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姑娘与裴大人》 1. 赴春行 元隆十年季春,万物复苏,方府幽静小院内。 “柳儿,过几日的西山春猎你且跟着前往吧,以往为娘都随你,但如今你已过适婚年龄,再不谋划,晚矣”。清柳的娘,玉云缨语重心长地说道。 “女儿听阿娘的,一会儿就去准备”。清柳乖巧地回道。 今年的西山春猎与不同以往,天家手谕,京城四品以上官员家属,凡及笄后未有婚配者,皆赴西山参与春猎。 这次春猎,参与之人心如明镜,此次事件名为春猎,实为为天家长公主择选如意驸马。天家娇女长公主赵澜,是天家与正宫皇后所出,也是皇家最受宠爱的孩子,如今已二十有余,早过适婚年龄,因深受宠爱,这些年天家竟是择不出德才兼备的儿郎配与长公主,硬生生磋磨至今。 天家才意识到时不待也,故大手一挥,下此谕令,让京城一片哗然,世家大族、皇族公卿皆无语凝噎,深感天家爱女心切,不顾舆论下此稍显滑稽的手谕。但不少世族公卿认为,也可以借此机会为自家娇女、儿郎相看相看,也不亏,也相继准备起来。 此次西山之行,对于清柳娘而言,无疑是瞌睡来了遇到枕头,清柳如今已有一十有九,与天家长公主的窘境别无二致。所以才急不可待地找到清柳,准备一大肚子话劝解唯一的女儿定要前往。 清柳如今不仅没嫁得如意郎君,连个像样的婚约也没有,清柳娘自己揽了一大部分责任,觉得自己商贾出生,又是姨娘,没给清柳一个像样的身份,如此种种,便有意无意地让清柳随意生长,不加拘束,随她肆意,造成了如今的性子。 女儿对她孝顺,虽未曾忤逆,但她感知清柳不是她能左右的,遇到什么事情都好好劝解。此次却没想到女儿一口答应,怎不叫她开心,与女儿说会话便催促去准备随行物件。 “易芯,你看着随便准备些,别太冗沉”。清柳离开阿娘屋走了一会,与贴身侍女说道。 清柳为让阿娘心安,她这次答应得很爽快,心想不过是走个过场,她庶女一枚,没有世家会看上眼,她一点也不担心。 不过也不能就这样去浪费时间,西山是皇家围猎场,但与西山相连的其他群山宏伟壮观,又不像西山一样被圈起来,延绵数万里,应是少有人踏足,估计那里遍地是宝物,珍惜药材应该不少,采摘真贵药材与舅舅换银子,岂不美哉。 她不想再留在方府,一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那把嫡庶分得很清的父亲,与他那只会用鼻孔看人的正妻,不会再留着她了,要不是阿娘用大把的钱财堵住这两人,清柳早已被配给哪位不惑之年或知天命之年并死了正妻的鳏夫或是做了哪位世家子弟的姨娘。 二是在清柳看来,方府的每个人都带着一副面具,而这副面具随着不同身份的人,有不同的嘴脸,面对世族公卿笑脸相迎,善像显尽,面对皇族将相,卑躬屈膝,奴性十足,而面对身份不如他们的人,又是高高在上,不可攀比的样子。 清柳的娘出身商贾,话说当初她娘也是看上父亲家世才当了姨娘。 其实方家在京城不算大族,祖上官拜最高者也才到从三品御史中丞,也就是清柳曾祖父,从曾祖父开始就江河日下,到了父亲这一代,也就父亲是个正四品礼部侍郎,其他的叔伯要么被派出京到各地方任个五六品转运使,要么就是在各部任个六七品的员外郎,但即便这样,方家也在京城站稳了脚跟。 西山行时已至,清柳与嫡母所生的嫡妹方玉溪一同前往西山。父亲方恒远安排嫡长兄方玉昶跟来相护,但方玉昶不仅是要保护两位妹妹,还有公事在身。方玉昶不同于方家其他人走文官路线,他选择走武官之道,当下在殿前司任职,此次便是负责皇家出行仪仗护卫、随行护驾等公事。 四天路程,两姊妹乘坐的马车跟随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前进。清柳大嫡妹玉溪三岁,她才及笄没多久,此次赴会也是妹妹择选姻缘的大好机会,她本人也是清楚的。 清柳的这位妹妹,气质温婉可人,这是她给人的第一印象,而心态与她那执掌中馈的母亲一样,看不上清柳与清柳娘,觉得这娘俩一身铜臭味,艳俗得不想直视,故虽与清柳乘坐一起,但对清柳这位庶姐,打了声招呼便不说话了,无视清柳的存在,自己翻看随行带来的书籍,一副大家闺秀不可亵渎模样。 清柳自然不会自讨没趣,也随意翻看带来的医术打发时间,偶尔出去与侍女易芯、侍从唠唠嗑,到休息时间串串周边又回。直到清柳觉得坐得骨头快散架了时,终于到了西山皇家围猎场的营地。 下车时,清柳觉得恍惚一阵,下意识觉得,这破身体,才几天没动,还老眼昏花了,决心找时间加强锻炼。待脑清目明,清柳才看到这围猎场的壮观。 广袤无垠的猎场绵延看不到尽头,外围筑起高大夯土禁墙,界碑分列四角,禁军指挥使正有条不紊地指挥各路禁军人马分列戍守。场外地势错落起伏,连绵松柏林遮天蔽日,新春野草漫过矮坡,林间穿插成片灌木丛,獐鹿野兔隐匿草丛,山鸡振翅掠过树梢,处处皆是生机。 清柳等人皆在等待被宫内侍从安置,大约两个时辰后,安置清柳、玉溪姐妹的侍从才不紧不慢的来到两位跟前。 “给方家两位姑娘问安,让两位姑娘久等,奴才来带两个姑娘到营帐休息”。一位宫中侍从温和地说道。 “有劳公公”。清柳、玉溪同声道谢。随行四品以上官员、家属不说一千也有百八,清柳父亲才正四品礼部侍郎,方家门庭在三步一公卿五步一皇族的京城显得渺小,让她们姐妹俩等了两个时辰,也不算怠慢。 在准备围猎事宜的两天内,方玉昶这位嫡长兄也才来一次,只叮嘱两位妹妹: “溪儿、清柳,不要乱跑,以免冲撞贵人,为兄还有其他事务要忙,你们安心等待便可。” 其实这些 话是对清柳说的,他向来看不惯清柳的德性。对于这位嫡长兄,清柳也没什么感情,一直以来,这位嫡长兄很是看不上这位庶妹,觉得她们母女是父亲在贬谪期间的万不得已,要不是父亲当时需要玉家的帮助,断不会纳了一个商户女为姨娘。这对母女,父亲也未曾爱重,要不是玉家每年都会提供大量的钱财给方府,父亲怎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意这对母女在方府肆意而为,不用晨昏定省,侍奉祖母,恭敬主母。 时值季春中,层林染绿,方圆几十里皇家猎场清场两日后,外围禁军层层布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高台之上旗帜高悬,随行王公世族武将各跨骏马,弓弩已然备好。 悠长号角划破晨间薄雾,天家御马缓步踏入猎区,弯弓抬手,围猎大典正式开启。 嗒嗒的马蹄声震耳欲聋,文官武将雄姿英发,好似人人都能拿下魁首一般。 马蹄碾过新生的嫩草,惊起林间飞鸟扑棱着翅膀四散高飞。弓弦铮铮作响,羽箭破空呼啸,时而有野兔、山鹿受惊从灌木丛中窜出,引得一众骑士策马追逐。铠甲相撞铿然有声,骏马嘶鸣此起彼伏,围猎之人的呼声回荡在山谷之间。 林间兽吼、箭鸣、人喝交织一处。春日的阳光穿过枝叶,落在甲胄与弓矢之上,熠熠生辉。坐台之上,帝王凭栏俯瞰整片猎场,内侍立于身侧,时时禀报各家子弟的斩获情况。 这场皇家春猎,既是驰骑射猎,亦是朝堂各家子弟展露身手的擂台,看谁能抱得美人归。 猎场还专门为随行女眷筑起观猎高台,雕花栏杆环绕,铺着精美的锦缎软垫,各色帷幔随风轻晃。长公主为首的皇族宗室女眷、世家命妇与未出闺阁的娇俏女娘们依次落座,发髻点缀珠翠金钗,霞帔锦裙色泽雅致,不艳俗但很夺目,恪守各家大族仪度。 她们别说喧哗,交谈也寥寥无几,多半静静远眺林间动静。当骏马奔突,箭矢破空穿透猎物时,引得观望的王公大臣们喝彩,她们才轻轻颔首浅笑,抬手用团扇半掩唇角,仪态端庄。贴身侍女立于身后,随时奉上热茶、蜜饯与暖炉。 清柳静悄悄地看围猎,有意无意地把自己湮没在锦绣翠绿中。 围猎已近尾声,夺得魁首者竟是一位文官,清柳顿感有趣,立耳倾听,原以为是武官夺得魁首,没想到杀出来一位文官,据说年少有为,还未曾婚配,这不是来给这次春猎划上完美句号的人儿吗?天家没大手一挥即刻将长公主指婚于他都算天家理智了。待庆功宴会结束后就打道回府了,清柳愉快地想着。 然而,事情并没有顺利的结束,清柳想得太简单了。庆功宴会上,天家发表了一大段冗长的话,但清柳给他总结:春猎圆满结束,但还意犹未尽,他的长公主的完美郎君还需考察,特意把大家都留下来充当绿叶,陪这对男女主角再待几日,互相了解、增进感情。 这都是些什么事呀,当绿叶的清柳心里有点悲催。 2. 相遇与惊变 在西山的第四日,原本以为可以打道回府的清柳,正站在一群红肥绿瘦中,等待大家自愿组队,三个一群也好,五个一队也罢,反正就是要去踏青,愿与不愿都要去,因为天家的长公主和如意郎君需要相处,但又不能单独相处,所以结局就是如今这般。清柳的嫡妹玉溪已找到了相伴姐妹,轻悠悠地告别庶姐,像个欢快蝴蝶飞舞而去。 “方家姐姐,与我们一起吧”。一位大方且姣美的人儿向清柳发出邀请。清柳知道,她是裴氏族的。 “谢谢妹妹的邀请,恭敬不如从命了”。清柳笑着说道。 与邀请清柳的裴氏女一起的还有三个女孩,都是十六七的样子,活泼又貌美,且都是笑脸相迎,清柳当然愿意和他们一起了,不是怕没人约觉得羞怯或是丢面子,但她怕成了显眼包,就不美了。 “方家姐姐,我名为裴璇,这位是陈家妹妹,名唤央央,这位是沈家妹妹,名唤灵芝,而这位是我的表妹,叫徐韵诗,今日我们五人一起欣赏一下西山的美景吧”。裴璇一一介绍道。被介绍到的小姑娘都一一与清柳进行眼神交流,个个娇俏可爱。 “方家姐姐,我之前见过你的”。裴璇笑着继续说道。 “妹妹说我们见过吗?那不可能”。清柳笑着接着说: “我是不可能见到过这么美得不可方物的小人儿后毫无印象的,我对美好的人和事都是过目不忘的”。 “姐姐取笑我,我说我是见过你,但没说我们是面对面见过呀”。 裴璇娇笑说起:“姐姐还记得十几天前,德济堂里有个小乞儿来抓药但没银子,在堂里苦磨,是你可怜他给付了抓药的银钱,我当时路过恰巧看到了姐姐的善举呢”。 “原是如此呀,那药堂与我有些缘由,这事其实也是帮我自己的,妹妹可别再提啦”。清柳笑呵呵说。 “好的不说了,咱们姐妹平时都被困闺苑,少有这样的机会来观赏山野风光,趁此机会定要好好欣赏”。裴璇笑到,随行三人都笑着附和。 清柳她们一行慢慢沿着山间小径缓步往上走,两旁草木层层叠叠往眼底铺来,道旁杂树高低错落,新绿裹着深浅不一的老叶,山风轻轻一吹,枝叶簌簌晃荡。 五人边走边抬眼四下打量,徐家表姐品评说道: “你们看这片灌木丛林,树种杂糅反倒耐看,不像宅院林木那般规整呆板,野趣全在这份随性。再瞧远处层峦,薄雾轻笼着山尖,远近层次分得清清楚楚,比各家府里的假山水景开阔百倍。” 陈央央俯身瞅了瞅路边丛生的野花,也开口道:“这山野花草无人打理,反倒开得肆意张扬,色彩鲜活不艳俗。山路蜿蜒曲折,一步一景,每一道弯景致都换个模样,远比站在一处干看有滋味。” 五位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好不快活,好不悠闲。 清柳抬眸望向连绵山野,清风漫过肩头,附和闲谈点评:“山中空气清润,视野开阔,远山近谷尽收眼底,这般天然风物,是亭台楼阁仿不出来的。” 清柳其实发现一个事情,似乎是有两位世家公子忽远忽近,从未靠近也从未远离,像是有意也似无意的跟随她们五人。便低声打趣道: “不知是哪位妹妹红鸾心动,惹得有两位公子一直一路跟随?” “呵呵,好姐姐你误会了,还以为你们没发现呢,那两位公子,其中一位是我的堂兄,受家人叮嘱看好我与表姐的,另一位则是堂兄的同窗好友,我也见过数次”。裴璇无奈又有点好笑的解释道。 “哎呀,那可真的是误会了。说到此次西山行,长公主觅得如意郎君这事,我自认为,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清柳笑眯眯的调侃。 “可不是,我们皆是一身牵线本事,但半点桃花不沾。看有情人双向奔赴,自己反倒游山玩水,专成旁人良缘,独守一身清闲。”沈灵芝也是乐不可支打趣到。 “表哥与同窗也是辛苦,一路跟随我们,也没时间去觅得良缘”。徐韵诗柔笑道。姣美的面庞让清柳有些恍惚。不可否认,这徐家表妹生得一副好相貌,且对婚事也是表现得寡淡清心。 一路相处下来,清柳发现几位都是被天家手谕强拉来凑数的,皆无心婚事,估计她们发现清柳也是无意婚配,才拉着她聚在一起。五位娇娘中,除了清柳稍大些,其他四位差不多都是及笄不久,故也不着急。 “方姐姐,我们几人深闺闲日无俗事,时常相约小聚。如姐姐不嫌弃我们吵闹,可来与我们一起”。裴璇诚心邀请道。 今日虽才正式认识,但裴璇很喜欢这位容貌艳丽又行事不拘、笑闹随心且有些幽默的方家姐姐,相处时无拘无束,谈笑自在,极易让人心生亲近。 “谢谢妹妹的邀请,有机会定要去与你们凑凑热闹”。清柳笑着回复到。 风光旖旎,几人并肩赏尽繁花景致,闲话嬉闹笑语不断,心神尽融此间光景,全然未曾留意光阴游走。腿脚渐生倦意, 陈央央询问道:“姐妹们,是否需要停下休息一会儿,小腿都酸了。” 大家才后知后觉,的确有些疲惫了,便寻一处阴凉处,席地并肩坐下,依旧闲话家常,续着方才未尽的话语。 “璇儿,要不要与你堂兄和同窗打声招呼呀?道谢一声?他们一直跟随我们,护着我们,感觉挺过意不去的”。沈灵芝说道。 “我也有此意,裴家哥哥我也见过数面,不算难为情”。陈央央附和说道。 “那好的,我也体贴堂兄和楚家兄长护卫我们,但考虑到咱们一行都是未曾婚配,男女有别,便也不好意思提,既然姐妹们觉得无妨,我去与他们说一下”。说完就起身走向大约二里远的两位公子所在的位置。 “三哥哥、楚家哥哥,我那几位姐妹说要与两位哥哥道谢呢,请哥哥们跟我去见见她们”。裴璇有些气喘的说道。 “这,适合吗?”。楚修宁看着裴璇,又看看裴询,迟疑的说。 “走吧”。裴询平静的回复道。 “山野荒径,承蒙二位公子一路护卫相伴,周全照看我等,方能安心赏览山间风光。一路劳顿,我姐妹心中不胜感激,特致谢意。”清柳待人到跟前,便施以礼节并说道。清柳在几个姑娘中年龄稍长,由她出来道谢是较为合适的。 “不必挂怀”。裴询平和的回复道。低沉平稳的嗓音,温润克制,听着便让人忍不住抬头看了说话的人。 好家伙,此人容貌温润俊美,眉目柔和清雅,身形端方,举止敛静;才道出四个字,启唇时语声平缓清和,音色温润动听;容色与声线皆上乘,清柳内心给出中肯评价。 “何须道谢挂怀,护几位姑娘安稳是我们的心意,也是我们的责任,不必这般见外。”另一个男子,也就是楚修宁笑着附和道。 这位也是个清俊貌美的男子,眉眼自带几分鲜活明朗,性子应该是随和谦逊的。清柳再次在内心评价。 “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堂兄,家中排行三,姐妹们可随我称一声三哥哥,这位是三哥哥的同窗好友,楚家兄长。 两位兄长,我也向你们介绍一下我的好姐妹们,这位是陈家妹妹央央,这位沈家妹妹灵芝,两个妹妹与三哥哥应有数面之缘的,楚家哥哥,这位是我的表妹,更是三哥哥的亲表妹呢,名为徐韵诗。最后介绍的是方家姐姐,闺名…… 说句实话,其实我也不知道方姐姐的闺名,只是第一次遇见她,听旁人称她方家小姐,今日约着一起时聊得尽兴了,竟也忘记询问姐姐芳名了,是我的错,姐姐,你怪我吧”。 裴璇本来介绍得挺高兴的,到了清柳这里,突然发现竟然不知道清柳的闺名,一时不知道如何表 达自己的懊恼和歉意。 “呵呵,不怪你不怪你的,也是我的问题,竟然也忘记了做自我介绍了。我名叫方清柳,是方家庶出,排行三”。 清柳从容坦言自身乃是庶出,但在场诸人听罢,脸上不见诧异、轻视。众人皆知门第之别,今日相处之人言谈举止、待人自有宽厚得体的涵养。 “方姐姐人如其名,清雅灵动,如柳温和随顺却不折”。徐韵诗柔和的夸赞道,其他小姐妹跟着附和,缓和了些许不适的氛围。 接下来的路程,加入了两位护花使者,几位姑娘没受影响,依然谈笑风生。 楚修宁时不时地参与了话题的讨论,而裴询一路沉默跟随,不置一词,但不影响活跃的气氛。 突然,凄厉刺耳的尖叫撕裂周遭的欢笑,一句句“救命”声层层叠叠挤在空气里,尖锐又破碎,冷兵器之间碰撞的声音、锋刃划过皮肉的冷冽声响交错不休。 清柳一行人猛地僵在原地,她们惊恐的地发现,两里地的前路一片失控、混乱。光天化日之下,一群数十个身着漆黑如墨、衣料泛着冷亮光泽的歹徒层层合围身着华丽衣群的王族公卿、世家男子女眷。 锋刃寒光森然,四下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婉雅致,贵族男女们华裙凌乱,惊惶地四散躲闪。冰冷的兵器破空之声不绝,黑衣杀手动作狠戾,步步紧逼,已有数位成了冤魂。绝望的哭喊、凄厉的呼救与兵器割裂□□的锐响缠在一起,风光旖旎的山野顷刻间沦为屠戮之地。 “快跑”。裴询最先反映过来,迅速的低声提醒周边人,并推护着姑娘们往反方向跑。 黑衣歹徒正肆意施暴,哄乱间,一位黑衣人余光猛地扫向远处,看见了清柳一行人。他当即压低嗓音厉声喝令身旁同伙: “有人看见了!追!” 话音落,一众歹徒更加凶残,手起刀落,顷刻间,世家男子贵女均成了亡魂,他们纷纷攥紧兵刃,齐齐调转方向,脚步仓促凶狠,朝着清柳他们奔逃的方向急追而去。 “来不及了,楚兄,你带她们先跑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去引开他们”。说着便从身上取下一把短刀,向后方跑去。 “不,哥哥别去”。裴璇轻声哭喊道。 “快跑,别说话”。楚修宁银牙一咬,推着姑娘们往丛林浓密的地方奔跑而去。 不到一刻钟时间,清柳一行分开在几处相近的树丛里趴着,屏住呼吸,寸步不移。随着时间慢慢流失,耳边已无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和冷兵器破开肌理的锐利声响。 清柳身边的裴璇脸埋在臂弯,哭声尽数闷在布料之间,只有细微的抽噎断断续续传出来,肩膀微微发颤。清柳看向几步外的徐诗韵,她紧闭双唇,任由泪水汹涌滚落,悲泣堵在喉咙深处,浑身轻轻发抖。 “竹之弓马娴熟,拳脚功夫也是一等一的,他会没事的,没事的”。他说完,轻声叹了一口气。楚修宁轻声安慰悲戚的姑娘们,也在安慰他自己。 “我细想一下,裴公子应该是把人往南边引去,那里有河水流淌的声音,在游玩时我留意过,那里地势高低起伏,容易藏身。我略懂医学药理,身上也带了些跌打止痛的药,会游泳,我去找裴公子。楚公子,你即刻带着她们边躲藏边向营地跑,通知人来救援。别拒绝,也不要担心,我会保护和照顾好自己,会根据情形应变”。清柳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打算。 “让你一家姑娘家冒险,我实在是……”。楚修宁明知道应该拒绝,但是没有办法,剩下的几个姑娘还需要保护。 “方姑娘,你去找竹之,他肯定还活着的,但需要救援,而你也千万不要出事,我会尽快赶到扎营地搬救兵”。楚修宁用坚决的语气说道。 “好”。清柳答到。她看向裴璇,坚定地对她说:“放心,我会找到你哥哥的”。说完就悄悄的离开了。 3. 相知与相处 山林草木丛生,清柳放轻脚步,指尖不时抚过粗糙树干与杂乱枝桠,一点点细细摸索着,循着预想的方位缓缓前行。 她心底悬着沉甸甸的担忧,反复暗自揣测,他如果不死,定是受了伤,无力走远,又或是寻了某处隐蔽的岩窝、密林藏身。她每一步都走得极慢,目光仔细扫过周遭每一处能够容人的角落,耐心地四下搜寻,不肯放过半点踪迹。 不知过了多久,清柳走到山路尽头,豁然撞出一条河道,水流奔涌湍急,白浪撞在礁石上翻起细碎泡沫。 清柳沿着河岸缓步向下搜寻,视线一刻不离翻涌的水面。 不知走出多远,她瞳孔猛地一缩。湍急的河水之中,一道身影半沉半浮,被流水裹挟着,被浪头推着漂动。月白暗纹长衫尽数浸透,无力地垂在身上,任凭冰冷河水冲刷。 清柳突然放下心来,不紧不慢地下了河流,缓缓地游到了裴询的身边,轻柔且慢地揽住他失力的躯体,缓缓将他挪靠自己,稳稳拖住,而后她稳住气息,慢慢向着岸边游去,一点点离开较为湍急的河道,登岸后,她不敢耽搁,半扶半揽着他,一步步挪至一处被浓密树丛遮掩的地方。 待将他轻轻平放于地面,她立刻俯身查看,身上赫然横亘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刀伤,血水早已浸透布料。她探上他的颈动脉,又凑近鼻息,心中稍稍松了半分。人已全然失去意识,好在微弱的气息尚且尚存。 清柳不急不慢地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药膏,心里默默地赞赏自己总是有备无患的品格。她小心翼翼分开他被河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上的衣衫,撕开伤口周遭衣物,取了药膏,她放轻力道,细细敷在几道刀伤之上。 敷好药膏后,她毫不犹豫,伸手撕下自己的衣裙,使劲绞干水分,在晾晒好一会儿后,轻柔地将布条层层缠裹在他的伤处,绑得松紧适度,尽力护住伤口,止住外流的鲜血。做完这些,她又发现他右腿有骨折了,情况有点糟糕,但目前他昏迷,她又不擅长接骨,不敢随意动作,暂且作罢。清柳后知后觉,现在已经夕阳西下。 清柳赶紧摸出火折子,确认没弄湿,再次感谢自己的未雨绸缪。说出来肯定没人相信,清柳虽是庶女,但也算是名门闺秀,但她有很多高门贵女所没有的经历,她与舅舅走过两年多的商,去过挺多的地方,深知出门在外,总有一些意料不到的事情,所以习惯自己随身携带银两、药物、火折子等常规物品,总觉得会用得上。况且,她来西山之前,是有准备来寻找珍稀药材的,更毫不犹豫地准备了这些东西,这不,还真用上了。 天快黑了,两人还湿漉漉的,再不准备柴火点起,不死在黑衣歹徒的刀下,就要冷死在季春的夜晚了,裴询的刀伤还需要再处理,夜晚他肯定要发高烧,得做些准备。 清柳揽着裴询移到更为隐蔽的地方后,就出发寻找干柴枯叶,这处周围应该会有刘寄奴、地榆等止血止痛、防止伤口溃烂发炎等常见草药。 清柳一边心里计划一边仔细寻找。目光在林间细细搜寻,先是捡拾地上干透的枯枝、卷曲枯褐的落叶,拢在一处抱好。寻完足够多的引火之物抱回藏匿裴询的地方。 她便沿着河边湿润的草丛辨认植株,留心找寻用得上的草药。大约两刻钟后,带棱的茎叶映入眼帘,确认是刘寄奴后,便小心采下;又在河滩边上寻到叶片带锯齿的地榆,细细摘取根部与嫩叶。不多时便采够合用的药材,快步折返林间。此时夜已正式到来。 清柳找到一个石凹处,用目丈量一下,勉强可以遮风避雨,将裴询扶至石凹出靠着平滑的石墙,在他旁边用火折子将枯叶点燃,生起了火。待火势慢慢变大,她将裴询挪前挪后的烘烤,场面有些滑稽,幸亏没人看到,清柳心想。 待清柳觉得约莫是差不多了,又将他拖靠着石墙,后一边烘烤自己,一边用石块捣烂药草。做完这些后,她不紧不慢地将裴询身上前期缠绕的布条解了下来。将泥状的草药敷至伤口处,再缠上布条。 裴询的一处伤口在腰侧,是最严重的,跪坐在他的身侧,恰好对着他腰侧那道深重的刀伤,两人挨得极近,她屏着呼吸,将方才采来的刘寄奴、地榆混上怀中留存的药膏,一点一点仔细敷满整片创口。 她动作慢而谨慎,目光牢牢落在伤口之上,待敷妥,她用布条小心翼翼绕着他的腰侧层层缠裹,牢牢护住这处最重的伤口,不让药材轻易脱落。 事毕,清柳松松自己的骨骼,心弦终于松弛下来。她挨着男子身侧坐下,后背轻抵石墙,一番惊心后又折腾,倦意顷刻涌了上来。 她只打算稍稍歇片刻,目光时不时在他苍白的面容上,观察他可能会发烧。脑袋一点一点,不敢彻底睡沉。 朦胧的意识自黑暗里缓缓上浮,身上多处传来阵阵钝沉的刺痛,将他从混沌中拽醒。裴询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待慢慢聚焦,才看清身侧靠着石墙浅眠的女子。 火光落在她残破的衣料上,眉眼间还凝着未散的疲惫。他微微转动脖颈,低头看向自己,腰侧和其他伤处衣衫被撕开,伤口敷着草药,被柔软布条稳妥缠裹严实。 裴询以为自己会死,他用身上的短刀和树木弄大声响后,与几个黑衣人交手,寡不敌众,受了多处伤后寻机逃跑,逃至一陡峭地,底下奔淌着一条河流,浪头翻起白茫茫的水花,水声隆隆往上飘,他迟疑一下,还是选择往下跳。 湍急河水、冰冷刀刃的痛楚还依稀留存,他觉得自己大概率会殒命在那条河流之中,未曾想现在竟然还活着,旁边的她今日才是第一次见面,是她寻到了自己,撕去自身衣裙为他包扎,护他在这片林间和峭壁之中。静静凝着她的侧脸,暗自唏嘘。 今日碍于礼数分寸,他始终敛着目光。此刻她正靠着石头闭目,周遭再无旁人,他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原先的衣裙已撕裂部分,她有一张姣好的面容,眉峰柔和纤淡,眼睫纤长浓密,鼻梁秀挺,唇色偏浅,发丝凌乱地散在颊边,像山间浸过月光的花。他静静望着,心底悄悄记下这副容貌。 许是他凝望的目光太过长久,她睫羽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眼。四目骤然相撞。 火光映在两人眼底,她一怔,他也下意识顿住呼吸,来不及收回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就这般直直与她相望。 “你醒啦”。她起身靠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裴询身体一僵,没想到她就 这么伸手过来,他没料想到她会有这个动作。 “你竟然没发高烧,身体底子很好呀”。清柳笑着赞扬道。 “是姑娘救了我,多谢”。裴询好一会儿才说道。 “呵呵,你不用不好意思,你身上的伤口也是我处理的,我略懂医术药理,当你是病人”。清柳看到他发愣,有些难为情的样子,便开口解释。 “……”,裴询感觉有些失语。 “多谢姑娘”。裴询再次道谢。 短暂地沉默后,清柳轻轻弯了弯唇角,主动开口:“说起来,我并非今日才初见你。” 她望着他缓缓道:“元隆八年,你新登榜眼,走马游街那日,我就在街边人群里,便是那时认得你”。 她继续道:“不过那时的你,与今日相比,大相径庭,我现在想想,以你的样貌,天家应该指定你为探花郎才适合,探花郎那样貌真的不如你”。清柳直白得过分地当面夸赞裴询的好样貌。 “……”裴询又失语了。 “你那时黑溜溜的,不怪天家眼拙”。清柳再次语不惊人死不休。 “……”裴询彻底哑口无言。 “你说你,为啥在殿试期间把自己弄得黑溜溜的,平白让出探花身份,虽然吧,榜眼是殿试第二,但是,榜眼郎是前三甲中最没存在感的一个。”清柳无视裴询的沉默,继续发表评论。 世人固有刻板印象,状元天赋绝顶,探花年少风华,就第二名不上不下,既没有“天下第一”的殊荣,又没有探花的风流标签,容易被忽略,相关闲谈、典故自然最少。 “那段时日痴迷弓马,常策马郊外奔跑,或是同友人打马取乐,整日在外风吹日晒,肤色便暗沉了些。”裴询终于开口了,再不开口,这位方家姑娘估计会继续这个话题,裴询想终止这个话题了。 “大家都在紧张地准备殿试,你竟然还痴迷其他,如非这样,状元郎非你莫属了”。清柳不想终止这个话题,继续延伸说道。 她好像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闷哼。突然才想到他还有骨伤。 “哎呀,我忘记了你右小腿骨折的事情了,你一直昏迷,我不擅长接骨,没给你处理”。清柳实话实说。 “过了今晚,我们明天必须出山,免得耽搁接骨的最佳时期,这个样貌,如果瘸了,一定是一大憾事”。清柳真的很有让裴询哑口的本事。 “无妨”。沉默一会后裴询说出两个字。 “我不吵你了,你休息吧,今天晚上咱们就饿肚子得了,找到你后一直忙于寻找药草等必备物,忘记找吃的了。你口渴吗?附近有水,我去弄来。”清柳说。 “不渴,姑娘也休息吧”。裴询很善解人意。 裴询觉得,他眼前的这位女子,全然跳出了他的预设。眉眼生得清丽端庄,身段亦是标准贵女模样,偏生一点都不怯生。不必旁人主动搭话,她便能自然开口,话语源源不断,与他并无半点隔阂,不见半分羞怯局促,眼神坦荡直白,说起兴致处眉眼亮起来,语速轻快,思绪跳脱,原来高门贵女,也可以这般鲜活健谈。 听到裴询这样说,清柳就真的靠着石墙睡了去,肚子有点饿,但还能忍受。 4. 出山与得救 天色将晓,淡青薄雾漫满整片山野,远处层叠的峰峦只露出柔和的轮廓,大半隐在轻烟里。 林间草木坠满沉甸甸的晨露,沾湿地面青褐的苔藓。山涧河流叮咚淌过乱石,水声清浅,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早起的山雀藏在深树间断断续续啼鸣,季春早晨的空气是寒凉湿润的,裹挟着草木与泥土清淡的气息。整片山野安静悠远,只剩雾霭缓缓随风流转。 清柳看向裴询,完了,他脸色潮红,双目紧闭,定是发烧了。她赶紧伸手摸了裴询的脸和额头,确定是真的发烧无疑了,普通药草果然无法治本,她高兴得太早,能挺到到这时发热,也是裴询身体素质好。 “裴询,快醒醒”。清柳拍着裴询的脸,催促道。 裴询慢慢转醒,感觉自己头重脚轻,难受得紧。 “你正在发热,草药已不能治疗你的伤口,还有你的右腿,我们得尽快出山”。清柳清晰地说道。 “方姑娘,可能不行了”。裴询虚弱地回应。 “上背,我背着你走”。清柳即刻说道。 “你背不了我,你先走,把我放在隐蔽处,去找人来接我”。裴询说这几个字都觉得费劲。 “不行,你不能再等了,山里潮湿,不利于你的伤口,加上未进食,况且外面是什么情况也无法预测,你必须马上走”。 “你小看我了,我说我背你,我就能背你,做不了的事情我不会说”。清柳一口定论。 转背朝着裴询的方向,催促着:“快点上来”。 裴询沉默一会,叹了一口气,慢慢的挪到了清柳的背上。 清晨日光慢慢浸满山林,山路蜿蜒向外。清柳脊背稳得很,她双手环着他双腿,稳稳将身形高挑的他负在背上。清柳跟着舅舅四处走商两年多,有意识地强健已身,扎实的底子,背起一百三十斤左右的裴询,稍许吃力,但能坚持。 他大半截小腿垂落,不时轻擦过道旁突兀的树根,姿态别扭。他下意识绷直脊背,不敢全然卸去自身重量,双臂虚虚悬在她颈边,不敢真的圈紧,指尖轻轻擦过她外衫布料。 本该是他站在身前遮风挡雨,现下反倒要她背着自己走出这片深山。难堪堵在喉头,不肯显露半分,只悄悄收拢长腿,尽量减少晃动。他没出声打扰她行路,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浅淡,安静伏在她肩头,任由轻风裹着她身上浅淡的气息,一点点漫进心底。 清柳逐渐地背坨地厉害,两刻钟了大概,已经到了极限。她慢慢的将他靠至一蓬紧实的灌木丛,深深地呼气。 “我厉害吧,走了挺长的,但接下来估计不行了,你的短刀呢,一直没看见,你身上还有其他能削树枝的东西没?以前出门我是会带着的,但此次出门不同寻常,还以为能一帆风顺,就没带上。现在我想随便做个能担着你走的东西,但以我的手劲是弄不断较粗的树干的,该怎么办呢?嗯……”。清柳绞尽脑汁地边想边说道,还有些气喘。 “用头上的簪子,慢慢钻,应该能达到目的”。裴询建议道。 “我来做,我现在感觉好些了”。裴询平静地继续道。 “行”。清柳说着将头上的两支簪子摘了下来,打量了周围,看到一棵不大不小的树,很适合做架子,便扶着裴询到树旁,将一支簪子递到裴询手里。 “一起弄更快一些”。清柳说着,就将簪子慢慢插到树里,慢慢地钻起来。 两人都在沉默地钻树木,大约三刻钟后,两节大约三尺长的木棍出来了,架子的主干已备好,清柳又在周围找了些树藤树枝,好一会儿,差不多能承载一个成年男子的简陋支架出来了。 “上来吧,有了这个我们的速度会更快一些,我也更轻松一些。”清柳对裴询说道。 “好”。裴询轻声回应。 林间地面凹凸不平,清柳小心将裴询安置在支架上,双手攥住前端的木棍,俯身压低身子,借着地面微弱的摩擦力缓缓向前拖拽。枝桠摩擦泥土发出沙沙的轻响,担架时不时磕在凸起的石块上顿一下,清柳便停下,回头确认裴询没有颠簸得更难受,再咬紧牙关,一点点拉着这副粗糙简易的担架,缓慢往山外挪去。 日头升到正中,已是晌午,季春的太阳虽至不火辣,但也是毫无遮拦地悬在头顶,有些滚烫的光直直砸下来。 至此,脚下不再是山间湿软腐土和碎石块,视野铺开一片田地。 拖拽枝架的木棍磨得掌心火辣辣地疼,清柳浑身上下浸满汗水,发丝尽数黏在颈侧与额前,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在脸颊冲出一道道浅痕。衣衫已湿透,沉甸甸贴在背上。 清柳稍稍放缓力道,枝木担架停在田埂上。简易树枝架被日光晒得发烫,担架上的裴询昏昏沉沉。 清柳喘着粗气,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视线落在身前望不到头的庄稼地,不敢多歇息,握紧杆,再次弓起身子,拖着担架顺着窄窄的田埂,缓慢向前挪动。 正午的暑气闷得人胸口发沉,每往前拖拽一寸,都要耗尽她余下不多的力气。 犹如蜗牛爬行者,终于,清柳看到了一个背着背篓,应该是正值壮年的男子。 便有气无力的呼喊到:“叔,叔,帮帮忙”。 呼喊声不大,但前方的人还是听见了。青壮年男子立刻转头,看清拖着树支架、满身狼狈的女子,没有半分迟疑,大步朝着两人奔来。 “裴询,裴询,我们遇到人了”。清柳放下支架,移到裴询身边,有气无力地对他说。 裴询听到清柳的话语声,从昏沉中逐渐醒来,来到前面有人奔来。 男子几十步赶到支架旁,目光先落在支架上气息虚弱的年轻男子身上,又转头看向大汗淋漓、面色发白的年轻女子,语气急切又温和:“出什么事了?这人伤得很重吗?” “叔,帮帮我兄妹二人,我们是京城人士,随亲人 祭祖,在途中遭遇歹徒抢劫,我们兄妹两与家人冲散,兄长与歹人殊死拼搏,身受重伤,请叔帮忙送到附近的医馆,事后必会重谢”。清柳张口就来,一脸诚恳的说道。 裴询此时只能保持沉默。目前他与清柳是兄妹关系是最合适不过了。她额间满是汗水,眼底倦意藏不住,身形都微微摇晃。他沉默地注视着她,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滞涩,没有过激的情绪,只是牢牢记住她此刻透支的样子。 “这附近几十里都寻不着正经医馆,镇上太远,现下赶过去怕是来不及。我们村里有郎中,医术还算靠谱,若是你们信得过我,便随我一同进村,先去找他看看这位小哥,好歹先稳住伤势,我背他吧,走得快些。”壮年男子平稳地说道。 有道是相由心生,这位看不出具体年纪的壮年汉子,脸庞宽大敦实,肤色是常年日晒出来的浅褐,没有半点凶相,颧骨不突,整张脸瞧着踏实可靠。清柳心里这样想。 “那就麻烦叔了”。清柳说着,就配合将裴询送上汉子宽阔的背脊。 “多谢”。裴询跟随清柳说道。慢慢挪动身体,裴询感受到壮年男子肩上胳膊皆是结实,那双大手拦着裴询的双腿,动作透着轻慢而稳定,裴询便知这是位心底良善的老实人。 壮年男子背着裴询,清柳扔掉支架,背着男子的背篓跟随着望村子走去。 “请问该如何称呼叔?”清柳礼貌问道。 “我叫陈冲,家就住在三里外的陈家村,我们约三、四刻钟就到,看姑娘的鞋子都磨破了,带着哥哥不辞辛苦,肯定在这山路走了很久,姑娘是个好的。”陈冲对清柳赞扬地说。 “我这是应该的,哥哥保护家人和我而受伤,我这样不算什么的”。清柳依然张口就来,喊裴询哥哥哥哥的,顺口得很。 “陈叔今年贵庚?”清柳无话找话, “今年三十七了,老了”。陈冲回道。 “正值壮年呢,叔,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清柳是很会聊天的,她给自己在心里评价道。 裴询沉默的听着清柳与陈家叔叔的对话,她一问他一答,他一言她一语,气氛很是活跃。 这一路上,清柳恨不得将陈家叔叔的祖宗十八代都问了个遍,又问了这里风俗民情,话篓子的她让裴询脑袋昏昏沉沉又嗡嗡作响。 陈叔叔没表现出任何不适,有问必答,还举一反三。裴询的重量对他来说不算个事,与清柳差不多真的是“谈笑风生”了。 “前面再走一会就到郎中家了,这会他肯定在家”。陈叔说道。 “好,这一路麻烦陈叔了,我会报答您的”。清柳承诺道。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这还没拔刀呢,谈何报答,与你相谈甚欢,我乐意帮你们兄妹”。陈叔笑着与清柳说。 陈叔是识文断字的,成语词典一个接着一个,清柳很是开心今日能遇到他,这是她的福气,更是裴询的福气。 5. 救治养伤 过了两刻钟,他们来到了一道低矮竹篱圈出一方的小院,木门虚掩着。 “二叔在家吗?”陈冲在门外喊到。 “进来吧”。门内有一道低沉的声音回答道。 清柳跟着进了庭院。放眼望去,院中搭着几根竹木晒架,各色草药层层铺开,青褐、枯黄、浅白的枝叶根茎错落摊着,淡淡的清苦药香漫在空气里。墙角辟了一小块菜畦,种着青菜与小葱,另一边零星栽着几株野菊。院角生着一棵老桂树,枝叶疏疏遮下细碎阴凉,地面铺着凹凸的青石板,缝隙间钻着细碎野草。 一间青砖与木头混制的小屋,窗台上还摆着陶制药罐,整处院落清幽恬淡,药香混着草木花香,安宁又朴素。 房里缓步走出一位六旬老丈,他应该就是陈叔说的老郎中。他脊背不算佝偻,目光平和,慢悠悠看向一行人,声音沙哑温和: “背到房间里,放下我看看?”老郎中直接安排。 陈叔将裴询背至房里,听老郎中的安排将裴询慢慢放躺下。清柳放下背篓跟随在旁边,等待老郎中诊断。 老郎中先俯身打量裴询面色,打开遮盖伤口的布条,目光在创口上停留。而后伸出枯瘦指节,轻轻搭住裴询腕脉,另一只手缓缓按压伤处周边,见人痛得闷哼一声,便立刻收回力道。 他缓缓开口:“此人外伤深重,利器划破皮肉,伤及筋络,此刻气血大乱,脉象虚浮微弱,好在未曾损及内脏,算是万幸。只是失血过多,身子亏空厉害,还好及时敷药止血、还用上了刘寄奴、地榆,要不怕是熬不住,目前还是高热未退,我这里有对应的药,不必担心”。 “还有哥哥的右腿,骨折了,麻烦老神医帮忙看看”。清柳顺着说。 老郎中听罢,伸手将裴询的裤角捞起,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然后缓缓开口道:“问题不大,但小哥要得受些苦头,正骨时会疼痛万分”。 “受得住,麻烦老神医”。裴询虽然虚弱,但坚定地回应。 “好,两位先吃点东西,今日忙,老朽也还未午食,粗茶淡饭,两位莫嫌弃,陈冲也留下了,人是你带来了,你得负责”。老郎中安排到。 老郎中一眼就看出清柳和裴询身份不简单,年轻女子面容姣好,一路奔波、满身汗湿,料子是寻常乡野难得一见的上好软缎;男子容貌矜贵,即便面色惨白,眉眼间仍藏着常人没有的气度。 “老婆子已备好粗茶淡饭,先用午膳,缓上片刻,我再细细配药施治,稳妥些。”老郎中继续说道。 “感谢老神医,我兄妹二人的确是两日未进食了,突逢变故,目前已是饥肠辘辘,饭菜如何都是珍馐”。清柳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不多时,老郎中的老伴端来杂粮饭、几盘清炒野菜与腌肉。几人围坐在简陋木桌旁,裴询身体不方便,但还是起身坐在木榻上。老郎中的老伴先满满盛了一碗饭搭配些清炒野菜,拿着筷子,走到木踏旁边,递到裴询手中。 “多俊的郎君啊,可怜见的,吃点饭吧好孩子,完了老头再给你诊治,老头子别的不行,看病治伤在十里八村都是有名的”。面善的老太太几句话,夸了裴询,安慰了他还顺带夸了她家老头子,是个会说能说的老太太。 “多谢老人家”。裴询稳稳地接住碗并道谢。 老太太温和笑着,回到木桌,此时饭均已准备好,老太太又对清柳和善笑道:“尽管放开吃,粮食管够,不必拘束。” 清柳再次道谢,拿过碗筷,安心与老郎中夫妇、陈冲一起用起午饭。清柳没有细嚼慢咽,筷尖起落得较早,不多时便放下碗筷。朝席间几人道:“诸位慢慢用,我去给哥哥取些水。” “怎么不多吃点,好姑娘,你哥哥那里我会照看,你再多吃点,吃完我给你找一双鞋子,鞋子都磨破了,估计脚也没少受罪,衣服也换换,破破烂烂的,可怜见的”。老太太很心细,也很贴心,看到清柳一双不成样子的鞋子和撕得破烂的衣物,知道她肯定吃了不少苦,心软得一塌糊涂。 “谢谢您,婆婆,我现在也的确不成样子,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清柳诚恳的道谢,从身上取下一贯铜钱,递给老太太。 “婆婆,这一贯钱,权作药资与住食,我与哥哥估计得叨扰几日了。”清柳与老太太说道。 “不妨事,有空出来的房间,安心治疗便是,这铜钱老婆子收下了”。老太太笑着说道,顺便收下了清柳的铜钱。 “热水在灶上,我去取来”。老太太说着便去取水。 两人说话后,其余人皆用完了午膳。 “陈叔,我有点事情想与您谈谈”。清柳对这陈冲说道。两人走出屋外,去了一处角落。 “叔,承蒙您的帮忙,哥哥才得以救治,我也缓了口气,叔,您识文断字又乐善好施,能不能救人救到底,我与哥哥大概得在老神医这里待上两三日,我现在身上还有一贯钱,我想请您帮忙看看租个马车,待哥哥好些后送我兄妹回京城,到时另有重谢”。清柳说着,掏出铜钱递给陈冲,并向陈冲行谢礼。 “我倒是乐意的,姑娘是个好的,但此去一个来回得耽搁数十日,我得去与孩子娘商量商量”。 “这铜钱我就先不收,等我确定后我再来找你”。陈冲回答道。 “叔您务必收下,不管您是否答应,您都是我们的大恩人,您不收是坚决不行的”。清柳诚恳有坚决说。 “那好,我暂且收下,我这就回去和孩子娘商量,马车的事情,我即便无法送你们回去,也定会给你们办妥”。陈冲不与清柳推辞了,话落后就去与老郎中打招呼说些事,就准备回家去了。 裴询这厢,喝了老婆婆送来的热水并道谢后就坐等老郎中给他治疗了,估计还有好一会,准备药物。自打清柳掏出铜钱起,他的思绪更不受控制了。诧异顺着心底漫上来。 方家姑娘,即便是庶女,也是世家出生,固有思维,世家公子贵女的银钱是不会亲手揣在身上,自有贴身侍女代为收管,何曾见过有高门贵女将铜板贴身藏着?他暗自蹙眉,心底翻涌着疑惑。为何她敢只身前来找他?为何她会医术药理?为何她面对他男子身份还怡然自得?为何她那么大的力气能背着她步行数里,何以要将钱财贴身存放,事事亲力亲为,与乡野人相处无半点姿态。她究竟有什么样的经历? “啧啧,裴公子好样的,身处如此境地还发起呆来”。清柳是啧噎道。 “你……还好吗”?裴询知道她的脚估计好不到哪里去,就如婆婆所言,清柳当下的样子让人怜惜,但是目前的他又自顾不暇、无可奈何,连问她的情况都是如此地苍白又无力,他有些自弃。 “没事的,一会我找老神医弄点药来抹一下,过些时日就会没事的”。 “那你在这里等着治疗,我去找婆婆换身行头”。清柳说着,就准备去找老婆婆。 “好”。裴询温和给出一个字。 过了些许时间,老郎中来到裴询所躺的塌边上。 “郎君,老头我先给你正骨。你且撑住,这一下免不了疼。”他一边说,一边取来粗布垫在裴询伤肢底下,双手稳稳扣住错位的骨头,只听一声轻响,正骨完毕。 裴询一瞬间经历了生死,牙关咬死,喉咙里不受控制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根本拦不住。不过瞬息,细密的汗便顺着他的额头滑下,浸透鬓边发丝。他五指死死攥紧身下布料,视线因这剧烈的痛感 泛起一阵发黑。 老郎中又把鲜草药细细捣成青绿药泥,厚厚敷在裴询身上各伤处,拿干净细布层层缠紧。 “外敷的药好了,老头现下去生火煎内服的汤药。”老郎中收拾好余下药材,转身走向院角泥灶,一会儿的时间就开始添柴架上陶药罐,兑上山泉水投入草药,开始煎药。小火慢熬差不多半个时辰。 “趁热喝下,你这伤口情况,老朽琢磨着,郎君约莫是世家大族之人,老朽这里只是普通药草,比不得你家里的条件,再过个两三日,恢复些精气神了就走吧,回到家里去,你会得到更好的医治”。老郎中摸着白花花的长胡子,语气平和地说道。 “一切听从老神医的”。裴询顺从地接话。 营帐这边。楚修宁终于带着四位姑娘安全抵达营帐,嘱咐她们寻找家人和侍从侍女,便马不停蹄地去传递他们的所见和遭遇,消息飞速传到皇帝耳边,听到有数十位王公大臣的子女被歹人杀害,当场殒命,当即震怒。身旁案首的玉盏被狠狠扫落在地,瓷片碎裂四溅,帐内众臣无一人敢出声。 “一群亡命之徒,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皇家围猎场残害臣属亲眷!”皇帝厉声呵斥,眉目间满是寒霜。 “即刻抽调禁军、巡防司分头彻查,仔细搜捕这批黑衣人,同时将已逝的公子、贵女先找到,通知家属,妥善安置,对活着的人仔细问询是否知事发经过,务必查清此番截杀背后的主使与缘由。” 当即传下旨意,数队人马领命出营,一边四处搜捕歹人,一边沿路寻找相关人员。 此时已至傍晚时分。 “方家姐姐一定找到了三哥哥的,一定,他们肯定还活着的”。裴璇心神不定地自我安慰,难过的情绪呼之欲出。 “听寻找的人传回来消息,说目前找到了十一具逝者尸体,没人通知姑娘您,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姑娘别太难过,三公子那么好,一定会吉人自有天相的,那位方家姑娘也是,都会好的”。裴璇的侍女清菏轻声温和地安慰她道。 “清菏说得没错,表哥和方家姐姐定是活着的,他们估计是躲着了或是去了某个地方,方姐姐还会医术,山野草药遍布,表哥会没事的,我相信方姐姐,她是个有主见的”。徐诗韵接着说道。比起裴璇,徐诗韵情绪还算稳定,静下心来,等待消息传来。 禁军、巡防司的人追查了两日,山野密林尽数翻查几遍,却半点有用线索都不曾寻得。那群黑衣歹人来历不明,背后何人指派、行凶意欲何为、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全都毫无头绪。 皇帝怒火难抑,不愿再在此地多做停留,命令地方官员继续追查、处置后续事宜后,下令起驾回宫,同时命人将遭歹人屠戮的公子贵女遗体妥善收敛,一一送回各自家中,安抚各家悲痛的亲属。 “怎么办,还是没有三哥哥和方姐姐的消息,天家下令回宫,我们怎么办”。裴璇着急得哭了起来。在旁边的楚修宁和徐诗韵,侍女、侍从等无人接她的话,大家都沉默无声。 “回去怎么与大伯父大伯母和大哥哥说,怎么当时不拦着他,我真的太胆小了,太没用了”。裴璇边哭边责怪自己。 “你们姑娘家先随天家仪仗走,我带人再去找”。楚修宁做主道。 “别说拒绝的话,你们的安全是最重要的,竹之也是这样想的,你们平安回到家里,就实话实说,竹之的父母亲和大哥会着手后续事宜的”。楚修宁坚决地继续道。 楚修宁知道,裴询的父亲,会派人来与他汇合,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众人随天家的仪仗回京了,与楚修宁留下寻找裴询的人有两家随行而来的侍从四人,继续满山遍野的寻找裴询和清柳二人。 6. 一同回京 而这两人正过起了养伤、捉虫的悠闲时光。 “多谢老神医,在您的指导下,我的医术药理又进步了不少,嘻嘻”。清柳拍着老郎中的马屁。 “你这姑娘,奇怪地紧,几日相处下来,老朽发现你不像个世家姑娘,竟然懂很多连我都不知道事情,不简单啊”。老郎中摸摸胡子发表评论。 “我就是个庶女,我母亲商贾出生,但她从不在意旁人投来的带着偏见的眼光与世俗规训,她希望我像无拘无束的蒲公英,松开所有的束缚和牵绊,乘着长风去往任意方向,自在起落,她也给了我更多的自由,去接触不同的事物和人,她让我只循着自己的心往前走,天地辽阔,哪里都有美景。” 清柳这说,突然很想母亲。母亲也是爱自由,但自从遇到了父亲,她把自己困在了方家别院深处,画地为牢。 “你母亲也是个好的”。老郎中看着清柳突然暗下去的神情,干巴巴地接口道。感受到这姑娘的情绪低落,他不会安慰一小辈,便寻其他事由跑路了。 裴询在里间假寐,听到了清柳的这番话。心里的滋味一时不知如何形容。心绪沉沉堵在胸口。 “郎君差不多恢复精气神了,这几日老头也医无可医了,你们准备准备便上路吧,老头要赶人了。陈冲找来了马车,据说是那自称你妹妹的好姑娘托他找来的,咳咳咳……嗯,老头虽然老眼昏花,但一眼就知道你俩根本不是兄妹,但你俩又不像是小年轻人私奔的,呵呵,老头话多,话多,老头去也”。 说完就健步如飞地离开。老郎中非常好奇清柳裴询二人关系,是个好八卦的老头子。本想从裴询这里打探打探这两小辈的关系满足一下好奇心,但裴询看向他的眼神,他就知道,没戏。去问问老婆子那里有没有瓜让他吃一点,老郎中心里想着。 “我们得离开了,你目前的状况,能承受马车的颠簸,回家去也会有更好的治疗,你会恢复得更快。老神医开始赶我们了,我们也留了四日了,不知营帐那边是何种情况,我的打算是直接回京”。清柳与裴询说道。 “好,听你的”。裴询回应道。 “啧啧啧,你好像就只会说这几个字,我都听了无数次了。能有其他话语吗?”清柳感叹道。 裴询真的是个很称职的病人,痛不说,渴不说,老郎中叫他如何他就如何,平静的接受治疗。 相处的这几日,她真的就只听到他说:“多谢”“好”“叨扰了”“听你的”。她有点感叹。 “……能,我们何时出发?”裴询沉默一会,说道。 “……”好样的。 “得,不想说就不说了,我怎么安排你就做就行了,明早就出发,陈叔送我们回京,他是个好人,他已经和妻子孩子说清楚了,送我们到京就赶回”。清柳安排道。 “好”。裴询回应道,依然是没变。 次日初晨至,清柳和陈冲慢慢扶着裴询坐上马车,清柳裴询两人对老郎中夫妻一番感谢和祝福后,踏上了回京的路。 “到京最迟四五日,车里有婆婆备的干粮和水,老神医的药草,路上还可以补给,挺好”。清柳笑着与裴询、陈冲说道。 “我们白天赶路,晚上住店,要不,公子身子遭不住。”陈冲顺着说道。 “肯定的叔,即便再急也要考虑哥哥情况”。清柳附和道。 车马行在官道,一路上,清柳与陈冲相谈甚欢,时而闲谈京中趣事,时而说起民间的闲闻,好不惬意。 裴询多半是静静地靠在一旁听着,偶尔两人将话头递到他跟前时,才淡淡开口,寥寥说上几句,不多言语,却句句稳妥。 他安静地望着窗外沿路山野,任由两人的说笑声落在耳边。四日路途便这般缓缓消磨,不沉闷,很欢愉。京城已在眼前。 陈冲一辈子守在乡野,去过最繁华的地方就是当地的县城,此番头一回到京城。他坐在马车的横栏上,眼睛左顾右盼,望着宽得望不到头的长街,两边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各色货物琳琅满目,摊面上摆着乡下见都没见过的玩意儿。 他叹道:“竟有这般热闹!这街道宽敞敞的,各样物件堆得满满当当,可比咱们县城多千万倍。往日只听旁人说起京城繁华,今日亲眼见着,才算真信了。” “叔,前面左转一下”。清柳对陈冲说道。 “听姑娘的”。陈冲回答后跟着清柳的指示来到一处银庄。 “叔,麻烦把车赶到前面那里,靠边上等我一会儿”。清柳说完后就下了马车,往银庄里走去。 约莫一刻钟,清柳回到马车上。手上多了一个匣子,重量不轻。 “走吧,叔”。清柳示意陈冲继续赶路。便与裴询小声说:“你家在哪个方向,请陈叔送你”。 “先送你回家,再送我”。裴询回应道。 “不,听我的,先送你”。清柳坚定地说道。 “能告诉我原因吗”。裴询问道。 “不能,快点告诉我往哪里走,别让陈叔走错路”。清柳催促道。 裴询知道再问也不能得到答复。看了看车窗外,便告诉了清柳裴家的位置。清柳知道后便出马车指引陈冲行走方向。 约莫两刻钟时间,已到裴府的大门前方。陈冲将马车靠边停下。准备扶裴询下马车。 “叔,稍等,我有话与您说”。说着阻止陈冲的行动。 “叔,相信您也看出了些端倪,其实我与马车里的公子不是兄妹,不只不是兄妹,我们甚至没有一点亲戚关系,因某些原因,我们遭遇不测,他保护了我,我帮助了他,在此之前我们都不认识。 但人的缘分,就是这么神奇,就好比我们遇见了您,帮我们、送我们回家,此番恩情,我没齿难忘。认识以来,您都没有问我们姓谁名谁,我知道您是有顾虑和分寸的。 叔,我姓方,名清柳,是京城方氏族的,家中排行第三的庶出。 这一路幸亏有您仗义出手,不辞辛劳护送我二人平安回到京城宅邸,若不是您好心照顾,这一路路途遥远、世道难料,我二人未必能这般安稳抵达,这份 大恩我们心里始终记着。前方乃是公子家宅,内里规矩森严,门禁管束极严。 府中内眷、仆从往来皆有定例,外客贸然入内有诸多不便,若是贸然邀您进门小坐,反倒要劳烦管家、通报层层手续,还恐无意间坏了府中礼制,平白让您跟着拘束为难。万般无奈,只能委屈您止步门外,不能请您入内稍作歇息闲谈,还望您体谅。 这里备下一份银两,算不上丰厚贵重,仅仅是我二人一点微薄谢意,不足以报答您一路奔波相助的恩情,只求您千万收下,聊表我们心中感激。往后若有机会,我们定当另寻合适场合,再好好答谢您。” 清柳诚诚恳恳地说了一大番话,将刚才从银庄取到的匣子准备送到陈冲手上。 陈冲闻言摆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并未去碰递过来的匣子,脸上是质朴坦荡的神色。 “姑娘,您真不必如此多礼。我不过顺手搭把手,哪里谈得上什么恩情。路途顺畅,谈不上多少辛劳,实在用不着这般厚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规制森严的世家大门,语气依旧平和: “至于入府坐坐,我本就是乡间粗人,不懂你们府门里的规矩礼数,贸然进去反倒冲撞了府上的规矩,惹出麻烦。这银子我万万不能收下,出门在外谁都有难处,伸手相助原是分内之事。二位平安到家,便是最好的结果,其余一概不必再提。” 说罢他微微拱手,不愿再多推辞拉扯,便打算转身继续扶裴询下车。 “叔,您是良善的,但您务必收下,如您不收,我是不会让您离去的,你先听我说,这里面有100两白银,其中50两还请您帮忙送到神医爷爷那里,如果没有他和婆婆,我们的情况都不敢想,请务必要帮这个忙。剩下的50两,还有几贯钱都给您,您想想,您的儿子已长大,还没娶媳妇呢,还有其他处处都要用这俗物,就这样说好了,叔”。清柳说着一番安排的话。 陈冲听着清柳说道还有给二叔的谢礼,他真的不知如何是好。这般沉甸甸五十两,足够他一家老小安稳度日十余年。可他转念一想,当初出手相助本是随心而为,若是收下这份厚礼,反倒像刻意图报,心中实在不安。 “姑娘,如收下你这厚礼,我良心怎安,出门时,孩子娘也叮嘱我不要收你们的回礼,全当做善事”。老实的陈冲还是不愿接受。 清柳不达目的不罢休,不间断地说了几番话,还示意裴询参与劝说。 言辞恳切,几番推拒下来,陈冲他一介山野老实人,不善周旋客套,终究拗不过清柳与挪动出来跟着附和的裴询,他终究收下了。 “……罢了。”他低声叹了口气, “我实在推脱不过二位。我会把二叔的那部分带到的。”他转身踩上马车踏板后坐好后,望向站立着的清柳裴询二人,眉眼仍是乡间人独有的温厚诚恳。 “二位已平安回到府,往后出门在外多留心世道,切莫再涉险。我这便驾着车回乡去了,就此别过。”说罢他轻轻扬了扬鞭子,不再多做停留,赶着马车慢慢往城外而去。 7. 归府后的待遇千差万别 一段时间的无言后,依然是清柳打破氛围。 “你慢慢挪进去吧,我就不送你了,也不帮你找门房的人来了,免得说不清,告辞”。清柳说完后,准备朝自己家走了。 “等等”。裴询竟是不顾男女大于防,一瞬间就拉住了清柳的手腕。 “对不住”。一时又发现他的行为逾矩了,又连忙道歉,并放下了清柳的手腕。 “还有何事?”清柳疑问道。 “我还没感谢姑娘”。裴询言简意赅。 “哦,呵呵,那你要怎么感谢?”清柳打趣道。 “我能为姑娘做什么吗?还有,以后还能再见吗?”裴询沉默一会儿说道。 “能为我做什么?嗯……目前没有,以后再说吧,至于见面?嗯……有缘自会相见的。”清柳回答道。 “你这样回去行吗?你没跟随天家仪仗,会不会有麻烦?”裴询关心地问道。 “麻烦嘛,估计会有的,不过我会应对,你放心。得了,不说了,免得引来注意。我走了,你也慢慢进去吧,有缘再见”。说完清柳真的就不回头,扬长而去。 裴询没动,看着清柳从婆婆那里换的一身粗布村姑衣衫背影,发间也只简单挽了个简陋发髻,没有半分珠翠点缀。 目光牢牢锁着那道背影,久久没移开。一路颠沛,他心口沉甸甸地揪紧,满心说不出的滋味翻涌不断,许久都无法平静。 “哎哟,三公子,您怎么会在这里,找您的人都还没回来,您回来了,真是上天保佑,菩萨保佑”。门房的人出大门看着裴询失魂落魄地站着一动不动,惊讶地大声说道。 “快来人,三公子回来了”。门房的人又大声说道,话音刚落,三个家奴就跑了出来,慢慢地把裴询扶回所住的院落,又去禀报裴询的母亲裴徐氏。 约莫两刻钟后,裴徐氏赶到裴询的院落。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我的儿啊,你终于回来了。”裴徐氏看到裴询唇口发白,无力地靠坐着椅上。一时悲痛万分,上前摸着裴询的脸,哭泣着说道。 “医师来了吗?”裴徐氏发问道。 “回禀大夫人,已经去请了,应该快来了,快了”。 “我还好,劳母亲记挂,是孩儿的不是”。裴询温和地对母亲说道。 裴询的话依然无法让裴徐氏止住难过的情绪,只能沉默等待医师来让母亲安心了。 过了一会,府里的医师就赶到了,与裴徐氏行礼后就开始望闻问切了。 伤口先前已经妥善处置过,清理得干净规整,并无红肿溃烂之相。医师缓缓开口:“公子脉象平稳,内里也无大碍,右腿万幸没有伤及筋骨要害。只是伤筋动骨后得需慢慢修养,大意不得。” 他取出几罐珍稀药膏与上好内服丸药,尽数交到一旁侍从手中,叮嘱到:“这外敷膏药一日一次,药丸一日三次,我再开些舒筋活血安神助眠的药,一会儿差人去取来熬用,一天三次,如此三两日便能慢慢好转。切记近期不可走动劳顿,千万护好这条腿,若是再次磕碰拉扯,日后恐会落下阴雨天酸痛的病根。”说完后叮嘱裴询静心歇息。准备去给大爷,也就是裴询的父亲禀明情况了。 “有劳了”。裴询客气说道。 “这下母亲安心了,儿子无碍,就是有些累了”。裴询开始赶人了,即便那个人是自己的母亲,但是目前他的确不想说话了,只想自处。 “好好好,医师说无大碍。那你好好休息,母亲就不打扰你了,母亲晚些再来看你”。叮嘱照顾裴询的侍从好生照料,勿要出差池。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公子,下次您去哪里您得带着我了,此次您非不要我跟着,要不小的都能替您挡灾,不让您受这么大的罪”。裴询的贴身侍从裴其说着说着都快哭了。 “你太吵了”。裴询不怕伤了裴其的心。 他的这贴身侍从,啥都好,办事也稳妥,就是嘴太碎,裴询有些嫌弃,为了耳朵清净,他没让裴其跟随去,即便他一哭二闹三差点上吊也不为所动。 “公子您不怕我会伤心吗?我才说了一句话您就说吵,公子我不是您的贴身侍从吗?您怎么可以这样?”裴其真的太难受了,快哭了。 “这段时日苦了你了,我回来了,你安心。扶我到床上躺着吧,我要休息”。裴询还是安抚了这个让他头疼的贴身侍从,再不安抚估计他会没完没了了。 唉……裴询有些无奈。 “小的还以为您只是不想太太在这里担心随口说道呢?小的这就扶您去休息。”裴其说着扶着裴询到里间床榻上,为裴询换好寝衣,扶他睡躺好后,轻轻带着门出去守着了。 而清柳这边就没裴询那边顺利了。她踏入府后,去阿娘的院落报平安。可是发现阿娘不在。清柳便找到阿娘园里人的询问看看。 “三姑娘哟,你可回来了,可把姨娘急疯了,姨娘准备出府找你,老爷不许,姨娘和老爷吵了起来,现在被老爷关起来了,在老爷院里,快去求求老爷,都关了三天两夜了”。阿娘的院里嬷嬷极速地说出现在的情况。 “父亲现在应该还未归邸,我先去他院里找娘”。清柳说完就朝着父亲的院里去了。 一会儿的功夫,清柳来到父亲院内,侍人看到她的到来,都明白她要找谁,急忙解释道: “三姑娘你可算回来了,玉姨娘在老爷的偏房里,门窗都被锁着的,这也是没办法,老爷怕她跑出去找你,人没找着反而出现意外,就……限制了姨娘的行动,不过老爷叮嘱及时送膳食,没饿着姨娘”。清柳父亲院里的人急忙为自己的主子解释开脱道。 清柳虽是庶出,生母玉姨娘却绝非软弱可欺之人,心思通透、行事自有分寸。再加玉姨娘娘家家底殷实,每年都送来丰厚财物与珍稀物件,便是府中正室也不愿轻易招惹,是以她母女二人在这方府里的处境,倒比寻常庶出体面得多。 只是清柳与父亲之间素来生分,老爷重嫡庶,但也没见过清柳母女被过度苛责过,府里的一众下人心里透亮得很。 “知道了,开门吧,我回来了,没必要再锁着”。清柳平静地说道。 “是的是的”。方恒远院里人回道。便示意旁边的侍从将门打开。 清柳走进房里,看到坐在床榻边上的娘,她席地坐在床榻侧边,脊背微微靠着床沿。一双眸子空洞无神,怔怔望着地面某处,魂魄似早已飘出躯壳,全然沉在无人知晓的思绪里。 清柳的脚步声渐近,她半点未曾察觉,周遭动静一概不入耳中。 清柳蹲下靠近。 “娘……我回来了”。清柳边说 边去轻轻地抚摸娘的脸颊。 混沌飘远的思绪骤然被拉回,抬眼看清蹲在面前的人,竟是她日思夜想的女儿。先前压在心底的恐慌与绝望瞬间翻涌上来,这些时日她日日悬心,总以为女儿已遭遇不测,悲痛轰然击溃了所有自持。 玉姨娘上前,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入怀中,肩头不住颤抖,压抑许久的泪水汹涌落下,埋在她肩头,失声痛哭,久久不肯松开。 “你怎么没跟着仪仗回来,你到底去哪里了?你不知道我会着急、会痛苦吗?柳儿,娘的女儿啊”。玉姨娘一边问清柳一边哭得不能自己。 “都是女儿的错,娘,让您久等了”。清柳竭力安抚着,眼眶湿润。 好一会儿,玉姨娘的情绪才平静下来。 “你与娘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没跟着仪仗回来?你那眼高于顶的嫡妹跟着仪仗回来,听她说是发生意外,歹徒残忍杀害不少王公贵女,你失踪了,找不到了,具体的她也说不上来,听说还被吓得好几天都是寝食难安的”。玉姨娘说道,声音还有些沙哑。 清柳原原本本的将事情的经历仔细的给阿娘说了,说道他们亲眼目睹歹人残忍屠杀,说道裴询为让其他人先走独自去应对歹徒,然后受了什么样的伤,如何背着裴询出山野,遇到陈冲,老郎中医治,陈冲送他们回京,她如何答谢等等…… 事无巨细地道来。玉姨娘没有打断清柳的话,仔细地听着清柳道明原委。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娘,我没事的,你宽心”。清柳安抚道。 “怎么会有歹徒光天化日行凶,天家派人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听说地方官员还在追查,不过那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你回来了,我儿”。玉姨娘直白地说道。她只在乎她的女儿是否平安,其他的她不关心,也不去操心。 “这事你父亲那里怕会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唉……随便吧,大不了,我娘俩这段时日不出门便是”。 玉姨娘无所谓地说道。哼,那个男人早已不是初见时的那个他了,她对他再也不会报任何期待了。玉姨娘腹诽。 “嗯,听娘的”。清柳不会不听娘的。 “娘,我送您回自己的院子吧”。清柳贴心地说道。 “好,赶紧走,这里晦气得很”。玉姨娘起身得迅速。 “管家,我送我娘回去了,父亲来后与他说明就行”。清柳向父亲的近侍,也就是刚才替父亲解释的人说道。 “三姑娘请便,待老爷回来我会禀明”。管家客气地回复清柳。 清柳送玉姨娘回到院落。玉姨娘这些日子日日悬着心,时时刻刻惦记她是否出事,心底忧思堆积,如今见她平安归来,紧绷多日的心神骤然一松,满身倦意便尽数涌了上来。 清柳瞧着母亲眼底浓重的青黑,心中酸涩,轻声劝她去床踏休息,不必再强撑与她说话,后面日子还长。 说着便扶着母亲,一路送至内室软榻,安顿她躺下歇息。玉姨娘也是撑不住了,待躺下后嘱咐清柳也去休息后,便沉睡去了。 “三姑娘,大夫人差人请您去她房里一趟,正在外面等着”。娘园里的嬷嬷悄声对清柳说。 “好,我这就去”。说着就出房门,与方家主母也就是大夫人的近侍嬷嬷打完招呼后就跟随着去了。 8. 逼婚 一会儿的功夫,来到了大夫人的院内。 “给母亲请安”。清柳平静地向大夫人请安道。 大夫人指尖漫捻着腕间玉镯,视线停留在清柳身上,直接说正题:“给我说说你不随仪仗回来的事情吧。” 清柳只把事情的初始原本说出来,后面便一顿瞎扯,说她与其他人跑散了,在山里迷路很久,终于遇到好心人指引方向,到了村里,借住好人家,再到了当地县城,再随商回到了京城,还说了好巧不巧,遇到的商队还是认得的,与舅舅关系不错云云。 清柳面上恭顺,缓缓将一套凭空捏造的事情娓娓道来,句句说得有头有尾,听来竟似真是如此。 清柳心底暗自失笑:瞧我这凭空编撰的本事,写话本拿去市井书坊售卖,想来也能换些银钱。面上却半点不露分毫异样,依旧安安静静说完整件杜撰出来的经过。 “原来是这样,即便是这样,母亲还是要确定你现在是否完璧,你未随仪仗归家,如今回来了,肯定会传出流言蜚语,母亲也是为你着想,你尚未婚配,你配和管事嬷嬷去查验,让母亲安心,给你相看个好人家”。大夫人随即安排管事嬷嬷给清柳验身。 听见大夫人差嬷嬷为自己验身,一股羞愤刺骨冲上心头。清柳胸中翻涌着难言的屈辱与怒火,几乎要当场拂袖。 可转念一想,若是此刻执拗不从,反倒落人口实,徒增更多闲话。她强压下满腔愤懑,垂落眼帘,顺从应下,配合管事嬷嬷前去。 过了一会儿。清柳她们回到大夫人这边。管事嬷嬷走到大夫人的旁边,凑近大夫人耳朵悄声回复结果。 大夫人听到结果后,没什么反映地对清柳说道:“好了,回去吧,在院里安分,少生出是非。” “是,母亲”。清柳行礼后转身离开。 “这丫头看着安分,骨子里藏的全是不安分的心思。得赶紧给她相看人家了,之前让你打听的情况如何?”大夫人问身边的管事嬷嬷。 大夫人把清柳的婚配主意打到了吏部侍郎那里,那吏部侍郎手握文官升调考核的权柄,听闻他原配夫人过世已有数年,至今未曾续弦,府中只留几位姨娘撑着。她心里存了盘算。 清柳去做继室,虽是高攀了些,但清柳年轻,样貌也是顶好的,将来若能借着这层姻亲沾一沾吏部的权势,家中嫡子嫡女日后仕途、婚嫁都能多一层帮助。大夫人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打听到了,那中间人说吏部侍郎朱老爷是有续弦的打算,我一会将三姑娘的画像送去给她,让她撮合撮合”。管事嬷嬷一边回应一边计划着说。 “就这样吧,你办事我放心”。大夫人回应,按着头又继续道:“希望老爷能应下这事,别起什么风浪才好”。 “老爷虽也记着这对母女,可女大不中留,您向老爷解释清楚,老爷定会同意的”。管事嬷嬷是个头脑清晰的。 “待老爷回来再说了”。大夫人一副乏了的神情,管事嬷嬷便服侍着去休憩了。 裴询父亲与兄长自朝中刚下值,便听闻他安然归家的消息,身上的官袍都来不及褪去,一路直奔他的院落。 二人踏入屋内,裴询父亲裴淳大步走到床榻边,目光先细细扫过裴询周身,确认没有危及性命的重伤才稍稍松了口气;身侧的兄长裴焕紧随其后,看着弟弟无恙,还起身给二人招呼行礼,便追问始末。 “父亲,兄长,勿担忧,我现在好多了。这事是很突然,……”。 裴询慢慢地有条不紊地说出事情的经过,但是他只字不提清柳,就说是他跳到河里失去意识,遇到了上山打猎的猎户,猎户发现他还有气息就带去请郎中治疗,整个描述,除了没有清柳的出现,其他的都是事实。 “三弟福大命大,后面定会一帆风顺的”。兄长听后唏嘘不已,一口安慰裴询。 “听说那群黑衣歹徒没留下任何线索,到如今都未有消息传至天家那里”。裴询的父亲平静道。 后看到裴询继续问:“三郎是目击者,也在西山那里待了些时日,有没有什么发现”?裴淳作为朝中掌实权的肱骨大臣,更关注事情的起因。 “父亲有没有听过民间的传言,说西山有一条龙脉。”裴询问父亲与兄长。 “这我还真听说过,不过西山连绵数千里,若真有龙脉,司天台那边早翻天了。”裴焕直白道。 司天台,一个不参与普通朝堂政务,专门负责天象谶纬、天时预言的机构,没几个人,但他们用星象变动对应国运,所以陛下对司天台十分倚重。 “陛下目前只令地方官员排查,这事约莫还有下文,朝中失去儿女的大臣公卿不会善罢甘休,且等着吧,好了,你用完药膳后早些休息,公事那边我已替你告假,这些时日你不必上值,养好身子再去”。父亲裴淳叮嘱裴询道。 “是,听父亲的”。裴询轻声回应道。 “三弟好好休息”。说完两人便离开了。 裴询当前不想睡了,静下心来,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衣物的女子的背影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占据他的思绪,无法散去。 清柳回到玉姨娘的院落,玉姨娘还在沉睡,与照顾的嬷嬷叮嘱好生照料后边回了自己的院落。 “姑娘,您终于回来了”。清柳的贴身侍女易芯高兴地说着,眼泪不断滑落。易芯是跟去西山的,踏春当天清柳将她留在营帐,没想到一去就这么些天。 清柳这贴身侍女是很细心温和的姑娘,与清柳一般大,性格和气质很对清柳的口味,一直让她跟在身边。这些天她估计也不好受。 “回来了,别哭了,我没事”。说着便去给她擦泪水。 “嗯…,姑娘肯定没吃好睡好,我这去安排膳食,姑娘用完就好好休息”。说完就去安排去了。 的确是累了。待送来膳食,清柳随便吃了点,便躺床上睡去了。 戊时,清柳的父亲方恒远回府了。大夫人方谢氏来到他的院里,与他重述了一遍清柳的说辞,也将验身的事情一并告知。 看着他只是安静的听着,什么也没说。便连 着她对清柳婚事的打算一并说了。 “老爷,女大不中留,她的婚事不能再拖了,她自己的阿娘不上心,我这嫡母确不能不管,此番说亲的是吏部侍郎,虽说年近四十,可他生平行事还算清正,家中并无难缠的婆母,姨娘也少,家世简单干净。 真要是嫁过去,她便是堂堂侍郎府正头夫人,掌一府中馈,这份体面寻常姑娘求都求不来。您莫要觉着年纪差了些便不妥。年轻子弟看着光鲜,可根基浅薄,往后仕途起落难料。侍郎身居高位,根基稳固,有这门姻亲在,日后咱们府里的儿郎在外为官、升迁调动,吏部那边总能多几分情面。 她本是庶出,若是寻常人家,顶多配个普通秀才小吏,一辈子屈居人下。如今能做四品官员的继室,已是天大机缘,于她而言已是极好归宿。老爷,切莫因一些缘由,耽误了她。” 大夫人方谢氏一番推心置腹的话。方恒远还是不置一词,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回复到:“先听听她亲娘是怎么想的”。 “老爷,您还继续打算让玉姨娘为所欲为吗?她不敬我就算了,这些年也过来了,但那丫头的婚事,她半点不放在心上。 妾身多次专程去到她院里,与她商议女儿终身大事,妾身同她细说其中利害,她只推脱,说儿女自有天命,不必我多劳神。看那模样,仿佛是我多管闲事扰了她清净。再任由她这样胡闹,没有盘算,清柳怕是一辈子也嫁不出去了,还请老爷再掂量掂量,拿个主意吧。” 方恒远沉默一会,终于开口:“我去同她说吧”。 “只要老爷松口,没有不成的”。大夫人目的达到,与方恒远例行公事般地说起近期府内需要计划采买的事物和一些人情往来的打点,方恒远只是听,然后平静地说: “你做主即可”。 事毕后叮嘱侍从好生照料老爷,便轻快地离去。 方恒远来到玉姨娘的院落。廊下风轻,几日前她跑来找他,说自己动身要去找女儿,他不答应,两人发生剧烈争吵,还记得她说的那句话,“方恒远,待攒够失望,我就会离开”。 他慌乱了,把她锁在偏房里,只是叮嘱下人好生照料,几日都不敢去看她,生怕她又说些刺激他的言语,现在看到她安安静静倚着石案闲坐,眉目平和,瞧不出半分波澜。 他立在阶下望着她,思绪不觉飘回初遇之时。彼时他早已娶下正妻,膝下已有嫡子,因遭贬谪流落她的故土。初见那日她春风满面,容貌妍丽,谈吐灵动爽朗,他不可否认,他是心动的,而她也是一眼便认准了他,哪怕知晓他家中已有妻室,她也全然不顾。 她出身商贾,心思活络,家底丰厚,那时的许多难处,皆是她的家人和她暗中出手为他周旋接济。 这么多年过去,如今望着她沉静无争的模样,心底翻涌着难言的愧意。终究是他没能挣脱世俗成见,万事先顾着嫡子嫡女,反倒冷待了他与她的女儿。自知是负了她当年义无反顾的一腔热忱,这份愧疚沉甸甸压在心头,无从言说。 9. 劝解 他慢慢地走向她,她也发现了他,但是未置一词,沉默地看着他,等他发话。 “柳儿平安归来,你可放心了”。他又继续道: “柳儿的嫡母为她相看了一户人家,吏部侍郎朱均,年近四十,正室逝世数年,膝下仅一嫡女,无嫡子,府上还算清静,与我同级,且还有晋升的机会,柳儿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如果你没什么意见,我就应下了”。方恒远就事论事地说道。 “哼……他与你差不多同龄,你让柳儿嫁个老头子,你也说得出口”。玉姨娘平静地讽刺道。 “蕴儿,你该知道,如今的世道,世族公卿是没哪家看得上柳儿的,她随了你的好容貌,即便是看上了,也是侧室的身份,你何不如就此答应,让柳儿堂堂正正地做高门主母。”方恒远极力说服道。 “我的柳儿,即便没有世家看上,即便是嫁个凡夫货郎,只要她高兴,只要她喜欢就成”。玉姨娘不为所动。 “你当初非我不可,如今的你,还高兴吗?后悔吗?”。方恒远使出杀手锏。 “你……好样的,杀人诛心你最会了”。方姨娘咬牙切齿地说道。 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道:“不亏是三甲及第的人,我还真的被说服了呢。你走吧,我会和柳儿说的,如果她答应,这事就这样吧”。 “那你好生休息”。方恒远道一声就离开了。玉姨娘沉默呆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去了清柳的院子。 “娘来了”。清柳看见玉姨娘来到自己的院子,便起身招呼道。 “嗯,来和你说个事”。玉姨娘回应道。清柳看着阿娘不太高兴,便扶她坐下,等她发话。 “柳儿,你父亲和嫡母,给你相看了一户人家……”。玉姨娘把刚方恒远对她说的那些信息尽数说与清柳听。 清柳听罢。问了一句:“父亲是怎么说服您的?”。玉姨娘噎了一下,便实话实说了。 清柳听了,感叹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杀人诛心啊。 “娘,您容我考虑一下,先别忙去回应父亲和嫡母”。清柳平静地说道。 “好,你慢慢想,女儿,娘当初一腔热血,非你爹不可,你外婆眼睛都哭红了,父兄也是多次告诫我,一入高门深似海,不是商贾出生的我能想象的,家里殷实,劝我三思,我一意孤行,如今名也不好,情也不得,娘不希望你走娘的老路。 这个世道,一心人难得遇到,即便遇到了,时日久了,就变了,所以娘想告诉你,名和利还要要考虑的,免得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明白吗?”玉姨娘推心置腹地对女儿说,生怕她只看到眼前的一时欢愉,不顾背后的诸多阻碍和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世故,凄凉后半生。 “娘,我明白的,我会好好考虑的”。清柳目前只能安抚道。 “你明白就好,那为娘走了,你好生休息”。玉姨娘说完就起身离开了,待走到门外,还是又忍不住的嘱咐清柳: “女儿,你是个有主意的,长辈的意思也并不是都是全对的,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与你站在一起,大不了我们娘俩离开方家,一辈子也就那么短,为娘如今也就只盼着你好好的,随心而为”。 “娘,快回去吧”。清柳催促道。 待娘真的离开后,清柳才慢慢地卸下伪装。她垂着眼,指尖微微蜷起,心底堵得闷痛,半点也不愿,可对着生母,只能强压下满心抵触,这会感觉疲惫又无力。 身侧贴身侍女易芯瞧出她眼底的郁气,便缓缓上前,低声温声宽慰,劝她不必太过愁苦,还有时间好好思量,遵从本心就好。 易芯虽然只是个侍女,可她与清柳、玉姨娘相处久了,也成了一个事事遵从本心的性子,劝自家姑娘时必也不会说出违她心意的话。 裴璇这几日过得很是愁苦,听说裴询平安回来,就想着去看看他的情况,也问问清柳的情况,奈何来看望裴询的人太多,有同僚、同窗好友、裴家族人,门庭若市。 没办法的事,裴家在京城是大族,大伯和父亲均是肱骨大臣,人情往来太过复杂,母亲拘着她不准她前来看望裴询,生怕她冲撞客人。她拗不过,只得强按捺冲去的劲头。 这日,母亲走访亲友,她便自动忽略母亲的叮嘱,像只刚出牢笼的鸟儿欢快地跑到了裴询的住处。恰好这日裴询这里没人来看望了,该来的差不多都来过了。 “三哥哥你好些了吗?我前几日很想来看望你,但我娘不让我来,说是怕我冲撞客人,我有那么不懂事吗?她也真是的”。裴璇抱怨地说道。 “二婶其实不是怕你冲撞客人,是怕你遇到外男,你尚未婚配,怕生事端”。裴询直白地说道。 “哦……”。裴璇有些懊恼。 “你来不仅是来看我的吧”。裴询又直白地说。 “对对对,我来还想问你,方姐姐跟你一起回来了吗?她找到你了吗?怎么找到的?她有没有事?她还好吗?她……”。裴璇开始时还比较有思路的,但她想知道的太多,开始语无伦次了。 裴询扶额道:“你问那么多,我要先回答哪一个?”。 “呃……你随便说吧,我都想知道,你快点说,我听着”。裴璇开始催促了。 “她找到我的,她没受伤……她和我一道回来的”。裴询还是将事情的大致经过都照实说给裴璇听了,他想让裴璇知道清柳为他所做的种种,他后面可能需要她的帮忙。 “方姐姐真厉害,她竟然能背得动你,我好生佩服呀,我怎么这么没用呢”。裴璇惊讶地说道。 裴璇的关注点有点偏,裴询有些无力地腹诽。 “我欠她良多,她未随仪仗归家,不知道她回府有没有被苛责,这个世道女子多艰难,不知她还好不好?”。裴询心如明镜,他几乎能想象清柳的父亲嫡母是如何想的,大概率会认为她清白不在,为难她,让她难堪等。 “三哥哥你安心,我去方家看看她,回来再与你说”。裴璇立刻说道。 “这也妥,你的身份适合,方家会让你见着她的”。裴询顺着说道。他这堂妹终于上道了,他就是这个意思,裴询心想。 “哦对了,楚家哥哥还在找你,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你已经归家的消息?”裴璇不忘问道楚修宁的情况。 “回来了的,他昨日来我这儿了”。裴询回应道。 裴璇随意与裴询说了几句,就辞别回到了自己的院里。嘱咐侍女准备去方府的礼,打算待母亲归来与她说一下。 申时,裴璇的母亲归家后,裴璇急忙找到母亲说去方家的事情。 “母亲,我有个事情一直没与您详说,在西山踏春目睹歹人袭杀时,与我们一起的还有一位方家的姐姐,就是方家行三的庶女方清柳,她当时临危不乱,指挥着我们几人东躲西藏,一路上也对我多有照顾,我们几人才逃过一劫,她对我有恩,女儿想去方府拜访一下,与她道谢”。裴璇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嗯…是该如此,去吧,让管事挑些姑娘家喜爱的礼带过去,别落了裴家的礼节”。裴璇的母亲裴刘氏回道。 “好的,母亲,我准备准备明日就去,那不打扰母亲了休息了,女儿 告退”。裴璇目的达到后,就高兴地回房了。 次日,裴璇与贴身侍女立在方府大门外,侍女去传仆从通禀,不多时,应是方府的管家到来。 裴璇轻声对其道:“劳烦管家通传一声,我是方三姑娘新识的友人裴璇,今日特地前来探望她。”裴璇温和有礼地说道。 管家听她说起自己裴氏姓,不敢怠慢,连忙应下,将裴璇引至清柳院落。 清柳一见来人,眉眼立时漾开笑意,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 “妹妹你竟来看望我,姐姐好生感动呀”。清柳笑眯眯与裴璇说道。 二人并肩落座。从互相寒暄聊到彼此听闻的趣事,又说些闺中女儿家的细碎闲话,笑语不绝,满室皆是轻快暖意,相处得十分投契,畅快。 “方姐姐,我听三哥哥说了你对他的帮助,还有你们的境遇,我真的好佩服姐姐你,有勇有谋,不输平常男子,以后谁娶了你那是他的福气”。裴璇真心夸赞道。 “妹妹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尾巴,都到天上了。”清柳打趣道。 “姐姐你说话真好玩,哈哈哈……”两人又相视嘻笑起来。 “你三哥哥他自己就是个厉害的,即便没有我,他也能活下来,他本身是没性命之忧的,以他的意志,迟早会坚持等到其他人来救援,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情”。 清柳并不揽功,裴询是个有主意的,以她对当时情况的判断,即便没有她找来,裴询也大概率会活下来的。 “即便如此,那三哥哥得等多久啊,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得遭多大罪啊,姐姐你就是厉害,你就是我们兄妹的恩人”。裴璇急忙回道。 “好了好了,还跟我急了,得,我是你们兄妹俩的大恩人,那现在大恩人有求于你,你敢答应吗?”。清柳调侃道。 “姐姐有什么事尽管说,即便我做不到,三哥哥一定做得到。”裴璇敢肯定。 “我想要弄一男人的身份,女子行走在外有诸多不便,我后面准备出趟远门,想要一个男籍,有办法吗?” 清柳与裴璇直白地说道,但她不抱期望,裴璇一闺阁女子,能理解她的胆大包天就已经很不错了。 “哎呀,那还真帮得上,你肯定不知道,三哥哥就在户部任值,掌户籍人丁等事宜,呵呵……不过,三哥哥估计不会答应你的,你一个姑娘家,出门不安全,如果非得出门不可,可以多带着随从即可,方姐姐可别独自出门哦。”裴璇有些担心清柳,她随性而为,要男子身份估计不是一时兴起,搞不好怕真的要独自出远门了。 “哦豁,那真的是瞌睡来了遇到枕头了,好妹妹,你真的得帮我把话带到你三哥哥那里,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我真的需要一个男籍,我向你保证,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用出男籍身份,我只是以备不时之需”。 清柳没把话说清楚,裴璇不需要知道她面临的情况。 “额……这,我只能答应你把这事与三哥哥说,至于他会不会、要不要帮忙我不敢答应”。 裴璇还是疑惑清柳为啥非得要个男籍,她所谓不得已的苦衷,清柳不说,她也不好问。 “好,你能帮我我就已经很感谢了”。清柳摸着裴璇的手高兴地说道。两人又说了些体己话。 天色渐沉,裴璇侍女悄悄禀了时辰,裴璇便道:“时辰已是不早,我不便久留,这便告辞回府了。” 清柳问了时辰,突觉时间飞快,连忙起身相送,一路送至府门外,执了裴璇的手轻声叮嘱:“路上仔细些,轿夫慢行。” 裴璇颔首应下,作别而去。 10. 相约 裴璇回到裴府,就急不可待地朝裴询的院里去。 “三哥哥,我回来了”。裴璇有些急促地说道。 “勿急,先喝点水,再慢慢说”。裴询说着便朝裴璇递了茶水。 裴璇不顾淑女形象一口就吞下后朝裴询说: “方姐姐竟然要一男籍,她要出远门,说女子身份不方便,想要三哥哥帮忙假拟一个男籍过所”。 裴询听罢,眉头紧锁。问道: “她有没有说什么理由?具体要去哪里?” “只说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也不好问”。裴璇回答道。 “璇儿,你再帮我一个忙,你寻个时间、地点约她,我想当面问清楚。”裴询对裴璇说道,语气带有郑重。 裴询有不好的预感,她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身在户部的他,想杜撰一个身份本身没什么难度的事,但她拿着身份要去哪里?只怕没那么简单。裴询沉思。 三日后,裴询身体已大好,能正常行走,但骨折的地方还是隐隐作痛,他还是有些沉不住气了,直接去找了裴璇,请裴璇把清柳带出府,裴璇自然是听话的安排一切。 自上次来看望清柳,门房的人知道她是裴族人,管家也禀报了,方恒远自然乐意让清柳与裴族女儿走近。裴璇自然顺利的把清柳带了出来。 她们来到京城西隅临河处的一座清雅酒楼,唤作观澜阁。楼宇不算阔绰,却造得别致精巧,青灰瓦檐挑出雕花木栏,檐下悬着素色纱灯,风一吹便轻轻晃荡。整座楼分上下两层,底层是散座,临窗摆着木桌长凳,往来食客语声浓浓;二楼隔出数间雅间,木门雕着浅淡云水纹,配着半透的素绫纱帘,别致又优雅。 清柳、裴璇二人选了二楼最东侧的一间雅间。屋内陈设温润雅致:乌木小几,铺着浅碧色锦垫,墙边立着青瓷瓶,插着几枝新折的不知名但格外艳丽的花。雅间一面是整幅落地花窗,推开窗,护城河河道两侧的美景尽收眼底——河流缓缓流淌,堤上垂杨依依,偶有乌篷小船摇过,远处还能望见京城错落的亭台楼阁。 二人先后踏入雅间,侍女轻手掩上雕花木门,楼下街市的人声立时淡去大半。 清柳今日身着淡蓝色罗裙,竟平添了一抹柔情,她缓步走到窗前,伸手轻轻掀开半幅纱帘,目光落向窗外的美景,说道: “难怪很多人言这观澜阁的雅间难得,所见风光在京城很难寻到第二处。” 身旁的裴璇今日穿烟粉罗裙,活泼又灵动,她缓步挨到她身侧,倚着窗边软榻坐下,回应: “我也是托了三哥哥的福,才定下这间。三哥哥认识阁主,才帮我们留下,平日到了这点,早就被其他人订走了。” “榜样郎认识的人真多啊,我怎么就这也不认识那也不认识呢?”清柳调侃道。 “你想认识谁?”裴询的声音忽然入耳。 今日的裴询,一身衣着规整大方,并不堆砌繁复金玉。内搭月白交领中衣,外罩一件烟青色暗云纹直裰,料子是上等柔软的云绫,纹路低调,只在光线流转时才隐约浮现细碎流云。腰间束一条素银镶玉的窄玉带,悬一枚温润白玉佩,并无琳琅繁琐的配饰。袖口、衣摆熨帖平整,不见一丝褶皱,足上是素面云纹软靴,洁净利落。 发束用一支简约羊脂玉簪固定,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周身清雅干净,华贵藏于肌理,不刻意张扬,只静静立在那里,便自有世家沉淀出的从容温润。 好家伙,这是要给谁看,这是我能看的吗?清柳心口默念。 “哎呀,三哥哥,还以为能让我与方姐姐多聊一会呢,怎么可以这么早出现?”裴璇有些抱怨。 “你想认识谁?我可以安排。”裴询直接无视裴璇的抱怨,看向清柳,又再问道。 裴璇有些无奈又好笑,三哥哥竟然漠视她,眼里只有方姐姐。 “方姐姐,你与三哥哥算是相熟了,三哥哥有话与你说,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了,这附近我熟,我带着侍女去逛逛,你们聊。”裴璇说完就准备出去了。 “最多一个时辰就回来”。裴询叮嘱道。 “知道了”。裴璇回应后就离开了,随行侍女轻轻将门带上。 “是不是我想认识谁,你都可以安排?”清柳笑问道。 “事在人为”。裴询回答道。 “那我请你帮我造个男籍应该不算难吧?纯粹是我为了方便已身,应该不会触碰律法吧?”清柳直白地问道。 “事情本身不难,但你能否告诉我你有何打算?”。裴询追问道。 清柳沉默一阵,她知道裴询不好糊弄的。 清柳慢慢道:“我的窘境,我不说你也该猜到。我今年已然十九,府中近来日日催婚,嫡母私下寻我谈话,想尽快将我打发出去,而我不愿就这样潦草交付一生,可身在后宅,进退皆是不由己。我心底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就是离开。 我想到了我的舅舅,我跟随他在外行商两年有余,我很喜欢那样的生活,听他说的四方风物,我都想去看看。舅舅对我很好,我想投奔他去,不必困在规矩森严、嫡庶分明的高墙之内。我想要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我想跟着舅舅走南闯北,哪怕旅途辛劳,至少身子是自己的,不必交付旁人拿捏,纵然前路未知,也好过与不相知、不想惜的人过一辈子,熬一眼便能望尽一生 。” 裴询看着清柳,沉默着,能写出针砭时弊策论的榜眼郎,如果他愿意,他也可以舌灿莲花,可此时,他竟不知说什么、如何说。他只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说了那么多,你还没有说是否愿意帮忙”。清柳见他半天没反映,一直盯着她看,她有些头皮发麻,便又催促问道。 “好”。裴询终于回应了。但他不知道他说的“好”是什么意思,他目前的思绪有些混乱,他尚未理出头绪,只感觉很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那你啥时候能给我,我该怎么找你,不可能每次都找璇儿吧?”。清柳想赶紧敲定下来,希望他能动作快点,晚了她怕想走都走不了。 裴询沉默一会,回应道:“三日后的此时,就在这里见”。 “好嘞,我会如约而至”。清柳高兴地看着裴询,答道。 “你有询问过你亲母的意见吗?”裴询问清柳。 “我娘会支持我的,放心。”清柳肯定地说道。 “拿了男籍,你就马上离开方家?”裴询又问道。 “计划是这样的,晚了怕走不成”。清柳回应道。 “以后还能再见你吗?”裴询还在继续问。他的话有点多了,前些日子不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的吗?奇了怪了。清柳腹诽。但口里还是回应道: “有缘自会再见的”。 “你会对京城的人和事有挂念吗?除了你亲人”。裴询看样子不打算停止问清柳了。 “额…你怎么今天问题那么多?受伤时也不见你那么多问题?”清柳有点忍不住了。 “我…还没来得及还与你的相救之恩”。裴询有些词穷了。 “你能帮我造男籍身份,就算还我了,扯平了,以后各自安好就行”。清柳不想这两兄妹一天天的恩情挂嘴边。 这下好了,终于不问了。该说的话早已尽数道尽。余下的只有安静,空气沉沉地悬在两人中间,莫名生出几分滞涩怪异,谁都没有先开口。 清柳静了片刻,终究是不想这般,率先打破沉寂。她轻轻侧过头,平静地问起他在户部当差是否事务繁忙等,又随意与他分享了窗外的大致光景,话音放得有些柔和。 裴询看得明白她的用意,十分温和地顺着她的话应答,缓缓讲起衙中寻常琐事,又附和着窗外的风光闲谈几句。一来一往过后,方才凝滞奇怪的氛围渐渐散开,二人之间终于恢复了平和自然。 裴璇兴高采烈地回来了,自己和侍女手中提满各式各样的物品,愉快地和清柳分享,还送了几样小玩物与清柳。清柳自然笑着收下。三人一起在观澜阁品了下午茶后就打道回府了。 11. 该来的无法避免 清柳回到府里,先去与阿娘问了安,再回到自己的小院,用完膳食后,随便弄弄自己的一些物件,就睡去了。今天是平凡的一天,虽然心里有些难过,但可以忽略,清柳想。 然而清柳的嫡母已将她的婚事敲定,半点转圜余地都不给留了。隔日一早,便有侍女匆匆来报,说是有官人遣了媒人登门向三姑娘提亲。 清柳听后,指尖微微发僵,心头一沉。 原以为自己好歹能再拖延几日,不必这般仓促,如今才看清,她根本撑不到那时。不行,她还要等裴询送来男籍,没有男籍,她就算逃,也会被追来了,女子身份真的非常不方便,清柳有些无力地想。 自我安抚好后,清柳去了阿娘的院里,与她说明自己的打算。 “我觉得可行,女儿不怕,一切有娘,你尽管离开,到时候让他们找去吧,实在不行,让他们的嫡女代你出嫁,哼,好让他们知道,板子只有打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玉姨娘听了清柳的打算后,果然不仅不阻止,还大力支持,连代嫁这种事情都能说出口,她可不是软柿子,女儿都还没考虑好,也未回话,那二人竟然都将媒人引进府,还收了聘礼,她就好好等着,好好看着,女儿出走千里之外后,他们还怎么妥善收场。 她要好好看看那二人会不会也是为了各种利得,将自己的嫡女嫁去给那老头当继室,哼……。玉姨娘恶狠狠地想。 “你是为娘的心肝宝儿,为娘自然支持你,即便我踩了坑,但那是我的命运。”玉姨娘抬手,温柔抚过女儿的鬓发,语气里藏着期许: “你有你的主见,往后也自有属于你的机缘,只管顺着本心肆意些过日子,你的人生,由你来定。” “娘,多谢您”。清柳本来不想流泪的,但是听到阿娘的全力支持,她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裴询回到院里不久,听到长兄院落吵闹得厉害,便前往去看看。 裴询到了长兄院内,发现已乱作一团。裴询问询发生何事,下人回答说刘姨娘刚失了腹中孩儿,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地直闯大少奶奶的正堂。 裴询跟着前去,看到了刘姨娘双目赤红,正在嫂嫂跟前,撕扯对方的衣袂,哭声凄厉又癫狂: “是你!是你害了我的孩儿!你膝下只有一位嫡女,就怕我腹中是个男丁,影响你在府中的地位,早早便存了歹毒心思,暗下毒手毁了我的孩儿!” 下人们慌忙上前拉扯,厅堂里桌椅歪斜,瓷盏摔落在地碎得四分五裂。 刘姨娘瘫在地上,一边挣扎一边反反复复控诉,字字都咬定是嫂嫂的蓄意谋害。 而嫂嫂端坐不动,面色铁青,身旁嫡女觅儿吓得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袖。 而长兄还未归来,看着这一地狼藉,裴询叫人通知母亲,自己不便出面,心底暗自叹气。 很快裴询的母亲裴徐氏赶到,作为裴家主母,她周身气度沉稳,只淡淡抬了抬手,周遭喧闹竟霎时弱了几分。身边仆婢连忙安分下来,拉扯刘姨娘的人也暂且松开。 裴徐氏目光扫过狼藉的厅堂,缓声开口:“下人们禀报刘姨娘的腹中胎儿不幸滑落是大少奶奶所为”。她转头看向长子的嫡妻孟氏,语气不偏不倚: “大媳妇,刘姨娘指认是你蓄意加害她腹中胎儿,此事你可有话说?” 孟氏屈膝一福,神色坚定,半点没有退让: “婆母明鉴,儿媳从未动过半分歹念,绝不曾残害姨娘腹中骨肉。” 裴徐氏转而看向一旁兀自啜泣、心神恍惚的刘姨娘,语调柔和些许:“你先稳住心神,我也痛失孙儿,与你一样无法接受,我定然会派人彻查前因后果,若是真有人暗下狠手,我必定给你一个公道。” 说完裴徐氏当即吩咐身侧心腹嬷嬷,去传唤当日伺候刘姨娘的下人,仔细盘问,又命侍女先将情绪崩溃的刘姨娘带去歇息,请大夫过来好生调养,这事就先暂时这样。 裴询回到自己的院里,静坐到深夜,入帐而眠,但辗转反侧,全无半分睡意。 第二日,裴询准备上朝当值去了。天未亮时,外间伺候的裴其便轻手轻脚进来掌灯。裴询撑着榻沿缓缓坐起,任由他上前伺候更衣。 裴其是个人精,知道这两日自家公子心绪不佳,未多言语,安静认真帮他收拾。 内衬稳妥,套上官袍,束好玉带,指尖触到冰凉玉扣,裴询才真切觉出自己阔别朝堂多日。另一个侍从捧来温热参汤,他净数饮下后便出发了。 乘轿抵达衙署时,晨光刚漫上廊檐。方才踏入公堂,一旁几名同僚便转头望来,其中一个笑意温和: “裴兄来了,这一病便是好些几时日,我们还时常挂念,如今身子可全然无碍?” 裴询微微拱手,含笑道:“劳诸位挂心,已是大好,只是尚不能太过劳顿。” 另一同僚走上前来,打趣两句:“前几日大人还问起你,今日见你前来,看样子这几日积压下来的诸多事宜开始有进展了。” 裴询目光扫过案上堆放的卷宗,心中稍定。几人又随口寒暄几句琐事,众人方才各自归位,静候理事。 裴询将清柳托的事记在心上,出门准备着手安排,突然看见自己的上司户部侍郎沈恒正与吏部侍郎朱均并肩立在廊间。 裴询上前去与二人行礼招呼,沈侍郎示意他留下,有事情交代。 裴询应下。沈侍郎同朱侍郎商议:“此番各地上报的丁口数目与漕粮调配还需对齐,贵部遴选外派官吏之时,还望优先考量熟悉漕运实务之人。” 朱侍郎颔首道:“这事我心中有数,后续拟定人选时,会提前遣人送册子至户部与你 核对,不致两相脱节。” 二人又核对余下几条公务,几番商榷后定下。 待公务聊完,沈侍郎忽而微笑,拱手看向朱侍郎道: “公务暂且说到此处,在下尚有一句恭喜要送与朱兄。听闻不日你便要迎娶方侍郎之女为新妇,听说乃是一位容貌品性皆佳的姑娘,着实可喜可贺。” 朱侍郎闻言面上掠过一抹浅淡笑意,亦拱手回礼:“劳沈兄记挂,还尚早,婚嫁诸多琐事,待日子定下,沈侍郎定要赏光啊。” “敢问与朱侍郎议亲的是方家哪位姑娘”。 裴询突然打断二人的对话。不仅打断,此问得有些不适宜。 沈侍郎有些惊讶,平日裴询稳重谨慎、知礼懂进退,怎的生病回来就变得不知礼数了,这是他一个外人该关心的吗? 朱侍郎也有些意外裴询会这么问,他也认识裴询,裴询乃是他的顶头上司吏部尚书之嫡次子,他们也有过数次交集,但没熟悉到裴询问如此问题,但朱侍郎还是按下疑惑回道: “乃是方侍郎的行三女娘。” 听到对方回复,裴询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住,指尖不自觉攥紧。朱侍郎已年过四十,他脑中反复浮起她妍丽干净的模样,怎么也无法将她与这般年岁悬殊之人绑在一起。 他喉间发紧,只有满心荒谬与猝不及防的震惊。他怔怔的神情引起沈朱二人的侧目。 朱侍郎试问道:“竹之认识方家三姑娘?”。 沈侍郎立即回道:“那不可能,竹之怎么会认识一位闺阁未出的姑娘,竹之是什么性情的人我这上司不可能不清楚”。 沈侍郎在为裴询的行为辩解。 但裴询不买上司的账,直接回复: “认识,还挺熟”。 “…”,沈朱二人瞬间哑口无言。 过了一瞬,朱侍郎不自然地开口道:“那敢情好,以后多走动走动”。 沈侍郎是个人精,从裴询的表现来看,估计有些内情,但不是这个时候去追问,又向朱侍郎东拉西扯了几句,便表示要带裴询谈其他公务了,就此别过了。 裴询沉默地跟随沈侍郎回到室内后,沈侍郎就一顿说教: “竹之,今日这事你怎么说?你真的与那方家三姑娘认识?你那震惊的神情,感情是对那姑娘有别样心思,人家都谈婚论嫁了,你现在不管有什么心思都无济于事了,据说那姑娘是庶出,与你不搭,重新找个心仪的吧啊”。 沈侍郎是个想象力丰富的,又是个好上司,极力开解道。 然而裴询的思绪都飞到九霄云外了,压根没听到上司说什么。 沈侍郎看着裴询的样子,啧啧称奇,得,没啥反映,估计也听不进去,算了,会慢慢看开的,也不管这为情所伤的下属,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12. 争娶 裴询平静地回到府上,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母亲也在,二老都在,如此甚好。 “我儿来了”。裴徐氏示意裴询到旁边坐下。继续说道:“我正与你父亲说刘姨娘滑胎之事呢,这事,大媳妇脱不了干系,她以为干净利落,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还是查到了她使了腌臜的手段,但我这也不想让她太难看,毕竟也是孟家嫡女,唉……这叫什么事啊”。 “再怎么着那孩儿也回不来了,你去敲打大媳妇那边,告诫她以后别再使任何手段伤害裴家血脉,否则就让孟家来接人,再让焕儿那边多体贴一下刘氏吧”。当家人裴淳落下此事的帷幕。 “父亲、母亲,儿子有事要与您们说,这事对儿子来说,很重要”。裴询语气庄重又诚恳。 二老有些意外,他们这嫡次子,自出生起便从未叫他们有过半分烦忧,生得一副清俊出众的样貌,治学读书更是远超同辈,性子素来沉静稳重,行事妥帖有度,最得二老疼惜看重。 今日见他神色恳切,端坐跟前说有要事相告,夫妇二人心中不由隐隐生出几分惊奇。 “我儿是遇到什么事了吗?”裴徐氏关心道。 “你且听他说。”裴淳看着次子,等他开口。 “父亲,母亲,儿子有一事骗了您们,儿子在西山遭遇歹人围杀,跳下悬崖顺着河流飘荡,救下儿子的根本不是什么猎人。是礼部侍郎方大人的三女儿方清柳,先前儿子那样说,是为了避嫌,生怕坏了她的名声,才撒了这个谎。 三姑娘懂医理、识草药,儿子当时伤得很重,是她一点点替儿子打理伤口,又拼着力气将儿子背出山野,遇到好心人后带去找郎中医治,后面也是全靠她照拂,儿子才能撑过来,平安归家。 那些日子相处下来,儿子心里感念她的恩情,不知不觉,早已对她动了真情。今日儿子把实情全都告诉二老,是因儿子想娶她为妻,但是她被家中父亲嫡母许配给了朱侍郎,就是父亲您的下属。 儿子一直以来都是看淡周遭事物,从未想过会取什么样的女子进门,大抵便是如同嫂子那般出身世家的高门贵女,往后一生无波无澜,像寻常夫妻那般相敬度日,平平淡淡地走完这一生,也就这样了。 但自从遇她、知她后,儿子在想,如果能与她相伴后半生,该多么地让人期待未来的日子。 父亲、母亲,儿子从未求过您们什么,但此事,只求二老能够成全儿子的情思,儿子现在能力尚不足,站得不够高,恳求二老帮儿子如愿。”裴询说着就向二老跪下。 “哎哟,我的儿,你腿还未痊愈,要是再伤了该如何是好哟”。裴徐氏赶紧把裴询拉了起来,心疼不已。 “我的儿,你这…,唉…造孽哦”。裴徐氏听了儿子的话,欷歔不语。 裴询看向父亲,见他沉默,不置一词,心里有些许着急。 “那方家三姑娘当真这么厉害?会医术不说,竟还能背得起你个成年男子,我儿,你该不是为了让我们松口,胡编乱造吧?”裴徐氏有些怀疑。 “母亲,您不信也能理解的,我也是不信的,直到我亲身经历,清柳她舅舅是商贾,听她说曾与舅舅在外行商数年,身体素质比闺阁女子好很多。”裴询解释道。 “那还真是个奇女子,不过哪有女儿家在外抛头露面的”。 裴徐氏也是高门贵女,自然也是高门贵女的那一套逻辑。 “你能求到为父这里,想必是已经考虑清楚了,为父答应你便是。”裴淳终于回应了。 “多谢父亲、母亲成全”。裴询感恩道。 “我哪里成全了?我啥也没说不是?”裴徐氏故意打趣道。 “母亲是疼我的,自然不会让儿子下半生不幸福的”。裴询笑着回复母亲。 父母亲应允了裴询,他心口积压的焦灼顷刻间烟消云散,一股滚烫的欢喜直直撞进四肢百骸,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心愿已然落定,往后岁岁朝夕,他都会守着她。 三日之期如约而至,裴询早已在观澜阁等着。 “是我来晚了吗?”。清柳看到裴询已在屋内等候,有些意外,请人家帮忙,还要人家等自己,清柳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是我来早了,这是你需要的身份和户籍,已经在府衙登记了,取了你名字的两个字,你看看”。裴询说着就将户籍递到清柳手上。 清柳打开一看,“柳青”二字映入眼帘,这个名字她喜欢。 “谢谢你,裴询”。清柳真心诚意地对裴询说。 “你等等再离开好吗?”裴询轻声继续道。 “为何?我有些着急,我怕是等不了”。清柳直白回应。 “再留三日,好吗?”。裴询认为当下不是全盘托出的时机。 清柳有些疑惑,才三日,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大事,测算吉日应该不会那么快,清柳估算着。便答应了裴询再留三日,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裴询看着今日的清柳,她只松松挽了半头青丝,一支银海棠簪斜斜插着,碎发垂落在颊边。烟霞软罗襦的腰带松松系着,宽袖轻垂,腕间仅一根青绳坠着。眉眼妍丽,一身散漫不拘的模样,落在裴询的眼里,只觉比天女下凡更让他心生欢喜。 裴询不想结束今日的会见,二人相对坐着,时辰明明已经不早,他却半点没有要辞别的意思,反倒寻了好些她平素爱听的闲话或趣事,一桩桩一件件说来与她听。 清柳听着,心底暗自纳罕。往日里这人素来寡言,万事皆是能少说便不多吐一字,今日倒是破天荒般,絮絮说了这许多。 她悄悄抬眼望了他一回,暗自揣测他今日这般反常的缘由。 “你今日似乎有些反常”。清柳直白地得出结论。 “嗯,今日是有些话多”。裴询承认。 “……”。清柳这下不知道说啥了。 “以后我会尽量多说一些,只要你喜欢”。裴询继续道。 以后,什么以后,以后她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清柳越发不明了。 “裴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给我说?”清柳直接问道。 “嗯,是有些”。裴询肯定回复。 “什么事?”清柳追问。 “到时候你会知道的”。裴询再回应。 还卖起关子来了,得,不说拉倒,她也不是太想知道与他有关的事情,既然注定是要离开的,那就洒脱点吧。清柳心想。 “行,那我不问了。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清柳起身敛衽行过一礼,目光落在裴询身上,道: “裴询,愿你此后前路坦途,事事顺遂;公务无烦扰,身心常安泰。三餐暖,四时安,所行皆逢善意,所想皆有回响。愿你诸事顺心,岁 岁无忧。” “还有呢?”裴询轻笑着问清柳。继续说: “你事事祝福我,但唯有一事未有”。 “愿你寻得一心人,共度白首”。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清柳唇角再次牵起,话音里裹着几分藏不住的咬牙: “愿你往后儿孙满堂,多子多福,一生尽享天伦。”说完就扬长而去。 会的,我们会儿孙满堂,尽享天伦。裴询望着清柳离去的方向,在心里回应。 如今,他确定了一件事情,就是清柳对他并不是无意,他不是单方面的。真好,未来真让人期待啊。 清柳回到院落,按照惯例去了阿娘的院落。看着阿娘在拿着她一些小时候玩的一些小玩意,心里有些难过。 “娘,待我稳定后,我会着人来给您报平安”。清柳安慰道。 “只要你平安,过你想过的生活,为娘就没什么遗憾了。今日为你准备随行物件,找出你以前的一些小玩意,以后我想你了,便拿出来看看,往后余生,天高任鸟飞,祝贺你,娘的乖宝。”玉姨娘说着说着,就抱着清柳轻声哭泣起来。 “娘,我们一起离开吧,父亲虽对您念旧情,但他在意的太多,嫡母、嫡兄、嫡妹还有偌大的方家,都要排在您的前面,您不是让我万事看得开,不必执着于一人一事物吗?那您能不能也这样对自己?”清柳劝道。 其实,同样的话清柳劝过无数次,但是她的阿娘,总还是抱有期待。清柳很无力。今日依旧如此,清柳看着阿娘垂着眼,依旧不肯松口,阿娘心底那点渺茫期许,真的是半点也不肯放下,唉……。 其实父亲也是命运多舛,导致如今的他做什么都要想着把利益最大化。 据母亲说,父亲年少时满腹经纶,一朝科举,因一手针砭时弊的策论被天家钦点为探花,但其实应该是状元郎的,但由于那届殿试排名二三的人年龄已过而立,且样貌不过尔尔,天家大手一挥,本是状元郎的父亲,变成了探花郎。 年少时的父亲应该是第一次觉得好样貌没给他带来好结果,第一次因样貌懊恼吧。 而后在官场,因曾祖父时任御史中丞,常在朝上谏言,得罪不少人,年少父亲便时常成了被攻击的目标。 后因一场皇家宴会,父亲被贬,起因是宴会所在地新修的望月塔突然坍塌,造成十余人伤亡,其中就有三人是皇室公卿,天家怒不可遏,工部参与设计、修葺的人皆遭到了严重的处罚,而当时在工部任职的年少父亲未得幸免。 得益于家族的多方奔走,年少父亲免了罪罚,但被贬至黎州,也就是阿娘家族所在地,被贬时,父亲二十有三,已娶了正妻谢方氏并诞下嫡子,清柳的嫡长兄方玉昶,还有一位姨娘,姨娘也已有了庶子方轩泽。 旨既下,年少父亲拜别亲人,孤寂地远走他乡,来到了黎州任地方漕运使,漕运有实权,是香饽饽,也不算太难看。 在黎州,父亲和阿娘相遇。阿娘是家中独女,备受宠爱,外公外婆白手起家,宠爱阿娘,凡事也是随性而为,故阿娘虽为女子,也时常伴随外公、舅舅外出走商,性子洒脱,姣美可爱,遇上刚被贬且带忧郁又俊美的男子便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了,跟定了,即使这位美男子已有家室。 阿娘要脸面,到现在都还在说是看上父亲的家世,死不承认就是看上了父亲的美貌。 13. 峰回路转 三日之期已至,今日是第三日,没什么事情发生,清柳的心感觉有点堵,她到底在期待什么?都有些自我唾弃了。 突然感觉前厅吵吵闹闹的,不知发生什么事,反正也与自己无关,故也未去在意。时间过了大约三刻钟,还是吵闹得不停,清柳差贴身侍女易芯去打听发生什么事。易芯听后便停下手上的活,回应一声便去了。 大约两刻钟的时间,易芯回来了,满头大汗,就像被恶狗追着跑了的结果。 “这是怎么了?平时慢慢悠悠的,这会怎么这么着急,我又没催你”。 清柳看着易芯汗流满面,小脸红扑扑的,便伸手用手帕给她擦汗。 “姑娘,朱府来退亲了”。易芯是个会说关键字的。 “哦,那父亲嫡母那边是怎么说?”清柳不在意自己被退亲,只在意父亲嫡母的反映。 易芯回忆刚才看到的情景,说:“大夫人看着很生气,责怪朱府欺人太甚,事先不沟通,说退亲就退亲,质问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法理。老爷嘛……看着还蛮正常的,说朱府既然要退,退了便是,还吩咐下人把之前送来的聘礼清点后尽数还回去。恭喜姑娘,退了这门亲事。”易芯不忘祝贺自家姑娘摆脱不如意的婚事。 “的确值得恭喜”。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朱府退亲,但她无所谓,反正她也不在意名声。等等,清柳突然想到裴询让她再等三天,想着裴询有事隐瞒,清柳突然清明了。 是裴询做的,即使不是裴询所为,也应该与他有关。好个裴询,这有什么不可以说的,让她早点开心不好吗?清柳突然觉得裴询是个坏人。又觉得,坏就坏点吧,谁让她那么大度呢,嘻嘻……。 被退亲的清柳高兴得多吃了一碗饭,她也不出院,免得耳朵遭罪,作为舆论中心,还是低调为好,娘那里肯定也会很快得到消息,不用她去传递。 午后慵懒的睡意刚从眉眼间散尽,清柳正对着菱花镜理鬓发,前厅又如上午一般传来一阵纷乱嘈杂。 还未等她开口遣人去探,贴身侍女易芯早已轻步去了,过了一会儿,易芯折回,又是大汗淋漓,给清柳回话,语气里藏着惊羡: “姑娘,裴府来提亲了,我起初还以为是向四姑娘提亲,打听后,是向您啊,姑娘,听说替裴家郎君登门说亲的,还是位身份极尊贵的贵人。” 这话落在耳中,清柳心头猛地一紧,方才的闲适荡然无存。她来不及整理衣衫,只示意侍女莫声张,提着裙摆,蹑手蹑脚绕到前厅侧廊的雕花立柱后,悄悄探出头。 堂中,父亲与嫡母端坐主位,旁边那位显贵之人,应当就是易芯说的媒人了,他立于客席,谈吐从容,正慢条斯理说着提亲的各项事宜,字字句句清晰飘进清柳耳里。 她屏住呼吸,指尖不自觉攥紧衣料,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幕,心绪纷乱难平。裴询,你怎么可以这样,怪不得不让她知晓,好样的,真是好样的。 清柳父亲方恒远拱手道:“大人亲临,下官未曾远迎,失礼了。”说着便与清柳嫡母介绍来人身份: “夫人,这位大人便是为夫的上司,礼部尚书兼太子少师宋大人”。 “见过尚书大人,大人屈尊莅临,令鄙府蓬荜生辉。”嫡母方谢氏起身行万福敛衽礼。 礼部尚书宋大人浅浅一笑,缓缓道: “恒远与夫人,今日本官贸然登门,并非公事,乃是受裴氏族长、吏部尚书裴大人郑重托付,知晓你我同署为官,若遣寻常媒人,未免显得轻慢,为表十足诚意与敬重,特地托我出面,代为登门提亲。闻恒远三女自幼教养周全,温婉知礼,行事沉静柔和,得裴族钟意。裴尚书再三叮嘱本官,务要亲自前来,求取恒远三女为他嫡次子为儿媳。” “大人确定是我家三姑娘?”。 方谢氏自听礼部尚书宋大人是为那玉姨娘所出的三姑娘清柳,她便觉得应该是宋大人弄错了,在她看来,方家闺中待嫁的只有她亲生的嫡女四姑娘方玉溪才勉强配得上裴氏族长的嫡次子,庶出的方清柳根本够不着裴族的门第。 待宋大人说完后便忍不住的问了一句。 “确是恒远的三姑娘无疑,裴大人说了,他们夫妇看中的是三姑娘的为人,即便是庶出,也无妨”。宋大人耐心地回道。 方恒远听后也是神色一怔,稍稍收敛心绪便道: “劳尚书大人为此奔走,实在折煞下官。裴氏族能看中小女,乃小女之福,这亲,下官应下了”。 礼部尚书宋大人颔首:“好好好,既然恒远应允这门亲事,自此两族便缔结秦晋之好,可喜可贺,待择良辰吉日,便可行问名纳吉之礼,成全这一段姻缘。至此,本官使命已成,便不多打扰了,就此告辞。” “下官恭送大人”。方恒远随即起身送他这位上官大人。 前厅送走媒人宋大人,老爷已然应下这门亲事。方谢氏回到后宅内室,扶着桌沿坐定,指尖死死绞着绫罗帕子,面上瞧不出几分喜色,心底却翻涌着一腔郁愤。 她原以为这般家世煊赫的好姻缘,理所应当落在自己亲生的嫡女身上,偏偏瞧上那商贾女生的庶女。如今老爷一口应承,那对母女要借着这门亲事一步登天,想想便心头刺疼,满是不甘与愤恨。 而方恒远将客人送走后,便直接去了玉姨娘的院落。 “你来干嘛?柳儿被退亲的事我已知晓,不用你通知我”。玉姨娘看着方恒远就来气,说话自然不客气。 “你只知道女儿被退亲了,而你不知道我又将女儿许配给他人了”。方恒远一语惊到了玉姨娘。 “方恒远你疯了,你又不止 柳儿一个女儿,为什么就非得盯着她不放,我告诉你,你答应我可没答应,你信不信我马上带她走”。玉姨娘气疯了。 “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别一天动不动就要离开”。方恒远无力地解释道。 “你个黑心肠的,你只在乎你的嫡子嫡女,何曾考虑我的柳儿,都不用听你说我都能猜到了,这会又是哪家死了正室的鳏夫,或是哪家不成器的儿子?”玉姨娘气愤地质问。 “是裴氏族长、吏部尚书大人的嫡次子”。方恒远再不说,玉姨娘估计要将他撕碎了。 “……”玉姨娘哑口无言,沉静一会,问道: “裴氏族?那男子是不是叫裴询?”。她记得清柳在西山救的那个男子就姓裴,清柳称呼他叫裴询。 “是,吏部尚书裴大人的嫡长子名为裴焕,在工部任职,嫡次子裴询,元隆八年的榜眼郎,目前在户部任职,样貌周正俊美,与我有数次偶遇。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方恒远疑惑问道。 “柳儿与我提过”。玉姨娘懒得细说缘由。 “原来如此,二人应是两情相悦,裴氏郎是个有主意有担当的,能说服双亲答应迎娶柳儿为妻,还说动我的上官来说亲,足以证明裴氏郎对柳儿的重视,这下你该放心了。”方恒远终于有一件让玉姨娘高兴的事了,他内心满是感叹。 “这婚事是柳儿自身的因果”。玉姨娘笑颜如花,即使青春不再,也依然风韵犹存,方恒远好久没看到她笑了,这么些年,两人都在彼此消耗,哪次不是争吵就是互相刺激,最后不欢而散。 玉姨娘也是方恒远的真心爱过的人,但这些年他为了撑起方族,夙兴夜寐,官绅党羽往来、打点宗族繁杂事务,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筹谋周旋,心中尽是家族兴衰、前程利弊,凡事皆要细细钻营权衡。 便是谈及儿女婚事,也先考量门第高低、能否为宗族添助,全然顾不上他与玉姨娘那一点情意。他并非无情无意,只是肩头重担压得他不敢随心,日复一日周旋人情、筹谋出路,加上他嫡庶观念根深蒂固,不知不觉间,与她母女离心。 夜色沉沉,四下万籁俱寂,唯有窗棂漏进一点淡淡的月光。清柳倚着锦被斜坐在床榻上,辗转再三,终究合不上眼。 白日里媒人登门提亲、父亲亲口应下婚事的一幕,反反复复在心头盘旋,直到此刻仍叫她心绪震荡,难以置信。她原以为自己这份藏在心底的情意只是单方面的念想,从未有望会有回响,谁知他竟托媒前来,背地里亦是费心筹谋许久。 一腔欢喜混着浅浅的悸动,在胸中翻涌不休。她此刻分外想见他,想亲口同他说几句话,想看看他提起这门亲事时,会是何种神色。 漫漫长夜静得难熬,清柳望着窗外朦胧月色,满心盼着天光早些到来。 14. 互表心意 裴询已上朝当值了一天,与清柳的婚事敲定下来后,整个人神清气爽,连往日里繁杂公务瞧着也顺眼了很多。 下值时辰到来,便吩咐贴身侍从裴其准备归家,他还得去找裴璇把清柳约见呢。突然,马车顿了一下后停了下来,裴询听到一女子声音: “这位小哥,请问这是裴府三公子的车驾吗?”易芯礼貌地问道。 清柳与贴身侍女易芯早早便候在官道旁的槐荫之下,目光遥遥望着归衙的人路过,等了许久才看到裴府专属的云纹徽记,应该是他家的车驾。故遣易芯上前问道。 “正是,您是哪家的姐姐?”裴其笑眯眯又嘴甜地问道。 “我家姑娘姓方”。易芯微笑回复。 裴询听到是方家的,就知道是清柳,当即出了马车,看到半里外的清柳站在那里,笑着看向他。 裴询随即下了马车,不急不慢地走向清柳。 二人相对而立。 暮色漫上官道旁的行道树,裴询只着一身常色锦衫,但甚是顺眼。 “一起走走?”。 清柳向裴询邀请道。 “好”。裴询回应道。 看向她,她今日不过寻常出门的打扮。一身浅青色襦裙,发间只随手挽了个松散垂鬟,仅插一支简单木簪固定,几缕碎发不受管束地落在颊边,甚是好看。 二人并肩徐行,身侧的河流婉转萦回,岸堤垂柳丝绦垂垂,轻蘸粼粼碧波,风过便漾开层层碎光。 官道沿岸鳞次排着铺面,青瓦飞檐错落,各色布制酒幌、店招临风漫卷,茶坊、糕铺、绸缎庄门户大开。 小贩或肩挑竹担,或就地支起木架,筐中鲜果蜜饯五彩缤纷,长短吆喝此起彼伏,揉在车马轱辘声里。往来行人往来不绝,或驻摊采买,或立在铺前闲话。暖风携着河畔水汽与市井甜香扑面而来,河水倒映檐影、旗影与人影,满目皆是京城独有的熙和烟火。 “你没有话与我说吗?”。 清柳依然是最先开口的那一个。 “我心悦于你”。裴询笑着轻声道。 “……,那个……”。 清柳有点舌头打结,一会儿后,她也不再扭捏地表明: “我也心悦于你”。 她侧看着他,他也侧目,相视一笑,然后继续缓步前行。 “你是怎么说服你的父母亲的?”清柳问道。 “就实话实话,父亲虽严厉但张弛有度,母亲素来性子宽和,家中也向来不拘什么严苛规矩,二老素来肯听晚辈的心思看法,万事不独断。 裴家走到如今,已不看中门第,唯有心性品行,才是要紧。” 裴询继续说: “你宽心,以后你我成亲后,一切有我,你皆可随性”。 “呵呵,这话我爱听”。清柳说道。 闲话在二人之间漫无边际地散开,他们时而说起城外河畔的春景,时而聊起市井里新奇的小食,时而说道他与她的一些经历,晚风卷着街边糕点淡淡的甜香拂来,二人缓步向方府的方向去,彼此眼底藏不住的愉悦,没有刻意寻话的窘迫,只这般随意闲谈,彼此心间都漾着安稳轻快的欢喜。 夜幕时分,方府已近在眼前。 “清清。” 裴询轻声喊到。 “什么?” 清柳有些听不清。 “清清”。裴询再次喊到。 “……”。 清柳意识到裴询是在喊她的时候,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夜色撩人,一向胆大的她竟然不敢转头去看身侧的裴询,断断续续地说: “我…没听过你叫过我名字”。 “清清。” 裴询又在叫了一声。然后停下来看向她说道: “余生有你,甚好”。 听着裴询干净平稳的声线说出让她愉悦的话,他的一截长短恰好的颈线便落进她眼底,线条冷白流畅,生得格外好看,说话间隙喉结轻轻一动,浅浅起伏,她目光黏在那处,突然感觉自己的胆子回来了。 她伸手去刮了一下他的喉结,突然说道: “这里真好看,我好喜欢”。 然后便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裴询彻底愣住了,他此时此刻表达自己的情意,虽然也想要她回馈些情意,但清柳比他想象的更胆大,她回馈的情意让他心猿意马了。 “我走了,你也快回去吧。” 清柳吻完人家脖颈后,随便扔下一句话,提着裙就跑了,留下裴询一人在夜风中凌乱……。 仲夏已至,池水初浮新荷,青盘错落,空气温润,偶尔掠过一缕轻风,捎来水面淡淡的荷香。 清柳应邀来参加嫡母本家谢家举办的赏荷宴,满堂丝竹笑语绕着水榭荷池,她独自拣了处僻静栏杆坐着,目光看似落在池间亭亭的芙蕖上,碧绿圆叶铺了半池,粉白荷花临风轻晃,水面漾开细碎波光,远处的女眷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说笑,唯独她半点赏景的兴致也无。 眼下她与裴询的婚事正走到交换庚帖、合看八字这一步,自上次她胆大包天吻他脖颈以来,二人已然一别将近月余。 虽然中间裴璇来找过她聊了两次,但她没好意思去见他,胆子又缩回去了。 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满园荷香扑面而来,她却只惦念许久未曾相见的那人。 “姑娘,再坚持一会,我们就回去了”。 易芯知道清柳心思不在此处,便出生安慰道。 突然,有一只小船进入了清柳的眼里,她望着船身斜斜倚着的木桨,心底萌生了持桨划船打发时间的念头。 心动不如行动,清柳带着易芯登上小船,清柳的阿娘玉姨娘的故地黎州是水乡,几乎人人都有划船的本事,玉姨娘自然不例外,跟着方恒远来到京城后,带着清柳也时不时地去湖边划船,这也让清柳学会了划船的本事,这不,手一点也不生。 主仆二人一路拂开叠叠翠盖,摇着桨,往湖中心方向去。 易芯也是玩心大开,随手折一枝盛放的莲花,再寻几枚初结的青莲蓬,剥里面清甜嫩莲子,放在嘴里轻轻嚼动,额,有些涩。 “姑娘,这莲子太嫩了,不好吃”。 易芯皱起眉头嫌弃道。 “也有长得较熟的,是你不会摘,来,撑着,我来摘给你尝尝。” 清柳说着便将桨交给了易芯,由易芯接着继续缓慢前行。 清柳为了能摘长得比较成熟的莲子,有点不顾形象,直接趴在船沿上,伸手去够莲蓬。 “那是谁家的姑娘,在荷花池里,太危险了”。 忽有一人抬手,指尖遥遥指向清柳易芯所在位置说道。 原来,临池边上有一座三层重檐凉亭,雕栏绕层,此时楼上聚着数位世家郎君,或凭栏闲品新茶,或对坐落子,落棋之声清轻,混着闲谈声漫在风里。 亭中众人闻声,俱顺着他指的方向,齐齐将目光投向池里船上的两个姑娘。 裴询一眼望去,便看到朝思暮想的人,即便那人目前形象不佳,还做着危险动作,让他有些胆寒。 他立即下了凉亭,沿着荷塘向清柳近一些的方向快步走去。 裴其看着自家公子从凉亭快步走下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立即跟上裴询的脚步。 “公子,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走得这么急,小的心脏都快要跑到嘴里了”。 裴其跟着裴询快步走了一段时间,便气喘吁吁地问道。 “看荷塘里”。 裴询言简意赅。 “咦,是上次叫停车架的姐姐耶,啊……那就不是方家三姑娘也在吗,怪不得公子这么着急呢。” 裴其没看到趴在船边上的清柳,只看到撑着桨的易芯 ,易芯是清柳的贴身侍女,看到她,那肯定方三姑娘也在啦,方三姑娘可是自家公子的心头爱呢,他真的是太聪明了,裴其乐呵呵地想着。 裴其大声喊到:“姐姐……姐姐,看这里……看这里”。 易芯听到似乎有人在喊姐姐,便四处张望,果然看到岸边两个男子的身影,她远远看去,感觉好像认识,想了一下,那不是自家姑娘的心上人兼未来姑爷和他的小侍从嘛。 便急忙喊道:“姑娘,姑娘,您快起身,裴三公子在那里呢”。 “啊?谁?” 清柳趴久了,有点脑充血,没听清。 “裴三公子,您朝思暮想的人,在池塘边呢,您看”。 朝着裴询他们的方向指去。 清柳赶紧起身,看向易芯指的方向。 岸边立着的裴询,一身月牙色长衫被轻风拂得微微垂荡,周身气质清雅,清柳此刻觉得满塘风光都成了他的衬景。 她向他招招手,便替了易芯位置,撑着桨向裴询方向划去。 大约半刻,清柳慢慢地靠近裴询。 “清清”。 裴询喊到。继续说道: “你还会划船?”。 “我会的多着呢,快上船,我带你们游览荷塘美景”。 清柳邀请道。 “好嘞,方三姑娘,方三姑娘,小的是公子的贴身侍从,名叫裴其,公子有没有向您提过我呀?” 裴其很在意地问道。 “提到过呀,他说他有个机灵又聪明的小侍从经常为他分忧,很称职”。 清柳笑嘻嘻地道。她很善良地胡扯。 “真的吗?我就说嘛,公子是不可能嫌弃我的,嘿嘿”。 裴其很开心啊。 裴询主仆上了小船,小船有些挤了,但不影响四人的心情,依然是清柳撑着桨,慢慢划向更美的风景。 裴询看向划桨的清柳,眼瞳浅淡温和,今日的她一袭淡蓝色襦裙,步摇随动作轻颤,美得不可方物。 清柳也向裴询看去,他下颌线条干净柔和,她又突然想起自己做了什么,摇摇头,不要想,否则又想当鹌鹑了。 “公子,您尝尝三姑娘摘的莲子,可香甜了”。 裴其都吃了不少了。说着就向裴询递上几颗较为饱满的莲子。 裴询接过莲子,缓缓地放在嘴里,轻轻一嚼,果然是清甜的。 “这个时节的莲子成熟不够,再过个把月,会更饱满香甜”。 清柳说道。 “清清懂的真多”。 裴询真心赞扬道。 “的确蛮多的”。清柳毫不客气。 裴询轻笑地看向清柳。继续道: “那以后我不知道的都问清清”。 “可,本姑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知空气”。清柳大言不惭地回道。 “方三姑娘,我家公子可是探花郎呢”。裴其有些不服气了。 “虽然他是榜眼郎,但也仅从读书治国理政方面,其他方面估计还真的不如我呢。”清柳辩解道。 “是哦,公子学问做得好,公事也很好,但是其他的好像知之甚少呢”。裴其开始赞同清柳。 “是吧”。清柳昂起头看向裴询,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是,在很多方面我的确不如清清,清清很厉害的。”裴询乐得看清柳开心,什么都极力配合。 愉悦的氛围在小船里散开,清柳将木桨轻轻往水里一送,扁舟便缓缓滑入满池荷风。田田荷叶挨挨挤挤,铺得满目翠色,粉白荷花或含苞、或半开,清香顺着水面漫上来,沾在他们的衣袖上,小船随水波轻轻浮沉。 周遭除了四人的你说我答的声音,便只余下桨划开水面的轻响,四面皆是浓绿与柔粉,天光落在荷塘上,温温柔柔地笼住整艘小船,悠悠荡荡,满心欢喜。 15. 最是浓情蜜意 四人全然不知,池塘边上的凉亭里,他们已然成了舆论的中心。自裴询扔下他们而去,凉亭里的世家郎君们个个满心疑惑,面面相觑,只有楚修宁知道原委,但他也是个话少的,不想说明,随意这些人猜测。 他们眼看着裴询与其中一女子牵着手,上了小船,随着船飘荡在池塘里,看那样子,应该是与那女子有说有笑,这还是那个素来端方的裴询吗?那个举止知礼,性情温文尔雅,一言一行皆有分寸,恪守进退的榜眼郎吗?可眼前这幅光景,哪里还有半分往日克制疏离的模样?个个瞠目结舌的模样逗笑了楚修宁。 “楚兄,你向来与裴兄走得最近,知道那女子是谁吗”?有人发问了。 “裴兄前段不是刚定亲,那肯定是他未来之妻,那还用问?”终于有人给出答案了。 “正是”。楚修宁也终于拨开大家心里的云雾。 “二人之前认识?大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凭什么他裴竹之就遇到一心人了?”有人调侃道。 “你哪里又得出一心人的结论了?”有人质问道。 “我说你是眼睛有问题还是脑子有问题?那么明显都看不出来?没有情意,会看了一眼就将我们都扔下跑去?还牵了人家姑娘的手,眼睛还一直黏在人家身上?”有人的眼睛很雪亮。 “你能看到裴兄眼睛黏在姑娘身上?那你就是名副其实的千里眼了,我都只能看到大概,宋兄你了不起。”有人又调侃道。 “那不是顺理成章地猜测吗?”千里眼郎君解释道。 “那方家女是何等绝色?竟让裴兄如此钟意?楚兄你见过那姑娘吗?”有人对清柳的想象好奇。 “方三姑娘确实是一位妙人,样貌妍丽不说,性格开朗随意,能让竹之倾心也是正常”。楚竹之给出很高的评价。 “能得到楚兄这么高的评价,那也不怪了。世家大族男子,谁不是早早地就订下婚约,就裴兄一直未有婚配,如今又遇上自己倾心的姑娘,我等也只有羡慕的份了”。看着裴询与清柳一副相知相爱的样子,有人又是羡慕又是感叹。 “裴询,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认识谢氏族的人?”清柳问道。 “谢家当家人的次子谢昭和与我是同窗,应他邀请,我知你嫡母是谢氏族人,此次宴会她应该会将你带来,便来碰碰运气,而我运气向来不错”。裴询柔和笑道。 “我们是有缘人”。清柳直白回应裴询。 “是,我们有缘人”。裴询重复清柳的话,看着她,眼里情意绵绵,清柳向来脸皮厚,再出格的事情她都做了,还怕啥。 “宴会应该要结束了,我们返回了”。清柳算算时间,再不回去,她嫡母找不着她,又要被说教了。说完她便划着桨返程。 “清清,你教我,我来帮你”。裴询她看一直在摇着桨,易芯说要替她她也不答应,裴询心疼她累着,便想试着划一下,看着不难,应该很快就学会了。 “可以呀,那你来试试”。说着就让裴询来尝试。一会儿,裴询握桨的姿势有些僵硬,手腕绷得发紧,船身不断往侧边打旋。 清柳屈膝坐在他身侧,青丝垂落几缕在颊边,她伸出纤细的手,覆在他握着桨柄的手背。温热的触感透过粗木传过来,她的声音混着流水声漫开。 “不要只用胳膊使劲。”她微微调整他的指节,让他虎口稳稳扣住桨柄: “手臂放松,力道从腰上送出去。入水要轻,别砸起水花,推水时再沉实一点。” 她带着他缓缓下桨,木片悄无声息没入粼粼波光。 “看见了?划的时候桨不要抬太高,出水利落,不然船会晃。” 裴询顺着她指引的力道向前,船总算是趋于正常飘荡了,有点吓着裴其和易芯了,二人脸上都有些青色。 裴询偏头去看清柳,微风拂动她裙裾,她眉眼弯着,目光落在水面,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船舷,时不时轻轻扶一下他歪斜的手腕。 “慢些,不用急。” 水声潺潺,两人挨得很近,一双手一轻一重,共握着同一支木桨,慢慢推开满池清波。 裴询是个聪明的,能将小船送至池畔了。

四人下了小船,带上摘来莲子,一同前往宴会方向去。 “裴询,我要回去找了”。清柳停下后与裴询说道。 “清清,六月八花灯会,观澜阁一见?”。裴询向清柳约道。 “定赴约”。清柳看着裴询,笑着回应道。 说完,清柳向裴询挥挥手,带着易芯赶回宴会。 裴询目送清柳离开。 “公子,咱们也该走啦”。一会儿,裴其看着裴询还没打算离开,便开口提醒道。 “走吧”。说完便也离开了。 半刻钟过去,清柳回到了嫡母身边。 “你这是去哪里摘莲子了,半天不见人影,待嫁的姑娘家,别动不动就满到处跑,你妹妹都比你懂事”。嫡母方谢氏开始说教了。 “是,母亲。”清柳很乖地听教。 “别以为与裴府公子联姻后就高枕无忧了,不到成亲那天都会有变数发生,你有时间就去做做女红…云云”。嫡母说教了一大通,清柳就捡能听的听,时时回应,一副受教的表情,这才让方谢氏心里舒畅了一些。 “好了,说了那么多,也是望你以后能安分做个合格的高门贵媳,就算不能执掌中馈,也不叫人看轻了去。”嫡母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清柳已经习惯了,嫡妹方玉溪一直坐在旁边饮茶,也是一模一样的姿态,清柳无所谓,能将就就将就,只要不要太过分。顺从地回应: “母亲说的是”。 “走吧,该回去了”。方谢氏说教完便起身,由贴身嬷嬷搀扶着离开了。清柳跟随在后,再嫡母与嫡妹上了马车后,她单独上另一辆马车启程回府了。 “姑娘,夫人那做派难为您了,唉…总是这般盛气凌人,方才逮住您便是一通说教,半点不问您心中想法,只顾着说她的道理,那架势,委实令人反感。”易芯实在是忍不住地吐槽。 “呵呵,也难为你跟着我耳朵受罪了”。清柳笑着说道。 “快了,姑娘,您与裴三公子成亲的时日就一月不到了,以后谁还听她说教”。易芯安慰道。 16. 花灯月下 花灯会那日傍晚时分,京城多条长街将流光如海。青石板路两侧楼阁檐角、商铺廊下、河边柳梢,处处悬满花灯。 莲灯清雅、兔灯灵动、走马灯轮转不休,龙凤灯缠绕金纱,琉璃灯剔透映出人影,还有匠人扎制的楼台车马、花鸟异兽灯,层层叠叠绵延数里,倒映在护城河水面,上下两片星河难分真假。 街上人声鼎沸,车马缓行却不拥挤。姑娘们身着绫罗裙衫,鬓边簪着珠花,手提小巧纱灯结伴说笑;少年郎君更喜好穿梭灯影间猜灯谜,红纸谜面悬于灯下,猜对便可换取糖画、绢花;孩童牵着圆滚滚的兔子灯,蹦跳追逐,灯笼流苏随脚步晃出细碎光影。 街边摊铺鳞次栉比,热气袅袅升腾。糖人师傅雕龙画凤,街边小摊的汤圆白白胖胖可爱极了,炸元宵、蜜糕、冰糖葫芦左右布排。说书人在棚下敲醒木讲传奇,杂耍艺人舞龙舞狮,金鳞长龙随锣鼓穿梭灯巷,雄狮腾跃扑灯,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河面上画舫游船缓缓漂行,船舷挂满彩灯,丝竹乐声随风飘荡。 岸边文人雅士、世家贵族凭栏赏灯,提笔作诗洒画;寻常百姓扶老携幼,仰头凝望漫天灯火。月光、灯火、水光相融,笑语、鼓乐、叫卖声交织,整夜将无宵禁,灯火将会到破晓方才渐熄,满城欢愉,岁岁不绝。 清柳与裴询差不多同一时辰到达观澜阁,今晚的二人都特意的装扮了一番。清柳秀发梳成繁复垂鬟分肖髻,正中簪一支鎏金点翠海棠步摇,稍一动身,细碎珍珠便轻轻摇曳生辉,面上薄敷淡粉,轻点胭脂在两颊,眉黛描成远山弯月,唇间抹一点绛红唇脂,衬得肌肤莹白似玉。一身偏橘粉的烟霞色绫罗襦裙,裙摆绣了缠枝银线莲纹,外搭一件月白薄纱褙子,腕间系着银铃镯,往日多素净淡雅且随性,今日从头到脚精心打点,眉眼间平添几分温婉明艳,立在窗边灯影里,竟比满街花灯还要动人几分。 裴询以银白发冠整齐束起,额前光洁利落,面上清俊疏朗,一双眸子温润似含春水,身着一袭淡青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悬一块通透白玉佩,袖口滚银边,剪裁得体衬得身形挺拔修长,肩宽腰窄,身姿端正如青松临风,惹眼得紧。 二人对视一眼,情意心照不宣。 “清清,目前尚早,先用晚膳再去参加等会可好?”。裴询微笑着轻声道。 “好呀,的确是肚子空空。”。清柳笑着回应。 裴询着人去安排,大约两刻钟时间,菜已上齐。正中一盘清蒸银鲤肉色鲜亮,姜葱丝铺于鱼身,豉油浸润皮肉,鲜气漫溢,一旁琥珀色蜜汁红烧肉切得厚薄匀称,油光温润,青瓷大碗盛着文火慢炖的鸡汤,汤色清润金黄,鸡块、红枣、嫩笋浮沉其间,香气扑面而来;周边错落摆着几盘精致小炒,中和荤素,一盘果盘盛着鲜果,莹润喜人。 二人相对坐定,共赴晚膳。 “好吃,都好吃,果然还是贵的好吃”。清柳没有食不言的习惯,边吃边调侃道。 “那就多吃点”。裴询说着又向她加菜。 “嗯嗯嗯,我要都吃完,免得浪费”。清柳吃得有些包不住嘴了。 “别太撑着,以免身体不适。”裴询提醒道。 “嗯嗯……”。话都不说了,干饭。 果然,还是撑着了,点得太多了,二人根本吃不完,清柳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将自己的肚子吃成了一个球,裴询多次提醒也无济于事,只好随她,大不了多走走,消消食。 待二人用完膳食,休整一下,夜幕已至。二人离开观澜阁,走上了灯火通明的大街。 “清清,有没有不舒服”。裴询心细地问道,她吃太多,怕她有不适。 “没有,我好着呢,这算什么,我饿得太凶时能吃下一头牛”。清柳开始吹牛了。 裴询没接她的话,只是有些无奈又好笑地看着她。自然地牵上她的手,与她慢慢融进繁华又热闹的大街。 “榜眼郎,我想要那个蝴蝶灯笼,帮我去赢回来吧”。清柳想要街边猜灯谜奖励的蝴蝶灯笼,开始指挥裴询上了,榜眼郎猜灯谜大材小用,灯笼肯定能得手,清柳心里道。 果然,好看的东西大家都想要,这不,遇到竞争对手了,旁边的一对与裴询清柳二人差不多年龄的年轻男女也指明要蝴蝶灯笼,且看穿着打扮,身份也是不俗。 “你认识旁边这两人吗?”清柳突然踮起脚尖附身到裴询耳朵边问道。 “认识”。裴询以同样姿势回应,除了没踮脚,清柳感觉耳朵痒痒的。 “谁?”清柳又悄悄问道。 “一会再告诉你”。裴询也悄悄回应。 为啥一会再告诉,这会不行吗?清柳瘪嘴。 “好吧,你加油啊,我看好你,如果你赢不了,我就罚你给我做一个”。清柳还没进门,就开始骑到裴询头上了,嚣张得很。 “我也可以给你做,但也定不辱命”。裴询是个疼未来媳妇的,自然依她。 “呵呵呵,这两位贵女都是有眼光的,想要赢得我这花费好长时间才制成的蝴蝶灯笼,灯谜的难度可想而知,二位要不要再选其他的?”灯笼老板还劝人放弃?估计是觉得自己的灯笼保不住了才会这样卖关子,还要靠这个蝴蝶灯笼吸引人来猜灯谜赚钱呢,清柳对这种商人的小九九一清二楚。 “不,就要这个,老板,出迷吧”。清柳拿出随份铜钱放在桌上专门收铜钱的小匣子里,说道。 而旁边的年轻男女也是未放弃,催促老板出迷。 “裴兄,今日要不让着我吧,回头定好好答谢你”。那年轻男子竟然与裴询打商量。 “顾兄,其他的倒是无所谓,但我未过门娘子点名就要这个灯笼,我不能扫了她的兴,我们各凭本事吧”。说着向对方举手抱拳。 对方年轻女子看了一下清柳,清柳捕捉到对方视线,露出善意的笑容,对方回以微笑后收回视线,等待谜语出炉。 “既然都坚持,那两位郎君仔细听好了,"良人未至,却得相逢。"打一个字,二位只有半刻钟的时间,请吧”。灯笼老板说完后便开始用沙漏记时。 良人未至,却得相逢。还真是难,清柳一点思绪也没有,平时也喜欢与人猜谜,普通谜语不在话下,但今日这个,嗯…好像猜不出来,只能寄托希望于裴询身上。 “卿字,卿本佳人的卿字”。裴询给出答案。 “原来如此,我认输了,裴兄,裴询依久好风采”。年轻男子输了,但未有懊恼或是不服气之态。 “承让”。裴询回应道。 “告辞”。说完二人携手离开。 清柳顺利得到蝴蝶灯笼,一路上提着,左看右看,爱不释手,乐不可支,嘴都差点裂到耳朵了。 “咦,刚不是说要告诉我那两人是谁吗?怎么没说”。清柳临时想到,问了裴询。 “我以为你不在意,不感兴趣”。裴询笑着回应。 “我好奇得紧,说吧说吧”。清柳催促着。 “那两人是我们的媒人,你不妨猜猜?”。裴询也让清柳猜谜。 “我们的媒人?肯定不是明面上的 媒人,那不用猜,媒人我知道长啥样。我悄悄去看了。嗯……”。清柳支着下巴仔细想了想,一会儿过去了。 “我知道了,是长公主和他的如意郎君,是不是?是不是?” 清柳想到,她与裴询相遇的时间地点和原因,就是西山之行,西山之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天家长公主的婚姻大事,她真的是太聪明了。 “清清真聪明”。裴询伸手去刮了刮清柳的鼻子,毫不犹豫地赞扬道。 “嘻嘻,是吧,我很厉害的”。清柳从来不知谦虚为何物。 “嗯,是的,清清很厉害”。裴询无条件配合。 “哎呀,那我是不是犯了不敬之罪,和长公主抢东西耶”。与天家公主争抢灯笼,是不是不太好。 “无妨,我们是赢来了,不是抢来的,我方才没告诉你,就是想着你可能会因为她公主身份而放弃让我猜谜,我不想你这样,喜欢的东西就去争取”。裴询说得真诚又贴心。 “那还真有可能耶,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胆小得很”。清柳笑嘻嘻地说道。 “我就没见过比你更胆大的女子,清清”。裴询微笑地拆她的台。 “哪有?我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你对我有很大的误解”。清柳反驳道,对,她连嫡母恶语相向都能忍,不想惹事生非,她真的非常胆小。 “都敢独自一人来找我,遇事不慌乱,见多识广,你……胆小?”裴询也与她耍嘴皮子。 “那不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我对你一见倾心,自然想方设法接近你,自然献尽殷勤,做尽能力之事,你看我目的不就达到了嘛”。猝不及防的表白,这是裴询没想到的,一时间大脑空白,不知给予什么话回应。只是将手里的小手拽得更紧。 “嘻嘻,开心吗?我对你一见倾心耶”。清柳脸皮比城墙还厚。 “清清撒谎,你说你见我是在打马游街那天,你嫌弃我黑,不可能对我一见倾心”。裴询会与清柳辩驳了。 “不倾心怎么会一直记得你那时黑,还一眼就对上人了。”清柳继续辩论。 “……询就当清清对询一见倾心了,往后清清要对询更倾心更好。”裴询离清柳更近了一些,笑着回应道。 “那是,我以后会对你更好的,你叫我往东我决不往西,这个家,你算了说”。清柳开始哄人了,哄人她很有一套的。 “不过你老实交代吧,殿试那会为啥把自己弄得黑黝黝的?我感觉有猫腻。自我与你相处以来,你那次不是打扮得像只花孔雀一样,惹得我心神荡漾、心花怒放的”。清柳姑娘又开始语不着调地胡乱撩人。 “……”。裴询沉默了。他只是衣着得体而已,啥时候是成花孔雀了?叹了一口气,裴询自动忽略花孔雀一词,回应道: “确实是有意晒黑的,唯恐被天家榜下捉婿,长公主喜好俊靓男子,而我不想尚公主”。 “嘻嘻,那个准驸马没你好看,幸亏公主婚事已定,要不我真不敢保证抢得过她”。清柳开始想象如果裴询被捉婿,没她的份怎么办。 “不会,你也说了,我们是有缘人,我们迟早会相遇、相知、相守的”。裴询肯定地给予回应。 “嗯,我们是有缘人”。清柳看着裴询回应道。 人海辗转,满城灯火通明,二人静静牵着手立在阑珊光影里,灯笼将两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晚风轻轻拂过,周遭喧嚣都成了背景。纵览万千风景,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繁花盛景,而是身边始终有你,灯火之下,十指紧扣,一路同行。 17. 十里红妆名正言顺 婚期将近,玉姨娘领着院中女眷清点嫁妆,绸缎衣料、金银首饰、四季新衣一一铺展,仔细收好装箱;绣娘们针线活不曾停歇,绣满鸳鸯并蒂的喜帕、枕套、鞋袜,连嫡母都抽空一一敲定送嫁、上头、出门的各项礼数流程。 这段时日,裴璇几乎日日相伴,帮忙着挑选嫁衣头面,搭配成套的首饰配饰,商议出嫁当日的妆容发式。 清柳立在一旁看着满屋嫁妆,指尖拂过绣好的嫁衣,心里既忐忑也柔和。一桩桩细碎烦琐的筹备,只待良辰一至,便身着红装,奔赴与他相守的往后岁月。 裴府忙碌与热闹更甚,裴询母亲亲自核对六礼余下流程,备好厚重完备的纳征聘礼:有多套赤金和镶珠摆件、多样和田玉饰、成匹云锦绸缎、多种珍稀药材、各色上好古玩,分门别类装箱,外覆大红锦缎,专派体面管家带队送往方家府邸。 为二位新人重新布置、修整庭院,全府廊下檐角尽数缠上红绸,府门、厅堂、新房各处贴好鎏金喜字,府内移栽盛放的花木,添置成套紫檀喜床、描金妆台、鸳鸯锦被、龙凤喜烛,新房内器物件件精工雅致,处处透着世家气派。采买管家清点迎亲一应物件:鎏金喜轿、整套仪仗、唢呐鼓乐班子、喜酒喜果、红封喜礼、迎跨火盆用的炭火与马鞍,逐一登记,反复查验,唯恐礼数有缺。 裴族中同辈子弟分头打理宾客事宜,梳理世交亲友、朝堂同僚名单,定下喜宴席位数量,备好待客的名茶珍点;裴徐氏细细敲定上头、迎亲、拜堂、合卺全套古礼,反复叮嘱管事届时流程,每一步都遵循世家旧规。 裴询抽身前来新房查看,望着满室喜庆,想起不久便能与她相守,眼底藏不住温柔笑意。 “娘,先歇息吧,别把自己累着”。玉姨娘为让清柳体体面面出嫁,拿出大半身价,清柳舅舅家那边也送来不少添妆,绫罗首饰、银钱器物满满几抬,外婆将私藏多年的细软尽数送至,方家奴仆看了都叹,这哪里是寻常添箱,是把半份家业都给了姑娘,他们对清柳的重视可想而知,只盼她嫁到高门,手里有余资,腰杆能挺得直些。 “这里的大部分都是外公外婆和舅舅家的心意,柳儿不仅是娘的心头肉,也是外婆外婆和舅舅的宝儿,这些也足以让你在裴府立足了,即便裴询钟意你,但未来的日子谁知道呢,有傍身的财物才有底气”。玉姨娘是过来人,她只能尽她所能的叮嘱。 “我明白的,娘,谢谢您”。清柳有些舍不得,以后回来估计不会很频繁,即便裴询不会在意,但身在大族,有很多事情,的确不是遂心如意的。 大婚的日子在慌忙中光顾,清柳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仔细打量自己,陪嫁的李嬷嬷与易芯等人围在她身侧,铜盆里盛着温水,细细替她净面、梳妆,侍女捧着层层叠叠的大红嫁衣上前,织金云凤霞帔,领口袖口绣满缠枝并蒂莲,金线在光下熠熠生辉。一层层中衣、罗裙穿上身,腰带系得规整妥帖,沉甸甸的衣料裹住周身,行动间便有细碎金玉相撞的叮咚轻响,随后是凤冠,鎏金底座缀着成排玉珠,凤凰口衔珠串垂落额前,轻轻一晃便可摇曳。 梳头嬷嬷手执银木梳,口中轻缓地念着吉利祝语:“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青丝被细细挽成繁复发髻,插上赤金点翠簪、步摇,最后覆上鲜红盖头。绫罗料子轻轻落下,眼前瞬间只剩一片朦胧的红,周遭一切声音仿佛隔了一层薄纱。 外面传来喧天的唢呐声,锣鼓敲得热烈,侍女们欢喜地报:“姑娘!姑爷的迎亲队伍到府门口了!” 府门外,裴询一身大红喜服,腰束玉带,墨发束起,戴着嵌玉喜冠。他立在枣红色骏马旁,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嘴角漾着浅浅笑意,耐心等着里面的人。 清柳拜别父亲嫡母与阿娘后,被喜娘搀扶着缓步出门,脚下踩着红毯,直至府门外,不让她沾半点尘土。裴询看着眼前人被小心翼翼扶着登上铺着软垫的朱红喜轿,轿帘落下,只余下轿外连绵不断的喜乐。 一路锣鼓开道,十几红妆绵延半条长街,百姓沿街驻足观望,也有人纷纷笑着道贺。大约三刻钟后,仪仗抵达裴氏府邸。喜轿稳稳落地,喜娘轻抚清柳下轿,二人接过已准备好的红绸绣球,红绸两端分别握在二人手里,一牵便是一生。 二人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来到正堂之上,高挂大红喜字,裴询父母端坐上位,二老脸上皆是笑意。 司仪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二人并肩转身,向着门外天地躬身下拜。 “二拜高堂——” 双双向着堂上长辈行礼,二老笑意连连。 “夫妻对拜——” 彼此相对弯腰,红绸在两人之间轻轻绷紧。 “礼成!送入洞房!” 喜娘与侍女簇拥着清柳走向新房,新房内处处铺红,喜床上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锦被绣着百子千孙纹样。两侧燃着一对龙凤花烛,烛火跳动,映得满室暖意融融。 屋门轻轻合上,喧嚣隔在外面,一时间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终于结束了,头上的凤冠压得清柳脖子都酸了,算了,再等等,裴询应该一会就来了,清柳为自己打气。 不一会儿,裴询来到新房,缓步走到她面前,声音温和低沉: “累了吧,我替你拿下凤冠。” 他拿起喜秤,秤杆轻轻挑起那方红绫。红盖头缓缓向上掀开,珠串随之晃动。清柳抬眼,便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龙凤烛的光落在两人脸上。 “头都压扁了,感谢探花郎来解救我”。 他放下喜秤,目光细细落在她妆容精致的脸上,轻声道:“清清,余生请多指教。” “那以后是夫唱妇随还是妇唱夫随?”清柳笑着问道。 “万事清清拿主意即可”。裴询笑着回应。 桌上摆着合卺酒,两只雕花白玉杯以红绳相连。两人各执一杯,手臂相挽,仰头饮下杯中清酒。酒液清甜,预示往后岁岁相守,举案齐眉。 府内宾客的笑语连绵不绝,裴询前去招待宾客,屋内龙凤烛静静燃烧,一室通红。 清柳坐在妆镜前,一身繁复厚重的大婚礼服层层叠叠压在身上,金线绣就的霞帔沉甸甸坠着肩背,早已叫她浑身酸软。贴身侍女易芯等人轻步上前伺候清柳把喜服换下来,小心解开霞帔背后的系带,一层一层,细细将礼服、襦裙、珠翠霞帔依次褪下,动作轻柔,生怕扯乱她的发丝,碰疼她。沉重的礼服一件件取下,清柳觉得肩头骤然一轻。侍女又取来柔软舒适的家常红色锦裙,服侍清柳换上。 待收拾妥当,易芯一面将首饰妥帖收进妆奁,一面柔声说道: “大喜劳顿,奴婢这就去安排膳食,备些清淡适口的羹汤与小点。” 清柳颔首,易芯便退了出去,前去安排吃食。不到一会儿,早已准备好的膳食已到清柳的面前,这是清柳今日的第一顿饭,清柳早已饥饥肠辘辘了,迫不及待的享受美食了,即便是清淡也是珍馐。 吃饱喝足后,清柳有些困乏了,便躺喜床上打算休憩一下,叮嘱易芯待裴询来了后叫醒她,易芯回应后轻声退出内室。 裴询应酬回到婚房后,看到清柳已然熟睡,易芯准备叫醒清柳,确被裴询阻止了,裴询示意易芯等人去休息后,便坐在喜床上静默地看着沉睡的清柳,青丝散乱铺于鸳枕,眉目安然,全无半分等候新婚夫君的自觉。 裴询先是无声一叹,想叫醒她,心头又漫起几分心软,不叫醒,他又这些不甘心,长夜漫漫怎叫他如何入睡。 裴询静坐良久,大红喜烛将要燃尽,完成它的使命,突然,一双手环上他的腰,身后人已然贴至后背,温热的气息呼至耳边。 “夫君,你要坐到啥时候?”使坏的人没有使坏的自觉。 “如果夫人不醒来,为夫便坐到天明了”。裴询转身将清柳抱在怀里,有些委屈地说道。 “放心,我比你还着急,我只是在养精蓄锐”。说着便双手捧着裴询的脸,主动吻了上去。 一向从容温润的眉眼骤然漾开浓浓的爱欲,他将手里的腰抱着更贴向自己,衣物退尽,轻缓温存的吻逐渐变成狂风暴雨,两个交心之人倾尽全力迎合彼此,温柔又孟浪、肆意又契合,烛火已燃尽,爱火又开始,长夜不长,归人已至。 裴询依旧卯时醒来,即便昨夜过度消耗体力,但身体到底年轻,婚假期间不上朝当值,他眉眼温和地看着陷入沉睡的新婚妻子好一会儿,伸手轻轻地顺这她的脸颊抚摸至肩胛骨又到丰润的胸脯再慢慢移至腰侧,这行为让沉睡的人异常不爽,便抬手将始作俑手拍离自己的身子,然后翻身又陷入梦乡。 裴询静默地笑着,算了,放过你吧。轻轻地为她拉上薄被,便起身去打理自身去了。 18. 婚后的悠闲日子 身为裴询的贴身侍从,裴其自然也是与主子同时起床,为他安排热水净身,准备衣物等事宜。 洗漱已毕,他移步镜台之前,侍从用细布巾为他擦拭湿润的头发,待湿润已去大半,持象牙梳,自顶至发尾缓缓将其梳顺,再将长发拢起束成士人发髻,取一支温润白玉笄横贯固定,并无繁复华饰,只留清雅端方。 今日虽不必赴朝堂点卯,却要携新婚妻子拜见堂上公婆,引见家族成员。内层换上素白交领中衣,外罩一袭青暗织云雁纹襕衫,腰间系素银镶玉带,垂一枚小巧羊脂玉珩佩。他对着镜中略整衣领,眉宇依旧沉稳,依旧柔和。 裴询回到新房门口,看到易芯等人在门口外等着,便知道清柳还未醒,裴询示意她们准备清水端进房里。 易芯准备将清柳叫醒,便被裴询制止,示意她们出去,易芯有些惊讶,但没法说不,想想后便将手里的东西递给裴询,轻声说道: “这是嬷嬷准备给姑娘用的”。说完便悄悄退了出去。 一个小巧的膏盒,浅腹圆盖,合则严丝不漏,启盖便取膏饵,收合可藏囊袖,便于随身携贮。裴询看了看,便知道要怎么用。 裴询慢慢走向婚床,轻轻坐在一侧,看着凌乱的床单和清柳露在外面的肩背一角,有青紫的痕迹,昨晚的肆意又在回忆中游荡。裴询全盘接受目前的自己,毕竟是自己倾心之人,无法抽身,只想不死不休。 他缓缓起身,将清水抬到床边的凳子上,缓缓放下,轻柔地拿着湿润细布巾轻轻为她擦拭、涂抹膏药。 未醒之人格外地配合,感觉有些清清凉凉,再然后,自己好像被水淹没了,无法呼吸了,救命…… 差点无法呼吸的清柳被迫从梦中醒来,意识慢慢回拢,原来是裴询在吻他,她都快无法呼吸了,推搡了一下他,没用,直接上嘴,不能惯着罪魁祸首。 裴询闷哼一声,停下了动作,离开了清柳的唇。 “一大早上的是要干嘛?都快无法呼吸了”。 清柳不知道自己惹了某人的火,一脸气嘟嘟的样子又凶又可爱,直嚷嚷道。 “清清,你伤到为夫了”。裴询有些恶人先告状。 “我都快窒息了都”。清柳回嘴,被迫醒来的人有些起床气啦。 “都是清清的错”。裴询跟着回嘴。 “就轻轻地咬你一下,印子都没留下,探花郎真是的,小题大做,这事不能惯你,以后还得了。”清柳坚持己见。 “不是这个”。裴询慢慢说道。 “不是咬你?那是什么?我才刚醒来,啥也没做”。清柳反驳。 裴询沉默地看着清柳后,又向前吻上她的唇。双手轻轻地抚摸,引起她一顿颤栗。 完了,这男人一大早上勾引她,存心不让她好过。 “凭什么你衣冠楚楚而我衣不蔽体?”清柳趁着缝隙质问道。 “还想一大早地引诱我,不去向二老敬茶了?”清柳又继续质问。 “还早”。裴询边吻边回应道。 “不早了,你倒是啥都准备好了,我全身粘呼呼的,别闹,我得去沐浴更衣了,耽搁时间让我失了礼数,看我不收拾你”。清柳有些无奈,说好的君子端方呢。 裴询依然不为所动,抱着清柳继续亲吻,双手不停地她的身上惹火。 “好啦,等办完正事回来后再和你大战三百回合,不死不休,现在我得收拾了”。 清柳诱哄道。不仅没有新婚妻子的自觉,不知羞涩为何物,还大言不惭。 裴询终于停止动作,轻笑着看着自己的新婚妻子、心头爱人,觉得她异常可爱又直白,他心头很欢喜,回应一句: “那为夫期待你的表现”。 清柳得以解脱,呼唤易芯前来安排她的沐浴更衣等事宜。裴询则去偏房看会书,坐等她一起用早膳。 “姑娘,嫁与有心爱之人是件很幸福的事对吧?”易芯边为清柳清洗身子边与闲话。 “是的,你也会找到的,到时我会给你准备丰厚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清柳回应道。 “不要,我要一辈子留在姑娘身边”。易芯目前没有尝试过情爱的滋味,自然不愿离开自家姑娘。 “呵呵,傻姑娘,一生有那么长,遇到什么人,都是命中注定,如果你遇到,我真心祝福你,如果没有遇到钟意的、适合的,那你姑娘我养你一辈子”。清柳刮了刮她的鼻子,笑着说道。 “嗯嗯,姑娘最好啦,值得最好的郎君,姑爷就是最好的”。易芯笑嘻嘻回应道。 沐浴已毕,一位侍女捧着素色锦布为她拭干长发,清柳未问起,她便向清柳解释,她名为娟花,是婆母裴徐氏专门指派来照顾她的侍女,长得甚是乖巧,她细细为清柳梳顺青丝。 今日不再是大婚时极尽华丽的新娘,而是入门新妇,发髻梳得端庄规整,只簪一支温润玉钗,耳上坠小小长长的珍珠耳坠。一身月白绣兰的常规礼服裙,素雅温婉,恰到好处地守着为人新妇的分寸。 她刚整理妥当,门外便传来轻缓脚步声。裴询立在廊下,晨曦落在他眉目间,温润如玉。看见她缓步走出,眸中漾开温柔:“肚子饿了吧,去吃早膳”。 清柳笑嘻嘻回应:“劳夫君等候了。” 二人并肩去往膳室。桌上摆着清粥、蒸饺、小菜、甜点等,皆是清淡适口的早膳。裴询为她舀了一勺莲子羹,低声道: “今日要拜见长辈族人,不必太过紧张,有我在。” “要不先与我说说所见之人他们都什么性格,需要我注意什么?”。 清柳可不想第一次见面就给人留下不好印象,想先了解一下裴族之人,对症下药。 “父亲是一族之长,平日里神色肃穆,看着威严,心底却是极慈爱宽厚之人,我母亲性子与你有些相像,平易近人,极好相与,我兄长为人爽直,我的嫂嫂,亦是名门嫡女,心气极高,只是眼界稍浅,你 日后若是与她合不来,也不必勉强自己刻意逢迎,能淡处便淡处,万事有我。”裴询缓缓说道。 清柳抬眸望他,心头一暖,笑嘻嘻点头。二人又闲话几句家中其他人的性格情况,言语间嬉闹又缱绻,二人间的爱意漫在一室晨光里。 早膳用罢,便要行新妇敬茶大礼。 二人同往裴府正院去。 堂上,公爹裴淳与婆母裴徐氏端坐在上首,神色温和。侍女递上两只茶盏,清柳随着裴询一同屈膝跪下。双手稳稳捧茶,举至眉前,恭敬道: “儿媳拜见公婆,请公婆用茶。” 二老接过茶盏浅啜一口,婆母裴徐氏笑意连连,将一枚玲珑精致的木簪与一个锦袋递到她手中: “从今往后便是一家人,愿你们夫妻同心,互敬互爱,和睦持家。”公爹亦温言叮嘱几句持家待人的道理。清柳恭谨谢过,将信物妥帖收好。 敬茶礼毕,各房族人也齐聚正院,长幼有序分列两侧。 裴询携着她一一上前相见,每见一位长辈,清柳都敛衽屈膝,行端庄万福礼,随行侍女捧着早已备妥的礼盒,分赠礼品:上等糕饼、丝线织物、精致香包,或是文房小件,礼数周全,厚薄合宜,未有半分疏漏。 族中长辈皆向清柳展现温和与夸赞,称道新妇容貌姣好,举止得体,又纷纷向二人送上新婚祝词,晚辈们也凑上前来问好,满厅笑语融融,一片祥和。 裴询立在身侧,感受着他沉稳的气息,她知道,裴氏族人向她展现的良善皆来自身边人,他是裴氏族后续有望坐上高位的人,他对自己爱重,裴族人自然长眼,世人如此,她是明白的。 望着满堂和乐的裴家族人,她心中真切生出实感——从今日起,她正式成为裴家的媳妇,往后的尔虞我诈、鸡毛蒜皮、后宅阴私都全盘接受了,来吧。 新婚大喜,裴询自是免去一应酬答,与妻子自在相守、纵情声色。 一日,清风和煦,二人同赴城西湖上游玩,画舫轻摇碧波,二人品诗论句,闲话过往趣事,直至夕阳垂岸,才携手归返新居,入夜一室灯影温柔,彼此手足亲密相扣,万千深情爱意、缠绵缱绻尽在深夜。 二日,风和日丽,又携手同游城中名景,二人缓步徐游,遍览亭台花木,说起年少往事,又构想往后一年四季的家常岁月,待夜色漫上檐角,屋中又是情意浓浓,身心融融。 第三日,回门。一切事务准备妥帖后,二人登车一路行往方府。至门前,早有侍从候着接引。清柳扶着夫君的手臂缓步下车,进门先对着堂上父亲嫡母盈盈下拜,又与阿娘下拜,说道: “娘,女儿回来了”。 玉姨娘连忙上前扶起她,细细端详,甚是满意。厅中早已备下茶点宴席,闲话家常,说起新婚种种,笑语融融。 午后辞行,玉姨娘拉着清柳再三叮嘱别受委屈。屈膝拜别双亲,再随夫君登车返家,一路归影缓缓,风掀车帘,带着满袖温软人间烟火。 19. 悠闲美好的日子继续 又一日,二人不游湖,不观景,只在裴府里缓缓漫步。 这座世家大宅绵延数代人,亭台楼阁、山水花石一应俱全,裴询拉着清柳的手,一处处慢行。 他们跨过正厅西侧门,那里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揽芳园,顾名思义,满园牡丹、海棠、玉兰、水仙、丁香等各式各样的花错落栽种,不分贵贱。 裴询缓缓道:“每个季节这里都是繁花满枝,园角那有几株玉海棠,如今开得灿烂,可去一观。”清柳听从,俯身轻嗅玉海棠花香,清香扑鼻。 “清香,好闻”。清柳给出直白评价,没办法,词穷了。 二人往前走过游廊,一汪清池方阔,水面如镜,池中养着各色锦鲤,白石栏杆绕池一周。 裴询继续说道:“平日里无事,可在此倚栏观鱼。池中央那座太湖石,石上孔洞天然玲珑,雨天之时,水珠会自千百孔中滴落,甚是有趣。” “那我得找个下雨时间来看看了”。清柳附和道。 沿池畔石板路行去,登上一座飞檐小亭,名曰望云亭。裴询拉着清柳拾级而上,又开始介绍道:“这亭地势略高,晴日登此,可远眺京城景象,昔日我年少读书倦怠,便上来静坐片刻,望天边流云散心。” “你认为读书是天赋重要一些还是努力重要一些”。清柳想问问榜眼郎对读书的看法。 “为夫认为天赋与勤奋同等重要,只有天赋没有勤奋,就无法做到博览群书,认知也不会自动进入大脑,徒有勤奋确理解不了一些奥义也是毫无意义的”。裴询有些自己的心得的。 “那你属于哪一种?”清柳不嫌事大。 “为夫自属于七分天赋三分勤奋的那种”。裴询开始与清柳一样,对自己人,则是走自夸路线。 “说好的的谦谦君子呢?这哪里谦啦?”清柳打趣道。 “如果为夫愿意,当年的状元郎就是为夫”。裴询毫不自谦道。 “洗耳恭听”。清柳的耳朵开始竖起来了,好好状元郎不当,有故事。 “论才学和理政,我有把握去争那状元之位。只是父亲已是身居高位,实权、荣誉加身,二伯等族人几乎都是身居要职,树大招风,万事最忌过犹不及,木秀于林,必招人侧目,父亲也有意让我不漏锋芒。 故殿试之前,我几乎都外出打马骑射,晒黑五官,不特意惹眼,而殿试之时,我有意收了几分锋芒,对策立论虽稳妥周全,但不足以是惊世之语,略逊于另一位考生。果不出我所料,天子钦点,我成了榜眼。父亲教诲,人之一生,要懂得藏拙,收敛几分光彩,少些旁人的猜忌与提防,往后行事,方能尽在掌握。” 啪啪啪,清柳对夫君这段话表示非常赞赏,拍手称赞: “我的好夫君,藏拙是个褒义词,它是对自己命运的掌握,是对事态的胸有成竹,夫君真厉害,为妻爱惨你了”。清柳又开始胡乱表白。 裴询笑着摇摇头,摸了摸她的头,继续带着她下亭往东,入一片翠竹幽林,穿过幽静竹林小道,又见一方院落,院中遍植梅树,裴询介绍道: “待腊雪纷飞之时,满院梅花盛放,府中人会邀请一些同道中人来此煮酒赏梅,设下诗会,吟诗作赋。” “这个我可没兴趣,肚子里没几滴墨水,看梅咏不出诗来”。清柳对自己的诗词造诣不敢恭维。 “终于有点不喜欢的事情了”。裴询打趣她道。 “虽说这个年头生存不易,看到什么就学习什么吧,但诗词歌赋真的让我无感,唉…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粗鲁了,没有一点贵女应有的样子呀?会不会久而久之就觉得与我无话,不喜欢我了?”清柳有些怀疑。 “唉……清清,你永远做自己就好,只要自己欢喜,只要自己认为是对的,即便有一天我提出要求你做出改变,你也不能妥协,即便我会变心,你只需坚持你的坚持即可。还有,你要对为夫有信心才是”。裴询面色较为严肃,害清柳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回想,很对不是吗?因为爱一人,变得不自信,患得患失,那还是她吗?她会和自己的阿娘一样,选择原地等待,望那人回头,然后皆大欢喜,不是的,不好的坚持那叫固执,不好的假设那叫不自信,唯恐生变,未来那么远,让时间来证明不就好了,要什么山盟海誓?要什么情意永存?其实只需朝暮即可。 “是我狭隘了,走啦”。清柳突然想通,拉着裴询的手,十指紧扣。 二人再往深处,有一处暖阁别院,阁外引活水绕屋,阁内设有暖炉与藏书架。“夏日酷暑,冬日风雪,均可在此小坐,饮茶看书,隔绝外界喧嚣。” “又是看书,就没有仅供游乐的,例如马球场?”清柳开始有点嫌弃裴氏家邸的设计了。几乎都是文人雅客的爱好,她更喜欢骑射活动耶。 “有,再往东走半刻钟便到,清清会打马球?”裴询已经不惊讶了,只是礼貌地问问,答案已知晓。 “你估计还打不过我”。清柳夸下海口。 “为夫虽然也是读书人,但是打马骑射也不差的”。裴询对自己的打马骑射技术表示肯定。 “西山之行为啥你没有名次?……哦哦哦,忘记了,夫君又藏拙,嘻嘻”。清柳自问自答。 “我借口身子不舒服,未加入”。裴询让清柳无言了,这比她还能装,啧啧啧。 “清清,要不要今天就先到这里了,马球场改日去也成,为夫有些累了”。裴询建议道,目前差不多已是酉时,该休息了。但是裴询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不行,我都没喊累,要不要我背你呀?”裴询有被调侃道。 “是,为夫不行,晚上你来,行吗?”裴询不正经起来,清柳也能招架得住。 “我来就我来,我会让你求饶的”。清柳开始胡乱说话了。 “为夫很期待,不求饶”。裴询拉着她的手,到唇边轻吻一下,笑着回应道。 接下来的日子,如这日一般,一路游玩、一路嬉笑,裴氏族人撞见他们也是飞速招呼后扬长而去,生怕打扰到这对新婚夫妻。所见之处,有画栋雕梁,奇石佳木,且一亭一榭皆有来历,裴询细细为她讲起每一处景致背后旧事,讲起自己年少于此的点滴往事。清柳静静聆听或是问这问那,将这座日后朝夕相伴的府邸,一景一物,尽数记在心底。 时光如梭,裴询的新婚假期告罄。今日天未亮,裴询便起身整理朝服,入宫当值去了。余下她一人,但她的事情也不少,第一件事便是循礼问安。 跨入堂屋时,裴徐氏正坐在临窗软榻上,手中捏着一串佛珠,见她进门,眉眼温和,抬手轻轻阻了她欲行的大礼: “不必多礼,过来坐。” 待清柳侧身在下首坐定,裴徐氏温和开口道: “这几日,府里的日子可还适应?身边伺候的几个侍女行事可还妥帖?”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愈发和善: “你刚进门,万事都生疏,切莫委屈自己,不管是下人伺候不周,或是生活起居有什么心意,只管来寻我。”又继续道: “询儿看重你,你俩的事 情我也听他说了,你是个顶好的孩子,我儿子的眼光不会错,我的眼光也是不差”。 清柳有些诧异,她这位婆母还真是…可爱得紧,清柳双手规矩放在膝上,微笑道: “劳婆母挂念,儿媳一切都好,居所清净舒适,侍女们也谨守本分,事事细心周到,前几日夫君在家,处处照拂儿媳,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裴徐氏听得笑意更深,恰好管事嬷嬷领着仆妇们将早膳陆续送进屋内,一道道膳食整齐布上桌案。婆媳二人一同移步至膳桌两侧坐下,一边用早膳,一边闲话几句庭院花草、气候冷暖,气氛平和从容。 待用完早膳,有侍人通传大少夫人携女儿来给大夫人问安。待人进屋,婆母裴徐氏便说道: “大媳妇来了,觅儿,来祖母这儿”。说着便抬手招呼孙女。 这是清柳过门后头一回正式与这位大嫂相见。 清柳起身,依着妯娌之礼敛衽一拜,语声恭和: “见过大嫂。” 大少夫人孟知仪微微颔首,神色淡淡,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清冷,只客气吐出一句: “不必多礼。” 说罢便径自走到一侧椅上坐下,垂眸端起桌上茶盏,并无再多交谈叙话的意思。 清柳瞧得分明,她这大嫂与嫡母嫡妹是一类人,随之在下首位置安安静静落座,不再主动搭话。 堂上一时静了几分,婆母裴徐氏正抱着孙女觅儿逗弄,轻声说着话,捏着孩童小小的手把玩。清柳安坐一旁,含笑望着婆母与小侄女嬉闹,只静静听着,并不贸然插口。 裴徐氏心里清明,她这大媳妇自诩清高,瞧不上庶出的三媳妇,三媳妇也是个聪明的,不卑不亢,表现良好。 不一会儿,侍人又通传,刘姨娘前来问安。 “快扶她进来吧,身子还虚着呢”。裴徐氏叮嘱道。 门外侍女引了一人缓缓进来,乃是长兄房中的刘姨娘。清柳亦是初次与她相见。刘姨娘容貌清秀姣好,只是脸色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憔悴,面颊失了些血色,走路身姿微微虚晃,清柳有听到她的情况,想来前些日子小产伤了元气,至今没能调养回来。 她先向婆母屈膝行礼,又依次向大少夫人、清柳依礼见安,语声轻柔孱弱: “给婆母请安,大娘子安,三少夫人安,前些日子遭了变故,身子迟迟未能复原,许久不曾过来问安,还望恕罪。” 裴徐氏见她这般模样,不免心生恻隐,柔声叮嘱她万事以休养为先,不必勉强自己前来。 刘姨娘垂着双眸,指尖轻轻攥住衣襟,语气谦卑委婉,并不直言控诉,只淡淡吐露难处: “承婆母体恤,只是妾身在院中一应琐事,皆需依从大娘子的安排,自打伤了身子后,妾一言一行皆不敢稍有疏忽,唯恐哪里做得不妥,失了规矩,底下仆婢向来看上面的脸色办事,妾身如今病痛缠身,很多时候竟是不知如何行事,才能合大娘子心意。” 话说得含蓄克制,不曾有半句指责,可其中委屈已然明明白白,隐隐道出大少夫人处处挑剔为难。 裴徐氏听后脸色严肃地看向上座的大媳妇,但此刻的她握着茶盏,神色平静淡漠,一语不发,并不接她的话头。清柳安静坐在一旁,不多言语,目光浅浅落在婆母怀中玩耍的小侄女身上,无意掺和大房房中的内宅是非。 “此事我会处理的,刘姨娘先行回屋休息,养好身子,孩子会有的”。裴徐氏是个会顾人体面的当家主母,她给刘姨娘吃了定心丸,着人扶着刘姨娘回院。 20. 融入贵妇圈的风波 待人离开后,清柳便起身准备告退离开,免得听了不该听的,她是懂时务的。但婆母示意她留下,她有些诧异,只能又回坐下。 裴徐氏神色平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看向身侧的大媳妇。 “刘姨娘当初本是大郎身边通房,素来行事安分,懂礼懂事,我瞧着他们二人平日相处也有些情分,待你嫁进门两年后,才将她抬为姨娘”。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一家人过日子,最忌苛责挑剔,你身为正室,胸襟应当宽和一些,不必事事都为难房里的人。” 大少夫人孟知仪唇瓣微抿,没有开口辩解。 裴徐氏接着说道: “往后大郎院中管家之权,我便收归到我这里亲自处置。虽要多操劳几分,却也免得院中生出许多是非,彼此心生嫌隙。大媳妇,你静下心好好想一想,何为夫纲,何为妻德,好好想想家中相处之道。” “是”。孟知仪低眉垂眼回应道,但手紧紧拽住襦裙,襦裙都褶皱一大片。 清柳只安静听着婆母训话,低眉敛目,不发一言。 “好了,没事的话都回吧”。裴徐氏开始赶人了,示意嬷嬷将身旁的觅儿带回母亲身边。 “媳妇告退”。清柳、孟知仪二人起身回应,后便一前一后地离开堂屋。 出屋门向前走了数十步,孟知仪突然对着清柳说: “心里正乐着吧,现在的我就是以后的你”,然后也不给清柳反驳的机会,带着女儿觅儿扬长而去。 ……这,这是什么情况,她迷迷糊糊地被怼了,一脸懵圈。 “姑娘,这人莫不是有病?”。易芯也是一头雾水,她大约猜到这是姑爷长兄的正妻,但以姑娘的脾气和性格是不会与她发生龃龉的,看着姑娘也是懵的,她好生气。 “约莫是的”。清柳有些无奈道。说着带着易芯慢悠悠地回到自己的朝阳居,新婚夫妻的新院落。 这事没对清柳造成任何影响,裴询也说过,能不处就不处。她开始乐呵呵地整理自己的嫁妆和带过来的物件,常用的整理出来以备用。 二人的日子就这样平淡又甜蜜地过着,清柳隔三差五地去正堂向婆母裴徐氏问安,裴徐氏有意让她陪着自己打理裴府大小内务,核对田庄账目,应酬往来命妇。看着清柳学得有模有样的,其心甚慰。 裴询下值归来,都会与她分享一些朝中事务,有趣的、糟心的都会提及,清柳有时还会提出中肯意见,有时听得有趣了便乐不可支。 二人成亲两月有余,平凡的一日,婆母告知清柳明日去参加归宁侯府小公子的百日宴,让清柳提前准备,清柳知道婆母要带她入京城贵妇圈了,有些无奈,她最害怕参加各种宴会了,看着大家互相恭维又相互攀比、口蜜腹剑,实在是有些心累,但婆母发话了,她作为一个新婚且听话的儿媳妇,必须服从呀。 这天,婆母裴徐氏备齐贺礼,携大儿媳孟知仪及清柳,又带上嫡孙女觅儿一同赴宴。 车马至侯府门前,早有管事仆妇躬身迎候,一行人入府,穿过抄手游廊,便见一侧一方开阔池塘,池里无数锦鲤鱼身斑斓,金红、玉白相间,听见人声便成群聚拢过来,摆尾穿梭,惹得觅儿扒着栏杆看得目不转睛,连连称好看。孟知仪急忙拽着她继续走路。 行至正厅,裴徐氏先命人将贺礼送上,是精致描金襁褓、长命锁与成套婴孩玉器,皆是精心挑选的吉祥物件。 不多时各处王公世家、文武官员的夫人陆续齐聚,笑语盈盈。裴徐氏牵着清柳的手,面带温和笑意,一一向诸位贵妇引荐。 “这是我家三儿媳方氏”。 清柳垂眸敛衽,依礼向各位长辈、夫人屈膝见礼,谈吐温婉得体,进退有度,大儿媳孟知仪是看人下碟的好手,现下也在一旁应酬说笑,一时间满厅皆是寒暄道贺之声。 众人纷纷夸赞侯府添丁之喜,满堂锦衣华裳,珠翠生辉,丝竹轻响,一派和乐热闹,处处皆是高门盛宴的融融欢景。 忽听得池塘方向传来一声尖利惊呼,划破满室喧嚣: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霎时间所有谈笑声戛然而止,宾客们纷纷转头朝着池塘方向望去,不少人已经站起身,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染上几分惊惶。 裴徐氏脸色微变,下意识找孙女觅儿,然而看了几圈未见人影,也不在阿娘身边,心里打鼓,急忙问大儿媳妇觅儿在哪里?孟知仪脸色一白,大脑一空,人呢? 方才还引得众人驻足观赏锦鲤的清池,此刻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岸边人声顿时乱作一团,人人都是好奇观望,但未有人跳下去救人。 清柳赶到落水的地方,放眼望去,心都跳出来了,她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把小人儿抱起抗在自己的肩膀,慢慢游至岸上。 此时小人儿的母亲孟知仪和婆母已经赶至清柳上岸的地方。 “哎哟,三媳妇,觅儿还好吗?”婆母被吓着了,急忙问道。 孟知仪跑到清柳身边,一把将觅儿从清柳手里夺了到自己身上紧紧抱着,眼泪不停地涌出,哭喊着女儿的名字。 “嫂嫂,你得将觅儿给我,你这样抱着她不行的,她被水呛住了,我要给她压出来,你快把觅儿放平啊”。清柳着急地说道。 “快啊,三郎媳妇懂医术,快听她的把孩子放平啊”。婆母也加入催促,她还记得裴询给她讲的事故。 “我不信她,快传医师啊”。孟知仪死活不听清柳安排,死死抱住觅儿哭喊着。 “婆母,喊人拉着她”。说着就直接从孟知仪手里将觅儿夺回自己手里,放平后,双手叠起在觅儿胸口位置使劲按压,一次又一次。 “方清柳你怎么敢,还我女儿,你要害死她,快还我女儿”。大哭大闹起来,准备再次抢夺,裴徐氏急忙喊道: “快按住她,别让她耽误三郎媳妇,快……”。 旁边的侍女听从安排将孟知仪按住,孟知仪现下毫无名门贵女形象可言,街上的泼妇都比她懂理些。 一会儿,觅儿嘴里吐出了一大口水后,哭喊起来。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清柳轻柔地安抚,继续道: “快传医师来吧,我只是把水压出来,还需要医师再具体看看情况”。 一刻钟时间不到,医师赶至,摸摸觅儿的脉搏,挤压 一下咽喉和腹部位置,说道:“孩子没事,只是被惊吓住了,得亏及时将水挤压出来,否则大罗神仙也难救,是哪位施救的?” “是孩子的三婶,懂些医理,麻烦医师再仔细看看,是否需要开些药安神?”。裴徐氏指向清柳说道,仔细问询觅儿情况。 “孩子小,确需要,我这就拟写方子,照着方子抓药煎服三日即可”。说着便拿出纸笔着手开方子。 “幸好幸好,多谢医师了”。裴徐氏不忘客气感谢。并嘱咐嬷嬷安排煎服事宜。此事就此告落。 候府当家主母自觉过意不去,派送不少珍贵药材以表歉意。裴徐氏已是无力再去管其他,说些场面话就携儿媳们打道回府了。 旁观之人对裴家新妇重新审视,旁观者的眼睛是雪亮的,如果不是清柳强行施救,那孩子后面是什么光景也不难想象。 “姑娘,先披着这大氅保暖一些,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都是我不好,出门前没备衣物,让姑娘受冷了”。易芯有些自责道。 “傻瓜,说什么傻话,怎会怪你,才出门不到一天,谁会想着发生意外啊,况且我哪有那么娇气,没事的,别担心,我不冷”。清柳回应道。 “待老爷与大公子、三公子下值后,请他们来正堂一趟”。裴徐氏吩咐侍从道。侍从点头称是。 裴询回到府上,被侍从迎至正堂,说是母亲吩咐,裴询跟至正堂,发现长兄也在,估计母亲是要事,与长兄招呼一声便坐下等待母亲吩咐。 “再等等你们的父亲,听侍从说已经在路上了”。裴徐氏吩咐二子继续等待父亲归家。二子知道母亲不提前给他们说,自有道理,也不心急的询问,只是耐心坐等,二兄弟还谈论起朝堂政事。 约一刻钟时间,裴询父亲已至正堂,看着妻子与二子都在,便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老爷先请坐”。裴徐氏迎夫坐下,为他添茶后,便缓缓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大郎,你该管管你媳妇了,觅儿得救,她对三郎媳妇一字道谢也无。”裴徐氏面上满是悔意,对着长子长叹一声: “母亲如今心里只悔,当初怎就看中她,让你娶了这样一位夫人,心思狭隘,偏又自诩清高,面上端着一副冰洁模样,背地里却搞内宅阴私算计,搅得家中不得安宁,你是她夫君,家里的规矩道理该由你来主持,你务必要好好管教于她,莫要再任由她这般行事,坏了咱们家的和气体面。” 裴焕听到事情的原委后,只觉心寒,他有些无颜面对,“是,母亲”。 又对自己的胞弟说道:“三弟,我改日再亲自去道谢”。 “嗯”。裴询现在只想回去看看他的妻子,现在也没什么心情去安慰他的长兄。 “三郎,你媳妇是个极好的,出门前未带备用衣物,一路冷着回来,不知道会不会生病,你快去看看吧”。裴徐氏温和说道。 “是,母亲,儿子先告退”。说完给双亲、长兄行礼后便离开了。 “大郎,母亲也望你好,夫妻之间好好沟通,去吧”。裴徐氏自然更为温和道,大郎是个苦命的,取了那么个媳妇,内宅不宁,唉……。 21. 嫂嫂搞事情 裴询回到院落,看到清柳正背对着他,还在整理她的那些稀奇古怪小玩意。缓缓走过去,从背后环抱着她,对着她的耳朵一顿吐气道: “我听母亲说今天的事了,有没有那里不舒服?”。 “好着呢,没啥不舒服,我身体棒着呢”。清柳笑呵呵回应道。 “清清真勇敢,觅儿有你这位三婶婶,是她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裴询嘴唇亲昵地啄了清柳的唇,轻轻说完后便加深了亲吻。清柳自然极力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二人唾液粘得几乎满脸,清柳忍不住笑了出来,拿手帕给他搽搽,也给自己搽搽。 “该吃晚膳了”。说着便拉着裴询前往客厅用膳,膳食已准备好。二人共进晚膳,休息一阵后又共沐浴,成亲两月有余,足以让此次都熟悉对方的身体,自然也是相互惹火、相互沉沦、至死方休。 裴焕来到房里,觅儿已然入睡,他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也是一阵心疼,生怕吵醒她,便轻声提醒妻子一声,示意她到偏房一聊。 孟知仪跟着裴焕来到偏房,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是她是不会开口辩解的。 “知仪,与你成亲已有五载,我可曾亏待于你?”裴焕问道。 孟知仪沉默着。 “五年的时间里,发生很多事情,我就不一一列举了,刘姨娘是与我一同长大的,我对她虽是无情意,但也感念她的一路相伴,应母亲吩咐抬她为姨娘,我也少在她房里驻足,除她我就你一个女人,我自认为我对你已是足够上心,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与我举案齐眉之人,我不期望你与你的家族能为我做什么,我只希望你能明事理一些。 这些年,刘姨娘受了你多少磋磨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作为觅儿的阿娘,但你嫌弃她是个姑娘你以为我不知道?就拿近些的事情来说,你将三弟妹送给觅儿与你的见面礼随意丢弃你以为我不知道?贵女如你,就真的那么高贵?京城世家,往回数三代、五代,哪个世家不是平民出生?孟氏族也不是近百年才崛起的?” 裴焕自认为已经用了最严肃的语言了。 “哼,婆母又让你来说教了?她怎么不亲自来,她不是什么都想管,什么都要管吗?你可真是你母亲的好儿子呀,她让你将通房抬成妾室你就照做,你可真是孝顺啊。 我知道她今天给你说了什么,不就是没给方家庶女道谢嘛,我去就是了,扯那么些做甚?我明日就去,我跪着给她道谢,可好啊?”。孟知仪讥讽又嘲笑,面色铁青,难看得紧。 裴焕已经是无言了,他真的尽力了。 “我们和离吧,和离书我明日送来,对你,我已无话可说。如果可以重来,我只当从未见过你、娶过你”。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想要和离?你做梦,我死也要死在裴家”。孟知仪看着裴焕离开的背影,撕心裂肺地喊道。 第二日清晨,一声惨叫打破了裴府的宁静。孟知仪的贴身侍女准备服侍她洗漱,敲门半晌不见回应,便自行推门进入了,而眼前的一幕吓傻了她,只见孟知仪头悬在梁上垂下的腰带做成的长条上,面色青黑,她的尖叫引来更多侍女侍从,而此时的裴焕已去上朝,大老爷裴淳、三公子裴询均去上朝当值去了,侍从急忙向正堂通传。 待裴徐氏赶到时,人已被安放在地,毫无生气。裴徐氏也是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来,身边嬷嬷急忙给她顺气,待好些后差人去通知已在朝堂的男人。 清柳知晓后赶到,就看到无力得需要人扶着的婆母和一直在哭的觅儿,她慢慢上前看了看孟知仪,准备用手去试试是否还有气息时,孟知仪突然张开了眼睛,与清柳对视。 “啊……”。 二人同时尖叫起来,同时又吓着旁边的人,都跟着尖叫起来,那声音响彻整个裴府,刚从朝堂赶回来的一父二子均听到刺耳的尖叫声,都没注意形象地跑到声音发出地。 等他们赶到现场时,眼前的一幕惊呆了父子三人及跟着跑来的侍从。 只见全部的人都或顿或趴在地上,嘴上不停地喊道: “诈尸了诈尸了……”,都害怕得瑟瑟发抖。离孟知仪最近的清柳尖叫后也是呆滞了,与孟知仪大眼瞪小眼,而孟知仪的表现也是奇怪,也是一副被吓傻的样子。 裴询、裴焕赶紧跑到自己妻子身边。 “清清…”。裴询摇了摇清柳,温声喊道。 “她没死?”清柳看到裴询,才回过神来,不信鬼神的她真的被吓傻了,她大脑真的是一片空白啊,灵魂都飘走了感觉。 “应该没,只是很奇怪”。裴询看着孟知仪,回复道。 现在的孟知仪,看看裴焕,又看看眼前的一切,又看看自己身上,一副懵懂又傻了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原先的清高和装模做样的形象。 “你…还好吗?”裴焕轻轻问道。 “…好像…不太好”。孟知仪回应道。 “快传医师”。裴焕即刻吩咐道。 周围的人也才慢慢缓过来,相互搀扶着起身,裴徐氏被嬷嬷搀扶着慢慢走向孟知仪。 “大儿媳妇,你真的活了?”。 “话都说了”。大老爷裴淳看得清楚,回复妻子道。 “刚明明连呼吸都无,怎地就说话了?”。裴徐氏还是无法置信。 “额……不好意思,我的错,吓着您了,也吓着你了,不好意思”。 孟知仪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口吻和语气向裴徐氏和清柳赔不是,这不说话还好,说了在场的人都觉得活见鬼了,从来没见过孟氏这么温和过,惊呆了在场所有人,包括清柳。 “嫂嫂还记得自己是谁吧?”清柳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记得的”。孟知仪回以微笑。这个微笑又惊呆了在场所有人。 “好了,把人扶上榻休息吧,医师应该快到了,其他人也散了”。族长发话,无人不从。 裴焕直接将人抱至榻上。其他侍从侍女静悄悄离开,屋内就剩下一家主子们和贴身伺候之人。 过了一会儿,女医已至,女医先未碰颈伤,屈指探孟知仪腕间寸口脉,又将掌心轻覆鼻下,察气息出入,片刻方开口: “先扶她半坐,不可平躺,也不可骤然直立。” 裴焕依言将妻子轻轻架起,女医蹲下身,以指腹轻轻拂过颈上绳痕,细看勒沟深浅、宽窄,边缘有无破皮淤血,又绕至后颈查验压迹。 女医又细看眼白有无红丝瘀点,再查看唇舌颜色,又轻按胸口,询问心口是否闷痛、喉间有无堵塞异物之感。 孟知仪轻摇头。 女医收回手,缓缓定论: “夫人窒息昏厥,幸得解救及时,尚未气绝。观脉象虽虚浮散乱,却尚有根,鼻息断续可通,颈间勒痕虽深,却未伤及血脉喉管根本。眼下乃是气机闭塞,一时闭厥之症,并非真死。 只是夫人浊气壅塞胸中,经络瘀滞,若调养不当,日后易胸闷心悸、喉间常觉有物梗阻,当下先以行气开窍之法,再敷药护颈,静养数日”。 说完便拟写所需药单,孟知仪的贴身侍女接过单子后,着手去安排准备了。 “辛苦女医师了”。裴徐氏客气道。 “老夫人客气了”。女医和气温声回应道。 清柳裴询二人回到住处。 “还要去当值吗?”清柳问裴询。 “不去了,陪着你”。裴询柔声回应。 “好嘞,我需要你的陪伴,我今天被下惨了,魂都差点吓掉了,你发现没?就好像……嗯,你看过话本子没有,就是那种讲述逸闻趣事、风花雪月、异志怪事等等打发时间的书籍,嫂嫂的反映就像异志文录里面提到的被夺舍一样,就是死后被其他妖魔鬼怪占据了身体一样,嗯…”。 清柳摸着下巴又哼哼地想了又想。 又继续说道:“容我大胆地猜测,人还是那个人,但灵魂换了,但为什么还能记事呀?奇怪得很。嗯……” “好了,别想了,把小脑袋想坏了怎么办?静观其变即可,变得可亲可近不是坏事”。裴询看得很开就是了。 “说得也是,不想啦不想啦,夫君,既然不去朝堂当值,咱们去骑马去吧,我好久没活动筋骨,再不动就要腐朽啦。”清柳拉着裴询的手,边摇动边鼓动道。 “看样子为夫还是不够努力,夜夜活动都未能让夫人活动筋骨”。自从与清柳成亲后,裴询在没脸没皮的路上越走越远。 “呃……那个不算…活动”。清柳竟然找不到可用的言语。 “不算吗?为夫打马骑射都没流那么多汗。”裴询变了,真的。 “……”清柳无言了,真的。 然后,结局就是光天化日之下去床榻运动了。 “夫君,你现在很嚣张啊”。 清柳跨坐在裴询身上,低头衔着他的耳朵,缓缓说道。衣物只剩下薄单衣,细嫩脖子露在外面,很是妖娆。而裴询更狼狈一些,只剩下一条极薄绸长亵裤,双眼被清柳用发带蒙上,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样,对清柳很受用。 “乖,不许说话、不许动,今天不让你出汗”。清柳妖治又魅惑,顺着他的额头一路往下轻啄,又细细撕磨他的耳垂、他的唇舌,在他的脖颈停留很长时间,再往下,取悦他。 “别…清清…”。他被折磨得如受大刑,开口像是阻止。 “不喜欢?”。她放开他,问道。 “清清疼疼为夫”。他喜欢,他爱惨了她这样,他被蒙上了眼睛,感官刺激更甚,言不由衷。 “那我继续”。 而他已然不乖,将眼上的绸带拿开,昂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承受着她带来的痛楚与快活,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摸着她的秀发,试图让她的小脸离他更近一些,她识别到他的意图,更深了一些,直到释放后才消停,起身吻上他的唇,撕磨不休,还未结束……。 孟知仪乖乖地躺在床榻上,慢慢消化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你切勿再轻生,我以后不会再提和离之事,但黄泉路上走一遭,望你能收收自己的性子,好好待觅儿,等你好些,我们再要个孩子,可好?”裴焕的确被吓到了,只想好好安抚她。 “好”。孟知仪轻轻地回应道。 “那你好生休息,我去书房处理忙一会”。裴焕为她理理薄被,叮嘱贴身侍女春夏好生照看后便离开了。 “觅儿呢?春夏”。孟知仪问道。 “姑娘,觅儿小姐在夫人那里,夫人体恤您身子,暂时将觅儿小姐带在正堂那边,姑娘好生休息,切勿再做傻事。”贴身侍女春夏温和说道。 “好的,不做了,那我睡了”。说完就轻轻闭上眼睛,即便睡不着,也得好好顺顺记忆,理理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唉……糟糕的接盘侠。 22. 来异国客人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裴府里最大的变化就是大公子的正妻孟知仪了,自从自缢未遂后性格大变,身子好利索后又是去给姨娘刘氏道歉并送上不少财物、珍惜药材等,又是找以前看不上眼的清柳说说这说说那,妙语连珠,让清柳啧啧称奇。 现在的孟知仪很是合清柳的口味,谁还在乎是妖魔附体还是鬼神上身,就如裴询所言,不是坏事就行,她乐得多一个聊得来的伴。 季秋已至,朝堂迎来异国客人。就是最晚归顺大郢朝廷的西北游牧部族群统建的大夏国,大夏国遣使入朝纳贡,各色珍宝异兽、皮毛玉石堆积殿阶,品类繁多数不胜数,龙颜大悦,特设宴款待,由于随使团同来的还有大夏的公主,故传召京中数家世家勋贵的命妇、闺阁贵女入宫赴宴。 裴府女眷受召,婆母得了消息,一早便唤清柳前来正堂,与清柳一起的当然还有孟知仪,婆母叮嘱她二人好生打理衣饰妆奁,一同入宫赴宴。 清柳第一次入宫,层层朱红宫墙拔地而起,青砖高耸绵延望不到头,鎏金铜钉嵌在厚重宫门之上,檐角蹲坐威武瑞兽,每一寸砖瓦都透着皇家独有的肃穆威严,无声彰显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官道两侧停了数辆受召世族贵勋的车马,身着锦缎华服的夫人姑娘依次沿白玉石阶缓步入宫。 一众世家命妇、闺阁贵女衣饰皆是精心规制,得体又华贵,夫人们多穿暗织云纹、缠枝牡丹的织金褙子,头梳端庄圆髻,点缀赤金点翠头面,气质温婉持重;未出阁的姑娘身着素雅霞帔襦裙,绫罗裙摆绣浅淡兰桂纹样,珠玉首饰点缀得恰到好处,不张扬却处处透着世家教养,一行人循序前行,举止皆守宫廷礼数。 清柳随众人来到设宴殿中,放眼望去,主位旁立着远道而来的异国公主,与中原女子温婉模样截然不同。她一身游牧特色织锦长裙,腰间束着镶宝石兽皮腰带,发间不似中原女子珠钗环绕,反倒编满细辫,坠着各色晶莹原石与银饰,眉眼明媚张扬,看起来爽朗大方,眉眼间自带一股不受拘束的爽利,隐隐透着几分泼辣直率的性子,没有中原闺阁女子的含蓄内敛。 清柳跟在婆母身侧,始终安分守己,不多言、不多看,一举一动循着宫廷规矩。入殿行礼、落座、静听宴席礼乐,旁人闲谈她也只安静垂眸端坐,恪守本分,一旁的孟知仪也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安稳入座,半点不主动凑热闹,二人都只想快点结束此宴会。 忽然,异族公主笑意落落,望向阶下一众世家贵女。 她语声清亮且带着几分好兴致道:“久闻上国风气开明,闺阁女子亦多善骑击马球,想来在坐的诸位贵女球技精湛的应是不少,今日难得相聚于此,本公主也带来本国一队女骑,想与上朝贵女分两队切磋玩乐,也好见识一番上国女子风采。” 话音落下,场间霎时静了大半。 御座之上,皇帝目光落向阶下落座的异国使臣,缓声开口: “公主欲与我朝贵女切磋马球,不知贵使意下如何?” 使臣躬身一揖,神色恭谨却态度分明,朗声道:“公主的心意,便是我等随行众人的心意。不过是一场骑击球戏,彼此切磋助兴,无伤两国和气,还请陛下成全。” 这话一出,满殿文武皆暗自蹙眉,本国闺阁能上阵打马球的贵女屈指可数,眼下对方摆明要比试,推拒反倒落了怯弱的话柄,殿内气氛顿时沉滞几分。 负责接待异客的礼部侍郎方恒远,清柳的父亲有些为难。各世家大族的情况他是知道的,但上位的陛下示意他安排此事,他便不得不起身询问在座哪位女眷愿意应下。 众贵女有彼此对视的,有垂头不语的,但眼底皆是难掩窘迫,郢朝虽不严禁女子涉猎骑射,可世家教养多重琴棋书画,肯习练马球的闺阁千金寥寥无几,能正经组队上场的更是寻不出半支。 就在这般难堪沉寂里,女眷里踏出一道利落身影,是归宁侯府嫡女左瑛姬,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线沉稳不卑不亢: “公主既有雅兴切磋,臣女愿应战。但臣女有一请,在座的女眷仅是世家的少数,恳请陛下给臣女一定的时间,臣女定能组建一支球队与公主切磋”。 “哈哈哈,果然还是将门出烈女,准了,需要多少时日?”陛下的心情晴朗了一些。 “五日可否?臣女也需要安排一些事宜”。左瑛姬回复皇帝陛下。 “公主意下如何啊?”皇帝还是询问公主意愿,以表礼数。 “就依这位贵女,期待五日后见上国女子英姿”。异国公主笑着回应道。 “柳儿,为父记得你马球打得不错,你愿意与归宁候府的姑娘一同应战吗?”。方恒远知道自己女儿的情况的,不知出于什么想法或是心态,他想让她参与此次比赛,故直接在宴会上发问了。 “……,女儿自是愿意的”。她不可能当人众面拒绝他的父亲,呵呵,老狐狸。 左瑛姬有了第一个队员,她约了清柳两日后在归宁候府马球场上见,清柳微笑应下。 “三郎媳妇,你能行吗?”。归府的路上,裴徐氏忧心忡忡地问道。她是不太愿意让自家儿媳站出来的,但人家亲爹发话了,真是的。 “母亲勿需担忧,我能行”。清柳肯定回应道。 “唉……不行也行了,毕竟在陛下跟前应下了,三郎媳妇,你这几日好好配合左家姑娘指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了”。裴徐氏谆谆叮嘱。 “是,母亲”。清柳回应道。 “清柳你加油,我看好你”。孟知仪在旁边说道。虽然加油二字有些不明所以,但应该是鼓励的意思。孟知仪现在就称清柳名字,没喊她三弟妹,清柳乐得这样轻松愉快地相处。 回到居住的院落,易芯和娟花上前替清柳解下与宴穿戴的华贵外衫、繁复配饰,层层锦衣卸下,一身拘束尽数散去,换上柔软宽松的素色家常襦裙,整个人都松散下来。 与宴应允了五日后的马球赛事,后日还要去归宁候府,此事不能拖沓,她吩 咐侍女,翻出以前穿过的劲装、护腕与软靴,细细筹备起一应物件。 裴询回到院落,看着清柳懒洋洋地躺在榻上,手里拿着舆地书,随意翻看着。 “怎么突然看这书籍了?”裴询温和问道。 “从你的书房顺来的,你书房里的书籍,就这种能让我有些兴趣了,太枯燥了”。清柳评价道。又继续说道:“咱们啥时候能游遍大好河山呢?唉…,我很想去外面看看,一直龟缩在这方寸之地,慢慢地会故步自封、目光狭隘,整个人都会变得不好起来的”。 裴询端起清茶缓缓抿了一口,神色沉静从容,对着面前之人娓娓道出心中打算。 “朝中向来有惯例,但凡在京任职满三载,便要前往地方历练一段时日,我的三年任期转眼将近,届时便可申请外放。” 他抬眼望向窗外,眼底藏着期许:“我打算借此离开京都,去往州县任职,踏实做出一番政绩,往后回京方能身居更高的位置,这不单单是家族为我铺就的路子,亦是我实现心中抱负必经的过程。” “好的,我陪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夫唱妇随”。清柳起身拉着他的手,笑眯眯地说道。 裴询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回应道:“我去哪里我都带着你,不负相遇,永远相随”。 裴询只需要柔情地看着她、摸摸她的头,对她说点甜言蜜语,她就完全招架不住,完了,被男色左右,美色误人呀,心动不如行动,直接扑倒。 “三郎,你今天格外好看呀,为妻喜欢得紧呢”。将他推至榻上,继续说道: “为妻后日就得去归宁候府了,要与那些个贵女提前谋划布局啥的,到时候看不到你,我会很想你的,你会不会想为妻呀?”。 “我下值后就去接你回府,我会想你”。裴询温柔回应。 “好嘞,我等你来接我”。说完就准确衔住裴询的唇亲吻,一点也没有女子被动的自觉,完全想怎么来就怎么来,还去学习了避火图招式并运用在自己夫君身上,乐此不疲。 “清清,你将你那书给为夫学学”。裴询也想掌握主动权。 “不用不用,我教你,你跟我学就行”。女流氓直白回应。 “那为夫学学你上次加诸在为夫身上的”。裴询翻身将人拢在身下,继续道:“清清好好感受为夫学习得如何”。 他完全将她覆在身下,将从她青丝顺下来的绸带覆在她的眼上,再轻缓地咬着她的耳垂、她的脸颊、她的嘴唇,一路向下,手上也没闲着,轻柔地解开她的腰带,慢慢地褪去身上衣物。 “别…不用了,你学得很好,不用再学了”。清柳受不住了,她要疯了。 “才学了一半,不能半途而废,为夫是好学又懂温故而知新的”。他拒绝她,又继续道柔和道:“清清乖,别说话,别动,别影响为夫学以致用”。 说完直接用一只手固定她腰侧,嘴唇一路亲吻着。这是他倾心之人啊,怎能不爱、怎能抵挡。 23. 马球场见真章 两日已过,清柳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遵照约定,来到归宁侯府,左瑛姬已将挑选妥当的队员召集完毕,连同她二人在内一共七人,都是出生世族高门,七位女子中也有像清柳一样成亲了的,也有待字闺中的,相互寒暄过后,便一同去往候府后院的马球练习场地。 左瑛姬作为队首,没有急于排布战术,先是让她们轮番上场驰骋击球,借此摸清彼此功底。一日下来,七人彼此褪去生疏,心里对彼此的实力都有了大致的了解。 当中,侯府嫡女左瑛姬自幼跟随父兄在外驻守,身手利落,球技稳居众人之首;除去她之外,便是清柳的功底最为扎实,骑射击球样样出彩。 左瑛姬与清柳不断地交谈七人的特点和问题,并提出改进建议,左瑛姬很欣赏清柳,趁着旁人歇息闲谈之时,与她商议赛事之事。 她敲定分工,由自己担当队伍里的主攻之人,对战之时紧盯异国公主拓跋桑,留意对方的出招习惯与破绽;将灵活应变的重任交到清柳手上,叮嘱道: “我牵制住那位公主,你不必急于争球,仔细观察局势,看准时机伺机而动,找准空隙出手便可。” 清柳自然颔首应下,在场女子心里都十分通透,这场看似寻常的马球比试从来就不是闺阁之间玩乐较量。 一旦落败,不单自家门第会遭旁人轻视,世家颜面尽失;更深牵扯两国之间的博弈,关乎朝堂声望与大国体面。她们肩头担着家族荣辱,身后系着朝廷威严,万万不能有所松懈。 左瑛姬神色郑重,环视其余几人: “此番比试我们定要拼尽全力,咱们输赢事小,可若是输给异国使团,不但各家蒙受非议,还会让他附属国小觑大郢,有损陛下威严与本国国威。” 姑娘们全都神情肃穆,清柳握着手里的球杖,坚毅地附和: “左姑娘说得没错,我们定当同心协力,打起十二分精神,场上谨慎对敌”。 大家彼此对视一眼,心中暗下决心。左瑛姬再次重申分工,由她正面牵制异国公主拓跋桑,清柳看准空隙寻找机会进球,余下几人配合迂回阻拦,众人各司其职。 往后三日,众女日日齐聚侯府的演球场。左瑛姬深知单凭一众女子自己商议难免思虑不周,特意请深谙排兵布局、熟稔马球攻防之道的兄长过来坐镇,全权统筹指挥全队。 她又挑选府中骑术精湛、擅长击球的侍从与侍女充当对手陪练,演练异国公主拓跋桑一行人进攻的打法。 白日里众人轮番上阵对抗陪练,候府大公子在一旁冷静观察她们各自的优势短板,指出场上疏漏之处,待到下场歇息之时,所有人围坐一处,仔细推敲攻防站位、迂回掩护、抢球传球的次序。 左瑛姬结合每一次演练的结果,不断调整战术安排:她如何贴身牵制敌首,其余之人该怎样阻隔对方接应,清柳什么时候穿插突袭,一一规划妥当。 姑娘们摒弃闺阁女子的娇气,顶着日晒反复练习,闲谈嬉闹的心绪尽数收起,每个人都将大公子给出的建议牢牢记下,不断磨合彼此之间的默契,不敢有半分敷衍懈怠,只为之后的比试做好万全准备。 约定之日已至,万众瞩目的马球比试如期开启。 开阔的皇家球场四周人声鼎沸,高高的观览台上座无虚席。远道而来的异国使臣分列一侧,朝堂当中的王公将相、朝中重臣尽数落座;后宫妃嫔与皇族之人、世家命妇与京中贵女皆到场,神色紧张又期待地看向场地之中。 裴询与兄长裴焕、裴徐氏与孟知仪、裴璇等同族中人也坐在看台之中,目光落在场内,静静等候比试开始。 喧闹之中并无轻浮嬉闹,欢声笑语之下藏着两国博弈的重量,场面既盛大喧嚣,又透着不容轻视的肃穆。 赛场之内两边人马各自分列完毕,左瑛姬带着清柳一众七人身着利落劲装,束起长发,手执马球杖,端坐马背上。她们神色沉稳,眼底收敛柔和,心中谨记连日磨合出来的战术。 另一边异国公主拓跋桑带领手下队员神情倨傲,骑在高头骏马之上,满眼势在必得。 风吹动场边旌旗,两方队员各自勒紧缰绳,马蹄轻轻刨着地面,人人蓄势待发,一场关乎国威与世家颜面的较量即将拉开帷幕。 尖锐的哨声骤然响起,这场牵动两国人心的马球比试正式开始。 裁判抬手将那枚兽皮制成的彩球抛落场地中央,骏马扬蹄,轰隆隆的马蹄声瞬间响彻整片球场。拓跋桑一马当先,胯下骏马速度极快,她手持球杖抢先去抢球,随行队员迅速散开,配合她向前突进,招式凌厉干脆,一看便是久经赛场。 左瑛姬谨记先前定下的安排,策马径直迎上拓跋桑,全程贴身牵制,目光紧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刻意拖住公主的节奏,不给她击球的机会。余下几名世家姑娘两两配合,阻拦异国其余队员,截断她们传球的路线。 场上局势紧绷,看台上原本细碎的议论声尽数消失。皇室后宫、王侯大臣、异国使臣均屏息凝神,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落在场内;一众命妇贵女手心暗暗攥紧,所有人都清楚这场较量的分量。 拓跋桑被左瑛姬死死缠住,难以脱身,便挥手示意下属迂回进攻。对方一人寻到空隙,挥杖狠狠一击,彩球贴着地面飞快朝着我方球门滚去,场面骤然危急。 就在此刻,清柳抓住时机,借着队友掩护调转马匹,俯身压低身子,手腕灵活一转,球杖精准扫到疾驰而来的彩球,顺势将球拨到侧面避开对方拦截,随后她策马绕开对手,控马奔跑,试图把球传到对方球门。 几番来回拉扯,赛场气氛沉重,异国一方仗着常年练习,打法悍猛,屡屡发起进攻;我方一众姑娘靠着三日磨合出来的默契,有条不紊地防守反击。左瑛姬正面和公主周旋,摸清她出手的习惯,时不时佯攻扰乱对方判断;清柳游走在战局间隙,对方注意力全部放在左瑛姬身上时,她便找准空档接应传球。 几番争夺过后,拓跋桑渐渐沉不住气,数次想要甩开左瑛姬都没能如愿,眼底的傲气褪去不少。 短暂歇息的间隙,左瑛姬趁着空档看向清柳,飞快示意清柳伺机而动。 清柳轻轻颔首,冷静观看势态。 再次开战,左瑛姬故意主动上前抢球,引得拓跋桑不顾一切全速追赶,异国其余之人也跟着围堵左瑛姬。对方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后方瞬间露出部分破绽。 清柳抓住机会,双腿轻夹马腹,骏马骤然提速,她避开残留的防守之人,接过左瑛姬斜向击来的马球,俯身伏在马背之上,手臂发力,球杖狠狠挥下。 “嘭”的一声,彩球破空飞出,径直冲进对方球门之内。 裁判高声唱筹,我方率先拿下一筹。 看台之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之声,大郢朝臣与世家之人脸上满是欣喜,异国使臣脸色凝重。裴询望着场上身姿飒爽的妻子,眼底藏着笑意。 异国公主拓跋桑颜面受挫,眼中满是不甘,重整心神,准备发起更加猛烈的反扑,剩下的赛程依旧不容松懈。场上众人不敢放松分毫,继续策马对峙,余下的比拼依旧凶险万分。 拓跋桑调整部署,示意两名队员撇开左瑛姬,专门针对清柳。 场上尘土翻飞,骏马奔腾。左瑛姬依旧死死缠住拓跋桑,二人你来我往,球杖碰撞发出清脆的砰砰声响。另一边两名异域女子策马合围,一左一右紧紧咬住清柳。一人刻意驱赶她的马匹扰乱步伐,另一人伺机抢夺马球,打算截断她所有进攻机会,意图将她逼出场外。 看台之上众人看得心头一紧,裴询身子微微前倾,眉头微蹙。一众世家女眷也不由得屏住呼吸。 身处夹击之中,清柳并未慌乱,她也是常年习练骑术,深谙控马技巧,面对两人前后逼迫,她手腕轻拉缰绳,胯下骏马骤然放慢速度,避开侧面女子挥来的球杖,趁着对方二人距离过近、彼此牵制的瞬间,她猛然调转马头,身形伏低贴住马背,灵巧从两匹骏马的空隙之间脱身而出。 她顺势将彩球轻巧拨给身旁一名队友,自己则策马后撤,脱离包围圈,从容化解这次危机。这一番进退利落干脆,就连左瑛姬看了也暗自佩服。 异国队伍见夹击落空,攻势越发凶狠。她们配合紧密,频频传球突进,好几次彩球逼近球门,都被其余姑娘拼尽全力拦了下来。左瑛姬一边牵制公主,一边审时度势,时不时高声提醒队友站位。 几番周旋之后,清柳摸清对手的进攻套路,她不再一味躲避,时而迂回牵制,时而快速接应,左瑛姬刻意和拓跋桑缠斗,引得对方半部分人手围堵自己,赛场前方的防守再次变得薄弱。 中途拓跋桑急于扳平比分,出手愈发急躁,传球出现破绽,左瑛姬看准机会挥杖断球,反手将球远远抛给疾驰而来的清柳。 异域队员见状连忙回身阻拦,清柳早有准备,她一边策马狂奔,一边避开来人,在快要抵达球门时,手腕蓄力,球杖用力挥出,彩球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再度攻入对方球门。 我方再得一分。 异国使臣面色愈发阴沉,公主气得牙关紧咬,拼尽剩余的力气带领队员反扑。剩余的时间里双方拼杀激烈,尘土飞扬,每个人都早已满头薄汗,衣衫被微微浸湿,却没有一人敢松懈。 看台上,大郢的皇帝和王侯将相、世家众人神色振奋,裴询望着场上从容果敢的清柳,眸底漾开藏不住的柔情。 不多时,终场的鼓声轰然响起,整场比试结束,我方最终拿下这场马球较量。 场内的姑娘们纷纷勒住马匹,连日紧绷的心绪终于放下。左瑛姬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清柳,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 “你就是在我侄子百日宴那天救下落水孩子的女子,我一直记得你,愿意交个朋友吗?”。 …这啥场合?放松后思路跑得这么偏。清柳回应道: “我侄女肯定得救,本分而已,自然愿意,有你这个朋友,我很高兴”。 看台之上瞬间响起震天的欢呼喝彩声,文武大臣纷纷颔首称赞,命妇贵女们满面荣光;反观异国使臣垂着眉眼,异国公主拓跋桑神色黯然,纵然心中不甘,也只能遵守结果。 尘埃落定。御座之上,皇帝望着场内一众意气飒爽的姑娘,脸上褪去平日的威严,满面喜色。此番保全大郢颜面,着实令他龙颜大悦。 喧闹的球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垂首等候圣谕。皇帝抬手示意身旁内侍宣读旨意。 内侍扬声传诏,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传陛下口谕:今日诸位奋勇拼搏,为朝廷争光,令我大郢扬威域外,参与此战的七位世家女眷,每人皆可向朕提出一桩心愿,只要不触犯国法纲纪,无论所求为何,朕尽数应允。除此以外,另赐锦缎珍宝,赏赐各自家族。”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一道可以求皇帝应允心愿的恩典,何其难得,足够改变往后一生的际遇。 场中的七位女子连忙翻身下马,整理身上沾染尘土的劲装,齐齐屈膝行礼谢恩。左瑛姬垂眸压下心中激荡,其余姑娘也难掩心绪,彼此悄悄对视,内心各有盘算。有人想着求取珍宝器物,有人盼望圣上促成良缘,或是为家中父兄谋求仕途机遇。 皇帝俯视下方,语气温和:“你们不必拘谨,过后择日入宫觐见,将心中所求据实上奏便可。今日你们不负家族栽培,不负朝廷厚望,往后好生恪守本心。” 一众女子再次恭恭敬敬叩首领旨。 24. 身体有恙 待到圣驾起驾离开,观礼之人陆续散去。左瑛姬走到清柳身侧,低声感慨:“陛下这份恩典太过贵重,你可要慎重思虑,万万不可草率决定。” 清柳笑着称是。 待静下来后,清柳感觉有些不适,突然肚子有点痛,她慢慢走出场,环视一圈,找不到裴询。她觉得有东西流出身体,有些着急了,身体有些无力,但还是坚持再走一会。 “清清”。裴询突然到了跟前,他看着清柳脸色苍白,情况不太好。 “夫君,我肚子痛”。说着就顺着裴询的方向倒了过去。 裴询赶紧扶着她,顺手将她抱着往府上马车停靠的方向急促而去。 孟知仪看到裴询和清柳二人急急忙忙地准备离开,给旁边的婆母裴徐氏说了情况,裴徐氏也看到了,二人带着侍女紧跟离开。 “三郎,怎么了,三媳妇怎么了?”。赶上裴询二人,裴徐氏急忙询问道。 “哎呀,清柳流血了”。孟知仪看到清柳白色的裤子染了红色。 “哎哟,这是……赶紧送回府上,赶快通知医师呀”。侍女听后称是,急忙提前赶回府通知安排。 而此时的清柳有些瑟瑟发抖,神志不清。 “清清,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回家”。裴询强制稳住自身,将清柳抱上马车,快马加鞭赶回裴府。 卧房之内烛火幽暗,清柳蜷缩在软榻之上,额间布满细密冷汗,身下依旧断续渗出血迹。女医指尖搭上她的腕脉,仔细诊脉许久,神色愈发凝重。 她松开手,叹了口气,语气十分沉重:“夫人连日骑马疾驰,身子劳顿过度,动了胎气,现下已是胎象不稳,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安心卧床静养,按时服下调养安胎的汤药,往后几日半步路都不可多走,更是切忌心绪起伏,至于腹中胎儿能不能保住,我也无能为力,只能听天由命。”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瞬间压抑下来。裴询垂着眸子,满心疼惜;裴徐氏眼眶泛红,紧紧攥着帕子,孟知仪也是沉默不语。 “我先开调养安胎的单子,服药三日,三日后我再来诊断”。女医继续道。 “多谢”。裴询对女医表示感谢。转身在榻沿坐下,拉起清柳软弱的手,十指紧扣。 清柳躺在被褥之中,听完女医的话语,她怔怔看着帐幔,心里不断责怪自己粗心大意,她闭紧双眼,默默祈祷腹中孩儿可以平安留下来。 侍女娟花待女医开完方子后吩咐其他侍女抓药煎用事宜,自己则送走女医。 “清柳你好好安心修养,保持平稳的心情,你身体底子好,会没事的啊”。孟知仪安慰道。 “是是是,万一实在是没缘分,你们夫妻俩也要看开些,你们还年轻啊”。裴徐氏是个好婆母,跟着安慰。 “好,母亲与嫂嫂也累了,早些休息去吧,清清这里有我”。裴询开始赶人了,目前他只想与自己的妻子独处。 “好好好,那娘走了,你们……唉”。裴徐氏也不知说些什么,由身边嬷嬷搀扶着慢慢离开,孟知仪也跟着离开了。 “清清别怕,会好的”。裴询低头轻吻着她的额头,安抚道。 “嗯”。轻声回应后便用脸颊蹭着彼此相扣的手,慢慢睡了过去。 接连三日,清柳终日卧于床榻之上不敢起身。一日三餐、饮用汤药皆是靠着易芯、娟花等侍女搀扶,半倚在枕榻上完成。腹部已不再疼痛,她谨遵医嘱,大多时候闭目休养,不敢随意翻动身子。 裴询本打算暂且搁置朝堂公务,留在家中朝夕照拂。清柳赶走她,执意催促他按时上朝当值,他拗不过,只得每日上朝之前、傍晚回府第一件事便进内室探望她。 婆母裴徐氏与孟知仪、裴璇等时不时过来探望,有时坐下讲一讲府里后院花开的景致,有时闲谈京中世家之间的趣闻轶事,刻意拣轻松闲话来讲,宽慰她不必终日忧心腹中孩儿。 三天期限一过,女医如期登门复诊。她仔细为清柳搭脉,又询问近日出血情况,片刻之后,语气宽慰:“万幸夫人心气平和,静养得当,此番难关已经平安渡过,腹中胎儿算是稳稳保住了。往后切忌剧烈奔波,平日里慢慢散步,做些轻柔活动并无妨碍。” 悬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地,清柳长长松了一口气,郑重道谢。她牢牢记下女医叮嘱,往后绝不再肆意。 裴询与婆母裴徐氏等人听闻喜讯,脸上压着的愁绪尽数消散。经历这一场波折,清柳心里格外珍视腹中孩儿,告诫自己往后行事要更加小心,安稳养胎。 又过两日,清柳已恢复如初,她牢记叮嘱,慢慢走动,今日要去正堂用膳,我在易芯的陪同下,慢慢前往正堂。 清柳是第一个到的,她与婆母裴徐氏闲唠一会,公爹裴淳与长兄裴焕、嫂嫂孟知仪和裴询陆续到达。公婆端坐主位,夫君陪在一旁,桌上佳肴琳琅满目,大家等待公爹发话。 待用完膳食、整理一番后,侍女斟好茶,公爹放下手中的玉筷,神色温和郑重道:“几日前你在球场为朝廷争光,也给裴氏族挣足颜面,明日圣上兑付诺言,这个心愿不必为谁考量,无论你心中所求是什么,只管遵从本心,我等不会干涉,也没有什么嘱托要强加于你的。” 婆母跟着颔首,柔声开口:“是啊,难得的机缘,选你真心想要的就够了。” 一旁的兄长和嫂嫂也连连附和。兄长笑道:“如今圣上愿意成全,千载难逢,不用顾忌旁人看法,顺着自己心意便好。” 之后众人放下这件事,闲谈一些家常琐事,厅堂之内气氛和睦随和。清柳一边附和,一边心里想,只有阿娘的情况有些无力,但又是她自己的选择,算了。 到了入宫领赏的时日,清柳又得换上端庄得体的襦裙,跟着引路内侍步入巍峨庄严的大殿。殿内龙涎香萦绕,皇帝端坐御案之后,五名女眷女依次上前,有求取珍稀药材给亲人医治的,有为家中亲人谋求便利的,轮到左瑛姬和清柳时,二人对视一眼,相互让彼此先提意愿。 皇帝神色温和地看向二女,开口道:“此番马球比试,你二人当居首功,只管直言,不必有所顾忌。” 殿里所有人都暗自留心,文武大臣也好奇这球场表现最为出色的二女会借此良机求取什么好处。 清柳拗不过左瑛姬,只有上前了,缓缓抬起头,语气恭敬从容:“臣妇承蒙陛下厚爱,心中已然感激不尽,私人间的赏赐臣妇并无所求,臣妇只愿边陲无战事,风雨调和,百姓无灾,举国兴盛、长治久安。” 这番话语落下,大殿之内更为静默,众人万万没有料到,唾手可得的恩典,她全然用来祈愿天下苍生,殿里众人暗暗揣测她是日子过得太好无欲无求,还是技高一筹想令陛下刮目相看呢云云。 皇帝闻言一怔,原本松弛的神情郑重起来,望着眼前女眷,不知是赞赏多一些还是疑惑多一些,他自诩时常忧心民间疾苦,朝堂臣子大多为家族盘算,不曾想一个世家媳妇心系万民。 皇帝微微前倾身子,感慨出声:“难得你身居深宅,心里却装着天下和百姓,这番心意实在可贵。你是裴尚书儿媳对吧,朕记下你的心愿了,此后朕定会勤勉理政,不负你的期许。” 说完又看向左瑛姬道:“你呢?左候家的嫡女,最后轮到你了”。 左瑛姬上前一步,恭敬又诚恳地说道:“臣女亦是别无所求,只盼边境烽烟平息,将士不必常年戍守苦寒之地,百姓能够安居乐业,有家可归,四海安定,国泰民安”。 此言一出,满殿之人又是一波惊叹。 皇帝眼中满是赞许,笑着感慨:“如今世家女子,心中牵挂 天下黎民,实乃我朝之幸。”随后厚赐侯府诸多赏赐,破格赏赐清柳良田百亩、御赐墨宝以及数件珍稀宝物。 “裴尚书,你有个了不得的儿媳哟”。赏赐事毕,群臣退朝,而朝上皇帝点名清柳是吏部尚书裴淳的儿媳,同僚自然也是一番褒扬。 “过奖,那孩子是个懂事的”。公爹裴淳一语带过,便与朝臣谈起其他事情来。 “清柳,有时间来候府玩呀,咱们来较量较量球技”。左瑛姬笑呵呵邀请道。 “怕是不成了,我现在是两个人了,胜你怕是胜之不武”。清柳当然是嘴上厉害了。 “两个人,啥意思?”左瑛姬随父兄常驻军营,很少落家,又是闺阁女子,自然听不懂清柳的话。 “左姑娘,姑娘有孕在身,怕是不能与您较量了”。还是易芯来解释吧? “啊?那你还那么拼命,有事没?”。左瑛姬是个好姑娘,关心问道。 清柳示意易芯勿要多言,自己解释无事,但后期确要剧烈活动,以免伤到胎儿。 “好好好,那不打马球啊,聊聊天说说地也可啊,我在京城也没几个好友,马球队都是自己夸下海口,然后央求父亲兄长去找的”。左瑛姬对清柳真的是毫无保留了。 “那你确实胆大包天,嘿嘿嘿,我喜欢”。清柳笑呵呵道,“得,我无事就去候府找你玩,到时可别嫌我跑得太勤啊”。 “一言为定啊”。左瑛姬说完就打马扬长而去。 “姑娘,你可别再折腾了,否则我要去告诉姑爷了”。易芯被瞎怕了,生怕她再到处跑,伤了身子和胎儿,直接开始威胁了。 清柳急忙道:“别啊,我就是礼貌地答应又不是即可跑去,我是不懂事的人吗?别动不动就告状”。 易芯瘪嘴未回话,清柳自动忽略她那表情,坐上马车,慢悠悠地回府了。 裴询回到府上,先去了正堂。暮色沉落,书房之内燃着幽幽檀香。摒退了屋内侍奉的仆役,偌大房间只剩父子二人。 裴淳放下手中书卷,神色郑重:“你在京任职三年转眼将满,你确定要外放地方?你兄长当初选择留任京中,注定站得不会太高,除非将来能被下一任帝王看中,但如今皇帝正值壮年,皇子都还小,提前站队显然为时尚早,你应该是明白你所背负的责任,吏部很快便会征询你的意向,你有何打算?”。 裴询垂手站在一旁,回应道:“父亲,朝中情形孩儿清楚。富庶安逸之地,税赋充足,做官日子从容但政绩难显;西北边地事务繁杂,时常和驻军打交道,能积攒军政履历;西南之地民情复杂,教化百姓、整顿吏治最为考验本心”。 裴淳缓缓捻着指尖的玉扳指,从容开口:“族里这边可以动用人脉帮你斡旋,富庶之地或是京畿周边的州府,我都能为你安排妥当。可路途安逸的地方,同僚大多耽于享乐,确难做出实打实的政绩;西北边陲辛苦苦寒、西南整顿吏治稳定地方,能让陛下看见你的担当,究竟是求安稳,还是决意磨砺自身,选择权在你手上。” 裴询其实早已想好,语气笃定:“儿子想着去往西北一带,那里戍卒众多,百姓生计艰难,正好可以踏实处理民生事务,肃清地方弊病。只有做出实打实的功绩,日后重回京城方才名正言顺,既不负朝廷栽培,也不负家族期许。” 父亲闻言,眼中生出赞许,他叹了一声:“为父本想着让你选一处安逸之地,不必太过辛苦,既然你心意已定,我便不再劝阻,只是西北局势复杂,军政关系交织匪浅,行事当谨慎周全。”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裴询躬身应答。 裴淳又细细叮嘱他往后为官处事的进退分寸, 父子二人心里都明白,此番外放不只是朝堂制度的要求,更是他往后仕途高升至关重要的一步。 25. 有孕的女人惹不得 裴询回到院落,看着清柳在院里散步,想着西北路程遥远,她目前的身子不便,想与她商量,让她呆在京中养胎,待生下孩子后再慢慢去寻他不迟。自然地拉着她柔软的手,陪着她一同散步,顺便将自己的打算说与她听。 “你打算自己走不带上我?你不要我了?”清柳听了他的打算,又惊又生气。 “清清,为夫怎么可能不要你,只是你现在不比从前,医师也嘱咐不要太累,此去路途遥远,为夫怕你受不住”。裴询轻声哄道。 “说得那么好听,你就是厌烦我了,不喜欢我了,扔下我和孩子一走了之”。清柳现在听不进任何劝解,不知道是不是有孕的缘故,脾气有些暴躁和极端了。“你走吧,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了,和离吧,马上和离,这日子不过了”。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裴询从未见过清柳如此这样,听到她轻而易举地说出和离,又惊又难过还生气,但他不能,她是他无法割舍的、是他的软肋,不能对她生气,尤其是看她眼泪不止,心里又痛她随意提出和离,又心疼不舍她哭成泪人。 只能不断又哄又道歉:“清清,不哭了啊,是为夫不好,让你伤心了,是为夫未考虑你的感受,都是为夫的错,不哭了可好?”。 “于我而言,你才是最重要的,我不想也不要和你分开,你轻轻松松地决定我的去留,我再不要理你了”。越说哭得越厉害,裴询的心揪着疼。 “都是为夫不好,为夫错了,为夫也不想和你分隔两地,为夫带你一起走,好不好?不哭了不哭了,心肝儿,为夫的宝,不哭不哭了”。裴询各位措辞各种焦急,只希望她别再流泪了。 “那你去与婆母公爹说是你舍不得我,要我一同陪你去的”。她只敢在夫君面前放肆,只知道欺负他。 “好好好,我去说,为夫定会带走你,好吗?不哭了啊”。裴询目前只有妥协的份。 “你放心好了,我身体我有把握的,之前的确是太累而且动得太过份,我后面会注意的,绝不会耽搁你的行程”。清柳保证道。 “不过为夫也担心去了那边没有好的产婆好的女医,到了生产时该如何?”裴询考虑到了她分娩时可能面临问题,也是忧心。 “难道那边没有孩儿平安出生?那里的人能行我为何不能,你就是不愿带着我,嫌我麻烦,哼”。清柳一听他打退堂鼓,又开始作了起来。 “好好好,为夫不考虑那么多了,为夫也舍不得你,心肝,为夫会与父亲母亲说清楚的,肯定会带着你,不管天涯海角我们都不分开”。裴询确定了,以后的事暂时不想,随后再做打算,人肯定是要带着一起了,他也无法狠心了。 “那你记得和公爹婆母说清楚是你坚持要带着我的,是你舍不得我,我才不想让他们觉得是我不懂事,听到了没有?”。清柳一再要求裴询背锅。 “是是是,我一定记得,是为夫舍不得与你分开,一定要带你一起走的”。裴询又无奈又好笑又心疼。还知道掩盖自己。 “那你也要给为夫道歉,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裴询突然严肃地问道。 “我道歉,我知道,我不应该随意提和离,我最爱你了,你比孩子还重要,如果是因为他让我和你分开,那我…我就不要他了”。清柳又开始随意乱说话了。 “说什么傻话,怎么可以不要孩子,那是我们的孩子,以后决不能再说这种话,为夫也最爱你,我们一家都要好好的,不分开”。裴询纠正她。 “我的错,我又乱说话了,希望他听不见”。他肯定听不见,还是颗豆芽菜呢。 “回吧,去休息了”。裴询牵着她望屋内去。仅此一闹,裴询又重新审视他的爱妻了,这脾气,唉……活该他受的,去找谁讨教一下如何与孕中妻子和平相处呢,头疼。 几日光阴匆匆而过。 暮色沉沉,窗外晚风簌簌吹过庭院里的枝叶。 裴淳问裴询:“外放名单近日就要定下,可有意向的地方?” 裴询眉宇沉静,慢条斯理地道:“儿子想去往肃州,那里边境冲突较为剧烈,土地贫瘠,百姓日子困苦,若是能稳定 地方,开垦荒地,让当地百姓安居乐业,便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裴淳闻言颔首,眼底满是欣慰:“你如今还很年轻,愿意去往贫瘠之地,实属难得,只是肃州乡绅势力根深蒂固,往后推行政令定会阻碍重重,切不可凭着一腔热血行事,遇事多暗中观察,徐徐图之。” “儿子明白。”裴询恭谨回应。 裴淳又缓缓说道:“既然主意已定,我便修书一封托付当地故人暗中照拂一二,但帮扶有限,往后主要还要依靠你自己。你夫人如今怀着身孕,你远赴肃州,你心里可曾考虑妥当?” 提及妻子,裴询眼底掠过一丝好笑。“我心中实在放心不下她,确定将她带在身边,她如今身体已然恢复如初,儿子会多加注意,家中有兄长还有嫂嫂陪着二老,我也能安心前往”。 裴淳有些意外:“怕不是你舍不得吧,你那媳妇,主意甚多,随便你们年轻人吧,她不是一般女眷,为父没异议”。 裴淳一眼看破不说破的眼神,让裴询有些架不住,面上有些燥热。 没过几日,吏部外放官员的名册正式公示出来,京中不少世家子弟的去处尘埃落定,裴询的名字赫然在册,任职之地正是他选定的肃州。 晚膳时刻,正堂摆了一桌家宴,二老端坐上位,长兄与嫂嫂陪侍一旁,一家人齐聚,气氛里夹杂着离别前的不舍。 裴询端起茶杯,神色恳切地对着二老开口:“父亲、母亲,外放的旨意已定,儿子不日即将动身前往肃州任职,往后京中家里诸事,便劳烦兄长和嫂嫂了,儿子在外定会谨守本心,用心为官,时常寄回书信报平安。 他侧头看向清柳,继续说道:“儿子不舍把清清留在京中,打算带着她一同去往肃州赴任”。 话音落下,婆母裴徐氏眉头微蹙,担忧说道:“这……,三郎媳妇腹中孩儿受罪得紧,路途颠簸,如何是好?何不先在家中,待孩子出世,再跟去也不迟呀。” 裴询接着诚恳请道:“的确是路途遥远,清清如今胎气刚稳,身边少不了妥帖之人照看,恳请母亲挑选两位府里处事沉稳、知根知底的老嬷嬷随行照料,后面的日常起居、饮食调养都交由嬷嬷们照看,儿子才能够安心处理公务。” “呵呵,都不考虑为娘的建议,直接安排起为娘来了,这……气煞我也”。裴徐氏有点气极反笑了。 “母亲,就让清柳跟着三弟去吧,夫唱妇随不好吗?有道是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夫妻就应该要在一起的,一起同甘共苦,才不负百年修得的缘分呢”。嫂嫂孟知仪加入劝说的行列。 裴焕听到妻子说这一番话,侧头看了看她一眼,有些沉思。而孟知仪只看到了清柳给她扔了一个感激的眼神,二人悄悄比个拇指,以表心意想通。 “年轻人,随他们去了,他们夫妻二人的经历不是普通夫妻经历过的,同甘共苦是好事”。族长兼尚书大人开口了,自然也是板上钉钉了。 裴徐氏只能妥协了,有些无奈道:“那便把跟随我多年的张嬷嬷和李嬷嬷派去了,二人做事谨慎细致,熟知安胎调养的法子,定能尽心照料三郎媳妇。唉,这样吧,把这两家子人都派跟去吧,男人去了,三郎也有管事和打点的了,这样我才放心”。 “如此甚好,多谢母亲为我夫妻周到考虑,是儿子不孝”。裴询感激道。 “哼,可怜我一个老太婆忧心这 忧心那,到头来成了棒打鸳鸯的了”。裴徐氏算是看明白了,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孟知仪笑着宽慰道:“母亲勿恼,您还有我和觅儿呀,我们都在的”。 “那你和大郎啥时候给再我老太婆添个孙子或孙女啊,三郎他俩的孩儿,怕是几年都得不了看了,经常与我唠嗑的那几个死老太婆,经常在我面前显摆有多少个孙子孙女,字里行间的挖苦我,我有两个儿子,目前才有觅儿一个在跟前,我命苦啊”。裴徐氏越想越气,气煞她也。 关于此事,在座的都有错,只能当鹌鹑。 “不就是生孩子嘛,马上生,今晚回去就生,生十个八个不嫌多的”。这会儿又到了孟知仪语不惊人死不休。 “咳咳咳……”。裴家父子三人被茶水呛得厉害。 只有清柳表现异常平稳,见怪不怪了。 “好好好,这是你说的,你可别反悔啊”。裴徐氏趁热打铁,她这段时间可算是看明白了,这大媳妇现在乐观直率得有点令人发指,但她比起以前的她,这是个优点。 “反悔啥啊?就怕累着你儿子,哈哈哈”。孟知仪不知道在场的封建男子已社死,只有清柳稳如老狗,慢条斯理地慢慢用膳。 “生生生,生十个八个”。觅儿笑呵呵啥也不知道地在一旁顺着母亲的话说道。 “乖乖自己吃饭,四岁的小姑娘了,自己拿筷子”。孟知仪笑嘻嘻教育女儿好好拿筷子,一点也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徒留裴家父子三人尴尬得不知如何自处。 清柳表现得很懂事地说道:“公爹婆母放宽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夫君分心。” 裴询望着父母亲,心底感念万分。离别在即,他需将家中各项事务一一敲定妥当,只待择定日期,便动身奔赴肃州。 孟知仪哄女儿觅儿入睡后,来到裴焕的书房,裴焕还在低头处理公务,看着孟知仪到来,询问她为何还未去睡。 “你要不要和我生孩子的?”。孟知仪赤裸裸地询问道。 “……你……身体痊愈了吗?”裴焕有些羞耻,不知道出何言回应她。 “早八百年前都好了,你就说你要不要的?”孟知仪不知羞耻为何物,再次问道。 “……知仪先去,为夫随后就来”。裴焕轻轻回应道。 “好嘞,你快点啊,别让我等太久”。孟知仪说完就去了里屋。 “……好”。裴焕有些招架不住。 裴焕洗漱换衣后来到里屋,看着妻子孟知仪,顿时有些窒息,他的妻子只穿了贴身小衣及亵裤,清凉得紧,也诱惑得紧。 “来吧,大帅哥夫君”。孟知仪对着裴焕喊道,并起身拉着他修长的手,没办法,夫君不主动,只能靠她连拉带拽了。 “大帅哥是何意?”。裴焕又被她的词汇弄懵了。 “通俗来讲就是美男子的意思”。孟知仪好心地解释道。 “……”。裴焕虽然自信自身样貌,但被妻子赞赏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他顺从她的拉扯,静默地看着他的妻子撕扯他衣物和腰带,从未有过的体验,虽然二人已有一女,但之前的每一次就像是列行公事,遵从自身反应,谈不上欢愉。 “你这腰带怎么这么难解,都想给你撕烂算了”。孟知仪边解边抱怨。 “……我来吧”。裴焕看着她,有些无奈道。 他自己解开了腰带,顺带脱下身上剩余之物,露出修长有料的身体。孟知仪惊呆了,好家伙,捡到宝了,直接顺从本心,将人扑倒。 看到妻子兴奋的表现,裴焕也不再耽搁,直奔主题,两具身体不是第一次接触,但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欢愉,他们将重新认识彼此的身体,相互临摹、相互包容、双双沉迷,两颗心更加紧密。 26. [锁] [此章节已锁] 在启程前夕,清柳去看望阿娘玉姨娘。进到内室之中,玉姨娘看着自己已经嫁人且得夫家看重又早早有孕的女儿,她很欣慰,但一想到千里路途颠簸,眼底藏着浓浓的牵挂,心中满是不舍。 清柳坐到阿娘身旁,伸手挽住她的手臂,语气温和地宽慰:“女儿此番跟着夫君远赴肃州任职,往后相隔千里,不能时常回来陪伴娘,女儿不孝,您以后定好照顾已身,平日里放宽心绪,三餐按时食用、按时入睡,若是闲来无事,可以像以前我小时间带我那样,出去散心、游湖、交友等,别把自己困在家里。” 玉姨娘轻轻握住她的手掌,指尖微微发紧,眼底泛起浅浅的红意:“为娘知道了,你且放心,为娘又不是小孩子,只是你胎气才刚刚稳固,路途漫长,千万不能逞强,在外凡事不必委屈自己,吃食起居仔细留心,遇事多和夫君商量,安心护住腹中孩儿最为要紧。” 清柳点点头,鼻尖微酸:“女儿谨记娘的叮嘱,身边还有侯府派来的嬷嬷照看,夫君也处处体恤我,不会受委屈的。往后我按时写信回来,将日常琐事、所见所闻一一讲给您知晓。待到夫君任期结束,我们便可回京。” 母亲吩咐贴身嬷嬷取出早就备好的安胎药材和贴身饰物,再三嘱咐:“在外少与人争执,收敛性子,但若是受了委屈 千万不要独自憋着,派人送信回来,为娘永远是你的依靠。” 母女二人絮絮说了许久贴心话语。眼看天色渐晚,清柳依依不舍拜别阿娘,含泪登车离开。 赴任启程之日如期而至。府里一应行李、文书、日常用品早早收拾妥当。裴询带上心腹侍从、随行仆役、伺候的侍女以及母亲特意派来的张嬷嬷李嬷嬷等一行人,告别父母双亲与兄长嫂嫂,正式离开京城。 清柳怀有身孕,一路乘坐宽敞安稳的马车,裴询骑马随行。此番去往肃州全程一千多里,众人沿着路况较好的官道缓缓西行,他们按照正常节奏,白日赶路,傍晚寻驿站落脚歇息,清柳身子适应良好。 一路上还算是风平浪静,没有劫匪祸事,也不曾遇上暴雨山洪等。只是远离繁华,越向西北越苍凉,沿路百姓生活困苦,虽不至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但大部分百姓面色萎黄,双目浑浊,神色倦怠颓丧,纵然身强力壮之人,眉宇之间也盛满生活磋磨后的疲惫。 途经各处州县时,当地驿站官吏依着规制供给食宿。途中裴询再次温故肃州当下军政状况、风土民情、农耕作物等事宜,之余便陪着清柳闲谈,张嬷嬷悉心照看清柳的饮食起居,养得有些丰润了。一众随行之人各司其职,行程安稳顺遂。 历经近一月半月的长途跋涉,一行人终于踏入肃州地界,抵达县城那日,当地衙役早早奉命出城迎接。 裴询正式上任,担任肃州下辖的安阳县令,办完交割手续之后,他带着清柳一行搬进修葺妥当的县衙后宅。一路舟车劳顿就此落幕。 安顿妥当之后,裴询提笔写家书传回京城,向家中二老报平安,宽慰他们不必挂念。 后宅规模适中,正屋、偏院、耳房一应俱全,足够他们夫妻、张李嬷嬷一家人、侍女以及随行侍从安顿下来。院中栽种着几株老槐树,墙角生出丛丛野草,院落还算清静别致,屋内家具陈设已置办妥当,桌椅床榻齐全,收拾得干干净净。 夫妻二人慢慢安定下来,白日里裴询去往前堂县衙处理公务,与本县兵马监押碰面,详熟户籍田亩,下乡体察民情,着手熟悉本县的大小事务。清柳现在只需安心养胎,敢有其他动作和行为,晚上都会有人传到裴询耳朵,而后就会遭受到裴询严肃地训诫,搞得她都不敢随意去闲逛了,他本来就已经够忙了,夙兴夜寐,她也不能不懂事,只能百无聊赖地摸摸这看看那,有时翻看农书典籍、乡土人情本子,偶尔思索一下以后她要做什么打发时间,现在是怀有身孕啥也搞不成,但裴询显然要待在这里至少三年五载,日子太长,必须做点事情,要不都生锈了。 赴任安阳县已三月有余,裴询真正地是日日夙兴夜寐,几乎不得清闲。 天色尚且朦胧,他便起身梳洗后前往县衙,而清柳还在梦乡。到了案台前便着手查阅、审核、批示处理昨日留下的公务,上午要去实地查看不少撂荒的坡地,还要沟通当地乡绅,争取他们对接下来公务的支持。 当地族群较为混杂,时常生出纠纷。族间时常争夺水土资源、邻里争执斗殴的案子接连不断,不少陈年积压的旧案也要逐一梳理断清。除去审理讼事,赋税征收、新修官道乡道、查验粮仓存粮并谋划明后年存储及开仓救济、押送驻军地等等,桩桩件件要过他手。 白日里奔波,傍晚回到衙署,公事依旧堆积如山。掌灯之后,他坐在案前翻阅公文,仔细批示下面呈上来的财政收入支出项目,斟酌各项繁琐事务对策,还要写信与兵马监押商议妥善安置各方流民,为当地长久安定奠基。 又一日夜深人静,府里众人早已安歇,他屋内的烛火依旧亮着,为了敲定垦荒章程,他反复修改条文,直到夜半时分才得以歇息,待到第二日鸡鸣破晓,他又准时起身理事,清柳看着他连日操劳,心中颇为心疼。 转眼新春已至,这是夫妻二人来到安阳县度过的第一个新年,虽不比京城繁华热闹,可县衙后宅里依旧有年节气息,仆役清扫庭院里的落叶,将各处收拾得干净整齐;清柳陪着易芯等人裁制红纸,乘裴询休息空隙邀他写下春联福字贴在院门与廊柱两旁;集市买来的羊肉、干果、面食,还有当地特有的野蜜干果,备着除夕年夜饭。 除夕之夜,县衙后宅之内暖意融融。屋内烧着炭盆,驱散了屋外凛冽的寒风,一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摆上桌。除去炖得软烂的羊肉、鲜羹小菜,还有面点果脯,虽是比不上京城筵席奢华,却胜得温馨踏实。 清柳怀着身孕,倚铺着软垫的座位上,神情柔和。张李嬷嬷一家人、贴身侍女还有随行而来的仆役依次落座,大家放下拘谨,慢慢用着晚饭。 吃过年夜饭,裴询吩咐人拿出早已备好的红丝线做成的小袋子,里面装了不少铜钱,掂量起来有些重量。他一一分发下去。 他语气温和:“来到此地任职,这段时日辛苦诸位,平日里做事勤恳尽心,今日除夕,大家欢快度过,不必拘礼,往后依旧劳烦各位悉心照料,各司本分。” 一众下人连忙躬身道谢,脸上皆是欢喜。 之后他单独拿出一个精致锦包递到清柳手中,里面放着温润玉佩。温和轻柔道:“旁人都有,清清自然不能少,这段时日委屈你了,跟着为夫远赴苦寒之地,为夫日日无法陪伴,心里有愧。” 清柳接过玉佩,眉眼笑嘻嘻:“夫君夙兴夜寐操劳县里诸事,不用管我,我好得很,嬷嬷易芯她们尽心尽力,整天就只知道吃和睡,我都成了最无用的人啦。” “瞎说,孕育生命本身就是最了不得的事情,怎么会无用”。裴询轻柔地刮了刮她的鼻。 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爆竹声响,没有京 中世家迎来送往的喧嚣热闹,屋内烛火摇曳,闲谈话语轻柔。 清柳身子重,又嗜睡,亥时不到便入睡了。裴询心里装的公务有些多,清柳入睡后,他便去了偏室又开始着手埋头处理。 “现在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在忙”。睡醒的清柳看着旁边没人,就知道他还在忙,便起身来看,果然如此。 “事情是做不完的,觉还是要睡的”。说着便将他手上的笔拿放着,牵着他修长有力的手走向内室。裴询配合她的行动,的确该睡了。 清柳将他牵至床榻边上,为他褪去身上衣物,推他躺上榻去,自己跟随上去,侧身躺在他旁边,手覆在他胸口上,吻了一下他的侧脸,说着:“好了,乖乖睡觉”。说完后闭眼准备睡觉。 大约一刻钟后,清柳感觉到裴询根本没睡着,只是闭着眼,他睡着后的呼吸不是这样的。 “怎么还未睡着?”清柳直接发问了。 “是我吵醒你了吗?”裴询闭眼后感觉还是没有睡意,脑中有些事务还未理顺,便思考了一阵,手轻搂着妻子的腰腹,并未出现多余的噪音,生怕是自己吵着她了,便出口询问道。 “夫君,我的心肝,干事创业不是这样的,没休息好,身体会出问题的,谈何未来?”清柳开始说教了。 “清清,为夫只是在心里稍理一下一些事务,完后就会自行睡去,为夫有数的,别担心”。裴询解释道。 “是吗?”。清柳有些怀疑。 “肯定,为夫心里有数”。裴询温柔地回应道。 “既然不想睡,你也别理啥公务了,与我亲热亲热,好久都没与你贴贴啦,好想你的”。清柳直白地要求夫君与自己亲热。 “这…不行,你身子承受不住,伤害到孩儿怎么办?”裴询虽然也想与自己的爱妻温存,但他顾及她身子,怕出现意外。 “别担心,我也是懂些医术的,没事的,伤不到他”。清柳边解释便扒拉夫君的衣带,唇顺势吻上,舌头轻滑至他的嘴里,寻找他的温柔,相互钩扯。 “清清,真的可以吗?别骗我?”。趁着缝隙,裴询含糊问道。 “我肯定不会为了骗你的色而忘了自身情况的,放心好了”。清柳放开他的唇解释,而后又开始亲吻他的脸颊、耳垂、脖颈。 “夫君,你知不知为妻好爱你的这里,第一次看到你的脖颈,就好想上去咬一口,虽然身体其他地方也喜欢,但是脖颈是最爱的,迷死个人了”。清柳真的好爱夫君的脖颈,所以确定关系后的第一件出格事情,就是满足心愿,得偿所愿的去吻了一下,然后好久都不好意思见人家。 “为夫很高兴清清这么喜爱为夫的脖颈,清清的任何地方为夫都爱,爱得不得了”。裴询学着她经常与他说的话语,尽心展现自己的爱意。 清柳停留在他脖颈的时间太久,不断地酥酥麻麻传递全身,不断地被点燃爱意,有些等不了她了。 “清清,换个地方吧,为夫明天还要见人。”裴询友好地提醒一下。 “那换个没人看得见的地方”。清柳继续。 他沉迷在她给予的欢愉之中,而后听她说:“从现在开始,睡觉”。 “清清不想要为夫了?”裴询有些挫败。 “太晚了,有些累了,睡觉睡觉”。说着就将夫君揽着,头蹭蹭他的下巴,准备睡觉。 她在满足他以后就睡去了,裴询也架不住欲望散去后的疲惫,搂着妻子进入了梦乡。 27. 生产 新春年节过后,兵马监押及县丞、主簿、县尉等一众县衙佐官登门给裴询拜年,并各自备下重礼送至。 裴询不愿落得收受贿赂的闲话,却也不想冷了同僚、下属情面,他吩咐管家清点礼品,挑选价值相当的京城带来的文房物件、珍稀药物等作为回礼,一一赠还,礼数周全公允。 这段时日,裴询这位长官夙兴夜寐勤于公务,众人全都看在眼里,大家打听后知晓他出门高门望族,他舍弃京城周边安逸的州县,不远千里奔赴肃州这苦寒之地,并非是来混履历敷衍度日,大概率是真心想要在地方干出实绩的。 一众佐官心里暗自思量,长官出身世家,眼界格局远超寻常官员,往后前程不可限量,若是此刻处处掣肘为难,到头来只会耽误所有人;若是尽心遵从他的安排,把垦荒劝农、安抚流民等各项事务办好,他政绩卓著,他们作为下属也能跟着沾光,日后考评升迁便能水涨船高。 个个暗自决定往后处理公务之时,定要一改往日敷衍拖沓的旧习,但凡长官下发的政令举措,均全力配合推行,给这位长官留下勤恳听话的印象;再者他们也真心盼望把县域治理妥当,借着这份治绩为自己铺平往后仕途。 新春渐渐离去,县衙的日常事务按部就班地开展起来。 裴询依旧延续着夙兴夜寐的节奏,每日天还未亮便前往前院衙署处理公务,下乡核查荒地开垦情况,和县尉商议安置流民、族群间摩擦等事宜,往往暮色深沉才抽身回到后宅。整日繁杂公事缠身,可他心里还是惦记着快要临盆的妻子。 清柳已有八月有余的身孕,肚子高高隆起,做起事处处受限,起身落座易芯都要搀扶,稍微走上一小段路程便腰腿酸胀,夜里翻身十分费劲,腿脚终日浮肿,连弯腰整理衣物都做不到了。 眼见生产期限一天天临近,裴询心里放心不下,他特意抽出晚间空闲,郑重叮嘱跟随前来的张李嬷嬷,务必将生产诸事筹备周全。他细细吩咐下去,要寻当地经验老练的产婆提前入府等候,产后要用的干净棉布、驱寒汤药、滋补食材、孩儿襁褓尽数备齐,后院安排稳妥可靠的仆妇轮流值夜,夜里随时照应,卧房避开寒风,炭火控制得当,既要驱走寒气,又谨防炭火熏扰,但凡生产相关大小琐事,嬷嬷都要一一检查妥当,万万不可马虎大意。 夜里忙完公务,他来到内室,看着一脸不适的妻子,来到她跟前,轻柔地为她揉揉浮肿的双腿,宽慰她再坚持坚持,还告诫腹中孩儿别折磨母亲,否则待出生后就要被狠狠收拾云云。 清柳抬眼看向连日操劳的夫君,回来还服侍她,心底满是暖意和更重的爱意,忍不住又是各种表白:“夫君我好爱你呀,我下辈子还要来找你,还要想方设法让你爱上我”。 “为夫也爱你,不用你来找我,也不用想法设法,只要你在灯火阑珊处等我”。裴询温柔回应。 “好的,我会一直在灯火阑珊处”。 戌时已过,县衙公事差不多处理完毕,裴询收拾妥当正要动身回往后宅,忽然一名侍从神色慌张地匆匆跑到前堂,急声禀报:“大人,夫人腹中发动,阵痛难忍,应该是快要生了,嬷嬷请您速速回去”。 裴询心头突然一紧,快步赶回内院。房内烛火摇曳,屋内门窗开关适宜,暖意十足,隔着帐幔,他听见妻子压抑不住的痛呼。 清柳满头是汗,发丝黏在脸颊上,双手紧紧攥着被褥,指尖泛白,一阵阵撕心裂肺的腹痛席卷全身,每一次宫缩都令她浑身颤抖。她咬着牙关,强忍剧痛,听从稳婆的吩咐如何用力。 裴询听得心口揪紧,满心心疼确只能焦灼等候。稳婆在房中有条不紊地引导,侍女轮番递上温热的清水。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响起,打破夜里的紧张,稳婆喜冲冲高声报喜,诞下一位白白胖胖的男婴。 等到清理妥当,裴询进到屋内。清柳气力耗尽,虚弱地闭着眼,脸色苍白憔悴,看着筋疲力尽的妻子,还有襁褓里的孩儿,裴询眼底满是疼惜和满足。 经历生产耗损了元气,张李二位嬷嬷分工照顾清柳母子,李嬷嬷每日按时熬制补气血的汤药,一日三餐精心烹制软烂适口的吃食,鸡汤、小米粥、炖软烂的羊肉和蔬菜轮番端上来,油腻摒除,以免腻着她。 而张嬷嬷则照看刚出生的小家伙,小家伙十分懂事乖巧,平日里很少无端哭闹,只有饿了或是尿湿了才轻轻哼唧几声,吃饱之后便安安静静蜷缩在襁褓里熟睡,白天大多酣然入睡,夜里也不会整夜啼哭扰人歇息,免去了照看之人许多辛苦,院里仆妇侍女皆道孩子体恤父母双亲,是个省心的,约莫是与父亲一样是个温文尔雅的小公子。 裴询现下几乎是只要处理完当日公务,天色一暗便回到后院,他先是去看一看熟睡的孩儿,小家伙脸蛋肉嘟嘟的,眉眼柔和,有时趁着孩子醒着,他小心翼翼托着,目光满是欢喜。之后便坐到床边陪着清柳闲谈。他会讲一讲最近发生的事情或某项公务进度,讲到百姓们踊跃开垦坡地,各族群安心定居的事情,也避开繁杂棘手的烦心事,专挑顺心的事情讲给她听。 院里的琐事管事、仆从们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必费心分毫,安心坐月子养身子。 转眼满月之期已过,清柳身子调养很好,终于可以清洗一身、走出卧房了。县丞、主簿、县尉等好几位佐官的夫人们相约一同登门拜访。她们备好精致贺礼,有自家缝制的孩童衣裳、本地特产的滋补干货,还有首饰布料,热热闹闹来到县衙后宅探望。 一众内眷围坐屋中,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夸赞。有人夸赞清柳出身京城世家,容貌气质不凡,哪像刚出月子的普通妇人,倒像是仙女下凡云云;有夸奖刚出生的小公子生得白白胖胖,眉目英气,将来必定前程不凡;还有人感慨县令大人勤恳为民,夫妻二人同心同德,实在是一段佳话。夫人们说着客套恭维的话语,闲谈各种趣闻以及家中琐事,时不时向清柳打听京城的风物。 清柳刚出月子,气血还未完全复原,长时间陪着应酬、寒暄,笑脸答话,一一客气回谢众人送来的礼物,一番客套下来有些身心疲惫、脖颈发酸。 送走一众客人之后,清柳长长松了一口气,瘫靠在软垫上,想着不能再懒下去,如今日常人情往来都觉得累,感觉不是个好事情,心里敲定再过几天便恢复作息。 晚间裴询办完公务归来,看见她神色疲惫,他轻声宽慰:“这些人情往来最是伤神,后面的交由嬷嬷们代为招待即可,你安心休养身子最重要”。 “唉……生个孩子,身子都快废了,不行,不能再休息了,我要找事做,我要恢复以前生龙活虎的状态”。清柳有些讨厌现在的身体情况。 “再过些时日吧,就如你所言那样,好好休息是为了有更佳的状态。”裴询劝解她不必急于一时。 “那我再等着时日,到时你可别再拘着我,我自从跟着你到这里,都还不知道县城里张啥模样呢,我都要被关抑郁了。”清柳有些忧伤。 “好好好,肯定不拘着你,之前是你身子原因,如今为夫自然不会,自由如风的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记得早些归家即可,孩儿那里有嬷嬷们,不必管他。”裴询是个妻奴,但是个严父。 “你这当父亲的怎么还不给孩子取名,一天孩儿孩儿的,我好像也一直叫他小家伙,的确不太称职。”清柳突然良心发现了 。 “裴桓,是为夫忘了与你说了,我早就想好了,也传信去了京城,应该都到了。”裴询一看到清柳,心思都在她身上,竟然忘了将孩儿的大名说与她听,真是罪过。 “裴桓、裴桓,好听的,那乳名呢?叫什么好?”清柳肚子里的墨水少,乳名都不知道如何取,也是罪过。 “清清你的乳名叫什么?”。裴询问道,自成亲以来还未知道她的乳名,听岳母叫她柳儿,也是大名。 “呃……我没有乳名,那你呢?也没听人喊到过”。清柳反问道。裴询突然觉得自己给自己挖坑跳,因为他有,但是他不想提。 “应该也是没有吧”。裴询矢口否认了。第一次给她撒谎,有点不自然。 “应该?怎么会应该呢?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怎么还应该?而且,你能不能别表现得那么心虚。”清柳评价了夫君的情绪管理和表情管理。 “……”这么明显,果然不适合在爱人面前撒谎。 “说吧,叫啥?公爹婆母都是饱读诗书的,应该不会取得太离谱。”清柳对公爹婆母有很大信心。 “…二老年轻时不靠谱的”。裴询评价道。 “怎么个不靠谱法?公爹与兄长一样,就一妻一妾,你延伸说说,哎呀,公爹和兄长一样都把通房抬成了妾室,你的通房呢?”清柳开始准备秋后算账了。 “……为夫没通房”。裴询有点跟不上妻子的思路了,怎么又扯到他身上了。不怕不怕,他的确没通房。 “你骗人的吧?怎么可能没有?那些年你是咋过的?”清柳追根究底。 “……就……那样过了,为夫的确没有通房,母亲当时虽有意为为夫物色的,但被为夫拒绝了,为夫向母亲道明原因,因为父亲与兄长对通房都心存感念,毕竟是常伴之人,但随之矛盾不断,以前的日子也不太顺意,母亲也是时常以泪洗面,父亲的姨娘也是生了二姐后才消停一些,再后来姨娘生病去世了,二姐到了适婚年龄也出嫁了,兄长的房里有通房,嫂嫂嫁进府里也是剪不断理还乱,母亲便打消念头了。”裴询轻慢地解释道明。 “呵呵,我好欢喜呀,好爱你呀我的夫君,心肝宝贝,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情就是赖上你了。”说着又开始动手动脚还动嘴。 “为夫也好爱你,为夫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到你。”裴询也毫不保留地表达爱意。 “不过清清现在还是别太热情了,为夫受不住,毕竟你现在身体还不方便”。裴询友好地提醒。 “唉,好吧,我忍着点,言归正传,你的乳名叫啥”。清柳还知道扭转话题。 “……”。裴询还以为能逃过一劫。无法,便凑上她的耳朵,悄悄说了。 “……哈哈哈……,这么会有这么一个乳名,哈哈哈,肯定是婆母取的,公爹没那么不靠谱,哈哈哈”。清柳没管理好表情和情绪,哈哈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裴询表示很无奈,他真的很不喜欢他的乳名,小的时候有人喊到他都要生气半天,不理人很久,随着年龄的增大,乳名的确不适合他的气质和形象了,才就慢慢消失在岁月中。 “不过真的很可爱,夫君小时候肯定很好看,婆母太有才啦”。呵呵呵……百花奴。 “我想好了,孩子的乳名就叫豹子奴,就问你威武不威武?”清柳要取个与孩子他爹对应的乳名。 “……还是别吧,他会生你的气的”。裴询已经开始推己及人了。 “管他气不气,就叫豹子奴,我是他娘,我说了算”。清柳坚持己见。 “……唉……随便你吧”。孩儿,为父努力了,可是你娘她非得不听呢。 28. 意外之喜 这日,清柳迎来了她到安阳县的第一个正真的客人,门房匆匆入内通传,说外头有贵客到访,清柳有些狐疑,这是有多贵?她来到正厅一看,竟是昔日马球场上与她并肩作战的侯府嫡女左瑛姬。 清柳看到她后又惊又喜,一把执住对方的手,心中满是久别重逢的暖意,脸上的笑都起褶皱了。左瑛姬道出此番前来的缘由: 其父率领的驻边守军按例巡查西北一路各州县,督办征调粮草事宜,她跟着队伍同行,得知其夫在安阳县任职,专程过来探望旧友。 入阁落座,侍女奉上清茶,左瑛姬环顾简朴雅致的院落,看着身侧刚诞下孩儿,眉眼温润,不断感慨,京城繁花似锦,没想到昔日一同驰骋球场的知己,竟与夫远赴这苦寒边地安家。 “瑛姬,你在军中可有职务?”清柳问道。 左瑛姬听后,解下腰间一块雕花令牌放在案上,笑着解释: “我并无朝堂授予的官职,家父任西北驻守军副都部署,现下按例巡察、向所辖一路州县征粮和盘查兵马存粮事宜,我自小跟着父亲核算粮秣账目,今年经略使大人下令清点边境各州县储粮,父亲便让我随军督办核验之事。这枚侯府军务令牌在手,到各处州县盘查存粮、核对征调数额,县中官吏皆要配合我。” 左瑛姬又继续道:“留在京城日日只有赏花赴宴,倒不如来边地做些实在事。沿路查看百姓存粮,摸清农户收成,既能帮军中补足军需,也能知晓民间疾苦,也算不负当日我们二人一同祈愿国泰民安的心意。” 清柳听得心中十分敬佩,昔日马球场上英姿飒爽的知己,如今奔走各县督办粮草,以女子之身分担边关军务,实在难得。 “瑛姬,你说的经略使大人是什么职务?比你父亲的品阶还高?”清柳不耻下问,她对官制体系一知半解,尤其是地方军政。 “经略使是边防一路最高军政长官,由文官出任,有三大权利,一是军队管辖权,西北一路所有禁军、蕃兵、守军,当地武官全部受他节制,调兵、布防、战事最终决定权也在他;还有管民政事宜,下辖所有州县的县令、赋税、流民等,你夫君这个七品县令,也是归经略使管,就问你厉不厉害?”。左瑛姬笑着介绍道。 “厉害厉害,还有呢,你不是说有三大权利?”。清柳追问道。 左瑛姬答复道:“最后不就是管军需粮草嘛,征粮、仓储、粮草调配,最终都要向经略使报备审批的,家父虽掌边军兵马,但全路粮草统筹、州县征调的总权柄,是握在经略使大人手中,此番我奉命盘查存粮,也是父亲向经略使大人禀明获批,才得持令牌通行各州县,若无经略使首肯,便是我父亲也不能私自调阅地方粮仓账册的”。 “那可真是好大的官啊”。清柳感慨,裴询还得走多长的路啊,以她对他的了解和他字里行间的心愿,目前根本不敢想。 “那可不是,经略使绝非寻常人可担任,必须是进士出身的朝中重臣,深得陛下信赖,要么是在边关深耕多年、政绩卓著的知州。家父身为一路副都部署,统管数十万边军,可但凡涉及全路粮草征调、兵马调动,事事都要禀明经略大人定夺,断不敢私自做主。陛下将西北边防全盘托付经略,便是以文官制衡武将,稳固边关。 “敢问如今的经略使何许人也?”清柳对这位西北土皇帝很是好奇。 “经略使大人姓苏名世渊,出身江南苏州书香世家,苏氏乃是当地百年科举名门,祖父曾官至礼部尚书,父亲曾任两浙转运使,满门文官,家学深厚。经略使大人年少天资出众,二十一岁便高中一甲进士,是正经科举正途出身,绝非荫补官,年少遍读经史、兵法策论,少年时便立下安边定疆的志向。 经略使大人虽是文官大帅,却不轻视武官,与父亲算是彼此信任,军政事务共同商议,不独断专行,这是听父亲说的,经略大人处事公正宽和,体恤边关百姓疾苦,又心思缜密,擅长统筹钱粮、排布防务,主张以安民、屯田、通商稳固边境,经略使大人是个让人尊敬的好官。”看得出来,左瑛姬对这位苏经略很是爱戴和尊敬。 “听着就让人肃然起敬”。清柳正色道。后又转移话题: “此次差事,可会艰难?”。 “艰难谈不上,就是数万边关战马吃食的问题有些棘手,战马平日里以粟谷秸秆打底,搭配各县征缴上来的苜蓿干草,苜蓿干草是和粟米军粮同等重要的,这种草料能养得马匹膘肥有力,但却是量少,百姓们不愿浪费大量田地种植,但苜蓿又是军马刚需,我此番巡县,首要核验的便是苜蓿干草的储存数目,但目前很不尽人意”。 待到暮色将近,随行仆从在外等候,左瑛姬不得不起身辞别,临别前二人相约往后再找机会相聚。 清柳一路送至前门,目送车马远去,难得遇见懂自己的旧友,心中半日都留存着暖意。 “左侯家的姑娘走了,清清舍不得了?”。戍时裴询回来,看到妻子若有所思的样子,温声问道。 “是有些不舍,不过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愿她顺遂就行。”清柳笑着回应夫君。 “三郎,垦荒的事如何啦?”清柳继续道。 “县城西边的几片荒山已开垦完毕,怎么问这事了?”。裴询有些狐疑问道。 “你打算怎么安排?”清柳的问题还没问完。 “为夫是打算先种植苜蓿的,苜蓿目前紧缺,西北各路军的战马对苜蓿的需求量很大,知州大人下令今年关务必要征集到一千担干苜蓿,但百姓不愿种植,认为浪费土地,也没多大收入,不及种植粟米等人能食用的农作物有价值”。裴询说完便眉头紧锁,一副深思样。 “夫君,百姓不种植,官府可以”。清柳抬手抚平他的皱眉。继续说道: “种植苜蓿的确也不能占用肥沃的土地,开辟出来的荒地显然是不够的。我有一计,你可以拟订一套承租荒地之法,按土地日常栽种作物的收成市价核算租金,每年足额给付地主,从百姓手中承租大片贫瘠坡地,官府在地内遍种苜蓿,租期可定为三年,古农典籍早有记载,苜蓿根系自带肥力,在地中栽种三载,残根败叶腐入土中,能把原本瘠薄乏肥的黄土慢慢养得松软沃腴。 待到三年租期期满,官府便把肥力大增的荒地、贫瘠坡地完好归还,承租期间收割的苜蓿晒干充作战马草料,补足军需,完成上官下达任务,地主稳收租金,三年后拿回肥地,往后栽种粟米等皆能成倍丰收,多全其美”。 裴询听完妻子的话,茅塞顿开,高兴道:“这确实是为夫没想到的,可行,官吏士卒不通农耕,苜蓿栽种收割之事还得广召百姓、流民、无地农户等前来打理苜蓿地,翻土下种、除草浇灌、割草晒干草的活计交给他们,定时结算工钱,如此又给百姓增加收入,各方皆能得利,实在是上上策。清清,你这租地养地之策,盘活了全县荒坡、贫瘠之地,实实在在为百姓谋生计,也替一路边关补齐粮草短板,为夫在此多谢你了。” “嘻嘻,能帮上你便好”。清柳笑呵呵回应夫君。 裴询是行动派,次日便与县主簿说了此事,二人围坐案前商议,细细核计荒地承租与苜蓿农耕一应琐事。 案上摊着全县荒坡田亩清册等卷宗,二人先是敲定承租租金标准,按年发放给地主,而后又核对招雇百姓、流民栽种苜蓿的工酬规制,短工日结、长工月结的章程再细细敲定,明确每日劳作对应的薪银数目,约定每月固定时日清算发放,避免拖延。 主簿一一记下议定的条例,又禀报了官库现存银钱底数,核算每年承租田地、发放工钱合计所需开 销,同时盘算收割入库的苜蓿干草日后供给边军可折抵的军需粮款,两相抵扣,减轻县衙财政压力。 裴询叮嘱主簿,钱粮事关百姓生计,务必公允透明,每一笔支出都要清晰记账存档,以便经略使大人派人前来盘查粮草账目时,所有簿册都可随时调阅核验。主簿躬身应下,承诺严格依照议定章程办事,妥善打理全部钱粮收支。 官府将承租荒坡、雇民栽种苜蓿的章程誊写成告示,张贴于县城四门、各乡集市要道,不过三两日功夫,消息便在全县乡野间传开,一传十、十传百,耕作的农人、无田的流民走在路上,闲谈间说的全是这一桩惠民政令。 众人细细盘算着,自家贫瘠荒坡搁在手里,种粟麦收成微薄,常常费力却填不饱肚子,如今官府按土地粮产市价每年给付租金,多一份安稳进项,若是愿意打理苜蓿地,还能另领一份工钱,这般好事,全县百姓皆赞县令大人体恤乡民,章程公允厚道,半分欺压盘剥都无,不少农户第二日便带着自家地契,结伴赶往县衙户房,主动提出愿意把家中荒坡交由官府承租种植,乡中流民更是踊跃,纷纷登记报名,盼着能入苜蓿地做工,挣银养家。 不过短短数日,主簿案头登记荒坡的簿册便堆起厚厚一叠,四乡各处的百姓络绎不绝,无一不是感念新政利好,心甘情愿配合官府开垦植草。 官府承租荒坡、百姓栽种苜蓿的新政张贴之后,全县各处种植苜蓿正如火如荼铺开。 清柳的身子几乎恢复,孩儿豹子奴有嬷嬷贴身照看,不必时刻守着,连日闲居后院,只觉日子空落落的,百无聊赖,便时常带着贴身侍女易芯,往县城街巷、城郊乡野四处闲逛散心。 她走过热闹集市,看过城外荒地成片新耕种的苜蓿地,也沿途瞧见不少难处:乡下妇人无谋生手艺,只能靠下地苦工换微薄工钱;乡间缺少识字先生,寒门孩童几乎无处读书;春夏少有青菜,只能靠野蔬补充;还有孤苦无依的流民妇孺,度日艰难。 一路缓步慢行,清柳心底暗自反复思索,总想寻一桩稳妥事做,既要打发漫长闲散时日,又能实实在在帮衬夫君治理县域,不白白辜负自己的见识学识,活出几分属于自己的价值。 这日,仆役欣喜的向清柳通传,说远方来客登门,自报是夫人娘家舅老爷,现正在前厅由县令大人招待着。 清柳正抱着豹子奴在廊下闲坐,闻言心头猛地一喜,连忙将孩儿交与一旁嬷嬷,快步出门迎接。 前厅与裴询对坐的一位身着素色锦袍、气度爽朗的中年男子,正是她常年走南闯北行商的亲舅舅。 二人已有数年未见,清柳眼眶微微发热,上前屈膝行礼,语声雀跃:“舅舅,您来啦?” 舅舅玉云天大步上前扶起她,笑声清亮通透,一副豁达爽朗性子: “舅舅我此番自西南贩运大批米粮、茶货、干货等送往西北各州,算着路程正好途经你夫君治下县城,怎能不过来瞧瞧我的外甥女?” 清柳心中满是暖意,打小她便觉得舅舅眼界开阔,十六七岁时还曾跟着舅舅随行走商,跟着踏遍东北西南,见识各地风土买卖,那些相伴赶路的岁月,是她最自在快活的时光,舅舅待人宽厚,素来疼惜家中晚辈,待她更是百般纵容呵护,往日在外行商时,事事都教她分辨物产、核算账目,从未将她当作深闺娇养的小女子看待,她心中素来十分敬佩这位舅舅。 裴询还有公务要处理,由清柳来招待自己的亲舅舅,她引着舅舅入内院暖阁歇息,一刻也不耽搁,细心安排下人忙前忙后招待。 先是命人端来清润茶水、本地特色果干、小食等解一路风尘,又特意吩咐后厨烹制贴合舅舅口味的饭菜,腾出安静雅致的厢房供舅舅与随行仆从歇息,备好干净被褥,一应起居之物打理得周全妥帖。 29. 舅舅的神助攻 二人对坐闲谈,相处无半分生分拘束,言谈间十分自在有趣。舅舅同她细说西南各地风物,沿路听闻的民间趣事,还说起此番运来的货物,包括杂粮种子、耐磨的粗布、可佐餐的干菜、大量药材茶叶等等,数种繁多数量不小。 “舅舅,您见多识广,您所带来的杂粮可有适宜这个地方栽种的?”清柳来到这里后,深知这里水土贫瘠,水田稀缺,无法大面积种植稻米,粮食以耐旱杂粮为主,口味粗糙,物产单调,精细米面大多是商人运至这里售卖,价格不低。 “有,荞麦就适合,虽然口感有些干涩,不如白面细软,但瘠薄坡地独能生长,生长期短,成熟后可磨成荞面做炊饼、粗面条,饱腹感极强,对于灾年那可以底层百姓的救命粮啊”。舅舅玉云天介绍道。 “舅舅可留些荞麦种子给我,我想试试,荞麦耐旱,荒地也可栽种,我可先栽种看看,如果这条路行得通,可极大缓解边关粮草转运压力,减少朝廷千里运粮的损耗,稳固边防根基,荒年杂粮产量稳定,能稳住流民,避免动乱。舅舅您得支持我呀。”清柳给舅舅道明,争取舅舅的支持。 舅舅听得连连点头,笑着回应道:“舅舅肯定支持你,柳儿,舅舅还不了解你?眼界见识半点不输在外奔波的商人,当年你跟着舅舅走商,算账、辨物产等事项不在话下,又肯努力,如今还想着帮着夫君谋划民生,舅舅为你骄傲。” “嘿嘿,这个年头,遇到什么就学习什么吧,技多不压身”。清柳和舅舅打趣,又道:“舅舅您不如再多留些时日,让我好好招待您,当然……还想请您指导我如何种植荞麦,嘿嘿”。 “哈哈哈,行,舅舅虽然没亲自种植,但筛选麦种、种子下土章程还是懂的,舅舅待会儿吩咐管事加急配送货物,尽早盘点结清账目,等手头商事一了,便留在县里几日,把我这些年在外看到的听到的荞麦耕种诀窍尽数说与你听”。舅舅爽朗答应。清柳连忙称好,拉着舅舅的衣袖使劲摇摆,撒娇感谢。 又吩咐嬷嬷将豹子奴带过来给舅舅瞧瞧,看着襁褓里的豹子奴,舅舅赞扬道:“好机灵的小子,眼睛会发光,五官端正,长大后肯定不输其父,哈哈哈……”。说完连忙吩咐随从取出一路备好的精巧玩物、细软绸缎,皆是特意为这宝儿带来的礼物,眉眼间满是疼惜慈爱。清柳乐呵呵的全盘接受,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暮色降临,清柳备下丰盛晚宴招待舅舅,裴询结束公务回来后与舅舅坐下谈笑风生,清柳席间不断为舅舅布菜添茶,一屋暖意融融,久别重逢的亲人闲话家常,爽朗的笑声时常从阁间飘出,一扫往日县衙后宅清静的气息。 “三郎,城西开垦出来的荒山你安排匀一片出来给我,我有用,有大用。”清柳随即将与舅舅商量的事尽数告知夫君听。 “清清的好想法一个接着一个,为夫都觉自己是庸才了,为夫全力支持,为夫明日安排匀地给你,下地学习种植地人也一道给你安排妥当,由你管理,为夫坐收渔利。”裴询笑意连连,妻子有想法、有事做,不困于内宅,他乐见其成,打心里为她高兴愉悦。 待所有货物交割完毕、账目理清,舅舅玉云天抽身留在县城几日,指点裴询找来的农人种植荞麦,舅舅常年奔走各地,见识各类杂粮耕种,深耕、下种、田间管护、收割晾晒全套门道,还熟知改良荞面吃食、储存的法子。 他细细同清柳梳理一套完整可行的荞麦种植章程,从播种疏密分寸到除草、防虫、收割,残余桔梗如何处理,说道这里,舅舅补道: “荞麦还真适合在这里栽种,它全身无一处废料,收完荞麦,余下的秸秆用处极大。其一晒干储存,可喂驻军战马,省了官府大半草料银钱;其二要么烧火取暖,秸秆灰烬撒回荒地,便是天然沃土肥;其三秸秆铺床能驱虫,烧灰滤出碱水,百姓洗衣蒸饼全都用得上。若是乡间妇人下地劳作腿脚胀痛,取荞麦秸煮浓汤浸泡,便能舒缓,等往推行种上荞麦,秸秆尽数收拢利用,饲马、肥田、日用一举数得,一点都不会浪费。” “舅舅懂得真多,侄女受教了,舅舅您真的是侄女的贵人,您对侄女有再造之恩,侄女没齿难忘”。清柳一顿马屁拍得舅舅有些晕乎乎的。 “哈哈哈,你舅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没有舅舅我不懂的,哈哈哈……”。舅舅也是不知谦逊为何物的,清柳在这方面其实参照的就是自己的舅舅。 裴询专门挑选本县无田无地、在县内安定下来的流民学荞麦耕种技艺,这些流民常年收入不稳,听闻县令大人愿意安排他们学习本事,还能按月支取月银,个个心怀感念,每日天刚蒙蒙亮便奔赴坡田等候,半点不拖沓。 翻耕、整地、下种、除草、防霜、收割晾晒每一道工序,他们都埋头细心记牢,舅舅玉云天与清柳在一旁讲解诀窍时,众人围拢上前,拿出树枝在地上描摹间距,一字一句记下要领,生怕错过半点。 流民领取的月银并非县衙公库支出,而是裴询自掏腰包贴补发放,他体恤流民一无所有,无田产收成傍身,又是极力支持妻子决定,尚未有成果出现,索性自掏腰包,每月定时足额分发银钱,清柳也是知道的,非常认同与支持。 一众流民心中感念县令大人恩德,干活格外卖力,深耕松土不惜力气,一心想把土地打理妥当,种出粮食,让大家都能吃饱饭,也不负大人一片体恤之心。 他们私下互相感慨,从前四处漂泊,如今有安稳去处,有月银养家,还能习得一门赖以生存的农事手艺,自己也能开荒种粮,皆是托县令大人的福。大片坡田之上,一众流民勤恳耕作,已然翻整出大片预备播种荞麦的土地,一派欣欣向荣的光景似乎已经浮现在他们的眼前。 几日功夫,舅舅将翻耕、下种、管护、储粮全套荞麦耕种法子尽数传授完毕,但他考虑到一事,因常年奔走各州,了解西北延河一带,在夏末时节,常见暴雨,见过多处黄土山崩水患,他站在坡地望着身后陡峭土山,对清柳叮嘱: “咱们这黄土山看着厚实,实则最怕连绵大雨。土层一泡软,整片山崖便会塌落,堵了山涧河道,洪水顺势漫下来,河谷良田土地尽数不保。往年河州一场山崩,堵断延河一带半月之久,溃水之后沿岸村落、庄稼全毁。你夫君开垦坡地虽好,可这片山脚土质松散,日后要进行防范,多雨时节万万 不可让百姓在山下劳作。”停顿一会后又道: “苜蓿根系盘根错节,若在陡峭山边成片栽种,反倒能固住黄土,减少滑坡水患,也算一物两用。” 清柳将这事牢记在心,待裴询回来后细述给他听。裴询听后表示赞同,道: “西北一路地方志多次记录,六至九月常见暴雨,各支流河水暴涨,漫出河床,淹没沿河田地、村寨、戍边堡寨,冲垮土屋、卷走粮草农具、溺死人畜。 舅舅眼界开阔,目光长远,我会安排下去,组织百姓深挖山间排水沟,主河道旁多开分流浅渠,以备后患。”沉思后又继续道:“种植苜蓿得长期坚持,农书有详细记载,苜蓿根系深入地下数尺,根系交织成网,整片坡地栽种后,会牢牢锁住黄土,雨水冲刷不会轻易垮塌,陡坡、山脚全部套种苜蓿,不单单用来养地,更是天然水土屏障。除此以外,还需广种耐旱灌木、乔木如旱柳、沙棘、榆树、酸枣树等,根系纵横扎入黄土,沟边、山壁密植,能拉住松散土层,大幅减少暴雨山体滑坡。” 清柳补充道:“还有下令不许百姓乱砍陡坡林木,砍树毁坡者要受责罚。” “对,法有禁令不可为,陡峭山坡不许乱开垦,河道两旁不许堆储杂物,山林草木不许肆意砍伐,万事守牢法度,方能长久安稳。”裴询跟着附和。 夫妻二人相视而笑,又一番亲热不可言说。 果真是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舅舅到了该动身返程的日子了。清柳心中万般不舍,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安眠。 裴询安抚她,但无济于事,舅舅是她最为敬佩、依赖之人,此番千里相见,相处不过短短数日,转瞬又要别离,心底空落落的。可她也知晓舅舅商路繁忙,沿途还有诸多生意要打理,万万不能因自己耽搁他的行程,只能压下满心挽留之意。 第二日一早,她便带着贴身侍女易芯,亲手为舅舅打点路上一应所需物件。收拾妥帖,跟去送别。舅舅笑着宽慰她不必难过,待来年贩运货物再来西北,定会再次登门相聚。清柳望着即将归途的亲人,眼眶早已蒙上一层水雾,眼圈泛红,泪珠在眼底打转,强忍着才不曾当场落下。 她屈膝向舅舅深深一拜,语声微微发颤:“一路山高水远,舅舅务必保重身子,沿途切莫太过操劳。若是得空,千万再来此处相聚。” 舅舅连忙伸手将她扶起,心底亦是不舍,再三叮嘱她好好照料自身、孩儿与夫君,推行农事量力而行,不必太过操劳。 车队马匹已然整装等候,舅舅翻身上马,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才驱马启程。清柳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商队车马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城外官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依旧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满心都是别离的怅然与难受。 “清清不难过了啊,为夫会永远陪着你,还有我们的孩儿”。裴询看着妻子难过,心里也跟着难受得紧。 清柳沉默地靠在裴询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时间缓缓流淌,县里垦荒植草的事务全都有条不紊推进着,大片坡地、荒地播下苜蓿,匀出来的荒地也陆续种下荞麦种子,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30. 日子蒸蒸日上 清柳白日安顿好豹子奴,便时常带着易芯和侍从往西城外山坡而去,查看作物长势,除草是护苗最紧要的一关,杂草若抢去土壤肥力,荞麦便长不旺盛,每到除草时节,她必定亲自到场,细细叮嘱一众流民,务必要将草根彻底拔除,切莫草草应付,伤了作物根茎。 流民们埋头耕作之际,她早已提前命人采买大批解渴的清茶、粗麦饼等能饱腹的吃食送到地间。山间日晒风大,劳作最是耗力,清凉茶水可供众人解渴,粗粮饼垫腹充饥,从不会让大家饿着肚子干活,一众流民觉得县令夫人说话处事从无半分官家夫人的架子,语气随和,还时常与他们说笑,问他们家里长短,体恤他们日日躬身下地的辛苦。 私下里众人闲谈,无不称赞县令夫人平易近人,能遇上这般体恤他们的县令和夫人,是他们漂泊半生难得的福气。漫山青苗在众人精心照料下一日日繁茂,整片荒坡处处都是忙碌又鲜活的景象。 一日傍晚,裴询温声与清柳说道:“京中来信了,清清得看一看”。说着将寄来的家书递到她手中。 她拆开信纸,细细读起家中传来的消息,信中道京里阖家老小皆平安顺遂,还带来两件大喜事。头一桩便是裴璇将要出嫁的消息,昔日二人一同在府嬉闹,无话不谈,见信上写堂妹裴璇觅得性情温厚、家世相配的如意郎君,清柳心头满是真切欢喜,眉眼都染着笑意。第二桩喜事,则是家中大嫂已有数月身孕,胎相安稳,身子并无不适。如今的大嫂改头换面,腹中添新丁,公爹婆母心中定然宽慰。 “三郎你回信时记得替我叮嘱嫂嫂平日里切莫劳神伤身,安心静养,好生照料自身与腹中孩儿,璇儿那里我要单独书信。”说完她当即寻来素笺笔墨,提笔写下一封私信寄给裴璇,字字皆是真心祝贺,忆起相伴光景,叮嘱她出嫁之后万事顺心,夫妻和睦。又添一些这边发生的一些琐碎的事,一道两三页都还未尽兴。 “清清,你要打算写一本书给堂妹吗?”裴询看着她埋头苦写并没有结束的趋势,便打趣道。 “哎哟,好像真的写得有点多了,那不写了,她估计都没时间看呢,大婚要忙这忙那的”。说完便又草草结束长篇大论,一看就是很突兀的结局。收笔后将书信递给夫君一起寄回京城。 收拾完孩儿入睡后,清柳洗漱后上榻,抱着裴询打算就此睡去。 “清清,为夫好想你,你想不想为夫?”裴询轻柔地在她耳边说道,又轻慢地舔舐她的耳垂。 “呵呵,三郎,你换个词说与我听听?”。清柳蛊惑道,回吻他的耳廓。 “清清,为夫想要你,你想不想要为夫?”裴询很上道。 “呵呵,真乖,想要你,想得不得了,想要你填满为妻的空虚”。她一句话让他溃不成军,告别温文尔雅的形象,有些着急地解开她的衣物,嘴唇不断亲吻妻子的脸颊和嘴唇。 爱至沸点,自然灼烧,爱人之间的亲密,场面旖旎,两颗灵魂在静谧夜里进行最热烈的碰撞。由她主导的欢愉,他表现得异常兴奋,各种前所未有情态,他疯狂着迷、沦陷,久久持战,不见半点疲惫。月色透过窗台洒在房间内,将两人欢爱的身影折射,床上的翻云覆雨,沉醉在彼此的身心中,他的每一次冲撞都让她发出愉悦的喘息声,她的每一次迎合都让他更加疯狂。他们的汗水滴落在床褥上,形成了一幅无法言喻的美景。 时间一天天过去,经一众农人、流民勤奋除草松土、悉心照料下,荒地里的苜蓿层层铺展,翠色浓郁,一垄垄荞麦苗也挺拔舒展,皆是一派长势蓬勃的模样。 裴询身为一县父母官,自然是无清闲之时,县中大小事务,大到粮仓粮草核算、征调军需报备、安抚边境流民,小到乡邻纠纷、田亩地界争执、市井细碎争端,桩桩件件都要经由他亲自审阅处置,每日天未亮便去往衙署,直至暮色深沉才得回归,幸亏他年轻,半点疲态不显,还时常要求与清柳温故知新,与他重温各种夫妻床笫之欢,可怜清柳还要想方设法避孕,豹子奴都未满周岁,她可不想年年生娃。 清柳也给自己找事做,白日里半日时光伴在孩儿身侧,看顾起居,余下空闲便轻车简从去往城外荒地,缓步攀爬山地之间,细细查看荞麦生长状态,叮嘱流民几句管护要点。 坡间苜蓿长得繁茂葱郁,转眼便到了头茬收割的时节。这苜蓿生命力极强,一年可分春、夏、秋三回刈割,每回割去地上茎叶,不消几日便会再度抽芽展叶,源源不断产出草料,刚好能够补足一路边关战马常年所需,达成知州大人此前下达的储草备军政令。 一众流民手持镰刀,连日在坡地忙碌收割,鲜苜蓿就地摊开晾晒,待干透后捆扎成担,尽数清点装车,一长队车马满载干草,送往肃州州府官仓,裴询跟随前去述职。 知州大人亲自到场查验,看着堆积如山、成色上佳的苜蓿干草,当即喜笑颜开。早知晓裴询以官府承租荒坡、雇民植草养地的法子,不仅稳定供给草料,还惠及全县百姓,一举兼顾军需与民生,连连称赞他能干事,干好事。 而后,知州大人下令肃州下辖所有县域,尽数效仿安阳县承租荒坡种植苜蓿养地整套章程,开垦州县内闲置瘠土,自行储备草料,减轻沿路粮草转运压力。随后提笔写下文书上奏经略使大人,为裴询记下首功。 州府嘉奖的消息传回县城,衙署上下一片欢欣,农人、流民们听闻县令大人得知州大人嘉奖,打理地里作物更是尽心尽力,漫山苜蓿绿意生生不息,处处皆是向好光景。 好事如苜蓿收割一茬接着一茬,转眼也到荞麦收割的时节。半片山坡金浪翻涌,沉甸甸的荞麦穗压弯了秆,连片铺展在黄土坡上,放眼望去一派丰饶动人的好景致。 地间劳作的流民手握镰刀,往来穿梭收割,人人面上皆是喜笑颜开,有人一边捆扎荞麦秸秆,一边高声说笑,赞扬县令大人守土有方,苜蓿饲马、荞麦饱腹,广推植木,安稳水土,百姓衣食有着落,再好不过了。 裴询清柳二人也来到坡间,满目丰收光景,心头宽慰不已,头一季荞麦顺利成熟,晒干脱粒之后,一部分送入官仓充作边军口粮,一部分留下当种子,余下也会分予劳作众人以示奖励。 荞麦生长期短,此番采收完毕 ,修整土地、补植苜蓿,不出多时又能复耕下种,如同苜蓿一般,一茬接续一茬,循环不绝,年年都有收成。 裴询转头同身侧的妻子缓缓说道:“如今亲眼见了成效,便知拓荒种荞麦一事完全可行,此地贫瘠荒坡本难产出粮粟,靠着苜蓿三年养地,再轮种荞麦,短短两月便能丰收,既可以填补百姓口粮,收储入库又能供给边关将士,连荞麦秸秆还能充当军马草料、沤土肥田,一物多用,益处良多。” 裴询牵头主簿等副手整理好地亩收成、用工开销、轮耕养护全套章程文书,亲自仔细审阅后上报州府,恳请知州大人过目。 文书呈至知州大人案台,知州大人伏案细细翻阅,越看心中越是赞许。他深知荒坡寸草难生,流民四处漂泊,而裴询以官府承租荒坡、雇民耕作,苜蓿沃土,荞麦增收,草料、粮食两全,还能固坡防水患,又一套轮耕养地之法周全妥帖,处处顾及军需与百姓生计,实属难得良策。 知州大人当即唤来衙中文吏,亲手斟酌字句,撰写详尽公文,文中细细罗列这套法子的各项益处,苜蓿一年三割,源源不断供给边关军马;荞麦生长期短,瘠土亦可丰产,补足军民口粮;草木交织牢牢锁住黄土,缓解山崩山洪隐患,雇无地流民做工发放月银,安顿漂泊百姓。公文条理分明,将本县开荒前后钱粮损耗、粮食干草收成一一附在册后佐证。书写完毕,知州即刻差人快马递送至经略使府衙,上书恳请经略大人下令,将这套轮耕换种、以草养地的政令推行西北沿路所有州县,让各处荒坡皆能产出物产,减轻长途转运粮草的重担。 快马驿传将知州递呈的公文送入经略使衙署,苏经略伏案细读完整套轮耕养地章程,又翻看册内附着的苜蓿、荞麦收成清册,心中大为触动,当即对身旁幕僚高声褒扬。 苏经略直言这套植苜蓿沃土、轮种荞麦的法子,兼顾边防军需、流民生计与水土防汛,是扎根边塞、利国利民的良策,对裴询行事踏实、思虑周全的作为赞不绝口。 其实经略使大人是知道裴询此人的,当初裴询父亲裴淳书信请友人关照裴询,此友人便是经略使大人,经略使苏世渊与裴淳曾是同窗,二人志向相通,互为知己,后来各种机缘,各自为官,结局都是位极人臣。看样子是无需关照了,此子眼界、作为皆高父亲一筹,苏经略心里评价道。 不多时,经略使大人便传令属官草拟政令,下发西北一路全境所有州县,命各地尽数效仿租荒拓垦、草粮轮种的规制,开垦境内闲置瘠坡,自给粮草,减少内陆千里调运的损耗。同时提笔拟写功绩文书,为裴询记下首功,上奏朝廷。 除此以外,苏经略亦盛赞知州管束下属有方,麾下县令能深耕民生、创出惠民新政,足见知州平日督查劝农、体恤地方、驭下有道,一并在公文中记下知州之功,予以嘉奖。 州府差官携着经略的批示赶回州衙,喜讯层层往下传递。知州得讯十分欣喜,即刻遣人前往县衙传谕嘉奖。裴询听闻经略高度认可,又感念知州倾力举荐,连忙与副手一同整理完整耕种细则、钱粮台账,以备邻县官吏前来取阅学习。 31. 天灾 时光如梭,转瞬之间,夫妻二人已在西北安阳县一年半有余。先前荒芜贫瘠的坡地,经轮耕之法滋养,苜蓿收割数茬、荞麦两季丰收,一县民生井井有条。孩儿豹子奴也悄然长到周岁,嬷嬷们早已备好一应抓周物件,铺于柔软锦垫之上。笔墨书卷、小巧官印、迷你木锄、商人用的小秤杆、饱满的荞麦谷穗整齐分列一旁,还有绸缎针线、点心果品摆放。 夫妻二人与院里仆妇侍女围着软垫静静观望,只见周岁的豹子奴乌溜溜的眼珠转了一圈,小手先一把攥住了案上的笔墨书卷,握在手中不肯松开。旁人刚要开口夸赞他日后好文,谁知他手腕一转,随手又捞过一旁小巧的农耕木锄。还未等众人反应,小家伙另一只手又扒拉到玉石小秤,一并抱在怀中,谷物果子也伸手抓来把玩,笔墨、官印、农具、秤杆样样都不曾落下。 众人全都看得开怀大笑,纷纷打趣称赞:“小公子真是聪慧不凡,文墨、仕途、农耕、经商样样都抓,往后定然是样样精通的全才,仕途农事、生计营生样样都不会耽搁,前程无可限量!” 裴询清柳夫妻二人并肩立在一旁,看着孩儿小手抱满物件活泼可爱的模样,相视一笑,心中满是温柔宽慰。这一年多操劳奔波的辛苦,在此刻化作满心暖意,满屋欢声笑语,喜乐融融。 这边刚热热闹闹办完豹子奴的抓周礼,运送京中家信与礼品的车马恰好抵达县衙。管家领着一行人入内院,大大小小的木箱、锦盒堆了半间厢房,皆是远在京城的双亲大伯特意备好给孙子、侄子过周岁的贺礼。 开箱细细翻看,各式精致物件一应俱全,柔软透气的各色绸缎小袄、绣着平安纹样的披风、雕琢温润的长命锁与玉平安扣,还有孩童日后启蒙用的小字书卷、迷你木琴、吃食玩器,从四季衣衫到日常把玩小件,琳琅满目。 清柳拆开家书,一字一句慢慢品读。信中开篇先道京中阖府平安,又细细叮嘱二人诸多事宜。 一来嘱咐裴询身负县令重任,管着一方水土与百姓,务必秉公持正,踏实为官,切莫为了政绩过度操劳,奔波之间多保重自身。 二来心疼清柳跟着远赴苦寒,劝她莫要事事亲力亲为,懂得歇息调养,好生照护自己的身子。谈及孙儿,又是再三叮嘱她用心抚育孙子,盼着孩儿平安康健。末尾更是添了满心期许,盼着夫妻俩往后清闲些,能再添一位乖巧孙女,凑成儿女双全的美满光景。 裴询办完衙中公务回房,见满屋礼盒、握着信纸眉眼柔和的妻子,便上前一同细读家书,读完后满是感叹,相隔千里的牵挂,尽数藏在一封家书、满箱物件之中。 清柳的阿娘玉姨娘亦是惦念外孙分毫不少,半点不遑多让,提前数月便命家中绣娘赶制孩童四季衣衫、虎头鞋帽,搜罗各类滋补蜜饯、精致玩物,又备下不少细软布料、安神香膏,打包成满满两大箱,随京中驿传一同送来了安阳县衙。 管家又乐不可支地将箱子一一抬进内院,清柳开箱时,瞧见件件都是阿娘费心置办的物件,心头又暖又酸。这一年相隔千里,便只能借着源源不断的物资,寄托对外孙、对自己的牵挂。 待到夜晚,哄睡豹子奴后,清柳独坐灯下研磨铺纸,亲手给阿娘回信,信中先细细描绘周岁抓周的趣事,将孩儿活泼聪慧的模样一一写进纸间,宽慰母亲不必挂念。而后叮嘱,母亲年岁渐长,万事放宽心怀,多多调养自身,保重康健。 次日,她吩咐侍从备妥西北本地特产,一并打包寄往京城娘家。有晒干的苜蓿嫩芽、细腻荞麦米面、本地山中新晾干的干果,还有工匠打磨的温润黄土陶小摆件等等分门别类装好。她心中想着,阿娘久居京城,从未见过西北风物,捎去这些土产,也算让她尝尝这边的吃食,看一看自己眼下扎根生活的地方。 一切打点妥当,她将家书与特产木箱托付驿卒,望着车马远去的方向,心底默默期盼,不知何日才能重回京城,与阿娘当面相聚。 转眼又是一年初秋,传说中的倾盆暴雨真的来了。连日大雨滂沱不休,山间黄土被雨水浸透,多处崖壁泥土滑落,河道水位疯涨,山洪顺着沟壑奔涌而下,沿河大片田地、待收荞麦地尽数被洪水浸泡,临时堆放干草的仓房渗水,通往州府的官道也被滑坡碎石阻断。 西北全域多处告急,安阳县也不例外,流民安置、疏通河道、转移粮草、排查危崖、统计受灾田亩,一桩桩急事堆叠在一起。裴询身为一县之主,不敢有半分懈怠,日日夙兴夜寐,白日亲自带队巡山泄洪,夜里伏案核对灾情账目、草拟赈灾文书,三餐时常草草应付,连日熬得眼底青黑。 洪水肆虐的第五个晌午,裴询正在河滩指挥流民开挖泄洪沟渠,一阵秋风裹挟冷雨打来,他骤然头晕目眩,脚下踉跄几步,直直栽倒在地。左右差役慌忙将他搀扶回县衙,请医师诊治,结论说是忧劳过度,风寒侵入内里,需暂时安心卧床静养,万不可再操劳,以免落下病根。 清柳看到病倒的夫君,轻轻抚摸他昏睡依然还皱着的眉头,心里痛极。 还好副手官员们都较为得力,县令大人倒下后,他们各司其职,疏导山洪、安抚受惊流民、调配赈灾粮草、修缮被冲垮的田埂等要紧事项,但坡田被淹的损失、需要上报知州的灾情清单堆了一沓,副手官员们还是有些力不从心,整座县衙乱成一团,已无往日井井有条的模样。 内院静室门窗紧闭,挡着外头呼啸的风雨,屋内燃着多盏昏黄油灯。清柳守在一旁,不时拧干温热布巾,轻轻敷在夫君滚烫的额间。 独坐床沿,一瞬不瞬望着榻上人,他高热昏沉,脸颊烧得通红,昏睡之中还时不时低声呓语,含糊念叨着河堤泄洪、坡田粮草、百姓安置等等。 心口密密麻麻的痛楚层层席卷上来,堵得她喘不过气。二人相识成婚至今,一同远赴千里之外的肃州,过往再多繁杂公务、棘手难题,他永远沉稳可靠,脊背挺直,从无半分疲弱之态。这是她头一回看见他这般病弱无力的模样,往日运筹帷幄的挺拔身影,此刻只能无力陷在被褥里,连睁眼都做不到。 窗外雨声轰鸣,山洪灾情未平,前院事务一团乱麻,榻上之人心心念念全是一方土地和百姓,操劳至此才积劳病倒。清柳指尖轻轻抚上他通红的脸,鼻尖一酸,眼底慢慢漫上水雾。 易芯见自家姑娘神色凄楚,低声宽慰:“姑娘莫再难过,要不姑爷会心疼的,姑娘暂且放宽心神,医师说了,及时擦拭身体降温,喝下汤药,修养一段时日,不会有什么问题啊。”说完便递上温水,以便清柳为夫君擦拭身子降温。 夜间,裴询迷迷糊糊地醒来,清柳一下惊醒,看到他眼神迷离,但好歹还是醒着的。便抱着他亲吻道:“我的三郎,我的心肝宝儿,你吓死我了,你得好好的,听到了吗?”。 “清清,是为夫不好,吓着你了,为夫感觉好些了,别担心”。裴询轻柔地安抚妻子,又问道:“雨停了吗?目前情况怎么样?” “雨还在下,但没之前那么大了,大家都在各司其职,你不要再忧心,先喝下药,再睡一觉,待好些了我陪你去处理公务,好吗?心肝宝儿”。清柳细细哄道,顺手将一直准备着的药端着,扶他起身慢慢喝下。 “好,听清清的”。裴询慢慢喝完药后,又慢慢回躺床榻上。又 催促妻子:“清清照顾我也是很辛苦,我们一起睡”。说完将妻子抱在怀里,用脸颊蹭着她的青丝,慢慢地又睡了过去。 次日天光微亮,裴询从昏沉中悠悠转醒,浑身筋骨酸痛无力,头依旧昏沉发胀,喉咙干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清柳也跟着醒来,下榻为他倒一杯温水,温柔说道:“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再躺下休息休息吧”。 “河堤还需巡查,各村受灾田地要清点,还要草拟文书上报知州,调度人手疏通沟渠,为夫没办法躺得住。”他一边喘息,一边伸手去抓搭在床边的官袍,不肯安心静养片刻。 心口骤然一揪,万般心疼翻涌上来,眼眶微微发酸,可她知晓夫君心系一县百姓还灾情,拦着他只会让他心中更添焦灼,便没有出言阻拦,只是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取来厚披风细细裹住他,轻声温语安抚。 “我不拦你理事,等我为你打理一下,我送你去前衙”。说罢,为他穿戴整理衣物,梳理头发,戴上发冠,而后为他清洗脸颊与双手,她唤易芯端来温好的汤药,亲手扶着他慢慢服下,又将炖得软烂养胃的小米粥、清润羹汤一一送上,等他垫过肚子后,扶着他前往前院府衙。 到了府衙内室,清柳并未离去。她耍赖道:“你可别赶我,我可以当你的左右手,我可以为你磨墨、整理文书啥的,我可聪明着呢”。 裴询知道妻子是担心自己,不能拂了她的心意,柔和点点头,刮刮她的鼻子。 那些被洪水冲毁的苜蓿荞麦地、淤堵的山沟、需要转移安置的流民户数的文书,她都分门别类整理,见他提笔艰难地书写,她便在一旁轻声建议:“要不要我代劳?我肚子里虽没几两墨水,但字练得不差。”说完后又继续补充:“我先写一段你瞧瞧,看看可行否?” 裴询的确是没多少力气拟写了,便答应妻子的建议,清柳当即垂眸凝神,落笔从容,一行行规整清秀的字迹落在纸上,条理清晰,写完一小段,她将纸面轻轻推到夫君面前,静静立在一旁等候他的答复。 “可,那便由清清代夫君拟写了,折子中当先叙暴雨山洪灾情,再写田亩粮草受损数目,而后写明现下疏导沟渠、安置百姓的举措,最后恳请州府调拨赈灾粮草,前后因果条理要分明,上官阅览方能一目了然。” 清柳静心聆听,将每一处要点默默记在心里,而后慢条斯理落笔行文,她行文不堆砌繁丽华词,条理层层递进,灾情起因、受灾损失、眼下对策、所求帮扶,前后因果梳理清楚,段落分得明明白白,一字一句工整利落,无半分杂乱。 不多时通篇写完,她将文稿递给丈夫,像个乖学子一样等着老师的批阅和评价。裴询强撑着身子细看,逐行阅览过后,眸中露出几分赞许。通篇逻辑通顺,灾情陈述详实,诉求分寸得当,挑不出疏漏,当即点头:“写得极好,条理清晰,辛苦清清了”。 清柳闻言心头松下来,裴询让她取来印泥,盖好县衙官印,将奏折仔细封入公文木匣,唤来差役,再三叮嘱快马赶路,即刻将这份灾情文书送往州府衙门,呈报知州大人。差役领命捧着匣子快步离去,加急奔赴州城。 没过多久,副手前来汇报抗洪调度情况,裴询听后表示安排得当,而后叮嘱:“低洼处的干草仓需全数转移至高地塬上,受损崖壁可先临时堆砌柳木阻拦碎石,衙役等人员分批次轮班疏通水道,不至于人人疲累不堪,切记,要实时更新记录灾情损失情况和人员伤亡情况,每日汇报与本官”。副手领命后离去。 窗外的雨淅沥未停,清柳守在一旁,递纸研墨、添食送药,陪着他一同扛下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 32. 又有新想法 两日后,暴雨终于收势,云层散开,经过两日汤药,裴询身子好转了大半,又亲自前往各处受灾的坡田、河道一线坐镇指挥善后事宜。 所幸两年间他未雨绸缪的规划,山间陡坡遍植旱柳灌木固住松散黄土,整片荒坡推行苜蓿轮种,盘根错节的草根牢牢护住土层,大大减少暴雨冲刷引发的山体滑坡;每年农闲之时,他下发政令组织人手清挖河道淤泥、拓宽泄洪沟渠,防范河水淤堵漫溢。 全州各县上报的损耗文书汇总比对,显而易见,裴询管辖的县域田亩、粮草、民居损毁程度最轻,伤亡极少,损失最低。 州府差役当众宣读知州褒奖文书,盛赞裴知县身为地方父母官,目光长远、未雨绸缪,洪水来袭之时有序调度安民护田,真正做到守土有责、守土有功。 差役宣读完嘉奖之后,又上前躬身禀报,知州府衙体恤安阳县域刚经山洪,灾后修缮、安抚流民处处都需物资支撑,早已调拨好一应补给,一同运送过来。 不多时,一队运送物资的车马缓缓抵达,车上装载着赈灾谷米、干柴药材、修补堤岸用的柳木麻绳、给流民发放的粗布衣物,还有专供县衙使用的纸笔文卷等,分门别类摆放。 负责押运的吏员将物资清单双手奉上,转述知州原话:“知州大人知安阳县灾后诸事繁杂,粮草、药材等无一不缺,特从州仓划拨物资送来,用以修补冲毁沟渠、赈济受灾百姓,也供县衙公务调度使用。” 裴询接过清单,回应道:“多谢知州体恤,下官在此谢过”。看着满满的物资,心头也松了口气,先前还忧心修缮坡田、安顿流民的物资不足,如今州府补给到位,善后各项事务便能稳妥推进。 裴询当即吩咐主簿清点造册,大部分谷米、药材分发到各乡安抚受灾流民,用材尽数运至受损河道、滑坡崖边用于加固修护,余下文房等物送入县衙内院,妥善收好备用。 又一个月匆匆而过,全境灾后修复诸事尽数接近尾声。先前被山洪冲淤的河道沟渠,府衙官差及百姓们使用坚固木料、碎石块、麻绳重新加固,塌方的崖壁补栽上苜蓿与旱木,被洪水冲刷的荞麦田、苜蓿坡经翻耕重植,重新焕出青绿,受灾百姓损毁的土屋、木屋也一一修葺完毕,赈济粮米按时分发到户,伤亡人家也领到了药财、丧葬补助银。街巷之间商贩复市,田间百姓照常耕作,县衙的公务流程重回往日井然有序的模样,一县民生慢慢步入正轨。 连日悬心操劳的裴询心头的大石总算落地,本就年轻的身子,加之这段时日清柳日日细心调理,汤药膳食不曾间断,精气神全然恢复如初,行动利落,再也不见半分病弱疲乏之态。 他站在城外坡田之上,望着安稳劳作的百姓,身旁的妻子笑呵呵道:“一番风雨总算熬过去了,如今一切回归安稳,你身子也好利索,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裴询柔和的眼眸望着眼前平和景象,又看看身旁始终陪伴、一直言笑晏晏的妻子,轻轻颔首,眉眼间满是释然。 连日大雨冲刷山间沟壑,积水淤积在低洼村落,湿热浊气滋生疫气,几处临河村落陆续有人染上疫病,表现为头昏发热、上吐下泻。裴询作为地方父母官,又开始调度,不敢有片刻歇息,着手统筹全县药材、医师资源。他每日往返疫地巡查,安排病患分区隔离,督促百姓饮用草药汤水预防传染,登记染疫百姓的情况上报知州。 由于防洪治灾得当,疫病地区缩小,靠着储备的本地药材、及时调配来的人手,药材与医师勉强周转够用,染疫百姓皆能得到诊治,几日之后,病患的数量便缓缓降了下来。 清柳跟着裴询走遍各乡安抚受灾妇人,见不少孩童、女子缠绵病榻,瘦小的身子所需药材会更多,调拨药材勉强够用,但真的很勉强,心中不是滋味,心里打了个主意。 晚间清柳与裴询细细说道:“三郎,这段时间疫病肆虐,药材真的是用时方恨少,而且我发现一个问题,咱们县本地满山野生草药无人采摘、无人善用,我想着,我们可不可以将那些野生药材移植到地里大量栽种?咱们那些苜蓿不必种在地里,就种坎上,再种些黄芪、柴胡、甘草等常见药材,它们最耐黄土贫瘠,和苜蓿一起栽种,既能稳住山崖水土,又能大批量产出药材。” 完后她又将打算娓娓道来:“我是女子,我深知这个世道女子最是不易,我又懂药理,所以我想雇女子种植药材,女子种植药材更适合一些,药材培育、炮制最是讲究细致耐心,从播种育苗、拔除杂草、按时节采挖根茎,后续分拣分类、清洗晾晒、切片熬膏,既要静心,又要手巧。 而且,我想教她们学些药理常识,这不仅让她们能有一技之长,也能增加收入。而自产药材可存于官衙备用、可供给边关、可售卖。荒坡、药田、苜蓿、荞麦连成一体,各自有用,州县也能省下各项开支,一举数得。三郎,你看可以吗?” “可倒是可,但为夫不想你太辛苦,这一套做下来并非一朝一夕,为夫不想你太累”。裴询有些犹豫,他怕她太辛苦太累。 “怎么会累,我一天绞尽脑汁地想找事做,巴不得累,我不想也不要闲着,太颓废了。”清柳一听裴询不太想支持她,有些急了。 “那清清打算如何详细安排进行?需要为夫如何配合?”。裴询心想看看要如何打消她的念头,这个事情太费精气神,他真的不想她辛苦。 “首先,招收药田女工,原则上招收无依寡妇、贫苦农妇,但自愿来的咱们也不拒绝。 来了后得先组织学习药理知识,教女工们分清各类药材的模样,辨别黄芪、甘草、柴胡、黄芩、金银花等普通品类药材,让每个人都能一眼区分,不至于采挖时混淆野草药草,再细细讲解每种药材的习性,什么药喜坡地干土、什么药适合沟谷湿润处,各类药材栽种、除草、采收的时节,把种植条件一一传授明白,让女工对所要种植的药草都有完整了解。” 停顿后又接着细道:“摸清药理与栽种法子,再着手筹备药苗,一部分托往来商贩购入成熟药种、幼苗,另一部分派熟稔山野的妇人进山,挖掘原生野生药株移栽至药田,双管齐下,快速铺满整片坡地。待药材长成采收,还有最后一道关键工序,那就是专门辟出炮制工坊。 这里你可要帮我,炮制草药的工坊,不可私自开办,必得走官府流程报批,名正言顺才能长久安稳。然后就是根据药材的使用情况选择处理方式方法,有的需要清洗、晾晒,有的需要切片、熬膏、封装等,从育苗栽种到炮制存药,完整一套流程连贯做下来,完美。” 清柳又满眼期待看着裴询,总结道:“如此一来,药田耕种、草药加工全由女子打理,产出的药材既能免费接济县中百姓,又可供给驻军、州府,还能售卖增收入,既能安置一众女子,遇上突发疫病之时,咱们也能自给自足,不必处处向外筹措药材。” “好的,为夫答应你就是”。裴询静静听完,没打消她的主意,反而被说动了。 清柳笑呵呵又道:“嘻嘻,劳县令大人撰写文书上报,这个要不要我教你呀?”。 裴询还未回应,她又抢先道:“先写明开设工坊的初衷,灾后防疫、安置无依女子、自产药材供给边防与县域百姓,文书内附上完整规制,工坊只做药材清洗、晾晒、炮制熬膏等加工事宜,不私自开诊行医;聘用乡中懂草药的妇人、本地游医作为教习,所有药材品类、每年采收数量、女工名册一一登记在册,每季送至州府核验。” “……极好,感谢吾妻教为夫拟写”。裴询宠溺地刮了刮妻子的鼻子,心中了然,妻子每一步考量周全,既守朝廷法度,又全她一手筹划的药田女工生计,自然极力支持与配合了。 “嘻嘻,三郎,为妻最爱你了,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君,么么么……”。争取到他的支持,她一顿甜言蜜语诱哄,开始动手动脚还动嘴。 “清清,你是不是避孕了。”裴询这是肯定句。 “嗯,对啊,要不以咱俩的身体和次数,孩儿都不知道有几个了。”清柳特别擅长使用夸张句,豹子奴也才两岁半而已。 “对你身体有坏处吗?有没有办法让我来?”。裴询是个好夫君,不想妻子为了这事伤了自身。 “坏处嘛肯定会有一些,所以我都是尽量给你弄出来,在体内的是没办法的,药我都尽量喝得少的。男子用来避的也是有的,但是不干净又有些麻烦,不想你用,所以还是体外法吧,你好我好大家好,况且你不是也喜欢嘛,心肝。”她的直白又点燃他的□□。 “是,为夫喜欢,清清好久没疼为夫了”。裴询开始诱惑了,唇吻上她的耳垂、锁骨。 清柳接受诱惑,反客为主,骑到他的身上,扒拉他的衣物,找到他的嘴唇,舌头滑进口腔,与他进行嬉戏。 “清清这次要让为夫先来”。裴询这些年一直反抗未成,哪次都是她主导他配合,她先他后。这次他强烈表示要自己主导。 “为妻热情不好吗?为啥要分先来后到?”。清柳热情过火,裴询招架不住。但这次他一定要先做自己想做的。 “乖,不说话,看着我。”裴询也开始会命令她了。 他轻慢地开始一系列动作,不断挑逗、撕磨。 “三郎、夫君、心肝,别折磨我了,求你,抱抱我”。她已经是溃不成军了,她需要他来填补、满足。 “清清刚才都说了尽量不要在身体内”。裴询目前还有些理智。 “没事,我喝点药就好了,快点进来”。清柳催促着,直接抬手邀他,双腿环在他的腰侧,像个狐妖在诱惑书生。 裴询肯定会满足她,侵蚀占据她的身心。看到心爱的妻得到满足,欢愉的轻哼一声声传出,他强制自己稳住,待受不住后又停顿一下,深吸一口气,再不断重复爱人的动作,窗外的月亮弯弯,夜还很长……。 33. 开药工坊 清柳素来行事干脆,心中筹划既定,说干便干,半点不拖沓。她吩咐易芯与自己清点私房银钱,包揽招募女工、采买药草幼苗、租赁院落搭建炮制工坊,这桩事项是她一心筹划,想着由夫妻二人自掏银两支撑。 裴询知晓后,同她分析:“这惠民药造工坊并非你我夫妻二人一己私业,如果是银钱由我们出,反倒不妥,这是安置百姓、储备防疫药材、供给边关军需的利民公事,理应由县衙公银拨付”。 清柳细细一想,好像是不妥,公是公,私是私,要公私分明,才不会出差错。 而后,裴询唤来主簿商议,先是清点县衙赈灾备用库银,划出专款,一部分用作女工月例工钱、日常食宿开销;一部分用于购药草籽、幼苗,余下银两以备其他用处,吩咐主簿走县衙公账支出,务必笔笔账目清清楚楚留存备案,日后可供查验。 清柳一连好几日带着易芯及侍从一人走街串巷四处踏勘,几番寻访,寻到城西一处闲置的大院落,打听道是当地乡绅修建,乡绅举家搬迁到临县后这里便交由府衙管理,真是瞌睡来了遇到枕头了,找夫君就行。 目光丈量一下,院落格局恰好合用,前院宽敞开阔,能划分出大片区域晾晒药材、安置炮制器具,作为正经药草工坊;中院分布数十间厢房,可供做工的女工日常居住休憩;后院辟有连片空地,既能开辟小型育苗圃,又搭有数间厨屋灶台,足够众人生火做饭、日常起居,一应所需皆齐备,不必另行修缮扩建,省下开支,真的是天助我也,清柳内心疯狂大笑。 再让侍从在县城各处街巷张贴告示,面向全县招收女工,优先收留无依寡妇、家中贫苦难以度日的妇人,入工坊管吃,不方便归家的也可管住,按月发放稳定月钱。 消息一出,不少妇人纷纷上门报名,不多几日便来了二十有余。 人手收拢,共计六十三人,后续还会持续加入。划分种植药材的土地,采买药苗、进山寻野草药的差事一一启动。一拨由清柳带着,寻访往来各州的药材商贩,采买黄芪、甘草、柴胡、黄芩等易栽种的药草籽与幼苗;另一队由自幼长在山野、识得野药草的妇人带队结伴进山,深入周遭沟壑坡岭,挖掘山野间原生的药株。 待第一批药种、幼苗运回县城,山中准备移栽的野生本草连根带土的打包尽数带回,清柳并未急着直接下地栽种,先开辟出简易教习场,召集所有女工围坐一处,开启课业,从头传授药理识草之学。 她将各类药草籽、幼苗等,拿在手中细细讲解,先教众人分辨外形,如黄芪根粗长、甘草根茎自带清甜,柴胡枝干纤细分岔,黄芩外皮内里色泽各不相同,一一对比区分,避免众人日后采挖、栽种时混淆。 讲完外观辨识,再细说药理功用与栽种门道:哪一味药专治风寒发热,哪一类能消肿止吐,哪些是日常或大灾之后防疫的刚需;又按品类交代种植条件,黄芪、甘草喜向阳干燥坡地,金银花适宜临水沟渠,每一种药材何时播种、何时除草、何时采收,条理分明讲给众人记牢。 女工们大多从前只识田间杂粮,从未接触各类本草,听得格外认真,有人拿出粗麻纸炭笔,把栽种要点随手记下,不懂之处便当场询问。 识药授课之余,进山采挖药材的队伍依旧每日往返山岭,挖回的野生药草运回后,众人依照课堂上学到的知识,自行分门别类分拣堆放。等女工们能清晰分辨所有药材、听懂全套种植要领,清柳这才领着她们按习性分区栽种,外购药籽育苗、山中移植野株同步下地。 白日里,坡上、沟边地里都是是妇人翻土移栽的身影,歇息时清柳又是一顿识药、种植理论输出,整套流程有条不紊推进。 这些时日,清柳白日要带着女工呵护药田、移栽各类药草幼苗,晌午得讲解药理,余下大半时辰又忙着规整大院,划分晾晒区、炮制操作台,安排制作一应器具、物件,清点女工食宿所需,一桩桩琐事层层叠叠压在身上,从晨光微亮忙到暮色沉沉,几乎抽不出半分空闲。 待到夜晚回内院,见嬷嬷哄着已经困倦犯困的豹子奴,小家伙看见她回来,揉着惺忪的眼睛伸出小手要抱,清柳心头当即涌上一阵浓烈的惭愧。她一心想做成利民工坊,疏忽了自己亲生孩儿,多日不曾好好陪他玩耍、哄他入睡。 第二日一早,她特意将工坊日间琐事托付给几位管事老妇,叮嘱她们各司其职,自己抽身回后院陪伴孩儿。 她寻来小巧木锄、晒干的荞麦穗与甘草小苗,陪着豹子奴坐在院中青石上玩耍;午间喂他软糯羹饭,午后抱着他在廊下小憩,细细同他说话,弥补连日来缺失的陪伴。 裴询处理完衙中公务归来,看见母子二人依偎在一处,孩儿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撒手,妻子眉眼间满是柔和。走上前轻声说道:“工坊诸事繁杂,忙碌实属寻常,不必太过苛责自己,往后多匀出些时日歇息、陪伴孩儿,工坊那边自有可靠妇人打理,不会耽误进度。为夫也不称职,以后为夫会尽量匀出时间陪孩儿,他也到了读书启蒙的时候了”。 “孩儿三岁不到就要启蒙了?话都说得不利索,会不会太早?”清柳有些怀疑裴询的教育理念。 裴询解释道:“世家子弟启蒙宜早,有些三四岁便开始识千字,咱们身在外地,更不能耽误。” “早启蒙并非硬逼着识字念书才算。”清柳将怀里的豹子奴搂紧几分,细细同他分说,“现下他年岁尚幼,心智未开,说话尚且颠三倒四,若是强行逼着端坐读书,反倒惹得他厌烦,失了趣味。依我看,现下不必拘着书本,便是最好的早教。” “以后的时日里,我带他去药田走走,教他认得五谷草木,教他数数石子、辨四方方位,学着好好说话、待人有礼,等他再大一点,口齿清晰,再慢慢教习书本,循序渐进才妥当。”清柳又拿出教育孩子的计划和打算。 裴询静静听着她一番话,低头看了看眼神光亮的孩儿,细细思索片刻,觉得她说得句句在理。一味求早不妥,不如顺应孩童天性,先从识物、习礼、练口齿慢慢教养。 他当即温声应下:“是我思虑不周,只想着早早开蒙,反倒忽略孩儿天性,便依清清的法子,先带他识万物、练谈吐,等他年岁稍长,再开始读书识字不迟。” “三郎以前肯定很刻苦”。清柳敢肯定。 “那是肯定的,不过你说的对,我吃过的苦,不能也要求孩儿与我一样,走我走过的路,他应该有更快乐的童年,毕竟他的母亲是如此与众不同”。裴询句句皆是真心夸赞: “无 数京中高门贵妇,均执着于催促稚子早早伏案识字,恨不得两三岁便请先生授课,比拼谁家孩儿启蒙更早、背书更多,生怕自家子弟落于人后。” 裴询继续道:“清清反而想让孩儿先多看天地河山,识五谷百草,体察世间百姓的悲欢疾苦,先学会温良待人、踏实立身,这般眼界与心胸,清清,你实在与众不同,为夫一直知道,你已用行动向为夫证明。” 清柳听着听着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回应夫君道:“我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人若是心性浅薄、不识人间疾苦,纵然满腹经纶,也难成正事,世间万般光景,远不止书页上寥寥文字,只盼他先懂天地之物、知善明礼,至于功名书卷,顺其自然便好了。” 裴询望着妻子随性又看淡的模样,心中只觉得庆幸至极,自己能得这样一位通透豁达的妻子相伴左右。 清柳笑着靠在他身侧,看着孩儿拿着小草笑得咯咯作响,心中安定。教养之事本该顺其自然嘛。 往后的日子过得安稳,一切事务都按部就班地推进。隔三差五,清柳都会便牵着两岁半的豹子奴一同去往城郊,母子二人穿行在成片药田药地之间,她俯身查看药草的长势,叮嘱女工及时除草施肥、浇水排水等,走完田垄又转去药工坊,了解各项事宜进度。 闲暇时便取出药理古籍静坐细读,细细钻研各类草药的炮制分寸、配伍禁忌,一边默读熟记,一边对照摊开的干药材比对辨识,把书本上的理论吃透,方便日后亲自上手实操把控品质。 她翻看医书时,把豹子奴抱在身侧,逐行轻声念出药理短句、草药名目。豹子奴口齿尚且稚嫩,断断续续跟读,字句含义全然懵懂不解,却半点不显沉闷。 清柳翻出收藏的农书、本草药理典籍细细翻看,偶然留意到荞麦的记载,此物饱腹充粮,性味偏凉,清热润燥、消积化食,很适合西北百姓多食粗粮、肉食积滞、天干燥热的体质。她心中一动,既然荞麦产量目前可观,何不跳出单纯食粮的用途,烘制成茶饮?若是调配得当,既能日常解渴,又可轻养身子,实用价值极高。 念头既定,照看孩子之余的零碎闲暇的时日进行钻研。她拉着易芯等侍女一起帮忙,挑选颗粒饱满的荞麦,剔除杂质,制作小小型的烘烤炉子,反复调试烘烤的火候,历经几十次试验,摸索出筛选、净洗、烘炒、晾凉、分装一整套简易工序。每出成品,她都自行冲泡试饮,细细品鉴口感,记下优劣与不足,反复改良,一次次推翻重做,直到做出香气温润、口感适口的荞麦茶成品,这可是个好东西呀,清柳乐呵呵想。 时间再过,豹子奴日日跟着母亲踏过青绿草田,闻着清甜药香,看一众婶婶姨姨弯腰劳作,偶尔还能伸手触碰软软的药苗、金黄的荞麦秆,山野和风自在开阔,整日都兴致勃勃,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分外欢喜雀跃。 清柳低头看着一路蹦蹦跳跳、满眼好奇的孩儿,心中十分安然,没有拔苗助长的严苛启蒙,没有深宅内院的拘束压抑,让他眼见民生烟火,耳闻草木药理,在自在游历里潜移默化熏陶心性,便是最贴合心意的教养方式。 时光不负苦心耕耘之人,转眼便到了药材集中采收的时节,田地里黄芪粗壮饱满、柴胡茎叶紧实、甘草根茎肥厚,成片药草长势喜人。 34. 擢升 清柳将工坊里数百名女工分成两拨,各司其职,一拨人奔赴坡田地头,采挖、掐花、割枝,取下药材;另一拨人在院内工坊,分工完成清洗泥沙、分拣优劣、摊开晾晒、切段粗炼等工序。 丰收季节,女工们不停忙碌辛劳。清柳准备私掏腰包,采收旺季额外增发一份月例赏银,实打实落到每个人手中;后厨改善伙食,每日添足粗粮细饭与荤食,慰劳勤劳地她们。 工钱多了,吃食好了,主事夫人又体恤宽厚,从不苛责刁难,一众女妇们干活愈发麻利齐心,田间采收不拖沓,工坊加工不糊弄,没人抱怨叫苦,人人干劲十足。 大批炮制完毕的干货药材整齐入库,一部分留作本县储备,一部分按期交付州府军需仓,药工坊渐渐声名渐起,而这些凭手艺安稳谋生的妇人们,日子也跟着一日比一日踏实红火。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夫妻二人扎根安阳县已然整整四年。四年光阴里,苜蓿轮耕固土、荞麦稳产济民、药坊安置贫女、灾后防疫安民,一桩桩实打实的政绩层层上报,从县衙递至州府,最终送到经略使大人案前。裴询勤恳务实、体恤百姓、治绩突出,一路考评皆为上等,朝廷文书下达,正式将他擢升为从五品燕州知州,依旧归苏经略统辖。 安阳县衙里共事的一众副手、主簿、县尉等人,跟着裴询踏实干事,积累政绩,也尽数得到提拔,或是调任邻县主政,或是升入州衙任职,人人前程更进一步。而赏识举荐裴询的肃州知州大人,虽品阶未有擢升,却接到调令,去往富庶州出任地方长官,向往民生丰裕、仕途环境更为优渥的地界。 一纸调令传开,新旧两拨官员皆是满心欢喜。 裴询凭数年实干得偿晋升,依旧身在西北环路之内,能够继续推行利民法子,手下一众僚属多年辛劳,尽数得到仕途回馈。 内院之中,清柳听闻裴询升迁消息,十分平静从容。药造工坊已自成规模,养活县域数百贫苦女子,药田遍布城郊,粮草药材常年供给边军,就算举家迁往州城治所,工坊自有得力妇人代管,农事章程也早已成册成文,不会因为二人离开便半途荒废。 裴询看着身边妻儿安稳、治下民生安定,旧部各得前程,上官也有归宿,环顾一路走来的足迹,心中满是踏实欣慰。四年深耕,所有夙兴夜寐的操劳、奔波、艰辛,终究都有了圆满的结果。 “与三郎预期的时日有差距吗?”。清柳有些好奇,她知道夫君会升迁,但早和晚是有区别的。 “这一天比预期的早,为夫是打算用五至七年的时日跨这一步的,但因有了清清的功劳,为夫提前了,为夫在此谢过了”。裴询柔和又真诚地说道,向妻子拱手躬身一揖。 “开荒轮耕、防疫储药等处处都有你的功劳,若无你一路相伴扶持,替为夫安顿后方、出谋划策、还开办药工坊,为夫纵然夙兴夜寐,也难做出这般扎实政绩。这份升迁荣光,大半功劳都该归于你。” 清柳眉眼弯弯笑出声,道:“呵呵,那我就受着了拉,我可是一个优秀的贤内助呢”,说完又抬眼打趣他: “如今可是实打实的从五品大官了,一州之下数县民政、农事、治安皆归你管辖,所辖百姓数十万,从小小的县衙县令,转眼成了一方州府长官,况且你还很年轻,未来我都不敢想啦。” 裴询语气温柔:“往后我们依旧可以一同治事,你一手建起的药工坊,也能借着州府更广的地界推行下去,惠及更多女子与乡民。” “嗯嗯,那是肯定的,对的事情就要坚持”。清柳笑嘻嘻地附和。 裴询进行公务整理交接,新知县已继任,与原县衙主簿、各房吏员齐聚公堂,逐项交割公务卷宗,四年开垦台账、苜蓿荞麦轮耕地亩清册、河堤防洪修缮记录、赈灾粮库账册、药田官府备案文书、日常公务台账等等,分门别类核对交接。 凡是地方民生要务,裴询都细致交代,雨季哪几处河道最容易山洪淤积,安置流民的章程细则,工坊女工俸禄发放规制,甚至乡间德高望重可以协助治事的乡老姓名、秉性,全都细细口述叮嘱,生怕继任者不熟悉县情,毁了四年苦心经营的利民措施。钱粮库房钥匙、县衙印信,也按官府流程逐项签字交割,账目一笔一笔对账明晰,不留半点糊涂账。 交接收尾时,他还特意带着新知县去往城外药田、荒地、河堤实地走了一圈,当面指明利弊,坦言治理难点与可行对策,坦荡无私,不私藏半点治县心得。 公务交割彻底完毕,县衙公事尘埃落定,裴询这才回归内院。 车马尽数收拾齐备,一行人整装待发,准备动身前往州府赴任,随行队伍浩浩荡荡,管家、仆役、侍女、教养嬷嬷,光景竟和当年夫妻二人自京城远赴安阳县上任时格外相似。 只是今时早已不同往日。四年前启程之时,清柳身怀孩儿,一路惴惴不安奔赴而来;如今当年腹中胎儿已是三岁半的稚童,一会蹦蹦跳跳穿梭在车马之间,一会又规规矩矩地待在母亲身边,成了整支队伍里最稚嫩、鲜活的身影。 说起来,这孩子性子十分奇特,不像裴询那般温润端方、沉静儒雅,活泼好动,闲不住脚步,最爱往药田、街巷里跑,也没有清柳爽朗洒脱、随性自在的张扬性子,看似外放,骨子里偏偏带着一股执拗韧劲,平日里有时候温顺懂事,安安静静、乖巧可人,可一旦认定自己想做的事,便十分固执,任凭旁人柔声劝说也不肯轻易退让,软硬不吃,不知随了谁,又或是父母两边都捡了一点性格。 慢慢成长,模样越发的精致周正,眉眼承袭了父母二人最好的样貌,生得玉雪可爱,偏偏性情糅合得难以形容,静时温润如玉,闹时灵动鲜活,固执时又自带一份韧劲,旁人见了都不由得感慨,这般性子样貌,实在找不出贴切的词来描摹。 众人一边清点随行物资,一边闲聊感慨:“当初一大家子来此,一路忐忑,三少奶奶怀着身孕,如今又举家迁往他处,小公子都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李嬷嬷回复道:“三公子有本事,再过个三年五载,咱们又能回到京城了”。众人听后都表示认同,跟着附和。 路上,豹子奴刚开始安分坐在马车之内,可没走半日便耐不住沉闷,扒着车帘便央求父亲,想要一同骑马随行,裴询看着孩子热切的眼 神,将他安置在身前同乘赶路。 清柳久坐马车,也是煎熬,索性也弃车骑马随行。三岁半的孩童一路兴致盎然,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闪闪的,路边田野、村镇市集、往来行人,样样都觉得新奇。一时欢喜,便凑到父亲身侧,叽叽喳喳追问沿途风物;片刻又要求到母亲身边,与母亲一同骑马,期间不断来回穿梭在两骑之间,一路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仆从车马紧随在后,前前后后随行众人看着一家三口一路嬉笑相伴,漫长赴任路途半点不显沉闷,反倒热热闹闹、鲜活轻快。 一路行来整整七日,终于踏入燕州府地界,望见州府高大城墙,豹子奴仰头望着巍峨城楼,满眼惊叹,拽着母亲衣袖连声惊叹:“母亲,这里比咱们从前住的县城热闹太多啦!往后我们可以常上街看一看吗?” 清柳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笃定答复,身侧的裴询勒住马缰,望着前方城池,新的一段治政安家的岁月,自此便要开启了。 一行人抵达州府衙,先行递上官牒名,便前往衙里办理公务交接,而清柳等一行家眷被衙役引至府衙署后方官置知州宅邸。 燕州城也是经略使的治所所在,一路军政中枢汇集于此,官署林立、南北商旅云集,街市规模、市面繁华程度远胜过同路其他州县,处处可见驻军、各地商贾、往来官吏,烟火喧嚣,气象截然不同。 前任知州早已整理好全套文书卷宗,一州下辖数县田亩户籍、官仓钱粮账册、河堤防汛卷宗等等分门别类,二人在公堂逐册核验,州县公务细则、各路僚属权责、经略使衙门行文规矩、境内疑难民情一一当面交代清楚,正因这里是经略使驻节之地,公文往来频繁、军政事务交织繁杂,但凡涉及西北边防粮草供给、灾后常备储备、各县农事推行章程、军营药材布匹集采这类要紧要务,前任知州格外细致提点,特意讲明日常对接经略使衙门的行文规制、议事流程,裴询逐项记录、签字确认,全程严谨稳妥,不出两日便完成所有公务交割,正式接掌知州印信。 知州宅邸宽大规整,地处城内核心地段,距离经略使府邸、官衙各部都不远,出行议事十分便利。宅院分前衙会客厅、中院居所、后院花圃菜地、西侧跨院,能安置一大家人,还有独立厢房,十分合适。 安家所需一应采买交由管家统筹安排,添置床榻被褥、桌椅柜架等家用家具,采办锅碗灶具、粮油干货等日需物品;豹子奴好动,管家特意买来木弓小木马、各类摆件,在后院辟出一小块空地,供他日常跑动玩耍。 清柳没有闲坐度日,安顿大半便出门寻访州城街巷,摸清城内各种行情。 依照官场规矩,裴询择定日子,穿戴齐整官服,一身朱红色公袍垂落及足,宽袖圆领,腰间束一条银镶黑革蹀躞玉带,腰带收紧衬得腰腹端正挺拔,肩背平直不塌不佝,袍身面料细密平整,没有冗杂绣纹,简约庄重,没有高官繁复纹饰,却自有一方州官的沉稳气场。 他今日要前往经略使府邸拜见上官,一来行上任参见之礼,二来将本州当下钱粮储备、轮种之法、药工坊推广、边防粮草衔接几项核心公务简要汇报请示。 35. 裴大人惹桃花了 经略使苏大人早对裴询四年实打实的治绩一清二楚,心中本就十分赏识,屏退左右属吏之后,二人落座闲谈,从西北水土防洪、苜蓿荞麦轮耕屯田,聊到女工药坊安置贫苦女子、灾年防疫储备诸事,还聊到西北军务,不知不觉竟畅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谈话临近尾声,苏大人神色温和,笑着发出邀约: “你夫妻二人一个勤政安民,一个兴业惠民,在一地为百姓做出不少实在功德,本官有心结识尊夫人,明日得闲,你携夫人一同来我府中小坐,闲话家常便可,不必太过拘谨。” 上官诚心相邀,于情于理都无从推辞,裴询当即躬身应下,客套辞谢一番后告辞回府。 归家之后,裴询径直寻到正在西侧跨院整理事务的妻子,将拜见经略使大人的经过、二人闲谈的内容细细讲明,又道出赴宴邀约: “苏经略特意邀我们夫妻同去他宅邸做客,咱们需提前备一份得体礼品,明日登门赴宴。” 清柳思忖一下,说道: “金银绸缎、珍玩玉器最是官场通行的礼品,体面华贵,却未免太过俗套,经略使大人身居西北一路最高官职,奇珍异物早已见惯,贵重礼品不仅显刻意攀附,落了下乘,失了本心,寻常糕点蜜饯又太过轻薄,撑不起咱们夫妻二人登门拜访的礼数,我们需要一份不铺张、不谄媚,诚心坦荡的礼物。” 裴询表示认同,并表达让她全权负责即可。 思索一阵,清柳心头渐渐有了主意。 第一件,选药工坊精制分装的防疫药材小包。黄芪、甘草、柴胡经过精工晾晒炮制,分成小纸包规整收纳。西北秋冬风寒肆虐,军营、官署极易染上风疾时疫,这份药材实用接地气,是她亲手带着数百女工辛苦做成,兼顾实用性与心意,绝非市面买来的那种。 第二样,取本土特产荞麦茶,这是清柳下一步打算着手准备的事业。结合农书与药理,清柳摸索也尝试过一段时日,干荞麦冲泡喝下有解油腻、助消化的效果,荞麦性微凉,冲泡饮用可以降火清心、舒缓燥热、轻身解乏,还可以平和养身,老少皆宜,是极为稳妥的日常养生茶饮。清柳随即将从安阳县带来的荞麦去粗取精后,仔细慢慢烘干封装成小罐,这很适合经略使常年伏案阅公文时饮用。 第三件,想想还是俗套一些吧,前两件都迎合了经略使大人,既然是邀请他们夫妻二人,说明经略使大人的夫人也会在旁,夫人没礼物,说不过去,便备一份端庄得体的金玉头面礼盒,兼顾体面人情,不会显得刻意清高,一支和田玉珠压鬓簪、两枚素面碧玉银镶耳坠、一方简约银质梅花小银梳,整套首饰形制素雅内敛,没有繁复鎏金雕花,玉料温润成色上乘,做工精致克制,是高阶官眷日常居家、家宴都能佩戴的款式,华贵却不张扬。 赴宴时辰将近,二人各自在房内有侍女侍从梳妆整装,裴询一身月白暗纹细绸直裰,腰间系一条颜色搭配适宜的软缎束带,松紧合宜,衬得身形挺拔又端正舒展,袖口收束利落,没有繁复花哨的绣饰,只在衣摆内侧绣了浅淡竹纹,低调清雅。头上以一根墨玉素簪束起发髻,青丝利落,面容清俊干净。 四年公务风霜磨去了青涩,却丝毫没有磨掉少年本心,眉眼清朗温润,眉目舒展开阔,书卷文雅气糅合四年治政沉淀下来的稳重气场,清风朗月一般,气宇不凡。 再看清柳,一袭月红绣折枝玉兰花襦裙,料子软糯华贵却不艳俗,外罩搭配适宜薄纱褙子,肩头线条舒展,身姿端庄大气;发髻梳成端庄规整的倭堕高髻,成套银镶碧玉头面点缀其间,玉色莹润衬得眉眼明艳柔和,薄施脂粉,眉眼明媚昳丽,优雅从容,褪去往日随性爽朗的气质,十足世家官眷的雍容仪态。 二人目光相撞,皆是微微一怔。裴询目光落在妻子身上,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轻声赞叹: “往日只知清清随性洒脱,干练果决,今日这般装束,端庄雍雅,明艳动人,真是让为夫移不开眼。” 清柳眼含浅笑打量他,唇角弯弯:“三郎斯文不改,历经数年仕途磨炼,气度愈发卓然,明明还是当年我认识你时的少年模样,实在风采不减呀。” 裴询缓步走近半步,目光沉沉凝着她眉眼,低声道:“吾妻美得不可方物,看得为夫心猿意马,得妻如此,是我平生万幸。” “你再诱惑我我就先收拾你”。清柳放狠话了。 “现在收拾怕是来不及了,晚点收拾成不?”裴询跟着不正经了。 “暂且先饶了你”。她抬眸轻笑,望他时眸光缱绻,暧昧温柔的氛围丝丝缕缕漫开,气氛缱绻拉丝。片刻后二人定了定神,抬手互牵,动身前往经略府邸赴宴。 车马停在经略府朱漆大门外,仆从将礼盒交由府里管家,裴询清柳夫妻二人跟随管家踏入雅致宽敞的待客花厅。苏经略与夫人早已端坐厅中等候,见二人进门,一同起身含笑相迎,客气礼让落座。 厅中宽敞明亮,裴询一身月白暗纹竹纹常服清朗挺拔,温润如玉自有风骨,清柳一身月红玉兰襦裙外披薄纱褙子,倭堕高髻配银镶碧玉头面,端庄明艳雍容大气。苏经略夫妇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眼底满是欣赏,苏经略抚须笑道: “苏某早听闻你们夫妻俩才干出众,如今一见容貌气度更是出众,郎才女貌,品性能力相得益彰,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清柳微微屈膝道谢,苏经略沉稳端和,眉眼宽厚,苏夫人温婉慈和,仪态端庄,二人年岁和双亲相仿,眉眼轮廓可见年轻时的出众容貌,想来年少时亦是一对亮眼的俊男靓女。夫妻二人客套寒暄,谈及西北农事治理、工坊安民诸事,话语投机,氛围松弛和睦。 寒暄片刻,苏夫人侧身唤过身侧静立的少女,柔声介绍:“这是我夫妇二人最小的女儿,名唤清漪,也是巧了,与裴知州之妻有一字重叠,真是缘分不浅呀,我夫妇二人舍不得她早早出嫁,如今还尚未婚配,今日家中待客,便叫她出来认识一下知州夫妇。” 那少女缓步上前躬身行礼,一身素色浅青衣裙,未施粉黛,青丝仅用一支素银簪束起,当真应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一句,眉眼干净清丽,气质素雅绝尘,看得出来自幼养在高门,身段仪态落落大方。 双方依次见礼,重新落座闲谈,话题从地方民生慢慢聊到风土人情,清柳从容应对,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全场,却敏锐察觉到,苏家小女儿看似安静端坐,视线总是若有若无飘向身侧的裴询。 那目光带着少女不加掩饰的倾慕、好奇,藏着几分隐秘,意味不言而喻,旁人闲谈说笑不曾留意,却尽数落在心思细腻的清柳眼中。 清柳神色未变,面上依旧挂着温和得体的浅笑,接下苏夫人的闲谈问话,举止端庄,没有半分失态。只是心底悄然了然,这位经略府的小千金,已然对自己的夫君心生倾慕之意。 裴询一心同苏经略探讨州府政务规划,心思全在公务闲谈之上,并未察觉少女频频投来的目光,依旧谈吐谦和,从容淡定,丝毫不知暗处悄悄生出了一缕别样心思。 闲谈之间天色渐晚,管家躬身入厅低声禀报宴席已经备妥,苏经略抬手含笑起身,领着众人移步隔壁雅致餐堂。 餐堂陈设清雅规整,无奢靡铺张之感,苏经略夫妻分坐主位,裴询居西宾上座,清柳紧邻身侧,苏家小女儿苏清漪则坐在苏夫人下手。桌上菜品排布精致,荤素搭配恰到好处,清蒸细切鱼脍、酥焖羊羔肉两道 荤菜稳重大气,搭配炖鸡菇汤、鲜菌玉羹,又添上几道清炒素菜、蜜渍鲜果,清淡适口,陶质食器光洁素雅,摆盘利落考究,可见府中管家安排得极为用心周全。 苏经略端起浅斟八分的酒杯,温和开口:“今日只是家中小聚,不必拘束,二人随心慢用。”说罢率先举杯浅饮一口,放下酒盏后示意几人动筷开席。 席上五人皆是慢条斯理进食,全程安静雅致,清柳余光扫向苏清漪时,正看到她目光越过案上菜肴,落向对面的裴询。酒过三巡,席间的礼数渐渐淡去,苏经略放下酒杯,和裴询放开畅谈西北屯田利弊等公务;苏夫人拉着清柳闲话内宅琐事。 谁也没料到静坐在侧的苏家小女儿忽然放下玉筷,抬眸望向裴询,声音清亮柔和地开口。 “听闻裴大人昔日科考高中榜眼,定然饱读诗书、学富五车,小女心中颇为仰慕,往后若有闲暇,希望能登门向大人讨教学问。” 一句话落下,席间话音骤然一歇,在座除了清柳皆是微怔。苏经略眉头微敛,看向自家小女儿,心底暗自诧异,自家女儿素来内敛娴静,极少在外客面前主动搭话,这般直白主动登门求教,举止未免有些突兀;苏夫人神色也微微不自在,悄悄侧目看向女儿,暗觉她今日言行失态,有些不合大家闺秀的分寸礼数。 清柳端着茶杯指尖轻顿,面上依旧从容恬淡,心底却一清二楚,这哪里是想要讨教学识,分明是借着求学由头,想要多靠近接触自己的夫君。 裴询更是猝不及防,一时愣住,微微一滞竟有些语塞,短暂沉默后才迅速回过神,端正身子,礼数周全从容应答,语气谦和: “苏姑娘言重了,不过是侥幸罢了,在下读书只是粗浅涉猎,谈不上学识渊博,学富五车四字实在愧不敢当,讨教二字更是万万承受不起,平日公务繁杂,大多时候无暇静心论学,实在不便耽误姑娘。” 他措辞委婉客气,不伤人颜面,却又不动声色婉拒了对方登门求教的心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清漪闻言面颊染上一层薄红,却没有低头羞怯退让,目光直直望向裴询,丝毫没有闪躲回避,轻声开口: “裴大人终日公务缠身,是我思虑不周,方才言语唐突,还望大人海涵。只是公务固然是立身要务,可总也有闲暇松弛的片刻,若是日后州城有诗文雅集、书院讲学这类场合,我或许还有机会听大人闲谈治学心得,也算圆我一份求教之心。”她语气柔和,姿态看似退让,实则半点没有收回心意。 苏经略眉头微蹙,已然看出小女儿暗藏心思,碍于场合不好厉声斥责;苏夫人连忙端起茶盏打圆场,含笑解围:“小女素来酷爱诗书,见到榜眼出身的裴大人便心向往之,说话难免冒失些,还望知州与夫人不要见笑。” 清柳浅笑着加入圆场:“苏姑娘性情坦荡豁达,心有求知热忱,这般率真模样实在难得。” 裴询依旧维持谦和有礼的模样,从容委婉再度回绝:“苏姑娘酷爱治学实属雅事,城中州学多位饱学大儒,讲学论道更为精深。我闲暇之时多半奔走州县乡野之间,少有伏案论诗读书的时候,实在没有余力与人切磋诗文,怕是要辜负苏姑娘这份求知心意。” 席间气氛微微凝滞,苏夫人连忙笑着打圆场,随口岔开话题,才将这略显尴尬的小插曲轻轻揭过。 宴席将近尾声,裴询夫妻二人起身行礼致谢,裴询温和从容道:“今日承蒙经略大人与夫人盛情款待,叨扰许久,时辰不早了,我们夫妻就不便打扰了。” 苏经略夫妇起身相送,满面和气客套:“招待不周,往后闲暇尽管常来走动。”说罢唤来管家,吩咐恭送二人至马车,看着夫妻二人登车离去。 36. 最是浓情蜜意 人已走远,厅堂内氛围瞬间沉了下来,苏经略脸色一敛,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小女儿,语气带着几分严厉训斥:“方才席间你言行太过失仪!人家夫妻情深,孩儿已快四岁,阖家安稳和睦,你当众主动攀附求教,举止轻浮惹人闲话,实在不成体统,趁早收起这些不该有的心思!” 少女满心不甘,微微仰头直接顶撞出声:“女儿听闻裴夫人乃是庶出,并无过人才貌门第,论见识才情、家世风骨,根本配不上榜眼及第、一州主政的裴大人!” 一旁苏夫人连忙上前拉住女儿,柔声苦口劝解:“傻孩子,人家夫妻多年患难与共,一路相互扶持走到今天,恩爱早已刻在日常里,人家名分既定,孩子都已长大,你就算心生倾慕,又该以什么身份置身其中?强行介入只会平白惹人非议,白白折损自己身价,裴知州确实青年才俊前途无量,可他早已成家,你执念不放,到头来只会耽误自己。” 苏清漪面色郁郁,听着父母轮番劝说,并未应声辩驳,只淡淡躬身一礼:“孩儿身心倦怠,先行回房歇息了。”不等二人再多规劝,转身便离开了厅堂。 厅中只剩苏经略与夫人两两相对,二人相视一眼,皆是无奈地长长叹气。 苏经略揉着眉心低声感慨:“裴知州品行端正、才干卓绝,年纪轻轻身居知州要职,确实太过出挑,也难怪女儿一见便心生倾慕,可姻缘一事最是勉强不得,那二人一看就明白是情分深厚的,良缘早已定,半点强求不得。” 苏夫人满心忧心,轻轻点头附和:“造化弄人,再好的良人,早已归属旁人,执念深陷只会苦了她自己,只盼她回房静下心好好想一想,早日放下这份不该有的心思,误了自己。” 马车车轮轱辘前行,车厢里燃着一小炉清雅线香,裴询方才松了腰间束带,忽觉一道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脸上,抬眼便撞进清柳似笑非笑的视线里。 他微微一愣,轻声问道:“怎么这般瞧着为夫?” 清柳支着腮,眉眼带着几分戏谑打趣,慢悠悠开口:“唉……谁家少年逐风流,都怪你,没事生得那么好看干嘛?走到哪里都惹旁人动心,平白招蜂引蝶,从前初嫁与你时,我总暗自高兴郎君容貌气度样样出众,越看越是心悦,如今倒巴不得你相貌寻常些,平淡无奇,反倒少来这些无端招惹出来的风波。” 裴询闻言低笑出声,往她身侧挪了挪,伸手轻轻拦住她的腰,将她抱坐在腿上,眼底满是温柔笃定:“旁人如何看待与我无关,为夫的身心,自始至终全都系在清清一人身上,容貌皮囊不过虚浮外表,任旁人如何倾心,我分毫不会动心,你不必为此介怀。” 清柳哼了一声,嘴上故作吃味,唇角却扬起笑容,心里清楚他品性坦荡,方才那番调侃不过是随口打趣罢了。 “清清,你早间说要收拾为夫,为夫有些迫不及待了”。说完搂紧她的纤腰贴向自己,薄唇吻上她的小口,舌头轻滑入内,一股酒香瞬间进入清柳的口腔。呵呵,怪不得敢在车里就这样热情,平时都是君子端方,都是她主动调戏于他,原来是有点喝多了呢,嘻嘻,酒是个好东西,能让人原形毕露,很好,清柳心想道。 “既然迫不及待,我就满足你吧,大约还有两刻钟才到家”。说完就顺溜地解开他的腰带,伸头向腰腹而去,他仰起头,轻声一叹,深深呼吸,骨节分明又修长的双手捧着她的小脸,顺应她的节奏。 “清清,为夫的宝儿,为夫好爱你”。情正浓时,他表达他的爱意,嘴里闷哼一声,舒爽被宣泄出来。 对她来说,他如何她都爱极,感受到他不断跳动的火焰,她尽情地包裹到底。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结束,她帮他系好腰带,整理衣物。 “清清”。裴询眼神迷离地看着她为他整理,心软得一塌糊涂,轻轻呼喊一声她的名字。 “突然不想你叫我清清了,换个称呼”。清柳命令他道。 “…嗯?为何?”。裴询还沉迷在欲海,尚未完全清醒。 “你别管,重新换一个,想好了,咱们就下车回家”。她还知道马车已经停下,侍从很懂事的没做任何提醒,很好,给他加月钱。 “柳儿?不行,岳母已经叫这个了,为夫要唯一的称呼,嗯……就叫宝儿,清清,不,宝儿就是为夫的宝儿,可好,宝儿可满意”。此刻的裴询真的是可爱至极,清柳爱惨了,以后有事没事让他喝点酒吧,清柳心想。 “好呀,心肝”。清柳当然是满口答应了,反正她不觉得羞涩,别人如果羞涩了,那是别人的事了。 “宝儿,为夫被收拾妥帖了,但为夫也要收拾你,走,我们回家收拾去了”。裴询也发现到家了。嗯……今天赶车的侍从很懂事,得加月钱。 二人携手下车,十指相扣并肩踏进门庭,一路穿过清幽安静的回廊庭院,晚风携着院内草木淡香漫来,夜色沉沉,月色朦胧洒落一地碎光,四下静谧温柔。 易芯等侍女迎上来,准备服侍二人梳洗,被裴询示意离开。她们顺从照做,待二人进入屋后,还乖巧地关上了门。 裴询一把将清柳抱坐在客桌上,桌上的摆件摇摇欲坠,晃了一会才停下来。他慢慢地将她头上的饰品一一摘取下来随意扔在桌上,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泄而下,她像个美丽的妖精。烛光将两人折射在墙面上,美轮美奂,夜还长着呢。 次日,清柳苏醒后,感觉很酸爽,腰酸腿疼,真要命, 这男人疯起来差点要了她的命。 “姑娘醒了”。易芯看到清柳醒了,说了一句,一早起来,易芯来服侍姑娘起床梳洗,被姑爷制止,让她晚些再来,这一晚些,都快到午时了。易芯便轻轻开门进屋看看自家姑娘醒了没,看到屋里的场景,易芯有些惊呆,桌上摆件掉了一地,姑娘的饰品也掉了一地,衣物倒是好像被捡起来放在屏风上的,昨晚发生了什么她大概是知道,但毕竟是未经人事,屋里怎一个乱字了得啊。看到自家姑娘身上东紫一点,西青一块的,姑爷该不会是打了姑娘吧?她有些怀疑,毕竟昨晚姑娘的哭喊她是听到一些的,她准备起来看看,但被李嬷嬷阻止了,不许她过来,不会有事的。这哪里像是没事? “姑娘,昨晚姑爷打你了吗?这全身上下没一点好,看姑爷文质彬彬,怎么可以这样?”易芯义愤填膺又有些难过地说道。 “……呃,没有,没打”。清柳有些语塞,不知道咋解释。 “你还替姑爷掩盖,姑娘你不是一直都是好强的吗?怎么任由姑爷欺负?”。易芯有些恨铁不成钢了。 “呃……,好易芯,等你嫁人就知道了,你家姑爷的确没打我,我保证我说的是真话”。清柳只差举起手了。完了又对易芯说道:“易芯,你不小了,咱两同岁,你看你姑娘我孩子都快四岁了,你有没有心仪哪家郎君?我为你做主”。 “怎么说道我头上了,没有,姑娘你嫌弃我了?想把我随便嫁掉?”。易芯有些怀疑。 “怎么可能,易芯是个好的,我怎舍得,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单着,以后老了,没有个知冷暖的”。清柳即刻解释道。 “随缘吧,如遇心仪的我会说的,遇不到,我就永远陪着姑娘,和姑娘一起变老,只要姑娘不嫌弃我”。易芯笑笑说道。 “好好好,实在是遇不到心仪的我也不勉强你,你永远都是我的好易芯,我永远都是你的后盾”。清柳保证道。 “嗯嗯,好的,姑娘起来吧,太阳都当空照了,小公子都来找你几次了”。易芯催促清柳快点起床,别懒。 “好好好,起起起,哎哟……,我的腿,感觉都快合不拢了”。清柳一边起床一边呲牙咧嘴喊道,腿都在打颤,感觉身体有些腐朽了,这里痛那里痛,那样子要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易芯心疼地扶着自家姑娘缓缓移到浴桶里,帮她刷着身子,嘴里不断抱怨姑爷到底对姑娘做了什么,青一块紫一块的,好可恶云云。 清柳沐浴更衣完毕,换了一身宽松舒适的家常便服,简单用了午膳,突然门外侍女快步进来禀报,说是有客人登门拜访,清柳吩咐管家先将来客引至客厅落座奉茶,自己稍整衣襟,从容往客厅走去。 37. 瑛姬来啦 踏入客厅看清来人面容时,她当即又惊又喜,来人竟是阔别三四年未曾碰面的旧友——侯府嫡女左瑛姬。骤然重逢,当即抛开所有客套拘束,笑着快步上前相拥,一番嬉笑打趣,久别重逢的欢喜溢于言表。 二人落座品茶,絮絮说起各自这几年的境遇,闲谈间隙,清柳关切发问:“瑛姬,这几年你可有成婚了?”。 左瑛姬神色坦荡洒脱,坦言:“早先的确遵照家里安排成婚了,只是如今已经和离脱身了。说来我半点不亏,还得了一个软糯乖巧的女儿,是我这辈子最称心的宝贝。” 清柳微微一怔,连忙追问其中缘由。 左瑛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缓缓道出始末,她婚后,最棘手的便是婆媳难处,婆母本就对她一贯飒爽独立的性子有诸多不满,待到她生下女儿,婆母满心盼着男孙,愈发苛责挑剔,日日催逼她再度受孕生子,言语施压、处处刁难,日日不得安生。 她本就性情刚烈自主,不愿困在后宅内院任由他人摆布磋磨,几番争执僵持之下,干脆果断提出和离,利落收拾行囊抽身离开,独自带着女儿来到这边,侯府在燕州城置有宅院,她索性迁居到此。 她听到裴询出任燕州知府,便来看望她一番。 她说罢眉眼舒展,半点不见愁苦,看得极为通透: “困在一地内耗才是吃亏,及时抽身,我自在随心,还能安心抚养女儿,反倒自在快活。” 清柳听得唏嘘不已,由衷佩服好友果决豁达。清柳笑着邀约: “瑛姬,你看看是哪天把女儿带来这里同我儿子相伴玩耍呢,还是我去你那里?小的做玩伴,咱俩大的也做伴,美得很。” “哈哈哈,好的好的,今天我已经来你这里,那后面你去我那里,看看我住的地方如何?”左瑛姬笑呵呵说道。 “极好,这段时日你可有空?”。清柳询问道,敲定时间。 “都有都有,随时欢迎你来,你快来啊,别让我久等”。左瑛姬回应道,她也是个急性子。 二人从天南地北、后宅心境无话不谈,相聚畅谈十分尽兴。清柳执意留好友在家中用罢晚膳,席间依旧笑语不断,直至天色变得乌黑,左瑛姬以女儿还需要照看为由起身告辞,清柳只好约定改日再携儿子登门相聚,送她至门外,看着她打马离去。 夜色已至戌时末尾,裴询从州衙归来,见他进门,便迎上前拉着他,问他是否已用膳,裴询温声回应已用,她方将好友左瑛姬到访、二人相谈甚欢,还听她说已经和离、独自带女儿在此地的整件事细细讲了一遍给裴询听。 本以为裴询会颇为意外,谁知他神色淡然,一边卸下外衫常服,一边轻声开口:“这件事为夫早已知晓。” 清柳一愣:“你竟早就清楚?” 裴询笑着反问道:“你可问她她的前夫是哪位?” 清柳摇摇头,说道:“我才不关心她前夫是谁呢,肯定是个不好的,瑛姬那么好,现在一个人带孩儿来这边,他竟然不管不问,岂有此理。”清柳肯定是站在好友这边的,与她同仇敌忾。 “他没有不管不问,他知道左瑛姬来了这边,托我帮忙照看,他会想办法过来的”。裴询还是要为好友说点话的。 清柳狐疑地看着夫君,说道:“还托你帮忙照看?是谁啊?我认识吗?”。清柳连发三问。 裴询落座抬上热茶,缓缓喝了一口,评价道:宝儿,你这荞麦茶极好,为夫喜欢”。 “问你话呢?”清柳催促。 “宝儿,为夫还是没想到你为何不让为夫换你清清了”。裴询打趣道。 “殿试前三甲的人,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清柳就是不愿说,那个苏经略小女儿苏清漪的名字与她有一个字的重叠,她听着膈应,非常不舒服。 “宝儿勿恼,为夫不叫了,以后就叫宝儿,可好”。裴询顺顺她的毛,免得炸了他讨不了好。 “哼,你给我言归正传吧”。清柳又催促道。 裴询娓娓道来:“她的前夫就是为夫年少同窗至交,你也认识的,就是楚修宁,这二人婚事从定亲到婚后纠葛我都知晓,修宁曾写信与为夫倾诉内宅烦扰,婆媳不和、逼她再生子嗣这些内情,只是你未曾提起这位旧友近况,我便没有特意同你细说。” 清柳恍然一悟,随即叹道:“原来是楚公子,楚公子人品性格都好,但婆媳矛盾亘古至今,清官难断家务事,瑛姬性子爽朗刚烈,不愿困在后宅内耗,果断和离脱身,如今搬来这州城落脚,日后我们也能时常关心她母女二人。” “嗯,我已写信回应,告知修宁她目前状况,你与她无话不谈,帮帮修宁一把,他心中有她,会来接她回去,你时常开导,引导她别怨修宁,他会妥善处理这事的”。裴询哄着妻子帮好友一把,没妻子在身边的好友太可怜了,裴询很能推己及人。 “楚公子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我会看着办的,给他时间,也相信他处理好、平衡好婆媳关系的”。清柳附和道,想想又笑呵呵道: “我真是太幸运了,能遇到你母亲这样的好婆母,看看她疼觅儿就知道,她老人家孙子孙女都欢喜,嘻嘻”。 “宝儿,为夫也想要个女儿,桓儿现在都大了,咱们要个女儿可好,像你一样的小宝儿”。裴询诱哄道。 “你不说我也打算再要一个,再不生我就要老啦”。清柳嘟起嘴,有些恨恨自己年纪大了。 “瞎说,哪里老,你才二十有四,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你永远都是为夫的宝儿,老了也是”。裴询刮了刮她的小鼻头,宠溺地安慰道。 “三郎也永远都是我的心肝宝贝,嘻嘻。”论嘴甜,谁甜得过她。 二人又是一番甜蜜温存不可言说。 清柳择了一个晴好的白日,带着儿子豹子奴去往左瑛姬的宅院,两座府邸相距不远,不多时便踏入院内庭院,左瑛姬早已抱着女儿在等候。 “清柳,你这儿子也忒好看了吧,继承你和裴询的好样貌耶,来来来,让姨姨抱抱,告诉姨姨,你叫什么名字呀?”。左瑛姬放下手里的女儿,将豹子奴一把抱起。还评价道: “你这小子,看着不大一点,但还挺重,呵呵”。 “回左姨姨的话, 我名叫桓,目前还没有字,小名叫豹子奴,姨姨可以喊我豹子奴,我很喜欢这个小名,可威武了。”裴桓对这个威武的乳名很是能接受,觉得自己特别厉害、霸气。 “哈哈哈,豹子奴,肯定是你娘取的,你爹可没那么不靠谱,哎哟,可稀罕死姨姨了”,说完不停在豹子奴小脸上啄,口水沾得小脸都是,但豹子奴习以为常了,大家都爱这样,没办法,他太优秀了,裴桓的小心思在转。 清柳这边同时抱起左瑛姬的女儿,笑呵呵问道:“这是哪家的小宝儿呀?和父亲母亲一样,漂亮极了,能给姨姨说说你叫什么名字吗?小宝儿”。 “回姨姨的话,我姓楚,名叫君婉,父亲母亲都叫我糯糯”。三岁的小姑娘口齿清晰,清清楚楚地介绍了自己。 “哎哟喂,我的心都快化了,糯糯宝贝儿”。清柳看到这软软糯糯的宝儿,恨不得就地生出一个来。也重复了左瑛姬啄儿子的样子,亲得人家小姑娘小脸都是口水,小姑娘乖乖任由大人为所欲为,眼睛亮闪闪地盯着母亲怀里的小哥哥,小哥哥也看向她,呵呵对她笑个不停。 “来来来,互相认识一下,介绍一下自己吧”,两个不靠谱的女人,打算自己去闲聊去了,孩子会自己学会认识彼此的,不管他们了。 清柳瑛姬二人果真撇下孩子,并肩落座廊下,自在闲谈了。 “瑛姬,你接下来如何打算的?”清柳问道。 “目前尚无打算,以前帮父亲处理一些军务,现在有了糯糯,干什么都不放心,先休息一段时间吧”。左瑛姬回复道。又突然问了清柳: “你认识我那前夫?呃…,刚你不是说糯糯像我和她父亲嘛,我就随口一问”。 呵呵,这女人还会抓重点,好奇说明什么呢?呵呵,看样子是有戏的。清柳回应道:“自然认识,他与裴询是同窗好友”。 “我知道他和裴询是好友,但你为何会认识他?不可能是裴询引荐的吧?”左瑛姬打破砂锅问到底。 “自然不是,你还记得西山春猎吧?是这样的……”。清柳将裴询与楚修宁如何充当护卫一路相护的,他们遇见了歹徒,一行人是什么情况,裴询做了什么,楚修宁做了什么等一一仔细道给好友听,且不断强调楚修宁顾全大局,一路相送其他姑娘安全抵达营帐,又是留下了搜寻她和裴询等等,彰显担当,字里行间都表达了楚修宁是个好人,大大的好人,差不多都要说:楚修宁是个好孩子,你快不计前嫌,原谅他吧,与他重归于好吧。 左瑛姬听后,好像更生气了,道:“没出息,他怎么不与裴询一同去吸引歹徒,让裴询一人去面对”。 “这你就错怪他了,你想想,如果不是他一路护送,那几个官家姑娘一团乱麻,能自己安全抵达营帐吗?跑散了怎么办?他不尽快前去报信,遭殃的人将会更多呢”。清柳细细假设、分析道。 “所以,裴询是勇往直前,而楚公子他安定后方,那个时候,两人都选择对的事情,大家才得以平安,你说是不是?瑛姬”。 “算他识相,没临阵脱逃,否则我都看不起他”。左瑛姬嘴硬道。 38. 撸起袖子勉力以赴 “所以,事物要从两方面看,楚公子母亲拿捏你,他有没有替你说话?有没有顺从他的母亲一起施压于你?他对你怎么样?他对糯糯如何?他嫌弃糯糯吗?”清柳慢慢引导。 “他也不赞同他母亲的做法,也和他母亲争吵了几次,但他母亲只会觉得是我在他儿子那里告她的状,编排她的不是。他对我挺体贴的,也没嫌弃糯糯,他很爱糯糯的。”左瑛姬有一说一,楚修宁对她很好,她是知道的,但是她真的忍受不了她母亲每日的无事找事,各种嫌弃她的行事作风。 “没事,慢慢来,相信他会妥善处理的,给他时间,他托裴询关照你,表示他会处理好并来接你回家,这点足以证明他很在乎你。其实你这样我也是赞成的,短暂的分离是为了以后更好地相处。”清柳摸摸她的手,安慰她道。 左瑛姬思索一阵,回握清柳的手,慢慢说道:“好的,我会好好考虑的,谢谢你,清柳,谢谢你今天给我说这些,也谢谢你支持我。” “谢啥,咱俩之间还用说谢,只盼你们尽早重归旧好,你们都是极好的,不应该不美满,大家都应该快快乐乐的、幸幸福福才是呢。”清柳真心说道。 “嗯嗯,我们都是极好的。”二人相视而笑,相互靠在彼此的身上,继续闲聊。 一旁两个孩童自然凑到一处,豹子奴年长小姑娘一两岁,性子本就灵动好动,当即化身小兄长,牵着软乎乎的小妹妹在庭院里四处闲逛。一会儿蹲在花坛边看蚂蚁觅食,一会儿跑到假山石后捉迷藏,一会儿又捡了落叶花草编成小玩意儿送给妹妹。小姑娘性子同样鲜活开朗,半点不认生,跟着小哥哥跑前跑后,清脆的笑声落满整座院落,两个孩童你追我赶,玩得满头大汗,格外快活自在。 廊下两位母亲侧头看着院中嬉笑打闹的两个孩子,相视一笑。左瑛姬轻叹:“没想到我们都这般投缘,裴询和楚修宁是同窗好友,咱两也是过命的交情,这两个孩子也般投缘,往后倒是不愁没有玩伴了。” 清柳眉眼温柔望着自家儿子细心照看妹妹的模样,笑着应声:“一个活泼,一个灵动,年岁又刚好合适,现在是兄长护着妹妹,以后有可能还有好戏也说不一定哟,我可是稀罕糯糯宝儿得很呀,将来能当我儿媳妇,那可就圆满啦。” “我也稀罕你这儿子得紧,你夫妻教出来的孩儿,肯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哈哈哈。”如有缘分,左瑛姬也乐意得紧。 “瑛姬,我准备拉你干一番大事业,你要不要与我一同撸起袖子努力干呀?”清柳准备拉着左瑛姬一起实现一些事情,她相信她会答应的,她笃定。 “行,干,你就说干什么?怎么干?”左瑛姬问都不问,直接配合,只等清柳发号施令了。 “此前,由官府牵头种植荞麦、大多供给官署、军营自用,销路太窄,百姓增收太少,实在可惜。我试验过了,荞麦性微凉,做成茶,冲泡饮用可以降火清心、舒缓燥热、轻身解乏,还可以平和养身,老少皆宜,裴询喝了都觉得不错,所以我想推广,做成西北一路自己特有的商品。但如今想要把荞麦茶做成正经买卖、铺开市面,不宜再挂靠官府衙门,以民间商号经营反倒更加自由灵活,不受朝堂规制束缚。我想拉你一同经营,我们二人分工各司其职,稳稳把生意做大,做成西北一路的招牌茶饮。” 左瑛姬闻言坐直身子,泛起兴致,认真听她细说规划。 清柳娓娓道:“我来打理工坊内务,荞麦筛选、文火烘炒、分装封存、品质把控这些加工环节全交由我来,搭建作坊,定好炒制火候与工序,保证大批量出货口味统一、品质稳定,除此还有作坊的管理、工人们的管理都包给我。而你性子爽朗眼界开阔,出身侯府人脉广博,最适合在外奔走,荞麦原粮定点采买、对接各处商铺茶肆铺货、跨州县拓开销路、对外议价推广,对外运营诸事全权由你做主。” 这番分工一内一外,搭配得天衣无缝。左瑛姬当即一拍桌案,眉眼发亮满口应下: “我一万个赞成!和离之后我本就不想靠着侯府供养度日,正想凭自己本事立身,这个事情于我而言再合适不过,你精于精工细作和管理,稳住后方,我擅长交际跑场打通前路,我们联手定然能做成气候。” 二人兴致勃勃,你一言我一语细细敲定起步所有琐事,先寻一处僻静宽敞的宅院改作制茶作坊,远离闹市烟尘,又方便粮食运送;接着罗列清单采买铁锅、竹筛、风干木架、密封陶罐全套制茶器具;招工不限男女,手脚麻利的妇人负责分拣挑拣,青壮年男子搬运晾晒粗粮,按劳计薪公允透明。 从选址租金、器具价位、招工规矩、定价定位,到初期客源、招牌名号、包装样式,两人轮番抛出想法,拿出纸笔仔细规划,一处斟酌修改,一处补充完善,思绪碰撞层出不穷。 原本只是一个雏形念头,短短半日便梳理出一套完整清晰的落地章程,二人相视一笑,定下三两日便出门勘探作坊选址,趁热打铁即刻动工筹备。 大人们谈得尽兴,稚童嬉闹无忧,一整个白日时光松弛又惬意,相逢皆是舒心又充裕。 暮色沉沉,清柳带着豹子奴归家安顿妥当,将孩子交由李嬷嬷带去歇息,便寻到正在书房批阅州府公文的裴询,把自己与左瑛姬合伙开办荞麦茶商号的全盘打算细细道出,包括二人内外分工、选址建制茶工坊、招工量产、拓开市面销路,打算脱离官府体制做成民间特色实业。 裴询放下手中笔,凝神听完她完整的规划,眼底满是赞许,当即开口表明态度:“这件事为夫全力支持你。” 他顿了顿,缓缓细说其中益处:“宝儿把荞麦茶做成正经商业品牌,一来能让州县农户种植的荞麦多一条稳定销路,家家户户实打实增收添利;二来制茶工坊大量招 工,无论男女皆可入坊做工,能安置不少闲散贫民、孤苦女子,多出许多安稳营生;三是还能做成西北州城独有的地方风物特产,向外打响名号,实实在在造福一方百姓,这件事立意极好,利公利民。” 话音落下,他起身走到清柳身侧,语气添了几分温柔心疼:“只是为夫唯一希望的,便是你切莫事事亲力亲为,日日奔波操劳太过耗神。工坊质控、账目管理大可培养得力人手分担事务,不必事事抓在自己手里,兼顾事业的同时,也要放宽心神,保重自身。” 裴询又补充说道:“左姑娘之前困在后宅纠葛里郁郁不畅,如今能有事可做,凭本事立身,往后日子充实安稳,我那位同窗好友得知,也能安心不少,为夫也算有个交代。” 清柳心头暖暖的,笑着点头应下:“我心里有数,不会一味硬扛,有三郎兜底支持,又有好友搭档合伙,这件事定然稳妥落地。” 说干就干,两日之后,左瑛姬带着女儿糯糯来到清柳府邸。两个孩子凑在一处玩耍嬉闹,清柳嘱咐嬷嬷们照看好两个孩童,二人结伴出门踏勘合适的制茶工坊选址。 二人一连奔波三日,从城东街巷查到城西郊野,城南闹市到城北空地。几番寻找筛选下来,终于在城西郊外寻到一处绝佳之地——一座荒废已久的豪门老宅。 宅院占地开阔,前后分多进院落,前院可辟作接待采买的前厅,中院宽敞敞亮,正好分隔出分拣间、炒制间、分装房,后院空地开阔,用来摊晾荞麦、堆放原料再合适不过,远离城中心,制茶不受侵扰,门外又临近官道,粮食运送、货物外运都十分便利。 二人叩门入内,只见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管家守在这里。问询之下才知晓,这座宅邸原是本地望族私产,举家东迁之后杳无音讯,多年不曾归来,早将这处宅院弃置不顾,老管家无家可归,又放不下旧主托付,便独自留守老宅,守着空荡荡的院落度日。 清柳与瑛姬对视一眼,心中当即有了周全主意。瑛姬轻声开口: “宅子原主踪迹难寻,房屋闲置破败日久,无人修缮只会日渐塌毁。我们打算将这里改作荞麦茶工坊,修缮整座宅院,日后按月供养您,管您衣食养老,让您安稳度日。如果您同意,我们就前往州衙报备,依照规矩提交文书,申请租赁使用这处无主宅院,一切依规办理,既合章法,又两全其美。如何?老人家。” 清柳连连点头,加入劝说:“老宅闲置荒废,我们愿意出资修葺利用,以经营工坊名义报备承租,手续光明正大,不存在私占房产,再来我们供养您安度晚年,宅子修缮并利用,不至于荒废倾颓。” 老管家听闻有人愿意收留养老、保全老宅,当即满心感激应下。定下宅院后,二人一刻不耽搁,转身便打算回州府。二人商议不必去找裴询了,全程自己依规办事,凭正经手续租赁宅院,行事坦荡利落。 39. 忙忙碌碌 次日一早,二人备好文书后,便前往州府下设的店宅务衙门登门报备,详细说明城西郊外废弃老宅无人认领、长年空置失修,她们想要承租翻新改作制茶工坊,承诺出资修缮房屋,按月缴纳租赁金,同时赡养留守老宅的老管家。 店宅务官吏按流程核验宅地地册、实地查看宅院,查明宅邸确属原主人失联弃置的无主闲宅,荒废多年已无人打理,官府本就发愁宅院倾颓浪费,见二人合理利用房产,出资修葺不说,还妥善安置孤苦老人,手续齐全、缘由正当,很快便核准租赁文书,签下赁契。 整件事她们都是独立奔走办结的,没有依仗裴询知州的身份便利,公事公办,光明磊落,既拿下了绝佳的工坊场地,又守住了自主兴业的本心,两个女子成就感满满的。 工坊租赁手续尘埃落定后,二人立刻推进下一步筹备事宜,她们伏案勾画图样,亲手画出分装荞麦茶所用瓷罐、竹制收纳筐、炒茶铁锅、晾晒竹匾的简易图纸,特意在瓷罐外壁画上荞麦麦穗纹样,定下自家商号独有的标识。 随后又穿梭街巷寻访手艺扎实的窑坊匠人、铁匠、竹编工匠,分批定制全套制茶器具,二人又反复设计形制、用料与交货时限,连日奔走,忙得充实又热火朝天。 瓷器铁锅这类器物烧制打造耗时不短,二人不愿空耗时日,索性同步启动招工事宜,在城内街巷、城郊村镇多处张贴招工告示,写明不限男女、按劳结薪、食宿从优,门槛平实安稳,引得不少乡间贫苦百姓、城中无业妇人纷纷前来响应。 数十日时间,数百工人已就位,男女人数差不多对等,极好。人员敲定之后进行分工,由瑛姬带领一众青壮年男工奔赴周边各县村镇,以公道市价批量收购优质荞麦原粮,定点囤运回城西工坊仓库。清柳则留守宅院,把招募来的女工及部分男工集中授课培训,从荞麦分拣去杂、日晒风干、分段文火炒制、冷却去涩、封装一整套工艺流程逐一拆解示范,如何把控火候标准,定下统一制作规范,保证每一批荞麦茶口感稳定、品质一致。 一个采买拓货源,一个内勤教学定工艺,两人各司其职,招工、培训、原料收购三线并行,即便器具还未全部完工,制茶工坊的整套运转框架已然搭建成型,日日忙碌不停,万事有条不紊推进。 裴询这段时日同样半点清闲不得,甚至比清柳还要奔波劳碌,大半时日甚至两三日都在外实地走访,归家落脚的次数寥寥无几。他轻车简从,不带大批随从仪仗,走访全州各处边境关隘,摸清边境安防实情;辗转下辖各县城乡野,体察民情,详细记录荒山概况、梳理全域河道分支走向,实地查验各类作物的种植情况,摸清全州农耕底子等等事务。 同时,为整顿地方吏治,他时常换下官袍微服暗访,穿梭市井街巷,暗中查访县衙小吏盘剥百姓、乡绅豪强私吞公田、公差私下摊派敛财各类贪腐陋弊,亲眼核实、亲笔记录。 一路风餐露宿,风尘满身,将一州边防、水利、农耕、吏治等实情尽量摸清,厚厚一沓手记卷宗堆在书房,只为回到州衙之后,依据实打实的一线实情,厘清全州民生整改、水利修缮、屯田扩种、肃清弊政的整套长远规划。 深夜归家,二人碰面,清柳讲工坊招工生产的细碎琐事,裴询讲全州走访踏勘所得,一方烟火民生,一州山河规划,各自忙碌却彼此相知。 清柳瑛姬二人从敲定合伙搞事业、选址、定制器具、招工培训,直至城西荞麦茶工坊正式投产运转,整整耗费了三个月光景。 这段时日,清柳日日扎根工坊,盯控炒制火候、核定分装标准、规整账目流程,整日奔波劳碌,身子时常疲乏酸软,自己也懂些医术,知道自己有身孕了,请大夫诊脉之后坐实。 虽连日操劳奔波,腹中胎儿却格外安稳,胎相稳固平顺,没有腹痛见红一类不安征兆,倒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瑛姬得知喜讯,当即主动揽下大半繁杂事务,采买对账、对接匠人、清点仓储这些外勤粗活尽数接下,执意替她分摊压力: “你如今怀有身孕,万万不可过度耗神,工坊外头所有杂务尽交给我,你只安心坐镇把控制茶品质便足够。” 清柳笑着婉拒优待,神色欢快: “胎相安稳并无大碍,不必特意为我缩减分内差事,你放一百个心,我懂些医术的,对自己的身体很清楚,咱们还要一同出门物色临街铺面,接洽城中各大茶铺、酒楼商行合作供货,荞麦茶终究要投入市面流通,前期拓客最是关键,我不能置身事外。” 瑛姬拗不过她,只能多放个心眼了。 二人依旧结伴奔走全城,洽谈合作商户。各行商贾私下打探过两位主事女子的底细,知晓一位是现任知州夫人,一位出身侯府名门,二人都是女子,家世显赫有背景,二人给出的条件都还不错,背靠州府利民产业,信誉稳妥无忧,纷纷愿意放下顾虑签订供货契书,合作谈得格外顺畅。 裴询依然奔走全州实地,巡察民情,深夜归家听闻妻子再度有孕,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连忙细细叮嘱: “往后工坊琐事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你挑选几名细心稳妥的女工、账房悉心培养,自己掌握核心,其他权责该下放当下放,不必凡事硬扛。若是人手调度不开,只管同为夫说,为夫亦可帮你举荐任用,千万保重身子,莫要劳累伤身。” “知道啦知道啦,我很好,我打算让易芯去做铺面掌柜,管理账目核算的事务,她有这个能力的。她年龄与我一般,一直跟着我,我得操心她的婚事。唉……我孩儿都快两个了,她不着急我倒是有些着急了,让她在外走走,不困在内宅,说不一定就遇到心仪的人了,尽快了却我的这一桩心事”。清柳真的是太操心了。 “为夫的妻是个极好的好姑娘,总替身边人考虑,宝儿说道易芯,为夫突然想到了为夫那贴身小侍从,他年龄太小,为夫到这边来也用不上他伺候,把他留在京城,不知道他得多埋怨为夫”。裴询想到他的贴身侍从裴其,还有些想念。 “我都奇怪你怎么会有个比你小的贴身侍从,世家公子贵女的贴身侍从侍女都与自己一般大小,方便照顾,你那贴身小侍从,怕是你照顾他差不多,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又机灵,但动不动就要哭的样子,可爱得紧。”清柳想到裴其,也怪想念的。 “是他要赖着为夫的,为夫拒绝不了,索性就让他跟着了。”裴询有些无奈的当时。 “呵呵,那个小机灵鬼,肯定知道你好说话又没架子,才赖上你的。”清柳非常主观地评价。 清柳靠在裴询肩头,裴询轻柔地搂着妻子,二人坐着闲话家常,日子充实又安稳。 临街铺面敲定之后,清柳寻来工匠细细修葺装潢,不做奢靡繁复的雕花陈设,只走清爽质朴的格调,正门悬起一块黑漆木匾,题字直白接地气:“荞麦茶行”,过路行人一眼便能 知晓主营品类,简单好记。 清柳又转念思量,店铺只单一售卖荞麦茶未免单薄,客源选择太少,但还是要突出重点,不能引进售卖其他茶类,左思右想一番,便去寻访手艺老道的点心师傅,定制几款粗粮糕点、荞麦面饼、酥香小茶点,茶汤配点心,客人进店既可买茶包装带走,也能落座饮茶吃点心。 她格外叮嘱点心师傅,口味清淡不腻,外形精致规整,品相雅致耐看。又专门找木匠定做一批礼盒小匣子,外层素纹雕花,内里分层分格,小巧玲珑精致讨喜,兼具雅致及烟火气,平价自饮合适,精装礼盒送人也端庄大气,兼顾市井百姓与官宦人家两类客源。 店铺掌柜一职,清柳确定交给了易芯。易芯素来机敏玲珑,口齿伶俐、待人周到,平日里跟着清柳打理她的私账,算账利落清晰,分门归类核算营收出入、人情应酬、盘点备货样样难不倒她,执掌一间茶行掌柜,能力绰绰有余。 至此,后方城西工坊负责批量制茶、严控品质,临街荞麦茶行直面市井客流零售接单,外加点心佐茶拓宽营收,礼盒包装打通送礼销路,易芯坐镇门店统筹日常经营,瑛姬在外对接全城商铺批量供货,清柳身居后方把控整体品质与全盘规划,整条商业链路完整闭环,一间朴实的荞麦茶行稳稳落地开张,标志着她们的事业不断推进、发展。 裴询这边也干了几件大事。 其一,整顿边防。他下令把下辖各县破旧烽火台重修翻新,在河谷滑坡、山洪高发地带修建戍边堡寨,既可抵御外敌袭扰,又能在暴雨山洪时快速传递灾情警报。他定下全州联动预警规矩,旱灾、洪水、敌袭一套信号,整个州域安危牢牢把控。 其二,改良边军粮草补给制度。边关军粮长途转运损耗极大,耗时耗力。裴询持续推行安阳的那套模式,燕州各县域有计划有节制地开垦荒山,荒山继续推广苜蓿、荞麦轮耕,其余良田土地正常种植食粮及经济作物,鼓励规模种植药材,官府收购直接供给军营或是自用自囤,既压低军费开支,百姓自给自足又增收。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裴询梳理完全州边防实情与民生赋税台账后,静心落笔撰写公文,正式拟写奏折呈递经略使苏大人,在文书中详尽陈述目前燕州治理弊端与新政规划。 他恳请,在西北一路推行兵农两便新政、裁汰边关冗兵。文中详细写明,边关军营常年囤积不少年迈体弱、伤病缠身的老弱兵士,既无上阵御敌之力,却依旧按月支取军饷粮草,长年下来极大加重州府粮草供给压力,赋税分摊到百姓头上,负担沉重。 不少青壮年兵卒平日无事闲驻营寨,虚度劳力,荒地资源未充分利用,实属双重浪费。 因此,他定下规整方案,甄别军营兵员,年迈伤残、无力戍边的冗兵妥善裁汰返乡,除了退役补助银钱外,官府划拨荒地田亩授其耕种,免去赋税,让老兵回乡安家立业、自给自足。身强力壮的青壮兵士实行半耕半守制度,无战事农闲时节,集体开垦边境荒地,大规模种植苜蓿、荞麦和其他农作物,收成部分归入官仓充作边关军粮,大半自留自用;一旦边境有敌情、汛情险情,即刻停止耕作集结编队,上城守御、奔赴抢险两不误。 方案里并表明,政令落地推行之后,百姓肩头压力减轻,兵士平日屯田有收成贴补生计,不再依靠微薄军饷度日,军心安稳,逃兵乱象会大幅减少,边关军备储还借着屯田越发充盈。 40. 有人追来了 此方案很快得到回应,苏经略细读通篇文书,见方案确极为务实、利军利民,贴合西北边防实情,与一众同僚下属商议讨论后,批复准许裴询在燕州先行实施,经试点有成效之后,逐步在西北沿路其他州县推广。 在兵农屯田新政稳步落地后,裴询着手的第四件事情,就是整顿地方吏治。他一纸政令下发,彻查下辖各县的贪腐陋规和县衙办事拖沓的歪风。 他亲自指定品行端正、行事刚直的府衙僚属,组建多支巡察小队,不提前知会各县官府,轻装下沉暗访核查。巡察队伍进驻各县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梳理县衙经年积压的旧案卷宗,重审蒙冤积案,为蒙屈百姓平反昭雪;同时深挖地方豪强与劣绅勾结胥吏、虚报田亩、克扣田租、压榨佃户的乱象,查实一桩便依规查办一桩,查封劣绅私吞的田地,尽数归还农户。 针对政务出行的苛弊旧习,他明令废除公差下乡办案时,强制向乡里摊派饭食、车马、杂费的潜规则,所有公务出行开销统一录入州府公账,公费支出按月公示核查,杜绝官吏借公务之名盘剥乡民。 除此之外,他简化民间告状流程,让寒门百姓不必辗转托人打点、层层递状,可直接前往巡察站点递交诉状,冤情能直达州府知州案前。 整套吏治改革推行不过数月,全州积压讼案清理缩减七成,底层官吏不敢再肆意贪墨盘剥,豪强乡绅也不敢肆意横行,各县衙门办事逐渐公正高效,拖沓推诿、吃拿卡要的风气得到有效制止。 一州官场清明规整,百姓交口称颂,也让苏经略愈发认可裴询治理一方的才干与魄力。 几经阵痛,清柳顺利分娩,竟真的得偿所愿,一枚软糯乖巧的小姑娘,圆了夫妻俩的心愿。 裴询眉宇间欣喜根本藏不住,连日奔波公务的疲惫一扫而空,满心满眼都是刚出生的女儿。 从前儿子豹子奴降生时,他初入仕途,终日埋首县务农事,大多时候只能夜里抽空看一眼,照料育儿之事多半托付内宅嬷嬷;如今面对小女儿,他全然换了一副模样,认认真真斟酌再三定下乳名:狲狲,名:袅,裴袅。 嬷嬷们不敢劳烦知州动手换尿布,他却执意亲手学着打理,笨手笨脚反复翻看小闺女粉嫩的小脸,耐心调整襁褓松紧,半点不嫌弃琐碎脏累。 全州吏治整顿、兵农屯田、河道修缮诸事堆积如山,白日里他下乡巡察、升堂理事几乎脚不沾地,可无论公务忙到多晚,入夜之前必定抽身回内宅,静静坐在摇篮边瞧着小女儿安睡,或是轻声逗弄哄她睁眼,抱着婴孩在廊下缓步散步。 对待一双儿女的差别肉眼可见,对儿子豹子奴,他侧重立规矩、教心性,带着他去往田埂、河堤看民生百态;对小女儿极尽温柔宠溺,哪怕只有片刻闲暇,也要挤出来陪伴。 清柳躺在床上看着他笨拙又珍视的模样,不由得笑着打趣:“君子端方的知州大人,如今彻底变成了满心偏爱女儿的女儿奴。” 清柳安心待产养胎、顺利诞下小女儿狲狲的这段时日,瑛姬几乎都在外奔波,奔走西北各路州县,将工坊炒制封装完毕的成品荞麦茶送往各地茶肆、酒楼、商号铺货分销。 转眼将近一整年,荞麦茶凭着口感清爽、平价养生、包装雅致的优势,风靡西北一路大半州县,市井百姓日常饮用、官宦人家送礼置办都爱选它,生意红火得超乎预想,她一路奔走接单,日日喜不自胜。 瑛姬出门远行时,便将自家女儿糯糯扔在知州府邸,让糯糯同豹子奴□□日相伴玩耍,安心在外拓销路、大批量采买荞麦原粮。 这一趟在外,收粮送货将近尾声,她掐着时日一算,估摸清柳产期将近,心中挂念好友,一心想尽快办结手头采买交割,立刻返程回去探望。不料行在城郊官道之上,前方一队车马不紧不慢缓行,恰好拦在道路正中,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照这个速度行进,必定会耽误她归府的行程。 她本就归心似箭,心头焦灼不耐,当即骑马绕到这队人马左前方,扬声开口喊话: “前方车马劳烦避让一下,行路迟缓挡了要道,耽误旁人要事,还请行个方便!”。嗯……这句话说得有些不客气,但她有些生气,顾不着那么多了。 话音刚落,最前方那辆雕花乌木马车的车帘缓缓掀开,一名男子缓步掀帘走出立于车辕之上。 那人身姿挺拔,容颜清润俊美,一身京城文士常服,气度雍容,瑛姬定睛一望,心头骤然一滞,呃……。 拦在路前的人,竟是和离分开的前夫楚修宁。 四目相对,一路风尘奔波的瑛姬神色突然僵住,那人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薄唇轻启,低声唤出她的闺名,一字一句清晰传来: “瑛瑛,我来了。” 乍然撞见楚修宁,瑛姬心头第一念,竟是想要转身躲开,她连日在外奔走收粮送货,一路风餐露宿,发髻松散,衣衫蒙着尘土,全然没有往日高门嫡女精致体面的模样,想着这般狼狈模样猝不及防撞进心仪的人面前,她半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窘迫又慌乱。 她强撑着架子,故作冷傲地扬声呵斥,带着几分虚张声势: “你来此地做什么?这里并不欢迎你,速速让路便是。” 楚修宁本就是天资聪颖之人,与裴询同窗苦读,同登二甲进士,心思剔透敏锐,一眼便看穿她故作强硬下的局促慌张,半点没有被她冰冷的语气劝退,目光温和沉沉望向她,语气直白又恳切: “我只是很想你,也想念我们的女儿。分开这一年又半载的光景,我度日如年,心心念念只想奔赴此地,与你们母女重逢。” 一番真诚又直白的话语落在耳中,瑛姬心底又软又酸涩,积攒许久的怨怼、委屈、思念尽数翻涌上来。她利落翻身跃下马背,步履轻快,几个起落便冲到对方马车跟前,伸手一把紧紧抱住他的腰,嗓音带着一丝委屈嗔怨: “你怎么现在才来。” 楚修宁顺势抬手将人稳稳揽进怀中,带进车厢里,尘风隔绝,将她抱坐在腿上,周遭突然安静下来,方才一路奔赴的急切、久别重逢的忐忑尽数化作温柔软意,他贴着她耳畔低声致歉,语气满是愧疚与自责: “从头到尾,错的 从来都是我,明知道母亲性子执拗严苛,你性情坦荡刚烈,婆媳二人本就脾性相悖,我却夹在中间一味寻找平衡,总想周全,既没能避免你受的委屈,也不曾静下心来劝解母亲收敛偏见,眼睁睁看着你日日在内宅煎熬受气。你决意和离、孤身带着糯糯远赴西北,我困在京城公务里束手束脚,迟迟无法动身寻你,让你母女二人在外漂泊,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我的软弱与亏欠。” 他手臂收得轻缓,没有半分强迫的意味,只牢牢圈住她,声音沉哑柔和: “我迟迟不敢贸然追来,是怕你心中芥蒂未消,惹你厌烦。如今借着外放转运判官的公务来到西北,一来是朝堂差遣历练仕途,二来便是寻到你与糯糯,好好弥补我们一年又半载的分离,往后,母亲那边我已厘清立场,独户出楚家府邸,绝不会再让你重蹈难堪境遇,从前亏欠你的安稳自在,我想一点点补回来。” 被他满怀诚意的告白与弥补心意打动,瑛姬心头热热的,可听见他打算历练回京之后另立宅院、搬离楚家大宅,不和婆母同住一处时,她不由得微微一怔,脸上满是错愕吃惊。 她稍稍挣开他的怀抱,眉头轻蹙认真开口: “你不必做到这般地步,古来礼法皆是父母在,不分家另立门户,楚家名门望族,你又是前途光明的二甲进士,眼下正要在朝堂稳步高升,若是贸然分家独居,族人非议四起,旁人定会诟病你不孝忤逆,折损你的名声和前程,婆母心里也必然难堪伤心,我万万不能让你为了我,全然不顾家族颜面与生养你的双亲。” 瑛姬沉思片刻,心里渐渐有了折中稳妥的主意,眉眼松弛下来,语气坦然: “先不管了,反正你这个转运判官是需要在这里稳扎个三年五载的,历练任期之内,我们母女便随你在此定居,加上我与清柳的事业还在蒸蒸日上呢。大不了咱们努力生个儿子,回京之后婆母一心盼着的儿孙有了,说不定看我就顺眼了呢,不会再苛责刁难了呢”。 瑛姬又有些解气说道: “你借着转运官由头到了这边,婆母估计被气惨了,有了这一招,说不准她怕你不回去了,毕竟你是她亲儿子,再看到我时,即便照样不顺眼,估计也会忍的,嘿嘿……,待到那时,局面缓和,我们既不必分家伤了亲情孝道,我也不用困在后宅受委屈,两全其美”。左瑛姬是个极乐观又善解人意的姑娘。 楚修宁望着她处处顾及自己仕途名声、体谅他父母的模样,又心疼又动容,低声叹道: “你只是表现坚强,事实又向来心软,事事都先替我考量,只是我不愿再让你因让母亲高兴就要努力生个男孩儿,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儿,都要是你的意愿和我们与孩子的缘分,不用强求,接下来这几年,我们在这里相守相伴,我希望所有隔阂都会随着时间的流失而消失,以后回京之后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瑛姬与清柳一样,是个只会向前看不会向后看的人,心头所有芥蒂尽数化开,抬眼定定望着眼前人,笃定开口:“我信你所言,往后我们一家三口安稳相守,再也不分开。” 41. 其乐融融 二人依偎在马车之中低声絮语,久别重逢的缱绻温柔漫满车厢。外头随行两队人车马无人吩咐,大家互相对视一会,心照不宣自动合为一列队伍,不疾不徐跟着主驾马车一同前行,浩浩荡荡朝着知州府邸行进。 车马行入州城城门,抵达城郊岔路口,瑛姬掀开车门,吩咐随行押送荞麦货物的一众雇工,让他们自行返回城西制茶工坊,各司其职清点入库、盯紧作坊生产,安排妥当外勤事务后,她便领着楚修宁车马一行,径直去往裴询清柳的知州官邸。 这一年间,裴询与楚修宁互通书信,他知道瑛姬和清柳联手创办荞麦茶工坊、独当一面奔走各州拓开商路,不靠侯府门第,不借好友权势,凭能力站稳脚跟,养活不少贫苦百姓,打出自己的品牌,极是厉害。 当下看着她条理清晰分派工人归岗理事、轻重事务安排得滴水不漏的模样,心中又震撼又由衷敬佩,看向她的目光满是欣赏和高兴。 待她交代完准备出发后,他侧过头低声夸赞: “从前只知你性子爽朗刚烈,却从没想你竟这般能干果决,独撑一份实业,稳得住外联销路,顾得清账目人事,凭自己本事立身成事,实在太了不起。” 瑛姬坦然大方,半点不故作谦虚,心安理得收下这份夸赞,眉眼弯起笑得明媚轻快:“那自然,我如今确实做得很不错呀。有你认可夸赞,我往后做起事来更有劲头。” 楚修宁轻轻吻了她的额头,望着她坦荡鲜活的模样,笑意更深。他在转运判官任上必定全力支持,心甘情愿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二人并肩走进知州宅邸,听闻清柳平安诞下小女儿,同为至交好友,二人发自内心替他们欢喜庆贺。 彼此相交多年,交情早已不分彼此,此番登门仓促未曾备好贺礼,二人也全无客套之感,坦然自在,丝毫不放在心上。 清柳抱着襁褓里的女儿狲狲打算迎出来,被嬷嬷们制止,又是月子期间不易迎风的说辞,只能干等着。 楚修宁未避讳,直接与瑛姬踏入清柳夫妻二人的室内,看着清柳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突然想着西山那些画面,感慨不已。 清柳与二人言笑晏晏,言语间知道二人竟是半路途中意外相逢,不由眼含笑意打趣: “果然是有缘之人,天南地北兜兜转转,总能不期而遇。”她与楚修宁本就是旧识,再次见面丝毫没有生疏隔阂,言谈相处松弛又融洽。 楚修宁与二女谈笑一阵,便提出要找女儿,想念得紧,便由着侍从引着去找女儿了,留下清柳瑛姬二人继续说天道地。 另一边,糯糯原本正跟着哥哥豹子奴在庭院里嬉闹玩耍,一眼看见朝思暮想的父亲,当即扔下手里的玩具,迈着小短腿飞快奔来,一头扎进父亲怀中,软糯的声音带着委屈又雀跃: “爹爹你怎么才来呀,糯糯等你好久了,我好想你呀!” 楚修宁一把将女儿稳稳抱起,望着怀里软乎乎的小丫头,一颗心瞬间化成了温水,全然一副女儿奴模样,柔声低头认认真真道歉:“是爹爹不好,让糯糯和母亲孤零零等了这么久,往后爹爹留在这里,日日都陪着糯糯,再也不分开了。” 楚修宁抱着糯糯低头柔声安抚完女儿,抬眼便看见不远处的男孩。 四五岁的模样,身姿利落舒展,眉眼承袭了裴询温润清雅的轮廓,又带着清柳灵动鲜活的气场,眉眼、气度、心性尽数收拢了父母二人所有长处,一眼望去便格外招人喜欢。 他望着孩子,不由在心底暗自感慨:这孩子当真得天独厚,把好友夫妻二人的优点尽数融在了一身里。 待豹子奴走近,楚修宁先放下糯糯,主动上前含笑道:“贤侄好。” 豹子奴年纪虽小却格外懂事,规规矩矩躬身行了一礼,口齿清亮从容自我介绍:“晚辈裴桓见过叔父。我知晓您是糯糯妹妹的父亲,今日见到叔父,心中十分欢喜。” 楚修宁心头愈发赞叹,伸手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头顶,只觉眼前光景温柔圆满。 暮色入夜,裴询归家,见到同窗好友突然现身,惊喜万分。他早知道这位同年进士,现在跟他一样外放西北,出任转运官,心中本就有所预料,但真正出现在眼前还是意外和高兴。 当即吩咐备好酒菜,二人临窗对坐把酒言欢,畅谈年少旧事、官场新政、边关民生等话题。 酒过数巡,二人从少年同窗求学趣事聊到如今各自仕途,又深入探讨兵农屯田、粮草转运、吏治整改等边关新政,谈及西北民生利弊,见解不谋而合,一如既往地投契。 裴询放下酒杯开口询问:“你此番外放任职,依朝廷规制少说也要在此历练三五年,想来心里早已做好打算,不知你预备何日前往经略府拜见苏大人与转运使大人,领受公务差遣?另外你如今妻女都在州城,现下自有一处宽敞宅院,你是打算搬去与她们同住吗?当年你们签下的和离文书可曾递交官府备案在册?” 楚修宁端着酒杯一一应答:“那份和离书我始终收在随身行囊里,从未送去衙门落档备案,律法之上,我与她依旧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我计划明日一早便前往经略使衙门拜见苏经略和转运使大人,报到听任公务分派,待差事定下来,便去登门拜访岳父,诚恳认错,求得岳父谅解。一切尘埃落定后,一家人相守此地。” 楚修宁抬眼看向裴询,笑意连连,继续补充道:“你主理一州民政吏治,短时间内定然不会调离此地,你我二人彼此照拂,再好不过。” 二人举杯相碰,两杯清酒相撞,火光映着二人笃定从容的眉眼,往后数年风雨同舟。 内院之中,清柳与瑛姬永远有说不完的话,两个孩童肆意嬉笑,襁褓里的小姑娘安稳熟睡;外厅把酒畅谈,两家人欢聚一堂,笑语盈盈,整座府邸暖意融融。 夜色渐浓,瑛姬牵着糯糯,扶着有几分醉意的楚修宁起身告辞。 送走瑛姬楚修宁二人,厅堂里酒盏残温尚在,院落夜色静谧柔和,裴询牵住清柳的手一同回往内室,房内烛火摇曳,狲狲睡得安稳 香甜。 他侧身将她揽在怀里,眉眼温柔缱绻,脸色有些不自然地红,那是饮酒后的效果,分外迷人。他低声闲谈闲聊道: “兜兜转转,到头来依旧重逢相守,相信他们会更相信彼此,珍惜彼此。” 清柳搂着他的脖颈,指尖轻轻在他俊美的脸上滑动,附和道: “聚散离合人间常事,有过别离,再相逢时才更懂彼此的珍贵。横亘在他们中间的婆媳隔阂、慢慢都有化解的余地,往后一家三口安稳相伴,远比当初憋屈相守要踏实圆满呢。” 裴询低望向妻子,眼底盛满柔情:“为夫如此幸运未与你有过分离,自结缘到成亲再一起到这里,一路奔波,几番辗转,我们始终同行相守,未来的日子,不管为夫去了哪里,都会带着你,带着我们的孩儿,一家人永不分离。” “当初是谁准备抛弃我,自己先走的?还美名曰替我着想,哼…。”清柳想到当初他打算将她留在京城,如果不是自己连哭带闹,怕不知道要分离多久,想想就来气。 直接上手使劲揉了揉他的脸,这下更红了,迷死个人了,可是她还在月子期间耶,得打住,别被勾引了去。 “是为夫的错,以后不会了,天南海北我们都要同行,宝儿,别生气了啊,你揉疼为夫了。”裴询这个君子现在也会撒娇了。 “你别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我会把持不住自己,别再试图引诱我了。”对清柳而言,裴询一言一行都是致命的诱惑。 “哦……是了,可是为夫好难受,宝儿帮帮为夫,疼疼为夫,可好?”在酒精的作用下,裴询现在可以化身为狼,可是妻子目前不能云雨,但是他好难受啊,恳求妻子帮帮她舒缓。 “遵命,知州大人,为妻这就来服侍你,包你满意”。说着便帮他解开束缚,为他疏解。他一如既往的喜欢用双手摸摸她的脸颊和青丝,无法自拔……。 乘马车回到自家宅院。瑛姬将女儿交由嬷嬷带去歇息,厅堂里只剩二人相对,酒意有些翻涌,他拉着她絮絮念叨不停: “瑛瑛,那份和离文书我自始至终都没有递去官府衙门备案入档,所以你依旧是我楚某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们名正言顺,你别把我拒之门外。” 他往前半步,语气郑重:“等我明日去经略府完成报到,安顿好公务,便登门拜见岳父大人,进行赔罪,求得谅解,往后堂堂正正一家团圆。” 瑛姬看着他喋喋不休的模样,忍俊不禁,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笑着打趣:“不过是几杯酒水下肚,话怎么那么多,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我都听腻了。” 话虽这般调侃,瑛姬眼底却映着笑意,清楚他酒后絮絮叨叨,不过是心底看重她,珍惜这段姻缘,生怕她依旧心存隔阂,想要掏心掏肺,可爱至极。主动向他发出邀请,吻上他的薄唇,双手环住他脖颈。 他顺势抱紧她的纤腰,紧紧贴向自己,一番相濡以沫,情到浓时,一切那么顺其自然,他们□□做的事,说想说的话,夜正浓……。 42. 无端指责 月子期满,清柳总算熬过去了,她晨起后由侍女服侍细细梳洗,褪去产后倦怠气色,一身素雅褙子衬得身形舒展利落。 再也闲不住,把女儿狲狲交给张嬷嬷照看,她找来儿子豹子奴,认真叮嘱一番。 如今孩子已近六岁,裴询特意寻来燕州城名望极高的大儒,为他系统启蒙授课,他已不再适用随性散漫的引导,得开始循序渐进学习典籍、识文断字、明理修身了。 只是先生数次私下与裴询坦言,这孩子天资绝顶,一点就通,课业学得极快,偏偏思维跳脱不拘常理,总爱刨根问底,时常抛出许多新奇刁钻、脱离经书注解的古怪见解,引经据典也没法把他说服,几番争辩下来,先生时常被问得语塞,满心无奈。 清柳蹲下身平视儿子,指尖轻轻理了理他衣襟,柔声叮嘱: “先生学识渊博,苦心教你读书明理,你天资聪慧是好事,心中有不一样的想法也无可厚非,只是万万不可当堂辩驳先生,若是存有不同见解,大可悄悄记下,然后再来同母亲与你父亲探讨,切莫争辩,若是惹得先生无奈离去,你就没先生了哟。” 豹子奴乖巧点头应下,眉眼灵动。 交代妥后,清柳迫不及待地直奔城西荞麦茶工坊,查看这段时日作坊运作情况与账目情况。 踏入工坊大院,工人们看到她的到来,随便打个招呼后就各自做事去了,分拣间、炒茶房、封装仓各司其职,清柳看着女工们低头分拣荞麦、文火烘炒,男工们搬运原料、清点入库,往来井然有序。而后她转入账房,铺开这段时日往来货单、收支账册,核对营收、采买、铺面供货明细等事项。 不过才一年多的时间,荞麦茶已打通西北各路州县,茶行零售、商行批量订货源源不断,销量远超预期。 工坊雇工人数较之初翻了一倍,两百余人在此寻得安稳营生,她与瑛姬二人也实实在在撑起上百户人家的生计。 清柳瑛姬二人本就不靠这份生意赚取金银,合伙开办茶坊的本心从来不是盈利。她起初的计划,一是想打造西北独有的荞麦茶,作为地方招牌风物;二是带动周边农户大面积扩种荞麦,让乡间百姓增加收入;三是尽可能吸纳闲散劳力,让更多寻常人家有稳定收入,安稳度日。 看着工坊里人人踏实劳作、账目收支节节向好,清柳觉得信心倍增。 可是,她又在想,这赚来的钱又如何花得更有价值呢。 清柳瑛姬二人坐在工坊里间,翻着厚厚的一整年的总账账本,看着账面丰厚的盈余,有些发愁。 二人并不贪图靠生意囤积私产,现在得思考,这笔盈余该用在何处,才能无愧她们的初心。 瑛姬先发表意见: “直接上调工坊所有雇工的月例工钱,增设寒暑补贴、节令福利,女工孕期换轻松活计和给足休息时日而不扣月俸;再来就是提高荞麦原粮收购定价,以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收购农户种植的荞麦,让农户敢多种、愿多种,提高收入。” 清柳附和:“完全同意。” 二人又继续往下规划钱款去向: 瑛姬又发表意见:“要不直接捐给驻军吧,简单粗暴一点。” 清柳笑着回应:“直接捐还是不太合适,这笔钱在我们手里是巨款,但分到驻军手里怕一人就只得几个铜钱,银钱聚在一起才能办大事。” 清柳忽然心生一个主意,她道: “不妨交给你夫君,他如今身任转运判官,顶头上司便是西北一路转运使大人,执掌西北一路财政要务。这笔钱款流向转运司调度使用,无论投入屯田拓荒、官仓储备、驻军开支等任何地方,都是实打实利国利民。而转运使大人看到我们提供的源源不断的财力支持,这份功劳自然会记在他这名判官名下。” 瑛姬听罢,迟疑一阵,蹙眉低声道:“这般说来,是我们凭空占便宜了。” 清柳莞尔一笑,解释道: “银两没落入任何人私囊,一分一毫全都用在西北民生实处,既能帮你夫君夯实仕途实绩,也会落到实处惠及百姓。于公造福一方乡土,于私成全你们夫妻前程,两全其美,何来占便宜一说。再者,我们本心本就不为囤积金银,钱财用来助人成事、利民兴业,才算是真正发挥了价值。” “我还是与他商量一下吧,我总感觉,既得利益者都是我们夫妻,那清柳你得了什么呢?白干一场什么也没捞着,好处都被我占了去,当初主意是你出的,我只是跟随,你一路走来忙里忙外的,到最后什么也没有,我心有愧。”瑛姬觉得还是不妥,清柳真的是什么也没捞着,还搭上时间和精力。 “我怎么是什么也没捞着呢,我捞着了成就感和幸福感,我高兴着呢,心里的欢喜与满足,没有什么比这有更大的价值了。”清柳乐呵呵回复道: “去与楚公子好好的说道说道吧,让他承了这份情,大家皆大欢喜。” 戌时正中,裴询踏着夜色回到宅院。清柳准备亲自服侍他梳洗。 “宝儿,为夫自己来吧,别累着你。”裴询看着妻子服侍他梳洗,当即拒绝,这点小事,他又不是残了。 “我乐意,你受着吧你。”清柳执意要帮他,拗不过她,便随她去了。 待准备歇息时,清柳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娓娓道给夫君听,她解释: “荞麦茶工坊一年多下来,累积不少盈利,若是只留在我们手中,不过是一笔死钱财,能惠及的范围终究有限,交由转运司统筹调度使用,投入屯田储粮、水利修建、流民安置、驻军安置等这些公务中,更能发挥价值。当然,由楚公子递到转运使大人手中,功劳自然会在他头上,公私两全,是再妥当不过的安排了。” 裴询垂眸静静思索片刻后,抬眼看向她,神色温柔,赞同道: “极好,宝儿行事向来稳妥通透,不论你最终如何决定,为夫都支持,只要你心中认定此举可行,那这件事便依你的心意来办就好。” “嗯嗯,反正咱们有钱,就算没钱,就以两个孩子的名誉找京城那边要去。”清柳真的是一点也不亏待自己,说得理直气壮。 “说来女儿的生辰礼物应该要到了吧?别说没有啊,当初儿子出生时可是来了几辆车的呀,别让我抓住他们老人家重男轻女的证据才是。”清柳越说越得脸了。 “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母亲已经差人送家书到为夫这里了,你呀……。”裴询看着她,宠溺地捏了捏她的小脸,一天天的胳膊往外拐。 瑛姬回到自家宅院,寻来正在翻看账册文书的楚修宁,将清柳全盘打算一字不差转述,问道: “这事你是怎么想的?要不要承接这份情?” 楚修宁听罢,沉默良久,指尖轻叩案几,迟迟没有开口表态,瑛姬也不催促,安静坐在一旁耐心等候他想清楚。 半刻钟后,楚修宁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瑛姬,缓缓开口: “情理道义,只能承下这份厚重情谊,银钱归入转运司用于边关储备、农田水利、贫民赈济,以公务之名落地施行,惠及百姓,真正实现最大价值。” 瑛姬心头越发愧疚,低声感慨: “往后我得更要努力,把荞麦茶的销路铺得更广,挣更多盈余。清柳从头到尾,不曾为自己谋求半分私利,辛辛苦苦操劳,到头来功绩、便利反倒落在我们夫妻身上,平白受她这般照拂,我实在心中不安,太过意不去了。” 楚修宁比瑛姬想得更透彻,既然这样了,索性接受清柳的善意,总会有报答她的一天。 他伸手轻轻安抚妻子,温声宽慰:“方姑娘本就心怀仁善,所求从不是私利回报,我会如实禀报转运使大人,详细汇报这银钱的来路 ,即便你们女儿家,目前不需要功绩,但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瑛瑛放心,这银钱为夫会踏实规划,造福一方,不辜负你们立心为民的心意。” 晴日,天光敞亮,暖风拂面,清柳抱着襁褓之中的狲狲,来到临街荞麦茶行,店内厅堂清净雅致,有数位客人端坐品茶吃点心,轻声笑语。 易芯端坐柜台之内,指尖拨动算盘,珠子噼啪脆响,一心埋头对账核算,竟全然没察觉自家姑娘进门。 清柳立在一旁看了片刻,轻笑出声:“乖易芯,你这般专心,这般上心,姑娘我又安心又不安心了。” “姑娘你说话怎么颠三倒四,怎么安心后又不安心了?”易芯被绕得有些糊涂。 “第一个安心是放心,第二个不安心是姑娘我还惦记你的姻缘呢?一天埋头算账,都不怎么出去走走玩玩看看,你大可以自由啊易芯,你姑娘我的初衷真的不是要你来算账经营的,你得出去走走知道吗?你……。”清柳又开始催婚了,唠唠叨叨说个不停。 但,好像有戏了,易芯这次竟然不反驳了,脸色有些不自然,清柳的观察力极好。 “是哪家儿郎?你只要能说出来,姑娘我抢都给你抢过来,说吧。”清柳看到一点苗头就开始准备行动了。 “……待确定后我会与姑娘说的,现在…还不是时候。”易芯轻声回应,小脸有些微微的红。 “还不是时候?是你不确定还是他不确定?”清柳打破砂锅问到底。 “姑娘……说不清的,姑娘别逼我了,我到时候会给姑娘说清楚的。”再逼问她就要招架不住了,哭给她家姑娘看。 “呃……好吧,那你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啊,不管有什么问题,只要你想,只要你愿意,我是你最牢的靠山。”清柳安抚她,希望她勇敢去追寻自己想要的。 “嗯嗯……姑娘最好啦。”易芯拍拍马屁,此事暂且揭过。 忽然,一位容貌姣好、身段娇俏的女子带着侍女迈步进入茶行。 清柳抬眸一看,不正是昔日经略府家宴上见过的苏家小女儿苏清漪,自上次经略府赴宴一别,双方未再有过交集。 虽彼此并不熟,但清柳素来对人首先保持友好,当即抱着襁褓里的狲狲,从容含笑主动上前招呼: “苏姑娘,好久不见。”姿态谦和有礼。 苏清漪并未对上清柳视线,目光直直落在她怀中婴孩脸上,方才刻意维持的端庄仪态瞬间绷不住,神色阴晴不定,没等清柳多说半句客套话,便径直开口出言讥讽: “方夫人是堂堂知州正室夫人,出身也算名门望族,家底丰厚应不愁吃穿,偏偏抛头露面开商铺做生意,莫非是家中银钱短缺,日子拮据过不下去了? 身为朝廷命官的内眷,在外经商营生,未免太过不顾礼教体面,也失了官太太该有的风骨廉耻。不知知州大人是否知晓此事?他堂堂一州父母官,难道纵容自家夫人这般抛头露面,任由旁人指指点点吗?” 她刚才亲耳听到这掌柜与她是主仆关系,侍女在外抛头露面,不就代表她这个主子自降身份经商营生。 无端指责扑面而来,把清柳和易芯惊得一愣一愣的。 “目前仅收到你这个旁人的指点呢,经略使大人勤政爱民,夫人也是宅心仁厚、温和慈祥的,二人皆是品行端正、教养出众之人,不知苏姑娘这般当众无端指责非议旁人,这般言行举止,便是苏府悉心教养出来的教养和风范吗?” 清柳奉行别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人一丈的信条,既然她不敬在先,她也不会客气了。 “你……。”苏清漪有点被堵着了。 “姑娘,你是不是记错了,经略使大人那么大的官,他的女儿是不可能这么没教养的,无端指责别人的事,我一个做侍女的不知道不对呢。”有样学样,易芯附和道。 43. 谈判 苏清漪道理全然不占,口舌争辩又半点落不到,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纵使满心愤懑却无从辩驳,实在难堪至极。最后只能眼眶泛红,气鼓鼓地甩了下衣袖,带着贴身侍女狼狈转身,快步走出荞麦茶行。 “这个姑娘真讨厌,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还嫌弃我们靠双手努力立身的人,这种优越感与京城那些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易芯愤愤不平。 “姑娘,她为何为难你呀?”易芯是个聪慧的。 “呃……估计是觉得我比她好看吧。”不可能说,此女看上她夫君了,所以看她各种不爽呀。 易芯一脸不信的样子,但是被清柳自动忽略了。 “得了,我走了。”清柳说完便抱着女儿扬长而去。 清柳抱着狲狲乘车归府邸,刚踏入门便听管家来报。 她的父亲来到了这边,目前在经略府衙。据说是边境一支游牧部族主动递来归顺文书,依附大郢朝廷。朝廷斟酌之后,选定她父亲这位礼部侍郎赶至西北,接洽议和、划定区域、议定纳贡与安居条款、通商等事务,眼下随行而来的一行人在经略使府中商议,裴询也被苏经略传唤过去一同参议。 清柳想着父亲应该会来这里,当即唤来管家吩咐,让人收拾出僻静雅致的院落,卧房换上新净被褥,书案备好笔墨纸砚等事宜,尽量考虑周全。又吩咐后厨要备好膳食,考虑到父亲口味,避开生冷油腻,荤素清润相宜的膳食。 戌时正中,夜色沉静,裴询陪着岳父方恒远自经略府议事完毕后,来到夫妻二人的内院居所。 入厅落座之后,裴询主动向岳父说道夫妻二人在这边的概况,他的大致公务、清柳创办荞麦工坊收纳数百工人安身稳家、家中一双儿女康健情况等。 方恒远静静听裴询叙说,眉眼间即是欣慰也是感慨,叹道:“你如今已是五品官员,同龄人早已不能与你比肩,柳儿做的事也极有意义与价值,二人儿女双全,我与柳儿阿娘也安心了。” “父亲安好。”清柳来到父亲跟前,对着父亲躬身肃拜,轻声问安。 “柳儿免礼。”方恒远看着他这个女儿,叹道: “柳儿变了很多。”方恒远知道,他这个女儿对他很有意见,在她的成长过程中,他没有尽父亲的义务,总是忽略她,苛责她良多,因自己嫡庶有别的观念,让她受了不少委屈。 现在回头想想,觉得自己的确不配得到她的待见。再看到这个女儿,寻得良缘,她当上了母亲,现在愿意见他,看他的眼神不似以前那般怨恨,他内心还是很高兴的。 随行仆役抬来箱笼礼盒,皆是远在京城的外祖母特意置办,千里送来,专给小外孙女狲狲的各式物件,有软绒襁褓、绣花小兜、软绸小衣、银式平安锁、玉式小手镯,还有各式精巧的各种材质的小玩具,打磨圆润,都分门别类收纳在木箱之中。不仅有狲狲的,连儿子豹子奴的也有不少。 这些物件,足以看出外祖母隔着千里对外孙女的宠爱,清柳细细翻看,心头涩涩的,不知阿娘过得怎么样。 她突然好想质问父亲,又好像不知怎么质问,有什么立场质问,所有的埋怨又像以前一样,悄然埋在心底。 “三郎,想必父亲也累了,我已吩咐人打理屋子,请父亲移步休息吧。”最终所有的语言只汇成了这句。 “好,为父确感有些疲倦了,这便去休息了。”说完便由管家带领离去了。 “岳父的到来不仅没让宝儿愉悦,脸色反而更沉了。”裴询将妻子揽抱着坐在腿上,摸了摸她的头,无声安慰。 裴询一眼就看出妻子的心情并不好,尤其是再看到岳父送来的这些物件,他大概是知道原因的,他有托人去打访过方府里的大致情况,知道他的妻子在方府过得并不如意,所以当初想一走了之。 “我试过了,的确是没办法释怀。”清柳慢慢地说了这句。 “有些人,明明你就站在他面前,但是他的目光永远不会为你停留,哪怕是一眼。对嫡子嫡女永远是谆谆教诲,面命耳提,你也想得到他的注意,哪怕是批评也好,但他几乎未有只字片语。 慢慢的,也习惯了,也不去想了,但有时你明明什么也没做,无端指责又滔滔不绝,你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只是看到嫡长兄那副理所应当由你承受的表情、庶兄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和悄悄抿嘴躲着看你被指责的嫡妹,想解释一下,但都不曾给过机会,慢慢的也就无所谓了。 他既然那样忽视你,又那样无端指责你,你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错,那你还期盼什么呢?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从此,他也不配再得到你的敬重,你们只是有血缘的陌生人罢。”说着说着,一行行清泪控制不住的流出,积怨太深,无法自我救赎,只能让它烂掉,因为现在的她真的做不到让它烂成泥,再开出花来。 “都过去了,为夫的身心都在你身上,你有为夫和我们的孩儿便好,至于其他无关之人,不要就不要了。”裴询轻柔地给她抹去泪水,心疼她的过往,指引她看望未来,不必回头。 “可怜我那阿娘,还盼望他会回头,他不仅在政治上是只狐狸,情感上也是,打你几巴掌又给你几颗甜枣,让你以为他是在乎你的,他的所作所为都是迫不得已,我娘就这样被来回的拉扯大半辈子,想离开离不了,想重归于好又是破镜难重圆,况且我那眼高于顶的嫡母不会让的,手段高明,我阿娘不是对手。”清柳疼惜阿娘,但没办法替她做决定,毕竟她娘与她一样,认真又执拗。 “上辈的恩怨我们没办法插手,只能是岳母自己能够看清,希望这天会到来。”裴询只能干巴巴地宽慰了。 “大概率不会来了,你不了解我的父亲,他手段了得,我的阿娘不是对手的。”清柳对父亲的认识很深刻。 “这段时日为夫都要与岳父 相处,经略大人让为夫协助岳父完成回鹘部族的归顺谈判事宜,可以见识一下岳父的手段。”裴询打趣道,赶紧转移话题,千万别再提妻子的伤心事了,一行行眼泪让他的心揪着疼。 “怎么会安排你协助,他礼部没人了吗?你本来已经够忙了,这不是你的本职工作,这苏经略也真是的。”话题终于被成功转移,清柳开始为夫君愤愤不平了。 “谁叫为夫博览群书、聪明绝顶又能言善辩呢,为夫对回鹘这个部族有较为详细的了解,且苏大人有意让回鹘部族居住区域划入燕州管辖,所以让为夫参与归顺事项的谈判。”为了让妻子开心些,裴询尝试走妻子的自我夸赞的路线。 “说好的自谦呢?你的圣贤书不是要求君子要谦和、中庸?”清柳开始调笑夫君了。 “为夫本来就很厉害,只有为夫不想要的,没有为夫做不到的。”自吹自擂的感觉真不错,裴询心想。 “那是,我们都很厉害。”清柳也要吹捧自己。 “宝儿是很厉害,那我们去床榻上相互见证一下,可好?”说着一把抱起妻子,准备直奔床榻而去。 “为啥非得去床榻,就在椅子上不行吗?之前在桌上的感觉就挺好。”老夫老妻了,果然一点也不见外了,羞涩全无了。 “听宝儿的,为夫也想尝试一下新的玩法,人只有不断的开拓创新,才能进步,才会更快乐。”裴询也跟着不正经起来了,有个厉害的会玩的师傅,进步很大呢。 “心肝,你准备好了吗,任我采撷可好?”清柳嘴上功夫越发厉害了,不知道一会儿会不会求饶。 他陷入深椅稳坐,身子往后倾斜,她跨坐在他的身上,顺势趴在他的身上,唇舌相交,嬉戏玩耍,他双手游走在她的身上,不断点燃火焰。她双手搂抱着他的脖颈,加深舌头的探入,彼此火光四射,一触即发。相爱之人永远那么契合、那么愉悦,由她主沉浮,沉醉在她给的欢愉中,不断轻柔地喊出她的名字。看着他不断被满足样子,他不再是端庄君子,不再是谨慎谦和的知州大人,只是她心爱的男子,一眼便是万年。 议和谈判之日如期而至,裴询随同身为礼部侍郎的岳父入座正厅开展谈判,由岳父方恒远主导交涉,裴询与京城一同而来的三位官员居于副席进行补充谈判,对方也是五人的阵容,双方都极为重视此次谈判,毕竟涉及双方所代表的后方阵营的切身利益。 方恒远端坐主位,绯色官袍一丝不苟,年至五旬也依旧俊朗,风姿不减,他面上笑意温和,开口并未谈论今日的主题,只说起近些年河西诸部归附后的情况: “前些年河西的党项散部归附,朝廷划了水草丰美的南坡给他们放牧,又开了多处互市,今年春上他们送来的奏折里说,部众牛羊增了三成,老人孩子都能吃上粮食,再不用靠天吃饭了。” 他语气平缓,如话家常,对面的几位首领代表神色都有些丰富。 44. 关于一见倾心 谈判议题就此层层展开。 首先是部族首领的官职册封与管辖权限,方恒远指尖叩着案几,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朝廷赐封,是荣宠,也是规矩。部族受了朝廷的官职,便要守朝廷的法度,部众犯了汉地的律法,一样要按律论处,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裴询适时接过话头: “册封之后,首领便是朝廷命官,俸禄赏赐年年不断,部众也能名正言顺入关通商,想必各首领也知在大是大非面前,个人得失要服从全族利益,如再发生摩擦与战争,苦的都是百姓,故才会以议和的方式归附。” 对方代表表示赞同,归附后肯定依照朝廷法度行事,遵从地方州府县域的管理。 其他议题一一罗列,包括归附族人的田地草场安置细则、青壮年编入地方兵的规定、通商互市的规则、部落首领定期入京述职的规制,以及每年朝贡物产标准,方方面面进行商议、敲定。 方恒远的确深谙斡旋之道,言语流畅,立场鲜明,态度收放自如,谈及安居恩惠时语调温和宽厚,许下放垦免税、开通民生用品、茶马集市等通商实惠。触及法度底线时神色凛然,严明私通外敌、劫掠扰民必受严惩的规矩。软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加之裴询等四位副手在一旁默契配合,立足西北全路概况实情,分析双方既得利益,点明部落归附后屯田通商的长久红利,委婉点破摇摆不定暗藏的祸端,几番拉锯下来,诸多分歧得到妥善化解。 两日往复磋商,这场边境部族归顺谈判最终圆满落定。部族拿到朝廷划定的草场荒田、三年免税优待,茶马、民生物品等互市互通,部族首领得授蕃官职衔,族人既能保留原有习俗,又可安稳耕牧谋生,不必再颠沛求生,所求尽数落地。 而朝廷这边顺利收服河西这支游牧部族,充实西北边防蕃兵、扩充屯田人力,安定边境隐患,丰富朝廷贡物,彰显大郢朝廷国威。 裴询领受安置游牧部落诸事,双方当堂誊写一份四式归附盟书,礼部侍郎方恒远、经略使大人苏世渊、燕州知州裴询、部族首领依次署名用印,正本封装加锁,由礼部侍郎方恒远送往京城呈皇帝御览后由礼部备案,副本分别留存经略府、州衙、部族三处存档,一桩边关安民大事就此尘埃落定。 旁观全程,裴询心中认同妻子的话:岳父的确是老狐狸一只。他本是探花出身,饱读典籍,言谈间引经据典,朝堂交涉、边境谈判皆是炉火纯青,城府谈吐堪称顶尖。此番顺利促成部族和平归顺,待到回京复命之后,获得擢升已是定局。 议和诸事尘埃落定后,方恒远不日归京,清柳于情于理都要去相送。 她连日奔走城中街巷,细细搜罗各色西北乡土特产,尽数打包妥当,托付父亲一并带回京城给阿娘。 有耐存放的风干果脯蜜饯,包裹妥当的边关特制肉干,自家茶行招牌小罐荞麦茶,药田产出的经女工分拣晾晒分包的便携小药包,吃食、用品、药材等等,满满装了两只大木箱。 她又给阿娘写了一封家书,诉说惦念与牵挂,详细告诉阿娘她一切顺遂安稳,不必忧心挂怀,一双孩儿身子康健结实,性子聪慧灵动,长子豹子奴勤学善思,幼女糯糯乖巧可爱。 还向阿娘道明与挚友经营荞麦茶工坊,未追名逐利,而是尽自身力量安置帮扶乡农、造福百姓,做的皆是踏实有意义之事,日子充实安稳。还道,夫君待她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事事体恤包容,风雨同行彼此扶持,家庭和睦安稳,已是幸福不已。 惟愿阿娘在京放宽心绪,勿要终日闭门,多出门散心游湖,自在度日。盼日后机缘相合,母女得以重逢相聚,再叙家常,共享安乐。 送别那日,她将信件与箱笼一一交给父亲随行的仆从,叮嘱父亲一路慢行,保重身体,心头既有万般滋味,不可言说,也无从言说。 “柳儿,为父从前万般不是,如今想要弥补也无济于事,想必你也不需要了,为父愿你万事由已心,你娘那里为父也会多加呵护,你不必担心。为父去了,盼你夫君早日回归,京都的朝堂才是他的战场和归途。”方恒远也想好好与女儿谈谈,但隔阂太深,为时晚矣,唉……。 清柳目送父亲一行离开,她的慢慢地归于平静,昨日之时不可留,昨日之事不强求。 她会慢慢释怀的吧,毕竟还有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从前的缺失现在得到弥补,未来的路还很长,大家都在成长。 一日,易芯找到清柳,神色带着几分局促和羞怯,清柳就笑眯眯看她,等她开口。 易芯斟酌了半晌,终于低声吐露:“姑娘,我坐守荞麦茶行这些时日里,平日往来客商挺多的,其中一位本地商户,他隔三差五就来茶行闲坐饮茶。 一来二去,我们二人渐渐互生好感,那男子年方二十有八,家底殷实,在州城内有数间铺面,早年成婚,原配夫人难产离世,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的幼子,他伤心至极,此后八年未曾续弦,独自一人抚养儿子长大,独身度日。 我初见时,只觉他容貌周正、气度沉稳,并不反感相交,时日一久,心底也渐渐动了心意。先前迟迟不敢与您说,只因我也拿不准自身情意,我也考虑到,如果我与他成婚,我永远得留在这里,姑娘迟早要随着姑爷离开,我不想与姑娘分开,故迟迟不敢向您吐露。” 易芯继续诉说:“如今他坦诚告白,言辞恳切厚重,句句皆是真心相待,而我今年已二十有七了,年岁相配,我观他品性安稳,虽有一子,但教育良好,我心中亦是有意,思来想去,终究该如实禀告于您。姑娘,我今日前来,是想将这段心事据实告知,望姑娘成全。” “好易芯,我巴不得你幸幸福福的,你能迈开这一步,我已高兴至极,只是我得亲自考察一番,才给你答复,这男子姓谁名谁?家宅位于何方?容我探查一番,我不会稀里糊涂的把你的后半生交给不知根知底的人,你等着我啊。”清柳需要考虑周到,易芯是伴她成长的极为重要的人,如今她深陷情网,说的话不客观,她必须把关,暗查此人值不值得她将人托付。 “他叫郭怀仁,家在州城北燕子巷,姑娘差人一打听便知,我知道姑娘是为我好,我等着。”易芯清楚姑娘的考量,姑娘对她是极好的。 裴询夜晚归来,清柳看到人就跑到前面,双腿跳起夹住夫君的腰,撒娇一般要抱抱 。 裴询顺势搂抱住她。 “宝儿今日怎这般热情?”裴询笑问。 “三郎,易芯估计要离我而去了,我好舍不得她,但是她被耽搁得太久了,我得放手了。”清柳高兴之余也挺难受,一想到她要离开,这心里空空的,不是个滋味。 “她找到心仪之人了?”裴询说的这句是肯定句。 “是的,不过我还要去暗访一下,我打算暗中安排稳妥人手,悄悄查查这叫郭怀仁的商人平日里的行事口碑、家产实情、教养品行,还有他抚养幼子的日常作风、邻里评价,有无隐情劣迹等等,待底细全摸清,确定他品性端正,真心待易芯,我再为她做主,成全他们,倘若有不妥之处,我就要棒打鸳鸯,免得易芯错付,后半辈子受累委屈。” 清柳像爱护幼崽一般细细为易芯着想,生怕她识人不清,一步错步步错,她也难辞其咎。 “嗯,是该好好打访一番。郭怀仁,这名字好像有印象,为夫应该见过。” 裴询略一思忖又开口: “郭怀仁,为夫曾在本地乡绅饭局上见过一面,在州城里也算是个小有声名的实业商贾,容貌气度不凡,待人沉稳有度,未刻意攀附,也未卑躬屈膝、阿谀逢迎,初见印象十分体面。” 话锋一转,他补充道: “但识人不能单凭一面样貌与片刻举止,以貌取人最容易看走眼,外表得体未必心性牢靠,八年独自抚育幼子是否真心尽责、邻里之间口碑如何、家中有无难缠亲眷。稳妥起见,还是要私下派人多方打听,把所有情况查得明明白白,确认此人品性纯良、真心看重易芯,我们再做定夺。” 清柳连连点头,深以为然,打定主意这几天托靠谱的心腹,从市井街坊、生意同行、他居所邻里多处悄悄暗访,客观查清此人全貌。 “三郎,话说我当初也是以貌取你耶,看你貌比潘安,我就开始想如何把你搞到手。”清柳又开始哄她的夫君了。 “宝儿不是嫌弃我黑不溜秋?”裴询依然还在质疑妻子是否对他一见钟情。 “啊这……,那次不算,天家都看走眼,我俗人一个,也不例外。”真的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所以宝儿并未对为夫一见倾心。”裴询有些忧伤地得出结论。 “啊这……,你打马游街时是我单方面看到你,你又没有给我扔一个眼神,怎么算相遇嘛?”清柳狡辩。 “一见倾心与为夫是否看你没有必然关系,为夫的确当时是入了你的眼的,可是你没心动。”裴询不听她的狡辩。 “啊这……,当时离得太远,没看清,只是随便瞄了一眼,像黑炭一样,眼神就收回来了,哎呀,你别在意细节,你我的相遇就是在西山,我肯定是对你一见倾心,绝对错不了。”清柳开始她的一套逻辑了。 “好吧,暂且信你了。”裴询还是有些怀疑。 “三郎用过膳了吗?”清柳开始转移话题。 “用过了,为夫要去考考桓儿的课业了,宝儿带女儿先休息。”裴询好久没关注儿子功课了,得去考查一番。 “去吧去吧。”清柳催促着,自己也去照看女儿了。 45. 添功绩 豹子奴裴桓如今快六岁了,数年启蒙修习下来,识字诵经、明理思辨有了扎实基础,裴询作为严厉的父亲,要摸清儿子阶段性的学识情况,定下后续教习规划。 书房之内,裴询抛出经义释义、典故出处、修身立学的诸多问题,六岁的裴桓条理清晰,句句对答如流,不但熟记典籍原文,还常有独到的思考。一番问答案过后,裴询心中十分欣慰,眼见孩子天资出众,单独授课虽精进迅速,却少了同窗切磋的氛围。 他决定不再让儿子居府读书,择日便送他入州府官办学堂,和各家子弟一同进学课业。这样,一来他置身集体课业之中,可互相取长补短,二能结识同龄,有了同窗之谊,开阔心性和眼界。 裴询将自己的打算告知裴桓,裴桓自然乖顺听从父亲安排,不过,他问父亲: “糯糯妹妹也要去学堂吗?我还能与她在一起吗?” “糯糯妹妹还小,无法去学堂,你空余时间依然可以与她一起玩。”裴询给出肯定答复。 “好的,我知道了,父亲。”裴桓一副小大人模样。 裴询摸了摸儿子的头,提醒他早些休息,勿要等嬷嬷提醒。 裴桓点头称是。裴询自觉没什么与儿子说道的,便离开了。 作为严父,他得装。 瑛姬这边,这段时日她可谓是鞠躬尽瘁了,荞麦茶被她推广出了西北地带,以一种新的形式回到了它的故乡,西南区域,西南毕竟是荞麦的出处,荞麦茶更受欢迎,大宗订单应接不暇,招工持续进行,目前工人人数已达到五百有余,加工坊已经容纳不下了,必须另寻他处了。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清柳瑛姬赚来的盈余都用来充公了,瑛姬一声令下,楚修宁马上安排转运司的人满城寻找空宅、院落。寻一段时间后,未果。 后面的情况变成了,由转运司专门拨款修建规模化的加工坊,集中化、规模化生产荞麦茶。 清柳瑛姬二人也在抓紧培养接班人,要不实在是吃不消了,怎一个累字了得。 这段时日,清柳安排为易芯终身大事暗访的人陆续回话。 均道,郭氏怀仁不错,身家清白,家中成员简单,父母双亲健在,有一胞妹、一嫡子,便无其他人。早年随着父亲跑商,赚得家底后便开始购买铺面,做起米粮茶生意了,价格公允,为人正直谦和,生意蒸蒸日上。 目前在燕州府至西北其他各县域都有自家的铺面,生活富裕。 未曾听到他有逛花楼、养外室方面的流言,也未听说有赌博等方面的不良嗜好。 总而言之,此人可嫁。 清柳得到答复后,一边欢喜一边难受。欢喜易芯终于觅得良缘,难受她要离开她的身边了。 裴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她得尽快准备给她的嫁妆,一定要丰厚丰厚再丰厚,一定把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了却她的一桩心愿。 瑛姬听说易芯寻得良人,清柳在准备嫁妆,她也要抢着出一份,清柳拗不过,便随了她去。毕竟易芯打理茶行尽心尽力,于公于私瑛姬都要为她准备。 日子安稳向前,诸事按部就班推进。 易芯自幼无依无靠,举目无亲,一路追随清柳,早已不是寻常主仆。清柳为她置办了极为丰厚的嫁妆,购买了田产铺面,置办金银细软、绸缎器具一应俱全。瑛姬也添了不少贵重陪嫁,两份妆奁合在一起,体面丰厚,丝毫不逊色普通官家小姐出嫁的规格。 因易芯并无长辈双亲,由裴询清柳二人做主,收下郭家送来的聘礼,按本地礼数一步步走完纳征、择期、备嫁婚嫁流程,事事周全细致。 大婚当日,知州府邸张灯结彩,宾客满堂,喜乐声声不绝。裴询清柳夫妻二人端坐堂上主位,安然受了易芯与郎君的跪拜行礼。婚宴热闹喜庆,礼数周全体面,清柳风风光光将陪伴自己多年的易芯送嫁成家。 宴席散去,清柳满心欢喜欣慰,看着自幼陪在身侧的姑娘觅得良人、有家可依,由衷替她高兴。可心底又泛起一阵淡淡的伤感,这么多年的朝夕不离,如今她已成家,不能再相伴左右,时光就此翻篇,欢喜与怅然交织在一起,心绪复杂难言。 裴询察觉到她神色落寞,轻轻伸手揽住她肩头低声宽慰。 这些日子,由转运司划拨公银新建的大型荞麦茶加工坊落成竣工,占地开阔,炒茶、分拣、封装、仓储、生活区等各个区域划分规整,设施完备。 清柳瑛姬二人有条不紊地安排把旧工坊的原料、设备、人员、账目等逐一搬迁转移至新址,又不断地增扩人员与器具。 二人悉心栽培的管事、账房、各工段领头人早已熟稔加工坊各项事务流程,能顺畅且稳妥接手各项事务,不必她们事事躬身盯守,总算能卸下不少担子,松一口气了。 眼下荞麦茶风行西北、西南等各路州县,无论是官署采买、商铺零售还是异地大宗订单络绎不绝,新工坊投入运行,又吸纳了数百名农户、妇人、流民做工,每月结余盈利账目亮眼,源源不断为转运司提供财政支持。 转运司核算全年收支总账后,转运使大人专程前往经略府面见苏经略,据实禀报,这股持续不断地充盈地方财力的力量,是源自于燕州知州裴询的夫人与转运判官楚修宁的夫人合力兴办的实业,两位女子不取私利,为百姓增收,安稳民心,又以盈利反哺,格局胸襟非同一般。 苏经略细细看完呈报的文书与总相册,看着那笔巨大数额的账款,内心大为震撼。万万没想到,两位闺阁女子竟有这般眼界魄力,凭一己之力兴一方民生、协助稳固全路财政,格局功业远胜大部分官员,官家女眷更是望其项背。 苏经略毫不吝惜赞誉,激动之下,当即提笔草拟奏疏,如实说明两对夫妻的实绩功劳,恳请朝廷予以褒奖嘉奖。这份长年稳定流入的银资,让西北屯田蓄水、流民安置、蕃部归附安置、边关储备各项公务都有了扎实支撑,功绩着实卓著。 苏经略是雄才大略之人,遇到良才的喜悦溢于言表,与转运使直言道: “本官年轻时都未有如此魄力与成绩,若二女为男,功绩可官拜宰辅都不为过,裴知州有如此贤内助,归宁候教女有方,那转运判官也是个幸运的,唉……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啊。” “经略大人有所不知,下官也是老了,消息不灵通了,也是近段时日才得知,数年前,此二女在天家面前,以一场马球比赛大胜异国公主,彰显国威,天家异常高兴,当场给予参赛女眷一个愿望的承诺,您猜怎么着,此二女愿望皆是国运昌隆,百姓无苦,边境无战事等宏愿,唉……别说经略您了,下官听罢都佩服不已了。”转运使大人也是一番赞叹和感叹,谁家女子逐风流啊。 苏经略已经不能用震撼形容了,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物没见过,这会真是瞠目结舌了。 更不由得暗自唏嘘感慨,自家小女儿已然输得彻彻底底。自己的女儿自幼养在深宅,终日只研习诗词书画,除去风雅才艺确无长处,全然没法像裴知州夫人一般,以自己的事业、见识为丈夫仕途增色助力,一念及此,满心叹息。 兵农屯田新政在裴询管辖的燕州县域落地试点已有一年半多的光景,效果显著。 裴询整理好详实文书,把垦荒亩数、屯粮储量、裁汰冗兵安置人数、农户赋税减免概况、常备兵员储备变化一一罗列清楚,前往经略府面见苏经略,当面汇报。 苏经略逐页翻看文书,听裴询娓娓道: “新政落地之后,民间摊派赋税大幅削减,生计日渐宽裕,边关士卒闲时垦田自给,军粮就地储备充盈,兵饷压力减轻,兵员少有负面情绪。如今西北边境虽有摩擦和战事,但大多只是局部冲突,大范围兵戈纷争已然少见,新政能稳住地方根基与边防底气。” 苏经略闭目,权衡利弊,不到一刻钟,心中拿定主意,决意将兵农屯田制度在西北全路铺开推行,剔除少数边境局势紧绷、冲突频发的敏感地带不予执行,其余各州县一律照章施行。 而那些战况较为频繁、不宜屯田的特殊区域,则由一路财政专项划拨钱粮补贴,足额供养驻守兵士,兼顾屯田惠民与边关防务两头周全。 “裴知州,这份政令一经施行,你的政绩履历又添一笔,本官恭贺你,你是个旷世奇才,而你的夫人也不遑多让,她与归宁候嫡女的功绩本官也一并如实上报朝廷,有如此的贤内助,西北一路怕是留不住你了。”苏经略摸摸胡须,直言相告。 “下官只做力所能及之事,经略大人抬举了,内子是个极好的,下官遇上她,三生有幸。”裴询谦虚又言简意赅。 “呵呵,你看看,几句话就回应了本官的说辞,不亏是三甲及第之人呀,长江后浪推前浪。未来,裴知州在何地任职,亦是惊才绝艳,本官祝愿你。未来坐上高位,但请多照顾西北全路,本官在此请托。”苏经略高瞻远瞩,裴询此人将来必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经略大人严重了,下官必当一步一个脚印向前,如真有那一天,下官必不负此托。”裴询诚恳回应。 46. 皮痒 裴询回到府邸院落,看到易芯正与妻子有说有笑,不便打扰,换了简服后便去逗女儿去了。 时光如梭,女儿狲狲便一岁多了,生得眉目灵动,鲜活可爱。 此刻,她窝在父亲的怀中,软糯的小嘴巴不停唤着:“父……亲。”小胖手在父亲的脸上摸来又薅去,还动嘴来啃,弄得裴询满脸口水,有些好笑。 一声声奶音传进耳里,素来沉稳干练的知州大人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他稳稳地托着女儿小小的身子,在庭院里缓缓步行。 小娃娃对周遭一切都充满好奇,眼睛滴溜溜四处张望,哪一处景致都觉得新鲜好玩,小手比划着指引方向,俨然成了引路的小主人,指挥着父亲往东瞧瞧花木,往西看看鱼池。 她嘴里咿咿呀呀吐出一串旁人听不懂的童言,但语调轻快起伏,分明满是雀跃欢喜,裴询耐心循着女儿的心意四处闲逛,乐在其中。 平日里,他大半光阴都耗在公务之上,或是伏案批阅州县文书,或是下乡巡查屯田吏治等,奔波不断,能安下心陪伴妻子和一双儿女的时光少之又少。 他心底时常暗自愧疚,幸亏妻子有事可做,与他一样忙碌,没空责怪他,他又自觉身为父亲对一双孩儿多有疏忽失责。因此,但凡得一点空闲余暇,他都不愿浪费分毫,陪伴孩儿,想方设法弥补平日里缺失的时光。 易芯回府探望,清柳拉着她坐在暖阁闲谈,二人话语绵绵不断。 清柳接连发问:“如今在夫家日子过得顺心吗?你夫君待你是否体贴周全?家中长辈性情如何,相处可还和睦?你那继子待你亲近与否,对你是否存有敌意?” 易芯含笑娓娓道:“夫君待我敬重体贴,公婆宽和仁慈,知道我是姑爷和姑娘的人,对我极好。二老常说如今的知州大人是个好官,知州夫人也是巾帼不让须眉,说我有样学样,是个极好的;继子也愿意亲近于我,他被夫君与公婆教育得极好,很懂事,我甚是喜爱,郭府里上下诸事和顺,姑娘安心。” 清柳瞧她面色红润、眉眼舒展,气色极好,没有受委屈的模样。心头大半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却依旧没有彻底安心。 她深知婚嫁日久才见人心,往后岁月漫长,变数尚多,便郑重叮嘱:“眼下安稳是极好,往后也万万不能委屈将就,与人相处本就该人敬你一尺,你回敬一丈,真心换真心,倘若日后有人刁难欺凌,不必隐忍退让,要懂得挺身表明立场,护住自己,你嫁妆丰厚,底气十足,我也永远是你的后背。” “嗯嗯,我知道的,姑娘安心。”易芯承诺着,内心感动不已,姑娘和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有可能是一年,有可能是三年或五年,但肯定是要离开的。固然不舍,但她已做决定,就只能接受离别的结果。 “以后不管姑娘在何方,我都真心祝愿姑娘幸福安康常相伴,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早些年,姑娘受尽委屈,我都看在眼里,方府那些人眼高于顶,老爷只会在意自己在意的;姨娘也好,但常沉浸在自己的爱恨情仇里。幸好姑娘坚强又努力,现如今的姑娘,有姑爷、有一双孩儿,命运定会弥补姑娘,让姑娘一切顺遂的。” 易芯知道自家姑娘熬过不少黑暗的时日,爹不疼娘不管的,她身为贴身侍女,只有心疼,但又无能为力,只能陪伴着,唉……。 幸亏这些都过去了,姑爷对姑娘极好,以前看到姑娘身上青紫交叉,还以为是被姑爷虐待,如今嫁了人,便知道怎么回事了,自己真的是闹笑话了,想想就有些难为情。 “先不急着说离别祝福的话,你家姑爷估计还要再呆个三年五载,我们还有时间,待我有空,我去郭府找你坐坐啊。”清柳还安慰道。 “欢迎至极,姑娘一定要来呀。”易芯自然很欢迎。 “一定一定。”清柳给出肯定答复。 …… 豹子奴裴桓小朋友自从去州府学堂学习后,已经很久没看到糯糯妹妹了,休课日一到便缠着母亲,央求母亲带他前去探望妹妹,清柳欣然应允,带上一双儿女,径直去往瑛姬的宅院。 瑛姬今日在家清闲,远远看见管家引人进门,当即喜出望外,快步迎了上去,人没到跟前,声音就穿到了清柳的耳朵。 “清柳你来啦,哎呀,两个宝儿崽崽也来啦,快来快来,豹子奴,糯糯妹妹可想念你啦,一直问可不可以去找哥哥,哥哥什么时候来看我呀,姨姨带你去找妹妹,她一定很高兴心心念念的哥哥来啦喂。”瑛姬学着女儿的语气,让裴桓小朋友心花怒放。 见到心心念念的糯糯妹妹,裴桓小朋友欢喜得眉眼发亮,连忙掏出自己在外搜罗而来的小玩意儿递过去,乐呵呵道: “妹妹,这是我从外面买来的,送给你,这个是这样玩的……。”扒拉扒拉讲了一通小玩意怎么玩才好玩,小姑娘眉眼亮亮地看着哥哥,听着他教她玩耍小玩意,按照他说的方式演练玩耍。 又过了一会儿,裴桓小朋友把学堂里日常发生的趣事、先生讲的新鲜见闻一桩桩讲给小姑娘听,糯糯小姑娘安安静静倚在一旁认真聆听,时不时睁着圆圆的眼睛夸赞哥哥好厉害,懂得那么多,事事都愿意顺着他、听他安排。 瑛姬看着自家女儿一脸崇拜又欢喜的样子,打趣自家小姑娘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转头又搂过清柳怀里的狲狲小奶娃连声夸赞: “哎呀,长得越发标致啦,小的时候还看不出来,现在越看越像父亲,女儿随父亲,将来肯定是倾国又倾城的俏佳人啦。” “听你的意思是像她父亲肯定好看,像我就不一定了是吧。”清柳找茬道。 “你得承认裴大人生得好看,在男人里面是鹤立鸡群的存在,至于清柳你嘛,虽然也是貌美如花,但如果放在一群女人里,你不是那个一眼就被看到、有吸引力的那一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瑛姬的文化水平与清柳有得一拼。 “得,就是我长得并不突出是吧?”清柳总结到了。 “嗯嗯,就是人家第一眼就不会看到你的意思。”瑛姬不怕把清柳给得罪了,又解释了一遍。 “彼此彼此,你也一样,和我一样丑。”清柳开始攻击人了。 “我哪里丑?我英姿飒爽、英气逼人,我哪里丑?”瑛姬不服气了,她一点也不丑,从来没人说她丑过。</ p>“呵呵··,还英姿飒爽、英气逼人,就像男人婆一样。”清柳开始嘴上不饶人了,一副欠揍的模样。 “好你个方清柳,你丑就算了,嘴还恶毒,看我不撕烂你那臭嘴。”瑛姬抱着狲狲小奶娃,一副恶狠狠地样子,朝着清柳扑来。 清柳看行势不对,急忙左撺右跳的躲避瑛姬的袭击,嘴上还继续不饶人:“你这个丑女人,人丑还不让人说了,就只知道欺负我。” “你才丑,你全家都丑,姑奶奶我貌美如花、雄姿英发,你等着,看我不把你嘴撕烂。”瑛姬一边抱着狲狲小奶娃,一边对清柳拳脚相加,但都被清柳躲了去,但很狼狈就是了。 “方才还在说我男人鹤立鸡群,现在又说我全家都丑,你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丑女人。” “你男人是鹤立鸡群,你就是个跳梁小丑,看你狼狈的样子,哈哈哈哈……。”瑛姬被清柳狼狈躲她的样子弄得哈哈大笑。 旁边的裴桓小朋友和糯糯小姑娘看着自家母亲们你追我赶的,好像玩得很开心的样子,两个小朋友也不管大人们,她们玩她们的,我们玩我们的,双方不受影响。而狲狲小奶娃咯咯咯地笑,手舞足蹈,看着自家母亲上窜下跳,姨姨跑着她追逐打闹,好好玩呀……。 “这是怎么了?谁是鹤?谁是鸡?谁是跳梁小丑?你二人不是很要好嘛?这是怎么了?方姑娘怎么这么狼狈?瑛瑛你别欺负方姑娘。”休沐日,日理万机的裴大人与楚判官也乘机休息一下,裴询知道妻子来了瑛姬这里,也与楚修宁约在这里。 这一来就看到这个滑稽的场景,裴询赶紧去扶起妻子,直接用衣物帮妻子擦拭有些尘粉和汗水的小脸,又无奈又心疼。楚修宁也是赶紧去接过小狲狲抱在怀里,一连串问道发生何事。 “这个死女人,她说我丑,我哪里丑,我好看得不得了。”瑛姬很不服气地说道。 “你本来就丑,动粗的样子更丑了。”清柳躺在夫君怀里,依然嘴上不饶人。 “你们看看她,别拦我,我要撕烂她的嘴。”瑛姬做势要继续揍清柳。 “不闹了不闹了,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楚修宁一边抱着奶娃娃,一边抱着张牙舞爪的妻子。又继续问: “怎么突然讨论起样貌了,你们都是极好的姑娘,品行样貌在哪里都是万里挑一的,都别争论了啊。” “哼,说不得她了,不就是说她男人样貌鹤立鸡群,而她不甚亮眼嘛,就开始攻击起我来了。”瑛姬有些气呼呼。 “瑛瑛,他裴竹之是鹤?为夫是鸡?”楚修宁不答应了,开始质问妻子了。 “啊这……。”瑛姬一起得罪了两个人,一个是刚狼狈逃窜的清柳,一个是目前质问她的夫君。 “嗯哼,为夫样貌很差?不如他裴竹之?”楚修宁不服气了。他自认为他的样貌不比裴询差,只是各有侧重、各有体现而已。 裴询这下更无奈了,今天是比美大会吗?他竟然成了矛盾的源头,裴询无声叹气。抱起妻子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为她整理衣物和松散的青丝。 而清柳自然是在认真看戏了,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47. 和好 “呃···,夫君你肯定是最好看的,于我而言,你是天底下最美的男子,谁也比不过你。”瑛姬开始反思自己的用词不当了,谁叫她书读得少,一天只知道打马射箭,舞刀弄枪的。 “可是你说他裴竹之鹤立鸡群。”楚修宁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 “这……,是我的错,我书读得少,经常词不达意,你是知道的,你就原谅我了吧,我以后会多多看书,学会更好地表达,夫君你最好了。”拍马屁瑛姬还是会的。 “哼,晚上再收拾你。”楚修宁放言。 瑛姬听后有些苦不堪言,看向清柳张牙舞爪的,无声言:都怪你,这下好了,我要被收拾了。 清柳无声回应:活该,最好让你下不了床,哼……。 瑛姬又顺手将小狲狲奶娃捞在怀里逗弄,小狲狲咿咿呀呀地凑上去往她脸上蹭了一脸口水,手脚欢快地乱晃,身子扭来扭去,挣着要下地行走。瑛姬明白她的意图,提着她的胳膊,陪着小奶娃在院中四处转悠。 “方姑娘还好吗?瑛瑛太过了,我这里替她给你赔不是。”楚修宁想着刚才清柳狼狈的样子,还是得表个态的。 “呃……,闹着玩呢。”清柳有些吓着了,是不是玩过了,咋还赔礼来了,她又不是无辜的,是她先挑起事来的,但她不敢承认了现在。 悄悄地摸摸自己的鼻头,裴询看她做贼心虚的样子,就知道大概怎么回事了。 “走吧,去你的书房。”裴询捏了妻子的脸颊,扔下妻子,与楚修宁扬长而去,就当他们没来过吧。 过了一会儿,清柳开口了:“有你这样待客的吗?我肚子都快扁了,我儿子带着你女儿玩耍不辛苦嘛?”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的女儿又是谁在带?”瑛姬晃了晃手上的小奶娃。 又补充道:“走啦,饿死你算了。” 清柳带着裴桓、糯糯跟着瑛姬屁颠屁颠去往客堂去用膳,然后又顺其自然地谈起工坊的事情,又和好如初了。 “你说咱俩给转运司提供那么多银钱,朝廷能不能也给咱俩记一记功绩啥的?咱们又是出钱又是出力的,这个世道咋那么对女子不公平呢?”瑛姬突然问起,又感叹世道不公,女子没有平台,干什么都不被承认和被后世歌颂。 “看开些吧,只管努力就行,其他交给时间。”清柳回应。 裴询楚修宁谈完公务后一同来到客堂,看着之前打闹得不可开交的两个女子现在有说有笑的,二人对视一眼,表示都很无奈。 裴询走到餐桌旁,将坐在妻子怀里的女儿抱至自己怀里,接下任务,慢慢喂她一些泥状的食物,小奶娃一口接着一口地吃着父亲递过来的食物,大眼睛亮闪闪的,极是可爱。 两家人围坐一桌慢条斯理地用膳,席间闲话家常,节奏舒缓自在。裴桓小朋友与糯糯小姑娘也十分乖巧,各自端着小碗安安静静自行进食,不吵不闹。一室气氛,温馨松弛,自在又和睦。 暮色渐浓,裴询清柳便打算带着一双儿女告辞归家。裴桓小朋友满心不舍,恋恋地黏在糯糯小姑娘身侧,摆明是不想走。 只是明日一早他便要去州府学堂,夫妻俩纵然瞧出孩子满心不舍,也只能无视他眼巴巴的模样。 二人同楚修宁夫妇笑着道别,一个牵起裴桓小朋友,一个抱着女儿,登车扬长而去。 待招呼一双儿女熟睡后,裴询抱着妻子问道:“今天白天发生了什么事?让左姑娘气成那样收拾你。” “哎呀,谁叫她说我配不上你,说我样貌平平无奇,我肯定得以牙还牙呀。”清柳随意曲解瑛姬的意思。 “你把原话说给为夫听听。”裴询敢肯定左瑛姬不会说这种话。 “哎呀,谁记得她说了什么,反正就那意思。”清柳耍赖道。 “你呀……,宝儿,你可知苏经略都夸你,说你是为夫的贤内助,为夫也深以为然,为夫三生有幸才遇上你。”裴询深情告白日常。 “真的,苏经略真这么说,他女儿对你另眼相待,他竟然还会夸我,果然官当得越大,这胸襟越非常人能及。”清柳得出结论。 “苏经略是天家非常信任的能臣,雄才大略、高瞻远瞩,才能坐上西北全路经略使。”裴询也认为苏经略的胸襟宽阔。据他所知,苏经略多次上书朝廷褒奖他在这边的所作所为,为他请功。不藏私、不抢下属功劳,公正客观,就事论事,能做到这样的上官,在官场上是少有的,所以裴询也是打从心理的敬佩。 “三郎啥时候能坐到这样的位置?”清柳想知道。 “还早呢,为夫会努力的,争取早日坐上与之同等的位置,为你争个诰命夫人。”裴询摸摸妻子的小脑袋,笑道。 “诰命夫人哦,好嘞,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等着哟。”清柳搂着夫君的脖颈,又是一顿乱啃。 “宝儿为夫明天还要见人,你悠着点儿。”裴询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妻子怎么喜欢他的脖颈,经常啃噬。导致他经常得穿遮住脖子的衣物,有同僚打趣他,大热天怎么还捂得那么严实,偶尔被人看到问道后,只能瞎编家里有一只抓人厉害的猫儿,自己又舍不得扔掉,只能养着了···。 但是当官的哪个不是千年的狐狸,谁听他瞎说呢。 “你说你,怎么会长一个这么迷人的地方呢,我也是奇怪我为什么这么稀罕呢。”清柳抱着看了又看,亲了又亲,啃了又啃,也是没搞懂为啥这么喜欢夫君的脖颈,她这是什么怪癖?百思不得其解啊。 “为夫的其他地方宝儿不喜欢吗?只喜欢这里?”裴询暗示得非常明显。 “最稀罕这里。”清柳继续摸摸亲亲夫君脖颈不放。 “可这里未让宝儿快活。”裴询已经开始引诱了。 “哎呀,你在开始勾引我了吗?”清柳明知故问。 “是,为夫在勾引你。”裴询轻柔地咬住妻子的耳垂,轻声说道。修长的手游走在她的身上,慢慢地松开腰带,撇开衣物。将她抱至椅子上坐着,双腿固定在椅子边缘。 “三郎,你这样明天我可能走不了路了。”清柳有些可怜兮兮。 “那就好好在家休息。”裴询 根本没打算放过她。 不知过了多久,清柳的声音都已经嘶哑了,身体被折磨得软弱无力,那个她爱的死男人还在动作,他疯了吗?怎么还不结束?真的想弄死她吗?清柳无力地想。 次日,清柳果然起不来了,她大中午迷迷糊糊醒来,想的第一件事:她要把那椅子砍碎、扔掉,摆明就是刑具一件;第二件事:裴询越发变态了,以前多乖的一孩子,任由她摆布,现在她成了被摆布的一方了;第三件:奶奶的,腿直不起来了,腰酸腿疼。 昨夜战况激烈的夫妻可不仅只有裴询清柳他们,瑛姬这边也是下不来床榻了,一向慕强的瑛姬,与清柳一样都是强势的一方,昨晚反主为客,被折磨得撕心裂肺,直呼求饶。结局都一样,睡到大中午,如果不是女儿糯糯来摇晃她的身子,她还可以再睡到天昏地暗。 “母亲,快起来了啦,晚起的鸟儿没虫吃,糯糯都用完早膳啦,一直在等你呢。”糯糯小姑娘有些嫌弃自家母亲了,太懒惰了。 “唉……,早起的虫儿被鸟吃,你等我干嘛,自己该干嘛就干嘛去,别打扰我。”瑛姬连敷衍女儿都不想了,准备继续睡。 “母亲带我找哥哥去吧,我好想他呀。”糯糯小姑娘想她的豹子奴哥哥了。 “不是昨天才见着嘛,今天就想啦,他没时间,他要上学堂,没功夫搭理你。”瑛姬一点也不照顾小姑娘的心情。她现在心情也不太好,死男人,翻天了都,欺负到她头上了,她一定要报复回去,哼,该死的,腰酸腿疼,腿抽筋了啊啊啊……。 “那母亲带糯糯去学堂吧,糯糯也要上学堂。”糯糯小姑娘持之以恒地打扰母亲。 “哎哟,你还小,上不了,大些了再去,你去找嬷嬷玩吧,让她带你出去逛,去哪都行,快走吧,求你。”瑛姬有些奔溃。 “母亲你真坏,平时都不怎么陪糯糯,现在自己宁愿睡觉也不陪我,我不是你亲生的嘛?”糯糯小姑娘被自家母亲伤着了,眼泪汪汪地好不可怜,随即对自家母亲发起灵魂质问。 “哎哟,好,我起,我马上起,宝贝儿你肯定是为母亲生的,亲自生的。”瑛姬看着自家女儿都快哭了,算了,起吧。继续安抚道: “宝贝儿你出去等等母亲梳洗,然后你想去哪里母亲都带你去啊。” “母亲怎么光着身子睡,不怕生病吗?”糯糯小姑娘看着自家阿娘光溜溜地,发出疑问。 “呃……,母亲是大人,不怕生病,好了,你快出去坐着等我啊。”瑛姬有些招架不住自己女儿了。 “可是母亲好像被蚊虫叮咬了耶,哎呀,夜晚屋里有好多蚊子吗?咬了母亲好多地方呀,都变色了,青青紫紫的,母亲您怎么睡得那么沉呀,都没觉得痛吗?糯糯给您呼呼呀。”小姑娘看到自家母亲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心疼得不得了,直呼要给母亲呼呼才会好。 “呃……,不痛不痛,不用呼呼,你去帮母亲把药膏找过来,擦擦药膏就没事了。”瑛姬赶紧打发女儿。 “哦哦好的,那糯糯帮母亲去找。”说着迈着小短腿找药膏去了。 48. 调任 瑛姬趁着女儿离开,呲牙咧嘴又麻溜地起床,唤来侍女准备沐浴梳洗。侍女们早已准备妥当,只等姑娘起身。大约两刻钟时间,瑛姬这边洗漱穿戴完毕,糯糯小姑娘早乖乖坐着椅子上,手里拿着装膏药的小瓷瓶,小短腿晃哒晃悠地耐心等待母亲。 “为娘准备好啦,咱们先用午膳,糯糯想清楚了需要为娘陪着去哪里了吗?”瑛姬很是照顾女儿想法的。 “找哥哥,糯糯只想去找哥哥。”糯糯小姑娘目标唯一又明确。 “呃……行,去吧,用膳后就去,但为娘不敢保证哥哥有时间搭理你哟。”看着自家小姑娘那执拗劲,只有妥协了。 但裴桓小朋友是否有时间就不确定了,唉……,先去再说吧,她是个好母亲,一定要尽量满足自家孩子的要求。 “嗯嗯,那母亲我们快吃,吃完了就走。”糯糯开始催促自家母亲了,她急不可待了。 母女二人迅速用完午膳,就直奔州府学堂而去了。 清柳现在格外地想念易芯,易芯一走,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目前在她跟前照料她的,除了一个娟花,她甚至都不知道其他侍女都叫什么名字,只知道都是婆母送给她的,她也不管中馈,直接扔给管家、掌事,反正都是裴府的人,裴询信得过,她就无其所谓了。 娟花毕竟不是陪她一起长大的,虽然也是尽心尽力,但的确没达到让她掏心掏肺地与她闲聊,唉……,可怜的自己。 慢悠悠地起床,沐浴梳洗,穿戴整齐,再慢悠悠地带着女儿,吃吃午膳,唉……她得找个时间去拜访一下郭府,看看她的易芯。 悠闲地度过了一个下午,躺在凉亭的软塌上,吹吹风,看着嬷嬷溜着女儿,惬意得很。不过惬意归惬意,她今天只是特殊情况,动不了,也不想动,过了今天,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虽然加工坊那边如今不用她事无巨细、亲力亲为了,但概况还是要跟进的。 “你悠闲得很嘛。”一句话打断了清柳的思绪。 “咦……你怎么过来了?”清柳看着来到她面前的瑛姬,有些反映不过来,她们不是昨天才聚过嘛,今天怎么会跑过来? “我家小姑娘吵着要找哥哥,然后我就带她找到学堂,再然后又顺便帮你把人接回来,这不就到这里了。”瑛姬三言两语讲清楚了今天下午的经过,她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哟呵,你家小姑娘看样子迟早会是我家的了,嘿嘿……。”清柳笑得贱兮兮地,让瑛姬看着有些不爽。 “我迟早要生个儿子,把你女儿娶进门。”瑛姬开始打算。 “我的女儿都一岁多了,你与楚公子得加把劲了,毕竟年龄相差大了孩子们估计玩不到一起,尤其是女孩儿大的这种。”清柳真心建议道。 “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在努力了嘛?努力得老命都差点弄没了。”瑛姬到现在都还觉得腰酸腿疼。 “我昨晚差点被捅了个对穿,命也差点弄没了,唉……。”清柳在瑛姬面前连夫妻之事都不保留。 “呃……有那么厉害?看不出来啊,裴询看着温文尔雅,对你温柔似水的。”瑛姬有些不敢相信。 “呵呵……。”清柳假笑一下。 “呵呵是什么意思?”瑛姬似乎很喜欢听人家的夫妻情事。 “他变坏了,不乖了,反客为主了。”清柳抱怨。 “呃……,展开说说。”瑛姬好奇得紧。 “跟你说不明白。”清柳突然不想说了。 “……。”瑛姬无语了,这不是存心吊她胃口,“说嘛说嘛,裴询他有虐待倾向?”瑛姬追问。 “很坏就是了。”清柳扔给瑛姬一句。 “唉?不是,你还没问答我的问题。”瑛姬还是不死心。 “问那么多干嘛?随便打听人家夫妻之事,你礼貌吗?”清柳第一次觉得夫妻之事好像真的无法言说,痛并快乐着,不想给人分享,最好的姐妹也不行啊。 “死女人,存心吊老娘胃口,呸……。”瑛姬开始粗鲁起来,对清柳也有意见了。 “谢谢你送我儿子回来,就不留你饭了,门在那边,慢走不送。”清柳倒回软塌,开始赶客,继续享受。 “死女人,你夫君没弄死你,老娘来弄死你。”说着人就扑上去了,直接骑上清柳的肚子。 “还敢给老娘脸色了,谁给你的胆子?”瑛姬便挠边放狠话。 两个女人缠在一起打闹、挠痒,好不热闹啊……。 “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清柳首先败下阵来,毕竟瑛姬是将门虎女。 “哼,看你还敢不敢对老娘不敬。”瑛姬放过清柳,从她的身下慢慢下来。 “你这死女人,啥力气,楚公子太可怜了。”清柳嘴上抱怨道。 “他可怜,他花样百出,他哪里可怜,是我可怜好不好。”瑛姬反驳道。 “啥花样,你俩玩啥花样,教教我呀。”清柳虚心求教。 “等我回去找‘避火三十九式’给你,你慢慢学。”瑛姬不藏私的。 二人打打闹闹,说说笑笑,临近傍晚,瑛姬与女儿留下用完晚膳就准备打道回府了。 “姨姨,妹妹可以留下吗?我可以带她去学堂的,她很乖的。”裴桓小朋友想把妹妹留下,陪他上学、玩耍,他好喜欢妹妹呀,好像比喜欢自己的妹妹还要喜欢。 “他会打扰你学习的,等你休沐后再与妹妹玩,可好?”瑛姬劝解。 裴询清柳二人忽略儿子的请求,不加入劝说行列,也不表态,妹妹是走是留皆可,大不了带着一同去学堂,先生应该没意见。 裴桓看看自己的父母双亲,想想自己还是别太任性了,他得努力学习,像父亲一样,长大了才有能力保护妹妹,等他长大了,就可以像父亲母亲一样,和妹妹永远在一起啦。 “妹妹乖,等我休沐了就去看你,你好好吃饭,努力长大。”裴桓像个小大人一样,哄着妹妹,摸摸她的小脑袋瓜。 “好的,那我等你哟,我会努力吃饭长大的。”糯糯小姑娘一口承诺。 裴桓小朋友拉着妹妹的手,送她到府邸门口,念念不舍地看着她跟着母亲一同离开。糯糯小姑娘也是一步三回头地给哥哥挥手告别,坐上马车,在夜色里归去。 “儿子,你以后要妹妹给你当娘子吗?”清柳乐呵呵问儿子。 “要的。”裴桓小朋友言简意赅。 “哦豁,那你努力吧,你要变得很优秀呀,以后跟你抢妹妹的人如过江之鲫,你如果不优秀的话,妹妹有可能会被抢走哦。”清柳就是喜欢使用夸张句,也不怕吓着儿子。 “嗯,我会的,母亲。”果然是裴询的儿子无疑,现在的一言一行都有父亲的影子了。 夫妻二人拉着儿子的手慢慢返回院落。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 一日,一纸朝廷调令突然送到州衙,裴询颇感意外,他在燕州出任知州尚不足三年,原本暗自估计,至少也要在此任职三到五载才会异动或是升迁,此番调任来得突然。 父亲身为吏部尚书,竟未书信告知于他,令他有些猝不及防。 调令既下,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根据规定,他须在一月之内动身赶赴京畿路淮州赴任知州一职,官居正五品,算是擢升。淮州毗邻帝都,土地富庶、商贸繁华,同样是知州一职,京畿各州的实权、品阶礼遇相较西北边地知州要高出半格,地位权重截然不同。 一众同僚纷纷登门道贺,皆言他政绩扎实又亮眼,一路屯地安民、归化部族、整顿吏治、推行新政,朝廷看在眼里,此番调入京畿近地历练,日后仕途定然前程无量。 裴询躬身谦辞,只说皆是上下同心、百姓协力之功,不敢独居功劳云云···。 随后,裴询专程前往经略府面见苏经略,禀报自己治下县域屯地概况、部族安置、财税储备、民生保障等重要公务情况,待接任官抵达,他会逐项清点账目卷宗、整理文书亲自交割,确保州内各项公务平稳接续、不受变动影响。 苏经略端坐案前,耐心听裴询汇报,时不时表示认同,待裴询汇报完毕后,表示知晓。 待一切交代妥当,苏经略开口向裴询道贺: “恭喜裴知州,自入仕,从七品起步,七年时间不到,便升至正五品知州,这般擢升速度,本朝开国以来都未有过,称得上前所未有;本官为官半生,也从未见过这般年少便身居五品实职的能臣,你此番调任京畿淮州,乃是朝堂破格器重,前路坦荡,不可限量。” 话锋一转,他神色有些凝重,叮嘱裴询:“淮州紧邻帝都,朝野勋贵、地方豪族乡绅盘根错节,人情纠葛、利益暗网错综复杂,许多阴私是你在西北全路难以见到的。往后行事,务必多留几分审慎的心眼,旁人说辞不可轻信盲从,凡事扪心自省、依律而行,遵从本心良知,方能行稳致远,保全自身清名与仕途。前路风波难料,你务必珍重自持。” 裴询听罢,心中滚烫,躬身深深一揖,满心感念:“经略大人厚爱提点,下官铭记于心,定不改初心、谨守本分,不负提点厚望。这些年,下官多仰仗大人照拂提携,方能一路安稳成事,愿大人坐镇边关诸事顺遂,寒暑珍重,阖家安康。” “说起来,本官与你父亲同窗,你来之前,他曾书信请我照拂于你,但扪心自问,本官未曾有过,你如今的功绩成就,全是你一手挣来,当然也有你夫人的因素,与本官却无半点关系,你定然比你父亲与本官走得更远,长江后浪推前浪啊。”苏经略摸摸胡须,赞叹又感叹。 49. 临别 裴询再次躬身拱手,神色恳切赤诚:“经略大人胸襟开阔、雄才大略,下官望尘莫及;往后余生,下官定以大人为立身为官的山斗,时时自省,不负大人一路提携之恩,更不负朝廷信重栽培。” 苏经略素来坦荡公允,上报西北各项功绩时,据实论功,主动为他向朝廷请功,既不刻意打压后辈遮掩其才干,也从未抢夺下属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这般胸襟格局,放眼朝野一众上官之中,已是极为难得。裴询心中始终感念这份知遇之恩,临别之际,一番赤诚表态,字字发自肺腑。 “好了好了,还交代的也交代了,离别之言也说尽,该干嘛就干嘛去了,本官要赶人了。”苏经略有些伤感,多好的青年才俊啊,西北留不住,他注定要往高处走,只能祝贺、祝福了。 “如此,便不继续叨扰经略大人了,下官就此告退。还望大人平日多多保重身体,西北边关安定及万民安稳,仍要仰仗大人费心操劳。” 说罢,裴询郑重一揖,徐徐退步转身,轻放门扉离去。 清柳得知裴询调离西北,赴任京畿淮州,不日就得启程时,同样毫无心理准备。一时间,诸多事务还来不及安顿。她不敢耽搁,即刻动身前去寻找瑛姬,将调任一事相告。 “怎么这么急?一点消息也没听到。”瑛姬也是吃了一惊。 “还以为怎么也要个三年五载、十年八年的,我也没想到,想到了也没用,我得召集工坊一众得力管事、工段领头把事务交代了。”清柳回应后,与瑛姬召集众管事、工段领头交代清楚。 待数十个管事、工段领头全员到齐,围坐一起,清柳直奔主题,表示自己不日就要随夫君离开,叮嘱各管事: “如今工坊建制完备、产销稳定,制茶工艺已臻成熟,口碑享誉西北西南各处,各项事务早已步入正轨,我心中大半牵挂已落地,众人只需恪守本分、各司其职,工坊自会安稳运转。” 清柳将工坊各项规程、应急处置、产销对接、账目核查诸事一一交代后,数十位管事、工段领头躬身行礼,面带真挚笑意,向她道贺: “恭祝知州大人高升,也恭贺夫人,愿您们夫妻二人前程似锦。” 其中一管事感激涕零:“想当初我等因生计而窘迫,无活可做,是两位夫人开设工坊,广纳我等乡民,定下公道工钱月银,实实在在为我等底层百姓谋了安稳出路,我等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领头管事神色郑重,朗声表态:“夫人尽管放心,我等绝不负您托付,往后定恪尽职守、齐心协力,维护工坊安稳,不辜负您一番心血与仁心,守住这份惠及我等及数百工人赖以生存的基业。” “很好,有你们的承诺,我就放心了。”清柳很欣慰。 清柳与瑛姬道别:“日后你我二人定会在京城相聚,那时,我们再把酒言欢、肆意快活。接下来的时日,你安心执掌工坊大局,往后无论遇到任何难题,书信互通,与我商议,别太想我,努力再给我生个女婿,以后我们两家人和和美美,欢聚一堂,美妙至极,你…。” “你快别说了,再说我都要哭了,感觉才和你重逢不久,转眼你又要离开,这人生的悲欢离合怎么这么多?还有我的糯糯,一天天念叨要找哥哥。这下好了,真的找不到了,哎哟,不能想。”瑛姬打断清柳的真情告白,自己又舍不得,真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啊。 “我会带他去找糯糯宝儿亲自道别的,再过个几年,他们都长大了,再相遇,说不准亲情转化成爱情,都不需要我们大人努力了,嘻嘻···。”清柳很是期盼。 安顿完工坊事务后,清柳暂别瑛姬,赶去学堂接儿子,在去往瑛姬他们宅邸的路上,给儿子直白说明:“你父亲要去往他处任职了,我们要离开了,母亲带你去找妹妹,你是个乖孩子,好好和妹妹道别,你也别难过,再过几年你们又可以重逢了。” 裴桓小朋友竟然未回应母亲的话,沉默地拉着母亲,面上的不舍一眼看清,泪眼朦胧的,清柳只能沉默了带着他去往瑛姬他们府邸。 领着儿子登门,专程同糯糯小姑娘道别,两个孩子突然要分开,眼眶双双泛红、泪眼汪汪。裴桓小朋友强忍眼泪,认真道:“你要乖乖的,好好吃饭、按时长大,再过几年我们定然会再见的。” “再过几年是多久?”糯糯小姑娘对时间还未有概念,但她大概知道是很久很久,她都看不到哥哥了,眼泪汪汪地对自家母亲说:“我们与哥哥他们一起走可好?母亲。” “呃……,哥哥他们得先走,你父亲才到这里不久,暂时走不了,你听哥哥的话,好好吃饭,按时长大,到时我们就去找哥哥了好不好?”瑛姬温柔相劝女儿。 “真的不可以吗?如果我坚持是不是就是不乖的孩子?”小姑娘懂事得让人心疼。 “绝对不是,每个人都有说出不愿意和不喜欢的权利,糯糯是个很乖很乖的好孩子,只是大人们身不由已,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而糯糯要做的事情就是好好吃饭,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长大就可以了;而哥哥现在要做的事,除了好好吃饭、按时长大外,还要提升自己的学识,学习更多的技能,以后好照顾保护糯糯呀。”清柳加入劝说的行列,但是拉拉杂杂说了一通,不知道小姑娘听懂没。 糯糯小姑娘好像真的没听懂,但是被忽悠住了,一副懵懵懂懂地样子,但也没再流眼泪了。最后自己得出结论:哥哥的父亲母亲非走不可,自己的父亲母亲不能走,大人们都很不容易、很辛苦,不要任性了。 “好。”糯糯小姑娘的小脑袋瓜绕一圈后,终于回复一个字。 清柳瑛姬都松了一口气,男孩子不用哄,女孩子哄起来很是辛苦的。 “妹妹,我走了,你记得想我哦,我也会想你的。”裴桓小朋友很懂事,即便不舍和难过,但是尽量不表现出来,但小孩子缺乏表情管理,浓浓的不舍蔓延四周。 清柳自动忽略,拉着儿子的手,与瑛姬又一番深情告别后扬长而去。 清柳又登门去往易芯的宅院,首先去拜见了易芯的公婆。 宾主落座 ,闲话家常一番后,清柳坦然说明:“不日我便要跟随夫君动身前往京畿淮州赴任,目前诸事大多安置妥当,唯独放心不下自小相伴长大的易芯,我二人名义上虽是主仆,情分却胜过血脉姐妹,她是我极为珍视的亲人。” 清柳神色恳切,对着易芯公婆微微欠身托付:“往后易芯便劳烦二老多多照拂体恤了,倘若她行事有不妥当之处,还望二老看在我的份上不予计较。我深知她心性敦厚通透,恭谨谦和,不会无端与人结怨生隙,只是性子内敛,遇事不喜争辩,还请二老多包容提点。” 易芯公婆二人满口应承下来,清柳出身京城名门,夫君如今已是正五品京畿知州,仕途光明,他们本是商贾门第,万万不愿与官家结下嫌隙,更何况易芯这儿媳,品性温良懂事,待人孝顺谦和,平日里侍奉他们周到妥帖,早已经实实在在地赢得他们的认可,原本就不会有半分为难苛责的心思。再者,自家儿子满心满眼皆是儿媳,待她珍视疼爱,一举一动旁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夫妻和睦恩爱。 二老当即笑着宽慰,请清柳只管与夫君安心赴任,不必担心牵挂,家中上下定会善待易芯,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再聊一会后,清柳辞别易芯公婆,与易芯单独说一番体己话,她细心叮嘱:“你务必好生照顾自己,安心经营小家,日后若是有机会,要记得来与我相聚。” 易芯泪眼婆娑,满心万般不舍,可她既已做出决定,离别本就注定难免,只得强行压下心中悲意,强撑笑意出言祝愿:“只求姑娘阖家幸福,前路坦途、诸事平安,此后山高水远,相隔两地,千万保重身体。” 易芯继续诉说:“我此身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姑娘,陪伴姑娘度过无数岁月,见证姑娘寻觅得知心人,儿女双全,未来的日子定会无尽美好。” “傻姑娘,我们都要开心快乐。”清柳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辞别易芯一家之后,清柳没有立刻登车回府,也没有去往别处,独自弃了马车,沿着州城青石板街巷缓步慢行。 这座西北城池,论繁华气派远不及帝都,没有林立奢华的阁楼,没有仗势权贵,却有着最质朴温厚的民风。她在这里的这些年,看惯了百姓为三餐生计艰苦奔走,市井之间少有勾心算计,邻里往来和睦热络,无人仗势、高高在上,亦无人蛮横、颐指气使。寻常百姓终日为生计劳碌,无谓应酬极少,人情往来干净简单,少了京城圈子中的虚浮客套,真切又踏实,她心底一直格外偏爱这般自在的烟火气息。 即将离开,她舍不得这里纯朴和善的街坊邻里,舍不得自己一手搭建起来的工坊,舍不得在这里一步步实现价值、内心丰盈圆满的岁月。 可转念一想,悲欢离合本就是人间常态,相聚别离皆是寻常际遇。前路虽是新的天地,却是她与夫君一同选定的前路,是心甘情愿奔赴的前程,纵使离别怅然,也不必沉溺伤感,心安前行便足矣。 晚风拂过街巷烟火,她放慢脚步,静静打量熟悉又热闹的街景,悄悄将西北数年时光的美好,收进心底。 50. 厌烦 楚修宁特意摆下薄宴,为裴询饯行,男子之交,素来少缠绵伤感,对待离别格外从容和理性,没有悲戚言辞,只坦诚互嘱前路事宜。 楚修宁举杯沉声叮嘱: “京畿地界盘根错节,勋贵乡绅牵缠勾连,是非风波层出不穷,不比西北地界纯粹干净,你此番前去,谨言慎行,小心驶得万年船。” 裴询颔首应下,而后淡淡笑道:“此地没有京城那般纷乱的人情纠葛,不必周旋应酬,沉下心落实民生财税,便是最稳妥扎实的成绩,我倒没有多余话要提点你。” 二人相视一笑,举酒对饮,以薄酒辞别,一句各自珍重,便将数年同袍知己情谊囊括其中。 接着,裴询又继续参加其他僚属为他举办的辞别宴,推杯换盏中,各自诉说珍重···。 裴询结束应酬回到宅院,进屋后轻柔询问妻子:“宝儿的事务是否全部交代,管家已安排妥当,如未有意外,明日便可动身启程了。” “都交代清楚了的。”清柳回应。 夜深安寝,二人相拥而卧,悄悄闲话。感慨光阴飞逝,弹指之间,西北岁月一晃而过,转眼又要离开这倾注了诸多心血与温情的地方。此地民风质朴、人心安稳,无论是仕途建树还是事业经营,夫妻二人都留下了最踏实、圆满的时光,实在令人不舍···。 次日,一行人整装出发,踏上去往京畿淮州的路途,随行管家侍从侍女嬷嬷们早已习惯了自家主子的调任,心中波澜不大。一干人等都清楚,自家三公子,才干出众、前程大好,离别西北虽有几分不舍,但此番擢升本就是天大喜事,能追随这般年轻有为的主子,奔走仕途,众人心里都倍感荣光,格外踏实。一路上说说笑笑,好像离别并不是那么不能接受了。 裴桓小朋友会骑马了,他单独骑了一匹温顺的马儿随行在侧,一路上兴致恹恹,还在惦记西北的糯糯妹妹,少有笑颜。 可沿路遇到不曾见过的风物景致时,还是忍不住开口发问,裴询耐心讲述或是为他解疑。清柳坐在宽敞马车之中,一路照看着小女儿狲狲,一行人车马迤逦,一如当年奔赴西北那般,再次踏上征途。 全程跋涉一个多月,纵然一路行止有度、作息规整,众人依旧舟车劳顿、身心俱疲。最熬人的便是年幼的小狲狲,受不住连续地车马颠簸,一路哭闹数次,折腾得清柳身心烦躁,好几次都想揍人了。 裴询见状温声安抚,把小女儿从马车里抱出来,抱在自己身前,沿路指点山野风光、市井热闹,柔声逗趣,小狲狲被沿途景致吸引,渐渐止住啼哭,一会儿安安静静,一会儿嘻嘻闹闹地靠在父亲怀里,看风景、看热闹。 “咦,三郎,这是不是临近西山呀,怎么感觉那么熟悉。”清柳看见葱郁又重叠的群山,一种熟悉之感涌入心头。 “嗯,是的,西山范围半数以上都是淮州管辖,我们和这里有缘。”裴询回应妻子,他们就是在这里相遇的,妻子的情况他不确定,但他确定是在这里,他对她上了心。 “那可真的有缘耶,有时间定要去看看陈叔和老郎中他们呢。”清柳轻快地说道。 “理应如此。”裴询附和。 一行人风尘仆仆抵达淮州州府衙门外,眼前景象出乎夫妻俩意料,府前黑压压站满官吏无数,专程等候迎接裴询一行。排场盛大隆重,看得清柳暗自心惊,从前在西北赴任之时,向来只有裴询孤身前往衙门报到,从未受过这般高调隆重的待遇。 车马停稳,一名官员快步上前拱手见礼,自报身份,乃是本州通判,姓高名守望,姿态异常恭敬,他含笑道: “裴知州一路舟车劳顿,下官率众僚属在此恭候多时。”说罢侧身示意身后一众州县属官、吏役,齐齐躬身行礼拜见新任知州。 裴询神色淡然沉稳,从容拱手回礼应答:“多谢高通判与诸位的盛情,裴某一路风尘,见笑了。” 即便年轻,气场不见有弱,依旧风姿俊朗。 随后,高通判在前引路,亲自带领裴询一行人去往早已打理妥帖的知州官邸,安排仆役上前帮忙搬卸行李,细细讲述宅院格局分布、屋舍用途,又恭敬说道: “裴大人一路奔波,请先安顿好,歇息一番,下官备好了接风宴席,待大人歇息妥后,再移步赴宴,与全州僚属正式碰面相识。” 裴询微笑颔首应下,以礼谢过。高通判恭敬回以礼后离去。 “三郎,这高通判年纪应该四十多岁了吧,对你恭恭敬敬的样子有些好笑耶,这人看起来好像很好相处的样子,像个老实人。”清柳给出评价。 “宝儿,人不可貌相。”裴询在任职前,父亲终于来信,告知了不少这边的情况。还说他会派些拳脚功夫不错的侍从过来听他差遣,不日到达,父亲着急给他增派人手,也深知这边水太深了。 待洗漱更衣、稍稍平复疲惫之后,裴询便随前来接引他的高通判前去赴接风宴了。 裴询踏入宴厅,满堂文武官吏齐齐起身,拱手行礼,向他这位一州长官问好,裴询温和示意不必多礼,高通判引他坐上主位。 “裴大人,请允许下官与您介绍一下在坐的各位。”高通判一一指着人道:“这位是判官崔同喜。” “下官见过裴大人,裴大人如此年轻又丰神俊朗,真叫人艳羡啊。”判官崔同喜约莫四十来岁。 “崔判官谬赞了。”裴询回以一句。 “这位是录事参军杨林。”高通判接着介绍。 “下官见过裴大人,裴大人三旬都不到就官至正五品,放眼整个大郢朝,都找不出一个,同龄之人都难以望其项背啊。”录事参军杨林也是个会夸赞人的。 “侥幸而已。”裴询又温和回以一句。 “这位是司户参军……。”高通判一路介绍。 裴询均温声回以一句:谬赞了、过奖了、侥幸而已、都是分内之事。 今日州衙核心职能部门长官,除了推官未现身,其余尽数到场。除了核心职能部门长官,在场的还有淮州所辖县域县令、巡检、监税、常平等部门长官,热闹得很,真是对他看重得很啊,裴询心里想。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满座官员又开始轮番开口奉承,几乎将裴询捧上云端,众人对他在西北推行兵农屯田、整顿吏治、安抚部族、助力地方兴业富民的政绩一清二楚,将他的情况打探得明明白白。 裴询温和以对,来往谦逊,但心底只觉厌烦。这些人对他摸透,但他对他们却知之甚少。先忍着吧,慢慢来,不急。裴询又是一番默念。 宴会终于结束,裴询得以解脱,他喝了不少酒,头有些晕乎乎的,但今日他有带着侍从跟来,踏入这里后,万事需留一手。 裴询与一众官员招呼后,由侍从搀扶着慢步离开。 “三郎,你回来啦。”清柳从侍从手中接过自家夫君,扶着他进入内室床榻。 “这些人也真的是,赶路那么辛苦,还搞什么接风宴。”清柳开始抱怨。 “三郎你喝了多少酒啊,一身酒味,臭死啦。”抱怨还在继续。 抱怨归抱怨,还是乖乖服侍自家夫君褪下衣物,清洗身子。 “我以后给你随身准备醒酒的药包和药丸,这边的应酬肯定多得要命,唉……,这以后日子,怕是难熬。”清柳开始想念西北了。 “宝儿,他们真的让人厌烦至极,为夫好苦。”裴询在自家妻子面前,开始卸下伪装,也在抱怨了。 “哎哟,三郎,从未听你如此说话,那他们肯定真的让人厌烦了。”裴询一般不会表达心境和情绪,这次估计真的是忍不住了。 “个个虚伪至极,又将为夫查了个底朝天,为夫对他们又不甚了解,为夫有些害怕了。”裴询现在真的醉了,连害怕都说出口了。 “哎哟我的心肝,不怕,我保护你呀,你只管奋勇前进,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清柳有些心疼夫君了,喝醉了,才会偶尔吐露点心声。 “宝儿,疼疼为夫。”裴询要求道。 “好好好,疼你疼你,我的心肝儿。”清柳哄夫君是一流的。 …… 次日,天光微亮,裴询醒来,只觉头颅胀痛昏沉,浑身沉滞不适。清柳早已料到这般情形,一早便吩咐厨下炖好温热醒酒汤,端至床头让他趁热喝下:“三郎,把醒酒汤喝了,再睡一会,情况会好些。” “好。”裴询依言喝完汤,重新躺回床榻歇息,约莫两刻钟过后,头不是那么疼了,又再无睡意,便起身沐浴洗漱。 清柳跟着起来,在一旁细心服侍他整理官袍、束带整冠。 “三郎,我感觉这里的确不同于西北那么纯粹,我还从未见过你醉得这么厉害,以后不准喝这么多了,我会制作有醒酒效果的小药包与药丸随时放你身上,免得又旧事重演。”虽然喝醉的他异常可爱,但酒醉伤身啊。 “好,听宝儿的。宝儿,你再给为夫制作一种药物吧,以备不时之需。”裴询交待道,然后对着妻子的耳朵说了几个字。 “啊?”清柳没反映过来。 “嗯嗯,宝儿没听错,记得帮为夫准备。” 打理妥当之后,裴询动身赴衙视事去了。 51. 看不清 卯时末,裴询到了州府衙门,高通判率领判官、推官、各司参军等一众属官迎候,众人行参谒礼,随后前往大堂点卯。 高通判将全州官吏花名册、衙役名册、各部档册卷宗奉上。裴询“走马观花”般阅览。 到了大堂例行议事之时。 高通判率先起身,从容开口:“禀裴大人,属下现将淮州全境户籍田册、赋税征收、常平仓储备、地方治安等诸事大略呈报。” 他谈吐条理分明,语速略慢,各类数据信手拈来,足见平日里对衙中事务了然于心。谈及治理成效之时,分寸拿捏得极为精妙,既未独占功劳,言语间多提及全州僚属同心协力,却又不动声色点明,诸多要务推行之时,自己如何地居中协调、参与谋划,一切表述自然无痕。 裴询静坐主位聆听,面上神色亲切柔和,心底已然得出:此人城府深沉,分寸、话术、心机,绝非寻常庸碌官吏,乃是一个手段圆滑、心思缜密的高明人物。 接下来,由推官宋钰禀报州县刑狱、在押囚犯的总体情形以及悬而难决的积案。此人接风宴未至。 “目前可有棘手的案件?”裴询听了宋钰的禀报后问道。 宋钰拱手回应:“大人,眼下尚未审结的刑狱共计三十余起,但其中最为棘手的,便是前任知州刘密身上的案子。” 他顿了顿,继续禀明内情:“刘密身负多项重罪,涉嫌鬻官纳贿、任人唯亲,借着职权贪赃枉法;另有强逼民女致使对方殒命的命案牵连在内,棘手的情况是,在各项证据都充足的情况下,刘密拒绝认罪画押,狱中人依法动用刑具审问,他始终闭口不认罪状并直言要见天家,就连他的夫人受此案牵连一同下狱,也没能令他松口。刘密仅有一女,事发之后便杳无音讯,至今下落不明。” 裴询闻言微微颔首,示意其他人继续。 司户参军禀报田赋概况,常平官汇报粮草储备、粮价调控等方面公务,巡检汇报地方治安等具体的事宜……。 裴询时不时地问一些问题,一众官员轮流回话,大多言辞圆滑,报喜不报忧。 也有不少人暗中观察裴询神态,并就一些公务征询他的意见。 裴询几乎不予表态,只是让他们依据朝廷律法、公序良俗、常规惯例等行事便可。 议事结束,裴询被引至他的内衙办公地点,衙吏陆续搬来往年卷宗,内容涵盖税账、讼案、仓储文书等。裴询各方面的都随意翻看了一下,得出结论:太完美了,以至于很假。真当他没见过世面了。 午间休衙两个时辰,高通判前来请裴询前去用膳:“裴大人,午休时间到了,下官想着大人对衙门不熟,特来引大人认认路。” “高通判有心了。”裴询跟随高通判先一同前往衙门膳堂。 “先请大人用膳,用膳后下官再引大人去其他各处认认。”高通判考虑周全。 “有劳高通判。”裴询微笑回应。 整个下午,裴询都在面见淮州下辖数名知县,听各自陈述县域民情、赋税、田地、吏治等方面的情况。 一日公务将近尾声,按照常规流程走,并未有不妥。时间差不多了,裴询与高通判简单道别后便打道回府了。 “通判大人,裴大人这就回去了?不是听说他在西北夙兴夜寐嘛?这第一日,下值时辰一到就直接离开了,这与传言不符嘛。”判官崔同喜看着裴询离去后,悄悄与高通判议论道。 “崔判官慎言,勿要背后议论长官。”高通判提醒。此子,高明啊,高通判心里自己议论。 “是是是,通判大人说的是,下官这就闭口。”崔判官对高通判异常敬重。 “崔判官无事的话就下值吧。”高通判扔下一句话也走了。 裴询回到府邸,把管家叫到跟前。 “公子有何吩咐?”管家裴云恭敬问道。 “管家,不日父亲派来的人手你记得安置,还有,安排人仔细检查一下这个府邸是否地窖、地室或是内室暗室等隐蔽的地方,务必要仔细。”裴询叮嘱。他们一家落脚的官邸,正是前任知州刘密昔日居所,他必须谨慎。 “还有,注意府里的一举一动,是否有眼生之人混入,如有发现,先不要打草惊蛇,密切跟踪并禀报于我,除此之外,提醒自家人,行事务必多留几分心眼,有何不妥都要及时禀报。”裴询未雨绸缪。 “再有,桓儿往返学堂路途中,安排两名侍从随行护送,提防意外。” “公子放心,老奴定会办妥。”管家裴云回复得铿锵有力。 “暂且先这样,以后诸事,望你费心操劳,辛苦了。”裴询很是相信管家的能力。 管家裴云躬身领命退下,裴询暗自思忖,刘密一案悬而未决,其女至今下落不明,这座府邸曾经藏过何等秘密,眼下依旧无从知晓,万事不可不防。 清柳今天一天的成果,就是采买并配置醒酒小药包及药丸,两个综合作用效果更佳,又方便携带,不嫌麻烦地制作,除此之外还要完成夫君交代的任务,一天下来,是有些疲倦的。 “宝儿,为夫回来了。”裴询回到后宅,看着自己的妻子专心致志地缝合小药包,出声提醒一下。 “哎呀,咋这么早就回来了?这淮州的公务很好做吗?都不用加时?”清柳可是第一次看到他下值怎么早,惊讶得很呀。 “一众下属不想为夫太劳累,事事考虑周全,为夫没事可做,就回来陪你了。”是啊,公务妥帖得他暂时找不出问题,只好先养精蓄锐了。 “等于你这个知州就是个摆设呀,凡事不需要亲自动手,就有一竿子人为你出谋划策、跑先顾后的,那不显得西北那边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嘛?你在那边恨不得事事都亲力亲为耶。”清柳这个朝堂局外人都能对比发现问题了。 “是呀,淮州这边的都是能人,不用为夫操心。”裴询有些被妻子的话逗笑了。 “这样哦,今日我上街听说前任知州现在蹲大牢呢,看样子,淮州知州这个位置风险很大呀,你可别进去了,听说进大牢是要被打得很惨的,那可不得把我心疼死。”清柳想得有点多。 裴询有些无奈又好笑,摸了摸妻子的头,安抚她:“宝儿放心,为夫不会进大牢的。” “我也相信你不会,我说着玩的,你为官清廉公正,怎么可能会进去,除非有人要害你。不过,我相信没人敢吧,毕竟咱们三郎可是姓裴呢。”清柳中气十足。 “你呀。”裴询宠溺地揉揉她的脸颊,“宝儿,以后出门记得让侍从跟着,这里不比西北,万事留心总是好的。”裴询不便说得多过,免得让她操心。 “啊?那多不方便呀?”清柳小嘴一撅,有些抱怨。 “嘴都能挂油壶了,乖 乖听为夫的,就是有人跟着,护你周全而已,不用排斥,要不为夫会担心的。”裴询轻笑她的憨态,又轻声安抚。 “知道啦知道啦。”清柳还是有些排斥,但没办法,不想让夫君操心,毕竟她是个爱夫君的好妻子呢。 “为夫去看看桓儿,这几日先让他缓缓,过几日再让他去学堂。”裴询考虑等人手到位后再安排儿子去学堂。 “好的,去吧去吧。”清柳的药包还未缝合好呢。 过了两日,裴询父亲派遣来的侍从已至。 “公子,可算见着你了,一别就是七八年,小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听老爷安排人来听您差遣,小的好不容易得老爷恩准,您可别再把小的赶回去了。”说着说着都要哭了,裴其终于见着他的主子了。 “阿其,几年不见,你怎么还是长不大。”裴其现如今已不是小少年了,都二十有三了,但除了个子长高了一大截,还是一张娃娃脸,还是和以前一样动不动就要哭给他看。 “公子您瞎说,小的都很成熟了,老爷大公子都夸小的越来越能干了,来照料您再适合不过了。”裴其这些年更卖力了,自从他被自家公子嫌弃,留在了京城,他便更努力地学习如何当好一个称职的贴身侍从,不管是读书识字、管家掌事、察言观色等等方面,他都在努力,他自认为做得很好的,现在终于见到自家公子了,自家公子一句话把他打回原形,怎不叫他难受。 “嗯,极好,你能来,我很欣慰,现在你家公子的确极为需要你了。”裴询拍了拍裴其的肩,给足他肯定和安抚。 “小的一定会让公子刮目相看的。”裴其保证。 “你一直都很机灵、又聪慧,我很是放心。”裴询再次给予肯定。 “三公子,我等受老爷安排前来任三公子差遣。”来的数十人几乎都是裴家本家人,或是能力出众极受信任的,领头人名叫裴林,年龄与裴询一样,与裴询一同长大,个人能力极为出众。他开口禀明。 “你们来得正好,一路辛苦了。”裴询开始差遣人了,“裴林,淮州政局复杂,我初来乍到,得摸清一些事情,以便做好对策,眼下确有几件要事交予你。” 裴询娓娓安排:“第一件事,前任知州刘密目前在州府监狱,拒不认罪,应有隐情,你想办法渗入进去与他取得联系,告诉他,我有心助他,他目前应是饱受折磨,去时准备些药物,千万别让他死了。” “第二件也与他有关,他的女儿如今下落不明,连官府的人都找不到,应是个重要人物,与他取得联系后问询一下,但这事不能寄希望于他,还是得安排人手尽早搜寻,要抢在其他人之前找到她,保护起来。” “第三件事情,就是为我打探清楚通判高守望、判官崔同喜、推官宋钰等一众州府重要人物的身家背景和人情关系往来,务必详情清楚。” “还有,你们的到来,应该暂时是不被察觉的,我已吩咐管家妥当安排你们,除了裴其我带在身边外,其余人暂时不要露面,方便行事。目前就这些安排,切记不能打草惊蛇、小心行事。”裴询详细吩咐、叮嘱。 “属下领命,定会妥当行事,不会坏了公子大事。”一众下属拱手回应。 “好了,你们赶路也累了,管家带他们休息去吧。” “是,公子。”管家恭敬回应后,引着数十人离开了。 52. 彻查 “公子,小少爷和小小姐呢?小的要去看看他们,小的带了好多小玩意儿给他们玩呢。”裴其还是那个少年。 “走吧。”裴询带他先去妻子那里。 过了一会…… “少夫人安好。”裴其笑眯眯地给清柳问安。 “哎呀,这不是裴其嘛,长高了好多,看着更稳重成熟了。”清柳不能说实话:咋还是个娃娃脸,还稚气未脱的样子。 “一别七八年,肯定是有些变化的,此次从京城而来,定会好生服侍公子的,万不能再被嫌弃了。”裴其想想就心塞。 “你家公子哪里是嫌弃你,他是舍不得你跟去受苦,你还那么小,跋山涉水的,可怜得紧,西北那里也不好待。”清柳为了帮助夫君说话,还摸黑了西北,着实有些不道德了。 “是吗?”裴其虽是疑问的语气,但是不可能相信清柳的,只是她是公子的妻子,不能反驳。 “你不是有礼物要送?”裴询指着那两岁不到的小姑娘问道。 “哎哟喂,小小姐长得好像公子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喂,小小姐安好呀。”说着就从身上的包袱里掏出了一个木制套娃,套娃被五颜六色的墨描绘得憨态可掬,极是可爱。 “谢谢大哥哥,好可爱呀。”小狲狲已经会很多表达了。 “大哥哥?”裴其有些反映不过来,他都二十有三了。 “她叫什么都成。”裴询抱着女儿,对裴其说道。 “那怎么成?小的是下人,小小姐是主子,还有不能乱了辈分。”裴其尤其很在意辈分啊。 “女儿,叫阿其叔叔吧。”清柳纠正一下女儿。 “谢谢阿其叔叔。”狲狲小姑娘很配合的。 “不谢不谢,还有还有呢,等我把小小姐和小少爷的分一下,男孩女孩的可不一样的。”裴其还是得强调一下。 待他把包袱打开,果然还是少年心性,哪个大人会搜罗那么多奇形怪状、杂七杂八的玩具,老虎面具、木制小剑、铜制的蝴蝶、小风车,还有些叫都叫不上名字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样子都栩栩如生,孩子一看就肯定很喜欢。 “这些都给小小姐,剩下的是小少爷的。”裴其都分好了。 “哇···,我好喜欢,都喜欢,都喜欢,谢谢阿其叔叔。”小狲狲像个小乡巴佬一样,眼睛亮闪闪地看着玩具,也不争属于哥哥的份,抱着自己的那些玩意儿开始沉浸式玩耍。 “桓儿现在在他房里做功课,待会儿用膳时会过来,你先去休息一下也不迟。”裴询赶裴其去休息了。 清柳瞬间明白,她的好夫君这是生怕这堆玩意把儿子的注意力抢走了,得先等他把功课做完再给人家,真是个严厉的父亲啊。 “明白明白,嘿嘿,那小的先告退了。”他也是一点就通的,行礼后就跟着熟悉环境的侍从离开了。 “三郎,你这贴身侍从与你一样看着都是长不大的耶。”清柳给出评价。 “为夫长不大?”裴询不是很能接受这个评价。 “对啊,岁月并未在你们脸上烙下痕迹,真是不公。”清柳有些气了。 “为夫都快三十了,时间过得好快。”裴询感叹,原来他都快三十了。 “你是在提醒我都二十有七了?”清柳话音不对。 “宝儿依旧还是貌美如花、风姿卓绝,让为夫欲罢不能。”识时务者为俊杰,赶紧表白才是上策。 “哼,你最好乖一点,要不有你好看。”清柳威胁。 “为夫最乖了。”乖孩子有糖吃。 清柳自然抱起自家夫君就是一顿蹂躏了。 …… 裴询到淮州上任已十余日,每日准点上值、退衙,白日里端坐堂上听取属官例行禀报,有时便由高通判陪同四处巡看州县各处。 每每出行皆是仪仗相随,排场十足。知他底细的僚属都发出疑惑,昔日那个据说低调务实、勤俭爱民的知州仿佛变了个人。 官场应酬更是接连不断,乡绅、属官、地方世家轮番设宴相邀,几乎夜夜不得清闲。 宴席之上,有初次接风宴被众人刻意试探的前车之鉴,裴询现在饮酒极有分寸,浅尝辄止。席间时不时抬手以掌心抵住额头,佯作头晕不适,婉拒旁人劝酒。面对宴会上刻意逢迎、以色讨好的女子,他目光淡淡扫过,视若无睹。 裴林那边试图寻得机会与刘密交谈,虽数次尝试都没能如愿搭话,却从狱卒、卷宗、旁证口供里深挖到更多详实的内情。 罪责清晰分成两桩,第一桩便是巨额贪腐案。卷宗白纸黑字记录,刘密在任期间,任人唯亲、肆意鬻官,勾结数十位乡绅盘剥百姓、侵吞赋税公产。根据一众涉案乡绅招供汇总,他在位的七年里,他收受贿赂、投机牟利积攒的白银足足三百万两之多。可蹊跷之处在于,这笔巨款凭空消失了,先前官府把他的知州官邸掘地三尺,搜遍暗室地窖,分毫赃银都没有查获。刘密在狱中自始至终咬死牙关拒不认罪,更别说银两藏匿的下落。 第二桩命案牵扯出他私德败坏。刘密与原配夫人早年情深,当年夫人诞下独女时难产险些殒命,他心疼妻子,此后再不令其怀胎,独女更是被他百般溺爱,一家三口往日在外看着和睦美满。可待到中年,他起心盼着有子嗣传承香火,又怕发妻难过不敢纳妾,私下在外养了外室,偏偏外室久无身孕。求子心切之下,他强迫了一名乡绅之女,女子不堪受辱,事后悬梁自尽。痛失爱女的乡绅悲愤难忍,不惧对方知州权势,径直登衙击鼓鸣冤,扬言誓死也要讨回公道。 彼时朝廷钦差巡按京畿,接手核查此案,多方取证后,贪腐、逼死人命数罪一并揭发上奏。 朝廷不知怎么想到了裴询,一纸文书即下,旨明裴询自西北赴淮州接任知州。刘密这边,树倒猢狲散,往日攀附他的官吏乡绅纷纷四散避祸或是检举于他,昔日风光的知州最终锒铛入狱。 在裴询上任的第十五日,圣旨传至淮州府衙,在场众官整冠跪拜接旨。 “咱家奉陛下旨意!前 任淮州知州刘密,贪污纳贿、枉法鬻官、逼死人命,一应案事,全权交由现任知州裴询主理推勘。陛下严敕,务必勘查清楚,所有贪墨银两,尽数追缴归库。” 宣旨宦官薛槐将圣旨交到裴询手里,一脸和蔼和亲,笑道:“裴大人人中龙凤,想必会不负陛下厚望。” “臣定当竭尽全力。”裴询拱手回应。后又继续道,“薛公一路辛苦,可否留步歇息一番,让裴某尽尽地主之谊?” “多谢了,裴大人,咱家还要赶回去复命呢。”薛槐婉拒后便扬长而去。 极好,裴询在心里默念。如今有圣旨在手,终于能够名正言顺、放开手脚清查此案了。 追回赃银、审清刘密全部罪状成了眼下头等要务。 高通判与满堂属官神色各异。 接下圣旨后,裴询第一件事便是亲赴州府大牢,见前任知州刘密。 踏入囚牢深处,他亲眼瞧见刘密的境况,比自己预料的还严重,连日刑讯拷打之下,这人遍体鳞伤、体无完肤,气息微弱,堪堪只剩一丝余气吊着性命。 裴询先传医师入监,为刘密诊治全身的伤,又吩咐狱卒清理出一间干爽整洁、通风安静的囚室安置他养伤,饮食汤药一律放宽供给。 疗伤一事足足耗去三日,这期间,裴询一次都没有提审问话。只叮嘱狱吏好生照料,令医师每日按时查验伤口愈合情况。 除刘密此人外,裴询还考虑到了刘密的妻子,差人将刘密之妻带来与他关押一处,方便照料。 这三日里,裴询也未虚度,他详细翻阅刘密任职以来的全部卷宗文书。他留意到,刘密执掌淮州七年,恰好正是自己远赴西北上任是同一年份,这让他联想到一些事情。 卷宗之外,裴询也梳理清了刘密的根底,出身商贾,士农工商里地位最低,却凭自身苦读高中二甲进士,踏入仕途。能位列二甲,才学自然出众。刘密耗费近二十年光阴方才爬到正五品知州之位,升迁节奏不快不慢,算得上稳步踏实。此人在任各地数年,虽并无显著政绩,但公务也算勤勉肯干,同僚下属以及百姓对他的评价褒多于贬。 原本安稳守成便可终老仕途,奈何人至中年,心智昏溃,贪念与私心作祟,多条重罪缠身,落得如今身陷囹圄的下场,连自己的夫人都跟着遭殃,独女不知所踪,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裴询细细研读、推敲一众涉案乡绅的供词。最后,他得出结论,面上看似逻辑严密、条理清晰,人证物证相互映衬,条条说辞有理有据,可越是毫无破绽,反倒越显得刻意和古怪。 众人交代的往来时间节点、私下勾结的全过程、分赃鬻官的协定,每一处细节都规整得过分清晰流畅,仿佛提前演练过一般。 裴询虽不是刑狱推官出身,但与人打交道不少,又常年处理政务,自有一套推敲逻辑、揣摩人心、研判人物心思的本事。 他指尖轻点案卷,心底已断定,这批供词有问题,但还是等人伤好些了再说吧,不急。裴询心想。 53. 经过 清柳这段时日过得很是舒心,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每天就是带带女儿,送送儿子,因夫君要求出门要带侍从,她觉得非常不方便,所以几乎是足不出户了。 但她这人就是有一点好,不管什么处境都能自我打发,这不,不知从哪里找来了话本子,看得入迷。 “很好看吗?宝儿,为夫回来了都不迎接了。”裴询看着妻子毫无形象地躺在榻椅上,沉浸在话本子里,出声提醒。 “三郎,这本《大郢洗冤录》有点意思耶,写这话本子的人真是很能想象,或者是有从事断案的经历,你看他是怎么破案的,说这贪官真的太狡猾了,你看他是怎么躲藏赃银的,他利用传说和谣言,把脏银的躲藏之地渲染成一个极为恐怖的地方,好让大家都不敢去哪里,断案之人从谣言的源头细查,才慢慢锁定的,还有这……。”清柳滔滔不绝地讲了半天,但裴询已经神游天外了。 清柳说了一通,才发现自家夫君根本没在听,就闭嘴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 “传说、谣言为突破口?”裴询一下联想了很多事情,妻子说的话,除了开头那几句到赃银藏匿地点,其他的他一句没听进去。 “宝儿,为夫好爱你,哪天有时间,我们去看看陈叔和老神医他们。”裴询突然表白,止住了清柳准备对他说教的嘴。 “怎么突然间这么肉麻?可以呀,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可以随时出发。”清柳很想念陈叔和老郎中他们,早说要去看望的,一直在等夫君有时间。 “宝儿是为夫的军师,会在为夫需要的时候给予思路与提点。”裴询毫不犹豫地夸赞。 “啊这……,我好像啥也没做啊,怎么就给你思路和提点了。”清柳一头雾水。 “为夫说有就有。”裴询并未解释太多,等验证后再说吧。 “还卖起关子来了,懒得理你,我要继续看了,精彩着呢。”清柳暂时不想理夫君,她要沉浸式。 但裴询是不会让她如愿的。他走到她身后双手抱上她的腰,整个人将她全部包裹起来。 “哎呀,要命了,别在这个时候勾引我,我忙着呢。”清柳反抗。 “这话本先放着,先看看为夫,为夫也好看的。”裴询在自夸的路上一去不返。 “哎哟,要命,对你没有任何抵抗力,来吧,今天要怎么玩?”清柳放弃抵抗。 “为夫再给你做椅子可好。”虽是问询,但不影响答案。 “能不能少让我受点罪?”清柳想想都觉得瑟瑟发抖。 “为夫想要宝儿更快活。”他瞬间感觉自己刚硬如铁。 “快活得都死去活来了。”她有些抗拒。 “那为夫轻点。”他诱哄。 “好吧,那不能次次都在上面。”她妥协了,但又提要求了。 “好,听宝儿的,宝儿想在哪里就在哪里,那宝儿现在想在哪里?”他诱哄不断。 “去床榻上吧。”床榻上保险一点,清柳心想。 “好。”说着将人抱起前往床榻上。吻上红润的唇,轻慢厮磨,勾起小舌缠绕嬉戏。唇舌相离,一路亲吻舔舐,引起她的颤栗,刺激得她腰腿乱动,他不得不将她禁锢起来,再继续。 “三郎,够了,抱抱我。”她承受不住一波又一波的刺激。 “好,为夫的宝儿。”夜色撩人,人更撩人……。 第二日,裴询神清气爽地去州府监狱了。经过几日调养,刘密气色好转了不少,应答应是无碍。他的夫人守在一旁贴身照料,女子四旬有余,容貌底子出众,纵然身陷囹圄,依旧风韵犹存,瞧气色,并未受过苛待,精神尚可。 裴询静静观察二人情态,他确信是情深义重的恩爱夫妻。 裴询推己及人,与妻子相伴多年,相濡以沫,最能看懂这般真切情意,一眼便能断定二人情分不假。先前刘密受尽刑伤,血肉模糊难辨样貌,如今伤好了些,人也干净了,端正的眉目展露出来,二人称得上郎才女貌。 刘密夫妇同样暗自打量对面的裴询。刘密早听过裴询的盛名,出身世家却自愿远赴西北履职,这件事本就让人刮目相看,再加上他在西北推行各项利民新政、安抚部族等显著政绩,各路官吏皆有耳闻。 刘密记得,裴询的手下,曾暗中前来试探,表示有心助他,彼时他,一来身陷绝境无力吐露半句,二来他顾虑良多,生怕吐露实情后就遭到灭顶,以往虽处处设防,但终究是防不胜防,才落得这般田地,唉……。 眼前的新任知州,年纪轻轻,官阶却已和自己持平,往后仕途更是不可估量。样貌出众,一身气质清透干净,丝毫不见官场熏染出来的世故。正所谓貌由心生,刘密心底悄悄生出希冀,或许自己尚有转机。 “看到刘夫人这般照料刘大人,裴某突然想起家中的妻子,不知她醒来没看见我,会不会想我。”裴询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把对面的刘姓夫妻整不会了。 “裴某很爱她,去哪里都要带着,即便她怀有身孕,裴某也要自私地将她带往西北赴任之地,生怕与她分隔两地,无法忍受一点分离。”裴询继续发表爱的宣言。 “裴大人想说什么?”刘密忍不住了。 “裴某之前对刘大人强迫良家女子一案本还心存疑虑,现在看来清楚明了了。”裴询继续: “裴某爱裴某之妻,旁人再如何倾国倾城,在裴某眼里就如那粪坑,别说去沾惹,躲都躲不及。” 裴询的比喻噎到了现场的小吏、刘密夫妇、包括身侧的裴其等一众。这……这是世家公子、榜眼郎、五品官员能作出的比喻吗?有没有更好地打比方呢?应该有吧……。 “公子,这比喻有损你的形象耶。”裴其悄悄提醒裴询。 “没有比这更恰当的形容了。”裴询坚持。 “夫君,这位大人真有意思呢。”刘密夫人轻声说道。 “别瞎说。”刘密谨慎地提醒自家妻子。 “好了,想必刘大人应该会有很多话对本官说,录事记录吧。”裴询切入正题。 “哦对了,刘大人,虽然你有所耳闻,但本官还是得重申一下,本官是奉圣旨清查你身上的数案,故,不能有所隐瞒,以免影响本官对案件的判断。”裴询是说给刘密听,也是说给应该听的人听。 刘密缓了缓心绪,开口娓娓道来:“刘某人自踏入仕途,已有二十余载,虽说未有所建树,但自认勤恳履职,恪守清廉本分。七年前,擢升正五品,便走马上任,赴淮州出任知州一职。 彼时天子仪仗至西山春猎,期间,随行数名王公 世家子弟、贵女突遭歹人残害,命案震动朝野,天家怒火攻心,当即下旨,命西山所在州府知州,也就是刘某全权查办此凶案。” 刘密顿了顿,继续回忆:“然而追查之路步步受阻,好不容易摸到一点眉目,关键线索便莫名中断,几番探查下来,终究是没能揪出凶案的真相。 一年多的时间里,刘某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多方查探,但终究是对方棋高一筹,未果。天家龙颜震怒,斥责刘某无能、办事不力,罚扣一年俸禄。 当时朝中没有合适的人选接手,大理寺、刑部大概也觉得这里面的水很深,无人敢问,也无人敢接,那些受害者的家属也都未出面,天家也未再指派官员彻查,这桩命案便成了悬案,搁置至今无人问津。” 裴询未打扰他,示意他继续。 “这些年,刘某从未放下疑虑,私下里依旧暗中查证。不料,一环扣一环的设计、构陷直奔而来。指控刘某任人唯亲,可刘某为官半生,唯一一次动用关系,不过是将远在西南为官的堂弟调回祖地,便于照料家中年迈双亲,更别提鬻官了,那诬告刘某鬻官之人,刘某是见都未曾见过,供词纯属子虚乌有,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还有,刘某平日里和城中乡绅富豪往来,也只是寻常交际,推脱不过,那些富商乡绅屡次暗示刘某一起牟利,并不断送来金银珍礼,但都被刘某遣人一一退回,实在推脱不掉的物件,也全部登记在册,自始至终,没有与他们同流合污,更别提那笔巨大的贪银了。诬陷刘某之人无中生有,刘某从未贪污受贿,又从哪来的三百万两赃银?” “逼死民女一案呢?”裴询问道。 继续说到逼死民女一案,刘密抬眼看着裴询,正色辩驳: “大人明鉴,刘某与内人相识于微末,一路相互扶持,走到今日,情意深重。当年她生女儿时难产,险些丧命,是刘某心疼她,不愿再让她怀胎,早已看淡子嗣传承,怎会为求后嗣去强辱良家女子?这桩命案,分明也是有心人捏造出来栽赃我的罪名。” “刘大人且将你与那良家女子相处的过程细细道来。”裴询说道。 刘密回忆了一番,道:“刘某并未与那良家女子有过任何交集。那日,城西乡绅张秉邀刘某去参加他儿子的百日宴,他老来得子,百日宴办得热闹,很多僚属都有收到请帖,想到平时的交往,张秉此人还算可以,未明里暗里地送礼,也未邀刘某共谋不当利益,故便前往宴会。 宴会中,不少僚属、乡绅来敬刘某,刘某便饮了些酒,慢慢地,便觉得昏昏沉沉,后便被搀扶至一室休息。那时,觉得自己血脉膨胀,难受的厉害,刘某便知道自己着了道了,刘某强撑身体,想尽快离开,可是网已撒下,岂容刘某得愿。 刘某意识清明些后发现,刘某所在之处,是女子闺房,眼前的床榻上,躺着一名闺阁女子,看样子应该是睡着的,刘某强撑身体离开,但门窗均被封死,怕是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而刘某难受得紧,但刘某心里时刻提醒自己,勿要着道,勿要让内子伤心,勿要坐实把柄,刘某能想出的办法,就是用头簪刺伤自己,让自己保持清醒,奈何那药物过于霸道,自己的冲动未得到缓解,无奈之下,只能用力撞上房梁柱子,刘某真是抱了必死之心,力气用得很大,后便晕了过去,唉……。” 54. 探寻 过了一会儿,刘密未再继续,只是叹气。 “接下来又如何?”裴询提醒。 刘密又继续道:“待刘某醒过来后,还身在那张秉家中,参加宴会之人,大半未离去,自己身上的伤口被包扎,头上的撞伤也被处理,从张秉及周遭人言得知,有女子已不堪受辱上吊自缢身亡,而那女子,正是张秉的长女。刘某便知道,躲不过了。 当场未辩驳只字片语,就看着他们表演,直至高守望高通判前来将刘某送至家中。 再后来,那张秉敲动鸣冤鼓,恰逢钦差大人巡视,钦差大人便接下案子,刘某便开始了牢狱之灾,随后的各项罪名扑面而来,各路证人证言指认刘某各项罪责,刘某百口莫辩,他们想屈打成招,但刘某闭口不言,他们无法,只能诸刑加身。但即便承受痛苦,刘某依然沉默,他们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又将妻子投了进来。” 刘密说到这里,摸了摸妻子的头,面色柔和得紧,继续道:“刘某的妻,自然也是个不会低头的。 但刘某怕她遭受刑讯逼供之苦,刘某对案件调查之人及逼供之人道明,刘某这些年收集大量线索,已经有了眉目,现在各种线索卷宗都在女儿的手上,如果他们敢伤妻子,女儿便进京告御状,总会有人站出来的,背后之人不可能永远一手遮天。刘某的话起了作用,妻子未受皮肉之苦。” “确有线索?”裴询提重点。 “有,刘某浸润官场二十余年,不可能毫无收获,高通判送刘某至家后,刘某便将女儿与那些线索都藏了起来,唉……,本想将妻子一起藏起来的,但她说这样更危险,藏女儿一人足矣,这样更不容易被找到,也减少注意力。” “线索里有谁?”裴询再提重点。 “这里人多嘴杂,裴大人找到刘某女儿后便知。”说着示意裴询递上耳朵。 裴询照做。几句话的功夫过去……。 “刘大人与夫人安心在此养伤,罪名尚未清洗之前,只有暂时委屈在此了,但没有谁再敢伤害你,你们夫妻二人且安心,刘姑娘那里本官也会安排。”裴询给夫妻二人吃了定心丸。 “多谢。”刘密夫妻二人躬身行礼。 “职责所在,不必言谢。”裴询回以礼后,离开审讯室。 “去将宋推官找来。”裴询来到自己的衙室后吩咐下属。 “大人请稍等。”下属应答后快速离去。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推官宋钰赶至。 “下官见过裴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宋钰看着裴询,恭敬问道。 “宋推官,烦你将刘密身上数案的卷宗尽数交给本官。”裴询安排。 “是,请大人稍等片刻。”宋钰答复。 “本官等着。” 不一会儿,宋钰与下属携卷宗而来。 真是下了大功夫呀,卷宗足足一摞。裴询默念。 “烦请宋推官留下来为本官答疑解惑。”裴询安排宋钰留下来。 “是,大人。”宋钰恭敬回应。 裴询慢条斯理地翻阅卷宗,随意问道:“宋推官是怎么看待刘密此人的?” 宋钰略一思忖,拱手回禀:“回大人,刘知州在任之时,向来体恤僚属,平日里性情平和,从不会无端动怒,处理公务也不独断专行,但凡州县要务,都会邀高通判与一众僚属一同商议斟酌,待人处事从无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架子。” “哦,原来宋推官对刘密此人的评价这么高。”裴询笑着说道。 “下官人微言轻,心有余而力不足。”宋推官意有所指。 “本官只问宋推官一句,刘密刘大人是否无辜?而宋推官是否独善其身?”裴询只问重点。 宋推官沉默一会儿,回道:“下官只想独善其身,而刘知州是否无辜,想必大人心里已有了答案。” “极好,宋推官辛苦了,本官这里不需要了,宋推官请自便。”裴询赶人了。 “下官那里还有其他要事,先告退了。”躬身行礼后,宋钰离开。 裴询继续端坐看卷宗,同时仔细整理目前对案件判断的思路。 傍晚,裴询回到府邸。 “裴林。”裴询喊了一声。 “属下在。”裴林悄无声息地落在裴询面前。 “一路上是否有人跟踪?”裴询问道。 “是,前前后后有四波人。”裴林隐在更深处,观察得很清楚。 “有安排去跟踪这些人没?”裴询又问。 “公子放心,每波人都有人跟着。”裴林心思活络,不需要裴询亲自吩咐。 “极好,辛苦了。”说着将手上的一枚玉佩交与裴林,吩咐道:“这是监狱里刘密悄悄递给我的,应该是信物,你拿着,去往城西益善堂,将这玉佩交给掌柜,把刘密的女儿带回来后直接送去夫人的屋里。” “是,属下这就去。”裴林拿着信物,又悄无声息离开。 裴询来到了夫妻居住的院落,又看到妻子沉迷在那话本子里,都不给他一个眼神了。 “宝儿,为夫回来了。”裴询出言提醒。 “……。”清柳沉迷故事情节,无法自拔。 裴询慢慢走到妻子身后,拥抱住她的整个身子。 “哎呀,要死了,吓死我了,你怎么都不喊我,人吓人,吓死人好吗。”清柳还在看那《大郢洗冤录》,看到碎尸案,神经都是揪起来的,被自家夫君一闹,差点都魂归西天了。 “冤枉,为夫喊你了,是你没听到。”裴询委屈反驳。 “啊……哦哦,不好意思哦,我这不是忙着嘛。”清柳马上道歉。 “宝儿,这段时间你都不关心为夫,是不是不爱了?”裴询发出灵魂质问。 “啊这……,这话从何说起?我每天都有陪你一同起来穿衣梳洗,虽然你走后,我又回去睡了,但我还是起来的不是?你回来我也好生服侍的不是?”清柳逻辑清晰地解释道,她并未怠慢于自家夫君啊。 “为夫回来后也不再要求亲亲抱抱了。”裴询委屈得很。 吧唧吧唧……。清柳马上补上,捧着自家夫君的脸就一顿啄,然后像个树袋熊一样缠上去,“补回来了,不气了,心肝。”哄自家夫君得心应手。 夫妻二人腻歪一阵……。 “宝儿,一会咱们这里会来一位客人,近期你得帮为夫照看她一下了。”裴询开始安排自家妻子了。 “啊,谁啊?”清柳有些摸不着头脑。 “为夫奉旨彻查前任知州刘密身上数案,以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他大概率是被冤枉的,他有一独女,手里有一些线索,背后之人一直在找她,她目前的处境堪忧。为夫吩咐裴林将她带来,你们都是女子,你帮为夫照看她,她只有放在宝儿这里 ,为夫才能安心查案。”裴询几句话给自家妻子交代始末。 “哦这样,好嘞,我定会照看好她的,你安心查案,尽早把背后之人揪出来。”清柳回应自家夫君。 “背后之人应不是一人。”裴询随口一说。 “那肯定,那前任知州在淮州可是最大的官,污蔑最大的官,一个人的力量显然是不够的,一个利益团伙还差不多,并且肯定是朝中有人,且是个大人物,身居要职,要多大呢,反正至少得是公爹那个级别的……,你看我干嘛?”清柳在发表言论,突然觉得自家夫君盯着她一直看,她头皮有些发麻。 “宝儿分析得有理。”裴询会心一笑,他的宝儿总会在不经意间给他一些有用的思路和提点。 “自然有理,话本子里都这样写的。”清柳很有心得。 夫妻二人东拉西扯一会儿后,裴林不负使命,将刘密的独女带到夫妻二人跟前。 双方初见,清柳放软神色,笑意温和地上前主动搭话:“刘姑娘安好,这些日子真是苦了你了。”眼前的姑娘,一看就是性子温婉柔和的,举止得体,有着知书达理的气韵,容貌更是清丽出众。 刘密之女刘湘君抬眼望向面前的二人,只觉得二人容貌气度相得益彰,比父母亲更像一对璧人。男子君子端方、气质出尘,女子容貌娇媚、知性大方。 湘君心底暗自判定,这二位绝非奸邪之人。听见女子主动问候,她连忙敛衽行礼,恭敬回话:“夫人安好。” 湘君看向裴询,继续道:“感谢裴大人为家父做主,父亲是被冤枉的。”说着便将手上的箱子递上。 裴林接下箱子后呈至裴询,裴询拿着箱子,回应:“职责所在,本官定会将你父亲身上数案查个水落石出。 这段时间,委屈你在此住下,之前那里已经不安全了,此处也是你之前居住过的地方,想必很熟悉,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向本官的夫人提,但切记,不能走出府邸大门。”裴询一顿安排交代。 “小女明白的,多谢大人,多谢夫人。”湘君敛衽行礼。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我姓方,刘姑娘可唤我一声姐姐,别夫人夫人的叫,感觉怪老的。”清柳现在很不能接受自己的年纪了。 “好的,方姐姐,我名唤湘君,姐姐唤我湘君便好。”湘君恭敬不如从命。 “湘君,好名字呀,读起来声调平缓好听,大气又含蓄。”清柳夸赞。 “谢谢方姐姐。”湘君小脸红扑扑的,名字被人夸了,有些羞涩。 “湘君想必累了吧,走,姐姐带你休息去。”清柳亲热地拉着湘君,“哦对了,你之前不是住过这里,你的房间呢?在哪里?”清柳想让小姑娘找到家的感觉。 “方姐姐,不必麻烦的,我住哪里都好。”湘君不想太过打扰,虽然去熟悉的地方也安心,但毕竟这里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不麻烦不麻烦,最多就是赶人,然后收拾一下就可以,走,是哪个院落?”清柳说得理直气壮。 “姐姐,真的不必麻烦了。”湘君是个好姑娘,生怕有人被赶出来,继续推辞。 “那你带我去看看,如果真的住人了,就不强求了,重新给你安排。”真是个懂事的姑娘呢。清柳心想。 “好。”清柳坚持,湘君只好带她去找以前居住的院落了。 两位女子挽手而去。 55. 生同衾 “裴林,安排人调查一下,那乡绅张秉与那长女的情况,尽可能地详细。”裴询又是一顿安排,不让人休息的。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裴林躬身行礼后又消失。 到了湘君以前居住的院落,环境清幽。但是,太里面了,真的是印证了深闺女子的说法了。她以前的院落都没这么靠里。清柳心里一顿默念。 “太里面了,我们初来乍到,人不多,没人选择这么远的地方,哈哈……,给你收拾一下,就住这里了,可好?”清柳解释一下,又询问一下湘君的意见。 “极好的,谢谢姐姐。”湘君很开心,很满足。 “我给你安排个侍女,方便照料,放心,都是我们自己的人,我会经常来看你的。”清柳考虑周全。 “谢谢姐姐了,不用帮我安排,我自己可以的。”湘君不想再添打扰。 “要的要的,多个说话的人也好。”清柳坚持。 “那…有劳姐姐了,给你添麻烦了。”湘君有些过意不去,但她一直都是衣来伸手,的确没把握把自己照料好,她好没用。湘君有些自我唾弃。 “湘君不必客气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只管给我说啊。”清柳很是喜欢这个乖姑娘呢。 “我会的,谢谢姐姐。”湘君左右离不开一个谢字。 清柳即刻安排人将这里收拾了一番,换上新的被褥。 差不多两刻钟的时间,这里已经收拾妥当,期间,清柳让人准备了一些吃食,湘君随意用了些。 “湘君,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了,你早些休息,别想太多,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是不会缺席,你且安心啊。”清柳临走之前,安慰一下这好姑娘。 “嗯嗯,我明白的,姐姐也早些休息。”湘君目送清柳离开。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不是吗?湘君心想。 裴询等自家妻子回来。 “三郎,我回来了。”清柳回到居住的院落,看着自家夫君坐躺在床榻上,看书等她,心里别提有多暖了。 “宝儿辛苦了,要不要为夫帮你活络一下筋骨?”裴询意有所指。 “好呀,你等我洗漱一番。”清柳自然答应。 一会儿的功夫,洗得香香白白的清柳,急不可耐地爬到自家夫君的身上,开始活络筋骨……。 第二日,某人差点被抽筋拔骨,起都起不来了。而裴知州,又神清气爽地上衙办案去了。 现如今,他除了办案,其他公务真的没时间,他得抓紧,暂且先让一众僚属自己先看着办了,后面再说。 本来裴询是想先在府邸看看刘密提供的线索的,但是想想还是不妥,他得来府衙,一是以防他人起疑,毕竟刘密昨日才告知他一切,刘湘君被他秘密接回府邸,但他不能一直待在府邸。二是刘密的数案卷宗,还在府衙,他还需仔细查看;除此以外,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他还要查看各官员的人事档案,再结合裴林打探得到的消息,摸清这淮州的关系网。 看完卷宗后,裴询径直移步州衙吏房。 吏房典吏看到上官亲至,急忙躬身行礼,恭敬问道:“不知大人想要何人的档案?下官为您找来。” “不必,有需要时本官会通知你。”裴询说完后,自行踏入吏房内,他要亲自查阅淮州核心人物人事卷宗。 裴林他们这些时日在外暗访搜集来的信息全部在他脑中盘旋,他将纸面履历与裴林查到的信息两两对照,一点点梳理、勾稽。何人同乡、何人有姻亲世交、早年仕途是否有交集或是提携之恩,层层脉络慢慢清晰。刘密数案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纽带必然就藏在官员错综复杂的人际往来里,唯有理清这份人事关系网,才能揪出构陷刘密的幕后势力。 还有那赃银,赃银肯定有,但不是刘密贪污受贿的赃银,而是这些背后之人的赃银,他还没时间和机会去寻找,不急,一步一步来。 裴询在吏房待至亥时,他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将近一天的消息已经被传到背后之人的耳朵里,他必须看完且详细记住他们的人事关系,否则的话,这些档案就要被销毁或是篡改了。 他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知道会有什么等着自己,且等着吧,目前能想到的都未雨绸缪了,自己应该没刘密那么惨吧。 宝儿说过,自己姓裴,裴姓给予自己足够的勇气和决心,未来还有更多的尔虞我诈等着,慢慢来,会变得足够强大。 “公子,太晚了,要不,咱们悄悄把这些档案抱走?”裴其看到自家公子辛辛苦苦地翻看档案本子,一直未吃任何东西,茶水都不喝,有些心疼,这些该死的贪官污吏。 “不能私自携带官员的人事档案出吏房,否则你家公子头上又多了一项罪名。”裴询给他那贴身侍从提醒道。 “哦,那公子慢慢看。”一想到刘密那些子虚乌有的案件加诸在自家公子身上,如果再加上这条,岂不是更惨,唉……等着吧,该死的贪官污吏,裴其反复在心里诅咒。 裴询埋首在吏房翻查整宿人事卷宗,直至次日卯时初。 “阿其,起来了,回家。”裴询摇摇靠着案板睡得正香的裴其。 “啊……哦哦……回家。”裴其迷迷糊糊地跟着自家公子离开吏房,坐上马车,回到府邸。 “三郎。”清柳看到自家夫君回来了,看他眼睛熬得红通通的,心揪着疼。昨晚裴林告诉她,裴询可能回不来,忙着查案,请她安心。她哪里能安心,也是几乎彻夜未眠,一直等着他归来。 “宝儿,你的眼睛怕是和为夫差不多了。”裴询知道妻子担心自己,也是心疼得紧,“为夫回来了,一起补眠吧。”裴询温柔地摸摸妻子的小脑袋,笑道。 “没有你在身边,我根本睡不着,三郎,咱们生同衾,死同穴。”清柳日常表白。 “好。”裴询只觉得心软软的,热热的,将她直接抱起,一起去沐浴更衣,共枕眠。 酉时初,裴询睡醒,看着身旁的妻子还在沉睡,他轻轻地移动身体,尽量不扰她清梦,轻慢地下了床榻,穿戴整齐后轻慢地出门。 “公子,您怎么就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裴其昨晚没怎么熬夜,抱着案柱睡得流口水,白天自然生龙活虎。 “睡好了,安排用膳吧,我还得去看刘密的线索。”裴询吩咐。 “好嘞。”裴其随后便去安排。 不一会儿,膳食已备好,裴询移步客厅用膳。 “公子您多吃点,才有力气破案。”裴其为自家公子布菜,提醒自家公子。 “好。”裴询回应一个字,慢条斯理地用膳。 大约一刻钟后。 “好了,走吧,去书房。”裴询用完膳食,简单洗漱后,便径直去了书房。 裴询摊开箱子里刘密暗中搜集留存的所有线索,逐字细看,一边比照吏房档案里梳理出 的履历信息,一边整合裴林等人四处暗访打探来的内情,在心中一点点拼出淮州衙内盘根错节的人事关联,不仅是淮州,京畿道的州城,形成一个巨大的利益关系网。 刘密七年前调任此地,外地赴任的官员,在本地无根无靠,家世根基又浅薄,自然而然成了这群人用来顶罪的靶子。对照现下掌握的种种证据,不难看出,州府各个核心、职能衙门的主事长官几乎无人置身事外,如这推官崔同喜,与比邻的秦州通判是连襟,而高通判背景更为复杂,此人二甲进士出身,以他的才能和通透,知州位置应是他才是,他的族兄身在翰林院,且兼任侍讲学士,等于是天家的老师,天子近臣,地方官员不敢得罪的。 宋钰此人,出身山东世家大族,他嫡亲兄长也供职翰林院,手中虽无实权,却常为天子草拟诏令文书,话语权特殊,也属于近臣,体面荣宠兼备,仗着这层靠山,他未被受牵连排挤、同流合污,安稳独善其身。 “公子,门外来报,说是录事参军杨林求见。”管家恭敬陈述。 “哦……,将人引至主堂,我随后便到。”裴询说道。已至亥时,杨林忽然登门。这般夜半,急匆匆过来,有趣得很。眼下自己尚未对衙内众人动手清算,他主动找上门来?大概率是随便送个替死鬼吧。 杨林看见裴询,躬身行礼,神色似乎惶恐不安:“下官见过裴大人,深夜贸然叨扰,心中愧疚万分,只是下官确有万般不得已的实情禀报。” 裴询端坐在旁,手里抬着一盏茶慢慢小酌,神色温和,缓缓开口:“杨录事但说无妨。” 杨林深吸一口气,说道:“下官知晓大人奉圣旨彻查前任知州刘密身上数案,此前下官迟迟不敢吐露实情,是畏惧被报复。 可事到如今,下官不敢再隐瞒,刘密刘大人这一连串祸事,根源全在判官崔同喜身上。崔判官乃是全州第三号实权官员,他家世在淮州城是数一数二的豪族,祖上曾出过三品大员;他与秦州通判是连襟,妻族又是商贾大家,两人借着自身权利打通两州互通的便利,相互勾结、大肆敛财,常年收受贿赂,据下官所知,二人积攒赃银足有两百万两之多,大人可派人搜查崔府取证。” “哦,那为何是刘密刘大人遭此横祸呢?”裴询提问。 “刘大人本是商贾出身,家世单薄不显,到淮州赴任时日尚浅,在本地全无根基。他又素来看不惯崔判官种种徇私行径,议事之时屡屡驳回崔判官的提议,崔判官因此怀恨在心,一心要构陷打压刘大人。 他便串通身为秦州通判的连襟,联合地方一众乡绅罗织罪名,栽赃刘大人。当初出面指证刘大人鬻官、任人唯亲之人,不过是崔判官的小舅子从刘大人故乡随便寻来的闲人。那百万赃银本就是崔同喜一己贪墨所得,反倒尽数扣在了刘大人头上。 崔同喜目无王法,对上不尊上官,私下大肆收受贿赂,为人嚣张跋扈,依仗自家门第、妻族财力在淮州横行无忌,我们一众僚属平日里只敢怒不敢言。 所幸裴大人此番奉旨到任,慧眼如炬,若能早日查办此人,方能肃清淮州官场的歪风邪气。” 片刻后···。 裴询缓缓开口:“你所言,本官全部记下了,深夜奔波,辛苦杨录事了。” 杨林松了口气,连忙行礼:“下官便不再叨扰大人歇息了,先行告退。”说罢躬身行礼后,看到裴询点头示意后,又匆匆离去。 56. 无辜 裴询被这些人的操作弄笑了。还真的是来送挡箭牌的,妄图把所有罪责全都推给崔同喜一人草草结案,想拿一个判官抵消整张利益网。这群官吏未免太小看自己,以为随便抛出一颗棋子就能平息此案? 不管牵扯出何等大人物,此案他必定追查到底,他有足够的底气和耐心。 “父亲。”一叫声打断了裴询的思路。裴桓?他竟然半夜不睡觉,找他来了。 “桓儿?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你找为父何事?”严父看到应该在沉睡的儿子还站在他面前,有些不可思议。 “父亲,孩儿这几天,遇到一个与孩儿差不多大的小乞丐,他很聪明的,又乖,孩儿想要他当孩儿的玩伴。”裴桓想请父亲答应他,接纳小乞丐。 裴桓小朋友逻辑清晰地告知父亲事情的经过: 他太缺玩伴了,在州府学堂里,大家都知道他父亲是知州大人,要么不跟他玩,要么又是谄媚的,他不喜欢。 这段时间上下学,他遇到了一个小乞丐,脏兮兮的,他同情心泛滥,给他送了些吃食和铜板,那小乞丐会同他说谢谢,会问他是哪家的?可不可以收留他,他会乖的。 裴桓小朋友很是同情和心疼,但是自己又不了解他,没有答应。往后的一段时间里,小乞丐几乎天天去学堂等他放学,陪他一路回家,一来二去便熟悉了,那小乞丐有名字,叫陆陵。 据他说,他以前是很幸福的,他的父亲是秀才,在私塾当教书先生,他也跟着读书认字。但有一天,父亲生病了,很严重,药石无医,半年不到便散手人寰了,母亲日夜哭泣,悲伤过度,不久也跟着父亲去了。 他成了孤儿,大伯父大伯母不愿扶养他,祖父祖母年事已高,连自身都无法做主,他死皮赖脸地在大伯父家住下,几乎日日被大伯母辱骂,被堂兄欺负,这些他都忍受了。 直到堂兄冤枉他偷了家里铜板,被大伯父狠揍一顿,他便跑出来了,再也未回去,在外流浪了大半年,来到淮州城,遇到了裴桓小朋友。 “好,明日你将他带回来。这事你给你母亲说了吗?”裴询自然答应,儿子有恻隐之心,是好事。 “没有,都没见到母亲人影。”母亲是不是忘记了她还有一个儿子,整天都不见人影,害他半夜睡不着,就来找父亲了。 “她应该在宅院最里面陪一位客人,桓儿去休息吧,你母亲也会答应的。”裴询赶儿子去睡觉。 “好的,父亲,孩儿马上去休息,孩儿明天就将他带来。”裴桓小朋友这下可以安心入睡了。 看着儿子的小身影离开,裴询的思绪又回到刘密案上,这些人迫不及待地安排替死鬼,如果自己不接招,他们又该如何呢? 随后一连数日,裴询没有顺着杨林递来的消息动手,半点没有针对崔同喜发难的举动。他每日照常赴衙理事,按规制过问寻常公务进度,闲暇时便入监探视刘密夫妇,神态悠然,反倒显得比府中任何僚属都清闲自在。 这日,高通判列行公事,向裴询禀报手上重点公务情况。完毕以后,他向裴询问道:“不知大人查刘密案进展如何?可有需要下官的地方?” “暂时不需要,高通判有心了。”裴询温和以笑。 “裴大人出身京中名门望族,家世根基深厚,朝堂之上自有倚仗,前程本就不可限量,他日若调回京师,难免需要其他一些照拂。此案,依下官浅见,如今证据线索已然齐备,就此了结也算周全,凡事不用太追根究底,以免有碍日后升迁之路。”高守望不藏着掖着了。 裴询抬眸,神色忽然冷了下来:“听高通判这番话,是在规劝?抑或是在施压?本官生来最不惧胁迫,倘若你们有手段能扳倒本官,尽管放手行事,如若不能,此案本官必会刨根究底,所有涉事之人,本官都绝不姑息。” 顿了一顿,裴询又继续:“刘密之案只是表面,不是吗?当真小看裴某,回去告诉你的族兄及其他既得利益者,看看是他们不给裴某机会,还是裴某不给他们机会。” 高通判闻言,浑身一震,心底惊涛翻涌,强压着失态,竭力稳住神色,他此刻方才醒悟,裴询此人掌握的内情,远比他们预估的还要多、还要深。刘密贪腐案等不过是浮于水面的表象,底下遮掩的东西对方早已洞悉,如何不让他心惊。 他连忙躬身拱手,致歉:“下官失言,方才绝无半分胁迫大人的心思,是下官措辞不妥,还望大人海涵。下官还有要事,就不打扰大人了,下官告退。”说完不敢再多逗留,恭谨行礼后匆匆离去。 去吧,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起什么风浪。裴询现在胸有成竹,刘密案的始末,以及背后利益团体遮掩的真相,他大差不差地全盘掌握。 “将宋推官找来,本官有事找他。”裴询吩咐下属。 “大人请稍等。”下属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宋钰来到裴询跟前。 “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可要?”裴询开门见山。 宋钰沉默一会儿,躬身行礼,诚恳答复:“要,多谢大人。” “你手上可信之人有多少?”裴询目前急需人手。 “下官自己从祖籍带过来的,数十人,下官才上任不到三年,这边也没什么可信任之人。”宋钰老实回复。 “有多少算多少吧,这三年期间,除了刘密之案,你可还知道其他?”裴询问道。 “大人指的是?”宋钰不太明白。 “目前尚未破解的悬案,是否有一件关于七年前皇家围猎期间,黑衣歹徒刺杀案?”裴询点名。 “是有这件,这件案子无人敢接,下官记得。”宋钰对答。 “你是否有线索?”裴询问道。 宋钰摇摇头。那案子碰不得,他不敢。 “好,我需要你的人,你随时准备着。”裴询安排道。以他目前的人手,办起事来的确有限,没时间再请父亲那边增调人手了。 “下官明白,随时配合大人。”宋钰恭敬回应。 裴询回到府邸。 “公子,关于张秉及长女之事,已有始末。 是这样的,张秉此人是靠已过世的前任夫人,也就是长女张巧慧的亲生母亲而起家。 张巧慧生母,是淮州城有名的乡绅的嫡亲女儿,家财万贯,而张秉以前是个穷酸秀才,样貌不差,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张巧慧的生母非他不嫁;张巧慧的外祖父外祖母拗不过女儿,便同意将女儿下嫁,并花了力气扶持张秉。 张秉也有些本事,不到几年便挤身淮州城富豪之列。后来,张巧慧生母二胎生子难产而去世。 不到一年,张秉续弦,现任妻子一口气为他生了两个儿子,张秉高兴得都 忘记了他还有一个长女。 据说长女张巧慧,自继母迎来以后,没过上一天好日子,那继母不慈,经常语言侮辱并时有体罚张巧慧,而张秉听信继室谗言,认为长女不懂事,听之任之。张巧慧失去了母亲,实际上也失去了父亲。”裴林将打听来的消息娓娓道出。 “所以在利益找上门之际,爹不疼、娘走了的张巧慧被生父与继母推向了深渊,成了陷害刘密的工具,到最后把命搭了进去。”裴询接着推测。 “应该是这样的。”裴林附和。 “放心,涉事之人,一个都逃不掉。”裴询坚定不移。 “公子,高守望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公子可有打算?” “桓儿那里,学堂还是要去的,你安排人看紧些。还有继续密切关注高守望、崔同喜等人的动向,是否有密信送往京城或是其他地方,尽量拦截下来,同样关注京城是否有人来。” “属下这就去安排。”裴林躬身应答后离开。 裴询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自家妻子和儿子女儿来了都没注意,他们身边还有一个与裴桓小朋友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样貌清秀端正,乖乖地立在裴桓小朋友身边。 “父亲。”裴桓小朋友喊道。 “父亲。”狲狲小姑娘又喊道。 “宝儿,你们来了。”裴询看到自家妻子和儿子女儿盯着他看,神魂才回归。 “父亲,他就是我和你说的小乞丐,不,他现在不是了,嬷嬷已经给他洗得干干净净了,他就是陆陵。”裴桓小朋友将陆陵小朋友拉到父亲面前,介绍道。 “裴叔叔安好。”陆陵小朋友很懂事的。 “陆陵,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安心与裴桓去学堂上学,安心在这里长大。”裴询摸摸陆陵小朋友的小脑袋,展现慈爱的一面。 “谢谢裴叔叔,谢谢方姨姨,我会乖的。”陆陵小朋友很让人心疼的。 “陆陵不乖也没关系,小孩子嘛,调皮也是允许的,正常就好,不用特意乖巧,裴桓喜欢你,妹妹也开心多了一个哥哥,我们都喜欢你的,你开心快乐长大就好。”清柳也摸摸陆陵小朋友的头,没别的意思,顺手而已。 “嗯嗯。”陆陵小朋友小鸡啄米般点头。 ··· 这边,高守望召集崔同喜、杨林以及司户、司理、县尉、监税等部门首官一起商量接下来的打算。崔同喜不知道自己差点成了替死鬼,前提是如果裴询想息事宁人的话。 “你说你,给刘密安那么多罪名干什么?现在好了,将那姓裴的请来了,他知道刘密只是个挡刀的而已,此人不是我们能动的,京城那边又还没有指示,你们说接下来怎么办吧?”高守望有些气急败坏,全无当初老好人的表象了。 “怎么现在怪起我来了,当初谁说的刘密此人必须死的?不多织罗罪名,怎么死得了。”崔同喜也想撒撒气。 “好了好了,事到如今,也只能静等京城那边的指示了,如今形势虽不利于我等,但也不要过于担心,那姓裴的,任他捅破天也找不到证据,大家稍安勿躁。”杨林才是最稳的那个。 “对,他最多只能证明刘密无罪,但一个五品官员,能奈我何。”崔同喜口气一如既往地大。 “但愿如此吧。”高守望今日看见裴询胸有成竹,他没这些人乐观。 57. 拜访 次日,裴林将截获的书信拓印一份给了裴询。裴询打开一看,果然是向京城求指示的,虽未言明向谁,但有迹可循,先留着吧。 裴询吩咐:“裴林,明日我携夫人一同出城,前往开阳县域的一山村拜访昔日恩人,你安排一人暗中跟随,记清路线后指引你们找到我。 现下,有两件事交于你,第一件,你整顿全部人手,宅邸有管家,桓儿那里,你安排能力突出之人相护,其余人都要跟随。第二件,你去寻宋钰,让他安排信任的全部人手,私下与我们的人汇合,延后一日启程,赶来与我会合。后面的一应安排,待你们抵达之后我再细说。记得,所有人马分批动身,切莫引人猜忌。” “属下明白,即刻去安排。”裴林一如既往地执行裴询的命令,不问缘由。 裴询找到妻子。看着她在教女儿认识一些事物,温柔道:“宝儿,这段时间都足不出户,真是难为你了。” “还好啦,有女儿和湘君陪着,想出去的渴望就没那么强烈啦,你的案子进展如何?我看豹子奴和陵儿每天出门去学堂都是一堆人陪着,那架势像是去打架一样。”清柳比喻得有些夸张。 “防患于未然,宝儿,这段时日很特殊。”裴询解释。 他又继续道,看看能不能给妻子一点惊喜,“明日我们出发去看看陈叔他们吧,开心吗?” “你有时间了吗?哎呀,我什么都没准备,你怎么不早说,我准备些东西带着去呀,真是的。”清柳抱怨自家夫君。 裴询想叉了,没惊喜,有抱怨。 “都是为夫的错,那你看看能带些什么吧?”裴询没想到这个。 “最实在的就是送些银两、铜钱,但是多了他们肯定不收,等我看看吧。”清柳绞尽脑计地想,送什么不会被退回来。 裴询看妻子眉头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蚊子,他提议道:“去问问管家?” “对哦,这不当家的确是不知道家里有啥,送啥适合,我去了。”清柳脚底生风,一会儿就不见了。 听从管家建议后,清柳准备了不少绸缎布匹、香茶糕点、还有二百两银钱和不少铜钱,分成两份,一份给陈叔家,一份给老郎中家,他们应该会收下吧。 “准备好了?”裴询看着妻子回来,笑颜如花。 “嗯嗯,差不多都是能让他们接受的,拿多了肯定是不会要的。”陈叔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人,贵重了也怕遭到贼人惦记。 “好。”裴询一直很相信妻子衡量人和事物的度。 “三郎,你真的能走吗?估计得耽搁三天,案子的事怎么办?”清柳还是想夫君以公事为要。 “无妨,为夫去那里也有其他事情,到时候再与你说。”裴询先卖关子。 “到时候再说哦,现在不能说?”清柳开始好奇了。 “宝儿记得去给刘姑娘说一声,让她安心待在这里,事情很快就会结束。”裴询转移话题。 “好的,我一会儿找她说,女儿要带去还是交给嬷嬷?”清柳有些舍不得女儿。 “交给嬷嬷带着吧,路途辛苦。”裴询是要去搞事情的,带个小娃娃不方便,虽然那个小娃娃是他的小心肝。 “好吧,那我去找湘君了。”果然不再好奇去那里办什么事了。 “去吧,为夫去给桓儿和陵儿叮嘱一些事。”裴询也要给儿子交代一下。 …… 第二日的曙光到来,清柳与夫君,带上礼物,出发了,裴其自然跟随。 一路上,裴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点也不像个二十有三的人,赶车的侍从都不想理他了。 “三郎,你这贴身侍从的话比我还多。”清柳也在小声地在裴询耳边抱怨。 裴询有些无奈,这孩子长不大呀,他能怎么办? 赶了一天的路,终于在傍晚到了村庄,村庄还是没变,炊烟袅袅,还是那么质朴和温馨,人间烟火就该如此。 清柳突然想到,她们不认识陈叔家具体位置,当初一直待在老郎中那里,直到出村庄后看到一路的风景。 清柳出了马车,看到马车前面有个壮年男子准备让他们先行,立在旁边等着。 马车到了壮年男子身旁停下,清柳问道:“大叔,你好,请问一下陈冲家在哪个位置呀?” 壮年男子狐疑看她一眼,答道:“前面左拐第三间房就是。” “好的,谢谢。”清柳道谢。侍从驾着马车继续前往。 “少夫人怎么不让我问,抢我的活计。”裴其有些抱怨,找人问路不是他的活计吗?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家吗?”清柳问。 “呃……,小的都准备问您的。”谁叫您问在前面?但他不敢反驳。有些委屈。 马车停在陈冲的小院前。小院被打理得很干净整洁,院外用竹子围成栅栏,两扇小门虚掩,可以一眼看到院里,院里地下铺了一层碎石子,看着白亮白亮的。 “有人在家吗?”裴其喊道。这事不用他那女主人来了。 “谁呀?”一个女声先传来,接着从屋里走出一个中年妇女,应该就是陈冲的妻子。 “请问一下这是陈冲的家吗?”裴其再次确认一下。 “是,请问贵人找我男人何事,他务农事尚未归家,不过应该就快回来了。”中年妇女回答道。 “婶子您好,可能您不认识我,但一定听过陈叔说起过我与夫君,七年前陈叔送往京城的人,就是我们。”清柳笑眯眯地解释道。 “婶子安好。”裴询笑意温和地打招呼。 “记得记得,原来是两位贵人,快请进来。”陈婶子有些激动,立刻将一行人引进屋,裴其按照之前清柳的吩咐,与侍从大包小包地将礼物一起带进屋里。 “屋子简陋,各位贵人别嫌弃。”说着就用身上的袖子擦了擦矮凳,请清柳一行上座。 “您和陈叔是我与夫君的恩人呢,怎会嫌弃,况且,这屋里干净又整洁,好着呢。”到了清柳展现友好的时候了。 “呃……,贵人们赶路肯定是饿了,我刚做好饭菜,这就去端来,粗茶淡饭,贵人们别嫌弃。”陈婶子有些局促,手忙脚乱地,不过思路是清晰的。 “婶子不急,我们等陈叔一起,您先去忙,不用管我们。”清柳看到陈家婶子有些不知所措,给她机会离开,她很会为对方着想的。 “这……。”陈婶子也拿不定主意,把客人晾着似乎不太好。 “婶子,我想到院里逛逛,等陈叔回来,您忙您的,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说完,清柳自然地出了屋子,在院里东走西看,连裴询等人都跟着出来了。 “三郎你看,还有金盏银台耶,好漂亮。”清柳看到院里种有金盏银台,正开得艳丽。 裴询跟着她一起欣赏乡间小院景色,陈叔一家是认真过日子的,不仅有花,还有小块小块的菜地,里面种植各种蔬菜,绿油油的,充满生机。 “方姑娘。”陈冲刚回到家门口,看着有马在吃草,车身被卸了下来,还有些疑惑呢。突然看到一对璧人,那不是七年前的方姑娘和那受伤的公 子嘛,立即高兴地喊道。 “陈叔,您回来啦。”清柳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憨厚壮年,变老了一些,但精气神挺好。 “你们二人?”陈冲不知如何表达。 “我们二人现在是夫妻啦,还有一双儿女呢。”清柳乐呵呵地说道。 “我就说两位是有缘的,又登对,真好,真好。”陈冲一时感叹不已。 “感谢陈叔当初的善举,我与夫人感激不尽。”裴询躬身行礼致谢。 “哎呀,提那些做甚,我还收了你们的银钱呢。”一想到这个,陈冲特不好意思。 “陈叔,我们等您回来一起吃饭,好饿呀,我们都一天没吃东西啦。”清柳对陈叔,那是自来熟。 “好好好,饿了就先吃,等我做甚,孩子他娘,快些准备好。”陈冲喊道。 “已准备好了,贵人们先吃着,你先洗洗再过去。”陈婶子讲究的咩。 “方姑娘,你们先吃着,我这刚从地里回来,打理打理。”陈冲老实巴交地笑着说道。 “好嘞,那就不等陈叔啦,我们先吃。”清柳就不客气啦。 农家小炒,有腊肉,有蔬菜,有蘑菇炖鸡,很是丰盛的呀。 “好吃,好吃,婶子做的菜,比京城酒楼的还好吃。”裴其边吃边评价。 看着裴其的吃相,陈婶子终于不忐忑了,好像是真的合贵人们的胃口。 “好吃就多吃点,我们乡下人,做的量很足。”陈婶子搭话。 裴其嘴都说不出话了,一个劲地加菜,包得满嘴都是,但还不忘点头。 清柳裴询也吃得很舒心,夫妻二人在西北待的那些年,啥没吃过,这样的农家小炒,也是珍馐。 “陈叔,您再不来,菜都要被我们吃完了。”清柳看到陈冲入座后,笑眯眯打趣。 “还有很多呢,我们一般在晚上都会多做一些,第二日忙起来,随便热一下就可以吃了,你们吃不完的。”陈冲知道她在打趣,但还是得解释一下乡下人的习惯。 “那我们把您们明天的份吃掉啦。”清柳又打趣。 “吃完就算,明天再做就成,你们来了就多待些时日,我明天就不出去了,陪你们故地重游一下,哈哈哈···。”陈冲也打趣道。 “是需要劳烦陈叔陪了。”裴询温和笑道。 “不劳烦、不劳烦,乐意得紧,地里的活永远做不完,偷得浮生半日闲,我得感谢你们的到来啊。”陈叔还是七八年前的陈叔,通达又热心。 “你们是从京城赶过来?”陈冲继续闲聊道。 “不是的陈叔,我们是从淮州城过来的。”清柳回道。 “哦,你们到州城是有什么事吗?”陈叔热心肠问道,没觉得不妥。 “陈叔,夫君是淮州知州大人哟,以后如果有人敢欺负你们,就报他的名字,哈哈哈···。”清柳见到故人,高兴得很,趣话不断。 “知州大人,那可是大官啊,整个淮州最大的官,公子好生厉害。”陈冲听到裴询是大官,只觉得他非常厉害,非常优秀。 “陈叔过奖了,侥幸而已。”裴询除了在自家妻子面前自夸以外,一贯都是谦虚的。 “公子当陈叔是傻子啊,八九品官是侥幸我信,五品官员,没有一点真材实料是不成的。”陈叔是有自己的判断力的。 “是呀,放眼望去,这么年轻又坐上五品实权官的,仅有我家公子一人。”裴其与有荣焉,无比自豪。 裴询只能扶额,他能怎么办,面对这些人,他词穷了,真的。 58. 传说 一顿家常便饭,谈笑风生,满是重逢的喜悦和随性而为的舒畅。 用完膳后,陈婶子忙前忙后地准备清柳一行夜晚下榻的事情,清柳想跟着帮忙,被推回来了,理由是:这种琐事,婶子来就行,你是客人,安心坐享其成就行。 清柳便不再客气了,与陈冲继续闲聊,聊到夜深。 陈婶子安排了三间屋子招待他们。清柳裴询虽然是夫妻,但在人家过夜,按照习俗,是不能寝在一块儿的,所以被分开了,裴其与侍从一个屋子,一行人就此安睡了,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清柳伸伸懒腰,起床了。然后发现,她是最晚的,罪过……罪过。 “少夫人,您醒啦,小的给您打水来梳洗一番。”裴其勤快地跑前跑后,帮自家女主人收拾妥当。 “辛苦啦,阿其。”清柳一贯给于表扬。 “嘿嘿嘿。”裴其乐呵呵,自家女主人太好满足了。 “方姑娘,昨日你们带过来的东西,实在是太贵重了,茶叶点心我们收下了,其他的你们带回去吧。”陈叔看着那一堆东西,绸缎细布匹不是他们乡下人穿得了的,他们几乎都是粗麻,那些华贵的东西真的不适合。 还有那拿起重重的银钱和铜钱,这……真的不合适啊,陈冲总觉得,以他们的交情,收下这些,让他于心何安? “送来的东西,岂有拿回去的道理?我恨不得给您买条街,陈叔与我们回城里,我买一条街送您,让您当上乡绅富豪,好不好呀?”清柳不是开玩笑,她挺有钱的,没有就去找婆母要。 “你越说越离谱了,我怎么可能与你去州城?又怎么会要你给我买一条街,陈叔哪儿都不去,就守着祖地一辈子。”陈冲很认真地回应。 “所以喽,我都尽量地随便表示了,您还不收?那些布匹,可以给亲人好友送礼呀,您儿女应该成家了吧?都没看到,哪里都要用银钱,让自己过轻松些,我与夫君更安心一些。”清柳说得头头是道。 “唉……,说不过你,我收下便是,如今看着你二人修成正果,我深觉自己也是有功劳的。”相遇时、相处时的那些片段浮现眼前,陈叔心暖得紧,当初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一个举动,能让这对璧人牢记在心,都是极好的人啊。 “叔,走,我们去看老神医他们。”清柳邀请陈冲带他们一起去看望老郎中夫妇,七年过去了,不知道老人家们身体是否还硬朗。 “好嘞,走,二老年纪大了,但还懂得调理,身体好着呢。” 马匹在陈冲家养着,一行人大包小包,浩浩荡荡地去了老郎中的小院。 “二叔。”陈冲一声喊道。 “耳朵没背,叫那么大声做甚?”老郎中还嫌吵人。 “二叔看看谁来了?”陈冲指着身边的清柳裴询二人。 “老神医,我们来看您啦,您老还精神抖擞耶。”清柳笑眯眯地看着老郎中夸赞。 “神医别来无恙。”裴询躬身行礼。 “哟,是你们兄妹?这些年未见,感觉不像是兄妹了。”老郎中打趣道。 “哎哟,老神医,您眼神那么好,早知道我们不是兄妹关系,我们现在是夫妻,还有儿有女呢。”清柳乐呵呵回应,没觉得不好意思。 “是该成亲,你女孩家家的,辛辛苦苦将他带到老头子这儿来,又为他忙里忙外的,他不娶你,就是不该了。”老郎中耳清目明,头头是道。 “老神医,夫君就是看中我的人,我可没有挟恩图报。”清柳赶快解释。 “感谢神医当年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裴询再次躬身行礼道谢。 “老头子才谢你们,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银钱呢,哈哈哈···。”当初请陈叔送来的五十两银钱,怎么还记得,都是些质朴的人啊。 “今日又送什么来?阿冲啊,以后遇到这种人傻钱多的,都送老头子这里来,哈哈哈···。”老郎中看着清柳他们大包小包的,又打趣,真是个老顽童。 “神医与我们回去,我给您开几间医堂药堂呀。”清柳笑眯眯对着老神医说道。说她人傻钱多,她承认的。 “嗯……,老头子考虑一下,也不是不可以。”老郎中摸摸白花花的长胡子,似在考虑。 “你这死老头子,越老越不像样了。”老伴看他那副不正经样,气不打一处来。 “还不赶紧将人迎进来。” 说着又和蔼可亲地看向清柳裴询二人,拉着清柳说道:“哎哟,好姑娘,都当上娘了,咋一点变化也不见着,一样的乖巧可人,俊公子也还是当初那样,好看得紧。” “婆婆多说点,我喜欢听,嘻嘻···。”清柳另一只手附上婆婆的手,摇着娇笑道,颇有撒娇的意味。 “你们呀,来就来,还带这些东西,不就显得生分了呀?”婆婆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慈祥。 “空手而来,我才不好意思呢,就是些平常的东西,婆婆安心收下便好。”清柳拉着婆婆的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 “孩子多大了?”女人果然关心的还是孩子。 “大的儿子六岁多了,小的姑娘两岁了,都像夫君不像我,唉……。”清柳有些心塞,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都不像她,岂有此理。 “像谁都肯定好看得紧,你们都是好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婆婆拍拍清柳的手,老人家可会说话呢。 “嗯嗯,神医和婆婆也要长命百岁。”清柳衷心祝愿。 “哎哟,越老越不中用,随命吧,呵呵呵……。”婆婆是个看的开的。 清柳这边与婆婆聊个不停,裴询这边也没闲着,与陈冲、老郎中一起坐在小院的石凳上,聊着男人之间的话题。 “几年前你身受重伤,眉眼尽是病态,而如今观你,气贯长虹,想必这些年过得很是精彩啊。”老郎中打量裴询后,笑意连连道。 “二叔,公子现在可是知州大人,样子又俊,人又年轻,前途无量啊。”陈冲迫不及待地与老郎中分享他知道的消息。 “哦,这么年轻就是大官,那的确不得了。”老郎中习惯性 地摸摸胡子,赞扬道。 “遇到好的上官,时常为在下请功,故走得顺畅些。”裴询谦和回应。 “那也要有功才能请呀,就不用谦虚了,果然是后生可畏啊。”老郎中一语中的。 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各聊各的,互不打扰。一个上午的时间慢慢地溜走了。 清柳与婆婆一起准备午膳,也是农家小炒,有青菜叶芽,有鲜肉,还有一些干菜,加起来都有五六盘,很丰盛呢。 准备好后,大家围坐一块,愉悦地享受乡野味道、烟火气息,也不顾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边高兴吃着,一边想说啥说啥,不用顾虑礼仪,只有随性和随意。 “陈叔,您们就住在西山脚下,有没有听说关于西山的传说?”裴询问陈冲。 “传说?西山吗?有啊,说西山有龙脉,所谓的龙脉就是山体起伏如龙身奔走,石头为龙骨、泥土为龙肉、草木为龙鳞毛发、江河溪流为龙血。 这些说的不就是西山嘛,大家都信以为真,周边百姓挤破脑袋都想在西山周围占得吉穴,荫子孙,但也只敢在周围附近,不敢再深入山里,毕竟可能会断一龙脉,损一朝气运,那就罪大了,祖宗十八代怕是不够砍头的。”陈冲了解得还挺多。 “所以说周围的百姓很少踏足西山深处?”裴询问道。 “对,所以你们当初是怎么进入的?那深山里面阴森得很,经常半夜还能看到有火光在亮,有时还能听到异常恐怖的声音,周边百姓都不敢踏足。”陈冲说得玄乎乎的。 “其实当初我们是随皇家仪仗到西山皇家围猎场参加春猎的,春猎后一起踏青,在途中目睹歹徒围杀世家子和贵女,我们离得较远,得已及时逃脱,夫君为了护住我们一行人,独自去引开歹徒才受伤,后面我找到他后,没办法回去了,带着他慢慢走出来,就遇见您啦。”清柳三言两语解释清楚事情的始末。 “原来如此,我就说你们怎么会去那地方呢。”陈冲多年的疑惑得已解开。 “陈叔,您说半夜还能看到山里有火光,这样的时间多吗?还有恐怖的声音,这两者是同一时间发生的吗?”裴询问得很详细。 “嗯……,好像是的,看到火光后,又听到恐怖声音,有时听着像是尖叫声,有时是说话声、吵闹声,还有哭声,反正啥声音都有,远远听着,头皮都麻发了。”陈冲自己描述时,都感觉后背凉飕飕的,大中午的。 “大概在哪个位置?”裴询继续问道。 “这里看不到,一会儿我带你去。”陈冲放眼望去,这里差不多已是山凹,看不到那么远。 “好的,麻烦陈叔。”裴询温和笑着回应。 “后生问这么详细,是有什么发现?”老郎中问裴询。 “神医,在下只是推测,有些官场上的事情,不好与您们说,但请神医放心,不会波及任何百姓。”裴询只能说这么多,目前。 午膳过后,清柳一行与老郎中夫妇告别,老郎中夫妇知道夫妻二人有其他要事,也未留人。 59. 故地 裴询请陈冲带他去看看夜晚能看到火光的远山方向。 一行人去往更开阔的地方。 “就是那里。”陈冲指着远处的群山说道。 裴询眼光看向陈冲指的方向。 “陈叔,从我们站的这里到那里大概得走多久?”裴询问道。 “呃……,我没去过,公子问这干嘛?”陈冲狐疑问道。 “我要去那里。”裴询回应一句。 “去那里做甚?”陈冲更加懵了。 “等我的人赶到,我会解释的。”一件事情裴询不想说多次,即便妻子也是满脸的疑惑,也想问他的样子。 “三郎,你的啥人?你咋连我也隐瞒呢,这不就见外了嘛。”清柳小嘴撅起,都可以挂油壶了。 “再等等,为夫会说清楚的。”裴询摸摸自家妻子的小脑袋,安抚一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裴询他们迎来了第一波人马,后续的一个时辰,三个一群、五个一队,陆陆续续地到来。 陈冲未曾见过这么多外地人来到他们这里,幸亏这里不是在村里,他们目前在一座山的半山腰,这里地势较为平坦开阔,村民们很少来这里。 否则,看到这么多外人,而且几乎都是身着黑漆漆的衣物,会引发恐慌的。他意识到事情可能有些严重了,但也只能等着裴询发话。 宋钰也来了,他也是好奇得紧,裴大人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公子,幸不辱命,我们的人手已到齐,一共三十七人。”裴林拱手向裴询禀报。 “极好,各位一路辛苦了。”裴询一贯的开场白。 “大人能否说明缘由了?”宋钰第一个问道。 大家被召唤到这里,但是具体要做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个眼神望着裴询,等待他道明缘由,发号施令。 “接下来,裴某要详述一桩陈年旧案。此事需从七年前说起,当年,天家仪仗前往西山皇家围场春猎。期间,数十名黑衣歹徒突然现身、发难,残忍杀害了随行赴猎、踏春的世家子弟与贵女。龙颜震怒,当即命殿前司全力缉凶,却始终一无所获。 其后,天家下旨,将此案交由管辖西山的新任地方长官全权彻查,此人便是前任淮州知州刘密。刘密耗时一年半载,倾力追查,奈何关键线索屡屡被人刻意清扫、层层截断,终究未能寻得真相,也因此遭到朝廷责罚,此案自此悬而未决。 刘密并未就此作罢,暗中经年私查,却不慎触碰到一众势力的核心利益,反遭人罗织罪名、栽赃构陷,最终锒铛入狱。 裴某接任淮州知州,奉旨查办刘密案后,于卷宗与暗访中慢慢察觉,构陷刘密的幕后之人,正是当年西山围猎惨案的主谋,他们手握不可告人的隐秘,而这桩秘密,便藏在那片群山之中。” 裴询抬手指向先前陈冲所指的山林方向,又接着沉声说道: “我等此番前往,便是要寻得真相,将这桩秘事公之于众,昭告天下。” “公子的意思是,以前夜晚山里有火光、有杂音竟然是人为?”陈冲恍然大悟。 “是的,周边百姓质朴,会识文断字是少数,发生异象,便人云亦云,久而久之,便成了不敢深究的异事传闻。”裴询解释道。 “三郎,那秘密,是金银财宝吗?”清柳想到她读过的异闻录,不禁问起。 “大概率是的。”裴询摸摸妻子的小脑袋回应。 众人闻言,皆是面露惊色,谁也未曾料到,金银财物竟被藏匿于深山之中。此刻众人方才恍悟,为何裴大人要调集信得过的人手,原是为进山寻掘歹人藏匿的赃银。 众人心中已明白,此事干系重大,并未细究裴大人究竟是如何循着线索查到此处,推断是否确凿,只谨遵号令、依令行事。 “走吧,我们进山,估计得在山里过夜了,大家吃食和水、火折子、火把等都带了吧?”裴询问道。 众人点头,这些下属,都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自然自备干粮、水等物资。 “三郎,咱们没带耶,晚上饿了抢谁的?”清柳问得理直气壮。 “为夫带了。”说着从手里拿出被细白布包裹的五个鲜肉饼,中午婆婆烙的,可好吃啦,正好一人一个。 “你怎么不早说,我多拿一点嘛,都不够塞牙缝的。”清柳抱怨夫君。 “公子全部拿走啦,没有啦,我亲眼看到的。”裴其给自家公子解释了。 裴其看到自家公子拿了吃食,猜测是拿给自家女主人的,看到自家女主人吃得嘴都包不住的样子,还心里悄悄笑话自家公子呢。 “都给宝儿。”裴询拿鲜肉饼放在妻子的手里,摸摸她的小脑袋。 清柳小鸡啄米,护食得紧。 “陈叔,您也与我们一起吧,帮忙带带路。”裴询邀请陈冲一起去。 “公子不提我也要去的。”主要是好奇得紧。 一行人出发前往西山深处。 申时初,山风卷着林间草木清气扑面而来,一行人顺着起伏的山脊缓缓爬行。 西北主脉蜿蜒曲折,如龙躯蛰伏游走,山势沉稳厚重,山间清泉顺着沟壑潺潺流淌,顺着山势汇向山坳深处的洼地。 一行人继续往内走,两侧山势越发收拢,谷间清泉叮咚绕石而行。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终于抵达了陈冲指明的地方,而此时,日落西山,夜晚即将来临。 “公子,这里的确是条小路,看样子走的次数不少。”裴林说道。 “嗯,天色已晚,我们再沿着这条小道继续。”裴询吩咐道。 “宝儿累吗?”裴询拉着妻子的手,温和问道。 “不累。”清柳身体素质好得很。 “前方那里有山泉,大家去那里喝些水吧。”陈冲建议。 “走吧。”裴询回应。 一行人陆陆续续到了山间溪流地处,饱饱地喝了一顿,山泉水清澈透明,甘甜解渴,一行人瞬间感觉又充满活力,继续沿着那条被踩过的小路继续行走探查。 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大家都点燃了火把。 估计周边百姓又开始胡乱遐想了,他们这些人不就是异 象的制造者嘛?大半夜拿着火把在山间行走。不过大家几乎未出声,陈冲及周边百姓听到的声音应该就是那群人特意发出的,目的就是恐吓周边百姓,以防他们上山发现秘密。 “前方有石凹处,大家去那边停下休息吧,这里地势较为开阔,风也不大,明天再找了。”裴询吩咐道,大伙赶了大半天的路,又走了这么长时间的山路,辛苦他们了。 “是。”裴林回应后,嘱咐手下们在周边休息。 宋钰也安排他的人随便找个地方落脚,吃点东西再休息。 “大人,这山里太宽阔了,估计不太好搜寻。”宋钰与裴询聊道。 “明日天亮再看情况。”目前太黑了,自然搜寻无门,但总有办法的。 裴询拉着自家妻子找个石凹处靠着,将她揽在怀里,轻声细语道:“宝儿辛苦将就一下,明日应该就会有结果。” “我比你能吃苦,你信不信?”清柳靠在自家夫君的怀里,与他轻声细聊。 “信,你能背着为夫走那么远的山路,很了不起。”裴询用脸蹭了蹭妻子的脸颊,无比地温柔。 “三郎,今晚咱们好似回到了当初,不过那时的你,恨不得离我远远的。”清柳回想那时的裴询,面对她的言谈和举止,不知所措又无言以答的样子,觉得异常可爱。 “为夫的宝儿是个热心肠的姑娘。”那时二人本就陌生,而他身受重伤,她一个人硬是把气氛撑起来,也是不容易。 “并不,我一点也不热心肠,我就是对你起意了,换个人我都不带管的,当时我就想把你搞到手。”清柳说得理直气壮。 “宝儿,这个时候不太适合说这话,为夫会把持不住。”裴询悄悄与妻子咬耳朵。 “哎哟,谁听得见,大家都累得要死。”二人继续咬耳朵。 旁边的裴其内心是奔溃的:我听得见啊,我不累,我还没休息呢,能不能别说了,我还没媳妇呢。媳妇,你在哪儿? …… 清晨的山间,景致妙不可言,薄雾袅袅升腾,将山林晕染得朦朦胧胧。晨光穿透层叠薄雾,洒落而下,鎏金般的柔光拂在人面,景致分外动人。 清柳从夫君怀中缓缓转醒,抬眼便见暖光落于他眉眼之间,纤长浓密的睫毛如轻扇般垂覆,熟睡的模样清俊得恍若仙山中谪仙。 她心头微动,忍不住,抬起头,轻轻吻上他的脸颊与唇瓣。 裴询渐渐苏醒,感知到妻子轻柔的触碰,缓缓抬眸望向她的眉眼。二人目光相接,她弯着眼,笑了笑,轻声道:“倒是把你吵醒了。” “宝儿。” 清晨初醒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又裹挟着沉稳的磁性,格外悦耳动听。 “嗯。”清柳回应。 裴询吻上了妻子的朱唇,端方君子似乎也不是那么端方了。 不远处的宋钰看到这幕,只觉得喉咙发痒,心也发痒,他有些想远在祖宅的发妻了,他现在才二十七岁,年轻力盛,经不住视觉冲击。 他要不要也像裴大人一样,把自家妻子带在身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