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 1. 黑雨侵灯夜叩门 天边滚过一道闷雷,像是巨兽在云层深处翻了个身,整座小院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风裹着雨横扫过来,晒药架上铺着的几层油布被掀得猎猎作响,眼看就要兜不住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阿蔼,快!收那两筛夏枯草!”方晦一手死死按住油布边角,一手飞快地将竹筛往廊下挪,雨水顺着她的鬓角淌下来,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心里骂了句这鬼天气,嘴里也没停,“桔梗切片还差两斤没切完,明日若是不晴,后山那批防风也该烂根了。” 方蔼抱着簸箕往屋檐下跑,脚下的布鞋早已吸饱了泥水,每踩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姊妹俩手忙脚乱地抢救着院子里摊晒的药材,那些半干的桔梗和防风若是被雨水泡透,这个月的嚼用就算是白搭了。 就在最后一筛药材被拖进廊下的当口,方晦忽然僵住了。 她方才转身时余光好像扫到了什么,像是人的形状。但那形状太快了,快到几乎不像人应有的速度,只一晃眼便从院墙外的枣树梢头无声落地,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雨幕被他们穿过的身形搅出短暂的旋涡,又迅速被新的雨水填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方晦的后脊背窜上一股凉意,她没有叫喊,也没有回头,只是用极慢的动作将妹妹拉到了自己身后,手指收紧,攥住了小姑娘湿漉漉的手腕。 “阿姐——” 方蔼的声音刚出口便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掐住。 方晦猛地回头,看见妹妹的嘴唇还在翕动,喉咙里却发不出半个音节,一张小脸上满是惊恐和茫然。而她自己张了张嘴,同样吐不出声音来。 禁言术。 这些人是修士! 黑衣人已将姊妹二人团团围住。雨水冲刷着他们身上紧束的夜行衣,勾勒出一个个精悍利落的身形轮廓,每个人面上都遮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沉默而警觉的眼睛。 他们站立的位置看似随意,实则封死了院子的每一个出口,连翻墙逃遁的路线都不留一条。 方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却强迫自己站直了身子,将抖得筛糠一般的妹妹护在身后,抬头迎向了正对面缓步走来的那个人。 那人瞧着年轻得很,约莫十五六岁模样,个头一般,身形劲瘦,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隐约透出底下绷紧的肌肉线条。 他没有蒙面,露出一张被雨水洗得苍白的脸,眉眼算不上多精致,却有一种野兽般锐利的沉静。 雨水从他额前碎发上滑落,淌过高挺的鼻梁,滴在他手中那柄窄刃弯刀上。 “你是大夫?”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石磨过。 方晦的禁言在这一刻忽然被解开了。咽喉处那股无形的压迫骤然松动,她咳嗽了一声,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 少年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似乎有些意外她如此镇定,但他的目光没有多做停留,而是越过她肩头,看向她身后浑身发抖的方蔼。 “让她进屋。” 方晦没有动。她的手指在妹妹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那是姊妹之间才懂的暗号——别怕,听话。然后她松开手,微微侧头对妹妹说:“阿蔼,回屋里去,把门窗关好,不要出来。” 方蔼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拼了命地摇头,却被方晦一个眼神压住了。 “进去。”方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记住了没有?” 小姑娘咬着下唇,眼泪终于和着雨水滚落下来。她没有再挣扎,转身跑进了卧房,木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方晦听见了门闩落下的声响。 她松了口气,重新看向面前的少年。那少年似乎也不急,等她安置好妹妹,才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朝东厢房的方向走。 东厢房的门大敞着,里面没有点灯,黑黢黢的像是张开了嘴的什么活物。 方晦被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挟着走进去,浓重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那气味沉甸甸的,几乎要将这间屋子里的空气都挤出个形状来。 她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屋内的情形,靠墙的竹榻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件被血浸透的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只能从身形判断是个成年男子。 他的气息极弱,弱到方晦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可当她凑近时,一股极其诡异的阴寒之气便从他身上透了出来,像无形的藤蔓般缠绕上来,钻进她的毛孔,顺着经络一路攀爬。 方晦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不是刀伤剑伤那般简单的外伤。寻常人受了皮肉之苦,伤口再深再重,散发出的也只是血的温热腥甜,而这个人身上透出来的,是一种腐朽而阴鸷的寒意。 “给他治。” 少年弯刀的刀锋不知何时抵上了方晦的后颈,冰冷的触感激得她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刀锋没有用力,只是贴在那里,像一条蛰伏的蛇,随时可以亮出毒牙。 方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她伸出手去探那人的脉,指尖刚触到对方冰凉的腕部皮肤,那股阴寒之气便顺着她的指尖猛窜上来,激得她整条手臂都麻了半边。 她咬牙忍住了将手抽回来的本能,闭目凝神,仔细辨别那混乱而微弱的脉象。 寸口脉沉细欲绝,似有似无之间另有一股邪气在经络中游走,所过之处生机断绝。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伤,而是被某种阴毒之物侵蚀了内腑,若非此人内息极深,强行压制着那股邪气不至于攻心,恐怕早就成了一具尸体。 “能治吗?”少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方晦睁开眼,没有直接回答。她借着屋子里微弱的雨光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张落满灰尘的矮桌上,那里搁着笔墨和几张发黄的草纸。 “我要写方子。” 少年没有阻拦,弯刀从她颈间移开,但方晦知道那刀锋不过是换了个角度,随时可以重新落下来。 方晦走到矮桌前,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一道闪电的亮光,提笔蘸墨。她的手指仍在发抖,她强行压制住那股寒意,落笔如飞,一味味药材的名字在纸上铺展开来。 写到最后一味时,方晦的笔尖顿住了。 神仙草。 她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半拍。 这是一味极冷僻的药。冷僻到什么程度?便是寻常医馆坐堂几十年的老大夫,也未必能从医书上翻出这个名字来。 它只生长在极阴极寒之地,采摘的时辰、炮制的手法都有极为严苛的讲究,稍有不慎便是废药一堆。 最重要的是,这味药早已绝迹百年,世间几乎无人认得,更无人知晓它的用处。 她写它,本就是一种试探。若是寻常匪徒劫她来治一个寻常的伤,见了“神仙草”三个字只会当她是在信口开河,要么逼她重写,要么一刀杀了她。 可若是……若是对方认得这味药,那事情便远不是寻常劫匪逼医那么简单了。 方晦搁下笔,将药方递向身后的少年,面上强撑着镇定,心中却在默数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七下时,她终于听见了声音。 “神仙草?” 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却让屋内所有人都同时僵住了。 少年率先反应过来,几步抢到竹榻前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动与惶恐:“公子,您醒了!” 榻上人没有理会他,甚至没有睁开眼。雨水从破损的窗纸缝隙中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冷意,将那人苍白的面容映得近乎透明。 他的睫毛很长,安静地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方晦注意到他的眉骨和鼻梁线条极为优越,即便是在这样的狼狈与重伤之下,依然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矜贵与疏离。 榻上人睁开了眼。 那一刻,方晦手中的笔掉在了地上。 她从来不知道,被一双眼睛看着,能让人连脚趾都不敢动。那种感觉像是浑身的骨头都在一瞬间被抽去了重量,只剩下皮肤还勉强撑着,不让身体当场软下去。 那双瞳孔之中仿佛另有一轮瞳孔,层层叠叠,幽深得不似人的眼睛,只一眼,方晦便觉得自己从头到脚被人看了个通透,连骨头缝里那点隐秘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重瞳。 史书上记载过拥有这种异相的人,无不是搅动风云的角色——舜帝、项羽、李煜。而眼前这个人,一个雨夜重伤的年轻男子,竟然也生着这样一双眼睛。 方晦的后背已经彻底凉透了。 那公子的重瞳在方晦脸上停留了片刻,目光从她因为淋雨而贴在额前的碎发,移到她脸上,最后落在她沾了墨迹的指尖。 他忽然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却让他的面容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出一种近乎妖异的俊美。 “阿狼。” “属下在。” “神仙草不必寻了。”他的目光从方晦脸上移开,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去城西三十里,破庙后面有一片野生的虎耳草,连根带泥采回来,捣烂外敷即可。” 方晦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当然知道虎耳草,性寒味苦,清热解毒、凉血消肿,寻常医家常用来治痈肿疮毒。可正因为知道,她才觉得冷,比方才被雨浇透时还要冷。 这个人故意的,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假装让她诊治! 少年阿狼领命起身,临走前看了一眼滚落在地的毛笔。 方晦下意识弯腰去捡,却在俯身的那一瞬,别在发间的那根旧木簪松脱了,从湿透的发髻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了阿狼脚边。 方晦的动作僵住了。 阿狼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木簪。材质是最普通的桃木,年头久了,簪身上的漆色已经斑驳,簪头处刻了一朵小小的木兰花,线条朴拙,一看便知是亲手雕刻的。 他弯腰将它拾了起来,拇指在簪头那朵木兰花上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被什么蛰了。 他没有立刻还给她。 方晦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还给她。”榻上的人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说。 阿狼这才将木簪递还,方晦接过来的时候两人的指尖短暂地碰了一下,她发现这个持刀抵她脖子的少年的手指竟然在微微发颤。 他看到了什么?是簪子上的刻字?还是…… 阿狼的目光在方晦面上飞快地掠过,随即垂下眼帘,转身走出了东厢房。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榻上那人微弱而规律的呼吸声。 方晦攥着木簪站在原地,雨水从她湿透的袖口一滴滴落在地上,在青砖地面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她没有抬头去看榻上的人,但对方的视线却始终落在她身上,那双重瞳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微光,照着她,审视着她,将她里里外外地掂量。 那公子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他传音给那正要消失在雨幕中的少年,“阿狼。”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药不必寻了,这几日便替我好好体验这里的风土人情吧。” 阿狼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问为什么,他在雨中略一颔首,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墙头。 2. 天倾雨劫说奇案 茶棚搭在官道边上,三面漏风,顶上铺的茅草不知是哪年的老物件,被雨水浸透之后沉甸甸地往下坠,滴答滴答地漏着黄汤。 棚子里挤了十来个躲雨的人,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路的行商,也有几个看不出路数的壮汉,个个腰间鼓鼓囊囊,眉目之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 说书的老头是被其中一个壮汉从棚子角落里拎出来的。他原本缩在一堆破麻袋中间打盹,一把花白胡子被雨水打湿了半边,瞧着寒碜得很。 那壮汉拎他的动作像是拎一只鸡,往棚子中央的空地上一掼,粗声粗气地撂下一句话:“老头儿,给爷几个讲个故事解解闷,讲得不好,就拿你这条老命抵茶钱。” 老说书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到底是跑江湖跑老了的,脸上那点痛色转瞬即逝,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水,竟还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来。 他颤颤巍巍地挪到棚子中央那条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长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块脏兮兮的醒木,往凳面上轻轻一拍。 “几位爷想听什么?” “捡稀罕的说。”另一个壮汉靠在棚柱上,双手抱胸,一双鹰隼似的眼睛从斗笠底下扫过来,“那些个才子佳人、公子小姐的酸故事就免了,爷们儿不爱听。” 老说书人捋了一把胡须上的水珠子,浑浊的老眼骨碌碌转了两圈,像是在掂量什么。半晌,他将醒木换了只手,压低了嗓子:“那老朽今日便斗胆,给诸位讲一桩旧案。这桩案子,当年可是震动了整个云梦大陆,至今六十年过去,还是个无头公案。” 棚子外头闷雷滚滚,闪电将雨幕劈开一道惨白的口子。棚子里的油灯被风吹得摇摇欲灭,昏黄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晃来晃去,把那些表情照得阴晴不定。 “说的是什么呢?说的是神仙草。” 这三个字一出口,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的瘦小身影忽然微微动了一下。那人坐在最暗的角落,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小截尖尖的下巴和两片紧抿的嘴唇。 旁人都在盯着说书人看,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动静。 “要说神仙草,便绕不开永安城邱家。”老说书人将醒木轻轻一敲,整个人仿佛换了副筋骨,脊背挺直了些,连声音都透出一股子说书人独有的抑扬顿挫来,“诸位有所不知,这邱家在百年之前,不过是永安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药材贩子,开着两间门面的小药铺,日子说不上富裕,倒也饿不死。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家,竟从一卷不知打哪儿弄来的残破古卷里,寻得了一门失传的秘法。” “什么秘法?”有人追问。 老说书人捻着胡须,慢悠悠地竖起一根手指:“培育神仙草。” 棚子里静了一瞬,只听见雨水砸在棚顶的闷响和远处隐约的雷声。 “诸位莫要觉得老朽是在信口开河。”老说书人环顾四周,浑浊的眼底竟闪过一丝精光,“仙乱之后,灵机散尽,那些个天材地宝、仙草灵药,早就在世上绝了迹。如今外头流传的所谓灵药,十之八九都是些徒有其形的凡品,沾着个仙字的边角便敢漫天要价。可邱家培育出来的神仙草,却是真真正正、有据可查的仙草遗种。此草药性温润纯粹,不寒不燥,入药之后可替代十几种早已绝迹的药引——说句大不敬的话,便是太华宫那等仙门魁首,丹房里头缺了这味药,炉子也是要熄火的。” 他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醒木在凳面上轻轻磕了三下。 太华宫。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死水里,激起了一圈一圈无声的涟漪。那几个壮汉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没有说话。 “邱家凭借这神仙草,一朝攀上了太华宫的门庭,举家迁入百草门,从此平步青云,成了修仙界炙手可热的灵植世家。往日里那些瞧不起邱家的人,一个个排着队上门求药,恨不得把自家门槛都踩烂喽。”老说书人摇头晃脑,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可这天底下的好事,哪能叫你一家独占?神仙草这东西,好是好,却是个金贵到了骨子里的主儿。培一茬神仙草,需得用法阵聚拢方圆百里的残存灵气,用三十六味秘药调制的药汤日日浇灌,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三十年才出苗,五十年方能长成,一茬统共只得十五株——十株上贡太华宫,剩下五株流到外头,那可是引得各大势力争破了脑袋,一株草换一座城的事,也是有的。” “既这般金贵,邱家岂不成了众矢之的?”一个行商模样的中年男人忍不住插嘴,他肩上的褡裢湿了大半,却浑然不觉。 “这位客官问到了点子上。”老说书人拈须一笑,那笑意却透着几分诡秘,“邱家自然也晓得自己的处境,所以他们将那神仙草的培育法阵布在了百草门最深处,里三层外三层地设下禁制,又请了太华宫的仙师亲自坐镇看护。莫说是寻常人,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那法阵三丈之内。” “可就是这样铜墙铁壁一般的防守——”他拖长了尾音,醒木忽然重重落下,啪的一声脆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六十年前,十五株神仙草,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棚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雨似乎又大了些,斜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老说书人的半边肩膀,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沉浸在了那段尘封的往事里,连声音都染上了一层幽幽的寒意。 “那一夜,看守法阵的弟子按时辰去查看,只见法阵完好无损,禁制纹丝未动,可那十五株神仙草——连根带叶,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片叶子都没有留下。培植神仙草的苗圃里,只剩下十五个空空荡荡的土坑,像是被人用最精细的手法,将那些宝贝从泥土里完整地剜了出去。”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绝非等闲之辈。”角落里一男子说道,“破解太华宫布下的禁制法阵而不留痕迹,要么是修为通天,要么便是——” “便是对此阵了如指掌。”老说书人替他把话说完了,意味深长地眯起了眼睛,“这位小兄弟好见识。正是这个道理,所以后来坊间的议论,才会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同一个人。”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享受众人屏息以待的目光,然后才缓缓吐出那个名字。 “林云霄。”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一道闪电劈开了天幕,惨白的光将整座茶棚照得亮如白昼。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看清了彼此脸上的表情——惊愕、恐惧、了然,以及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太华宫最年轻的首席弟子,百年不出的惊世之才。”老说书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可偏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十七岁入心斋境,十九岁破逍遥境,二十三岁那年便已神游境中阶。所有人都以为她便是太华宫下一任掌门的不二人选,所有人都以为她将带领太华宫在这灵机散尽的末法时代重振仙门荣光——可就在神仙草失窃案发生前不久,这位天之骄子,毫无征兆地叛出了师门,从此销声匿迹,再无人见过她的踪迹。”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叛逃?”有人问道。 “没有人知道。”老说书人摇了摇头,花白的胡须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颤抖,“可神仙草失窃的时间,与林云霄叛逃的时间,实在是太巧了。巧到让人没法不把这两件事往一块儿想。更耐人寻味的是,太华宫对外宣称不追究,可暗地里却——”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没有把话说完。 “清洗了多少人?”角落里一个身着红袍的身影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老说书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最终还是回答了:“凡是与林云霄有过交集的,无论是同门师兄弟、授业恩师,还是伺候过她起居的杂役弟子,乃至曾经在坊间与她交谈过几句的散修,一个都没落下。太华宫在这件事上,干净利落得不像一个仙门,倒像是——” 他忽然住了口,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棚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没有人敢替他说出来。 过了许久,老说书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把积攒了六十年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他收起醒木,整了整身上那件湿漉漉的破褂子,浑浊的老眼环顾四周,嘿嘿干笑了两声:“这桩旧案,六十年来无人敢提。老朽今日说了这许多,已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几位爷就当是听了个故事,出了这个茶棚便忘了吧,可莫要害了老朽这条不值钱的贱命。” 那几个壮汉没有再为难他。为首的从怀里摸出两块饼丢在桌上,冲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一行人披上蓑衣,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雨幕里。 行商和货郎们也陆续散了,茶棚里渐渐空了下来。 老说书人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长凳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方才那副从容自若的说书人派头此刻已经荡然无存,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个被风吹皱了的破灯笼。 他没有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戴斗笠的瘦小身影是最后一个走的。那人站起来的时候,斗笠的边沿微微抬起了一线,露出底下一双清澈而惊惶的眼睛。 方蔼是在老说书人讲到“太华宫”三个字的时候就开始心神不宁的。 她不认识什么太华宫,也不认识什么林云霄,可她认识“神仙草”。 三天前的那个雷雨夜,她躲在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阿姐和那受伤躺在榻上的年轻公子,谈论过此药。 一个知道神仙草的人,一个带着重瞳的人,一个被一群高手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 方蔼不敢再往下想了。 < p>她想起阿姐这些天来时常走神,切药的时候刀刃差点割到手指头,称药的时候秤砣拿反了都不自知。阿姐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她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难缠的病人没应付过? 可这几日阿姐的眼睛里头,总像是藏着什么东西,一种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东西。 方蔼在街上跑了起来。斗笠被风掀翻了,她顾不上去捡,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把她的头发浇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上。 她跑过两条街,拐进那条熟悉的窄巷子,巷子尽头便是济世堂那块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的招牌。 她推开门的时候,气喘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方晦正站在药柜前。 她已经换好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腰间束着一条巴掌宽的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刀鞘是旧的,皮质已经磨得发亮,看得出平日里是实打实用来劈柴的。 手边搁着一方鼓鼓囊囊的灰布包袱,瞧着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些什么。她正在将最后一包用油纸裹好的药材塞进包袱里,听见开门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阿蔼,关门。” 方蔼反手把门闩上了,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不停地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水渍。 她看着阿姐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想说的话全都说不出来。 “你跑出去淋雨了?”方晦转过身来,看到妹妹那副落汤鸡的模样,眉头便拧了起来。 她几步走过来,从架子上扯下一条干布巾,劈头盖脸地罩在方蔼头上,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可那双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眼睛里,却有一丝藏不住的担忧。 “阿姐,你要出门?”方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把扯下头上的布巾,直愣愣地盯着方晦。 方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将布巾往妹妹怀里一塞,转身回到药柜前,继续收拾她的包袱,“嗯,有桩生意,要出趟门。” “去多久?” “两三日。” “这么大的雨,什么生意不能等雨停了再走?”方蔼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带着小女孩特有的执拗和隐隐的恐惧,“阿姐,你别骗我,你是不是要去——” “阿蔼。”方晦没有转身,但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是压了一层霜。方蔼的话被她硬生生截在了半截,嘴唇张了张,到底没有再说下去。 医馆里安静了一瞬。雨水敲在瓦片上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像是无数只手指在敲一面永远不会有人来应的门。 方晦将灰布包袱系好,斜挎在肩上。包袱的分量不轻,她调整了两下才找到合适的角度。然后她走到方蔼面前,从领口里扯出一根红绳,红绳的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木牌。 木牌不过拇指大小,木质温润发亮,显是经年累月被人贴身佩戴、反复摩挲过的。牌面上刻着一个古朴的“晦”字,字的下方是一道方蔼看不懂的符文,弯弯绕绕,翘着头晕。 方晦将红绳从自己脖子上取下来,套在了妹妹的脖子上。她的手指碰到了方蔼冰凉的锁骨,两个人都微微颤了一下。 “这是阿姐小时候,一个云游的老道士给的。”方晦说,“他说这木牌能挡一次灾厄,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说不定能救你一命。这些年我一直戴着,也没遇上什么要命的事,想来是时候交给你了。” 方蔼低头看着那枚还带着阿姐体温的木牌,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呜咽都锁在了喉咙里。她已经十八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摔了跤嚎啕大哭的奶娃娃了,她知道阿姐的性子——做了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阿姐,”她哑着嗓子,声音抖得厉害,“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方晦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抹掉了妹妹脸颊上的泪水,然后将她轻轻往堂屋的方向推了一把。 “门窗锁好。灶台上蒸了两屉馒头,缸里的水是满的,够你吃三天的。不管谁敲门都不要应,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她一边说一边走向门口,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门外的雨幕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进来,瞬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袖口。 方晦没有打伞。她抬手将灰布包袱往上提了提,腰间的柴刀撞在腿侧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踏进了暴雨之中。 深灰色的身影在密不透风的雨幕里迅速变得模糊,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形状。 方蔼跌跌撞撞地追到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攥着颈间那枚木牌,嘴唇翕动了半晌,终究没能喊出声来。 巷子尽头拐角处,方晦的身影在滂沱大雨中闪了一下,便彻底消失了。 3. 晦雨沾衣探幽手 雨脚渐收,如帘半卷。天色沉沉压下来,暮霭里裹着一层湿漉漉的凉意。 永安城外十五里,无名山腰。一盏风灯在雾气里晃晃悠悠地亮着,光晕模糊,拢住油布棚底几道攒动的人影。 棚子搭得局促,雨水顺着棚沿淌成细线,泥地里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散着潮湿的土腥气。 棚内五六个汉子,个个气息精悍,眉目间藏着常年走暗路的冷厉与警觉。有的蹲在地上擦短刃,刀身映着灯火,泛出幽微寒光;有的背靠木桩,捏着一块梆硬的杂面饼,拿牙撕咬,腮帮子一鼓一鼓。 正中央蹲着个虬髯横生的壮汉,身形最阔,满身横肉,像一尊垒在泥地里的粗坯。他嚼了两口饼,朝土坑边那低矮身影嚷道:“老卫!你担保的‘好手’到底几时到?这鬼天气,骨头缝里都往外渗潮气,再等下去,不用下坑,弟兄们就该冻成冰坨子了!” 话一落地,棚里几人纷纷抬眼,朝土坑那边看去。 土坑边,一个身形精瘦的中年人正弯腰,从刚挖开的坑壁上抓了一把湿土,指间捻开,凑近鼻端嗅了嗅。 他叫卫华,这一行的头儿。生一双鹰隼似的眼,颧骨高,眉骨深,常年风餐露宿的面上刻着几道浅沟。笑起来未必和善,沉下脸时却像一截插在泥里的铁钎——硬,冷,不近人情。 他将湿土扬手抛开,短柄铁钎往泥里一插,沉声道:“快了。” 话音方落,一道声音蓦地穿雨而来,清冽如寒泉击石:“诸位久等。” 棚内几人俱是一怔,齐刷刷回身。 雨幕中,一道身影踏泥而来。蓑衣斗笠遮了头面,身形高挑削瘦,步伐却稳得出奇。遍地泥泞竟似与她全无阻碍,脚步落处,连个深印都不曾留下。 她在油布棚光影的边界停步,抬手摘下斗笠,随意一抖。水珠四散飞溅,在灯火映照下恍如碎玉乱琼。 灯光终于勾勒出她的面容。 满头青丝只用一根木簪高高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湿漉漉贴在额角。肤白,唇淡,五官干净利落,像山涧流水中洗过的白石,冷,且分明。 一身深灰粗布短打,腰间束带勒出劲瘦利落的轮廓,隐约可见别着硬物的痕迹。 她抬手抹去下颌水珠,目光淡淡扫过来,如霜刃乍出鞘,冷冽却并不逼人。 棚内一时安静。 虬髯壮汉怔了一瞬,眉头拧成疙瘩,脱口道:“怎么是个娘们儿?”饼渣喷了一地,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错愕与轻蔑。 方晦动作一顿,斜睨过去,声音不轻不重:“女子怎么了?”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像一柄悬在头顶的薄刃,冷得教人后颈发麻。虬髯壮汉对上那双眼睛,喉头咕噜一声,生生矮了半截,讪讪移开视线,嘟囔道:“没、没啥……” 后半句尽数淹没在咀嚼声里,再不敢抬眼。 方晦收回目光,径自走向棚子另一侧,寻了块相对干燥平整的山石,拂去浮尘,坦然落座。而后将斗笠蓑衣仔细叠放在脚边,从怀中摸出一块半旧粗布,旁若无人地擦拭指间沾染的泥水。 土坑边的卫华将这一幕收在眼底,嘴角微不可察地提了提。他用力拔出铁钎,利落地跳出土坑,大步走到棚子中央,拍掉手上湿泥,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棚一寂:“人齐了。” 他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棚内每一张脸,缓缓开口:“这回的‘活’,跟以往不同。底下埋着的,不是什么达官贵人的陪葬财货,而是沾过血、带着煞、浸透不祥的硬骨头。” 棚中气氛陡然一沉。 卫华竖起食指,指节粗粝如老树虬根:“规矩三条。都给我听好了,刻进骨头里。第一,坑里的东西,甭管金银珠玉还是破铜烂铁,谁的手第一个摸到,就算谁的。旁人眼红可以,不许抢,更不许背后下黑手、捅刀子。干咱们这行的,折在机关暗器里的,是命数不济、手艺不精。折在自己人黑手里的,那是蠢,死有余辜。” 他顿了顿,咧了咧嘴,露出被劣烟熏得焦黄的牙。脸上无半分笑意,只有森然冷厉:“谁要是胆敢坏了这条规矩——”他掂了掂手中那柄不起眼的铁钎,“我卫华行走多年,或许还念几分旧情,讲几分道义。但这柄钎,只认老祖宗传下的规矩,不认人。谁坏了规矩,它就在谁身上凿个窟窿。” 棚内一片死寂,只剩雨水敲击油布的闷响,一声声像敲在众人心口。 “第二。”卫华竖起第二根手指,“听哨。一声短促,立刻后退。两声绵长,向我聚拢。三声急促连环,那是阎王点卯来了——撒丫子逃命,别回头,天塌下来也得按哨音行事。” 他猛地厉喝一声,目光如电钉在虬髯壮汉脸上:“尤其是你,王铁山!” 王铁山脸膛一僵。 “别仗着膀大腰圆一身傻力气就闷头往前莽!这底下的东西邪性,力气再大也拗不过,得靠这个!”卫华重重地点了点自己青筋微凸的太阳穴。 王铁山脸膛涨成猪肝色,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白气,偏过头去盯着棚外雨幕,拳头捏得咯咯响,到底没敢吭声。 “第三。”卫华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进去之后,管好自己的眼珠子,管好自己的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碰的,别碰。看到古怪的物件、狰狞的石像、颜色鲜艳得诡异的壁画——尤其是有红色纹路描边勾勒的那种,统统给我绕开走。别问为什么,别私下琢磨。在这底下,好奇心……” 他停顿一息,一字一句道:“比什么魑魅魍魉都快,能直接利索地送你上西天,见祖宗。” 话音落下,不知是错觉还是当真,一股湿冷的寒意顺着油布棚的缝隙钻进来,蛇一般缠上众人脖颈。 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搓着胳膊,眼底多了几分真实的惧意。 “差事分派。”卫华不再多言,手指如刀,逐一划过棚内人影,“顺子、老六,你俩是老人,手稳眼毒,跟我下头一锹。专破券顶,找气口,别的不用管。王铁山,带你那两个兄弟,负责清土运土,支应坑道。听我号令,随时准备填土封门。别误事。” “疤脸。”他转向棚口附近一个面带狰狞旧疤的精瘦汉子,“你机灵腿快,守上面。眼珠子放亮点,耳朵竖得像兔子。有风吹草动,或是看见不该来的‘尾巴’——甭管是人还是别的什么,立刻发信号。记住了。” 最后,卫华的目光落 在棚子最深处,那个仿佛连油灯光都刻意避开的身影上。 “姑娘。” 方晦缓缓睁开眼。灯火在她眼底映出两点微芒,明灭不定。 卫华看着她,沉声道:“下去之后,你只跟紧一个人。”他侧身示意,东南角坐着一名年轻道人,正安静饮茶。 方晦目光移过去。 一盏粗陶茶杯,一袭半旧道袍,通身上下不见什么仙风道骨的气派,倒有几分落拓清寂的味道。 他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手里端着茶,似乎在等人开口,又似乎只是安静地坐着,与这雨夜、这泥棚、这满身煞气的人群格格不入。 这年景,灵气溃散如决堤之水,仙门式微如风中残烛。能请动一位尚有修为在身的修士参与这等“地活”,绝非易事。想来这位张仙师,并非依附于那些残存仙门的正统弟子,而是一位散修。 末世之后,凡人修仙路断,灵气稀薄,邪祟横行。多少初窥门径的低阶修士,都在资源匮乏与混乱动荡中无声无息地陨落了。 如今尚存于世的修士,大半龟缩在太华宫这般底蕴深厚、尚能维持基本灵气供给的仙门洞天之内,倚仗宗门庇护。余下的,便是这些依靠民间散户供养,行走于灰色地带的孤鹤闲云。 卫华这支队伍,显然便是这样的散户之一。 恰在此时,那张修士放下手中陶杯,抬起头来。灯火落在他清俊却难掩疲惫的脸上,他竟微微勾唇,朝方晦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方晦面无表情地垂了眼帘,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 洞口开在墓墙高处,距下方墓室地面约莫一丈有余。风灯昏黄的光晕从洞口泻下去,勉强映出底下模糊的轮廓。 幽幽的一片,深不见底似的,教人心头发紧。 卫华第一个纵身跃下,衣袂带风,落地无声。紧接着是顺子和老六,两个老手,动作利落,落地后便分开站位,警惕四顾。 方晦站在洞口边缘,垂眸扫了一眼下方的地面,估算着高度与落脚点。正欲跃下,身侧蓦地传来一声低哑的“得罪”,平静克制,不带多余情绪。 下一瞬,一只干燥有力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方晦只觉一股恰到好处的巧劲传来,不轻不重,不促不缓,身体随之向前倾去。足尖离地的瞬间,失重感袭来,却只是一瞬——那只手在她落稳的刹那便已松开,干脆利落,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无意沾身的落叶。 张修士并未回头确认她是否站稳,径直朝墓室深处走去。半旧道袍的背影很快没入幽暗中,只留下一缕气息,像陈年檀香混着草药的清苦,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 方晦垂眸,看了自己方才被握住的手腕一眼。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触即逝的力道与温度,不重,却清晰地印在记忆里。 她面上无波,只是轻微活动了一下手指,将那丝异样悄然挥去,随即抬眼。 风灯的光圈缓缓扩散开来,驱退四周浓稠的黑暗,勉强照亮这方幽闭了不知多少年岁的空间。 青砖墓壁上的水渍泛着幽光,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隔着漫长的光阴,沉默地注视着来者。 4. 棺非棺处劫数生 墓室比预想中更狭仄。统共不过三十平见方,形制却规整得近乎刻意,仿着阳世宅院的格局来建——正对盗洞的是主室,左右各有一间狭窄耳室,后方还连着一个更小的后室。 他们跳下来的位置,恰在右耳室之内。 主室中央,不见常见的石砌墓床。地面反而向下凹陷,掘出一个浅坑,一具棺椁便静静卧在坑中。 棺体黑沉,木质难辨,表面涂着厚厚的暗漆。灯光扫过时,那漆色竟不反光,只幽幽地吸着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股不祥的死寂。 半截棺身露出坑沿,宛如一个半埋在土里的沉默巨匣。 灯光逡巡过主室角落,几具扭曲的骸骨蜷缩在阴影里,白骨森然。头骨上大多有着明显的凹陷或裂痕,边缘不规整,一望便知是钝器猛击所致。 殉葬者。 方晦心中冷嗤。什么仙门正道,这般视人命如草芥,与邪魔外道何异?不过是披着层光鲜皮子罢了。 “老卫,”顺子擎着灯在主室转了小半圈,失望之色溢于言表,“你不会摸错门了吧?尤家好歹是风光过的仙门,他家老祖宗的窝,就寒碜成这样?”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挨了老六结实的一巴掌。 “瓜皮!你懂个锤子!”老六骂骂咧咧,眼底却闪着警惕的光,“那是仙门!摆弄点障眼法迷魂阵不是家常便饭?还能把宝贝明晃晃杵你眼皮底下,敲锣打鼓请你来拿?忘了前年刘家祖坟那档子事了?外头看着破瓦寒窑,里头可是用整块灵璧石雕的棺床,光那玩意儿拆下来就够咱吃三年!” 顺子被这一提醒,讪讪缩了脖子,不敢再牢骚。 卫华无视二人的聒噪。他擎灯的手稳如磐石,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墓室每一处角落。旋即蹲身,以铁钎柄敲击地面砖石——沉闷,实心,并无空洞回响。 他起身,沉吟片刻,才哑声道:“老六说得对。都打起精神,搜。”一顿,又补了一句,“尤家尚火德。按道门旧例,火德修士入葬,棺椁周遭应设‘火位’,或赤石铺地,或朱砂描纹。眼睛都放亮点,见到这类痕迹便吱声。” 众人闻言,只得压下心头那点浮动的不安,分头探查。 两间耳室很快被翻检完毕。里头堆着的,多是粗陶罐、瓦盆,以及早已朽烂成渣、辨不出形制的木器,尘灰积了厚厚一层,毫无价值可言。 后室更显狭小,仅容四具相对完整的马骨倒伏于地,旁边散落着些锈蚀严重、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铁甲片与兵器残骸。 没有预想中的珠光宝气,没有琳琅满目的陪葬,连半块墓志、一幅像样的壁画都欠奉。 顺子攥着灯杆的手心渗出黏腻的冷汗,连一贯横蛮的王铁山也忍不住低声咒骂:“娘的,白瞎这一身力气……” 卫华脸上看不出端倪,唯有眉峰锁得更紧。他未急于开棺,反从怀中摸出一截粗短白蜡,行至主室东南角,蹲身将蜡烛稳稳置于平整砖面,以火折点燃。 烛火初时跳跃挣扎,在凝滞如死水的墓室空气中摇曳良久,才终于稳住,晕开一小圈昏黄暖光。 “老祖宗的规矩。”卫华起身,目光沉沉扫过众人,“灯灭不摸金,烛熄人即退。眼下——” 他转身,视线如钉,锁住浅坑中那具黑沉的棺椁,“是龙是虫,全在这一锤子买卖了。” 棺椁横卧浅坑,似以红木为基,外髹厚极黑漆。漆面在昏光下泛着幽深的吸光质感,仿佛能吞噬周遭一切声息。 棺身之上,扭曲盘绕的金漆纹饰妖异刺目,似兽非兽,似符非符,艳俗得与传闻中仙门清雅高华之风判若云泥。 方晦凝视那些金漆纹饰,眉心微蹙。这些纹路初看杂乱无章,细辨之下却隐约有章法可循,像是一种压制符咒的变体。 若真如此,棺中所葬之人,恐怕不是被供奉,而是被镇压。 卫华探手,指腹缓缓抚过棺板。木质沉得压手,一股阴冷之意顺着指尖猛地窜入血脉,激得他心头莫名一凛。他不动声色撤手,在衣摆上蹭去指尖残留的寒腻。 “动手。” 顺子、老六应声上前,将铁铲锋刃楔入棺盖与棺身的缝隙,发力撬动。棺钉咬合极紧,纹丝不动。两人对视一眼,脚蹬坑沿,腰背同时下沉发力——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撕裂墓室死寂,缝隙却只扩开细微一线。 “废物,闪开!”王铁山早已不耐,啐了一口,抽出那柄厚重鬼头刀,不由分说将刀背卡入缝隙。他浑身虬结肌肉贲张如铁,暴喝一声:“给老子开——!” “咔嚓!嘣!” 几声闷响,数枚粗长棺钉竟被硬生生崩飞,擦着众人耳际呼啸而过,“夺夺”钉入身后砖墙,入砖三分。 棺盖随之松动。卫华几人趁势合力,厚重的棺板在刺耳绵长的摩擦声中,被缓缓挪开。 墓室异常干燥,灰尘积蓄了不知多少年月。棺盖移开的刹那,犹如掀翻了一个尘封的灰瓮,大蓬灰白尘埃轰然腾起,扑面漫卷。 几人虽及时以袖掩面,仍被呛得咳声连连,泪水模糊。 王铁山却浑不管这些。见棺盖已开,莽性彻底上来,双臂肌肉鼓胀如铁铸,低吼着猛力一推—— “轰隆!” 整块棺板竟被这股蛮力彻底推离棺身,重重砸落在地,激起更浓浊的尘雾。 棺内情形,再无遮掩。 一具高大的男尸静静躺卧。水分早已蒸干,酱紫近黑的干瘪皮肤紧贴骨骼。面部五官塌陷,眼鼻处是深不见底的黑窟窿,轮廓依稀可辨,约莫四五十岁模样。 头戴一顶光泽黯淡的金冠,身着白底镶深蓝边袍服,金线绣成的繁复花纹刺眼而凌乱,脚蹬云头靴,双手僵硬交叠于胸口,姿态肃穆而死寂。 卫华瞳孔骤然收缩。 方晦自他身后平静探出视线,只一眼,心底那点模糊的异样骤然清晰。她唇角无声地掠过一丝近乎嘲弄的冷峭:“这不是尤家人。” 众人动作齐齐一僵,惊疑不定的目光瞬间钉在她脸上。 张修士不知何时已踱步上前。他微微俯身,目光掠过尸身服饰每一处细节,片刻后直起身,嗓音清冷:“确非尤氏。尤家尚赤,好朱服,常跣足。此人装束,更近世俗权贵。且——” 他指尖虚点尸身交叠的双手,“尤家信奉‘双手空空来,赤条条去’,逝者双手须摊开向天,意谓不带走一物,断不会作此敛藏握持之态。更遑论尤家棺椁内壁必以朱砂绘火云纹,引魂归赤霄。此棺内壁光素,毫无点缀。” 老六张了张嘴,喉结艰难滚动:“那……咱真摸错门了?” 王铁山却早已按捺不住。棺中既无预料中的仙家异宝,眼前这身行头便是唯一扎眼的“货”。 他嘴里嘟囔着“管他谁家祖宗,有货就是爷”,竟直接伸手探向尸身头顶的金冠。 “王铁山!手底下有点轻重!”卫华厉声喝止,却已迟了半步。 王铁山浑不在意,一把攫下金冠,顺手又去扯那件绣纹 精致的袍服。干尸被粗暴扯动,发出枯叶摩擦般的窸窣碎响,颈骨似乎错了位,头颅歪向一旁,黑洞洞的眼眶正正对准众人,平添几分无声的诡谲。 卫华见状,知劝阻无用,暗骂一声,索性也凑近,与王铁山、顺子一同翻检棺内。 除了这身显眼装束,棺中陪葬多是些品相普通、毫无灵光可言的玉器瓷器,半掩在积尘中,黯淡如瓦砾。 方晦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受人之托而来,目标明确,此刻心中疑虑却如藤蔓滋生——若卫华所谓的“硬骨头”仅止于此,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连修士都请动了,只为掘几个凡人贵族的陪葬?不合情理。 她的视线最终落定在张修士身上。 张修士静立于主室一面墙前,仰首凝望,身姿挺拔如孤松,与周遭翻找财货的喧嚣格格不入。 方晦悄步上前,循着他目光望去。 壁上是一幅《仙人乘鹤图》。彩绘已然黯淡剥落,但仙人衣袂飘飘、鹤羽舒展的姿态仍可勉强辨认。 画工平平,布局略显呆板。不过寻常墓室装饰,似无甚奇特之处。 方晦初时不以为意,细看之下,渐觉异样。 仙人袖袂向东飘拂,鹤颈与鹤翅却奋力西指,方向全然相悖。若是笔误,错得太过离谱;若是刻意为之,又暗藏何种玄机? “这壁画可有什么不对?”她压低声音问,目光却未从壁上移开。 张修士目光未移,只反问:“你可知此画所绘为何?” “仙人乘鹤,飞升之景。一些道书杂卷里有类似记载。”方晦答得从容,顿了顿,又似无意般补充,“我师父晚年痴迷仙道,散尽家财搜罗了不少相关书册图卷。我替她整理晒书时,偶有翻阅。” 张修士终于侧首看她一眼。墓室昏光里,他唇角似有弧度一掠而过,眼神却幽深难辨,只轻轻“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方晦背脊却莫名窜起一丝细微寒意。正欲再言—— “王铁山!你放下!那是老子先看见的!” “放你娘的屁!谁摸到算谁的!” 方晦抬眼望去,只见王铁山与顺子四目赤红,同时盯上了从尸身侧旁翻出的一只琉璃瓶。 瓶身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剔透,在昏黄灯光下流转着妖异的青芒。 推搡角力间,王铁山壮硕身躯向后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棺椁侧壁之上。 “咔哒。” 一声细微的机括响动,在喧嚣中几乎微不可闻。 方晦所站之处,脚下墓砖毫无征兆地猛然向下翻转。她整个人瞬间失重,直直向下坠去。 急速坠落带来的心悸攥紧了咽喉,耳畔风声灌涌。仓促间她只凭着本能向身侧最近的那道静立灰色身影猛地一抓—— 指尖只擦过他飘起的袖角。冰凉布料一触即离,什么也没能抓住。 “姑娘——!” 张修士反应疾如电光,探手疾抓,却只触到一片急速下坠带起的气流。 惊呼声与机关沉闷的闭合声几乎同时炸响在死寂的墓室。 卫华瞳孔骤缩,一个箭步抢至机关闭合处。只见方晦方才站立之处,地砖已严丝合缝,平整如初,仿佛那里从未有过缺口,也从未吞噬过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咬紧牙关,猛地回首,厉声道:“退!所有人退离棺椁三丈!” 王铁山与顺子早已松手。琉璃瓶滚落在地,骨碌碌滑至角落,诡异的青芒在昏暗中幽幽闪烁,照着众人骇然变色的脸。 5. 驽雨惊魂幽窟迷 顺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活尸。一双眼直勾勾盯着方晦消失的那块地砖,目光涣散,声音飘得几乎拢不住:“那、那姑娘……怕是……没了……” 卫华猛地扭头,目光如钩,死死钉在他脸上,压低的嗓子嘶哑而紧绷:“你看清了?” “看清了……”顺子喉结剧烈滚动,像咽的不是唾沫,是碎玻璃渣,“机关一开,底下黑洞洞的。可六哥手里的灯晃过去那么一下,就一下……” 他闭上眼,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底下竖着的,全是削尖了的竹桩子,密密麻麻,跟猎户山里布的铁棘坑一个样。人要是摔下去……” 声音戛然而止,喉间发出一个含混的呜咽,半晌才挤出最后几个字,“……就跟平南县集上卖的烤肉串……没、没什么两样了。” “我早说了!”王铁山粗嘎的嗓门猛地炸开,在逼仄墓室里嗡嗡回荡。他抱着胳膊,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讥诮,眼神却虚飘飘地避开了那处黑暗,“这趟活就不该带个娘们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遇着事儿跑都跑不利索,还得爷们儿分心照看着。真当是来游山玩水的千金大小姐?” “王铁山!”卫华厉声喝断,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环视一圈,目光在张修士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咬了咬牙,声音从齿缝里一字一字挤出来,“行,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老子也不藏着掖着。带这姑娘来,是上头有人特意交代的。如今人折在这儿……” 他狠狠剜了王铁山一眼,“我还不知道拿什么脸去跟那位爷交代!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 “那位爷”三字一出,顺子和老六同时变了脸色。跟卫华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没听过他用这般口气提过任何人。 那是忌惮,甚至隐隐是畏惧。 顺子张了张嘴想问个明白,被老六一把按住胳膊,沉默地摇了摇头。 卫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果断下令:“顺子,老六,找!把这狗娘养的机关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他喉头一哽,“也得把尸首带上去。” 顺子和老六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强压下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冰凉,分头在滑腻冰冷的砖壁间摸索起来。 每一下触碰都透着十二分的小心,生恐哪块砖缝里再蹿出要命的玩意儿。 王铁山嘴上不服软,重重哼了一声,骂骂咧咧地嘟囔着,脚下倒也没闲着。 他凑到另一边,用鬼头刀的刀柄小心翼翼敲打砖缝,一声声沉闷的叩击在墓室里回荡,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打心底瞧不上女子干这行,可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就这么不明不白惨死在阴森古墓里,传出去,他王铁山这张脸也没处搁。心底那点残存的愧意,被恐惧和烦躁一搅和,反倒酿成了更暴躁的戾气。每敲一下,都像在跟谁赌气。 而张修士,自方晦坠下机关那一刻起,便如沉入了一片无光的深海。他依旧静立在那幅《仙人乘鹤图》前,身姿笔挺如松,纹丝不动。 目光却似乎穿透了斑驳剥落的壁画,落在某个极远极虚的所在。 唯独那具被撬开、翻得一片狼藉的黑漆棺椁,无人再敢靠近半步。 它静静地卧在浅坑中,像一个散发着不祥与死亡气息的源头,连目光扫过都觉得沾了晦气。 老六转了一圈,目光扫过众人那畏畏缩缩的模样,心底腾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一群怂包!嘴上说得漂亮,要给人家姑娘收尸,却连棺材边都不敢沾!万一那要命的机关,偏偏就藏在棺材里头呢?照你们这副找法,下辈子都摸不着门道! 他素来不信邪。跟着卫华摸过不下二十座墓,什么怪事没见过?哪一桩到头来,不是人自己吓自己? 他朝掌心狠狠啐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心一横,竟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一个箭步跨进了那敞开的棺椁里。 “老六!你干什么!出来!”卫华骇得魂飞魄散,低吼着扑过去要拽他。 王铁山也惊了,跟着嚷道:“就是!你个莽撞鬼!别把人家的‘床’给整塌了,把咱们全囫囵埋里头!” 老六站在棺内,居高临下,伸手指着王铁山的鼻子便骂,声音洪亮,在密闭的墓室里撞出嗡嗡回响:“你这王八羔子!现在知道怕了?要不是你他娘的手贱,跟顺子抢那破瓶子,能撞到机关?好好一个大姑娘,就这么……就这么没了!你说说,你良心过得去吗?” 他眼圈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王铁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开了染坊。他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小声嘟囔:“那、那也不能全怪我吧?谁叫她偏偏站在那地方?人张修士站她旁边不就没事……” 张修士倏然侧目。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冷得像万古不化的玄冰。只轻轻一瞥,王铁山壮硕如熊的身躯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他慌忙一脚踹在旁边发愣的小弟身上,借以掩饰那瞬间的心悸,粗声骂道:“看什么看!快找!挖地三尺也得找出来!” 棺椁内,老六一把推开卫华揪扯他后襟的手。仗着身形瘦小灵便,不管不顾地在狭窄棺内四处摸索按压,十指如爬犁般犁过每一寸内壁。 腐朽的尸骨被胳膊肘扫到,发出“哗啦”细响,几件陪葬的粗陋瓷器相互磕碰,在死寂的墓室里听来格外刺耳。 就在卫华几乎要强行将他拖出来时,老六指尖蓦地触到一处冰凉凹陷。那微妙的落差顺着手臂一路窜上心头,激得他浑身一凛。 “等等!”他低喝一声,同时发力挡住卫华的动作,手指对准那凹陷,运足气力,狠狠往下一摁。 “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从脚下、四壁、甚至头顶天花板的砖石缝隙中,骤然响起密集如骤雨的破空之声。 “哎哟!”老六首当其冲,只觉右肩胛处猛地一麻,随即是钻心刺骨的剧痛。他惨叫一声捂住肩膀,整个人从棺内跌翻出来,重重砸在地上。 “老六!”卫华目眦欲裂。 王铁山反应极快,一把拽住离他最近的根子,连滚带爬扑向最近的一根石柱后头。 顺子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张脸上写满呆滞,直愣愣望着黑暗深处,纹丝不动。 老六趴在地上,肩头血流如注,疼得眼前发黑。可余光扫到顺子还傻站着,他咬碎后槽牙,撑起半边身子,猛地探出那只没受伤的手,一把攥住顺子脚踝,狠狠往后一拽。 顺子踉跄倒地。几乎同时,一支短矢擦着他耳际掠过,“夺”的一声钉入身后砖墙,尾羽兀自嗡嗡震颤,入砖三分。 顺子摸了摸耳朵,满手是血。 电光石火间,一直沉默如石的张修士动了。 他眼底似有淡金色流光一掠而过,双袖无风自动,十指已在胸前翻飞掐诀,快得只剩一片虚影。 一道微蓝泛着浅金纹路的光幕,瞬息自他掌心撑开,如倒扣的琉璃碗盏,堪堪将聚在棺旁的几人笼罩在内。 “叮叮当当——” 密集如炒豆的撞击声骤然爆响。短矢撞在光幕上,激起圈圈涟漪般的波纹,却无法穿透分毫,徒劳地折断了锋镝,簌簌坠落于地,很快便铺了黑压压一层,在脚边堆起一座小小的残矢之丘。 卫华趁机一把将肩头中箭的老六拽到身边。顺子也终于回过神来,连滚带爬躲进光幕笼罩的范围。 “我撑不了多久。”张修士的声音响起,比平日低沉沙哑了几分。 光幕上的蓝金纹路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先退!找掩体!”卫华嘶声喊道。 众人如梦初醒,再顾不得其他,搀扶起老六便连滚带爬朝距离最近的左耳室仓惶退去。 张修士维持着法诀,缓缓后移,跟在众人身后。 刚退入左耳室相对狭窄的空间,气尚未喘匀,一股微弱的气流便拂了过来,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凉土腥味。 “风?”卫华立刻警觉,眉峰骤然拧紧,“这密闭墓室里,哪来的风?” 受伤的老六靠在顺子身上,疼得龇牙咧嘴,闻言竟还挤出几分力气调侃:“顺子……你小子……是不是又他娘的偷懒……没查严实?” 话音落下,耳室里陡然安静了。 顺子本就因方晦的事惊魂未定,愧疚难安,此刻被点名,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旋即又迅速褪成惨白,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宣纸。 “我……” 卫华看着顺子那模样,心中了然。涌到嘴边的斥责几经翻涌,终究化成一声沉沉的叹息:“罢了……时也,命也。” 顺子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满是尘土的脸颊冲出两道浅痕,喃喃道:“对不住……对不住……” 卫华心中悔恨交加,却知此刻不是懊恼的时候。他在顺子肩上重重拍了一把:“行了,别嚎了。这种事,谁说得准。” 他不再多言,沉默地蹲下身,就着风灯昏暗的光,撕开老六肩头与血肉黏连的衣物,查看伤口。 箭头嵌入 颇深,周遭皮肉翻卷,鲜血仍在汩汩渗出,已将半边衣襟染透。 卫华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双手稳定,开始利落地清理伤口。 另一边,张修士已在不远处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添几分琉璃般的透明感,唇色淡得近乎没有血色。 周身那股疏离沉静的气息中,隐隐透出竭力压制后的虚弱,宛若一尊精美却已生了裂纹的玉像,不知何时便会片片碎裂。 王铁山左看看包扎伤口的卫华,右看看调息的张修士,又竖起耳朵听了听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风声,心里像有十七八只猫爪在反复抓挠,又痒又慌。 他憋了半晌,终究耐不住,朝自己带来的瘦小跟班使了个眼色,下巴朝风声来处一扬。 根子脸一苦。方才那夺命箭雨和方晦的失踪,早把他吓破了胆,两条腿到现在还在打颤,哪里还敢乱走乱摸? 可迫于王铁山平日积威,不敢违拗,只得哭丧着脸握紧手里一把短刀,战战兢兢朝那风声隐约的角落挪去。 他贴着墙,一寸一寸摸索,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忽然,指尖触到一片与周围砖石截然不同的触感——粗糙,松软,是土层。 “大、大哥!”根子声音发颤,却又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这儿!这儿有块……盗洞!估计是以前有人打进来的!” “盗洞?”王铁山眼睛骤然一亮,几步抢上前,一把拨开根子,亲自伸手探了进去。 洞壁粗糙,满是凿痕,边缘散落着陈年碎土,色泽暗沉干燥,显然有些年头了。 “他娘的,天无绝人之路!”王铁山狠狠啐了一口,脸上放出光来,压低的嗓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转头看向卫华和张修士,嗓门大了几分:“这洞,进不进?” 张修士已睁开眼,起身走到那处盗洞前,俯身仔细观察。昏暗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绷紧如刀裁,眼神深不见底,似乎在权衡什么。 每一息的流逝,在逼仄的耳室里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他直起身,吐出一个字:“进。” 王铁山得了准信,精神大振。他重重一拍根子那瘦削的肩膀,拍得根子一个趔趄,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和蔼”,甚至带了点粗豪的鼓励:“根子,好样的!立了一功!你打头,熟悉情况,哥哥我在后头紧跟着,护着你。放心!” 根子心里叫苦不迭,欲哭无泪。这哪是护着,分明是推他出去当探路的替死鬼。可势成骑虎,由不得他退却。 他咬了咬牙,以一个近乎英勇就义的悲壮神情,将短刀咬在嘴里,矮身钻进了那黑漆漆不知通向何方的盗洞。 洞内狭窄逼仄到了极点,仅容一人匍匐爬行。胸膛和脊背都被粗糙的洞壁死死挤压着。 根子手脚并用,在冰冷的尘土和尖锐的碎砾石中艰难前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心中将满天神佛求了个遍,祈祷千万别再碰上天杀的机关,也千万别迎面撞上什么不该撞见的“原住民”。 汗水混着尘土糊了满脸,视线愈发模糊。就在他手臂酸麻几乎要绝望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分岔口。 两个黑乎乎的洞口并排而列,挖掘手法截然不同。左边一个,边缘相对整齐,工具留下的凿痕大小深浅均匀,显得颇有章法;右边一个,则粗暴杂乱,坑洼不平,像是仓促间胡乱刨挖而成。 根子虽只是个半吊子,常年耳濡目染也看得出,这很可能是两拨不同年代、不同目的的人留下的痕迹。 选哪边? 心脏在胸腔里擂得砰砰作响。 “管他哪拨人挖的,能出去就行!”他暗自嘀咕着给自己壮胆,又怕回头迷路找不到来时的洞口,便用短刀在左边洞口上方刻了三横充作记号,心一横,钻了进去。 又爬了一段,前方隐约传来不同于身后的气流感,甚至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 根子心头狂喜,不顾一切地加快速度,手肘和膝盖磨破了也浑然不觉,最后几乎是用撞的,猛地将头探出盗洞出口—— 他整个人僵住了。 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化作彻底的呆滞与绝望。 眼前,并非想象中的野外夜空,亦非墓外山壁。而是一条幽深、宽阔、不知延伸向何处的墓道。 两侧墓砖整齐森然,地面铺着冰凉青石板,空气中弥漫着更陈腐、更阴冷的气息。 根子整个人都软了,趴在洞口,嘴唇哆嗦着,连报信的力气都好似被眼前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墓道给彻底抽干了。 6. 驽雨惊魂幽窟迷(2) 墓道里弥漫着阴冷的风。卫华举着风灯半跪在砖墙前,指尖贴着墙与地的接缝细细摸索。 火光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仿佛黑暗中另有人在学他的动作。 根子瘫坐在不远处,背靠墓墙,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目光涣散。方才一路提心吊胆,此刻得了片刻喘息,反倒后怕得浑身发软。 见张修士望来,他慌忙坐直身子,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张、张仙师……小的方才壮着胆子往前探过了。这墓道笔直往前,大约二十来步就到头了,前头是死路,砖砌得严实,敲着声音闷得很,不像有夹层。老卫说……按咱们这行的规矩,不走回头路,晦气。这盗洞既然通到这里,说明这墓道本身应该还有‘路’,只是咱们眼拙没瞧见……他估摸着,可能藏着暗门什么的。” 张修士听了,眸光微动,却没有即刻上前。他垂下眼,并指在眉心虚虚一拂,指尖掠过灵台时,一股极淡的金芒在他深潭般的眸底漾开,转瞬即逝。 天眼之术耗费心神,非不得已他不轻用。但此刻施展之下,墓道中无形的气脉流动、砖石间因年岁久远而积蓄的能量差异,都化作若有若无的色块与轮廓,在他眼中徐徐铺展。 他先看向尽头那面死墙。天眼视界里,那墙厚重沉凝,砖石间的气滞如铁板,确确实实是实的。 他又将目光一寸寸移向两侧墓墙与地面相接处,忽然顿住。左侧倒数第二块青石板边缘,气息流转有一丝极细微的不自然。 “左下方,”张修士开口,声音清冷,“倒数第二块四方石板,接缝处。” 卫华猛一激灵,将灯火凑过去。火光映照下,那石板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与周围严丝合缝。若非张修士明指,便是经验最老道的土夫子也绝难察觉异样。 卫华屏住呼吸,掌心贴上石板中心,试探着按了下去。 石板微微下沉一线,传来若有若无的松动感,但没有任何机关触发的声响。 他眉头拧得更紧,加重力道又按了一次,手背青筋微微浮起。 依旧只有那令人焦躁的松动感,墓道死寂如初,仿佛这石板只是岁月侵蚀下的一处小裂。 两次落空,期望与现实的落差让他心头蹿起一股无名火。方晦失踪、老六受伤、一路提心吊胆的压抑,此刻全化作一股莽撞的冲动。 卫华低骂一声,索性站起身,对着那石板边缘狠狠踹了下去。 “砰!” 撞击声在空旷的墓道中炸开,紧接着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咕噜”。 整条墓道以惊人的速度向下倾斜。众人虽早提防着机关,却谁也没想到,这阴损的设计竟是让整条坚实的地面化作陡峭的滑梯。 “抓牢——!”卫华的嘶吼刚出口,便被一片惊叫与翻滚的巨响淹没。 重力骤然攫住所有人,他们如同被倒进漏斗的豆子,身不由己地向下滚落,摔撞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 骨头与石头碰撞的闷响此起彼伏,夹杂着王铁山惊怒交加的咒骂,字句被颠簸撞得支离破碎。 不知过了多久,翻滚终于在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中停下。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耳边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卫华第一个挣扎着坐起身,吐出口中混着土腥味的血沫,哑声喊:“老六?顺子?” 片刻后,老六虚弱至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夹杂着忍痛的吸气:“在……在……我胳膊怕是断了……” 顺子的声音也断断续续:“我没事……就是骨头要散了……” 张修士不知何时已经盘膝坐起,面色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苍白如纸,眼神却已恢复沉静。 他指尖一搓,点燃一根备用的火把,昏黄的光晕缓缓扩散开来,驱散令人心慌的黑暗,也照亮了他们坠落之地的冰山一角。 火光照见的地方,是粗糙不平的岩石地面,散落着碎骨与不明污渍。更远处则影影绰绰,高低错落的轮廓在光影中诡异地起伏。 顺子凑近光源,下意识抬头环顾。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从他喉咙里迸出。 他猛地后退几步,撞上身后冰冷的石壁,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死死捂住眼睛,再不敢抬头。 王铁山此时恰好苏醒,额角一个鸡蛋大的肿包乌紫发亮。他迷迷糊糊撑起身,循着那声尖叫望去。 火光跃动间,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双眼骤然暴凸,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一抽,口吐白沫,竟直挺挺地再次晕死过去。 卫华惊骇地扑过去,只见王铁山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吓掉了魂。 张修士迅速上前,并指如风,在王铁山胸前几处要穴连点数下,渡入一丝精纯灵气护住心脉,勉强 吊住他的性命。 做完这些,张修士才缓缓直起身,举高火把,看清了这方空间的全貌。 这里根本不像人工修筑的墓室,更像一个天然形成却被人刻意利用的巨大岩洞。 洞顶低矮压抑,怪石嶙峋。 地面则密密麻麻立着无数莹白如玉的尖锐石柱,质地似石非石,仿佛巨兽口中参差交错的獠牙,从黝黑的土壤中突兀刺出。 每一根石柱的尖端都闪烁着幽冷的寒光,仿佛在静静等待坠落者的献祭。 而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几乎每一根石柱顶端都贯穿着尸体。 有些年代久远,只剩残缺白骨挂在柱尖,散落在柱底,与尘埃混在一起。有些则相对“新鲜”,皮肉尚存,却已干瘪发黑,保持着坠下时被瞬间贯穿的痛苦姿势。 空洞的眼窝望向头顶无尽的黑暗,像在无声呐喊,又像在永恒凝视后来者的命运。 浓烈到窒息的腐臭与血腥味混杂在冰冷的空气中,沉沉压下来。 老六忽然用发抖的手指指向斜前方。一根尤为粗壮的石柱上,挂着一具相对“新鲜”的躯体——深色短打,高束青丝,苍白失血却仍能辨出清丽轮廓的侧脸,正是失踪了近两个时辰的方晦。 她像一片被钉在标本架上的蝴蝶,仰面被石柱从后背贯入,尖端从前腹透出少许。 暗红的血液浸透了她的衣衫,顺着冰冷的柱身蜿蜒而下,缓缓凝结成触目惊心的黑色痕迹。 仍有极缓慢的血珠,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下方堆积的碎骨上,发出轻微却惊心的声响。 张修士的目光越过重重石柱,落在那道身影上。他沉默片刻,举着火把迈步走了过去,踩过咯吱作响的碎骨与污秽,停在她身前。 火光映亮方晦毫无血色的脸。她双眼紧闭,长睫垂下青黑的阴影,唇色尽褪,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四肢无力地垂落,指尖微微蜷曲,保持着坠落时那瞬间的姿势。 张修士闭上眼,将神识凝于眉心,如涟漪般缓缓扫过她的躯体。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经脉已断,丹田空寂。魂魄……无踪。 他睁开眼,正要收回目光,忽然轻微地一蹙眉,像感知到了什么微乎其微的东西。 他低头看向方晦蜷曲的指尖。苍白如纸的肌肤上一片空荡,只有凝固的血迹和尘土。 是错觉吗? 7. 蝶陨尸林照寒影 张修士抬手,指诀变换。一道柔和淡金流光自掌心涌出,如无形之手,托住方晦肩背与膝弯,将她从那尖锐石柱上平稳取下,轻轻置于一旁无碎骨的空地。 他又自怀中取一方素白棉帕,展开,覆于她苍白冰冷的面容之上。 张修士静静凝视那白帕下的轮廓片刻,才直起身,背对众人,吐出四字:“收拾,寻路。” 石林之中,嶙峋的岩柱像无数沉默的巨碑,在昏暗中狰狞林立。 一行人屏息穿行,脚下的地面湿滑黏腻,覆着不知多少年沉淀下来的水溶岩苔,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类活物湿润的脊背上。 张修士走在最后,背上驮着用白帕覆住面容的方晦。帕角在他沉稳的步履间微微垂荡,像一面小小的丧旗。 王铁山在顺子和根子之间艰难挪步,身躯沉重得像一袋湿透的沙,两条腿在地上拖出断续的沙沙声。 他半边肩膀被顺子架着,另半边压得根子那瘦弱脖颈青筋暴起,可一路走来,竟谁也没松手。 卫华背着老六走在最前。老六肩头的伤又渗了血,洇开一片深色,在昏淡的光里看去,像一朵缓缓开败的花。 洞穴深处,空气愈发浑浊。那股腥锈气不知从哪里渗出来的,吸进肺里隐隐发涩,像隔着一层湿棉帕在喘。 顺子忍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一阵撕心裂肺的咳。他弯下腰,咳得眼眶发红,却怎么也清不出那股黏在喉间的异味。 “顺子兄……”根子压低了声,目光向后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咱……咱就这么背着那姑娘的尸首走,我怎么总觉得……” 后半句没说下去,但顺子听懂了。 “别自个儿吓自个儿。”顺子强咽下喉头的涩,回头扫了一眼。 张修士依旧垂着眼走在最后,面容隐在昏昧里,看不清神情。他背上那包袱的轮廓,似乎比方才低了一些。 顺子眨了下眼,再看时,又觉得没什么异样。 ——大约是光线太暗,眼花了。 可手心攥出的冷汗,一直没干。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尺度。黑暗吞噬了时辰,也淹没了方向。人在这样的地方走久了,容易把走当成唯一的活法,不去想出口在哪里。 就在所有人都快被那股无处不在的腐朽气味浸透神智时,根子忽然拽了一把顺子的袖子,因惊异而略微变调的声音从旁传来:“光……前面有光!” 众人精神一振。 那是一种幽诡的蓝,不似火焰跳跃,而是自前方幽暗深处脉脉渗出,一明一灭,像某种巨大生灵沉睡中的呼吸。 并不刺目,却足以让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骤然一酸,忍不住想偏开头去。 众人驻足。张修士却未停,沉默地越过他们,向前走了几步,停在河岸边缘。 暗河横亘眼前。河水清澈得出奇,水底细密的鳞片状石子在幽蓝水光下铺陈如万千碎星,随水流微微晃动,像整个星河沉入地下,在泥沙深处安眠。 光晕映着千年钟乳,琼枝玉树般倒悬,美得近乎不真实,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咳……水……” 一声沙哑的呻吟打破了沉寂。 王铁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目光涣散,嘴唇干裂,上面凝着干涸的血痂。他像是被那水光勾了魂,挣扎着挣开顺子和根子的搀扶,踉跄扑到河边,俯身掬水就往嘴里送。 “王铁山!住手!”卫华猛地扑过去,一把攥住他手腕,“这地方的水你也敢碰!” 王铁山恍若未闻,舔了舔沾湿的嘴唇,竟嘿嘿笑了两声,含混地呢喃:“甜……真甜……”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贴着肌肤掠过,寒彻骨髓。 风中裹来一缕飘忽的声音。初时似有似无,像夜鸟擦过水面留下的残音,渐而清晰,竟化作无数女子层层叠叠的幽怨哀哭与缥缈吟唱。 那声音浸透了悲凉与怨毒,却带着某种勾魂摄魄的魔力,直往人耳中、脑仁里钻,听得人心口发紧、五脏翻搅。 “闭听守神!是魂哭!”张修士骤然色变,急喝出声。 王铁山如遭雷击,眼神刹那狂乱起来,竟开始撕扯自己衣襟,嘶吼着要往水里跳。 卫华来不及多想,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王铁山闷哼一声软倒下去,被顺子一把接住。 可就这么片刻的耽搁,那怨毒的哭唱已如潮水般涌入卫华脑海。 “来呀……过来……来这里……” 声音在心底响起,温柔得近乎哄劝,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卫华明知有异,拼命想收敛心神挣脱出去,可那声音却像长了根,在他每一寸思绪里蔓延开来,几乎将他整个人浸透。 他猛咬舌尖,剧痛换来一丝清明。可抬眼四顾,身旁的人竟全都不见了。 黑暗将他一个人围住,那哭唱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无数双冰凉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来,抚过他的后颈、耳廓、肩胛。 脚下湿滑的地面忽然动了起来,一只只青白浮肿、指甲漆黑的手破土而出,争先恐后地抓住他的脚踝。 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一路攀升,几乎冻僵他的血脉。 “幻术!”卫华心头一凛,探手入怀去摸那张辟邪符箓。 指尖堪堪触及符纸粗糙边缘—— “噗通——” 冰寒刺骨的水流轰然灌顶,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裹入其中。 他呛进一大口河水,肺腑如被刀割,可那剧痛也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脑中的魔音骤然模糊、远去。 卫华在水里奋力睁眼,视线摇晃模糊。隔着幽蓝水光,只见接二连三的人影砸落水中。 那蓝光在水下反而更加柔和,镇住了方才那股侵蚀神智的邪音。 他稳住身形,目光下意识掠过张修士身后,心头猛地一紧——方晦的尸身不在张修士背上! 他正欲细看,一道银光自水底暗处一闪,将他注意力硬生生拽了过去。 张修士在水下朝他比了一个手势,指向下方,随即一颗夜明珠在他掌心亮起柔和光华,勉强照亮了一片水底。 河底极深,那些方才岸上看来璀璨生辉的“鳞片石”此刻光芒尽敛,沉寂如一片枯死的砾 漠。 但水流的走向却十分清晰,缓缓朝着某个方向涌去。 卫华顺着水流方向望去,在夜明珠光照的边缘,隐约可见水下岩壁有一个被水流灌入的豁口。 有出口。 卫华精神一振。可这时,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水流上游的方向,飘飘悠悠地荡过来一个人影。 那影随波逐流,逐渐清晰。 是一具浮尸。 尸体肿胀得不成人形,头颅硕大,面色青白僵木,眼珠上翻,露出大片惨白巩膜。 周身皮肉已被啃噬大半,肋骨森然外露,腹部豁开一个巨大的空洞,一段灰白肠子拖曳而出,在幽蓝水光中如同一截腐朽的水草。 那翻白的眼珠,似乎正“望”着他。距离已不足半臂。 卫华浑身血凉。 他认得那张脸。 是方晦。 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尸身不是一直由张修士背着吗?怎么可能已经泡在水中被啃噬成这样? 就在这时,尸身背后,一道银白闪电无声劈开水流。 那是一条长得惊人的银鱼,通体覆盖着冷冽金属般的光泽,身躯如巨蟒,头颅狰狞似恶蛟,两排匕首般的尖齿森然外露,一双碧绿眼瞳在水中灼灼如鬼火。 它无声无息,快得像一支箭,直射卫华咽喉。 卫华脑中“嗡”地一声。求生本能驱使他右拧身,银鱼擦着他左臂掠过,带起的水流如刀,臂上登时皮开肉绽,一缕鲜红迅速在幽蓝水光中洇散。 顺子的脑袋刚从旁侧浮出水面,那银鱼一扑不中卫华,尾鳍猛地一甩,竟直冲他顶门而去。 “嗤”地一声,森白利齿狠狠扎入头皮,将顺子整个人往下拽。 顺子惊骇之下,左手疾翻,自绑带中掣出短匕,对准鱼眼狠狠一刺。一股黑绿浆液迸溅而出,溶入昏浊水中。 那鱼吃痛挣扎,齿关一松。 张修士不知何时已潜至近旁,在水中游动迅捷如游鳞,双臂一合将鱼头牢牢箍住,另一手短刀寒光一闪,生生削下半边鱼首。 暗河翻涌,银鱼残躯疯狂扭动,黑血如墨泼散,染红一片水色。 卫华奋力冲出水面,顺子也挣扎着浮了上来,满脸血污趴在岸边,喘息如牛。 水花轻响,张修士带着根子、老六与王铁山相继上岸,浑身湿透。 王铁山趴在岸边吐了几口河水,眼神涣散,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一时半会儿醒不利索。 卫华顾不上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先去看顺子。 顺子头皮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糊了满脸,可人还清醒,正在自己撕衣布包扎。 他松了一口气,转头清点人数——一、二、三、四,目光落在张修士空荡荡的背后,心脏猛地一沉。 “那姑娘呢?”卫华声音发紧。 张修士面色沉冷如铁,半晌才开口:“……跑了。” 卫华脊背倏地生出一片寒意:“跑、跑了?什么意思?” 那分明是一具已死的躯壳,魂都散了,怎么跑? 8. 潭影深锁流光寂 方晦自陷坑坠下,便堕入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梦中神智清明如常,四肢百骸却如陷蛛网,挣扎不得,仿有千斤重缚缠裹周身,将她死死按在那片混沌迷离之中。 待到勉力挣脱梦魇,神识骤然回拢,她方惊觉自己竟伏于张修士背上。脊背温热透过衣料传来,却教她心头无端一凛。 未及弄清这是何状况,便见他利落抬脚,将卫华一行人尽数踢落河中。 水花溅起的声音尚未消散,他竟背着她也要纵身跃下。 方晦心头骤寒:这道人莫不是中了邪? 她当即奋力一挣,翻身落地。张修士反应亦是极快,反手便向她擒来,五指如钩,破空有声。 方晦顺势滚向一旁,借势藏身于黝暗石柱之后,脊背紧贴冰凉石面,屏息凝神,连心跳都恨不能压到无声。 张修士立在河畔,目光如刀,四下扫视一遭。似寻她不得,便纵身一跃,没入幽暗河水。 方晦默然注视水面最后一圈波纹消散,方才缓缓吁出一口浊气。脊背冷汗早已湿透内衫,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她无力地向后倚靠,岂料身后石壁竟猛然翻转,她整个人顿时仰倒,跌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方晦仰躺于冰凉地面,良久未动。气力像是被这片黑暗尽数抽干,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需积攒半日。 待她终于撑身坐起,周遭漆黑如墨,五指近在眼前亦不能辨。四周寂然无声,恍如堕入混沌未开之境,天地间仅余她一人。 方晦循着记忆向前摸索,试图寻得那面翻转的石壁。然而触手所及,只有冰冷粗砺的岩面,浑然一体,毫无机关痕迹可寻。 摸寻半晌无果,方晦终是泄了力,重新瘫坐于地。 腹间却忽起一阵刺痛。隐隐约约,纠缠不休,宛如被利刃狠狠剜过。她疑心自己坠入陷坑时受了暗伤,遂将周身细细摸索了一遍。 不摸不知道,一摸之下,心头骤惊。 她的衣衫前心后背,竟有两个碗口大小的破损豁口。布料边缘参差不齐,绝非寻常撕裂,倒像是被什么锐物贯穿。 指尖探入豁口,触到的却是完好无损的皮肤,连一丝疤痕都没有。 这般大的豁口,若真伤在身上,此刻定是命悬一线,绝无可能像现在这样活动自如。难不成是张修士暗中施术,替她疗愈了伤势? 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能使这般可怖创伤瞬息愈合、完好如初的术法,至少需有坐忘境修为。 但现今,地灵气死寂枯竭,施展此等术法所耗灵元非同小可,纵是那些龟缩在仙门洞天里的高阶修士,也未必舍得如此挥霍。 那张修士瞧着比她还病弱几分,不像有此能为,更不似会为她这般不计代价、大耗灵力之人。 难道……是她天赋异禀? 方晦摇头,压下纷乱思绪。揣测无益,当务之急是尽快寻得路径,完成约定,离开此地。 此番意外也不知耽搁了多久,小蔼见她久不回去,怕是要担心得茶饭不思了。 思及此,方晦自右腿绑缚处抽出那柄窄刃匕首。锋刃贴着身侧湿冷石壁,用力一划—— “嗞啦!” 一簇火星猛然迸溅,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撕开一道极短暂的亮口。光痕转瞬即逝,却足够她看清眼前半步之内的粗糙岩壁与满地碎石。 方晦便借着这昙花一现的微光,向前稳稳踏出一步。紧接着,又是利落的一划。 “嗞啦!” 火星再次迸射,照亮前方又一片未知的黑暗。 方晦这般,以刃叩石,借火窥路,在不见五指的绝境中一步一步、沉稳固执地向前行进。 约莫行过万余步,前方的甬道戛然而止。 一股微弱却确切的气流迎面拂来,带着与封闭坑道迥异的气息。 方晦凝神望去,心头蓦地一震。 眼前赫然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型地下空洞。穹顶高远,黑暗将其托举成一片无垠的虚空。 而在那片虚空之下,一座风格古拙沉厚的庙宇正静静矗立,占地之广、气势之雄,超乎常理,令人望之屏息。 庙宇形制古远,即便在昏昧之中,亦能辨出殿宇嵯峨的轮廓与浓烈彩绘的残影。 那色彩虽经岁月消磨,依然能窥见昔日的华丽繁复,朱砂与石青在梁柱间隐隐泛着幽光,图案线条间流淌着浓郁的神话风韵。 自外观看,庙门正对东方。两扇高达十余丈的青铜巨门紧闭,门上铸刻着面目凶狞、类乎麒麟的异兽纹饰,与尤家崇尚的某种瑞兽传说颇为吻合。 难道……这里便是尤家祖坟所在? 方晦反手抽出后腰别着的厚重柴刀,握紧刀柄,谨慎地朝青铜巨门靠近。直至门前,她才真切感受到其磅礴与沉重。 门扉整体浇铸而成,厚逾数尺,绝非人力所能轻易开启。 所幸,巨门底部有一处矮小的门洞,尺寸恰好容一人躬身通过,边缘磨损光滑,似是曾有人频繁进出。 她没有迟疑,当即伏低身躯,从那门洞中钻了进去。 一股混合着陈年潮气与腐朽霉味的气息瞬间涌入鼻腔。庙内的气压似乎比外界更低更沉,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压迫着胸腔。 她想起小蔼小时候怕黑,总要留一盏灯才肯睡。此刻若那丫头在这儿,怕是早吓哭了。 方晦扯了扯嘴角,摸黑自身侧庙壁上取下一盏不知悬挂了多少岁月的古旧灯盏。就着柴刀猛划石壁迸出的火星,勉强将灯盏内残存的一点油芯点燃。 昏黄摇晃的光晕猛地撑开一小圈光明,照亮了她立足之处。 眼前是庙宇的前厅,四周梁柱檐角无不雕镂着精细繁复的纹饰,云纹与雷纹交织缠绕。 丹青彩绘虽已黯淡斑驳,却仍能想见当年的鲜艳夺目与考究匠心。 而正对着她的,是一面巨大的玉石屏风。 屏风竟由一整块白玉浑然雕成,质如天山积雪,剔透莹润,光华内敛。其上浮雕着一幅气象连绵的长卷壁画,笔意流畅,仿佛一气呵成。 画面中央,绘一女子,仪态万方,闲坐于一架饰满海棠花的秋千之上,悠然摇曳。裙裾飘飘,眉目含笑,似有春风拂面而来。 视线顺着玉屏向上移,仍是此女,却已换上一身烈烈如焰的红裙,手持长剑,舞动间虎虎生风,英气逼人。 直教人想起“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的肃杀与绚烂。 目光再往下巡弋,画中女子又是一变。身着一袭如雪白衣,手撑一柄形制奇古、材质莫辨的伞,立于漫天飘洒的花雨之中,蓦然回眸,莞尔一笑。 那情态,真真是“梨花冷月凝霜雪,寂寂无声落玉珠”,说不尽的百媚千娇,风华绝代。 方晦凝视壁画,心头疑云渐起。传闻尤家祖坟,向来不纳女子棺椁,何以这镇于庙中的核心画屏,通篇只绘一女 ? 是传闻有误?还是……此地根本并非尤家祖坟? 她屏息绕过那面流光凝影的玉屏,向更深处走去。内里的大厅豁然开阔,俨然是整座庙宇的核心。 其广其深超乎预期,唯见中央矗立一面巨鼓,鼓身大如石碾,以青铜为架,蒙皮早已朽烂无踪,只余沉默的骨架森然屹立,如一头死去的巨兽。 除此之外,空旷寂寥,别无长物。 方晦仰首,目光循着粗犷的梁柱向上攀升。庙宇内部中空,望去约有七八层之深,幽暗如垂直的深渊。 而那面青铜巨鼓之后,一道宽阔的石阶贴着墙壁盘旋而上,直通昏暗的二层,石阶上积着厚厚的尘灰,不知多少年未曾有人踏足。 她握紧柴刀,敛声息气,踏上了石阶。 二层是一处悬空的大厅,宛如一枚巨大的木匣精巧地卡在神庙的中段。厅堂中央,赫然是一座极尽华丽的祭台。 就在方晦目光落定于祭台的刹那—— “呼!” 祭台两侧,不知沉寂了多少岁月的长明烛,毫无征兆地轰然燃起。 方晦浑身剧震,手中柴刀差点脱手。她猛地后撤半步,背抵住冰冷的木柱,胸膛中的心脏几乎蹦到嗓子眼。 她屏息凝神许久,除了烛火兀自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再无其他动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蜡香,并无想象中的尸腐之气。 她强迫自己缓下呼吸,重新将目光投向祭台。 台面由一整块墨玉雕琢而成,幽深如子夜寒潭,映着烛火却吸尽光华,半分不反。 四周环绕的汉白玉栏杆,早已遍布水渍沁染的斑痕。栏杆柱头上雕刻着四时花卉,梅兰竹菊,桃李荷桂……各时令的代表花朵在此诡异地同时“绽放”,精致的雕工在昏黄光线下显出一种凝固而妖异的美感。 祭台之上,并非空无一物。 墨玉台面正中央,摆放着一只敞口的青石匣,匣内积着厚厚一层灰白粉末,早已分辨不出原物,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暗香。 石匣旁边,散落着几枚暗红近黑的细小物件。 方晦捻起一枚凑到灯下细看,竟是一枚干枯的梅瓣,颜色虽褪尽却形状犹在,边缘整齐,似被有意压平风干,以细麻绳穿了小孔。 像是某种佩戴的饰物。 这梅瓣保存之法极为精巧,显是有人精心留存至今,却不知为何会散落在祭台之上。 方晦放下梅瓣,目光随之抬起,落在祭台后方那一面巍峨的牌位上。 及至近前,她才真切感受到那牌位的巨大——竟比寻常成年男子还要高出许多,巍然屹立,如一座沉默的碑塔。 牌位本身亦是上等白玉所制,雕工极尽繁复精细,通体镶嵌着蜿蜒的金色纹饰。 只是年代太过久远,金线已然黯淡发乌,只能于细节处遥想其当初必定是金光潋滟、耀人眼目的盛景。 方晦的目光,最终落在牌位正中镌刻的文字上。 那是六个笔力沉凝、结构奇古的大字—— 流光君之灵位 字迹深陷玉中,漆色暗红近黑,笔画间隐隐透着一股古朴苍劲的气韵。 方晦呼吸一滞,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刀柄。 这字体……莫名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她一定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笔锋勾画。是那些残破典籍里泛黄的书页?还是更早、更久远的记忆深处? 9. 卷授魂中影疑生 “老天爷!这庙可真够气派!”顺子的嗓门从楼下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老卫,你快瞅,这鼓大得邪乎!嘿,鼓皮都没了,看来是响不了喽。” 方晦心中一紧。她没想到卫华一行人竟也寻到了这里,且来得这般快。不及细思,身形已本能地缩向那巨大白玉牌位之后,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隐入摇曳烛光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先前洞中张修士的异常举止犹在眼前。这群人中难保没有蹊跷,此刻敌友莫辨,万不可轻信。 楼下,顺子犹自啧啧称奇,围着那面青铜巨鼓转悠,嘴皮子翻飞不休。张修士却忽地出手,一道禁言术封了他的嘴。 顺子愕然瞪眼,喉间发出“唔唔”的闷响。 众人亦面露不解。 张修士不言语,只将目光冷冷投向二楼那片唯一透出光亮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隼。 众人霎时醒悟,气氛陡然绷紧。他们互递眼色,悄然擎起兵刃,跟在张修士身后拾级而上,脚步放得极轻,唯恐惊动了什么。 楼下声响骤止,一片死寂漫开。 方晦暗叫不好,行踪已露。 然而退路已绝,唯有向上。她心一横,不再隐藏行迹,自牌位后闪身而出,头也不回地朝通往三楼的昏暗阶梯疾奔而去。 张修士一眼瞥见那道身影,眸色一沉,厉喝:“休走!” 方晦脚下更快,几乎一步三阶,眨眼便蹿上了三楼。 脚刚踏上三楼地面,异变陡生。 一卷硕大无朋、长不知几许的古老卷轴,不知从何处横空飞来,势如蛰龙惊起,带着无声的劲风,顷刻间将她层层环绕在中心。 方晦僵立原地,不敢有丝毫妄动。 卷轴通体暗黄,质地非帛非革,纹理粗朴,透着一股苍凉玄奥之气,仿佛来自极遥远的年代。 它围着她缓慢盘旋数周,似在审视,似在辨认。片刻后,卷身忽地泛起温润金芒,光芒如水波般层层漾开,一个个复杂古奥的字迹如同苏醒的虫豸,流光溢彩,自帛面浮现、游动、交织。 不待方晦看清,那些金字竟似活了过来,纷纷挣脱卷轴束缚,化作道道金虹,以电光石火之速朝她眉心激射而来。 方晦骇然抬手格挡,却如拂虚影。金光毫无阻滞,穿透掌心,直贯脑海。 刹那间,无数信息伴随着浩渺苍古的吟诵之声,在识海中轰然炸开。她只觉天旋地转,头颅几欲裂开,偏偏神智异常清明,将那海量符纹、图箓、秘咒看得清清楚楚。 方晦心中大恐,以为遭了夺舍或迷魂邪法,拼命运起心神抵御。然而金光洪流无可阻挡,如百川归海,深深烙印于神魂深处,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撼动不了分毫。 随着金字尽数没入她额间,那巨大卷轴上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卷身自末端起,竟如遭无形之火焚烧,寸寸化为飞灰,无声无息地消散于虚空之中,连一缕烟尘都不曾留下。 卷轴方逝,三楼景象骤变。 刺目欲盲的明光猛然爆发,如烈日坠地,瞬间充斥整个空间。 方晦痛呼一声,迅疾抬手死死捂住双眼,但指缝间仍感光焰灼人,如烙铁贴面。 强光持续数息,方才渐渐柔和,化为可堪忍受的亮度。 她心有余悸,缓缓放下手臂,试探着睁开被刺激得泪水模糊的双眼。 眼前所见,令她呼吸一滞。 这哪里还是什么古墓阴祠? 但见一株巨大无匹的桃树扎根殿中,枝干虬结如龙,冠盖如华云蔽日,枝叶葳蕤繁茂,层层叠叠铺展开来。 其间点缀无数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虽未盛开,已是云蒸霞蔚之象,隐隐有粉光流转。 馥郁清雅的桃香弥漫四周,沁人心脾。地上落英浅浅,覆了一层薄薄的粉白,恍然间竟似踏入了世外仙源。 “这墓里头……竟能长出这般大的桃树?!”身后传来卫华压抑不住的惊愕之声,打破了这如梦似幻的宁静。 方晦身形骤然僵硬。未及作出反应,一条粗糙结实的麻绳如毒蛇般从天而降,灵巧迅疾地缠绕上她的手腕脚踝,猛地收紧。 她本能挣扎了一下,绳索却愈发收紧,深深勒进皮肉,火辣辣地疼。 随后,有人踩着满地落英走近。一句带着紧绷惊疑的审问,沉甸甸砸在她耳边: “你……究竟是人是鬼?还是什么邪门玩意儿?” …… 张修士将方晦掷于桃树下,便不再理会她,转而领着卫华等人细细查探三楼各处。 老六先前胳膊与腿上都带了伤,行动蹒跚,卫华便让他歇着,特意叮嘱莫要靠近方晦——一个死而复生之人,怎么看都透着邪性。 老六依言坐了一会儿。四下寂静,只闻同伴们翻查的窸窣声响与自己的呼吸,久了不免无聊。 他偷眼打量方晦,见她靠坐树下,灯光映在脸上,肤色虽苍白了些,却依旧是那副淡然而带几分冷峭的模样,不似鬼魅,倒像个落了难的寻常女子。 他胆子便大了些,捂着伤肩,朝她那边稍稍挪近几分,试探着低声搭话:“你……是如何活过来的?” 方晦闻言,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脑中飞速转着念头。 老六见她沉默,以为是被张修士方才的粗暴手段吓住了,叹了口气,正待温言宽慰几句,却听方晦开了口,声音竟是异乎寻常的冷静:“我坠下陷阱时,确是死了。不过,这墓中有一位高人出手救了我。” “高人?”老六心中疑窦顿生。 这阴森古墓之中,哪来什么高人?就算有,只怕也是修为莫测的妖邪鬼魅。 他们这一路行来所见,无不诡谲凶险,若非张修士坐镇,只怕早已全军覆没。 听出他话中疑忌,方晦心中反而一松。有疑便好,有疑便有周旋余地。 “是啊,”她顺着话头,神色多了几分缥缈,目光幽幽投向远处明灭的烛火,“他救我,是要我替他办一件事。事若不成,我依然得死。” “何事?”老六追问。 方晦摇了摇头,面上浮起一层讳莫如深的薄雾:“天机不可泄露。” 老六不甘心,拧眉又问:“那陷坑里尸骨累累,早年丧命的都化作白骨了。既有这般‘ 高人’,为何不救他们,偏寻了你?” 方晦轻叹一声,似带无尽感慨:“他被禁于此地太久,神识已将磨灭,所余力量仅够施术一次。那些人里,有些未及等到他施救便魂魄散尽,有些则不愿应承他的事,自然也就无福消受这重生之机。至于我嘛……” 话锋微转,唇角竟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只能说是运数使然,恰逢其会,得了这场造化。个中机缘,妙不可言。” 老六听得半信半疑。方晦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为何独她生还,又避开了具体细节,教人挑不出破绽,却也放不下疑虑。 他还想再问,张修士的声音忽从旁侧传来:“如此机缘,若放在太平年月,你或可凭此踏入仙道之门。” 张修士不知何时已回到桃树下,负手而立,目光在方晦脸上缓缓巡弋,似在审视她话中真假。 卫华等人跟在他身后,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与失望,显然三楼查探一无所获。 方晦心头微凛。这人走路无声无息,方才那些话被他听去了多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适时掠过一丝惋惜与认命的怅然,轻声喟叹:“可惜了,我没赶上好时候。” 王铁山听了这番解释,惧意稍减。他抱着胳膊凑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嘿嘿笑道:“嘿,姑娘你还挺有意思。” 方晦只淡淡一笑,并不接话。 卫华看向张修士,商询道:“张仙师,既如此,可否为她松绑?” 张修士闻言,垂眸沉吟,指尖在袖中无声摩挲,似在权衡利弊。 方晦将他的犹豫看在眼里,心中冷笑。这道人疑心极重,绝非三言两语便能取信。她索性以退为进,故作轻快,语带讥诮:“哎呀,张仙师道法高深,莫非还怕区区一个死过一回的弱质女流不成?” 张修士倏然抬眸,目光如针,在她脸上细细刮过,嘴角似有若无地牵动了一下:“姑娘可曾听闻‘极北之地’?” 方晦心头骤然一凛,如被冰针刺中要害。她强行压下眼底泛起的微澜,神色茫然道:“极北之地?那是何处?” 张修士凝视她许久,目光似要穿透皮囊,直窥内里。方晦迎着他的视线,不闪不避,呼吸平稳,心跳如常。 许久,他语气复归平淡:“既然不知,便莫再打探。” “为何?”方晦追问。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卫华也在一旁低声补充,神色凝重:“姑娘有所不知,北冥之极,乃是禁忌之地。三百年前云岭之乱后,太华宫便下了严令,世间不得再提北冥二字。违者,杀无赦。” 方晦见好就收,颔首低眉:“原来如此,受教了。” 张修士不再多言,抬手虚划。捆缚方晦的麻绳应声而松,簌簌滑落于地。唯独她右手腕上那一截,依旧紧紧缠绕。而他,则将绳索的另一端牢牢攥在了自己掌心。 方晦低头看了看腕间的绳,又抬眼看向那只攥着绳索末端的手,气极反笑:“张仙师这是何意?怕我跑吗?” 张修士神色不变,淡淡道:“你知道便好。” 方晦:“……” 10. 镯收仙株棺横前 方晦脚步一顿,目光扫过众人,忽地转向王铁山,眉梢微挑:“我忽然想起一事。你下来时,身边不是还跟着个年轻后生么?怎么,眼下不见了踪影……” 她视线在王铁山骤然绷紧的脸上停了停,才慢悠悠续道,“莫不是见着了什么了不得的‘机缘’,便觉得累赘,索性舍了?” 周遭空气霎时凝滞。 顺子与老六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卫华唇线紧抿,喉结上下滚了滚,却未出声。 张修士虽未回头,握着绳尾的指节却微微收紧了一瞬。 王铁山的脸色以肉眼可见之势阴沉下去。他猛地瞪向方晦,脖颈青筋微凸,声音自牙缝里挤出,带着压抑的低吼:“你放屁!根子他……他是为了护着我,才……” 后面的话仿佛被什么哽住了。王铁山喉结剧烈滚动一下,他猛地撇开脸,呼吸粗重如牛喘。再转回来时,眼圈已隐隐发红,怒意更盛,却也掺杂了难以掩饰的悲愤:“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般,有那等好运气,有高人能从阎王手里抢人回来?” 卫华见势不妙,横身隔开两人视线,沉声道:“好了。根子是折在来的路上了,谁都不想的事。等出去了自有分说,眼下人没了就是没了,说再多也活不过来。当务之急是找到出路,离开这鬼地方。都少说两句,保存体力。” 方晦对上卫华的视线,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冷意缓缓收敛。她微微点了下头,不再看王铁山,只小声嘟囔了一句,似自语又似抱怨:“紧张个什么劲,问问而已。” 王铁山心有余悸地四顾这被桃树填满却又空荡得诡异的三层,总觉得那馥郁花香里都渗着阴气,忍不住焦声催促:“既然人都齐了,就赶紧找路出去。这鬼地方邪性得很!” 方晦并不理会他的催促。她对着那棵华盖亭亭的巨树端详良久,终于确认这便是此行终极所求之物。 她抬手褪下腕间那枚看似朴拙的木镯,朝着桃树方向轻轻一抛。 木镯脱手,迎风便长,眨眼间化作一道巨大的金色圆环,稳稳悬套于桃树主干之上,缓缓旋转。 金光骤亮,明灭闪烁,如同呼吸。 整棵桃树剧烈震颤,枝叶哗啦狂响,如泣如诉。 枝头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有的整朵脱离,簌簌坠下,落地无声;有的则在坠落过程中花瓣猛然舒展,于半空中绚烂盛开,一瞬芳华,旋即凋零,完成了此生最为短暂而华丽的绽放。 方晦伸手,恰好接住一朵将开未开便已离枝的桃花,置于指尖轻轻一捻。粉润的汁液立时渗出,顺着指缝淌下,一股清冽到极致的异香弥漫开来。 香气入鼻,灵台霎时清明,四肢百骸都松快了几分,带来片刻虚妄的安宁。 ——碧落仙桃。 这便是她赌上性命深入此地的目标。 末世求生,煎熬甚于死。不知何时起,一种名为“梦烬”的奇香悄然流传于市井暗巷。 吸食者可沉入一场尽遂己愿、栩栩如生的幻梦,暂忘人间苦楚,在那虚妄之境中寻得片刻慰藉。 然而“梦烬”实乃裹蜜鸩毒。中毒者先是鼻血长流难止,继而心脏处会缓慢“生长”出一株邪异的骨质小树,根须扎入血脉,枝叶攀附骨骼。 待此“骨树”重量超过宿主本身,便是魂魄溃散、永堕虚无之时,神仙难救。 传闻,唯有早已覆灭的仙门尤家,其先祖墓中陪葬着一粒来自仙界的“仙桃”种子。 取其花,佐以秘药,制成线香,方能化解“梦烬”之毒。只是,须在“骨树”未破心萌芽之前使用,方可连根拔除;若已发芽,便只能压制,另寻他法根除。 金光渐敛。 众人眼前那株参天桃树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余空气中残留的桃香证明方才一切并非幻觉。 木镯缩回原本大小,飞回方晦掌心。她神色平淡地将它套回腕上,迎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开口道:“东西拿到了,找路出去吧。” 王铁山偷觑她好几眼,终究没忍住:“你……你冒险进来,就为了这棵树?” 方晦瞥他一眼,目光清清淡淡:“不然呢?为了这墓里的金银陪葬?” “这、这莫非就是传说中能解‘梦烬’毒的……仙桃?”王铁山追问,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此言一出,几人皆是倒抽一口凉气。顺子更是眼睛发直,盯着方晦腕间那枚毫不起眼的木镯,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方晦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来你倒也不是全然不动脑子。” 顺子和老六闻言,不由哈哈干笑两声。 王铁山脸色涨红,哼了一声,梗着脖子别过脸去,心底默念好男不与女斗。 “收好了。”张修士的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情绪。 方晦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眼皮都未抬,一副懒得搭理的姿态。 张修士轻哼一声,并不计较,只将手中绳尾忽地一扯。 方晦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趔趄,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她盯着前方那袭挺直疏淡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怒意,却终是默默抬步,跟了上去。 “诶?老卫,你快瞅瞅,这地上露出来的一小角黑黢黢的是个啥?差点绊我一跤!”顺子忽地蹲下身,用短刀柄拨开浮土,指着泥地里隐约浮现的一抹暗沉边角嚷道。 卫华快步近前,俯身细看,眉头已然锁起:“什么东西?” 王铁山也凑过来瞧了一眼,不假思索道:“管它是个啥,挖出来不就清楚了?” 卫华闻言,颇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这莽汉,先前的教训竟似半点未入心。 王铁山却会错了意,眉毛一扬,竟有几分沾沾自喜:“我知道我聪明,但你也用不着如此看我吧。”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方晦唇角微勾,凉凉道:“看你怎么那么像条狗。” 王铁山登时怒目圆瞪,额角青筋一跳,正欲发作。 方晦却“哎呀呀”轻呼一声,步子一滑,灵巧地缩到了张修士身后,只探出半张脸,黑白分明的眼珠滴溜溜转着,语气夸张做作:“你好生凶悍,我胆儿小,可真怕呀。” 王铁山气得舌头都捋不直了:“我、我哪儿凶你了?!” 方晦眨眨眼,理所当然道:“你瞪眼了,嗓门也大,反正哪儿都凶了。” “你、你……”王铁山被她噎得面皮涨红,胸口剧烈起伏,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只 觉这女子牙尖嘴利,着实可恼。 张修士侧目瞥了眼身后仿佛寻到靠山、眼中却无惧意只有戏谑的人,又看了看面前气鼓鼓的王铁山,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卫华此刻却无心理会这幼稚争执。经历前番种种诡谲,他对这墓中任何不明之物都心存十二分警惕。 这东西半埋土中,形迹可疑,或许是线索,亦可能是催命符。他眉头紧锁,一时难以决断,只得将征询的目光投向张修士。 张修士亦凝神,暗自运转灵觉,天眼微启,向那土中物事扫去。隐约轮廓,似是一具棺椁,但气机晦暗不明,如蒙一层薄雾,难辨吉凶。 他心下同样踌躇。正思忖间,却听身后传来方晦平静的声音:“可以挖。” “嗯?” 众人俱是一愣,纷纷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方晦面色淡然,迎着诸多疑惑与审视的目光,解释道:“不知为何,此物总给我一种感觉——它并无害处,或许还有些用处。” “感觉?”张修士眉峰微挑,语带审视。 方晦却无意多言,只道:“信不信由你们。若不敢,我自己来。” 言罢,竟真要拿着柴刀去挖。 张修士手疾眼快,一把攥住她未被绳索缚住的手腕:“且慢!” 方晦动作顿住,垂眸瞥了眼腕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耐着性子,声音却冷了几分:“还有何指教?” 王铁山抢先一步,梗着脖子质问:“你空口白牙,拿什么保证挖出来不会出事?万一再来个‘魂哭’还是别的什么邪祟玩意儿,咱们可受不住!” 方晦眼波一转,掠过王铁山焦急的脸,似笑非笑:“我发誓?” 张修士声音无波无澜:“仙界倾覆,神道不存。发誓何用?” 天道已崩,誓言不过空谈,约束不了任何人,更挡不住邪祟。 “哦?”方晦偏头看他,乌黑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不挖。”张修士吐出二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不行!”方晦断然反对,语气同样坚决。她心中那股莫名的牵引感越来越强,直觉告诉她,这东西或许与她、与这墓、甚至与那“极北之地”的隐秘有关,绝不能错过。 两人视线在空中碰撞。无形气势交锋,气氛骤然绷紧,连那似有若无的桃花余香都仿佛变得锋利起来。 卫华见势不妙,忙想开口调和,刚吐出半个音节—— “闭嘴!” 方晦与张修士竟同时转头,异口同声将他堵了回去。 卫华霎时哑然。 方晦死死盯着张修士,胸口起伏,呼吸渐重。腕上绳索的屈辱,方才被扯得趔趄的难堪,此刻又被当着众人的面驳回,种种积压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层冷淡的皮相。 可他站在那儿,不动如山,一双眼睛沉静如渊,看不出半分退让之意。 方晦忽然意识到,这样僵持下去毫无意义。打不过,挣不脱,便只能暂且隐忍。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攥紧的拳头,别开眼不再看他,只从鼻间溢出一声冷哼:“行,不挖便不挖。” 11. 柳暗花明入奇境 众人强打精神,再度摸索前行。 王铁山心头烦躁,像揣了一窝乱蚁。他目光四下乱扫,猛地一个转身,“砰”一声闷响,肩胛骨仿佛撞上一堵无形铁壁。 眼前顿时金星乱迸,颅中嗡鸣如撞洪钟,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栽倒。 “王铁山!”卫华急奔上前。 张修士反应极快,袍袖微拂,一股无形柔劲自前方稳稳托住王铁山下坠之势,这才没让他摔实。 王铁山后肩疼得倒抽冷气,龇牙咧嘴地反手死死按住伤处。温热黏腻的血腥气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他闷声道:“没事!他娘的,这鬼地方……” 方晦冷眼瞥他,不发一言,只从贴身小囊中取出一只小巧青瓷瓶,信手抛了过去。 “不用谢。” 王铁山下意识接住。拔开瓶塞一嗅,竟是一瓶品相极好的金疮药。他愣住了。 末世之中,药材比黄金更罕有。这等疗伤止血的上品,便是王公贵族也未必能随手拿出,何况他们这些在死地里刨食的底层人? 方才那点龃龉怨气,此刻在这份意料之外的馈赠前,竟显得小器而可笑。 他攥紧瓷瓶,粗犷的面容上神情复杂,喉结动了动,终是低声道:“……多谢姑娘。” 方晦只略一颔首,便不再看他,转而凝神走向方才他撞上的那片“虚无”。 她伸出手,缓缓探出。 眼前明明空无一物,指腹下却传来坚硬冰冷的触感,如触玄冰,如抚寒铁。她将掌心贴附其上,顺着那无形壁障的轮廓向下摸索。 竟摸到了一道道规整、紧密排列的凸起。坡度极为陡峭,近乎垂直,向上延伸,没入目力不可及的空白高处。 这感觉……分明是一条悬空的阶梯。 莫非是通往第四层的路? 张修士早已暗自运转天眼通明之术。然而目光所及,那物事依旧“有形无色”,像融进了周围的空白里,只能凭触觉感知其存在。 他面色微凝。这庙宇的禁制,一层比一层诡谲。第一层是明枪,第二层是暗箭,第三层……怕是连“虚实”本身都开始崩塌了。 方晦眉梢微扬,手仍搭在那冰冷的“阶梯”上:“瞧不真切?” 张修士缓缓点头。 “我摸着像一条悬梯,坡度极陡,近乎壁立,得手足并用才能攀爬。”方晦收回手,拍了拍掌心沾染的无形寒霜,那寒意像活物般顺着手腕往骨头缝里钻,“估摸是通往四层的。我想上去探一探。你呢?” 张修士沉默片刻,转向身后三人,声音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与她上去探路。若无异状,我会发信号,你们再依次跟上。”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若一炷香后无信号,或有异响,尔等即刻远离此地,另觅出路。切莫迟疑,更莫回头。” 卫华心头一紧,却也知晓这是眼下唯一的生机。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声音干涩:“好!姑娘,张仙师……万事小心,千万保重!” 顺子与老六面露忧色,默默点头。 王铁山攥着那只青瓷药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是咽了回去,只用力抱了抱拳。 张修士当先,方晦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很快被那片茫昧的虚无吞没,如两滴水融入汪洋,了无痕迹。 卫华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目睹了一场献祭。 …… 这“天梯”远看无迹,踏上后方知其陡峭艰难。每一级阶面都狭窄得仅容半只脚掌着力,且光滑如镜,鞋底稍偏半寸便吱呀一滑,听得人头皮发麻。 脚下一片虚无,仿佛踩在万丈深渊之上,唯有掌心那点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你还在攀爬。 张修士在前,步履尚稳,每一落步都精准而轻巧,像在冰面上行走的鹤。 方晦无修为傍身,全凭一股韧劲硬撑。攀爬不过五十余阶,气息已微微发乱,手臂隐隐发酸。 她又强撑了百余阶,终于力竭。伏在冰冷透明的“台阶”上大口喘息,汗水早已浸透内衫,额发湿黏地贴在鬓角,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不、不行了……容我歇口气。” 张修士停下动作,回头俯视。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听那喘息声便知她已近极限。他并未催促,只道:“好。” 灵觉如蛛网般悄然铺开,沿着无形阶梯向上向下蔓延,警惕着四周每一丝变化。 这静默里藏着一种让人牙关发酸的压力,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缓缓按在他们天灵盖上。 随着气息渐稳,一股强烈的好奇与不安却涌了上来。 方晦忍不住瞥了眼下方。来路已杳然无踪,连卫华他们的身影都看不见了。唯有一个个深不见底、寂静无声的漆黑漩涡在缓缓旋转,如同巨兽半阖的嘴,静待吞噬一切跌落之物。 这庙宇,果然诡谲至极。那么这第四层……又藏着什么?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张修士的声音自上方淡淡传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可还走得?” 方晦咬牙,以袖抹去额角脖颈的冷汗,撑着那无形的“阶沿”直起身来:“走。” 两人再度向上攀爬。又过两百余阶。 就在方晦觉得双腿灌铅、膝盖发软、几乎麻木失去知觉之时,异变陡生! 一股沛然莫御的罡风凭空卷来,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至! 那风来路诡奇,像是阶梯本身突然“活”了过来,抖身欲将背上的两只蚂蚁甩落深渊。 阶梯无可抓握,方晦本就力竭,重心一失,惊呼尚未出口,整个人已被狂风掀起,如断线纸鸢般向下抛飞出去! 绑在她手腕上的绳索在空中绷直一瞬,然而两人坠落的方向一个被风卷向斜刺里,一个直直向下,绳索绷到极限,发出一声脆响,崩断了。 张修士瞳孔骤缩。那一瞬间,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简单、清晰、不容分说—— 抓住她。 他不假思索地朝她坠落的方向飞扑而下。周身灵光暴涌,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白流光,如出鞘之剑直追那颗坠落的黑点。 风如刀割,耳畔尽是厉啸。 方晦在半空中旋转、下坠,天旋地转间只瞥见一道光朝自己疾速逼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像暗夜深处唯一的一颗流星。 …… 方晦猛地从水中探出头来,大口贪婪地吞咽着空气,胸腔火辣辣地疼,像被人攥住咽喉又骤然松开。 她剧烈地咳嗽、喘息,足足过了好一阵,才从那阵溺水般的窒息感中缓过劲来。 待气息稍平,她才有余力打量周遭。 目之所及,竟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荷花荡。 粉白荷花兀自盛放得恣意绚烂,千朵万朵,于一片沉静得近乎诡异的浩渺碧色中铺陈开来,直至视野迷蒙的尽头。 花叶之间薄雾缭绕,将颜色与轮廓都晕染得柔和了几分,如梦似幻。 偶有锦鲤跃出水面,鳞光一闪,“啪”地轻响,啄去荷叶上滚动的晶莹露珠,复又没入水中,漾开圈圈涟漪。 涟漪惊动了栖在荷茎上的一只翠鸟,翅尖掠过水面,留下一串细碎的水花后飞远了。 这是何处? 那姓张的狗修士呢?是死是活? 方晦心中疑窦丛生。冰冷的湖水浸着肌肤,寒意顺着血脉往骨髓里钻,却抵不住心底泛起的更深一层的寒意。 她仰头望向“天空”,那上面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片柔和而虚幻的光,从四面八方同时洒下来,照得人影子都淡了。 正惊疑间,一条乌篷小船无声破开重重荷茎叶蔓,径直滑行到她面前,稳稳停住,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船头并无艄公,只整齐摆放着几束新采的荷花与数枚青翠莲蓬,犹带水珠,鲜嫩欲滴。 方晦蹙眉凝视这小船片刻。留在此处水中绝非良策。她体力将尽,水温渐侵,谁知道这看似明丽澄澈的水波之下,是否潜藏着食人怪鱼或索命的水鬼? 心念既定,她伸手攀住船舷,用尽残力翻身上船。 奇的是,甫一离水,周身湿透的粗布衣衫竟在刹那间变得干爽柔软,发丝也蓬松如初,仿佛从未沾过半滴水渍。 她低头摸了摸袖口和衣襟——干的。这怎么可能?她用力掐了一下手臂。 疼。 不是梦。 难道……是幻境? 她想起卫华他们之前在暗河边遭遇的幻术,心头警铃大作。那暗河边的幻术尚且有迹可循,此处却连“进入幻境”的那个瞬间都找不到。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着了道”的。 或许,是从那阵风将她卷起时。或许,从她踏上第一级无形阶梯时就已经开始了。又或许……从他们进入这座庙宇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在幻境之中,从未醒来过。 方晦立于船头极目远眺。除了层层叠叠高低错落的荷叶与点缀其间的粉荷白莲,依旧望不见边际,也辨不出方向。 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漫天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柔和光亮与花叶婆娑倒影。天地间静谧得只剩微风拂过荷叶的沙沙细响,以及她自己清浅的呼吸。 太静了。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像猛 兽扑食前的屏息。 突然,方晦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这才后知后觉感到喉间干渴如火燎。自入墓之后颠沛险厄,她一直水米未进。此刻暂得喘息,饥饿与渴意便汹涌袭来,几乎要将理智淹没。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再犹豫,盘腿坐下,取过船头一枚莲蓬,剥开翠绿外壳,取出乳白饱满的莲子送入口中。 莲子清甜微苦,汁水饱满,瞬间缓解了喉间焦灼。她又摘下一片宽大如盖的荷叶,仰头饮尽叶心积聚的清凉露水。沁甜滋味与凉意滑入喉腹,稍稍抚慰了饥渴,四肢百骸都松快了几分。 然而,随着身体逐渐舒展,一种异样的感觉悄然滋生—— 安定。 是的,她竟在此地感到了近乎奢侈的安定与平静。微风荷香,碧波粼粼,一切都美好得不似人间,更不该出现在这诡谲古墓深处。 她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留在这里吧。这里安全,这里有吃有喝,风景如画。回去做什么呢?回去那个步步惊心的墓穴里,继续拿命去赌一条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这念头来得极快,自然,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无息间已将整片心湖染上了颜色。 方晦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直至停滞。她眸中掠过一丝寒意。 墓中之物,十有九煞。若身处凶煞绝地之中,反觉安宁祥和、身心松懈,那往往意味着——已经陷入了更为危险、更擅长迷惑心神的陷阱而不自知。 这荷花,这莲子,这露水……都不对劲。 一念及此,方晦顿觉口中清甜滋味变得可疑起来,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蛊惑,正顺着咽喉往四肢百骸蔓延。 她连忙吐出未咽下的残渣,又将手中莲蓬扔回船头,霍然起身。 可举目四望,水天一色,荷海茫茫,该去向何方? 烦躁与不安涌上心头,如蚁群啃噬。 方晦索性立于船头,双手拢在唇边作喇叭状,运足气力,朝着空旷的湖面放声大喊: “喂——!有人吗——?!” 清亮的女声穿透荷风,远远荡开,在无垠的水面上激起空旷悠长的回音,一圈圈扩散,最终消弭于寂静之中。 无人回应。 不……或许有。 就在她喊声彻底消散的下一刻,原本晴朗的“天空”,竟毫无征兆地飘起了细雨。 方晦抬手遮在额前,眉心紧锁。她最讨厌下雨了。这种无孔不入的潮气,这种黏在皮肤上的冰凉,这种让人无处可逃、天罗地网一般的包围感。 可惜此刻无处可避,亦无处可藏。 她悻悻地扯过船头那几片最大的荷叶,手忙脚乱地交叠起来,勉强在头顶搭起一个简陋的“蓑衣”。 雨滴打在荷叶上啪啪作响,水珠顺着叶缘滚落,溅湿了她的肩头。 方晦任由这条无桨无舵的小船,载着她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与无边无际的荷海里漫无目的地飘荡、旋转。 疲惫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眼皮也开始发沉,像被雨水浸透了重量。视野里的荷花与荷叶渐渐模糊成一团团氤氲的色块,连雨声都变得遥远起来,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方晦猛地一咬舌尖。尖锐的刺痛伴随着腥甜在口中蔓延,带来短暂的清醒。她睁大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然而倦意如附骨之疽,驱之不去。 不过须臾,眼皮便像坠了铅块,难以支撑地耷拉下来。 身下的小船仿佛识得路途,悠悠荡荡,穿过重重雨幕与荷丛,漂向某个既定的方向。 “咚。” 船身轻轻一震。 颠簸让方晦猝然惊醒。她抬手抹去脸上冰凉的雨水,凝目望去。细雨依旧迷蒙如纱。而小船前方,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座小亭。 那小亭孤零零矗立于浩渺水中央,无回廊或栈桥与任何陆地相连。飞檐翘角,黑瓦朱柱,古意盎然,却透着一股被时光与世情彻底遗忘的孤寂与突兀。 方才那声轻响,正是船头撞上小亭下青石台阶的声音。 小亭中设有一张光润的圆形石桌,桌上似乎错落摆放着几碟瓜果点心,形状色泽在雨幕中看不真切。 还有一把素雅的青瓷茶壶与两三只白瓷杯盏,静静陈列,仿佛方才还有人坐在这里品茗赏荷,只是临时起身离去。 那茶壶口,似乎还袅袅地冒着热气。 方晦瞳孔微缩。 而在石桌一侧的朱红亭柱旁,静而突兀地靠放着一把伞——一把通体漆黑、毫无纹饰、也毫无光泽的伞。 伞面收拢,伞柄笔直。沉默地立在蒙蒙雨雾与绚烂荷影之间,像一道浓墨画下的醒目裂痕。 12. 山崩地裂候人归 “方大夫——方大夫!开开门啊!求您了!方大夫!救救我儿!他快不行了——!” 门外的妇人用力拍打门板。湿透的掌心拍在浸透雨水的木头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砰砰”声,一声急过一声,仿佛要将整扇门生生拍碎。 雨水顺着门缝渗进来,在门槛内侧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屋外偶尔掠过的惨白闪电。 门内卧房,只点了一根蜡烛。 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搅得摇摇欲坠,昏黄如暮,在墙上投下动荡不安的影。 方蔼蜷缩在床上,用厚厚的被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和一双手,手里紧紧攥着菜刀的木柄,指节发白,青筋隐现。 被褥下的身躯微微发颤,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是不想开,是不能开。 谁知道外面的成婶是真的,还是邪祟假扮的?这雨夜来得蹊跷,成婶的儿子白日里还好端端的,在巷口帮她搬过一筐晒干的艾草,怎会说倒就倒? 况且阿姐说过:救人,要审时度势,量力而行。善良若要以自身性命为代价,便是愚蠢。 门外成婶的嗓音突然拔高,撕裂般从雨幕深处劈来,字字泣血,句句剜心:“黑心肝的!见死不救啊——!我的儿啊!!!方晦!你还我儿命来——!!!” 方蔼浑身一颤,牙关咬得更紧。她缩回被中,将被角拉过头顶,嘴里开始念经。这是阿姐教她的,说是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难题就念这个经,念了便能静心。 她念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几乎成了麻木的呓语:“……天人仰看,惟见勃勃,从珠口中入,既入珠口,不知所在……” 不知所在。 阿姐现在,也不知所在。 方蔼心底的慌乱像野草般疯长,从胸口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猛地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去到窗边看看外面的情形—— “轰隆——!” 大地震颤,仿佛地龙翻身。整间屋子都在这一瞬间剧烈摇晃,梁上积灰簌簌落下,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方蔼吓得浑身一抖,脚下一空,整个人从床沿翻跌下去。只听“嘎哒”一声轻响,脚踝处猝然传来剧痛,像是有把烧红的铁钳猛地夹住了骨头。 她瞬间倒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连叫都叫不出声。 缓了好一阵,那阵钻心的疼才从脚踝处慢慢退潮。她卷起裤脚一看,左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皮肤撑得发亮,青紫交加,惨不忍睹。 方蔼怔怔地看着那肿胀的脚踝,心中一片冰凉。 真是……百年难遇。 她自嘲一笑,单脚蹦跳着翻出药酒。倒出些许在掌心,用力搓热,然后小心翼翼地覆盖在肿胀处。 掌心传来的触感,滚烫与剧痛交织,像是将脚踝架在炭火上炙烤。她忍着疼,轻缓地揉按,试图化开那瘀结。 然而,心底那股怪异的不安,却随着按揉的动作,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浓,越来越沉。 她自记事起便跟在阿姐身边,虽非娇生惯养,却也从未受过这般莫名其妙、近乎诡异的重伤。不过是从床沿到地面,寻常的高度……怎会肿成这样?还有方才的巨响,又是哪里出事了? 山洪?地动?还是……别的什么? 但为何偏偏是今夜?为何偏偏在阿姐离家、门外横生惨剧之时? 一个念头如毒蛇般窜入脑海,缠绕在心头,越收越紧—— 莫不是阿姐出事了? “哐当!” 方蔼猛地回神,捞住滚下床的酒瓶。瓶中的药酒晃荡着溅了几滴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她心跳如擂鼓,方才强自压下的所有恐惧、担忧、不祥的预感,此刻汹涌反扑,几乎将她淹没。 窗外雨声如瀑,风嚎如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夜之间倾覆了。 方蔼胡乱将药酒瓶塞回床头,拉过被褥将自己从头到脚裹紧,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反复祈祷,盼望阿姐能够平安归来。 翌日,天晴明朗。 昨夜的暴雨仿佛只是一场噩梦。檐角滴着最后几颗水珠,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晶莹。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青苔的气味,潮湿而清新。 巷子里渐渐有了人声。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哭嚎与惊心动魄的巨响,从未发生过。 “方大夫在么?” 小雨站在济世堂紧闭的大门前,轻轻叩了叩门。他拄着一截枯木削成的拐杖,身形瘦削如纸片,衣衫上补丁摞着补丁,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少顷,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旋即方蔼自堂屋掀帘出来,将门打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半张清秀却笼着轻愁的脸,眼下隐隐有些青黑,显是一夜未眠:“是小雨哥啊,你来找我阿姐么?” 小雨忙不迭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期待:“正是。前几日与方大夫约好,今日鬼市将开,一同去瞧瞧,兴许能碰着些用得上的稀罕药材。” 说着他往里探了探头,目光扫过堂屋空荡荡的诊桌和药柜,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我还特意带了两枚新得的铜 钱,想着若遇上中意的,好歹能换一换。” 方蔼闻言,眉眼间愁绪更深了。她轻轻摇了摇头:“真不巧。阿姐她……出门收药材去了,怕是赶不回来,要失约了。” “收药材去了?”小雨怔了怔,追问道,“去了多久?往哪个方向去了?” “天未亮便动身了。”方蔼低声道,目光越过小雨肩头,投向空寂的巷口。晨光熹微,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没有她盼望的那个身影,“并未说定去处,只道去远些的村落看看,恐怕要很晚才回来。” 小雨闻言,脸上失望之色再掩不住。他“啊”了一声,嘴唇嚅动两下,终是没再追问。 在这世道,收药材维系济世堂的营生,远比去鬼市碰运气要紧得多——这道理他懂。可懂归懂,心里那个空落落的窟窿还是堵不住。 他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踢开。石子滚进路面水洼里,“叮”的一声溅起一小圈涟漪,碎了他倒映在水中的影子。 小雨垂下眼,看着自己那条瘸腿上倚着的枯枝,低声道:“那……我便自己去吧。若见到合用又价廉的,我替方大夫留意着。” 他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说道:“听说上月的鬼市,有人在里面撞见了真邪祟,连尸首都没留下。这个月的怕是更凶险。方大夫不在,也是好事。” 方蔼心头一紧,脱口道:“那你还要去?” 小雨苦笑了一下:“不去又能怎样?我这腿,再不寻些好药,怕是连这根棍子都拄不住了。” 他拍了拍手中枯枝。那树枝已裂了几道缝,用麻绳勉强缠着,麻绳的结头松了,他低头重新系了系,动作熟练而沉默。 方蔼沉默地看着小雨的腿,又看向他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她咬了咬唇,终于开口:“你等等。” 说着转身进了屋。片刻后,她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小雨手里,嘱咐道:“带着。万一遇上事,兴许能挡一挡。” 小雨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棱角分明,像是什么符牌之类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推辞,方蔼已退后一步,摇了摇头。 “拿着吧。阿姐不在,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东西你比我用得着。” 小雨握紧布包,深深看她一眼,没有再推辞。他道了声“多谢”,便拄着那截枯木,转身一步一瘸地挪进巷子渐深的晨光里。 背影伶仃,衣衫单薄,似秋风中瑟缩的残叶,随时会被这冷酷世道卷走。 方蔼扶着门框望了许久,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轻轻掩上门。 13. 雾锁长街磷火青 末世之前,天下鬼市三载一启,却不在永安,而在万里之外的西泽丰雪城。 传闻丰雪城地底深处,沉睡着巨凉古国的恢宏地宫。地宫以整块玄冰为基,黑玉为柱,廊道蜿蜒如龙肠,方圆数十里不见尽头。 每三载,逢子夜阴气最盛之时,宫门自启,门轴转动声如古钟低鸣,百里可闻。 待金鸡啼晓,第一缕天光破开夜幕,则轰然闭合,无论来者何人、所携何物,皆被无情吞噬于万古玄冰之中。 彼时八方能人异士、奇商诡贾云集于此,不辨来历,不论正邪,唯以奇珍秘宝相易,各取所需。 及至末世骤临,天翻地覆,乾坤倒悬。三年一度的丰雪城之约便如泡影般骤然消散——整座巨凉国地宫,连同其所在的丰雪城,凭空消失,再无半分感应可循。 此事成了末世无数谜团之一,至今仍有人于酒酣耳热之际拍案争执,却无一人能说出所以然。 丰雪城地宫虽已渺无踪迹,天下各处却如雨后腐菇般,冒出了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鬼市”。 此“鬼市”非彼“鬼市”,不再是三年一会的盛典,而变作一月一现的诡谲集市,散布于各州各县荒僻险恶、法理难及之地——乱葬岗、古战场、瘟疫死城、大灾后十室九空的荒村里。 其阴气之重、怨念之浓,远超常人想象。踏足其间,不但须防人心鬼蜮,更得时刻提防阴秽之气滋养而生的真邪祟,及某些心怀叵测者役使的阴毒之物。 小雨心中所念,正是永安城外三十里那片乱葬岗深处,每月十五子时悄然浮现的“鬼市”。 他拄着枯木杖,一瘸一拐挨到岗前时,子夜的阴气正盛到极点。瘸腿吃不住力,每落一步,骨头缝里便传来细密的啮咬般的痛,从膝盖一路窜到后腰。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进衣领,混着夜露的凉意,浸得人不由打了个寒噤。 眼前腾起一片灰绿的雾,湿冷,黏稠,像陈年铜锈在水汽中洇开——这便是永安鬼市的入口了。 没有幡旗招展,不见灯笼照路,唯有一股沤烂百年的腐草与虫尸混杂的气息,在雾中沉沉浮浮,又裹着一丝铁锈的腥气,如同活物般缓缓吐纳,诱着人朝那浓浊处陷进去。 小雨攥紧枯杖,牙关紧咬,迈出了那一步。 雾霭如老旧的帷幕被掀开一角,裹上他身周的刹那,凉意便不再只停在皮肉上,而是顺着骨骼间的缝隙朝里钻,仿佛千万根极细的冰针,扎在不可触知的脏腑深处。 一步踏入,长街豁然铺展开来,两侧摊位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脚下路面黏腻湿滑,踩上去悄然无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吮吸着。 小雨握紧枯杖的力度更大,粗糙的木杖在掌心磨出滚烫的触感,从虎口一路蔓延到指节。 两旁摊位的简陋令人心惊。几块油污破败的布幔勉强支起遮身的棚顶,或是一截早已朽空、渗着黑水的棺材板横搭在乱石之上。 此地没有寻常市集该有的喧嚣,所有交易都沉在一层沉默的阴影里,连讨价还价都只靠手势与眼神。 鬼市的光源是几点飘忽不定的磷火,绿荧荧,冷森森,悬在某些摊头摆放的货物之上,像腐烂的萤火虫,被无形的线牵着,在半空中微微旋转。 角落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佝偻如虾的老妪,面前摆着几只粗瓷大碗,碗中盛着浓稠的黑红液体,泛着暗沉的油光。 她伸出枯枝般的手指,直直指向小雨,咧开的嘴里空空荡荡,没有舌头,唯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小雨心头猛跳,慌忙移开视线,拖着瘸腿加快脚步。他想起方大夫的话:续骨草只在鬼市偶尔可见,需以物易物,且切莫与那些卖活物的摊主打交道。 拐过几个弯,雾气稍散了些。一个用黑布半掩的摊位前,摆着几只粗陶罐,罐口封着黄蜡,罐身贴着褪色的黄纸,上头写着几个歪斜的字。 小雨一眼扫见“续骨”二字,心跳霎时急促起来。 续骨,就是它。方大夫说这药难寻,他原以为要在鬼市里转上大半宿,没想到这么快便撞见了。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只觉心里像坠了块石头,闷闷地往下沉。 他深吸一口气,在摊前站定,垂下眼低声问:“这续骨的药,如何换?” 摊主裹在一袭灰袍里,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那白得不似活人的肤色,如上了釉的瓷,没有一丝血色,在磷火幽幽的光线下泛着冷润的光泽。 灰袍人一动不动,沉默得像一件摆设。 小雨按照方大夫教过的鬼市暗语,比了个食指中指交叉的手势。 灰袍人这才微微抬头。兜帽下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脸。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小雨腰间那个鼓囊囊的布包。 小雨心头一紧,下意识捂住布包:“这个不行。” 灰袍人沉默片刻,收回手,将那只写着“续骨”的陶罐推到他面前,又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他手里的枯木拐杖。 小雨有些讶异。这木头粗糙,握久了掌心会磨出茧来,杖身有好几处裂痕,用麻绳七缠八绕地裹了几道,勉强撑住。他要这个做什么?又不值钱。 而且这是他眼下唯一的支撑,没了它,他连路都走不了。但若腿能好…… 小雨咬了咬牙,将拐杖横放在摊板上。就在枯木离手的刹那,杖身裂痕深处似乎有什么暗红的纹路一闪而过。 他眨了眨眼,再看时只剩粗糙的木纹,便只当是磷火晃了眼睛。 灰袍人拿起拐杖掂了掂,竟点了点头。 小雨抱起陶罐,只觉罐身比想象中沉得多,像抱着一颗湿漉漉的头颅,一股寒气透过罐壁渗进掌心。 他撕开蜡封凑近闻了闻,苦涩中裹着清冽的药香,不似腐坏,便又将罐子塞进怀中,将符牌贴近。 符牌不曾发热,也无异样。他略略放心。 可就在他抱起陶罐的瞬间,那股黏腻的注视感又回来了。 小雨猛地抬头。灰袍人已缩回阴影里,兜帽下一片空洞,方才那道目光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不敢再留,拖着瘸腿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鬼地方。 可前方的雾气更浓了。隐约可见一个十字路口,停着几顶惨白的轿子,轿帘低垂,上头绣着百鬼夜行的图案。 那些鬼眼用血红的丝线绣成,在绿光下微微转动,像真的在朝人望 过来。 抬轿的人垂手侍立,身形僵直如棺木,一动也不动。 小雨想绕开,脚下却一个趔趄,踩进一滩暗红的积水里。透骨的寒意霎时从鞋底窜起,如千万根冰针扎进脚心,一路往上蔓延。 便在此时,离他最近的那顶白轿,轿帘无声无息地掀开一角。 轿中没有坐乘者的身影,只有比外间浓烈数倍的黑暗。而在那黑暗深处,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没有眼白,没有瞳仁,整个眼眶里是两团幽幽燃烧的青色火焰,冰冷彻骨,仿佛来自一个不该被活人窥见的深渊。 空气骤然凝住。周围所有细微的声响都消失了,整条鬼市长街陷入令人心脏停跳的死寂。 小雨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走。 他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朝来路跑去。瘸腿在泥泞中打滑,跌跌撞撞,像一只被猛兽追赶的猎物。 怀中符牌开始发烫,热度沿着皮肤蔓延开,竟让他僵硬的腿脚多了一丝力气,但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 跑出十余丈时,一侧破败的布幔后猛地伸出一只干瘦的手,牢牢攥住他手腕。 小雨吓得魂飞魄散,险些惊叫出声,却被那只手一把拽到布幔后头。 布幔里坐着一个灰白头发的老头,戴着半张褪色的面具。露出的半张脸上皱纹纵横交错,如刀刻的沟壑。他松开小雨的手腕,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 “小子,别出声。”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一片干裂的枯叶在风中摩擦,“白轿里的东西不是冲你来的……是你怀里那截木头招来的。” 小雨心脏狂跳,嘴唇哆嗦:“什么木头?” “你那拐杖。枯槐木,埋在百年乱葬岗里养出来的阴木,天生招阴。”老头眯着眼,隔着布幔缝隙望向十字路口,“那摊主识货,收了你的拐杖,却把烫手山芋扔给了你。那罐子里装的不是续骨草,是骨灰混了地浆。你抱着它跑,跑得越快,越像一块活肉在鹰隼眼皮底下扑腾。” 小雨脸色煞白,低头就要把陶罐扔掉。老头却一按他的手:“别扔。白轿子已经盯上你了,你扔了罐子反而没了遮掩——那东西以为你是误闯的活人,有罐中阴气罩着,它一时辨不真切。你只要慢慢走,别跑,别回头,贴着左侧的雾墙走出去。记住,左侧。” 小雨强压下颤抖,将陶罐重新抱紧。他深吸一口气,按老头说的,贴着长街左侧的雾墙一步步挪动。 瘸腿使不上力,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他竭力让自己走得平稳,仿佛只是夜里迷路的寻常旅人。 身后十字路口的方向,那股黏腻的注视感依然存在,却不曾逼近。 小雨走了大约两百步,雾墙忽然变薄,两侧摊位的轮廓开始模糊,脚下的黏腻感逐渐消退。 怀中符牌的滚烫也缓缓回落,胸口只剩下温热的余感,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啊——” 小雨突然惊叫一声,整个人朝前栽去。怀中的陶罐被他死死护住,膝盖磕在什么硬物上,掌心擦破了皮,血珠从伤口渗出。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气,浑身打颤。 等心跳稍缓,他才抬起头,瞳孔骤缩! 14. 永夜诡楼开枭宴 紫霭若垂天之翼,沉沉压着这方天地。 九重危楼悬于万千飞阁之上,檐角挂云,顶尖没入霭气之中,恍若天宫遗落的一方玉印,正镇着这万丈红尘下的无底深渊。 白玉为骨,琉璃为脉。整座楼通体莹润,不沾一丝人间烟火气。 楼前无阶无梯,唯有十数道玄铁索桥凌空飞架,桥索粗如儿臂,锈迹斑驳,随风轻晃时发出细碎的金铁呻吟。 每道索桥两侧,各悬一排惨白灯笼,灯焰幽幽,绿中透青,照得桥面忽明忽暗,却照不亮脚下那深不见底的渊壑。 无更楼。 小雨听过这座楼。有人说无更楼能买到世间一切;也有人说,进去的人未必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入楼者皆需踏索凌虚而过,一步踏错,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规矩。无更楼立在此处三百年,从未为任何人破过。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细的声响,似衣袂擦过石壁,又似蛇信轻吐。那股令人胆寒的寒气陡然逼近,距他后颈不过咫尺。 小雨浑身汗毛倒竖,再也顾不得许多,咬牙踏上了索桥。 铁索在夜风中泠泠作响。脚下是万丈深渊,他不敢低头,只死死盯着前方那扇紧闭的朱红巨门。 每走一步,桥身便晃动一分,惨白灯笼的光影在他脸上游移不定,如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抚摸他的面庞。 小雨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完这段路的。待双足踏上坚实的白玉台阶时,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就在他踉跄扶住门框的刹那,朱门无声自开。一股甜腻的暖香扑面而来,裹挟着隐约的丝竹之声与细碎笑语,像一只温暖的手,将他轻轻拽了进去。 一楼开阔如殿,穹顶高远,数百盏琉璃灯将每一寸角落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浮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似兰非兰,似麝非麝,闻久了便觉醺然欲醉。 中央一座巨大的莲花状琉璃舞台,瓣瓣层叠舒展,每片瓣尖皆立一舞伶,身姿曼妙若风中细柳,随着靡靡之音旋舞不休。 往来穿梭的银衣跑堂个个面容俊美,眼神却空洞如精心烧制的琉璃珠,不见丝毫神采。 小雨从喧嚣大厅中穿过,耳边不时飘来零碎交谈。 “我要买一段欢愉,三日为期。” “拿你左手的无名指来换。” “我想忘掉一个人。” “我要你十年的阳寿。” 他听得头皮发麻,不敢再留,自大厅边缘寻到楼梯,踉跄奔上二楼。 二楼与一楼截然不同。廊道曲折幽深,两侧墙壁上嵌着暗红色的灯盏,光晕昏昧,将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两厢是一扇扇紧闭的厢房门扉,材质各异。有雕花梨木的,有素面桐油的,也有一扇通体漆黑、上嵌骨片的。 每一扇门后都藏着不同的秘密。 偶有门扉开合,泄出几声极致的欢笑,或一缕压抑至极的泣音。 小雨心跳如擂鼓,目光仓皇四扫。见一扇门虚掩着,内里似乎无人,便再顾不得许多,闪身挤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随即矮身钻进了那张雕花大床的底下。 他蜷缩起瘦弱的身子,紧紧抱住怀中的陶罐,只盼能捱过这漫长永夜。 与此同时,一道乌影自一楼阴影中无声窜出,沿雕花阑干几个腾跃,轻飘飘落在三楼。 那乌影落地,竟是一只通体乌黑的大猫,毛色黯淡,瘦骨嶙峋,如大病初愈。 落地之后,周身忽地涌起一团灰蒙蒙的雾气,一息之间,便化作一名身着灰旧道袍的书生。 张修士以手撑地,缓缓直起身。他面容算得上清俊,眉宇间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败与惊悸,道袍下摆还有未曾洗净的污痕与破损。 他推开身旁雅间的门,刚落座,甚至不及平复气息,一名银衣伙计便鬼魅般凭空出现在他面前三尺之地,微微躬身,空洞的眼眸“望”着他,无声询问。 张修士早已见惯这阵仗,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哑声道:“一壶……长生酿。” 伙计无声颔首,身形一晃,已不见踪影。不过片刻,他又复出现,手中多了一只墨玉托盘,盘上置着一壶一杯。壶身剔透如冰,可见内里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 伙计将酒具轻置案上,随即伸出空托盘。 张修士会意,自怀中贴肉藏着的芥子袋内摸索了好一会儿,才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白瓷小瓶。 瓶身冰凉,隐约透着一股极寒之气。 他念念不舍地将小瓶放于托盘上。伙计收盘,行一礼,声音平板无波:“客官慢用。” 话音刚落,身影便如融雪般退去,悄无声息地没入帘外变幻的光影之中。 伙计一走,张修士强撑的镇定顷刻土崩瓦解。他急不可待地提起那壶长生酿,将琥珀色的酒液倾入琉璃盏中,不及细品,仰头便是一杯灌下。 酒液入腹,初时冰凉彻骨,旋即化为一股狂暴的炽烈暖流,蛮横地窜向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随之泛起一阵密集的麻痒与灼痛——那正是重伤之下,断骨强行续接、新肉急速滋生时的征兆。 “呃……”张修士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脸色白了又红。 但他不敢停歇,咬牙又连饮两杯。直到那股令人牙酸的痒痛渐趋平缓,化为温润如春水的滋养之力,在经脉间缓缓流转,他才如释重负般重重搁下杯盏,后背靠入椅背,长吁出一口带着酒气和血腥味的浊气。 张修士垂目望向盏底残余的几滴琥珀色酒液,眼神复杂难明。 这“长生酿”名虽长生,却并无真正的延寿之能。于凡人而言,或可祛百病、略添数载寿元;于修士而言,则主要用于疗愈重伤、稳固道基、增益修为。 其价码亦非常物可比。适才交出去的那瓶“雪妖心头血”,乃是他数月前于北冥雪原九死一生才侥幸得来的一小瓶,本是留着冲击境界瓶颈之用,如今却只能拿来换这一壶疗伤之酒。 墓中之事,他至今想起仍觉心悸。他与方晦一同坠入那诡异漩涡,方晦不知其踪,而他却落入绝杀之阵。 阵中机关重重,幻象迭生,他拼尽所有手段,甚至不惜折损了一条命,这才侥幸挣脱出一线生机。 未料古墓随之崩塌,山倾石落,天地翻覆,又添无数新伤。而后流落荒野,伤势反复发作,若非偶遇这鬼市开启,凭他这身几乎损及道基的伤势,恐怕静养百年也难痊愈如初。 张修士甩开这些念头,又饮了半杯酒定神,旋即盘膝而坐,闭目调息。长生酿的药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温养着他破损的脉络,修补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正当他运功至紧要关头,楼下那飘渺的靡靡之音忽地攀至顶峰。旋即,一声金玉般的清鸣响起。 所有声响、动作、灯火,在同一刹那断绝。 绝对的黑暗与死寂,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笼罩 了楼内的每一个角落。 张修士猛地睁眼,右手已按上腰间法器。那是一柄短剑,剑鞘冰凉,剑柄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触手生温。 一息之后,光明复现。 楼下,那些千百张原本沉醉、癫狂、贪婪、迷离的面孔,此刻全都呈现出一副近乎雕塑般的诡异僵寂。 数名银衣伙计,抬着一副棺材,自四楼幽深的黑暗中缓缓步下。 那是一副通体漆黑的棺材,表面无光无纹,朴实到了极致,也因此诡异到了极致。 几根粗壮虬结的藤蔓紧紧缠绕在棺身之上,藤身呈一种极不自然的深褐色,表面皲裂如龟甲,每一道裂纹中都透着暗沉的光泽,仿佛这些藤蔓已在这棺上生长了千百年。 更诡异的是,藤上竟不合时宜地开满了簇簇绚烂的粉艳桃花。花瓣娇嫩欲滴,色彩鲜活明艳,仿佛刚刚被晨露吻过,还带着黎明时分的清凉气息。 伙计们将桃花缠棺稳稳置于舞台正中央。 满楼灯火尽数汇聚在棺材之上,其余各处陷入更深的阴影中。 棺上桃花无风自动。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如一场无声的粉雪。它们飘过舞台边缘,飘向最近的几张桌案。 有酒客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指尖触碰到花瓣的刹那,眼神瞬间迷离,嘴角浮起诡异的笑意。 不止他一个。所有触碰到花瓣的人,都在同一刻露出了相同的笑容。 那些没有触碰花瓣的人纷纷后退,面带惊惧,推倒椅案,撞翻杯盏,一片混乱。 但更多的人却像是被那笑容感染了,痴痴地伸出手去,主动去接那些飘落的桃花瓣。 三楼雅间内,张修士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汗毛倒竖。 那藤、那桃花——他见过。确切地说,是见过它们的画像。 半年前,在一座奇诡古墓的最深处,一面被层层禁制守护的石壁上,用极为古老的技法绘着一幅壁画。 画上所绘的,正是这样一副缠满桃花藤蔓的黑色棺椁。 墓主不知何人,墓中没有任何文字记载墓主的身份,只在壁画末尾题着八个字:桃花缠棺,生死两难。 他正是为了探寻这八个字的真相,才与方晦等人结伴深入尤家祖坟。 结果如何?同行六人,只他一人活着出来,还落得修为大损的下场。 他原以为那只是古人杜撰的传说,是壁画匠人随意绘制的神怪故事。没想到今日,竟在无更楼亲眼见到了实物。 “诸位贵客。”说话的是方才抬棺的一名银衣伙计,“今夜乃无更楼三月一度的枭宴。规矩照旧——踏索而来者,皆可为客;出价唯一,不得以势压人;货无虚假。” 他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那副桃花缠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此物来路不便明说,真假贵客自辨。有意者,只需向舞台抛下特制买花,自有暗处伙计计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唯有一则铁律,须得铭刻在心——拍得之物,绝不可于楼内当场开启。须携物出楼,方算交易完成。离楼之后,是福是祸,是生是死,皆由自负。” 话音落下,抬棺伙计们无声退入阴影,与此同时,无更楼两扇巨门缓缓合拢,门轴发出沉重的闷响,最后轰然一声闭合,将楼内与楼外彻底隔绝。 灯火恢复正常,丝竹声重新响起,舞伶们再次起舞,酒客们如梦初醒般恢复了神智,大厅中重又热闹起来。 15. 家破痕深锁旧影 永安城,十里巷,蒋府。 门前石阶苔痕斑驳,无人洒扫。雨水积潦于石罅之间,日久年深,沤出一股幽微的霉腐气息,阴阴地弥漫开来。 巷中野猫自墙头跃下,足垫悄无声息踏过茸茸青苔,倏忽间便没入墙洞的幽暗里去。 晨光惨白如纸,自朽烂的窗棂间隙斜斜劈入堂屋,将满室浮尘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带。 光柱之中,万千微尘翻涌挣扎,恍若无数细小而绝望的魂灵,无声地沸腾。 蒋玉珠揉了揉浮肿酸涩的眼皮,穿过幽暗沁凉的回廊,行至拐角,足音不自觉地缓下来。她将脊背贴住冰冷的墙根,阖目调息了一会儿,待那紊乱的气息稍稍平复,方才提步继续往前。 主屋门扉半掩,内里传来窸窣擦拭之声。 蒋玉珠推门而入。 姐姐蒋玉珍单薄的背影正弓着,脊骨微微凸起,隔着洗得泛白的粗布衣衫,显出伶仃的轮廓,如一株石缝间勉强抽芽的蒲草,清瘦而坚韧。 她近乎偏执地擦拭着一张方桌。漆色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木料的本来纹路。抹布过处,拭去的只是浮尘,却擦不掉岁月浸透肌理的灰败之色。 “阿姐。”蒋玉珠鼻尖一酸,轻轻唤了一声。她走上前,从后面环抱住姐姐瘦得硌人的腰肢,把脸埋进那带着皂角清苦气的衣料里,“你今日……不用外出么?” 自父亲染上“梦烬”,这个家便一日不如一日了。先是母亲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没撑过那年冬月便撒手人寰;接着田产房契一张接一张被父亲拿去抵了香债;到最后,连下人也遣散殆尽。 偌大一座蒋宅,如今只剩下她们姊妹二人,与后院那个早已不成人形的父亲。 姐姐便是从那时起开始早出晚归的。去往何处,她不知,也不敢问。只记得姐姐每次出门前,都会将她推进西厢房,细细叮嘱:把门闩好,谁来也不许开。 然后便是漫长如死的等待。待到暮色四合,巷中野猫又开始啼叫,门外才会传来姐姐低哑疲惫的唤声。 蒋玉珍动作一顿,微微侧过脸,唇角勉力扯出一抹柔和的弧度。她反手轻抚妹妹蓬乱微湿的发顶,怜惜道:“阿珠今日醒得这样早?可是饿了?阿姐去给你煮碗面,再卧两个鸡蛋,可好?” “不饿。”蒋玉珠摇头,手臂收得更紧,闷声道,“阿姐好久……不曾这般安生待在家中陪我了。” 蒋玉珍喉间微哽,竟不知如何应答,只轻轻拍了拍妹妹手背,如幼时哄她入眠那般,一下,又一下。 良久,蒋玉珠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阿姐,昨夜里我梦见娘了。” 蒋玉珍脊背猛然一僵。 “娘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穿的是她从前那件藕荷色的衣裳。”蒋玉珠的声音有些恍惚,像是还沉在那场梦里没有醒来,“她冲我招手,说‘阿珠过来,娘给你簪花’。我跑过去,她却不见了。桂花树下面只落了一层灰,灰里埋着半截……半截枯枝。” 蒋玉珍的手悬在妹妹发顶,久久未曾落下。终是低声道:“梦是反的。娘在那边,一定好好的。” 话音未落,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拖沓踉跄的脚步声,伴着嘶哑如破铁相刮的嗓音:“阿珍呐——今日怎么还杵在家里?为父的香……可都见底喽——!” 一股浓烈甜烂的腐奇异香,先于那佝偻人影,如污浊潮水般蛮横灌入全室,瞬间便将那一点可怜的皂角清气吞噬殆尽。 蒋淮西歪斜跌撞而入。他眼皮半耷,目光涣散,对屋内相拥的二女视若无睹,径直瘫向墙角那张缺了扶手的太师椅。 他瘦得骇人。一件空荡荡的粗布衫挂在嶙峋骨架上,昔日富态圆润的面庞深深凹陷,颧骨如刀削斧凿,眼窝是两个深不见底的幽洞。 唯有一双浑浊泛黄的眼珠,在提及“香”字时,骤然迸出骇人而贪婪的精光。 蒋玉珠浑身一颤,猛地缩至姐姐身后,死死攥住姐姐的衣角。 父亲身上的气味令她作呕,那副形销骨立的模样更让她恐惧。 这哪里还是记忆中那个会将她扛在肩头看花灯的爹爹? 分明是一具被欲念蛀空了血肉的活尸。 蒋玉珍感受到妹妹的惊惧与僵冷,只觉自己的心也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她强迫自己转过身,用单薄的身体挡在妹妹面前,看向椅子上那个形销骨立、散发着颓败甜腐气息的父亲。 记忆中那个会因为她被学堂顽童欺负而怒发冲冠,会每日变着法子带回新奇糕点逗她们姊妹开心的慈父容颜,早已被“梦烬”蛀成了一张模糊的面皮。 她有时半夜醒过来,会盯着黑漆漆的帐顶用力回想父亲笑起来的样子。可无论如何回想,那张脸上的五官都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最后总被此刻这副深深凹陷的枯瘦面孔覆盖,像一层揭不掉的鬼面。 每一次面对他,都像是一场凌迟。亲情与憎恶,怜悯与恐惧,在心头厮杀,割得她血肉模糊。 蒋玉珍深吸一口气,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那一点尖锐的刺痛从掌心传上来,让她得以从溺水般的窒息中挣出片刻清明。 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许多:“父亲。那香……那香不是好东西。您……戒了吧。算女儿求您了……” “戒?”蒋淮西半阖的眼皮倏地掀开,浑浊眼珠直勾勾钉在长女苍白而倔强的面容上,恶狠狠的,如饿极的豺狼盯着欲夺其口中腐肉的活物,闪烁着暴戾与不耐。 然只一瞬,那凶光便诡异地淡去,化作沉沉令人不适的哀戚。 蒋淮西长长叹了口气,嗓音放软,却愈发黏腻阴郁,如湿冷藤蔓缠绕而上:“阿珍呐……我的儿……你糊涂啊。如今这家里,风雨飘摇,可就剩咱们爷仨相依为命,血脉至亲了。你以为为父不想戒?是为父……身不由己,没办法啊!” 他猛地挥舞起 枯柴般的手臂,指向窗外惨淡的天光,声嘶力竭:“你看看这世道!天塌地陷,永安城还剩几□□气?为父这把老骨头,无非是想……多想活几日,多陪陪你们姊妹俩……” 声音忽然低下去,带上了一丝沙哑的哽咽,像是真的动了情:“你们都是女儿家,年纪又小。若没了我这当爹的撑门户,往后这吃人的世道,你们可怎么活?让人欺负了去,谁给你们做主?爹是怕……怕闭了眼,到了九泉之下,也没脸见你们早去的娘啊……” 蒋玉珍心口阵阵发麻。 她明知这是父亲惯用的伎俩,是以亲情织就的罗网,是用眼泪铸成的枷锁。可那“血脉至亲”“没脸见娘”的字句,却如钝刀割肉,一刀一刀,不见血,却痛彻骨髓。 是啊,他是父亲。纵有千般不是,万般可恨,到底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被那香瘾折磨至死?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眼前仿佛又浮现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地叮嘱“照顾好你爹”的情景。 那份托付,曾是温暖牵绊,如今却成了挣不脱的枷锁。 蒋玉珍终究狠不下这个心。她垂下头,方才胸腔中那点鼓胀而起的勇气,如烈日下的朝露,悄无声息地蒸发殆尽。 “女儿……知道了。” 言罢,她不敢再看父亲那瞬间松懈、乃至流露出一丝隐秘得逞神情的脸,也不忍看身后妹妹投来的失望目光。匆匆拉起蒋玉珠冰凉的小手,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蒋淮西看着女儿们顺从离去的背影,烂泥般深深瘫进吱呀作响的破椅里。 他接连打了几个带着浓重痰音的哈欠。眼泪、鼻涕、口水不受控制地汹涌流淌,濡湿了脏污的前襟。 骨头缝里忽然有千万只毒蚁在疯狂啃噬、抓挠、钻营。那奇痒钻心彻骨,又夹杂着蚀骨的酸疼,像有人拿钝刀在骨髓里来回锯动。 “蒋玉珍!你磨蹭什么!”蒋淮西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又跌落,再弹起,如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椅面上扭曲扑腾。 干瘦的手在空中乱抓乱舞,抓了半晌,终于抓住自己的衣襟,狠狠撕开。底下是根根可数的肋骨,肌肤紧贴骨骼,每一次喘息都牵出一道道可怖的沟壑。 他的指甲在肋骨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仿佛要把那层皮肉扒开,把手伸进去,把那些在骨头缝里啃噬他的毒蚁一只一只捉出来捏死。 “蒋玉珍!我要死了!骨头里有虫在咬,在钻!快去领香!现在就去——立刻!你要看着你爹活活疼死么?快啊——!” 蒋玉珠被姐姐踉跄拽至荒芜院中,身后那声椎心泣血的嚎叫追魂而至。积蓄已久的怒火与绝望,混着对姐姐软弱的不解与心痛,轰然炸开。 她猛地甩脱蒋玉珍的手,小小身躯绷如满弓,转身便往回冲。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撕碎那个披着父亲皮囊的怪物,哪怕同归于尽! 16. 枯庭药茶苦心沉 “阿珠!回来!”蒋玉珍魂飞魄散,扑上来拼尽全力箍住她。手臂虽是软的,气力却因恐惧而生出几分蛮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要去……不能去跟他硬碰……算阿姐求你了,好不好?算阿姐求你了……” 尾音已带上了哭腔,像是哀求,又像是某种认罪。 “不好!一点也不好!”蒋玉珠如一条被激怒的鱼,在她怀中拼命挣扎,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仰起脸嘶喊,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阿姐是笨蛋!是天底下最大、最没用的笨蛋!” 这话如隔空一掌,狠狠掴在蒋玉珍脸上。她臂弯不由自主松了一瞬。 蒋玉珠趁这刹那间隙挣脱束缚,头也不回,撞入堂屋。 蒋玉珍眼前一黑,踉跄追入。 蒋玉珠已冲到那吱呀作响的太师椅前,抬起穿着破旧布鞋的脚,狠狠踹在摇摇欲坠的椅子前腿上。 椅子本已腐朽不堪,蒋淮西又轻飘飘没甚斤两,竟连人带椅哗啦一声彻底散架。 木屑纷飞中,他像一摊烂泥般摔倒在地,在灰尘里痛苦地蠕动,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这一摔,似乎将蒋淮西从云雾缭绕的昏沉里震醒了几分。他浑浊的眼珠费力转动,聚焦在面前这个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像烧着两团火的小女儿脸上。 眼里没有慈爱,没有愧疚,只有被忤逆的暴怒和瘾头发作时的癫狂。 “反了……反了你了!”蒋淮西喉咙咯咯作响,挣扎着想爬起,却徒劳无功。他仰着那张青白凹陷的脸,死死瞪着蒋玉珠,嘴角咧开,露出黄黑的牙齿,嘶声骂道,“好……好你个忤逆的孽障!敢踢你亲爹!养你这么大……养大你这赔钱货有什么用!还不如……还不如卖了换香!对!卖了你这小贱种,总能换几钱上等的‘梦烬’……老子就能……就能快活上几天了……” 这话如同淬冰的毒锥,狠狠扎进蒋玉珍摇摇欲坠的心防。她伸出去想拉妹妹的手僵在半空,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又在下一刻咆哮着冲上头顶,烧干了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水汽。 她早该料到的……早该。 心底那一直被孝道与血缘强行包裹、死死压住的黑暗念头,终于试探着露出了森白的獠牙。 蒋玉珠被这话激得浑身发抖,小脸煞白,不管不顾就要扑上去撕打。什么父女纲常,什么血脉天伦,此刻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她只想撕烂那张嘴,让它再也吐不出“卖了换香”这四个字。 一只冰凉的手,却在此时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 “阿珠!住手!不能再打了!他终究是……是我们的爹爹啊。你忘了吗,从前他也曾将你扛在肩头看灯会,也曾省下口粮给我们买糖人……如今他只是病了,被那香迷了心窍。我们做女儿的,怎能不孝,怎能对父亲动手……” “爹爹?”蒋玉珠猛地扭过头,泪水夺眶而出,顺着皱巴巴的小脸肆意横流。她伸出颤抖的手指,直直戳向地上那摊蠕动散发恶臭的人形,声音尖利如碎瓷,“阿姐!你醒醒吧!看看清楚!他还是我们的爹爹吗?你看他那副鬼样子——他是鬼!是披着爹爹人皮的伥鬼!是只知道吞云吐雾、没有心肺的烂泥!为了那口要命的香粉,他早忘了我们是谁,早忘了娘亲,早忘了这个家原来是什么模样!” “我们家原来有亭台楼阁,有锦衣玉食,娘亲留下的首饰字画能摆满一屋子!现在呢?什么都没了。若不是他,我们会饿得半夜胃疼?会穿着这补丁叠补丁、遮不住风寒的破衣烂衫?若不是他……”目光触及姐姐瞬间血色尽褪的脸庞,她喉头一哽,后面那些更不堪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浸透苦涩的哽咽低语,“若不是他,阿姐你……也不用活得这样苦,这样累了。” 蒋玉珍早已泪流满面。她伸出手想去擦妹妹的眼泪,却被蒋玉珠倔强地偏头躲开。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能缓缓收回,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对不起……是阿姐没用,护不住这个家,也护不好你……” 蒋玉珍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竟有了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她固执地再次伸出手,这一次稳稳捧住了妹妹泪湿的小脸,望进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姐答应你。阿姐……今日不去领香了。” 蒋玉珠一怔,泪眼朦胧中迸发出不敢置信的希冀。她抓住姐姐的手腕,急切地求证:“……真的?阿姐不骗我?” “真的。阿姐不骗你。”蒋玉珍勉强扯动唇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她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去妹妹颊边滚烫的泪痕,犹如擦去所有苦难的印记,“阿姐记得,后院的秋千……好久都没陪阿珠荡过了。今日外头天色虽阴,倒也没下雨。阿姐陪你,就我们姊妹俩,荡一整天秋千,好不好?” 蒋玉珠重重点头,发出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嗯”。她破涕为笑,紧紧抓住蒋玉珍的手便往外走,生怕慢一步她便会反悔:“阿姐说话算话!我们快走!现在就去!” 蒋玉珍被她拉着,脚步却迟疑了一瞬。目光忍不住飘向地上那摊仍在无意识呻吟蠕动的人形,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割舍的复杂情愫。 “姐姐别管他!”蒋玉珠敏锐地察觉了她的犹豫,用力拽了她一下,小脸板得严肃,那一瞬竟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就让他在那儿躺着!吹吹冷风,清醒清醒脑子!阿姐放心,他命硬得很,那香一时半会儿还要不了他的命!” “阿珠……” “哎呀!阿姐!”蒋玉珠跺了跺脚,带着哭腔喊道,“你再不走,再看他,就是骗我!就是心里还是想去找那害人的香!” 蒋玉珍终究狠下心肠,猛地扭过头,不再看地上那令人心碎又生厌的身影,叹息道:“……好,阿姐跟你走。” 跨出门槛的刹那,午后惨淡的天光涌来。她竟有种恍惚的错觉,仿佛她们逃离了一个正在缓慢沉没的坟墓。 后院那棵老槐树早已凋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绝望的祈求。 树下的秋千架也破败不堪,绳索磨损得起毛,坐板开裂,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风雨侵蚀的木质。 蒋玉珠却浑然不在意,雀跃地坐了上去。蒋玉珍走到她身后,轻轻推着。秋千荡起,带着陈年的吱呀声,在空旷院中回荡,如一把生了锈的琴,奏着走了调的歌。 恍惚间,又掠回少许旧日无忧的光影——那时母亲还在,父亲也还是父亲。春日午后,满树槐花如雪,她推着阿珠,母亲坐在廊下绣花,偶尔抬头冲她们笑。 只是那光影太薄,很快便被现实的阴翳穿透,散了,再也寻不见。 推了一阵,秋千渐缓。蒋玉珍停下动作,绕到妹妹面前蹲下身,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额发一绺绺理 顺,柔声道:“荡了这许久,阿珠渴不渴?阿姐去给你倒碗水来,润润喉。” 蒋玉珠正玩在兴头上,闻言本想跟着一起去,却被蒋玉珍温言劝住:“你就在这儿等着,看好秋千。阿姐很快便回,顺便……看看灶下还有没有能生火的东西。” 蒋玉珍先快步回了自己卧房。掩上门,走到墙角,移开一个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木箱,从墙壁一道极其隐蔽的裂缝后取出一只入手沉实的粗陶罐。罐口用油纸与麻绳紧紧封着,封口处积了一层薄灰。 她抱着陶罐,在冰冷寂静的厨房里默默生了火,用的是最后几根干燥的柴薪。火苗跳跃着舔舐漆黑的锅底。 蒋玉珍神情怔忡,火光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水沸了,蒸汽氤氲。 蒋玉珍打开陶罐,用指尖极其小心地从中捏出一小撮干枯蜷曲、颜色暗沉的茶叶——那是许久以前藏下的,一点点最后的体面。 热水冲入粗陶碗中,茶叶在滚烫的水里缓缓舒展,漾开一抹久违的清苦带着微末甘香的碧色。 茶刚沏好,氤氲着淡淡热气,蒋玉珠便像只归巢的小雀儿般跑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微红:“阿姐,我等不及,便自己来了,省得你再多走一趟。” 蒋玉珍背对着门口的身形蓦地一僵,但她很快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若无其事地转过身。面上已挂起惯常温柔的笑容,将手中那碗刚沏好的茶递过去,又替妹妹细细吹了吹碗沿:“小心些,还有些烫。” 蒋玉珠接过碗,看着碗中载沉载浮的几片青叶,愣了一愣。家中境况,莫说这等尚算齐整的茶叶,便是糙米也时常断顿。这茶…… 蒋玉珍看出妹妹眼中明显的疑惑,侧过脸,望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萧索道:“是……是阿姐从前,娘亲还在时,偷偷攒下的一点私房。本想藏着……等你再长大些,到了该议亲的年纪,给你添件像样点的首饰或衣裳,撑撑门面,别叫人看轻了去……”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如今看来,倒是阿姐想得太远了。” “我才不要嫁人!”蒋玉珠脸颊飞起一抹羞恼的薄红,声音却斩钉截铁,带着孩子气的赌咒,“那些男人,我看着就没一个好东西!我要一直一直陪着阿姐,我们姊妹俩过,哪儿也不去!” 蒋玉珍回过头,深深看了妹妹一眼。她笑了笑,笑意却虚浮如水面浮油,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眸色更深更寒:“傻话。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快趁热喝了吧,茶凉了……便辜负了这点难得的香气。” 蒋玉珠最是信她,闻言乖巧点头,捧起碗凑到唇边,将微温的茶水小口小口饮尽。 茶味清苦,入喉却有一丝回甘,像是旧日时光在舌尖短暂地复活了一瞬。 空碗放下,蒋玉珠抬头正想对姐姐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却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眩晕猛地袭来,四肢瞬间脱力。 “阿姐……我……头好晕……”她含糊地咕哝了一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一直凝神注视着她的蒋玉珍,仿佛早有预料,甚至像是等待已久。她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稳稳地将蒋玉珠软倒的身躯接在怀中,搂紧。 她把妹妹的头搁在自己肩窝里,感受着那温热的鼻息一下下拂过颈侧。 三息之后,蒋玉珍低下头,与妹妹额头相抵,嘴唇微颤:“睡吧……别怕……” 17. 金堆玉砌妖棺启 桃花缠棺终为五楼一位贵客所得,其身份除无更楼楼主外,无人知晓。 数名银衣伙计自光晕不及处悄然凝聚,步履无声,行至舞台中央。那副被妖桃深缠的墨漆棺木,在无数道或贪炽、或惊悸、或探究的目光灼烧下,被稳稳抬起。 他们未走向正门,也未循阶上楼,而是转向大厅后方一扇幽暗窄门。门内并非房间,唯有一道盘旋向上的楼梯,扶手似苍骨,阶面如沉夜,通向楼上未知的深晦。 去往第几重楼?无人知晓,亦无人敢问。 至此,“枭宴”结束。 凝滞的空气陡然一松。靡靡乐音再起,熄而复燃的灯火晃得人目眩。舞伶裙裾旋开,扬起迷离香尘;宾客谈笑、碰盏、低语轰然回涨,如潮水漫过厅堂每一寸间隙。 然而,总有些目光未能彻底从那片诡谲中抽离。 大厅东南角,一张不起眼的方桌旁,坐着位墨色劲装女子。她脸上覆盖着青黑油彩绘就的奇异鸟纹,从额角至下颌,笔触凌厉如刀锋,只露出一双眼。 此刻,这双眼沉静如古井,并未流连于重燃的喧嚣,而是几不可察地向后侧方一掠——似穿过了憧憧人影与晃动光影,落在那扇窄门闭合的最后一瞬。 她放下空杯,悄无声息滑离座位。几番巧转如游鱼避礁,自醉眼迷离的宾客与银衣侍者的间隙中穿过,身形轻盈如青烟,没入楼梯口的暗影。 几乎就在她身形被黑暗吞没的下一息,斜后方不远处,另一张桌子旁,那个原本正埋头大快朵颐、身材瘦长如竹竿的汉子,猛地停下了撕扯肉腿的动作。 他并未抬头,但握着骨头的指节微微收紧,耳廓似乎轻微动了一下。 桌上杯盘狼藉,残羹冷炙堆叠如山,酒气熏人,但他浑浊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精光,清醒得骇人。 汉子随手将骨头一扔,油腻的手在早已污浊的衣襟上草草一抹。起身时,看似笨拙晃荡的身躯,却异常迅捷地挤开两名踉跄醉汉,方向明确地朝着女子消失的楼梯口挪去。 如滴水入海,悄无声息融入光影与人群的缝隙。 二楼临栏处,一名身着锦缎、大腹便便的富贾正举着金樽,目光迷离追着楼下舞伶飞旋的腰肢,不时发出响亮喝彩,俨然醉态可掬。 当墨衣女子离座、瘦长汉子紧随其后时,他举杯的手微顿了一顿。 片刻后,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摇晃着庞然身躯,漫无目的地朝人潮深处踱去。 窄门内的楼梯盘旋向上,仿佛没有尽头。两侧幽暗烛火将抬棺伙计的身形拉长、扭曲,投在壁上,如同皮影戏里沉默巡行的鬼魅。 跟进来的三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屏息。 螺旋的黑暗似已抽走光阴流逝之感。不知攀援几许,前方那机括般的足音倏然止歇,如被浓稠暗昧一口吞尽。 三人齐齐顿在第八层转角最深的阴影里,凝神静气,默数着数。确认前方再无丝毫声息后,方提气纵身,如夜狸踏雪,迅捷无声地掠上第九层楼板。 眼前豁然一条笔直长廊。地面铺着冰冷玄玉,光可鉴人,却映不出半分倒影。 向右是无边纯粹的黑暗,浓稠如实质;向左则见壁内透出幽微似萤的淡金色光晕中,立着一座青铜巨门。 高近两丈,宽逾一丈,门扉紧闭,表面覆盖着斑驳铜绿与岁月蚀刻的痕迹。难以辨读的古老纹路深深镌刻,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漠然威压。 三人交换眼神,迅疾贴近门扉。 春芝将一侧耳朵紧贴上冰冷青铜,屏住呼吸,调动全部感知去捕捉门后的声息。铜面冰凉刺骨,寒意顺着耳廓往头颅深处钻。 门内,一片死寂。 她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如霜。 老高嘴唇不动,腹语术沉闷的声响直接透入旁边王守义的脑海:“进不进?” 王守义死死盯着这扇巨门。右眼皮自踏入窄门起便狂跳不止,此刻更是痉挛般抽搐,带来阵阵心悸。他腮边肥肉一抖,眼神陡然变得狠厉,几乎从齿缝里挤出字来:“进!都到这一步了,难道空手回去?老子饿死也不当这缩头乌龟!” 老高得了准信,示意春芝退开半步。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上冰冷的青铜门扉,缓缓发力。 门比想象中轻滑,少顷便无声向内荡开一道缝隙。 门缝后,依旧是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与廊道尽头的不相上下,却多了几分蠢蠢欲动的意味。 春芝与王守义早已兵刃在手。两人对视一眼,随着门缝扩大,一左一右闪电般掠入门内。 三人几乎同时被猝然迸现的璀璨光芒晃得目眩神迷。 门内没有预想中的刀光剑影,也没有埋伏的伙计,甚至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入目所见,是足以让任何俗世之人心脏停跳、呼吸窒塞的骇人景象—— 赤金灿然,如落日熔金;白银如雪,似月华凝霜。 它们被垒成一座座齐整锥形小山,错落填满这间开阔得惊人的穹顶密室。 珠玉、宝石、珊瑚、翡翠……无数稀世奇珍散乱点缀于金银山峦间,折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柔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流光溢彩,恍若龙王的秘藏。 而在这些财富拱卫的正中,是一座通体无瑕的白玉莲花台。台上,安然置放着那副桃花缠棺。 深褐藤蔓依旧紧紧束缚棺身,其上簇簇粉桃开得恣意绚烂,灼灼其华,与下方冰润白玉、周围璀璨珠光交织出一种妖异与圣洁并存的诡异美感,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供物,被遗忘在岁月尽头。 却唯独不见那些银衣伙计,仿佛他们放下棺木后便凭空蒸发了。 “有些古怪。”春芝握紧短刃,目光警醒环顾,“明明前后脚进来,岂会凭空消散?” 秘室里静得异常。金山银山沉默矗立,珠玉折射的光芒在墙壁上游走,像无数只眼睛,冷冷注视着这三名不速之客。 王守义强压下心头愈发汹涌的不安与右眼狂跳带来的烦恶,哑声道:“多半有暗门,办完事便走了。别自己吓自己。” 老高也觉察到空气中那份不协调的富丽带来的压力。腹语沉闷,透着迟疑:“有些冷。” 春芝一怔,随即也察觉到了。温度不知何时降了下来。那股寒意不是从外头渗进来的,倒像是从脚底、从四周的金银堆里、从白玉莲台上,无声无息地漫出来。如同有某种沉睡 于此的存在,正缓缓呼出冰冷的气息。 王守义右眼皮跳得他几欲发狂。他望着莲台上静得诡谲的棺木,又瞥向周遭珠宝,一股糅杂着恐惧与不甘的狠劲冲涌而上。 他才不信什么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吃人的世道,饿死的滋味难道不比鬼更可怕?楼下那些穿金戴银的贵人,哪一个手上不是沾着人血?他们坐拥金山,他王守义却连一口饱饭都要拿命去换。如今财宝就在眼前,莫说一副棺材,便是阎王殿,他也要闯上一闯! 王守义重重哼了一声,鼻息粗重:“若你二人惧了,现下便抱起这些金银,能攫多少便攫多少,立刻滚出去!老子绝不阻拦,也算你们没白来一趟!” 话音落下,他往前踏了一步,离那玉莲台更近了些。 春芝闻言,目光不由飘向最近的一座银山。月华般清冷的银辉映入眼帘,沉甸甸的质感仿佛已透过视线传递至掌心。 是啊,这些才是能易米粮、能活人命的东西。她想起家中病重的老母,想起那些缴不起赋税被夺走田地的乡邻。若能有这些…… 但那棺椁。她一想起“枭宴”上那条冰冷规矩,便觉脊背生寒。 “那你呢?”春芝看向老高,声音格外艰涩,“确定要开棺?那规矩……” “规矩?”王守义嗤笑打断,脸上肥肉抖动,“春芝妹妹这是真被吓破胆了?怕了当初何必眼巴巴跟来?三月之前,城西张二狗那伙人,不也在这无更楼里开了他们从‘枭宴’上盯梢得来的一件小玩意儿?你猜怎么着?得了一壶窖藏五十年的顶级‘女儿红’!出去转手就换了足足七天的口粮!七天!” 他伸出粗短指头比划,眼中光芒炽热得近乎癫狂,“咱们这趟,若是开了这‘镇市之宝’,谁知里面是何等宝贝?够咱们吃多久?万一够咱们吃一辈子!不,十辈子呢!” “你!”春芝被他一顿抢白,激得脸颊涨红。羞恼之下,心底那点谨慎也被冲淡大半,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涌上来,“谁胆子小了?等会儿开棺,别是你自己先被里面的东西吓尿了裤子,还要姑奶奶我来救!” “有妹妹这句话就行!”王守义眼中闪过得意与更深的狠色。他转向老高,“老高,别磨蹭了,咱俩上!让春芝妹妹在一旁好好‘休息’,开开眼界,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富贵险中求’!” 二人不再迟疑,先后攀上光滑沁凉的白玉莲台。离得近了,那副棺木愈发显出不可言说的诡异。 缠绕其上的桃花藤蔓竟在微微蠕动,如同沉睡的蛇在梦中缓缓收束身躯。花瓣上的粉色浓郁得近乎妖异,仿佛轻轻一掐便能淌出血来。 老高自靴筒中抽出一把乌沉短刃,刃口在珠光宝气中流出一线寒芒。他手腕一抖,刀光闪过,那些缠绕棺身、开得妖艳的桃花藤蔓应声而断,簌簌落下,触及白玉台面的瞬间,竟化作点点闪烁的粉色光尘,如烧尽的余烬,顷刻间消散无踪。 王守义从怀中掏出一副精钢打制的撬棺工具,卡入棺盖与棺身之间那道细微的缝隙。 他与老高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出对方紧绷的面容和那豁出去的决绝。 “咔——” 棺盖被撬开一道缝隙。 18. 无头尸坠鬼门闭 一股幽异的冷香,自棺椁缝隙间无声无息地逸散出来,如烟似雾,凝而不散。仿佛沉淀了千年的桃花酿,醇厚中透着入骨的凉薄。 王守义与老高二人,眼神登时便空了。面上倏然涌起醉酒般的酡红,神智仿佛被温水浸透,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连嘴角都挂上了一丝痴傻的笑意。 “没出息的东西!”台下春芝看得心头火起,银牙暗咬,却也知情形不妙。她足尖在墨玉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燕轻掠,翩然纵上莲台。 甫一靠近,那股勾人的异香便扑面而来,激得她脑中一阵微眩。她强自抑住心神,屏住呼吸,凑近那道幽冷的棺缝,向内望去。 棺内以暗金云纹锦缎为衬,金线在幽光中若隐若现,如沉入夜色的星河,华贵而寂寥。 锦缎之上,静卧着一具女尸。 女尸面覆一柄象牙为骨、绢丝为面的团扇。扇上绘着折枝桃花,粉瓣鲜活,嫩蕊含春,笔触精妙入微,仿佛下一刻便能招蜂引蝶。 随着棺隙渐开,女尸的穿戴愈发清晰地显露出来。 那是一袭形制古雅的齐胸襦裙,内里缃色纱罗轻薄如烟,朦朦胧胧透出肌骨的轮廓;外罩朱红广袖大衫,色艳如凝血,红得惊心动魄。 腰间束着同色锦缎宽封,浅粉披帛如流云迤逦,黛发绾成高髻,戴一顶极细金丝编就的小冠,冠侧垂下碎金叶步摇。 虽无生气,裸露的脖颈与手腕却白皙如羊脂美玉,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只是睡去,而非长眠。 但这满身华美之中,却有一物刺目得很——女尸双手交叠于胸前,紧紧握着一把通体漆黑、毫无纹饰的玄伞。 “这……”春芝眉心紧蹙,“穿戴规制绝非近世之物,年头如此久远……怎地陪葬如此寒酸?独此一把破伞?” 老高勉力从勾魂香气中挣出几分清醒。他咬破舌尖,借那一缕锐痛驱散脑中的迷雾,嗓音干涩发紧:“此等装扮……倒像古书中某些湮灭仙门中地位尊贵的女修服饰。至于这伞……恐非凡物,或许是护身镇物之类的法器,也或许是……某种钥令之类的信物。” 言至末尾,语气已满是游移不定。毕竟只是故纸堆中翻出的只言片语,茶余饭后的缥缈传闻,谁又真正见过什么仙门女修? “仙门?”春芝心头的不安如潮翻涌。若真牵扯那般早已绝迹的存在,今日这般又会引出何等禁忌的灾祸? 便在此时,王守义如被无形丝线牵引,浑然忘却了危险,竟伸出手,越过冰冷的棺椁边缘,触上了那柄冰凉细腻的象牙扇柄。 “别动!蠢货!!”春芝厉声尖喝。 为时晚矣。 王守义手腕一翻,桃花扇被轻轻揭起。扇下,是一张双目紧闭、面色如生的美人面——肌肤细腻如瓷,唇色淡淡樱粉,仿佛只是午后小憩,下一刻便会展颜一笑。 几乎在同一瞬,那覆着金色睫羽的眼睑,倏然睁开。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点桃红色的幽光在眼眶中幽幽燃着,如两盏从黄泉深处飘来的鬼灯。 “起尸了!!!快退!!!”春芝肝胆俱裂的尖叫劈开了满室珠光宝气与死寂香甜交织的诡异氛围。 话音未落,女尸眼中那两点桃红幽光骤然大盛。刹那之间,整座漆黑棺椁、白玉莲台,乃至周遭的金山银山,尽数被那妖艳至极的光芒浸染吞噬。 春芝只觉颈间传来一阵沁入骨髓的冰凉,轻飘飘的,不痛不痒,似被情人的指尖不经意划过。 随后,视线便开始天旋地转。 她看见一具无比熟悉的墨色劲装身躯僵立在玉莲台上,颈项之上空空如也;看见身旁老高那张瘦长脸上,惊愕与茫然永远凝固;看见王守义保持着前倾伸手的姿态彻底僵直。 最后意识彻底沉入深渊。 三颗头颅带着各自惊骇欲绝、茫然失措、痴迷未醒的鲜活表情,自高高白玉莲台上颓然坠落,先后砸在冰冷光滑的墨玉地面,发出三声沉闷黏腻的撞击。 滚了几滚后,一颗停在一座金山脚下,半张脸埋在赤金的光芒里;一颗停在银山边缘,额头抵着冰凉的白银,像在叩首;一颗停在一堆鸽血红宝石旁,睁着的眼映出宝石的棱面,折射出空洞而璀璨的红。 温热的血浆自断颈处喷涌而出,泼洒在无瑕的白玉莲台上,顺着那些冰冷的金属表面缓缓流淌。 血液的温度与金银的寒凉相遇,蒸腾起肉眼不可见的薄雾,氤氲在珠光宝气之间,为这满室辉煌镀上一层薄薄的猩红。 桃花缠棺之中,那身着华美古服、紧握黑伞的女尸,缓缓地,以一个僵硬却不失优雅的姿态,坐直了身躯。 那双燃着桃红幽光的眼,漠然扫视周遭的一切,脸上无悲无喜,无惊无怒。 女尸微微垂首,苍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抚过怀中那把通体漆黑的伞,动作轻柔得近乎缱绻,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与此同时,无更楼一层大厅。 “枭宴”尘埃落定后,满楼灯火更亮了几分,纵情声色的虚浮喧嚷也愈发张狂。 张修士独坐三楼雅间,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息,正欲起身离开。指节触及冰凉帘幕的刹那—— “咻——!” “咚!!!” 张修士瞳孔骤缩,豁然转身,一把掀开珠帘,三步并作两步跨至栏杆边,俯身下望。 只见一楼莲花状琉璃舞台不远处,多了一具扭曲瘫软的男尸。灰布衣,头颅不翼而飞,颈间只余一个血肉模糊的碗大窟窿,黏稠的鲜血正汩汩漫溢。 大厅有一瞬死寂。随即,惊恐的吸气声与女眷短促的尖叫零星炸开。 人群如受惊的鱼群,猛地向四周退散。杯盘倾倒,酒液泼洒,桌椅被撞得哐当作响。又在退开数步后按捺不住好奇与恐惧,远远围拢成一个颤抖的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 “谁掉下来了?” “天……头……头没了!” “是楼上!从上面坠下的!” 未待这恐慌完全吞噬众人的理智,又一道模糊的黑影裹挟着愈加凄厉的风声骤然而坠,砸在人群后方相对稀疏之处。 温热的鲜血如浓烈的泼墨,猛地溅开,染红了附近数名宾客昂贵的锦缎衣袍后背。 黏腻滚烫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至皮肤,让几个胆怯的女子与富家子弟当场崩溃,两眼翻白,腿软瘫地。更有甚者当场失禁,恶臭混入血腥气中,令人作呕。 “啊——!!救命!!” 此番,尖叫终于连成了片 ,汇成恐惧的洪流,冲垮了许多人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 有人开始推搡身边的人,有人抱头蹲下,有人漫无目的地奔跑,又撞上另一些同样在奔跑的人。 “逃!快逃!” “开门!放我们出去!” 人群开始疯狂地向那两扇巨门涌去。推搡间有人跌倒,后面的脚便踩了上去,踩在背上、腿上、手上。骨头断裂的脆响淹没在尖叫的浪潮中。 几个冲在最前的,面上还残留着酒色的红晕与极度惊恐扭曲成的怪异表情,伸手便去推那厚重的门扉—— “砰!!!” 一声远比坠尸更沉闷的巨响,震得整座楼宇一颤。 无更楼的大门猛地向内合拢,不留半点空隙。门外永夜的紫霭微光被彻底隔绝。门内,唯余辉煌灯火下愈发惨白惊惶的无数面孔。 “开门!开门啊!!” “杀人了!里面杀人了!!” “放我们出去!!!” 嘶吼声带着濒死的哭腔与绝望,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指甲在门板上刮擦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锐响,留下道道带血的痕迹。 但这徒劳的挣扎很快被更大的恐怖淹没。 就在大门紧闭的同时,楼内那些原本穿梭不息的银衣伙计与侍女们,齐刷刷止住了所有动作。 他们静止在原地,手中的玉盘金樽端得平稳,面上完美却空洞的神情丝毫未变。只是……头颅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僵硬的姿态,同步左右转动。 动作整齐划一,毫无生气,如被同一根无形丝线操纵的木偶。 他们像在寻觅,又像在“聆听”。 众人头顶上方那片深邃的黑暗,此刻已化作吞噬生命的陷阱,开始吐出一具又一具无头的尸身。 有的砸在摆满珍馐的空桌上,杯盘碗盏粉碎,汁液与鲜血混合飞溅;有的直落进惊恐奔逃的人群中,砸倒一片,引发新一轮凄厉的惨叫、践踏与推搡;有的就摔在先前尸身的身旁,鲜血汇聚成泊。 浓烈至令人窒息的血腥铁锈味迅速盖过了楼内残存的酒气与脂粉味。 尖叫声、哭喊声、咒骂声、碰撞声……所有声响交织成一片令人神经崩溃的噪音汪洋。 先前还沉醉于欢愉幻梦、权力游戏或财富迷梦中的宾客,此刻如突被抛入炼狱的羔羊,在愈加密集、毫无规律的“尸雨”与无路可逃的绝望中,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混乱与疯狂。 然而就在混乱达到顶点时,一切忽然静了。 没有新的尸体坠落,没有新的尖叫。只有满地的尸骸、鲜血,和幸存者压抑的呜咽与粗重的喘息。 人们茫然四顾,眼中开始亮起劫后余生的微光。 心想,结束了? 下一刻,密集如骤雨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那点微光,瞬间熄灭。 张修士死死抓着栏杆,指节捏得发白,面色已然铁青。他仰首望向楼上不断吐出尸体的深邃黑暗,试图寻出源头或规律,却只见无边无际的浓黑,如同一只巨兽张开的嘴,深不见底,吞噬一切。 他即刻警醒地看向楼下。而这一看,令他浑身的血液几欲冻结。 那些方才还在诡异聆听的侍女与伙计们,竟已全然不见了踪影! 19. 无头尸坠鬼门闭 一股幽异的冷香,自那棺椁的缝隙间无声无息地逸散出来,如烟似雾,凝而不散,仿佛沉淀了千年的桃花酿,醇厚中透着入骨的凉薄。 王守义与老高二人,眼神登时便空了。面上倏然涌起醉酒般的酡红,神智仿佛被温水浸透,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连嘴角都挂上了一丝痴傻的笑意。 “没出息的东西!”台下春芝看得心头火起,银牙暗咬,却也知情形不妙。她足尖在墨玉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燕轻掠,翩然纵上莲台。 甫一靠近,那股勾人的异香便扑面而来,激得她脑中一阵微眩。她强自抑住心神,屏住呼吸,凑近那道幽冷的棺缝,向内望去。 棺内以暗金云纹锦缎为衬,金线在幽光中若隐若现,如沉入夜色的星河,华贵而寂寥。 锦缎之上,静卧着一具女尸。 女尸面覆一柄象牙为骨、绢丝为面的团扇。扇上绘着折枝桃花,粉瓣鲜活,嫩蕊含春,笔触精妙入微,仿佛下一刻便能招蜂引蝶。 随着棺隙渐开,女尸的穿戴愈发清晰地显露出来。那是一袭形制古雅的齐胸襦裙,内里缃色纱罗轻薄如烟,朦朦胧胧透出肌骨的轮廓;外罩朱红广袖大衫,色艳如凝血,红得惊心动魄。 腰间束着同色锦缎宽封,浅粉披帛如流云迤逦,黛发绾成高髻,戴一顶极细金丝编就的小冠,冠侧垂下碎金叶步摇。 虽无生气,但裸露的脖颈与手腕却白皙如羊脂美玉,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只是睡去,而非长眠。 然而这满身的华美之中,却有一物刺目得很——女尸双手交叠于胸前,紧紧握着一把通体漆黑、毫无纹饰的玄伞。 “这……”春芝眉心紧蹙,“穿戴规制绝非近世之物,年头如此久远……怎地陪葬如此寒酸?独此一把破伞?” 老高勉力从勾魂香气中挣出几分清醒。他咬破舌尖,借那一缕锐痛驱散脑中的迷雾,嗓音干涩发紧:“此等装扮……倒像古书中某些湮灭仙门中地位尊贵的女修服饰。至于这伞……恐非凡物,或许是护身镇物之类的法器,也或许是……某种钥令之类的信物。” 言至末尾,语气已满是游移不定。毕竟只是故纸堆中翻出的只言片语,是茶余饭后的缥缈传闻,谁又真正见过什么仙门女修? “仙门?”春芝心头的不安如潮翻涌。若真牵扯那般早已绝迹的存在,谁知今日这般又会引出何等禁忌的灾祸? 便在此时,王守义如被无形丝线牵引,浑然忘却了危险,居然伸出手,越过冰冷的棺椁边缘,触上了那柄冰凉细腻的象牙扇柄。 “别动!蠢货!!”春芝厉声尖喝。 为时晚矣。 王守义手腕一翻,桃花扇被轻轻揭起。扇下,是一张双目紧闭、面色如生的美人面——肌肤细腻如瓷,唇色淡淡樱粉,仿佛只是午后小憩,下一刻便会展颜一笑。 几乎在同一瞬,那覆着金色睫羽的眼睑,倏然睁开!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点桃红色的幽光在眼眶中幽幽燃着,如两盏从黄泉深处飘来的鬼灯。 “起尸了!!!快退!!!”春芝肝胆俱裂的尖叫劈开了满室珠光宝气与死寂香甜交织的诡异氛围。 话音未落,女尸眼中那两点桃红幽光骤然大盛。刹那之间,整座漆黑棺椁、白玉莲台,乃至周遭的金山银山,尽数被那妖艳至极的光芒浸染吞噬。 春芝只觉颈间传来一阵沁入骨髓的冰凉,轻飘飘的,不痛不痒,似被情人的指尖不经意划过。 随后,视线便开始天旋地转。 她看见一具无比熟悉的墨色劲装身躯僵立在玉莲台上,颈项之上空空如也;看见身旁老高那张瘦长脸上,惊愕与茫然永远凝固;看见王守义保持着前倾伸手的姿态彻底僵直,而后意识彻底沉入深渊。 三颗头颅带着各自惊骇欲绝、茫然失措、痴迷未醒的鲜活表情,自高高白玉莲台上颓然坠落,先后砸在冰冷光滑的墨玉地面,发出三声沉闷粘腻的撞击,滚了几滚后,一颗停在一座金山脚下,半张脸埋在赤金的光芒里;一颗停在银山边缘,额头抵着冰凉的白银,像在叩首;一颗停在一堆鸽血红宝石旁,睁着的眼映出宝石的棱面,折射出空洞而璀璨的红。 温热的血浆自断颈处喷涌而出,泼洒在无瑕的白玉莲台上,顺着那些冰冷的金属表面缓缓流淌。 血液的温度与金银的寒凉相遇,蒸腾起肉眼不可见的薄雾,氤氲在珠光宝气之间,为这满室辉煌镀上一层薄薄的猩红。 桃花缠棺之中,那身着华美古服、紧握黑伞的女尸,缓缓地,以一个僵硬却不失优雅的姿态,坐直了身躯。 那双燃着桃红幽光的眼,漠然扫视周遭的一切,脸上无悲无喜,无惊无怒。 女尸微微垂首,苍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抚过怀中那把通体漆黑的伞,动作轻柔得近乎缱绻,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 与此同时,无更楼一层大厅。 “枭宴”尘埃落定后,满楼灯火更亮了几分,纵情声色的虚浮喧嚷也愈发张狂。 张修士独坐三楼雅间,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息,正欲起身离开。指节触及冰凉帘幕的刹那—— “咻——!” “咚!!!” 张修士瞳孔骤缩,豁然转身,一把掀开珠帘,三步并作两步跨至栏杆边,俯身下望。 只见一楼莲花状琉璃舞台不远处,多了一具扭曲瘫软的男尸。 灰布衣,头颅不翼而飞,颈间只余一个血肉模糊的碗大窟窿,粘稠的鲜血正汩汩漫溢。 大厅有一瞬死寂。随即,惊恐的吸气声与女眷短促的尖叫零星炸开。 人群如受惊的鱼群,猛地向四周退散。杯盘倾倒,酒液泼洒,桌椅被撞得哐当作响。 又在退开数步后按捺不住好奇与恐惧,远远围拢成一个颤抖的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谁掉下来了?”“天……头……头没了!”“是楼上!从上面坠下的!” 未待这恐慌完全吞噬众人的理智,又一道模糊的黑影裹挟着愈加凄厉的风声骤然而坠,砸在人群后方相对稀疏之处。 温热的鲜血如浓烈的泼墨,猛地溅开,染红了附近数名宾客昂贵的锦缎衣袍后背。 黏腻滚烫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至皮肤,让几个胆怯的女子与富家子弟当场崩溃,两眼翻白,腿软瘫地。更有甚者当场失禁,恶臭混入血腥气中,令人作呕。 “啊——!!救命!!” 此番,尖叫终于连成 了片,汇成恐惧的洪流,冲垮了许多人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 有人开始推搡身边的人,有人抱头蹲下,有人漫无目的地奔跑,又撞上另一些同样在奔跑的人。 “逃!快逃!”“开门!放我们出去!” 人群开始疯狂地向那两扇巨门涌去。推搡间有人跌倒,后面的脚便踩了上去,踩在背上、腿上、手上。骨头断裂的脆响淹没在尖叫的浪潮中。 几个冲在最前的,面上还残留着酒色的红晕与极度惊恐扭曲成的怪异表情,伸手便去推那厚重的门扉—— “砰!!!” 一声远比坠尸更沉闷的巨响,震得整座楼宇一颤。 无更楼的大门猛地向内合拢,不留半点空隙。门外永夜的紫霭微光被彻底隔绝。门内,唯余辉煌灯火下愈发惨白惊惶的无数面孔。 “开门!开门啊!!” “杀人了!里面杀人了!!” “放我们出去!!!” 嘶吼声带着濒死的哭腔与绝望,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指甲在门板上刮擦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锐响,留下道道带血的痕迹。 但这徒劳的挣扎很快被更大的恐怖淹没。 就在大门紧闭的同时,楼内那些原本穿梭不息的银衣伙计与侍女们,齐刷刷止住了所有的动作。 他们静止在原地。手中的玉盘金樽端得平稳,面上完美却空洞的神情丝毫未变,只是……头颅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僵硬的姿态,同步左右转动。 动作整齐划一,毫无生气,如被同一根无形丝线操纵的木偶。 他们像在寻觅,又像在“聆听”。 众人头顶上方那片深邃的黑暗,此刻已化作吞噬生命的陷阱,开始吐出一具又一具无头的尸身。 有的砸在摆满珍馐的空桌上,杯盘碗盏粉碎,汁液与鲜血混合飞溅;有的直落进惊恐奔逃的人群中,砸倒一片,引发新一轮凄厉的惨叫、践踏与推搡;有的就摔在先前尸身的身旁,鲜血汇聚成泊。 浓烈至令人窒息的血腥铁锈味迅速盖过了楼内残存的酒气与脂粉味。 尖叫声、哭喊声、咒骂声、碰撞声……所有声响交织成一片令人神经崩溃的噪音汪洋。 先前还沉醉于欢愉幻梦、权力游戏或财富迷梦中的宾客,此刻如突被抛入炼狱的羔羊,在愈加密集、毫无规律的“尸雨”与无路可逃的绝望中,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混乱与疯狂。 然而就在混乱达到顶点时,一切忽然静了。 没有新的尸体坠落,没有新的尖叫。只有满地的尸骸、鲜血,和幸存者压抑的呜咽与粗重的喘息。 人们茫然四顾,眼中开始亮起劫后余生的微光。 心想,结束了? 下一刻,密集如骤雨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那点微光,瞬间熄灭。 张修士死死抓着栏杆,指节捏得发白,面色已然铁青。他仰首望向楼上不断吐出尸体的深邃黑暗,试图寻出源头或规律,却只见无边无际的浓黑,如同一只巨兽张开的嘴,深不见底,吞噬一切。 他即刻警醒地看向楼下。而这一看,令他浑身的血液几欲冻结。 那些方才还在诡异聆听的侍女与伙计们,竟已全然不见了踪影! 20. 血雨盈楼照尸骸 张修士心脏骤然狂跳,连楼下那震天惨呼都来不及多看,体内妖力便如沸水般应激翻涌。 “嗤啦”一声裂帛轻响。 灰旧道袍刹那干瘪委地,一道乌影自衣袂间疾射而出,凌空抖擞,他已化作一只通体漆黑的猫儿。 此刻,浑身毛发根根逆竖,炸成一团暴怒的刺球。 张修士四足在栏杆上猛力一蹬,木质不堪重负地呻吟,他化身一抹晦暗的墨电,直扑二楼,“砰”地撞开一扇未锁的雕花门,滚进一片漆黑的厢房。 甫一落地,混杂诸般禽兽体膻的腥臊气息便扑面压来,浓烈得几乎令他窒息。 猫瞳在昏暗中骤缩如细缝,借着门缝渗入的微光扫视四周,一股寒意自尾椎炸开,瞬间冻僵四肢。 这哪里是什么寻欢作乐的温柔乡?分明是各类精怪妖属仓惶挤作一团的避难巢穴。 床榻下,三四只黄鼠狼蜷成油亮一团,抖如风中秋叶;柜门缝隙间,一双充血兔眼惊现,长耳死死贴着板壁;房梁阴影里,花斑巨蟒无声盘绕,气息近乎断绝;墙角博物架的格栅内,塞着茸团般不知名的小兽,发出细若游丝的呜咽。 此间妖物竟如此之多,张修士心头剧沉,最后那点侥幸荡然无存。 妖族修行何其艰辛,褪去毛皮化形为人,不仅是道行体现,更是融入俗世、躲避天敌与修士耳目的倚仗。 既得人身,除非自愿显露或遭重创打回原形,绝少会在同类乃至人前主动显露本相。 唯有一种情形例外——当面临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直击灵魂本源的恐怖威胁时,化形所带来的“人性”外壳才会本能地剥离,因为它们最信赖的,始终是那副与生俱来、烙印在血脉中的原始躯壳。 现如今,满室妖族,无论道行深浅、族类殊异,皆不约而同复归原形,如初生懵懂遭遇天敌的幼崽般瑟缩藏匿。 这无更楼中所降临的凶机,其怖烈程度,恐怕远超他先前最坏的预料。 “人道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贫道这番‘福泽’,莫非便是赶着投身更大的劫数?”张修士心头掠过一抹荒诞的暗苦笑意,几欲指天骂娘,只觉命运弄人,方脱虎口,又入龙潭。 他疾目扫视,目光最终落定墙边一只半人高的青瓷瓶,当即弓身蓄力,轻跃而起,探首欲入—— “砰!”一只毛茸茸的爪子自瓶内挥出,毫不客气地砸在他脸上。 “喵——呜!”张修士惨嚎一声,眼泪瞬间涌出,他踉跄后退,险些撞翻身后矮凳。 “滚开!先来后到懂不懂?再敢伸头进来,老子锤爆你的猫头!”瓮声瓮气的怒喝从瓶内传出,带着十足的戒备和暴躁。 俨然这是一只被吓破了胆,却死守着最后一块“领地”的妖物。 张修士惊怒交迸,以妖族密语急急交涉。几番急促“交谈”,方知瓶内乃一修为不浅的狸花猫妖,同样感知到那灭顶之灾,抢先一步占了此地。 无论他如何陈说利害,那妖物皆固执不让,唯抛来冷硬一句:“自寻他处去!休再聒噪!” 张修士旧伤虽愈,但连番惊吓已让妖力运转滞涩。楼下的惨叫声似乎又近了几分,他不敢再耗,转身轻盈跃上房间另一侧的窗台。 外面或许同样危险,但留在此地与这自私之徒纠缠,更是死路一条。 雕花木窗并未闩死,轻轻一撞便向外敞开。就在他跳落在隔壁西侧雕花窗台上的刹那—— “呃啊——!”“吱——!” 身后厢房内,短促密集的凄厉惨叫骤然爆发,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同时从门缝窗隙喷涌而出! 张修士心头骤然一跳,一阵后怕混合着畸形的庆幸袭来——若非被拒,此刻怕已成了那惨叫中的一员。 然而还未等他庆幸多久,一股冰凉粘稠、仿佛有形质的杀意,如同阴毒的蛛网缠上他。 张修士背脊上的黑毛根根倒竖如钢针,四肢僵硬,之前逃窜时灵活有力的腿爪此刻却像灌了铅,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理智疯狂嘶吼着“快逃”,但血肉之躯却被这源自生命层次碾压的无形恐惧钉固原处。 妖力凝滞,妖念涣散,他甚至连转动眼珠都感到无比艰难。 突然,一只素白有力却冰冷得不似活物的手,精准地捏住了黑猫后颈的软皮,轻松一提。 张修士对上了一双眸子,眸底深处,跳跃着两点妖异的桃红幽光,正“凝”视着他。 来人一身缃色朱红襦裙在微风中轻拂,手中握着一把漆黑古伞,伞尖斜斜点地。 “原来……”女子红唇未动,凉薄的声音却直接响在张修士妖魂深处,“你是只小野猫啊。” 张修士骤缩的瞳孔里,倒映着女子毫无生气的面容,那两点桃红幽光仿佛有魔力,吸走了他所有的思绪和反抗意志。只凭残存本能,他愣愣地吐出人言:“是……你……” 话音出口瞬间,妖魂猛地惊醒,无边恐惧转化为濒死尖啸,张修士四肢疯狂抓挠,尖声嘶叫:“你没死!你是——” “噗。”一声轻响,沉闷得令人牙酸。 张修士便如一枚被捏溃的浆果,瞬爆为一团混杂着脏腑碎片与骨渣的稠腻血雾。 淅沥温热血水与细碎组织,自女子白玉指隙间滴落,于其足畔积成一洼污浊猩红。 女子微蹙黛眉,似嫌此污秽,松手任残存数缕黑毛飘零,指尖随意掐诀,清光流转,掌上袖口所染血污尽化虚无,复归洁净。 她垂目瞥了瞥纤尘不沾的绣鞋,继而移步,踏过地上那滩血污,踏过廊间自各厢房漫溢而出的粘稠猩红,步态轻盈,姿仪优雅,浑似非行于修罗屠场,而是漫步于春桃盛放的芳园。 女子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循旋梯,不疾不徐,迤逦而下,所过之处,残灯俱黯,阴影愈浓。 …… 小雨瑟缩床底,惊怖交煎之下,竟不知何时昏睡过去。不知过了几时,他陡然一个激灵惊醒,慌忙从床下爬出,唯恐误了鸡鸣,错过离市之机。 甫推门扉,眼前景象却令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廊间尽是血污横流,腥气扑面如实质般缠裹上来,堵得人呼吸艰难。 昨夜尚是笙歌曼舞之地,一夜之间,竟成了人间炼狱。 小雨胃里一阵翻涌,扶住廊柱便剧烈作呕。待喘息稍定,他强撑战栗双腿,踉跄下楼。 一路所见,尸骸零落,人或妖皆倒伏于地,血污浸透了华美的地毯与 光洁的楼板,有些甚至已微微凝结,呈现暗沉的褐红色。 至此他哪还不明白? 这富丽堂皇的无更楼,一夜之间,已成死寂绝地。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到底是何等恐怖手段,能于此鬼市中枢之地,悄无声息屠尽楼中众生?若说人修遭难尚可揣测一二,末世之中,真正有道行的修士要么凋零,要么聚集在云梦大陆;可那些妖修……俱非俗类,各有保命遁逃之能,怎会连一丝逃遁反抗的痕迹都无,尽数毙命于此? 一扇扇紧闭的门扉从眼前掠过,小雨不敢伸手去推,他既盼着能得见一个活人,问明究竟,又惧怕推开门后正撞见那屠楼的元凶。 猝不及防间,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入一洼半凝的血泊之中,腥冷粘腻瞬间浸透衣衫。 不,不能死在这里! 一股倔强的求生欲压过了恐惧。 及至大厅,小雨已浑身浴血,形如鬼魅。出口在望,他喘一口气,正欲竭力向前—— “哪儿来的扫帚星?倒将这地擦得挺干净。”一道带笑的嗓音忽在死寂中响起。 小雨浑身一僵,心脏停跳了半拍,当即伏地装死,屏住呼吸,只盼能蒙混过关。他紧闭双眼,心里疯狂祈祷:别发现我,别发现我…… 方晦:“……” 方晦望着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血污身影,有些无言。这人腿脚不便也就罢了,胆子竟也这般小? 等了片刻仍不见动静,她只得再次开口,语气放得和缓些:“咳,那位兄弟,莫怕。方才是戏言。我是活人,与你一般,皆是困于此地的活人。” 小雨依旧不为所动,仿佛真的成了一具尸体。他才不信,这尸山血海里,怎会突然冒出个语气轻松的“活人”? 定是那元凶的诡计,变幻了声音来哄他抬头,好让他也变成这满地尸骸中的一具。 方晦轻叹,声调幽幽:“若再不走,便真走不脱了——你听,鸡鸣了。” 话音落下,一声嘹亮鸡啼破空传来,穿透死寂的楼宇。 小雨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他再也顾不得其他,拼命向前爬去。 鸡鸣意味着鬼市将闭,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方晦眼皮微跳,急道:“兄弟,莫要独行,带我一道。” 小雨这才惶然回头。 只见尸骸纵横之处,竟停着一具棺材,棺身墨漆沉沉,在这满室血光中,反而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肃穆。 棺上坐着一位撑伞的女子,那伞面也是黑的,将她上半身笼在一片幽深的阴影里,只露出下颌优美的弧度,和一段素白得近乎透明的颈。 楼内撑伞,实属诡异。 他怔忡间,却听那女子淡淡道:“楼中血雨未停,不得已而为之。” 小雨下意识抬头,穹顶之上,那些原本璀璨的琉璃灯盏早已熄灭大半,残余的微光中,确有细密的血珠从梁上、从帷幔间、从不知何处的缝隙里渗出,淅淅沥沥,如同落着一场猩红的雨。 小雨浑身颤抖,一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地涌上喉咙,他颤声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人……都是你杀的?” 21. 劫余归巷遇故人 方晦被他问得一噎,半晌无言。 她醒来便孤坐于此。伞外血雨淅沥,身畔尸骸横陈,残肢断躯堆叠,血腥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呛得人喉头发紧。 她虽为医者,见惯生死伤病,可这般修罗屠场般的景象,仍令人心胆俱寒,指尖冰凉。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那段最后的记忆。 记忆分明停留在古墓深处——那座无桥可达的湖心亭中。亭内空空荡荡,四壁萧然,唯有一柄黑伞寂然独立,仿佛已在那里候了千年。 而她手中这柄…… 方晦垂眸,目光落在指间紧握的伞柄上。玄黑如墨,触手生凉。 她几乎可以确信,这便是亭中那柄。 正因如此,一个更可怕的猜测才如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屠尽此楼的,要么是伞中潜藏的邪祟,借她之身行事;要么……在某个她全然不觉的时刻,“自己”成了那索命的凶神。 念头至此,方晦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可若真是她,她又如何离开那机关重重、恍若迷宫的湖心古墓?又如何踏入这戒备森严的无更楼?难道是梦游不成? 世间焉有梦游能屠戮如麻,且对手之中不乏修炼有成的妖族修士? 悖谬难解,如坠雾中。 见那女子默然不语,小雨心下一片冰凉。 果然如此。 这满楼皆死、独她安然的女子,怎会是寻常活人?他只恨自己天真,竟险些信了那番“搭个伴”的说辞。 方晦抬眸,正撞见少年眼中光芒黯淡下去,心头骤然一紧,忙道:“绝非我所为!若真是我做的,此刻岂会枯坐于此,束手待毙,专等你来发现?” 她艰涩地挪动了一下毫无知觉的下半身,苦笑道:“实不相瞒,我双腿麻木,气血淤塞,动弹不得。本已自忖必死,谁料天无绝人之路,竟让我等到小兄弟你尚存一息。此非天意,令你我在这绝境之中互为援手,共求一线生机?” 小雨将信将疑,目光在她苍白面容与无法动弹的下半身之间逡巡,试图寻出伪装的破绽。 “……当真?” 方晦连连点头,眼神恳切,几乎要举起手来:“绝无半字虚言!快些,鸡鸣之声你我都听见了,鬼市闭合在即,再迟片刻,恐生不测之变!” 鸡鸣。 这两个字如一记重锤,砸碎了小雨最后的迟疑。他不再犹豫,奋力爬向棺木。 惨淡天光透过穹顶破损的琉璃瓦缝隙洒落,照亮了彼此面容。二人俱是一愣。 “小雨?” “方大夫?” 方晦鼻尖一酸,眼眶骤热,几欲落下泪来。 小雨亦觉喉头哽咽,眼眶发红:“天幸,真是天幸……” 他乡遇故知已是难得,何况是在这等死地。 小雨负起方晦,快速朝不知何时已然洞开的大门爬行而去。 楼外,永夜的紫霭似乎淡了些许,但那无形的压抑与窥伺感却愈发浓烈。 小雨寒毛倒竖,颤声问道:“方、方大夫,你可觉得……周遭有许多‘东西’在盯着咱们?” 方晦伏在他背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低声喝道:“莫回头,莫理会!速行!” 小雨咽了口唾沫,爬行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二人提心吊胆了一路,终于有惊无险地出了鬼市。伏在小雨背上的方晦忽然头一歪,彻底昏厥过去,任凭如何呼唤,再无反应。 小雨心中焦急,却也无计可施。他咬紧牙关将满心惶恐压下,勉强辨认了一下永安城的方向,便继续负着昏迷不醒的方晦,在越来越泥泞难行的荒野路上,手足并用地向前爬去。 乱葬岗的山路本就崎岖,怪石嶙峋如犬牙交错。偏偏天公不作美,酝酿许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至。 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落,很快便连成一片狂暴雨幕。雨水混着血污泥浆,在地上冲出纵横沟壑。 小雨勉力昂起头,避免泥水灌入口鼻,但爬行不过数十丈,便已力竭神昏。 冰冷刺骨的泥浆浸透衣衫,四肢百骸酸痛欲裂。终于,他一个支撑不住,翻身仰躺在泥泞之中,大口喘息。 方晦随之滚落一旁,在泥水里翻出数步之远,寂然不动,宛如失去生机的偶人。 “方大夫!” 小雨魂飞魄散,挣扎着想要爬去追她。可四肢百骸像散了架一般酸软无力,泥浆又如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将他拽住。 就在小雨伸手即将触及方晦的刹那—— 一团粘稠污秽、散发着浓烈不祥气息的黑影,正从旁边一座塌陷的坟冢阴影中蠕动而出。 它所过之处,草木枯萎,泥土发黑,雨水落在它身上,竟蒸腾起丝丝白雾。 它缓缓逼近躺在地上的方晦。 “秽……”小雨的牙齿咯咯打颤,一个古老而恐怖的称谓浮现在脑海。 那是末世传闻中,于至阴至秽、怨气死气汇聚之地滋生的邪祟。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专噬生灵血气,腐化魂魄,寻常手段难伤,近乎不死不灭。 在这暴雨夜的乱葬岗,遇见此物,几乎是十死无生的绝局。 绝望如冰冷铁箍,勒紧了小雨的喉咙。 岂料,就在那团秽即将触及方晦的瞬间,斜刺里,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倏然自雨幕中探出。 那只手并未伴随任何术法光华,只平平一掌,拍在那团秽影之上。 “噗——” 一声轻响,如戳破水泡。 那团令人畏怖的秽,竟就此溃散无踪。 雨帘被劲风荡开。一道挺拔却透着疏离的人影,自那被荡开的雨幕中显现。 那人弯腰,从泥水中拾起黑伞,抖落伞面泥浆。水珠在伞面上滚了几滚,竟一滴也不曾沾湿他衣袖。 他走至方晦身旁,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而后转身朝小雨稳步走来。 小雨心脏狂跳,不知是获救的欣喜,还是对这神秘来客的恐惧。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看清那人的面容,但雨幕太密,天色太暗,那人眉眼仿佛笼在一层薄雾之中,无论如何努力,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还安好?” 一道清冽而陌生的少年嗓音,忽然从近在咫尺处传来。 小雨猛地一哆嗦,骇然转头。只见一个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的少年,不知何时蹲在了他身旁。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眼生得极淡,像是有人在宣纸上用最浅的墨勾勒了几笔,便搁下了笔。他的眼神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我……”小雨喉咙干涩,下意识转回头,却愣住了。 方晦依旧静静躺在泥水中。而那柄黑伞,不知何时已自动撑开,斜斜罩在她头顶,为她遮挡着瓢泼大雨。 ——哪有什么抱着她的神秘男子? 小雨用力揉眼,雨水混着泥浆蛰得眼眶生疼。他拼命睁大眼睛,定睛看去—— 确确实实,只有方晦一人躺在那里。头顶撑着那把黑伞。 “你……方才可见一男子抱着方大夫?”小雨颤抖着抬起手,指向方晦所在的方向,语无伦次地问身旁少年。 少年容色冷淡,顺着小雨的手指看了一眼,道: “不曾。我只看见你们二人倒在此地。” 说罢,他走到方晦身边,在伞前蹲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搭上她腕间脉搏。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须臾,他收回手,弯腰一手扶抱起方晦,另一手拾起黑伞,稳稳撑在两人头顶。 少年重新回到小雨面前,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雨夜凶险,秽物滋生。我送你们一程。” …… 晨光初透,纸窗上漫开一层鱼肚白的暖意。 连绵一日的冷雨终于歇止,檐角残滴叩击青石,声声清寥。 方蔼起得极早,在小厨房里守着陶瓮,细细熬着一锅清粥。 米粥在灶上文火咕嘟,渐渐熬出稠滑的米油。清甜的香气一丝丝漫开,温柔地驱散了屋舍内经夜不散的雨腥潮气。 她算着时辰,心想:阿姐这时,总该醒转了吧。 方蔼昨夜照例检视门户,正欲落下门闩,却被门外景象骇得魂飞魄散——小雨满身污浊泥泞,如同从地狱爬出,背上正伏着昏迷不醒的方晦。 她心头骤然揪紧,几乎以为阿姐已遭不测。幸而小雨喘着粗气急急解释,只是力竭昏厥,脉息尚存并无性命之碍。 若非如此,她真不知自己该如何撑过这漫漫长夜。 草草安顿好两人,方蔼便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粥已熬得温软糯滑,米香四溢。 方蔼小心盛出一碗,置于托盘,青瓷碗边搁着一碟腌渍的脆瓜,是阿姐素日爱吃的。 她轻手轻脚推开方晦虚掩的房门,却见榻边坐着一人。 玄衣默然,身影清寂,仿佛已在那里坐了千万年。 方蔼骇然变色,手中托盘一颤,粥碗在碟边磕出一声轻响。 那人倏然回首。 面容瞧不真切,好似隐在烟雨朦胧之中。他并未开口,只将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竖在唇前。 霎时间,无形威压如山倾落。 方蔼顿觉双足如铸铅铁,寸步难移;唇舌似被封缄,半字难吐。她拼命想冲过去护住阿姐,却连指尖都颤不能抬。 从未有过的绝望如冰水灌顶。 向来是阿姐如参天大树般护着她,遮风挡雨。而今阿姐昏迷在侧,大敌当前,她竟连一声警示、一次阻拦都做不到。 泪水不受控制地蓄满眼眶,扑簌簌滚落。 榻边那人似有所觉,却并未投来半分目光,亦无言语。他只垂眸,细致地为方晦掖好被角,修长的手指在她额发间停留了片刻,动作轻柔得不像是这满室威压的主人,倒像是在照顾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方蔼的恐惧中,渗出一丝茫然。 恰有一阵晨风,带着雨后微凉的清新气息,穿堂而过。风拂动低垂的帐幔,青色的纱在空中荡开一道柔软的弧线。 待帐幔落回原处,榻边已空。 周身重压随之褪去。方蔼猛地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背心已是一片冷汗涔涔。 她慌忙扑到榻前,颤着手探方晦呼吸、把脉象,再三确认阿姐安然无恙,方才长舒一口气。 那人……似乎并无加害阿姐之心。 可,他究竟是谁? 为何出现在阿姐房中?又如何能这般凭空来去,悄无声息? 是人是鬼?是友是敌? 无数疑问纷乱如麻。 正恍惚间,榻上传来一声细微嘤咛。 方蔼倏然低头,正对上缓缓掀开眼帘的方晦。 “阿姐……”她鼻尖一酸,连忙拭泪,凑近些轻声道,“你可算醒了。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头晕么?口渴么?我熬了粥,一直温在灶上,最是养胃,用一些暖暖身子可好?” 22. 檐下新添孤雏影 温热的药汤漫过肩颈,熨帖了方晦僵冷的四肢百骸。汤面浮着几味驱寒的干草药,被水汽一蒸,散发出清苦微辛的气息。 屏风外头,方蔼的絮叨一刻不曾停过,如檐下那窝新来的燕子,叽叽喳喳,将她离家这几日的琐碎事一样一样铺陈开来。 “街东王婶家新孵了一窝小鸡,黄绒绒的,可好看了,我数了数,足有七只呢。城西李记铺子歇业了,掌柜的回了老家,说是老母病重,也不知还回不回来。对了阿姐,城外那座无名山,不知怎地塌了半片山坡,听说山下那条路全被泥石埋了,好些人回不了城,在城门外等了一整夜……” 方晦闭目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漂浮水面的草叶。 说着说着,话题便绕到了昨夜。方蔼的嗓音压低了些,带着后怕与庆幸,描述小雨如何在瓢泼大雨中踉跄背着她,一身泥泞,几乎爬回了济世堂。 忽然,屏风外叽叽喳喳的语声戛然而止。 “糟了阿姐!”方蔼一拍额头,懊恼低呼,人也从屏风外跳了起来,“西厢房还歇着小雨呢!他昨夜里就烧起来了,烫得像块火炭,我光顾着跟你说话,竟把他给忘了!我这就去看看!”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匆匆往门外去了。 方晦无声轻叹,哗啦自浴桶中起身,拉过搭在屏风上的衣裙。素白中衣贴附微湿肌肤,外罩一件半旧青衫,系带翻飞。她随手将半湿长发挽起,以木簪松松固定,便往西厢房而去。 推开房门,一股闷热混着药气扑面而来。榻上蜷着一人,身量尚未长开,瘦瘦小小,裹在被子里几乎看不见起伏。 小雨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心紧紧蹙着,似在梦里也逃不开什么可怖之物,嘴里喃喃说着胡话,声音又低又哑,断断续续,却带着一股撕心裂肺的惊恐。 “血……好多血……快跑……快跑……” 方晦在榻边坐下,伸手搭上他滚烫的腕脉。指腹贴上去的刹那,脉象便清晰地传了过来——浮紧而数,是风寒外袭之象,却又不止于此。 脉管底下藏着一股躁动不安的细弦,时隐时现,乃是心神惊悸、魂不守舍的征候。 看来这孩子昨夜被吓得不轻。 她收回手,起身走到桌案前,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笔写下一张方子。疏风散寒为主,荆芥、防风、羌活,佐以茯苓、远志宁心安神,再加一味灯芯草引火下行。 笔迹清瘦端正,一如方晦这个人。 “阿蔼。”方晦将方子递过,“照这个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不拘时辰,先让他喝下去。” 方蔼接过方子应了一声,转身便往药房跑。方晦又拧了条凉帕子敷在小雨额上,守了片刻,待他呼吸渐趋平稳,热度稍退,方才掩上门出来。 姐妹俩一番忙碌,煎药,喂药,换额上降温的湿帕,待到小雨病情彻底稳下来,窗外日头已近中天。 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得堂屋地上亮晃晃一片。 方晦看了看天色,低声吩咐方蔼:“你留此照看他,过一个时辰再喂一次药,务必让他退热。我去煮些吃食,顺道……把昨夜那身衣裳拿去城东当铺,看能否换些米粮回来。” 方晦语气平静,方蔼却听出了其中沉重。阿姐离家前说好只去三日,却整整耽搁了七日,自己靠着每日一顿稀薄小米粥硬熬过来,若再晚归几日……方蔼不敢深想,只用力点头:“阿姐放心,我会看好小雨哥。” 方晦看她一眼,没再多言,转身回了自己房中。 她自床尾摸出昨夜换下的那身衣裳——一件缃色朱红襦裙,叠得整整齐齐。面上看去不过一件半旧不新的寻常衣物,可若翻过来细看,裙裾的刺绣细腻如画,针脚密实得几乎寻不见痕迹,料子也是极好的缭绫,柔软光滑,绝非寻常人家穿得起的。 方晦将襦裙重新叠好,用一块粗布包裹起来。手掌拂过裙面刺绣时,无更楼中伏尸遍地的景象倏然闪过脑海。 昏暗烛火,横七竖八的尸首,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还有她醒来时掌心黏腻的触感。 她指尖微顿,随即面色如常地系好包袱。 有些事,想得太明白反而不如糊涂着。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身衣裳拿去当铺换些米粮。 方晦将包袱挎在臂弯,推开房门—— “哎哟!” 一个柔软而冲力不小的东西结结实实撞在她胸前。 方晦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胸口隐隐发闷。她蹙眉低头看去。 门槛外,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女孩跌坐在地,梳一对圆溜溜的双丫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半旧衣裳,正捂着额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茫然地瞪着她,眼眶里汪着两泡泪,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你是谁家的小孩?”方晦垂眸,语气平淡,“怎么进来的?” 小女孩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小嘴一瘪,理直气壮地反问:“你又是谁呀?杵在这儿挡人道!” 方晦眉梢微挑。这丫头,人不大,脾气倒不小。 正此时,西厢房门吱呀一声推开,方蔼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院中一扫,落在对峙的一大一小身上时,脸色忽然变得古怪起来。她抬手拍了一下自己额头,懊恼道:“瞧我这记性……阿姐,我忘了跟你说了。” …… 堂屋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方蔼坐在一旁,看看面色沉静的阿姐,又瞄瞄那一脸倔强的小女孩,坐立不安。 小女孩坐在方晦对面的矮凳上,两条腿还够不着地,一晃一晃,脸上的泪痕已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 她下巴微微扬起,努力做出一副大人模样,可泛红的鼻头和时不时抽噎一下的呼吸,还是出卖了她。 方晦端着茶杯,杯中无茶,唯清水而已。她浅浅啜了一口,将杯子搁下,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说吧。谁家的孩子,怎么送到这儿来了?” “我不是小孩!”小女孩扭过头去,不肯看方晦的眼睛,“我叫蒋玉珠!” 方晦“哦”了一声,眼皮都没多抬,缓缓道:“不认识。” 蒋玉珠气得小脸通红,重重“哼”了一声,直接背过身,再不肯看方晦一眼,只留给姐妹俩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方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头大如斗。她连忙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香囊,双手递到方晦面前,小心翼翼道:“她姐姐送她来时,给了我这个,说阿姐见了这东西,便知道了。” 蒋玉珠一听提及姐姐,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立刻紧紧盯住了香囊。目光追着那只香囊,从方蔼手中到方晦手中。 那一刻,她忘了生气,忘了倔强,只是一个想念姐姐的孩子。 方晦接过香囊。那是一只寻常素绢缝成的小袋,针脚细密整齐,边角处绣一朵小小的芙蓉花,颜色已褪得差不多了,看得出是主人常年贴身佩戴之物。 她掂了掂,指尖摩挲过绣面,察觉内里夹着薄薄硬物,便将指尖探入,自夹层中轻轻拈出一朵压得平整的干花。 花瓣已褪成了浅淡的黄褐色,薄如蝉翼,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碎成齑粉。可那五片花瓣的形状、微微卷曲的边缘、花心处残留的一抹枯绿,她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福寿草。 只生于极北苦寒之地的福寿草。冰雪未消时便破土而出,顶着凛冽寒风开出第一朵花,因而又被当地人叫做冰凌花。 方晦的目光凝住了。 多年前的记忆如被这朵干花撬开一道口子,呼啦啦翻涌上来。 彼时她自极北雪原一路南逃,身无长物,遍体鳞伤,于南洲永安城外遭山匪围困,险些丧命。是回娘家探亲归来的陆秀路过,率家仆救下了她,不仅赠银钱疗伤,后来更在城中帮她盘下这间医馆,让她得以落脚安身。 临别那日,她无以为报,便将这朵福寿草,放进陆秀掌心。 “这是我的信物。往后凡有所求,无不应允。哪怕隔了千山万水,只要你拿着它来找我,我便还你这条命。” 那朵花开得正好,花瓣是明艳的金黄色,在极北的冰天雪地里,如一小簇跳动的火焰。 世事流转,沧海桑田。 那朵她亲手递出的花,被陆秀收在贴身的香囊里,一收便是许多年。花瓣从金黄褪成浅黄,从鲜亮褪成黯淡,但形状未变,脉络未变。 方晦盯着掌中那朵干枯却依然完整的草花,默然片刻。再抬眼看向蒋玉珠时,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陆秀……”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许,“是你什么人?” 这个名字像一把重锤,瞬间击溃了蒋玉珠所有佯装的坚强。她太久未从旁人口中听到阿娘的名字了,眼眶里那两泡忍了许久的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攥紧的拳头上。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鼻音,说道:“她……是我阿娘。” 方晦沉默了许久,她将福寿草仔细收好,把空了的香囊递还回去:“你娘的东西,记得收好。” 蒋玉珠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只残留着母亲气息的旧香囊,手指慢慢收紧,将它死死攥在掌心,仿佛攥着最后一点温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哽咽道:“你认识我娘……” 方晦没有回答,转而问方蔼:“送她来的人,托付了什么?” 方蔼看了一眼兀自垂泪的蒋玉珠,低声道:“护她平安长大。” “平安……长大……”蒋玉珠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猛地抬起头,瘪着嘴,带着哭腔追问:“那我阿姐呢?我阿姐去哪里了?我要回去找她!阿姐答应过要永远陪着我的!她说过的!她从来不骗我!” 方蔼脸上掠过一丝不忍,默默将桌上一只朴素的陶土罐子抱过来,轻轻放在蒋玉珠面前。 那罐子不大,双手可捧,陶土是粗的,未上釉,表面有烧制时留下的细密气孔,罐口用蜡封着,封得很仔细,蜡层厚而均匀,没有一丝缝隙。 “这……是你阿姐留给你的。她让你听话,好好活着,不要……辜负她的心意。” 蒋玉珠盯着那只陶罐看了很久,像是没有听懂。她猛地扭过头,直直望着方蔼,固执地又问了一遍:“我阿姐呢?” 方蔼嘴唇蠕动,那句残酷的话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她求助般看向方晦。 方晦看着蒋玉珠,平静地替方蔼说了出来:“你永远都找不到她了。” 堂屋里骤然安静下来。 一息之后,蒋玉珠猛地站起,小小身子晃了晃,一把将那只陶罐抱进怀里,一双泪眼狠狠瞪向方晦,尖声喊道:“你胡说!你骗人!我要去找阿姐!我现在就去找她!” 她抱着陶罐冲出门去,双丫髻在肩头一颠一颠,很快消失在院门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里。 “哎!玉珠!”方蔼急了,抬脚便要追,却被方晦伸手拦住。 “让她去吧。”方晦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声音听不出波澜,“人总得自己死心,别人劝不来的。” 方蔼咬了咬唇,内心挣扎。片刻,她终究还是轻轻挣开方晦的手,低声道:“阿姐,我去看看。” 说罢,提着裙摆也快步追出了院门,朝蒋玉珠消失的方向跑去。 院子里重归安静,只剩下檐下燕子在窝里发出细微的啁啾。 方晦独自站在堂屋里,低头看着掌心的福寿草。骤然想起许多年前陆秀救下她时,也曾这样看着她。 那个山道上的黄昏,夕阳从西边漫过来,把整条路染成暖金色。陆秀逆着光站在她面前,面容半隐在阴影里,只一双眼睛是清晰的——那是一双看过许多世事的眼睛,不年轻了,却依旧温和。 她端着一碗热汤走来,在她面前蹲下,把汤递到手边:“喝了吧,暖暖身子。” 没有追问来历,没有打探过往,更没有问她为何被人追杀。只是一碗汤,热气氤氲,模糊了两人的眉眼。 那碗汤的热气,她记了很多年。 如今,恩人的女儿将另一个孩子托付给了她。 23. 苦茗余香证玄机 蒋玉珠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小兽,阖身撞向院门。泪眼模糊中,她摸到那横亘的木闩,十指扣紧,奋力外拉——门扉岿然不动,连一声闷响都懒得施舍 她不信邪,推、撞、以瘦削的肩胛去顶,那扇门依旧沉如铁壁,不撼分毫。 蒋玉珠哭喊着踹向门板,反震的力道顺着胫骨直窜而上,将她整个人弹得踉跄后退,几乎连人带罐摔在青石地上。 方蔼从身后一把钳住她的胳膊:“玉珠,你听我说——” “我不听!”蒋玉珠猛地甩脱她,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眼泪迸溅如碎珠,“骗子!你们都是骗子!阿姐不会丢下我的!她答应过的,她会永远陪着我的!” 吼罢,她不再徒劳地撞向那扇无动于衷的门,而是紧紧箍住怀中的陶罐,转身便跑。 蒋玉珠没有回堂屋,也未去卧房,而是径直冲入西侧那间弥漫着草药苦香的药房,“砰”地阖上门,将门闩落下。 方蔼追至紧闭的门前,抬手轻叩:“玉珠?” 门内一片死寂。 她又唤,声音放得更软,带着哄劝的意味:“蒋玉珠?开开门可好?我们好好说话,你这样闷着,心里只会更疼。” 这一次,有压抑的啜泣从门缝里渗出来。 方蔼立在门外,手仍维持着叩门的姿势,心口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即便这扇门真的开了,她又能说些什么?是道出那残酷的真相,还是递上几句苍白无力的话? 晨风穿过天井,携来一丝料峭春寒。方蔼在门外默默站了片刻,终是无奈地摇头,带着满心的无力与酸涩,转身沿青石回廊往回走。 穿过天井,便见方晦坐在老井旁的光滑青石上,微垂着头,露出一截莹白后颈,正专注地搓洗一件浸在木盆里的衣裳。水波漾开,晕着一层淡红的薄晕。 方蔼快步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阿姐,我来洗吧。” 方晦侧身避开她的手,头也未抬:“那孩子呢?” “躲在药房里,不肯出来。”方蔼叹了口气,双手托腮,目光落在盆中不断荡开的浅红水纹上,声音幽幽的,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阿姐,她姐姐……没了。” 方晦搓衣的手微微一顿。 “蒋玉珍送她来的第二天,蒋家老宅便走了水。”方蔼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头顶那一方窄窄的天穹压下来的云,“我去看过了,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什么也没烧剩。巷口的老人们都说,那火起得又猛又急,不像失火,倒像是泼了油点的。他们还说……”她咬了咬唇,“十有八九,是蒋家大姑娘自己点的。” “那日没落雨么?” “雨后半夜才来。” 沉默如坟,压得人呼吸都浅了。 良久,方蔼终于问出那句盘桓心头许久的话:“阿姐……蒋玉珍她,为何要如此?纵使日子再难,世道再苦,活着总还有一口气在,总能再盼到明天的光。何至于……非要走到放火自焚这一步?那该有多疼……” 方晦将拧干的衣裳抖开,站起身晾上院中横着的麻绳。春风拂过,湿衣轻轻晃荡,水珠顺着布纹滴落,在青石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转过身,看向仍蹲在地上仰脸等答案的妹妹。 “蒋家么……陆秀当年嫁的丈夫名叫蒋淮西,曾是这永安城数一数二的富商,绸缎、药材、钱庄皆有涉足,日进斗金。可以想见,那对姐妹从前过的是何等金尊玉贵、呼奴唤婢的日子。后来……‘梦烬’这东西,不知怎地传到了永安。” “梦烬?”方蔼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只觉舌尖滚过时带出一股阴凉。 “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香,说是能让人飘飘欲仙,忘尽世间烦忧。”方晦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那位蒋老爷,被人诱着吸了第一回,尝到了传说中忘忧解愁、直登极乐的滋味,便如附骨之疽,再也离不开了。金山银山,泼天的富贵,也架不住这般日夜销耗,流水似的填那无底深坑。偌大的家业,就这么一点一点败光、掏空,最后连祖宅都抵了出去,落得个家徒四壁,债主盈门。” “陆秀走得早,倒是免了亲眼目睹这番家破人亡骨肉离心的苦楚。只是苦了留下的那两个孩子——从云端直坠泥沼,尝尽世态炎凉。如今蒋家大姑娘这般决绝,一把火连同自己与那不堪回首的过往烧个干净,于她而言,或许……”方晦的目光投向远天,流云正缓缓移动,“也算是一种解脱了。” 方蔼听得怔忡,心头沉甸甸的:“解脱?为何?就算父亲不成器,家中困顿,可她还有玉珠这个妹妹啊!为了妹妹,难道不能咬牙活下去么?玉珠还那么小……” 方晦无声地笑了。她蹲下身,与妹妹平视,目光里有一种方蔼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跋涉而来,带着一路的风霜。 “有时候……恰恰就是因为有放不下的牵挂。”她的声音很轻柔,却让方蔼觉得心头一沉,“小蔼,有些绝望像冰冷的沼泽,表面平平静静,底下却在一点点吞噬人心里的暖意。你越是挣扎,陷得越深;你越是牵挂,那牵挂便越像一根勒在颈上的绳索。” 她伸出手,拂去妹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碎叶,认真道:“你还小,日后自会明白。” 方蔼嘴角撇了撇,委屈地嘟囔:“我已满十八了,比蒋玉珍还大些。阿姐为何总说我小?许多事,我也看得明白了。” 方晦唇角弯了弯,未置可否。她拉起妹妹的手,轻轻捏了捏:“走吧,去看看小雨。” 两人穿过天井,往西厢房走去。日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一长一短,并肩而行。 到得西厢房门口,方晦将妹妹轻推入门。方蔼回头,见阿姐站在门槛外,半边沐在日光中,半边隐在檐下的阴影里。 “好好照看病患。”方晦说,目光已越过妹妹肩头,望向天井对面那扇紧闭的药房门扉,“我去瞧瞧那孩子。” 药房的门紧闭着,沉默如一只合拢的蚌。 方晦没有叩门。她的手指轻轻搭上木门,心念微动,那门闩便无声滑开,乖顺得像一尾被顺毛捋过的猫。 她推门而入。 室内未燃灯烛,只有高处一扇窄窄的木窗,漏进几缕被窗棂切割得细碎的天光,落在满室林立的乌木药柜上,将整间屋子切分成明暗交错的块垒。 空气里浮动着清苦的草药气息。 方晦目光扫过,未见人影,便放轻脚步,绕过门口高大的药碾,向内走去。 迎面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乌木药柜,每只抽屉都安着黄铜拉环,环下悬寸许长的木制名牌,以清隽小楷镌刻着药材之名:当归、防风、远志、茯神…… 药柜前横着一张宽大的长桌,桌面上散置黑漆药秤、青石砚台、几管秃笔,还有几本摊开的泛黄医书,略显凌乱。< /p>方晦的视线越过长桌,落向桌下那片阴影。 一个小小的身影,像一只耗尽了所有气力、终于寻到一处缝隙藏身的幼猫,紧紧蜷缩在那里。 蒋玉珠紧紧抱着那只粗陶罐,小小的脸蛋侧贴在冰凉的罐壁上,双眼阖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处,呼吸匀长而轻微,胸脯微微起伏,竟是哭累了,沉沉地睡着了。 只是那苍白的颊上泪痕交错,尚未干透,在昏昧的光线里闪着一点脆弱易碎的光。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轻轻蹙着,拢着一团化不开的哀伤与惊惶。 她怀中的陶罐,盖子已被掀开,斜斜搁在一旁。一股清冽中带着陈年木质的茶香,混合着若有若无、仿佛被时光浸透的微涩气息,幽幽飘散出来,与满室药香奇异地交织,却并不冲突。 方晦俯身,靠近看了看,罐中盛满了色泽深褐、叶片蜷曲的茶叶。她没有出声唤醒,只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拭去女孩颊边那道冰凉的泪痕。 随即弯腰,将她稳稳抱起。 蒋玉珠轻得像一把干草,骨头硌手,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摸到她背上每一节微微凸起的脊骨。 就在方晦直起身的瞬间,一个揉得发皱的纸团,从蒋玉珠汗湿的掌心里滑落,无声地坠在地上。 方晦目光微凝。 那纸团仿佛被一缕看不见的微风托起,轻飘飘地悬停在她眼前一尺之处,随即,像有一双无形而温柔的手,将它缓缓展开,抚平每一道不甘的褶皱。 纸上没有字。 只有炭笔勾勒的线条,略显稚拙却生动无比——画中是一个扎着双丫髻、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女孩,正坐在一架高高的秋千上,裙摆飞扬。 她身后,站着一位年长些的少女,侧着脸,眉眼温柔,一手稳稳扶着秋千绳,另一手正作势轻推。 画功不算精巧,有些地方的线条断续模糊,可那秋千却仿佛真要荡出纸外,能让人瞧见画角隐约的院墙,墙外似是热闹的街市一角,听见市集隐约的喧嚷,还有那小女孩银铃般快活的呼喊:“阿姐,再高一些!再高一些!” 而那推着秋千的姐姐,嘴角抿着,看似在嗔怪“太高了,仔细摔着”,手上推送的力道却半分未减,满是纵容地将妹妹送往更高更远的天空。 怀中的蒋玉珠忽然不安地动了动,无意识地搂住了方晦的脖颈,将滚烫的小脸埋进她肩窝,发出一声含糊不清、带着浓重鼻音的梦呓:“阿姐……别走……” 方晦抱着怀中人静立在满室药香与幽微茶香之间,目光在那悬空的画纸上停留了片刻。 心念微动,那承载着破碎欢愉与永恒离别的画纸,便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温柔抚过,重新边缘对齐,折成整齐的方块,轻飘飘地坠落,恰好落入她空着的左手掌心。 方晦抱着蒋玉珠走向东厢房,将她轻轻安置在榻上。伸手想将那陶罐暂且取出,睡梦中的蒋玉珠却似有所觉,手臂猛然收紧,将罐子牢牢圈在怀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 方晦不再勉强,只细心地将罐盖重新盖好,免得那珍贵的茶香走散。又拉过薄被替她盖住,最后,将那张抚平了褶皱的画纸,轻轻塞回她微微汗湿的小手中。 做完这一切,方晦在榻边静静站了一瞬,目光掠过女孩不安稳的睡颜,随后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掩上房门,将一室安宁还给那个还沉浸在有阿姐梦境中的孩子。 24. 幽斋秘语定魂香 方蔼候在那株老槐树下,春风拂过她鬓边碎发,远远见方晦从西厢房出来,便立刻迎了上去,眼底浮起几分了然的笑意,“我就知道,阿姐嘴上不说,心肠却比谁都软,最看不得人受苦。” 方晦脚步未停,目光淡淡掠过西厢房半掩的窗扉:“小雨如何?” “热退了。”方蔼快步跟上她的步子,掰着手指细数,语气轻快了几分,“喂了第二回药,发了汗,还喝了一碗粥,精神头好多了。就是还有些乏,这会儿又睡着了。” 方晦忽然停步,转过身来看她,目色平静却带着审视的意味:“粥?家里还有余米?” 她记得清,晨起揭米缸时,缸底只剩薄薄一层,白米铺不满掌心,连缸壁的青灰都遮不住。这一点,她不会记错。 方蔼神情一僵,眼神游移起来,目光四处乱飞,声线也随之低了下去:“呃……蒋玉珍送玉珠来时,除了香囊和陶罐,还留了一大袋陈米在厨房墙角。我、我先前心神不宁,竟给忘了……”她越说头越低,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把那块布帛绞得皱成一团。 方晦静静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不重,却仿佛能穿透她所有闪烁不定的掩饰。她什么都没说,转身朝厨房走去。 厨房门虚掩着,推开便看见角落里那只鼓鼓囊囊的粗麻米袋,袋口系着麻绳,上面压着一张小字条,字迹娟秀工整,墨迹犹新,像是落笔时沾了湿润的心绪。 方晦在门外立了一瞬,目光掠过那几行字,并未展开,只轻轻带上门,径直朝院门走去。 “阿姐,天色不早了,你这是要去哪儿?”方蔼急忙追上去,声音里终于带了几分真切的慌张。 方晦置若罔闻。她拉开院门,身影没入巷弄渐深的暮色中,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无声无息。 天色将暗未暗,西边最后一抹橘红正被夜幕一层层吞没。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木质板合拢的声音此起彼伏,偶有归家的行人步履匆匆,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最后几声,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拖出长长的尾音。 方晦目不斜视,步伐始终不急不缓,穿过永安城渐显寂寥的街巷,一路南行,最终停在一间匾额上书“酥芳斋”的糕点铺前。 铺面不大,门楣上悬着两盏昏黄的纱灯,灯影将鎏金匾额照得隐隐绰绰,像蒙了一层暖旧的薄纱。 这个时辰铺子里已没了其他客人,只剩掌柜一人。他是个面白微胖的中年人,正低着头拨弄算盘,手指在乌木珠粒间翻飞,眼风却极利。 远远瞥见方晦的身影出现在街角,他指尖动作未停,另一只手却已不动声色地伸向柜台,在那尊黄玉招财貔貅头顶轻轻叩了两下。 铺后东屋顿时传来一声清脆的铃音,如冰珠坠入玉盘,细碎而分明。 方晦踏入门槛。掌柜已从柜台后绕出,双手拢在袖中,拱手一礼,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姑娘来得不巧,您订下的那炉‘春桃醉’,桃花酥皮还未烤透。若姑娘不赶急,可到后院雅室稍坐片刻,饮杯清茶略等一等?新到的雨前龙井,正配这等待的辰光。” 方晦颔首:“有劳。” 掌柜侧身引路,穿过一道短短的回廊。廊下两排竹帘垂落,廊外几竿修竹,晚风拂过时竹叶簌簌作响,在青砖地面投下细碎的影子。 正东一间屋子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门前阶下摆着一口青瓷莲缸,缸中水面浮着几片碧绿荷叶,叶缘微微卷曲,仿佛刚刚被夜露浸润过。 至门前,掌柜以特定节奏轻叩三下。 门内传来一声慵懒拖长的回应,像是从锦衾深处捞出来的:“进——” 掌柜推开雕花木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待方晦迈步入内便轻轻掩上门,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于廊道尽头。 室内光线柔和,外间紫檀翘头案上置着一只鎏金博山炉,青烟从炉顶孔窍中袅袅升起,幽香淡淡,不浓不烈,却叫人无端生出几分沉静的倦意。 墙上悬一幅写意山水,笔墨疏淡,远山近水皆以浅墨晕染,意境空远,似有若无的雾气从画中逸出。 方晦目光扫过,并未多留,径直走向内室,拂开垂落的珍珠帘幕。珠玉相击,细碎清音敲碎一室静谧,如远山钟磬,余韵袅袅。 内室更为温暖馥郁。一张铺设雪白狐裘的美人榻上,斜倚着一位身姿曼妙的美人。 她内着雪白交领襦衫,外罩绯红广袖长衫,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段莹白锁骨,在昏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 腰间松松系着一条银丝绦,悬一枚水头极足的芙蓉美玉,晶莹剔透,底下金色流苏静静淌在狐裘之上,随着她极轻微的呼吸微微颤动。 榻边红泥小炉炭火正旺,提梁铜壶咕嘟作响,水汽蒸腾,将沸未沸,在壶嘴处凝成一团白雾,又散入满室香暖之中。 美人原本半阖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覆在眼睑上,见水汽渐剧,这才稍稍坐正了些,伸出素白纤手,取过一旁紫砂壶与茶则。 温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腕骨微转间自有分寸,不疾不徐,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泡茶的光景。 “来了便坐吧,”她未抬眼,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微哑,像丝绒拂过耳廓,“又不是头一回来,拘束什么。” 方晦在蒲团上安然坐下,姿态端正却不紧绷,像一棵立在溪边的老松,不枝不蔓。 美人将冲出的茶汤注入精巧银质葵口盏,推至她面前的小几上,唇角微扬,眼尾也微微上挑:“尝尝。前儿刚得的,云梦大陆金翠峰顶今年头采,叫‘金山时雨’。我喝着尚可,不知合不合妹妹的口味。” 妹妹。 方晦心底掠过一个荒谬的念头,面上却纹丝不动。她刚端起银盏,杯沿将触未触唇瓣,美人便笑吟吟地追问:“如何?” 方晦抬眸,目光平静如水:“……尚未饮及。” 美人轻“呀”一声,广袖半掩朱唇,眼波流转间尽是促狭之色:“是姐姐心急了。妹妹莫怪。” 方晦垂眸轻啜一口。茶汤入口清冽,初时微涩,旋即回甘绵长,在舌底漫开一缕幽远的草木气息。 她搁下银盏,抬眼望向对面那张瞧上去不过双十年华、娇艳明媚更胜春花的容颜。若此人知晓,坐在她面前被唤作“妹妹”的这人,究竟走过多少漫长岁月,那声“妹妹”是否还能唤得如此坦然? 这些念头只在她脑中轻轻一转,便被她沉入意识的深潭,面上未露分毫 。她声音平稳无波,直切入正题:“茶很好。说正事。东西拿到了,我要的神仙草呢?” 美人闻言,眉间慵懒之态收敛了几分,身子微微坐直,广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在烛光下泛着玉般的光泽:“那‘碧落仙桃’……当真在尤家祖坟之中?” “不在。”方晦言简意赅,“那只是个幌子。尤家祖坟是疑冢,真正所在,是附近另一座更为隐蔽的无名古墓,内里还做了墓中墓的格局,颇费了些手脚才堪破。” 美人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榻沿,像在掂量什么:“那卫华他们……” “不知。许是……都死了吧。” 此行险恶,那些人是她沿途被裹挟进来的,卫华等人的生死,她给不出确切的答案,却也不需要给出。 世间机缘从来与风险相伴相生,甚至需要用命去填。那些人既然踏上了这条路,便该料到这样的收场。 美人沉默了一瞬,最终只轻轻“哦”了一声,面上并无惋惜之色,仿佛只是听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消息。她重新靠回狐裘,语气恢复了几分慵懒:“既如此,东西呢?拿出来我瞧瞧。” “桃树已在墓中阴阳交汇处扎根长成,受地脉滋养,与寻常灵植不同,无法完整取出。”方晦语气平淡,“只能让你看一瓣花。” 美人眸光微微一沉,旋即便散了,并未发作。她轻声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只一瓣?也罢,横竖于我而言,只要制得出香,是真是假倒也不那么要紧。不过……”她拖长了尾音,“那树,与世间寻常桃树可有不同?” 方晦点头,神色坦然:“一般无二。” 美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仙家灵植怎会与凡树无异?她端详着方晦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时辨不出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语气也淡了几分:“你先拿出来我看看。” 方晦不多言。她抬起右手,指尖在腕间那枚乌木手镯上轻轻一抹,镯面登时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晕,如星屑流转,随即隐去。 她掌心凭空多出一瓣桃花,花瓣粉嫩饱满,恍若刚从枝头摘下,还带着晨露未干的润泽。 美人接过,入手微凉,触感柔滑如丝缎。她凑近轻嗅,只有清甜纯粹的桃花香,并无异样灵气的波动。沉吟片刻,她以纤长指甲小心捻开花瓣,粉润汁液渗出,沾染指腹,留下一抹嫣红,色泽与质感确与凡花不同,更为莹润光泽,且指尖隐隐发烫,像被极细的火星溅到。 她将花瓣凑近烛光反复端详。光影透过薄瓣,映出里面细密的脉络,如极细的金线在花瓣内部游走,隐隐泛着微光。 良久,她将桃花轻轻搁回小几,神色缓和了些许,但眼底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这花汁液确有几分不凡,但仅凭一瓣,我无法断定它就是‘碧落仙桃’所开。” “你不需要断定。”方晦目光不闪不避,安安静静落在她脸上,像一池无波的水,“你只需要知道,我能用它制出你要的东西。至于它是不是‘碧落仙桃’,于你而言,重要么?” 美人一怔,随即失笑。她重新靠回狐裘,姿态松弛,眼底却多了几分思量,也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妹妹这话倒是有理。也罢,我姑且信你。神仙草,我已经备好了。” 25. 古咒赤光破妖树 她不再纠结,抬腕轻轻拍了两下。立在紫檀鸟架上的青羽小鸟闻声而动,不过巴掌大小,通身羽毛翠如春水初涨,光泽流转间竟有细碎星芒在羽尖明灭。 它歪了歪头,黑豆似的眼珠灵巧一转,随即展翅飞落于小几之上,鸟喙微张,吐出一个同样巴掌大小、通体乌沉无纹的木匣,匣身浑朴如一块被岁月磨去棱角的老石。 做完这一切,它扑棱棱飞回,乖巧落在美人腕间,垂首蹭了蹭她莹白的指尖,姿态亲昵得近乎撒娇。 美人抚着青鸟背羽,目光转向方晦,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柔媚,却多了几分郑重:“你要的‘神仙草’,我可给了。我要的‘定魂香’……盼妹妹能早些制成才好。” 她说“盼”字时尾音微微上挑,像是在递出一根蛛丝,轻得几乎看不见,却拴着不容闪失的分量。 方晦打开木匣。匣盖掀开的一瞬,一股清冽纯净的药香如月光倾泻,无声漫溢。只闻得一口,便觉灵台如被一道冰泉冲刷而过,连日来积压的倦意与昏沉都似被轻轻洗去一层。 匣内深紫丝绒上,静静躺着两株通体莹白、似兰非兰的奇异小草,草叶薄如蝉翼,表面隐有银光流转,如亿万年星辰碎屑被揉进叶脉,时明时灭。 神仙草。货真价实。她心中一定,随即又是一沉。对方果然拿得出,而且给得如此痛快,仿佛这举世难寻之物在她手中不过是一件随手可取的小玩意儿。 这越发证实了她之前的猜测——此女来历绝不简单,所图也必定甚大,大到足以让两株神仙草成为她手指间一枚轻盈的筹码。 她不禁想起一月前那一夜。这人倏然出现在她卧房之中,悄无声息,连她养在檐下那只警觉的狸花猫都未曾察觉。 开口便道,要她去尤家祖坟里寻那株“碧落仙桃”。她初时只当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未加理睬,翻了个身继续阖眼。 谁知,这人竟“请”不走了。 并非武力相逼,也无恶言威胁。只是自那夜起,每至夜深,正当她将将合眼,意识沉入浅眠的边界,榻边便会无声无息多出一个人影,就那么静静站着,“看”着她。 她试过点灯,灯火照彻空荡荡的卧房,被褥平整,纱帐垂落,半个人影也无。可只要一吹灯,那股被注视的感觉便又贴上来,凉浸浸地粘在脊背上,如附骨之疽,甩不脱,赶不走。 短短数日,她便心力交瘁,精神几近崩溃。白日里还要强撑着坐堂看诊,写方子时手指都在发抖。 方蔼问她是不是病了,她只能摇头,说只是没睡好。小妹便懂事地不再追问,夜里却悄悄把自己的枕头搬到她房里,抱着一床薄被在榻角蜷成一团,说:“阿姐别怕,小蔼陪你。” 第七夜,窗外雨声淅沥,檐水连成一线,那人影又准时出现在榻边。她终于熬不住了,翻身坐起,披衣倚枕,在黑暗中与那人对视。 这一回她妥协了,却存了刁难之心,她提出以“神仙草”为交换。 她料想对方必会知难而退,就此消失,再也别来扰她清梦。 岂料那人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平静颔首,道了声:“可。” 能对“神仙草”如此轻描淡写,要么背后势力滔天,资源雄厚到难以想象;要么,这人自身的层次已远超“神仙草”所能触及的范畴。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能招惹,至少目前不能。 只是,这样的人物,为何要屈尊降贵来到永安城这灵气稀薄、近乎被仙门遗忘的“鸟不拉屎”之地?仅仅是为了“碧落仙桃”?若是如此,以她的本事,大可亲自去取,何须假手于人? 最奇的是,临行前她曾问过:“你怎知我一定能制出‘定魂香’?” 当时,这人沉默了片刻,歪了歪头,竟给了个神神叨叨的答复:“算出来的。”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如寒星,看不出半点玩笑的痕迹。 呵。算得……可真准啊。 方晦合上匣盖,随手一抹,木匣便消失不见,已然收入腕间那枚乌木手镯之内。她随即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摆,转身便要离开。 “你便不好奇,”美人在她身后悠悠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玩味,“我这‘神仙草’,是从何处得来的么?” 方晦脚步未停,珠帘在她肩头拂过:“不好奇。” “真是个怪人。”美人低低笑了一声,不轻不重,却让人无端想回头,“那你也不好奇,我为何非要这‘定魂香’不可?甚至不惜以此草交换?” 方晦脚步微顿,终于回首。暮光从雕花窗棂斜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边缘处被窗棂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她的眉眼生得清淡,不笑时像一柄未出鞘的刀,冷而克制,刃光内敛。方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头没尾地应了一句:“我也是。” 美人一怔。待她从这三个字里回过神来,珠帘之外已空无一人,唯有珍珠帘幕仍在轻轻摇曳,发出细碎清寂的微响,久久方歇。 那青鸟歪着头,朝帘外啾啾叫了两声,羽翼轻抖,似也在疑惑那人的离去。 美人失笑地摩挲着青鸟的背羽,指尖在翠色羽毛间缓缓滑过。这个方晦,果然有趣。冷静,果断,戒备心极强,却又在最后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尾巴,像是故意将一根线头递到她手里,看她会不会去扯。或许,这场交易,会比预想的更有意思。 方晦走出酥芳斋时,天色已彻底暗了。檐下灯笼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将青石板路映得昏黄一片,雨后的地面泛着潮湿的微光。 掌柜追出来,笑容满面地递上一大包糕点,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四角折得整整齐齐,还带着刚出炉的余温,隔着纸层都能闻到麦香与蜜糖的甜气。 她接过,道了声谢。 回到自家巷口,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细如牛毛,密如愁丝,打在脸上凉浸浸的。 巷子幽深,两侧墙垣爬满青苔,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砸出细密的水花,一声接一声,绵密不绝。 方晦两手满满当当,腾不出空,便抬脚轻轻踢了踢门板,靴尖在木面上落下一声闷响。 里头立时传来方蔼清脆的应声,带着几分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急:“来啦!是阿姐吗?” “是我。” 等候的片刻,提物的手臂已有些发酸。方晦正欲将东西暂搁门边一块未被雨水打湿的石墩上,好松快片刻—— “你给我儿偿命!” 一声凄厉嘶吼陡然炸响,撕破了雨夜微弱的静谧。紧接着,便是一道利器破风的锐啸直劈后心! 方晦心头剧震,不假思索拧身侧避,那股凛冽刀锋贴着衣袖掠过,寒意如冰刃擦过皮肉,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夺”地一声闷响,那凶器已重重砍入门板,木屑纷飞四溅,门框上留下深长豁口,震得整扇门嗡嗡作响,余音在雨幕中回颤。 持刀的,是隔壁成婶。这妇人平日虽爱计较些柴米油盐,嗓门大得能隔着三堵墙传过来,却也是个爽利爱笑的性子。 夏日里,她曾端过一碗熬得浓稠的酸梅汤给方蔼解暑,汤里搁了桂花,甜丝丝的,方蔼喝得连碗底都舔净了。她还腌得一手好脆瓜,每年入秋腌上满满一坛,邻里都夸。 此刻她却披头散发,发丝被雨水打湿,一绺绺粘在脸上,双目赤红欲裂,像是从眼眶里烧出两团火来。 脸上涕泪混着泥污,嘴角歪斜,五官扭曲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状若疯癫。 手中紧握的,正是平日砍骨剁肉的厚背菜刀,刀刃上还沾着水珠,被她攥得指节泛青。 一刀落空,成婶喉中发出“嗬嗬”的怪响,□□如风箱,又扬起那柄沉甸甸的凶器朝方晦胡乱劈砍。 毫无章法,每一刀却都直奔要害——咽喉、心口、颈侧,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仿佛这世上只剩下这一件事要做。 门迟迟未开,方蔼大约是被门闩卡住了,里头传来她焦急的嘟囔声和门闩与门槽摩擦的吱呀声,清脆又急促。 方晦被逼在门檐与院墙的窄角之间,空间逼仄,只得凭身法腾挪闪躲。脚下青石板被雨水泡得湿滑,青苔覆在石缝里,踩上去如履薄冰,好几次险些踩空,鞋底在石面上打滑,留下一道道水痕。 < p>“成婶!”方晦觑了个空隙,高喝一声,声音穿透雨幕,震得檐下灯笼都晃了一晃,光晕在雨丝中摇曳不定。 “闭嘴!莫叫我!”成婶尖声嘶叫,“你这杀人凶手!刽子手!就是你!偿我儿命来!还我青哥儿!” 方晦心中一震。青哥儿是成婶的独子,年方六岁,虎头虎脑的,常蹲在巷口看蚂蚁搬家。前几日染了急症,成婶曾抱他来医馆求诊,额上汗珠一层层地冒,孩子在她怀里烧得滚烫。 她诊过脉,是凶险的缠肠痧,脏腑已现败象,脉息微弱如游丝,已无力回天。她如实相告,让成婶尽早准备孩子的身后事,莫要耽误了最后的时辰。成婶听完什么都没说,便抱着孩子回去了。 方晦一边闪避一边急问:“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成婶浑身剧颤,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得愈发癫狂,竟弃刀不用,合身如失崽母兽般猛扑而来。 十指箕张,指甲缝里满是黑泥,剪得参差不齐,张口露出森白的牙齿,直欲咬向方晦咽喉。 恰在此时,门内传来急促的步声与门闩抽动之响,大门“吱呀”一声终于敞开一线,露出方蔼焦急苍白的脸。 她只探出半个身子,一眼看见门外景象,瞳孔猛地放大,失声惊呼:“成婶!青哥儿的病我们也没办法啊,阿姐那时候不在家——” “快关门!”方晦疾呼,趁成婶扑空身形未稳,拧身如游鱼向门内抢去,脚尖在门槛上一点,身子已大半探入门内。 一只青筋暴起、沾满泥污的手却猛然插进将合的门缝,指骨被门板夹得咯咯作响,十指紧扣住门板边缘,死也不肯松开。 成婶半个身子卡在门间,肩胛骨被挤得变了形,传来骨节错位的闷响。散乱的发丝下,一双赤红滴血的眼死死瞪住近在咫尺的方晦,如从地府爬出的索命恶鬼,喉中挤出破碎怨毒的嘶吼:“方晦!你不得好——” “死”字尚未出口,异变陡生。 一截惨白如骨、尖端锋锐之物,悄无声息自她后背透胸而出。速度极快,连雨水都来不及避开,便被那物尖端劈开两瓣,在雨幕中划过一道无形的轨迹。 一蓬温热的血雨随之迸溅,溅在门板上与方晦的衣襟上,在雨水的冲刷下迅速洇开成一片淡红,像被泼了一砚稀释的朱砂。 那物尖端染血,堪堪停在方晦胸前寸许之处,近得能看清骨表那层细密诡谲的纹路,如古老的卜文,又似某种虫甲天然形成的脉络,泛着冷冽的幽光。 腥气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 方晦面色骤白,僵立原地,连呼吸都凝住了。身后的方蔼已吓得呆住,嘴唇翕动,想叫却叫不出声,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干哑的气音。 那形似蝎尾的骨刺缓缓自成婶体内退出,一寸一寸,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钝刀刮过骨面。 粘稠的鲜血顺着光滑诡异的骨表蜿蜒滴落,砸在门槛上,溅开朵朵刺目的血花,在雨水中晕成淡红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向外荡开。 成婶眼瞪得极大,几欲凸出眶外,瞳孔中凝固着无边怨恨、不甘,与最后一刹的茫然。 她甚至来不及低头看自己胸口的窟窿,那口鲜血便从唇间涌出,沿着下巴滴落。眼中的赤红迅速褪去,像烛火被一阵风猛然吹灭,只余下一片灰败的死寂。 成婶身躯直挺挺向后倒去,“咚”一声闷响,重重摔在门外湿漉的石板上,溅起大片水花,水珠落在她失去血色的脸上又滑落,再无声息。 雨点噼啪砸落,无情地冲刷她心口那汩汩冒血的窟窿。血水混着雨水,化作淡红溪流,顺着石板的纹路蜿蜒漫下石阶,像一条条细小的赤蛇,在雨幕中无声地爬行。 方晦望着片刻前还疯虎般追杀自己、口口声声要她偿命的妇人,转眼已成地上一具迅速冷却的尸身,一时竟有些恍惚。 她看着那双还未完全合拢的眼睛,那里面残存的恨意已被死亡抹平,变得空洞而遥远。 方晦心底情绪复杂难辨。或许是兔死狐悲之恻,或许是对这无常世道之叹,又或许,并无太多波澜。 乱世如炉,烈焰烹油,炼尽悲欢。 26. 古咒赤光破妖树(2) 那染血骨刺倏然顿住,尖端微蜷,如活物般缓缓向后缩回,像一条饱食后意兴阑珊的毒蛇,退后半寸,不再理会脚下这具尚有余温的躯壳。 森白的锋锐微微抬起,在雨幕中凝滞一瞬,而后缓缓转动。分明无目无瞳,却仿佛生着一双无形的眼,冷冷地,“望”向了门内的方晦二人。 那一眼,虽无形,却如山倾。 方蔼终于缓过神来,伸手死死攥住了方晦的衣袖,指节泛白,嘴唇翕动,颤抖着挤出几个字:“阿姐……那是……什么?” 方晦已极快地将她往身后一带,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紧紧环住她单薄的肩,将那颤抖不止的身子按进自己怀里。 方晦眼神陡然锐利如出鞘的薄刃,牢牢钉向门外那道诡异的白影,周身戒备绷紧到极致。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东西方才杀人,如碾死一只蝼蚁。 那骨刺似有所感,骤停。 巷子深处传来谁家窗扉被风拍响的“咣当”声,一声,又一声,像某种不祥的叩问,在雨幕中回荡不绝。 突然,它以比先前更快数倍的速度疾射而来,撕裂雨幕,直刺门内! 方蔼闭紧双眼,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尖锐的恐惧攫住心脏,她死死攥着姐姐的衣袖,几乎要将那布料扯碎。 方晦半拥着她,脚下急向旁侧闪避,可方蔼双腿软如烂泥,踉跄着拖累步伐,怎么也迈不开,像被钉在了原地。 森白骨刺的尖端,在方晦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铺天盖地笼罩而下,她甚至能看见骨刺尖端那颗未干的血珠在光下反射出猩红的一点—— “铮——” 一柄黑伞,凭空现出。 玄色旧伞,伞骨乌沉沉,伞面黯如永夜,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制,在昏暗中泛着幽深的光泽。 无人执握,却如有灵性般悬于半空,稳稳架住了那道夺命白虹。 那骨刺被架在半空,进退不得,尖端颤动着发出尖细嘶鸣,似愤怒,似忌惮。它试图从伞面边缘绕过去,却被那玄色伞面轻轻一转便卸开力道,滑向一旁。 金铁交击之声霎时密如骤雨。骨刺刁钻狠辣,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从各个方位突刺、抽打、缠绕,幻化出重重白色虚影,如千百条毒蛇同时噬来;黑伞却稳如磐石,或挡或卸,或旋或挑,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将所有致命攻势化于无形。 伞面上的水珠被震得四散飞溅,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随即又被新落的雨滴湮没。 方晦怔怔望着黑伞。心如擂鼓一般,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世界仿佛都慢了下来。 雨雾迷蒙中,她恍惚看见,一个身形极高、肩背宽阔得有些嶙峋的男子虚影,正手持这柄黑伞,立于门前。 他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衣袂袍角仿佛融于雨中。但那宽厚的背影,却静静地挡在她与夺命骨刺之间,如同一道永不倒塌的城墙,将满世界的风雨与凶险,尽数挡在门外。 只是一瞬,那虚影便被风吹散,了无痕迹,唯余那柄黑伞真实不虚地守在前方,伞骨上还沾着未干的雨珠,一滴一滴顺着伞骨滑落,落在门槛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方晦伸手,轻轻按上自己心口。那里,忽然有一股莫名的酸涩蔓延开来。 她认得这柄伞。 那日荷花湖心亭,她触碰它时,掌心传来微凉触感,像是摸到了一件被遗忘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那时它一动不动,犹如死物,任她翻来覆去看不出半点端倪。可今日,它活了。为她而活,为护她而活。 可那个人……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那个人她分明不认识,那个背影她从未见过。可是……为什么她觉得,那个背影应该在很久以前就站在那里?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等这把伞,已经等了很久?像等一个早该兑现的承诺。 雨势愈狂,如天河倒泻,将整条巷子浇得白茫茫一片。 骨刺似知独力难胜,狂攻一阵后攻势稍缓,忽地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嘶啸,直冲云霄! 霎时间,十里巷方向传来一片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响,密集、急促、诡异,恍如有无数骨骼在黑暗中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方晦背脊一寒。 无数粗细不一的惨白骨刺,如同嗅到血腥的食人鱼群,自巷子深处破空袭来。 有的穿顶而出,有的自墙隙钻出,有的直接撕裂门窗,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白骨巨网。 黑伞浑然不惧。伞面张至最大,玄色绦穗无风自动,整柄伞旋舞如一朵在暴雨中怒放的墨色莲花,幽深静谧,却蕴含着难以撼动的力量。 伞缘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弧光,将门内二人牢牢护住,寸步不退。 无数骨刺如疾风骤雨般击打伞面,铿锵之声响成一片,火星在雨夜里迸射出短暂而耀眼的光芒,却始终无法破防分毫。 僵持不过片刻,骨刺源头被这顽强抵抗所激怒,它仰天长啸! 紧接着更深处传来更沉重恐怖的断裂撞击之声,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翻身、伸展、苏醒,从沉睡中一点一点爬出来。 更多粗壮如巨蟒的惨白骨刺,直接撞穿沿途本就摇摇欲坠的屋舍墙壁,悍然冲至。 它们不再攻击伞下二人,转而层层缠绕包裹济世堂的外墙、门楣、屋瓦,缓缓收紧,竟要将整座院落,连同其中所有人,生生绞碎、压塌! 方晦心有所感,猛地抬头,透过狂暴雨幕与疯狂舞动的白骨荆棘,竭力向十里巷深处望去—— 一棵参天巨树巍然矗立于废墟之上。 然而,那绝非凡木——它的树干枝桠,竟全是森森白骨,层层叠叠,堆砌成一座可怖的丰碑。 无数狰狞骨刺正是从其身上蔓延而出,如同妖树无穷无尽的手臂与触须,每一条都在雨中微微蠕动,恍若活物。 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一根根横斜刺出的粗壮骨刺之上,赫然贯穿着一具具姿态扭曲的尸首。 有的鲜血未凝,顺白骨缓缓滴落,在雨中拖出一道道血痕;有的腐败发黑,蝇虫聚集,爬满空洞的眼眶,在雨幕中犹自蠕动;有的甚至还在微微抽搐,发出微弱呻吟…… 他们有如可怖的果实,又如献给邪神的祭品,悬挂在白骨巨树的枝头,在雨中轻轻摇晃,投下诡异而凄厉的剪影。 方晦瞳孔骤缩。她想起数月前蒋淮西第一次来济世堂求医时的模样——形销骨立,身上散发着一股甜腻的腐烂气息,像从朽木深处渗出来的蜜。 她把脉时,感觉到他体内有一股阴寒之气盘踞在心腑深处,像一颗正在暗暗发芽的种子,贪婪吸食他的精血,根系已扎入五脏六腑。 她当时只觉古怪,却不知那是什么。后来她又接诊过几个类似的病人,症状大同小异:消瘦、失眠、幻觉、心口发凉。体内的那股阴寒之气也一模一样,如同同一条藤上结出的果实。 她把脉时每一次都能感觉到它,翻遍了医书却找不到对应的病症,只能开一些温补的方子,治标不治本。 问他们吃过什么、去过哪里,他们也说不清楚,只说是在某次宴席上被人劝着吸了一口香,便再也离不开了。 后来那些病人不再来复诊。她让方蔼去他们留下的住址打听,回来说那些人都搬走了,没有人知道搬去了哪里。 直到此刻,看到这棵树,她才终于明白——那些病人体内的阴寒之气,便是“梦烬”的种子。 它在吸食者心腑中生根发芽,吸干宿主最后一缕生机后破体而出,与其他同源的孽障交织融合,最终长成这棵以白骨为干的妖树。 而这妖树便是《尸经》中所记载的:以人欲为壤,血肉为霖,魂魄为果,不在三界之中,不是五行之内的白骨妖树。 方蔼从方晦臂弯里探出头,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把脸埋进她肩窝,牙关磕碰作响,像打颤的琴弦。她不敢叫也不敢哭,只死死咬着下唇。 方晦把妹妹抱得更紧,声音发颤却尽力稳住,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别怕,有阿姐在。” 就在黑伞即将支撑不住,整座济世堂都要被绞碎的瞬间——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方晦体内深处轰然觉醒。 方晦只觉胸腔里有什么炸开了。炽热的气流自心口喷涌而出,如决堤洪水般奔涌向四肢百骸,越来越猛,越来越烈,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点燃。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在发光。那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炽烈如熔岩,赤红如落日,仿佛有火焰在她的血管里流淌,将皮肉映成透明的琥珀色。 掌心的纹路里,无数细小的赤色光点正沿着血脉的轨迹飞速游走,像被点燃的引信。 “嗡——!” 一道炽烈如地心熔岩的赤红光柱,伴着似诵似叹的渺茫古音,自方晦体内冲天而起。 光柱所过之处,阴霾雨幕瞬间蒸发,方圆数十丈的天地为之一清,连空气都被灼烧得微微扭曲。 无数漆黑的咒文在光柱中流转明灭,如古老的篆书在烈焰中翻飞,一圈套一圈,一层叠一层,交织成一道半透明的赤红屏障,将济世堂牢牢笼罩其中,如一枚被火焰包裹的茧。 方才张牙舞爪的骨蔓触及这赤红咒界,顿时如雪入沸汤,“嗤嗤”哀鸣不绝,寸寸断裂崩散,化为簌簌飞扬的苍白齑粉。 余下骨蔓如受重创,瑟缩战栗,纷纷回缩,再不敢近前半分。那棵参天妖树也发出低沉痛苦的嘶鸣,枝头尸首剧烈摇晃,骨刺枝桠在赤光映照下瑟瑟发抖,像是被烧灼的百足之虫。 方晦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赤红光芒正缓缓消退,如退潮的海水,从指缝间无声流逝,留下一片温热而空寂的余韵。 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又冷又软,连站立都变得艰难。 她茫然地想:这是什么?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力量? 她记得从极北雪原一路南逃的那些漫长岁月,记得饥饿是什么滋味,记得寒冷是什么滋味,记得被刀锋抵住咽喉时那种冰凉濒死的恐惧,记得逃亡途中每一步都踩在冻硬的土上,脚底磨出血泡又结成疤。 可她从不记得自己拥有过这种力量。如果她早就知道……那些年她为什么要逃?那些人又为什么要追杀她? 方蔼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怔怔望着逐渐消散的赤光,又怔怔望着方晦,嘴唇哆嗦得语不成句:“阿姐……你……” 方晦踉跄了一下,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所有的颜色和形状都搅在了一起,像一副被泼了水的墨画。 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手指从空气中划过,什么也没碰到。眼前骤然发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远处屋脊之上,萧昀立在那片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黛瓦之间。绯红的长衫被风灌满,在身后猎猎展开,像一面燃烧的旗。 雨丝打在她身上,她却恍若未觉,连眼睫上都凝着细小的水珠。一双素来含着三分慵懒七分笑意的眼眸,此刻正定定地望着济世堂的方向,眸中那层惯常的轻雾此刻彻底散去,只剩下清亮而锐利的光。 她曾见过无数修士施展神通,各有其法、各有其源,可方晦方才爆发的那股力量,她竟完全看不出来历。 它带着一种远古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某种被遗忘在时间长河里的东西。 这个方晦,到底是什么人? 阿狼疾驰而至。他的轻功不如萧昀,落后了半步,赶到时只看见那道冲天而起的赤红光柱和那棵在红光中瑟缩退却的白骨妖树,以及满地猩白交织的诡异尘粉。 他素来沉静,此刻骇色却难掩,公子果然说的不错,这女子绝非常人。 稍迟一步的酥芳斋掌柜气喘吁吁地立定在萧昀身侧。他的青灰色长衫下摆沾满了泥水,袖口也被雨水浸透了,贴在手腕上,在夜风里微微发寒。 他望着巷口的方向,眼见方才还猖獗无比的妖树竟在这红光一击之下惨嚎退走,只余满地猩白交织的诡异尘粉,不由愕然张大了嘴:“这……便了结了?” “了结?”萧昀抬指,缓缓拭去唇角那一点血痕。目光仍锁着那渐散的赤光咒界,声音轻而冷:“不过伤其枝蔓,逼其暂退罢了。此物……乃自人心恶欲与香毒孽障中孕育,扎根甚深,噬血而长,近乎不死。今日这一击,顶多让它疼上一阵,伤不了它的根本。欲斩草除根,需连其本源一并焚灭……” 她话音微顿,再次望向那已渐平息却满目狼藉的院落。良久,她方低低道:“这位方大夫……果真非同寻常。” 掌柜闻言,心下暗想:若真是寻常人物,又岂敢独闯尤家祖坟,为你取那物件?面上却只唯唯应声,不敢多言。 27. 玄殿铁锁困灵尊 方晦望着眼前那尊高逾五丈的庞然巨像,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又是这里。 穹顶不知从何处透进幽微的光,将那巨像的轮廓从浓稠的黑暗中勾出来,巍峨、沉默、亘古不变,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古老神祇,也像一件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神坛的旧物。 上一回在荷花湖心亭,她不过一时兴起,伸手取了那柄搁在柱旁的黑伞。伞柄入手的瞬间,眼前白光炸开,神魂仿佛被人一掌拍出躯壳,霎时人事不知。 待意识昏昏沉沉地聚拢回来,人已置身此地——一座无门无窗、浑然如巨瓮的殿宇。 四壁光洁如镜,却映不出任何人影。只有那尊巨像矗立在正中央。 像身自腰际以上,被一方陈旧的红布覆得严严实实,布角垂落,纹丝不动。 但方晦就是能感觉到,有两道古老而默然的视线,正穿透那层红布,牢牢锁在她身上,从发顶到指尖,从皮肉到魂魄,审视得透彻。 最为奇诡的,是那巨像周身的锁链。 数十根粗如成人臂膀的黝黑铁链纵横交错,将祂捆缚得密不透风,仿佛唯恐祂某一日活过来,撑破这座囚笼。 链身之上,暗金色的符文如活水般蜿蜒流淌,明灭不定;每一环铁链上更雕琢着层层叠叠的微型法阵,环环相扣,相生相克。 这已不是寻常封印,而是一座精密庞大、滴水不漏的绝封之局。 方晦心头并无惧意。 论“凶”,她自己不也正是曾被冠以“恶”名、镇压在极北绝地无尽岁月的“凶徒”么? 那些年她被封在冰层深处,四周是万年不化的玄冰,头顶是厚逾百丈的冻土,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她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里,不知过了多少岁月,久到忘记了风的触感,忘记了阳光的温度,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若以资历论,她与这位被红布蒙头、铁链缚身的祖宗,大约可称一句“道友”。 何况,哪有祖宗不疼自家小辈,反要害自家小辈的道理?纵使这位祖宗真有恶意,以祂如今的处境,又能奈她如何? 这般想着,方晦反倒镇定了下来。她从地上爬起,仔细理了理衣鬓,抚平袖口褶皱,这才朝着那尊巨像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在“祖宗”面前,礼数不可废。 礼毕,方晦负手打量四周。 殿宇格局与寻常寺庙的大雄宝殿相似,高阔穹顶,四壁森严,只是无门无窗,没有任何与外界相通的通道。浑然一个巨大的石棺,而她是这坟墓里唯一的活物。 她将手掌贴在墙壁上,触感冰冷光滑,墙壁严丝合缝,寻不出一丝缝隙。心念转动间,数个脱困之法已快速推演了一遍,又逐一否决。 她索性放弃了立刻寻找出口的念头,重新走回塑像脚边,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香案石腿,席地坐下。 静心思忖:为何会被卷入此地?是那柄黑伞的缘故,还是这位“祖宗”的召唤? 旋即又暗自摇头。无论什么缘故,想明白了又如何? 无人会来,也无人能救。这世间,能渡她的,从来只有她自己。她既能从那片万年冰封的极北绝地逃出生天,此地又如何能真正困得住她? 不过费些时日,多耗些心神罢了。而她最不缺的,恰是这漫漫无尽的光阴。 百无聊赖之下,方晦仰起头,一根一根地数起缠绕在巨像身上的锁链。 越数,眉心跳得越紧。 整整八十一道封印。 啧,这位“祖宗”的待遇,倒比她当年隆重得多。她当年不过是被封在冰里,这位却是被八十一道锁链缠身,还蒙着头脸,连真容都不许示人,也不知犯下的是何等惊天动地的罪过。 一个突兀的念头冷不丁窜出来:这位祖宗费了这般周折将她弄来此地,莫非……是想让她帮忙破除封印? 方晦心头一跳,连忙将这念头狠狠压下去。 使不得,使不得。 她早已“从良”了。从踏出极北绝地那一刻起,她便指天立誓,此生要悬壶济世,做个清清白白的好人。助“凶”为虐这等恶事,决计不能再沾。 方晦当即起身,对着巨像双手合拢,举至额前,姿态恭谨,心中默念: 祖宗恕罪。非是晚辈不愿相助,实是晚辈早已洗心革面,如今不过一介凡俗医女,肩上扛着医馆的生计,膝下还有年幼小妹要教养,那孩子心思重,胆子又小,离不得人。晚辈实在不敢再沾半点“恶”缘,还望祖宗体恤。 况且,您这封印乃是上古大能呕心沥血之作,环环相扣,精妙绝伦。晚辈修为尽失,如今连一柄寻常法器都驱使不动,便是有心相助,也是无力回天。 俗话说,靠人不如靠己。您神通无量,假以时日定能自行脱困。晚辈在此预祝祖宗早日重获自由,届时天高海阔,任您遨游。 祷祝完毕,方晦刚直起身,眼前陡然爆开一团刺目强光。她下意识闭眼,抬手去挡,可那光已经穿透掌心和眼皮,将她的意识再一次狠狠掷了出去。 待视线恢复,已换了天地。满目伏尸,血污狼藉,腥风扑面而来,正是无更楼那座修罗场。 回忆至此,方晦缓缓睁开眼。 “啪嗒。” 一声清晰的脆响,在这死寂的殿宇中格外震耳。 方晦循声望去,只见巨像身上靠近底部的一根锁链,竟毫无征兆地自行断裂。 链环砸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其上原本流淌的金色符文与层层法阵光芒,此刻已彻底黯淡下去,变得与寻常凡铁无异。 方晦怔了一瞬。 她……方才什么也没做吧?只是在回忆与“祖宗”的初见而已。这锁链,怎会自己断了? 难不成,这位祖宗还真把她上回那番“靠自己”的劝慰听进去了,竟当真自行解开了一道封印? 这般能耐,倒叫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方晦走上前,俯身拾起那截断链,在掌中翻覆看了看。铁链沉甸甸的,余温尚存,仿佛刚挣脱什么桎梏,筋疲力竭地睡去了。 她将断链托在掌心,抬头望向那被红布蒙住头脸的巨像,目光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敬意,由衷赞道:“您真厉害。” 鼓舞完毕,方晦放下断链,退后几步,重新仰头数了一遍。 原本令人望而生畏的粗重锁链,如今只剩下七十九根了。 短短时日,竟能接连自行破去两道封印。这般能耐,假以时日,脱困指日可待,她大可不必再来操这份闲心。 可新的疑惑又如水底气泡,悄悄浮了上来:祖宗既能自己破封,为何又再 次将她召来? 上回不是已将“自力更生”的道理说得明明白白了么?她既无相助之意,也无相助之力,来此何益?总不会……是觉得寂寞了,想找个“同类”说说话? 这念头刚冒出来,方晦自己都觉得荒诞。 她活了这么些年,早已习惯与孤独为邻。从极北冰原到永安城,从荒无人烟的雪域到人烟稠密的坊市,她始终是一个人。方蔼是后来才有的,在那之前,她独自走过了太长的路。 寂寞?那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自由罢了。 她从不觉得寂寞难熬。真正难熬的是被人背叛,被人出卖,被人当作异类追杀。相比之下,寂寞简直是这世间最温柔的东西。 可这位祖宗呢? 被锁在这里,不知多少年了。无门无窗,无日无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八十一道封印,一道一道地磨,像一个人被困在枯井里,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抠着井壁上的石头,不知要抠到何年何月…… 算了。猜不透的事,她从不钻牛角尖。既然祖宗自有盘算,她且等着便是。横竖,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方晦重新在香案脚边坐下,背靠那冰冷光滑的石腿,闭上眼睛。 殿宇重归寂静,连一丝风声都无。只余一人一像,沉默相对,仿佛两座对峙的孤峰。 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浓稠的黑暗中缓缓翻了个身,又归于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昏沉感如潮水般涌来,漫过脚踝,漫过胸口,温柔而不可抗拒。像是这殿宇的主人终于觉得“聊”够了,要送客了。 方晦没有抗拒。她任由那昏沉将自己一寸寸吞没,只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像是一个被关了太久的老家伙,好不容易逮着个人陪自己说了几句话,既舍不得放人走,又知道留不住,只好悻悻地挥了挥手。 方晦在意识深处,无声地笑了笑。 “啪。” 一滴冰凉的水珠砸在眉心。 方晦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 熟悉的房梁和白墙映入眼帘。是她的卧房,她回来了。 只是那滴水珠,究竟是从那座殿宇的穹顶渗下的,还是…… 方晦抬手摸了摸眉心,指腹触感干燥,并无半分水渍。 是梦么? 还没来得及细想,耳畔便飘入一道熟悉的话音,带着浓重的哽咽与焦灼:“鱼姑娘,我阿姐……真没事么?她怎么还不醒?” 是小蔼。 方晦心头一松,倏然转过头去。她躺在自己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被,被角掖得整整齐齐。 枕边搁着那柄玄黑旧伞,伞面收拢,安静得如同一截被遗忘的旧梦。 萧昀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单手支颐,一双波光潋滟的眼睛正盈盈望她,唇角似笑非笑,看不出是关切还是审视。 方蔼站在萧昀身后,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满脸泪痕未干,正焦急地朝她张望。 方晦的目光从方蔼脸上移到萧昀脸上,又从萧昀脸上移回方蔼脸上。 她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将方蔼那副模样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定只是哭得狠了些,并无其他损伤,才慢慢收回视线,转向萧昀。 28. 铁胆稚子叩仙缘 “妹妹醒啦?”萧昀声音柔媚,尾音懒懒拖着一缕余韵,“这一觉,睡得可真沉。” 方晦被她这声“妹妹”噎了一下,喉咙干涩,尚未开口,方蔼已从萧昀身后扑过来,双手紧紧攥住她微凉的手,泪珠扑簌簌滚落:“阿姐!你终于醒了!身上疼不疼?渴不渴?我熬了粥,一直温在灶上,就等你醒来——” 方晦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越过妹妹肩头,直直看向萧昀,声音沙哑而平静:“你怎么在此?” “来救你啊。”萧昀笑意未减,指尖闲闲绕着一缕垂落的鬓发,“谁知妹妹这般了得,倒显得姐姐我有些多余了。那道赤红的光柱,隔着半座城都瞧得见,我还当是哪位不出世的高人在此渡劫呢。” 方晦心头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一般吧。” 她一边应着,一边不着痕迹地将方蔼的手轻轻握了握,示意自己无碍。掌心触及妹妹手指时,才发觉那双手冰凉得厉害,还在微微发颤。 方晦目光暗了暗,心中掠过一丝歉疚。 “粥呢?”她放缓声音,转头看向方蔼,“不是说温在灶上?” 方蔼“啊”了一声,忙不迭转身往外跑,险些绊在门槛上。萧昀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方蔼顾不上道谢,一溜烟去了。 屋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方晦趁机环顾四周。陈设一如往常,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损毁。她微微松了口气。 昨夜那白骨妖树的藤蔓几乎掀翻了半条巷子,自家小院竟能保全,想来是萧昀的手段。 “妖树的根须曾试图从地底侵入这间屋子。”萧昀仿佛看穿她心思,漫不经心道,“我以阵法将整座小院护住了。你那妹妹胆子虽小,倒有几分执拗——我让她随东叔先去铺子里避一避,她死活不肯,非要守在你榻边寸步不离。” 方晦沉默一瞬,低声道:“多谢。” “谢我什么?”萧昀眼中浮起一丝玩味,“谢我护住你妹妹,还是谢我替你省了一笔修屋子的银钱?” 方晦不接她的话茬,只垂下眼睫,似在养神。 萧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旋即若无其事地移开,朝门外静候的身影扬声道:“东叔,去取些精细的荤食点心来。睡了这许久,光喝粥怎么够,再好的底子也要补一补。” “且慢。”方晦立即出声拦阻,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不必劳烦。我素来只食素,不沾荤腥。” 萧昀眼中掠过一丝极轻的讶异,语调里添了几分试探:“你从前是修士?修过辟谷,或持过什么戒律?” “不是。”方晦道,“小时候害过一场大病,病好之后便沾不得荤腥了,一沾便吐。大夫说是脾胃坏了,养不回来。后来时日久了,自己也不想了。” 萧昀闻言挑了下眉梢:“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这时,方蔼端着粥回来了。 方晦坐在桌边,接过她盛好的清粥,垂下眼睫,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粥是粳米熬的,火候恰到好处,米粒尽数化开,稠而不黏,入口绵软。 方蔼还切了几丝陈皮搁在里头,微苦回甘,将米香衬得愈发清甜。 方晦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水米未进,此刻被温热的粥汤缓缓填满空乏的脏腑,那股虚飘飘的乏力感才渐渐褪去,四肢百骸终于找回几分实在的气力。 萧昀朝外扬声唤了句:“东叔,你先回铺子罢。”随即单手托腮,换了个更闲适的姿势倚在椅中,饶有兴味地看着方晦一勺一勺地喝粥,仿佛这是一桩极有趣、极耐看的景致。 待到方晦放下空碗,以帕拭唇,萧昀忽然笑吟吟问:“你师承何处?从前在哪座仙山福地清修?” 方晦拭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旋即恢复如常:“说过了,我不是修士。何来师承?” “我不信。”萧昀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语调却仍是柔柔软软的,“那小孩儿亲口对我说,她亲眼瞧见——那些击退妖树的红色符文,是从你体内爆出来的。” 方晦皱了皱眉:“哪个小孩?” 方蔼在一旁小声答道:“是蒋玉珠。” 方晦“噢”了一声,神情松了几分,转而问:“她人呢?可吓着了?” “没吓着。”方蔼摇头,脸上露出一点复杂的神情,“那孩子胆子出奇地大,自己寻了厨房碗柜底下那道缝隙藏好,安安静静地躲了一整夜。我后来去找她,她从碗柜底下爬出来,身上沾满了灰,脸上倒干干净净的,一滴眼泪都没掉。” 方晦听到这里,眉梢微微一动。 一个十岁的孩子,在那种情形下不哭不闹,要么是吓傻了,要么是…… 方蔼又接着道:“倒是小雨哥被房顶掉落的瓦片砸伤了肩膀,鱼姑娘已替他包扎妥当,敷了药,此刻正睡着。” 方晦默了一息,叹了口气:“小雨这孩子,跟着我总是多灾多难。” 萧昀轻笑一声:“你倒挺爱往自己身上揽事儿。天灾人祸,各有命数,与你何干?他命中该有此一劫,便是没有你,该来的也躲不掉。反倒是遇上了你,还有人替他包扎、替他熬药,算起来,是他的福分。” 方晦白她一眼,语气冷淡下来:“你怎么还不走?” “这就赶人了?”萧昀丝毫不恼,反倒笑得更欢,“过河拆桥,妹妹好狠的心。若不是我及时赶到,那些骨蔓虽伤不了你,你那位胆小如鼠的妹妹和那个被瓦片砸伤的小哥儿,可就未必能全身而退了。” 方晦懒得与她打机锋,转头对方蔼温声道:“小蔼,你累了一天一夜,眼睛都熬红了。先回房歇息,阿姐这里无事。” 方蔼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听话地退了出去,走到门边又回头望了一眼,这才轻轻带上门。 屋内只剩两人。 方晦反倒收敛了方才的不耐,正襟危坐,面上换了一副极认真的神情,仿佛要与她谈一 桩极要紧的正事:“鱼姑娘既然不想走,那便陪我聊会儿天。眼看天都快亮了,我也睡不着了。” 萧昀换了个更松快的姿势,半倚在椅中,眼波流转如春水,笑意盈盈:“好啊,妹妹想聊什么?姐姐奉陪到底。” 方晦面无表情地饮了口清水,放下杯盏,连珠炮似地开口:“第一,那白骨妖树是否已处理干净?第二,城中百姓伤亡如何?第三,你为何恰在此时来此?第四,你修为境界如何?第五,师承哪门哪派?第六,家中几口人?第七,可有心上人?第八,成婚了么?” 萧昀被她这一口气问得怔了一瞬,随即失笑出声:“妹妹问这么许多,我一时也答不完呀。” “那就挑要紧的说。”方晦毫不退让,“先答妖树,再说百姓,最后说你的身世与师承。” 萧昀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方悠悠开口:“第一,那妖树已被我以宗门秘法,配合此地地脉之力暂时镇压。其本源凶戾之气已散了大半,但要彻底根除,尚需时日。第二,昨夜确有数位街坊不幸遇难,我已命人收敛安葬,抚恤其家眷。余下的大多及时逃出,伤者亦已妥善安置。” 方晦心头微微一松。 萧昀稍缓了口气,唇角的笑意重新浮上来,带上了一丝玩味。她将托腮的手换了一只,身子微微前倾,烛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而分明的轮廓:“至于我的身世师承嘛——妹妹既然这般好奇,不如猜猜看?” 方晦闻言,二话不说径自起身走向床榻,拉过被子往身上一裹,背对着她躺下:“猜不着。也不想猜。困了。鱼姑娘自便。” 说罢和衣而卧,阖上双眼。 不过片刻工夫,她的呼吸便均匀绵长起来,仿佛当真沉入了梦乡。 “……” 萧昀坐在原处,静静望着榻上那团隆起的被褥,唇角的笑意一寸一寸地淡了下去,如同茶水凉透后凝在杯沿的那层薄薄的雾气。 昨夜她以宗门秘法探查方晦体内经脉时,竟发现此女丹田之中空空如也——没有灵力,没有真元,没有任何修士该有的东西。 就像一个从未修炼过的凡人。 可那道击退妖树的赤红符文,分明是从她体内爆发而出的。 没有灵力的人,如何催动符文? 但她偏偏处处谨慎,半分口风不肯露,滑不留手,叫人无从捉摸。 萧昀收回目光,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盏的边缘。 此人身上的秘密,恐怕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良久,萧昀无声起身,脚步轻若鸿毛地走向房门。 门“咿呀”一声拉开,又轻轻合拢。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浓的那片寂静里。 屋内,本该熟睡的方晦蓦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眸中一片清明锐利,哪有半分睡意? 她利落地掀被起身,三两下束好长发,从枕边摸出那柄玄黑古伞,紧紧握在掌中。 29. 铁胆稚子叩仙缘(2) 方晦拉开房门,正欲借着廊下浓重的阴影与晨雾遮掩抽身离去,脚尖却踢中一团蜷缩在门槛边的小小身影。 两人大眼瞪小眼,双双愣住。 方晦反应极快,一把将她拽进屋内,反手无声掩上门,压着嗓子道:“你怎么在这儿?怎么不去睡觉?” 蒋玉珠仰起小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细声细气却异常坚定:“我要拜您为师。” 说罢双膝一弯,便要往地上跪。 方晦立刻扶住她,额角隐隐跳动:“别跪。我当不了你师父。” “为什么?”蒋玉珠的嘴唇微微噘起。 “我没学问,教不了你什么。”方晦直言不讳。 “骗人!”蒋玉珠小嘴一撇,眼中蓄满了泪,“我亲眼看见了!那些红色的光、那些黑色的字,还有那把会自己飞起来的伞……您比说书先生讲的剑仙还厉害!” 方晦面不改色:“你看错了。那不是我的本事,是济世堂地底下埋的旧阵法。年头久了,昨夜被妖树的气息一激,自行运转罢了。这把伞也只是一把结实的旧伞,伞骨撑得久了,遇上妖风自然会转。我不厉害,半点修为都没有。”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将那柄玄黑古伞往身后藏了藏。 蒋玉珠不信。她虽然小,但她不傻。这个人在说谎。 两人一番拉扯。 方晦往门口走,蒋玉珠便抱住她的腿;方晦把腿抽出来,蒋玉珠便改抱她的腰;方晦把她的手掰开,蒋玉珠见她软硬不吃,索性往地上一躺,四仰八叉地打起滚来,口中呜呜咽咽:“你不收我,我就不起来!饿死也不起来!渴死也不起来!” 方晦抱臂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那团滚来滚去的小豆丁,语气平淡如旧:“你就是把房顶掀了,把地皮蹭穿了,我也不会收你为徒。趁早死了这条心罢。” 蒋玉珠一骨碌爬起来,双手叉腰,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两腮鼓得像只气足了的河豚:“你刚才是不是想偷偷溜出去?我都看见了!你不收我为徒,我就喊了!把方蔼姐姐喊起来,把那个好看的姐姐也喊起来!告诉她们你要偷偷跑掉!” 方晦闻言,冷笑一声,径直上前“唰”地拉开房门。 夜风裹着潮湿的雾气灌入,吹动她额前碎发。 她转过身,神色冷淡如霜:“喊吧。最好声震百里,让满城的人都听见。看看最后是谁麻烦。” 蒋玉珠彻底傻了眼。她那些小伎俩在这人面前根本不堪一击,整个人像被烈日晒蔫了的小草,声音也软了下去:“您……真就那么狠心?您答应过我阿姐,要护我平安长大……没有本事,我怎么平安长大?” 方晦冷静地纠正她:“我只答应她保你平安长大,免你颠沛流离、冻饿而死。可没答应收你为徒,传你道法。这是两回事。” 蒋玉珠的眼圈又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硬是忍着没掉下来:“话是这么说……可您能时时刻刻守着我吗?像昨夜那样……万一您不在,万一又有怪物来,我该怎么办?” 方晦沉默了。 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薄薄的一层,照亮了小女孩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双眼瞳中摇摇欲坠的光。 她终是轻叹了一声,蹲下身来,视线与蒋玉珠齐平:“不能。你说得对,我无法时刻护你左右。若你愿意习医术、学药理,辨认百草、诊治疾患,我可将所学倾囊相授,绝不藏私。但修炼灵力、研习术法……我教不得你。” “为何?”蒋玉珠固执地追问。 方晦不再婉转,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因为我自己也不会修炼,所以无从教你。” 蒋玉珠眼中那簇光剧烈地摇晃起来,像风中残烛。 方晦看着那簇光。她顿了顿,终是把那番早已备好的话说了出来:“鱼姑娘说你看见红色阵法是从我身体里出来的。其实你们看错了。很多年以前,济世堂这片地曾被一位高人埋设过护持法阵。昨夜情形危急,那阵法被妖树的阴邪之气激发,自行运转护主。我可能只是恰好站在阵眼附近,沾了它的光。” 蒋玉珠小脸苍白,眼中那光芒寸寸碎裂,像一面跌在地上的铜镜。 方晦赶在她嚎啕大哭之前疾声续道:“你先别哭!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我虽教不了你修炼,但可以送你去拜师。我向你保证,替你寻的那位师父,定是位真有通天本领的人物。” 蒋玉珠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她胡乱抹了把脸,将信将疑地抬起眼:“送我去哪儿?云梦大陆吗?我听说书的讲过,那里有好多仙门,山那么高,云都缠在半山腰。可那些仙门会收我这样的凡人吗?” 方晦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一个人。很多年前欠过她的人情。那人的修为深不可测,脾气也古怪得紧,高兴时能跟树上的雀鸟聊上半天,不高兴时任谁敲门都不开。 收徒从不论资质出身,全看一个眼缘。 据说曾有一个根骨绝佳的少年跪在他门前七日七夜,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可后来他在路边捡了个饿昏的小叫花子,却当宝贝似的带回了山。 若她开口,那人应当会给几分薄面。只是……那人还在不在世间?以那人的修为,活到如今不算难事。 可那人的仇家也多,像夏夜的蚊子,赶都赶不完。若是不在了……若是不在了,她又要到哪里去寻另一个能让这孩子安身立命的地方? 方晦咬了咬牙,将心头那缕躁意狠狠压下去,神色笃定地道:“世间自有可行之人、可往之处。我既应了你,便不会食言。” 蒋玉珠眼中重新燃起火苗,亮得灼人:“真的?” 方晦看了看窗外愈发亮起来的天色,伸手按住小姑娘单薄的肩膀,不容分说地将她往门外轻轻推去:“你现在,立刻,回去睡觉。记住,我出去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方蔼姐姐,和那位鱼姑娘。否则,拜师的事便作罢。” 蒋玉珠被半推半送至卧房门口,乖巧地脱去外衣鞋袜,爬上床榻,拉过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小声道:“您去吧,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方晦紧绷的神色稍缓,语气也软了些:“乖。” 她轻轻带上房门,随即转过身,脚步如飞地奔出济世堂。 …… 晨光熹微 ,为永安城的残巷涂上一层冰冷的淡青色。 方晦踏入十里巷的时候,雨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疏疏几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铜钱大小的深色印记。渐渐雨脚密了,斜斜地织过来,如一张无边无际的细网。 眼前这条曾繁华、如今大半已成焦土的巷陌,连同那些倾颓的屋舍、远处山峦蛰伏的轮廓,皆软软地融于濛濛水汽之中,成了一幅洇了墨的旧画,边界模糊,色调昏沉。 这般悱恻缠绵的雨,总容易勾起旧事。 方晦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似乎也是这样一个绵长无尽的雨季。 那时她住在一条开满杏花的小巷里,巷子尽头有一座石桥,桥下的河水终年悠悠地淌着。 总有一个挽着竹篮、嗓音清亮的姑娘,每日清晨来卖带露的杏花,粉瓣黄蕊,衬着翠生生的叶子,满满当当地挤在篮中,鲜活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可有一日,雨下得无休无止,那姑娘没有来。 她撑着伞在巷口的石桥边伫候了许久,雨水沿伞骨滑落,在眼前结成一道晶亮而冰冷的帘。 后来,他来寻她。 月白色的衣摆下缘已被雨水湿透,颜色深了一重,贴在颀长笔直的小腿上。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极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伞柄,伞面便微微地向她倾斜过去。 两人并肩往回走,耳畔只有沙沙的雨声,和彼此衣袖偶尔摩挲时发出的细碎窸窣。 那时,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柄伞,与伞下这方干燥而安稳的小小天地。 方晦下意识摸了摸腕间的木镯。镯子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早已被指尖磨得模糊不清,只剩浅浅的刻痕。 如今那座石桥应当还在吧? 只是桥身上的青苔,想必一年比一年厚,一年比一年寂寥了。 而那个会在雨中为她撑伞的人,早已不知身在何方。 雨势骤急。豆大的雨点砸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瞬逝的水花。 一只羽翼湿透的麻雀从废墟中扑腾而出,跌跌撞撞地撞进半截残檐底下,拼命抖动着小小的身躯,水珠四溅。 它歪着小脑袋,用黑豆似的眼瞳看向巷中唯一的行人。那眼瞳里空洞洞的,只映着灰扑扑、水淋淋的天光。 方晦步履未停,视线淡淡掠过那只麻雀。她多年前不知从何处读到过一句诗,此刻无端浮上心头,却只记得最后三个字了:各自愁。 那只麻雀的愁,是雨太大、翅膀太湿、找不到一处避风的檐角。而她的愁—— 方晦抬起头,看向十里巷更深处。 那里是白骨妖树曾经矗立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间还残留着昨夜阵法灼烧过的痕迹。 那股阴冷的气息还未完全散去,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无声地吐着信子。 她此行,便是要亲眼确认那东西是否真的被镇压住了。鱼非鱼的话她信,但她更信自己的眼睛。 方晦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雨幕吞没了她的背影,只剩下绵密的雨声,和檐下那只麻雀偶尔发出的细弱的啾鸣。 30. 雨帘空卷葬残魂 方晦背上那柄一直安静负着的黑伞,忽地自行挣脱系带,“唰”地一声轻响,在她头顶上方流畅展开,稳稳遮住了愈发密集的雨丝。 伞下,光线似乎暗了一瞬,又似乎只是错觉。 一道修长的人影自伞柄处渐次清晰。他站得极近,方晦只堪堪到他下颌,能感觉到一种微凉的气息笼罩下来,清冽如雨后山林,干净,却不带侵略性。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像这把伞一样,替她遮着雨。 “为何不撑伞?”他的声音像穿过无数个雨季、无数条巷陌,抵达她耳畔时已经变得柔和而低徊。 方晦不答,只微微仰起脸,感受着伞沿之外那个冰凉湿润的世界。她伸出手,去接伞沿滴落的水珠。一滴,两滴,凉意沁入掌心,又顺着掌纹滑下,在腕间汇成一线,没入袖中。 她厌恶雨天,极其厌恶。厌恶那无所不在的潮湿,厌恶那将万声模糊的沉闷,以及记忆里所有与雨水纠缠不清、并不愉快的片段。 方晦收回湿漉漉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腕间木镯。她望向身侧面容模糊的男子,轻声开口:“我在赌。” 男子似乎一怔:“……赌什么?” 方晦不答。 雨渐小,成疏帘。 男子亦未再追问,只默然伴她,在这被雨水与废墟填满的巷中前行。 雨声淅沥里,唯闻方晦一人足踏浅水的轻响。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把漫长的巷子一步一步丈量过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男子忽然开口:“有老鼠。” 方晦眼风朝身后某处阴影极快地一瞥,随即收回目光,面色如常,脚下连半步都没停。 “不必理会。” “你知晓?” 方晦应了一声,不愿多谈。她当然知道。从踏入十里巷的那一刻起,那道气息便缀了上来。跟踪者身法利落,气息压得极低,换了旁人,走到巷子深处也未必能察觉。 可她不是旁人——那些年在极北冰原上,在永无止境的被追杀里,她的耳朵早已学会分辨风里的每一丝异动。 方晦的目的地到了。 眼前是十里巷深处,蒋府旧址。 入目一片焦黑狼藉,较巷口他处更为彻底。高大门楼唯余数根乌黑石柱,倔强地指向苍穹,像在质问什么。 断壁残垣浸于浊水泥泞,未烬的粗梁自瓦砾间狰狞探出,形如巨兽焦枯的骨骸。 连绵的雨水将这里浇成一片泥泞的沼泽。空气里弥漫着烟燎与湿腐混合的沉闷气息,钻进鼻腔,挥之不去。 撑伞男子抬袖轻拂,堆积的泥浆与碎瓦如被无形之手拨开,自分出一条洁净小径,直通废墟深处。 方晦抬眸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她想起从前,他也是这样,总走在前面,替她拂开路上的荆棘与泥泞。 她从不开口要求,他也从不问需不需要。他只是做,做得理所当然,做得不动声色,仿佛那是他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如今再受他这般照顾,心头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涩意。想说“不必”,觉得生分;想说“多谢”,又觉轻巧。 最终只踏上小径第一步时,方晦极轻地说了句:“……仔细些,莫要耗力太多。” 男子似乎笑了一下:“无妨。” 方晦踏着小径走入废墟深处。雨水虽被黑伞隔绝,但那湿冷死寂之气仍萦绕不散。 她一路仔细辨认着记忆中蒋府的格局,终于在几根倾倒的焦木下,寻到了一小堆触目惊心的残迹——蒋玉珍。 她没有如同其父那般,被“梦烬”的余毒与执念催生出白骨妖树的元丹,得以在烈火与死亡中凝结出最后一点畸形的“存在”。 她只是寻常血肉之躯,在决绝点燃的大火与随后连绵的冷雨中,彻底化为了这一小捧无人问津、即将消散的灰烬。 方晦静立片刻,自腕间木镯内取出一枚水滴状的玉石。 那玉石不过拇指大小,通体剔透,内里却凝着一涡幽暗,触手温凉。 她蹲下身,将玉石缓缓靠近那蓬炭灰,唇瓣无声翕动,念诵起古老而低徊的咒言。 咒音起处,那蓬死寂的炭灰仿佛被无形力量唤醒,缓缓蒸腾起极淡的黑色烟霭,丝丝缕缕,如有生命般盘旋着,被那枚水滴玉石尽数吸纳。 玉石中心那涡幽暗随之流转,隐约映出一缕极淡的人形虚影,一闪即逝。 不过几个呼吸,那一小蓬代表蒋玉珍存在过的最后痕迹已然消失,连同她生前的痛苦、挣扎、牵绊、绝望、决绝,都被收敛进了这方小小的玉石之中。 方晦收回手,将那枚变得微温的玉石握在掌心片刻。低头看了一眼,玉石里那涡幽暗已经平静下来,再看不见任何人形虚影,这才将其收回木镯。 随即她的目光在废墟中逡巡,很快便在几步之外寻到了一具蜷缩变形的焦黑尸骸。 尸体已被烧得焦黑难辨,又被连日雨水冲刷浸泡,支离破碎,散发着难言的气味。 方晦面无波澜地蹲下身,探手直入尸骸焦黑塌陷的胸膛,略一摸索,指尖触得一枚硬物。 她稍一用力,便自那污浊的炭块中挖出一枚鸽卵大小、泛着暗哑宝光的珠子。 珠面似有灰黑雾气缓转,内核处蕴着一线森寒刺骨的惨白光芒,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阴邪、痛苦与不甘的执念。 正是昨日那白骨妖树被击溃后,残存核心精粹所化的元丹。 方晦将其握在掌心,那股寒意瞬间透骨。她没有多看,心念微动,元丹便消失在腕间乌木手镯之中。 她随即起身,就着伞骨流泻的雨水洗净手上污渍。 雨水依旧淅沥,黑伞如影随形。 方晦沿着来时分出的那条洁净小径,一步一步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沉,更缓。 伞沿滴落的水珠在她身后连绵成线,悄无声息地没入满目疮痍的废墟里。 走了一阵,方晦突然低声开口:“你说……她疼不疼?” 男子沉默片刻,才道:“……火起之时,她已服了毒。那毒会先让人昏沉,失去知觉。她应当是……没有受太多苦的。” 方晦“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她没有追问他是如何知道的。他总是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她愿意信。 方晦刚悄步踏回济世堂院中,便听见方蔼卧房那头传来窸窣响动。她心头蓦然一紧,不及细思,身形已如轻烟般飘向自己房门。 推门、侧身、合扉,一连串动作快似疾风,门扉落栓的轻响恰与远处方蔼开门之声几乎重叠。 方晦背脊贴上冰凉门板,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跳得又急又重,似有擂鼓在胸腔震鸣,连耳膜都跟着嗡嗡作响。她闭了闭眼,缓缓吁出一口气。 好险。 玄衣男子走到桌边坐下,将黑伞轻搁在桌案上,身子放松地向后一斜,左手支颐,右腿闲 搭膝上,露出一截绣着暗纹的玄色靴面,慵然自适。 他瞧着她略显匆忙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兴味,慢悠悠开口,带着点玉石相击般的清润质感:“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你,也会心虚?” 方晦行至桌边,拎起陶壶斟了半盏清水,顺手递向他。 男子只含笑摇首,目光仍凝在她面上,未看杯盏。 方晦便收手自饮一小口,润了润喉,才端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这不是心虚,是省些麻烦。小蔼那孩子心思重,若叫她瞧见我从外头回来,定要追着问上半天。我懒得编谎话。” “好,好。”玄衣男子从善如流,声线里带着点纵容的笑意,“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他目光在她侧脸停留一瞬,近乎自语般呢喃了一句:“你与从前……当真不同了。” 那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感慨,像风吹过旧书页,掀开一角,又轻轻合上。 方晦没听真切后面半句,只捕捉到一丝细微的气音扰动。她侧过头,眉尖微蹙:“你方才嘀嘀咕咕什么呢?” “没什么。”玄衣男子笑意未减,话音方落,身影已如墨入水,倏然淡去,融进晨光微透的空气中,了无痕迹。 方晦下意识探手,触向他方才坐处——空荡寂然,连一丝余温也无。她顿了顿,收手回袖,目光落向案上静置的黑伞,又移向空茫四壁,轻声唤道:“喂?你……这便走了?” 静默一息,男子低醇好听的笑声仿佛贴着耳畔响起,带着些许戏谑:“我不叫‘喂’。” 方晦问:“那你叫什么?” 屋内寂寂,唯晨光穿牖,在地面投下斑驳疏影。 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才再度传来,语气半真半假,尾音轻扬,像是故意逗她:“你便唤我……‘夫君’罢。” 方晦捏着杯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杯中的冷水荡开细微的涟漪,一圈一圈,慢慢散开,又慢慢平息。 在那些久远得像是上辈子似的日子里,她从未这样叫过他。她总是连名带姓地喊,偶尔不耐烦了,便“喂”一声,他也从不计较。 如今他倒是学会讨债了。 方晦沉默了片刻,将杯盏轻轻搁回桌上,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你累了么?那……何时会再出来?” 男子的声音里似乎掺进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却又被笑意裹着,轻轻飘来:“等你……想我的时候。” 方晦呼吸微滞,握着杯子的指节再次收紧,复又缓缓松开。她垂下眼,看着杯中那圈已经平息的水面,倒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她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总是把选择交给她——来不来,留不留,想不想,都是她说,他应。她不说,他便不问,只是等着。 方晦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既然累了,便好好歇着。最好……别再出来了。我这儿孩子多,免得吓着人。” 话音落下,屋内再无回响。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再等到任何声音。 晨光又亮了些,从窗纸上透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时辰缓缓移动,像无声的脚步,一步一步,走过这间逼仄的小屋。 方晦坐在桌边,端着那盏凉透的水,许久没有动。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眉眼模糊,像一张被水洇湿的旧画。 良久,她轻轻笑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间木镯内侧那个被磨得模糊的字。 31. 鸿门宴请惊前尘 萧昀自济世堂回到酥芳斋,只在榻上浅浅补了一觉。这一觉却睡得颇沉,醒来时,窗外雨已歇而复落、落而复歇,檐角断珠嘀嗒,敲在石阶上,声声清寥。 她拥着柔软的裘毯静躺片刻,方才掀被起身,赤足踏在冰凉光滑的木地板上,行至窗边推启半扇。 潮湿清气扑面而来,混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沁香。天色沉沉灰白,云层低厚,看不出具体时辰,估摸着已过午时。 萧昀随意披了件绯红绣银线的广袖外袍,衣带松系,乌发未细绾,只以长簪松松挽就,几缕青丝垂落颊边,反添慵懒风致。 她推门而出,穿廊至后院,见东叔正就着天光,于井边细细擦拭一套紫砂茶具。 东叔听见脚步声,忙放下丝帕起身:“小姐醒了?可用些点心?” 萧昀摆摆手,目光在那套光润的茶具上一掠而过,语气随意:“不必。命厨下备些清爽膳食,忌腻油,按四五人份备妥,稍后送至济世堂。” 东叔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来,小心问道:“小姐怎的想到去那儿用饭?可是……方大夫那边有什么不妥?” 萧昀漫不经心地抚弄着肩头青鸟光滑的翎羽。那鸟儿正低头细细梳理羽毛,偶尔抬起小脑袋看她一眼,又继续埋头整理。她唇角微弯,眼波流转间却叫人看不清真实情绪:“没什么不妥。只是觉得……那儿人多,热闹。” 东叔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您素来最嫌旁人聒噪,等闲不愿与不相干之人多待片刻,连铺子里伙计回话都嫌啰嗦,何时转了性子,竟爱起“热闹”来了? 那济世堂统共就方家姐妹、一个病弱的小厮,外加一个捡回来的小丫头,哪里算得上人多?这话哄鬼,鬼都不信。 东叔心下腹诽,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恭谨垂首:“是,老奴明白。这便去吩咐。” 约莫一炷香后,酥芳斋后厨飘出不同于往日甜腻糕饼的暖香。热油烹过葱姜蒜的焦香、汤汁慢炖的醇厚、新蒸米饭的清甜混在一处,勾得路过的小贩都忍不住多吸了几口气。 东叔亲自盯着装盒,杯盘碗盏皆用细棉布隔开垫稳,生怕路上磕碰。虽说只是“清爽”,但火腿煨嫩笋、清蒸河鲜、碧绿菜心、熬得奶白的鱼汤,并一盅冰糖炖雪梨——样样皆见用心。 萧昀已换作绯色绣折枝海棠长裙,外罩月白半臂,青丝绾简髻,斜插碧玉簪,薄粉匀面掩去倦容,又是明艳照人的模样。她看了眼食盒,微微颔首,便带着东叔出了门。 主仆二人穿街过巷,步履颇快。不知情的路人瞧见,还当是赶着去哪家打秋风,生怕去晚了抢不着。 济世堂堂屋之内,灯烛煌煌,暖光驱尽夜雨湿寒。浓郁菜肴香气混着些许酒醇,自门缝窗隙间袅袅飘出。 这医馆素日里不是清苦药气,便是粥米淡香,何曾有过这般勾人的烟火气? 屋内杯盘已见狼藉。菜过五味,酒亦数巡。座上众人面泛薄红,多半带了醺然意态。 蒋玉珠年纪尚小,早早吃饱,捧着一盏温热的甜汤小口小口地喝。她喝得很慢,一双眼睛却时不时从碗沿上方溜出来,偷偷去瞄方晦,像是怕她突然消失不见。 方蔼向来不沾酒水,只陪着喝了几口茶。小雨身上带伤,更被严令禁酒。他眼巴巴看着旁人杯盏起落,趁方蔼转身的工夫,刚想伸手去蘸一点酒液,便被方蔼一记眼风扫过来,讪讪缩回了手。 三人早早吃饱,见陪坐末席的东叔已被方晦不着痕迹地劝着多饮了几杯,此刻伏在案上发出轻微鼾声,便默契起身,半搀半扶将他带离堂屋。 堂屋门轻合,隔绝外间沥沥雨声。屋内霎时静下,唯灯芯偶爆细响,像有人在寂静里轻轻拍了一下掌。 方晦单臂支颐,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若有所思地瞧着对面已伏案呼吸匀长的萧昀。 这人……当真是修士么?酒量竟浅薄至此?区区三杯薄酒便醉成这般模样。她原以为少不得要再费些周章,未料如此轻易便达成了目的。 只是……未免也太过不设防了些。是真不知自己酒量深浅,还是……另有所图,故意装醉诈她? 念及此,方晦眸色微敛,面上思索之色悄然褪去。她伸指,极轻地戳了戳萧昀置于案上的手背。 少女含糊地“唔”了一声,脸颊在交叠的臂弯里不甚舒服地蹭了蹭,换了个更深的埋首姿势,呼吸依旧绵长,毫无醒转迹象。 方晦倾身凑近她耳畔,压低声音唤道:“鱼姑娘?” 毫无反应。 很好。 方晦心下微定,不再迟疑。她自袖中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少许几近无色的细腻香粉于指尖,而后抬起萧昀低垂的脸,让她仰面朝向自己。 醉梦中的少女毫无反抗,任凭摆布。 方晦指腹带着那点微凉的香粉,轻轻点落在她光洁饱满的眉心中央。香粉触及肌肤,竟似冰雪遇暖,瞬息间便融了进去,不留丝毫痕迹。 方晦扶着她肩头轻轻摇了摇:“鱼姑娘,醒醒。” 不过一息之间,少女纤长的眼睫颤了颤,缓缓掀开。起初,眸中尚残存着醉酒的迷蒙水光,茫然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方晦。 那目光涣散,像隔着一层薄雾。然而下一秒,那迷蒙深处骤然迸发出一簇极明亮的光彩——惊喜、激动、仰慕,交织如焰。 未待方晦反应,萧昀倏然张臂紧紧抱住她,脑袋顺势埋入她肩颈用力蹭了蹭,声音清亮如击玉磬,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兴奋:“不烬雪前辈!我终于见到您了!” 方晦:“……” 不……烬雪?!是谁啊? 萧昀的呼吸就在她颈侧,温热急促,带着酒气。方晦浑身僵住,脑中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她这“惑心引”香粉……配岔了?炼制时火候出了差错?引香时辰不对?还是哪个环节的药材年份有误? 不可能啊。她分明严格按着那古籍残篇上的方子,分毫不差地调配。那残篇是多年前偶然所得,虽已残破,配方却完整。她研究了许久,确认无误后才动手炼制。 据残卷记载,此香能于受术者无防备时悄然种下,引动其潜意识中最在意、最信赖或最愿亲近之人的幻象,于半梦半醒间施加影响,问出心底隐秘,或引导其行为。效力温和持久,事后受术者只觉是南柯一梦,了无痕迹。 可眼前这是什么状况? 不烬雪?什么不烬雪? 难道是年代久远,典籍记录有误?还是她炼出了未曾记载的旁支效用?可残卷上并未提及会有这般……诡谲景况啊? “前辈!您比我想象的还要……还要……”萧昀紧紧抱着方晦,仰起脸,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她灼伤,语无伦次,脸颊因激动而绯红,“还要好看!还要厉害!您不知道,我找了您多久,想了您多久!那些传闻 ,那些画像,根本不及您万分之一!” 方晦被她抱得呼吸微窒,听着这全然超出预期、荒诞不经的言语,感受着怀中身躯真实的颤抖与热度,脑中一片混乱。她试图推开萧昀,却发现对方抱得死紧,力道大得惊人。 “萧昀,你……先松开。”方晦勉强保持镇定,试图用平静的语气引导,“你看清楚,我是谁。” “你是我最敬爱的人!”萧昀非但不松,反而抱得更紧,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狂热,“我怎么会认错?您的样子,您的气息,我梦里见过千百回了!您终于……终于肯见我了!” 方晦人生第一次对自己的制香能力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 她这“惑心引”……到底引出了个什么玩意儿?! 就在萧昀正痴缠环抱着方晦时,她忽觉双腕如被无形丝绦反缚,整个人连同身下的圆凳“吱呀”一声锐响,被一股绵里藏针的力道拽着向后平平滑去,直到脊背结结实实撞上冰冷的墙壁方才止住。 萧昀顿时慌了神,挣扎着想要前倾,身体却被牢牢禁锢在凳上,好似深陷蛛网的蝶,徒然扑腾。她急声喊道:“不要!前辈您别离开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您!”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哀求,全然不似平日那个慵懒从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萧昀。 方晦额角青筋隐隐一跳。她抬手按了按突突发疼的太阳穴,暗叹这“惑心引”药效着实刁钻,竟将人迷得失了本相。 她望着被禁了言、只能发出“呜呜”声却仍在用眼神拼命挽留的萧昀,随即带着几分无奈与了然,转向自己右侧。 那张原本空着的圆凳上,不知何时已端坐着玄衣男子。他姿态看似闲适,双臂随意交叠于胸前,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膝上,却莫名透着股低压。 烛火似乎都在他身周黯淡了几分,映得面容愈发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眸子,隔着虚幻的轮廓,沉沉地“望”向萧昀。 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霜。 方晦问:“你怎么出来了?” 玄衣男子声音凉丝丝的:“我不出来,难道还要看你们这般抱到天明么?” 语调平平,可落在方晦耳中,偏生听出了几分阴阳怪气。 方晦嘴角难得地抽搐了一下,暗觉此景荒诞,又莫名生出几分被捉赃似的窘迫。明明她什么也没做,却偏有种做了坏事被抓个正着的错觉。她解释道:“她……认错人了。中了点……唔,香粉。我也没料到,那香粉的药效会是这般……出人意料。” 玄衣男子几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双臂环抱,转过脸静静看着她。 方晦被他盯得不禁打了个寒噤。 气氛一时凝滞得有些微妙。 就在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时,视线余光却瞥见蒋玉珠正扒在门边,从门缝里露出一只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屋内。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紧张,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担忧。 方晦:“……” 萧昀仍被禁锢在墙边,口中呜呜不断,泪珠滚滚,似乎还在拼命挣扎着朝方晦的方向倾身,嘴里含含糊糊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别走……别走……” 方晦别开视线,不去看萧昀,也不去看门后那个孩子。她只是慢慢端起桌上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低声道:“都先安静些吧。”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满室寂然。 32. 锦笺落印局已成 方晦瞥了一眼还在墙角兀自扭动、试图挣脱束缚的鱼非鱼,有些尴尬地朝玄衣男子笑了笑。 那笑容里掺着三分讨好、三分心虚,剩下的全是不自在:“要不……你先回去?我问她点事儿。” 玄衣男子的声音又冷了几分:“我不能听?” 方晦下意识点了点头。点完才意识到不妥,可那头已经点下去了,收也收不回来。 玄衣男子默然“凝视”了她片刻。 方晦明知他在看自己,就是不敢与他对视,总觉得心虚。 不对!她有什么好心虚的?她不过是想问清楚鱼非鱼的来历,问清楚那个“不烬雪”究竟是怎么回事。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用的也是光明正大的手段——好吧,香粉算不得光明正大,但她也没打算害人。 那惑心引至多让人心神恍惚片刻,吐露几句藏在心底的话,事后至多头疼一两个时辰便消了,于身体并无大碍。 至于鱼非鱼扑上来抱她,那是药效出了岔子,又不是她存心的。他莫名其妙生什么气? 玄衣男子叹了口气,他的身影淡去,如墨化于水,转瞬无踪。 禁言术随之解除。 鱼非鱼的嘴一得自由,立刻连珠炮似地开了腔。她望着方晦,眼眶微红,泪水涟涟地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前辈~为何缚我?昀儿必乖乖的,只抱一下便好……一下下就好……” 方晦的眼角狠狠跳了一跳。她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地开口:“正常些说话。莫要这般腔调。” 鱼非鱼顿时更委屈了。她瘪着嘴,泪水在眼眶里盈盈打转,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方晦看着她这副全然不设防的痴傻模样,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一个有些缺德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犹豫了一瞬,旋即理直气壮地想:是她自己送上门来的。况且这香粉也是她自己喝醉了才中的,怨不得旁人。 方晦在腕间木镯里翻找了一阵,取出一枚留影石,托在掌心掂了掂。 那石头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却能将一段光影片段原原本本地留存下来。 这还是当初她替城中一户富商配药时,对方付不起足额诊金,便将这枚留影石抵给了她。 她当时想着或许日后有用,便收下了,一直搁在木镯深处,今日倒是头一回派上用场。 方晦面上绽开一抹堪称和煦的笑意,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鱼非鱼,你再像刚才那样撒个娇,唤我一声,我便让你抱一下,可好?” 鱼非鱼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是暗夜里陡然点燃的两盏灯笼。她的嗓音甜得能沁出蜜来,带着几分娇憨,几分依恋,几分浑然忘我的热切:“不烬雪前辈~最好最好的前辈~昀儿最最最喜欢您了!” 方晦面无表情地持着留影石,将这一幕从头到尾、一丝不漏地记录了下来。 那甜腻的嗓音钻进耳朵里,她只觉得后槽牙都有些发酸。 录完之后,她守信地上前,短暂地拥抱了鱼非鱼一下,还像安抚小动物般拍了拍她的背,语气温和得像在夸一只听话的猫儿:“真乖。” 鱼非鱼心满意足,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狐狸。她立刻得寸进尺地仰起脸,眼巴巴地望着方晦:“前辈,可以解开我了吗?手腕有些疼呢。” 方晦退开半步,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慈祥:“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给你解开,好不好?” “别说一件,一百件我都答应!”鱼非鱼热血上涌,胸脯起伏着,语气慷慨得像要赴汤蹈火。 方晦取出早已备好的字据与印泥,在她面前展开。那纸上的墨迹还未干透,显然是不久前才写就的。 她的指尖点着落款处:“只需在这儿签下名字,按个手印便好。可以吗?” 鱼非鱼痴痴地望着那张温柔的笑颜。 烛光将方晦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朦胧,眉眼的线条都被光晕染得淡了,只剩下一个温暖得让人想要靠近的轮廓。 她毫不犹豫地握起笔,落名,蘸泥,按印,一气呵成。 “原来你叫萧昀啊。”方晦仔细检查了字据上的签名与指印,确认无误后,将其仔仔细细地折好,收入木镯之中。 随后她指尖沾了一点清水,轻轻弹向萧昀的眉心。 水珠清凉,正正地落在她眉间。萧昀的睫毛猛地颤了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一场深梦里骤然拽了出来。 她再睁开眼时,眸中那狂热的迷醉已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只余初醒时的那种茫然与空洞。 “……方大夫?”她的声音沙哑,“我这是……怎么回事?” 束缚之力悄然消散。 萧昀揉了揉发麻的手腕,目光在方晦平静的面容与桌上杯盘狼藉之间来回扫视,眉头微微拧起,试图拼凑那些丢失的记忆片段。 可那些片段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字纸,墨迹晕开,字句模糊,怎么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方晦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鱼姑娘方才饮得急了些,伏案小憩了片刻。可是头疼?我让舍妹煮碗醒酒汤来?” 萧昀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身上少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多了什么东西。可究竟少了什么、多了什么,她偏偏说不上来。 “不必麻烦了。”她起身略整了整衣襟,将那件绯红绣银线的广袖外袍拢了拢,恢复了那一贯的慵懒姿态,只是眼神在掠过方晦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方晦微笑颔首,亲自送至堂屋门口。她站在门槛内,看着那抹绯红的身影融入门外的夜色与雨声里。 雨丝斜斜地织着,打在檐角的青瓦上,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那身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终于被浓稠的黑暗完全吞没。 她这才缓缓敛去笑意,抬手轻抚腕间的木镯。 …… 接下来的几日,方晦闭门不出,将济世堂的坐诊暂且停了。 门前挂了一块“采药外出”的木牌,谢绝了那些上门求诊的街坊。 她将自己关在后院那间用来炮制药材的小屋里,从清早到深夜,除了方蔼送饭来时开门片刻,其余时候门窗紧闭,连蒋玉珠也不敢去打扰。 定魂香的炼制比她预想中更为艰难。 那半页残纸上记载的工序共有十三道,每一道都容不得分毫差错。 雷霜果须以文火焙至半干,再用清晨荷叶上采集的露水浸泡三个时辰,取出后置于银釜中,以果木炭的文火慢蒸,蒸至果皮表面那层雷光尽数敛入果肉之中,方算完成第一步。 方晦失败了两次。 第一次是焙的火候过了,雷霜果边缘微微焦黄,那股清冽纯净的药香便多了一丝焦糊气。 她捏着那株报废的果实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咬着牙丢进了废料篓里。 第二次是蒸的时候走了神——她想着萧昀那夜的异样,想着“不烬雪”这个名字,想着玄衣男子那句“你倒是招人得很”,一个恍神,银釜中的水汽便过了量,雷霜果吸饱了水分,表面变得绵软塌陷,那流转的雷光再也收不回来。 三颗雷霜果,只剩最后一颗了。 方晦将那颗完好的雷霜果从木匣中取出来,放在掌心端详了许久。果实表面上的雷光在灯下流转,细碎如星辰,美得不像凡间之物。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压下,重新开始。 这一次,她没有再分神。 …… 方晦在闭关炼制定魂香之前,将蒋玉珠叫到了跟前。 她递过一本纸张泛黄的薄册,封面上的字迹已有些斑驳,边角也被翻得卷起了毛边。 那是她许多年前抄录的,墨色已褪成了深褐,却仍能看出当初一笔一划的工整。 “这是《清静经》。修仙问道,无论哪门哪派,入门的根基多是从这部经开始读起的。这三日你便只做一件事——将这部经好生诵读,不求解其深意,但求字字入眼、句句过心。三日后交一篇感悟与我,不拘长短,只求真切。” 蒋玉珠年已十岁。这个年纪,于修仙一道而言,起步本就迟了太多。那些世家大族的孩子,往往五六岁便已开始诵读道经、辨识灵草了。 她若连最基础的道经都懵懂不通,日后拜入师门,怕是要被那些早早启蒙的同辈远远甩在身后,连人家的背影都望不见。 蒋玉珠握紧经书,手指微微发颤。那薄薄一册落在掌心里,却像是捧着一团沉甸甸的火。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玉珠一定用心。” 方晦看着女孩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透出的认真劲儿,心头微软,又叮嘱了一句:“有不认识的字,去问小蔼姐姐。有读不懂的句子,也去问她。她虽未正式修行,这些年跟着我也多少认得些道经。” 蒋玉珠又用力点了一下头,抱着经书小跑着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轻快而急促,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雀鸟扑棱着翅膀。 方晦望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小雨住的厢房。 少年的肩上还缠着绷带,伤已好了大半,只是眉宇间凝结着一团散不去的忧色。 他家中尚有独居的阿姐,滞留在这济世堂多日,虽说是养伤,心中却早已焦灼得像被文火煎着。 “方大夫,我伤势已无大碍。家中阿姐独居,实在放心不下,今日特来向您辞行。”他深深躬身,言辞恳切。 方晦没有挽留,只平 静地道:“你伤虽愈,气力未复。我送你一程。” 小雨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可方晦已经转身去取玄黑古伞。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沉默地跟上。 雨后的街面湿漉漉的,青石板的缝隙里汪着一洼一洼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方晦将伞微微倾向小雨那一侧,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却浑不在意。 少年走在伞下,目光落在地面上。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他脚边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溅起的泥点沾湿了裤脚。 两个人都不说话。 巷子很长,长得像是走不完。两旁的院墙上爬满了青苔,被雨水浸得油亮亮的。 不知谁家的杏树探出墙头,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点黄蕊,香气却还在,被雨打湿后反倒愈发清冽,一阵一阵地漫过来。 “方大夫。”小雨忽然开口。 “嗯。” “那夜……那棵妖树。”少年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我瞧见您身上的光了。红的,像火烧云一样。” 方晦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接话。 “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小雨低着头,声音愈发小了,“瓦片砸下来的时候,我摔了一跤,正好从门缝里瞧见。” 方晦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怕吗?” 小雨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怕。那光照过来的时候,我心里忽然就不怕了。像……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 方晦没有说话。她的脚步微微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小雨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方大夫,我不想回家了。” 方晦侧头看他。 少年瘦削的脸绷得紧紧的,耳根有些泛红。他盯着脚下的青石板,像是要把每一道裂纹都数清楚似的,死活不肯抬头。 “我想……我想跟着您学本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一字一字说得很用力,“我不怕吃苦,什么活都能干。劈柴挑水,烧火熬药,我都能学。我只想……只想不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护不住。” 方晦停下了脚步。 雨声在这一刻仿佛放大了许多,沙沙地落在伞面上,落在墙头的瓦片上,落在青石板的积水里。 她低头看着这个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少年。他的肩膀绷得很紧,缠着绷带的那一侧微微耸起,像是在忍着什么。 不知是肩上的伤在疼,还是别的什么。 “你阿姐怎么办?”她问。 小雨的肩膀塌了一截。 “我……”他的声音哑了,“我会常回去看她。她一个人也能过活,她比我还能干。我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方晦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未受伤的那侧肩膀,“先把伤养好。伤好了,再来找我。到时候我教你认药。” 小雨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好。” 方晦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小雨跟在她身侧,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伞沿的雨帘垂落,将他们与周遭的天地隔开,像一道薄薄的屏障。 小雨家的屋子不大,夹在两户人家的院墙之间,门面窄得只容一人进出。 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褐的土坯,门槛被年深日久的脚步磨出了一个月牙形的凹陷。 小雨的阿姐正坐在门内择菜,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她约莫二十一二岁年纪,生得与小雨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常年操劳留下的倦色。 苏红月见是方晦亲自送小雨回来,慌忙放下手里的菜,起身相迎。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这才握住方晦的手,连声道谢,声音里带着几分局促的颤意。 方晦略坐了片刻,接过苏红月千恩万谢递来的一碗山泉水,饮尽了,便起身告辞。 小雨追到门口,扶着门框望着她的背影。雨已经小了许多,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 “方大夫!”他喊了一声。 方晦回过头。 少年站在那扇窄窄的门框里,半明半暗的光线将他瘦削的身形勾勒得像一株还没长开的树。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您慢走。” 方晦点了点头,转身步入雨雾中。走出很远之后,她若有所感地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瘦削的少年还站在门口,像一枚被钉在原地的钉子。 他身后的门洞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将他单薄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方晦收回目光,拢了拢衣襟。雨丝落在她的肩头发梢,凉意浸透了春衫。 她加快了脚步,往济世堂的方向走去。 33. 夜巷兽影迫危途 返回济世堂时,日头已西沉,将半边天际烧成一片浑浊的暗金。 方晦将方蔼唤至身边,把家中大小事务细细嘱咐了一遍。 方蔼一一记下,末了抬眸看着她,眼中带着依恋与隐忧,嘴唇翕动了半晌,才轻声道:“阿姐此番闭关,要多久?” “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日。”方晦抬手理了理妹妹鬓边的碎发,手掌在她发顶停留了一瞬。 少女的目光却越过妹妹的肩头,望向院中那株老槐树。 暮色四合,老槐树的枝叶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枝头。 那墨色深处,有一道轮廓静静立着,也不知立了多久。 方晦近乎耳语般低声道:“我不在时,劳你……多看顾。” 话音落处,器灵的身影自暮色中淡出,他倚树而立,姿态闲散,玄黑的衣袂被晚风拂起一角,朝她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方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收回。 方方面面,皆已安排妥当。 方晦径自走入后院静室,反手合上门扉。 室内没有点灯,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层极淡的灰蓝色的光。 她在香案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将白日里诸般琐事带来的心绪波动一一抚平。 片刻后她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澄明定静。她抬手,拈起第一味药材——碧落仙桃的花瓣。 …… 第二日夜,济世堂东厢。 一盏孤灯如豆,在陈旧桌面上投下一圈晕黄的暖光。 蒋玉珠与方蔼对坐在桌旁。 桌上摊着那本纸张泛黄的《清静经》,书页被翻到了第三页,边缘已经被指尖摩挲出了浅浅的印痕。 蒋玉珠读得极为专心,小脸绷着,嘴唇无声地翕动,遇到艰涩之处,眉头便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心挤出一个小小的“川”字。 方蔼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无意识地拨弄着那柄灯花剪,剪尖在灯芯边缘试探着,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目光越过蒋玉珠的发顶,投向窗外那株沉默的老槐树影,神思不知飘到了何处。 忽地,蒋玉珠猛地抬起头,耳朵警觉地动了动,像一只察觉到异动的幼兽。她的目光直直望向头顶的房梁,声音压得极低:“方蔼姐姐,你可听见什么响动?像是有人踩在瓦甍上。” 方蔼从神游中被拽了回来,侧耳细听。 屋外只有风吹过檐角的呜咽,更远处传来一两声模糊的犬吠,被夜风一揉便碎了,只剩下一些零零散散的尾音。 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两人放轻脚步推门而出,立在屋檐下仰头打量屋顶。 月光吝啬得很,云层厚厚地堆叠着,只在缝隙里漏出几缕稀薄的清辉。 视线所及,屋瓦鳞次栉比地铺排着,瓦垄笔直,瓦当整齐,并无异样。只有墙根处一丛野草被风推着,一下一下地蹭着墙砖,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方蔼轻轻吐出一口气:“许是野猫跑过。” 她转向蒋玉珠,语气放得柔和,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动物:“夜深人静,听岔了也是有的。莫怕,阿姐不是说过么,咱们济世堂地下有护持法阵。即便真有什么,那阵法也会护着咱们。” 蒋玉珠闻言,脑中浮现那夜冲天而起的赤红光罩。她心下稍安,任由方蔼牵着手回到屋内,再次捧起《清静经》。 只是目光仍时不时飘向那片被烛光映得昏黄的房梁,像是那上面还残留着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 济世堂外,月光照不到的墙根阴影处。 器灵无声而立。玄色的软靴正踏在一头妖兽的脖颈上。 那东西体型硕大如小牛犊,状似豺狼,皮毛粗硬如针,四只爪子犹自微微抽搐着,喉间发出最后一丝漏气般的嘶声,随即彻底没了声息。 器灵出手极快。 那东西从墙头扑下来的瞬间,他便一脚踩了下去,踏碎了喉骨与脊索。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毙命当场。 他垂眸瞥了眼脚下的尸身。玄色的靴面沾了些许灰土,被他轻轻一拂便干净了。 铁爪獠。 这东西他在许多年前见过,比寻常的更壮硕些,皮毛底下隐约透出一层暗沉的瘴气。想来是近日城外山中有什么异动,将这些畜生从深山里赶了出来。 他微微皱眉,这东西瞧着狰狞,獠牙外翻,爪如铁钩,未料竟如此不经事。一脚便了结了,连第二下都不必补。 既已毙命,便不能浪费。 他俯下身,指尖凝起一点幽光,轻轻点在那妖兽的额心。光芒流转处,皮毛之下隐约可见的暗沉毒瘴丝丝缕缕地被抽出,在空气中扭动了几下,随即消散于无形。 待那躯体恢复成寻常野兽的肉色与纹理,他才单手将其提起。 入手沉甸甸的,怕有百余斤。 器灵身形微晃,穿过紧闭的院门,径直步入后院的小厨房。 他将尚温软的兽尸搁在青石地上,略一估量:这般大小的肉量,剔骨去皮之后,足够两个小姑娘滋补上一两个月。 只是这肉究竟能不能吃,还得等方晦出关后亲自看过。他虽抽去了毒瘴,但妖兽的肉质与寻常野兽终究不同,他不敢贸然给她们食用。 器灵在厨房门口站了片刻,往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门依旧紧闭着,没有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也没有任何动静。 夜风把他衣袂上的血腥气一丝一丝地吹散,他收回目光,身影淡去,重又融入那浓稠的夜色之中。 …… 永安城西,通往城内的小路上。 小雨拖着那条还未痊愈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不时回头张望。 夜风从城外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本该是教人安心的气味。 可小雨的脊背始终绷得很紧。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今夜的风里多了一丝不该有的东西——隐隐约约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在水沟里,被风一搅,便若有若无地漫了过来。 他午觉醒来便发现姐姐不在家中,灶上还温着半锅粥,人却没了踪影。问遍了左邻右舍,才有人说见她往城外去了,说是去亲戚家帮忙,讲好了下午便回。 他听了这话,心里便是一沉。 亲戚?他们在永安城没有亲戚。从老家逃难出来的时候,便只剩下他们姐弟两个了。 可天黑了,月亮都升起来了,那条路上仍不见阿姐的影子。 他等不了了,便找了过去。 苏红月跟在弟弟身后,神色疲惫,却仍强撑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放得轻松 的意味:“弟弟,慢些走,姐没事。就是……就是迷了路,那条岔路口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把路标都遮了,我来回走了好几趟才找着方向。” 小雨没有回头,声音沉闷:“你骗人。手上那伤,是被什么东西抓的?” 苏红月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袖口原本就短了一截,怎么缩也遮不住手背上那几道暗红色的抓痕。 抓痕边缘微微发黑,像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小雨停下脚步,正要再问—— 一阵腥风从身后袭来,裹挟着野兽特有的膻臭与腐肉的气息。 他猛地回过头去。 几头壮硕如小牛犊、獠牙外翻的妖兽已悄无声息地逼近,将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它们的脚步极轻,庞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像几团从地底渗出来的黑水。 铁爪獠。 小雨曾听城中的猎户说起过这个名字——凶残嗜血,寻常刀剑砍在它们身上,连皮都破不了一层。 “姐,跑——”小雨话未说完,腿疾骤然发作。 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有人拿烧红了的铁钳夹住了他的骨头,狠狠地拧了一把。 那股痛意从脚踝蹿上来,沿着小腿一路烧到膝盖,整条腿瞬间便失了力气。 他整个人重重摔在碎石地面上,掌心和膝盖磕在尖锐的石子上,火辣辣地疼,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往下淌。 苏红月惊惶地回过头,面色同样惨白如纸。 那三头铁爪獠已循着气息追到了近前,铜铃般的凶目泛着嗜血的赤红光芒,腥臭的涎水从森白的齿缝间滴落,砸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 它们一步步逼近,爪垫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将瘫倒在地的小雨围在中心。 “姐!别过来!”小雨强撑着撑起上半身,嘶声吼道,“快跑!别管我!” 铁爪獠发出不耐烦的低沉咆哮,腥臭的鼻息几乎喷到了少年的脸上。 那股子腐肉的气味熏得小雨几欲作呕。那布满倒刺、凝结着暗红色血垢的利爪,距离他的胸口不过咫尺。 他甚至能看见爪子上沾着的碎肉——暗红色的,边缘还新鲜着,像是刚从什么人身上撕下来的。 小雨绝望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撕裂并未降临。耳边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枯木断裂的闷响! 苏红月竟冲了回来,捡起弟弟掉落在地上的拐杖,双手握着杖柄,举过头顶,双目赤红,朝那头铁爪獠的头颅狠狠砸去。 “滚开!畜生!” 拐杖砸在妖兽坚硬的头骨上,应声断为两截。半截杖身弹飞出去,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远处的草丛里,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半截还握在她手里,断茬参差,木刺扎进了她的掌心,血珠子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 那头被砸中的铁爪獠甩了甩脑袋。这一击对它的伤害微乎其微——头骨上连一道裂纹都没有,只有几根粗硬的毛发被砸断,飘落在空气中。 它发出一声低沉充满了怒意的咆哮,齿缝里的涎水甩得到处都是,有几滴溅在苏红月的衣袖上,布料立刻被蚀出几个细小的洞,边缘焦黑卷曲。 另外两头也齐齐转过头来,六只猩红的眼睛同时锁住了苏红月。 34. 腥风血雨护众生 为首的铁爪獠昂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嚎。 三只妖兽瞬间分作两股,一只体型稍小的伏低身躯,胸腔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对准地上几乎失去反抗能力的小雨。 另外两只则猛然转向苏红月,猩红暴虐的目光死死锁住她,瞳孔缩成两条竖直的细缝。 利爪破风! 苏红月躲闪不及,肩头被那股劲风扫中。衣料撕裂的声响与皮肉绽开的声音几乎同时炸开,霎时鲜血涌出,顺着她的手臂淌下来,染红了半边衣襟。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姐——!”小雨目眦欲裂。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拖着那条废腿从地上扑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用牙齿狠狠咬向离他最近的那头妖兽的咽喉。 腥臭的硬毛蹭在他脸上,扎得生疼。口腔里很快漫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分不清是妖兽的血,还是他自己咬破了嘴唇。 旁边另一只妖兽低吼一声,伏低前肢,便要上前撕咬小雨。 生死俄顷—— “铮——!” 一道清越的震鸣撕裂了夜色。 青光如电,自高处疾射而下,精准地洞穿了那只妖兽的眉心。 枪尖贯颅而入,带起一蓬混杂着脑浆的黏腻血雨,在半空中绽开,又簌簌落了一地。 那妖兽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庞大的身躯便轰然倒地,震得地面都颤了一颤。 下一瞬,一道绯红的身影如流霞自屋脊飞泻而下,稳稳落在血腥弥漫的巷道中央,隔在姐弟二人与剩余的妖兽之间。 萧昀玉指凌空一引,那杆青色长枪嗡鸣着倒飞而回,落入她纤白的掌中,枪身上还淌着黏稠的血,顺着枪杆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 她足尖轻点,身若鬼魅般前移,长枪顺势横扫,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青色的弧光,凛冽的罡风掠过,剩余两头妖兽颈间齐齐一凉。 它们的动作凝固了一瞬,旋即硕大的头颅滚落尘埃,鲜血喷涌如泉,在月光下绽开一片暗红色的扇形。 一切不过呼吸之间。 萧昀收枪静立。 月色的清辉洒落在她身上,将她眉眼间的冷意照得分明。 她站在那里,衣袂被夜风拂起一角,恍若谪仙临世。 苏红月握着半截断杖的手仍在剧烈地颤抖,指节攥得青白。她望着地上那几具迅速冰冷的兽尸,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一时失了语。 紧随而来的酥芳斋伙计萧九快步上前,扶起苏红月和小雨。 少年还保持着咬噬的姿势,牙齿深深嵌在那头死去的妖兽咽喉里。萧九费了些力气才将他的下颌掰开,牙齿离开皮毛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带出一嘴腥臭的血沫。 苏红月这才如梦初醒,挣脱了搀扶扑到小雨身边,颤抖着手上下摸索着他的胳膊、肩背、脸颊,像是在确认他还是完整的。 小雨看着她血肉模糊的肩头,眼圈瞬间红了,嘴唇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昀却已蹙起了秀眉。她的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的黑暗,更多被血腥气吸引的妖兽正从不同的方向聚拢过来。 黑暗之中,点点猩红的光芒越来越多,像一簇一簇被点燃了的鬼火,从巷子深处、从坍塌的废墟后、从灌木丛的阴影里,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白骨妖树被击溃后散逸的阴邪瘴气在城外蔓延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雾,引得山中的妖兽躁动不安。 今夜的情形,远比她预料的要严重得多。 “萧九,带他们回酥芳斋。” 萧九应声,左右手各握住一人的手臂,苏红月还要挣扎,想去捡地上那半截断杖,被萧九一把拽住。他足下发力,携着两人迅速掠去,身影几个起落便融入了夜色。 萧昀则提枪奔向另一处传来凄厉惨嚎的小巷。绯影如电,在错落的屋脊之间几个纵跃,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瓦檐深处。 …… 酥芳斋的后院里挤满了惊魂未定的百姓。 院子的四角点着几盏灯笼,光不算亮,昏黄黄的,将人影投在墙壁上,影影绰绰地晃动着。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汗渍与草药混合的气味。 压抑的啜泣、痛苦的呻吟、幼儿嘶哑的啼哭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绵密而沉重的网,将整个院子罩得严严实实。 一名年轻的母亲紧搂着怀中哭闹的婴孩,低低地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儿歌。她的声音已经沙哑了,那歌谣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她自己脸上却泪痕未干,两道灰白的痕迹从眼角一直挂到下颌。 院中唯一的伙计萧七正蹲在一名腿部血肉模糊的汉子跟前,动作麻利地清理着伤口、上药、包扎。 他的手上沾满了血,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却顾不上擦一擦。 旁边还排着三五位带伤的百姓,有的自己扶着墙,有的被家人搀着,都在沉默地等候。 廊檐下,苏红月背靠着一根朱漆的木柱。肩头裹着的白布上隐约渗出血迹,那红色正一寸一寸地洇开来。 她将头轻轻倚在弟弟的肩上,额发被冷汗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面容苍白,眼神空落地望向院墙上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小雨沉默地坐着,一条腿的旧伤隐隐作痛,像有针在里面一下一下地刺着。他却咬着牙,一动不动,支撑着靠在他身上的姐姐。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院中再次落下一道身影。 萧昀肩上扛着一位昏迷的少年,稳稳地落在地上。 那少年的衣着虽沾满了泥污,料子却比寻常百姓体面些,袖口还绣着半圈暗纹,像是哪个殷实人家的子弟。 他的脸色苍白,额角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血顺着鬓角流下来,在耳廓处汇成一小片暗红。 萧九立刻迎上去接过那少年,送去救治。 东叔递过一杯温茶,萧昀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喉结微微滚动,几缕茶水从嘴角溢出来,她随意抬袖擦了擦。 灯火下,她那一身绯红的衣裙溅满了暗红、深褐乃至污绿的血渍与秽物,层层叠叠地覆在衣料上,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 冷戾,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却早不复平日慵懒明媚的模样。 她目光沉沉地扫过院内挤挤挨挨的百姓,眉头微微蹙起,随即转向东叔,声音短促:“随我来。” 说罢径直朝后院厨房走去。 厨房里残留的糕点甜暖气息,瞬间被萧昀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冲散了。 那股子甜与腥搅在一起,反倒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古怪气味。 她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清水,仔仔细细地洗净了双手。 水从指缝间流过,将那些干涸的血渍一点一点地泡软、冲走。连指甲缝里的暗红也一一搓去,搓得指腹都微微发红了,才停下。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指尖微动,一道清光自掌心漫出,无声地拂过衣襟与裙摆。 那些干涸的血渍与秽物便如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衣料一寸一寸地复归洁净,重新露出底下那鲜亮的绯红色来。 然后萧昀挽起衣袖,露出两截白玉般的手臂,走到案板前,拿起了菜刀。她握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适应它的分量。 东叔终是忍不住,低声道:“小姐,这些粗活让老奴来便是。您回屋歇一歇吧。” 他想起从前在家中,小姐是何等爱洁。衣上沾了丁点尘土都要立即更衣熏香,那香要熏足一个时辰,熏得衣料里每一根丝都浸透了,穿在身上走一路香一路。 何曾像此刻,血污满身却神色如常地站在庖厨之中,为素不相识的百姓烹煮餐食。 萧昀手上的动作未停,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而清脆的声响。刀起刀落,菜叶便被切成了一指宽的均匀细丝,齐齐整整地堆在砧板一侧。 她只侧过头瞥了东叔一眼,唇角似乎弯了一下:“怎么?嫌弃我了?” 东叔苦笑:“小姐明知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萧昀笑而不语,垂下眼眸,专注地切着菜。 灯火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而分明的轮廓,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 东叔望着她执刀的手,心中漫起一股复杂的感慨,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心疼,是骄傲还是不舍。 像看着一株被养在温室里的花,忽然被人搬到了风雨里,本以为它会折,会谢,会低下头。 可它没有。 它一点一点地挺直了腰杆,将根系扎进泥土里,将枝叶伸向天空,在风雨里开出了比温室里更韧、更艳的花。 萧昀将切好的菜丝拨进一口大锅里,又从旁边的竹篮里抓了一把干菌菇,撕碎了丢进去。 锅里的水已经沸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头也不抬地道:“东叔,去院里看看,还有多少人没吃上东西。数清楚了来回我。” 东叔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灶火映在她脸上,将她眉眼间那层冷意一点一点地烤化了。 她正低着头,用长柄木勺搅动着锅里的汤,雾气氤氲中,她的面容变得柔和而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水墨画。 东叔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 35. 城危香成故影现 永安城,这座曾见证无数繁华与衰败的雄城,如今已沦为人间炼狱。 罡风如刀,裹挟着硝烟散尽后的苦味与刺骨寒意,刮过城头每一寸裸露的肌肤。 摘星楼高高矗立,这座昔日的俯瞰之地,如今只剩冷峻的轮廓,孤零零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穹。 楼身上的彩绘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斑驳的墙面,像一张褪尽了脂粉的老脸。 阿狼立于最高的飞檐之上,身形纹丝不动,几缕挣脱了发冠束缚的墨发在风中狂乱地扑打在他的侧脸上。 他的目光越过下方鳞次栉比的屋脊、街巷间奔逃的人影与拖曳的哭喊,投向更远处—— 那片从地平线上翻涌而来的黑色雾障,正缓缓蚕食着天光与地界。 雾中影影幢幢,无数模糊的轮廓攒动着,蠕动着,带着不祥的低沉嗡鸣,像是地府之门洞开后涌出的千万阴魂。 它们推进得并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必然。 城中各处皆已沦陷,唯余两处尚在支撑——城南的酥芳斋,以及偏北一隅的济世堂。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略显凌乱,显出来人心绪的不宁。 一道粗粝的嗓音随之传来,带着强自压抑的焦灼:“左使大人,您在看什么?尊主命我等速速撤离,时辰已近,再耽搁下去,恐生变故……” 阿狼没有回头。他仍望着那片黑雾,好像整个人都已融入了这萧瑟的风声里,成了城头一块沉默的砖石。 来者是此行的副手厉鹗,一个生着一对吊梢眉的精悍男子。他的身量不高,却生得肩宽背厚,像一截树桩子。 他行至阿狼身侧,不敢逾越半步,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眉头立刻狠狠拧成了一个疙瘩。 济世堂的院落之外,一层淡金色的光华正静静流转。光华形如一口半透明的巨钟,将所有屋舍倒扣其中。 光罩之上,古老的符文时隐时现,每一道笔画都散发着坚韧而温和的庇护之力,将风雨挡在外面。 然而阵外的景象,堪称修罗场。 黑压压的妖兽层层叠叠地围拢过来,如同嗅到腐肉的蝇群,前仆后继地冲撞着那层金色的光罩。 利爪挥击,獠牙啃噬,每一次撞击都迸发出沉闷的巨响与细碎的光屑涟漪。 妖兽的眼中燃烧着纯粹的嗜血与疯狂,涎水顺着狰狞的齿缝滴落,在地面上腐蚀出嗤嗤的白烟。 兽吼、嘶鸣、撞击,混杂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狂暴音浪。 淡金色的护阵光芒在一次又一次的猛烈冲击下,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湮灭。 而在济世堂与酥芳斋之间的街巷中,一道绯红的身影正来回穿梭。 萧昀已往返了不知多少趟,将散落在各处的幸存者一批一批地带回。 酥芳斋安置不下了,便往济世堂送。她人手不够,便亲自上阵,衣袂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又一道绯色的弧线。 那层淡金色的护阵,便是她布下的——以灵力为引,以阵符为基,虽非长久之计,却能撑过最危险的时刻。 厉鹗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嗤,脸上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负隅顽抗,徒劳罢了。早些自行了断,或许还能少受些零碎苦楚。”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阿狼不知何时已收回了眺望城外黑雾的目光,正侧过头来,凉凉地看着他。 厉鹗心头一凛,背脊上倏然爬过一道寒意。 “你不觉得她们……很有韧性么?”阿狼说,“在这样的世道,面对这样的兽潮,能坚持这么久。” 厉鹗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中的那一丝不悦,连忙斟酌词句:“左使大人所言极是。这般心性毅力,确非常人可比。能在永安城苟存至今,已属不易。” 他顿了顿,“只是……可惜……终究只是一群未曾修炼的凡人。心性再坚韧,若无灵力护体、术法傍身,除了比旁人……死得稍慢一些之外,结局其实并无分别。” 阿狼没有接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座医馆。 光罩之内,隐约能看见几道人影在奔走,应该是在尽力维持阵法,或是安顿那些被萧昀送来的伤者。 她们应该已经知道阵破是迟早的事,也知道一旦护阵破碎,等待她们的将是什么。 可她们还是在坚持。在奔走,在安顿,在把一碗一碗的汤药送到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手中。 阿狼收回目光,忽然问:“你可知,尊主当初……为何要派我们前来,暗中监视那位方大夫么?” 厉鹗一怔,老实摇头:“属下愚钝,只知尊主之令必有其深意,属下不敢妄加揣测。” 阿狼笑了一声:“那你可知,尊主为何又在数日前急令我等撤离,放弃监视?” 厉鹗再次摇头,眉头皱得更紧。 尊主前一日还命他们昼夜轮值、事无巨细地回报,后一日便像是要抹去一切痕迹般将他们撤走。 这不像尊主平日的行事。 “这……属下不知。尊主心思渊深似海,此番急令撤离,想必是城破在即,此地已成死局,再无价值,亦或另有更紧要的布局?还请大人明示。” 阿狼缓缓转过头,木着一张脸看向厉鹗,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尊主的心思,莫要妄加揣测。走吧,莫要误了时辰。” 说罢,他人已如一片落叶,自高高的檐角飘然落下。 衣袍在空中展开了一瞬,随即收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的阴影之中。 厉鹗怔怔地立在原地,风从他空荡荡的袖口灌进来,凉意顺着小臂一路攀上去。 他心中疑窦丛生。左使大人分明知道些什么,却不肯说。 可那是左使大人,他不敢再问。 厉鹗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疑惑死死压在心底,连忙飞身跟上。 …… 方晦在静室已经九日。 九日里,她几乎忘了时间的流逝,全副心神都沉在丹炉的火候与药性的博弈之中,沉在那份不忿的韧劲撑持之下。 当最后一根定魂香终于制成时,她整个人几乎虚脱。背心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她撑着丹炉边缘缓缓站起身来,腿脚早已麻木,眼前竟有 些发黑,金星在视野边缘明明灭灭,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过来。 丹炉的余温尚在,空气中弥漫着药草淬炼后那股略带苦意的清香。 十根香静静躺在玉白瓷盘中,形制匀停,色泽沉静。 淡青色的香身上隐隐有细密的光泽流转——那是药性凝练到了极致的证明。 这香能定住被“梦烬”侵蚀的神魂,让沉沦者在迷梦中找回一丝清明。但也仅止于此。 能否根治,她并无把握。 它更像一根浮木,落水之人抓住了,或许多撑片刻,却未必能游到岸边。 方晦捏起一根,凑近鼻端细嗅。那股清心宁神的微凉气息钻入肺腑,沿着经脉缓缓扩散开来,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跟着缓解了几分。 第一次。十根。不算多,但也绝不算少。她并非不知足之人,深谙万事开头难的道理。 这九日里失败了多少次?药性冲突时爆散的焦糊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一缕一缕地,怎么也散不尽。 让她每一次闭眼都能看见那些废渣——色泽灰败,药性尽失,像一截截烧焦了的枯枝。 能得这十根完品,已是侥幸,是无数次调整火候、揣摩古方、在失败与重来之间反复拉扯的结果。 方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正要取过玉盒将十根香分装收好,她忽然抬起头,眉心微蹙。 外面的声音……不对。 她闭关这九日,外界的声音一直被阵法隔绝着,此刻香成阵收,那些被阻挡的声响才清晰地涌入耳中——兽吼声,撞击声,以及某种沉闷而持续的震颤,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一下一下地撞在屏障上。 但除此之外,还有人的声音,像蜂巢被惊动时的那种嘈杂,压抑着,克制着,却藏不住底下那层惊惶。 方晦心头一沉。她顾不得细想,将十根定魂香收入木镯,推门而出—— 她整个人僵在了门口,瞪大了眼睛。 院中躺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从廊下一直铺到照壁跟前。 廊下的灯笼光晕昏黄,将那些蜷缩的身影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影子叠着影子,分不清谁是谁。 老人靠着墙根,头一点一点地垂着,呼吸粗重而滞涩,妇人抱着孩子,孩子的脸埋在母亲胸口,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呓语。 男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坐或卧。 有人正在低声啜泣,声音压得极低;有人昏沉睡去,嘴微微张着,面容上还凝固着逃难时的那份惊惧;有人睁着眼望着夜空,眼神空洞,瞳仁里只映着那层淡金色的光罩,和光罩之外那些影影绰绰的、不断逼近的黑影。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汗渍与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 院中树下,立着一人。 那人绯色长裙飞扬,正抱着一名两三岁的女童转圈玩耍。 女童咯咯地笑着,小手紧紧抓着那人的衣襟,两条小腿在半空中欢快地蹬着。 笑声清脆得像一串被风摇响的银铃,在一片压抑的啜泣与呻吟声中,显得格格不入,又显得格外珍贵。 方晦认出了那道身影,瞳孔微微一缩。 是萧昀。 36. 开门惊见众生相 方晦的脑子“嗡”了一声,一片空白。 一定是幻觉。她闭关太久,心神损耗过度,出现了错觉。 不对,一定是开门的方式不对。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哐当”一声猛地将门重新甩上,背脊贴上冰凉的门板。 快,冷静,重新来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过快的心率。然后她再次伸手,以一种尽可能“正常”的速度和力道,缓缓拉开了房门。 烛光依旧,槐树依旧,树下那人也依旧。 萧昀似乎对她这反复开合的举动觉得十分有趣,此时已转过身来,面对面地看着她,唇角甚至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昀抱着女童十分自然地扬了扬手:“早上好啊,方大夫。香制好了?” “砰——!” 回应她的,只有一声比刚才更加惊慌失措、力道十足的摔门巨响。 方晦背靠着门板,抬手捂住滚烫的脸。外面的那些人……都是萧昀救回来的?她是怎么把这么多人带到济世堂的?那层护阵……也是她布下的?她闭关的这九日,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完蛋了!自己现在这副蓬头垢面、浑身药味的样子,被萧昀看了个正着。还摔了两次门。两次! 方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算了,再去想那些也没用。反正门已经摔了,脸也丢过了,现在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该做什么做什么。 她将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打理妥当,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镜中人虽仍带着几分连日耗神的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但总算恢复了往日的清整模样。 只是那张脸,此刻还微微泛着红,压也压不下去。 方晦盯着镜中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恼羞成怒地移开目光。方才那两度摔门的举动……实在是太失态了。她方晦行医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怎、怎会……算了,就那样吧。 待方晦走出内室,已是饭点。恰好方蔼端着简单的饭菜进了屋——一碟腌菜,两碗清粥,几个粗面馍馍。 “阿姐,吃饭了。”小姑娘把托盘放在桌上,抬眼看了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 方晦心里一暖,知道这丫头是担心她闭关太久伤了身子。 她让方蔼在屋里用饭,自己则端起粥碗,捏了个馍馍,打算去寻萧昀一道用饭,顺便将定魂香交予她。 哪知一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再次怔住了。 院中不复往日的清静。那些原本躺着歇息的人,此刻大多已经起身,或坐或倚,挤满了整个院落。 萧昀正带着她那几个酥芳斋的伙计穿梭其间。伙计们抬着热气腾腾的粥桶和筐箩里的馍馍,秩序井然地分发到一双双急切伸出的手中。 萧昀站在一旁,偶尔伸手帮忙递一下,偶尔弯下腰低声和某个胆怯的孩子说两句话。 她做这些事时神情专注,却并不刻意,仿佛这本就是她该做的事。 方晦立在廊下,目光追随着那道绯色的身影,心中微微触动。 石阶下,原本背对着方晦坐着的一个小孩,大约是听到了开门的微响,忽然回过头来。 那孩子面颊凹陷,一张脸上只剩一双眼睛大而明亮,他愣愣地望着方晦,手里还捏着刚咬了一口的馍馍。 方晦下意识地朝他弯起唇角。那孩子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放下手里的馍馍,站起身,径直朝她走来。 来到她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俯身就要磕头。 方晦顿时大惊失色。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腾出右手,一把挡住了那孩子即将触碰到地面的额头。 这孩子看着不过七八岁,骨瘦如柴,这一跪一拜的架势却如此沉重,像一座山压下来。 方晦勉强稳了稳心神,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别呀,小娃娃,这还没过年呢,你磕了我也不会给压岁钱的。” 那孩子闻言却并未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小小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泄出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低低地哀鸣。 方晦起初还觉着这孩子或许是被吓着了,可片刻后,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挡在孩子额前的手心里,传来一片温热迅速的濡湿。 那温度烫得她指尖一缩。她眼皮猛地一跳,方才那点玩笑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她想将孩子扶起,可这孩子看似瘦弱,此刻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倔强地跪伏着,她单手竟一时没能将他拉起。 “起来说话。”方晦柔声道,“地上凉,跪久了伤膝盖。” 那孩子不动,只是那压抑的呜咽声又急促了几分,像是积攒了太久的雨水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 这边的动静终究引起了附近其他人的注意。当有人借着廊下灯笼的光仔细辨认出方晦的面容时,脸色骤变。 那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朝着方晦的方向也“噗通”跪倒,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小老儿……多谢方大夫救命收留之恩!” 这一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余下的人纷纷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廊下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短暂的寂静后,他们一个接一个,或快或慢,却都无比郑重地朝方晦跪倒下去。 “多谢方大夫!”“方大夫活命之恩……”“菩萨啊……” 方晦彻底僵住了。她端着碗筷半蹲在那里,承受着这满院子数十人的跪拜,只觉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恨不得脚下立刻裂开一条地缝,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她完全不清楚萧昀是如何将这些人带来、期间又经历了什么,只觉得受之有愧。她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受这样的大礼? “快起来,大家快起来!不必如此,真的不必!”方晦急声道。 然而谁也没被她劝动。那些跪伏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要把这份谢意用最笨拙、最郑重的方式刻进地里。 方晦深吸一口气,两只手都空出来,稳稳扶住面前那孩子的双肩,用了些力气,试图将他从地上“拔”起来。 嘴上也没闲着,声音又急又快:“诸位父老乡亲,快请起身!医者本分,收留亦是萧姑娘仁善,我方晦实在当不起如此大礼!地上凉,快起来用饭吧,饭都要凉了!” 大约是方晦的坚持终于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那孩子确实耗尽了力气,他瘦小的身子终于被方晦半扶半抱地拉了起来。 小脸上泪痕斑驳,眼睛红肿,却仍是一抽一抽地看着她。 周围跪拜的众人,在方晦的不懈劝说下,也终于迟疑着,互相搀扶着,陆陆续续地站起身来。 方晦这才暗自吐出一口浊气。她不敢再多停留,匆匆向众人还了一礼,也顾不得再去寻萧昀,甚至忘了石阶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回屋内。 方晦前脚进屋,萧昀后脚便推门进来了。她手里端着那只被方晦遗忘在石阶上的粗陶碗。 碗里的粥早已凉透,米粒糊在一起,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方晦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一眼便瞧见那只眼熟的碗,面上顿时掠过一丝赧然。她伸手便想去接:“麻烦你了,这个我……” 话未说完,萧昀却手腕微转,避开了她的手,将碗搁在一旁的小几上:“这粥搁了这许久,早凉透了,吃了怕伤脾胃。我让东叔用小灶重新给你煨了一盅热粥,这就该送来了。” 方晦却摇摇头,执拗地又伸手将那冷碗端了回来。 她低头喝了一大口,才她抬眼,语气平常:“我就喜欢吃凉的,爽口。再者,如今粮食金贵,哪能轻易浪费?对了,你吃过了么?” 萧昀看着她认真喝冷粥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她面上却只笑了笑,在桌边坐下:“还没,光顾着安置他们了。” “那我陪陪你。”方晦几口便将碗底剩余的冷粥喝完。 那馍馍有些干硬,边缘已经起了壳,她也三下两下咽了,腮帮子鼓了一鼓。她将空碗放下,果真摆出一副作陪的架势。 不过两三息的功夫,东叔便提着一个食盒进来了。他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盅热气腾腾的稠粥,两碟清爽小菜。 萧昀先拿起瓷勺,替方晦盛了满满一碗,推到她面前,然后她才给自己盛上。 袅袅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带着米粥特有的温厚香气,将这一室清冷都暖了几分。 两人就着简单的饭食,边吃边聊。主要是萧昀在说,方晦静静地听着。 可随着她平铺直叙的讲述,方晦捏着勺柄的手指却一点一点地收紧,指节泛出白色。 原来,就在方晦闭关的次日深夜,永安城毫无征兆地遭到了妖兽的大规模袭扰。 萧昀虽凭借敏锐的感知和麾下伙计的得力,第一时间察觉并组织了抵抗,奈何兽群来得太快太猛,像决了堤的洪水,且似乎对城中布局颇为了解,专挑薄弱处与人口稠密区下手。 37. 心香一瓣试众疑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便有大量未能及时躲避或无力抵抗的百姓葬身于妖兽的利爪獠牙之下。 街面上淌着血,巷子里横着尸,有些人家整户整户地没了,连个收尸的人都寻不着。 妖兽过后,野狗便从角落里钻出来,拖着那些残骸往暗处去,衔得满地狼藉。 萧昀的声音低了下去。方晦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帘看着碗里的粥。 萧昀说,后来她当机立断,不再固守某处,带着手下能调动的人手,穿过满是血腥气的街道,尽可能地将幸存者聚拢救援,一批批带回酥芳斋。 院子本不小,可当幸存者不断涌入,很快也拥挤不堪。老人蜷在墙角,孩子哭哑了嗓子,伤者的呻吟此起彼伏。 食物、饮水、伤药,每一样都沉重地压下来,像一块块石头,垒在她心口上。 如此坚持了不到两日,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急剧恶化。 城中的妖兽非但没有被击退,反而越聚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入夜时,能听见墙外粗重的喘息声,利爪划过石板的刺耳声响,还有兽类喉间滚动的低吼。 孩子们不敢哭,大人们不敢睡。 院中依靠符箓与灵石勉强撑起的保护阵法,在如此高强度不间断的冲击下,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方晦上次说的话——她的医馆地下,有高人留下的保护阵。 于是她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带幸存下来的百姓,向济世堂转移。 萧昀没有细说那一路上的情形。但方晦能想象。 妖兽环伺,拖老携幼的队伍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每一阵风过,每一声兽嚎,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萧昀说完这些,忽地止住了话音。她放下粥勺,站起身,行至方晦面前。 方晦尚未反应过来,便见她双手交叠,躬身向下,朝着自己深深一揖。 “事发突然,情势危急,”萧昀的声音从低处传来,“我只顾着将人往安全处带,未曾细想你尚在闭关,心无旁骛。更未曾细想,你这院中除你之外,只剩方蔼小妹与那位小朋友,皆是女子。我领着一众伤疲交加、惊恐未定的外人贸然而来,挤占此处,惊扰清静,更将可能的危难亦引至门前……此乃我思虑不周,行事莽撞之处。方大夫,实在抱歉。” 说完,她并未立刻直身,就那样保持着作揖的姿态。 方晦完全没料到萧昀会有此一举,一时怔在凳上,连手里的粥碗都忘了放。 她何尝不知萧昀当时的处境?兽潮围城,庇护将破,带着数十名幸存者,能往哪里去? 四面都是獠牙,遍地都是死路。自己那句关于“地下法阵”的胡诌,恐怕是漆黑绝境里唯一瞥见的光亮,哪怕微弱如萤,也值得拼死一搏。 换做是她,在那种情形下,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思及此,方晦连忙起身,侧身避了避,不受她全礼,伸手虚扶,声音都不由急了三分:“萧姑娘快快请起!你这话真是折煞我了。当时情形,你能当机立断,护住这许多人周全,已是天大的功德。我这儿……能稍作屏障,也是意外之喜。何来‘贸然’之说?更谈不上打扰。” 方晦顿了顿,声音更诚恳了几分,像是要把心剖出来给人看,“倒是我,闭关不出,未能分担丝毫,心中已有不安。你们能来,我……其实庆幸。” 萧昀这才缓缓直起身,抬眸看向她。烛火的光落在她眼底,明灭不定。她低声道:“终究是给你添了麻烦,也……将你卷入了这是非险地。” 方晦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坚定:“麻烦从来不是人带来的,是这世道。你我既在此处,又有这许多人需要庇护,那么这里便不再是‘你的地方’或‘我的地方’,而是我们共同需要守住的地方。” 萧昀看着她清亮的眼眸,胸中那口自兽潮围城以来便一直紧绷着的气,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方晦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身,将那匣定魂香轻轻推到她面前:“当务之急,是眼前事。这香既已成,咱们便立即试一试功效如何。” 萧昀伸手按在木匣上,她如释重负般道了一声:“好。” …… 济世堂的院中央,一尊青铜香炉静静矗立。炉身斑驳,覆着深浅不一的铜绿,在满院烛火的光亮下泛着幽微的冷光。 自兽潮围城以来,永安城的天色便凝固般沉在黑里,不见星月,不见黎明。 人们已经快忘了太阳是什么模样。 被收留的百姓们瑟缩在院子四周的檐下或角落,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这突兀的香炉与方晦、萧昀之间游移。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炉、这香、这两个女子,究竟是救命的菩萨,还是催命的阎罗。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起伏,细碎地涌动着。每一张脸上,都是挥之不去的茫然与不安。 方晦手持装定魂香的匣子,向香炉走去。她抽出一根香,就着萧昀递来的火折子准备点燃—— “不……不要点!” 一声短促尖利的惊呼乍然响起,猝不及防地撕裂了院中压抑的寂静。 只见一位紧紧搂着幼子的妇人,脸色在青烟尚未腾起时就已剧变。 她几乎是本能地捂住了怀中孩子的口鼻,自己亦屏住呼吸,踉跄着就要往人群深处挤去,仿佛那即将点燃的不是香,而是择人而噬的毒蛇猛兽,是会将她们母子一同拖入地狱的恶鬼! 这声惊呼如同一个信号。 紧接着,一个离香炉较近、面容憔悴的年轻姑娘,像是被某种深植骨髓的噩梦瞬间攫住。 她的双眼骤然赤红,嘶喊着“那是梦烬!她们也要害我们!”,竟不顾一切地猛扑上来,伸手便要抢夺方晦 手中的香。 萧昀身形微动,便拦在那姑娘身前,一把扣住她挥舞的手臂。 那姑娘挣扎不脱,绝望与愤怒如火山喷发。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朝着四周惶恐的人群哭喊:“大家别信她们!别让她们点啊!她们和那些贩香的黑心肠一样!是想用‘梦烬’把我们全变成听话的怪物!吸了那东西,人就废了,家就散了!她们救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我们不能吸——” “梦烬”二字,如同最烈的火油,瞬间泼在了暗燃的炭火上。 院子里压抑已久的恐慌与猜疑,“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有的本就因“梦烬”成瘾,多日未吸而备受煎熬。 他们形容枯槁,眼窝深陷,骨节处被抓挠得鲜血淋漓,有些伤口已经溃烂发臭,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那股甜腻的腐败气息。 此刻一听“梦烬”近在眼前,那深入骨髓的渴求立刻压倒了残存的理智。 他们眼中迸发出骇人的贪婪与疯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不管不顾地推开阻拦的人,如同饿鬼扑食般冲向香炉,扑到炉边便伸长脖子,不管那香是否点燃,便贪婪地、拼命地吸气。 那模样,仿若要将那空气中尚未成型的药气都吸进肺腑,吸进骨髓,吸进那早已被掏空的灵魂里去。 旁人拉扯捶打,拳脚落在身上,他们竟似毫无感觉,只是死死地趴在炉边,像一群不知羞耻的牲畜,眼里只剩下那一缕尚未燃起的青烟。 短暂的安宁假象碎裂,绝望如潮水涌上。 那些刚刚才从恐惧中缓过一口气的脸,瞬间又扭曲起来,比之前更加可怖。 “她们要害我们!” “既然嫌我们是累赘,当初何必假惺惺救我们!” “全是骗子!这世道哪有好人!” 哭喊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人群像受惊炸窝的蜂群,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推搡,试图远离那香炉,远离方晦和萧昀,仿佛她们比门外的妖兽更为可怕,更为可憎。 更有甚者,眼中尽是灰败的死气,他们嘶声道:“横竖是死……被妖兽吃了还能落个痛快,变成‘梦烬’怪物,人不人鬼不鬼,不如现在了断!” 话音未落,竟真有人闷头朝旁边坚实的墙壁狠狠撞去。 场面彻底失控。混乱、疯狂、绝望的情绪如瘟疫般弥漫,眼看就要酿成更大的惨剧—— 就在这一刹,一股无形的磅礴之力以萧昀为中心,无声地荡漾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院落。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 所有正在冲撞、奔逃、厮打、哭喊、甚至埋头猛吸或撞向墙壁的人,动作骤然僵住。 他们如同石化,维持着千姿百态的扭曲姿势,定在了原地。 唯有眼珠尚能惊恐地转动,流露出内心的骇然与不解。 满院的烛火齐齐一颤,又稳稳地立住了。 38. 定魂香解梦烬毒 趁此间隙,方晦咬了咬牙。她目光扫过院中那一张张定格在恐惧与绝望中的面孔,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走到那几个趴伏在香炉边贪婪吸气的瘾者身旁,将他们一一拉开,平躺在地,确保呼吸通畅。 然后她退后几步,足尖在廊柱上一点,借力腾身,几个起落便攀上了正屋屋檐。 站在高处,迎着微寒的风,她俯瞰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运足气息朗声开口,声音清越,传遍院中每个角落: “诸位父老乡亲,请听我一言!那炉中所燃绝非‘梦烬’!那是毒害你们的鸩酒砒霜,我方晦身为医者,岂会以毒药害人?” 她停顿一瞬,风将她额前的碎发拂起来,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拨:“此香名为‘定魂香’,是我等耗费心神、闭关九日,专为化解‘梦烬’之毒而制!是解药,非毒药!” “我们未曾事先言明,是恐有人心存疑虑不愿尝试,耽误了解毒时机。不想竟引起如此误会与恐慌,是我考虑不周,在此向诸位赔罪!” 说罢,她当真在屋檐上朝下方众人拱手深深一揖。 礼毕,看向萧昀点了点头。 萧昀会意,指诀一收,灵光散去,那禁锢众人的无形之力瞬间消失。 定身术解开,不少人因维持着别扭姿势而腿脚酸软,踉跄跌倒或撞成一团。 但这一次,没有立刻爆发混乱。 方晦站在高处那清晰有力的解释,以及她诚恳的致歉,像一颗石子投入沸油,虽未完全平息躁动,却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有人揉着发麻的手腕,目光在香炉与屋檐之间来回游移;有人扶住了身旁摇摇欲坠的同伴,却没有再往后退。 “你真没骗我们?这真是解药?”有人迟疑着开口,声音里有怀疑,有渴望,还有近乎卑微的期盼。 “空口无凭!你发誓!”有人紧跟着补充,声音从人群深处传来,辨不清是谁。 方晦摇了摇头,用一种更平实的语气道:“誓言若出自真心,无需出口;若存虚伪,发誓何用?你们皆知,那些贩售‘梦烬’以此牟利害人者,自己是从不沾染的。而今日——” 她指向自己,又指向已跃上另一侧屋檐抱臂而立的萧昀,“我与鱼姑娘就站在这里,站在这‘定魂香’的烟气之中。我们若心存歹意,岂会将自己置于其间?” 萧昀立在对面屋檐上,绯红的裙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从方晦身上扫过,随即移开,落在院中众人身上。 众人下意识嗅了嗅空气中弥散的清淡药香。那气息微凉,沁入肺腑,与记忆中那令人作呕又魂牵梦萦的“梦烬”甜腻腐烂之味天差地别。 一些人脸上的警惕稍缓,露出思索之色。 然而仍有顽固的怀疑者。 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目光闪烁,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苛刻的试探:“你们一个是医者,一个是修士,谁知道有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法子,能让自己不受这烟影响?除非——除非你让你妹妹,还有那个总跟着你的小丫头也出来,站到这院子里跟我们一起!她们若也敢,我们就信你!” 他说完,目光便紧紧地钉在方晦脸上,像是在等一个必然会露出的破绽。 萧昀霎时气笑了,唇角噙着一抹凉薄的弧度,正待开口—— 屋檐上已传来一道声音:“好。” 萧昀蓦地转头。 方晦已干脆利落地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身姿轻盈,落地无声。 萧昀飞身而下落在她身旁,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恼火与不解:“你疯了?他们不愿信便不信!‘病不许治者,病必不治,治之无功’!心存如此猜忌,即便用了香,药效也要大打折扣!” 方晦脚步未停。她的手腕在萧昀掌心里微微挣了一下,没有挣脱,便任由她握着:“他们不是‘不许治’,鱼姑娘。他们是‘不敢信’。被‘梦烬’骗得太惨,被这世道伤得太深,以至于任何一点可能的‘好’,都先要视作包裹蜜糖的砒霜。这份猜忌,不是他们的错。”她顿了顿,“我理解。” 言罢,她将手腕从萧昀掌中轻轻抽了出来,快步走向后院,去唤方蔼与蒋玉珠。 她的背影穿过廊下,绕过那株老槐树,很快便隐没在后院的月洞门后。 萧昀站在原地,望着她毫不犹豫的背影,胸腔里那股愤懑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怔忡与了悟。 她忽然一撩衣摆,在屋檐下石阶上盘腿坐了下来,手肘支着膝盖,掌心托着下颌,像个等待好戏开场的看客。 她望着方晦领着人从后院走出——方蔼明显紧张却努力挺直脊背,蒋玉珠安静得过分,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紧紧跟在方晦身后。 三人一步步踏入前院,踏入那“定魂香”袅袅笼罩的范围,与那些百姓站到了一处。 香炉中的青烟仍在升腾,在烛光中流转着极淡的青色。烟气漫过方蔼的发顶,漫过蒋玉珠的肩头,漫过方晦平静的面容。 她们就站在那里,没有屏息,没有掩鼻,没有后退半步。 院中忽然安静了,连那些窸窸窣窣的低语声都止住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三个人。 那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却忽然低下了头。 萧昀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骗子……什么医术传家的凡人医女,上房揭瓦如履平地。”她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又收拢了,“罢了。且看看你这‘理解’,能换来几分‘信任’。” …… 袅袅青烟自青铜香炉中升起,氤氲流转似山间晨雾,无声无息充盈整个院落。 清凉爽利、带着药草微苦回甘的气息弥漫开来,钻进那些紧张蜷缩的肢体,渗进那些惊魂未定的肺腑。 起初变化是轻微的。 几个离香炉稍近、神思恍惚的百姓,紧绷的肩颈微微松弛,紧攥的拳头不知何时松开。

他们的眼神逐渐失去焦距,变得飘忽迷离,身体轻轻晃动,如同不堪重负的舟船终于驶入平静的港湾。 “扑通”一声,一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中年男子身子一歪,直接瘫倒在地,双目紧闭,竟似昏厥过去。 人群一阵骚动,尚未被香气影响的几人发出低呼,有人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们看向方晦,又看向地上那毫无动静的男子,嘴唇翕动着,却不敢问出口。 萧昀眼神一凝,瞬息掠至那人身侧探其鼻息——气息均匀悠长,只是沉沉睡去。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二连三的响动传来,如同被一阵无形的风吹过的麦田,院中那些吸入了“定魂香”的百姓们开始摇摇晃晃,支撑不住。 有人先是坐倒,然后慢慢歪下去,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有人直接向后仰倒,被身旁尚清醒的同伴一把扶住,却发现那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短短一盏茶功夫,原本惶惶不安的数十人竟倒下了十之七八,东倒西歪躺卧在院落中,面容显出难得的平和。 剩余几个吸入较少香气的人,顿时骇得面无人色。 一个年轻汉子猛地跳起来,指着满地同伴,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他们都死了?!” 方晦疾步上前,蹲在离她最近的老妇人身边,伸手探鼻息,翻眼皮,搭脉——正常。 她连续检查了六七人,皆是如此:呼吸匀长,脉搏平稳,体温正常。 紧绷的心弦这才松弛下来。 她站起身,面向那几个惊疑不定、几乎要夺门而逃的幸存者,声音平稳地解释:“放心,他们只是睡着了。‘梦烬’之毒蚀人精气神魂,解毒过程本身便会大量消耗心神体力,令人极度疲惫。” “这‘定魂香’中亦有安神定志、助益眠息的药材,两相叠加,有此深度沉睡实属正常。待他们好生睡上一觉,自然醒来,体内浊毒便已祛除大半。” “真的只是睡着了?”那年轻汉子仍旧不信。 方晦不答反问:“你此前可曾吸食过‘梦烬’?” 汉子一愣,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怎么可能!那害人玩意儿,我又不是傻子,沾都不敢沾!” 方晦点了点头:“所以你现在还是清醒的,并未像他们一样沉睡。” 汉子猛地反应过来。他“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的震颤:“你的意思是……只有吸食过‘梦烬’的人闻了这香才会沉睡,没吸过的便没事?” 方晦点了点头,她没有再多解释,只是将目光从汉子脸上移开,扫过院中那些沉睡者,又扫过那几个仍站着的、眼神渐渐从惊惧转为思索的幸存者。 而后转向方蔼和萧昀:“稍后要麻烦你们二人,将这些沉睡的与尚且清醒的分开安置。吸食过‘梦烬’的需安排在通风但安静之处,让他们自然苏醒。未曾吸食的也要分开,以免他们心中不安。” 39. 药炉传薪画境暖 方晦朝蒋玉珠招了招手:“玉珠,你随我来。” 蒋玉珠便迈开步子,一步不落地跟在她身后。 药房里光线昏黄。空气里浮动着千百种药材交织出的沉厚微苦的芬芳。 方晦拉开一个个抽屉。她的动作熟稔,几乎不用低头去看,手指触到铜环的瞬间便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是茯苓。”她将一块乳白色的块茎托在掌心,“需取色白坚实者为佳。利水渗湿,宁心安神。那些发灰发软的——” 她指了指抽屉深处几块颜色暗淡的,“药效要大打折扣,不能用。” 抽屉合上,又拉开另一个。 “远志。”她拿起一根表皮棕黄的细长根茎,轻轻一捏,外皮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木质芯。 “要抽了木心的。你看——”她将那根芯完整地抽出来,放在灯下,让蒋玉珠看得分明,“木心不能入药,服了令人烦闷。抽了芯的,才安神益智。” 蒋玉珠没有说话,只是凑近了些,盯着那根被抽出来的木芯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方晦将药材放在戥子上称量,指尖拨动秤砣,秤杆微微晃动几下,最终稳稳地停在水平的位置。 “抓三钱。手要稳,秤杆平了才算准。” 她示范完一味,便将戥子递给蒋玉珠。 小女孩学着方晦的样子拈起戥子,小心翼翼地夹起药材,一片一片放进秤盘。 秤杆晃了晃,她的手指便跟着微微调整,分量拿捏得八九不离十。 方晦看在眼里,心下微微一动。 这孩子学得极快。不是那种聪明外露的机灵,而是一种沉在骨子里的专注。她看一遍,便记住了;记住了,便能做到。几乎是过目不忘。 接下来,蒋玉珠沉默而高效地协助她配齐了数十份药包。茯苓、远志、酸枣仁、当归、黄芪……一味一味,分门别类,在粗糙的黄纸上一份份叠好,码放整齐。 她的手指虽小,却从不出错。偶尔方晦回头看时,她已经将下一份药材备好了,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 药材分拣完毕,方晦又带蒋玉珠去后院搬来两个半旧的黄泥火炉和药罐。 炉身被烟火熏得发黑,罐口缺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粗糙的陶胎。 两人将炉子在廊檐下一字排开。 方晦蹲下身点燃炉火。炭块在火折子的引燃下先是冒出一缕青烟,随即“噗”地一声窜起橘红色的火苗。 她用火钳拨弄着炭块,让它们堆成一个松散的锥形,火便烧得更旺了些。 “熬这安神固本汤,水需一次加足。”方晦的声音和着炭火细微的哔啵声响起,“武火煮沸,文火慢煎。酸枣仁不宜久煎,待其他药材煎煮约莫三刻后再下入,同煎一刻即可。期间需不时用竹筷轻轻搅动,防止沉底焦糊。” 蒋玉珠蹲在她旁边,眨着眼睛看了一遍。 然后便默不作声地开始操作自己面前那一份。 步骤一丝不苟。虽然动作生涩,偶尔需要停下来想一想下一步该做什么,却异常认真。 那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被跳动的火光映照着,面颊上浮着一层暖融融的光,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两个火炉,两簇暖黄的火焰。 药罐中传来“咕嘟咕嘟”的细微声响,水汽混合着药草的清苦气息,袅袅升腾起来,在廊檐下结成一层薄薄的雾。 方晦偶尔搅动自己面前的药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上方。 按节气此时应是春日。白日与黑夜,该有自己的韵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天色该是一点一点亮起来,再一点一点暗下去。 可自她出关至今,天色无半分将明或将沉的迹象。始终维持着这种仿佛被浓墨浸透的深黑,不见星月,不见云层,连一丝风过的痕迹都没有。 这不像是寻常的昼夜轮转,倒像是这片天地被什么力量罩住了。 一丝隐隐的不安,如冰凉的蛛丝,悄然缠上心头。 方蔼轻手轻脚走过来,她凑到方晦耳边,压低声音道:“阿姐,人都按你说的分置妥当了。鱼姑娘在那边照看着。” 方晦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蒋玉珠在一旁听见了。她默默地将自己看管的火炉托付给方蔼,小跑着回了厢房。 片刻后她又快步走回来,在方晦面前站定,伸出那只小小的手—— 掌心里,躺着一张被仔细折成方块的纸笺。 纸面被折痕分成了整齐的九宫格,每一道折痕都压得极实,看得出是反复展读又仔细收好的结果。 “大方姐姐,这是你之前让我写的感悟。” 方晦微怔,随即恍然。她唇角浮现一丝温和的愧色,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是了。你不说,我都快忘记了。” 她接过纸笺,就着炉火的光展开。 纸上的字迹稚嫩,有些笔画还带着孩童特有的歪斜,像初学走路的幼兽留下的足印。 但一笔一划,写得十分工整。没有涂抹,没有潦草,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那双小手认真地、郑重地放在了纸上。 内容简单,却很有想法。有些句子甚至让她眼前一亮。这孩子看问题的角度与常人不同,总能在最寻常的地方看出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于修道一途,她很有天赋。 方晦将纸笺仔细折好,收入袖中。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向蒋玉珠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写得很好。若能再多通读几遍,肯定感悟更深。” 蒋玉珠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便安静走回方蔼身边,重新从她手中接过照看药炉的职责。 那小小的身影又蹲回了炉火前,竹筷在她手里轻轻搅动,一圈一圈,不急不躁。 方晦也重新专注于面前的药罐。 只是心中那份对天色的疑虑,如同罐底暗燃的炭火,未曾熄灭。 …… 阳光毫无吝啬地泼洒下来,将一片无边无际的青草地镀上耀眼的金边,草叶在光里变得半透明,露出里面细密的脉络。 各色野花点缀其间,随风轻摇,像一地碎星。 一条长而歪扭的队 伍正缓慢移动着。 白发苍苍的老者,牵着孩童的母亲,面色虚弱的青壮年。 他们排成并不整齐的一列,沿着方晦用石子粗略划出的圆圈,一步一步,慢跑着。 气喘吁吁,却都坚持着。 “前面的能不能稍微快点啊?”队伍中段,一个年轻汉子喘着气小声抱怨。他的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脸颊泛着运动后的潮红,“这比走路还慢……” 方晦仰躺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她闭着眼,头枕着左臂,右臂随意地搭在身侧。 暖融融的阳光洒满全身,草叶戳着她的后颈,痒酥酥的。 听到抱怨,她眼也没睁,懒洋洋开口:“大病初愈,经络初通,气血方回。此刻骤行剧烈,非但无益,反似破堤之水,徒耗元气。慢跑缓行,活动筋骨,流通气血即可。欲速则不达。” 队伍前头几个走得最稳当的老人家立刻有了底气。他们回过头,瞪了瞪后头那几个躁动的青壮,目光里带着“听见没有”的威严。 “听见没?方大夫是为咱好!” 那些在“定魂香”作用下深度沉睡、又被汤药调理过数日的百姓们,此刻大多面色好转。 原本枯黄的面颊上透出些许血色,眼窝的深陷也浅了些。眼中恢复了神采,不再是那种被掏空了魂魄的空洞。 虽然身体仍虚,走几步便要喘,但那种被“梦烬”蚀入骨髓的疲惫和烦躁,确实消退了许多。 医馆外情势不明。 那片凝固的黑暗还沉沉地压在外面,不知藏着多少妖兽,不知何时才能散去。 馆内又狭窄逼仄,几十口人挤在一起,转个身都困难。 方晦便想了这个法子。 她心念一动,便将众人带入这片奇异的“画中”空间活动筋骨。 这画是上回古庙中那卷轴上流光溢彩的烙印所化——彼时那些字迹如活物般涌入识海,竟自行勾连衍化,像种子落进土里,生根发芽,最终成就了这片能纳活物的方寸天地。 器灵对此讳莫如深。问了几次,它只摇头,不肯多说,最后被问急了,只丢下两个字:“缘法。” 方晦便不再问了。 阳光、草地。清新带着青草腥甜味的空气。这些最简单的东西,对饱经折磨的身心,皆是良药。 人在黑暗里待久了,骨头缝里都会渗进寒气。晒一晒太阳,吹一吹风,那些蜷缩了太久的东西,才能慢慢舒展开。 待到百姓们慢跑完毕,气息稍匀,方晦心念一动。 画中的一切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济世堂院落里那股子沉厚的药味,以及院墙外那片仿佛凝固了一万年的黑暗。 不少人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恍然与不舍。 他们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像刚从一场好梦里醒来的人,一时分不清哪边才是真实。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在画中,那双手被阳光照得透亮,连指甲盖都泛着粉色的光。 此刻又回到了昏黄的烛火下,手背上的皱纹和疤痕重新变得清晰。 40. 三鬼沉沦祸暗藏 方蔼和萧昀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备好了足够分量的饭菜,虽是简食粗茶,却在烽火连天之时,已属难得。 方晦草草用了几口,便搁下碗筷,只道连日劳神,有些疲累,先行回屋歇息。 众人不疑有他。这几日她屡次出手,救治伤患,心力交瘁也是常理,便都劝她好生安歇,莫要太过操劳。 方晦微微颔首,转身离席,步履平稳,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回到屋中,她合衣躺下,双目轻阖,呼吸绵长,仿佛真已沉入梦乡。 然而,耳廓却始终微微翕动,细细分辨着院外的每一丝动静。 脚步声、低语声、碗筷轻碰的细响……种种声响如同水纹般漾开,渐渐稀疏,最终归于一片带着疲惫的宁静。只余下守夜人偶尔压低的咳嗽,和巡逻者极轻的步履,在夜色里若有若无地起伏。 方晦静候着。 她今日从百姓口中辗转听闻,城南那片废墟下,或许还压着一间藏有药材的地窖。 定魂香虽成,但若要持续解毒、巩固疗效,后续还缺一味“霜寒草”——那草只长在阴湿之地,永安城内外,唯有城南老药铺的地窖里可能存着。 她本想等天亮再寻机会出去,但天色始终不亮。而那“黑夜”里究竟藏着什么,她心里没底,便决定趁夜深人静,先悄悄探一探近处。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她才悄然睁眼。 眸底一片清明,毫无睡意。 她轻轻翻身坐起,从床榻内侧取过那把通体漆黑的伞,背在身后。推开房门,步履轻得像猫,无声无息地摸向后院那扇小门。 夜风微凉,拂过面颊,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潮润。 指尖触及冰凉的门栓,方晦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如何将护院的阵法撬开一道缝隙——无需多大,仅容她侧身而过便好。 灵力在经脉中流转,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她将吐未吐之际,一道明澈如风吟的嗓音,陡然在她耳畔响起。 “你若踏出此门,必死无疑。” 声音极轻,却如一道惊雷,激得她脊背猛地一僵。 方晦侧过头。 器灵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侧,那张被朦胧云雾遮掩的脸庞,距离她不过一拳之遥。 沉寂的气息无声无息地覆压下来,几乎能感觉到某种无形无质的凉意渗入肌肤。 她微微一怔,随即不着痕迹地向后撤开半步,拉开了距离。她向来不喜有人靠她太近。 器灵依旧立在原地,玄衣如夜,面容处云雾缭绕,看不清具体神情。唯有一道沉静的“视线”,似乎穿透了那层朦胧,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又像是早已预料。 “为什么?”方晦问,声音压得极低。 她选择带着这柄黑伞行动,本就没打算彻底瞒着器灵。她是他的主人,这是契约,是烙印。即便器灵灵智再高、再不甘愿,在根本的规则上也无法违抗她的意志。 然而此刻,器灵却主动现身阻拦。 这很不寻常。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门外潜伏的凶险,恐怕连他也感到棘手,甚至……无力应对。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器灵没有立刻回答。 那团遮掩面容的云雾似乎微微滞涩了一瞬,仿佛在斟酌言辞,又仿佛在回忆什么令人心悸的景象。 “你闭关第五日,整座永安城,便被这种‘黑夜’吞没了。”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金属的冷意,“非天象之暗,而是……某种‘存在’弥漫成的幕障。” 他略作停顿,像是在捕捉那已逝的画面。 “随后,我听见了兽潮覆灭前的哀鸣。汇聚如海啸,铺天盖地,却又在一息之间,戛然而止。” “之后,万籁俱寂。连风声、虫鸣、乃至尘埃落地的微响……都消失了。死寂,纯粹的死寂,持续至今。” 他的“目光”似乎更专注地凝在方晦脸上,缓缓补充道:“我确定,那些妖兽并非遁走。它们,是死了。瞬间,死绝。” 死了? 方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猛地窜上后脑,头皮阵阵发麻。 永安城虽非巨擘仙都,但在南洲大陆也称得上雄城大邑。人口百万,城防坚固,能逼得萧昀等人退守于此的兽潮,其数量之庞大、种类之混杂,可想而知。 即便多为低阶妖兽,要靠人力清剿,也足以让一支成建制的修士军团疲于奔命。 可他说,一息?仅仅一息? 什么样的力量,能在弹指一挥间,将数量如此恐怖、遍布城池内外围的妖兽群,彻底灭杀,连哀鸣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 这绝非寻常修士所能为。 所以,这笼罩城池、带来绝对死寂的“黑夜”里,究竟潜藏着什么? 一个近乎惊悚的念头倏地划过脑海。 莫不是……“秽”? 据那些语焉不详、真假难辨的记载,“秽”并非妖兽,也非精怪,更像是一种诞生于至暗、汇聚了天地间最污浊、最怨毒、最混乱气息的诡异存在。 它们无形无质,却能侵蚀万物。所过之处,生机断绝,法则扭曲,化为绝地。其出现往往伴随着异象——比如不合常理的天象,比如瞬间的死寂。 若真是“秽”,而且是能铺天盖地笼罩整个永安城的“秽”…… 方晦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血色褪尽,连指尖都微微发凉。 这已经不是“危险”能形容了。这根本是灭顶之灾。 她虽然身负隐秘,体质特殊,但“秽”……她从未真正对上过。古籍记载模糊,只强调其诡异莫测,防不胜防。谁知道她的“特殊”,在真正的“秽”面前,会不会出现意外?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背后的黑伞伞柄,指节微微泛白。 城南的霜寒草……她眼下是取不成了。没有霜寒草,定魂香的持续疗效会打折扣,但总比把命丢在外面强。 她好不容易才从极北那片死寂绝地挣脱出来,这条命捡得不易。何必再贸然踏入这明显不对劲的险境? 苟住,观望,活下去才是第一要义。 瞬息之间,种种权衡与后怕涌上心头。方晦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眉眼低垂,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她转身便朝屋内走去,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我不去了。” 器灵闻言,隐在云雾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他静立原地,望着方晦毫不拖泥带水离开的背影,那被遮掩的唇角几不可辨地向下微沉,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不信。 他不信她能如此“听话”。 他上过她太多当了。表面顺从,背地里却总有层出不穷的盘算和出其不意的行动。 放弃得越快,往往意味着……她脑子里转着的念头,可能越危险。或者,她正在酝酿着别的,不需要冒险出门的“法子”。 器灵并未如往常般化作流光遁回黑伞之中,也未跟随方晦返回屋内。 他身影一晃,如同溶于夜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院门边一株早已枯死的老树虬枝上。 玄衣与枯干的树影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去看,根本无从分辨。 他抱臂而坐,姿态看似闲散 ,那“目光”却牢牢锁着方晦房间紧闭的门窗,周身气息沉寂如古井,俨然一副“守株待兔”的架势。 …… 济世堂后院的柴房,门扉紧闭,窗缝被破布塞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 昏黄油灯下,三个汉子正围着一只巴掌大的铜胎香炉。 炉内暗红的炭火上,一小撮暗褐色的香粉正缓缓燃烧,腾起缕缕带着奇异甜味的青烟。 三人中为首的那个,体格最壮硕、满脸横肉,名叫张虎。 他是第三批被救回来的难民,来时浑身是伤,被方晦亲手包扎的。 另一个穿灰色长衫、面相精明的叫钱江,是同批被收留的,一直表现得老实本分。 缩在角落里那个瘦猴似的叫李庚,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是第一批跟着萧昀转移过来的,当时奄奄一息,方晦在他身上花了最多功夫。 此刻,三人鼻翼翕张,贪婪地嗅着那甜腻的烟气。每一次吸气都让他们的眼神涣散一分,脸上浮起病态的潮红与餍足。 钱江一边吸着,一边时不时警惕地瞥向柴房门板,喉咙里发出含糊不安的气音:“不……不会被人发现吧?尤其是……那几位……” 他指的是萧昀和她手下那些目光锐利、气息凛然的修士。 张虎闻言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屑的浊气,又狠狠吸了一大口香烟,闭着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舒坦到骨子里的喟叹。 “放一百个心!方大夫定的规矩,天黑后不许随意走动,那帮刚捡回条命的软脚虾,谁敢不从?这会儿早睡得跟死猪一样了!只要那几个修士不无事生非半夜来柴房溜达,鬼都发现不了!” 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在规则边缘游走的卑劣得意。方大夫确实叮嘱过要留意是否有私藏“梦烬”者,但那又怎样?她总不能把每个人的包袱都翻一遍吧。 李庚此刻已然飘飘欲仙,眼神迷离地望着空气中扭曲的烟痕,咂摸着嘴赞叹:“还得是……还是这‘梦烬’够劲儿!爽到骨头缝里!方大夫弄的那什么‘定魂香’,呸,没滋没味儿,跟喝白水似的,哪有这个……这个刺激!” 他胡乱比划着,形容不出那直冲天灵盖的酥麻与虚幻的快意。 钱江闻言,也觉心中那点惶惑被一股升腾的热流压了下去。他用手小心地将烟雾朝自己这边扇了扇,让那甜烂的气息更浓郁地包裹自己,嘟囔道: “李兄说的是。天天圈在这破医馆里,跟坐牢似的,心中这邪火啊,蹭蹭往上冒,没处泄。还得灌那些苦药汤子,害得我……我好几天都没能跟春宵阁的花魁娘子,在梦里……相会了……” 言语间,满是憋闷与欲求不满的躁动。 “梦烬”的魔力就在于此。 它不止带来虚幻的快感,更会编织出吸食者内心最渴望的幻梦。男女之欲、财富权力、睥睨众生……无所不包。 钱江念念不忘的,便是那温柔乡里的销魂蚀骨。 然而,这偷来的加倍愉悦,代价来得迅猛而丑恶。 香炉中的香粉很快燃尽最后一星,但那甜烂的气息已深深沁入三人的肺腑骨髓。 后劲如同蛰伏的毒蛇,猛地窜起。 三人几乎同时感到一股邪火自小腹窜起,瞬间烧遍四肢百骸,血液如同滚油般沸腾起来。 皮肤灼烫,口干舌燥,恨不得立刻扒光衣物,跳进冰窟窿里才好。 可他们是三只见不得光的老鼠,正躲在堆满易燃物的柴房里,做这见不得人的勾当。 哪里有冰水?连喝口凉水都怕动静太大。 燥热灼心,理智在甜香的余韵与生理的煎熬中迅速蒸发。 41. 三鬼沉沦祸暗藏(2) 三人开始手忙脚乱地扯开衣襟,褪去外衫,想借夜里的凉气驱散那烧灼五脏六腑的燥热。 粗重的喘息在斗室间回荡,一声叠着一声,像濒死的兽。汗水从额角沁出,从胸口滚落,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水光,顺着皮肤的纹理蜿蜒而下,浸湿了半褪的衣衫。 然而,衣物减少带来的些微凉意,非但没能缓解,反而像是揭开了最后一层束缚,让那股被“梦烬”催发到极致的扭曲欲望,更加赤裸裸地暴露出来,灼烧着他们的神经。 李庚半睁的眼眸里,欲念已烧成骇人的赤红,理智被那甜香蚀得所剩无几。他喘着气,迷离的目光落在了对面同样衣衫不整、大汗淋漓的钱江身上。 也许是那汗湿的肌肤在微弱光线下反着光,也许是钱江因难受而微微扭动的姿态,又或者只是药性催逼下无处安放的欲念终于找到了一个具体的投射——他总觉得钱江在诱惑他、暗示他。 李庚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沙漠旅人看见海市蜃楼中的清泉。他情不自禁地靠了过去,双手带着颤意,缓缓抬起,又迟疑地停在半空,嘴里含混道:“钱……钱兄弟,热得紧吧?哥哥……哥哥帮你……” 钱江正被体内的邪火烧得五内俱焚,忽觉有人贴近,那陌生带着汗意的触感让他猛地一个激灵,惊呼一声,残留的清醒让他爆发出力气,狠狠甩开李庚的纠缠,连滚带爬地踉跄着躲到一堆柴垛后面。 他背靠着粗糙的木柴,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满是惊恐、慌乱、恶心与难以置信:“你……你干什么!” 张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非但不制止,反而从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轻笑。 “试试嘛……钱江,别那么死板,试试就知道了……很刺激的……”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神在昏暗中也燃着同样的火,甚至比李庚更盛。 他看钱江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块还没被分食的肉。 钱江憋得满脸涨紫,身体里的火焰和心头的恶心翻搅在一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我没这癖好!再……再刺激也不行!” 最后那半句,已带了几分色厉内荏的虚软。 被断然拒绝的李庚,脸上露出混合着情欲与失落的委屈神色。他扭动着身体,发出难受的呜咽,眼神湿漉漉地望向张虎,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狗终于找到了新的收留者。 张虎见状,咧嘴一笑,伸出胳膊便将李庚揽了过来,另一只手落在他肩上,动作亲昵,声音粗哑地安抚:“我的小李庚……别难过嘛,他不识趣,哥哥疼你……” 那动作看似安抚,力道却不轻不重,带着几分狎昵的意味。 李庚浑身发软,骨头酥了大半,轻哼一声,身子软软地靠在张虎身上,仰起头,将下巴搁在张虎的肩窝里,喉间逸出一声绵长的、颤抖的叹息。 张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沉闷而厚重。他伸出手,揽住了李庚的脖颈,手指绕过颈后,触到那被汗水浸透的发根,湿漉漉的,冰凉一片。 时间变成了一个很不可靠的东西。 钱江蹲在柴垛后面,脊背紧紧抵着粗糙的柴捆。木柴的棱角硌着他的脊椎骨,一根一根地,像在数他的脊梁还剩几节没被压弯。 他想把视线移开,想堵住耳朵,想把自己整个人缩进身后的柴垛里,让那些干燥带着木屑气味的柴火把他埋起来,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可他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两个人身上,怎么也移不开。 柴房里的空气变得又稠又热。 钱江咬紧了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咬得牙龈渗出血腥味。他用这疼痛来对抗体内的火焰,像用一个茶杯去舀一艘沉船里的水。 茶杯舀得再快,水还是在一寸一寸地往上涨。 他一面在心底疯狂唾弃这行为,唾弃张虎李庚,甚至唾弃此刻软弱渴望的自己;一面却又可耻地感到一阵空虚的渴望——渴望有什么东西能填满那灼烧的欲壑。 记忆也不可靠了。它不再按照时间顺序排列,而是混杂在一起,像是把所有的颜色都倒进一个调色盘里,搅成一团说不清是什么的灰。 他想起花魁娘子指甲上涂的蔻丹,想起她斟酒时手腕内侧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想起她笑起来时耳坠子晃动的弧度。 这些画面与眼前张虎李庚交叠的影子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记忆,哪个是幻觉,哪个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再也待不下去,猛地捂住口鼻,脸色苍白中泛着不正常的红潮,眼神灰败而混乱。 钱江痛苦地低吟一声,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推开柴房门,踉跄着冲进了后院。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凉意。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他仰起头,望着漆黑如墨、无星无月的夜空。 那黑暗如此绝对,如此空虚,映照着他此刻内心的荒芜与绝望。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一抹云影都没有,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 难道……我就只能……这样了么?就只能像他们那样……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一个悲哀而自厌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越缠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念花魁娘子柔软馥郁的怀抱,想念那场场醉生梦死的幻梦。 那才是他想要的“痛快”——不是这种扭曲的、恶心的、让他想把自己的皮都剥下来的痛快。 混乱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在颅腔里横冲直撞。 钱江的双脚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载着浑浑噩噩的躯壳,不知不觉竟穿过了寂静的院落,来到了东厢房外的廊下。 这里是女眷区域。方蔼和那个总是沉默的小丫头蒋玉珠,似乎就住在这边。 廊下的灯笼已经熄了,只有廊柱和门板在夜色里显出模糊的轮廓,像沉默的守卫。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迷离的双眼死死盯住了近在咫尺的门板,心脏骤然狂跳起来,咚咚咚,擂鼓一般,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晕厥过去。 血液疯狂上涌,那股被压抑的燥热“轰”地一声炸开,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尖叫。 他渴望触碰,渴望安抚,渴望最直接、最暴烈的宣泄……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么? 温香软玉,是红绡帐底,是江南三月春风拂过湖面的温柔涟漪。 这个念头像一把火,瞬间烧尽了钱江残存的理智。 恍惚间,他看见那扇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隙。一只细嫩白皙、宛如玉琢的小手从里面探了出来。 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坠着一颗极小的银铃,门缝里没有风,那银铃却微微晃了晃,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 门缝后的阴影里,“她”没有回应。反而像害羞似的,倏地将那诱人的小手收了回去,连带着那一点点门缝也仿佛合拢了。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那扇门板,在夜色里沉默着。 欲拒还迎!这分明是欲拒还迎! 钱江喘着粗气,如同发疯的野兽,脑子里那根弦彻底崩断了。他猛地伸出手,用力推开了东厢房那扇上锁的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屋内一片漆黑。 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踉跄着跨过门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伸手便往黑暗中摸索。 然而指尖触到的,不是柔软的肌肤,而是冰凉的刀刃! 剧痛从腹部炸开,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躯壳。 一下,又一下。 钱江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被踩住脖子的鸡。他低下头,看见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疯狂地进出自己的肚子,每一次抽出都带出一股温热的液体。 他想叫,可嘴里涌上来的是腥甜的血。 他想逃,可腿已经不听使唤。 他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只有空气从指缝间漏过去,凉丝丝的。 他最后的意识里,只看见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而沉静的专注,像在完成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 “救——命啊!!!” 凄厉到变调的呼救声,骤然划破了济世堂后半夜粘稠的寂静,也狠狠撕开了厢房里百姓们沉滞的梦境。 那声呼救,是从东厢房里传出来的。 方晦在声音炸响的瞬间已然睁眼,眸中睡意荡然无存,只剩一片冰封的清醒。 她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衫,只着睡觉时的雪白里衣,赤着脚,一把抄起枕边那柄从不离身的黑伞,身形如一道轻烟,疾掠出房门,扑向东厢。 夜风灌进领口,凉意刺骨,赤足踩过廊下的青石板,踩过院中的泥土,碎石子硌进脚底,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砰!” 房门被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屋内的景象,让她疾冲的身形猛地钉在原地,瞳孔骤缩。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走廊透入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地上的东西。 地面冰冷,躺着一个近乎赤裸上身的男人。裤子褪到膝弯,姿态丑陋而狼狈。 他脸上惊恐万状的表情已然凝固,双目圆瞪欲裂,死死盯着虚空某处,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而他的腹部……已然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烂泥。 明显被利器反复捅刺过,破碎的脏器混合着暗红的血块,正从那可怖的窟窿里汩汩流出,在身下蔓延开来。 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冲入鼻腔,甜腻得令人作呕。 42. 三鬼沉沦祸暗藏(3) 方蔼站在尸体旁,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带血的匕首,指节用力到发白,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匕首的柄上沾满了血,握在她手里有些打滑,她却攥得死紧,像是和刀柄长在了一起。 她脸上强撑着镇定,嘴唇却抿得死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见到破门而入的方晦时,眼底那根紧绷的弦倏然一松,泄出后怕与依赖:“阿姐……” 方晦的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全场,确认方蔼虽受惊吓但并无外伤,随即急问:“没事吧?可有受伤?蒋玉珠呢?” 方蔼依言侧身,让开小半步,露出一直被她挡在身后的那个小小身影。 小姑娘站在那里,左手紧紧攥着方蔼的衣袖,指节泛白。右手微微蜷缩着,那只手和半截小臂上满是黏腻暗红的鲜血,血迹顺着微蜷的手指蜿蜒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摊。 她脸上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惊吓或哭泣。没有恐惧,没有颤抖,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默然。 那双过分漆黑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那具恐怖的尸体,眼神空洞却又专注,仿佛灵魂抽离,沉浸在一个外人无法触及的世界里。 但那紧紧攥着方蔼衣袖的手,却泄露了她并非全无感觉。 这异常的平静,比任何尖叫都更令人心惊。 方晦心中微微一沉。 她认出了地上那具尸体——是钱江,第三批被救回来的难民之一,来时浑身是伤,被她亲手包扎的。 她记得这个人说话轻声细语,看起来老实本分。 方晦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又迅速扫了一眼屋内。被褥凌乱,枕头歪在一旁,地上散落着几件外衣。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一只翻倒的鞋。 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事发时的混乱与仓促。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萧昀带着萧九、萧七和东叔也赶到了门口。 门内惨烈的景象让萧昀的脚步一顿,瞳孔微震。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地上的尸体、方蔼手中的匕首,最后在蒋玉珠沾满血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问:“怎么回事?” 方晦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将呆立的蒋玉珠和面色惊惶的方蔼更严实地挡在自己身后。 然而,方蔼手中那柄染血的匕首,终究没能完全避开萧昀锐利的视线。 那匕首上的血已经半凝,在微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萧昀没再多问细节,只沉声道:“你带两位妹妹去旁边房间休息,这里我来处理。” 方晦却摇了摇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这是我的地方,出了事,自然由我来处置。” 今夜这桩事,若是交到旁人手里,谁知道传出去会变成什么样子? 萧昀与她对视一瞬,没有争辩,只微微颔首,退开半步,将空间让了出来。 方晦这才转过身,蹲下身,平视着方蔼和蒋玉珠,“跟我说说,刚才发生了什么?” 方蔼的嘴唇颤了颤,像是要从头说起,却发现自己不知从何开口。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匕首,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像是被那上面的血烫了一下。 “他……他推门进来……”方蔼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挤出来,“黑漆漆的……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喘气……他往里面摸……” 她顿了顿,攥着匕首的手又紧了几分。 “然后我醒了。我、我害怕……就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防身的匕首……我不知道……我……然后他就叫了……” 方蔼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方晦已经听懂了。 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伸手,轻轻按住方蔼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方蔼的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方晦转向蒋玉珠。 小姑娘依然没有看她,眼睛还是盯着地上那具尸体,但攥着方蔼衣袖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玉珠。”方晦叫她。 没有反应。 “蒋玉珠。”她又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比方才更沉。 小姑娘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转向方晦。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洞的茫然。 方晦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蒋玉珠攥着方蔼衣袖的那只手上,将那只小小的、冰凉的手,连同满手的血,一起握在掌心里。 “没事了。”她说。 蒋玉珠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过了很久,方晦才听见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飘过来:“……他碰我。” 那声音没有哭腔,却比任何哭泣都让人心碎。 方晦的手紧了紧。 她缓缓站起身,将蒋玉珠和方蔼都拢进自己怀里,用衣袖替蒋玉珠擦去手上的血。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血已经半凝,擦起来有些费劲,她却没有停,一圈一圈,仔仔细细,直到那只小手露出原本的颜色。而她白色的袖口上多了几道暗红的血痕。 “我知道了。”方晦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蒋玉珠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地靠进了方晦的怀里。 一直扒在门外缝隙间张望的一名妇人,终于看清了屋内的情景,顿时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里……里面死人了!血!好多血!杀人了!!” “嗡”地一声,门外本就骚动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死人了?谁死了?” “怎么死的?” “谁干的?是不是妖兽进来了?!” “我的老天爷,真是造孽啊!”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七嘴八舌的议论、惊呼、质问混作一团,人群更加骚动,有人惊恐后退,更多的人却伸长脖子,拼命想挤进狭窄的门缝一探究竟。 萧昀面色一沉,抬手施了一道障眼法,遮住了屋内的一切。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失望的“嗐”声。 < p>方晦对门外的嘈杂充耳不闻。她转身,轻轻从方蔼紧握的手中取过那柄尚带余温的染血匕首。 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和未凝的黏腻,她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压低声音,对方蔼道:“这里有我,别怕。你现在就带蒋玉珠去我房间,锁好门。除了我,谁叫门都不要开。” 方蔼抬起苍白的脸,看着姐姐沉静如水的眼眸,那股令人安心的力量让她找回了些许力气。 她用力点了点头,拉住蒋玉珠冰凉且沾血的手腕。 蒋玉珠似有所觉,眼睫颤动了一下,任由方蔼拉着,两人低着头,快步从门边挤出,避开那些指指点点,各色各样的目光,朝着方晦的主卧方向匆匆而去。 身后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又在她们经过后迅速合拢,像被划开的水面重新聚回原状。 萧昀目光向外一扫,东叔立刻会意,身形悄然后退,不远不近地跟在了方蔼二人身后,保持着一段既能看护又不显突兀的距离。 待到妹妹们的身影消失在廊角,方晦则深吸一口气,越过门口的萧昀,径直走到房门口,非但没有掩门,反而伸手,“哗啦”一下,将两扇门扉彻底大开! 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某种宣告。 更多的光线涌进屋内,也让门外拥挤的人群,将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和满地的狼藉,看得更加分明。 抽气声、惊呼声、呕吐声瞬间响成一片。 方晦来得仓促,只一身单薄的雪白里衣,赤着一双白皙的脚,站在门内阴影与院中灯火的交界处。 然而她面上覆着一层寒霜,眼神扫过院中一张张或惊恐、或好奇、或麻木的脸,竟无端生出一种慑人的气势。 那些嘈杂的声音,在她目光所过之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渐渐低了下去。 方晦赤着脚,一步一步,踏过门槛,走到房外的石阶上。脚下是冰凉的青石板,黏腻的夜露沾染了足底,她却浑然不觉。 每向前一步,台阶下那些凑近想看热闹的汉子、妇人们,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直到众人退到台阶下的平地里,而方晦独自立在台阶之上,摇曳的灯火与院中夜明珠的亮光在她身后交织,将她雪白的身影映得有些孤峭。 方晦居高临下,目光如寒水般缓缓流过每一张仰起的脸,冷冽道:“所有人,都到齐了么?”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数了数身边的人,有人往后退了退,生怕被点到名字。 “没有到齐的话,”她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劳烦诸位,互相看看,把还没过来的人,都叫来。我有事要宣布。” 院中百姓闻言,皆从这平静的话语下听出了山雨欲来的凝重。 有人被这气氛震慑,立刻转身折返,跑去叫人;有人犹豫地站在原地,踌躇观望;更多的人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只远远站着,如同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街头戏码。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方晦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43. 三鬼沉沦祸暗藏(4) 萧昀虽然一时猜不透方晦此举的全部深意,但结合眼下情形,也猜出了五六分。 她看着那道立在台阶上的雪白身影,心中暗叹,这人是打定了主意要把所有事都摊在明面上,不给人留任何嚼舌根的余地。与其让谣言在暗处滋生,不如让真相在亮处摊开。 够狠,也够聪明。 她需要他们怕。萧昀隐约意识到这一点,心中微微一动。 她眼眸微动,萧九与萧七立刻领会,身形一动,如鬼魅般掠向各处厢房,效率极高地查看、叫人。 很快,折返的百姓和萧九萧七带来了其余仍在睡梦中,或被惊醒却不敢出门的人。 萧九清点了一下,回禀道:“少了两个人。” 不等萧昀开口询问,方晦已冷笑一声:“既然少了,自然是要去找找了。” 说罢,竟真的抬步,赤着脚就要走下台阶,亲自去寻人。 萧昀看着她踩在冰冷粗糙地面上的赤足,以及那身单薄的里衣,眉头微蹙。青石板上的夜露未干,踩上去该是什么滋味,她想想都觉得脚底发寒。她忍不住出声道:“你……要不先穿双鞋?” 方晦脚步未停,恍若未闻。她径直走向人群,人群如潮水般自动为她分开一条道路。 萧昀见状,暗叹一声,示意萧九萧七跟上,自己也随在了后面。 一种无形的寂静笼罩着这群人,只有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夜色中回响。 有人忍不住左右张望,有人紧紧攥着衣角,有人频频回头,像是怕黑暗中会突然窜出什么来。 他们跟着方晦,无头苍蝇般在并不算大的济世堂里转了片刻,最终,停在了角落那间堆放杂物的柴房前。 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月光,而是某种更稠密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暗。 方晦在门前半步处停下,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跟来的百姓们也陆续闻到了从门缝里飘出的味道——那是一种奇异甜腻到令人头晕的腐烂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发酵、溃烂,其中还混杂着一股浓烈的腥臊。 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像一只手从喉咙深处伸出来,狠狠攥住了人的胃。 “呕——!”当即就有几人捂住了口鼻,干呕起来。一个妇人弯下腰,眼泪都被呛了出来。 “这味道……”有人脸色一变,低呼出声,“是‘梦烬’!有人在吸食‘梦烬’!” 这个字眼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人群顿时哗然! 有人惊怒交加,有人面露恐惧,还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仿佛那扇门后面藏着什么会传染的瘟疫。 就在这时,柴房内突然传来一阵含糊而癫狂的嘶吼,和某种令人牙酸的撞击声——沉闷、潮湿、一下接着一下。 方晦眼神一厉,猛地抬脚,“砰”一声踹开了并不结实的柴房门! 门扇撞在墙上,发出破碎的声响。 门内景象,如同地狱画卷,猝然撞入所有人眼中!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那张虎满脸癫狂涨红,青筋从额头一直暴到脖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下疯狂窜动。 眼神涣散狂乱,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那不是人的声音,更像是野兽在濒死前的嘶喘。 他竟赤着下身,手里紧握着一根手臂粗细、满是木刺的柴火棍,正一次又一次,疯狂地捅刺着瘫在地上的李庚的下身! 每一次捅刺都带出一蓬飞溅的血沫。木刺上挂着碎肉,黏腻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而地上的李庚,裤子早已被褪到脚踝,下身一片血肉模糊,已看不出原本形状。 一截肠子从破损的腹腔里拖了出来,沾满了污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暗紫色。他的手指还在地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浓烈的血腥、粪污、以及那甜腻的“梦烬”燃烧后的古怪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厚重得几乎能在舌尖尝出味道。 “啊——!!!” “我的天哪!!” “呕——!!!” 更加尖锐凄厉的惊叫声、难以置信的呼喊声、以及根本无法抑制的剧烈呕吐声,瞬间在人群中爆发开来。 有人当场瘫软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干呕不止;有人转身就跑,却被自己的脚绊倒,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躲;更多的人则是僵在原地,被这超出认知极限的恐怖与丑恶冲击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 方晦站在门口,面沉如水,对身后的混乱与惊恐恍若未闻。她的目光冰冷地扫过屋内的惨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厌憎。 “梦烬”从来不是给人快活的东西,它是一点一点把人剥皮拆骨,最后连渣都不剩。 即使是见惯了风浪的萧昀,在看到这一幕时,瞳孔也是猛地一缩,胃里一阵翻腾。她迅速别开视线,压下不适,厉声喝道:“萧九!萧七!分开他们!” 萧九萧七纵然脸色发白,也强忍着不适上前。两人费了些力气,才将陷入癫狂、力大无穷的张虎从李庚身上拖开制住。 张虎被架住时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含混的嘶吼,那根柴火棍从他手里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留下一道暗红的拖痕。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楚,张虎自己的下身也是一片狼藉的血肉模糊。血从他大腿内侧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洼,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油腻的光。 显然,在“梦烬”极致扭曲的催动与欲望的疯狂宣泄下,某种极端暴虐、自毁又毁人的行为,早已发生多时。 他们早已不是人,只是被药物驱使着会呼吸的躯壳。 柴房内外,死寂与恶臭弥漫。只有张虎被压制后仍在无意识挣扎的呜咽,和李庚那即将断绝的喘息。 “看见了么?这就是吸食‘梦烬’的下场。方才房里的那人也是。”方晦转过身,以一种奇异目光扫视过众人,“为什么总是不听劝呢?” 轻飘飘一句话,如同揭开了最后一道迷雾。众人脸上的茫然、惊恐、嫌恶,瞬间被一 种恍然大悟继而升腾起的复杂情绪取代。 是啊,方大夫说过多少次了?熬过多少夜?费了多少药材?可这些人呢? “活该!真是活该!”一个曾被“梦烬”害得家破人亡、如今好不容易摆脱的老者,猛地啐了一口,眼中迸发出痛恨与快意交织的光芒,“这等自甘堕落、屡教不改的东西,死不足惜!当初……当初就不该让他们进来!让他们死在外头,被妖兽啃了,也好过脏了咱们的地界,污了耳朵眼睛!” 这话激起了不少共鸣。想起方才柴房那不堪入目的丑态,想起“梦烬”带来的无边祸害,许多人心头那点同病相怜的微弱怜悯,迅速被更强烈的厌恶与后怕淹没。 “就是!救了他们,反倒引来祸事!险些连累大家!”有人附和,声音里满是后怕。 然而,角落里也有人面露不忍。 一个抱着幼子的妇人,声音怯怯地,带着悲悯:“方大夫……话虽如此,可……可那终究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啊。您看,那个……好像还有一口气……” 她不敢去看柴房的方向,只低垂着眼,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这世道已经够难了,能救……还是救救吧?佛祖都说慈悲为怀……” “是啊,方大夫医术高明,说不定……”有人小声附和,语气却不甚坚定。 “救?救个屁!”立刻有人粗鲁地打断,正是那先前痛骂的老者,他气得胡须直颤,“烂泥扶不上墙!狗改不了吃屎!今儿救了,明儿他们还得偷!到时候捅出更大篓子,谁担待?还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了?菩萨也不渡找死的人!” 他指着柴房的方向,手指哆嗦着:“你看看他们!那还叫‘人’吗!” “可……那毕竟是命啊……”妇人嗫嚅着,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孩子被勒得有些不舒服,轻轻扭动了一下,她赶紧松了松手,眼眶却红了。 “命?”旁边一个一直沉默观望、神色精明的中年汉子嗤笑一声,斜睨着那妇人,“这位嫂子,等那柴火棍子捅进你身子的时候,你再跟那‘命’讲道理去?你看他们那样子,还算是‘人’吗?烂肉一堆罢了!被那脏东西控制了心魂,跟畜生有什么两样?呸,畜生都比他们干净!” “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那你说怎么办?留着过年?” “那……总不能……总不能就看着吧?”妇人被噎得脸色发白,却又无法反驳。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孩子的襁褓里,不再说话了。 中年汉子眼神一厉,压低声音,却带着股狠绝:“要我说,一把火烧了干净!反正也救不活了,省得痛苦,也省得……脏了地方,浪费粮食药材!” 这话说得冷酷,却意外地得到了周遭一小片沉默的认同——在生存资源极度匮乏、危机四伏的当下,这种“务实”到残酷的想法,并非个例。 有人微微点头,有人没有反驳,有人垂下了眼睛。 眼看争论又要起来,各执一词,情绪激动。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火药味,两拨人互不相让,声音越来越大。 44. 有教无类却无情 “够了。” 方晦开口,如一盆冷水,骤然浇熄了即将升腾的嘈杂。 她目光平静地掠过争执的双方,最后停留在柴房的方向一瞬,又收回来。 “既入我济世堂,无论因何而来,身上带着何种病症、何种孽债,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她顿了顿,声线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便仍是我的病人。医者之道,有救无类。即便……已药石无医,我也会尽力,给他们一个……相对安宁的归宿。” 她没有说“救活”。她只说“归宿”。 这话说得巧妙,既安抚了那些心存不忍者,也未承诺做不到的事,更隐隐划下了一条线——医者仁心,但非滥慈悲。 她可以让他们走得体面一些,但不会让活着的人为他们搭上更多。 “至于诸位,”方晦目光重新落回院中百姓身上,“不必为此争吵。末世艰难,更应相携,莫要因外人之过,伤了自家和气。” 这话将张虎李庚等人划为“外人”,无形中凝聚了院内众人的认同。 “是是是,方大夫说的是。” “还是方大夫仁义,考虑周全。”立刻有人顺着台阶下。 那提议“烧了”的汉子也摸了摸鼻子,不再言语。老者和妇人各自叹了口气,也不再争辩。 空气里的火药味渐渐散去,只剩下夜风的凉意和未散的血腥。 方晦见众人情绪稍定,才继续道:“今夜之事,搅扰诸位清梦,受惊了。稍后,我会让人熬些安神定惊的汤药,送到各屋。” 众人哪里还敢再劳烦她,尤其见她赤足单衣立于寒夜,身后还摆着两摊亟待处理的“麻烦”,纷纷摆手推辞。 方晦也不坚持,只微微颔首。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散去。 原本拥挤的院落,转眼间空荡下来,只剩下浓郁未散的血腥气,以及地上凌乱的血迹脚印。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光影摇碎,把一切都照得明明灭灭。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萧昀走到方晦身侧,没有看她,目光也落在那扇门上,良久才低声道:“你方才……其实可以不让他们看见这些。” 方晦没有回答。 萧昀侧过头,看着她在夜色里格外苍白的面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有些东西,”方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看见了,才知道怕。怕了,才知道守规矩。”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乱世里,规矩不是写给人看的,是吓出来的。”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往自己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说明她们还醒着。 萧昀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方晦,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过了片刻,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你准备……怎么处置?那张虎,我看了一眼,似乎还有一口气吊着,你真不救?” 方晦的脚步微微一顿,她慢慢转过身来。灯火将她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两半,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竟浮出一点奇异的光。 “我认同你之前说的话了。” 萧昀一怔,没立刻明白。她之前说的话?哪一句?她与方晦虽相识不久,可说过的话却不少,有关于医理的,有关于性情的,有关于这人世悲欢的……是哪一句? 方晦没有卖关子,只是垂下眼帘,声音淡淡道:“所以,不救。” 萧昀闻言心头一跳。 方晦对她微微颔首,算是致意与告别:“至于他们,我自有处置。你也快些回去休息吧,今夜劳烦了。明日,我再郑重谢你。” 言罢,她转身,赤足踏过冰凉的地面,朝着主卧的方向走去。 一旁的萧七看着柴房和东厢两处烂摊子,低声请示:“小姐,咱们……还管不管?” 萧昀收回思绪,唇边那点笑意还未完全散去,声音带着些许慵懒和“果然不必我再操心”的释然:“方大夫都发话了,处置权在她。我们若还一意孤行,非要插上一手,岂不成了不知趣、讨人嫌了?” 她拢了拢衣袖,打了个带着倦意的哈欠:“折腾半宿,困了。回去睡觉。” 四人脚步声渐渐远去,院落重归于寂。只有檐下那盏昏黄的灯,还在风里轻轻摇晃。 …… 主卧外,廊檐之下。 方晦并未立刻进屋。 她依旧只穿着那身单薄的雪白里衣,赤足站在冰凉的石板上,负手而立,微微仰着头。夜风吹起她散落的长发,拂过她苍白的脸颊。 她神色晦暗莫辨,久久地“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漆黑天穹。 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的黑暗,沉沉地压下来,仿佛要将整座医馆都吞没。 她看得久了,竟觉得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回望她——冷漠的、审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凝视。 她没有躲,也没有避,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与那片黑暗对峙。 身侧的空气微微扭曲,器灵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凝聚显现。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飘浮或站立,而是直接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玄衣下摆拂过冰冷的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微微低头,尽管面容依旧被云雾遮掩,但那姿态明显是看向她的双脚。 “抬脚。” 方晦垂下眼眸,看着他。灯影下,器灵的面容依旧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的星辰,隐约可见,却看不真切。她淡淡道:“我还没洗脚。” 脚底沾了夜露、尘土,或许还有方才匆忙奔走时无意踩到的血迹。她能感觉到那黏腻的触感,还有脚趾间残留的寒意。 器灵似乎微微挑了一下眉,“所以?我给你洗?”

方晦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非常自然地接道:“好啊。” 仿佛这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器灵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轻笑一声,有点无奈,又有点纵容:“你倒也不客气。” 他伸出手,修长苍白,轻轻托起她一只冰凉的赤足。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块温软的软巾,仔细擦拭掉足底的污渍。 动作熟稔,仿佛做过无数次。 方晦低头看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她还不曾修行,也不曾见过这人世间的种种悲欢。 她只是个小姑娘,走不动路时,会有人蹲下来,替她擦去脚底的泥,然后背着她继续往前走。 后来那个人不在了。 再后来,她不记得了。 擦净后,器灵又变出一双柔软的墨色便鞋替她穿好,接着将一件厚实温暖的墨色大氅披在她单薄的肩头,细心地理好系带。 他的手指从她颈侧掠过,带着一点凉意,却在系带收紧时,为她挡住了一缕穿堂的冷风。 大氅上带着器灵特有的清冷气息,像冬日里第一场雪后的松林。 从头到尾,方晦都安静地任由他动作,没有半分抗拒或惊讶。只在最后大氅裹紧时,几不可闻地轻轻吁了口气。 短暂的无言后,方晦收回仰望的视线。那片黑暗依旧沉沉地压着,可她突然觉得,也没有那么冷了。 她神色重新变得肃然,看向器灵:“事办完了?” “自然。”器灵的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带着几分矜持的自信,“我办事,你放心。干净利落,保证‘妥当’。” 他略一停顿,云雾后的“目光”似乎审视着方晦平静的脸。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问道:“你就这么扔出去喂了那些‘秽’……不怕萧昀知道真相后,同你生气?她看起来,倒不像是完全赞同这种‘处置’的人。” 方晦语气莫测,道:“她已经知道了。” “什么?”器灵这次是真的有些诧异,气息波动了一下,连带着周身的云雾都微微震颤,“你告诉她的?” 他可不记得她有额外解释。 方晦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侧过头,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带着点俏皮意味的浅笑。她眨了眨眼:“你猜?” 话音未落,她已伸手推开身后的房门,侧身闪入。门板在她身后合拢,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从门缝里漏出来:“晚安。” 器灵独自留在门外,对着那扇关上的房门,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夜风从他身侧流过,吹得他衣袂微动。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许久没有动。 片刻后,那朦胧的云雾后,传来一声极低的笑声。 他周身的轮廓开始变淡,逐渐化为虚无,融入更深沉的夜色。唯有最后两个音节,如同叹息般留下: “晚安。” 45. 伞开乾坤定风波 翌日。 天依旧黑沉,不见日光。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仿佛随时都会落下一场大雨。 众人皆如往常各司其职,仿佛昨夜种种不过噩梦一场。 方晦依旧展开那幅玄妙画卷,引百姓鱼贯而入,于其中锤炼体魄、磨砺心神。她的动作与往日一般无二,神情也依旧清冷淡漠,看不出半分异样。 经昨夜一遭,众人眉目间少了几分怠惰,多了几分肃然。他们不再交头接耳,不再抱怨辛苦,动作之间唯有专注,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长大了。 不远处,那片绚烂得近乎突兀的花田依旧盛放。姹紫嫣红,层层叠叠,浓烈得近乎不真实。花瓣上沾着晨露,在黯淡的天光下微微闪烁。 方蔼静坐花丛之中,十指灵巧翻飞,正用新采的柔韧藤萝与细碎野花编织一只环。她的神情专注而宁和,与周遭的鲜活融为一体。藤萝在她指间缠绕,野花一朵一朵嵌进去,渐渐显出一只精致的花环。 方晦则枕在她膝上,一手搭着眼睑,似是浅眠。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胸膛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方蔼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编她的花环。藤萝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一首摇篮曲。 蒋玉珠独坐一旁,手捧一卷《太上感应篇》,凝神细读。 此书亦是方晦所予,较之前卷更显深奥晦涩。字句如嶙峋山石,义理似雾锁重楼,每每凝视,便觉心神如坠云海,难以攀援。 方晦并未催促,只叮嘱她在拜师之前悟透便可,仿佛给予了她无尽时光。 然蒋玉珠心中却如明镜——今晨她无意间听到东叔与萧七低声交谈,说医馆存粮仅余三日。 若彼时仍不能荡清馆外邪祟,不必等妖物破门,饥馑便足以令她们先赴黄泉。 她不敢去想那个结果。 远处隐隐传来沉重而齐整的奔跑声,像无形的鼓点,一声声敲在她绷紧的心弦上,催着她再快一点。 蒋玉珠垂眸,目光落在眼前墨字上。 那些讲述善恶承负、天地感应的句子,此刻读来,字字都似有了重量,压得她心口微微发紧。 不是畏惧艰深,而是一种被时间追赶的焦灼,混杂着对三日之限的清晰认知,在宁谧的表象下无声灼烧。 她并非不信方晦。 只是这人世如朝露易晞,蜉蝣旦暮,生死之关从来不由人算。 既知医馆存粮不过三日之数,邪祟环伺之危迫在眉睫,她便不能坐待天命。 蒋玉珠指节微微泛白,将书卷拢紧了几分。纸页在她指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是她此刻绷紧的神经。 青灯黄卷,昏晓不辍。 她定要在三日之限前勘破玄机,写下感悟——纵是终须一死,也绝不能揣着这未竟之念,草草赴了黄泉。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在她心底烧着。 突然,画卷竟似被无形之水浸透。 其中山川草木、云霞流光的景象迅速模糊、涣散,如墨迹般化开。山峦崩塌,河流倒卷,云霞褪色,一切都在瓦解。 空气中隐约传来低沉的嗡鸣,像画中天地在发出最后的叹息。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焦糊气息弥漫开来。 正在画卷天地间咬牙锤炼的百姓们愕然停住,惶惑地望向四周逐渐褪色扭曲的“世界”。 一个离得最近的妇人伸手去抓一株正在消失的花,指尖却只触到了一片虚无——花瓣在她眼前化作飞灰,消散于无形。 惊叫、低泣与不安的私语如潮水般涌起: “这……这是怎么了?” “天要塌了吗?” “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恐惧像瘟疫蔓延,有人哭喊,有人试图往外跑,有人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蒋玉珠蓦然抬首,点漆般的眸子里映出画卷溃散的异象。她心头骤紧,倏地转头看向方晦。 方晦已自方蔼膝上坐起,双目清明,眉头深锁,似在凝神感知什么。 方蔼也发现了异常,压下心中惊悸,低声问:“阿姐,这是出了何事?” 她手中的花环编了大半,此刻却停在了半空。藤萝从指间滑落,垂在地上。几朵已嵌好的野花从松散的环上脱落,滚落膝边,微微颤动,随即枯萎。 话音未落,一道虚影如烟似雾,倏忽闪现至三人面前。 方蔼当即戒备,横身挡在姐姐之前,纤细的身形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方晦却平静道:“是我伞中器灵。” 方蔼一怔,瞥见姐姐眼中罕见的凝重,她当即咽下所有疑问,屏息退后半步,目光却仍死死锁住那团光影,五指微蜷,随时准备出手。 方晦直视那朦胧轮廓,语速快而低:“你此刻现形,必非寻常。外头情形如何?” 器灵的声音似从极远处飘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急促:“外头邪祟暴动,聚如黑潮,济世堂外的防御法阵已不堪重负,恐怕撑不过半炷香了。” 方蔼倒抽一口冷气,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蒋玉珠脸上血色尽褪,捧着书卷的指尖深深掐入纸页,留下泛白的凹痕。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撞击的声音。 远处百姓虽未听清器灵所言,但那股山雨欲来的窒息感已无声蔓延。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四处张望,空气中弥漫着焦灼。 方晦眸光一沉,当即拂袖一挥。袖风过处,画卷中茫然无措的百姓尽数被引回济世堂院内。 众人脚方沾地,便见天际浓黑如墨的邪云之中,陡然迸裂出数道炽烈如旭日的金光! 那光芒太烈,刺得人眼眶生疼,有人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有人却瞪大了眼,要把这景象刻进记忆里。 与此同时,脚下地面剧烈震颤,梁柱吱呀作响。墙角的瓦罐滚落摔碎。有小孩吓得哭了出来,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哭声闷在衣料中。 院中另一侧,萧昀正领着众伙计全力维系法阵。她额上青筋微显,双手印诀翻飞,指尖灵光明灭不定。 阵纹在她脚下蔓延,忽明忽暗,已显溃散之兆。 方晦再不犹豫,一把提起始终不离身侧的那柄玄黑古伞,对器灵抛下一句“护好他们”,便纵身跃上屋檐。衣袂在骤然加剧的狂风中猎猎作响,她的背影在风里显得单薄,却又像一柄出鞘的剑,直直刺向那片翻涌的黑云。 至此,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了——大祸,已然临头。 一时间,哭嚎求救者有之,面如死灰者有之,有人瘫坐在地,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抱着亲人失声痛哭。 绝望之气弥漫院落,沉沉地压在每个心头。 方晦立于檐角,极目眺望。 入目所及,是翻涌如活物的黑潮,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条黑色的蟒蛇,要将整座济世堂吞没。 她只看了一眼,便折身而返,落回院中时带起一阵冷风。 她凝视器灵,语速快而清晰:“你既自此伞中生,与伞同源,必知彻底御使之法。” 器灵光影微颤,却道:“我虽能驱使,然此伞早已认你为主,灵契深植。我若强行御使,威能十不存一,反会折损伞骨。唯有在你手中,方可得十成威能。” 方晦哪有工夫细辨他话中深意,只急道:“我灵脉早绝,与凡人无异,怎比得上你?” 言罢,竟是将黑伞不由分说地强塞向他,动作急切,近乎粗暴:“你来!” 器灵却并未接伞,光影向后微缩,声音更急,带着一丝恳切:“……我演示一遍手诀与真言,你且试之!” “说了没有灵力!试个屁啊?!”方晦的语气陡然加重,惯常的冷澈音色里迸出一丝罕见的怒意。 器灵骤然静默。 纵然他面目笼罩于云雾之中,旁观者亦能强烈感受到他那股突如其来的惊愕——他伴她多年,见过她漠然示人,见过她杀伐果决,却从未见过这冰雪塑就般的人,流露出如此鲜活的怒意。 不只器灵,近处的蒋玉珠与几位叔婶亦面露诧异。她们惯见方晦冷淡端静,何曾听过她口出这般疾言厉色? 唯有方蔼,在最初的惊愕后迅速恢复平静。她知晓,自家阿姐平日深潭无漪,只因未到风起时。 方晦短暂地闭目吸了口气,将杂乱心绪压下,终是妥协:“行吧,我试一试。” “好!”器灵不敢耽搁,当即凌空虚划。 指尖流光萦绕,一套繁复古奥的手诀配合玄音真言,瞬息演示完毕。 那手诀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每一个印诀都像一朵花在指间绽放又凋零。 “可记住了?” 方晦只“嗯”了一声。 下一瞬,她眸中锐光凝聚,双手已依样而起,翻飞、结印、扣诀,动作起初略有滞涩,像久未使用的齿轮重新咬合,但仅仅片刻,便流畅如行云流水,仿佛这印记早已刻入骨髓,只是沉睡多年,如今被唤醒。 她也不明白为何能成,只觉得那手诀仿佛刻在骨头里,一抬指便自然流出。 最后,清叱脱口:“乾坤无极——开!” 46. 伞剑齐鸣秽物散 真言既出,那柄玄黑古伞骤然脱手。它像一道墨色闪电,直冲霄汉,伞尖破开云层,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伞面于半空倏然旋转绽开,像一朵墨色的莲,在黑暗中怒放。无边威压如天穹倾覆,轰然笼罩整个济世堂。 那一刻,所有人都觉得肩上压了一座山,呼吸都变得艰难。 震荡不休的屋宇地面,顷刻归于平静。 然而方晦只觉得体内的什么被猛地抽了出去,像决堤的水,一瞬间便见了底。 她身形一晃,挺直的脊背骤然松垮,整个人直直向后仰倒。 “阿姐!” “娘子!” 方蔼与器灵几乎同时抢上前来,一左一右扶住她虚软的身子。 “可还撑得住?”两人齐声急问。 方晦面色苍白如纸,唇上褪尽了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只虚虚摆了摆手,气息短促微弱:“无妨……只是虚耗过度。快去助萧昀稳住阵脚……” 话音甫落,天际陡然迸现三道金芒。一道急似一道,炽烈如坠日熔金,悍然劈开尚未散尽的残雾。 “嗄——!!!” 浓黑雾障中爆出一声漫长极致的凄厉哀嚎。随即,黑雾如浸水的绸缎般片片撕裂,又被黑伞周流不息的浩荡罡风卷入,绞得粉碎,再难聚拢成形。 雾散天开。 久违的天光如瀑倾泻,尘世重现。 那柄玄黑古伞,依旧静悬于高空。伞面微微低垂,流转着幽邃沉静的光泽,如不朽的穹庐,稳稳笼罩着整座济世堂。 器灵的身影已不知何时消散,只余那柄黑伞静悬高空。 院内,死寂了片刻。 随即,低低的抽气声、难以置信的哽咽声,渐渐响起。 有人瞠目望着朗朗晴空,颤声试探:“我们……这是……得救了?” 有人直接仰起脸,任由那不算炽热却无比珍贵的日光照在脸上,泪水混着污迹纵横流淌:“……好美的天空啊……” “活了……我们活下来了……”更多人如梦初醒般喃喃附和,腿脚发软,只能相互搀扶,脸上表情似哭似笑。 方晦被搀至石阶坐下。她浑身脱力,几乎无法自行坐稳,只轻轻靠着方蔼的肩头。眼帘低垂,胸口微微起伏,调整着紊乱的气息。 萧昀缓缓收了维系法阵的最后一道法诀,额上亦是冷汗涔涔。她先仰首,目光复杂地细细观瞧了那静悬的黑伞片刻,眼底探究与震撼之色交织。 旋即,她转身走向廊下,蹲下身,视线仔细扫过方晦周身,沉声问:“伤着何处了?内腑可有不妥?” 方晦缓缓摇头,动作迟缓:“仅是力竭,缓一缓便好。” 萧昀细细打量她神色,确认不似作伪,这才略松了口气,点头道:“那你便在此处静养,莫要再动。外头雾散,邪气暂退,但其源头未明,暴动亦不寻常。我需即刻去查探周遭情形,探明虚实。” 方晦抬眼:“万事小心。” 萧昀颔首,将萧七留下照应,便领着东叔与萧九,身影没入渐亮的天光里。 不过一刻功夫,萧昀便折返回院。 步履比去时略显急促,她身后竟还随着一人。 方晦抬眼望去,只见那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下颚蓄着一簇修剪齐整的青灰色短须,颇有风霜砥砺之色。 他一身靛蓝布袍浆洗得挺括干净,几乎不染尘埃。身形立在那里,便如一棵孤直寒松,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那柄无鞘铁剑,式样古朴,剑脊隐现流水般的暗纹,日光下泛着哑光,偶尔流转过一线极冷极厉的寒芒。 萧昀向方晦等人引见:“这位是高楼前辈。方才破开黑雾的金光剑气,便是前辈所施。” 众人忙上前见礼:“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高楼信手一抬左掌,算是回礼:“不必言谢。斩邪除祟,本属分内。” 见他独以左手行礼,方晦眸光微动,不着痕迹地细观其形貌——他右侧的衣袖,自肩头以下,竟是空空荡荡。 他竟失了右臂。 方晦心中瞬间转过许多念头。练剑之人,十有八九自幼以右手为根基,一旦失却,数十年苦功付诸东流,剑道之路几乎断绝。 若要改练左手,便如同将已建成的楼阁推倒重来,其间艰辛难以想象。 而眼前这位高楼前辈,那几道撕裂黑雾的剑光精纯已近乎触摸到“仙”之边缘,非寻常剑修所能企及。 他分明原是用右手的剑客,不知历经何等劫难,断臂之后非但未沉沦,竟硬生生以左手执剑,逆天而行,再攀如斯境界。 其心志之坚,剑道之纯,可见一斑。 方晦垂下眼帘,掩住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思量。他此时现身于此,是恰逢其会,还是别有因由? 萧昀似看出她的疑虑,低声补充道:“我方才出院探查,正见高楼前辈在东南方独自斩祟。黑雾暴动之际,他以一道剑气破开云层,救下了困在断墙后的几名妖族。我便请他一并过来商议。” 高楼闻言微微颔首,并未多言,目光却落在方晦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方晦轻轻点头,算是谢过。她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倚着方蔼的肩头,望着那柄依旧悬在空中的玄黑古伞,眼底凝着一抹深沉的思索。 …… 众人将高楼引入堂屋。 他们被困日久,存粮早已见底,仓廪几空,更无余裕备茶待客,唯能以瓮中积淀的清冽山泉相奉。 方晦执起粗陶壶,涓流注入碗中,水声清越,如碎玉落盘。她语带诚挚歉然:“前辈救命大恩,本当奉佳茗以敬。无奈困守贫瘠至此,身无长物,仅此山泉尚算清冽,望前辈勿嫌简薄。” 高楼一路斩秽除祟,救难扶危,多是风餐露宿,甚少能安稳得饮一口净水,早已不计较这些虚礼。 他接过陶碗,仰头便是一饮而尽,泉水入喉,他眼中竟掠过一丝真切亮色,叹道:“妙极!这般清甜沁人的水,高某已许久未尝过了。” 方晦执壶为他徐徐续上半碗,方缓声道:“今日若无前辈那几道煌煌剑气涤荡黑雾,我等这十余人,怕早已葬身于那无边秽潮之中。” 高楼放下陶碗,神色肃然:“那并非寻常阴霾黑雾,而是‘秽’。” < p>“秽?”一旁的萧昀面色骤然一凝,“传闻此物无形无质,聚散无常,近乎不死不灭,专蚀生灵精气……怎会大规模聚集于此?” 她曾在某本残破的古籍上见过关于“秽”的记载,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那时只当是前人夸大其词,未料有朝一日竟亲眼得见,且比书中描述的更为可怖。 “正因近乎不死不灭,我才杀不死它们,至多仅能暂时击散、逼退。”高楼望向门外的远山,“但如此规模、如此浓稠的秽潮……高某平生首见。” “晚辈亦然,闻所未闻。”萧昀眉头紧锁,“前辈见多识广,可知何种缘由会引动秽潮聚集成这般骇人声势?” 高楼抬手抚过颌下青灰短须,缓声道:“秽嗜生机,如蛆附骨,往往汇聚于生灵繁盛之地。据某所知,五大陆中,以云梦大陆秽患最重最深,正因那里人口聚集,城郭相连,生机最为蓬勃旺盛。可你们此处……”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内形容憔悴、数目寥寥的众人,“不过十数人,气息衰微,按理绝不该引来如此滔天秽潮。此事……确然费解。” 萧昀沉默片刻,低声道:“在这秽潮聚拢之前,永安城曾先遭妖兽围城,死伤惨重。会不会是那些妖兽血气冲天,或是城中枉死者众,才引来了秽?” 高楼略一颔首:“不无可能。血气与枉死怨念,亦是秽所贪食之物。两相叠加,或成诱因。” 一旁静聆许久的方晦,此刻忽然开口:“前辈从何处来?又为何会行至此地?” 这一问,恰似启了话匣之锁。 高楼本非寡言之人,只是长久独行,少遇可交谈的生者。此刻得问,顿开讲述之兴。 他从自己出身之地讲起,讲到大陆崩裂、秩序倾覆后的辗转漂泊。山川倾覆,河流改道,人间几成死寂绝地。 他的言语间并无太多激昂情绪,却自有一股沉郁顿挫的力量,像老树根虬结盘错,每一道纹理都刻着岁月的痕迹。 萧昀偶尔插言附和,提及昔日听闻或亲身经历的片段,语气里带着几分物是人非的怅然。 方晦则始终静坐聆听,眸色专注沉静,她很少插话,只在关键处微微颔首,或是在高楼说到险境时,眉心轻轻一蹙。 窗外天光不知不觉间悄然转昏,暮色如淡墨,一丝丝浸润窗棂,染上衣襟。 屋内没有点灯,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高楼的轮廓在昏暗中变得模糊,只有他的声音,依旧清晰,像一条暗河,在寂静中流淌。 众人腹中空鸣,起初尚能忍耐,渐渐便声声清晰,在这肃穆的讲述间隙中显得格外突兀,催人心焦。 忽然,“咕噜”一记颇为响亮的腹鸣,打断了高楼讲到一半的某次险遇。 众人视线下意识落向声源,只见方蔼捂着腹部,面颊飞红,恨不得把头埋到胸口。 不待方晦出言解围,高楼已先朗声大笑起来:“是高某的不是了!独行惯了,难逢生人,憋了满肚子见闻,今日见着诸位,便如开了闸的河水,收不住缰,倒害各位饥肠辘辘,听得前胸贴后背。惭愧,实在惭愧!” 方蔼的头埋得更低了,耳根的红蔓延到脸颊,像晚霞烧过了天际。 47. 姐妹夜话疑旧识 方晦浅笑道:“前辈经历跌宕,我们都听得入了神,忘了时辰。何来怪罪之说。” 高楼眉目舒展:“高某肚里陈年旧事还多着。诸位且先去用饭,吃饱了,有了力气,再听高某慢慢道来。” 方晦起身:“粗茶淡饭,怠慢了。前辈也请一同用些薄粥吧。” …… 众人用过晚饭,萧昀与高楼一同外出巡视。 方蔼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去看了蒋玉珠是否安睡,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堂屋。 方晦将悬于高空的玄黑古伞收回。刚在桌边坐下,便听得门边传来极轻的窸窣声。随即,半张熟悉的小脸悄悄从门缝后探了进来。 方蔼正踮着脚尖,乌溜溜的眼睛朝内小心张望,带着欲言又止的忐忑。 方晦失笑道:“何时学得这般小心翼翼?进来吧。” 方蔼闪身入内,反手合上门扉,目光却不先看方晦,而是在屋内游移。 “找什么?”方晦端起半凉的清水抿了一口。 方蔼走到对面的圆凳坐下,神色认真:“阿姐,他呢?” “谁?”方晦一时未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总是一身墨色深衣,看起来有些不太一样的男子。”方蔼顿了顿,“他为何……唤阿姐‘娘子’?” 方晦执杯的手一顿。 她没料到妹妹纠结的竟是此事,且观察得如此细致。她以为那日方蔼只是偶然瞥见,并未放在心上,却不想妹妹记了这么久,藏了这么久,直到今日才问出口。 脑中飞速转过几个念头。不能说真话,至少现在不能。方蔼年纪太小,器灵之事太过诡谲,解释起来牵扯太多,她未必能懂,懂了也未必能承受。 方晦终是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平淡:“他……此处,”她抬手虚点了点自己的额侧,“与常人有些不同。大约是神思偶有混沌,言行间便不免有些怪异之处。称谓颠倒,胡乱言语,皆是常情,不必深究,更无须放在心上。” 说着,顺手将桌上一块旧布覆在搁在一旁的黑伞上。 方蔼默然片刻,并未被这个模糊的解释说服。她目光依旧执着地望着方晦,声音更轻:“阿姐与他……很熟吗?” 方晦不假思索:“不熟。” 话音刚落,那黑伞的方向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方晦脸色微变,立即抬眸去看对面的方蔼,见她只是微微睁大了双眼,一脸“我不信”的表情,似乎并未听见那声冷笑。 她这才放下心来。 可随即,一个问题浮上心头:她为何要心虚? 她与那器灵,确然算不上相熟。不知其名讳,不明其年岁,更不晓其前主来历。古墓之后,相识至今不过半月。“不熟”二字,本是理所当然。 可为何被妹妹这般盯着,竟有些底气不足? 是因为那器灵看她的眼神太过熟稔?还是因为他偶尔脱口而出的话,像是认识她很久了?又或者,是因为她自己——在某些恍惚的瞬间,也觉得那器灵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隔着浓雾看见一个故人的轮廓? 方蔼见方晦面色古怪,便不再追问“熟与不熟”。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绞紧的手指,轻声道:“阿姐,我见过他的。不止一次。他其实……一直都在你身边,只是寻常时候,我看不见他,对不对?” 方晦身形微顿,抬眼看她。灯影下,方蔼的脸蛋被镀上一层昏黄的光,稚气未脱,却已经有了大人般的认真。 “你何时见过?” 方蔼深吸了一口气:“就是……阿姐你和小雨从鬼市回来的第二日清早。我端了热粥进屋,想看看你醒了没……然后,就看见他坐在你榻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当时的微颤。 “他就那样……一直望着你。屋里很暗,他的影子也模模糊糊的,但我看得很清楚。” 方蔼说着,不自觉地将手攥紧了。 方晦眸光悄然扫过被葛布遮掩的黑伞,心中疑窦丛生。那器灵竟在她昏迷时显形,还被方蔼瞧见?她奇道:“除了望着,可还做了别的?” “没有。”方蔼摇头,脸上仍有余悸,“我当时吓得魂都快飞了,以为是什么邪祟要害你,想扑上去拼命,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像是被无形的绳子捆住了,连声音都发不出。” 她顿了一下,眼底困惑更深:“可他……只是伸手,替你掖了掖滑到肩下的被角,动作很轻。然后,他就那样……在我眼前,消散不见了,像清晨的雾气被阳光照到一样散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方蔼说完,便望着方晦,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可方晦也给不了她解释。 方晦静坐不语。油灯光线昏黄黯淡,在她低垂的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也将她眼底倏然掠过的一道更为晦暗难明的光芒,悄然掩盖。 她先前便觉这器灵言行诸多古怪,如今听妹妹这般细致描述,那古怪之感非但未消,反而如藤蔓般更清晰地缠绕上来。 这器灵待她的态度……似乎并非寻常器灵侍主。恭敬不足,熟稔太过,甚至隐隐透着一种旧识般的微妙牵扯。他唤她“娘子”时的语气,不是恭敬,倒更像是……无奈?或者,是一种她读不懂的、压抑着的什么。 种种迹象,丝丝缕缕,似乎都指向一个她此前未曾深想,或者说,下意识回避的可能—— 莫非,他认得……从前的“她”? 那个或许存在于久远过去,却被她遗忘或遗失了的……“她”? “阿姐?” 方蔼轻软带着关切的声音,像一根细丝,将方晦从纷乱幽深的思绪潭水中轻轻扯回。 方晦抬眼,眸中那抹沉凝的幽影迅速褪去,覆上惯常的温淡:“怎么了?” 方蔼眉头轻蹙,身子朝前倾了些,凑近打量她的面色:“阿姐方才在想什么?我唤了你好几声,你都似未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更多的却是担心。 方晦唇角微弯,仿佛被妹妹的认真模样逗趣,顺势将话题如拨弄琴弦般轻轻移开:“在想……该去何处,为玉珠寻一位真正的名师,引她踏上道途正轨。” 蒋玉珠之事也确是悬在心头的一桩,此刻拿来作筏,倒也合适。她心里那团乱麻尚未理清,器灵的来历、他对自己的态度、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都不是方蔼该承受的。 妹妹还小,不该被这些阴影沾染。 方蔼没料到她忽然转至此问,怔了一瞬,才顺着话头接下去,也显出几分关心:“那……阿姐可想到什么合适去处了?是那些有名的修真大宗,还是隐世的散修前辈?” “尚未有定论。”方晦神色端然,手无意识地攥着覆着黑伞的旧葛布边缘,那姿态俨然此事当真紧要,容不得半分轻忽。 “此事关乎道途根基,乃至心性塑造,须得慎之又慎。宗门各有传承与规矩,散修又良莠难辨……我今日心神耗损颇巨,”她适时地抬手,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眉宇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倦色,“需得好生睡一觉,待明日神思清明些,再细细推敲思量。” 方蔼望着她微微透出倦意的眉眼,顿时会意。 眼中尽是心疼,哪里还忍心再追问打扰,旋即站起身:“啊,是了,阿姐今日催动宝伞,定是极耗心神的。怪我思虑不周,只顾着问东问西。那我便不扰阿姐静思休养了。阿姐早些安置,盖好被子,莫要着凉。” “你也是,莫要熬得太晚。”方晦笑意盈盈地目送她推门离去。 门扇合拢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檐下灯笼的光影在纸窗上晃了一晃,像一只温柔的手拂过,终归于寂静。 方晦脸上那抹温然的笑意,如潮水般缓缓褪去。她独坐片刻,忽伸指在玄黑伞骨上轻轻一叩。 “喂。” 檐外风声细碎,像有人在远处低语。伞身寂然无声,连那惯常的微光也不见分毫。 方晦等了等,又唤一声,仍无回应。她垂眸静了须臾,指尖在伞骨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终是压低嗓音,极轻地吐出一声:“……夫君。” ——其实她也是病急乱投医。那器灵平日里唤她“娘子”,语气熟稔得像是叫了许多年,她虽嘴上否认“不熟”,心里却隐约觉得,若有什么称呼能让他立刻应声,或许就是这个了。 果然不出方晦所料,她耳畔幽幽传来器灵微哑的嗓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意:“……何事?” 方晦轻哼,低声嘟囔,像在抱怨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小气。” 为了一声称呼,竟装聋作哑至此。她想起方才自己唤了好几声“喂”都无人应答,偏偏这一声出来,他便应了。 分明是故意的。 “我便小气,又如何?”那声音从伞中传来,倒是理直气壮,疲音里透着执拗,像一块石头,又硬又倔。 方晦指尖抚过伞面冰凉的纹理,那触感滑腻,像触摸一片深冬的湖冰。她嘀咕道:“一把年岁了,还这般计较,幼不幼稚……” 器灵倏然沉默。 方晦语气里带上一抹试探:“……又恼了?” 她似乎总是很容易惹恼他,尽管有时她并不完全明白缘由。他就像一本封皮陈旧的书,她翻开了几页,却读不懂上面的字。 “……没有。”器灵声音传来,比刚才更闷了些,像蒙在厚重的云絮里,又像是隔着一堵墙在说话。 “那怎的又不说话了?” “我只是……”器灵的声音渐低下去,如同倦极的鸟雀在归林前最后几下无力的振翅,透着股支撑不住的虚弱,“有些乏了。” 他话音一顿,似在积攒最后的气力,“我传你一道应急的唤醒法诀。这几日……我需沉眠养神,不知何时方能醒转。你记好,若有万分紧急之事,便以此诀唤我。” 方晦抚着伞骨的指尖微微一顿,指甲在伞面上刮出极轻的一声响:“你受伤了?” 器灵默了一瞬,话音平静:“我不会受伤。只是此次驱伞御敌,黑伞与你本源相连,你强行驱动,我也被牵动消耗了太多力量,灵力近乎枯竭,需得静养恢复。不必挂怀。” 方晦肩线微微松懈了半分,那口悬着的气轻轻吁出,像卸下了一块石头。但眉宇间并未全然舒展。 “那便好。你……安心睡吧,我不扰你。” 器灵低低笑了一声:“你也……安歇罢。” “嗯。”方晦应着,指尖最后在那冰凉伞骨上轻轻按了按,动作轻缓,如同触碰一片即将凝结的月光,带着无声的珍重,“好眠。” 灯芯又爆开一朵花,光影摇曳一瞬,像一个人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终是渐次微弱下去。 那一人一伞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寂静的墙壁上,慢慢融于一片温柔的黑暗之中,再无分别。 48. 棋逢对手戏萧娘 翌日。 天光初破云鳞,澄明如洗。 方晦一早便叩响了萧昀的房门。 萧昀拉开门,见是她,眉梢微扬,侧身让开:“稀客呀。进来说话。” 方晦进屋,端端正正在桌前坐下,双手搁在并拢的膝头,腰背挺直,模样竟透出几分少见的拘谨。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那个……有件事想托你打听。” 萧昀看在眼里,心下莞尔,也不点破。她认识方晦这些日子,还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她转身从粗陶壶里斟了半盏清水,推至方晦面前,眼含笑意:“难得方大夫主动开口求人,想必不是小事。” 方晦指尖蹭了蹭袖口,视线落在水盏漾开的涟漪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也更慢:“倒也不算……是蒋玉珠那孩子,你见过的。她心志坚定,想踏入修行一途,求个长久护身济世的本事。我于此事上……门路寡淡。便来问问,你可有相熟可靠的门径,或能引荐的师长?” “修行?”萧昀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直视她,眸中笑意淡去,面色也有些微妙起来。 她将壶轻轻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笃”声,这才缓缓开口,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你……不正是现成的师父么?” 方晦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莫要说笑。她要的是正统修炼的道途心法,能引气入体、炼精化神,乃至探寻天地大道的那种,并非我这般行医济世,凭些微末的药石针砭的手段。” 她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有一闪而过的涩意。 她不是不想教,是不能教。 她自己的路,是从绝境里趟出来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不适合任何人跟随。灵脉断绝,她能有今日的体魄与身法,靠的是幼年打下的那点粗浅武学底子,以及这些年颠沛流离中硬磨出来的反应——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如何教人? 萧昀敛了面上那点残余的笑意,双手撑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沉压向方晦,带着审视与探究,似要将她骨肉脉络神魂底色都一寸寸看透。 “你当真……无法教她?” 方晦不闪不避,只端然回视,眸底清定如古井,不起波澜:“我非其师,亦无其道。” 那八个字说得笃定,像铁钉钉入木板,不留余地。 二人这般默然对视,空气里似有无形的弦渐渐绷紧。窗外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直到窗外传来孩童追逐笑闹之声,这才打破了这方寸间的寂静。 那声音清脆,像一串银铃滚过青石板,带着无忧无虑的鲜活。 她们几乎同时,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 萧昀坐回凳上,垂眸摩挲着杯沿,指腹一圈一圈地转着,像在盘算什么。片刻方道:“此事,我怕是爱莫能助。” 方晦早料她会推拒,可亲耳听见时,眉头仍是不自觉地蹙起。她语声低缓,却藏着一线不肯罢休的韧意:“……当真毫无转圜余地?哪怕只是提供一个方向,一个名讳?” 萧昀抬眼看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字一顿:“是、的。” 那两个字咬得很重,像两把锁,把所有的门都锁死了。 方晦眉间痕印愈深:“果真没有?” 萧昀颔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 方晦忽地轻叹一声,低语如自语:“那便怨不得我了……是你逼我的。” 萧昀一怔,尚未辨明其意,便见她自腕间木镯中取出一物——卵石大小,莹润含光,像一颗凝固的露珠,又像一小块月光。 那是留影石。 萧昀心头陡然一沉,某种不祥的预感如冰线般窜过脊背,凉飕飕的。 方晦指尖轻点石身,一缕柔白的光晕倏然投出,瞬息在她们面前化作一面铜镜大小的清晰光幕。 那光晕柔和,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可映出的内容却让萧昀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幕中景象如水波流转,逐渐凝实——正是前几日萧昀醉后失态的模样。 初时光幕只是映出自己醉酒的身影,萧昀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这人什么时候录的?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但来不及细想,光幕中那个自己,眼波流转,唇角噙着不自知的傻笑,用那种拖着甜腻绵长尾音,与她平日冷肃截然不同的语调,清晰无比地呢喃出—— “不烬雪前辈~最好最好的前辈~天下第一好的前辈~昀儿最最最喜欢您了!”这句话时,萧昀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温度。 眸底瞬间凝结起千载寒冰般的冷冽与……杀意。 那杀意如有实质,冷得方晦都忍不住缩了缩指节。 画面甫歇,方晦似早有预料,迅疾将留影石收回袖中。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显然早就排练过无数遍。 萧昀几乎同时出手,五指如钩,带着凌厉的劲风,却只抓到了一片空冷的袖风。指尖堪堪擦过方晦的衣袖,差之毫厘。 她齿间迸出二字:“卑、鄙!” 方晦已借势滑步退至两丈开外,衣袂翻飞间,面上戒备之色分明——倒并非真惧萧昀暴起伤人,更多是防着她不管不顾抢夺留影石。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萧昀的双手,像一只警惕的猫。 萧昀进一步,方晦便退一步。二人绕着圆桌周旋,步履如踏阴阳阵眼,你进我退,你退我进,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萧昀咬牙切齿道:“将留影石给我。” “你应了玉珠之事,我便给。” “做梦!” “那便只好让众人都欣赏一番了。”方晦唇角微扬,笑意里带三分挑衅,七分笃定。 她知道萧昀最怕什么——不是死,不是伤,是丢人。 萧昀怒极反笑,胸膛微微起伏,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方晦!你个无耻之徒!枉我先前还当你光风霁月,是个值得相交之人……结果你竟是如此卑鄙狡诈!!!——真是气煞我也!” 怒骂间,她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 方晦对萧昀的怒骂置若罔闻,只盯着她的眼睛,重复问道:“应,还是不应?” 萧昀不答,忽地对着方晦抬掌在颈间虚虚一划,目露凶光,表情在说“你死定了”,倏然疾扑而上。 这一扑又快又狠,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豹。 哪知方晦身法滑若游鱼。 她虽灵脉断绝,但幼年习过一些粗浅的武学步法,这些年颠沛中又磨出了几 分机敏,论纯粹的闪转腾挪,倒也不比寻常修士差太多。 几次探手皆落空,萧昀气息渐促,终于停步,双手叉腰瞪向对面同样微喘,却依旧与她保持安全距离的方晦,佯作妥协:“……罢了!我应你就是!莫再跑了,看着眼晕。” 方晦狐疑地挑眉:“当真?” 那挑眉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说“你当我三岁小孩?” 萧昀咬牙道:“当真。骗你便是檐下摇尾犬。” 方晦却摇头:“空口无凭。立字据。毒誓诅咒之类,于你我而言,不作数。” 萧昀竟似真的被逼妥协,冷哼一声,转身便去取了纸笔。“唰唰”数笔,挥毫立下一纸简契,写明应承为蒋玉珠寻师引路之事,并押下自己的名姓。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可见写字之人心中有多恼火。 待墨迹稍干,她抓起纸笺,朝方晦递去。 就在方晦伸手来接的刹那—— 她手腕一翻,如灵蛇出洞,猛地攥住其腕,同时另一条手臂迅疾环过,将人牢牢箍入自己怀中! 那动作太快,快到方晦来不及反应。等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整个人已经被萧昀箍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温热的气息喷在方晦耳畔,带着低低的笑,森然中透着一丝得逞:“小狐狸,机关算尽,终究还是落我掌中了吧?看你还往哪儿跑!” 方晦却出乎意料地并未挣扎。她只是微微偏头,避开那过于贴近的呼吸,声音淡然而平静,仿佛被钳制的人不是自己:“纵使你此刻夺去留影石,亦是无用。” 萧昀眸光一凛,箍着她的手劲未松。她掌下的那截腕骨纤细得惊人,隔着薄薄一层肌肤,几乎能摸到其下骨节的形状。 这样脆弱的一双手,却能调配出令人防不胜防的迷香,能在秽潮压城时镇定自若地布下后手——她究竟是什么人? “哦?你还留有后手?复制了多少份?藏在何处?”萧昀语气转冷,贴近她耳廓,压低声音,半真半假地威胁,“那……我恐怕只好想办法,让你永远开不了口了。” 方晦抬眼,自这个极近的距离回视萧昀。晨光从破败的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细碎地落在萧昀眉眼间,将她那双平日里冷厉如刀的眸子映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方晦眸底静如寒潭,清晰地映出萧昀带着怒意的脸,唇畔甚至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你不会。” 萧昀挑眉,似乎被她的笃定勾起了兴趣,那份佯装的凶戾淡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好奇与探究。她微微松了一点手劲,却仍将人圈在方寸之间:“这般笃定?凭什么?就凭你觉得我……心不够狠?” 方晦闻言轻轻一笑,她忽地侧过脸来,檀口微启,呵出一团似兰似麝的淡白香雾。 萧昀猝不及防,又离得极近,顿时吸入大半。她只觉眼前景物如浸水中,倏然涣散,脑中亦是一片浑噩木然,再难思虑。 方晦趁势反扣她手腕,将人制在桌前。萧昀的腰抵在桌沿,上半身微微后仰,露出修长而脆弱的脖颈线条。 方晦瞧着那双失了焦的眸子,不由莞尔,伸出另一只手,极轻地拂过她颊边微乱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的怜爱:“既叫我狐狸,怎还这般轻信,敢贴得如此之近?傻得……倒教人怜爱。” 49. 深林异雾破黑藤 此刻的萧昀,中了这特制的“摄魂香”,神智尽失,五感封闭,宛若一张任人涂抹的白纸,一具听凭指令的傀儡。只木然应声,语气平板得没有半分起伏:“请主人吩咐。” 方晦听见这二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不喜这称呼,却又不得不承认,从萧昀口中道出时,竟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顺从感。 外头隐约传来脚步声与人语,是早起的百姓们。方晦不敢耽搁,压低声音疾问:“你出身云梦大陆,是何门何派?” “长生宗。” 果然。 方晦心下一凛。 云梦神州乃五大陆道统最盛、传承最完整之地,其中“一宫二门三阁四宗”堪称仙道翘楚,执牛耳者。 长生宗位列四宗之一,以丹鼎符箓、延寿养生之道著称,底蕴深不可测,门人弟子行走在外皆受人敬重。 可越是如此,她心底的疑云便越浓。这等人物,为何会流落到永安城这种连灵气都稀薄得几乎感知不到的荒僻之地? “是内门、外门,还是亲传?” “亲传。” 方晦心中暗惊,脑中飞快地盘算着。亲传弟子,乃是一宗一派核心中的核心,得掌门或长老亲授衣钵,地位超然,资源倾斜,未来至少也是一峰之主的长老人物。 这样的人,在宗门内应当是众星拱月般的存在,怎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偏远小城? 她按下心中翻涌的惊疑,续问关键:“你既为亲传弟子,在宗内当有几分话语权。可能引荐蒋玉珠,让她拜入长生宗内门?” 她心中存着一分期许。蒋玉珠那孩子根骨不俗,心性也纯善,若能入长生宗这等大宗门修行,未来的路便不必像自己这般走得步步荆棘。 萧昀却缓缓摇头,语声平板:“长生宗……不好。” 不好? 方晦愕然。她从未听闻有弟子这般直白评判自己的宗门,何况是在神智受制、言必由衷的此刻。 她正欲追问,忽觉萧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那颤动极轻极快,若非她一直盯着,几乎错过。 ——摄魂香效力在波动。 方晦心头一跳。她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中此香者还能有自主反应。 这人……意志力究竟有多强?还是说,那“不好”二字背后藏着的秘密,重到连药力都压不垮本能抗拒? 她不敢再拖,忙追问:“为何不好?何处不好?” 萧昀的眉头微微蹙起,唇线紧闭。方晦连催三遍,她终无一语,但那眉心褶皱却越来越深,额角竟渗出细密冷汗。 方晦倒吸一口凉气。摄魂香消耗的速度不对——按这情形,恐怕撑不过一炷香了。 她果断转问:“那依你之见,云梦大陆之上,何宗何派,适合蒋玉珠这等初入道途的良材?你……能否引荐?” 萧昀立时应道:“云台碧仙宗。” 亦是“四宗”之一,与长生宗齐名。此宗以剑诀与自然之道闻名,门风据说清正严明,在外的名声倒比长生宗还要好上几分。 方晦心念微转,倒是个妥当的选择。她细问,目光锐利地锁住萧昀木然的脸:“蒋玉珠若去,可会因出身低微、无人照拂而受同门欺凌?修行资源可能保障?” “不会。”萧昀答得平稳,“我与云台碧仙宗当代大弟子陆青蘅,乃总角之交,情谊深厚。她为人端方重诺,必会妥善照拂。” 总角之交。 方晦不由多看了萧昀一眼。冷面冷心之人,也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只是不知说起这位故交时,那被药力压制的情感深处,是否也曾泛起过一丝暖意? 方晦眸中霎时漾开真切的笑意,如春冰乍裂,暖意融融。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当即拍板:“甚好。那便定下云台碧仙宗。三日之后,待此间稍作安顿,我们便动身前往。” 萧昀依言颔首:“是。” …… “方大夫,可收拾妥当了?”门外传来张江汀的催促。 方晦将玄黑古伞负在身后,推门而出。 院中晨光清冽。 张江汀与七八名青壮早已候在那里,腰板挺直,神情凝重。藤筐、柴刀、麻绳堆放一旁,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与紧张的肃穆。 永安城秽潮虽退,众人死里逃生,但最现实的问题立刻压上心头上——存粮彻底尽了。 昨日那点薄粥,不过是吊着性命。众人商议一夜,终究决定冒险入山寻一条活路。 方晦步至院中,歉然道:“劳诸位久候。” 张江汀忙摆手:“无妨无妨!我们也是刚到。” 他话虽周全,眼神却不自觉地瞥向院门,脚尖也朝着那边,显见心中已是急如星火。 方晦看在眼里,只是微微一笑。 众人不再耽搁,鱼贯而出。 晨光漫过残破的城墙,铺在荒草离离的野地上,将一行人影拉得斜长。 …… 入得山林深处,光线骤然幽暗下来。参天的树冠将天光切割成明灭不定的碎片,洒落在潮湿的腐叶地上。 高楼独行在前,步履沉稳。袍袖挥洒间,无形剑气扫出,前方丛生的荆榛灌木、横斜老藤便如被利刃裁剪般纷纷断折倾倒,清出一条窄道。 他眉峰微蹙。 时值春深,草木疯长本是常理,可这林中万物生长之势未免太过诡异。野草高可齐人胸腹,粗如儿臂的老藤将树木缠裹得密不透风,层层叠叠的绿意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将本就稀疏的天光滤得更加稀薄。 方晦默然行至队伍末尾。她步履轻缓,目光却如沉水,悄然扫视着两侧幽暗的林木阴影。 她握紧了手中的玄黑古伞,不料,走在前面的张江汀回头清点人数时瞥见,面色一变,竟急步折返回来,不由分说便将她往队伍中段轻轻推去:“方大夫,您往中间来,安全些!” 方晦抬眼看向这群青壮,唇动了动。她想说自己的身手未必比他们差,真出了事,她在队尾反而更能护住大家。 可看着张江汀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轻叹一声,终是依言移步队中。 也罢。既是他们一番心意,且由他们去。若真有事,各人自求多福罢。 前行的高楼闻声回首,目光平静地掠过二人,又转了回去。只是神识悄然延伸得更远了些。 未走多远,忽听侧前方一个年轻汉子压低声音喜呼:“快看那边!好大一片翠竹林。这节气,里头准藏着一窝窝嫩春笋!”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果然见左前方一处缓坡上,绿竹猗猗,修直挺拔,竹叶在微风中飒飒轻响。 那一抹翠色,在这过于浓稠的绿意中显得格外沁人。 方晦凝眸望去,心头却微感异样。那片竹林生得过于齐整茂密,竹与竹之间的间距近乎均匀,倒像是有人特意栽种的一般。 她侧目看向高楼,见他也在打量那片竹林,眉峰微蹙。 高楼神识悄然延伸过去,细细探查片刻——未觉明显妖异或危险气机。但他心中也隐隐觉得不对,只是见张江汀等人跃跃欲试,不便仅凭直觉就否决。 他略作沉吟,点了头:“可。分四五人前去,动作要快,莫要深入。余者随我继续前行,保持警惕。” 张江汀得了准许,立刻看向方晦:“方大夫,您随哪边?” 方晦摇头:“我随高楼前辈往前走走。你们采罢笋子,记着沿路留下显眼标记,早些循迹来寻大队伍。” 张江汀也不强求,点出三人,自往竹林去了。队中另一汉子默默补至队尾,方晦依旧未得“压阵”之职。 剩下的一行人,在高楼的引领下,拨开几乎齐胸的高草,继续向山林更深处探索。 沿途零星见着些荠菜、马齿苋贴着地皮生长,野莓丛也挂着些未熟透的酸涩红果。 可地上除了陈年旧痕,新鲜的兔踪鹿影半分不见,甚至连鸟雀的粪便都稀少得可怜。 整座山林安静得不像是春天,倒像是万物蛰伏的深冬。 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奇了怪了,这山里静得也太吓人了。往日好歹能听见些鸟叫,今日该不会运气这般背,连只扑棱的山鸡都撞不上吧?” 旁边另一人没好气地低声驳道:“就您这破锣嗓子,便是有,也早被您吓得跑到十里外去了。少说两句,留神脚下!” 先前那人讪讪一笑,闭了嘴,只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柴刀。刀柄上已浸了一层湿滑的手汗。 高楼走在最前方,越走,眉峰蹙得越紧。这林中万物 疯长之势太过诡异,脚下的腐叶厚得惊人,绵软潮湿,每踏一步都深深陷下,发出细微的“噗嗤”声,仿佛踩在吸饱了水的厚重绒毯上。 那腐叶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有节律地蠕动着。 方晦亦觉周遭绿意浓得瘆人,一股子阴湿的生气扑面而来,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 没有半分寻常山野的清新朗阔,反而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呼吸的活物腹腔之中。 她心渐渐悬起,下意识取下后背的伞握在手中。 高楼忽然停下脚步,左掌微抬,示意众人止步。 “前辈?”方晦压低声音问。 高楼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前方有东西。” 他的神识刚刚触及到一处异常。那里没有活物的气息,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感知的空洞。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发白。 方晦握紧了伞柄,目光越过高楼的背影,投向那片仿佛会呼吸的深绿之中。 千万……莫要生出什么事端才好。 …… 日头渐偏西山,林隙间漏下的碎金不知不觉转为暗沉的赭色。 出乎意料的是,方晦这一行人回首此行,收获竟远超最初的沮丧预期。 野菜山果装了满满几藤筐,猎得的野兔与雉鸡也有十余只。更意外的是,他们竟在一片开阔林地边缘,合力围杀了一头误闯陷阱的壮硕熊罴。 众人虽疲惫不堪,衣衫被荆棘划破多处,脸上身上沾满泥污汗渍,但望着这沉甸甸的收获,眼中皆燃起了灼灼的光。 方晦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他们将熊罴的四肢捆扎结实,用粗壮的木杠穿过去,准备抬着走。 她听见有人在低声笑,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欢喜;也听见有人在盘算着,这些肉若省着吃,能撑上多少日子。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看见一群人,因为能活下去而真心实意地高兴。 方晦等人扛抬着沉重的猎物,正待循来路折返,林中忽生异变。 初时不过几缕薄雾自根隙浮起,如轻烟绕树。方晦最先察觉,她余光瞥见脚边一丛蕨草的根部,有什么东西正悄无声息地渗出来。 不过数息,白茫茫的雾气竟翻涌如潮,似有无形巨口吞吐,将远近林木、天光、人影,尽数吞没。 五步之外已不辨形貌,唯闻彼此压抑的呼吸。 山间惯有的虫啁鸟啼戛然而止。四下死寂,只余足下踩碎腐叶的窸窣,混着雾中透骨侵肌的阴湿。 打头的高楼立时察觉不对。这雾没有寻常瘴气那股腐臭的甜腻,也没有妖雾惯有的腥膻。它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被人精心滤过。 他猛地抬手,一声清喝:“莫动!原地结阵,背靠背!这雾邪性,绝非自然生成!” 话落未久,雾中忽传细碎的摩挲声,似有什么东西贴地游来,带着淡淡的腥甜。 队伍中已有人慌了神,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柴刀,手刚触到刀柄,便惊骇地看见前方翻滚的浓白雾障里,闪过几点幽绿,如鬼火般浮在半空,带着冰冷的恶意窥伺。 更有胆气稍逊者,早已两股战战,牙齿磕碰,呆立原地动弹不得,面上血色尽褪。 他们能扛过妖兽围城,能扛过黑秽压境,是因为那时候至少还看得见敌人。 可此刻,四面八方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那恶意却无处不在,像是被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含在了嘴里。 “是瘴雾!还有山精妖物作祟!”高楼眼中寒光爆射。 他掌中铁剑“铮”然一震,凛冽剑气沛然勃发,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弧形气刃横扫而出! 气刃过处,竟将周遭丈许浓雾逼退数尺。 众人这才看清,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藤缠绕四野,藤尖泛着青黑幽光,正悄无声息地自腐叶下钻出,蛇一般缠向众人脚踝。 “小心脚下!”高楼厉声示警。 方晦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反应,指诀疾掐,唇中吐出几个晦涩短促的音节。 一直紧握在手中的玄黑古伞应声“唰”地旋开,伞面漾开一圈淡金光晕,将众人笼于其中。 几根最先探至的黑藤撞上光晕,竟如遭电击,猛地缩回,藤尖冒出嗤嗤白烟。 50. 深林异雾破黑藤 高楼正挥剑斩断一片袭来的黑藤,抬眸瞥过那柄撑开的玄黑古伞,眼底掠过一丝极微妙的凝滞。 黑藤被那淡金色结界激怒,骤然狂躁,疯狂抽打撞击,噼啪作响。每一下撞击,结界都会微微一颤,荡开细密的光纹。 高楼目中寒光骤现,一声清叱,铁剑凌空划弧,迸出的剑气分作数十道银丝细刃,疾雨般斩向藤丛! 黑藤应声而断,断口滋啦作响,渗出浓稠墨汁。那墨汁溅落在腐叶上,竟蚀出点点焦坑。 可雾中黑藤似无穷尽,一批斩断,又有更多自深处涌出。 那几点幽绿鬼火亦渐逼渐近,现出真容——竟是数只瞳泛凶光的山狸,毛色灰黑如裹尸布,爪牙淬着青湛毒光,分明已被瘴雾蚀了心智,化作妖物。 众汉子经历连番灾劫,心性已比从前坚韧,但何曾亲眼见过这般诡谲阵仗。 一时俱是惶然失措,背靠背挤在伞光结界内,握紧手中此刻显得苍白无力的柴刀,掌心冷汗涔涔。 有人喃喃念着神佛名号,有人死死咬着牙关。 唯高楼与伞下的方晦神色沉静如渊。 眼见黑藤越聚越多,妖物环伺,寻常剑气斩击虽利,却难伤其根源。 高楼眼底锐光一凝,周身沛然剑气轰然爆发,竟引得周围浓雾为之倒卷! 身形陡然拔起,凌空而立,衣袍猎猎作响,面前铁剑铮然长鸣,剑身光华大盛,于瞬息间幻化出漫天虚实相生的剑影,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将这一方昏暗山林映照得一片森寒银白! 下一刻,所有剑影汇作一股磅礴洪流,以劈山断岳之势轰然斩落! 剑光倾泻,森寒剑气撕裂翻腾的乳白雾障,数道刚猛无俦的罡风裹着裂空锐响,狠狠撞入狰狞舞动的青黑藤丛之中。 只听噼啪爆鸣不绝于耳,无数青黑藤丝被绞得粉碎,墨汁般的粘液四散迸溅,遇到至阳至刚的剑光,立刻化为缕缕腥臭的黑烟消散。 那藏身雾中的藤妖似具灵智,见剑势凶猛,竟将散落藤丝急速收束,拧成数丈粗的狰狞藤柱横挡在前。 柱身疙瘩嶙峋,覆满黏腻黑浆,剑光劈上竟只溅起星火,划出浅淡白痕。 高楼悬立雾中,眉峰紧蹙,显然未料到这藤妖防御如此诡异强悍。他腕底剑诀倏变—— 漫天剑影骤然收束聚合,凝成一柄丈许长的巨剑虚影,剑脊流淌着冻彻骨髓的凛冽寒芒。 便在此时,天地倏然一静。 高楼喉间滚出一声沉喝,巨剑悍然劈向藤柱! 轰—— 藤柱应声炸裂! 墨汁与碎藤如暴雨迸溅,雾海深处传来一声凄厉尖锐的嘶啸,似婴啼,似鬼泣,充满了痛苦与暴怒。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方晦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 残余黑藤如遭重创,齐齐向后蜷缩退避。翻涌的雾障短暂散开一隙,隐约露出一双猩红如血的竖瞳,正死死钉住半空中那道执剑的独臂身影。 仅仅一瞥,便足以让人血液冻结。 方晦与那双竖瞳对视的刹那,只觉得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心脏。 雾气复又合拢,将那血色瞳光吞没。 高楼落地,微微喘息,沉声道:“它退了,但未伤及根本。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快走。” 众人如蒙大赦,慌忙收拾起散落的藤筐,抬上熊罴,跌跌撞撞往来路退去。 方晦收了伞,跟在队伍中段。她抬眸望了一眼高楼的背影。他独臂执剑,步履依旧沉稳,只是肩胛处衣袍已被汗浸透。 好凛冽的一剑。 原来失却右臂改练左手,竟能臻至此等境界。一个人要付出多少,才能在失去惯用手之后,将另一只手练到这般地步?那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挥剑,多少次撕裂又重新愈合? 她攥紧了伞柄,心底涌起一股混杂着震撼与渴慕的激荡:若她也能握有这样斩破阴霾的力量…… 正出神间,身旁有人踉跄了一步。是那个方才念着神佛名号的猎户,踩中了腐叶下藏着的树根,险些连人带筐栽倒。 方晦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手臂。 “当心。” 猎户惊魂未定地点头,嘴唇翕动着,挤出一句:“……多谢。” 方晦点点头,扶着他走了几步,直到他的步伐重新稳当,才松开手。 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雾气已经重新合拢,将那处战场吞没得干干净净。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焦臭气息,提醒着方才那一剑并非幻觉。 那双猩红的竖瞳……还在雾里吗? 方晦收回目光,握紧伞柄,脚下的步子快了几分。 …… 几乎同时,城中萧昀等人皆听闻那山崩似的巨响。 留守济世堂的百姓们相顾失色,有人瑟瑟相拥,有人掩面低泣,只怕是邪祟去而复返。 东叔强抑惊悸,扬声安抚:“莫慌!许是山中雷鸣!” 不及数息,萧昀已纵身跃上城中最高楼阁,凭栏远眺。只见城外一座苍山深处剑光冲霄,轰鸣如雷滚过天际。 那剑光她认得——是高楼的剑。可那剑光里裹着的杀气,却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萧昀瞳孔骤缩,反手擎出青鳞游龙枪,身形如鹞鹰掠下高楼,只留下一句急促的叮嘱:“诸位守好此地,我去接应!” 话音刚落,人已化作一道绯色流光,朝着城外剑光起处疾射而去。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将她束发的青绳吹散,长发在身后猎猎飞扬。 萧昀没有回头。她只是在心里想:方晦,你可千万别死。 …… 济世堂内,一片死寂后,响起细细的抽噎。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扯住东叔衣角,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阿伯,我爹爹……是不是出事了?” 这一问,恰似火星溅入枯草堆。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渐起,但尚未沸腾。 就在这时,远处山那边又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比之前更近、更沉,连脚下的青石板都微微一颤。 所有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一位目不能视、一直由孙女搀扶着的干瘦老妪,猛地挣脱了孙女的手,踉跄摸索着扑向东叔所在的方向。 她枯瘦如鸡爪的五指死死攥住了东叔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嶙峋泛白。 “还我的儿来!!”老妪嘶声哭喊,浑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窝里汹涌而出,“早说了去不得、去不得!那山里有吃人的东西!你们偏不听,偏要撺掇我儿往那阎王殿里钻!如今好了!听这动静……我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们这一老一小,两个没用的,怎么活?怎么活啊!!” 东叔僵立原地,被她扑得一个趔趄,慌忙去扶,触手只觉那腕骨硌人,冰凉如铁。 他喉间像被什么堵死,安慰的话在舌尖转了又转,竟吐不出半个字。 堂内嗡鸣的议论声倏然低落,唯余老妪断肠般的呜咽。 她那孙女小欣红着眼眶蹲身欲搀,却被老妪狠狠挥开。 “婶子,您……您 先起来。”东叔声音发颤,弯腰想托她手臂,“大柱他福大命大,又有高楼前辈和方大夫照应,我家小姐也赶去了,定会……定会平安归来。您信我一次……” “信你?”老妪猛地仰起脸,深陷的眼窝直直对着东叔声音传来的方向,泪水淌得更凶,“我信你,谁来信我?大柱是我的命根子!他就该老老实实守在我这瞎老婆子身边,劈柴担水,安安稳稳过日子……你空口白牙的‘福大命大’,能替他挡妖物的利爪吗?能替他挨那骇人的刀剑吗?啊?!” 她浑身剧烈颤抖,攥着衣袖的手背青筋暴起,枯瘦的身子摇摇欲坠。 “奶奶!”小欣带着哭腔扑上来,死死环住老妪的腰,“您别这样……爹一定会回来的……” 东叔被老妪连声诘问钉在原地,浑浊的老眼里蓄满水光。 他何尝不惧?小姐单枪匹马冲向那动静骇人的山林,他这颗心早悬到了嗓子眼。 但看着老妪那双空洞却仿佛烧着幽火的盲眼,他只觉“福大命大”四字,突然有些虚伪得可笑。 东叔只能笨拙地搀住老妪颤抖的手臂,喃喃道:“婶子……我懂,我懂您的心疼……可咱们在这儿,不能先乱啊。若是自己先垮了,大柱回来瞧着,该多难受……” 济世堂内,压抑的呜咽、沉重的喘息、无处可泄的恐惧,像湿冷的雾瘴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原先低语的百姓彻底噤声,他们望着老妪,望着她怀中同样绝望的小欣,仿佛窥见了自己即将踏上的末路。 那点因萧昀离去而勉强压下的恐慌,此刻如决堤洪潮,再度咆哮翻涌。 “东叔……”有人带着哭腔颤声开口,“城外……到底怎样了?您给句实话……”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更尖利的哭喊截断。 一个干瘦的妇人猛地捶打自己大腿,眼眶赤红,声音嘶哑:“我早说了!宁可饿死在这四方墙里,也好过被妖兽叼去,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就是!就是!当初怎就昏了头,信了那进山能活命的鬼话!”应和声此起彼伏。 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骤然挣脱了旁人虚弱的拉扯,直直扑到东叔面前,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鼻尖,涕泪横流:“都怪你们!若不是你们非要撺掇着进那吃人的山,我家男人说不定还好端端地在这儿喘气!” 她的话音落下,堂内却忽然安静了。 有人低下头去,盯着自己脚尖,像是那里忽然长出什么稀奇的东西。有人嘴唇翕动着,分明还有怨气,却在对上旁人目光的刹那,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还有人攥紧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举起来。 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面孔,此刻忽然都变得模糊不清。 东叔没有说话。他半跪在地上,怀里是瘫软的老妪,面前是戳到鼻尖的手指。他没有躲,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沉默着。 这沉默比任何辩白都沉重。 便在此时,老妪浑身一软,那只紧攥他衣袖的手骤然松开,整个人如同被抽去脊骨,直直向后倒去。 “奶奶!” “婶子!” 小欣的尖叫与东叔的惊呼同时炸响。 东叔手忙脚乱接住老妪瘫软的身躯,那轻飘飘的重量此刻却重逾千钧。 他半跪于地,让老妪枯槁的面容靠在自己襟前,泪水浸湿衣襟,滚烫如熔铅。 小欣扑在奶奶身上,放声嚎啕。 满堂寂然,唯闻悲泣声在梁间低回,沉沉压着每个人的魂魄。 51. 暴雨荒林斗怪藤 萧昀赶至山林边缘,眼前景象却令她心头一沉。 入山的路径已被层层叠叠疯狂滋生的藤蔓与齐胸高的野草彻底堵死。 那些草木如活物般虬结缠绕,彼此勾连,形成一道密不透风,还在微微蠕动的厚重绿墙,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阴湿气息。 她无暇细究这异状,掌心灵力疾催,手中青鳞游龙枪“嗡”然震颤,枪尖绽出数尺凛冽寒芒,挟着开山裂石之力,朝着绿墙悍然劈斩! 枪风呼啸,碎叶断藤纷飞,但那草木再生愈合的速度竟也快得诡异。 萧昀额角渗出细汗,费尽气力,才终于在那蠕动的绿墙上撕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缺口,毫不犹豫地闪身闯入。 林内光线更加昏暗,浓雾未散,混合着草木腐败与某种腥甜的气味。 她循着巨响传来的方向,凭着对气机波动的敏锐感知,在扭曲的林木间急速穿行。 待她终于抵达那剑气冲霄的核心区域时,所见景象却让她瞳孔骤缩—— 十余名青壮汉子正瑟缩颤抖地挤在一起,被一柄悬于半空的玄黑古伞撑开的淡金色光罩牢牢护住。 他们人人面色如土,眼神涣散,身上带着擦伤与污泥,显然经历了极大的惊吓。 然而,本该在此的高楼与方晦,竟踪影全无! 光罩之外,数只体型明显异化,毛色灰黑如裹尸布的山狸,正龇着淬有幽幽青湛毒光的獠牙,疯狂地扑撞抓挠着那层光罩。 利爪刮擦在光晕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锐响,它们猩红的眼珠里燃烧着纯粹的凶光,死死盯着罩内的“猎物”。 萧昀眸光一寒,杀意乍现。身形如电掠至,手中长枪一记凌厉横扫! 凛冽气劲如怒潮拍岸,轰然卷出,将最靠近的几只妖化山狸狠狠逼退数步,撞在后方树干上。 几只胆气稍逊的妖狸喉间发出含混的低呜,夹着尾巴迅速缩入浓雾与灌木丛中,幽绿的眼瞳在暗处若隐若现。 然而剩余三四只体型更壮、凶性更盛的,只是略微一顿,随即龇出更长的獠牙,涎水滴落腐蚀着败叶,再度悍不畏死地猛扑上来! 爪风嘶啸,直取萧昀周身要害! 萧昀面色冷峻,步法轻灵如穿花蝴蝶,手中长枪化作道道青色龙影,旋舞翻飞。 枪尖精准点开正面扑来的毒爪,发出金铁交击般的脆响;枪杆顺势沉撞,裹挟着雄浑之气,将侧面偷袭的一只妖狸如破布袋般狠狠抡飞出去,“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那妖狸撞断一棵小树,瘫在地上抽搐,再难起身。 余下两只妖狸似被这狠辣利落的手段震慑,不再盲目硬冲。 它们喉间发出威胁的嘶嘶低吼,幽绿瞳孔死死锁住萧昀,开始首尾相衔,绕着她急速游走,速度奇快,带起道道残影,寻找着最佳的扑击时机。 伞下众人见援兵骤至,惊魂甫定,终于看到了希望。 一个名叫赵德柱的敦实汉子连滚带爬扑到光罩边缘,手指死死扒着那层柔韧的光晕,朝着外头的萧昀颤声急喊:“鱼姑娘!方大夫被那些生着人脸的怪藤拖进林子更深处了!高前辈追过去了!您快去帮他们吧!那藤妖邪门得很,主干上密密麻麻全是人脸,会发出像哭又像笑的怪声!我们有这宝伞护着,暂且无碍!” 萧昀闻言,眉峰骤然蹙紧。她足尖猛地一点潮湿的地面,身形借力拔起丈余,轻盈落在一根横出的粗壮树枝上,凌空俯瞰。 目光穿透稀疏了些的雾霭与层叠树冠,果然看见远处更加幽暗的林隙间,两道模糊的黑影正挟着一抹依稀可辨的素色身影,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山林腹地疾掠而去,尾后拖曳着稀薄却凝而不散的黑雾轨迹。 她再不与眼前妖物纠缠,当机立断! 手中青鳞游龙枪发出一声清越龙吟,骤然脱手,化作一道刺目的青色长虹,撕裂雾气,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取那两道黑影中殿后者的背心! 枪风破空,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 那殿后的黑影却似背后生眼,在长枪即将及体的瞬间,身躯诡谲地一扭一折,如同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竟以毫厘之差避开了致命一击! 枪尖只擦落了它身上一撮灰黑卷曲、还在蠕动的“毛发”。 黑雾随之剧烈翻涌,那黑影身躯未转,竟有数十枚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毒光的尖针,从黑雾中无声无息地迸射而出,如暴雨般罩向半空中的萧昀。 萧昀冷哼一声,凌空硬生生折腰,身形如风中劲竹般向后弯折,同时宽大的衣袖鼓荡横扫,将绝大多数毒针扫落。 几枚漏网之鱼钉在她身侧的树干上,顿时腐蚀出点点焦黑的孔洞,冒出刺鼻青烟。 她右手一抬,那飞出的青鳞游龙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乖巧地倒射而回。 萧昀足尖在树干上重重一点,借力如离弦之箭,朝着黑影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追出数十丈后,她忽然停了下来。 林深雾重,雨还未落,但空气已经沉得能拧出水来。 萧昀落在一棵巨树的横枝上,微微喘息。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握枪的手——虎口处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的血珠被枪杆上的凉意凝住,将干未干。 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像碎了一地的旧铜钱。远处有什么鸟在叫,叫了三声,忽然哑了。 她抬起头,望向前方更深处那片几乎已经不透光的密林。那里面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雾在缓缓地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萧昀握紧枪杆,纵身跃入那片死寂。 身后,余下两只妖狸本能地欲要追击,但刚靠近那玄黑古伞撑开的光罩边缘,就被伞面自然散溢出的灵光灼到爪趾,顿时皮肉焦黑,冒出缕缕白烟,惨嚎着连连后退。 它们只能围在光罩外,不甘地龇牙咆哮,用猩红的眼珠死死瞪着罩内众人,却不敢再轻易靠近。 伞下,李四猛地推了赵德柱一把,压低声音怒道:“赵德柱!你脑子被瘴气熏傻了?好容易盼来鱼姑娘,你不求她先带咱们离开,反倒让她去救旁人?” 赵德柱被推得一个趔趄,撞在光罩内壁上,反弹回来。他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若不是你刚才慌不择路把方大夫从伞边挤出去,她能给怪藤卷走?护着咱们性命的宝伞是方大夫的!这恩不该报?” 李四脸色一阴,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阴鸷:“我当时吓坏了,不小心!谁让她站我后头?你再满嘴胡吣,信不信老子把你从这罩子边扔出去?” 赵德柱面色一白,看着李四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又扫过周围其他人大多闪避或麻木的眼神,嘴唇剧烈哆嗦了几下,终是咬牙扭过头,死死盯着光罩外翻涌的雾气,不再吭声。 雾气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倒下了。伞光微微颤了一下,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没有人再说话。连李四都闭上了嘴。 …… “一群没毛的腌臜畜生!等老娘从这土疙瘩里爬出去,非把你们扒皮抽筋炖了汤不可!!!” 方晦蜷在冰冷的泥土深处,眼前是浓稠的黑暗。 窒息的浪 潮一波接一波拍打着胸腔,她死死抿着唇,不敢漏进半口气——鼻腔里早已塞满土腥,再多些怕真要当场呛死过去,到时候死得憋屈又难看。 她先前在黑伞结界边缘被那李四慌乱挤撞,身形一滞的瞬间,立刻被那长满扭曲哭嚎人脸的怪藤闪电般卷住脚踝,拖入浓雾深处。 天旋地转之际,半道竟杀出个不伦不类的东西:顶着一颗獠牙外翻的野猪脑袋,身下探出七八只鸡爪似的细足,跑动时咔哒咔哒的。 那畜牲不撕不咬,反倒抢过藤蔓,将她拖到此处,不由分说便囫囵埋进土里! 像在囤积猎物,留待以后享用。 既是要她“入土为安”,好歹……好歹给副薄棺、半张草席吧?! 就这么光秃秃摁进泥里,简直寒酸吝啬敷衍了事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方晦憋得面颈涨红发紫,青筋在额角突突跳动,在心底将那怪物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骂了七八遍。 烦。 真他娘的烦。 方晦勉力扭了扭身子——埋得真他娘的结实! 也不知高楼何时才能寻来?等他那柄铁剑劈到这儿,自己怕早已凉透。 黑伞……若此刻召伞,那群瑟缩在光罩里的汉子必死无疑。 她方晦虽非圣母,却也做不出这等以他人性命换自己喘息之事。 意识如同沙漏里的细沙,不受控制地簌簌流散。方晦第三十八次挣动手指,却只挣动一根,徒劳地蹭到湿冷坚硬毫无缝隙的土壁。 嘴里塞满土,鼻子里也是,连骂都骂不出来了。 眼前那点模糊的光,像蜡烛灭之前最后晃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啪嗒。 不知过了多久。 最先回来的是触觉。双手仿佛正浸在某种冰凉的东西里。那凉意从指尖渗进来,沿着手背、手腕、小臂,一寸一寸往上爬。 然后是听觉。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敲。咚。咚。咚。沉闷,有节奏。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的心跳,但那声音比心跳慢,慢得多,每一下之间隔的时间恰好够她数完二十次呼吸。 方晦猝然睁眼,意识如同被强行从深海中捞出,猛地冲破窒息与黑暗的束缚。她几乎是本能地一挣,竟从那湿冷沉重的土层中硬生生挣出半个身子。 冰冷的空气混杂着浓烈的土腥与另一种……雨水的腥气,猛地灌入肺腑,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出满嘴泥水。 然后她就那么仰面躺着,没有再动。 林间已是一片浓墨般的漆黑,不见星月轮廓,唯有震耳欲聋的暴雨声笼罩天地。 粗大的雨线如同天河倒泻,裹挟着被狂风扯碎的残叶与细枝,噼里啪啦地疯狂砸落,打在身上生疼。 雨打在脸上,顺着额角淌进头发里,把糊在面上的泥一层一层冲开。先是眉骨露出来了,然后是鼻梁,最后是嘴唇。 她闭着眼,让雨水替她洗去污泥。 这雨真大。她想。 大得好像要把这整座山都洗干净似的。 躺了一会儿,有力气了,方晦睁开眼,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她这回不知又“死”了多久,竟已入夜。 正思忖脱身之策,林中骤起破空锐响,撕裂滂沱雨幕,自斜后方疾射而来! 她瞳孔微缩,抬手疾抓,入手湿滑冰冷,触感诡异,竟是一条约拇指粗细的藤蔓,末端赫然生着一张扭曲蠕动,布满细密尖齿的“口器”,正嘶嘶作响,喷出腥臭的黏液。 那藤蔓仿佛被她的触碰烫到,猛地一挣。 52. 暴雨荒林斗怪藤(2) 原本只有暴雨声的漆黑林间,四面八方,骤然响起无数诡异的声音! 老妪哀哭、幼童尖笑、男子怒骂、女子啜泣……层层叠叠汇成潮浪,竟压过了滂沱雨声,直往她颅脑里钻。 方晦只觉双耳刺痛难忍,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心乱之感自心底涌起,搅得她气血翻腾。 她一边狼狈地侧身闪躲那扭动嘶咬的藤蔓,一边忍不住厉声喝道:“闭嘴!吵死人了!!” 怪藤闻声,嘶嚎更烈,仿佛千万张人嘴同时尖叫,试图将她逼疯。 方晦心底那股莫名燥火越烧越旺,冰冷的暴雨浇在身上,非但没能让她清醒冷静,反而像滚油泼进了火堆,激得一股灼烫暴戾之气直冲顶门。 她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强烈的麻痹刺痛感,低头看去—— 黑暗中,竟有细碎跳跃的蓝白色电光,不受控制地从她紧握的指缝间迸溅而出,“滋滋”作响,瞬间映亮了她手腕上蜿蜒凸起的青筋,也照亮了藤蔓末端那张惊恐扭曲的“脸”。 林中藤影越聚越多,如群蛇出穴。 方晦躲闪腾挪的空间越来越小,脚下泥泞湿滑,暴雨模糊视线,一个不慎,左脚脚踝骤然一紧。 又是一根藤蔓,趁其不备,死死缠住了她的脚踝。 “唔!”她闷哼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被那藤蔓巨大的力道倒吊而起,头下脚上,悬在了半空。 “……我去你祖宗!”剧烈的眩晕与愤怒让方晦脱口骂出。 缠绕着她的藤蔓骤然收紧,藤身上那些人脸齐刷刷转向她,哭嚎与怪笑交织的声浪中,渐渐分化出一个重叠的、尖锐的童声,拖长了调子,满是恶意的嬉闹之意:“飞起来咯——” 缠住方晦脚踝的那根主藤猛地将她凌空抡圆,狠狠抛甩向另一根蓄势待发的藤蔓。 “接住!” 另一根藤蔓猛地探出,将她凌空截住,停留不过一息,又朝着第三根藤蔓掷去。 “该我了!” 方晦在滂沱暴雨与无数晃动的诡异藤影之间,被抛掷得颠三倒四,眼前金星乱迸,连咒骂的力气都散了。 怪藤们见她气息萎顿,不再挣扎叫骂,反而愈发兴奋,抛掷的力道更重,弧度更高,仿佛要将她这“新奇玩具”玩到散架为止。 那些人脸上的嘴一张一合,笑声愈发尖利,重叠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嘈杂喧嚷: “丢给我!快丢给我!” “小心些,别真摔死了——” “好不容易来个活人呢……” 方晦在天地颠倒的眩晕中,只觉五脏六腑都要从喉咙里翻出来。 昏沉间,掌心那股胀痛与麻痒愈发明晰,如同岩浆在皮下奔流,愈发炽热,仿佛有什么狂暴的东西即将破开皮肉的禁锢,冲杀出来。 她不管不顾,凭着本能将那股躁动狠狠挥了出去。 “啊——!!” 一道凄厉的惨叫撕裂雨夜。 惨叫声并非来自某一张嘴,而是藤身上所有人脸同时发出的——声音尖利而混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几十条声线被强行拧成一股,刺得人牙根发酸。 一股皮肉焦糊的恶臭,混合着湿润的水汽与草木燃烧的气味,猛扑进方晦的鼻腔。 与此同时,死死缠在她脚踝上的那股巨力骤然松脱。 方晦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咚”地一声重重砸进泥水里。 饶是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从数丈高处这般直挺挺坠落,巨大的冲击力仍震得她浑身筋骨欲散,尤其着地的臀骨与后背,传来一阵令人眼前发黑的钝痛。 方晦瘫在冰冷的泥水里,大口喘着粗气,半晌没缓过来。 漆黑夜色中,方才缠住她的那根生满人脸的怪藤上,竟有细密电蛇游走闪烁,“滋滋”的电流声清晰可闻。 每一次亮起,都映出藤身上袅袅升起带着焦臭味的青烟,以及那些人脸痛苦扭曲的诡态——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先前那般嘈杂的声响,只有无声的哀嚎。 方晦趴在泥水里,咳出几口泥浆,挣扎着用双臂撑起上半身。臀骨处传来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天的憋屈、被活埋的窒息、被当猴耍的羞辱,一股脑全涌上来,烧得她眼前发红。 她咬牙站起,泥水顺着湿透的衣衫往下淌。抬起双手,掌心之中,细碎的电光再次跳跃聚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方晦猛地抬头,染满泥污的脸上,一双眼睛在偶尔划过的电光照映下,亮得惊人,也狠得可怖。 她踉跄着向前两步,将掌心再次凝聚的、明显比刚才更粗壮几分的雷光,朝着怪藤狠狠劈下。 “你爷爷个腿的!摔死老娘了——” 她一边劈,一边骂,每骂一句,掌力便加重一分,“我让你摔!让你玩!让你嘻嘻哈哈!” 那怪藤被劈得外焦里嫩,藤身上密布的扭曲人脸此刻全换上了痛苦哀戚的表情。 不同的人脸发出不同的声音,此起彼伏,乱作一团——有一张老脸的嘴在哆嗦着告饶,旁边的少年面孔却在尖声惨嚎,再旁边那张妇人脸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饶命——姑娘饶命——” “要焦了要焦了!娘亲救我——” “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方晦充耳不闻,胸中那口被颠来倒去、活埋窒息的恶气正需宣泄,劈得酣畅淋漓,噼啪声与焦糊味交织弥漫。 直至掌中那股灼热的胀麻感消退,跃动的电光渐渐黯淡下去,那几根粗壮的怪藤瘫软在地,藤蔓与树身上焦黑处处,青烟直冒,再也发不出先前那恼人的嘈杂声响,她才喘着粗气停下手,双手撑在膝上,微微弯腰调息。 抬眼看去,藤身上仍有细密的蓝白色电蛇在焦黑的表皮下游走闪烁,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青烟自一道道深刻的焦痕处袅袅升腾,在墨黑沉重的雨幕中拖出扭曲变幻的轨迹。 ——像一株火树银花,在这狂暴的雨夜中诡异绽放,有种残忍而怪诞的艳丽。 方晦冷眼瞧着,忽觉这景象有几分莫名的眼熟。青烟直上……若教不知内情的凡俗之人远远瞧见,怕不是要啧啧称奇,赞一句“祖坟冒青烟,后世必出贵人”罢? 只是这“青烟”冒得实在不是地方,也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方晦?” 林深处,一道男声穿透哗哗雨声,清晰传来。 方晦浑身一震,大喜过望,也顾不得形象狼狈,扬声应道:“我 在此处!高楼前辈!” 话音未落,那瘫软在地的怪藤竟猛地一缩,似要溜走。 方晦唇角一勾,眼疾手快,右足踏住一根藤蔓:“想逃?” 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之间,细碎的电光再次开始跳跃、聚集,发出威胁般的“噼啪”轻响。 那怪藤吓得整个藤身都蜷缩起来,几根尚算完好的藤条胡乱舞动着抱住头,瑟瑟发抖:“不逃了不逃了!我、我听话!” 方晦面无表情,只伸出左手,朝它勾了勾手指。 怪藤犹豫了一下,藤尖微微颤动。 方晦右掌雷光“嗤”地一声,猛然炽亮了一瞬。 “这就来!这就来!”怪藤再不敢迟疑,哆哆嗦嗦,极不情愿地,像条受伤的蛇,慢吞吞地朝着方晦脚边“挪”了过来。 “快些。”方晦拽了把藤蔓。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如鹞鹰般穿破雨幕,挟着凛冽剑气,轻盈而迅疾地掠至近前,正是高楼。 他甫一落地,气息微促,显然是一路急赶,恰好听见方晦那句带着催促的“快些”,不由面露歉然,拱手道:“对不住,林中地形诡谲,雾气迷障未散,高某来迟了。方大夫……可无恙?” 方晦一怔,看着高楼郑重其事的表情,再瞥一眼脚边那吓得快缩成球的怪藤,尴尬地摆了摆手:“……前辈误会,非是说您。” 高楼“哦”了一声,目光随即扫及方晦身旁那株焦烟袅袅、电光游走不休的怪藤,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背负的铁剑“铿”然一声清鸣,自行弹出半寸,被他反手握住剑柄。 一道凛冽无匹的炽白剑光撕裂雨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那怪藤的躯干位置破空斩落。 方晦张口欲拦,已然不及。 剑芒炽烈如白虹贯月。 幸而那怪藤不知活了多少年月,皮糙肉厚至极,方才的雷击看似惨烈,实则未伤根本。 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更胜雷击的致命一剑,求生本能爆发,整个藤身猛地向内蜷缩,同时几根较为粗壮的分支藤蔓不要命地向上格挡。 “嗤啦——!” 剑光掠过,并未斩中要害,只削断了最外侧几根用来格挡的枝条,断口处焦黑,瞬间又被雨水打湿。 即便如此,那怪藤已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哭,声音尖锐凄厉,盖过了雨声:“不是说好不伤人了么……又断我几只手……好疼啊……疼死了……” 高楼一剑未竟全功,略感意外。他眉峰紧蹙,目光如电,锁住那兀自抽搐哀鸣的怪藤,沉声问道:“此乃何物?妖气浓而不纯,怨念交织,形态诡谲,高某生平仅见。” 方晦正要答话,忽有所觉,转头望向林间另一侧。 一道矫健身影破雨而出。 萧昀收势落地,青鳞游龙枪斜持身侧,一双锐目已将场中情形尽收眼底——方晦立于焦藤之旁,浑身泥泞却气息平稳,那怪藤蜷缩在地瑟瑟发抖,高楼仗剑在侧警戒。 她的眉头稍稍舒展,枪尖微垂,并未出手,只沉声问道:“可有受伤?” 方晦摇头,指了指脚边的怪藤,叹道:“我没事。这东西……方才一番‘切磋’,勉强算是收服了。正欲问话。” 53. 暴雨荒林斗怪藤(3) “轰隆——!” 就在这略显诡异尴尬的静默间隙,那株被雷劈、剑削,早已伤痕累累的怪藤,似乎终于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与惊吓,庞大的身躯轰然向一侧倾倒,重重砸在泥水之中,溅起大片污浊。 它并未就此死去,反而如同受了天大委屈的稚童撒泼般,在冰冷的泥水里剧烈地翻滚扭动起来,无数藤蔓胡乱拍打着地面和雨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哭嚎声更是变本加厉,充满了控诉: “你们这些坏人……呜呜……一个用雷劈,一个用剑砍……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人家不就是想找个人玩玩嘛……至于吗……呜呜……我的藤生好艰难啊……” 方晦默然望天。 萧昀抱臂不语,冷眼旁观,只是那按在枪身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强忍着给它来一下的冲动。 高楼以指拭剑,轻轻咳了一声,移开目光。 暴雨依旧如注,哗哗地浇落,冲刷着林间弥漫的焦糊味,也浇在那株兀自冒着青烟、电光未熄、还在泥水里打滚哭嚎的“火树银花”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终究是方晦看不过眼了,冷声开口:“够了,起来。少说也是为祸一方、能聚敛如此多怨魂的大妖,这般惺惺作态,在地上打滚撒泼,也不怕被这山野间其他开了灵智的精怪瞧了笑话?” 怪藤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捏住了喉咙,只剩下断续的抽噎。它抽抽搭搭,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不忿:“我哪为祸一方了?况且,我……我才两百余岁,放在我们树妖一族,不过刚刚褪去懵懂,灵智初开未久,按你们人族的年岁算,不过是个垂髫稚童……还算不上大妖呢。” 方晦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它藤身上那些扭曲痛苦的人面:“人族稚童可没你这般本事。瞧瞧你身上这些挤挤挨挨的人脸,怨气缠结,阴魂不散,不知是吞了多少过往生灵的性命与残魂,才养出来的这般‘热闹’景象。这也能叫‘没为祸一方’?” 怪藤顿时委屈更甚,连那焦黑的藤身都瑟缩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被冤枉的气愤:“我……我真没吃过人……那些人脸……是他们自己贴上来的,甩都甩不掉……” 萧昀依旧抱臂,清冷的嗓音插入,带着明显的质疑:“你的意思是,你身上这数十张痛苦不堪的人脸,都是人家自己倒贴上来,死活要赖在你身上的?” “是啊是啊!”怪藤忙不迭地点头,藤尖急切地指向最近的一张模糊的书生面孔:“你瞧这人,他本是名赴京赶考的书生,颇有才学,却被几个心生嫉妒的同乡暗害,推落山崖,弃尸在这林中。我见他魂魄将散,怨念凝聚不散,飘飘荡荡实在可怜,一时心软,就收留了他,给他个容身之所……” 藤尖又挪了挪,指向另一张眉目凄楚的年轻女子人脸:“还有这位姐姐,她被贪财的父母和兄嫂逼迫,要给城里年迈富有的张员外当第十七房小妾——那张员外都七十八了,行将就木。她不愿受辱,又反抗不得,绝望之下,便在我这棵当时还算枝叶繁茂的树上吊了……我发现她的时候,她的魂儿就这么挂在我枝头,我也没法子呀……” 它又指向最上方一张布满皱纹、神情麻木的老妪人脸,声音更低了:“还有这位婆婆,她得了痹症,干不了重活,儿子儿媳嫌她又老又病,占着粮食还费药钱,便将她用板车拖进这深山,扔在狼群出没的地方,让她自生自灭……婆婆爬了三天,又饿又冷,最后靠在我根上……就再没起来。她的魂,就这么贴着我了。” 说到此处,它停住了,藤身微微发抖,声音里透出一股与先前撒泼截然不同的阴沉:“都说我们妖族生性残忍,可怕得很……可实际上,你们人族才是这世间最可怕的。为了钱财,为了前程,甚至只为少一张吃饭的嘴,连自己的至亲骨肉、同窗好友都可狠心陷害、抛弃……比山林里的豺狼虎豹,更懂得如何让人痛苦。” 怪藤似乎又想起方才遭受的对待,悲从中来,对比这些人脸的遭遇更觉自己凄惨,呜呜咽咽,哭得藤枝乱颤,雨水混着它身上渗出的汁液滴答落下。 众人:“……” 方晦压下心中翻腾的杂念,叹了口气,决定先以安抚为主:“罢了。若你所言不假,这些人脸魂魄确非你主动吞噬害命所致,那我们方才的出手……便算是过于急切,未曾细察。我向你道歉,对不住了。” 她拱手,朝着那坨泥水里的焦黑藤树,端端正正揖了一礼。 怪藤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一愣,哭声稍歇,藤尖犹疑地晃了晃,随即却冷哼一声,扭了扭树身,背过几张“脸”去,嘀咕道:“一点也听不出心诚……分明就是看我打不过你们,才敷衍我的……我才不接受呢。” 方晦闻言,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竟觉有些好笑。这哪里像什么积年老妖,分明是个被惯坏了、心思别扭的熊孩子。 萧昀在一旁蹙眉静立片刻,忽地想起一事,自身后取下那柄一路携来的玄黑古伞,递还给方晦:“险些忘了,你的伞。” 在她取出古伞的瞬间,高楼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玄黑的伞面,视线微微停顿了一息,随即移开,神色如常,并未言语。 方晦接过伞,未留意这细微的动静。“那些人……”她将伞面“唰”地撑开,遮去头顶倾泻的冷雨,又朝高楼偏了偏,“前辈也来避一避罢。” 高楼摇头,唇角微微一动,他身形依旧笔直如松,立在雨中,任由雨水冲刷着他挺括的靛蓝布袍和肩头发丝,淡淡道:“无妨,淋雨有益于修行。” 方晦未再多言,收回目光,心中却忍不住嘀咕:果然是大修士,连修炼的方式都这么与众不同。 萧昀:“此地不宜久留,快些回去罢。你妹妹方蔼忧心如焚,若非我临行前强行拦住,她早已不管不顾冲进山里寻你了。” 提起方蔼,方晦眼底冷硬的神色终于柔和了些许,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脚尖轻轻踢了踢那摊依旧委顿在地、小声啜泣的藤蔓,“喂,别装了,起身,随我走。” 怪藤只顾着嘤嘤低泣,蜷缩着不动。 萧昀冷眼一瞥,掌中青鳞游龙枪发出一声低沉“嗡”鸣。 那怪藤猛地一颤,如同被针扎了一般,“嗖”地从泥水里弹起来,藤尖哆嗦着指向萧昀的方向:“起、起来了……别扎我!” 方晦好整以暇地看着那瑟缩的藤妖:“眼下你有两条路。一,乖乖跟我回去,听候 发落,或许还能有条生路;二,留在此地,被我们三人联手,”她目光扫过高楼那柄沉寂的剑和萧昀手中嗡鸣的枪,平静地吐出后果,“打得魂飞魄散,树身成灰,与你身上这些‘住户’一同烟消云散。好了,你选吧。” 怪藤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藤尖点得飞快,声音尖细急促:“跟你走!我跟你走!选一!选一!我听话!我很听话的!” 方晦颇为满意它这般识时务的模样,不再多言。她自腕间褪下那枚木镯,信手凌空一抛。 木镯悬浮于半空,发出柔和的白光,笼罩住焦黑冒烟的怪藤。 那怪藤似乎还想挣扎一下,但白光骤然大盛,一股吸力传来,将它庞大的身躯尽数摄入镯中。 木镯旋即灵光内敛,如倦鸟归林般飞回,稳稳套回方晦的手腕上。 “走罢。”方晦撑着伞,眉目舒展。 下山途中,暴雨势头稍缓,然山路经此蹂躏,愈发泥泞难行。 高楼沉默地行在队伍末位,一路之上几乎未发一言。 反倒是萧昀,一改平日清冷寡言的性子,话语如檐间连绵的春雨,絮絮不绝。 “那藤妖方才说,这些人脸都是自己贴上去的。你信?”萧昀目光微侧,落在方晦侧脸上。 方晦脚步不停,语气平平:“信与不信,有何分别。它既已被我收了,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问。” “那雷光呢?”萧昀又问,“先前未见你使过,可是近日才觉醒的?” 方晦沉默了一息,抬眼看向前方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山道,含糊道:“说来话长。大抵是被活埋时憋出来的罢。人在生死关头,总会逼出些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萧昀眉梢微微一动,听出她话中回避之意,却也不再追问,只淡淡道:“如此。” 一个问得点到即止,一个答得圆滑迂回,两人在这一点上倒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未曾冷场,亦未逾界。 三人脚程不慢,终在更深露重之前,抵达了永安城。 夜雨仍淅淅沥沥,未曾停歇。 遥遥望去,济世堂那熟悉的轮廓隐在雨幕之后,唯有檐下悬着的两盏白纸灯笼,在带着湿气的夜风里微微摇晃,晕开两团朦胧而温暖的昏黄光晕,远远瞧着,竟像是守夜人因倦极而半阖的眼,执着地亮着,为归人指引方向。 高楼忽在身后开口,声沉如石:“你那伞,可有名号?” 方晦与萧昀俱是一怔,脚步同时微缓。 萧昀转眸看向方晦,眼中掠过一丝探究。先前她持伞时便觉此物不凡,却未及细想。如今被高楼这般郑重问起,更觉这伞怕是另有来历。 方晦默然片刻,如实道:“……不知。” 她确然不知。伞灵从未提过,她也未曾想过问及——在她看来,不过是一把材质特殊、用着顺手、能遮风挡雨兼有些护身妙用的伞罢了,何须非得有个响亮文雅的名号。 高楼深邃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复杂难明,似有万千思绪掠过,却又最终归于沉寂。 他未再言语,只微微颔首,随即抬步,越过驻足的二女,率先推开了济世堂那扇虚掩的大门。 “进去罢。” 54. 病榻昏沉入旧梦 次日,方晦未能起身。 昨夜那场冷雨,终究是催发了她连日疲累、心神损耗与旧伤之下埋藏的病根。 消息传开,济世堂内外人影往来。 张江汀携着几只新采的野菌搁在门外;赵德柱扒着门缝,惴惴地朝里瞧了一眼,见榻上人影静静躺着,一动不动,眼圈便红了,慌忙退开,蹲在墙角抱着头。 李四在院中来回踱了几趟,脚步沉重,面色复杂,几次望向那扇门,嘴唇翕动,终究没敢迈进那道门槛。 几个平日受方晦照料颇多的婶子,轻手轻脚地进来,为她拢了拢散开的被角,将微凉的手脚仔细塞回温暖的棉褥里,又默默去厨下熬了滚烫浓辣的姜汤,小心翼翼搁在床头矮凳上,守着热度。 萧昀来时,方晦正半阖着眼,颊边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声又轻又促。 她立在榻边看了片刻,伸手探了探方晦额温,触手一片滚烫,眉头便拧紧了。 “药已经服过一剂,是阿姐早先备下的散寒方子。”方蔼守在榻边,眼睛红肿,声音哑得厉害,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发过些汗,只是……热度始终未退,反反复复。”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哽咽,“阿姐睡前还念叨……说木镯里的藤妖需定时晒晒日头,怕它在里头憋闷。” 萧昀默然,自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朱红丹丸,以温水化开,扶起方晦一点点喂下。 那是长生宗内门秘制的“赤阳丹”,用料珍贵,炼制不易,于祛除阴寒、固本培元有奇效,等闲弟子也难得几粒。 萧昀随身携带,本是为防不测,此刻却毫不吝惜。 高楼在午后悄然而至。他未进屋,甚至未惊动廊下低语的人们,只静静立在窗外那截狭窄的廊檐下,身姿依旧笔挺如孤松。 目光穿透半卷的竹帘,无声地望了望榻上那裹在厚被中的人影。 他站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留下一只系着红绳的铜铃铛挂在窗棂上。 山野修士间流传的土法子,据说这受香火愿力或修士灵力浸润过的铜铃,随风轻响,其声清正,能驱散萦绕在病榻旁的晦气与衰败之气,为病人招来一丝天地间清灵的生之气。 方晦昏沉间,意识浮沉于一片混沌的苦海,只觉身在冰火两重天。 一时似蜷在雪窟,寒气从指甲缝往心口钻;一时又像被抛进熔炉,五脏六腑都灼得发疼。 耳边依稀有人声絮絮,时远时近,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壁,嗡嗡作响,无论如何也辨不分明。 恍惚迷离之际,眼前光影扭曲,仿佛又见那株焦黑怪藤在狂暴的雨夜里疯狂翻滚哭嚎,藤身上蓝白色电光缭绕如蛇,那一张张挤挨在一起的人脸,忽而狰狞狂笑,忽而哀泣求饶,变幻不定,纷乱嘈杂。 她烦得很,想喝令它们闭嘴,却连掀动唇皮的力气也无。 药效渐渐发作,一层层细汗从方晦额角、颈侧渗出,里衣被浸得湿透。 方蔼不停地拧了湿帕子为她擦拭,换下的衣衫晾了满屋,蒸腾出淡淡的药味与汗气混杂的气息。 暮色四合时,方晦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高热略退。她陷在厚重的被褥里,眉眼松怔,似是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烛火在榻边幽幽跳动着,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薄薄一片,像一碰即碎的纸剪的人形。 窗外,高楼留下的那枚铜铃被夜风拂过,发出极轻极清的一声“叮——” 像某种遥远的,来自山野的祝祷。 …… 昏沉睡去间,方晦恍恍惚惚觉得自己浮了起来,像一片离枝的枯叶,被不知来处的风卷裹着,飘飘荡荡,落进一间光线昏黄的静室里。 满室皆是故纸与墨砚混杂的沉香气。窗棂外,斜阳正浓,将槛外人影拉得又斜又长。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笔的手——白皙、纤秀,指节匀亭,指尖却泛着用力过度后的红痕。 一本摊开的厚重书册搁在手边,墨迹犹新,尚余浅浅潮意。 这并非她的手。 “娘子,你又替姓林的顶罪了?” 方晦笔尖一顿,抬起眼,便见一抹清亮的蓝影推门而入,挟着门外春日的光与微风,直扑到她案边,熟稔地挨着她,在那蒲团上跪坐下来。 是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一身水蓝色锦缎袍子,衬得小脸如玉。 眉眼精致如工笔细描,粉雕玉琢,手里高高举着一串鲜亮欲滴裹着晶亮糖衣的糖葫芦。 他仰着脸看她,眸子亮晶晶的,嗓音脆生生,带着理所当然的亲昵:“先别抄啦,喏,我给你带的。” 方晦蹙眉欲拒,却觉自己的手不受控地抬起,接过了那串红艳艳的果子,口中轻道:“多谢你。” ——她这是怎么了?魂附他人身? 男孩闻言,立刻笑弯了眼:“明日我再带娘亲做的荷花酥来。新摘的荷叶,可香了!” “方晦”咬下一颗山楂,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分明是虚幻之境,味觉却真实得令人心惊。 男孩又絮絮说起今日课业,说师父罚他抄了三遍《清静经》,说他偷偷将林师妹的砚台换成了滴墨不沾的滑石砚,看她急得跳脚,好生痛快。 “不过,”他忽然歪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林师妹那脸涨得通红,像只煮熟的虾子,倒是比平日那张假兮兮的笑脸好看多了。” “方晦”停了笔,侧过脸看他,日光透过高窗,落在她清瘦的侧影上,连颊边细微的绒毛都看得分明。 “你总这般捉弄她,她回头告到掌门那里,又要闹得鸡飞狗跳。” 男孩浑不在意:“告就告,我正愁没机会同她好好‘理论理论’。娘子你莫怕,有我呢。” “方晦”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她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指,腕骨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男孩立刻凑过来,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低头对着泛红的指尖轻轻吹了吹。 温热的呼吸拂过指腹,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是方才吃过糖葫芦后残余的气息。 “娘子,”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相符的认真,“等我再大些,能独当一面了,你就再不用替谁顶罪了。不管是谁,林师妹也好,别的什么人也好,都不能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方晦”望着他,目光柔和下来,伸手替他正了正歪斜的领口,又将他衣襟上沾着的一点糖渍轻轻弹去。 “我没有替谁顶罪,也没有受委屈,我是自愿抄书的。” 男孩不解:“为什么?” “方晦”:“师父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等我都明白了,她便准我修炼。” “娘子你这么聪明,很快就能修炼的。”男孩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细白整齐的牙。 方晦静静“看”着这一幕,意识深处泛起微澜。她不知这少女是谁,不知这男孩是谁,不知这间昏暗的藏书阁坐落于哪座山、哪座城。 可她看着男孩仰头替少女吹指尖的模样,心里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竟被极轻地触动了一瞬。 那种感觉,像是大雪封山的隆冬里,忽然有人推开柴扉,往冷透了的炉膛里,塞进一根烧得正旺的柴。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男孩像只警觉的幼兽,霍地松开她的手,迅速退开半步,抓起案上一本摊开的书,装模作样地指着其中一行字,口中念念有词:“此句何解?还请师叔教我。” 那一本正经的模样,与方才撒娇讨好的小无赖判若两人。 “咳。” 门外适时传来一声清嗓子的低咳,严肃中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威严。 男孩像只受惊的兔子,迅疾起身,还不忘回头,飞快地低语:“娘子,晚些,等木老头走了,我再偷偷来看你。” 门外,立着一位面容清癯、神情肃穆的中年修士,身着朴素的灰袍,正是男孩口中的“木老头”。 他板着脸,佯怒道:“钟离情!你一日往藏书阁跑五趟还不够?课业做完了?灵力周天运 转了几遍?《墨书》可曾温习?明日我便禀告你师父,再告诉你爹,看他如何治你!” 名叫钟离情的男孩立刻收敛了所有跳脱,规规矩矩站好,双手交叉,一板一眼地躬身行礼,礼仪标准得无可挑剔:“弟子钟离情,见过木长老。” 木长老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严厉地扫过他。 待那道蓝色的身影如游鱼般滑出门槛,跑出老远,清脆又带着点挑衅的喊声才乘风飘来,清晰地送入阁内:“木老头你个告状精!略略略!我咒你吃饭没酒、沐浴没水、写字没墨!” 木长老眉头顿时竖了起来,花白的胡子都似乎翘了翘,他作势弯腰要脱脚上的布靴,中气十足地喝道:“小兔崽子!有胆你别跑!看老夫不砸你个满头包!” 钟离情的笑声和脚步声瞬间远去,一溜烟便没了影。 方晦抿唇偷笑,这一老一小,还真像是唱戏的。 藏书阁内重归安静。 木长老收回目光,望着钟离情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哼了一声,拢了拢自己宽大的袖子。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屋内。 木老头踱步进来,扫了一眼案上堆积如山的书抄,又看了看少女泛红的指尖,叹了口气。 “那小子又来闹你了?” “方晦”垂眸,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是给我送些吃食,不曾闹。” 木长老哼道:“送吃食?他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今日送糖葫芦,明日送荷花酥,后日还不知要送什么。他那点心思,老夫一眼就能看穿——无非是怕你闷,想方设法往这里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堂堂藏书阁,倒成了他钟离小子的点心铺子。” 他话虽说得严厉,语气里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斥责之意,反倒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与纵容。 “方晦”低着头,没有接话。 窗棂透入的夕阳余晖,为伏案的少女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早已重新垂首,握紧了笔,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静谧的阴影。 笔尖与纸面摩擦,发出持续而单调的“沙沙”声,仿佛方才喧闹的插曲,不过是掠过水面的微风,连一丝涟漪都未曾在她专注的心湖上留下。 她就那样坐着,背脊挺直,侧影沉静,周身萦绕着一种近乎隔绝的宁定。 木长老望着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这孩子刚被带上山时的模样。 那时她不过七八岁光景,瘦瘦小小的,抱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扫帚,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仰头望着巍峨的殿宇,眼中没有惊惧,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片安安静静的、近乎漠然的空寂。 她从不哭闹,从不撒娇,从不向谁讨要什么东西。别的弟子偷懒耍滑、嬉笑打闹时,她总在角落里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抄书、练字、打坐、清扫。 那些在旁人看来枯燥乏味的活计,她做得一丝不苟,仿佛那是她与这世间仅有的、薄弱的牵系。 掌门曾私下同他说过,这孩子命格孤寒,天性凉薄,怕是终其一生,也难以真正对谁敞开心扉。 可木长老总觉得,那并非“凉薄”。 他只是偶尔会在经过藏书阁时,看见那小小的身影独自坐在窗下,沐浴在夕光里,形单影只,像一只栖在檐角的孤鸟。 那时候他会想,这孩子不是不想靠近人,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靠近。 又或者,她知道自己终究要离开,便索性不让任何人将她留下。 木长老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望着少女毫无所动、沉浸于笔墨世界的身影,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轻轻抬手,为她掩上了那扇厚重的房门。 木长老摇摇头,踱步离开,心底那点嘀咕并未宣之于口:这孩子……心性稳得吓人。可有时候,未免也太稳了些。莫非真是冰雪雕成的人儿? 这世间的七情六欲、嬉笑怒骂,倒像一样也未曾真正沾过她的身。 55. 病骨寒刀斩猪妖 雨霁云开,永安城上空竟难得铺开一片澄澈的碧蓝。 烈日煌煌,驱散了连月阴雨积下的湿寒,光瀑倾泻在瓦檐街石上,晒得人骨缝里都透出暖意。 城中劫后余生的百姓,如同蛰伏已久的虫豸,纷纷走出仍旧带着潮气的家门,聚在稍微平整的空场或断垣边,眯着眼享受这珍贵的日头,彼此低声闲话,脸上多少有了点活气。 更多的人则将早已霉潮的被褥、衣物搭在临时支起的竹竿或尚算完整的墙头,深嗅着阳光烘烤后织物蓬松干燥的气息。 蒋玉珠一清早便轻手轻脚地来了,接替守了一夜的方蔼:“小方姐姐,你快去歇着吧,眼圈都熬青了。这儿交给我,你放心。” 方蔼确实倦极,强撑着细细叮嘱了药需何时煎、水要常换、注意额温等等,又亲自去厨下看着火候,熬好了今日的汤药,端到榻前,看着方晦昏沉中勉强吞咽下去,这才拖着沉甸甸的脚步回自己屋,几乎沾枕即眠。 待那细碎的脚步声远去,房门轻掩,蒋玉珠才悄悄挨到榻边。 她望着方晦沉静的睡颜,迟疑片刻,学着记忆里阿姐照顾她生病时的样子,伸出手,用手背小心翼翼地触向方晦的额头,想试试是否还烫着。 手背刚触及那片微烫的皮肤—— 那双紧闭的眼,倏然睁开,四目毫无征兆地对上。 蒋玉珠如同被炭火烫到,“呀”地低呼一声,猛地缩回手,背到身后,脸颊连同耳根瞬间漫上一层绯红,结结巴巴道:“大、大方姐姐,你……你醒啦?头……头还疼么?身上可还难受?” 方晦望着她,目光却有些空茫失焦,神情微恍。 方才那场梦,实在太过真切。 那间沉静如水的藏书阁,那个举着糖葫芦、眉眼生动的男孩,那双替她吹指尖时认真又稚气的眼睛……都像是她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可那分明不是她。 她从未拜入过什么仙门,也从不认识什么“姓林的师妹”。 只有“钟离情”这三个字,始终在她脑海里盘桓不去,像是卡在喉间的一根细小鱼刺,咽不下,吐不出,隐约记得在哪里听过,偏偏又想不起来。 她思忖了好一阵,直到蒋玉珠惊慌的叫唤将她拉回神。 “大方姐姐?你、你别吓我……”蒋玉珠说着便要转身去唤方蔼。 方晦忽地伸手拉住她手腕:“无妨。替我倒杯水来。” 蒋玉珠如蒙大赦,忙不迭“哎”了一声,跑去桌边。 桌上暖套里煨着一壶温水,是方蔼细心备下的。 她倒了满满一杯,又匆匆端回榻前,却见方晦已披衣起身,正弯腰穿鞋。 “呀!你怎么起来了?”蒋玉珠急得差点把水泼出来,赶忙将杯子搁在床头矮凳上,“小方姐姐说了,你病还未好全,得静养,不能见风!快躺回去!” “躺久了,骨头酸。”方晦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她接过那杯温水,仰头一饮而尽,喉间干灼稍缓,随即把空杯递回,“我需出去一趟,很快便回。莫告诉旁人,尤其是你小方姐姐,可记得?” 蒋玉珠放下杯盏,闻言杏眼圆睁,想也不想,双臂一展便拦在了门前,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脸上写满了不赞同和担忧:“不成!绝对不成!小方姐姐片刻便回,若是发现你不见了,我、我怎同她交代?还有你病着,怎能乱跑?” 方晦不语,只取下剑架上的玄黑古伞,信手一撩,伞柄轻巧地将蒋玉珠拨到一旁。 她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踏入那片灼灼倾泻的明亮日光里。 “大方姐姐!你去哪儿?至少……至少告诉我一声啊!”蒋玉珠追到廊下,对着那倏然融入光中的背影急唤。 “去去就回。”方晦头也不回,只扬了扬手,玄黑伞尖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 话音未落,人已转过院角,不见了踪影。 蒋玉珠被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又急又恼,原地跺了跺脚,却终究没敢扬声呼喊。 于私心,她自然是偏着方晦的,可那份担忧也真切——哪有病人高烧一夜,灌了几碗药汤,便能如此生龙活虎地下地,还急着往外跑的? 她自小体弱多病,便是最轻的风寒发热,阿姐也要她老老实实将养四五日,断不能见风、不能劳累,哪有这般不管不顾的折腾法? 方晦出了门,径直往城西赵屠户的肉铺去。那把刀虽钝,却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正合她意。 赵屠户见她面色苍白,却开口要借杀猪刀,愣了一愣,待她丢下几枚铜钱,便也不再多问,挑了一把刃口尚算完整、只是久未打磨的递过来。 方晦掂了掂,道了声谢,转身便走。 进得山来,方晦在腕间木镯上一点,白光闪处,那株焦痕斑驳、气息萎靡的怪藤树便“啪叽”一声落在厚积的腐叶上,藤蔓软塌塌地摊开,像一摊被遗弃的烂绳索。 “哎呀呀,你可算放我出来了!闷也闷死了——”怪藤一得自由,立刻来了精神,忙不迭舒展开那些焦痕犹在的藤枝,可待它看清四周熟悉的山林轮廓,却愣了一愣,奇怪地“噫”了一声,“你怎么……又把我带回这儿了?这不是前夜的……你终于想通要放我走了?” “想得倒美。”方晦斜睨它一眼,冷笑声中,从袖中抽出方才问赵屠户借来的那把杀猪刀,刀刃在日光下闪着凛凛寒光,抬步便往山林深处去,“放你出来,是让你带路,寻那群埋我的猪妖!” 前夜那场雨里,她被活生生埋进土坑,泥水倒灌进口鼻的窒息感,至今还压在胸口。 她方晦自打记事起,还没吃过这样大的亏。今日若不把那群猪妖的猪头剁下来喂狗,她便不姓方。 怪藤被她周身骤然迸发的那股腾腾杀气一激,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心道好凶好凶,幸而不是冲它来的。 一讲到那群不讲武德的猪妖,怪藤顿时想起了前日的窝囊气——那夜它本在山中好端端地吸收月华,正是入定的紧要关头,却被那群夯货一蹄子踩断了三根藤蔓,还险些被拱出扎根的土窝。 此等奇耻大辱,它堂堂修炼了两百余年的藤妖,怎能忍得下? 瞬间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藤尖一竖,当即殷勤万分地挥舞起藤蔓,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抢到方晦前头引路:“你算问对树了!跟我来!这边走这边走——我带你去找那群夯货!” 它也恨透了那群猪妖! 循着怪藤灵活又谄媚的指引,方晦穿林过涧,拨开一丛丛疯长的野草与纠缠的藤萝,直直深入一座越来越幽闭、光线越来越黯淡的深山峡谷。 越往里走,脚下原本还算坚实的泥土越发泥泞湿滑,泛着腐烂植被特有的黑褐色。 周遭景象也愈发荒芜凋敝,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只有些光秃秃的灌木,与谷外青翠恍若两个天地。 方晦心头疑云顿起,脚下步伐放缓。她猛地伸手,一把拽住一根还在往前殷勤探路的怪藤藤蔓,刀锋往前一比,凉声问:“你确定是此处?” 杀猪刀明晃晃地亮了亮。 怪藤只觉藤身一紧,委屈得藤尖都卷了起来:“你……你竟不信我?!我骗你做甚?你们人族不是常说,小孩儿不说谎么?我……我才两百余岁,你看我,像……像 是会说谎的藤么?” 方晦细细端详它片刻,幽幽道:“话是这么说,可还有后半句——小孩儿虽不说谎,却会胡说八道。” 怪藤:“……” 怪藤藤蔓僵在半空,欲哭无泪,藤身乱颤,急得都快打结了:“我真没骗你!我对天发——” “好了好了。”方晦不耐烦地出声打断,眉头微蹙,“一个个的,怎就这般爱发誓?日日发,夜夜发,天道都听腻了。快些带路,莫要耽误功夫。若敢诓我,让我白跑一趟,哼,你就死定了。” 怪藤有苦说不出,敢怒不敢言,只得将满腔委屈化作蠕动,一步三回头地继续在前引路,只是这回引路的姿态,明显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 又行了约莫一刻钟,绕过一面爬满暗色苔藓的巨大山石,眼前豁然现出一面满是纵横裂纹、仿佛随时会崩塌的古老山壁。 山壁底部,一道幽深狭窄的裂隙赫然在目,裂隙口仅容一个身材瘦削的人侧身勉强通过,里头黑洞洞的,深不见底,隐隐透出股潮湿腐朽的恶臭。 怪藤顿时兴奋起来,藤尖疯狂乱指,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就在里头!就在里头!那群猪妖就藏在里头!我闻到了!你快去,快去杀了它们!给它们点颜色瞧瞧!” 方晦抬手,毫不客气地给了它一个脑瓜崩,“小声些!生怕它们听不见,给你开个欢迎会?” 怪藤吃痛,“嗷”地一嗓子捂住头,整棵树上的藤都瑟缩了一下,委屈巴巴地呜咽着,再不敢吭声。 方晦没再理它,凑近那道幽深的裂隙,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里头隐隐传来几声粗重的呼吸,以及偶尔爪子刨动泥土的窸窣声,数目不明,但绝不止前夜那一只。 她退了回来,目光扫向那株还在揉头的怪藤,简短吩咐:“你去,将它们引出来。” 怪藤藤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望”向她,藤蔓扭扭捏捏地缠在一起,站在原地,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仿佛扎根在此,死活不肯往前挪。 方晦眉头一挑,手中那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在日光下又轻轻扬了扬,刀身一转,折射出的寒光正好落在怪藤的树身上。 “还要我亲自请你?” 怪藤抖了一下,掉落几片枝叶,再不敢耽搁,小碎步挪向那道黑漆漆的裂缝,颤颤巍巍伸出一根藤蔓。 将要探入时,又忍不住回头,泪汪汪望向方晦,只见那把杀猪刀在日光下又亮了几分,刀尖也仿佛不经意地朝它所在的位置点了点。 它猛地扭回头去,藤身一绷,彻底认命了。 那根细长的藤蔓如同游蛇般,悄无声息地探入了裂缝深处。 不多时,裂缝深处骤然爆发出一阵夹杂着惊怒与如同狗被踩了尾巴般的嘶嚎怪叫,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复回荡,震得裂隙口的碎石簌簌落下。 怪藤飞快抽回藤蔓,上头已五花大绑缠着一只猪头鸡爪的妖物,它将其高高吊在方晦面前。 那猪妖被藤蔓勒得眼珠暴突,一见方晦,先是一愣,随即认出她便是前夜被埋的那人,登时惊得獠牙都龇了出来,尖声嚎道:“你、你怎么还活着?!” “托你的福。”方晦淡淡说着,手腕一翻,杀猪刀在掌中转了半圈,刀背重重敲在猪妖脑门上。 “嗷——”猪妖惨叫一声,两眼一翻,竟直接昏了过去。 方晦:“……” 怪藤:“……” “我没使劲。”方晦面无表情地辩解了一句,随即抬脚将死猪似的猪妖踢到一旁,“再吊。” 怪藤二话不说,又一根藤蔓探进裂缝。 56. 病骨寒刀斩猪妖(2) 这一回吊出来的,却是三只挤作一团、瑟瑟发抖的小猪妖,个个生得肥头大耳,嘴角涎水直流,被藤蔓缠得死死的,“嗷嗷”叫着往外挣,声音又尖又细,倒有几分像猪崽子被踩了尾巴。 方晦瞧着这一串大小不一的猪妖,忽然想起方才峡谷外那些光秃秃的灌木和啃得干干净净的树皮。 想来这窝猪妖占据此地已久,将这方圆几里的草木祸害得不轻。 “里头还有么?”她问怪藤。 怪藤又将一根藤蔓探进去搅了搅,收回来时,上头只沾了些黏糊糊的涎水,再无活物。 “没了。”它甩了甩藤蔓,嫌弃地往地上蹭了蹭,“一共五只,一窝整整齐齐。” 方晦点点头,蹲下身,杀猪刀拍了拍那只昏过去的猪妖脸颊,将它拍醒。 猪妖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那把雪亮的刀锋,吓得浑身猪毛倒竖,鸡爪胡乱扑腾,嚎道:“别、别杀我!我、我上有老下有小——” “下有小倒是见着了,”方晦朝那三只瑟瑟发抖的小猪妖努了努下巴,“上有老呢?” 猪妖一愣,嚎声更大了:“我、我上有老——老母猪在隔壁山头!真的!她嫌我媳妇生得丑,不跟我们住一块儿——” 方晦听得眉头直皱。怪藤在旁幸灾乐祸地添油加醋:“哟,还是个怕娘亲的耙耳朵。” 方晦没理会它的插科打诨,刀身一转,冰冷地贴上猪妖的鼻梁:“前夜为何埋我?” 猪妖一哆嗦,脱口道:“是、是碰巧!碰巧路过!看你昏在路边,以为你死了,就、就想顺手埋了……我们猪妖一族有个规矩,见尸不埋,会遭天谴——” “胡说!”怪藤愤怒地挥舞藤蔓,“你前夜明明说认得她!还说什么当初没弄死她,今日补上!” 猪妖脸色大变,被戳穿了谎言,登时龇牙咧嘴地朝怪藤吼道:“你这根烂树!我何时说过了?!你莫血口喷人!昨夜那雷打得震天响,你八成是听岔了!” “我听得清清楚楚!”怪藤毫不示弱,藤身一挺,“你嚷嚷得整座山头都听见了!还说什么‘上回的便宜没占够’——” 方晦眸色一沉,打断它们的争吵。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窝瑟瑟发抖的猪妖,“认得我?” 她重复道:“上回?什么上回?” 猪妖眼神躲闪,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什么,却忽然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掐住了喉咙。 它眼珠暴突,喉间发出“咯咯”的怪响,鸡爪拼命在地上刨挖,留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划痕。 不过几息功夫,那猪妖便两眼翻白,口中涌出混着黑气的白沫,抽搐着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那三只小猪妖见势不妙,齐齐尖声嚎哭起来,声音凄厉刺耳。 方晦正要上前,却见它们身上同样漫起那股诡异的黑气,四肢抽搐,转眼便步了那只大猪妖的后尘,瘫作一团,没了活气。 仅剩的那只吊在藤蔓上的猪妖吓得失了禁,哆哆嗦嗦地嗥叫:“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有人吩咐的!是一个穿黑斗篷的人!我们根本不敢不听他——他、他给我们下了咒,若不照做,就是这个下场——” 话音未落,它喉间同样窜起一股黑气,两眼暴突,獠牙咬得咯吱作响,随即身子一软,彻底没了气息。 方晦立在原地,伞尖抵着地面,望着脚下五具迅速冷去的猪妖尸身,面色沉凝如水。 日光从裂隙上方漏下来,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映出一层薄薄的光。 怪藤小心翼翼地将藤蔓收回,大气也不敢出,好半晌才怯生生地开口:“那个……杀猪饭,还、还吃么?” 方晦垂眸看着那把借来的杀猪刀,刀身上还映着她自己模糊的影子。 她沉默了片刻,弯腰拾起一片落叶,将刀刃上沾染的猪妖涎水仔细擦净,收刀入怀。 “回去罢。” 怪藤不敢多言,乖巧地缩进木镯里,老实地假装自己只是一棵普通的树。 方晦沿着来路折返,穿过那片枯萎的灌木丛,走出峡谷,日光重新倾泻下来,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出暖意。 方才那场沸反盈天的折腾,似是将昨夜积下的最后一丝寒毒也彻底驱散。 她活动了一下肩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竟觉得身上轻快了不少。 只是心底那片疑云,却比来时更重了几分。她转过身,望向身后那片幽深的峡谷,眸色沉沉,良久未语。 穿黑斗篷的人。咒术。认得她。 这几个词拼凑在一起,隐约勾勒出一个她并不熟悉、却又似乎与她息息相关的轮廓。 可无论她怎么回想,脑海中仍是一片空白。 方晦收回目光,抬手按了按眉心。高烧残留的钝痛尚未完全消退,此刻被山风一吹,又隐隐泛起来。 …… 济世堂,方晦卧房。 午后的日光从半敞的窗棂斜斜透入,在地面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细小的尘屑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可这一室静谧,却被两道紧绷的呼吸声撕得七零八落。 方蔼端坐桌边,一张脸绷得紧紧的,不见半分笑意。她目光直直盯着对面那张几乎要垂到胸口的小脸,沉声道:“你不是说我阿姐如厕去了么?这都多久了?一盏茶?两盏茶?怎还不见人回来?” 蒋玉珠坐在对面,只觉得那目光落在身上,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都垮了下去。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若蚊蚋:“是、是啊……大方姐姐自个儿说的,她说要去……去茅房。我想跟着去,她不让……我、我还能骗你不成?” 她偷偷抬眼觑了觑方蔼的脸色,恰好与那道冷冽目光撞个正着,心头一慌,又忙垂下头去,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憋了半晌,才咕哝出一句连自己都不信的话:“兴许……兴许是、掉、掉茅坑里了?” “是吗?”方蔼霍然起身,就要往外走,“小玉珠,你最好祈祷我待会儿当真能在茅坑里找着我阿姐。若是寻不着……” 蒋玉珠霎时汗毛倒竖,腾地一下蹦起来,张开双臂,像只护雏的母鸡般死死拦在方蔼面前,声音都变了调:“不行不行!小方姐姐你不能去!我、我听大人说过的,人、人拉屎的时候最脆弱了!你要是突然闯进去,会、会吓着大方姐姐的!真的会吓着的!” 方蔼垂眼瞧着面前这个明明腿肚子都在打颤,却硬撑着拦路的丫头,目光从她绷紧的小脸,落到她微微发抖的手上,唇边那抹冷笑更深了。 她正要抬手将这不自量力的小东西拂开,余光却瞥见院外远远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萧昀踏进门来,一眼便瞧见这剑拔弩张的架势,眉梢微挑,目光在方蔼冷若冰霜的脸与蒋玉珠涨得通红的小脸之间转了个来回,似笑非笑道:“哟,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大老远就闻见一股火药味。” 蒋玉珠如见救星,一把抓住萧昀的手将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她往屋里带,嘴里语无伦次地絮叨着:“鱼姐姐!鱼姐姐你来得正好!你是来找大方姐姐的吧?她、她如厕去了!对,如厕!你先坐会儿,坐着等,她很快便回,很快很快!” 萧昀被蒋玉珠按坐在凳子上,一脸茫然地接过她不由分说塞进手里的水杯,温热的水意透过杯壁传来。 她抬眼,便见那丫头正站在方蔼身后,疯狂地朝自己使眼色,嘴巴无声地张合,依稀能辨出几个字:帮、帮、忙! 哦,明白了。 萧昀心领神会,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笑意。她端着水杯悠然抿了一口,顺势开口,语气不紧不慢,仿佛真只是来闲话家常的:“那便等等罢,左右我也没什么急事。” 她抬眼看向对面依旧绷着脸的方蔼,拍了拍身旁的凳子,“小蔼妹妹,来,坐下陪我说说话。一个人干等着怪无趣的。” 方蔼哪还看不出这二人一唱一和?阿姐定是又趁她不备,偷偷溜出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了。她便是此刻追出去,以阿姐的脚程,只怕也早已没了踪影。 方蔼敛了神色,在那张凳子上重新坐了下来,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她看向萧昀,淡淡道:“好啊。鱼姐姐想聊什么?” 蒋玉珠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一半,悄悄在背后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萧昀倒是不慌不忙,将那杯温水搁回桌上,指尖在杯沿轻轻转了一圈。她抬眼,目光在方蔼紧绷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忽然道:“对了,昨日我在城东巡查,碰见一个走方的货郎,是从西南边的鳌山过来的。” 方蔼不知她为何忽然提起这个,只淡淡“嗯”了一声。 “鳌山那边有一味极好的药草,叫‘金线胆’,治风寒高热有奇效。”萧昀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只是这药草娇气得很,非得清晨带露采摘,过了午时日头一晒,药性便去了一半。我同那货郎定了些,他说今日一早便上山采,若赶得及,傍晚便能送到。” 方蔼微微一怔,眉间的寒霜不自觉地消融了几分。她张了张嘴,低声道:“多谢鱼姐姐费心。” “不必谢。”萧昀摆了摆手,“只是顺道一提罢了。” 室内重归安静。日光缓缓移过一格窗棂,将桌面那片光斑拉得斜长。 萧昀不再说话,只静静转着手里的杯子,方蔼也不再起身,只交叠着双手,垂眸望着桌上那道缓慢移动的光影。 蒋玉珠悄悄从墙角挪出来,轻手轻脚地为两人重新斟满温水,又蹑手蹑脚地退回去,在角落里寻了把矮凳坐下,双手托腮,眼巴巴地望向院门方向。 57. 病骨寒刀斩猪妖(3) 济世堂后院,墙角。 方晦蹑手蹑脚贴着墙根,正要翻墙溜进屋去,半空中陡然炸开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哎呀——你这孩子!病还没好利索,怎的往外跑?快下来,上头危险!” 方晦脚下一滑,整个人在墙头上晃了晃,险些一头栽下来。她手忙脚乱地扒住墙沿,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待稳住身形,哧溜一下滑进院中,刚落地便见刘婶那矮胖的身影已推开院门,大步流星地奔了过来。 方晦窜上前去,一把捂住刘婶那张还要继续嚷嚷的嘴,压低声音急道:“嘘——嘘!刘婶!我的好婶子!您这大嗓门可千万别把我妹妹招来!” 她一边说,一边紧张地左右张望,生怕那间屋里已经探出方蔼那张稚嫩的脸,“不然她又该念叨我了,您行行好,饶我一回!” 刘婶被她捂得“呜呜”两声,没好气地拍了拍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 方晦会意,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我松开,您可别再喊了,成不成?” 刘婶呜呜地点了点头,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方晦这才小心翼翼地放开手,退后半步,讪讪地笑了笑,那心虚的模样,活像偷糖吃被抓个正着的孩童。 刘婶叉着腰,瞧着眼前这张带着病后苍白,却又因为偷跑而微微泛红的俏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伸手点了点方晦的额头,嗔道:“这会儿知道心虚啦?偷跑出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病还没好透呢,就往外野跑!你自个儿是大夫不假,可医者不自医的道理都不懂?如今这世道,外头多危险,万一出点事,你让你妹妹怎么办?让蒋玉珠那丫头怎么办?” 方晦被训得连连点头,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态度要多端正有多端正:“是是是,婶子教训得是,句句在理,我都记下了。” 她原地转了一圈,又笑嘻嘻地把脸凑到刘婶跟前,“可您瞧,我这身子骨自己知道——精神头足着呢,气色也比早上好了许多,真没事儿,您别担心。” 刘婶伸指又点了点她额头,力道却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滑头。” 方晦想起正事,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正色道:“婶子,想劳烦您一件事。” 刘婶乜她一眼,眼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帮你瞒着小蔼?那可不成。那丫头精着呢,我可不想被她记恨上。” “不是不是,”方晦摆手,“哪能坑您呢。我是想请您帮我寻几位会做饭的婶子,手艺好一些的,您看成不成?” 刘婶也不问她要做甚,更不问缘由,爽快地一点头:“成。包在我身上。” 方晦展颜一笑,退后半步,认认真真地拱手作了个揖:“多谢婶子。晚上记得来我家吃饭,顺道叫上城里所有人,一个不落。” 刘婶瞧着眼前这姑娘,笑了起来,眼角皱纹都透着慈和:“行,知道你发财了。我这就去挨家挨户叫。”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又折回来,将装着东西的簸箕不由分说塞进方晦怀里,“差点忘了,今早刚晒好的,新鲜着,想着给你送来尝尝。” 方晦推辞不过,只好双手捧住那带着阳光温度的地瓜干,低头嗅了嗅那股子天然的甜香,心头一暖:“多谢婶子。” 刘婶摆摆手,矮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只余一串爽朗的笑声。 方晦目送她走远,低头又看了看怀里的地瓜干,唇边还噙着那抹笑意。她端起簸箕,转过身来—— 脸色倏然一变。 廊下,三道高矮不一的身影静静立着。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们的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方蔼、萧昀、蒋玉珠就那样站着,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看了多久。 方蔼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方晦,看着自家阿姐手里端着的地瓜干,看着她那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心虚的笑。 方晦:“……” 而在这令人尴尬的静默里—— “噗嗤。” 一声实在没忍住的笑,从廊下传来。 萧昀斜倚着廊柱,双臂环抱在胸前,一副看戏看到精彩处的悠然模样。她眉梢高高扬起,嘴角那抹笑意毫不掩饰,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让你偷跑,被抓了个现行吧?活该。 她目光从方晦僵硬的身影,移到方蔼冷若冰霜的小脸,再扫过一旁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蒋玉珠,最后又落回方晦身上,眼底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萧昀非但不打算帮忙解围,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摆明了要好好欣赏这场“姐妹对峙”的好戏。 而站在廊下阴影里蒋玉珠,一张脸已经皱成了苦瓜。她看看方蔼冷冰冰的背影,又看看方晦手上那簸箕里不合时宜的地瓜干,再想想自己方才在屋里卖力的表演——眼皮都抽筋了。 结果呢? 当事人自己从墙头跳下来了。 跳下来了!! 还是当着方蔼的面!!! 蒋玉珠生无可恋地闭了闭眼,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了自己额头上。 完了。全完了。她心里的小人已经跪倒在地,仰天长啸:大方姐姐,我替你瞒了那么久,连小方姐姐的眼神杀都扛住了,结果你就这么……就这么自己送上门来?你让我情何以堪?让我的努力情何以堪?! 她放下手,目光呆滞地望向院中那两道对峙的身影,又瞥了一眼旁边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萧昀,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根蜡。 这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吧。反正我是不行了。 方晦端着那簸箕地瓜干,在廊下三道目光的注视下站了片刻,脸上那点心虚倒渐渐散了。 她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去,将簸箕往方蔼手里一塞,语气轻快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刘婶送的地瓜干,你最爱吃的,拿着。我先去灶房烧水,那几头猪妖还等着褪毛呢。” “阿姐。”方蔼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将方晦那企图蒙混过关的脚步牢牢钉在了原地。 方晦转过身来,对上方蔼那双沉静得近乎清冷的眼睛。 “下次,”方蔼上前一步,抬手整了整她跑得有些凌乱的衣襟,动作细致 又妥帖,“不管去哪里,让我跟着。阿姐的伤才刚好,若再碰上什么凶险,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我在,多少能替阿姐挡一挡。” 方晦一怔,那股子插科打诨的劲头顷刻间泄了个干净。她张了张嘴,想说两句俏皮话将这沉重的气氛揭过去,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只伸出手,揉了揉方蔼的发顶,低声道:“好,下次带你一块儿去。保证不偷跑。” 方蔼任由她揉着,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分明写着不信,却终究没再追问。她捧着那簸箕地瓜干,转身进屋去了。 萧昀见好戏收场,这才懒洋洋地从廊柱上直起身子,踱步过来。 她目光在方晦身上打了个转,忽然指着她腰侧那一小片干涸的泥渍,似笑非笑道:“哟,大英雄,翻墙蹭的?” 方晦低头一看,果然有片泥印子。她方才在峡谷里摸爬滚打,回来时只顾着翻墙,竟没留意。 她伸手掸了掸,那泥渍已干透了,拍不干净。 萧昀也不追问,只右手敲了敲左手掌心,悠悠道:“病还没好利索就往山里跑,也不怕被野猪叼了去。下回若要逞英雄,记得叫上我。两个人一起,总比你一个人被活埋强。” 方晦掸泥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萧昀。对方那双含笑的眼正望着她,里头有揶揄,有无奈,却也有一丝掩不住的关切。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处被轻轻拨了一下,像春日里化开的冻土,酥酥软软的。 “行啊,”方晦也笑了,“下回叫上你。不过你这细皮嫩肉的,怕是连猪圈都没进过,到时候别反过来要我救你。” 萧昀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那你大可试试。” …… 方晦哄起方蔼来,素来是有一套的。姐妹二人在屋里说了会儿体己话,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方蔼再出来时,脸色已和缓了许多。 方晦趁机将木镯中那几头剖洗干净、褪好了毛的猪妖放了出来,在院里一字排开。 那些猪妖个头不小,最小的也有寻常家猪两倍大,最大的那头肉山似的,少说有四五百斤。 “嗬!”东叔带着萧七萧九恰好赶到,见状倒吸一口凉气,“方姑娘这是把整座山的猪都端了?” 方晦笑道:“端是端了,可这怎么收拾,还得仰仗几位。我一个人可弄不动这大家伙。” 东叔袖子一捋:“交给我们便是。” 刘婶请来的几位婶子也陆续到了,个个提着自家的菜刀砧板。 一时间院中刀光与笑语齐飞,热油与香料共舞。 东叔负责剁骨分肉,萧七萧九一个烧火一个挑水,几位婶子各显神通——李婶的辣椒炒肉锅气十足,张婶的蒜泥白肉切得薄可透光,王婶的豆豉回锅咸香四溢,刘婶则亲自掌勺炖肉,那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出老远,惹得隔壁巷子的孩童扒着院门探头探脑。 方蔼挽起袖子,蹲在水盆边洗菜。蒋玉珠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递着家伙什,不时偷瞄方蔼的脸色,见她和缓了许多,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58. 病骨寒刀斩猪妖(4) 方晦自己也没闲着,系了条围裙在灶间穿梭,一会儿替李婶递辣椒,一会儿帮王婶尝咸淡,忙得脚不沾地。 萧昀在旁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你可别添乱了,那豆豉放得齁咸,待会儿没人吃你那份。” 方晦头也不回:“咸了下饭,你懂什么。” 萧昀摇头失笑,也不再劝,只挽了袖子,接过萧九手中的水桶,帮着一趟趟往灶房提水。 她一个长生宗内门弟子,平日里锦衣玉食,几时干过这等粗活,不过两趟下来,额角已渗出细汗。 方晦从灶间探出头来,见状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掏出块干净的帕子,隔空抛了过去。 “擦擦汗,别滴进锅里。” 萧昀接住帕子,眉梢微挑:“哟,转性了?不记仇了?” 方晦已缩回灶间,声音从油烟里飘出来:“一码归一码。那块豆豉炒肉记得吃完,别浪费。” 萧昀:“……” 两个时辰后,院里院外摆开了七八张桌子。 长条凳挤挤挨挨,碗筷摆得满满当当。城里的百姓们被刘婶一一叫来,初时还不好意思,待看见桌上那热气腾腾的大盆炖肉、辣椒炒肉、蒜泥白肉、豆豉回锅,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有人当即去街坊邻里奔走相告,不多时,又添了十几口人,桌凳不够用,便端着碗站着吃,或寻块断垣当桌子,蹲着围成一圈。 方晦端着一碗凉白开站起身,扬声道:“诸位,这些日子大家都受苦了。今日这顿肉,算是咱们永安城劫后余生的一点犒劳。大家敞开吃,不够还有!” 众人轰然应好,筷箸齐动,满院都是咀嚼声、笑声、碰碗声。 有个半大小子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嚷道:“大方姐姐!下回还有这等好事,记得再叫上我们!” 他娘亲在旁笑骂着拍了他一巴掌,众人哄堂大笑。 席间,高楼夹了块炖得软烂的五花肉,送入嘴里细嚼片刻,忽地眉头微动,奇道:“这附近山里竟还有野猪?个头不小,肉质却比寻常野猪细嫩得多。赶明儿我也去猎几头来,存些干货。” “那可巧了,”方晦笑着摆手,“这山里的猪都被我捉完了,前辈怕是要白跑一趟。” 高楼微微一怔:“捉完了?” “是啊,再者这可不是寻常野猪。”方晦夹了块肉,在筷子上晃了晃,“高前辈有所不知,那东西长得实在怪——明明一副猪样,圆滚滚的,脚丫子却像鸡爪,细瘦细瘦的。张嘴便是狗叫,‘汪汪’的,我当时差点不忍心下手呢。” 高楼闻言,手中的筷子顿住。 他垂眸看着碗中那块肉,沉吟片刻,缓缓道:“这应当是狸力。” “狸力?” “《山海经·东山经》有载:‘有兽焉,其状如豚,有距,其音如狗吠,其名曰狸力,见则其县多土功。’”高楼抬起眼,目光扫过院中正大快朵颐的众人,“这异兽喜埋活人,常居深谷裂缝之中,以土石为食。其性阴寒,却蕴着一股子躁气,最是记仇。若是招惹了它,必定要成群结队地报复回来,不死不休。” 他顿了顿,眉头微拧,“你方才说……全都捉完了?” 方晦面不改色地点头:“五只,一窝整整齐齐,都在这儿了。”她用筷子指了指桌上那几大盆肉,“大的两只,小的三只。大的肉老些,用来炖了;小的肉质嫩,爆炒正合适。对了,那三只小的我特意让李婶多放了辣椒,去去腥气,前辈尝尝?” 高楼默然片刻,缓缓道:“狸力虽记仇,却极狡,轻易不肯离巢。纵是我亲自去,也未必能将它们尽数引出。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方晦还未开口,她手镯中那棵焦黑藤树却忽然抖了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带着几分幽怨的轻哼。 方晦不动声色地按住木镯,朝高楼微微一笑:“运气好罢了。碰巧它们都在窝里,一锅端了。” 高楼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只木镯上停了停,终究没再追问。 他夹起另一块肉,送入口中,咀嚼的间隙里,忽然又道:“这东西虽凶,肉质却是大补。食之可强筋骨、祛湿寒,于修士而言更是难得的炼体之物。你这一病险些去了半条命,吃些这肉,倒正合时宜。” 方晦眨眨眼,心里却转过一个念头——古人诚不欺我。越是长得怪的东西,越是滋补。看来这趟活埋之灾,倒也不算白受。 不过高楼方才说这东西“最是记仇”,她已将其满门端上饭桌,应当不会再有不长眼的来寻仇了罢? 萧昀斜睨她一眼,唇边噙着笑:“没瞧出来,你还是个有仇必报的主儿。被人活埋一回,就要把人家满门都端上饭桌。” 方晦也笑,目光迎上她:“那你可小心些,莫要得罪我喽。” 萧昀挑眉:“你舍得?咱们好歹也是同生共死过的朋友。这点情分,总比那群猪妖强些吧?” 方晦不答话,只夹了一筷子黑乎乎的豆豉炒肉,稳稳放进她碗里。那肉片上沾满了黑色的豆豉,卖相着实称不上好。 她笑眯眯道:“大补,多吃些。” 萧昀低头看了看碗中那块黑乎乎的豆豉炒肉,又抬头看了看方晦那张若无其事的侧脸,眉梢微微挑起。 她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只默默皱着眉,夹起那块肉,送进嘴里。 苦咸中带着辣,味道倒也不算差。 她嚼着,心里却想:这人,真记仇。不就是方才笑了她两声么,至于特意挑了块卖相最差的给自己? 方晦见她吃了,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又雨露均沾地给方蔼、蒋玉珠、萧七萧九、东叔等人碗里添了别的肉菜。 那动作行云流水,面面俱到,偏偏漏过了萧昀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也漏过了高楼若有所思的视线。 饭毕,天色渐渐暗下来。 方晦与萧昀几人将分割好的狸力肉一一分给城中百姓,每家每户都拎着一大块用荷叶包好的肉,千恩万谢地散去。 有人走出老远,还回头朝方 晦挥手:“大方姐姐,你这一走,可还回来?” 方晦笑着应道:“回来的,这里是我家,哪能不回?” 待送走最后一人,院中杯盘狼藉,几位婶子抢着洗碗,方晦推辞不过,只得由她们去。 她回到堂屋,从案板下取出单独留下的一份,递给萧昀:“喏,你的。” 萧昀正倚在门边看夜色,闻言低头看了看那包肉,却没伸手接。她摇了摇头:“我便不要了。今日来寻你,本是想问何日启程去云梦。这肉你留着,路上吃。” 方晦想了想,将肉搁在桌上:“后日吧。天一亮咱们便动身。” 原定是明日出发。可她这一病耽搁了不少功夫,永安城中还有好些事来不及交代——济世堂余下的药材要分发给城东那几位常年病着的老人,刘婶家的屋顶还缺几片瓦没补,赵屠户的杀猪刀得洗净了还回去。 虽只是延后一日,却也赶了些,但她更不愿夜长梦多。 高楼闻言,神色微动:“你们要去云梦?” “是。”方晦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听闻云梦大陆神州玉京的宗门五月初六招收弟子,正想带玉珠去碰碰机缘。” 她顿了顿,看向高楼,“前辈可愿同往?这一路山遥水远,不知会碰上什么。前辈见多识广,若有您在,许多事我们心里也有个底。况且,到了云梦,各大宗门林立,于前辈而言,兴许也是一个安身立命的好去处。” 高楼默然良久,月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那一贯冷硬的神情也映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徐徐环顾这座被月光笼罩的小小院落——断垣残壁上还留着前些时日妖潮肆虐的抓痕,院角那棵歪脖子枣树被撞断了一根枝杈,尚未长好。 可院子里分明还飘着方才那顿杀猪饭的余香,邻家的猫正蹲在墙头舔爪子,巷子深处依稀传来孩童的笑闹声。 他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我便不去了。”他的声音很低,却在这静谧的夜色里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永安城遭此大劫,城墙塌了大半,屋舍毁损无数,百姓们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你们这一走,城中便失了倚仗。若是再有妖物来犯,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如何抵挡?” 他站起身,身姿在月光下笔挺如孤松。他朝方晦拱了拱手,那动作一丝不苟,郑重得像是在托付什么。 “高某虽不敢说有多大本事,但守着这一方水土,护着这一城百姓,总还做得到。你们放心去,这永安城,我在一日,便替你们守一日。” 方晦望着眼前这人,想起初见时他沉默寡言、拒人千里的模样,想起他站在塌了半边的城门上独自眺望远方的背影。 那时只觉得他一身孤寒,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影子。如今,这抹影子却自己扎下了根。 她站起身,认认真真地拱手还礼:“有前辈这句话,方晦便放心了。” 萧昀、方蔼、蒋玉珠亦随之起身,齐齐拱手。 “高前辈,保重。” 59. 姑苏山救无名客 云梦大陆的神州玉京,端居汉水之阳,在灵川以东,北都以南,出南洲永安城行八万八千八百里乃至。 五大陆仙门,以神州为最盛;神州之盛,又以玉京为最;而玉京之最,尽在那“一宫二门三阁四宗”之中。十家巨擘,盘踞于此,千百年来道统绵延,使这方城池成了天下修士心中真正的圣地。 偌大一座城,终年有云气拱卫,霞光缭绕,远望便如天都坠入人间,又好似仙人失手打翻了瑶台,将那一派琼楼玉宇都倾落到了凡尘里。 放眼望去,自是玉楼金阙,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层叠如林,琉璃瓦在日色下流淌着金红色的光,一重一重地烧过去,烧得人眼底都泛起奢靡的暖意。 街上偶有修士经过,衣袂飘飘,腰间悬着法器,谈笑间便是一派从容气度。 可说来也怪,任谁头一遭进得城来,目光所及的第一眼,却都不是这满城的奢靡繁华,而是那城池正中央,拔地而起直入云霄的——连绵神山。 那山形奇绝,宛若数位衣带当风的仙女,正欲乘云飞去。故名曰:“神女山”。 神女山终年云雾缭绕,仙鹤穿云翔鸣,啼声清越,回荡于层峦之间。五色霞若轻纱漫卷,披在山腰楼阁之上,时浓时淡,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缓缓搅动一池彩墨。 不知何处传来的仙乐,随风飘散,时远时近,丝丝缕缕渗入人心,听得久了,竟叫人恍惚以为自己原本便该住在这山上,做那饮露餐霞的仙人。 而在这蒸腾云气之中,依山势筑起重重宫阙、层层楼阁、道坛法台,飞阁流丹,下临无地,恍若仙人居所。 辰时一刻,神女山第七座山峰之巅,有一道瘦高挺拔的身影正穿行于重重宫阙亭台之间。 那人着一袭玄青道袍,袍角绣着暗银流云纹,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周身气度内敛而锋利,如同一柄归鞘的剑。 走过月门时,他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门边一株老梅上——还未到开花的时节,枝头只有光秃秃的枯枝。他看了片刻,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捕捉的情绪,随即又归于平静。 他穿过最后一道月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北面立着一座香楼。 那楼只有一层,灰瓦青墙,在这满山金碧辉煌的宫阙间,显得格格不入的朴素。 可但凡识得此地的人都知道,这平平无奇的香楼里,供奉着这一宗历代祖师的灵位。 裴季陵推门而入。 门内一片幽暗,只有供案上长明灯静静燃烧,将跳跃的光影投在那一层一层如山般堆叠的灵位上。 木牌密密麻麻,从下至上,每一块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段被铭记的道途。 灵位前,一个身着青色素衫的中年男子跪坐于蒲团之上,背对着门,身姿笔挺如松。 他的面前只有一盏清茶,三炷清香。青烟袅袅,笔直升腾,在触及屋顶的刹那悄然散开,融进那片幽暗里,再也寻不着踪迹。 裴季陵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袍,拱手行礼,声音沉稳而恭敬:“季陵,见过世伯。” 中年男子没有回头,只是缓缓睁开眼。那双眼中倒映着跳跃的烛火,也倒映着无数灵位投下的暗影。 “季陵世侄不必多礼。”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者才有的沉凝,“可是寻到那逆女的下落了?” “正是。”裴季陵微微颔首,垂下的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有确切消息传来,阿昭她……如今正在南洲永安城内。季陵得知后,便马不停蹄赶来告知世伯。” 他说着,再次拱手,声音里透出几分不加掩饰的急切与笃定:“此番前去,我定会将阿昭带回来。世伯尽管放心。” “永安城……”中年男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语气倒像是从未听过一般,将这陌生的三个字含在舌尖,慢慢咀嚼了一回。 永安。永世安宁。 他轻轻扯了一下唇角,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那丫头倒是会挑地方。当年她负气出走,他派人寻遍了五大陆,连北冥极寒之地都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想到她竟藏在那般偏远的小城。 中年男子缓缓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拂了拂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转过身来,面朝裴季陵。 那是一张清隽而威严的脸,眉眼与裴季陵记忆中那个灵动的少女有几分相似——只是那相似的眉眼长在少女脸上时,是狡黠,是灵秀,是叫人头疼又无奈的笑意;长在这中年男子脸上,便成了沉郁,成了沧桑,成了岁月压下来后怎么也拂不去的阴翳。 中年男子看向面前这个挺拔的年轻人,目光里有审视,有信任,也有一丝若有若无,身为父亲的无奈。 他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迈着两条小短腿,追在他后头问“爹爹去哪儿”。后来长大了,不问了,学会了偷跑。这一跑,就是五年。 五年。他偶尔午夜梦回,还会梦见她小时候的模样;可醒来时却常常想不起,她如今该是什么样子了。 “去吧。”他挥了挥手,语气里终于透出些许人间烟火气,“我这逆女,自小鬼灵精怪,滑不溜手。你若去得晚了,怕是又让她寻着空子逃之夭夭。”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裴季陵的肩头,望向那扇半开的门,望向门外云雾缭绕的神山,望向更远处、凡人目力所不能及的南方天际。 “此番……辛苦世侄了。” 裴季陵没有再说什么,只郑重地颔首,便利落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香楼重归寂静。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将中年男子的影子投在身后那如山般的灵位上,拉得斜长。 他静静地站着,望着门口的方向,许久没有动。而桌前那盏清茶,已经凉透了。 …… 夏初,暑气初蒸,姑苏山的日头已有些辣意,明晃晃地悬在中天,晒得山石滚烫,坐上去能烫得人一激灵。 姑苏山,山势险峻,骨石耸拔,两侧青灰色崖壁对峙如门,夹出一道幽深峡谷。 一道水涧自崖顶跌落,飞湍溅在经年冲刷的青岩上,碎成细密的水珠,落在道旁野草上,未及渗入土中,眨眼便被日头蒸干,只留下叶片上薄薄一层灰白的尘迹。 两辆马车停在水涧旁的树荫下,拉车的马儿垂着头,偶尔喷个响鼻,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驱赶那些在暑气里仍不肯消停的蝇虫。 方蔼从第二辆车上下来,提着陶罐往溪边去。她想取些凉水,给车上的人分一分,散散这一路颠簸带来的闷热。 三百年前那场云岭之乱后,五大陆便各自断掉了相通的灵道。从前能用传送阵或传送符,直接从南洲任何一个地方,瞬息间传送到其他四个大陆的任何一个角落,如今却不行了。 ——不过,大陆之内,还是能任意传送的。 方晦她们想要去云梦,便只能先从永安城传送到海泉城,那是如今通往云梦大陆的唯一通道。 然后再从海泉城乘马车北行八百里,过霞谷关,验明身份,获得进入云梦大陆的资格之后,进入金兰城,便又能用传送阵或传送符,直接传送到玉京了。 今早从海泉城出发,北行不过三十里,众人便都有些撑不住了 。许久不曾坐这么久的马车,行过这么远的路,骨头都像散了架,个个脸色发白,腰背酸痛。 蒋玉珠趴在车窗边,小脸皱成一团,有气无力地嘟囔着“屁股疼”。 方蔼虽没吭声,可下车时腿也僵得厉害,扶着车辕缓了好一阵才站稳。 天色也逐渐暗沉下来,众人便决定停在此处歇一晚,明日再继续赶路。 东叔与萧七、萧九已在树荫下架起锅来,石块垒灶,枯枝作柴。 炊烟袅袅地升起,被山风一吹便散了,混着肉干与干粮的焦香,飘进每个人的鼻腔里,勾出几分饥饿。 萧昀从车上取了几个饼子,在火上烤得表皮焦黄,掰开来,热气腾腾地往每人手里塞。 方蔼取了水,正要往回走,右脚踝忽然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低头一看,那是一只枯瘦的手,五指蜷曲着扣在她脚踝上,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指节粗大,骨节分明,瞧着倒像是男人的手。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吓了一跳,手里陶罐差点脱手。 耳边同时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细若游丝,几乎被水声盖过。 那手的主人蜷在水涧边的岩石旁,身上堆了枯枝败叶,脏得没了人形,像一块被山洪冲刷下来、又被日头晒干的烂泥。 她方才经过时竟没看出来——也不怪她,任谁也不会将这一堆枯叶与人联想到一处去。 那人好似怕她走,怕她挣脱那只手转身离去,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来。 乱发间露出一张瘦脱了形的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翻着惨白的裂口,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目光里满是濒死之人对生机的渴求。 “救……救我……” 声音从喉咙里磨出来,嘶哑得几乎辨不出是人的声音。 方蔼皱了眉。她蹲下身,将陶罐搁在一旁,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额头——烫得骇人,又去搭他的腕脉,指尖下的脉搏浮而无力,时断时续,显然是脱水过久、又兼高热,若再耽搁半日,怕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她没有犹豫,将自己腰间的水囊解下来,拧开盖子,扶着那人的后脑勺,将水小心地喂进他嘴里。 那人一沾到水,喉头便剧烈地滚动起来,呛得直咳,却死死咬着囊口不肯松开。 待他一口气喝下半囊水,方蔼才将水囊收回,又把他的头轻轻放回岩面上,站起身来。 她朝树荫下那几人扬声道:“东叔,我这儿捡着个人,麻烦来搭把手。” 萧昀闻声抬头,放下手里的饼子,几步便到了溪边。她低头打量那人片刻,目光在那人腰间一块破损的玉佩上停了停——那是一块质地极好的羊脂玉,虽沾满泥垢,仍掩不住温润的光泽。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像是被什么利刃划过。 “看这打扮,倒不像是寻常樵夫。”萧昀道。 方蔼点头:“高热,脱水,再晚半日就没命了。劳烦萧姐姐帮我把他搬到车上去,我去车上取药箱。” 萧昀应了一声,正要去抬人,萧九已大步跨过溪石到了跟前。他看了一眼地上那蜷缩的人形,也不多话,只道:“我来。” 随即蹲下身,利落地将那团黑不溜秋的东西打横扛起。 那人个头不矮,被萧九扛在肩上时,两条手臂软塌塌地垂下来,指节上全是干涸的血痂,不知是爬了多久的山路才到了这水涧边。 方蔼跟着萧九往马车方向去,走出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压塌的枯叶堆。 她总觉得方才那人在抬头时,嘴唇翕动了几下,像还想说什么。只是那声音太轻,被水声一盖,便什么也听不清了。 60. 姑苏山救无名客(2) 马车内,萧昀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杯盏,听见外头动静,便推开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去瞧。 正瞧见萧九将那团黑不溜秋的东西放在树荫下,方蔼正蹲着给他喂水。 那人仰着头,喉咙急不可耐地滚动,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脏污的脸上冲出几道浅色的痕迹。 萧昀忽然想到什么,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倚在车窗边,胳膊搭着窗沿,懒洋洋道:“小蔼妹妹,你捡的是男是女啊?” 萧九正拧着眉头用帕子擦手,闻言答道:“是男人。” 他方才扛过这人,那身形骨骼,一上手便知。 萧昀便有些惋惜地叹一口气,那叹息里却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那便可惜了。路边的男人可捡不得。小蔼妹妹还是将他放回原处,权当没见过吧。” 方蔼转过头,手里还端着那只陶罐,眼里满是不解:“为何?” 萧昀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这才开口,语调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个久远的传说: “一千年前,云梦东边有个金国。那金国的公主有一日去郊游,在路边捡了个受伤的男人。她心善,便将他带回去,请太医医治。那男人养伤时,日日陪着公主,与她说笑解闷,哄得公主一颗心都系在他身上。公主求了好久,终于求得她父王的准许,允那男人做她的驸马。 后来那男人病好之后,便告诉公主,他要先回家禀明父母,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活着,之后再来迎娶她。公主虽担心他一去不返,却仍旧放他离去。” 她话音一顿,眼波流转,扫过车外那几张听得入神的脸,最后落在方蔼面上,笑盈盈问:“你猜,后来怎样了?” 方蔼抿了抿唇,垂眸看了看脚边那个正大口喝着水的男人,又抬起眼,迎上萧昀的目光。她虽是问,语气里却已有了答案:“那人……还是辜负了公主,一去不回?” “若是一去不回,那倒算公主福大命大了。”萧昀唇边噙着一抹讥诮的笑意,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凉薄,“那人回到故乡后,没过两年,便领着大军来攻打金国,使得公主落得个国破家亡。 后来公主才知道,那人原来是邻国的皇子,早就对她的国家虎视眈眈了。特地自导自演了一出苦肉计,不仅骗了她一颗心,还骗了一座国。于是,在那人攻破都城那日,公主心冷成灰,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萧昀倚在车窗边,日光透过树叶在她面上落下斑驳的影,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刺人:“所以啊,路边的男人不要捡。” 方蔼垂眸看向地上那蜷成一团的人影,沉默片刻,才道:“可我又不是公主,他也不会是皇子。他……不过是个可怜人。” “可怜人?”萧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我讲这个故事,可不是为了单纯吓唬人。我是想告诉你——坏人,是不论身份地位的。就算他是个叫花子,是个路边快死的乞儿,你又怎知他不会恩将仇报?这世道,自古以来,这样的事还少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蜷在地上的男人,语气淡薄,“更何况,这荒山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就偏偏有人昏倒在我们歇脚的溪边?早不昏,晚不昏,偏生我们到了,他昏了。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方蔼听了,便不说话了。 她抿着唇,垂着眼,目光落在地上那片被日头晒得干裂的泥土上。 那瘫在地上的男人却慌了。 他像是忽然从某种麻木的状态里惊醒,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攥住方蔼的裙角,一双眼睛从脏污的乱发间抬起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野狗:“姑……姑娘,我不会的……我会报答你的,别丢下我……好……不好?”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拼尽了最后的力气。 萧昀耳力好,隔着车窗也听得一清二楚。她嗤笑一声,懒洋洋地补了一句:“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小心些哦。” 方蔼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裙角的手,那手很轻,轻得她只要轻轻一挣便能挣开。 可她没有挣。 她看向那双满是哀求的眼睛,那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纤细的,模糊的,像一滴水珠里映出的微光。 方蔼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阿姐从前说过的话。 ——既是医者,便不论来人是人是鬼,是善是恶,只要开了口求到门前,便该救。这是医者的本分,也是医者的名声。 阿姐说这话时,正蹲在济世堂的后院里,给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瘸腿野狗上药。 那野狗龇着牙,呜呜地低吼,可阿姐的手稳得很,一下一下,把那溃烂的伤口清理干净。 她那时问阿姐:“可它万一咬你呢?”阿姐头也没抬,只说:“咬不咬是它的事,救不救是我的事。” 方蔼抬起头来:“我是大夫,没有理由不救他。” 萧昀闻言,微微挑了挑眉,倒也不恼,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她转过头,看向车内一直闭目养神的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告状的意味:“你不劝一劝?” 方晦靠在车壁上,双目微阖,呼吸匀长,像是睡着了。可她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出来,不带什么情绪,平得像一面无风的湖:“有什么好劝的。” 萧昀正要再说,却见她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困意,清明得像一汪寒潭。 她侧过头,透过半开的车窗,目光落在地上那蜷缩的人影身上,语气淡淡的:“我能救他,亦能——杀之。” 萧昀一噎,竟不知该如何接她这话了。 车外众人也是一怔,那一瞬间,竟觉一股冷意从脊梁骨窜上来,凉飕飕的,像有人往他们后颈里吹了一口寒气。 他们没想到这话竟是出自一个大夫之口。 只有东叔瞥了一眼那靠坐在树前的男人,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低头拨弄着锅里的火,把那几根烧得差不多的柴火往里推了推。 那男人却忽然身子一歪,“咚”一声栽倒在地。 方蔼吓了一跳,心一下子慌了,连忙上前去探他鼻息——指尖颤颤的,生怕探不出什么来。这人方才还能说话,怎么转眼便倒了? “诶?公子?公子?” 她轻轻推了推那人的肩膀,那人却毫无反应,像一滩烂泥,软软地伏在地上。 萧昀隔着车窗看见这一幕,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低低道:“孬种。” 这人分明是被方晦那句话吓破了胆,又不敢跑,又不敢醒,索性装昏。倒也算有几分急智,可惜演得太拙劣了些。 那男人装昏 的工夫,方晦已到了近前。她也不管他是真是假,更懒得戳穿那点拙劣的把戏,只伸出两指,搭在他瘦得皮包骨的手腕上,凝神静气,细细辨那脉象。 只这一搭,她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这人的脉象,怪得很。 奇经八脉,断了七脉。剩下那一脉,也是淤堵的,灵气行到半道便撞了墙,进退不得,硬生生堵在那里,像一条被巨石截断的溪流。 寻常人的经脉若是断了一脉,便已是残废之身,修行无望;若是断了两脉,连日常起居都需人照料;断了三脉以上,便是躺在榻上等死的命。 可这人断了七脉,却还能爬山涉水,还能攥着别人的裙角哀哀求告,这本身就透着蹊跷。 按常理,这样的人早该死了——不是死在娘胎里,便是死在襁褓中,绝无可能活到如今这把年纪。 经脉乃修行之根本,也是人身气血运转的通道。断了七脉,便如同七条命脉尽数斩断,便是大罗金仙降世,怕也无力回天。 可偏偏,他不仅活着,活得还挺好。除了不能修行之外,饮食起居一如常人,连卧床都不需。 方晦行医这些年,见过的疑难杂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这般脉象,当真是头一回见到,稀罕得很。 她沉吟片刻,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来,在那人身上扎了几针,护住心脉。银针入体时,那人眼皮跳了跳,却硬是忍着没睁眼。 方晦也不点破,又开了几副调理的方子,将药包搁在方蔼手里,便当起了甩手掌柜。 横竖这人死不了,外伤内伤都没有,不过是饿的累的吓的,养几日便好。 余下的事,便都交给了方蔼。 方蔼心善,也耐心。 这几日煎汤熬药,端水送饭,伺候得周周全全。 那男人起初还有几分戒备,总是缩着身子,像是随时准备挨打的模样,后来见这小姑娘着实没什么坏心,汤药端到面前时还会先吹凉了才递给他,才渐渐放下心来。 第三日上,男人终于开了口。 他说,他叫徐若微。 南洲溧阳城的少城主。 溧阳城这地方,有些特殊。它在南洲最南边,陈国的疆土之内,却不归陈国管,自成一城,自有一主。 那城主与各国国君平起平坐,逢年过节,各国遣使送礼,溧阳城也有一份。国土却只一座城池大小,方圆不过百里,人口不过一两万,比永安城还小上那么一圈。 可就是这么一小块地方,却无人敢动。陈国国君不敢,旁的势力也不敢。 只因那溧阳城里的百姓,生来便与旁人不同。他们肉身强横,寿命也长,寻常人能活百岁已是高寿,他们却能活上五六百年,堪比通明境的修士。 传闻他们是上古巫族的遗民,天生便能施展威力无匹的巫术,那些术法不依灵力,只凭血脉,外人学不去,也破不了。 溧阳城立城比陈国还早几十年,这些年里不是没人动过心思,只是那些动心思的人,要么被巫术赶走,要么便落得个极惨的下场——亲眼见过的,当场吓死;听人说起的,也疯了十之八九。 久而久之,便再无人敢打溧阳城的主意。陈国不敢动,旁的国家要动溧阳,得先过陈国这一关。 陈国自己吃不着,又岂肯让旁人吃了?便这么护着,也算相安无事。溧阳城便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了许多年。 61. 姑苏山救无名客(3) ——直到末世之后。 灵气枯竭,灵矿渐少,修炼资源都向那些有家世、有靠山的修士倾斜。小门小户、无依无靠的,便没了活路,像无根的浮萍,在这乱世里飘着,不知何时便会沉下去。 有人便盯上了溧阳城的百姓。 那些天生肉身强横的巫族遗民,在他们眼里,竟成了一条捷径——抓来炼成人丹,替代灵石,提升修为。 那些人的肉身里蕴含着上古血脉的力量,炼成的丹,比寻常灵石强上十倍不止。 这法子起初只是少数人在用,偷偷摸摸的,不敢声张。后来传开了,便收不住了。 走投无路的修士们蜂拥而至,溧阳城的百姓被抓走炼丹的越来越多。今日少一人,明日少两人,后日便少了一户。 城主领着溧阳男儿拼死抵抗,可敌众我寡,终究于事无补。那些修士来了一批又一批,杀不完,赶不走,像嗅着血腥味而来的野狗。 后来,终于引来了更强的邪修。那一战,城主与满城男丁尽数战死,妇孺老弱也没能保住,被那些红了眼的修士抓的抓,杀的杀,像对待一群待宰的羔羊。 上古武帝年间的巫蛊之祸,没能杀尽巫族。可这末世之后的人心,却将他们屠了个干净。 那时徐若微才八岁。他藏在一堆尸体下面,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他听见那些人的笑声,听见族人的惨叫,听见火把噼啪作响,听见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他不知自己藏了多久,只知道等他终于爬出来时,溧阳城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 他亲眼看着父亲战死。看着族人倒下。看着那些披着人皮的修士,将溧阳城的牌匾踩碎,将城中的一切付之一炬。 世人皆以为巫族遗民已绝,世间再无溧阳人。 却没料到,几十年后,姑苏山这条溪涧边,竟让方晦她们撞见了这世间最后一个溧阳人。 徐若微讲完这些,便不再说话。他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那手背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和旧年留下的伤疤,指节粗大,骨节分明。 他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那样坐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溪水潺潺,蝉鸣阵阵,山风拂过,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 方蔼坐在一旁,听得怔怔的,许久没有出声。 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远比对错复杂得多。 方晦依旧靠在车壁上,双目微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她的手指搭在膝上,食指极轻地叩了两下,那是她思索时惯有的动作。 这人的脉象与他的身世之间,她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有浮出水面。溧阳城的巫族血脉,奇经八脉断其七的活死人,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未免也太巧了些。 …… 自那日之后,方蔼更加同情这个身世凄惨的男人,对他也更加照顾。 徐若微倒也当真践行了他那句“报恩”。这一路上,他对方蔼简直是瞻前马后,寸步不离。她刚起身,他已递上水囊;她眉头微蹙,他便问是不是晒着了、累着了、渴着了。 有时方蔼只是在车上看书看得久了些,他便将车帘卷起来,好让光透进来些;有时她不过是打了个喷嚏,他便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叠好,搁在她手边,又不敢直接给她披上,只讷讷道:“山里风凉,姑娘别冻着。” 那殷勤劲儿,看得萧昀直翻白眼,几次想开口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有什么立场说呢?人家亲姐都没意见,她操的哪门子心? 有一回歇脚时,萧昀终于没忍住,趁徐若微去溪边打水,凑到方晦身边,压低声音道:“你就真不怕?” 方晦正低头翻着一卷医书,闻言头也没抬:“怕什么?” 萧昀噎了噎,指了指溪边那个正弯腰打水的背影:“他。你就不怕他把你妹妹拐跑了?” 方晦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小蔼有分寸。” 萧昀嘴角抽了抽,终于放弃了劝说这对姐妹的念头。 从姑苏山往北,日头一日烈过一日。蝉鸣声从早响到晚,吵得人心烦意乱。 路旁的草木却越来越稀,渐渐露出地底下那一片片黑色的岩石来,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是大地翻出的骨头,嶙峋地戳向天空。 那些岩石表面满是蜂窝似的小孔,被风蚀得千疮百孔,远远望去,如同一只只匍匐在地的巨兽,正沉默地注视着这队行路的人。 蒋玉珠趴在车窗边,兴致勃勃地往外瞧。 这一路虽荒凉,可她从小没出过远门,便是一棵歪脖子树、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都能让她看上半天,恨不得问出个所以然来。 方蔼被她问得不耐烦,便推给萧昀;萧昀被问得烦了,便闭眼装睡。只有方晦偶尔应上一两句,不咸不淡的,倒也能解解她的馋。 忽然,蒋玉珠眼睛一亮,整个人几乎要探出窗外去,兴奋地嚷起来:“姐姐们快看!那是什么?” 车内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由呼吸一滞。 只见群山环抱之中,静静地卧着一座湖泊。那湖水的美,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 月华如水,倾泻在湖面上,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揉碎,化作亿万点流动的萤火。 整片湖,仿佛盛满了一整条被打翻的星河,波光粼粼,璀璨得令人不敢逼视。 湖面极静,静得能映出天边的云、山间的月,还有湖畔那些影影绰绰的玉石栏杆。 那些栏杆,在千万年灵气的浸润下,温润得近乎透明,像是用月光雕成的,又像是从湖底生长出来的玉树琼枝。 栏杆上隐隐有符文流转,一闪一闪的,像是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将那些古老的咒文一次次点亮,又一次次熄灭。 萧昀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那是天启国的圣湖。” 方晦微微蹙眉:“圣湖?” “嗯。”萧昀倚在车窗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传说上古天启国战乱频发,民不聊生,哀鸿遍野,饿殍满道。有一日,有神女临凡,见这地界生灵涂炭,便落下泪来 。那泪落在地上,便成了这湖,涤尽了世间的浊气。 这湖水,无论春夏秋冬,皆是至清至净,天启国国君便尊称其为圣湖。传闻即便是罪孽深重之人,只要在这湖里泡上两个时辰,便能洗清身上罪孽。每年春分秋分,总有四方修士远道而来,在此沐浴斋戒,以求涤尽尘垢,重获新生。 自那以后,天启便渐渐太平下来,百姓也不再流离失所。可谓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蒋玉珠听得眼睛都瞪圆了,小嘴张着,半晌才道:“真的这么神奇吗?” 萧昀轻笑一声,伸手点了点她额头:“谁知道呢?我也是听说。这世上许多事,传来传去,便传得神乎其神了。” 方晦望着那片星河似的湖水,心念微动。她行医这些年,见过的奇事不少,可这般静谧璀璨的湖,却是头一回见。 那湖面倒映着星光,星光又倒映着湖面,恍惚间竟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去瞧瞧吧。”她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我也有些好奇。” 众人便停了马车。 萧昀刚下来,便见徐若微已屁颠屁颠跑到马车边,搬了个马扎放好,又伸出手臂,那姿势殷勤得像是伺候公主的内侍。 他对车里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方蔼姑娘,你扶着我的手吧。这地不平,碎石多得很,仔细崴着脚。” 方蔼从车厢里探出头来,见他这般殷勤,脸上浮起一抹薄红。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烧得她不敢抬眼看他。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没关系的,不用扶我。我自己能行。” 说罢,便自己利落地跳了下来,稳稳站在地上,拍了拍裙角。随后站在旁边等方晦,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徐若微那边飘了一下。 徐若微却不走。 他立在她身侧,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扇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扇着风,生怕那一丝暑气热着她了。 那扇子是他在上一处城镇歇脚时偷偷买的,竹骨纸面,便宜得很,他却宝贝似的揣在怀里,一路上都没舍得用,怕用旧了拿出来不好看。 扇子带起的风拂过方蔼的发丝,扬起又落下,惹得她耳根更红了。 萧昀看了一眼,眼角微微抽了抽。她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方晦最后一个下来。她刚站稳,便被萧昀一把拉过,往旁边走了几步。 萧昀压低了声音,一副皇上不急太监急的模样,那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你刚瞧见那姓徐的没有?你再不拦着,怕是要出大事。” 方晦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只手,不动声色地轻轻挣开,淡淡道:“什么大事?” “你不怕小蔼喜欢上他?”萧昀瞪着她,那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傻”几个大字,“你没看见他那殷勤劲儿?扇子都备上了!这才几天?再过几日,怕是要给你妹妹摘星星摘月亮了!你看小蔼方才那脸红的样子,我认识她这么久,几时见过她对旁人这样?” 方晦闻言,竟轻轻笑了一声:“那不挺好。” 62. 圣湖月夜惊玉体 “她还是不是你妹妹了?”萧昀简直要被她的淡然气死,胸口一阵起伏,“你不怕她遇人不淑?那姓徐的来历不明,虽说身世可怜,可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这世上恩将仇报的事还少吗?” “遇人不淑?”方晦重复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萧昀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笃定,“不要小瞧任何人。” 随后,她回过头,朝立在不远处,伸长脖子看方蔼与徐若微的蒋玉珠招手:“玉珠,过来。” 蒋玉珠正看得入迷,听见喊声,哒哒哒地跑过来,一把牵住方晦的手,仰着小脸道:“大方姐姐,什么事呀?” 她顿了顿,又鬼灵精怪地瞥了一眼不远处正殷勤扇风的徐若微,那徐若微正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方蔼脸上,嘴角噙着一抹傻傻的笑,连扇子扇歪了都没察觉。 蒋玉珠便踮起脚尖,凑到方晦耳边,压低声音道:“大方姐姐,徐公子是喜欢上小方姐姐了吗?他怎么像块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呀?我方才瞧见他偷偷看小方姐姐,看了好几回呢。” 萧昀在一旁听见,凉飕飕地补了一句:“你看,连小孩都看出来了,你还无动于衷。” 方晦笑了笑,低头对蒋玉珠道:“好奇吗?” 蒋玉珠眼珠一转,点点头。 方晦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那晚点你去问问徐公子。” 蒋玉珠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 萧昀“切”了一声,别过脸去,懒得再看她骗小孩。 方晦只当没听见,抬步往湖边走去。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清清冷冷的。她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稳稳的,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她乱了分寸。 湖风从水面上吹来,撩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抬手将它们别到耳后,动作随意而从容。 众人行至湖边,方觉那湖之大,远非方才远远一望所能想象。水面平铺开去,直抵天边,竟望不见尽头。 月华落在湖心,碎成万点银鳞,越往远处越稠密,到最后竟凝成一道横亘水面的光带,像是天河倒悬,落入人间。 蒋玉珠忍不住伸手去摸那玉石栏杆。手指才触上去,便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缩回手来。 那栏杆竟是冰的,仿佛将千万年的冷意都凝在了这玉石里。她搓着手指,心有余悸地想:再晚一瞬,手怕是要冻掉了。 徐若微却只顾盯着方蔼看。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本就温柔的脸映得愈发柔和,眉眼间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方蔼姑娘,你想要这圣湖水么?听说饮了这水,能青春永驻,容颜不老。我祖母还在时,常同我说,这湖是神女的泪,能涤尽尘世一切污浊。” 方蔼微微睁大了眼,笑道:“真的么?” 徐若微挠了挠头,有几分不确定。那模样像是怕自己说错了话,又怕她失望,急急地补了一句:“许多修士都取这湖水炼丹,想来该是真的吧。要不……我先取一些上来,喝给你看。若有什么不妥,也是我先受着。” 说着,他便从腰间解下一只竹筒,又从怀里摸出绳索,将竹筒系紧了,一点一点往湖中放去。 那竹筒落入水中,沉了两息,他便开始收绳。提上来时,筒里已盛满了水,清澈透亮,映着月光,竟像盛着一捧碎银。 徐若微凑近闻了闻,什么味道也没有。又对着月光细看,也瞧不出半点杂质。 他试探着抿了一口——水入口时微凉,有些甜,又有些淡淡的咸,竟意外地好喝。 他放下心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转身冲方蔼笑。 方蔼眼巴巴盯着他:“如何?” 徐若微擦擦嘴角,笑道:“味道不错,你要尝尝么?” 方蔼二话不说接过竹筒,却没喝。她转过身,快步追上前方已走出一丈远的方晦,将那竹筒捧到她面前,献宝似的:“阿姐,徐若微说这湖水能炼丹,我取了些给你。你看够不够?不够我再多取些。这湖大得很,要多少有多少。” 方晦接过竹筒,垂眸看了一眼,又抬眸看她,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她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方蔼的鼻子:“人家辛辛苦苦取给你的,你却给了我,不怕伤了人家的心?” 方蔼理直气壮道:“他给了我,便是我的了。那我爱给谁便给谁。他一个男子汉,有什么好伤心的?更何况你是我阿姐,这世上便没有比你更该先尝的人了。” 方晦闻言,微微抬眸,向远处望去。 徐若微还立在原处,眼巴巴地望着这边。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孤零零的,像一株被遗忘在路边的野草。 他对上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立刻垂下头去。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又背到身后,一副怕极了的模样。 方晦收回视线,眼底那点意味不明的光一闪而过。她又转向萧昀那边。 蒋玉珠正哈欠连天地跟在萧昀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瞌睡的雀儿,她揉着眼睛,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歪。 白日里还兴致勃勃地问东问西,这会儿那股子精神劲儿全散了,连话都懒得说了,只抓着萧昀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 忽然脚下一绊,身子一歪。若不是萧昀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怕是要一头栽进那圣湖里去。 方晦便道:“你带玉珠回去睡吧。她困得都快栽进湖里了。” 方蔼一怔:“那阿姐你呢?” 方晦背着手,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无边的湖面,声音淡淡:“我再走走。” 方蔼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敢多劝,只道:“那……阿姐你注意安全,不要走太远。这湖边天黑,路也不平,你仔细脚下。” 方晦“嗯”了一声,便抬步往前走去。 方晦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终于走到那玉石栏杆的尽头。 此处已无栏可凭,湖岸坦然地铺开去,却生满了石榴树。 正是花期,火红的花骨朵缀满枝头,一簇簇、一丛丛,在月光下灼灼地烧着,像是要把这天与这水一并燃尽了。 那仙气缥缈的圣湖,与这烈焰似的榴花相映,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奇艳来。 方晦穿过花树,在湖边蹲下。 湖水映着月光,清是清的,却望不到底。那幽深处黑沉沉的,像是睁着一只眼的深渊。 那深渊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鱼,没有水草,没有沙砾,连一粒浮尘也无。干干净净的,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或许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能洗净罪孽罢。 方晦伸出手,掬了一捧水。 那轮月亮便落在她掌心里,晃晃悠悠的,像一盏琉璃 灯。可不过一个呼吸间,水便从指缝漏尽了,月亮也碎成千万片,重新落回湖中。 什么都没留下。 也什么都……没感觉到。 方晦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自嘲一笑。 ——她的罪孽岂是用圣湖水就能洗掉的? 方晦望着那重新归于平静的湖面,月光将她的倒影映得分明。倒影里的她面容模糊,只隐约看得见一个苍白瘦削的轮廓,像个游魂似的浮在水面上。 她忽然觉得那倒影陌生得很,仿佛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方晦正要起身,面前的湖水却忽然荡了起来。 起初只是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动了一下。 她愣了一愣,以为是风吹的,可四下无风,榴花静立。 紧接着,水底冒出气泡来。一串一串的,咕嘟咕嘟往上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要吐出一口气来。 方晦还没来得及退开,一个人便破水而出! 水花四溅,兜头盖脸地泼了她一身。冰凉的湖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滴进衣领里,浸湿了半边裙裾。她跌坐在地,一时竟忘了起身。 那人立在湖边,立在月光里。 湖水浅浅地没过他的脚踝,他周身湿漉漉的,水珠沿着肌理往下滚落,在月下泛着莹莹的光。 那躯体年轻而精瘦,却布满了各种各样的伤痕,有些伤痕还在泅血出来——肩上一道狭长的口子,像是被什么利刃划过;肋下有几处青紫的淤痕,深深浅浅地叠在一处;手臂上更是纵横交错,旧伤叠着新伤,竟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道被月光裁出来的剪影——如果忽略他身上不着寸缕的话,那当真像是月神临凡,从这圣湖之中诞生,带着一身水光与月光,降临在这烈焰般的榴花丛中。 方晦呆了一呆。 那一瞬间,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一下炸开了,一片空白。她看见那少年的脸一下子爆红。 下一瞬,她猛地反应过来。抬手遮住眼睛,起身便走。动作之快,几乎称得上狼狈。 方晦脚步慌乱,踩断了地上的枯枝,惊起一阵细碎的响。 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只是快步穿过那一树树火红的榴花,往来的方向走去。 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脚下忽地一绊,险些摔倒,她扶住一棵石榴树稳了稳身形,粗糙的树皮硌得掌心生疼,这才让她稍微清醒了些许。 方晦定了定神,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逃离了那片湖岸。 那少年也在这时回过神来。他低头一看自己,脸色大变。慌忙蹲下身去,手无足措地去找自己的衣裳。 他方才在水底憋了不知多久,意识都还有些混沌,只知道循着本能往上浮,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此刻被夜风一吹,浑身冷得打了个哆嗦,脑子才渐渐清明起来。 那湿透的衣袍不知何时已被水流冲到了一旁的石头上,他抓过来,手忙脚乱地往身上裹。 等他将那湿透的衣袍胡乱裹在身上,系好了腰带,再抬头时—— 四野空空,月色溶溶。 哪里还有那女子的踪影? 只有那一树树的榴花,还在静静地烧着,火红的花骨朵在月光下摇曳,像是千万簇跳动的火焰。 63. 青鳞一怒镇劫匪 车厢里,豆大一点灯火在油盏里摇曳,光晕昏黄,堪堪晕开方寸之地,将车壁的纹理拓印成模糊的影。 方蔼倚着冰凉的车壁,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手中那卷泛黄脆响的旧书,纸页上的墨字早已模糊成一片,她的目光虚虚落在其上,神思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帘栊掀动,裹挟着一股湿冷的湖腥气。 方蔼抬眼,蓦地怔住。 方晦立在门边,浑身湿透,鬓发狼狈地贴在苍白的颊边,水珠顺着衣角不断滴落,砸在车板上。 整个人如同刚从幽深水底被打捞起的沉船遗骸,透着刺骨的寒意与无声的惊悸。 “阿姐……”方蔼慌忙丢开书卷,翻找出干净的衣物递过去,“你……跌进湖里了?” 方晦沉默地接过,她背过身,褪下湿衣,换上干燥的布裙。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滞涩感。末了,她端起案几上冰冷的残茶,仰头灌下。 那凉意如细蛇,顺着喉咙一路蜿蜒至脏腑深处,激得她单薄的肩胛骨微微耸动了一下,才仿佛将某种翻腾的情绪强行按捺下去。 “睡吧。” 灯火“噗”地熄灭。 浓稠的黑暗瞬间吞噬了狭小的空间,只有几缕极细的银白月光,从车窗缝隙挤进来,在对面车壁上划下几道清冷的痕。 方蔼躺下,在黑暗中睁着眼。她能清晰感受到身侧方晦绷紧的背脊,那并非入睡的松弛,而是某种无声的壁垒。 她太熟悉了。每一次阿姐一有心事,便是这般模样,不爱说话,假装睡觉,可每次早上起来,眼下都是乌青的。 此刻,方晦的脑海里,正翻腾着圣湖冰冷刺骨的水底。那个突兀出现的少年……伤痕,密密麻麻的伤痕。像被无数把无形的刻刀反复凌迟过,新痂叠着旧疤,淡粉的、深红的、狰狞地交错在那具年轻却残破的身体上。 他是谁?为何身上全是伤?又是为何沉在这冰冷的湖底?他……会是她的同类么?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窝乱麻,理不清,也解不开。 方晦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车顶那一片模糊的黑暗,只觉得那黑暗如同深不见底的圣湖水,要将她吞没。 两姐妹在各自的心事里沉浮,听凭窗外夜色一点点褪去墨蓝,渗出灰白。 车外有了窸窣的声响。脚步放得极轻,然后是枯枝被小心折断的脆响,铁锅磕碰石块的闷响,柴火噼啪的微鸣……是东叔他们在准备晨炊。 方蔼揉了揉酸涩的眼眶,一夜未眠,身体疲惫不堪,神思却异常清醒。她侧耳听着,又转头去看方晦。 晨光微熹,恰好勾勒出方晦的侧脸轮廓,她睁着眼,定定地望着车顶某处虚无,眼底的乌青在微光下无所遁形。 车外传来萧七压低的声音:“东叔,水开了。” “嗯,闷着。热干粮。”东叔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萧九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被东叔更低沉的呵斥截断:“噤声!姑娘们还歇着。” 外间便只剩下柴火偶尔的噼啪,衬得晨光里的寂静愈发深重。 方蔼坐起身,推开一线车窗。 天边那抹橙红正缓缓晕染开来,将铅灰色的云层点燃。 圣湖静卧在薄纱般的晨雾中,雾气无声流动,仿佛湖底有巨兽在缓慢地吞吐呼吸。 东叔佝偻着身子添柴,萧七的刀在砧板上落下沉稳的节奏,萧九提着陶罐走来,一切都寻常得……近乎虚幻。 方蔼轻轻关上车窗,躺回方晦身边:“阿姐。” “嗯?”方晦的回应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方蔼想了想,终究没问出口。只道:“该起了,东叔他们饭快好了。” 方晦沉默了一瞬,才又“嗯”了一声。她坐起身,晨光落在她脸上,清晰地映出那抹倦痕。 方蔼心头那点酸涩更重了,刚要开口—— “醒了没?太阳晒屁股了!”萧昀清朗又略带戏谑的声音倏地响起。 方晦微微弯了弯唇角,侧过头来,看向方蔼:“走吧,吃饭去。” 骤然涌入的晨光,瞬间驱散了昨夜残留的阴冷水汽,也仿佛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层疏离的光晕。 方蔼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什么都不用问,什么都不必说。想说的话,阿姐总会说的。不想说的,问也没用。她只需要像现在这样,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就好。 车外,东叔端着热气腾腾的粥锅走来,脸上是朴实的笑意:“姑娘们起了?正好,粥刚熬得糯。” 萧昀抱着手臂倚在车辕旁,目光在方晦脸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昨夜……湖风可凉快?” 方晦接过温热的陶碗,指尖感受着那点暖意,语气平淡无波:“尚可。” 萧昀眉梢微动,终究没再言语。 众人用过早饭,便又启程向北。 车轮辘辘,碾过碎石遍布的官道。日头渐高,晒得车壁微微发烫。 方蔼倚在窗边,望着外头一成不变的荒凉景致,眼皮渐渐有些发沉。 往前再走不远,便是地图上标注的东联镇。只要穿过这座镇子,霞谷关便遥遥在望了。可马车才行到镇口,便被一道简陋得近乎可笑的关卡拦住了去路。 那关卡简陋得很,几根碗口粗的木头横在路上,权当路障。 旁边立着一座破破烂烂的哨所,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墙皮也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灰扑扑的土坯。 哨所里原本死寂无声,像是荒废已久。待马蹄声近,里头便呼啦啦涌出七八条汉子来。 个个面目粗粝,手中刀枪棍棒锈迹斑斑,甚至有人拎着农家的破旧铁叉。眼神浑浊而贪婪,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瞬间将两辆马车围堵在中央。 为首的是个吊梢眉的汉子,三角眼精光乱闪,往路心一杵,扯着破锣嗓子吼:“车里的人,都给老子滚下来!挨个查!每人两袋粮,买路钱!少一粒——”他呲着一口黄牙,笑容狰狞,“老子送你们去见阎罗!” 他身后的匪众也跟着聒噪起来,挥舞着手中的破铜烂铁,发出威胁的呼喝。 萧七勒住马缰,眉峰冷峻。萧九紧随其后停车。两辆车陷入包围。 东叔见状推开车门,探出身来。他朝那吊梢眉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这位兄弟,行个方便。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我们急着赶路去霞谷关,带的粮食也不宽裕。这样,我再多添些上好的止血疗伤的药材,劳烦诸位通融通融,放我们过去如何?” 话音未落,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骤然撕裂了清晨的薄雾! 众人惊骇望去,只见一个试图拉拽第二辆马车车门的汉子,被一柄通体泛着幽冷青芒的长枪,硬生生钉在了路旁一棵枯树的树干上。 那长枪贯穿 了他的肩胛,枪尖没入树干足有三寸深。鲜血顺着枪杆和树干汩汩流下,染红了灰褐色的树皮。 那汉子满脸煞白,疼得龇牙咧嘴,额头青筋暴起,大张着嘴,却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一只被割了喉咙的鸡。 原来,就在东叔说话周旋之际,人群里有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动了歪心思。 那汉子见第二辆马车一直车门紧闭,毫无动静,料想里面坐的定是胆小怕事的女眷。 以他多年在此劫道的经验,这种情形下,只要他表现得足够凶悍,里面的女人便只会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任人宰割,正好可以趁机捞点“甜头”。 果然,车门一开,里头坐着几名年轻女子。晨光从车门涌进去,落在她们脸上,个个当真是眉目如画,如同仙女下凡似的。 尤其靠门边那位,容颜更是绝色,只是眼神过于冷冽了些。 那汉子顿时色心大起,眼睛都直了。他嘿嘿一笑,伸手便要去拽离得最近的那个。 “小美人儿,陪爷……”污言秽语尚未出口,甚至连对方的衣角都未碰到,便觉眼前一道刺骨的青光如毒蛇吐信般骤然闪过。 他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觉肩胛一阵剧痛,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砰”地一声被钉在了树上。 车内,那出手的女子缓缓起身。方才静坐如画的眉眼,此刻霜雪凝结,周身散发的凛冽杀意,几乎让周遭空气都冻结成冰。 萧昀指间微动,游龙青鳞枪嗡鸣一声,倏然倒飞回她掌中。一滴浓稠的血珠顺着锋锐的枪尖滑落,“嗒”地一声砸在车辕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吊梢眉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三角眼里瞬间爆出凶戾的血光,咆哮炸响:“好哇!敬酒不吃吃罚酒!敢动老子的人——来人!把她们全给我拿下!男的杀了,女的留活口!老子要让她们知道知道,得罪老子是什么下场!那个使枪的小娘皮,老子要亲手废了她!” 话音未落,早已蓄势待发的萧七、萧九已然暴起! 两人皆是黑衣劲装,身形交错间快如鬼魅。他们指间缠绕的绵长麻线如灵蛇般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横扫向最前排的匪众。 瞬息之间,冲在最前的三名匪徒已惨叫着滚倒在地,一人手臂齐肘而断,两人腿骨诡异地反向扭曲。 那麻线,柔韧如筋,锋锐胜刀。 “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拦我的路!”萧昀足尖在车辕上一点,身姿轻盈如掠水青燕,飘然落地。 手中青鳞游龙枪一记毫无花哨的横扫,狂暴的劲风平地卷起,裹挟着碎石沙尘,如同无形的巨锤,直轰吊梢眉面门! 吊梢眉被那劲风刮得脸颊生疼,呼吸一窒,踉跄着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他眼中戾气狂涌,猛地反手,一柄通体乌黑隐泛幽光,足有磨盘大小的沉重铁锤凭空出现。 锤身萦绕着微弱的灵力波动,赫然也是一件灵器。 “呸!原来是个女修!”吊梢眉狞笑,挥锤迎上,污言秽语喷薄而出,“正好!抓回去给爷们当鼎炉暖床!” 他乃通明境修为。在这散修之中,已算不错。末世之后,修炼艰难,灵气稀薄,许多人连坐照境的门槛都迈不过去,更何况提升境界。他能在这一带横行霸道,靠的便是这点微末道行。 可惜,他今日撞上的,是萧昀。 64. 青鳞一怒镇劫匪(2) 萧昀出身长生宗,本就根基如松、功法似泉,更兼境界高出那吊梢眉两重,手中游龙青鳞枪是宗门上品灵器,寒芒流转如龙跃清波,哪里是散修手里那柄粗铁锤头能比的? 她枪尖一挑便带起破空锐响,那吊梢眉的铁锤刚举到半空,便被枪尖顺着铁脊滑了下来,直逼他持锤的手腕。 吊梢眉慌忙撤锤回防,腰身硬生生往后仰了三寸,才堪堪避开这快如闪电的一枪,鬓边的碎发却已被枪风削得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不过三五个回合,吊梢眉便已左支右绌,额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滚,砸得脚边尘土溅起细碎的坑。 那柄铁锤被枪尖逼得节节后退,每接一枪,虎口都震得发麻,指节泛白几乎握不住锤柄,他心里暗叫苦:这年轻女郎瞧着娇俏,灵力怎的竟如大江大河般浑厚? 东叔立在马车旁面色沉冷,袖中悄然滑出三枚银针,指尖轻弹如掠飞鸿,银针精准没入两名绕后偷袭的匪众膝弯。 那两人腿一软便跪倒在地,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 三名持刀的匪众见他露了这手暗器功夫,愣了一瞬,反而红了眼齐齐扑了上来,刀光劈头盖脸往他头上砍去。 东叔不闪不避,左手骈指如刃直点当先一人的肋下要穴,右手顺势夺过劈来的长刀,手腕一翻便卸了三人的力道,刀背扫过他们的膝弯,只听三声闷响,三人滚在地上疼得直抽冷气,半点爬不起来。 余下的匪众见同伴死的死伤的伤,眼前这几人修为深不可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先前的嚣张气焰半点不剩,纷纷丢了兵器转身便逃。 萧九冷哼一声纵身追出,手肘轻击前头两人后背,那二人当即瘫软在地呕出一口鲜血,被他反手捆得结结实实。 萧七则守在马车旁,目光锐利如崖上猎鹰,但凡有敢近前者,皆是一招制敌,半分情面不留。 半柱香不到,七八名拦路的劫匪便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瑟瑟发抖再不敢动。 吊梢眉被枪尖抵住咽喉,冰凉的枪尖划破皮肤,渗出血珠一点。他吓得面如土色,那两道标志性的吊梢眉此刻也耷下来,活像霜打了的柳叶,双腿打颤“噗通”一声跪倒,额头撞在碎石子上砰砰作响:“女侠饶命!好汉饶命!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诸位仙长,再也不敢了!求各位放小的一条生路!” 萧昀枪尖微微前送,逼得他脖颈往后一缩,血珠又滚下一滴。她声音冷得像山巅融雪:“东联镇的关卡,何时成了你们这等匪类敛财的地方?镇守此处的青阙宗人呢?” 吊梢眉哆哆嗦嗦答话,声音抖得像风中残叶:“青、青阙宗的人早调去霞谷关驻防了,说那边缺人手,把这儿的人都抽走了。这镇子如今成了三不管地界,我们、我们也是混口饭吃……真的再也不敢抢粮劫人了!求女侠开恩!” 萧昀闻言眉峰皱得更紧。青阙宗驻守东联镇已有一百多年,向来是仙盟边境镇守的典范,霞谷关虽近来战事吃紧,却也断没有把边境关卡的人手全数抽走的道理,其中怕是另有隐情。 她刚要再追问,便听得车厢方向传来一声轻响,抬眼便见方晦掀了车帘下来。 方晦目光扫过地上的匪众,落在吊梢眉身上。那目光不似枪尖般凌厉,却沉得像深潭静水,看得吊梢眉后脊莫名发寒——这看着温温柔柔的女郎,竟比拿枪抵着他的还要吓人。 “饶你们性命可以。”方晦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吊梢眉眼睛一亮,头磕得更勤:“多谢女侠开恩!多谢女侠开恩!” “我话还没说完。”方晦面色冷了几分,“即刻撤了这关卡,此前抢来的粮食财物,尽数归还过往行人。” “是是是!小的们立刻照办!” “若再敢作恶——”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冰碴子落在人身上,“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必取你们性命。” 吊梢眉打了个寒颤,忙不迭点头:“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连滚带爬起身,招呼手下赶紧撤了拦路的木障,又把哨所里抢来的粮袋都抬出来堆在路边,等着还给过往行人。 萧昀收枪转身回了马车,枪尖上的血珠甩落在地,洇开一小片暗红。 方晦也跟着上了车,东叔示意萧七萧九驾车,车轮碾过散落的木屑,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慢悠悠往镇里去了。 待马车走远,一名伤得较轻的汉子凑到吊梢眉跟前,捂着被打折的手臂龇牙咧嘴:“老大,咱们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吊梢眉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哼,修士又如何?到了这东联镇,还想全须全尾地出去?” 那汉子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那……这关卡……” 吊梢眉斜他一眼,三角眼里满是阴鸷:“怎么,你怕了?” “哪能啊!有老大在,天塌了小的也不怕!只是那女郎修为不低,咱们又折了这么多人……” 吊梢眉突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瘦长的手指像鹰爪般扣得他肩胛生疼,他却半分不敢躲。 吊梢眉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她们——”他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出不去的。” 车厢里的蒋玉珠憋了半天,终究没忍住,气鼓鼓道:“方才为什么不杀了他们?留着这些人,日后不知还要害多少人。” 萧昀瞥了她一眼,眉头微蹙。这小孩小小年纪,戾气怎的这般重?说起杀人竟像说今日吃什么似的平常,半分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软和。 方晦靠在车壁上,眼皮都没抬:“若杀了他们,我们便进不了东联镇。还有,小孩子家家,少把杀字挂在嘴边。” 蒋玉珠小脸一垮,不满地哼了一声:“他们都要杀我们了,还不准我杀回去?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杀人怎么了?小孩子又怎么了?” 她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从前我家隔壁那户人家,小妾生的儿子才六岁,为了争家产都敢拿刀捅自己嫡姐呢!” 车厢里忽然静了一瞬。 方晦抬眼看向她,目光淡淡的,却看得蒋玉珠莫名发怵。半晌才听她道:“杀心太重。” 方晦从袖中取出一卷经书扔到蒋玉珠面前:“抄十遍《清静经》,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吃饭。”又扫了眼其余人,声音依旧平淡,“若有人偷 偷给她塞吃的,便多加十遍。” 蒋玉珠眼圈登时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方蔼悄悄拉住了袖子,只得蔫头耷脑应了声:“是,玉珠错了。” 马车辚辚驶入镇中,方蔼推开一角车窗往外望。 这东联镇原先只是个十来户的小村子,散落在官道旁,百姓靠着种田打猎过活。 云岭之乱后灵道断绝,仙盟在边界设了关卡,要往云梦去必得走此处,东联村便成了香饽饽,宗门世家明争暗斗了许久,最后是青阙宗迁了过来,庇佑来往行人。 虽说此处仙灵之气比不得青阙宗原先的山门,好在旁边有圣湖,灵气还算充裕,不算太差。 而仙盟感念他们的善举,也每年拨下资源补给,有宗门镇守,这小村子渐渐成了方圆百里最热闹的镇子,才改了名叫东联镇。 此刻窗外商铺林立,旌旗被风掀得轻轻晃,叫卖声此起彼伏。 卖吃食的摊子冒着腾腾热气,酱肉包子的香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飘得老远;布匹铺门口挂着各色绫罗,风一吹便漾起软乎乎的波纹;还有卖灵草符箓的、卖日用杂货的,甚至连伶人馆、青楼都开了起来,挤挤挨挨热闹得不像话。 蒋玉珠早把抄经的事抛到了脑后,挤到窗边同方蔼一起往外瞧。忽然一股怪味飘了进来,她打了个喷嚏,连忙捂住鼻子:“这镇子怎么臭烘烘的?小方姐姐快关窗!” 方蔼也闻到了那股怪异的甜腥气,连忙把窗关上。 萧昀也嗅了两口,那甜腥气一入鼻,她便觉得丹田内的灵力微微滞了一瞬,连忙运起清心诀压下那股不适感,心头更是一沉。 方晦鼻尖微动,眼中闪过一丝暗光:“这镇子不对劲。”她抬手从木镯里取出几枚香囊,一一递给方蔼等人,“这里头装了定魂香,都戴好,不要取下来。”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这镇子已经被梦烬香笼罩了。” 萧昀脸色骤变,猛地坐直身子,怒火腾地窜了上来:“岂有此理!我说那些匪类怎么那般痛快就服软,原来是等着我们自投罗网!早知如此,方才就该宰了那群狗东西!” 方晦没接话,只敲了敲车门示意停车,转头看向怒火中烧的萧昀,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冷意却浸了出来:“现在也不晚。” 她推开车门下去,把剩下的香囊分给东叔四人,嘱咐他们万不可摘下。 东叔接过香囊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徐若微满肚子疑惑,却又怕极了方晦,半句不敢多问,只把香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凑到鼻尖闻了闻,被清冽的药气呛得皱了鼻子,还是乖乖系在了腰间。 萧七萧九把马车赶到路边拴好,一人守在车旁,一人上前几步探路,指尖都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往来的行人。 方才在外头和匪众动手时便觉得这镇子安静得反常,这会站在街头,更觉得那些叫卖声像是蒙着一层膜,听着热闹,却半点不真切,风卷着那甜腥气往衣领里钻,饶是他们修为不低,也觉得后脊阵阵发寒。 “东叔,今日我们不出镇了。”方晦抬眼望向远处人声喧嚣的街巷,声音平平淡淡的,“先找家客栈歇脚,吃点东西。” 65. 夜半诡镇探暗香 一行人把镇上客栈问了个遍,竟没一家肯留。 头一家掌柜坐在柜台后算账,眼皮都没抬,只说要房便拿梦烬香来抵。 方晦瞧了他一眼,没多说半个字,转身便踏出门去。 第二家倒是没提香的事,她们脚刚迈过门槛,店小二便劈头盖脸地往外赶,手里的抹布甩得呼呼生风,骂骂咧咧的语气,同赶巷口抢食的野狗没半分分别。 徐若微还想上前理论,被东叔一把拽了回来,这镇子明面上是凡人居所,暗地里早被某些势力攥得严严实实,闹起来不过是自讨苦吃。 第三家、第四家……家家皆是如此。 萧昀站在街心,望着刚把她们轰出来的那家客栈,掌柜正拿鸡毛掸子慢悠悠扫着柜面的灰,掸子上沾的浮尘在斜斜落的日光里飘着,仿佛方才赶人的事半分不曾发生过。 她冷笑一声:“看来是早有人打过招呼了。” 话音刚落,街角忽然飘来一阵含糊的吟唱,混在糕饼铺子的甜香里,散得慢悠悠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一个浑身邋遢的汉子踉跄着走过来,衣衫破得东一片西一片挂在身上,露出底下脏得发褐的皮肉,头发乱蓬蓬黏成一绺一绺,活像刚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孤魂。 他嘴里念念有词,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春汛化了的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整个人晃得像檐下挂的风铃。 路过萧昀身边时,他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伸手往她飘起的衣摆上抓了一把,指尖擦过冰冷的布料,又像被烫着似的猛地缩了回去,嘴里嗬嗬笑了两声,含混地嘟囔着“煞气压身,凶啊,凶”,晃得更厉害了。 走着走着,便一头撞在了方晦肩上。 那人软得像块发过了头的糯米糕,仰面便栽倒在地,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躺在地上也不起来,嘴里还含混地念着,调子飘得像梦里的呓语:“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念完便晃晃悠悠撑着地爬起来,也不看撞了的人,甚至没拍一拍身上沾的草屑,便又摇摇晃晃往前去了。 那破碎的吟唱声渐渐融进街角的叫卖声里,像落进水里的雪,半分痕迹也寻不见了。 方蔼攥着姐姐的袖子,关切地问:“阿姐,你没事吧?” 方晦没应声,只望着那叫花子消失的巷口,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暖融融的,风裹着甜腥气吹过来,她良久才轻声道:“那是个修士,境界还不低。” 萧昀的神色霎时沉了下来:“连心斋境的修士都扛不住这香,”她顿了顿,眼尾扫过沿街挂着的酒旗,“看来这梦烬香的力道,又比传闻里强了不少。” 众人闻言都沉默下来,风卷着落花打在徐若微脚边,他脸色有些发白,站在方蔼身侧,两只手一会攥着衣角,一会又松开,磕磕巴巴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那……那咱们住……住哪啊?眼下又出不去,总不能……总不能就在这街上……等死吧?” 方晦乜了他一眼,唇边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语气漫不经心的:“是啊,好像真的只能等死了。” 徐若微脸霎时白得像张纸,一把攥住东叔的袖子,声音都抖了:“我……我不想死……不想啊,叔你快想想法子……快想想……” 方蔼抿着嘴笑,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你别怕,我阿姐逗你的。”她抬眼望了望方晦的背影,语气笃定得很,“有我阿姐在,我们不会死的。” 徐若微怔了怔,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泉里的星子,清清楚楚映着他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心定了不少,往她身边挪了挪,声音虽还有些发颤,却添了几分认真:“我……我方才没有害怕,我只是……太心慌了。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的。” 方蔼一怔,随即弯起眉眼笑了,梨涡浅浅陷在颊边,柔声道:“那你可要记住了,莫要忘记。” 徐若微脸上涨得通红,站得直直的像棵刚抽条的白杨树,一字一顿说得郑重,像是在立什么了不得的誓:“我发誓,若有一日我忘记保护方蔼,便让我被烈火焚烧,天雷加身,永生永世困在沉星渊里,不得解脱。” 沉星渊是巫族的惩罚之地。传说那渊深不见底,终年覆着化不开的黑雾,天上的星辰会化为光雨坠进去,又被深渊里的力量拖着浮在半空,凝成一片静止的星墓。 所有被放逐的巫族罪人,都要在那里熬到魂飞魄散,永无出头之日。 萧昀听着,忍不住“啧啧”两声,压着嗓子凑到方晦身边:“你瞧瞧,这下好了,你妹妹也跟着他一起闹。” 方晦望着那边并肩站着的两人,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暖意,语气软了些:“少年人嘛,让他们玩去。” 她收回目光扫过街边的包子铺,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平淡,“玉珠该饿了,先去吃点东西。” 一行人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了头一家客栈。这回掌柜倒是没为难,收了方晦递过去的一小袋香,眼皮也没抬,只摆了摆手让店小二领着她们上楼。 四间房安排得正好:方晦同方蔼一间,萧昀带着蒋玉珠一间,东叔与徐若微一间,萧七萧九住最后一间。 用过晚饭,天还没全暗,天边浸着半片橘红的霞。 方晦负着那把玄黑的古伞,独自出了门。白日找客栈时已经把主道都走熟了,她此刻专挑偏僻的小巷钻,她走得慢,记得却快,每一条岔路、每一处拐角、每一间塌了半片墙的废屋,都在她脑子里慢慢拼成了一张完整的东联镇舆图。 七拐八绕间,她进了一条极深的窄巷。巷子里污水横流,脚踩上去便发出“啪叽”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的臭味熏得人眼睛发疼,其中混着的梦烬香气息,竟比白日主街上浓了十倍还多。 每隔几丈便站着或瘫着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个衣衫褴褛,脸瘦得只剩皮包骨,眼神空洞洞的没有半分神采,活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在臭烘烘的巷子里无意识地晃来晃去。 有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老婆子拽住她的衣角,张着没牙的嘴嗬嗬地要香,指尖黑得像枯树枝,方晦给了她半块干粮,她却一把扔在地上,含糊地骂着“我要香,给我香”,眼里的疯劲看得人心里发寒。 方晦捂住口鼻,提着气从人群中间穿过,脚步放得极轻,小心翼翼避开那些瘫在地上的人,绕过那些晃悠悠撞过来的身影,若不是地上污水太多,她简直要足尖点地飞起来。 好不容易出了巷口,她立刻掏出粒解毒丸吞了,又凑到胸前的香囊上深深吸了口气,清冽的药香冲散了喉间的腥甜,她才缓过劲来。 这镇子的水,比她原先预想的要深得多。 天色渐渐暗了,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两旁的商铺正急着关门上板,门板撞得“砰砰”响,像是后头有什么在追似的。 方晦有些诧异,伸手拉住一位脚步飞快的姑娘,那姑娘低着头走得急,发梢上的银簪子晃得飞快。 方晦温声问:“姑娘,这是要宵禁了么?怎么还没日落,大家便急着关门?” 那姑娘猛地回头,脸上满是惊惶,见只是个问路的外乡女子,才把那点惊惶换成了不耐,一把拂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不想死就别在街上逗留!” 话音未落,人已经拐进了巷口,蓝布裙角在暮色里一晃便没了影。 方晦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抬眼望时,天边最后一点余晖正被黑暗吞下去,街上的人已经走空了,两旁的商铺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不肯留。 这镇上的夜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她回到客栈时,店小二正准备上门板,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门槛,手拽着厚重的木门正要合,见她慢悠悠走过来,便没好气地斥道:“嘿!还不快些进来!当心死在外头,我们客栈可不负责收尸!” 方蔼正从楼梯上下来,恰好听见这话,一张脸顿时沉了,几步冲过来怒道:“你这小二怎么说话的?再胡言乱语,仔细我割了你的舌头!” 那小二也不怵,等方晦进了门,“哐当”一声便合上了门闩,往后堂去了,连个正眼都没给她们。 方蔼气得直跺脚:“什么人啊!我们明明付了房钱的!” 方晦拉着她的手上楼,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哄道:“小蔼犯不着同他置气。” 方晦二人进萧昀的房间时,她正倚在窗边喝茶,手里的白瓷杯映着窗外的暮色,见她们进来,只挑了挑眉,抬手布下一道隔音阵,淡金色的阵纹一闪便没入了墙里,整个房间霎时静得能听见茶盏落在桌上的声响。 方晦这才把今日走巷的所见所闻细细说了。 萧昀听完,眉头皱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半晌才道:“你说这镇子到了夜里,到底会出什么事?” 方晦望向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黑沉沉的天幕上半颗星子也没有。街上的喧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静得吓人。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沿,玄黑的古伞在墙角微微嗡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邪祟的气息。 方晦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情绪:“不急,很快便知道了。” 话音刚落,楼下便传来一阵喧闹。 “来人啊!抓贼啊!” “小小毛贼,我看你往哪里跑!” “诶?我明明看见他往这跑的,怎么转眼就没影了?” “放心,天已经黑了,他不敢出去,肯定还藏在这客栈里!” “搜!给我一间房一间房地搜!” 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木门被拍得“砰砰”响,夹杂着粗声粗气的喝骂。 方晦忽然起身往门外走,方蔼和萧昀同时出声:“你去哪?” 方晦脚步没停,言简意赅:“抓贼。”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必跟来。” 萧昀疑惑地同方蔼对视一眼,方蔼却乖得很,径自坐回了凳上,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66. 夜半诡歌惊客魂 门外,搜查的动静还在继续。 方晦侧耳辨了辨,隔壁萧七萧九的房门正被拍得震天响,粗嘎的呼喝混着木框震颤的闷声往耳朵里钻。 她没再耽搁,轻轻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屋里浸在浓稠的黑暗里,连半点火光也无。 窗外的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只有门缝里漏进几线走廊的昏黄光影,在地上拖出细细而模糊的痕迹。 黑暗里忽然浮起一丝极轻的呼吸,快得像春末落在水面的杨花,刚沾了个边,便又悄没声儿地沉了下去。 方晦握紧手中的黑伞,一步步朝那呼吸声传来的方向靠近。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可黑暗中,那呼吸声却随着她的走近,越来越压抑不住,越来越粗重,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倒是个藏不住事的。 方晦唇梢漫开一点极淡的笑意。脚步忽然一转,竟径直走到床沿边,撩起青布床帐坐了下来。 指尖轻弹,桌角的白蜡烛便“噗”地燃了。 暖黄的光像泼出去的温茶水,慢慢漾开,将屋里的简陋家什一点一点洗了出来:床帐、木桌、凳子、墙角的包袱,还有木桌下那一双瞪得浑圆的眼睛。 那眼睛嵌在一张脏得看不清面目的脸上,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她。瞳孔里倒映着烛光,亮晃晃的,像是两只受惊的兽,被困在黑暗里,无处可逃。 偏在这时,房门被拍得“咚咚”响。 “开门!快开门!” 砸门声急得像暴雨砸在瓦上,恨不能把整块门板都拆下来才好。 方晦垂眸,往桌下扫了一眼。那双眼还瞪着她,惊恐未定。 她没作声,起身时顺手将玄黑古伞往桌边一靠,伞面“哗啦”展开,恰好遮住了桌下那方昏暗,将那双惊惧的眼,连同蜷缩着的单薄身影,一并吞进了伞影里。 她这才慢条斯理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闩。 门外乌泱泱站了一群人,火把的松烟味混着夜露的湿意扑过来,明晃晃的火光晃得人眼晕。 打头的是个穿锦缎长衫的公子,二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眉眼生得周正,只是眼下带着点青黑,显见是急得狠了。 他目光先落在方晦脸上,又越过她肩头,往屋里头扫了一圈,才拱了拱手,语气倒还算客气:“叨扰姑娘了,敢问房中只有姑娘一人?” 方晦倚着门框,既没让他进,也没拦着,只抬眼扫过他身后那群握着短棍的家丁,语气淡薄:“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锦衣公子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外乡女子这般不给面子,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到底是世家出身,很快便调整过来,又拱了拱手,态度愈发恭谨:“是在下唐突。客栈里进了窃贼,偷了内子随身的珠钗,我们正四处搜查。深夜惊扰实在失礼,也是怕那窃贼藏在姑娘房里,反而伤了姑娘,还请姑娘行个方便。” 方晦点了点头,语气平平:“行个方便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你们这一大帮男人深更半夜进我房中搜一圈,传出去,我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锦衣公子一滞,面色讪讪的,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好半晌才回头,从人堆里唤出个穿着石青色襦裙的妇人,看着三十来岁,面容和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看着像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娘子。 他又道:“姑娘虑得是,是在下思虑不周。这是我家的管事妈妈,由她进屋搜查,姑娘总可以放心了?” 方晦弯了弯唇:“公子考虑得这样周全,我再不答应,倒显得是我不识好歹了。” 她侧身让开道,放那管事妈妈进去。 自己却旋身走回桌前,拎起桌上的茶壶,不紧不慢斟了一盏茶。 那茶水早就凉透了,浸着点春茶的苦意,她也不在意,低头慢慢啜着,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屋里翻箱倒柜的动静和她半点关系也无。 管事妈妈搜得仔细,床帐掀开来摸过,柜门拉开来瞧过,最后甚至蹲下身,仔仔细细把床底下都扫了一遍。 起身时裙角沾了点灰,她拍了拍,走到锦衣公子身边,轻轻摇了摇头。 锦衣公子便又朝方晦深深一揖:“今夜多有冒犯,姑娘这几日在客栈的所有开销,全算在在下账上,权当赔罪。还望姑娘海涵。” 方晦摆了摆手,语气懒懒散散的:“不妨事。抓贼本就是该当的,祝公子早日抓住那偷珠钗的贼便是。” 门“吱呀”一声合上。 火把的光被隔绝在外,屋里重归昏暗。只有桌上那盏蜡烛还燃着,烛火微微跳动,将方晦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皮影戏里的纸人。 方晦端着冷茶,静静坐了片刻,才起身走到桌边,蹲下身。指尖碰到凉冰冰的伞骨,轻轻一收。 黑伞的阴影退开的瞬间,原本空无一物的桌下,忽然显出一道瘦削的人影来。 那少年蜷缩在地上,正仰着脸,一双眼瞪得老大,满是不可置信,仿佛见了什么怪事。 方晦笑道:“出来吧,人都走了。” 少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桌底下爬出来,动作僵得很,显见是缩得太久,四肢都麻了。 等他站直了身,竟比她矮了小半个头。 少年脸上抹着一道一道的黑灰,狼狈得像刚从泥地里滚过,可那双眼却亮得很,像山巅刚落的星子,直直地盯着方晦,眼里的火都快冒出来了。 “是你?!” 方晦愣了愣:“怎么,你认识我?” 少年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眼睛瞪得更圆了,咬牙切齿的,声音都带着抖:“淫贼!你竟然、竟然敢忘了!” “哈?”方晦眉头微蹙,语气冷了些,“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少年气得浑身都在抖,脸上的黑灰都遮不住脸颊透出来的红,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那半盏冷茶都跳了跳:“你有本事偷看我沐浴,怎么没胆子承认!!” “我什么时候……”方晦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昨夜的山涧,亮得像碎银的月光,温凉的湖水,破水而出时溅起的千万点水花,还有少年颈侧那颗淡红的小痣…… 她瞬间恍然大悟,目光落在少年脸上,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恍然:“……湖里的人,原来是你啊。” 少年被她这么打量着,更恼了,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你这丧心病狂、不知羞耻——” “好了好了,莫要喊了,生怕旁人听不见是不是?”方晦连忙打断他,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少年气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着:“你居然叫我别生气?换作是你被人看光了,你能不生气?” 方晦认真想了想,点了点头:“是该生气。”她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你也没什么特别的看头啊。再说了,你是个男人,怕什么?” 少年一噎,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我简直不可理喻!” 他活了十几年,还是头一次被人气得七窍生烟。狠狠瞪了方晦一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大概也知道同这人讲道理,纯粹是自取其辱。 他咬着牙,转身就要往门口走,步子迈得又急又重,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方晦下意识抬手要拦,窗外却忽然飘来一道瓮瓮哑哑的歌声,像浸了水的旧棉絮,黏黏糊糊地钻进耳朵里来: “月亮月亮……亮堂堂……雨打轿顶不见山……” “我唤阿郎……你莫走……” 那调子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一挑,又往下一坠,软绵得像苏州巷口卖的海棠糕,甜得发腻,却又带着点说不出的诡异,像是要把人的魂都勾了 去。 少年猛地僵在原地。 他浑身抖若筛糠,冷汗一滴一滴地从额角滚落,顺着脸颊往下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动也不能动。 他眼里的惊恐,比方才被那群人追捕时,还要浓烈十倍。 方晦心里咯噔一下。她猛地转头,朝窗户看去。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泛黄的窗纸在烛光下透出薄薄的光,可那光里,却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是一团模模糊糊的黑影,没有具体的形状,却像无数只手在挥舞,无数条黏腻的触须在扭动,张牙舞爪的,正拼命往屋里挤。 那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成一团,时而胀得老大,时而又瘪下去,像活的一样,正一下一下撞着窗纸。 窗纸被什么东西刮擦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无数指甲在木头上挠,听得人牙根发紧。 那瓮瓮哑哑的歌声还在飘,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混着夜露的湿意往屋里钻: “红灯笼,黄灯笼……天黑以后莫出门。” “……雨打轿顶不见山……” “你一盏,我一盏,哈哈哈……你一盏,我一盏……” “……嘻嘻……照得山路血淋淋。” “我唤阿郎……你莫走……莫走啊……” 最后一个“走”字拖得极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喊,又像是将死之人最后一声绝望的叹息。 少年忽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双手紧紧抱着头,蜷缩成一团,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方晦只隐约听见几个字:“不要……不要过来……” 窗外那东西像是感应到了屋里的活气。 那团黑影猛地一缩,又“砰”地一下胀得老大,像跳动的心脏。随即,那沙沙的刮擦声变得更急更密了,像是有无数只手在疯狂地挠着窗纸,下一秒就要破窗而入。 瓮瓮哑哑的歌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像是无数个声音同时在唱,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层层叠叠缠在一起,汇成一股能把人逼疯的声浪: “我唤阿郎——你莫走——!!!” 窗纸猛地往里鼓起一块,像是有什么重物从外面狠狠撞了上来。 少年喉咙里忽然冒出“嗬嗬”两声,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拼命想吸气却吸不进去。双眼一翻,竟直挺挺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方晦垂眸扫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动作,房门忽然被推开。 萧昀一马当先冲了进来,手里的长枪亮着冷光,身后跟着方蔼,小姑娘手里还紧紧牵着蒋玉珠,三个人脸上都带着惊疑,显见是都听见了那诡异的歌声。 萧昀目光扫过地上蜷着的少年,挑了挑眉:“这就是你说的抓贼?” 还没等方晦答话,屋里的蜡烛忽然“噗”地灭了,连廊下的油灯也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吹熄了。 浓黑的夜色猛地压下来,沉得像浸了水的棉被,压得人胸口发闷。 一股阴风顺着窗缝挤进来,细溜溜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像是河底沉了几十年的烂鱼被翻了出来,臭得人作呕。 蒋玉珠胆子再大,到底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她惊呼一声,话还没说出口,人已经一头扎进了方晦怀里。 两只小手死死箍着方晦的腰,小脸埋在她衣襟里,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方晦抬手轻轻按在她后脑勺,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安抚着。 整个客栈忽然静了下来。 静得像一座埋在地下千年的死墓。 没有一点人声,没有咳嗽,没有梦呓,连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都没有。方才那些搜贼的家丁的喧闹声,也像是被什么巨兽一口吞了,连个渣都没剩下。 只有窗外那黏糊糊的歌声,还在风里飘着,一声一声,往人耳朵里钻。 67. 夜半诡歌惊客魂(2) 萧昀鼻间逸出一声冷哼,指尖微捻,一朵幽蓝灵火“噗”地跃出,昏黄摇曳的光晕重新涂抹上这间屋子的轮廓,驱不散的阴影却在墙角蠕动。 她另一只手探入芥子袋,取出一物。 那是一面古镜。 巴掌大小,镜身古朴,背面的铜绿锈迹如同凝固的岁月泪痕,边角磕碰的凹陷,是时光啃噬的齿印。 镜面毛糙,灰蒙蒙似积着千年的尘烟与雾霭,混沌一片,照不见半分清晰人影。 镜水倒影。 方晦识得此物。其能洞彻周遭天地,纤毫毕现,逍遥镜以下修士的隐秘亦难逃其“眼”,此刻用来窥探窗外那徘徊之物,正是利器。 萧昀指尖灵力如涓流,注入那混沌镜面。毛糙的镜面忽如水波荡漾,圈圈涟漪无声扩散。她屈指,轻轻一叩镜缘。涟漪渐平,镜中景象缓缓沉淀显出客栈外的青石长街。 景象清晰的一刹,屋内空气骤然冻结,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寒气。 长街空寂,杳无人踪。然而那冰冷的青石板上,赫然印着一串串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自街角蜿蜒而来,密密麻麻,大小深浅不一,恍若一支无形的队伍正无声踏过。 脚印边缘,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正缓缓渗出,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仿佛刚从某种活物的身体里淌出,尚未凝固。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每一串脚印的尽头,都悬着一盏灯笼。 红的似血,黄的如脓,白的像骨,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就那么凭空悬浮在夜空中,无风自动,幽幽晃晃,如同无数只窥伺的眼。 灯笼下方,空无一物。 无人提携,无人牵引。 它们只是悬着,在寂静的夜里晃荡,像是在等待某个早已注定的归人。 萧昀持镜的手微微一颤,旋即稳住,镜中景象继续向街角深处推移。 脚印愈发密集、凌乱,层层叠叠,到最后几乎将整条青石街面完全覆盖,不留一丝缝隙。 然后,一片沉滞的灰雾占据了镜面。那雾厚重得如同淤积了千万年的尘埃,死气沉沉。几点暗红在雾中沉浮,像是泡烂了的血珠,又似腐败的眼瞳。 萧昀指尖灵力微滞:“不对……这雾,不在外面!” 话音未落,镜面骤然一暗! 那死寂的灰雾猛地翻涌沸腾,无数只惨白的手臂从中探出,指甲漆黑细长,如同淬毒的匕首,密密麻麻地扒上镜面,疯狂抓挠。 尖锐刺耳的“吱嘎”声撕裂空气,仿佛指甲正刮在每个人的骨头上。 蒋玉珠惊叫一声,将脸深深埋入臂弯,抖如筛糠。 方蔼脸色煞白,却强撑着向前一步,将蒋玉珠挡在身后。 镜中浓雾,豁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顶红漆旧轿,缓缓从裂缝中浮出。 轿身破败不堪,大块大块的红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腐朽的木胎。垂挂的布帘霉迹斑斑,灰黑中透着诡异的暗红,边角处挂着几缕似血又似腐肉的条状物,在雾气中微微摇曳。 轿顶,垂着几盏灯笼,红黄交杂,光芒幽暗,隐隐透着不祥的惨绿,一明一灭,将整顶破轿映照得忽隐忽现,如同鬼魅。 那腐朽的轿帘,无风自动,悄然掀开一道缝隙,仿佛有某种存在,正从那缝隙之后,冷冷地向外窥视。 但帘后,空无一人。 唯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如同最深邃的渊薮,缓缓渗出,沿着破败的轿沿,一滴滴垂落。 “我唤阿郎……你莫走……” 那歌声又响起了。这一次,并非来自窗外,而是穿透镜面,阴森森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声音闷哑、粘滞,如同在污水中浸泡腐烂了千百年的喉管在摩擦。 镜中那团浓墨般的黑暗,忽地蠕动了一下。 一只苍白的手,从轿帘的缝隙中缓缓伸出,搭在了朽烂的轿沿上。 那手白得发青,浮肿得像是溺毙多时的尸骸,指节怪异地扭曲着,乌黑的指甲缝里嵌满了污秽的泥垢与暗红的碎屑。 它屈指,在那朽木上,轻轻一敲—— 咚—— 客栈紧闭的窗棂,应声跟着剧烈一震! 方晦脸色骤变:“这东西……在对着我们敲!萧昀,快撤镜!” 话音未落,那镜面猛地向外一凸,仿佛有什么庞然凶物正从内里狠狠撞击。 那顶妖异的红轿,竟一点点向着镜面挤压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腐朽的轿帘彻底掀开,里面并非空荡。而是……无数张重叠、挤压在一起的脸!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张张肿胀青白的面孔,如同被无形的绳索强行串联起来的腐烂葡萄。 眼珠翻白,嘴唇乌紫,嘴角咧开至耳根,无声地、疯狂地大笑着。 它们在蠕动。 彼此推搡、撕扯、争抢着,拼命想要挤到镜面之前。有的被压在后层,只露出半张扭曲的脸;有的被推到最前,整张脸死死贴在冰冷的镜面上,五官被挤压得扁平变形,如同贴在砧板上的鱼皮。 千百张嘴唇开合,重叠的鬼哭汇成一股令人心智崩溃的洪流: “阿郎——你莫走——” “陪我……坐轿……” “雨打轿顶……不见山……” “照得山路……血淋淋……” 萧昀急催灵力,欲收回古镜。 镜面却如同被无形的胶质牢牢粘死,纹丝不动。 那无数只惨白浮肿的手臂,已如藤蔓般死死扒住了镜面的边缘,漆黑的指甲深深抠入镜身古老的铜纹之中,刮擦出一道道刺目的黑痕,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窗外,那持续抓挠的黑影,也骤然停止了动作。 它静静地、沉沉地贴在薄薄的窗纸之上,轮廓在屋内幽微的灵火光下,竟缓缓变得清晰—— 赫然也是一顶轿子的形状! 与镜中那顶滴着浓墨、满载鬼脸的红轿,一模一样! 一窗之隔,一镜之里,两顶鬼轿,隔空相对。 下一秒,窗纸与镜面,同时向外剧烈一鼓! “砰——!!!” 客栈所有的门窗,在同一个瞬间,发出惊天动地的恐怖震响。 地上那昏死的少年,身体猛地抽搐起来,四肢以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折叠,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眼白尽去,只剩一片吞噬一切光亮的漆黑,嘴唇机械地翕张,吐出冰冷僵硬的字句:“莫走……莫走……陪我坐轿……” 蒋玉珠的尖叫冲口而出,又在极致的恐惧中被她自己生生扼住,化作压抑绝望的呜咽。 方晦一步踏前,将她完全挡在身后,扣住黑伞伞柄的手,指节已然发白。 那柄看似寻常的黑伞,在她掌心竟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一头蛰伏的凶兽被惊醒,伞骨微微震颤,感应着迫近的邪祟。 萧昀紧握古镜,指节因用力而失去血色。镜中深处,一声黏腻怨毒的轻笑穿透层层鬼哭,清晰地钻入她的耳膜: “找到你了……我的阿郎。” 嗤啦——! 薄脆的窗纸应声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 一只指甲漆黑如墨、边缘锐利如刀锋的手指,从那缝隙中,无声无息地探了进来。 窗纸裂口处,焦黑卷曲,散发出如同皮肉烧灼后的焦糊气息。 几乎在同一刹那,地上那扭曲的少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猛然扯动,带着非人的速度与狂暴的戾气,直扑方晦! 砰——!!! 他狠狠撞在方晦瞬间撑开的伞面之上。那玄黑的伞面,此刻隐现金色符文,流转不息,坚逾精钢。 少年如撞上一堵无形铁壁,身形猛地一顿,旋即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弹飞。 “砰——哗啦啦——!!!” 少年砸穿客栈大堂的桌椅,撞碎一排木椅,最终重重摔在狼藉之中,木屑与灰尘轰然腾起,楼板呻吟般震颤。 方晦的目光甚至未曾向他投去一瞥。她旋身,黑伞如一道撕裂黑暗的玄色闪电, 伞沿划出凌厉的弧光,精准地削向那只探入窗内的漆黑鬼爪。 那鬼爪反应快得诡异,“嗖”地一声便缩了回去,隐没于窗外深不见底的黑暗,只在窗纸上留下一个空洞的破口,夜风呜咽着灌入。 方晦心神沉入识海深处,那幅蕴含乾坤的玄妙画卷无声展开。意念微动,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涌出,将惊魂未定的蒋玉珠与方蔼轻轻一卷,两人身影瞬间模糊,如同被水墨晕染,消失无踪,已被安然纳入画中天地。 方晦侧首,语速快如疾风:“你一人,撑得住?” 萧昀正全力与镜中邪物角力。她双手死死扣住古镜,灵力如江河奔涌注入镜中。 镜面上,惨白的手臂疯狂撕扯,重叠的鬼脸无声尖啸,镜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头也不回,声音却异常稳定:“能!” 方晦颔首:“我去救人。” “好。” 方晦一步跨出房门,眼前景象让她瞳孔骤然一缩。 幽深的走廊上,散落着横七竖八的残肢断臂。断口处不见鲜血喷涌,只有如同新鲜木屑般的碎末,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非人的死寂。 楼梯转角,第二层。 东叔背靠着冰冷的栏杆,一手死死捂住胸口,鲜红的血液正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在昏暗中刺目得惊心。 他面如金纸,气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嘶声。 方晦快步上前,目光如电扫过满地残骸——那些裸露的断口皮肤,呈现出一种如同上好白蜡般的色泽,过于光滑平整,毫无活人肌肤的纹理与毛孔。 她蹲下,指尖捻出一粒自己炼制的碧色丹丸,迅疾塞入东叔口中。丹丸入口即化,温润药力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同时,数道银光闪过,银针精准刺入他胸前几处要穴。 东叔胸口翻涌的血气肉眼可见地平复下去,呼吸稍稳。他勉力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嘶声问道:“小姐……小姐如何?” 方晦扶他起身,声音沉静:“她无事。待我料理了其他,便去助她。”她目光再次落向那满地“断木”,“萧七萧九何在?” 东叔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眼中悲恸如海:“那些……便是了。” 方晦沉默一瞬,轻轻拍了拍他肩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无妨,尚能……” 话音未落,她眼神骤然冰寒如刀锋。 楼梯口,那被震飞的少年,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向上爬来。他的腰身几乎对折,四肢着地,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扯线傀儡,又似一头脊椎碎裂的凶兽。 他的动作扭曲而迅捷,像是在粘稠的液体中扭动、滑行,仿佛浑身筋骨都已化作无骨的软泥。 少年的头颅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倒悬着,那双只剩下纯粹漆黑的眼窝,死死“盯”着方晦,喉间滚动着野兽般的低沉嘶吼。 方晦袍袖一卷,将东叔与满地惨白“断木”尽数收入画卷。黑伞在她手中嗡鸣一声,伞尖斜指地面,她毫不犹豫,转身迎向那非人之物。 少年身影如鬼魅般欺近,空洞的眼窝中墨色邪气翻涌如沸,五指箕张,指甲上泛着与窗外鬼爪同源的焦黑死光,直掏方晦心窝。 方晦脚下步伐如踏星斗,不疾不徐。黑伞在她手中倏然一转,玄色伞面轰然撑开,伞面上流转的金色符文骤然亮起,如同一面铭刻着古老箴言的玄铁巨盾,横亘身前。 “铛——!!!” 利爪狠狠抓在伞面之上,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如同古寺铜钟被巨力撞响,震得整条走廊簌簌颤抖。火花在伞面与鬼爪之间迸溅,照亮少年扭曲狰狞的面容。 少年手臂剧震,却毫无痛觉,反而发出一声更加凶戾的嘶嚎。身体如同软体动物般诡异折叠,竟从伞面侧方滑开,反曲的膝盖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向方晦腰肋。 方晦足尖轻点,身形如风中柳絮,倏然向后飘退三尺。手中黑伞顺势横扫,凌厉的灵力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雪亮刀锋,撕裂昏暗,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劈向少年脖颈,却在触及皮肉前的毫厘之间,生生顿住! 68. 夜半诡歌惊客魂(3) 少年见状,嘴角诡异地向上咧开,扭曲出一个非人的弧度。他似乎看出了方晦的心软,那张被黑气侵蚀的脸上,竟浮起一抹近乎嘲弄的狞笑。 趁着方晦攻势微顿,他彻底疯狂! 少年攻势如疾风骤雨,更加凶戾暴虐。整个人化作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凶兽,全然不顾自身,只一味地扑杀撕咬! 利爪带起道道腥风,膝撞裹挟着千钧之力,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嚎。 方晦眸色一沉,这少年躯壳,已被邪祟彻底蛀空。污秽的黑气早已渗入骨血经络,此刻正贪婪地、一寸寸地蚕食着他残存的魂魄灵光。再耽搁片刻,他不是沦为行尸走肉的傀儡,便是魂飞魄散,只余一具被掏空的皮囊。 她左手并指掐诀,指尖倏然凝聚一点纯净的莹白灵光,如寒夜孤星。手中那柄玄黑古伞仿佛与主人心意相通,锐似刀锋的伞片,竟纷纷自行剥离,无声无息地悬浮于半空之中,在昏暗廊道里闪烁着幽冷刺骨的寒芒。 方晦并指如剑,遥遥点向那癫狂的少年。 嗖嗖嗖——! 玄色伞片如一群归巢的寒鸦,掠过死寂的廊道,瞬间钉入少年四周的地板,“笃笃笃”闷响连成一片,精准地围成一个浑圆的牢笼。 紧接着,那些伞片骤然拉长,向上延伸,向中心收拢。瞬息之间,便化作一座由锐利玄刃构成的森然囚笼,将那狂躁的邪物死死困锁其中。 少年嘶吼着扑向笼壁,甫一触碰,伞片之上隐现的金色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光华。 嗤——! 青烟腾起,焦臭弥漫。他触碰笼壁的手掌瞬间皮开肉绽,焦黑碳化,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响起,少年如遭重击,跌坐在地。 方晦足尖一点,身形如电疾射上前。右手并拢的剑指,带着那点净化一切的莹白灵光,直刺少年眉心。 指尖触及他额头的刹那—— “啊——!!!” 少年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尖啸,周身翻涌的黑气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活蛇,疯狂扭动挣扎。 他身体剧烈抽搐,原本被墨色彻底吞噬的眼瞳深处,竟短暂地闪过一丝属于“人”的惊惶与清明,但转瞬便被更加粘稠深沉的黑暗无情吞没。 “吼——!!!” 少年彻底狂暴,周身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爆响,体型竟硬生生膨胀了一圈。 皮肤之下,无数狰狞如枯朽老树根须般的暗色脉络虬结凸起,死死缠绕着他的骨骼,仿佛要将这具躯壳彻底撑爆、异化! 与此同时,窗外浓稠如墨的黑暗中,再次探出那只焦黑的鬼爪! 不,不止一只!两只、三只……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漆黑手爪,如同地狱中伸出的藤蔓,从窗纸的破洞、门板的缝隙、屋檐的阴影里疯狂钻入。 漆黑的指甲刮擦着木梁、墙壁的声音汇成一片,如同千百只老鼠同时在头顶的夹层里奔逃。 腥臭污秽的黑气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汹涌灌入狭窄的走廊,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呛得人神魂欲裂。 整座客栈,此刻已彻底沦为邪祟盘踞的魔窟。 方晦眼神冰寒,指诀再变。手中仅剩的伞骨、伞架、伞杆瞬间解体,又在沛然灵力牵引下,于电光石火间重组、塑形。 一柄通体玄黑、造型古朴修长的巨弓,赫然出现在她掌中! 弓身之上,暗金色的古老符文如活物般流转不息。原本伞杆上那银色的流纹,此刻化作紧绷的弓弦,横亘两端,在污浊的黑暗中,泛着清冷孤高的银辉。 她抬手,引弓。 丹田内精纯灵力奔涌如江海,沿着经脉汇聚于指尖。无需实体箭矢,她凭空一拉弓弦—— 那浩瀚灵力便自发凝聚、压缩,化作一支通体流转着月华般莹白光晕的长箭。 箭身剔透,寒意凛然,仿佛凝固了一缕九天之上的太阴清辉。 弓如满月,箭指八方! “嗖——!” 光箭离弦,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纯净流光。 箭矢所过之处,一只只探入的黑爪如同被投入烈阳的雪人,瞬间炸裂、溃散,化作一蓬蓬污秽的黑烟。 箭势不减,如入无人之境,接连洞穿第二只、第三只……直至穿透第五只鬼爪,那莹白箭光才在浓郁的黑气中缓缓消散。 然而,鬼爪散而复聚,前仆后继,仿佛永无止境。 方晦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已带上了一点急促。维持囚笼与凝箭的消耗巨大。那困锁少年的玄刃囚笼,因她灵力流转的刹那迟滞,光芒微微一黯,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 就是这一瞬! 囚笼中的少年眼中凶光大盛。他纵身扑出,双臂大张,竟是要以这具躯壳为枷锁,死死抱住方晦。 方晦眼中冷意更甚,右脚猛地踏向染血的地板。 “嗡——!” 一股狂暴的灵力如同蛰伏地底的怒龙骤然苏醒,顺着地面咆哮奔涌,精准无比地撞入少年脚底涌泉穴,瞬间贯通四肢百骸。 少年前扑的身形骤然僵直,如同被无形的冰霜冻结,化作一尊姿态扭曲的木雕,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方晦抬手指向他,声音带着煌煌天威与凛然不可侵犯的意志,在这邪气滔天的魔窟中轰然炸响: “孽障!窃据人身,噬魂夺魄,荼毒生灵,真当这朗朗乾坤,无人能治你不成?!” 识海深处,那幅蕴藏一方天地的玄妙画卷轰然展开。 一道璀璨的金色流光自画中激射而出,于半空中化作一条铭刻着无数玄奥符文的金色锁链。 锁链如灵蛇出洞,瞬间缠绕上少年四肢躯干,深深勒入皮肉,链上符文金光大放,如同烙铁般灼烧着他体内翻腾的污秽黑气。 “呃啊啊啊——!!!” 少年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嚎,在地上翻滚挣扎。浓烟般的黑气从他七窍、毛孔中疯狂逸散、消融。 那膨胀扭曲的躯体如同泄了气的皮囊,渐渐恢复原状,空洞死寂的眼神也慢慢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彩,只是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方晦意念一动,金色锁链化作流光收回画卷。她正要挥手将这少年也收入画中庇护—— 咚…咚…咚… 楼梯下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迟缓的脚步声。 方晦抬眼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客栈大堂的废墟之上,那些被砸碎的桌椅、崩飞的木片、散落的木屑……此刻竟在残余黑气的缠绕下,如同拥有了生命般,缓缓蠕动、吸附、拼接! 转瞬之间,化作一个个高矮不一、肢体扭曲的木人!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粗糙简陋的木身轮廓,手持断裂的桌腿、尖锐的木刺,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朽木军团,迈着僵硬而坚定的步伐,一步步朝着楼梯口涌来,密密麻麻,彻底堵死了所有退路。 而窗外,那无边的黑暗深处,一双巨大无比、猩红如血的瞳孔,缓缓睁开! 那双眼眸悬于半空,如同两轮滴血的残月,漠然地俯瞰着下方这座风雨飘摇的客栈。目光所及,空气都仿佛冻结,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碾压的恐怖杀意,如同万仞冰山轰然压下! 方晦指诀再引,那柄玄黑长弓与囚笼瞬间解体、重组,复又化作那柄古朴的黑伞。 她抬起伞尖,遥指前方那片猩红与木人组成的死亡之潮,嘴角勾了一下,声音穿透死寂:“藏头露尾这许久,也该……现身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骤然冲天而起。手中黑伞在沛然灵力灌注下,形态再变,化作一柄通体玄黑、刃口流转着月华般清冷光晕的狭长长刀。 刀身轻颤,发出龙吟般的清越嗡鸣! 她双手握刀,高举过顶,刀气冲霄而起,悍然劈开漫天翻涌的污浊黑气,如同开天辟地之初,那道撕裂混沌的第一缕光。 刀锋所向,正是楼梯下那汹涌而来的朽木军团。 刀光亮起的刹那,整座昏暗的客栈大堂,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白”所充斥! 那光,不似骄阳般刺目灼热,反而温润如月华倾泻,却又厚重如山岳凝实 。它像是将万古冰川的冷冽、九天银河的浩瀚、以及黎明破晓时最纯净的那一缕天光,尽数熔炼于一刃之中!柔和,却蕴含着让天地万物为之低眉的沛然伟力! 刀光过处,翻涌的黑气,如沸汤泼雪,嗤嗤消散;探入的鬼爪,如沙塔遇浪,寸寸崩解;狰狞的木人,如枯木朽株,无声无息地化为漫天细腻的木色齑粉。 方晦凌空而立,衣袂在残余的气流中猎猎作响。手中那柄仿佛承载了月魄山魂的长刀,仍在发出低沉而满足的轻颤嗡鸣。她目光如电,穿透破碎的窗棂,牢牢锁定了客栈外那两轮高悬的猩红血月。 她勾唇一笑,朝着那盘踞天穹、俯瞰众生的血色巨瞳,平静地挥出了手中之刀。 这一刀,名为—— 万里九州同悲欢! 一道淡得近乎透明、却又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所有色彩与情感的刀痕,无声无息地横亘于天地之间。 那刀痕看似轻描淡写,仿佛只是画家信手在宣纸上留下的一抹淡痕。 然而,当那道刀痕落下的瞬间,那两轮亘古不变的血色巨瞳,猛地收缩了。 原本笼罩四野、翻腾如怒海的凶煞戾气,被这道看似柔和的刀痕,硬生生从中一分为二,如同遮蔽天日的厚重劫云瞬间崩散。 凡刀气所及之处,怨魂的哀嚎戛然而止,邪祟的狰狞扭曲凝固,连那片被污血浸透的暗红色土地,都仿佛被无形的甘霖洗过,露出了泥土本来的颜色。 血瞳深处,那亿万年不变的冰冷与残忍,第一次被另一种情绪所撕裂—— 是惊!是怒!更是被触及了本源根基的深深忌惮! “吼嗷——!!!”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自九天之上轰然砸落。声波所及,残存的屋瓦如齑粉般簌簌崩裂,远处的山岩隆隆崩塌! 然而方晦只是稳稳地执刀而立,指尖轻轻拂过犹带余温的刀身。刀鸣渐缓,悠长沉浑,竟与她的心跳、与脚下这片饱经沧桑的万里山河的呼吸,渐渐融为一体。 那些由邪祟木人所化的细腻齑粉,此刻仍在空中飘飘洒洒地落下。落在断裂的楼梯木茬上,落在翻倒的桌椅残骸上,落在窗棂上那几道狰狞焦黑的鬼爪抓痕上…… 细碎的粉末在窗外渗入愈发明亮的月光下,泛着星星点点、如梦似幻的微光。如同有人将九天银河揉碎,将万点星辰捻成细沙,温柔地洒落在这片刚刚经历浩劫、满目疮痍的人间角落。 空气里,那股浓烈刺鼻的焦臭与血腥味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草木灰烬气息。 窗外,那双曾令天地失色的巨大血色眼瞳,在这蕴藏九州悲欢的一刀之下,终于……缓缓闭合。 它闭得很慢,眼睑垂落,如同两扇正在关闭的幽冥之门。带着一丝不甘,一丝怨毒,更带着一丝无法抗拒的颓然。 两行粘稠如浆、暗红近黑的血泪,自闭合的眼角蜿蜒淌下,在清冷的月华下,折射出诡异而凄艳的光泽。 它就这样静默地悬于虚空,任由血泪流淌,庞大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向那无边的黑暗深处退去。 窗纸上的阴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那片夜色里。 方晦凝视着它消失的方向,绷紧如弓弦的肩线并未立刻放松。她仍紧握着那柄仿佛与天地同息的长刀,灵觉如同无形的蛛网铺向四方——她在等。 等那邪物是否还有余力反扑,等这漫漫长夜是否还藏着下一场更深的杀劫。 万籁俱寂。 它没有再出现。 整座客栈陷入了一种死寂的空旷。只有尘埃在从破洞漏进来的光线里无声地飞舞。 东方的天际线上,像是被那一刀劈开了一道裂缝。 一线清亮的天光,像神祇悄然睁开的眼睛,从那裂缝里迫不及待地倾泻下来。起初只是一缕,细得像金线,却势不可挡。接着那裂缝被无形的手撕开、拓宽,天光如决堤的洪流,汹涌澎湃,向西边残存的黑暗浩荡奔涌。 黑暗如潮水般退却,仓惶狼狈,再无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69. 夜半诡歌惊客魂(4) 方晦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如弓弦乍断,整个人自半空飘落,足尖点地时悄无声息。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息,抬眼望向眼前这片狼藉的废墟,忽然一怔——怎么这般久了,竟没听见萧昀半点声息? 莫非死了? 这念头如冷电般掠过心间,她当即扬声喊道:“萧昀——” 声音在废墟间回荡,远远传了开去,却无半句回应。 她一边喊,一边扒开那些焦黑的断木碎石,掌间沾了炭灰也顾不得。呼喊声在这片死寂的瓦砾间此起彼伏,终于,在她嗓子快要冒烟时,南边一堆碎木底下,颤巍巍地探出一只手来。 “我……在这……” 方晦心头一喜,身形如燕掠去,三两下扒开那堆碎石断木,将人从底下拖了出来。 “你没事吧?” 萧昀的模样着实狼狈。满头满脸的灰土,发间挂着碎木屑,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活似从煤窑里刚刨出来。她连呸了好几口,才算将嘴里的砂土吐净,哑着嗓子道:“我没事,你呢?” “我也没事。” 萧昀忙里偷闲地瞥了方晦一眼。这一眼却让她心里头生了些说不清的滋味——面前这女子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脸上白里透着红润,气息平稳,衣裳不见半点血迹,连鬓边碎发都齐整如初。 任谁见了,也不信这人方才打过一场天昏地暗的死战。 萧昀没说什么,只收回目光,由着她替自己擦脸上的灰。 东边天际,初阳已升。 那暖光自天边漫过来,驱散了长夜的阴寒,也照亮了这片片瓦不存的客栈。 残垣断壁在晨光里显出满目疮痍,可那光落在上头,竟给焦黑的痕迹、断裂的木梁都镀上了一层茸茸的金边,瞧着倒不那么凄凉了。 醒得早的,或是一夜未眠的百姓,陆续推门出来。 有人往这片废墟望了一眼,目光不过略略一停,便收了回去,自顾自做自己的营生。 挑担卖菜的出了巷口,开铺子的卸了门板,扫帚沙沙地扫着阶前尘土。一切都那么寻常,那么平静,仿佛那座只剩下两个活人的客栈废墟,不过是街头一道不必在意的景致罢了。 他们在这镇上住了好些年,有的甚至三代人都扎在这儿。这般的事,早见得惯了。 方晦与萧昀对视一眼。 趁着街上人还少,两人一左一右,将那昏死过去的少年提溜起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东联镇,百花楼,三楼最里间。 门扉上印着一朵硕大的牡丹,花瓣层叠,红得发艳,近乎血色,在廊间昏黄的灯笼光里,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之气。 屋内烛火摇曳,酒香混着脂粉气,浓得几乎要将人溺在里头。 榻上斜倚着一个魁梧男人,胸膛大敞,古铜色的皮肉上横着几道陈年刀疤,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有从肩头斜劈至肋下的,有横贯心口的,仿佛被人开膛破肚又缝了回去。 他左拥右抱两个衣裳单薄的女子,一着浅碧,一着杏红,正你一盏我一盏地喂他喝酒。 酒液自他嘴角淌下,滑过下颌,滴在胸膛上,那浅碧衣裳的女子便伸出指尖轻轻一拭,送进自己嘴里。 他伸直的那条腿上,还卧着个男子。生得眉目清秀,一双桃花眼潋滟生波,唇红齿白,比那两个女子还要俊俏三分。 衣裳更是单薄得可怜——薄纱之下锁骨纤纤,腰线若隐若现,连腰侧那粒小痣都遮不周全。 他懒洋洋地枕着那条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魏虎膝上画着圈儿。 三人闹作一团。 那卧着的男子忽然坐起身,娇滴滴地往魏虎怀里一靠,将酒杯举到他唇边,眼波流转,似嗔似怨:“虎爷,您只顾着姐姐们,都不理会人家了~” 旁边两个女子哪肯示弱。浅碧衣裳的抢着递上另一盏酒,杏红衣裳的剥了颗葡萄,纤指拈着往魏虎嘴边送。 “虎爷,喝我的嘛~” “我的酒才好呢,您尝尝~” “虎爷,奴家喂您吃葡萄,可甜了~” 魏虎就着浅碧衣裳女子的手饮了一口,眯了眯眼,随即□□着探出手,狠狠揉了一把杏红衣裳女子。 那女子惊叫一声,扭着身子往边上躲,却哪里是真躲,反倒将自己送得更近了些。 魏虎愈发得意,又在那清倌臀上重重拧了一把,力道大得那清倌吃痛叫出声来,随即又娇笑着往他怀里钻,小手捶着他胸膛,嗔道:“哎呀,讨厌~虎爷您下手没轻没重的,都掐疼人家了~” 魏虎捏起他的下巴,迫他仰起脸,低头在那红唇上啃了一口,□□道:“疼?老子待会儿叫你更疼。” 屋里莺声燕语,酒气与暧昧的气息搅在一处,浓得几乎化不开。恰在此时,房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一道急切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虎哥,出事了。” 屋里霎时静了一静。 魏虎眉头拧起,脸上那淫邪的笑意如面具般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冷硬的面孔。他推开怀里的人,动作毫不留情,那清倌险些摔下榻去,却大气也不敢出,默默缩到一旁。 “进来。”魏虎不耐烦地朝门口道。 门被推开,李鸭蛋迈步而入。他生得瘦小干瘪,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滴溜溜转着,一瞧便知是专门跑腿打探的角色。 他目不斜视,大步穿过那些正低头行礼的莺莺燕燕,几步便立在魏虎面前。 他弯下腰,凑到魏虎耳边,压低了声音:“虎哥,喜来客没了。” 魏虎面色一沉:“怎么回事?” 李鸭蛋便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说得极快,却条理分明,一字一句落下来,这屋里的空气便冷一分。 魏虎听着,脸色从不耐烦渐渐变得黑沉如铁。眼中怒火腾地窜起,一巴掌拍在榻上,震得那些杯盏叮当乱响:“一群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着有什么用?!” 李鸭蛋擦了擦额上冷汗,连忙道:“人已经丢进丧魂窟了。”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那……眼下可要追杀那几个女子?” 魏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们没死?” “是。”李鸭蛋点头,“打听到的消息,只剩两个女的了。看来是里头最强的两个。” 魏虎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石扳指,沉默不语。 李鸭蛋不敢催,只得心焦火燎地等着。他时不时瞥一眼屋角计时的沙漏,心中愈发焦急——再拖下去,人怕是不好抓了。 那两个女子既 能从那东西手里逃脱,绝非寻常之辈。若真让她们逃出去,麻烦就大了。莫非是玉京的哪家弟子? 玉京? 这念头一冒出来,李鸭蛋心里便是一惊,再也压不下去。他连忙开口,提醒那还在沉吟的魏虎:“虎哥,那两个女子……会不会是玉京来的人?” 魏虎抬眸看他一眼,冷笑一声:“玉京来的又如何?” 他坐直身子,那魁梧的身形在烛火下投出一大片阴影,声音里带着一股蛮横的狠厉:“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这老子的地盘上,老子说了算!” 他大手一挥:“去,派人把她们给老子抓回来!” 李鸭蛋犹豫了一瞬。他咽了口唾沫,还是硬着头皮道:“可……若她们已传讯回玉京,我们岂不是……” “那又如何?”魏虎冷笑着打断他,眼底满是不屑,“她们有人,我们便没人了么?一百多年了,玉京那群伪君子可曾来过一个?可曾管过一回?你当他们不知道?不过是懒得理会罢了。” 他往榻上一靠,语气里满是讥诮:“这么多年了,玉京那群道貌岸然的东西,怕也只是偶尔装模作样地管一管云梦罢了。” 李鸭蛋张了张嘴,还想再劝。魏虎已是不耐烦了,斜睨他一眼,讥道:“你若怕,便修书一封,让贺堂主给你另安排个差事。回总堂去,给那些长老端茶倒水,倒也安逸得很。” 李鸭蛋讪讪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哪有那等能耐?莫说修书,便是让他去总堂门口站一站,他都腿肚子打颤。他连忙摆手:“别别别,虎哥您息怒,我这就去将人抓回来给您消气。” 李鸭蛋转身便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回头朝门外候着的那些手下寒声道:“全镇戒严。将那两女子的画像张贴各处,挨家挨户地搜。有藏匿者,同罪论处。若有知情不报者——”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阴狠:“直接丢进丧魂窟!”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魏虎靠在榻上,眯眼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的光。 方晦与萧昀拎着那少年,在镇上转了大半圈,竟寻不着一个落脚之处。 倒不是她们挑剔,实在是没得挑——那些客栈远远望见她们,便像见了鬼一般,二话不说便关门落板。有几家手脚慢的,被她二人赶到门前,那掌柜隔着门板哆哆嗦嗦地喊:“客满!客满了!去别家吧!” 萧昀气得抬脚便要踹门,被方晦一把拉住。 “算了。”她摇头,“强住进去,夜里还得防着他们通风报信。” 两人只得继续在街上转悠,想先寻个隐蔽之处暂且歇息,待天黑再做打算。 不巧,正撞上李鸭蛋派出的那些人。那群人浩浩荡荡涌过来,手里拿着画像,逢人便问。 方晦远远瞧见,心头便是一沉——那画像上的人,眉眼依稀便是她与萧昀。 若只她二人,尚有一战之力。可身边还拖着个昏死过去的人,便只能先避锋芒。 “走。” 她一把拽住萧昀,转身便掠上屋脊。不巧却被那群人瞧见了,只听底下喊道:“她们在那儿!快追!” 方晦心里狠狠呸了一声。 一群人便在这连绵的屋脊之上,奔跑跳跃起来。 70. 伞影马厩暂藏形 方晦当先引路,身形轻盈如燕,每一步皆踏在瓦片最结实处,几无声响。萧昀背负那少年紧跟其后,步履虽略显沉滞,却也稳当得很。 身后追兵如潮,一众持刀执棍的汉子吆五喝六,暗器与符箓破空之声不绝于耳,钉在瓦片上,溅起碎屑纷纷。 方晦目力极佳,疾奔间瞥见前方宅院角落立着一座马厩。茅草覆顶,木栅为栏,隐隐可见数匹马影。 此处虽不起眼,却正是藏身之所——若能潜入其中,以黑伞遮掩气息,或可避过追查。 她心念电转,反手拽住萧昀,纵身跃下屋脊,闪入马厩之中。 李鸭蛋等人紧追而至,眼睁睁见二人落入那宅院,当即下令围住院落。 “搜!里里外外,给我仔细搜!” 众手下一拥而入,踹门翻柜,连灶膛灰烬都扒拉了一遍。马厩亦进出数趟——有人行至方晦她们藏身的柱旁,探头望了望食槽,又以棍捅了捅干草堆,这才转身离去。 却是遍寻不见。 李鸭蛋立于院中,摩挲着下颚,望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一家老小,百思不得其解。 分明见那两个女子躲进来了,怎会寻不着? 他偏首问身旁心腹:“那两个女子,是躲进此处没错吧?” 那心腹忙不迭点头,指天画地地赌咒:“是啊李哥,小的亲眼所见,若有一字虚言,这颗脑袋赔您!” “那倒是奇了。” 心腹凑近,压低声音道:“莫非是障眼法?那些宗门弟子,最擅此等歪门邪道。” 李鸭蛋摇头,语气笃定:“不会。青妖未有警示,此处毫无法术灵力波动。” 这青妖,乃是上古观星台玉圭汲取千年月华所化。 那玉圭本为上古修士观测星象、推演天机之圣物,千万载矗立于昆仑之巅,日夜承受日月精华的浸润。 忽有一夜,月华大盛,天地间银白如昼,那玉圭竟在月华之中缓缓迸裂,化作点点流光,凝聚成一只鸟雀。 此鸟通体青艳,流光溢彩,尾羽极长,拖曳身后如一道流动的碧色烟霞。 它不似青鸾那般威严神圣,亦不似凤凰那般华贵雍容,不过是一只小巧灵动的鸟儿,常在昆仑山中出没。 山下樵夫时常见它立于松枝之上歪头观人砍柴,或掠过溪涧,翅沾水珠,映日生辉;或飞越山涧,长尾拖出一道碧色弧光,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樵夫们不识其名,观它通身青艳,便随口唤作“青妖”,此名就此流传开来。 彼时,魔族与人妖两族大战正酣。魔族天生体魄强悍,所修功法又极特殊,最擅隐匿潜伏。 他们悄无声息潜入两族营地,潜伏暗处,时机一到便暴起发难。往往刀锋加身之际,两族修士才惊觉敌人已近在咫尺。 那一战,伤亡惨绝。两族头疼不已,却始终寻不到破解之法。 直至太华宫先祖玉贤子偶然遇见了这只青妖。 那日玉贤子正在昆仑山寻觅可镇魔的轩辕剑,清晨推门而出,便见一只青艳鸟儿立于门前松枝之上,歪头相望。 那鸟儿眼若清泉,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振翅而起,绕他盘旋三圈,复落回枝头。 玉贤子心有所感,尝试与之沟通,竟发现此鸟能感知逍遥境以下修士及魔族的神识气息——那些隐匿暗处的魔族,在它面前无所遁形。 玉贤子如获至宝,将青妖驯化,携于身侧。此后每逢大战,青妖必能提前预警,指明魔族潜伏之方位。 人妖两族由此不再被动挨打,伤亡渐减。消息传开,两族纷纷求取青妖。玉贤子便将驯养之法公之于众,令人妖两族人人佩戴。自此,魔族再难偷袭,两族伤亡终于止住。 青妖遂在修真界广为流传。时至今日,但凡有些底蕴的宗门世家,都会豢养数只。 它们不再是昆仑山中的野鸟,而成了修真界人人皆知的预警灵禽。 李鸭蛋环顾四周,目光在院中扫掠数遍,最后落于那座马厩。 马厩静悄悄的,数匹马正低头啖草,马尾有一搭没一搭地甩动,间或打个响鼻,一切再寻常不过。 他凝视片刻,收回目光:“罢了。”一摆手,“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总归还在这镇里,她们躲不了太久。” 收队往外走时,他边走边吩咐心腹:“让随老三他们守好各处出口,若出了差错,别怪爷不讲情面。” 心腹应道:“是。” “还有,”李鸭蛋脚步一顿,“巡逻人手再加一成。那两个女子不是寻常人物,指不定就藏在哪户人家。尤其妓院与伶人馆,人多眼杂,最易藏身,多搜搜。” 心腹迟疑道:“百花楼也搜?” 百花楼乃是他们老巢。躲去那里,无异于自投罗网。 李鸭蛋却斩钉截铁:“搜。每日早中晚各筛一遍。这两大宗门出来的弟子,心眼最多,最喜玩那灯下黑的把戏。你以为最凶险的去处,她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中重归寂静。那一家老小跪于地上,面面相觑,不知这场飞来横祸缘何戛然而止。 他们候了好半晌,才敢爬起身来,跌跌撞撞躲回屋里,将门窗闩得严严实实。 马厩内,一匹寻常的马正低头不紧不慢地嚼着食槽中的草料,马尾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萧昀被那马尾抽得心烦,一把攥住,再不松手。那马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挣了挣,没挣开,便也由她去了。 方晦蹲在地上,正为那昏死过去的少年诊脉。她指尖搭在他腕上,凝神细辨,那脉象虽弱,却已渐趋平稳,不似先前那般紊乱。 三人头顶之上,一柄黑伞正缓缓旋转,悬空而浮。伞面流溢着若有若无的幽光,极淡极微,却将三人气息尽数遮掩,干干净净。 萧昀放出神识探查一番,确认追兵确实走了,这才收回神识,低声道:“你这伞,倒是个宝贝。” 方晦一心二用,手下不停,口中应道:“我也觉得。” 萧昀端详那伞片刻,问:“何处得来的?瞧着平平无奇,不想威力如此了得。攻防兼备不说,还能隐匿气息。” 方晦头也不抬:“墓里捡的。” 萧昀一怔:“尤家祖坟?” “嗯。”方晦应了一声,抬起头来,恰见萧昀正拿着那马尾巴编辫子,手法竟颇为娴熟。 那马尾被她编成一条细辫,又拆散,复又编起,倒像闲极无聊的孩童摆弄自己的发丝。 方晦不由怔了怔,“手艺不错。” 萧昀唇角微弯,眼波流转间透出几分得意:“那是自然。改日给你编一个。” 方晦想了想,点头:“行。” 萧昀朝那少年努了努嘴:“他几时能醒?没死吧?” 方晦 收回手,淡淡道:“快了。” 话音刚落,那少年便呻吟一声,悠悠醒转。他先是眉头紧皱,睫毛轻颤,旋即缓缓睁眼。 一双眼中一片迷蒙,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不知此身何处。 然后,他看见了方晦,看见了萧昀,更看见了那匹正低头啖草的马。 他猛地惊坐而起,双目圆睁,蹭蹭蹭往后挪去,后背撞上木栅栏,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缩在角落里,双手护于胸前,结结巴巴道:“你、你是人是鬼?” 方晦勾了勾唇:“欢迎来到阴曹地府。”她朝旁侧那匹马一指,“这位是马面。牛头今日休沐。” 那马竟十分通人性地转过身来,冲少年喷了个响鼻,倒像在配合她演戏。 萧昀闻言低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少年:“……” 少年眼角抽搐了几下,面色变了几变,最后咬牙道:“你当我是三岁稚童吗?” 方晦却收了笑,语气认真了几分:“还能动怒,看来是无甚大碍了。”她拍了拍膝上灰尘,少年却不肯起身,仍缩在角落,警惕地打量她们:“你们到底是谁?为何救我?” 方晦抬眼,语气平淡:“路过,见你被人拖走,顺手罢了。” 萧昀蹲在一旁,双手托腮,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你那后脑勺挨的那一下可不轻,若是再晚片刻,估计就被卖到矿上去了。” 少年闻言,下意识摸向后脑,果然摸到一个肿包,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面色微变,却仍强撑着追问:“那你们为何被人追杀?” 方晦沉默片刻,简略道:“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少年目光闪动,似在权衡什么,末了低声道:“你们救我,就不怕连累自己?” 方晦失笑:“已经连累了,再多你一个也不多。” 萧昀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小孩快回家去,免得你爹娘把镇子翻过来。” 方晦也接着道:“快回家去吧,一夜未归,家中亲人该担心了。” 少年愣了一愣。他看看方晦,又看看萧昀,再看看那匹仍在啖草的马,目光有些复杂。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走到马厩门口,又回过头来。见方晦她们仍坐在马厩里,不由顿住脚步。 少年问道:“你们不走么?” 少年一走,马厩便宽敞了许多。方晦往后一躺,双手枕于脑后,悠然望着马厩顶。那茅草顶破了好几个洞,可窥见外头灰蒙蒙的天。 她望着那些破洞,懒洋洋道:“无处可去啊。”顿了顿,“要不,你收留收留我们?” 少年沉默良久。他立在马厩门口,背对着光,看不清神情,只余一个僵直的背影定在那里,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 方晦本也未指望他答应,笑着摆摆手:“我说笑的,莫当真。快回家去。” 萧昀看着少年的背影,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亦躺了下来。 少年走了几步,忽又停住。他攥紧拳头,像是在下一道极重的决心。片刻后,他折返回来,低头望向已然阖上双眼的方晦,声音有些发僵:“我房间不大。你们若不嫌挤,便随我来。” 方晦眼皮都未抬,仍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我们不嫌挤,只怕你心里怕。” 少年闻言,脸色顿时不太好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的画面。他声音沉了几分:“要去便起来。” 71. 梦烬香蚀骨无药 吴优的家在镇西头,偏僻得很。 说是镇西头,实则已近镇外。再往西行数十步,便是荒草丛生的野地,零星散落着几座无人打理的旧坟,碑石歪斜,字迹早已漫漶不清。 他家的院子便夹在这人烟与荒芜之间,孤零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到了边缘,进退不得。 一座小院,土墙斑驳,墙头生着几蓬枯草,风过时簌簌作响,透着说不出的萧索。 两间屋子,大的那间是他母亲住着,小的那间便是他的。 院中散养着几只瘦鸡,正低头在地上啄食,偶尔咕咕叫唤两声,倒给这死气沉沉的地方添了几分活气。 只是这活气也透着一股子挣扎的意味,那些鸡瘦得厉害,也不知能撑到几时。 吴优推开院门,引着方晦与萧昀穿过院子,往自己那间小屋走去。 那屋子当真简陋至极。一张床,靠墙放着,被褥洗得发白,叠得倒还整齐。 一张桌,靠窗搁着,桌上置着一只缺了口的茶壶、一只倒扣的粗瓷碗。一个衣柜,立在门边,柜门合不严实,露出里面几件叠得歪歪扭扭的旧衣裳。 墙上什么也没有,连张年画都不曾贴过,光秃秃的,愈发显得清冷。 就这么三样东西,便将这间小屋塞得满满当当。 方晦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她见过的穷苦人家不少,但穷到这地步的,倒也不多。 萧昀也只是默默看着,目光在那些洗得泛白的被褥上停了一瞬,眼中浮起一丝怜悯,却很快收了回去,不愿叫吴优瞧见。 吴优指了指床,声音有些发僵:“你们坐吧。” 方晦与萧昀方才跟着吴优进了屋,尚未落座,东边那屋便有了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拖拖沓沓的,像是鞋没提好,在地上蹭着走。 那步子虚浮无力,却又透着一股急切,越来越近,穿过院子,直直朝这间小屋逼来。 方晦眼疾手快,手腕一转,黑伞“唰”地撑开,伞面流转的幽光瞬间将她与萧昀笼罩其中。 两人的气息,连同她们的影子,一并消融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像是从未存在过。 下一刻,吴优的屋门便被人狠狠踹了几脚。 “砰!砰!砰!” 那脚力又重又急,踹得门板直晃,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门闩吱呀作响,似是随时都要断裂。 “小畜生!开门!” 吴优瞥了一眼伞后,确认那两人已隐去形迹,才沉着脸去开门。 门一开,他娘的恶言恶语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一晚上没回来,老娘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 吴桂花一把推开吴优,便要往屋里闯。她生得干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色蜡黄,一双眼浑浊无神,偏又透着一股子贪婪的精光,骨碌碌直往屋里乱瞟,像是在搜寻什么。 但她还没迈过门槛,便被吴优一把攥住手腕,生生拖到了院里。 “反了天了!”吴桂花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出奇,不似她这般干瘦之人该有的。她指着吴优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他脸上,“你竟敢拖你老娘!你是不是在屋里藏什么好东西了?还是说——你屋里藏人了?!” 那“人”字咬得极重,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恶毒,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吴优心中一紧。 藏在屋里的方晦与萧昀亦是心中一紧。 吴优深吸一口气,转眸迎上吴桂花那双无神却贪婪的眼,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冷意,不似儿子对母亲,倒像是对一个不相干的陌路人,甚至是对一个仇人:“想要香就闭嘴。我一夜未睡,头疼得很。等我睡醒了再给你,你不要吵我。” 说罢,转身便走。 吴桂花一听见“香”字,那张刻薄的脸立刻变了颜色,像是有人往她脸上泼了一盆水,把那层凶悍洗了下去,露出底下那副可怜巴巴的皮相。 她一把攥住吴优的袖子,那力道恨不得将他供起来。 她的声音都软了几分,直叫人起鸡皮疙瘩:“哎呀儿啊,你早说嘛。娘这是担心你……你想你一晚上没回来,我是茶不思饭不想,觉也睡不好,就怕你在外头出了什么事……” 吴优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昨日偷来的那一小包梦烬,在吴桂花面前一晃而过:“说过会给你便会给你。不必在这里装什么母慈子孝。你说着难受,我听着恶心。” 他转身往屋里走。吴桂花也跟着他,跟得很紧,一步不落,那双无神的眼死死盯着他手中的那包香,像是饿极了的野狗盯着一块骨头。 方才那些冷言冷语、阴阳怪气,她像是全没听见,一个字也没进耳朵,满心满眼只有那包能让她飘飘欲仙的东西。 吴优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她。那眼神里满是厌恶,像看着一滩烂泥,一堆腐肉,一个早就该死却偏偏还活着的东西。 可那厌恶底下,却又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许是不甘,许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都辨不明白。 “你就这么离不开这香吗?离了它会死是吗?” 吴桂花眼睛都不眨,甚至没有看吴优一眼。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包能让她忘却世间一切苦楚的东西,喃喃道:“是啊,会死的。” 吴优笑了下,目光里满是讥讽和无奈,还有一点说不出的凄凉。他将那包香狠狠砸进她怀里,恶声道:“那你就去死!” 吴桂花恍若未闻。她痴痴地抱着那小包梦烬,凑到鼻尖疯狂地嗅闻,脸上浮起一种近乎痴迷的神情,枯槁的面庞竟泛出几分诡异的潮红。 随后,她不再纠缠吴优,转身便急不可耐地奔回屋里,像是怕晚了一瞬,那香便会飞走似的。 院里重归寂静,只有那几只瘦鸡,还在低着头啄食,偶尔咕咕叫两声,对这人间悲欢浑然不觉。 吴优站在原地,望着她急切离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咯咯作响。 屋里静得很。 院中那场争吵,一字一句都落进了方晦与萧昀耳中。两人对视一眼,心思百转,却在这一眼里不谋而合。 吴优推门进来,脸色难看得紧,像是刚从一场恶战里爬出来,疲惫、厌恶、凄凉,种种情绪混在一起,糊在脸上,连遮掩的力气都没有。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萧昀抬手定在原地。吴优整个人一僵,动弹不得,唯有一双眼珠子还能转动。他下意识张嘴要叫,萧昀又是一指封了他的口。她弯着眉眼,对他微微一笑:“放心,我们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可吴优看着,心里却莫名发寒。他不确定,这个“不会做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 方晦走上前,抓起他的两只手腕,搭指把脉。指尖刚触上去,她眉头便皱了起来。 吴优脉象浮而涩,虚而促,其间隐隐夹杂着一缕极细微的异样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寄生在血脉深处,潜伏得极深,若不是她曾经见过,根本察觉不到。 之前在马厩里只粗粗探了探他的伤势,竟将这一层漏了过去。这可真是……不妙。 方晦神色微凝,松开吴优的手腕,目光落在他的胸膛上,像是在透过皮肉骨骼,看什么更深的东西。 吴优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她抬手拉开自己的衣襟,手径直按上了他露出的左胸膛。 吴优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他紧闭的嘴巴里发出急促的“唔唔唔”声,脖颈都挣红了,青筋暴起。他拼命挣扎, 想挣脱那定身的束缚,想推开这只手,想…… 萧昀在一旁“哇”了一声。她歪着头,目光有些赤裸地打量着吴优袒露的胸膛。那目光从上往下扫,从左往右扫,扫得津津有味,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这少年看着瘦不拉几的,平日里穿着衣裳也不显山不露水,不料脱了衣裳倒还有几分看头——那胸膛虽不厚实,却也有几分线条,薄薄的肌肉覆在骨架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年轻肌体独有的光泽。 萧昀看得坦然,没有丝毫避讳。 方晦只摸了一会儿。她的手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一寸一寸地移动,指尖下传来心脏沉闷而有力的搏动。她的眉心越皱越紧,手指却越来越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蛰伏在深处的东西。 片刻后,她收回手,顺手帮他拉好衣襟。 萧昀笑眯眯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八卦道:“手感如何?” 方晦没答话,只从木镯里掏出她那一套行医的工具,一样一样摆出来。银针、小刀、药瓶、细钳,在桌上排开,寒光凛凛。 她语气平平:“不知道。” 萧昀挑眉:“不会吧?那你摸那么半天,摸什么呢?总不能是摸了个寂寞吧?” 方晦没接话。她拿起一把刀刃极薄的小刀,举到灯下端详片刻,指腹轻轻拭过刀锋。那刀刃薄得近乎透明,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她忽然问萧昀:“你觉得这把刀,能划开他胸膛吗?” 吴优浑身一僵。那“唔唔唔”的声音骤然急促起来,像是有人往他喉咙里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 他拼命挣扎,挣得脖颈通红,连眼眶都红了,眼睛里除了愤怒,还有恐惧。 他万分确定。 方晦没在说笑。 那语气,那神态,那看着刀的眼神,她是真的、真的要对他开膛破肚。 不是吓唬,不是试探,是真的。 他后悔了。后悔心软,后悔回头,后悔把这两人带回来。他应该直接走的,头也不回地走,让她们自生自灭去。 萧昀怔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一排器具,从里面挑了一把更长更厚的。那刀身足有手掌长,刀背厚实,刀刃寒光闪闪。 她有意对着吴优比划了两下,刀锋在空中划过,带起细微的破风声:“我觉得这把比较好。你觉得呢?” 她很满意自己的眼光:“这把够长,够厚,一刀下去,什么都能划开。” 方晦接过刀,端详片刻,点了点头:“那就这把吧。” 她走到吴优面前,一手卡住他脖颈,轻轻松松便将他放倒在地。 吴优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后背便重重撞上了冰冷的地面。 方晦三下五除二剥了他的上衣,刀尖抵上他胸膛。那冰凉从刀尖传来,穿过皮肤,穿过血肉,直抵心脏。 吴优已吓得两眼发直,瞳孔放大,连挣扎都忘了。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副彻底认命的架势。 “不是,你来真的啊?”萧昀一把抓住方晦的手。 方晦没答话,只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刀,在那一堆工具里翻了翻,摸出一个青瓷瓶来。 那瓶子极小,只巴掌大,通体温润,釉色青中泛白。她拨开塞子,将里面的粉末倒在掌心,然后对着吴优轻轻一吹。 粉末如烟如雾,拂过吴优的面庞。他只觉一阵奇异的清凉钻入鼻端,意识便迅速模糊下去,头一歪,闭上了眼。 方晦重新拿起刀:“这回就不会疼了。” 萧昀盯着她,终于觉出不对:“你做什么?怎么好端端的要掏他的心?莫不是被什么妖魔鬼怪附体了?” 方晦却拉过她的手,按在吴优左胸上:“什么感觉?” 72. 梦烬香蚀骨无药(2) 萧昀的手贴着吴优左胸膛的皮肤,温热的,还能感觉到底下心脏沉沉地跳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她愣了愣,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还别说,手感倒是不错。那皮肤光滑温热,底下的肌肉薄薄一层,摸起来软中带硬,硬中带软,颇有些意思。 她正摸得起劲,余光却瞥见方晦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眼神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却莫名让人心虚。 萧昀手一顿,讪讪道:“没、没什么感觉。” 方晦眉心一拢,将萧昀的手重新按了下去,按得比方才更用力了些,直按得她的指节都陷进那片温热的皮肤里,沉声道:“你再好好感受一下。” 萧昀见她神色凝重,那点心虚霎时烟消云散。她静下心来,敛去杂念,指腹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一寸一寸地细细摸索。 吴优皮肤光滑,底下是薄薄的肌肉,再往下是肋骨,再往下……忽然,有什么东西硌了她手心一下。那触感极轻,像是无意间碰到的。 她又将手指移了回去,仔细摸索。那东西的触感十分奇特,小小的,硬硬的,埋在皮肉深处,像是……像是孩童嘴里正在萌出的乳牙,钝钝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萧昀倏然抬眸,与方晦的目光撞个正着。 方晦赶在她开口之前,低声道:“嘘!别说出来。”话音一转,又问:“可以为我打下手吗?” 萧昀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 吴优猛然从噩梦中惊醒。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深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冷汗涔涔,将衣衫都浸透了。 他下意识抬手便摸向左胸,指腹触到的不是想象中皮开肉绽的刀口,而是一层软软的纱布,缠得密密实实。 他愣了一愣,缓缓坐起身来,低头看去。左胸上果然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裹得严严实实,隐隐还能嗅到一股草药的清苦气味。 他没死?为何没死? “睡得好吗?”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吴优呆呆地循声望去,只见萧昀抱臂靠在门边,身子微微倾斜,姿态慵懒得像一只在日头下晒着太阳的猫,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他目光一转,这才看见方晦坐在桌边。她面前立着一人高的木桩子,正拿着小刀在上面雕雕刻刻,木屑簌簌地往下落,在她脚边积了一小堆,黄的白的,细碎如雪。 那刀很小。 吴优看见那刀,便想起昨夜那冰凉的触感抵在自己胸膛上的情形,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道:“你们……怎么还不走?” 萧昀笑了一声,揶揄道:“这就过河拆桥啦?好歹我们救了你——”她顿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还不止一次。有没有你这么没良心的。” 吴优闻言,“唰”地掀开被子,光着脚便跳下床来,鞋都顾不上穿,三两步冲到她们面前,指着她们,脸都气红了:“我过河拆桥?我没良心?” 他的声音又急又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愤怒,像是被逼到绝处的小兽,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牙齿:“我要没良心,当初就不会收留被追杀的你们!” 方晦头也不抬,仍专注地雕着那木桩,小刀在木头上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木纹如波浪般层层展开。她只淡淡道:“别生这么大气,等会儿伤口又裂开了。” 吴优转头盯着她,眼眶都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那还不是怪谁?难道你救了我一次,就非要我马上把命还给你吗?就算要,也没有你这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胸膛起伏得厉害:“二话不说,一点征兆都没有,就要对我开膛破肚!你好歹给我点时间做做心理准备吧!” 方晦放下小刀,吹了吹木桩子上刻落的木屑,细碎的木屑纷纷扬扬。她语气仍是那般淡然:“说出来它就跑了。我也是为你好。” 吴优一噎,半晌才憋出一句:“什么叫为我好?” 方晦换了一把锥子,在木桩上比划着,忽然问:“你吸食梦烬,起码有三四年了吧。” 不是疑问,是肯定。 方晦从来不会看错。这少年体内的梦烬之毒,已经开始破芽而出了。那白骨妖树的幼芽,正藏在他胸膛深处,在他血肉之间,悄无声息地生长着。平日里脉象不显,便是经验老到的医者也未必能察觉,可一旦发作起来,便是神仙也难救。 照镇中的情形来看,不出两三月,那幼芽便会长成大树——从里向外,撑破他的皮肉,刺穿他的骨骼,将他整个人变成一株人形的妖树。届时经脉尽断,血肉为树根所取代,他必死无疑,且死状惨不忍睹。 吴优脸色微变,又很快恢复如常。他别过脸去,装作没听懂,声音僵硬得像在背一篇不熟的文章:“什么梦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萧昀靠在门边,哂笑一声:“别装啦。从我们踏入此镇的第一日,便发现这里家家户户燃的香都是梦烬。更何况——”她拖长了声调,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在院外与你母亲争吵,一字一句,我们可都听得清清楚楚。” 吴优脸色一僵。 萧昀继续道:“好啦,别生气了。我们不是故意要听的,谁叫你们声音那么大嘛。” 她耸了耸肩,语气无辜得很:“想不听见都不行。” 吴优咬牙:“那你怎么不把耳朵堵起来?” 萧昀挑眉:“你又没说。” 吴优:“……” 吴优突然觉得胸口更疼了,也不知是伤口疼还是被气的。他捂着胸,转身便躺回床上去了,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把自己蜷得紧紧的。 也不知是不是破罐子破摔,他突然之间好像就习惯了屋里有这么两个人。 反正也赶不走,反正也打不过,反正……算了。 “大功告成!”方晦的声音忽然响起。她抻了抻僵硬发酸的腰,站起身来,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对走过来的萧昀道:“滴一滴血在它眉心便可。” 萧昀依言照做,以小刀割破食指,鲜血涌出来,殷红的一点,在指尖凝成一颗圆润的血珠,鲜亮欲滴。 萧昀将血滴入木偶眉心。那血一沾上去,便迅速被吸收了,像是干涸已久的土地遇见了甘霖,像是沉睡万年的生灵终于被唤醒。 鲜活的血气如灵蛇一般,在木偶体内游走窜动,所过之处,木质的纹理渐渐化为血肉,一寸寸蔓延开来。 先是眉心,然后是脸颊,是脖颈,是胸膛,最后是四肢。 萧七倏然睁开双眼。 那双眼还未点睛,只有空白一片,却已有了生灵的气息。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僵硬地转了转,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接着是手,是脚,抬起来,放下去,弯曲,伸展,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正在适应这具崭新的身体。 吴优不知何时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得目瞪口呆。他结结巴巴道:“这……这是什么邪魔外道的法术?” 方晦斜他一眼,语气里 带了几分认真:“这叫傀术。正不正经,端看施展之人是何等样人。像我们这样的——”她顿了顿,一本正经道,“便是正经的好人。” 吴优“哦”了一声,又把头缩回被子里去了。 两人说话间,萧昀从芥子袋中取出笔墨,为萧七点上了眼睛。笔锋落处,墨色洇入木质,化作一双漆黑灵动的眼瞳。 这一点,萧七便是彻底的“活”了。他那双眼睛眨了眨,瞳孔转动,上下左右灵活地扫视了一圈。 须臾之间,已将所在之地打量了一遍。然后他看见了萧昀,眼眸中顿时浮起欣喜之色,单膝跪在她面前,动作利落干脆,没有一丝犹豫:“萧七见过主人。” 萧昀点点头:“起来吧。” 就在这时,窗户那边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响声。 笃、笃、笃。 三声,不紧不慢,像是啄木鸟在叩击树干。 方晦转身支起窗户,一个八九岁的小童便灵巧地钻了进来,落地无声。 镇中到处在搜捕她们,萧昀的傀——萧七萧九又散了架,方晦便只能放木镯中的那怪藤出来,让它去替她们探查消息。 这怪藤别的本事没有,改容换貌却是在行得很。也多亏了它那一树的人脸,无论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丑的美的,矮的瘦的,胖的高的,只要它愿意,它可以变成任何人,任何模样,连青妖都分辨不出。 怪藤一钻进来,便道:“好多人啊。” 那张幻化成的小脸上,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像是刚从热闹集市回来的孩童,急着要把见闻一股脑儿都倒出来。 方晦没接它这茬,只问:“外面如何?” 怪藤叹了口气。那小脸皱成一团,竟显出几分老气横秋的沧桑来,仿佛它不是什么活了两百年的藤妖,而是个见惯了世态炎凉的老学究。 “外面布下了天罗地网要抓你们。” 它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幸灾乐祸,那上扬的尾音像是藏着一根小钩子,专等着看好戏。 “过不了多久便会搜到这里来。你们这下是真的无路可逃了。” 萧昀低头沉思。她靠在门边的姿势没变,只是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权衡什么。半晌,她才开口:“要不咱们现在就逃?” 方晦没答话,只是转过头,看向怪藤,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我要你带的木头呢?” 吴优躺在床上,闻言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像是一根被压弯的竹子猛地弹了起来。他瞪着方晦,眼睛瞪得溜圆,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他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竟不想着怎么逃出去,还想着刻木头?你是不是傻啊?” 怪藤从嘴里掏出一人高的木桩,递给方晦。 方晦眉头轻蹙,却没接,只道:“把你口水擦干净。” 怪藤讪讪一笑,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将那木桩擦得干干净净。 方晦这才接过来,拿起小刀,低头刻了起来。木屑簌簌地落在她膝上,白的黄的,细细碎碎的,积了薄薄一层。 她连看也不看窗外一眼,只是一刀一刀地刻着,手腕沉稳,刀锋精准,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刻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话却是对萧昀说的:“待我将萧九刻好之后,你便带我妹妹和蒋玉珠离开此地。” 她顿了顿,声音仍是那般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能够按照之前的约定送蒋玉珠去拜师,那便最好不过了。如若不能,也请务必护好她们。” 萧昀眉头微蹙:“你呢?你不走?” 73. 梦烬香蚀骨无药(3) 方晦手中刻刀不停,木屑如雪屑般纷纷落于膝头,她头也不抬地道:“我得救他们。” 吴优嗤笑一声:“救?你救得过来吗?你可知这镇上有多少人口?三千七百余口!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都不来救,仅凭你一人之力——痴人说梦!”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胸膛剧烈起伏着,牵动了伤口也浑然不觉:“你想不开要死,好歹选个风水宝地吧,莫要白白赔上一条性命!” 方晦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没什么波澜,既无慷慨激昂,也无悲天悯人,却让吴优莫名有些发怵。 “我知道。”她说。 刻刀又落了下去,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流畅而坚定的弧线。 “但我看见了。既然看见了,便没有理由见死不救。我能救多少便救多少——”方晦顿了顿,像是在心中默数,“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甚或一百一千一万。只要我看到了,我便要救。” 吴优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那些反驳的话涌到嘴边,却又觉得苍白无力。半晌,他才憋出一句:“你简直——简直……” 萧昀在一旁接道:“愚不可及。” 吴优用力点头:“对!” 方晦笑了笑,像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清浅却不容忽视:“傻人有傻福,不是吗?” “是个屁!”吴优急得直拍床板,拍得那破旧的床架吱呀作响,“你知不知道我们这群人早就无药可救了?梦烬之毒入骨入髓,便是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你没必要为了我们这群烂人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堆,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脖颈上青筋暴起。 方晦听得心烦,手一抬,便封了他的口。 吴优嘴巴张得大大的,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拼命翕动着腮,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能瞪着一双眼睛,满是不甘,满是愤怒,满是说不出口的话。 方晦朝怪藤抬了抬下巴:“把他弄回床上去。” 怪藤低头看看自己那双幻化出来的小手,又看看吴优那高出一截的个子,面露难色:“他那么大个子,我手小搬不动啊。” 萧昀笑了一声,摆了摆手:“算了,我来吧。” 她转头朝萧七扬了扬下巴。 萧七会意,上前一步,像是在拎一只小鸡仔一般,将吴优拎了起来,然后走到床边,将他轻轻放下,又替他掖好被角,动作竟有几分细致。 吴优躺在床上,瞪着发黄的帐顶,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在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 后来方晦帮萧昀制好了萧九,但萧昀却不走了。 萧昀立在昏暗的屋里,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照不亮她眼底的阴翳。她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远处偶尔掠过的黑影。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时,曾仰望着满天星斗,许下过一个宏愿。 她说,她要救世。 不是救一个人,不是救一座城,是救这满目疮痍的人间。 那时她还不懂什么叫天真,只觉得自己生来便该做这件事,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宿命。后来她从那个冰冷的家里逃出来,颠沛流离,看尽世间冷暖,那个誓言却始终在心里烧着,从未熄灭过。 可这一刻,她头一回感到怕。 不是怕死——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是怕自己救不了,怕自己担不起这份沉重,怕辜负了那个曾在星光下发誓的小姑娘。 萧昀忽然笑了一下,笑自己。什么救世,什么宏愿,到头来,她连这点担子都不敢接。 她转过身,对方晦道:“我不走。我要与你一同拯救这里的百姓。” 方晦怔了一下,她看着萧昀,像是在确认什么,旋即勾了勾唇角:“好。” 既然商定好要救东联镇,那定魂香便是不可或缺之物。区区几根随身携带的,哪里够三千余口之用? 方晦便将怪藤留给了萧昀,自己闪身进了画卷之中,潜心制香。 这一进,便是整整二十日。 二十日里,日光升了又落,落了又升。院中那几株枯草在风中摇摇摆摆,偶尔落一场冷雨,打得泥地坑坑洼洼。 吴优的伤养好了,拆了纱布,胸膛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他面上却不见半分喜色,整日沉默得像块石头,吃饭时低着头,吃完了便坐在门槛上望着天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昀时不时带着怪藤出去探查消息。 怪藤变幻容貌的本事当真了得,今日是拄杖蹒跚的耄耋老妪,明日是扎着冲天辫的垂髫小儿,混在人堆里,谁也认不出它来。偶尔被巡街的人盘问两句,它应对得滴水不漏,从没露过破绽。 萧昀从它口中得知,搜捕仍在继续。李鸭蛋的人把整个镇子翻了个底朝天,挨家挨户地搜,连地窖和枯井都不放过,却始终没找到她们藏身的地方。 李鸭蛋为此大发雷霆,据说已经处置了好几个办事不力的人。 吴优的母亲也时不时来哭闹。她披头散发,形同疯妇。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香呢?我的香呢?吴优你个没良心的,你是不是把香藏起来了?老娘白养你这么大!” 吴优每次都不说话,只沉着脸挡在门口,任她骂,任她打,一动不动。有时候吴桂花闹得太凶,尖利的哭嚎声引来了邻舍探头探脑地窥探,吴优便冷着脸把门一关,将那些好奇的目光尽数挡在门外,任她在院子里嚎。 萧昀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她知道吴优在扛着什么——吴桂花体内的梦烬之毒早已开始生根发芽,她的心脉被妖树的根须缠得密不透风,若不及时救治,不出两三月,便会化作白骨妖树,从内向外把人撑成一具空壳。 她本想着等方晦出来后,由她来治更为稳妥。毕竟术业有专攻,方晦的医术远在自己之上。 何况这不是普通的病症,是比毒更恶、比蛊更邪的东西,稍有不慎,救人便成了杀人。 可吴桂花实在是难缠得很。 今日,她又来了。 砸门声比以往更响,砰砰砰的像是要把门板砸穿。骂的话比以往更难听,什么“小畜生”“没良心的”“老娘白养你”,一句比一句尖利刺耳。 吴优照例挡在门口,可吴桂花不知哪里来的一股蛮力,竟一把推开他,跌跌撞撞冲进屋里,瞪着一双浑浊如泥浆的眼睛,四处乱翻。 她掀了被子,推倒了椅子,连桌上的粗瓷碗都扫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萧昀脾气再好,也终有不耐烦的时候。她抬手施法,一道灵光倏然没入吴桂花眉心。 吴桂花身子一软,像一截枯木般倒了下去。 萧昀将她关进屋里,想了想,燃了一根定魂香。香烟袅袅升起,清冽如松风,与吴桂花往日闻惯的梦烬截然不同。 萧昀想着,兴许能压一压她体内的毒,至少拖到方晦出关。 可她没想到,吴桂花中毒已深,一根定魂香根本不起效用。 吴桂花醒过来时,比先前还要癫狂几分,活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走尸,见人就咬,喉咙里发出兽类般的嗬嗬声。 萧昀按住她,额上冒了细密的汗珠,又多点了两根。 结果更糟。 吴桂花发狂得更凶了,挣扎的力道大得惊人,干瘦如柴的手臂竟挣得萧昀虎口发麻,好几次险些被她挣脱。 更骇人的是,她心口那白骨妖树的幼芽,竟在数息之间暴涨,一夜便长得有婴儿小臂那般粗壮,白森森的枝丫从血肉里破皮而出。 萧昀站在床边,看着那白森森的枝丫,手心里全是冷汗。她头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愣在那里,手指发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见过白骨妖树成型的样子,因此她知道后果有多恐怖。一旦吴桂花体内的妖树彻底长成,这整条街、这整座镇子,都会变成一片白骨森林。到时她能逃,可这东联镇的三千七百余口百姓怎么办? 向家里求救吗? 萧昀忽然攥紧了拳头,不想,万分不想。 从家里逃出来的那天,她就对着那扇朱漆大门发过誓,此生此世,绝不会再回到那个家。 就算死,也要死在外头,死在自由的路上,绝不回去做那个被关在笼中的金丝雀。 就在萧昀一筹 莫展、心急如焚的时候,吴优不见了。 她本就因为吴桂花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日夜守在那间屋子里,连合眼的工夫都没有。而吴优偏在这时候不告而别,这不是瞎添乱么? 萧昀派萧七萧九去找他,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仍是杳无音讯,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就在她准备亲自去找的时候,吴优回来了。 他神情恹恹,眉眼耷拉着,整个人像一株被烈日晒蔫了的草。衣襟上沾着不知从何处蹭来的灰土,袖口还有几道不起眼的裂口。眉宇间,笼着一片化不开的阴郁。 吴优谁也没看,直接略过迎上来的萧昀与怪藤,面色阴沉地进了吴桂花的房间,随手将门关上,落了闩。 萧昀愣了一愣,快步跟上去,想推门进去,却发现门从里面闩得死死的。她站在门外,凝神静听里面的动静。 屋里传来吴桂花的咆哮嘶吼,那声音早已不像是人发出的,更像是困在笼中的野兽在垂死挣扎,尖锐而凄厉。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声响。 她皱起眉,正暗自纳罕,一股怪香忽然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萧昀脸色大变。她抬脚便踹,三两下便将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踹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中闪身进去。 屋里,吴桂花正抱着一个香炉,痴狂地吸嗅着。那神情,满足得像婴儿吮着母亲的乳汁,脸上甚至浮起一丝诡异的笑。 那香炉里燃着的,赫然是梦烬,烟气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萧昀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站在一旁的吴优身上。他面色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萧昀登时火冒三丈,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吴优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如同一口枯井:“知道。” 萧昀恨铁不成钢,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几乎要把他勒死:“那你还做!” 吴优被她勒得喘不过气,脸色渐渐泛青,却仍是一动不动。他面色平静,望着她,轻轻说:“不做,难道要让我看着她变成怪物,或是死在我面前吗?” 萧昀一噎。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忽然就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不做,又能如何呢? 萧昀攥着吴优衣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松开的手,涩声道:“对不住。” 吴优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慢慢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他望着门外那片阴沉沉的天,像是要把那灰蒙蒙的颜色刻进眼底。 “这是命啊。” 少年站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这便是我们的命。” 萧昀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之后的日子,萧昀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她无力改变的事——吴桂花的癫狂,吴优的选择,那间小屋里日复一日燃着的梦烬。 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探查镇中情况上,带着怪藤,将东联镇的角角落落摸了个透彻。 哪条巷子有暗哨,哪个时辰换班,哪户人家私底下对李鸭蛋一伙颇有怨言,她都记在心里。 她甚至还找到了李鸭蛋他们的总部——百花楼,一座七层高的朱漆楼阁,门前日夜有打手把守,进出之人皆佩刀携剑,气焰嚣张。 她也打听到了,李鸭蛋这伙人的老大叫魏虎,是个通明境的修士,在这镇上横行霸道了十几年,无人敢惹,也无人能治。整个东联镇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敢怒不敢言。 她把镇中的情况打听得差不多了,只等方晦出关,便可定下计策。 吴优则是隔三差五地出去。 每次回来都是一脸阴郁,像是从什么深不见底的地方爬上来,浑身上下沾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而且每次回来,都会给吴桂花带梦烬。 他不说去了哪里,萧昀也不问。她只是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背影,看着他眉宇间越来越浓的阴霾,看着他眼角不知何时添上的细纹,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萧昀知道,他在走一条不归路。 74. 暮色孤身入虎穴 吴桂花有梦烬吸食之后,人便渐渐稳定了下来。不再发狂,不再嘶吼,不再见人就咬。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帐顶,偶尔伸出手,摸一摸胸口那株长势缓慢的白骨妖树。 一切都平静了下来,可众人心中的阴霾,却反倒越来越浓。 好在第二十日,方晦终于从画卷中出来了。 方晦踏出画卷的那一刻,脸上还带着几分隐隐的兴奋——这二十日,她在画卷里制出了足够整个镇子用的定魂香,还于反复试炼中摸索出了几种新的用法:或是与灵力相合,或是与药引相佐,效用比寻常用法要强上不止一筹。 她正要开口分享这些心得,却倏然发现屋里不对劲。 萧昀坐在窗边,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冲她笑了笑。 方晦却从那笑容里品出几分疲惫和苦涩,更不对劲的是,吴优不在。 他母亲的那间屋子里,隐隐传来梦烬的香味,甜腻而腐朽,从门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过来。 方晦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她走到萧昀面前,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和平静,没有催促,也没有审问。 萧昀沉默了很久,才声音沙哑地将这二十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方晦听完,久久没有出声。最后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萧昀的手背上。 萧昀微微一怔,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感受着那温热的手,正一点一点地把温度传过来。 她猝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猛地反握住了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屋里仍旧沉默,可那沉默里,似乎有一丝温情在无声地流动,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细微而真切。 …… 吴优外出还没回来。 方晦和萧昀推开了吴桂花的房门。屋里烟气缭绕,一股甜腻而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像一张湿透了的网,黏糊糊地贴在脸上,把整个人都罩住。 方晦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烟气,眉头微蹙,却没有退出去。 吴桂花刚吸食了梦烬,正半靠在床头,眼神迷离而涣散,嘴角挂着一丝痴痴的笑,对外界浑然不觉,像是沉在一个旁人进不去的美梦里。 方晦走近了些,脚步放得很轻,她一眼便看见了吴桂花心口那棵白骨妖树,已经有快五寸长了,从皮肉里钻出来,白森森的,像一截枯骨。 她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唤了唤吴桂花的名字。 没有反应。吴桂花依旧痴痴地笑着,眼睛望着虚空中某个点,像是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方晦不再喊了。她拿过吴桂花的手腕,搭指诊脉。那脉象紊乱得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时有时无,时快时慢,像是随时会断掉的琴弦。 更可怕的是,在那混乱的脉象深处,她能感觉到无数细小的根须正在缓缓蠕动,顺着血脉向四肢百骸蔓延。 她又掀开吴桂花的眼皮看了看。眼白泛黄,瞳孔边缘有一圈灰白色的雾,正在一点一点地向中心侵蚀,如同白蚁在无声地啃噬一根朽木。 最后,她视线落在那棵白骨妖树上。 方晦取出小刀,屏住呼吸,刀尖轻轻贴上去,切了一小截下来。 那触感很怪。刀锋切入的瞬间,不像是切木头,倒像是切肉,柔软而滞涩。 可明明白骨妖树的材质是硬的,脆的,稍一用力就该断成两截。 刀尖离开的瞬间,那一小截白骨落在方晦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是一截被晒干了的鸟骨。 “你看!”萧昀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惊骇。 方晦低头一看,那白骨妖树的断口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生长。不过眨眼的工夫,便长出了一小截。 她拿起量尺比了比。一寸。 不过几息之间,便长了一寸。 方晦盯着那新长出来的白骨,喉咙有些发干,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这生长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得多。照这般推算,若是一刀切入主干,恐怕不消半盏茶的工夫,整棵树便会暴涨数倍。 “先出去。”她压下心中的翻腾,尽量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 两人回到吴优的房间,萧昀关上门,转身便问:“如何?能救吗?” 方晦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桌边,手指搭在膝上,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好似在发呆。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院外那几只鸡偶尔的咕咕声,还有风穿过墙头枯草的簌簌声。 萧昀又问了一遍:“能救吗?” “很难。”方晦的脸色比方才更凝重了些,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愈发深刻,“你也看到了,那妖树受不得刺激。一刺激便长得更快,越是动它,它长得越凶。必须一次到位,将根须与主干一并剔除干净,否则后患无穷。若留了一丝根须在体内,便会在数息之内重新长成,比原先还要凶险。” 萧昀:“那你有几分把握?” 方晦沉吟片刻,伸出一根手指。 “这么少?”萧昀有些意外,眉头拧了起来,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吴优你都有八分把握。” 方晦解释道:“吴优只是才出芽,扎根不算深。以灵力护住他的心脉,再用刀将幼芽连根剜出,他虽然要吃些苦头,却不会有性命之忧。可他母亲已经长成这样了……妖树的根须早已缠上了她的心脏,从心窍到经脉,密密麻麻,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她只是个普通人,经脉脆弱,全无灵力护体,受不住任何剧烈的冲击。若是修士的话,能用灵力护住心脉,勉强撑过剜心之痛,我还能有五分把握。可对她来说——”她话音一顿,没有说下去。 萧昀闻言沉默了。她靠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眉间那两道浅浅的纹路越蹙越深。 她知道方晦说的是实情,可正是因为知道,才更加觉得胸口发闷。 方晦叹了口气,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等吴优回来,问问他的意思吧。” 两人左等右等,日头一点一点地往西沉,直到太阳快要落山了,也没看见吴优的影子。 巷子里空空荡荡,连条野狗都没有。夕阳的余晖把整条巷子染成暗红色,像是泼了一地的锈水,连墙头的枯草都镀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方晦心中莫名有些不安。这不安起初只是一缕极细的冷意,攀在脊背上,她试图将它压下去。 但随着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那股不安便像滴入水中的墨,在她心头慢慢洇开,越洇越大,越洇越浓。 萧昀说过,这镇子到了夜晚,一些诡异的东西便会从暗处涌出来。它们在黑暗中穿行,在屋檐上游走,在窗纸上留下湿漉漉的爪印。 没有人知道它们是什么,只知道它们只在夜间出没,只知道被它们盯上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镇上百姓都在日落之前匆匆归家,关紧门窗,用木板封住每一道缝隙,不敢点灯,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极轻。 就连魏虎那帮境界不低的修士,都要避其锋芒,入夜后绝不在外逗留。李鸭蛋巡逻的人手再多,也不敢在夜里出来搜她们,这是唯一让她们稍感安心的事。 更何况吴优这样的普通人。他若是还在外面,若是被那些东西盯上了,他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方晦霍然起身,将靠在墙边的黑伞负在背上,便要往外走。 萧昀一闪身,拦在她面前:“你去哪?天要黑了。” 方晦脚步不停,绕过她便要去推门,声音低沉而急促:“我知道天要黑了。吴优一定是出事了,我得去找他。” 萧昀皱眉,一把攥住她的手臂,五指收得很紧:“你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怎么找?” 方晦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无从反驳的笃定:“只要他还在镇中,我便有办法找到他。” 萧昀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不是我泼凉水。现在不是白天,那些东西随时都会出来。你连自顾都难,找到他又能怎样呢?若是你也——”她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语气软了几分,带上了一丝恳求的意味,“你往好处想。他没回来,说不定是来不及赶在日落前回来,只好待 在原地不动。他不是傻子,不会不懂趋利避害。” 方晦仍固执地往外走,头也不回,声音从暮色里传过来:“但你别忘了,他母亲吸食的梦烬,是他带回来的。你觉得他是从哪里带回来的?” 萧昀一怔。 方晦回过身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动作轻描淡写,语气也淡淡的,却透着一股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放心,我会小心的。我在画卷里新琢磨出几个保命的法子,正好试试灵不灵。” 萧昀却突然抬眸,目光里闪过一丝决然,一把攥住她正要收回的胳膊:“我同你一起去。” 方晦摇头:“不必了。吴桂花情况很不好,随时可能发作,得有人守着她。若是她体内的妖树突然暴涨,这院子里的所有人都跑不了。” 萧昀还要再说。方晦打断她,清亮而沉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相信我。你也知道,我不是普通人。” 萧昀一噎。这话是她从前说给方晦听的,如今却被方晦拿来回敬她,她竟无言以对。 方晦不等她再说什么,转身便走。三两步,便出了院子,黑色的身影融进了那片沉沉的暮色里,像是被无边无际的暗一口吞没。 萧昀站在门口,望着那一片漆黑。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衣角微微飘动。她忽然笑了一下,喃喃道:“这会儿倒承认了……” 方晦跑得很快。她的身影在狭窄的巷道中飞速穿行,脚步轻得几乎不沾地,黑伞在背上微微颤动。 暮色四合,街巷两旁的屋舍早已关门闭户,窗户里透不出一丝光亮,整座镇子像是死了一般沉寂。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不知名东西的低啸,像风又不像风,听得人脊背发凉。 在那些东西快要出来时,她有惊无险地闪进了百花楼。 楼中白日里歌舞升平的景象已经淡了,只剩走廊上、楼梯间,还有零星几间房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细长的光带。 姑娘们都回了各自的房间,门窗紧闭。只剩魏虎的手下们还握着武器,在楼中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沉重而整齐。这些人都是修士,境界虽不高,却个个目露精光,显然不是寻常打手。 幸好怪藤早将这里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它化作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子,走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巧得像一只猫。 七拐八绕间,终于顺利进了一间无人把守的房间——酒窖。 酒窖里阴凉得很,与外头的燥热截然不同。四壁摆满了酒坛,大大小小,层层叠叠,有的封泥完好,有的已经开了封。 空气里浮着一股醇厚而醉人的酒香,浓郁得几乎要把人熏倒。 方晦轻轻推开窗,往外望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连近处的屋檐都看不清轮廓。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怪异的尖啸,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她侧耳听了片刻,辨不清那声音的来源和方向,便不再去管。 她回过头,便看见怪藤又化作了一名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大马金刀地坐在角落的木箱上,双手抱着一个有它脑袋那么大的酒壶,咕噜咕噜地往嘴里灌。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流过下巴,滴在衣襟上,将胸前洇湿了一大片。它浑然不觉,喝得那叫一个痛快,眯着眼,晃着脑袋,像是这辈子头一回尝到酒的滋味。 方晦沉下脸:“变回来。” 怪藤的手一顿。它放下喝了一半的酒壶,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抹嘴,抬头瞧见方晦脸色不善,那张粗犷的汉子脸上竟浮起一丝心虚,像是偷糖吃被逮了个正着的孩童。 那心虚的身影像水波一样晃动起来,粗犷的汉子便不见了,又变回了先前领路的瘦小女子模样。 它磕磕巴巴道:“变、变回来了。” 方晦瞪了它一眼,目光里没有多少怒意,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寒:“你要是敢坏了我的事,别怪我拿你烧火。” 怪藤倏地站直了,挺得跟一根竹竿似的,就差没行个军礼了:“知、知……不、不敢。” 方晦见它老实了,这才转回头,继续观察外面的动静。 75. 暮色孤身入虎穴(2) 怪藤老老实实站了一会儿,又被那股醇厚的酒香勾得直吞口水。它飞快瞥了一眼那半壶残酒,又转回眼去瞧方晦。 见她未曾看过来,便又迅速瞥向酒壶,目光在那陶壶与方晦之间来回游移。如此反复数次,终于下定决心! 右手悄悄化作一截藤蔓,细如小指,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伸进酒壶里。尖端的器口微微翕张,慢慢吸吮着醇香的酒液。虽不如直接灌进嘴里那般痛快,却也勉勉强强能解馋。 它正美着,眯着眼,藤蔓尖尖都泛起了满足的微颤。 “诶,要不咱俩把他扔外面得了,那多省事啊。” 窗外忽然响起人声,怪藤吓得一激灵,藤蔓“嗖”地缩回来,瞬间又变回了手。 它飞快地往方晦那边瞥了一眼,见她并未回头,便又偷偷摸摸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手帕,装模作样地擦着面前的酒桶,擦得那桶面锃亮反光,一副“我一直在干活,从未偷懒”的架势。 方晦余光早瞥见了它那点小动作,只是懒得与之计较。 窗外的人似乎停在了窗前未动。两道人影映在窗纸上,被身后的火把光拉得忽长忽短,模模糊糊的,像两团浓淡不一的墨渍。 方晦屏息凝神,只听另外一人接话道:“那哪成啊?要让虎爷知道了,咱俩就得进丧魂窟走一遭!” 先前那人似是被“丧魂窟”三个字唬住了,沉默了一瞬,旋即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怨气:“真是晦气!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挑这个时候!害得老子深更半夜还得出来拖尸,连口热酒都喝不上。” “你俩干啥呢?” 窗外那两人顿时一惊,随即传来刀剑出鞘的铮然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第三人又道:“怎么?要冲我动手啊?”语气里带着笑意,却让人听不出半分暖意。 “不敢不敢。”其中一人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刀剑入鞘的声响紧跟着响起,带着几分手忙脚乱的仓促。 第三人走近了,影子也映上了窗纸。三道人影在窗纸上忽长忽短,随着火把的晃动微微摇摆,像是在演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另一人如释重负,声音里带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杨哥你走路怎么没声啊,吓我俩一跳。” 杨哥笑了一声:“干什么坏事了?这就吓到了?莫不是偷了虎爷的酒?” “杨哥说笑了,我俩能干啥坏事啊。”那声音讪讪的,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杨哥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心知肚明的了然:“这是……”他顿了顿,似乎是在低头辨认什么,“虎爷又玩坏一个啊?” “嗐!可不是么。”那声音也压低了,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暧昧与淡漠,“年纪小,不经事,这不没撑过嘛……” 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被夜风刮走了。三人的影子逐渐从窗纸上移开,摇晃着,连同那微弱的火光一道,消失在夜色深处。 那三人离开的动静极小,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楼中其他人。但方晦还是从那细碎的足音里,听出了一抹不同寻常的声响——他们并非空手离去,而是拖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沉甸甸的,在地面上刮出一道沉闷而滞涩的拖拽声,像一袋浸了水的沙。 方晦皱了皱眉,回头朝怪藤一招手,轻声道:“跟上去看看。” 两人无声地推开门,循着地上那道蜿蜒的拖拽痕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那痕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水光,方晦不用细看也知道那是什么。 三人行至一处僻静院落,为首的杨哥朝身后二人随意一摆手,算作别过,转身拐入另一条暗巷。 那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他的身影很快便被黑暗吞没。 剩下两人对着他的背影敷衍地拱了拱手,便继续拖着那不知何物的东西,行至一间偏僻的房门前。 那房门年久失修,门轴早已锈蚀,推开时发出一声尖利的呻吟。 他们将那东西往屋里一掷,动作粗鲁,如同丢弃一袋腐坏的垃圾,沉闷的落地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了一瞬,便归于寂静。 两人拍了拍手上的灰,才刚转过身,脖颈后便是一痛,然后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不待方晦吩咐,怪藤已识趣地将两具尸身吞入腹中。它吃得极快,藤蔓从口中探出,将二人囫囵裹住,连骨头渣都不剩,地上唯余两摊淡淡的湿痕,须臾便被夜风吹干了。 方晦迅速推开门,二人闪身而入。 屋内那物,却叫两人瞳孔骤缩。 怪藤惊得抬手捂住嘴,五指死死压在嘴唇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语调里的颤抖:“这不是那小孩么?怎……怎成了这副模样?” 地上那滩东西不是旁物,正是方晦苦寻了一夜的——吴优。 他如同一只被玩坏的布偶,无声无息地躺在灰蒙蒙的地面上。满脸满身皆是血渍,半干的黑红与新鲜的殷红交织在一起,衣衫褴褛,碎布条散落周遭,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的手脚仿佛被人生生折断,以一种令人胆寒的角度向外翻折,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如同一株被狂风骤雨摧折的幼苗,连根都快要离了土。 方晦怔怔地望着地上的人,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又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脚,像是不能相信,又像是在一寸一寸地确认。她闭了闭眼,片刻后再睁开。 吴优依旧静静地、了无声息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几道尚未被血渍完全覆盖的青紫。 怪藤飞快地瞄了她一眼。 方晦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喜怒哀乐,连眉头也未曾皱一下,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但它却莫名觉出一种极为恐怖的气息正从她身上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如同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随时要破冰而出。 它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一面偷偷瞄她,一面微不可察地往旁边挪了挪。 方晦蹲下身,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动作轻柔地拭去吴优脸上的血渍。她擦得很慢,很仔细。 方晦的神情依旧平静,可以说是平静得近乎残忍,但怪藤却清清楚楚地瞥见——她的手在发抖。于是它二话不说,又往旁边挪了挪。 它深知一个道理——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总是最平静的。越是无声,越是可怕。 吴优脸上的血渍渐渐拭尽,露出底下七八道被掩盖的伤痕。似是竹鞭所抽,一道一道,纵横交错,从额角斜斜划过眉骨,又从颧骨横贯至下颌。 有的皮肉翻卷,已结了暗红色的痂;有的仍在往外渗出清液,混着残留的血水,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光。 方晦擦完他的脸,又去擦他的身体。她解开那件早已不成样子的衣裳,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弄疼了他。衣裳揭开,露出底下的躯体。 怪藤只看了一眼,便猛地别过脸去,不忍再看第二眼。 血污被一点点擦净,露出的是一身同样可怖的鞭痕。从胸口蔓延至脚踝,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有的已结成黑痂,硬硬地覆在皮肉上;有的仍在往外渗血,鲜红的血珠顺着皮肤的纹理缓缓滚落;新旧交叠,深红与暗褐错杂在一起,不知已被人折磨了多少日子。 他的大腿根更是血肉模糊,皮肉被什么东西生生磨去了一大片,没剩一块好肉。 怪藤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便瞧见底下白森森的骨头,隐隐约约,如同从腐坏的伤口深处冷冰冰地露出来,连骨髓都依稀可见。 它终于再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用气音道:“这群畜生!竟这般残忍!”话音一顿,似乎想起 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方晦,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惊疑与不敢置信,“他的魂魄呢?怎会……怎会魂魄都没了?” 方晦依旧沉默着将吴优的尸身一寸一寸整理干净,替他合上衣襟,理好散乱的碎发布条,而后将他的尸首小心翼翼收入木镯之中。 她站起身来,握紧手中的黑伞,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而后走出房间,脚步沉稳。 怪藤紧跟而出,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她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它小跑着追上去,压着嗓子喊,声音里满是焦急:“你、你要冷静!千万莫冲动!那魏虎不是好惹的!” 方晦没有应声。她抬头望了一眼楼外的天色。依旧黑沉沉的,浓如化不开的墨,星月皆隐,连一丝风也没有。 但东边的天际,隐约透出了一丝曦光,极为淡薄,如同一道被水反复稀释过的米汤,若有若无地浮在黑暗的尽头。 怪藤也跟着看去,望着那丝微光,喃喃道:“要天亮了……” 方晦的语气有些古怪:“是啊,要天亮了。” 怪藤试探着道:“我们先回去?萧昀她们还等着呢。吴优的事——回去再说,从长计议。” 方晦没理它,直接转过身,往楼上走去:“你回去找萧昀。告诉她,不必等我。” 怪藤一愣,随即大惊失色起来。 她这是要去找魏虎寻仇!单枪匹马,赤手空拳,去找一个通明境的修士寻仇! 怪藤连忙追上去,一把拉住方晦的袖子,急得脸皱成一团,声音都变了调:“我的姐姐哟,你可不是魏虎的对手啊!那家伙通明境,手里还有灵器!我打听过了,是件上品灵器,专克阴邪之物!你一人怎打得过?我们先回去找帮手,找萧昀,找萧七萧九,好不好?” 说着便要拉她离开,却被方晦轻轻挣开。 怪藤愁眉苦脸地跺脚,藤蔓的末梢都在打颤:“你先别去……诶诶诶,你可知通明境有多厉害么!那可是一拳能碎山石的境界!你就这样赤手空拳地去送死!” 方晦笑了一下,“我知道。他的确很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楼梯尽头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可惜——他遇上的是我。” 怪藤没听明白,眨了眨眼:“啊?啥意思?” 未等方晦回答,楼中巡逻的护卫已发现了她们。火把的光猛地照过来,刺破了走廊中的黑暗,照亮了楼梯口那两道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影。 那护卫先是一愣,眯着眼辨认了一瞬,随即拔出刀来,刀锋在火光下寒光一闪,厉声喝道:“干什么的?!胆敢擅闯百花楼,活腻了不成!” 怪藤顿时双手抱头,脸上写满了“完了完了”四个大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快走啊——他们人多——” “回去找人来!”方晦手腕一转,黑伞在掌心旋过半圈,伞面“唰”地收拢,化作一柄通体玄黑的长刀。 她持刀便冲入人堆,身形快得像一道被风吹斜的影子,只留给怪藤一个逆着火光冲向刀丛的背影。 怪藤愣了一下,它咬了咬牙,转身便跑,“那你撑住,千万先别死啊——” 它一边跑,身形一边急剧缩小,骨骼皮肉如水波般流动变幻,眨眼便化作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哧溜一下滑出数丈远,贴着墙根飞快地游走,像一道绿色的闪电倏然消失在阴影深处。 后头听见动静赶来的护卫见状,立时分出数人追了上去。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响成一片,刀剑碰在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怪藤边跑边惨叫,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凄厉如杀猪,却又带着几分滑稽的声调:“别追我呀!我的娘耶!我又不是来打架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方晦闻言朝着那群追击怪藤的护卫挥出一刀。顷刻,那些护卫便化作了齑粉,飘飘扬扬地落在火把上,落在地面上,无声无息,像一场没有温度的雪。 76. 暮色孤身入虎穴(3) 楼中顿时大乱。 “敌袭——!” “有人闯进来了!” “快去禀报虎爷!” 脚步声、喊叫声、刀剑出鞘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将这原本死寂的夜撕得粉碎。 火把的光在走廊里乱晃,照出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影子在墙壁上扭曲跳动,如同群魔乱舞。 方晦势不可挡,一路杀上楼去。 所过之处,尸横遍地。 突然,一道青色的光芒从天而降。既不凌厉,也不刺眼,却沉重得像一座巍峨的高山,亘古不变,不可撼动。光芒笼罩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成了铁板,压得人喘不过气。 “咚——!” 方晦单膝跪地。膝下木板顿时碎裂,木屑如雨般飞溅,那股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碾进地底。 但她没有倒下去。黑伞“唰”地撑开,伞面流转着幽暗的光芒,将那青色光芒一寸一寸地托住,一点一点地往上撑。 伞骨在重压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却始终没有折断。 魏虎扛着金环大刀,立在三楼楼梯口。他身形魁梧,肩宽背厚,立在阴影与火光的交界处,如同一尊铁铸的门神。 他居高临下,望着被青芒压得单膝跪地的方晦。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的麻木与冷漠。 他的声音很沉,如同一块巨石滚落山崖,在空旷的楼中回荡:“小娘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单枪匹马闯我百花楼!” 话音落下,那青色光芒又往下压了压。方晦嘴角慢慢溢出一缕鲜血,但这点痛楚,这点狼狈,于她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 比这更疼的、更狼狈的,她都经历过,多到已经记不清次数。只是这股被压制的感觉,这种被人居高临下俯视的感觉,让她很不爽! 方晦冷笑一声,单手拭去嘴角鲜血,握住伞柄的刹那,她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一股强劲的灵力从她身体里爆发出来,如山洪倾泻、如海啸拍岸,带着某种压抑了不知多久终于爆发的酣畅淋漓。 那灵力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了低沉的嗡鸣,整座百花楼都在微微颤抖。 青色光芒在这股灵力面前如同纸糊的灯笼,顷刻间便被击散,化作漫天流萤般的碎片,飘飘扬扬地消散在夜色中。 余威扩散至数里之外,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窗户齐齐震碎,檐角的铜铃四溅而飞。 院中树木拦腰折断,连远处沉睡的镇民都被这股威压从梦中惊醒,瑟缩在被褥中不敢动弹。 邪祟禁声,夜鸟惊飞,整座东联镇都在这股力量面前屏住了呼吸。 魏虎靠着手中那柄金环大刀勉强稳住身形,虎口被震得发麻,刀身上传来嗡嗡的颤鸣,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酸。 他抬头的一瞬,一道白色光芒凌空劈来。那刀光快得离谱,快得他只来得及看见一抹残影,如同白驹过隙,一闪而至。 他连忙举刀格挡。 铛—— 金铁之声震耳欲聋,火花四溅,照得两人面孔忽明忽暗! 这一刀的力量沉如山岳,压得威虎手臂猛然一弯,脚下木板应声碎裂,碎屑纷飞中他连退了数步才堪堪站稳。 威虎心中暗惊,翻涌的惊涛骇浪被他死死压在面无表情的脸孔之下:这女人连坐照境都不是,怎会有如此强大的灵力?这分明是……不可能,绝无可能。 然而来不及多想,下一瞬方晦持着大刀已然近在眼前。刀锋破空,带着凌厉的杀意,直取威虎面门,刀未至,刀风已割得他面皮生疼。 魏虎侧身闪躲,那刀锋几乎擦着他耳廓掠过,削下几缕发丝,断发在空中飘了不到一寸,便被两人交手的余波震成了齑粉。 他心头一凛,不再留手,双手飞速结印。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从地下冒出来,足有丈许宽大,五指如钩,指节上覆满细密的鳞片,指尖滴落腥臭的黏液,滴在地板上便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那手掌朝方晦当头抓下,五指张开,如同一座囚笼从天而降。 腥风扑鼻,中人欲呕。 方晦眼皮都没抬一下,身形一矮,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地从那黑色巨掌的指缝间滑过,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 巨掌五指猛然合拢,抓了个空,掌风却震得整层楼板寸寸碎裂,木屑如雨般簌簌而落,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夹层。 魏虎瞳孔微缩,未曾料她反应如此之快,身法如此诡异。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焦躁——这女人用的功法路数,他竟一点也看不透。 他再次掐诀,额上已隐隐沁出汗珠。这一次冒出的手掌又多了三只,三只黑色巨掌从不同方向破土而出,已是他最大的极限了,再多一分,灵力便要不济,不用她动手,自己先得耗尽真元。 四只手掌如同接力般配合默契,只要方晦逃过一只,另一只便立刻补上。左、右、上,三个方向封得严严实实,掌风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当中。 方晦在掌间腾挪闪避,身形时而如燕掠水,时而如鱼穿藻。几次险些被抓住,衣袖被掌风撕下一角,碎布在空中飘飘荡荡,尚未落地便被掌力余波绞成了碎片。 魏虎看在眼里,嘴角渐渐浮出一丝笑意。他能感觉到她的动作在变慢,虽然只是慢了一线,但这一线已经足够了。 没多久,方晦就被这四只手掌如捕蜜蜂般困在了它们合拢的掌心之间。她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突围,像一只落入琉璃盏的飞虫。 魏虎见状嘿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轻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小娘们,有点本事。可惜,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慢慢抬高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在手掌囚笼里如困兽般挣扎不休的方晦,欣赏着她每一分徒劳的努力,像是在看一只落入蛛网仍在振翅的飞蛾。 他讥讽一笑,然后用力挥下—— 四只手掌噗的一声合拢。掌缝间溢出一缕灰黑色的烟气,袅袅升起,消散在夜空中。 浓黑的云层忽然散开,露出一轮血红的圆月。那月亮大得诡异,低得像是伸手便能触到。 艳红的月光如鲜血般缓缓流淌而下,铺陈在废墟之上,铺陈在碎裂的楼板之间,铺陈在魏虎那张逐渐舒展写满了胜券在握的笑脸上。 “哈哈哈——哈哈哈——”魏虎仰头笑了几声,笑声在空旷的夜里回荡,粗粝而张狂。 “这么高兴?” 突然,一道冷冷的女声响起,轻飘飘的,不带一丝火气,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威虎那满腔的得意浇了个透心凉。 魏虎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喉咙。他猛地抬头,满脸警惕地环顾四周。 安静的废墟,碎裂的楼板,流淌的血月,一切都没有变,可那种不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比先前更浓烈、更真实、更让他脊背发凉。 威虎的目光在每一片阴影中搜寻,试图捕捉到声音的来源,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谁?”他厉声喝道,声音里却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出来!” 轰隆—— 四只黑色手掌瞬间炸开!碎片四溅,黑气翻涌,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墨色莲花,气浪向四面八方冲击而去,魏虎被震得连退三步,后背撞上墙壁才勉强停住。 他瞳孔骤缩,脸上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着,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不、不可能!” 他分明看见她被四只手掌合拢碾碎,分明看见掌缝间溢出的黑烟,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方晦撑着黑伞,凌空立在血月之前。 那轮血月成了她的背景,将她单薄的身影衬得如同一幅被血浸透的剪影。夜风拂起她的青丝,几缕散落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几只玄鸦不知从何处飞来,环绕在她四周,漆黑的羽翼在血色月光下折射出幽暗的流光,无声无息地翱翔,像是从冥府飞出的使者。 方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威虎,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一个死人,一个已经无关紧要的东西。 但魏虎能混到现在这个位置,也不是纸做的。他闯过的大风大浪不比谁少,死在他刀下的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短暂的震惊之后,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他从恐惧中挣脱出来。他收敛神色,眼底重新凝起狠厉的凶光。 威虎举起手中大刀,刀身上那九枚金环叮当作响,响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青色的光芒在刀刃上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如同一轮青色的太阳在刀身上升起。光芒所到之处,空气都被排开,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这一刀若是劈下,莫 说方晦,便是方圆十里的所有东西,怕也要被劈成两半。 这是他压箱底的杀招,一旦出手,便没有回旋的余地。 灵力在刀身上疯狂汇聚,青光照亮了魏虎半张脸,照亮了他眼底的狠厉与决绝。 他额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将毕生修为尽数灌入这一刀之中。 方晦直视着那团越来越亮的青光,嘴角却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魏虎见了,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安。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只是那种感觉,像一根极细极尖的针扎在心头,隐隐作痛,却又拔不出来。 他不再犹豫,一刀劈下! 青色的刀光如同一条怒吼的蛟龙,张牙舞爪地朝方晦扑去! 刀光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整座百花楼的屋顶在这一刀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刀风掀去了大半,碎瓦断木漫天飞舞。 就在这一刹那! 方晦手中黑伞忽然有无数黑色的丝线从伞骨中迸射而出。 那些丝线细如发丝,黑如永夜,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同一张从深渊底部张开的蛛网。 它们朝着那道青色刀光迎头罩去,瞬间便将那条张牙舞爪的蛟龙捆了个结结实实。 蛟龙挣扎,咆哮,翻滚! 青色的光芒与黑色的丝线纠缠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声响,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 蛟龙越挣扎,那些丝线便越缠越紧,越收越拢,像是某种贪婪而不知餍足的藤蔓,不将猎物绞杀至死绝不罢休。 仅仅片刻,那气势汹汹、足以劈开半座镇子的青色刀光,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残余的灵气都没有留下。 魏虎脸色骤变。 他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双脚不知何时已被黑色的丝线缠住。 丝线细如发丝,勒进他的靴子,勒进他的皮肉。他用力挣扎,脚下石板碎裂,碎石飞溅,可那些丝线纹丝不动,反而越勒越紧。 威虎非但挣不脱,那些丝线还在往他皮肤里钻。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们刺破表皮,穿过血肉,沿着经脉向深处蔓延。 魏虎低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丝线钻入他皮肤的地方,皮肤正在迅速变黑。而且黑色还在蔓延,顺着他的小腿往上游走,所过之处,皮肉干瘪,经脉冰凉,灵力凝滞如冰。 他所修功法乃是至阴至柔一路,这些年在体内积蓄的阴寒之气足以让寻常修士触之即僵。 可此刻,他却感觉到一股比他的功法还要阴寒十倍百倍的气息正从那黑色丝线中源源不断地传来,冻得他经脉都要凝固,连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骨髓深处都泛起了从未有过的寒意。 “这是什么邪术!”魏虎厉声喝问,声音里终于再也藏不住恐惧。 方晦对他勾唇一笑。 可魏虎看见那笑容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头顶,浑身汗毛倒竖。 他见过许许多多人的表情,恐惧的、愤怒的、哀求的、麻木的,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她在享受这一刻。 方晦轻声道:“再见了。” 魏虎想催动灵力反抗,却发现体内的灵力仿佛被冻结了一般,丹田里空荡荡的,一丝真元也提不起来。 他修炼了一百余年的磅礴修为,此刻竟像一潭死水,纹丝不动。 那些黑色丝线已经蔓延到他胸口,密密麻麻地覆在皮肤上,像一层黑色的蛛网。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被什么东西攥紧,缓慢而用力。 恐惧铺天盖地将魏虎整个人淹没。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虎哥救我!!!” 话音未落,地面骤然隆起,密密麻麻的尖刺破土而出。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通体漆黑,尖端闪着幽冷的光,如同无数柄倒插的利剑,从地底深处猛然刺出,直冲悬立在半空的方晦而来。 尖刺来势极快,快到空气中响起了连成一片的尖锐啸声。 方晦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尖刺上附着的灵力——阴冷、黏稠、带着一股腐尸般的气息。 她身形一晃,在半空中连折三次方向,堪堪避开最密集的那一片,几根尖刺擦着她衣角掠过。 而真正的魏虎,便在这一瞬间从几十丈外掠至李鸭蛋面前。 人到,刀也到。 77. 暮色孤身入虎穴(4) 他一刀斩断了缠绕李鸭蛋的黑色丝线。 丝线断裂的瞬间,发出“铮”的一声轻响,如同琴弦在极寒的夜里骤然崩断。 那些断口处犹在微微颤动,像是被斩断的活物仍在抽搐。 李鸭蛋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往下滑。他面色灰败,嘴唇乌青,眼眶下面已经浮出一层青黑的死气,那死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整张脸蔓延。 方晦的黑色丝线不仅伤了他的筋骨,更侵蚀了他的经脉与丹田,将他体内的生机一口一口吞噬殆尽。 李鸭蛋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这种感觉很清楚,像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一点一点流干,却连捂住伤口的力气都没有。 他枯瘦的手猛地攥住魏虎的衣袖,骨节突起,青筋毕露,力气大得出奇,像是要把最后那点残存的生命都倾注在这一握里。 他抬起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愤恨地盯着魏虎,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是从漏了风的胸膛里挤出来的:“虎……虎哥……你一定要帮我……帮我……”报仇。 那两个字没能说出口。 话音未落,李鸭蛋整个人便分崩离析。像一座被掏空了根基的沙塔,从内向外地碎裂开来,然后一寸一寸地化为齑粉。 那些粉尘飘散入渐浓的夜雾中,像是一捧被风吹散的灰烬,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魏虎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手掌还维持着方才握住李鸭蛋的力度,可掌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虚空,和一阵穿掌而过的凉风。 他低垂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一片虚无。夜雾在他身旁缓缓流淌,模糊了他的面容,却掩不住那双渐渐充血的眼眸。 “……鸭蛋!”魏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低沉,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割一块粗粝的石头。 他和李鸭蛋一起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摸爬滚打了十三年,从两个一无所有的亡命之徒,到如今坐拥整座东联镇。 十三年来,李鸭蛋替他挡过刀,替他顶过罪,替他做了太多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李鸭蛋是他最信任的人。他本以为,像他们这样的人,应该死在刀光剑影里,死在阴谋诡计里,死得体体面面,而不是……不是像这样,碎成一捧灰,连句囫囵话都没来得及说完。 “哥一定会帮你报仇!!”魏虎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破皮肉,渗出血来。 方晦身形一闪,如清风般掠过那些尖刺。她的身法极快,几个起落便来到百花楼前,落地无声,唯有衣袂微微摆动。 魏虎这时也彻底站直了身子。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浓烈的戾气。 如果说先前的魏虎还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从容,那么此刻的他,便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越是绝望,越是凶狠;越是受伤,越是疯狂。 魏虎快速掐诀,十指翻飞如蝶,一道道旋风骤起。起初只是几缕气流在脚下盘旋,转眼便膨胀壮大,裹挟着断裂的木板、碎石、瓦砾,卷起地面的尘沙,形成一道道直冲云霄的龙卷风。 那些风柱粗如古木,高不见顶,在夜色中发出沉闷的轰鸣。而后,它们齐齐转向,直冲方晦而去。 数十道龙卷风同时移动,整座百花楼都在颤抖,残余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天上的云雾好似被这些龙卷风所吸引,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它们汇聚、堆积、重叠,如厚重的帘幕一般,缓缓遮住了那轮明亮的血月。 月光一寸一寸地被吞噬,天地之间暗了下来,只剩下风的咆哮、木石的撞击,还有魏虎那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粗重呼吸。 龙卷风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暴。 它们不再满足于原本的范围,开始向外疯狂扩张。附近的房屋被连根拔起,整座整座的屋顶被掀上半空,木梁在空中翻滚碰撞,瓦片如雨点般四散飞溅,砸在远处的石板路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掀起,竖立着在地面上拖拽出一长串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 方晦手中黑伞倏然变作长刀。刀身修长,通体玄黑,在狂风之中依然稳稳地握在她手中。 她反手将长刀深深插入地中,随后半蹲下身,一手握紧刀柄,一手撑在身前,抵住迎面扑来的碎石。 狂风撕扯她的衣袍,青丝在风中狂舞,碎石灰尘扑面而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但她稳稳地钉在那里,如同一根被钉入地底的铁桩。 魏虎双手猛然一合,掌心相击,发出一声闷响。 数十道龙卷风竟开始相互吞噬、融合。最终,所有的风都消失了,只剩下唯一的一道。 那是一条漆黑的通天飓风。 风柱粗得能吞下半条街,旋转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大地在痛苦地呻吟。风柱内部漆黑如墨,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只有偶尔闪过的电光。 飓风所过之处,连地面都被削去三尺,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碎石瓦砾在风中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尖啸,如同万千厉鬼在齐声嚎哭。 方晦将长刀从地面拔出。刀刃与石板的缝隙中拉出一道细长的火花。刀身在风中嗡嗡震颤,像是也感受到了那股毁灭性的力量。 她半眯着眼,看着那道足以毁天灭地的飓风朝自己碾压而来,脚步未退,嘴角反而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倒是个重情义的。”她的声音在风啸中几不可闻,却偏偏清晰地传入魏虎耳中,像是贴着他的耳廓低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可惜,你护不住他,也报不了仇。” 话音未落,方晦的身影陡然碎裂,化作万千只漆黑的玄鸦。 那些玄鸦从她消失的地方扑翅飞出,漆黑如墨,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地遮蔽了所剩无几的天光。 鸦群掠过飓风边缘,竟然不受影响。它们的身形灵动,在风柱间灵活地穿梭,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如同一片会呼吸的黑云,转眼便到了魏虎眼前。 魏虎瞳孔猛缩,下意识转身挥掌。掌风凌厉,带着他多年苦修的阴寒灵力,将扑面而来的几只玄鸦震成黑烟。 那些鸟儿发出短促的惨叫,可更多的玄鸦从他身侧、身后、头顶涌来,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将他团团围在中间。 魏虎连挥数掌,掌风过处,黑烟四散。可击中的却只有空气,那些玄鸦根本不与他正面交锋,只是绕着他飞,干扰他的视线,扰乱他的判断。 它们忽远忽近,忽左忽右,黑色的羽翼在他眼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魏虎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了一口黑色的钟里,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敌人,只听见四面八方都是翅膀扑动的声音。 下一刻,一股凉意从他后脊升起。那是一种极细微的触感,像是有人用冰冷的指尖轻轻抵住了他的脊椎,又像是三九天的冰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方晦已无声无息地贴在身后。她来得毫无征兆,就像一阵夜风,无影无形,倏忽而至。 那柄黑伞化作的长刀横在魏虎颈侧,刀锋冰凉,紧贴着皮肤。刀刃上还沾着李鸭蛋残存的血迹,暗红色的,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来。 但魏虎闻到了那股血腥气,很淡,很轻,却又近得令人窒息。 “旋风再大,卷不到我身上,又有何用?”方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说道。 魏虎咬牙,齿根磨得咯咯作响。他浑身灵力猛然外放,丹田中积蓄了几十余年的真元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一股气浪自他体内炸开,如同实质般向四面八方冲击,连空气都被震出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方晦被这股力量逼退数步,脚下滑出一段距离,靴底在地面上擦出两道浅浅的白痕。她的身形在半空中翻了一圈,卸去冲击力,稳稳落地。 魏虎趁势转身,双掌连拍。每一掌都带着沉如山岳的力量,掌风中夹杂着无数细如牛毛的灵力丝线。 那些丝线在夜色中几乎透明,只有偶尔折射远处火把的光时才会闪出一点微光,比先前方晦对付李鸭蛋时所用的更为密集、更为隐蔽、也更为阴毒。 它们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地罩向方晦,像是用蜘蛛网织成的一张大网。 “那就让你也尝尝鸭蛋受过的苦!”魏虎低吼一声,声音嘶哑,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恨意,是誓要将敌人碎尸万段的执念。 方晦长刀横斩。 刀光如半月 ,清冷、凛冽,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刀光过处,空气都被一分为二,发出轻微的嗡鸣。 这一刀斩断了大半丝线,断裂的丝线在空中飘荡,像断了头的蛛丝,轻飘飘地落下去,消散在夜色中。 但仍有数十根穿透了刀光。它们无声无息地缠上了方晦的手腕和脚踝,一触肌肤便往里钻,如同活物找到了宿主,沿着经脉向上蔓延。 方晦眉头微蹙,手腕一抖,长刀再度化为黑伞。她反手撑开伞面,伞骨处渗出漆黑如墨的雾气。 那雾气浓稠而黏滞,像是凝固的墨汁被重新化开,却又轻盈地在空中飘散开来。 雾气触及那些灵力丝线的瞬间,丝线竟如遇火的蛛丝般迅速萎缩、卷曲、断裂、消散。它们甚至来不及挣扎,便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这是……”魏虎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他的灵力丝线乃是多年苦修而成的绝技,以阴寒著称,寻常法器根本奈何不了它——至阳之物会被阴寒之力腐蚀,至寒之物又会被它同化吸收。 可这黑雾,竟然比他的丝线更阴、更寒、更霸道。它不是在同化,不是在腐蚀,而是在吞噬,是纯粹不带任何余地的吞噬。 方晦不答,只转动伞柄。伞面在她手中缓缓旋转,黑雾愈发浓重,从伞面边缘流淌下来,如同一条无声的黑色瀑布,将她半个身子都笼罩其中。 她的面容在黑雾中若隐若现,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水,冷冷地注视着魏虎。 方晦的声音从雾中传出,冷淡而简短,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让风停下来。” 魏虎盯着那片黑雾,试图从中找到什么破绽,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但他什么也看不到,那片黑雾深沉得像是无底的深渊,连光都透不进去。 魏虎忽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疯狂。他知道自己今天未必能活着走出这座百花楼,但那又如何?从十三年前走上这条路起,他就没想过能善终。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求我啊。” 方晦不再多言。手中黑伞骤然合拢,伞尖如枪般刺出,直取魏虎心口。 与此同时,那些散落在四周的玄鸦开始重新汇聚。它们越聚越多,越聚越密,最终凝成一只硕大无比、遮天盖地的大鸟。 那大鸟双翅一展,翼展几乎覆盖了半座百花楼的废墟,投下的阴影将整个院落都笼罩其中。 它张开巨喙,猛地一吸。空气中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那道毁天灭地的漆黑飓风,竟被它如饮水般吸入口中。 风柱在巨喙中扭曲、挣扎、缩小,像一个被捏在手心里的活物,拼命想要挣脱却无济于事。最终,它彻底消失在那张大嘴之中。 天地间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大鸟长嚎一声。声音凄厉、高亢,像是某种远古神鸟的悲鸣,又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的哀歌。 声波向四面八方扩散,震得残存的楼板瑟瑟发抖,震得魏虎耳膜一阵刺痛。 大鸟徒然调转方向,挟着吞尽飓风的余威,猛地撞向方晦背后! 那里,不知何时浮现了一只血瞳。 那血瞳就悬浮在方晦身后三尺处,猩红的瞳孔缓缓转动,像是在注视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它的周围没有眼眶,没有皮肉,只是一团纯粹悬浮在空中的血红。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血色蠕虫,让人看一眼便头皮发麻。 大鸟撞上去的瞬间,血瞳猛地一缩,凄厉无比的惨叫响彻天际!尖锐得几乎要撕裂人的魂魄,连魏虎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脸色煞白。 大鸟撞击之后便消散了,化作无数细碎的黑羽,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而血瞳中,却掉出了一件东西——红嫁衣。 鲜艳的红色,在夜色中格外扎眼,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红得惊心动魄。它的料子极好,即使在黑暗中也泛着绸缎特有的幽光。 那红嫁衣从半空中缓缓坠落,衣袂翻飞,袍袖舒展,像是有个看不见的新娘正穿着它,在夜风中孤独地起舞。 78. 暮色孤身入虎穴(5) 魏虎趁此机会身形一纵,脚下踏碎一片石板,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方晦直冲而去。 他一手抓住伞尖,锋利的伞尖刺穿了他的掌心,从手背透出半寸寒芒。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一滴一滴,砸在地面的灰尘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五指收紧,死死攥住,骨节咯咯作响,竟以血肉之躯将那伞尖锁在掌中。 魏虎像是感觉不到痛。一双眼死死盯着方晦,瞳孔里烧着的是同归于尽的决绝。 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枚泛着暗红光泽的符篆,那符篆一暴露在空气中便嗡嗡作响,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里面,正在拼命往外撞。 他猛地将符篆拍在伞身上,符篆瞬间炸开! 一股狂暴的灵力波动以两人为中心向外席卷。那灵力不是寻常修士清正平和的真元,而是混杂了怨气、煞气、血气的浑浊之力,霸道而混乱。 方圆数十丈内,一切都被夷为平地,连空气都被排空了一瞬,形成一片短暂的真空。 方晦终于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她眉头微挑,目光从那炸开的符篆上扫过——这符篆的品阶不低,至少是玄阶上品,而且炼制的手法极为邪门,其中封存的不是寻常灵力,而是大量怨魂的执念。 她没想到,魏虎还有这一手,更没想到他竟敢在这么近的距离引爆它,这分明是连自己的命都不打算要了。 她试图抽伞后退,却发现伞身被符篆的力量牢牢锁住,动弹不得。那符篆炸开后并未消散,而是化作无数暗红色的符文,像一层层蛛网般缠绕在伞身上,将伞与周围的灵气彻底隔绝。 它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了她的伞,也攥住了她与伞之间的联系。 方晦能感觉到,自己与黑伞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心神联结,正在被一层层地覆盖、压制、侵蚀。 魏虎嘴角溢血,笑容狰狞。血从他的掌心、嘴角、甚至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将他那张本就粗犷的脸衬得愈发可怖。 符篆的反噬之力正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经脉如同被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同时穿刺,可他浑然不觉,或者说,他不在乎了。 他只是死死盯着方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退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疯狂。他一字一句道:“你以为我只会御风?老子好歹也是通明境!”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骄傲。一百余年苦修,从一介散修摸爬滚打到通明境,在这东联镇称霸了十几年,死在他手上的人命不计其数。 即便到了这一步,即便明知自己今日可能走不出这座百花楼,他也不肯在人前低头。通明境修士的尊严,是他仅剩的东西。 方晦眼神微变,却只淡淡道:“很强么?” 话音落下,她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颤。起初只是轻微,像是有老鼠在地底打洞,但转瞬之间便加剧了。 她低头看去。 地面上,那些之前被龙卷风肆虐过的碎石瓦砾忽然颤动起来。无数道暗红色的纹路在废墟间亮起,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点,像夜幕上最早亮起的星子。 但很快,一道连着一道,一片连着一片,如燎原之火般蔓延开来,最终连接成一座覆盖整片街区的巨大法阵。 那些纹路弯曲、缠绕,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人体的血管脉络。暗红色的光芒在其中缓缓流淌,忽明忽暗,如同心跳。 仔细看去,那些纹路并非刻在地面上,而是悬浮在离地寸许的空中,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方晦骤然意识到,这些纹路不是刚刚布下的。它们是早就刻好的,埋在地基深处,覆在石板之下,藏在墙壁夹层里,一直延伸到极远的地方。 魏虎不是在仓促应战,他早就在等这一刻。 方晦瞳孔微缩,终于彻底变了脸色。她猛地抬头看向魏虎:“这个阵法……你是故意的。” 魏虎松开伞尖,后退两步。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身体晃了晃才勉强站稳,显然那枚符篆消耗了他太多灵力,丹田中已是空空如也,连站着都费劲。 可他的笑容却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带着一种终于将猎物引入陷阱的畅快。 “嘿嘿,虽然不知道你是玉京哪个宗门的,但只要来了我的地盘,就别想活着出去!” 方晦想要挣脱,却发现伞上的符篆和地面的法阵已经连为一体。符篆的暗红符文从伞身蔓延到地面,与法阵的纹路对接、交织、融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一股巨大的吸力正从伞中反噬而来,顺着伞柄传到她的掌心,顺着掌心传到她的手臂,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沿着经脉往她的身体里钻,要攥住她的丹田,封住她的修为。 魏虎双手翻飞,十指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他的眉心突然出现一丝红色的裂纹印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锐器从内部划开。 那印记随着他的施法快速蔓延,裂纹所过之处,皮肤开裂,却没有血流出来。从那些裂缝里透出的,是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 魏虎的声音渐渐变得空洞、悠远:“今日吾以怨魂为引,以百年煞气成阵。世间因果,皆有吾愿,召奉山老祖,降世——”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声音忽然消散了。连同他整个人一起,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在空中悬浮了一瞬,然后如同被漩涡吸引般,涌入那巨大的法阵之中。 光点融入暗红色的纹路后,骤然光芒大盛。暗红变成了血红,血红变成了炽白,亮得刺眼,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整座东联镇都在这一刻被照得如同白昼。 脚下的大地都在震颤,从轻微的抖动变成剧烈的摇晃,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底深处翻身、苏醒。 远处传来房屋倒塌的轰鸣,近处的地面开始龟裂,一道道裂缝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延伸。 那件从血瞳中掉落的红嫁衣,忽然立了起来。它的形态在一瞬间变得完整,仿佛一个看不见的新娘正在穿戴整齐,准备踏上一条不归路。 它朝镇外飞快地“跑”去,衣袂翻飞,红影飘摇,诡异至极。 萧昀跟怪藤赶来时,迎面便撞上这奇诡一幕。 怪藤吓得往后一跳,差点没摔个跟头,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什么鬼?衣服成精啦?” 萧昀眸中寒光一闪,没有半句废话。她右手一翻,一杆银白长枪凭空而现,枪身上流转着清冽的灵光。 她握枪在手,枪尖一抖,挽出三朵枪花,随即长枪如龙,一□□出,只见一道白虹贯过,枪尖精准地穿透那空无一人的红嫁衣,刺入心口位置。 红嫁衣心口处破了一个大洞,布料撕裂,露出后面空荡荡的空气。它瞬间委顿在地,红色的绸缎铺在地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怪藤松了口气,刚要说话—— 那红嫁衣又立了起来。 洞口还在,布料还在飘,破口处的丝线甚至还在随风摆动。可它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撑起衣领,展开衣袖,垂落裙摆,继续往前“跑”。步伐甚至比之前更快了几分。 怪藤吓得往后跳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这都不死?” 萧昀眉头紧皱,枪尖上还挂着几缕红布。她正欲祭出压箱底的法器, 将这诡异之物彻底收服—— 一道炽烈无比的金光从百花楼那处扩散开来。 金光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霎时便将整座东联镇罩住。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天穹上缓缓按下来,将整个镇子拢在掌心。 金光所到之处,那些暗红色的法阵纹路竟被压制得微微黯淡了几分。 萧昀抬头看去。 一柄玄黑的古伞正旋转不休地悬在高空。伞面缓缓转动,每转一圈,便有一圈金光从伞沿扩散出去,如水波般向四面八方荡漾。 那金光温暖而明亮,与魏虎法阵的暗红光芒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中正平和却又不可违逆的力量。 她一眼便认出那是方晦的伞。那伞平日里看着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可此刻悬在高空,竟有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 没有犹豫,萧昀低声道:“走!” 怪藤愣了一瞬,下意识问:“那红嫁衣不管啦?” 萧昀已经转身,衣袂在夜风中一甩,猎猎作响。她头也不回,语气笃定而冷淡:“它出不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除非方晦愿意,否则没有人能够出去。” 二人赶到百花楼前,只见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正与一团浓稠的黑雾缠斗在一处。 那人周身上下已被鲜血浸透,衣衫被撕裂了好几处,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分不清哪些是她的血,哪些是敌人的。 面容被血污遮盖,难以辨认,只能从身形依稀认出是方晦。 方晦的动作已经不如先前那般利落,却依旧狠辣精准,每一击都打在黑雾最薄弱的地方。 那黑雾诡异至极,凶悍异常,如活物般蠕动翻涌。分明已被方晦一掌击散,化作漫天碎雾,却只在眨眼之间便又重新聚拢,恢复如初,仿佛不死不灭。 黑雾中隐隐传出无数低沉的哀嚎,像是有成百上千个声音同时在哭泣、在咒骂、在尖叫。 方晦为镇住法阵,不使其中之物逃脱,早将那柄黑伞镇在了阵眼之上。此刻她手无寸铁,全凭一点微末的灵力苦苦支撑,与那黑雾周旋。 每一掌拍出都只能将黑雾逼退片刻,旋即它便卷土重来,攻势比上一次更加凶猛。 方晦只觉体内灵力如沙漏中的细沙般飞速流逝,每击出一掌都像是在从骨髓里往外掏东西。 丹田里早已空空荡荡,经脉中残余的真元也被榨取到了极致,四肢百骸都泛着酸麻的刺痛。而那黑雾却依旧不见颓势,反而越战越勇,先前她的灵力被它吸收了一部分,此消彼长之下,差距越来越大。 正当方晦胸口气血翻涌、招式微滞之际,夜空中骤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直冲云霄。 紧接着,一条巨大的青龙怒啸而出,龙首高高昂起,龙角如两柄利剑直指苍穹,周身鳞甲闪烁着凛冽的青光,每一片龙鳞都在夜空中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青龙在空中盘旋了半圈,挟着万钧之势冲向那团黑雾。 黑雾见状,腾身一跃便要避开。 方晦心念电转,几乎出于本能,下意识伸手向那黑雾抓去,她原未指望真能抓住什么,毕竟那黑雾有形无质,寻常手段根本触碰不到。却不料这一抓之下,竟真让她抓了个结实。 入手处冰冷黏腻,如握腐泥,令人作呕,但她死死扣住五指不放,指节都泛了白。 只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青龙已至。龙口大张,青色的龙息化作一道灼目的光柱,轰然贯穿了那团黑雾! 黑雾受此猛烈一击,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然后如一块破布般从半空中摔落在地,砸在碎石瓦砾之间,溅起大片尘土。 79. 暮色孤身入虎穴(6) 方晦愣了一息,旋即回神。她顾不得身上伤口崩裂的剧痛,俯身捡起地上一块锋利的木刺,便要朝那黑雾扎去。 谁料那黑雾虽遭重创,反应却更快。一条内里赤红、外罩黑气的铁链被它猛然甩出,链身在空中蜿蜒游走,如毒蛇吐信般缠上了方晦的脖颈。 链节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方晦!”萧昀惊喝一声,目眦欲裂。 话音未落,黑雾猛力一拽,方晦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朝它飞扑而去。脖颈间的链子骤然收紧,勒得方晦喉骨几欲碎裂,眼前金星乱迸。 那链子不仅锁住了她的咽喉,更有一股阴寒之力从链身上渗入她的经脉,所过之处灵力凝滞,如坠冰窟。 就在这时,斜刺里一条长满人脸的怪藤倏地破空而至,猛地缠住了方晦的腰,将她生生往回拉。 那藤上的人脸个个面目狰狞,眼珠转动,仿佛活物。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黑雾诡笑一声,手上力道更重,将方晦往自己这边猛拉。 怪藤也不甘示弱,藤蔓绷得咯咯作响,藤身上的木纤维被拉到了极限,几欲断裂。 两股力道同时绞在方晦身上,一前一后,几乎要将她的魂魄从躯壳里活活勒出来。 萧昀趁此时机,提枪攻向那黑雾。然而还未近前,黑雾之中又甩出一条与方才一模一样的黑链,挟着凄厉的破空之声朝她面门袭来。 链身未至,腥风已扑面。 萧昀凌空一翻,堪堪躲开那一击。脚跟尚未站稳,那黑链已如附骨之疽般再度袭来,逼得她连连后退。 萧昀面色一沉,立时抬起左手捏了个枪诀,右手并指在枪身上一抹,悬在半空的青鳞游龙枪霎时震颤起来,灵光四射,枪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 眨眼间那枪分化出万千同样的长枪,密密麻麻布满了半片天穹,枪尖寒光汇成一片冰冷的星河。 她厉声喝道:“落!” 那万千长枪如暴雨倾盆,挟着摧枯拉朽之势射向黑雾。枪雨过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 黑雾不得不收回攻向萧昀的链子,急急回护自身,两道黑链在身前交错缠绕,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链网。 方晦趁机用手指死死卡进脖颈间的黑链缝隙。掌心那道本已快要愈合的伤口再次迸裂开来,鲜血汩汩涌出,顺着黑链蜿蜒而下。 那血竟是滚烫的,触在黑链上竟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落在冰面上。 黑雾忽然顿住了。仿佛被什么摄住了心神,忘了躲避,硬生生被萧昀一枪贯长虹轰得四分五裂,黑气四散。 缠在方晦颈间的黑链瞬间消散,化作一缕青烟。怪藤收力不及,方晦整个人被倒拽着重重撞上它粗粝的树身,闷哼一声。 这一撞,牵动了身上所有伤口,肋骨断裂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疼得她蜷起了身子,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怪藤却仿佛被什么蛊惑了一般。所有藤蔓疯了似的涌上来,将方晦从头到脚缠了个密不透风,如同裹粽子般一圈圈收紧。 那些人脸贪婪地翕动鼻翼,喉间不断发出吞咽口水的咕噜声,像是饿极了的人闻见了肉香。 有的人脸甚至伸出了舌头,试图舔舐方晦脸上未干的血迹。 方晦再次疼得哼出声来,声音已带了几分沙哑:“松开!” 怪藤充耳不闻,力道反而更重了几分,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藤身上的人脸疯狂地嗅着什么,如痴如醉,眼珠翻白,嘴中喃喃不止。 方晦一面竭力挣扎,一面寒声道:“再不松开,我便让你变成火树银花。” 怪藤闻言僵了一僵,力道稍稍松懈了些,却仍不肯放开她。它像是从一场短暂的迷梦中挣扎着醒来,理智与本能正在激烈地交战。最后只喃喃道:“你好香啊……”那声音里满是痴迷与贪婪,又带着几分委屈,听得人脊背发凉。 方晦:“……” 她正欲引雷将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劈个通透,忽听萧昀厉声喊道:“小心!” 下一瞬,她眼前骤然一黑。鼻间霎时涌入难以形容的恶臭与腥秽之气,像腐烂了千百年的尸水混着陈血,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沤烂了无数个年头。 耳畔响起阴恻恻的低笑,近在咫尺,仿佛就贴着她的耳廓。 方晦猛然意识到自己并未晕厥,而是被那黑雾从头到脚裹了进去。 黑雾被萧昀击散后,竟没有急着重新聚拢,而是无声无息渗入地下,顺着泥土的缝隙潜到怪藤脚下,方才暴起发难,打了她们一个措手不及。 黑雾卷了方晦便往外逃,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萧昀面色铁青,立时追了上去,脚下灵光闪动,已是用上了缩地成寸的身法。没了那股慑人的香气蛊惑,怪藤也陡然清醒,紧随其后,心里暗暗叫苦。 那黑雾不知活了多少年岁,又得了魏虎的献祭,更将东联镇这些年来积攒的怨魂与煞气尽数吸纳,凶悍得远超寻常。 一人一树追了不过几息,便彻底失去了它的踪迹。夜色茫茫,废墟连绵,哪里还有半点影子。 萧昀恨恨骂了一声。怪藤自知理亏,缩着藤蔓,半声不敢吭,只把藤梢悄悄往回缩了半寸。 萧昀咬牙道:“分开找。阵还没破,那畜生出不去,定是藏在什么地方。” 怪藤忙不迭点头:“是是是。” 黑雾裹着方晦逃出不过几里地,一道紫电猝然从天而降。 方晦从高处重重坠落,砸穿了一间屋舍的房顶,瓦片木梁四下飞溅,烟尘滚滚。碎瓦割破了她的脸颊,木刺划开了她的手臂,她却已感觉不到那点细微的疼痛。 她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温热的液体溅在手背上。 方晦伏在地上喘了好一阵,胸肺间满是铁锈的腥气,她才勉强撑起身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腹,肋骨断了至少四根,断骨错位处能摸到明显的凹陷,左腿也摔折了,每动一下都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 她拖着伤腿还未走出几步,那黑雾竟又卷土重来,阴恻恻地堵在门口。 月光从破漏的屋顶泻下,照在那团翻涌的黑气上,像照着一团活着的深渊。黑气边缘不断地变化着形状,时而收窄,时而膨胀。 方晦眉头紧蹙,未捂胸口的那只手掌心噼啪作响。紫色的电光越聚越亮,越凝越强,在她掌心跳跃缠绕,照得她苍白的面孔明灭不定。 这是她最后一点灵力了,若这一击不成,便再没有然后了。 不等黑雾有所动作,方晦扬手便甩出那道紫电,直袭而去。电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灼目的弧线,将沿途的尘埃都烧成了青烟。 黑雾顺势攥住电光,猛地一拽。紫电在它掌中挣扎了几下,便如被掐住七寸的蛇一般再无声息地熄灭。它右手顺势扣住扑来的方晦。 方晦被掐得呼吸凝滞,喉间发出破碎的气音。她的双脚已经离了地,整个人被举在半空,眼底的血色一层层漫上来,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黑雾嘿嘿一笑,化作了人形。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只有轮廓,模糊得像是被揉皱了的纸。 它松开了掐在方晦脖颈上的手,方晦坠落在地,还没来得及吸气,一只冰冷的左手已猛然插进了她的胸口,然后慢慢将那裂口撕大,动作不急不缓,像剖开一尾鲜鱼。 方晦口中和身上伤口不断涌出鲜血,如溪流般缓缓滴落,染红了脚下的地面。 她低头,看见那只手没入自己的胸口,竟不觉得疼了。大约是疼过了头,身体的感知已经开始麻木。只有一阵彻骨的冰凉,从伤口往四肢百骸蔓延,嗖嗖的冷风从那个裂口猛地往她身体里灌。 黑雾举起那只沾满方晦鲜血的手,伸出殷红的舌头,慢慢舔舐着指尖。那舌头又细又长,不似人舌,反倒像是什么爬虫的信子。它舔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的指缝都不放过,动作近乎虔诚。 “啊……好香的血……” 话未说完,它又一口咬在了方晦的肩膀上,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黑雾咀嚼了几下便吞了下去,喉间发出一声餍足而悠长的叹息,“太美味了!本座还从未见过如此香甜的血肉!” 方晦因失血过多,体温在逐渐降低。四肢百骸都漫上了一层冰冷的麻木,手指已经没了知觉,脚趾也是。 黑雾的声音渐渐听不清楚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帘。眼前的景象如被雨水淋湿的水墨画一般,雾蒙蒙的,所有的轮廓都在消散,所有的颜色都在褪去。 她想要反抗,却连抬起指尖的力气也没有了。手臂像灌了铅,沉重得不属于自己。只有意识深处还残存着一缕不甘,如风中残烛,摇摇欲灭。 突然,一股阴寒 彻骨的异物感从撕开的伤口处钻了进来。 那感觉像是一条冰冷的蛇,贴着血肉往里挤。所过之处,灵魂都在震颤,像是有人用指甲划过她的骨头。 方晦余光下瞥,依稀看见那团黑雾正蠕动着往她身体里钻。她浑身僵冷,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漏了气,每个字都要用尽全力才能挤出来:“你……要……干什……” 黑雾一边往里钻,一边发出满足的喟叹。那声音从方晦体内传出来,闷闷的,隔着血肉和骨骼,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奋,像是饿极了的人终于坐在了盛宴前:“我还从未体验过不死不灭的感觉……这副躯壳,本座要了。” 方晦闻言,那颗快要死寂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一匹濒死的老马听见了鞭响后最后的惊厥。 她古怪地笑了起来,嘴角的血沫随着笑意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温热地滑过脖颈,显得有些瘆人:“你知道了……啊……” 黑雾只剩一只脚还露在外头,眼看整个人就要钻进方晦体内时,一股强劲的吸力骤然从她身体深处传来。 那吸力霸道至极,像有一张无形的巨口在她体内张开,无声地、贪婪地吸纳着一切。 黑雾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被这股吸力源源不断地抽走,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再也收不回来。 它顿感不妙,立刻要往外退。雾化的身躯拼命往外挣,像一条被钩住了嘴的鱼,想要从那个即将合拢的入口逃离。它甚至开始主动割舍一部分躯体,试图断尾求生。 可方晦却抬起了手。那只手抖得厉害,指节都僵了,青白的指尖像是死人身上的颜色。 光是抬起这只手就耗尽了她所有残余的力气,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腱在手臂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可她还是摸索着按住了那团正在往外蠕动的黑雾,五指收拢,像攥住了一团腐烂的丝绵。然后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把它往自己身体里塞。 “你不是很想体验不死不灭的感觉吗?很快……你就能感受到了……”方晦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黑雾惊恐地挣扎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不!不要!我不要了!放我出去!听见没有!” 它的挣扎越来越疯狂,雾气翻涌着,试图从方晦指缝间逃逸。 可惜它每一次翻涌,都会立刻被方晦按回去。 黑雾惊惧地开始发出惨叫,“我不要!!放我出去!!!” 它的力量越来越弱,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小。原本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 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的余音消散在方晦体内,像一声被人掐断的叹息。 方晦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逐渐绷紧。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她身体深处扯着一根琴弦,越扯越紧,越扯越满。她的五脏六腑都在震颤,骨头缝里渗出一种说不清是痛还是痒的酸麻。心跳变得又重又慢,每一下都像在撞击一面蒙着厚布的大鼓。 绷紧,绷紧,再绷紧。 忽然,她听见身体里传来“嘣”的一声巨响。仿佛从骨骼与血肉的最深处,从灵魂与躯壳的交接处。那根琴弦终于拉到极限崩断了。 所有的痛楚、所有的冰冷、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方晦终于疲软地向后仰倒,天旋地转中,那轮猩红的血月在她眼中飞速变大,越来越近,越来越红。 月光像黏稠的血浆,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最终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 “扑通。” 黏稠温热带着铁锈般腥气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耳朵,灌进她的口鼻,灌进她身上每一道裂开的伤口。 河水很暖,暖得不像是水,倒像是母亲的阳水。 她静静地往河底坠去,衣袂在水中散开,长发如海藻般飘荡。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缕烟,像一声终于落下的叹息。 “方晦!!!” 突然,红色的河面碎裂了。如同被一锤砸碎的镜子,无数碎片飞溅开来。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光怪陆离的画面——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哭泣,有人在跪地祈祷,有人在仰天大笑。 那些画面打着旋,翻飞着,像是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像是被激流冲散的浮萍,齐齐涌向那轮悬在半空的血月。 80. 回忆如海深几许 方晦被人从河里捞上来时,像一截从冰窖里拖出来的木头,浑身冰凉,面白如纸。 她伏在那人怀里呕了好一阵水,胸中那股窒闷的浊气才勉强吐出几分。眼前的人影还未看清,便觉天旋地转,一头栽倒下去。 昏沉中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断断续续飘来低语声,似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又似有人以指搭在她腕脉上。 一缕极细微的灵力探入经脉,温温热热走了一圈,旋即撤去。 方晦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却先一步醒了。她拼命想听清那些话,身子猛地一挣,竟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方绀青色的承尘,绣着银线暗纹的白莲幽幽泛光。四角立着黑漆描金的柱子,柱身隐有灵光流转。 壁上悬着字画,墨迹淋漓,画中流水徐徐而动,鸟雀羽翼微颤,栩栩如生。 窗屉半敞,外头一丛翠竹通体碧莹莹的,竹节间凝着露珠般的灵气,风过处沙沙作响,清越如击玉,入耳便教人心神为之一静。 她躺着的床榻松软如卧云絮,衾被薄若蝉翼,几乎感觉不到分量,却有温热之气源源不断渗入肌骨,驱着体内残存的寒气。 枕畔搁着一只鎏金香球,镂空球身刻满细密符文,青烟袅袅升起,闻之通体舒泰,灵台都清明了三分。 屋中央立着一座博山炉,炉盖仙山层层叠叠,缝隙里飘出的清烟凝而不散,在半空化作极淡的仙鹤虚影,盘旋数息方才消散。 方晦试着动了动胳膊,身上轻快了许多。低头一看,已换了一身月白色中衣,料子凉沁沁的,隐隐有光华流转。她虽不认得这料子,却也知绝非俗物。 她慢慢坐起身,靠着床柱喘了口气。身上还有些乏力,但比起刚被救上来时那股子溺水的沉重,已好了太多。 屋子里只有她一人。 方晦目光在房中逡巡一圈,心中渐有了数。救她之人,绝非等闲。只是不知那人是什么身份,又为何将她带到这般洞天福地来。 正思量着要下床,便听门外传来脚步声,继而环佩相撞的清响,门扇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哎呀,孩子你醒啦。” 来人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不加掩饰的欢喜。 方晦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女子快步走进来。她梳着高高的峨髻,鬓边簪了一朵碗口大的芍药,身着绯色罗裙,裙摆曳地,行走间环佩珊珊,通身气度明艳华贵,宛如一株盛放的芙蓉。 她三两步便到了床前,伸出涂着丹蔻的手要探方晦的额头。方晦下意识偏头一躲,那只手便落了空。 女子怔了一下,倒也不恼,收回手,笑盈盈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慈爱之意,仿佛在看自家久别重逢的孩子。 “孩子别怕。”她在床沿坐下来,也不急着靠近,只柔声道,“我是你母亲的好友,当年你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语声微顿,又道,“我姓沈,单名一个蘅字,旁人唤我一声蘅芜夫人。你唤我姨母便好。” 方晦一双点漆般的眸子静静望着她,乌沉沉的瞳仁里映着女子姣好的面容,嘴唇抿得紧紧的,一个字也不肯说。 沈蘅被这目光看得微微一怔。这孩子目光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不似一个七八岁小童该有的眼神。 她忽然想起当年方晦母亲在信上提过的那句话——“这孩子天生与旁的娃娃不同,不爱哭也不爱笑,像是心里少了一根弦似的。”那时她只当是玩笑话,今日见了,才知字字是真。 沈蘅心中酸涩,面上却笑得更温柔了些,伸手理了理鬓边碎发,语气愈发和软:“瞧我,只顾着高兴,都忘了你刚醒过来,脑子怕是还糊涂着呢。你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若非体内尚存一缕微弱的灵力护住心脉,只怕……”她说到此处声音一哽,旋即掩饰过去,“饿不饿?姨母给你熬了些灵米粥,先垫垫肚子,有什么话等吃完了再说。” 她说着便要起身去张罗。方晦依旧不说话,只是望着她。 沈蘅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双眼睛,跟你阿娘真是一模一样。” 方晦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这是她醒来后,脸上第一次有了细微的变化。 沈蘅心中又酸又疼,转身出去,不过片刻便端了一盅热粥回来。 粥是碧粳灵米熬的,加了百年份的枣泥和茯苓,熬得稠乎乎的,灵气氤氲如薄雾,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中,闻一闻便觉脏腑都熨帖了几分。 她把碗搁在床边矮几上,搬了个绣墩坐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方晦嘴边。 方晦看了她一眼,自己伸手接过碗,一口一口慢慢喝着,只吃了小半碗便搁下了勺。 沈蘅见她放了碗,目光落在她细伶伶的手腕上。那腕子瘦得能看见青色的脉络,仿佛轻轻一折就要断了。再看她整个人,虽换了新衣裳却撑不起来,肩头单薄得像纸片,下巴尖尖的,面上也没什么血色,一看便是长久未曾好生将养的模样。 沈蘅心里仿佛被人攥了一把,酸得发疼,忙指着案上几碟点心柔声劝道:“这酥酪是姨母方才做的,甜而不腻。这玉露团也是姨母的拿手活,你尝尝看,若喜欢,姨母日后都给你做。” 方晦的目光顺着她的手势落到那些精致的点心上,又抬眼看了看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极小,若非沈蘅不错眼地看着,几乎要忽略过去。 可就是这小小的一个摇头,让沈蘅看出她并非木然无知,只是不愿多言罢了。 沈蘅喉头一哽,愈发心疼起来。她与方晦的母亲是总角之交,少时一同拜入仙门,同吃同住,情逾姐妹。后来二人先后嫁人,两家往来密切,曾约定若生的都是女孩或都是男孩,便让两个孩子义结金兰;若是一男一女,便订个娃娃亲。 可五年前,方晦的母亲不知何故突然断了音讯。书信不回了,传音符也石沉大海,她托了八方好友去打听,竟无人知晓这一家的下落,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沈蘅甚至动用了师门关系,请一位精通卜算的长老推演天机,却只得了一句“天机蒙蔽,不可窥探”。 这些年她从未放下过这件事,年年派人去寻,月月盼着能有回音。天可怜见,昨日派出去的人总算传回了一道急讯。 可想起昨日寻到方晦时的光景,那条冰冷的河,那往河底坠去的小小身影,沈蘅胸口便像被人狠狠扎了一刀。她不敢深想这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也不敢深想她那苦命的母亲眼下又在何处。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沈蘅慌忙偏过头去,用帕子按住眼角,泪水却越涌越凶,洇湿了帕子上绣的那朵芍药花。她强忍着哽咽,哑声道:“让阿晦见笑了。” 方晦静静地望着她。女子哭起来的样子她见过许多回。母亲也常常这样哭。 有时候是夜里,母亲以为她睡着了,一个人坐在窗边,对着月亮无声地淌眼泪;有时候是白日,说着说着话忽然就红了眼眶。 母亲会用灵力做一些漂亮的小玩意儿哄她——一朵冰花,一只在指尖跳跃的光蝶,可那些东西越好看,母亲的眼神就越悲伤。 起初方晦只是看着,既不觉得难过,也不明白母亲为何要哭。她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任凭水面上波澜起伏,自己却始终冷冷静静的。 母亲察觉了,便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让她感受那颗心脏 一下一下的跳动,低声说:“阿晦,你是人。你有血有肉,有情感。你不是石头,不是木头,也不是冰雪。你只是不太会。没关系,阿娘教你。若有人在你面前难过了、哭了,你要懂得去安慰他。” “像这样——”母亲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你摸摸阿娘,阿娘心里就会好受些。” 母亲不厌其烦地教,一遍,两遍,无数遍。方晦慢慢能分辨了:母亲哭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声音是抖的,那是“难过”;邻居婶子哭的时候,一边捶胸口一边喊心肝,那是“伤心”;巷口的小孩哭的时候,张着嘴哇哇地嚎,那是“疼”。 她学会了分辨,也学会了母亲教的那套动作。虽然依旧不明白“难过”究竟是怎样的滋味,但后来母亲再哭的时候,她就会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捏一捏,揉一揉,说:“阿娘,别难过。” 母亲听了,眼泪流得更凶了,嘴角却会微微翘起来,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现在,姨母也在哭。 方晦看着她发红的眼眶、颤抖的嘴角,在心里默默对照了一遍。然后她伸出手去,握住了沈蘅的手。 她的手冰凉如初雪,沈蘅的手却温热柔软,像揣了一团暖融融的火。方晦握着它,先轻轻地捏了捏,像母亲教的那样;又用拇指在那手背上缓缓揉了揉,也是母亲教的。 做完这些,她抬起头,乌黑的瞳仁里映着沈蘅泪痕斑驳的脸,轻声说:“姨母,别难过。” 沈蘅愣住了。她低头望着方晦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小小的手,忽然间全都明白了。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这回却不再是为着伤心。 “好孩子。”她反手将方晦的手拢在掌心里,像拢着一只受惊的雏鸟,哽咽着笑道,“姨母不难过。姨母就是太高兴了。高兴能找到你。” 方晦得了这句话,便不再动了。她安静地坐着,任凭沈蘅握着她的手,面上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蘅擦了泪,叫来门外的侍女撤了碗碟,又重新净了面。她舍不得松开方晦的手,便就着这个姿势在床沿坐定,温声问道:“阿晦,往后你就跟着姨母住,好不好?” 方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沈蘅,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思索什么。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问了一句:“我阿娘呢。” 沈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更温柔了几分:“你阿娘……姨母还在找。你且安心住下,等有了消息,姨母头一个告诉你,好不好?” 方晦垂下眼睫,不说话了。 沈蘅心里又酸又软,轻轻将方晦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这孩子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冷气息,像深冬的雪,不沾尘埃,也不染温度。 可沈蘅知道,这孩子的心里不是空的,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连她自己都找不到。 沈蘅把下巴抵在方晦的发顶上,望着窗外那丛灵竹在月光下摇曳,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往后这孩子由她来疼。少了一根弦,她便一根一根替她续上;续不上也不打紧,她便护着她,叫她平平安安地长大,再不必受人欺负,再不必孤零零一个人。 窗外的芍药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了几片,有一瓣被风卷进窗来,恰好落在方晦膝上。 方晦低头看了看,没有去捡。沈蘅却笑了,替她拈起那瓣花,轻轻放在她掌心里:“拿着玩吧。” 方晦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瓣软软红红的东西,没有应声。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指才慢慢收拢,将那花瓣拢在了掌心里。 81. 回忆如海深几许(2) 翌日,沈蘅又来了。这一回不是空手来的。 侍女们鱼贯而入,食盒、漆匣、布包林林总总堆了满桌。外头廊下还有人在搁东西,沉沉的脚步声来来回回,也不知究竟带了多少。 沈蘅先揭开食盒,里头是一碟新蒸的杏花糕,一碟酥炸的酪枣,一盏热腾腾的牛乳。她一边张罗一边絮絮地说:“杏花糕是今早天不亮就蒸上的,花是昨日傍晚才摘的,挑的半开花苞,香气最浓。酪枣炸得酥脆,不过小孩子不能多吃,当心上火。回头叫人给你送些梨汤来,清清润润的。牛乳里搁了一点蜂蜜,你昨夜没睡好,喝这个最养人。” 方晦安安静静坐在凳上,让她吃便吃。杏花糕小口小口地吃了,酪枣拈一颗慢慢嚼了,牛乳喝了几口便放下。沈蘅也不催,坐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 等方晦搁下瓷盅,沈蘅又从漆匣里拿出几样小玩意——一只彩绘泥哨,一串银铃铛,一个巴掌大的布老虎,虎头绣着两只圆滚滚的眼睛,憨态可掬。 她把布老虎塞到方晦手里,柔声道:“这是姨母连夜叫人做的。小孩子家的玩意儿,做得太精巧反倒不好,就是这样憨憨笨笨的才有趣。你瞧这虎头,多精神。往后它就是阿晦的虎儿了,晚上陪你睡觉,保管什么噩梦都不敢来。” 方晦低头看着布老虎,虎耳朵上缝着一小撮黄绒线,摸上去软软的。她看了一会儿,把布老虎放在了膝上,既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 沈蘅也不以为意,又嘘寒问暖了好一阵。 方晦一一摇头,表示一切都好。 沈蘅见她虽然话少,眉目间的防备却比昨日淡了些许,心里暗暗欢喜,便趁势叫侍女将布包打开。 十几匹锦缎绫罗哗啦啦铺展开来,绯红、鹅黄、艾绿、天青、藕荷、苏梅,一匹比一匹鲜亮,一匹比一匹柔软,满室流光溢彩,像打翻了颜料铺子。 沈蘅笑吟吟地指着那些布料:“阿晦,你瞧瞧喜欢哪一匹?姨母给你做几身新衣裙。” 方晦的目光从那些绚烂的锦缎上掠过,没有多做停留,摇了摇头。 沈蘅微微一怔,旋即又笑了,温声问:“是没有喜欢的颜色么?” 方晦摇头。 “这些颜色你都不喜欢?” 还是摇头。 沈蘅偏头想了想,忽然福至心灵,试探着问:“阿晦……是不想做衣裙?” 方晦这回终于点头了。 沈蘅脱口问道:“为什么?” 话音方落便明白过来,这孩子初来乍到,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寄居在旁人屋檐下,生怕开口要这要那会惹人厌烦,便索性什么都不要。 她不知这孩子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才能养成这样小心翼翼的性子,连一件新衣裳都不敢开口要。 沈蘅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她握住方晦的手,那手凉凉的,小小的,像一截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玉。 “没关系的阿晦。姨母不怕麻烦,姨母反而很高兴——高兴能给我们阿晦做漂亮的衣裙。你娘不在身边,姨母便是你的亲人。亲人之间不讲究这些。你肯穿姨母做的衣裳,姨母心里才欢喜。你若什么都不要,姨母反倒要难过了。” 她松开手,拿起那匹苏梅色的布料,抖开来在方晦身前比了比。那颜色娇嫩得像三月枝头绽开的第一朵桃花,衬着方晦乌黑的发、雪白的脸,愈发显得眉眼如画。 沈蘅越看越爱,声音里都带了笑:“你瞧这颜色多好看,姨母给你做一件这个颜色的裙子好不好?再绣上几只小蝴蝶,穿在阿晦身上一定好看极了。” 方晦静静地望着这位热情洋溢的姨母。 沈蘅捧着布料的手微微翘着兰花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心实意觉得高兴。 方晦不知道这时候自己该怎么办。她想起母亲从前教过的话——旁人给你东西,要懂得推拒和客套,不能人家一说你就接,那样会让人觉得你当了真,没礼貌。 可母亲又说过,倘若那人实在推脱不掉,依旧热情不减,那便不要再推了。人家是真心实意要给,一味推拒反倒辜负了心意,那也是没教养。 两句话在她脑子里来回打转,像两只绕圈的小雀儿,分不清眼下究竟该用哪一句。是该继续摇头,还是该点头? 她还在犹豫的当口,沈蘅已经替她做了主。 不过眨眼的功夫,便从一堆锦缎里挑出十几种颜色,一匹一匹搁到旁边榻上,堆成一座小小的锦山,口中还念念有词:“这匹藕荷色的做件褙子,袖口滚一道月白的边。月白的做条裙子,裙摆绣几朵小小的兰草。天青的颜色素净又雅致,最衬阿晦的肤色,做件窄袖襦裙。鹅黄的也留一匹,小姑娘穿这个颜色最鲜灵。苏梅的自然要做件大衣裳,做件广袖曲裾,阿晦身量纤细,穿曲裾最好看……” 说着又从锦山里抽出一匹银红搁在最上头,“这匹银红的过年穿,喜庆。再绣几朵折枝梅花,红底白梅,又好看又吉利。” 方晦看着那座越堆越高的锦山,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像一缕薄雾:“姨母,太多了。我……穿不完。” 沈蘅回头看她,见这孩子终于主动说话了,心里喜欢得跟什么似的,笑得眉眼弯弯:“穿得完穿得完。这才只是夏天的,还有秋天、冬天、春天的衣裳要另做呢。后日我便叫绣娘们来量身,咱们一个季一个季地做,把阿晦一年四季的衣裳都备齐了。” 她放下料子,走到方晦面前弯下腰来与她平视,伸出指背轻轻蹭了蹭女童的脸颊,“姨母一见你啊,就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将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我们阿晦面前。” 方晦微微垂头,睫毛浓密而长,像两把小扇子,把眼睛里的神情遮得严严实实。过了半晌,才低低说了几个字:“……谢谢姨母。” 话音未落,便被沈蘅一把拥进怀里。 沈蘅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花香,不是香炉里熏出来的那种沉甸甸的香气,而是清清爽爽的,像春日清晨沾着露水的花香,细闻之下有玉兰的味道,又似乎有些桂花的甜意。 那香气温温柔柔地包裹过来,把方晦整个人都拢住了。 沈蘅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上,说话时微微的震动从头皮上传下来:“哎呀,我们阿晦真是个好孩子。又懂事,又乖巧,比你娘小时候还招人疼。” 方晦被拥在这团花香里,一动也不动。手垂在身侧,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轻轻攥住了沈蘅背后的一小片衣料。 沈蘅感觉到了背后那一点轻轻的牵扯,心里又酸又软,眼眶险些红了。她不敢叫这孩子看见,只将下巴在方晦发顶上蹭了蹭,偷偷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酸涩咽了回去。 搂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松手时,她看见方晦飞快地缩回了手,重新垂在身侧,可那双垂着的手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还在回味方才那一小片衣料的触感。 沈蘅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从袖中取出一根软尺,让方晦站起来伸开双臂,仔仔细细为她量肩宽、臂长、腰围、身量,一处都不落下,每量一处便报给旁边的侍女记下来。 量到一半忽然皱了皱眉,重新量了一遍腰围,捏了捏方晦细伶伶的手腕,自言自语道:“太瘦了。回头得让厨房变着花样做些滋补的膳食,把阿晦养得白白胖胖的才好。” 她抬头看方晦,笑道,“阿晦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方晦摇摇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都好的。”声音虽轻,比起初来时已多了几分人气。 沈蘅将这细微的变化听在耳中,喜在心头,面上只笑了笑,又继续量。 “阿晦长得真快。上回见你的时候才这么点大,抱在怀里跟只小猫似的。一转眼都长这么高了。”她一边量一边说,语气里带着温柔的感慨。 方晦伸着胳膊,安安静静任她摆弄。 量完尺寸,沈蘅将软尺收回袖中,又陪着方晦说了一会儿话。无非是嘱咐好好吃饭、不要拘束、缺什么只管开口,又问平日里爱做什么、读过什么书、认不认字。 方晦一一答了:“认些字,母亲教的,读过《千字文》,会背前头几句,能写几个字但写不好。” 说到“写不好”三个字时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沈蘅便笑着说:“这有什么,往后姨母给你请个先生,咱们好好学,写一手漂亮的字。我院里有一间小书房,收了好些书,闷了随时可以去看。” 方晦点点头。 侍女进来在沈蘅耳边低语了几句,沈蘅便站起身,理了理裙衫,弯腰捏了捏方晦的手,温声道:“姨母还有些事要去办,晚些时候再来看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只管吩咐底下人。” 方晦再次点了点头。 沈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依旧坐在凳上,阳光从窗棂里斜斜照进来,落了她一身。 小小的,瘦瘦的,像一株安安静静的白梅,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悄然生长。 膝上搁着那只布老虎,虎头歪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憨憨地望着门口,像是在替小主人送客。 沈蘅心里一软,笑了笑,这才转身去了。 屋子里重又安静下来。侍女们轻手轻脚收拾了碗碟,又将那堆成小山的锦缎抱下去,临走替方晦掩上了门。 方晦独自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膝上的布老虎。虎头上有一道接缝甚至歪了些许,想来真如姨母所说,是连夜赶出来的。 她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虎耳朵,那耳朵软软地弹了一下,歪到左边,又晃晃悠悠弹回来,重新立在那里,毛茸茸地翘着。她又戳了一下,耳朵弹开,又弹回来。 她忽然觉得这很有趣,便又戳了第三下。这次戳得轻了些,耳朵只微微颤了颤,没有弹开。 窗外日光明媚,隐约有鸟雀啁啾。 方晦把布老虎拿起来,走到枕边,想了想,又将它挪到枕头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好。 做完这些,她便坐在床沿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那个身上有花香的人,再一次推门进来。 82. 回忆如海深几许(3) 午膳是方晦一个人用的。沈蘅没有来,只派了贴身侍女过来传话,说今日事忙,实在抽不开身,晚些时候一定过来看她。 方晦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目光慢慢落在枕边那只布老虎身上。她看了它一眼,伸手拿起来抱在怀里,走到窗前坐下。 窗外种着一棵紫薇,正是开花的时节。满树繁花堆叠如云,绯红的花瓣薄得像蝉翼,密密匝匝攒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几分。 日光透过花瓣照过来,那绯红便淡了些,透出浅浅的粉光,像把朝霞剪碎了撒在枝头。 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绯红色的雪。有几瓣飘进窗来,落在方晦的膝上、肩上,还有一瓣恰好落在布老虎的鼻尖上。 她低头看了看,没有拂去,也没有拾起,只把布老虎往怀里拢了拢,继续望着那棵紫薇发呆。 方晦常常这样发呆。从前在家的时候,母亲忙起来顾不上她,她便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天,看云,看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 那枣树很老了,树皮皴裂如龟背,枝干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秋天结些又小又涩的枣子,没有人摘,便一颗一颗落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她可以看上整整一个下午,不动也不说话。母亲有时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便会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脸贴着她的脸,不说话,只是抱着。 她能感觉到母亲身上微微的颤抖,却始终不明白那是为什么。 一条黑蛇沿着敞开的窗扉爬了进来。大约两指粗,通体乌黑,鳞片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幽光。 它在窗棂的阴影里盘成一团,不动了,似乎在观察坐在窗前的那个小女童。 风拂过小女童的额发,那一缕碎发轻轻飘起来又落回去。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像一尊精致而安静的白瓷人偶。 黑蛇观察了一阵,确认那个小人儿没有发现它,便将盘曲的身子松开,沿着窗台往前爬了两步。 鳞片刮过木纹,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小女童依旧无知无觉,连头都没有转过来。黑蛇又往前爬了两步,胆色愈发壮了。 小女童还是没有发现它。 黑蛇这下彻底放心了。尾巴尖快活地甩了甩,整个身子像一截流动的黑水银,欢快地从窗台上滑下来,无声无息落在地板上,朝着小女童脚边游去。 它似乎对人颇感兴趣,或者说,对人的体温颇感兴趣,细长的身子扭动着,眼看就要缠上那只露在裙摆外面的纤细脚踝时,七寸被人捏住了。 那只手不大,甚至称得上瘦小,指节分明,白得像一截新剥的菱角。可它捏住蛇身的时候又稳又准,不偏不倚,恰好卡在七寸上。 黑蛇的身子猛地绷直,尾巴在空中乱甩,蛇头拼命扭动,却连回头咬一口都做不到。 方晦拎着那条蛇站起身,手臂一扬。黑蛇便从窗口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砸进紫薇树下的草丛里,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一块山石上,晕头转向地瘫成了一团。 “呀!你怎么扔我的东西!” 窗下忽然冒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来。 方晦低头看去,那是一个小男童,年纪瞧着比她还要小上一两岁,生得白白胖胖的,一张脸圆得像刚从蒸笼里捡出来的馒头,脸颊上两团肉嘟嘟的,把眼睛挤得只剩两条缝。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团蝠纹,脖子上挂着一只金灿灿的长命锁,锁片有小半个巴掌大,上头錾着“长命富贵”四个字,下头坠着三个小铃铛,一动便叮叮当当地响。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被精细养大的气派。 此刻男童正仰着那张圆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怒气冲冲地望着方晦。 方晦看了他一眼,便把目光移开了。她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布老虎,拍了拍虎身上沾的灰,重新坐回矮几旁,继续望着窗外的紫薇树,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男童见方晦不理自己,更加恼了,气得跺了跺脚,脖子上的长命锁一阵乱响。他踮起脚尖,两只胖乎乎的手扒住窗沿,一条腿先抬起来,膝盖抵着窗台,整个人像一只圆滚滚的冬瓜,使劲往窗户里翻。 一边翻一边嘴里还在嘟囔:“那是我的阿玄!我养了好久的!你凭什么扔它!你——” 他翻到一半,忽然不动了。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了。 上半身已经探进了窗户里面,两条胳膊撑着地板,圆脸涨得通红,可下半身却牢牢卡在了窗台中间。 那窗扉开得虽宽敞,奈何他生得实在圆润,进来的时候借着冲劲还没觉着什么,等真正卡在中间了,才发觉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出,活像一枚被塞进瓶口却又拔不出来的软木塞。 男童又挣了两下,肚子上的肉挤在窗台上纹丝不动。脸从红色涨成了紫色,又从紫色涨成了猪肝色,两条腿在窗外胡乱蹬着,连一寸都挪动不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嘴一瘪,哇地哭了起来。“娘——!爹——!快来救救我……呜呜呜……我卡住了……”一边哭一边还不忘扭头朝方晦喊,“都怪你!都怪你扔我的阿玄!呜呜呜……我要告诉我娘……呜呜呜……” 方晦静静地望着他。看他哭得那样伤心,眼泪似珠子般一颗接一颗滚下来,把锦袍前襟都打湿了一片。心里既不觉得好笑,也不觉得厌烦,只是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这时候自己该做什么。母亲教过她,看到别人难过要懂得去安慰。可这个人刚刚还在凶她,现在却哭成了这副模样。该不该去安慰他?如果要安慰,又该说什么? 方晦想了片刻,决定什么都不做。她坐在矮几旁,把布老虎抱在怀里,静静地看着那个卡在窗台上的男童哭。 布老虎的下巴抵在她手背上,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也望着小男童,憨憨的,像是在问:这个人怎么啦? 窗外紫薇花被风一吹,又落了几瓣下来。一瓣恰好落在男童头顶上,粘在他汗湿的额发间,像一个小小的绯色发饰,他自己浑然不觉,还在张着嘴嚎啕大哭。 又有一瓣飘进了他嘴里,他呛了一下,呸呸地吐出来,哭声顿了顿,然后续上,比刚才更加响亮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杂沓而碎,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夹杂着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 “你走快些,方才那动静不对。” “我听着像是公子的声音。” “可别是摔着了……” 果然,下一刻便有两道身影慌慌张张出现在窗前,正是沈蘅留下来照管方晦的那两名侍女。 两人一眼便看见自家小主人卡在窗台上,上半身趴在屋里,两条腿悬在窗外胡乱蹬着,像一只被翻过壳来的乌龟。 先是吓了一跳,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这位小祖宗上蹿下跳惯了,上房揭瓦的事也不是没有过,可卡在窗台上动弹不得的场面,她们倒是头一回见。 青芷赶忙上前,到底年长几岁手脚麻利,先从后头揽住了小主人的腰,两只手稳稳托在他肋下。 白芍则蹲下身去,手指翻飞,三下两下解开钩住他裤腿的绞丝——那绞丝原是窗扉上用来固定纱帘的铜钩,不知怎的缠上了小主人的裤脚,缠得又紧又密,像是存心要跟他过不去似的。 两人一齐使力,一个在里头推,一个在外头拉,青芷口中还念叨着“公子您且松松劲儿,别绷着”,那架势活像拔一棵长得格外壮实的白萝卜。 费了好 大的劲,只听“啵”的一声闷响,那圆滚滚的小身子终于从窗台里拔了出来。 男童踉跄着落了地,衣襟歪了,腰带松了半截,头发上还粘着好几瓣紫薇花。 他站定之后头一件事便是伸手去扯自己的袍角,又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努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公子,您没事吧?”两名侍女叠声问道,一个蹲下来替他整理衣裳,另一个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生恐他方才卡得久了憋出什么毛病来。 男童回过神来,脸上那点窘迫的红晕还未褪尽,耳朵尖的血色反而又深了一层。他别别扭扭地挥开白芍还在替他拍灰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磕磕巴巴开口道:“没……没事儿。我……我……” 他“我”了半天,忽然灵机一动,把手往身后一背,努力端起一副小大人的架势,正色道,“你们下去吧。我要和新朋友玩,别吵我们。” 新朋友。 青芷和白芍闻言,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她们都是公主的陪嫁侍女,从小看着小主人长大,对他的脾性再了解不过。这位小祖宗平日里上蹿下跳没个消停,走路从不走正门,向来不是爬树便是翻窗,要么就从假山洞里钻出来,一身泥一身土地出现在你面前,吓得人魂飞魄散。 今日听说峰里来了位小客人,一大早便开始探头探脑,在廊下转悠了好几趟,扯着白芍的袖子问了不下十遍“来了没有”“长什么样”“几岁了”。 如今看来,想必是心里好奇得紧,又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来拜访,便偷偷摸摸从窗户翻进来瞧人家。 哪知人有失足马有失蹄,翻窗翻得多了,今日竟卡在了窗台上。 两人越想越觉得好笑,嘴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却又不敢当着小主人的面笑出声,只得低着头抿紧了唇。 须臾,又抬头看窗边那个抱着布老虎的小女童。 从她们进来,女童便一直坐在那里,不声不响,既没有告状也没有笑,就那么抱着那只虎头虎脑的布老虎,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们忙活。 虽然话少,可眉眼生得极好,像一幅还没画完的工笔仕女,只淡淡描了几笔,便已看得出日后的模样。 这般沉静乖巧的样子,与小主人上蹿下跳的性子倒是全然不同。可这世间的事有时候偏偏便是这样——一动一静,说不定反倒合得来。 何况两家从前还订过娃娃亲呢。虽然这些年那边断了音讯,公主和真人也从不主动提起,可上清峰里谁不知道这桩旧事? 如今这小姑娘被公主接回峰里来住,小主人又这般按捺不住地跑来瞧人家,连窗台都拦不住他,想来也是缘分未尽。 青芷心里暗暗想,回去得把这事禀告公主才行。倒不是告状,只是公主该知道,这两个孩子见了面,往后大约是要常来常往了。 青芷福了一礼,笑道:“那奴婢们就在院外候着,公子有事只管吩咐便是。” 白芍也跟着行了个礼。 男童摆摆手,动作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青芷和白芍识趣地笑着退了下去,脚步声渐远,很快便听不见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男童转过身,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响亮的呼哨,惊得窗外紫薇树上飞起两只雀儿来。 草丛里一阵窸窣响动,那条黑蛇从山石后头探出头来,扭动着身子慢悠悠游了回来。它似乎还有些晕头转向,爬行的路线歪歪扭扭的,好几次差点撞上花盆。 男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来。阿玄一到他手心里,便立刻把身子缠上了他的手腕,缠得紧紧的,像是找到了靠山似的,蛇头贴着他的虎口蹭了又蹭,那模样委屈极了。 83. 回忆如海深几许(4) 男童把黑蛇从头到尾仔细查看了一遍,见七寸处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捏痕,鳞片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他把阿玄放到桌上,伸出食指点了点它的头,架势活像学堂里的老夫子在训诫不听话的学童:“叫你别乱跑,偏不听。这下好了,被人扔出去了吧?活该。” 阿玄盘成一团,把三角形的脑袋埋进身子里,只露出一点尾巴尖无精打采地垂着,一副自知理亏的模样。 教训完蛇,男童才抬起头来,看向站在窗边的人。 那人抱着布老虎,半张脸落在日光里,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目光落在桌上的阿玄,看不出是害怕还是好奇。 “你站在那里干嘛呀?”男童冲方晦招手,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亲热,仿佛方才那场大哭大闹从未发生过,“过来玩啊。” 方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条老老实实盘着的黑蛇,抱着布老虎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她把布老虎搁在膝上,双手交叠放在虎背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学堂里听先生讲课。 男童指着阿玄,挺起胸脯,颇引以为豪地说:“你别怕,它不会咬人的。它可有灵性了,是我做的最好的一条。” 方晦低头看了看那条蛇。阿玄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把埋在身子里的头探出一点点,吐了吐信子,又飞快缩了回去,像是在怕她。 方晦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怕。 男童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她方才捏着阿玄七寸扔出去的那副利落模样,脸上微微一红,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开口道:“我姓钟离,单名一个情,字惟真。”又问,“你叫什么?” 方晦的目光从蛇身上移开,落到他脸上。他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正亮晶晶地望着她,里头还残留着方才哭过的红痕,睫毛也湿漉漉地粘成一簇一簇的,偏生神情又那样认真,仿佛互通姓名是一件顶要紧的大事。 “方晦。” 钟离情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品一颗从没尝过的糖果子,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小脸上立时堆出两个深深的梨涡。 “方晦。”他又念了一遍,点点头,高高兴兴地宣布,“那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啦。” 方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望着他。她不记得从前有没有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母亲没有说过,别人也没有说过。别人看见她那副不爱说话不爱笑的模样,便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慢慢也就不再靠近了。 方晦垂下眼睫。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声音很小,小得像一缕风。 钟离情却听见了。他笑得更高兴了,伸手把阿玄往前推了推,大方地说:“阿玄也给你摸。你想摸就摸,不用怕。” 方晦低头看着那条黑蛇。阿玄被她一看,又把头缩了回去,整条蛇恨不得把自己打成一个小结。她看了它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摸,却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 这几日沈蘅忙得脚不沾地,方晦已许多日没见过她了。 侍女柳溪替她梳头时说起,沈蘅天不亮便往清玄峰去了,夜里回来得又晚,每回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只在她床前站一站,替她掖一掖被角,便又悄悄走了。 方晦每回都醒着。她的觉向来浅,门扇推开时带起的一丝微风,极轻极缓的脚步声,落在她面颊上的温柔目光,她全都知道。 但她没有睁眼。 母亲教过她,大人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你便当作不知道。所以她只是安安静静躺着,等那脚步声重新远去,等门扇轻轻阖上,才在黑暗中睁开眼,望一望帐顶上那朵银线绣的琼花。 钟离情每日都来。上完课来,修炼完也来,每回来都不走正门。 有时候从窗户翻进来,有时候从假山洞里钻出来,有一回甚至从屋顶上跳下来,把正在廊下浇花的柳溪吓得差点摔了水壶。 他身上总带着些新伤,不是膝盖青了一块,便是手肘蹭破了皮,有一回额角还肿了个包,鼓鼓的,像长了一只小角。 问他怎么弄的,他便满不在乎地一摆手,说修炼哪有不受伤的,不受伤那还叫修炼吗? 说完又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告诉方晦,他最近在学御剑,已经能站在剑上飞起来三尺高了,就是落地的时候还不太稳,老摔。 他指了指额角那个包,说这个就是昨天摔的,撞到石墩子上了,不过他没哭。他强调了一遍——真的没哭,一声都没哭,连眼睛都没眨。 每回来钟离情都不空手。有时是一只草编的蚂蚱,有时是一朵从花园里偷摘的芍药,有时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白玉糕——藏在袖子里带过来,打开的时候碎成了好几块,他便懊恼地皱起脸,说下回一定小心些。 方晦每回都接过来,每回都说谢谢,声音清清淡淡的,像落在荷叶上的一滴露水。 钟离情便摸摸后脑勺,嘿嘿地笑,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这一日钟离情来得比往常晚了些。方晦坐在窗前,远远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跑过来,中间夹杂着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是一堆小物件在口袋里互相碰撞。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的圆脑袋便从窗口冒了出来,额头上汗津津的,脸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像点了灯。 “方晦方晦,你快看!”他翻窗进来,连气都没喘匀,便从怀里掏出一堆东西哗啦啦全摊在桌上。 有木头削的小剑,剑柄上刻了花纹,虽刻得深浅不一,有几刀还划歪了,但看得出花了心思。 有竹片编的小鸟,翅膀能活动,轻轻一拉便上下扑扇。有石头磨的兔子,圆滚滚的,两只长耳朵贴着后背,憨态可掬。 还有一只用碎布头缝的小狗,针脚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眼睛缝得一高一低,看着有些滑稽。 “这些都是我做的!”钟离情双手叉腰,挺起圆滚滚的小肚子,下巴抬得高高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方晦的目光从那些小玩意上一一扫过,看完之后点了点头。 钟离情见她点头,笑得更欢了,梨涡深深陷下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拉过凳子坐到她旁边,一样一样地讲:“木头剑是用后山那棵被雷劈断的老松削的,师父说雷击木有灵气,可惜,我削断了三把刀才削出这个形状;竹片小鸟的翅膀能动,因为安了一个小小的机括,我试了好多回才成功;这个石头兔子最难磨了,我磨了整整两天,手指头都磨破了皮。” 他伸出胖乎乎的食指给方晦看,上头果然贴着一块小小的绢布。 “不过一点都不疼。”他又飞快把手缩回去,怕她担心似的,笑嘻嘻补了一句。 两人在屋里玩了一下午。钟离情教方晦怎么拉竹片小鸟的翅膀才能让它飞得最远,方晦便学着他的样子轻轻地拉。 方晦把石头兔子放在布老虎旁边,一虎一兔并排坐着,钟离情看了便说:“不对不对,老虎要吃兔子的,你怎么能让它们坐在一起。” 他拧着眉头想 了半天,先把兔子挪到布老虎屁股后头,端详片刻又觉得不妥,最后把兔子放在布老虎背上,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好啦,老虎驮着兔子去玩儿,它们是好朋友,老虎不吃好朋友。” 用过晚饭,天色渐渐暗下来。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点亮,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钟离情坐在那片光影里,忽然不说话了。他的目光在那些小玩意上流连了一会儿,又移到窗外那棵紫薇上,看着最后一缕暮色从天边褪去,手无意识地摆弄着衣角。 他素日里从没有这样安静过,安静得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我要去上晚课了。”钟离情闷闷地说,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嘴巴微微嘟着。 方晦点点头。 钟离情磨磨蹭蹭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目光移到桌上那堆小玩意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在布袋里翻了半天,从最底下掏出一只小小的物什来。 那是一头牛。准确地说,是一头木头做的牛,只有拳头大小,通体幽青,也不知涂了什么漆,在灯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四条腿、一对耳朵、一条粗壮的尾巴,每一处都雕得纤毫毕现,两颗龙眼大的眼睛不知是用什么珠子嵌的,黑莹莹的,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在盯着你看。 钟离情把那木头青牛放在方晦手心里,郑重其事地说:“这个送给你。” 方晦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头青牛,它太逼真了,逼真到让人有些不安。 “它很厉害的。”钟离情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不再像方才炫耀那些小玩意时那般眉飞色舞,而是一字一句地说,“你别看它只是头牛,遇到危险它能保护你的。虽然在这里不会有危险,但如果你出去玩遇上坏人的话,它能帮你打跑他们。”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这叫傀。” 方晦抬起头望着他。 “师父说,厉害的人什么都能做成傀。”钟离情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向往,还有一丝小小的不甘心,“虽然现在我不厉害,但那是因为我还小。”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攥成了小拳头,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等我长大了,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的。到时候我给你做这世上最独一无二、最最最厉害的傀。比这头牛厉害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窗外有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满屋的光影也跟着微微荡漾,像在水底。 方晦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头木牛,能感觉到它身上有一种奇异的温度,不像是木头该有的温度,倒像是一颗很小很小正在跳动的心脏。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望着钟离情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钟离情一下子笑了起来。那笑容比廊下的灯笼还要亮,比窗外的明月还要亮。 他高高兴兴背上布袋,翻窗出去,跑了没两步又折回来,从窗口探进半个脑袋,冲方晦喊了一句:“明天我还来!” 这回钟离情是真的离开了。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惊起了紫薇树上一只歇宿的雀儿,扑棱棱飞进暮色里。 方晦坐在窗前,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头木牛。过了好一会儿,她把青牛轻轻放在布老虎旁边,就像钟离情方才放那只石头兔子一样。 布老虎与青牛并肩,一憨一巧,安安静静地并排坐着。 窗外最后一片紫薇花瓣落了下来,在晚风里打了个旋,无声无息落在窗台上。 方晦伸出手把它捡了起来,放在木牛的旁边。 84. 惊闻镇灭半成尸 广袤的湖面平滑如镜,无风无浪,连一丝涟漪也无。水色澄碧,却深不见底,底下既无游鱼戏水,亦无水草摇曳,唯有一片死寂,宛若万年凝固的琉璃。 湖心处,盘坐着一道身影。 白发如霜雪堆叠,长须似银瀑垂落。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松松裹着清癯身形。 他身下无舟无筏,竟凭空悬于水面三寸之上,衣袍不沾半点湿痕,仿佛与这方天地同息共气。手中握一根青竹竿,竿尖细直如针,却无钩无线,就那么静静地垂在空无一物的水面上。 不知在钓什么,亦或只是在钓这一湖亘古的空寂。 “你把她怎么了?!”一声怒喝陡然刺破苍穹。 白眉老道身旁,凭空凝出一道虚影。 那影子似人非人,周身笼着一层薄雾,面容模糊难辨,唯有那双眼,透着掩不住的焦灼与怒意。 白眉老头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指尖漫不经心地在光滑的竹竿上摩挲:“少年人,”他慢悠悠开口,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点嘲弄的意味,“就是不会说话。什么叫我把她怎么了?” 他话音一转,字字如刀,“她如今这副模样,与我何干?又不是我将她打成这样的。” 虚影周身云雾剧烈翻涌,发出刺耳的冷笑,讥讽之意如冰锥入骨:“看看你这副道貌岸然的嘴脸!她变成如今这样,难道不是拜你们所赐?!”他顿了顿,寒声道,“看什么?若还有半分愧疚,立刻放她回来!” 白眉老道闻言,终于侧目,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在那团翻腾的云雾上停留了片刻。 忽地,他像是窥破了什么天机,恍然地“哦”了一声,连道两句“怪不得”,语气里带着尘埃落定的了然:“原来如此……你为了她,竟把自己折腾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爹、你娘知道么?” 虚影的气息猛地一滞,云雾凝滞了一瞬,厉声道:“……休要顾左右而言他!” 白眉老道没有接话,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空寂的湖面,像是在看水,又像是在那隔着生死、隔着岁月、隔着无数个轮回的远方。 过了许久,他突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迄今距离云岭之乱,过去多久了?” 虚影不答反问,声音里满是戒备:“你问这个做甚?” 白眉老道忽然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和漫不经心的疏狂:“只要你告诉我,我便放了她,如何?这笔买卖不亏吧?” 虚影沉默下来。云雾的翻涌趋于滞重,似在权衡,似在挣扎。良久,那金属般冰冷的声音才吐出几个字,一字一顿:“三百一十五年。” “才三百多年啊……”白眉老道喃喃自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仿佛这个数字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嘶……不该啊……”他捻着雪白长须,指尖来回摩挲,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原疯子那老小子当年不是掐指算过,说封印至少得千年之后才有松动迹象么?怎会……”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再次穿透云雾,落在虚影身上,仿佛瞬间明白了症结所在。他缓缓摇头,叹息声中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惋惜与怜悯,轻声道:“真真是人如其名啊——痴儿。” “闭嘴!”虚影的忍耐似已到极限,厉声打断,森然威胁道,“老东西,你要食言而肥?别忘了,你如今不过是一缕残魂!信不信我此刻便让你彻底湮灭,永世不得超生!” 白眉老头不怒反笑,笑声苍茫,带着一丝睥睨天下的傲气:“哈哈哈!老夫身死道消不知多少岁月,一缕残魂,言而无信,你又能奈我何?纵是你本体亲临此境,老夫只剩这缕残魂,照样能打得你抱头鼠窜,满地寻牙!” 他话锋陡转,声音骤然冷硬如万载玄冰:“你莫忘了她是谁!若在末世降临之前,诸天万界或还有几人能与之争锋,至于现世——” 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尽在不言中。 虚影周身的云雾剧烈起伏着,如他此刻汹涌的心绪。过了许久,那翻涌才勉强平息。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困惑:“那她……为何不醒?” 白眉老道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带着一丝无奈和淡淡嘲弄:“你当那禁锢万古的封印是什么?村口的篱笆墙,说破就破?” 他不再看他,慢条斯理地收拢那根无钩无线的青竹钓竿,动作从容不迫,“等着吧。等她睡够了,梦尽了,自然……也就归来了。” 话音未落,白眉老道的身影如同被水波揉碎的光影,倏忽间便消散在湖心,无影无踪。 仿佛是对他离去的回应,原本平滑如镜、死寂万年的湖面,骤然间,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紧接着,涟漪如被无形之手搅动,层层叠叠扩散开去,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平静被彻底打破。水面无风自动,波光潋滟,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兽,终于在此刻,缓缓睁开了它幽深的眼瞳,无声地活了过来。 …… 方蔼伏在榻边,泪水早已洇湿了枕畔一角。当那薄薄的眼睫终于颤动、缓缓掀开时,她几乎屏住了呼吸。旋即,又哭又笑:“阿姐!你……你终于醒了。” 方晦甫一醒来,意识如同沉在深水之下,缓慢而滞涩地向上浮升。浑身骨骼像是被寸寸碾过,又似灌满了沉重的铅水,每一寸肌肤都叫嚣着酸胀与钝痛。 眼前是模糊的光影,过了许久才渐渐聚拢,映出妹妹哭得通红的双眼和熟悉的、带着尘埃气息的简陋房梁。 方晦张了张口,喉咙干涩得发紧,发出的声音如同砂砾摩擦:“我这是……”她微微转了转僵硬的脖颈,眼神里带着初醒的迷茫与迟滞,“……在哪?” “东联镇,”方蔼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急急回答,仿佛怕她下一刻又沉沉睡去,“我们还在东联镇。阿姐别怕,现在没事了,都过去了……” 她顿了顿,语气格外的复杂,“……是,是徐若微。他找来了青阙宗的人帮忙,这才解了围。” “徐若微?”方晦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尖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扯动干裂的唇角,露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笑意,“他啊……倒是命大。” 方蔼点头,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嗯……他毕竟是巫族血脉,总有些……旁人不及的本 事。否则,也活不到今日了。” 这话说得含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姐姐的神色。 方晦的目光落在妹妹憔悴却充满担忧的小脸上,心头一软。她吃力地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指尖还带着病后的微凉,轻轻抚上方蔼的发顶,动作温柔,带着安抚的力量:“傻丫头,这些日子……让你担惊受怕了。” 方蔼鼻尖又是一酸:“阿姐……” “哟,醒啦?” 萧昀不知何时已斜斜倚在了门框上,一身利落劲装,晨光勾勒出她颀长的身形。她抱着双臂,唇角噙着一抹略带促狭的笑意,目光清亮地落在方晦脸上,仿佛只是寻常问候。 但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关切,却瞒不过相熟之人。 “睡得好么?这觉可够沉的。” 方晦迎上她的视线,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被褥滑落,露出单薄的中衣。她微微颔首,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是啊,醒了。”顿了顿,目光转向床边忧心忡忡的方蔼,刻意放柔了语调,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好饿啊。想吃小蔼煮的打卤面了,多加些笋丁,记得淋点香油。” 这要求来得突兀又家常,瞬间将方蔼从忧惧的泥沼中拉扯出来。 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像得了什么要紧差事,忙不迭地应道:“哦哦,好!我这就去!” 她匆匆起身,步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临走前还极贴心地替两人带上了房门。 木门合拢的轻响没入晨光,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萧昀这才慢悠悠踱步过来,随手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她没再说话,只是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方晦。眼神里带着“我等着呢”的意味,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仿佛在无声地催促:说吧。你瞒了什么? 方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先开口:“这回怎么不问了?” 以往她但凡有点风吹草动,萧昀总是第一个刨根问底的。 萧昀闻言,眉梢微挑,笑意更深,眼底却是一片了然,云淡风轻道:“问了,你就会说么?”那语气笃定得仿佛早已看透她的答案。 方晦坦然摇头,干脆利落:“不会。” “知道就好。”萧昀轻哼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响。 方晦收敛了神色,正色问道:“镇上如何了?” 萧昀脸上的轻松彻底敛去。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沉重的肃杀之气:“镇上百姓……死了一半。” 她顿住,似乎在斟酌更准确的字眼,眸色暗沉,“不,更确切地说——有一半的人,异变成了那种鬼东西。白骨妖树。比我们在永安城见过的,更凶戾,更难缠。剩下的另一半,被青阙宗的人强行圈在一处,暂时还没异变,但也只是迟早的事。” 方晦:“就这样?没想过要怎么医治吗?” 萧昀目光沉了沉,语气里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力和冷嘲:“你也太瞧得起他们了。不过才一天,他们便向神州那些个仙门大宗摇尾乞怜,发求救符了。” 85. 榴花如血别少年 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呵,与其求那些高高在上、效率低下的‘神仙’,我看倒不如求我们方大小姐你早点醒过来更实在些。”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她的目光紧紧锁在方晦脸上,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仿佛要在那平静的表象下,捕捉到某条暗流的去向。 方晦听出她话中对神州仙门的强烈不喜,却只是不置可否,并未接这个话茬。而是问道:“那些已经异变的白骨妖树,都铲除了么?” 萧昀脸色更沉,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一个月。从这东西在镇上爆发到现在,整整一个月了。青阙宗上下拼了老命,也只堪堪灭掉了五棵。”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代价是……这个数的青阙宗弟子,死的死,伤的伤,残的残。” 室内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方晦垂眸,苍白瘦削的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划动,似乎在梳理着什么纷乱的线头。 半晌,她忽然抬起眼,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轻声问道:“你知道奉山老祖吗?” 萧昀被她问得一怔,眉心微蹙,努力在记忆中搜寻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号:“奉山老祖……?”她低声重复着,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按,面露思索,“听着是有点耳熟……像是在哪本古籍的犄角旮旯里扫到过一眼。你给我点时间想想……” 方晦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转向门口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和碗碟相碰的细微脆响。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她声音平静,仿佛刚才抛出的那个名字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引子,又或许,她心中已有了更明确的答案,只是不必说与旁人听。 方晦的目光重新落回萧昀脸上,带着一种风雨欲来前的奇异平静,唇边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面要来了。先填饱肚子吧。” …… 方晦在床上躺了半日。其实她并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一遍遍地回想梦里那株紫薇树。 方蔼中间进来过两回。轻手轻脚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在榻边站了片刻,才悄悄退出去。 方晦能感觉到日光从东窗移到西窗,又从西窗慢慢斜下去,在眼皮上投下一片暖洋洋的红,像有人用温热的掌心覆在她眼上。 身体已经没什么不适了。那些伤,那些痛,那些在沉睡中反复碾过她躯壳的不知名的东西,似乎都被这半日的静卧一点点地抚平,沉入了意识深处,暂时蛰伏。 方晦坐起身,伸手拿起枕边那把玄黑古伞。 萧昀已经在门外等了。她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望着晚霞出神。天边烧成一片绛紫与橘红交织的锦缎,将她的侧影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听见门扇吱呀响动,她转过头来,目光在方晦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只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去圣湖的路,方晦已经走熟了。 穿过那片低矮的杂木林,沿着一条蜿蜒的青石板路往下走,空气便渐渐湿润起来。 风里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水腥气,还有石榴花的甜香,混在一起,竟有几分醺然。 拐过最后一道弯,那片广袤无垠、波光粼粼的湖面便豁然展现在眼前,像是大地上睁着的一只幽深的眼,静默地注视着苍穹。 青阙宗把还未异变的百姓安置在这里。这地方天然便有一股清正之气,寻常妖魔鬼怪不敢靠近,倒比什么阵法结界都来得管用。 湖边那一排石榴花依旧如火如荼地开着。花瓣红得像要滴下血来,与那片冷寂的湖水形成了奇异的对照——一者热烈而短暂,一者清寂而永恒。 萧昀陪着方晦在湖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起少女的衣带,也吹起少女鬓边散落的几缕碎发,拂过面颊,痒酥酥的。 方晦望着那片湖水,目光却像是穿透了水面,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目光无法触及,唯有心念才能抵达。 青阙宗来人了。 一名年轻弟子匆匆走过来,附在萧昀耳边低语了几句。萧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眸看向方晦,正要开口,方晦却先她一步摇了摇头:“你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萧昀望着她眉宇间那股藏也藏不住的疲惫,沉默了片刻,没有勉强。她点了点头,跟着那名弟子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便被风吹散了,散入石榴花丛间,散入湖水的细浪里。 方晦一个人站在湖边。 石榴花瓣被风卷下来,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脚边的泥土上,落在她手中那把玄黑古伞的伞面上。 她低头看着那些花瓣,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身,把伞搁在膝旁。 一道极淡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方晦没有回头,却知道是他来了。 器灵在她身旁站定,没有说话。他只是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一望无际的湖水,陪她一起沉默。 两人便这样并肩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闲话。风很大,吹得湖面皱起一层又一层的细浪,他们的声音散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方晦问的都是些极琐碎的事:这把伞要不要上油,这些榴树会结果么,结的果会不会很酸,诸如此类,漫无边际。 器灵一一答了,语气平平淡淡的,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们都绝口不提一件事——器灵沉睡的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方晦没有主动说起,器灵便也不问。他似乎总是这样的,她愿意说的时候,他便安安静静地听。她不想说的时候,他便安安静静地待在她身边。多一个字都不多问,少一刻都不会走。这份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安心。 又一道风从湖面上掠过来,吹得那排石榴树簌簌地摇,花瓣落了他们一身,像下了一场红色的细雪。 方晦忽然弯腰拾起脚边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握住了它。花瓣的边沿已微微卷起,触感柔软而微凉,像握着一小片暮色。 “有一个人。”她再次开口,声音很轻,“我答应了要带他来这里看看的。” 器灵偏过头看她。 方晦抬起手腕。那只镯子在她细瘦的腕骨上闪着幽微的光,她轻轻转动它,光芒流转之间,一具冰冷的尸身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的草地上。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肤色过于苍白,白得几乎泛着青。 衣服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已然变成了暗褐色,像一朵朵绽开后便不肯凋谢的花。 方晦蹲下身,替他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把粘在他脸颊上的一根草屑轻轻地拈走。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了一个沉睡的梦。 器灵没说话。他转身,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把铁锹,便开始挖土。铁锹入土的声响沉闷而规律,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方晦没有拦他,也没有道谢。只是沉默地同他一起,一锹一锹地在石榴树下掘出一个墓穴。 泥土的气息弥漫开来,潮湿而厚重,带着草木根茎断裂后的微苦。坑挖好了。两人合力把吴优放进去,替他摆正了身子,理好了衣襟,把那双冰凉的手交叠着放在腹上。 金色的阳光透过石榴花的缝隙筛下来,落在吴优的脸上,斑斑驳驳的,竟映出了一丝暖意,恍若生时。 有那么一瞬,方晦几乎觉得他会睁开眼睛,像初见时那样,从水底冒出来,溅她一脸的水。 方晦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捧起第一把土,轻轻地撒了下去。 泥土落在衣襟上,落在面颊上,落在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上,一点一点地将吴优覆盖。 那沙沙的声响极轻极细,像大地在低声念诵着什么。 最后,方晦捧了一把圣湖的水,浇在那座新垒起的坟土上。水渗进泥土里,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是大地在慢慢地咽下这口清冽的甘泉,又像是一声压抑而漫长的叹息。 做完这些,方晦在石榴树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满树红花簌簌地摇,有一瓣落在新坟的土尖上,像是谁刻意搁上去的一枚小小的印记。 她转身走到湖边那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器灵也跟着她坐了下来。两人并肩望着那碧沉沉的湖水,风吹过来,湖面上泛起细碎的银光,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方晦忽然开口了:“我第一次见到吴优,就是在这里。那日我们刚到圣湖。萧昀说,这湖有个传说:传闻圣湖水能洗净世间一切罪孽,只要心诚,把双手浸进去,便能洗去满身的血污和业障。”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便散了,“我没当真。”她偏头看向身旁的器灵,“你呢?” 器灵没有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对这片湖起了好奇,便一个人走进来看。那时候湖水和现在一样平,一样静,像是底下什么都没有。我站在湖边,想看看湖底到底有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回忆到这里,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就在我弯腰往下看的时候,吴优突然从水底冒了出来。我吓了一跳,差点一头栽进湖里。那家伙也吓得不轻,溅了我一脸水。” 方晦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笑意也渐渐隐没,“后来我们闹了好大一场误会。他以为我偷看他沐浴,可他小孩一个有什么好看的?况且我方晦是这种人吗?” 她的目光落在吴优的坟上,轻轻叹了口气:“吴优这个傻子。” 湖面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那片平滑如镜的水面皱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石榴花瓣被风卷着,落在湖面上,像一滴滴落在青玉上的血,缓缓地漾开,缓缓地沉下去。 传闻圣湖水能洗净罪孽。 可是吴优,你有什么罪孽要洗呢。 器灵没有接话。他只是陪方晦坐着,陪她看着那片湖。过了许久,久到夕阳将湖面染成一片熔金,他伸手从身旁的石榴树上摘下一片叶子,放在唇边。 一段轻缓的曲子,便从那片薄薄的绿叶间流了出来。 那曲子听不出是什么调子,没有名字,也没有来处。它像是从湖面上飘起来的,又像是从石榴花蕊里渗出来的,悠悠地、慢慢地,在这片广袤的湖水上空盘旋,一圈,又一圈。 它不悲,也不喜。只是很安静,像深夜落雪,像清晨起雾,像一个人把未曾出口的话都酿成了风。 方晦闭上眼,静静地听着。 湖光山色之间,只有这一段清越的叶笛声,悠悠缓缓地,替她说尽了那些不曾出口的话。 她的心,也不知不觉地平静下来。 86. 拂晓别湖入关城 方晦养伤这几日,萧昀跟着青阙宗的弟子忙得脚不沾地,整日里进进出出,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欠奉。 所幸玉京听闻东联镇一事,震怒之下倒也未拖沓,当即便点了人手星夜驰援。 援兵一到,萧昀肩上那副担子才算卸了几分,可饶是如此,她依旧不得清闲,每日回来时眉间倦色浓得化不开,往往是倒头便睡,天不亮又出去了。 到了第五日,天还黑蒙蒙的,窗外的石榴花树都还笼在一团混沌的暗影里,连鸟雀都不曾醒。 方晦的房门便在这万籁俱寂之时,被人急促而轻地敲响了。 方晦睡眠向来清浅,这原是在外漂泊久了养出来的习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过多了,便是睡着了,也有一缕心神悬在外面。 那敲门声才响了头一下,她便霍然睁开了眼,眸光清亮,不见半分初醒的迷蒙。 她没有点灯,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无声无息地走到门边,低声问了一句:“谁?” “我。”门外传来萧昀压得极低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急切,“快开门。” 方晦拔了门闩,门扇刚开了一条缝,萧昀便迫不及待地侧身钻了进来。她一身劲装,发丝微乱,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像是赶了远路。 一进门她便反手将门轻轻合上,背靠着门板喘了口气,随即压低嗓子催促道:“快快收拾东西,随我走。” 方晦闻言微微一怔,“走哪?” “当然是去云梦啊。”萧昀嘴上答着话,手上也没闲着,弯着腰替她拾掇起散落在榻边的几件衣裳来。她动作利落,三两下便将衣裳叠好,又去拿方晦那柄搁在桌案上的玄黑古伞,一边收拾一边回头拿眼瞪她,“愣着做什么,穿鞋呀。” 方晦还从未见她如此急切过。萧昀这人她再了解不过,生了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性子,便是前几日在东联镇里遇着那等凶险的场面,都不曾见她慌成这般模样。 此刻她虽手脚利索,眼底却藏着一丝闪烁不定,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人逮着似的。 方晦一面弯腰穿鞋,一面心生好奇,抬眼问道:“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萧昀正把方晦那件外衫塞进包袱里,闻言动作一滞,随即若无其事道:“没啊。” 方晦盯着她的侧脸看了片刻,不紧不慢地又问了一句:“那你怎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这话像是踩了萧昀的尾巴,她登时柳眉倒竖,一双杏眼瞪得滚圆,把手中包袱往方晦怀里一塞:“我哪心虚了?我萧昀行得端坐得正,有什么好心虚的。”顿了顿,又催促道,“快别磨蹭了,赶紧的。” 方晦听她连这句都搬出来了,便也不再多问,接过包袱系在身上,又将那把玄黑古伞握在手中。 说是收拾东西,其实方晦的行囊本就少得可怜。来的时候不过一身衣裳一把伞,这几日养伤也没添置什么物件,萧昀三两下便替她打点妥当,拢共不过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 此时天边才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青灰色的微光勉强将天地撕开一道口子,远处圣湖的水面泛着幽幽的暗光,像一块未经打磨的墨玉。 安置在此处的百姓尚在睡梦之中,帐篷间此起彼伏地响着鼾声,偶尔有一两声婴儿的啼哭,旋即又被大人低低的哄睡声压了下去。 整个营地都还沉在一片静谧里,连守夜的青阙宗弟子都靠在树下打着盹儿。 方晦等人便趁着这拂晓时分的微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住处。因事发突然,又兼萧昀走得鬼鬼祟祟,两人竟未告知青阙宗任何人要离开之事,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圣湖地界。 等离开圣湖约有一里地时,东方已渐渐泛出蟹壳青,天边那道鱼肚白愈扩愈大,将远处的山脊染成了一抹淡金色。 晨风拂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吹得人精神为之一振。 就在这时,萧昀像是忽然感应到了什么,脚步猛地一顿。她飞快地回过头去,朝圣湖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暂,不过是眨眼的工夫,却意味深长。圣湖在这一里之外早已看不真切,只能望见一片白茫茫的水汽氤氲在林梢之上,隐约有灵光在其中闪了一闪,随即寂灭。 萧昀收回目光,面色如常,抬脚继续往前走,仿佛方才那一眼不过是随意看看风景。 但她收回目光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几分促狭和得意。 方晦将她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也不戳破,只抱着古伞跟在她身后。 晨光渐亮,鸟雀初鸣,远处的村庄里隐隐传来了鸡啼声。几条人影一前一后,踏着露水未干的野草小径,往霞谷关的方向迤逦而去。 …… “裴师侄,你在看什么?” 裴季陵收回远眺的目光,摇了摇头:“方才似乎看到了故人。”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却还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波澜。 青阙宗的马师叔闻言,立时顺着他方才望去的方向踮脚远眺。他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生得浓眉阔口,一身灰扑扑的道袍穿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偏偏又爱做些文绉绉的姿态。 此刻他将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望了好一阵,只见远处山道空荡荡的,晨雾如薄纱般在林梢间游走,偶尔有一两只早起的鸟雀掠过,翅膀扑棱棱地拍碎了雾霭,此外便什么也没有了。 “诶?”马师叔放下手,挠了挠后脑勺,喃喃道,“好像没人啊。” 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对。这大清早的,谁会赶着天不亮就上路?莫不是裴公子眼花了? 他回过头来,本想打趣两句,却对上裴季陵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话到嘴边便咽了回去。 裴季陵这个人,旁的不说,单是那双眼睛便叫人不敢造次。凤眼微挑,瞳色比常人浅淡几分,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透过你看什么别的东西,温温和和的,却让人心里发毛。 “许是我看错了。”裴季陵将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抬手拂了拂衣袖上沾的露水,动作从容闲适,好像方才那一眼真的只是随意一瞥。 他微微侧首,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温声道,“对了,与我细说说东联镇的情况,这几日我虽有所耳闻,到底不如马师叔亲历者说得详尽。” 这话算是递了个台阶。马师叔连忙就坡下驴,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殷勤地将裴季陵往帐子里引。 那帐子是临时搭起来的议事帐,比寻常帐篷宽敞许多,四角用粗壮的毛竹撑起,帐顶覆着一层油布,布面上绘了辟邪的符文。 帐内陈设简陋,一张长条木桌,几把竹椅,桌上铺着一幅东联镇的地形图,四角用石块压着,图上山川河流画得潦草却颇为详尽。 角落里一只小铜炉里焚着驱虫的艾草,青烟袅袅,气味辛烈,熏得人眼睛发酸。裴季陵撩袍入帐,在桌旁落了座。马师叔跟进来,扯着嗓门朝帐外喊了一声:“上茶!”喊完才想起这是在圣湖边上的临时营地,不是青阙宗的待客堂,连个伺候茶水的童子都没有。 他讪讪地笑了笑,自己走到帐门口,从门外弟子手中接过两杯茶来。 那茶是粗瓷大碗泡的,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颜色混混沌沌的,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好茶。 马师叔将其中一杯双手奉到裴季陵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也不管那茶水正腾腾地冒着热气,像是喉咙里烧了一把火似的,一仰脖子,将滚烫的茶灌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咕咚咕咚几声便见了底。 裴季陵端起茶来,却不急着饮,只将茶碗在掌心里转了转,看着那片混混沌沌的茶水,低声道:“看这样子,东联镇的事,不太平。” 马师叔将空碗往桌上重重一搁,一抹嘴,那张粗犷的脸上现出几分疲惫和无奈来。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混着艾草的辛烈和茶水的苦涩,又沉又浊。 “唉!”马师叔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几日的烦闷通通摇散,而后抬起头来,望着裴季陵,一字一顿道,“此事说来话长……” …… 三日之后,方晦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霞谷关。 这霞谷关坐落于两山夹峙之间,地势险绝,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劈般直插云霄,裸露的岩壁上爬满了苍青色的苔藓与虬结的古藤,偶有山鹰自崖壁间的洞穴中飞出,展翅盘旋,鸣声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关墙便横亘在这两山之间最窄处,高逾十丈,通体以一种暗沉沉的黑石砌就,石缝间浇了铁水,寻常兵刃砍上去连道白印子都留不下。 城垛上每隔数步便立着一面旌旗,旗上绣着云梦的徽记,山风猎猎,旗帜翻飞如云,远远望去甚是壮观。 方晦立于关前,望着眼前这番景象,不禁有些惊讶。这霞谷关与她心中所想,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原以为霞谷关应是同南洲各处散落的传送阵一般光景——荒凉破败的驿站、零星几个看守的修士、风沙迷眼、野草漫径,至多不过一间勉强遮风避雨的破屋罢了。 毕竟她这一路走来,所见南洲各地的传送阵莫不如此,久而久之,心里便存了这样的成见。 哪知眼前却是这般的热闹喧腾。 但见关前好大一片空地上,茶寮酒肆鳞次栉比,各色摊贩沿路排开,绵延足有半里之遥。 卖热食的摊子上白汽蒸腾,羊肉汤的鲜香与烤饼的焦香搅在一处,勾得赶路的人腿都迈不动。 卖灵药的铺子前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药材,当门搁了一只硕大的药碾子,伙计正呼哧呼哧地碾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回甘的药味。 还有那卖兵器符箓的、卖衣裳布匹的、算卦测字的、耍猴卖艺的,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嘈杂而热烈,扑面而来一股活生生的人间烟火气。 方晦甚至觉得,此处的繁华程度,比之海泉城都还要胜过几分。海泉城虽是繁华,到底还有些章法规矩,街巷井然,铺面齐整,是个斯文体面的热闹。 这霞谷关却是另一种光景——三教九流齐聚一隅,人声鼎沸,杂而不乱,各色服饰各处方言的旅人来来往往,倒像是一锅煮得正沸的八宝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什么滋味都有。 87. 各怀心计入关来 方晦将这想法说与萧昀听,萧昀闻言一笑,下巴朝关内方向一抬,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余下四大洲的人想入云梦,都得从这儿过,便是凡人也得在这儿中转,能不热闹吗。” 方晦听后抬头望去,此刻正值晌午,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当空,将关墙上那方巨大的石匾照得分明——匾上以古篆镌着“霞谷关”三个大字,铁画银钩,笔意苍劲,据说乃是云梦建关之初一位飞升的老祖亲笔所题,字中蕴含剑意,邪祟见了便先自怯了三分。 匾下便是关口,两扇厚重的玄铁大门敞开着,门洞幽深,隐约可见里头甬道两侧站了数名甲胄鲜明的守关修士。而此时关口前已是人山人海,排起了一条长长蜿蜒的人龙。 方晦她们也不多言,默默地走到队尾跟着排了起来。 这一等便是一炷香的工夫,队伍慢得像蜗牛爬,每往前挪一步都要等上许久。 方晦性子沉静,倒也不觉得如何,只抱着古伞安安静静地站着。 方蔼却是个坐不住的,时不时踮脚往前头张望,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怎的这般慢”。 蒋玉珠更是按捺不住满心的好奇。她原是个活泼跳脱的性子,头一回来到这样热闹的所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前头到底在查什么呀?怎的这般慢?”她扯了扯萧昀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我看有的人一下就过去了,有的人却在关口停了老半天。” 萧昀正被日头晒得有几分懒洋洋的,闻言瞥了方晦一眼,见她虽面色平静,眼底却也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疑惑。 萧昀与方晦相处日久,早已摸透了她的脾性——这人话少,却不是不关心,只是不习惯主动开口问罢了。她心里想什么,得靠人去猜。 于是萧昀往方晦身边靠了半步,压低嗓音替她解答起来:“进云梦需要验明身份。关口的修士手中有一面照妖镜,往人身上一照,是人是妖一目了然。” 她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前方关口那几个正在核查的修士,又道,“所谓的身份不是看你的出身来历、姓甚名谁,也不是看你的修为高低、师承何门,而是看你是不是人族。”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一抿,露出一个不算笑的表情来:“只有人族,才被允许进入云梦。妖族、魔族,哪怕修为再高、名声再好,到了霞谷关也只有原路返回的份,胆敢擅闯的,格杀勿论。” 方晦听了这话,睫毛微微动了动。她虽不曾开口,心里却想,怪不得南洲那些传送阵都荒凉得很,原来通往云梦的路竟是设了这样一道筛子。 蒋玉珠在一旁听得咋舌,小声道:“这么严啊……” 萧昀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严不行。云梦能有今日,靠的就是这道门槛。” 说话间,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 方晦抬眼望去,关墙上那一排旌旗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云梦徽记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关前这些排队等候的人,冷峻而威严。 日头渐高,将“霞谷关”三个大字映得愈发醒目,方晦重新将目光落到古伞之上。 却在这时,一道欣喜若狂的呼喊平地炸起,如惊雷般劈入众人耳中:“我的娘耶!可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让我等到你们了!” 排在前头后头的旅人纷纷侧目,有几个胆小的被这冷不丁的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干饼都掉在了地上。 众人眼珠刚循声转向那声音的来处,尚未来得及看清来者何人,便见一道人影如离弦之箭般从人群中弹射而出,瞬间扑到了方蔼面前。 徐若微一把抓起方蔼的手,声泪俱下道:“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姑娘了……”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嚎啕。 方蔼被他这一出闹得有些手足无措,抽出也不是,不抽也不是,只能僵在原地,脸上挂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 便在此时,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当当地按在了徐若微抓着方蔼的那双爪子上。 “先别急着哭丧。”方晦语气平淡,但手上却稍用了些力。徐若微顿时浑身一激灵,像是被冰水泼了似的,两只手“嗖”地一下缩了回去,忙不迭地藏到了身后。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泪珠还挂在腮帮子上,嘴上却已经慌慌张张地讨起饶来,只是他讨饶的对象却不是方晦,而是对着方蔼连连作揖,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截:“对不住对不住……我我我只是太激动了,不是有意想轻薄姑娘……” 他本就生得一张圆脸,此刻又是泪又是汗又是灰,再配上这副点头哈腰的模样,倒像一只犯了错被主人训斥的小狗,可怜兮兮地摇着尾巴。 “话过了。”萧昀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不紧不慢地站到了方晦身侧。她只说了这三个字,眼皮却微微往下一压,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字——出息。 徐若微一听这话,更加慌了神,双手连摆,嘴里一叠声地说:“呸呸呸,诸位莫怪我嘴笨,我的意思是……”他“是”了半天,却“是”不出个所以然来,急得额角都沁出了汗珠,最后干脆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啪的一声脆响,“瞧我这张破嘴!” 方蔼见他窘迫成这样,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和软地开口道:“没关系的,我知道你的意思。” 徐若微正急得团团转,猛地听见这句话,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慢慢抬起头来,对上那双弯弯的笑眼,心里头像是被人灌了一壶热酒,又酸又暖,眼眶里那两汪本就蓄着的泪水又开始打转。 “姑娘真是……真是善解人意……”他感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抬起袖子就要往脸上抹。 “够了啊。”萧昀终于看不过眼了,双手抱臂,嘴角往下撇了撇,那嫌弃的神色毫不掩饰,活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大男人一天天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目光在徐若微身上上下下扫了一个来回,又补了一刀,“我还没见过哪个巫族人这么爱哭的。” 巫族人向来以刚毅冷峻著称,族中无论男女老少,都是流血不流泪的硬骨头,像徐若微这般泪腺发达的,确实是巫族里的一朵奇葩。 徐若微闻言,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把眼泪鼻涕擦成一团,然后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脯:“那你今日见到了。” 萧昀万万没想到他能厚着脸皮接上这么一句,噎了一噎,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干脆朝徐若微翻一个大大的白眼,以示回应。 方晦站在一旁,看够了这场闹剧,这才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徐若微身上,等着他给出一个交代。 徐若微放下袖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耷拉着眉毛,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嘴唇嚅动了几下,终于幽幽地道:“说来话长啊……” 那语气之沉痛,神情之悲切,俨然是要开始一段长篇大论的架势。 方晦面不改色,只吐出四个字:“长话短说。” “……”徐若微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刚刚辛辛苦苦酝酿起来的情绪霎时如破掉的酒囊,“哗”地一下漏了个干干净净,一滴都不剩了。 蒋玉珠在一旁捂着嘴偷偷笑出了声。方蔼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萧昀更是毫不客气地“嗤”了一声,那表情分明在说——活该。 徐若微幽怨地看了方晦一眼,那眼神里的委屈几乎要凝成实质,可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他最终还是认命地垮下肩膀,老老实实地交代起来。 原来那日客栈出事,东联镇中一片混乱,灵力乱流横冲直撞,将好些人卷上半空又狠狠甩出去。 徐若微运气不好,正正被一道暴走的灵力击中,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似 的飞了出去。他在半空中天旋地转地翻了不知多少个跟头,心里把自己这辈子做过的亏心事都回想了一遍,以为这下小命休矣,哪知落地时却只是摔了个七荤八素。 等他爬起来一瞧,自己竟落到了东联镇十里开外的一条荒僻山道上,四周荒草蔓生,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那时东联镇的磁场正值暴乱,灵气波动异常紊乱,他本想着原路返回去寻众人,却在紊乱的灵气漩涡里迷失了方向,几次试图往回走都以失败告终,反倒阴差阳错绕过东联镇,七拐八拐地越走越远,等发现路不对时,他已经快到霞谷关关口了。 徐若微说到这里,脸上忽然换了一副谄媚笑容,方才那副可怜相一扫而空,变脸之快简直叫人叹为观止。他搓着双手,嘿嘿笑道:“我想诸位道长怎么着也会来霞谷关,于是便在这里住下,日日在关前蹲守,眼巴巴地等着你们来。皇天不负苦心人呐,今日可算叫我等着了!” 他这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可萧昀听过事情原委,眯了眯眼,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你就不怕等不到我们?” 徐若微一听这话,立时伸出右手握拳轻轻锤在自己的左掌心上,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自信:“哪能啊。道长们本领高强,寻常的修士便是拍马也赶不上。那些个不入流的邪祟在诸位道长面前,还不是土鸡瓦狗一般,岂能伤得了你们分毫?” 他这番话说得中气十足,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萧昀脸上。 萧昀嫌恶地往后仰了仰身子,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再说什么。 徐若微忽地扭头往前方望了一眼,眼睛倏地一亮,伸手一指:“好像快到我们了。” 话音未落,他拔腿便往前走了几步,动作之流畅自然,仿佛方才那个哭天抹泪的人压根不是他。 众人见状,也纷纷抬脚跟在他身后。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关口的守关修士已近在眼前,城门洞里透出的光比外头暗了几分,隐约能看见里头那面悬在正中央的照妖镜。 萧昀并肩走在方晦身侧,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调。她微微侧过脸,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却低低地从牙缝里钻了出来,轻得只有方晦一人能听见:“你相信吗?” 方晦脚步不停,只偏过头来瞥了她一眼,“你都这样问了,自然知道我相不相信。” 萧昀眉梢微微往上一挑,讶异道:“那你怎么还放任他跟着咱们?”她原以为方晦是没察觉,此刻见她心里门儿清,反倒更加不解了。 方晦依旧抱着她那柄玄黑古伞,步履从容而平稳。晨光从侧面斜斜地打在她脸上,将那线条清冷的下颌勾勒得愈发分明。 她听完萧昀的问话,嘴角的弧度极其微小地动了一下,不仔细看几乎以为是错觉。 “好玩啊。” 萧昀闻言脚步猛地一顿,霎时便落在了方晦后头。她望着方晦那丝毫没有停下来等她的背影,愣了不过一息,便三两步赶了上去,熟门熟路地将一条胳膊勾上了方晦的肩膀,半个身子几乎挂在她身上。 “你好坏啊。”萧昀凑到方晦耳边,嗔怪的语气里夹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眼睛却亮晶晶的,闪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光,“平日里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她上下打量了方晦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又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最后煞有介事地得出结论:“定是你太会伪装。” 方晦没有接话,也没有甩开她的手臂,只是继续往前走。 萧昀看不到她正面的表情,只在侧过头时瞥见了她嘴角那道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弧度。 前面徐若微兴冲冲地领着路,浑然不知身后这两位道长方才已经把他剥皮拆骨地琢磨了一遍。 关口越来越近,照妖镜的反光已经隐约可辨,而萧昀的那条手臂依旧大大咧咧地挂在方晦肩上,两人便这么勾肩搭背地走进了霞谷关幽深的城门洞里。 88. 萍水相逢即前缘 众人传送到金兰城时,正值午后。传送阵的灵光在脚下徐徐散去,一座繁华富丽的城池豁然铺陈于视野之中。 金兰城果然不负“云梦门户”之称,楼阁连云,飞檐斗拱缀着琉璃瓦与水晶灯,日光一照,满城璀璨。 街衢宽阔,青石板路被往来车马磨得光滑如镜,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幡迎风招展,卖灵果的、售符箓的、吹糖人的、耍皮影的,各色摊贩沿街叫卖,人声鼎沸。 方晦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这样的景象,倒也淡然,可余光一瞥,便瞧见了自家妹妹和小玉珠的神情。 方蔼尚能自持,只是一双眼睛比平日亮了几分,目光在灵珠灯饰与盛放的灵花之间流连不去,嘴角噙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蒋玉珠却完全顾不得矜持了,一张小嘴微微张着,脑袋转得跟拨浪鼓似的,左边看看是“哇”,右边看看又是“呀”,恨不得把满世界的稀奇都装进眼睛里带走。 方晦看在眼里,心里便软了一块。想着妹妹和小玉珠长这么大,还从未到过这么远的地方,便打算在金兰城多盘桓几日,带她们去尝城东老字号的桂花灵酿元宵,逛一逛城西百宝阁里的奇珍异玩,再去城外金兰湖的湖心岛看灵桃花——此时正值花期,粉云似的铺了半座岛。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路线,正要开口与众人商议,萧昀却急急地催了起来:“走走走,别耽搁了,赶紧传送去神州。” 她一把拽住方晦的胳膊就往传送阵里拉,步子又快又急。 方晦被萧昀拽得踉跄了半步,回头看她,只见萧昀面色紧绷,一双杏眼不住地往身后瞟,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似的。 方晦心下好笑,也不点破,由着她将自己拉进了传送阵。 萧昀二话不说,拍出灵石便启动了通往神州的传送阵,动作行云流水,连给众人喘口气的工夫都不留。 神州的传送阵设在长流山。 灵光再次散去时,扑面而来的是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满目苍翠取代了金兰城的满目璀璨。 这长流山是一道绵延数百里的灵脉余支,山势平缓而浑厚,漫山遍野长满了高耸入云的青松翠柏,山风过处,松涛如海。 传送阵设在山腰一处开阔平台上,平台以青石垒砌,四角各立一根盘龙石柱,柱顶灵珠散发着幽幽白光。 方晦举目远眺。从此处到玉京尚有二百余里,若是修士独自赶路,用传送符瞬息即至,可走官道乘灵兽车,便得走上整整一日。 眼下她们一行人里还有两个从未修炼过的凡人。 萧昀显然没有考虑这么多。她双足刚一落地,便从芥子袋中掏出几张传送符,符纸泛着淡淡银光,符纹流转如活物,品阶不低。 她捏着符纸转过身来,张口便要催众人站拢,却见方晦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了她的手腕,“先休息一晚吧。” 萧昀一愣,正要开口,方晦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目光越过她,落在身后两名少女身上。 “玉珠她们肉体凡胎,能熬住两次传送已是极限。再来一次传送符,你想让她们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么。” 萧昀手上动作一顿,目光扫过蒋玉珠那毫无血色的面庞,又看了看方蔼紧抿着唇强忍不适的模样,面上掠过一丝挣扎,终于缓缓将符纸收回袖中,叹道:“也罢,就在山下小镇歇一晚,天一亮便动身。” 方蔼与蒋玉珠闻言,俱是松了口气。 山下小镇名叫松溪,因靠长流山灵脉、又有一条清溪穿镇而过而得名。镇子不大,却因紧邻传送阵,常年有过路修士与商旅歇脚,倒也不算冷清。 镇上一条主街,青石板路面被南来北往的鞋底磨得光滑发亮,沿街开着三五家客栈、两间茶寮、一间药铺,还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前香炉里插着几炷残香,烟气缭绕。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将小镇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远处长流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山间升起薄雾,如一层轻纱覆在青黛色的山体上。 街边的客栈次第点亮了灯笼,橘黄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方一方暖融融的光斑。 萧昀挑了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要了几间上房。说是最大,其实不过是栋两层木楼,胜在收拾得干净齐整。 老板娘是个爽利的中年妇人,手脚麻利,将众人各自引到房门前便退下了。 方晦进了房,反手闩上门。屋里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油灯的火苗稳稳当当,照得四壁昏黄而温暖。 被褥虽是粗布料子,却叠得齐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她将玄黑古伞靠在床柱上,解了外衫,吹了灯,刚躺上床合上眼,便听见屋顶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像是在追赶什么。 方晦倏地睁开眼,眸光在黑暗中清亮如星。她翻身而起,一把抓过外衫披在肩上。 便在此时,头顶猛地传来一声巨响。碎裂的瓦片与木屑簌簌而下。 方晦身形往后一撤,堪堪避开兜头砸下的碎瓦,便听“砰”的一声闷响,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直直从屋顶破洞里砸下来,不偏不倚,正砸在她方才躺着的床榻上。 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人蜷在凌乱的衾被间,似乎受了重伤,气息微乱,却仍挣扎着想要起身。 方晦:“……”她站在塌了半边的屋顶下,看着那个不速之客,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叹气还是先骂人。 这时,器灵也从古伞中现身。他站在方晦身侧,低头看了看床上的男人,又抬头看了看屋顶那个豁口,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啧”。 “方晦?”门外传来萧昀的声音,带着被惊醒的沙哑与警觉,“你这屋什么动静?” 方晦正要回话,头顶破洞处又有一道人影飘然落下。那人身形修长,通体裹在宽大的黑袍之中,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 袍角翻飞间,隐约可见一截银白色剑尖,剑身上暗红色的纹路如血脉蜿蜒流转,在昏暗中发出幽幽邪光。 他看也不看屋中的一人一器灵,落地毫不停顿,手腕一抖,那柄泛着邪异红光的银剑便化作一道凌厉匹练,直直刺向床榻上那个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男人。 方晦眉头轻轻一拧,右手捏诀,一道淡金灵诀应念而出,如一支无声的流矢,破空撞在黑袍人的剑尖上。 “铮”的一声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黑袍人那一剑被硬生生打偏了数寸,剑锋擦着床沿刺入墙壁,剜出一个深深的窟窿。 那受伤的男人得了这千钧一发的喘息之机,强撑着翻身滚下床榻,踉踉跄跄撞向窗边。 黑袍人一剑落空,也不恋战,反手拔剑回身,第二剑紧随其后刺出。可那男人已经用肩膀撞开了窗棂,整个人连滚带翻地扑了出 去,在夜色中消失了踪影。 黑袍人当即提剑追出窗外,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一展,整个人如一道黑烟融入夜色,转瞬不见。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月光从屋顶破洞里漏进来,清清泠泠地铺了一地,照着满床狼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又被夜风吹散。 方晦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破洞,忽然扭头看向身侧的器灵,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他刚刚是不是瞪我了?” 器灵沉默了一息,目光微妙地移开了一寸,语气十分克制地答道:“……我没看见。” 话音未落,方晦的房门便被人从外头猛地撞开了。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门闩直接崩飞了出去。 萧昀满面焦色抢步进来,身后跟着脸色煞白的方蔼和吓得眼眶通红的蒋玉珠。 萧昀上下打量她一番,见人好端端站着,才松了口气,嘴上却不饶人:“你怎的半天不开门?我还当你交代在这儿了。” 方晦笑了笑,浑不在意地拢了拢披散的长发:“我这般厉害,能有什么事。”随即朝头顶那大洞努了努嘴,“不过是有人打架,不巧把我屋顶捅穿了。唉,也不知明日掌柜的会不会叫我赔钱,我可没有那么多灵石。” 萧昀环视屋中,见果然只是破了屋顶碎了几片瓦,并无别的打斗痕迹,神色稍缓,哼了一声道:“放心,真要赔,我替你出了便是。” 方晦立时拱手,笑吟吟道:“多谢财主大人。” 话音方落,她面色骤冷,手腕一翻,一道灵诀已如电般射向那扇被撞破的窗棂。 窗外刚费力攀上窗沿的男子吓得魂飞魄散,忙运起全身灵力抵挡。好在这一击只是试探,未下死手,他勉强扛住,胸中气血翻涌,不敢有片刻耽搁,急声喊道:“姑娘留情!在下并非歹徒!” 萧昀浑身灵力已然提起,挡在方蔼与蒋玉珠身前,冷声喝问:“你是何人?” 那人声音虚弱已极:“可否……容我进屋说话?我快……撑不住了。” “进来吧。”方晦淡淡道。 那人得了许可,如蒙大赦,攒起最后一股力气从窗口翻了进来。但他双脚刚一落地,身形便猛地一晃,弯下腰去,一口鲜血直直喷在地上,触目惊心。 方晦的眼皮跳了跳,她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从木镯里掏出一颗丹药。那是一颗品相寻常的疗伤丹,色泽暗红,丹香清淡。 她将丹药朝那人丢了过去,语气不咸不淡:“敢不敢吃?” 男人伸手接住,抬眸看了她一眼——这一抬眼,方晦才瞧清他的面容,虽沾了血污,眉目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正之气。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丹药纳入口中咽下,待缓过一口气后,他扶着墙壁勉强站稳,哑声道:“多谢姑娘。” 方晦没有接他的话,只转过身去,对萧昀道:“劳烦帮我跟掌柜换间房。”她又看向站在门口的方蔼,声音放柔了些:“回去睡吧。” 方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还是点了点头,拉着蒋玉珠退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屋中烛火晃了晃,不多时,楼下隐约传来掌柜絮絮叨叨抱怨的声音和萧昀不咸不淡应付的回答。 靠在墙边的男人闭着眼调息,胸膛起伏的幅度渐渐平稳。 方晦则攥着古伞在桌边坐下,双手抱臂,侧脸在灯影与夜色的映衬下清冷如霜。 89. 神山如见故人来 萧昀领着掌柜上楼来时,只见满室狼藉间,唯余方晦一人。 新换的客房在走廊尽头,比原先那间略小些,却胜在屋顶完好,窗棂结实。 掌柜掌着灯将二人引到门前,又殷勤地添了一壶热茶,临走时还心有余悸地望了望走廊那头,嘴里嘟囔着“开店三十年从没遇过这等事”,摇头叹气地下楼去了。 门扇合拢,脚步声渐远,萧昀这才转过身来。她挑了挑眉,“人呢?” 方晦将古伞靠在墙角,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掌心里慢慢地转着,头也不抬地道:“走了。” 萧昀微怔,追问道:“打听清楚他的身份了吗?” 方晦呷了一口茶,依旧不紧不慢:“没有。” 萧昀的眉头拧了起来,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解与不甘:“为什么?” 方晦抬起眼来,隔着氤氲的茶雾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既没有被人追问的不耐,也没有故作高深的意味,只有坦然的平静,“萍水相逢,不必了解过多。” 萧昀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你就不怕他是歹人,想说你就不怕他恩将仇报,想说你这性子未免也太不设防了些。 可话到嘴边,对上那双沉静的眸子,她忽然又觉得这些话都是多余。 方晦不是不设防,她只是不在乎。不在乎那人是善是恶,不在乎他日后是报恩还是报仇,今日救他一命不过顺手为之,如同路遇一株被风吹倒的花,弯腰扶一把罢了,过后便再不相干。 想到这里,萧昀冷嗤一声,也不知是嗤笑方晦这油盐不进的性子,还是嗤笑自己多操了这份闲心。 她利落地转过身去,大步向门外走去。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丢下四个字,语气硬邦邦的,“早些休息。” 门扇在她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方晦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唇角轻轻弯了一下,随即将杯中残茶饮尽,吹灯歇下了。 这一夜再无波澜,唯有窗外松涛阵阵,伴着远处长流山深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鸣,悠悠地送入梦中。 翌日,天色微熹,众人便已草草起身。用过早饭后,寻了一处开阔无人的空地。 萧昀从储物袋中取出传送符,随即点燃,银光骤盛将众人笼如其中,不过眨眼间,原地便只剩几缕尚未散尽的灵光。 方晦睁开眼,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呼吸不自觉地滞了一滞。 玉京。 这二字在世间的传闻中早已被神化得不成样子。有人说它是万城之城,有人说它是人间仙境,有人说它悬于九天之上、以云为阶以霞为阙。 方晦听过太多太多的说法,多到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臆想。而此刻,真实的玉京就铺陈在她眼前,比所有传说都要壮阔,比所有想象都要震撼。 城池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楼阁顺着山势一路攀援而上,飞檐翘角如层云翻卷,朱栏碧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街衢宽广笔直,以汉白玉铺就,光洁如镜,映着往来行人的倒影。城中灵木成荫,皆是叫不上名字的奇花异树,有的通体银白如覆霜雪,有的枝叶间缀着莹莹发光的灵果,风过处满城异香浮动。 街上行人如织,有峨冠博带的修士御风而行,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骑着灵兽招摇过市,也有挑担推车的凡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热闹而井然。 可这一切的繁华壮丽,都不及头顶那一幕来得惊心动魄。 方晦仰起头,目光越过城池的飞檐与楼阁,越过山腰缭绕的云雾,落在虚空之上。 在那里,在玉京城池的正上方,在苍茫天宇之间,悬浮着一座连绵不绝的神山。 那山不知是以何种伟力托举于九霄之上,山体巍峨磅礴,峰峦叠嶂,山腰间缠绕着终年不散的灵雾,被日光一照,幻出七彩霓虹,如一条条缎带般在山峰之间流转。 山上有瀑布飞流直下,水到了半空便散作漫天水雾,化作甘霖洒落在下方的城池之中。 隐约可见山间有宫阙楼台,碧瓦琉璃,金顶辉煌,有仙鹤成群结队地绕着山峰盘旋,鹤唳清越,声闻于天。 更有数道匹练般的剑光在山间穿梭来去,那是御剑飞行的修士,往来于天与地之间。 整座神山便如一幅以天为布、以云为墨的泼墨画卷,巍巍然悬于众生头顶,沉默而慈悲,庄严而遥远。 方晦望着那座山,心中忽然泛起了一股别样的滋味。像是在心底最深处沉睡了许久的一根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音袅袅,震得她胸腔微微发颤。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那座山,那片云,那道瀑布,那个悬于天际的轮廓,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就好像……久别重逢。 方晦站在玉京的街道上,仰着头望着那座神山,许久没有动。身旁的蒋玉珠早已看得呆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方蔼亦是目露震撼,眼底波光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唯有萧昀没有看那座山,她在看方晦。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将双手往袖中一拢,淡淡地道:“走吧,先去瑶台碧仙宗。” 说罢,她率先迈开了步子,头也不回地朝城门方向走去。 众人连忙跟上,蒋玉珠一边走一边还不住地抬头看那座神山,嘴里念念有词地惊叹着。 …… 方晦一行人入城时,天色已晚。暮色如一层薄薄的绀纱,从天边铺天盖地地罩下来,将玉京的飞檐翘角与朱栏碧瓦尽数笼在其中。 街衢两侧次第亮起了灵灯,那一盏盏灯笼以灵石为芯,不借明火而自生光华,柔光如水,将整座城池映得恍如白昼。 然而她们来得太不凑巧。这一日恰是端阳节,满城百姓与修士皆涌上街头,白日里赛了龙舟、饮了雄黄酒,入夜后依旧意犹未尽,灯市如昼,人声鼎沸。 更兼明日便是各宗门开山收徒的正日子,云梦三十六州的年轻子弟蜂拥而至,将城中大大小小的客栈挤得水泄不通。 萧昀领着众人一连问了七八家客栈,从城东找到城西,从大街找到小巷,掌柜们的答复出奇一致——不是摇着头说“对不住,满了”,就是指着大堂里打地铺的客人苦笑:“您瞧,连过道都睡上人了。” 方晦倒不觉这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她常年在外漂泊,风餐露宿早已习以为常,莫说找个屋檐凑合一宿,便是寻一棵老树靠着,她也能闭眼睡到天明。 从最后一家客栈出来,她看了看夜色,又看了看身旁面上已带疲色的妹妹与蒋玉珠,正想说不如寻个遮风挡雨之处将就一晚,话还未出口,便被街角一块冷森森的告示牌截住了。 那告 示牌以黑铁铸就,矗在巷口,上面以朱砂刻着几行大字,字迹凌厉,笔锋如刀。 方晦凑近了一看,眉头便微微拧了起来——宵禁。戌时一过,城中任何人不得在街道、巷陌、桥头、墙根等一切室外之处逗留。若有违反者,不论缘由,不论身份,就地处决。 “就地处决”四个字,朱砂殷红,在灵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在无声地警告每一个胆敢心存侥幸的人。 方晦收回目光,默然半晌。她原想着规矩再严,至多不过将人抓起来关一夜罢了,哪知这玉京竟严苛至此,连睡大街都不许。 她转过身来,看向众人中唯一称得上“地头蛇”的那一位。 “怎么办,财主?”方晦凑到萧昀身侧,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调侃,“你们这的规矩好生严苛啊,连睡大街都不许。” 萧昀正抱臂靠在墙边,闻言睨了她一眼。她那双眼在灵灯下亮得有些逼人,嘴角却微微往下一撇,露出一个似笑非笑、似嘲非嘲的神情来:“你觉得我会让你没地方睡觉吗?” 方晦一听这话,立时换了一副面孔,双手往袖中一拢,端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故作惊讶道:“哪能呢,你可是我们的大财主,今后我们是否能过上好日子,还全得仰仗你。” 她说这话时语气诚恳极了,一双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萧昀,若不认识她的人见了,怕是真要以为她是个老实的。 萧昀却不上她的当。她上下打量了方晦一眼,嘴角微微一抽,对着她皮笑肉不笑了一下。仿佛在说——你接着演,我听着呢。 方晦见状笑了笑,知道她心情不好,也不逗她了。 萧昀没心思与方晦玩闹,将双手从袖中抽出,转身便往城东方向走去,只丢下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跟我来。” 众人跟随萧昀穿过两条主街、三道巷陌,越走越是繁华。 街边的酒楼茶肆鳞次栉比,丝竹管弦之声从楼上的雅间里飘出来,混着酒香与笑语,洒了满街。 方晦一路走一路看,心中暗暗称奇——这玉京的繁华,确实远非南洲诸城可比。 末了,萧昀在一座酒楼前停下了脚步。 那酒楼巍然矗立于一处三岔路口的正中,楼高五层,飞檐三重,檐角各悬一枚拳头大的夜明珠,珠光莹莹,将楼前一大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门楣上悬着一方乌木金字的巨匾,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登云楼。字迹飘逸而不失遒劲,墨色中隐隐有灵光流转,显是出自大家之手。 楼前车马不绝,宾客如云,跑堂的小二在门前穿梭迎送,吆喝声与算盘声此起彼伏,一派烈火烹油的富贵气象。 “登云楼,每个宗门都有属于自己的产业,而这登云楼便是瑶台碧仙宗的产业之一。”萧昀站在楼前,仰头望了一眼那块匾,语气平淡如常。 方晦注意到她目光在金匾右下角的一方小小印记上停了一瞬。那是一枚以朱砂印泥钤上的小印,形如一朵五瓣碧桃,桃心一点殷红如血,正是瑶台碧仙宗的宗门徽记。 萧昀收回目光,抬脚便往楼中走去。她走得极从容,那神态不像是去投宿,倒像是回家一般。 方晦抱着古伞跟在她身后,目光在那方碧桃印记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便移开了,不紧不慢地踏入了登云楼金碧辉煌的大门。 90. 惊鸿一瞥各怀心 方晦一只脚刚迈过登云楼的门槛,身子还未站稳,便见萧昀猛地转过身来。 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像是青天白日里迎面撞见了鬼。 萧昀这个人,素来是从容到了骨子里的。天塌下来她未必会眨一下眼,刀剑加身她也不见得会皱半分眉。可此刻,她慌得连路都不看了,不管不顾地一头朝方晦撞了过来。 方晦反应极快,抬手便抵住了她的肩膀,掌心力道一收,稳稳地将她挡在了身前半步之地。 “你怎么了?” 门边正是宾客往来之处,进进出出的客人摩肩接踵,她二人这般相对而立,已将去路堵了个七七八八。 几个端着酒菜瓷盘的跑堂伙计侧着身子从她们身旁挤过去,木盘高高擎着,盘中的热菜腾着白汽,他们投来诧异的一瞥,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不便明说的催促。 萧昀眼角的余光扫到门外又有几个人影晃进来,知道此刻再转身出去已是来不及了。索性心一横,整个人往前一倾,一头栽进了方晦怀中。 与此同时,方晦耳中响起一道细如蚊蚋的传音。是萧昀的声音,语气短促而紧绷:“别动。” 方晦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一时竟不知该往哪儿放。她低头看着怀中那颗乌黑的后脑勺,沉默了一瞬。 便在此时,她耳边又响起了另一道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本是极好听的,可此刻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打翻了一坛子陈年老醋,酸得能拧出汁来。 “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方晦心中叹了口气,传音安抚他:“她是女子。” 她不补这句还好。一补,器灵的声音登时拔高了半度,愈发觉振振有词起来:“那也不行。我可是看过《百合花香》话本的,那里头——” 话说到一半,方晦便意识到大事不妙。这器灵沉睡前不知从何处搜罗了一堆话本子,醒来后整日里抱着翻看,她原以为不过是些才子佳人的寻常故事,便懒得多管,哪知道此人涉猎之广、口味之杂,远超她的想象。 此刻眼看他越说越离谱,大有要当场复述话本情节的架势,方晦连忙在心中断喝一声:“停之停之!” 她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你……以后还是少看些话本吧,免得其他器灵见了,说你不务正业。” 器灵还在她识海中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大约是“我哪里不务正业了”又或是“那话本写得可好了你不懂欣赏”,方晦却已无心去听了。 因为怀中那个人又有了动静。 方晦微微低下头,正要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话还未出口,便觉身后一阵气流涌动,一道人影从她身侧擦肩而过。 那人步履沉稳,衣袂带风,袍角掠起的气流拂过方晦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带来一股清冽如雪的灵香,像是走过一片落了雪的松林。 方晦下意识地抬起头,好奇地望过去。 那是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墨发束冠,背脊挺直如一柄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气势迫人。 身后跟着十余名身着统一服色的弟子,个个气度不凡,腰间佩剑的剑鞘上隐隐有灵光流转,显是同一宗门的修士。 就在方晦望过去的那一瞬,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的脚步顿了一顿,停在原地,随即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男子剑眉入鬓,眸色清冷如深冬寒潭。目光在方晦脸上轻轻一掠,不过一息便收了回去,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跟在他身后的弟子中,有一人按捺不住好奇,紧走两步追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问:“大师兄,你方才在看什么?” 大师兄脚步不停,语气淡漠:“没什么。要宵禁了。” 那弟子闻言挠了挠鬓角,心里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大师兄的性子他是知道的,这个人走路从不回头,目光从不在无关之人身上多停一瞬,今日却忽然停下步子往后看了一眼。 他忍不住回过头,朝门边的方向张望。可门边只有往来不绝的客人,几个跑堂的伙计正高声吆喝着引客入座。方才那一对相拥的女子似乎已经走了,原地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那弟子收回目光,心里更加纳闷。大师兄看那对女子做什么?他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摇摇头,快步跟上了队伍。 待那群宗门子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方晦才抬起手,在萧昀肩头轻轻拍了拍,低声道:“还不起来。等会宵禁了,你想被就地处决,我可不想。” 萧昀闻言,这才慢慢地从她怀中抬起头来。她没有立刻直起身,而是保持着这个距离,谨慎地侧过头,目光如刀般在大堂里扫了一圈。 确认那个人的确已经不在之后,萧昀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来。她离开方晦的怀抱,退后一步,抬起双手若无其事地整了整微皱的衣襟,又将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做完这些,她脸上那副慌乱的神色已如退潮般消失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贯的从容与淡然。 她甚至没有半句解释的意思,只淡淡丢下三个字。 “跟我来。” 方晦抱着古伞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背影上,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众人沿楼梯拾级而上。登云楼的楼梯以灵木打造,扶手雕着繁复的缠枝花纹,每一级台阶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踏上去发出沉沉的闷响。 行至三楼拐角处,前方忽然横出两柄长刀。刀锋交错,寒光凛冽,雪亮的刀面上映出众人模糊的倒影,像是两道冰冷的铁闸,将去路断得干脆利落。 “干什么的?” 说话的是守在楼梯口的一名守卫,虎背熊腰,一身劲装,腰间挂着一枚刻有碧桃印记的腰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将众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他身后还站着三名同样装束的守卫,个个手按刀柄,气势凛然,与楼下那些迎来送往满脸堆笑的跑堂伙计截然不同。 萧昀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那令牌不过巴掌大小,通体莹白,似乎是以某种灵玉雕琢而成。 方晦站的角度恰好能看到令牌正面,可惜令牌笼罩着一层薄雾般的禁制。无论她如何凝聚目力,都只能看见一片朦朦胧胧的白雾,根本辨不清上面的纹路与字样。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识海里传音问道:“你能看清吗?” 器灵懒洋洋地回了一句:“长生宗长老亲传 弟子的令牌。” 方晦一怔,旋即追问道:“长什么样?你能让我看见吗?” 器灵干脆利落地答道:“不能。因为我也看不见。” 方晦默了一息:“那你怎么知道的?” 器灵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理直气壮的笑意:“猜的。” 方晦深吸一口气:“滚回去睡觉。” 器灵:“不滚。” 方晦:“……”手痒了。她下意识地捻了捻手指,开始认真思索等会儿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伞抖一抖的可行性。这把破伞,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守卫头领将令牌翻来覆去地仔细验看了一番,又抬眼看了看萧昀,目光在人和令牌之间来回逡巡了两趟,似乎在比对着什么。 片刻后,他面上凌厉的神色缓和下来,双手将令牌恭敬地递还给萧昀,躬身行了一礼,侧身让开了通道。 身后那几名守卫也同时收刀,退到两侧,将通往三楼的楼梯口让了出来。 三楼梯口与二楼不同,入口处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灵光结界。光幕如水波般微微荡漾,阻隔了楼下大堂的喧嚣,也将外界的一切窥探隔绝在外。 萧昀抬手在结界上轻轻一按,那光幕便如帘幕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她侧过身子,示意方晦她们先进,待众人都穿过之后,自己方才踏入。 结界在萧昀身后无声地合拢,重新将内外隔绝开来,楼下的嘈杂声一瞬间被切断了,耳畔骤然清净。 三楼与楼下又是另一番天地。走廊宽阔而幽静,两侧的墙壁上悬着灵灯,灯光柔和而不刺眼。 脚下铺着厚厚的锦毯,踩上去如踏云絮,落足无声。每隔数步便有一间厢房,房门皆是上好的灵木打造,门楣上各自悬着一块小匾,匾上以不同的字体写着厢房的名号,有的铁画银钩气势雄浑,有的娟秀婉转如美人簪花。 萧昀目不斜视地穿过走廊,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那门楣上的小匾写着“夏至”二字,字迹清秀灵动,墨色中掺了细碎的银粉,在灯下泛着微微的星光。 萧昀抬手推开了房门。 门扇刚开了一条缝,一股灵力便如惊涛骇浪般扑面而来,那灵力浑厚霸道,裹挟着沉沉的威压,几乎要将人掀翻出去。 萧昀眸色一沉,右手翻腕之间一道灵诀已如惊雷般劈出。 两道灵力当空相撞,轰然一声闷响,宛若平地炸了个霹雳。余波如狂澜怒卷,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窗扉被震得噼啪作响,门扇在门框里剧烈地来回撞击,四壁悬挂的字画齐齐一荡,簌簌发抖。 方晦在灵光炸亮的一瞬间,便将手中玄黑古伞横握一转。伞面哗地撑开,将方蔼几人稳稳地遮在后方。 灵力余波撞上伞面,如浪击礁石,轰然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屑从伞沿两侧滑落,连众人一根发丝都未曾拂动。 灵光渐渐散去,满室激荡的气流缓缓平息。珠帘犹在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便在这片狼藉之中,屋里那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但细品之下,似乎又藏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嘉许。 “还行,没有退步。” 91. 初临玉京暗潮生 萧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难得舒展的笑意,朗声道:“你也还行。”那语气里三分自得、七分熟稔,显是与屋中之人交情匪浅。 言罢,她将手往身后一负,迈着闲散的步子跨过门槛,从容入室。 方晦等人见状,也纷纷挪步跟上。哪知走在最末的徐若微兴冲冲地抬脚准备迈过门槛时,那两扇原本大敞的房门倏然合拢,砰的一声闷响,门缝里挤出的气流扑了他满脸。 徐若微幸亏退得及时,才不至于被门扇殴打。他稳住身形,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先是一愣,继而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让他进门,却也不曾伤他,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表明了态度,又留了一线体面。看来屋里那位素未谋面的仙长,对他这个巫族人着实没什么好感。 屋内。 方晦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头微微一动,朝主位方向开口道:“仙长这是何意?” 主位上端坐的乃是一位素袍女修,容貌清冷如霜,发间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别无长物,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便是萧昀信中所提的故交——瑶台碧仙宗的大师姐陆青蘅。方才那一道逼门而来的灵力是她的试探,将徐若微拒之门外的,亦是她的意思。 陆青蘅闻言,将目光缓缓移到方晦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冷淡而锐利,像是冬日里刮过冰面的风,不带半分温度。须臾,她收回视线,冷冷道:“怎么?你想去陪他?”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你若看不惯,大可以出去跟他一起站着。 方蔼站在方晦身侧,一听这话,脸色骤变。她素日里是个温和性子,可唯独见不得有人对她姐姐无礼。 当即上前一步,正欲出言反驳,方晦却猛地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臂,对她轻轻摇了摇,眼神平静而克制。 方蔼看看姐姐,又看看主位上那个面若冰霜的女修,胸中一口气堵在喉间,上不来下不去。 可姐姐不许她开口,她也只能硬生生将这口气咽下去。 方蔼垂下眼睫,抿紧了嘴唇,退后半步,攥在袖中的拳头却悄悄收紧了。 萧昀坐在陆青蘅对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丝毫不以为意。她抬手端起桌上茶盏,那茶是她进门之前便已沏好的灵茶,碧绿的茶汤在白瓷盏中微微荡漾,热气袅袅。 她低头轻轻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方才抬起眼来,不紧不慢地打趣道:“几年不见,你这脾气怎么还愈发大了?” 不等陆青蘅开口接话,萧昀便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笑吟吟地道:“这些都是我的朋友。”她的手指在几人之间点了一圈,最后稳稳地落在蒋玉珠身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自得,“看到那小孩没有?她就是我信中所说的那个。怎样,资质不错吧?” 陆青蘅闻言,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将目光从方晦身上移开,一一扫过在场诸人。 蒋玉珠正缩在方蔼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随时准备把脑袋缩回洞里去。 陆青蘅看着那双眼睛,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抬起手来,朝蒋玉珠招了招,语气依旧是那般冷冰冰的,却似乎比方才略微缓了半分:“过来。” 蒋玉珠身子微微一僵,没有立刻迈步。她抬起头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向方晦,那眼神里满是依赖与征询——她在等方晦的示意。 陆青蘅见状,冷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几分不悦,还有一丝极淡的失落:“怕什么?难不成我会吃了你?”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像是训斥,又像是别扭的安抚。可她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配上这样一句话,实在谈不上有什么亲和力,蒋玉珠反而将身子又往后缩了半寸,攥着方蔼衣角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不及方晦开口打圆场,萧昀便抢先一步笑了起来。她将手肘搁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冲陆青蘅摆了摆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哎呀你看你,别说她怕你了,连我见了都害怕。” 她说着,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仿佛真的被吓到了一般,随即又转头对陆青蘅正色道,“这小孩从小没见过几个人,更没见过你这般气度的,温柔些嘛。” 陆青蘅闻言,两道霜眉微微一挑,面上那层万年不化的冰霜竟似有了一丝裂痕。她端起茶盏沾了沾唇,方才淡淡开口:“我还不够温柔吗?难不成非要我像周泽星一样?” 周泽星。 这名字仿佛带着什么魔力,刚一出口,萧昀身上便冷不丁冒出一股恶寒来。她两只手在胳膊上胡乱拍了好几下,仿佛要将那些冒出来的鸡皮疙瘩通通拍掉,一张脸皱成了苦瓜,连声音都变了调:“我可没这样说啊……” 她话还没说完,楼外便猛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那声音沉闷而剧烈,仿佛九天之上炸开了一道惊雷,又像是什么庞然巨物狠狠撞在了大地上。 整座登云楼都跟着颤了一颤,桌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杯中碧绿的茶汤溅出大半,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与惨叫声便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声比一声尖锐,一声比一声凄厉,混在呼啸的夜风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雅间的结界本是为防隔墙有耳而设,只阻人偷听偷看,却不隔绝外头的声响。更何况此刻已是宵禁时分,按玉京铁律,戌时一过,满城百姓皆须归家闭户,街道上除巡夜修士外不得有任何人逗留。 按理来说,这个时辰城中应当静如死水,绝不该有如此大的动静。 萧昀霍然起身,脸上那副玩笑神色一扫而空,双眉紧锁如峰,眸光如刀般射向窗外:“怎么回事?” “出事了。你待在屋里别出去。” 陆青蘅的声音尚在空气中回荡,人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萧昀几步走到窗边,伸手便要推窗,却在最后一刻猛地停住了。她的五指悬在半空中,攥紧,又松开,又攥紧,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角力。 末了,她收回手,转身坐回桌旁,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重新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可那平静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压着的是翻涌的暗流。 她不能出去,因为有人在城中,她不愿被那人察觉行踪;她不能开窗,因为一开窗便有暴露的风险;她甚至不能放出神识去打探楼外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神识一放,便如黑夜中举起一支火把,那些正在四处搜寻的眼睛会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她的气息。 她被困在这间雅室里,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困兽,明明心急如焚,却连往笼子外看一眼都不能。 于是她那张平静的脸上,便慢慢浮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焦急之色。 方晦静静 地看着她。她知道萧昀有难言之隐,早在霞谷关时便已猜到了几分,可她没想到这难言之隐竟难言成这般地步,竟让这个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连门都出不了,连窗都开不得。 她什么都没有问。萧昀不想说,她便不问。但萧昀出不去,不代表她就只能坐在旁边干看着。 方晦收回目光,在萧昀身旁坐定,双手抬起,十指翻飞如蝶,结出一个繁复而优雅的手印。 随着指诀变换,桌上的灵茶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缓缓升腾而起,化作一股晶莹的水流,在半空中婉转流动。 那水流越转越快,越铺越薄,须臾之间便凝成了一面光可照人的水镜,镜面光滑如冰,澄澈如水,清晰地映照出了登云楼外的情形。 萧昀的目光落在那面水镜上,唇边缓缓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这时,方蔼与蒋玉珠也被水镜中的画面吸引,一左一右地凑了过来。 但见长街尽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赤红的火焰舔舐着两侧的楼阁,将半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火海之中,一个庞大的暗影正在缓缓蠕动。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蛇,鳞片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庞大的身躯将整条街道塞得满满当当,所过之处墙垣倒塌,梁柱折断,碎石瓦砾如雨般坠落。 而最骇人的是,那蛇的颈项之上并非一颗头颅,而是九颗。各自狰狞舞动,獠牙森森,嘶嘶有声,十八只竖瞳在火光中闪烁着冰冷的金光,每颗头颅转动时都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协调感。 方蔼从未见过这般骇人的妖兽,瞳孔猛地一缩,失声惊道:“这蛇怎么有九颗头?” 萧昀盯着水镜中那条在火海中翻腾的九头巨蛇,脸上笑容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以一种前所未见的凝重:“玉京怎么会有这种妖兽……” 玉京是什么地方?玄门之首,万宗拱卫,护城大阵日夜不息地运转,莫说大妖,便是一只修行有成的妖物想混进城来,也难过城门处那面照妖镜的甄别。 这等凶物,怎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玉京腹地,且偏偏赶在宵禁时分破街而出? 她霍地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望向方晦,语气急促而低沉:“能不能让我看看那妖兽的细节?” 方晦点头,她并指一划,水镜中的画面应念而动,视角如一只无形的飞鸟般急速俯冲而下,掠过燃烧的屋脊与倒塌的梁柱,直直地拉近到了那妖兽的近前。 镜面中映出的景象愈发清晰,清晰到每一片蛇鳞的纹路都纤毫毕现。 萧昀这下彻底看清了。 那妖兽的每一颗头颅,眉心正中都嵌着一块乌黑透亮的东西,形状如同一枚打磨得极薄的棱镜,在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幽冷而诡异的七彩光晕,仿佛每一块棱镜里都困着一团小小、不断挣扎的黑色火焰。 传闻中上古凶兽九婴便是如此模样——蛇身九首,首首眉心皆生有一枚“九婴晶核”,乃是其一身修为精华所聚,亦是其致命的要害所在。 只不过眼前这一只还远未成年,体型虽已足以塞满一条长街,但比起传说中那头首可擎天、尾可翻海的绝世凶兽,委实差了十万八千里。 充其量,不过是一条连大妖境都未曾踏入的宝宝蛇罢了。 萧昀盯着水镜中那九颗狰狞舞动的头颅,目光在那九枚幽光流转的棱镜上一一扫过,良久,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叹道:“还真是九婴。” 92. 一剑惊城夜未央 便在此时,一道剑气如天河倒悬,自夜穹之上直劈而下。 那剑气凌厉至极,仿佛将沉沉夜幕一劈为二,带着毁天灭地之势悍然斩落,耀目的银白光芒霎时将整条长街映得亮如白昼。 九婴九颗头颅齐齐昂起,十八只竖瞳被剑光刺得骤然收缩,随即同时张开血盆大口,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九重叠浪,穿云裂石,震得两侧楼阁的琉璃瓦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水镜前的蒋玉珠被这声音刺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啸声未歇,九婴中间那颗最大的头颅猛地一甩,血盆大口中喷出一团炽烈无比的火球。 那火球迎风便长,初时不过磨盘大小,转瞬间已膨胀成一轮坠落的烈日,通体赤红泛着幽蓝,所过之处空气被灼得扭曲变形,两侧楼阁的木制门窗尚未沾到火焰便已冒出青烟,噼啪作响。 这火焰虽比不上传说中的三昧真火那般焚尽万物,却也绝非寻常凡水所能浇灭,乃是九婴天赋异禀的妖火,其威力之盛,便是心斋境的修士也不敢正面硬撼。 剑气与火球在半空中轰然相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轰鸣,像是九天之上的闷雷被生生按进了地底。 银白的剑气在那炽烈的妖火中挣扎闪烁,如一条被烈焰缠身的银龙,鳞甲片片崩碎,光芒寸寸消融。 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那道势不可挡的剑气便被火球吞噬殆尽,连一丝残光都不曾剩下。 火球余势不减,继续向前翻滚,狠狠砸在长街尽头的一座三层牌楼上,那牌楼轰然倒塌,碎木与瓦砾冲天而起,烟尘滚滚如浪。 水镜前观看的三人虽隔着一层镜面,但依旧能感受到那股骇人的余威。水镜的水面被远处传来的冲击波震得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桌上的茶盏也跟着嗡嗡颤抖。 蒋玉珠的脸色早已白得像一张纸,方蔼虽还站得稳当,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不过一息的沉寂,夜空中骤然亮起了数道寒光,如流星,如闪电,如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横贯而来。 十余道剑气撕裂夜空,纵横交错,挟着凛冽的杀意,齐齐斩向那头尚在仰天嘶鸣的九婴。 这头九婴虽尚未踏入大妖之境,到底是上古凶兽的血脉遗种,天赋异禀,生来便开了一线灵智。 这一线灵智虽不过相当于人族两三岁稚童的水准,起不了什么大作用,却也足以让它在那十余道煌煌剑气破空而来的瞬间,生出了一种刻在骨血里的本能警觉——打不过。 它那九颗狰狞的头颅同时昂起,竖瞳急缩如针,喉间妖力疯狂涌动。下一刻,九张血盆大口齐齐张开,每张口中都喷出一道粗壮如柱的水龙。 那水龙通体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鼻的腥腐之气,显是以妖力催生的九幽玄水,虽比不上天生神水那般精纯,却胜在量多势众。 九道水龙在半空中拧成一股,如九根粗粝的麻绳牢牢缠住一缕散落的发丝般,纵横交错,死死地缠住了那些破空而来的煌煌剑气。 剑气在水龙的缠绕中发出刺耳的嗡鸣,银白的剑光与墨黑的水流互相绞杀,溅起漫天水雾,嗤嗤之声不绝于耳。 九婴趁着这一线喘息之机,竟颇有几分打蛇随棍上的狡黠。它那九颗头颅再度高昂,喉间火光一亮,趁势又天女散花般朝四方喷出九团烈烈炎火。 周围的楼阁商铺本已在方才的混战中被烧得摇摇欲坠,此刻再遭这九团妖火当头浇下,顿时付之一炬。 火焰如同饿了千年的饕餮,疯狂地吞噬着所及之处的一切,滚滚热浪将夜空都烧成了暗红色,浓烟冲天如柱,隔着数条街都能望见。 火焰没了新的舔舐之物,便愈发疯狂地向四面八方满溢而去,势要将整座坊市都化为灰烬。 所幸玉京的护城修士反应极快。早在九婴破土而出的那一刻,负责此方坊市的修士便已联手布下了一道困妖结界,那结界如同一只倒扣的琉璃巨碗,将整条长街连同方圆数里的建筑都罩在其中。 此刻妖火肆虐,撞上结界内壁,发出沉闷的轰轰声,透明的结界壁被烧得泛起阵阵涟漪般的波纹,却终究稳如磐石,不曾破裂。 那些被火海吞没的房屋商铺算是毁了,但火势既被结界锁住,便不会蔓延到其他坊市去。 破风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听讯赶来的修士们从四面八方飞掠而至。有御剑的,有踏云的,有骑乘灵禽的,道袍儒衫劲装各色服饰杂陈一处,彼此之间甚至来不及寒暄招呼,落地便立即召唤出自己的法宝投入救火。 一个黄袍老道袖中飞出一只碧玉葫芦,葫芦口朝下倾泻出滔滔灵泉,水光潋滟如九天银河倒挂;一个红衣女修双手结印,召来一阵滂沱大雨,那雨滴颗颗晶莹剔透,落在火上便嗤嗤作响,将妖火浇得黯淡了几分;又有数名剑修合力祭起一方巨大的土系法印,法印当空旋转,凭空移来大片大片的沙土,兜头盖脸地往火海上压去。 一时之间,昏沉的天幕之下,法宝的灵光、剑气的寒芒、妖火的赤焰、水龙的墨黑、灵泉的碧蓝、土系法印的赭黄,五光十色交织成一片绚烂夺目的光海,将半座玉京的夜空都映得如同白昼。 蒋玉珠站在水镜前,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镜中那片流光溢彩的战场,看得入了神。可那些光芒委实太过炽烈,晃得她头晕目眩。 她只觉得双眼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了进去,刺痛难忍,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沿着脸颊往下淌。 她捂住眼睛,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脚步踉跄着往后退去,后腰撞上了桌沿,险些摔倒。 方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她低头看了看蒋玉珠那双被强光刺得通红流泪的眼睛,眉头微蹙了一下,随即从手镯中取出一粒丹药,送到她唇边:“张嘴。” 蒋玉珠乖乖张嘴吞下丹药,一股清凉之意自喉间化开,顺着经脉缓缓流入双眼,那股灼热的刺痛感登时减轻了大半。 方晦扶着她远离水镜,在厢房靠里的软榻上坐下,随即抬手结印,在软榻周围布下了一道隔音隔光的结界。 淡金色的结界如轻纱般落下,将外界那些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嘶鸣声、呼喊声尽数隔绝在外,连水镜上的刺目光芒都被过滤成了柔和的一层暖光,再不会伤眼。 方晦弯下腰,替蒋玉珠脱了鞋,又将榻上的薄衾拉上来替她盖好:“若困了,便睡吧。莫怕,我在这。” 蒋玉珠仰着脸望着她,那双被丹药滋润过的眼睛渐渐恢复了清明,却也渐渐泛起了困意。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眼皮便沉沉地往下坠。这一日她从长流山传送来玉京,又跟着众人一家一家客栈地找住处,又在登云楼中受了一场惊吓,如今好不容易躺在了柔软的被衾里,舟车劳顿与心神激荡两相叠加,困意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她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微微拧着,似乎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方晦在榻边站了片刻,她低头看着少女那张熟睡中仍带着一丝不安的脸,目光微微柔和了几分。 她伸出右手,指尖凝起一缕淡柔的灵光,轻轻按在蒋玉珠的眉心。灵光温润如暖玉,带着安抚神魂的柔和力量,如春风化雨般渗入少女的识海,将她梦中那些张牙舞爪的蛇影与烈焰一一驱散。 蒋玉珠紧拧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不知是做了什么好梦。 方晦收回手指,又在结界上加固了一层安神咒,这才转身回到水镜前,正好赶上九婴被斩杀的画面。 那一剑来得毫无预兆。 没有浩荡的剑光铺陈前奏,没有震耳欲聋的破空厉啸,没有任何征兆与铺垫。 只是一道如晨曦第一缕日光般的剑光,无声无息地自九天之上落下,并不炫目,也不暴烈,甚至称得上温柔。 可就是这看似温柔的一剑,落下之时却带着一种无可抗拒、无可逃避、无可抵挡的绝对威严。 不可一世的九婴,在那一剑面前竟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九颗狰狞的头颅同时扬起,十八只竖瞳中倒映着那越来越近的剑光,恐惧在那一瞬间凝固成了永恒,它甚至连最后的嘶鸣都没能发出,庞大的蛇身便在那道如烈阳般的剑气之下轰然颓倒,重重地砸在满是瓦砾与焦炭的长街上,激起漫天的烟尘。 须臾,那具庞大的蛇身从蛇尾开始寸寸崩解,化作一缕缕浓稠的黑烟,被夜风一吹,便散入了无垠的天际。 长街上只剩下一个深深的蛇形凹痕,和满街的断壁残垣,连一片蛇鳞、一滴蛇血都不曾留下。 这头九婴穷尽一生修炼出的妖力与血肉,到头来连做那人剑下的一缕痕迹都不够格。 而它直到魂飞魄散的最后一刻,都没能看见——杀它的究竟是何人,用的又是什么剑。 除去萧昀面色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之外,水镜前的方晦与方蔼两姐妹,同样被这一剑震慑得久久无言。 方蔼怔怔地望着水镜中那片空荡荡的长街,嘴唇翕动了数次,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合适的词都找不出来。 即使远隔半城,不在此间,却能不受丝毫影响而随意挥剑斩杀这般凶兽——这人究竟强到了何种境地? 方晦见过不少高手,也亲身经历过不少生死之战,可像方才那一剑般举重若轻、杀妖于无形的手段,她自问平生从未见过。 那不是她目前所能企及的境界,甚至不是她目前所能理解的境界。 一想到这种高人,在玉京之中竟数不胜数,方晦与方蔼两姐妹的心里,便不约而同地生出了一丝怅惘。 不止她们,今夜所有见过此战的修士们,他们所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座城池面前,不过是沧海一粟,苍山微尘。 93. 往事如烟今聚首 通天峰,灵枢殿。 此处乃是瑶台碧仙宗专门议事之所,殿宇雄踞通天峰顶,背倚万丈绝壁,前临茫茫云海。 殿身以千年灵木与玄纹白石构筑而成,飞檐斗拱间镶嵌着温润的夜明珠,此刻虽已是一更天,殿内依旧灯火璀璨,灵灯与珠光交相辉映,将整座大殿照得恍如白昼。 陆青蘅处理完九婴之事,又折返登云楼,简短与萧昀交代了几句,替方晦等人安排了住处,这才踏着夜色匆匆赶回宗门。 她一路御剑而行,衣袂上沾着的烟火气被高空的寒风一吹,散了大半,却仍掩不住眉间那一抹淡淡的倦色。 一进灵枢殿,陆青蘅便见殿中央那张万年玄玉雕就的棋桌旁,有两人正对坐手谈。 一人身着玄色道袍,面容清癯,乃是她的师尊玄真道人;另一人身披月白法衣,面如冠玉,正蹙着眉头凝视面前棋局,正是瑶台碧仙宗的掌门玄阳上人。 棋桌上纵横十九道,黑白子纠缠厮杀已至中盘,局势胶着,玄阳上人执白,似乎正陷入长考。 陆青蘅在距棋桌三丈处停下脚步,敛衽躬身,声音恭敬而不失从容:“弟子陆青蘅,见过掌门、师父。” 玄阳上人正捏着一枚白子在指间缓缓转动,目光须臾不离棋盘,似在推演着什么极其繁复的变化。 他似是听见了,又似是没听见,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动作敷衍至极——手指不过离了桌面三寸,随意地晃了晃,便算作回应了。 倒是陆青蘅的师父玄真道人从棋局中抬起眼来,清亮的目光落在徒儿面上,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慈爱与打趣:“阿蘅回来啦?事情处理得还算顺利吗?” 陆青蘅垂首答道:“还算顺利。”她微微一顿,略作斟酌,便将九婴现世的破坏程度、修士伤亡、救火善后诸般事宜,事无巨细地向二人一一道明。 她的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条理清晰,无一遗漏。然而从头至尾,她都绝口不提自己去过登云楼,更不曾吐露萧昀此刻正在玉京城中的半个字。 玄真道人听罢,揭盖的手微微一顿,面上掠过一丝诧异。他没有追问九婴的来历,也不关心救火的细节,却偏偏挑了一个看似最不起眼的问题,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与探究:“洞虚门的许来出手斩杀的九婴?” 陆青蘅点头,神色平静地补充了一句:“是,但他本尊并未到场。” 这话一出,饶是玄真道人也不由得沉默了。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双阅尽沧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似是欣慰,又似是感伤,终究只化作一声低沉的感叹:“他的修为又精进了。” 陆青蘅知道师尊、掌门和许来乃是一辈人,那些错综复杂的往事与交情,并非她一个小辈所能置喙。 于是她只是静静地垂手立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任殿外的山风卷着云气从门缝里涌进来,吹得棋桌旁那座青铜灯架上的烛火微微摇晃。 自云岭之乱后,五大陆的大能们,尤其是玉京十大宗门的大能,陨落的陨落,不知所踪的不知所踪。 那一战之惨烈,至今仍是修真界老一辈心中不愿触碰的伤疤。仙门因此式微,妖魔趁势崛起,天下格局为之剧变。 虽有大能们的弟子接任宗门,但终究陨落的天才太多,仙门元气大伤,加之功法传承断代、修炼资源萎缩,导致弟子辈青黄不接,一代不如一代,往昔群星璀璨的盛况,早已不复可见。 许来与玄真、玄阳乃是同一辈人,都已是逍遥境的修为。然而说句不中听的实话——在云岭之乱尚未爆发之前,以他们三人的资质与造诣,在那一辈的天骄之中根本排不上名号。 那时的逍遥境弟子何其多,以至于大家都不觉得稀奇。那些真正惊才绝艳之辈,有的未及百岁便已踏入半步神游,有的剑开天门、力斩天魔,有的独创功法、开宗立派,哪一个不是傲视古今的绝世之姿? 而许来、玄真、玄阳这些人,不过是在那些天才的光辉背后默默追赶的普通修士罢了。 后来天才尽数凋零,那些耀眼夺目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他们这些原本不算出众的人,才被时代推到了强者的位置上。 三百余年过去,他们的境界有些停滞不前,有些虽有所进,却也是微乎其微,寸步难移。 失去了前辈的指引,失去了同辈的切磋,更失去了那一批绝世天骄所带来的压力与激励,修行之路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反退。 可即便如许来这般“一般”之人,仅凭一道远隔半城的剑气,便能斩杀一头九婴,可想而知当年的仙门是何等人才济济,何等辉煌鼎盛。每每思及此处,总不免令人扼腕长叹,怅然若失。 “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殿中短暂的沉寂。 玄阳上人似乎终于思考出如何破局了,眉头舒展,指间那枚被摩挲了半天的白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清脆有声。 一子落定,满盘皆活,他这才将目光从棋局上抬起来,像是终于想起来殿中还杵着个大活人似的,转眸看向陆青蘅,语气随意而平淡:“既然事已解决,你便先回去休息吧。后续自会有人善后。” 陆青蘅再次朝二人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她转身退出大殿,足音轻缓而有节律,裙摆拂过光洁如镜的地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身后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斜斜地投在殿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门轴转动之声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门扇即将彻底关闭、只剩最后一道缝隙时,殿内飘出了一声含糊的低语。 那是玄阳上人的声音,却没了平日的威严与从容,语调里带着几分恍惚,几分叹惋,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况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棋桌对面那位老友发出的感慨。 “他到半步神游了啊……” …… 方晦她们谈完事从雅间出来时,走廊里已寂然无声,两侧灵灯的光幽幽地铺了一地,光影纹丝不动。 方蔼环顾左右,廊中空空荡荡,连个跑堂伙计的影子都没有,更别提徐若微了。她心头一紧,又踮脚往楼梯口张望了一眼,仍是不见那人,不由得担心道:“不会出事了吧?” 萧昀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能出什么事?他那么大个人,修为虽不怎么样,逃命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依他的性子,要么是方才被关在门外觉得受了冷落,生气躲了起来;要么就是听到楼外那九婴闹出来的动静,吓得躲了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将双手往袖中一拢,神色笃定地下了结论,“总之在玉京,出不了什么大事。” 方晦闻言,唇角微微一弯,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紧不慢地道:“方才九婴现世,还不算大事?” 萧昀登时瞪圆了一双杏眼,眼神又急又恼,像是在说——你到底是帮我还是拆我的台?她咬了咬牙,嗔道:“你哪边的啊?” 方晦见她当真恼了,眼底那抹笑意反倒深了几分,却也知道适可而止。她微微垂下眼帘,语气温软了三分,带着一丝罕见的赔小心的意味,轻声道:“我开玩笑的。”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朝梯口走 去,衣袂微扬,步履从容。 三楼梯口的结界仍在,那几名守卫横刀而立,身姿笔挺如松,见她们出来,为首之人微微颔首致意。 方晦行至近前,语声平淡却不失礼数:“几位,你们可有看见随我们而来的那位男子去了何处?” 为首之人应声答道:“您几位进去后没多久,那位公子便过来同我们说,让我们打开结界放他出去。” 他话音方落,身旁另一名守卫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善意的揶揄:“他好像说等得有些饿了,又不知您几位何时才能出来,想着与其干等,不如先去楼下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方晦闻言,微微颔首,道了声“多谢”,便领着众人沿楼梯往下走。 萧昀跟在她身后,嘴角微微一撇,似是对“饿了便自己去吃东西”这种行为颇为不齿,却又懒得再多说什么。 众人下到大堂,此刻已近二更,距离宵禁不过小半个时辰,原本人声鼎沸的大厅已冷清了许多。 用饭的客人大多已散去,只剩零星几桌还在推杯换盏,跑堂的伙计们已经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桌椅,将条凳倒扣在桌面上,准备打烊。 偌大的厅堂里,烛火依旧明亮,却多了几分阑珊之意。也正因如此,她们一眼便看见了坐在正中间那张红木圆桌旁、正埋头大快朵颐的徐若微。 他面前的桌上琳琅满目,摆了七八样菜肴,荤素冷热一应俱全。他左手抓着一只油亮亮的鸡腿,右手筷子夹着一块糖醋排骨,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吃得那叫一个全神贯注、忘乎所以,连众人走到了他身后都浑然不觉。 方蔼见他这副模样,悬了半天的心总算落了地。她走上前去,伸出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语声温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嗔怪:“原来你在这啊。” 徐若微正专心致志地对付那块排骨,冷不丁被人从背后一拍,浑身猛地一个激灵,手里的筷子险些飞出去。 他慌忙抬头,腮帮子还鼓着,嘴角还挂着一粒白芝麻,可一看来人是方蔼,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登时亮了,三下五除二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去,眉开眼笑地站起身来,嘴边的感谢之辞、解释之语一股脑儿地涌到舌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方晦的声音便从方蔼身后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 “你一直在楼里?”方晦目光落在他面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徐若微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老老实实地点头道:“是啊,怎么了?” 方晦将视线从他脸上收了回来,不置可否。她绕过方蔼,在徐若微对面坐下,拿起一双干净的竹筷,夹起桌上碟中一块荷花酥,送入口中慢慢品了品。 那糕点入口即化,荷香馥郁而不腻,豆沙绵密而回甘,她微微点头,语气依旧是那般平淡:“还挺会点。” 徐若微摸不准她这话是夸是讽,但见她吃得满意,心头那点忐忑顿时烟消云散。 他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拉着方蔼重新坐下,殷勤地将那碟荷花酥往她面前推了推,又招呼萧昀与蒋玉珠:“快坐快坐,这家的菜是真不错,尤其是这道清蒸鯥鱼[注],鲜得不得了!” 萧昀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在他斜对面落了座。 蒋玉珠也在方晦身旁坐下,抿着嘴偷偷笑了笑。 跑堂伙计见这桌又添了人,连忙提着茶壶过来添茶倒水,又递上几份干净的碗筷。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九婴肆虐过的那条长街方向,隐隐还有几缕未散尽的灵光在夜空中明灭不定,而登云楼内,烛火温暖,茶香袅袅,倒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94. 湖心一梦识杀机 “尊主这是什么意思?” 水镜那端传来的声音阴沉如雷,压得镜面都微微震颤。 被唤作“尊主”的男子却恍若未闻。他正立于花架之前,手中执一柄碧玉水壶,壶嘴倾斜,一道细流不疾不徐地落入花盆之中。 那花通体幽蓝,花瓣如丝如缕,乃是极难养活的幽冥兰。他浇水的动作专注而从容,仿佛此刻天底下最要紧的事,便是这一盆花。 “什么什么意思。”他随口应道,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你别给我装傻!”水镜那头的声音骤然拔高,震得镜面都荡起了一圈涟漪,“那九婴之事,是不是你做的?” 男子将最后几滴甘露浇在花根处,方才慢悠悠地放下水壶。一旁侍立的仆从立即双手奉上一方雪白的帕子,他接过,一根一根地擦拭着修长如玉的手指,待十指擦净,他将帕子随手一丢,方才抬起眼来。 水镜对面的那人,生了一副昳丽至极的容貌,面如冠玉,眉若刀裁,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便是此刻怒火中烧,也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可那双桃花眼里的瞳孔却是诡异的竖瞳,金黄而冰冷,闪烁着爬行类特有的野性与危险。 “是我做的。”男子收回视线,答得坦然。 “好啊!”水镜对面那人怒极反笑,竖瞳骤然收缩成一道细缝,浑身妖气透体而出,将身后的暗影搅得如同沸腾的浓墨,声音已近咆哮,“你竟敢背弃我族——” “妖王此言差矣。”男子忽然截断了妖王的话,语气依旧是那副温温淡淡的模样,他重新望向水镜,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若说妖王的桃花眼是野性的、危险的,那他的便是温柔的、多情的,眼尾微微上挑,看谁都像含着三分笑意。 他嘴角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如寒霜浸枝,冷意森然:“将九婴投放玉京,并非本尊背弃,而是为了帮助殿下。” 妖王竖瞳一凝,脸上的怒意被狐疑削去了三分棱角。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假,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语气却依旧生硬如铁:“为了帮我?” “是。”男子慢慢踱了两步,宽大的袍袖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拂过那株幽冥兰的花瓣,“妖族筹谋攻打玉京多久了?一百年?一千年?还是更久?” 不等妖王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么多年过去了,妖族始终无法渗透进玉京。莫说安插内应、窃取情报,就连在云梦大陆潜伏一些修为低下的小妖,都要提心吊胆,隔三差五便被人族修士发现,不是被诛杀于闹市,就是被擒去炼丹炼器,死得无声无息。” 他抬起眼,那双波光流转的眸子里映着水镜中妖王晦暗不明的面孔,语气忽然轻了几分:“偌大一个妖族,千载筹谋,万般算计,却连玉京的门缝都撬不开。妖王殿下,你当真以为是人族太强?” 这一问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了最痛的地方。 妖王脸色顿变,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水镜这边的男子,等着他的下文。 男子并不介意他的沉默,他伸出手折下一只幽冥兰,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方才悠然道:“所以本尊便替妖王投石问路。那头九婴固然珍贵,是上古凶兽的血脉遗种,就这样白白葬送在玉京,牺牲确实很大。可正因它够凶、够珍稀,玉京才会拿出真本事来应对。” 他微微一笑,“如今石头落了地,玉京的虚实、反应、底牌,全都露了出来。一具九婴的尸骨,换一条看得见的破城之路——殿下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么?” 水镜那头久久没有声音。 男子将幽冥兰往水镜方向轻轻一送,花瓣在灵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如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既然我们知道了玉京并非铜墙铁壁。那下一子落在哪里,殿下应该比本尊更清楚。” …… 距离天明还有不到两个时辰,方晦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仰躺在床。 这一日从长流山传送而至,逢端阳满城喧嚣,遇九婴惊心动魄,又在雅间中与陆青蘅周旋半宿,饶是她体质异于常人,此刻也觉四肢百骸无一不是沉甸甸的酸乏。 头刚沾上软枕,困意便如潮水般漫了上来。她甚至来不及将床畔那盏灵灯熄灭,眼皮已沉沉地阖上了。 迷蒙之中,似有万千星河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无声无息地涌入她浑然漆黑的世界。 星辉烂漫处,有流萤般的光点升腾而起,如春风拂过花海时扬起的万千花粉,洋洋洒洒,铺天盖地。 方晦倏然睁开眼睛。 入目并非客栈厢房那顶素青色的承尘,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苍青天穹。 而她正站在一座静谧的高山之巅,周遭奇峰罗列如剑戟参天,缭绕的云雾在山腰间缓缓流淌,如同一条条被月光浸透的素练。 这光景瑰丽而陌生,她翻遍记忆的每一个角落,也寻不出一丝与此地重合的痕迹。 方晦垂眸向下望去。 一条蜿蜒的石阶自脚下延伸而下,苔痕斑驳,石缝间生着不知名的幽蓝花草,在无风的夜色里兀自摇曳。 石阶一路通到山脚,尽头是一片广袤的湖,湖水尚映照着灰蓝的天光,沉沉如一块未经打磨的墨玉。 天际线上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浅淡的霞光投在湖面上,与水面的灰蓝融成一片,氤氤氲氲,在白蒙蒙的视野中仿佛天地相接的尽头,万古洪荒至此方始得安放。 只是周遭静极。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没有松涛,没有虫吟。 这般岑寂,若是换作旁人身处其境,大约会觉得心神宁定、尘虑顿消,可在她感受之中,却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方晦微微蹙起眉头,凝神细想,试图抓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违和感,可她灵台澄明,毫无虚幻之想,甚至荒唐地觉得此间与尘世本无分别——朝霞是真,山石是真,拂过肌肤的凉意亦真切入骨。 恰如庄周晓梦,焉知此刻不是大梦初醒,而彼端碌碌尘劳才是梦中呓语? 此念一生,心神便松了下来。 方晦不再抗拒,也不再思索,只是顺着那条山径,信步走了下去。脚下碎石沙沙作响,是这方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山径两侧的松林里偶尔可见一两株开得正盛的山茶,殷 红的花瓣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露,可走近了看,那露珠竟纹丝不动,连将坠未坠的姿态都凝固在了花瓣边缘,像是时间在此处停住了脚步。 方晦至湖畔,临水而立,俯首看向淡青波光里那道颤颤晃晃的身影。 水面映出的那张脸,她看了几十年,本应再熟悉不过。可在目光触及的一刹那,她心底却涌起了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那张脸是她的,眉眼是她的,轮廓是她的,可在这一瞬间,她几乎忘了自己名字,忘了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记不起容颜,记不起前尘,也无所负累,无所营求,无所担当。 她不过是在天地间孑然一身、千里游荡的一名游子罢了,如同飞絮散入风中,来处无可追溯,去处亦无可期盼。 万般红尘过客皆如过眼云烟,旁人的牵绊不过是一场清梦,梦醒便了无痕迹,又何必执着。 那些曾经勒入骨髓的恩怨、咽入喉舌的隐衷,此刻想来,俱轻如鸿毛,不值得一顾。 她感觉此刻的自己好像初来这人间,心神与这方山水无声无息地融合到了一起。 山是她,水是她,天边那一抹绯红的霞光也是她。胸中没有半点杂念,心里没有半分挂碍,只有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空灵,仿佛从降生到此刻所有堆积在心底的尘埃,都被这方天地洗得干干净净。 方晦不由自主地抬脚,往前走了一步。足尖轻点水面,一圈极淡的涟漪自她脚下荡开,无声无息地向远处扩散。 她凌波而立,衣袂在无风的湖面上轻轻垂落,没有激起一丝水花。 悠扬荡漾的水影里,却不知何时,多出了另一道身影。 “你还挺有趣。”陆青蘅拂袖,眸光微敛,话中似笑非笑。 方晦悠然侧身,月白袍角扫过湖面,不慌不忙:“不及仙师。杀人之前,尚要温声提点一句——‘小心些,我来杀你了。’这等胸襟气度,在下自愧不如。” 陆青蘅眉梢微动,没料到她如此洞彻:“你如何得知?” 方晦不避不退,反倒绕着她踱了半圈,步履轻缓如量寸地。她偏头,指尖抵着下颔,觑了觑陆青蘅眉间那点若隐若现的戾气,啧了一声:“不过是一抹神识寄在此处,竟也能染上这般冽冽杀意——可见仙师心中,已是恨我恨到了极处。” 她轻叹,声调似哀似谑,又转了一圈,停步,“也不知我方晦,究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天理难容的事,惹得仙师这般念念不忘,连一缕神念都带着刃光。” 湖心风过,吹动方晦衣上暗纹如鳞波微漾。她笑了一声,懒懒拱手:“仙师若要动手,不妨直言。我这人,挨刀也喜欢挨得明明白白。” 言罢,抬眸望去,眼底清澈,竟无半分惧色,仿佛杀意愈浓,她愈觉有趣。 陆青蘅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倒是我小瞧了你。” 袖中指尖轻叩,杀意敛去三分,余下的,皆化作了掂量的冷光。 方晦垂睫,低声嘟囔:“这一声‘小瞧’,也不知是夸我,还是骂我。” 说着,自己先摇了摇头,仿佛笑骂由人。 95. 湖心一梦识杀机(2) 陆青蘅垂眸,指间一缕幽光流转,语气淡如夜风拂水:“你注定要殁于今夜,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方晦唔了一声,歪头想了想,竟是当真掰起手指来:“那可就多了——春日还没吃够桃花糕,夏日想蹭一回东海夜钓,秋日……”她抬眼,笑意盈盈,“仙师莫不是要替我一一实现了?” 陆青蘅懒得再听她舌粲莲花,袖中五指微收,湖面骤然怒啸。千顷碧波如被无形巨手攫起,水色凝成森森鳞甲,一条水龙自湖心昂首而出,眼若寒星,牙如霜刃,挟着崩山之势直扑方晦面门。 “好了好了,一个,就一个。”方晦叹气似的抬起一掌,五指微曲,湖面另一侧也轰然炸开,水光翻卷间竟也盘成一条白龙,龙身较对方细了一圈,却灵活如游丝,半空一扭,缠住来敌七寸。 两条水龙绞作一团,龙吟声如裂帛,水珠四溅化作满天银屑,片刻间竟胶着不下,谁也压不倒谁。 陆青蘅眉峰一挑,眼底终于闪过一丝真切的意外:“倒有几分本事。” 控水并非什么高深术法,但能在她面前如此举重若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年轻一辈中屈指可数。 她指尖骤紧,掐诀如弹剑。整座湖似被掀了底,水墙拔地而起,高逾百仞,如天河倾覆,裹挟万钧之势朝方晦碾压而去,连风声都被水声吞没。 方晦足尖一点,身形陡然碎作一道残影,瞬息已立于孤峰之巅。夜风灌满她宽大衣袖,吹得袍角猎猎如旗。 她回眸一望,那滔天巨浪已追至脚下,水幕漫天,遮蔽星月,映得她眉眼间忽明忽暗。 方晦腾身而起,白袍翻卷如云,十指穿花般疾掐诀印,唇间一字一顿,声如碎玉落冰盘:“大道玄元,听我敕令:流形止息,妄动归宁。” 语落刹那,那排山倒海而来、几欲将她吞没的滔天水幕,自浪尖起骤然凝结,冰棱如荆棘疯长,咔咔之声不绝于耳,瞬息间便冻成一座巍峨冰城,寒雾弥漫,霞光照上去都泛着幽蓝的冷芒。 然则冰壁方成,下一瞬便从正中爆裂开来,碎屑飞溅如万箭齐发。裂隙深处,一道白虹贯出,剑光之快,快到连冰晶的碎影都来不及映出。 方晦眼瞳骤缩,浑身气劲应激而起,护体光罩仓促凝成,厚不过三寸。 “砰——” 那白光吻上光罩,未及眨眼便将其碾作齑粉。 方晦只觉胸口似被千钧铁锤正面砸中,喉间一甜,血雾脱口喷出,整个人如断线纸鸢倒飞而出,脊背连撞三面冰墙,碎冰哗啦啦塌了一地,最后重重摔在冰湖面上,滑出十余丈才堪堪停住。 她伏在那里,手肘撑着冰面,连咳几口血沫,半晌未能起身,肩胛起伏如风中残烛。 陆青蘅踏冰而立,夜风拂起她袖口血迹未干的边角,她垂眸瞧着脚下那道狼狈的身影,眸光冷寂,无悲无喜。 腕间一翻,长剑再度扬起,剑尖寒芒直指方晦咽喉,手腕一沉便要递出。 可剑气甫出半途,忽有一股风斜刺里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准得如同早已等在那里。 剑气撞上那阵风,竟似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一寸寸碎裂消散。 陆青蘅瞳孔一震,眉宇间第一次浮出不加掩饰的愕然。 控风之术,玄微至极,非对天地气机洞察入微者不能驾驭,当世修成者屈指可数。而她—— 不待她念头转完,那阵风骤然暴烈,平地卷起一股旋涡,将她整个身子裹挟而起,狠狠掀飞出去。 陆青蘅足下冰层炸裂,身形失控地退了足有三丈,剑尖拄地才勉强定住,青丝散乱拂过面颊,她抬眸望去,冰面上那道伏着的身影,正撑着胳膊,一寸一寸地缓缓坐起。 方晦缓缓直起身,嘴角仍挂着未干的血痕,她抬手随意一抹,却抹出一抹更深的红。 她望着三丈外单膝拄剑、青丝散乱的陆青蘅,唇角微微翘起,笑意里带着三分懒散,两分挑衅,剩下的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她并指一划,指尖过处,风声骤起。一股旋风自陆青蘅脚下拔地而生,如苍龙盘柱,瞬间将她整个人裹入涡心。 方晦犹嫌不够,食指朝那风眼遥遥一点,风势陡然分裂,千百道风刃如薄鳞层叠,密密麻麻地覆裹于旋风之外,刃口泛着淡青色的寒光,旋转间切割空气发出细细的嘶鸣。 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松了那口一直绷着的气,弯腰咳嗽起来,喉咙里的血沫被咳出一小口,落在冰面上洇成淡红的一滩。 方晦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望着自己方才狼狈趴伏之处砸出的那圈蛛网状裂痕,忍不住低低“啧”了一声。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被人打得如此狼狈的一天,也不知界域之外那具真身此刻是何光景,若也是这般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那回头可不好找借口搪塞旁人。 总不能说是梦游跌了一跤吧。 她慢慢站直,掀起眼帘朝远处的旋风瞥了一眼。风刃层内剑光时明时灭,灵力激荡如潮,嗡嗡的震颤顺着风传过来,震得脚下冰面微微发麻。 但风壁尚稳,刃层未散,一时半刻之内,陆青蘅应是挣不出来的。 方晦心里有了数,干脆盘膝坐下,闭目调息。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刚运行完一个小周天,指尖才凝起一缕温热,远处却骤然传来一声不祥的嗡鸣——低沉、绵长,像什么极沉重的东西正从内部缓缓撑开铁壁,发出金属扭曲般的呻吟。 她双目骤睁,收势起身,足下冰面无声碎裂。 下一个呼吸间,方晦已出现在最远处的那座孤峰之巅,夜风猎猎扑面,吹得她衣袍贴紧脊背。 她微微眯眼,望向山脚下那团愈胀愈大的旋风,风壁表面已鼓起数道凸痕,裂纹如蛛丝般蔓延,风刃层开始一瓣一瓣地剥落、碎散,化作流风四逸。 方晦单手负后,指尖微微收紧,目光冷凝如霜,静待那一声破壁之响。 “轰隆——” 那一声炸裂,如天穹崩了一角,闷雷似的从旋风中心炸开。 风刃粉碎如碎玉飞溅,四散的风流卷起冰屑与残雾,风暴中心,陆青蘅缓缓现出身形——一身青袍已满是血痕,袖口裂开数道口子,露出底下凝着血痂的肌肤。 她面上无甚表情,只是那双眸子,比方才更沉、更冷。 方晦眸光骤凝,心知对方已动真怒,不容细想,单手掐诀如拈花,口中默念半句,刹那间满域飞花骤起。 千万片花瓣不知从何处卷来,层层叠叠,凝成一道绵密花墙,疏疏密密地横亘于两人之间,美得近乎虚幻,却锋利如刀。 她心里清楚,这终究是陆青蘅的界域。她在此间所施之术,即便再精妙,威力也被削去三分。加之她修为本就矮对方一头,这“飞花澹荡”看似声势浩荡,实则至多拖得片刻功夫。 片刻便片刻吧。她总得给自己争出一条活路。 现实之中有萧昀在,陆青蘅到底不能明目张胆杀她。至于夜间……她那柄古伞,既能屏蔽结界气息,理应对这方界域也有效用。 念头至此,方晦略略定了神,敛去面上戏谑,扬声道:“天快亮了,仙师不是还要张罗招生么?横竖一时半会儿杀不了我,不如今日先放我出去,改日再约?” 陆青蘅隔着飞花望她一眼,嘴角微扯,浮出一丝讥诮:“你还挺会想。” 方晦挑了挑眉:“看来仙师不愿?当真这般恨我?” 陆青蘅冷笑,不答。 方晦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半截,像是自言自语:“那只好我自己破阵了……虽然麻烦得很。”她说着开始掐诀,指尖灵力已有些发涩,却还是偏头又补了一句:“对了,你恨的是我,不会牵连蒋玉珠吧?” 花墙那头,剑气纵横,飞花碎落如雨。陆青蘅斩得颇有些烦躁,语气不耐:“不会。” 方晦仍不放心,手上诀印不停,口中追问:“那待我破了你的界域之后,你也不会?” “我杀你,与旁人何干?”陆青蘅终于被问得眉间一沉,不再接话,反而双手并掐新诀,唇间一字字沉声念出:“太一生水,化气为霖。冥昭瞢暗,万象浑沦。” 湖面骤起蒸腾白雾,水汽袅袅升空,顷刻间化为弥天大雾,沉甸甸地压下来,将天际刚泛起的那一抹鱼肚白遮得严严实实。 天地骤然暗下去,如垂暮之刻提前降临,万物轮廓模糊,连风声都变得沉闷而遥远。 方晦的阵法才结了半幅,整个人便撞入这混沌之中,四周茫茫一片,不辨东西,上下失据,连灵力探出去都像落入深渊,半点回响也无。 她心头猛地一沉,一股说不清的寒意从脊背攀上来,仿佛自己会永远迷失在这片浑沦里,再也找不到归途。 她咬住下唇,压下那股莫名的惧意,低声啐了句:“还真是难缠。” “你也不逞多让。”陆青蘅冷淡的声音忽然贴得很近,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她袖风拂过耳畔。 方晦心头一惊,陆青蘅竟然这么快就破了她的“飞花澹荡”。 她手中阵法正结到紧要处,若此时撤手躲闪,便是前功尽弃;若不躲——灵力已为这破阵之法耗得所剩无几,到时硬接她一击,只怕不死也重伤。 方晦盯着眼前茫茫大雾,烦躁地伸手扯了扯自己发梢,长长地“啊”了一声,声调又恼又无奈:“破玉京——当真一点也不好玩!” 话一出口,她便猛地捂住嘴,却已迟了。 这片混沌迷雾之中,任何一丝声响都如同烛火投于暗渊,明晃晃地昭示方位。 陆青蘅淡声笑了,笑意凉薄如刃:“找到你了。” 随声而至的是一道剑气,细若游丝,却凝练得近乎实质,如白驹过隙般破雾而来,无声无息,却又快得连风都来不及避让。 方晦只觉胸口一凉,那缕剑气已自前胸贯入,后背穿出,精准无误地钉穿了心脉。 血雾喷薄而出,溅落在她即将收尾的阵法纹路之上,滚烫而腥甜。她整个人半跪下去,一手撑着地面,指节攥得泛白,唇齿间硬生生把一声痛吟碾碎咽回肚里,只余下喉咙深处细不可闻的颤抖。 鲜血从嘴角蜿蜒而下,一滴、两滴,沿着下颚垂落,砸在脚下渐成型的阵纹上,绽开小小的红晕。 96. 湖心一梦识杀机(3) 穿心之痛如万蚁噬骨,每一条经脉都在哀鸣。 但方晦没松手,她指尖扣着诀印,一点一点地、倔强地将最后一步推至尽头。 阵成的那一刹,华光大盛,半幅阵法自她掌下浮空而起,缓缓旋转。本该是赤金色的纹路,此刻因浸染了她的血,化作了一种妖异至极的血红色,纹路间流光如水,浓艳得扎眼。 血红大阵于半空急旋两圈,而后轰然扩张,如一朵怒放的血莲撑开天地,将整座界域囊括其中。 混沌无边的雾气被这刺目的红光从正中撕开一道裂口,天光倾泻而下,一轮旭日正从裂口处跃出地平线,金辉泼洒,将黑暗驱得四分五裂。 方晦望着那轮太阳,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意。下一瞬,她彻底泄了力,仰面倒了下去,周身景象如万花筒般急旋、碎裂、重组…… 再睁眼时,已是登云楼那间熟悉的卧房,窗外天色微微泛青,晨风从半掩的窗棂间漏进来,吹得纱帐轻轻晃动。 器灵几乎是感知到异样的瞬间便现了身,正好撞见灵力枯竭的方晦从床沿滚落下来的画面。他下意识伸手去接,臂弯穿过她的身体,如穿过一捧流水、一团雾气,连衣料都没能碰到分毫。 “咚”的一声闷响,方晦砸在地板上。 那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并不算大,可落在器灵耳中,却如山崩地裂,震得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器灵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瞳孔震颤如风中残烛:“不—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他疯了似的蹲下去,再次伸手去捞她,掌心却又一次穿过她的肩头、她的手臂、她散落在地的衣角。 他不甘心,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都扑了空,每一次指尖都只触到空气里残存的微凉。 “怎么办……”器灵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压不住的哽咽,“我碰不到你了……我碰不到你了……我……我碰不到……” 方晦躺在地上,胸口的贯穿伤还在丝丝渗血,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她费力地抬起手,指尖颤巍巍地探向器灵的面颊,想要替他拭去那些滚落下来的、透明的泪。可她的指端,也如他方才一般,无声无息地穿了过去。 方晦微微睁大了眼,瞳仁里映着他模糊而扭曲的面容,那双向来带着戏谑与懒散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空茫。 手终于再撑不住,重重垂落在地板上,方晦扯了扯嘴角,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从碎裂的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你……同从前一样,还是……这么爱哭……” …… 太华宫老祖出关第三日,便有青衣小童叩响方晦的门扉,说是老祖有请。 方晦随小童出了房间,一片云朵飘落下来,两人站上去一路往西,一盏茶后行至一座终年飘雪的孤峰脚下。 峰名听雪,千仞绝壁覆着亘古不化的寒冰,雪花自天际无声洒落,似天地间一页页翻不完的白笺。 山路以白玉铺阶,踏上去足音寂寂,连回声都被雪吞了去,更衬得此间冷清如世外孤境。 方晦垂手而行,七岁孩童的步子尚短,跟在小童身后亦步亦趋,靴尖踩过薄雪,吱呀细响,是她一路行来唯一能听见的动静。 入得大殿,暖意扑面而来,灵气浓郁如温泉水汽,沁入经脉,与她周身微寒的灵息悄然相融。 殿宇阔大,穹顶极高,灵光自粱间垂落如纱,将上首那道人影笼得隐约模糊。 玉阶左右分列十余人,个个气息深沉如渊,衣袍之上绣着各峰纹印,正是太华宫各峰首座以及长老。 方晦目光不经意一扫,便自那人群中认出一个人来——沈蘅,她的姨母。 沈蘅站在左侧第三位,手中执着一柄白玉拂尘,正朝她望来,眉眼间那一抹慈爱之色,柔和得与殿中凛然之气格格不入。 方晦只瞧了一眼便移开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微微一松。她学着方才小童的样子,拢袖躬身,嗓音还带着孩童特有的清糯:“方晦拜见老祖。” 小童行完礼便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偌大殿堂内顿时只余呼吸与雪落之声。 寂静漫上来,沉甸甸地压住每个人。 半晌,上首传来一道声音,温和得不带丝毫威压,却让方晦无端觉得背后一紧:“方晦,你上前来。” 方晦心头一跳,不敢迟疑,垂首趋步上前三步,止于玉阶前三尺之处。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平和、缓慢,像是有人正隔着晨雾细细打量一株初绽的兰草,审视之外,尚有一丝说不清的思量。 “别怕,抬起头来。”老祖的声音又响起,春风拂过冻土一般温煦,“今年几岁了?” “回老祖的话,我今年月初刚满七岁。”方晦依言抬首,目光却仍低垂于老祖膝前三寸处,不敢直撄其锋。 她只能看见一片朦胧的灵光自上方笼罩下来,如月华泻地,连那人的衣料纹饰都看不大真切,只觉那团光影之中端坐的存在,气息之深沉,似无底深海,又如亘古长夜,明明柔和,却让人不敢生出半分逾越的念头。 玉阶下那十余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或好奇,或审视,或淡漠,每一道都沉甸甸的,如千钧雪压枝头。 老祖静默片刻,缓缓开口:“七岁……”她顿了顿,像是在舌尖品这两个字的重量,“你可愿拜吾为师?” 方晦睫羽微微一颤,立在满殿灯光与十数道目光交织之中,竟忘了如何作答。 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连檐外飞雪擦过瓦当的细响都清晰可辨。 玉阶前那十余位首座长老亦是面面相觑——这分明同此前议定之事全然不符。 几位长老面上不动声色,袖中手指却已悄悄掐算起来,皆在揣测老祖此举究竟何意。 沈蘅只愣了一息便回过神来。她见方晦仍呆呆立在那里,心头焦灼如沸,生怕这丫头一时恍惚错过天大的机缘,忍不住开口催促:“阿晦,还不行礼拜师。” 这一声唤如石子投入静水,方晦神思猛地回笼。她双膝落地,伏身叩首,额心触上冰冷的地砖,嗓音尚带着七岁孩童特有的清嫩与郑重:“弟子方晦,拜见师父。” 三叩毕,她伏在阶前,心中却有一根弦悄然松了下来——从今往后,她便有了名正言顺留在姨母身边的由头,也有了堂堂正正立于太华宫的根基。 上首传来老祖朗声大笑,笑声如洪钟震响,又似春风鼓荡,声波一圈圈荡开,竟穿出殿宇,越出听雪峰,将整座太华宫上空的积云都震散了几分。 听雪峰外,各处宫阁楼台之间,议论之声便如涟漪般层层漾开。 “方才那是老祖的声音?”一名洒扫弟子停下手中竹帚,抬头望着听雪峰方向,满脸愕然。 “老祖闭关百年,头一回听见她笑得这般畅快……”一位年长执事 捋须沉吟,眉间亦是不解。 有人消息灵通,压低声音道:“听说老祖今日召了各峰首座长老们前去听雪峰议事,是为了收徒。” “收徒?太华宫近十年都不曾大开山门,哪来的新弟子?” “这我便不知了。”那执事摇了摇头,目光仍望着听雪峰终年不散的飞雪,低声补了一句,“不过能入老祖法眼的,绝非池中之物。” …… 拜师大典礼成,满山钟磬声歇,方晦收拾了几件单薄行囊,准备搬去听雪峰。 紫薇树下,落花铺了一地细碎的紫。 沈蘅立在最后,袖口拢着那只白玉拂尘,面上带着笑,眼底却分明压着水光。 她身旁的玉阙真人背手而立,惯常端肃的眉宇间也难得地柔和了几分,目光沉沉落在方晦身上,像望着自家院中一株将要移栽别处的幼树,不舍,却不便言说。 他们身前,钟离情哭得浑身打颤,两只眼睛肿得几乎只剩两条缝,核桃似的红通通地嵌在那张稚嫩的脸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袖子,仍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已经哭了三日,从听见方晦要走那日起,眼泪就没有断过。此刻真正到了送别的时辰,反倒哭得更凶了,声音哑得不成调,一抽一噎地扯着方晦的袖口:“方晦……我以后是不是……很难见到你了?” 方晦看着他,沉默了一息,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句话落下去,比一刀砍在身上还要痛。 钟离情“呜”地一声嚎了出来,两只手箍住她的胳膊不放,整个人恨不得挂在她身上:“呜……你别走,我不准你走——” 沈蘅在一旁看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弯下腰来拍了拍他的背,柔声道:“惟真,休沐时可以邀阿晦来玩呀,又不是再也不见——” “可是……”钟离情抽噎着打断她,眼泪淌得更凶,“我想日日都见到方晦呜呜呜……” 玉阙真人终于看不下去,沉下脸来,声音端得四平八稳:“惟真,松手。莫要误了时辰。不然为父请你吃竹笋炒肉。” 话里的“竹笋炒肉”四字,在钟离家向来是打手板的暗话。可钟离情此刻伤心到了极处,竟把平日里闻之色变的威胁都抛在了脑后,把方晦的袖子攥得更紧,梗着脖子嚷嚷:“吃就吃!只要方晦不离开我!” 紫薇花被他的哭声震落几瓣,缓缓旋在两人之间。 方晦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得皱巴巴的袖口,又看了看钟离情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朵干花来。 花是前些日子她闲时用秘法压制的,花瓣薄如蝉翼,颜色却还留着三分紫,像把一小片紫薇树的记忆封了进去。 她将干花递到钟离情面前:“诺,这是信物。以后我有空就来找你玩,不骗人。” 钟离情泪眼朦胧地接过那朵干花,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宝贝。他把花瓣贴在自己心口,另一只手伸出小拇指,带着浓重的鼻音道:“那拉勾。” 方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伸出自己同样细小的尾指,勾住了他的。 两道童声在紫薇花影里轻轻叠在一起,脆生生地响过落花与风: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树上紫花簌簌落下两朵,一朵落进钟离情摊开的掌心里,一朵轻轻擦过方晦的肩头,旋了旋,贴在了她身后那条蜿蜒离去的山道上。 97. 听雪旧梦醒时寒 听雪峰上的日子,与山下截然不同。每日子时方晦便被雪光映醒,老祖已在殿外等着,一柄木剑、一卷旧书、逐一亲自递到她手中,分毫不假旁人之手。 晨起读书,午间习剑,暮时抄经,夜间入定——日程排得密密匝匝,每一件老祖都亲自守着,偶尔指点一句,往往让方晦琢磨三五日才堪堪领悟。 灵雪覆满山路,她的脚印从山脚到山顶,日日新、日日深。 唯有一桩例外:每三月一次的明心堂大课,她须下山赴会,与众弟子一同听长老讲授经义。 那时她方七岁,个子堪堪及案,坐于明心堂第一排,左右皆是十五六岁的徒子徒孙,她端端正正坐在蒲团上,旁人低头看她,她抬头看长老,相顾无言。 其余时日,便只在听雪峰上,伴着亘古飞雪与一盏孤灯,师徒二人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一递一和,有时候老祖讲着讲着便住了口,只含笑看她,方晦便知是轮到自己推演了。 她捏着笔,咬着唇,小心翼翼地试,错了便重来,老祖从不急着点破,只在她实在想不出、写不出时才轻轻抬手,替她写出开头。 因是明霄老祖的关门弟子,方晦辈分高得离谱。按太华宫规制,老祖亲传当与各峰首座同辈论交,有些面有长须、鬓染霜雪的执事或长老们见了她,须得拱手唤一声“师叔”或“师叔祖”。 方晦被叫得浑身不自在,头几回差点同人家还了个大礼回去,被老祖一眼扫过来,硬生生把那弯下去的腰绷直了。 其中最叫她头疼的,是钟离情。 他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每回在去明心堂的山道上遇见她,都要停下来整一整衣袖,正正经经地拱手躬身,唇边含着一抹捉摸不透的笑意,字正腔圆地唤一声:“师叔。” 方晦第一次听见时险些左脚绊右脚栽进雪堆里去。 后来她便学会了挑时辰下山,专拣那些偏僻小路走。可十回里总有那么四五回撞上,钟离情远远瞧见她,便扬声道:“师叔今日下山早啊。” 方晦只能硬着头皮应一声,脚下快得像在逃。 入夜回峰,老祖在灯下翻书,头也不抬,只悠悠道一句:“今日又碰见惟真了?” 方晦把脸埋进茶碗里闷闷应了一声。老祖轻笑,殿外风雪扑窗,灯花哔剥,笑意被灯火滤过,温温润润地落下来,将整座孤峰拢在一片难得柔软的寂静里。 …… “咳咳!”昏睡的方晦突然剧烈咳喘起来。 器灵闻声欺身而去,一枚丹药已抵至她唇边,指尖挟着灵力轻轻一送,丹药便化入方晦口中,旋即一股温热醇厚的药力自器灵掌心渡入,顺经脉潺潺流淌,缓缓包裹住方晦胸口那道犹在隐隐作痛的贯穿伤。 方晦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缓缓睁眼。她定定望着头顶承尘上那幅褪了色的云纹彩绘,目光空茫茫的,像是身子醒了,神魂还浮在半空,隔着水波看人间。 片刻之后,她眨了眨眼,那层空濛之色才渐渐散去,目光聚拢,转过来落在器灵面上。 器灵已收回手,俯身看她,嗓音压得很低:“如何?还疼么?” 方晦又眨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那口气又长又缓,像把胸腔里残存的钝痛一并推了出去。她偏过头来,冲他弯了弯嘴角:“不疼了。” 器灵盯着她看了两息,见她面上血色虽淡,神采却回来了几分,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肩头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仿佛那三个字当真卸了他心头千钧重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叩门声,节奏轻快,带着几分雀跃,随之响起方蔼的声音:“阿姐,你起了吗?” 方晦神色微动,扫了一眼自己被血迹浸透的衣襟,不动声色地将锦被往上拉了拉:“起了。你们先去大堂吃点东西等我,我洗漱完便来找你们。” 门外安静了一瞬,方蔼却没走,语气带着几分迟疑:“阿姐你开门,我有事跟你说。” 方晦的指尖在锦被下微微蜷了一下。她现下这副模样,哪能开门让她瞧见。可小妹性子她最清楚,若无要紧事,断不会这般执拗地守在外面。 她压了压声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如常:“我现下不太方便。这样吧,若事急你便让鱼姑娘给我传信,若不急……你便等我来找你。” 门外又静了片刻。方蔼的嗓音忽然沉了几分,像察觉了什么:“阿姐,你怎么了?” 问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觉,像一头小兽嗅到了风中带着血腥的气息。 方晦闭了闭眼,将胸口那股翻涌的气血再次压下去,扯出一个疲惫的腔调:“没怎么,只是太累了,想再赖会儿床。” 门外的方蔼没有再追问。但那安静不同于放心,而是一种“我知道你没说真话,可我不拆穿你”的沉默。 过了半晌,她的声音才又软软地传来,带了些许不情愿的乖巧:“也没什么事……就是鱼姑娘说,今日我们不必参加仙门的招生大会了。等大会结束,直接送玉珠去青州便好。” 方晦此刻身上带伤,心绪纷乱,无心细问其中缘由,只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门外的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 方晦这才松开攥紧被角的手,掌心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偏过头看向器灵,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只是把眼睛重新阖上了。 …… 仙门招生之地,向以抓阄定之。此次阄落太华宫,乃两千年来第二回轮值此间。 太华宫遂辟金翠峰为试场。峰顶平整如削,一览无余,足以纳百宗千众而不觉逼仄。 四时烟岚缭绕,草木葳蕤,远处有飞瀑垂练,近处有灵禽啄羽,景致算得上清幽可人。 只可惜此峰偏安太华宫最西一隅,孤悬于群山之外,四面皆是断崖深壑,与宫内诸峰相隔遥遥。 想借招生之机一窥太华宫真容的,注定要失望了,除非招生之日当真能叩开山门拜入此处。 金翠峰顶,旌旗招展,万头攒动。百宗各据其位,长案绵延如龙,书卷堆叠似山,灵气激荡处,隐有各色法光交相辉映,将一方云天映得斑斓不定。 瑶台碧仙宗的招生处,落于峰顶西南角。此地不算正中,却也不至偏僻,左右相邻约有七八个小宗门,各自设案铺册,唤人引路之声此起彼伏,喧闹得如市井长街。 瑶台碧仙那一方案台,却隔着一道疏疏落落的竹篱,将那七八家的嘈杂挡去了大半,自成一方清静。 书案后端坐一男一女。 男者容貌清隽,眉眼温润,执笔的手指修长匀停,与人问答间含笑颔首,语调不疾不徐,如春风拂柳,使人如沐和煦。 女者则截然不同,一张面孔霜雪雕成,下颌微扬,目中无波,有人递上名帖她只淡淡扫一眼,便推至一侧,唇间难得吐出三两个字来,冷得像深秋瓦上初结的薄冰。 两人年纪相仿,气质却如冰炭同炉,偏偏并坐一处,倒有一种奇异的分明。 书案斜后方十步开外,一块半人高的青灰山石上,盘腿坐着一个灰发黑袍的老头。 头发乱蓬蓬地披散在肩,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大葫芦,仰头往嘴里倒酒,酒液沿着胡须淌下来,他也不擦,大咧咧一抹便又灌一口。 他身下那块石头被他坐得稳稳当当,浑似生了根,满场人来人往,竟无一人敢去扰他,只因那葫芦里溢出的酒气,隔了三丈都能闻出一股深不可测的灵息。 那便是此次瑶台碧仙宗遣来主事招生的第三人。 三人各司其位,一静一动,一温一寒,如三根钉子钉在金翠峰西南角,虽不发一语,气场却已铺了满场。 傅云琛手中紫毫正落于名册之上,笔锋方收,忽地顿住。他抬眸望了旁侧一眼,目光掠过陆青蘅眼下那片淡淡的青影和几无血色的嘴唇,温声问:“师姐脸色瞧着不太好,是昨夜没睡好么?” 陆青蘅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面,神情恹恹如被霜打过的花。她扫了一眼身前长龙般的队列,又看了看远处喧嚷的诸宗旗帜,若非此刻还坐在招生案后,她早就双手一摊,把自己整张脸埋进臂弯里去了。 她懒懒地叹了一口浊气:“是啊,一夜未睡。” 傅云琛与她虽属同门,实则交集甚少。他入道晚,陆青蘅常年在外行走,两人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回面。他只依稀记得旁人提过大师姐有认床的毛病,却未曾料到严重至此,竟能一夜辗转至天明。 他握着笔的手滞了滞,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最后只从唇间挤出半句带着敬意又略显干涩的:“……师姐辛苦了。” 陆青蘅摆了摆手,连应答的力气都懒得费,只将那半张脸又往掌心埋了埋。 身后十步开外的青石上,长武长老正仰头往葫芦里倒最后一口酒,将两人对话一个字不漏地兜进了耳朵里。 他放下葫芦,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渍,嗤地笑了一声,拖着嗓子,不咸不淡地揶揄道:“小傅,你听她诓。昨夜她准是杀人去了,只消那人不大好杀,才拖了一宿没合眼。” 这丫头的脾性,他还不清楚? 说罢,长武长老晃了晃空了大半的葫芦,像在回味什么陈年旧事。五年前玉京那场宴会上,陆青蘅头天还神采奕奕,第二日便也是一副这般萎靡不振的模样,旁人问起,她答得滴水不漏——“认床”。 结果后来才知,那晚她杀人去了,幸好那人以及身后的宗门不计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被当面戳穿,陆青蘅却无半分慌乱和尴尬,她缓缓直起腰来,唇角弯了一弯,坦然朝那青石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慵懒却透亮: “不愧是长武长老。” 傅云琛:“……”不愧是我师姐。 98. 伞下乾坤掩暗流 翌日天光初透,方晦伤势尽愈,自榻上翻身坐起,灵力周转如常,连心口那道残余的钝痛也散了个干净。她推窗望了望外头明朗的夏色,转头便邀了萧昀同去玉京闲逛。 萧昀正坐在窗下翻一本旧册,闻言手指微微一顿,册页间那道折痕被她捻了又捻,半晌才摇头:“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她顿了顿,像是怕这拒绝显得太生硬,便又补了一长串话,语速比平日快了三分:“对了,玉京有几处地方很值得一去的,比如流萤渡,夜里水面上浮着萤火虫似的灵光,行舟其上如入星河;匠心坊里都是些古怪机巧的小玩意儿,机关巷更是三步一关,五步一谜,喜欢解密的能在里头泡一整天。天书碑林那些古篆,虽然你们未必认识,但看看刻痕也颇有意趣。方寸山上有家芥子棋社,棋盘能收能放,一局棋可下三日不休——” 她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怕被什么人听了去:“云顶赌坊……这个你们自己去便好,莫带坏小孩。” 方晦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萧昀便又顺着那股劲儿往下说:“吃食的话,千味坊有几样招牌,炭烤雷纹犀牛筋,用的是产自南疆的“霹雳椒”,外焦里韧,嚼起来满口灵香;还有云吞,皮薄如蝉翼,取自九天之上的流云为皮,馅料是一整只“月光贝”的贝柱,汤底是用玉髓泉吊的;孟婆汤风味的凉粉——”她自己说着,喉间竟轻轻滚了一下,“唉,说这许多,倒把自个儿说饿了。若你们回来得早,方才说的都替我带一份;若不早……那便算了。” 她摆摆手,状似洒脱,指尖却还搭在册页边缘,未曾翻动一页。 方晦笑吟吟地凑近半步,弯腰探到她耳侧,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像拿羽毛尖儿撩人耳廓:“既然这么想去,不如一道?”她顿住,唇畔笑意更深了几分,“有我替你易容改貌,保管你爹娘迎面走来也只当是陌路人。怎样,去么?” 萧昀垂眸,指尖终于放开了册页,搭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方晦见她眉间松动了半寸,便知火候已到,含笑退了半步,负手而立,仰首望着廊外那一角被梧桐叶裁碎的夏空,悠悠然吟道: “故园杨柳几经枝,莫向春风问旧时。万里归心随雁落,斜阳立尽劝君迟。” 尾音落于风中,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涟漪缓缓荡开。她念得轻,声调却沉,句句如劝,字字如惑,末了一个“迟”字,更是拖得又长又柔,仿佛在替萧昀心里那些纠结做了一个温温软软的注脚——莫再立尽斜阳,趁天色尚好,不如同行。 萧昀怔怔望着她侧脸的轮廓,半晌未动,目光从她眉梢移到唇角,又移回眼底,像在辨认一句诗里到底藏了几分真心、几分玩笑。 廊下风起,几片梧桐叶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萧昀盯着那落叶盘旋的姿态,眼底那层犹疑终于一点一点地化了,变作一声极轻的笑。 方晦转回脸来,对上她的目光,便知道那首诗的最后一字已稳稳落进了对方心头。她也不再多言,只弯了弯嘴角,抬手往门外一引,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昀望着那只伸出的手,终是抬步跨过门槛,踏入了廊下铺满碎金的光影之中。 …… 方蔼揉着肚子,小脸皱成一团:“阿姐,我快吃不下了。” 方晦头也不回,顺手将手里那包余下的糖酥往徐若微方向一递:“那就给徐公子。” 徐若微刚将最后一颗云吞咽下,筷尖还悬在碗沿,闻言眉头一蹙:“我也吃不下了。” 方晦充耳不闻,径自往前走着。 有熟人引路,众人从西市穿到东市,从琳琅满目的摊前逛到深巷里的老铺,日头由东而西,将一行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短短,又渐渐缩短、再拉长。 路上行人渐疏,两旁的铺面一盏接一盏地熄了灯,木门吱呀合拢,街道归于空旷。 方晦几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步子,沿来路往登云楼慢踱。 行至一条窄巷口时,方晦忽然顿足。巷中传来嘈杂之声,兵刃相击、脚步杂沓,伴着几道压抑的喘息,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方蔼竖起耳朵:“里面有人在打架?” 徐若微面色一紧,扯了扯方蔼的袖角:“大神打架,小神倒霉——咱们还是快走吧。”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谨小慎微。 萧昀竟难得点了点头,对徐若微的话表示了赞同。 方晦却没动。她侧身朝巷中望去,夜色已浓,巷内更是黑得泼墨一般,寻常修士站在此处大约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轮廓。 可她前夜与陆青蘅一战,经脉受激,修为竟隐隐又涨了一层,此刻双目聚光,里头景象如提灯照影,纤毫毕现。 只见七八个提刀持剑的修士正追着一名女子狂奔,那女子手中拄着一根粗木杆,步履间微有滞涩,像是腿脚不甚灵便,却跑得极快,在窄巷中左右穿梭,身后的刀光几次堪堪擦过她的背脊,都被她险险避了开去。 一眨眼的工夫,那女子已冲出巷口,迎面便要擦过方晦身侧。 方晦心中早有定夺,在那女子掠过的刹那,她手腕骤然探出,五指如扣,稳稳擒住对方细细的腕骨,用力往自己身边一带。 同时另一手唰地将古伞撑开,伞面在暮色里漾开一层淡青色的光晕,将两人头顶罩得严严实实。 这一连串动作不过电光火石,快得连衣袂都未及翻动。 那女子被猛然拽住时吃了一惊,身子一绷便要挣扎,待发现伞下那股灵力将自己周身的气息尽数敛去,才恍然明白过来,倏地安静了,乖乖缩在方晦身侧,呼吸急促却不敢出声。 方晦拉着她,头也不回地对身后几人丢下一个字:“走。” 一行人脚步不乱,如常前行。那群修士追到巷口,扑了个空,纷纷刹住步子,举目四望,面露茫然。 “人呢?怎地凭空没了?” “方才分明见她跑出巷子了,一出巷口便不见踪影……” 为首那人挥手让下属散开,神识探出,扫过周遭每一寸地面与墙体,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回响。 他眉头拧紧,目光沉沉扫过前方那条空荡荡的长街,最后落在不远处的方晦一行人身上。 “老大,前面那群人,方才似乎正好路过巷口。” 首领眯起眼,隔着暮色将那一行背影上下打量了一番,片刻后一扬手:“上去看看。” 那群修士脚下生风,转眼便绕到前方,一字排开拦住去路。为首那人目光如鹰,在方晦一行人面上逐一扫过,开 口时语气倒还算客气:“几位方才路过巷口,可曾看见一名拄着木杆的白衣女子从里面跑出来?” 方晦面色如常,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没有。” 首领眉峰微拢,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又缓缓移向其余几人,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审视。 忽地,他迈步朝蒋玉珠走去,方蔼与萧昀几乎同时侧身,一左一右挡在蒋玉珠面前,四道目光如冰棱般戳向那名首领。 “做什么?”方蔼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 首领怔了一下,步子顿住,越过两人肩头看向被护在身后的蒋玉珠。那小姑娘脸色微白,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雀。 首领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在旁人眼中是何等模样,面皮微微绷紧,退后半步,抱拳拱手:“抱歉,在下并非有意冒犯。” 方晦连眼风都没给他一个,只将伞沿略略压低,侧身招呼众人:“走。” 一行人从修士身侧鱼贯而过。 走出十余步,身后忽然传来那首领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穿透暮色递到耳畔:“今夜无雨,也无烈阳,姑娘为何撑伞?” 伞下那女子身形倏地一僵,十指攥紧木杆,指节泛白。 方晦步伐未停,只缓缓转过身来,伞沿微抬,露出一张盈盈含笑的脸。她望着那首领,轻飘飘吐出三个字:“你管我。” 首领脸色骤沉。 方晦这才慢悠悠将话续上,语气散漫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我有臆症,见不得光,故而出门总要撑伞。”她顿了顿,伞尖微斜,朝他那边偏了偏,笑吟吟地反问,“你以为——我伞下藏了人?” 此言一出,伞下那女子心跳如擂,几乎要撞出胸腔。 方蔼与萧昀也俱是心头一紧,袖中的手不约而同握成了拳,面上却都撑着一副浑然无事的神情,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 首领立在原地,目光在那把古伞上盘桓良久,伞面青幽幽的光晕在暮色里流动如水,瞧不出任何破绽。 他沉吟片刻,终是朝方晦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抱歉。”转身一扬手,带着一众修士沿街远去,脚步声渐渐没入渐浓的夜色里。 拐过街角,一名年轻弟子终于憋不住,三两步追上首领,压着嗓门道:“老大,您当真信她们?”他回头朝方才那条街望了一眼,又压低几分,“那把伞我瞧着灵气流转,绝非凡物——保不齐伞下真藏了人。” 首领负手缓行,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笃笃作响,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沉:“撑伞那女子,瞧不出境界,周身气息收得干干净净,如凡人一般。”他顿住,脚步也随之停下,侧过脸来望向身旁那名弟子,目光在灯火映照下格外幽深,“但我方才站她面前时,脊背上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这种感觉,我上回有,还是十年前面对那头八阶妖蟒的时候。” 年轻弟子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却被首领一个眼神拦住了。 首领将目光收回,落在前方空无一人的长街上,语气淡然:“不过一桩小生意,犯不着把命搭进去。” 说罢,大步迈入前方的黑暗之中。 身后几名弟子面面相觑,俱是神色微变,谁也没再多说一个字,纷纷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