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每天求我别亲了!》 1. 偃师术(一) 叶沉璧死了。 临死前,她气息奄奄地靠在宿敌江近楼肩头,盯着他那冷玉似的侧脸,竟鬼使神差地凑上去亲了一口,更是放言:“江近楼,你的身子是不是比脸还白?有机会,我真想试试。” 江近楼吐出一口血,气的。 叶沉璧咳出一口血,笑的。 三月三,九重山,三界会。 是日,叶沉璧与江近楼同归于尽。 * 溯洄死前这一日的种种,说来都怪月扶光,非要在三界大会行当众送剑的痴举。 叶沉璧生来笨嘴拙舌,于人情推却一道,素无所长。捱到五更鼓尽,索性御剑往山中深处逃去,只盼好友万浮岚能替她解此一围,免去这场当众谢绝的难堪。 九重山终年积雪不消,山高几近天。 她怀抱惊澜剑,蜷在半山崖边一株乔松的横枝上睡觉。 脚下云浮千尺虚空,身后万仞雪峰如画。 东方既白,鹤唳穿云。 数十道剑影破雾而来,直往山巅而去。 惊澜剑似逢故剑,风起穗摇,跃跃欲试。 剑身轻鸣,似龙吟细细。 剑如其人,也是个急性子。 叶沉璧无奈睁开眼,伸手拂去剑上的积雪,安抚道:“惊澜,你莫急。浮岚一向怕冷贪眠,我们再等等她。” 巳时二刻,崖边来了两个修士。 二人方一坐定,便急急解下水囊,仰首连灌两口,随即抹了抹嘴,闲话起今日的三界大会。 “万重宗叶前辈与太虚宗江前辈,为这第一剑修的名头争了几十年,始终胜负难分。不知今日,可否决出个高下?” “依我看,怕又是一场平局。” “为何?” “不算今日这场,两位前辈已交手三十次……” “错了!” 树上的叶沉璧拧着眉头,忍不住扬声纠正道:“大比四场,小比二十八场,合为三十有二!” 树下二人闻言相视一惊,慌忙循声望向乔松横斜的树影。未及寻得人踪,忽闻剑啸清越破九霄,五道剑虹劈雪而出,快得只在风雪搅起的雪雾中,划开一道淡青流痕。 剑影所及,沿途兵刃齐齐低鸣震颤,隐有臣服之意。 “是九皋老祖与四位宗主!”白袍修士神色一凛。 “你我二人,今日竟有缘一睹老祖尊容,快上山!”青袍修士兴奋地一把扯过他,奋力往山上跑。 大雪纷扬蔽日,刹那掩尽行踪。 待树下二人跑入林径,惊澜剑忽地躁动不安。 剑气如沸,敌踪将至。 叶沉璧手按剑柄,屏息敛神,辨听八方来风与足音。 下一瞬,四道剑光自四方呼啸落下,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下横枝的四周。剑影过处,枝干尽断,碎木与残叶裹着雪粒飞散。 风止,周遭只剩一截残枝,将坠未坠。 她孤悬其上,仰起头与上方御剑男子对视。 男子负手而立,衣袂翩翩随风还。 他眼帘微垂,视线掠过左臂那道斜长的豁口:“啧,可惜了。” 不知是遗憾自己的枕流剑未能穿透她心口;还是心疼这一身玄色长袍,被她的惊澜剑撕开一道雪亮的月牙,露出内里的素白中衣。 “可惜”二字尚在风中打着旋儿,男子已随剑影隐入云雾中。 * “果然跟着江道友,才能找到你。” 叶沉璧闻声回眸,总算见到了那个让她苦等半日的女子:“浮岚,你再晚半个时辰,惊澜剑恐无用武之地。” “你还有脸怪我?我一早便尾随万重宗御剑上山,可他们也找不到你。亏得我灵机一动,掉头去寻江道友帮忙,这才摸到此处。”万浮岚坐在横枝末梢,腰悬赤铜弯刀,眉眼弯弯,“对了,沉璧。我昨夜于月下为你起卦,得大吉乾卦,言你此战必胜。” 叶沉璧耐心听罢,没好气道:“浮岚,上回你也说是乾卦,结果我差点被他捅死。” 万浮岚那张嘴,一如乌鸦嘴,灵验得可恼。 自她们二人相识以来,万浮岚拢共为她起卦二十九回:十回得乾、十回得坤、九回得泰。 总之,全是吉卦。 结局,不提也罢。 见她又翻旧账,万浮岚吐了吐舌头:“御剑走,莫误了时辰。” 叶沉璧语气平平:“走上去,扶光今日要送剑。” 万浮岚挑眉打趣道:“一个未婚夫罢了,何必躲成这样?不若明日起,你随我去玉衡宗修无情道,扶光自会知难而退。” “不是躲,是烦。” 叶沉璧从树上跃下,探手接过一捧新雪,随手团成雪球,轻轻掷向高处树梢。 雪弹正中树杪,惊落琼屑纷扬。 她神色平静,字字笃定:“还有,他不会退。” * 上山途中,万浮岚看着叶沉璧的侧脸,一时陷入沉思。 她生就一副英侠骨相,常年头上只挽一髻,以一支乌木簪收尽万缕青丝,别无旁饰。那髻挽得紧,像极了她这个人,藏锋于骨,冷意沉心,处处收束。 人是冷的,身骨是硬的。 偏生那双眼中,总跃着一团灵动鲜活的亮。 灼灼跳动,生生不息。 可如今,那一点亮,却摇摇欲熄。 相知多年,万浮岚心知肚明叶沉璧因何事苦恼,幽幽叹道:“说真的,你和江道友两个剑痴,属实志趣相投,不如凑合过……” 叶沉璧心头大骇,急急捂住万浮岚的嘴。 五指如锁,一再扣拢。 唯恐那张乌鸦嘴中漏出片言只字,顷刻一语成谶,将她与江近楼系作一绳。 万浮岚被捂得喘不过气,忙挤眉弄眼示意。 待叶沉璧放手,她气息稍缓,方道:“放心。你俩想凑合过,也得先问问各自的宗门答不答应。太虚宗与万重宗明里暗里斗了千年,岂容你们结为道侣?” “你别说了,我害怕。” “我都不怕,你怕甚?” “……” 山巅近在眼前,万浮岚问道:“沉璧,今日若再平局,你待如何?” 叶沉璧未答。 她心里装着两件可惜可叹之事,夜里翻来覆去地想。 一是下月婚期已定,她若嫁给月扶光,便要长居北句城,从此封剑收心,做万重宗的宗门执事。余生再不能如今日这般无牵无挂,与江近楼在剑锋上痛快一决。 二是她修剑多年,离剑道魁首仅差一步。可江近楼如一座无形之山,横亘在这一步之间。 今日若再平局,她不甘心。 一粒雪花落进眼中,叶沉璧睫毛轻颤,呵出一口白气:“浮岚,不会再有平局了。” 最后一战。 或胜或死。 转过一方巨碑,一座由玄冰砌成的会台拔地而起,高三丈九尺,广达百丈。四面灵光冲天,照得崖边浮云游雾尽镀一层金。 高台之下,万千修士环坐,如众星拱月。 高台四方,中容国皇帝万俟峥与十七位城主的身影隐没于垂帷之后。 高台之上,四大宗门之主分守四极,率一众弟子御剑凌空,浮于万顷云海之上,俯瞰台心。 剑气纵横,荡尽周天云霭。 < p>* 叶沉璧与万浮岚甫一现身,一名清隽男子便持剑迎上来,眉眼含笑:“沉璧,该你了。娘说凤吟剑认主,你若不用,它便蒙尘。沉璧,我不想它蒙尘,更不想你为难,但你还是收下吧。” 说罢,他双手托剑,郑重递到叶沉璧身前。 叶沉璧朝万浮岚递眼色,后者立马从他手中接过剑,笑道:“扶光,临阵易剑是大忌。此剑,我先替沉璧收着。” 月扶光点点头:“浮岚,下月记得早些赴宴。” 万浮岚垂下眼帘:“嗯,我记下了。” 三人寒暄之际,鼓声三通。 隆隆如催,其意自明。 叶沉璧握紧惊澜剑,纵身跃上高台。 台上早有一人抱剑相候。 此人容貌极俊,奈何双眸凉薄入骨,尽是化不开的孤冷与戾气。 她与他,相距数十丈。 叶沉璧初见江近楼时,其人比今日犹白三分,登台以黑布覆面,只露出一双冷眼。她最厌此等藏头露尾的做派,起手第一式便将布扯落。 谁知藏在布下的那张脸,竟比上好的白瓷还要白,白得仿佛从地底爬出的鬼。 咚咚咚。 又是三通鼓响。 叶沉璧回神,率先出剑。 她的剑路并不繁复,全在一个“快”字。 不过瞬息,她已运气起势,惊澜剑挟簌簌碎玉,逼至江近楼眼前。他腰身微沉向后一仰,剑锋贴胸扫过,断鬓边数茎乌发;剑风如刃,剖开左臂旧伤,殷血霎时将左臂那弯白月染作赤月。 两道剑风交相往返,他的枕流剑回风旋斩,先削她一缕青丝,再擦着左臂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鲜血自剑柄滴落,与断发缠绕在一处,零落雪中。 百招过尽,二人□□,衣袍尽赤。 风裹着碎雪扑面沾身,转瞬便被鲜血浸透,化作弥天血雾。 殷红汩汩,然胜负犹悬。 眼看二人今日又相持不下,四位宗主齐声喝止:“可止矣。” 四位宗主的劝止之言,声声入耳。 叶沉璧立在台心,却不肯同旧日那般点到为止,收剑下台。 这是她最后战胜江近楼的机会。 她宁愿与他同归于尽,也不愿放弃。 她喘息着抬头,看向十步外的江近楼。 巧的是,他的眼底,也有一抹不甘浮动。 双剑再出,抱着不死不休的决绝,冲向彼此。 两道剑光交缠碰撞,众人渐觉异样。 有人高声在喊:“沉璧,停下!” 有人厉声断喝:“近楼,收剑!” 呼喊声一声急过一声,一声高过一声。 台上二人充耳不闻,倾尽全力,挥出照彻天地的最后一剑。 一刹剑光刺得人目不能视。 当剑虹缓缓敛去,当雪花慢慢飘下,台上只剩两个屈膝半跪的身影。 他们好似两个耗尽了力气的孩子,安安静静地靠在对方的肩头。 血从各自的胸口涌出,汇作一滩暗红。 两人之间,横着两把剑。 自前胸没入,自后背透出。 “沉璧——” 有人状若疯魔,踉跄着朝他们跑来。 叶沉璧疲惫地垂着头,涣散的眸光怔怔望着奔来之人。 他真急。 她想。 眼中闪过一束濒死的白光,她终究没能等到那个急迫的人,便彻底闭上了双眼。 死亡比她想象中安静。 安静得不像结束,更像是开始。 甚至,有些热。 2. 偃师术(二) 热。 黏。 闷。 叶沉璧有意识时,浑身燠热难熬。 她勉力撑开一线眼帘,入目是一片晃眼的白芒。 手不知放在何处,指腹触感沁凉却柔软。 她好奇地按了按,掌下那片肌理竟倏地绷紧。 头回遇到此等怪物,她蹙眉喃喃道:“奇怪,怎生变硬了?” 似问己,又似问人。 与此同时,一道带着几分困惑与探究的声音,自她头顶上方传来:“热的?” 不对! 眼珠在沉沉阖上的眼皮之下疯狂转动,叶沉璧猛地睁开眼,惊觉自己正被一个男子搂在怀中。 她的左手放在男子紧实的胸膛上,掌心清晰感受到他失了章法的心跳。而男子的手掌覆在她心口,托住了她每一下急促的起伏。 那只手修长如竹,骨节分明。 手腕缠着一截红绸,手背上有一道长约一寸一厘的旧痕。 若她没记错,此痕出自她的惊澜剑。 视线顺着那只胆大包天的手快速上移,叶沉璧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一张她讨厌的脸。 一张和江近楼一样的死人脸。 四目相对,他们双双愣了一瞬,又双双睁大眼睛。 “叶沉璧?” “江近楼?” “卑鄙小人!”叶沉璧屈膝便顶。 可动作刚起,她便发现双腿不知被何物锢着,压根无法动弹。她试着敛息催转灵力,不料丹田内灵力凝滞如枯井,一息难通。 “无耻之徒!”江近楼抬手就劈。 可甫一发力,腕上这截红得发艳的绸带竟开始收紧,将他双腕缚在一处。他越是挣扎使力,红绸收得越紧。 他掐诀引剑,结果枕流剑了无回应。 杀机迫近,他牙关一紧,低头咬住红绸,齿间用力一扯,嘶啦一声裂帛响。 * 一床薄衾堪堪掩住二人腰腹,趁江近楼解红绸的间隙,叶沉璧忙不迭掀被下床。 她甚至顾不上去想自己到底身在何处,究竟是生是死。此时此刻,她的脑中只剩一个疯长的念头:寻一把利器,杀了江近楼。 那床绣着缠枝鸳鸯的薄衾,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在地。 天光乍泄,映出榻上光景。 薄衾之下,彼此皆是不着寸缕。 她与他的腿紧紧交缠在一起,颇有些难解难分。 肌肤相贴的温热尚未散尽,她的腿上,遍布深浅不一的红痕。 星星点点,全是昨夜被人吻过咬过的缠绵证据。 叶沉璧回身一巴掌打到江近楼脸上,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胸前,却见他心口方寸之地,竟以刀痕深深刻着两个字:沉璧。 “我的剑呢!”叶沉璧气得面红耳赤。 “鬼知道啊!”江近楼额上热汗连连。 “我杀了你!” “我杀了你!” 叶沉璧总算脱身下榻,江近楼终于解开红绸。 二人各自仓促扯了件蔽体之物,未及整束,旋即拳来腿往,厮打成一团。 没曾想,此房机关密布。 他们打着打着,双双失重坠入地板下方的一间地室。 这间不大的地室,四壁未悬旁物。 只有无数的铜镜,大的如屏风,小的如团月。 镜光交映,镜影重重,映出无数个纠缠的男女。 叶沉璧揪住江近楼的头发,猛地向下一扯:“你放手。” 江近楼扣着叶沉璧的手腕,冷冷吐出三字:“你先放。” 一炷香燃尽成灰,镜中的男女仍未松手。 * 缠斗数合,叶沉璧力尽气促,索性拽着江近楼坐下。她仰面躺在锦褥上,对着上方那面昏黄迷离的铜镜,破口大骂:“太虚宗枉称四大宗门,竟行此卑劣之事,囚我魂魄于此,与你这厮共处一室!” 江近楼目中戾色一闪,狠狠捏了下她的手腕:“疼吗?” 叶沉璧唇色尽失,忍痛道:“废话。” “你没死,太虚宗何以囚你魂魄?”与叶沉璧相争多年,江近楼最是清楚她争强好胜、寸步不让、睚眦必报的性子。为免自己今日沦为光头和尚,他破天荒地退了一步,率先松手,“我放手了。” 松手前,指节顺势一勾,将叶沉璧的外衫往下扯了扯。 那件薄衫卡在臂弯,露出锁骨处的“近楼”二字。 其上殷红如紫,昨夜不知被人吮过多少遍。 叶沉璧见他抬脚欲走,不动声色地探出左脚,轻轻一绊。 等他摔倒在地,她立马爬起身,逃也似的跑出地室、跑出房,一头奔入炎炎天光之中。 蝉鸣阵阵,她面朝日头,直挺挺地站着。 明晃晃的天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烫得她睁不开眼。 直至肤发皆烫,暖意透骨,热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她才敢确信一件事—— 她没死,她活着。 * 她走后,江近楼亦踉跄冲到门边,可脚下冲势,却在瞥见院中那道痴愣背影的刹那,无声地蛰伏回门后。 手下意识掐诀召剑,只握得满掌虚空。他扯了扯嘴角,立马屏息退回榻边,从榻上散落的红绸堆里捻起一根。 那根三尺红绸在腕上虚绕一圈,长度正好绞杀世间一切口无遮拦的活物。 江近楼很满意。 他收束气息没入阴影,一步步挪到叶沉璧身后,看着那截脖颈因不知名的寒意泛起颤栗。 红绸先在她颈间绕了两匝,后在他掌心交叉、翻转。 她被勒得向后仰倒,被迫将咽喉与目光仰起,撞进他垂下来的那双眼里。 四目相对,叶沉璧似笑非笑。 江近楼察觉有异,当即撒手,向后疾退几步。 饶是如此,左手腕仍被碎瓦划出一道血痕。 江近楼压住腕上伤口,盯着她手中那片沾血的锋利瓦片:“好利的一双手。” 叶沉璧弯腰拾起红绸,往他脸上一扬:“好毒的一颗心。” 沉默片刻,二人忽地不约而同地向后各撤两步。 一个奔向院外,一个跑去后院。 本命剑,有感应了! * 立身之处,是一户人家的院落,四面皆山。 说是院落,其实是山坳里的一块平地。 前后有五间大小不一的屋舍,青瓦素墙,窗明几净,布置得极为雅致。 东厢乃女子居室,里间素案罗列笔墨纸砚;榻上叠着七八件衣裙,半新半旧,有长有短。 西厢便是他们方才醒来之室,临窗一面院墙下,种着一架倚壁而盛的蔷薇,粉白交映,翠蔓红香。转至后院,伙房、浴房与东囿,三者各居其位。 叶沉璧将院内院外翻了个遍,最后在离后院不远的一丛野花深处找到惊澜剑。 以及一个蛾眉英气的少女。 那少女年约十七,将惊澜剑横抱在怀。 晴光泼洒满身,少女双眸微阖。 观其情状,这一人一剑似乎在晒太阳? 叶沉璧伸手欲取剑,少女霍地睁开眸子,嗔道:“你做什么?你让我多晒晒日头的。” “……我?”叶沉璧反问,“你是谁?这是我的剑。” 少女:“你睡糊涂啦,我是惊澜。” 叶沉璧:“惊澜?” “对呀。”自称惊澜的少女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你们这回倒快,才双修两日,便出关了。” “双修?你们?” “你和江近楼啊。” “我和江近楼……双修?”叶沉璧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你们双修一百年了。”惊澜慢悠悠坐起身来。 “一百年?今日离九重山三界大会,过了几年?” “一百年吧。” 叶沉璧死了,却又活了。 只是这一醒转,已是百年之后。 “你是沉璧吗?” 眼前之人熟悉又陌生,惊澜迟疑地问出口。 “我是百年前的叶沉璧……”叶沉璧瘫坐在地,茫然地盯着脚边野花。忽然,她想起自己百年前的那桩憾事,抬起头,期待地开口,“我如今可是三界第一剑修?” “第一剑修,非你。”惊澜摇头,复又点头,“但你确实有一个第一之名。” 叶沉璧眼睛一亮:“是何?” “三界第一道侣!” “啊!?” 野花丛 中发出一声尖叫,惊得枝头鸟雀四散。 几只山雀扑棱棱飞过半山崖边,又撞见另一个发疯的男子。 “你的意思是,百年前,我与叶沉璧结为道侣,还在这鸟不拉屎的山里,恩爱了百年?”江近楼冷着一张脸,逼问从枕流剑中钻出的少年,“是我疯了?还是她疯了?” 少年自称枕流,闻言老老实实答话:“你们都疯了吧。” 江近楼白眼一翻:“你不知拦着我吗?” 枕流满腹委屈。 百年前,他仅是一把剑,如何能劝一个为爱犯了痴的疯子? 江近楼怒了:“你真是废物。” 枕流忍了:“是是是,我是废物。” 第二个问题,江近楼遥指四面大山,问道:“我为何出不去?你能出去吗?” 枕流:“山中有阵法。你出不去,我更出不去。” “什么阵?” “困楼阵。” 困楼阵? 果然是万重宗在背后搞鬼! 江近楼握紧枕流剑,咬牙切齿道:“我怎样才能出去?” 枕流盯着江近楼铁青的脸,心觉莫名其妙。 想当年,这个疯子为了与叶沉璧缱绻相守,不惜耗费数十年,布下所谓的困楼大阵。而今,疯子睡醒了睡傻了,竟跑来找他这个没有修为的可怜剑魂,索要破阵之法。 他若知晓,何苦还做疯子的剑魂? “说话。” “你亲亲她,就能出去了。” “亲?” “亲一次,能出去三日;双修一次,可出去半月。” 江近楼疑心枕流在诓自己,从头到脚将他好一番打量:“你腰上,怎悬着两条剑穗?” 枕流眉梢一扬:“惊澜赠我的。” 见他一副如痴如醉的蠢样,江近楼心下了然:“你做了她的狗?” 一听此言,枕流理直气壮地反驳:“你我皆为狗,你一个人狗,凭什么瞧不起我这个剑狗?” 江近楼忍了又忍,后槽牙咬了又咬。 好半晌,他方憋出一句话:“你的话可真多。” 枕流羞红了脸:“惊澜近来嫌我话少。” “是吗?”江近楼唇边噙着一丝冷笑,指诀在袖中暗结,“滚进去,别出来了。” 话音落下,枕流剑却纹丝不动。 枕流见他一脸气急败坏,生怕耳根遭殃,连忙闪身躲入剑中。 从无甚用处的枕流处,江近楼只问出一桩旧事:三界大会那一战,他与叶沉璧并未死,只沉睡了四个月。 另有一桩大事。 他的修为无缘无故跌落至混沌境,形同凡人。 江近楼疑心这困楼阵,实为封灵阵,意在封印他的修为。 可他不知这该死的阵法,对叶沉璧是否同效? 若同效,他尚可强忍心中厌憎,假意亲叶沉璧一口,先跑出去再说。 若无效,他岂非成了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不过,眼下他无暇揣测山中阵法能否困住叶沉璧。 当务之急,他得找到她。 否则,她若撇下他独自出山,留他一人在此。 往后他怕是只能抱着无用的枕流剑,日日对空山,枯坐到天明。 山路蜿蜒,道旁杂枝横生。 江近楼一手提着累赘的衣摆,一手拢着广袖,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其间。 纵使他百般闪避,广袖与衣摆仍不时被斜出的枝条勾住。 又一次被横枝死死缠住,他怒从心起,直接解了外层那件曳地宽衫,弃于乱枝之上:“江近楼,你越活越不像话了!一身不知廉耻的倡优做派,活该被人诓到深山老林里当狗。” 艰难行了半个时辰,院门已在十步之外。 很好,叶沉璧还在。 江近楼慢条斯理地踱过去,半是试探半是揶揄:“你怎还未走?莫非是舍不得我?我听枕流言,这百年间,你对我百依百顺。” 叶沉璧斜睨他一眼:“巧了。我听惊澜说,你曾往自己脖子上套红绸,乖乖任我牵着走。” 彼此面上沉静如水,各自握剑的手却跃跃欲试。 “江近楼。” “叶沉璧。” “我们试试吧。” 3. 偃师术(三) 一言未竟,叶沉璧身形已动,欺身至江近楼跟前。 二人相距不过咫尺,呼吸可闻。 江近楼本能地撤步一避,横剑于胸,沉声喝道:“你少耍花样。天下谁人不知,万重宗以用毒见长。且看你这双唇,定是涂了见血封喉之物。” 叶沉璧勾唇一笑:“你一个已入破妄境的剑修,还会惧怕区区微末小毒?” 江近楼冷嗤一声:“你一个已入破妄境的剑修,难不成连此方寸荒山都飞不出去?” “我平生最是畏热。此地夏山如碧,凉风习习,正是消暑的好去处。”叶沉璧以手作扇,含笑戏谑,“你怎不出去?是飞不出去,抑或做狗做惯了,忘了如何做人?” 江近楼抹了一把额颈间的热汗,云淡风轻道:“宗门无事,我欲在山中幽居几月罢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二人对视一眼,又各自别过脸去,心底同嗤了句:“呵。” 日头渐盛,江近楼借更衣之名,回房沐浴去了。 叶沉璧则寻了把摇椅,置于院中树下,半躺半坐地乘凉。 她的手落在剑鞘上,指腹沿着鞘身缓缓滑到头。 到头、折返、再滑下……像一匹在窄笼中反复踱步的困兽,因为总在尽头碰壁,所以一遍又一遍地折回重来。 看似乐此不疲的往复,实则是在摸索牢笼的缝隙,苦思出山之策。 方才,她从惊澜处,得知两件事:第一,此山名英山,位于东极城英山镇,且她已居此间百载;第二,山中阵法名为困楼阵,既困江近楼,亦困叶沉璧。 好消息:此阵并非封印修为的阵法,且脱身之法有二。 坏消息:此二法,一个比一个难如登天,令人作呕。 或与江近楼唇齿纠缠一番,或同江近楼行一回阴阳和合之事。 且此二法,各有期数。 逾期不续,自动回山。 至于她因何修为跌落,又为何现身百年后,惊澜并不清楚。 惊澜不知,她更无从知晓。 为今之计,只有出山,找信得过的人问一问。 眼下的难事在于:若出山后,她修为恢复,万事皆安;可若修为未复,这一路远行的千里险途,一旦撞见修为胜于她的邪修,便是死路一条。 “唉。” * 到了午时,日头愈发毒辣。 叶沉璧饥困交加,只好先将出山大计放到一边,寻去伙房找些吃食。 几番搜寻,她翻出半坛咸得发苦的酱瓜。 她伸出竹箸夹了一小块,正欲捏着鼻子往嘴里塞,忽见江近楼掀帘进来。 他手中端一碗槐叶冷淘,青翠鲜润。 那点清冽香气直往她鼻子里钻,惹得她腹中一阵轻响。 偏生这厮眼神若即若离,脚步似慢还急,只在她跟前徘徊。 窗外山影叠翠,叶沉璧狠狠咬了一口酱瓜,硬着头皮囫囵吞了下去。 江近楼将冷淘搁在灶台,随手拖来一把矮凳,挨着她坐下:“同你商量一件事。这山里什么都没有,我住不惯。不若你我先出去,日后择一吉日,再决高下?” 叶沉璧舌根发苦,神色却如常:“你住不惯,我却住得惯。” “叶沉璧,何必再装。你与我,不分伯仲。”江近楼笑容满面地凑到她眼前,好整以暇地与她对视,“你也退至混沌境了罢。明人不说暗话,我不信出山后,此阵还能拘我回山。” 叶沉璧也不信。 她一直怀疑,她与江近楼是误入幻境,而非重生到了百年后。 毕竟,她再糊涂再想逃开那桩婚事,也绝不会、更不屑与江近楼凑作一对。 叶沉璧垂眸不语,睫羽在颊边投下两弯淡淡的影。 思忖片刻,她抬眼看向灶边:“我饿了。” 江近楼松了一口气,探手取过槐叶冷淘递给她:“也对。这事总归吃饱了,才有力气做。” 叶沉璧摆摆手,笑道:“我要试毒。” “……” 江近楼认命似的找来一只素净瓷碗与一双竹箸。 他方欲挑起一箸送入口中,她又出言阻道:“且慢!你吃,我不放心。你把枕流叫出来,让他试毒。” “枕流。” “出来!” 枕流不情不愿地走出枕流剑。 得知二人所求,他无语道:“凭什么该我吃?” 江近楼冷若冰霜:“快吃。” 枕流接过碗,三两口吃完,悲愤道:“我今日若死了,惊澜定会替我报仇!” 灶头线香燃了半柱,枕流安然无恙,只口中絮絮如夏蝉嘶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叶沉璧心下一定,当即拿起竹箸捧起碗,就着一碟酱菜吃起来。 碧莹莹的一碗槐叶冷淘,根根分明,堆在碗里。 几点油光浮在面上,酱汁调了醋,与捣得细细的蒜泥一并浇下。 食之清爽利口,风味殊绝。 凭她当年随师父游历四方,吃遍万千珍馐的阅历,手中这碗筋道清鲜的槐叶冷淘,非三十年庖厨功力不能为。思及此,叶沉璧抬头打趣道:“江近楼,你好歹也是江宗主的义子之一,难道平日还需亲自下厨?” 江近楼斜倚在门边赏景,闻言嘴角一抽,没有说话。 叶沉璧饱食一顿,满足地伸了个懒腰。 见她摸着肚子起身,江近楼面无表情地催促道:“随我来。” 叶沉璧挑眉:“这种事,不必入房。” 江近楼:“行,速战速决。” 头回与人行亲密之事,可这人却是自己恨之入骨的宿敌。 羞愤与憋屈在胸腹间横冲直撞,叶沉璧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江近楼面前,仰起脸命令道:“你,蹲下些。” 江近楼垂眼看她:“你不知垫脚吗?” 叶沉璧银牙暗咬:“好,我垫脚。” 廊下风过,叶沉璧踮起脚尖,唇瓣仓促擦过他的唇,随即发狠咬了他的下唇一口。她听见他喉间滚出一声闷哼,望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他的反击来得极快,力道同样凶狠。 他们在彼此的唇上用力撕咬着,舌尖尝了血也不肯松口,用伤害尽情发泄自己的委屈与恨意。 分开的时候,两人唇上都添了一道崭新的伤口。 血珠从对方留下的齿痕深处涌出,沿着唇纹往下滴落。 离开伙房前,叶沉璧侧身撂下一句话:“你我下次相见之时,便是你的死期。” 不曾想,眼角余光一瞥,竟见江近楼鼻中流血不止。 她心头一紧,疑心这厮唇上暗藏鸩毒,意欲拉着自己共赴黄泉:“你下毒了?!” 江近楼身子前倾,以指节紧锁鼻梁止血。 对于“罪魁祸首”的关心,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鼻血!” 叶沉璧心神稍定,脚下却不敢稍停,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依惊澜指引,她顺利从东麓一扇木门出山。 * 山外二 里许,遥见英山镇。 叶沉璧捏诀试图御剑,惊澜剑却纹丝不动。 她急声道:“惊澜,你……” 话音未落,剑中忽有音传出:“我离了英山,便失人形,只能寄魂于剑中。” 身后木门半掩,一阵脚步声渐近。 叶沉璧在听见声响的同一刻,闪身隐入道旁的老树后。 门开,江近楼一手提剑,一手虚按门框,却没有立刻迈步。他侧首向左,再向右,目光巡过一圈,这才跨过门槛,沿着山道朝英山镇的方向而去。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叶沉璧身形一转,毫不犹豫地折返回山。 跑是下策。 万一阵法为真,她如今身无分文,举目无亲,一身修为又没了大半。 纵使拼尽全力奔出百里,也逃不过阵法的一瞬传送。 与其在山下惶惶如丧家之犬,倒不如在山中赌个三日安稳。 三日。 够她想出一条脱身之计了。 甫一回房,叶沉璧先将整座院落仔细搜了一遍。 忙活大半宿,灵石、银钱、令牌……凡值钱证身之物,一件没找到。 倒是她五更睡不着,从蔷薇花架下,费劲掘出一截泥封竹筒。中有一卷桃花纸,洋洋洒洒写满蝇头细字。 就着窗隙间透出的薄光,她耐着性子读完,才知这几千字的废话,竟只为铺垫信末区区十字的真意:江近楼甚为神勇,她甚爱。 满纸絮语如烧红的炭,烫得她指尖一缩。 叶沉璧不敢再瞧,慌忙将那张桃花笺塞入竹筒,原样深埋回去。手上不停,连连摇首喃喃:“幻境,一定是幻境!” 待竹筒掩埋妥当,她按着心口转身,却发现江近楼也回来了。 他目光虚虚浮在她身后的蔷薇花影之上,似看非看,全无着落:“其一,你我确已身在百年之后;其二,你我真是道侣。”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江近楼的嘴里吐不出好事。 一句话,两件事。 字字诛心,件件荒唐。 叶沉璧如遭雷击:“我疯了才会嫁你。” 江近楼反唇相讥:“我疯了才会娶你。” * 一言不合,二人又要拔剑相向。 惊澜不堪其扰,从剑中走出,连声劝道:“许是被阵法反噬,迷了心窍。你们去天子城找昭昭,她定有法子救你们。” “昭昭是谁?”二人异口同声。 “你们的女儿。”惊澜脱口而出。 “女儿?”叶沉璧指指自己,又指指江近楼,最后看向惊澜,“我生的?” 惊澜点点头:“对。” 江近楼反问:“她和谁的女儿?” 惊澜眨眨眼:“她和你的女儿。” 江近楼明显不信,唤出枕流,质问道:“昭昭是谁?” 枕流:“江明夷,字叶昭,出自‘日月光华,弘于一人’。昭昭的名字,是你亲自起的,当然是你的女儿。” 江近楼:“我?” “对!”惊澜与枕流肯定道。 “你们怎不早说?”江近楼目露不满。 惊澜与枕流义正言辞:“你们也没问啊。” 这二人自醒转过来,只揪着他们问今夕何夕、身在何方、怎么出山……何曾问过半句百年间事? “啊!” 百年后的她,不仅爱上了宿敌,还为宿敌生了一个女儿。 叶沉璧决定讨厌百年后的自己。 4. 偃师术(四) 昨日,他们还在乱云吹雪的九重山。 剑刃相抵,生死相搏。 只是重伤力竭后闭目片刻,再一睁眼,流光暗渡百载。而同衾共枕者,竟是昨日与自己同归于尽的宿敌。 闭眼死敌,睁眼夫妻。 一闭一睁,天翻地覆。 月色照影,在地上投出两个僵立的人影。 一动不动,活像两截枯木。 叶沉璧与江近楼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先开口。 一旁的枕流哈欠连天,嘟囔道:“你们吵完了吗?我困了。” 这半日,他委实遭了大罪。 江近楼失了修为,胸中郁结一股怨气,故意拿剑当拐杖折磨他。 烈日当头,他陪着江近楼走了不少路。 好不容易挨到回家,他今夜本打算躲回剑中,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偏生这二人吵架,又把他拽出来评理。 闻言,江近楼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昭昭,现下在天子城何处?” 枕流撇撇嘴:“去年,你亲自把昭昭送去太虚宗拜师,非要她拜入江宗主门下,做你的师妹。教昭昭见了你,不知该先叫师兄,还是先喊爹。” 叶沉璧开口打断他的话:“我的女儿,为何不去万重宗拜师?” 枕流:“当初铁了心要把昭昭送去太虚宗的人,就是你。” 叶沉璧侧身看向惊澜,半是求证半是质疑:“当真?” 惊澜重重应道:“嗯!” 这句话过后,又是漫长的死寂。 * 残月未落,朝霞已生。 山中晨风过处,似有若无的叹息,让人分不清是梦是醒。 江近楼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声音低涩:“那个……昭昭,几岁了?有画像吗?” 枕流答:“今年九月初九,便足十七了。画像在新宅子里。” 叶沉璧犹豫着问出口:“东厢那堆衣裙,是她的吗?” “两日前,你们自箱底翻出昭昭的衣裙,话起当年。”惊澜轻轻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瞬窘色,“后来,你们相拥而泣,哭作一团。哭着哭着,他打横抱着你回了西厢,闭门双修。两日后,西厢房门重开,出来的人,便是你们了。” 闭门双修。 整整两日。 恩爱百年。 已有一女。 仅凭惊澜寥寥数语,便知二人平日情深之状。 可这话落到叶沉璧与江近楼耳中,却只剩惊恐与无措。 他们唇线紧抿,各自踉跄向后退了五六步。 一个垂眸盯着脚边孤影,一个转脸望向院外山景。 彼此默契地错开视线,生怕一个不慎与对方的目光撞个正着,徒添几分难以启齿的尴尬。 趁二人沉默的间隙,惊澜与枕流偷摸溜出门,直奔英山最高处。 寅时过半,一线金光从山脊后漫上来。 先漫过崖边闭目打坐的惊澜与枕流,再穿过山下院落的院墙,漫过院中呆若木鸡的叶沉璧与江近楼。 朝光在面庞间徘徊流转,直至将二人从神思恍惚的残梦中唤醒,推入无处可避的灼日之下。 叶沉璧似被暖意催醒,涩声吐出一句:“与你恩爱百年的人,不是我。” 江近楼面色如霜,冷冷道:“与你双修的人,也不是我。” 他们是百年前的叶沉璧与江近楼。 他们有自己的人生,他们不属于全然陌生的百年后。 或许,百年后的叶沉璧与江近楼爱得刻骨铭心。 曾生死相许,亦曾抵死缠绵。 可今日的他们,凭什么要因为这段不曾亲历、不曾活过、更从未认可过的百年光景,被迫与自己平生最厌之人绑在一起,同檐共命? 百年后的一切,通通与他们无关。 他们该回到百年前,回到他们原本的命途里去。 叶沉璧:“我们去天子城,找昭昭问清楚,我不愿待在这里。” 江近楼:“正有此意。” “回房商议。” * 他们眼前的困厄有三。 其一,困楼阵虚实莫测,需静候三日见分晓。 其二,他们四年前自行封禁神识,无从遥讯江明夷。若要传讯,只两条路:千里迢迢赶赴天子城亲见,或寻一位可托付生死之人代为传话。 其三,他们修为莫名跌落,如今与凡人无异。天子城远在极北雪疆,就算策马疾驰,亦需一月有余。眼下无车无马无钱,东极城中又无太虚宗与万重宗的分宗或别院。 三重困局如山横亘,可谓举步维艰。 入房后,江近楼环顾满房尽敞的箱笼,疑惑道:“山中灵气充沛,这家里没灵石吗?” “找过了,没有。”叶沉璧倚坐在榻沿,俯身揉着酸乏的小腿,解释道,“惊澜说,家中凡可称值钱之物,全被你我封印了。” 昨夜,她遍寻无获,一问才知家中所有值钱之物,悉数被封印在了另一处宅院。 破阵易如反掌:修为到了归虚境二阶以上,宅门自开。 江近楼负手走到窗前,眺望远处的山峦:“叶沉璧,你想过我们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叶沉璧没有作答。 因为那团乱麻,也缠在她的心头。 起初,她想得简单。 或回万重宗,或去太阿城找万浮岚,诸般疑惑总有落处。 可惊澜那番话,让她心生退意。 以她的性子,亲生女儿不送去熟悉的万重宗,反倒送往太虚宗。想来这百年间,她与万重宗应是结下了不为人知的深怨。 万重宗,大概是不能回了。 唯一信得过的万浮岚,又远在太阿城。 身后久无回音,江近楼忽地问道:“你的仇家有多少?” 叶沉璧:“成百上千吧,你呢?” 江近楼:“与你不相上下吧。” “难办。” 无钱有仇人,江近楼偏过头去,低低笑了两声:“天公絮长居琴鼓城。我们先想法子到琴鼓城,我去找他借钱,顺便帮我们传音给昭昭。” 叶沉璧眉头紧蹙:“天公絮是何人?” 江近楼:“十方宗方见青,号天公絮。” “他啊。” 叶沉璧与方见青,属一面之交。 倒是她听万浮岚说,此人是江近楼的至交。 那么,问题来了。 他们该如何前往琴鼓城? 对此,江近楼倒有一个法子:“我听枕流说,我二人素日行侠仗义,周遭乡民多受我们恩惠。不若你我今日出山,将往昔恩情化为来日盘缠,让他们送我们一程?” 听完他的话,叶沉璧更加心如死灰:“完了。” 江近楼蹙眉不解:“你是何意?” “欠我们恩情的人越多,说明我们结下的仇怨也越多。”叶沉璧脱力似的往后一倒,颓然道,“你我连外头那两柄剑都不如。若遇上修为高的仇家,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或者,我们一起死。” 江近楼故作沉吟,一言不发。 他昨日偷偷寻人一试,方知自己身上有一道禁制,旁人难察他修为深浅。 他猜,叶沉璧身上也有这道禁制。 方才他本想与她明言,可话刚递到嘴边,突然想起昨日在镇上闲逛时,曾见过几个万重宗的外门弟子。 叶沉璧狡如狐、毒如蛇、贪如狼。 若他和盘托出后,她转身暗通万重宗,他岂非危在旦夕? 不说,她才会一心倚仗他,才会乖乖任他拿捏。 故而,他决意隐瞒禁制一事。 不过,为防旁人窥破她身上的禁制,他得先找个由头,将禁制之功尽数揽到自己身上。 思及此,他敛容正色,指尖轻点眉心:“我会一种幻术。此术能惑乱灵识,令观者难辨你我修为。” “江近楼,你有修为施法?你会这么好心?”叶沉璧半眯着眼打量他,自是越看越觉他眉目间透着狡诈,明显没安好心,“昨日,你滚去了何处?” “此术名为万象幻术,可惑一切窥探。只要你不出手,无人知晓你的修为深浅。叶沉璧,若非你我而今生死俱在一线,我又怎肯将宗门绝密轻 授于你?”江近楼坦然迎向她的目光,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这是上古灵玉,我可以借灵器施法。” 万象幻术为真。 其余三宗皆曾领教此术翻覆万象、以假乱真的威势,却无一人能窥其法门。 世间至高之幻术,他不信她能不为所动。 上古灵玉亦为真。 借灵器行术法,低阶修士常为。 他探过枕流的口风,确认两个剑魂对他们身上的禁制,浑然不知。 至于行踪,他选择如实相告,横竖他不说,枕流那个吃里扒外的狗叛徒,早晚也会帮他抖出来:“在镇中闲步半日。” “我要学万象幻术。” “可以。” * 赤日满天地,枝头蝉声聒得人心烦意乱。 二人同坐的竹榻,正临西窗。 窗开半扇,风从窗外来,带着恼人的暑气。 叶沉璧半倚榻上,一边看窗外流云舒卷,一边默诵玄妙幻诀。江近楼则踞坐榻尾,一臂撑在膝上,一手搭在榻沿,苦思生财之道。 辰时东升,外间响起几声清凌凌的鸟鸣。 叶沉璧恍然回神,目光从窗外树影移向房中江近楼的背影。 她的足尖离他的腰背,仅半臂之距。 若能踹他一脚,岂不快哉? 想着想着,她屏住呼吸,慢慢抬起脚。 岂料江近楼这厮早有防备,回身便扣住她脚踝,骨节寸寸收紧。叶沉璧吃痛,拧腰而起,额头挟着风声,径直向他面门撞过去。 电光石火间,额头未及相触,唇齿先已撞在一处。 如蝶触蕊,一触即离。 他们同时僵住,又同时松手。 四目相顾,各怀难言。 外头忽起两声剑啸,前后相续。 叶沉璧惊醒,用手背使劲拭过唇边残迹,旋即忍痛穿鞋下榻,慌忙朝外奔去。行至门边,她回头吩咐道:“你去做饭,我饿了。” 谁知,她一扭头,竟见江近楼正以手紧捂鼻子。 他本就面白如玉,此刻两道刺目殷红自鼻窍涌出,顺着指节往下淌落,蜿蜒漫过人中、滑过唇沿,沿下颌坠落到那身白衫之上。 殷珠映冷白,宛如画中走出的索命厉鬼。 难道她撞得太狠了? 叶沉璧心虚起来,毕竟这厮今日以诚相待,大方将太虚宗秘传幻术倾囊相授,自己却以怨报德。 见他形容凄切,惨不忍睹,她只得支吾辩解:“我喊你,你不说话,我才出此下策……其实,我力气小得像蚊子蹬腿。” 江近楼以袖掩面,喉间滚出一声低骂。 那句骂声方一出口,便被窗外聒噪的蝉鸣掩住。 听来含混,不知是怨她,还是恨己。 叶沉璧匆匆交代了几句,便三步并作两步跑向东厢。 * 巳时三刻,二人用完朝食,一同出山。 临推开木门前,江近楼按住门闩,再三叮嘱:“我费心费力在你身上施加幻术,你莫要恩将仇报。若逢故旧,少想些宗门恩怨,多想想你我远在天子城的女儿昭昭。” 叶沉璧翻了个白眼:“你的废话真多。” 宗门虽不可归,江近楼亦不可靠。 二者相衡相制,互为牵制,方为万全之策。 她垂眸掩去神色,模棱两可道:“放心,我并非恩将仇报之人。” 江近楼背对着她,眼中无波,话音却沉:“叶沉璧,开门后,我们就是恩爱道侣。你我仇家遍地,哪怕一丝破绽,都足以致命。” 叶沉璧闷声道:“我知。” 得她一句轻飘飘的承诺,江近楼稍稍安心,一把拉开门。 门开,只见门外黑压压挤着一群百姓。 人头攒动,一眼望不见底。 为首之人,是一老一少。 老妪穿一身青布麻衣,挎一竹篮;女童披麻戴孝,哭眼抹泪。 瞧见二人出门,老妪急忙拽着女童抢上前来,高声喊道:“还钱!” 身后百姓亦挥臂齐呼:“还钱!” 5. 偃师术(五) “还钱!” “还钱!” “还钱!” 声浪滚滚叠起,震得门板一颤。 叶沉璧咬牙轻问:“你不是说,我们时常行侠仗义吗?” 江近楼百口莫辩:“枕流所言,非我。” 僵持间,老妪抬手指向江近楼,厉声责问:“江仙长,你欠了镇上不少银钱!” 江近楼指着自己,难以置信地问出口:“我欠你们的钱?!” 见他装傻充愣,明摆着想赖账。老妪冷嗤一声,自竹篮中哗啦啦扯出一沓泛黄纸契:“白纸黑字,老身冤不了你!” 江近楼接过那叠粗麻纸,逐张细看。 纸上字迹,做不得假,确系他亲笔所书。 今收酱婆三坛酱菜,计廿五文。 今得李家一筐野菜,计十五文。 …… 数十张逐一核算完毕,他已欠纸上诸人,拢共十两整。 区区十两,放在往日,不过尔尔。 可到了今日,却实打实是一笔沉得压人的债。 因为,他没钱。 江近楼干咳几声,与面前的老妪商量:“我乃太虚宗之人,诸位大可随我去邻近的琴鼓城,取银子便是。” 此间百姓家中,必有骡车。 大不了他委屈一点,乘骡车去琴鼓城借钱。 老妪听罢,越发得理不饶人,甚至咿呀叫骂起来:“你自个听听,你说的是人话么?!我们平日把你们当活神仙供着,几日前,四婆叫妖邪祸害了,丢下舍奴孤零零在家。你们吃了我们的菜、欠了我们的恩,临事竟推我们去琴鼓城要钱?没门!不把妖邪揪出来,你们休想踏出英山镇半步!” 身后百姓七嘴八舌附和道:“酱婆说的对,你们休想走!” 江近楼原想耍个威风,掐个小小雷诀,惊煞这一众闹事的乡民。 可指法在袖中翻覆半晌,只换得老妪当面一句冷诮:“你的手在袖子里作甚?好哇,你还想变出剑打老身!” 江近楼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欲哭无泪。 叶沉璧偷偷敲了敲惊澜剑:“惊澜,你出来。” “呀,是酱婆!” 惊澜被叶沉璧唤出,一看清老妪的面容,又慌忙躲回剑中:“酱婆那张嘴最是刻薄,奈何她有钱又是个热心肠,全镇人都听她的话。你们千万别得罪她!去年有人跟她吵架,被她追着骂了半月,最后只能灰溜溜搬出英山镇。” 闻言,叶沉璧推了江近楼一把:“近楼,你去罢,我在家等你。” 江近楼眼疾手快,反手拽住她的手腕:“沉璧,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我们一道去。” 叶沉璧笑道:“一个邪修而已,你去。” 江近楼叹道:“你独自在家,为夫在外定会心神不宁,一起去。” 二人对视一眼,拉扯着往后退。 见状,酱婆大步抢至门前,叉腰一喝:“两个都去!” 百姓群情激愤,里三层外三层堵死了山口。 偏偏这该死的英山跟花瓶一样,仅此一门可出。 常言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两个修为大跌、囊空如洗的废物剑修,又怎能斗得过一个唾沫横飞的有钱老妪? 惹不起,也躲不起,只好从之。 叶沉璧与江近楼相顾嗟叹,而后蔫头耷脑地跟在酱婆身后,朝着闹妖邪的柳家村一步步挪去。 * 半道,酱婆牵着女童行于前,乌泱泱的百姓随于后。 眼看中间二人越走越慢,她回头不满道:“你们走快些,好歹先听舍奴说说,到底出了何事。” 前后被堵得严严实实,叶沉璧与江近楼哪敢不听话,赶忙疾行几步:“你说吧。” 酱婆盯着二人各自抱剑的双手,眼中精光乍现:“往日你俩手挽着手,亲亲热热地走,今日怎不牵了?莫非……你们是妖邪所化?或者,你们想趁机施法害老身?” “……” 江近楼将枕流剑换至左手提握,探出右掌,掌心朝上。 叶沉璧老实伸手搭上去,顺势勾住他的尾指,若即若离,似触非触。 长袖垂落,掩尽乾坤。 外人但见二人并肩徐行,哪知袖底两尾指暗暗绷紧,僵硬如枯枝。 只有尾指两端的男女,彼此心照不宣,一路连指节亦不敢稍弯。 见二人举止情态一如往昔,酱婆长舒一口气,连唇边皱纹里都不觉松快了几分:“你们莫怪老身多心,实因四婆死得蹊跷。老身惜命,不得不防。” 江近楼问:“出了何事?” 酱婆指着啼哭不止的女童:“舍奴,你们见过的,四婆的孙女。” 为防酱婆瞧出端倪又闹起来,叶沉璧频频点头:“自是见过。” 酱婆:“舍奴,你来说。” 舍奴,名唤柳舍奴,年九岁,家住柳家村。 爹娘早亡,与祖母孙四婆相依为命。 一个半月前,孙四婆去镇上卖药草。 未及半日,她踉跄归家,面色灰败,进门后一言不发,只望着舍奴流泪。 当夜,她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榻上。 柳家村乡民晨起听到舍奴啼哭,循声赶去孙四婆家,才知她早已气绝身亡。乡民怜舍奴孤幼,遂推里正主丧,依礼敛葬了孙四婆。 依照村中旧俗,停灵三日后,乡民抬着薄棺,将孙四婆葬入后山坟地。 谁知几日后,孙四婆突然活着回家了。 叶沉璧蹙眉:“黄土覆身之人,如何回家?” 舍奴抹着眼泪,怯怯道:“祖母身上沾着药草气,她就是祖母……” 酱婆也道:“老身亲眼去瞧过,那人确实是四婆。” 江近楼:“既是四婆,为何说她死得蹊跷?” 酱婆:“因为她又死了。” “啊?” 人不能死两次。 唯独孙四婆死了两次。 孙四婆归家那日,乡民听闻她死而复生,蜂拥而至。 有好事者近前细观,见她面色如常与人寒暄,双目迎日而不避。另有胆大者狂奔至山中坟地,撬开她的棺木,却只见一具空棺,不见尸身。 至此,众人方渐信其为孙四婆。 怪事始于半月前。 柳家村几户乡民养在屋后的鸡,隔几日便离奇消失几只。 起初,无人怀疑到孙四婆身上。 直到四日前,有人于半山的一处洞窟,发现一地鸡毛与一只半旧荷包。 荷包,正是孙四婆之物。 丢鸡的乡民持荷包,随柳家村里正走进孙四婆家。 众人问至夜半,孙四婆仍摇头说不知。 更深人静,有人点亮屋中蜡烛。 孙四婆像被火燎了似的,忙以手遮住光亮。 里正举烛缓步凑近,她面露惊恐,连连摆手退后。 众人心觉有异,七手八脚将她拉到院中,十几支火把团团围住。 忽而一点火星飘落,沾上她的 袖口。 只一瞬,她整个人化作一团火球,烈焰腾起,窜起丈余高。 待大火灭尽,地上了无尸身,唯有半张焦黄的纸。 “偃师术?”叶沉璧尾指轻动。 “应是。”江近楼回勾了一下。 偃师术,乃一种魔族妖法。 施法者以素纸剪作人形,注以修为,而后取亡者一滴心头血,点在纸人胸前。 纸人吮血,渐生肌肤骨肉,遂成一具活躯。 纸傀儡记得旧事,能呼吸、能行走、能言能笑。 百般如人,独独畏火。 纸身虽似人,本性终是纸。 火星一点,顷刻燃作飞灰。 柳家村遥遥在望,叶沉璧小声提醒:“偃师术,没个几百年修为,莫能剪活躯……这个邪修的修为,恐怕远在你我之上。” 江近楼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前面的酱婆,与后面相随的百姓:“且行且看。若你我当真倒霉撞上那邪修,先抬出太虚宗与万重宗的名头震慑,谅他不敢轻举妄动。” 千年前,通往仙界的九重天梯消散,化作烟尘。 上古众神遁入渺不可寻的九天归墟,自此不复临世,不再过问人界俗事。 仙路断绝,人魔两界神权空悬。 四大宗门既为仙庭正统遗脉,便顺理成章成为三界的至上尊者。 纵使中容国历代皇帝,遇四宗宗主,亦需躬身行礼,如谒神明,不敢有半分僭越。 五百年前,魔尊帝休与人间帝王付长天不服四大宗门管辖,联赢土、厌火、合谷三城城主,率上万邪修祸乱人界。 混战十年,最终四大宗门联手重伤帝休,尽逐魔族余众至大荒,界危水而盟:凡魔族,涉危水入中容国者,天下共诛,绝无宽赦。 多年以来,四大宗门与魔族纷争未绝。 魔道邪修为劫灵石、夺法宝,时常伏击落单的修士。 但一来,危水盟约余威尚存,邪修素来对四大宗门心存忌惮;二来,他们二人身负禁制,邪修不知他们的修为已大不如前。 他们不仅是四大宗门的亲传弟子,更是三界鼎鼎有名的剑修,邪修岂敢贸然造次? 叶沉璧深觉他言之有理,眼珠一转,又有了一个好主意:“惊澜说,这位酱婆家资甚厚。等揪出邪修,你去找她邀功,顺道借些盘缠,以助你我一程。” 江近楼冷冷瞪她一眼:“凭什么是我?” 叶沉璧停住脚步,缓缓转过头来,眼波流转,笑意盈盈:“江近楼,我方才瞧见几个腰悬万重令的男女。你若不去,我便去找同门护送。若你愿意随我同往万重宗,我可以在师尊面前为你陈情。” 江近楼胸膛起伏了数下,终是忍气吞声道:“好好好,叶沉璧,算你狠。” “一句话,去或不去?” “去。” 叶沉璧:“不必多借。只消够赁两匹瘦马,够朝暮两膳与夜投客店足矣。” 江近楼:“你的要求真多。” 二人唇舌如剑,你来我往,浑然未觉身后有一人正敛息悄步尾随。 及至村尾,那人快步闪身而出,扑通跪倒在地,扬声高喊:“两位师尊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你谁啊?”叶沉璧与江近楼齐退数步,异口同声。 “你们的亲传弟子呀!”女子抬眸一笑,喜形于色。 “亲传弟子?” “此前尚欠一场拜师之礼,但打算今日收下的亲传弟子。” “?” 6. 偃师术(六) 拜师的女子,自称祝三秀。 她曾遍谒天下宗门,求一方容身之土,却无一门肯纳。 穷途末路之际,她听闻英山深处有两位绝世剑修,这才不远千里,来此叩山拜师。 三言两语诉尽四年拜师之艰,祝三秀依旧跪在地上,腰背挺得笔直:“两位师尊,弟子不怕吃苦。” 她生着一张褪了色的脸,肤色泛着浅浅的黄。 那双眼睛里盛着清亮的光,像峭壁上生出的细草,瞧着细弱,根却扎得深。 话音未落,叶沉璧与江近楼已相继摇头:“我们不收徒。” 祝三秀身份不明,他们二人如今又朝不保夕,岂敢贸然收徒? 拒绝之言落定,祝三秀眼里那点光慢慢暗下去。 她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沿着坑洼崎岖的村路,慢腾腾地朝村口挪去。 叶沉璧目送那道身影渐行渐远,含糊嘟囔了一句:“她这性子,倒与师父有缘。” 她的师父饮霞山人,是个六十有七才悟道破境的山野老翁。 许多年前,她也曾如祝三秀一般,叩遍四方山门,受尽冷眼。到头来,仅师父一人,向她递出了一把铁剑,给了她唯一的入道之机。 弹指百年过,不知师父可还安好? 一墙之隔,哭声断一阵续一阵。 叶沉璧回过神,跟着江近楼踏进孙四婆的院子。 院里挤了数十位乡民,有的靠墙坐着,有的抱膝蹲着。 姿势虽各有不同,但眼中的惊恐却如出一辙。 见二人出现,一名男子急忙迎上前,双手隔着一张素帕,托着半张烧焦的残纸:“二位仙长在上,晚辈乃本村里正柳寿。四十三年前的八月初八,二位仙长路过村外河边,曾见晚辈赤膊戏水,夸道‘这小孩儿长得甚壮’。” 叶沉璧眨了眨眼:“啊……见过。” 闻言,柳寿两行浊泪滚过脸颊,举起手中焦黄的纸片:“仙长,这就是当夜烧剩下的纸。” 一张极薄的红纸剪成的人形,约莫二寸来长。 左半身已烬,右半身犹存。 说是人形,其实有些勉强。 仅有肩臂与头颈的轮廓,略具形态而已。 叶沉璧指尖依次点过纸人毛糙的边角,与脑袋上的缺口,不禁笑道:“看来是个不大会使剪子的邪修,裁得歪歪斜斜,活似狗啃。” 江近楼:“这个邪修折损修为,费力剪一个纸傀儡,难道只图偷几只鸡?” “莫非是黄鼠狼妖?”叶沉璧道。 “我几年前抓过一只黄鼠狼妖,它们只吃鸡的脏腑,不会整只吞食。”江近楼摇摇头。 叶沉璧扭头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偷鸡之人,未必是孙四婆?” 江近楼认真分析道:“此人能剪出纸傀儡,修为必定不俗,何须指使孙四婆去偷鸡?” 一个邪修,放着铜板银锭不取,偏去偷几只瘦鸡。 不知是那几只鸡异于常禽,金贵得非同寻常? 还是这邪修竟混到了身无分文,以致饥不择食的地步? 总之,孙四婆偷鸡一事,透着古怪。 叶沉璧看向一旁偷听的柳寿:“柳里正,发现鸡毛的洞窟在何处?” 柳寿抬手指向后山:“后边山洞里。” “带我们去。” “行。” * 上山路上,柳寿频频回头,颇感不解:“二位仙长,往常你们总立在剑上,今日怎生一步步走起山路来了?” 江近楼拎着碍事的衣摆,扯出一丝苦笑:“御剑太久,乏了。” 通往山洞的必经之路,荆棘密布,横枝从四面八方伸出来。 江近楼身披一袭大袖罗袍,衣袂飘然若云。 仙则仙矣,却屡被左右荆棘痴缠牵绊。 常常刚挣得一步自在,又被另一丛白棘死死勾住。 叶沉璧忍了他一路的拖累,终是忍无可忍道:“你出门就不能换身利落衣衫吗?” 江近楼被她数落了一路,气得牙痒:“我有钱买新的吗?” 日头毒辣,山中闷热难耐。 偏生脚下的小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叶沉璧被他堵在身后,只得耐着性子凑上前,一根根帮他掰开那些勾死衣线的尖刺。 此情此景,落入尽头处的柳寿眼中,自是一派眉目传情的琴瑟调和之象。他抚须而笑,半是称赞半是艳羡:“二位仙长,好生恩爱啊!” 二人费了好一番周折,总算走出那条荆棘丛生的窄路。 山路难行,叶沉璧担心江近楼的衣摆再被缠住,连累自己遭罪,索性跟在他身后,不情不愿地捞起累赘的衣摆,高高提着。 她实在想不通。 百年后的她,怎会容忍江近楼这厮穿一身碍眼的衣袍,平白给自己添堵? 她想不通,前面的江近楼更想不通。 百年后的他,怎会买几十身俗艳招摇的宽袍? 一眼望去,一件比一件繁复。 * 行约一炷香,山洞到了。 洞口不大,鸡毛乱糟糟地铺了一地,一股浓重的腥臊味萦绕其间。 三人立在洞口,鸡毛沤烂的腥臭扑鼻而来。 江近楼掩住鼻子,心头霎时雪亮:“只有臭味,却无血腥气……这位邪修,当真又穷又馋又懒。他支使孙四婆偷鸡,自个则另寻一地拔毛煮食,连汤带肉吃了个精光。可怜孙四婆一口汤都没尝到,还得替他善后,专程绕一段崎岖难行的山路,将鸡毛撒在此处。” 柳寿不明所以:“仙长,你是何意?” 叶沉璧:“意思便是,鸡不是孙四婆偷的。” 柳寿:“有荷包为证。” 他腰间别着一杆烟枪,叶沉璧信手一扯,丢到地上:“好,现在偷鸡贼是你了。” 一只半旧的荷包。 一只或许是孙四婆遗失或不要的荷包。 一只人人都可以拿到的荷包。 仅凭一只旧荷包,便断定孙四婆是偷鸡贼,未免太过武断。 叶沉璧问道:“那荷包上,可绣着孙四婆的姓名?” 柳寿探手入袖,摸出一只褪色的蓝布荷包:“粗布缝的,什么都没有。” 叶沉璧接过细看,只见里外光素,未绣一字一物:“连个记号都没有,你们因何咬定这是孙四婆之物?” 柳寿脱口而出:“李桃花和丁六娘识得。” “李桃花?丁六娘?” “她们二人正是发现鸡毛之人。” “下山,找她们问话。” * 三人沿来时路下山。 叶沉璧照旧在后帮江近楼提衣摆,心里越提越烦。 快到山脚时,她瞥见一截横生的枝桠,干脆佯作失手,将手中衣摆抛向枝头。 罗绮轻薄,风一吹便鼓起来。 顺着她往上抛的劲儿,不偏不倚落在枝桠上,被尖刺牢牢钩住。 江近楼步子还在往前迈,身子却被扯了回来,脚下踉跄,险些扑倒在地。他满腹疑惑地回过头,却见叶沉璧抱剑歪在树干上,笑得前仰后合。 她一脸小人得志的可恨模样,分明是故意为之。 江近楼退至她身边,一边伸手慢取衣摆,一边敛息等待。等她笑至双目将阖未阖的一瞬,他俯身凑近,嘴唇飞快地碰了碰她的嘴角。 自然,代价是他的小腿结结实实挨了她一脚,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远处的柳寿闻声回头,正巧瞧见两人唇瓣相贴的恩爱一幕。他慌忙用袖子遮住眼睛,嘴里大声嚷嚷:“二位仙长这般伉俪情深,真是羡煞我也!” * 或是山中暑气蒸得人血热,抑或是叶沉璧那一脚踹得过狠。 反正取下衣摆后,江近楼忽感鼻腔一热,鼻血竟又涌了出来。他赶忙掏出手帕捂住鼻子,郁闷地往前走。 叶沉璧提剑跟在他身侧,时不时讥讽他一句:“江近楼,你这一日已流了两回鼻血,该不会撑不到天子城,半路就把血流干了吧?” 江近楼:“我去不了,你也别想去。” 叶沉璧:“我可以拖着你的尸体去。” 江近楼:“你亲一个死人?” 叶沉璧:“亲一个死人,总好过亲你。” “疯子。” “承让。”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对骂,眼神如刀剜来剜去,只差寻个无人之地,好让手中剑替嘴皮子决出高下。 可那副旁若无人的“亲密样”,远观却活像在打情骂俏。 村口石磨旁,酱婆同几个面生的妇人坐在树下纳凉。见二人并肩路过,几人妇人立刻凑在一处窸窸窣窣地笑:“你们瞧瞧,上山走一趟,嘴都啃出血印子了!” 江近楼怄得几欲吐血,狠狠扯开捂鼻的 手帕。 见状,酱婆摇着蒲扇,更是笑眯了眼:“呀,江仙长,你这是肝火攻心,回家熬些绿豆汤清心降火。要不然,今儿夜里啊,怕是想‘用功’也使不上劲咯!” 此话一出,树下的妇人顿时笑作一团。 隔了很远,那阵肆无忌惮的调笑声,仍不住往耳朵里钻。 本已止住的鼻血,又往外涌了涌。 江近楼确信,这回是气的。 * 柳寿领着二人,先找到独身居于村西头的李桃花。 一听三人来意,李桃花神色一慌,急急辩道:“里正,你是知道的,我同四婆不常来往。那荷包虽是我捡到的,却是丁六娘先入的眼。我贪财,以为里头装着铜板,才拾了起来。” 因为自己的一句话,一条人命没了。 说罢,她垂下眼,似有愧色。 叶沉璧:“你怎知荷包是孙四婆的东西?” 李桃花老实回话:“丁六娘说的。” 三人带着李桃花,前往村尾的丁六娘家。 面对李桃花的说辞,丁六娘爽快承认:“我与四婆时常结伴入山采药草。有几回,我亲眼瞧见她从怀里摸出那只荷包来。” “原来如此,你眼力倒是不错。”叶沉璧似是认同地点点头,随即从随身布包中,拈出两只相差无几的蓝布荷包,“你再帮我辨一辨,哪只是孙四婆的荷包?” 丁六娘凑近细看了几眼,犹豫片刻,指了指左边那只。 叶沉璧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丁六娘慌了神,忙不迭指向右边:“我看岔了,是这只。” “错。” “这两只荷包,都不是孙四婆之物。” 叶沉璧侧身,目光落在一旁目瞪口呆的柳寿身上:“柳里正,报官抓人。偷鸡贼,就在这家。” 柳寿张大嘴巴,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仙长,你……你是怎么瞧出来的?” 叶沉璧:“那洞里黑得连鬼都摸不着墙。丁六娘一无火折,二无夜视之能,如何能看清地上的荷包?” 据李桃花回忆,那日上山采药,丁六娘一直抢在前头带路。 后来,她们误入山洞,里头飘出的味道熏得李桃花直犯恶心,转身就要往外跑。 丁六娘扯住她袖子,另一只手朝地上一指:“那边有个荷包,瞧着鼓鼓囊囊的,没准装着银子。” 李桃花是远近闻名的贪财鬼,哪儿听得“荷包”二字。 她蹲下身,十指贴着地面来回摸索。 谁知这一摸,不光摸到了荷包,还摸到了一地鸡毛。 荷包空荡,只滚出一个铜板。 因一个铜板,满手黏上腥臭鸡毛,李桃花气得想将荷包丢得远远的。 正当此时,丁六娘又惊疑道:“四婆的荷包,怎会落在这儿?” 李桃花怔怔盯着手中的鸡毛与荷包,猛地一拍大腿:“那个偷鸡的贼!” 之后的事,便是二人下山找柳寿告状。 柳寿招呼丢鸡的村民,寻到孙四婆家反复诘问。 直至闹出人烧没后,原地出现半张焦黑纸人的骇人怪事。 叶沉璧平静地道出真相:“你们偷了鸡,还栽赃陷害给无辜的孙四婆。” 丁六娘涨红了脸,梗着脖子与她对质:“叶仙长,空口无凭,你莫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江近楼懒得与她多费口舌,只扬手朝柳寿指了指伙房:“锅里在炖鸡汤。” 柳寿会意,拽起李桃花便往里冲。 丁六娘眼见拦不住,装作委屈的样子,也跟着跑了进去。 三人的身影拉扯着没入伙房。 再一晃眼,篱笆院墙外只剩一对默然相对的男女。 叶沉璧:“狗鼻诚敏,远胜于人。” 江近楼:“井蛙笑天,徒增笑耳。” “呵。” “呵。” 二人相距四步,目光如锋刃相抵,无声交锋。 暮色四合,天边云霞烧作一泼浓绛。 一负剑男子自霞色中走来,止于二人之间,拱手道:“师叔祖好。” 叶沉璧与江近楼同时转头,齐声道:“你叫谁?” 男子面朝叶沉璧,长揖及腰,拱手再拜:“师叔祖,晚辈苏洄,系万重宗灵剑峰第十四代弟子。” 叶沉璧:“啊……苏小友。” 怪俊的。 但不认识。 7. 偃师术(七) 苏洄奉师门之令,自岐山城灵剑峰来英山镇捉拿一名魔族邪修:“此人名唤白及,半年前于城中犯下两桩杀人噬魂的命案。此乃万重令,请师叔祖过目。” 说罢,他解下腰侧一枚乌光沉沉的令牌,双手高举过头,捧至叶沉璧面前。 “不必叫师叔祖,唤我前辈便是。”叶沉璧接过令牌一瞧,确认是万重宗独有的万重令。她手腕轻转,随手将令牌抛还回去,“正巧,这村里前些日子曾出现纸傀儡,你要找的那位邪修,或许就藏在附近。” 苏洄:“多谢前辈指点。” 江近楼抱剑静候一旁,冷眼旁观叶沉璧与苏洄的一举一动,越看越觉脊背发凉。 岐山城离此不远,快马加鞭六日可至。 万一叶沉璧与苏洄狼狈为奸,他孤立无援,这条命还能挨过几日? 为了自身安危,江近楼果断上前,一把揽过叶沉璧的肩往村口走,唇边带笑:“沉璧,该回家了。” 二人别扭地走出几步,叶沉璧白眼一翻:“放手。” 江近楼收紧手臂:“叶沉璧,你少耍花样。” 正说着,苏洄跑至叶沉璧身侧,笑容满面,热切地问:“前辈,下月十三太阿城大比,你会去观战吗?” 叶沉璧摇头:“另有要事。” 闻言,苏洄眼底掠过一丝失落,但转瞬便以笑意遮掩过去,恭敬地欠身拱手:“前辈,山水有逢,晚辈先行一步。” 叶沉璧目送他跑远,随口夸了一句:“意气风发,不愧是我万重宗的后起之秀。” 江近楼冷笑:“竖子无礼,难道我非他的前辈?” “一个小辈,连句‘前辈’都不愿赏你。江近楼,你可否有些自知之明,认清你人见人厌的本性?”叶沉璧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顺势甩开他的手,径直往前走,“快走,我饿了。” 江近楼阴恻恻地想:“饿死你算了。” 算了,女儿不能没有娘。 此念一出,他心头怒意随之软了几分。 他一向待人宽厚大度,今日便好心放叶沉璧一马,权当积德行善。 * 二人行至村口,柳寿又慌慌张张地追上来,扯着嗓子叫喊:“二位仙长,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丁六娘家里有鬼!” “鬼?什么鬼?” “心里有鬼!” 叶沉璧又热又饿,索性推了江近楼一下,语含三分不耐七分撒娇:“近楼,你去瞧瞧。” 她居心叵测,江近楼岂敢放任她独自离去,给她与万重宗之人碰面勾结的机会?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慢悠悠道:“沉璧,为夫如何舍得让你孤身回去?一道去。” 叶沉璧故意往他身上一歪,抬起手背抵住额头,气若游丝地叹道:“近楼,我头疼得紧……眼前发黑,一步也挪不动了。” 柳寿好心出主意:“江仙长,何不将叶仙长负于背上?” 叶沉璧笑眯了眼:“柳里正说得在理。” “……” 叶沉璧明摆着没安好心,江近楼本欲扯谎拒绝。 无奈柳寿那张碎嘴,唠叨起来没完没了,唾沫星子四下飞溅:“江仙长,我活了大半辈子,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背自家娘子,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几个路过妇人跟着闹起来:“快背上!快背上!” 聒噪萦耳,江近楼终于认命。 他蹲下身背起叶沉璧,一步一个脚印地往村里走。 堪堪走出几步远,叶沉璧便将脸凑到江近楼耳边,身子随着说话的节奏扭来扭去,娇滴滴地吐气:“近楼天生神力,好生厉害呀。” 她在背上一通胡搅蛮缠,直把江近楼折腾得头晕目眩。 等她跳下背,他双手撑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她的背影。 他打定主意了。 为了女儿,他可以不杀叶沉璧。 但今日,他非把她毒哑不可。 * 丁六娘家。 方才还空空落落的院子,眼下被愤怒的村民堵得水泄不通。 无他,只因柳寿从院中那棵歪脖子树下,掘出了一堆新鲜的鸡骨。 除此之外,李桃花与丁六娘拉扯间,指尖无意擦过对方脸颊,竟触到一层薄腻的粉。她定睛一瞧,才发现丁六娘那张枯瘦的脸上,搽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丁六娘男人张阿难在镇上做苦工,一月挣不到四百文。 而丁六娘平日最是抠搜,成天吵着要为儿子张常得攒钱娶妻,连肉都舍不得买。 镇上最糙的胭脂,一盒也要三十文。 她怎会舍得? 据此,柳寿与李桃花推测:张家近来发了一笔横财。 明明发了横财,却还要一次又一次地偷鸡吃。 这不合常理,更透着让人琢磨不透的蹊跷。 于是,柳寿断定:张家三口中,怕是有邪修。 可他一个凡人,怎敢贸然捉拿邪修?只好先唤来村民围住张家,先把瞧着不像邪修的丁六娘关在屋里。 待叶沉璧与江近楼持剑来此,布下天罗地网,将藏在张家的邪修一网打尽,还柳家村太平。 听完来龙去脉,叶沉璧与江近楼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异口同声地推脱道:“柳里正,一个小小邪修,我俩出手,岂不是杀鸡用牛刀?这样,我们守在此处,你尽快去村里找一位名唤‘苏洄’的修士,他背上负剑,腰上挂着令牌。” 柳寿疑惑道:“往日镇上出现邪修,全是你们出手赶走的。” 话音未落,叶沉璧作势又往江近楼怀中歪倒,声音软绵无力:“近楼,我头好晕。” 江近楼强忍住怒气扶住她,扭头对柳寿道:“那位小友奉命追拿邪修,立了功才有灵石拿。我等身为长辈,不好与他争功抢宝。” 柳寿恍然大悟,满脸敬佩:“二位仙长这般提携后进,真乃我英山之荣!” “你快去吧。” “我这就去!” 柳寿转身奔向村中,去寻苏洄。 江近楼则扶着虚弱的叶沉璧退至一处无人的角落,松手用力一推:“别装了。” 叶沉璧慵懒地睁开眼:“江近楼,我是为了你好。” 江近楼冷哼一声:“叶沉璧,下回你再敢往我怀里靠,我定毫不留情地推开你。” “随你。” * 墙边横着一把长凳,二人各坐一端,中间空空荡荡。 金乌坠入远山,沉沉暮色乘着风漫过来,把人从头到脚慢慢蒙住。 等待苏洄到来的间隙,百无聊赖,叶沉璧闷闷地开了口:“平生头一回,我连‘试一试’都不敢说。” 任她面上装得再云淡风轻,可挥出的剑骗不得人。 以她而今修为,除了指望“叶沉璧”三字震慑邪修,别无他法。 来到这个陌生时空不过两日,每一日皆陌生得让她害怕。她怕死,更怕历尽艰辛走到天子城后,天地茫茫,却无一条路通向她的来处。 到头来,回家成了虚无缥缈的梦。 相比叶沉璧的郁郁寡欢,江近楼倒格外洒脱:“今日挥不了剑,焉知他日不能?归路若绝,便在此处生根。多年前,我曾为了杀一个人,等了整整……” 话一出口,他自觉失言,忙把余下的半截字句咽回喉间。 好在叶沉璧正全神贯注地与脚边蚊蚋周旋,压根没听见他说话。 她怕热贪凉,袖口卷至臂弯,手背上被蚊蚋咬出一片深深浅浅的红。江近楼扫了一眼,往长凳中间挪动,大方分出一只宽袖,覆上她的手背:“盖着罢。” “江近楼。” “嗯。” “你说,我们为何会在一起?” “我们都疯了。” * 苏洄随柳寿绕到屋后时,夜色正浓。 叶沉璧与江近楼并肩坐在长凳上,头顶星月低垂,身侧流萤偶过。 他们衣袂交叠,好一对璧人。 柳寿生怕惊扰二人雅兴,压低声音道:“自打我记事起,二位仙长无一日不恩爱。” 苏洄回得平淡,尾音里却透出些许落寞:“是啊,他们一直很恩爱。” 听到身后的响动,叶沉璧回头看去,目光落定来人:“苏小友,又见面了。” 苏洄颔首垂眸:“前辈,晚辈已一一试过,张家人并非邪修,你与江前辈尽可放心回家。” 叶沉璧与江近楼起身向外行去。 路过堂屋,二人朝里一瞄,见两名男子双手反绑,被一群村民团团围在正中。 叶沉璧:“他们是怎么回事?” 柳寿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咬牙切齿地道出来龙去脉:“年轻那个,便是张家的儿子张常得。从前瞧着和善有礼,背地里干的事却缺德。一个半月前,他从丁六娘口中得知四婆挖到了人参……” 一根山里养出的野人参,足足值二十两。 第二日,张常得贪念顿起,竟蒙上面巾埋伏在道旁,等着孙四婆从镇上的药铺归来。 待孙四婆出现,他立马持刀冲出,抢下她卖参所得的银子。 孙四婆因银子被抢,当夜胸口一梗,竟猝死在榻上。张常得一早闻知她的死讯,心安理得地揣着赃银,去了东极城快活。 银子花到只剩五两,他才灰溜溜摸回家。 岂料他一入村,便撞见孙四婆坐在村口石磨旁晒日头,与人有说有笑。 唯恐孙四婆将他认出来,他心一横,想出一条栽赃嫁祸的毒计:先撺掇其母丁六娘偷走孙四 婆的旧荷包,而后与其父张阿难一起,趁夜色潜入村中各家鸡舍偷鸡。 鸡偷了好几只,一家三口吃得满嘴流油。 等时机成熟,张阿难摸黑上山,将鸡毛与荷包丢在山洞。 之后,丁六娘假意邀李桃花去山上采药,伺机把偷鸡的脏水尽数泼到孙四婆身上。 孙四婆作为偷鸡贼,又一次死去。 一个穷村子,偏得没人管,没人会多管闲事跑去东极城报官。 张家人安心了。 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孙四婆从未死而复生。 偷鸡老妪死了,无人在乎无人报官。 但那个纸糊的假人,却吓得柳家村上下魂飞魄散,不得不报官。 柳寿:“明日东极城的衙差便会来,我定叫这一家三口跪着进大狱。” 叶沉璧目光越过满屋狼藉,落在墙角那个缩成团的小小身影上。良久,她轻声问道:“孙四婆的孙女舍奴,往后谁来照料她?” 柳寿:“酱婆说她愿意收养舍奴。” 酱婆家资殷实又心善,的确是最堪托付之人。 叶沉璧放下心来,抬脚走出张家院门,随江近楼踏月归家。 江近楼在前大步流星,碍事的袍尾在地上来回扫动。 叶沉璧落后几步,看得眉心一蹙。 她疾步上前,将拖地的袍尾收拢成一团,提在手中:“对了,你明日记得早些去找酱婆借钱。” “知道了。” “我饿了。” “饿死你。” 江近楼素来翻脸如翻书。 当夜晚膳,他既没往菜里下哑药,亦未饿死叶沉璧。 区区两件事,一件未做。 非不愿也,实不得闲。 惊澜与枕流好比两条盯住肉骨头的饿犬,寸步不离他左右。 一个不停催:“我们饿了,你快做饭。” 一个不停问:“这是什么?有毒吗?” “你们别吃了!” “你真小气,怪不得昭昭叫你江老头。” * 是夜,月明云淡,四壁虫鸣声此起彼伏。 叶沉璧躺在临窗的凉榻上,江近楼席地而卧,身下只铺一层薄席。 临睡前,为防彼此夜里骤起杀心,江近楼取来一根四尺来长的红绸,一头系住自己的双手,另一头缚在叶沉璧腕上。 红绸将二人连为一体,任何一方稍有挣动,另一端必能即刻察觉。 子时过半,二人辗转反侧,红绸时不时绷直。 叶沉璧往外挪了挪:“喂,江近楼,你说我们是失忆了?还是真的穿越时空,从百年前来到了百年后?我们的修为,又是怎么回事?” 今日沐浴后,她特意去过镜房,仔细端详自己的身子。 她确信,这具身体属于她。 旧日刻意留下的伤痕仍在,独独锁骨下方多了“近楼”二字;腕间多了一只镌着“沉璧”的木镯,怎么也摘不下来。 那一瞬,她茫然无措地望着镜中女子。 眉眼是她的,神情却像隔着雾气看一个陌生人。 冷冽的镜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困在正中。 她逼视铜镜,无数只眼睛从镜心绽开,每一只里都囚着一个她。 她甚至恍惚起来,分不清她究竟是百年前的叶沉璧,还是百年后的叶沉璧? 也许,如惊澜所说,她只是失忆了。 有朝一日,大梦初醒,所有往事会如潮水般涌回。 榻上地下沉默许久,江近楼冷漠的声音自暗处浮起:“总会弄清楚的。” “江近楼,你今日说你为了杀人,等了多少年?” “你听错了。” “百年?” “……” “五十年?” “八年。” 答案入耳,叶沉璧心满意足地歪头睡下。 一觉睡至日上三竿,她被惊澜的叫喊声吵醒:“有人来找你了!” “谁啊?” “一个姓祝,一个姓苏。” 姓祝的来拜师,顺路领着姓苏的来报丧:张常得,昨夜死了。 叶沉璧:“死了?” 祝三秀抢在苏洄说话前开口:“昨夜这一家人趁看守的村民夜里打盹,偷摸想逃跑,最后只跑掉一个张常得。结果张常得半道撞上吞魂的邪修,三魂七魄被当场吸尽,成了一具干瘪尸壳。” 叶沉璧看向默不作声的苏洄:“苏小友,要我帮你吗?” 苏洄指尖拂过腰间剑柄,扬起一张笑脸:“晚辈打得过此人。” “那你来找我作甚?” “闻前辈所居之英山,灵气沛然,晚辈心向往之。” 原是来蹭灵气的。 叶沉璧懂了。 8.偃师术(八) 日悬中天,树影缩成一团,清风无处寻。 江近楼抱着一坛沉甸甸的酱菜,迎着渐高渐盛的日头,郁闷回家。 院中树荫如盖,叶沉璧自在地躺在摇椅上,脚尖点地,一摇一晃。祝三秀与苏洄各占一侧竹椅,一个摇头晃脑翘着腿,一个正襟危坐握着剑。 旁边案几上,置一青釉小罐,以及三只白瓷碗。 若他没记错,那罐中盛的,正是他昨夜费心费力熬制,且有意支开枕流,偷偷沉入井中冰镇的紫苏饮。 三人言笑晏晏,不时举碗对饮。 远远观之,但见笑语盈盈,好一派其乐融融之景! 江近楼拖着沉重的步子挪过去,努力牵了牵嘴角:“你怎么找到的?” 叶沉璧摇着蒲扇,眉梢高高扬起,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得意:“左不过我昨夜瞧你一直在井边徘徊,担心而已。” “……” 江近楼盯着空空如也的罐底,闷声道:“没了?” 叶沉璧堆起笑脸,起身将他往房里推,嘴里哄着:“给你留着呢,进去说。” * 西厢,临窗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碗。 日光照进去,碗里红得发亮。 江近楼眼前一黑,踉跄奔过去伸手一摸,碗壁果真烫手得很。 有,总比没有强。 他端起碗,喉结上下滚动,仰头一饮而尽。 等他放下空碗,叶沉璧才慢悠悠地解释:“我怕惊澜偷喝,才放进房里。” 那碗温热的紫苏饮一入喉,催得浑身燥热更盛。 江近楼气得牙痒痒:“叶沉璧,早知今日,我昨夜真该饿死你。” 叶沉璧非但不恼,反倒凑到他身边,殷切地问道:“江近楼,盘缠呢?” “没有。” “没有?” “她不借。” 今日一早,江近楼腆着脸去找酱婆邀功借钱。 结果好话倒了一地,酱婆只当没听见。 他磨了半个时辰,唇干舌燥。 酱婆这才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撂下一句话:“你一个修仙之人,自当视金银如粪土,怎好意思找老身这等凡俗老婆子借钱?你若是想要酱菜,老身倒是可以送你几坛。” 正所谓,士可杀不可辱。 他愤然拂袖离去,临走前只要了一坛酱萝卜。 原是如此,叶沉璧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无妨,我已想到法子去琴鼓城。不过……” 她忽然收了声,眼珠子贼兮兮地一转,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游移。 江近楼翻了个白眼,开门见山道:“你又想让我做什么?” “小事。”叶沉璧拽着他坐下,小声与他商量,“外头那两个人既有钱财,又有马车。三秀嘛,眼巴巴想讨个拜师的门路;苏小友呢,想让我们点拨他几招。你从中挑一个,这事便成了。” 这人分明是把他当傻子使唤,江近楼怒极反笑:“你怎不选?再者,你放心他们?” “我打听过了,从英山去琴鼓城,仅六日车程。有惊澜剑与枕流剑相护,我们再小心谨慎些,不会出事。”话至此处,叶沉璧顿了顿,抬起头,漫不经心道,“我想选苏小友,可你定不愿意。” 江近楼:“我有何不愿意的?” 叶沉璧垂下眼帘,作势为难道:“苏小友说,他过几日要去东极城接我大师兄。唉,当年你常与桓师兄对坐长谈,想必对他的脾性早已了然于心……” 万重宗桓真阴险狡诈,又小肚鸡肠到了可笑的地步。 多年前,他曾因一桩小事与一男子结仇,发誓迟早要将男子碎尸万段。 不巧,这男子叫江近楼。 江近楼眼风凉凉地扫了一眼叶沉璧:“诈我?” 叶沉璧双手一摊:“你不信我,尽管去问苏小友。对了,听闻桓师兄将入归虚境。江近楼,要不是念着昭昭,我何必将此事告诉你。” 经过一番艰难的权衡,江近楼择定祝三秀。 毕竟太虚宗上下不过寥寥数万人,确实该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二人商定之后,相偕出门。 行至树下,江近楼端起前辈的架子,负手而立,道:“除我之外,这太虚宗里,你最想拜在谁的门下?” 祝三秀眨眨眼:“弟子还能选吗?” 江近楼漠然点头:“嗯。” 祝三秀眼睛一亮:“前辈在上,弟子不挑!” 同门的名字在脑中转了一圈,又逐一被划去。 最终,江近楼选了一个最好说话的:“就江长老吧。同门与我素来不睦,怕是一个也不肯收你。你记在江长老名下,他性子虽冷,但待弟子一向宽厚。” 太虚宗唯有一位江姓长老,名唤江太簇。 他的本命剑有两柄,皆为上古神剑,一曰随风,一曰定风。 随风剑,顺风势,随刃行。 定风剑,剑出风止,万法不侵。 无论是亦真亦幻的万象幻术,还是剑修一脉奉为圭臬的《定风诀》,皆出自他一人之手。 他镇守天子城最高处,上接青云,下瞰城池。 三界传闻,他将是第一个踏破合道,御剑飞升九重天的剑修。 本想寻个寻常师父领自己入道,谁知这一拜,竟拜在了三界第一人的座前?祝三秀双腿一软跪到地上,结结巴巴道:“前辈,这会不会……不合规矩……啊?” 江近楼:“无妨,我与江长老乃莫逆之交。” 是了! 江近楼敢承诺、江太簇敢收徒、她祝三秀有何不敢拜师的理由? 思及此,祝三秀握紧拳头,从地上蹿起,脆生生道:“前辈,弟子愿意拜江长老为师!” 叶沉璧笑眯了眼:“三秀啊,你的马车在何处?” 祝三秀:“柳家村村口。” 江近楼大手一挥:“走,去柳家村。” 正巧,苏洄亦打算去柳家村走一趟。 四人同行出山,坐上苏洄的马车,前去柳家村。 * 车内比外头更闷,蝉鸣声一阵接一阵。 四人相顾无言,索性说起昨夜死在邪修手上的张常得。 叶沉璧:“我怀疑,剪纸傀儡与杀人吞魂的邪修,不是同一人。” 今日在树下乘凉,她重新理了一遍这个古怪的案子。 据祝三秀亲眼所见,张常得那具干瘪如柴的尸壳,就歪倒在镇外道旁最显眼的土坎上。 土坎旁野草丛生,草高及腰。 顺着土坎向西,行约数十步,便是一处深约二十余尺的深坑。 明明近处便有两个藏匿尸身之地,可这个邪修却仍将张常得的尸身随意弃于道旁。 若非挑衅,那便只剩一个可能:他压根没想过藏尸。 从苏洄口中,叶沉璧得知:他要捉拿的邪修白及,不仅胆大包天,甚至故意选在白日行凶,将人的血肉魂魄全部吸干。 杀害张常得的邪修,同样有恃无恐,其手段与白及如出一辙。 然而,那位剪出孙四婆纸傀儡的邪修,行事则粗中有细。 虽剪子功夫笨拙,却懂得藏匿孙四婆的尸身。 倘若不是张家存心栽赃,时至今日,谁又能看穿,有血有肉能呼吸的孙四婆,其实是一具用偃师术创造的纸傀儡? 同一个邪修,仅仅两个月的光景,心性却判若两人。 或许…… 他,从来就不是他。 左侧二人听完她的一通分析,纷纷颔首赞同。 苏洄道:“前辈说得在理。晚辈揣测,白及应是昨夜撞见仓皇逃出英山镇的张常得,一时心痒难耐,便杀人吞魂。白及每满三月,便得杀一人以修邪功。算算日子,再有六日正合其三月之期。” 祝三秀道:“我打听过了,张常得的确是英山一带出现的第一具干尸。” 叶沉璧拽了一下右侧江近楼的衣袖:“你怎不说话?” 江近楼瞪了她一息,一字一顿道:“我热、我渴。” 他怨气冲天,叶沉璧撇撇嘴,心头暗忖:“吝啬鬼,就一罐紫苏饮,好似要了他的命。” * 马车疾驰约一盏茶,到了柳家村村口。 道旁树林内,停着一驾四骏牵引的马车,车身比寻常马车大出一倍有余。 最奇的是,车辕上端坐着一个手握缰绳的木头人。 祝三秀横笛吹出一声清响,那木头人竟似活过来一般,缓缓扬鞭,轻抽马背,驾着马车辘辘朝他们跑来。 江近楼:“你的马车,真大啊。” 祝三秀:“回禀前辈,此车乃弟子去年亲手所制。” 叶沉璧:“我看你别莫学剑了。有此等手艺,不如专攻炼器一道。” 三人围在马车旁,窃窃私语。 几步外的苏洄略一沉吟,抬脚上前,躬身辞别:“前辈,晚辈昨日收到宗门白鹤传信,称这几日将有一位前辈来此助我捉拿白及。晚辈不便多待,先行告辞。” 说罢,他郑重地朝二人拱手一礼:“请二位前辈宽心,晚辈此番定会抓住白及!” 叶沉璧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苏小友,有缘再会。” 四人就此分道扬镳。 人影向东,没入山深古村;车影往西,奔向远处的莽莽群山。 马车载着三人,前往镇上客店,一路尘土飞扬。 江近楼与叶沉璧闲坐车内,无事可做,索性阖目掐诀,行功吐纳。 祝三秀大为不解:“前辈,你们已是三界赫赫有名的剑修,每日仍需吐纳修行吗?” 江近楼睁开眼:“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祝三秀:“我?” 叶沉璧:“三秀,你方入混沌境罢?” 祝三秀重重点头:“嗯!那些宗门嫌我灵根浅薄,难承大道。” 闻言,叶沉璧抬手轻点她的额头:“江长老可是三界第一人,你若想成为他的弟子,至少得至混沌境四阶。正好,我与你江前辈近来清闲,不妨先教你一段时日。从今日起,你随我们晨昏吐纳,日夜修行。” 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话语,直把祝三秀感动得热泪盈眶:“二位前辈,你们真是好人,竟愿意陪弟子吐纳。” “小事一桩。” 叶沉璧与江近楼目光相接,勾唇一笑:“三秀啊,记得六月十五去英山接我们。” “前辈放心,弟子定早早来!” * 镇上的客 店距英山仅半里路。 叶沉璧与江近楼目送祝三秀跨进客店门槛,而后踏着西斜的日头归家。 半道,叶沉璧突然发问:“另一个邪修,会是谁?” 江近楼眼睫半垂,语气平淡:“没准这个邪修是出于好心。” 叶沉璧快步走到他身边:“你话中有话?” 江近楼停步,直视她的眼睛:“事到如今,我不瞒你了。剪出纸傀儡的邪修,我认识。” 叶沉璧怔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你想联合邪修杀我?” 江近楼:“她早跑了,我如何与她合谋杀你?” “她是谁?” “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妖修。名字,我暂不能说。” 除却名字与妖修来历,江近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日,我一瞧见那个粗疏纸人,便知是她所为。她整日闲得慌,四处游历,见谁有难都会凑上去帮一把。” 他猜,孙四婆死后,因放心不下孙女柳舍奴,其魂魄在山中游荡时,恰好撞上了他认识的那位妖修。 一番哭诉之后,妖修答应帮忙,剪出一个纸傀儡,让它代替孙四婆照料孙女。 纸傀儡最长可存世五年。 短短五年,却足够柳舍奴长大,足够孙四婆的傀儡安心死去。 江近楼无奈道:“反正她没什么坏心思。” 叶沉璧半眯着眼打量他,冷冷道:“江近楼,你一个宗门弟子,我劝你少与魔族中人来往。” 江近楼:“太虚宗都不敢管我,你凭什么管我?” 叶沉璧:“若因你之故,连累了我与昭昭,我饶不了你。” “出了事,我承之,绝不牵连你们。” “你最好说到做到。” 此句过后,彼此再无言语。 酉时将尽,两道回家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 不消多时,影没门内,人归房中。 纸窗半开,薄暮的微光探进来,映出两个低头收拾行囊的身影。 江近楼随手从箱笼中扯出两三件薄衫,团了团塞进包袱。 他早有盘算:家里的一堆旧衣,全是累赘,不带也罢。等到了琴鼓城,他银子在手,何愁买不到新的? 叶沉璧抱着衣裙路过,好心提醒道:“天公絮行踪不定。万一他不在琴鼓城,你我莫非要靠三秀接济?她那点碎银子,可不够你买新衣。” 江近楼听话地往包袱里塞了几件旧衣。 塞到一半,他忽地停手,气恼自己过于听话实在窝囊,便赌气似的拽出几件。 他又不是叶沉璧的狗,何须对她唯命是从? “呵。” * 马车与银钱,皆顺利到手,眼下只余一桩悬而未决的念想—— 困楼阵,究竟是真是假? 三日等待,恍如三秋。 每日晨光初露,叶沉璧与江近楼便并排坐于树下,听惊澜、枕流将近年诸事与诸人名号称谓拣要紧的相告。奈何两个十七年前才修成人形的剑魂所知终究有限,前路茫茫,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好在这百年间,他们深居简出,与人多是泛泛之交,至交依旧是百年前那几张旧面,倒也能勉强遮掩过去。 她一边听着,一边算着日子、数着时辰,时时刻刻盼着阵法为假。 倘若为真,要她每隔三日亲一次江近楼,甚至与其双修。 这般生不如死地活着,倒不如一死来得自在。 六月十四,第三次亲吻后的第四日。 午时烈日横空,叶沉璧急不可耐地拽着江近楼出山。 炎光从四面八方裹来,二人分坐道旁垂荫之下,凝神屏息,静候其变,任由汗珠子一颗颗滚落。 眼巴巴盼到未时,日头总算偏了一寸。 叶沉璧紧张地立在道左,试探着开口:“已过两刻,我们仍在此处……” 江近楼在道右往复踱步,接上她的话:“那阵,果然是假的。” 心头大石终于落定,二人相视一笑,满心欢喜地往回走。 岂料刚行出两三步,忽见无数细密符文自地面浮起,如流萤般环绕在他们脚踝四周。 明明灭灭,旋转不息。 符文自下而上,层层浮升,最后绕身成茧。 再一眨眼,叶沉璧与江近楼已并肩躺回西厢的榻上。 窗牖半开,衾褥叠起,一如方才走时。 “啊!” 百年后的这两个疯子,到底为什么要画地为牢,设阵困住自己?! 翌日,辰时一刻。 叶沉璧与江近楼各背一个包袱,认命踏上前往天子城的归途。 门开,露出祝三秀那张眉开眼笑的脸。 而越过她的肩头,叶沉璧望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旧时光里,她喜欢唤他扶光。 今时今日,她只能称他师弟。 “师弟,好久不见。” “沉……师姐,好久不见。” 江近楼斜倚在门边,静观二人寒暄。 半晌,他别过头,无语地笑了。 他道是谁。 原是叶沉璧的前未婚夫。 他的手下败将。 罢了。 9.偃师术(九) 不过一个前未婚夫,江近楼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遑论出手。 偏生惊澜今日聒噪如蝉,一直在他身后嘀咕:“月公子往年来英山镇,只敢在镇上客店闷头住上三两日,从不敢往南多走一步。这回真是奇了,他竟敢走到英山。” 枕流嬉皮笑脸接话:“还能为什么?某人没有提前去找月公子算账呗。” 门前,叶沉璧与月扶光兀自寒暄。 门后,惊澜与枕流窃窃私语。 一门之隔四个人,没一个把他放在眼里。 江近楼喉间滚过几句轻嗔薄怒,正欲朝月扶光身上掷去。可话到嘴边,他想起自己与叶沉璧如今相看两生厌,又何必争一时之气? 相识多年还差点结为道侣的同门叙旧而已,他大度地咽下怒气。 不曾想,枕流这个碎嘴剑魂再次开口,字字戳心,句句入骨:“听闻万重宗的剑魂,每年能进赤火炉滚一圈。惊澜,我们不如叫上昭昭,死皮赖脸跟着月公子去万重宗转转。” 惊澜语气犹豫:“不好吧?” 枕流怒其不争:“面子值多少修为?滚一回赤火炉,抵十年修行呐……” 好好好。 这个吃里扒外的狗叛徒,自己丢脸还不够,偏要故意拉上他的女儿,一同去万重宗丢人现眼。 “沉璧,该走了。” 忍无可忍之下,江近楼上前一步,揽过叶沉璧的肩,动作极尽温柔体贴。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鬓边,他温声轻叹:“你瞧你,又忘了戴帷帽。枕流,回家去取顶帷帽来。” 枕流:“家里没帷帽。” 江近楼:“那拿把蒲扇来,为夫路上好替沉璧扇风。” 疯子。 枕流暗啐一口,转身跑回家中取蒲扇。 一行人在门外等待的间隙,江近楼有意无意地抬手托剑。 广袖顺势垂落,正好挡住叶沉璧。 自然,为免月扶光多心,江近楼接过话头,问道:“月少宗主,你怎来了?” 月扶光:“桓师兄闭关破境,托我来此找一位姓苏的小友。” 江近楼:“他在柳家村捉邪修,你快去帮忙。” 话音未落,苏洄从一旁的暗影中闪身而出,衣袂带风:“多谢前辈记挂,晚辈昨夜已擒得白及。” 江近楼委实想不通。 万重宗这帮人,怎三天两头往他家跑? 敢情在万重宗眼里,他江近楼这位太虚宗第一剑修,莫非是个被摆在香案上充门面的牌位? 江近楼嘴角一抽:“我与沉璧兴起,欲坐马车出门游玩,你们散了罢。” 月扶光:“我听祝小友说,你们要去琴鼓城?可是要去找十方宗的天公絮?” “不是。”江近楼。 “是。”叶沉璧。 江近楼施施然站在树荫正中,叶沉璧被他逼得只能立在树荫边缘,半张脸晒得发烫。 眼见赤日越发灼人,她气恼地拂开那片碍事的广袖,躲进树荫里:“师弟,听你之意,你似乎知晓天公絮的去处?” 月扶光颔首:“半月前,我途径琴鼓城,见天公絮御风北上。下月太阿城宗门大比,十方宗与玉衡宗剑拔弩张,他应是回宗门助阵了。” 十方宗,修阴阳之术。 玉衡宗,修无情之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两宗结怨千年,势如水火。 偏偏两宗的新山门,都不约而同落在了太阿城。 一山不容二虎,一城不容二宗。 于是下月十三那场大比,便不再只是简单的一争高下。 谁赢,谁就能坐上“太阿第一宗”的位子,谁就能把整座城,连同对方宗门上下的脊梁,一并压下去。 江近楼撇撇嘴,明显不信:“天公絮参加宗门大比,素来喜欢最后一刻赶到。” 祝三秀从树后探出个脑袋:“前辈,是真的。我上月路过太阿城,城里全是十方宗与玉衡宗的弟子。城门黄榜上书:凡两宗修士,须于六月初六前返山,违者戒尺鞭笞。” 今日已是六月十五,方见青必定已不在琴鼓城。 “是吗?” 背上的包袱轻若无物,里面仅装了两身薄衫。 江近楼咬了咬牙,僵硬地扭过头。 十步开外,枕流正气冲冲地甩着袖子朝他奔来,脚下扬起一溜尘土。 他厚着脸皮,扯开嗓子喊:“枕流啊,再回家帮我取几身衣裳!” “江近楼,你真是有病!” 枕流气喘如牛,高声骂道。 * 一来一回,一炷香矮了半截。 待枕流取来衣衫与蒲扇,几人仍僵立在树下,谁也不愿做那个先动身的人。 辰时过半,叶沉璧率先开口:“既同路,便一起吧。” 说罢,她与祝三秀先行钻进马车。 车帘晃了晃,枕流在剑中扬声催促道:“剑鞘都晒热了,你快上车。” 江近楼慢腾腾地走过去,掀帘登车,挨着叶沉璧坐下,随口道:“我看不必与他们一道。” 叶沉璧劈手夺过蒲扇,一面急摇,一面附耳低语:“我打听过了,这几年官道上常有邪修出没。你我二人的秘密,瞒不了太久。有扶光一路护送,总好过我们孤身犯险。” 还有半截话,被她硬生生咽回腹中。 她与月扶光相识多年,深知他性情偏执,一如顽石。 她退一步,他便迫近一丈。 她越是推拒,他反倒认定她身在危崖,正需援手。 叶沉璧:“到了太阿城,我让浮岚劝走扶光。”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细密的痒意从耳边蔓延至心头。 可当“扶光”二字入耳,那点痒意霎时被一阵时时作痛的酸楚取代。 扶光,扶光。 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心上。 江近楼开口打断她的话:“叶沉璧,我虽不介意你怎么唤月扶光,但你能否多想想昭昭?” 叶沉璧眉头蹙起,不解道:“一个称呼罢了,与昭昭有何关系?” 许是车里闷热得让人神志不清,江近楼昏头涨脑地胡说起来:“昭昭不单是我女儿,也是我师妹。你若称月扶光一声师弟,昭昭就能大大方方喊他师兄。可你若唤扶光,昭昭便得喊他叔父。这辈分,岂不全乱了?” “有病。”叶沉璧嫌弃地瞪了他好几眼,顺手把蒲扇丢到他怀里,“说好了替我扇风,快扇!” 两驾马车并一驾囚车,朝北行进。 马蹄声碎,将里外隔成两半。 一半是车中人脸上的茫然,一半是远方旷野里未知的前路。 马车将出英山镇时,叶沉璧到底没忍住,掀帘回首,深深望了望那个她全然记不得的家。 前夜月下闲谈,她从惊澜口中得知:英山那座小院,是当年她与江近楼亲手搭起来的。 院中的海棠是她所植,说是要等枝影扶疏之日,与江近楼把酒言欢。墙边的蔷薇丛则出自江近楼之手,只愿她晨起推窗,便见花枝近在眼前。 而山中更深处,还藏着一座二进院落。 可惜那座院落被阵法遮蔽,她连一隙一角都无法窥见。 百年后,叶沉璧与江近楼的过去,都被锁进了那座无人能进的院落,再无人能回的家。 家。 究竟何处才是她的家? 她还能回家吗? 叶沉璧放下车帘,颓然倚在车壁上。 江近楼见她怔怔出神,手中蒲扇越摇越慢。 “少偷懒。” “……” * 从英山镇前往太阿城,车辚辚十五日漫漫,先后经东极、琴鼓、岐山三城。 第四日午后,一行人行出东极城。 城外官道渐行渐窄,囚车内的白及骂声渐高。 行不多时,忽闻锣鼓阵阵,唢呐声声。 锣鼓声由远及近,一支披红挂彩的迎亲队伍迎面行来。 小径道窄,容不下马车与花轿同过。 月扶光掀帘看了看,吩咐道:“退后,让红事先行。” 两驾马车循声向后倒退,将车驾暂退至几步外的岔路口,让出整条道。 见状,四个抬轿的轿夫连连道谢:“多谢贵人!” 领头的媒婆更是嘴甜,一边走一边高声唱喏:“多谢相让!小妇人谢过!” 迎亲队伍行至两驾马车跟前,媒婆从竹篮中抓出一捧红艳艳的枣子,塞给月扶光与苏洄所乘马车的车夫。那车夫原是灵峰派的杂役弟子,因车中两位前辈未应,只得摆手推辞。 媒婆不气不恼,乐呵呵又走到第二驾马车前:“贵人,你们可要红枣?甜着呢。” 祝三秀贪嘴,伸手便要去掀车帘。 叶沉璧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别动,这人有古怪。” “啊?” 说时迟,那时快。 车帘无风自开,掀开一角。 两名轿夫持剑破帘而入,寒光一闪,劈向车内三人。好在车厢内另有一道暗门,叶沉璧一手握剑,一手拉起祝三秀,沿车壁侧身滑出,直奔月扶光等人所在的马车。 江近楼眼睁睁看着叶沉璧丢下自己跑远,气不打一处来:“倒是拉 上我啊。” 唯恐弄坏马车,陷入被迫与月扶光同挤一车的绝境。 江近楼纵身跃下,将刺客引至道旁空地。 两名刺客来势汹汹,剑锋过处,松枝应声断折,碎石飞溅如雨,足见其修为之深。 江近楼躲在苏洄身后,且战且退。 最后他虚晃一剑,借势撤招,抛下苏洄一人独对寒芒:“苏小友加油,前辈先走一步。” 话音还在风里打转,他已头也不回地跑向不远处的叶沉璧。 * 这边厢,月扶光以断虹剑为引,在囚车前布下一道剑阵,将众人护在身后。 阵成刹那,千百道剑影游走,呼啸着扑向媒婆与另外两名轿夫。 江近楼一口气跑到叶沉璧跟前,拖着她步步后撤,低声道:“他们明摆着是来救另一个邪修的。万重宗的事,我们少掺和。再者,你也掺和不了,不必上去拼命。” 小人,专挑她的痛处踩。 叶沉璧狠狠剜他一眼:“你能不能把嘴闭上?” 江近楼白眼一翻,心道:“不识好歹。” 阵外刀光剑影,激战正酣。 忽然,祝三秀抬手指向叶沉璧与江近楼的脚下,目露迷茫:“前辈,这是什么?阵法吗?” 叶沉璧与江近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但见那眼熟的符文自脚下地面幽幽浮出,游曳盘绕。 “我上回亲你,是什么时候?”叶沉璧问。 “三日前,未时吧。”江近楼答。 “现在亲,应来得及吧?”叶沉璧盯着已浮到手边的符文。 “试试。”江近楼喉结滚动,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两个字未及落定,江近楼已揽过她的腰,微一俯身,吻便落了下去。 嘴唇相贴,只一息。 快到彼此甚至来不及闭眼,近到能看清对方耳根泛起的绯红。 以及那一瞬,彼此睫羽轻颤。 心跳如擂鼓,乱了方寸。 远处刀剑争鸣,哀嚎声四起。 近处二人拥吻忘我,周遭符文闪烁流转。 “这世上难道有阵法,需得亲吻才能开启吗?”祝三秀左顾右盼,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不愧是高阶剑修,连布阵都这般别出心裁!” 不过…… 这阵法有何用? 祝三秀心里藏不住半句话,小步挪到叶沉璧身边,压低声音问:“前辈,你与江前辈这是在布什么阵?” 符文层层淡入虚空,传送阵彻底消失。 叶沉璧被祝三秀的声音拽回神思,惊觉江近楼的手仍扣在自己腰后。她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小阵法,只作震慑之用。” 祝三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转向江近楼:“江前辈……诶,你怎生流鼻血了!” 江近楼后知后觉地探手摸向自己鼻子,果真触到一片温热湿滑,沾到满指猩红。 流鼻血这事,一回生,两回熟。 三回四回五回……他只好熟练地抽出袖中素帕,掩在鼻端。 四步之外,剑阵锋光一敛,几名邪修尽为所制,只待押入囚车,便可重新上路。江近楼懒得去管,以袖遮面踉跄转身,朝附近的河边挪去。 叶沉璧目送他仓皇离去,只当他火气过旺,并未多想。 倒是祝三秀忽地探头凑近,在她耳边狐疑地嘟囔道:“怪了。今日早膳,我明明听见江前辈特意找掌柜要了一碗消暑药汤。没道理喝了药汤,还流鼻血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叶沉璧想到法子了。 一个不动声色耗死江近楼的好法子! 经祝三秀提醒,她发现江近楼这五回鼻血横流,每一回都发生在他们亲吻之后。 换言之,他流鼻血并非暑气作祟,全因她吻了他。 人身气血,本有定数。 虚耗一分,便少一分。 倘若她多亲他几回,他的气血自会多耗损几分。 长此以往,积少成多,她便能无声无息地蚕食他的根本,掏空他的根基。 待走到天子城,寻得破阵之法,重返百年前。 彼时他血枯气虚,又怎堪做她的对手? 没准回到百年前那一日,正是她一剑破敌,登顶剑道魁首之时! 如此想着,叶沉璧的手缓缓搭上“功臣”祝三秀的肩膀,眼中跃动着跃跃欲试的光。 密林深处,江近楼的身影若隐若现。 叶沉璧兴奋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暗自偷笑:“江近楼啊江近楼,原来你怕人亲你……” 等着罢,我定会亲死你。 10.白骨观(一) 叶沉璧变了。 江近楼不寒而栗。 从东极城外遇袭到岐山城外投宿,短短七日光景,她或踮脚偷袭,或趁他假寐时轻啄唇角,甚至在马车颠簸中侧身一吻。 粗粗一数,已有三十七次之多。 这日,二人独处一室,叶沉璧忽又缠上来。 江近楼慌忙推开她,板起脸道:“叶沉璧,三日不亲,阵法才会出现,你太急于求成了!” “亲一下,不碍事。” “你别过来!” 镇上的客店,窄小寒酸,仅一榻一桌一椅。 叶沉璧不依不饶,江近楼无处可躲,只能任由她在自己唇上啄了一口。 等他的鼻血缓缓淌下来,她才心满意足地退开几步,解释道:“你我记性都不好。万一哪日忘了亲,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阵法传送回去,你打算怎么圆谎?你别多想,我未雨绸缪罢了。” 对于她的解释,江近楼嗤之以鼻。 他坐在歪斜无靠的竹椅上,身子摇摇晃晃:“你倒也不必一日亲我五六回。” 叶沉璧将温热的素帕塞进他掌心,随即飞快地收回手,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态:“江近楼,你该不会以为我喜欢你吧?” 江近楼抬眼打量她,自是越看她越觉得她心思不正。 他眉头紧蹙,咬牙道:“不瞒你说,我的鼻子受过旧伤,旁人轻轻一碰都会血流成河。你力气大,又不知轻重,我的鼻子哪经得住你这么折腾。” 叶沉璧点了点头,语带歉意:“行,我下回注意力道。” 她油盐不进,江近楼扶额无奈道:“我的意思是,我们每两日亲一回就够了,不必多亲。” 每日唇瓣贴个五六回,他的鼻血便要淌上五六次。 隔壁万重宗那两个讨厌鬼,整日要么捧着竹筒喝露水、掰着指头啃黄精,要么打坐辟谷,连口鸡汤都不许他沾。 他眼下一穷二白,既无银钱以补气血,亦无灵石以生体力,怎禁得起这般日日放血的虚耗? 长此以往,他迟早要被叶沉璧活活耗死。 素帕染了血,江近楼随手丢在案上。 叶沉璧将旧帕收去,又从铜盆中取出一张温热的新帕。 这回,她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蹲下身,捏着帕角沿他的人中来回轻拭。 她认真时,眼睛里盛着光燃着火。 江近楼厌烦那点光、恨透了那簇火,烧得他心底发痒,身子总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他与她越靠越近,近到呼吸近乎交缠,近到他的瞳仁里映出她眼中的自己,一个陌生的江近楼,一个竟对尘世微微动了念的江近楼。 “我自己来吧。”江近楼别扭地握住她的手腕,掌心触到她跳动的脉搏。 叶沉璧听话地松了手。 可就在江近楼接过素帕的一瞬,她倾身向前,在他的唇上落下一片温热。 艰难止住的血,又沿着人中蜿蜒而下。 雪白的新帕染成绯红的旧帕,江近楼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气红。 “呀,你怎又流鼻血了?” * 二人缠斗至三更,方一前一后上榻歇息。 为防叶沉璧夜半偷袭,临睡前,江近楼特意从包袱中扯出一截红绸。 照旧,一端系于自己腕间,另一端则将叶沉璧那双不安分的手牢牢捆住。 叶沉璧:“亲你一下,跟要了你的命似的。” 江近楼侧身以背相向,没好气道:“别以为我不清楚你的恶毒心思。叶沉璧,你能否动动脑子?这世上,岂会有人因流鼻血而死?” 叶沉璧:“对啊,那你在怕什么?” 此路不通,江近楼换了一条路走:“昭昭才十六,你忍心看她没了爹吗?” 叶沉璧美滋滋道:“无妨,等你死了,我会帮昭昭再找一个继爹。一个不够,那便四个、十个、一百个。” “你真不是人!” “我注定要飞升成仙,自然算不得人。” 提及飞升成仙,江近楼翻过身,凑到叶沉璧耳边低语:“那日混战,一邪修剑风刁钻而至,避无可避。情急之下,我手随心动掐了一个闪身诀,堪堪避过一击。我怀疑,我们的修为根本没有跌落,是被人封印了。” 他的修为仍囿于混沌境,何以催得动闪身之术? 且那次过后,纵他百般捏诀,却再无半点挪移之兆。 他猜,彼时得成,应是生死一线的威压下,无意间冲开一隙封印所致。 帐中一团漆黑,叶沉璧思忖片刻,回道:“惊澜说,你我出事前,已至归虚七阶。放眼四宗,谁有本事能封印我们的修为?我思来想去,唯有二人……” 她欲言又止,江近楼笃定地划去一人:“不会是江长老。” 叶沉璧冷哼一声:“你怎知不会是他?” 沉默许久,江近楼嘴唇动了动,支吾着道出实情:“他当年为救亲弟江应钟,道基崩裂,修为自合道境跌落至破妄境,至今未复,心魔缠身。” “江应钟?” 叶沉璧初闻此名,出自万浮岚。 据她所言,江太簇与江应钟实为一对双生子,其父便是太虚宗的祖师九皋老祖。 哥哥江太簇剑光盖世,当为三界第一人。 弟弟江应钟虽稍逊锋芒,但生性热忱,常行侠仗义。 有一日,江应钟见魔族邪修劫道,挺剑而出,不料反堕陷阱,遭数十名邪修围攻。待江太簇踏碎虚空赶到,为时已晚,只来得及带走江应钟的尸身,将其放入天子山中的冰棺。 叶沉璧疑心江近楼在诓自己:“三界第一人,怎会被区区几个邪修重伤?” 江近楼:“他赶到时,江应钟还剩一口气。为救亲弟,他不惜强渡修为,逆天而行,最终招致天道反噬。” 江太簇自江应钟死后,便极少出现在人前。 她记得三界大会前,师尊得知江太簇婉拒了赴会之请,曾道:“江太簇到底是不敢露面,还是不愿露面……看来太虚宗气数已尽。” 照师尊之言,江太簇应是不敢露面。 如此说来,江近楼给出的理由,确实合情合理。 四宗弟子之间,对江应钟的死有诸多传闻与猜测。 叶沉璧独独对其中一件上了心:“浮岚说,这位江应钟前辈与玉衡宗的执事萦芑前辈曾结为道侣,相守百年。听闻江前辈死后,萦前辈一夜白头。这事,是真的吗?” 她入门晚,上一辈长老们的恩怨纠葛,她一概不知,闹出了不少笑话。 譬如,十方宗宗主叫千秋岁,长老名千秋引。 她见二人容貌肖似又同岁,自作聪明道:“千秋宗主,你与胞弟千秋长老生得真像,定是孪生。” 结果他们原是一对同榻双修的道侣,最忌讳被人当作姐弟。 于是,她凭一句话与十方宗结了仇。 此后十年,不敢孤身过太阿城。 江近楼侧卧不语,叶沉璧索性挪到他身边,催促道:“江近楼,你说话。” 红绸从紧缚到松脱,她的身子贴上来。 衣料窸窣,碎发落入他颈间。偏她浑然不觉,兀自动个不休。 江近楼闭了闭眼,只觉心浮气躁,不耐烦道:“嗯。” “萦前辈当真是至情至性之人。若换作我,伤心个一两日,便会重拾长剑、勤修不辍。待他日我登临剑道魁首之位,亡夫泉下有知,亦与有荣焉。” “……” 江近楼气得往榻边挪了挪,故意绷着红绸,打定主意不让叶沉璧好过。 “江近楼,你快摔下去了。” “你闭嘴。” 不知好人心的疯子。 叶沉璧暗啐一句,翻过身去,轻声问出口:“江近楼,九皋老祖呢?” “我不确定。” “他封印我们的修为做什么?” “鬼知道。” 红绸渐松,二人沉沉入了梦。 * 翌日,一行人再次启程。 山路尽头,一道青黛色的山梁横在眼前。 翻过去,便是岐山城。 午后林中小憩,苏洄抬手遥指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那里正是灵剑峰的山门。今日入城后,晚辈先引几位前辈前往客店安顿,再将囚车内的一众邪修押解回山。” 说罢,他起身长揖一礼:“晚辈多谢三位前辈相助。” 月扶光:“不必多礼。” 江近楼刻意挺直腰背,端起前辈的架子,沉声道:“苏小友不必多礼。” 闻言,惊澜剑铮然自鸣:“可笑可笑,他帮什么忙了?” 枕流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附和:“添乱,难道不算帮倒忙吗?” 惊澜与枕流躲在剑中,隔着剑鞘嘀咕,剑身不住轻颤。 江近楼面上青一阵白一阵。 叶沉璧眼神乱瞟,生怕自己笑出声。 “走罢。” 长久的无言后,月扶光第一个起身,几人相继随他离开。 最后一个江近楼以枕流剑拄地,慢腾腾站了起来。 此处距马车停处,不过短短一程,他却有意放慢步子,时而挥剑横劈道旁荒草,时而转腕运剑,让剑身在掌心转个不停。 枕流被晃得头晕眼花:“江近楼,别晃了!” 他愈喊,江近楼挥剑愈急:“枕流,你快生锈了,迟早成钝金。我心善帮你擦擦,不必谢我。” “江近楼,你是老到走不动路了吗?” 叶沉璧坐在马车中,久等他不至,掀帘大骂。 江近楼眉头一拧,正要骂回去,余光瞥见马车旁的月扶光,立马换上一张笑脸:“沉璧,为夫这就来。” “疯子。” 叶沉璧嫌弃地放下车帘。 祝三秀旁观二人打情骂俏,支着腮傻笑道:“两位前辈真是恩爱!” 叶沉璧嘴角一抽,心中暗忖道:“你真是傻子。” 翻山越岭两个时辰。 酉时将近,岐山城的城门终于从沉沉暮色中浮出。 城中大大小小的客店,约有二十余家。 苏洄几番路过客店而不入,带着一行人七拐八绕,去了一座名为“阿兰若寺”的寺庙。 众人站在庙门前,面面相觑。 倒是祝三秀先反应过来:“千年前,此庙乃佛修常阳禅师的道场。他修至五蕴皆空、无欲无惧之境,终悟道破境,登九重天梯而成仙位。” 白骨观者,修禅之法也。 如是观想,遍身内外。血肉销尽,唯见白骨。 直至视诸世间男女老幼,无非白骨行立,而不生恐怖、不生爱憎,则道成。 苏洄补充道:“寺中灵气氤氲,主殿壁上更留有常阳禅师飞升之前亲笔所绘的《白骨图》。晚辈与方丈悟法大师是忘年交,几间禅房松竹掩映,可扫榻以待。三位前辈,不如在此暂宿一宵?” 江近楼闷声闷气地抱怨:“走了一大圈,跑来当和尚。” 阿兰若寺,阿兰若寺。 一听便知是了无荤腥之地。 他今日已流了五回鼻血,夜里的三回尚等着他。 若今夜再不进荤腥,明日血虚如朽木,他定会瘫软难起。 奈何他的话,如投石如海,惊不起半点波澜。 等他茫然回过神,身边已不见半个人影。 庙门处,叶惊璧大步流星走在最前,一行人紧随其后,先后入庙。 从始至终,无一人回头唤他。 “才高众忌。” 江近楼喟然长叹,自怜命途多蹇。 略作观望,他抬脚跨进阿兰若寺,径直穿过前院寻到主殿。 殿内不甚明,暮色与夜色交织的光从高处棂窗斜斜透入,恰好笼在正中的观音像上。 像高约一丈有余,通体青石所雕,温润有光。 白衣观音头戴化佛宝冠,发髻高绾,顶披白纱,身着白衣,跣足踏莲花。她的面容丰腴端丽,眉目低垂,唇角微扬,蕴着无尽的悲悯。 江近楼入殿时,叶沉璧与月扶光并肩站在西壁,其余人则聚在东壁。 他缓步踱至二人中间,抬袖掩唇,轻咳几声:“沉璧,为夫来了。” 叶沉璧随口敷衍道:“嗯。” * 主殿的东西两壁之上,便是常阳禅师当年挥毫画下的《白骨图》。 画如其名,全是白骨。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一具具白骨或立或卧,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壁上挣扎而出。 叶沉璧猜想,《白骨图》应是常阳禅师在悟道过程中,渐次目睹世人皮囊尽去,唯余白骨。 东壁起首的几具白骨,尚连着残筋败肉,宛如将朽未朽的尸骸;至西壁尽处,所有白骨血肉俱消,骨节分明。 当最后一具白骨收笔圆满,常阳禅师看穿了自己的骨相,亦一朝彻悟。 叶沉璧如此想,江近楼亦然:“这位常阳禅师画自己的白骨像,足可称得上尽心尽力。” 众人闻声扭过头,纳闷道:“常阳禅师的白骨像?” 江近楼指尖轻点面前的这具横卧白骨:“其一,此骨横卧如寐,偏殿常阳禅师的泥像,亦是同样的偃卧之态;其二,遍观诸骨,唯此一具,每一处骨节皆勾勒分明,最是用心。” 世人皆有私心,即使证道成仙的佛修也躲不过。 怕世人转头就忘,他干脆把自己描进画里。 叶沉璧倒有不同见解:“没准啊,他只是认为自己的骨相好看。” 江近楼:“的确比他的好看……数准第二根肋骨,刀要慢、要稳,听到骨裂声再推到底。” 叶沉璧越听越觉不对劲:“你杀过猪啊?” 江近楼猛然回神,额间大汗淋漓:“嗯,儿时看人杀过。” “一看你就没用心看,杀猪得数准第三根肋骨。” * 是夜,江近楼早早上榻,蜷在床榻一角。 以被子蒙头,以红绸蒙面。 见状,叶沉璧无语地踹了他一脚:“起来,今夜握着灵石睡。” 江近楼半信半疑地掀开布衾,果真见她手中握着一小块下品灵石:“你哪儿来的?” 叶沉璧:“找苏小友借的。” 她原本想找月扶光借一颗上品灵石,迅速帮江近楼补一补。 可转念一想,她与江近楼已沦落为低阶修士,上品灵石于他无用。一番犹豫过后,她只好拜托祝三秀,辗转去找苏洄借来一枚下品灵石救急。 她哪会料到,江近楼这厮竟体虚至此。 寥寥几日的亲吻而已,他面色苍白,瞧着就快要死了。 若他真死在她手里,太虚宗岂肯善罢甘休? 反复权衡后,她决定缓慢地耗死他。 江近楼不情不愿地道了声谢:“多谢。” 叶沉璧:“快睡罢,我明日再好好亲你。” 烛影摇尽,一室皆眠。 一宵暗涌,尽付晨钟。 叶沉璧与江近楼是被一声尖叫惊醒的。 寅时一刻,钟敲三声,一句惊叫突然响彻整个阿兰若寺—— “妖邪杀人了!” 11.白骨观(二) 寅时一刻,天边不见霞色,启明星孤悬于东。 远山与天幕浑然一色,辨不明是夜是晨。 当寺中众人循声赶往主殿,只见殿中正中,微光所及之处,赫然跪着两具干尸。 左侧的干尸,着青袍,裹幞头,明显是名男子。 右侧的干尸,穿素服,梳椎髻,显然是名女子。 衣裳整洁,似是新死。 他们一左一右,姿态如出一辙。 双膝触地,上身挺直,双手合掌当胸。 即使不幸成为干尸,仍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虔诚,空洞的眼眶直直望向殿中那尊观音像。 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白衣观音悲悯地注视。 他们没能如观音所愿,被接引至西方极乐,反倒遭妖邪吸尽精血,再弃尸于此,最终成了阿兰若寺上下挥之不去的噩梦。 寅时三刻,天光破晓。 殿中尘埃浮动,无声无息。 悟法大师听闻消息,从寺中最北端的方丈室被两名子弟左右搀扶至此。他年逾古稀,白发苍苍,然面对殿中这等骇人之景,却脚步未乱,目光未闪,甚至高声喝道:“老衲知晓何人是妖邪!” 好消息:他称昨夜曾亲眼见到妖邪杀人。 坏消息:他劈手直指的妖邪,是祝三秀。 殿中众人顺着悟法大师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齐齐落在站在殿门旁的祝三秀身上。 祝三秀慌忙摆手:“我不是妖邪。” 悟法大师拂开弟子的手,一步步逼近她:“老衲与座下四名弟子,昨夜亲眼见你在殿中徘徊,今日干尸便现于佛前。凶手若非你,还会是谁?” 不消一刻,剩下四名人证,依次站到殿中。 悟法大师:“人证俱在,你如何狡辩?” 祝三秀惊惶地望向叶沉璧:“前辈,不是我。” 思忖片刻,叶沉璧选择相信祝三秀。 她走向悟法大师:“大师,或许有误会。三秀初入道门,不会是妖邪。” 悟法大师十指相合,微微欠身:“阿弥陀佛,原是叶仙长。多年前,有邪修潜入本寺,布下障眼阵法,意欲盗取常阳禅师的袈裟。幸得你与江仙长御剑途经此处,一剑破阵,从邪修手中救下了诸多无助之人。” 叶沉璧:“啊……是我。” 见她还记得旧事,悟法大师欣然道:“既蒙叶仙长亲口断言此女非妖,何劳你与江仙长为两名无辜善信查明真凶?” 叶沉璧:“啊?” 悟法大师慈眉善目,可那张嘴里吐出的话,却句句像裹了蜜的刀:“老衲亲眼所见,假不了。若找不出真凶,此事一旦传出去,本寺千年清誉与常阳禅师的金面,将置于何地?老衲已命弟子分赴县衙与灵剑峰,请官府与宗门出手,共同为本寺揪出真凶。” “大师,你对恩人,真是没话说。” 一道戏谑的声音从柱后飘出。 光影晃动间,江近楼背着手,从阴影中缓步踱出,一步一骂:“正合‘以怨报德、恩将仇报、忘恩负义’这十二字。” 悟法大师面色如常:“江仙长一如往昔,舌芒于剑。” 江近楼不答,抬手轻点月扶光:“万重宗少宗主在此,何愁查不出凶手?依我之见,月少宗主留下查案,三秀随我与沉璧离开。” 悟法大师软硬不吃:“不妥。此女必须留下。” 江近楼原想丢下祝三秀,一走了之,可除了她,无人能操控那驾木头人马车。 丢不下,跑不了。 他只好幽怨地瞪了祝三秀一眼:“你大晚上不睡觉,跑来殿中作甚?” 祝三秀委屈巴巴:“回前辈,弟子有梦游病。” 叶沉璧疑惑道:“往日你随我们住在客店,不曾出现梦游之症。” 祝三秀扁着嘴,不争气的眼泪,当场滚落下来:“弟子昨日在殿中看《白骨图》时,枕流偏在我耳边讲鬼故事。弟子这梦游病,一受惊吓就会发作。” 江近楼咬牙切齿:“枕流!” 枕流心虚的声音从剑中传出来:“晨起吐纳,容我静思。” 当日,枕流结结实实挨了一顿骂。 叶沉璧有幸围观,听之暗暗咋舌,视之隐隐不忍。 江近楼这厮骂起人来,好比文不加点,又似箭在弦上,一箭追着一箭。 枕流区区挨了四句中了四箭,便再不肯吭声。 一连五日,唤之不应,只闻哭声。 * 一个鬼故事引发的离奇命案,叶沉璧与江近楼被迫留了下来。 查案嘛。 翻来覆去,不过一问:死者何时何地死于何人之手? 先论死者,二人皮肉枯缩,形如干柴,面目早已模糊难分。 叶沉璧召来寺中所有僧人逐一辨认,皆摇头称不识。 辰时初,衙役与苏洄先后入寺,亦言城中近来并无无故失踪之人。 既无从得知死者是谁,叶沉璧转而追查起二人的死因。 照常理而言,能将活人剥榨成干尸的凶手,无非两种可能。 其一,高阶修士以灵力抽干血肉; 其二,邪修为修炼吞噬精血。 怪的是,两具死透的干尸身上,竟散发着一缕幽幽的清香。 叶沉璧嗅了又嗅,可那缕清香若有若无,始终闻不分明。 无奈之下,她伸手拽住江近楼的袖摆:“江近楼,你来闻闻。” 江近楼正用手帕捂着流血的鼻子,指缝间渗出暗红。 闻言,他垂眸盯着自己被拽动的广袖,似笑非笑:“叶沉璧,我鼻子在流血。你觉得,我该拿什么闻?” 叶沉璧抬头瞥他一眼,这才记起回房时,自己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那你去寺外把扶光叫进来,让他用追息术闻一闻。” “叶沉璧,你愚不可及。”江近楼气极反笑。 “我怎么了?”叶沉璧不明所以。 “你让月扶光进来,岂非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你我修为不济,如今连一个小小的追息术都要求人?”江近楼蹲下身,一把扯开染血的手帕,随手丢到她面前,“为了守住你我的秘密,我勉强一试罢。” 叶沉璧咬着唇:“可你……似乎还在流鼻血?” 江近楼不甚在意道:“鼻血而已。” 余下的半柱香里,江近楼一边胡乱用袖口擦拭鼻血,一边耸动鼻翼,竭力嗅闻与分辨。而每一下用力深嗅,都会引得鼻血越发汹涌地淌下来。 来回折腾至筋疲力尽,他终于闻出干尸身上的那股清香出自何物:檀香。 “檀香?” 叶沉璧猛地回头望向殿中香案,但见一缕雪白烟雾自香炉中袅袅升起:“阿兰若寺主殿所燃之香,正含檀香!” 江近楼颤巍巍地向她伸出手,指尖无力垂下:“快,扶我回房……” “行,我先送你回房。”叶沉璧见他面无血色,只能费力架起他,先送他回房。半路上,她快人快语数落道,“你何必逞强,扶光最好骗,我已想好由头。” 江近楼虚弱地垂下头:“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说话有气无力,叶沉璧赶忙道歉:“对不住,我今日不该亲你。我来查案,你好生歇息。” “难为你奔波了。” “无妨。” 江近楼唇边浮起一抹浅笑。 果然,装弱这招,叶沉璧最是受用。 傻子才去查案。 大好光景,寺中灵气又充沛,他何不独占禅房,静下心来尽早恢复修为? 行至禅房外,江近楼轻轻推开叶沉璧,踉跄着扑向房门。开门前,他回首一 挥手,声气恹恹:“且去查案,不必忧我。” 他面色苍白得令人心惊,叶沉璧一步三回头,担心道:“我让三秀来照顾你?” 江近楼:“她笨手笨脚,我怕死在她手上。” “扶光?” “我怕他杀了我。” “苏小友?” “我怕他护不住我。” 他百般挑剔,叶沉璧老实闭上嘴,转身走向寺中北隅。 * 方丈室。 悟法大师手结定印,跏趺坐于蒲团,如莲绽水。 口中梵呗低徊,指间珠轮徐转。 叶沉璧讨来一块蒲团,端坐门外,一面侧耳听他唱诵《般若经》,一面吐纳修行。 许多年前,她游历至不姜城,曾逢一位佛修。 那僧人常道:凡比丘者,早课两堂,晚课三堂。若哪日少诵一堂,便觉愧对佛祖,惶惶难安。 今晨主殿忽现干尸,悟法大师匆匆赶来。 想来早殿应诵的两堂经,应是缺了。 巳时二刻,悟法大师缓慢起身:“叶仙长,你有事要问老衲吗?” 叶沉璧随他起身,直截了当道:“大师,你鼻子好使吗?” “老衲老矣,明堂早衰。”悟法大师笑着摇摇头,枯指拢了拢袖,“但老衲座下有一弟子,已入佛修之门多年,兴许能帮上你。” “行,你让他去主殿。” 悟法大师口中的这位弟子,法号守直。 叶沉璧找他入殿,只为求证一事:“守直,你去辨辨干尸衣裳上沾染的檀味,是否与殿中香炉所出,同出一源?” 守直依言走到两具干尸前,俯身凑鼻,逐一嗅辨。 良久,他直起腰身,双手合十,禀道:“寺中所用檀香,名曰老山檀,其气清冽沉厚,价高难觅。据小僧所知,城中佛寺,只本寺用得起此香。” 她猜对了。 两具干尸,衣上檀香甚微,尸身肌骨间却浓。可见这两具干尸并非近日死后遭人随意弃置,而是被有心人刻意藏匿于主殿内,好让他们日夜闻佛经、染檀香、听钟鼓。 藏? 叶沉璧抬起头,视线攀上主殿空寂的房梁。 房梁上空空荡荡,连一只猫都藏不住。 守直见她目光四下游移,凑前一步,问道:“叶仙长,主殿下方有间地室,你要去看看吗?” “地室?” “说来也巧,两具干尸的正下方,便是地室。” 主殿下方的地室,原为僧众面壁思过之所。 百年前,时任方丈嫌其幽闭逼仄,遂于寺南端另辟一间静室。 地室从此空了下来,渐被寺僧遗忘。 守直提着灯笼,引着叶沉璧从偏殿的一处暗门进入地室。 入口的门锁已然朽烂,叶沉璧一脚踹开。 门板倒下,砸起一地陈旧的灰雾。 灰雾消散,露出一段黑洞洞的台阶,不知通向何方。 守直踏前一步,叶沉璧紧随其后,沿着石阶走进下方的地室。 越往下越往里走,檀香越缠绕不散。 地室狭小,仅及主殿的四分之一。 四壁空落,不见一物,唯墙角那堆旧衣,格外显眼 二人仔细一数,旧衣中的男女衣裳,各有十二身。 守直捏着一件半新半旧的衣衫,自言自语:“一月一换?” 叶沉璧:“你是何意?” 守直耐心解释:“寺中有旧俗:凡入庙苦修者,衣衫需从月初积垢至月尾,以此方表诚心。” 叶沉璧懂了。 主殿的两具干尸,死于一年前。 叶沉璧与守直再入主殿,却见殿中站着三人。 两人眼熟,一人面生。 “沉璧。” 12.白骨观(三) 这一夜,叶沉璧忙碌至亥时,仍未回房。 江近楼乐得自在,斜倚在榻上,把玩着手中的丹药瓶,阖目喟叹:“区区半日打坐,修为便跃升了一阶。幸亏另一个我尚算聪明,还知在箱底藏一瓶助修的丹药。” 瓶中丹药还剩大半,江近楼细算一番:按眼下脚程,待他抵达太阿城,修为恰好能重回浮生境。 届时,他再找方见青讨要几瓶丹药。待到半途修为尽复,杀叶沉璧这个面目可憎、口没遮拦的女子,岂非轻而易举? 叶沉璧的诸般死状,从他心头一一划过。 他回味半晌,唇边徐徐浮起一抹餍足的笑意。 亥时更鼓遥遥传来,门外响起祝三秀小心翼翼的声音:“前辈,你在吗?” 江近楼心下一紧,疑心她是叶沉璧派来试探自己虚实的眼线,当即将丹药瓶塞进包袱,压住气息,装出一副气若游丝的病态:“是三秀吗?进来罢。” 话音未落,祝三秀闪身入内,慌慌张张冲到榻前:“前辈,大事不好了!” “出了何事?” “有男子想抢走叶前辈!” “哪个不要脸的狗男人?” “叶前辈让弟子唤他裴前辈。” 前脚来了个前未婚夫月扶光,后脚又来一个前爱慕者裴弦。 好啊,他们竟真当他江近楼是牌位吗? 卑劣如万重宗与玉衡宗,竟视太虚宗如敝履。 宗门颜面摇摇欲坠,若再不雪耻重振,恐陷万劫不复之境。 是可忍,孰不可忍。 江近楼负剑而立,胸中如焚。 祝三秀见他拎着剑一动不动,小心凑上前:“前辈,你还去吗?” “去!” “你在前面带路。” 祝三秀引路在前,江近楼拎剑在后。 二人走出阿兰若寺,径直来到寺外一片疏竹掩映的空地。 祝三秀遥指一处:“就是那里。” 只见—— 竹林深处,人影交叠。 刀光剑影,天作之合。 “你先回房。” 江近楼打发走祝三秀,立马大步流星逼向那对男女,厉声喝道:“沉璧,为夫来接你了!” 剑光闪过,露出两张疑惑的脸。 江近楼这才辨明,执剑相峙的男女原是苏洄与一面生女子。 “近楼啊……” 听到叶沉璧的声音,江近楼循声环顾四周,方觉身侧站着四人。从右往左数去,乃叶沉璧、他的师姐闻笙、裴弦、月扶光。 “哟,这不是我那小心眼又讨人厌的师弟吗?”闻笙第一个挥手与他招呼,可言语间,却极尽冷嘲热讽,“我还道你死透了。没想到,只是睡了,真是教人扼腕叹息。” “师姐,好雅兴。” 江近楼眼白一翻,行至叶沉璧与闻笙中间,随即伸手将闻笙推开。 动作行云流水,力道毫不留情。 待闻笙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已借势站定。 闻笙被他气出一声冷笑:“江近楼,我好歹也是你师姐。” 江近楼面不改色:“那又如何?” * 二人剑拔弩张,免不了又是一番口舌之争。 叶沉璧抢步上前,一把扯住闻笙的衣袖;裴弦快走几步,按住江近楼的臂膀,低声劝解。 闻笙不满叶沉璧舍近求远,探臂来拽自己,心下不悦,嗔道:“你自嫁了他,竟也学会了偏私护短。” 叶沉璧:“……” 这对同门疯子,她委实多此一举。 那边的江近楼更是无理取闹,胡搅蛮缠:“裴道友,我与你很熟吗?” 裴弦:“前年,你与我把酒言欢,险些焚香结拜。” 江近楼冷冷一瞥:“那是前年的事。” 前年和裴弦称兄道弟的人,又不是今日的他,关他什么事? 多年未见,彼此脾性未变。 依旧横眉冷对、依旧判若水火、依旧一言不合便持剑相向。 叶沉璧拽不住闻笙,只好去握江近楼的手:“说正事吧。” 江近楼哪敢真拔剑? 眼看叶沉璧的手递过来,他顺势收剑,没好气地问:“什么正事?” 叶沉璧:“真凶,似乎是一位唤作‘无诤’的佛修。” 江近楼:“无诤?” 叶沉璧拉着他坐下,慢慢道出原委:“今日午后,阿笙与弟子青红、裴道友御剑经行岐山城。剑鸣相合,三人遂入寺寻我,知我在为三秀查案后,便仗义相助。” 她以与闻笙叙旧为由,巧言诓得裴弦用追息术探踪。 循着那缕将散未散的檀香余息,一行人穿廊过院,最终停在一间门窗紧闭的禅房前。 悟法大师与守直称,此室乃两年前挂单寺中的一位佛修之居所。 说来也巧,此人正是叶沉璧早年游历四方时结识的那位佛修:无诤。 据悟法大师回忆,两年前,无诤为求破境,辗转投至阿兰若寺,于寺中闭户静修,历一载有余。 忽一日,他不告而别。 唯案上遗纸一张,墨迹未干,上书四字:观音无相。 悟法大师只当他已了悟自性,故而不曾遣弟子寻访他的下落。至于守直从何知晓主殿下方的地室,亦是昔日与无诤同在主殿打坐时,从其口中闻得。 所有的证据,悉数指向这位佛修无诤。 叶沉璧眼前反复浮现无诤那张慈悲含笑的脸,百思不得其解。 一个持戒修行、日夜念经的修行之人,为何要杀人藏尸? 江近楼听完来龙去脉,当即断言:“佛心蒙尘,走火入魔。” 叶沉璧缓慢地摇摇头:“不像走火入魔。” 她说不清道不明,只隐隐觉得,那两具干尸的姿势有些古怪。 * 三声梆子,一慢两快,隔着阿兰若寺传过来。 梆子声落下,竹林反倒更静了。 月扶光忽道:“时辰到了。” 林中四人应声而动,快步离去。 江近楼见几人结伴欲走,懒得跟过去虚送一程,便侧身推了推叶沉璧,不耐道:“回房了。” 叶沉璧无语道:“他们好心替你查案,你能否稍稍上点心?每日只知回房蒙头大睡,我看你早晚睡成一头猪妖。” “……” 她半夜私会旧日相好,一见便是两个。 他大度、他豁达、他宽容,他不曾与她置气。 可她倒好,竟恶毒地咒他变成猪妖。 江近楼喉结滚了滚:“叶沉璧,你整日与他们见面,迟早暴露你我的秘密。” 叶沉璧遥遥抛来一句:“你到底 去不去?” “来了。” * 入寺前,闻笙无意间回头,余光瞥见追上来的二人,疑道:“你们怎么变了?” 叶沉璧眨了眨眼,笑得云淡风轻:“没有啊。” 闻笙抱着剑,绕着她打转:“不对!你怕黑,往日到了夜里,一向是师弟牵着你。” 叶沉璧随口扯谎:“今夜路上都是灯笼,不黑。” 闻笙审视的目光从叶沉璧脸上,移至落后一步的江近楼身上:“师弟,头回见你跟沉璧一前一后走路,中间隔了怕是有四五尺远。” 江近楼:“掌心出汗了。” 眼见最前面的二人相继扭头回望,叶沉璧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江近楼的手。 十指交握,垂落的广袖遮住所有的暗涌。 只有彼此小臂上传来的酸胀与颤抖,才知对方握得有多用力。 闻笙欣慰道:“对了。” 一行人赶至主殿时,殿中空寂,唯祝三秀一人。 她目光涣散,茫然地在殿内来回踱步,一会儿左顾右盼,一会儿轻触东西二壁的《白骨图》。 江近楼:“她的梦游病又犯了?” 叶沉璧:“今日,我故意在她耳边讲鬼故事,只待她夜里发作后,带我们找出殿中暗藏的机关。” 今日她细察地室,见地室上方竟嵌着两块蒲团,与主殿那对蒲团如出一辙。 悟法大师得知地室或为藏尸之所后,急忙携数名僧人赶来,称有时寺僧夜半路过主殿,常能听见一阵窸窣的声响,很像是什么东西在缓缓移动。 据此,她猜测主殿与地室之间,或许藏着一道不为人知的阵法机关,专在夜深人静时,将两具干尸移送至主殿。 可惜,任她翻遍地上地下,却始终未能找到阵眼破阵。 此案既始于祝三秀的一次误打误撞,真凶藏尸与移尸的把戏,也该由祝三秀指引他们找到。 * 子时将近,祝三秀仍在殿中漫无目的地徘徊。 很快,她晃到西壁最后一幅白骨图前,指尖沿着头骨,依次滑过胸骨、腿骨,最后停在脚骨末梢的骨节上。 咔嚓。 咔嚓。 在众人的注视下,殿中那两具干尸动了。 他们连同膝下的蒲团,整个缓慢而诡异地开始朝一侧翻转。 不多时,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干尸,没了。 只剩下两块被利刃割开的蒲团,安静地摆在原处。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一时竟无人出声。 许久,闻笙扬手一挥,朝殿外喊道:“青红,你送三秀回去。” 待青红牵着祝三秀回房,众人赶忙围拢过去。 闻笙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心,第一个伸手,指腹贴着祝三秀先前摸过的那道弧线,从头骨的隆丘,划至脚骨的末端。 可两只蒲团静伏于地,并未出现翻转。 江近楼出言提醒:“你倒着摸。” 闻笙依言照做,从脚骨往上摸至头骨。 又是两声“咔嚓”过后,两具干尸再次翻转至众人眼前。 阵眼不在明处,而在《白骨图》中。 另外几人围在西壁前啧啧称奇,独独叶沉璧立在人群之外,望着江近楼的背影出神。 这事,太过巧了吧? 13.白骨观(四) 阿兰若寺的主殿,每至入夜必燃灯烛。 此非俗家照明之用,乃佛家所云“一灯能破千年暗”之喻。 高处房梁之下,悬着两盏绢纱灯笼,灯纱上描着莲花与云纹,透出晕晕暖暖的光。近处殿柱两侧,各立着一盏青铜烛台,绛烛插于其上,光焰温润明亮,映出铜绿斑驳。 一缕香雾自香炉中逸出,攀着灯笼余光升腾而上,散入被光遗落的暗影里。 火光与灯笼光随风摇曳交织,将白衣观音像与两具干尸笼在其中。 光影忽明忽暗,一切似真似幻。 两具干尸枯骨嶙峋,叩谒于莲座之下,好似两个敬虔的信徒。 白衣观音含笑垂眸,仙姿缥缈。 她一手净瓶微倾,一手柳枝轻拂,像要洗去他们一身的尘垢与业障,又像要引渡他们的魂魄,飘向西天莲池。 眼前这一幕,诡谲又虔诚。 叶沉璧看在眼里,心头莫名浮上两个字:赎罪。 日闻佛经,是为赎罪; 夜拜观音,亦为赎罪。 真凶以自己的方式,迫使二人忏悔业障、消除恶业,直至解脱轮回,证悟涅槃。 叶沉璧:“这二人生前,看来做了不好的事。” 江近楼:“贪嗔痴,横竖逃不出这三垢。” 叶沉璧:“你懂佛理?” 江近楼眉梢微挑,漫不经心道:“我看过的佛经,比外头那群和尚还多。” 叶沉璧得意地笑了笑:“你是打算输给我后,直接剃度出家吗?” 江近楼负手而立:“我其实打算在你坟头搭个灵棚,每日念一遍《往生咒》,为你超度。” “我与你非亲非故,你太过孝顺了。” “怕你没死透,阻我成仙之路罢了。” 叶沉璧与江近楼近乎耳语的交锋之际,闻笙与裴弦走过来辞行。 闻笙见二人面上飞红,气息微促,揶揄道:“你瞧你们,竟在佛前打情骂俏。总归是在寺院里,好歹收收嬉闹心,留点敬意给菩萨。” 整个太虚宗,江近楼最烦闻笙。 一来,她与叶沉璧交好,背地里不知陪叶沉璧拆解过多少次他的剑招;二来,她最擅颠倒黑白,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对于她的打趣,江近楼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从唇间挤出几句冷冰冰的话来:“你们还不走吗?裴道友,尤其是你。玉衡宗这些年,十有九输。宗门大比在即,你竟还有心思在此闲逛,我若为你师尊,定罚你入玉衡幻境十遍。” 裴弦忍气吞声:“我今日没惹你。” 闻笙司空见惯:“他疯病犯了,我们快走。” 叶沉璧:“我送你们出寺。”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月扶光开口截住话头:“师姐,我去送吧。” 他的半张脸浸在阴影中,让人看不分明。 闻笙以为江近楼又吃醋发疯,忙回身将叶沉璧往他怀里一推:“行行行,我们几个碍眼鬼这就走。” 五人就此分开。 三人往南出寺,二人往北回房。 * 奔波一整日,叶沉璧只觉身心俱疲。 草草洗漱一番,她便扯开外衫,一头栽倒在榻上。 江近楼在屏风后独自折腾了一炷香,脚步挪移,水声淅沥,总之一刻不停。 当叶沉璧的耳边静下来,周遭暗下来。 灯烛熄了,人上了榻。 “叶沉璧,你亲过人吗?”江近楼语调冷漠,似含着冰。 “没有,只亲过一头猪。”叶沉璧语气挑衅,像燃着火。 “……” 黑暗模糊了彼此的距离与轮廓。 吻落下来的瞬间,叶沉璧昏昏沉沉地想:“这和我平日亲他,究竟有何不同?” 她本能地偏头躲闪,抬手要推。 可她的手腕被他的手掌扣住,下巴被他的另一只手捏住。 那力道又重又蛮横,教她挣脱不得,甚至越挣越紧。 他的舌尖闯进她的牙关,疯了一般往里探,掠夺了她的所有呼吸,似要吞噬她。 唇舌的翻搅,让她喘不过气。 她急了。 一口咬下去,牙齿刺破皮肉,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疼痛来得太快,江近楼眼前骤然涌起一片黑雾,指节被迫松动了一点。 血从鼻与口两处汩汩涌出,糊了半张脸。 他忍着伤口的刺痛,用指腹擦了擦嘴唇上的血:“叶沉璧,这才算亲。” 一声坠地的闷响,伴着一人疼到极点的抽气声。 同时响起。 “嘶……” 真疼。 好在他躲得快,才只废了三窍一腿。 * 五更骤雨忽至,卷雨狂风吵得人心烦。 叶沉璧在榻上翻来覆去,胸口像堵着一团燥火。 静心诀在唇齿间反复滚过无数遍,那团火非但不灭,反倒越烧越旺。 她不甘憋屈地死于自焚,干脆赤足下榻将江近楼踹醒:“起来,打一架。” 江近楼:“没空。” 叶沉璧不依不饶:“起来,拿剑。” 僵持之际,一道惊雷劈开天幕。 借着电光一闪的微明,江近楼望见她的眼里,噙着一颗颤巍巍的泪珠,将坠未坠。 他从地上爬起站定,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两柄并排的剑上:“蒙着布衾打,别吵醒其他人。” “好。” 起初是两团人影扭缠厮打,后来只剩一个人挨打。 反正死不了。 江近楼心想。 他说不清、道不明自己为何会那样不管不顾地吻下去。只是有一瞬,心跳得太快太乱太急,一个灼热的念头在脏腑间横冲直撞,逼他那么做。 江近楼咬牙吞声咽下每一记,实在疼得厉害,便偷眼去瞄叶沉璧。 她同许多人比过剑,剑风点到即止。 唯独同他,是拼了命的。 世人皆得她一个“好”字,唯他江近楼独得她一个“真”字。 他有时隐隐觉得,那是另一种近。 * 阿兰若寺的晨钟撞开薄雾,声浪越过重重殿宇,直抵禅房。 叶沉璧打累了,脱力地栽倒在榻上,闷闷地喘着粗气。 江近楼捞起散落一地的布衾,抛回她身上。 彼此沉寂许久,叶沉璧哑着嗓子开口:“我昨夜问了阿笙两件事。第一,她亲眼所见,你我醒来当日,九皋老祖在无极城的司命宫,与中容国的太祝论道;第二,昭昭跟着江宗主在天子山修炼。我怕露馅,便没让阿笙传音。” 她找闻笙,一为打探九皋老祖的行踪与江明夷的安危,二为确认万象幻术的真假。 可惜,闻笙所知口诀,仅得一半。 偏生这一半,又与江近楼所授一字不差。 她不敢深问下去,心下疑云虽未散,却暂且拿他没了法子。 隔了半晌,耳边才传来江近楼的回答:“师姐多疑少决,幸亏你没让她带话,否则定会弄巧成拙。至于死老头?他最是贪名图利,杀人不见血。这事,不像他做的。” 叶沉璧:“那会是谁?” 江近楼:“你有信得过的人吗?惊澜与枕流随我们隐居英山已久,对四宗百年来的变故知之甚少。我们得找一个人问清楚,问清这百年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叶沉璧垂下眼睫,轻声道:“我没有信得过的人,先去太阿城借钱吧。” 论交情,她最信万浮岚。 玉衡、十方二宗的宗门大比在即,万浮岚定在太阿城中。可封印她修为的真凶藏头露尾,桩桩线索皆指向太虚宗。 江近楼是敌是友,尚且难辨。 万一她这一腔信任,反误了万浮岚性命,岂非亲手害了好友? 一念至此,她决定将此事瞒下。 且等到了太阿城,再偷偷去找万浮岚问个明白。 * 说到太阿城,江近楼想起寺中悬案,轻咳几声,方道:“你让衙役与灵剑峰,找找一年前城中所有报官称遭人骗财骗色的案子。” 叶沉璧眉头微蹙:“为何与‘色’有关?” 江近楼:“白骨观,修的正是息灭对色身的贪恋。” 真凶将阵眼藏进《白骨图》中,足见其对白骨观这一修行法门深为推崇。 白骨观,戒的是色; 白衣观音,消的是厄。 世上有人色.欲缠身、目眩神摇,便有人以色.欲作饵、暗布迷局。 真凶以杀止杀,诛后者而救前者。 可他杀人后回头一看,设局者亦陷苦海,于是将人请入主殿,朝夕闻经,受观音甘露度化。 是谓:普欲度脱一切众生。 江近楼:“他应该还在城中,而且就在附近。” 叶沉璧深以为然:“寺僧言,自一年前起,主殿每至夜半,常闻咔嚓闷响与忽远忽近的念经声。可等他们提着灯笼冲进去,殿内却空空荡荡。久而久之,他们只当是夜风弄影,耳根虚妄,便懒得去管了。” 怪就怪在,巡守主殿的僧人提及:祝三秀梦游至主殿那一夜,他整夜只听到两声沉闷的异响,未闻半句诵经之声。 叶沉璧由此推断,真凶就藏在阿兰若寺附近。 每夜,他独自潜入主殿,启动阵法,而后盘膝打坐,默诵经文。 他们入住寺中当日,想来已落入他眼中。 为免秘密败露,他当夜特意不入寺。 谁知,祝三秀歪打正着,手指一碰,竟破了阵。 两具干尸重见天日,两桩命案浮出水面。 叶沉璧:“悟法大师连夜画了一幅无诤的小像。我命灵剑峰持此画像,会同衙役,沿街逐户盘查。” 江近楼轻挑眉梢,随口打趣:“他倒是有始有终。杀了人,每夜还费心费力跑来寺里给干尸念经。” 叶沉璧听他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全无半分体虚之状。她从榻上坐起,直勾勾盯住他,缓缓问出一句:“你似乎恢复得很快?” 江近楼:“我一没钱二无灵石,如何恢复?” 说罢,他以袖掩唇,胸膛剧烈起伏,佯装体虚气喘。 叶沉璧自然不信他的鬼话:“我想起来了,昨夜你提剑去竹林时,走路带风。” 江近楼慢条斯理地辩解:“我听三秀说裴弦来了,心里着急。你不知裴弦的性子,他比桓真更阴险、更狡诈,也更记仇。当年宗门收徒大会,你是不是一脚将他踹下擂台了?这仇,他逢年过节都要拿出来念叨一遍,比拜祖宗牌位还勤快。” 叶沉璧迟疑地点点头,反问道:“可……你和他,不是好友吗?” 江近楼翻过身,背对着她:“正是好友,才要提防。” 毕竟,以今日来看,裴弦当年就没防住他。 14.白骨观(五) 连番折腾了一日一夜,叶沉璧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眼皮重得撑不开。趁天边还糊着一层墨色,她一把扯过布衾,蒙头沉沉睡去。 半日无梦无忧无扰,再醒来时已是午后。 外头天光大亮,明晃晃的光线涌入房中各处。 叶沉璧从混沌中苏醒。 一线天光刺过来,她下意识抬手挡光。 可有人比她更快。 一只手轻覆在她眼前,将刺向她的天光悉数拦在他的掌心之外。 她循着那只手望去,一阵穿堂风倏至,将帷帽的轻纱掀起来,露出一张苍白俊美的死人脸。 又一刹,轻纱重新垂落,人面俱隐。 “你戴帷帽作甚?”叶沉璧不解。 “唇上有伤口,我怕解释不清。”江近楼稍稍低头,好让她看清唇上的暗红伤口。 “你下回再敢伸舌头,我还咬。”叶沉璧恶狠狠地警告。 “不会了。”江近楼一脸正色。 “什么时辰了?” “走吧,我已查清两具干尸的身份。” * 一个时辰前,江近楼本欲好心提点苏洄去查骗财骗色的案子。 不料,他从禅房走去主殿的路上,竟与一个从狗洞钻出来的男子撞个正着。男子眼眶浮肿,眼下凝着两团暗青,明显是一夜未合眼又落泪所致。 四目相对,男子拔腿就跑。 他心觉有异,飞起一脚将男子踹翻在地,三两句便撬开了对方的嘴。 叶沉璧随他前往关押男子的静室,边走边问:“你的意思,那具女干尸,是男子的未婚妻?” 江近楼抿唇不语,直至她与自己并肩,才慢慢道出实情:“官府早查清了,他那个未婚妻,其实是个专行燕门术的骗子。这伙人一旦骗光书生的钱财,便会销声匿迹。” 男子名池景。 一年半前,他携半数家资,赴京应试。 行至岐山城外,他从一伙泼皮无赖手中救下一名女子。 女子自称罗妙才,说是被狠心的叔父一家卖到此地,幸得池景搭救。 为答谢救命之恩,她跪地叩首,发誓愿终身侍奉池景左右。 罗妙才容色绝丽,兼通琴棋诗赋。 不消四日,池景便不顾礼法,与她暗许终身。 因罗妙才要在岐山城等舅父送嫁妆,池景便陪她在城中住了下来。 转眼两月枯坐,舅父未至,罗妙才却自言已有身孕。池景原想送她回乡,再北上赴考,可架不住她说嫁妆殷实,劝他来年再考不迟。 待来年,先得弄璋之喜,后获鹿鸣之喜。 届时双喜临门,诚为一桩传世佳话。 经罗妙才几番劝说,池景答应留在城中,等她口中那位送嫁妆的舅父。 有一日,他从一场沉梦中挣扎醒来,却发现罗妙才与他藏在床底的银钱,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信罗妙才会丢下他,疑心是其舅家人棒打鸳鸯,故意把人劫走了。为了等回妻儿,他只好一边在岐山城谋了一份私塾先生的差事糊口,一边日日苦等,盼着罗妙才回来找他。 昨日,他得知阿兰若寺惊现两具干尸,认定其中一人是罗妙才。 整整一夜,他以泪洗面,悲痛欲绝。 天未亮,他便跌跌撞撞跑到寺门,却被几个衙役横刀拦住。 情急之下,他从墙角一个覆满枯草的狗洞匍匐钻入,执意进寺认尸。 听完这个漫长的故事,叶沉璧只觉好笑:“他还未认清罗妙才的真面目吗?” 江近楼:“色令智昏,美色迷人眼。” * 阿兰若寺的静室,四四方方。 四壁悬四帖,笔走龙蛇各书一谛:苦、集、灭、道。 池景坐在正中的矮凳上,蓬头垢面。 叶沉璧与江近楼甫一入内,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声嘶力竭地问:“何时带我去认尸?” 江近楼剑锋一横,封住他的去路,逼得他只能踉跄跌回那张矮凳上。 未及问话,池景便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妙才不是骗子……” 江近楼自门外搬来两把椅子,与叶沉璧分坐左右,沉声问道:“你被罗妙才骗光钱财的事,还有谁知晓?” 闻言,池景双目赤红,嘶声吼道:“我都说了,妙才不是骗子!我怎会四处乱说?” 叶沉璧盯着他的眼睛:“一年前,你没来过寺里?” 池景面色如常:“来过,为妙才与大郎祈福。” 叶沉璧半眯着眼打量他:“只为祈福?” 她咄咄逼人,池景火冒三丈:“我入庙不为妻儿祈福,难不成咒他们去死吗?” 叶沉璧听着听着,忽地勾唇一笑,眼底是一片洞彻的寒光:“我明白了,你咒他们去死。” 池景眼神闪躲,梗着脖子反驳:“没有。” 叶沉璧:“可你的眼睛说,你做了这件事。” “是!” “我诅咒罗妙才那个负心骗子死无葬身之地!” * 池景恨透了罗妙才。 恨她骗走了他的真心,又卷走他全部家当一走了之。 她消失当日,他赤脚出门寻她。 碎石硌得脚心生疼,他却顾不得停步,一路跌撞闯进县衙报官。 可惜,他在城外破庙枯等一月,最终等来的,只有衙役的一句讥讽:“瞧,又是一个被燕门女子扒光了皮的蠢书生。” 雁门术,美人计。 罗妙才是假的,腹中孩子也是假的。 一场骗局,从头至尾,独独他捧出的那颗真心与散尽的家财,是真的。 此后,他身败名裂,再也不敢回乡,如同过街老鼠般,苟活在他最痛恨的岐山城。日复一日等待罗妙才出现,等待枕下那把刀捅进她心口的机会。 昨日午后,他路过阿兰若寺,偶然间听见衙役在说:“里头那两具干尸,血都被吸干了。” 仅一瞬,他便断定其中一具干尸必是罗妙才。 无他,一年前,他曾持香入寺,跪在白衣观音像前,一遍遍叩首立下毒誓:“菩萨在上,信男要罗妙才血肉消尽!魂魄无处可依!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干尸不得入土、不得腐朽、魂魄永世困于枯形之中…… 如此死法,一字不差地应验了他的诅咒。 他狂奔回家,抽出枕下的刀。 昨夜,他时哭时笑,一夜未眠,手里的刀始终没有松开过。 池景咬牙切齿地道出原委:“是,我是咒过她死。可她的死,与我无关。” * 叶沉璧怔怔盯着池景。 他神情怔忡,整个人宛若被抽去了筋骨,眼胞赤肿如桃,眸中白睛遍布红丝。袖口一片深一片浅,全是泪渍晕开的痕迹,想来是反复拭泪所致。 每次嘴唇翕动,喉间只滚出破碎的粗粝沙音,半句半句地往外挤。 叶沉璧猜,他昨夜真心实意地哭过一场。 无关恨,出于爱。 他对着同一尊佛,一面祈福,一面诅咒。 同时,对着同一个人,一面怨恨,一面深爱。 他的哭声断断续续,叶沉璧耳根刺得难受,开口打断他:“你入寺当日,可曾遇见过什么人?” 池景抬起袖口胡乱一抹,“没遇见人。我怕旁人笑话我,专挑人少的日子入寺。我、我去年……只来过五回,前两回祈福,后三回咒她去死。” 他不信罗妙才是骗子,一次次往功德箱里塞钱替她求平安。 最后几回,他实在穷困潦倒,才偷偷翻墙进寺,跪在白衣观音像前,诅咒她去死。 他哪会知晓,这句气话,菩萨偏偏听了去? 池景抽噎着讲完五回进寺的日子,立马眼巴巴望向江近楼:“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能去认尸了吗?” 江近楼不耐地朝他一挥手。 主殿离静室不远,池景匆忙起身跑出几步,又停下来理了理歪斜的幞头与青衫,而后头也不回地走出静室,直奔主殿。 很快,一阵接一阵的悲怆哭声从主殿方向传来。 江近楼捂着耳朵,眉头紧蹙:“他没救了。” 叶沉璧被四壁的墨宝牵引心神,双手环抱于胸前,一张张看过去。最后,她停在那幅笔势雄放潇洒的“灭”字前,再也挪不开眼,迈不动步。 灭谛。 永尽贪嗔痴,了脱生死。 可惜,那位自诩为白衣观音的真凶,既未能断尽池景的爱.欲痴念,亦未能渡罗妙才了脱生死。 江近楼:“另一位遭美男计欺骗的女子,也找到了。” 叶沉璧回过头:“谁?” “她有些难办。” 方才,苏洄告诉江近楼:衙役今早在寺外,捉到一名蒙面女子。 今日卯正,那女子挎着竹篮出现在阿兰若寺附近,鬼祟地贴着墙根走,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衙役心生疑窦,便悄悄尾随她至寺外墙角。 只见女子从篮中取出一应祭物,火苗舔上黄纸的刹那,她浑身颤抖着跪地哀哭,手帕紧紧捂住嘴,哭声与呼喊声闷在掌心,不知在喊谁的名字。 等她烧完篮中黄纸,埋伏在暗处的衙役一拥而上。 可当面纱扯落,露出的那张脸,却让所有人僵在原地。 因为女子并非什么寻常妇人。 她是首阳王氏的大儿媳,霍蕴。 首阳王氏,在中容国根深叶茂,世代朱轮华毂,三公之位从未旁落。连县令见了王家人都要低眉绕道,他们几个微末衙役,怎敢抓首阳王氏长房的儿媳? 于是,锁链落地,霍蕴便被放走了。 “首阳王氏?”叶沉璧盯紧江近楼,眼珠子在他身上骨碌碌打转,“我记得,首阳王氏奉太虚宗为尊。江近楼,你可是太虚宗江宗主的亲传弟子与义子,你去找她问问。” 一帘薄纱垂落,纱后那双眼睛里的算计却清晰可见。 江近楼懒懒地摆了摆手,袖风拂动纱帘:“已过百年,没准首阳王氏已转奉万重宗。” 叶沉璧慢悠悠道:“昨日阿笙去过王家。” 江近楼:“……” 这闻笙,整日只知给他找些麻烦事。 眼见差事躲不过去,江近楼闷声闷气道:“你陪我去。” 叶沉璧:“你去王家,我留在寺中查案。” 江近楼笑了:“我不放心你。” 叶沉璧忍了:“好,我陪你去。” 二人并肩步出寺门,原打算边走边问路。 行未半,遇见守直和尚牵着一个圆脸小沙弥正要前往城中西市,便请他代为引路。 * 一行四人穿过长街,脚步停在集贤坊的牌坊下。 坊巷幽深,守直遥指其中一座朱门宅邸,合掌道:“王家主人素来厌佛,小僧不便入内,只能引二位仙长到此了。” 叶沉璧:“王家厌佛?” 圆脸小沙弥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一道旧痕:“他们见和尚便打。” 叶沉璧信手捏了下小沙弥的脸颊肉,笑道:“行,你们快走吧。” 守直垂眸低诵一句“阿弥陀佛”,便转身牵着小沙弥离开。 待二人的身影没入熙攘人群,叶沉璧随江近楼走进集贤坊,径直走到第五座宅邸门前。 据守直所言,六年前,首阳王氏长房的主母厉夫人携大儿媳霍蕴,小女儿王荭避居于此。 宅门紧闭,江近楼上前叩门:“太虚宗江近楼,前来拜访厉夫人。” 须臾,朱漆大门从内打开半扇,一个青衣男子闪身而出,先恭敬行礼,再摊开手掌道:“请仙长赐下太虚令,容小人转呈主母过目。” 江近楼:“我,江近楼。难道还需那劳什子令牌证明身份?” 男子上下打量他一番,斜眼一瞪:“得,又来一个要饭的。” 砰—— 大门阖紧,叶沉璧与江近楼吃了一鼻子灰。 叶沉璧:“你的令牌呢?” 江近楼:“和你的一样,藏在阵法里。” 叶沉璧:“眼下怎么办?” 江近楼挑眉一笑:“翻墙。” * 叶沉璧与江近楼猫着腰,做贼似的绕着宅子走了一圈。待摸到后院一段僻静墙下,先后笨拙地翻过墙,狼狈地落入后院荒草中。 倒地时,双双向前滚了一滚。 江近楼揉腰低骂:“这王家的院墙,怎生砌得比太虚宗的山门还高?” 叶沉璧拽他袖子:“别看了,快去找霍蕴问事。” 王宅不大,护卫却多。 二人紧贴墙根,一步接一步,生生挪到了西院。 霍蕴所在的西院已近在眼前,一队护卫突然巡过。 叶沉璧与江近楼急忙就地一滚,躲进身侧的花丛。 原本那丛繁枝开得正盛,茎叶高可及腰,恰是一道天赐的屏障。 偏生江近楼这厮非要戴那顶碍事的帷帽,护卫侧目瞥见一绺晃动的轻纱,快步持刀冲过来,喝道:“谁在那里!” 叶沉璧一把摘下帷帽丢在地上,顺势拽着他钻进另一丛蜀葵后。 花丛外,护卫瞥见地上遗落的帷帽,当即四下散开,搜拿闯入之人。 脚步纷沓擦着耳边来去,时高时低。 叶沉璧与江近楼蜷在浓绿阔叶的花影深处,屏息不敢稍动。 约莫半炷香尽,那阵脚步声渐渐走远。 叶沉璧长长地松了口气,忽觉身下软硬适中。低头一瞧,才知自己正枕着江近楼的胸膛,衣上沉香丝丝入鼻:“色鬼,你抱我做什么?” 江近楼深吸一口气,胸中郁结随气息翻涌起伏,隔着衣料传给她:“叶沉璧,你能否讲点道理?适才是你嫌我人高马大碍眼,把我扑倒了。” 他猝不及防被她推倒在地,一声不敢吭。 她倒好,劈头骂他是“色鬼”。 二人低语争执间,眼前丛丛蜀葵忽地簌簌摇动起来。 再一晃眼,花影骤开,天光涌入,正照见一张陌生女子的脸—— “二位仙长,果真恩爱。” 15.白骨观(六) 四目猝然相接,江近楼唇角努力往上扯了扯:“我真是江近楼。” 女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不见碎发,通身上下透出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规矩。闻言,她含笑拱手行了一礼:“妾身厉夫人,拜见二位仙长。” 叶沉璧与江近楼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略显僵硬地牵着手走到厉夫人跟前:“原以为你不在府中,便未等通传,先入院中随意走走。” 厉夫人面色如常,只淡淡扫了一眼二人身上沾染的残红花瓣:“二位仙长,无妨。” 叶沉璧无意与她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我们想见霍蕴。” 厉夫人躬身再拜:“可以。” * 霍蕴是厉夫人亲自为大儿子王回选定的妻子。 怎奈天有不测风云,霍蕴嫁入王家尚不满两年,王回便因救驾死于刺客之手,京城自此成了这对婆媳的伤心地。 厉夫人膝下尚有子女承欢宽慰,犹可捱过丧子之恸。 可霍蕴终日对着空榻垂泪到天明,竟至形销骨立、形容枯槁。 厉夫人见之不忍,便带上霍蕴与年方十二的女儿王荭,以及三五旧仆,来到岐山城中的王家旧宅,闭门隐居。 她日夜盼着霍蕴能在这山环水抱之地,重新“活”过来。 三载光阴,弹指即过。 有一日,霍蕴从外头领回一个唤作“邱娘”的女子。 这个邱娘,逢人便堆起几分谄媚笑,举止轻浮粗糙。 厉夫人看在眼里,心下厌烦,却拗不过霍蕴与邱娘一见如故。她无奈点了头,让邱娘入府,做了霍蕴的贴身婢女。 故事讲到此处,叶沉璧轻声发问:“邱娘……本是男子?” 厉夫人:“嗯,邱娘是男子。可等他闹出那场大祸,我方知他是男子。” 叶沉璧:“什么大祸?” 厉夫人眼底掠过一抹狠厉的杀意:“他险些杀了荭娘。” 邱娘入府未及半月,厉夫人便察觉有异。 霍蕴与邱娘朝夕相伴,亲密无间,完全不像主仆。 她一边差人密查邱娘的来历,一边暗自留意二人平日的举止。 越几日,消息探明:邱娘原是琴鼓城人,家道中落后,随兄长邱陇借住在叔父家。 霍蕴得知她在查邱娘的底,接连哭闹了好几日,甚至以死相逼。 她不堪其扰,索性冷眼旁观,放任霍蕴与邱娘形影不离。 邱娘入府的第十个月,看似风平浪静,直到那个深夜。是夜三更,王荭裹着一身血衣,攥着染血的簪子撞开厉夫人的房门,声称有贼子潜入行窃,并且断言此人仍藏在府中某处。 厉夫人大惊失色,当即命家仆逐间搜查。 搜至西院时,一名婢女发现地上蜿蜒着一道血痕。 众人循迹追踪,一脚踹开霍蕴的房门。 房门洞开,屋内赫然站着一个赤着半身的受伤男子。 在霍蕴的竭力阻挠下,男子跳窗逃脱,从此人海茫茫,再无踪迹。 厉夫人:“后来,我派出去的人带回了另一个真相:入府的邱娘,实为邱陇;而此前他们看到的邱陇,不过是邱陇堂弟假扮的。这一家子,花言巧语骗走了蕴娘的银钱,又惦记上我为荭娘置办的首饰……” 报官后,邱陇跑了,邱家人早跑了。 往日清净的王宅多了数不清的护卫,以及一对彼此衔怨的婆媳。 故事说完,脚下的路到了尽头。 尽头处,霍蕴撑开一把白纸伞,无声地起舞。 见状,江近楼不合时宜地点评道:“又是一个没救的人。” 他的话,左右二人各自听在耳中。 厉夫人神色自若,未置一词;叶沉璧顾及礼数,拽住他的袖子往下扯,示意他闭嘴。 三道身影入目,霍蕴撑伞走过来,与厉夫人对视:“你来做什么?莫不是又要与荭娘联手,将行窃的污水泼向陇郎?” 叶沉璧默默松了手。 这霍蕴,比之池景,属实有过之而无不及。 * 啪、啪、啪。 三记耳光,干脆利落。 甩手的是厉夫人,脸颊着火的是霍蕴。 霍蕴想过还手。 奈何她昨夜哭了半宿,今日又跳了半日的舞,浑身酸软,哪有力气反击?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瘫坐在尘埃里,如同一株被折去花苞的枯枝,为枉死的情郎邱陇,掉几颗无济于事的泪珠子。 叶沉璧最见不得人哭,索性推了江近楼一把,支他去问话。 江近楼不情不愿地挪上前,开口便道:“一年前,你是不是也去过阿兰若寺,诅咒那个姓邱的死鬼去死,最好死无葬身之地?” 霍蕴垂眸低语,话中却无半分犹疑:“没有。” 江近楼欺前半步,俯身逼视:“寺中有干尸一事,是谁告诉你的?” 霍蕴:“昨日我去街市买钗环,路过茶摊,听人嚼舌根说的。” 江近楼:“你怎知干尸一定是邱陇?” 霍蕴仰着头,面露无辜:“我听几个婆子凑在一处嘀咕,说寺里翻出一具干尸。我疑心是陇郎,便想着去寺外替他烧炷香。” 她嘴里没一句实话,问之无益。 江近楼转向厉夫人询问:“厉夫人,你可知她的行踪?” “知晓。”厉夫人早已猜到江近楼的来意,颤声问道,“寺里的干尸,当真是邱陇吗?” 一旁的叶沉璧指着霍蕴:“她今早便去过寺外祭拜邱陇。” 闻言,厉夫人扬手又是一巴掌打到霍蕴脸上:“你果真执迷不悟。” 霍蕴猛地抬起头,柳眉倒竖,面上涨得通红,显是怒极了:“不及你歹毒,竟与外头的妖邪联手,杀了陇郎!” “杀他?”厉夫人双手笼在袖中,目光沉沉地压下来,“若他真为我所杀,绝不会留得枯骸一具,教你生这痴念,行此蠢事,丢尽我首阳王氏的颜面!” 霍蕴一言不发,失神地盯着脚边的白纸伞。 伞是邱陇送的。 竹制的伞骨,伞面洇着几道旧水痕。 他留给她的念想不多,零零碎碎塞了半箱,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 恨起时,她会挑出一两件,随手点一把火烧尽。 爱起时,她喜欢抱着这把白纸伞哭,眼泪滴在那堆灰烬旁边。 烧了又哭,哭了又烧。 爱与恨同沸,她被这锅沸水往复熬煮了一年。 自今日往,再不会有人往灶中添柴,釜底火熄,彻底冷透。 她的爱与恨,烬于此。 三人走出西院时,霍蕴指缝间泄出的悲恸从身后追过来,如泣如诉。 哭声中,偶尔夹着一两声破碎的残句,听不真切。 像是在喊“娘”,又像是在泣“郎”。 * 王宅前厅,三人依次落座。 厉夫人遣人找来一名护卫与四名婢女。 五人的叙述,将霍蕴一年前的行踪一笔笔描出轮廓。 霍蕴与池景殊途同归,去阿兰若寺的日子里,一半低眉祈愿,一半咬齿诅咒。 王家素来厌佛,她不敢明着前往,只能趁厉夫人陪王荭出城散心之际,匆忙换上粗布衣裳,将头脸遮得严实,心惊胆战地摸进寺中。 听到此处,叶沉璧疑惑道:“厉夫人,据我所知,岐山城各有两座佛寺与道观。她为何舍弃道观,执意去佛寺?” 厉夫人身侧的一名婢女连忙接话:“回仙长,自三年前起,城中都在传阿兰若寺的白衣观音灵验得很,求子得子,求病去病,有求必应。” 白衣观音降世的传言,与佛修无诤落脚阿兰若寺的日子重合。 叶沉璧的心,又往下坠了一寸。 江近楼瞥见她眉心微蹙,便接过话头追问:“她去过佛寺后,可曾与你们吐露过任何一个人或一桩事?” 厅中静了一刹。 众人面面相觑,末了,缓缓摇头。 眼见再问不出旁的线索,叶沉璧与江近楼先后拂衣起身,抬脚欲走。 厉夫人犹豫再三,终是 追出数步,拦在二人身前:“听闻二位仙长素喜人间烟火之味,不若妾身即刻亲赴杏花楼,略备薄馔一桌,为仙长接风洗尘,如何?” 叶沉璧正要推辞,江近楼按住她的手,爽快应道:“行,你去吧。记得,以荤腥为上。” 厉夫人眉目含盼,盈盈一礼:“妾身这就去。” 说罢,她唯恐二人反悔改口,当即携左右婢女疾步出府,亲往杏花楼张罗酒菜。 偌大前厅,霎时只余二人立如孤松,默然相对。 叶沉璧:“你是真馋。” 江近楼:“你不饿吗?” 叶沉璧怎会不饿? 几十年辟谷已成习惯,有朝一日跌落尘泥,重归最初的凡人之躯。倦意尚可咬牙硬撑,然腹中饥饿却似万蛊噬心,苦不堪言。 一种久违的、属于凡俗的煎熬。 半月来与月扶光等人同行,她日日强撑出一副餐霞饮露的清冷模样。待到背人处,方才敢摸出布包中冷硬如石的干粮,匆匆咽下,生怕漏出半分破绽。 “去后院逛逛。” * 王宅后院,故地重游。 满院花事正盛,静得只闻蝉鸣。 叶沉璧与江近楼寻了处无人的凉亭对坐。 干尸案不咸不淡地说上几句,又绕回彼此身上。 叶沉璧以手支颐,抱怨道:“江近楼,你行事未免太不周密。就说昨夜,你贸然现身,若非我替你遮掩过去,你道他们是傻子吗?” 堂堂归虚境剑修,竟不知林中还站着人。 要不是她及时喊住他,另外三个人精定已窥出端倪。 “你怎有脸怪我?”江近楼赏玩着指间一株野草,嗤笑一声,“你那日应我扮作恩爱道侣,如今你我在人前隔得八丈远,倒像冤家路窄。叶沉璧,你浑身上下,才全是破绽。” 叶沉璧平生最听不得旁人指摘,皱眉驳道:“我哪一处未做好?” 江近楼丢了野草,屈指历数她的破绽,如数家珍:“单说昨夜竹林之约,你孤身赴约却不喊我。幸亏我闻讯赶来,佯作醋意大发,将这出妒戏演得天衣无缝。否则,裴弦那双利眼,一看便知你有鬼。” “阿笙和裴道友说不必叫……”话才吐半句,叶沉璧便郁郁闭嘴,嘟囔道,“行,这事算我错了。” 江近楼继续数落:“再有,你不必每日亲我八回。太多了,旁人会生疑。” 叶沉璧并不接话茬,指尖漫不经心绕着一缕散落的发,显然不肯遂他的意,舍了这个徐徐耗尽他的好法子。 须臾思忖,她略侧过脸,将话头四两拨千斤地轻巧一拨:“为了回家,我忍着恶心亲你,你倒嫌弃上我了。” “每日两回,够了。”江近楼退让一步。 “好,每日三回,每回二十息。”叶沉璧慨然允诺。 频次既少,则以时长补之。 横竖她每回亲他,只当亲一根寡淡无味的木头。 她的算计,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江近楼无语道:“叶沉璧,你别得寸进尺。我往日顾及三秀在场,才没有推开你。” 叶沉璧白眼一翻,似怒似怨:“江近楼,我只是听惊澜说,从前在人前,你我动辄便要亲上一亲。我为做戏罢了,你莫不是真以为,我得了失心疯爱上你了,巴不得亲你吧?” 江近楼面无表情:“你想耗死我。” 叶沉璧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你把我想得太坏了。前夜那枚灵石,乃至一路以来我对你的照顾,你全忘了吗?” 听毒妇恬不知耻地说出“照顾”二字,江近楼指尖不觉拂过唇上那道口子,伤处一触,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无法,他只好再次搬出江明夷,试图唤醒她一星半点骨肉之情:“起码,你得让我见一见昭昭。” 叶沉璧松开指尖乌发,抬眼与他对视:“你能不能撑到天子城。在你,不在我。” 江近楼偏过头,望着太阿城的方向,唇边勾起一抹寒笑。 到了太阿城…… 谁死,还不一定呢。 16.白骨观(七) 暑气蒸腾了一整日,至暮时才肯退让几分。 王家正厅,肴馔满案,酒香盈室。 厉夫人退避主位,躬身延请二人上座:“二位仙长恕罪,妾身有事相求,故出此下策,以此俗筵相扰。” 叶沉璧:“何事?” 厉夫人敛袖端仪,深深拜了下去:“小女荭娘一心慕道,苦无高贤为之作荐。” 叶沉璧:“首阳王氏与太虚宗交好,难道也进不去?” 厉夫人满面愁容:“太虚宗可纳,然荭娘心向十方宗,想学丹药之术……” 王荭年少便敢以簪与贼人搏命,胆识兼备。 叶沉璧虽不喜厉夫人拐弯抹角的做派,但对王荭颇存赏识。 荐书一纸,举手之劳。 无奈她与十方宗旧怨过深,终究爱莫能助。 叶沉璧眼波流转,瞥向一旁的江近楼,柔声道:“近楼,你帮荭娘写封荐书罢。” 江近楼眉间隐见厌色,应得却爽快:“吃了便写。” 叶沉璧:“他应下了。” 厉夫人再拜,喜极而泣:“多谢二位仙长。” 叶沉璧挑眉奇道:“厉夫人,既无令牌为凭,你怎知我们一定是真的?” 厉夫人执箸布菜的手一顿,笑意里透出几分讪讪:“无人会冒充江仙长……” 太虚宗江近楼结怨甚广,名声在外。 冒充他,无异于引火上身。 是以当门房通传,道外头有一自称江近楼的男子,身侧还跟着个抱剑的女子。她心下便知,是江近楼与叶沉璧到了。 她一面命人奉茶,一面整衣出迎。 谁知门前除了日影寂寂,竟无半个人影。 好在她记起太虚宗几位仙长早年间的一句随口抱怨,说这二人从不肯好好走正门,偏爱结伴翻墙,遂往后院去寻。 待她一入后院,便觑着那丛蜀葵无风自动,花叶窸窣乱颤,底下隐约露出一角白袍。 她命婢女持竿拨开花枝,果见一双人影交颈叠卧。 纠缠之状,一如往昔。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叶沉璧尴尬地咽下一口鸡汤:“听你的意思,你以前见过我们?” “二位仙长当时忙于捉妖,许是忘了。”厉夫人含笑应是,“十年前,二位仙长携女前往首阳城,将昭昭小娘子托付于妾身的妯娌秦夫人照看。那年,昭昭小娘子年方七岁,小人儿一个,拎着柄比她还高的木剑,追着妾身与妯娌膝下那几个顽童,满院比划剑招,热闹得很。” 提起江明夷,叶沉璧与江近楼不约而同地放下碗。 江近楼抬袖掩唇,假意干咳几声:“昭昭在你家不曾受了委屈罢?” 厉夫人嘴角一抽,抿唇摇头:“她不委屈。” 倒是名将辈出的秦家世子,再三与江明夷执剑相搏,皆被逼得踉跄倒地,从此弃武习文,险些被逐出族谱。 见二人杯箸未动,只反复追问江明夷旧事。厉夫人同为父母,顿时了然:“二位仙长,妾身此处收着一幅昭昭小娘子的丹青小像,你们可要一观?” “要!” 未几,厉夫人捧出一幅画来。 画卷徐开,露出四个高矮错落的仗剑孩童。 厉夫人未及开口,叶沉璧已一眼认出江明夷:“昭昭……和我小时候,长得一样。” 江近楼一把夺过画:“哪儿像你了?分明像我多一点。” 画中的江明夷神色昂昂,负长剑于背,一手挽王荭,一手搭在屈膝半跪的秦家世子肩上。 叶沉璧看得眼酸,指腹抚过画中那张女童的脸庞:“她怎背着柄长剑?” “她说是爹爹亲手为她做的,名曰昭昭剑,取自‘日月光华,弘于一人’。”厉夫人笑指画中长剑上的小字,“她每回与人比剑,总要先解释一通自己名字的由来。” 叶沉璧气得锤了江近楼一下,薄怒道:“造此等累赘长剑,你就不怕绊倒她?” 江近楼硬着头皮辩驳:“昭昭随我,身骨长得快,长剑正相宜。” “真像……” 叶沉璧喃喃道。 血缘真奇怪。 本不相识,亦未谋面。 叶沉璧却隔着泛黄的旧卷认出了江明夷,她们有着相似的眉眼,同样不肯低昂的倔强。 只是一幅十年前的旧画而已,她竟悬着一颗心,担心江明夷会被曳地的长剑绊个踉跄;再一细想,江明夷才七岁,便要随她游历四方,心里止不住地泛酸。 来此半月有余,她终于逼自己认清了一件事:她确实与江近楼在一起了,无论当初是疯、是傻,还是痴。 那段她不曾亲历的百年间,她与他朝暮相伴,远胜她与所有骨肉至交相守的时日。 他们曾真切地活过、爱过。 江明夷,即是一切的证明。 “昭昭……”叶沉璧试探着问出口,“厉夫人,这幅画能否送给我?” 闻言,厉夫人面上一慌,急急摆手道:“这是荭娘之物,妾身背着她偷拿的……若叫她发觉了,少不得要撒泼打滚跟我闹。二位仙长,我可惹不起她。” 看来彼此的女儿,皆眉不肯低,性不惯敛。 叶沉璧笑着从江近楼手里抽回那幅画,与他看了又看,方依依不舍地递与厉夫人。 * 三人再次落座。 叶沉璧怅然地舀起半匙温粥,缓缓咽了。等心神稍定,她话锋一转,问起霍蕴:“厉夫人,你再想想。自邱陇消失后,霍蕴的行止间,可有过异状?” 厉夫人神思恍惚,跌坐在椅上,陷入回忆。 长子死后,她自诩罪身,欠了霍蕴一笔难偿之债。 于是倾尽所有去偿,不惜搬来无人问津的岐山旧宅。 可惜,她错看了霍蕴,亦高估了自身。 她以为能挽霍蕴于颓靡,枯枝再春。 哪知霍蕴所求,不过是男子几句虚浮之誓与片刻温存。 邱陇骗得财色远遁无踪后,她为保全首阳王氏的颜面,暗遣心腹跟踪霍蕴。原指望寻到邱陇的蛛丝马迹,好就此了结这个祸根。 岂料,邱陇与邱家人始终了无音信。 霍蕴则郁郁寡欢,时而伏案哀恸,时而闭门烧纸,几近失心。 翻来覆去想了半柱香,厉夫人只想到一件事:“去年岁末,跟踪她的护卫向我禀告,说她似疯了般,当街与人争执。” 霍蕴竟敢在外头与人争吵,甚至提起邱陇。 消息传到她耳中时,正逢早膳时分,她怒极攻心,平生第一次在仆从面前失态地摔了碗。< /p>叶沉璧:“她与何人争吵?因何争吵?” 厉夫人:“道是争嚷,实则是她自己癫狂无状,死死扯住那人衣袖不放,逼问可曾见过邱陇。至于被她缠住之人,我事后遣人打听过,似乎是一个厨娘?” 叶沉璧:“可否请她移步前厅一叙?” 厉夫人:“来人,去请蕴娘。” * 一盏茶时,霍蕴被护卫“请”来前厅。 待听明所问何事,她别过脸,语气生硬道:“那厨娘撞到我,不仅不道歉,反倒抛下一句‘陇郎已自赎其罪’,便催我莫再牵挂,好生过活。我问陇郎人在何处、如何赎罪,可她竟紧咬牙关,一言不发。我一时气急,这才口不择言地骂了两句……” 赎罪? 叶沉璧越听越觉话中人可疑:“那位厨娘是谁?你还记得吗?” 霍蕴:“相貌记不得了……不过,我昨日瞧见一个眼熟的背影,进了八宝酒肆,似乎是她。” 叶沉璧:“八宝酒肆在何处?” 霍蕴:“阿兰若寺斜对面。” 叶沉璧惊愕道:“阿兰若寺斜对,没有酒肆啊。” 厉夫人:“寺门对后墙。” 叶沉璧:“我等当日入寺,既未闻酒香,亦无笑语喧哗?何来的酒肆?” 厉夫人耐心为她解惑:“八宝酒肆卖的是甘汤果饮,从不烧酒沽卖,自然无声无味。” 真凶,果然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叶沉璧猛拍江近楼手背:“走,回去叫上扶光。” 江近楼狠狠咬了一口鸡腿,汁油溅唇,恨声道:“吃!吃饱了再去抓凶手!” * 堪堪食至半饱,再疾书一封荐书。 临出府前,江近楼又拽着叶沉璧回头,不要脸地讨要了十两谢金。 沉甸甸的银子揣入怀中,他们急返阿兰若寺找月扶光。三言两语将来龙去脉说清,三人领着一队衙役、几名灵剑峰弟子,直奔八宝酒肆。 可一行人到了才知,这八宝酒肆内,全是女子。 四位熬汤娘子与三位伙计一字排开,形貌、神采、乃至内里,俱是女儿之形。 僵持间,叶沉璧心头闪过无诤所留四字,便悄悄扯了扯江近楼的衣袖,轻问:“观音无相,何解?” 江近楼微微倾身,唇畔几近贴耳:“观音无相,随缘应化,不拘男女。” 不拘男女? 叶沉璧的目光重新落回墙边七人身上。 眼神。 她记起来了。 佛修的眼神,如深山幽潭。 风过无痕,不起微澜。 而墙边七人中,从始至终,唯一人眼神温润。 叶沉璧望向第二人,喊出那个名字:“无诤。” 那人闻声抬眸,莞尔道:“叶道友,许久未见了。” “多年前,贫僧初见你时,你像一柄利剑,被困在名为‘道义’的剑鞘牢笼中。”无诤抬手在脸上一晃,一张叶沉璧再熟悉不过的面容徐徐显露,“贫僧前日见你,如见剑刃重开寒芒。你的道心,回来了。” “叶道友,你想回家吗?” “来寺里找我吧。也许,我知道答案。” 无诤丢下两句意味深长的话,身形一闪,倏忽没入夜色。 17.白骨观(八) 亥初人定,一日终章。 天上月胧明,星子疏疏朗朗,暑气散了大半。 这般时辰,最是惬意。 阿兰若寺主殿正中,梁上灯笼微晃,光晕漫上佛面。白衣观音双目微垂,面庞丰腴安详,神情慈悲庄严。 无诤闭目趺坐于莲座之下,兀自念着《阿弥陀经》。 无悲无喜,无嗔无怒 很快,他今夜静候的同修来客,踏月入殿。 殿门开了又关,风从门隙间吹进来。 当晃动的光影重新平静下来时,两道人影已紧挨着他坐下。 叶沉璧:“你何必杀人?” 一千八百五十八言的《阿弥陀经》诵完,无诤又诵起约一千九百言的《大忏悔文》。经文刚在心里起了个头,想起自己尚未作答,委实失礼,忙道:“贫僧无意间听到他人真言,就当是缘分罢。” 叶沉璧哽咽道:“你苦修百余年,何苦为了四个不值得救的人,一身修为尽毁,坠入无间地狱。” 无诤:“那时,贫僧日日在观音座下打坐,由此生了心魔……” 三年前,他破妄境大圆满,一步可登归虚境。 咫尺之遥,最易亦最难。 为求破境,他选择前往唯一一位证道成仙的佛修,常阳禅师苦修的道场阿兰若寺。 他常于地室中结跏趺坐。 上方殿中人来人往,众生心语,似一炷倒悬的檀烟,竟透过厚土坚砖的微隙,丝丝缕缕渗入他耳中。 求子者,他弃灵草于阶,不久春信便至。 盼愈者,他夜半掩入,以真气渡入病骨,暗销沉疴。 …… 久而久之,他渐生心魔而不知。 有一日,他听到一男一女的真言。 一个极尽怨毒之言,诅咒负情女子骸骨无归、魂魄无依;另一个掩面啼泣,誓绝薄幸男子,愿他葬身无棺、不得善终。 他听进了那些话。 于是,他先后找到话中的负情女与薄幸郎。 惑人真心、骗人钱财的事,到了他们嘴边只剩轻飘飘的一句:“你情我愿,何以责我?” 他杀了他们,再将魂魄囚入那副已然干涸的皮囊,置于地底暗室。此后暮鼓晨钟,佛经如青烟缠覆躯壳,助他们挣脱皮囊桎梏,往生净土。 可他做完这一切后,境界反坠。 一遍遍面壁枯坐,一遍遍梵呗未歇,到头来只添心头魔障千丈。 在阿兰若寺的最后一夜,悟法大师见他犹在主殿彷徨,枯指轻叩壁上那副白骨图:“这便是常阳禅师的本来面目。你且看,禅师骨相,亦有不全处。” 白骨顶门,确实隐现一线残痕。 他往日只道是尘劫消磨之迹,经悟法大师点拨,方知是常阳禅师昔年受伤留下的旧创。 小小的一道旧疤,常阳禅师本可一笔掩过,却偏留其迹。 那一瞬,他终于大彻大悟。 观音无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他错了。 他沉溺于白衣观音的水月幻相,妄以凡身拨转他人因果。 他终究,只是一介尘缘未了的修行人。 * 前因后果述完,《大忏悔文》亦诵至最后一句:“南无大行普贤菩萨。” 无诤连续称念三遍,收掌放于膝上:“叶道友,该你问了。” 叶沉璧敛息定神,急迫地问道:“你怎知我在找回家的路?” 无诤转过身来,目光越过她,看向璧上的狰狞白骨:“百年前的那场三界大会,贫僧有幸围观你与他剑影纵横。很奇怪,前日再见,贫僧空荡荡的识海里,忽而波光一闪,竟多了段不曾有过的前尘。” 叶沉璧与江近楼异口同声:“前尘?” 无诤点头:“贫僧记起,当日曾见过两个你们。” “两个我们?”叶沉璧脊背绷直,江近楼按在剑上的手收紧。二人同时抬头,视线隔着一个无诤相撞,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疑惑与震惊。 “对,就在你们同归于尽的一刹那,另外两个你们倏忽而没。” 起初,无诤疑心这段前尘翻涌,不过是心魔又障眼目。 直到今日他站在八宝酒肆的二楼,望见叶沉璧与江近楼出寺。 无心一瞥,却让他看出了蹊跷。 明面上一对璧人,实则身后的影子都叠不到一处。 一举一动间,满是掩不住的疏离与僵硬。 他们变了。 人没变,魂变了。 无诤收回目光,偏身看向江近楼:“江施主,那日众生诸语,唯你一言,最是入理。” 闻言,江近楼眼神闪烁,面上浮起一丝局促之色,嘴角虚虚一牵,低声道:“一句无心妄言罢了。已过百年,难为你还记得,我早忘了。” 到底是真忘?抑或假忘? 无诤笑而不语,心中自有分辨。 灯油快尽了,烛火挣扎着跳了几跳,终是暗了下去。 一星残红明灭不定,幽微光影描摹出殿中三人的身形轮廓。叶沉璧被无诤的话语所缚,抱膝蜷坐在蒲团上,眉间蹙着愁,嘴里反复呢喃一个字:“魂……” * 咚。 咚。 咚。 更夫提着灯笼,远远地敲着梆子走过。 三声梆响,三更将至。 梆声落下,殿外乌压压拥满了人。 无诤回眸瞥过攒动的人影,阖目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以色设局者,自该赎罪。 他杀人犯戒,亦当赎罪。 子时中,殿门第二次开启,无数人影鱼贯而入。 其中一人,颔首垂眸,衣着清简,行于众修士与僧人之间,像极了一个入殿上香的信徒。 叶沉璧与江近楼退到香案一侧,神思渺远。 无诤寂然不动,负手立于莲台之下,仰面观白衣观音。 变故出在无诤转身的瞬间。 青衫闪过,刀已无声没入无诤心口。 刀锋入肉,那人依旧不肯收手,又攥紧了刀柄往深处送,嘶声叫嚷:“要你多管闲事,你把妙才还给我!还给我!” 照理,一柄凡刀破不开破妄的护体佛光。 可无诤却口吐鲜血,倒在尘埃与血泊交织的地上。 气息将尽时,他勉力抬手,指尖带血,探向叶沉璧的方向:“叶道友,贫僧尚有两件事,须得向你交代明白。” 叶沉璧双膝跪地,将他渐失温热的身躯揽入怀中:“你死不了,别说了。” “贫僧等今日,已等了一年。”无诤摇头,吃力地挪动笨重身躯,将嘴唇贴到她耳边,“其一,阵眼不在《白骨图》中;其二,不要相信你的眼睛。” 染血的手指垂下,在地上汇作一弯猩红,蜿蜒流向白衣观音的莲台宝座。 佛修日诵数万经文,一生则以万万计。 若将一字经文变作功德砖,这万万计的砖,大抵会砌作一座高可通天的城池。 此城固若金汤,最终自溃于四字红尘嗔恨:多管闲事。 无诤参悟了佛法,却始终参不透悟不明世间男女的爱欲嗔痴。 他不知迷眼者所求,岂是菩萨低眉的怜悯与拯救?他们要的,无非是旁人凑耳低语的一句自欺之言:“对,那人爱极了你、爱惨了你。” 后来,岐山城中疯传阿兰若寺的白衣观音像泣血。 悟法大师遣弟子登梯细辨,才知是无诤心口溅出的血。 * 叶沉璧回房时,心神恍惚,摇摇欲坠。 江近楼见她心神散乱,脚步虚浮,原想趁机从后踹上一脚,好稍解胸中积郁的恨意。 谁知正欲踹时,祝三秀揉着眼睛从左侧禅房内探出身,问道:“前辈,出了何事?” 江近楼默默收回脚,顺手将她推回房:“你快睡,明日早些出发。”</p >“哦。” 祝三秀关上门,倒回榻上。 未几,呼呼入梦。 走过祝三秀的禅房,转弯后再折过四间,便是他们二人所居。 叶沉璧拖着沉重的步子,推开那扇半掩的门,一头栽倒在冷榻之上。 屋里漆黑一团,江近楼随她入内,险些被一条横地的长凳绊倒。他心头火气,反手在桌案上乱摸一通,好不容易摸到火折子,吹了好几下才亮。 一朵颤巍巍的昏黄豆光漫开,满室昏暗退到了墙角。 江近楼拖来长凳坐下,盯着榻上的叶沉璧发呆,越看越思越觉无诤遗言大有文章,只苦于彼时心不在焉,一字不曾入耳。 思虑再三,他踱步走到榻边,假作无意:“叶沉璧,无诤同你说了什么?” 叶沉璧浑身一凛,恍若梦醒,直起身子怔怔望着他,一句蛮横又执拗的低喝脱口而出:“江近楼,你快朝我跑过来!” 江近楼不明所以:“跑?怎么跑?” 叶沉璧指着东壁:“你去那边,朝我跑过来,跑快些。” 江近楼不情不愿地去了。 第一遍,叶沉璧嫌他跑得慢。 第二遍,她又嫌他跑得不够急。 第三遍,她仍摇头不满意。 江近楼喘着粗气问:“叶沉璧,你故意耍我是不是?” 叶沉璧只觉一团乱麻缠心,勒得她头晕目眩,理智全无,索性胡言乱语起来:“你就当我快死了……不对,权当你心上那人快死了,重新跑一遍。” 案上光影随风乱晃,江近楼将信将疑地退回原处。 他与叶沉璧,相距三四步。 跑过去,要不了一息。 他闭上眼,试着去揣测一个永失所爱的男子之心境:他眼睁睁看见心上人死去,即使知晓回天乏术,也恨不能身化狂风,奔至她面前,随她身死魂灭。 天地茫茫一色,只余她一点孤影。 他撞破风雪,踉跄着扑跪到她身前,满眼皆是她:“这回,总对了吧?” 叶沉璧咬着牙:“你喊我。” 江近楼喘息未定:“叶……沉璧?” 叶沉璧:“沉璧。” 江近楼艰难吐出那二字:“沉璧。” “再喊!” “沉璧!沉璧!沉璧!” 死前那个不顾一切朝她奔来的模糊人影、那一声声肝肠寸断的“沉璧”,与此刻眼前江近楼的脸、气喘吁吁的声音,缓慢地合而为一。 叶沉璧想起来了。 那日濒死之际,逆光朝她奔来,声声唤她“沉璧”的人,是江近楼。 准确来说,是百年后的江近楼。 * 江近楼见她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赶忙挨紧她坐下,压低嗓音循循道:“叶沉璧,你我命系一舟。你别查到了什么,却自个儿藏着掖着……有难事,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舌根翻卷,一句叠着一句。 似老僧持咒,聒噪不休。 叶沉璧被他缠得心烦,蹙眉骂道:“你等我想清楚,再告诉你!” 江近楼翻了个白眼,广袖一拂,复又重重坐回长凳。 甫一坐定,他眼风随意往下一扫,恰觑见桌腿暗影里静静遗着一封信。他弯腰拾起,朝叶沉璧的方向晃了晃,好心问道:“有封信,是你的吗?” 叶沉璧刚理清的思绪,被他这一声喊搅了个无踪无影,气得翻过身去,拉起布衾蒙住头,打定主意不理他。 江近楼自讨没趣,信手抖开信笺。 堪堪一眼,神色骤变,忽地疾声高呼:“叶沉璧,你过来!” 叶沉璧扯开布衾,怒道:“江近楼,你再敢吵……” 话音未落,她看清纸上的字,慌忙将喉间的半句骂语咽回腹中。 纸上寥寥两行,读之字字生寒。 “第一份贺礼。” “欢迎来到百年后。” 18.白骨观(九) “何意?” 江近楼攥着那张薄纸,指甲掐进掌心。 事到如今,叶沉璧只得将方才堪堪理出的那点头绪,说与他听:“你我同归于尽那日,我弥留之际,见你跌撞着向我奔来……” 江近楼重复一遍她的话:“我向你奔来?” 他当时也快死了,如何能一躯两分跑向她? 除非…… 她眼中所见,其实是他的魂影。 念及无诤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江近楼身形一震,如梦初醒:“无诤说瞧见两个‘我们’。或许,当日彼时刹那之间,我们魂魄离窍,与百年后的我们互换了皮囊?” 但是,他们本是一人,又何来互换皮囊之说? 叶沉璧正是困于此节,千头万绪堵在胸口,不知从何与他说起。她从他手中拿过信,指尖轻点上面的“贺礼”二字:“这封信的出现,让我惊觉无诤这案子,怕是有人在暗中牵丝引线。” 江近楼:“你又是何意?” 叶沉璧凝着他的眼,将无诤遗言藏一半吐一半:“他说,阵眼不在《白骨图》中。若无诤所言非虚,阵眼应是在我们入寺当夜为人所易。江近楼,有人暗布棋局,诱你我查案。” 他们都错了。 祝三秀半夜梦游,误触《白骨图》以致阵破,为假;有人借祝三秀的手,用一个障眼法,引出了那桩干尸旧案,才是真。 叶沉璧猜测,此人一直藏在他们身边。 没准那夜,此人便伏身殿脊,借一线瓦隙,冷眼旁观他们在殿中推演案情。等他们围着《白骨图》往复琢磨时,再如同戏弄孩童般,信手拨转阵眼破阵。 可怕的是,当夜殿中的三个破妄境修士,竟无一人发现此人的存在。 “走,去试试。” 江近楼一把拽起叶沉璧,疾步往外走。 他倒要看看,到底谁在耍他? * 子时将尽,月色似蒙了层霜。 主殿内空无一人,唯余一滩暗血。 灵剑峰原想带走无诤的尸身,悟法大师问明始末,以常阳禅师之名,留下了这具佛修枯骸,葬于静室旁。杀人的池景被衙役押走,一路梗着脖子,翻来覆去嚼着同一句话:“还我的妙才!” 池景之执,甚于霍蕴; 池景之魔,远胜无诤。 子丑交界,夜最深,人最困。 叶沉璧与江近楼再次站到《白骨图》前,团团昏光映出两道并肩交叠的影子。 江近楼径直伸手,指腹自头骨顶门向下滑落,至脚骨方止。 身后死寂。 他不信邪,倒转手腕,指腹逆着方才来路,从脚骨尾梢而上至头骨。 身后死寂如故。 一来一回,反反复复,指腹下的白骨图,被摩挲得淡了轮廓。他仍不肯住手,力道一遍狠过一遍,直至指腹磨出了血,在白骨之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朱痕。 “别试了,真凶不在这里了。”叶沉璧轻轻按住他的手,温热的掌心贴上他流血的指腹,“江近楼,回去罢。” 无诤已死,贺礼既达,人岂会还留在寺中? * 二人又回到禅房。 案上灯烛旁,摆着那封被江近楼攥得皱巴巴的信笺。 一坐下,叶沉璧便忍不住数落起来:“你性子未免太急了。万一信上有线索,怎么办?” 江近楼没好气地驳道:“哪个蠢货,会在信上留线索?” 叶沉璧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朝他摊开手掌:“手递过来,我替你疗伤。”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江近楼怕她下毒,故作潇洒道:“小伤而已,不碍事。” “还有一个时辰,巡夜的和尚便会入殿查看。你毁了常阳禅师的《白骨图》,是打算赔钱,还是自个留在寺里当和尚赔罪?”叶沉璧抬眸盯住他,无所谓地笑了笑,“江近楼,不管你选哪条路,反正我只会丢下你一走了之。” 烛花摇影,映出她那双明眸,明亮中带着盈盈的波光。 光在她眸中晃,他也在她眸中晃。 “他敢留我做和尚,我明日便敢放火烧了这破庙。”江近楼狠话放得快,手伸得更快,“叶沉璧,你别寻机报复。” “放心,我特别心善。” “嘶……” 说是疗伤,实则是掩盖伤口。 但以他们二人眼下的修为,障眼法术仅能骗过寺中几个小沙弥。 好在叶沉璧灵光一现,从包袱中翻出个白瓷粉盒,又从中倒了些许在手上。那粉末细如飞面,滑如凝脂,在灯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微光。 她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拿起一支玉簪,用簪尖挑了薄薄一层珍珠粉,匀匀地覆在他指腹的破损处。 粉末触之如雾,一沾皮肤便悄然化去。 若凑近细看,伤口犹在;但若离远了看,只见指腹微燥,不甚明显。 粉末覆上去的一霎,江近楼的手指颤了一下。 叶沉璧蹙眉不满:“你别动。” 江近楼恶狠狠道:“太痛了。” “痛死你算了。” “……” 叶沉璧垂着眼,小心细致地涂抹。 她周身笼着一层淡漠疏离的寒气,似与凡尘俗世隔着万叠雪岭。 眼中人明明冷若冰霜,偏偏江近楼却看得燥热难耐。 时有幽香浮动,他没敢再看对面的人,索性拿起手边的粉盒端详。 掌心大小的粉盒,釉色如月下新雪,冷润含光。盒身上镂刻缠枝莲纹,枝蔓婉转相扣。而在缠枝莲纹的间隙里,竟还刻着一排蝇头小字。 他起了好奇心,逐字抚过那行小字,轻声念出口:“近楼痴看……沉璧……芙蓉如面?” 叶沉璧疑惑地抬起头:“你喊我?” 江近楼恍若见鬼,慌忙扯过袖子盖住粉盒:“你听岔了,没喊你。” 百年后的他,怎会情迷心窍至此? 整日不是在心口上刻字,就是在粉盒上刻字。 不务正业。 一无是处。 活该被骗。 * “好了。” 叶沉璧收回手,眼里含着一点如释重负的亮光,叮嘱道:“你忍忍,别沾水了。” 江近楼低眉打量那处被她藏起来的伤口,指尖却在广袖暗影中蜷拢,慢慢将粉盒拢入掌心,漫不经心道:“嗯,你去睡罢。” 叶沉璧哈欠连天,上榻安寝。 临睡前,她偏过头看向他的背影,语气平静:“当夜,从始至终,只扶光站在柱子后。” 无诤死前那句“别信你的眼睛”,像一根尖刺,深深扎进她心里。 她来到这个时空还不足五日,月扶光便突然现身英山,借口更是找得天衣无缝。 他太可疑了,她无法不去怀疑。 可若真凶是他,她实在猜不透他的用意。 或雪当年拒婚之耻、或阻止她前往天子城、抑或杀了她? 她想不明白,亦不敢信他半句,只好远离。 江近楼僵硬地挪动脚步,一面将粉盒塞进自己的包袱,一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道:“到了太阿城,我有法子甩开他。你快睡,天要亮了。” 他一再催她安寝,叶沉璧反倒没了睡意。 她假意翻身朝里睡下,屏息等着他来偷袭。 哪知等了一炷香,只等到他伏在案头睡着的动静。 “小人,还想装睡诈我。” 叶沉璧好胜心大起,干脆瞪大眼睛,紧盯几步外的江近楼。盯得久了,她望着那张面白如玉的侧脸,无端想起自己当日的那句狎昵之语。 须臾,昏沉睡意袭来。 她恍然记起,在她出言调戏他之前,他好似也曾在她耳边说过一句话。 其中有一个字,是“死”字。 那句话苦思不得,叶沉璧昏昏欲睡,便将错丢给江近楼:“他定是骂我去死,我才口不择言说了轻薄他的话。” 不过,他的身子确实挺白的。 白晃晃的,跟雪一样。 * 寅初,老僧手扶巨木,蓄力一推。 三通钟响破长夜,拨开迷迷茫茫的晨雾。 卯初,叶沉璧从残梦中惊醒,茫然四顾,却独独不见江近楼的身影。 枕流剑在,人不在了。 她疑心他已遭真凶毒手,连忙披衣下榻,踉跄推开门。‘ 门外雾霭浮沉,有一道白影在禅房外的雾中穿行,身骨像极了江近楼。她追着那缕白,过院穿廊追至主殿,却见他正手执狼毫,饱蘸浓墨,俯首细细填补那幅《白骨图》。 悟法大师与弟子四人站在他身后,手捻佛珠,念念有词。 叶沉璧走过去,见壁上血痕已经尽为墨色吞噬,连原本的墨迹漫漶处,也用新墨重新填润。整幅西壁的《白骨图》焕然一新,透出一股诡异的生机。 笔锋所至,虚实相济,挥运间画功自见。 她随口打趣道:“你竟会作画。” 江近楼睨了她一眼:“何谓‘竟会作画’?琴棋书画,我哪一件不是信手拈来?” 叶沉璧:“行,江大家,你好好画,我再回去躺一躺。” “你跑什么?”眼看她抬脚欲走,江近楼赶忙拽住她衣袖,“昨夜毁画之人,也有你一个。去,站我旁边研墨。” 碍于悟法大师在场,叶沉璧只能老实站定,替他研磨。 一个半时辰间,二人一挥一研,腕底起落暗合,倒也算配合默契。 * 辰时中,大功告成。 叶沉璧与江近楼背上包袱,立在寺门,向悟法大师合十作别:“大师,改……” 悟法大师满面含笑,却不等二人把话说完,便挥手唤弟子速速闭门。 砰—— 关门之快,仿佛在躲上门的债主。 江近楼见怪不怪:“好歹也是一方大师,心眼比芝麻还小。那幅白骨图,不知被前人补过多少回了,老和尚讹了我十两金,还嫌不够。” “走了。”叶沉璧转身抛下一句。 “来了。”江近楼忿忿离去。 二人既上马车,才知月扶光与苏洄同在车中。 江近楼无语:“你们跟着我们作甚?” 苏洄抢在月扶光开口前解释:“前辈,城中坐骑悉被同门乘去。晚辈与少宗主无马可驱、无车可乘,迫于无奈才与前辈同车赴太阿城。” 江近楼:“你们御剑飞过去。” 苏洄面露尴尬:“太阿城上方云路封绝,不准入城修士凌空。还有,抵达太阿关后,我们需要分道而行……” 叶沉璧与江近楼异口同声:“分道而行?” 苏洄:“五日前,灵剑峰得太阿城的白鹤传书,上书:从即日起,凡入城修士,男女须分途而行,不得同道,违者永逐太阿城。” “凭什么!?”江近楼怒气冲冲,“玉衡宗上下断情绝爱,凭什么为难其他宗门的修士?”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着。 许久,苏洄方一字一顿道:“不是玉衡宗,此番是十方宗定的规矩。” 江近楼百思不解:“十方宗修阴阳之道,却要阴阳分道两驰,如此焉能合和?” 月扶光:“昨夜我以传音术相询,说是城中生了变故。千秋宗主盛怒未消,近日见不得男女结伴入城。” 几人的话,叶沉璧听在耳中,急在心中。 自太阿关往玉衡、十方二宗所在的太阿城,车马迢迢,少说得五日。 若男女分道,他们哪来得及亲吻破阵? 是夜,叶沉璧望着江近楼,心一横,牙一咬,脱口而出:“江近楼,我们双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