 青玄世子黑着脸上前去想要代劳,却被她笑嘻嘻的拒绝了,于是世子殿下的神色又难看了几分。 这些人不知道他们呆在这里看着这个黎道长搓布干嘛,为什么还不去找出口。 他们只知道跟着她和那位世子就对了,起码活下来的概率要大一点。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黎小八捆绑着手里布料的窸窣声。 不知过了多久。 “咚——咚——咚——” 假石后面忽地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沉闷撞击,每一下间隔均匀,没有起伏,没有缓急,却一下比一下近。 因因听到这声音,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个崩溃的神情,朝黎小八又坐近了些:“黎道长,这是什么声音?它们又来了是不是。” 泠王双手合十,额前几缕头发散落,一副被吓饱了的癫狂模样,朝着发出声响的假石处拜了两下,颤声喃语道:“母妃啊,儿子真的要被你害惨了......” 而黎小八听到这声音,脸上却霎时间一亮,站起身来。 身侧的人跟着她,也刷刷刷的全部站起来,警惕的望向那处。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假石后面跳出来了一个豆丁大的小女孩。 夜色昏暗看不太清。 众人只知道这小女孩皮肤很白,眼睛很大很黑,还有,很矮,非常矮,矮到让他们一瞬间觉得没有什么威胁了。 “......姐姐。” 小女孩朝着人群里的黎小八,俏生生喊道,语调却没什么起伏,乍一听带着一股幽森森感。 黎小八听 到这声顿时笑了出来,走上前去将人稀罕的抱到了怀里。 “怎么就你一人啊?”她问。 小白伶抱着她的脖子,露出两个可爱的尖牙,语气平静道:“大哥二哥还在挖狗洞呢,可能还要一会。” 幻阵的出口是个狗洞? 黎小八汗颜,这妖怪还怪聪明的,那两个孱弱的郎中公子,得挖到什么时候啊,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去找季无求助。 “罢了,你来了就够了。” 黎小八抱着怀里的小僵尸回到了刚刚那处。 见众人纷纷投来疑惑的视线,便眼睛都不眨开始扯起谎来。 “这是我小妹,从小就不会走路,如今只能两腿并起跳着走动,牙齿呢是吃萝卜啃出来的,她不是妖怪,大家放心好啦。” 一旁抱着剑的青玄嘴角抽搐两下。 泠王却再次抓住了关键处:“你小妹是怎么进来的,她是不是知道出口,能带我们安全出去?” 听到这话,众人充满希望的视线凝聚在小白伶身上。 这时,抱着白伶的黎小八脸上却忽地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 “是,要出去,但是出去前,得把妖怪杀了才行啊。”她还得拿到师父的信呢。 少女灵动清脆的声音在一片静寂中响起,残忍而温柔。 她的视线细细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 “还有谁被贵妃娘娘抓伤过,要自己站出来吗?” 听到这话,所有人心中一惊,紧随而来的是那食人妖怪带来的恐惧。 他们默默的互相交换眼神,随后又默默的远离了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咬伤的小润子。 小润子捂着脖子上的黄符,顿时慌了:“不是我...道士姑娘说过,我不会有事的......” 黎小八见没有人检举和主动站出来,于是便对怀里的小白伶说:“现在妖怪都近在眼前了,你总该精准些了吧?” 小白伶歪了歪脑袋,肥而小的手指指向人群里的小润子:“......他。” 人群顿时传来一阵抽气声,纷纷小声嘀咕。 “就是他......” “真的是他......” 而此时的角落里。 其中一位看着身旁瑟瑟发抖,不断传来冷气的李兄道:“李兄,你很冷吗?啊,你抓的太紧了些,我手疼......” 交流声未断,小女孩毫无情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她指向了角落里的那两个锦袍公子:“还有他,姐姐,他身上味道更重些。” 此刻,角落里的季伍拾正在扒身侧李兄的手,辅一抬头,却见所有人如见鬼一般以他为圆心散开。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他僵硬的缓缓偏头,猛地对上了一双刚好正从人类眼睛转化成妖异化的黄金竖瞳。 这......是李兄吗? 说时迟那时快。 黎小八将怀里的小白伶扔了出去,小僵尸“嗷呜”一声扑在了那个傀儡身上,拦住了他的视线。 随即青玄迅速将季伍拾踢飞到了另一侧,将其带离妖怪的攻击范围。 三人这个配合,那叫一个默契。 天上的黑云忽地散去半边,露出半边圆月来。 黎小八见小白伶要咬那傀儡,连忙制止:“别咬!脏死了!” 刚喊完,旁边一道青色的光芒晃了一下她眼睛,她疑惑的侧首看去。 却见几步开外的青玄,后颈那片原本白皙无瑕的肌肤,竟浮现出一层若隐若现、类似蛇鳞的纹路。 夜色里,那些鳞片正在散发着幽幽的青芒。 14.哀求,自弃 黎小八心神一震,尚未仔细查看,飞扑出去抓了那傀儡两下的小白伶又身手狡黠的扑回了她怀里。 她只好先从青玄身上收回视线,伸手接住身体硬邦邦的小僵尸,忍住喉间被砸出来的咳意。 怀里的白伶朝她灿烂一笑:“哈哈哈。”她全然不觉危险,只觉得有些好玩。 那可是上古大妖啊,小祖宗。黎小八一阵汗颜,忙扒开她牙齿细细查探了一番,好在干净整洁,没有变绿。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不能上去就乱咬知道吗?”她低声教育。 小白伶嘟嘴,有些不服气的点点头:“哦。” 这小丫头,这般不知天高地厚,有的是苦头吃,黎小八无奈的摇摇头。 “世子。”她侧首朝前面的青玄喊道,指了指一旁站的七零八落的那些宫人公子王爷示意:“你先拖上一阵,我安顿好他们再来帮你。” 随后,黎小八把怀里的小白伶轻轻放到地上,低眸看与那只神情不满的小僵尸对视:“去,去帮一下那位哥哥,捉完这只妖,给你报酬,但要切记,保命要紧。” 听到报酬二字,白伶黑黝黝的眼睛一亮,霎时点头如捣蒜。 阴风阵阵,不远处完全妖化的锦衣公子,视线黏腻的落在青玄身上,鲜艳的长舌扫过唇瓣,又是一副食欲大开的模样。 青玄蹙眉,率先提剑砍了上去,但这一剑却如上次在幽冥山砍那女丑妖一般,砍在了一堵空气墙上面。 青玄神情一怔,随即在心中暗骂一声,那妖怪却已趁机张着血口朝他咬来。 好在小僵尸来的及时,“?!”一声脆响,一头将那妖怪撞退了几步,将他从那血口中解救了下来。 但尚未等他缓口气,那妖怪便又扑咬了过来。 凌厉的妖气朝他迎面袭来,青玄慌乱之际只好再次持剑去挡,双脚瞬间被这股冲力带得深深陷进脚底的土里。 这股妖气擦过他裸露在外的肌肤,忽地,他后脖颈处传来一阵熟悉的不适感。 那是每次圆月夜率先感受到异样的地方。 青玄脸色一白,猛地抬头看了看天,见月亮被乌云盖的密不透风,神情才松懈下来。 视线落回在对面的妖怪身上,他心中又是一沉,刚刚那股妖气,这妖怪可比那林子里的女丑厉害了几倍不止。 - 黎小八这边交代完小白伶后,便马不停蹄的去将刚刚搓好的长布条围成一个大圈,如法炮制了一个妖气无法威胁到的安全区域。 “你们,过来。”她站在安全区旁边,朝那些如无头苍蝇般蹲在原地瑟瑟发抖的人喊道,待所有人都听话的走过来后,她便严肃神情交代他们:“站在这个圈里,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乱走动,知道吗?” “知道了!”众人盯着少女无比认真的脸,不由自主般异口同声应和。 黎小八看着这一道道如看鸡妈妈般的眼神,满意的点点头。 随即她抽出背后的桃木剑,打算前去帮忙。 刚一转身,便看见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被击飞了出来,“砰”的一声接连倒地,溅起满地尘土,好不狼狈。 而那被妖怪恶灵附身的锦袍公子,则站在一处假石前面。脸上神情带着薄怒,身上乌黑的妖气四溢,本体在这漫天的妖气中慢慢显现了出来。 那是一只头顶长着四只尖角,一袭破烂黑袍,长相温顺乖良,却分辨不出男女的妖怪恶灵。 这妖是......土蝼?!黎小八心里一惊。 师父给她的古书上有记载。有兽焉,其状如羊而四角,名曰土蝼,是食人。他们面前的,就是这只上古大妖的恶灵。 按理说,这土蝼不该有布下这如此庞大幻阵的能力.....况且,土蝼恶灵怎会控木之术。 尚未等她理清思绪,无数生着黄金妖瞳,尖爪獠牙的傀儡,似乎被这股妖气唤醒。 它们四面八方的从院子里各个角落爬了出来,随即速度极快的朝这边袭来。 更让人心头一凉的是,地底下破土而出的那几十上百条粗壮藤蔓。 一时之间,整个小院地动山摇。 黎小八正了神色,一双杏眼满是认真。她迅速解开掌心的丝帛,随后握住桃木剑,将其从掌心重重抽出,鲜血均匀沾染剑身,一缕黄白色的光从剑身一闪而过。 “青玄,白伶,你们先看好他们,别让那些傀儡把他们吃了,这妖怪先交给我。”她朝踉跄站起身来的二人交代道。 说完,便持剑飞身而上,躲过四面八方朝她抓来的藤蔓,朝那土蝼狠狠砍去。 青玄揉了揉摔疼的腰,盯着那道灵动的身影看了好半响。 - 长布条围出来的简陋安全区内,妖异藤蔓不敢靠近,但那些傀儡却目露凶光的朝这边靠拢而来。 显然,这些傀儡闻到了他们的味道,想要吃他们。 圈内的人顿时尖叫连连,个个面如土色,但他们又不敢往圈外跑,于是一个个的急得在原地跳舞乱挤。 好在这时青玄和白伶赶了过来,他们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时,因因身上的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因为刚刚太过拥挤而掉落,掉在地上后滚了两圈滚出了安全区。 不久前还贪生怕死的因因这时却想也不想便扑身出去捡,一侧的泠王脸色一变,忙一把抓住这个抽风的女人。 泠王:“你疯了,道长说不能出去!” 因因面露狠色,一时间竟有些扭曲,她大力挣开了泠王的手:“那是我小妹治病的银子!我一定要拿回来!” 挣开束缚后,她双膝着地跪倒在安全区里,颤颤巍巍地伸手去够那荷包,冷汗从她额角滴落,就在快要够着的时候,一根藤蔓忽地破土而出缠住了她的手腕。 “啊!!”因因惨叫出声。 那根藤蔓猛地将她往外面拖去,危急时刻,刚站稳的泠王一把冲上去抱着了她的下半身,将其暂时留在了安全区里。 “我去了!我去了!大姐,你真的要钱不要命啊!”泠王险些崩溃。 令他们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被青玄遗漏在外的一个傀儡注意到了这边。 那傀儡当即便呲牙咧嘴的朝着二人冲了过来。 因因看着飞速靠近的傀儡,瞳孔不断收缩,想要将腰间的手推开,但是那傀儡速度太快,转瞬间便已经冲到眼前,她下意识紧闭双眼,面无血色的等死。 然而,下一瞬,她却感觉脸上一凉,几滴水一样的东西溅在了她的面上,她谔谔然睁眼,却见一个小女孩压在了那个冲她而来的傀儡身上。 小女孩修长狰狞的指甲抓着那傀儡掉落的头颅,绿色的血液溅得她满身都是,毫无感情的脸上,此时此刻却如看傻子一样瞥了她一眼。 小女孩扔掉手中的头,越过脚下的傀儡尸体,跳着上前来将缠住她手腕的藤蔓给抓断,随后又将滚落在安全区外的荷包拾起往她身上一扔,粗鲁的将她推回了安全区。 临走前,奶声奶气却又颇为冷酷的扔下二字:“愚蠢。” 因因身后的泠王也被吓的半死,他一直紧闭双眼,见人真的被他扯回来了,一时之间以为是自己把因因从阎罗殿里救回来了。 这时,他颇有一种要教育教育自家女人的夫君范:“你说你,你都要跟我出宫去了,还记挂这点银子,你是不是蠢!” 因因却发髻散乱的抱着怀里的银子,喘着粗气瘫倒在地,耳朵里满是嗡嗡声,心有余悸到什么也听不进了。 - 黎小八身形在藤蔓中迅速穿梭,但明显能看出来,她的动作开始有些沉重,对付那妖怪她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了。 肩上,腿上,手上都被这些突然钻出来的藤蔓割出一道道鲜红的口子。 那些藤蔓带着她的血,送到了那土蝼妖的嘴边,那妖伸出长舌一一舔舐干净,满脸销魂般享受的神态,着实让她恶心坏了。 这时间,也该到了吧?黎小八抬头看了看天,不会又到哪去躲懒去了吧,旺财啊,再来晚些,你主人就要死翘翘了! 她再次挡下那妖速度极快抓向她面中的爪子,心底大骂,那臭马真是不靠谱! “就凭你,还想收我?” 土蝼不男不女的声线,从那姓李的公子喉间传出,黄金妖眸里杀意漫漫,带着几分嗜血的渴望朝她看来。 黎小八正想骂回去,一股熟悉的灵力忽地从空气里传来,她心里顿时一喜。 “汪!” 一声猝不及防的狗叫,却差点让黎小八五体投地。 旺财浑身散发着莹莹白光,从宫墙外飞踏而出,落地后,直让人感叹好一匹威武雄壮,英姿飒爽的小白马! 然而,这匹小白马却再次发出了狗叫声。 “汪汪!" 黎小八嘴角抽搐:“那是狗叫声,你是一匹马啊!旺财,你应该学马叫!” 旺财马嘴不屑的一撇,倒也非常听话的仰起脖颈,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 "咴!——" 黎小八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朝抽空看过来的青玄、白伶,以及安全区内的诸位,点头致歉道:“我家这匹马是被狗娘亲带大的,有时候因为太想阿娘,就会狗叫,见怪,见怪。” 青玄: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不是马了好吗? 白伶:道士姐姐真可爱。 诸位: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黎小八说完,辅一回头,那妖怪又张着血盆大口咬了过来,她堪堪躲过,恰好落在了旺财身侧。 她迅速从怀里拿出一张空白符咒往旺财口中一抹,随即望向护在那妖怪身前的藤蔓。 呵,黎小八心中冷笑一声,你木条子多,我符多啊! 她手往下一掏,从袖口处掏出一大把之前在寿康殿画的驱邪符,脚下一蹬,她飞身至空中,如仙女散花般将手中的符扔了出去。 霎时间,刚刚还在耀武扬威飞扬跋扈的藤蔓纷纷被定在了空中。 “老妖怪!收你来了!” 黎小八大喊一声战前宣言,趁那妖怪愣神之际,立刻便飞身靠近那土蝼妖,将沾着旺财口水的空白符“啪唧”一声贴在了它的额心。 “嗬——!” 随着一声“滋滋”响,那姓李的公子肉/体倒地,生着四只角的土蝼恶灵被击出了他的体内。 见本体现身,黎小八毫不犹豫飞扑上去握住了它的角。 她朝着旺 财大喊一声:“水来!” 呵斥声落地,刚刚还在原地轻轻嘶鸣的旺财,往空中一跃,马嘴一张,一道水柱从它嘴里钻出。 那水柱不长不短,刚好把黎小八和那土蝼恶灵浇成落汤鸡。 黎小八有些心累的抹去脸上的水,好在等她往身下看去时,她脚底下被泼到的土蝼已经开始惨叫。 “啊!!!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可能是土蝼预感到大限降至,体内的妖力一瞬间便爆发了。 那些原本被符压制的藤蔓忽地冲开限制,疯了似的朝黎小八袭来。 好在她身上的水自成了一个保护膜,能暂时将她护住,不过,她的桃木剑却被打落在了地上。 糟了,黎小八心底惊叹一声。 青玄见识过黎小八收妖的步骤,见那桃木剑落地,他立刻便扔下了身后那群虎视眈眈的傀儡,和瑟瑟发抖的人质,朝着黎小八的方向跑去。 他一个翻身滚地,捡起地上的桃木剑,便狠厉的朝着那妖的心脏处狠狠刺去。 “扑哧-——”桃木剑剑身尽根没入妖心。 “啊!!!!” 土蝼发出弥留之际的惨叫嘶鸣声。 黎小八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 可就在她以为这一切都要结束了时,一股诡异的绿色光芒缓缓从正在消散的土蝼体内溢出。 这股光毫无防备的打在离妖极其近的青玄身上。 青玄瞳孔骤缩,面色怔愣片刻,瞬间痛呼一声跪倒在地。 这一次,不止脖子,连手上,脸上,都隐约浮现出森森鳞片。 黎小八满脸讶然,她刚刚没有看错,此刻这一幕清晰的映入她眼里,那鳞片诡异的仿佛生来就是长在青玄身上的一样。 她忽的想起他曾经问过的一句话。 “你说人,会不会突然变成妖怪?” “呃啊……!” 一声痛呼将黎小八的神智拖回,她匆匆瞥了一眼跪倒在地神色痛苦的少年,忙将腰间的大葫芦扯开,将那化成黑雾的妖怪给收了进去。 黑雾被吸走后,半空中赫然出现一颗绿色的,隐隐散发着磅礴灵气的珠子! 绿色的灵气形成一条透明的线,线的两端,连着珠子本身,以及…青玄。 来不及思考这匪夷所思的一幕,青玄的症状似乎就是被这颗珠子给影响的,眼见青玄面上痛苦之色愈发明显,黎小八立刻上前将珠子摘了下来收进锁灵袋里。 - 放眼望去,随着适才黑雾被葫芦收尽后,院子里拔地而起的藤蔓纷纷消散,冲进安全区压在人们身上撕咬的傀儡忽地失去生气倒地不起,周遭生得茂盛诡异的杂草绿植花树纷纷恢复了原样。 整座光顺殿,回到了从前一般,干净、整洁、雅致。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高空中的黑雾也渐渐散去,一轮明月慢慢浮现。 原来,他们竟是又被困了一夜,而这月的月圆夜却罕见的提前了一日。 “小妹!” 随着一声凄厉的呼喊,终于挖开狗洞爬进来的白家两兄弟,红着眼睛,灰头土脸的跑了过来。 一见到身上溅满绿色汁液,发髻紊乱,小脸脏兮兮的小白伶,立刻便抱着她哭嚎了起来。 其实一眼瞧过去,真说不清楚谁才是遭难的那一方。 季无等人,也纷纷带人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年过半百却步履跋扈的太后娘娘。 “玄儿!哀家的玄儿啊!你在哪啊?你要急死皇祖母啊!” 转眼间,院子里人越来越多,而那颗珠子被收起来后,青玄的症状却丝毫没有缓解。 黎小八心慌之际又想放血给他喝,一垂眸,霎时间一怔。 视线里,少年跪倒在地,脖颈间无数青筋暴起,全身上下包括那张俊美无暇的脸上,无数鳞片皮开肉绽般慢慢浮现,隐约泄出一些血腥气。 他似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为了不发出声音,薄唇几乎被抿得没了血色,他一只手紧紧收在胸前抓住衣领,而另一只手却颤抖着扯住了面前垂落的绿色裙角,仰头朝她看来。 那是一道怎样的目光?黎小八没看明白。 似含着哀求,又含着自弃。 慢慢的,被一层薄雾遮住了其余的情绪。 “玄儿!” 黎小八回过神,迅速从旁边的长布条撕了一块布下来,遮住了青玄的整个上半身。 太后娘娘在这时刚好赶到:“哎呀,你干嘛呀?这么脏的东西你往玄儿头上放干嘛?!祖母的乖孙儿,受苦了吧?哀家都让你别掺和进去了!” 说着,太后娘娘便要去扯那脏布。 然而这块脏布却被一只毫无血色的手死死抓住。 青玄用那块布将自己裹紧,另一只手,颤抖着沿着手边的裙角缓缓往上摸到了少女的腰际,随即收紧死死箍住。 黎小八猝不及防轻呼一声,对上太后投来的视线后,尴尬的挠挠脸,笑了一下。 忽的,大腿上,一道重量轻轻砸落,她下意识低头看去。 青玄单膝跪在她脚边,整个人宛如睡着了一般,抱着她的腰靠在了她的腿上。 15.旧事 “......” 在场大部分人都是知道这位世子殿下是什么为人的。 说好听点是,渊清玉冷、讷言敏行。说难听点,那是鬼见愁,神也避。 所以,这一幕在他们看来实在太过斐然。 黎小八伸手去掰腰间那只大手,竭力思考半响后,缓声解释:“世子殿下......中妖毒了,容貌有损,待我带他出宫解完此毒,便可恢复,太后娘娘不必忧心,不必忧心。” 说着,她费力地将腿上的人搬到旺财的背上,随即自己也爬了上去,一边将倒的七荤八素的世子殿下扶稳,一边小心翼翼的扶住那块“遮羞布”。 “那太后娘娘,民女就先告辞了。” 黎小八艰难的搂住怀里的少年,心底直喊累,但没办法,还得善后一下这些烂摊子。 不敢在太后面前过多停留,她脚下一蹬,来到了不远处的白家三兄妹面前。 “二位...白兄,那些被妖抓伤的人,还得劳烦你们帮忙解毒。” 此话一出,刚刚被青玄丢下,遭傀儡抓伤的众人,纷纷涌了过来。 泠王正朝着一个太医发火,叫得嗓子都哑了,以为自己也要变成那骇人的怪物,听到这话,箭步冲了上来抓住白浔的手:“先帮本王解!我的伤口已经开始发痒了!要来不及了!” 灰头土脸的因因第二个冲上前来:“我第二个,我第二个,奴婢真的不想死啊!” “......” 一片混乱中,被拥在中间的白术回过神来了,赶忙将脚边还在蹦蹦跳跳喊着道士姐姐的白伶塞进了紫木盒子里封好。 交代完这边,黎小八又回头看向太后身边的季无。 她指着院子里躺在地上身首异处的傀儡,语气是再也遮不住的疲惫:“这些人都是死去的宫人,好生烧了吧,烧干净些,记得向贵妃娘娘给他们的家人讨些封赏,对了,贵妃娘娘估计还在寝殿晕着,差人去看看吧,告诉她,下次要守住本心,别再被妖物的谗言所惑。” 季无看了一眼身侧的太后娘娘,朝黎小八低头作揖:“是。” 黎小八抹掉额角的虚汗,扫视了一圈自觉没有什么遗漏后,便想一路骑马出宫去。 “慢着。” 这时,太后娘娘出声喊住了她。 黎小八抬眼看去,见她从袖口拿出来了一幅卷轴。 那是一轴旧得发暗的黄褐卷轴,约莫一尺半长短,粗如婴儿手腕,收束后圆润紧实,两端轴杆是墨沉沉的乌木,轴头各有细云雷银丝嵌线,身上缠着一道青灰与暗赭混编的绦绳。 黎小八视线落在那卷轴上,目光微微一亮,一眼便认出了那是师父的灵器“虚纹简”。 “虚纹简”上无实字,所有字句皆是师父口头心念所化,只能是他指定之人才能开启,外人看去只是普通无字卷轴。 太后娘娘身边的宫女走上前来,将那“虚纹简”递给她。 “这便是你师父留下的信,哀家说到做到。”太后朝她说道。 话落,太后的目光下移,再次落在蒙着脸的青玄身上,一双苍老的眼睛里似含着说不尽的痛楚。 那是她最疼爱的儿子留下的唯一的血脉。 “你,出宫后好好帮玄儿解毒,哀家必有重谢。” 黎小八正出神的看着手中的虚纹简,听到这话,心中一时涌上一股难言之意,半响,她朝着马下的太后娘娘点头。 “谢过太后娘娘。” 圆月高挂,夜色迷人。 在众人的注视下,随着旺财一声鸣叫,二人骑马往宫外飞奔而去。 颠簸中,少女发丝飞舞,怀里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少年露出半边长满鳞片的脖颈,一只染着血污的纤手拉好跌落的纱布,为其挡住袭来的疾风。 马蹄声回荡在宫巷,一路无阻。 -- 青玄最厌恶的日子便是月圆之日。 从小到大,每个月一次,每一年十二次,每当月亮变圆,他的身上就会长出青蓝色的鳞片。 手上,背上,脸上,几乎密密麻麻。 那是一副他自己看了都要作呕的丑恶模样。 那根本不是人,是妖怪。 除此之外,更让他绝望的是这副模样带来的身体上的折磨。 那些鳞片每次出现,都仿佛是从他的血肉里钻出来一般,一寸一寸硬生生撑开他骨头,皮肤,带来强烈的皮开肉绽,窒息般的痛楚。 几乎每一次,他都会瞬间痛到失去意识。 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从他记事起,他一边要承受克死爹娘的谣言,来自同龄人的疏离厌弃欺侮,一边要无能为力,每月盼着圆月夜早点过去,然后,周而复始,等着它的到来。 他的人生如同一滩发臭的烂泥,连街角的乞丐都不如,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为什么爹娘死的时候不带他一起去死。 直到七岁那年,他遇到了一个人。 那时年龄太小,他甚至没去思考这人是男子还是女子,便将她视为了活下去的希望。 - 十年前,圆月夜前夕。 山里刚下过一场雨,有点闷热,让人喘不上气。 一个穿着华丽却瘦骨嶙峋的小男孩,跛着脚闯进了一座破庙。 这座庙供着一尊野佛,已经被遗忘了不知多少年,庙宇屋檐四处漏风,蜘蛛网爬满各个角落,供桌上的灰尘积了一层又一层。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动物尸体腐烂的腥臭味。 天色已近傍晚,马上就要天黑了,天一黑,月亮就要出来了。 小男孩无比憎恨京城的天气,为什么一年四季都这么好。 他仰头,对上野佛那双悲悯的双眼,随即双膝一弯,匍匐跪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压抑克制的哭泣声在空庙中响起。 小男孩趴在地上,一只手从怀里拿出一个装着毒药的瓷瓶,另一只手不断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他哭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趴在地上没了声响,仿佛睡着了一样。 嘀嗒,嘀嗒,嘀嗒。 不知过了多久,大雨后残留的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野佛的脸上,乍一看像是佛像在为他哭泣。 直到今夜第一缕月光出现。 “呃啊——!” 忽地,地上的小男孩蜷缩成一团。 破碎不堪、饱含痛苦与崩溃的呓语从他口中溢出。 紧接着他耳后,脖子,手腕,所有看得见的地方,白皙无暇的皮肤开始如蛛网一样裂开,每一道纹路交叉发出青芒,随后,一片接着一片青蓝色的鳞片如炸开般成片成片浮现。 “呜——” 像是再也无法忍受。 小男孩艰难的将装着毒药的小瓷瓶盖子打开,随即毫不犹豫的往口中倒 去。 “啪——” 一声脆响,毒药忽地被人打翻在地,瓷瓶发出碎裂的声响。 “小弟弟,怎么能干这样的事情呢?活着不好吗?我可是天天都在努力活着。” 一道有些嘶哑,难以分辨男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男孩艰难的仰头看去。 只见一个脏兮兮、披头散发的乞丐,怀里抱着两把剑,正疑惑的朝他投来一道懵懂的视线。 但很快,他最后一丝意识被身体横冲直撞的痛苦湮灭,他崩溃的大喊。 “啊啊—啊—,好痛!你杀了我,杀了我!”为什么要把他的药打翻?为什么? 乞丐眨了眨眼,似乎被吓了一跳,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很痛吗?你不是妖啊,怎么会这样呢?”她疑惑的出声,随后朝地上的他伸出了手。 奇迹发生了。 就在乞丐的手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刻,一股温和的力量瞬间席卷他全身,他体内的痛苦刹那间减弱了一半。 小男孩意识清明了片刻,身体猛的一僵,随即漆黑的眸子满是愕然的朝那人看去。 他这才看清楚那人的脸,那是一张鼻青脸肿,到处布满瘀伤的脸,只一双眼睛清澈灵动让人望之便不自觉被吸引。 “你...是谁?”他艰难的开口问,抬手想要抓住那只搭在他额间的手。 “世子!世子!” 就在这时,尧叔的声音从庙外传来。 没等他抓住,那只手受惊般收了回去。 那人神色变得慌张,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将怀里的一把剑塞给了他。 “这把剑给你吧,我刚换来的,你的腿好像是被人打断的,以后遇到什么事就拿起剑保护自己,不要轻易寻死。” 那双眼睛仿佛是世间最美好的存在,第一次有人用这么认真又责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这病,还是好好跟家里大人商量一下,去寻郎中瞧一瞧吧,记得找那种能看妖毒的郎中,那我就先走了,后会有期啦,小郎君。” 那人最后消失在了佛像身后,她走得太快,他甚至来不及问她是谁,家住哪里。 中年男子跟着痕迹一路追踪而来,冲进破庙后,看到躺在地上的小主君以及旁边洒了一地的鹤顶红,瞬间被吓得目眦欲裂。 “世子殿下!” 他冲上前去将瘦弱的男孩抱了起来,便要下山去找太医,低头一看,发现怀里的人并没有中毒的迹象。 而且奇怪的是,小主君不知哪里多出来了一把剑,正被他紧紧抱在怀里,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泪水不断往下流,几乎将颈边的衣领浸湿。 “尧叔...”小世子轻声喊他。 中年男人一愣,眼一红,看着他身上若隐若现的鳞片,不敢开口询问他今日上山所为何事,哽咽着应到:“诶,世子,我们下山吧。” “尧叔。”小世子没有回他,而是又喊了他一声,声音重了些。 “世子,我在。” “呜呜呜—尧叔!” 那个饱受铺天盖地般闲言碎语和冷眼相待的小主君。 那个一直唯唯诺诺想要讨好那些皇子公子,受尽委屈和苛待的小主君。 那个每逢月圆夜本该阖家欢乐却整夜被常人无法承受的痛苦折磨的小主君。 第一次,宛如一个真正的孩童一般在他怀里放声痛哭。 16.没错,是她 檐角铁马响得零碎。 雨下了三日,檐溜从青瓦缺口处坠下来,在阶前石臼里砸出连绵的凹痕。 门是虚掩的。 里面的光线暗,只有半扇窗开着,漏进来一方灰白天色,房间里没什么摆设,靠墙一架书,方桌上搁着半盏冷茶,往里走,转过一架四扇的紫檀屏风,才见着床。 床嵌在壁间,三面围栏,雕着岁寒三友,帐子放了一半,雨青色的绡纱,底下露出一截石青褥边。 青玄躺在那褥子上,面朝上,一只手垂在床沿外,他眉目微蹙,呼吸稍乱,似在做着噩梦。 廊下的风穿进来,帐子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细响。 黎小八站在门口,一只手扶在门扇上,雨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青苔和湿泥的味道。 她的目光越过屏风边缘,落在床沿那只手上,停了一息。 她跨过门槛,反手把门带上,轻步走到了床前,看向床上似睡得不太安稳的少年。 青玄已经昏迷了整整一个月了。 期间他会迷迷糊糊苏醒,醒后不吵不闹,就睁着一双眼无神的盯着床顶。 尽管黎小八笑呵呵的说人没事,但尧叔和他的儿子江叶子依旧急的整宿整宿睡不着。 这再过几日又要到这个月的月圆夜了,等世子一醒,若再晕个三十日,就赶上下个月的月圆夜了,如此周而复始,那他家世子岂不是要一直晕着? 这以前也不这样啊。痛一晚上,第二日世子该练剑该吃饭都好端端的丝毫不受影响。 所以尧叔认为,问题就出在黎小八身上,于是他一直扣着黎小八不准她离府,连那匹整日睡觉流口水的小白马也没放过,和世子的那匹良驹一起绑在了后院。 另外,因为黎小八在宫中说过白家人能解妖毒,太后便命人将白家那两位也打包送进了靖王府,尽管他们也再三强调世子殿下只是昏睡,但是尧叔不信,偏要等人完全苏醒才肯放人。 “唉-” 一声轻叹后,黎小八握住青玄垂落的手,温热的触感袭来,她垂眸看去。 这只手除去练剑的茧,真是一只比起闺中小姐都不逊色的手,修长匀称,细皮嫩肉。 再瞧她的手,蜈蚣般丑陋的疤痕横贯整个手掌,因为撕开太多次,不留疤是不可能的了,虽说她不在意这些,但看到青玄这只漂亮的手,心中还是难免有些感叹。 她将那只手塞进被褥,帮他掩好被角,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冷茶。 那日的情形历历在目,满身绽开的鳞片,青玄失去意识前慌乱自弃的眼神,那颗奇怪的珠子,都让黎小八无比在意。 脑海中浮现那六边形青蓝色鳞片,黎小八微微蹙眉凝思,为什么总感觉有点熟悉呢? 还有...... 她从怀里拿出师父留给她的“虚纹简”,解开灰色的绦绳将其展开在桌面上,展开的瞬间,虚纹简黄褐色的卷纸上浮出一层淡淡的荧光。 指腹擦过,粗粝的触感传来,她却看不到师父留下的任何字眼信息。 难道师父的信不是留给她的吗?心中一阵委屈上涌,她原本以为拿到信了,就能知道消失五年的师父的下落了。 “呃——” 这时,一句充满痛苦的梦呓从床帐内传来,打断了她的思路。 黎小八快步走到床前,查看青玄的状态。 “你是谁?......尧叔!” 随着一声惊呼,少年缓缓睁开了双眼,蝶翼般的睫毛微微一颤,一滴清泪落入枕侧。 “世子殿下!你醒啦!”黎小八见他这次眼神清明,想来是彻底清醒了:“找尧叔是吗?他在小厨房帮你盯汤药呢,我去喊...” 话未说完,黎小八便想转身出去喊尧叔,身侧的一只手却被一道力度抓住。 青玄从床上半坐起来,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胸前,粉白的唇瓣轻轻抿着,俊美出众的脸上气息有些虚弱,抓住黎小八的手却出奇的有力。 他沉默着,点漆般的眸子落在少女写满疑惑的鹅蛋脸上细细描摹,再想起那日晕倒前从她身上传来的那股舒缓温柔的力量,他的眼神渐渐坚定。 是她,没错。 青玄薄唇微微张开,试图缓解心脏处传来的酸胀感。 他无法描述这是什么感觉,就像一个极其心爱的物件丢了十年,这些年虽然一直在找,也没抱着能找到的希望,甚至在他都刻意去遗忘的时候,它却忽然出现在了眼前。 “你......”他复杂的看向床下的人,欲言又止。 黎小八:“...我?” 目光落在床边的那把被他保养的极好的配剑上,他用另一只手一把将其拿起横在了二人中间,凌风将他的发丝带起,俊美病态的脸上隐隐显出几分期待。 “这把剑,你还认识吗?” 黎小八心中已经冒出一百个问号了,他的佩剑,为何要问她认不认识?难道病糊涂了? 于是她习惯性的挠挠脸:“这不是你的佩剑吗?”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听起来约莫有四五个人。 “季大人,殿下还未完全苏醒过来,娘娘那边还是希望你不要说的太严重,免得她忧心。” 尧叔的声音从门外廊下传来,由远及近。 “江管事放心,我会将白公子的话如实相告的。”第二个说话的声音稳重而肃穆,是季无。 “其实你们都不必忧心,世子就是昏睡而已,没什么大碍,看脉象,应该这几日就会醒了。”紧接着,传来了白术的声音。 尧叔听到这话,回:“哼,我不懂这些,总之殿下没完全醒过来的那天,你们也好,那位道士姑娘也好,都不准—” 他一边说话,一边推开世子的房门,眼眸一抬,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面,光天化日之下,他口中昏迷不醒的世子殿下,此刻正穿着里衣,面容憔悴眼眶泛红,死死抓着身前似正要离去的道士姑娘。 还有那横在二人中间的佩剑。 众人不由自主便脑补了一场戏。 “你要走!就先杀了我!” 不对,不对,世子殿下不可能 作出这种事情,他们世子殿下即便名声不好,那也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君子。 这些年来有不少世家贵女暗许芳心,催着自家夫人暗中朝太后娘娘打听婚事,都想攀亲事。 即便是发生了这种事情,也应该是那位道士姑娘挽留他们世子! 尧叔两眼一闭,疾步走了进去。 “殿下!你终于醒了,这一个月来真是急死我了,叶子,快去让厨房做一顿药膳,再把我刚刚盯的那碗汤药端来!” 门口的江叶子脸上也是遮不住的喜悦,应和一声便跑走了。 季无,白术,白浔三人,两方完全不熟悉的人,站在门口意味深长的交换了一次视线,随即踱步走了进去。 黎小八揉了揉被松开的手腕,没有意会到空气中微妙的气氛,因为师父的信息断了,这些天来她的心情都有些低落。 她给白浔让开床边的位置,好让他给青玄瞧脉。 见刚刚把虚纹简给忘在桌上了,她便回到了桌前,浑然不知床上的人正旁若无人般将视线紧紧锁在她身上,跟着她移动。 尧叔见状摸了摸下巴,是不是该准备聘礼了?靖王府终于要有女主人了吗?估计明年就可以有小主人了。 白浔:“世子,请把我给我……” 黎小八坐到桌前的木凳上,正要将虚纹简重新收好,这时,她袖中的锁灵袋却忽地传来异动。 她疑惑的摸向袖口,将锁灵袋拿了出来,指尖触到锁灵袋的瞬间,指腹下的触感便不对劲了。 本该光滑的袋面,此刻却硌着几道粗糙的棱。 她满心疑惑的捏着袋口翻过来,借着漏进的天光一看,那上面不知何时裂了几道细纹。 她心头猛地一缩。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那几道裂痕便像活了似的,开始朝四面八方蔓延,细纹变成粗纹,粗纹又分出更细的枝杈,密密麻麻织成一张蛛网。 忽地,一缕极细的绿光从某道裂缝里钻出来,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兹拉——" 锁灵袋毫无预兆的在她手中四分五裂。 那颗在土蝼身体里留下的绿色珠子瞬间脱困而出。 黎小八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却只擦过一道凉风。 床边的几人听到动静,纷纷朝这边看来,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面露惊色。 珠子悬在半空中,散发出来的光越来越强烈,强到刺眼。 但这光却让房内所有人莫名感到心中一轻,像是肩头一直压着的东西突然被卸掉了,后脊梁骨一节一节地松开来,一种换髓新生的奇异感。 其他人不懂,但黎小八早已惊得目瞪口呆,这不是她要靠符才能转化所用的灵力吗?! 忽地,珠子动了。 它朝床上的青玄飞速掠去,速度快得肉眼只来得及捕捉一道拖长的尾光。 最终它停在青玄胸口上方寸许处停住了。 它悬在那儿,缓缓转动,珠体表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每荡开一圈,便化出千丝万缕的绿色细线。 1 17.神显 那些细线柔柔地垂落下来,落在青玄的眉心、喉间、胸口,顺着他的经络走势往四肢百骸里渗。 这一幕发生的太过迅速突然,站在床塌下的尧叔,季无,坐在床边的白浔,以及站在白浔身后的白术纷纷被这一幕惊掉了下巴。 下一瞬,青玄身旁那把佩剑也动了。 剑在鞘中嗡嗡震颤,鞘口泛出隐隐的青光,紧接着"铮"的一声,剑自己从鞘里跳了出来,剑身横在半空,与青玄的身体平行,那些绿色的光丝分出一股来,缠上剑脊,顺着剑身上的纹路游走,从剑格一路爬到剑尖。 一人一剑,被那源源不断的绿光一层一层地包裹、浸润、冲刷。 几息之后,青玄的身体竟然开始反向往外散发这股绿色灵力,黎小八冥冥之中感觉,这些散发出来的灵力仿佛原本就属于他,而不是那颗珠子所带来的外来灵力。 越来越浓,越来越亮。 聚到他身周半尺处,凝成一团看不透的青色雾霭,雾霭翻涌着、聚拢着,渐渐有了形状—— 先是脊背处隆起的弧线,接着是修长的颈、张开的颌,一片一片模糊的青蓝色鳞片从雾中浮现出来,边缘泛着泠泠的灵光。 那东西盘踞在青玄身上,身子绕着他的腰腹缠了两圈,头颅高高昂起,忽地,朝着黎小八的方向张开嘴。 一道无声的龙吟从它喉间涌出来,带着一阵风,擦着她的面颊掠过去,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了一瞬。 不过眨眼间,那条龙便散了,快得除了黎小八,其他人都没有瞧见这一幕。 坐在床上的青玄神情微微发怔,眸中是闪烁着微弱的灵光,身侧的佩剑“啪”的一声落在被子上。 他呼吸比方才沉了许多,胸口一起一伏,均匀而绵长,仿佛刚刚那副病容从未出现。 绿色的珠子重新飞回了黎小八手中,黎小八站在原地,方才迈出去的那只脚还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而此时,桌上的虚纹简突然有了反应。 莹白的文字从卷轴上跳跃出来的一般,浮现在空中,字里行间满是师父苍老严肃的交代之意。 “早在五十年前,天下便有大乱的趋势。五方古阵法被封印其中的上古万年大妖冲的摇摇欲坠,后被一世外能人舍命护住。” “然如今封印再次出现裂缝,我既被天命所选,那便不能违背天命,否则厄运缠身,求死不得。天命言,破解之法为,找到五方神兽神显,让其带着五方灵珠前往古阵法处归位修复封印。此处神显是指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神兽神魂寄托的凡胎□□便称为神显。” “小八,若你已经拿到虚纹简,并且看到了为师的信,那便是你已经找到了木灵珠,并且遇到了青龙神显。如你所见,封印中逃出来的大妖凶残异常,并且这些大妖会有意识的私吞灵珠,阻止天命寻找,而普通人类根本无法抵抗,导致死伤无数。” “为师收留你,是因为在你身上看到了天命,你至善至纯,重情重义,你便是这场大乱的救世主。” “既已找到青龙神显和木灵珠,那便即刻动身前往幽州,带灵珠归位,不可耽搁太久,虚纹简会一路指引你们找到古阵和其他神显,以及剩余灵珠。” “苍生在等你,师父也在前路等你。” 一段一段文字浮现,又消失,将一条一条信息毫无缓冲的塞进黎小八的脑子里。 房内众人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她手指蜷缩一下,面上神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将虚纹简重新绑好,收进了袖口的暗袋。 “那青龙神显......难道就是世子殿下吗?”白术的话打破了房间的安静。 他们刚刚目睹的一切,是无法用前辈子生涯中所得知的一切来解释的。 什么妖啊,神啊,世上竟然真的存在这些东西,而且他们还偶然间得知了世道即将大乱。 光顺殿的惨状他们都是见过的,短短几月,被吃掉的人便有不下五十,再加上五年前的,那就更多。 这不是敌军或者杀人犯,这种大乱是百姓以及天下都会遭受灭亡的威胁,或许十年后这世间就没有人了,这天下便是妖怪的天下。 黎小八站在桌前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今日穿着一袭杏黄色的交领抹胸衬裙,整个人看上去明亮充满生机,鹅蛋脸上皮肤白里透红,仿佛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忽地,她眉间稍蹙,很快便恢复平整,一个笑容从她嘴角绽放。 “按师父的意思应该就是。”她回了白术的疑问,随即抬眼看向床上的青玄:“你愿意和我去幽州吗?” 这条路充满了危险,可能会有真正的妖怪,而不再是区区恶灵,她也许无法护他周全。 或许最终她们真的成功的修复了古阵,成功的平息了大乱,拯救了苍生,但是却不会得到任何回报。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愿意做啊。 青玄薄唇轻启,看向她的眼神很淡,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声音仍旧清冽悦耳。 “我愿意。” 听到这个坚定的回答,黎小八面露怔色,心道,迷魂花那次难道她没有误会? 一旁的尧叔面露紧张之色,很想阻止这场突来的旅行:“世子......!太后娘娘不会同意的。” 青玄瞥了一眼尧叔,眸中带着安抚:“她会同意的。”随即他看向一侧一直沉默的季无,道:“季大人,你回去如实告诉皇祖母和皇上,三日后,我们从靖王府启程,对其他人,今日之事,一字都不能泄露。” 季无从尧叔背后走出,往中间小跨一步,朝青玄握拳稽首:“是,我这就回宫中复命。”话落,退步转身往门口走去。 尧叔看了看自家的世子,面色复杂的摇了摇头,道了一句去送送季大人,便也离去。 青玄从二人背影收回视线,落在坐在他身前不远处的白浔,以及他身后的白术两个双生子身上。 意思不言而喻。 白浔怯怯的站起身,躲在了哥哥身后,白术则会意,忙缓缓举起三指到耳旁:“我发誓,要是乱说的话,不得好死。” 白浔见状,也跟着发了个死誓。 青玄轻轻挑眉,恢复血色的俊美脸庞上不自觉的显出一丝桀骜之意。 “你们也要一起去幽州。”他轻描淡写的朝着这对双生子命令道。 “至于你们的那个铺子,我可以找人帮你们看着,或者直接折现成银子给你们。” 白术当即便想拒绝, 却被少年突然出鞘的剑光闪到了眼睛。 白术:“......那便折现成银子吧。” 黎小八挠了挠脸,这是在威胁吗?这么多人,她可怎么保护的来啊。 幽州之行定在了三日后。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很多。 青玄恍然发现,月圆夜到了,他却没有像之前那般皮开肉绽痛不欲生,只是会稍微灵气外露,周身出现一条盘踞的虚龙。 奇怪的是,这条龙只有黎小八能看见,其他人只是会稍稍感觉他身侧有气波在起伏。 圆月高悬,黎小八陪着他在房中坐了一夜。 这一夜,她和他讲解了灵力是什么,并且告诉他,日后再遇到恶灵,他的剑可以直接砍伤它们,不会再受到阻碍。 这是他活了十七年来,过的最轻松自在的一夜。 第二件事,便是太后娘娘真如青玄所说的点头了,并且派季无随行,沿路保护他们,青玄为了此事,一天进了三次宫。 不过看面色,他想要办的事情并没有成功。 第三件事,便是小白伶讨要报酬的事情。 到了靖王府后,白术看她看的紧,除了晚上会放她出来走动几刻钟,其余时间,一直呆在紫木盒子里,更别提去找道士姐姐了。 白伶因为体质的特殊,无法长时间沐浴在日光之下,所以这一日一直到傍晚,天蒙蒙黑的样子,白术才带着白伶去找黎小八。 因为白伶同他说,是因为喝了道士姐姐给的东西才能说话的。若这次还能再让小妹恢复些人的本能,那让他亲自跪地去求也行。 黎小八住在世子殿下所住院落的西厢房里。 这世子殿下喜欢这位道士姑娘真的是非常明显的一件事情。 奈何两位当事人不承认。 道士姑娘还可以说是情窍未开,可那世子殿下却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说自己欠了她几条命,想要报恩罢了,这只是一个君子行事最自然不过的道理。 白术背着紫木盒子,身后跟着白浔,一路穿过游廊小道,往西厢房走去。 “世子殿下,你有没有认真学啊?这驱邪符难画吗?你都不用转换,自身便可运转灵力,怎么学的如此艰难?” “是你没有好好教,你这画的也太丑了,撇捺不分,我囫囵学也不好学。” 一男一女争论不休的声音从八角亭下远远传来,少女的声音带着嗔怒,少年的声音则带着无语。 白术白浔循着声音找到了二人,待走近,他们的争论才就此停下,各自抬头朝他们看来。 亭子里的地上,乱七八糟的横着许多黄纸。石桌上,黎小八右手边叠着一层空白符, 左手边则叠着一层绘有符咒的符,坐在她对面青玄,手边则只有一叠空白符,圆桌中央,放着一盘画符用的朱砂。 “黎姑娘,世子殿下。”白术目光清澈的对上青玄怀疑的视线,从背上取下了紫木箱子。 他们今日来寻黎道长是提前知会过江管家的,世子殿下应该是知情的,八角亭周围的下人早已被驱散干净,他心道,世子殿下虽然脾气不好,却是个好人。 解开暗扣,小僵尸白伶猛地睁开双眼,从里面跳了出来。 18.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道士姐姐!” 白伶今日穿的是一身粉红直领襦裙,衬得脸色愈发白净,看到黎小八后脱口而出的道士姐姐音调拔得很高,但还是很难听出类人的情感。 黎小八弯腰抱住三下就跳到她腿边的白伶,面上不自觉露出笑来,将刚刚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抛掷脑后。 “小白。” 白伶两截白藕似的双手顺势揽着黎小八,小脑袋稍稍往后仰,睁着两只黝黑又圆的大眼睛盯着她看,隐隐含着几分期待。 黎小八将人抱稳后,便自顾自的开始玩白伶的手,又掰开她的嘴看了看小尖牙,对上这道直勾勾的视线,不自觉的疑惑出声:“嗯?” 见道士姐姐一副将二人约定忘得一干二净的模样,白伶嘟起了嘴,皱起了眉,露出一个类似于委屈的表情。 随后,她将手从她脖子上滑落,张开嘴,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淡淡的蹦出两个字:“报酬。” 黎小八看到她这副小猫讨食的模样忍俊不禁,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我们小白是来讨报酬的啊,是姐姐的错,姐姐忘了这事了。” 说着,不再逗她,将她放到地上,取下腰间的大葫芦。 不用提醒,白伶仰头张开嘴:“啊—” 喝完“酒”后,白术看着坐在黎小八腿上不肯回来的白伶,有种家里的白菜被野猪拱了的感觉。 白术上前一步:“黎姑娘,多谢你让小妹能够开口说话,之前太过无礼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白浔在一旁也跟着弯腰行礼道谢,两只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偷摸的打量着那位道士姑娘。 “小事,小事。”黎小八满脸无所谓,瞥了眼二人,又看了看一旁冷着脸的青玄,道:“对了,若你们不想一起去幽州,也可以不去。” 青玄听到这话冷不丁瞪了她一眼,随即目光泠泠的望向那对双生子。 亭子边上的两棵花树随夜风摇荡,淡淡的清香悬浮在空气中。 白术望向黎小八腿上的白伶,三岁模样的小女孩,脸上蔓延的黑色毒脉几乎消失干净了,乍一看真像一个只是有点不太健康的人类女孩。 原本他是挺抗拒的,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望着脚边的紫木盒子,沉思片刻,颇为郑重地朝黎小八道:“黎姑娘,我们想去幽州,我们会的很多,肯定能帮到你们的。” 白浔生怕道士姑娘赶他们,忙在一旁弱声附和:“是啊,是啊,更何况世子已经把折现的银子给我们了。” 黎小八抬眸看向青玄,只能看见他面无表情的侧脸。 “好。” 她眨眨眼点头,习惯性露出笑容:“那一起去吧,此行危险,我会尽力保护好你们的。” 白术白浔听到这话,满脸动容,正要道谢,被一旁一直沉默的青玄打断。 青玄:“你这葫芦到底是什么?能收妖又能给人喝。” 桌面的符纸被风吹散,黎小八小心的将其叠好用镇纸压着。 她摸了摸腰侧那两个大小葫芦,眸中闪过一抹犹豫,纠结半响,她看向几人求知若渴的眼神,开始缓声解释。 “这是两仪玄元葫,师父说我和它有缘便把它给我了。”说着,黎小八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神秘的笑来:“这两仪玄元葫别人拿了就是个寻常葫芦,只有在我手里才能运转,连师父都用不了。” 炫耀完,她继续指着大葫芦壶身上的阴阳八卦图:“黑鱼吞妖,白鱼化灵,相当于这葫芦能把吞进去的妖炼化成了琼浆,这琼浆可以对灵宠和白伶这样的非人生物,洗髓伐毛,涤荡浊骨。” 指尖滑向旁边的小葫芦,轻悦的声音继续:“这里面装的是养神液,重伤、心神俱疲时,饮下一口,便可“枯木逢春”,不幸被妖气影响了,还可以洗涤体内邪祟,护住灵台清明。” 青玄手指搭在石桌上轻敲了几下,望着黎小八生动有色的脸,似又走神了。 白浔则满脸神奇的看着那两个葫芦,低声喃语:“厉害,实在厉害。” 见几人一副第一次见到法宝的新奇模样,加上白浔眼里遮不住的崇拜和羡慕,在观里呆了那么多年的倾诉欲蹭的一下就上来了,黎小八小嘴一张一合便又开始兴奋的解释起了桌上黄符的用处、来历、画法。 一直到天完全黑了下来,青玄才开始赶人。 白术这才带着念念不舍的白浔和白伶离开了西厢院。 三人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亭子里又只剩下了黎小八和青玄。 黎小八抿了口茶润了润喉,另一只手撑着脑袋,疲惫的打了个哈欠:“世子殿下,你还不回去睡觉吗?” 青玄轻轻碾了她一眼,拿起桌上的沾了朱砂的紫毫笔,取出一张空白符来,一边画一边平静淡然的贬她。 “黎小八,你得好好管一下自己的言行举止了,别人问一,你恨不得说出个十来,若听的人是恶人,岂不是平白招来祸事了。” 黎小八一愣,想起了因因。其实她只是相信自己的感觉,她认定了他们不是坏人,并且接下来还要同行幽州,便不想过多设防,不然也太累了。 不过,她今夜有些乏了,懒得和他吵,她郑重的朝他点了点头,满脸乖巧神色。 “是,是,是,我记下了,多谢世子殿下提点,我能去睡觉了吗?” 复杂的符咒在笔下成型,朱砂的味道和女孩身上的馨香飘入他鼻端,笔下的走向偏移了一点,又很快被矫正。 青玄:“不过,今后你想如何就如何吧,反正我会跟在你左右。” “啪” 一张完整的充满灵力的驱邪符被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拍在了黎小八身前。 青玄:“我发现,你教的真的很烂,还不如我自己悟。” 话落,青玄嘴角露出一个恶劣的笑来,不等发怔的黎小八回过神,便拿起剑大步走出了亭子,颀长精瘦的背景在夜色种透出一丝愉悦。 大约走出十来步后,身后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喊声。 “青玄!” 又走了两步。 “我教的烂?!我不教你你怎么悟!” 等在外面的江叶子,看到自家世子走了出来,连忙跟了过去,看到世子殿下脸上的笑后,不自觉一哆嗦。 殿下这是病了吗?那两个姓白的果然不靠谱。 —— 离京的前一日,黎小八回了一趟富商的宅子。 收拾了些从观里带下来的破烂,最后踏出宅子,身上也只多了两个包袱。 从宅子出来后,她便去白云堂找白伶,打算带她去取定制好的黑纱幂篱,带上之后,她白天也可以像寻常人一样短时间在外走动了。 白云堂内,白术和白浔正在清理草药,有些带不走的得赶在今日内送给有需要的人,不能浪费草药。 “白术,白浔,我来找白伶玩了。”年龄相仿,接下来又会相处很长一段时间,黎小八便不再以什么什么“兄”来称呼二人了,反正迟早要熟悉起来。 放在柜台下阴暗处的紫木箱子传来几声闷响,里面的人似乎要急着出来。 “黎姑娘。”白术还没习惯直呼她姓名的称呼,仍旧喊她姑娘。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太阳虽然不毒,却是个大好的晴天。 白术有些为难:“黎姑娘,小妹没法在白天出来,会灼伤她的皮肤。” 黎小八趴在柜台上,朝里面的人交谈,满脸了然于色的开心:“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让白伶能在日光下走动的,我们此去幽州总不能一直让她呆在那死气沉沉的箱子里吧。” 白术脸色讶然:“真的吗?要是小妹可以在白天出来,那再好不过了。” 黎小八非常肯定的点点头,她看向柜台下面瞧着便死重的紫木盒子,道:“不过,你们得来一个人先背她走一段,等到地方取到东西,白伶便可以自己走回来了。” 一旁的白浔蹭的站了起来,见自己反应太过,所有人都看向他,又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 他弱弱朝白浔祈求道:“哥哥,我去好不好?” 白术看向仿佛还未长大的弟弟,摇摇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来:“快去快回。” 白浔:“好!” 白浔立刻蹲下去将紫木盒子背到背上,许久未曾背过,踉跄了两步,被白术扶了一下才堪堪站稳。 感受到这紫木箱子的重量后,白浔愣了一下。 不多时,三人便从白云堂出发了。 刚走出没五十步,一个眼熟的富家公子忽然跟了上来围在了黎小八左右。 “这位道士姑娘,你还记得我吗?” 那富家公子长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若说亮点,那便是两边的酒窝,笑起来还算有几分俏气。 黎小八停下脚步,凝声打量了他片刻。 最终极其认真的摇摇头:“不好意思,这位郎君,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富家公子满脸懊恼,都怪那日脸上太过狼狈,天色也太黑了。 “我是季伍拾,就是那日李兄旁边的那个人,啊,李兄就是被那妖怪附身的那个人,姓白的郎中看过之后保住了一条命,现在还在家里养着呢。” 富家公子叽里呱啦,嘴皮子快的起飞,生怕面前的道士姑娘将她忘得一干二净了。 黎小八想起了那日全身都脏兮兮的那个华服公子,再看面前这人,忽然就和脑子的里的人对上了。 她恍然的点点头:“原来是季公子啊,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就让一让。我们还急着有事呢。” 季伍拾见好不容易见到的人要走,忙憋红了脸挡在了她的面前。 “有事的,我有事找姑娘。” 季伍拾脸和脖子肉眼可见的红了个遍。 黎小八:“?” 一旁的白浔默默地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了二人中间。 街道上人来人往,越来越多人的视线朝这边看来。 季伍拾家的仆人站在不远处将想要靠近的路人隔开,硬生生将这一处劈成了一个戏台子。 季伍拾伸出手将挡在他面前的白浔轻轻推开,视线不在他身上浪费半点,直勾勾的盯着他身后的黎小八。 白浔:“......” 碍眼的走开了,季伍拾红着脸重拾信心,看向对面满脸问号的黎小八。 “道士姑娘,你嫁给我吧!我对你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此生已经非你不可了!我爹是礼部尚书,只要你答应,我明日便可以抬着聘礼上门提亲!” 19.因因死了 两边路人纷纷传来喝彩声,自古以来,凑热闹是人之常性,此刻,小贩也不吆喝他的文房四宝有多真贵了,提着菜篮子的老婆婆腰也不弯了,小孩,男人,女人,纷纷朝这边的戏台子看来。 这一看,发现女方居然是个背着剑,腰间挂着八卦葫芦的道士打扮,顿时更来趣了。 耳边传来细细簌簌的笑声,议论声,黎小八看着那张熟透了的脸,以及他抿嘴时若隐若现的酒窝,有几分尴尬的挠了挠下巴。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黎小八开口道:“季公子,实不相瞒,我家已经入赘了八个夫君了,您还是另寻良人吧。” 话落,拉着一旁的白浔,匆匆离去,消失在了街道人群里。 季伍拾满脸错愕,风中凌乱。 路人:“......真可怜,散了吧,散了吧。再看这孩子该哭了。” 穿过一条长街,路过一座石桥,踩着满地凋落的春花,三人来到了王大娘的成衣坊。 这座成衣坊不大,专门为一些不太富贵的人家定制衣裳。 王大娘正坐在柜台前,绣着如今京城兴起的连翘花样,金黄四瓣,栩栩如生,抬头看到那位熟悉的姑娘,忙笑着迎了上去。 “黎姑娘,你来了。” 黎小八:“王大娘,我来拿幂篱。” 王大娘:“啊,瞧我这记性,是到日子了,稍等,我这就去帮你拿,依你的话,这幂篱用你给的水泡了七日,又在月亮下晾了三日。” 王大娘那日收到黎小八给的金元宝,高兴的三天都没睡着。她一边说着,一边拉开柜台后的门帘钻了进去。 等待的过程,黎小八背着手悠哉游哉的逛了起来,而一旁的白浔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身后,心思还留在刚刚季伍拾求娶的事件上。 良久,他实在忍不住了,弱弱的问:“小八姐,你真的娶了八个夫君吗?” 黎小八瞥了一眼比她高出半个头,肩膀有些内缩,脸上神情怯怯,气质上反而矮了她半个头的白浔。 她露出一个笑,杏眼弯弯:“当然是真的啦,我从来不骗人。” 白浔听了,立马露出一副被雷劈了的神情。 黎小八偷笑了好久,走到一处试衣的小隔间,掀开厚重的门布看了看,里面光线很暗,旁边放着一条换鞋的矮凳。 这时王大娘拿着幂篱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黎姑娘,你看看。” 那是一顶小孩戴的幂篱,极简的花纹,细密的乌纱,墨线沿着帽檐倾泻而下,应该能遮到三岁孩童的膝弯处。 带上这顶幂篱,白日走在街上,估计会成为焦点。但是,对十多年蜗居在紫木盒子里不见天日的白伶来说,能白天在外面走动,那是一个月前她和哥哥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黎小八仔细检查了一番,朝王大娘道:“辛苦王大娘了,这就是我想要的。” 随即将那顶幂篱扔到白浔怀里,把白浔推进了那间试衣的小隔间。 王大娘见状,满脸疑惑,这一看就是给小孩用的,怎么把这么大一个男人推进去呢?况且,试顶帽子,还要进隔间吗? 这时,黎小八走到了另一边,拿起了手边的一件浅绿色裙子,问:“王大娘!这衣裳好漂亮啊。” 王大娘注意力从隔间被引走,乐呵呵的便上前去帮黎小八介绍起了衣裳的布料,花样。 “这件也好看,有没有三岁孩童大小的啊?” “有!有类似的!我去找给你看看,姑娘你眼光可真好,这衣服可是我这里卖的最好的。” “这个橙黄色也来一件吧。” “好嘞!” ...... 半刻钟后,三人大包小包的提着草皮纸袋走在石桥上。 黎小八笑的脸比河边的迎春花都要好看,道:“都让你付钱,不太好吧,白公子。” 白浔背着轻了一半的紫木盒子,一手提着几个草皮纸袋,一手牵着满脸神奇的白伶,边走,边不好意思道:“小八姐你帮了我们这么多,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黎小八本就不是那种拾金不昧的人,当即便哈哈道:“破费,破费。” 白伶自从昨夜喝了那“酒”之后,便可以不再跳着行走了,双脚的脉络激活后,也能如常人一样迈脚走路。 此刻带着一副黑纱幂篱,走在二人中间,身高还没有两人腰高,垂眼看去,像极了一顶会自动行走的幂篱帽。 周边的行人时不时投来好奇的视线,但总归不是不友好的视线。 帽檐下的小白伶,睁着两只大眼睛,张开露着两颗小尖牙的嘴,“啊”“哇”“嚯”的发出惊叹声,逗得黎小八和白浔笑的停不下来。 快到白云堂之际,一辆通体髹玄色厚漆的四望马车停在了三人的前面,拦住了去路。 青罗帷幔被一只手掀开,青玄的脸出现在了车身内,他身上穿了官袍,应该是刚见过皇上从宫里头出来的。 红袍加身,两腕绑着文武袖,又是另一番风采,车身比较高,看向三人的眼神有几分睥睨之感。 青玄喉间滚动,不带起伏的声线泠泠传来:“黎小八,过来,一起回府。” 黎小八乐得不用走路,便接过白浔递过来的几个装着新衣裳的草皮纸袋,又轻轻拍了拍小白伶的脑袋,朝着马车走去。 刚想爬上马去,一只漂亮的手横在了她眼前。黎小八一愣,抬眸忘进了一双没什么情绪的黑眸。 她笑了一下,将手中的草皮纸袋放到了那只手上:“多谢世子殿下。” 青玄的手紧了紧,将东西悉数收进了车内,待黎小八坐好,他望向车外的白浔:“马车已经备好,明日辰时,带上行礼来城门口便好。” 白浔看向那张处在光阴交界处俊美到妖孽的脸,不知为何,他对这个世子殿下,一直有些害怕,便讷讷的点头应了,不多说半句话。 车辕黄铜铃声响起,马车缓缓朝着另一个方向行去。 黎小八探出车窗外朝二人挥手,忽地一道力度将她一把拉了回来。 青玄带着几分嫌弃的语调道:“明天又会见到的,有这么不舍吗?” 黎小八坐回来,听到这话,理了理乱了的裙摆。 “明天是明天,今日是今日。” 说完,她再次抬眸看向脸色不太好的青玄。 马车轻轻摇晃,甜腻的糕点香味飘了进来,是 绿豆糕的味道。 青玄还是青玄,但她总感觉有些变化。 这是一种微妙的感觉,她不知道是不是她影响了他,或者说是木灵珠影响了他,她总感觉青玄有什么地方变了。最明显的是他看人的眼神,变得如那条虚龙一般,有股淡淡的冷血味。 目光停在那把佩剑上,佩剑的剑鞘上有一滴血,似乎是擦拭过不小心残留下来的。 黎小八:“你剑上怎么会有血?” 青玄脸色不变,垂眸看向佩剑,大拇指指腹轻轻擦过,便将那滴血擦拭的干干净净不见踪影。 “皇上听说我要去幽州,派人试我的剑术,不小心伤到了那人。” 黎小八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忽地,青玄眉心一蹙,那副讨人厌的神色又摆了出来。 “你还要教我画符呢,收了我这么多钱,你能不能对我上点心?” 谈到这个,黎小八心中便是一股无名火。 “昨日不是说我教的烂吗?我不教了。”她偏过头,也学着他板着脸。 青玄冷笑一声:“行啊。把钱还给我。” 黎小八脸色一僵,进了她兜里的钱再拿出来,和割她肉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她偷偷看了一眼青玄,却被他捉个正着。 “哎呀。”黎小八正回头来,遮掩似的拍了拍腿上的裙摆,讪笑道:“我只是说今日不教了,明日还是要接着教的。” 青玄:“今日是今日,明日是明日。回府就教。” 黎小八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行行行,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要说变化,他这气人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第二日。 黎小八白净的脸上顶着两处青黑,呆在马车内补觉。 这趟前往幽州,总共有三辆马车。 最前面的一辆坐着黎小八和青玄,中间的坐着白家三兄妹,最后面的是季无和整车的行礼,旺财和逍遥被牵着走在最后面。 逍遥是青玄的马驹,一匹毛光发亮的黑马。从旺财人性化的表情来看,它似乎很讨厌逍遥。 此行还非常简洁,为了避免没必要的伤亡和负担,并没有带什么侍女侍卫。毕竟只要带够钱,这些都解决了,而他们有青玄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而行到第三日,他们才发现,钱有时候也是没用的。 正值春日,满目翠色连着荒岸,绵延的群山和高悬的黄月倒映在春水面,赤橙黄绿野花落在他们的车头上,又滚落在地被车辕碾碎。 他们的马车就停在了这处风景极佳的地方。 前无人烟,后无旅店的荒路上。 把马解开,送去喝水吃草恢复体力。几人便围坐在一起,生了一团篝火,一边啃着干粮,一边赏着春夜的月色。 取了幂篱的白伶黏在黎小八身侧,不时的给她递水,递糕点,一旁的青玄时不时贬她两句,白浔抱着医药箱打瞌睡,白术则倚在树下借着火光看医术。 忽地,一向沉默的季无打破了难得的安宁。 他将一根干柴放进火堆里,溅起的火苗消散在空中,声音低沉得像浸了水的布。 “黎姑娘,因因死了。” 20.蛇妖 黎小八往嘴里塞糕点的动作一顿。 火光忽大忽小,扑几人脸上忽明忽暗。 白家三兄妹听了无甚反应,因为一个在睡觉,一个是僵尸,而唯一清醒的那个却不认识因因是谁。 青玄拿起旁边的水壶喝了一口水,反应也平平。似聊家常般,淡淡看向季无:“怎么死的?不过也正常,宫里的人命本就轻贱。” 季无将手搭在膝上,一副沉思状,出了京城后,便不再以殿下称呼青玄,只是言语间带着几分尊敬。 “出发前两日她还要我帮忙给黎姑娘带她绣好的帕子,那帕子还差最后一点,她让我第二日等她送来,结果却被人发现死在了房里,怕再出现什么离奇的案子,便请了太医,太医查看后说是自杀。” 帕子也不见了踪影。 青玄冷笑一声:“这么怕死的人,怎么会自杀?估计是得罪了什么人不自知吧。” 这话说的在理,但有些没有人情味了。 黎小八先是震惊因因居然死了,然后又是惊奇因因居然会自杀,最后又回想了一下因因的模样,以及那副未收到的帕子,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悲痛之感。 火光打在身上将她烘的懒洋洋的,她沉默着继续嚼嘴里的糕点,软糯清甜的糖香在齿间蔓延开来,她没有看任何人,就虚虚的盯着脚边的火堆。 悲痛之余,她的心思又再次放在了左边的青玄身上。 听了青玄的话,以及相处这些日子来他的所作所为,最开始对他品行端正的评价也有所推翻。这人似乎只是无法容忍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让他不舒服的事情,若那人已经离开了他的视线,他似乎就不会在意那人是死是活了。 若再做一次评价,两个字,冷血。四个字,亦正亦邪。 但是冷血似乎过头了,他又不杀人,而且若是被他划分到自己人里面的话,譬如尧叔,江叶子,太后娘娘,他还是很有人情味的。 那就是冷酷,青玄是个非常冷酷的人。 黎小八发着呆,兀自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季无又开口了,目光幽幽的看向黎小八。 他真的该庆幸黎小八没有在京城逗留太久,不然托他带话的不知道会有多少。 收到这抹视线,黎小八在心中叹了口气,看来这事又和她有关了。 季无:“那日在市井向黎姑娘求娶的季公子,听说是骑马时不小心摔断了腿,临走前让他父亲托我给你带句话。” 那日的求娶闹得整个朝堂沸沸扬扬,他爹季尚书非常疼爱这个儿子,于是顶着众多嘲弄的视线找上了他。 季无:“说是,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成为...咳...第九个入得姑娘眼的男人。” 黎小八早就将那日的插曲忘干净了,她在这方面没什么羞耻心,什么男人啊,夫君啊,根本不在她将来的规划里。 她的规划,是拿着几箱金子,和师父两个人一起在观里过养老生活。 她看向季无,两边的脸颊被火烤的有些红。因为和他不熟,她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总不好和他解释自己八个赘夫的来源吧,第八个还坐在她旁边呢,于是只好朝他露出一个尴尬的笑来。 这时,一旁的小僵尸开口了。 “那第十个就选我大哥哥吧,嗯——第十一个就选我二哥哥。” 白浔背脊一凉,猛地从梦中惊醒,而树下的白术忽然沉迷于医书,摇头晃脑的背了起来,仿佛全然不知这边发生了什么。 黎小八:“......” 月明星稀,众人沉默之际,忽地,天边一群鸟雀惊飞,林子里一阵喧闹。 “啊—!” 紧接着,一道尖锐凄厉的惨叫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黎小八猛地站起,看着声源处眸光生辉:“好像有妖气,我去看看。” 说罢,她几步走到不远处的旺财旁边,翻身而上便骑马而去,速度快的惊人。 青玄第二个回神,忙骑上逍遥紧追而上,腰背间不知何时狗皮膏药般趴了个白伶。 反应过来的白家二兄弟,看着马上那道摇摇欲坠的小身板,撕心裂肺的喊道:“小妹!!” 两侧粗壮缀满沉重绿叶的高树急速后退,旺财和逍遥,一前一后,轻盈的穿梭在林间。 最后,马蹄声戛然停在一处林间陡坡。 黎小八往下看去,只见一条巨大的黑蟒,正在攻击两个人类,分别是一男一女,那女人的腿上两个触目惊心的血洞,想来便是刚刚惨叫的原因。 那条黑蟒,蛇身粗的比京城的街道还要宽,黑色鳞片在月色下发着冷光,蟒身盘踞在几棵巨树上,冲天的巨树被压的摇摇欲坠,那两只竖瞳泛着红芒,蛇信子劈开吐出,一副饿狠了的模样。 这是真正的蛇妖,不是恶灵,至少有五百年的修为,这程度应该也是师父所说的那个古阵中逃出来的。 不敢想,这种妖若是逃到一座县,或一座城池里,会酿成怎样的惨剧。 而被这蛇妖缠上的男女,似乎也是捉妖师,每人都拿着了一把捉妖剑,地上还飞满了焦黑的符纸。 他们身形狼狈不堪,如垂死挣扎的狡兔,而那蛇却是毫发无伤,甚至有种在逗猎物玩的感觉。 显然,两方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黎小八他们的突然出现,吸引了黑蟒的一丝注意力,那蛇妖一看到他们,居然兴奋了摆了摆尾。 黑色巨大的蛇尾瞬间掀倒一片无辜的树木,溅起冲天的尘土。 黑蟒急着吃大餐,也不再戏弄那两人,张开嘴便想将底下那二人吞了。 鲜红的蛇信子卷起倒在地上的男人,便要将其拖入腹中,不远处的女人大惊失色,大喊一声:“鹟郎!” 拖着受伤的双腿,她纤细的身体在空中一跃扑过来抱住了男人。 于是二人硬生生被一起拖拽了起来。 二人脸色惨白,绝望的等死之际,忽地,只见一张黄符化作一道金光打在了卷住他们的蛇信子上,一阵“滋——”声过后,二人猛地滚落在地。 “阿鹊,你没事吧。” 倒地后的男人第一时间扶起旁边的女人,女人狼狈的摇摇头,二人这才朝刚刚救下他们的,扔出那张符的主人看去。 月色下,只见一男一女,各持剑朝那黑蟒的七寸砍去,二人速度极快,身形狡黠,配合默契,一人一剑,一招接一招,目不暇接,轻易便将那蛇逼的连连后退。 忽地一道极小的黑影跳到了黑蟒的头上,二人定睛一看,居然是个穿着裙子,头戴簪花的漂亮小女孩! 那小女孩满脸冷漠,手上拿着一根树枝,身形灵活如游龙,极快的游走在蛇身与蛇头之间,她停在蛇头,提起手中的树枝, 猛地戳向那蛇妖的眼睛。 “呜——” 黑蟒惨叫一声,伸出蛇信子去捉她,小女孩便迅速的朝身后的蛇身跑去,蛇信子捉了个空,然而待蛇妖将信子一收,这小女孩便又爬回来继续戳她眼睛。 可以说烦不胜烦。 一前一后不停歇的攻击,蟒蛇妖也防不胜防,被那绿衣姑娘一剑刺中七寸,顿时仰天发出更加震耳欲聋的痛苦嗷叫声。 蟒蛇妖见不敌,化成一副满脸黑鳞的男人模样窜入了林中,想要化人形趁夜色逃走。 蛇妖一边逃一边腹诽,真是倒了血霉,它不过一届五百年小妖,刚趁乱逃出封印,便遇到这种等级的捉妖师。 眼看就要顺利逃脱,他刚松一口气。 前路忽地出现一道人影,那人身姿绰约,貌若春松,右手持佩剑,泛出泠泠青芒,浑身灵气磅礴,远远站着就灼的他鳞片疼。 蟒蛇妖看到这个宛如夜煞般的人类男子,顿时被吓得满脸惊恐,慌不择路的转身就逃。 这一逃又撞上了身后追来的黎小八。 蛇妖七寸被刺,妖气四泄,便如强弩之末。见到折返的蛇妖,黎小八面上一喜,桃木剑再次割开手心,染满鲜血,身形一跃,便一剑朝那蛇妖心腹处刺去。 蛇妖本就心神不宁,外加妖丹受损,无力闪躲,被一剑刺中。 “啊!——” 蟒蛇妖双手握住胸前那把桃木剑,眼中倒映出少女含笑的面容,发出弥留之际的惨叫。 黎小八拿出葫芦,将死去的蛇妖收了进去。 五百年的蛇妖,说罕见也罕见,但是又没有强到如之前那种万年妖魔的恶灵的程度。 也算是给旺财省了点力气。 林间传来一阵脚步声,青玄的脸从暗处走到明处,黎小八笑着朝他晃了晃手中的葫芦。 “其实捉妖还挺好玩的是不是?” 每次捉到一只害人的妖怪,她心中便有一种莫名的振奋感,或许师父说她是救世主,真没说错,像她这么善良又这么厉害的人,上哪找去?她自恋的想道。 也许五百年的蛇妖不算什么,却莫名给了她继续这条路的勇气,之前笼罩在心头的沉重和不安散去了大半。 青玄缓步走来,深绿色的锦衣染了些许血渍和污尘,瞅见她手心的伤,不自觉凝眉。 “你这捉妖的方法,真是伤敌一千,自损一百。若哪天不小心割到筋脉了手断了这么办?” 黎小八一愣看向手心,露出一排洁白的皓齿,丹唇一抿露出个没心没肺的笑来:“别担心。我经验足着呢,恢复的很快的。” 之前在观里,每年就捉点小妖,放血的次数少的可怜,疤痕每次都会完好痊愈,只是自从下山后,放的勤了点,不过还不至于伤到根本。 二人一个摆着冷脸,一个摆着笑脸,并肩往林子外走去。 青玄侧首看向正在往伤口上撒他给的金疮药的黎小八。 与昨日仿佛判若两人,就和刚下山初见那日一样,鲜活的仿佛初升的朝阳。那蛇妖对她做了什么? 两边的树被蛇妖撞倒了一大片,两人绕过残枝树骸,很快便倒了刚刚那处坡地的林子边。 忽地,外头传来两道惊呼声。 “嗬!这...这是白麟啊!净世白麟啊!” “我的天!这又是什么?是僵尸啊!” 21.青影客栈 只见坡上,逍遥在一旁默默的低头吃草,旺财则昂着脑袋一副蔑视一切的人模鬼样,白伶则面无表情的站在旺财身边。 而刚刚死里逃生的那对男女,不知何时竟拖着狼狈残破的身体互相搀扶着走上了坡去。 他们虽唇色发紫,脸色发白一副蛇毒攻心命不久矣的模样,却满脸异样的兴奋,眼冒金光的打量着旺财和白伶两个稀世珍宝。 身后传来响动,回头一看,见刚刚救下他们的少侠踏着月色回来了,忙敛了神色。 黎小八抬眼打量了过去。 那女子身着一袭藕荷色锻袍,头上用一枝点翠的碧玉雀簪,挽了一个利落的燕尾簪,五官生得不算柔美,却十分大气。 因为蛇妖的袭击,虽说看上去脏兮兮的,却难掩她眉间的爽气。 而身侧的男人也是相近的打扮,皮肤略微接近黄铜色,肩膀宽阔,腰身粗壮,五官生得十分和气。 只一眼,黎小八便能看出此二人是夫妻。 男人身上都是被蛇妖的尖牙划出来的伤口,而女人腿上则是两个骇人的血洞。 女人见到两人,二话不说便要拉着旁边的男人双双跪倒在青玄和黎小八身前。 黎小八忙上前扶了一把,生怕这人将那血洞崩得更大。 “不用跪,不用跪。” 女人抬头神情间已满是感激,说话时声音却已经有些虚弱了。 “在下李鹊,这是我夫君李鹟。我们今日本来只是想捉些害人的小妖,剐些妖丹回去卖,没想到遇到了这么厉害的蛇妖,今日真是多谢二位救命之恩,这恩真不知道怎么报才好!” 想到刚刚的情景,她现在还是一阵后怕。 她扫过面前这姑娘腰间的葫芦,又瞥见旁边冷脸少年的那把佩剑,心中一阵惭愧。 这二人浑身都是宝,还能驯服净世白麟这种罕见的灵兽作为坐骑,甚至还养了一只在书中出现过的凶尸级别的小僵尸。 这便是把他们夫妻二人卖了,换来的东西估计也入不了他们的眼。 黎小八听到二人捉妖是为了剐妖丹来卖,捉的又是害人的妖,想着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便出声提醒:“近来会出现很多凶残的大妖,二位要是不缺钱的话,还是不要干这行的好。” 李鹊听了,立刻将这话刻到了心底,难怪近来同行里传来的噩耗这么多,早该察觉这其中要害的。 “多谢恩人,我们原本便有打算回老家了,家中还有一个十岁的女儿在等我们,我们今后也不会再冒险了,不知恩人,尊姓......” 话未说完,李鹊脸色一变,捂着胸口身子软趴趴的往地上倒去了,旁边的李鹟连忙扶住自己的妻子,一直稳重的脸上满是惊恸之色。 二人刚刚吃了解毒丹,但是很显然,那丹药根本压不住这五百年的黑蛇妖的毒。 黎小八也顺势蹲了下去,拉开李鹊袖子一看,整条筋脉都已经呈现黑紫色了,亏她还能一直强撑着说话。 这时,白家两兄弟和季无,三人各赶着一辆马车迟迟赶来。 白术、白浔见到一会不见又变得脏兮兮的白伶,顿时又气又忧,想着这次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小妮子,结果被青玄拦住了去路。 青玄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将他们扔到了李氏夫妇身前。 黎小八松开手心帕子的动作一顿,后领被一道力度揪着提了起来。淡淡的声音从耳后飘来:“别耽误救人了。” 黎小八站稳,目光呆呆的看向给李氏夫妇解毒的白家两兄弟,这才想起二人是会治妖毒的郎中来。 这一个月浑浑噩噩的,脑子都混沌了。 黎小八心里一松,也不再担心了,脚步轻快的走到一旁,抱起白伶坐到马车上去擦她脏兮兮的小脸去了。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白术白浔成功将李氏夫妇的蛇毒解了,白术还收获了一小瓶蛇毒,青白色的小瓷瓶被他小心收进怀里。 李鹊仍旧昏迷不醒,相对比较稳重的李鹟对着他们说了半天:“谢谢。”却蹦不出地三个字,这夫妻两人性格还挺互补的。 也不能把昏迷重伤的人丢在这荒郊野岭,询问之下,李鹟说二人的马车停在距离这里二十里路的一座客栈里。 恰好林间忽然刮起了妖风,似有雨下,于是几人商量之下,打算先去李鹟所说的客栈落脚。 又是一个时辰的山路,黎小八感觉骨头都快要摇散了的时候,终于到了目的地。 这座客栈门面不大,青瓦桃檐,檐下挂着一块黑漆金字招牌”青影“。刚刚过来时看见了一条官道,想来附近不远处应该有座县城或者小村落。 这时,天上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柜台打瞌睡的小二惊醒,忙迎了过来帮忙打点行礼,李鹟朝诸位打了招呼,便匆匆抱着妻子往所住的房间而去。 闷闷的雨腥气弥漫在空中。 客栈的门口稍稍有些混乱,白术抱着白伶踏入殿堂,将其放下后,便开始数落。 ”白伶,你说说这是第几次了?“ 白伶皱着一张脸,却梗着脑袋不肯认错,迎来了更密集的斥责。 白浔站在一边,又要劝哥哥骂轻一点,又要帮着教育不听话的小妹,忙得手舞足蹈。 季无帮着小二一起去放行李,青玄则站在柜台前正在和老板要房。 黎小八头发也打湿了,看旺财和逍遥还站在雨里,问了小二马厩在哪,打算亲自送它们过去,主要是安抚一下旺财。 把旺财安顿好,她才回到店堂。 见白术还在骂白伶,她便腆着脸要去帮忙。 “白术,白伶还小呢,这么晚了,先去歇息吧。” 白术也是被气到了,这火一下就烧到黎小八身上:“黎姑娘,妖怪大多凶残,她体质又异于常人,稍有不慎,连我都没有办法!” 听到这话,想起上次在宫里,她还特意用血符把她喊来帮忙,她忽地一阵心虚。 虽说僵尸很厉害,但是白伶是只幼崽僵尸啊,还有两个视她如珍宝的兄长。 这时白浔也弱弱的开口了:“哥哥,小八姐不会让小妹受到那种程度的伤的。”她可是能让小妹开口说话,能让她走路的小八姐啊。 白伶梗着脖子:“哥哥笨蛋,都不知道我有多厉害。” 白术看着眼神飘忽的黎小八,自觉失了态,他们这一行本就是去捉妖的,危险是避不可免的,他跟来也只是为小妹寻一个机缘。 于是清醒过来的白术扶了扶额,面带歉意: “对不住,黎姑娘,我太心急了。” 黎小八挠挠脸:“哈哈哈,理解,理解...” 这时青玄拿着几把上房钥匙走了过来,一人给了一把,告诉他们房间在后院的二楼。 白术想先自己冷静一会,便没有一同前去:“我再去看看李夫人。”说完,便面色郁闷又有几分惭色的踱步离去。 黎小八抱起白伶,自从上路后,她们两人一直都是睡在一起的,今晚也不例外。 “下次追过来一定要得到你大哥哥的同意知道吗?”她自小便没什么亲人,对这种亲情总有几分羡慕,但换位思考,还是很能理解白术的。 白伶:“哦。” 说着,黎小八抱着她跟着青玄往后院走去。 忽地,白浔在后面跟了上来喊住了她:“小八姐。” 黎小八回头,疑惑的看去。 白术从怀里递出来一个小白瓷瓶,道:“这是去疤痕的奇药,叫肉续膏,是大哥偶然间得到的,量不多,但是比寻常药效果好多了,小八姐你拿去涂手吧。” 肉续膏?居然真的有这种药?黎小八接过,看着小的可怜的瓷瓶,心中一阵软乎,千金难求的肉续膏就这么给她了。 黎小八抿抿嘴,大受感动:“谢谢,你们对我真好。”心下却想着要不要倒卖,毕竟给她这种常常要放血的人来用,太糟蹋了。 白浔连忙摆摆手:“不用,不用,比起你对小妹所作的,这根本不算什么。” 黎小八还待客气几句。 这时,青玄在一旁幽幽的开口了:“你们再聊下去,就要天亮了。” 黎小八见青玄仿佛又要发作,连忙抱着白伶,推着他的背往前走:“走吧,走吧,诶哟,好困啊,我明天要睡到日晒三杆!” 青玄高大的身子被推着往前走,竟有几分迁就的意思。 白浔还愣在原地,回味刚刚青玄看他的眼神,忽地想起自己也得去睡觉才行,忙跟了上去,跑到一半,想到哥哥还在忙,便又急忙转弯,朝着李氏夫妇所住的平房方向小跑着而去。 客栈外的雨在后半夜越下越大,颇有种倾盆而落的意思,打在客栈的灰瓦顶上劈里啪啦发出响声。 没想到,这场雨,一直到第二日午时也没停。 黎小八是饿醒的。 睁开眼,便看到白伶正坐在那张杉木方桌旁,晃着脚玩她的符纸,一个僵尸在玩符,也算有点诡谲了。 幸好她的符不会伤到她。 桌上还摆着一本儿童认字的书,但是新的像是刚买回来似的,她记得从她会说话起,白术就给她买了这本书来着。 黎小八呆呆的想着,还在醒神,过了一阵闻到饭菜的香味,才扑腾一下起床穿衣裳一气呵成。 收拾完,黎小八便抱着白伶走下了楼,来到店堂后,发现李氏夫妇已经安然无恙的坐在了摆满饭菜的桌子旁了。 整个堂内,还零零落落的坐着许多人。 细细一看,发现这些人竟然都是捉妖师,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似乎都被这场大雨逼停了脚步。 黎小八当即便抱着白伶往回走。 那边的李鹊却看到了她,恢复元气的嗓音简直要划破屋檐。 “恩人!恩人!” 22.卖血换粮 黎小八回到房间,将白伶放到地上,外面雨太大,两人身上都沾了点朦胧水汽。 她取下白伶头上的幂篱,对上一双澄澈的黑眼睛。 白伶:“姐姐,我们又上来干嘛?” 黎小八一顿,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不能告诉她,下面那么多捉妖师,保不齐里面会有一两个想要杀她吧。 而且,不知为何,她对这些游历在江湖里无门无派的捉妖师总有些膈应,打心底里喜欢不起来。 黎小八思索着该怎么回答,顿时一阵苦恼。也不知道白浔他们跑哪里去了,怎么一大早四个人都不见了,敲门的时候居然没一个人应门。 “砰砰砰——” 这时,身后忽地传来一阵敲门声。 黎小八望向门外的黑影,心头稍微一紧:“谁?” “是我,客人,我是来问问你要不要把吃食给你端上来,有位姓白的公子说等你醒了就帮你送来。” 是客栈小二的声音,黎小八打开房门,站在里面朝他问道:“姓白的公子去哪里了有同你说吗?” 小二回:“啊,我正要说呢,那姓白的两位公子去采药了,下这么大的雨还去采药,我劝了好一阵呢,但是他们非说只有下雨天才能采到那味药,冒着雨便出去了。” 黎小八:“那我隔壁房间那位公子呢?” 小二想到那位紧跟在姓白的公子后头,也交代了他准备饭食的冷脸公子,挠挠头回道:“他和那位季公子一同出门去了,也没和我说去哪里了。” 黎小八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即朝小二露出一个友好的笑来:“多谢,辛苦你把吃食端上来吧。” “好嘞。” 经过刚刚一打岔,白伶似乎也忘了自己问的问题,坐回桌子旁自顾自玩去了。 黎小八松了口气。 用完饭之后,她让白伶自己呆在房间里,并交代她不要随意开门后,便打算独自一人去马厩看看旺财,顺便查看一番前堂的情况。 青影客栈开在离官道不远的山里,连着下了一夜的雨,连呼吸都带着湿重的水汽,天上的云沉压压的,仿佛要随着这场雨一起倾泻而下。 到马厩为了不淋雨,只能抄店里的廊道过去,经过平房那一块时,黎小八要遇到了李氏夫妇。 “诶呀,恩人,我午时还在前堂看见你了呢!” 李鹊看着站在廊下的姑娘,眼睛都亮了。 黎小八今日穿的是一件秋香色茧绸窄袖衫,下身一条黛青色银线滚边束脚裤,脚下是一双鸦青色软皮靴,腰间一条同色系束腰挂着一大一小两个葫芦,背后斜挎着一把桃木剑。 一副俏生生却利落干净的打扮,不像朵温室里的娇花,更像朵能经得起大风大浪的粉白山茶花似的。 这些装束从花纹到配色都极其低调,但是细看面料便知道价格不菲。 黎小八当然舍不得买这么贵的衣裳,她那几袋金子可都是将来要带回观里去的,这些衣服都是青玄赔给她的,因为她装衣裳的两个包袱被他府上的江叶子弄丢了。 李鹊决定,等回老家就让女儿朝着恩人的样子长,等晚上就让她男人画一张恩人的画像来带回去。 黎小八满脸装模做样的惊讶:“啊,是吗?”,她挠挠脸:“可能是雨声太大了,我没听见。” 李鹊:“......” 黎小八见李鹊不说话了,一直盯着她的脑袋瞧,还以为自己表演的太过浮夸,便想着先走为妙,免得尴尬。 “那个,李姐姐,我去看看我的马,就先告辞了。” 说完,便绕过李氏二人,想溜,然而却被一道力度给拉了回来。 李鹊满是笑意的脸映入眼帘,她推开旁边的门,不由分说便牵着她走了进去,顺便把自己男人李鹟关在了外面。 “恩人是要去看那匹白麟吧?不急,你瞅瞅你,发髻那么乱怎么行,白废了这身行头。” 李鹊絮絮叨叨的说着,将满脸懵的黎小八拉到了桌前坐好,又取出一面铜镜立在她面前。 黎小八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朝正在包袱里翻找着什么的李鹊,狡辩道:“李姐姐,你说的白麟是什么啊?我只有一匹白马啊?” 李鹊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手中拿着一把象牙梳子信步走到了黎小八身后。 “虽然是马的样子,但是它的确是白麟,我虽然没见过,但我在一些古书残迹中看过一些的,净世白麟内有乾坤,能吞水吐纳洗尘真水......” 听到李鹊只是在书中看过,黎小八决定装傻到底。 “古书里写的不一定是真的,我养的马是什么样我不知道吗,它就是一匹实实在在的小白马!” 李鹊再愚钝也明白了恩人这是在防她,但是吧...... “可是恩人,那日我看到了你的小白马吐出了一道银白水柱......” 黎小八:“......” “应该是旁边的那匹黑马惹它生气了,那道水柱吐在了黑马的屁股上,想来是想将它赶远些......” 黎小八:“......” 铜镜里那张姣好的脸顿时有几分抽搐之意。 黎小八讷讷的道:“抱歉......” 李鹊食指插穿在如瀑布般的乌发间,一股馨香淡淡袭来。 “恩人不要这么说,是我太鲁莽了,你大可放心,此事我出去后必定闭口不提当从未见过,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若有人打你的主意,我拼了这条命也得去帮你讨回一口气来。” 应该是经常给自己女儿梳头,按在头上的十指指腹柔然轻柔,平日里不听话的发丝似乎也在她这温柔的攻势下败下阵来,渐渐变得齐整。 黎小八向来是不记恩的,她权当只是路过捉了只害人的妖,全然不懂得某些江湖道义。 听到李鹊这么一说,再看到镜子里她那张满是慈爱和义愤填膺的脸,黎小八心中募地产生一种奇怪的情感。 再看到自己的头发慢慢的在她手中缠绕,除了师父后还没人给她梳过头呢,而且师父手笨,梳的比她还乱。 黎小八瞧着,胸膛里那颗心扑腾扑腾的跳,刚刚再外面沾染的寒气被驱赶干净,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黎小八脱口而出:“李姐姐,你真是个好人。” 李鹊听了,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 < p>李鹊给黎小八梳了个倾髻,整副发髻都斜斜堆在左耳上,像随时要散下来,可偏又不散。这种发髻会随着她走路轻轻颤。 铜镜里的脸霎时间添了一抹妩媚之色,不过又很好的被她那股明艳之气压着,整个人说不出的好看。 这是她第一次梳这种正式的发髻。 她愣愣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来由的也开心了起来:“真好看!” “是人好看!” 李鹊也很满意,又从包袱里翻出一枝点红的梅花短簪给她别上,眼神里的喜爱之情简直要溢出来了。 最后两人坐在了一起,相见恨晚的开始聊东聊西。从李鹊家里十岁的女儿小果子聊到黎小八的师父山海老道,又从李鹊是如何和夫君李鹟私奔的,聊到黎小八是否有心上人。 一个将旺财抛掷脑后,一个将门口的夫君忘得干净。 直到门口被冷风吹的凌乱的李鹟实在站不住了,他敲门后小心问道:“娘子,你腿上该换药了,白公子说过让你好好歇着不要太过劳累。” 听到这番话,黎小八才在李鹊的万般挽留之下依依不舍的道别。 出了李鹊的房门后,黎小八心情很好的继续往马厩的方向走去。 然而,去看望旺财的路上,似乎藏着不少的阻碍。 黎小八碰到了一伙捉妖师,带头的是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子,身后跟着两位中年男子。 本来两方人是相安无事擦肩而过,偏偏走在最后面的那位瞥了一眼这位背着剑的女道士。 这一撇稍稍有些惊艳,便多看了几眼,而这多看的几眼便让他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张脏兮兮的小脸。 “等一下!姑娘留步!” 他猛地停了下来,喊住了黎小八。 黎小八疑惑的朝他看去,只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这人下巴絮着一小缕稀疏的胡须。 “阿轼,怎么了?” 带头的那位女子和另外一位长相白净的男子都停了下来。 一时间,几人僵持在了廊下。 “你便是十年前来找我们卖血换粮的那个小女孩吧?”那名叫阿轼的男子兴奋的说道。 “你现在还卖不卖?当年我们可是找你找了很久啊,你若卖的话,我可以给你当年两倍的价钱!” 这话一出,另外两人也惊奇的朝黎小八打量了过来,眸中都散发着莫名的喜色。 黎小八记忆中并没有这三个人,这人话说的也非常难听,便扯了扯嘴角敷衍:“你认错人了。” 话落,便想转身离去,没想到那个男人却直接上手抓她,力度大的她吃痛。 黎小八有种被冒昧到的恼意,便直接反手挣脱,一掌拍在了男人胸口,将其击退了好几步。 黎小八站在原地拍了拍被男子抓过的地方,小脸稍稍微皱,随即看向这三人,也不想尊老了,语气十分凌厉:“我再说一遍,我不认识你们。” 名为阿轼的男人却仍旧坚持。 “一百两!就一碗血就好了,我们此行要去抓的妖实在难以对付,你就当行行善了好吗?” 另外二人沉默,却默默换了站姿,三人呈现一副紧逼的姿态。 23.黑影 屋檐大雨倾下,阶下的芭蕉叶被打的抬不起头。 莫名其妙遇到的人,莫名其妙要她的血,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她血的用处,但总之很让人不愉快。 黎小八其实非常厌恶与人起冲突,也不喜欢和人打架,平日里总笑脸对人,但是如果偏要找她麻烦,她也是不怕的,既然能打妖那她也能揍人。 一阵凉风簌簌的袭来,将她发丝吹的发颤,乌黑中那抹梅红轻轻晃动。 “竟然你不给,那我们只好亲自取了。” 见用钱买不到,三人仗着年纪经历,打算强行取血,也根本没把这丫头片子放进眼里,交换眼神后,便默契地朝那廊下的人擒去。 黎小八不傻,一个人的力气怎么抵得过三个人,便左躲右躲硬是让他们连她的衣角都没摸到。 看着他们越来越急的招式和越来越青的脸色,黎小八一乐,觉得自己在耍猴。 而在她浑然不觉之间,一旁阿轼的手探入了袖间,眼里闪过一抹阴毒。 就在这时,廊脚走出了一道靛青色身影。 “黎小八。”一道带雪般泠泠却十分悦耳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四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廊脚离这处不远,青玄几步就走了过来,带着一股冷风和山中杉木的味道在黎小八身侧站定。 他其实在廊脚站了有一会了。 黎小八正要说话,身后却又走来了两人,白术和白浔二人穿着蓑衣风尘仆仆的也朝着这边走来。 “黎姑娘!” “小八姐!” 三人身形都不算矮,霎时间将她围在中间,黎小八只感觉鼻子里不停的涌入杉木香的湿气味。 对面三人瞬间从气势上就矮了半个头,其中那名女子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朝黎小八抱拳致歉。 “对不住,想来是我二弟认错人了,还望姑娘莫怪。” 说完,拉着身旁的二人便匆匆离去,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那名叫阿轼的频频回头,似有不甘。 白术回想起刚刚那名男子摸袖的动作,朝黎小八看去:“黎姑娘,你认识他们吗?” 黎小八看向三人远去的身影,摇头,发髻随着晃动:“不认识,莫名其妙的三个人。” 白浔收回瞪向那三人凶狠的眼神,这才注意到了黎小八的新发髻,募地觉得眼前一亮,毫不犹豫的脱口夸赞:“小八姐,你今日这发髻簪真好看。” 黎小八一愣,这才又想起来李鹊给她簪的发,她眼一弯,笑得开心,那抹梅红也跟着乱颤。 “李姐姐给我梳的,好看吧!回头让他也给你簪一个!” 白浔还真想象了一下自己簪发的模样,隧又想起李夫人是已婚妇人,忙脸色苍白摇头否决:“不了,不了。” 黎小八:“那让李姐姐给小白簪,小白簪了肯定好看。” 白浔:“好啊,好啊,小妹肯定好看!” 一番嬉笑说闹后,刚刚的不愉快烟消云散。 黎小八把房间钥匙给了白浔二人好让他们去看看白伶,便打算继续往马厩去看望一下旺财。 白浔正打算跟上自己的哥哥离去,看到一旁被冷落的青玄,想着要不要喊他一起回房去,毕竟看马这件事,一个人就够了罢。 但一对上青玄的眼神,他忽地就说不出来话了,默默的转身碎步跟上了前面的白术。 廊下顿时恢复一片清净,只有雨打在檐瓦上富有音律的敲击声。 黎小八有几分疑惑的望向身侧一直沉默的青玄,瞥见他袍角湿了一大片,便好心道:“世子殿下,你要不要先回房更衣啊?小心着凉。” 青玄低眸,毫不在意的瞥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袍角,目光轻轻转了一圈,又落回了她脸上。 “你为什么独独不喊我的姓名?” 黎小八脸色一呆,不知道话题怎么转到这个上面来了,踌躇了好一会,自己也不清楚其中的缘故。 她试探着开口:“因为你身份尊贵?......而且你动不动就一副被欠钱的模样,我不由自主就......”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黎小八在那道火一般的目光下止住话头,左看右看,挠挠脸,又想溜之为快了。 “我去看旺财了,你快些去沐浴更衣吧!” 说罢,脚底抹油便朝着马厩的方向小跑而去。 身后的青玄静站一会,大跨步跟了上去,忽地,他停下脚步抬头朝二楼看去。 刚刚那三位捉妖师,此刻正站在了二楼廊下的房外,视线紧追着黎小八,嘴皮翻动正在交谈着什么,三人神情间的喜色几乎难以掩藏。 女子似乎察觉到了青玄的视线,忙收敛了神色带着身后二人回了房间。 黎小八总算见到了旺财,连夜的大雨将马厩浇的湿漉漉的,旺财的那一处却干燥舒适。它趴在一处干草上,满脸人性化的幽怨。 黎小八摸了摸它的下巴,讷讷道:“啧,我哪里知道师父突然让我干这种大事啊。” 想来日后无论是她的血,还是旺财的真身,又或是她腰间那个两仪玄元葫芦,都是藏不住的。 旺财眨了眨那两只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随即低头蹭了蹭她腰间的葫芦。 黎小八嗤笑一声:“你眼里就只有酒。”,她取下大葫芦,给它喝了一口:“只能一口!喝多了又该昏睡了。你要好好修炼,修成人形了,旺财你想要什么主人我都答应你。” 小白马喝完酒后,静静的看着面前的黎小八,听到这话尾巴摇了摇,身上一抹白光浮现,然而一道身影出现后,浮现的白光又渐渐散去。 逍遥见到自己主人来了,忙抬头挺胸迎接,然而却被忽视了个彻底。 黎小八系好葫芦,起身看向追来的青玄,满脸无奈:“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我就叫你什么好不好?” 青玄一愣,原本想问的话止在喉间,盯着身前这个毛茸茸的脑袋以及满脸恼意的小脸,手心募地一痒。他抿抿唇,脑袋却向上抬了几分:“直呼我名字便好。” 有这句话黎小八也轻松了,每次人前人后喊的称呼不一样也怪累的,还有说漏嘴的风险。 “好。”她欣然同意了。 这么说完,黎小八便打算绕开他回房去了。 没想到,又被他拦住了。离得近了,那靛青色的胸膛像堵墙一样挡住了她的去路,一股独属于青玄身上的幽香钻入她鼻腔。 黎小八心一颤,忙后退两步才抬眸朝他看去,她微微皱眉,有几分防备的看向他:“干嘛?你还有事吗?” 青玄觉得她这个眼神让他很不舒服,便又向前迈了一步,在黎小八又想往后退之前开口道:“你还记得十年前的事情吗?” 黎小八身形一顿,神情疑惑:“当然记得了,该记得的都记着呢。”,但是十年前的记忆不算美好,她不打算宣之于口。 见身前的人似乎出神了,黎小八一个灵活侧身,便绕过了青玄往外头跑去。 “你还是快去换件衣裳吧。”扔下这句话,黎小八一眨眼便逃没影了。 愈来愈大的雨势几乎要将整座客栈压倒,雨声噼啪作响,十分燥人。 青玄的身影隐没在檐下,情绪全部敛入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被长长的睫毛压着。 他本就不在意她是不是记得他。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蚀骨蜕皮般的痛苦仍旧深深刻在他身体里,十年前她的出现给了他一点希望,于是他就稀里糊涂的活下去了。 而十年后,她再次出现终结了他的痛苦。 有什么好在意的。 白术和白浔来到黎小八的房内后,便看到自家小妹正坐在桌前聚精会神的画符。 白术神情一软,轻声喊她:“白伶。” 白伶抬头,黝黑的眼睛亮闪闪:“大哥哥,二哥哥。” 白浔关好身后的门,看到这一幕,笑道:“小妹真厉害,还会画符了。” 二人走过去,待看到桌上那本崭新的认字书后,顿时又哭笑不得。 于是白术便坐倒白伶一旁,掀开那本书的第一页,开始教习她认字,想着等黎姑娘回来还得询问一下,僵尸玩符会不会伤到自身。 白浔见一旁的窗户没关紧,便走到窗边,想将木闩扶正闩好。 忽地,他余光瞥到窗外林子里几道黑影摇曳,他眯着眼,探首定定看去。 “呜——” 外面的雨夹着风,刮得很大,像有人在惨嚎。雨里携着一股湿咸的腥味,像极冲淡了的血腥味。 那几道摇曳的黑影约有十二尺,不像人也不像树,下面六七尺略粗,而往上六七尺却又细又长,没有伸出来的树枝,没有成团拥簇的树叶,光秃秃的,如一条站着的虫子在雨里摆动。 去采药时,白浔也隐隐约约看见过这些黑影,他只以为是被刮歪的杉木树,但现在看又似乎不太像了。 “轰隆——” 一道闷雷在厚厚的积云里响起,白浔再次看去,那些黑影突然消失了。 白术见白浔傻了一般站在窗口淋雨,便开口喊他:“还不快关窗,雨都飘进来了,待会让黎姑娘怎么睡?” 白浔恍然回神:“哦哦,好。”,他再次看向林子,刚刚的黑影仿佛没有出现过似的,于是他心事重重的收回了视线。 24.巨脸 ”黎姑娘!“ 刚跑到梯下正要往上去,季无的声音将黎小八风风火火的身影喊住。 黎小八闻声看去,身着一袭玄色束身劲袍的季无正朝他走来。他的袍角也湿了一大片,手上拿着一个染着桃花枝的小白陶坛。 她往身后的回廊看了一眼,收回梯上的脚,转身朝他站住:“季大人。” 季无走上前来,平时严肃的脸似乎被屋外的大雨冲淡了几分,他将手中的小白陶坛递给她。 “今日我和世子去旁边子陵县买草料时碰到了县令,这是他送的本地桃花酿,你要不要尝尝,这酒太甜了,我们都喝不习惯。” 黎小八接了过来,低头去嗅,淡淡的桃花清香瞬间扑鼻而来。 “好香!”黎小八顿时感觉口齿生津,她抬眸,朝季无露出一个开心的笑来:“多谢。” 季无:“要是黎姑娘喜欢,我再把剩下的都给你送去。” 听到这话,黎小八又连连道了好几声谢,她心里还挂着刚刚马厩里的事情,怕人又追上来,便匆匆和季无告别。 随着那抹梅红消失在视野中,梯下的季无面上那抹柔色渐渐消失,看着廊下出现的那道靛青色身影,他漠然转身离去。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大雨连着下了三天三夜,所有人被困在客栈里,整个客栈顿时又湿又闷。 给马吃的草料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霉的不能再喂了,于是季无和青玄冒雨又去拉了一趟干草料。 黎小八则带着白伶日日去李鹊房里找她簪头发,三人年纪不同,却俨然成了忘年的闺中密友。 一直到第四日的晚上,雨势才慢慢小了。 黎小八推开窗,尘土掺杂着鲜草的味道涌入,她伸出手去接雨,雨滴轻轻的砸在她掌心,柔柔的凉意袭来。 “明天应该能动身了。”她喃喃道。 黎小八身后,房内客栈的榆木方桌子旁,白浔,白伶,以及青玄相对而坐,白浔和白伶在学字,而青玄则在画符。 屋外林子里黑影攒动,隐隐正朝着这边缓速靠近,黎小八没往远处看,关了窗锁好闩,坐回了桌子旁。 桌上的中央放着几碟糕点,她随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扔进嘴里,随后拿出三枚铜钱,打算久违的算算卦。 铜钱在她掌心叮当作响,一次,两次......六次。卦象在她脑海里慢慢成型。 口中的桂花糕不知为何越嚼越干,似要将她噎得没法呼吸。 黎小八嘴角往下瘪。又是大凶,自从下山之后,无论是给自己,还是给青玄、白术或是他们任何一个人摇卦,全是大凶。 黎小八唰的将三枚铜钱扔了出去,铜钱在桌上滚动,哗啦哗啦最后碰到茶壶静止在桌上。 另外三人察觉到纷纷朝她看来。 白浔:“小八姐,你怎么了?” 黎小八灌了一口青玄及时递来的茶,将口中那块桂花糕吞下去后,才艰难的开口。 “没事,只是觉得自己学艺不精罢了。”说话时整个人如一只被打湿羽翼的鸟雀,话里也满是落寞。 青玄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声调带着几分讽意:“那是因为你记性不好,将学的东西都忘干净了罢。” 黎小八横瞪了他一眼,圆润的杏眼里带着淡淡的恼意。 “就你记性好,学几道符咒,几天都学不好画不会。”她阴阳怪气的撇撇嘴道。 天天赖在她这,连午觉都没法睡,说实话,她严重怀疑他是故意的,估计又是哪个地方没注意惹到这位祖宗了。 青玄:“反正比你好。” 她正想呛回去,忽地,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听这声音,还不止一匹。黎小八心道,估计是有人看雨势小了,便立马离开了。 逗留在这的捉妖师,每个人都风尘仆仆的,似乎在赶什么趟,每天都能听见他们对着老天爷骂这鬼天气。 “好了,天色不早了,早点歇息吧,明日就可以动身了。” 这时,青玄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紫豪笔,一边收拾着一边看向一旁的白浔。 白浔呆愣片刻,他还想再留会儿呢。募地,他感觉背脊一阵凉意,心道,又是这个眼神,最后他颓然的起身乖乖的跟着青玄走了出去。 两人走后不久,黎小八抱着白伶在床上闹,作势要将她的尖牙磨掉,白伶缩到被子里笑着左躲右躲。 这时,房门又被人敲响了。 “黎姑娘,我给你送桃花酿来了,今日热了一下,正好可以驱驱寒。” 是季无的声音,黎小八松开怀里的白伶,忙小步跑去开门,接过那温热的桃花酿后,她深深的嗅了一口,朝季无道谢。 “多谢,太谢谢了。” 这几日季无天天给她送桃花酿,说是一次送来,怕她贪嘴全喝了,就分批次给她送。这酒甜丝丝的,不醉人,但喝了之后,浑身暖融融的,睡着后一夜无梦。 接近亥时,黎小八满脸通红的昏倒在被子里,意识消散前,想着,今夜这酒怎么醉人些了。 白伶在床边盯着床上的人看,站了好一会,将黎小八的鞋子脱了后,又将她塞进被子里,随后也躺了下去。她不需要睡觉,但总会学着他们的作息假装自己也在睡觉。 窗外雨势越来越小,已经听不见雨点声了,细细簌簌的飘着毛毛雨。 隔壁上房,白术正在烛灯下看书,桌子上摆着刚刚小二送来的热茶,正泠泠飘着白雾,茶的香气雾蒙蒙的飘满整个房间。白浔则盘腿坐在地上正在整理自己的药箱。 “砰。” 忽地,房间的木窗处传来一声轻响。 白浔抬眸看了一眼,以为是风吹动了窗棱,便没有在意,继续整理着药箱里的药材。 “砰砰......” 又是两声,声量比刚刚大了点,屋内二人还是没有在意。 “砰砰砰砰.......” 紧接着,声音变得又急又重,一声接一声,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重,紧跟着木窗不堪重负的传来“嘎吱——嘎吱——”声。 白浔和白术对视一眼,不由自主的僵住了呼吸,纷纷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惊惧。 这里可是二楼,窗户外面就是空旷的林子,挨着的地方又没有那么高的树,绝对不可能是人在恶作剧。 那大概率就是......妖。 眼看着木窗就要破裂,白浔迅速将药箱锁好,白术则跑到床边将白伶的紫木箱子背起,二人齐齐朝门口跑去,想去隔壁找白伶和黎小八。 然而门一打开,两人便对上了一张恐怖的巨大的糜烂的人脸。 那张脸长着人的五官,惊悚的是,连着这张脸的是一条长长的脖子,沿着这条脖子往下看,发现这怪物底下既然还长着人的身体。 巨脸上,两只欲裂的眼睛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脸上的皮肤嗬血管似乎被撑开了,像一条一条干涸泥巴地。那两只眼睛看到 房内的二人后,原先紧闭的嘴,忽地大张,顿时满嘴恶臭的鲜血从里面流出,里面竟然没有舌头! “嗬啊-!嗬!嗬!” 那怪物突然张开大嘴,张着血盆大口朝着二人大叫,摇晃着脖子迅速朝二人冲了过来。惊悚至极!恶心至极! 白浔被吓呆在原地,一时之间动弹不得,眼睁睁的看着那怪物朝他冲了过来。 客栈后院是四合院的构造,上房围着中间的院子排列,放眼望去,院子里竟然不止这一只,至少有十来只。 而他们的身后刚刚的窗户不堪重击,已经被撞开了,另一只巨脸从窗户里探了进来,两只大而深的瞳孔滴溜溜的转,最后湿湿的黏在门口的白术二人身上,随即也张着獠牙巨口咬了过来。 “啊——妖怪啊!救命!” “救命啊!” 这时,上方内的客人们此起彼伏的惊叫声纷纷响起,他们从里逃了出来,结果也和她们一般又迎面撞上了另一只。 客栈内顿时一片混乱,人人互相推搡着往外跑去。 有一个人混乱中跌倒在地,那长脖子巨脸怪张着大嘴将他的脑袋咬住,一口闷入嘴里直接将其吊到了半空中。那人的身体在空中惊慌失措的摆动,却怎么也挣脱不了,脑袋被闷住,甚至无法发出求救的声音。 下面几个顿时吓得逃跑的腿都软了七八分。 其中有几个没离开的捉妖师比较镇定,但当他们发现手里的符纸对这些怪物没用之后,顿时也慌乱的往楼下逃窜而去。 白术拉着被吓懵的弟弟往旁边一躲,这一躲躲到了另一边,而那怪物刚好横亘在了他们去往黎小八房间的路上。 房梁被撞破,琳琳落落的木屑像雨一样往下落。 “哥!这是什么东西啊!”白浔脸色惨白,吓的声调欲裂。 二人刚好跌倒在季无房门口,才发现季无房子里根本没有亮灯,再一看,发现黎小八和青玄的房门也紧紧闭着,没有丝毫反应。 白术回过头来,盯着那只大张的血嘴,额角一阵虚汗:“我也不认识。” 怪物张着大嘴再次咬来,白浔惨叫一声躲过,然而两人越躲,吸引过来的怪物越多,最后躲的越来越吃力,两人身上也被撞得伤痕累累。 ‘嗬——!嗬嗬!” 眼看着就要被咬入那只恶臭熏天的巨口中。千钧一发之际,白术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几日前从李氏夫妇身上取下的蛇毒,他匆惶的打开盖子,往最近的那只怪物嘴甩去。 没想到的是,居然真的起作用了。那怪物摇摇晃晃往后面倒去,面色瞬间发青,长长的脖子“咔擦”一声,竟然直接折断了。 白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份喜色:“哥,你扔的是什么,快!多扔一些!” 那怪物的倒地,为二人争取了逃跑的时间,白术当即拉起地上的白浔边跑边道:”没有了!快跑!” 而这厢,黎小八房里的白伶听到了二哥的惨叫声,唰的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旁的黎小八却没有丝毫动静,仿佛完全晕死了一般。 不知为何,怪物并没有攻击黎小八的房间。 白伶听到外面不断的传来哥哥们的惨叫声,苦恼的看了看床上的黎小八,忽地,她眼睛一亮。 半响,她才从床上跳了下去,朝着门外跑去。 身后的床上,黎小八浑身贴满了黄符,光是脸上就贴了十张,只留下了鼻孔给她呼吸。 25.惨状 整个青影客栈被笼罩在一个个死亡的黑影之下,林间涌动的黑影不断的朝着这边聚拢。 这些长着将近六尺长脖子的怪物撞破房间的窗户,踏碎院子的门阑,看见活人便张着嘴咬过去,每每张嘴还必定呕流出一地带着碎/肉的淤血。 白浔慌忙躲避之时,踩到了一滩淤血,他狼狈的扑倒在地,背上的药箱滚落出去,被阑干挡在边缘处。他翻身坐起慌乱朝身后看去,却已经来不及站起身来躲了。 耳边是杂乱的呼救声,鼻间是腐烂的恶臭,眼中是不断放大的血盆大口。 他紧闭双眼,死亡的逼近让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挡在了身前。临死之际他心道,下辈子那些江湖少侠的话本得少看了,这样的人生根本不适合他! 然而等了好半响,预想之中的痛苦却没有降临。他睫毛颤动,慢慢睁眼看去,指缝间他大哥白术张开手挡在了他的身前,视线里,顿时只剩下他无比坚毅的背影。 而挡在他大哥身前的,却是他们的小妹白伶! 她小到没什么威胁的小身板,临空跃起,一双干净粉白的梅花纹绣鞋便结结实实的落在那即将咬住白术脑袋的怪物嘴边。 “咔擦——” 那怪物脖子直接临空折断,扑通一身巨响朝后倒去。 白术瞪大眼睛,瞳孔收缩,呆呆地张开嘴看着这一幕,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这是他小妹白伶? 然而他们并没有时间来交流心得,下一瞬,院子里涌进来更多的怪物,整座后院客栈上房几乎摇摇欲坠,尘土木屑满天飞。 这几日大雨,客栈里有很多人被迫留宿,有带着妻儿的商贾,有上京赶考的学子,还有带着十几个家仆去外地上任的官员,在这些怪物的袭击下,他们显得无比脆弱。 一时之间,嚎哭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白术看着这副惨象,以及渺小到快要被怪物淹没的白伶,知道能解决这场混乱的只有那两个人。 他看了一眼黎小八房间紧闭的房门,朝着身后白浔喊道:“黎姑娘应该出什么事了,我们去看看!” 白浔点头,立刻站起来去捡那阑干旁的药箱,两人互相扶着,终于艰难的摸到了黎小八的房里。 房内淡淡的弥漫着一股桃花香味,朝北的窗户大开着,簌簌冷风杂着细雨往里面吹,奇怪的是,与他们房间相比,黎小八房间的窗户并没有被怪物撞击过的痕迹。 白术疾步走到床边,白浔关好门紧跟其上,两人经历刚刚的生死逃亡后,此刻都是一副脏兮兮的乞丐模样。 床边地上散落了几张符纸,再往榻上看去,他们看见了一个平躺的符人。白术扯掉那人遮挡面容的符纸后,黎小八那张干净宁静的脸才露了出来。 外面地动山摇,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而黎小八在这睡着了,而且睡得还很香很平静。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黎小八并不是个聋子。 白浔捡起地上那只小陶坛,一股隐藏在桃花酒酿香味之下的味道让他皱起了眉头,他将陶坛递给旁边的哥哥白术。 “哥,这是季大人送给小八姐的......” 白术没接那只小陶坛,而是走到白浔身后,打开了药箱上的一个暗扣,拉出来一个小长盒子。他从里面拿出其中一副金针和一个装着黑色药丸的小瓷瓶来,跪在了黎小八床前。 “这酒里被下了花曲。” 白浔起先还不确定,听哥这么一说,又闻了一闻,讷讷的点头记下了这个味道。 花曲,一种能让人醉上三天三夜的奇药,无毒,市面上非常少见,几乎不流通,甚至很少人知道有这种东西存在。 白术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塞入黎小八唇中,随后辅以金针,灸在黎小八水沟穴、百会穴等位置,几息之后,他将金针取下,床上的人便朦朦胧胧睁开了双眼。 黎小八意识慢慢从一片黑暗虚无中苏醒,视线聚拢后,一张脏兮兮的脸映入她眼帘。 “......白浔?”黎小八微微启唇,喃喃道,这时听觉比嗅觉先回来,外头的吵闹声瞬间将她惊醒了七八分。 她猛地坐了起来,连忙去摸腰侧的葫芦,熟悉的触感传来后,才低头去看自己的身体,恍然发现自己居然满身贴着驱邪符。她一边往下撕一边往袖口里赛,一边问:“怎么回事?外面发生什么了?你们两个这是......” 白浔身上一阵阵难闻的恶臭传来,听到黎小八这话,顿时眼眶一红。 ”小八姐,外面好多怪物,你快去看看,小妹还在外面呢。” “黎姑娘,外面还有好多无辜的人,都被...吃了......” 两人说话,她才难分清楚谁是谁。她看向站着的白浔,又瞥向跪在她床边的白术,两人都是一副从血泥巴里打滚回来的受欺负的脏孩子样,此刻都像看娘亲一样满是希望的看着她,等着她去给他们撑腰似的。 吃了? 黎小八迅速撕完身上的符纸,匆匆忙忙翻身下了床。 “奇怪,我没感觉到妖气,你们在这里躲着,我出去看看。” 她此刻满脑子的困惑,但来不及多说什么,交代完两人后,便拿起床边的桃木剑往外面跑去。 青玄骑着逍遥从夜色里回来后,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刻着青影两字的牌匾落在了地上,被碎成了三块。 十几只长脖子怪物,围在客栈外面,顶着一张巨脸正不断的吞着底下慌乱逃窜的人。怪物将他们吞入喉间,那拉长的脖子便鼓起一个巨包,最后堵在底下那副人身子上面,活像一条长蛇吞了难以消化的羊犊。 吞一个堵一个,吞的多了,喉咙里堵满了,新被咬的人便堵在嘴巴口,任那人挣扎,那怪物偏不松口,贪婪的要将其往下咽。 住在前院平房的李氏夫妇刚从怪物嘴里救下一个女孩,周围的几只便迅速朝他们聚拢了过来。 忽地,几道青芒一闪而过,堵在他们面前的三只怪物便被砍断了脖子倒了下去,没了声息。 青玄一路砍一路往内院上房的方向走去,玄色的黑袍几乎和月色融为一体。 怪物多得让他有些不安。 前院里,一个老妇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怪物叼到了空中,双腿还在外奋力垂死挣扎。她正满心绝望要拿着木棍上去拼命,忽地,对面冲进来一道身影,那人轻易便斩杀了拦路的怪物,于是她仿佛看到了希望般,扯着嗓子朝着对面那人求救。 “大侠,救救我儿子,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然而那人却仿佛没听到她的声音,一路埋头朝着里面走去,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内院的天井并不是很大,顶天了站也只能站下十来只。 这些怪物胜在多和巨大,而且还懂得围攻,黎小八和白伶配合着一连击杀了五六只。 怪物倒地后,她恍然发现那长脖子里的人居然还活着!还巧然救下来了一个中年男子! 于是她每杀一只,就把那怪物的长脖子‘开/肠/破/肚’。 然而,那名男子显然是少数,被吞下去的人几乎都被硬生生闷死了。 但黎小八仍然心存希冀,想着能多救一个便多救一个罢,多划一刀又不累。 于是她每划开一只,便扒出来一具具尸体,这些尸体有男,有女,有大人,有小孩。 他们脸色青紫,早已断气,年纪小的那几个,还被挤断了脊骨,扭曲成了一团,湿漉漉的,像块卷起来的抹布。 雨又大了起来,淅淅沥沥坠在地上,溅起一片腥风血雨。 白术白浔从房里跑了出来,他们沿着黎小八扒出来的尸体一具具检查,其中几个闭气不久的被二人从阎王殿里拉了回来。 周遭躲在房子里幸存的人,纷纷从窗口探出胆小的黑脑袋,看到地上躺着的人里有自己刚刚走散的亲人后,顿时呆在了原地,半响,恸哭着冲了出来。 白伶跳到内院里最后一个怪物的脑袋上,两只手去戳它的眼睛,黎小八紧跟着一剑划破怪物的脖子。 将脖子里的尸体一个个拉出来后,她提着剑继续朝着外院快步走去,白伶小跑着跟在她身侧。 外院内院连通的门梁早就被怪物毁成了一片废墟,两人迎面撞上了提着剑的青玄。 黎小八此刻浑浑噩噩,满脑子的浆糊,一口气憋在胃里,搅得她想吐又吐不出,无比难受。 她长而密的睫毛上染着水汽,白净的脸上溅了一片血污,眸子里隐隐残留着杀意,身侧拿剑的手微微发颤,血沿着剑沿不断往下滴落。 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她脚步一顿:“青玄,你这是去哪里了?你看见季无了吗?”声音一出,黎小八才发现自己的嗓子这么沙哑了。 青玄沉默着走上前来握住她肩膀,漆黑狭长的眸子上下扫视了她一圈,握剑的手稍稍松了几分力。见她神情似有些恍惚,便蹙眉询问:“你没事吧?” 鼻间袭来一股来自林子里熟悉的杉木香,黎小八一愣,这时前院不断传来的哭喊声拉回了她的神思。 26.灵珠被盗 黎小八推开青玄的手:“我没事。” 她看了眼外面,暮色中血色冲天,高大的黑影,矮小的人影晃动不止。 “先去救人。” 一阵轻风掠过,青玄的手在空中停顿片刻,转身立刻跟上了那道俏色背影。 廊下的芭蕉叶被踩的粉碎,可怜地混在一堆血水中,天上的雨,一阵急一阵缓。将近晨色,阳日升起后染红了半边天际,这场春雨才完全停下。 子陵县的县令接到消息后,带着人赶了过来。 由于青影客栈位于通往京城的必要通道上,连通了京城、菩提、大邑等重要城池,因为突然的大雨,这次留宿的人数总共达到了九十多人,经县衙查探后,死亡人数有五十余人,其余人全部负伤。 突然降临的无妄之灾,一夜间毁了无数的团圆梦。 黎小八在一具分不清男孩还是女孩的尸首旁看了良久,直到一个发丝凌乱的老伯扑过来,扒开孩子脸上稠黏的发丝后,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哀恸声。 “乖孙哟!睁开眼睛看看爷爷,你让我怎么和你爹娘交代啊!” 是个小男孩。 脸上一阵瘙痒,黎小八抬手去挠,手上的血渍便沾了上去,她却丝毫未察觉到。忽地想到了什么,她从那张青白的小脸上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那个老伯所在的地方,朝着旁边的林子里走去。 青玄正在和县令交谈,县令忙着安抚这些妻离子散的百姓,没过多久便匆忙离去。他目光搜寻着周围,扫过正在医治伤员的白浔、白术,越过抱着白伶的李鹊以及她身边的李鹟,最后停在了某处。 黎小八烧光了身上的往生符,直到空中的魂光消散干净,她才垂下有些酸痛的脖颈。淡淡的符香味混着林间的晨露汽萦绕在鼻间,她垂眸踢开脚下的一块碎石,朝着林子外面走去。 刚走出林子,便迎面撞上了青玄,他背对着她立在那,玄色的袍子脏的不是很起眼,但腰间没来得及擦拭的佩剑染了大片的红。 黎小八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背,青玄便转过了身来。 他脸上似乎是擦拭过了,白净一片,这张脸往这混乱里一放,总有些格格不入。 黎小八:“你看见季无了吗?” 青玄视线落在她脸侧的血污上,伸手递过来一张湿帕子。 他摇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睡前我察觉到外面有些不对劲,就骑马追出去了,没追到。” 黎小八接过帕子,垂下眼睫,将帕子胡乱团在手里擦起了手,囫囵擦拭之后,紧紧握在了手心里。 青玄看着她拧紧的眉头,语气冷了下来:“发生何事了?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黎小八摇摇头,神色缄默。 “没什么。我过去看看白浔他们怎么样了。” 语罢,她便侧身想绕过他,然而,擦身而过之际,手臂却被一道力度牢牢抓住了。 青玄狭长的眸子落黎小八身上,声音非常平淡:“是不是灵珠被偷了?”。 黎小八顿了顿,手臂被抓住的地方一阵滚烫。对了,青玄是青龙神显,肯定能感觉到灵珠的动向。 青玄继续道:“你是不是还想着偷偷一个人离开,一个人去找季无的下落?因为今夜所发生的事情,你觉得幽州之行太危险了,便想要丢下我。” 黎小八眸中闪过一道讶色,讷讷的站在原地。 青玄松开她的手臂,随后往下轻轻抓住了她的手,将她紧扣在粉肉里的指甲一一掰开,将那块湿帕子取了出来。 清凉的触感从脸颊袭来,黎小八下意识往后躲了躲,随后站定任他帮忙擦拭着脸颊。 她不太敢看他的眼睛,便盯着他胸口那处刺绣看:“其实吧,你们真的没必要跟我一起去,一不小心就没命了,真的划不来。你看,今日这些怪物,身上又是没有妖气,我也无法提前察觉预防......” 黑红的血污慢慢被拭走,露出底下泛红的肌肤,青玄收回手,将那湿帕子收回了袖子里,说话时声音带了几分凉意。 “你忘了你师父怎么说的吗,只有我才能让木灵珠归位,你什么时候能长长记性?而且,是你先问我愿不愿意跟你走的。” 所以她原是打算先去找季无拿回木灵珠,然后再去幽州探个究竟,最后再回来找他的,至于后面的,那确实是她理亏了。 黎小八:“那......我俩偷偷逃走?” “......” 其实黎小八只是想缓解一下这怪异的气氛,刚起来的心思被戳破的彻底,此刻早已消失殆尽了。 但是好半响,她都没等来青玄的回答,反而先听到了一道委屈的声音。 白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满脸幽怨的看着两人,由于整个人过于狼狈,更添了几分凄惨之感。 “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一次了,居然就想着抛弃我们,小八姐,你没有心。” 他走过来,默默的将手中两瓶外伤药递给两人,然后又默默的离去了。 最终,黎小八想要独自离开的计划还没开始便泡汤了。 塌了半边的客栈外,活下来的人找来了马车和板车托运自家亲人的尸体。天边歇了几日的太阳今日终于照常升了起来,明晃晃的照亮了他们回家的路,抽泣声、哀哭声、痛骂声落在芭蕉叶上、杉木叶上久久萦绕最后消散。 在妖魔鬼怪面前,他们是如此的脆弱。 “季大人偷走了木灵珠?!” 前往子陵休整的路上,马车里发出一道尖锐的不可置信的质问声。 白浔猛地站起身,嗙的一声撞到车顶顿时呲牙咧嘴的又坐了回去,他捂着头揉了揉:“他偷走木灵珠作什么?他又不是什么神显。嗬!难怪他要给小八姐下药,打不过你就玩阴的,我真是看错人了。” 白术:“但是他似乎不想伤到黎姑娘,花曲这种药物虽然会让人昏睡,但是没有半分危害,甚至能养精蓄锐。”许多商贾贵人都会花重金买来一毫,只为了能够好好睡一觉。 黎小八耷拉着脸,脑海里闪过与季无相处时的一举一动,越想越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 思考问题的时候喜欢把胳膊搭在膝盖上,吃饭 时筷子总是一上一下,喜欢吃辣不喜欢吃甜,还知道她爱喝不醉人的果酒,还不想伤到她...... “啊!” 黎小八忽地大叫一声。将正在义愤填膺的白浔,以及沉默神思的白术,还有正在帮她擦拭桃木剑的青玄纷纷吓了一跳,侧目朝她看来。 黎小八也朝他们看去,神色恍然大悟:“他根本不是季无,不对,他可能也是季无,但是他在是季无之前,是我小师兄,在观里我排第八,他排第七。” 白浔琢磨着这句话:“不是季无,可能是季无,小师兄......” 一旁的青玄摩挲着手中桃木剑上那繁复的纹路,道出了三个字:“易容术。” 黎小八看向他点点头:“没错。” 黎小八眸中闪过一抹沉色。难道小师兄跑下山后一直在宫里等她吗?蛰伏多年,目的就是为了木灵珠?或者说只是在她下山的那天,他才成为了季无,黎小八心中无数个疑团交织,呼吸都急了几分。总之,小师兄既然提前知道那里会出现木灵珠,那他一定知道师父的下落。 马车摇摇晃晃往城里而去。 到了晚上,黎小八一行人在县令的竭力挽留之下住进了县令家的府邸,当然,这是沾了某人的光。 第二日。 他们简单收拾了几个包袱,便把剩下的物品都暂存在了县令府中,最后在城门口和李氏夫妇告别后,便再次出发了。 李鹊站在城门口,摇着手中绢帕,热泪盈眶:“来日有缘!记得来雍州找我。” 黎小八探出车窗,也使劲的朝她挥了挥手,视野里李鹊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她才又进了马车里。 五个人,一辆马车,就此离开了子陵。 在青玄的感应下,马车朝着子陵西北的方向走去,这倒是很巧,因为幽州也刚好在那个方向。 一辆马车速度便快了很多,而且拉车的马是旺财和逍遥,更是快了不少。但即便很快也无济于事,已经过了一晚上了,怎么说也不可能立刻追上小师兄。 大约驶了一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 唯一知道方向的青玄充当马夫坐在外面,而黎小八想要透气中途也从车内钻了出来。 停车的地方是一片空旷的竹林。 白术疑惑的询问声从车帘内传来:“怎么停车了?” 黎小八看着挡在马车前面的那三个横躺的“人”,道:“你们快去看看,那三个人还有救吗?” 青玄率先跳了下去,黎小八忙紧跟了上去,越靠近越能闻到非常浓厚的酸腐味,几乎盖过了周围的竹子清香。 黎小八喃喃道:“好了,不用看了,应该是没救了。” 因为她看见那三个人上方聚满了苍蝇,显然已经死去多时。看身形,应该是一女二男,身上没有多余的伤,只有脖子下面的土被血浸深了颜色,想来都是被割喉了。 白浔走了过来,用药驱散了那些苍蝇,随即捏着鼻子用旁边的树枝将仰面躺倒的尸体翻了个面。 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那张脸他们无比熟悉。 27.诡市 正是那三个找黎小八麻烦的捉妖师。 连下了好几日大雨,山中湿气正重。 他们喉骨处横着一道极深的剑伤,黑红的血/肉往外翻滚,隐约可见森森白骨以及上面爬动的蛆虫。 黎小八待要凑近些,被一旁的青玄挡住了。 他身量比她高,低眸朝他看来时,总有种压迫的感觉,滚黑的眸子里情绪越藏越深。 “估计是季无杀的,追灵珠要紧。” 他低声说着,清月般的嗓音在竹林里响起,说完,不再看黎小八,转而有些嫌弃的看向地上的三具尸/体。 黎小八只当他怕她沾了臭气,待会熏到他,也就不再往前去。 白浔看出了那是剑伤,想起季无的确日日背着一把官制的长剑,兀自点点头。心道,还好没有和那季大人闹的不愉快。 白术抱着白浔没走近来瞧,见三人朝着这边回来了,帮白伶整了整那幂篱,便转而又回到了马车上。 白浔率先钻了进去。 “死的是认识的人?”他一钻进去,白术便问。 白浔摸了摸脖子:“算不上认识,就是那三个捉妖师,被季大人杀的。” 缰绳挥动,马车绕过地上那三具尸体,留下两道整齐的齿轮印子,继续朝着前面走去。 黎小八坐在马车外面的车辕上,两只脚悠悠的晃着,两边的竹子往后倒去,留下一阵阵竹子的清香风。 “你和你小师兄多久未曾见过了?”青玄目视前方,淡然开口问道。 黎小八挠了挠手心,估计是那肉续膏起作用了,疤痕里正在长新肉,她抿抿嘴,有些犹疑:“应该有七八年了,大师兄他们下山后,他多陪了我一年。” 里面的白浔听到了,按耐不住问道:“小八姐,季......你小师兄是个怎样的人啊?” 黎小八回忆着脑子里模模糊糊的碎片,嘶了一声,才又犹疑着回:“他对我很好,是个好人,不过他脾气不太好,捉到妖了总要狠狠的虐打一顿。” 青玄:“七八年了,估计早变坏了。” 黎小八懒得细想,但又想争一下:“人心能变得这么快吗?” 青玄冷冷的回:“人心瞬息万变。” 黎小八:“才怪,我就没变。” 里头的白浔一直听着,听到这,便也开口道:“对啊,世子...青公子你说的太绝对了,小八姐,我刚刚仔细想想,估计你小师兄是看那三个人欺负过你帮你出气呢,至于偷灵珠,到时候你好好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黎小八沉默了一会,唰的掀开帘子,将凑到帘子旁边的白浔吓得一激灵。 白浔两条眉毛高高挑着,鼻孔微微张大,娃娃脸瞬间又稚气了几分。他有些瑟缩的看着突然掀开帘子,满脸认真严肃的黎小八。 “小、小八姐......” 黎小八:“李姐姐送我的那副叶子牌你,那天玩完你收着了吗?” 白浔松了口气:“收着呢。” 黎小八掀开帘子,一头钻了进去,语调又扬了起来:“来,我们接着玩。” 这辆马车是太后送的,外面看着朴实无华,里面的空间却很大,做工铺设也非常精细,中间摆着一张小桌子,两边还能过人。 两人就这么在小桌上没头没尾的突然打起了叶子牌,而白术则依旧在旁边教着白伶认字。 一连晴了三日,赶路走走停停,中间在一个小县换了匹马,因为旺财闹脾气不肯走了,将旺财换了下来自己在旁边跟着,才又继续出发。 这一日,马车沿着一座村庄的外围路过,进入了一条宽阔的仿佛是用来拉货,方便牛车骡子车路过的林间大路。 青玄盯着路的尽头那个黑点,忽地说近了:“不超过十里。” 黎小八正在用一根长长的软脚草逗着旁边跟着马车的旺财玩,听了忙往前方看去。 马车快速穿梭在林间,随着越来越深入,路却越来越偏,再也看不到丝毫人烟。 这条路是前人用大块大块的石头铺砌起来的,路中间长满了杂草,仿佛很久没有人来过,旁边是一个黄土墙,顶上长着一棵棵往外歪伸的树。 路不齐整,连带着车上的人也遭罪,一连快要跌吐了,前面才有豁然开阔的意思。 慢慢的,马车停了。 一片红墙赫然出现在了前方,红墙的正中间下方有一个门洞,洞口说小不大也不大,洞口前立着一座女神石像,刚好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那座女神石像摆了一个跳舞的姿势,手上抱着一柄琵琶,身上雕刻的衣服已经褪了色,只能看到她背后飘逸的披帛,古旧的气息,但是脸却是笑着的,眼珠子直愣愣的盯着人,莫名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黎小八跳下马车,绕过这尊石像,朝着洞口处走去,站定在洞外后,她探头朝里看去,然而只能看见一望无尽的黑,和像鬼哭一般的风声。 脚下的枫树叶子,不停的翻滚着,被一片片吸了进去。 白浔:“你们看,上面有块牌匾。” 黎小八顺着白浔说的方向看去,上面挂着一副红漆色的,被蜘蛛网和陈年旧灰爬满的黑实木制成的牌匾。题的字已经褪色了,只能依稀分辨出那两个大约的字,右边那个是一个言字部首,和危的下半部分,左边的能看到上面的“亠”。 白术和青玄几乎同时开口。 “诡市。” 同样是阴森森的,不含好意的两个字,和这里的坏境倒是配的紧。 忽地旁边一阵灵气波动,黎小八偏头一看,发现盘踞在青玄身上的那条龙又出现了,然而也止浮现了一瞬。 青玄正抬头看着牌匾,察觉到黎小八的视线后,垂眸朝她看来:“怎么了?” 黎小八顿了顿:“没事。我们拿上东西进去吧,看看能不能趁天黑前出来。” 语罢,众人纷纷回了马车拿东西。最后五个人,外加一匹旺财,徐徐朝着洞口里走了进去。 青玄走在了最前面,黎小八牵着马走在了最后面,两人手里一人持着一根照明用的蜡烛。 黎小八和旺财走在一起,她只得往右边贴着些墙走。 大约走了半刻钟,洞口里只听得到几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其余的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前头是白浔黑乎乎的脑袋和青褐色的袍子,鼻间是一股湿湿的闷味,但随着越走越进,隐约还有股臭味,有点像街角乞丐窝里的那种臭。 黎小八正凝神看着白浔的后脑勺,冷不丁的,脚踝一紧。 有人抓住了她的脚脖子! 前面这么多人都不抓,偏偏她路过的时候就抓,而且连青玄、白伶都没发现脚下有人。 思绪转瞬即过,黎小八下意识一脚踹了出去。 “砰!嗯——嗬!” 一道肉/体撞到墙上,随即滚弹到地上的闷声,紧跟着一道女人的声音,被踹的痛了撞得痛了便从喉咙里挤出了几道哼声。 黎小八将蜡烛往前下面送了送。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瞧着分辨不太出来年纪,身上穿着一件臭气熏天几乎包浆的麻衣,骇人的是她的脸,她瞎了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俨然瘪了下去没有眼球。 “诶哟,杀人了——” 那女人拿另一只眼睛瞅了瞅黎小八,然后开始诶哟欸哟的痛叫着,一边叫着一边拾起刚刚掉落的眼罩带起。 黎小八看着拿拙劣的演技,无言了片刻:“我刚刚踢得你右边。” 那女人愣了一下,忙将手从左边移到肚子右边,恍然一想,觉得自己是结结实实挨了一脚,确实是左边疼,再一抬眼看到黎小八捉弄的眼神,才知道自己上当了。 但是无赖就是无赖。她挑这里面看起来最好欺负的就是打算讹一下。 她翻身盘腿坐起,满脸流氓样的昂着下巴:“我不管,你就得赔我,不然我不让你们走了!” 黎小八:“明明是你突然抓我的脚把我吓到了,怎么就是我赔你了?” 白浔听了,原来这是遇到土匪了,顿时凌然了起来:“你躺在这乌漆漆的洞里,不会是专门来讹人钱来了吧。” 青玄:“直接打晕吧。” 青玄冷不丁的声音忽然出现在黎小八和白浔中间,将两人吓得齐齐瞪眼看向他。 白浔冷吸一口气,轻声道:“青公子,你何时过来的?”没声没息的,在这黑漆漆的洞口里真真要吓死人。 青玄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刚刚。”语罢,便要上前揍人去,被黎小八死死抓住了胳膊。 青玄斜了她一眼,黎小八忙讨好的一笑:“先打听打听这洞,不急不急。” 那边地上的女人被青玄一吓,骨碌着便站了起来贴着后面的墙大声解释:“不要钱!我不要钱!别误会啊。” 白浔疑惑出声:“那你要什么?” 女人撩了撩耳后打结成絮的发丝,眼神飘飘然凄惨惨落在黎小八身上:“你们不是要去诡市吗?顺带捎我进去就行,我家就在里面。” 黎小八将挡住视线青玄拉到旁边,看向那女人:“你自己进不去吗?为何要我们带你进去?” 28.第 28 章 女人眼神闪烁:“这诡市一个人进不去。”她又撩了撩耳边的发丝,这次动作缓了些,能看清楚她的手,根根分明纤细,分明是一只美手,指甲里却藏污纳垢,让人看了生恶。 “你们要是带我进去的话,我能帮你们的,真的,有我在,准能让你们进去!” 她的嗓音由最开始的些许沙哑转为尖细,想来这才是她本来的声音。 黎小八:“还有人拦我们不成?” “你们不知道吗?” 黑暗里,烛光跳跃,将女人的影子拉长在墙上,尖细的声音听来更加阴森森了几分,没有半点活气。 不过,她也应该不是个活人。 见黎小八等人满脸迷茫之意,女人站直了身子,忽地朝前跨了一步,左边的一只独眼隐隐泛着得意。 “现在诡市里好多妖怪,基本上和人做交易的雇主全是妖了,现在称大的是一只爱看戏的妖,所以,进去前你们得唱出戏,唱满意了你们才能进去!俗话说,三人一台戏,所以一个人是没法进去的,不然我也不会蹉跎在这破洞子里。”女人一连串的说着,却没见她喘气。 然后,她又往前迈了一步,左眼紧紧盯着黎小八,一副自荐的神情:“你们会唱戏吗?瞧你们打扮就不会吧,但是我会啊,我不仅会唱戏,我还会排戏!” 黎小八看向青玄,有点拿不准该不该信这个人。 青玄看着她:“姑且信一下吧,要是骗我们,再杀了也不迟。” 黎小八若有所思的摸摸下巴,倐地眼一横,厉色瞥向那女人,将她吓的一哆嗦。 “好,要是她敢骗我们,到时候我们一人剐她一刀,是鬼就用鬼符,是妖就用妖符。” 黎小八一副老江湖的模样,两只黑溜溜的眼睛顿时跟着这话出口也变得有几分森森然。 女人咽了咽不存在口水,怯怯的说:“我保证我不是骗子。” 聊罢,几人再次往洞的深处走去,只是队伍里又多出来了一个人。 女人走在黎小八的前面,不知道以前是做什么的,非常的自来熟,赶路时嘴也没停过。 “我叫溺喜,淹死人那个溺,欢喜的喜,你们可以叫我阿喜。” 黎小八点点头,是唯一一个回应她的人:“好的,阿喜。” 溺喜也不在意,继续攀聊着,语调十分雀跃:“对了,你们去诡市干嘛?要求什么东西吗?怎么会从这个门进来?新门都修了好久了,不过你们可长得真好看,五个没一个不好看的,尤其是最前面那个小哥......” 黎小八低咳一声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由于身处洞穴内,空气不是特别流通,溺喜身上的味道一阵一阵的直扑她脸上,黎小八不由得微微屏息。 黎小八视线落在前面人身上。这溺喜肯定不是人,但似乎也不是鬼,倒有点像活死人...... “阿喜,你在这洞里呆了多久了?”黎小八问。 白浔带着鼻音插嘴道:“肯定超过一年了。” 话落,前面传来溺喜搓动衣服的窸窣声,她低笑一声:“我也不知道多久了,应该不止一年了。” 空气静了一瞬,黎小八又问:“阿喜,这诡市是干什么的啊?” 溺喜:“诡市就是凡间的市集买不到的东西,在它这就能买到,要什么有什么。例如心上人的真心,亲人的死而复生,攀比西施潘安的样貌,儿子的功名,女儿的婚事,都可以在这里换到,只不过嘛,不是用钱换,得用等价的东西去换,你要是没有等价的东西就会被赶出去。” “原来如此。”黑暗里,黎小八兀自点点头。 不知不觉,几人已经越走越深,再回头看只能看见微小的一个光点,但很快,那个光点也消失在了他们的身后。 “小心石阶。”青玄的声音在一片空旷的寂静中响起,他走在最前面出声提醒众人。 他将蜡烛往前递了递,一副往下延申的石阶出现在了前方,烛光有限,肉眼往前看去,这条路仿佛一直延申到了地心去,望不到尽头。 众人小心的沿着石阶往下走。 这时,白术的声音稍远些传来:“喜姑娘,请问我们离这个诡市还有多远?” 溺喜先是暗自窃喜的咀嚼了‘喜姑娘’三个字,随即才提高声量回:“快了,应该快了,我也多久没下来过了,但我记得应该快了。” 白术:“好的,多谢喜姑娘。” 溺喜:“不用谢,诶哟,不用谢。” “咔.....咔......” 忽然,一道非常细小的类似于两个石头摩擦的声音从四周空旷的墙里传来。 黎小八一愣,停住了脚步,但那声音实在太弱了,被众人的脚步声盖了下去。 “青玄。”于是她开口喊住了青玄,一边凝神听着周围的声音,一边开口道:“好像有什么怪声。” 青玄停住了脚步,紧跟着后面的人也停在了原地。 刹那间,空气变得无比空旷死寂,鼻间依旧是溺喜的味道,视野里是红色的墙,脚下是陡峭的石阶,这个位置真的不算好,前面来东西还是后面来东西都难守难攻,更别说墙里面忽然蹦出来个东西。 “咔...咔...” 奇怪的声音再次传来,一次比一次近。 一直到脚底隐隐有些震动传来时,黎小八猛地回头看去,她忙将手中的蜡烛往身后抛了过去。 这一抛,蜡烛竟然直接掉了下去!刚刚走过的台阶竟然无声无息消失了! 黎小八来不及反应,心一惊,大喊:“快!快往前跑!后面的台阶不见了......” 然而话还没说完,那台阶已经没到她脚下了,失重感瞬间袭来,她和旁边的旺财直直的往下坠了去。 “啊啊啊!!” 随着脚下石阶的消失,所有人坠进了一个无底洞。耳边源源不断顾涌着呼啸而上的风声,以及溺喜和白浔的尖叫声,足足掉了好几息。 “砰!砰!砰!砰!砰!砰!砰!” 随着七声重响,众人终于着陆。 黎小八摔进了一个枯草堆,猝不及防吃了满嘴的草和灰,她一边呸呸呸一边抬起了头,映入眼帘的东西霎时间让她眼睛一亮。 “到了!诡市!” 掉进另外的枯草堆的几人,闻声纷纷抬头去看。 只见三四十步远的地方,有一个亮着光的门洞,洞口上斜斜的挂着一块歪七倒八的牌子,牌子上面刻着两个字“诡市”。 黎小八跳下枯草堆,去救头扎进草垛里,四脚朝天正死命挣扎着却出不来的旺财。 白浔检查好自己的药箱,又去看旁边的白术和白伶,见两人都完好无事,便一起走到了黎小八身边,帮她去拔旺财的脑袋。 青玄黑着脸一边扯掉发冠里的枯草,一边也朝着几人走去。 而溺喜一边:“诶哟,诶哟。”的发出痛叫声,一边找寻着草垛里再次丢失的眼罩,找到之后带上,嘴巴这才闭上。 “嘿嘿,终于到诡市了!”溺喜插着腰跳到了最前面。 白浔幽怨的看向她:“你不是知道很多吗?怎么会不知道进入诡市的入口是这样?也不提前和我们说。” 溺喜回过身来,佝偻着的背显得她更娇小了几分,光线依旧很暗,看不太清楚她的神情,只听见她语气里有几分歉意。 “真的不是我故意坑你们的,每个人进来的方法都不一样......嘿嘿,事不宜迟,我们快进去吧。” 旺财总算被救了出来,这狼狈的倒栽葱模样气得它“汪汪”叫了好几声,随即又被黎小八扇了一嘴巴。 “旺财,不准狗叫!” 兵荒马乱之后,众人朝着那个有光的门洞走去。 踏入那扇门后,一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情感充斥在几人心中。 空间倒是没有大多少,就是有种在黑暗里走了几日,忽然看见灯火通明,重见天日的复杂感觉。 他们直接来到了一个戏台子上面,下面的座椅空无一人,只有一顶挂着银铃铛的轿子悬浮在半空中,正对着戏台,厚重的帘布将里面的光景遮得干干净净。 黎小八看向溺喜:“阿喜,我们是唱给那轿子听吗?” 溺喜指着戏台子旁边的柱子上的铜铃档。 “待会我们准备好了,就摇那铃铛,这铃铛牵着那边,那边响了,就有人来看戏了,我们只能跳一次,要是那边不满意,我们就会被赶出去。” 黎小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铜铃档牵了了一条透明的线,一直牵到了那轿子里面。她有些疑惑,因为实在是感觉不到有妖气在里面。 溺喜:“好了,我要准备排戏了......” 黎小八趁溺喜正入神的不断念叨着她那出女将军与帝王的戏,小碎步绕到了白伶的边上。 “小白,你感觉到妖气了吗?” 白伶的黑色幂篱挂到了脖子上,露出的小脸认真的感受了一下,尖牙将露未露,半响,她看向黎小八,重重的点了好几下头。 “姐姐,这里面有好多好多妖气,不止一只。” 29.鬼轿 黎小八一愣,仰头看向悬在空中的那台轿子,缓缓站直了身体后,她又看到了轿子后面那一面宽旷的红墙,忽地觉得那像一块血淋淋的幕布。 这是闯了个妖窝吗?黎小八心道。要说好妖是有,但是绝大部分妖都是仇视人类的,或者说人类就是他们的食谱,在它们眼里高矮胖瘦男女老少各有滋味。 而妖与妖之间也是基本不对付的,而这诡市却能将这么多妖聚集在一起,看来阿喜所说的那只大妖不是池中物,大有可能是从封印里逃出来的。 黎小八这边灵魂已经出走,而溺喜则非常认真负责的给大家讲解待会那台戏的背景。 戏台的上面镶嵌了几颗夜明珠,到了光亮的地方,脏兮兮阴森森的溺喜看上去不再恐怖,反而有几分可怜。可是她那激昂尖细的嗓音又巧似的把这几分可怜驱散干净,让她看上去和其他几人一样,是个健全的活着的凡人。 她手负在身后,嘴巴不断开合关闭,说得极其入神:“简单来说,这台戏要唱的就是几百年前一个女将军与她的竹马皇帝之间的悲剧故事,女将军长大后偏要去边疆保家卫国,竹马继承帝位后呢只能苦苦在京城等她回来成婚,后来女将军成功击退敌贼准备班师回朝,却在即将进京的前一夜被歹人所害,皇帝在城门口翘首以盼,最终却只接到了她的棺椁。” 白浔平日就喜欢在给人看完病后去茶楼里听两嘴,此时此刻他听的最认真,见溺喜停嘴歇息的片刻,忙出声询问:“这女将军这么厉害,怎么会在回京前一日被害?” 溺喜看向白浔,对于他求知若渴的态度表示赞赏,随即便给他讲述了起来。 “再厉害也是人啊,是人就有弱点,而那女将军的弱点就是心太善,她救了一个快被手下部将打死的妾室,那部将本来就是军中的二把手,既觊觎她的战功,又厌恨她得圣宠,而最令他自卑的是女将军是女儿身,被一个女人踩在脚下,还要管他打女人,被一个狗头军师一撺掇,说国家离不了他,皇帝舍不得杀他,当夜就动手杀了女将军。” 尖细的声音染了几分气愤,显得十分有活人气。 白浔:“真是个小人!” 黎小八:“小人!” 白伶:“小人!” 溺喜:“没错,小人!畜生!猪狗不如粪坑里跳出来的腌臜货!” 除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青玄,唯一还算清醒的白术忍不住出声提醒,将众人拉回正经事上。 ”喜姑娘,还是教我们怎么演好这出戏吧,想来这戏台也不能一直由我们占着。“ 溺喜这才止住口中更污秽的词语,她伸手理了理鬓边打结生絮的发丝,这个动作似乎能平静她的情绪。 但是唱好一台戏,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俗话说得好,要练惊人艺,需下苦功夫,先不说这唱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现在的她们可是连一朝一夕的时间都没有。 听了黎小八等人唱戏时的破锣嗓子后,溺喜绝望之下想出来了一个两全之法:“双簧戏。” 也就是她来唱,他们几个来演。 本来坚决要演女将军的溺喜被迫退到了身后演那戏份不多的妾室,而黎小八担起了这个重任,演的是女将军。青玄则演的是皇帝,毕竟只有他确确实实和现在的皇家沾亲带故,白浔死也不演那个部将最后演了狗头军师,白术则成为了大反派部将,旺财还是演一匹马,白伶演的是女将军和皇帝的女儿,小长公主。 “丁零——”“ 随着一声铜铃,戏开场了。 没有丝竹伴奏,也无台下看客,溺喜唱腔缓缓从一片空旷中响起。 “今日这出戏,唱一段盛世之下,故人永别——!” ...... 最后一个音落下,一折戏悄然演罢。黎小八、白浔手忙脚乱的忙活了一阵,结束之后只有一个念头,幸好刚刚带上了阿喜。 四下重归寂静,众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纷纷偏头看向那半空中的诡异轿子。 “......” 然而等了好半响,那轿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耳边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几人放得极轻的呼吸声。 黎小八幽幽看向溺喜:“阿喜,怎么回事?” 溺喜眨了眨那只独眼,背好像又佝偻的几分,说话的声音再次弱了下去:“不应该啊...难道我睡得太久了,换大妖了?” 黎小八无言片刻,总算懂得’不靠谱‘三个字是怎么写了。她朝着戏台的边缘走去,想要凑近些看看那轿子。 这门洞里的空间,虽然亮,但却只亮在戏台的周围,遥遥看着左边和右边依旧是一望无底的黑,唯一能看清楚的只有戏台的正前方。 那抬轿子是黄布底,表面用红线勾勒出了一些奇形怪状的兽状图。做这抬轿子的不管是人也好,妖也好,估计手工活都不太好。黎小八探出身子,眯着眼去看,只看到了一堆腿和一堆翅膀,凑不出一只完整模样的怪兽。 忽地,余光一道微弱的红光一闪而过,黎小八低头看去,眸子瞬间瞪圆。 刚刚站在中间由于视野受限,并看不到戏台正下方的光景,而走到边缘处往下看,就会发现戏台下面的近处竟然立着一尊女神石像。 和她们刚进来时看见的那尊非常相似。但这尊却焕然一新,油光发亮,看上去活灵活现,跃然欲动,表面还浮动着一层淡淡的红光。 “阿喜。”黎小八盯着那石像的眼睛,轻声喊道:“青玄,你们快来看看,这里有尊石像。” 溺喜正垂着脑袋回想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听到这话,立刻冲到了台前,看到那尊石像后,她脸上迸发出异样的兴奋。 “就是这个!” 青玄将黎小八从危险的戏台边缘拉回来一点,几乎是有些不耐烦的瞥了一眼阿喜。 溺喜早已开心得顾不上其他的,她双手合十举到胸前:“各位,快许愿,必须要许愿才能进入诡市,相信我,这次一定成了。” 黎小八迟疑了半响,但没办法,只能听溺喜的了,于是她与其 他人交流了一下目光后,纷纷开始闭眼许愿。 黎小八抿抿嘴闭上了双眼。心道,随便许许吧。希望可以找到师父,希望我们都能好好活着,希望以后家财万贯有花不完的钱,吃不完的饭...... “啃-啃-” 耳边传来异响,黎小八疑惑的睁眼,发现刚刚明亮的戏台,骤然变成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更严重的是,黎小八发现她周围的人不见了,她听不到他们的呼吸声了。 “青玄?”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忽地,一阵地动山摇,将黎小八晃得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下一瞬,她感觉到膝弯处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她明明记得刚刚她身后是没有东西的。 她弯腰摸去,却摸到了一块软绸似的布,再往里摸去摸到了一堵木制的墙,黎小八顺着这堵墙将四周摸了个遍,越摸越心慌。 她发现自己被关进了一个木制的盒子里。 “......白浔!旺财!”黎小八试着喊了两声,然而回应她的是一片死寂。 黎小八沉默片刻,随即贴到了那堵木墙上,她将耳朵严丝缝合的贴了上去,发现能听到极其微小的声音。 “哐。哐。哐。” 就像有人在砸墙,黎小八静静的听了一会,正待她准备拿匕首去给木墙划两刀,一阵猛烈的震动感将她掀翻在地。 “唰唰唰——” 困住她的木盒子动了,正在以非常快的速度在移动。向左,她砸到右面墙上,向右她砸到左面墙上,向下,她直接脸贴着顶上模板砸的一阵狼狈不堪,胃里翻江倒海。 不知持续了多久这种地狱般的折磨,就在黎小八快要晕厥的时候,终于停了。 后面传来“嘎吱”一声,一道明亮如白昼的光泄了进来,紧跟着而来的是嘈嘈切切的掺杂人声。 黎小八只听清楚了一句话。 “各位客人,欢迎来到诡市。” 她擦了擦嘴,艰难的扶着旁边的墙站了起来,朝着外面走去,朝着新鲜的空气走去。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描金的“痴”字挂在金玉制成的门扉上,两边站着两只兔妖 正在引客,门前是白玉铺就的地板,地板上停靠着十来抬轿子,门内是呜呜泱泱的黑色人头,一楼坐满了人,二楼站满了人,三楼类似雅间的窗户还是挤满了人。 黎小八从轿子里走出来后,才发现困住她的木盒子,就是悬在那半空中的黄红轿子,她朝身边的轿子看去,以为其他人也和她一样是被这么运来的,正要去掀帘。 然而帘子被从里面打开后,轿子里下来的人却是一个生面孔,她再往另外的看去,轿子里一个接一个的走出来人,却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 青玄、白浔、白术、白伶、阿喜,甚至旺财都不见了! 黎小八沉思了一会,瞥了眼门口那两只兔妖打算另外寻地方去画符找人。 然而这时,最后那抬轿子里传来让她熟悉的声音。 30.‘痴’字楼 黎小八顿住脚步,朝最边上的那个轿子看去。 “呕——!呕——!” 背着药箱的白浔捂着嘴两步一走,三步一跪,几乎是从里面爬了出来的,他脸色发青,干呕了好几下,竭尽洪荒之力才没有当众吐出来。 他跪在地上,耳朵里血液跳动全是自己的心跳声,脑袋嗡嗡的,尚不等他反应过,眼前出现了一双软白锦靴。 “白浔!”随后,他听到了黎小八惊喜的呼喊声。 一个时辰后,黎小八和白浔两人如同街上流氓一般蹲在“痴”字楼门口,嘴里嚼着随身携带的干粮,望着这陌生的世界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条街,街上卖什么的都有,乍一看和京城里县城里的街道没什么两样,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 而她们身后的是一座刻着“痴”字的富贵楼宇,那座楼宇飞檐翘角,朱漆廊柱,白玉地板,处处有着异兽异花浮雕,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一批轿子飞落在门前,街上的其他店铺亦是如此,只是轿子少些,有些只有一座。 整栋楼,不,是这整个诡市,妖色浓腻,华美到近乎诡谲,就像一个世外桃源一样,其乐融融,教人望之便心神微晃。 白浔望着天上高挂的太阳,正常来说每隔一个时辰太阳都会往西边挪动一点,但这诡市的太阳却一动不动,还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两个美丽的女子在上面飞舞。 黎小八很想找地方割手画符,但是吧,居然没有一个清净的地方,她嚼着嘴里的饼,见旁边的白浔一副痴傻的模样看着天上那抹日光,两三口将手里的饼吃了个干净。 黎小八拍了拍手,取下腰间的小葫芦给倒了点水在手里,随即伸手抹到了白浔的眼睛上。 做完这一切,她系回葫芦,提醒道“别看了,那是魅,看久了会出事的。” 水一抹到白浔的眼睛上,他只感觉灵台一阵清明,刚刚恍惚的感觉霎时间烟消云散。 “魅?”白浔疑惑出声,下意识想再抬头看个究竟。想起刚刚黎小八所说的话,又忙地下了头。 黎小八看向不远处一个胭脂铺的女客人,那客人身形十分挺拔年轻,脸上却十分年老色衰如八十老媪,十分的诡异,就好像那个头的主人和那个身子的主人不是同一个。 她一边看着,一边回应白浔的话:“对,一种致幻的精怪,我们看到的这副景象就是因为她们。” 胭脂店铺的主人是一只小狐妖,她和女客人正交流着什么,交流完后小狐妖递给女客人一盒胭脂,女客人当即便拆了立刻涂抹到了脸上。惊奇的来了,那女客人瞬间还了春,这下这个头倒配得上这副身子了。 女客人笑了,笑得脸上的神情几乎有些癫狂的扭曲,笑完她将胭脂收好,便朝着黎小八二人的方向走来,随后越过她们,进入了她们身后的“痴”字楼。 一种糜烂的臭味和胭脂的香味扑鼻而来,黎小八注意到这个女客人的脖子很长,不太正常的长度。 白浔也闻到了刚刚的味道,他默默的将手里的干粮收了起来,没有再吃下去的欲望了。 “那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幻象吗?”他看着这条比太平盛世还太平盛世的街道,惊讶的问。 黎小八点点头:“对,估计我们掉下楼梯后,就开始是幻象了。”忽地,她心里动了个坏心思。 她转过身去,正对着白浔,黑润杏眸里闪动着光:“你想不想看?我可以让你看到这个世界的真实模样。” 白浔一听还有这种神奇的事情,赶紧激动的点点头:“想看!小八姐,我想看!” 黎小八抿抿嘴,垂眸掩饰眼中的捉弄之意:“那你闭眼。” “好!”白浔乖乖的闭上了眼睛。 这副神情配上这张脸,真的有种非常残忍的天真。黎小八犹豫了一瞬,咬破指腹,将溢出的一滴血点在了白浔的眼皮上。 “可以睁眼了。” 白浔非常期待的睁开了双眼,随即他看到了人生中最恐怖的一幕。 房子是人骨堆出来的,面食铺子上盘踞着一条蠕动的肠子,街道黑暗湿润只有森森鬼火跳跃,远方的绿水青山变成了冷冰冰黑漆漆的地下岩壁。那些路人有些是同他们一般的,有些则是吊死鬼或者被砍掉头的鬼,有些是比他们大好几倍流着涎水的妖怪,有些则是...... 他顺着鼻间的怪味朝着“痴”字楼大门口看去,那个和兔妖交流的女人伸着长长的脖子,俨然是那晚攻击他们的长脖子怪物,而这地方有一只,两只,一百只...数不清楚有多少只,只不过她们还有舌头,似乎还尚存理智。 白浔猛地擦掉眼皮上的血,世界瞬间转换成“太平盛世”的模样,他大口的喘气,只觉得自己刚刚是做了个梦。 黎小八笑嘻嘻的看向白浔:“好看吗?” 白浔摇摇头,脸色白如纸:“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 这时,又有一批轿子朝着这边飞来。黎小八看了会,站起了身,她看向‘痴’字楼里的那拥挤的人头,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走吧,我们得进去了。” 白浔背着药箱艰难的站了起来,他锤了捶发麻的双腿:“可是小八姐,万一哥哥他们来了错过了怎么办?而且我们进去能干嘛?” 黎小八挠了挠下巴:“都等了一个时辰了,他们估计不会来了,我们得先想办法找他们,在这之前,先进去看看吧,站在这也是白站。”说罢,也朝着门口那两只兔子走去。 白浔觉得黎小八说的有道理,便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这两只兔妖道行不高,像是随便从路边捡回来点化成人的那种,两颗门牙又长又宽直抵下巴底,两只眼睛如同镶嵌的红玛瑙,毛茸茸立起来的长耳朵偶尔抖一下,鼻子动不动做出嗅闻状,手背脖子也都布满了白色软绵的毛,估计衣服底下也全是毛。 接待她们的是右边的那只兔子,她脸上挂着一个从人类脸上学来的笑容,大部分道行不够的妖都是没办法做表情 的,这个笑在黎小八她们看来有些不伦不类,假的有些瘆人。 兔妖:“两位客人,找人还是求事?” 白浔心道,它怎么知道他们是来找人的?! 黎小八:“兔姑娘,我们来找人的。” 兔妖两只红玛瑙的眼睛扫视着黎小八和白浔,从头到脚细细的看了一遍,在看到黎小八腰间的葫芦之后,一只长耳朵忽地折了下来。 兔妖:“客人,找人请走那边,尽头左转看见楼梯后上到三楼,再右转第二间‘絮’字号雅间。”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楼内一道回廊。 黎小八:“多谢兔姑娘。”说罢,拉着身后的白浔踏入了‘痴’字楼。 楼内,人头攒动,二楼和三楼都朝着外面探头探脑,黎小八和白浔走进了回廊里,也跟着朝他们看的方向探了次头,便看到了一个戏台。 那戏台凌空浮着,高出地面三尺,隐隐渗着似红胭脂的淡光,台柱上刻着一堆手和一堆翅膀,浮着淡淡金光,戏台上方是覆斗形的螺旋藻井,层层斗拱向内收拢,并心悬着一面古镜。 那古镜很奇怪,照不出半点人影。 戏台上什么都没有,每个人却紧盯着台上看,黎小八心里奇怪,难道他们能看到她们看不见的东西? 黎小八和白浔这时走到了回廊的中段,实在是好奇,于是黎小八随手拍了一个路人:“这位公子,你们在看什么啊?” 那路人转过头来,一只猪鼻子横亘在脸上,哼哧哼哧两声又转了回去,一副懒得理她们的神情。 黎小八和白浔默默的对视一眼,又默默的往前走去。 走到回廊的尽头后,又往左边走了十来步,果然看到一道往上的木梯,犹豫对梯子什么的有阴影,二人三步做两步一口气便跑了上去。 待到二楼,两人停下来匀气,忽地身后传来一阵欢呼声。 两人回头,眸中倒映出一道金红色的光。 视线里,出现了一名神似九天下凡的貌美女子。 那女子一袭嫣红霓裳羽衣,摇曳着身姿从天而降,翩若惊鸿,宛若游龙,满座的人纷纷发出惊叹,落地后,一步一摇,耳边忽地奏乐声起,那女子腰肢一动随之舞起,两袖长帛一甩,带起一阵冲天香风,霎时间,不论男女,望之皆如痴如醉。 ...... 黄色的轿子一落地,青玄提着剑便从里面飞跃而出,那轿子内部已经惨不忍睹,摇摇欲坠。 旁边还停着一座同来的轿子,青玄立刻探身过去掀帘子,然而只看到了一张脸色惨白的娃娃脸。 白术捂着嘴干呕一声:“青公子,见到你的感觉真好。”,下一瞬刚刚被掀开的帘子又落了下去,他只好艰难的起身,自己走了出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又惊又怖。 这里是一片幽暗的桃林,每一棵桃树上都跳动着一团青绿色的鬼火,顶上十五尺高是岩壁。 这地底下居然有这么大一片桃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