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她是天下最强》 1. 心生念 阿玛死后,我便每天跑去河边,坐在一块被我用水洗干净的大石头上,打着水漂,撕着落叶,等着阿爸。 因为阿玛曾经跟我说,只要我心有念,总有一天,我会在河边等到我的阿爸。 于是,在她死后,我便日日跑到河边来等,等有朝一日阿爸能出现。我每天从清晨太阳升起,一直等到傍晚太阳快要落山,一直等到阿姐做完饭来唤我回家。 今日也是如此。 阿姐今日要为我做长寿面,所以我要早些回去。在太阳藏起一半身体的时候,我就扔下手中的石头,往家跑去。 阿爸走了五年,阿玛死了一年,如今我已十三,阿姐比我年长两岁,本该是要成婚的年纪,可她说,她一辈子不打算成婚了。 她说,她要一直照顾着阿生,要等到看到阿生幸福了,自己才能放下心来。她说,看到阿生幸福,自己也会幸福。 所以,阿生一定要幸福。 我一定要幸福。 回到家中,阿姐看见我手上的泥巴就黑了脸,她把我拉过去冲水洗手。 水冰冰凉凉的,在夏日里很让人欢喜。 我净了手后,又捧了一把水拍到脸上,溅得到处都是。但阿姐没有骂我,她只是带着温柔的笑容,拿过挂在一旁的面巾帮我擦着脸。 长姐如母,阿玛死后,阿姐就和母亲一样照顾着我,吃穿住,她什么都负责了。 自打搬到这里,阿姐就开始做手工活,她会做很多很多有趣的小玩意儿,然后拿出去卖掉换钱换粮食。这也让她原本细嫩的手上多了很多伤口,手掌还结了厚厚的茧子。 每次她拉着我上街买东西的时候,她手掌硬邦邦的茧子就会磨到我,但我不会松开她的手,我会把她拉得更紧。我们俩的手掌相互摩挲着,相互温暖着,让我很有安全感。 阿姐很好,很好很好。 虽然有时候待我比较严厉,但大部分时候她的脸上都带着温温柔柔的笑。她为人和气,从不与人争执,在一些事情上,她总是会退让,但她从来不会让我吃亏,有人欺负我她就一定要帮我讨回公道,即便那人是个不好惹的地痞流氓,她也要护着我要他向我道歉。 即便家道中落,她也要叫我读书识字。她不催我找人家嫁走,她说,如果阿生不想嫁人的话,就不要嫁,和阿姐在一起一辈子也没关系。 而我也真的以为,我和阿姐会一起过一辈子。 “来吃面吧。” 阿姐从锅里把面捞出来倒进一个大碗里,我们俩各自拿了一个边缘残破的小碗来盛着吃。 这么大一碗面,只加了两颗青菜,还有一个我们很久才能吃一次的鸡蛋。 “多吃点,今日你十三了。”阿姐说着,就把一整个鸡蛋全都夹到了我的碗里。 “阿姐,你也吃。”我笑嘻嘻地说着,嘴里还挂着面。 说真的,这面没什么味道,青菜也干巴巴的,是有些蔫了的,但我仍旧吃得很开心。不知道是因为里面加了一颗罕见的鸡蛋,还是因为什么,总之,这一碗面我吃得很香,吃得很饱。 “阿姐不爱吃鸡蛋,阿生吃就好了。”阿姐笑着温婉吃面。 即便身上穿的已经成了粗布麻衣,阿姐坐在那,也依旧像幅美人画。 优雅端庄的大家闺秀,如今却要为了照顾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妹妹磨得满手是茧。 “……” 我埋头吃着面。 长寿面入口,我看着吃得很香,心里滋味却不好受。 “阿姐,阿生也不爱吃鸡蛋,阿姐吃一点。”我吃完了面和青菜,独独把鸡蛋留了下来。我咽着口水撒着谎,用筷子扯了一半的鸡蛋夹给阿姐吃。 阿姐看着我笑:“我们阿生也懂事啦。” 我有点没听明白,但看到阿姐笑得这么开心,我也开心,所以我也笑。 “傻乎乎的。”阿姐说。 我们吃完了长寿面后,我就跑到门前草堆里去抓蝈蝈玩,而阿姐还在屋子里打着暗灯做手工。 我抓住了一只蝈蝈,想带着它回去给阿姐看。 而我回到屋子里后,就看见了阿姐不小心把针扎到了自己的手上。 她的手又多了一道伤。 我沉默着站在门边,看着阿姐吮着指尖血,蝈蝈抓住了机会,从我的手中逃走,而我没有再去把它抓回来。 “阿姐,我也要做。”我站到了阿姐的面前,在灯光下,我看见了她脸上的疲惫。 “为什么呀,很危险的。手会受伤哦。”阿姐还是笑着。 “我想玩玩,阿姐你给我玩玩嘛!”我开始撒泼打滚,阿姐就吃我这一招,无奈同意了。 在这之后,我每天晚上都会提前半个时辰回家,回家帮阿姐做手工。虽然成品有些惨不忍睹,但好在一日日的重复下,我也算是熟能生巧,可以做成些精致的小玩意儿了。 日子一天天又过去,这样过了数十日。 这一日,我回到家,罕见地没在阿姐的脸上看见笑。 “怎么了,阿姐?” 我们坐在饭桌上,这一顿饭沉默的出奇。 “阿生,你以后不要再去河边了。” “为什么?”我立马反问。 我向来很听阿姐的话,因为在阿玛死后,就是她一直照顾着我,养着我。 可我实在难以接受她接下来说的话。 “阿爸不会回来了,你等不来他的。” “可是阿玛明明说——” “那只是哄小孩子的,你现在十三了,不该再这么幼稚。”阿姐变得严肃了起来,“今后,你不准再去河边,不然……不然阿姐就不要你了,阿姐就去找人成婚,把你一个人丢下!” 轰隆—— 我的世界雷声大作,我憋了许久,还是没能憋住这波涛汹涌。 我大哭了起来。 “不要不要,阿姐不要不要阿生……呜呜……阿生要和阿姐在一起一辈子,阿姐不能丢掉阿生……” 阿姐没像以前那样来哄我,她这一回是铁了心了。 “你不再去河边,阿姐就要你,你要不听阿姐的话,阿姐就把你扔掉!” 那天晚上,我哭了半宿,一直哭到睡着。 第二天醒来,我们俩照常过着日子,只是我不再跑去河边,不再看着那流动的河水无望地等待着我们的阿爸。 我以为我的日子就要这样过去,一直到死去,可妖怪来了。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阿姐出去卖手艺,我就待在屋中洗着衣裳,可我没洗多久,阿姐就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她两手空空,什么都没了。 “怎么了,阿姐。” 我想问阿姐发生了什么,可阿姐没有回答我,她只是把我抱起来,藏进了米缸。 “好好待在这里,不要出声,不要有任何的动作,藏起来,一定要藏好!”阿姐脸上带着决绝和强力掩盖的惊恐。 可我看见了。 看着阿姐苍白瘦弱的模样,眼中极力掩饰的惊慌失措,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我怎么也问不出那个为什么。 盖子盖上,只留下了一条合不拢的缝隙,我就藏在此处,静悄悄地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阿姐就站在外面,她没有离我太远,但也没有离我太近。 屋子里很安静,静得只有我和阿姐两人的呼吸声。 没过一会儿,几个穿着黑衣的人闯进了我和阿姐的屋子,他们先是把阿姐抓了起来,威胁着逼问她东西在哪,阿姐摇头后,他们就拿着一把刀捅了阿姐的身体。 “……” 好红,都是红色,满目猩红,到处都是阿姐红色的血。 阿姐像纸风筝,刀从身体里出来后人就轻飘飘地倒在地上了。 她背对着我,没有让我看见她的脸。 阿姐…… 太快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死亡可以这么这么快,我甚至都来不及反应,来不及落下那滴适时的眼泪。 “那边找找。” 黑衣人在屋子里翻找着,把原本被阿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弄得一团糟。 阿姐会生气的。 我想把自己缩得更小,但我怕发出声音,所以还是没有动。 一直等到几个黑衣人搜查结束,他们终于要离开了,我松了口气。 “这里也没有,他能把东西藏哪儿?” “啧,再回一趟老宅看看,先走吧。” “嗯。” 几个黑衣人一前一后错落着往有些破烂的门走去,一人还狠狠地踹了它一脚,让它发出不堪负重的呻吟。 我握紧了拳头,感觉自己尝到了嘴唇处流出的血腥味。 “等等。” 有个黑衣人停下来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骤停,血液在往脑袋处倒灌。 那个黑衣人又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然后,然后他朝着我走过来了! 他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甚至紧张到忘记了呼吸。 他朝着藏着我的米缸伸出手,在快要将盖子打开的那一刻,我听见了一道哨声。 不轻不重,但很有穿透力。 黑衣人的动作停住了。 “哨声……是她?” “快走。” 他?他是谁? 我不知道,我 只知道,他们终于走了,我逃过了一劫。 我还活着。 但我没有立刻离开,我还在等,等了不知道多久,外面彻底没了声响后,我才掀开盖子从米缸里面出来。 蹲了太久,我的腿还有些发软,我颤颤巍巍地走向阿姐,走到阿姐的面前。 我看见了她的脸。 原来人死了会变得这么可怕啊…… 就连阿姐那样漂亮温柔的人,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也这么不体面。 仇恨,撕裂了人的苦苦维持的尊严,撕裂了人精心伪装的坚强。 “……” 长久的沉默,万籁俱寂。 阿姐,死了。 我还活着。 我好像,再也不能看到阿姐对我笑了。 我捂住嘴巴,拼尽全力让自己不要出声,我的声音被扼死在嘶哑的喉咙,只有眼泪还在汹涌。 那天,我亲手埋下了阿姐,但我砍下了她的一只手没有一起埋进屋子外的大树底下。 这树是枇杷树,阿姐说,等它长成了我们就能吃枇杷了。 我已经没有流泪,我只是跪在地上,朝着我为阿姐搭起来的连碑都没有的墓磕了三下头。 然后,我讲没洗完的衣服洗完,又把屋子里的血洗干净,还把被黑衣人弄乱的东西全都一一整理好摆回去。 整个屋子焕然一新,可那股血腥味我无论洗了多少次都依然存在,最后我放弃了,我想,也许是因为我的身上带着阿姐的手,所以才会一直闻到血的味道。 我站在门边,呆呆地看着这个我和阿姐一起生活了六年的小破地儿。我也不记得我站了多久,只记得自己酸胀着腿关了门落了锁,然后离开了这里。 我要走了,阿姐,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去求仙拜佛。 我求仙人,拜佛祖,我要为你报仇。 我不知道何时我才会再回来,也许是很快,也许很多年,但我终究都会回来的。 你和阿玛,都还在这。 这个世界上是有仙术的,阿爸曾经请过仙人来家里,因为什么事情我忘记了,但我还记得那位仙人施展仙术的样子,很震撼,缕缕不同色泽的烟气在空中飘散纠缠。绵柔,却又无比有力。 当时的我甚至只会呆看,而现在,我想要去尝试着真正接触那些东西。 我要炼气,我要修仙我要为阿姐报仇。 我一个人,身上甚至连把木剑都没有,只有一只阿姐的手。 我孑然一身,至死没什么可怕,只剩下一个念头支撑着我向前。 起初的我连饭都吃不上,只能靠小偷小摸到手一个包子吃,吃完以后可能好久都没有下一顿餐,没办法,只能忍着肚子饿继续向前走着。 我的目的地是蓬莱山,山上有仙门,名曰临仙宗,山下有仙河,名曰蓼水。 临仙宗是此间五大仙门之一,实力深不可测,而阿爸上一回请来家中的仙人,就是那蓬莱山上的。 只是不知,我一介凡人,能否通过那考核顺利进门。 这一路我走走停停,没多耽误时间,但也累得够呛,我的双脚已被磨破,不得已只能随便摘点草根在石头上磨开然后涂在伤上,又拿片大些软些的叶子包一包。 我也不知道自己摘了的是什么草,竟然还真的让我的脚不那么疼了。 我一直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在我好不容易走到那仙山脚下的时候,一个衣着破破烂烂的老神棍却出现了,他抓着我不让我走,非要给我算一卦。 “命煞孤星,命煞孤星啊……” 他算完长叹着走了,只给我留了一个遗憾又不知何谓的复杂眼神。 命煞孤星?或许是吧,毕竟现在一大家子走的走散的散,一个父亲失踪下落不明,其余走不了的都死光了,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 我将那老神棍的话抛在了脑后,就准备上山求仙,可我还没走几步路,一个同样衣着破烂,但却带着些仙风道骨意味的长胡子老人出现了。 他拦住了我的去路,问我是不是想上山求仙,我说是,他便笑,我问他笑什么,他只说了四个字:“肉/体凡胎。” 嗯,是啊,我是肉/体凡胎,我只是凡间一户人家出来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 但我不甘心,我都已经走了这么老远的路,两只脚都给不趁脚的鞋子磨烂了,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仙山脚下,我才不要因为别人一两句话就放弃。 我背着没装什么东西的包袱,只和这老者点了点头就继续往山上走,越走我的脑子就越清醒。 我此生,只记得两件事。 虞生,余生,要为阿姐报仇,余生,要找到阿爸。 2. 入仙门 虞生好不容易,终于爬上了山顶,然而此时的她已经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看着前方仙雾缭绕的临仙宗大门,她有心想要进去,可怎么也抬不起像灌了铅的双腿。 无奈,她只能在路边上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打算让自己好好休息休息。 至少要先等双腿恢复了才行,不然她连入门考核都参与不了。 她一边敲打着自己酸胀的小腿,一边观察着四周。 好多人啊。 临仙宗门内的大部分都是穿着白衣的,看模样就知道是修仙之人。而门外则排着一条长队,长队中的人衣着各色各样,都不尽相同,只是他们的身上没几个人是带着“气”的。 这些人也是跟她一样来求仙拜佛的吗?他们也是遭遇了什么变故所以才想要来修仙的吗? 虞生不知道,各仙门每十年才开放一次入门考核,也不知道是她运气太好了还是怎么的,竟然这么走一路就给她撞大运碰上了。 她把每个人都上下打量了一回,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嗯,好像只有她和破烂一样来的,其他人一部分穿金戴银,一部分穿的朴素,但也只是看起来朴素,他们身上衣服的面料确实很好的,和她以前还没从大宅出来的时候穿的差不多。 她缓缓从石头上下来,慢吞吞地挪脚,随后也加入了队伍。 队伍很长,但很多人只是站在那道门槛边被两边守着的仙人看了几眼就被淘汰了。 虞生看着那些被淘汰的人垂头丧气的模样有一些不解,但她很快收回了视线,认真关注着前方。 她要看仙人对求仙者的评判标准是什么。 她看了很多下山的人,应该得有上百个了,但也没能看出具体的标准来。门外的两位只是眼神随意扫了两下就做出了决定,并且不会给任何人再多一次的机会,也不会给出任何的解释。 但她已经隐隐猜到了些什么。 身边有下人等陪同着上山的他们绝对不会通过,穿金戴银的更是看都不看一眼,看过这么多人,能够成功跨越第一道门槛的人才不过十来个。她的身后估摸着还有个几百人,后续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有人跟着排进队伍,毕竟她才站到队伍里不过半个时辰,身后就已经多了浩浩荡荡地一批人,但这些人应该也是要淘汰大半的。 队伍行进的很快,马上就轮到了虞生,她紧紧地盯着两位“考官”,四肢都在用力。 镇定,一定要镇定,不能紧张…… “不通过,走吧。” “考官”甚至都没有分给过她一个眼神。 “为什么?”她下意识脱口问出。 她实在不甘心。 走了那么大老远的路,只是想要修个仙,有点为家人报仇雪恨的能力,可她甚至连第一道门槛都没有越过,没有人会甘心的。 “你不够格。”一位女修说。 她气质不俗,五官柔和,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冰冷刻骨。 你不够格。 “你们是闻‘气’选人的吗?”虞生抬头,倔强着一张脸和那位女修对视。 她从小就对“气”这一类东西很敏感,当初那位仙人来她家大宅时,她就在他的身上嗅到了很浓郁的“仙”味。“仙”味和其他的什么花草香不同,它不会只停留在鼻尖,“仙”味是吸入一口可以贯穿骨髓的,有人的烫,有人的凉,而虞生最喜欢的是凉的,烫的吸进去会让她难受,好像真被沸水滚过了骨头一样。 听到她说这话后,女修明显顿了顿,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而她身旁的另一位“考官”在她出声之前已经先发话了:“你通过了,进去吧。” 另一位“考官”脸上戴着面纱,声音雌雄莫辨,虞生有些好奇地多看了这位“考官”几眼,随后才背着没多重的包袱往前走去。 她注意到的,两位“考官”的身形一模一样,气质也是一样。 难道修了仙以后人人都会趋同吗? 她带着这个疑问,抬脚迈上了进入临仙宗的第一道门槛。 然而,她的脚刚越过那槛,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就猛的从上方灌下来。 仙力有形无形,常人是难以目见的,而在自身投入进去感受的时候才会发现,它只是听起来美好,但实际却是令人恐惧胆寒的存在。 看到仙人时心中生起敬畏,因为他身上外放的仙气在无形之中压迫着人的神经,没有任何凡人可以在面对一位仙者时保持自若。 “……” 这就是虞生向往的东西。 很痛。 骨头像要被压碎。 而这只是其中一种感受,更多的是被刀子刮骨的痛。 都说长痛不如短痛,可这偏偏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长痛。 小姑娘未经世事,从小被家里人宠着长大,蹭破点皮就要被抱起来吹气抹药,吃过最难的苦就是走那么长段路磨破脚来到这仙山,现在骤然感受到这么强烈的痛感,她一时间有点接受不了。 但她要坚持住。 家道中落后,人人都是吃着苦头过来的,别人能忍的,不管能不能,她一定要忍。阿玛和她说过,虞家能得荣华富贵靠的就是一个毅力,而她是虞家人,也应该遗传着虞家的性子。 虞生深呼吸了一下,她颤抖着抬起手抓住了自己的包裹。她也不知道这样顶什么用,或许手里抓个东西能让自己安心一些吧。 她忍着骨头碎掉的痛处,一步,将右脚迈过门槛,又一步,她将另一只脚也迈过了门槛。 身上负担的压力骤然松懈,她脱了力般,猛地四肢发软跪倒在了地上。 她背着身,没有看见仙门外的两位“考官”同时露出了讶异的神情。 她觉得跪在地上不太雅观,于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让自己变成盘腿坐…… 然后她就坐着不动了。 好累,好累,累死了啊…… 就这么跨个门槛的功夫比她走个大老远的来这山上还要累,身上的衣服和发丝都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此时的她看着比先前更加狼狈了。 “喂,别挡在这儿啊,让人看见了多不雅啊。”一个身材纤细瘦弱,腰肢扭得宛若无骨的男修就站在虞生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他满脸嫌弃,看虞生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野狗。 钟望津在临仙宗外门是出了名的,只因他是个断袖,还曾勾搭过宗里五大掌门之一望海仙君门下的大弟子。 当然,那大弟子对他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看到他的时候就像石头碰见石头,对着貌似女子,行为做派比狐妖更娇媚的断袖,他的心里是一点涟漪没有,甚至有点反感。 他可是个正直的大男人好吗! 但奈何这钟望津死缠烂打,他无奈,又顾着同门情面不能把人暴揍一顿,便直接躲去桃源洞闭关不出了。 像他这种境界闭一次关少说也得要几个月,而那他为了躲钟望津估计也是打算能在洞里待多久就待多久的,这么长的时间,钟望津可耐不住寂寞,便在两天内就换了目标——望海仙君门下的另一位弟子,离潼关。 这离潼关相貌出奇俊俏,有大丈夫该有的硬朗,同时又带着点柔美,比之他的大师兄是不相上下。他一双桃花眼使他看着没有他大师兄那样冷漠淡泊,冷着脸的时候看着也令人觉着可爱,但就是长了一张足够毒的嘴,谁敢惹他他就要对那人发动嘴炮攻击,宗门上下没人能说的过他。 但离潼关此人善良至极,总爱下凡去做些好事儿,钟望津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坚持下去,他就一定会被自己感化卸下冷漠的面具来笑待自己的。 就像今日,钟望津又一次死皮赖脸的跑去和离潼关示爱,然而,他连人院大门都没踏进去,就遭了人一通骂,说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把他的脸都说黑了,最后是哭着跑掉的,现在眼眶还是红着的。 “哪儿来的小乞丐,脏死了!” 钟望津今天求爱惨被拒,心情正糟糕呢,又刚巧碰上了个穿着破布衣服的小屁孩。 宗门上下谁不知道他洁癖严重,一天内能让几个童子打扫院子打扫个五六七八遍,现在瞧见了个身上脏兮兮的小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张口就骂:“坐在这里像什么样子?把我们宗门的脸都丢尽了,还不赶快给我滚!臭乞丐……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是不是走偏路偷偷溜进来的,你说!” 钟望津骂的是挺狠,但始终跟虞 生保持着距离,估计是嫌弃她太脏,怕污秽沾染到自己。 反正他也不会对自己动手,骂一下就骂一下吧。 这样想着,虞生就把他说的那些话全都当做耳旁风吹过去了,人是一直坐在原地,岿然不动。 被无视了。 钟望津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无视,而现在无视他的还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又脏又臭的臭小屁孩! 简直太屈辱了! 虞生还在越过面前的男修看着后方的情形呢,就突然闻到了一股“气”,直冲她天灵盖。 这“气”很奇怪,明明该是冰冰凉凉的,却又掺杂着偶尔的几丝热浪,嗅得她很是难受。 是从面前的这个人身上发出来的气味。 小姑娘抬起头,就看见钟望津拔出了自己的仙剑。 好蠢的人。 虞生给他下了一个定义。 修仙者最重品德,面前这人就这么公然拔出自己的仙剑去为难一个小姑娘,他能不被人诟病才怪。 而他拔剑这一行为也让虞生对他的实力明了了一些。 先前来她家的那位仙人看她对这些很是感兴趣,就抽着空跟她将了一些门外汉能知道的东西。 那位仙人曾告诉过她,境界高的修仙者不必依靠武器的依托就能够施展仙术,只有修行尚不成熟的修士,他们的“气”还炼的不够□□,不能独当一面,因而才需要一样像剑啊扇啊之类的武器作为载体进行攻击。 修真界仙与魔的修炼模式不大相同,因而境界的称为也是大相径庭。 修仙者的修炼境界共分六等,分别是前尘镜、凝虚境、望泉境、幻神境、太虚境和渡神境,突破渡神境熬过天劫的人,方能真正成神。 魔的修炼境界则只分五等,分别是炼体、孵化、百尸、阴虚和罗门。 据虞生所知,现在魔界的罗门唯有一个,那就是当下魔尊,那个十恶不赦烧杀掳掠吃人渴血的西域大魔头! 邪魔外道虽危险,但确实有效,使魔的修行总比仙要高一等,要想和罗门有一战之力,需得是即将破顶的渡神境才行,虞生猜临仙宗的五大掌门之一望海仙君应当是有虚神境的,至于眼下这个宗门的外门弟子嘛…… 他连使灵气脱体都做不到,那肯定是还没到幻神境的了,只有幻神境以上的修士才能做到使“气”脱体。 虽然心中对这有些愚笨的男修无限鄙夷,但小姑娘还是“唰”的一下站起了身,然后拔腿就跑。 虽然那人还没到幻神境,但她现在可只是一个连前尘镜都没有的炼气期都不知道能不能算得上的凡夫俗子啊!这一刀砍下去就像石头砸鸡蛋,她能给劈成五六七八块! “杀人啦!”她边跑边大喊着,身后的剑已经追来,带给她极大的压迫感。虽然不如她跨越那道门槛时感受到的压力,但着不属于常人的力量也足够让她腿软。 “救命啊!杀人啦!有人要杀小孩子啊!”虞生自知跟钟望津硬碰硬自己只有被削的份儿,那她就来点卑鄙的手段,反正她现在也还没正式成为修行之人,品德什么的,于她而言就是鸿毛。 修仙之人都重德,她相信这么大声吼这一嗓子,定然会有人或为了面子或真是不忍心看小孩子遭难而出手相助。 果不其然,在钟望津的剑即将刺到她的背上时,一股巨力猛然拔地而起,直接将男修连人带剑一起掀飞了出去。 “哇啊啊!!!” 这位有着断袖之好的男修在半空中手无足措地挥舞着四肢。刚那一下直接打断了他的灵气运转,让他慌得连御剑都做不到,最后只能十分狼狈地摔进了大门旁种着的长得郁郁葱葱的树上,还在枝叶间被扇了好几个“巴掌”才落到地下。 当啷—— 他的仙剑晚他一步落地,就掉在他的身旁,差一点就要砸他身上了。 虞生有些遗憾地看着那把仙剑,心想着:怎么就这么长眼,半空掉下去还知道要避开自己的主人呢。 她当时感到身后自下而上猛然拂起的凉风的时候就立马转身了,然后她就看见了半空中的钟望津。 不仅如此,她还看见了“气”,钟望津与他的仙剑之间连结的依托,他的“气”。 3. 入仙门 钟望津的剑会自己避开主人,也是因着他们之间的那道“气”,这道“气”是只有仙剑和持剑者缔结契约后才会产生的,由修士丹田而发。 这道“气”可以帮助修士和仙剑磨合得更加顺利,不容易遭受反噬,但也不免有一些负面问题。例如仙剑如若受损,作为给它“供能”的仙剑主人也会受到一定影响。 仙剑是能练出剑灵的,练出剑灵后的仙剑威力会大增,但若是剑灵受损严重或死亡,那剑主将要遭受的反噬甚至可以要了他半条命。 任何事物都有两面,修仙也无可避免有利有弊。 虞生瞧着那“气”倒是可爱,方才钟望津的仙剑被一道力给狠狠冲了一下,剑气受损严重,直接就和剑主的联络断开了,但断开后,它又很快像个找娘的孩子,爬着探手找到钟望津的丹田,然后两道同源的“气”牵起手,又重新联结了起来。 这是很有意思的一幕,至少让虞生知道了哪怕在主人无意识的时候,“气”断裂后也是能自主修补的,只不过需要的时间和所消耗灵力可能要更多。这不,这断袖和仙剑重连以后脸色就变得更加苍白了。 此时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真受伤不轻晕死了过去,还是因着失了面子不好意思“醒”来。 “死断袖,到底要不要点脸?被谁欺就找谁报,心里不爽利了有本事来找我单挑啊!你跑去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这来者便是方才伸出援手救了虞生一条小命的心善修士,同时也是临仙宗最得嘴不饶人的,前不久刚把钟望津拒绝了还骂了一通难听话的蛇蝎美男——离潼关。 寻常人看见离潼关的第一眼都是先注意到他那一双宛若带冰的桃花眼,但虞生不同,她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这人下巴上极其浅淡的一道疤痕,浅淡到就站在他的面前也会忽略掉的两指宽的疤痕。这疤痕应当已经存在他脸上很久了,但它也不会完全愈合了。 小姑娘看着那点微粉想着。 疤痕上带着薄薄一层淡红色的气缕,这代表着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伤上既然有“气”,那应当就是由仙法所成,仙法造成的伤痕不论用什么方法去消,都是无法做到完全根治的,因为它伤的是本源,和普通的划伤跌伤大有不同。用那位仙人的话来讲,就是现实伤害和精神伤害的区别,虽然虞生对这两个说法也不是很明白,但大体能置换一下,就是残了和傻了疯了的区别。 离潼关骂完钟望津后,就转过头来看向一旁还在盯着他的脸出神的小姑娘,那小姑娘眼神澄澈,却又带着点令人难懂的深意,被她盯着的时候总会感觉有点毛骨悚然。 “喂,你没事吧?”他微微仰着下巴,看得出他想努力平易近人,但是姿态还是不由自主得有些倨傲。 “没事,多谢仙人出手相助。”虞生想起阿姐教导她的,遇到有人帮忙,要及时道谢。 听到“仙人”二字,少年一个没忍住,“噗嗤”一下轻笑出声,随后他转身要走,边迈着步子边低声自语:“‘仙人’?还真是凡夫俗子的说法……” 虞生看这人要走了,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赶忙出声叫住了他,问道:“那个……请问,请问第二场考核的场地在何处?” 离潼关闻言脚步一顿,转过头上下打量了这衣着破烂的小姑娘几眼,随后有些难以相信地说:“考核?你是来参加仙试的?” “是。” “开玩笑呢吧,你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小毛孩子去参加仙试?我看你连一把桃木剑都举不起来吧?”少年言语犀利,但虞生却是面无表情,任由他说着数落的话。 少年看她这副板正的模样,自知失言,咳嗽了两声,又说:“你……你是通过了第一场考核进来的,不是自己偷偷溜进来的?” “是。”虞生又说。 “真的假的?”离潼关大为震惊,“那门上的仙力可是师尊亲自施加的,威力不小,连我都有些难捱,你……?” “我真的是自己进来的,走的大门,正大光明进来的!”虞生急急说着,脸都有些憋红了。 “行行行,你别激动,算我眼瞎看走眼了行了吧?喏,瞧见那大柱子了没?你的第二场考核目的地,赶紧的去吧!”离潼关说着轻轻在她背上推了一把,谁知他这“轻轻”一推,竟是直接把人给推到了地上,趴着了。 “我去!”少年下意识说了不雅之词,又急忙捂住了嘴,“呃……我去……去年都没见过你这类人物,身上没有一丝外溢的灵力,还一推就倒,你这样可怎么过仙试啊?你的竞争对手可都是很强大的,我刚还见着一个小姑娘,跟你一般大吧,可能还要比你小个一两岁,她是仙门世家出来的,从小就开始修行,我看她那表现,估摸着得是个凝虚境呢,你……都还没炼气吧?” “……” 虞生费劲从地上爬起,随后拍了拍自己的手掌和衣服。她的掌上有些刺痛,应当是磨破了。 她抬头看向离潼关,眼中闪着倔强的光:“我会努力的!” 少年看着她有些瞠目,怔了一会儿后道出了现实:“这可不是靠努力就有用的,没有天分的人什么都不是。灵力可以靠后天练得强大,但没有灵力的人却是无法靠后天努力修炼获得灵力的,除非你去吞灵丹,但那所需要的量可不小。而且一颗灵丹对于你们这些凡人来说,可谓是价值不菲,你……” 离潼关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说了:“你还是下山去吧。” 他有些不忍,看着小姑娘狼狈的模样,估计是家中过于贫困,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上山来的,她一路上应该也吃了不少苦头。 可惜啊,吃进身体里的苦再多再难,咽下去也化不成灵丹。 虞生双手紧紧攥着衣服:“可我……我已经过了第一关了,你说我没天分,但我至少还能过一关,那就说明我在这个方面也不是完全一窍不通的。倘若我真的就如你所言,是完完全全的肉体凡胎,那门前那两位考官又为何要放我进来?那只能说明,我体内是有一点点灵力的,可能很少,少到你看不出来,但那也是存在的,我可以靠着修炼把它炼得强大,强大到有朝一日你一见我就能感受到!” 少年人最是倔强意气,而虞生,她性子尤为固执,她说自己要求仙,那哪怕是这路途中的苦如生吞冷铁,她也要一直走下去,不回头。 虞生来到了第二考场。 她从小就争着想要被人承认,而她最想要得到承认的那个人就是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不爱她,甚至厌恶她,这她从小就知道。 虽然族中人人都说母亲是个疯子,早已经忘记了她,但虞生还是不甘心。没有孩子能割舍对母亲的依恋的。 她的母亲名唤温颜,是虞家旁支的女儿,是她父亲虞靖的一位小表妹,疯了以后就被一个人关在大宅的角落偏院,她的父亲也不曾去看过她,甚至警告她让她不要再跑去和那个疯女人见面。 但虞生不听话,她总趁着旁人不注意的时候就跑到那偏院去见她的阿娘,只是阿娘总赶着她让她滚,要么就是闭门不出,但小姑娘不肯,她执着、固执,她想要她的母亲一个承认。就为了这么一个承认,她努力学着四书五经,让自己成为一个知书达理的人,不过她偶尔也会去干些爬墙爬树的事,这样能让她看过去是个文武兼备的优秀姑娘。 可她的母亲还是不要她,她骂她是怪物,她让她滚。 她只爱阿姐,不爱自己。 “当——” 一声振聋发聩的巨响,虞生从回忆抽身,接着看向自己前方那个恍若顶天的石柱。石柱上的仙气很浓很浓,甚至比进来的那扇门上的仙气还要浓上许多。石柱上雕琢满了精致的花纹,虞生猜这仙气就是由那数道花纹发出。 此时,一个看着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正提着剑站在石柱前,她面容青雉未退,身量却比虞生要高上不少,这应当就是方才那少年所说的从仙门世家出来的小姑娘了。 那小姑娘轻而易举地提起了手中纹路流转粉紫光的仙剑,接着稳住下盘,手与腰同步施力,猛地砍伤那道柱子—— 灵力与灵力碰撞摩擦,接着猛地向四周散去,冲出的余波甚至席卷到了虞生的面上,把她的脸刮得生疼。 好厉害的剑法…… 她由衷感叹,彻彻底底感受到了自己与旁人的差距。 但现在可不是感慨这个的时候,她还没有一把剑呢! 她看了前面几人上去都是自己带剑的,而她两手空空,总不能徒手靠□□劈柱子吧?那是柱子又不是竹子,能给她劈出怎么玩意儿就怪了,看那上面绕着的灵力,她把自己手上骨头劈个粉碎都是轻的,说不定能给反噬得浑身骨头尽碎,吐血身亡。 她四处张望着,看看能不能就地取材,哪怕是砍一节木头下来磨一下当剑也行啊,不然她连那个圆台头跨不上去。 她正看着,突然就眼睛一尖,在临仙宗一汩汩流淌着的泉水中央瞧见了一把凭空立于水上的仙剑。那剑周身散着寒气,却恰到好处,没有把泉水给冻上。 一看到那剑,她就如饿了许久的野狼看到了猎物,即刻想也不想地冲了过去。 她一脚踏进那泉水,顿时就觉得自己如至冰窟,整个人都仿佛要被冻成冰块。她僵硬着四肢往泉水中央走去。 “你是何人?还不快快停下!” 一人在大喊着,虞生恍若未闻,她也确实被冻得有些听不清话了,但饶是如此,她也仍旧忍着冰冷麻木步步向着那散发着寒气的剑靠去。 “她要做什么?” “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小毛孩,居然不自量力想要和‘望舒’缔结契约?真是无知者无畏啊。”一人调侃道。 “没有灵力?她是怎么进来的?偷偷溜进来的吗?怎么巡逻的几位没把她给抓走?” “喂,你话里有话啊,对我有意见就直说,但你不能否认我的作业能力!有没有人偷渡进来我能不知道?别的带着令牌的人能不知道?你当临仙宗外面的结界是摆设呢什么人都能闯?她就是从正门进来的,被遗芳仙人承认放进来的!” 遗芳仙人便是临仙宗门外的考官,她因着一张圣颜之面,令见到她不论男女的人都为之神魂颠倒,那非凡模样在他们脑海里如花香般芬芳不散,从而得名“遗芳仙人”。 “什么?难不成‘遗芳仙人’也会看走眼……”一人无意识道。 他身旁人听着了立马面露惶惶,扇了一下他的肩头低声道:“瞎说什么呢?闭上你的嘴!少说两句能断你舌头掉你牙?” 这些人或扬声大说,或窃窃私语,虞生通通都像是没听见一般,固执地在泉水里缓慢而坚定地前行。 她离那把散着寒气的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到了它的面前,而她外露的肌肤上也已经结上了一层薄薄冰霜。 好冷啊…… 虞生这样想着,伸手就去将那柄似乎有着赫赫威名的“望舒”剑从泉水中央取了下来。 而她这一拿,周身讨论着她的人都不约而同噤了声,她的耳边一时间就只剩下了泉中流水声,和冰碴摩擦声。 “呼……” 她呼出一口热气,接着又是缓慢地一步一步走出泉水。 离了“望舒”,那泉就不再那么冰冷了,只是普普通通的有些冰凉,在夏日能供人消暑的泉水而已。 不过应该也没有人会选择在这充当门面的泉上消暑。 穿着山下破布衣服褴褛着一路走来的身形瘦削的小姑娘此时吸引了临仙宗内所有人的注意,而这一切的根源便是她此时握在手里剑尖拖在地上行走的流转着蓝白之气的“望舒”。 临仙宗立门千百年,“望舒”也在那因它存在而名为“望如玉”的泉水之上悬立了千百年,这千百年来,有不少修为强力甚至在修真界能只手遮天的人尝试过去拿下那把世间名剑,却无一人成功,不是在靠近之时被冻成一根冰柱,就是被那剑中早已被不知何人修炼而成的剑灵给怒气弹开。 这剑有主,无人知晓“望舒”的主人是谁,他们只知道这剑主必然已经神陨,否则仙剑不可能会为一口泉水渡灵气以稳定自身。 “望舒”是修真界十大名剑之一,甚至可抵鬼中之王木惊竹的一把“太白”,甚至可能还要更胜一筹。要想跟这样的剑缔结契约,非要渡神不可,可现在,它却被那个小姑娘,那个肉体凡胎连炼气都还没炼完全的乡下不知道那个小野村来的小姑娘给轻而易举拿走了。 她居然就这么踏进了泉里,什么准备都不用做就把剑给取了下来,还分毫不珍惜地将它拖在地上! 在众人的瞠目之中,虞生拖着“望舒”来到了第二场考核的场地,站在那她一双手都环不住,高度直指云霄的仙石柱面前,她深吸一口气,接着有些拙劣地模仿先前那位姑娘的动作挥剑。 轰—— 不是兵刃相接的“当”声,而是宛如冰天雪地之中的一场巨大雪崩。 “望舒”散发出的寒意向着四周迅速弥漫,甚至将石柱方圆几里的范围内都结上了冰层,离得近的负责记录成绩的考官靠着自身灵力运作才勉强抵挡住这逼人寒意。 “一品寒冰……”过了许久,考官才从呆滞中回神,说出了测验结果。 “才一品?这得是极品了吧?这可是‘望舒’!”台下有一人说。 “那也是纯靠剑啊,你看那人,身上灵力跟点屁一样放一下就没了。” “慎言。” “你讲话真粗鄙……” 修真界有五大宗和十大家,五大宗便是以蓬莱仙山临仙宗为首的,昆仑仙山问泉宗、太室仙山青枫宗、长白仙山降龙宗以及青城仙山九阴宗齐名的修真界顶天立地的存在。 这五大宗分别掌握着这修真界五行的精要能力,临仙宗掌寒冰,问泉宗掌净水、青枫宗掌封土、降龙宗掌五火,这其中只有九阴宗尤为特殊,虽然其唯一掌门妄川仙人所掌本源为惊雷,但其所受弟子却是什么本源都有,杂七杂八,其中能力也是层次不齐,因而总被修真界的其他仙门所鄙夷,落居于五大宗之末流,甚至快要被十大家之一的公孙氏所赶超。 这五行精要能力又被称作本源,每一类本源都被分为五品,四品为最下等,极品为最上等,若有极品,则是属于百年不得一遇的天才。 而先前那个面容青雉,看着娇小可人的小姑娘是一品寒冰,并且极其接近极品,她手握仙剑,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在虞生闻来是极其澄澈的,冰冰凉凉,扎得她鼻腔都有些要冻裂开的感觉。 在众人又一次愕然之时,一道苍劲有力的笑声自半空中传来,虞生循声望去,发现发出这道笑声的人竟是在山下说她“肉体凡胎”的那位衣着破烂却难掩一身仙风道骨的长胡子老者。 “哈哈哈,真是难得,老夫竟也有错看之时。” “拜见望海仙君!”下方一人反应极快连忙吹头行礼。 其余人听着了也方回神,赶忙跟着那人的节奏朝着那老者行礼:“拜见望海仙君。” 只有虞生一人还愣在原地呆看着他。 他竟然就是望海仙君,那个名扬修真界的……望海仙君。 虞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望舒。 她丹田内被封印着的灵力此时在“望舒”的极寒刺激之下正破土而出,在体内缓慢运转着,并和“望舒”伸来的由仙气拟成的小手搭上线。 望海没有御剑,以他的境界无需靠剑便可悬立空中。他近乎是飘着来到了虞生的面前,眉眼弯弯地笑看着她道:“喂,小丫头,要不要跟着老夫修炼啊?待遇很好的,有很多好吃的哦~” 他后面这句话刻意压低了声音,似是对虞生说的悄悄话。 虞生看着他的眉眼,神色有些紧张,又有些严肃。 她最后点了头,道:“好。” 4. 入仙门 虽说望海说要收了虞生做内门弟子,但她也照常要参与第三场,也就是入门的最后一场考核,这一场考核是用来校验实战能力的,无一人可避免。 这是创立临仙宗门派的老祖宗立下的规矩,无人敢违逆,因而即便是已经得到了这位德高望重被尊称“仙君”的人承认,要是通不过第三场考核,虞生照样得被扫地出门。 这第三场考核是围猎,把几名考生投放到一处猎场对妖兽进行猎杀,杀多者胜。 看那猎场外的排场,参与考核的人数虞生估摸得有个两三千人。 咦?奇怪…… 虞生的视线迅速扫过自己能目见的几人的姿态与容颜,察觉出了一些端倪。 在这么多名考生中,绝大一部分人都是面露忐忑的,有几人极力想要掩盖自身的恐惧紧张,把一张脸绷得死紧,但一些细微的动作还是暴露出了他们内心的不安。 而除了他们,剩下的另一小部分的人便是神色泰然自若,比如在虞生前一名挥剑击柱、由仙门世家出来的那位小姑娘,他们对即将到来的考核有着十足的自信——这是其一,还有其二,就是不必为此次的考核成绩所担忧,也对自身的武功有着信心自认不会在此次围猎中受到伤害的置身事外之人。 虞生以为,此次考核并不会如她所想的那样简单,至少不是她所以为的那种“围猎”,因为在他们这群经验尚不充足的考生其中似乎混杂着几名临仙宗本门的门生。 一一将这些考生看过去,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一个身上带着些阴沉沉的死气,虽正面带微笑与旁人洽谈,但身上“气”闻来却跟这里格格不入的人身上。 他的身上并没有寒冰的清凉感,难道是别门的人? 虞生正盯着那名少年,措不及防,那面容姣好带着些爽朗笑意的少年似有所感,回头看了她一眼。 眼中带冰。 只是这冰很快便被虞生手中所提的“望舒”给灰溜溜赶跑,像个张牙舞爪的凶兽在驱赶不速之客护短。 虞生被他这一眼盯得有些胆寒,赶忙错开眼断了视线,继续和大多数人一起看向前方。 有些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强悍的功力给她信自信,也没有“特殊”的身份让她有恃无恐,但她就是莫名得很冷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手脚也没有发麻发软。 静得出奇。 蝶月从她拿下“望舒”之时便已经注意到了这个看着有些狼狈的女孩,她看着身形比自己还要矮小些,兴许真实年龄要比外观看上去大,因为她的眼神,实在是太过冷静沉着,偏偏理性之中又时不时闪着雪亮的有些期盼的光。 她以往从未见过这般人物,因而对她的注意力多了些。 这小姑娘便是在虞生之前考核的那名名门世家出身的小修士,一品寒冰,配有仙剑“迷蝶”,不论天资家世,还是相貌身段都远超常人,接触到的人也都是各仙门世家的修士,再不济也是凡间的达官贵人,还从没有见过如虞生这般磕碜的乞丐行头。 她着实是好奇了些,又不得对着这人有些心疼,想着等会儿进了猎场,能照顾着的话就多照顾着她一点。 不过,她转念又一想,这人都能拿下“望舒”,想必也并非她外表看上去那般是个等闲之辈,虽只是勉强突破一品寒冰,但仅是一“望舒”便足够让旁人胆寒。 不过也免不了某些人贼心贼胆。 她刻意将“迷蝶”出鞘三分,接着冷眼刨了一下一旁正鬼鬼祟祟盯着虞生不怀好意密谋的几人。 他们显然是对虞生一身若空的修为无所忌惮,哪怕是她拿下了“望舒”,也只道是她运气好。 一群蠢货。 蝶月寒气四溢,甚至冻到了身边人。 “抱歉,没收住。”她重又将剑完全回鞘。 不多时,一人御剑飞至众人前上方,于猎场入口边悬停。 “诸位,欢迎来到第三场考核的考核地点,本场考核为‘围猎’。我们在考场中放置了两千余头妖兽,品级由子至亥不等,其中,猎杀一头子级妖兽得一分,猎杀一头丑级妖兽得二分,以此类推,亥级得十二分,最后得分最高者,可直接入宗,不记前面两场考核的成绩。其余,我们取前百名算作第三场考核通过。” 前百名…… 虞生暗暗思忖着。 她有这把仙剑在,前百名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只要不被人耍阴招——但前提是她得会剑法啊! 她别说剑法了,连砧板上菜刀都没碰过,原先虞府还在的时候她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草包,后面虞府被灭了门后起锅烧饭这一类事儿也是她阿姐做的,她甚至都没有碰过什么带棱角的锐利物什。 虽有十大仙剑之一“望舒”在手,但她也不知道怎么去用这把剑啊!拿着乱砍一通?万一一个不小心,歹徒身上还没见点血她先把自己给砍死了怎么办?!! 虞生眼神复杂地看着手中这把仙气飘飘的剑,在旁人有些不怀好意的注视下,她感到有些压力山大。 感受了一会儿,她突然眉头皱起。 为什么……感觉人群中有杀意? 她抬起头四下观望,最后把视线落在了她先前注意到的那个身上没有寒冰之气的少年身上。 他的“气”很杂,以滚烫的灼烧的占上风。 虞生心中有些惴惴不安,表面却看上去一如既往,连身子都不抖一下,这让一旁的蝶月看了大感佩服。 临危不乱,是个值得交的。 她一边不时用手指勾勾“迷蝶”上挂着的流苏向四周那些图谋不轨之人散发压迫,一边朝虞生那一处挪了挪。 随着考官发声,考核开始,隔绝猎场的结界被打开,前头的人挨挨挤挤立马就冲了进去,还有部分后面的人御着剑就追了上去。 居然还有会御剑的…… 虞生看着天上一个个小小的人影,她突然觉得那前一百名也不是很方便拿下了。 “喂。” 一道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似乎是在斜上方。 她抬眼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淡雅洁净的衣摆,再往上是那被束腰箍得盈盈一握的腰肢,再往上,便是一张略有些婴儿肥,神情却比同龄人要更加成熟稳重的脸。 是那个小姑娘啊…… 蝶月身上一身服饰一看就价值不菲,而她…… 不提也罢。 “喂,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我带着你,我们两个,打的猎物平分。” 有个大佬能傍身,虞生当然是欣然同意了的,于是,她便手脚有些不灵敏地不大雅观地要爬上蝶月飞着的那柄剑。 蝶月看不下去她这样,又降低了御剑的高度,直接伸手一拉,靠着那在姑娘群中有些惊人的臂力把虞生给腾空拽上了剑,并帮她扶稳站在自己的前方。 “姑娘,好臂力。”虞生由衷赞道。 蝶月被她这故作老成的一句给逗笑了,说道:“不必叫我姑娘,喊我蝶月就好。” “蝶月……真好听的名字。我叫虞生。” “你的名也很是好听。”蝶月笑道。 两人一齐进了猎场开始搜寻妖兽,蝶月照顾着虞生修为不高,选择带着她先在外围捕猎一些小兽。 她带着人落地后,重新将剑回鞘。 这片猎场草木很多,很易于给妖兽掩蔽自身,也很易于给进入其中的人在仓皇逃跑或是追猎捕杀时的阻碍。 “你靠我近一些吧。”蝶月轻声说,“别害怕别紧张,我在你身边,会保护好你的。” 虞生点了点头后,忽又想起她正走在人家的后方,于是转而发出了声音嗯了一下。 蝶月的声音和阿姐不同,阿姐的声音就是一个柔字,像水,像棉纱,软扑扑的叫人想要和她有一个拥抱,好像那样可以化解世间一切甘苦。而蝶月的声音虽柔但脆,是一个温热的包子却带着未解开的冰碴,有些矛盾,但有时候会让人想要靠近,因为她会让人有安全感。 阿姐是慰藉,蝶月是庇护。 一旁树丛中传来了沙沙声响,虞生方回过神,将自己没有壳的新剑稍稍立起,身上几乎不见的肌肉紧绷着,做出戒备姿态。 而蝶月是真的肌肉紧绷,因着自幼习剑,她比上同龄人,或是虞生这类总吃不饱饭的人,身子还是要健壮一些的。 她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说要保护虞生,就一定会护着她通关考核。 沙沙声响过后那草丛便沉寂了下来,但两位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并未因此而放下警惕心。 果不其然 ,在等待许久也未等至他们放松警惕的不明生物已是按捺不住内心对于血肉的渴望,唬的一下从草丛中钻出了大半个身子。 它长得细长一条,直起来能比两个小姑娘加起来都高,然而这还没完,因为虞生还看见这长得蛇身牛面的东西还有一截落在草丛后面没出来。尚未直起的那一截身子是蜷曲着的,也不知拉直了能有多长,估计得是两个她和蝶月。 这玩意儿的速度可快,仅眨个眼的功夫那似牛的脑袋就已至了虞生面前,张开大嘴露出獠牙,似是想要将她的脑袋一口吞掉。 “当心!”蝶月喊道。 她不知为何,明明虞生刚刚已经和自己的身子贴在一块儿了,可此时回过头,她却仍在自己十步之外远的地方傻站着。虞生脸上也发着愣,她也有些不明现状。 她刚刚……似乎是和蝶月紧挨着胳膊的啊。 来不及细想这些,那长得奇形怪状山海经般的妖兽已经将嘴巴夸张得张大露出了獠牙,虞生身子一哆嗦,手中的剑就下意识转向直挺挺得往上方顶去。 噗嗤—— 自带磅礴灵力的仙剑“望舒”几乎没什么阻碍就顺顺畅畅地从妖兽嘴里顶上上颚,接着又穿了出来,露出一个冒着寒气,连粘带的血都已凝结成碴的剑尖。 瞧见了血,虞生觉着自己应当是要全身发抖惶恐不堪的,但她却出奇的冷静,只是手下使劲儿又把剑给拔了出来,那妖兽失去了支撑,一下倒在了地上。只是刚那一下没中要害,它还在流着血,尾巴扑腾着垂死挣扎。 虞生见状,又给它补上了一剑,这一剑从牛头眉心穿过,让这妖兽当即毙命,蛇般的尾巴也失了生机,黯然地贴服在地。 “以往总是听闻‘望舒’其剑威力无比,现在亲眼一瞧,当真如此。”蝶月不由感慨道。 虞生垂头看了看自己的剑。杀了一妖兽,她和“望舒”之间连接的“气”就更加浓郁了。 白里透红。 “是啊,这剑……着实不错。”虞生斟酌着用词回道。 “只是,”蝶月一转话锋,“我明记着我们方才是挨在一起的,怎的刚一回头,之间就隔出了十来步远的距离?” 这也是虞生所不解的,她和蝶月的记忆都是一般的,不可能是记错了。她本以为是那妖兽搞得鬼,但现在它这么轻易就死去了,看着也没那能耐能让两人都产生幻想,在环望四周,全是郁郁葱葱的树林花草,她们也没能看出端倪来。 蝶月见虞生沉思着,便没做声,自己走了过去站在了她的身边,拉住了她的衣袖,道:“拉紧着些,那幻象想必不是遭这妖兽所为。” 她话及此,其实还有言下之意:这里有另一类可制造幻想的妖兽,能让蝶月都产生幻想,它的实力不容小觑,应该得在卯级上下。 “嗯……这妖兽杀了就算完了吗?”虞生看了眼倒在血泊里已了无生息的牛面蛇。 “是,猎场外会有人计分,我们只需斩杀足矣。” 虞生点了点头,二人便继续向着猎场深处前进,她们走着走着,虞生便觉不大对劲。 太安静了。 连树叶沙沙的响都没有。 她的手紧了紧,攥了下五指,但忽然,她的身子一僵。 她屏息着,一点一点小心转头瞟向一旁站着的蝶月。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青白的鬼脸,它瞳仁翻没了,只剩下眼白。 虞生立马就松了手,她刚就觉自己手里蝶月的手掌怎么愈发硬冷了,原是被不知不觉狸猫换了太子! 这鬼尸见计谋已被识破,立马就伸手朝着虞生一抓,虞生连忙提着剑一通七八乱砍,把那鬼尸的一条手臂给削成了片片,哗啦啦往地上砸。 但尸体感知不到疼痛,因而被削了一条手臂,动作也是没有丝毫阻碍,另一只手仍旧执着着抓向虞生的脖子。 虞生后退一步,正待挥剑,就听一旁树上一声铮然,她眉心一跳,顿感不妙,一个扑身往一旁滚去,疾飞的箭矢猛地擦过她的发丝射入了她面前鬼尸的脑袋,巨大的冲击力直接让它脑袋开花,直挺挺就向后倒去了。 缓了会儿神,小姑娘猛回头,随后就瞧见了树上枝丫间站着的一举着弓的英姿少年,只是望向她的眼神阴冷,杀意腾燃。 5. 入仙门 两个人兴许都不是什么爱说话的,相视以后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谁也不开口说一个字。 “……” “……”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少年拉弓的声音,虞生看着他动作利落像是已经面无表情行凶数千次地脱手,那箭便宛如雄鹰呼啸疾驰而出,直射她的面门! 虞生心里应该是怕得要死了,但她似乎是太久没穿暖,把脸给冻僵了,成了一个面瘫,面对这样要她命的箭也是不为所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而她这副处变不惊的模样落在少年眼里则是大为欣赏:要不说怎么能被“望舒”承认呢?即便是自身蒸汽一般一碰即散的灵力,即便是面对着鬼门关来要她命的箭矢,也依然是镇定自若。 不错的小姑娘,如果将她带回去,圣首定然会欣喜,将她当做一颗好苗子好好培养一番。 只可惜,她手中拿着“望舒”,今日他必须得要了她的命! 虞生看着那被残影追逐的利箭,心里闪过了非常帅气的画面:她后撤一步,一挥“望舒”,直接把还在飞驰的箭矢给劈成两半! 然而,她是没那实力的,只能靠着自己比一般常人要快了许多的反应力在那箭把她爆头之前往旁边就地翻身一滚,然后让它射入身后大树,四散的威力直接把树拦腰断截,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木桩。 树头落地,伴随着后方传来的一声惊惧交加的尖叫声。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尖叫,虞生和那少年双双愣住了,一齐往发声处看去。 只见交错盘结的树杈之后,露出了一个虎头虎脑的人物。 他身形臃肿,衣着华贵,被一个缠了“气”的半圆罩子护在里头。他的脖子上戴着一枚玉佩,此时那枚玉佩正发着白色淡光保护着他的防护罩应当就是这玉佩的能力。 少年瞧见了人,一皱眉头,举手就要拉弓。 虞生瞧见了他的动作,想也不想,拿起掉落在地的淬了毒的箭就徒手往少年身上掷去。 她没射过靶,甚至连箭和弓都没碰过,准头是堪称没有的,不过,她这一发脱靶的箭却是极其犀利精准,直接朝着少年头脸砸去,害得他不得不放下手中弓箭,从树枝上一跃而下躲避那沾有毒的箭头。 虞生来不及惊愕自己方才那一发可称漂亮的箭,因为那狠毒无情的少年已经收了弓举剑朝自己挥来。 当—— 虞生猛抬“望舒”与他的剑相撞,震出的灵力将周旁花草树木吹得东倒西歪,也不免从那发出惨叫的小胖子的头脸上砸过。 所幸他有法宝护他周全,不然此时的他该是伤痕累累,不说实体的上,被灵力剑气刮出的上都得有个十来道。 虞生没练过剑,此时全凭着感觉肆意乱挥,但少年不同,他似乎是有一套专门剑法的,很容易便可制住虞生这不知哪门哪派的地痞流氓打法,不过他的仙剑品级不如“望舒”,因而小姑娘还能撑个一时半刻的跟这少年打个平手。 “喂喂喂,你们……你们怎么打起来了呢?相煎何太急啊相煎何太急!咱平和点的不好吗?别这么打打杀杀的呀!这场考核不是看谁杀的妖兽多吗?你们怎么还自己先打起来了呢?难道是在争抢妖兽?可我看这地儿被你们打得七零八碎的,连只兔子也没见啊,你们这是何苦——” 小胖子一瞬间抿住唇不说话了,因着面前暴戾一箭射中了他的防护罩,把那罩子给硬生生扎了个洞,半只箭头都陷了进去。 少年方才嫌他吵得烦,就放了虞生两三招,拿出弓黑着脸分神朝那小胖子射了一箭,射完那一箭后,他重又收弓举剑想要继续去取虞生首级,然而,他一回头却发现,身侧已然没了人影。 虞生不见了! “啧。” 少年眉头紧锁,一脸的阴沉。 他倒是不信虞生能跑那么快,她连御剑都不会,不可能这么放个箭的功夫人就没了影,说不准是用了什么法宝将自己给隐了身也说不准。但他现在的实力也不强,顶多是个凝虚境,要破能隐身的法宝要费的功夫不少,说不定还会弄巧成拙把自己给伤了,那样就得不偿失了。 无奈,他只得先放过虞生这一回。 不用心急,只要他能入得了临仙宗,日后总会有机会杀了她的。 把那小姑娘先从自己的脑中抛出去,少年看向了盘腿坐在地上一脸馒头色的小胖子。 “死胖子,敢坏我好事。”他冷声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到凄厉的惨叫声,虞生回头一望,心中对那小胖子有些担心。 “别看了,那胖子是仙门出来的,身上随便拿个法宝扔出去都能断了那人一条胳膊。”蝶月御着剑说道,“你刚才怎的突然就没了人影呢?还跑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先前蝶月听到虞生所在处传来几声响,不像是猎捕妖兽的。她猜是有人打起来了,心中善意大发便想要去劝架,如若有认识的人,她便护个短。可谁曾想,她一过去便看到了和自己走散的虞生,正被一背着弓的少年打得落花流水。 她心中急,但又不好直接和那来路不明的少年冲撞起来。她看虞生没受什么伤,用着“望舒”也还能撑几下,便躲在一旁草丛里静观其变。待到那少年分神去对付一旁坐着看戏的小胖子的时候,她就趁机上前去带着虞生上剑,快马加鞭得一下飞出老远。 虞生闻言回过头,道:“不知,兴许是中了幻术了。” 蝶月点点头,自己先前已有了点猜测了,因而也不再在这上方费劲头,转而问道:“你和那少年有仇?” “我不认得他,但在我印象里,应该是和他无冤无仇的。我们似乎……见都没见过呢。” “想来也是……”蝶月思索了一会儿后说道,“那少年我从未见过,应当不是五大宗的人,也不是仙门的人。不过,他身上背的那把弓倒是小有名气。” “那弓是什么弓?”虞生问道。 她亲眼所见,少年手中弓箭的威力确实非同小可,想来品级就不低,至少跟他的仙剑不是一个档次的。 蝶月道:“那弓,名‘洛棠’。” 传闻仙界有一仙子酷爱种花养草,尤其爱在洛河边上种海棠,因而得名洛棠仙子。 洛棠仙子有一倾慕之人,据闻是凡间一位皇子。 那皇子酷爱射箭,每每出猎骑马扬威之时都可博得一众女子喝彩,也尤得各户人家青睐,前来皇宫洽谈求亲的人不计其数。 一日,洛棠仙子下凡寻找不曾见过的花草名目,顺带收些种子回仙界种去。她来了一片凡间有名的素有各类奇花异草的林子,而那皇子刚巧这日就在此地进行秋猎。 洛棠仙子蹲在花草之中,而皇子就策着马举着弓,英姿飒爽一箭射了她身后正待捕猎的豹子。仙子被吓了一跳,呆愣在了原地,不过也说不准是被皇子的潇洒模样给看得呆住了。 “你没事吧?”皇子下马朝着洛棠伸手,洛棠犹豫片刻后,也伸出了一只白嫩细腻的手搭在了他宽厚的掌心。 皇子将人拉起,笑问道:“姑娘怎的一人在此?这片地已被划为秋猎场地,按理来说,平民百姓是不该来此的。” 他话是这么说,但脸上却不见一丝愠色和不耐,仿佛只是在细声提醒。 “抱歉,我……我初来此地,不知……” “这样啊,那也难怪。”皇子道,“这片林子猛兽不少,你一姑娘家家的一个人在此处实在是不安全,但现今这又是在比赛……这样吧,你跟着我,我带着你,等打猎完了,我再将你送回家,如何?” 洛棠不出声,只点头。 她此前从未与男子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因而不免有些娇羞,都不敢抬眼直视那皇子。 皇子瞧她模样,眉眼弯了弯,注入了似水的柔情,心中兴许也生了些情愫。 之后,洛棠便跟着皇子一起,坐在他马上,在他温暖宽宏的怀抱之中旁观了一场秋猎。 只是,那皇子在遇着一凶兽之时,为了保护她,不慎将他那爱弓折断。 他甚是心疼,可又不忍对洛棠发怒。 “对……对不起……公子,我……我赔你一个……”洛棠有些惊慌。 她是个沉默寡言素不喜与人交谈的性子,因而也没什么朋友,不擅与人交流,此刻说句正经话就心中猛跳,话出口都结结巴巴的。 “无碍,一 把弓而已,我那还有许多。”皇子心里可疼,偏生还要做做表面功夫,以显自己的宽宏大量。 洛棠被皇子送到了洛河边上,两人就此分别。 回到自己居所,洛棠感觉自己似乎是忘了什么,但她也无暇追忆,因为她的心和脑,都已被那皇子占满。 她想,她兴许是爱上他了。 那日之后,她许久未种花草,只一个人关在屋里,埋头不知所为何事,只是不时就要让手下童子去园里砍些木头回来。 半年过去,她终于是出了大门,身上还带着一把做工精细的弓。上面雕着的花纹和着她手上数道伤痕,显然是没少让她遭罪。 “等等,一次秋猎,她就真为那皇子熬了半年做了一把弓?”虞生皱着眉头发问。 蝶月叙述的话头顿了两下,随后道:“呃,传闻是如此说的。” “……好吧,请继续。” 蝶月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洛棠仙子背着弓下凡去找了那皇子,她在当初相遇的那片林子等待,无望地等待,一等就是许多年……” “啊?”虞生大为震撼,“不吃不喝,就站在那片林子里干等?” 蝶月:“呃……这倒不是,仙子喝露水,林子里最不缺露水喝,她又是仙子,也不会为什么一点灵力妖里都没有的普通野兽所伤。” “那她不无聊吗?” 一个人的日子太过寂寥,虞生虽也是一个人,但她好歹还有着事情做,比如赶路,比如现在。 “无聊?”蝶月似乎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许会有点……不过,她还可以摆弄花草。” “哦,对,那片林子里奇花异草甚多……” 蝶月点下头,继续说了下去。 洛棠仙子在林子里等了不知几年,不过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在一堆花草之间等来了那皇子,只是那皇子已褪去了年少之时的意气青雉,取而代之的是成人的沉稳从容。 此时的他,已成皇帝。 这片林子一直以来受洛棠仙子照顾,因而样貌近乎未变,皇帝来时也是十分惊讶。 今日,他是带着一位妃子来此打猎寻开心的,顺带回味一下当初的那名怯生生的姑娘。 而他们就这么相遇了。 洛棠一如以往背着那弓,而皇子成了皇帝以后便不怎么再用弓,转而佩了剑。 “你……怎在此?”皇帝看着洛棠发愣许久后,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洛棠看着他,不由就湿了眼眶。 “赔给你的,弓……” 她将弓拿下,递给马上的英气勃发的皇帝。 皇帝沉默着接过弓后,一言不发。 “我们两清,我……” 她要如何?洛棠不知。 “你……要不要随我回宫?”皇帝终于开口说了那句他年少时就想出口的话。 洛棠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最后终于是落下一滴泪来,她点了头,跟着他上了马。 “……就这样就回宫了?”虞生没忍住。 她听故事的时候总爱吐槽,以往阿姐给她讲一些睡前小故事,她也是爱吐槽,吐槽着吐槽着,人就精神了,然后就睡不着了。 “呃,是。”蝶月道,“你先别急,听我娓娓道来。” 那洛棠仙子回了宫后起初还备受皇帝宠爱,只是宠爱过甚,便难免遭旁人嫉妒,什么甩锅泼脏水穿小鞋,她全都经历了遍。 皇帝也受了旁人挑拨,渐渐对她失了意趣,冷落了她,连带着那把弓也还回了她手中。 洛棠仙子见昔日爱人如今与她如此生分,心中大恸,便在一日夜里自刎。 血溅至那弓上,融了进去。 神血自带仙力,因而那弓吸收了仙子的血后,就有了不同于凡界之弓的威力,成了一仙门法器,取名“洛棠”,流传后世。 虞生听完,久久沉默。 不是被那爱情故事所伤怀,而是实在无语,无语凝噎。 过了一阵,等蝶月一剑斩了一小妖兽后,虞生才开口问道:“那弓后来入了哪个仙门?” 蝶月随手挥剑又斩了一妖兽头颅。 “仙门江家。” 6. 入仙门 “仙门江家是在三年前被灭的门。” 虞生斩杀妖兽的动作一顿:“为何被灭?” “罪名与魔族勾结,在外是这么说的,但不清楚具体内情。” “是被何人所灭?” 蝶月略一思索了一下后便道:“江家地处偏北,于长白山外围,位降龙宗地界,应由降龙宗主导,联合当地其余仙门大家进行剿灭处理。” 说到这,她有些叹惋:“江家当年也是一大门大户,在仙界地位不容小觑,可谁知,被灭的竟是如此轻松,我甚至都没听参与剿灭的几个宗门仙门有什么伤亡——当然不是我希望他们伤亡的意思,只是有些惊奇,毕竟江家宗主的实力在当年的仙界也是数一数二的,他唯一的女儿江尽在同辈中排行也至仙门子弟前十了。” “江家被灭门以后,是所有人,都死尽了吗?”虞生语气严肃认真地发问。 “不知,不过江家上下近千名人口,总体实力虽说不比五大宗,但也是比其余仙门百家要高出不少的,有那么几个武力高强的漏网之鱼也不足为奇。” 虞生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那少年,会是江家人吗?” 蝶月摇了摇头:“不该。” “不该?为何?他手中那不流于是江家的仙门法器吗?” 蝶月道:“若他真是江家人,那他应该将‘洛棠’藏着掖着,而不是在入宗考核里光明正大地拿出来,你要知道,仙界对于魔修鬼修一类向来是杀无赦,只要发现有仙门和这二者勾结,就必然是要满门抄斩,一个不留,就连刚出生的婴儿也无可幸免。他敢把‘洛棠’拿出来用,要么他有恃无恐,身后有什么人撑腰,要么他就是个捡到了一把神弓的幸运孩儿,对此中内情毫不所知。我个人是倾向于后者,因为这弓当年是江宗主传给他女儿江尽的,并与她结了契,除非死亡,否则不可能为旁人所用。” 她一边说一边注意着四周动向,对小的妖兽一剑一个,精准且利落。 “兴许是后来灭门这弓被江尽给流入世俗了,就那么凑巧给他撞上了。” “原是如此……”虞生垂着眼婕。 不知为何,蝶月看她此时的心情好像有些不大好了。 “这么小妖小兽打起来麻烦还不多分,我们去深处找点大的妖兽来。”蝶月道,御着剑伸手要拉虞生上来。 虞生没有说话,沉默地把自己的“望舒”收进了鞘中,接着上了她的剑。 二人一飞进入猎场内围,午级妖兽出没的场所。 “午级妖兽危险性高,你紧跟着我,小心受伤。”蝶月提醒着,将“迷蝶”紧紧握于手中。 “好。” 两个人在这一圈种满了各色花草的地方谨慎寻觅着,然后便在一草堆中找见了一只异兔。 异兔名兔,却不是真兔子,只是外观形似兔子。它的身形是兔子的两三倍大,耳朵也比兔子要短些,一张嘴里更是长满锐利獠牙,一咬下去能顷刻间让人断手断脚。 “望舒”不知被什么东西刺激了,它在虞生手中震颤一下,接着即刻出鞘,剑尾拖着着雪白掺着淡蓝的气朝那异兔追去。 它的速度奇快无比,甚至连剑主本人都未曾反应过来,那异兔便已被穿了膛。 因着虞生刚和“望舒”结契,还控制不好灵力,仙剑对异兔腹部造成的伤口不是利落的一道痕,而是放射开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了一般,五脏六腑掉得七零八落。 噌—— “望舒”行完凶便回了鞘,动作粗暴,带着剑鞘一起震得虞生虎口发麻,心也发慌。 蝶月也愣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那带着纯白剑芒的仙剑出鞘斩杀妖兽后又自动回鞘。 许久,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还有些发抖:“刚刚……是你在操控仙‘望舒’吗?” 方才“望舒”出鞘刹那向四周爆发出的灵力让她仿佛置身极寒,被埋葬在万米冰川之下,让她升起了想要逃离的情绪。 “不……它……它自己动的。”虞生道,她垂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恢复了沉寂的仙剑,又看了看前方被开膛破肚的异兔。 异兔身上的伤口不再渗血,而是被寒气凝结。 蝶月长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一下,接着大着胆子走上前去翻看了一下那异兔的尸体。 “怪不得……”她喃喃。 “什么怪不得?”虞生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蝶月直起身子道:“这异兔本源是寒冰,应是你那仙剑感受到同源之力,就自作主张去猎杀了。吸收同源的血液可以增长它的实力。” “仙剑实力还能靠杀物增长?”虞生讶异道。 她以为仙剑的威力只和它的锻造材料,以及剑主有关。 “只是个别带有嗜血性的法器会这般。‘望舒’便是嗜血剑,它原本只是百大仙剑之一,但其上一任剑主天赋异禀,威震四方,在当年仙魔大战中斩杀妖魔无数,因而让它的实力暴涨,跻身修真界仙剑前三。”蝶月耐心地同虞生说了“望舒”来历。 “原来如此——” 虞生四个字尚未说完,她就听见熟悉的一声“铮”。 她脸色霎时一变,还未瞧见那凶器在何方,就拉着蝶月的手毫不犹豫往一旁闪去。 噌—— 离弦之箭射入了原先已被开膛破肚的异兔的内脏之上,直接让表面结的冰碴爆裂开来,残渣四处飞溅。 虞生“啧”了一声,脸色有些难看。 蝶月反应过来,急忙把她护在了身后,一边注意着四周动向,一边问道:“你同他无冤无仇,他到底为何要追着你不放?” 虞生如实道:“我也不知,兴许是为了这把‘望舒’。” “‘望舒’认人,即便你死了,不得它承认,那少年也不可能将其带走!” “说不定他有那信心能被承认呢。”虞生语气平淡地说道。 那个人绝对隐藏了自己的实力,她闻得到他身上的“气”,知晓他和这一批考核的人都不是一个层级的。 “这算初生牛犊不怕虎吗?”蝶月道。 “应该算有恃无恐。”虞生道。 又是一声破空响,虞生和蝶月双双向两头侧身躲过了那一箭,与此同时,虞生回过神来立马就让“望舒”出鞘,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将剑往林子一处方向抛去。 “望舒”一路斩叶,直直刺向了隐藏在枝叶间的少年。 但无奈虞生年岁小,出发时还没吃饱,这一剑即便是用了她最大的力气也仍旧有些不够,只堪堪擦破了那人的皮,随后便自动转向飞回了它的剑主手中。 蝶月见了“望舒”,旋即想也不想便带着“迷蝶”朝着那方向冲去,直接找到了潜藏起来放暗箭的人,她一剑劈向他的脖子,却被他的弓给挡了下来。 这人的力量出乎意料地强,弓与剑相撞竟是震得她虎口发麻。 “艹!别他妈碍我事!”五次三番被打搅,少年终于是破防爆了一句粗口,一只手抓着自己腰间的剑就向着蝶月砍。 他神色阴冷,带着浓浓杀意。 “给我去死!” 当—— 这一剑被他身侧飞来的“望舒”所挡。 “啊啊啊!”少年狂怒,“我真是受不了了!” 他仿佛是一下子解除了什么禁制,身上骤然爆发出一股洪荒之力,直接将蝶月给掀飞了出去。 虞生站在地上左挪挪右偏偏,最后成功将人接了个满怀,一下摔进了身后花草堆,背上手臂被那尖刺扎得密密麻麻地疼。 “他堕魔了!快——” 蝶月话音未落,一直悬停在少年身后的“望舒”就猛地一扎身子,将他穿了胸口,在心脏处开了一个窟窿。 世界一下子坠入了长久的沉寂之中。 “快喊人帮忙……”蝶月怔愣了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抖着说出了这句话。 虞生错愕地看着那少年一脸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胸前的大洞。 他抬眼看向下方虞生,眼中是狠毒,是愤怒,是不甘,最后他晃了晃身子,失去了支撑的力气,从树上摇摇坠地。 砰—— 他的身下没有弥漫鲜血,因为已经被极寒之气冻住。 虞生和蝶月还在原地发愣,而一道略有些窝囊的声音就在树后响起。 “哎呦喂!疼死我了谁?是谁?!谁在上面乱砍乱伐?!!” “……” 虞生回神,听那声音辨别出了来者何人。 是先前那小胖子。 小胖子怒气冲冲地从大树后方钻了出来,在看见两个小姑娘,以及地上一具已经被冻得僵硬发冷的尸体的时候,他脸上那凶神恶煞的表情就瞬间消失,荡然无存。 “呃……哎呀,这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怎么……怎么还死人了呢——哇!” 看清尸体的脸后,小胖子瞪大了眼睛,惊愕道:“怎么……怎么是你!兄弟,兄弟啊!!!” 他跪倒在那少年身边,接着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蝶月被吵得太阳穴直跳,但家中教导让她不能对着别人说粗话重话,她便只得忍着。 而虞生就没有她这样的烦恼,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走上前去,不耐烦地道:“别嚎了,你起开!” 将小胖子赶走,她蹲下身子开始检查少年的尸体。 蝶月瞧见了,也上前去蹲在她的身侧。 良久,她开了口:“假的。” “假的?” 虞生和小胖子双双转头看她。 她点了点头,从腰间锦囊中拿出了一个小瓶子,接着她将瓷瓶塞子拔出,将里面的粉末在尸体身上撒了一层。 白色粉末一碰到尸体就瞬间蒸发,而那尸体也开始冒起了黑烟。 “后退!”蝶月喊道。 另两人闻言立马就直起身子往后走,小胖子很夸张,直接用跑的,但他心中太急,又核心不稳,左脚绊右脚给自己摔了一个大跟头。 “哎呦!疼疼疼疼疼疼疼……” “闭嘴!”虞生喊。 小胖子被凶得抿紧了唇。 “是 化形鸟。”蝶月一边说一边挥着手散黑气,露出下方现出原形的黑鸟。 “不怕被侵染吗?”虞生看着她问。 蝶月摇了摇头,道:“我们家族血脉是不会出魔的。” 虞生恍然:“你们的血对魔有抗性?” “抗性?”蝶月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点头道,“呃,应该是。” “喂,他刚刚不是跟你在一起吗?他没对你痛下杀手?”虞生终于看向旁边的小胖子。 “啊?啊……”小胖子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事情……事情是这样的……” 一刻钟前…… “哎呀,道友,道友留步啊道友!道友你别走那么快啊!”小胖子迈着他的两条小短腿,拼了老命追赶前方疾步的少年。 “滚!别跟着我!!!”少年怒喝。 小胖子被他凶了一下,心中有些惧怕,但还是厚着脸皮跟了上去。 “我……我伤了你的脸,那么一张俊俏的好脸,留了那么长一道疤那可不就毁容了吗?多难看啊!我……我给你赔罪啊!诶诶诶,你别走那么快!” “我不需要!”少年不耐烦地喊道,声音大得惊起了树上鸟儿。 他的下巴处一道半指宽足有一寸长的伤口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流血。 “是我要杀你在先,你自保反击我我受伤了我活该!不需要你赔什么罪,赶紧给我滚!!!” 小胖子不听,穷追不舍。 “你个死胖子——” 少年的话戛然而止,小胖子看见他神色一凛,立马一个急刹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沉默在二人之间徘徊片刻,一道淡紫色剑芒与其剑主形成一条锐利笔直的线条,裹挟着罡风便冲来将其打碎。 正是“迷蝶”! 那剑尖距离少年的左眼仅不过一指,但再难向前。 少年已抬起自己的仙剑将其滞于半空。 小胖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个小插曲惊得心脏砰砰狂跳,都快要找不回自己原本的位置了。 他看着二人你来我往交战着,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接着识相地后退躲到了一旁草丛里去。 少年无心管他,只顾着对付面前这人。 他一开始看见“迷蝶”的时候就已猜出了来者何人,还不由皱眉烦恼:要是不慎让这人死在这儿了,那他可就要担大麻烦了。十大仙门没一个是好惹的。 不过,在与面前这小姑娘交手了一两个回合后,他就发现这人虽看着是剑剑凶悍犀利,但内里力量却不甚足,显然是基础不够扎实。就像一个拙劣的模仿者,只学了外观的那一套花拳绣腿,却没学来内在的真实力。 出身蝶家,还是“迷蝶”的传承人,不可能仅有这等实力。 思及此,少年便不再留手,两下就毫不费力将人给放倒,接着一剑穿了她的心。 看着原本面若冰霜的人成了一具僵硬冰冷的尸体,少年面无表情地上前去,右手掌心摁在了她的额头。 不消片刻,尸体身上冒出了一股黑烟,待黑烟散尽后,原本躺着女孩的地方只躺着了一具黑鸟的尸体。 敏锐的小胖子发现战况结束,便大着胆子走上前去。 少年听到声音,没有回头,而是脸上若有所思,心生一计。 “喂,胖子,你过来。”他道。 小胖子听到自己被人叫胖子也不恼,俨然一个好脾气的平和模样。 “咋了啦?你咋……咋就把人给杀了?”他说话的声音还带颤,看向少年的眼神有一丝畏惧。 少年倒是满不在乎地道:“不是人,是化形鸟,能假装人的。” “化形鸟?我以往从未听闻。” 少年嗤道:“那当然,毕竟是个窝囊包子,你要上过学堂那讲师就该同你讲过这妖兽。” “……”小胖子无言以对。 “你过来看看,正好好好学一学。”少年说了句正经话。 胖子依言走来,艰难蹲下身开始对着那鸟的尸体干瞪眼。 “看出什么没有?” “……没。” “那就继续看。” “哦。” 小胖子看啊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便问道:“我还是什么也没看出来啊,道友。嗯?!!” 他一个转头,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那位“道友”已经不翼而飞,想来是脚底生了风,吹着他的仙剑就给卷出十万八千里了。 “……” 意识到自己被人甩掉,小胖子心中有些空落落的,他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后,便要起身,结果一下起太猛,血液还没流通,给他冲得头晕眼花,醉酒般晃悠了几下后又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想着就在原地稍作歇息吧,可没想到他运气就那么背,还没休息多久呢,一只仙剑就从自己的头顶穿过,接着一堆树枝就从上面掉了下来,给他劈头盖脸砸了一通。 蝶月:“……” 虞生:“……” 真不知该说他是运气太好,还是运气太差。 7. 入仙门 “化形鸟是鬼域的妖兽,出现在这里也太奇怪了。”蝶月皱着眉头道。 “是呀是呀,这可真是奇怪!”小胖子附和道。 方才和两位小姑娘一番交流,他们已互相知晓了姓名。 他名为欧阳骁杰,是当今十大仙门之一欧阳氏宗主的传承人之一,家中排行老四。 欧阳氏每回仙试都会在自家孩子中选一两位送到五大宗门去求学,求个十来年二十来年的再回去。 他们也不在乎求学时间长短,回来是个青少年还是中年还是老年,反正修仙有为者都命长,要是派出去的族中子弟修无所成,那也无碍,喂几颗灵丹妙药便好。 欧阳老四天资奇差,又是个不学无术的性子,因而家中人无法,连仙剑都没给他佩,就搜罗了一堆的保命法器给他带在身上,想着让他出门去历练历练,坚个品性也是好的。 欧阳骁杰对此是嗤之以鼻:本身就是个没天赋的了,换哪儿不都一个样吗?难不成换一个学习环境就能激发他在修仙上的天赋,就能让他凭空出现灵气了?简直笑谈!他还不如玩玩书画扇鸟呢,没有苦学,也有乐学。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说是,仙门欧阳氏代代出人精,就难得出了个欧阳老四是个傻子。 欧阳骁杰听到旁人这么说也不恼,傻子就傻子呗,反正他灵根是个烂的,磕丹药也一样差族中其他人好大一截,反正他不是族中长子,他头顶上还有两个哥一个姐呢,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他当家。所以啊,与其为了这事儿烦恼闷闷不乐,还不如抓紧着时间玩呢,当傻子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还能比别人乐得更欢。 骁杰…… 虞生的嘴角抽了两下。 “不过这也不归我们管,鬼域的妖兽跑到这儿来是临仙宗那些管事儿的事情,我们打好自己的妖兽到时候应付应付考核就行啦。”欧阳骁杰摆摆手说。 虞生和蝶月都没理他,两人转身就走了。 “诶诶诶,怎么就走了呀,你们,你们等等我呀!道——友——” 等是不可能等的,两个人一路找着妖兽,一把“望舒”一把“迷蝶”在猎场内大杀四方,直到外围的妖兽被猎光。 考官没有说规定时间,也可能是要把猎场里全部的妖兽都给猎杀完才算考核结束。无论怎样,她们都必须往林子深处走去,去猎杀等级更高,危险性也更高的妖兽,不然很有可能被别人反超。 “喂喂喂,你们真的要去那里面吗?那可是酉级妖兽啊,能一口一个大活人!几息的功夫就能把我们三个全都吃掉啊!”欧阳骁杰站在两人的身后,双脚像被钉子钉住了一般怎么也不肯挪动半分,是趋利避害的本能在他身上作祟。 “你可以就待在这里,反正外围的妖兽都已经被猎杀干净,你也不必担心会有生命之忧。”虞生冷着眼干巴巴地说着,丝毫不近人情。 欧阳骁杰觉得自己被伤透了一颗琉璃般的心:“哇,虞道友啊,你也太冷漠啦!” 虞生没再理他,而蝶月转头道:“这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 她也是一样的面无表情。 欧阳骁杰:“……” 跟两个面瘫打交道果然是难事。 所幸他一直都是个乐天派,被人无视也能自己给自己找存在感。 比如现在。 “额,那个,我身上法器可多着呢,还是跟着你们一道吧,到时候万一遇上了啥危险,我还能护着你们一些。”他笑嘻嘻地说着,露出了一口傻憨的大白牙。 虞生虽然不喜人多,但她还受着人家的保护,拿不了主意,于是便看向了蝶月,而蝶月则是道:“随意。” 于是,她们便从两人变成了三人,打妖兽的效率是高了,但数量要求却是多了,他们不得不加快动作,去猎杀更多的妖兽。 三人一路杀到了亥级场所,其实以他们现在所积攒的分,进入前百已经是绰绰有余了,前五十都足够,但是蝶月的目标是内门弟子,最好是望海仙君的亲传大弟子。 临仙宗五大掌门之中,望海仙君实力最为上乘,因而各大仙门都可着劲与他结交,巴结着送各种各样的礼,不过望海仙君也不会全收就是了,毕竟身为一宗之主,并且还是在修真界大有名气的渡神境仙士,他也不可能缺那一点丹药法宝。 蝶家没什么镇宗法宝,只有一把“迷蝶”是传世仙器。他们十大仙门的称号完全是靠族内人实力拼下来的,自然也是没有多余的仙器法宝可以割爱赠送给望海仙君,所以蝶月便只能靠自己的实力,在仙试中大放异彩让仙君注意到。 亥级妖兽实力相当于幻神境,而这场仙试中境界最高者也才是凝虚境上阶,这境界最高者便是蝶月。 而与她同行的另两人,欧阳骁杰是个半死不活的前尘镜中阶,虞生更不用说,连炼气炼体都没炼过,前尘镜门槛都没碰着,全靠着那一把“望舒”拖着她往前跑。 望向已经变得鸦雀无声,甚至连风声树叶晃动摩擦声都消失的前方更加茂密的树林,虞生感觉有些任重而道远。 她不可避免的有些紧张,但也不能临阵脱逃,便只好不断在心里安慰着自己,让自己坚强一点。 三个人一进入围猎亥级妖兽的圈内,就不约而同的都闭上了嘴,就连最为乐观最为话痨的欧阳骁杰此刻都是沉默着跟在两位小姑娘身后,一言不发。 压抑。 这里面实在是太压抑了,像是要剥夺走人的呼吸。 三个人走在其中只能听见双腿发出的踩地声。 这一处像是静止了,树叶保持着油绿,花草保持着艳丽,而地上,则是一点落叶都没有。 虞生有些好奇地看着那些花草,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甚至落到了欧阳老四的后面。 她的目光在那些她以往从未见过的花花草草中游走着。她看着看着,就被一株火红色的花吸引了注意。 这花本源为五火,按理来说,虞生带着极端寒冰的“望舒”应该是对这种与之相克的东西要排斥的才对,可她却莫名被吸引了。 她盯着那一株火红色有如烈焰的花死看,看了不久,便走了过去,然后就伸手要去将其摘下。 蝶月和欧阳骁杰都在前面走着,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落了队。 而虞生蹲在那朵花前,瞳孔中倒映着扑闪的火苗。 快了,就快要碰到了,就快要摘到它了,就快要拥有它了…… 咻—— 一只羽箭骤然射来,重重擦过了虞生伸出去的那一只手,生生将她擦破了层皮肉,血止不住地涌出。 那只箭带着虞生的血钉在了一旁地里,如果虞生仔细看看,那她就能发现,这箭赫然就是先前那欲要她性命的少年的箭! 虞生手背一疼,她眼中的火苗霎时熄灭,猛地回过了神来。 看着那株红得似火烧的花,她不由一个胆寒,连忙起身后退数步远。 而前方走着的蝶月和欧阳骁杰在听到那箭声后终于是发现了身后的不对劲,他们一转头才发现虞生已经落了队伍一段距离。 蝶月看见了她身边的那支箭,一皱眉头直接飞身至她身前,将她纳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内。 “又是他?真是贼心不死。” 虞生呆头呆脑地眨巴了一下眼睛,随后道:“但真说起来,这支箭方才倒还救了我一命。” “救你?”欧阳骁杰凑了上来。 虞生后退一步,点点头,将方才的事情同他们讲了一番。 小姑娘听了以后眉头也未舒展,只道:“射偏了吧。” 她倒不信那少年会突然良心发现救人,救的还是他一直虎视眈眈着要杀的人。 虞生没有说话。虽说她也不大相信那人会救自己,但他的箭的准头她亲身经历过,她不信他能射偏。 她正想着,身旁就突然传来一声高声的尖叫,是欧阳骁杰瞪着眼惊恐万状。 蝶月被他喊得身躯一震,惊骇转过头后,也是对着虞生急道:“小心!” 虞生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觉腰间一紧,一下疼得她两眼发黑。 那东西卷在她的腹部猛地发力,把她弄得干呕了数下,感觉要将气七魂六魄都吐出来了。 感受到自己的双脚腾空后,她挣扎着晃动四肢想要挣脱那东西的束缚,可那道紧箍却是无动于衷,甚至还分出几条来卷住了她的手与腿。 四肢被死死束缚住,让虞生一偏头就能看清那速度奇快,韧性又极强的生物。 而她这一看,便愣了神。 这根本不是什么妖兽,而只是几根触手,长着圆圆吸盘的触手。其上方红蓝色相冲的纹理让它看上去不如寻常海洋生物触手那般平常,而是多了几分叫人胆寒的诡异。 按理来说,虞生这以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是不该知道这种生物的,可曾经到访她家的仙人见多识广,博学多才,也同她讲了讲一些她以往不曾在私塾先生那里,以及阿玛睡前休闲小故事里听闻过的东西。 那是章鱼触手。 仙人说,一只章鱼有三个心脏九个大脑。它的心脏分布在两腮以及中心部位,而大脑则是头部一个中央大脑,八条触手上各有一个小脑。 大脑和小脑是什么区别虞生并不清楚,仙人也没同她细讲,她只说这种生物是很聪明很可怕的,毕竟它有那么多个脑袋。如果不是寿命太短,虞生甚至都要怀疑它可以称霸世界。 那位仙人当初还告与了她遇到这种生物时的应对方法,但她当时因为年岁小不大理解,想着反正自己又不会去坐大船到海里玩,就没有认真听,现在真遇上了,还不是在海里遇上的,真是让她悔不当初! 她脑子里飞快回想着仙人所说的那些话,也所幸她是个记性好的,看话本时一目十行都能把内容记得一字不差。 仙人说的那些她不甚在意的话,虽说没认真细想,但也是进了脑子的,只不过被闲置在一旁,需要一点时间翻找。 她想了不多时,便找到了那关键。 分布在 章鱼触腕上的小脑各自作用着,少一个并不会影响其他,而就算是挖掉了它的中央大脑,它的触腕也仍旧可以独自活动着。但心脏就不一样,它的心脏各自承担着一部分维持它生命体征的责任,少一个都不行。 思及此,她便想着将这些东西告知蝶月和欧阳骁杰,让他们先想办法去找到章鱼的头部。 “这是——啊啊啊啊啊!!!” 触手突然间发了力,腕部穿来骨裂的声音,它生生将虞生的手腕给挤压得粉碎。 “虞生!”蝶月有心想要上前去救人,可源源不断的触手从看不见的地方出现想要将她卷起如同虞生那般。 她自顾不暇,自然也是没有余力去营救同伴的了。 欧阳骁杰身上不知是带了什么东西,并没有受到触手的攻击,但他的面前却是晃着两只足有人手臂那么宽的触手,像是在无声地威胁着他不要多管闲事。 “欧阳……骁杰!”虞生忍着痛声音走调地嘶喊,她眼角出了泪,一只手已经被扭曲变形。 她这一声实在是过于凄厉,让小胖子终于从触手的恐惧中脱离出来,他猛然回神,抖着声音望向她道:“你,你说!” “找……心脏……啊啊啊啊啊!!!” 咔——咔—— 虞生的右腿也被绞断。 “找……找什么?你再说一遍!”欧阳骁杰急得上蹿下跳,但也不敢跳出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生怕一脚踏出去就被面前两根凶悍的触手给绞断手脚。 “心——” 咔嚓—— 虞生的左腿腿骨也断裂了,右腿骨头更是已经被碾碎成粉末。 从未感受过的剧痛冲击着她的大脑,她已经是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咻咻咻—— 一连三发箭蓦然闯入了这焦灼的战场。 箭矢在射中触手的时候爆发开来的力量直接将其轰出了一个血窟窿。 虞生腰间与双手触手断开,只剩下两只腿还被缠绕着,让她头脚互换,倒了一个身。 “……” 血在往脑袋上溢,她感觉自己的头胀得慌。 蝶月听见那箭声后第一感觉就是着急担心,害怕那少年趁人之危直接把虞生的性命给拿下了,但事情的发展却是出乎她的预料。 那少年竟真的是救了虞生。 又是两发箭,射断了缠绕着虞生双腿的触手。 被半空吊了许久的女孩此刻终于是落了地,四肢软趴趴地垂挂下来。 她腰间也剧痛无比,因而连坐都坐不住,只能身子一歪躺倒在地,将自己蜷缩起来以缓解痛苦。 但她缩也缩不安稳,腰上缩着也痛,她便只能一会儿直直腰一会儿又弯弯。 她把自己浸了血的衣服咬在嘴里,转移对伤口疼痛的注意力。 只见其箭不见其人的少年此时终于是露了面,他在树枝间跳跃疾走着,三两下便来到了虞生的面前。 他动作粗暴,一只手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逼问道:“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找到什么!” 虞生的上半身一下离了地面,她感觉自己的肋骨碎得更厉害了。 她忍不住咳嗽两下,嘴里衣服掉了出来,连带着被她呛出来的碎肉。 “你轻点!”蝶月急喊。 她家中训诫有方,以往从来没这么大声这么凶恶与人讲过话,这少年是头一个。 “……” 少年脸色阴沉地从腰间一个锦囊中掏出了个小瓷瓶,接着捏着虞生下巴将那瓷瓶中的丹药全倒进了她的嘴里。 “疗伤的丹药,没毒,吃下去!” 虞生挣扎着瞪了他一眼,接着艰难地吞咽那充斥了口腔的圆形药丸。 将药全吞下去后,她明显感觉到了身上伤口的痛感没那么强烈了,骨头像是在自动复原着,心中不由得讶异了一下。 她“啊”了一下,发现自己能说话了以后,就道:“这种生物名为章鱼,有一个身体八只触手,它有三个心脏在身体上面,你要找到它的身体破坏掉它的心脏,只是砍断触手无用,它死不了。” 说完,她想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只用破坏一个就可以了。” “章鱼?心脏?”少年深皱着眉嚼了嚼这几个词,随后他放下了虞生,径自又离开了。 虞生看着他的背影感到有些稀奇:这人居然没有趁人之危杀了她。 她动了动自己的身子,就突然被人给按住了肩膀。 她抬起头,是蝶月。 “别动。” 她脸色难看,嘴唇血色褪尽,不知是被吓得还是怎么的。 她此时正拿着欧阳骁杰友情提供的东西为虞生包扎着。 虞生正看着她的一张精致可人的脸发呆,然后就突然脸色一变。 “嘶——啊啊啊啊啊!轻点,轻点!要死啦!” “你不要叫那么大声!”蝶月脸皮薄,被她叫得直接红了脸。 “丢死人了!” 8. 修仙长路漫漫 被蝶月摁着包扎完后,虞生本想着自己现在身上已经不大痛了,可以起来去找找那章鱼的心脏了,但却被蝶月一眼给瞪了回去,便只能安安分分地靠在树桩上休息。 而欧阳骁杰则是在三人之外开启了一个不见边界只见白色灵气的罩子,把他们护在其中,阻挡那些攻击力过于骇人的章鱼触腕。 “他刚刚给你的可是一品丹药,一品诶!很难得的!还把一瓶子全都给你吞了!真是够舍得啊……但我看他也不像是名门望族出来的人,怎的身上会带着整整一瓶的一品丹药呢?”欧阳骁杰闲得慌,便开始没话找话说着。 “谁知道呢,那人怪得很……”虞生眼皮耷拉着说。 她现在有点犯困了。 蝶月也是这么觉得,一会儿要人命,一会儿又救人,实在是奇怪。 欧阳骁杰盘腿坐着打了个哈欠,一下子岔了话题道:“又累又困的,我们在这儿睡一觉吧。我这玉佩能挡那触手的,咱不用忧心。” 虞生斜睨了他一眼,道:“你这护罩刚刚可是被那人一箭给穿了的。” “……” 欧阳骁杰沉默了一下后,又笑起来道:“嗨呀,这没办法,他手中拿的那弓可是‘洛棠’,论谁来都挡不下的啦。不过说来也是奇了,你的反应竟然能那么迅速,躲过他的好几箭。一般人一箭就能给射穿了。” 虞生默了一下。 其实她觉得那少年在追杀她的时候并没有使出全力,方才他对着触手射出的箭的威力和对着她射的箭的威力可以说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但他在遇见她的时候身上又是带着浓厚杀意的,眼中也满是戾气。 他在顾虑着什么吗? 虞生眉头微皱,怎么也想不通。 她确定那少年定然不是一个普通的修士,兴许他是修了魔道鬼道的,但他掩藏的很好,没叫旁人看出,只有她是靠着鼻子嗅出来的。 难道使劲太过会让他身上不属于寻常修仙者的力量爆发,让他的身份露馅? 也许如此,但他刚刚对着触手已经是使了很大劲了,也没见他身上有魔气亦或鬼气外泄。 想不出答案,虞生有些抓狂。 她是个死脑筋,遇着问题就喜欢刨根究底,非要弄出个究竟不可。现在解难遇上了个结,怎么也松不开,她内心是隔层皮挠着痒痒怎么也不顺溜。 心里沉沉的,脸上阴阴的,但还是拦不住欧阳骁杰那穿透力极强甚至可比“望舒”寒气的声音。 “哎呀哎呀,刚刚那玩意儿可真是要吓死我啦,差一点就没了小命啦!” “它们又碰不到你……”虞生无语地看他一眼。 欧阳骁杰被她的眼神一扫顿时脊背发凉,他挠着头尬笑了两声后道:“那,那不是差点没了你了嘛。它们可真是太凶残了!” “……” 虞生再度无语,长出一口气便仰头看向那遮天蔽日的树荫。 然后她就在尽数的绿中看见了一抹蓄势待发的红蓝混色。 她瞳孔瞬间缩了一圈:“欧阳骁杰,你的玉佩能限制的妖兽量级在什么程度。” “未级往上是没有问题的啦。” “你的玉佩本源是什么?” 欧阳骁杰被她着突然的一问弄得懵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道:“寒冰。玉佩这一类都是寒冰啊。” “‘望舒’也是寒冰……”虞生的心脏跳动速度在加快。 蝶月闻言,也皱了眉头她转头顺着虞生所望的地方看去,接着心脏骤停。 一根手臂粗的触手猛地穿越树荫冲了过来,一下穿透了人类脆弱的心脏! “……” “你……” 蝶月呆愣地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身着临仙宗校服的人,触手穿过了他的身体,露出一个头来正兴奋地蠕动着挑衅。 吸盘黏附在被穿透的创口上,正贪婪地吮吸着血液。 “这不是……妖兽……”穿着临仙宗校服的人声音扭曲地说着。 在这人身上血液被吞噬殆尽后,触手才恋恋不舍地从那身体里退出,在半空中手舞足蹈着,而上方吸盘一胀一缩,似是还在回味,一副餍足的模样。 它还没嚣张多久,就被一旁飞来横箭给断了头,一接触手啪嗒一下掉在地上,还在挣扎着扭着身子动。 虞生和欧阳骁杰满脸错愕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临仙宗人是刚刚危急关头从旁边飞来的,他脸上表情和肢体动作都在抗拒着,显然不是自愿,而是被迫被推出来挡灾。 草丛中缓缓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从中从容走出。 是那带着“洛棠”的少年。 “是你把他推过来的?”蝶月颤着声问。 少年冷冷扫她一眼,道:“他不死,死的可就是你。” “那你也不能如此!你简直……简直……”女孩说不出话来了。 她从小的教育里就没有哪一人教过她用别人的命来换自己活,从来都是如果旁人有难,便要舍命相救。 这少年简直颠覆了她十来年竖立起来的三观。 “视人命如草芥?与魔无异?”少年冷笑一声,“不少人这么说过我,不差你一个。” 他说着便走向了一旁还靠在树上的虞生,但却被一旁横来的剑给拦了下来。 是蝶月一脸阴冷地看着他,道:“离她远点。” “嘁,把她看得跟自己的宝儿一样紧。” 少年并不打算去触蝶月的霉头,只道:“只是想看看她的伤,毕竟骨头被碾碎可不是那么容易好的。既然你不领情,那就罢了。” 他转身又走,鬼魅般消失了。 蝶月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胸前起起伏伏,心绪怎么也平稳不下来。 良久,她收起了“迷蝶”,转头对着虞生道:“你好点了吗?那人应该已经告诉看守猎场的人那些触手的事情了,不出意外的话,这场围猎该提前结束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空中遥遥传来声音,那声音似乎是离得太过遥远了,有些断断续续的:“……有误……考核提……别……弟子……” 虞生只能听见这么多内容,但也能猜个大概出来。 无非就是考场出了变故,要提前结束考核,并让考生待在原地不要四处走动,他们会让衣着便服安插在人群中的临仙宗本门弟子去确认情况,并把人给带出猎场。 思及此,她心想接下来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事,于是便安然闭上了眼,开始养神休息。 而她养着养着,就直接睡了过去,蝶月在一旁喊了半天都叫不醒,觉着她这状态更像是体力消耗过度昏死了,最后还是欧阳骁杰一步一晃将人给背出猎场的。 虞生醒来时已经躺在了一间洁净规整的居室里的一张大床上,她的身上压着条厚厚的被子,也是一样的规规矩矩平摊在她的身上。 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发现已经能够活动自如了,大幅度动作也不会扯得伤口疼得厉害,于是便掀开被子想要起来,然而她还没来得及下床,门就被突然推开,是蝶月端着吃食进来了。 “怎么起来了?快快躺下,你的伤都还没好全呢,小心等会儿一个不小心扯到了又要出血。”蝶月将手中的木质托盘放于桌上,接着便快步走来又把虞生给摁了回去。 “我……我感觉我已经很好了,蹦蹦跳跳都没事呢!” “瞎说,正常人哪有好得那么快的?幻神境都没你这能耐,睡个两三天骨头就能全复原。”蝶月不容置喙地说道,“即便是谢影安给你磕了一瓶丹药也做不到的。是药三分毒,你先前吃了那么多,还不知道身子里会不会有其他什么问题呢。而且师父布置下来的任务可繁重了,连我都有点吃不消,更何况你呢?你还没有踏入前尘境,他肯定会给你加量的。想想之后的日子吧,有的苦头够你吃,现在还不赶紧的安安分分地躺下多休息几天,珍惜珍惜这美好。” “谢影安?”虞生忽略了一大通的劝告话,最后提取了三个关键字。 蝶月:“……” 好想给她兜头扇一巴掌。 “就是那个在围猎的时候一直打着主意要你命的,师父把他也收了。现在我们三个是师兄妹!”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表情略微有些狰狞。 “……你很讨厌他吗?”虞生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了些东西。 “是……不……哎呀!”蝶月说着说着就急了,“反正那人坏得很,你平日里同他保持着些距离!你在猎场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什么德行了不是吗?” 虞生“哦”了一声,心里有些狐疑,但看蝶月那样子,显然是不想再提起那个人,便只得压下一颗好奇心, 继续如人所言安安分分地仰面躺着。 这个疑窦直到后来一位师兄偷偷同她讲了以后她才知道,原来是谢影安那小子一直对蝶月阻挠自己的行动“怀恨在心”,就总偷摸着往她院子里的花草地里下毒,害得原本姹紫嫣红的绮芳苑变得衰颓不堪,活像被废弃了许久长了一堆杂草无人打理的破落院子模样。 蝶月不习惯告发人也不想报复回去,被人恶作剧了就只是生着闷气,并不同望海仙君讲,自己就一直把受的气都往肚子里咽下。 而谢影安正是看准了她这副受气包的模样很加欺负,之后还变本加厉,甚至抓虫蛇往她后院放。 在一连被打搅了一个月后,蝶月终于是忍不了爆发了。 她抓着那被谢影安投放的白蛇就冲到了这性子顽劣的少年的院子里,什么教养什么品格通通抛之脑后,直接是破门而入,把蛇往地上一扔后,就一言不发地举着“迷蝶”朝人刺去。 当时他们的四师兄离潼关还在谢影安的院子里捣鼓着他的这位六师弟带来的凡间的小玩意儿呢,一见这小姑娘冲了进来就急忙跳起来大喊:“啊呀呀呀,师妹冷静啊师妹!”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抢救那些小物件,把它们抱了个满怀。 “小师妹,你别动怒呀,师兄只是跟你闹着玩一玩儿。”谢影安脸上带着个人见人打的笑脸说道,气得蝶月火冒三丈,手下劲儿使得更大了。 离潼关见状立马翻了墙逃了出去,逃跑还不忘带着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他把这些东西往自己那院里一窝扔进去后,就急忙转向跑到了虞生所住的秋茉苑,连门都不敲,也是破门而入。 而此时的虞生还在提着两桶水,头上顶着一桶水扎马步呢,突然被一声巨响给吓得心脏漏了一拍,身子顿时不稳了,满水的桶直直从脑袋上滑了下去砸在了她的脚上。 也所幸这桶水在掉落的时候水已经洒了大半,砸她脚了她也没觉得很疼,只是湿了她半边身子。 “做什么?”虞生一脸不高兴地看向朝着她冲来的人。 师父定了死规矩,她扎马步一次必须得在一个时辰以上,不然就要重来。她这会儿就差了几分钟就要到一个时辰了,结果离潼关一来,她又得重新开始。 “快快快快快,快!”少年在她面前跳着脚重复说着一个字。 “快什么?你倒是说啊。”虞生两手上的放下水桶有点无奈地道。 离潼关:“小师妹和六师弟打起来了!你快去劝劝架啊!” “定是谢影安又作贱了呗。让他们打吧,早该打了。”虞生有些无所谓地说道,一边转身打算回屋里去换身衣服。 “哎呀,他们随便打打就算了,可是小师妹看着可是认真啊!刚刚还把石桌都给掀飞了!七师妹啊,你快快随师兄一道去劝劝架,他们俩打起来可是六亲不认的!到时候整个院子都要被砍得七零八落的,师父回来看见了又要动怒连着我们一起罚,这可使不得啊!真真是十万火急啊!师!妹!” 虞生一脸凝固地吹着冷风。 因为离潼关没等她回答就已经拉着她的一只手飞也似的冲向了谢影安的院子,速度快得她甚至双脚都没沾地。 虞生淡淡地道:“离潼关。” “咋了咋了?” “我想揍你。” “哎呀君子能忍方成大器,你就先忍忍吧!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嘛!师!妹!” “……” 虞生很无语,并且很不解。 她觉得离潼关是被夺舍了。 眼前这个性格顽皮幼稚的人和她最初仙试那天见到的那个不苟言笑的冷面桃花堪称是两模两样啊! 得嘴不饶人的蛇蝎美男?谁?她不认识啊,她只认识一个行为幼稚贪好耍玩且喜欢上蹿下跳的遇着事儿二话不说先溜之大吉拖人下水的毫无主见的顽皮骚年! 到底是哪只顽皮鬼在她考核期间夺舍了离潼关的身子?!! 对此,她的那位三师兄萧漓只道:实则不然,非夺舍也,本性毕露而已。 等虞生的双脚落了地,谢影安的院子也是如离潼关所言,被两个一打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的人给弄得乱七八糟,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一处幸免。 虞生:“……” 这二者的战斗力竟是恐怖如斯。 9. 修仙长路漫漫 离潼关本是喊虞生来救场的,结果却反被虞生趁其不备一把给推了出去。 虞生要教他知道打搅她修炼是什么后果。 体修了一阵子,她的仙力虽不见长,但手劲儿却是大了几倍,一下就把人给推出了老远。 离潼关还没反应过来呢,人就已经到了两把兵刃之前,刀还没落下,就听“啪”的一声,他的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个大嘴巴子。 打错了人,蝶月的动作凝滞了一下。 “四……四师兄……不好意思,我我我……我……”她似乎是第一次扇人巴掌,还不小心扇错了人,羞得满脸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自知不能伤了谢影安太重,但不给他身上留个印她又不解气,于是便头脑一热就趁着谢影安挡她剑的空挡抽手甩了一巴掌上去,想着在他脸上留个红印也算是解了心头之恨。 结果谁曾想,她巴掌刚甩出去前面就冲出来个人,然后她的这充满愤慨的重重一击就那么错付与人了。 “天啊小师妹,你你你,你怎么能打四师兄呢?”谢影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故作惊讶地捧着离潼关一张俊脸左看右看,“哎呀哎呀,这可怎么是好,这么俏的一张脸,留了这么个巴掌印,这这这,要是毁容了可咋办啊?” “我!……”蝶月有口难言,她说不过这人,而且那巴掌也是确确实实落在了四师兄的脸上,看着那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她就更难开口了。 “闪走!在林子里跟欧阳骁杰学的啊?说的都是一个话路套子,好了伤疤忘了疼!”虞生上前去把蝶月拦在了身后,接着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万恶之源。 冷不丁被提起一段黑历史,少年顿时黑了脸色。 他冷哼一声,也不再与离潼关惺惺作态,将剑收鞘后就走了,还是翻墙走的。 他走了以后,在场三人沉默了许久,离潼关甚至都忘记了脸上火辣辣的疼。 半晌,他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道:“这……不是他的院子吗?” 虞生:“……” 蝶月:“……” 三人面面相觑了半天,正打算就地解散各回各“家”的时候,一只威风凛凛的大脚就从那已经破烂不堪的门槛上踏进了院子。 “你们三个,好好的自己院子不待,非跑到别人屋子里头来凑什么热闹?还把人家的地儿给搞成这样!” 气沉丹田的稳重嗓音一响起,三个人就顿时都软了腿。 望海仙君板着一张脸走了进来,威慑力不亚于触手怪。 不,比触手怪还要唬人一万倍! 虞生不由自主挺直了身子,她的额头开始冒起了冷汗。 望海仙君今日又是一副破烂流浪汉模样,不知道先前又从哪边山头下去当老神棍“招摇撞骗”了。 他偶尔会带着自己的徒儿一起下山,虞生就有幸被带上一回。她当时跟着望海在街边竖了个牌坊,然后坐在地上等,往望海则是盘腿悬在半空。 他这副架势引来了许多人的瞩目,也同时给他找来了些算卦驱鬼的生意。 之前虞生有问过他一回,为什么好好的仙界不待,非要下凡去当老神棍给人算命呢? 对于她的疑问,望海只答二字:“喜好。” 虞生:“……” 谁家仙君拿这个当喜好啊?!! 三个人都被谢影安给摆了一道,荣获三道“圣旨”。 圣旨其一:抄写《临仙经》全本十遍。 圣旨其二:绕着蓬莱山跑十圈。 圣旨其三:帮谢影安修院子。 一听到要抄写整整十遍《临仙经》,三人脸上就露出如出一辙的苦相。 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而临仙宗这经尤其难念,内容杂多不说,还特别枯燥乏味。抄个一遍就够人头晕脑胀睡上一个来时辰了,更别说是抄十遍! 虞生实在是不能够懂,这么多个形象不一的汉字是怎么能组成这么多句一模一样令人兴味索然的话的?去街上听人爱恨情仇的小曲儿都比这有意思的多。 任凭三人如何不愿,这罚也是免不了的。 他们那师父铁石心肠。讲情分?行,加倍。 有了数次受罚经验,离潼关和虞生都已是轻车熟路,两人一起带着蝶月开始下山绕着这仙雾缭绕的蓬莱跑圈儿。 而在他们受罚期间,一切的罪魁祸首谢影安就御着剑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看好戏,还时不时加速与他们擦身而过飞向前方远处,然后找着一棵顺眼的树就往上一趟,接着睡个一时半刻再睁眼,等三人跑到树下的时候,就十分恶劣地摘几个果子往他们头顶上扔去。 一连几次,虞生被扔得不耐烦了,但她不能停下,便跑着顺势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过去朝着谢影安大力扔了回去。 谢影安没想到她会突然发难——有前车之鉴,光顾着防蝶月了,这时才发觉最该防的人该是那小流浪汉! 冷不丁被当头狠砸了一下,“哎呦”一声惨叫从树杈间后仰身子掉下去,树叶子对着他那是劈头盖脸一顿哐哐乱拍,拍得他头昏眼花。 等好不容易缓过神,他心中杀念又起。 原先他是想着,反正两人都已经是同门了,那来日方长,他不愁没时间对虞生痛下杀手。 反正她是个废灵根,勤加修炼也打不过自己,一把“望舒”而已,他的“洛棠”也未尝不能与之一较高下。 但现在他的脑门儿都还在痛,他决定就算不下杀手,也要给这人一个教训。 思及此,他便御着剑绕路到了他们的前方,缩身躲进了一堆草中。 而被处罚的虞生还无知无觉地在前方跑着。 她的体质是三人中最差劲的,即便是地狱式体修了一个月之久,因着那废灵根,她也依旧无法和其他人相比。 知晓她的苦楚,另外两人都有意放慢速度等着她跟上。 虞生心中感激,闷着头努力让自己加快步子,然而,她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石头,她的右脚狠狠在那石头上一绊,接着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直接摔了个大马趴。 而在她摔倒后,在她前方两步远的位置,一堆纠纠缠缠的白蛇从天而降,落在地上嘶哈嘶哈,但由于它们相互之间被绑了结,所以也难往前行半寸。 虞生:“……” 谢影安:“……” 他脸上表情彻底凝固。 到底是什么人运气能好成这样?到底是什么人运气能坏成他这样?!他本打的是把蛇全倒虞生头上的算盘,结果没想到啊没想到!那块破石头居然先他一步恶搞了虞生,让她堪堪躲过了自己这一击! 简直……简直气煞我也! 被谢影安折腾着好不容易绕着蓬莱山跑完了十圈,三个人便都不约而同将修理这人院子的事情抛到了最后,先去藏书阁坐下开始罚抄《临仙经》。 半个时辰过去,虞生和离潼关已经是抄得东倒西歪,昏昏欲睡,只有蝶月还在气定神闲地坐在原地,提着笔一笔一划仔细认真地抄着。 谢影安探头过去看了一眼,就看见了一张纸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几个甚至足以拿去做模板小楷。他再转头看向虞生的字,发现她的和小师妹的字大为不同。 她的字劲瘦有力,一笔一划都干脆利落,很是洒脱。 就是“定”字的最后一笔在她犯困之时被她手中欲倒不倒的笔给戳着来来回回摩挲了许多下,此时已是晕开一片墨迹。 看完虞生的字,谢影安心中大叹:他实在是没想到这小流浪汉装扮进宗的小姑娘竟然能写出这么一手的好字,都能比得过他了。 收回视线,他又看向了另一头同样在支着一只手打瞌睡的离潼关。 “……” 他的字是鬼画符般的狗爬体,看一眼就叫人闹心,望海仙君看见了估计是要当众大发龙威。如此一比较,果然还是两位小姑娘的字看着更为赏心悦目。 在藏书阁里睡了两天,虞生把脸都给睡白嫩了,此时谢影安看在眼里倒是没有那么重的杀心了。 但还是想杀她。 因为虞生一觉醒来就把沾了满满墨水的笔给捅到了正在熟睡未醒的他的脸上,在上面画了个大王八! 他照着小铜镜看自己的脸,越看越气,越看越气,气得直接一下砸碎了铜镜。 他说怎么刚刚一醒来离潼关和蝶月就看着自己憋笑呢,合着是脸上多了个王八印! “唰”的一下,他猛地拔剑开始四处搜寻罪魁祸首,而一切的始作俑者虞生已经早早逃之夭夭,只留下不知何时已经抄完的十遍《临仙经》。 之后望海来检查她的成果时,最开始还赞叹这小姑娘的用心,抄的字那叫一个得体啊!可他越往后看就越觉得不对劲,字体开始越来越飞扬,越来越潇洒,到最后直接变成了狂草,字和字之间连成一片,那叫一个难舍难分! 气得将纸往边上一扔,他拿起蝶月 罚抄的纸从头到尾欣赏了一遍,总算是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了下来。 然后他又拿起了离潼关的纸。 “……” 仅看一眼,他就将这一堆废纸给撕成了碎片,还顺便一把火烧了。 烧完以后,他抚了抚胸口,又拿起蝶月的罚抄反反复复看,一直看到自己的心情重新平稳下来。 “呼……”他长出一口气。 果然还是他的小徒儿最让人省心。 砰—— 咔嚓—— “哇啊!” 窗外传来阵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望海的眉头跳了一下又一下,额角青筋暴动不止。最后,他一掌将纸拍在了桌上,怒吼道:“是谁又在给我搞破坏?!!” 他不顾仙君形象,直接化作一道气从窗户飞了出去。 在他离去后,被他狠狠拍了一掌的桌案终于是不堪重负地散了架。 望海来到“案发现场”,发现这一会儿捣蛋的不知原来那四个,还多加了两个人。 虞生的三师兄萧漓,以及五师姐白谪。 六个人就在藏书阁外围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你追我我追你,玩得不亦乐乎,除了一个蝶月还矜持着站在一旁只微笑着观看外,其余人全都呲着个大牙笑得开心,乐得都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你们……”望海眼冒红光,声音气到发抖。 一听到这威严的声音,正在嬉笑打闹的五个人顿时纷纷身子一僵,然后赶在师父说出下一句话前“哗”的一下一拥而散。 虞生在逃跑的时候还不忘拉上蝶月一起窜逃,生怕留下一个人来要给望海发泄怒火。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谢影安还是没有如愿报仇成功。 没办法,虞生实在是太能躲了,像条泥鳅似的怎么抓都抓不住,旁边还有一个离潼关和白谪一直在干扰他。 萧漓倒是没有阻挠他追逐虞生,但他这个人性格比他还要恶劣贪顽,对着自己的师弟师妹们进行无差别攻击,每个人都惨遭过他的毒手。 大师兄平日里神龙不见首尾,他捉弄不着,而二师姐为人凶恶,动不动就拿他开涮练剑,不把他打到鼻青脸肿不肯罢休,他不敢捉弄。 二师姐柳行云在临仙宗威名赫赫,虞生不仅仅是有所耳闻,她是亲身体会过这位大仙的可怖的。 因着她拿下“望舒”,在临仙宗一下成名,宗门上下都知晓了她的存在,只是五位掌门封闭了消息,还没让外界的人知道。 她的这位二师姐在知道了她获得了“望舒”承认的时候就开始跃跃欲试着想要与她切磋一番,根本不在乎境界差别。 当时虞生正在藏书阁里头被罚抄《临仙经》,冷不丁有人从窗口钻入冲到自己的面前,她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抓着手腕给带走了,连笔都还没来得及放下。 站在一片大空地,柳行云二话不说就是一剑,吓得虞生直接把手中的毛笔给掷了出去,接着才让“望舒”出鞘去挡那“朱丹”的剑气。 “二师姐,你——” 她话还未说完,柳行云又是一剑,毫不怜惜,毫不手软。 虞生就这样苦着一张脸被迫着跟她对了招,然后拖着一身的伤痕回了秋茉苑。 “嘶……轻点轻点轻点!”虞生哀嚎。 蝶月皱着眉头为她上药,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道,“这二师姐怎的这般不讲理?明知道你连前尘都还未踏入,就硬要拉着你比试。她可是个幻神境!万一一个不小心……” 她不敢再想下去。 “哎呀,算啦算啦,反正我也没死成不是?哎呦!” 蝶月给她脑袋拍了一下:“你还想死成啊?” “哎呀消消气嘛,反正也不只是我一个人被她打过,我听四师兄说,三师兄三头两头就要被揍一顿呢!”虞生笑嘻嘻地说着。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也就只有对着蝶月的时候会笑得这样真切。 “三师兄皮糙肉厚多打打也是该的,但你跟她境界相差那么大,她还不知道留手,真是过分太甚!” “好啦好啦,这样也是一种锻炼嘛,提升我的危机意识。”虞生笑着拉过蝶月的手晃了晃。 蝶月看着她笑得这么憨,心中一软,眉头也松了。 “就你傻,被人欺负还帮人说话。”她也勾勾嘴角笑了。 “啊!轻点小师妹!” “你还知道疼!” “……” 10. 修仙长路漫漫 虽是当场就逃了,但六人还是难逃受罚的命运,其中以虞生、蝶月、离潼关三人最为要苦,他们“刚出虎穴又入狼窝”,连着被罚了两次,已是手脚都控制不住的在发抖了。 蝶月撑着还能站,虞生和离潼关却是一同摆出了两个“大”字倒在地上起不来。 “去净身了。”蝶月要虞生快快起来。 虞生倒在地上不肯起,还耍赖皮似的打了几个滚头:“不起不起不起不起!累都累死了!师父罚起人来还真是一点都不手软!”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快起,跑了十圈身上沾一身尘土。”蝶月说着就把人从地上给拉了起来。 虞生被迫直立,却是站也站不稳,两条腿止不住地打着颤,走路都困难。 蝶月:“……” 最终是她把人给背回去的。 两人一起换下衣裳入了听泉,而虞生在水里倒是安分了许多。脑袋搭在蝶月滑溜溜的肩头上,一会儿就突然一个噗通栽进了水里。 原是她太累,这连着“望如玉”的听泉泡得人太舒服,让她直接脑袋一歪就睡着了。 蝶月再度沉默,随后一语不发地把人从水里捞了上来,然后她就被突然化身八爪鱼的虞生给纠缠住了。 “……” 这人手脚并用趴在了她的身上,把她搂得死死的,扒都扒不下来的那种。 睡着了还能有这么大力气抓人,蝶月真不知道这人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 她感到有些头疼,但还是安安静静地在水里没动,一直等到虞生醒来。 她扭了扭酸痛的脖子,而虞生就愧疚得一直缩着身子道歉。 “对不起小师妹……我睡觉有一点不安分……”她跑到了泉水的另外一头远远地说着。 “没事。” 蝶月从泉水中起了身,浸湿的乌黑长发披肩而落。 “走吧,别躲在那里了,我又不吃人。” 虞生忘记自己的下巴还泡在水里,就猛猛点了一下头,然后呛了一大口水。 “哇——咳咳咳!” 蝶月没忍住笑了笑。 泡了会儿泉,整个身子都舒软了下来,叫人好不舒坦。 两个人泡完泉水后就一齐换上衣裳各自回了院子,然而还未等她们在自己的屋里安稳下来,谢影安那臭小子就又来作妖了。 “小师妹啊,我的院子可还没人修理呐。” “七师妹,你怎么就歇着了呢?你师兄我的院子还是一团乱麻,连个落脚处儿都没有呢。你这样,可让师兄睡哪呀?总不能同你一起睡吧?” 然后他就被屋里飞来横石给砸了一个大脑蹦。 “滚!!!”接踵而至的是虞生的咆哮。 而蝶月也是如出一辙的愤怒:“没地方睡就去找四师兄!他最是热心肠,肯定是肯收留你一夜的!要不然让他起来给你修院子!” 谢影安道:“什么?小师妹啊小师妹,你怎能如此冷情冷血呢?再说,我那院子可是你打坏的呀。” “还不是你先在我院子里捣蛋!”蝶月怒声道。 这已经是她数不清第几次对谢影安破防大喊了。 谢影安惹恼了人,心中可快活,笑嘻嘻地回了自己那乱七八糟的院子里。 他倒不是真住不下去,只是想要让虞生和蝶月不爽一下。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比这还要差上个千八百倍呢,对比起来,就算这儿被砸了个稀巴烂也比他以前睡觉歇息的那环境要好。 此时已是入夜,临仙宗内的人要么打坐要么躺倒呼呼大睡,唯有一人还清醒着。 是柳行云。 她睡不着,一直睡不着。 打坐打不稳,闭上眼也毫无困意。 烦躁,烦躁就想打人。 她紧锁眉头举着“朱丹”在院子里乱砍一通,把那花草树木都给砍得七零八落,叶子花瓣飞了满院。 她酷爱修习剑法,她是整个临仙宗修炼最为勤快的人。 每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自辟了谷后就真的不再饮食,整日不是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修习剑法就是出趟门去找个人来比试切磋。 总之,她无时无刻不在挥动着自己的剑,她和“朱丹”的连结气已经极其粗壮,难以断裂。 “朱丹”不是嗜血剑,但自带红颜的冲劲,很容易让剑主变得冲动易怒,如若剑主本人的意志不够坚定顽强,那便会反过来被剑吞噬,走火入魔。 所幸,柳行云的意志足够坚定,一颗心足 够冷硬,才能驾驭得了这非魔似魔的一把双刃剑。 一直到公鸡打鸣,一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一直到院子里的物什全被糟蹋干净,柳行云才终于停下。 她气喘吁吁,看着满目狼藉,最终跌在了地上,抱着朱丹剑埋下头。 她心中难捱,但不会落泪,落泪是弱者的表现,她不能是弱者,她要强,她要一直当一个强者。 如此沉寂许久,她终于是出了院门,并目标明确直奔萧漓的院子。 “萧踏樱。” 此时的萧漓刚睡饱觉醒来,正在美美地伸着懒腰。冷不丁听到了他二师姐的一句呼唤,他顿时屏息敛声,一下窜回了屋子开始装死。 “萧踏樱,我知道你醒了。”柳行云坚持不懈,她今日就非要拉着他对比切磋不可。 听到师姐不耐烦的声音,萧漓终于是无奈从床上又起来,接着慢慢吞吞,满脸不情不愿地走向了大门。 “师姐,你就饶了我吧,我上回的伤都还没好全呢……” 柳行云铁石心肠,软硬不吃,抓着人的胳膊就把人往外带。 “哦?那正好锻炼锻炼你的身体恢复能力。” “这怎么锻炼啊?!!”萧漓瞪圆双眼,他想挣扎,但不敢,最后只能又被迫被拉到了莲花池一旁的大空地上。 柳行云的剑又携着罡风落下了,萧踏樱心中哀嚎不止,面上也是苦相。 而另一头的虞生和蝶月一醒来就被离潼关拉走到了谢影安的院子里开始干苦工。 没办法,望海来“催债”了。 三个人默契堪称没有,不是做了重复的事就是两个人你绊我一脚我肘你一下,修理院子的活儿干得乱七八糟,效率极其低下,一连干了一整天,直到夜色降临,他们才终于捯饬好了麓天苑。 而当天夜里,谢影安又开始不安分地犯贱,气得蝶月又是一通砍,把白天他们刚修理完的院子又给整回了那副如遭大劫的模样。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晚了,望海居然还会出现,还就这么不偏不倚地出现在了谢影安所居的麓天苑。 “又是你们三个……” “给!我!领!罚!!!” “不要啊师父!”三人齐齐哀嚎。 11. 琵琶一曲肠堪断 一段又苦又乐的日子恍然过去,虞生已是十四。 说来也怪,她被望海揪着炼气炼体了整整一年,修为境界却是一点长进没有——她仍是未入前尘。 或许是她真没天赋吧。 虞生感到有些闷闷不乐。 “虞无卿。”柳行云就在这忧愁幽思时出现在了她的院墙上。 修真界的人与凡人有异,男女皆可起字,男子十六岁时起,女子十四岁时起。 望海原本想要给虞生用“倾罄”二字,但虞生却说在以前阿姐和她说,她的娘亲已经帮她和阿姐都提前起过了字。 阿姐叫忘生,虞生叫无卿。 毕竟是爹娘给的,望海不好驳回,便同意了她用了“无卿”。 “二师姐?”虞生抬起头看着上方一袭红衣的女子。 柳行云年芳二九,正是气血最足之时。她整日穿着一袭红颜仙衣,和临仙宗其余衣着白色校服的人格格不入。 “来陪我练剑。” 一年时间过去,虞生被她揍的次数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她熟悉了柳行云的招式,后面每次对打的时候都是靠着躲闪保命,每次都气得柳行云大喊她是“窝囊废”。 如此打多了,柳行云对她的态度也好了一些,至少不会再直接扯着人就走,还会同她讲一声。 虞生长叹一声,感觉自己有点悲哀。 但她敌不过二师姐的权威,心中百万个不愿也没法,只得拿起“望舒”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跟着人走了。 柳行云今日似乎是有些不快,打得比之前还要狠了许多,虞生一步一后退,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堪堪抵挡。但饶是如此,她也落了一身的伤。 “你动起来啊!”柳行云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我在动啊师姐。”虞生有些无奈地说道。 “还击我!难不成以后魔族鬼族来了你也要这样子只顾着躲吗?”柳行云怒喊。 “师姐,你打得太凶了。”虞生道,“我都找不着空挡还手啊。” 柳行云不说话了,只是用劲儿更大了。 虞生不知道她在生什么气,只能提快自己的速度,以免自己身上挂更多的彩。 她打着打着,也进入了状态,神情不再无所无谓,一副等死的模样。她也认真了起来,板着一张小脸开始在格挡之余寻找柳行云的破绽。 在二师姐怒极一剑横着朝她的脖子劈去的时候,她终于是找到了这个破绽。 她将“望舒”换到左手,抬起右臂生生用肉/体拦下了柳行云的剑,接着再用左手出剑劈向了柳行云的腰。 柳行云毕竟是比她高出了境界许多,实战经验又是比她要丰富上不知多少倍,但在虞生牺牲自己的胳膊挡下她那一剑时,她却也是微微惊讶了一下,但她很快便正色,飞快地用气裹住左手掌伸到右侧腰间徒手接下了虞生来的那一剑。 咔嚓——咔嚓—— 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柳行云一脸错愕地看向自己的左掌。 掌上的气居然硬生生被虞生这一剑给碾压碎了! 趁着柳行云出神的这片刻,虞生立马抽回了自己血淋淋的右臂,用“望舒”的寒气凝结伤口止血止痛后,她将全身精力灌注进了右手,还借了“望舒”几分力,接着猛地一拳挥下。 “噗——” 柳行云胸口被重击一下,她不受控制地后退两步,接着吐出了一口鲜血。 虞生喘着粗气,额头碎发已被汗浸湿,一缕缕黏在她的皮肤上,叫人好不难受。 她修为太低,灵力的包裹无法维持太久,伤口处的寒气已经随着刚刚那一拳开始泄气了,此时触及到正常的空气温度,手臂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这痛感随着灵力的散失越来越强烈,直痛到她头冒冷汗。 “……你赢了。”柳行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脸色阴沉沉的。 她豪迈地用手一擦嘴角鲜血,随后便拂袖而去。 看着一袭火似的红衣离去,虞生才终于放下了一颗提着的心。 她的四肢还在发抖。 她虽无法提升自身境界,但挨了这么多揍,她积累的实战经验不少,而且,她平日也有修习剑法。 她自身是没什么长进,但她能感受得到,“望舒”变强了,并且提升速度很快,应该是正常仙剑的两倍。 有时候她都想怀疑是不是自己没增进的修为全都给它吞掉了。 摇了摇头,虞生提着剑回了秋茉苑。 一直打扰蝶月不好,人家也要修炼,她便自己翻箱倒柜弄出来了一地的药开始给自己的伤口处理。 而她没有看见,在自己的身后,平放于桌上的仙剑“望舒”周身飘起一股蓝白之气,那气越升越高,最后凝成了一个人形。在虞生转身时,又刹那间溃散而逃。 “奇怪……”虞生喃喃。 她刚刚明明感到身后有点凉嗖嗖的。 * 夜色已深如泼墨,薄姑虽无宵禁,但因着那“家底”深厚的封建迷信作祟,让百姓纷纷守着个不成文的规矩:戌时一更后,熄火防火;亥时二更后,防盗防窃;子时三更后,防伤防血;丑时四更后,防寒防冻;寅时五更时,早起早劳。 此时已是亥时,空荡荡的大街上仅一人提着酒壶夜行,晃得像根风吹草。 这人是这地带有名的地痞流氓王五,每日不是喝酒打架就是强抢民女快活老二,但又因着他家的同官场的关系,没人敢公然站出来与他对着干。 王五今日在百花阁喝酒喝了个天昏地暗,又扎在女人堆里给伺候得找不着北,及至自己的狐朋狗友都玩累了要散场,他还有些恋恋不舍,便恶狠狠地掐了一把腿上女妓被一层衣物半裹着的呼之欲出的大白兔,惹得人家娇媚一声叫,听得他心中酥软,顿时又来了兴致一炮干柴烈火,丝毫不顾及身旁人多眼杂的。 干完这最后一发,他才总算是心满意足,又拿了一壶酒才上了路。 他走着走着,便在前方瞧见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顿时瞪直了眼珠子。 少女一身单薄粉纱衣,在肩上没拢稳落下一截,露出那白花花光溜溜的小肩,而她细软的腰肢在透着色的轻纱下随着走动一扭一摆,更是曼妙绝伦,令人欲罢不能。 王五的老二又支棱了起来。 他嗤笑着放轻脚步,鬼鬼祟祟地跟上了这少女。眼看着她要往一巷子里去,他更是心中大喜,暗暗骂了人一声勾引老二的骚货后,便带着个流氓笑又紧跟了上去。 走近巷子,王五心中更是窃喜。 这处夜巡的人都不怎么来,就算有人行恶,也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王五跟着跟着,人便走到了一个死胡同。 他一开始还欣喜若狂,想着这下子她想逃也不能够了,但往前定睛一看,他却忍不住哆嗦了:不知是不是他原先看走了眼,此处站着的并不是什么娇滴滴的粉衣少女,而是一黑衣女子。 这女子身量高挑,眉目迸射冷光,五官大开立体,俨然是得二十五往上了。 王五心中又骂,但还是不肯放弃这次难得的机会。 十来岁的少女不成,二十来岁的女人也不算老,起码这人长得还算是个美人…… 于是他便又开始跃跃欲试。 然而还未等他靠近,他就听到了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心里一惊,立马回头看去,随后便瞧见了一堆不成人形的白骨正在地上墙面上攀爬着向他。 “啊啊啊!!!” 王五发出了比先前所有他所迫害过的人所发出的都要更为凄厉的惨叫声,但这叫声并未穿过巷子传向别处,而是被那堆阴森白骨给埋没了。 * 修士要想提升修为与境界,光是靠修炼不成,还需得下凡间行善事以积正德,正德积到一定程度,才能进行境界的跨升。 而与之相反,魔修鬼修若要提升修为,则需行恶杀人,以积巫道。 虞生虽至今都还未入境,但她如今已是十四,也到了该积德的年岁。望海一直都秉持“公平公正”原则,所以即便是一个前尘镜都未入的小毛孩,他也决定让她下凡去尝试一下。 一开始他是想让她独自下凡的,但蝶月不肯,硬要跟着,望海苦口婆心劝她,说她年岁未到如何如何,但这人固执,怎么劝也不肯听,就是放心不下让虞生一个人,非要跟着陪同不可。 在这小姑娘强硬的态度下,望海妥协了,还顺带派了谢影安和离潼关同去护她们一路周全。 一开始他是只派了谢影安的,但柳行云这几日心情十分不美妙,到处找人打架,离潼关怕在宗里待着又要被二师姐拉去暴揍一顿,便急急忙忙也一阵风般追了上去。 望海都还没反应过来,他人就已经窜出了临仙宗二里地。 “离绝尘!”望海的怒吼穿透云雾遥遥传向了前方四人,离潼关一个缩身到谢影安怀里,用他的身躯挡住了师父的气浪。 “……” 谢影安一语不发,直接把人给扔了下去,在山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四个人这样一路打打闹闹着下了山来到了凡界后,终于是顾着自己的“仙人脸面”停战了。 不过四人离宗时并未穿着临仙宗的校服,也提前把剑都裹在包囊里收了起来,所以看上去并不叫人疑心,只是他们周身萦绕的气场难以抑制,还是不时会惹来旁人侧目。 “等回了宗门一定要向师父请示先修习敛息。”离潼关低声说道。 其他人总算是赞同 了他一回。 四个人在凡间一路走,还未开始行善积德,离潼关就先被一股飘香十里的酒肉香味给勾住了魂魄。他顿时就被牵着鼻子走了。 另外三人觉得他比他们都要大上个两岁,肯定在此之前就已经在师父的吩咐下下过凡历练过,他们天真以为这人是脑里有了主意,正要带他们走去干些好事,所以便二话不说就跟了上去,一点疑心不起。 直到他们被带到了一家名为“米满香”的酒楼。 三人:“……” 离潼关已经进去轻车熟路地找了个空位坐下,他还没叫来店小二,一转头就看见了自己的师弟师妹们还僵直着站在酒楼门外,一脸要杀要剐地看着他。 “……” 他霎时露出了个灿烂大笑脸,“哎呀”一下就走到门外,绕到三人身后后一路推着他们向前。 他的修为比三人都要高些,已是望泉境上阶,马上就要遭劫渡关,这事儿望海也知道,因而没有强把他给拽回来。 他虽然平日里在宗门面对别人怂怂的,但若是真动起手来,三个人加起来都不一定能赢得过他。 他也真是饿了馋了,居然为了一顿饭对三个人施了压。 虞生心中大感无语,另外两个人也是同样。 落了坐,四人面前被摆了碗筷,同着三碟组合小菜。 “开胃菜,尝尝吧,可香呢!”离潼关说着自己先动了筷子。 看了几眼桌上那虞生以往未曾见过的东西,她有些好奇地也拿起了筷子夹了两粒吃进口。 越嚼越香,越吃越想吃! 她忍不住一筷子接一筷子,直到碟子里的小菜成了空,她夹了夹没夹到东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个人把它都吃完了。 “抱歉……有点没忍住……” “嗨呀没事没事,再上就好啦。今个儿四师兄请你们吃饭,你们敞开了吃,想吃多少吃多少,别跟我客气哈——小二!” 离潼关又叫了三份小菜来。 “喏,你爱吃的。”离潼关把一碟小菜推到了虞生的面前,并开始同她科普,“我同你讲啊,这个呢,名叫茴香豆,是这儿的酒客最爱的下酒菜!不过呀,我更爱吃这个,这个腌萝卜,吃起来酸酸辣辣的,可爽口了!吃完以后感觉自己还能再灌十壶!对了,他们家的黄牛肉也是一绝!我刚已经要了两斤!” 修仙者消耗大,饭量也是比凡人要大不少,除非辟谷,否则是不能不进食的。 “你们说那些人,辟谷到底有什么好?”离潼关夹了一颗茴香豆抛上空,然后张嘴接住嚼吧嚼吧吞下。 他摇头晃脑:“不食人间烟火,不懂酸甜苦辣。” 谢影安嗤笑一声,道:“你倒是懂得多,难不成你懂人间那些酸甜苦辣?” “不食人间疾苦,但求大爱苍生。”离潼关吃着茴香豆喝着美酒反道。 “若食人间疾苦,你便不会爱那苍生。”谢影安道。 “嘶——六师弟啊,你这思想可不大对啊。”离潼关放下手中酒碗,脸上笑意不减,开始滔滔不绝地向着自己的师弟师妹们传授宗门理念。 “咱们修了仙的人,拥有了比凡人更强的能力,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说是:大难当头,强者需有所为。宁做顶天立地大高个儿,不做缩头摆尾无能者。修仙是为了什么?自然是变强啊!变强是为了什么?自然就是保护想保护的人啊!你们啊,还是年岁尚小,觉悟不行。咱们要当的是大公无私,舍己为人,而不是自私自利,避重就轻……” 离潼关的这一番豪言壮语,最后只有蝶月认认真真听了进去,虞生和谢影安都是埋头吃着饭菜,并不理会他。 “咱们要以德报怨——” 啪! 一声脆响,离潼关终于是止住了话头,和另外两人一起看向了虞生。 只见她手中的筷子已断成了两节。 “七师妹……” “虞生……” “哎呀,最近体修修得太过啦,都控制不住力道了……”虞生哈哈笑着说道,“四师兄,让人给我换双硬一些的筷子呗。” “好,好啊。”离潼关又笑了起来,这个笑容看着倒很是欣慰,“师妹啊,你入不了境,那便在剑法和炼体这两方面多加把劲儿。今个儿刚好师兄在此,让我带着你多去接触接触凡间事,瞧瞧那些妖魔鬼怪都是怎么害人的。 “仙修、魔修、鬼修,其最恶为鬼,魔修次之,仙修为善。” “仙修为善……”虞生喃喃,手中新拿的筷子差点又断,“那仙修中就没有坏人吗?” “呃,这当然是有的,只不过他们恶不及魔修鬼修,至少是不吃人放火呀。” “……” 虞生不说话了,把头一埋沉默吃饭。 12. 琵琶一曲肠堪断 “诶,你听说了吗?刘家那小儿子疯啦!” “啊?此话当真?” “疯了?先前看着还好好的呢怎的突然就……” “据说是夜里梦游撞了邪啦!” “梦游?” “哦,你可能不知,他有病,夜里总梦游。” “白日看不出来啊。” “当然嘛,这可是睡病,睡着才发作的。那半夜三更的大街上都没人了,谁能知道他发病呢?” “那他怎么撞得邪呢?” “不知啊,只是白天时路上人碰见了他倒在一巷子里。也是巧了,碰见他的人是他们邻居,当即就喊来了他爹娘,他爹娘一来,还没喊他呢,他就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是直着站了起来,都没弯腿弯腰呢!醒来以后啊,他就变得疯疯癫癫的,话都说不明白,只是很怕人,而且一瞧见白的就跑!” “瞧见白的就跑?莫不是碰上送阴人了?” “啥送阴人啊我还抬棺煞呢!他怕的是白的不是白事儿!再说也没听着这些日子有人没啊。” “诶,这我倒是知道。” “嗯?你又有事儿?” “嗨,没人讲与你们吗?近些日子啊,失踪了好多人呐!还有那流氓王五,也失踪了。” “竟然如此?倒是没听人提起过。” “要我说啊,那些人也都是活该,都是些平日里干些坏勾当的夜里不安分待家爱出去游荡找快活的。他们消失了倒也好了,我们这些老百姓还能得个安宁。” “嘿,这鬼煞还知道挑着人吃呢?不错不错……” “啥鬼煞啊?咋又扯起鬼煞来了?” “嗨呀你仔细想想,夜里撞邪疯了,夜里莫名失了踪,谁能有这能耐做出这等子事儿?那可不就是鬼煞嘛!” “你……你这样讲我可有些怕了……” “哎呀怕啥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小老百姓安分守己的,哪能给鬼煞瞧上呢?” 三人交谈的正欢,一旁一个背着半人高包袱的俊色少年就突然出现,站了过来。 少年的眼神有些冰冷阴郁,看人时阴寒之气四溢,让人忍不住一个哆嗦。 “咋……咋啦小伙儿?”先前提起怪事儿的男人问道。 他有些想擦汗。 “你们方才说的,刘家那小子,是住在哪里?”少年问道。 他的语气同他的眼神一样,干巴巴的不近人情。 “刘家那小子住哪儿?当然是住他家呗……” “他家在哪儿?” “他家在……不是,你是何人呐?难不成你跟那小子有——” 唰—— “仇~~~”男人一个字跑了调。 他瞪着眼睛看着脖子上横着的一把凶气腾腾的剑,身子开始止不住地哆嗦,生怕这少年一个没长眼就喇开了他的脖子。 “住住住住住住街尾!你就出了这家酒楼向左,一直走,走到街尾一间独立着的小破房子,那就是刘家!刘家那小子肯定在里边儿的,他现在疯了,他爹娘不肯放他出门的!小伙——大侠啊,你你你你你……你先把剑收起来吧……” 谢影安冷眼扫过他,接着收了剑转身回到自己那桌,传回了情报。 离潼关很是满意,脸上带着个得意的笑,说道:“看吧,要说哪儿最能得事,那必然就是酒楼饭馆!” 虞生:“……” 蝶月:“……” 谢影安白了他一眼。 三人来到了街尾的小破屋子后,就知道刘家这小儿子并未撞邪。因为他们没有在这四周感受到任何一点阴邪气息。 蝶月拦下正跃跃欲试着想要直接破门而入的谢影安,并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随后上前去轻轻叩响了门。 叩门后她便站在门外耐心等待,但屋内许久未有人应,她便又要上前去叩。 然而谢影安却是完全没了耐心,直接先她一步跨上前去一脚踹开了大门。 “谢影安!”蝶月责备地看着他。 后者朝着她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脸。 “你!”蝶月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满脑子都是“扇他一个巴掌”这种粗鲁失礼的想法。 进了屋内后,虞生一下子就被那踹门风掀飞起来堆积已久的灰尘给呛得咳嗽打喷嚏。 “那小子疯了也不过就是这几天内的事情,这屋子里灰尘怎么能这样多?”离潼关捂着鼻子道。 “了无人息。”谢影安站在原地吐纳了一会儿后道。 “死光了?”离潼关道。 虞生看他一眼:“不是只是疯了吗?” 离潼关:“谁知道他们嘴里说的真不真?言传百遍百变。这事儿都不知道传几回了,谁能晓得最初的事情原貌是什么样的呢?” “……那你还说酒楼最能得事?”虞生无语。 “这不是得了事儿了吗?听方才那几人说的,至少在他们眼中,这一户人家还是都活着的,只不过多了个疯癫的儿。但你再瞧瞧,这哪儿还有一点活人样啊?”离潼关说着,碾了碾脚下尘土,“这灰厚的,怎么着都得空四五年没人了。” “啊……阿嚏!那就进去看看吧。”虞生吸了吸鼻子道。 “行。” 刘家的屋子很小气,一眼望得到头,也用不着四人分头,一起走几步路就走完了。 他们快速走了一圈后,就在屋子后方的一片草已干枯的荒地上看到了一口半人高的棺材。 虞生年纪小,胆子倒是大,直接上前去屈起指节敲了敲棺盖。 “诶!”离潼关被她这如此胆大的动作给唬了一跳,“你你你,你就这么敲了,不怕里边爬出来个什么玩意儿啊?” “爬出来把它摁回去就好了。”虞生眨巴眨巴两只眼睛说。 离潼关:“……好吧。” “要开棺吗?”蝶月走到了虞生的身旁问道。 “开!”小姑娘毫不犹豫地道。 谢影安也有点期待想要一看棺材里边儿是些什么,只有离潼关满脸的不情不愿,生怕等会儿棺材里爬出来个粽子吓人一跳,再熏得人头晕脑胀找不着北。 只是他也不敢开口反驳,他的这三位师弟师妹脾气一个赛一个的高,个个的怪且执拗。 四个人各自站了棺材一边,接着猛地将剑插入了棺材缝隙中。 这棺材尚未贴符,但也没有邪气散出,里面想来是不会有什么死人怨魂的。 “三,二,一——” 四人齐齐发力,吃力地将棺材盖寸寸抬起,困难得如同上边儿压了个千斤顶。 好不容易将盖头掀出去到一旁,棺盖砸在了虞生的脚旁,而棺材内一股尸臭顿时席卷而来扑了个满面,把她呛得又咳又呕。 “小心!”离潼关突然道。 虞生想也不想,立刻向一侧闪去,堪堪躲过了那一道有如利剑的黑气。 黑气一出来,这院里霎时就降了温,变得阴冷至极。 “都后退!” 蝶月倏然长发飘起,她徒手在空中结了符印,接着双指一点将那印冲压向了那道黑气,口中一道正声的“散”,那黑气在被符印触碰到的刹那便消散开了。 “我去……道士?”离潼关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这小师妹。 他怎么也不能将她同道士联系起来。 “家门所传。”蝶月道。 蝶家无名门法器镇宗,便只好另辟蹊径,多学些奇穷怪道,用以傍身帮助仙门在修真界夺得话语权。 虞生向蝶月道了声谢后就走近那棺材朝里望去。 “白骨。” 想来这便是让刘家那小儿子所惧怕的东西了。 “我来吧。”蝶月又自告奋勇说道。 “你来?你来干什么?把骨头搬出去?哈哈,我们现在倒还用不着干这事儿,万一冲撞了哪位怎么办?这种尸身不甚完全的,脾性一般都大得很,比你七师姐还要大呢。”谢影安轻嘲道,然后就被虞生扔了颗地上捡的石子砸了脑门。 “瞧,这还是个人呢,说句话就动手,大动筋骨那还得了?” 蝶月懒待理他,只道:“不是动骨,是问骨。要知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不是吗?” “你还会问骨?”离潼关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蝶月谦虚道:“也是家门所传。” 离潼关:“……” 蝶月不再多言,只是用“迷蝶”剑在右掌划了一道伤口,接着将手掌心朝下,虚虚飘在白骨上方,让血滴在骨中,口里念道:“莫问前朝事,只求今朝醉;若问何所为,旦请君啖血。无魂便求人,无人便求骨;化蝶数千许,朝日一散尽。” 刹那间,蝶月的□□溃散成了一只只蝴蝶,飞往棺中白骨栖息于上,将其密密麻麻布了个满,末了才从白骨上离去,又在棺边重新化为了人形。 “这人是刘家的小儿子。” 原是刘家小二在七日前的夜里梦游上了街,在走到一处小巷的时候突然被一股阴冷的风给冻得清醒,而他清醒过来,第一眼瞧见的便是一堆惨花花的白骨,已经被白骨吃了一半的人。 而在这堆白骨之前,还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一身黑衣,在月色的笼罩下朦胧看清了脸。是一张极美极冷的脸。 之后女人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将视线往刘家小二所在的方向投去,刘家小二顿时就疯了似的要跑,结果也是跑的东倒西歪不分东南西北,最后一头撞在墙上晕了过去。 而在他体内的蝶月在被那女人看了一眼后也是一阵毛骨悚然,那视线仿佛穿透了刘家小二的眼睛直直望向了背后的问骨之人。 画面一转,刘家小二已是成了个疯子被他爹娘关在了家里。 而在一天夜里,家中其余几人都已经睡下了,他却忽然惊醒过来,红着眼发了疯,将全家都给杀了个精光,随后又将刀对准了自己的身体,想要自杀。 按理来说,刘家小二的回忆应该就此中断了,蝶月也打算离开,可她却突然感到一阵胆寒,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像在被什么东西窥视。 她,不,是刘家小二,他僵硬着抬起头,然后看见了天边的一抹血红血红的月亮,月亮之下,是挥动着的漆黑的触手的影子。 “……” 蝶月的感到自己的灵魂越来越冰冷,意识越来越迟钝,她意识到不对劲,最后用尽全身气力才让自己脱离了刘家小二的白骨,停留在白骨上微弱振翅的蝴蝶顷刻间作鸟兽散。 看着身旁人苍白的脸,虞生关心问道:“怎么了?” 蝶月将方才看见的一切都讲给了三人,包括那轮血月和血月之下挥舞着的触手。 “艹!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以往从未听闻过的,如今却频频出现。”谢影安拧着眉头道。 “先别管这个,先管管那个女人吧。”虞生道,“她能操控白骨,可是怎么操控?是等一具尸体的血肉彻底腐烂脱落再操控,还是将骨肉分离后再操控?” “我觉得是让那堆白骨吃掉人身上的肉。”谢影安挑眉道,“你觉得呢?” 他转而看向了蝶月。 后者只是摇了摇头。 虞生道:“那也得先建立在我所提出的两个假设的前提上。” “嗯,你说得对。”谢影安似乎是对虞生的专业知识十分不信任的,他看了眼棺中白骨,道,“怨气如此之重,肯定不是好死啊,可怜,可怜……” “哎呀师弟你别说风凉话了。”离潼关打住了他。 虞生:“治标要治本,我们得先找到这件事情的源头。” 离潼关连忙应和道:“是是是,我赞同七师妹的话。” 谢影安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嘲讽道:“墙头草……那你倒是说说,我们该怎么找到着这源头呢?照小师妹方才所说,那个女人能一眼看穿她,甚至还是在问骨时透过刘二看穿她,仅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她的实力了,就算我们四个加起来孤注一掷估计也只能落得个惨死化骨的下场。” 虞生也在想这个问题,她的脸上此时阴云密布,因她的丹田突然开始不安分了起来。 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她此刻只觉自己的小腹阵阵剧痛,痛得她一张脸惨白惨白,几乎与月华同色。 她忍了又忍,最后实在是受不住,便渡了一丝“望舒”的灵力来缠绻其中。 冰冰凉凉的感觉自丹田发出向四肢百骸扩散,同时也镇下了痛感,让她长出一口气。 “先去那王五的家中探探消息吧。”虞生声音有些虚弱地道。 “你怎么了?”蝶月看她不大舒服的样子。 虞生没看她,只是抬手摆了摆,不再望向那棺中,转而走向大门。 “诶诶诶,七师妹你别那么急呀!你知道王五他家搁哪儿吗?” 离潼关连忙跟了上去,蝶月紧随其后。而谢影安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随后才迈开步子走去。 走到一半,他想起了什么,又回去到了棺材旁,眼见四下无人,才用剑轻轻一挑棺盖,将其牢牢盖回了棺身上,将白骨重压在内。 他又回头跟上了前头的三人,而在不知何时突然降临的夜幕之下,他嘴角勾起,哼着有些邪性的小曲儿幽幽向前走着。 虞生在跨出门槛时,身子便猛然一怔。 “怎……怎么了七师妹?”离潼关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 “天黑了。”虞生道。 “天……天黑了啊,那可不巧了……哦,不不不,那可巧了,说不定我们就能在这时碰见那堆白骨呢……” “不是。”虞生摇了摇头,“方才天还是亮的,我们进屋不过半个时辰。” 此话一出,跟在她身后的离潼关和蝶月纷纷沉默了,而姗姗来迟的谢影安听到她的话也是一挑眉头。 他倒没有想到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会是她。 13. 琵琶一曲肠堪断 “天黑黑,人惶惶,最是送阴好时候;月惨惨,骨花花,开棺不见魂,旦见人肉两边翻……” 不远处传来阴森森的小曲调,离潼关的身子登时就僵了。 他不怕妖兽,但怕鬼啊! 妖兽好歹一剑能砍得着的,那鬼时真时假,砍一刀都不知道是在砍空气还是在砍什么东西,要是一个不小心被附了身,那就是真的完蛋! 他能死,但不能被鬼附身惨死,更不能被鬼附着身去干些坏事! “躲起来。” 虞生的声音打破了他的胡思乱想,他回过神来,立马跟着人躲进了刘家屋子边上的一条小巷子里缩着。 四个人一个脑袋叠一个脑袋往外悄悄探去,试图不动声色地捕捉一点信息。 四个衣着怪异面带面具的人正抬着一口大棺材走在大街上,瞧着便是不详,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躲起辟邪。 “这是啥啊……”离潼关有些胆战心惊地看着。 “走阴人,”虞生为他解惑道,“他们专门挑在午夜时分运送尸体走入阴间道,因此时阴气最盛,鬼门关大开。” “送人进地府?”离潼关大惊失色,他可不曾想过这世上真有地府这东西,“这这这,这是真的假的?有地府?还有鬼门关?那那那,他们送的是活人死人啊?” “自然是死人,活人阳气盛,地府看守不让进的,”虞生道,“地府是真有,只是我也不知他们是如何进去的。” “你知道的好多。”蝶月佩服道,这些东西她以往闻所未闻。 虞生朝她笑了笑没说话。 这些东西都是那位仙人告诉她的,而父亲不让她在外提起仙人的存在,她便一直缄口不言,在外人面前对她只字不提。 仙人曾经教过她很多知识,也告诉过她很多奇闻怪事,其中真假虚实,虞生分不清。 也不知是随了谁,她向来疑心重,信东西不肯信全,除了地府这类,因她曾真的见过。 她忘记了那是什么时候,只记得当时她被关在一口大棺材里。 活着,意识清醒着被关在里面。 她记得她挠烂了自己的指头,也没能逃出去。 之后事情如何,她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被走阴人送到地府,在走鬼门关时突然被里面一只鬼重重推了一掌,然后就掉了下去。 掉哪儿去了她也不知道,总之她的脊背没有碰到冰冷的石头,只一直在下坠,被阴风刮着打着。 地府的风尤其刚烈,真像扇着人的巴掌。 “我们跟上他们。”虞生道,“去探探地府的路。” 离潼关眼珠要从眼眶中掉出来了:“探探探探探探地府的路?” 他这师妹简直虎得吓人! “是,反正我们是活人,横竖死不了。除非你八字太弱,或者胆子太小,易被鬼上身。”虞生余光瞟向他幽幽地道,看得人一个哆嗦。 “咳咳咳!”离潼关战术清嗓,“胆子小?谁胆子小?是谁?啊!小师妹啊!胆子小没关系呀,有师兄在呢,师兄可以保护你哒!” “……” 蝶月看他一眼,忍了忍,张了张嘴,又忍了忍,最后索性不忍了——她白了他一眼。 离潼关瞧见了后双手捂住胸口:“噫!小师妹,你这般师兄好生伤心!” 闻言,蝶月竟真是有些愧疚地道::“抱歉师兄。” 离潼关满意又欣慰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的小师妹还是很乖的,知错就改,有药可救,不像谢影安他们—— “我下次一定忍住。” 离潼关:“……” 简直无可救药! 谢影安毫不留情嘲笑。 在虞生一次次的警告下,这两大幼稚男孩终于是住了嘴安静了下来。 “鬼爱吃阳气足的。女属阴,男属阳,爱笑的话痨更是强精气神,我看你们两个谁想第一个被吃!”虞生压低嗓子威胁道。 他们离走阴人已经近了。 “天黑黑,人惶惶,最是送阴好时候;月惨惨,骨花花,开棺不见魂,旦见人肉两边翻……” 走阴人唱颂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落到人的耳朵里令人愈发毛骨悚然。 月亮不知何时由惨白转为了猩红,照在大街上仿佛百鬼夜行般,诡谲不详的阴冷之感爬上人的脊背。 四个人相互紧挨着,生怕一个没看住同伴就变了模样,或是身边多了个人。 他们走着走着,终于在大街的尽头看见了一道凭空而现的巨门,门上飘着缕缕黑烟,门内则是血红一片,后方一条两岸长满彼岸花的路。 “那是黄泉路,”虞生像是说书先生一般一路为几人解释道,“亡魂想要转世,就需先经黄泉路,而黄泉路的尽头会有孟婆在,她会喂亡魂一碗孟婆汤,让其忘却前尘,随后走上奈何桥,再过望乡台和三生石后进入轮回。 奈何桥的路不好走,桥面险窄,还被分了男女两侧阴阳,桥下血河里都是蛇,若是恶魂过桥,很容易被值守者扔下桥去。” “那那那,活人过桥呢?会不会也会被扔下去啊?”离潼关声音发抖着问。 被蛇淹没的画面光是想想就足够令人胆寒了。 虞生扭头看了他一眼,心中突然起了一丝邪恶的小念头,她不怀好意地说道:“不会,但是会被交给黑白无常处置。黑白无常是鬼差,专门缉拿鬼魂,你去求求他们,他们说不定能把你也变成鬼魂,实在不行,你就去找个善的鬼魂上了你的身就好了。这样到时候就是两个亡魂一起转世,至于你的□□……应当也是会被扔下奈何桥的。” 离潼关的脸上不出意料地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见得逞后,虞生在心里暗暗笑了笑,笑完后又开始有些懊恼:自己果真是跟谢影安学坏了,都开始以捉弄人为乐了。 “那那那,那我们要跟着去吗?”离潼关是很不情愿的。 “你想去陪着你也行啊。”虞生笑嘻嘻地道。 “不!” “哈哈,你说的都不做数,走吧!” 于是,离潼关便被谢影安拖着往前走去了。 “你很沉!还有,别嚎了!小心等会儿把那些鬼魂都嚎过来吸你阳气!”谢影安恶狠狠地威胁道,手下用劲儿更大更粗鲁了。 离潼关被他拖着欲哭无泪:他们到底要走到哪儿去啊! 其实四个人也没真的进地府,在走阴人进入鬼门关的时候那道巨门就霎时间烟消云散了,连带着四周的阴森鬼气一起。 “难以置信……”蝶月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大街道,“我们和走阴人跟得那么近,可那扇门却就如此消失了……” “是啊,你一根头发丝都还没飘进去呢……”谢影安接着她的话道,“这莫不是幻象?” 虞生站在原地沉默许久后才道:“有这可能,但那阴气实在不假。” 那么重的阴气,她是从未想过在人间会有怨气如此之重的鬼魂能做到此般地步的。 “罢了罢了,找间客栈歇息歇息吧,”谢影安摆摆手说道,顺便还打了一个哈欠,“折腾一整日了,困得很呐。” 虞生斜他,眼神中鄙夷之色尽露:“我们明明什么也没干……” 谢影安又露出一个欠揍的笑来,玩笑道:“哈,兴许是有鬼盯上我啦,偷摸着吸了我的阳气吧。” “这一点也不好笑,师弟……”离潼关一脸菜色。 “哈哈哈,是吗?看来我还是没有这个天赋啊……”谢影安一边说一边朝着反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他想到了什么,又止住了步伐,回头看向离潼关:“师兄,你先前来过凡界,留宿的是哪家客栈啊?我们三个初来乍到,对这可没什么经验。” “嗨呀,这你可就是找对人啦!”离潼关一扫先前魂飞魄散的模样,转而变成了老熟鳖,打算当那个领着一行人在凡间几日游的向导。 “我同你讲啊,这苍狼的客栈你师兄住过的没有几十也有十几,价位上至下,好坏都有,”离潼关笑出一口大白牙,“相信师兄,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虞生:“……” 蝶月:“……” 谢影安:“……” 他们又触发了什么关键词? “我这有好几家客栈可选,老板娘甜美的、彪悍的、英气的、爽快的,客栈房间次等、中等、高等的,还有包饭和不包饭的,以及只包一顿早膳的……”这位有丰富“经验”的四师兄喋喋不休地向三人推销着。 他自带学堂讲师功能,直接念叨得三人昏昏欲睡,一个接一个地点头不止。 “哎呀行了行了!”虞生实在是受不了了,直接打断了他道,“你选,你有经验,你挑个你自认最好的!哦,要经济实惠!” 她身上可没啥钱,唯一的银子还是望海翻箱倒柜拿给她的一点资助金,是他下凡当神棍时赚来的些许不干不净的钱。 < p>“嗨呀经济实惠个啥呀?这地方不是便宜烂货就是高贵好货。咱们好不容易下凡一趟,当然是要住个好点的地方,”离潼关大手一挥,大气道,“你不用担心银子的问题,这次下凡啊,你们三儿的开销我全包!” “哇哦,四师兄大气。”免费下凡玩一趟,谢影安是很乐意的。 离潼关人傻钱多还大气,他是最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一块出去的。 当然前提是他能闭上他那张话痨的嘴。 虞生一听,自然也是没了意见。 唯有蝶月摇了摇头,道:“我的银两可以自己出,临行前家里人给了不少。” “那也行吧,咱们现在出发!”离潼关了解蝶月的性子:她年纪小,但爱要面子,也不爱麻烦别人。 反正她家境优渥,他便也不打算强求着她受自己的好意了。 四个人到了客栈后,客栈的门还是打开着的。 虞生看见了,就皱了皱眉,问离潼关道:“这家客栈是整日都在迎客的吗?” “我也不清楚,我都是天还没暗就回来,天亮了再出去的。”离潼关如实答道。 客栈内的灯光炽黄却发红,让虞生起了些许危机感。 在一只脚踏入门槛后,她顿时身子一僵。 她闻到了。 一股很浓重的死尸之气。 “有死尸。”她道。 “嗯?哪儿?客栈里吗?你怎么知道的?”离潼关一个三连问,随后自己转着头在客栈里边儿到处看着,“我怎么没感觉到有阴气?” 谢影安看了虞生一眼,随后上前去拍了拍离潼关的肩,道:“四师兄,你是不是太过不警惕了些,神经有些大条啊。” 听他这么一说,离潼关才终于感受到了一股阴凉之风刮过自己裸露在衣裳之外的肉/体。 “嘶——冷!这阴气,一会儿不见,见了就这么重,这得死了多少人呐?” 虞生点头道:“而且还都不是好死。我们进来连个店小二都没看见,说明他也可能惨遭毒手了,所以问题应该不是出在客栈本身,而是近段时间就有外来者行凶。我们先进去看——” 她话音未落,一把菜刀就猛然从里飞了出来迎面砸向了她,她立马拔出“望舒”迎击,然而这把菜刀的力量太大,她只堪堪让其在自己面前停住,却无余力再让其卸去功力。 好重的阴气…… 虞生的虎口发麻,就连“望舒”也阻隔不了那阴气朝着她蔓延。 但所幸,“望舒”是嗜血剑,阴气,它一样吞。 菜刀上的阴气正在渐渐被望舒所吞噬,过了一会儿,它便被彻底吸干,“当啷“一下掉落在地,再无声响。 虞生放下胳膊时才发现,她的整条胳膊已经发酸发麻得很严重了,几乎快要失去握剑的力气。 “看来是用这把菜刀杀的人。”蝶月道。 方才他们在一旁也感受到了这刀上的阴邪之气。 蝶月有心想要上前去帮助虞生,可她看见了“望舒”正在吞噬,便又停下了动作。 如果她在吞噬阴气之时贸然做些什么,很容易就会伤到虞生,让其遭到反噬。 思及此,她便不再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观其变,还拉住了一旁想要帮忙的离潼关。 “为什么不去救她?”离潼关并未想到这一层,或者说,他看不出“望舒”正在吞噬。 蝶月没有看他,只道:“信她。” 信她?信虞生?一个甚至未入境的小屁孩? 好吧,他信了。 她手中拿的可是望舒剑,十大仙剑! 此女潜力极大,前途无可限量,不能小瞧了她。 离潼关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在心里给虞生加油打气,甚至还想给她渡点灵力,但又怕自己的灵力混进去不够纯粹扰乱了她,会让她走火入魔,便不敢轻举妄动。 及至那菜刀落地,他才上前去,先同蝶月看了看虞生有没有事,随后才转向那把已经失去威胁掉在地上的菜刀。 他知道在凡界,屠夫都会在自己的刀上刻上名字,但他不知道厨子会不会在自己的菜刀上刻上名字。 他将地上那菜刀拿起,两面翻看了一下,随后便在刀柄连接着刀身的地方瞧见了两个小小的字:刘方。 “刘方……谁啊?”离潼关不解。 “刘方?”虞生听到后看向了他。 “会不会和刘家小二有关系?” 14. 琵琶一曲肠堪断 四个人刚遇上个出事的刘家人,此时不由自主将菜刀主人往刘家人身上猜,但他们也无从考证,便只得先将此事放下,等天亮以后再找人询问。 “我们先在客栈里看看。”离潼关道。 其余三人也都没有意见,只是谢影安哈欠连天。 “……师弟,你很困吗?” “有点吧,可能真被吸了阳气呢。”谢影安说着又是一个哈欠。 虞生嗤了一声道:“是吗?那你可要小心了,小心被人趁虚而入。” 谢影安听了她的话脸色黑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朝着她“嘁”了一声。 离潼关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嘻嘻笑了两声:“师妹你怎么跟人学坏了呢,净说难听话。” 谢影安呵呵两下,道:“是本性毕露了吧。我可不爱阴阳怪气,总是有话直说。” 虞生不甘示弱:“仅是难听话直说,其他可不是。” 看着二人针锋相对的模样,离潼关自知多言了,便一下闭了嘴,退后一步将局面交给蝶月来处理。 而蝶月也是个护短的,自然是只帮着虞生说话,她本就同谢影安有不小的矛盾,此时被顷刻激发,直接跟人又吵了一架,吵得离潼关后悔不已。 “好了,好了!都闭上嘴吧!咱们谁都没有错!错在这个该死的不知道魔修还是鬼修!现在我们去抓他!好吧?”离潼关手动关闭了谢影安的嘴,把他气得瞪了他好几眼,甚至直接上嘴咬了。 “哎呦!师弟你这牙口不错啊!” 离潼关捂着自己手上一圈红牙印半闭着一只眼睛叫唤着。 “滚……”谢影安哑着嗓子说。 他刚刚差点被点燃动手跟离潼关打架了。 他最讨厌别人捂着他的口鼻。 虞生觉得此番是有些幼稚了,懒待再理这两人,直接和蝶月先行一步往客栈里头走去了。 离潼关见两人走了,也连忙拉上刚怒火上头的谢影安跟了上去。 他一边走,一边劝说着谢影安:“师弟啊,好男不跟女斗,身为一个大男子汉,你要有肚量,懂吗?听过一句话没有?宰相肚里能撑船……诶诶诶,师弟你别走这么快呀,我说的你都听着了没有?你可别不把师兄的话当回事,长兄如父,我——” 噌—— 剑尖已抵在咽喉,离潼关咽了口唾沫,直接举起双手再不敢多言。 “当过我父亲的人都已经死了,而且死的很惨很惨,你也想试试吗?”少年阴郁地说着,刘海投下阴影遮盖之下的双眸中似在燃火。 离潼关紧抿着唇摇了摇头。 谢影安又冷嗖嗖看他一眼,这才收回了剑,转身就走。 他的剑“鸠鹄”属寒冰,按理来说,其散发出的“气”该是纯洁无暇的,可不知是因着剑主灵力不够纯粹心境不够坚定还是如何,那“气”竟是带着些许阴魔意味来。 离潼关看着谢影安的背影,眉目之中透出担忧神情。 他知道自己这个师弟的身上藏了许多秘密,他好奇,但并不打算去深究,他不想揭人伤疤。 “逍遥啊……” 离潼关只求他别同那个人一般,误入歧途。 虞生带着三个人一路走到了阴气至浓之处,是后院的一口井。 井是一个好东西,遇着哪里鬼魂作祟便找它,只要是有井的地方,那可是一找一个准。 井深入地下,常年不见日光,而水让其变得更加潮湿阴凉,简直就是鬼魂天然的安居所。 同时,它也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杀了人尸体无处安放该如何?很简单,找口井,把它扔下去就好了,再在上面盖块石头封味封魂,再不济,就向道观里的道士们要几道符,向街上老神棍要也成,把那符纸贴在大石上,如此双重封锁,除非是怨气极重的大鬼,其余小鬼轻而易举就能给镇压个百年。 如若那道士实力够强,更久也有可能。 可此时的井上,却没有贴了符的大石。 空空漆黑一个圆洞,一眼望下去不见底。 “被人击碎了……” 虞生捡起一块井旁的碎石块看了看,又闻了闻,最后确认这便是先前封井的石头。 “被人击碎的?”蝶月走上来蹲在她的身旁,也捡了块石头看看。 虞生点点头,道:“你能看出击碎石头的是何人吗?” “不能。”蝶月如实道,“你呢?” “只能知道是一鬼修。” “鬼修……你可知晓鬼王?” 虞生点头道:“知道,木惊竹嘛,手握太白剑,可驱策千尸万鬼的那个鬼王。” “是,而他还有一个手下,名为笑花潭,是鬼域圣首,他被世人称之为‘炼尸者’,因他能将尸体炼化为傀儡为己所用,而炼化后的尸体比普通的走尸杀伤力更强,它们是有神智的,有自我意识。” 虞生短暂地沉默了一下,随后看向她,道:“你认为这事是尸傀儡所为?” “是。” “尸傀儡是有神智,但也有限,它们的思想不会如人那般深刻,比如它们不会刻意去掩盖自己的气息……” 蝶月拿起一块还在冒着微微黑烟的石头在虞生面前晃了晃:“就发生在不久之前,至多两个时辰。” 虞生看向她笑了笑:“你知道我们两个时辰前在哪儿吗?” 蝶月盯着她,一语不发。 “在米满香,吃着饭呢。而好巧不巧,这家客栈就在米满香的旁侧。” 见蝶月没有要言语的想法,虞生便继续说下去:“方才我们在刘家,半个时辰内天就黑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除非有人拥有操控时间流逝的能力。或者,是我们中了幻术。操控时间不可能,这世上没谁能够摆弄它,所以就该是后者,我们中了幻术。你觉得,这幻术该是何时施加的呢?” 蝶月想了想,道:“进入刘家以后?” 虞生:“我更倾向于酒楼。酒楼内人多热闹,在里边儿很是轻松欢快。是个很容易降低人们警戒心的地方。如果我是那个要施加幻术的人,我就会选择这样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地方,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落入我的圈套。不过如你所说,击碎这块大石的该是一个尸傀儡,它不该有如此深思熟虑的想法。” 蝶月明白了虞生所想,接续道:“所以你认为,这尸傀儡还有帮手?” “应该是必然,”虞生道,“笑花潭既然作为圣首,那他应该更加阴险狡诈一些,仅派出一个尸傀儡办事风险太大,他肯定还会再派一个神智清醒的手下。当然了,如若他只是为了在凡间作乱行恶,那便能将以上这些全都推翻。但我想他该是有目的的,不然不会如此精准地就让我们四个中招。” “可他究竟是什么目的呢……” 虞生正想得入迷,并未发觉,井旁树后,一个黑影正对着她虎视眈眈。 “你们在这嘀嘀咕咕什么呢?说来给我们两也听听呀。”离潼关突然出现道。 藏在树后的黑影本蠢蠢欲动着想要做些什么,但瞧见来人,他便只得又将动作收了回去,重新安安分分地待在阴影里,继续默不作声。 蝶月看向了虞生,意在让她做决定。 虞生接收到她的目光,想着这也不是什么该当做秘密的事情,便将此事都告与了他。 谢影安就站在一旁,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总之是能刚好让他听着的。 “这个人知晓我们的一切行动,”虞生神情肃穆,眼神犀利地道,“他能猜到我们接下来要到什么地方去,然后提前做下准备。而我们今日都是跟着四师兄你来行事的。” “我……我?”离潼关瞪大了眼睛,丝毫没想到虞生会将矛头指向自己,“我我我,不是我啊!我发誓我没有那么做!” 他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因为虞生所言不无道理。 虞生看他紧张模样,却道:“放轻松,我并未怀疑你,只是想问问,以你来看,有什么人可以通晓你在凡界的行踪吗?反正我们三人是不可能的,对不对?你上一回下凡,跟你一起的,是何人?三师兄吗?” “不可能!”离潼关立马高声道。 说完后,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便咳嗽两声,接着道:“不可能是三师兄,不可能是我们宗门的人!” “这可不一定。” “虞无卿!”离潼关看着她,眼中起了些红血丝,声量却是在小姑娘始终未有波澜的眼神中逐渐减小了,“你不要妄言。我们宗门的人,怎么能同鬼修有所牵扯?” 虞生并未答他,只道:“笑花潭是谁?” “鬼域圣首,这你不知道吗?你需要问我吗?” “在成为鬼域圣首之前,他是谁。”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什么?!他一个鬼域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怎么可能会认识他?!!” “他曾经不是临仙宗的人吗?” “不是!”离潼关双目通红地咆哮道,“不是……他已经叛出师门了,他已经不是临仙宗的人了。虞生,算我求你了,你别再提他了,别再说这些了……” 虞生是个软硬不吃的铁石心肠:“他为何叛出师门。”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的眼神会暴露一切,离绝尘。” “……” 离潼关抬头看向了虞生,一下撞进了她眸中深潭。 虞生盯着他,漆黑的瞳孔下好像有什么在翻涌。 “眼神是最骗不了人的东西。如果一个人能够掩饰自己的眼神来撒谎,那这个人是很可怕很可怕的。” 看着这位师妹,离潼关突然畏惧了。即便是方才谢影安那阴郁似要杀人的眼神也未让他有这种感受。 一圈又一圈,波纹荡漾在眼中,像一次次轮回,一次次重复,重复到让他濒临崩溃,重复到他终于受不了要道出真相。 “我……” “不必说。” 虞生突然阻止了离潼关:“我对宗门过去的事情并不感兴趣。至少现在是如此。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不会强求,说不定往后有一天,你会主动告诉我。”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离潼关缓了许久,让自己稳定了情绪才问道。 “可以。” “你为什么会知道,笑花潭曾是临仙宗的人?” 虞生看着他,随后罕见地露出一个她这个年龄孩童该有的玩趣笑容:“秘密。” 谢影安饶有趣味地看着虞生,心中在暗暗盘算着什么东西。 倏然,少女回头了。 和夜色之下的他对视一眼,随后又错开了视线。 那一眼中似有威胁。 “嗤……”他没忍住笑了。 另外三人都各有心事,没人被他这一笑吸引注意。 “拜托你再想想吧,想想有谁会清楚我们的行程。”虞生向离潼关说道。 她收起了自己方才那咄咄逼人的锐气。 离潼关沉默半晌后,道:“我真的不知道,抱歉……” “没事,不强求。”虞生一边说,一边将碎石往井下去扔了一块,但过了许久,也没能听到石头落水的回音。 “……这井得有多深啊,现在都还没到底。”离潼关努力让自己回到原先那副嘻嘻哈哈不谙世事的模样。 他又说道:“什么人能挖出这么深的井来?打水的时候都不嫌累的吗?” “或许并非是没到底。”蝶月出声道。 虞生继续接上:“是的,如若下方有尸体垫着,那石头子儿扔下去不出声也是合情合理。” 犹豫了一会儿后,她又道:“我们下去看看,如何?” 离潼关的脸一下子变成了菜色:“不如何。” 蝶月和谢影安倒是都无所谓。 虞生点点头,道:“那正好,我们三个下去,你在上面看着,如有来人,扔块石头下来,然后自己跑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行啊,那谁先来呢?”谢影安看着虞生道,“要不师兄先给你们试试水?” 小姑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道:“不,我刚刚说错了。你待在井上,同四师兄一起看守。” “我?让你们两个小姑娘自己下去?无卿啊,师兄知道你对师兄有意见,但现在可不是该赌气的时候,让你们两个那么小的孩子独自下去,实在是太危险了——” 他话音刚落,虞生背在身上的望舒剑就倏然出鞘,直冲井底而去,末了,它返还,回到了虞生的身边。 “井下空间很大,有一定危险,但足够我和蝶月应付。”虞生说道,一句话把谢影安给堵死了。 “……好吧,好吧,既然如此,你们就自己下去吧。唉,师兄一片好心啊……”谢影安演瘾又犯了。 虞生都懒得看他一眼,只准备着东西要下井。 她疑心病太重,谢影安又是个随时可能要她性命的人,她可不敢在如此狭隘且旁若无人的地方跟他一起行动,就算加了个蝶月也不行。 他隐藏了自己的实力,他的境界肯定是不止在凝虚境的,如若他的真实境界为幻神境,那要杀了她和蝶月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他的“气”不纯粹。 虞生闻到了。 他不是纯正的仙修。 15. 琵琶一曲肠堪断 虞生正做着准备要下井,可她忽然发现这里没有绳子。 这口井显然是荒废多年了,别说是绳子,就连打水的桶都在角落风化得不成样子,一碰就能碎成渣子。 “有绳子吗?”她问道。 一旁一只沉默的手递来了一条麻绳。 虞生接过后开始往自己的身上绑,绑着绑着,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脸古怪地回头看向那站在旁边双手抱胸一脸事不关己又噙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的谢影安。 她问道:“你哪儿来的绳子?” 谢影安笑了笑:“秘密。你当这是个戏法好了,身为戏法大师,变条绳子还是轻而易举的,不是吗?” “……” 虞生无语道:“戏法大师?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那叫恶作剧,低劣的很。” 谢影安挑了挑眉,并不否认,只道:“师妹谬赞了,不过若是恶作剧,我想这天下第一还得是三师兄。” 他们的三师兄萧踏樱是临仙宗出了名的爱恶作剧的顽劣小子,宗门上下,无论外门内门,除了五位掌门和他们的大师兄二师姐外,其余人全都被他捉弄过。 一开始他玩得最凶的是对着四师弟离潼关和五师妹白谪,但后来新来了三个师弟师妹,他便将矛头一转,转而开始对着虞生和蝶月恶作剧。 至于谢影安,这个小师弟主动拜他为师,他深感欣慰,认为这是一个可塑之才,便对他多了几分关照,少了几分捉弄。 不过呢,新入门的师弟师妹里,虞生是个呲牙必报的,他每每对着她恶作剧完后,都会遭到她的猛烈报复,其中不乏引着他们的师父来亲眼见证他的恶行,然后将他狠狠责罚一通,那心机可谓是深不可测。 而蝶月,她就是个受气包类型了,无论自己怎样捉弄,她都不会找上门来。 因为他把锅全都甩给了谢影安,自己美美隐身了。 小徒弟就是用来背锅的,他丝毫没有愧疚之心,反正谢影安也没什么怨言,反倒觉着这样挺有意思。 “你抓着绳子,先把我放下去,等会儿你让四师兄把你放下来,绳子不要给谢影安,知道吗?”虞生低声提醒着蝶月。 “喂喂喂,七师妹,我可听得见,你这般揣测师兄,师兄好难过的。”谢影安故作伤心地道,然后收获了虞生一个大大的白眼。 她倒不是担心谢影安会在这种时候对着蝶月下杀手,只是觉得他会闲的没事儿干去捉弄蝶月,比如晃绳子,故意让她撞在井壁上面。 这个人十分不要脸,对着小姑娘也是手下不留情,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和那三师兄萧漓一个样。要把蝶月放在他的手里,她实在是不放心。 “我下去了,等会儿我拽三下绳子,你就可以把绳子收上去,然后下来了。”虞生说着,又忍不住提醒了一遍,“千万不要把绳子给谢影安。” 她对着蝶月说完,又转头看向了离潼关,道:“四师兄。” “懂,我懂!”离潼关立马应声,“你放心师妹,我是绝对不会把绳子交给其他人的!” 听他如此说,虞生也不敢完全放心,但她除了口头说说警告一下,也不能再做些什么了,便只好回头,接着往井里一跳。 她在下井时拿了蝶月一张点火符用来照明,并观察着井壁。 密密麻麻的爬满了虫子。 “……” 忍住心中恶心,她开始祈祷离潼关一定要抓稳绳子好好放,千万不要让蝶月碰到了这些玩意儿。 过了不久,她闻到一股恶臭,并且这臭味愈发浓烈。 等她的双脚踩到了实物的时候,她一下就陷了进去。 应当是站在了已腐烂的尸体上。 下井之后,她便将绳子解下,并拉了三下。等待绳子被收回时,她便就着符纸燃出的光看着四周,以及脚下的尸体。 这里的尸体很多,密密匝匝堆了一条上方瞧不见的横穿的道。 她忍着恶臭下手摸了一下,然后便发现这些人,全都是没有骨头的。 白骨…… 虞生发觉自己有个地方想错了。 不是那尸傀儡为了让里面怨魂出去而击碎的石头,或者说,他们做的不仅仅只是这样。 他们还杀了很多人,将这些人的骨头都挖出来,然后将尸体抛入井中,再掩耳盗铃般用石头盖住。 但问题是,他们本就不是活物了,身上都是一股死阴之气,也不会吸引到怨魂,那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给这口井盖上石头呢? 除非杀人的不是死物,而是活物。 是鬼修? 不,可是鬼修在修行之时就已经是死人了,只有死人才能修习鬼域之法,怎么可能会有活人呢? 虞生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些人的身上也没有骨头,蝶月的“问骨”也发挥不了作用。 上方离潼关已经动作尽量温柔地将蝶月放了下来,她在双脚一触及到脚下尸体的时候,便皱眉道:“没有骨?” 只是踩一下就能知晓……虞生在心里暗暗惊讶了一下。 “是,都没有骨。” “会是那个黑衣女人干的吗?”蝶月问道。 “黑衣女人?”虞生怔了一下。 “就是刘二记忆中的,那个疑似可以操纵骨头的女人。” “……” 虞生沉默了一下后,还是说道:“蝶月,我须得提醒你,你现在最好不要相信这里的任何东西。如果我们真的在米满香时就被施了幻术,那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就都该是幻觉,那三个人也许就是刻意在那一头交谈叫我们听见的。就连现在,我们说不定也仍旧存在于幻觉之中,你明白吗?” “你是说,他的记忆是假的?” 虞生没有说话,蝶月却道:“这是不可能的。” 她摇着头:“我不可能问到幻觉中的骨,我问的须得是真骨。真骨有魂,是骨魂,与人的灵魂不同。人的灵魂能入地府,但它们是无法与骨头分离行至另一世界的,它们只会附着在骨头上,直至骨头泯灭。” “这样吗……那,你的记忆呢?” “我的……记忆?” 蝶月的身子突然僵住了,整个人愣在原地。 “回想一下,你先前看见的那刘二的记忆。”虞生手上举着一张燃烧的符纸照亮前方,一边往前走一边道。 “刘二的记忆……”蝶月微微垂头,陷入沉思。 白骨,女人,疯了杀全家……然后是什么?她应该还看见了什么东西才对,但她好像,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你还记得那个女人的脸吗?”虞生突然问道。 “那个女人的脸,应该记得,她……她长得是……”蝶月的话音戛然而止了,默了许久后,她才道,“不,我不记得了。” “再往前呢?那个女人的脸之前,你看见了什么?” “我……”蝶月脸上的表情有些呆滞。 她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连那段回忆都在脑袋里全部消失。 “看来是越回想越会忘却,”虞生神情肃穆地道,“这件事情不简单,这个也许对我们施加了幻术的人的实力很强。” “……我们会死吗?在幻术中。”蝶月有些害怕地问道。 “这是自然的。“虞生道,“幻术中不代表不死,只是会死得无知无觉。” “那我们能意识到我们正在死亡吗?” “……” 虞生停下了脚步,转头就着火光看着那张淡雅的脸。 蝶月眼中明明灭灭的火光看着略显诡异。 “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正在死亡,正走在死亡的路上,你意识的到吗?” 虞生的眼神变了变,她几步靠近蝶月,脸对着脸,却感受不到对方吐息之时的热气。 瞬间,她与对方拉开距离,并同时拔出“望舒”指向其咽喉。 “她在哪儿?你是谁?” “她正在走向死亡的路上。” 蝶月直勾勾地盯着虞生,嘶哑着嗓子说道,“你也一样。” 此句话落,女孩突然失去了生息般垂下了头。 虞生的胸膛起伏着,尽管她尽己所能去控制,却仍然无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蝶月?” “……” 虞生试探着朝前伸出手,而在她将要触及那张脸时,蝶月突然抬头—— 她的眼神恢复了正常,是蝶月的眼睛。 “你怎么了?”蝶月眉头微蹙,“你瞧着有些不大对劲。” “你忘了?” “忘了什么?” “……没什么。”虞生转头看向这条井下通道,却迟迟没有往前迈出下一步。 “怎么不走了?你真的没事吗?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差。” “真的没事,走吧。” 虞生继续朝前走了。 她一边走,一边出神地想着自己是否该就此停下,或许前面有着能要人命的危险,她不该带着蝶月去闯。 “望舒”给她的提示也许是错误的。 她既在幻术中,那”望舒”也有可能欺骗她。 她内心犹豫挣扎,脚步却是没有停下,好像思想和□□分离割裂了,无法做出同步。 所幸,她没有煎熬太久,这条通道到头了。 前方还是尸体,无骨的尸体堆满了整条通道直至尽头。 “除了尸体,这儿什么也没有。”虞生无声叹息了一下。 她突然变得有些茫然了。 她在做什么?在寻找什么?在探索什么?她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她接下来又该去干什么? 脑子里像是充满了一片浆糊。 她的思想正在一步步走向混乱。 不行,不行,要理智,要清醒过来…… 她是临仙宗的弟子,她到了豆蔻年华,该下山去历练,她该助百姓行 善事。 她现在在调查一起事件,多人失踪,已经疯掉杀了全家后又自杀的刘二。 还有,白骨,黑衣女人,血月下的触手。 “……” 她脑子里又崩了一根弦。 这个白骨吃人的事件是从米满香里听来的,而依据她的推理,他们当时在酒楼里便已经中了幻术,周围一切也许都已不是真实的。 那……这个案件是真实的吗? 白骨,黑衣女人,刘二……这些都是真的吗?离潼关、谢影安是真的吗?蝶月是真的吗?她自己又是真是假? 她分不清了。 “虞生?” 发觉同伴正在出神,蝶月拍上了她的肩,却未曾想虞生突然反应激烈地拍开了她的手,猛然转头看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不信任。 蝶月被她的这副模样吓到,又或许是被她眼神中带有的不经意的抗拒伤到,站在原地愣了会儿,才艰难开口道:“你怎么了?” “……” 意识到自己方才不正常的举动,虞生略有些懊恼,她侧首出了口气让自己恢复镇定后,才回过头对着蝶月道:“我没事,这里什么也没有,我们快出去吧。” “可,我们还没看壁上,这种地方为了镇压阴气,一般都会用特殊的利器在壁上刻下些东西,或是用血写下些东西来作为符咒。以这种形式施法的符咒威力很强,比纸上符箓要强得多,甚至可能需要经上百年才能消散,如若我们现在便走,我们兴许要错过很多东西的。” 蝶月看着虞生,眼中有些不理解的神情,她想掩盖,但年岁摆在那儿,她没经验,掩盖不了,最后只能颦着眉忧心地道:“也许会错过有价值的东西……” 虞生垂了垂眼婕,睫毛阴影投下能很好地掩盖住她的眼神。 “很危险。”她道。 “危险?为何?我们这一路走来也没有发生任何事。” “只是脚下无事,万一石壁上有些什么呢?” 听了方才“蝶月”的那一句话,虞生此时已安不下心来,只想要快些离开。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出井后会不会被可能已经被掉包的离潼关和谢影安埋伏一击,但她就是想出去。 她是个很容易迷失在胡思乱想中的人,所以阿姐常将她抱在怀里告诉她,要她放空自己的脑袋,让里面什么都不装。 她要什么都不想,等脑袋变成一片空白后,才能一点一点,从重至轻去抓那些散落的思绪塞回脑子。 可人怎么能控制自己的想法呢?人怎么能清空自己的脑袋呢? 虞生感到很不解,至少她是做不到让自己的脑袋变成空空如也的。 她总是做不到把思绪赶跑,所以她的阿姐就换了一种方式。 她曾教她,如果在迷茫时,就给自己的思想加一个执念,就像航海时船只定下一个锚,这个锚很关键,能带她回家,能指引她接下来的路该如何去走,何去何从。 她在下井前就给自己定下了一个锚。 要回去。 回哪儿去她不知道,但至少不要一直被困在井底,至少要看见天空。 她看向了蝶月,眼中神情变为了柔情与劝告:“如果真如你所言,壁上有那些符箓,那我相信至少在现在,它们还未失去效力。兴许有触发力量的东西。” 她说着摇了摇手中烧灼的符纸:“也许就是火光。” 蝶月看着她没有说话,随后突然一把夺下了她手中符纸,接着猛地往身侧石壁上一扔。 “蝶月!你疯了?!!”虞生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人。 “是你疯了!你没发现自己变得很怪吗?你知道你现在是谁吗?!” “我?我是我!我是虞生!虞无卿!你要我变成什么?” “不是我要你变成什么,是你自己!你把你自己变成了谁?你不信任我!你觉得我是什么?我是幻术吗?那你信任四师兄吗?你信任谢影安吗?” “我没有不信你!” “你有!是你自己说过的,你的眼神会暴露一切!” “……” 周围火光腾起,虞生在其中却感受不到炽热。 修仙者可用灵气包裹自身,隔绝对外界天气变幻的感知,因而不怕冷不怕热。 但虞生灵气不足,她也未动用“望舒”的灵力,是无法让自己稀薄的灵气包裹住全身的。 可是她感受不到火焰滚烫。 她看着蝶月,突然笑了。 “原来如此。” 蓦然,她眼神凌厉,一剑刺向蝶月咽喉。 蝶月未曾反应过来,她根本来不及举剑,便已见面前世界洒满鲜血。 “你……疯了……” 她倒在了地上,鲜血渗透下方尸体,变得无影无踪。 在她断气之时,虞生周围的一切突然开始扭曲起来,火焰不受控制四处摇摆着,而她站在其中,是唯一未曾模糊了形状的。 16. 琵琶一曲肠堪断 “哈哈!来!再来一碗!” “酒鬼……” “嗨呀师弟别拘束着嘛,好不容易下凡一趟,自然是要好好享受享受的。赶紧的,端起你面前的酒碗,反正今个儿师兄请客,你敞开了喝!” 乒铃乓啷,餐具碰撞声不断响起在周围嘈杂热闹的交谈声中。 虞生恍然回神,她正看着自己面前碗中酒水发愣。 “唔——哈!这一大口闷的,爽!诶,师妹,你怎么了?咋还发起呆来了?喝呀!”离潼关酒碗不离手地道。 “你别吵!她才多大能喝酒?”蝶月凶巴巴地瞪他一眼道,左手推开虞生面前那碗酒,接着右手夹了块牛肉放到了虞生的碗里。 “噗嗤——”谢影安没忍住笑声,“小师妹啊,你年纪小,怎么说起话来这般老老模样?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才是她师姐呢。” 蝶月依旧废话不多,直接白他一眼。 “停停停!”眼见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要打响,几人中年岁最大的离潼关赶忙出声制止了年轻气盛的少年少女。 “咱们好歹同门一场,别总想着吵架打架的嗷,”他语重心长地劝道,又把酒碗往谢影安的手里一推,“喝酒嗷,少说话。” 他说完了这头,又把脸转向了虞生:“七师妹,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发起呆了?” 后者眼睫毛后知后觉地颤了颤,随后抬头望向他,道:“我没事,方才在想些事。” “什么事想得这么入神?就连喝酒作乐都给你抛掉了?”离潼关笑说着又是一大口酒。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酒鬼一个……”谢影安也笑着调侃,“咱们七师妹啊那可叫一个正气凛然,不与我们这类三四人为伍的呢。” “去去去,你才不三不四,”离潼关挥手划清了自己跟谢影安的界限,“我正经的要命好吗?” 少年捧着自己的酒碗想捧着什么金银珠宝,嘀嘀咕咕道:“我哪里酒鬼?只是太久不见,想念了,因而喝得欢畅了些……” “吃点菜吧,别喝这酒。” 蝶月见那酒碗又被谢影安不动声色地推回了虞生面前,她不爽地拧眉,伸手要将虞生面前的酒碗端走,可少女却是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 “别动!” 她的双眼死死盯着碗中因蝶月动作而荡起波纹的酒水。 “师妹……你怎么了?”离潼关终于放下酒碗。 虞生看向他,眼中神情怪异:“有幻术,在酒中。” “幻术?哈哈哈……是啊是啊,幻术,知道那幕后之人者谁?没错,是我,你的六师兄!宗门戏法大师萧漓首徒!”谢影安瞧着就是不信,觉得是虞生疑心病重,毫不留情地嘲笑着她。 虞生没有笑,一个表情都没做,只是冷冷地盯着他道:“我没跟你玩笑。” “……” 见其严肃神情,谢影安脸上笑容逐渐消失。 “你认真的?” “师妹……你说的是真的吗?我一直喝着这酒呢,什么感觉也没有啊。”离潼关看了看面前酒碗,又看了看虞生。 “虞生,是你想多了吧?”蝶月也道,“酒中怎么会有幻术呢?如若有,怎么会连六师兄也看不出来?” “你不信我?”虞生难以置信地看着蝶月,“你是觉得戏法幻术只有谢影安能看得出来是吗?” “我没有不信你啊。” “你有!” “我真的没有虞生,我只是……” “你的眼神与暴露一切!!!” 你的眼神会暴露一切…… 你的眼神会暴露一切…… 你的眼神会暴露一切…… 回音不断撞击虞生耳廓。 “哇哦,好吧,是,你看得出,我们这儿只有你看得出幻术,真厉害啊。”谢影安鼓着掌道,满脸的不屑。 “你们六师兄我只是个变戏法的,说难听点,你们常说的,爱搞恶作剧的。像幻术这种高深莫测的东西我可是看不出来的。” “谢影安,别阴阳怪气。”虞生眼中有些愠色。 谢影安撇了撇嘴,显然是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虞生,你到底怎么了?”蝶月将手背贴在虞生的额头上。 “你病了?” “是啊师妹,你变得有些怪。”离潼关也道。 “我?变得有些怪?”虞生又看向蝶月,“我病了?你觉得我病了?” “虞生,我担心你。” “哈哈哈,别自作多情了小师妹,人家可根本不领情呀,何必上赶着去热脸贴冷屁股呢?”谢影安的声音又如尖刺般扎入脑子。 虞生感觉自己的脑袋里有根针在搅拌,要把思想搅拌成一团找不到出路的浆糊。 “闭嘴……”她隐忍地道。 “可没有人有权利让人闭嘴哦~”谢影安道,“除非你将我的舌头拔了呀,师妹~” “你那么想变哑巴我就成全你!” 虞生手中突现“望舒”,她猛地站起身来举剑指着谢影安。 “虞生!” 四周突然一片哗然,视线纷纷集中到了举着剑的少女的身上,甚至开始有酒客逃离原本座位缩到其他地方,以免这人发疯伤了自己。 “师妹!快放下剑!你会吓到人的!”离潼关有些惊愕地道。 而谢影安却还是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似乎是确信虞生不会伤了自己。 他举起双手,面带微笑:“哈哈,师妹,你这样师兄可是好生害怕呢。” 很快,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因为虞生真的用剑拔了他的舌头。 舌头被连根拔出,带着鲜血飞洒,星星点点落得到处都是。 “……” “啊啊啊!!!” 四周突然慌乱了起来,酒客终于不再看热闹,恐惧战胜了八卦心,他们开始四散奔逃。 “虞生……”蝶月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虞生看到了她的眼神。 她在看谁?在看虞生?在看一个怪物?她不在看她,她看的不是她! “师妹……师弟!”离潼关左右为难,最后先扶住了谢影安,拼命将布往他嘴里塞,试图止住鲜血。 “弯腰!让他弯腰!不要被血呛死了!” 这是谁的声音,虞生已经分不清了。 从她拔了谢影安的舌头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耳鸣,周围的一切声音都犹如苍蝇振翅般令人烦躁。 烦躁得想杀人。 闭嘴…… 闭嘴……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都闭嘴啊!!!” 声音戛然而止,四周当真寂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虞生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还站在腐烂的尸体上,手中拿着符纸,面前是一堵石壁。 “看看壁上吧,说不定会有符咒。” “……” 虞生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她转过身,看向了蝶月。 “好啊。” 她故作镇定。 就着符纸烧出来的小范围的火光,她和蝶月开始观察石壁。 上面有已干涸发黑的血迹,都是一滩一滩,或溅射的形状,却没有咒文。 “看来没有,我们走吧。”蝶月略感遗憾地道 “嗯,走吧。”虞生道。 两人调换了位置,由蝶月在前,虞生在后,一步跟一步走着。 那堵石壁渐渐被两人抛在身后。 她们再次就着麻绳,先后出了井。 井壁上的虫子依然攀附着,虞生干脆闭眼不去看,直到出了井,感受到上方夜晚微凉的空气,她才睁开了眼,被离潼关给牵着胳膊拉了上去。 “下面有什么?”他问道。 “没有骨头的尸体。” “就这些?”离潼关有些大失所望的模样。 “还有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虫子趴在井壁上。全都是,那种小小的蛆虫一样的东西,厚厚一层!”虞生呜地吓离潼关一跳,随后很满意地看见了他变色的脸。 “感兴趣你可以自己下去瞧瞧哦师兄。”谢影安笑道。 虞生也笑了笑,随后转身,月光只照到了她清瘦的背,她的脸没入了黑暗,脸上的笑容也就此消失。 虞生躺在客栈的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瞪着眼睛盯了那有些漏水的天花板许久后,终于是慢慢吞吞地起床,拿起桌上正燃着的火烛,推开房门走向了外面。 她走在走廊上,即便已经尽量放轻脚步,可还是难以阻止已经有些老旧的木质楼梯发出吱呀呻/吟声。 她下了楼梯,楼下空无一人,因着是深夜,也没有迎门的店小二。 客栈大门紧闭,落了门闩,虞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后,便转身穿过了一条走廊,朝着客栈后院走去。 那里有一口被大石封住的井,井后有一棵树。 树下有一个影子,和树叶落下的阴影融为一体。 虞生动了动嘴唇,刚想张口,就倏地听身后冷不丁响起她熟悉的声音。 “师妹,你在做什么?” 虞生站在原地,没有回头,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你在做什么,回答我,虞无卿!” “……” 虞生举着火烛,一点一点转过身来。她一边转身,一边口中念道:“如果我们中了幻术,我们能意识到自己正在死亡吗?” “你在说些什么?” 离潼关那张诧异的脸全现在虞生眼中。 “我们正在走向死亡的路上。” 虞生眼神诡异,火光映照如同先前被附了身的蝶月。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师妹,你疯了吗?” “是,我疯了,不止我,这个世界也疯了,包括你。”虞生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夸张且诡异的微笑。 她往前走两步,而与她一同动作的还有树后的黑影。 它猛地从阴影下钻出朝着虞生冲去,而原本还在神神叨叨的虞生顿时止住 了嘴,眼神中的诡异光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洞悉一切的清醒凌厉。 黑空白光横破,与之而来的还有另一道蓝光。两道剑光一左一右,直直捅穿了那道黑影。在黑影倒下的同时,那一白一蓝的剑光缓下显出剑身,先后飞回虞生与离潼关身边。 走上前去看着地上还在苟延残喘的人,离潼关由衷感慨:“师妹,演技精湛。” “多谢夸奖。” 虞生说着蹲下身去检查那道黑影。 “尸傀儡。”她道。 “奇哉怪也。”离潼关道。 “什么意思?” “尸傀儡竟能如此有智慧,还懂得埋伏人,并且还如有耐性,此实在难得,简直颠覆了我对它们的认知。” “鬼域炼尸者共有几人?”虞生问道。 离潼关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任何鬼修都能成为炼尸者,但鬼域圣首仅此一人。他当年可是仙魔大战中的主力。” “斩妖除魔的?” “是。” “说来也是好笑,”离潼关道,“明明当初各大仙门都叫嚣着要将他逐出地界赶至边疆,但最后却是不得不由他出手才能保下一条命来。” “为何要将他逐出仙界?” “因他与鬼王木惊竹勾结。当然,最忌惮的该是他手中那把嗜血剑,那把剑赫赫威名,血性极重,在仙界近乎是战无不胜。” “那剑何名?” “不知。” “但也是很怪,他们要将笑花潭逐出仙界,就不怕他心生怨恨带着那剑来复仇?”虞生问道。 离潼关悲悯地看向虞生,道:“他们要他自断剑气,然后离开。” “自断剑气?!!”虞生惊愕道。 仙剑与剑主相伴时间越长联系越紧密,之间的“气”也越难以断裂,更别说是同笑花潭这般修为极高几乎与剑融为一体的人了,剑气与丹田相连,自断剑气,跟自毁丹田简直没什么区别! “那他当时……” “应允照做。” “……认真的吗?” “是,他自断剑气,将那剑留下在宗门,随后离开仙界。最初没有人知晓他去往何方,直至后来鬼王作乱,我的父母看见了站在木惊竹身边的一男一女,那男者便是他。说来,这也是不足为奇,他早已有了与鬼王勾结之名。”离潼关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满是懊悔忧愁。 “可后来他又在仙魔大战中帮了仙界。” “是,因为五代掌门去求了他。希望他念在过去同门情谊上,能够出手相助。当时魔尊不知是得了什么法宝,实力大增,好几位宗门掌门都死于他之手,而他还多了一名不知何方来的手下,是一女子,那女子更为奇,她身上波动的灵力极其磅礴,实力丝毫不逊于当时各大宗门的掌门人。但她并未出手。” 离潼关聊着聊着就将剑抱在了怀里,微微仰头看向远方星辰:“她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当时她的脸上带了面纱,教人看不清面容。而在仙界联合鬼域大败魔界后,那女子便又消失了,不知是不是魔尊将她藏了起来。” “当初仙魔大战,笑花潭用的是那仙剑吗?”虞生问道,手不自觉攥紧了怀中仙剑。 “不,他另有仙器,是当初他还未叛出宗门时我们一起去秘境时所得。他那仙器名唤‘天玑’,是一扇子。据说其寒冰之源来自极北地界,虽然不知道极北的东西是怎么能跑到这儿来的……”离潼关后一句低声嘀嘀咕咕道,“反正,那扇子很强,一扇结冰数千里,在当年仙魔大战中秒杀魔族杂碎。” 离潼关滔滔不绝地与虞生回顾历史,可虞生却是越听心中疑惑越甚。 “师兄,最近一次仙魔大战,何时发生?” “那也得有百年了——”离潼关的声音断了。 “……百年?”虞生看向那张月光下有些青雉的少年的脸,“那你现在芳龄几许呢,师兄?” 离潼关无视了虞生话语中的一点调侃说辞,只喃喃道:“我如今,不过十几……” “是啊,那百年之前的仙魔大战,你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是我父母同我讲的。” “可你方才说,‘天玑’是你们一起进秘境时所得,说明你与他关系匪浅,这样的话,那笑花潭不该是你的师兄吗?你们的岁数怎么会相差如此之大呢?” “是啊,他——”离潼关皱起秀眉,眼神怪异地看向虞生,“我何时说过他是我师兄?” 虞生看着他,眼睛一错也不错,道:“难道不是吗?你与他身在同门,还与他一起进了秘境。” “那他也可以是我的师父。” “这绝不可能。” “为何?”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兄,仙界师徒规矩你该比我更清楚。若是他是你师父,那望海仙君该如何?算是捡别人的破鞋穿吗?” “你不要这般讲话……” “别扯远了话题,所以笑花潭,究竟是个什么人?你说的有关仙魔大战的事,是否句句属实?” 以及,你是否是真实的。 17. 琵琶一曲肠堪断 夜色仍旧深如泼墨。 男子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手中提着一酒壶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去。 他走几步就仰头猛喝一口,喝完再打哈气一声,看着是十分快活。 他带着酒壶如宝般走,走着走着,就在前方瞧见了个被裹在纱衣里头身形曼妙的女子。 他顿时直了眼睛。 像是被香味儿勾了鼻子的饿狼,一瞧见那身姿就被迷得不着四六,像失了魂似的跟着那少女的身影走去了。 他一边走,一边脸上挂着如痴如醉的笑容,好像已经开始幻想与那少女的鱼水之欢了。 他跟着少女,转身进入了一个巷子,然而,这是个死胡同,而原先的少女已不见,面前只剩下了个黑衣女人。 女人脸上未带薄纱,神情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美,但实在悲。 她的神情,实在太过悲情,一双眼中是死寂的绝望,仿佛人生已走上了断头路,如同现在的这个死胡同一般。 而女人在看见男子面容之时,脸上多了些讶异的神情,但很快便又恢复如初。 窸窸窣窣—— 男子的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接触摩擦的声音,听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摸了摸后脖颈,随后一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片白骨。它们像有了生命,自如行走着,走向他。 “啊啊啊!!!”他尖叫了起来想要逃跑,可前后的路都被堵住,他退无可退。 “救命……救命……救——哈哈哈……”男子突然笑了起来。 他将酒壶内最后一口酒下肚,随后随手一扔,接着一边从身后布囊中取出东西,一边转身。 他拿出的那东西是仙剑“鸠鹄”! 咻—— 一白一紫两道剑光破开如墨夜色,直直刺向了那黑衣女人。 女人微微瞪大了眼,但很快又垂下眼皮,神情仍旧,只猛地翻身一跃,跃上围墙之上,旋即解开身后布囊,取出一把棺骨琴至于身前。 铮—— 纤纤玉指轻启,无色弦音荡开,竟是直接冲散了那两道剑芒。 然而,在她落指之时,又一人已越上她侧向围墙,速度快出残影,人剑合一朝着她刺来。 “墨千”! 谢影安在下方将剑扛在肩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即便是偷袭,这三人竟也全然不是那黑衣女人的对手。 她未动剑,只是靠着一把琴便将三人打得落花流水,近乎是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谢影安简直没法看了,只得无奈出手,也向着那黑衣女人飞去,他与对方过了几招后,一个抬头,又撞进了她的眼眸中。 深不见底的瞳孔,仿佛要看穿他的全部。 “……” 谢影安脸色一黑,猛地抬剑朝女人双眼刺去,任由弦音割裂着他的血肉。 女人双目微睁,她右手拨弦左手拂袖抬手接下了那一剑,凌厉罡风肆虐,掌心处鲜血淋漓。 谢影安情况也没好多少,他被女人最后一道弦音割伤了腹部,此时也是血流如注。 “谢影安!” 紫色剑芒冲天而起,一道身影带着剑猛地冲来,黑衣女人只回头冷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便身形晃荡,瞬间消失在了原地,连带着那琴。 蝶月在她那一眼中看见了自己,无数个自己,重叠又重叠,直至她眼花缭乱,最后竟是让剑失手,整个人直直往地上坠去。 “蝶月!” 虞生见了,忙想上前去将人接住,可奈何距离太远,她赶也赶不上,最后还是离得最近反应最快的谢影安拖着伤去将人给接下的。 “没事吧?”虞生跑来问道。 蝶月的脸上还带着惘然与……一丝恐惧。 她在那双如同死潭的眼里看到了什么? “……” 发怔了许久后,她终于说了三个字:“尸傀儡。” “什么?”离潼关脸色大变。 “那是尸傀儡。”蝶月闭上眼重复一遍道。 另外两人也都是大惊。 “你开什么玩笑?尸傀儡?你认真的吗?”谢影安猛地攥住她薄薄几乎只剩骨头和一层皮的肩膀问道。 “我没开玩笑,我们蝶族中对这一方面深有了解,我绝不可能认错鬼修和尸傀儡。而且,她不是操控白骨的那个人。” “……” 谢影安坐在原地,表情生无可恋,似是开始怀疑人生。 “尸傀儡……居然已经能有如此威力……”离潼关道。 其他人也是一脸凝重,唯有虞生觉着有些不对劲,看向谢影安道:“你怎么一脸死了老婆的苦大仇深?” “……”少年眉头紧锁,一脸忧愁地摆摆手,不肯言语。 “师弟……”离潼关眼神古怪地看向谢影安,“莫非……莫非你是……” “不是!” “看上这女子了?” “……” 谢影安沉默了。 虞生和蝶月都被离潼关的这句话无语到了,偏偏他还无知无觉。 “师弟啊,没事的,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人嘛,又不能真的没有七情六欲,是吧?没事没事,你若真的喜欢,师兄就去帮你把她给绑回来,你别难过哈。” 谢影安阴恻恻看他一眼:“你们三个加起来都打不过她一个人。” “嘿嘿嘿,幻想总是得有的嘛。” “确实,但可不要过度幻想。”虞生道。 不出所料,她要开始冷嘲热讽了。 “伤敌一千自损一千八的战术下次还是不要再试的好,在这种情况下小心玩火自焚。”她说着,扔了一个小瓷瓶到谢影安怀里。 “丹药?你哪儿来的?”谢影安看见瓶子的那一刻都忘记了要嘲讽回去。 “偷的。” “什么?!!”蝶月和离潼关异口同声。 虞生被两人吵得捂了捂耳朵,随后道:“幻术里,偷的谢逍遥的。” “难得你喊了我的字。”谢影安嗤一声道。 “毕竟偷的你的东西。” “说起来,这幻术可真够牛的,我都分不清是真是假了。不过说起来,七师妹,你演技实在是精湛,幻术里就属你最难对付了。”离潼关心有余悸地道。 虞生笑了笑,不置可否。 蝶月:“破除幻术的办法居然是自杀,简直意想不到,这谁能下得去手呢?” “嗨,那你不也还是出来了嘛?我们也一样。” “自杀?”虞生抬头看向了几人。 “是啊,难不成你不是。”离潼关道。 虞生又看谢影安,后者也点了点头。 “你不是自杀,那你是什么?杀人吗?修仙者可不得杀人,一旦破戒,便是无可挽回,之后修炼都容易走火入魔。”谢影安半眯起眼,盯着她道。 “没有。”虞生摇了摇头。 “那你的是什么?”离潼关有些好奇。 “是……”虞生看了眼围墙,随后道,“坠落。” “坠落?新奇。” “嗯,是挺新……” 虞生垂眸,将双眼盖在长睫落下的阴影里。 四个人接下来就在大街上游荡着,直至天亮。 “我们为什么不找家客栈去休息啊?”谢影安道,他有些走得累了。 蝶月回他道:“大晚上的,打扰人家也不好,倒不如趁着夜深人静再在此处巡视会儿,看看有哪些地方还有邪祟作怪。” 虞生点头表示赞同。 谢影安只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他在不恶作剧不嘴欠的时候,扮演的向来都是个逆来顺受的角色。 他们走着走着,便至了天亮,而四个在深夜大动干戈还滴水未进的人已经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口干舌燥了。 他们之中无人辟谷,所以是免不了一日的饮食的。 “去米满香吧!”离潼关兴致冲冲。 其他三人回想不久前发生的种种,均是清一色地黑脸摇头。 “你难不成还想再自杀一次吗?”谢影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道。 不知是他天生体虚还是怎的,他瞧着总是比另外三人要累一些,就如虞生所言,仿佛真是被鬼吸了阳气。 “先找家客栈吧,总得先在凡间有个落脚的地方,我们可要在这处待上好一阵子呢。”虞生道。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便一点脸面不留地咕咕叫了起来,但她也不脸红,只接着道:“找家包早膳的客栈。不准找米满香旁的。” 一句话,破碎了离潼关的心。 “好吧好吧,我再找一家好些的……我同你们讲啊,那家虽是贵了些,但提供的那些吃食可是这处绝无仅有的,堪比米满香呢!”离潼关仰着脑袋如同孔雀般说着。 不知他的骄傲是从何而来。 “哇哦,那还真是很高的评价了。”谢影安笑道。 “当然当然!不过啊,他家最出名的可不是 饭菜吃食,而是他那精品细酿的好酒——一剑春!那酒如其名,一口下去,便如沐春风,好不快活呢!”离潼关脸上已带上了陶醉的笑。 “呃……快活?喝个酒而已,就算真到桃源也不至于快活吧?你那酒是下了药的?”谢影安照样说话难听。 “诶诶诶,逍遥啊,你怎的这般说话呢?那就让人快活,因着它酒味醇香浓厚,喝一口就口齿留香,令人醉神,恍若置身仙境……你说,普通人去了仙境瞧见美景,那可不是快活醉意?” 谢影安无语撇了下嘴,随后耸耸肩道:“行,你说的都对,说不过你。” 话是如此,但当他真尝到了那“一剑春”的滋味之时,却也是忍不住绝口赞叹:“实在酒如其名!快活!” “是吧是吧?”离潼关又骄傲了起来,“这酒啊,喝一口,就再也忘不掉。我以往可是常常偷跑下凡去买这酒藏起来喝呢!” “什么?怪道每每路过你院子的时候都能闻着一股酒香呢,原是如此!你藏酒竟不曾与我共享,真是胆大包天!我要向师父告发你!”谢影安一拍桌佯装怒道。 “别别别!师兄错了师兄错了,今个儿师兄让你喝个畅快,喝不尽兴明个儿再喝,等到回宗时再带几壶回去也是不成问题,但你可千万别同师父讲起啊……” 望海虽是个乐老头,但他在修仙这事儿上一点不马虎,自然是不允许门下弟子在宗门内饮酒作乐的。 离潼关还记得先前他三师兄萧漓偷偷藏酒喝被发现后,可是给师父罚了整整二十大板呢!把他吓得好几年不敢犯禁。 那二十大板,是同门男修来打的,打得板板有力,罚完以后,萧踏樱就只能面朝下趴在床上,缩屋子里头修养了个三四天才好全。 不过他受罚不只是因着藏酒,还有他戒不掉的恶作剧。 他知晓五师妹白谪最恨金饰,却在她出门之时将她屋里的东西全换了金,不过也可能是铜色佯装,总之,五师妹大怒,竟是直接哭了起来,还找上了望海。 当时离潼关一边安慰五师妹一边不解,为何她对金物如此之恨呢?后来他才晓得,原是白谪的母亲,是吞金而死的。 他家境殷实,父母相爱,自是不曾接触过这类苦痛。但母亲吞金自杀,当时他光是听那大发慈悲终于不揍他而是同他聊闲的二师姐说道时便心中大恸难捱。 他的师妹怎么能如此不幸呢? 父亲在修习上给她施加巨大压力,母亲又因父亲的暴力而绝望自杀。 师妹会不会也被殴打过呢? 他总是忍不住想。 太心疼师妹,于是他总帮扶着她,拦着三师兄捉弄他。 萧踏樱没心,见他拦着还道:“你莫不是瞧上五师妹了?这么护着她作甚?” “我与她玩玩怎的了?又同你有何干?少在这碍事了!” “你敢告诉师父,我之后就把那些恶作剧全都耍在你身上!” “萧踏樱!” 离潼关很生气,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师兄发火。 人怎么能坏成这样? 这是他当时所想。 一个人怎么能坏成萧踏樱这样? 这是他眼中的最恶,而当他将这件事私下讲与虞生的时候,虞生面上义愤填膺,心中却是忍不住感慨:这就是她的四师兄啊,嫉恶如仇,“不食人间疾苦,但求大爱苍生”的四师兄。 她同样心疼自己的五师姐,但她更多的,是悲哀,对人生差距的悲哀。 在离潼关的眼中,萧踏樱那样的人,就已经能算得上是最恶了,他已经是他活了十来年之久,见过的最过分最坏道的人。 虞生和离潼关当时坐在客栈的砖瓦屋顶上俯瞰下方薄姑毫无特色毫无美感的夜景。 一人心中是阴暗的,对这个世界起不了任何期盼,另一人心中却满是希望,他坚信这个世界上的好人比坏人更多,他坚信只要好人做的事情足够多,便能够拯救世界。 天真烂漫,这是虞生能想到的对离潼关最好的形容词。 蠢太难听,不适合用来讲她的师兄,她也实在不愿如此说,但…… 她当时只是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想:师兄啊,你不明白,我们的世界就是极北的冰川,海平面之上是你所见的,有阳光有黑暗,海平面之下却是更为巨大的,阳光照不到的黑暗。 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从根里就是腐烂的,你只是只见到了美好,怎么就能以偏概全,认为这个世界就是美好的呢? 说难听点吧,你太愚蠢。 18. 琵琶一曲肠堪断 都说百花阁花魁魁首烟罗一曲琵琶千金难买,而娄絮风不以为意,他认为,这世上没有什么是钱买不到的,如果有,那就是钱还不够多。 朝中权贵之子人人皆爱逛那百花阁与百凤阁,掷千金买佳人一笑。 而今,他娄絮风来此就为买那琵琶女烟罗。 不只一笑,他要她甘愿在自己面前俯首,侍弄。 “哈哈哈,好啊,好啊!风哥大气!”一旁一圆脸绿衣男子拍着手叫道,其余人也跟着起起了哄。 “烟罗,十两银子,赏我一曲琵琶如何?”娄絮风一挑眉道。 烟罗脸上带着薄薄面纱,衬得一双桃花眼更勾人心魂夺人魄。 “公子,太看不起我罢?” 嗓音也是说得似唱的,好听极了。 男人微微垂头笑了笑,他直白露骨的眼神在女人那欲说还休的轻衣遮掩下的曼妙玉体上游走。 “那,一百两呢?” 起哄声又热闹了起来。 烟罗似是不以为意,垂眉轻笑,道:“娄公子难道不知吗?我这琵琶,早已不弹与旁人听了。” “嘶——小烟罗啊,你这话可就生分了,咱们娄公子怎么能算作外人呢?”圆脸绿衣男子笑着说,两只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白白胖胖的,看着倒是挺有福气挺讨喜,但起哄时说出口的话实在是令人难堪。 “欧阳公子说笑了,奴家怎能算得上是娄公子的内人呢?” 娄絮风脸上笑意难掩,他是打定了主意今日要买下烟罗:“一百两不成,五百两如何?” “哈哈哈……”四面笑声又起。 烟罗的眼中闪过一丝倦怠和厌恶,但转瞬即逝,她眼中复又亮起星星点点水灵灵的姿色。 “诶?那是在做什么?” 一道不大不小的声音响起,不过很快便被其余众人的哄闹声盖下。 “点花魁呢。”一人解释道。 “喔,四师兄,你也去点一个呗,我也想听一曲琵琶。”虞生笑着说道。 “点一个?哈哈,七师妹,你晓得点一个花魁要多少银子吗?更别说她现在还被人捷足先登了,你若是想听她一曲琵琶,就非得与那贵公子拼争财力不可,人家可是能随手在大街上撒钱的头脸人物,你能比得过?”谢影安出言打击道,不过说的也是真实话。 虞生撇了撇嘴:“好吧。” “比财力吗?”离潼关瞧见虞生拉了脸,便出声道,“说不定可以一试。 虞生:“……” 谢影安:“……” 蝶月虽家底厚实,但也有些惊了。 父母每月给的零花只够点个五次这百花阁魁首烟罗,更是不可能教她随手撒在大街上充面子的。 “师兄,你家在凡间有资产?”谢影安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是啊。”离潼关大大方方承认,但他还是压低了嗓音,只与这三人说道,“修士炼的丹药卖在凡间可是暴利。” “怪道你平日花银子如此豪爽,一两一壶的酒能连买十壶,原是如此。”谢影安道。 他当初在仙试中喂给虞生的那一瓶丹药可是要整整十两银子。那效果是立竿见影,可一想到价格,实在不免令人痛心。 不过他也不小气,一瓶丹药而已,又不是甚么稀罕物件,但他七师妹的命可就一条,没了就是真的没了。 不,不对…… 谢影安有些懊恼。 他该要杀了她的,怎么能对她心软了? 他脸色瞬息变幻,最后又黑了脸。 一旁蝶月瞧见他一会儿一个脸色,以为他身子不舒服,便道:“你不如先回去?” “回去作甚?” “我看你不大舒服,闹肚子了?” “哪里看出来的?” “我看你刚脸都黑了,好一会儿变一个色呢。” “……” “我好得很!” “……哦。” 蝶月心中有些恼。 她关心他,他居然还待她态度如此恶劣,简直过分! 在两人的暗流涌动中,虞生和离潼关已经挤到了前面一些的位置。 离潼关一进去,瞧见那魁首便直了眼睛,当下说道:“区区几百两银子怎够买我烟罗一曲?公子不知她一曲琵琶千金难买吗?” 被人突然插了一脚,娄絮风顿时拉下一张脸来,他转过头去想要看看究竟是何人在坏他的事,可一瞧见那脸,他的脸便更黑了。 那张脸都能比过当下十大美男了! 这世间竟还有他未曾见过的如此盛颜? “仁兄是何人?我以往可从未在此地见过。”娄絮风的语气不自觉带上满满敌意。 以及嘲讽。 他想靠着家世打压来让离潼关难堪。 少年看着他,只是微微一笑,道:“不过一进京赶考的书生罢了,偶见此处,便来凑个热闹。” 闻言,娄絮风脸上又挂上了得意以及鄙夷的笑容:“原是个穷酸书生啊。十两银子拿的出来吗?就敢嘲弄我五百两?” 他说话无遮无拦,然而此时附和他的却只几人。 其余人不像他们那般过分不学无术,整日流连花楼,他们都认得离潼关身上那一件低调衣裳。 瞧着素净,那做工精细程度却是价值不菲。 先敬罗衣后敬人,而娄絮风却连罗衣都认不出。 在附和他的人中,那圆脸绿衣男算一个。 他照样是鼓掌大笑着捧哏:“说得好啊风哥,一穷酸书生,怎好意思来您面前摆脸面的?” 离潼关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并未摆脸面,只是觉着你们这般对待烟罗姑娘实在有损她身份。” “身份?哈哈哈……说白了,她不过就是一个妓女,何来身份一说?”一人大笑着说道。 但很快,他便笑不出来了——他的脖子被人掐住,有一人在他身后耳语:“说话不知分寸,当心失了你的舌头。” ! 随着被吸入体内的空气逐渐稀薄,男子恐惧地瞪大了双眼,两条眉毛也惊惶地跳了起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掐到窒息的时候,那只手又倏然松开了。 他猛地回头四处看,却只看到一堆又一堆为窥美色而挨挤着进来的人。 “……” 他后怕地摸着自己的脖子,心中还是惶恐。 虞生本来是站在离潼关的身后缩在人群里,这一年她虽长高了不少,但因着身材仍旧瘦弱,所以很轻易便被人掩在了身后。 然而,这人群为了看个热闹总不安分地挤来挤去,还带着不由分说的推力,竟是直接把她给怼到了大庭广众之下,一下从离潼关的身侧踉跄着出现了。 离潼关讶异微瞪双眼,伸手想要去将人捞回来,却抓了个空。 “……” 他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 “哟,这还有个小美人呐。”圆脸绿衣男笑道。 好不容易站稳,虞生一抬头,看一眼那男子,随后一挑眉,道:“欧阳骁杰?” “咦?欧阳兄,这位小美人你认得啊?”娄絮风微微惊诧道。 欧阳骁杰脸色一转,笑眯眯地连忙道:“诶,是是是,认得的,认得的,是我邻家小妹嘛。是吧,阿……花!” “……” 虞生的嘴角抽了两下。 好土的名字。 “阿发?小姑娘家家的怎么取这个名儿?”欧阳骁杰身侧一人道。 “哎呀不是阿发是阿花啦!花朵的花!你瞧阿花这小脸蛋,可不像朵花吗?” “这倒是,长得挺讨喜啊,像花,就是板着张脸太凶啦。妹妹啊,你欧阳小哥胆子小,你可别吓着了他,哈哈哈……” 应声虫般,笑声又四处响了起来。 虞生沉着脸,只想快些逃离,却被人扯着大聊特聊脱不开身。 “妹妹啊,你是哪儿来的啊?欧阳兄邻家,不是林县丞吗?” “……” 还未等虞生开口说一个字,欧阳骁杰就忙抢着回他了:“哎呀哎呀!以前的家,以前的!我两年前才来这苍狼县的呢,跟林县丞当邻里也不过一年半的日子。” “原是如此啊,那小妹又是何时来这儿苍狼的呢?”娄絮风尽可能露出一个自认和蔼的笑容来。 他对女性倒是好脾气。 只是实在没有公子之风,他只将她们当做需要精心呵护的物件摆弄。 虞生最厌恶此类人,尤其听到了方才他对烟罗姑娘说的那些话,她心中抗拒之感更深,也没给他个好脸色。 “我是……” “我带来的。”离潼关站了过来拍开一人贼手将虞生拉到自己身后。 他不再与众人阳奉阴违,脸上笑意消失殆尽,冷若冰霜,与虞生第一次见时如出一辙。 “咦?你个穷酸书生进京赶考怎么还带个老婆呢?” “哈哈哈……” 吵死了,到底有什么好笑的——虞生垂着脑袋,阴影遮盖下的眼神阴翳。 她留了长刘海,怎么也不肯剪,因为长刘海能遮住她的眼睛。 而且,她的阿姐以前也是长刘海。 “呃,呃,这这不是他老婆吧,哈哈 ,仁兄啊,这位是……是阿花……”欧阳骁杰磕磕巴巴地说,一边绞尽脑汁想着措辞。 “我是他兄长。”离潼关接续道。 “啊对对对,兄长,兄长。你瞧我这脑袋瓜,这么些年不见,都忘了你与阿花谁大谁小啦,啊哈哈哈……” 欧阳骁杰走到离潼关的面前,回头对着娄絮风道:“风哥啊,与旧友许久未见,我先与他叙叙旧,你们在这儿慢慢玩哈,钦鲤失陪无礼,一会儿开销我买单!” 离潼关还在瞪着那将贼爪伸到他七师妹身上的人,眼神似要刀人。 他灵力足定力强,欧阳骁杰怎么推也推不动,只得擦着汗低声对他道:“道友啊,我知你生气,若是你实在不快那小子碰了阿生的胳膊,等会儿我回去就把他给好好教训一顿,但现在咱们就先将恩怨放放,到一旁聊聊好不啊?你也别想着和娄絮风那小子比啦,一个弹琵琶的花魁罢了,又不是今日不见日后不见,他父亲是当今宰相,你财力难当啊!” 他说罢,鼓起两颊,卯足了劲儿才把人给推走,推出人群,越推越远直至楼上他提前预定下的包间。 大宣王朝立三宰相分管军事、财政与外交,这三者分名为右尚堂、中相堂及左仪堂。 而娄絮风之父便是中相堂娄自高,论财力,那确实是其余人难以匹敌的,不过…… “为何要来苍狼县这小小的地方,而不待在京城呢?”虞生问道。 这种达官贵人一般都安家在京都,没理由会跑到这处偏地来撒欢。 虽然东南一带物产富饶,但真要比起来,还是京城更舒坦,因着那处天龙在座,经济发达,繁华之景是中原任何地方都较之不及的。 “拖他父亲的福,他如今是朝中州一级通判,被分设下来到此处管辖的。说是管辖,其实就是用来分权的,你知道的,女帝疑心病重。”欧阳骁杰低声道。 “背后诟病女帝你当心掉舌头。”虞生警告道,接着她又问出疑惑,“通判有像他这么闲的吗?” “嗨呀,因为他被架空啦。” “架空?他犯事儿了?” “嗯,当众强抢民女。不过他自称是冤枉的,但证据确凿,论他怎么狡辩也是无济于事。但奈何他父亲在朝中权力太大,这事儿很快便被压了下来。总之,他没丢官,只是被架空了没有实权而已。” “那如今他的职务交由谁来负责?”虞生问道。 欧阳晓杰道:“自然是林县丞林大人喽。哎呀,反正他们蛇鼠一窝,由谁管辖都是一般的,无甚区别。” “你晓得的倒是多。”离潼关拉着虞生的胳膊让她远离了与她面对面站着的欧阳骁杰。 他本想揪虞生衣领的,但怕她急了反打自己几巴掌,便只是动作轻柔地拉着她的胳膊。 “修仙之人,不可与男子靠得如此之近。” 虞生侧头看看他,又看看他抓着自己手臂的手。 离潼关咳嗽了一下,理直气壮道:“我是你师兄!” “……” 好吧。 虞生无话可说。 “你下凡来做什么?你没通过仙试?”她转而问向小胖子道。 小胖子苦笑一下,但他长得实在太有福气,苦笑时瞧起来也不那么苦:“是没通过啊,这仙试实在是难,我虽托了你和蝶月的福过了第三试,但奈何二试实在太差,还是给遣返了。你是不知道我回家的日子过得有多苦,练剑不成,我那几个好哥哥便整日扯着我拖着我体修,才过短短一月,便觉着我人都瘦了一大圈!” 虞生上下打量他几眼,如实道:“倒是没瞧出来。” 欧阳骁杰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呃,在凡间待了数月,又长回去了。嗨呀,这也是没有办法,谁让凡间的佳肴众多,酒水又似仙品呢?” 这话离潼关是很赞同的,但他还是没给这人好脸色。 长得就一副精贼老谋深算的样,还搭讪他七师妹,定不是个好东西! “话说,你来凡间做什么?就出来玩一趟?”虞生问道。 小胖子连连摇头,急着为自己挽回本就仅存无几的形象:“不不不,这怎么可能呢?我下凡必然是有要事要做。” “何事?” “与你一般。” “历练?” “嗯哼。” “……恕我眼拙,没瞧出来。”虞生直白道。 欧阳骁杰急了,道:“你别瞧着我整日跟这群不学无术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在一块儿,其实我是在调查一起凡间迷案啊!” “什么迷案?” “就是方才与你说的,娄絮风强抢民女。” 19. 琵琶一曲肠堪断 “这算什么迷案?”离潼关没好气地道。 “真的呀!你别看那娄絮风如此不正经爱流连于花楼,但他念着父亲在朝中声望,惮他被人伺机弹骇,也是不会肆意作乱干些劳什子强抢民女的事的。你想想,他有个当中相堂的父亲,相貌外里瞧去又是仪表堂堂的翩翩公子,多少女人可着劲儿自己送上门,他与那些街头流氓不同,又何必起此贼心在大庭广众之下干此等败坏家门风俗的坏事儿呢?” “有些心里不正常的变态就是喜欢干这种事儿寻求刺激啊。”虞生冷冷地说道。 “呃,这也说不准,但其实吧,娄家家教严苛,娄絮风那大哥是如今吏部权尚书,这人你总得听过的吧?为人清正廉洁,大公无私,堪称楷模的存在啊!” “娄家家教颇严是不错,但我近来听闻娄府三年惨死了两位太太,这是何故呢?”离潼关问道,眼中仍旧敌意满满。 “这就是我所不知的了,我奉娄大人之命来此彻查娄絮风一案,其余事,我一概不知,也不会逾矩过问。” “为何是让你来查?”虞生以审视的目光看着这白白胖胖的少年。 “凡间总有勾勾结结,求助仙界虽代价高昂,但好歹不会为奸臣佞人所害,落人口实。”欧阳骁杰不以为意。 “但不过是个被冤枉强抢民女的案子,为这点子事求助仙门,是否有些太过小题大做了?”虞生抛出疑窦。 欧阳骁杰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这你就有所不知啦,娄大人呢,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近来右尚堂吕大廣吕大人势力作大,隐隐有要打破三权制衡局面的意思。” “他要干嫁祸一行将吕大廣一军?”离潼关道。 “不。” 虞生思索着道:“兴许不全是中相堂的主意。有人物在此后推波助澜罢?” 地位能跃于三位宰相之上的人物是谁,不难猜出,天下仅此一人也。 欧阳骁杰拍掌大笑道:“哈哈,好,好啊,聪明,阿生你这小脑袋瓜是真不错啊!” “也许,娄絮风强抢民女一事也有女帝在后……” 虞生话音减弱,欧阳骁杰笑声愈发大了。 “你这头脑,实在聪明不过,是,此事其实就是女帝为制权吕大人所出。” 离潼关大惊:“只是为制权,为何又要如此拐弯抹角呢?” 虞生答他道:“朝中两大政党相争已是常态,受了吕大廣笼络的人必然不少,女帝也忌惮着他背后的集团呢,不能在明面上罢他权,便只得假借娄自高之手以除后患。” 皇帝也不是想干嘛就干嘛的,也处处受人擒肘。 “但仅仅是靠这一案子恐不能达成女帝的目的吧,罪名太轻了,右尚堂未必能下台。”离潼关皱着眉道。 “怎么不能?”虞生有些口干了,拿起旁边茶水呷了一口,接着道,“吕大廣为何出此下策诬蔑那中相堂?不就是为了引导朝中人臣弹骇他,顺水推舟让女帝出手,使其在朝中失权?他让娄自高在朝中失权,那不就是为了让朝中权力倾向自己?偏他还是个右尚堂,手握大宣最精锐的禁军部队,他权势作大了,便有聚兵谋反之嫌……” 虞生放下茶杯,嗓子终于是好受些了:“此罪名可不是一般人担得起的。况且,你以为那寅夜司是吃素的吗?他们的笔墨可比刀剑锋利。再者,这三宰相说是权力相当彼此制衡,但朝中两大政党也只是围绕着右尚堂和中相堂,那左仪堂呢?架着一样的头衔,她总得分来一杯羹。 “况女帝钟爱女子,她必然是想让权力更多往身为女儿身的左仪堂身上倾,而且,你别忘了,左仪堂九珏膝下还有一儿一女,女儿九如彬可是近年来屡战屡捷的边关大将,未出生于将门,却是有将门之后之风采,实在令人倍感佩服,女帝对其也是褒奖有加。不过,左仪堂那儿子倒是同她丈夫一般没出息,虽未入赘到别家,但却弃官从了商。” 离潼关听完,内心大撼,同时感到很是不可思议:“师妹,你怎懂得这么多?” 虞生只朝他笑笑:“平日光是体修太无聊,便偶听听凡间事。” “我也未见得你下过山啊。” “有些事,不是必要亲临才能得知。” 虞生说完,便不再开口了,俨然是不打算透露更多,离潼关只好按下想要继续追问的心。 “阿生天生聪颖,不走官途真是可惜了。”欧阳骁杰笑眯眯地道。 离潼关又横劈他一眼,凶道:“她修仙不比在凡间官场里勾心斗角的好?” “诶是是是,这是自然的,修仙一途,可非凡间任何事所能比呀。只女帝如此宠爱女臣,像阿生这般的,到了她眼前那定然是个红人,可不得给个一品官做做?” “得了吧!你说得倒轻巧,如今虽是女子即皇位,可朝中多少迂腐大臣是不满此状,暗暗谋私要那女帝下台的?你以为女子在官场多容易?即便是隆宣后在位五年大力整治,可朝中女子不还只是寥寥数人?且大多都在三品以下,就一九家有头有脸,官高位重,但她们也是吃了好一番苦头才得来的这位,而且还就是个管外交的。你先前说道的两大政党相争,也都是男臣为首。再者,朝中贪污腐败虽受隆宣后整治轻了些许,但仍是重灾。”虞生猛摇着头,一脸的抗拒,“瞧见那群人的臭恶嘴脸就恶心作呕,要我上官路,才不干呢!” 她厌极了这些东西。 “唉,也是,阿生你品性高洁白莲一只,可不要让这官场俗人玷污了去。”欧阳骁杰点着头道。 这时,窗边突然传来一声嗤笑,三人望去,发现是那谢影安,正晃着一条腿抱剑坐于那开着的窗上。 “白莲?她?黑莲还差不多呢。”谢影安脸上挂着个欠揍的不怀好意的笑。 “你不怕掉下去吗?”虞生阴恻恻地看着他道,心中想着:这阴魂不散的怎的又来了? “掉下去?哈哈哈,师妹,你倒是太小瞧我啦,我怎么可能——哇啊!” 谢影安话未来得及说完,只觉自己受了一股无形的推力,身子蓦地后仰摔了出去。 而窗前,一只蝴蝶化为人形,带着个干完坏事心虚又腼腆的笑容转过身来。 “喔,小师妹啊,你可不得了,跟你三师兄六师兄学坏啦!”离潼关笑道,他觉着有趣极了。 虞生也是一脸的笑意,但笑着笑着,她就突然变了脸色。 “蝶月躲开!” 蝶月应声侧身,谢影安一只手就抓了个空,只得恨恨瞪了虞生一眼。 “小师妹,真是没想到啊,原来你才是那黑心莲!”谢影安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 瞧见来人,欧阳骁杰顿时双眼放光:“哎呀影安兄~你说这不巧了嘛不是?真是好久不见啦!呦,你脸上的伤好全啦,都看不出来了诶!” 听到这如此熟悉的令人厌烦的声音,谢影安顿时又黑了脸。 “你上哪儿知晓的他的姓名?”虞生道奇看他。 欧阳骁杰摇头晃脑地道:“嘿嘿嘿,我可是薄姑百事通!在这一带威名赫赫呢!” 像只傲孔雀般昂起头来。 “威名?萎名还差不多。”谢影安不屑一顾,一只手撑着窗台跳进屋子。 他如此说,欧阳骁杰也是不恼,脸上带着个花见花开的笑来,脾气当真是好得很。 五人在楼上“谈笑风生”,楼下却是突然传来了一阵盖过一阵的吵闹声。 “楼下是怎么了?” “来了官兵。”虞生探头望向窗外道。 “官兵?官兵怎会来此?” “谁知道,说不定是来抓你闪闪发光的大金子的。”离潼关耸一耸肩道。 “什么?!!”欧阳骁杰瞳孔震地,“这可不行!” 他急匆匆就跑下楼去了。 这一事,成了他拿两份银钱,没成,他一份都没的得! 在欧阳骁杰跑出去后,虞生便靠在窗边侧耳听着,然后捕捉到了“外贼”“有剑”“缉拿”等语,她心中不祥之感顿时腾腾升起。 “我们走!”她道,直接将全部窗子推开。 所幸这窗户是两边都可开到底的,不然她又要多一事拆东西了。 “啊?为什么?怎么突然怎么着急?他们不是来缉拿那娄什么的小子的吗?又不是来抓我们的。”离潼关一脸茫然,其余两人也是不解。 “缉拿?无凭无据,他们凭什么缉拿他?凭早早定下的强抢民女?我方才听到楼下有人喊着‘外贼’‘带剑’,这儿带剑的不就我们几人吗?难道还有别人?如若有,那便更应该先行离去了,那带剑之人恐怕是前些天夜里碰见的那女子。正面打我们四个人加起来都打不过她,更勿论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情况了。”虞生语速飞快地说着。 谢影安却嘴角噙着笑道:“听起来是很有道理,可是你这想法也太离谱了些,不过官兵来抓人,你就能联想到这么一大串的东西,太过不切实际了吧?” “是啊师妹,你是否想太多了呢?” 你想太多了吧 你被害妄想了吧。 < p>阿生啊,听阿姐的别想太多,把脑袋放空掉,好吗? 根本就没有人想要害你啊。 你到底在自作多情些什么? 你难不成以为我们会杀了你吗?还是谁会杀了你?你可是虞家的人!老爷的亲骨肉! 你就是温小姐的孩子啊。 什么叫她不爱你,怎么可能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的?是你想多了吧? 小姐,睡吧,别再想了,夫人只是病了,疯了,忘记了你,她很爱你。 她怎么可能会要杀你?她可是你的母亲!!! “……” “娘……” 虞生的心很痛,很痛很痛。 因为那里插了一把刀。 “哈哈哈……” 温颜癫狂地笑着,她此时蓬头垢面的模样与先前那温婉柔情的大家闺秀大相径庭,好像以往的那个她死了,被厉鬼夺舍了。 “娘亲……” 虞生的手颤巍巍地抓住插在自己心上的刀,随后将其拔了下来,用鲜血淋漓的手摩挲着刀柄。 娘亲不会要杀自己的,娘亲爱她…… 所有人都向她保证的。 娘亲爱她。 可是好痛啊,心好痛…… 虞生眉头蹙起了。 温颜笑着笑着,脸上表情便逐渐转为惊恐。 “你……你为什么……”她好像又要发疯了。 但虞生没躲开。 果不其然,温颜猛地抓住了虞生的肩膀,激烈地晃动着她瘦小的身躯。 “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没死?你为什么没死?你是怪物吗?怪物啊!!!我不是你的娘亲!你是个怪物!我不是你娘亲!!!” 温颜哭喊着用无力的拳头捶打虞生。 拳头砸到的地方并不痛,痛感全被心脏吸引走了。 “娘亲,想我去死吗?”她握着刀问着。 温颜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虞生蹲下身来,像方才温颜笑着抱住她那样抱住了自己的娘亲。 她以为娘亲真的爱她,想给她一个拥抱。 可她给了她一把刀。 虞生将带血的匕首抛到了一边,只是抱着哭到肩膀颤抖的温颜。 被害妄想? 现在来看,她显然是没有。 “里面有人吗?开门!” 门外官兵踏足声吵得人心里发慌。 “奉女帝之令,来百花阁缉拿要犯。我们按令巡查,还不速速将门打开?” 此人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了砰砰砰的踹门声。 门外官兵没踹几脚,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为首一人抬手,其余几人便止住了动作,挺身站在他的身后,神情肃穆。 “真是一点不懂礼节。”一女子嗔怒般瞪了屋外官兵一眼。 “搜。” 为首之人没搭理她,只一挥下手,身后人便一涌而入了这散发着幽香的屋子。 而开门的女子面纱之上的一双柔情似水眼眸上虽带着愠色,却也没再多作声,只侧身站到一旁,看着官兵在里边儿一路掀翻。 “这是什么?” 一官兵从床底搜出来了个打了锁的木盒问道。 “首饰盒,瞧不出来?”女子没好气地道。 “打开。” “什么?”女子瞪大了双眼。 “让你打开!不然我就砸了!” “这里面可都是奴家的——” 女子话音未落,官兵便粗暴地将东西掷于地上,抬脚踩下。 “喂!你们也太粗鲁了些!这可都是我攒下的金银首饰,坏了要你们好赔!”女子佯装恼怒,上前去用细瘦的胳膊推搡着那官兵。 “闪开!” 官兵一下将人推开到了床上,女子摔倒在地,脑袋磕中床沿,顿时鲜血直流。 “啊啊!!!”她叫喊着,“杀人啦,杀人啦!!!官兵杀人啦!痛,痛……好痛啊!” “闭嘴臭娘们!” 官兵一个巴掌要上,却被为首的给拦了下来。 “别多生事!” 那人警告道,将女子扶了起来,并命一人带去瞧大夫。 “就这么放她走了?”一人问道。 “一个瞧人脸色说好赖话的妓女罢了,不必如此深究。这间屋子搜完了就赶快过去了,任务繁重,上头在朝我们施压呢,赶紧的!” “是!” 翻箱倒柜的声音愈发重且急促了。 20. 琵琶一曲肠堪断 轰—— 官兵破门而入,四下扫视,就看见了屋内的两男两女。 “背上的是什么?”一官兵凶狠问道。 少年耸了耸肩,无所无谓地道:“包囊,背井离乡徒步走来此处,没带太多东西,就带了这么一点的包袱。” “谁问你这么多了?问你臭麻布里面背的是什么!”官兵并不吃他这一套,板着张脸,凶神恶煞的模样,丝毫不近人情。 谢影安装作不情不愿模样,将背上包袱解下,重重往前一丢,那本就打得不紧的结便立即松开了,里面的东西顺性骨碌碌往前滚了出去。 是几颗类似弹珠的玩意儿和一个长木盒。 官兵警告般的地瞪了谢影安一眼,随后将那同剑一般长的盒子打开,里面却只装着几根毛笔。 “进京赶考的穷酸书生罢了,你们还想从我这儿搜罗些什么值钱玩意儿不成?”谢影安一挑眉头,以十分欠揍的语气说道。 啪—— 一声清脆响,谢影安脑袋歪了一边去。 他被这官兵扇了一巴掌。 “这就是你多嘴的代价!” “……” 谢影安一张脸埋在阴影里看不见,但想来是很不爽的。 他心中想的应当都是如何将面前这人碎尸万段。 “你们欺人太甚!”蝶月想要上前争论,却被一旁虞生给拉住了手。 后者朝着她轻微摇头。 “……” 咽下一口恶气,蝶月站回了原位。 偏生师父不肯他们在人前亮相自爆身份,做什么都得藏着掖着,在凡间遇了害了也得闷声受气。 只因他们是凡人,他们不能对他们做些什么,即便是恶人,也不得动手斩杀。 他们的佩剑法器,只能用以斩妖除魔。 至于惩奸除恶,如若对方是凡人,那即便他们罪恶滔天,他们也只得忍着,将人交由凡间衙门处理,至于修士,则是上交天庭。 蝶月心中有气,但也做不得什么,只好偏过头去不看这些人。 而此时,正搜查着离潼关包袱的官兵惊呼一声:“有剑!” 官兵为首者目光一凌,即刻道:“拿下!” 他们只搜查了谢影安与离潼关,对着旁侧的虞生同蝶月倒是视而不见。 这让谢影安心中不平衡了起来:“为何只搜我们两?” “嫌犯为男子。” “哈?这算什么?”离潼关忍不住道。 他被官兵团团围住,也不挣扎,任由人扳过手臂背到身后。 “带剑。”年轻官兵看向他的目光锋利程度堪比刀剑,只是无实伤。 “所以呢?” “身量与你相仿!” “这又能说明什么?”离潼关一再反问。 “与一嫌犯这么多嘴作甚?把他嘴给我堵了!”为首者喝令道,身旁立马有官兵上前去将布条强行塞进了少年的口中。 “唔唔唔!”离潼关终于开始挣扎反抗了。 眼看着自己那四师兄就要被人带走了,蝶月面上急色显露。 不过,也仅她一人着急,虞生面上虽带愠色,心中却是平静如水,正思索着些事情。 而谢影安就更不用说了,他还在为方才官兵给他的那一巴掌而耿耿于怀,心中大为不快,脸上阴云笼罩。 等官兵带着离潼关走了,谢影安才发作踹了一脚桌子,直接让其翻倒在地,上边茶水洒了一地。 “这下可怎么办啊?”蝶月有些焦急。 “先别慌,我们先去找人问问情况。”虞生说着,便要往外走去。 谢影安拉住了她,道:“找谁问?那个小胖墩?你就这么信任他?万一是他将我们的行踪透露给那群畜生的呢?” “那你说还能怎么办,”虞生看向他道,“我在这儿处除了他也没别的认识的人。你呢?你有什么门路能晓得朝堂的事吗?况他们那穿着打扮瞧着可不像是衙门的那些普通官兵,那人高马大的人腰间挂着个令牌,只是未出示,他们该是锦衣卫的人。” “锦衣卫为何不出示令牌逮捕人呢?”蝶月问道。 虞生:“不知,兴许有其他考量。凡间还真是越来越怪异了……” 她后面一句话是自语喃喃,声音极轻,蝶月同谢影安都没听着。 “我去找人问问。”谢影安突然道。 “你?你找谁?” “烟罗。” “那个琵琶女?你跟她有交情?”虞生看向谢影安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警惕戒备,只是没显山露水,教旁人瞧不出。 “是。锦衣卫指挥使是百花阁常客,每回来都点名要的烟罗。” “那姑娘不是说琵琶不弹与旁人听了吗?难不成她是只弹给那指挥使听?”虞生追问着。 谢影安只摇了摇头,道:“我不知,我只和她有点故交,但后来就分道扬镳了。我许久未曾见她,也不知她如今是如何了。” “行吧,但我要一起去。”虞生道。 “你?”谢影安皱了眉。 虞生直勾勾地盯着他,虽未言语,神情却是不容置喙的意思。 两人相顾无言,半晌,谢影安终是不情不愿地道了好。 虞生要跟着一起,蝶月自然也是要去了,总不能让她一十一二岁的小娃娃独自一人在凡间跑着。 但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谢影安没有带着二人在百花阁内找人,反而是出了阁子上了大街。 “去哪儿?”虞生问道。 “太医馆。” “烟罗姑娘怎会在那?” “官兵……锦衣卫伤了她,把人送去瞧大夫了。总不能让她去瞧那巫师跟神婆吧?”谢影安面无表情地道。 虞生看他几眼,便知他还在对那一巴掌有怒。 这人可比自己还能记仇。 三人不再言语,一路无言来到了太医馆。 虞生一进去,就瞧见了个扫门的童子。 “找武当归。”谢影安进门便道。 童子没说话,只抬手指了指柜台后方。 谢影安点头致谢,带着虞生与蝶月二人就往那走去。 那挂了一个帘子,掀开后面便是道门,少年推开门,里边便是遑遑一副世外桃源的模样,各种奇花异草开了遍地,叫人心中好不震撼。 “没想到城中竟也能有如此地方。”蝶月惊叹道,她看得目不暇接。 虞生也是同样,她还从未在凡间见过如此美丽之地,堪比仙界了。 “武当归原是问泉宗的人,后他断发离宗,下了昆仑山来到此处,无偿为平民百姓疗伤治病。后一户人家大为所感,便出了银钱助他开了一太医馆,便是此处。” “……” 虞生闻言身子一顿。 “说起来,那户人家倒是与你同姓。那家大老爷是曾经的中相堂,只是在几年前犯事被满门抄斩了,之后便是娄自高接替了这位置。所幸,念在武当归救死扶伤的份上,他们没把这太医馆一起砸了。不过,如若真动了手,此地的百姓得先把他们给生吞活吃了。” 谢影安微微侧头看向这小姑娘。 “此事,你知晓吗?” 虞生定定地回看他,随后摇了摇头。 “不知。” “五十年之久,原本缢断的长发也已及地了啊。”谢影安走近一汩汩流动的溪水,看着那浸入水中的白发丝,感慨道。 虞生瞧他一眼,她还从未见过此人如此多愁善感的一面。 “当归先生。”谢影安毕恭毕敬地拱手施礼,虞生同蝶月也双双效仿。 一位头发花白,蓄起长白胡子的老者抬起自己年老后便显得有些臃肿下垂的眼皮看了谢影安身后的虞生和蝶月一眼,接着朝少年一笑,皱纹深刻。 “逍遥,你来了啊。”他的嗓音也是沧桑的,像大风大浪冲击磨砺后的礁石。 虞生看了眼那老者脸上的皱纹,又顺着他脸上的胡子一路向下去看那白色。 然而越往下,那头发颜色便越深,直至浸到了水里,已是成了肉红色了。 头发消失了。 触手。 带着红蓝吸盘的触手,一只又一只,接连攀附在了礁石上,而它们后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蓄势待发准备一跃而上。 “虞生!” 蝶月重重一拍少女肩膀。 “你怎么了?” 虞生的神情还有些恍惚,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道:“没事。” “阿尽在后方泉水旁。”武当归道。 谢影安道了声多谢后,便带着两小姑娘往后头走去了。 待到离那老者远些了,虞生才揶揄道:“还没见过你如此有礼貌的模样。” 谢影安笑着瞧她一眼,道:“我这一生,只对两人大敬大爱,一位,便是这位‘归隐桃源’的当归先生。” “那另一位呢?”…… 少年默了一会儿后,道:“这一位,你不必知晓。” 他不肯说,虞生倒也无所谓。 每个人都有难以启齿的往事,有些事只恨不能忘却,有些事则藏于心中,不足为外人道也。 “啊,那位便是烟罗姑娘?”蝶月突然一声惊叹。 虞生透过重重轻纱帘子般落下的水幕,在后方瞧见了一曼妙的少女身影。 她一下便看呆了。 “你来做什么?” 一出了百花阁,那名花魁烟罗便大变性子,对着人说话是没什么好气。 “有些事,找你了解一番。” “我可什么也不知道,你那小师兄为何被抓,也都与我没丁点干系。”烟罗蹲在地上洗着什么东西。 她在洗什么呢? 虞生有些好奇,便盯着那纤纤玉指看下去。 这不看不 要紧,一看吓一跳,那是片凡间有名的上佳布子——晶钭帘布,是从西域进贡来的。 此时这凡间奢品正被女子随意抓着一角飘荡在水面上,灵灵闪着一层剔透的水晶光,好看极了。 “只是来问你些锦衣卫指挥使的事儿,你同他关系好吧?这料子瞧着就不普通,想要到手恐怕得费好一番功夫呢。” 谢影安话里有话,教人好难不胡思乱想。 虞生听着了,便也开始看着两人的脸色,默不作声,同时暗中端详起了那晶钭帘布来。 也不知那锦衣卫指挥使是哪儿来的能耐,能将这布子到手,这可都是给皇宫里的贵妃娘娘们用的……她心中思索着,并开始罗列几个可能。 其一,是锦衣卫指挥使通过与人不正当交易获得的,而对方既然能以晶钭帘布作为谢礼,那必然是个在朝中位高权重的人。 其二,此物就是那西域使带来献给他的,只是不知一西域使为何要献东西给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兴许这之后还连着条更粗更险恶的绳索,例如谋反之类。 其三,便是皇宫贵族赏赐给这锦衣卫指挥使的,最有可能的便是女帝大人。而女帝大人赏赐是绝不可能只扣扣搜搜地给一匹布子的,肯定还有其他贵重物什,不知是何。只是虞生近日来也不曾听闻那指挥使有干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竟然能得到女帝的如此厚礼,看来她有必要去托些门路来调查此事。 在虞生头脑风暴之时,烟罗正在和谢影安眼对着眼斗着嘴。 “你讲话怎的越来越不讨人喜了?我看你那师父早晚有一天要把你赶出家门去的!” “你怎的还有脸说我呢?对着我讲话这般歹毒,对你那相好又是何态度呢?” “谢逍遥!几日不见,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烟罗猛地站起身,抽起水中帘布就劈头盖脸地朝着谢影安的面门砸去。 “嘶——” 浸了水的布打人的威力可不容小觑,那声,听着就疼。 只是虞生很惊奇,烟罗瞧着一弱女子模样,竟有如此蛮力,能抽得谢影安痛呼。 “停停停!你停手!烟罗!我哪句话说错了吗?你动什么怒?你真当你和那锦衣卫指挥使之间的些许勾当我都不清楚?到底是谁无法无天?!!”少年似乎是真的动了怒,此时红了眼眶,道,“你流连花楼我不说你什么,可你是不是太过分些?你弹曲琵琶给他听听就得了,怎的还要将人引入屋内?!他当时搜查时看你是什么态度?还不是跟其他人一般?不就事后喊人将你送到了太医馆来?你真当他有多喜着你呢?就这么上赶着倒贴了?” “比你好!你个负心汉!”烟罗手劲儿更大了。 “我负心汉?我怎么负你了?我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你打我骂我,我从不还手,我永远都是对你敬爱着,让你踩着我踏着我。我在你面前已经足够卑贱了,你到底还要我怎样?!!”谢影安咆哮道。 虞生和蝶月站在一旁两张小脸已经呆滞了。 这这这,找个人而已,怎么还有出额外的戏看? “怎样?呵……你当初不辞而别,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找得多苦吗?我打你骂你又怎么了?我凭什么不能这么对你?你害死我全家我都不说些什么,现在给我欺负欺负你还有什么怨可言?!!你知道吗,当初你独自叛逃,我心里真的还在为你说着话,我想你是无辜的,我想你是被人陷害了,我想你是因着自身过去有个结不解因而误入歧途。我不曾怪你,我只想着你若回到我身边,我定要将你拉回正途,好好待你,解开你心中那个结,可没想到啊……没想到那是个死结!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你,可你背叛了我,你竟敢……竟敢……”烟罗气得身子发抖,她红了眼眶也红了鼻子,泪水扑扑在白皙光滑的脸蛋上滚落下,“他多好啊,他是真的爱我,从来不吝惜银子,什么好的一到手就都巴巴给我送了过来。他是比不上你英俊潇洒意气风发,可他也是年少有为,成熟稳重,也曾是许多姑娘的托幸。但他能将那些姑娘都婉拒了,就为了我一青楼女子。况向来都以一颗真心待我,从不与我说谎。你说,我到底还有什么理由不爱他?与他度过余生,难道不比与你……好吗?” “跟他度过余生?”谢影安冷笑,“他是什么人你敢信他的诨话?就算他答应了,他的父母答应吗?女帝答应吗?!!” 谢影安情绪分外激动,虞生从未见过他如此不受控的模样。 “他给你颗蜜枣你就眼巴巴跟上去,万一日后他给你的不是蜜枣,是个巴掌呢?你是被他下了降头了吗你这么信他?我真的求你了求你睁眼吧!你好好看一看!他是一个锦衣卫!锦衣卫啊!他跟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啪—— 一声脆响,谢影安已偏了头,眼泪再也收不住落下。 “……我简直要恨死你了,谢影安!” 烟罗垂下的掌心发烫的手还在颤抖。 21.琵琶一曲肠堪断 最终烟罗和谢影安两人不欢而散,烟罗直接被气走了,不知道要到哪儿去,而谢影安也只是拂了一把脸,应当是拉不下面子去追了。 虞生看看少女背影,又看看坐在石头上捂着脸满身愁云的少年,心中不由得感到有些无奈。 这下好了,伤了感情,三人想问的东西也没问着,如何去将四师兄救回来也没点头路。 “我们……这下可如何是好呢?”蝶月小心翼翼地对着虞生开口。 虞生道:“要么他去哄哄烟罗姑娘,要么——” “劫狱。”谢影安将手放下道。 他脸上神情素又恢复最初冷淡带着杀气模样。 “哈?”虞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想成为朝廷罪人吗?” “不是只有她会幻术。”谢影安从地上捡了一片叶子,站起了身。 虞生定定看他一会儿后,突然笑了,一把拿过他手中的叶子,接着往空中一抛:“你是要用你那戏法来迷惑旁人?是你不存在,还是将你的存在变为了另一人的存在?” 那叶子在她说话之时如雾气般烟消云散了,不见踪影。 “这种事自然是需要一只替罪羔羊的,凭空消失可不大可能。”谢影安在自己的腰间抽出了一片与方才他从地上捡起的一模一样的叶子。 蝶月惊讶道:“无卿,原来你也会戏法啊。” 虞生朝着她笑笑:“班门弄斧罢了。” 专门学来撩美人的! “总算是承认了我这戏法大师的实力了?不再说我这是恶作剧了?”少年语调轻飘地说着,但还是不免透着些丧气。 他将叶子扔出手,走向了一处,那坐落着一假山,山间泉水流动落于下方溪流。 虞生看得出来,他虽在尽力调动自己的情绪,但方才争吵过后的余痛仍在牵扯着他的伤口,让他显得有气无力。 “那位指挥使每月会去五次百花阁,日子分别是七、十、十七、二十一、二十六。明日便是二十一,我们提前在通往百花阁的路上埋伏,我会窃取他的令牌,你们则负责混淆视听,如何?”谢影安蹲着身,伸手玩着水流道。 “不如何。”虞生反对。 “我来窃取。” “你来?” “别不信我,我自认我的功夫不比你差。” 她上山那一路几乎都是靠着偷窃苟活的,因她体型小,身子又灵活,所以大部分时候都能得手,只偶尔实在饿到头晕眼花了没精力逃跑才会失手被抓到。 谢影安上下打量着她,接着冷哼一声,道:“这种事儿师兄我可是从小干到大的,你能有我出息?” “你体型不大合适。”虞生道。 谢影安如今身长近八尺,实在是不如她这小身板来得有利。 她七尺的身子去偷东西总比八尺要好得多,况她又是个精瘦精瘦的模样,混在人群中堪称如鱼得水。 当然,他们三人中身量最小的是非才十一二岁的蝶月莫属,只是她从未接触过类似事情,要偷锦衣卫指挥使的东西,让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去是肯定不合适的,更何况蝶月甚至连茅庐都没进过。 “偷东西……”蝶月有些踌躇。 “我们两负责主要,你无需担心。”虞生道。 “不,我不是担心这个,只是……你们真的确信自己能得手吗?若是有一点失误被抓到,那可是……可是……”蝶月说不下去了。 凡间酷刑她听过不少,个个令人闻风丧胆。 “我们又不是真的凡人,”谢影安道,“实在不行,便只得自报家门了。知道我们是临仙宗的人,谅他们也不敢再对我们做些不敬的事。” 蝶月皱着眉头,还是觉着有些不大稳妥。 “四师兄的剑,他们会收缴吗?”虞生此时突然问道。 “自然,他们不可能将凶器放在嫌犯身边。” “那他们难道感受不到剑中灵力吗?”虞生又道。 谢影安沉默了。 蝶月却道:“四师兄是会闭气的。他能让自己变得与凡人无异,也能让仙剑变得与普通铁剑无异。” “闭气?”虞生是从未听过,师父未曾教过她这些,兴许是因她无气可闭。 如此扎心的事实…… “是啊,封锁体内灵力运转,教旁人瞧不出。只是若闭气时间长了,灵力会在一块儿地方堵塞,积攒至一定程度时便会爆裂,对身体损伤极重。”蝶月道。 “四师兄大致能闭气多久?” “四至五日,这是一般极限。但他境界高,体内灵力运转快速,恐怕至多只能撑两到三日。” 境界越高的修士体内灵力越丰溢,运转速度也越快。他们在仙界大放修为时所占优势愈多,在凡界敛息闭气时所承苦痛便愈重。 虞生啧了一声:“还不如让我被抓走呢。” “这话我认同。”谢影安道。 “若是被抓的是一小姑娘,他们对你的戒备心定然是会比对师兄的要少些,而你身子瘦小,我们劫狱也更容易方便。” 虞生蹲下身去看着那澄澈溪水:“真是麻烦……我们还得要先晓得师兄被关在哪儿。若是谁的私牢,那可就遭了。” “锦衣卫直接听命于女帝大人,不可能会将人关入私狱。”谢影安道。 “这可不一定。”虞生道。 谢影安身子顿了顿,他知道虞生在想些什么,只道:“谨言慎行,师妹。” 少女不为所动地伸手玩着那有灵性般在她掌心哗哗溜窜的溪水:“世人对女人掌权控制天下还是颇为不满,只是他们念在女帝的帝王身份不敢明面说出,但不代表他们背地里不会搞些小动作。” 虞生抬眼和少年对视:“世人对男性的安全感总比对女性高,他们固执地认定天下在男人手中才更加稳固,不易倾翻。如若是一位与上一任帝王有着相同血统并且是极其纯正血统的女子,和一个与帝王血缘关系极淡漠的旁支男子进行比较,他们仍是会选择后者。 “我相信如今右尚堂吕大廣与中相堂娄自高身后各自立着一位男性皇亲贵族,他们就等着女帝退位后将那人推出来即位。也或许他们根本等不到女帝退位。” “你是觉得,他们两身后的人,有一位可能能够越权控制锦衣卫?”谢影安的神情变得严肃凝重了起来。 “谁说不能呢?” 虞生仍由手中水流淌走。 * 今日是八月二十一,常鸣褪下飞鱼服,换上一身玄色常服,走在去往百花阁的路上。 他当真是爱上了那青楼女子,爱上了她那曲琵琶,他甚至不切实际地想要将其八抬大轿迎娶进门,他也因着这腔一意孤行与家里人大吵数次。 他如今已过二十六,明明一表人才,却是仍未娶妻,这可叫他的父母好生着急。 都说锦衣卫要冷血冷情,不为女人所动,可常鸣还是陷入那花田中无法自拔了。 一想到他昨日白天对待烟罗那般可恶,他心中便愧疚难当,这可叫他难受了整整一晚上,彻夜未眠。 现在的时辰不算晚,大街上还有许多人簇拥着热闹。 常鸣卸下白日凶狠模样,此时一张脸淡然素雅地在其中穿梭着。 可突然,一小姑娘埋头奔走,一点头也不抬,直直撞上了他的身子。 身小劲儿大,把他胸膛撞得狠狠震了一下,痛感清晰。 “小心些走。”常鸣忍着痛道。 小姑娘没抬头,也是忍着被他胸膛碰得脑袋发晕的苦道:“对不起……” 她说完便匆匆走了,复又混入人群。 “给我追!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回来!这小蹄子!”一男子操着一口粗犷嗓音吼叫道。 常鸣抬头,便见一刀疤脸男人气势汹汹地推开身侧人群闯了出来,到他的面前。 莫不是追那小姑娘的? 常鸣一伸长臂拦住了男人。 “操,干什么?”男人凶恶地瞪他一眼。 “兄台,是在追一位小姑娘?”常鸣说着伸手比了比那小姑娘的身高。 “你见过她?她人在哪儿?”刀疤脸凶神恶煞地看着他问道。 “您找她做什么呢?” “关你屁事?你只告诉我她去了哪儿!” “你得先告诉我你找她有何贵干,我才能告诉你她去了哪儿。”常鸣寸步不让。 “操!”刀疤脸又爆了一句粗口,抬手就是一把菜刀朝着人砍来,将路人吓得连连惊呼后退。 常鸣神色未变,三下五除二便将人打趴下了,反剪双手摁在地上。 刀疤脸遭了顿狠打,顿时怂了,连连求饶说道:“诶诶诶兄弟冷静啊冷静!我跟你说……说……那小贱人偷了我的钱袋,她她她……她可是个小偷!这小贱人……兄弟你刚刚碰见她了吧?你赶紧的看看,看看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被人偷了!” 常鸣闻言,不由自主地空出一只手来在身上摸索,接着神色一变——他的令牌不见了。 锦衣卫即便不是在办公之时也会随时带着令牌,以便出现意外情况可以及时出示身份应对。 他确信自己出门时将令牌放在身上了,可此时却是摸了个空。 钱包还在,令牌没了。 那小姑娘偷刀疤脸的钱袋就是为了混淆视听,她的真正目标是自己的通 行令牌! 常鸣立马就放了手中的男人,转身与人群反走。 然而,在他与刀疤脸周旋之时,那小姑娘早已左脱一件右丢一件将自己改头换面了。 在常鸣奔走着找人之时,又一位小姑娘不看路冲上来撞到了他的身上,把自己给撞得头晕眼花。 “没事吧?” “没事没事!” 小姑娘摆摆手就匆匆走了,瞧着和方才那小姑娘如出一辙。 常鸣眼看着她混入人群,心中顿觉不大对劲,又一摸身子——他的钱袋没了! 常鸣十分懊恼,但他此时已经来不及再管那偷钱袋的小姑娘,当务之急是找到令牌。 只是他一边跑,一边想着:以后绝对不会再对小孩子放松警惕了! 虞生在人群中拥拥挤挤,将自己改头换面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原先那流浪汉般的衣服都被她随手扔在了人潮拥挤的大街上。 她转身拐进一个人烟稀少的偏僻小巷,在里面与早已等候在此的蝶月和谢影安会合。 她面色凝重,将一个钱袋丢给了蝶月。 “令牌不在他身上。” “这怎么可能?”谢影安眉头紧锁,“锦衣卫是不可能将令牌离身的!” “那就是有人抱着跟我们一样的心思。”虞生说着开始换鞋,“他刚刚神色匆匆,是在找人的模样,我想他是已经被人偷过一回东西了,不过这人也真是不长进,被偷了一回竟然还能被偷第二回,他真是个锦衣卫吗?” “……你说的对。”谢影安沉思道。 “什么?” “也许那真的不是常鸣。” “你是说我们又中了幻术,把别人当成了他?” “嗯。” “……” 虞生换完靴子站起身来。 三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那就说明有人提前获知了我们的计划,这个人会是谁?”蝶月道。 “烟罗姑娘。”虞生即刻道。 谢影安立马出声否认。 “那你说还能有谁,当归先生吗?” “她虽然……虽然……但她不可能将我们的计划告知与他的。”谢影安还在为烟罗辩解着。 虞生看他一会儿后,点点头道:“行。那我们现在进行第二计划。” “第二计划?”蝶月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他们还有定下第二计划吗? “现想的。”虞生看穿了她的疑惑道。 “谢影安,你去百花阁找烟罗姑娘,切记一定不要被人发现,你看看那锦衣卫是否正与她在一处。蝶月你跟我一起走,我们去反向追着方才那人。” “追他?现在大街上人这么多,你怎么追?”谢影安道。 “我在他的身上放了追踪符。”虞生道。 蝶月:“……” 谢影安:“……” 两个人看向她的眼神变得分外古怪。 “作甚?” “你真是这一行的天才。”谢影安发自内心地佩服。 “多谢。蝶月,我们走。” 三人刻不容缓,立即动身了。 虞生怕在人群中和蝶月走丢,便让谢影安变戏法变出来根绳子系在两人的身上。她们仗着身子小,一下便混入了人群不见踪影。 谢影安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后,才动身绕了到另一条僻静小路去往百花阁。 虞生和蝶月在人群中飞速穿梭着,她们在这种情况下肯定是比人高马大的常鸣要灵活,因而很快便追上了人,接着放缓速度,悄然跟在他的身后。 真正的锦衣卫指挥使长什么样她们不知,她们只能根据谢影安的描述来行动,至于定位目标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指挥使,她们是不能百分百确认的。 要是是谢影安欺骗了她们怎么办?这个人最会说谎了…… 虞生脑袋里突然升起一个疑惑。 不行……现在他们要互相信任,将四师兄救出来。 她努力想要将这个念头驱逐出去,可它就和一颗种子一般,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她的脑袋里生根发芽,一发不可收拾了。 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虞生心中无声咆哮着,她像脑子里被植入了什么病毒,异物入侵的排斥感让她浑身难受,恨不得片片将自己的肉割下把那个病毒挖出。 滚啊啊啊!!! 她努力维持着表情不变,心中却是火烧般难受。 锚。 对,她要定下一个锚。 追上那个人……救出四师兄…… 虞生的眼神复又变得清明,甚至有些许冷漠。 22.琵琶一曲肠堪断 常鸣找不到那个小姑娘,她实在是太过灵活狡黠,他抓不到她。 他一路追到人烟稀少的城西处,在这里终于撕开脸上面具暴躁地踢了旁侧被丢弃已久的马车。 他正懊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倏地,那马车里突然传出了声音。 “你在找我吗?”青涩稚嫩的声音幽幽传来,阴森诡异,如同在唱丧歌。 “是你偷了我的令牌?”常鸣一下子戒备起来,全身肌肉紧绷,死死盯着那被尘埃包裹的马车。 破布帘子被阴风吹起,露出里面一张惨白的女子面庞。 嗓音是轻灵曼妙的十七八岁的少女,可那张脸却是已有些成熟的二十来岁的女子。 “!” 蝶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虞生问着,便想挪动身子抬眼去看,却被蝶月一巴掌给摁住。 “别看!”她将手死死盖在虞生双眼上,怎么也不肯挪开。 “你看到什么了?为什么——” “嘘——” 蝶月额头冒汗,虞生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听见她强装镇定地道:“好好藏起来,我们会被发现的……”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乱跳着,她蹲下身,努力让自己蹲得更低,恨不能缩成一团。 但她还得要控制着虞生不能乱动。 究竟有什么不能给她看的? 虞生心中疑惑。 “是触手……”蝶月的双手冰凉。 “触手……” 常鸣睁大了双眼,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在马车上,女子的身后挥动着那恶心可怖的章鱼触手,只是上方的吸盘都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只眼睛。 那一只只眼睛就这么盯着常鸣,全方位无死角地窥视着他……好像他从出生起就一直被这样一种东西暗中观摩着,如同囚禁在笼子里供皇亲贵族赏玩的畜生。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蝶月的身子猛地震颤。 感受到身上女孩的恐惧,虞生反过来握住了蝶月因冒了虚汗而冰冷黏腻的手,她将女孩抱在了怀里。 “别怕。”她说着,转头看向那辆马车。 然而,在她转头之时,马车上的帘布已经落下,她能看到的就只有上方四溅的新鲜的血液,以及男人尚不完整的尸体。 他的心脏处被掏空,身下肠子脾脏散落一地。 “……” 过了许久,此处再无动静。 虞生强忍着恶心,她抓着蝶月,小心翼翼地移动着。 “我们走……”她轻声同蝶月说着。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线也是颤抖的。 “虞生,我们会死吗?”蝶月显然是怕极了。 比起看着人死在自己的面前,她更恐惧的是那个坐在马车里的女人。 冷漠,残酷,嗜血。 这些都不够。 任何词语都无法形容她,无法形容她身上宛如修罗地狱出生的死阴气息。 “不会的,我们不会死的。那个人……他只是个凡人,我们可是修士!我们有仙术的,我们才没那么容易死!”虞生有些语无伦次地道,她抓着蝶月的手越来越紧。 “我们快走!” 她不由分说拉着人要离开,可却被蝶月反拽住了。 “等一下,虞生。令牌……” 虞生闻言回过头,顺着蝶月所指的方向看去,随后便在那具尸体的上方看见了一半浸血的锦衣卫令牌。 “……” 深呼吸几下,做足了心理建设后,虞生道:“你好好在这里待着,等我回来。千万不要乱动,知道吗?你像他一样,假装是尸体。” “假装尸体?”蝶月说话的声音都有些走调了。 “是,尸体,不要引起任何存在的注意。你要记得,在一个随时会有生命被剥夺的环境里,一动不动的尸体是最安全的。”虞生再三强调,“你就要假装那个最安全的尸体。” 她如交代后事般,最后看了蝶月一眼,接着自己站起身朝着那具男尸走去。 那个人应该已经走远了吧……她心想着,加快了脚下步子,极利索地拿取了那块带血的令牌,接着揣进衣服里就往回奔走。 她将手上的血迹在衣服上擦干,随后拉住了蝶月,顺着原路返回了城中去。 虞生在路过一家店铺时偷偷溜进去放下几两银子后就拿走了一件衣裳,在旁人不见的地方将自己身上沾了血的脏衣裳给换下,顺便又把它当成了抹布作用,将令牌上的血渍给囫囵擦了一番,随后才将那衣物裹成一团找个不易被人翻出的地方扔掉。 她带着蝶月一刻不停,直奔那莺歌燕舞不绝于耳的百花阁去,并拿出了望海给她带在路上的所有盘缠加上蝶月整整一月的零用钱强行点了烟罗姑娘。 “呃,两位姑娘啊,咱们家烟罗现在还在会客呢,要不先……” “我好友。”虞生言简意赅,又从兜里掏了一袋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钱袋扔给这已有些上了年纪的浓妆艳抹的女人。 女人一见钱袋,眼睛便冒起了绿光,瞬间便喜笑颜开:“原来是谢公子的友人啊,是我眼拙啦,那,两位请这边走……” 她领着虞生和蝶月上了楼,并在收起钱袋的途中暗自掂量掂量了那重量,心中愈加乐呵了,对两人的态度也愈发谄媚了起来。 来到一间房门前,这老鸨抬手轻叩了叩,语气造作道:“谢公子,这有两位姑娘,说是你的友人呐。” 里面默了一会儿,三人在屋外等待了片刻,才有人来将门打开。 谢影安站在门内,扫向虞生和蝶月的眼神中带着冰冷寒意。 “进来吧。”说罢,他便转头又自顾自入了屋内。 老鸨朝着两位小姑娘露出了一个皱纹深刻的笑后,便退下了,还说一会儿会让店小二送上百花阁最上品的酒水来。 “如何了?”谢影安坐下边喝酒边问道。 虞生看他一眼,随后将那还沾着些未擦净的血渍的令牌拿出扔到了桌上。 瞧见令牌,谢影安喝酒的动作突然一顿。 “……”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拿起那块令牌仔细看了会儿,最后点头确认道:“是真的。” “是那指挥使的吗?” “是,不过你们是怎么拿到手的?不是说已经被别人抢先一步了吗?” 虞生盯了他一会儿后,不着边地撒了个谎:“当时他追上了偷令牌的人,两人正打得火热呢,我和蝶月就上前去一人对付一个把他们两给敲晕了,然后就把令牌给取走了。” 一旁蝶月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谢影安给她这一番说辞听沉默了,随后才一边倒酒一边说道:“……原来如此。” “只是可惜啊……”这厮又是狗嘴吐不出象牙,“美人今夜是见不上心上人了。” 后方砸来一个花瓶,伴随着烟罗带着些怒意的声音:“谢影安,信不信我拔了你的舌头?” 少年突然变了脸,扬起一个欠揍的笑,接着一偏脑袋躲过了那花瓶,这凶器便直直朝着蝶月飞去,又被虞生横着一记凌空掌给劈碎。 体修好处还是很多的,至少能给她徒手劈开的东西多了不少。 “令牌有了,你接下来要怎么做?你还能易容吗?我们的脸说不准都给他们记下来了。”虞生甩甩手道。 谢影安诡秘莫测地看她一眼,随后伸出右手手掌摊开在自己的脸上从上至下用劲儿揉了一把,等他手一点点放下时,他的脸也变了模样。 是那锦衣卫指挥使的脸。 蝶月目瞪口呆:“你怎么做到的?” “也是一个小戏法罢了,两小师妹想学下回有空教你们呀~” 虞生没搭腔,只是对着谢影安那张大变模样的脸左看右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显得有些过于冷淡了,甚至还有些凶。 “师妹啊,怎么心情不好?是这张脸给你带来了什么不好回忆?”谢影安挑眉道。 虞生看他挑眉,心里不由得想:到底是谁先开始的,怎么感觉临仙宗内的人都爱讲话讲着讲着就挑眉?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先暗中观察了一会儿正在小心翼翼擦拭琵琶的烟罗。 她没有任何反应,眼神都未变一下。 “没有,只是觉得之前小看你了。”虞生道。 她走上前去,拿起一个碗倒了些先前谢影安要的酒便喝了起来,也是一样喝得面无表情,好像只是在喝白水一般。 “……不刺吗?”谢影安问道。 虞生梗了一下脖子,道:“有点。” 她喝完刚将碗放下,就听门外传来敲门声。 “谢公子,酒来啦。我进来喽……”老鸨推门入内,一进来便这看那看,似乎是想要看出些什么痕迹来,但很快,她便略有些失望地收回了眼神,将东西在桌上放好后打了声招呼便离去了。 “她刚刚……是在看什么?”蝶月茫然问道。 谢影安轻笑一声,十分不正经:“瞧有没有那鱼水之欢的痕迹喽。” 蝶月还是听不懂,虞生却道:“不可能,她找的是另外的东西。” “此话怎讲?”谢影安又斟了杯新的烈酒。 “方才她带我们进来时都没那么去看,如若真是你说的那样,是为了看有没有那鱼水之欢的痕迹,那在她的眼里你也太过混蛋了些,毕竟蝶月还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就算不对着她,当着她的面干这种事也是有些太过荒谬了,这种人直接阉了下地狱去都不为过。”虞生解释道。 谢影安放下了酒杯:“说得好像你不是个孩子一样。” 她似乎是忘了,她只比蝶月大了两三岁。 * 锦衣卫的衣服不太容易得手,但他们有烟罗相助,也没费多少工夫。 谢影安穿上了那身瞧一眼就足以令人瑟瑟发抖的飞鱼服,身上挂着虞生捡来的令牌,就那么大摇大摆毫不怯场地走进了北镇抚司。 方才他去了诏狱一趟,却没有见着他四师兄离潼关,便想人可能已经被押往北镇抚司进行刑审了。 虞生和蝶月在外面百无聊赖地等着,实在无趣,她们便玩起了石子儿,一会儿你踢一脚我踢一脚,直到那石子骨碌碌滚到了一双靴子脚下。 虞生抬起头,就看见了一双泛白的眼瞳。 …… 谢影安成功以转移罪犯为由将满身是伤的离潼关带了出来,他给人扔了一瓶药膏后,问道:“你的剑呢,被他们放到哪儿了,我去拿给你。” “六师弟啊……你再来晚一步,师兄可就要被活活打死了。”离潼关口齿含糊地说着,他原本英俊潇洒的一张小白脸都被揍得鼻青脸肿,不知道他爹妈来了还能不能将人给认出来。 谢影安嗤了一声,将早已准备好的衣服扔给了离潼关,随后手劲极大地在他的脸上抹了一把。 “我都易容了,你居然还能认得出我,眼力挺不错的啊。” “哎呦!疼疼疼疼疼疼……你轻点啊六师弟!你想你师兄活活疼死吗?”离潼关面目扭曲地哀嚎着。 “忍着点吧。虞生他们就在正门那边,你一眼就能瞧见的地方。你过去找她们,先带着人回客栈去歇息一下。”谢影安道。 “我?那你呢?” “我不是要帮你拿剑吗?另外还有点事情要办……”后面一句话,谢影安用的音量极轻,几乎叫人听不见。 他神色淡然,带着些神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令牌。 “好吧。”离潼关忽视了他的异常,和人道了声别后,转身打算过小巷,但他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回头问道:“可是门口两门神不会认出我……吗……” 他的声音愈来愈小,到最后消失。 只见他的身后,已经人无影去无踪,原先站那儿的谢影安不知道到了哪里。 怀着一肚子疑水,离潼关往前边儿走去了,但他到了地方,把这处一块地儿所有人的面孔都给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也没找见他的两位小师妹,他又走了远些,查看了距北镇抚司方圆一里的地方,却仍是没瞧见那两张熟悉的面孔,他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北镇抚司的大门口,心中上蹿下跳,渐渐涌起了些不好的预感:他的师妹们被人拐跑了!要么就是看着太鬼鬼祟祟被被北镇抚司的人给抓进去了。 不管哪一样都是十顶十的坏啊! 不知道她们两会不会亮剑……离潼关心中担心着,若是亮了剑被那群人给瞧见了,那可就遭了…… 凡界虽没什么仙术法器邪魔种种,但这里潜藏的危险却是不比仙界的要少,只是它们都隐没于地底下,不深深挖掘是看不见的,甚至都无法感知到。 谢影安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的剑也不在手上,此时只能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而正被他担忧惦 记着的虞生突然猛打了一个喷嚏,接着一股寒气便从她的身上开始向外蔓延,竟是直接让马车内部结上了一层冰霜。 “唰——” 两边坐着的身着黑衣的男子霎时间拔出了剑来对准了这位“罪魁祸首”,她身侧那人的刀剑直指她咽喉。 “你是什么东西?!!”一人的眼中带着明显的惊恐,看向虞生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大哥,咱们有话好说啊……”虞生声音颤抖了起来,她面露恐惧。 那模样,比这绑架犯更是生动。 蝶月看她这般,脸上也开始变色。 “我我我……我啥也没干呢你们别这么——” “闭嘴!” 她身侧的黑衣人喝道,拿起一块布就要往她的嘴里塞,那布上还带着酸臭味,不知是不是用来擦脚擦汗的。 虞生被这布熏得血液直冲脑门涌上去,她憋不住了,顿时发力断开绑着自己手腕的绳子,凌空一掌劈断了黑衣男子的手臂,将他的剑夺了下来。 “凡人……”虞生掂了掂手中那柄没有丝毫灵力的武器,她又嗅了嗅这两人身上,确认他们都不是修士,也不是鬼修魔修。 “拐卖儿童,你胆子不小!” 虞生抬剑格挡坐于对侧的男人砍来的剑,空出一只手把自己身旁还在疼得发抖的人给敲晕。而蝶月也是及时反应过来,趁着旁边的人对自己毫无防备,手劈上他的后脖子,这人便立马软下了身子。 “素质好差……”蝶月捏了捏一人的手腕子道。 “居然真的就只是拐卖儿童的……” 虞生有些不可置信,她起初真的认为这两人是深藏不露的,能够掩饰自己身上气息的高境界强者,她还很忧心忡忡以为是那群人找上门来了,还愧疚自己牵连了蝶月,正打着算盘要不要突然暴走牺牲自己牵扯住这两人给蝶月争取逃跑时间呢。 虞生用麻绳将两个黑衣人紧紧捆在了一起,又控制着力道让他们不会醒来。 “我们先别作声,让马车到地方去。他们若真是拐卖儿童的,那据点那里定然还会有其他被绑来的孩子,我们要去救他们。”她干完事儿拍拍手道。 一听到要救人,蝶月便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两人噤了声坐在一路颠簸的马车上,期间,虞生不时悄悄拉开帘子窥探一眼外边沿路的风景,并在心中暗暗思忖着接下来的计划。 她们应该不可能打不过几个凡人的,即便是那种虎背熊腰凶神恶煞的凡人,也终归只是肉体凡胎,蝶月几张符纸就能将他们制下,只是要想想该怎么将那些孩童全部安好地带出去,她们现在还不晓得那里究竟会有多少的人呢…… 正在虞生凝眉沉思之时,马车突然一阵剧烈摇晃接着她感到自己整个人都飞了起来,世界都在她与蝶月之间倾倒。 她们两人的反应很快,几乎是同时有了动作。 蝶月想要去破开马车一侧让两人逃出去,虞生却是伸手拦住了她,将她整个人环在怀里,等着马车重重倾倒坠地,自己的半边身子感受到一阵剧烈的冲撞。但她这一年里被望海训得皮糙肉厚,此时猛摔一下也不觉着有多疼,也可能只是习惯了耐疼了。 两个被捆绑在一起的黑衣人也跌到了一边去,一个脑袋磕车壁,一个脑袋磕座椅,把两人整得皆是一样的头破血流。 “嘘,还不知外面是敌是友,我们先别出声。”虞生将两人踹到了边上说道。 看来她和蝶月下手是有些过重了,竟然这样都没醒。 她正这般想着,就突然闻到了一股异香,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立马捂住了蝶月口鼻声音奇怪地道:“是迷香,闭气!” 蝶月闻言点了下头,虞生也自己闭了气,只是她境界实在是太低,甚至都不能称是有境界,她能坚持住的闭气时间也与凡人无异,只是稍稍好了些许,相当于从小便爱下水水性比常人要好些的顽童。 她闭了许久的气,终于还是坚持不住,只在昏迷前一刻,出言提醒了蝶月一定要小心,不要轻举妄动,优先查看来人是否为仙、鬼、魔之一者。 虞生在闭眼那刻后,她世界中的时间便失去了意义,它不再流动,像是温度骤降突破极限,在绝对零度之时,冰封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失去了时间和存在。 而在这样一个了无生息的地方,她睁眼了。 她的身体僵硬着一点点活动起来,冰碴掉了满地,但很快又融入一片近乎灰色的地下不见了踪影。 虞生的睫毛被染成了雪的颜色,她的皮肤也是一样的惨白,像是个人为制造的假人。 她微微眨了眨眼睛,略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仅有她一人还残存着活着的气息的地方。 恐惧在她心中蔓延。 她学会假装很久了,在几年前虞家甚至还未被满门抄斩时,她便学会了在人前演戏。 她这种能力仿佛是天生的。她能看穿他人的心思,又能做到让他人看不穿自己的心思,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想想也和怪物无异了,毕竟都会令人感到恐惧。 她会带给别人恐惧,尤其她的母亲,但她自己从来感受不到恐惧,只是在别人面前,她能装出害怕的模样,至少让自己表现得像一个小姑娘。 可在这里,在这个几乎与现实脱节的地方,她深深地发自内心感受到了害怕,她想逃离,可双手双脚都被什么东西禁锢着,冷热交替着折磨她的肉/体,她挣扎无果。 虞生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被封冻的记忆在一点点复苏。 她记起来了,许多年前,那位仙人曾告诉过她,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内心世界,而他们的内心世界所展现出来的模样都不尽相同,有人的是一片刀山火海,有人的是一片冰天雪地,有的人的是花瓣漫天飞舞的花海,也有人的是郁郁葱葱的树林。 而虞生显然不属于上面任何一种,因为她的世界只是一片死寂,连浪漫的雪花在这个地方都无法飘舞。 她的世界是死的,是虚无。 她曾经还问过那位仙人,人们怎么知道自己的内心世界是什么样的呢?仙人只告诉她说:总有一天,他们会自己看见,以不同的方式,但大部分人都是在濒临死亡的前一刻看见的,他们的灵魂会坠落,一直坠落到自己的内心深处,直到那时,他们才真正看清了自己。 看清了自己…… 虞生像电力耗尽的机械垂下了头。 可她明明还是看不清。 23.琵琶一曲肠堪断 虞生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她和蝶月已被五花大绑。 她挣扎了一番,却只换来绳索越收越紧。 居然是缚仙索…… 她感到一阵头大。 能将缚仙索到手的,要么就是凡界有些实力(主要是财力)的高官贵人,要么就是见过些世面有点道行的道士,要么,就是从仙、魔、鬼界下凡来的修士。 虞生及时停下挣扎动作,并开始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一处用来堆放杂具的茅草屋。 虞生正无意识摩挲着自己食指侧边的一个血色纹案,那是“望舒”。 修士为了让自己的仙剑携带方便,一般都会将其转化为另一种形式带在身上,有的是戒指,比如蝶月,有的是手镯,比如二师姐柳行云,而虞生嫌东西带在身上不舒服,便求着望海教与她如何将仙剑转化为一个刻印烙在自己的身上。这个过程极其痛苦,与滚烫的尖刺在肉/体内穿行别无二致,但这也是最不易被人发现与收缴的一种转化形式,因而再苦再痛,她也得忍。 忍过了这一时,好处便在此时展现了出来,她的仙剑在自己的体内,不会像离潼关那样被人给取走。 蝶月手上的那枚戒指看着就价值不菲,原先两个拐卖儿童的起初是想要将她的戒指取下的,可奈何那戒指在她食指上戴得严丝合缝,怎么掰都掰不下来,他们便只得放弃。 虞生用被绑在身后的手在袖子里摸索了一番,随后摸出了根一寸长的尖针,并开始对着那缚仙索磨着。 此时两人的可活动范围过小,她怕将仙剑召唤出来会伤到蝶月,便只能靠想其他的法子用别的东西来逃生。 她正艰难地用针磨着那□□紧绷的缚仙索,磨了半天,把自己的手都磨酸了,也只是让它受了点皮外伤,连蝶月都已经醒来。 “虞生……” 对比一下虞生的生龙活虎,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得过分了。 应当是那群人看虞生没灵力,所以就只给蝶月一人额外下了麻沸散,让其失去力气。 能感知到气的人……有很大概率会是山上下来或边疆远行而来的。 虞生手腕酸痛得快要抽筋,她只好立马停止了动作让手部恢复原位,把尖针攥在手里。 在她动动停停地割绳子的时候,在她的身后,墙上窗户外边突然传出了一阵细微的声响。 接着便是几阵脚步声,然后外面又响起了兵刃相撞的刺耳声响。虞生还在竖着耳朵隔墙旁听,这茅草屋的大门就突然被人大力踹开,一个身影逆着光神圣降临。 “师妹!” 原来是离潼关。 只见这人匆匆跑来,一脸的担忧,瞧见两人还被麻绳绑在一起,便立马挥剑断其落地。 “你们没事吧!”离潼关逮着两人左看右看,那忧心忡忡的模样真比虞生她娘还热切。 “我是没事,蝶月被下了麻沸散,要劳你背一段路了。”虞生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道。 她余光瞥见少年背上的剑,没忍住问出了口:“你到底为何不肯将剑化形?这样背在身上也太招摇了些。” “家族传统,不得忤逆。”离潼关只说了八字。 他既这么说,虞生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她也知道有些剑修世家是有着“不得以任何形式改造仙剑失其本矣”的家规祖训的,想来离家便是如此。 等离潼关将蝶月背在了背上,虞生便摩挲着自己指侧图纹,随时预备着召唤出“望舒”。 然而,走在前面的离潼关却是突然道:“师妹,千万不要让你的剑暴露出来,要用剑也先给它化形。” “什么?为什么?” “不为什么,总之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了,你哪怕就是跑,受点伤,也不要让‘望舒’被其他人看见。”离潼关说到这便抿紧了唇,俨然是不肯再多说什么了。 虞生虽不明所以,但看师兄那样不似玩笑,便只得又默默停下来蠢蠢欲动的手指,只跟在他身后预备着逃离。 两个人健步如飞冲出了茅草屋,屋外谢影安已和一批穿着夜行衣的人早已打得难舍难分,战况火热异常。 “快走,不要恋战!”离潼关大声道,后面一句是对着谢影安说的。 他背着蝶月,抽出一只手来用了些劲儿推了虞生的背一把,不过这回是没有直接把她给推到地上。 虞生感到背后一股冲力,她想也没想便凭感觉直奔着一条路而去,在逃跑途中,她才发现自己已被带上了一座荒山。这儿方圆十里内外皆是黄土,光秃秃空落落的一片,死寂感就顺着这脚下黄沙粘附身躯攀爬直上。 谢影安带着一帮人拦着那群夜行衣,虞生和离潼关就在他们的庇护之下往荒山下逃着,一路的颠簸也震得原本四肢还酸软无力的蝶月有了些精气神,应当是药效已有些过了。 虞生不知道自己跑出去了多久,但她抬眼时已经能望见城区了,没有穿着夜行衣的人追上来,离潼关也已经跑在了自己的身侧。 不知为何,她心中突然一动,回头看了一眼—— 一片荒芜的大地上立着一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好像一阵沙尘就能将其倾摧。 大地在震颤,虞生眼前的视野都在晃动不止,而那原本就有些破旧脆弱的茅草屋中猛然捅出了几根粗壮的触腕,勉力支撑不知多久的屋子就在这触腕的作乱之下崩塌,像人心中信念瞬间土崩瓦解。 虞生越跑越慢,越跑越慢,到最后停了下来。 触腕还在挥舞着,而在一条略显细瘦的触腕上,一个吸盘中央嵌着一个东西。她盯着它,像被摄了魂,然后她看见了一只盘踞在上方的眼睛睁开,在注视着她,越过一切存在注视着她的灵魂,接着她眼前世界瞬间被血色污染。 “师妹!” “虞生!!!” 好痛啊…… 虞生后知后觉。 她失去了她的双眼。 四周有点吵闹,但她什么也听不清,而那些声音越飘越远,很快便脱离了她的世界,或者说是她脱离了世界。 她再一次听到声音,已经不知是何时了。 她想她应该睁开眼,可是眼前是一片黑暗。 不,也不完全黑,只是空洞。那种形容不了的感觉,你的眼前什么也没有,甚至连黑色都看不见。 恐惧感再度出现了,她漫无目的地挥了挥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又怕真的抓住什么,便只能抱住了自己 的胳膊。 她的眼睛还在,她还能眨眼,但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她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眼上,上面盖着一块轻薄的布。 她瞎了吗? 好糟糕啊。 她还以为那些都和之前一样是幻觉,怎么还能让她瞎掉呢? “虞生,我进来喽。”蝶月熟悉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她走进来,虞生被扩大了数倍的耳力让她很清晰地听见了她的脚步声。 蝶月将摆了食物的木质托盘放下,接着缓步走到了她的身边。 “你还好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见过了我现在的眼睛了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蝶月的脸僵住了,有些滞涩地说着。 “你害怕吗?”虞生躺在床上问道。 蝶月没说话。 “你告诉一下我,它们现在是什么样吧,好吗?” “……” 蝶月还是没有说话,她沉默了很久,衣料摩擦声一直不停歇,虞生想她是在犹豫。 “血色。”她最终还是说了,“全是一片猩红的,什么也看不清。” 任何的眼部结构都被血色覆盖了,她的眼睛此时和两个血洞也没什么差别。 “师父说你应该是看到了些不该看的东西导致了双眼污染,为了你的生命安全,他说要把你的眼睛挖掉。”蝶月道。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紧张,还有一点害怕。 “挖掉……”虞生的手指轻轻贴在了双眼上的白布上。 “师父还说,在挖出你的眼睛之前,你都不能把这块白布摘下来,不能让别人看到你的眼睛……污染是会传染的。”蝶月又道。 “你们如若看见了,眼睛也会变成这样吗?”虞生问道。 蝶月没意识过来虞生看不见,她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没有看见,我只看见了你脸上全是血,然后四师兄就让我把头转到一边不让我看了。” “他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他怎么样了?” “眼睛充血,但没有太严重,大师兄往他眼睛里抹了些药草就恢复了,只是看东西还有些失控。”蝶月复又回道桌旁,一边将盛了菜的托盘端至床边一边回道。 “失控是指……?” “看东西一会儿大一会小。” 失去概念了。 虞生脑子里突然蹦出了这么几个字。 失去概念?什么概念?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可为什么她会有这个想法? 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很痛,痛得快要炸裂,像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想要冲破她的肉/体钻出。 “你怎么了?”蝶月急切的声音响起。 她连忙放下了手中东西去看正死死咬着嘴唇脸色惨白的虞生。 冷汗扑朔,四肢冰凉。 “我……”虞生的声音抖得厉害。 要死掉了。 要死掉了。 要死掉了。 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无数的痛苦,全身上下每一处地方都在痛苦,无数的痛苦纠结在一起剧烈冲击着她的大脑,让她只剩下了一个想法:她要死掉了。 24.琵琶一曲肠堪断 另一边本还在休养生息的离潼关得知了虞生出事的消息,立马敛了神色一脸凝重地闻风赶去了秋茉苑,宗门内其余的柳行云等人也是马不停蹄赶了去,甚至就连常年闭关能一连数十日不见身影的大师兄青江临也漏了面。 一时间,虞生所待的那间小小静室便已被人占了个满。 “师妹!你没事吧!”五师姐白谪一下怼开了窗边的离潼关扑了上去。 她手无足措,想要握住虞生的手安慰一下她,却是哪哪儿都不敢碰。 “师父来了,师父来了!都快让让!”早跑出去唤人的蝶月此时带着身后望海姗姗来迟。 “师父您快看看啊,虞生她……她……她……”蝶月忍着泪,眼眶和鼻子却是不受控制地红了。 望海凝神看了虞生一会儿,接着徒手捏了个诀,随后食指与中指相并往她太阳穴两处分别一点,再又往她眉心处一点,在那落下一滴朱砂。朱砂原本轻浮于面上,但随着望海的一举一动,很快便如漩涡般旋转着没入了虞生的身体,再不见踪影。 离潼关看着看着,眉头便皱起了。 这是臧氏尸法。 仙门百家中,臧氏所修最为独特,他们不依剑不依扇也不依别的什么法器,而只凭一双手。他们的修行之路也是其余修士敢看而不敢为,有些甚至连看都难以忍受的——与尸体同修。 他们每至渡劫之时,便要在天下搜罗生辰八字得当的尸体,并且一定要是死后七七四十九天的尸体。他们要将尸体化为蜡油,并趁热涂抹至全身。别人渡劫渡的是天劫雷劫,他们渡的是滚烫的尸油覆盖皮肤所带来的“烫”劫。 臧氏一族因常年与尸体打交道,身上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因而让其余仙门百家都对他们避之不及。 不过,这修行方法恶心归恶心,他们靠着这条路所获的力量确实反响巨大的,甚至让他们能够跻身于十大家之一。 方才望海仙君对虞生所用的便是臧氏尸法之一——刻阴阳。 刻阴阳顾名思义,将他人的生辰八字通过朱砂作媒介而刻入另一人阴阳海中,从而冲散此人原先生辰八字所带来的一些东西。 这一般是用以驱邪避祟的,离潼关可不记得这东西还能治头疼,还能治污染。 他的双目紧紧盯着床榻上面色惨白的虞生,脸色是一样的灰败难看,好像被污染的是自己一般。 而虞生在那朱砂没入眉心后,紧皱着的眉头便渐渐舒展开了,过不多时,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是已睡着了。 “走吧,让她好好休息一会儿。”望海仙君说罢,拂袖而去,甚是两袖清风的仙骨相。 “师父他不是刚在凡间当完神棍吗?怎么衣裳能换得如此之快?”萧漓一脸莫名其妙地问道。 “师父他方才下凡了?”离潼关追问道。 “是呀,又去凡间行好事了。”萧漓满脸鄙夷神情,话中颇掺着些许瞧不起的意味。 当然了,他不是瞧不起望海仙君,他没那胆子,他是不解为何这群人总要下凡去帮着凡人,凡人在他眼中就是狼心狗肺的忘恩负义之人,你救了他们,他们不但不会心存感激,还会在你失势之时落井下石。 这种人,到底为何要救? 反正呢,他是不会救的。他宁可被仙门百家的人用唾沫淹死,也不可能着手去帮那群凡夫俗子一把。天劫他不在乎,他不积德,就靠着身子硬抗也行,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反正死后还能转世轮回,虽没有前世记忆,但至少是不会再这个世界上彻底失去存在。但若是他违背了自己的本心去忍着恶心帮助凡人,那他可就是真的要失去自我了。 “你怎的总这般欠扁模样?”柳行云斜他一眼道,“有本事在师父面前摆出这副嘴脸,我看他罚不死你,直接给你脑袋套个紧箍咒都有可能。” 萧漓露出一个顽劣的笑容:“师父可不会无缘无故给人套紧箍咒,而且他已经许多年不曾启用那玩意儿了,他估计还嫌晦气不肯动呢。”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双双沉默了,只有蝶月一人还不明所以,看着几人脸上各异的神情,不知为何。 人一个个离开了秋茉苑,最后只余下蝶月和青江临两人。 青江临是一派的肃穆雅正,面对时总叫人有些腿软,像是对着自己的学堂讲师。 “蝶月,无卿的眼睛在近日里是无法根除的,要想彻底挖去,恐还得再等两三年,这些日子里,就得先劳烦你带着她习惯习惯双目不见的生活了。还有凡间修行不可中断,等无卿醒来再在屋中歇息一日,便要即刻动身下凡,将修行一事继续下去,否则断了太久会遭反噬,明白了吗?”青江临不苟言笑,语气板正,还带着些威严,长辈样十足。 “还会反噬?”蝶月被他这一番话吓了一跳。 她可从未听过不积德行还会遭到反噬。 青江临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接着便沉着步子走了出去。 蝶月的身子还是冷着的,这些日子里她知晓了太多不可思议之事,这与她所认识的世界有些不大一样。 为何会被反噬?她脑袋里忍不住想。 难道他们下不下凡行好事还不能自己做主,还要被逼迫着吗?为什么?那三师兄呢?他从来不行好事的,他遭到反噬了吗? 不行,不能再想了,快停下…… 蝶月的手都开始发抖,她赶紧给自己没事找事,把虞生的屋子整个收拾了一番,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一会儿,随后才端着原先端进来未曾有过变动的膳食出去。 七日后,虞生休整完毕,也被蝶月带着适应了失去双眼的生活。她收拾好一切,重振旗鼓,又同着原先的那一批人下凡去了,只是这一回下凡她身上多带了个望海给的护身符。 在四人走到山脚下时,离潼关突然到:“诶,师妹,师父方才给了你一个护身符是不?你拿给我瞧瞧呗。” 他笑得人畜无害的模样,好像真的只是想看一看。 “啊,好。” 虞生从怀里拿出了个木质的小人像,那人像虽小,被刻的却是绘声绘色——一女子双目紧闭,嘴角挂着一抹该是慈祥却处处透着诡异的微笑,她的一只手平于身前,另一只手拇 指与中指捻起置于薄唇前几分。 九天神女像。 九天神女为百年前青枫宗人,亲手铸有九天神女鼎一座,在当初的仙魔大战中也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堪称家喻户晓。 因她本源封土,又冠着九天神女的名号,还在仙魔大战中出了一份不小的力,让她能被世俗人们当做崇拜求礼的对象,甚至渐渐演化出了专门的向她祭拜的寺庙,称神女庙。 用她作护身符,确实是没什么问题,可问题在于将这个护身符给虞生的人是他们的师父,望海仙君。 望海是个不得了的人物,活了千百万年,比九天神女的寿命还要长上许多倍,离潼关实在是不知为何他要以九天神女作为祷主,这防护威力还没他自己照着自己刻个肖像来的大呢。 离潼关在木刻上摩挲了一会后,才将其返还原主。 将护身符收好,虞生道:“我们先去苍狼县城西看看。” “为何?”谢影安脱口而出问道。 原本他们是商讨好了要先去找个好些的客栈住下将东西卸下的。 “有事要办。”虞生只道。 另外三人不明就以地来到了城西,却是不知该如何走。没办法,城西这处管理不严,道路都是地方自己修的,歪七扭八不说,还一条插一条,各种弯弯绕绕的胡同小巷能把人困个一整天都找不着东南西北。 但虞生却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她甚至不需要人带路,自己拄着根路边捡来的木头削成的导盲杖就一路平平稳稳地走进了几人右手边的小巷子中,并在里面灵活穿行着。 蝶月三人觉得自己的头都快要被绕晕了,好不容易才重见天日出了巷子,在这条巷子之后,只一片荒芜田院,一名老妪正佝偻着挖土。 “李大娘。”虞生轻声道。 田地上面黄肌瘦的老人抬起了头,却并未直起身。 她脸上沟壑纵横,看一眼就叫人舌根发苦,像生吃了黄连。 “是阿生吗?”苍老的声音,已被岁月的砂砾滚过。 “是我……”虞生瞬间红了鼻子,忍着哭腔道,“我回来看您了。” “好孩子啊,你都走了有很久啦,得有……得有两三年了吧?” 虞生吸了一下鼻子,道:“才一年多呢,大娘。” “才一年多啊……”李大娘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真是老糊涂了,我都觉得许久没听你和你阿姐撒娇要买糖吃了。” 虞生嘻嘻笑了一下。 蝶月在一旁听了,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 以往四师兄买了甜食回来的时候虞生都是一动不动的,她还以为她不爱吃甜的呢。 当然虞生也不爱吃太苦的,她就喜欢吃些清淡无滋无味的东西,跟真的要成仙了似的。 当时蝶月就想,明明这人这么不正经,在吃这等享受的方面却那么无趣乏味。 但她好像并不是真的就只爱吃没味道的东西,她看她先前在米满香吃的那些饭菜可香了呢。 或许她只是在刻意让自己生活在无趣之中。 25.琵琶一曲肠堪断 “很抱歉我煞风景,但这地怎么会荒成这样?”离潼关皱着眉头道,“我们七日前来是还不是这模样呢。” 李大娘闻言长叹一声,道:“你们是有所不知啊,七日前仲天山突然塌了,我听隔壁孙小儿子说是那山底下埋着个什么东西,而且还是个很大的东西,那天在山下边儿突然动了一下,就直接把整座山给掀塌了。那山塌了以后啊,就是连着大旱日,还来了蝗灾,把这处的庄稼全都给啃了个干净,一点不剩。地都干裂开了,种子都死全了,也生不了下一回庄稼了……” 虞生闻言,感觉自己的双眼又在隐隐作痛。 她看不见,认出李大娘也是靠闻的,她不知道此时自己脚下的地是如何,她只觉得这地方的生气有些弱了,许是近几日天气不好庄稼多病了,却不曾想事情能严重成这样。 “有人说,是女子当帝激怒了上天,五年之期已至,上天便要降下天谴……”李大娘边说边摇头叹息,“好多人信了这话啊,都开始到处在街坊邻里砸东西大吼大叫,挨家挨户敲门拉人,不服的就棍棒伺候,直接闯进人家里去拉出来在大街上打……他们说是什么要反抗,要起义,要女帝退位,可他们扯嗓子喊了大半天,最后也只是绕在这一处小地方,连县府门口都没闹上,倒是吵得这处住着的人家早晚睡不着,东西还都被砸了个稀巴烂。” “哟,七天过去了都,大娘你同我说说,这群人此时能闹到几里地外呢,我去会会他们。”谢影安嗤笑一声,不屑一顾地道。 这种人来个百八十个他解决掉也就是一会儿的功夫。 “小伙子啊,我劝你还是别去触他们的霉头。他们这群人啊,原先就是群地痞,拉帮结派的整天就干些人人不齿的事。他们都是群不讲理的,你不从他们,他们也不会和你正经地讲,只会用拳头让你听他们的话。”李大娘道。 “那可真是巧了,我也挺爱用拳头同别人交流。”谢影安道,接着,他凌空一掌,震出的罡气直接将五米开外的一棵树横向劈开,只余零星几片枯黄叶子的树重重坠地。 李大娘似是被惊到了,看得瞪直了眼,愣在原地。 “谢影安,这地方种树长成很难的,你要赔人家一棵。”虞生道。 谢影安:“……” 光顾着耍帅却忘了后果。 “抱歉大娘,等有时间我给你种十棵树。” 李大娘闻言和蔼笑了笑,摆着手道:“不必啦,本来那树就活不成了,待那处还占位置呢,你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给我清了那地方,好种其他的东西。” 看着她蜡黄的脸上的皱纹,谢影安心中难得有了些愧疚之感:“我一定会种的,我种好多棵,每棵都不同品种的树。” 李大娘听他也不说什么,只是笑得很深了,看着谢影安的眼神就像在看自己的小孙子,慈爱之情溢于言表。 “……大娘,那伙人现在在哪儿呢,你告诉我们呗。”离潼关笑着道。 “唉,我也不大清楚,这会儿再慢些也得是到县府了吧。”李大娘道。 她说罢,又转头面向虞生,“阿生啊,大娘记着你爱吃糖葫芦糖饼的,每天都攒着钱预备着给你买呢,攒了三年多啦,这会儿可算是能给你买啦,喏,快拿着。” 老妇人从自己的钱囊中抓出一把细碎的银子递给虞生,虞生却不接,她忍着泪水,道:“大娘,我才走一年多呢。我不要,你自己收着,我现在已经不爱吃甜的了。” “不爱吃甜的了……怎么不爱吃甜的了呢?”李大娘的脸上突然多了些许茫然,她有些无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把碎银不知该作何。 “人都是会长大的嘛,大娘,”离潼关笑着来打圆场,他伸手去碰李大娘冰冷的双手,将她的手合起推向她自己,“虞生现在自己也有能力赚钱花啦,不用大娘您的钱啦。” “不用了……” 李大娘脸上突然露出一种天将倾覆的绝望,虞生看不见,她只是忽然感到眼部有一阵剧烈的刺痛感,像是千万根针挣扎着争相往她的眼眶里钻,好像在逃避着些什么,想要寻找一个庇护所。 “大娘……” 短短几息的功夫,她的背部便已被汗水浸透。 “……啊,没事,没事,阿生也长大了……不需要阿娘啦……”李大娘收回了原先那副令人大恸的表情,转而变为了强颜欢笑,“那,那这些银子,大娘就先收着,等以后你什么时候再回来,阿娘给你买衣裳穿。阿生和阿情都那么漂亮,一定是要配上些好料子的。等阿娘,阿娘再攒个三年的银子,阿娘就能给你们俩买好衣裳啦。” 李大娘只道虞生和虞柔情没了阿娘,她二十年前就守了寡,自己的孩子也早在十来年前就在一场战乱中走失,她自己形单影只孤零零一个人过了许多年,好不容易遇上两个听话懂事可爱的小姑娘,还是没了母亲的,她那蓄涌了许久的母爱终于是压抑不住。 虞生和虞柔情是什么时候搬来这处鸟不拉屎的地方的她已经忘却了,但她只依稀记得她们来时身旁还有个男人,应当是她们二人的父亲,此外,还有个妇女也跟着一起。那妇女形象不好,虽然被两人称作阿玛,但她跟两个小姑娘也不总是搂搂抱抱,总是带着一丝敬意同她们讲话,那应当是她们的妈子奶娘之类的人。 李大娘最初看到两姐妹时只道心疼,这么漂亮两个小姑娘,言行举止落落大方,一看就是家世姣好的,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因家道中落,她们只得换下原先那身绫罗绸缎,穿着硌身体的破麻布衣。 她太心疼太遗憾,便着手亲自给她们织了衣物。 两姐妹人也是很好的,很懂得感恩,总三天两头往她这跑,给她帮忙翻地整理屋子,实在没事干了就跟着她玩玩闹闹,让她不那么无聊。 她早已把她们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了。 自从失去了孩子,她的每一天 都是活着,她种地只是让自己有口饭吃,织衣服只是让自己不在太冷的冬天被冻死,她并不努力地活着,只是不去主动寻死。 她的人生没有希望,也没有一个能够支撑她走下去的人,她只是守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什么也不期待,只是让漂泊在漆黑水面上的命灯不要熄灭。 可虞生和虞柔情来了。 她们很温暖,像冬日的暖阳,让人心里能化冰。 李大娘终于又重新找到了活着的意义,她想宠着这两个失去亲娘又逃亡奔走数日的女孩,她已将她们当做自己生命的中心支柱,从此她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们。她种田卖粮食换银子,织起的布也拿去换银子,换来的银子她都给她们买糖吃,给她们买小玩意儿玩。 虞柔情自己也会做些小手工拿出去卖,所以普通的玩具是引不起她太大的兴趣的,为了让她感兴趣,李大娘还每天苦思冥想出新点子做新玩具。 她就想看她们笑一笑。 可之后她们突然消失了。 她们的父亲的离开她是知晓的,阿玛的死去她也清楚,人还是她帮忙埋的,可虞生和虞柔情不是,只是在某一天,她们突然从她的世界中失去了存在。 她那天还在等着她们来找自己,然后她一如往常去给她们买糖吃,但她等到天黑了也没有等来那以往总先人一步的笑声。 她视力不大好了,摸着黑去她们屋子的时候磕磕碰碰落下了好多伤,等她到时,她点开灯,却仍旧是没有看见人,只有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 她的人生突然被点亮了一盏灯,又突然被灭了一盏灯,她终于滋生起了寻死的念头。 可在她准备好一切准备上吊之时,她却又忽然想:万一她们回来了呢?万一她们回来了,却找不到自己了,她们该怎么办呢? 李大娘默默从小板凳上下来了,她把绳子收起,又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一如既往种地织布攒银子。 她的人生主线变为了等待,等待那两个小姑娘回家。 她好不容易才等到的人,她好不容易才等回来自己的孩子,她早已哭干的泪水在见到虞生的那一刻又开始汹涌,尤其是在看到虞生双眼上缠着的白布的时候。 明明走之前还是好好的…… 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忍住泪水,她努力去忽略那双被遮蔽的往日闪着光的双眼。她也不去提,不去戳虞生痛处,她只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只是当自己的孩子出远门一趟终于回乡了,她攒下的钱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可虞生却说自己不爱吃甜的了,也用不着她攒下的银子了。 她的人生支柱土崩瓦解了。 “阿娘……阿娘的布还没织完呢,阿娘先去织布,阿生啊,你和……和他们好好玩玩啊……”虞生长高了不少,李大娘仰着头,只得努力抬起手。 她温柔地摸着虞生的脑袋。 这是她的孩子。 26.琵琶一曲肠堪断 “大娘……”虞生的双眼流下血泪,殷红渗透了白布,浮在她修行之后愈渐雪白的面庞上显得触目惊心。 “走吧。”李大娘道。 她转过身,颤颤巍巍,一步一步朝着那座已有些年代的小屋子走去。那是她的家,她住了三十年。那是她的丈夫亲手建的房,她在里面生下了她的孩子。 看着年迈妇女伛偻着身子背对着他们走向屋子的时候,几人方才发觉,她一直都是弯着腰的。 她的上半身已与地面水平,甚至是向下弯曲,只有脖子在努力朝上。 她直不起身子。 太小了,太脆弱了,但又太伟大了。 等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四人的面前,虞生终于控制不住,她弯下腰,始终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呜咽。赤红的泪水汹涌如潮,她咬着自己的手臂,在上面也留下血痕。 蝶月的眼眶也湿润了,她轻拍着虞生的背想要安慰她,却差点把自己给哄哭。 “你就别安慰人了,到一边去冷静一下吧。”谢影安将人拉走到旁边。 “……无卿。”离潼关眼中满是心疼,他动作极致温柔地捧起虞生的脸,用拇指帮她拭去两颊上留下的血痕。 “别哭了,对眼睛不好的。”心中在隐隐作痛,他的声音有些走调。 “……” 虞生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她一直哭,哭得停不下来。 离潼关太心疼了,心疼虞生,心疼李大娘,心疼城西的贫民百姓,心疼这个世界上一切活在阴暗里的人。 可他的心太小,装不下太多人,他只能先把眼前这个人在心中放好,温暖她,爱她,帮她擦去眼泪。 他将虞生抱入了怀里,笨拙地学着先前的李大娘轻轻摸着虞生的头。 “不哭了好不好?”他的臂弯一点点收紧。 “师兄……她要死了……阿娘要死了!”虞生突然开始嚎啕大哭了起来,“她要死了……” 她的鼻子很灵,甚至比普通修士都要灵,她闻得到每个人身上的气,不论活气还是死气。 方才她在李大娘的身上闻到极重的难以驱逐的死气,不是外来缠绕上她的,是她自身向外散发的。 她想死。 当一个人求死的心理重到一定程度时,鬼门关就会为他打开。 虞生无可奈何,她救不了她。 人命天注定,地上无人可管地下事。黑白无常索命拿人,九转千肠奈何桥上,死人过,活人止。 曾经她阿娘死时她尝试过去寻她的亡魂,可惜求路无果。那天夜里,地府阴差还来到她的身边警告了她,让她不要再去寻找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他们要喝孟婆汤,要过奈何桥,他们要转生。 “你的死期未至,我们无人去寻你,你也别主动来。” 阴差走后,虞生冷了很久,冷到虞柔情的怀抱都温暖不了她。 她真的失去娘亲了啊。 她悲哀地想着。 虞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那里的,等她再一次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被离潼关拉着到了县府门口。 这里围聚着一批穿破布衣裳的人,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蜡黄,每个人的眼中都是亢奋而起的红血丝。他们举着以往用来种地打扫的东西当作武器,这些武器高举头顶,一下一下随着口号声向上猛推,仿佛要刺穿天穹,在上方留下密密麻麻的窟窿。 “天好黑。”蝶月道,她感到有些冷。 谢影安站在她的身侧,眉头紧蹙。 “这不太正常。”离潼关看着黑压压一片的乌云,眉头也始终舒展不开。 “扰乱治安者,格杀勿论。”一位长着八字胡的矮胖男人站在县府门口操着一口太监腔道,他揪着自己上翘的胡须,脸上神情泰然自若,仿佛面对的只是一群无声叫嚣的蝼蚁。 他身边的人拿着长矛就杀入了人群,他们“尽忠职守”,对这位县老太爷的话唯命是从,说杀就杀,不放一个。 血溅起足有两人高,像被戳穿的天穹窟窿中漏下的雨。 “住手!”离潼关松开了虞生,拔剑倾身飞至前方挡下那官差的长矛,“你们当官的不是要为了贫民百姓服务的吗?怎么现在还这么滥杀无辜?!!” “滥杀无辜?”县老太爷大笑道,“他们是无辜的,那我又何其无辜?我每天那么恪尽职守竭心竭力,他们说大旱蝗灾没米了,我开仓放粮,他们说没水喝,我亲自带人马去修渠,可结果呢?你瞧瞧这些人啊!” 他仰起头来,大张手臂,气沉丹田,指天骂地:“一群白眼狼罢了!我为你们愁得满头白发,你们不懂感恩,还恩将仇报来搞什么起义逼我供你们更多良米和好水……道友,你说说,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吗?!!” “胡说八道!”人群中有人喊了起来。 “你贪我们米,诈宫里的钱财!自己住着上好的宅子,每天吃香喝辣顿顿有荤腥有浓酒!可我们呢?你给我们开的那算是个什么渠?水出来都是浑的,孩子一喝就上吐下泻!你征我们重粮税,我们吃不起米,每日还就喝那臭水沟的水,你知道这些年我们这处死了多少个人吗?你数过吗?我的孩子都是被你给害死的!!!”撕心裂肺的声音在倾诉着痛苦。 “一群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白眼狼,给我动手!麻溜点!”县老太爷惜字如金,并不想与他们多言。 “你还敢?!”离潼关挥剑直接将一人震飞了出去,而他又收着力道,不至于让那人一击毙命。 修仙之人不能杀人,哪怕他心中再多愤慨,他也只能忍着。 “一群王八蛋!”蝶月怒道,也拔剑上前。 他们义愤填膺,一身正气凛然,而另外两人却是站在一旁袖手旁观,至若惘然。 谢影安自不必说,他没什么道德心,又对这群人起义搞得满地狼藉的行为有诸多不满,他自是不可能违背了本心去帮人的。 只是虞生,她在不知不觉间就混入了拥挤的人群里,被四面八方的压力碾压推动着,像被浪潮倾打的孤舟。 离潼关回过头,不知为何,一眼就看见了那淹没在潮水中的少女。 四周人群都是模糊不清的,他们被切割成线条,又化为花色噪点,唯有其中被阴影笼罩着的虞生是清晰的。 “无卿……”离潼关突然感觉自己里她好远好远。 他心中像有什么东西丢失了, 他茫然地伸出手,却只抓到一片虚无,所有的事物,包括她的气息都从自己的指缝之间溜走了。 “虞生!”他猛然惊醒,收起剑推开那花眼的人群,他滞涩艰难地挪动着,终于到了虞生的面前。 虞生感受到了那愈发紧的“气”,抬起了她一直低着的头,她的脸上有惊讶,有困惑,有不解,她张了张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她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离潼关重新抓住了虞生的手腕,他掌心的温度让虞生冰冷的身体拥有了一丝奇妙的慰藉。 “师兄……” 她被拽着挤出了人群,又被带到了一旁看戏的谢影安身侧。 “六师弟啊,你看好她,别又让她混在里面给人伤了。”离潼关说着,又要去解决那官兵。 虞生看着他欲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师兄,你一定要救这些人吗? 这种话她要怎么说出口呢?她对蝶月也说不出口。 “你怎的不去救人?”谢影安双手抱胸问道。 “你怎么不去?”虞生反问。 “我什么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厌恶这些人,又怎么可能会去救他们?” “所以你就这么看着他们被杀,看着他们死在自己的眼前?” 谢影安忽然愣住了,他看向虞生,发现后者也是一脸茫然地愣在原地。 半晌,他突然反应过来,连忙转头四下看着,目光所及却尽是混乱的人群,以及不时闪起的剑光。虞生也靠着自己的鼻子闻“气”,却未捕捉到分毫除他们四人以外的修行之人的“气”。 “方才是谁在说话?”虞生表情凝重地问道。 “我不知……”谢影安也是一派沉凝模样。 “那声音是女人的声音,有些像是……” 虞生的声量渐渐弱了下去,一会儿,她才和谢影安同时说道:“二师姐!” “怎么会是她?她现在不应该在自己院子里搞破坏的吗?”谢影安脱口而出道。 虞生的脸色也是一变。 一想起柳行云,她就不由自主开始回忆先前被人按着打时的情景,好几次她被揍得躺了足足三天才能下床。 “难道是师父担心我们又碰上什么事儿,就让她跟上了?”谢影安猜测道。 “说不准呢。”虞生随口应了一句。 她动了动耳朵,听那仍在混战的官兵与民众兵戎相见的声响,以及掺杂其中试图调和战局的离潼关及蝶月的仙剑动力的声音。 这两人既欲护着百姓,又得时刻注意着力道不能伤及官兵性命而劳苦劳累,虞生神情复杂,如未被白布遮挡,她的眼中该是道着千言万语,可惜却无一人看破。 她在心中不知朝着谁说了一句抱歉,接着便欲复又混入人群,悄然离开。 可她才刚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移动了几寸,她便觉手腕一阵刺痛,接着她被人猛地拽了出去,那人力道很大,把她拽得一个趔趄。 “想去哪儿啊,师妹。” 谢影安俯视着她,他嘴角噙着笑,眼中却带着一丝警告意味。 “师兄押了三坛剑南春让我看好你,我不得不从命啊。” 27.琵琶一曲肠堪断 被谢影安死死摁住肩膀,虞生动弹不得,她心中千言万语骂声,却是一句也无法出口。 她只得跟这素日里两看相厌的人一起站在一旁,看着离潼关和蝶月将官兵尽数制服,随后遣散群众。 在离潼关和那县老太爷“交涉”之时,谢影安用仅能由此二人听见的声音在虞生头顶道:“你方才,是想要去哪儿?” 虞生恍若未闻,她面无表情,也无任何动作,她似是聋了哑了,一点生气没有。 谢影安见状,也不再追问,只道:“四师兄对你倒是挺看重的,你可别甭着性子胡作非为,伤了他老人家的心。” 虞生听了有些无语,道:“十来岁的少年,他老什么?” “心理年龄老,也是老。” “……” 虞生有些无言以对,但她真的很想问,离潼关这么个一身正气凛然心中怀揣希望大爱的人,心理年龄怎么会老呢?他天真似小孩,不谙世事。 谢影安是不会为她解答的,她对此事也没特别大的好奇心,只是等县老太爷在两人的“威言”之下败下阵来后,才同他们一起离开。 四个人找到一家客栈卸下东西后,便又毫不作停留地离去了。 他们一路上边走着边耳听八方,试图追风捕影瞧瞧哪处有需要帮助的,他们能即刻就伸出援手,都不带犹豫的。然而他们徒步走了一下午,别说是帮人了,他们甚至连个人影都没瞧见,只能看见空荡荡大街上被风刮得贴地滑行的轻飘飘之物。 “这群人都被起义军给吓怕了,都关上大门当闺秀呢,我们几人这身不正影斜的模样可不能勾得他们给咱开小门。”谢影安冷不丁打趣了一句并无什么兴味的话。 “挨家挨户敲门吧,都这年头了,我可不信他们就什么愁都没有,求个财也成啊。”离潼关大大咧咧道。 虞生:“……遇上咱们这种吊儿郎当模样的不入流的招摇撞骗者,他们该想的是不破财就不错了,还求财呢。” “……” 离潼关沉默了一下,随后道:“师妹你说的不错,真是提醒我了。” 他说着,就拉着虞生往左侧街拐去,是往城中心的方向。 “诶,师兄,去哪儿啊。”谢影安跟在后头遥遥地喊道。 “你给个吱个声啊,莫名其妙就带着我们到处乱跑,到时候走丢了可咋整呐。” “这凡间的路你难不成还不清楚吗?还走丢,我们这最不可能走丢的就是你了吧?”离潼关道。 说完,他又看向了虞生:“阿生也不会走丢的,对吧?” 不知何时,他开始唤虞生为阿生,对她说话时的语气也在兄长的柔情之外多掺杂了些别样的意味。 虞生嘴角扯出个笑容来,如实道:“其实我只在城西开平县和城中柳碧两处待过,其余地方都未曾踏足。家里人管得严,阿爹整日就把我和阿姐关在屋内练字看书修那琴棋书画,再就是论那时政写章辞,可无聊。” 她在说及过去时,脸上就如化了冰,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遣倦笑意。 可家中突遭变故,家破人亡,那快意的人生已一去不返了。 她脸上的笑容又淡了下去。 离潼关观察得细致入微,他一直都很细心,因而也将虞生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他不知虞生过去在凡间都经历了些什么,但从柳碧到开平,她所经历的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不知为何,他感到心中有些细细密密的痛感,微小,不显山露水,但牵扯着人的愁绪就无止境开始蔓延扩大。 他轻轻捏了捏虞生的手,想要借此安慰她,却不知这样的行为出现在少男少女之间有多暧昧。 所幸虞生也不知。他们不曾接触男女之间的情爱,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们之间连心照不宣都没有,他们只知道一个在安慰人,一个在接受别人的安慰,仅此而已。 “师兄,所以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呢?”谢影安将视线从两人虚握在一起的手上挪开,看向前方问道。 “去换身衣服,咱们既是行好事的,那总得拿出点样子来不是吗?”离潼关回道。 “呃……行好事该是什么样儿……这难不成还有规定的?”谢影安属实是不解。 “总得扮成个和尚道士啥的,这样才能给百姓们安全感,让他们信任我们嘛。”离潼关笑着道。 “……” 三人双双沉默了,心中无语。 在走过一处店铺时,虞生的鼻子突然抽动了一下,她道:“等等。” “怎么了?” 离潼关刚问出口,虞生便将手从他掌心滑溜了出来,小跑到一旁散发着甜滋滋香气的店铺去。 她闻到了人气。 “你好呀,你这里卖的是什么呀?”虞生想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听起来柔和些,可惜她尽全力了也还是一副冷冰冰模样。 她实在调动不起来自己身上的精力了。 “糖饼,糖葫芦,糖糕,还有切糕,啥甜味都有呢,姑娘你要不要——”老板娘一边手脚麻利地摆着切着东西,一边从忙碌中抬起头来,刚看见虞生,说话的声音便梗住了,但她很快又恢复了脸上的笑容,接上话头继续说下去,就像对待其他客人那般。 “要不要来一些啊?我这儿的东西可好吃了呢,回头客从来不见少的。刚巧你今日是我这儿第一位客人,你买多少我送你多少。” 她们这个年纪的女人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了,丈夫不是扎根泥土就是在外参军打仗,总之她们是得不了闲的,必须要照顾着孩子,还要时时关照着给他们做后手,虽未上过战场,但也多少能算个后备援军了,见过的苦与血只多不少。 她只当虞生是个遭了不幸而失去双目的可怜孩子,她知道这种人最需要的不是特殊待遇和过分的关心,他们需要的只是被像常人一样对待,他们需要的只是一种社会的归属感。 听到老板娘的话,虞生嘴角终于是突破了不存在的限制,微微向上扬了起来,她略有些冷漠疲惫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柔和,就像是她阿姐曾经那般,纯真无害的,温柔可亲的模样,叫人忍不住想要越靠越近,将她当做自己的依赖。 “……” 想到虞柔情,虞生的心中抽动了一下,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鞭打了,火辣炙热的痛感让她不由自主喉头滚动,而她这样落在老板娘眼里就像是小姑娘听到自己讲的问道甜食香气忍不住分泌起了唾液,她因而笑得更灿烂了,即便她面前的客人是看不见的,她也仍旧。 “很香吧,要吃啥呀?” 老板娘有 些微胖,笑起来脸上的肉将眼睛挤成了弯弯月牙,看得人也想笑。 她皮肤算是不错,健康的劳动人民的肤色,但不至于黝黑,脸颊上两团苹果红色极具感染力,让人情不自禁就卸下了防备,满身的疲惫也舒缓了不少。 “都来点吧,糖葫芦来四串,其余的混两斤给我就行,不要多的了,吃不完,谢谢啦。” “不谢不谢。”老板娘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装了四斤的量给虞生。 虞生正摸着自己的衣裳想去找钱袋,一旁的离潼关就已经伸上来了手:“来老板娘,多的不找啦,今个儿我们走一整天了,好不容易才遇着你这一家有开门迎客的,心中可欢喜呢,多的作我们的缘分钱啦。” 缘分钱是凡间通俗的一个说法,多是予仅有一面之缘或难能一见的人包的“红包”,此时离潼关将其化用了作给老板娘多的钱,让这钱足够顺理成章给人手下,也不算是施舍的,给足人面子,还讨了人欢心,也算是够聪明的。 老板娘见这少年惶恐钱花不出去似的往自己手里塞钱,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好好,缘分钱,缘分钱,既然你这么说,那大娘我可就收下了啊,下次再见着了啊,就得是我给你们啦。” 谢影安瞥了一眼半侧着身站在虞生身旁的离潼关,自己也去掏钱袋抓了一把铜钱给老板娘,并道:“来五串糖葫芦,再来一斤糖饼。” “诶,好嘞,嘶……这么多,小伙子你也要给缘分钱吗?”老板娘打趣道,露出一口已有些微微泛黄的牙来,但仍旧看得人高兴。 “是啊,缘分钱。” “那……那我也要!”蝶月说道,也要去找钱袋,却被谢影安给拦住了:“你一小屁孩瞎掺和些什么?你的那一份师兄老早一并给了的。再说,缘分钱只有少的给老的,大的给小的,你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哪来的缘分钱给人?而且缘分钱可不像你想的那样就是碰着面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就给出去的,你这年纪就送缘分,多不吉利啊?” 被谢影安拦下的蝶月哦了一声,接着道:“那我要买东西吃。” “这儿呢。”谢影安举起手中的东西在她面前晃了晃,随后一股脑全往人怀里塞去了,让人抱了个满怀。 “这玩意儿吃多了牙疼,你小孩,牙口好,你多吃些。” “师弟,你怎么教坏小师妹啊?”离潼关忍不住笑着道。 虞生也笑了笑,接着从离潼关那拿了串糖葫芦开吃。 “这哪算是带坏啊?我说的是实话啊……” “你嘴里能讲出实话来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虞生冷嘲热讽。 四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闹着,老板娘站在一旁笑看着,笑出了眼角的细纹。 不知吵了多久,几人终于是吵累了歇了下来,打算着要走了。 “再见,老板娘。”虞生笑着说道,“你的糖葫芦很好吃,我下次还来买。” “好,等着你呢。” “那……那虞生你下次来的时候也带上我。”蝶月腼腆地说道。 “当然。” “下次见,老板娘。” “下次见!” 女人的声音铿锵有力,她身上笼着淡淡的远方落日洒来的金光,那是生活,是生命。 28.临仙狐妖吞人案 四人在凡间待了足有半月,每日见的都是一派的天灾和起义扫荡过后的萧条景象,看得人心中五味杂陈。 “该怎么办呢,我们该帮他们的,可是……可是也不知要从何处落手。”蝶月说道,她的眼婕垂了下来,身上罕见地出现了点消沉。 而虞生自不必说,她这半个月来说的话是少之又少,甚至都不如以往在宗门和白谪一起被望海罚的那一个下午的话多。 她本来就沉默寡言,在宗门里与师兄师姐们交好了才多了些话有得讲,可现在情随事迁,她又开始渐渐地走着回头路,出现了些要变回以往那只知道抱着把剑遇上人就装作看不见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那个自闭小姑娘的趋势了。 “阿生,吃点糖饼吧。”离潼关拿出了一个包了油纸的糖饼递给虞生。 这是半个月以前的东西了,现在已经不大新鲜了,都有些返潮,原本脆脆的口感也变得拖沓,咬下去软绵绵的,叫人很是不爽,只那刺激舌根的甜味能叫人吃得顺心些。 他们是一路从东南往北走着的,因想着这样能多碰上些人,可他们却是没料到这起义波及的范围如此之广,各地都起了大大小小的事,到处都有官兵和百姓争斗过后留下的血迹,以及那萧条只余冷风呼啸的大街。 他们走的太远了,已经回不去原来的地方,也遇不上那在一派萧索之中顽强存活下来的甜味了。 “虞生……”蝶月看着虞生的侧脸,她虽看不见她的双眼,但也知道她此时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心中也很是难受,但还是强颜欢笑着道,“等……等我们走到头了,我们再返回去,回开平县去,去买那大娘的糖饼,还有糖葫芦吃!” 虞生扯了扯嘴角,像被强行靠外力提起的,生硬不自然。 “好。”干巴巴的一个字,没有任何的情绪,也不见期待。 凡界的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六月已去,起义带来的风波也渐渐消下去了,虞生四人在凡间和彼此过了一个冬,过了一个年。 过年要穿新衣裳,但街角铺子全都关着,于是离潼关便干了一回坏事儿,悄眯着靠仙术敲门闯入了一家上好的专为巨贾官员供货的铺子,从里面偷了四件暖色喜庆衣裳出来。 “快快快,穿上穿上,新年穿新衣,虽然我们如今是在历练,但传统不能丢。”离潼关笑着说道,在飘落白雪的冬日里阳光明媚。 “这是凡间的传习俗。”虞生道。 “哎呀,入乡随俗嘛。”离潼关道,“诶,师弟师妹,你们快来瞧,这套给阿生穿着如何,是不是好看极了?这可是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挑出来的呢!” 蝶月先是道了句“好看极了”,接着又问道:“师兄,你付了钱了吗?” “当然,只给多不给少!”离潼关说着,将一件绿色衣裳抛给了一旁的谢影安。 “为什么我的是绿的?”谢影安看得脸都绿了,不知是被衣裳反光给照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绿的多好啊?绿是春天的颜色,万物复苏,生机盎然,正好驱驱你身上那股邪气。”离潼关笑道。 “顺便驱点贱气吧。”虞生讽道。 这半年她对谢影安说话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啧,虞无卿啊,你怎么讲话这么不饶人呢?我好歹也是你师兄!” “你是指把虫子抓过来扔我的衣服里?” “呃……这是个意外……我就是看你每日耷拉着个脸,怕你心里出问题,想要逗你笑一笑而已啦……”谢影安这样说着,语气微微弱了些,但脸上还是毫无愧疚之意,只见戏谑。 虞生很想给他翻个白眼,可惜她无眼可翻,只得一撇小嘴展现出无语的模样。 蝶月帮着她换上了新衣裳,又巧手给她扎了个双平髫后,领她出了帘子。 离潼关给她挑的衣裳红艳艳的托得她那一张小脸愈发脆弱白皙了,已是丝毫不见过去初入宗门时那面黄肌瘦有些发黑的模样,而这略显可爱的发型又削了她身上的锐气,看得人那叫一个甜。 蝶月满意地看着这堪称“改头换面”的虞生,随后又从离潼关那儿借来了个不知道哪买来的舞狮帽给她扣上。 “虞生……”蝶月看得眼睛都直了,“你也太可爱了!” 她恨不能把人小脑袋捧进怀里狠狠揉揉,但是她在家中所学礼仪教她不得这么做,便只好克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内心。 “确实挺好看,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谢影安道。 “好可爱,阿生。”离潼关也看得呆了,很快,他又骄傲地仰起头来,“我的眼光果然是不错的!” “你确定?”谢影安用略带幽怨的眼神看向离潼关,他方才在师兄的“威逼”之下被迫去换上了那一套大绿的衣裳。 “这不挺好看的嘛?别总穿你那一身的黑了,你这人就适合绿的。”离潼关笑出八颗大白牙齿来。 “滚!” 谢影安顺手抄了个东西就朝着人扔了出去,少年微微侧身一躲,那东西撞在了门上就霎时间四分五裂,哗啦啦落了地。这时,他们才发觉那是个瓷瓶,还是千金难求的珍品青花瓷瓶。 “……” 四个人面面相觑,最后离潼关说了句:“师弟,记得赔钱啊。” 谢影安:“……” “我不说你不说,谁知道这是我干的?” “谢影安,你这不是无赖吗?”蝶月忍不住指责道,“修仙之人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 “你也太古板了些,小师妹。”谢影安道,他一摊手,“反正我身上是没那么多银子能赔得起这古宝的,就算把我全身家当押着了我估计也抵不上十分之一。” “嗨,多大点事儿,我帮你赔了就好啦。”离潼关笑眯眯地说道。 谢影安看他这样,心中却是有些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离潼关很快又接着道:“只要你把你那灵宠借我玩几天。” 谢影安得了只灵宠,是望海精挑细选给他送的,当时其他几人心中还特别不平,望海门下八位弟子,却独独萧漓和谢影安这两个混世魔王有他送的灵宠,凭什么? 后来望海向他们解释道,送他们灵宠是为了让他们有点别的事情可做,不要总逮着别人做恶作剧,其他人这才作罢。 也不知望海是怎么想的,谢影安那灵宠竟是只玉兔,一双眼睛琉璃似的可讨人欢心了,白花花的叫人忍不住想抱在怀里,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月光的味道,与凡间那养的兔子的味儿全然不同。 离潼关可已经垂涎他那兔子许久了。 一提到兔子,谢影安便直接黑了脸,一副“早知道你不怀好意”的样。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离潼关和萧漓还有谢影安一起待久了,也学起了他们那一套蔫坏的作风,只是他还不会对女子如何,有什么阴招全耍男修身上了。 谢影安一脸菜色,最终还是点头了。 没办法,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比村里邻里大妈大婶还能啰嗦,还有一个整日给他臭脸动不动就冷嘲热讽阴阳怪气两句的虞生,他可是扛不住他们轮番上阵的。 “这才像话嘛,师弟~”离潼关笑着去搭他的肩,无视了他似欲将剑出鞘的眼神。 放完花灯过完年,四人就站在桥上看那已被血染成深色的河水,对着那白花花的月光饮酒玩诗。 此时已很晚了,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对诗时的欢声笑语。 最终的赢家毫无疑问是琴棋书画剑符样样精通的才女蝶月,虞生以一分之差次之,而至于离潼关和谢影安两人,则是已经被拉出了十万八千里了。 大年夜就这么过去了,他们换下新衣裳放进离潼关的储物戒指中,接着便在新的一年接续了旅程。 他们从南到北,从秋到下一年冬,走至北部边疆尽头,又折返回去,回至苍狼县时,已是又一年的深春。 凡间已芳菲,桃杏朵朵开,只是街头人去茶凉,再见已物是人非。 那家甜味店大门紧闭,原先被擦得噌亮的门匾也落了灰,歪歪斜斜地横在上方。门前台阶杂物堆积,叫人没个落脚处,也抽不出空隙来拉开那门,摆上那各样的甜食,推出那招牌,也瞧不见那苹果似的脸蛋精气充沛地吆喝。 四人站在门前,良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 他们这一路走来看惯了暴力血腥,看惯了伤患死人。 离潼关和蝶月以为只有妖魔才会伤人,殊不知伤人最繁最深也为人。 “说不定是回老家过年了呢,我们……我们找找另一家铺子买去。反正她总会回来的,我们到时候再来买,若是真就留在家里不回来了,我们就继续走南走北,走东走西,凡间就那么点大,我们总能找到她的。”离潼关扯了扯僵硬的嘴角说道。 虞生注视着他,良久后沉默着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阿生,你好久没吃东西了,你还未辟谷,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的,你就吃点吧,这东西干巴巴的,肯定吃着不舒服,但我们现在条件有限,只有这玩意儿了,你就勉强一下,硬塞塞进去。”离潼关拿出了一个有他两个手掌那么大的烧饼。 烧饼买来很久,已经冷了,但他用了仙术给饼热了一下,却是没控制好力道,热过了头,一面给它烫得焦黑。 “……都焦了,虞生还是肉体凡胎,吃不得这个。”蝶月有些无奈地说道,她在自己身上摸索了半天,最后找出了一颗糖来。 “吃糖吧,虞生,你看你的嘴唇都白了。” 因为情绪不好,没好好吃饭,冬天又受了冻,即便是炼体炼了一年多,这么被摧残,虞生此时也是变得瘦弱见骨,皮肤雪白,瞧着叫人好不心疼。偏生她又倔强,绝不肯自己一个人占了好的,也不肯让离潼关背着她走,离潼关和蝶月就只能这么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心中别提有多难受了。 虞生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后,终于是伸出手接过了那颗糖,颤颤巍巍地将它放进嘴里。 好甜,甜到发苦。 她感到眼部有种灼热感,她似是要流泪了。 她尽了全力忍着,最后只是让眼上白布微微被红色渗透。 回到苍狼,他们便不打算再远行了。离潼关直接买了一套开平县里较偏远地带的宅子让几人住下,然后又雇了两名佣人每日打扫。 他们白天挨家挨户上门走访询问有没有人需要帮助,夜里就分头上大街各处去看看有没有恶霸行恶,或是发生什么怪异事件,像先前的白骨一般。 日日夜夜地走实在是太耗费时间精力,于是虞生便想出了个法子。 “我们何不做个招牌,等人自己找上门来呢?” 她这门一提,几人便想到了先前他们师父下凡当神棍的景态——手里拿着根鸠杖似的东西,上方糊了张纸,纸上浓墨写着八个大字:玄道命卦,不取分文。 “玄道”是望海给自己取的在凡间的道号,离潼关和谢影安有样学样,也开始争着吵着要给自己也取一个像模像样的道号,最后是蝶月实在听不下去,一举将他们提出的五十多个惨不忍睹的称号给扇飞,给他们两一个取了玄良,一个取了爻光。她本还想给虞生取一个,但被她给严词拒绝了:“有两个门面就好,我在后头打杂工,不需要法号道号。” 蝶月听着有理,便点点头,陪着虞生也没给自己取。 四个人定下称谓后,便开始张罗着要做招牌了,而在这方面,他们又出现了分歧。 “我直接买个店铺如何?这样显眼些呢。”离潼关道。 谢影安大惊失色:“买个店铺?你算个命买下个店铺?又不是做生意的,你还想批发卖符箓呢?” “是啊师兄,像那些街头小贩一样找个地盘摆上东西等着就好了。”蝶月道。 “可那样也太寒碜了些,而且还容易被人赶呢,还是买个店铺好,我们办得舒坦些。”离潼关仍旧执着。 “公开干这种事可是要被官府打压的。”虞生给他当头一盆冷水浇下。 “……为何?”离潼关甚是不解,“女帝即位后不是就兴道了吗?凡间玄学类类可不在少数。” “但这些终归是不能落于实处的,”虞生道,“两年前,因为道风兴起,大批百姓不务正业跑去剃头当和尚当尼姑,还有的当起神棍去算卦,去深山里进修“望气”一类仙术。他们如此了,田便没人种了,粮食结不出来,国家征不上粮食,国库减损大半。国库干系的可不止宫里的几位的饱饭好饭,它还要供应边疆作战的将士们,还要作储备以备不时之需,粮食减产,女帝怎么可能还能继续纵容他们下去胡闹呢?” “这又不是胡闹,修道一类事并不是空谈,大不了让他们全都去修道,辟了谷,不就不用吃东西了?”谢影安满不在乎地说道。 虞生立马驳了回去:“你以为这条路是谁都能走的?没有灵根灵气的人,你要他们怎么修?他们就算是耗费了自己的大半辈子也不可能生出个果来。你不是凡间长大的吗?你难道不知道有多少人终其一生对着块石头拼意念,直至死去吗?” “那是那些人太过愚蠢,他们没有天资不自知,还固执要修下去——让他们适可而止不就好了吗?”谢影安理所当然地道,“直接往学府加上门玄课不就好了?让所有人都试试看,没天分的就让他们走,有天分的那就再好不过,修他个几年再带去仙门百家进行仙试,看看过不过得。这样不仅增强那些文弱书生的自保能力,还能为仙门百家招来人才,何乐而 不为?” “胡说八道!”虞生抬高声音道,“你别这么想当然!学府加了课凡间自然也会有偷角落的,到时候这种风气在乡间传开来,全都跑去修道,没人种田没人织布干活。你又不是没修炼过,修到辟谷期起码也要十几年!这十几年的时间,你让他们吃什么穿什么?这样下去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现在边疆不稳,杉窝宊又一直进犯北部,边塞那边的将士没有充足的粮食供给,你要他们怎么上战场?怎么杀敌?修仙之人不得插手凡间战务之事,除非有妖魔在其中。我们不可能下凡去帮他们杀敌,他们只能靠他们自己,靠他们的肉体凡胎,靠他们的脑子。你只会信口开河,也不多想想这样之后凡间会变成什么样子!” “……” 谢影安看着虞生沉默良久,蝶月以为他是被虞生怼得无话可说了,本想说一句缓和气氛的话的,却突然听这人道:“凡间变成什么样,于我又有何干?” “你在说些什么?!!”蝶月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们修道就是为了救人,你……你……” “可惜那是你们,不是我,”谢影安眼神冰冷地看向她,“我修道只为了变强,只为了报复,报复以后继续变强,最后成为至尊受万人景仰。” “你太过分了谢影安!” “可我就是这么一个自私的人,”少年眼中流露出一丝暴戾,恶态毕现,“你知道有什么东西能造就一个人吗?” 蝶月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是——” “谢影安,你不该对着她说这些。”虞生插了嘴,止了谢影安的话头,“她还小,她不需要知道这些!” “不……不是……”离潼关看看虞生又看看谢影安,这两人总是毫无预兆就开始变得剑拔弩张,叫他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了。 “小?再过几年就及笄了,你要她等到什么时候再看清这个世界的真面目?” “等等,师弟,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看清这个世界的真面目’?”离潼关打岔进来问道。 谢影安瞥了他一眼,冷笑一下,道:“哦,我忘了,像他们这种名门望族出来的公子小姐是不会经历那些的,就算他们什么也看不清被埋在鼓里,也不会有人指责他们。 “蝶月,我告诉你吧,能造就一个人的是社会,你所在的社会什么样,你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和你存在于不同的世界,所以我们俩的观念不同,这实在太正常不过了,你也不必为此揪着我要我‘改邪归正’,人之本性最难改,我也不愿去改!”谢影安说罢,转身便走,没有回一次头。 蝶月双拳垂在两胯边,紧握着,指甲嵌进肉里,印出淡红色月牙。 没有人去喊一声离开的谢影安,蝶月不会,虞生更不会,就连离潼关也放弃了念头。 他也和谢影安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他不会理解那个人的内心的,而那个人也不会妥协去理解他们的内心。 最后他们还是买下了一个店铺,只不过是在表面干着卖珠宝首饰以及名贵衣裳的生意,暗里加了个密室藏在店铺侧门处,用以接待那些需要算命卜卦或除妖辟邪之类的人。 虞生因眼睛不便,不能独自留下来掌店,蝶月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说话也没什么威慑力,管不了店里的人,再加上谢影安迟迟不归,去派发“传单”的任务就只能落在了她和虞生的身上,而离潼关则留下来处理铺子里的繁琐事。 因为离潼关在凡间有些门路,所以他们开张的速度很快,仅半个月就开始接待客人了。 经过一年的修养,原本被起义军扫荡后的凋敝景象已是改头换面,大宣的经济重新开始复苏,逛大街买东西卖东西的人也愈渐多了起来。 在商品琳琅满目的商铺中,门面好看的新店往往会很受那些好奇心重的顾客的喜欢,而凡间绝大部分人都是有着较重好奇心的,所以他们一开业便迎来了大批的有钱有权人士。 其中也掺杂着部分想要咨询副业的人士,而这些人就被带到了商铺侧门的暗室里去进行接待了。 这日,第一位来的是一个商贾人家里的大夫人,她身材略显丰腴,皮肤白嫩细腻,身上穿着丝绸锦缎,穿金戴银,一脸傲态。 但她脸上略显不安的神情却打碎了这一派的和谐。 离潼关坐在她的对面,暗中感受了一下她身上的气,随后了然了些许,道:“这位夫人似乎是家中遭遇了些邪祟?” 他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了微微的阴气。 夫人本是有些存疑的,因离潼关瞧着实在是太过年轻,不像是能占卜凶吉的老神棍,但当她听到他说出来的话后,那怀疑的表情便转而变为了讶异,她眼中多了些光彩,有些欣喜地看向离潼关,道:“你能看得出来?” “这是自然的,你的身上带着阴气,有点道行的道士都能感受得出来。”少年理所当然地回道。 “那这么说,你是道士喽?” “那这自然不是的,”离潼关笑了笑,“我只是道长手下一个打杂的,从他老人家那里学过几招功夫,虽然技艺不甚精湛,但应付凡间尔尔还是绰绰有余的。” 女人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又变得凝重了起来:“道长啊,不瞒您说,我家……我家藏了个女妖精!” “……女妖精?”离潼关自动脑补起了以往和虞生争着抢着看过的那些爱恨情仇的画本来。 “……” 离潼关赶紧在自己脑袋里给了自己一巴掌,并恶狠狠地警告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是!一只狐狸精!它把我相公的魂都勾走啦!”大夫人突然变得愤恨起来,眼眶都红了,“她……她先勾走了我相公的心,然后……然后又勾走了他的魂!” “魂?”少年的神情变得严肃了起来,“被勾走了魂以后的状态是什么样的?” “是——” “师兄,有人找。”虞生的声音突然伴随着开门声响起,女人的话被打断。 “啊,好的好的,很急吗?” “看样子是很急。” “哦,好的……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夫人,我得先失陪一下了。”离潼关起身说道。 “什么?那我呢?先来后到不懂吗?” “夫人,师兄实在是有急事,外面那人我们都怠慢不得的。我也学过几招,我也能为您算。”虞生道。 “你?”女人上下打量了几眼虞生,再看见她双眼上的白布的时候,心中的疑窦打消了几分。 作为一个盲人,她的行动实在是有些利索过头了,叫人很难不相信她身上有着点什么招术。 “那好吧。”女人勉强答应了。 虞生笑了笑,坐在了她的对面。 29.临仙狐妖吞人案 虞生装模作样地给大夫人卜了卦后,便悄悄开始动鼻子闻她身上的“气”。 “!” “咳咳咳……” 虞生突然拳头抵在唇前开始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看得女人大惊失色,上等的绢布被手指捻着挡在嘴前,两只桃花眼瞪得像铜铃般。 “小……小道长,你……你这是怎么了啊?”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虞生挥了挥手,朝着她虚弱苍白一笑:“没事,老毛病了。” “这样啊……”女人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可真是吓死我了呢……” “抱歉啊,我们继续。” 虞生将桌上一枚铜钱拿起放入由金杯盛着的水中,她动手结了几次自己现编的印,嘴里念念有词,并暗中调动“望舒”的力量在暗室内吹起微微寒风。 如此做派,实在是太像模像样了,此一番诡谲怪异的景象彻底打消了女人的疑窦。 “姓名。”虞生问道。 “柳青儿。” “生辰八字。” “这……” 见女人迟疑,虞生微微歪了下脑袋:“怎么,忘却了吗?” “不,不是……这一定要说吗?”女人显得有些不情不愿。 “这是自然,算命算的不就是你阴阳正煞吗?你不与我讲你的生辰八字,那我可怎么给你占凶卜吉呢?”虞生道。 “那好吧……”柳青儿说出了她的生辰八字,虞生一听,脸色便顿时变了。 怪不得她不肯说呢,柳青儿这八字都处阴,身上“气”与阴曹地府连接密切,是个易撞邪遇祟的主。 “你夫君姓名。” “柳泉。” “生辰八字。” “……” 柳青儿又是迟疑了一下才说,说罢虞生心中便了然了些许。 柳泉生辰八字太好,是个阳气旺的。 柳泉身上阳气太重,易招来爱吸人阳气的邪祟,而柳青儿身上极重的阴气又使得府中磁场倒相,与地府接轨,这便给了那些邪祟极大的便利,可以轻松顺利地侵入柳泉的身,并吸走他的魂魄。 “今夜我会去你府上一趟,你就安分待在屋中,无论听见什么样的动静都不要出门,听明白了吗?”虞生说着,画了一张符给柳青儿。 这是她从蝶月那里学来的,这符纸遇上邪祟时会自燃,燃起的火焰可以驱逐它们,只不过她技艺还不够精湛,这张符的效果有限,只能挡些个杂碎小鬼,不过对于柳青儿府里那些小鬼来说,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大概是什么时候来呢?”柳青儿边道谢边收起符纸问道。 “这你不用管,总之就是今夜。”虞生道,“还有其他什么事吗?” “不……没有了。” “那就请慢走吧,记得戴上蒙布,门外小童子会领你出去的。不用担心摔倒,我们这儿的地板都是严格审查过的,必然是平坦易走的,不会弄些磕磕绊绊的石头给你。” “好……好的……” 柳青儿依言走到了门口,戴上门外小童子早已准备好的黑布蒙在眼睛上,接着被他牵着手走了出去,胆战心惊地走到尽头时,她终于被提醒可以拿下那块布。 她将布取下递还给小童子,接着转身朝着自己的来路看去——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唯一的光亮是从帘子外透进来的,仅能找到她与那小童子,甚至照不见童子脚下的影子。 “道上有规矩,不走回头路。”童子森然道。 “啊,好的,真是抱歉……”柳青儿人虽傲气,但对神鬼一类还是非常敬畏的,对算命这一类的话是遵照不违。 她在离开时为了不令人起疑,还斥巨资买了一翡翠项链,等她带着那项链同仆人一起走出商铺时,她方才想起来:那小道长竟然没有向她受那笔算命钱。 不过,她也没有白算命。 柳青儿看了眼那尽显高贵的翡翠项链。 或许这是小道长对她的一个考察?看她有没有对道上事情的自觉,有没有那悟性? 女人失笑一下,很快又在仆人疑惑的眼神中恢复了原样。 “走罢。” 她动身回府了。 在路上,她却发现自己又忘了一件事:那小道长都没有问过她家宅子在何处,怎么能就那么信誓旦旦地说晚上要去她府上呢? 这一念头刚起来便被她给拍得烟消云散了。 人家可是道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于他们而言,要测算出一个宅子的方位,那实在是太容易不过了。 送走客人后,虞生便开始整理桌上的东西,她一一把它们分门别类放好,随后拿出了一个本子,在上方写下了方才柳青儿所说的生辰八字,接着就放下了笔,耐心等待着。 在微微偏黄的纸上,由黑墨写下的几个字不断地晕开边缘,并往下渗去,它一直渗着,一刻不停,直至最后完全消失在纸面上。 虞生将纸张翻到了背面,却也只看见一片空白,丝毫没有她曾写下些什么的痕迹。 消失了…… 柳泉和柳青儿的生辰八字。 它们在纸上消失了,在她的脑海里也消失了。 无论她怎么绞尽脑汁,她也再想不起来那两人命轮相关的任何东西。 为何会这样? 虞生不明白。 蝶月的也是,离潼关的也是,他们的生辰八字她明明都曾记得,还在心中默背了好几回,确认自己是真真切切记得很熟了的,可是记忆还是在慢慢衰退,他们俩的命轮也在她的脑海中慢慢逝去,并且速度一次比一次要快。 “……” 虞生又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生辰八字,而这一回,它没有一直晕开、一直下渗,只是点到为止——它还存在。 只有她自己的命轮还存在。 这到底是为何? 虞生蹙着眉头摸不着头脑,思索了半天也想不出来个所以然来,而正巧屋外有人在敲门,她便只得快速收起了本子和笔,暂时将这事儿给搁置在一边。 “请进。” “吱呀”一声,进门的是不久前离去的离潼关。 “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离潼关伸出长手一拉椅子坐到了虞生的对面,“可真 是累死我了……快,师妹,赶紧给我来点水喝了先,讲得我口干舌燥的……” 没准备喝水用的碗,虞生便“就地取材”,拿了一旁空着的金杯就倒了水进去,接着推给坐在对面的少年。 “他怎么说?”她问道。 “没说什么,只是站在门边看着,那脸臭的……跟谁欠了他钱上门来催债的似的,都把我客人给吓跑了……”离潼关喝完杯中的水,分外无奈地说道。 虞生:“……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赶紧把人给拉走了呗。他也是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盯着我看,看得师兄我都感觉自己脸上要长钉子了。诶,你知道他当时的模样有多有趣吗?我肯定你和蝶月决没瞧见过他这一面。”离潼关脸上露出来一个贼笑。 “他当时啊就那么黑着一张脸站在我面前,双手抱着剑抱在胸前,还仰着下巴呢……哈哈哈……然后啊……然后他做了可久心理建设呢,特别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了句:给我点事做——哈哈哈!你简直不知道当时场景有多搞笑!你师兄我也是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儿,今天可算是让我‘大饱眼福’了哈哈哈……”离潼关笑个不止,笑得得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要是让当事人瞧见了,怕是马上就要爆发将他大卸八块了。 虞生闻言,也开始想象起了那个人当时不得不低头的模样。 “……” 完全想象不到,但若是她真碰见了,那肯定是很好笑的。 至少她是会毫不避讳地嘲笑他的。 “我给他安排了个差事,让他跟着蝶月一起去给我们打宣传,当时他听了以后啊,脸更黑了呢像盖了层乌云,你没看见真是太可惜了,哈哈哈……”离潼关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呃……师兄,我劝你现在还是先收敛收敛。”虞生欲言又止地道。 “为何?他现在又不在这——里……” 离潼关回头和谢影安四目相对,随后他便想也不想,猛然拔剑,只听“当”的一声,剑气与剑气相撞所震荡出的余波甚至吹乱了虞生的头发。 “师妹救我!”离潼关一边跑一边失声尖叫道。 ”师兄啊,这我也没办法,你还是自求多福吧。”虞生一摊手道,接着便躲开剑锋溜了出去,还顺带把门给带上了,给里面两人制造了良好的战斗环境。 一场不为人知的大战过后,谢影安总算是不再那么忸怩作态了,他又恢复了以往那总爱不时就冷嘲热讽几句的模样。 “嗤,虞生是最适合干这一行的,你就算什么也不干,就那么拿着根棍子杵那儿都一股‘江湖之气’,坑蒙拐骗的一把好手。”他嘴欠道。 虞生也是不甘示弱地给了会应:“那说明我很值得别人的信任,哪像你,一脸狡黠的样儿,叫人避之不及呢。” 谢影安面不改色道:“那样正好呢,我还不想搭理他们。” 虞生翻了他一个白眼:“有句俗语叫什么来着?” 离潼关恬着脸凑上来道:“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谢影安:“……” 蝶月:“……” 你们两什么时候战线这么统一了? 30.临仙狐妖吞人案 “噗——呸!”男子费劲坐起身子,吐出嘴里沾了泥巴的草。 他面容俊俏,身形纤细,身上衣裳瞧着价值不菲。 然而此时滚了一身的泥,任这衣裳再怎么金贵如今瞧去也是磕碜极了。 “咳咳咳……”他咳嗽了几声,又一脸嫌弃地拍着自己的袖子,边拍边要站起身来。 “诶。”一声有些魅惑的女子嗓音在头顶响起,男子顿时一个激灵,神情变得警戒了起来,他猛然抬头,却只见重重叠叠的树叶,不见那人——或者是说那妖。 男子抬了抬脚,却突然感到脚腕一痛,他低头一瞧,发现自己的脚腕上正被一长了刺的藤蔓缠着,一有动静那刺便要扎进肉里,能疼得他这从未受过什么苦的金玉贵公子龇牙咧嘴。 “喂!你别太过分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不成想一辈子就这么捆着我不成?我告诉你,强扭的瓜不甜,你不要再逼迫我了,我是不会爱上你的!”男子大声说完后,这林子里沉默了许久,连点风声都没有,他心中有些烦躁起来,语气也变得急躁。 “喂,你说话啊!唉……你别这么撅着脾气,你是只化了人形的狐狸,而我是个人,人妖殊途,你我终究是不会有结果的。” “……” 还是一片静默,男子叹了口气。 “你这又是何苦呢?” 见那妖迟迟不肯回应自己,男子似乎也是自暴自弃了,他也不在乎自己那名贵的衣裳了,直接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盘起腿来,一只手支着自己的下巴,望着一处发着呆。 半晌,头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声音时起时断,到最后一道身影猛然一跃,从男子面前的灌丛中钻出来到他的面前。 这白狐狸瞧着有些倨傲,一双魅惑十足的狐狸眼盯着人叫人像是掉进了漩涡,挣脱不出。 而不去盯它的眼睛,这狐狸的的毛发又十分蓬松干净,让人很是想摸上一把…… 但男子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语气平平宛如机器:“你总算是肯出来见我了?我方才说的你肯定都已经听到了,我也不想再复述——我们俩真的是不会有结果的,你还是趁早放弃吧!而且我还是个凡人呢,你一狐狸精,要追怎么的也得追个上仙什么的吧?我们这往东走不就是那蓬莱仙山吗?山上全是修仙的仙人,你上去化个人形装个可怜,说不定就勾引到哪位上仙了呢?” 白狐狸优雅从容地坐在了男子的面前,道:“我是一只九尾狐。” “那更好了,有八条可以牺牲的命,你做些话本桥段,美救英雄,那人心总不能是铁做的,你肯定可以感动到他的。” “修仙者和天庭仙人并不一样,他们之间差的是数道天劫,还有实力与境界的鸿沟。”白狐狸解释道。 “嗨呀,那也还行啦,你眼光别放那么高嘛,修仙者里不是也有实力接近上仙的人?像那个叫什么……望海仙君的?”男子道。 白狐狸摇了摇自己的尾巴,她的尾巴很奇特,只有两根是显形的,另外七根都是虚幻的影子,摇曳起来像仙雾缭绕,让她浑身散发着一种神圣的威严。 然而她是一只狐狸。 “嘶——你这尾巴看着倒挺好看的,说不定也能受到那些喜爱动物的上仙的青睐呢。”男子不怕被揍地说道。 这九尾狐倒是脾气好,她只淡淡道:“能得道成仙的人都没有心。” “怎么会呢?人心长在身体里,是块连着身体的肉,没了心,那人怎么还能活呢?总不能修仙修了修了还能把心给磨没了吧?”男子不解道。 九尾狐摇了摇头,她长长的毛茸茸的尾巴一直在左右摇摆着,让人忍不住被吸引了目光。 “天下大道无数,唯无情道为最强,而其也是最难修的,因为几乎没有人能够割舍情感,能靠修无情道得道成仙的人,都是很可怕的人。”白狐狸说道,她两只眼睛湿漉漉的,瞧着有些可怜,但却带着除不去的妩媚,“你难道不知道这些吗?” “我怎么会知道?”男子一歪脑袋,疑惑反问道,“我又没修过仙,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罢了。” “可你生于修仙世家,怎会——” “谁告诉你我生于修仙世家的?”男子陡然拔高了声音道,打断了九尾狐的话。 “……” 一妖一人相互盯着,过了会儿,狐狸道:“那就当你没有吧。” “我当然没有!” “你方才说的,牺牲八条命去救一位上仙,让他感动,可我已经只剩两条命了,我没有那么多条命可以为他去死了。”白狐狸道。 “什么?!!”男子惊愕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只剩了两条命?怎会如此……” 他虽是将话问出口的,但也没有好奇那命是怎么没的意思,接着就说道:“那没关系,你不还有两条命嘛?大不了你再拿一条命去赌,赌不成了,咱就不追了,让那臭仙爱咋咋地,都牺命给他了,那么不知好歹的,不追也罢!” “……” 一只白狐狸的脸上居然能瞧出无语的意味来,这要是换了常人,可得给吓晕过去。 可惜这男子不是常人——至少胆量是十分过人的。 见白狐狸一直盯着自己若有所思,男子心中起了不详的预感,他想也不想,立马便道:“你可别再打我的主意了,碰上我,就算是你把九条命都栽我身上,我也不可能对你动心的!我只喜欢凡人女子!” “……我知道。”九尾狐站了起来,开始绕着男子走圈圈。 “你作甚?”男子戒备地问道。 “不作甚,这是我思考时的状态,你别见怪。”九尾狐道。 男子:“……哦。” 过了会儿,他又道:“我真搞不懂你到底看上我哪儿了,你告诉我,我改还不行吗?” 白狐狸并不理他。 “你看,你都懒得搭理我,那你肯定不是真的喜欢我的,那你又纠缠着我作甚呢?不嫌累吗?” 九尾狐的脚步顿了顿,随后她又继续走着。就在男子以为她要刻意跳过这个话题不回答时,一颗脑袋突然凑了上来,白色胡须蹭到了他的脸蛋,让他痒得打了个喷嚏。 “我喜欢你。”白狐狸道。 “这么直白?!”男子一脸被惊吓的模样。 “我们妖便是如此,喜欢一个人便直白说出口,才不想你们人啊仙啊的那么多弯弯绕绕拐弯抹角。喜欢这事又不是犯了天谴,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白狐狸一个转身,绵软软的尾巴又蹭到了男子的脸上,惹得他又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那你看着也不像是喜欢我的样子啊,对我态度那么奇怪,这可不是喜欢一个人该有表现。”男子擦着鼻子道。 “那你觉得,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的?”白狐狸又坐到了他的面前,晃着身后九条尾巴问道。 “喜欢一个人?那总得是……什么都依着她,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她想要什么便给什么,就算她要的是‘开关’,上刀山下火海也得给她取来的。” “开关”是百年前大宣开国皇帝所用之剑,那剑因沾染血腥之气过重,那皇帝死后灵魂又与剑相连过甚,变成了剑的剑灵,那剑也便升格成了仙剑。这仙剑因嗜血过多,煞气极重,被称为邪剑也不为过。 它这百年来未曾认一位主人,而每次出世便要大杀四方,弄得一片生灵涂炭、血流成河,为了镇压它,五大仙门都献出了本门法宝去合力镇压它,并定下每百年进行一次仪式,将“开关”剑所居地转移,以免其散发的煞气积攒过甚形成“弑流域”。 “弑流域”便是嗜血剑的弑杀领域,虽没有妖魔作祟,但邪剑之气在此游荡,其危险程度堪比鬼域。 “‘开关’也要取?”九尾狐的尾巴突然凝在半空中不动了。 “是啊,爱一个人,便要奉献自身的全部嘛。”男子道,他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温情的柔和。 “但我问的是喜欢。” “喜欢至深便是爱。” “……” 九尾狐突然转身就走了,她跳进了丛林里,又是发出阵阵窸窣声,而这声音渐行渐远,直至最后消失。 而男子就那么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消失,并无力地呼喊,最终泄气,一下躺倒在地上。 脚上的藤蔓在他不动的时候也不会伤到他,只是他不能有任何大动作,这种被限制束缚的感觉实在是令他感到难捱。 “喂,你去哪儿了?”他又一个鲤鱼打挺起身问道,而他动作过猛,那次扎进了他脚脖子的皮里,让他面目扭曲了一瞬。 “喂!你别丢下我一人啊!喂!你把我放开呀!臭狐狸!你也太霸道了些!我从未见过你这般女子——女妖精!”男子无能狂怒,最终也是呼告无门,只得长叹一声,缩起身子靠在树上。 他看着头顶一层盖一层的树叶,心中无限惆怅,不知不觉便开始吟起了诗,一直吟到天黑,他有些害怕了,不过好在那白狐狸可算是回来了,还给他带来了吃的。 但是是生食。 “……我不食生肉。” “爱吃不吃。”九尾狐哼了一声道,接着自己开始吃了起来。 男子:“……” “唉……世道多艰苦……” 九尾狐翻了他一个白眼。 31.临仙狐妖吞人案 夜已深了,女子身着红衣缓步行在廊道中,她浓妆艳抹,头戴繁琐金饰,活像是个即将出嫁的新娘子。 这“新娘子”眼神迷离,似是被什么东西瘴了一般。 她正走着走着,倏地,一阵风铃声响起,她立马僵住身子,猛然回头看去,却并未发现什么。而她已然起了疑心,轻步抬脚朝着方才发出风铃声响的那处地方走去,她走到廊后拐角,绕过莲子池,却也是只看见一片夜色下的园林景观,不见活人。 “真是怪了……是我幻听了不成?”她心道,复又转身继续朝着原先的目的地行去。 她走到了一处被冷落的偏院,这里似乎是许久未有人来了,门前杂草丛生,门上覆满灰尘,角落结着蛛网,一点活气没有。 她依旧眼神与人体割裂,迷茫却又目的明确地走向这间破落屋子。 正待她伸手推开门,那风铃声又起,她立马便警觉起来。 这一回不再是幌子了,因一道极快极利的剑风已然朝着她的背脊打去。 她立马跃身避开,然而那剑风却是接踵着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围堵来,将她可逃跑的路线给封了个死,她在其中,不得已化出艳红的利爪来挡那剑风。 这剑风所蕴含的气息不一,显然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竟有多名修士前来围攻她! “新娘子”心中大撼,同时心中又恨了起来,话语难听地骂着柳青儿。 “定是她喊来的人!这个***,真是不择手段!” “新娘子”大愤,但却无可奈何。她在狂风暴雨般的围攻下受了伤,损了灵丹,灵力不足以再支撑她幻化人形,她便一下幻化成了一只狐狸,打算抽着空隙溜走。 然而那群不速之客却是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的。 屋顶处传来脚步飞踏瓦片的声音,接着一少年自上而下飞身而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又是你?!!”狐狸目眦欲裂,声音嘶哑。 少年并不理会她这一声,剑已然挥落,一下斩掉了那狐狸的脑袋,让她血流三尺。 然而,这狐狸却是没死。 灵丹从她体内脱出,身首异处的尸体在地上迅速腐烂。 “师弟师妹,拦住那金丹!”离潼关急忙道。 金丹为妖兽修为结晶,躯体对于妖兽来说只是一个载体,它们真正的灵魂与性命都在那颗金丹上,只要金丹不毁,它们便不死。 虞生一下出现在那金丹面前,这狐狸嗅到了虞生身上那近乎没有的灵气,心中甚是鄙夷:让这么个都没炼气的小丫头来拦我,真当我吃素的?老娘好歹也是活了百八十年的能化人形的狐狸精! 她顿时散出妖兽之气来,想要一击夺取面前这少女性命,却突然感到一阵至寒之气萦绕,一下封了她的穴脉,将她灵力运转的路给堵死。 “怎么回事?!!”狐狸心中大惊。 她努力运气,但却怎么也突破不了那封冻。 这下子,她总算是正眼瞧了虞生。 这至寒之气并不发于她自身,而是由她手中剑所发。 “望舒”! “望舒”其剑,修真界谁人不知,谁人不识?这可是当年在仙魔大战中大杀四方的嗜血剑,令修真界人人闻风丧胆,绝大部分妖兽瞧见了它便要瑟瑟发抖夹着尾巴逃跑的。 而如今,狐狸精也生出了这样的情绪来。 她境界不甚高,还没修至九尾狐的境界,她只有一条命,死了就是死了,再不得复活。而且妖修本就有违天道,是不被允许轮回转世的,她现在若是死在了这里,那她便是真真正正的要消失在这世间了! 绝对不行! 金丹被寒气封住动弹不得,她惊恐尖叫了起来,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在虞生准备斩杀这只狐狸之时,一只雪白的身影猛然从她的左后方窜出,她的速度极快,与她略有些庞大的身躯不相符。 正在旁侧准备赶来支援的蝶月瞧见这一幕,她双目顿时瞪了起来:“虞生小心!” 可惜这白狐狸的修为太高,几乎是可以和幻神境的修士相媲美,虞生连前尘都未踏入,与她而言几乎可以说是刀殂和鱼肉了。 “呃——” 虞生的腹部被九尾狐的利爪抓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烈的疼痛感让她几乎两眼一黑,立马便支撑不住跪倒在了地上。 蝶月连忙上前去扶住人,只见怀中少女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她看向虞生腹部,还发现那里正在向外冒着黑气。 “魔?”她感到万分不可置信,又垂下头仔细观察着。 “真的是魔气……” 蝶月的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她一方面担心虞生,因伤口感染了魔气后很容易被魔同化,修为越低的人同化得越快,另一方面,她又感到很不解:为什么一只九尾狐能够造成魔伤?她不该是只妖吗?妖和魔虽说总一起出现一起被提及,但它们归根结底还是两类不同的物种,妖类重在伤人吸人精气,而魔则是重在污染同化别人。 这二者相比起来,魔的实力要比妖更强,因人也可以成魔,但妖却只有动物能化。 人从物理构造上就比其他动物要高上一等,精神层面就更不用说了。 他们生来便是开了智的,其他动物须得靠后天的觉醒或外部因素的刻意引导才能激发神智,这种后天的“努力”是赶不上天赐的。 但有些天赋异禀的妖是“智多近人”的。 它们绝大部分会在自己开智之前被有心之人挑选走,随后成为一种武器,受人为的刻意引导,经过系统的训练而形成了复杂程度近乎顶尖人类的思想系统。它们化为人形后的行为与常人无异,甚至能靠科举考中状元,成为皇宫中皇帝眼前的红人。它们的伪装能力极强,还会掩盖自己的气味,让能感受到灵力波动的修士都难以分辨其真假。 这种妖一般一出现就是要作乱人间引发祸患的。而近几年这类妖的出现愈发频发,凡间逐渐出现了一种导向:是女帝的问题。 为什么先前男人当皇帝的时候都没出现这劳什子的事,反倒是女人当了皇帝后,什么旱啊涝啊,妖啊魔啊的就 全都一股出现了呢? 这不还是女人当帝的问题嘛? 所以啊,女人就不该称帝,她们就应该安分守己当好自己做家族联姻工具的闺中小姐,或是村里帮扶家里帮扶夫家的勤快媳妇儿——这样的女人才讨人喜欢,才讨男人喜欢。 社会中的很大部分女性的思想都被驯化了,她们甚至觉得这么说很有道理,好像这就是她们身为女人的任务。 但是女帝知道了以后便动了怒了,她将在凡间传播这种堪称谬误的思想的人抓了起来,并在翌日早晨让他们当众朗诵《大宣律》和《龚氏礼义》,其中有一条明确直指:在社会散播贬低女性物化女性不良言论导向的人杖责二十大板。 不过念在这几人是初犯,女帝还是宽容了些许,只罚了他们十大板,然后让他们在玉阳门前当众诵读了一遍律令。 有小部分的拥有先进思想的女性也是毫不畏惧在这个社会长期存在的不成文的罪罚,直接向着台上众人扔臭鸡蛋泼脏水。按理说这种行为算是闹刑,但当时女帝就坐在上面,她看见了,什么话也没说,算是默许了。 虽然世人对她有诸多不满,但她归根结底还是位皇帝,没有人敢随意触碰龙的逆鳞,没有人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对闹刑的一众女性进行辱骂和刑罚苛责。 当时虞生已经家道中落和阿姐还有阿玛一起从大宅院搬去了偏远村子的一处破落小屋里。 农村的生活很无聊,她们不会种地,阿玛也不愿让小姐两娇嫩的手去沾那阳春水,所以种地做饭打扫一切事务都是她包揽了干的,直到那年她突然病重,倒在床上一病不起了,虞柔情和虞生才开始慢慢地将这些生活必备的技能学了起来。当然,在阿玛死后,大部分的事还是虞柔情干的,直到虞柔情被人迫害惨死了,虞生也没能学会怎样做出一道好菜。 她想过去学,但以前有阿姐宠着,后来又忙着修炼变强去复仇,她根本空不出那心思去学做菜。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就想吃阿姐煮的面了。 面是她们在那间小破屋子里能吃到的最好的东西了。加上一颗鸡蛋和几片青菜,偶尔开荤来点肉……这在那时候是最幸福的。 但她再也吃不到阿姐煮的面了。 悲伤和痛苦一点点像水珠一般渗漏出来,到最后越来越凶猛,泛滥成灾。 虞生感到自己的心脏阵阵绞痛,让她连呼吸都很困难。 “……” 腹部也在剧烈疼痛着,那种向两侧撕裂的痛感拉扯着她的大脑神经,让她痛苦不堪。 她留下了血泪,脸颊上被一只慌里慌张的手抹着,醒目的红色糊开一片。 “虞生……虞生!”一人带着哭腔喊着,“你别死,你别死……求你了……你别死……” 谁在呼喊她? 虞生有些茫然,她的脑袋里只有虞柔情和她煮的那一碗什么都没有的面条。 到最后,面条没了,虞柔情也没了,她的世界什么都没了,她失去了一切,就连自己也看不见了。 她又迷失在了一片虚无里。 32.临仙狐妖吞人案 “喂,我们打个商量。”男子盘腿坐在九尾狐的面前,又是一只手支着下巴。 而九尾狐就坐在他的对面,九条毛茸茸的尾巴晃来晃去:“没得商量。” 男子:“……”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说什么都没得商量。”九尾狐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你真的爱我吗?”男子感到很无语,他还从未见过如此蛮横不讲理的狐狸。 虽然这是他第一次见狐狸精。 “当然不。” “……?”男子扁下了嘴,“那你抓我干什么?要吃了我啊?” 狐狸摇了摇头。 “那你到底要干什么?!”男子有些抓狂了。 “我不爱你,喜欢你。”九尾狐道,她的尾巴晃得更快更频繁了。 “喜欢我就要把我关起来?关起来不应该是爱至深切才会干出来的事吗?你单单只是喜欢我就把我给锁在这里,那要是被你爱上了还得了?”男子戏精上身,故作惊恐地道。 他说完话,接下来便发生了很神奇的一幕,在一只狐狸的脸上居然出现了能让人看得出无语的表情:“我不会爱上你。” 男子装作大为受伤的样子道:“所以你只是看上了我的肉/体……色欲熏心?” 九尾狐想了想后,如实道:“算是。” “……” 男子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像个娇弱美艳的少女遇上了欲行不轨的彪形大汉似的。 “……倒不是对你有非分之想的意思。” 白狐狸实在是聊不下去了,她一起身,转过脑袋,显然是不打算再和面前这人进行无用交流了。 “诶诶诶,你去哪儿啊,别走啊,我话还没说完呢。”男子心切地想要拦住狐狸,脚腕的刺痛却是拦住了他。 九尾狐正打算回头跟他说些什么地,却突然面色一变,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她都顾不得说完那句本要出口的话,一个转身一个飞窜,人便消失在了丛林之中。 树叶簌簌落下毫不留情砸了几片在男子的脑袋上,把他砸得两眼一黑,又倒在地上,摆成一个“大”字。 “苍天呐!” 妖精的听力都极好,九尾狐就算跑出去了几里远也是能听见男子这一大声呼喊的,但她懒待理他,说真的,其实她对他并不在意,她要的也真的就只是他那一副皮囊罢了。 她埋头冲着,一路从山林冲到了城里一座宅子中。在被荒废许久的偏院中,她看见一颗光芒逐渐暗淡的金丹正在被人围剿,她想也不想,猛地冲了上去就朝着那堵在金丹之前的修士一爪。 那修士反应过来了身后有东西,但九尾狐好歹也是活了有近千年了,她的武力高强可不是一般修士能比得了的,因而这女修只来得及侧过身,却无法完全避开她这重重的一击,只是将原本要将身体贯穿的伤变为了腹部那几道重重的划痕。 “虞生!!!”一小姑娘撕心裂肺地叫喊着,听得九尾狐身躯一震。 但她来不及做出其他的反应,因一把剑已至她身前,她猛地向后一跃躲开,正正眼瞧那修士一眼,剑风就已削掉了她的几根白毛。 她眼中出现了一言难尽的神情。 “走!”她朝着那金丹喊道,金丹闻言,也不恋战——她本就想赶快的逃跑了——她立马便朝着一处空隙飞了过去。 然而,一不紧不慢略有些懒散的人影却又是慢悠悠降落在了她的身前。 “你伤了我们的人,怎么还能就这么轻松地走了呢?”谢影安傲视群雄一般,居高临下看着那金丹,那金丹感受到一股无与伦比的威压,霎时间如至冰窟,开始瑟瑟发抖了起来。 这人身上的威胁比方才的那“望舒”剑更甚,因“望舒”只是剑本身有着压迫,但这少年却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杀意,好像不让她魂飞魄散誓不罢休。 “啊啊啊——!!!”金丹又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凄厉尖叫,然而这一声并不是在恐惧之下而发出的本能,而是她最后的保命的招式。 每个妖精在修行至可化人阶段的时候都会练就一招保命的招式,而这招式需要耗尽它们大半生的修为,相当于是让一切重来,所以一般都是在迫不得已时才会用的——现在这只狐狸已然是陷入了绝境了。 一只能化人形的妖精的终极招式就算是对上太虚境也会对他产生一定的影响,更遑论是此处至高只至幻神境的几人? “咳——” 狐狸的这一击余波震到了一旁的离潼关,让他直接吐了一口血,两眼发黑,只能勉强站得住身子,而谢影安则是举剑抵挡那锐气,将她这一击冲散些许,然而本体还是受到了影响,胸口处被重伤一击,开始止不住向外涌血。 而一旁抱在一起的虞生和蝶月反倒是这几人当中受伤最小的,因虞生的剑灵“望舒”在这危难关头终于是放下了自己的倨傲,选择现身去挡住这一击,防止自己的剑主真的没了命。 身为她“望舒”的剑主,却死在了一只小小的狐狸精身上,那可真是太丢人了,这要传出去了,她非得叫那些爱跟她贫嘴的剑灵笑死不可。 一个身着蓝衣的有着一头飘逸白发的少女出现在了虞生的身前,她瞳孔也为极浅淡的蓝色,睫毛也是如坠了雪花般的白。她看向前方的眼神极为不屑,仿佛神明俾睨众生。 她伸手,轻一弹指,那攻击就瞬间化为肉眼看不见的雾气烟消云散了。 境界稍高的人可以将攻击反弹,而真正的强者则是将那全力的一击化为乌有,好像从未存在过——望舒便是这样的强者。 她长相洁净高贵,本性却是凶残嗜血。 嗜血剑的剑灵都有一个通性——护短,而望舒此灵由甚,所以光是化解了这一击还不够,她又是一个弹指,竟是直接让那狐狸精在瞬间便暴毙而亡了,金丹在半空瞬间炸开,也没散出一点灵力的波动,全被望舒给吸走了,化为了己身的一部分。 做完这一切,她回头看了自己的剑主一眼,随后薄唇轻启,来了句:“废物。” “你别说她!”蝶月是忍不了自己的同门挚友被别人说的。 望舒本都要回剑里了,突听这么一句,她起了点兴趣,回头看看这小姑娘,嘴角带起一抹浅笑——满是嘲讽意味——道:“你跟她比起来倒是挺不错,但还是废物一个。” 蝶月:“……” 望舒将这小姑娘的表情尽收眼底,随后便回到了剑里,而那把“望舒”剑的剑身也消失在了原地,化为了虞生指侧的一个图案。 离潼关因那狐狸精自爆受了影响,方才又被九尾狐趁机在腰侧猛抓了一下,此时也是血流不止,面色愈发白了。他体力渐渐不支,只能先靠着一根落满了灰的柱子。 而谢影安更别提,他离那金丹最近,在它“自爆”时受的伤也最重,就连跪着都勉强,但他性子傲,不肯低头示弱,即便是眼冒金星了, 也要用剑撑着地让自己支着身子。 这下可好,四个人完完整整地来,现在就只剩下了蝶月一个人还是完好无损,能站得起来的。 所幸方才那九尾狐忌惮着“望舒”,早早趁着乱逃之夭夭了,都没多看那狐狸精的金丹一眼。 “……” 满地的血,有人的有妖的,腥味灌进鼻腔,刺得蝶月的鼻头和眼眶也红了。 “虞生……虞生!”她带着哭腔喊着,“你别死,你别死……求你了……你别死……” 她手无足措地跪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她想到什么,将双手摁在虞生的腹部上,想要为她止血,却突然被上面外溢的魔气扎了手,被什么东西腐蚀了皮肤的感觉让她又弹开了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小小的手上,发现上面也染了黑气,只是这黑气愈发淡了,渐渐便消失没了踪影。 她手上的魔气消失了,虞生伤口上的魔气却仍在,并且没有要淡去的趋向。 蝶月正不知所措,她转着脑袋,想要看看这一处还有没有人能来搭把手,可终究是白日做梦。 这处偏僻还闹鬼的地方,怎会有人来往? 然而就是有人来了。 蝶月没有听到脚步声,只是看见了一抹淡紫色的身影。 是柳青儿。 “啊啊啊!”她一看到蝶月就是魂飞魄散地一叫。 等柳青儿走近了,蝶月才清楚看到她的脸……她的面色白到发青,不知是被这血腥残忍的一幕吓到了还是怎么的。 “这……这是怎么了?怎么……怎么这么多血?啊!”柳青儿颤抖着指向了蝶月怀中的虞生,她眼眶湿润了,“她怎么了?小道长,小道长?” 女人一只手捂着嘴,她眉头歪出了一个很好的角度,那是惊恐与痛心并存的神态展现。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虞生的脸,却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蝶月的表情有些冷,她护崽子似的将虞生抱得更紧,双眼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女人,下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 她虽没有见过客,但也能猜出面前这人就是今日来此处清除狐狸精的委托人。 但她放不下心。 离潼关和谢影安都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晕了过去,现在这里三个人生死未卜,她一个人是很难再保住他们三个人的情况下再去战胜一只能化人的妖精的。 她眼神戒备,然而柳青儿却是没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只是缓缓扯出一个略有些僵硬的笑来:“小妹妹,你也是个道人?你别怕,姐姐不会伤你的,姐姐是这宅子的主人,是姐姐把你们叫来帮忙的……我……我没想到这狐狸精能有这么大能耐,竟然……竟然将你们伤成了这样,实在是对不住……” 她露出愧疚的表情,朝着蝶月伸出了手。 “别怕小妹妹……地上脏,姐姐拉你起来。” 蝶月犹豫了一下,她看着那张惨白的脸,最后还是伸出了手,将小手搭在了柳青儿的大手上。 女人微微一笑,握住了小姑娘的手。 小姑娘也僵硬地笑了笑,可她忽然感到手上一阵剧痛——是柳青儿在使劲,她死死地抓着蝶月,她的力气大到令人无法想象,蝶月甚至能听到自己骨头错位的声音。 “……” 手逐渐扭曲变形,她痛苦地呼吸着,愕然地看向这方才还笑得慈眉善目的女人:她惨白的脸上突然凸起根根分明的青筋,在惨淡的月光的铺照下瘆人不已。 33.临仙狐妖吞人案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终于……哈哈哈!” 柳青儿双手举起,仰天大笑,她脸上的那张人皮面具出现了裂缝,开始片片碎裂,露出了她本来的面貌——一只画皮妖。 她原本也是只狐狸,但后来经受了圣首的肉/体改造,将她转而变为了一只画皮妖。肉/体改造的痛苦是难以想象的,它要将外壳褪去,就像将你的皮与肉分离了,而这仅仅还只是第一步。 皮肉分离以后第二步便是改造内丹,将丹田剥开,把内丹挖出来,随后再放入画皮妖的内丹。这一步很容易在体内造成排异反应,稍有不慎便能要了你的命,所以绝大部分的改造者都是死在这一步上。 不过,她很幸运,她扛过了这个阶段,她活了下来。 第三步比第二步要更为痛苦,因它要改造的是妖体结构,要将神经也抽走重新安装,还要对细胞进行改造,植入什么外源DNA……细胞、DNA什么的她一个也不懂,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体内怎么会有这些东西的存在,这都是她被痛得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听那些给她进行改造的人说的。 外源DNA要怎么植入她不知道,基因要怎么改变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里多了些不属于她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会让她感到极其抗拒,以及恐惧,好像她变成了一个与原来的自己完全不同的东西。 她原来的同类害怕她厌恶她,她改造后的同类否定她驱赶她,她变得孤身一人,可……那又怎么样? 她获得了力量啊,她变得更为强大了啊! 改造过后的她的力量甚至比原生的画皮妖要更强! 而且,而且她可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改造者啊! 她是天命注定的要在这条路上登顶! 据她所知,圣首早在百年之前仙魔大战后就开始进行改造实验的,他经手的改造者有仙有妖有魔,而他们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只有她,她是第一个,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活下来的改造者。 她接受了自己的强大,就能接受自己的存在。 任何生物都有欲望,妖也不例外。 人为利益,妖魔仙则为力量。 修真界以强者为尊,这是它自诞生起便有的不成文的规矩。若是不接受改造,她到现在都还只是个要跟别的妖兽争夺食物的狐狸,连化人形的力量都没有。可她改造了,她觉醒了神智,拥有了幻化的能力,她能靠着一张皮在人间过得风生水起,也能靠着自己的力量在妖界占有一席之地。 不齿她的行为又怎么样?看她不爽又怎么样?它们打得过她吗? 一群胆小懦弱的东西,自己没有胆量去争取成功,又有什么资格去诟病她? 不过,它们说了也无所谓了,反正她现在什么都有了,比她强的她自然不会去招惹,它们也不屑于去找她的麻烦,而要杀那群小杂碎也只是动动手指的功夫。 可以说,改造的利比弊要多太多太多了。 而现在,她将变得更强大——等她吸食完了这四个修士的灵力之后。 就从……长得最顺眼的那一个开始。 画皮妖走近了靠在柱子上的离潼关,他的脸是她最喜欢的,谢影安的她也挺喜欢,只不过那人的攻击性太强,看人总有一种轻蔑的感觉。 她很讨厌这种被人看不起的感觉。 想起谢影安那傲得不可一世的模样,画皮妖心中愤恨,她也顾不得离潼关了,先是转身朝着谢影安狠狠踹了一脚,将他踹翻在地,随后又不解气似的在他的手上狠狠碾了几下,把他的右手手骨尽数碾碎了才肯罢休。 她知道这人还没有彻底晕死过去,他能感知到自己正在被人羞辱,但他已经无力反抗了。 画皮妖心中快意极了。 她正待转身去找离潼关,却忽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脚腕。那只手抓得很用力,竟是生生将她的脚腕给掰折了! “啊啊啊!!!”画皮妖疼得尖叫了起来。 那只手用力一拉,将她往下扯了一下,她心中暗道不好,直接自断一足脱身离开,她回头看去,就见那原本还不知死活任她宰割的少年已经睁开了眼。 而最让柳青儿震惊的,是谢影安的手。 方才指骨被她根根碾碎的手指竟然转瞬间恢复得完好如初,并且力大无穷! 谢影安吐出一口血沫,用鸠鹄支撑着身子有些费劲地站了起来。 不过,即便他还能站起来,柳青儿也仍旧不惧,因谢影安受了那金丹自爆带来的不轻的内伤。 “你……你竟然还能站的起来?哈……”柳青儿一挑眉,有些意外地道,“你倒是有魄力,只可惜,终究还是要败在我的手上。” 她狞笑着,化出利爪朝着谢影安飘去。 她双脚几乎未曾点地,身子轻飘飘的真像个女鬼,行动飞快,瞬间便到了谢影安的面前。 而这即将受死的少年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一个轻蔑不屑的笑容。 是她最恨的笑容。 “竟然还有心情笑,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谢影安笑得更欢了。 “姐姐,没读过书吧?” 这一句话似是戳到了柳青儿的痛处了,她面目扭曲怒喊道:“去死吧小贱人!” ——! 利爪在距离谢影安眼前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柳青儿的身子僵硬了。 至寒之气从她脊背开始蔓延,一点一点,如蠕虫般攀爬至她全身,而她的脖子上,一把剑正横在那里,只要她在往前挪动一分一毫,它就能毫不留情地划开她的皮肉,让寒气顺着她的血液流遍全身,将她的经脉封死,丹田灵力无法运转,最后爆体而亡! “别动。” 少女的声音阴森,比仙剑的寒气更具威胁。 明明……明明之前还不是这样的…… 明明她之前没有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任何的压迫感!可是为什么现在突然……突然变得如此可怕…… 这已经不是属于“望舒”的气息了。 “你想活吗?”虞生靠近她的耳边低声问着。 她吹出来的气也不似活人,更不似修士,反而像是魔……不,是比魔更邪恶更可怖更让人不敢直视接触的东西。 她曾经从未遇见过这般存在。 “回答我。”虞生将剑靠得近了些。 柳青儿的眼睛都出了水了,她急忙想要点头,却一动就碰 到了那冰冷锐利的剑锋,她大恐,立马僵在原地不敢再乱动,转而说道:“想……”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一个字像绕了山路十八弯似的,每个音调都有一声。 “这样啊……” 虞生突然低头浅笑了一下,鼻尖点到了柳青儿的耳朵。 如此暧昧情形,柳青儿却是分毫感受不到那粉色泡泡的氛围,她只觉得自己的命已经被悬在了一根线上,只要身后的人动一动手,她就会从那线上坠下去,下方就是刀山火海,她一旦掉下去就将死无葬身之地! “求你了,您……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我……我从今往后就是您的奴才,您的狗!你想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只要是您说的话,我……我……绝对不会反驳,我绝对依言照做!我是画皮妖,我很有用的,您若是现在放了我,我将来……将来一定能给你带来更大的收益!”柳青儿语无伦次地说着,说一句话要结巴好几次,听得谢影安都笑了。 被他这么明目张胆地嘲笑,画皮妖却是因为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已经被虞生吓得快要失禁了。 按理来说,虞生这一个未入境的连修士都难称得上的人是不该让她如此忌惮的,就算她带着那把嗜血剑“望舒”也不可能能发挥出这般功效,可方才她醒来以后躯壳内却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危险自内而外散发,阴翳笼罩了她全身。 这人是被夺舍了吗?!! “画皮妖……确实挺有用的……”虞生道。 柳青儿一口气还没放下来呢,就忽停她又接了一句:“可惜我不太需要。” ! 虞生下手利落极了,说完这句话后一点喘息的功夫都不给人留,一剑划去,柳青儿的咽口就被开了口,喷溅而出的鲜血在半空就化为了冰碴,一点点落在地上,还冒着寒气。 柳青儿失去了支撑的力气,一下跪在了地上。她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双手捂着自己脖子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她艰难地呼吸着,求生欲前所未有地爆发,她开始飞速运转体内的灵力。 快点……快点……再快点啊! 一定要在灵脉都被封住之前…… 噗嗤—— “……” 虞生早已看穿她心中所想,她又是一剑,从后至前贯穿了柳青儿的丹田。 只是,她却并未将她的金丹损毁,而只是将它从她的丹田里剖了出来。 “刚才那一下是对你作恶的惩罚。你得庆幸自己现在是只画皮妖,让我能暂且留你一命,但这并不代表你就能安心过日子了,我不是人间那些官人,我不当皇帝,不求得人心,我也不搞什么戴罪立功,你早晚都得死,只是时间问题。”虞生威胁道。 “你若是想多活一会儿,就给我乖乖听话,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我给你布置的任务,你拿命给我去办,听明白没?” “是!是!明白!明白!小的听明白了!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金丹飞快地转着,带着些劫后余生的欢喜。 虞生冷哼一声,一挥手将金丹抓在手中收进离潼关给她的锁妖囊中。 她自然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这画皮妖的,她伤了蝶月,她要她生不如死。 34.临仙狐妖吞人案 “哟,瞧你们方才那暧昧的样儿,我都以为你要跟那妖精坠入爱河了呢。”谢影安笑得贱兮兮的打趣道。 然后虞生翻了他一个白眼。 然而,她翻不出来,因为她瞎了。所以她只能一撇小嘴摆出无语的样来。 她一言不发,将蝶月从地上扛了起来,随后一步一晃地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她体修过后力气变大了不少,扛一个蝶月也不大费劲,只是她有些太瘦了,人在她肩上放不稳,总容易滑下去。 “诶,你就不管四师兄啦?他可是为了你去跟那九尾狐决一死战了呢。”谢影安说道,他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让人很想往他脸上猛冲一拳。 “你难道要我一人扛两个?其中一个还是比我高了半个多脑袋的精壮的男子?”虞生回过头反问道,“还是你太虚了扛不动?” “我虚?”谢影安笑出了声,“我一人扛你们三个都没问题。” 虞生懒得理他,她可受不了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被这人扛着。 她带着蝶月,谢影安带着离潼关,四个人回到了宅子内,那满身带血的模样可是把前来开门的佣人给吓坏了,原本有些血气红润的少年面色都给吓得白成了纸。 虞生虽没看见,但听他那发颤的声音就能知晓,这人怕是吓得不轻。 她心底有些愧疚,便道:“要不……小五你把大门钥匙给我一把?我们应该经常会晚归的。” 小五本来是先看到谢影安的,因他走在虞生的前面,还有些人高马大的,肩上扛了个更人高马大的离潼关,两个人算是把门给堵严实了,压根看不见后面还有个人,等到虞生出了声,他才发现原来回来的有四个人。 然而等虞生从谢影安的背后现身,他更是“花容失色”——一个小姑娘,居然毫不费力地扛起了另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他可是连他自己的媳妇儿都扛不动啊!只能呛着劲儿背着。 而在他视线下移看到虞生眼睛上蒙着的带血的布的时候,他脸上是彻底的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嘴唇变得惨白。 视线继续下移,在看见虞生腹上那几道冒着黑气的抓痕的时候,他的心理防线算是彻底拉断,直接两眼一翻,直挺着向后倒去。 应当是以为自己遇上鬼了。 虞生听到声音后,隐隐猜到了些什么,她“诶”了一声,是想让谢影安去扶一把的,于他而言,在扛着一个人的时候再空出只手去扶人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但她转念又一想,谢影安是个什么人?要他去帮忙扶个人那岂不是太阳都要打西边出来了? 无奈,她只得自己伸手去拉了人一把,然后又赶紧收回手稳住自己身上的蝶月,转而换了腿把人顶了一下,接着缓缓下跪,这才让小五稳稳落地,不至于猛地砸下去发出太大声响。 就是不知道她刚刚膝盖顶的那一下会不会把这小五的腰给顶伤了,她感觉刚刚力道好像施得有点大了。 “啧,你不会喊一下我?蝶月很轻?”谢影安一挑眉道。 虞生知道他说这话定是没安什么好心的,他也就是说说而已。 “喊你一下你会扶?” “当然……不会了。” 不出所料。 虞生现在是一句话都懒得跟他说了,直接扛着蝶月就上楼了。 回到蝶月房间后,她帮着把两人的身子都清洗了干净,又将换下来的衣服也到后院去打了水洗干净晒起来后,才回到自己房间去躺下。 好累…… 她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皮止不住地打架。 她闭上了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才怪。 虞生板板正正地躺在床上。她很困,脑袋里却一片混沌,她的思绪安定不下来,她睡不着。 记得以前为了乖一点让她的母亲能喜欢她,能抱着她睡,她很小的时候便习惯了平躺着睡觉。 平躺着睡睡不安稳睡不熟,总是容易做噩梦,但她仍旧坚持了下来。 只是这样也没能让她的母亲喜欢上她,她从未抱过她——至少虞生记事以来,她便没有抱过她,她看向她的眼神永远都是那么冰冷,还带着厌恶。 后来她日渐长大,母亲眼中对她的厌恶也越来越深,反倒是那位暂住家中的仙人,对她的态度还比较温和,看见她小有成就的时候,也会抱着她夸她。 但她好像要母亲的拥抱。 可惜母亲已经死了,她再也感受不到了。 虞生双手搭在手臂上,她抱住了自己。 “……” 脑海中出现了母亲那张憔悴却仍旧美丽的脸。 她很美,很美很美,虞柔情遗传了她的美,虞生却没有,她更像她的父亲。 但好在父亲当年也是个俊俏少年郎,一身英气难掩,让她生得也算得上是个美人。 但她想像母亲。 母亲…… 在胡思乱想之中,她渐渐睡着了。 她做了梦,是个噩梦,而她已经习以为常,到了无论在梦中碰见什么都能从容不迫应对的地步。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窗子打到了她的脸上,她醒了,噩梦就此中断。 她叹了口气。 她并不想醒来,梦里有她的母亲。 母亲大着肚子,她很崩溃,崩溃地大哭大喊,狠命地捶打着自己的肚子,然而她没有流/产。 她肚子里的生命实在是过于顽强了,无论她做什么,甚至自/杀都上了,也仍旧是安安稳稳地在她的腹中。 它还是活着。 活着,活着。 它还活着。 “啊啊啊!!!” 温颜崩溃地大叫着,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昔日各家公子哥争着抢着要娶的大家闺秀如今成了个女疯子。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她自己却无法阻止。 她又哭又喊,最后没了力气,她就低下了头去。 脸上挂满泪水,她看着自己鼓胀的腹部,眼中满是绝望和麻木。 虞生也看着,站在她面前看着。 她知道此刻温颜肚子里的是谁。 是她啊。 是虞生。 原来,她的母亲在怀着她的时候是那么痛苦,原来,她的母亲是那么想要她死去。 她的生命力怎么就那么顽强呢?她怎么就被生下来了呢?她怎么就活到现在了呢? 虞家全家都死光了,只剩下她活了下来。 怎么该死的不死呢? “母亲……”虞生好像在梦里出声了。 温颜似乎听到了,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虞生的方向,眼中满是仇恨。 但虞生知道她看的不是自己。 她转过头去,然后就看见了她的父亲——虞靖。 “……” 父亲的眼中是冷漠。 原来从这个时候起,他就已经不爱母亲了啊。 虞生又回头看向了母亲,她的肚子还在不断地膨胀……膨胀…… 天上乌云黑压压一片,冷院如此萧索荒 凉,从未有阳光怜悯施舍过这里。 温颜的肚子不断涨大,到最后甚至比她自己的上半个身子都要大了,像拖着一颗巨大的肿瘤,她向虞靖爬去。 “……”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只是没有声音。 “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你毁了我!!!” “啊啊啊!!!” 尖锐凄厉的叫喊声也无法穿透黑云,沉郁和绝望牢牢封锁着这里。 温颜的肚子终于破裂了,是被撑裂开的。 一只手……不,是一只触手,它从她的肚子里钻了出来,上面满是鲜血…… 虞生猛然惊醒了。 感受着脸上带着点温度的阳光,她沉默着。 她在她的母亲眼里是一个怪物,现在她自己做梦都把自己梦成了一个怪物。 她真是疯了…… 虞生笑了一下。 为什么笑? 她自己也不明白。 “咚咚咚——” “喂,醒了没?”谢影安不耐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醒了。” 虞生道,她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换上了离潼关提前准备好的用以换洗的衣裳。 她还没练会净尘诀,要是练会了,她就不用这么多衣裳了,可以一件舒适的衣裳穿到天荒地老。 当然离潼关是不可能会答应的,他总是想着女孩子就该多打扮打扮。 “哪有女孩子不爱美的?” “阿生你这么好看就该穿些好看的衣服啊!蝶月也是。” “反正师兄的钱也花不完,都拿来给你和小师妹买衣裳首饰,如何?” “不好也不行,我就要给你们买。” 然后虞生和蝶月就多了好几套衣服,房间里都快塞不下了。 想起离潼关,虞生感到有些无奈。 这四师兄最开始给她的印象就是毒舌,后面相处了才发现,他只是对着男子毒舌,对女子,他向来都是和和气气的,从不说些伤人的话,可谓是道德标杆了。 这四师兄时常犯傻,说些少年意气的大义话,让她觉得她太天真太愚蠢,不过,他这不谙世事的样倒是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真像黑暗里的萤火虫。 虞生换完衣服后就出了门,问道:“做什么?吃早膳?” 她这话带着点阴阳怪气,因为临仙宗人人都知这谢影安是个爱玩贪睡的,每天不到鸡打鸣不睡觉,不到日上三竿不起床,早膳什么的……他这辈子有见过这玩意儿吗? “……自然不是,大中午的哪儿来的早膳?是铺子里来人了。四师兄受了内伤,需要静养,我不好喊他起来,只能你去接待接待了。” “你干什么吃的?” “我怕我一开口就把人给赶跑了。”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自然。” 虞生无奈,随意梳了下脑袋后就出门了。 她在出门时,还遇上了小五,他还是穿着昨天的衣裳没换。 “怎么不换衣裳?都脏了。” “嗯?小姐您不是看不见吗?”小五疑惑道。 “我闻到了,”虞生道,“去找王妈给你整一套新的衣裳来,不扣你工钱。” “好的,谢谢小姐!” 目送虞生离去后,小五立马开始揪着自己的衣服闻。 “这也没味儿啊……” 是他自己闻太久了闻习惯了? 35.临仙狐妖吞人案 “大师啊!” 虞生一进门就被一只手给扯着,接着那手又松开,还不等她喘口气,她就感觉自己的双腿一沉。 “……” “夫人,您先起来。” “大师啊!我求求您帮帮我吧!” “夫人……您先起来!” “求您帮帮我!” “……” 所幸现在是大清早的,铺子里除了小二和打扫的,还没客人来。 “在这太招摇了,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夫人!”虞生拖着自己的腿往里走去。 “诶诶,好嘞。”女人立马松了手,跟在了虞生的身后。 “师父啊!您一定一定要帮帮我啊!你要多少的银子,那都不是事儿。只要你肯帮我,我在帮您开间分铺都不成问题!” “……这倒不必。”虞生道。 她不是客气,她是真觉得不必。 开间铺子的钱,她四师兄也不是拿不出来。 他家中在凡间做的是丹药类的生意,赚个盆满钵满是轻轻松松,他若是想,再开十间铺子也不成问题。 进到店铺里边的小隔间,虞生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现在可一点都不想跟衙门什么的扯上关系。 “请坐吧,夫人。”她轻车熟路地坐在了自己的那把面对门的椅子上。 “大师啊!”女人一坐下来就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哀嚎,那泪水也是毫无预兆地开始往下滚,虞生的眼角抽了抽,不得不施展法术将房间隔音。 “夫人,您先别急,咱们慢慢说。” “大师啊!我就那么一个儿子!您一定要救救他啊!” 女人刚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声,跟女人比起来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娘!” 然后就有一个同样花容失色的女人破门而入,而跟在她身后的,是手足无措的童子。 “道……道长,我……我没拦住她……” “无碍,你出去吧。”虞生挥了挥手道,“小姐,请进,别站在门口了。” 女子和坐在虞生对面的老妇人有着几分相似,但女子的鼻梁要更高挺些,眉眼要更深邃些,倒有点像是西域那边的人的长相。 “娘!弟弟……弟弟他……”女子哭得梨花带雨的,让人好不心疼。 “你弟弟他怎么了?”女人立马起身,帕子紧紧攥在手里,“你说话呀!你要急死人吗?说话呀!” “弟弟他的尸骨被人丢到了咱们家宅子门口啊!呜呜呜……”女子捻着帕子哭着。 “什么?!!”女人像是遭了晴天霹雳,脸一下子便灰了,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两位……”这一幅场景,虞生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无奈,她只得沉默着,等两人的伤心劲儿头过去再开口。 与此同时,她在心里暗暗骂着谢影安。 哭了不知道多久,女人总算是止住了泪,她的表情转而变得凶狠。 “大师,你们这道行最深的是哪位道长?”她问向虞生。 “是我四师兄。”虞生道。 “能帮我将他请来吗?”女人问道,“银子不是问题。” “抱歉夫人,我师兄当前有要事在身,暂且是来不了——了。” 虞生话还没说完,门就被人打开了,离潼关人高马大地站在那儿,脸上带着个以往惯有的开朗的笑。 “师妹呀,师兄事情办完啦。”他笑着道,“咦?有贵客啊。” 他这贵客的“贵”字说的自然不是她们的钱财,而是阴气。 她们身上的阴气可比寻常人家要重了不少。 “大师!您就是这儿道行最深的道长吗?”女人一听离潼关的声音,立马便起身去到他面前,满脸崇拜的样儿,而这崇拜转瞬即逝,很快就变为了恳求。 “大师啊!”她又哭了起来,“您可一定要帮帮我……帮帮我的孩儿啊!” “大师啊!”她的女儿也加入了战场。 两个人就这样哭天嚎地,弄得虞生和离潼关两张脸均是一色的僵硬。 离潼关这说说那说说,好不容易才将两人都安慰好了,他累得够呛,抹了把自己额头上的汗:“您请细细同我道来。” 女人虽不流泪了,但还是抽噎着,一顿一顿地向虞生和离潼关将事情一一说来。 原来,她的儿子在三天前突然失踪,他们发动人力找遍全城也没能找到,后来有一日,女人在亲身打扫她儿子的房间的时候,在里面找见了一根兽毛。 她将兽毛取出交给离潼关看,离潼关一看便变了脸色,他又将这根兽毛递给了虞生,虞生看了,也是微微一惊。两人对视一眼,虞生点了下头。 这是昨日那只九尾狐身上的毛! 想到那只九尾狐,虞生的腹部又在隐隐作痛。那里的伤口还残留着,昨日被它猛然划了那么一下,她真是痛得晕死过去了,但也不知为何,虽然血一直在流,魔气一直缠绕在上方,但她的生命却是没有受任何的影响,她仍旧能活动自如,那伤口现在在她身上开始飞速愈合,也不作痛了,就跟没有似的。 她的伤口恢复速度惯常都比常人要快上许多的,但这沾染了魔气的伤口还能如此迅速地恢复,也是叫她感到不可思议的。 而且,她并未受到魔气污染,出现一些魔族特征,她的灵气也还是纯洁的。 至少别人看来,她还是个正常的修士。 “大师!您一定要帮我找到那个该死的畜生,帮我的儿报仇!” “这是自然的,斩妖除魔的事,我们万死不辞。”离潼关一口答应了下来。 “阿生,准备一下,我们去这位夫人的宅子里看看。”他又对虞生说道。 虞生一口应下,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又问向女人道:“夫人,您儿子的尸骨可还在?” “在的在的!”回答她的是女人的女儿,“那尸骨出现得太奇,这一条街上也不见有人拿着那尸骨鬼鬼祟祟晃悠,我们怕那玩意儿上有些什么,便没让人碰过,现在还在宅子门口放着呢。本来家父想要将尸骨下葬的,但被我给拦了下来。” 虞生余光瞥见女子手腕上的一串佛珠,心知这人也是对这类事有些了解的这可是帮了他们大忙了。 她点了点头。 “什么那玩意儿?那是你的弟弟!”女人哀怨地看向女子,女子立马便低下了头,连连道歉。 “是,是……是我的弟弟……” “你怎么能拦着你爹呢?那骨头放在宅子门口都是灰!而且,要让路过的人瞧见了,万一有有心之人扇风扇到了朝廷上,那你可让你爹怎么做人呐?你 是蠢的吗?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人!什么都干不来,你瞧瞧别人家的小姐,那个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就你!就你整天逮着马啊剑啊的玩,你一女子,又不能上战场,你玩这些有什么用?你瞧瞧你弟弟多听话啊!文武双全。你怎么就那么不争气呢?!再说先前,那周家的儿子多好啊?仪表堂堂的,对你那么上心,聘礼都亲自送上门来了,结果你倒好,死躲在屋里不肯见人,你知道你这般要给你父亲惹多大的麻烦吗?那周家又不是好惹的!所幸周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他不计前嫌,你还有的机会进门!” 这么一说,虞生突然心中一动,她想起了什么。 女人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女子,听得虞生内心实在不爽快,她立马出言打断了她:“夫人,小姐这样做的是对的。那尸骨莫名其妙出现,说不准上面还染了什么妖气魔气,就等着救人碰它沾邪呢。 “而且,我认为小姐这般也并非蠢人之为,反而是极聪明的。术业有专攻,既然不爱琴棋书画,那便去练武骑马,将来上战场杀敌为国争光,又有何不可?您别说现在的女子都是如何如何,那左仪堂的女儿九如彬不也是个将军吗?她打的胜仗可是轰动全国。” 那年,九如彬第一次出征,仅带了两千余人,却大败杉窝宊万余人,并攻下对方一座城池,她就此一战成名,当时军队凯旋,她就那么骑在马上,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英姿飒爽,好不威风。 那一天,虞生在,柳冰儿也在。 她们在人群中相对站着,目光伴随着九如彬的身影而移动。 只是,柳冰儿应当已经不记得虞生了……不,不是不记得,是她当时看向九如彬的目光太过热忱专注,她根本没注意到虞生。但虞生看见她了,因她从未见过一个小姑娘的眼中有如此豪情,对一位女将军有如此崇拜。 她像是觅到了知音。 只是她来不及和柳冰儿说几句话,她就被虞柔情给抱走了,因她的母亲在家中出事了。 她又闹起了自/杀。 虞生很后悔那天自己回去了,她不仅没能和“知音”说上话,还激得母亲闹得更厉害了。 “小姐,别怕,别怕……” 虞柔情去安慰母亲了,她则被阿玛抱走了。 那一天实在是遗憾,她后来没有再见过柳冰儿,直到她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她便彻底将那人给抛之脑后了。 没想到如今还能再见,并且是以这样的方式。 虞生摸了摸自己眼睛上的那块布,开始回想起柳冰儿过去的长相。 她的五官深邃,与她母亲的有些差异,她的父亲应当是西域来的…… 西域的人到东南来当官,这实在是少见。虞生心中立马出现了一个名字——柳仁城,如今的怀化大将军。 他是归附的少数民族首领,被封后不久就举家迁到东南来了,并与一门当户对的金紫光禄大夫之女结亲。 他搬迁这点倒是挺让人存疑的,西域到东南,这么远的距离,他居然举家搬迁,都不嫌累吗? 后来虞生问了她父亲才知道,原是因为当年皇帝信不过他,他无法,为表忠心,这才迁来了东南。 至于为什么要选择最是遥远的东南迁,虞生想兴许是因为这里的条件最是优渥? 不过她这猜想也挺站不住脚的。 36.临仙狐妖吞人案 虞生几人来到了柳府。 门口的尸骨还在散发着恶臭,惹得旁人连经过都不敢了,导致这条大街目今瞧上去竟是空空荡荡的。 “道长,您们来了。” 开口的是一个男人,他瞧着年岁不大,但却像是饱经风霜,整个人都透着疲态。 “我的孩儿啊!”女人跪在尸骨的面前哭嚎着。 她越哭越惨,柳仁城又站在一旁不为所动,离潼关实在听不下去了,只得亲身上前去安慰。 而柳冰儿自从方才被女人一通数落过后,她也不再说话了,眼泪也不流了,只是站在虞生几人的身旁,淡淡地看着地上那具属于她弟弟的尸体。 她以为他死了。 她以为他终于死了。 然而,虞生却突然道:“这不是你的儿子。”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皆是一愣,离潼关也止住了安慰的话头,转而看向虞生:“师妹?” “这只是妖兽的尸骨,涂了人的血混淆了而已。” 虞生的鼻子很灵,尤其对血腥味和灵气。 曾经,她闻过很多人的血味,像是鼻子都被泡在了成河的血里,这成了她再也忘不掉的味道。 每个族群的血腥味都是有着一定的差别的,和人血比起来,仙族的血味更淡薄冰冷,魔族的血味更刺人,妖族的血味更膻更腥,而鬼族则不会流血。 现在她闻到的这个血味虽然掺杂着人血的味道,但妖族的那股膻气却更占上风,显然是被人偷梁换柱了。 “真……真的吗?”女人眼中又起了光,“那……那道长,您知道我的孩儿……他……他现在还活着吗?他一定还活着,活在某个地方的,对吧?” 柳冰儿看着自己的母亲,脸上表情微变,她垂在胯两侧的手攥紧了衣裳,把原本服服帖帖的布料给扭捏得皱皱巴巴。 “这是有代价的,”虞生道,“要知晓他人命数,须得你己身命数来换。” “要……要多少?”女人试探地问道。 虞生没说话,只是抿紧唇摇了摇头。 “……” 女人揪住了自己心口的衣服,她强颜欢笑着,安慰自己:没事的,至少这具尸骨不是她儿子的,至少她儿子还没被下棺定论是死了。她儿子肯定还活着,他肯定还活在哪个地方。 “狐狸?” 离潼关突然眼神一变,他忍着恶臭靠近了那尸骨,接着从里面拣出了一根白毛来。 这就是那九尾狐的毛!上面还残留着她的灵气! “师妹,快,闻闻!看看和那只狐狸是不是一样的!” 离潼关这时才终于想起来他这师妹有这一个好鼻子。 “……” 虞生有些无语,但还是去闻了。 闻完后,她给出了定论:“一样。” “果然是那狐狸搞得鬼啊!”离潼关愤愤地道,他还记挂着那狐狸给虞生的那一爪。 “等再见面,我定要跟她决一死战!这阴险狡诈的狐狸!”少年豪言壮语,听得在场虞生三人都忍不住想要捂脸装作不认识他。 “哇哦,加油哦~师兄~~~”谢影安笑着道,语气嘲讽,听得人又是一股无名火。 “虞生,你鼻子好,要不你依着这味儿闻闻看看能不能追踪到那狐狸?”谢影安说道。 嘭—— 他被蝶月狠狠赏了一个拳头。 “把别人当狗使呢?”蝶月怒道。 谢影安:“……” 他实在是吃痛得紧,但又不肯表露出来,便直接闭上嘴不说话了,站一旁一脸阴沉地看着。 “柳大人,”虞生突然开口道,“我们借一步说话。” “嗯?我吗?好的。”突然被点名的柳仁城最初茫然了一下,但很快便调整好了自己的反应,欣然点头。 “可有厅子?” “自然是有的,小道长请进。”柳仁城毕恭毕敬道,“条儿,给道长上茶。” “这倒不必,只是为谈几句与你儿子有关的事情,不费时。”虞生拦下了正欲离开的条儿。 柳仁城端详地看了她一会儿后,点头道:“那便失礼了。” 说来也是奇,虞生这没了一双眼睛,行动却比旁人要更利索些,也不会跌跌撞撞的,不知是不是她身子太过苗条的原因。 来到一装饰淡雅的房间,虞生遣散了旁人和柳仁城单独面对面坐在这屋内。 “柳大人对您那儿子是喜还是厌呢?” “自然是喜的,那可是我的亲生儿子。”柳仁城面不改色道。 “是吗?”虞生指尖敲了敲桌面,似是在思考着什么,“可我看柳大人方才见到那尸骨的模样,却没见着有多伤心呀。” 虞生嘴角带着笑意:“莫非是柳大人心思太不溢于言表,叫我没察觉出来?” 她方才把在场所有人的气息都感受了一遍,却发现这位将军的身上是没有一点慌乱和悲戚的,反倒是镇定自若,气息一点不乱。 柳仁城沉默了一下,随后轻笑一声,道:“小道长,您这可就是说笑了,哪有人丢了儿子不心慌的呢?” 他这一句话里有话,听得虞生警觉了起来。 “莫非令正……” “小道长,这是我们的家事,还望您不要插手。” 对着比自己年龄小上几十岁的人称“您”,可见这柳仁城对道上一派的敬意,同时,这也说明他定然是藏了什么东西。 “抱歉,这事儿我们还是非插手不可了。”虞生笑一笑道,“若只是普通死伤,如果为牵扯到我们,或有人恳请我们帮忙,我们是不会擅自插手的。可惜,令郎这件事牵扯甚广,我们恐怕无法袖手旁观。” 柳凌云的死与那九尾狐有关,而那九尾狐又与柳青儿家有关…… 等等,都姓柳? 虞生眉毛挑了起来。 “大师可是想到了什么?”见虞生表情微变,柳仁城问道。 “别,请别叫我大师,我的道行不够,还担不起这般称呼。”虞生道,“不过我倒真有一事想问问柳大人。” “道长请讲。” “您与柳青儿,或者说他们一家,是什么关系?” “……” 柳仁城表情微变,虞生看不见,但她感受到了他气息的混乱。 “柳大人?是不好开口?那可真是很抱歉,这件事是您必须要告诉我的,否则我将将此事上报朝廷。” 柳仁城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你们是皇家道士?” 皇家道士,便是女帝养的一批有着所谓仙术的道士,他们会算卦会占卜会看命,会画符会斩妖除魔,听起来和仙山上的修士也差 不多,但虞生知道,他们大多都是半吊子,只有几个是真有实力的,但要真遇上些有点资历的老妖怪,那他们也是差不多该歇菜归西了。 不过凡间出现的妖魔鬼怪大多都是“新手”,危险程度不那么高,这些皇家道士也能勉勉强强应付得来。 如若真遇上了些棘手的,那女帝便会让国师作法,祈求上仙帮助。届时,蓬莱仙山上临仙宗的掌门人便会派人下山去解决那些事情。 道士,对柳仁城来讲威胁不大,麻烦的是“皇家”两个字。若是这件事情被捅到了女帝那里去,那他的官位难保会有所变动。就算女帝无意因此事动他,那他朝堂上的死对头也会狠命逮着这次机会疯狂弹骇他。 这小丫头…… 柳仁城神情复杂地看向虞生,他总觉得她的行事风格有些像他一位故人,但他又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柳大人,现在请您告诉我吧,和柳青儿的关系。” “……她是我的妹妹。”柳仁城脸色难看地说。 “是吗?倒是不太像……”虞生道。 “小道长,您不是……”看不见吗? 后面几个字柳仁城没说出来,怕触怒了虞生。 一会儿这小姑娘心里头不爽快就把自己给告上朝廷了。 “有很多东西是不肖眼睛去看的,盲人有自己的办法去认识世界。”虞生道。 她确实不认识那柳青儿,也从未见过她的真容,但不知为何,她在闻到一个人身上独特的气息的时候,自己的脑海里就会自动勾勒出那人的身形,以及面孔。 就连衣服都会跟着人的变换而变换…… 真是稀奇啊……这算是上天给她的独有的恩赐? “是我冒犯了。”柳仁城低头道歉,“青儿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是我现在的母亲的孩子。” 虞生点点头:“原来如此……” “那你有没有察觉她身上有哪些不对劲的对方呢?”她又问道。 “并未。” “撒谎。” “……” “柳大人?” “……就在上个月,她……她好像……”柳仁城感到难以启齿。 “突然变了一个人?” “是。” “具体怎么样?有些什么样的行为?” “非说不可吗?”这几个字几乎是从柳仁城牙缝里挤出来的。 “抱歉,柳大人。”虞生道,语气是不容置喙的生硬。 “那天她突然来到我府上,说自己被人赶了出来,要在我这儿借宿一晚,我让她进来了,可进门后,她却硬要跟我一起睡,说是自己害怕,我被缠得没办法了,就只能让她睡在我的屋内……” “您的夫人没有意见吗?”虞生的嘴角抽了抽。 “自然是有的,但毕竟是我的妹妹,她不好说什么。” “所以你们真的一起睡了?” “并未。只是等着把青儿哄睡着了以后,我与夫人才离开,去了别处睡。可谁知……谁知……”柳仁城的脸色难看极了,活像吃了一口香灰。 虞生好奇地探脑袋。 “她竟然半夜找来了,还吊在床上。我夜里迷迷糊糊一睁眼,就看见一个人那么吊在头顶,她还是……还是四只手扒着床顶,脑袋却是反着面朝下面的……” 37.临仙狐妖吞人案 柳青儿吊在床顶,脸上挂着个诡异夸张的笑容,她的嘴角裂开的程度似乎已经突破了人类的极限了。 “青儿,你……”柳仁城看向自己妹妹的眼神略带着些微惶恐。 柳青儿嘻嘻一笑,瞪着两只本就大得吓人的眼睛,媚态横生地看着柳仁城:“哥哥呀,人家同你一起睡觉好不啦~” 她的语气轻佻,听得人心尖痒痒,论是谁在这儿也能听得出来她口中的睡觉绝不是真的就简简单单躺在床上睡一觉。 柳仁城回想着,一脸的菜色。 “她那样,简直……” “简直就像是一只狐狸。”柳冰儿难掩神情中的失态。 此时坐在她对面的蝶月内心已经地动天摇了,但她得维持自己身为道士的姿态,还是板着一张刻刻薄薄的脸,看着不比一旁的谢影安要温柔多少。 谢影安被离潼关推着过来监听,同时还担当了护卫,以防这柳冰儿突然干些什么事威胁到蝶月的安危。 “狐狸?”蝶月以往只听闻过女狐狸作妖,却从未听过男子也会被狐狸上身。 柳冰儿点了点头,道:“云儿他……他自幼就不近女色,旁的人以为他洁身自好,但只有我们家里人才晓得的,他就连自己的奶娘都不亲,简直就像是……就像是……” “对女子厌恶?”蝶月提点了一下。 “是啊!”柳冰儿猛地点起了头,“他这般实在奇怪……对了!之前……之前娘亲给他寻了一门亲事,那家女儿虽说出身是不怎么样,但她的容貌堪称倾国倾城!简直就是人间绝色啊!我一女子看的都春心暗动了。结果,结果云儿他竟是一见着人就吐,一点面子也不给,也不肯和人说一句话。当时娘亲为了缓和他们两人的关系,就让他们单独待在一间房内,这一待可不得了了,云儿当场就闹了起来,说要人滚蛋,不滚就要……要……要杀了她……就算不杀她,他也要自杀。” “这么夸张?”谢影安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还记得他之前被狐狸上身的那段时间,他一反常态,也不对女子抗拒了,反而是主动黏了上来……” “黏你身上?”谢影安歪了脑袋,语气有些意味深长,他挑了下眉,弯下腰看着柳冰儿,“详细讲讲?” 蝶月白了他一眼,又暗中踹了他一脚:“闭上嘴,护卫不需要那么多话。” 谢影安也翻了一个白眼回去,随后便真的站在一旁不说话了,只是他将剑抱在胸前,又黑着一张脸,看着威慑力十足。 柳冰儿面露难色,蝶月便道:“不用紧张的,他没有恶意,只是行为做事恶劣惯了。” 恶劣惯了? 柳冰儿呆了一下。 道士怎么还能有品性恶劣的呢? “是啊是啊,不过呢,你还是得说,不然我们可做不了你的主。”谢影安不长记性又开口了,一开口就是那个吊儿郎当的腔调,听得人一股无名火直往脑袋上窜。 柳冰儿方才在柳府大门口时的反应实在奇怪,让虞生起了疑心,所以她在临走前提醒了一下蝶月,要她好好“审审”这柳冰儿。 “那我……便说了。”柳冰儿有些难以启齿,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边儿挤出来的。 “请吧。”蝶月笑着道。 她的笑容很可亲,有种暖阳融雪的感觉,但此时在这番情景下,反倒是更像笑里藏刀,赶鸭子上架。 在这两人“道行”的压迫下,柳冰儿自知无法反抗,便只得如实招来了。 “……他倒也没有真的黏我身上,只是话语变得黏黏糊糊的。”柳冰儿有些尴尬地说道。 “他在家中最亲近的女子就是我了,因我不喜那些大家闺秀的琴棋书画,总爱跑马射箭,可能他瞧我觉着我像是男子吧,便对我没那么抗拒。但是,他那一天对我的态度也实在太过稀奇,我记得当时是这样的……” “阿姐~”柳凌云摆弄着自己的身姿来到了柳冰儿的房门前,轻轻叩了叩。 正紧闭着房门偷偷擦拭着自己心爱的剑的柳冰儿冷不丁被这一声吓了一跳,险些将剑丢到了地上。而等她认出来人的声音了以后,她才带着有些一言难尽的表情问道:“何事?” “阿姐,我……我有些害怕……我那屋子里好像有鬼,我能不能,能不能跟你一起睡啊……”柳凌云语调轻飘飘的,一个一个音节像走在云端上,飘进柳冰儿的心里,却是把她扎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头皮都开始发麻。 “不行。” “为什么?”柳凌云似乎是恼怒地跺了一下脚。 跺了一下脚…… 屋内的柳冰儿一脸凝滞。 跺了一下脚?他?她的胞弟? “男女授受不亲……”柳冰儿说话都有些艰涩了起来。 “可我们是姐弟呀!阿姐~” “你都多大了?” “不才刚及冠吗?” “都已经及冠了!” “我都还没婚姻嫁娶的对象呢,姐你就想着把我送出门去吗?”柳凌云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伤心,还有些……嗔怪? 柳冰儿感觉背上凉嗖嗖的。 “娘不给你找了一个相看的对象吗?我瞧那女子不错,肤白貌美,性子又温婉……” “哎呀姐!我不喜她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心悦于你呀~” “停之停之……”谢影安忍不住插上了嘴,“心悦于你?你的胞弟?” 他大受震撼,蝶月脸上也再维持不住肃穆正经的表情。 柳冰儿红了脸,有些羞愧地点了点头:“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家弟实在丢人。” 柳冰儿低垂着头,感觉都快要抬不起来了,一副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的样子。 “不,并非丢人,”蝶月微笑着安慰道,“不过大胆追求所爱,这可有什么好丢人的呢?” “你可别说话了吧,这口头功夫还不如我呢!”谢影安用手肘推了一下蝶月的胳膊。 蝶月瞪他,不理。 “追……追求所爱?”柳冰儿呆滞了,“这……这可求不得啊!” 她有些慌乱地摆手说道:“这可是对不起我们祖宗 十八代的事儿,绝对不能干的!” “夸张了些吧……”谢影安憋着笑道。 柳冰儿抿着唇,皱着眉,还是摇头。 “说了闭上你的嘴!”蝶月双指击了一下谢影安的腰窝子上一处穴位,还悄眯带上了点灵力,直接让毫无防备的少年一下僵在原地,仿佛被电击了一般,酥麻感直冲天灵盖。 “你……”谢影安被迫戴上了痛苦面具,一个字都说得含含糊糊的。 他彻底闭嘴了。 柳冰儿心中是对谢影安有些不喜的,因他说话实在是太!贱!但碍于他是位“道士”,她也不好得罪,便只得一忍再忍,如今好不容易他给旁边那小姑娘给治住了,她也算是松了口气。 “云儿说完心悦于我后,我就给他开了门。” “阿姐,我心悦于你啊!” 柳凌云刚说完,柳冰儿屋子的门便被人暴力破开,四分五裂了。 女子长发飘扬,一双眼冒着猩红的光,在夜色笼罩下似修罗似罗刹,总之,是要人命的样子。 “阿……阿姐?你这是怎的了……”柳凌云说话的声音越说越轻。 他感觉这个比自己要矮上半个头的姐姐此时的气势直逼天穹,如泰山压顶般在他头顶作威。 “死小子,你方才说了什么?”柳冰儿眼中寒光直射柳凌云的心脏,这血脉压制的感觉是真真让人透心凉。 “阿姐……我说我——” 柳凌云话还未说完,就被人强行终止了,他的左半边脸向右半边脸强势挤压,五官在视觉上也几乎错位,接着,他就感到自己的双脚也远离了地面,逆风吹刮着他的脸。 许久,茫茫然然的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阿姐一巴掌扇飞了啊…… 好爽啊~~~ 柳凌云歪曲的脸上出现了一个陶醉的笑容。 “疯子……”柳冰儿好巧不巧看见了他脸上这痴汉般的笑容,她突然一阵恶寒。 “停之停之……”谢影安好了伤疤忘了疼,“被你扇了一巴掌还笑了?” 蝶月斜他一眼,然后又给他的腰窝子来了一下。 “啊!蝶月你——” “你别给我得寸进尺!” 柳仁城吓得从床上跌了下来,他的夫人也连忙下床到了他的身侧。 “你疯了吗柳青儿?!!你赶紧给我滚下来!”他将夫人护在怀里,朝着床顶的柳青儿大喊。 柳青儿看向两人的眼神中带上了敌意,她跳下了床,赤着足,袅娜多姿地一步一步朝着二人走去,脸上还是媚态万千,一双含情眼像是化了春水。 两个人被她这番模样吓到,也是一步一步后退。 “你别过来!站在那儿别动!”柳仁城大喊道。 柳青儿撩了一自己的头发一下,柔顺的发丝从她指尖划过。 “哥哥呀,妹妹只是害怕了,想与你睡一觉罢了,你怎的……怎的这般不解风情!”柳青儿的面部突然变得狰狞了起来,她足不点地便飞至了两人的身前。 “啊啊啊——!!!” 38.临仙狐妖吞人案 柳仁城突然发难,他的眼睛变色,长出了尖利指甲的左手猛地朝着虞生的脸抓来。 虞生早有所准备,一下便避开了,并唤出自己的仙剑准备迎战。 “一个小瞎子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吗?”柳仁城音色低沉,他脸上长出了白色的毛发来,原本乌黑的头发也自根部开始变白。 虞生的心沉了一下。 妖气太重了。 如果仅仅是被妖兽附体,柳仁城的身上是不可能能散发出如此强烈的妖气的,除非…… 除非他本身就是妖。 一个狐狸妖精,伪装成人类混入西域族群,甚至还在女帝眼皮子底下一步步踩着别人的人头上位,坐到了怀化大将军的位置上。 这么多年,甚至都没有人起过疑心。 不,也不是完全没有。 女帝曾起过疑心,所以柳仁城一家老小被迫搬迁来至此处,但当时女帝起疑是因为认为他不会真正效忠于自己,怕他和边境外族勾结,也并不是因为知晓了他身为妖的身份,不然他当场就该被斩首。 可为什么要让柳仁城迁至东南经济重地而不迁至京城皇室所在的地方呢?让他迁至京城不是更好管控一些的吗?女帝到底在想些什么? 虞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一国之君的心思不是那么好猜的,她猜不透女帝的心思,只知道这件事肯定还另有隐情,这背后所藏匿的东西恐怕是任何人都无法轻易窥探的,一旦知晓,必是要人头落地。 虽她已是临仙宗掌门人之一望海仙君的内门弟子,但也不代表她就可以随意插手凡间的事了。 修真界仙、魔、鬼、人、妖各占一角,一族的灭亡定然会牵扯到另外几族,这也是为何各种族大战千百年才会发生一次的原因。 按理来说,她一位修士,是不该插手去管人间事的,但是不行。 她还要为她阿姐报仇,要为她虞家报仇,还有……父亲。 她还没找到她的父亲。 “咳……” 虞生走神了一会儿,柳仁城便趁机向她的胸口猛击了一掌,直接把人击飞了出去。 虞生的身体重重砸在墙上,口中鲜血一涌而出,污了她的衣裳。 “以为自己有了望舒就能目中无人了吗?和一只妖打也敢走神?”柳仁城看向虞生的眼神尽是鄙夷,“一个废物,居然也配和望舒结契?今日我就要了你的狗命,拿下这剑!” 妖取仙剑是没什么用,但取嗜血剑却不同,嗜血剑里蕴含着的混乱的杀气如若能被利用,那是能让它们的修为大涨的。但这样做也有很大风险,若是驯服不了这嗜血剑,那它带来的反噬可不是轻易就能承受的,即便是有千年修为的大妖,也能给要去半条命。 虞生捂着自己的胸口,只冷冷看他一眼,道:“好歹我也是获得了望舒的承认,你觉得就算你现在杀了我,望舒能心甘情愿地跟你走吗?她是仙剑,还位列前十,而你,不过一只妖——” “住口!!!”柳仁城暴怒了,他面目狰狞地朝着虞生冲去,利爪直指咽喉。 而虞生面不改色,只沉了沉气准备迎战。 “当——” 听到屋内传来的声响,蝶月的注意力被吸引了一下,她看了一旁的谢影安一眼,后者只道:“无需担心她。她难不成还应付不了一个普通人吗?” 尽管谢影安如此说,蝶月还是放不下心来,仍旧是一脸的沉凝,后来谢影安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便道:“哎呀实在担心你就去吧,剩下的话我来问就好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蝶月也不放心让谢影安一个人跟柳冰儿待在一起。她不担心谢影安,但她担心柳冰儿,她怕这人又讲话不过脑子吓到人家姑娘。 最后,她还是把离潼关给拉了过来替她问话,然后让谢影安在外面看着柳家的其他人,而自己去找了虞生。 她的预感是对的,等她去到走廊连着的对岸的一大厅子的时候,虞生正和柳仁城打得难舍难分。双方的身上都带了伤,血流不止。 “啧,哈哈,再来一个也不足惧。”柳仁城笑着露出两颗獠牙。 很奇怪,太奇怪了。 见蝶月来了,虞生原本因热血上头而有些混沌的脑子渐渐冷静了下来。 这个人——不,这只妖,反应也太过冷静了一点。 明明虞生在战斗中已经渐渐占了上风,更别提现在蝶月来了,可柳仁城却仍旧是笑着的,一点也看不出弱势一方的恐惧感。 有什么东西给了他依仗? 虞生开始放缓手中动作,并开始仔细观察了起来。 她盯着柳仁城的一举一动,看他的招式,以及脸上的神态,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 “没有用的,”柳仁城似乎已经看出了虞生所想,“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就像看穿一只百年大妖?要真让你们看透了,那我在妖道上可就不用混了。” “虚张声势。”蝶月冷哼一声,也加入了战斗。 柳仁城脸上仍带着胜利者的微笑,看得人实在是火大。 蝶月在前方和男人激烈斗争着,虞生却在她的后方,有些心不在焉。 为什么…… “虞生!” 蝶月猛地发力,“迷蝶”震开柳仁城几步远,她闪身至少女身旁,眼神凌厉,抬剑一挡。 只听“当”的一声回响,虞生耳边的世界都在震动。 “别走神,师父的实战经验都是白教你的吗?”蝶月道。 “抱歉。”虞生正了正自己眼上的条布。 她回过神来,用鼻子嗅了嗅,想要认出来者何人,然而这不问不要紧,一问就把她给吓了一跳。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昨天夜里被她收进锁妖囊的柳青儿! “你!” 蝶月看了也愣了神,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虞生,虞生没回,空出的左手连忙向腰间锁妖囊探去,而她的指尖刚触碰到那绣着繁复花纹的囊包,便如火燎般被灼了一下,烫得她缩了缩手,但还是忍着痛将那囊包从自己的腰间解了下来。 她的脸上仍旧是如常,没出现什么别样的表情,让蝶月都以为那锁妖囊并未出什么问题。 然而下一刻,虞生便将这东西朝着对面的柳仁城扔了出去。 柳仁城似乎是早料到 了此刻的一幕场景,正得意洋洋地站在原地,抬手接住了那锁妖囊。 锁妖囊烫得异常,就连他的妖爪抓了都有些难耐。 “你倒是有些能耐。”柳仁城说罢这句,便毫无预兆地化为了一只狐狸,飞跃着想要离开。 蝶月刚被虞生的一番作为惊了一下,此时见柳仁城要跑,她想也不想,抬脚便想要追上去,却被一旁虞生伸来的剑给拦了下来。 少女不得其解,一脸莫名地看向身旁人,然后余光就刚巧扫到了那柳青儿脸上的轻蔑不屑的笑容,这只狐狸妖冷哼一声,也化为了狐狸离开了。 而虞生就一边拦着她,一边傻站在原地无所作为。 “虞生!”蝶月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这是在做什么?你怎么能放跑了他们呢?” 她不硬撞开虞生去追,因为她从虞生手中的剑上感受到了一丝威胁的气息,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抓了他们不会对我们有任何好处的。”虞生沉默了一会儿后,才默默道。 她的情绪一下子消沉了下去,叫蝶月也不知道为何。 “我们走。”虞生道。 “去哪儿?”蝶月的语气有些不大好。 “离开柳府,回宅子。”虞生说罢,也不等蝶月,自己便先走了。 蝶月不明白,想被人莫名其妙发了一通脾气一般,她站在原地半晌,心中有些委屈,让她鼻子有些发酸,但她终究是没哭出来,去找了离潼关。 离潼关已经将柳冰儿审完了,他的问讯技术还不如蝶月和谢影安的组合,这么老半天,愣是一点儿东西也没问出来,而谢影安也不是个适合看人的,把柳府一众人都给吓得缩在一块,大气不敢出一声。 蝶月:“……” 真够糟心的。 另一边的虞生已收起了仙剑走在大街上。 这条大街曾经的她很熟,以往学完书得了空便要往街上跑的。她这人好奇心重,什么大街小巷都爱窜,窜着窜着,就渐渐把这一块儿的格局都给摸熟了。 她知道这儿有个寺庙,据说很显灵,地方显贵都爱到这来捐上点钱磕几个头。 虞生是不怎么信这些东西的,她的父亲母亲也不信,他们一家似乎都是不信的,就连那些没读过书字都识不清的老妈子也是对这些神鬼没有任何的期待。 他们似乎是对现实认了命,也不信逆天改命类类的东西,每日只干着自己的事,偶尔闲了玩点彩,玩彩也都不会求爷爷告奶奶,是多少就是多少。 太不一样了。 虞生经常会瞧见声名显赫的家族的人结伴着去往寺庙拜佛,地方巨贾也是会的,还都无一例外会捐一大笔的钱,可他们家却从来没有。有几回她路过了寺庙,阿玛还赶紧抱起了她把她给带走了,看都不让她看一眼里面坐落着的那一尊佛像。 站在寺庙门槛前,虞生静立良久。路过的人频频回头,应是她眼上白布太过“夺目”。 “小姑娘,要求仙吗?”一位妇人带着笑来到了虞生的身边,她手中还牵着一位小男孩。 “……不。” 虞生回以微笑,终究没迈过那道门槛。 39.临仙狐妖吞人案 之后几日,虞生便一直铺子和老宅两点一线。她偶尔接待一下事务,但都是蝶月和谢影安出门去办,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他们自会去找离潼关求助,而她就一直待在铺子里,当上了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 离潼关教了她怎么打理铺子,所以她也不至于闲得没事,至少店里的重重琐事都会找上门来让她清闲不下来。 “虞生,这次你还不去吗?”蝶月抱着一小袋的糖饼进了里间阁子,“这次的事也不麻烦,也没有牵扯到什么,只是一家农户田里挖出了个装邪祟的罐子。他自己已经把罐子给处理掉了,只想请我们去帮忙驱驱邪气。” 虞生不应。 “虞生,你不能再这样荒废下去了,你这完全就是在虚度光阴。你每日就待在这铺子里,事儿也不干,剑也不练,这样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历练完回宗门啊。” “不回去也——” “虞生!” 门突然被打开,一人匆匆的身影行至虞生面前。 “柳府出事了。” 是离潼关。 “出事了又与我们何干?柳仁城都已叛逃了,柳家想必也是活不了多久了。”虞生默默道,语气里尽是了然。 “问题就出在这儿!”离潼关急得脸红,“柳仁城是狐狸妖的事不知道为何被传到了圣上的耳里,圣上如今下令要将柳府满门抄斩,夷九族啊!” “和妖扯上关系,这是他们必然的结局了。”虞生道,仍旧是没有过多的关切的表示。 蝶月看不下去了,道:“虞生,你到底是怎么了?你怎么能变得如此冷漠?那可是人命啊!一家上下几百口的人命!” “一家出了两个妖,其他人自然而然要被嫌疑是妖的,女帝夷他九族,永绝后患,这不正常?” “可他妻儿又不是妖!我那天当面审过她的,柳冰儿绝对不是妖!她的母亲也绝对不是!她们一家就是清清白白的!只是因和柳仁城扯上了关系才——” “你怎么就能确定柳冰儿不是妖?她不是柳仁城的孩子吗?”虞生反驳道。 “我——”离潼关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许久,虞生才道:“柳冰儿不是妖,这我知道。因为她根本就不是柳仁城的孩子。” “你……你知道?”离潼关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虞生点了点头:“他们身上的‘气’不同。柳冰儿应当是她母亲与旁人生下的,这个旁人我或许认识,因为她身上的气味让我感到很熟悉。” 而且,当年她看着九如彬凯旋之时碰见柳冰儿的时候,柳仁城还没得怀化大将军的职称,还没举家老小迁来此地。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蝶月问道,她的手掌被汗液黏腻着。 “……” 虞生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她只是低头在颜色偏黄的纸上写着字。 “回答我虞生!”蝶月怒而上前去将她手下的纸抽走,墨色在纸上留下一条长河,沿岸墨色水微微外渗。 “呀,小师妹,你先别生气……”离潼关急着当和事佬,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同门起争执。 然而蝶月却是不领这个情:“四师兄你先出去,我和虞生有些话要说。” “这这这……那……那我就先出去了,你们可别吵起来啊。”离潼关一步一回头地向门走去,半个身子都已经跨过门槛了,上半身还是赖在屋内依依不舍。 砰—— 蝶月直接施了法术把门关上,强行将人给撵了出去。 “千万别吵架啊!”离潼关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虞生和蝶月的确是没吵架,她们二话不说直接动起手来了。 蝶月将手中的纸一抛,拔剑就朝着虞生刺去,虞生也是飞快反应过来,唤来一旁望舒握于手中应阵。 两人难舍难分地打了一阵,她们的招式过得极快,那张写了几个大字的纸还未及落地便已在半空中被仙剑散出的罡风震得四分五裂。 打着打着,蝶月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了起来。 她虽许久未见虞生练过剑了,但当下两人过起招来,虞生的剑法竟隐隐有了要跃于她之上之势,明明虞生才修习剑法不过两三年,而她却是自小便开始练剑的。 这天分莫不是太过离谱? 打到最后,两人都已是大汗淋漓,她们同时用劲,仙剑碰撞席卷的风将墙边挂着的照明的蜡烛都给熄灭,两人陷入了一片黑暗里,而她们之间的切磋也就此为止。 一片漆黑中,双眼一同失去了作用的两人听觉被无限放大,她们的呼吸声纠缠着,只有灵海中在亮着对方的光。 “你发现了什么?为什么不肯与我们讲?”蝶月有些先受不住这诡异的沉默了。 “虞生,你说话啊。”蝶月的声音带上些哭腔,她竟是委屈得红了眼红了鼻。 “抱歉,我不能说。”虞生道,她的声音也带上了些恳求,“蝶月,你听我的话吧。你还太小了,有些事情你不该知道……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或许将来有一天,不必我说,你也会自己明白,毕竟你是蝶家后人,最是聪明了,对吧?” “我还小,那四师兄呢?谢影安呢?白师姐呢?你连他们也瞒着……虞生,你为什么总是要把事情藏在自己的心里?这样会憋出病的你知道吗?你有什么困难你说出来,我们大家一起解决。” 虞生摇了摇头,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蝶月现在看不见,她道:“蝶月,别太天真了。你的法则和世界的法则相去甚远,你还没见识到真正的现实,你什么都不懂。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些事情是人力无法改变的,你难道真的相信‘人定胜天’这一说吗?” “……” 泪水连珠从脸上滑落,长长睫毛湿水色变更深,若是此时有光,必是我见犹怜。 “可若是不信‘人定胜天’,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还有什么意义? 虞生一下愣在了原地。 “虞生,你总是如此悲观,好像世界随时都会毁灭,而你就与这个世界共存亡,它活你活,它死你死,可你明明有着自己的灵魂,你是飘在大地上方的,不是和它长在一起的。我阿娘常说我与大地血肉相连,可我是我自己,我的皮我的肉都是自己长出来的,又不是从地上扒下来贴在自己身上的。我说我心系苍生过于自 夸自大,我说我孑然一身又过于冷漠孤寂,那你说我当如何?” 黑暗中突然亮起了点点星光,那不是蜡烛,而是蝶月身上的灵光。 虞生瞧见讶异了一瞬。 她这是要渡境了。 “虞生,世界是可以被改造的。我们的祖先最初也是一无所有,活与死全凭天意。他们捡烂果子猎鱼吃,遇上天灾逃难或活或死。可你看看我们现在啊,我们现在还是那砧板上的鱼肉吗?我们种了粮,养了牲畜,我们自给自足,再也不依天命而苟活着。更遑论我们现在还是修习仙法之人,我们比常人拥有更多的力量去改变这个世界,你怎么就能觉得我们只能被命运左右呢?人若不能胜天,那这个世界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人类就没有存在的意义。我们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我们拥有改变这个世界,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能力。” 蝶月的瞳孔冒着柔和却又坚定的紫色光芒,萤火虫般的星星点点在她身侧包围着她,如一条紫色星河。 “虞生,我修道不为别的,只为一件事——让这天下更好,让苍生更好。我知道这很难,我一个人的力量或许弱小,但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蝶月朝着虞生伸出了手,虞生感受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磅礴的力量,这让她感到痛苦。 她像是个畏光的虫子,恨不能蜷缩进一个阴暗的角落躲藏起来。她的身体被灼烧着,她感到痛苦难耐,坐立难安。 她脸色发白,不停冒着虚汗,但还是伸出了手,搭在了蝶月的手上。 她要渡劫了。 虞生感受到了外界的气场变化。 她握紧了蝶月的手。 能帮忙分摊一点是一点吧。 这劫来得过于突然,是蝶月的思想突破狭隘而迸发出的力量,直接拓展了她的灵海,但她的正德还未积够,因而能抵消的力量有限,还是得需要旁人帮忙分担一些。 轰隆隆—— 离潼关站在店铺门外,抬头一脸不解地看向天上突如其来的乌云。 “奇了怪了……” 明明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的,怎的一下就转阴了呢?还打了雷…… “哟,里面那两人打架打着打着还打出劫来了?”谢影安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草道。 是的,他们知道虞生和蝶月在打架。离潼关在听见里面不妙的声响的时候本想要进去劝和让她们停手的,他连措辞都想好了。 可谁曾想,那门被人用仙术牢牢焊死了,他使了九牛二虎的力,愣是打不开一条缝,无奈,他只得焦躁地在屋外等着,和一脸云淡风轻的谢影安一起。 “是谁渡劫呢?”谢影安道,“我猜是蝶月。” “不管是谁我们都得去帮着分担啊,这天劫来的也太突然了,她们的正德肯定都还不够消的!”离潼关着急忙慌道。 “诶,”谢影安抓住了他,“止步啊四师兄,现在天劫已经开始了,你若是进去,那可是要乱了磁场的,到时候她们更不好受。” 谢影安此话有理,于是离潼关便只能急得在原地踱步,看得谢影安心中也甚是烦闷,便拧着眉头走了,不知要去哪里。 40.临仙狐妖吞人案 轰隆隆—— “怎么突然变天了?” “要死伐?一点征兆没有的,家里衣服都还没收呢!” 来来往往的行人一言一语着,有些开始奔跑,有些仍是信步走着。 “天降倾盆,天将倾盆……”一身着素衣的男子提着酒壶路过离潼关的店铺门前,嘴里念念有词。 “公子请留步。”离潼关正色道。 “嗯?”男子放下酒壶,十分不拘小节地用手背一抹漏出的酒液,“少侠何事?” “我想问公子方才说的‘天将倾盆’是为何意?”离潼关道。 “我看少侠这气节度量也是个博览群书的聪慧之人,这‘天将倾盆’的字面意,又怎会不懂?”男子笑道。 离潼关脸上没了表情:“为何这样说?” “哎,我看少侠你也是心怀悲悯有大爱的,不过我还是劝告你一句,有些事情管不了的,就放手让它自己走吧。你那手掌并起也有缝,怎能握得住水呢?今日我觉着与少侠很是有缘,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也无妨。”男子凑近了离潼关,压低声音做足了故弄玄虚的态度,“这天上啊,被人捅了个窟窿,女娲娘娘也修不好哒……” 男子举壶啜饮,他笑着走着,疯癫的样子像是个喝了烂醉的醉鬼,但离潼关却没在他身上闻到多少的酒味。 “什么疯子……”少年皱着眉看那道身影消失在街尾。 离潼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连点脚步声都没有?和小师妹一模一样。” 谢影安翻了她一个白眼:“和那小古板一样?瞎的不是虞生吗?怎么连你也瞧不清了?你是被她传染了不成?” “逍遥!”离潼关陡而变得严肃了起来,“别这么说。” “行,抱歉,说到你的心肝宝贝了。”谢影安举双手做投降姿态。 “……” 离潼关感到无言以对的同时又感到头大。 来到凡间的这段日子里这六师弟是越来越不服管教了,以前还有师父管着,还有二师姐的武力压制,但现在他们都远在天边,现下无人能制得住他,他嘴里说的话越来越刁钻刻薄,想到什么说什么,行为也愈发无法无天,总一声不吭就消失不见,叫他们有事要人是徒增苦恼……这六师弟我行我素,真是一点修士气量也无。 “话说师兄,那柳府的事,咱们还管吗?”谢影安突然又转了话题。 离潼关一听“柳府”二字便立即支棱了起来,或许是出于身为修士的责任感吧。 “管,怎么不管呢?我们可不能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条人命去送死。” “但我们也不能将他们一个人一个人查过来,而且那妖若是修为再高些,我们也是看不出来,若是我们一不小心漏了一只妖,那可谓是后患无穷。”谢影安嘴里叼着根草,声音有些含含糊糊地道。 “我还挺理解女帝的,虽说夷九族是有些残忍无道了,也容易引起百姓公愤,但妖这东西留世便是祸害,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不然后续又出了事,谁也担不起这责任。” 而往往这种时候最容易被怪罪的便是女帝,他们会认为她有眼无珠,一只妖都捉不出,进而上升到她治国无能,不配当一个统治者,在继而就是说女人当皇帝就是不被这世道允许的,连天公都不作美。 “……凡间事我们难管,但同样的,女帝也管不了我们的事。” 听到这句话的谢影安愣了一下,他转头看向一旁站得稍不那么歪七扭八的离潼关,就见他脸上神情不似以往,而多了几分柳归山的霸道冷酷,但这霸道冷酷又是与柳归山不同的。柳归山的冷是有些自我独行的,但离潼关是坚定大义的,两人从本质上就有些相抵触了,怪道柳归山除萧漓外就最爱逮着他揍呢。 “那你想怎么做。”谢影安一挑眉,他头一回对他这四师兄起了些兴趣。 他逗蝶月因为觉着这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发起怒来会甚是有趣,但离潼关脑袋一根筋,虽然有时候毒舌,但总是天真不谙世事了些,所以他觉得这人挺二挺没意思,但现在,他却从这少年的身上看出了些别的东西来。 颇有陈吴之风啊。 他挺好奇将来他这四师兄能干出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我们去捉几只妖来,用幻术把它们伪装人柳家人的模样。” “让他们上去替罪?”谢影安又是一个讶异挑眉,“可那些妖可都是无辜的啊,它们还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呢,就要白白损去一具人身。” “妖总是要害人的,这样也算是为民除害。”离潼关垂下眼道。 “……” 谢影安沉默看他一眼,最后摆摆手打算走了:“随你。” 他觉得这人家教有问题。 离潼关人是很好,但在处理妖魔鬼怪这一事上也太死脑筋了些。 难道这个世界上就只有坏妖坏魔,就没有善妖善魔了吗?难道这个世界上的修士仙人就都是好人吗?这不是以偏概全了吗?这不是对他们不公的偏见吗? 谢影安摇了摇头,打算回宅子去睡一觉,然而他刚踏出一步,天上一道惊雷砸下整整冲在他的脚前一寸地方,险些给他的靴子劈得焦黑。 “……” “看来是天公不作美,不肯让我离开了。”谢影安道,将嘴里的那根草吐了出去,又进了铺子。 他从一柜子下方找到了蝶月买来给虞生但最终无人理睬的甜食,挑了颗蜜饯放嘴里。 “嘶……”他嚼了几口就皱起山川眉头,“甜得发齁,咬几口牙都疼死了,她到底是怎么吃得下去的?” “小孩子都爱吃甜的,他们的牙口还没那么坏呢。”离潼关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道。 “你七师妹似乎就不爱吃……虽然总是装□□吃的模样给蝶月看。” “……她是个例外,我还是头一回见她这个年纪不爱吃甜食的。”离潼关道。 谢影安耸了耸肩,硬是忍着齁腻之感将那蜜饯给咽了下去。 “对了,你可知烟罗姑娘现在在何处?”离潼关问道。 “不知,你问这个做什么?”谢影安感到莫名其妙。 这两人说话可谓是八竿子打不着边,从这人口里听到烟罗名字也着实奇怪。 “你们还没和好吗?” “哪来和好一说?”谢影安突然急道,“我们又没吵架!” “没吵架?可你们前些日子不是……” “ 那只是日常拌嘴!这算什么吵架?”谢影安说完重重哼了一声,“这人脾气怪得很,总莫名其妙和我怄气,我都懒待跟她争呢。” “不是因为吵不过吗?我觉着女孩子吵架能力都还挺强的。”离潼关声音一点揶揄不带,说者是无意,但听者很有心。 “那是我让着她!我才不跟她一般见识呢。”谢影安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急忙说道。 换做以往他是只会一笑而过,然后再阴阳怪气几句的,但他发现阴阳怪气对着脑子有些直的四师兄不太管用,因为他是真的意识不到别人在阴阳怪气他。 “行吧。” “所以你找她有什么事吗?”谢影安将话题拉回来正轨。 “我想委派她替我做点事,你放心,报酬绝对一分不给少,只给多。”离潼关笑着露出两排洁白大牙齿。 “委派她?她有什么能替你做的事的?”谢影安疑惑道。 “我先前见她打你时候所展现出来的功夫了得,定然是非常人的,所以我想请她同我们一起去捉妖。”离潼关如实道。 “……” “她那是从小乡野间跑惯了练得力气比较大,她不懂什么武术,捉妖这么危险的事就别将她牵扯进来的。”谢影安含糊道。 “是吗?可我见她身上气质和肌肤细腻程度可不像是从小乡野间跑的姑娘养得出来的。”离潼关道。 谢影安抓蜜饯的手一顿,他转头看向了离潼关,见他脸上表情不似玩笑。 他直至这时才意识到,他这师兄并非蠢材,他的洞察力其实有些异于常人,不然也不会被望海仙君挑选收入门下为徒了。 “师兄,我有一件事很好奇,不知你能否为我解惑。”谢影安道。 “师弟的请愿我自然是要答应的,你请问吧。” “你明明很是聪明,可为何总要装傻充愣,假装什么都不懂的天真模样呢?是为了欺一欺虞生?”谢影安直言不讳。 离潼关脸上露出了以往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充满了攻击性。 “有吗?”他反问道,“是你过于敏感了吧。” “并非,四师兄,这事你比我更清楚,”谢影安道,“你从来不会在虞生面前露出这种表情吧,所以你那么装模作样是为了什么?难不成真是因为看上了虞生想博得她的欢心?” “逍遥,有些话还是少说些好。”离潼关言语中暗含警告威胁之意。 谢影安耸了耸肩:“成,反正我也不是特别关心你两的事,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虞生各个方面都异于常人,这么一厢情愿你当心伤了自己。” 离潼关只道谢影安这句话中的“一厢情愿”并非本意,他只道:“多谢师弟关心,阿生能获得‘望舒’承认,自然是有非凡之处的,我看师弟你也挺不凡的,毕竟‘鸠鹄’也不是什么好得的剑,至少对于出身凡人的人来说,要得到它,可谓是难如登天。” 两人陷入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周围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最终,谢影安率先脱离了对峙。 “呵。师兄,你挺能装。”他冷嘲热讽一句。 “你也不赖,师弟。” 两人就此分道扬镳,一个绕向后门,一个去往门口。 41.临仙狐妖吞人案 “我事先提醒你们,要抓画皮妖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它们很会易容逃窜。”女子穿着不似以往的轻便的衣服,在林间如履平地地走着。 “也有可能会易容成我们的模样,所以你们要做好信任和不信任对方的准备。” “信任又不信任,这怎么做?”离潼关不解问道。 虞生跟在后头,回答道:“对自己的第六感绝对信任,对伪装的‘我们’绝对不信任。” “是的。”烟罗赞许地看了虞生一眼,“画皮妖的伪装能力很强,但也并不是能为所欲为,它们想要画皮就得先获得别人的皮,所以你们要注意别让自己受伤。以及,在抓他们之前,我们还是得要一个暗号以防万一,因为我除了和谢逍遥,对你们三个都不大熟悉,我也做不到一眼辨认出你们和画皮妖的真假,如果你们会有威胁到我的生命的可能,那我是会毫不犹豫地动手的。” 蝶月:“画皮妖连我们的仙法剑术也能‘画’下吗?” 她的内心很激动,但也很尽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只是两眼中闪熠的光彩让人看出她的期待。 她才突破了境界,感到自己灵海的空间更上一层楼,体内力量充沛满溢,正迫不及待想要去找只小妖切磋比试一番,看看自己此时的实力和原来比升了多少。 而相比她,虞生就显得有些无力疲惫了,方才说话的语调也蔫蔫的。 她帮蝶月挡了部分的雷劫,她境界不高,神识差点就被劈得四分五裂,成水一样从脑子里泻出去了,还是后面离潼关及时赶到往她体内灌入灵力稳住动乱的灵海她才没能落到爆体而亡的下场。 她挡完天劫后那一副将死之人的模样可把她四师兄给吓坏了,一张俏脸花容失色,险些对着她哭出来,事后还一直喋喋不休地教训她,叫她下次有事儿别一个人扛,还让她放了个哨子在身旁,让她一出事就吹一声,不管在天南海北,他一定会赶到,对于一位为儿女的一意孤行而操醉了心的母亲,他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实藏于林间的画皮妖还比较少,但在人群中找画皮妖太过大动干戈,所以……”烟罗说到这就突然止住了话头。 众人朝着她看去,见她微微仰头盯着一处,他们也顺她目光将视线上移,然后便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之间窥见了一抹苍白—— 那是一张倒吊的人脸,已经被挖去了眼睛和舌头。 四人即刻亮剑,烟罗也做出了应战的姿态——她一身清爽,赤手空拳,却气势了得。 “画皮妖惯爱的杀人方式。”烟罗道。 她真的很适合当一个向导,沉稳、处乱不惊,并且专业知识丰富,遇到有需要时会出声提醒。 卸去了百花阁里那柔软的伪装,真实的她就是这样一个令人安心的角色。 “那是……尸体?”蝶月的表情凝固了,她血见过不少,但还是头一回看见如此惨烈的尸体。 “也许是。”烟罗模棱两可地回答道。 离潼关暗暗给自己壮了壮胆子,随后露出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往前走去:“我探探路。” 烟罗挑了挑眉:“注意脚下。” “脚下?” 离潼关的长腿已经迈出去了一条,他边迈边反问,然后他就突然感到脚腕一阵收缩力,他被什么东西给束缚住了。 “哇啊!!!” 那是一根用来抓野兽的套圈绳索,现在野兽还没抓到,先抓到了他。 离潼关一只脚被束缚住,吊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上下做秋千一般地荡。 “救救救救……救命啊!师弟!师妹!阿生!快救救我!”离潼关奋力挣扎着,可脚腕上绳索却越收越紧。 “四师兄还有恐高吗?”虞生有些无语问道。 谢影安耸了耸肩:“谁知道呢?我只知道他站在悬崖边上的时候腿能抖出重影。” “六师弟,你这也太不厚道了!我什么腿抖成这样过?别趁人之危抹黑我的形象啊!”离潼关不满抱怨着为自己正声,可惜没什么用。 “师兄你别怕,这绳索施加了法力,我们不好轻易将它斩断,只能先委屈你吊一会儿了,我们尽快去找着办法救你。”虞生语气有些波澜不惊,这平平淡淡地语调说这些话倒增添了几分幽默,逗得烟罗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你怎么嘲笑四师兄呢?”谢影安立马道。 “别的不行,挑拨离间可真是一把好手。”烟罗恶狠狠瞪了一下他,眼神可凶恶了,像山里土匪。 “你真是待几年深山老林都给那些野猴子同化了,”谢影安玩着鸠鹄剑道,“凶神恶煞的,野兽气息磅礴啊~” 嘭—— “啊!” 烟罗毫不留情地在他的脑袋上来了一拳。 谢影安又是黑着一张脸,烟罗手劲儿比蝶月要大得多,这一拳下去险些没给他脑浆晃匀。 “就不能温柔点吗?你以前的风姿呢?怎么只剩粗暴狂野了?” 烟罗翻了他一个白眼:“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就你依然原地踏步,思想一点没进步。” 谢影安满不在乎地“切”了一声。 “喂,你是什么人!”蝶月突然喊道,紧接着便朝着他们的左手方跑了去。 “啧,这人怎么这么莽撞?当这儿是京城了吗?”谢影安道。 “师兄,你且在这等着,我们一定会找到办法救你的。”虞生说罢便追着蝶月的气息去了。 烟罗和谢影安也相继跟去。 离潼关虽然被吊着,但相比之下,还是蝶月更需要人的保护。 “诶诶诶,你们倒是留一个人给我做个伴啊!别丢下我一个人!喂——” 无人回应,离潼关只能一个人被吊在林子里瑟瑟发抖。 哦,不,也不是他一个人,至少他身前的那棵大树枝叶间还吊着一颗死人脑袋。 “……”少年长叹一声,无奈地放弃了挣扎,他放松身体,任由自己的双手垂落。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他抬眼看去,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洁白。 毛茸茸的白色。 “……” 他再把脑袋仰仰,一颗狐狸脑袋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果不其然。 * “蝶月,你慢点,小心些。”虞生一边追着一边喊道。 蝶月却是不答,化为一道粉紫色残影在林间飞速穿梭着,直至奔至悬崖边,她终于刹住了脚。 “呼……呼……”她胸膛起伏着,方才动用了法力加速,消耗了她不少体力。 “还是……追丢了……”她喃喃,脸上带着些气馁。 “你方才看见什么了?这么着急?”虞生最后赶到,也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问她道。 “我放才看见了一个小孩,大概七八岁模样,没看清是男是女。”蝶月回答道。 “你至少该和我们说一声。”谢影安道,他跑了这么一段路体力消耗倒是还好,只是呼吸稍稍加重。 而烟罗,则像是全然没受影响一般,气定神闲站在一旁,连点汗也没流,让虞生多看了几眼。 “没来得及,我刚看见一眼他就跑走了,跑得速度特别快。”蝶月有些愧疚地道。 “那你也不该就这么直接追上去,”烟罗道,“万一他是只画皮妖呢?他的速度若不是一个正常的七八岁小孩该有的话,那你就该起疑心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顾着埋头猛冲散发你的善意。有些时候脑子比心更重要。” 烟罗冷着一张脸,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抱歉,我下次不会再犯了……”蝶月低下了头,态度诚恳。 “走吧,不然你们四师兄——” “啊啊啊!!!” 极其尖锐的叫声突然穿越树林灌入了几人的耳朵,如刀片般割裂着空气,又如锥子般直直钉进他们的耳朵。 “这是什么叫声?!”蝶月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是尖耳猴……”烟罗也有些脸色难看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同时她大声说着,“尖耳猴的耳朵是尖形的,它们的杀伤力不大,但胜在个头较小,足够敏捷,很难让人捕捉到,是偷东西的一把好手。它们不常发出声音,因为那样会让它们暴露自己的位置,它们自己族群内部的交流声也一般都是很微小的,若是它们像现在这样大声尖叫,那就说明它们遭受了致命攻击,已经处在濒死状态了,这声尖叫是在给自己的同族传递信息,告诉它们有敌人出没。” “那个方向是四师兄!”谢影安也大着声喊道。 虞生脸色苍白,她失去了双眼后听力就变得极为敏感,更别说她还为了提升修为刻意精进过自己的听力,此时的这声猴叫在她的耳中放大了数倍不止。 她痛苦地跪到了地上,蜷缩成一团,她的耳朵流出了殷红的血来。 正在她努力与这尖叫抗争之时,一个温暖的怀抱突然将她揽入了怀中。 她的身子顿时僵硬了。 蝶月的味道……那股淡淡的,若即若离的香味。 蝶月知道虞生现在最受不得这种攻击,所以过来将她抱在了怀里,企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些声音带来的伤害。 她要抱住虞生,她就捂不了自己的耳朵,于是她也一阵耳鸣,出了血。 42.临仙狐妖吞人案 等尖耳猴的尖叫余波散去,四个人便抓紧时间往离潼关被困的方向赶。虞生因刚受伤不轻,此时略有些虚弱,落在队伍最后头。 他们拼命赶到,却只在那棵大树旁找到一根被割断的绳子,以及绳子底下一摊已隐隐发黑的血迹。 “四师兄他……”蝶月捂住了嘴。 “他不会有事的。”虞生面无表情道,她的语气有些冷淡。 蝶月自知多嘴了,便道了声歉:“虞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肯定不会盼着四师兄不好的,我只是看到这……太震惊了些。” 虞生却始终对她不冷不热的态度,只道:“去找人吧,这血不是他留下的。” “好……”蝶月看了眼虞生侧颜,她也没有要回过头来安慰她的意思,她便只好顺着自己的道埋头走着。 “我们分头行动。”虞生突然道。 蝶月再度回头看向了她:“分头?可这里太危险了,林子里什么都有,顶级妖兽都有可能出现,你……” “我和烟罗姑娘一起,你和谢影安一起。” “什么?” “啥?” 蝶月和谢影安异口同声。 “不是,虞生你脑子给驴踢了吗?”谢影安瞪着双眼睛难以置信,看鬼一样看着虞生道,“你之前不都防着我碍着我不让我靠近你心爱的小师妹半步的吗?现在怎么还主动把人推给我了?你这样我可不敢受啊。” “虞生,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不过是……在你心里我还没有离潼关重要吗?!!”蝶月落下泪来,一副被伤透了心的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说完这话,谢影安倒是觉察了些什么,他看向蝶月,端详了一会儿,随后改了口道:“罢了,蝶月怎么说也是我师妹,既然你要跟着烟罗,那就跟吧。师妹,我们走了,不然一会儿四师兄可要遭遇不测了。” “……” 许是在赌气,蝶月一声不吭,跟在谢影安的后头就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后,虞生才动身往他们的反方向去。 烟罗看了她瘦到有些锋利伤人的侧脸,轻笑了一声,道:“你很聪明,知道她有问题,所以要把她引开,可你就不怕到时候回来的谢影安也是个假的吗?而且,你为何要让她跟着谢影安走而不是跟着我走呢?” “以我来看,你的功力要在谢影安之上。你先前说漏了一点吧,尖耳猴不只能模仿人的功法,还有实力也是一比一复刻的。你如若被换了人,那我们两对你一个也不一定有胜算,我这样做很自私,我只是站在对我有益的方向来决定这件事。谢影安如果不能解决假的蝶月,还被换了人的话,那你在我身边还有个保障。” “那我们在一起不是更有保障?为何又要分头行动呢?这林子里危险不少,多一个人总多一份安心,不是吗?难道我们三个人还解决不掉一只尖耳猴,只有谢影安一个人的时候才能解决它吗?” “分头是因为我有些话想要问你。”虞生道,一边用剑挑着旁侧伸来拦路的枝条,“近些年来魔族因仙魔大战沉寂了不少,不再频繁在人间作恶,但仙界内部的局势却仍旧是动荡不安,更遑论还有个鬼族在蠢蠢欲动想要侵占人界成为下一个魔族。” “所以?”烟罗意外一挑眉,没想到能从这小姑娘口中听到有关各界的事。 “所以仙魔大战后的这百年间仙界十大家换了又换,百年之前地位稳如泰山的东家和江家都在一朝一夕之间化为了乌有,被臧氏和公孙氏所替代。东家和江家是因被披露与魔族有所勾结因而被其他仙门家族群起攻之而灭的,可据我所知,魔族已销声匿迹许久,反而是以往最为人不齿的鬼族这些年来有些蠢蠢欲动,他们怎么会选择和魔族勾结,而不是选择和鬼族勾结呢?”虞生一边用灵力探视着四周一边问道。 “……” 烟罗沉默了一会儿后,道:“魔族在百年之前猖獗,东家和江家也许是在百年之前就与他们有所牵连了,只是仙魔大战后才暴露了出来。” “可东家和江家向来是仙界口碑最好的家族,声望之高无数人宁可舍弃原姓入门。他们家训是出了名的严,而且宗门上下人人端方正直,一派君子浩然之气,他们若是与魔族有所勾结,那这仙界还有何人可信呢?” 烟罗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又忽然想起了些东西:“你为何会对仙界之事知晓得这么清楚?你又为何对东家和江家如此信任?” 虞生不答她,只继续道:“江家被灭门后,只有江家大小姐行踪不明,连带着他们宗门的传世法器也不翼而飞了,五大宗和八大家到处找不到她,于是他们便把矛头指向了未曾参与过此次围剿的东家。其实从这时候开始,他们便埋下了种子,东家的灭门是必然的吧。” “你想表达些什么?” 虞生停了下来,面对着烟罗站着:“也就是说,即使东家没有和魔族有所勾结,他们也要给他们强加一个罪名,然后顺理成章地将其灭门,以除后患。 “东家是真的完完全全被灭了个干净,没有一个漏网之鱼,他们的传世法器也被青枫宗收入了囊中,但他们还是没能找到江家大小姐和江氏的传世法器。 “我说这些也不为别的,我只是有些想问问,江家的传世法器,到底是什么。” 虞生放大自己的五感,仔细感受着烟罗身上的气场,然而,她稳如泰山,呼吸不曾乱过。 “我怎么会知道?” “可烟罗姑娘,你不是见多识广的吗?” “见多识广不代表无所不知,你可别太抬举我了。”烟罗道。 “我记得凡间流传的仙门侧录有两个版本,一本中说江氏传世法器是琵琶。” “……” “另一个版本说是棺骨琴。” 烟罗依旧不为所动。 虞生接着问道:“你觉得哪一版才是真实的呢,烟罗姑娘。” “我没看过凡间话本,自然不知——” “烟罗姑娘,我有些好奇你的本名。” “我知道你怀疑我,但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我绝不是你想的那个人,而我也不可能告诉你我的本名,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密切到那个地步。”烟罗冷着一张脸道。 “那你和谢影安呢?你们两的关系有多密切?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吗?” “从现在起,我不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烟罗说着动起了身,“快走吧,你不管你四师兄的死活了吗?” “烟罗姑娘,你这是心虚了吗?” 烟罗保持了沉默。 “你和谢影安跟江尽有些关系的吧。” 烟罗停了下来,有些不耐烦地看向虞生:“我们怎么可能会和江尽认识?我们跟江家 又没有任何的——你知道江尽?” 她的眼中多了些别样的情绪。 虞生笑了笑,接着道:“鬼域圣首笑花潭手下尸傀儡不少,而有一尸傀儡的法器便是棺骨琴。那是一位女子,从外表看去,她的年龄该是和江家大小姐相符的。” “仅仅如此可不能确定她就是失踪的江家大小姐。” “是啊,毕竟江家被暴罪名是与魔族勾结,江家大小姐就算要去找靠山也应是去找魔族,又怎会只身跑到鬼域去成为笑花潭的尸傀儡呢?炼尸的过程很痛苦的吧?那感觉应该和灵魂剥离也没什么区别吧。” 烟罗看向虞生的眼神中带上些戒备和敌意:“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你问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烟罗姑娘,你说,这个世界上会不会存在两个江尽呢?” 烟罗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翳,她动了杀心。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存在两个江尽?” “我的先生曾告诉过我,有一种名叫克隆的东西,可以将人一比一的复刻下来——当然这不是我们所熟知的概念,我们更熟悉的应该是分身。或者也不需要一比一复刻,只要一个死士就够了,因为江家大小姐从不抛头露面,说实在的,除了江家的人,没人见过她到底长什么样。” “你究竟是什么人?” 烟罗的呼吸乱了。 到此为止,虞生终于不再提起有关江家的话题,只道:“四师兄就在这里。” “……” 她们四处都是树,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烟罗抬头看去,然后就在枝叶间看见了熟悉的一张张倒吊的人头,其中没有离潼关的身影。 “在哪——” 烟罗话还未曾说完,一个黑影就从树上落了下来,她和虞生一人一边飞快闪开,让那人重重砸在了地上。 “哎呦——”离潼关哀嚎着,“疼死我了……” 烟罗不答言,只摆出架势来准备着动手。 “他是真的离潼关。”虞生道。 “你怎么知道?”烟罗问道。 “我自有办法辨认。” 烟罗知道自己问不出这办法,便不再出口,只是放下了手,但脊背还是紧绷着,不曾放松警惕。 “四师兄,你为何会到这里来?还有,那绳子你是怎么割断的?”虞生问道。 “咳咳,那绳子是我帮他割断的。” 树上又跳下来一个人,是一男子,年岁瞧着比离潼关要大些。 “你是何人?”虞生方才闻到了他的气息,知晓这只是个凡人,不可能具备割断那根绳子的能力。 除非…… “这你甭管,你只用知道我是个爱做好事且不留名的人就好了,”男子拍拍屁股道,“成了,既然兄弟你也找到自己的同门了,那我走就先啦,再也不见~” “等等,”虞生拦下了他,“你叫什么名字?你从哪里过来的?” “你管这些做什么?” “我在应命查找失踪人口,必须知晓你的信息。” “查找失踪人口?你……?”男子上下打量了几眼虞生,一脸的不相信。 “是我在找,她是我的帮手。”烟罗无奈站出来道。 “哦……”男子还是有些狐疑。 “我叫刘二。” 43.临仙狐妖吞人案 “刘二?”离潼关瞳孔放大,震惊无比,“你居然就是刘二!” 烟罗双手抱胸在一旁冷冷看着,一言不发,盯着男子的眼神像要将他剥了皮。 虞生只淡淡道:“说谎。” “……我说的是真的!”“刘二”急道,“你又不认识我,你怎知我不叫刘二?” “你身上有股狐狸味。”虞生给出了解释。 男子:“?” “那是因为我是被一只狐狸抓到这里来的!” 他说着打了个喷嚏,这喷嚏一打,一根狐狸毛就从他的头上缓缓落下,飘在他眼前。他眼疾手快地一抓,将那根毛牢牢握在手心,随后摊开给虞生看,道:“你瞧,这就是抓了我的那只狐狸的毛!” “那你也不可能叫刘二。”虞生道。 她很笃定,因为她知道这人是谁。 她尚且年幼时一下学便爱在大街上乱窜,当时的她可谓是躲交际花,家家户户都被她敲过门,其中自然也包括这男子的家门。 她对他的印象还挺深的,因为当时她要去敲他们家门的时候,一只小手还没落在那门上呢,一人就风风火火地打开了门要出去。 那人正是这自称“刘二”的男子。 当时刘二得有十来岁了吧,男孩子抽条了长个儿了,比垂髫小孩儿要高上不知道多少。他当时又心急,也没低头看看,一双眼盯着前方就迈开,直接把虞生从门槛旁踹下了台阶,滚了好几个圈。也好在她皮糙肉厚的够抗造,这么滚几圈也只微受轻伤——擦破了点皮,血都没咋流。 当时可把这“刘二”给吓坏了,连忙冲下台阶把人给抱起,把她扶好站稳后,又是宛如三太子踩风火轮般一阵风也似的跑没了影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媳妇儿赌气回娘家了呢。 虞生自幼记忆超群,她记得当时敲的是陈府大门,和“刘”这字儿可没半毛钱的关系。 离潼关呢,是铁定要站在虞生这一边的,哪怕他刚被这“刘二”救下。而烟罗更不必说,要让她这连熟人都不给几分面子的人帮陌生人说话,还不如去找个台阶登天去。 于是在三方威压之下,男子被迫道出了实情。 原来他是陈府二公子陈秉烛,一日入林打猎受了伤被一狐狸所救,而从此那狐狸便以要他报恩为由缠着他不放了。 妖的爱总是热烈且不加粉饰的,对于狐狸精的大胆示爱,陈秉烛自然是毫不犹豫拒绝,即便她化为了人身赤/裸着来勾引自己,他也是一身正气不为所动。 “我已心有所属,你切莫再纠缠不放。”他当时这么同他讲,而那妖精不知怎的就疯了,竟是想要扑倒他来个霸王硬上弓。 “信不信我杀了她?!!” 爪子抵住咽喉,只要那狐狸一用力陈秉烛就能见到自己的血喷涌的画面。 但他仍是不屈服。 “我此生只爱她一人,哪怕是死我也不可能动二心。” “……” 狐狸愣神许久,最后收回了爪子。 很奇怪,他竟然能从一只狐狸的眼中看到极致的悲哀与绝望。 那天,狐狸落魄地离开了,陈秉烛终于是松了口气,以为她会就此放弃了,可谁曾想,她没消停多久,竟又卷土重来了,还直接把他给绑架了! 可怜他以往总夜不归宿,因而他的父母见自家孩子不在也没发现什么端倪,别说报案了,他们甚至都没找个人过问一下自家孩子的情况! 只能说是他咎由自取了。 “那还是只九尾狐呢,化成人形哪怕在妖里也是顶尖绝色,真不知道上天庭这么多貌美帅仙她不追,非得着我一人类纠缠不休干嘛。”陈秉烛万分无奈地道。 “既然她长得那么好看,那你为何不答应呢?”离潼关想了想,以世俗之言问道。 “我说了呀,我早已心有所属,我和妍妍自幼一同长大,她在我心中地位无可超越,我绝不可能再爱上旁人了。”陈秉烛道。 “我也是实在不明白,我和那只狐狸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说我爱妍妍至深至切,我甚至可以为了她上刀山下火海不要我自己的命,可她就是不听。我让她去找天庭仙君,虽然他们也是冷情冷血,但只要她的爱够猛烈,他们说不定也会动心呢。追我追不着没有任何可获益之处,但那上天庭的仙君个个神威貌美,她随便挑个占占便宜哪怕被赶走了也不亏啊!” 离潼关对这小子感到万分无语。 烟罗更是有种想让他头颅落地的心思。 “真心难辨,她爱上你了便是爱上你了,再让她突然爱上另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这怎么可能呢?”离潼关道。 “我也是与她毫不相干的人啊!”陈秉烛道,“我与她从未有过交集,不过那日我的马受了惊我从它身上跌下来受了伤,她帮了我一把而已,我也给了她不少好处报恩了呀,可她一样不收,非要我这个人,那我能怎么办呢?” “这么践踏别人真心你当心不得好死。”烟罗罕见地说话了。 陈秉烛看向了烟罗:“姑娘,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咒我何故?而且,她是一只狐狸精,我可不相信妖精能有什么真心。” “妖之性情最是真情热烈大胆,”虞生道,“比人的澄澈,比人的执着。你自言爱她愿为她上刀山下火海,难道她能不愿吗?” 陈秉烛:“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也问过她了,可她对我的态度也不像是喜欢……我如此普通凡人……除了长了一张好脸,家世不错……呃,我真不知道她到底看上我哪儿了。” “确实,你长得一般,性格一般,身材一般,大小一般,她看上你真是牡丹看上粪了。”虞生淡淡刺了他一句。 陈秉烛:“……您真是不客气。” “多谢。”虞生不笑。 “话说,我觉着你长得好像有点眼熟……”陈秉烛微微眯眼,盯着虞生的脸道。 离潼关不动声色地一迈腿挡在了虞生的面前,隔绝了陈秉烛的视线。 “是吗?可能我上辈子追杀过你。”虞生的声音从离潼关的背后幽幽飘出,让一个不禁一阵胆寒。 < p>“哈……哈哈,您就别逗我笑了。” 陈秉烛对待修仙之人还是很客气的,一口一个“您”,那叫一个尊敬。 “你们是谁。” 一道女声突然出现,一只九尾狐现了身。 “啧,又是你们。”她看清面前人的时候,忍不住皱了眉…… 等等,狐狸皱眉? 虞生想象力匮乏了,但她刚刚那模样的确像是不耐烦皱眉的模样。 “把人交出来,你们赶紧滚。” “这可不行。”离潼关拔剑将陈秉烛一扯藏到身后,虞生也是一样拔剑,跟他一左一右护卫似的拦在九尾狐身前。 “我记得你们处理的是柳府的事,跟他又有何干?”九尾狐的九条尾巴晃着。 “侠义之人,遇见有人有难,便当出手相助。”离潼关正气道。 “多管闲事。”九尾狐冷哼一声,“你这种人要得道成仙我们妖精也能入上天庭了。” “咦?”离潼关疑惑道,“这是为何?我们助人积攒功德,功德足够便可升境。” 九尾狐冷笑一声,道:“真是愚蠢的人类。你积攒功德那也只是升境,真要得道成仙,须得忘却世俗,忘却世俗是何意味,我想你们都比我更清楚。” 忘却世俗,便是要割断凡人念想,不入世。 说白了,就是变得无情无义,再不管凡间事,再不心系苍生。 这个道理他们自然知道。 “但我们现在还要升境。”离潼关道。 “那又如何?”九尾狐道,“你越如此,心中对人间牵挂越深,届时越难割舍爱恨情仇。到了那时,你的下场便会如望海一般,永世不得得道成仙,只能困于这一方小小天地。在你们眼中,他是万人之上的存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与天之间的,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 “这件事与你们没有任何的干系,快把人交出来。”九尾狐切回正题。 虞生和离潼关巍然不动。 虽然虞生心中对着陈秉烛有万分不满,但她也做不出将人交由一只妖任凭处置的事。 九尾狐的脸色阴沉了下来:“非要找死,那我就成全你们。” 她猛地窜出,速度快至出现残影。 她也知道虞生修为不高,但奈何她惧怕她手中嗜血望舒,便只得调转目标转而攻向离潼关。 离潼关用剑挡下了她的爪子,可这九尾狐千年修为不是白炼的,威力之大直接让他当场口吐鲜血。 “啊!兄弟啊!”陈秉烛被这一滩红色可吓得不轻,“别别别……你一定要撑住啊兄弟!你死了我也得死啊!” 虞生无语,她甚至想要翻个白眼。 她举着望舒就朝九尾狐心口刺去,感受到一股危险之气,九尾狐猛地收爪跃了回去,接着开始和两人周旋。 而烟罗自始至终未曾参与。 她是个极有原则之人,收了一份钱,就干一份活,她的职责是帮离潼关他们抓到画皮妖,其余的,她一概不管。 44.临仙狐妖吞人案 一场大战下来,陈秉烛是被虞生两人护得好好的,身上一点灰儿都没沾上,但这两位“左右护法”可就惨烈了,满身带血,胸前衣服都被浸成了深色。 九尾狐一只爪子卡着虞生的脖子,将她压在了树上,虞生出气多进气少,求生本能让她挣扎着摆起了双腿想要将狐狸踹开。 “滚……开……”离潼关提起剑冲了上去,原本在手中来去自如的轻剑此时仿佛有着千斤重,曳着他踉踉跄跄。 九尾狐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摇了摇尾巴,带起的一阵风便将离潼关掀翻了,墨千掉在地上,再也捡不起来。 两人已无任何寰转余地,而烟罗看样子也是打算旁观到底了。 离潼关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便道:“我是你雇主……我死了……没人给你付钱……咳咳咳……” 他咳出了血沫来,模样瞧着甚是骇人。 烟罗觉着挺有道理,但还是双手抱胸事不关己模样。 虞生眼前渐渐模糊了,她连望舒都握不住,只能徒劳地用指甲刮着九尾狐的爪子。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因窒息昏死过去时,一阵猛烈的飓风席卷大地,她那位神龙不见首尾的大师兄在今日竟是神奇般的出现了,御着剑从天而降。 那声势之浩大,方圆几里内的树都被他卷起的风刮得伛偻,地上更是被砸出一个大坑。 青江临甫一落地,便将仙剑提起指向九尾狐的背脊,他面淡如镜,语淡如水:“我们临仙宗的人,不是你动得起的。” 九尾狐感受到身后威压,立马弓起了背做警戒状态,她带着虞生将她挡在身前,面向青江临,爪子仍旧横在虞生的脖子上。 “把她放了,我兴许能饶你一命。”青江临说道,气息吐出如冰雾,冻得人脊骨都发僵发硬。 出乎意料,九尾狐竟然答应了,不知是不是评估出了面前男子的危险性而做下的决定。 她晃着尾巴,眯着眼戒备地看着青江临,提防着他的一举一动,并同时带着虞生一点点往后退。 “将她放下,我青解行向来说一不二,说饶你一命,就绝不会多手。” “咳咳……”虞生没忍住咳了起来,呛出了点血沫。 青江临面色未变,只看着九尾狐,与此同时他的周身开始散发寒意。 他要开启他的“领域”了! 意识到了什么,九尾狐突然呼叫了一声,接着猛地将虞生甩了出去,自己则目标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窜去。 而与她两点一线的陈秉烛一脸茫然地看着这突然转换了目标朝他飞奔而来的白花花的狐狸,眼前被白色毛发晃得一片模糊,重重又叠叠,如天中飘动浮云…… 托着天庭的浮云…… 他行在浮云之上,正在赶往某处,而一化了人形的长着两只毛茸茸狐狸耳朵的女子正欢天喜地地朝着他飞奔而来。 “仙君!我终于见到你啦!” 她多开心啊。 断了那么多条尾巴,忍受抽筋扒皮的痛,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她见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男人,她的仙君。 然而她等到的只是一句冷冰冰的:“你不该来这。” 抗拒之情溢于言表。 脚下的云像突然化了水,再也托不住任何东西,心像被丢弃的玻璃水注,一片片碎裂。 狐狸妖术不足,她撑不住长时间让自己浮在虚空上,她陨落天庭,她又失去了一条命。 陈秉烛的嘴角抽了抽。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无声呢喃了一句:“开什么玩笑?” 九尾狐带着陈秉烛走了,青江临也是真的说一不二,没有追上去给那九尾狐来一剑,只是跟烟罗打了声招呼,带走了一旁半死不活虞生和离潼关。 烟罗目送三人离去后,在原地等了会儿,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便自远及近,一道剑光闪来,她不为所动,眼睛都不杀眨一下,等着那人带着风来到她的面前。 “人走了?” “带走了。” “啧,他来迟了吧。”来者嫌弃地看着地上的血迹。 “确实。你师妹呢?” 烟罗话音刚落,一道紫色身影便也利落地来到了她的面前。 “咦?虞生和四师兄呢?” “和狐狸打受伤了,被你们大师兄带走了。”烟罗言简意赅。 “……行。” …… 虞生醒了,她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修行以来第几次因为交战重伤而昏迷再醒来了。 躺在有些板硬的床上,她不知为何,突然回忆起了幼时躺过的那绵软的床。 以前她阿姐疼她,总悄悄在她睡的床下垫一层褥子软和软和,第二天被丫鬟发现了数落了一通,也是“屡教不改”,次日照常给虞生垫褥子。 “阿姐……” 她感到有些惆怅。 那行黑衣人的线索她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一点。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接着是离潼关关心的声音:“师妹,你醒了吗?我带了早膳来。” 蝶月还在凡间抓妖怪,于是清早第一个来敲她门的人便自然而然地成了离潼关。只是虞生奇怪,她看她四师兄昨日伤的也不算轻,怎的恢复得这般快?一下就能下地走了,还这么“不辞艰辛”来给她送早膳? 难不成她这四师兄是天纵奇才,天生恢复力无与伦比? 想想先前被二师姐抓着揍的时候,他似乎也是这样。二师姐心情不爽打狠了时,别人都要躺上个几天甚至一周,离潼关第二天就能下地走了,第三天就活蹦乱跳得跟个没事人一样,就是见到二师姐会像耗子见了猫,下意识跑。 真是挨打的好份子……虞生心中十分实诚地想。同时她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好像总是在挨揍?并且每次一挨揍就是揍到昏死的那种,这个世界有点看她太不爽了是不是? “师妹?” 离潼关的声音拉回了虞生的思绪,她终于是应了声:“醒了,师兄,你等我换个衣裳。” “好。” 离潼关说罢,便在外面耐心等起来。 虞生开门时,离潼关发现她的脸色仍旧是苍白的,人也看着更消瘦了,弱不禁风。 “……” 心里有些不大舒坦。 “快,多吃点,都是大补的东西。”离潼关赶忙道。 一早上的 就吃大鱼大肉啊,但是…… 虞生看着他手指上的道道经过法术修饰的细密伤口,又看了看盘内那一样样的珍馐,心中一时感到有些复杂。 “师兄,谢谢你。”虞生轻轻道。 “嗯?啊!不谢不谢,这都是师兄应该做的,你是我的师妹嘛。”离潼关笑嘻嘻地说着。 虞生一时哑然。 最后,她也扯开嘴笑了笑:“师兄,你也进来吃吧。” “这……这不好呀师妹……”离潼关嘴上是这么说的,身体却已经十分自觉地走了进去。 他走过虞生身旁是,饭菜飘香,勾得虞生咽了口唾沫。 “等等,师兄。” “怎么了?”离潼关茫然回头。 “今日放晴了,我们坐院子里吃吧,”虞生笑着道,“在凡间和妖魔鬼怪接触久了,我这几日身子骨都不大舒服,尤其昨天受了那一通的伤,感觉身上怎么也暖不起来,总冷嗖嗖的,我想晒晒太阳,驱驱阴湿气。” “哦,好,好,自然好的。”离潼关又几个大步迈出门去,走到了虞生秋茉苑后院去。 虞生这秋茉苑有如其名,任凡间一年四季,这总是枫叶火红,银杏金黄,仿佛定格在了秋里。 秋日自然是凉的,因而夏日烈日当空时他们几个关系好些的都爱一块儿往虞生院里挤去,然后叽叽喳喳吵着虞生练剑,好几次怒得她提剑追杀。 修士是有灵力傍身,感受不到冷热,但他们愿意体会人间四季。清心寡欲久了总容易让人沉郁消沉的,因而他们大部分人都不愿封了自己的五感,也不愿用灵力驱寒避暖。 望海仙君门下八个弟子,一个赛一个的奇葩,这是人尽皆知的。修真界修士众多,人人都为与凡人区别而封五感,就他们宗门最数奇葩——不,是就数望海仙君门下弟子最为奇葩,八个人中六个不封五感,除了年纪大些道行深些的青江临和柳行云,其他人宁可自己与凡人无异,这实在是令人感到稀奇。 记得前几年一次仙门大会,那是正值深冬,寒风刺骨,修士有灵力还封了五感,自然是感受不到冷的,唯独萧漓、离潼关和白谪,三个人抱成一团瑟瑟发抖,话讲出来的声音都发着抖。 “太太太……太冷了!啊啊啊——阿嚏!” 那“不拘小节”的模样着实让各宗门众人印象深刻。 “哈哈哈,望海,你的几位弟子还挺有个性。”降龙宗长老笑着打趣道,以此缓和气氛。 望海仙君笑得宠溺:“他们说封了五感太过冷漠,不愿如此。” “看来也是极为心善的好孩子。” 望海捋着自己的白胡子:“自然的,个个乐于助人。” 就是有时候会助人过头…… 不封无感还一点修士礼节没有的人自然是要受到旁人侧目的,而侧目归侧目,这五个人还是靠着实力碾压全场,为临仙宗拿下了第一。 这难道就是他们宗门的策略?先装傻充愣让对手放松警惕,然后再将人一网打尽? 这些疑问要让临仙宗的人听见了,他们定然是会齐齐皱眉摇头的。 实则不然,他们并非装傻充愣,而是真傻真愣。 45.临仙狐妖吞人案 虞生就在临仙宗内休息了半天都没有,山下就来了童子传了消息,说是蝶月他们已经将画皮妖给找着了,可以开始动手演一出“狸猫换太子”了。 “怎么这么快?我们昨个儿可是掉了好几滴血一只画皮妖都没猎到的。”离潼关道。 何止几滴…… “因为我们碰上了九尾狐……”虞生回道。 “嗯……说的是,若是没有那九尾狐——”离潼关本挺胸壮志满酬,但很快又话锋一转,“我们也不一定能这么快猎到一只。难不成烟罗是故意的?她看我不舒爽吗?可我才是她雇主啊……” 他说着说着竟有了些委屈。 虞生哑然,呆了半天才道:“也许是的。” 离潼关:“……” 两人不再多言,收拾都没收拾就下凡去了。他们派出了虞生和谢影安两人潜入牢中将画皮妖与里面的柳家人给换了出来。 柳冰儿即便在牢里待了几天,身上气焰依旧不灭,烧得人不敢直视她。 她面色平淡地拍了拍裙子,看向虞生道了声谢,随后便打算带着自己的母亲离开。 柳仁城不知所踪,出了这么一通事,柳家倒台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柳府已被下令收回,他们宅子回不了,现在算是真的无家可归了。 “若是不嫌弃,我师兄名下还有一宅子,在平安坊,虽说小了些,但住着也算是轻爽的,你意下如何呢?”虞生对柳冰儿说道。 柳冰儿打算离去的步伐一顿,有些讶异地看向虞生:“为何要这么帮我们?我们可是……可是罪臣之……” “连坐一事是凡间定下的规矩,与我们修士无关。”虞生面色如常道,“我们只是想救助些无辜者,积些德。” “……” 柳冰儿神情复杂地看着她,良久,才搀着自己的母亲点了点头:“麻烦了。” 如今他们无家可归,身上也无分文,若是此时还矫情,那便只能去露宿街头了。 “感谢你们的好意,将来我会报答你们的。”柳冰儿语气坚决地说道。 “这倒不必,就当日行一善。”离潼关想婉拒。 “不,我柳冰儿从不欠人人情。”柳冰儿的性子倒是与她父亲一般,是个刚硬要强的。 只可惜…… “师兄,既然柳姑娘都这么说了,那便应下吧。”虞生按下离潼关还欲争些什么的心思道。 人情是很难欠的,这她知道,所以她也不愿让别人欠自己的人情。 “多谢。”柳冰儿行了一礼,便打算告辞。 然而虞生却又将她给叫了住。 柳冰儿停下,再次耐心看向她,等待她的话。 而虞生只是转向了一旁嘴里叼草的谢影安,道:“六师兄,给他们易个容吧。” “噗——!” 谢影安一听虞生的话,嘴里的那根草便被他给一口吐了出来,接着他瞪大眼睛,见鬼一样看着虞生:“你你你……你方才喊我什么?” “……六师兄。”虞生又面无表情喊了一遍,并在心里将谢影安揍了一顿。 谢影安大惊失色:“别别别,你可别喊我师兄,我受不起。” 他说着,又走到了柳冰儿等人面前,给他们一一易了容,再看不出原本面貌。 “换身衣裳吧。”离潼关道,“穿着这些也太着眼些了。” 柳冰儿闻言低了看了看自己,确认他所言非虚。 他们刚在牢里被关了几天,虽说那些人没有对他们进行严刑峻法,但一连几日身处黑暗不见天日,他们身上衣裳早已是脏污难堪了,脸色也是发黄憔悴。除了柳冰儿和她的母亲两人还撑着些许,专注仪态,其余人都已是蓬头垢面了。 “来我家铺子里吧!”离潼关笑道。 “你哪来的卖衣裳的铺子,师兄?”蝶月疑惑看他道。 只见离潼关嘿嘿一笑,道:“我前两日刚开的,都没来得及同你们说呢,就进林子里去了。” “……” 众人无语。 铺子说开就开,也就他们这师兄能干得出这事儿了。 罢了,谁让他们师兄财大气粗呢。 到了沁芳阁,离潼关一挥手让店内小二拿了一排的衣裳出来,并让柳府几人依次去换了。 换完,他满意点头,随后跟着掌柜的低声道:“把他们换下的衣服都处理了,一定要处理干净了,别叫人看出了端倪,尤其注意着锦衣卫里的那些人。” 锦衣卫个个都是眼尖的,一针一线都不能落入他们的眼。 “包的老大,我办事儿啊您放心。”掌柜笑着道。 这家店铺的掌柜是离潼关以往在凡间游历时结交的好友,关系算是很要好的,因而离潼关放宽了心将事情交给他处理。 “走了。” 同掌柜告别,离潼关带着几人浩浩荡荡出门去。 “这样不会太惹眼吗?”柳冰儿有些忧心地说着。 “放宽心,柳姑娘,这一条街上的铺子都与我有些关系,我信得过他们,他们不是会背后捅刀的人。” “……” 这意思是这一条街上的铺子都是他开的? 柳冰儿呆滞了。 “都已经易过容了了,还有什么可怕的?赶紧的,我们赶着时间呢。”谢影安不耐烦地催促道,“摆出你们大户人家的气质来,那般畏畏缩缩的更叫人惹眼!” “六师兄这么急着催他们是赶着要去投胎了不成?”虞生随口一说,谢影安也随性一听。 反正他们这对师兄妹之间的相处模式就是你一言我一语相互看不顺眼的毒舌讨苦,自己是想到什么难听的就说什么,对方也是听到什么就概化春水从耳朵流出去。 “哦,这倒没有,是赶着跟阎王打交道叫他别那么早将你收了去呢。”谢影安一翻白眼回道。 虞生也是嗤了一声。 而一旁的离潼关听着这话可就心里不得劲儿了,他道:“师弟,你这话说的太不避讳了!” “哦,抱歉师兄,我一时失言。”谢影安给了一个毫无诚意的道歉,叫人一股火气憋在心口出不来。 “……” 一旁的柳家人瞧见这番已是不敢说不敢动了。 仙人吵架拌嘴,难能一见,他们可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听了些不该听的话就人头落地了。 “别紧张,这不过我们师兄妹间的日常友爱之为,“谢影安看出了柳家人的局促,道,“我们没凡间大家贵族黄门亲戚里那般成多规矩,不会随意杀人灭口的。” 柳家人这么一听,也还是没能放下心里,毕竟自己面对的可是仙人,能 呼风唤雨的,不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供瞻仰的,更遑论面对面谈话了。 他们提着的心是没放下,谢影安也是没打算放过他们脆弱的心脏:“不过我们修仙之人对妖精可是格杀勿论,救了你们不代表你们就可以在我们这里摆脱嫌疑了,若不是咱师兄心善大方,我们可看到管你们死活……所以啊,你们可得藏好尾巴。” “……” 众人的心提得更高了。 而只有柳冰儿,从始至终表情未变,谢影安那暗里的威胁也没丝毫影响到她。 虞生抽了抽鼻子,离潼关立马便转过了头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师妹?怎么抽鼻子了?可别是这几日太过操劳染了风寒了!” “……” 虞生有些无奈。 “师兄,我们感不了风寒的……”蝶月也有些无语地道。 “哦哦……对……是我心切了,话都说不准了。”离潼关笑了一下。 之后,柳府众人便到了离潼关名下的宅子里住下了,而临仙宗几人还守着他们干两份生意的铺子,等着来人无偿接客。 而与此同时,他们也仍在寻找着柳凌云与陈秉烛的下落。 他们这几日可谓是忙透了。 也不知为何,近来凡间妖兽为祸作乱之事层出不穷,他们分身乏术,往往这东一侧事情干完了就得马不停蹄地飞去西侧干。 因着虞生和蝶月资历尚浅,不好单独行动,所以他们还是得两人一行,不然四个人分头行动能让办事效率更高些。 他们白日里帮着有困难的人家,夜深人静时又要进树林又要满大城地跑。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们总算是找到了已失踪多日的柳凌云。 他被埋在了土里,身子腐烂大半了,面部模糊不清,只有腰间一枚刻了“柳”字的玉佩能认人。 离潼关用仙术掀开上方土层,让柳凌云整个人暴露在空气中。 他简单做了个尸检,发现尸体的伤都集中在上半身,而且全都是剑伤,总共五十六剑,致命一击是来自心脏的贯穿伤。 这些伤口处没有内力损伤的迹象,作案工具应当只是凡间普通的铁剑。 离潼关将这些讲给其余几人听后,虞生问道:“柳府的那些剑全都被收缴了吗?” 她话音刚落,谢影安就背着一大包东西来了。 他在林间行动自如,离弦箭般穿梭于密匝的枝叶,接着一跃而下,不发出任何响动地落在众人面前。 不得不说,他这出场姿势实在太帅,虞生也很想学一招。 谢影安甫一落地,便将背上包裹扔在了地上,乒铃乓啷一阵响,布子散开,露出里面清一色的铁剑来,质量参差不齐。 “……” 离潼关一脸呆滞眨眨眼。 蝶月看得的眼角抽了抽。 虞生看不见,但听到那一阵声响便知晓这人带来了什么东西。 “师弟……你怎么弄来的?”离潼关神情复杂地问道。 谢影安靠在一旁大树上,一脸理所当然地道:“偷东西而已,又不是多难的事儿,凡间那些人都是蠢货一帮,送他们瓶酒就醉得东倒西歪不省人事了。他们自己贪图享乐玩忽职守,可就别怪我行窃喽。” “……” 三人皆是没了话讲。 46.临仙狐妖吞人案 将一把把剑上的气味闻过来,虞生嗅得脑袋都发晕了,终于是找出了一把带着与坑里尸骨相同气息的剑。 “这剑的味道是这几把中最纯的了。”虞生道。 “什么意思?”蝶月歪头看了看她。 “其他的剑血腥味都很重,想必是杀过不少人的,而这把剑的血腥气较浅,应当只杀过一人,上面只沾了两人的气息,一人是剑主,一人便是刀下亡魂。”虞生解释道。 “而且被杀那人怨气并不重,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浅淡。” “被杀还无怨?”谢影安冷笑了一声,“那可真是难以想象。要换做是我,下地狱变厉鬼也要将那人大卸八块,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虞生沉默了一下后,道:“因为这是他爱的人,所以即使死在她的手下,他也能无怨无悔。” “爱的人?” “这是柳冰儿的剑。” “什么?!!”蝶月和离潼关异口同声。 谢影安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但好歹是没表现得那么夸张。 虞生不再多言,只是带着剑去了收留柳家人的宅子,将柳冰儿带了出来,带到了他们住的那位置较偏远的宅子。 “为何要将我带至此。”柳冰儿看着虞生问道,她问完,又转头看向了旁边的其他三人。 夜色之下,他们的五官尽是模糊的,只能依稀看出个轮廓来。 “你认得这把剑吗。” 虞生话落,谢影安便将那把杀害了柳凌云的剑抛了出来,柳冰儿下意识伸手将其接住。 “……” 看清了那把剑的原貌后,她的呼吸一滞。 她抚摸着剑柄上的纹路,神情中竟是有一丝的眷恋不舍。 “这是我的剑,你们从何处找来的?这不该被收缴了吗?” 虞生没有回答柳冰儿的问题只是让蝶月三人都出门去,而把她自己和柳冰儿留在了屋内。 “你用这把剑杀了自己的柳凌云。” 柳冰儿抚摸那把剑的动作顿了一顿,接着,她脸上露出了个笑容。 柔情的笑容。 “是啊,我杀了他,我亲手杀的,怎么,你要将我抓起来送进诏狱吗?” “不,”虞生否认了,“我只想知道你为何要杀他。即便你再恨他,五十六剑,是否太过夸张了些?” 柳冰儿沉默地垂下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剑。 虞生看不到,她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因为你的父母总是在你面前夸赞他,奖赏他,将一切的上马驰骋沙场机会都让与了他,而你却只能被锁在这深闺秋院里连着那自己素来不喜的琴棋书画?” “不是。”柳冰儿压抑着情绪开口。 虞生摩挲了一下自己的食指内侧:“你恨他吗?” 柳冰儿过了许久才回答了她:“你让我怎么不恨他?” 虞生没有选择接话,而是耐心等待着她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 “他以为我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弱女子,出门参加巡猎要一刻不停地跟在我的身侧,遇上野兽自己先上,接着再把猎到的猎物送给我。每天对我笑得那么明媚温柔……那么愚蠢。觉得我挑,每天亲自下厨给我做膳食,把自己的手上弄得尽是疤痕,父亲问他,他就说是练剑时划伤的。被我讨厌后,他就主动请缨要跟着父亲去边疆……过两年回来,又给我带着一堆好东西,装作没事人一样,跑来我的院子门外笑,问我这两年吃的好不好,会不会吃不惯下人的手艺,又亲自下了厨给我做膳食……” 柳冰儿的声音没有带着哭腔,也没有抖,但她的眼角一滴泪滑出,顺着脸颊缓缓往下。 “所以他并非不近女色,只是已对你芳心暗许了,对吧?”虞生开口道。 “……” 没有得到回应,虞生也不在乎。 她认为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只是我有一点很好奇——不,不止一点。首先,爱上你便爱上你了,你为何又要说他是被妖精附身了呢?其次,他如此爱你疼你,为何你要恨上他呢?难道是因他不懂你,不明白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只随着世俗将你定位成了一个大家闺秀?” 柳冰儿任由脸上泪水干涸紧绷结在脸上,也没有伸手去擦。 “当然是为了脱罪。”柳冰儿笑了一笑,那笑中带着嘲讽,不知是在嘲讽虞生,嘲讽自己,还是在嘲讽柳凌云对自己的爱。 “并不是的吧?”虞生道,“你明知道等我们找到这具尸体一切就都会真相大白。见到了尸身,我们自然就能知道他究竟有没有被妖精附过身,而当我们查清楚后,你就自然而然会被怀疑了。” 柳冰儿看向虞生的眼神中多了另一丝意味。 不知是她的目光有些炽热过头了,还是虞生太过敏感,让她感到一丝丝的不舒适。 “你在隐瞒什么吗?”她装作无事一般继续问道。 柳冰儿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沉默僵持着。 过了一会儿,虞生叹了口气,柳冰儿抬头看向她,就见她突然抬手,将自己的蒙眼布摘了下来。 “!” 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脑袋一阵剧烈刺痛,像一根尖锥贯穿了她的脑子,又像神经被人疯狂挑动着。 “啊——” 她跪倒在地上,抽搐着,挣扎着,抱着自己的头,无比痛苦,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她张嘴拼命嘶喊,却发不出任何一点的声音。 “啊啊啊!!!” 在她倒在地上疯癫之时,一声尖啸突然在虞生身侧响起,她一个箭步飞身躲过身后来的攻击,接着毫无停顿地衔接上了领域。 霎时间,整间屋子像成了极地冰屋,瞬间被冰雪覆盖,而虞生提着望舒立于其间,像自己世界的主宰。 她的眼睛闪着淡淡的血色的光芒。 那是一双已超出人类范围的瞳孔,如怪物一般的血色竖瞳…… “柳凌云,你果然一直跟在她的身侧。”虞生看着护在柳冰儿身旁龇牙咧嘴威胁着自己的旁人看不见的“魂”。 这“魂”就连蝶月他们也看不见,只有她的鼻子能闻得出来,只有她变成怪物的眼睛能看得见。 柳冰儿脑袋的疼痛渐渐减轻,而她已是大汗淋漓。 “不要……” 她爬起了 上半身,虚弱地朝着自己身前的柳凌云的魂魄伸手。 “云儿……” 她仍旧处在失声状态,柳凌云自然是听不见,他只是固执地守在她的身前,不肯让虞生伤了她。 “你知道他一直就在你的身旁,所以你对任何事情都无所畏惧,即便是在谢影安的威胁之下,你也能做到与旁人不同,不为所动。”虞生以陈述的语气说着,“可你是否知道自己这样的默许可能会害得他永世不得超生呢?” 柳冰儿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冰冷假面碎裂后的恐惧。 “你骗我……” 虞生听到她的声音,感到一丝震惊。 她一个凡人,没有灵力,在她的压制下居然还能打破禁咒发出声音。 “快走……云儿……”她声音艰涩,磨砺苦难,像沙漠即将干涸的最后一滴水。 “咳咳……咳……”她呛出了血来,这是强行打破禁咒的代价。 柳凌云闻到了血腥味,惶恐转头,慌忙回到了她的身旁,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嘴里只能发出一声悲似一声的哭嚎。 “你不是恨他吗?怎么现在宁愿自己永远成一个哑巴也要让他逃呢?”虞生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修士的领域有一个极大的副作用,就是领域之主的思想有极大的概率被“求胜”占据,共情能力会下降,人会变得越来越冷漠,所以不到关键时刻,他们一般是不会开启领域的。 虞生在这个时候开启领域,一是为了让柳凌云的存在不被发现,而是为了隐瞒自己的双眼的秘密。 柳冰儿瞪着虞生,眼中出现恨意。 “你早就爱上他了,只是自己不愿承认,”虞生说道,“你先前骗了我们的那一番说辞,只是为了将一切罪责往自己身上包揽,而让我们忽略了柳凌云本身,是吧?” 柳冰儿看着她,一言不发。 “你只是不想他身为狐妖的身份被发现。” 虞生突然冷笑了一声,道:“可我还是不明白,你究竟为何要亲手杀了他,还要对他刺下五十六剑呢?” “呵……”柳冰儿看着她,也笑了起来,“我……” 她忽然发现自己说话不再受到限制了,她咳嗽了几声,接着道:“我不亲手杀了他,你们就会杀了他……你们杀妖精是什么做法,我难道不知道吗?抽筋扒皮,太阳下曝晒七七四十九日……与其让他受这般苦,倒不如我自己先了结了他的生命!五十六刀……五十六刀……哈哈哈……” 柳冰儿突然笑了起来,同时泪水也在止不住地流,她又哭又笑,像是疯了:“他骗我……他骗我!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虞生,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我恨死他了,我恨死他了!!!” 听到她的口中喊出了自己的名字,虞生愣了愣神。 她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呢? “虞生,我被一只妖精骗了感情,你能想象得出来吗?哈哈哈……我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蠢的蠢货!” 柳冰儿哭着,柳凌云就在她的身旁无措地看着她。 他听不懂,他只知道她哭了,哭得很伤心。 他很心疼,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47.临仙狐妖吞人案 “我都爱上他了……我都爱上他了……”柳冰儿哭得泣不成声。 柳凌云在过去将一切的偏爱都给予了她,对她无微不至,为了给她带点好玩意儿不知让自己受了多少次伤,柳冰儿的心再冷也不可能一直不化冰。 可就在她爱上了他以后,他却突然说要跟一人家定亲了。 “他说自己对那女子一见钟情了,他说……他这辈子非她不可了……”柳冰儿眼中满是绝望,她摇摇晃晃站起身,跌跌撞撞地一步步来至虞生的面前。 “虞生……那个女子我从未见过,她不是任何名门出来的,也不是什么商贾世家,她就是市井巷陌茫茫众生里的一个普通人啊!他爱上她了……一辈子非她不可……那我呢?那我呢?!!”柳冰儿双手摁住了虞生的肩膀,她的力气奇大无比,若是换个普通人在这,可能肩膀都要被捏碎了。 她的手一直在颤抖,巨大的悲伤让她呼吸短促,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你知道吗?父亲不让他跟那女子成婚,他还因此跟父亲大闹了一场,他们在院子里打架……府内的下人们都说……都说小公子为了一女子跟父亲打起来了……”柳冰儿突然笑了出来,“他对我那么好啊,好到府里所有人都知道他爱我,下人们议论纷纷,他从不斥责,只是大大方方承认,还总向他们请教烧菜缝制之类,就想给我做顿好饭,亲手给我缝个荷包。可他却爱上别人了啊!!!” 柳冰儿咆哮着晃着虞生。 她的脸,愤怒,痛苦,悔恨交织,蛛网般密密麻麻,束缚着她的灵魂,闭塞了她的口鼻,恨意冲冠,泪水都变成了欲杀人的刀。 虞生心下一惊,她猛地拔剑砍断了柳冰儿的双手,并飞速后退与她保持了距离。 她要堕魔了。 “怎么可能……” 虞生神色凝重地看着眼前这个一头乌黑秀发不断长长的女子。 青筋脉络从脖子下延伸而出,爬上了她的脸,覆盖至她的眼,白膜包裹了她的瞳孔,眉毛也漂成了白色。 柳冰儿可是确确实实的人类!虞生从来没有在她的身上闻到过一丝妖气,她能肯定她就是正常的人,不然也不可能让自己单独跟她在一起。 可她现在却突然堕魔了,这怎么可能呢?只有修仙之人体内有灵气了才能有堕魔的根基,一个人类,一丝灵气都没有,神识都还没开拓过,也没有被魔气污染过的迹象,怎么可能会直接堕魔呢?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拿起白布想要包上自己的眼睛,然而柳冰儿已经来了。 突然间堕魔的人神智被侵蚀得厉害,无法进行基本的价值判断,他们的仇恨不分对象,见人杀人,遇神弑神,甚至连同族都会毫不犹豫出手。 此刻的她显然已将对柳凌云的仇恨转移到了虞生的身上。 虞生都来不及将白布戴上眼睛,柳冰儿就已经尖啸着来到了她的面前,并伸出了长了尖利指甲的手。 “……狐妖?”虞生看着她的魔化形态愣了愣神,脑中闪过了无数幼时仙人教她修仙之术时的片段,等到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冲上大脑,她才回过神来,赶忙释放“望舒”的极寒之气,将柳冰儿退至远处。 在领域内,她的伤口正快速修复着,但这是超负荷的修复,等领域一结束,原本修复的伤口就会转化为魔力攻击她的神识疯狂反噬她。 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必须马上关闭领域,凭她一个人是肯定打不过柳冰儿和柳凌云两个人的。 她刚想再释放一次极寒之气限制柳冰儿的行动,好让自己有空闲的功夫戴上白布。可出乎意料的是,在她动手之前,柳凌云竟是先她一步冲上去挡住了柳冰儿。 但他是个鬼魂,他没有实体,他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柳冰儿的爪子穿过了他的身体,身体也融进了他的魂魄,他还没来得及拥抱她,她就已经穿过了他,脱离了他的魂体冲向虞生。 柳凌云微微弯曲的手臂僵了一下,表情也有些痴愣,但很快他反应了过来,转过身去发出了一声尖叫。 他的叫声极其凄惨痛苦,听得人心中郁结难解,虞生即便是在自己的领域内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她知道,这是柳凌云消耗生命的一击。 他已经抱着魂飞魄散的决心要去阻止柳冰儿犯下错误了。 尖叫声影响着柳冰儿,穿透着她的神经,攻击着她体内疯狂蔓延的魔力,靠自己最后存留的精神力攻击打退着它们,将他们驱赶至柳冰儿心脏处。 柳冰儿的头发停止了生长,眼中白膜褪去,蔓延全脸的青紫色纹路也缓缓消退。 柳凌云飘到了柳冰儿的身前,眼中充满着眷恋难舍的爱意。 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虞生,双手比划了一个方形,随后便义无反顾地扎进了柳冰儿的心脏——他要跟她体内的魔气同归于尽。 在柳凌云进入柳冰儿体内的那一瞬间,女子便闭上了眼晕了过去。 她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风雪停止,一切都归于沉寂。 “……” 虞生心中五味杂陈地戴上了白布,解除了领域。 “虞生!你怎么开启了领域?你要吓死我吗?” 领域才刚刚关闭,离潼关就立马破门而入了。 他箭一般冲到虞生身边,抓着她左看右看,最后确认她没受什么伤,才松出一口气。 “四师兄,要麻烦你扛一下人了。”虞生指了指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柳冰儿。她的脸有些红,是魔气在她体内争斗引起的高热导致的。 “她这是……?”蝶月上前去看了看她的状况,但没能发现什么不对劲,“怎么会突然起了高热了?” “不知,怒急攻心了吧。”虞生只云淡风轻地一说。 “好吧。”蝶月也不打算多问。 离潼关负责将柳冰儿送回给柳家人暂住的宅子,其他人则就各回各屋休息睡觉去了。 虞生回到屋内,却没有困意。 她安静地坐在床榻上,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自己的仙剑。 柳凌云在最后一刻的转身给她比了个盒子模样的手势……这是什么意思?是让她去找一个盒子的意思吗? 虞生神游天外,手拿着帕子在望舒身上无意识地擦来擦去。因为心不在焉,她也没发现自己是一直只在同一个地方擦着,直到她的剑灵受不了从剑里冲了出来,一张略显幼态还未长开的面孔直直挺到了她的面前。 白到反光的脸和如此细腻仿佛吹弹可破的肌肤,让人忍不住想要亲一口。 虞生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啊!”望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胆大动作震惊了,赶忙后退,瞪大着双眼盯着她:“你个登徒子!” “……抱歉,一时没忍住。”虞生咳了两声,略有些尴尬。 “哼!你别揪着一个地方擦了行吗?雨露均沾一点啊!你看那地方被你擦得噌亮,其他地方都还是暗的,这样斑斑驳驳的难看死了!”望舒不满地说道。 “好,我知道了。” 望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虞生也回看着她。 一人发着小脾气,一人淡定自若,面无表情。 最后,发着小脾气的剑灵又重重哼了一声,随后回了剑里。 “……” 虞生长出一口气,她将仙剑擦完后,便将它放回了架子上。 时候不早了,明早还有事。虞生躺在床上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入眠,但心中思绪万千,每一个神经都兴奋着,让她难以入眠。 她最后挣扎了一下,终究选择了妥协放弃。 她从床上复又爬起来,坐到了铜镜前开始梳发。 她看着镜中绰绰的自己,心中郁结难解。 她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只知心中很是不快,很是难受。 她看着镜子,一下一下梳着头发,她梳得太用力,梳一次头发就要被扯掉几根。 她梳了好多下,但头发就是不顺,她死命地一直梳一直梳,头发打的结却解也解不开。 她的耐心消耗殆尽了,她扯着头发用梳子插进发丝间用力撕扯着。 发根扯着头皮,她却像感知不到疼痛了一般。 头发越掉越多,掉得桌上满是,掉得地上落了一堆又一堆,梳子上也缠了大把的头发。 乌黑的发丝缠捲着,虞生看着它们,一根又一根,交叉缠绕,一根又一根,蠕动着爬行着。 它们爬上了虞生的衣裳,爬上了虞生的手,爬上了虞生的脖子。 它们圈在□□上,一圈挂一圈,再不断收紧再收紧。 它们割破了衣服,勒住了血肉,皮肤凹陷下去,血痕渗出。 脖子被死死缠绕着,虞生抖着手,徒劳着用双手抓挠脖子上的发丝,她看着镜中痛苦的自己,感受着一点点流逝的空气。 窒息的痛苦感再一次袭来,她挥舞着被发丝禁锢的双手想要求救,可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烛火灭了,她挣扎着,独自坐在黑暗中。 发丝不断生长,她被发丝一点点淹没,只剩一颗脑袋漏在外面。 它们淹没了她的嘴,又淹没了她的鼻。 “……” 她想放弃挣扎,想丢下一切去寻找姐姐。 她闭上了眼,等待死亡。 48.临仙狐妖吞人案 虞生闭上了眼等待死亡,可突然,一阵白光以势不可挡之态爆发了出来,将那些束缚住虞生的发丝都化作一片灰烬。 “啧,你这个废物!就不能上进一点吗?”望舒站在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数落着她。 她真是气急了,自己等了几百年才遇上的剑主,如今居然要坐在哪儿等死,还是被一团头发给绞死的!这真是太丢她十大仙剑之首的颜面了! “你给我振作起来啊!”望舒恼怒地说道,“你既然选择了这条道路,那你就坚持住走下去啊!半途而废算什么?你忘记你爬上蓬莱山的那些苦痛伤疤了吗?你忘记被灭门的痛了吗?你忘记杀了你姐姐的那帮人了吗?!!” “……” 虞生看着她,心中愈发痛苦,她抱着头蜷缩成一团哭着。 “你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坚强一点不行吗?积极乐观一点好不好?实在是心中忧郁,那就去练剑啊!你的剑术在我历任剑主里可是最差的!而且你连灵力都没多少,你再不练剑,到时候报仇就是飞蛾扑火!以卵击石!”望舒扯着她的胳膊,“快点起来!给我去练剑!练剑也是可以发泄心中愤懑的!快点!” 虞生最后被她拖拉硬拽地到了院子里去练剑。 “好了,你把耳朵给我竖起来好好听,我现在要教你的跟你以往在仙门学的不是同一种剑术,仙门教的那些都太软弱,只是用来小打小闹比试比试的,我现在要交给你的是我望舒的独门剑术,仅有我的剑主可练。但你平常不可将这一套剑术用出,只有在遇上真正的致命危险时才可用,你听明白了吗?”望舒如同虞生师父一般,摆出了十足的架势。 “嗯。” “别嗯,给我说出来,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说得大声一点,刚硬一点!” “听明白了!” “不够响亮,再来!” “听明白了!”虞生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喊完就感觉浑身不舒适。 这也太尴尬了…… “好!”望舒总算是满意了,她接着道,“我的独门剑术是杀招,只要你练成,必然是一出必杀的,没有例外,所以你一定要谨慎使用。这门剑术千万千万不能在仙门大比的时候用出,你也修炼几年了,应该是知道杀人杀仙是会堕魔的吧?” “知道。” “知道就行,来吧,开始练剑!” 虞生就这样一直被望舒揪着练到了天空泛起鱼肚白,练到了朝阳破夜。 她练得大汗淋漓,气喘不止。 这一套剑术练得堪称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身上密密麻麻尽是被剑伤出的乌青血口。 “好了,你现在可以去睡五分钟了。”望舒宛如一个邪恶的独裁统治者,将人压迫剥削到极致之后终于肯放她一口气休息。 虞生手软得剑都拿不动了,她给自己净身后,便死人一般拖着绵软无力的躯体倒在了榻上。 她闭上眼,刚迷迷糊糊睡去,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激烈强劲的拍门声。 “要死啊……”她一只手扶在额头,无力地说着。 打了一个滚,最后她认命起身戴起了白布去开了门。 “何事?” 一闻到门外站着的来自谢影安的气息,她就没了好气。 “哦,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师兄说有狐妖来城里伤人了。”谢影安道。 “狐妖?”虞生瞬间警觉了起来。 “是的,你没猜错,就是那只抓走了陈秉烛的九尾狐哦,真聪明。”谢影安心不诚地敷衍鼓着掌。 “毛病。”虞生骂了一句,回屋梳理好头发便拿起望舒出门了。 “哦,对了,师父说你的双眼应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以把白布拆下来了。”谢影安的声音从门外飘了进来。 “不用移植吗?”虞生问道。 “师父说‘望舒’的剑气会帮你长出一双完好的双眼的。”谢影安道。 是吗? 虞生早起后还没看过自己的眼睛。 她走到了铜镜面前,摘下了白布,果然看见了自己一双完整的正常的双眼。 居然真的好了?! 她惊讶地看着这双宛如新生的眼睛,心中很是欢喜。 她终于又有眼睛了! 她欣喜若狂,动作飞快地将自己给捯饬好,接着便跟着谢影安出了门。 两人去了出事的地方,发现这就是一处种地的寻常人家的田里。 尸体躺倒在田垄间,脸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丝网,白蛾停在她的鼻尖微弱地振着翅。 虞生大致扫视了下她的身体,却并没有发现有狐妖伤的痕迹。 “你不是说狐妖伤人?”虞生看向一旁谢影安问道。 谢影安耸了耸肩,随后一只那有些破旧的屋内,道:“在那里面,早晨师兄来跟我讲的时候可没提到这儿还有具尸体。” 那就是刚出现的…… 虞生不自觉皱起了眉。 刚死去的尸体,身上就缠满了丝网,这有些太不正常了。 难道是尸体被转移了? 她面色未变,直接走上前去蹲下身子开始检查尸体。 尸体的臭味很浓,扩散范围也很广,熏得周围几户人家都哀声连天,闭门不出了。 虞生仔细查看了一番,发现尸体的腐烂程度至少是在七日以上了。 但她直觉感到有些不对劲。 她赶走了女尸鼻尖上停留的那只蛾子后,用剑挑起了她脸上的一根丝,发现这丝竟是有韧劲的,她这么一挑挑不断。 “能看出个什么来吗?”一旁跟来的朝廷办案官员小心翼翼问道。 他的语气中尽是殷勤和讨好。 “不……” “啊啊啊!!!” 一人突然发出将欲出魂的尖叫。 虞生立马转过头去,然后就看见了一人的脸上停了那只原本飞走的白蛾。 那只白蛾与其说是停在他的脸上,不如说是扎在了他脸上生了根。 丝网迅速生长起来,没一会儿功夫就覆盖了他的全脸,而他的皮肤也开始飞快地腐败溃烂,开始散发出恶臭。 虞生震惊了一下,随后看向那群官员一旁的谢影安,后者正抱着剑,懒散懈怠地站着。 感受到她炽热的目光,他随意回看了一眼。 “……” 虞生收回了目光,挥动“望舒”几道罡风下去,劈裂了那人脸上缠着的白丝。 她的力道掌握得很精准,刚刚让白丝断裂,却未伤到这官员的脸。 可他已经死去了。 死亡脱落后他便肢体瘫软,无力地倒了下去。 白蛾被她的剑气惊得飞起,晃晃悠悠地到处乱飞,将一众人都吓得“花容失色”,一个撞一个,嘴里发出恐惧的 哀嚎。 虞生不敢随意用剑,怕伤到旁人。这白蛾也是精明阴险得狠,专门往他们这堆凡人身上钻。 “都散开!”虞生喊道。 可惜人都处在慌乱之下,无一人听她的话。 恐惧之时的人就会控制不住想要抱团在一起,感受身边人的生命力以此来寻求慰藉来对抗死亡。 像现在这样。 白蛾飞向了挤在一起的两人,在它快要触碰到一人的鼻尖之时,那人惊慌失措,面目狰狞扭曲,他一把扯过了身旁的人,将他推了上去,飞蛾就这么停在了他的眉间。 “啊啊啊啊——” 他痛苦地尖叫,挥动着双手漫无目的地奔跑。 他撕闹着自己的脸,想要将那些丝网扯下,却连带着自己飞速腐烂的皮肉也一起,血肉横飞,看得人反胃作呕。 那个害了人的人还在恐惧着,他跑到了谢影安的身边,想要寻求庇护,可谢影安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被赶走的飞蛾像失去了头脑,又开始扇动着有些无力的翅膀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而这下一个目标竟是谢影安。 不知是它真的没有脑子还是失去了判断能力,居然能在有这么多凡人的人堆中选择了一个仙力最强的。 而它最后的结果也自然是被谢影安一道剑气弹飞,但他没有杀死它。 飞蛾被弹到了谢影安身旁的眼睛上。 “啊!!!不要——不要!!!救命啊!仙人救命啊!”他还想说些什么话,但丝网很快便繁衍了起来,它们钻入他的鼻腔和口,一路伸进喉咙,伸进胃里,钻入他的血管,汲取着食物。 谢影安只是往边上走了几步避开了他。 虞生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几道带着凛凛寒意的剑气铸成囚笼将那白蛾禁锢住,随后又一记“凝冰”射穿了它的身体,将它劈成了两半。 然而,它并没有死。 它被劈成了两半后,每一半都各自长出了另一半的躯体,一只变成了两只。 “……得用火烧。”虞生道。 “真巧了呀。”谢影安笑道,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他不知从哪儿来了一张宣纸,上面写满了墨字。 “师妹,借师父送你那护身符一用。”他抖了下宣纸将它展开道。 虞生这时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望海松的九天神女的护身符。 九天神女本源就是五火。 她将护身符拿了下来给谢影安,谢影安只在上面吹了口气,随后不知使了什么法术,那宣纸便自己燃了起来,五色火光大盛,他飞快要脱手扔向那被禁锢住的两只白蛾。 白蛾一碰到火就疯了,在由剑气铸成的笼子里疯狂乱窜着,但最后还是被一点点烧成了灰烬。 虞生看着它们死去,心中却并没有因此而松懈下来。 飞蛾怎么可能只有一只呢? “将尸体也烧了。”她道。 她要杜绝一切飞蛾伤人的可能。 跟谢影安说完话,她便自己走往了那间还未被人踏足过的破落小屋。 她先用望舒剑气给自己包了一层,随后才举剑将紧闭的大门暴力破开。 而这门顷刻间粉碎,随之而来的是无数只飞蛾。 虞生眼神微变,她刚后退几步,身后就来了一团业火,掠过她的肩头猛然砸向那群冲出的飞蛾。 49.临仙狐妖吞人案 整栋屋子都被火光笼罩着,飞蛾在里面瞬息便化为了灰烬,它们织下的丝网在此刻不堪一击。 灼烧,融化,断裂,像什么生命线连接的断开。 待大火过去,谢影安让虞生待在门口守着,自己用灵力屏了息护了肺进去查看。 不一会儿,他便扔出来了一具焦黑的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瞧瞧,这是不是被狐妖伤了的那人。”谢影安说罢,又转身进去了。 虞生目送他走进还散发着热气的废墟,自己又开始验尸。 “这尸体……” 虞生眉头紧蹙起来。 这人的身上竟有灵力残留,这是修士! 修士怎么会死在这种地方? 虞生动用了自己的鼻子仔细闻了闻,最后确认这是本源为封土的修士。 是散修还是青枫宗人呢?若是前者还好,但若是后者,那必然少不了一番麻烦。 要知道,这青枫宗人是最护短最不讲理的,尤其那掌门之一九貂,在修真界是出了名的蛮横无理,只要你敢惹他门下弟子,只要你的实力逊色于他,他是一定要找你麻烦给自己弟子讨个公道的,哪怕错本不在你。 虞生正忧心呢,那边谢影安就来了个坏消息。 “哦哦~”他发出了一声糟糕的音调,“瞧瞧这是什么。” 虞生闻声一抬头,发现他的手上正挂着一串木质的护身符。 完了。 这是青枫宗人手一个的护身符,由千年古木所做,烧不伤冻不坏,此时从那废墟里逃出来还发着噌亮的光呢。 “这下可怎么办呢,毁灭证据?”谢影安把玩着那护身符道,“师妹,可快动动你那聪明的小脑袋瓜想想呀,不然我们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虞生莫名其妙看他一眼,道:“你被什么妖魔鬼怪附体了吗?说话正常点不行?” 这调侃语调还不如先前的顽皮和阴阳怪气呢。 谢影安夸张地笑弯了眼:“不要。不觉着这样讲话很有趣?师妹~” “滚!” 少年爽朗大笑。 “咳咳咳,嗯,接下来我们要办正事儿了,你们可以走了。”他止住笑朝着几位探案的官员道。 “就……就这样结束了?”有个被飞蛾吓傻的人意识还飘在云端。 “不是结束,是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应付不来了,为了你们的生命安全,你们还是赶快离开吧。”虞生道。 “哦哦哦,好的。”几人立马打算卷铺盖走人了。 没办法,断案是大事,但什么大事也没他们的命重要啊!更何况仙人都发话了,他们也没有必要再打脸充胖子故作坚强在那边儿杵着碍事不是? 可偏偏,就是有一个特立独行的人不肯走。 “您不走吗?”虞生问道。 留下的这一人胡子已长,脸上皱纹像黄土上起伏的沟壑。 他的眼皮有些没了力气,无力垂下,但却盖不住眼皮下那对坚毅韧劲的眼珠子。 “我们干这行的,就是要找出凶手,替受害者讨回公道的。这起案子当是我职业生涯最后一起案子了,做人要善始善终,我总要完成自己的使命的。”老者略显无力地笑了笑。 他好像真的很累了。 “……好。”虞生道。 谢影安看着他,罕见地没有多说些什么难听的话。 但也没有多好听:“自己注意好安全吧,一把老骨头了,活得比别人长,经历的事儿也比别人多,总是有点紧急避险的经验的吧?我想告诉你,我们不会时时刻刻关注着你,你自己好好珍惜这条命。” 虞生皱眉上去给谢影安来了一肘子把他给肘开。 她在开口之前思考了一下自己是该和颜悦色还是冷若冰霜一点,最后她选择折中,不冷不热。 “您断案有经验,您来做主,有什么需要尽管同我们讲,我们尽力而为。”虞生道。 “我们什么都能办到。”谢影安丝毫不谦逊,“在这凡间你要呼风唤雨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虞生眼角抽搐看向他:“你什么时候会呼风唤雨了?” 这人到太虚境了吗?幻神境都没到吧?怎么还学会呼风唤雨了?望海给他开小灶了不成? 谢影安似乎早知她会有这么一问,于是伸出一根手指开始展示。 他在指尖凝成了一块冰晶,随后又让那九天神女的护身符喷了一次火,冰晶融化,化作滚烫的雨降下。 “……” 虞生感到无语万分。 而这还不够,谢影安又依靠一边冷一边热的温度差来制造气压差,成功刮起了一个局部小风。 “……” 虞生感到很无奈。 真的。 “够了,我们办正事,别再耍你那小把戏。”她一伸手夺回了望海给她的护身符。 “我方才将这人检查了一番,并没有发现有狐妖上了的痕迹。”她道。 “没有吗?那可能是找错人了,或者是……他被抓伤的那一半身体被烧完了?”谢影安道。 虽然他说话的语调很欠揍,但是是有道理的,这让虞生想揍他又不能揍。 “这人什么身份,几位可知?”老者突然发话。 “这是……”虞生欲言又止。 “哦,他啊,青枫宗门下弟子,不知为何突然跑到我们这儿来了,可能来旅行的。” “……” 虞生和老者都无言以对。 大哥你听听你说这话合理吗?修士旅什么行?!! “那,那具女尸呢?”老者咳了两声让自己恢复严肃。 “……她只是一个凡人。”虞生道,“但不知身份。” “身上没有什么能标识身份的东西吗?”老者问道。 虞生摇了摇头。 她感到了一丝愧疚:不该那么早把那具尸体烧掉的,这样就算是死无对证了。 想到自己居然亲手毁灭了正据,她内心感到无比懊悔。 果然还是经验不足,还是不够聪明,做事都欠考量。 “这样啊……”老者垂头深思了一番,随后道,“可以烦请二位将我送去文犊房吗?我去翻翻卷宗,看看近些日子有什么失踪的人。” 虞生一口答应了下来,但她觉得这事儿应该不太可能,因为那女尸身衣着破烂,想来家中条件很是不好,这类人的家里若是有人失踪了,报案的本身只会是少数人,更何况还是位女子呢? 但老人家发话,她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只应着就 是了。 她和谢影安将老者送到文犊房后,在回案发现场的路上,她突然脑海中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很离谱但却又是合乎情理的解释。 同时,她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 “你想到什么了?”谢影安问道,“看你脸色突然变得很死人一样。 “我在想,如果那破落屋子就是那女尸的家,那青枫宗那人究竟为何要到那里去。” “可能看上人家了,寂寞太久,想霸王硬上弓了呗。” 虞生已经逐渐对他这些雷霆发言习以为常。 “可若是那人是为了别的东西呢?” “你是什么意思呢?” “禁书曾说,凡人也可以有机会踏入修仙世界。” 谢影安脸上的吊儿郎当感一扫而空了,他看向虞生的眼神变了一变。 “凡人可以以自己的阳寿为养料饲养蛊虫。”虞生接着道。 “可这儿又没有蛊虫。”谢影安道。 “若是人能饲养飞蛾呢?” “……” 谢影安顿了顿,随后不屑一笑:“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女人在这儿用自己的阳寿饲养了拥有特殊能力的飞蛾,并将青枫宗的人给招引了过来?那恳请你告诉我,既然是她自己饲养的飞蛾,那那些飞蛾为何会反过来杀了她呢?这不是弑母了吗?” “因为她控制不住它们了……鬼域圣首笑花潭最擅长的就是操控,若是他控制了这些飞蛾——” “停停停——”谢影安急忙打手势止住了虞生的话头。 “小姐,我真想请问一下,一个鬼域圣首,手下那么多尸傀,养蛊虫的技术也不在话下,和这些东西比起来,那飞蛾才多大点杀伤力啊,他看得上吗?他又何必呢?” “飞蛾对他来说是没什么用,但在凡间它们可是最不引人注目又最能扼杀凡人的好武器。”虞生跟他争执不下。 “可它们一把火就烧光了,就算不用那九天神女护身符点出来的五火,普通的火焰也能把它们烧成灰烬。飞蛾扑火这成语家喻户晓,任谁都能想到解决它们的办法。” “所以这才不容易被官府的人重视啊。” “……” 谢影安被虞生这一句哑了口。 是啊,易解决,所以才不容易被官府重视,所以才好隐藏这飞蛾之后的真正的目的。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谢影安终于不再反驳。 “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这后面肯定藏着更大的阴谋。”虞生如实道。 她实在想不到背后之人到底想要干什么,甚至都不知道背后这人是人是鬼是仙是魔。 “或许我们——” 砰—— 一阵巨响传来,被烧成一片废墟的屋子瞬间坍塌,一只九尾狐猛然冲出,张开爪子目标明确地冲向了虞生。 虞生想要躲开,可谁知这狐狸都到了她面前了,却突然一个急转弯,爪子也偏离了航道,直接从谢影安的手中将护身符抢走,随后一个丝滑转身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虞生:“?” 谢影安:“?” 两人茫然了一瞬,随后虞生很快反应了过来,急急御剑追了上去,谢影安被她刮起的风扫了一脸,也是清醒了,赶忙紧随其后。 50.临仙狐妖吞人案 两人追着九尾狐到了一栋偏远的院落。 这里到处落灰,院里杂草丛生,想来已是被废弃很久了。 他们跟着九尾狐进来后这妖就不见了踪影,像是突然蒸发了一般。 虞生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去,动作轻柔,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喂,我说,不如那护身符就不要了,反正除了防火也不顶什么用。”谢影安突然出声道。 “但那是师父给我的。”虞生道。 她一定要把它找回来。 “……你要九天神女的护身符我再去长白仙山给你求一块好啦,这儿太危险了,到时候你要被那九尾狐伤了我可不会救你。”谢影安略有些无奈地道。 虞生感到有些不对劲,转头看向他,问道:“你为什么一直要我丢掉那块护身符?” “什么叫我一直要你丢掉呢?师兄只是担心你的安危呀师妹,那九尾狐的修为我看着是又进长了不少,我可没信心光靠我们两个人就能打得过她。再说,万一她一个急眼自爆了怎么办?那我们两可就兄妹双双把家还了。” 虞生冷冷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心里想的却是:你当真打不过那九尾狐吗? 方才他呼风唤雨泄出来的灵力带给她的威胁性可不小。 “你若执意要将那护身符寻回来,那你就待在这儿等着,我去。”谢影安道。 虞生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他,道:“你抽什么风了?为何突然莫名其妙要替我淌险?你藏着什么阴谋不成?” 谢影安撇了撇嘴,一脸无话可说的样,道:“师妹啊,原来在你心里师兄就是这样的人吗?我只是想让你别受伤。” “多谢你的好意,但还是算了吧。”虞生可不信这人真有那么好心。 这谢影安要是真有那同门情谊,那猪也能上树了。 她不听话,继续朝这里走去,她逛了一圈院子,除了杂草什么也没发现,于是便将目光落在了那门框边角都挂了蛛网的屋子。 她一步步靠近大门,手中握紧了望舒,做出备战姿态,随时准备迎战。 及至大门,她卯足了力气,飞快地一脚踹门。 她这一脚没有留力,带着望舒的剑气直接将门踹了个粉碎。踹完后,她又立即凝神,后撤一步,微微躬身,剑尖指向屋内。 站在后头的谢影安只看见了虞生在踹完门后,看着屋内的场景,却忽然怔住,她举着剑的手缓缓放下,双眼目不斜视地看着屋内,背影不知为何,多了几分的萧索寂然。 谢影安皱了皱眉,上前去用力拍了下虞生的肩膀:“你怎么——” “……” 看见了屋内的场景,他的话头也止住了。 屋内,到处都是洒溅的血,尤其中央的床榻,以一人躺的位置为中心,向四周幅散溅射。 “陈秉烛……”虞生的声音有些发抖。 原本被狐妖掳走的陈秉烛此时被一把篆刻了道门符箓的匕首钉在了床上,他的四肢也各钉了一枚驱魔钉。 正在他们俩发愣的时候,狐妖出现了。 她一步步踏血而来,身上白皙发着柔光的毛发也沾上了血渍。 她的嘴里正叼着虞生的护身符。 虞生没有拿剑指着她,只是手上用力,背上也紧绷了肌肉。 谢影安就站在她的侧旁冷眼看着这狐妖。 九尾狐无视了谢影安的眼神,只是缓缓靠近虞生,在距她十步远处停下,随后俯首将那九天神女的护身符轻轻放在了地上,接着又默默后退。 “你想做什么?”虞生问道。 九尾狐默默低下了头,道:“我想请你们,替我报仇。” “报仇?”谢影安嗤笑一声,这笑里带着嘲讽,“让我们,修士,替你一只妖报仇?” “我是妖不假,可他是人。除暴安良,还受害者一个公道,这不是你们该做的吗?”九尾狐道。 “所以你是想让我们去杀了那个道士?你可知我们杀人是会堕魔的?”虞生反问道。 九尾狐点了点头:“我不需要你们亲手杀了他,只用帮我困住他,取他命的是我自己来干。”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帮你呢?”谢影安抱着剑,看向九尾狐的眼神有些轻蔑。 九尾狐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虞生,道:“我没有什么能拿来做报酬了,如今我只剩下了一条命,若你想要,便拿去吧。我只求你救救他,帮帮我,给他报个仇。” 虞生看着她,沉默了许久,随后道:“救救他?” “是……” “我做不到。”她如实道,“人类的身躯太过脆弱,更别说还被如此残暴地对待,他命已绝,我无力回天。你要我帮你报仇可以,但你若是想要我帮你把他救人,那恕我无能为力,我没有起死回生术。” “等等。”谢影安发声了,“我倒是认识一个人,他有着这天下最高明的医术,让他来,说不定可以让你的心尖宠活过来。” 九尾狐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抬头看向谢影安:“此话当真?” “自然,但还是那句话,我凭什么要帮你呢?” “……” 两人一妖一尸在这间屋子内沉默许久,最后,九尾狐开口道:“我可以将我的金丹给你。” “……” 谢影安没有再回答。 “为何要为他做到这种地步?”虞生感到不解,“他看着并不是……那么爱你。” 甚至可能是厌恶。 九尾狐顿了会儿,她化成了人形,身上披着一件袄裙,她柔情似水的看向陈秉烛的尸体,随后回过头,脸上带着个忧伤悲哀的笑:“你们是修士,那你们定然是知道前世今生的。” “我是九尾狐,我有九个轮回,而这是我的第九条命。我和他是在第一个轮回遇见的,那时的我,还很弱。因为一同族男狐看上了我,而我不肯嫁与他,他便联合族里其他狐妖针对我,对我家施压,我的父母受不住,便将我赶走了。那个时候,我流浪,肚子饿了没东西吃,只能啃树皮吃草根。我以为我要这样一直到饿死,直到我遇到了他。他是天庭仙君,多么纯洁,多么令人敬仰,而他却不嫌弃我脏,也不厌我是只妖,他将我带走,让我净身,给我换了身干净衣裳。他是我的恩人,救了我的命。那之后,我便留在了他的居所。 “府里很大,我一天都逛不完,总是迷路。幸好府里的那些仙女姐姐都很好,她们不厌其烦地令我回屋,还总是给我做好吃的,带着我拈花作诗作画。她们还教我做糕点,说做完了可以给仙君吃, 我当时可激动了,心想自己终于可以报答恩人一次。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几块糕点,怎么能报救命之恩呢?” 九尾狐的眼上缠上了散不去的忧愁。 “我把灶房弄得一团糟,但总算是做出了一盘像样的糕点。我当时就顶着满脸的糕粉去找了他,他吃下了我的糕点,笑着说好吃,笑着说谢谢。他多么温柔啊,眼睛像潭水,让我溺死在里面我也无怨无悔。 “我以为我会一直那么快乐那么幸福,可不知为何,我存在的消息被人透露给了天庭,天庭派人来抓捕我,要将我极刑处死,我不愿给他添麻烦,便自己跑了。直到后来……” 她说着说着,眼眶渐渐包不住泪。 “直到后来我偷偷跑去找他,却只看见他府里到处的血与尸体。那些仙女姐姐,那些陪我玩闹教我琴棋书画的仙女姐姐都死了,她们全身的血……”九尾狐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泪水愈发汹涌,想要将自己都淹没,让自己窒息,“只有一个仙女姐姐还有气……我想要救她,可她却推着我,让我滚,说一切都是因为我,说是我害死了她们,她让我滚……滚出天界……她说她再也不想看见我……我当时太悲伤,便转身跑了,但我还是留恋啊,我还是不舍,我就回头再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我就看到天庭的天将一根长矛扎进了她的身体。她死了,死时还在看着我…… “后来我才明白,她是不想我被抓,才说得那么难听敢揍我。” 那时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如行尸走肉一般在天界游走,走着走着,她便来到了天宫。 天宫门前,乌云大作,擎天柱上绑着一浑身是血的人。 他衣决飘飘,一头乌黑长发在狂风中飞舞着。 他看见她了。 他凭着最后一口气传声给了她:“快走。” 快走。 所有人都让她走。 “说,你把那妖精藏到哪里去了!” 执行人一条戒鞭打下,男子的腹部顿时皮开肉绽。 而他只是笑了笑:“不知。” 他笑着笑着,又呛出了一口血,染红了胸前大半衣襟。 “……” 九尾狐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开腿。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救了她的仙君被施刑。 她抑制不住地哭着,哭得心脏绞痛,哭得脑袋发晕,哭得眼前发黑。 后来,她便晕了过去,等她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一张硬邦邦的木床上。 不知何时,她被送来了凡间。 她不知道是谁将她带到了此处,她只知道自己害人了,她害死了好多人。 她在这间山上小屋呆坐了一整天,也感受不到饥饿,她就那么坐着,发着呆。 直到风雨大作,天上乌云密布,惊雷震响。 仙陨的征兆。 她终于再也控制不住,窝在床上,蜷缩着身体恸哭了起来,哭得肝胆欲裂。 她多么恨,恨死的不是自己。 要是当初勇敢一点站出去,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人因她而死了…… 她一直哭,哭得天昏地暗,直到一人敲门进入。 “别再哭了。” 51.临仙狐妖吞人案 “你别哭了。”一魁梧男子带着一只兔子尸体进了屋。 “你是谁?”九尾狐抽噎着问道。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男子着手开始处理起兔子,“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不要觉得愧疚,如果实在心里过意不去,就好好活着,别死了,不然可白费他那么大劲儿得保护你。” 把食物处理完后,男子将它放在了盘子里。 “这屋子废弃很久了,应该也不会有人来,你想在这里待多久就待多久,如若不想呆在这里,那就走吧。”男子干着活说道。 “但是要提前知会我一声,在你离开前,你的每日伙食都是我来准备。我脾气不好,你不说一声就离开,让我跑了个空,我是定然要追着你骂的。 “对了,我叫赵氷,这名字你记不记着都无所谓,反正我只是个凡人,除了每天给你送送吃的,也没别的用处了。” 九尾狐看着他,她的哭声早已止住。 “你和仙君,是什么关系?” “好友。” 赵氷顿了一会儿,又加了句:“曾经的好友。” “为何是曾经?” 男子笑了一笑,道:“曾经啊,你那仙君还是个凡人,跟我住在一条街上当小霸王的。那个时候人人都喊我们是市井里的伯牙子期。后来他修得正果,飞升了,人仙有别,我们自然关系就淡了。” 九尾狐听了却感觉奇怪,问道:“为何呢?仙人要想飞升少也得百年,可凡人寿命不过几十而已。” 赵氷像是太闲了,一直在干着活,准备玩给九尾狐的食物就开始打扫屋子:“那说明我不是特别平凡的凡人呗。我的朋友都能飞升,我还真能是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吗?” 九尾狐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却并未看出什么特别来。 赵氷感受到她的目光,主动将腰间的剑解了下来,道:“我只是个凡人,但也有仙剑愿意与我结契。认得这剑吗?” “这是!”九尾狐瞪大了眼。 赵氷云淡风轻一笑:“就这剑,让我获得了长生不死的能力,所以算到现在,我应该活了有近千年了。凡间的日子太过枯燥无聊,也太过孤单,所以那小子让我来照顾你的时候我还挺高兴,至少有个人陪陪说说话。不过你若是想走,我也不强求,只是记得路上要注意安全。” 九尾狐说不出话来。 这人是在装可怜吧? 可是她竟然真的被他可怜到了! “我……暂时不会走。” “这样啊,那好,”赵氷笑出一排白牙,“想吃什么好吃的提起你跟我说,我厨艺可是杠杠的,吃得你那仙君都流泪呢。” 后来她就一直待在了这,直到那一天,天宫的人来了。 那天她和赵氷正在吃东西,可忽然,赵氷变了脸色,他让自己赶快离开。 “快走,你要出了什么事儿,我能被转世的他给揍扁!” 她又一次独自跑了,留下了赵氷一个人。 等她再回到那里,已经是半月后了。 天宫的人没抓到她,就撤走了,只留下了赵氷冰冷的尸体,和一把失去了光泽的仙剑。 她又害死了一个人。 像她父母说的,她就是个扫把星,害人精。 “所以你要为那什么仙君搭上自己的九条命?”谢影安是十分的不理解,“他只因为你死了一次,而且他修仙修到那种程度,就算是仙陨也是可以转世的,你居然要把自己的九条命全都搭给他吗?说实话,就我看他对你那样,太不值当了小狐狸。你还不如去找那个给你做饭的人报恩呢。” 他故作老成过来人地说着。 “可我不止欠了他一条命。”九尾狐道,“那些仙女姐姐都因我而死了,她们不像他,有转世的机会,她们死了,就真的彻底烟消云散,再不存在于这世间了。我无法报答她们,无法向她们谢罪弥补我前世的过错,我能做的就只有把这些亏欠添到仙君的身上。赵氷……那把仙剑给了他长生,代价就是无法转世,我找不到他……” “可那仙君也并不领你情。”谢影安随手拿起桌上摆放的一个茶杯看了看。 忽然,他看到了什么,盯着茶杯的眼神变得犀利。 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后,又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将茶杯随手放下。 “请你们帮帮我,这是我的最后一条命,是我最后一次报恩。”九尾狐弯下了腰。 “你真的只剩最后一条命了吗?”虞生看着九尾狐的尾巴问道,“你应该还有两条才对。” 九尾狐垂眼,道:“是,还有两条,但我要留着那最后一条炼化。” “炼化?你疯了?”虞生震惊道,“你是想要将自己的魂魄炼成护身符给陈秉烛?” “是。” 九尾狐看了眼那具尸体,道:“每一世他都那么死心塌地地爱着一个女子,我不想再见他了。我真不想魂飞魄散的最后一刻还看着他与别的女子恩爱。这最后一条命,就以护身符的形式来还吧。” “可据我所知,这世上会炼化之术的仅有鬼族,难不成你想涉险去求那鬼域圣首?他这人阴毒的很,可不会心软帮了你,说不定还会将你当作修炼养分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一点。”谢影安危言耸听。 谁知这九尾狐却没有被唬住,只是淡定地道:“那也没关系。” “……” 谢影安露出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 他一辈子也不会明白,人、仙、鬼、魔、妖,到底为什么要为了别人付出到这种地步。 九尾狐叹了口气,她的皮肤很白,白到透光,随着一条条命的失去,她的存在真度也在下降,若是站在阳光底下可能就真要成了一簇萤火虫般的光点了。 “你未曾承受过生命之重,你不理解我很正常。” 谢影安哑然。 他确实没有承受过生命之重,在他的生命里,还没有哪一个人能爱他爱到宁可为他去死的……就连单纯的亲情之间的爱也没有。 他只感受过生命之轻。 那是轻如鸿毛的一种感受,虚无缥缈,让一切存在都失去了意义。 “所以,你们愿意帮我报仇吗?我会为你们卖一条命。”九尾狐道,“我小七决不食言。” “小七……是你的名字吗?”虞生问道。 “是,我在家中排行老七。”九尾狐答道。 “好,我答应你了。”虞生道。 “呵,”谢影安看向了她,“我可没说要帮她。” “呵,我可没说要和你一起帮她。” “……” “你要是死了——” “师父会把你打死?” “当然不会。” “那你就自个儿潇洒去吧。”虞生说着,开始着手准备起工具来。 “我又没说我要丢下你一个人不管,师妹啊,你把师兄想得也太过冷血无情了些。”谢影安攥住胸口的衣服,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不是我想,是你就是。”虞生一边扯着丝绸打死结一边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 她在这头绑丝带,另一头远在天边的柳行云也同样在绑着东西,只不过她绑的不是房梁,而是人。 “嘶——啊啊啊,疼疼疼疼疼,师姐你下手别这么狠呀!”白谪尖叫道。 “ 啊!” 她的肉被绳子勒得发红发紫,偏偏绑她这人是临仙宗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二师姐,她也不敢反抗。 “愿赌服输。” “那也没说要绑得这么紧的!你是要给我塑型瘦身吗?!”白谪不服气地大声说道,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又小了下来,开始不满地嘀嘀咕咕,“明明师父是喊你去帮忙的……而且,而且你跟我比武,这宗门上下,除了大师兄谁能比得过你呀!你这不纯纯欺负人的吗?” “别话多。” “……哼哼哼!” 将白谪跟个肉块一般五花大绑后,柳行云拍了拍手,接着提着人走上了临仙台。 临仙台上有一仙雾缭绕的洞口,从这里下去就能直达人间,跟驻守的修士说一下,他们还能帮你操控一下送到你需要的指定地点。 “送她去沟子里。”柳行云道。 女修有些为难又有些害怕地道:“这……柳师姐,沟子是何处?有没有具体一点的位置……” “啧,”柳行云好看又凌厉的眉头蹙起,更让人胆寒了,“送她到虞无卿那里去。” “哦哦,好的。” 女修说着,动作小心又温柔地接过她手中的白谪。 所幸白谪个子小,够轻,她抱一个还不在话下。 “柳归山你简直就是暴君!”白谪在被扔下临仙台的最后一刻大声嚷着。 柳行云不为所动,冷着一张脸看着她掉下洞口,随后转身离开,回到自个儿的院子里去继续练剑了。 而白谪被扔下临仙台后,在坠落之时就一直被冷漠无情的风摧残着,等她好不容易落了地,却是不幸的没有落在空地上,而是一屁股给老破屋子砸塌了。 原本在屋子内的虞生和谢影安早有不妙预感,已先一步退出了这地,小七对白谪降临的第六感没他们敏锐,但她很敏捷,见他们变了脸色往屋外跑去,她也二话不说吊着陈秉烛跑到了外面。 只是陈秉烛的四肢都被钉在床上钉得很死,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人扯下来,最后时他的腕部都被撕扯了开来,惨不忍睹。 在“流星”坠落后,一阵烟尘飘起,呛得虞生直咳嗽,谢影安也面色难看地捂着口鼻。 而待这烟尘散去,坐在其中的人却是让他们都愣了一下。 “五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虞生诧异道。 白谪身上还疼着,她歪头倒在地上,表情扭曲地挣扎。 “师妹啊……快,快来帮师姐解开这绳子……你二师姐下手真是太狠了!” 先把她暴揍了一通不说,绑还绑那么紧,真把她当要下锅的猪肉了啊?! “额,好的。”虞生抬了抬手,望舒一道剑气就劈了出去,十分精准地劈开了白谪身上绑的绳子。 绳子松开,少女总算是能活动四肢了。 她趴在地上做出了许许多多千奇百怪的动作,像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似的,简直令人不忍直视。 “哎呦我的天呐,这绑得我灵力运转都要滞涩了。” “师姐你……惹二师姐不高兴了?”虞生问道。 白谪露出一个灿烂的假笑来:“哈哈,师妹你这真是说笑了,就算不惹二师姐不高兴她也不会对人手下留情的吧。” 虞生无法反驳,这是事实。 “那你来蹭饭吃的?”谢影安问道。 白谪一下就拉了脸,没好气地瞪着他道:“什么蹭饭吃,我下凡来当然有要事干,你别把我想得那么贪吃行吗?” 回想起先前师父亲自下厨白谪一顿五碗摞得跟山似的饭的场景,虞生和谢影安双双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白谪无语。 52.临仙狐妖吞人案 “虽然五师姐很能吃,但你来得正好。”谢影安说道,然后被白谪赏了一个拳头。 谢影安不怎么在意地摸了摸头上的包,继续道:“师姐,我们需要你的照妖镜一用——” “嘭!” 白谪又给他另一边脑袋来了一拳。 “什么照妖镜?那叫‘明鉴’!请你对我的法器多点尊重!” 呵呵,我打不过二师姐我还打不过你了吗?臭小子……白谪心道。 “行……”谢影安捂着脑袋从牙缝中就挤出了一个字。 “五师姐,我们需要你用‘明鉴’来看看在十二个时辰内都有何人来到过这屋子。”虞生接过话茬道。她问完,又转头看向了小七,“是昨日夜里死去的吧?” 小七早已又化作了人形,此时的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淑女温婉地点了点头。 “是。” “看……这房子?”白谪有些瞠目地看着面前被自己砸得塌成废墟的屋子,心中默默开始懊悔:早知道落下来的时候就偏点位置了…… “师姐,你行吗?”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白谪从谢影安这句话里感受到了深深的嘲讽,她举起拳头刚想再一拳锤下,却被虞生给拦了下来。 “师姐,我们时间不多。” 她一本正经地说话,倒是让白谪冷静了下来。她点点头,召唤出自己的仙器“明鉴”。 “明鉴”是一扇圆镜,但镜面却照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仙器主人施法朝它灌入灵力时它才会被激活。 而激活后,它也不会照出当下的人或物,而只能照出过去在此地的东西,时间跨度和灵力消耗成正比。 十二个时辰…… 白谪心算了一下,确认自己能够撑得住,随后才开始施法。 “肝胆孤影照明月,月升半坡看镜湖,湖水一荡三千尺,尺落海崖望明鉴!” “十二时辰,开!” 随着她的咒语一字字吐出,“明鉴”中逐渐荡起了潮水一般的波纹,一圈圈荡开,镜中照出了屋子的影子,场景如同连环画一般开始倒退着,一直退到了十二个时辰之前。 “无卿,你进去。”白谪举着“明鉴”道。 “好。” “明鉴”的法力很不稳定,在使用时需要一个人进去靠自己的法力压制住其中动荡,施法者白谪自然是不可能进去的,九尾狐是妖,而“明鉴”对妖气魔气鬼气一类极其敏感,会条件反射地在镜内进行无差别攻击,所以也不可能让小七自己进去,那人选便只剩下了虞生和谢影安。 对于他们两人,白谪还是更偏向于小姑娘。 谁让方才谢影安说“明鉴”是照妖镜,万一它听着了要耍小脾气,直接把谢影安困在里面不肯放出来了可怎么办呢,白谪可不想整日带着这浑小子走来走去。 虞生进了“明鉴”后,先是一阵猛烈的头晕,接着是胃里的翻江倒海,让她忍不住趴在地上干呕了起来,吐苦水吐得天昏黑地。 “五师姐这镜子……脾气还挺大啊……是我太弱了抗压能力不行?” 虞生躺尸一样瘫在地上,等稍微缓过来一点了才慢悠悠地爬起。 她已暗暗下定决心给自己加练了。 在镜子外面的谢影安看得啧声直响:“五师姐,你这面镜子脾气有点大啊,怎么对着自己人还那么凶呢?我师妹进去都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了呀。” 白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哪里泻了?!” 谢影安“噗嗤”笑了一声,但以防被揍,他不再说话了,只安安静静地盯着镜子中的画面看。 “这不可能的……”少女盯着镜中的画面眉头直皱。 “什么不可能?”谢影安问道。 小七站在一旁,和他们隔着一点距离,但也是在盯着镜中的人看。 这镜子是以虞生的视角为引导的,他们能看见的也就比虞生多了一个她的全身。 “‘明鉴’不可能对无卿的反应这么大的,先前那些人进去的时候都好好的。除非……除非……” 白谪除非了两下就不说话了,急得谢影安催促:“除非什么?师姐你可别跟四师兄学坏了卖关子呀。” “……除非‘明鉴’在排斥她。” “排斥她?虞生?为何?它不是只抗拒妖魔鬼怪的吗?虞生身上的灵力虽少,但也不至于让它打成这些吧?它应该也不抗拒没有灵力的凡人……”谢影安道。 “那就说明……” “有东西跟着她混进去了。” 师姐弟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他们对视一眼,最后谢影安叹了口气:“我进去看看。” 这是两人为了虞生安危的互相妥协。 虞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是自己修为太低的缘故。 自从入了镜后,她就感到自己的体温一直在下降,一下便从夏日到了寒冬,冻得她只能调转“望舒”的灵力来将自己包裹起来以抵抗这不寻常的低温。 她刚想要往屋内走去,却突然听见天空发出了一声怪异的闷响,像是被一个罩子罩住的钟,清脆铃叮的音色全被锁在了罩内,只剩下癞蛤蟆鼓腮叫唤般的声音。 她抬头看了看天,发现上方以一点为中心荡起了一阵异彩的波纹。 很奇怪。 好像她被塞进了一个隔绝的罩子,而外面有人正试图依靠武力打破这罩子。 但他好像失败了。 她成了一个钟?不,好像不是,是这个世界,她目光所及之处的任何一切都成了那个钟,她只是钟的一个组成部分。 波纹再一次荡起,同时那古怪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有谁要进来了吗? 虞生盯着月光普照下黑得并不透彻的天空。 她并不知道外面有人正在尝试着救她,她只以为是“望舒”身为嗜血剑的缘故所带的弑杀的魔气有些重,引起了“明鉴”的排斥警告。 速战速决吧。她心想着。 而在镜外的白谪看着谢影安进去,却没有在以虞生为主的视角中看见这个少年的身影。 “怎么会这样……”她锁着眉,又等了一会儿,却仍旧没有看到谢影安。 “他去哪儿了?难不成被我送到了另一 个时空里去了?不可能啊……我哪儿来的能耐开启两个不同的平行时空……”白谪疑惑地自言自语着,“难不成我的修为在刚刚突然突破了?但我也没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有什么跃升啊,是错觉吗?那谢影安去哪儿了?” 她想不出,便转向小七求助:“你刚刚有感受到我的灵力波动吗?” 小七摇了摇头,她又看了看镜子,道:“是什么东西刺激到它了让它自己分裂出了另一个平行时空吗?” “没可能啊……”白谪一头雾水,“刚刚进去的什么东西能刺激到它?无卿?还是谢影安?” “或许是‘望舒’呢?”小七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啊!”白谪恍然大悟。 “望舒”是嗜血剑,杀敌无数,其中就数魔族最多,说不定是它积攒下来的魔气刺激了“明鉴”,导致了它的不满。 “那我们现在可怎么办呢?”小七道,“你是‘明鉴’的主人,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把两个时空合二为一的?” “如果我想找死我可以试试。”白谪笑道。 小七:“……” 无语一阵后她又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白谪道:“我进不去你也进不去,我们只能等。祈祷他们两人自己突破禁锢吧。” “嗯……” 小七依旧一副淡淡的模样,活了千年的狐妖,早已透彻人世,对世间一切都不抱有期待,习惯了让一切都顺其自然。 她站在那儿,什么也不做,清冷疏离感就自发地推开了靠近她的人。 白谪还在看着镜子,以防再出什么意外。 镜中虞生已避开尚且活着的陈秉烛的视野悄咪咪进到了屋内,并翻上房梁藏住了身子。 她有自信可以躲得过陈秉烛,毕竟他只是个凡人,闻不到气也感受不到灵力波动,但若是小七那可就不一样了。 千年狐妖,遇上她虞生就只有逃跑的份儿。 只是希望那个来取陈秉烛性命的人不要太强,不然她可真要葬身此处成为“明鉴”的养料了。 她藏在房梁上,尽量将自己的身子缩小,她全神贯注地盯着下方,背部弓起,手臂肌肉紧绷,随时准备着撤离。 只要看到人就跑…… 但若是来者不止一人怎么办?谁才是杀害了陈秉烛的真凶? 虞生有些烦闷。 她等待着,时间过去了不知多久,她蹲得腿都发麻了,期间她就看着陈秉烛哼着歌儿在屋子里这走一走那坐一坐,好不无聊。 他的双脚被铁链锁着,长度刚好够他走完这一整间屋子,但却出不了门。 又过去了一个时辰,虞生终于等来了一人,而那人却是小七。 “……” 小七维持着狐狸形态,嘴里叼着食盒放到了桌上。 “吃吧。” 她把自己的九条尾巴缩起来,在一张木凳上坐了下来。 陈秉烛装作没看见她,转身又倒到了床上开始装死。 小七也不逼着他,只是看了他一会儿后就离开了。 她没有发现虞生。 53.临仙狐妖吞人案 小七走了没多久,又一个人来了,虞生在看清他模样的同时,心中大震。 “……” 她扶着房梁的双手在颤抖,她死咬着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发软的四肢却像是随时要将她拖曳下去。 那人武力高强,十分警觉,他一踏进门内就感受到了一些不对劲,立马一个眼刀射向虞生躲藏的位置,虞生变了脸色,化体为气与“望舒”合而为一从窗子处飞了出去。 化体为气曾经那位来虞府的仙人同她提过一嘴的,说这招可以练起来用以逃命,既然是逃命的招式,那她定然是要藏着掖着的,因而除了她自己和望舒就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她用这招式逃的第一个人竟会是她的师父,那个穿着一身道士服在凡间算命“招摇撞骗”的她的师父,望海。 拜托了……一定要是她看错了……一定要是她误会了…… 望海只是被人求助了,来此解决一下灵异事件的,对吧?肯定就是这样的吧? 这废旧了许久的老屋子出现一些鬼魂啥的也不奇怪啊…… 虞生突然想到了什么,愣了神,而她这一愣,便给了后方追着的望海机会。 “明鉴”最致命的短板就是进入镜中的人是会在里面这个世界真实存在的,他干的一切事情都会影响到未来。 也就是说,如果虞生在镜中死去了,那她在镜外也会即刻暴毙。 但死人无法复活,即便是她现在打搅了陈秉烛的死亡计划,他也一定会在之后的某一个时间再被凶手杀一次,并且是以一样的手段。 还有七个时辰…… 虞生在心里估算着时间。 陈秉烛是在前一天夜里死去的,那他死亡时间就是在……现在! 虞生意识到了什么,同时心中多了几分庆幸,她立马调转了方向朝着望海直直飞去。 望海看着那柄朝自己飞来的“望舒”仙剑,心中有些疑惑,但脸上表情未变,他微微抬起手掌,打算将虞生给截下来。 然而虞生在即将飞到他面门之时突然一个大幅转弯,直接从他的□□钻了出去,朝着那屋子加速狂飙。 望海有些茫然地歪了歪头,随后转身又朝着虞生追去,但这一次他是不紧不慢的。 前方虞生还在加速,弄得望舒抗议连连:“你想累死我吗?”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再快点……再快点……” 望舒憋着一口气,但还是听话提了速度。 两人飞至屋子侧边,虞生眼尖地看见一个身影闪入屋内,并且传出了激烈的打斗声,虞生在飞过门口时扭头朝着屋内看了一眼,成功看到了真凶抬手将钉子钉入陈秉烛双手手腕的一幕。 怎么是背对着她的? 虞生紧着眉,无奈之下只得飞入了屋内打断了这人的行凶,在看见了这人的真面目后,她便赶忙又飞了出去。 真凶居然是那个死在飞蛾手里的青枫宗的人,这怎么可能?难不成他会起死回生术? 虞生有些心不在焉,并未注意到身后隐去了气息的望海正在逐渐逼近,直到他来到自己的跟前将自己拦了下来,她才恍然还有个师父没解决。 “无卿,你为何会在这里?”望海拉下了脸来。 “……师父。” 反正都已被识破了身份,虞生也不想再做无谓的抵抗,直接变回了人形,站在了悬空而飞的“望舒”上。 “有人来委托,说这间屋子常常闹鬼发出异样的声响吓人,我便来看了一看。”虞生脑子飞快转动着,急忙扯了个谎出来。 “是吗?”望海一脸不相信的表情。 虞生镇定自若地看着他。 撒谎装蒜她最擅长的,她可是史上最无敌的演技派(自封)! “真的,话说师父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是凡间有人找你求助啦?” “咳咳。”被小徒弟戳穿了自己在凡间当神棍的事儿,望海不免有些尴尬,“非也,是女帝告诉我有外族人入侵,我便追踪了一下,刚好那人朝着这边来了。” “那人是青枫宗人。”虞生道。 望海点了点头:“不错,你看见了?” 虞生也点了点头。 “那你可找出那闹鬼的真凶了?” 虞生愣了一下。 这她咋找?根本就不存在这玩意儿啊! 她摇了摇头,脸上表情依旧稳如泰山。 “这样啊……”望海捋了捋他长白的胡须,“但是师父可是不会帮你找的哦,这是你自己的任务。你现在还在凡间历练,我身为师父啊,是不可插手你的任何事的,所以你自己要注意着些,别一个不小心把命给折腾没了,知道吗?” 他显然是在点虞生三天两头就重伤到昏迷被送回宗门治疗的事情。 “呃……好的师父。”虞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你先去吧,师父要干正事儿了,”望海道,“嗯……我只是铲除一下外来入侵者,应该不算是违规帮了自己的徒儿,嗯……” 他觉着这番话很有道理,满意地点了点头。 虞生看着他这模样不由得抽了抽嘴角,随后转身御着剑离开了。 要等到十二个时辰结束她才能出去…… 虞生怕遇上自己的熟人,便在屋子附近找了个隐蔽一点的地方藏了起来,她特别谨慎,还把自己藏进了树叶间,这样即便有人来也看不清她的脸长什么模样。 她寻找真凶的任务已经完成,然而另一头被困在别处的谢影安却是焦躁得想要打人。 他进入了那镜子后睁眼便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除了白还是白。 他四处走动,却发现这一片白茫茫还是没有边界的,无穷无尽,他走多远,它就能延伸多远。 “啊!”他愤怒地捶了一下脚下唯一有实体的地面。 搞什么鬼?他不是来救虞生的吗?怎么反而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呢?蠢货吗? “艹……” 他卸下了一层面具,变得无比暴躁。 “哟,偷鸡不成蚀把米。” “滚!” 这里没有任何人的存在,只有谢影安一个人,于是她便大了胆子。 只见谢影安的左半边脸的五官开始融化变形,并不断地向外撕扯鼓胀,最后吐出来的肉瘤开始蠕动着找到自己的位置,形成了一张女子的脸。 他一个人,长了两张脸! “嘁,你还不赶紧谢谢我吗?若不是我,你可进不了这临仙宗。”女脸露出一个令人熟悉的嘲讽的笑容。 “谢你?”谢影安冷笑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无比可笑的笑话,“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你侵占了我的身体还想要我谢你?神经吗?每次说话阴阳怪气把别人给惹到了就换我出来挨揍,你他妈真是够贱的。” “可我看那烟罗姑娘更喜欢我一点啊~”女脸笑嘻嘻地说着。 谢影安又愤怒地重捶了一下地面。 他真想现在立刻把这张脸从自己的脸上扒下来。 几年前仙试的时候他在猎场遇见了一求助的女子,他本是想上前去把她打劫一通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法宝能拿来用的,结果不曾想这女子竟是只有一个脑袋而没有身子的! 他立马就知道了这是什么东西——寄生朒。 顾名思义,这寄生朒会寄生在人的身上,一点一点蚕食掉宿主的灵魂,到最后把宿主全部铲除,自己霸占一整具身体。 谢影安才不要让她成为谢影安! 可他寻了许多的办法,就连武仙他都求助过了,但也无法耐她如何。 他简直要疯了。 每每半夜她开始啃食他的大脑的时候他都会痛苦地醒来,接着在空无一人的室内挣扎着咆哮着。 他无数次想要撕烂自己的左半边脸,可撕毁的不只是这寄生朒,还有他自己的左脸。 武仙替他去找了法子,可他怕自己等不到那个时候。 灵魂被啃食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痛苦了,他怕自己在武仙找到办法之前就会疯掉,或者被寄生朒彻底吃掉。 冷静下来…… 谢影安在心里对自己说着。 寄生朒还在笑声,笑声刺耳尖锐,不断刺激着谢影安的神经,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让自己平复情绪。 “冷静冷静冷静……” “哈哈哈,我就说了吧,暴躁的人最容易寄生的,他们的心理防线是最容易崩塌的,那些蠢货还不肯信我,哈哈哈……”寄生朒不断说着挑衅的话。 谢影安额头青筋暴起,但他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再多说一句话。 装作她不存在就好了。他在心里告诉着自己。 他站起身,开始寻找出去的办法。 “哎呀,别白费力气了,这‘明鉴’发怒可不是闹着玩的。好歹也是十大仙器之一,哪那么容易被你攻破呢?”女脸语气挑衅地说道。“你想一辈子被困死在这里?”谢影安冷冷地道。 “哈哈哈,我当然知道怎么出去啦蠢货,”女脸道,“但我不会告诉你的,我要在这个空间里把你蚕食殆尽,等我霸占了你的整具身体,我再想办法出去。” “嘁,”谢影安不屑地道,“其实你根本出不去吧?” 突然被反向嘲讽了一下,女脸沉默了,随后她冷笑一声,道:“我活的可比你久多了小子,论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我该是你的千倍万倍。” “‘明鉴’拒妖拒魔拒鬼,你是魔物,你觉得如果我死去了它不会对你动手将你清除?”谢影安终于扳回了一成,“没有我你在进来的一瞬间就死绝了,别他妈再给老子造次。” 女脸的脸色变得阴沉无比,可以看出她此刻真的很想杀了谢影安。 但不得不承认,谢影安说的是对的。 她是魔物,如果没有谢影安蒙蔽“明鉴”,她是必死无疑的。 “明鉴”对于妖魔鬼怪的肃清能力在仙门法器中可是顶级的,她这个修为在镜中堪称是毫无反抗能力。 这小子居然还挺聪明。寄生朒阴恻恻地想着,心中很是不快。 虞生在等待着十二个时辰的结束,谢影安在寻找着出去的办法,而镜外的白谪只能看着镜中掩藏其自身静待的虞生急得团团转。 “十二个时辰到了他们自己会出来吗?”小七看着镜子问道。 白谪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不会,‘明鉴’已经起了疑心了。它在检测到有异样的存在进入镜中后就会自己封闭出口,让这面镜子只能进不能出,即便十二个时辰到了也没用,它会自己延续时间将入侵者困在里面,无卿和谢影安必须自己想办法出来。” 她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两人能够成功脱困,一边又在焦急地想着解决办法。 想了一会儿后,她看向了小七,问道:“要不你去找几个人来帮忙?” 小七看着她,随后打破了她的幻想:“小心赔了夫人又折兵。况且,我是一妖精,你觉得我会有认识的能够进入‘明鉴’的人吗?” “好吧……” 白谪只能另想他法。 镜子内的虞生正在百无聊赖地抓着树叶上的虫子玩,分毫没有感知到危险即将来临。 咚—— 虞生抬起了头。 天空又数次荡起了波纹,发出的声音依旧缥缈朦胧。 “啊啊啊!!!” 谢影安发了疯似的狂砸地面,恨不得靠着一双拳头就把这空间给打穿打碎。 “蠢货!别砸了!把自己的手砸废了你也出不去这地方!”女脸不耐烦地说道。 她和谢影安在这里面除了吵架就是吵架,闹得她头疼得很,让她都想长出一双手来掐死这脾气暴躁的死小子。 “艹!那你说怎么办?” “凉拌!等死!” 两人骂完都不说话了。 谢影安盘腿坐在地上喘着气,寄生朒一脸阴沉地撇开看向另一侧。 他们再一次陷入了冷战。 随着时间的流逝,白谪越来越焦急。 小七看着她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心下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安慰一句:“别急。” “做不到不急啊!”白谪道,“等十二个时辰一到,‘明鉴’就会开启消杀,到时候无卿和谢影安可就危险了!” “嗯……你会传音吗?”小七问道,“你们修仙之人之间应该都是可以传音的,不如你找你一个实力强劲一点的同门来帮帮忙?” 白谪摇了头:“我要控制着‘明鉴’,不能分心,不然它很容易会失控的,它失控造成的后果是十分严重可怕的。而且……” 白谪叹了口气:“而且‘明鉴’的镜中世界和仙剑展开的领域差不多,进入其中的外来者会被削弱实力。不仅如此,它还会吞噬一部分他们的力量来转化为自己的力量,我不敢让武力高强的人进入,不然助长了它的气焰到时候真的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我事先忘记了,没有告诉他们俩这件事……” 她懊悔不已,恨不得回到几个时辰之前把那个健忘的自己给狠狠揍一顿。 “这样吗?”小七摸了摸人形态的自己的头发,“那它失控造成的后果会有多可怕呢?” “……将整个世界都拉入镜中。”白谪道。 “可如果整个世界都在镜中的话,那镜子内和镜子外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了,不是吗?” 54.临仙狐妖吞人案 “如果整个世界都在镜子中,那镜子内和镜子外也没什么区别了,不是吗?”小七盯着白谪的双眼道。 白谪皱起了眉,看向她的眼神变得警惕且肃穆:“你知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如果这个世界都存在于镜中,那‘明鉴’就会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的造物主,它会主宰这里的一切,你觉得天庭的那些神仙肯吗?到时候他们争夺起来,天下必然是会大乱的。而且,你以为在镜中活下去很容易吗?‘明鉴’照出过那么多个时空,这些时空是不会消失的,它们会一直存在,人被困在里面出不去,就只能等到它曾照过的那一段时间结束,而结束后还会被随机传送到另一个它曾照过的时空,而每一个时空中的人都是固定存在无法被抹去的,即便在一个时空中他死亡了,在镜子中另一个照出来的他曾活着的时空里他依然会存在,也就是说,这个镜子中存在着无数个你。 “你想想如果这无数个你碰到了一起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为了证明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为了自己的存在,你们会毫不留情地互相残杀。杀一个陌生人很难,但若是杀一个可能霸占自己的存在的自己就很容易。如果每一个人都和一模一样的自己进行着厮杀的话,这个世界是必然会走向毁灭的。” 小七闻言又道:“但这只是小概率事件,我们不一定会真的碰到一起去不是吗?毕竟有那么多个时空将我们隔开。”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要把你这种侥幸心理用在‘明鉴’的身上,你觉得十大仙门法器有哪一样是好惹的吗?”白谪道,“连我自己都没自信能控制住它……” “好吧。”小七似是妥协般说道。 镜中的时间流逝比镜外要快得多,在白谪和小七争执的这段时间内,镜中的十二个时辰已经快要到了头。 虞生看着泛起了鱼肚白的天空,终于解脱似的出了口气。 镜内等待的时光实在是太无聊,她连抓虫子都没兴趣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十二个时辰的结束,虞生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被送出去。 “怎么会这样?”她疑惑地看了看天色,确认时间已经到了,并且还超出了。 可她为什么还在这里? 难不成是她已经出去了,只是没有被送到原来进入镜中的位置? 她觉得有可能,便从树上下去打算回到那屋子的门口看看白谪和小七在不在。 然而,在她走到一半的时候,一根离弦之箭突然以迅雷之势朝着她飞来,箭头包裹着灵气在枝叶间一路披荆斩棘,直逼虞生面门。 当—— 因为先前谢影安拿着弓在猎场里追杀她的事情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她在入了宗门以后没少花功夫练习如何用剑接箭,这不,本领刚好派上用场了。 箭矢抵在了剑身上,冲击力和灵力飞速被卸去,最后无力地掉落在地。 虞生还没来得及看那箭一眼,就被紧追而来的人逼得逃跑。 身后的树叶摩擦声不断,并且越来越近,虞生只能加速再加速,跑得自己的脑袋溢血发晕。 她猛咬一下自己的舌头,让疼痛和血腥味刺激着她清醒过来。 她跑着跑着,忽然前方落下了一握着匕首之人,他一身黑衣裹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一双有着深邃眉骨的犀利鹰眼。 虞生被拦住了去路,一个猛刹,开始和这黑衣人进行激烈战斗。 “望舒”的爆发力是无人能敌的。眼见着身后黑衣人就要追来将她包夹,她一个猛攻发力,将“气”全都凝在了剑上,伴随着她从望舒那学来的独门招式,她一击便削飞了黑衣人握着匕首的那只手腕,她再是一剑,直接砍了他的脖子,让他头颅落地。 而他脖子上裹着的黑布被撕裂,漏出了下方那让人熟悉又窒息的刺青——一只竖瞳独眼。 虞生感到自己的太阳穴一阵剧烈疼痛,她踹开前方挡路的尸体,忍着痛朝前奔走着。 那只眼睛……那只眼睛……那是杀了阿姐的人…… 她看见了,在三年前的那一天,她看见了那个杀了阿姐的人手腕侧边的刺青。 那是一只眼睛,一只让人痛恨的抓狂的眼睛。 仇恨不断冲击着她,可她并没有因此而失去理智,她知道她寡不敌众,现在和他们硬碰硬只有死的下场。 而且……而且他们肯定不是真正想要阿姐性命的人,肯定还有幕后黑手在操纵着这盘棋局。 这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虞生眉目变得锋利。 他们在找一样东西,这样东西和虞家有关,他们没有找到,就一定不会放弃。 既然是和虞家有关的东西,那早晚有一天他们也会找上门来,但不是现在。 虞生直觉是魔气的刺激让“明鉴”出了什么问题导致了她被追杀,这些黑衣人只是它的打手。但即便是打手,他们也应该要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来追杀她。 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 就是那个幕后黑手一只苦苦寻找的东西。 但在镜外的这个时候,她应该还在自己的房间睡着觉,黑衣人找也不可能找到这个地方来,是因为她进入了镜子改变了这个时间点的某些东西才让他们发现了自己的行踪。 是有人向他们泄了密。 虞生立马就意识到了什么。 可那个人会是谁?她在这个地方都碰见了什么人? 陈秉烛?师父?那个青枫宗的人? ……小七? 宛如五雷轰顶,虞生想到了一个极其令人无法接受却又十分合理的解释。 如果这一切都是小七做的一个局呢? 她来找自己帮忙,说出于陈秉烛的前世来让自己心软,并将自己的两条命放在面前让自己放下戒心,然后等自己进入了镜中上钩了,再收网…… “啧……”虞生满脸阴翳,她恨自己戒心不足,恨自己信得太过容易,她恨自己忘记了小七是只妖,恨自己忘记了先前的柳青儿。 她早该发现的。 想到现在白谪正拿着“明鉴”和小七待在一起,她不由得开始担心了起来,同时自责自己让她牵扯了进来。 希望谢影安能够给力一点护好五师姐,五师姐施法控制“明鉴”的时候正是她最脆弱的 时候……她心想着。 黑衣人像蟑螂一般无穷无尽,从各个地方冒出了头,虞生被四面八方围攻,情急之下,她无奈拿出了离潼关先前给她的哨子并吹响。 对不住啊四师兄,我也不想把你拉进来的,但是我实在是撑不住了……我不能死…… 这个时间段的离潼关才刚刚起床,正在院子里练着剑,他突然听到了远方传来的哨声,心中大为不解。 阿生不是在自己屋子里睡觉呢吗?怎么哨声会从那个方向传来?难不成她在我睡着的时候就自己跑出去了? 离潼关心里疑问不少,但还是御着剑快马加鞭地飞向了哨声传来的地方。 他一路猛冲,直到虞生被包围的地方。 看见几个黑衣人正将虞生围在中间随时准备着取她的性命,离潼关也没工夫再想那些个缘由了,直接埋头一个俯冲撞开了一个黑衣人,墨千封了他的喉,一剑取了他性命。 见离潼关破开了一个缺口,虞生立即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冲去,两人配合默契,一下就突破了黑衣人的包围圈。 “怎么不御剑?”离潼关问道。 虞生边跑边抽着空回答:“上面被他们布了法阵。” “法阵?” “能进不能出的法阵,你刚刚下来,也进来了,现在也出不去了。”虞生断断续续地说着。 她快要跑得累到断气了。 “……” 离潼关并没有后悔自己莽撞,如果他方才不下去救虞生,她现在还有命没都不知道。 “阿生,你找个位置躲好。” 两人依靠天衣无缝的配合甩掉了一波的黑衣人。 “你要做什么?” “我要开启领域。”离潼关道。 “你疯了?你打不过他们怎么办?”虞生拒绝了。 “别担心我,你师兄有的是法子,”离潼关笑着道,“好了,快走吧!” 他突然在后头推了虞生一把,一下将人推出去老远。 “喂!” 在虞生回来之前,他立马开启了仙剑的领域,将后方追杀的黑衣人全都关在了里面。 虞生度秒如年地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一会儿撕撕树叶一会儿砍砍树干,度秒如年,如坐针毡。 镜子外的白谪庆幸了一下有人来帮虞生了,但看见离潼关自己把黑衣人关进了领域,就又开始担心起了她四师兄的安危了。 虞生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后,前方就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气流,接着进入了领域的离潼关重新出现,他身上带着伤,到处都沾了血,而在他的身后,黑衣人的尸体躺倒了一片。 “走……” 离潼关来到虞生身边道。 “你……” 虞生看着他的伤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解决了最后的几个黑衣人,她和离潼关终于撑不住双双倒地。 虞生盯着天空,却并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喜。 她该怎么出去……她出神地想着。 倏地,天空再次荡起了异彩的波纹。 “那是什么?” 55.临仙狐妖吞人案 “那是什么?”离潼关头一回见到这种异象。 虞生看着天空中荡起的一圈又一圈波纹,一脸肃严肃,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咚——咚——咚—— “你这样敲有什么用?!”寄生朒不耐烦地道,“臭小子就不能收收你那坏脾气好好想想正经办法吗?你真当靠着蛮力就能把这空间打穿了?这可是‘明鉴’!望海都没那能耐!” “闭嘴!”谢影安暴躁地说道。 他砸累了,便盘腿坐在地上休息。 看着眼前一片的白茫茫,他心中感到更加抑郁烦躁了。 怎么出去?要怎么出去?快想个办法啊! 他在心中催促压力着自己,头发已被他抓得成了个鸟窝。 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有边界啊! 等等,边界? 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谢影安赶忙站了起来,召唤出许久未见的“洛棠”,朝着一个方向开弓射了一箭,他在原地等待了许久,并未等到那折回的箭,便又拉弓朝着另一处射了一箭。 这次的箭回来了。 它以比射出去时更加迅猛的速度朝着谢影安飞了回来,在飞到他身前时又不知被什么东西阻拦,滞空了许久后,才掉了下来。 “你这箭多大威力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寄生朒发狂咆哮道,“若不是我你就要被射个洞穿了好吗?!!” “反正也没死。”谢影安无所谓道。 发现了破局之法,他心中又惊又喜,赶忙带着弓朝着他方才射箭的方向跑去。 他一只跑到了尽头,抬手摩挲着墙壁。 这墙壁很光滑,还带着一点黏腻的感觉,像是什么生物的表皮,让人有些头皮发麻。 谢影安收回了手,又朝着自己的左手边射了一箭,那箭没有回来,他便又朝着自己的右手边射了一箭,这次的箭回来了,依旧是寄生朒抬起的屏障将箭挡下。 想到自己成了个帮小屁孩擦屁股善后的角儿,她便感到十分不爽。 她人生最讨厌的就是小孩儿。 谢影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在乎她在想什么,反正他也看她不爽,他们俩就这样相看两厌吧! 他一路贴着墙走到了他右手边的尽头,在这里,他又朝着另外的两面各射了一箭,这一次,箭却没有回来。 “怎么会这样?”他不解皱眉。 他朝着两面墙捶了一下,除了自己的指骨上留下的痛感,没有再发生其他任何的反应。 他又陷入了一个僵局。 他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踏着地面……地面? 他抬头看向了上方的一片白色。 难道出口在天上吗? 他又举起“洛棠”,开弓,朝着自己的正头顶上射了一箭。 咻—— 一连两声,箭头冲撞到了谢影安头顶的壁垒后激荡出了一阵异彩的波纹,同时那箭在受到阻拦后很快便调转了方向朝着谢影安的头顶射来。 谢影安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而寄生朒却是一脸阴沉地操控着少年体内的灵力再一次打开了屏障。 这个屏障她调用了更多的灵力,因为上方这个穹顶不知是被施了什么法术,让反弹回来的力量变得更加强悍了,若是不加强这屏障,它准会碎掉的。 到时候可是一箭两命。 虽然这点程度可能死不了,但恢复起来也是足够费劲的。 最重要的是,她受了伤以后会失去对身体的主导权,她好不容易蚕食了谢影安一半的灵魂了,她才不允许自己先前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 谢影安试探着又朝着头顶的方向射了一箭,彩色绚丽的波纹荡起,并隐隐有些泛黑色的迹象。 看着空中再次荡起的更为猛烈的波纹,虞生又一次想起了那个被罩住的钟。 她成为了钟的一部分,正被一个罩子罩着,而罩子和钟之间还有着一道中空的间隙…… 这道波纹是间隙里发出来的吗? 看着天上以一点为中心反反复复荡漾开的圈圈水纹般的图样,虞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明鉴”要失控了。 “话说,阿生你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你不该还在屋里睡觉的吗?”离潼关吞了一口药丸,看着虞生的侧脸问道。 虞生却是紧盯着天空中的异样发着呆,并未理会他。 “阿生?” “我……我等会儿再跟你解释,”少女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快,四师兄,来帮我一个忙。” “什么?”离潼关满脸疑窦,茫然地看着虞生上了“望舒”。 虞生没有回答,但见她神色有些着急,他便只得按捺下心中的好奇,跟着她也上了“墨千”。 然而,他们还没飞出去多远,地上的土层就蓦然破裂了开来,数根触手张牙舞爪着朝着他们袭来,虞生一个不慎被卷了进去。 她的腰部被粗壮的触手禁锢着,她怎么也挣脱不开,而另一头的离潼关也是同样,他比虞生要惨些,是双脚被一起缠住,变成了倒吊人的模样。 “哪儿来的触手?”离潼关有些失色。 虞生咬着牙,还在用剑猛戳着那触手,可那触手太过粗壮,自愈能力又强到可怕,她刚给它戳开一个口子,下一剑都还没准备好落下,它就愈合了,这让她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有离潼关在身边,她也不想使出望舒教给她的独门剑法。 不如把四师兄打晕过去? 不行不行,她一会儿还要他帮忙呢。 她想了一会儿,最后决定让望舒出来帮帮忙。 “望舒!” “我不要!” “求你了~~~” “不行!你需要历练!” “望舒~你忍心就这么看着你的剑主被这臭章鱼给绞死吗?” “用我教你的剑法呀!” “可是旁边有人呢,你不是说这是必杀招,看到这剑法的人都得死的吗?” “……” 望舒无语。望舒妥协。 离潼关还被这顽皮的触手当玩具一般晃来晃去,他断断续续地听到了虞生在说着话,但她的声音离他有点远,他也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阿生,你方才在说什么?我没听清啊啊啊!!!” 离潼关被触手晃得快要吐出来了。 “呕——” 他真吐了。 触手似乎是嫌弃了,把他丢了下去后在地上蹭来蹭去,还换了另一根触手来把他重新捡了起来吊在半空中。 “靠!”离潼关被触手伤到了,“你把我给整吐……了……还要嫌弃我!” 他觉得自己的心灵受到了严重的创伤。 “四师兄啊,你坚持一下!” 虞生说着,一个猛力将“望舒”给掷了出去,她解除了对剑灵的束缚,让望舒觉醒了自身力量,属于 仙剑之首的磅礴气息顿时张开,嗜血剑带来的悚然之感威震四方。 望舒在半空中飞舞着,凌厉地切割着触手,速度快到直流下几道蓝白色的残影。 不过几息的功夫,她便飞回了虞生的手中,与此同时,那些原本还嚣张着蠕动的触手顿时解体,成了一个个肉块掉落在了地上,吸盘苟延残喘地张合着。 虞生和离潼关双双落地,虞生的状态稍微好点,因为她是头朝上被卷着的,但离潼关就不大舒服的,掉在地上后又干呕了许久。 “不愧……不愧是望舒……”他一边吐还一边不忘夸赞师妹的仙剑,并带着十成十的真心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来。 不过他方才居然晕得练剑法都施展不出来了,只能靠着师妹解救,这实在是有些丢人。 “师兄,你还好吧?”虞生关心道。 “还好还好,哈哈……阿生你要让我帮什么忙呢?”离潼关站起身来强装镇定问道。 虞生显然是不相信他的话,但这个年纪的少年都是要面子的,她便不打算多言拆穿她的师兄,只道:“你也看见方才天空中的异样了吧?” “嗯嗯。” “我要你跟我一起,使出十成十的力量去攻击那波纹的中心。” “十成十的力量吗?” “是的。” “没问题!”离潼关开始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有使劲儿了。 “等你先休息好。” “没事,我已经好多了,咱们现在就出发吧!”离潼关站起身来道。 “要不再休息一会儿吧。”虞生抱着望舒道。 少年摆了摆手,让她不用担心自己。 “好吧。”虞生妥协。 两人再一次踏上了仙剑飞往高空,这一次终于没有其他的东西再来阻挠。 他们悬停在高空处,接着下剑换手握着剑柄,靠着灵力托着自己悬浮在半空之中。 “师兄!” “好!” 没有口号,但两人就是同时举着剑飞了出去。 剑气凝聚在了剑尖,这一剑的力量是能击破山河的。 “望舒”与“墨千”共同撞击在了空中波纹荡起的中心点,一阵巨大的力量自此爆发,天地撼动。 咔嚓—— 天穹不堪重负发出碎裂的声响,裂痕开始沿着天顶蔓延,透下清澈白芒的光来。 离潼关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他仍想不到虞生到底要干些什么。 被一片白色笼罩着,谢影安最后拉了一弓。 他将全部的灵力全都汇聚到了这一箭上。 他箭直指上,将弓拉满,最后脱手—— 这一箭,射穿天穹。 爆裂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他直接将上空射出了一个窟窿,裂纹如蛛网般四处蔓延。 这一箭飞跃了钟罩,射向了钟内的虞生和离潼关。 看着天空猛然破裂出一个大洞,一把箭矢疾驰而来,虞生没有闪躲,只是靠着“望舒”的剑气来抵抗。 “洛棠”! 在看清了这箭的原貌后,她明白了那异样的波纹是来自何处。 是谢影安被困在了间隙处。 “阿生!” “师兄,使劲!” 两人最后孤注一掷地一击,将天穹彻底击破,将金钟彻底击碎,连带着外面困住他们的钟罩也给击穿。 白光四射,蒙了虞生的双眼。 56.临仙狐妖吞人案 等虞生再醒来,她已经离开了镜子,回到了现实里来。 谢影安也回来了,只是他的状态看着有些不太好,脸色苍白的模样瞧着十分虚弱。 “你们终于出来了!担心死我了!”白谪自责道,“都怪我,忘了跟你们说这镜子的弊端……” “没事的师姐,这不是出来了吗?而且也没受什么伤。”虞生笑着道。 “你别安慰我了,你差点就被‘明鉴’给消杀了,若是你真出了什么事,那我便要以死谢罪了!”白谪绝望地说道。 “你可别这样师姐,我虞生什么人?打不死的小强!上天或多久我就活多久!” “嘘嘘嘘!”白谪瞪大双眼,满目惊恐地捂住了虞生的嘴巴,“不能这么说话!不然要遭天谴的!你快呸呸呸!” “哦哦,呸呸呸!” “好了,没事便好,多谢你了,小道士。”小七在一旁说道。 她转身打算走了,却被虞生的剑给拦了下来。 “还有何事?”她一双媚眼看向虞生,让她情不自禁心脏漏了一拍。 “你……你当真是为了陈秉烛报仇的?” “自然。” “你说的那些过往都是真的发生过的?” “不信你可以去问问天宫那些人,他们很多都还没死,定然是记得的。” “……” 虞生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最后放下了剑。 小七朝着她行了一礼。 “多谢小道士。” 她翩翩地走了。 “你就这么放她走了?”白谪看着小七婀娜多姿的背影说道。 她还在记着先前小七说的那些。 “她身上被打了追踪符和监听符。”虞生道。 “她不会发现吗?千年的狐狸……” 白谪很是担心,这小七的城府看着可深,一不小心就能让人着了她的道。 “要是发现了,那就是谢影安的问题,这符是他打的。” 虞生毫不犹豫地开始甩锅。 “……行。” 谢影安一脸阴沉地看了虞生一眼,但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应该真的是累着了。 “师姐,你接下来都要跟着我们一道吗?还是要回宗门去。”虞生转而问道白谪。 白谪眉开眼笑,一手抬起搭在虞生肩头,接着将她往自己怀里用力一拢,与她脑袋贴着脑袋,道:“当然是跟你住在一起啦!开不开心呀师妹~” 开心? 虞生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她是跟白谪睡过一张床的,因为白谪怕黑,所以她每一晚都要挑选一位幸运女子同床共枕。 而虞生有幸被翻牌过七次,那七夜都宛如噩梦一般。 这五师姐手脚不安分,睡相堪称极差,躺在床上的时候总喜欢动来动去,还喜欢手脚并用压着别人睡觉,好几次让虞生无法呼吸。 但是她还不能反抗。 她怕把五师姐吵醒,每每被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时候就要像毛毛虫一般拱动着自己的身躯让白谪的手从自己的胸口处挪开移到腹部,然后深呼吸几口气,白谪的手就又会自动抬上来。 幸好虞生在经历望海的地狱级体修后身体素质得到飞升,变得年轻气壮体力好了,要不然她拖着以前的病恹恹的身体这么被折腾个一夜两夜恐怕就要归西去了。 “五师姐……那我去让师兄给你准备间屋子。”虞生挣脱开了白谪的手。 千万不要点她陪睡啊!她内心痛愤大喊着。 当然了,这是没有用的无谓挣扎,白谪可不会因为她的内心呐喊就变得不怕黑了。 几个人回到了宅子去后,干的第一件事便是为白谪收拾屋子。 本来离潼关是想让宅子里的下人挑个朝阳的好屋子打理一下给白谪睡的,但奈何这位五师姐对陌生人有着极其严重的不可控制的洁癖,虞生只得让下人离开,自己亲手为她收拾出一间屋子,并帮她换上洗好晒干的暖烘烘的被褥。 少女看着自己被师妹收拾的熨熨帖帖的寝室心中满意非常,并决定今夜就要跟着她一块儿睡了。 “师妹呀,真是辛苦你啦!为了感谢你,我就请你今夜与我一道睡吧!来感受感受你亲手铺下的被褥!”白谪一个起跳落在了床上,并美美地打了几个滚。 “这……这就不用了吧师姐,”虞生眼角抽搐着说道,“帮你整理床褥不是师妹该做的事吗?何谈感谢一说呢?我们还用得着这么见外吗?哈哈哈……” “是呀七师妹!我们还用得着这么见外吗?我看你每次和我睡觉的时候身子都很僵硬,感觉还是很不习惯呢。本来我还觉得是不是该跟你保持一点分寸的,但你的话提点了我,我们可是师姐妹呀!怎么能陌生成那样呢?既然你都说了不要见外,那我们就多睡几夜磨合磨合吧!”白谪露出一个无害的笑来,但虞生却是怎么看怎么觉得阴险。 少女起身飞奔一下黏在了虞生的身上,她冰冰凉凉又细腻光滑的脸颊肉贴着虞生的脸颊肉左右摩擦着,让人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师姐……你别……” “无卿啊!你就陪我睡一觉嘛,人家真的很怕黑呀~你不会忍心让你的师姐一个人待在这间黑漆漆的屋子里担心受怕的吧?”白谪死缠烂打,恨不得把自己和虞生两个人绞成一根麻花。 “不——行——” 虞生也放弃了委婉的说辞,直截了当地拒绝。 “为什么?!” 白谪一下无力地从虞生的身上滑了下去,接着踉跄着后退两步,双手攥住自己胸口的衣服,露出一个被伤透了的心碎的表情:“我一颗真心爱着你,你怎能这般待我?” 她的演技精湛无比,甚至让虞生真产生了一种自己是骗人感情的臭不要脸渣男的感觉。 但当然她不是。 “呃,是我来的不巧了。”谢影安出现在了门口,他刚一来就听见了白谪怨怼的声音。 看到虞生一脸吃瘪的模样,他莫名起了兴味,语气轻佻:“师妹,骗人感情要招天打雷劈的。” 虞生幽森看他一眼,谢影安感觉她眼中有道若隐若现的竖瞳,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虞生的这道眼神异常冰冷,让谢影安感觉自己的肩膀上像盘踞了一只吐着信子的蛇。 很奇怪的感觉,他的师妹突然变得有些像冷血动物。 他以前一直都觉得这人是个包子,并且还是个会蜕变的包子,入了宗门以后就从土包子净化到白净包子了。 但现在他莫名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了威胁。 不,不只是现在,自从虞生的眼睛恢复了以后他就总觉得这人变得怪怪的,但究竟是怪在哪儿他也说不出。 是因为她的眼睛重新长了的缘 故? 有可能。 毕竟她的眼睛不是靠自己长出来的,这么短的时间,只有靠着“望舒”的灵力加持才能让她的眼睛如此快速恢复过来。 但“望舒”怎么会是竖瞳呢? 谢影安回想着自己方才看见的虞生的眼睛。 应该真的是眼花了吧。 “最该被天打雷劈的人是你吧?有你在哪儿还轮得到我什么事呢。”虞生冷笑一声道,声音中的嘲讽意味快要溢出来了,很明显她是在讽刺他和烟罗的事。 “……” 谢影安说不出话来,嘴巴犹犹豫豫地咂咂许久,最后只憋出来一句:“铺子要人,师兄忙不过来了。” “哦。” 一听来了正事儿,白谪也停止了耍赖撒娇,正色了些许,这让虞生终于缓了口气。 三人一道坐着马车去了铺子,他们刚到门口,走在最前方的虞生一只脚还没迈进门槛,就见离潼关正行色匆匆地朝着大门走来,边走边道:“涂瓦村村口的王田户家小儿子失踪了,你们快去查查,我这儿还有事情干。” “领命了师兄~”谢影安道。 他不在意的态度实在让人窝火,白谪摩拳擦掌想要给他来上一拳,却被虞生给摁下了火气。 “师姐,有要事干。”她处变不惊地道,似乎是对谢影安的这种态度已经习惯。 “……好吧。”白谪低了头。 三个人又重新坐上了一辆低调些的马车去往了涂瓦村。这涂瓦村瞧着日子舒坦些,连片的屋子多,田里稻麦也长得好。 坐落村口的房子是最大最好的,这便是王田户的家。 “请问有人在吗?” 虞生上前去敲响了门。 “是谁?” 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虞生转头看去,发现是一光着膀子黝黑皮肤的年轻男子,两边手里都抱着一堆麦子,瞧着像是正在干农活。 “您好,我们是来查案的,听说您家小儿子失踪了……”白谪礼貌微笑着道。 “哦,是我的小弟,昨日早晨我喊他吃饭时他就不在家中了,我以为他又去哪儿玩了,便没管,但一直等到晚上也不见他回来。虽然他是个爱玩的性子,但阿娘的脾气爆,可凶,他最怕阿娘生气,所以不论白天怎么玩,他每晚都会按时回家来,从不会有夜不归宿的情况,但昨晚我一直等,等到鸡都打鸣了也不见他人……他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男子脸上忧愁不似作假,他眼下的乌青似乎也在诉说着他内心的不安。 “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白谪宽慰道。 男子抱着麦子擦了把汗:“多谢。快,您们快请进来,天太热了,我给你们倒杯茶水喝。” “哦,不用不用,我们不热,你快进去休息休息吧,我看你精神有些不大好了。”白谪摆手婉拒。 男子摇摇头,还欲再多说些什么,谢影安直接上来抢过他手里的麦子走到门口处一摊,让它们与原先的就放在那里的麦子躺在一起。 “好了,你要么睡觉休息去,要么继续干你的活儿,别打扰着我们办事儿。”他拍拍手道。 虽然粗暴,但效果甚好。 “那……那便多谢您们了。”男子双手合十朝着三人鞠了一躬。 “等等,我们先问你几件事。” 虞生将即将要走的男子叫住。 57.临仙狐妖吞人案 “老五他……”男子犹豫着,看表情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虞生向他问了失踪之人的人际关系,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他却回答不出来。 谢影安看他这遮遮掩掩的模样,顿时不耐烦了起来,直接“唰”的一声亮了剑,横在这人的脖子上。 “快说,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谢影安威胁道,“还是你其实根本就不想自己的小弟被找到,故意来拖延时间的?” “怎么可能?!”男子急声辩解,“我只是……只是……” 他做了许久的准备,才终于出口:“老五常常会去找对门李家的寡妇,我也不知他们是交了好友了,还是怎的……” 原是偷情之事,怪不得怎么也说不出口。 “明明是自己的血亲失踪了,可我怎么看你一点儿也不紧张呢。”谢影安突然说道,让男子的神情呆滞了几秒。 “我……我当然担心了,我……我心中都忧愁的吃不下饭,睡……睡不好觉。”男子结结巴巴地说道,倏然被人发难,他紧张得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好了。 “我看别人家里要出了什么事,都是急得焦头烂额到处跑着找人帮忙的,可你怎么就这么不紧不慢,还有那闲工夫收你的麦子呢?”谢影安可不肯轻易放过他,他斜睨着他,手腕微动,让锋利的剑刃紧贴男子的皮肤。 稍一个偏差就会见血。 男子的身子霎时僵在了原地,他拳头紧攥,手臂僵直着,几根麦子脱离了他的臂弯滑落。 他喉头艰难滚动,咽了口粘稠唾沫。 “我……我也想去找他……可我实在不能放下这些麦子……仙人,您们不理解我们老百姓,我们若是不收这些麦子,我们就没法吃饭了。我的父母还有另外三位弟弟都已经去找老五了,我体力比较好,干活的经验也足,就被留在家中收麦子,”男子一边说掌心一边出汗,“我真的不是让我五弟失踪的凶手,你们也说了,我们是血亲,他不见了,我也很担心他,您们要相信我啊仙人。” 谢影安一声不吭地举着剑,也不发言表态,就那么拿着毫不通情达理的眼神冷冷看着他。 虞生盯着男子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后,让谢影安放下了剑。 但是他却不肯,他执意要将这男子抓起来进行严刑拷打审问,他认定了这人有古怪。 白谪瞧他这固执模样觉得好笑,便道:“师弟,你别怪师姐不信任你,但你的第六感确实不经用。你如今就对他使凡间那一套刑讯逼供的招,万一他不是那真凶,真就是一无辜的人,你要怎么办?”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谢影安凉薄地说,他的眼神没有一点人情味。 虞生对他这般模样看得可不惯了,一剑挑开了他的“鸠鹄”,讥诮道:“当自己是魏帝王呢?人人都要谋权篡你的位?你有权有钱还是有势啊?修士杀人会堕魔,你是一点不在乎啊。” 前边儿都是对谢影安的奚落嘲弄,而后面这一句才是虞生的重点。 谢影安提着被打落的剑,冷眉冷眼地看着虞生,当初的杀意又重现了,而这一次虞生已经不会想着再躲开他了。 她忽略了他这般鹰瞵鹗视的眼神,让男子继续下地去干自己的活,然后带着白谪去找了对门据说与王家老五关系匪浅的李寡妇。 而在去找本人之前,她们先去找附近邻里打探了一番。 这两年李寡妇都一人与婆婆住着,关系还算融洽。她的婆婆较为通情达理,是难得的能够理解女人苦楚的老一辈子人,也不会压榨李寡妇,让她干这干那,对她到处挑刺,相处起来较是舒适。 但李寡妇似乎有些风流成性,邻里对她的评价是惊人的一致。 “有这么好的相公这么好的婆家,她还不知足,还整日偷着腥,真是个不要脸的贱胚子!”邻家刘婆子一边嘴里磕着东西,一边骂着,她将壳子随意地吐在了地上,还吐了口唾沫,在骂李寡妇的时候狠狠呸出。 对她这么恨…… “那令夫……” 虞生这三个字刚出口,刘婆子就立马拉下了脸,看向虞生的眼神变得有些厌恶鄙夷。 其实本来也不怎么友善,只是虞生向她打听了李寡妇这人,她急着想要贬低,所以才暂时放下了对虞生和白谪的意见,开始滔滔不绝地向她们说起另一个女人的坏话。 “这贱人每天穿得跟只骚狐狸似的,就知道勾引别人家的人,还蔑口我家阿乔强上了她,她长什么破烂样儿啊他用得着强上了她?这种贱人早该被那些风流债的情人给打死了!” 刘婆子讲话口不择言,各种难听的土话粗话都骂在了李寡妇的头上,听得虞生和白谪眉头直皱。 后头赶来的谢影安听见了她的叫骂声,也忍不住皱了眉。 “差不多行了,我们朝你问话的不是来听你骂人的,你想骂找你家阿乔狠劲儿骂去,听得人烦死了!”虞生拧眉道。 谢影安这回不得不赞同她,点了头。 “啥意思啊你们?我说得难道不是实话?她不就是个爱勾搭人的狐狸精?来,正好着她出来了,看看看看,你说说,你说说,我哪里说错了!”刘婆子用力扯着虞生的一条袖子将她拉了过去,又狠着劲儿推了她一把,指着旁边屋子里走出来的拿着编了一半的竹篮戴着草帽的女子。 她瞧着倒是水灵,应当只有二十来岁,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但却是嫩得很,光滑细腻,两颊红扑扑的,有些讨人喜。 “穿得这花枝招展的,这会儿又不知道去哪儿勾搭别人家男人呢!死妖精,整日穿得跟个女妓一样!”刘婆子骂着。 虞生罕见地黑了脸,她一把拍开了女人的手,对着她横眉冷目道:“穿件裙子就是勾搭人了?我告诉你,任何女子都有爱美的权利,不要因为你自己穿不上就不允许别人穿上!她爱美爱打扮是她自己的事情,她有自己活着的态度,跟你没有任何的关系!那些男的管不好自己的**是他们的问题,不要把什么错都强加在女孩儿的头上!” 她这一番话骂得刘婆子哑口无言,就连白谪和谢影安都被她惊到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婆子没得到别人的认同反被教训了一通,她气急了,还想再骂些污言秽语出来,但虞生后方的谢影安不知有意无意,将剑拿出来开始拿着帕子擦拭,似是在无声地威胁。 “……” 刘婆子这一张嘴驰骋乡间沙场多年,从无败仗,这一回可算是踢上了铁板了,只得咬碎了牙吐里吞,憋着闷气回家去了。 “这人可真是有够好笑的!”白谪看着刘婆子灰溜溜离去的背影,心中大快,“师妹,说得好!” 虞生只微点了下头。 “找李寡妇吧,听这些人讲话听得我头疼。”她颦着眉,眼神有些疲惫。 “好。”白谪应道。 三人去找了正在门口晒着太阳编篮子的女子。李寡妇起初看见他们的时候有些疑惑,正想开口问,余光就瞟见了他们腰间的佩剑,她立马正色,站起了身朝着三人行了一礼。 “请问几位来找小女所为何事。”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听着很是纯良无害。 虞生直截了当地向她说明了王家老五的事情,并问她昨日有没有见过人。 “他啊……我昨日早上是找了他帮了些忙。前日我家中的窗子被村里小孩儿拿石头砸坏了,我一姑娘家的,家中没男人,只有位年过花甲的老婆婆,我也干不来这事儿,便找了他来帮忙修窗,”李寡妇嘴角带着浅笑说道,她似乎一直是这么待人的,“他干完活就跟别人走啦。” “何时走的,跟何人?”虞生紧接着问道。 “这……是昨日夜里,我也忘了具体什么时候。他是和牛扁子去的,这两人关系好,就是狐朋狗友,整天凑在一块儿玩博戏喝花酒。”女子说道。 “那你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吗?”白谪眼神兴奋地问道,有些跃跃欲试之感。 终于来点有用的线索了! 可惜女子摇了头:“我也不知。” “啊……” “但是——” 白谪眼睛又亮了起来。 “我听说牛扁子爱夜里上山探险呢。”李寡妇道。 “探险?”谢影安没忍住笑了,“大晚上上山探什么险?这么小一座山哪儿来的险给他探?和满身刺的豪猪斗智斗勇吗?” “噗嗤——”白谪这回是真没绷住。 李寡妇也被他这一番话给逗笑了,温温柔柔道:“听说是去打野味。” “野味白天不能打?”谢影安无语得发笑,“我看他是去挖祖坟了吧?” “嘘!” 李寡妇连忙制止了他:“小道士,可别说这样的话。” “怎么都爱喊道士?可我并不是——” 虞生一肘敲到谢影安腰上:“爻光法师,出家人不打诳语,说话还是要慎重些。” 谢影安闭上了嘴,他终于是想起来了自己在凡间的身份了。 他可是个道士啊!还是个有法号的! 58.临仙狐妖吞人案 和李寡妇聊完,虞生三人便顺着她指的方向去了牛扁子的家里。 家中并不见牛扁子身影,只有一面黄肌瘦的女人正在操劳着,屋中还有个不过两三岁的孩儿正在哇哇地哭叫着。 女人的驼背有些严重,背上两个蝴蝶骨显眼地突出来,好像真的快要长出翅膀。 她似乎是腰上有伤,走几步路就要扶一下腰。 在看到虞生等人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女人先是呆滞了一下,接着神情中露出些许抗拒。 但她还是出门“迎客”了。 “有什么事吗?”她的嗓子沙哑沧桑,像徒步沙漠的无助旅人。 “您是牛扁子的夫人吗?”虞生柔声细语地问道。 她想露出一个微笑,但有些艰难。 白谪在后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脸上挂起一个她想却摆不出的笑容。 虞生心下会意,便后退一步让她上前去面对着女人。 “我是啊,他……他是犯什么事儿了吗?”女人有些紧张地问道。 这里的人生孩子大概就是十来岁的样儿,可瞧着女人身上的疲惫之感,分明已经有三四十岁了。 但虞生知道她不可能真的有三四十岁,她脸上的皱纹并没多少,而且她的孩子才两三岁大。 只是不知家中是只有这一个孩子,还是上头还有更大岁数的。 “哦,不是,我们只是想问问您家郎君和村口王家的小儿子关系如何。”白谪微笑着道。 她这一点着实是让虞生很佩服:居然能随时随地摆出一个就连嘴角上扬幅度都未曾改变过的微笑。 “关系……是挺好的,怎么了吗?”女人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将污渍随手往自己洗到泛黄的衣服上擦了擦。 她应当甚少与人交涉,此时在三人面前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就连白谪的招牌式微笑都没能让她好受些。 她似乎感受不到别人的亲切感。 “嗯,怎么称呼呢?”虞生打断了一下白谪的下一步问话,问向女人道。 “称呼……”女人陷入了思考,“他们都叫我……扁子家的。” “……” 白谪张了张嘴,但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前些年下凡来历练的时候都未曾接触过这些如此底层的百姓,所以也不知道原来一个女人在村子里是可以连姓名都被舍去的。 “您的……本名呢?”虞生又问道。 “我叫……”女人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的名字来,“我应该叫梅香儿。” “梅香儿?怎么这么像府里丫鬟的名儿?”谢影安口无遮拦地道,然后得了白谪一个拳头。 “会不会讲话?” “干什么?”谢影安一脸理所当然,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府里当丫鬟不也比在这儿犄角旮旯鸟不拉屎的地方强吗?” 虞生和白谪都变了变脸色,恨不得现在就去将谢影安的嘴给缝上。 这人也太不会讲话了,情商堪称没有。 白谪想要宽慰梅香儿几句:“你别介意,他讲话就是……” “没事,我以前就是府里当丫鬟的。”梅香儿垂眉道。 白谪顿时哑然。 “只是自那府的老爷去世后,府里光景便大不如前了,赶走了好几位老婆子和丫鬟佣人,我是第一批走的,因我手脚太笨了,不利索,不用事儿。我从府里走去了后,没法生计了,便去了百花阁,但我长得也不好,博不了客人的欢心,便只当了个末流,整日被妈妈打骂。后来一日,我碰上了牛扁子,他瞧见我被妈妈打骂的模样,说是心疼我,便要将我接回家去,妈妈不肯,一定要他交钱才肯让我走。 “我以为他就要放弃了呢,你们也瞧见了,他没什么钱的,怎么可能能赎我呢?可他第二天就回来了,带着钱回来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他就是把我给赎走了。我那时候真的很感动,很爱他啊。 “他把我带回家后,没几日我们两就成了亲了。婚后他待我很是细心温柔,给我烧饭吃,还教我如何理庄稼。他那时候是卖猪肉的,生计在村里还算可以,但很快一场疫病来了,他养的牲畜都死了个干净,他的收入没了,人也变得暴躁,自暴自弃。他整日博戏喝酒,和他那些好友出门一趟就几日不着家,我说他他便要动手打我。 “我也无法了,便由着他去玩,只是你们也看着了,我家里还有个孩子要养,我种地编织也挣不了几个钱,我实在无法了。好在村口王五是个人善的,他也知道我家里的难处,时常回来接济我们,给我们送些米,也常来帮帮忙收些庄稼。只是扁子瞧见我们两在一起便要生气,他生气了就要打我。我怕离间了他们兄弟的感情,又怕他打我疼,便让王五以后别再来了。 “他人真的很善啊,我拒了他的好意后,他还去同扁子讲道理,可惜扁子这人脑袋一根筋,脾气差劲又执拗,不肯听他的话,两人还差点吵起来……扁子很要面子,被人说了心里不畅快,夜里回家便要打我,打得更狠。我是真疼,真怕了他,我便求着王五别再来了……” 梅香儿说到这的时候,又开始发起了呆,她看着村子的那条路望向远方,不知是在盼着什么,还是在怕着什么。 她眼中的疲惫能压死一匹骆驼。 白谪心中看得实在难受,便别过了脸去。 “他……” 梅香儿张开的唇瓣颤抖着,那是悲伤。 “他昨夜回来过了吗?”虞生选择揭过这一篇章。 “……” 梅香儿在原地愣了许久,才回答了她:“没有,他应是又和那些人出去喝酒去了,他常常好几日不回家……他这次应该也是的……” 她的精神状态似乎很不好。 “好的,多谢了。”虞生朝着她鞠了一躬后,拉着白谪和谢影安离开了。 在他们走到外边去挺远时,虞生停住了,她回头看了眼,发现梅香儿还维持着一个姿势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瞧着是真疯了傻了。 “谢影安,你去盯着她。你要小心些,千万不要被她发现了。”虞生道。 “哈?”谢影安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很是惊奇,“你是想 让我跟着她以防那什么牛扁子的回来又打她?” “不,她不对劲。”虞生正色道。 “啥意思?”谢影安半眯起了眼,眼神探究地看着她。 “她讲自己的经历的时候情感很充足,眼中也有泪,这些应当都是真的。但我们在问到她牛扁子去向的时候,她就开始频频望着后山发呆了。这是干了坏事后心里自我怀疑和愧疚后怕的下意识表现。在王五失踪这件事情上她肯定知道些什么。”虞生郑重其事地道。 谢影安讶异地看着她,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 他走了以后,虞生便同白谪打算去往了村子里的后山,而在此之前,她们先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被离潼关分派来帮忙的蝶月。 “五师姐,虞生。”蝶月御剑而来,速度很快。 “四师兄那边不需要帮忙啦?”白谪问道。 蝶月点了点头,道:“已经忙完了。前几日一户大家失踪了一名小姐,我们废了好一番功夫找,最后还是在他们家打水的井里发现的。这事儿可奇怪了,他们每日都要打水,却都没发现过他们家的小姐。” 那小姐在井里被吓疯了,救出来以后就一直大喊大叫,蝶月废了好一番功夫安慰,但还是没能让她的神智恢复正常,这让那户人家变得死气沉沉的,二房还想将错都归咎到他们的身上,说他们没能力,救人不及时,害得小姐发了疯。 蝶月不懂怎么跟人吵架,听自己被他们骂心中也难受得很,离潼关便让她先走了,自己一个人扛下了全部的战火。 虽然他脾气好平日里不怎么生气,但他骂人的时候嘴巴也挺厉害,同门的钟望津就是个例子,应该还不至于打下败仗。 三个人一起上了山,她们在山林间一路走一路看,在走至一处空旷处时,她们停了一停。 “这儿的树怎么都被砍光了?”白谪纳闷道。 虞生上前去摸了摸那裸露的树桩,她盯着那一圈圈的年轮,心中感到奇怪。 “怎么了吗?你发现什么了?”蝶月注意到虞生逐渐拧紧的眉毛,便来瞧了一瞧。 “这儿的树桩年轮疏密都是一致的,”虞生道,“按理来说应该朝北面的年轮疏些,朝南面的年轮密些,可现在它的疏密是一样的。而且,这几个树桩的年轮疏密程度没有一分一毫的差别。这里的光照是均匀的,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闻言,蝶月和白谪也都蹲下了身来开始观察起了这年轮。 虞生把每个树桩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太阳高高悬挂在东北一侧,并无异常。 “蝶月,五师姐。” 虞生叫了两人一声。 “我们靠近些,背贴着背,这里有古怪。”她道。 另外两人听话地走了过来,依言照做。 “这里也许被布下了阵法。” 虞生话音刚落,几名身着黑衣的人就从天而降,将三人团团围住。他们的手中各握着一把匕首。 虞生一看见了他们,就皱了眉头。 阴魂不散。 59.临仙狐妖吞人案 林中刀光剑影,兵刃相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声音连接着加速的心跳,好像索命的黑白无常来敲了门,哭丧棒拂过头顶,勾魂锁已触碰到了温热的心脏下脱体的灵魂。 虞生灵力浅薄,只能以自己的血肉为祭激发“望舒”的力量,她在黑衣人中周旋数次,睫毛和眉上都染了白雪。 她的睫毛很长,落着雪挂下如扇玉帘遮着她的视线。 “再这样你的身体会透支的,停下吧,她们会保护你的。我是很想要你进步,可若你在成神之前先没了命,那我又要不知道等多久才能等来下一任剑主了。”望舒在她的脑海中劝道。 可虞生就是执拗,她不肯听,手一握上了剑就不肯松,像是将它作为了自己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从来如此。 小姑娘心里想的是什么,望舒都心知肚明。 她不是担心麻烦了蝶月和白谪,她只是恨。 恨这群取走了阿姐性命的人,恨当初无能的自己没能站出来保护好阿姐。 虞生一个人,心中记着很多事,忧愁着很多事。 她自幼记忆力超群,从幼时到现在,发生的一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却唯独忘记了自己的年岁,忘记了自己的生辰。 她以为自己记下了生辰,可她却不知,那是她阿姐的。 她没有属于自己的生辰,自出生起,她就成了别人的陪衬。 虞府里除了阿姐和阿玛,没有人会理睬她。 她的父亲她一年见不着两回,她的母亲对她避如蛇蝎,府中下人不知听了谁的话,都心照不宣地将她当做烟云空气。 若不是有虞柔情在,她出门甚至只能徒步走。 她连个马车夫都唤不动。 她学琴棋书画,除了阿姐,无人再会夸她赞她,她打架爬树,除了阿姐,人人都鄙夷她唾弃她。 虞柔情在她的人生里有多重要?她成了她的命。 可她的命被人取走,她只剩下了一个躯壳,驱动着她在修仙这条路上往前的只剩下了仇恨。 虞生固执又僵硬地挥舞着剑,想要靠此刻流下的血与汗换回些什么东西,可她心里也明白,她什么都换不回来,什么都做不到,唯有杀了眼前这些人泄愤。 她渐渐杀红了眼,身法招式越来越快,望舒觉得不对劲赶忙加固自身禁制,想要靠着封印自己的灵力来阻止虞生,但她却惊人地发现,自己的灵力被吞噬了。 虞生在吞噬“望舒”的灵力,将它转化为自己的灵力。 “这怎么可能?”望舒错愕地看着自己的剑主。 从来都只有嗜血剑吞噬修士灵力的事出现,怎么会有修士能够反过来吞噬嗜血剑的灵力? 当初那人可没告诉过她还要为了培养下一任剑主而奉献出自己的灵力啊! 虞生的根基尚浅,不懂如何合理控制自身可使用的灵力,她每刺出一剑,都会有多余的灵力外泄浪费,虽然之后还能靠着吐纳将灵力补回来,但望舒还是看得肉疼。 再照她这法子打下去,体力耗尽灵力亏空反被敌手拿下就是迟早的事。 “虞生,不想死在这儿就快点调整你的作战方式。”望舒在她的脑子里喊着。 “你不是还要为你阿姐报仇吗?你若是死在这儿了,你就只能下地里去陪你阿姐亡魂了!让这些害死了她的凶手逍遥自在,你甘心吗?”望舒使出了激将法,她知道这一招对虞生这个年龄的小孩儿最管用了。 果不其然,“望舒”的威力渐渐减弱了,蔓延寒气也开始收束。 “望舒”这剑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她释放出来的寒意深入骨髓,把蝶月和白谪冻得四肢都快僵硬了,此时这寒意终于收敛了些,她们抓准时机,一人“迷蝶”一人“辰星”,双双开始发力。 两人身上都笼罩了一层由剑灵而发的灵体,如蚕茧一般虚虚地轻附于她们身躯之外,她们手中的仙剑也被灵体覆盖,威力大增。 双方灵力冲突爆发而出的气流让方圆十里的林地都震颤着,狂风呼啸而过,落叶在空中肆意飞射,也成了趁手的武器。 密密麻麻的树叶混杂在刀光剑影之间,让人看都看不清。 而在此时,空中树叶突然被顷刻间粉碎,像被无数细刃切割,纷纷扬扬撒落。 虞生顿感不妙,意识到了什么,即刻又将方才束缚起来的灵力在一瞬间爆发,寒气蔓延方里不止,又垂直向上。 蝶月和白谪也察觉到了不对,立马收剑回到了虞生的身边,三人重又聚在一起,灵体相触几欲融为一体。 她们抬头向上望去,就见被虞生寒气覆盖的空中,丝网带着冰碴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宛若一个天灵罩将他们困在下方。 咔嚓——咔嚓—— 结了霜的树桩发出了开裂的声响,似乎在诉说着□□破碎的痛苦。 在那裂缝中,一只只长扁的蚕茧冒出了头。 仿佛被天地灵气沐浴获得了新生,蚕茧丝丝开裂,一只又一只蛾子从中蠕动着身子挤压着从不见天日的沉重的牢笼中钻出。 它们一节一节地钻出,颤抖着张开脆弱的几近透明的翅膀。 它们像撞晕了头的苍蝇,微弱地振翅,有气无力地吊着。它们艰难地朝不知所谓的前方飞着,直到找到一个可以停靠歇息的避风港——人类的身体。 前不久飞蛾杀人和火烧飞蛾的记忆在虞生的脑海中重映,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小心,不要让它们近身。”她提醒道。 而她话音刚落,一阵凄厉的尖叫声就接踵而至。 “啊啊啊!!!” 一个鼻尖停留了白蛾的黑衣人发出了痛苦绝望的呐喊,只见原本虚弱的白蛾遽然间吐出白丝黏附黑衣人的全脸。 那丝线坚韧无比,直直勒入肉里,压出血痕,而这还不够,它们还在继续深入着,直至皮肤被勒裂暴露出血管,它们便即刻鸠占鹊巢,争破了头一路直往血管里钻,并在里面大快朵颐地吮吸着人类的血液。 在将这人的血吸干后,白蛾才一副餍足模样收回了肢体,扇动自己的翅膀,重新装作柔弱的模样欺骗着他人,飞在半空中开始寻找下一样食物。 虞生凝眉看着这一幕。 她本以为这些蛾子是来帮黑衣人的,可没想到它竟是毫不犹 豫地就将人血给吸干了。 无差别地杀人? “啊!好恶心!”白谪不断挥动着辰星剑,不让那些白蛾近身。 她一脸菜色,看着快要吐了。 但这白蛾却越来越多,像无限繁殖的癌细胞,一个接一个地从树桩中钻出来,落了满地的茧壳。 “救命……” 飞蛾停在了她的身上,她要被虫子淹没了。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快滚啊!滚啊! 她忍不住崩溃叫出了声。 在白谪混乱疯狂地大喊甩着剑的时候,飞蛾吐出了它们的丝网,但却触及不到她的皮肤——它们被她的灵体隔绝在了外面。 飞蛾有些气愤,但仍旧坚持不懈地吐着丝,想要将白谪整个包入茧壳,在里面将她融化分解。 “救命……” 白谪绝望地出声。 儿时可怕的记忆再次回笼。 她被父亲暴打一顿后被扔入虫窝的记忆在啃食着她的身体,啃食着她的大脑,消耗着她的理智。 “不要啊,不要……不要把我关在这种地方……” 父亲决绝离去的背影让白谪的内心更加煎熬。 “父亲……” 她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音,蟑螂爬进了她的嘴,她恐惧悲痛。 “啊啊啊!啊啊!啊!!!” 她想尖叫想发疯,可她一张开嘴更多的蟑螂就爬了进来。 它们的脚在她的口腔内壁摩擦着蠕动着,飞虫蜈蚣爬上了她的身体,在她的身上留下分泌的粘液。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白谪绝望地闭上了眼。 她想死,好想死,为什么要让她跟这些恶心的东西待在一起?为什么?!! “五师姐!” “白谪!” 虞生和蝶月看见了被蚕丝包裹了一半身体的已经无力地放下了手放弃抵抗的白谪,她们心中焦急,一人一声轮流喊着她们的五师姐,试图让她醒过来再挣扎一会儿。 “白谪!”虞生又一次大声喊道,可仍旧没能换来她的睁眼。 “蝶月,五师姐的剑灵能力如何?”她换了目标。 蝶月略微思忖了一会儿:“辰星吗……厉害的吧。” 虽然不是十大仙剑之一,但好歹也是一把名剑。 “好,那我相信你。” “等等,相信我什么?” 蝶月猛然一个转头,就看见了虞生拿着望海仙君赠与她的护身符,同时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正在念着什么咒语。 “慢着,你不会要——” 她话还没说完,虞生手中的护身符就骤然吐出一阵火焰,一路烧穿了过去,直烧到白谪的身上。 火光大盛,飞蛾在其中挣扎着化为灰烬,白谪体外的灵力顽强地抗争着,拼尽所能护住自己的主人。 直至少女身外的蚕茧彻底化去,虞生才停下了念咒,那九天神女的护身符也不再发威。 蝶月惊魂未定地看着被一层稀薄的灵力保护着的没有受伤的白谪,心中松了口气。 60.临仙狐妖吞人案 飞蛾怕火,在虞生放火的顷刻间就纷纷逃窜走了,那些孕育了它们的树桩也都在烈焰的灼烧下一点点萎靡了下去,再吐不出一只蚕茧。 飞蛾是解决了,但黑衣人还没死全。 白谪此时的精神状态尚不稳定,虞生刚用了九天神女的护身符又消耗了大半的灵力,就剩下她还保留着较多的精力。 不过所幸这一批埋伏的黑衣人的修为不高,应当就是人海战术中随意挑出来的几个死士。刚刚飞出的白蛾已经让他们损耗了大半的兵力,如若真打起来,她该是占据上风的。 “虞生,你护好五师姐。” 蝶月道,她说完,身子便倏然软去,向后倒着,像是突然间失去了骨头一般。 她的剑指向前方,而身子后仰,刹那间化为了数只蝴蝶。 林间透下的阳光照在蝴蝶的翅膀上折射出无色的光芒,绚彩而瑰丽。 虞生被这一幕美呆了,像是入了什么花丛秘境,白谪看着这美轮美奂的情景,紧绷的神情也不自觉放松了些。 蝴蝶也振着翅,瞧着也脆弱,可却是比那些蛾子要坚忍,要美上数倍。 它们飞舞着,当真像那舞者。 黑衣人也被这些蝴蝶勾去了魂魄,他们看着它们接近自己,却没有做出任何抵抗,直到只只扑朔的蝴蝶来到自己的面前,重新凝聚成一个人形—— 噗嗤—— 半张脸还是蝴蝶的蝶月蓦然出现,剑已穿过了他的胸膛。 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一把匕首猛然飞来,在即将刺中蝶月的那一刻,她又一次化了蝶散开。 蝴蝶在空中盘旋着,四处都是它们的身影,蝶月的身影就在它们之间来回穿梭着,叫人根本找不准方向。 一剑又一剑,血已泼满了地和树桩,被分裂两半的茧壳吸收。 不费吹灰之力,蝶月已将剩下的黑衣人尽数杀光。蝴蝶们终于开始聚拢,它们聚集在虞生和白谪的身旁,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最后重现蝶月的身容。 “小师妹,厉害呀。”白谪赞道。 她已经逐渐从阴影中走出,恢复了正常。 蝶月不习惯被人夸奖,只朝着她羞涩一笑。 在不知不觉间,阵法已破,她们回到了现实,四周的一切都开始蜕变,树桩开始冒出芽来,抽条生长成参天大树,那些蚕茧被生长的树皮缝合在了它的体内,好像成了它的养分。 “走吧。” 虞生用鞋子磨了磨地上的沙土,她没有在脚下踩出预想中的蚕茧,反而刮出了另一样白花的有些硬挺的东西。 是白骨。 “蝶月!”她赶忙叫住了即将要走的少女。 “怎么了?” 蝶月回过头看向她,然后就见她脸上略微有些激动的神情。 虞生拿起“望舒”在地上一扫,直接靠着它灵力带起的风波将那一层沙子掀开,将下方掩埋的尸骨彻底暴露了出来。 蝶月看见了那熟悉的东西,震惊了一下,立马上前去蹲下查看。 “我问一下骨,你们稍等一会儿。” 蝶月说着,便将手掌心用“迷蝶”划破,轻轻盖在了白骨上,让血滴落渗人骨缝。 冰冷刺骨的寒意在这一瞬间爆发,缠绕上她的指尖,攀岩而上,阴冷之意刺痛着蝶月的大脑,她却不能放手,只忍着内心不受控制的恐惧硬着头皮念着:“莫问前朝事,只求今朝醉;若问何所为,旦请君啖血……无魂便求人,无人便求骨;化蝶数千许,朝日一散尽。” 她的□□再一次溃散成蝶,栖息于白骨之上。 “仁兄,咱们今日去山上打野味如何?”一长相平平无奇的男子出现在了蝶月眼前。 “不了吧,太迟了。” 蝶月听见了从自己身上发出的声音,这声音有些浑厚,是成熟期的男子。 “嗨呀,迟啥迟?太阳都还没落山呢王兄,咱们就去打只鸽子就好啦,很快的,”男子笑着说道,“你兄弟我啊可好久没开荤了,日日吃那些糙米粗饭,清汤寡水的,吃的嗓子都快给喇坏了,那小蹄子又不能干,一点钱都赚不来,买不了肉吃。” 说到这,男子啐了一口,一脸晦气模样:“亏我当初花那么大价钱把她从瓦子里赎回来,真白瞎了我一片好心!这扫把星,一娶回家就遭灾……” 被蝶月问了骨的男子皱了眉头,有些听不下去,出声制止了他:“别这么说。” 这长相普通的男子却是不以为意,只摆了摆手,道:“哎呀王兄,知道你心善,但你不能因着她长得好就对她多有担待呀,我同你讲呀,女人就是该伺候男人的,就是该干活儿的,都嫁了人了还想享清福,这怎么可能的嘛?你说我说的对不对?我每天累死累活赚钱,她就在家带个孩子干些农务,她有什么可抱怨的呢?我骂她几句她就该受着!” “扁子,住口!”男子厉声道,放下手中瓜子起身打算走了。 终于听到了姓名,蝶月的猜想果然没错。 她问的这白骨便是那王家小儿子的。 “嗨呀,王兄你别气呀,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说了,诶诶诶,你别走呀王兄,天色还早呢,咱再去玩会儿。”牛扁子赶紧上前去拉住了人。 “不打野味也行的,来我家坐坐,咱喝点小酒嘛。” 在牛扁子的盛情邀请之下,王五还是去了他家里。 而他们还没进家门呢,远远的就听着了孩童的哭闹声。 等他们逐渐走近,才发现这声音是从牛扁子家里传出来的。 牛扁子许是觉得丢了人,便放下了王五的胳膊,朝着他不好意思一笑:“家丑不可外扬,王兄啊,你先在这儿等一会儿哈。” 他独自进了屋内,王五就在门口等着,他等了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牛扁子的叫骂声,和女人的惨叫求饶声。 “你个死婆娘!让你照顾个孩子都照顾不好!老子赎你回来不是让你来当大爷的!你是废物吗?真是要把老子给气死!” “呜哇啊啊!!!” “哭哭哭,别哭了!吵死老子了!” “啊!” 砰—— 屋内的声音听得人胆寒,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牛扁子!你在干嘛!”王五拧眉忍着怒气大声道。 牛扁子从屋内探出了个头来,脸上露出一个殷勤的笑容:“诶,没事啊王兄,家妻太不听话了,教训教训,你再等会儿哈。” 他又进去了。 里面传出的声音更加惨烈了。 王五怒上心头,蝶月在他的身体里也被气得要发抖。 男子一脚踹开门,直冲冲往里走去,他抓住了牛扁子举着木棍的手,一下将他掀翻在地。 梅香儿蜷缩着身子,眼泪鼻涕横流,已经鼻 青脸肿。 王五心中难捱,他将梅香儿从地上拉了起来。 “哎呀,王兄,你这是干啥啊……”牛扁子爬了起来道,“死贱蹄子,还不赶紧给我滚过来!都让王兄看了笑话!” 他狰狞着脸冲着女人喊道。 王五横眉冷目地看着他,抬手将梅香儿给拦下。 “牛扁子,娶媳妇儿不是用来打的。” “哎呀我就是教训教训……” 牛扁子的声音在王五冰冷的视线下逐渐减弱了。 “……我们去山里头打鸽子吧。”王五似是妥协般地道。 “诶,好嘞!”牛扁子立刻答应了,脸上笑容灿烂起来,出门去准备东西。 “谢谢……”女人虚弱地道。 王五看着她,满眼心疼同情。 “我早跟你说过了,”蝶月听见自己说着,“何必拦着我?” “他以前……真的……对我很好很好……”梅香儿又落了泪,“我舍不得……” “看看你身上的伤,看看你的孩子,再被打几次,她就该断气了。”王五叹息着道。 “只要你开口,我就帮你了。”他又说。 “……” 王五盯着梅香儿,后者只是无措地错开了视线。 “……” 无奈又沉重,王五叹了口气。 门外牛扁子已经在喊人了,王五不在去看那瘦弱的女人,径自向门走去。 在快到门口时,他突然听见了身后女人的声音。 “帮帮我吧。” 王五的脚步顿了顿,与此同时,他心中升起了欣慰之感。 “好。” 他离去了,梅香儿终于失去了全部支撑的力气,又一次跌落在地,泪水快要流干了,她心中终于解脱了。 之后,便是王五和牛扁子上山,并在山上发生了争斗,王五成功杀了牛扁子。 蝶月看着牛扁子的尸体,却是感到一丝不对劲。 既如此,那王五又是怎么死的呢? 很快,她的疑窦便被解开。 在他埋下了牛扁子的尸体后,天已经黑狠了,他本想要下山的,却忽然在山林间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衣的女人。 她站在月光下,脸色惨白,像是一具死尸。 王五被吓了一跳,但还是硬着头皮问道:“你是何人在此?是受了困了吗?需要帮忙吗?” 女人不言,只呆呆地站在那里,她和王五对视了一会儿后,倏地,她动了动,朝前走了一步,王五被她这僵硬的动作吓到了,下意识后退。 汗液浸湿了他的头发,挂下来,又盖住了睫毛。 他有些不适地眨了眨眼,而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那女人便已至了他面前。 “!” “你——” 女人的手穿过了他的胸膛,将他的心脏掏了出来。 剧烈的疼痛让蝶月眼前发黑,而更令人恐惧的,是这个黑衣女人的眼神。 她像是看透了一切,目光穿过了王五的躯壳凝视着后方的蝶月。 是……她…… 王五彻底闭上了眼,蝶月也不受控制地从他的体内出来。 白骨上的蝴蝶纷纷飞起,又化作人形。 蝶月回来后就呆呆地盯着那具尸骨,心有余悸地握着自己的剑。 她的手还在颤抖。 61.临仙狐妖吞人案 一只温柔的手势不可挡地缠绕了过来,将她的五指张开,接着又死死扣住。 那只手同样冰冷,体温不似常人,可却莫名让蝶月感到安心。 “还好吗?蝶月?” 虞生看着少女苍白的脸色和略微有些发怔的神情,心中忧虑。 “我没事……”蝶月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看到什么了吗?”白谪问道。 “我……我看到了……王五杀了牛扁子……” “王五?杀了牛扁子?” 虞生感觉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可蝶月却是非常坚定地点了头,并将她问骨时看见的那些都向两人细细道来。 包括那个再一次出现的黑衣女人。 一听到有黑衣女人的存在,虞生和白谪都黑了脸。 “五师姐,你是不是认识那黑衣女子?”虞生注意到了一旁颧骨处埋了两颗钉子的少女不自然的神色。 白谪紧张地咬着嘴唇,那神情明显是有些害怕模样。 “是……”她的声音都走了调。 虞生很是好奇,究竟什么样的存在,能让她们的五师姐恐惧成这样? “她叫影江南,表字枯荷,曾经……曾经是问泉宗人。”白谪道。 “曾经?” 白谪点了点头,决定将事情与她们娓娓道来:“你们或许不曾听过她的名字,但一定对她的名号有所耳闻。影江南她容貌堪称绝色,人称虞美人。” “居然是她?!”蝶月吃惊道。 虞生也有些惊讶。 仙界第一的美人,这名号可谓是响当当,论这天下修士谁没听过? 只是这虞美人在许早以前就从问泉宗退宗离开隐去了踪影,问泉宗人说是她不忍俗世,要归隐山林,此后便再没有人见过她了。 可瞧她在蝶月问骨时那样,分明是已经堕了魔了! 白谪:“影江南手中一把紫薇剑,一把杜宇琴,当年在仙门大比中也可谓是大杀四方。” 生得貌美,修为又高,真是好不叫人惊叹。 “可惜她后来爱上了一个人。” 听到此处,虞生露出一脸吃瘪的表情。 爱上了一个人?这不是话本的经典桥段吗? “她爱上的那个人……”白谪的神情有些顾虑,“那个人利用了她,导致了她心魔大涨,再加之她的望琴的琴底本身就是用古棺木所做,阴气甚重,这让她在精神彻底崩溃的刹那就堕化成魔。” “所以她根本不是要归隐山林,而是因为堕魔了被逐出师门了,是吗?”虞生已经猜出了个大概。 “……是,不过她是自己主动选择离开的,虽堕魔,但还尚且保留一丝人性。”白谪道。 尚且保留一丝人性? 魔族,保留人性? 这若是让别人听到了,该是很可笑的一句话,魔族在世间作恶多端,臭名远扬,凡间名声比鬼族妖族还要烂上许多,对于他们,仙界向来是一棒子打死,真正的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 但虞生对魔族没什么坏印象,虽然她常听话本里那些添油加醋的内容以及市井巷陌里那些老百姓们的骂声去渲染魔族的坏,但她也没有耳濡目染对着他们恨之入骨,她也不知是为何。 兴许她性格就是如此。 她活了十来年了,除了那群杀害了阿姐的凶手,她还没有对哪个人有过特别厌恶的情感,更别说深入骨髓的痛恨了。 保留人性的魔族在别人眼里是笑话,但在她这儿却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她的望琴特殊,堕魔的几率是比寻常修士都要大的,几乎没有宗门愿意接纳她,只有问泉宗和九阴宗愿意,但九阴宗中鱼龙混杂,什么本源的修士都有,其中的‘气’不够纯粹,如若一不小心发生了冲撞,那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最后她选择去了问泉宗。” “她又经历了什么呢?为何会去选择操控白骨杀人?”虞生问道。 白谪对于此问只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我其实对她的事情不甚了解,都是家中长辈告知的。” 虞生不自禁地凝眉肃穆。 又是家中长辈告知吗。 “那你可知那利用了她的人是谁?”虞生追问道。 她盯着白谪的眼睛看,然后捕捉到了她一丝慌乱的神情。 “不知。” 她在撒谎。 她知道。 但她不肯说,为什么? 虞生没有要一直问下去的打算,白谪既不肯说,那就是她心中有些顾虑,也许说出口了会给她带来些什么不好的东西,那她也没必要揪着不放。 “王五的尸骨,我们要带回去吗?”蝶月问道。 “再找找牛扁子的尸骨吧,看看有没有被影江南操纵。”虞生道。 “好。”白谪同意了,蝶月随后也点了头。 三人又开始在林间寻找了起来,但她们却没有找到下一副白骨,而是找到了一滩血迹。 虞生蹲下身子去闻了闻,嗅到血中气息后,她便紧了眉眼:“不是王五的,也不是牛扁子的。” “还有人死在这儿?”白谪惊道。 “死在这山上的人肯定不少,但最近死在这儿的恐怕就那么几个,这血很是新鲜,应该才不过两三个时辰。”虞生道。 她站起了身,又不动声色地感知了一下周围,并没有闻到有其他人在此地。 但她不敢放下心来,她怕有修为高的人隐匿了自己的气息,让她闻不到。 “五师姐,你用‘明鉴’瞧瞧吧,”蝶月道,“我进去。” “不行!” 虞生和白谪异口同声道。 换个谢影安或是离潼关也就算了,但蝶月绝对不行。 白谪上回看着虞生在镜子里遭险已经快要被吓得魂魄出窍了,虞生自己也是亲身体会过其中险恶,是万不可能放心让蝶月独自进入的。 虽然蝶月修为比她高,但她还是要尽上身为师姐的责职责。 “可是,我不进去,还有谁能进去呢,这儿只有我能进去了吧?虞生也不行,‘望舒’是嗜血剑,有魔性,说不定会引起‘明鉴’的反应。”蝶月道。 白谪瞧着她,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小师妹,你好生聪明。” 突然被人一夸,蝶月又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红了脸。 “家中兄长曾有教过有关嗜血剑的内容。”她微微一笑,十分谦虚,一副孔孟书儒贯彻到底的学者模样。 “你们放心吧,我跑得快,”蝶月道“如若遇上了什么危险,我就跑去找你们就好了,反正你们也在林间的。” “但你不能碰见自己啊,不然会乱套的。”虞生说道,心中还是担心。 “其实你们不用太担心我的,我有护身符的。”蝶月从自己的衣裳领口里拉出来了一个金雕的蝴蝶,上方流光溢彩,瞧着就价值不菲。 “这上方有我阿爹阿娘,还有兄长施加的灵力,它们会保护我的。” 蝶月如此说了,虞生和白谪终于是放下了一点心来。 “好吧,那你一个人进去要注意安 全,实在不行,下山去找谢影安,跟他说明情况就好了。”虞生道。 “好,我明白的。” 虞生和白谪好像两个送姑娘出乡去京城的父母,要将自己的心肝肉给送出去,心里可疼的不行。 白谪开启了“明鉴”照到那血迹,蝶月则化作一道“气”算了进去。 她一进去,便好巧不巧地碰见了一上山来砍柴的樵夫。 “……” 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 许久,樵夫才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看着这凭空出现的少女,惊惶道:“你……你是何人?!” 蝶月的脑子飞速转动着。 “吾乃上天庭仙人九凤。” 她靠着灵力将自己的声音放大荡开,以显示出威严的空灵之感。 “你你你,啊不,仙人,您您您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呢?是……是俺干了什么错事了吗?” 樵夫连忙跪下朝着蝶月磕头,可把这小姑娘给吓了一大跳。 “汝等快快请起,吾九凤从不受礼。” 折寿啊! 蝶月在心中喊着。 樵夫不听,执意地跪在地上磕头。 这可是神仙啊!真神仙!他一介农民,何曾见过此等场面? 在他心里,他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分了,能在这里遇上位真神仙。 他敬仰,却又无可避免地对此类存在有些害怕。 蝶月无可奈何,只得受着这樵夫的大礼硬着头皮说下去:“吾今日前来,不为别的,只想问,你是否曾见过一背着琴的黑衣女子。” 樵夫茫然抬头,触目到蝶月冷峻又有些幼态的反差强烈的脸,又赶忙慌张低下了头。 “回……回仙人,小的未曾见过……” 蝶月听着此人的措辞感到有些不大舒适,便道:“你走吧。” 她说着,便让自己的身形化为了气散去了。 但其实她并未走远。 她化作了一只蝴蝶,停留在了一片树叶上,暗中观察着那樵夫。 她看了没一会儿,一只通体花白的红眼的九尾狐就出现了,她动作利落,一点不犹豫地杀了这樵夫,并喝干了他的血。 小七! 蝶月瞪大了眼睛看着。 杀人凶手此时正舔着自己的爪子,可忽然,她转了头,直直看向了蝶月所藏匿的方向。 蝶月心道一声不好,赶忙扑朔着翅膀离开,而小七可不肯就此放过,在林间跳跃着飞速追了上去。 蝴蝶飞得实在太慢,反正她也已被发现,便直接死马当活马医,化了人形御剑而飞。 可谁知,她飞着飞着,前方就突然降下来一浑身攀满了飞蛾的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蝶月进退两难,只得迎战。 她展开了领域,与小七和这飞蛾人在此处厮杀着,四周积年累月好不容易长成的树木被砍得七零八落。 不行…… 光是小七一个人她就已经打不过了,更别说现在还来了个修为深不可测的飞蛾人,即便是在领域内,她也无力招架。 思及此,为了给足自己逃跑的余力,她立马关闭了领域,并将脖子上系着的护身符扯出,轻轻亲吻了一下金蝴蝶。 霎时间,流光四射,强大的力量爆发开来,直接将四周夷为平地,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树桩,小七和飞蛾人躲避不及,双双中招受伤,蝶月便趁此机会化去人形逃离。 而在蝶府,正在秘林中闭关修炼的男子感知到了灵力的震动,睁开了一双闪着金色流光的眼。 62.临仙狐妖吞人案 小七和白蛾是打定了主意要灭了蝶月的口,他们拖着伤朝着她死追,不肯放过。 而白蛾人早已在林间张开了天罗地网,布下阵法,不让蝶月御剑飞上高空。 小七作狐狸形象奔跑的速度比人形时要快了许多,即便蝶月御着剑也很快便被她给追上。 九尾狐跃上了树枝,接着在叶间跳跃了三两下后,一下落在了蝶月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蝶月站在剑上一个猛刹停住,随后顺势转向想要朝着两侧飞去,可她身后的白蛾人已早有预料,铺天盖地的飞蛾卷来,蝶月被包围其中,但她却不紧不慢,脸上丝毫不见慌乱。 在白蛾即将触碰到她的时候,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砸在了她的身上,白蛾预感不妙,扑着翅膀想要逃离,却无可抵抗地被这道圣光的气流席卷,化为齑粉。 待那金光散去,蝶月早已不见了身影,徒留九尾狐和白蛾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另一头,蝶月已从“明鉴”中出来。 “天啊,吓死我了!我就说这小狐狸没安好心!”白谪一边说,一边揪着蝶月的衣裳这看那看,手法和虞生先前的如出一辙。 “没受伤吧?那两人可是下了死手啊!”白谪后怕地说道,她的代入感和共情能力向来很强。 虞生这一回罕见地没有第一时间去关照蝶月,而是凝神沉思着。 “虞生,怎么了,你在想些什么呢?”蝶月注意到了身旁少女有些肃穆的神色。 “你刚才使用护身符的地方,不就是我们遇上黑衣人的地方吗?”虞生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蝶月和白谪双双愣了一下,随后恍然。 白谪看虞生一脸严肃,就突然笑了下,拍了拍她的肩,道:“别这么紧张啦,‘明鉴’就是这样的,你在里面做出的一切事情都会对现实有所影响的。这叫那什么来着……锁链反应?” 蝶月:“是连锁吧师姐……” “蝴蝶效应。”虞生道。 “哦对对对,蝴蝶……嗯?”白谪疑惑地看向了她,“蝴蝶效应是什么?师姐我怎么从来没听过呢?” 师父教授仙法的时候可没同她讲过这东西啊,她曾经学堂的讲师也未曾提及过它。 她转头看向一旁在宗门内公认的博学多才的蝶月,却见后者也是一脸的茫然模样看着虞生。 这回换虞生发愣了。 蝴蝶效应也是那位仙人告诉她的,她本不该说的,这样也许会暴露了她…… 她感到有些懊悔。 “虞生?” 蝶月觉着她的神色有些不大对劲。 好像在隐瞒着什么。 “哦,蝴蝶效应就是……就是……” 虞生“就是”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下一个字。 就是什么? 蝴蝶效应就是一只蝴蝶在南美洲亚马逊雨林里扇动两下翅膀后,可能会在两周后引起美国德克萨斯的一场龙卷风*。 可问题是,南美洲在哪里?亚马逊雨林是什么地方?美国又是什么国?德克萨斯又是何处? 这些地方在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存在!这些不存在的地点之间通过蝴蝶引发的关联怎么可能诞生出一个理论效应? 她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只顾着听了,没注意到其中奇怪的地方,但现在想来,那位仙人与她说的许多东西都是……这个世界不存在的。 她究竟是谁? 她是不是……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些东西肯定不能原封不动地告诉蝶月和白谪,任何人都不能告诉。 “蝴蝶效应就是……类似西域的一只蝴蝶扇动了两下翅膀后,可能会在东海引起一场龙卷风。”虞生将其中地名替换成了这个世界存在的地方。 “额……但是西域有蝴蝶吗?”白谪看向蝶月,一脸疑惑地问道。 突然被她这么问了一下,蝶月也在原地发了会儿怔,好半天才道:“似乎没有。” 她的声音有些发虚发飘。 “我就是打个比方。”虞生连忙说道。 “哦~~原来如此。”白谪意味深长地点着头。 虞生:“……” 您真的懂了吗? “咳咳,好了,既然凶手也追查到了,那我们就去找人——哦不,找妖吧!”白谪道。 另外两人也都没有意见。 然而她们刚走一段距离,落在最后头的蝶月就晃着身子突然倒地,发出一声闷响,将前头的虞生和白谪都吓了一跳。 “蝶月!” 虞生赶忙上前去将人给扶了起来,却见怀中人已是双目紧闭,昏睡不醒了。 “怎么回事?方才还好好的!”白谪满脸焦急,“我来扶着吧,我体力比你好些……我们先带她回宗门!” 虞生将蝶月放到了白谪的怀里,面上神情却有些犹豫:“现在回宗浪费的时间太多了……我们先下山去找谢影安,他跑得快,让他送蝶小师妹回去。” 方才进入“明鉴”后小七和那白蛾人肯定已经有所察觉,他们知道她们下一步就是要去追查他们的线索,肯定会提前做好准备,这样的话时间拖的越长对她们越不利,最好立马就动身。 心中沉甸甸的,虞生和白谪都一言不发,直到下山找到了谢影安。 “她方才从‘明鉴’中出来后突然就昏死过去了,你快带她回宗门去找师父看看!”白谪语速飞快地说道。 谢影安看了看虞生,又看了看白谪,最后看向了双目紧闭的蝶月。 “回宗门?简直是浪费时间啊,直接去找武仙不就好了吗?他刚巧在薄姑呢。”他说道。 虞生这才想起来谢影安还认识位神医,便道:“那你快带着她去找他,我和五师姐要去追查小七和那白蛾人的下落。” “白蛾人是谁?”谢影安问道。 白谪动作温柔细致地将蝶月往谢影安那里递出去,语气却是完全相反的不耐烦和急躁:“哎呀那九尾狐的同伙儿。好了,你别废话了,赶紧的走!” 宗门上下她最烦的人就是三师兄萧漓和六师弟谢影安,这两人堪称狼狈为奸,日日不学好就知道恶作剧整蛊别人,把她气得一点好脸色都不想给,若不是此时蝶月还在昏迷,她有求于他,她才不想跟他说一句话。 “行行行,保证完成任务~”谢影安吊儿郎当地道,将蝶月从白谪的手上接了过来。 他将人背在了背上后,御着剑就“唰”一下没了踪影。 白谪“嘁”了一声:“耍什么帅?等会儿半道就给他累得人都背不动了。” 御剑需要消耗灵力,飞得越快灵力消耗越多,按谢影安现在的修为来看,以这种速度御剑飞行,他是撑不了多久的。 虞生没有说话。 她知道谢影安隐藏了自己的实力,以他真实的修为来看,用这种速度御剑飞个半个时辰是不在话下的。 目送少年带着蝶月离去后,虞生和白谪便一点时间不浪费,也御着剑离开了涂瓦村。 等飞出去老远,白谪才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额……七师妹啊,我们是不是来找失踪人口的?” “……是啊。” “那我们是不是该把王五的尸骨带回去给那户人家的?” “……” 虞生沉默了。 “但我觉得我们还是该先追查凶手,再告知他们真相,自己的亲生骨肉死于非命这种事不是一般人能接受得了的。”她随后道。 白谪听完,觉得有理,点头赞同。 虞生先带着她飞往了陈秉烛死去的地方。 小七既然对陈秉烛那么看重,那是一定不会对他置之不理的。 即便他已经死去了。 两人来到了那间充满着血腥味的屋子,并一脚踹开了门朝里面望去——除了血迹,空无一人。 小七已经将人带走了。 “她一妖精,还能把人带哪儿去?山里?偏僻的没人要的破屋子?”白谪道。 虞生的想法却是和她相反:“我们去城里找。” “城里?” 白谪不是很相信。 城里鱼龙混杂的,人口那么密集那么繁多,其中还有不少达官贵人和仙门有些关系,更别说沿海一带的繁华城市还有仙门公孙氏坐镇了。 如此危险,她怎么可能冒险拖着具尸体跑到城里去呢? “她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们在查找她的下落,那她肯定就会知道我们会去哪些地方找她。都是打过交道的人,我们知晓她平时出没的地方,她自然也知道我们知晓。小七很聪明,不犯蠢的话,她定是会反其道而行藏入我们认为的最危险的地方。”虞生给白谪分析道。 白谪听完恍然 大悟,说了句有理。 两人如此入了城,在路过百花阁百凤阁时,虞生尤其多留意了些。 百花阁和百凤阁这类地方的人流是最大最杂的,要找人也是最不方便的,小七说不定就会藏在这些地方。 犹豫了会儿,虞生停在了百凤阁的门口:“我们进去看看。” “哈?” 白谪吓了一跳。 她要修的是无情道,平日里与同门的男修说几句话就成了,要让她流连花丛,那是万万不可的。 虞生也知道她心中顾虑,便道:“你在门口接应我就成了,我进去找——” 她话还未说话,一副骨架子就突然“冲”了出来,摔在了虞生的面前。 他的身上□□唯有一条将落未落的遮羞布护着他那最后一点的尊严。 这人的身上满是淤青伤痕,背部用鞭子抽打出来的血痕遍布。 男子实在是瘦,瘦到快要脱相,快要看不出人形,把白谪吓得差点拔剑。 虞生看着面对着她跪在地上的男子,一言不发,像是被震到失语,又像是在沉默思考着什么。 他的腿好像失去了支撑身子的力气,跪得很用力,虞生仿佛听见了他膝骨碎裂的声音。 男子忍受着疼痛,捂着腹部弯下腰,背部骨头突出像要刺破他的皮。 他似乎是忍受不住疼痛了,直接在虞生的面前躺倒在地,而在他的身后,已经有两个彪形大汉闲庭信步般朝着他走来。 “哎呦,不好意思啊,一个没看住。” 一个大汉朝着虞生道,脸上却是没有丝毫的歉意。 他掐住了男子的脖子,想要将他拖走。 “救……”男子嗫嚅着。 虞生的视线下移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发不出声音,只动着嘴唇。 救救我……求你……杀了我…… 杀了我吧,杀了我…… 虞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动着唇,又缓缓将视线后移,看向大门正中央站着的一个锦衣华服,面上带着挑衅恶意的笑容的男子。 两人猝不及防对视一眼。 那男子没有丝毫惊慌,眼中只有对生命的漠然轻视。 任何人的命在他眼中都不过一只随手就可以碾死的蝼蚁。 救救我…… 救救我…… 杀了我…… 男子痛苦的表情一遍遍重映在脑海。 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虞生已将手放在了腰侧的剑上。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却突然被白谪扯住了手臂。 蓦然的肢体触碰,让虞生猛然惊醒。 她胸膛起伏着,看着那瘦削的男子无力地被拖进百凤阁,她放下了剑上的手。 “虞生,你千万不要被蛊惑了,哪怕你看见他再痛苦,哪怕他跪下来求你,你也不能动手。师父告诫过我们的,你忘了吗?修仙之人不可杀人,否则魔气侵体,后果不堪设想!” 白谪拉着虞生的手在颤抖,她紧张,她害怕,她怕自己的师妹堕入魔道。 “修仙要惩奸除恶,杀妖杀鬼杀魔,那若是杀了人,会怎样呢?” “成魔。杀人,已是嗜血之行,要么不碰,要么万劫不复。” 虞生想起了,她曾问过望海的。 杀人,便成魔。 可她早已杀过了。 在幻术中,她亲手杀了蝶月。 她垂下了眼,淡然道:“走吧。” 没有一丝情感的,近乎机械的冷漠。 白谪忧心忡忡,生怕自考的师妹误入了歧途。 “你还好吗?” 虞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抬起眼,目光在百凤阁内扫视了一圈,没有看见熟悉的人影,正当她准备要带着白谪离去之时,倏地,一个熟悉的人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虞生的眼神顿时变得凌厉。 “找到了。” 她话落,便朝着百凤阁里走去。 她的速度非常之快,甚至都没来得及给白谪一个反应的时间。 白谪还处在宕机状态,呆愣地看着自己的师妹挤入了人群,即便虞生的话还没在脑子里成型,她也一股脑地挤了进去——她怕跟丢了人。 两人就这样在人群里拥挤着,虞生找着小七,白谪盯着虞生。 63.临仙狐妖吞人案 三人你追我赶,从百凤阁内跑到百凤阁外。 虞生对着小七紧追不舍,小七也是个精的,知晓她和白谪的弱点,故意推几个凡人出来当挡箭牌。 “啧。” 白谪见不得她这般作践凡人,直接踩着一旁小贩的推车边缘一跃而起,飞身向前。 在半空中时,她又右手在腰间剑柄上巧力一推,“辰星”出鞘,从天而降,猛然扎在了小七前方,拦住了她的去路。 虞生见势,也拔剑堵截小七。 小七被两人两剑围困,她面目凶恶地看着她们,兜帽落下,露出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妖……妖精?” 人群看见了九尾狐象征的耳朵。 “有妖精!” “快,快!仙人,杀了她!” 人们逐渐开始在自以为安全的包围圈汇聚起来,把一段小路堵得水泄不通,虞生置于其间,感觉自己的呼吸快要被剥夺殆尽,好像马上就要在此窒息。 “这是只狐狸精啊!” “杀了她!” “杀了她!” 人群开始叫嚣了起来。 好吵…… “杀了她!杀了她!” 闭嘴…… 旁人看不见,对面的小七身为妖精的眼睛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虞生的眼中闪着预示着失控的猩红的光芒。 狐狸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邪佞得逞的笑容。 似乎是被那笑容刺激了,虞生蓦然惊醒,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心中弑杀的欲望逐渐消退。 “修士办事,凡人退却!”白谪正色威严地道。 她声音很凶,吓得旁人噤声了一会儿,但很快又吵闹了起来。 “为什么要避着我们?” “这可是害人的妖精啊!” “为什么不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我的丈夫就是被狐狸精给吃掉的!妖精都不得好死!” “杀了她!杀了她!” 看着这哄闹的人群,白谪只感到头疼。 “此妖与仙界一事牵连甚深,我们须得将其带回临仙宗进行严刑审讯,在未问出个结果之前,我们不可贸然取其性命。”虞生冷声说道,替白谪解了围。 “这可是妖精啊!”一人又道,“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你是何人在此胡言乱语?站出来!”虞生拉下了脸审视着人群。 鸦雀无声。 她冷笑一下,抬手依靠与“望舒”之间连结的“气”让其从地上拔出,飞回到自己的手中,并收入剑鞘,以免自己一个不耐烦就出剑伤了人。 她道:“怎么,不过脑子的义愤填膺的话有胆子说得出口,却没那个胆子承认?” “是我说的!” 一个气血的少年站了出来。 他黑且瘦,一副破破烂烂像街上捡的没人要的麻袋,唯有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然而此时眼中的痛恨却让他看着惹人生厌了。 虞生厌这眼神,凡人却是最容易被这种眼神与他血气方刚的气概所感染煽动情绪的。 “妖精害死了我全家!它们就该死!”少年怒道。 “就是说啊!” 人群中立刻有人应和了起来,好像势必要用口水淹死两位修士。 “闭嘴!” “噌”一下,虞生将剑出鞘一节,人群的喧闹顿时凝滞,终于是静了下来。 “你既说妖精害了你全家该死,那我问你,假如某天你抓到了一只妖,它不是害死你家人的凶手,但它却知道害死你家人的凶手,我问你,这条命你留,还是不留。”虞生对着这少年说道。 “……” 少年看着她,哑口无言了。 虞生摇了摇头,这一动作中有无奈,还掺杂着……失望。 “此妖我们先要带回宗门,各位看客且请散去吧,小心再待在这儿她趁机伤了你们逃跑。” 知道已是不能再亲眼瞧见修士处决妖精的刺激场面,人们便有些兴致缺缺了。 “唉走吧走吧,也没什么好看的。” “啧,还没偷一会儿懒呢,咋就结束了……” “赶紧的走吧,还看呢?没听仙人说的?当心那妖精要了你的命!” “这有啥的,仙人不会护着我的嘛?难不成还看着我去死啊?” “切,你指望着她两护着你?我看她们不杀妖精就是因为没那实力不敢杀啊。你找个男的来还差不多,就她们两个弱不禁风的,估计下场也就是跟你一起死。” “哈哈哈,你小心被她们瞪啊。” “瞪几眼又不能死人。” “这也没啥意思啊,你还喊我来干爪子?光妨碍人家仙人办事儿了。” “嘁,连只妖精都不敢杀,还仙人呢?我看是那仙门废柴来凡间作秀耀武扬威的吧?” “……” 虞生听见了他们或无趣或冷嘲热讽的话语,她闭了闭眼,让自己不要在意,权当是聋了耳朵,没有听见。 人群是一批一批散的,走到最后,就只剩下了一个人还坚持着站在那儿。 白谪为了防止小七逃跑,早已在人群散到一半时就上前去擒住了她。 虞生转头看向那还坚持不懈站在一旁的少年,问道:“你还不走吗?非要亲眼看着我们杀了她?” 出乎她的意料,少年眼中并非仇恨,而是充满了希冀。 “我……我有一事相求!” 虞生:“……” 好想拒绝。 “何事。” 口嫌体正直。 “我想求你您,带着我修仙。”少年壮志满满地说道。 可惜,像他这种壮志凌云的少年,在这样的时代,是必然要抑郁不得志的。 “想求仙,就去登仙山。这件事情上,没有人能帮得了你。”虞生死板地说道,转身打算离去。 “可这不公平!”少年大喊着,冲到了虞生的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了她。 瞧着他这般愤慨热血的模样,虞生心中感慨。 “哪里不公平?”她问道。 “你们生来就是仙门,天生有仙力有资源,你们一步便可登天,我们凡人却什么都无法拥有,连修仙的资格都没有!”少年大声控诉着这个世道的不公。 可虞生只是淡漠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柔情可言。 “不是所有人生来就能拥有一切的。你瞧如今的官家商贾,谁的祖父辈最初不是跟你一样的角儿?谁不是白手起家靠着自己一路苦头吃来才坐到了如今的位置?而你,饿了几顿饭?走了多少路?你何言不公?”虞生冷声质问道。 “可……可有人生来就有荣华富贵可享啊!” “那就说明他们在投胎这件事儿上有点门道,你可以去向他们请教请教,等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 少年欲说还休,眼看着虞生和白谪就要离开,他脑袋一热,又跑上前去一扑,扯住了虞生的衣裳。 “你不准走!” 虞生:“……” 白谪嘴角抽搐地看着这一幕,她尽量让自己温柔:“小兄弟啊,我师妹是修无情道之人,不可与男子有如此亲密接触的,你快快先放开……” “我不!”少年死咬着牙不松手,“你不带我上仙山,我就不放手!我就拉你下水!你别想修道成仙,别想好过了!” 怎么能这么自私呢…… 白谪皱了眉,她手中的小七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虞生一抬眼,就和她撞上了视线。 看啊,这就是你们修士心心念念保护着的人类。 如此自私,如此蛮横无理。 对于他们自身的利益,你的道又算得了什么呢? 虞生感觉,如若她要开口,她就会说出这些话来。 “放手。”她的语气无奈,又带着妥协。 “不!” 好心累,她是来凡间行善的还是来打工受气的?真的好心酸。 “你不是想修仙吗?你站起来,我告诉你如何修。”虞生道。 “真的?”少年终于肯抬头看她。 “我从不骗人。” 少年还是一脸狐疑,但他却是终于松开了抓着虞生衣裳的手,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身上的泥灰沙尘沾满了虞生的衣裙。 虞生的脸上没有不适,她对这些的接受度尚可。 “三年前,我也穿着和你一样的衣服。” 少年瞪大了眼睛。 “几年前,我家遭了变故,我成了一个孤儿。我无处可去了,就穿着一双布鞋,徒步从偏僻的村落一路走到蓬莱仙山,又一步步爬了上去。” 虞生面无表情地说着,一点感情也无,好像在说的不是自己的经历一般。 “上山的路很苦,将我的布鞋都磨得不能穿了,我记得我入宗门那天,我的脚上全是水泡,一沾地就疼。” “但我熬过来了,”虞生看着少年,“我没有天赋,全靠吃苦头,初修炼的那些日子里我每天都像被人揍了一顿,第二天身上痛得死去活来,但还是要咬着牙下床去继续修炼。” “这些苦我也可以吃!”少年说道,他不知所谓,空有志气。 虞生感到可叹可悲。 所有没有被社会打磨过的,没有见过人世险恶的人都是这番意气。 她直截了当质问道:“你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伤?你有尝过自己口腔里的血腥味吗?你有断过骨头吗?你有感受过那种腹部被剑贯穿的痛 吗?有吗?!” 少年愣在了原地,不知是被她的话还是被她的语气吓得。 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退却。 有些苦,不是人人都能吃的。 “你走吧。”她道。 “……那你为什么就不能帮帮我?” “你说什么?”虞生皱眉看向他,却见少年一脸阴郁。 “你既知道未来有这么多的苦,为何还不愿意帮帮我?你就这么自私吗?不是说仙人都是大公无私的善者吗?你为何不帮我?你为何这么小气自私?!”少年撒泼般说着,眼泪一颗颗落了下来,他近乎是指着虞生的鼻子骂,“你们这些骗子废物!连只妖精都抓不住,还整日受着我们凡人的敬奉!你们凭什么?你们根本就不配!” 虞生一口气堵在胸口无处撒,好像你帮别人累死累活做活计,却被恶意扣了工钱一分不给,你向他合理索要是,他却只跟你说一句:爱干干不敢滚。 吃力不讨好…… 她有些理解谢影安了。 “你想修仙吗?”虞生道。 白谪都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妥协和苦闷。 “你能带我去?”少年眼泪还淌在脸上,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但我只能带你到蓬莱山脚下,剩下的路,你自己走,这是规定。或者你想入仙门?我可以将你送到仙门门口,至于能否被他们接纳,全凭你自己。” “此话当真?”少年终于是不哭了。 虞生点头,心中却深知他绝无可能成功。 他没毅力没耐心,混吃等死的挂流,没有仙门宗门会收下他。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没有“气”,若没有虞生那般的好运被“望舒”捡走,就连散修他都无法成。 不过…… “不通过,走吧。” “你不够格。” 回想初入宗门的自己,当时的她也是一路碰壁。 但她不甘心,她坚信自己可以靠努力追上他人。 可她不会空口说白话,有腿她就走,有手她就干,这少年有手有腿,却只会动动嘴皮子。 “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少年兴奋地问道。 “你要去蓬莱仙山还是仙门?” “我……我要去公孙氏!”少年说道,眼中满是期待。 “入仙门要改头换姓,你想姓公孙了?不要自己的姓了?”虞生故意问道。 “为了修仙,这是我必须要舍弃的东西!” 其实只是因为不想爬山吧。 虞生没有拆穿他。 可惜公孙氏的路更难走。 仙门内部对修为境界看得更重,打压也更为猛烈,修为浅薄的人进去就是打杂的命,除非缔结些有头有脸的仙器,否则就是咸鱼进去也翻不了身。 “你在凡间等着,等我们处理完了手头的事再将你送去。”虞生道。 少年却立马变了脸色,恶狠狠地瞪着她:“不行!你现在就带我去!你肯定会跑的!你们这些不讲信用的人!” “……” 好气啊,好气啊!!! 但虞生忍了。 “此事不可耽搁。” “那你让她一个人去送!” 少年无礼地指着白谪。 “会出意外的。”虞生憋闷地从牙缝中挤出五个字来。 “你们不是修仙的吗?连只妖精都打不过吗?那你们还谈何保护?我们凡人的命不就成了砧板鱼肉了吗?” 真够了…… 白谪的脸色都变得难看了,亏得虞生还能维持表面功夫,如此淡然模样。 当然她也知道她心中肯定要被气得炸开花了。 虞生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根肉眼难以目见的丝线就飘飘然落下。 它轻飘地挂在少年的鼻尖,让他感到脸上有些瘙痒。 他想去挠,却见虞生突然变了脸色。 “你怎——” 他刚开口想问,就突然感到脸上剧痛,好像一根钢丝勒在了他的脸上,要将他的头颅绞成两半。 “啊啊啊!!!” 他惊恐地尖叫着后退。 “别动!”虞生急道。 少年却不听,只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脸,想要将根细到快要看不见的杀器从自己的脸上扯下来。 可他越扯越多,越扯越多,到最后鼻腔也被灌满了蚕丝,一直深入到体内。 虞生不敢贸然用剑,怕自己控制不好力道伤了少年,但又无法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被折磨着死去。 她进退两难,最后也只能亲眼看着他倒下。 少年最后用哀怨的眼神怒视着虞生,充满了恨意的嘴巴挣脱了惨蚕丝的束缚一张一合。 “你害我。” 他死不瞑目。 64.临仙狐妖吞人案 白蛾突然的袭击让虞生和白谪自顾不暇,死了一个人不说,小七也趁着乱跑走了。 在成功掩护着小七离开后,那白蛾便散去了,一只只像失去了命令指向般四处乱飞,不少在与虞生和白谪的争斗中身死,留下一具具尸体。 “……他该怎么办?”白谪看着地上那具被蚕丝裹了脸的少年犯了难。 虞生没说话,只利用了一下九天神女的护身符,一把业火烧去,将少年烧为了灰烬。 “虞生!”白谪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疯了?你烧了他你……” “我没杀他。”虞生只淡淡地道。 “他早死了,被飞蛾害死的,不是我杀了他,我只是给他一个归处。”她的语气平淡,好像自己并没有干什么不得了的事。 “如果我现在不烧了他,让他的尸体就陈在这,那你让那些附近的百姓怎么看?他们会说,我们是废物,连个人都护不住,说他们这些年的供奉敬仰都白瞎了,接着再将战火引到宗门上去。”虞生将护身符重新放好。 “……” 白谪咬着唇,她无法反驳,方才少年说的那些话她也听见了,她努力让自己无视,努力让自己忽略他,可她却发现,她的内心还是狭隘,她无法如此了还大度地要留着他的尸体危害宗门的声誉。 大公无私…… 太难了。 “去找小七吧。”虞生甩手将手上的余火弄干净。 白谪沉着一颗心,但事不能不做,她还是跟在了虞生的后头。 两人将这处快要找遍了,也未曾寻到那九尾狐的痕迹。 虞生找了个偏僻无人的地方待着白谪藏了起来。 “为何要到这里来?她会藏在这儿吗?” 虞生没说话,只将食指抵住唇,让她静下。 白谪见状只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她见少女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符纸,接着朝着它吹了一口寒气,那符纸便倏然间自燃了。 与此同时,虞生的眉间,一颗朱砂蓦然浮现,正闪着不祥的红光。 追踪符! 白谪讶异地瞪了瞪眼。 她记得虞生同她讲过的,在小七的身上放了追踪符。 可她为何先前不用?反倒要现在用呢? 虞生追踪完了踪迹后,便睁了眼。 “我们走。” 她带着白谪来到了她们四师兄最爱的米满香,并无视了掌柜的一路朝着里边儿走去,一直走到后厨,虞生招呼也不打一声,直接破门而入,并道:“仙家查案,闲杂人等即刻离开。” 原本还在厨房里忙活的几人登时便放下了手头东西匆匆忙忙向外跑去,只一人站在原地不肯动身。 “哎呀,仙人呐,不知所来何事呀?”这老婆子带着个笑脸朝着虞生问道。 虞生不答,只让她离去。 但老婆子却是仍旧不动,脸上笑得殷勤谄媚:“仙人呐,我们这备着的菜价值不菲的,是官家要吃的,我们得赶紧做完了送入宫里去的呢,这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这头可不好交代呀……不如,您先告诉我您来此处是有何要事办,我来替您想想办法。” 白谪看了看虞生这些日子日益有了些棱角的侧脸,又看了看对面站着的微驼着背的老婆子,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身侧刺耳的一阵摩擦声,她顿感不妙,急忙抽剑。 当—— “望舒”与“辰星”相撞,截在了半空中。 “虞生!你要做什么?”白谪心惊胆战地问着,心脏跳得飞快,感觉都快要从她的嘴里跳出来了。 虞生只一挑,将她的剑挑开,指着那老婆子道:“走,不然就死。” “……” 老婆子倒是个奇人,被剑指着脖子也一点不慌乱,她站在那儿,一声不吭。 “想死?”虞生将剑逼近问道。 “仙人,横也是死,竖也是死,小的……小的实在无法了,那您就一剑赐死我吧!”老婆子跪地朝着虞生磕了下去。 虞生看着她这模样,没有说话,只是将刀锋一转,剑柄敲在了她的后颈,让她晕了过去。 “虞无卿!你要吓死我吗!”白谪实在是气急了,拍了虞生的脑袋一巴掌,“你下次再这样不控制好自己,我就要告诉师父,让他将你关在宗门不放你下凡了!你就待在宗门里好好养养仙人秉性!等你什么时候学会了不向凡人拔剑什么时候再放你下凡去历练!” 她这回是真的生气了,语气生硬,脸上一点笑意也无。 “……她绝不是个普通的凡人,她也不是上沙场的战士,没有凡人看见剑指着自己还能无动于衷的。”虞生语气怪异地道。 “虞生,不管是常人、习武之人,还是谁养的死士,他们都只是凡人,而你是修仙之人,无论他们有多恶多坏,你都不可伤了他们……会坏了天道的……” 白谪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嘴都在抖,她红了眼眶,看得虞生一愣。 她怕了,她是真怕了。 她不能再看着自己的亲人在自己眼前堕魔。 “……” 我闻到了她身上的“气”了,她是坏人,很坏很坏,她杀过很多人。 虞生想解释,可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两人沉默对峙了一会儿,最后白谪实在撑不住,转过了头,不再看她。 “……” 虞生沉默着收回视线,走向灶台,并将旁边堆满的杂物全都踢开,露出下面的一个四方形的小木门。 她挥剑将门边框上钉的钉子劈开,成功打开了木门后,她便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 木门的下方是一条漆黑的暗道,一察觉到有人来,壁上挂着的烛火便自燃亮了起来。 虞生顺着壁道走了一段路后,便听到了身后轻飘飘的落地声。 她没止步没回头,顺着光亮向下走去。 走了大概三十来步,前方便豁然开朗,是一间石室。 石室内部除了烛火其他什么也没有,唯一有的就是中央躺着的一口大棺材。 虞生一言不发,上前去围着那棺材看了几圈,接着举剑砍在了那棺盖上。 她用了三成的气力,却没能让那棺材上留痕。 阵法…… 真是对他爱得够深。 虞生心想着。 她先前在“明鉴”里不止对小七下了追踪符,还对陈秉烛也下了追踪符。 小七修为高,早已发现了自己身上的追踪符,并将它连带着肉挖掉了,只是她未发现陈秉烛的身上还有一道,方才虞生追的便是这陈秉烛的踪迹。 她想着既然小七对陈秉烛如此看重,那就定然不会放下他不管,只要她们将陈秉烛的尸首控制住,那她必然是会被引出来的。 这样做对别人来说很无耻,但对虞生来说刚刚好。 “五师姐,帮我将这棺盖撬开吧。”她道。 白谪警惕地看着她:“里面是谁?” “是陈秉烛,那个被青枫宗的人杀害的人,我们用他将小七引出来。”虞生道。 白谪闻言,点了点头。 两人一人一边,同时将仙剑插入棺盖与棺身之间的缝隙,并发力开始翘那棺盖。 可她们却收到了一股极其强劲的阻力。 “这棺材被施了阵法?”白谪愕然道。 虞生没答,只暗暗使力。 两人这样撑了没一会儿,过道中一颗火球就倏地出现,滚滚而来。 虞生和白谪顿时收剑各自后退,让那火球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棺材上,而这棺材也没有受到一分一毫的伤害,那火球在上方滚了一圈很快便熄灭了。 “虞无卿!你真是有够阴险狡诈。” 纯白的九尾狐呲着牙瞪着虞生,而后者只是看着她,微微点头,算是认了她冠的名号了。 “……” 小七气急了,张开嘴,一团火球在她的口中凝聚,成形后便目标明确地朝着虞生飞去。 虞生立马将“望舒”挡在身前,依靠它的极寒来化解灼热的火球。 寒冰克五火,若是同等修为,那小七是打不过虞生的,但此时她们的修为可谓天差地别!再加一个白谪她们也打不过她! 早已思及此处,虞生果断放弃与狐妖硬碰硬,已提前烧了一张传音符搬了救兵来。 在两人被九尾狐打得落花流水满身烧伤抓痕时,一声巨响,石室的天花板震了两下,碎石灰土摇摇而坠。 小七看向了 石壁顶上,意识到了不对劲。 “卑鄙小人!”她怒道,朝着虞生冲了过去。 她心知肚明,虞生定是喊了救兵来了,她此时在石室内凶多吉少,也没有第二个出口能让她逃走,便只能先在这两个人中挑出一个当人质来威胁那从天而降的不知何人。 而这个人质毫无疑问,定是虞生没跑了。 虞生也猜到了她的心思,便一跃而起跳上了棺材,半跪在上方。 在白谪和小七震惊的目光之下,她将剑放在脚旁,另一只手张开摁在棺盖上——她在给棺材渡灵气! 小七知晓她想干什么。 她给棺材渡灵气无非就是想要靠着自己的灵力去挤压她施加的阵法,以此让棺材与自己融为一体,这样她就不能随意对她动手了。 伤了她,棺材必损。 虞生是面无表情的,可小七就是莫名从她的眼中看出了深深的嘲讽意味。 “……” 她气啊! 可她无可奈何,同时也不得不佩服虞生的脑袋。 换个正常人谁能想到给棺材渡灵气让它与自己融为一体的做法来逼她? 那人跟她说虞生是个自/残型修士,她一开始还不懂,现在是了然了。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以命赌命,就看谁的八字更硬。 没办法,她不能让陈秉烛的尸体有任何一点的损伤,便只好转变了策略,转而去抓白谪。 白谪也已经和虞生接上了线,一直绕着棺材跟小七打,处处妨碍着她施法。 “啊啊啊!” 小七暴怒,一张嘴便是一颗巨大的灼热的火球,朝着两人一棺飞去。 她们没想到她会突然发威,避闪不及,棺材被打了个正着。 虞生和棺材已经连为一体了,动弹不得,而白谪没有,她还能自如行动,可她却没有跑,反而是跃上了棺材抱住了虞生。 “你疯了吗?!!” 虞生惊愕地看着她。 烈焰袭来,她目光所及之处变为了一片火红。 待那大火散去,九尾狐看着眼前的景象,震惊的瞪大了眼。 被烈焰烧得焦黑的“辰星”剑顽强地立在虞生的面前,它死死撑着,直到这场烈焰的灼热散开,它才似是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般,失去生机倒了下去。 而与它相连的白谪吐出一口鲜血,她紧紧抱着虞生的双手失去了力气,整个人无力地向棺材下跌落。 “师姐……” 虞生忍着脸上和手上灼烧的疼痛,伸手去抓住了被烧得近乎面目全非的白谪。 她终于断了与棺材连着的“气”,将靠着“望舒”的极寒之气冷却下来的少女抱在怀中,从上方滚落。 “师姐……” 虞生轻轻地叫唤着,不敢动她。 “狐狸,我要你死!”虞生抬眼怒视着前方的小七,眼中再度闪烁起猩红的光。 九尾狐看着她,大笑了起来:“好一个同门情谊,竟舍得以身相救。虞生,你真是好命啊,有那么多人愿意为了你奉献自己的命,你——” 她话未说完,就突然脑袋一歪,整个身子都飞了出去。 一把剑柄带着火红流苏的的仙剑穿过了她的头颅,将她钉在了石壁上。 九尾狐失去了生机的尸体挂在墙上,而钉着她的那把仙剑在主人到来后,便颤动着从墙上抽出,并飞回了女子的手中。 花白的尸体落在了地上,没一会儿,却烟消云散。 柳行云冷眼看着那白烟,转而半侧过身朝着石道处劈下一道剑锋。 “啊!” 一道惨叫声响起,九尾狐现出原形。 她被伤了脚,还想着逃,而后方势不可挡的剑气已铺天盖地砸下,她跑不掉,被剑气割得伤痕累累。 柳行云拿出捉妖囊将小七收了进去,最后才看向虞生道:“站起来,跟我回宗门。” “二师姐……五师姐她……” “死不了。”柳行云道。 虞生无意识地咬着唇,尝到了自己的血味。 “辰星”剑已化为了图腾印在剑主的手背,灰头土脸的少女动作轻柔地抱着白谪起身,沉默跟在了柳行云的身后。 65.临仙狐妖吞人案 “虞生,要我帮忙是有报酬的。” 到了宗门后,柳行云突然说到。 “是……什么?”虞生还抱着白谪,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等你下凡历练完回了宗门,你和白谪要每天陪我切磋练剑。” 柳行云用淡淡的语气说出了让人想以头抢地尔的话,可悲的是,虞生还无法拒绝她!因为她是真的救了她们两的命! 而且,凭二师姐这性子,她若是拒绝,她肯定会在她回宗门后变着法的拿她当木头削,还是是极其暴力毫无美学的削! 心中在哀嚎着,虞生苦着一张脸,让本就因白谪为自己而受了重伤便沉重的心情雪上加霜。 柳行云无视了虞生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直接走向了临仙宗的牢狱,将捉妖囊中的九尾狐关了进去。 而虞生在让白谪泡进了听泉后,本也想去往了牢狱看小七的,却临时被萧漓给截了下来。 “何事?”她看他道。 “晓得谢影安上哪儿去了吗?” 她三师兄今日不知遭了什么事儿,脸色竟是难看得很,一点不见往日的嬉皮笑脸,反而是一脸的沉凝,眉头都皱了起来。 “在凡间呢,还在查案。”虞生如实道。 “你有急事可以传音给他。” “……” 萧漓一句谢也没说,便转身走了。 他没礼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虞生也不甚在意,权当自己没遇见过他,继续朝着牢狱走去。 然而她还没走多远,萧漓就又出现了,并且是从她的前方走来。 ? 这人会瞬移? 他依旧一脸的阴沉,找到虞生问道:“如果碰见了谢影安,你让他回宗速速来找我。” 虞生看着他,怪道:“你为何不自己传音告诉他?我不知何时才能碰见呢。况且,他现在也算是在下凡历练,也不说你说一句就能让他回来的,得看手头案子多不多……” “……算了,你爱帮不帮。” 萧漓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 “莫名其妙。”虞生嘟囔道。 被萧漓拦了两次,她到牢狱时,小七已受了一波刑了。 为了防止她自尽,牢狱的人还用施加了压制妖气的法术的钉子将她的四肢钉在了柱子上。 “……” 虞生看着她的鲜血盘踞在柱子上缓缓下游,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妖精!你还不速速招来?”负责刑讯审问的修士板着张脸道。 长满倒刺的鞭子抽下,小七的身子忍不住想要蜷缩起来,可她四肢都被固定住了,她只能微微拱一下背,幅度极小,痛感很快便扩散了开来,让她的身子发抖。 “我来吧。”虞生上前去道。 “诶,虞师姐,您来啦。”修士冷若冰霜的脸色缓和了些,他将手中的鞭子递给了虞生后,便十分识趣地离开了。 小七奄奄一息地垂着头,看向虞生的眼睛也有些无力,好像马上就要闭上。 “你为何要杀人。” 废话一句。 即便身上已经痛的不行了,小七还是要冷笑一声,道:“你问这个问题的意义何在呢?我为何要杀人……那你为何要救人呢?” “天命不可违。”虞生道。 “我也一样。”小七道。 “人血能助长我修炼,我喝了,我就能变强。这个世界以强者为尊,我靠自己的手段变强,何错之有?” “强词夺理!” 虞生还没答言,一道剑气便已飞来,正中小七腹部,让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身子都在止不住地抽搐。 是柳行云来了。 “害人还有理,真是没脸没皮。那些凡人是碍了你的路还是害死了你的亲眷?他们本在凡间活的好好的,不曾干些伤天害理之事,莫名飞来横祸,你要他们怎么受得起?”柳行云冷声道。 “哈哈……哈哈哈……” 小七发疯般笑了起来,眼泪不知是被疼出来的,还是笑出来的。 “他们无辜吗?我问你,人类无辜吗?!他们砍的树,吃的肉,难道不是在剥夺生命吗?多可笑啊!你们自己也会杀死自己的同胞,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们妖!”小七激动地说道。 “那些被枷锁拷住的排成一条长队的任人宰割使唤玩弄的奴隶,你们难道不承认他们为人的身份吗?你们难道不觉得他们是无辜的吗?他们又做错了什么?他们的出生难道是他们能决定的吗?他们的命难道真能如那些凌云壮志的读书人一般靠着努力和天赋去改写吗?我问你,他们何错之有?没错吧?生在战败国也不能是他们的错吧?!可人类不还是践踏他们,肆意杀害他们吗? “你们到底有什么资格来斥责我们?我们杀他们又如何?我们害他们,他们难道就没有害我们吗?你们对妖族鄙夷抗拒,可你是否知道,我们曾经在树林里活的好好的,与人类井水不犯河水,是他们!他们要修道筑城!是他们赶走了我们强占了我们的地盘!到底是谁陷害谁?你告诉我,到底谁害谁?! “哈哈哈……我告诉你们,这就是人类教给我们的道理,这个世界就是强者为尊,谁强谁有理。我苦苦修炼千年,成了族群中修为佼佼者,我爱杀谁杀谁,谁若要杀我,那就来啊!我不怕你!大不了一死!千年修为毁于一旦我也认了!那你们敢认吗?敢吗?!” 小七红着眼睛控诉着,虞生站在一旁一言不发,柳行云看着她,神情也有些发怔。 小七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虞生怕柳行云一个失控真把她给打死了,便赶忙将人请了出去。 “师姐,我突然想起来萧师兄方才碰见我同我说他有些事想要你帮忙。” “好像是帮他把谢影安找回来,我也不知道具体什么事,他没和我说清楚。” “这里就交给我吧,我看他好像挺急的。” “方才光顾着审了,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将一尊大佛请走,虞生可算是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我欠你一条命,我下辈子还。” 待柳行云走后,小七对着虞生说道。 “我从不撒谎,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她这句话中满满的嘲讽意味。 嘲讽谁?她厌谁便嘲讽谁。 “所以你是真的要为陈秉烛报仇?”虞生问道。 小七幅度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可虞生却道:“不止吧。” “……” “如果是要为他报仇,那你为何要加害于我,将我的行踪透露给那黑衣人呢?你又为何要与那飞蛾人牵扯在一起,你那仙君难道对他也有恩吗?还是说是你们之间有着某种交易,互帮互助呢?” 谎言。 虞生想起了仙人告诉她的东西。 小七说的句句都是真话不假,但她可以通过调换事件发生的顺序,或是信息缺失来掩盖原本事件的真相*。 通过一番心理拉锯战,小七最终还是败下了阵来,道出了事实。 她并不是单纯的想要报恩,而是想以陈秉烛为容器将东海仙君复活。 虞生听完就皱了眉。 这不是鬼修的方法吗?就相当于夺舍啊,她一只妖,有什么能耐能让神降临于人类的躯壳中? 她心知小七不会再告诉她更多了,但她还是想再从她的嘴里敲出哪怕一点的信息。 “那个飞蛾人,他曾经是东海的手下吗?” 小七紧闭着嘴,不肯说。 “赵氷。” 虞生突然吐出了这两个字。 她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化了人形的九尾狐的脸,企图从她的细微表情变化中看出些破绽来。 然而很可惜,她没有任何反应。 “赵氷死了吗?”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小七抬眼看向她,“我欠他一条命。” “他死了,那承影剑呢?我未曾听闻过它在仙界火凡间有流传。”虞生说道。 “我不知。”小七垂眼。 四肢的疼痛让她不安地弯了弯关节。 “……” 虞生突然打开了牢门踏进了水里。 小七惊讶地看着她,却什么也没说。 虞生也没开口,只是一步步走近她,接着抬手,拔下了一根钉着她的手腕的钉子。 小七忍不住问道:“你要做什么?” “给你换锁链。”虞生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冷冰冰的活像只没感情的人偶。 但她做的事却是有温度的。 “为什么?”小七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 “如果我和我所敬仰爱慕的人是以同样的方式受刑的,我会认为这是一种侮辱。” 虞生又拔下了一根钉子。 她虽为仙修,钉子上的灵气无法伤到她,可要将其拔出,却也是要费好一番功夫的,还会遭到反噬受伤,就如现在——她的掌心已鲜血淋淋。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你走吧。”小七偏过了头去道。 虞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的侧脸。 “……虞无卿,你的善心多得无处安放了吗?非要跑到我这里来撒?先前不是还恶狠狠地说要杀我吗?怎么这就变了脸了?我真想不明白,跟一只狐妖牵扯上关系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 “我只是觉得,你有些像一个人。” 小七沉默了。 她们倾听着对方的呼吸与心跳,最后小七受不住这煎熬,只道:“我从未见过你,快走吧。” 虞生还是将她身上的钉子都拔了下来,换成了锁链锁住了她。 她走了,小七背靠着墙,抱着腿坐在水中,不曾看过她的背影。 虞生刚出牢狱,就碰见了柳行云。 女子看见她掌心处异样的伤口,问道:“你在里面干什么了?” “没什么。” 虞生演技拙劣地将双手藏到了身后。 柳行云看着她,心中已了然一切:“你拔了钉子了?” “……” 少女点了点头。 虞生的个头比柳行云矮了半个头还多一些,低着头瞧着像是被家长训斥的孩子。

柳行云也没多说什么,只问她小七交代了什么没有。 虞生将那些全都同她一五一十地说出。 “复活?” 柳行云神色变得凝重了起来。 自古以来,但凡和“复活”这事儿沾边的,就没一件是好解决的。 必须将此事告知师父。 她这样想着,忽然道:“萧踏樱说他未曾找我。” “……” “等我回来再找你算账。” 她说着,便御剑离开了。 算账?这可不成啊! 虞生脸色变了又变,随后她便连夜收拾了一通东西,又交代了人照顾好白谪后,就匆匆忙忙跑下了山。 回到凡间,她先去了太医馆看了看蝶月。 该说不说,这武当归的医术实是神乎其技,这才没过几天,蝶月就被治得能蹦能跳了。 当然,只是个形象的比喻,她是做不出蹦蹦跳跳的这类事的。 见蝶月修养的不错,她便放下了心来。 夜色已深,她也困了,便回了宅子昏昏睡去了。 * “给我杀!一个不留!” 站在剑上的人蓄着长白的胡子,他神色威严,眉目如锋。 他的身后,是同样御着剑的身着相同校服的众修士。 “仙门*式同魔族勾结,按天庭律,当满门抄斩。” 不同的宗门和仙门,穿着各色各式衣裳的修士纷纷闯入了进去。 到处都是尸山火海,修士流干的血能汇成一条河。 “娘……我们……我们是不是要死了……”灵力微薄的小姑娘蜷缩在母亲的怀里,掩盖不住脸上的恐惧。 “乖,阿罗,阿娘绝不会让你死的,乖……”女人慈爱地抚摸着女儿的脑袋。 她心中也在恐惧着,恐惧着柜子之外那些比魔族更凶恶的人。 他们残杀着仙门的修士,连刚出生的婴儿也不肯放过。 修士犯罪者,上交天庭审问,但若是犯了于外族勾结之罪,则仙门百家可联合抄斩满门。 不必留活口。 女人忍住泪水,将脖子上挂着的槐木吊坠摘下,挂在了小姑娘的脖子上,并将它塞入她的衣裳中。 “这是保平安的,千万不要摘下来。”女人道。 小姑娘好像已经意识到了离别将要到来,她忍不住地落泪,但她不能发出声音,便只得捂紧自己的嘴。 “乖,别怕,娘会保护好你。” 女人将自己毕生的修为,全都渡进了槐木。 “娘……娘!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小姑娘哭喊着,她知道她的母亲这一次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了。 “停下,娘……” “乖女儿,你最乖了,要听娘的话。嘘,不要出声。” “离了仙门后,你就再不是*家的人,从今往后,你与*家,再无半点瓜葛。” “记住,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你的过去,你没有过去,你只有未来。” 女人最后在小姑娘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她出了柜子,将小姑娘一个人关在了里面。 门外异族的修士闯了进来,他们拔剑二话不说便将女人杀害。 小姑娘藏在柜子中,双手死死地捂着嘴,透着那柜门的缝隙看着外面。 明明是修士,却比恶鬼更可怕。 她的泪顺着脸颊流淌。 她闭上了眼。 柜子外面的修士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藏人的地方,而他们第一个找的就是衣橱。 一剑,穿过了木头,扎进里面。 又一剑,穿过了另一半木门。 两扇木门落了下来,衣柜里面只有散乱的衣裳,空无一人。 “……走。” …… 浮罗揪着自己胸口的衣物,紧紧闭着眼,不知何时,柜子外面令人血发冷的声音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静。 她壮着胆子睁开了眼,悄悄地透过缝隙朝衣柜外看了一眼。 没有血,没有娘亲的尸体。 就连屋内的陈设都变了样。 这是哪儿?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柜门,一出去便被灰尘呛了嗓子,咳嗽不止。 她又走出了屋子,去到外头看。 全然陌生的模样。 了无人息,院落杂草疯长,似是已被废弃多时了。 可那棵种在院中央的槐木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这就是她的家,这就是*氏仙门府邸。 浮罗魂不守舍地走向那颗粗壮了一圈的槐木,她将手轻轻覆盖在它的身上。 “杀啊!” “救命!” “快跑!快跑!” 人们踏着至亲的血奔逃,孩童啼哭声震天。 “一个不留。” 男人居高临下的眼神……那双眼睛,可憎! 浮罗猛地回神,手从槐木上滑落,思绪从血腥的画面中抽离,一张脸血色褪尽。 垂头看着脚下的地。 她这是……来到了未来? 66.神佛堕魔案 近些日子来,凡间没出什么奇诡秘案,虞生等人也难得地进入了休憩时间。 “虞生,我们去买些糖糕来吃吧。”蝶月一边往店铺的门前挂着小串的彩色珠子一边说道。 这珠子是玻璃的,阳光一透下来照得五光十色,看的人心情大好,也引得更多的客人进来挑选衣裳。 两天前蝶月就已好全了,生龙活虎到处跑着干活的样儿,让人不得不称道一句神医武当归。 先前武仙说她是法术使用过度透支了身体,并且还不知什么原因,受了很严重的内伤,如若送回仙门去治,恐怕每个十天半月起不来,但他的话,一周便可。 虞生最初还觉着这人是否有些太过自信了,但现在瞧去,他并非自夸自耀,而是真有实力。 将铺子里的事儿都交给了离潼关和伙计,虞生便和蝶月一起头也不回地跑上了街。 她们跑出去还没多远呢,后头一带着铺子内特别定制的小帽的伙计就匆匆追了上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虞小姐……蝶……蝶小姐……” “嗯?你怎么跑出来了?店里出了什么事不成?”虞生一脸的如临大敌。 伙计却是摆摆手,道:“不是呀,不是,是……是离小公子喊我来给你送钱来哩。” 他拿出了两个做工相同的绣着精细蓝色凤凰花纹的钱袋。 蓝色凤凰,即冰凤凰,是离潼关开的这家成衣铺的专属图腾,店内几乎每一件饰品上都有着它的元素存在。 “我们有钱。”蝶月道。 买个糖糕而已,又不是买什么名贵药材或奇珍异服,还用得着送钱来? 虞生也点了下头。 下凡的日子里几乎都是离潼关包办了全部,望海给她拿的那些钱一个子儿都还没花出去过呢。 “不是,这是给你们的工钱。”伙计说道。 “工钱?” “是呀是呀,我们几位整日待在店里的老伙计都有工钱,那您们日日早出晚归的跑单子的,肯定也得有工钱的呀!” 虞生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早出晚归的跑单子?合着这伙计是以为他们每日外出捉妖是在谈恰合同送外快? “行……” 虞生接下了那俩钱袋,给蝶月递了一个。 算了,反正里面也不是什么别的东西。 钱嘛,总不嫌多的。 她们走去一散着香甜味儿的店铺里要了糖糕糖饼和糖葫芦。 两人想着给店内的人都分一些,便多买了点,揣了个满手。 “回去?”虞生问道。 蝶月却犹豫了一下,道:“买点冰带回去给他们吧,天还热着呢。” “成的。” 她们又转战准备去卖冰的铺子,可她们还没走出去多远,后头有一个人追了上来。 “哎呦,可找死我啦!”离潼关喘着粗气道。 虞生:“……” 蝶月:“……” “有什么事吗四师兄,‘工钱’咱们已经收到了。”蝶月开口问道。 “来陪你们逛街呀!”离潼关说着,拿过了两人手中的东西,“我也是需要休息的嘛,今日就当做是休假了,陪你们出来好好玩一趟,你们肯定也需要一个贴身护卫的对不对~” “……我们自己能保护自己,城里不比其他地方危险的,师兄。”虞生说道。 “哎呀,那……那你们肯定也是需要一个苦力帮忙提着东西的嘛,瞧瞧瞧瞧——” 离潼关展示般将手中的甜食伸出去晃了晃。 “那铺子……”蝶月有些不放心。 虽然知道师兄每日早起打理铺子很累,是该要好好休息一回了,可她放心不下里头没人,不然她就今日不休息了,自己回去看着,让四师兄陪着虞生逛玩。 “哦,我交给逍遥啦。”离潼关笑着露出八颗大白牙。 “……” 两名少女都陷入了沉默。 “哎呀你们就别担心啦,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今日势必要玩个爽快!” 他这么说,两人便懂了。 原来是贿赂了。 于是,两人的吃喝,便成了三人的吃喝玩乐。 他们一路走着,倏地,前方出现一条不大长的队伍,排着的只有不到十个人,身上穿的都是破破烂烂的脏污衣裳的人。 “这是……”蝶月看着这条队伍,心中有些疑惑。 虞生顺着这队伍一路往前看去,然后就看见了一口烧着粥的大锅,还有旁边摆着的许多堆叠起来的油饼。 看来是有大户人家在凡间送贫苦百姓吃食行好事了。 虞生刚想问问离潼关这是哪户人家,一抬眼,便看见了正在舀粥的穿着一身素净衣裳的小姐。 她的眼睛圆圆的,脸上有些稚气未退的婴儿肥,瞧着很是可爱,叫人心生欢喜。 “……” 不必再多问,她已知道了此人是谁,知道了这户人家是谁。 这是笑府二小姐,她们曾一起上过学堂,还是同桌情谊。 只是她没上几节课就逃了学了,之后便未再见到她。 “我曾听闻,这儿的笑府从前出了个不得了的人物。”虞生突然道。 离潼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还听闻笑府在百年之前被魔族屠了满门。” “这时候……他父亲的远房表亲,他们被屠门了后,是他的表亲来帮忙善的后事。” 这时候再装傻就太明显了,他们两共同知晓的姓笑的仅此一人——笑花潭。 他也曾是凡人出身,但生下便有极品灵根,当时人人都说他爹娘是修了八辈子福分了。 可后来东窗事发,人们之间的流传便只剩下了唏嘘。 “笑花潭成了鬼域圣首,他的亲人, 在这地方还能待的下去吗?”虞生问道,“百姓难道不会因此而迁怒他们吗?” “自然是会的。”离潼关如实答道。 他刚说完,一阵刺耳的碎裂声便在人群中响了起来。 “我们才不要你们的东西!狼心狗肺!你们一家都没一个好东西!” “就是说啊,到底在装些什么?以为这样就能替那笑花潭赎罪了?他杀了多少人你们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在这粥里加什么东西毒害我们?呸!” “……” 愤怒上头的群众正在为一批无辜的人而去迁怒另一批无辜的人。 眼见着事态就要失控,离潼关和蝶月想要上前去帮忙调理调理,虞生站在后头看着,她知道此时他们若再加进去,非但不会平息众人的怒火,反而还会火上浇油,被扣上顶莫须有的帽。 “你们要我们怎么冷静?他们杀了我的孩儿啊!” “还有我的母亲!” “我的阿妹都死在那笑花潭的手里!” 人群里出现了七大姑八大姨,像是报族谱来的。 “蛇鼠一窝的东西!我呸!” 离潼关被一人口水吐个正着。 他用袖子将脸上的液体擦去,还想着要安抚众人的情绪。 虞生看着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两人,心中感到无奈。 跟他们讲理是不现实的,这些人一点道德也无,讲什么话都不听,惯会骂人。 她有时候也会理解帝王。 这么多张嘴是堵不完的,这么多红色焰火也是怎么也浇不灭的。 暴力镇压会激起民愤,但好歹耳根落个清净。 “……” 她在想些什么? 虞生皱眉。 身为修仙之人,怎么能有这样的三观呢? “你们怎么就不跟着那帮笑家的狗一起死呢?!” 噌—— “!” 剑抵在咽喉,男人举起了双手,瞪着眼睛,恐惧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我记得,你刚才可在这儿喝了两碗粥。忘恩负义?”虞生冷眼看着这人,用剑抬起他的下巴。 “既然这么厌恶他们家的人,那就把刚刚吃的东西全部都给我吐出来!” 她一转剑身,刀柄重重敲在男人微微鼓起的肚子上。 “哇——” 方才狼吞虎咽喝进去的粥和吃进去的油饼控制不住地倾泻而出,散发出刺鼻的酸臭味。 人们厌恶地后退,将“战场”空出一个圈儿来。 “你……你敢打人?”男人抖着唇道。 突然,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呦!打人啦!打人啦!还有没有王法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敢当众打人啦!欺负我们老百姓老实哟!” “……” 虞生好无力。 面对这种无耻的赖皮,她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似乎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怎么打人呀?” “这是官家的人吧?” “拿着剑,铁定就是当官的啊!” “这有了官的就是了不起啊!都能随便打人啦?!” 臭鸡蛋,烂菜叶子被甩了过来。 但奇怪的是,他们怎么也扔不到这少女的身上。 “多谢你们,但你们真不应该帮我们说话的,他们骂几句就会走了的。”笑府二小姐对着三人道。 “快先进来避避风头吧,等他们骂累了心里骂畅快了,就 走了。”她以平淡的口吻说着让人心中愤懑的事实。 她将三人接进了笑府,关上了笑府大门,屋外还在吵闹,他们全然不顾。 “唉……这些百姓也实在可怜,被那些个苛捐杂税弄得没饭可吃……我爷爷同我讲,那年确实是死了很多人,家破人亡的苦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这件事,确实是我们错了,如今被他们骂,也是我们应得的。” 笑二小姐一边说一边带着三人到了茶室,并亲手为他们斟了壶茶。 “请喝吧。” “多谢,敢问姑娘芳名?”离潼关微笑着道。 “叫我心儿便好。” 笑天心。 这是笑二小姐的本名。 虞生没说话,她不确定她是否还记得她这位酷爱逃学的同窗。 “做错事的是笑花潭,他们何至于迁怒你们?有种去鬼域找他当面对质啊,一群欺软怕硬的家伙……”虞生实在是气,气得胸闷。 笑天心看着她,露出个溺爱般的笑来:“人之常情。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生活的泄愤口,我们来当了这个坏人就好了。” “可你们又做错了什么呢?”离潼关虽日日喊着大爱苍生,可也有些难以接受。 “既姓了笑,那便做好笑家人该做的事。”笑天心淡然道。 “当初笑花潭成为天下第一剑修时,我们也吃了他不少好处了,如今,是该还债了。” 这是他们明知这里的人不待见也仍旧要搬来此处的原因。 “实在大义。” 虞生佩服。 “哪里,可不敢当,只是尽所能做我们该做的。”笑天心谦虚道。 坐了一会儿,她又道:“几位还未用午膳吧?不如就屈尊在小女这儿用了?” “不麻——” “请不要推脱,今日拖你们下水了,我心中实在有愧。” 笑天心如此说了,离潼关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便点头答应了。 笑天心笑了笑,看向了虞生道:“这位姑娘,我想起今日下人们做了些糕饼,这用膳还要一会儿时间,不若你先陪同我去将那糕饼拿来垫垫肚吧。” 虞生点了头。 “诶,我们这儿——” 离潼关刚想说我们这儿刚买了许多的甜食,就被蝶月在桌下一脚踹了膝盖,痛得话都说不下去了。 “嗯?”笑天心转过头来看向了他,却只见他将脸趴在桌上,一只手摆了摆。 “走吧。”虞生道。 “好。” 两人走在荷花池子上的廊桥,感受着温热的微风拂面。 “好久不见了。”笑天心开了口。 “……” 她真的还记得自己。 “我记得当初我因为笑家人的身份总被人欺负,是你帮我将他们骂了回去。”笑天心拉起了过往事。 “你性子软,不帮你骂回去,他们便要蹬鼻子上脸了。”虞生道。 “只是没想到你如今也还是这般的软骨头,我以为当初的我好歹能给你留下些许的影响呢。” 笑天心突然没忍住笑出了笑,眉眼弯弯好似柔水的月。 “你每回揍人都要被家里人禁足禁食,我可不敢呢。” 从前虞生帮笑天心揍了人后,父亲就会将她关起来,不给吃不给喝,关上个三天,等她快干死的时候,才将她放出来,给她剩菜剩饭吃。 她也不想苦了自己,就随便扒拉几口那难以入口的糟糠,接着跑出府去找了笑天心装可怜。 笑天心心可软,人也善,每回她来都要大摆宴席似的让人做顿大鱼大肉好生招待,虞生就总把自己吃得撑到快吐。 “后来你不来了,我都担心你是不是惹了你父亲生气了。” “……我,我只是发现了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子罢了,”虞生道。 她撒了谎。 那天她的母亲自尽了。 她读书都是为了母亲,可她死了,那她读的那些书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与其再在这学堂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去干些有用的事儿呢。”她道。 “那你都干了些什么有用的事呢?骑马射箭?”笑天心打趣道。 “剑术啊!”虞生拔出剑来给她看。 “好剑,真好看,你舞起来肯定更好看。”笑天心有种夸赞。 虞生有些不好意思了,将“望舒”回鞘。 两人走着,突然都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虞生才道:“我走以后,他们有没有再欺负你?” “谁敢呢?”笑天心道。 “他们再欺负我的时候,我就说,我只要一句话,虞生就会帮我把你们揍得下不来床。” 67.神佛堕魔案 这天,夜深人静时,静安寺里来了个人,是个小姑娘,瞧着不过十三四岁。 她的一双眼睛很大很圆,深色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溜溜转,亮晶晶的,瞧着是从来不会为任何事发愁的乐道模样。 她的脸微圆,在雪白的皮肤的衬托下显得可爱不肥腻。 只是这样一大小姐模样的人,却穿着一身脏污皱巴的衣裳,活像刚逃难出来的。 一光头和尚瞧见了她,便走上前来问道:“施主,请问是来——” 还未等和尚问完,小姑娘便急急忙忙道:“我家里人都死光了,我没地儿去了,我想在你们这借宿!” “……好的,施主请随我来。” 和尚毕恭毕敬地道,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几分的克制。 浮罗瞧着这和尚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心中惊叹:这和尚长得实在是俊朗,怎么就出了家了呢。 她暗暗替他可惜着,同时在心里唾弃着无情道。 修什么无情道?无情无情,这世道哪容得下无情的人? 她尚且年幼,也许也是家中未对她进行系统教学,她不知修道之人是为登天,只当他们修炼是为了驱逐那些妖魔鬼怪。 “你叫什么名字呀。”浮罗跟着和尚走着问道。 “贫道法号图伐。” “图伐……好奇怪的名字!” 浮罗心直口快,图伐也只当她是个未出阁的小女孩,并不作态。 “这儿一共有几个和尚呀?”浮罗的嘴实在是闲不下来。 也因着这张爱闹腾的嘴和一张玉雪似的脸,家里人对着她都是百般包容疼爱,即便她灵力低微,也仍旧是处处宠溺着她。 “仅贫道一人。”图伐面无表情道。 他的语调平抑,还有些空灵,不知是不是修了仙的人都会如此。 浮罗不知和尚与修士的区别,就将他们都混为了一谈。 “这么寒碜!” 浮罗一句话堵得人心塞,但图伐却没有生气,只道:“小寺庙,地处又偏僻,人烟稀少,来的人也少。” “……” 这会儿是浮罗沉默了。 她知道这处人烟稀少是为何——是因为这曾有一仙门大户因勾结魔族被灭了满门。 住在周边的人要么害怕受了仙门牵连,要么害怕死去的人回魂成鬼来复仇让自己遭殃,都早匆匆逃命般离开了,留下来的,就只剩下几户死忠之人,和年岁极大实在没有余力举家搬迁的。 “小施主,这寺庙平日不常来人,也未曾有过人来借宿,条件简陋,还请见谅。”图伐道。 “哦,没事,我不挑。” 浮罗说罢,一推开门,就被那热情的灰尘拂了满面,在她的脸上激情跳舞,让人痒得抓耳挠腮。 “阿嚏——阿嚏——阿嚏!”她一连打了三个喷嚏,吸了吸鼻子,可痒意又袭来了。 “阿嚏!” “……” 图伐被她喷了满脸,站在原地僵了几秒,最后拿出个帕子,先递给了浮罗,自己用袖子擦了擦脸。 “多……谢……阿嚏!” 她拿着帕子猛吸了一下鼻涕。 “要不……小施主您先等着我将这屋子打扫一番?”图伐道。 其实这庙里他每天都会打扫,虽然这间屋子许久未曾有人来住,但为了以防万一有如浮罗这般的人来借宿,他还是会每天拂尘。 也不知浮罗是因着什么,人都还没进门,喷嚏先打了一大堆。 难道是他没扫干净? “哦,不,不麻烦了,我应当只是过敏了,没事儿,习惯习惯就好啦。”浮罗摆摆手道。 她手中的帕子已经裹满了鼻涕。 “这……对身子不大好吧,小施主,您还是等贫道先洒扫一番。” 光是站在门口就能打喷嚏打成这样,进去睡一晚上还得了? “真……哎呀好吧,那你就帮帮我吧。对了,这……扔哪儿?”浮罗晃了晃手中的帕子。 图伐犹豫了片刻,心中挣扎一会儿,最后伸出一只手来,道:“给我吧,我来处理就好了。” “哦。” 浮罗倒是没有片刻犹豫,直接将那帕子放到了和尚的掌心。 “……” 图伐的整只手都僵硬了。 “小施主,您先找个地方坐坐,但小心着些别磕到碰到。”他平静地道。 “哦,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小施主?我身上又没铜钱施舍你这寺庙。”浮罗坐在了旁边的一用来燃火的台子上晃着腿道。 燃火的灶台,虽没点着,但烟灰那可是一点不少。 “小施主你——” “阿嚏!” 这回,图伐的脸被浮罗的喷嚏打了个正着,鼻涕挂在吐出的眉弓骨上,像面帘子遮在眼前…… 洁癖一生的和尚,身体都在抖。 “!” 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浮罗立马从灶台上跳了下来,慌里慌张的,喷嚏都忘了打了。 “抱歉抱歉!我帮你擦擦!” 她说着,便要抬起袖子给这和尚擦脸,却被图伐急忙拦了下来。 “不必了施主!”图伐抬手婉拒,几步后退和她保持着距离。 “?” “贫道……不可近女色。” “……” 浮罗无语,浮罗妥协,最后她找了个蒲团坐在了地上,等着图伐将自己身上的鼻涕清理干净,再去拂尘清舍。 就在她等得百无聊赖开始踢着石子玩的时候,光着头的和尚终于出来了。 “小施主,可以进来了。” “我叫浮罗。” “好的,浮罗小施主。” “……” 罢了,罢了。 跟一个和尚是讲不通的! 她道了声谢后,就进了屋。 竟如此简陋…… 浮罗呆滞地看着仅放了张床和一岌岌可危的做工粗糙的衣橱的居室。 她来这世上是为了渡劫的吗? 没事,没事,好歹干净…… 她在心中给自己洗着脑。 好困好累…… 她躺上了床。 “……” 好痛! 这床板竟能硬成这样! 没事,没事,好歹还有被褥呢…… 她用被褥将自己一裹垫在身下,减轻了些许□□的床板对她的影响。 她闭上了眼,刚想睡,那原本还亮堂的蜡烛就不知抽了什么风,一下子熄灭了。 “……” 她怕黑。 实在怕。 “啊!” “怎么了,小施主?” 图伐一听到浮罗的尖叫就来了,居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从里面冲出来一个身影直直撞进了他的怀中。 “!” “小施主——” 他整个身子都僵硬了,好像碰一下就能清脆地碎掉。 “呜哇!和尚!里面好黑……这蜡烛……这蜡烛吓人!” 浮罗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搽图伐身上了。 “施——主——”图伐呼吸困难,“您先下来。” “我害怕!” “这儿是寺庙,不会有东西能伤害你的,佛祖会保佑你的。” “当真?” “当真。” 浮罗红着鼻子从和尚的身上下来。 “我去给您将蜡烛点上。”图伐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操控权。 能动了。 “可我害怕……我不要待在这里了……”眼泪还在浮罗的眼眶里打转,瞧着叫人好不怜惜。 可惜图伐是打定了主意心冷到底。 “施主,您将就将就,这实在没有别的屋子了。” “你住在哪里?”浮罗问道。 图伐顿了顿,道:“施主,男子的居室……您住不惯的。” “没关系,我不在乎。我在这儿害怕,我要去你那屋睡!” “那您追我的屋子吧,我睡这……” “我要和你睡一间屋子!” 轰—— 五雷轰顶。 图伐觉得自己今日是做梦做深了。 “施主,不可,你我男女有别。”他的语气不容置喙,生硬冰冷。 “求你了,我一个人睡我真的害怕,我不睡你的床,我睡地上就好了,求你了,图伐……”浮罗红着鼻子红着眼,瞧着是又要哭了。 图伐看着她,有些无措,最终还是败下了阵来,同意了。 浮罗是个女子,亦是个小孩,他实在做不到对一小孩苛刻。 “施主,请随我来吧。”他道。 浮罗点头,心满意足地跟着他走。 到了图伐的居室,浮罗又沉默了。 和先前那屋是一模一样的简陋,只是稍多了些生活气。 图伐给床换了套被褥:“您睡床上吧,小施主。” “叫我的名!我不要听施主!” “……浮罗姑娘。” “干嘛非要这么生疏地称呼……”浮罗听得直皱眉头。 她性子豪爽率真,总不爱那些弯弯绕绕的,也不爱那些刻意端腔的做派。 她上了床,依旧用被子将自己卷成一个长条,窝在里面闭上了眼想要睡觉。 而图伐则坐在地上的蒲团上,也闭着眼,低声念着清心咒。 “……” 浮罗睁眼,侧着身看向那背对着自己打坐的和尚,心中觉得这人实在奇怪。 怎么会有人在自己睡觉的屋子里放蒲团的? “ 诶,图伐。”她喊了一声。 和尚不理。 “……” “图伐!” “何事,小施主。”他没转身。 “说了别这么喊我!你为何背对着我?” “浮罗姑娘……贫道不可污你清白。” “?” 浮罗心中觉着好笑极了。 污她清白?这算什么污她清白?两人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了! 算了,这古板和尚,他爱这么避嫌就避着吧! “你不睡觉吗?”她问道。 “一夜不睡,不碍什么事。” “因为我在这儿吗?” “并非。” “骗人。” “……” 浮罗看着那光溜的后脑勺,心中不知为何,有些不是滋味。 她一下又躺倒,眼睛瞪着天花板。 没看一会儿,她的嘴又耐不住寂寞了。 “图伐啊……” “何事,小……浮罗姑娘。” “你生的这般好看,为何要剃度出家呢?”她问道。 “……” 图伐敲起了木鱼。 “浮罗姑娘,模样和求道,这二者并无关联。” “可你生的这般好看,追求你的姑娘肯定很多,你居然能把持得住‘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吗?”浮罗一个转身,趴在了床上。 “我没见过多少姑娘。” “此话当真?”浮罗惊讶道,“你是这儿的人吗?” “非也,我从远地而来。只是听闻静安寺原先那位住持圆寂,此地无人,便徒步来此。”图伐闭着眼睛道。 “居然如此吗?你真是个好人呀,图伐。”浮罗叹道。 “……” 图伐没有说话,只是背对着小姑娘,睁开了眼。 眸子清冷,却多了几分怅然。 浮罗瞧着这人故作正经的背影,心中起了些恶趣。 “你这大和尚生得如此俊俏,看得我好生欢喜呢。”她笑嘻嘻地道。 “浮罗姑娘……” “我留下来给你当媳妇可好呀?” “不可,小施主,我已出家,不可再耽误了你。” “那你还俗呗~” “施主!”图伐的语气变得肃穆,有些像浮罗以前学堂的老头子。 那老古板一本正经,对她可严厉可凶。 “哎呦,不还就不还嘛,你别生气,我开个玩笑哒。”浮罗笑着道,也不管他瞧见了没有。 她兴许是真累了,倒下去趴在床上许久未再有动静,念着清心咒的图伐终于是松了口气。 等到第二天天亮,浮罗睁开了眼,却见屋内已没了图伐的身影。 她翻身下床,然后一阵哀嚎。 “啊啊啊!我的腰啊!” 这床板硬得,睡一觉堪比被人揍了一顿,起来腰酸背痛,她小脸上的五官都皱起来了。 她姿态怪异地出了门,一出去便瞧见了眼下有着淡淡黑眼圈的图伐。 “……” 我还真当你成仙了用不着睡觉了呢,这不还是个凡体吗?还会长黑眼圈呢。 浮罗在心中吐槽着。 图伐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的路,看也不看她一眼。 当和尚肯定不会得斜视。 浮罗又在心中嘀咕着。 “图伐,”她开口叫住了他,“我饿了。” “……我去给您拿,您先洗漱,后头有井水。” “我要自己打吗?” “……我帮您打。” “你别用敬称好不好?” 图伐不说话了,径直走向后头种了桃花树的院落去,打了一桶井水上来给浮罗。 “哇!” 浮罗一进这院落,便被美景吸住了眼。 嫩粉的桃花瓣落了满地,春日光景大盛,叫人迷眼挣不开。 图伐去给她准备吃食了,她便将自己给捯饬了一番。 水洗过后,小脸蛋是干净了,只是衣裳还脏。 “……” 她转身小跑着离了院,恰好碰上图伐。 “浮罗姑娘。” 他给浮罗递了一个油饼。 “谢谢。图伐,有没有衣裳给我穿呀,这件好脏。”小姑娘指着自己的襦裙道。 “我给您做。”图伐道。 “哇!你还会织衣裳呢?太厉害了吧!”浮罗眼睛一亮。 图伐不接她的好,又走了。 “……” 浮罗踢了一脚石头。 “假正经的臭和尚!跟石头一样冷漠!” “嘶——” 不愧是寺庙,石头都是有脾气的,它反将一军,靠自己坚硬的身躯踢得小姑娘的脚痛得发麻。 68.神佛堕魔案 “他们再欺负我的时候,我就说,我只要一句话,虞生就会帮我把你们揍得下不来床。” 听到这句话,虞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抛弃了爱人让她独受风浪的心狠渣男。 她好自私。 母亲死了,她就走了,把笑天心一个人留在了狼窝。 她被人欺负了,明知无望,却还要喊着自己的名字,将它当做自己的盾牌。 在笑府吃了一顿饭,又陪着笑天心散了会儿心后,虞生就跟蝶月和离潼关离开了。 “带点东西走吧。” “不必了。” “拿着吧。” 笑天心将东西强塞进了虞生的怀中,笑着道:“这些年给你备的生辰礼,只可惜早些年没能送出去,有些东西可能已经显得老气了。” “不过几年光景,哪有过时得那样快的?”虞生攥着手中精致的盒子,心脏像被蚂蚁啃噬。 “走吧,我晓得你近来和你兄长开了家铺子,我也慕名去瞧过,确实都是好料子,做工也是这处独一无二的呢。”笑天心依然挂着一个淑女温婉的笑容。 可那笑容落在虞生的眼里就太痛了。 太脆弱了,被伤的遍体鳞伤,却还要强颜欢笑。 “你们那铺子生意挺火热,日日满客,想来也是忙得很了,快回去看着吧。” 她慕名想要去那铺子瞧衣裳,刚过去便瞧见了门口算钱的虞生。 她没有再进去。 她只是站在那,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昔日好友打着哈欠拨算盘。 她也不知道那日午后她一个人在那站了多久,只记得自己的腿麻得快要走不动道。 后来,她又去了一回,却没有再看见虞生,便大着胆子进去开始挑衣裳。 在无数绣着凤凰的华丽亮眼的衣裳中,她却找到了一件没有任何多余雕饰的朴素平淡的淡蓝色襦裙。 “客官好眼光,这是咱们家东家亲自织的衣裳,是以他一位妹妹为灵感织出来的。” “淡如水,漠如鱼,与世无争,逍遥自在。” 看着三人的背影,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 “与世无争,逍遥自在……”笑天心呢喃着。 这是回忆,亦是寄蕴。 她从此关上了门,只是不知下一次相对,在何时。 离了笑府的三人还商量着要去买冰吃,只是他们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瞧着富丽堂皇的寺庙门前。 离潼关止住了步。 “四师兄你也要拜佛吗?”蝶月问道。 离潼关还未答她,一道恶魔般的低语就突然在他的耳边响起:“师兄自己都是仙了,怎的还要去求别的仙呀~” “!” 阴气! 他被吓得浑身发冷,连忙跳开,一转头就看见了谢影安那张挑衅的脸。 得,甩手掌柜要遭报应了。 “谢影安,你别胡言乱语。”蝶月瞪了他一眼道。 “你怎么出来了,铺子里不忙?”虞生这句话说得很是刻意。 相处久了,谢影安一听就知道她心里边儿打得是什么主意。 “嘁,准许你们当甩手掌柜还不许我给自己休个假了?我看那伙计脑子挺灵光,把店交给他,我放心。” 他说着拳头敲敲自己的胸口,像男儿郎桃园结义似的,好像他和伙计已有了过命的交情。 虞生白眼奉上。 “就去给你们求个平安符,不干啥。”离潼关笑着道。 最终四人还是进了庙。 别说,虞生活了十来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寺庙呢……有点感觉怪怪的。 她已跨进门槛就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不适感,那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升起,让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发痒,头皮发麻。 这庙堂正中央是一尊微笑的大佛,两侧还各立着八尊面容不一的佛像。 离潼关找到了寺庙里一作和出家僧人打扮的人,向他要了四个平安符来,并给了虞生等人一人一个,还给白谪留了一个。 “你自己不要吗?”虞生问道。 离潼关摇了摇头,道:“我就不必了,我相信自己的修为,只是你们年岁小,我忧心,给你们求个平安心里有点安慰。” 谢影安将那符攥在手里盯着看,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快过来,拜佛了。” 离潼关说着,已在蒲团上跪下。 他闭上眼,双手合十仰着面,一副虔诚模样。 谢影安自然是不信这些的,他就将符挂在手掌上,学着离潼关的样儿跪下,拜的确实随意。 蝶月也是不理解但尊重,虔诚跪拜。 只虞生,站着不动。 离潼关起来时,瞧见她还站着,便问道:“阿生,怎么不拜?” “我不信这些。”虞生道。 她不信,离潼关也不好强求,便点了点头,带着三人离开了。 而在他们离去后不久,一对男女来到了寺庙中,她们身上背着剑,气场不同于凡人,想来也是修士。 “二位施主,要求姻缘吗?”庙里的住持走来问道。 两人对视一眼,笑着朝那住持点了点头。 住持先将两人引去了一穿着黑褂的人那,便道:“先给二位姻缘算上一卦吧,放心,分文不收。” 他既这么说了,两人也没理由拒绝,便一起点了头。 黑褂之人要到了二位的生辰八字,故弄玄虚摆作一番,却霎时间变了脸色。 瞧见神棍的不对劲,女子拧了眉,问道:“如何了?怎的这个表情?” “这是……大凶啊!” “您可别开玩笑了大师,”女子笑着靠近了男修的怀中,道,“我们两如此相爱,怎可能是大凶呢?” “是啊大师,您就快些说实话吧。”男子也轻笑出声,顺势一伸长臂将女子揽入了怀中。 “这……” 丁零当啷,男子砸下了一袋钱,黑褂顿时亮了眼睛。 “啊,这,兴许是我老糊涂了算错了,那我再替你们算上一卦吧?” 老神棍将那原本的卦盘推翻。 女修只朝他礼貌一笑:“不必了大师,我看您技艺不精,怕算卦算不准还给我下个降头。” “啊……” 老神棍无话可说,只一脸尴尬地看着二人离去。 两人之间隔着零距离,一起来到了大佛面前,开始跪拜。 “不求同年同月同 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女子看向男子,眼中情意缠绵。 “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 虞生四人出了寺庙买完冰就回成衣铺去了。 今日铺子里客人倒还算好,没像往常一般爆满得人挤人。 之后的两个月,四人都是闲散状态,凡间一桩案子也无,他们每日就是到店,收货,送货,接客,算账。 还挺无聊。 今日轮到了虞生算账了,靠着摇椅她翘着腿,嘴里还叼着根长条状的小零嘴,一只手在脑勺后边儿枕着,一只手在前拨着腿上的算盘,拽的二五八万的样。 她刚把零嘴吃完,正巧蝶月带了桂花糕回来。 “好香啊!”虞生道。 “吃吧。”蝶月将装了糕点的篮子在虞生的面前放下。 “克制着点量,吃多了牙疼。”蝶月想虞生老母一般提醒着。 “晓得了。”虞生笑着道。 她其实不爱吃甜的,但她得在人前装得自己很爱吃甜的。 她也不知道为何要这么装,可能是因为觉得爱吃甜的人都比较好接触?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腻腻的,桂花糖浆渗入口腔,那味道让她舌头发麻,差点没忍住皱了眉。 “味道如何呢?这是从另一家买的。”蝶月看向虞生问道。 “好吃!” 个鬼。 齁得脑袋发晕了。 “真的吗?那我下次还在她家买!”蝶月兴奋地说道,也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 虞生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趁着蝶月看不见,她飞快地拿帕子将嘴里的桂花糕吐了出来,包起扔进了渣桶。 而她这一小动作被不远处的谢影安看得清清楚楚。 “这师妹心思挺沉啊。”他坐在树上,笑着道。 “别忘了你的任务。”一旁站着的冷声道。 “哎呀,好歹有个同窗情谊,你让我怎么下得去手嘛~”谢影安笑嘻嘻地说着。 旁边的人还是板着一张脸,说不通话的感觉。 “当初仙试的时候不是对她挺狠的吗?同门闹个几年就下不去手了?你是这么重情重义的人?”女人冷眼看着铺子内一边闭着眼假寐,一边手又闲不下来还在无聊拨着算珠的虞生。 “你自己注意着点分寸。”她说罢,便一个转身,黑色衣摆掀起盖住了她的身形,她在旋转中消失。 “……呸!” 谢影安吐出了嘴里掉得草,跳下了树。 与此同时,虞生睁开眼,远远侧目看向那棵树,上面只剩下了叽叽喳喳的鸟儿。 她又一次将桂花糕塞进了嘴里,面无表情,味同嚼蜡,但还是吞了下去。 在她和谢影安的暗流涌动中,离潼关来了,还是卷着风尘仓促赶来的。 “这儿一户人家的夫人突然暴毙横死家中了,快……快跟我来……”离潼关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 虞生默默放下了手中的又一块她不爱的桂花糕。 虽然没案子办的时候很无聊,但真来了案子要她忙的时候,她还是很不乐意的。 69.神佛堕魔案 到了案发现场,虞生一进门便感到了一阵极熟悉的不适感,她不知这不适感从何而来,她只觉得有某种存在正在暗中给她施着压,扼着她的喉咙要剥夺她的呼吸。 她默默渡了一丝“望舒”的灵力附体,驱散了那不可名状的东西。 死了人的是当地一家巨富商贾,他们家族的产业开遍薄姑各地,在东南甚至可以说是一家独大。 然而,正在他们的事业鼎盛之时,这位巨贾的正房夫人却在一夜间突然暴毙,七窍流血,死状凄惨。 看着床上躺着的肤如凝脂的女人,虞生的眼睛不适地眨了眨。 一丝白色的雾气默默从她的脸颊攀上,钻进她的眼中,她眼睛的酸胀感顿时得到了缓解,效果极其可观。 望舒还是心很软的。虞生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是我跟这玩意儿有仇!它在污染你!”望舒立马在她的脑袋里跳起了脚反驳。 “傲娇的下场是失去真爱。” “我没有真爱!” “那你就是承认你傲娇了?” “……” 望舒选择下线。 虞生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正在办案子,死者家属都还在身侧。 她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这位道长,请问有什么事情这么好笑,让你连这点时间都忍不过去?”这位家财万贯的老爷脸色有些难看。 自己家里正房死了本就是丑闻一桩了,这两天在街坊邻里穿得沸沸扬扬的。 他原本想以病重为由就这么让这件事过去的,可不知哪个杀千刀的,竟是把这事儿给流了出去,让他现在成了茶馆说书先生的话本主角了! 被人背地里诟病本就不爽了,花大价钱请了几位道士来查案,都还没开始,先遭了别人的一通嘲笑,这简直是雪上加霜,让他的心情愈发不美妙了。 虞生僵硬地看向他,脑子里疯狂思考着对策。 “我是在笑——” “她笑就笑了,还用得着看你的脸色吗?” “!” 谢影安竟然直接帮她怼了回去! 这一下怒火直接转移了。 “这位道长,我可是花了钱的,那钱都够你们自己再盖一个庙了!”男人黑着脸说道。 “哦,那真是抱歉,我们是来做慈善的,查离奇悬案这类事向来都是分文不取的,你送来的那些银子什么的应该都已经原路送回了。”谢影安丝毫不吃压力。 “……” 男人的胸腔扩大又缩小,扩大又缩小,一张圆脸憋得涨红。 但他最后还是向少年妥协了。 “是我失礼了,道长们,请继续吧,我还有些事要办,就不奉陪了。” 男人忍着脾气道:“福儿,你跟着几位爷,他们若有什么吩咐,你只管照着办!” “诶,是,老爷。”一瞧着二三十岁的男子躬身应和道。 他从方才虞生等人进门起就一直跟在这位大老爷的身旁,应当是府里的管事。 大老爷走了后,谢影安便将这疑似管事的男子以“道门独学不可外传”为由也一并“请”走了。 等男子走了,离潼关道:“逍遥,你冲动了。” “只是看不惯他那副样子。”谢影安嘁了一声,毫不在意。 “你跟那老爷有仇吗?”虞生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 “停止你的胡思乱想,”谢影安比了个打住的手势,“我应该早点告诉师父,让他把你藏的那些话本都收掉的。” “……你偷看我屋子了?!” 虞生大惊失色。 她明明干得那么隐蔽!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谢影安幽幽地道。 “好了,都正经点,干活了。” 离潼关和蝶月依旧是一人拉一个,把两人分开。 虞生和蝶月负责检查尸体,而离潼关和谢影安就负责对屋子进行地毯式搜索,寻找各种蛛丝马迹。 “没有任何外伤,就是突然暴毙了。”虞生看完尸体道。 “没有任何外人闯入的痕迹,也没有发现什么她抵留下的痕迹。”离潼关道。 一番搜查无果,几人商榷过后决定先将这具尸体带走。 唯有谢影安摇了头:“他不可能会同意的,而且就算要带走也得是放在朝廷殓房,我们哪儿来的地方放尸体?” 离潼关:“我能买个仓库。” “你不是最擅长偷东西了吗?”虞生道。 谢影安:? “偷具尸体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吧。”少女的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谢影安被气笑了:“给我挖火坑呢?你真当我是什么蠢货了会没头没脑往里跳?” “并不是给你挖坑,只是在给你想解决办法——你到底干不干?” “……” “那也得过几天,不然太容易惹人起疑了。”谢影安最终还是点头了。 虞生笑了笑,道:“不用那么麻烦,把锅甩给别人就好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像他这种把生意做得这么风生水起的人得罪的人肯定也不少,我们只需要随便挑一个跟他仇怨较深的人就可以了。” 她这么一说,蝶月却反对了。 “不能干这种事的,虞生。” 她不愿牵扯无辜的人进来。 谢影安挑了挑眉,看向虞生的眼神仿佛在说:这可不是我不想了,是有人不同意呀。 “他们那一圈子没有哪一个人是无辜的,”虞生说道,“你若不愿,当做不知便好,此事是我的主意,出了什么问题就让我一个人承担,师父知道了就让他罚我好了。” “诶,师妹啊,这你就太逞强了,师兄还在呢,盗/尸的大罪我可不能全扔在你身上啊。”谢影安举起双手说道。 “……” 蝶月皱着眉头,她真觉得虞生跟谢影安学坏了。 可惜她再反对也没有用了,虞生这倔脾气是不会听的。 他们正打算走,虞谢影安却忽然“诶”了一声,他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眼熟的东西。 “怎么了?”蝶月问道。 虞生走到了那具尸体旁,从她的腰间取下了一个做工与他们在庙里求来的一模一样的平安符。 “她竟也去过那寺庙。”谢影安看着那平安符道。 “凡间的大户人家基本上都会有这种习俗传统的,还会给寺庙捐很多香油钱。”虞生解释道。< /p>她又将那平安符放回了女人的身上,便随着几人离开了,直到第二天夜里,她才和谢影安再度回来,开始实行他们的盗/尸计划。 他们的行动顺利完成,正庆幸呢,却又突来噩耗,这一回的噩耗是蝶月带来的。 “又有人家暴毙横死了,快随我来。” 她将出门买的桂花糕放下后匆匆朝着正在对着女人尸体犯难的虞生和谢影安道。 “蝶月!你别进来呀!”虞生被吓了一跳,赶忙站过去挡住了尸体。 “怎么了?”蝶月不明所以。 “我们还没给她做保鲜呢,有点臭了……还丑了。”谢影安道。 蝶月:“……你们真把我当小孩呢?我又不是没见过尸体。” 虞生和谢影安对视一眼,最后一点头,让开了身。 只见在他们的身后,女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尸斑,肤色发青发绿,像是变异的僵尸。 而更让人想要作呕的是,她的身体不自然地肿胀了起来,上边还起了一个个癞蛤蟆般的泡囊,破开里面就会流出黄绿色的脓液。 “这……这是怎么回事?”蝶月大惊失色。 一具尸体,再腐烂也不可能腐烂成这般模样的。 这模样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感染了。 “不知道,我们现在在找她的死因。”谢影安道。 “先……先去看看那新去世的人家吧。”蝶月说道。 虞生和谢影安没有意见。 等三个人到时,离潼关已早早地在里边进行尸检了。 “和刘家的女尸一样,没有任何外伤,都是七窍流血。”他见三人来了后说道。 “这太莫名其妙了,”虞生凝眉,“他们家的人愿意我们把尸体带走吗?” “我问过了,他们是愿意的。”离潼关道。 “那就好。” 将尸体运回离潼关临时买下的仓库放置好后,虞生和谢影安两个人便将大把的时间都花在了这仓库里面。 反正修仙之人的灵气能排毒,他们也不怕中了尸毒。 除非有鬼修造作将这尸毒加强了。 在之后一连数日内,每日都有一户人家中有人暴毙,而且还都是有钱有权的大户人家,死者大部分为女性。 仓库中摆着一排的尸体,每具尸体的肿胀程度都不一样。 像是在演示一个尸体腐烂的过程。 “你看出什么没有了吗?”谢影安问道。 虞生:“平安符。” 每具尸体的身上都带着平安符。 有钱有权的人家,绝大部分都会去寺庙求仙拜佛,而且基本上都是女性,只偶尔她们会带着自己家的儿子去拜一次。 虞生随便拿了一个人身上的平安符,并将其拆开,从里面拿出了一根槐木。 “槐木是招阴的,怎么会被放在平安符里?”她皱着眉说道。 她又将自己的那平安符打开,却发现里面只有几根艾草。 “看看你的。”她向谢影安道。 谢影安将平安符拆开,发现里面和虞生的一样,也只有几根艾草。 “那个包平安符的人,知道我们的身份。”虞生抓着手中的东西道。 70.神佛堕魔案 虞生四人带着平安符去往了寺庙,并找了住持想要一问究竟,可却发现这儿的住持换了人。 “原先那位住持呢?”离潼关问道。 新住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接着道:“璞光法师已在三日前圆寂了。” “圆寂?”虞生不可置信。 明明那日他们来时看他还是很正常的模样,不老,也没病,怎的会突然圆寂了? “是正常死的吗?”谢影安口无遮拦地问道。 住持默了一下,接着道:“是。” “不可能,带我们去见他的尸体。” “已火化了,四位施主。” “嘁,有意思,头七都还没过就这么急着火化,究竟是做贼心虚呢,还是做贼心虚呢?”谢影安没忍住笑了一下道。 “施主,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一超度完,即刻火化。” 谢影安又嗤了一声:“什么破规矩?简直闻所未闻。” “那就请麻烦您帮我们清场吧。”虞生转而道。 住持却是摇了摇头,道:“抱歉施主,今日来的香客许多,不能毫无理由地就将他们赶走。” “你们涉嫌犯案了知道吗?你们香客突然暴毙了好多人,那可都是在这一带有头有脸的人物啊,若是我们告诉那些人家他们的死于你们庙里有关,你猜他们会不会一怒之下砸了你们这庙呢?”谢影安笑眯眯地道。 “这,施主,您不要威胁我了,您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此事是我们所为呢?我们与几位施主无冤无仇,何苦来呢?还要去害他们的命?”住持摇着头说道。 “哟,真是胆子够大,朝廷要办案,居然还敢拦着阻着,胆大包天了呀。”谢影安一挑眉道。 住持站在那,一脸平静,但态度很坚决。 “你们敛了多少财,还不嫌够吗?”虞生突然冷眼说道,“查你的身份不过一会儿的事,你以为将自己名下的田产房产转移到别人的名下我就追踪不到了吗?” 此话一出,住持顿时变了脸色。 “若是我将此事告与了女帝,你就只有等死的份。你现在还有转圜余地,我再问你一次,这人,你到底是赶还是不赶?” “……” 住持最后还是在虞生的威胁下清了场,自己也离了庙。 “这种腌臜事都敢这么正大光明干了,可真是不得了。”离潼关震惊着。 “这种事情多了去了。”谢影安说道。 四个人在空旷的寺庙内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东西,就去了后院。 后院桃花树并不受那季节的影响,常开着花,粉红落着满园。 “这里有灵气?”蝶月看着生长茂盛的桃树道。 “应当是那九层佛塔来的。” 离潼关抬抬下巴一指,只见不远处,院墙后,一座高大辉煌的九层佛塔正庄严矗立在那,阳光照下在它的结构上折射开来,仿佛七彩圣光普照大地。 可虞生却在其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几年的体修虽说没让她的境界得到提升,可她对“气”的敏感度却是上升了不少。 “我们去塔里瞧瞧。”她说道。 另外三人都没有异议。 一个寺庙若是出了什么事,那最先出问题的地方,或者问题最严重的地方必然就是那矗立在最中央的道法之气最为浓烈的佛塔。 九层佛塔被造成了九边形,每一边都有一个入口。 虞生随意找了一个入口进了去,蝶月跟在她的身后,也想要进入的时候,前方却突然升起了一个无形的屏障,她往前一靠,脑门便“嘭”的一下砸在了这堵看不见的墙上。 “嘶——” 她痛呼出声。 离潼关和谢影安见了,心中皆是道奇,两人各使出了五花八门的方法,也没能破开这道屏障。 这一个入口居然真的就只能放一个人进去! “不能让阿生一个人呆在里面,快,我们去别的入口!”离潼关急切地道。 谁知道这九层佛塔里面会藏着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万一是什么邪神之类的,那虞生可不就危险了? 说不定还会被邪神引诱堕魔! 思及此,离潼关心中更焦急,跑着去了下一扇门,急匆匆闪身进去,都没和后边的蝶月和谢影安打个招呼。 “你去下一道门吧。”谢影安对着少女说道。 不知道这佛塔是不是随机传送地的,还是保险些,万一这佛塔就是个纯真善良的,不搞恶趣味那一套的呢? 蝶月点了头,走进了第三扇门,谢影安见她进去后,在佛塔外悠悠踱了一圈步,才随便挑了扇门走了进去。 而第一个进入佛塔的虞生,入眼并没有看见塔内宏伟庄严的结构建筑,反而看见的是一条大街,一条熟悉的,贫苦人踏出来的街。 她穿着硌皮肤的破麻布衣裳,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也是蓬乱如同鸡窝。 “一佛曰至善,二佛曰恕人,三佛曰慈悲,四佛曰平等,五佛曰色空,六佛曰淡泊,七佛曰任怨,八佛曰苍生,九佛曰无念。” 遥远的,空灵的,神圣的。 虞生抬起头,茫然四顾。 谁在说话? 四周皆是苦相,他们像吃了黄连的哑巴,如牛马驮着东西谋生计。 没有人在说话。 那道悠扬的声音渐渐散去了,像水,像光,流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咕噜噜——” 虞生的肚子发出了抗议。 她摸了摸自己扁平凹陷的腹部,肋骨突出得可怕。 她得找点吃的。 她刚想起身,却突然感到了自己手中一种绵软的触感,她垂头,就看见了自己手中的一个沾满了脏污的馒头,同时,后知后觉,她的身体开始痛了起来。 她拉起自己的衣服看了看发痛的腹部,发现那里淤青一块。 哦,对了,她太饿了,就去偷了一个馒头。 真的太饿了,她饿得发昏,跑也跑不动了,失手被店家抓到了,还被打了一顿。 不过还好,馒头保住了—— 虽然是从地上捡回来的。 她正打算吃下那馒头充饥,一瘦瘦小小的男孩却突然出现了,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 他看着她,眼中充满了希冀。 “……” 虞生走在街上,独自还是空空如也,她感觉再这样下去,她的身体就要连内脏都装不下了。 真是的,干嘛要当那个老好人啊…… 虞生摸着自己的肚子,在大街上走着。 这条街像是没有尽头,小贩换了一批又一批,房屋在一点点变得破败,她走着走着,又在前方看到了那个她曾给了一个馒头的小男孩。 他长大了啊。 但没吃饱饭吧,看着还是瘦瘦小小的。 他的手里拿着的是什么?是救命的馒头吗? 不是,是要人命的棍子。 他的身前倒着一个未断气的人。 “……阿姐?” 虞生怔在了原地。 阿姐的手里攥着一个馒头,她攥得很紧,男孩扯得很用力。 他终于拿到了馒头,他将作恶的棍子抱在怀里,转身要走了。 “……” 馒头悬而未决,他和虞生四目相对。 男孩杀了很多人,不给馒头的就要杀。 他总在想,如果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和那个姐姐一样就好了。 看他饿,就把馒头让给他。 “……恩人姐姐。”男孩笑了。 虞生恶心的要命,胃里的空气翻江倒海,她吐不出来东西。 “你杀了人?” “他们不给我吃的,他们要饿死我!他们都太坏了,太坏了!姐姐,你对我好,我的馒头分你一半!”男孩笑着说。 他递出了那个他用别人的命换来的馒头。 那是沾了阿姐的血的馒头。 他抢的是阿姐给她带的馒头。 男孩跪下了,朝着虞生磕头。 “对不起,对不起恩人姐姐,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你的阿姐,对不起,你原谅我吧,你原谅我吧!” 男孩抱住了虞生的腿痛哭着。 天上下了雨,阿姐的血被雨水冲到了他们的脚下。 “姐姐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杀她的,不该抢她的馒头的,我只是太饿了,太饿了,我就想抢个馒头来跟你分着吃!” “你撒谎!”虞生尖叫着将人踹开。 她指着男孩,身体气得发抖。 “你为了一个馒头杀人!你杀了我的阿姐!” 虞生发了疯了,揪住男孩的衣领将他提起。 “你知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你说话,你说话啊!!!”她晃着男孩,男孩看着她,脸上都是水,但不知是雨还是泪。 鳄鱼的眼泪,鳄鱼的眼泪啊。 噗嗤—— 男孩掉到了地上,他终于握不住那根杀了无数人的棍子了。 “恩人姐姐?” 男孩害怕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虞生捂着自己腹部的伤口,将那根棍子抢下。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她举起了棍子,男孩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不要,不要杀我,恩人姐姐我错了,我错了!你不要杀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只是饿了,我太饿了啊!我有什么错?我就是饿了想要个馒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给我馒头?他们要是乖乖把馒头给我了,他们就不会死了啊!他们的死都是他们自己活该啊!” 虞生泪流满面。 “恩人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过我吧……” 当啷—— 棍子掉在了地上,虞生捂着溢血的伤口跪下了。 71.神佛堕魔案 雨还在下,虞生抬起头,却再没有雨水落在她的脸上。 前方庙堂,衣衫褴褛之人不绝。 “小姐,瞧瞧这些可怜人啊。” 一位丫鬟行头的少女正为她打着伞说着。 虞生叹着气,道:“胭脂,同府里那帮人说说,起锅烧饭吧。” “好的小姐!”小丫鬟立即应了下来。 贫苦百姓,苛捐杂税压着背,马上就要撑不起断掉。 一锅饭只能解一顿饱,但却如悬崖勒马,能支起他们要断掉的脊椎。 虞生亲自烧了粥,一碗一碗舀给那饥肠辘辘之人,她还命人买了上百块的油饼,一人分一个。 “不够吃的这儿还有,可以来拿。”她一边拿着大勺舀粥一边说着。 “谢谢,谢谢小姐。”一老妪颤着手接过那碗热乎乎的粥。 布满皱纹的发黑长了斑的手心酸地抹去眼泪。 “谢谢小姐,小姐您好人一定有好报!”又一人说道。 “谢谢小姐……” 人群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声音。 虞生拒绝了拿着帕子要来为她擦汗的胭脂,徒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 要与百姓共苦共甘啊。 虞生回到府里的时候同胭脂说道。 胭脂为她揉着肩膀,看那发着红的肌肉,心中可是心疼。 “小姐,您这是何苦呢?那些事情让下人们去干就好了呀,您看看,这都红了,您不疼的吗?” 牵上那只搭在肩头的手,虞生道:“胭脂,以往我在府中,不出闺阁,不曾见过人间疾苦,如今我见了,便不能再袖手旁观。我锦衣玉食,只因我生在虞家,若我不姓虞,不在虞府出生,没有世家小姐的身份,那我与那些百姓,又有何区别呢?” “百姓?” 胭脂反握住了虞生的手,接着缓缓弯下腰,一点点贴近了她。 她双手都环上了虞生的脖子,下巴轻柔地枕在她的肩头,呼出的热气吹在虞生的耳边。 “大王呀,那百姓如何,又与你何干呢?” 不知何时,那天真的小丫头胭脂已变成了一媚态万千、风情万种的女人。 “大王呀,别管他们了——人家想要个山庄避暑~”女人一个旋身坐进了虞生的怀中。 虞生的眉头跳了跳,一把将人给推了出去。 “哎呀!” 女人摔在了地上,委屈地看向她。 “大王……你弄疼妾身了~” 她的声调似猫的尾巴,勾得人心痒痒。 虞生闭了闭眼,道:“爱妃,君立于百姓,失了民心,就等于将这江山拱手让人,你别太不懂事了。” “好吧。” 女人又一步步,婀娜多姿地走向了虞生,她刚要坐上虞生的腿,一容貌姣好的美男子就闯了进来。 “大王!” 他一瞧见虞生怀中的女人就瞬间石化在了原地,原本欣喜的笑容化风飞去。 “你这女人怎么在这里?给我离大王远一点!”男子怒道。 “嘁。” 女人不屑地嘲弄了一声:“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大王最爱的可是我~你哪凉快哪待着去!” 虞生的身体僵硬了。 这是……在为她争风吃醋? “你这个坏女人,快给我从大王的身上下去!”美男子气得跳脚。 “就!不!”似是故意挑衅,女人用鼻尖蹭了蹭虞生的脸。 “啊!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竟敢如此亵渎大王!我要抓你去上街游行!让天下百姓都看看你的真面目!祸国殃民!”男子气急败坏地说道。 女人哈哈一笑,眉眼中尽是惹人恼怒的挑衅:“祸国殃民?你以为自己多清高?都是宫里的妃子,用来讨大王欢心的……我不过更得大王宠爱一些罢了,你别嫉妒成性生了恨吧。” “你!大王!你看看她呀!这女人一点风骨也没有,这种人留在宫里就是灾星!祸国殃民的!你绝对不能留着她啊大王!” 虞生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她被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给吵得头疼。 “呵呵,那些文臣武将无能,还好意思怪到女人的头上?”女子一拍龙椅说道。 虞生歪了歪脑袋,悄咪咪看她一眼。 这是不是暗中把她也给骂了? “就是你的错!” “明明是你的错!死娘炮!” “嗨呀,敢骂我死娘炮?你个男人婆!” “哈?想打架了是吧?” “来啊!谁怕你啊?我***能文能武,一拳就把你给撂倒!” “靠,姑奶奶在宫里可是以打人狠出名的!我今天非得要教训教训你这小子不可!” 眼看着一场宫斗一触即发,虞生即使发出了声音制止。 “咳咳。” 两个人顿时闭了嘴。 “哎呀大王,其实我平常也不会打人的,只是这小子实在没有规矩,竟敢以下犯上呢。” “你算什么上?” “***,安静。”虞生说道。 美男子不敢地闭上了嘴,同时还不忘瞪一眼那绵软软窝在虞生怀中的女人。 虞生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门外就又来了几个人。 “……又有何事?” 是宫里的一帮妃嫔。 “大王!你快惩治了着小贱人,她竟然敢偷我的东西啊!”一貌美如花的男子将一位婢女扔到了虞生的面前。 “我没有,我没有!大王,我没有偷东西,我真的没有偷啊!那镯子是……是娘娘他自己那日醉了酒弄丢了的,跟我没有关系啊大王!误会啊大王!” 婢女哭得很是可怜。 “胡言乱语!我平白无故的诬陷你作甚?你一奴婢罢了,还有 什么值得我忌惮的东西吗?!”男子怒道。 “来人呐,给我掌嘴!” “住手。”虞生发话了。 宫里的事真愁人呐。 “爱妃,你最是聪明了,你去查。”她对着怀中的女人说道。 “遵命,大王~” 女人一步一步踏下台阶,居高临下,傲视群雄,那神情,仿佛在说:看见了吧?都看见了吧?大王最信任的人就是我,你们都是一帮乌合之众,送来宫里充数的罢了。 实则不然。 虞生只是想要个清净。 而且,此女确实是不偏私也不畏权之人。 她对宫里的这些美男子可是看不爽很久了。 一番的探查过后,终于是得出了结论。 那美男子前些日子喝多了酒不小心将大王赐给他的手镯掉进了湖里,他忧心大王怪罪,便想着要将这一口锅给扣到别人的头上。 扣到谁头上呢?就扣到那生得可人乖巧的婢女头上吧。 “竟是如此啊。”虞生坐在龙椅上,一脸失望地看向那美男子。 美男子花容失色,即刻跪下了。 “大王……大王,我错了大王,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 百口莫辩。 虞生叹息着摇了摇头:“贬为平民。” “什么?!” 男子吓得肝胆欲裂:“不要啊大王!您不能这么对我,不能!大王——” 他被人拖走了,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渐行渐远。 虞生觉得头疼,摁了摁太阳穴。 他带着女人到了宫廷后花园去散步。 “爱妃,近些年来西北一处旱灾不断,难民都想往里跑,你说,该如何呢。”虞生问道。 女人想了一会儿,便道:“妾身以为,让各地开仓放粮,接济那些百姓是为好。就如大王您所言,‘君立于百姓’,如今百姓有难,是该做些好救济他们了。不过这易致国库空虚,所以还是得让那些有钱的地方人出点血,慈善慈善。” “说得好。” 虞生如此做了,将西北逃来的难民都接了下来,并以此为戒,在凡间广设义仓,倡地方商人群体办慈善机构,还加大了对高旬老人的优抚力度。 如此一来,凡间起义抗议之声便弱了下去。 迈上那登上龙椅的台阶,迈走一步都是一年的岁月。 当虞生坐上那把象征着权利与身份的座椅时,她心中感慨万千。 看这她打下的江山,看这她治理之下的太平盛世,百姓为她欢呼,文臣武将宽慰而笑。 都城繁华,边疆事稳,百姓安居乐业,人们的欢闹声回响,夜晚仍不安静。夜市让那万家灯火通明,如此阑珊,辉煌。 坐在那把龙椅上,虞生只微微一笑。 “众爱卿平身。” 金纹龙袍很重,但她担得起。 72.神佛堕魔案 虞生一睁眼一闭眼,面前的大臣就没了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群蝴蝶般莺歌燕舞的男男女女。 她如花儿一般被簇拥着,五彩的薄纱飘在半空中,彩铃发出铃铃脆响随着人们的脚步奏着节拍,男儿俊朗着敞开衣裳,赤足踏地,手中牵着打了胭脂口中含花的轻纱衣裙女子。 他们口中歌唱,唱着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如《诗经》般互相美好。 虞生迷乱其中,鼻腔满是香粉,飘带拂过眼前,一闪一过,面前人转换不停。 笑声歌舞声振聋发聩,吞噬着她清醒的意志。 虞生在一群腰肢中穿行着想要走出去,可她走几步,那人群便会随着她而动,一个个将空缺填满,重新将她围在正中心。 “……” 她摸上了腰间,却发现那里并无她的仙剑。 她张嘴想喊话,却突然被人侵入了口腔。 “!” 女子的香甜之气涌入,她被吓得浑身发麻,如中了麻醉针。 停下……停下…… “停下!!!” 舞厅内霎时静了下来,人们依旧围着虞生,只是不再歌唱,也不再舞蹈。 他们手拉着手围成圈,盯着中央的虞生。 “阿生啊。” 虞生的身子蓦然僵硬了。 “阿生啊。” 人群又如绽开的片片花瓣,一人人拂袖退让,让那四肢绵软靠在榻上的女人显出了身形。 虞柔情穿着曼妙的轻纱卧在那美人榻上,一双含情眼看着虞生。 “阿生啊,为何要停下呢?” “一起唱吧,一起跳吧。” 人群又沸腾了起来,他们绕着虞生和虞柔情。 “一起唱吧,一起跳吧。” “一起唱吧,一起跳吧。” “沉醉吧,永远和我在一起。” 虞柔情向虞生伸出了手。 虞生站在原地没有动。 “阿生啊,你,不想我吗?” “你不想我吗?” “你不想阿姐吗?” “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 舞者们挥动手中的纱,再次将这空间覆盖。 曼纱轻飘飘落在虞生的肩头,又裹住了她的腰,攀上她的下巴,捂着她的口鼻,遮住她的双眼。 “沉醉吧,沉醉吧,沉醉吧。” 美酒的香气萦绕着。 “留下吧,阿姐,好孤单啊。” “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 “……” 就在虞生被这波光粼粼的纱布笼罩着快要窒息的时候,一道剑光倏然闪过,曼妙轻纱顿时碎开,从虞生的身上落了下来。 她睁开眼,抬起手,将“望舒”接住。 虞柔情脸上的笑容尽失,她从美人榻上起身,赤着足,一步步走向虞生。 四周的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但他们仍在旋转着,舞蹈着。 只是,他们开始融化。 从脚开始,化为一滩滩黑色粘液,身高不断降低,直至匍匐在地上,最后脸也成了一团不可名状的黑色。 “阿生,你让阿姐好生失望啊。” 虞柔情再一次朝着虞生伸出了手,然而这一次,却不是在等待着虞生握上。 黑纱从她的身后缠绻而出,绕着她的手臂,在到达指尖之时,它突然加速,猛地冲向了虞生的心脏。 虞生用“望舒”挡住了那黑纱,然而那黑纱却是突然间软化,又重新变为了那轻飘飘的模样,缠绕在“望舒”上,拉紧。 她要将它抢走。 虞生死死地握着“望舒”,她咬着牙,虞柔情却是一脸的漫不经心。 “阿生,为什么不要跟阿姐待在一起呢?你不是最喜欢阿姐了吗?嗯?” 更多的黑纱从她的身后涌出,漫漫,如夜色月照下的海浪。 它们缠上虞生的手臂,缠上虞生的双腿,缠上她的身体。 黑纱看着轻薄,却是坚韧无比,虞生卯足了力气也无法将其割开。 “望舒”脱离了她的手,她也被黑纱包裹着送到了虞柔情的面前。 “为什么不说话呢,阿生。” 虞柔情冰冷的手指在虞生的面颊上游走着。 “阿姐可是很想你呢。” 虞生看着她,突然间笑了。 虞柔情的手顿住。 “我阿姐死了。” 噗嗤—— 黑纱在刹那间失去了生命力,飞速脱离了虞生的身体,“望舒”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中。 一根触手,从虞生的背后悄无声息地伸出,洞穿了“虞柔情”的丹田。 “顶着阿姐的脸干些让人恶心的事。” 又一根触手伸出,卷住了虞柔情的手。 她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 虞生眼中闪着猩红色的光,就连“望舒”纯白的剑气都被压制住。 “真该让你永远消失的,可惜,你长着一张和阿姐一样的脸。” 触手上的吸盘粘附在壁腔组织上,吸食着血肉,吸食着灵气。 “不……停下……停下!!!” “虞柔情”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开始衰老,皱纹密密麻麻地爬上她的脸,白嫩的肌肤开始转向营养缺失的暗黄。 “不……不不不……” 虞生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触手一根又一根,以无与伦比的威压绝对压制着黑纱,将“虞柔情”彻底吞噬。 黑纱落下,虞生的脖子上爬起了黑紫色的纹路,它们想要再往上,却又被不知名的力量压下,退却。 虞生伸出了手,黑纱听话地攀附在上面,她又意念一动,它顿时发力,将面前的美人榻击出了一个大洞。 她满意地笑了一下。 让触手和黑纱都消失,她的眼睛也恢复了正常,“望舒”终于重新开始运转自己的灵力。 虞生刚想走,地上却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接着她的脚下裂开了一道巨缝,速度快得甚至没来得及让她反应,她就已掉了下去,被这道突现的裂谷吞噬。 她被摔得七荤八素,感觉自己的脑浆都被颠匀了,她站起身来,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一抬眼,她就被金光闪闪的东西给闪到了眼。 “……” 她的面前,竟然是出现了堆积成山的金银珠宝,还有名贵珍珠从那金山银山上滑落,骨碌碌滚到了她的脚边。 虞生茫然地看了看这些晃人眼睛的东西,又转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后—— 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好像只要一踏足就能被黑暗吞噬。 她试探着朝前方迈了一步。 什么也没发生。 但她不敢再往前了。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就算是十来个人也不可能能把这些东西攒到如此地步的。 这里一定有蹊跷。 她止住了步伐,转而旋身,朝着那片黑暗走去了。 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虞生没走出几步,又突然被一道光晃了眼睛。 她向着自己的左侧看去,发现那里有一颗红色的艳丽的宝石。 好美…… 她看呆了。 好美好美好美…… 那简直是她看见过的最美丽的宝石。 如此艳丽大气的红色,如此摄人心魄…… 她朝着那颗红宝石走了一步,又一步,她伸出了手,在将要触碰到它时,一道业火骤然在她的指尖燃起,她蓦然清醒过来。 看着那指尖业火,她知晓是望舒又在帮忙了。 在业火的映照下,那颗宝石展露出了它的全貌。 以及其下的白骨。 那是一具完整的人骨,它戴着一顶用于遮掩的挂着白纱的草帽,而那颗红宝石就镶嵌在它的肋骨之上,红色的折射光让它更显诡异。 将业火烧得更旺,下方愈来愈多的白骨显露出了形状。 而它们无一例外都带着一顶挂了白纱遮脸的草帽,只是身上戴着的金银珠宝各不相同。 “……” 虞生蹲下身去检查了一番那白骨,发现它们各个部位都有不同程度的骨裂,骨缝中渗了黑色痕迹,应当是生前所受的伤。 “这么严重的骨裂……”虞生检查着检查着便皱起了眉头。 这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拍了一下,有些的肋骨甚至都快断完了。 是什么东西在这里面? 虞生站起了身,继续朝着黑暗的前方走去,而这一路上都是白骨。 越往远处走,那尸骨就越少。 全都是带着纱帽的人…… 它们难道都是同一个人的尸骨吗?什么人会在这种地方死那么多次?复刻体?谁拥有这个能力?花果山美猴王吗?可这骨盆看着该是个女子的…… 这身形,和…… 她很像。 虞生停了下来。 呼吸着带着腐臭的空气,她觉得自己的心像被火在烧。 她又转身去看那些尸骨,一模一样……她去了皮,跟它们也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么多个她会死在这里?这些草帽又是哪里来的?她明明从来没有戴过这帽子。 这个地方难道是个循环的起始点吗?无数个她,无数次在这里寻找着出路,无数次死在这里,无数次看见自己的白骨。 虞生不敢再想下去,她将指尖的火熄灭,顶着黑暗开始狂奔。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在前方看见了一抹救赎般的光亮。 她让“望舒”重新化为指侧的血色刻印,加快了脚上的步伐,一路冲着,看着那越来越亮的光,她心中的不安却没有丝毫被驱散。 但她不可能在回去,她只能什么都不想埋着头跑。 她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彻底跑出了那黑暗,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刚走出洞穴,旁边就突然来了两个人,他们压住了她的双臂,又踹了一脚她的膝窝让她跪下。 咔哒一声,她的脖子上被套了一个项圈。 73.神佛堕魔案 咔哒一声,虞生的脖子上多了一个项圈。 又咔哒一声,她的手也被锁链铐住了。 ? ?? ???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当前局势,背上就又被人踹了一脚。 “赶紧的走!磨磨蹭蹭的……”叫骂声在身后响起。 “……” 不是你把我踹倒的吗大哥? 虞生忍住心中怒火,听着这人的话起身了。 而在她的身前,还有许多跟她一样脖子上被套了项圈的人,他们的衣裳都很破烂,身上也满是伤痕。 这是……奴隶? 虞生垂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手铐,又看了看四周场景,最后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的国家战败了,她成为了战胜国的俘虏,将被他们带走去干苦工。 她跟着队伍走着,一直走到了一处看着像是烂了尾的工程的地方。 “赶紧的干活去!” 一男子敲开了虞生手上的锁链,将她和别人的链接断开。 “发什么呆呢?”他重重扇了一把虞生的脑袋。 “……” 虞生舌头抵着后槽牙缓解不适感,她尝着口腔里的血腥味,眼中又闪起了红光。 被人压迫着干活的滋味不好受,虞生在心中盘算起了起义。 但是…… 她看着周围同样身为奴隶的人,他们一言不发,埋着头,任劳任怨地干活。 “……” 她一个人可干不过那几百几千万的人。 忍吧,忍吧,忍忍就过去了。 过哪儿去?他们的压迫永远也不会停,除非你死。 反抗吧,起义吧,推翻他们,推翻王座上的暴君。 杀了她吧,杀了她吧,让她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可你做不到的。 麻木的民众,没有人会愿意追随你的。 放弃吧,放弃吧,你成功不了,最后的下场只是惨死。 放弃吧,起义吧,放弃吧,反抗吧…… 两道敌对阵营的声音在虞生脑中争抢着主位,她被吵得快要开裂,忍不住拧了拧眉。 而她露出的这表情又换来了一个巴掌。 “干什么?不服啊?哈哈,谁让你们生在**国呢?你们这帮**人就是活该被我们奴役的!你们就该被我们永远踩在脚下!” 杀了他,杀了他啊,快杀了他。 你到底在犹豫些什么?快杀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啊!他可是在侮辱你的国家啊! 反叛的叫嚣声音语气越来越激烈,可音量却是越来越弱。 忍耐吧,忍耐吧,顺从他们,被他们驯服,奴隶就该有奴隶的样子,不是吗? 乖乖服从命令,对他们的话唯命是从。 虞生眼中失去了生机,垂下了头,开始干活。 她干得昏天黑地,搬着沉重的石块走着,眼睛被汗水糊得睁不开眼。 好累……好累……要撑不住了…… 她摔了下去,跪在了地上。 耳边渐渐响起了喧嚣声和叫骂声,并且越来越大声,大声到振聋发聩,大声到她的耳膜快要被刺穿。 她抬起了脸,看见的是一群愤怒的群众。 她穿着一身华服,被关在笼子,手上戴着锁链。 “杀了她!杀了她!” “祸国殃民的妖女!” “杀了她!” 不要杀我…… “杀了她!这个害人精!扫把星!” 我没有害人…… 我不是扫把星…… “妖女!妖女!妖女!烧死她!烧死她!” 我不是妖女…… 别杀我…… 我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一直在帮你们,我明明一直在救你们! 你们没饭吃我开仓放粮,你们家乡有灾我开国门接待你们,你们传了疫病我亲力亲为为你们找药方…… 我明明一直在帮你们,我明明从来没有害过你们……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们这群该死的恶心的人! “杀了她!杀了这个妖女!” “要烧死她!把她钉在柱子上晒七七四十九日驱了邪再烧!” “灾星!” “灾星!” 闭嘴…… 我不是…… “你想救他们吗?” 一道声音在脑中响起。 救谁? 虞生觉得自己可能是耳朵被他们吵坏掉了。 救他们,救你的子民。 “天灾不断,他们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你要救他们。” “我不愿。” “他们恨我,怎么还需要我救?”虞生自嘲着说。 “只要你献祭了自己,你就能结束这一切,结束天灾,让他们过上安稳的日子。”那声音至若惘然,只只顾自说着。 虞生冷笑一声:“让我救他们?他们可是把我当妖女!当灾星!” “拯救苍生是你的使命。” “可是苍生不爱我!凭什么要我爱他们?!使命,这算什么使命?!!我他妈是什么人?我他妈是生了他们了吗?他们值得让我救吗?值得让我放弃转生的机会去救吗?他们算个屁!!!” “他们是苍生,是你的百姓。” “你身为***,应当要明白,以德报怨。” 虞生只感到绝望,她怒吼着:“凭什么苍生负我,却要我以德报怨?凭什么?!!” “你没得选。” 那道声音是如此冰冷。 “望舒”控制不住解除了刻印,出现在了虞生的手上。 “我……不……凭什么……要救他们……” 她没得选。 她无法反抗。 她控制不住自己。 剑已抵上了脖子。 她自刎了。 眼前逐渐开始模糊,她的灵魂在升腾。 她越升越高,她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自己,看见了愤怒谩骂的人群。 她看见自己落下了一滴泪。 鳄鱼的眼泪啊,鳄鱼的眼泪。 如此虚伪,如此可悲。 苍生啊,我恨你们。 她闭上了眼。 等再睁开时,她正躺在一个柔软又温暖的怀抱中。 是谁? 是谁? 她想爬起来,身体却如此无力。 “嗯?怎么了阿生?” 她的身子僵硬了。 “乖乖睡觉哦,阿生,小孩子要多多睡觉才能长高。” 她被人抱进在怀中。 阿姐…… 虞生忍不住哭了起来。 “怎么啦?怎么突然哭了?”虞柔情意识到不对,起身将虞生翻了过来,为她拭去眼泪。 “阿姐……” 虞生哭着缩起了身子,被虞柔情亲昵抱住。 “我做噩梦了阿姐,好可怕,好可怕……” 她哭得不能自已。 “不怕不怕,有阿姐在呢,”虞柔情哄孩子般拍着虞生的背,“做了什么 噩梦啦?” 虞生抽噎着道:“好多,好多好多……我梦到,梦到阿姐你死了,梦到自己去修了仙,梦到自己杀了很多妖魔,梦到……梦到自己被人骂,他们要我死……” “谁会骂你?”虞柔情皱着眉道,“你告诉阿姐,阿姐帮你骂回去!” 虞生摇了摇头:“阿姐……我梦到你不在了,你不在了……” 她哭着,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梦到虞柔情不在了,梦到她孤身一人。 “好了好了,别想了,阿姐这不是就在这儿呢吗?乖啊,别想太多,快睡觉了啊。”虞柔情摸着虞生的脑袋,让她又躺下来。 虞生睡着,可怎么也睡不安稳。 食指指侧在隐隐发烫。 她看了看,那里什么也没有,可就是烫,很烫,烫得她快要受不了。 “怎么了?” 感受到了怀中人的不安,虞柔情又起身了。 “别害怕,阿生。” 虞柔情垂下头,柔顺的发丝落在虞生的脸上。 好痒。 她不舒服地挠了挠脸。 她看着虞柔情的眼眸,却莫名感到了一丝违和感。 “怎么了?阿生。” “阿姐,你的瞳孔是黑色的。” 听到这话,虞柔情忍不住笑了一下:“怎么傻傻的阿生,人的瞳孔不就是黑色的吗?” 不是…… 虞生在心里反驳着。 应该透点棕色,可虞柔情的瞳孔,真的是黑的。 纯黑,死黑。 黑得像深潭,像深渊,要将人吞噬。 “别多想了阿生,快睡吧。” 睡吧,睡吧,快睡吧。 虞生的眼皮逐渐变得沉重。 不对,不对。 食指指侧的滚烫将她惊醒。 她猛地起身下床,和虞柔情拉开了距离。 “怎么了阿生?你把阿姐当怪物啦?”虞柔情笑着打趣。 “你不是。” “嗯?” 虞柔情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虞生。 “不是什么?” 虞生的头上冒着冷汗。 她在和什么东西争斗着。 小腹处传来一阵一阵剧烈的疼痛,她咬着唇,尝到了自己的血的味道。 “你不是阿姐。” “假的,都是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阿生,你到底怎么了?” 假的假的假的,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现实。 虞柔情死了,她死了,她早就死了。 “阿姐她……” 虞柔情下了床,走向虞生。 “阿姐在这里呀?” “阿姐她早就死了!我亲眼看着她死去的!虞柔情死了!!!” 像突破了什么禁制,虞生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强烈的灵气,她整个人都站在燃烧着的白色火焰中,就连瞳孔也变成了雪白。 “望舒”终于冲破了束缚,食指指侧的血色图案显现,它冲了出来,落在虞生手中。 满头白发,虞生宛若极地冰雪中的圣女,室内的温度一降再降,直至飘满了雪花,街满了冰霜。 “……” “虞柔情”看着虞生,突然,她轻笑了一下,化出了原形。 她的身量变矮了,脸变得圆了些,眼睛也不再那么柔情似水,反而是一派孩童般的天真可爱。 然而那笑容却是充满了邪恶。 “初次见面。” 少女的身后,黑纱漫天。 “我叫——” “浮罗。” 74.神佛堕魔案 虞生只记得自己被漫天的黑纱淹没,等那黑纱落下时,她面前的人已经变成了那个她曾施舍了一个馒头的小男孩。 他的身前,虞柔情的尸体倒在那。 “恩人姐姐……” 男孩跪在了地上,恳求着虞生放过他。 阿姐死了。 被她曾帮过的男孩杀了。 “恩人姐姐,“姐姐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杀她的,不该抢她的馒头的,我只是太饿了,太饿了,我就想抢个馒头来跟你分着吃!” 你撒谎。 你撒谎你撒谎你撒谎!!! 虞生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她颤抖着举起手中的棍子,砸下。 血溅到了她的脸上。 血…… 她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痛…… 下巴上有一道伤口,正在不断地流血。 “呸!谁要你们的东西!” “恶心的要死!” “谁知道是不是在里面下了毒了?” “装什么善良?虚伪!恶心!” “去死吧!” 各种各样的东西朝着虞生砸来,她抬头看去,发现那个原先哭着谢她的老妇人正凶恶地看着她。 他们在不停地谩骂这个施舍了他们食物的人。 闭嘴。 闭嘴。 闭嘴。 你们才恶心。 你们才该死。 噌—— “望舒”蓦地出鞘,在人群中大开杀戒。 “我做错了什么?你们没饭吃,我给你们饭!你们没衣裳穿,我命人织了送给你们,你们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虞生终于爆发,她怒吼着,剑还在杀着人。 “啊啊啊!杀人啦!杀人啦!” “不安好心!我呸!谁要吃你的东西穿你的东西!” “虚伪!虚伪!!” 全都去死吧。 虞生冷着脸,“望舒”在替她屠戮。 极寒的冰气在蔓延,封冻着那红色的粘稠液体,没有导致血流成河。 “这是你们欠我的。” 虞生的眼睛闪着不自然的红光。 她控制不住自己,触手不断地生长,她的双腿也逐渐开始异化,到了最后,她的整个下半身都成了章鱼的模样。 “怪物……” 有人看见了她的“腿”。 “怪物!怪物啊!” “快跑!!!” 人群此起彼伏的呼号叫喊,让虞生听得有些脑袋疼。 触手和仙剑一起在杀着人,虞生身上再也不见一丝一毫纯净的仙气,而只有满溢的令人不自觉恐惧颤栗的魔气。 为什么她总是无法突破境界? 因她本身就是魔。 是“望舒”一直靠着自己的灵力压制着她的丹田,才能让魔气不至于暴露。 看着满地的尸体,虞生面无表情,她转身,走上了那台阶,她一步又一步,跨向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王座。 她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是权威荣耀的暴君。 她暴虐无道,敛财杀人,整日沉溺于莺歌燕舞之中。 “大王!您不能再这样了,再这样下去……**会亡的啊!”年迈的国师跪在虞生的面前,恳求她能回心转意。 虞生沉默地看着他许久,最后笑了。 一个不带任何意义的笑。 国师知道,一切都完了。 一切都晚了。 苍生负她。 她曾爱他们,可他们杀死了她爱的人,杀死了她。 她早已对他们失望透顶,不可能再爱戴他们。 知道不可能,但国师还是抱着最后一丝的侥幸,希望虞生能够回心转意。 他要死谏。 可惜虞生早他一步察觉,她手指轻弹,便将国师掀翻在地。 “要死滚出去死,我这大殿可容不下你肝胆之血。”虞生无情地说道。 “您既不爱民,又为何要当这君王?!”国师泪流满面。 虞生盯着他,笑了笑:“当然是为了报复。” “我早说了,这是他们欠我的。” “他们杀了我爱的人,既杀了人,那便该付出代价,这是你常告诫我的,不是吗?” “可他们都是无辜的啊!”国师道。 “那又怎么样?” 虞生靠在龙椅上,神情恹恹。 “最初的那个我也是无辜的,不是吗?” “……” 国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滚吧,我命人送你回家。” 这是虞生对他最后的宽容。 国师被人架走了,虞生闭上了眼想要养一会儿神。 可又来人了。 她并未睁开眼,就道:“真是稀客啊。” “你还是一点没变。”那个人说道。 “一点动静也没有,门口的守卫都是吃素的吗?”虞生睁开了眼说道。 “我将他们放倒了,他们的修为太低,甚至都察觉不到我的存在。” “是你的修为太高了,仙人。” 虞生终于从龙椅上起身。 “这个世界有几个人的修为能与你一较高下呢?” “你。”仙人默默说了一个字。 “……” 虞生又笑了。 “不敢当啊,仙人。你修为高,脑子也好,可真是把我给骗得团团转了呢。” 仙人不答她这话,只道:“你想见你的母亲吗?” 虞生沉默了。 “我可以带你去见她。” “她死了。” “她还活着。” 还活着。 “就不了吧,”虞生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她恨我恨得要死,恐怕也不想看见我。” “你当真不想见她吗?你曾经多么爱你的母亲——” “可她不爱我!”虞生怒吼着,她红了眼。 “我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生下来就被她讨厌,被她骂是怪物,可我到底做了什么了?!!凭什么有些人生下来就能被爱!能被自己的母亲爱!我生下来就只能被讨厌!去讨好她也一样被她厌恶!” 虞生走上前去逼近了仙人。 “你知道她看我的是什么眼神吗?她想我死,她想我死!哈哈哈……”她的眼角笑出了泪。 “可惜……可惜我死不掉啊,我就是死不掉,很失望吧?你也很失望吧?我终究没有按照你的预期走下去,是吧……” “娘。” 仙人瞪大了双眼,而下一刻,她感到自己的腹部一阵剧痛,接着是绞痛。 虞生拿着望舒剑捅进了她的腹部,又佞笑着转动它。 她疯了,她真的疯了。 她是个疯子 。 “你是不是忘了,血脉是会让人有感应的呢?”虞生笑着道。 “您将我这个怪物放到别人的肚子里,为什么?您也不想要我吗?您也不爱我吗?可您为什么还要来看我,还要教给我那么多东西呢?嗯?为什么?告诉我,告诉我啊!!!” 虞生发了疯似的将剑拔出又捅入,拔出又捅入。 仙人已经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她无力地想要往下滑落,可又被虞生的剑挑着。 “你们全都该死。” 虞生的眼睛已经完全异变成了猩红色的竖瞳。 “这个世界就不该存在,这个世界就该毁灭。” 她的身上,一股冲天的魔气爆发,瞬间将仙人吞噬。 “望舒”已经彻底成了魔剑,极北也落入了虞生的掌控之中。 她发疯了,失控了,于是整个世界都开始下着雪。 温度在飞降,河流结了冰,植物受了霜冻坏死。 动物在极寒的天气下也失去了活力,被冰封,被冰雪覆盖,别永埋地底。 “嘻嘻。” 孩童般的笑声响起。 “什么人?” 虞生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又是嘻嘻一声笑,一道黑雾在她的面前凝聚成形——是浮罗。 “真没想到啊,一位小小仙修的内心竟是如此的毁天灭地。”她脸上带着邪恶的笑容,以及十足十的兴味。 “真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她恍若无人地大笑着。 虞生冷着脸,“望舒”顿时脱手朝着浮罗飞去,而凭空而现的黑纱却是将那剑硬生生截了下来。 “你打不过我的,放弃吧。”她笑着说。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比我更强。” 触手飞出,却被黑纱绞住,一时间,两人陷入了僵持。 “不得不说,你的潜力确实很大,但可惜,九层佛塔是我的地盘,是我的领域,没有人能在我的领域里赢过我。”浮罗说着,召唤了更多的黑纱向虞生飞去。 虞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在她的身后,和浮罗身后一模一样的黑纱显现。 “!” 浮罗讶异地看着纠缠在一起打得难舍难分的隶属两股不同力量的黑纱,她道:“你怎么会有我的力量?你……”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假扮虞柔情时发生的事。 她被触手捅穿,被吸了灵力…… 虞生竟然能吞噬自己的力量!她现在是想…… 令人头皮发麻的啃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浮罗意识到了不对,立马撤下了黑纱,接着让黑纱将自己覆盖,一下消失在了原地。 “……” 整个世界都失去了生机。 没有活物,只有冰雪。 虞生出了大殿,看着外面的一片冰天雪地。 浮罗走了,脱离了她的内心世界,现在这里彻底无人了。 她失去了太多人,杀了太多了,及至现在,她让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永冻。 太无趣了。 太无趣了。 平静下来的人生怎么会如此无趣呢?比永宁湖的湖水更要无聊。 死吧,死吧。 让一切结束吧,让一切重来吧。 她拿起了望舒,架在脖子上。 全都毁灭吧。 她自刎了。 殷红的血溅在了洁白的雪上,看得人惊心刺目。 75.神佛堕魔案 浮罗在这破烂寺庙里住了已有快一年光景了,她日日就是跟着图伐念经拜佛,要么自己忆着以往家里人教的那些东西修炼。 可她一个半吊子,修炼的时候从来不认真,那些动作都快要忘了个七七八八了,这样练下去一点效果也无。 她正坐在一颗大石头上惆怅呢,图伐就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本经书一样的东西。 浮罗一瞧见那东西,就瞬间变了脸色:“啊!你干嘛!那是什么!你快拿远点!我不要!” 她一下跳下了石头跑了。 她还以为图伐又要揪着她发她抄写经书了。 和尚看着躲在桃花树后的小姑娘,无奈摇了摇头,道:“浮罗姑娘,这不是经书。” 浮罗从树后探出了一个脑袋来:“那是什么。” 还是一脸戒备的模样。 图伐险些失笑。 “你不是要修炼吗?这是当初建庙之人留下的宝典,我想你兴许用的上。”他道。 他实在是看不下去浮罗每日的那张牙舞爪动作全偏的修炼了。 “真哒!” 浮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跑着到了图伐面前,将他手中的那本宝典拿来。 她翻看了一番,心中大喜。 这里面的招式和他们家族的十分相像! 浮罗欣喜之余,还不忘感谢一下图伐——她直接一个飞跳给了此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浮罗姑娘!”图伐被吓了一跳,赶忙将人给扯了下去。 “嘿嘿嘿,你别怕嘛,我就是太高兴了。呜呜呜,图伐呀,你真是太好了,我要跟你一辈子!”浮罗抱着那本宝典,爱不释手。 图伐看着她欢心的模样,垂下了眼,没有说话。 跟着一个和尚一辈子? 多么天真的孩子才能说得出这样的话。 他又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罢了,等她长大了,她自然会明白。 自然会离去的。 “图伐!” 浮罗又追了上来。 “你别走那么快呀!等等我!” “还有何事,浮罗姑娘?”图伐听话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站在原地等着那小女孩。 “你整日待在这儿念经求佛不无聊嘛?我们来干点有意思的事吧!”浮罗瞧着有些跃跃欲试。 图伐:“……什么有意思的事?” 莫名有些忐忑不安是为何? “我们来建座塔吧!就在那儿!你瞧——”浮罗指向了桃花园的院墙后头。 “那日我翻墙过去瞧过啦,那就是一块荒地,除了草啥也没有,也没人管的,我们就在那建座塔怎么样?”浮罗满脸期待地看着图伐,看得他压力山大。 “浮罗姑娘,你想建座什么样的塔呢?” “要那么那么高,那么那么大的塔!就像其他寺庙里建的,我要建的比他们还要高,还要大!我要为你在这里建一座佛塔!狐狸都能有九条命,那我的塔也要九层!”浮罗眼中闪着兴奋跃动的光。 “浮罗姑娘,塔很难建的,材料难找不说,我们就两个人,那一块砖头就有好几个你那么重了,你要如何建那塔呢?” “我们一点一点建就好啦!铁杵磨成针嘛!”浮罗道。 “浮罗姑娘,我们两个人,就算建个百八十年也建不完的。” “那就让我们的后代继续建呀!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我是和尚,浮罗姑娘。”图伐头疼地说道。 浮罗看着他,撇下了嘴,眼眶湿润了,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 图伐无奈叹了口气,他这辈子算是栽在这了。 “浮罗姑娘……你要建什么样的塔,画张图来吧,我去搜罗搜罗材料。” “耶!图伐我爱你!”浮罗跳上了图伐的身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正经和尚瞬间红了脸:“浮罗姑娘!” “嘻嘻,略略略……”浮罗跳了下来,给他做了个鬼脸,随后脚底抹油般跑了。 “你已经答应我了,不准反悔哦!” “……” 说到的事就要做到…… 图伐又默默去念清心咒了。 这日之后,两人就整日形影不离,图伐走到哪儿,浮罗就要跟到哪儿,像他的影子一般,甚至比他的影子更缠他,没光的时候更是要同他挤在一处。 如此过了两年,他们的塔都还没有个雏形,就如图伐所料,他们两个人要盖那么大一座塔,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但浮罗乐在其中,图伐想着这样也好,还能锻炼锻炼这小姑娘的心性,便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埋头跟着她一起干。 浮罗精气极其旺盛,身上总有股使不完的劲,每天干完活了还能有精力去练习那宝典上的武功。 她这一回似乎是铁了心了要努力修炼了,每天公鸡未打鸣就起,夜里不练到累趴下也不肯停,图伐就这样陪着她,日日夜夜。 她起早,他就要起更早,为她做吃食,不然她练完会饿肚子。她睡迟,他就要比她睡得更迟,因为她怕黑,他总要等她睡着了再将那烛火熄灭。 不过,这样的日子倒是比他从前一个人时要有趣得多。 他如此照顾着浮罗,将她当做自己的孩儿一般宠着,却不曾想,会有一日,他不得不同这孩子划清了界限。 “图伐呀,我没有家了,以后你来疼我好不好呀?” 夜里,浮罗坐在床上笑着对他说。 “浮罗姑娘,我是和尚,不会疼人。”图伐依然背对着她的打坐。 他也不是白痴,他晓得浮罗说出这话是什么意思。 “以往我在家,我爹娘和我兄长都疼我的,现在我来投奔你了,你要也要疼我!”浮罗有些激动地说道。 少女的心事藏不住,一说就上脸。 “图伐……”她忍了三年的泪,终于落下了。 “贫道……” “ 你这个不解风情的臭和尚!”浮罗喊着,将一个枕头举起想要砸他,但最后还是偏了方向,扔到了他的身侧。 她跳下了床,也不整整衣裳,就跑了出去。 “浮罗……姑娘……” 图伐坐在原地忍受着煎熬。 他的心多久未曾如此痛过了? 他敲着木鱼,念着清心咒,可已经没有用了。 这日之后,两人便陷入了冷战。 主要是浮罗单方面的不理图伐。 不过,小孩子就是性情,过了几天想通了,这别扭就闹完了。 她又和以前一样,跟在图伐的身边,和他一起建塔,念经,要么修炼,只是不再突然间抱一下他,也不再跟他说一些藏不住的心事。 “图伐,你给我做把剑吧。”一日,浮罗同他说道。 “要修剑吗?”图伐问道。 “嗯。” “好。” 他于是雕了把桃木剑,还在上面仔仔细细刻下了花纹,瞧着精美无比。 “你手艺真好呀,图伐!”浮罗惊叹不已。 剑到手,她试着练了几招,仙气在她身侧缭绕,便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游荡着。 图伐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你只雕了一把吗?”浮罗练完几招到他身边问道。 “是呀,你若只是单纯地练练,这桃木剑也没有那么容易坏的。” “可是,我一个人怎么练呀?” “嗯?” “你不陪我练吗?”浮罗忍不住问道,“总得要切磋切磋,不然我怎么知道我有没有长进?你……你会剑的吧?道士应该都会剑!” 图伐恍然,道:“我不是道士,是和尚……不过若是你要练剑,我也可以奉陪。” “真哒!” “嗯,但我不用剑,你直接来吧。” “你不会受伤吗?” “你觉得你的修为如何呢?” “……臭和尚!” 浮罗一剑刺了过去。 浮罗此后每日都要同图伐切磋一番,只是她从未赢过。 图伐好像有着金刚不坏之身,剑砍上去硬邦邦的,而且他面无表情,好像都不带疼的。 “长进了不少。” 只偶尔,他会说诸如此类的话。 日子又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六年,浮罗已二十来岁。 她长大了,心智成熟了,只是外表看去还像个小孩。 图伐也找匠人帮她打了一把铁剑,将原来那桃木剑换下了。 可铁剑到手,她却愈发消沉了,话也越来越少,不似以往那叽叽喳喳的小雀鸟的模样,总不时坐在桃花树下那颗大石头上发着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图伐看出了她有心事,但他选择闭嘴。 他不该过多参与她的生活。 她总归会离去的,寺庙永远不是她的归处。 他也不愿她一直被束缚在这,即便她是自愿的。 76.神佛堕魔案 虞生睁眼,四周没有雪花,也没有她的血,只有一个广阔的空间,和中央一座坛。 “虞生?” 蝶月的声音。 “看来这佛塔主人还挺善良,”谢影安说道,“竟然没有将我们分开。” 虞生没有说话,看着中央那仿佛是用来祭祀的巨坛。 那悬着一颗七彩琉璃,然而,它却出现了裂纹。 虞生皱着眉看着,她还未反应过来,那琉璃便霎时四分五裂,冲天魔气席卷,改变了整座佛塔的气息。 “师兄!快传音给师父!让他找人来镇压这座佛塔!光凭我们是肯定不够的!”虞生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说道。 “收到!”离潼关飞快地烧了一张传音符。 “师父!静安寺九层佛塔开启了魔——” 他话还未说完,这佛塔的领域就彻底开启了,断绝了他们与外界的一切往来。 九层佛塔终于暴露出了原形,开启了它的魔道领域。 “……这下可如何是好?音都传不出去了。” 虞生:“没事,重点的都已经说了,师父能理解的。” 他这小老头虽偶尔有点不正经,但大部分时候还是很可靠的。 “我们先从佛塔出去。” 佛塔开启的领域覆盖的是整个静安寺,因而他们还可以从佛塔里出来去往别的地方,只是无法离开这寺庙。 他们在此处穿行着,走到一庙堂时,却突然看见了里面的两个人。 那是背着剑的一男一女,身上穿着的校服是几人从未见过的款式。 “你们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离潼关皱着眉头问道。 他们明明已经让住持清了场了,怎么还会有“漏网之鱼”? “哦,我们是来祈福的,只是一不小心在这里边迷了路,等我们好不容易走出去的时候,却发现这庙里已经空无一人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出去,就一直在这里面乱逛着……但是,方才我们好像感受到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是什么东西开启了领域吗?”女修说道,她的嘴角带着一个客气礼貌的笑。 “是九层佛塔开启了魔道领域。”虞生同二人说道。 “什么?”女修讶异地瞪大了双眼,但是却瞧不见多少的惊慌。 “真是倒霉……”男修说道。 “确实是挺倒霉,让住持清场,偏偏就漏了你们俩。”谢影安说道,话里满满的刺。 蝶月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并让两人安全起见,跟着他们一道而行。 “真是太感谢了。”女修笑着道。 她长相很大气很明媚,有种柳行云的感觉,但又比她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柔,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放下戒备去靠近。 经过一番的自我介绍,四人知晓了他们二人是来自一个小宗不归宗的道侣,女修名唤经久年,男修名唤风不灭,此次是想来这静安寺求姻缘的。 六个人同行着来到了一处连尊大佛都没有的地方。 只有一个瞧着像是墓碑的东西,下方摆了三盘贡品和几根蜡烛。 离潼关此时顶起了众人,朝前走去看向那“碑文”。 “生不同衾,死既同椁?;阴阳相隔,便作魂火。” 仅此十二字,再无其他。 “这是……配冥婚?”虞生听完这碑文挑了挑眉。 “是自愿还是被迫呢?”经久年问道。 配冥婚这种事,一般不会是自愿的吧?但是瞧着碑文,又感觉好像是两人过于相爱生生死死都要纠缠在一起的感觉。 虞生也有这个疑问,她走上前去,盯着那碑文细看,又转而看了看下方摆着的三盘供品。 草龙珠、蜜父、黑椹?。 还都是双数。 要不要这么不吉利? 虞生思索了一会儿后,试探着从那供品果盘中拿下了一个蜜父。 什么也没发生。 她又大着胆子从另外两盘中各拿下一个,如此胆大的操作让一盘看着的谢影安变了脸色。 “供品你都敢碰,要不要这么贪吃?你想吃果子等出去让师兄给你买就好了,没必要为了这眼前的一时爽快把命搭在这儿啊。”他说道。 虞生没搭理他,自顾自干着自己的事儿。 她将水果全都改为单数后,又借着九天神女的护身符燃了一把火,给那蜡烛全都点燃。 “你是想找死了吗?”谢影安忍不住道。 “嘘!”蝶月示意他别说话,接着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墓碑。 只见随着烛火热气的熏陶,那石碑上的刻字逐渐脱落了,露出下方原本的碑文。 “同枕同衾并青丝,同生同死共鸠血。” 在这十四个字显形的同时,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的笑声响起。 “虞生小心!”蝶月忽然惊声。 虞生已感觉到了头顶的阴森阵阵,她不带一丝犹豫,立马让仙剑出鞘穿过头顶。 “啊啊啊!!!” 一阵吃痛的尖啸声响起,趁此机会,她立马起身远离了那石碑。 “望舒”回手,只见那碑前是一穿着嫁衣的男子。 “娘子……娘子……你在何处啊……我寻不到你了……娘子……” 男鬼捂着自己眉心处被“望舒”捅出来的血洞,一边哀嚎着,一边又喊着心心念念的新娘子。 “娘子啊,你在何处……夫君怎么,怎么找不到你了啊……” “啊……好痛啊,娘子……你快来啊,快来帮帮夫君,夫君好痛啊……” 男鬼神神叨叨地说着,他一头乌黑长发披散,只漏出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 “!” 看见这男鬼全貌后,风不灭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而虞生将他这变化尽收眼底。 此人,有些奇怪。 “他既要找他的娘子,那我们给他一个不就成了?”风不灭突然开口说道。 离潼关皱了眉看向他,谢影安更是直接说道:“给他一个?把谁给他?你的道侣?小子,我可警告你,你要是敢碰她们两个,我就让你尝尝当太监的滋味。” 他说这话时表情极其阴狠,好像随时能冲上去将人卸成尸块。 “……怎么可能呢,我的意思是,帮他找到他的新娘子。”风不灭尴尬笑了笑说道。 经久年走过去站到了他的身前,隔开了谢影安的目光,并朝着他不好意思地一笑:“实在不好意思,落烛说话就是这样,太直了,总说不准确意思,叫人误会。” 谢影安哼了一声,并不理会。 “娘子……” 男鬼的头还在流着黑色的粘液,他穿着一身脏污的红嫁衣,一步步朝着几人走去。 脚腕处锁链碰撞响起叮铃当啷的响声,令人心头震颤,头发发麻。 他赤着足踩在地上,脚背青筋异样凸起,指甲同他的手一般,尖锐如狼爪,还被鬼气染成了不详的黑色。 他的胸口处也开了一个大洞,一颗缠绕着阴气的发黑的心脏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那。 “我的娘子在哪儿?是不是……是不是你们把她藏起来了!!!” 他突然发了疯,猛地朝这几人冲了过去。 “分散开!”离潼关说道。 虞生三人都听了他的话朝着各个不同方向散去,然而只有经久年和风不灭,两人仍然纠缠在一起,形影不离。 而这男鬼在面对分开五个方向的众人时,毫不犹豫选择了凑在一起的经久年和风不灭。 “你——” 噗嗤—— 经久年闪至了风不灭的面前,男鬼利锐的爪子穿过了她的胸口,硬生生将她的心脏掏了出来。 女子心脏还是鲜活的,在他青白的手掌中搏动着。 “风……不灭……”经久年倒在了地上,一双眼至死都在看着她的道侣。 “残月!残月!!!”风不灭跪倒在地上,他流着泪,抱着经久年逐渐冷去的身体,哭得不能自已。 “残月,你别死,你别死啊!你是傻吗?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 吭哧吭哧,男鬼贪婪啃食着经久年的心脏,而女子背上的暮矣剑却是开始融化,液体顺着她的肉身攀爬着,爬到她心脏的位置,重新凝聚起了一个新的,但同男鬼一般发黑的心脏。 离潼关瞧见了,连忙道:“风不灭!快离开她!” “不……我的阿月……” 风不灭还在悲情着,离潼关无奈自己冲了过去将人抓住扯走。 “阿月!” “别阿月阿日的了!在不走你就等着死吧!”离潼关说道。 在经久年被修补心脏的时候,在那刻着字的墓碑之后,几条黑纱突然幽幽地钻了出来,它们缠住了那吃了心脏的男鬼的四肢,并以一种不可抗力将他拉扯着要拽回棺椁。 “啊啊!不要!不要!放开我!放开我!我还没找到我的娘子!娘子!”男鬼挣扎着,可他斗不过那黑纱。 咔嚓咔嚓—— 他的骨头被掰折了,他四肢扭曲地被拽了回去,回到了他原本的地方,再没有声息。 而与此同时,靠着仙剑修复完了心脏的经久年站了起来,她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已经变为了一身红嫁衣。 咔嚓咔嚓—— 她活动着自己僵硬的筋骨,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却又陌生的笑容。 “夫君啊,你在哪里。” 她的手指变得愈发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不断的生长成狼人般的尖锐模样,阴气将它们染成了黑色。 而更让人汗颜的,是她的“心脏”。 她的仙剑融化后,一部分化为了她的心脏,另一部分,却是化为了片片边缘锋利的刀片,围绕在她的身侧,宛若一朵绽开的莲花。 “夫君啊,来陪我吧。” 失去了瞳仁的眼睛,正在注视着那个人。 77.神佛堕魔案 对于浮罗的不辞而别,图伐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 她还年轻,不像他,不可能一直待在这寺庙里度过余生。 他从一早就知道她会离开的,只是时间问题。 看着那张写了密密麻麻歪七扭八的字的纸,他心中却不知为何有些闷。 “图伐呀,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但我实在无法与你面对面说出这些话。感谢你这几年的收留,自从我家被灭门后,你就成了我唯一的亲人了,可惜我当时年幼,不懂,还觉得我们要这样共度余生,就缠着你要做你的媳妇,现在想来还是有点可笑,为当时天真无知的我而笑。你是一个和尚,出了家的,怎么能成婚呢?而且,我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寺庙里的嘛,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干呢。只可惜了我们的宝塔,才盖了一层呢,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也不知道到底还会不会回来,如果我没回来,那就麻烦麻烦你把这座宝塔盖完吧,就当是为了纪念我,毕竟我们也在一起生活了九年了,你总不会一点也不想念我吧?那你可就太无情了! “嘿嘿,开玩笑的啦,你不想念我也关系,如果我回不来的话,那我希望你能直接忘了我,忘记那个曾可怜兮兮来找你收留的小女孩。 “唉,这次的分别,真的很舍不得,我才知道,原来被迫的分别和主动的分别都是这么的令人难受。也是我太愚笨了,总惹你,可你脾气也太好了些,居然从来不曾朝我发火。哎呀,早知道这一天来的会那么快,我会那么舍不得,我当初就跟你好好过了,真是悔不当初!不过呢,这样的日子也是过得很开心的啦。嗯,私心来说,我很想有朝一日能够回得来,能跟你在一起过一辈子,不过,从其他的方面来看,我还是想我应该永远也不要回来了。 “嗯,下定决心吧,我不会再回来了,你就永远忘了我吧,图伐小和尚。 “哦,对了,九层佛塔你还是要盖的哈,说不定我哪天会忍不住偷偷回来看你一眼呢,哈哈哈……” “好啦,就写到这里吧,感觉再写下去你就要醒了。真是的,你这人怎么能够这么有毅力?这么晚睡这么早醒,我这一晚上不睡觉现在眼皮都快撑不住了。 “哎呀哎呀,又写多了,就这样吧。 “永别了,图伐。” “……” 图伐默默地将那几张纸重新折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衣裳里。 浮罗年轻,消化快,又每天那么高强度练功,胃口大得离谱,每日图伐都要做整整半锅的油饼给她当练后餐吃。 今日图伐也做了,他清晨起来只当是浮罗还没起床,并不知道她已经离去。 这儿荒无人烟的地,也没有人可以分,看来只能接下来几天都吃这个了。 他默默拿起了一块油饼吃起。 好油,好腻。 他不是很明白为何浮罗会那么乐意吃,她在家里吃的该都是些山珍海味的珍馐佳肴,怎么能吃得下这么多朴素又不健康的油饼呢? 可惜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其实浮罗一点也不爱吃这些油饼,她只是想待在这,所以她吃了。 吃了两块油饼后,图伐净完手就去了庙堂了。 他跪在威严的佛像之下,掌中挂着一个平安符。 “……请庇佑她,庇佑仙门罗家大小姐,罗芜君,化名浮罗,愿她此去一帆风顺……往后,平安喜乐。” 图伐垂着头,诚心祈福。 “你,知晓她是罗家大小姐,却还愿意收留她,你就不怕受牵连而死吗?” 宏伟的声音自头顶响起,那是佛祖在与他对话。 “不可见死不救。” “图伐,你心不净了。” “……” “我只求,她平安。” 佛像看着他,金雕的眼中却能让人瞧出无奈。 图伐仍旧垂着头,虔诚,又固执地为浮罗祈福着。 “请庇佑仙门罗家大小姐,罗芜君,化名浮罗,愿她此去一帆风顺,往后,平安喜乐。” 他求佛,为她求平安,他知道她要去做什么。 他一直都知道,他什么都要知道。 她来静安寺投奔他是因为她要复仇,她练剑练功是因为她要复仇,她坐在石头上心事重重的模样是因为她要复仇…… 她要为她被灭的族人复仇。 她很聪明,她真的很聪明,她不是傻子,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这座静安寺的佛像是活的,知道图伐不只是个普通和尚,知道这的桃花树有灵力能助长她的修为。 她盖那九层佛塔也不是因为闲得太无聊。 她要那佛塔的力量。 图伐的手在抖。 他心不诚了。 深知她只是在利用自己,他还是心甘情愿走入了她的圈套。 他手中的平安符逐渐开始发烫,他皱起了眉。 他知道这是不详的预兆——浮罗出事了。 他从蒲团上起身,将那平安符收起,接着立马飞了出去。 而金像佛祖看着他,只是默默叹了口气。 “图伐呀……” 似是在可惜自己最好的学生自甘走向毁灭。 浮罗已经从蓬莱仙山脚下开始一路杀到了临仙宗门口。 “大胆贼人,胆敢伤我临仙宗人,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一苍苍老者捋着胡须说道,他的眉眼似鹰,犀利威猛。 “望海在哪。”浮罗的身上缠绕着死气。 她杀了人了,她的灵气已经被污染了。 老者只是冷笑一声:“就你,也配见他?” “让他出来,不然我就灭了你们这破宗!” “那你也得有这个实力!狂妄小徒!”老者发威了,他挥手,身后凝聚起一个八卦阵。 降龙十八掌罢了,浮罗并不放在眼里。 她转瞬便将此招化解,而老者看她的眼神变了。 她的灵力,绝不该是一个仅二十来岁的姑娘该有的。 只见浮罗的身后,玄色的轻纱漫天,覆压三百余里*,遮天蔽日,让整个临仙宗都陷入了黑暗。 老者明白了。 当初他们讨伐仙门罗家时,把满门的人都杀了个干净,却独没有找到他们的传世仙器缚玄纱。 “原是在你这里,”老者笑了笑,“我们不去找,你倒是先自己送上门来了。” “望海,在哪。”浮罗冷眼看着他说道。 “本座在此,请问小友有何贵干呢?” 一道气息无声无息飘来,在老者的身旁化形。 如此熟悉的一张脸。 仇人的脸。 “杀你。” 黑纱一冲而上,望海立于天地间,不慌不忙,也不躲闪,只是数把仙剑在身侧与那黑纱缠斗。 然而渐渐地,他发觉了不对。 太强了。 浮罗的力量太强了。 这绝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力量。 他反复观察着浮罗,但再怎么看,她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身。 可她体内的灵力却如此磅礴。 二十来岁,识海是不可能承载得下如此巨大的力量的。 “你究竟是何人!”望海肃穆道。 那位似鹰的老者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悄悄传音去寻了帮手。 “仙门罗家,罗芜君。” 老者的脸色瞬变:“是你。” 望海还是一如既往地镇定:“当初我们未寻到你,本想就如此放你一马,可你偏要找上门来。何必呢,芜君。” “不准这么叫我!” 黑纱一拥而上,似是要裹挟了望海将他包成一个茧子。 望海几道剑光将这黑纱切得四分五裂。 “你知道的,与魔族勾结,就是满门抄斩的死罪,这是天庭的规矩!”他说道。 “可我们没有!有人诬陷我们!你们为什么不去查?为什么就这么杀了人?!” 老者嗤笑一声:“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这你还不懂吗?罗芜君。” 浮罗凶狠地看向了他:“我先杀了你!” 黑纱朝这里老者飞去,冲进了他的八卦阵,竟是直接将其击碎。 望海终于变了脸色,出手救人。 “不要掉以轻心,她的能力很古怪。”他如此警告着老者。 “是……是……”老者心有余悸,同时对浮罗恨上加恨。 缚玄纱很特殊,一旦沾了魔气,那威力便会暴涨数倍,所以他们才这么多年都在寻找着这样法器,以免它落入了魔族的手中。 如今它再度出世,好消息是,它仍在一位仙修的手中,坏消息是,这仙修与他们有仇,并且她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似乎是快要堕魔了。 “你先冷静,有什么事我们可以谈谈。”望海说道。 他并不是什么无脑靠实力碾压一切的人,如若此时的罗芜君真的堕了魔,那半个临仙宗的人都将会惨死。 黑纱的延展性太强了,此时已经覆盖了整个宗门,他们五位掌门就算分头也来不及救下所有的人。 “没什么好谈的,我就是要杀了你们。”浮罗说着,便动起了手。 “老五!金锁!”老者突然喊道。 浮罗听罢皱眉,立马侧身飞往一边,一枚金锁从她放在所在的位置穿过,扑了个空,但它却延展出了长长的两条锁链,又朝着女子飞去。 浮罗召唤了两条黑纱与之缠斗,进而又冲向了那老者。 望海太强了,她无法在短时间内取下他性命,她此时只有一个人,拖延得越久对她越不利,若是等那五位掌门齐聚,她就会腹背受敌,到时候一条命带不走不说,还要把自己的命也搭在这里。 她虽然已经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但她还是希望能活着。 活着回去,看他一眼。 黑纱以迅雷之势拔地而起,瞬间将那老者吞没,待他们散去,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这就是缚玄纱的威力,能在无声无息间将人飞速吞噬。 “老三!” 望海终于动了怒了。 “找死!” 仙剑齐飞,铺天盖地朝着浮罗的头顶砸去,却全被黑纱给挡了下来。 然而,她的脚下却突然出现了一个金色的阵法,接着无数只手从阵法中伸出禁锢住了她的脚腕,让她动弹不得。 四位掌门都来了。 他们将浮罗围在了中间。 浮罗看着他们,却突然笑了。 “我被灭了门,就让你们也尝尝自己族人血流成河的滋味。” 不好! “快去保护孩儿们!”望海立马说道。 可惜晚了。 黑纱从各个角落蔓延而出,宛如毒蛇一般缠绕人体。 绞杀,吞噬。 哀嚎遍野。 “你找死!” 金锁飞出,在浮罗的面前伸展出两条锁链。 她脚下阵法仍在抓着她不放,她躲不掉了,只能被穿过两侧肩胛骨。 “哈哈哈……全都……全都去死吧!”她的双眼已冒起了黑色气,那是即将堕魔的征兆。 望海面无表情看着她,他抬起右手,双指朝着她的额头落下,一枚金箍顿时现身,朝着她的缓缓落下。 “啊啊啊!!!” 望海口中念着紧箍咒,浮罗痛苦不堪,她想要挣扎,想要捂住耳朵,可她动不了,她一动也不能动,只能忍受着这道痛苦。 “闭嘴!闭嘴!别念了!闭嘴啊啊啊!我杀了你们,杀了你们!!!”黑纱疯魔了一般屠戮着,无数修士惨死。 “慢着!望海!别再逼她了!缚玄纱疯了!”一掌门喊道。 可望海不为所动,他势必要在此将浮罗拿下。 “闭嘴!!!” 浮罗的七窍流起了血。 就在她痛苦不堪的时候,一道金光在天边乍现,黑纱翻起的乌云被它劈开。 云端之上,日光之中,一位和尚在此,双目鎏金。 “望海,停手。” 听到如此圣灵的声音,望海的脸色瞬息万变。< /p>“图伐。” 他睁眼了,却没有撤下那金箍。 “放了她。” “她杀了我的族人。” “放了她。” “……” 望海看着那尊金佛般神圣的躯体,却没有动。 “她是罪人,图伐,你从来不曾插手这凡间事,如今却要为了她破戒——你是要与整个仙界为敌吗?” 图伐并不答言,只是意念微动,那金箍便碎裂了。 “此人,我要带走。”他道。 “抱歉,恕我不能同意。”望海说着,仙剑便飞向了和尚。 图伐能碎那金箍,因它本就是庙中之物,他修为是深不可测,但望海也不差,只是他忌惮着图伐背后的佛祖,不敢贸然进犯。 但如今他不能再犹豫了。 这缚玄纱他必须要拿下。 “图伐,帮着她,你也要成为罪人吗?” “我已证心,”图伐说道,“我对不起祂。” 他如此说,那望海便不必再有顾虑。 “全都一起上!”他下了命令。 四人暂且放下了浮罗,专心围攻那金光之下的男子。 “图伐……不要……”浮罗双眼朦胧,她朝着那圣光之下的男儿伸出了手。 “不要……快逃……” 在几位掌门猛烈的攻势下,金刚不坏之身,也见了血。 “图伐,没有佛祖,你斗不过我们。”望海说道。 他受了重伤,胸前以上浸了一大滩的血。 而图伐的身上也已经血肉模糊。 “死,也要带她走。” “……那我们就成全你。” “不要,住手,别杀他……”浮罗吐出了一口血。 图伐身上的圣光逐渐弱了,他快要撑不住了。 “不准杀他,不准杀他!!!” 黑纱蓦然爆发,冲天而起,将围在图伐身侧的四人隔绝开来,浮罗闪身到了图伐的身边,抱住了他。 “不好,他们要逃了,全都用尽全力!” 四位掌门均是使出了自己能一招取人性命的独门绝学。 黑纱在如此巨大威力的冲击下被撕开了裂纹,浮罗又呛了一口血,腥甜味在口腔中弥漫。 她好像……快死了…… “浮罗……你走,别管我。”图伐虚弱地扯开了浮罗的一只手。 浮罗摇了摇头,将人抱紧。 “我不会丢下你的,图伐,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 “……” 图伐垂下头,不给浮罗看他的脸。 圣人泪,滴在她心口,火烧似的疼。 和尚的身上,突然金光扎眼。 “图伐……你要做什么?!”浮罗害怕地看着被光笼罩的男儿。 “既收留了你,那便要好好护着你。” 金光透过了黑纱的裂缝,闪耀,刺目。 “全都闪开!”望海骤然喊道。 可惜晚了,黑纱幕布落下,滚烫金光照彻天地,让世间众人失明一瞬。 四位离得最近的掌门身上均是落了火燎烤般的烧伤,并且双目失明,流着血。 浮罗在那金光盛开的一瞬使用了母亲给她的护身符,将两人送回了静安寺。 “图伐……图伐……”她跪在上,哭喊着。 她怀中,身上布满了金丝纹路的和尚奄奄一息。 “你别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啊?我……我没有爹娘了……你死了,我就又没有家了……每人疼我了……你别死,好不好?”浮罗流着泪,泪顺着她的脸滑下,滴落在图伐的身上,融进他金色的血液。 图伐看向她的眼神中终于溢出了爱意。 他温柔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他几百年未曾有过的笑。 他用尽了力气,抬起胳膊,将宽大的手掌轻轻搭在了她的脸上,手指为她拭去泪水。 浮罗抓住了他的手,宛若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别死……求你了……”她埋头在他的胸口痛哭。 “你长大了啊,浮罗。” 爱字说不出口,圣人闭上了眼。 金光熄灭了,命灯之火不再燃烧。 “图伐!!!” …… 对于浮罗来说,挖一个能装得下一口棺材的大坑实在是太容易了,只是将她的爱人埋葬的过程,太难熬了。 原来长大就要遭受痛苦。 那她不要长大了。 她让自己的身形变幻着,变回了最初她来投奔图伐时的小姑娘模样。 她收拾着图伐的东西,打算就留一样给自己,剩下的都放进棺材陪他。 图伐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还要少。 两件一模一样的朴素衣裳,一串佛珠,一个拄杖…… 和一件红嫁衣。 浮罗看着它柜子中那件嫁衣,愣住了。 她将嫁衣拿起,抖开。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在颤抖。 她身形又在无声之中变幻着,变回了二十来岁的模样。 嫁衣是她按的身量织的…… 泪又落了下来。 “臭和尚……你不是说不会疼人的吗?” 心口剧痛无比,痛到眼前发黑。 “你怎的骗我呢?” 那天,她穿上了那件红嫁衣,开了棺。 她用黑纱撑着图伐的身体,跪在佛祖面前拜天地。 大逆不道,但她爱他。 “佛祖……下辈子,让他不要再遇见我了。” 浮罗面对金佛叩首。 这是她唯一一次的虔诚。 深埋胸口的槐木飞出,上方缠绕着魔气。 浮罗的眼睛也被黑色的气覆盖。 她平静地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安然接受了一切。 图伐在她的身侧,被黑纱缠绕着做出一举一动,宛若一只木偶。 “佛祖,你恨我吧。” 黑纱飞去,带着深重的魔气将那尊金佛吞没。 78.神佛堕魔案 “喂喂喂,小姑娘,不是都有个新郎了吗?做人不能这么贪心的啊!有了一个还不满足?!”离潼关看着化为了鬼新娘的经久年嘴欠般说道。 “回合制?”虞生突然说道。 “回合制是什么?”蝶月看向她。 “就是……新娘找新郎,新郎找新娘,等他们找到了下一个对象并将其化作鬼后,就由这个新鬼接任来寻找下一个目标,所以将人推出去挡灾时没有用的,这样只会给自己拉仇恨。”虞生话里带刺,好像有意在指着些什么。 风不灭的眼神变得古怪了起来。 “可它们这么强,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呢?”他忍不住道。 谢影安冷笑一声,道:“很简单,只要你舍命去缠住你心爱的道侣,然后我们在背后袭击她就好了,反正打败她的概率是……” “百分之五十。”虞生帮他补充道。 “是的。”少年点了点头。 “那不就是……”风不灭仔细想了想,随后变了脸色,“那不说了跟没说一样吗?” “是呀,要么死要么活,难不成还能半死不活?”谢影安一摊手道。 “师弟,师兄说句实话,有这可能。”离潼关说道。 “……” 确实,像经久年这种,就是半死不活的状态。 “夫君,你在哪儿呀?我怎么……怎么找不到你了啊……” 经久年口中说着是看不见,但她身边飞着的那片片刀片却是一片比一片准头好。 “嘶……喂,你媳妇儿这刀片也太锋利了一点吧!什么剑啊?”离潼关朝着风不灭喊道。 风不灭脸色铁青:“她不……她的剑是暮矣。” “暮矣……这不是鸳鸯剑吗?你的是朝歌?”虞生看向了风不灭。 “是……” 男子话音刚落,众人面前的经久年就突然一个闪身,连带着她身边的刀片也没了影。 “人呢?”谢影安皱眉。 这处的光线太暗,仅有几根蜡烛亮着火,他们找不到刻意躲藏的鬼,但成了鬼新娘的经久年却是能行动自如的。 她不需要眼睛看,也能知晓他们在哪儿。 敌在明我在暗,但虞生却没有多少忧心。 风不灭方才拿她挡刀害死了她,成鬼的她定然是会记仇找他的,她也不会认错人,因为他们的朝歌暮矣鸳鸯剑会帮着她找人。 不出意料,众人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惨叫声就是来源于风不灭。 “不……不要!救我!啊!” 噗嗤—— 心脏被抓进手里,正在向后拉扯着,其上连着的血管根根断裂。 “啊啊啊!!!”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怎么会这样痛?怎么会怎么痛?!! 他的心脏……他的心脏…… 吭哧吭哧—— 啃食的声音出现,令人毛骨悚然。 “啊啊啊啊救我救我救我……” 过了会儿,声音终于停了。 尸体落在了地上,风不灭手中的仙剑开始融化,再凝聚成一个新的心脏。 可这一次却没有黑纱出来将经久年带走。 红绳从不知何方蔓延而出,捆绑住了经久年与风不灭暴露在外的心脏。 “这是怎么回事?”离潼关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纯恨道侣之间也有真情在?! 虞生皱了眉,立马挥手将这庙堂内的所有蜡烛全部点燃。 火光映照了整座庙宇,暴露出他们头顶上密密麻麻又层层叠叠的红绳,宛若一座红线编成的天牢。 “这这这……不是说什么……回合制的吗?这是什么情况?” 没有人回答离潼关这个疑问,因为经久年和风不灭已经朝着他们来了! 他们之间的心脏被红线紧紧连在一起,每进行完一波攻击后都会又黏在一起,跟那分不开的黑白无常一般。 “太诡异了吧!那两个人顶多才幻神境,变个鬼了以后境界怎么能提升这么多?!!”离潼关挂着满身的血口。 他们身边的刀片实在是太难缠了,能飞出去伤人不说,还能在第一时间飞回来围在他们的身边保护他们,让几人根本近不了身。 “真受不了,是他们的仙剑……”谢影安说道,“朝歌暮矣剑最初就是滴了古时一对亡命鸳鸯的血才成的仙剑,因而一旦他们凑在一起,双方剑主的实力就会暴涨数倍……而且剑主会不由自主地相爱。” “我看他们也没多相爱啊!”离潼关说着,手中墨千剑飞舞,乒铃乓啷地挡着那数片飞来的刀片。 虞生用手指揩去脸颊上被划出来的血痕,她盯着这堆“新婚夫妻”,正在寻找着破局的办法。 “艹——”谢影安突然骂了一声。 虞生看去,发现他正被红线穿过了肉/体束缚着跪在了地上。 红线居然也是武器?!! 他躲避不了,反抗不了,只能任人宰割。 刀片重新拼接成了一把铁剑,朝着他的脑袋砍去,他闭上了眼,心中不甘甚多,可也只能听天由命。 当—— 剑未落下,刺骨的寒气拂掠他的面庞。 他睁眼,看见了挡在那铁剑之前的“望舒”。 “蝶月!把连着他们心脏的红线斩断!”虞生大喊道。 报复的红线穿过了少女的膝窝,让她控制不住跪下来—— 可她还是撑着那把剑。 谢影安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但穿过了他的血肉的红线一动,摩擦着,他被疼得表情狰狞。 鬼新娘笑着,她的五指都缠着红线,像是一个顽劣的孩童,戏谑地扯动着它们,摆弄着自己满意的木偶。 蝶月听了虞生的话,咬着牙提起了剑。 肉/体破碎成蝶,飞过那银光凛凛的刀片,来到了鬼夫妻的身后。 她抬手要朝着那红线劈去,鬼新郎意识到了什么,顿时转身,尖叫着朝着她冲了过去。 “啊啊啊!!!” 利爪穿过了腹部,却不是蝶月的。 “师兄!” 墨千脱手,坠地,发出声响。 离潼关两眼发黑,控制不住倒在蝶月的身上。 “师兄……有点重……把师兄放下吧……”他艰难地说着话,让人感觉他下一秒就要断气。 “四师兄!你别说话了,你……你……”蝶月慌乱地想要捂住那血洞,当然这样做起不到任何作用。 “嘘……让师兄在地上躺躺……嘶——这两人也忒难打了……” “虞生,放弃吧,我一条命死了也没什么。”谢影安说道。 鸳鸯剑的威力太大,虞生就不断地透支自己的身体引渡望舒的力量,反噬的痛苦不仅是钻心,她感觉自己的头也剧痛无比,每一根神经都像被崩成了弦,主宰的手只是轻拢慢捻,却让她痛不欲生。 “放弃我吧。”< /p>放过我吧。 谢影安的脸在此刻与另一副形象重重叠叠。 阴郁,偏执,头发更长,皮肤更白,红着暴戾的双眼。 五官一模一样,气场却全然不同。 “放弃我吧。” 放过我吧。 “闭嘴!” 虞生咬破了嘴唇,尝到了口腔里的血腥味,她的脸上结了冰霜,“望舒”爆发着极寒之气。 那势不可挡的鸳鸯剑开始寸寸开裂,到最后彻底碎为了铁块,接连着飞回了鬼夫妻的身边。 虞生双手撑住了地,像濒死的鱼回到了海里。 “……” 谢影安身上的红线收得更紧了。 “四师兄!” 离潼关已经闭上了双眼,生死不明。 虞生突然低低呢喃了一句。 谢影安没有听清,只微微偏了偏头,将她包进自己的余光里。 “浮罗……” 她又动了动唇。 少年还是没有听清。 而忽然,那墓碑震动了一下。 ? 谢影安看去,只见那墓碑震得更厉害了。 倏然,带着不详之气的黑纱穿破了石碑,它们勾缠上天顶四面八方的红线,又飞向了经久年和风不灭。 黑纱罩住了他们的脸,捆住了他们的手,撕扯着红线,将心脏的链接斩断。 “唔唔唔——” 他们挣扎着,刀片在空间内乱飞,却全都被黑纱包裹。 他们被拖回了那墓碑之后的洞,接着一扇石门砸下,彻底将四人与厉鬼隔绝,只剩下缠绕的红线与黑纱。 谢影安身上的红线断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却发现身旁的虞生气息有些不对劲,他转头看去,就看见了她盘着腿,正在打坐。 这是……突破了境界了?! “谢影安!有没有丹药?”蝶月喊道。 谢影安眉头微蹙,扔了个药瓶给她,道:“我们现在走不了了,她应该要渡劫了。” “什么?” 蝶月接过药瓶震惊地抬起头看向虞生—— 只见她的身上仙气与魔气纠缠着对抗着,不分上下。 “怎么会有魔气?” “应该是在九层佛塔里被污染了,只能祈祷她的自我意志强一点能撑得过去了。”谢影安说道。 他们帮不了她。 蝶月心情十分沉重,有些心不在焉地给离潼关上着药。 杀——杀——杀—— 虞生拧紧了眉头。 天降大雨,电闪雷鸣。 她和虞柔情相拥着依偎在床上。 屋外,血水混着雨水自寻门路流淌成一道狰狞扭曲的面孔,仿佛惩戒十恶不赦的罪状令,将要降下诅咒的符箓。 死亡的气息隔着一道脆弱的木门,能抵抗的只是虞柔情芙蓉般的身躯,而其中承托的却是足以使千金万马退却的对虞生的爱。 可,胸口被匕首破开的洞口正在流血。 虞柔情的拥抱渐渐冰冷了。 僵冷的尸体抱着虞生——双手掐着她的脖子,想要她的命。 “杀……” 屋外的人还在屠戮被打了罪恶标签的族人。 “杀了他们……” “杀了他……杀了她……” “别再伪装了,将他们杀个干净吧……” “毁掉一切——” 79.神佛堕魔案 “嘻嘻~” 孩童戏谑的笑声响起。 蝶月三人立马做出了警戒姿态,围在虞生的身旁。 一个小女孩,身后拖着那熟悉的威力无比的黑纱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呀~居然入境了呢~真是讨厌啊,她这种天选之才,就该和我们一样,修魔道呀~”浮罗说着,召唤黑纱袭击了上去。 谢影安一个闪身便到了蝶月的面前,“鸠鹄”放出了威压,直接让那黑纱化为了齑粉。 “咦?你方才还不是这等实力呢。”浮罗疑惑道,但很快,她又带上了一个阴险的笑来。 “是我看轻你了,正好,一直靠实力碾压着你们也让我这老祖宗不太好意思,有你一个来陪我过几招,也不错……” 黑纱突然变得如金刚石般坚硬,一簇簇朝着谢影安戳去。 少年不断挥剑将这黑纱砍断,可他怎么也砍不完。 浮罗这缚玄纱像是无穷无尽的,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毕竟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了,谢影安如今就算是境界全开也无法与之抗衡,只能尽力拖时间。 只希望虞生能快点打败心魔吧。 “嘶——” 黑纱穿过了谢影安的左肩。 “嘻嘻,看来你也不怎么样嘛,虽然是比其他人要强了一点……但还不够啊!我不满意!”浮罗悬在半空,身后的黑纱更加密集地朝着谢影安飞去。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真实实力……别再伪装了……” “爆!” 一声响,一阵火光,黑纱顿时被烈焰烧成了灰烬。 “咳——” 蝶月口吐鲜血,面色惨白。 她方才那道符箓用了太多的功力,威力是很可观,可她的身体也受到了重创。 “蠢吗你?我用得着你救吗?”谢影安一下扯出了自己肩膀上的黑纱。 “四师兄生死未卜,你一个人,怎么打得过她?”蝶月一边用自己的指尖的血在空中画着符,一边咬着牙道,“我帮你你还要骂我?!” “嗯?蝶氏?”浮罗歪歪脑袋看着这小姑娘。 “你是蝶家女子?” 蝶月戒备地看着她,并不答话。 罕见的无礼。 浮罗想起了当初自己遇见的女子—— 她将这寺庙吞噬后修魔修了数十载,实在是太过无聊,便决定将此地封锁,出门远行去散心。 她修了魔道以后,便练就了不老童颜,始终都是最初见到图伐的那副模样。 “小姑娘。” 她穿着和尚同款的衣裳,赤足在沙漠中穿行着。 她回头看,发现一个头上裹着巾来抵御风沙的女子。 好漂亮,好温柔。 像母亲。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走呀?是迷路了吗?沙漠里很多危险的存在的,你要不要跟着姐姐一起?” 女子朝着她伸出了一只手。 浮罗看着她,感知着她的修为,心中有些不屑。 但她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女子温柔地牵着她冰冷的手。 “怎么这么冷呀,是害怕吗?”女子问道。 她在问浮罗的手。 魔修是没有体温的。 冷血动物。 所以人人都道魔修无情寡义。 “有点。” 女子将浮罗抱了起来,小姑娘下意识想要反抗,但那个怀抱很温暖,像母亲,她又不动了。 “你叫什么名字。”浮罗问道。 嘣—— 女子弹了一下小姑娘的脑门。 “你这样没礼貌哦,”她道,“我叫——” “蝶钰,你怎么又乱跑?”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走到了她们的面前。 他一看见蝶钰怀中的小姑娘,便拧起了川字眉:“这哪来的小鬼?” “你才小鬼!”浮罗竟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了一块石头,朝着男人的头砸去。 小孩就要有小孩的样子。 而男人只是冷哼一声,一动也不动,那石头便碰上了什么壁似的,滞在了半空,接着掉在地上。 蝶钰将怀中的小人抱得更紧了。 “这是……我……半路碰上的,我看她一个人……” “沙漠,小孩,一个人,”男人冷笑一声,“普通小孩能一个人在沙漠里走这么远吗?蝶钰,你怎么跟你的母亲一样?善良得愚蠢。” “你!” “你忘记你母亲怎么死的了吗?” “……” 她的身体在发抖。 浮罗看着女子美丽又带着破碎感的脸,她将手轻轻搭了上去。 女子看向她。 “我们不理那个坏家伙!”小姑娘义愤填膺地说道。 坏家伙:“……” 蝶钰忍不住笑了一下。 “呵,随你吧,你想去九泉之下见你的母亲我也不拦着你。”男人一甩袖子走了。 浮罗这才发现原来他们是一个大部队。 来沙漠作甚?探险?运丝绸?还是—— 找秘境。 传闻西域沙漠藏着个秘境入口,就在沙暴的中心。 那秘境中有一株仙草,吃了就能长生不老。 图伐…… 浮罗抱紧了蝶钰的脖子。 她必须要跟紧他们。 “嗯?怎么啦?别害怕,我不会把你丢下的。”蝶钰温柔地说道。 “你是跟队伍走散了吗?” 浮罗点了点头。 蝶钰了然模样,抱着人继续走,也不多问。 浮罗就这样跟着他们的队伍一路走到了沙漠深处。 “先在这休息一下吧,我们恐怕很快就要到地方了。”为首之人说道。 风沙已有些大了。 “是!” 众人应声,蝶钰抱着浮罗,将腰间挂着的水囊给她。 辟谷的修士不需要喝水,但为了以防万一,蝶钰还是带着。 “谢谢,我不渴。” 浮罗不喜欢喝水。 但图伐在庙里的时候每天都要给她盛水,说了也不听…… “小孩子要多喝水才能长高哦。” “……” 浮罗还是接过了。 “谢谢。” “没事。” 她们两人在队伍的最后头,只听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呼声。 “沙尘暴来了,都做好准备。” 蝶钰将浮罗抱得更紧了,好像生怕她被风吹不见了似的。 天灾来袭,人人自顾不暇,被狂风卷至天边,只能拼命硬。 但蝶钰还是要护着浮罗。 蠢。 和图伐一样蠢。 她默默在漫天飞舞的黄沙中张开了黑纱,将自己和蝶钰护在了里面。 待到那风沙过去,她们已到了一个石洞。 秘境,她们进来了。 四周也有人,只是相比起先前那支队伍,人数折损太多。 一半都没有了。 “啧,这秘境很危险,自己都注意着点,跟着大部队走,别落单了,不然就是死在里面,我们也不会去找你。”那个坏家伙男人说道。 浮罗朝着他哼了一声。 心智当真如同小孩一般。 男人听到了,他皱着眉转头看向那抱着小姑娘的瘦弱的女子。 “你怎么把她也带进来了?” “总不能将她一个人丢在沙漠里。” “她能一个人在沙漠里活下去就说明此人不简单,”男人说道,“将她放下!” 蝶钰咬着唇,后退了一步。 她拒绝。 “万一她是有心接近我们的怎么办?你难道就不觉得有些过于巧合了吗?” “她为什么不挑别人跟着走,非要跟着我们?” “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是啊!所以她是怎么过来的?难不成跟她一起来的人全死光了,就她一个人活了下来?那她不是更可疑了吗?” “将她放下,交给我们处置。” “蝶钰,你想我们全都因为你的这一时愚蠢跟你陪葬吗?” “把她交出来!” 蝶钰的身体在颤抖。 她害怕。 但她却轻轻拍了拍浮罗的脑袋,好像在安慰着她。 她将小姑娘放在身边,牵着她的手,接着拔出了剑。 “她,我要带走。” 此人,我要带走。 “……” 浮罗面无表情,只是拉紧了手中的手。 为什么都要这么愚蠢。 这些人的善良都是拿脑子换的吗? 聪明的人懂得趋利避害,不会向别人释放过度的善意。 而蝶钰跟图伐显然不是聪明的人。 “呵,你是拿她当你死去的女儿了吗?”男人说道。 蝶钰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你怎么敢提她的?是你们害死了她!”蝶钰突然拔高了声音说道。 “她自己没有灵力还硬要逞强,被魔兽杀了也是她活该。” “你!明明是你们……是你们骗她……” 趁着我病重,骗她说有一株仙草能救命,把她骗进山里…… 蝶钰泪流了下来。 “姐姐,你别哭。”浮罗晃了晃她的手说道。 “真是好一出深情戏,蝶钰,我再最后说一次,把人交出来,不然我就连你一起杀。” “不……” “你说什么?” “她是我的!”蝶钰将人护到了身后。 “……” “好了,蝶莫,别和她废话,将那小鬼抢过来。”一位年老者道。 “是,长老。” 男人拔剑迎了上去。 杀招。 “你资质平平,是打不过我的。放弃吧,将人交出来,我们还能不计前嫌,带着你一起。”蝶莫说道。 “你们能不计前嫌,我却不能,”蝶钰道,“月儿的命你们谁来还?!!” “执迷不悟!” 一场血战,蝶钰已身受重伤,可被她护着的浮罗却是安安稳稳。 “姐姐,你跟他们走吧。” 浮罗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不能出手,不然就算蝶钰活下去了,她往后又该如何?跟着她一起东躲西藏吗? “别管我了,走吧。” “呵,现在可没那么容易!” 蝶莫举剑便要来取浮罗性命。 蝶钰用尽力气,将人抱紧护在了怀里。 “……唉。” 浮罗无奈叹了口气。 黑纱顿时卷住了蝶莫的脖子,一招取了他性命。 “莫儿!” 长老重重用拐杖敲地。 “果然是个妖女,全都给我上!势必拿下她!” “是!” 浮罗眼中无情,黑纱穿透石壁,在几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将他们包裹吞噬。 “啧,一群废物,修为这么低,都喂不饱我的纱。”她冷声说道。 缚玄纱在此处尽兴杀戮,而众人毫无还手之力。 只瞬息,整个石洞便只剩下了三人。 “长、老……”浮罗皮笑肉不笑。 年长者被黑纱裹着脖子吊在了半空中。 “我最讨厌满脸皱纹的老人家了。” 咔—— 长老掉在了地上,眼球突出,已然没了生息。 浮罗看向自己身后的女子,她脸上面无表情,瞧着就像是个冷血的魔族。 可蝶钰眼中没有害怕,只有悲伤。 “姐姐,你要跟着我吗?我能护你一生周全。”浮罗说道。 女子摇了摇头,泪流满面。 “我已经活不下去了……小姑娘,以后,别再杀人了,好吗?” “姐姐!” 血溅到了浮罗的脸上。 她自刎了。 “……” “愚蠢……愚蠢!一群蠢人!啊啊啊!!!” 黑纱乱舞着,疯狂破坏着石洞。 尸体被震下的沙石覆盖,唯有蝶钰一人一尘不染。 “……” 发够了疯,浮罗走上前去将蝶钰用黑纱提了起来。 感受到了什么,她凝眉,用黑纱试探着戳了戳女子的腹部。 她……有孕了? 不……这孩儿已经在她胎里待了十来年了…… “月儿的命你们谁来还?!!” 蝶钰的话回荡在耳边。 “这是……臧氏尸法?” 臧氏尸法中被仙门百家抵制的禁术,死尸化胎。 “怪不得说自己活不下去了啊……姐姐。” 臧氏尸法的所有招式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这死尸化胎禁术的代价便是失去自己的性命。 把自己的命和仙术,一切都嫁接给腹中胎儿。 浮罗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是想把孩子留给我养吗?姐姐?我可不会养小孩儿啊。” 口嫌体正直,她还是将蝶钰的尸体带走了。 在秘境中找到了那株长生不老的草,她便带着尸体回了庙。 她将草熬成了药,开棺给图伐喂下。 “……” 为什么没活? 她感受着图伐身上的死气。 为什么没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不死心,继续喂。 和尚还是惨白着脸,僵硬着身体。 “啊啊啊!!!” 浮罗将碗砸在了地上。 什么长生不老,都是骗人的!骗人的! 然而她并不明白,长生不老不等于起死回生。 她又将剩下的药喂给了蝶钰。 “……” 还是一点没变。 骗我……都骗我!!! 她发了疯似的在庙里怒砸一通。 砸完了东西,心中还是气,还是悲。 她靠在桃花树上,抱着自己的双腿,呆呆地看着图伐和蝶钰的尸体。 突然,蝶钰的腹部动了一下。 浮罗看见了,她的眼神又亮了起来,立马不顾形象地爬到了女子的身边,她盯着那平坦的小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 肚子又动了动。 ! “你……你的母亲唤你阿月……你叫蝶月是吧?蝶月?” 回应似的,肚子又鼓了一下。 蝶钰太瘦了,皮包骨的状态,肚子一动就会凸起来,看着很是明显。 “蝶月!哈哈,蝶月,我是你的阿姐,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阿姐!我……我照顾你,我们往后就……就这样生活在一起……好不好呀?”浮罗满眼的期待。 肚子又动了一下。 好。 浮罗终于笑了。 没事,没事,长生不老药对死人没用,但蝶月还活着,她还能活…… “蝶月呀……” 浮罗就这样日日照顾着蝶钰的尸体,和她怀中胎儿。 直到中元天阴到,这死尸化的胎儿降生了。 抱着这额头印这个月牙的安安静静不哭不闹的胎儿,浮罗笑了。 她发疯般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我养不了你……”她落着泪。 蝶月是仙。 她不能养她,魔气会污染了她的。 “我知道,你很恨那里,但是……只有那里养得起你。” 浮罗逗着婴儿。 “我给你一招法式,你要将它藏好,不要让蝶家任何人知道,只有遇见真正信任的人,你才能将此招展露。” 她在蝶月的额头画了道符,让那符箓与月牙一同在她的额头散去。 “此招名为问骨。” “莫问前朝事,只求今朝醉;若问何所为,旦请君啖血。无魂便求人,无人便求骨;化蝶数千许,朝日一散尽。” “你或许痛恨,但请忍耐,要想在蝶家活下去,就必须要有一对地位甚高的父母。等你到了年岁,你一定要离开蝶家,去其他的地方,去哪里都行,入临仙也行,总之不要留在那,明白了吗?” 婴儿无法回答她,只呆呆地看着她。 “……” 浮罗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 这些东西,全都会成为她潜意识里的存在。只有她和蝶钰会被抹去。 “听闻蝶家大小姐已有了身孕了,我将你换进去。” 将蝶月换入腹胎,就势必要夺了那原先胎儿的命。 这个罪人,她来当。 反正她手中人命数条,也不多这一命。 蝶家大小姐临盆那日,浮罗混入了蝶府狸猫换太子。 她将蝶家大小姐的亲生女儿带走沉潭,将蝶月留在了那里。 待蝶月长大了一点后,府中的人发现,她竟和原先蝶钰的孩子长得十分相像,不过她和蝶家大小姐本就是亲姐妹,长得相像也属正常。 况她天资聪颖,天赋异禀,再有疑问,他们也不会将蝶月赶走。 那就将错就错吧。 这可是个天才啊。 80.神佛堕魔案 “蝶月啊,好久不见。”浮罗笑着说道。 谢影安皱眉挡在了少女的身前。 “你认识我?”蝶月看着她,追溯着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不会记得我的。”浮罗说道。 她早已将她的记忆抹除。 “既然这么不待见我,那就不自找没趣了,”浮罗笑道,“再见喽~” 黑纱将她裹挟,带着她一起消失。 与此同时,一道无可抵御的天雷伴随着振聋发聩的声响从天而降,砸在了虞生的身上。 “唔——” 虞生痛吟,眉头拧紧。 谢影安看着雷中的少女,察觉到了什么。 那小鬼……是在等天雷?她分走了一部分天雷的力量? 她是在帮虞生吗? 为什么? 她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她抱着什么目的? 虞生身上的魔气彻底被仙气压制,再翻不起任何波澜。 她撑过了天劫,睁开眼,眸色便是雪白的,身上的气息肉眼可见得磅礴了起来。 “不容易啊,总算是入了前尘境了,师父知道了可得高兴死了。”谢影安说道。 虞生只冷冷看他一眼,没说话。 “嘿,小姑娘,没礼貌啊。” 虞生不理。 她起身朝着外边走去,并烧了张传音符给望海。 待到望海带了一帮掌门来此处将那九层佛塔做法镇压住,几人才离开。 他们回了临仙宗,打算好好吸收吸收那天地灵气来蓄养自身。 这日,虞生正泡在泉水里养伤。 听泉一处灵气浓郁,最适合用来补足她过度使用而亏空的灵力。 “虞——生——” 一道声音打破了宁静。 虞生猛地睁眼,立马朝着一旁闪身。 扑通—— 少女落下,砸出一个巨大的水花,溅了虞生满脸。 “……” “哎呀听说你入了境啦!哈哈哈,恭喜呀恭喜!为了庆祝你入境,师父说要开席请全宗门的人吃好吃的呢!”白谪在虞生身旁喋喋不休地说着。 虞生有些不耐地皱眉:“有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啊!你可是虞!生!啊!” “……” 最终虞生还是被几人拖着拽着上了席。 “恭喜啊师姐!” 一个外门女弟子带着笑来朝虞生敬酒。 当然杯中不是酒,只是甘露。 虞生客客气气与她碰了一杯。 “多谢。” “嘁,拜入望海门下还能三年才入境,看看你的师兄姐弟妹吧!哪个不是在入门前就已入境的?果然,废物就是废物!” 如此嫉妒,如此酸涩。 是那钟望津没错了。 虞生朝着他冷眼一看,道:“即便刚入境,我也能把你揍得三天下不了床。” “哈,口出狂言你——” “姓钟的!你给我离她远一点!”离潼关奔走而来,一下挡在了钟望津的面前,“找事吗你?想打我奉陪!” 钟望津满脸的无辜:“我可没说要打架啊!” “我看,来比试切磋一番也未尝不可。”萧漓在一旁起起了哄。 “苕安也是望泉境了吧?不若就让我看看,前尘境的天资和望泉境的苦修到底区别在哪儿吧。”萧漓的脸上带着一个邪恶的笑容。 钟望津不敢对着他说不——他也怕被他整蛊——只看向了虞生。 “呵,你意下如何呢?小——”钟望津深知如今她是望海的弟子,自己不能说些不尊重的话,但他也不愿喊她一声师姐,便只沉默了下来。 虞生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抽着空道:“你打不过我。” 如此嚣张,如此不屑。 “哈?我打不过你?你刚入宗门的时候可是被我追着跑——” 男子手臂处突然剧痛,望舒飞回了虞生的身边。 “啊啊啊!!!” 他左手捂着自己的右臂,满脸惊恐地尖叫着:“我的手!我的手!她把我的手砍了!啊啊啊!救命!救命!” “苕安,你……你的手还好好的啊……” “什么?她明明把我的手臂——” 钟望津转过头去,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完好无损,只是在冒着寒气。 望舒的极寒之气给了他断臂的错觉。 “说了你打不过我。”虞生手中筷子不停。 “你!明明是你耍了阴招!”钟望津不肯罢休。 “有本事就来与我堂堂正正地比一场!” “堂堂正正?你?”虞生冷笑。 钟望津气极了,自己居然被一个乡野丫头给看不起了?!简直岂有此理!!! 他一把剑就朝着虞生刺去,而少女只是一个仰身,接着顺势一勾脚,将那桌子掀飞,朝着此男的脸砸去。 砰—— 钟望津将桌子劈碎想要趁势追上,然而在他劈碎桌子的刹那间,一柄美极冷极的剑就从裂缝中穿出,抵上了他的咽喉。 “……” 他一动也不敢动。 “呜呼!师妹威武!”白谪大笑着道。 “虞师姐厉害呀!” “哈哈,真不愧是望海仙君的亲传弟子呀!” “看来今年仙门大比的第一又是我们宗的了。” “那可不嘛,我们宗代代人才辈出啊,前有青江临,后有柳行云,现在又入门了三位天赋异禀的,一个有‘洛棠’,一个有‘望舒’,还有一个是蝶家传承人,你说说,就这配置,还有那宗的人能打得过我们呢?” “嘿呀,你可别这么说,那问泉宗实力也不容小觑呀,别忘了当年登天榜第二的云霄靳澜*,还有那半路杀出来的岁星令狐樽月*,这令狐可是芜菁之君!” “哟,登天榜第二?这算个啥,你难不成不知道当年那登天榜第一为何人吗?” “嗯?何人?” “你竟然不知?!” “我才入门没多久呢。” “是咱们宗门最强后辈青大师兄啊!你是不知道当年那风起云涌的日子啊!人才辈出,神仙打架,只是啊……不论是那登天榜,还是仙门大比,第一都被青江临给摘走了,那靳澜说来也是惨,每每都要被咱大师兄压上一头,是个万年老二呢。” “真的假的?那可真是生不逢时,他也是个百年一遇的天才吧。” “百年一遇又如何?万里挑一还能挑出千来人呢。” 虞生挤到了一旁蝶月的桌上吃着东西听着众人的细碎,心中有些疑惑,便问道:“登天榜是什么?” “?” 蝶月看向她的眼神怪怪的:“登天榜你不知道?那你是怎么入宗门的?” “走着来的呀。”虞生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 “……” 蝶月无言以对。 “登天榜就是……你入宗门时第 二关,不是让你拿仙剑看天柱测灵力的吗?那灵力值会被天庭人统计并进行排序,排序以后列成登天榜张贴。”她解释道。 “那我怎么都没有瞧见过呢?”虞生问道。 “因为你没有去看呀。” “哪里可以看?” “桃花洞门口洞壁上就有。” “大师兄的秘密基地?” “……是。” 因着那青江临日日窝在那桃花洞闭关修炼不见人影,虞生已经自动将这桃花源洞看作是他的秘密基地了。 “陪我去看看呗。” “你看这个干什么?” “看看我到底有多差劲。” 蝶月:“?” 神人吗你? 但她还是带着她去了,在宴席散了以后。 “话说,仙门大比又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虞生一边跟着人走一边问。 “仙门大比就是五大宗的弟子聚在一起进行比试呀,每五年就有一次……说起来,这一届仙门大比刚好就是今年呢,就在年底。”蝶月说道。 “年底……那我也要去?!”虞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当然啊,我们八个人都要去的。” “就我们八个?!” “每个宗门派出最强的八位代表,不然一个宗那么多人,猴年马月才能比得完呢?”蝶月说道。 “哦,到了,就在这。” 她一指前方刻了密密麻麻的字的石头。 “这登天榜每年一换,但不会删去人名,只会更替次序。” 虞生点点头,看着这登天榜。 第一名的姓名及佩剑都被划掉了,而位列第二的就是她们的大师兄青江临,至于那万年老二靳澜,已经成了第三。 “不是说大师兄是登天榜第一的吗?”虞生问道。 “除名者都是犯了巨大过错被仙界驱逐的,所以不算在内。”蝶月解释道。 “那为什么不直接让人名消失呢?” “做不到的,他的力量已经在仙界留下了痕迹。” 此话并非出自蝶月之口。 两名少女一起转身,便看见了他们那不苟言笑的大师兄青江临。 “大师兄好。”两人异口同声。 青江临微微颔首。 “大师兄,这个被除名的人是谁啊。”蝶月问道。 “不必知晓他的名讳。”青江临说罢,又进了洞了。 他方才只是出去参与了一下为虞生入境而开的席。 虞生抚摸着那石壁上的凹凸。 她好像知道是谁了。 仙界天才,犯下巨大过错,青江临缄口不言者…… 除了笑花潭还能是谁? “走吧。”她道。 “好……哦,对了,师父说我们再下凡一趟,历练一个月,就要回宗门进行修炼为仙门大比做准备了。” “只准备两个月吗?” 会不会太少了点。 虞生实在担心自己丢了宗门的脸。 钟望津她是能随便打打,可那登天榜的前几名她是真没那个自信啊。 “两个月很多了。其实你在凡间历练的时候也算是修炼的一部分呢,只不过是炼的心,之后炼的才是体。对于修士来说,心才是最重要的。”蝶月为虞生开导着。 “心吗……” 虞生默默摁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颗心脏。 孱弱地跳动着。 81.仙门东家成鬼案 在宗门待了一日有余,虞生便要继续下凡去历练了。 因着谢影安临时来了事要干,所以陪同者换成了她三师兄萧漓。 虞生看着那贱兮兮地笑着的男子,表情麻木。 其实她更想二师姐陪着。 但是二师姐狠狠地拒绝了她,并给她吃了一个闭门羹。 “麻烦。” “……” 好吧,没事,不搭理他就好了…… 四个人也没去宅子,直接就去了铺子里。 “嘿呦,还挺像模像样的嘛。”萧漓说着就走到了掌柜坐着的地方,一个眼神将人给赶走,自己坐上了那把椅子。 真是临仙小霸王…… 虞生无语又无奈地要往铺子后头走去。 后面那待客算命的阁间是每人坐一天,但萧漓却不乐意。 “我才不干呢,一个人待在那么阴暗的地方,我就喜欢待着,我帮你们算账吧!”萧漓翘着二郎腿说道。 “不、行。”虞生盯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哈,别这样看着我嘛,七师妹啊,你怎么去凡间历练个几年还成了面瘫了呢?” 萧漓不为所动,直接抓起了桌上算盘开始摆弄。 “喂,小二,账本呢?”他问道。 “哦,这这这……这里……” 小二小心翼翼地找出了本本子要递给萧漓,刚伸出手去,就被虞生给截了胡。 “你——” “师兄师妹!”离潼关闯了进来。 “来事儿干了。” “……” “啊……”萧漓丧气地叹了一声,“为什么一下来就能有事干?就不能让人休息一下吗?” “舒服是留给死人的。”虞生冷冷地说道。 “嘁,那我过得可不太舒服啦,”萧漓笑着道,“因为还没欺负够人呢。” 虞生翻了个白眼给他。 “总翻白眼会变成下三白哦。” “哪儿来的歪理?” 虞生懒得理他,直接出门了,蝶月也一言不发地跟着她走了。 离潼关站在一旁欲言又止,萧漓看也没看他一眼,便道:“有话就快说。” “那个……师兄你能不能去帮忙弄把桃木剑来?” “桃木剑?你要这个做什么?” “是这次出事的地方比较特殊,可能需要用到。” “闹鬼了啊?” “额……算是吧。” “……” 萧漓盯着离潼关。 “拜托了,师兄。”看着十分诚恳模样。 “好吧。” 看着此人离去,离潼关终于是松了口气。他和铺子里的人交代完了东西以后就赶紧追上了虞生和蝶月。 此次出事的地方是以前的仙门东家,仙门东家在几年前突然全门成鬼,并在那一带四处作乱害人,临仙宗便联合了其他几家仙门对其进行了镇压。 按理来说,那里面的鬼应该都已经灰飞烟灭了才对,可就在前几日,一个男人路过这家大门的时候却突然听见了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 他们似是在闲谈着家务事,还有人在练着剑,发出呼呼的声响。 因为他是个送酒的,每天都要按时路过这条街将酒送出,避不开。他本想着应该就是自己太过劳累了出现幻觉了,晚上回家睡一觉就好,可之后一连几日,他都听见了那屋内有人声,这可把他给吓坏了,赶忙就去找了道士给他驱邪做法,可惜一点用都没有,他路过东家的时候还是会听到声音,昨日更是严重,他竟是看见了有位门童直接将门打开,还问他要不要进来坐坐,吓得人拔腿就跑。 他实在受不住,但他家太穷,妻子又病重,他得要钱开药。 就在今日,他一脸失魂的模样走在大街上,刚巧就被巡街的离潼关给撞上了,离潼关感受到了他身上违和的气息,便关切地问了他一嘴,他便将这些事都讲与了他听。 “这是……回魂?”虞生道。 “看样子应该是的,但是他们不该都已经魂飞魄散了吗?怎么还能回魂呢?”离潼关不解。 “兴许是有人放了留影石在里面?”蝶月道。 “但留影石可开不了门。” 虞生:“进去看看?” 三人已经站在了大门前。 “嗯……” 离潼关点头,他刚上前几步想要开门,大门就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 两名男修站在门槛之内,与他面面相觑。 “咦,这不是离小公子吗?今个怎么有空来了?”左侧男修笑着道。 “哦……哈哈,那……那个啊……我这不是觉得很久没见东姑娘了嘛,心里有些想念了,就——” “离、潼、关。” 阴森,咬牙切齿。 萧漓回来了,手中还拿着把桃木剑。 “!” “哎呦!三师兄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啊!哈哈哈……” “诶,萧公子。”左侧男修看见了萧漓,变得亲切了许多。 “是来找东姑娘的吧?快请进。”右侧男修说道。 “……” 萧漓没说话,提着剑就走了进去。 离潼关有些忐忑地看着他的背影,赶紧抓起了虞生和蝶月跟了进去。 一路上,萧漓一言不发,像换了个人似的。 “萧公子。” “萧公子。” “萧公子好啊。” 这一路上竟都有人跟他问好。 “踏樱啊。” 一位瞧着已上了年岁的女人出现在了前方。 “……岳母。” 什么母?! 虞生和蝶月瞳孔地震,下巴都快砸在地上了。 “师兄,三师兄他和东姑娘是……” “本来定好两年前就该成亲的……” ?! 难以置信。 “喂,别闲话了,不是来查案的吗?”萧漓不知何时已经和那女人说完来到了几人的身边。 一进了这东家大门,他便不再嘲弄玩笑了。 整个人的气压都很低。 “敢瞒着我,等出去了你看我不揍死你。”萧漓在离潼关耳边低声威胁道。 “师兄啊……别这么暴力,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谁跟你同根生?”萧漓白了一眼。 “白眼翻多了会下三白。”虞生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 “啧。” 他一撩刘海转身走了。 “跟上他。”离潼关说道。 “他要去找东姑娘?”虞生问道。 这东家小姐她是知晓的。 东道霜,仙界第一爱流连青楼的女子。 “诶,你是何人?” 来到一简朴的院子门口,萧漓被一位丫鬟拦了下来。 “我是……你又是谁?”男子反应过来,皱眉问道。 丫鬟也皱眉回去:“我当然是小姐的贴身丫鬟,你又是谁?” “我是她的……她的……” 萧漓突然想到他们还没有成亲,他还没有名分。 若是让东道霜知道了自己以她的夫君自称,非得提着剑来把自己大卸八块不可。 “你和她说萧漓来了。” “哦,原来是踏樱公子啊,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吗?”丫鬟道。 虞生感到惊奇,一个丫鬟居然敢对仙门小霸王叫板。 “诶!你干什么呀?!” 小丫鬟又将要进院的男子给拦了下来。 “你都知道我是谁了为什么还不放我进去?!”萧漓受不了道。 “喂!粗鲁!你小点声能死啊?会打扰到小姐的!”丫鬟有些慌张地道。 “打扰?呵,她能有什么事要干?害怕被我打扰?你让我进去!”萧漓急了。 这模样怎么……有点像被背叛了身心要捉奸的可怜男子呢? 虞生三人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着,就差端盘瓜子了。 “不行!小姐说了,萧踏樱与狗不得入内!”丫鬟凶巴巴地说道,接着狠狠踩了萧漓挂进院门的脚。 “我家小姐不见你!快走!” 护主的模样张牙舞爪的,瞧着倒是可爱极了。 蝶月忍不住看笑了。 “……” 她赶忙拉下嘴角,因那萧漓已一个眼神杀了过来。 “她是不是又带女人回来了!你说啊!” 等等,什么什么? 虞生瞪大了双眼。 她刚刚听到了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家小姐爱带谁回来就带谁回来!带一百零八位女子回来也是她自己的事!是她有魅力有财力,与!你!何!干?!”丫鬟狠狠推了萧漓一把,却没推动。 “快走!别让小姐看到了心里烦!”她一跺脚喊道。 “我……她凭什么这样 对我?!”萧漓喊着,还隐约带上了哭腔。 疯了疯了,这个世界绝对是疯了。 虞生都快没眼看了。 这萧漓竟还有如此凄惨的一天。 “额,那个,三师兄啊,我忘了让你给这桃木剑加道阵法了,正巧师父这几日在凡间招——在凡间行好事给人算命呢,你快快去找他帮个忙吧!”离潼关上前来扯住了打算要无理取闹的萧漓。 “师兄,快——啊!”离潼关用尽了力气扯着萧漓,但这人双脚就跟钉在了地上似的,怎么也拔不动。 最后,他费劲了浑身解数,又哄又拉的,终于把人给送走了。 “唉,可累死我了……” “嘁,死恋爱脑,我家小姐最看不起这种男人了!”丫鬟哼了一声说道。 “死……死什么?” “恋爱脑啊!满脑子就是粉红爱心的蠢蛋!” 三人均是一脸呆滞。 怎么没听懂?这府上丫鬟说话还挺高级呢哈哈哈…… 虞生一拍自己的脸蛋让自己清醒过来。 “你们又有何贵干呢?”丫鬟看向几人的眼神依旧敌视。 “哦,我们来找东姑娘说几句话。” 离潼关本想说道,但被虞生拉着给拽到了后头,换了她来交涉。 “哦,那麻烦你们在此处等等吧,我去和小姐禀报一声。”丫鬟的态度柔和了些。 三人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丫鬟就出来了,道:“小姐现在还有事要干,让你们在外面等一会儿。” “哦,好的好的。” “……” “我说……你一定要这么看着我们吗?”离潼关感觉自己被丫鬟盯得有点头皮发麻。 “以免你们乱走啊。” “好吧。” “……” 沉默在蔓延。 “那个,能和我们讲讲你家东姑娘和……和我们家三师兄的事吗?”蝶月打破了这僵局。 “哦,行啊。”丫鬟爽快答应了。 “咳咳。”她先清了清嗓,摆足了说书先生的架势。 “此二人啊,渊源不浅,全仗了家中长辈关系好,从小定下娃娃亲,可惜啊……我们家小姐素有磨镜之好,夫人为此愁得不得了,全家上上下下劝了又劝,小姐却是死心不悔改,还染了坏惯性成日往阁里跑。” 离潼关看着挺镇定,好像并不惊奇,而旁边的虞生和蝶月下巴已经在重力作用下坠地了。 “你家小姐是被谁给掰弯了的?”离潼关问道。 丫鬟一笑,摇头晃脑地说道:“浑然天成,本就不直~” “怪道每每东姑娘见三师兄都是一副臭脸呢……” “难道不是他太爱犯贱了惹得别人厌烦?”虞生幽幽地道。 “哈哈,三师兄要在这听了这些话他可得发疯了。”离潼关说道。 丫鬟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还切了一声,道:“我家小姐素来不喜萧公子,因着他性子猎奇古怪,平日里总爱跟人顽劣捉弄,我家小姐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种欺软怕硬的类类之人。” 虞生:“此话我不得不赞同。” “你说这话要被三师兄听见了他可得骂死你了。”离潼关说道。 “Whocare?”丫鬟突然说了句让人听不懂的话。 “额,不好意思,你刚才说的是……?” “啊?哦,不好意思啊,那我家乡话……额也不算是真的家乡话啦!我是说,谁在乎?踏樱公子脾性速来暴躁,因着一些不足挂齿的小事而怒气冲天怨人骂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我家小姐才十分不喜与他打交道呢。” 离潼关没忍住笑道:“我看我家三师兄对你家小姐倒是喜欢得紧,昨日还拿着她赠与的香包傻笑个不停,又唉声叹个不停呢。” 丫鬟冷哼一声,瞧着对那萧漓已是厌恶至极了:“装模作样。他要真心喜欢,又怎的总是对小姐恶语相向?我家小姐欠了他什么不成,每每相见都要驳她的面子,教人好生尴尬!教养喂给狗!” “额……这……”离潼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怎么知道自己这师兄能混蛋成这样呢,对自己心爱的女子也能说得出重话。 砰—— 丫鬟突然后退一步关上了院门,竟是自己把自己给说生气了! 离潼关揉了揉自己差点被打击的鼻子:“嘶……这丫鬟的怎的也如此暴烈?” 刚刚大门关上带起一阵风差点没把他的脸给刮裂开。 82.仙门东家成鬼案 “看来这儿是没戏了,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虞生说道。 另外两人也想不出什么办法能见到东道霜,便也点了头。 而在他们远离了东道霜的院子后,四周的景象倏然一瞬间变换,从原来的生机盎然变为了一派的死寂。 花草树木凋零,天空变成了灰色,怪异的有形的气态物质延伸至三人脚下,像在指引着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蝶月茫然又不可置信地看着这突然堕入死亡的府邸。 “这是……东家成鬼后……”虞生试探着用脚尖踢了踢那气态的物质。 这气体像是归顺的手下,绕在她的脚边,亲昵地蹭着她,也没有做出攻击。 “我们跟着它。”虞生道。 几人顺着这延展的气体一路走到了厨房,而正在此时,空间顿时切割了一般,虞生只感到一阵眩晕,耳鸣声刺破灰败,眼前的世界又进入了彩色。 “这……”离潼关皱着眉,却没说出些什么来。 “是到了一个特定的地点就会回到过去吗?”虞生萌生出了一个想法。 “兴许……” 离潼关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了骚动的声音。 “发生什么了?” “他们在那里!” “快!抓住他们!害死老爷的凶手!” 几个穿着一样衣裳的修士怒不可遏地朝着三人涌来。 “不,等等……什么老爷?冤枉啊!我们可从来没有见过你们家老爷啊!我们没有害人!”离潼关喊着。 “啧,别碰她!”虞生瞪了暴力压着蝶月的修士一眼。 啪—— “给我安静些!有什么借口都和小姐说去吧!” 莫名其妙被扇了一巴掌,虞生的杀气漏了头,但很快又被压制下去。 他们要带着他们去见东道霜。 莫名被扣了一顶害人的帽子,又莫名被押送到了东道霜的面前,三个人在坐在椅上的女子面前跪成一排,还被缚仙索绑住了双手。 “小姐!我看他们三人在厨房门口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怀好意,肯定就是他们!毒死了老爷!” ? ?? ??? 不儿,那破气坑他们的呢? “知道了,都下去吧,我会好好处置他们。”女子抿了一口清茶说道。 她的眼肌有些无力,瞧着一副嫌管人事的懒散模样,眉间一点朱砂更显了她不入尘世的神性。 她翘着腿,放下了茶杯,一只手靠着椅子支着脑袋。 她没有任何动作,但捆在三人手腕的缚仙索却是突然间断开了。 “嘶——玉芳姑娘啊,你们东府的人也太霸道了些,一点都不留情面啊!”离潼关揉着自己的手腕说道。 东道霜朝着他笑了笑,说道:“抱歉离大哥,毕竟我的爹爹今日莫名被毒死了,他们心急些也是情理之中,还望你见谅啊——快快起来吧。” 三人站起了身,虞生站在一旁揉着自己手腕上被缚仙索勒出来的红痕,并暗中观察着这个坐在主位的女子。 最爱流连百花阁之修士,竟是如此一派道家模样,属实令人称奇。 “居然毒死了我的爹爹……”东道霜用盖子撇着茶上浮沫。 “看来已经有人按捺不住要动手了啊——我知道此事并非你们所为,只是这件事牵连甚广,仅凭我一人之力难以解决,所以我就想了这个不甚光彩的法子将你们引来此处,还望你们不要怪罪我。”她说道。 “所以……什么回魂,都是你为了将我们引来此处设下的一局?”虞生问道。 东道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莫名多了几分威压,沉在虞生的肩膀上。 “说得不错,”女子又品了一口茶,“此番,只是想请几位帮我个忙。” …… “让我们追踪金大将军……东家成鬼的这件事居然还和凡间有所牵连吗?”蝶月边走边道。 “确实奇怪……话说,萧踏樱去哪儿了?”虞生问向离潼关。 “我在这。” 说曹操曹操到,男子踏着瓦砖就飞身降落到了几人的面前。 如果东道霜的小丫鬟在这里,她肯定会一脸鄙夷地说一句:“装什么逼呢?以为自己很帅吗?装逼遭雷劈啊骚年!” “金戈在酒楼。”萧漓说道。 “你怎么知道?!”离潼关大为震惊。 “去找师父的时候刚巧在路上碰见他了。” “不……那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找的人金将军呢?” 萧漓瞪了他一眼,随后揪住了他脸颊的皮,并一字一顿地对着他说:“我是聋了吗?这么近的距离你们说话我能听不见?!!” “哎呦!疼疼疼!师兄你松手!” “切……”萧漓松开手,拍了拍离潼关的脸蛋,“一点肉都没有,捏着都不爽快。” “……” 虞生皱着眉,很想在背后给他来上一棍子。 随着萧漓来到了那酒楼,几人做了一番装扮,整出一副纸醉金迷的模样混了进去。 该说不说,这形象给萧漓的适配度实在是高的不行,完全本人啊! 但是蝶月看着就有些“水土不服”了,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衣裳,还穿金戴银,弄得她好不自在。 “我们一定要办成这副模样吗?”她低声在虞生耳边说着。 “忍忍,不然要叫人起疑心的。金戈毕竟也是久经沙场,我们得谨慎行事。”虞生安慰了一句。 “你看着好适应这套衣裳。” 虞生的身上也是花里胡哨一副花天酒地的潇洒模样,看着却是十分和谐。 许是她的表情漠然,又带着些傲然,让她很契合这大户人家的身份。 “嗯……我的适应能力天生就比较强。”虞生道。 四个人一路匿息探着隔间,找到了金戈所在的地方。 而当虞生用了匿身符进去看的时候,却是愣住了。 金戈,居然在和柳仁城会面…… 柳仁城毕竟是妖,对气息这一类都很敏感,两人话刚说到一半,他就霎时闭了嘴。 “怎么了?” “有人进来了。” “什么?有吗?”金戈茫然四顾,他没有感受到一丝不对劲。 “是匿身符,看来是有小修士来找咱们玩了。” 男人笑了一下,接着眉眼猛然变得凶狠,抓起一个盛着液体的酒杯就朝着虞生所在的方向砸去,虞生惊了一下,赶忙侧身躲过。 与此同时,门外等待的三人听见了门内传出的声响,立马就意识到了什么,直接破门而入。 “锦衣卫查案,所有人双手抱头蹲下!”离潼关抓着一块先前常鸣那抢来的令牌说道。 所幸这萧漓也是熟稔易容术的,将他们三人的面容都换了个模样,只是念着虞生有匿身符,而易容又较费功夫,便没有为她换脸。 金戈面目冷峻地拔剑:“锦衣卫?呵,以为拿着块令牌就能骗过我吗?你当我是谁了?” 金戈作为朝中地位甚高的将军,定然是熟知锦衣卫几人的。 萧漓见骗不过他,便道:“早说不用这么麻烦啦,直接绑了不就好了嘛?”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那柳仁城已然丢下了他的同伙自个儿跳窗跑了。 “艹……”金戈怒骂了一声,也扔出一个球形的东西,紧随着柳仁城跳了窗。 那球形东西落在了萧漓的脚边,接着猛然爆裂,炸出一阵烟尘,朦胧众人的视线。 虞生离三人较远,没怎么受影响,直接跳窗追了出去。 萧漓在迷雾中喊道:“你们两去追金戈!” 他说着也踩上了椅子一下跃出了窗外。 而外面的人见天降木板,都连连惊呼着躲开了。 时间太紧迫,萧漓只一路横冲直撞,弄得这条街上人仰马翻。 “都让让!锦衣卫查案!凡有妨碍的全都抓起来关进诏狱!”萧漓威胁着道。 他追了没多久,就在前方看见了匿身符已失效了的虞生,他追了上去,边跑边道:“不错啊七师妹,反应挺快哈……” 虞生没理他,她早把身上那些累赘都拆掉了,此时行动飞快自如。 三人你追我赶,一路来到了一处偏僻无人的地方,而柳仁城突然消失了。 虞生停了下来,喘息着看着四周萧条的景象。 萧漓追到了她的身边,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突然道:“七师妹,你知道吗?人为了一个心爱的人是可以付出一切的。” 虞生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你被那烟雾熏坏了脑子了?” 萧漓并不管她的冷嘲热讽,继续说道:“我一直都知道,她很讨厌我,恨不得我能立刻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因为我的存在绑住了她。我们定下了娃娃亲,我很高兴,可她却很愤怒……” “……” 虞生古怪地看着他:“我可没打算做你的知己。” 莫名其妙跟她谈心做什么? 萧漓对她的话完全屏蔽:“她恨我厌我,但我就是爱她啊……” “?” 神人吗你? “你应该感到很惊讶吧,我居然会这么窝囊地去爱一个人 。” “并不,但我想问你是请神上身变成神经了吗?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又不能说什么为你开解……” 说着说着,虞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默默后退几步,拉开了与萧漓的距离。 男子摇了摇头,笑着道:“你们都不明白,你们都不懂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知道她心里想的都是些什么,知清楚她想要做什么……” 虞生拔出了剑对着他:“萧踏樱,你想万劫不复吗?” 萧漓仍旧笑着:“我也最清楚对她威胁最大的人是谁……七师妹,你太聪明,聪明过了头,就容易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他倏然失了笑,神情巨变,召唤出自己的传世仙器凤箫抵在嘴边就开始吹了起来。 “萧漓!你个疯子!” 虞生被吹得脑袋剧痛,她捂住耳朵,怒瞪着他,望舒随她意念而动,势不可挡地冲向萧漓的凤箫要进行穿刺。 而萧漓只是加大了凤箫的威力,就抵住了这剑,让它悬在空中寸步难行。 “虞无卿啊,万劫不复,我也不在意,我只想她高兴……” 在虞生和萧漓的萧声对抗的时候,一个变量突然闯了进来,打破了这对峙的局面。 柳!仁!城! 虞生瞪大双眼,怒道:“你!他是妖!你竟然和他为伍!萧漓,你疯了是吗?你当真不要你这仙途了吗?!你如此一意孤行,那你的家人呢?你也不在乎他们在仙界的地位了吗?!!” 萧漓冷眼看着她,羲和剑飞在他的身侧蠢蠢欲动:“可她选择了妖。” “既如此,那我便将这坏事做尽。我的父母……我对不起他们,让他们将我除名就好了。” 羲和剑飞向虞生,又被望舒给挡了下来。 虞生一边要抵抗着萧漓的萧声和羲和,一边又要躲避柳仁城的攻击,只“望舒”一把剑在空中,已然是黔驴技穷了。 “萧踏樱!你别太天真了!你今日若是选择了站在他们那一边!来日你将承受的就是灭门的痛!你受得起吗?!!”虞生吼道。 萧漓并不在意,只道:“只要你死了,就没人能知道了。反正柳仁城已经上了通缉令了,我只消将锅全都甩给他就好了。” 他不为所动地吹着萧,柳仁城也进攻得更加猛烈了。 他的眼睛,是异样的红色。 “……” 虞生的呼吸变得急促。 是萧漓……用萧声控制了他? 萧漓看着虞生,笑道:“看来你已经发现了,我说了,虞无卿,你太聪明,会威胁到她,所以我一定要你死。” “很抱歉……我本不想杀你,可我欠了她太多了。” 欠了她……什么意思? “唔……” 虞生被柳仁城抓到了背,留下了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 不行,萧漓太强了,她打不过他…… 缚玄纱…… 对,她还有缚玄纱。 她的瞳色猛然变幻,萧漓看着她变得猩红的眼睛皱了眉,可还未等他想出些什么来,黑色的纱就如同雨后春笋般倏然从地里长了出来,坚硬程度仿佛能刺穿一切,将柳仁城的身体也穿成了筛子。 柳仁城被坚硬挺拔的黑纱固定着,血顺着纱布往下流,全被吸了进去,没有一滴落在地上。 “缚玄纱……” 萧漓震惊地看着这将虞生护住地东西,而后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间哈哈大笑:“你……你还是没逃过啊……你还是……走上了这条路……虞生,没有用的,一切都是徒劳,没有任何人能改变这一切,哈哈哈……” 虞生皱眉。 这个人彻底疯了。 黑纱冲破地面飞向了他,萧漓猛地吹箫,硬生生将这些异样的凶器凝滞在半空,接着羲和脱离了与望舒的战斗,回到了他的身侧,他脚下出现了一个阵法,接着带着他的一切都消失在了原地。 “……” 见人离去,虞生终于撑不住,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不让自己趴下。 心魔又在作祟,企图抢占她的身体的主导权。 缚玄纱是她吞噬的浮罗的法器,它本身虽是样仙器,但在浮罗堕魔后它的性质也转化为了魔,被虞生吞噬后连带着魔气也一并进入了她的体内。 她不能频繁地使用它,每使用一次,它的魔气就会醒来,并在她的体内游走着驱赶仙气。 现在还有望舒能帮忙压制着它,但她担忧自己使用过度后心魔会彻底被激发,到时候即便是望舒耗尽自己毕生积累恐怕也无能为力了。 她盘腿打坐,不断念着清心咒让自己冷静下来。 83.仙门东家成鬼案 虞生去找到了蝶月和离潼关,这两人已经将那金大将军给五花大绑好了。 见到她满身的伤,蝶月紧张地道:“你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三师兄呢?” 虞生将方才的经过全都一字不漏地讲与了两人听,只隐去了自己杀了柳仁城一事。 “什么?!!” 蝶月被震撼住愣在了原地,而离潼关的脸色也微微有些难看,只是似乎……不那么惊讶。 “师兄,你就不感到意外吗?你这般模样……好像早就知道了萧漓——” 离潼关叹了口气,道:“他对玉芳一厢情愿,爱得那么深沉。你们可能不信,但这是确确实实的,他以往可是整日追在玉芳的屁股后面跑,被赶多少次都没用,一旦有人惹了玉芳,他就要不管不顾去将那人狠揍一顿…… “其实,在东家出事之前,三师兄他还没有那么玩世不恭那么混蛋的……我早该想到的,三师兄他如此固执偏执,突然在一夜之间没了爱人,怎么可能会就那么放下呢?” 离潼关感到十分懊恼。 当初五大宗和各大仙门本就想要以勾结魔族为由将东家一网打尽,他们还正愁没理由发动剿灭呢,东家就突然出了这么一事,这下无论他们想不想都得出手了。 仙门百家之中,只有萧家没有动手,其他的仙门念着两家往日的旧情,也是十分通融,没有强迫他们参与进去。 萧漓当时知道了东家要被灭门的消息,就在宗门里发了疯,望海仙君早有预料,在东家全门成鬼后就随意找了个由头将他禁了足,让他直到众人出发当天才知晓真相。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们不能……不能杀她……放我出去……”萧漓猛烈地捶着结界,捶到手骨碎裂,血肉模糊。 “三师兄,消停会儿吧,师父是不会放你出去的。”白谪端着盘瓜子来到了他的院门外。 “你来做什么?”萧漓没好气地说道。 白谪笑了笑,道:“当然是来看你的好戏呀?” “你有意思吗?!” “当然有意思啊!这你最清楚了不是吗?你不是最爱拿别人的痛苦寻开心了吗?”白谪咯咯笑了起来。 她坐在萧漓院门外的台阶这,看着外头的景色嗑着瓜子,把瓜子皮全都丢在了萧漓的院门口。 “你找死吗□□秋?信不信我——” “我有办法放你出去。” “……” 萧漓戒备地看着她:“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想要我做什么?” 白谪的脸上没了笑容,她转过头看向她:“帮我杀个人。” “呵,你做梦吧!杀人……你想害死我吗?” “那些都是假的。” “……什么?” 白谪将瓜子扔到了一旁,阴着脸道:“师父说的什么杀了人就会堕魔,都是假的。” “哈哈,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师父说的怎么会是假的?”萧漓脸上的表情逐渐僵硬了。 白谪的手放上了结界,感知着结界的力量:“不然那些仙门杀了那么多修士,他们为什么都没有出事?” “因为那些修士都与魔族勾结啊,是得了天庭准令的……” “你真信这些吗?” “……” 萧漓看着白谪的脸,觉得此刻的她十分陌生。 不对……错了…… “萧踏樱,我也杀过人。”白谪突然笑了。 “我亲手杀了我的父亲,可我一点事都没有,还进了临仙宗。这一切都是假的,明白了吗?” 不对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 白谪她,她不该……不该活着的…… “你……你要我杀谁?” “白渚。” “……” 萧漓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五雷轰顶。 “喂,你怎么了?萧漓?萧漓?!!” 白谪眼睁睁看着萧漓的鼻子流出血来。 少年在原地愣了许久,才僵硬地眨了眨眼,语气不自然地问道:“为什么要杀他?他可是你的兄长。” 少女年纪轻,这个年岁的孩子最是不遮掩心中恶念。 “他活着我就得死。萧漓,你帮帮我,我们好歹是同门师兄妹,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萧漓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为什么找我?” “只有你能帮我。” “为什么?二师姐她比我更强,大师兄他更是能做到让人无声无息消失,离潼关他也……他也……”少年说不下去了。 “可他们都不会帮我杀人的,你难道不清楚吗?”白谪说道。 “那你也可以买凶杀人。” “只有你能杀了他。” 白谪将双手贴在了结界上:“只有你能杀了他,萧踏樱。” 萧漓感受到了古怪。 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少女朝着他歪了脑袋笑了笑:“师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能把你从结界里放出来,知道你能帮我杀了白渚。” “□□秋……” 少女的眼睛,混沌,沉郁,黑暗,真似浊色深秋。 突然,萧漓笑了起来。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一切都错了,错了!哈哈哈……白渚……白谪……□□秋……哈哈哈……” 少女一脸鄙夷地看着这发疯的少年,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你跟你的哥哥可不太像,我记得他,是个很温温文尔雅的美男子。”萧漓擦擦自己笑出来的眼泪说道。 白谪脸色骤变,猛然双手握拳敲上了结界:“你见过他?” “你不是说只有我能杀了他吗?我不管你是从哪儿得来的这个消息,那就是说明我和他之间有点渊源,不是吗?” “……他才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美男子,他就是个疯子,是个神经病!比你脑子还烂的神经病!”白谪吼道。 她发泄般地吼完,又突然想到了些什么,表情收敛了。 “萧踏樱,你还记得,对吗?” “……” 萧漓停止了狂笑,抬起头来看向她。 “浊秋……我记得什么?你呢,你又记得什么?” “我什么都不记得,”白谪冷声道,“知道得太多我会死。” “哈哈哈,好,好啊!我帮你这个忙,现在,放我出来。” “但愿你说到做到。” “当然!” “你若是敢耍我,我随时都能杀了你。” 白谪眼中的神情暴戾偏执,当真是……和她的哥哥白渚一模一样。 少女拿出了“明鉴”,让萧漓进入了结界开启之前的时空,并让他从院子里出来。 “呼……终于出来了,多谢你了,师妹。” “记得帮我杀了他。” 萧漓一笑,没有说话。 “今日过后他若是没死,我就杀了你。” 萧漓往前走的步伐停下了,他转头看向这个满脸阴沉的少女,说道:“白谪,‘明鉴’不是什么善良的好法器。” “不需要你的提醒。” 少年转过了头。 “萧漓!” “知道了,尽我所能。” 少女看着自己的三师兄大摇大摆地离去,她握着“明鉴”的手在不断颤抖。 而若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不是她的手在抖,而是那面照不出人的镜子在挣扎。 萧漓从结界出去了,可惜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东家被灭。 他们已经成了鬼了,东道霜也成了鬼,他什么都做不了,出来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她还是死了,他怎么都救不下她。 “啊啊啊!!!” 他跪在地上,用拳头一下一下地砸着树,直到树干不堪重负地断裂。 “……” 他行尸走肉一般地晃在大街上,见了他的人都满脸鄙夷,避之不及。 他来到了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门口两座石狮子镇守此地。 咚——咚—— 与白谪长相有七分相似的男子开了门,站在门槛之内,一双桃花眼实在温柔。 “嗯?这位道友,有什么事吗?”他微笑着看着萧漓。 “□□秋。” 男子的脸色骤变,他刚想拔剑,就感到自己的心脏一阵剧痛。 “……” 天空定格了般,瞬间陷入灰色。 萧漓拔出了剑,甩掉剑上的血,讥笑了一声。 “杀了你的感觉,很爽啊。” “蠢货。” 白谪坐在房顶上冷眼看着体内流着自己相同血脉的人死去,她手中拿着“明鉴”,镜子内照着白府大门。 “咳咳……” 她突然喷出了一口血来,浸污了自己的衣裳。 “……” 萧漓看着灰色的天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将剑回鞘,闪身便没了人影。 白谪看着他消失,也站了起来打算离开。 可她功力耗尽,身体亏空得厉害,此时猛地站起身,只感到一阵头晕 目眩,眼前发黑,眼看着就要掉下房顶,一只手突然伸出拉住了她。 “跨度那么大的时空你也敢,真是不要命了。” 萧漓冷眼看着嘴边挂着血晕死过去的少女,他的脚下出现了一个阵法接着带着两人消失在了原地。 在他们离去过后,天地灰色就突然间退却,时间再度开始流逝。 “啊啊啊!!!” 街边路人看见了倒在门内的男子,均是惊声尖叫。 那日之后,萧漓就和白谪杠上了一般,总恶作剧捉弄她,白谪对他也没什么好气,两人一言不合就能打起架来。 “三师兄啊!师妹她年纪还小呢,你就让让她吧!” “嘁,年纪小?哈,这种年纪的小屁孩就该好好教训教训!以免以后蹬鼻子上脸,大义灭亲!” “萧踏樱!我砍死你!” “诶诶诶!”离潼关夹在两人的中间,实难做人。 而宗门能压制他们两个的三人,青江临神龙不见首尾,早已扎根桃源洞,一月能见上一次都叫人称奇了;柳行云更不必说,她不揍人就不错的了;而望海呢,时不时就下凡当神棍,活脱脱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 “别打了别打了……你们不要再打了啦!!!”离潼关被两人左右推搡着,感觉都快被压扁了。 直到虞生三人进门,萧漓才终于转移了战火,而主要是对着虞生和谢影安,蝶月倒是逃过了一劫。 东道霜死后,萧漓修炼就不怎么用功了,每日都是捣鼓着些没用的破烂玩意儿,然后自自己的师弟师妹们身上做实验,气得人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简直愚蠢之至!” 虞生忍不住道。 她实在难以理解萧漓,感觉他的脑回路和正常人是相悖的。 无话可说,三人带着金戈去了旧宅,并将他关了起来。 “柳仁城也逃了吗?”蝶月问道。 虞生看了眼被堵着嘴的金戈,道:“死了。” “什么?你杀的?” “不是,萧漓和我打起来后,柳仁城也想横插一脚,结果后面突然出现了个人——他带着面罩,我认不出来——他一出现,萧漓就跑了,柳仁城没来得及,就被他杀了。” “他没杀你吗?”离潼关问道。 虞生摇了摇头:“他是想杀我的,但萧漓的凤箫控制了柳仁城,还让他实力暴涨,难缠得很,那蒙面人光顾着对付他了,我就趁机跑走了。我当时找了个地方躲起来,过了挺久才回去看了一眼……柳仁城已经被那个人杀死了。” 金戈垂着头装死,并不做反应。 虞生看着他,冷嗖嗖地道:“你的同伙死了,所以剩下的苦,全都由你来受。” 金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猛地踹了一下腹部。 “呃——” 他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下要吐,但又被堵着嘴,吐不出来,只有散着恶臭的酸液从嘴角渗出。 “虞生!” “阿生!” 蝶月和离潼关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脚给惊到了。 “……不揍他,他不会说实话的。”虞生说道。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冰冷。 从九层佛塔里出来以后,她就变得很怪。 冷血,无情。 尽管她在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本能,但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嗜血的情绪。 “冷静点……别把人打死了。”离潼关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蝶月还想说些什么,但被离潼关制止了。 “走吧,她晓得分寸。” 蝶月被离潼关拖走,阴暗潮湿的屋内只剩下了虞生和金戈两人,她施展法术将男子口中塞着的布取出。 “告诉我,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她冷声问道。 金戈看着她,冷笑一声,道:“你以为自己是谁——” “呕——咳咳咳……” 腹部又被猛踹了一脚,这一脚力道极大,让他眼前发黑。 他在战场上受过的所有伤也没有这么重,虞生这一脚真是用尽了力道。 金戈弓起了身子,溺水获救一般喘息着。 他抬起眼,看向虞生。 “哈哈哈,真可怜啊,我告诉你吧,大宣……大宣要亡了。” “呃——” 虞生又是毫不留情一脚,金戈翻倒在地。 她踩着他的头,眼中不自然闪起红光。 “哈哈哈……” 金戈疯子般的笑声回荡着,秋夜阴风吹得人身体发冷。 84.仙门东家成鬼案 “他什么也不肯说吗?”离潼关一边切着菜一边问道。 “是……” “哒哒哒……” “……” “四师兄,你非要自己下厨吗?”蝶月看着那被切得大小不一的萝卜,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嗨呀你别看它丑啊!菜不可貌相知道不?师兄做饭可是很有一手的!难得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咱们还都没吃饭,我就亲自给你们漏一手!” 蝶月抬头看了看早就黑下去的天,沉默了。 早吗? 是因为厨娘睡下了没人给他们开小灶了吧…… “阿生也是吃过我给她做的饭的,很好吃的,对不?” 离潼关满脸期待地看着虞生。 回想起先前自己生病后在宗门吃上的少年亲自送来的饭,她实诚地点了点头。 “确实味道不错。” 蝶月妥协了。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呢,金将军什么也不说,就莫名其妙说一句……”少女复述不出那五个字。 “去找东道霜。”虞生突然说道。 “哈?她现在可是把你当做眼中钉肉中刺!都让三……萧漓去刺杀你了!”离潼关说着激动,一下没控制好力道,菜刀将萝卜连着砧板一块给劈成了两半。 “那到时候就麻烦师兄你救救我的命了。”虞生无所无谓地说道,好像死亡对她来说只是两个汉字而已。 “可——” “萧漓他都犯……什么恋爱脑大义灭亲了,师兄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虞生看着他,抽了两下嘴角,算是笑过了。 “是这个理……”离潼关被她说服了,但还是觉得太过危险。 “但是东道霜的修为很高,不好对付的。”他还是想要劝劝虞生。 “那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我们现在拥有的都是一星半点的边角料,根本就不知道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无论东道霜还是金戈,我们总得想办法从他们那儿多撬出点线索来。” 离潼关最后还是妥协了。 他刚点完了头,虞生就道:“那就走吧。” “哈?等……等等,那我的饭——” “师兄啊,仙修不可贪那口腹之欲……”虞生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 最后他放下了切了一半的萝卜跟着两小姑娘来到了东府门口。 这里一片寂静,死气又沉了下来。 咚——咚—— 离潼关站在台阶上,表情肃穆,随时准备着战斗。 吱呀—— 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而在门开的刹那,那久久缠绕的死气便顷刻间烟消云散。 “咦?离小公子,您怎么来了?” 府邸内壁,天光大亮,交谈声,训诫声,舞剑声此起彼伏。 多是一副秋日好景啊。 “哦,踏樱托我们来找东道霜拿个东西。”离潼关微笑着道。 “原来如此,快请进吧。”修士也回以温柔的笑,侧过了身让出一条道来。 “麻烦了。”离潼关笑着点点头。 虞生和蝶月跟在他的身后,一刻也不敢松懈。 他们穿过了火红的秋日,穿过了黑白灰的死廊,最终来到了清淡如茶的属于东道霜的院子。 “怎么又是你们?”丫鬟瞧见了三人,一点不掩饰地皱起了眉。 “见东姑娘。”离潼关说道。 “等着吧,我去——” 丫鬟转身一句话还未说完,身子就软绵绵地晕了过去——离潼关将她给敲晕了。 “对不住了,姑娘。” 少年将她扶到了院墙边坐下后,双手合十朝着她鞠了一躬。 虞生和蝶月:人都还没死呢!!! 总之,三个人是十分顺利地进了东道霜的院子,并在茶室见到了她。 她仍旧漠着一张脱俗的脸,品着茶。 “不请自来?” “抱歉,时间有些紧迫——我们已经抓到金戈了。”离潼关说道。 “是吗?挺快,人在哪儿呢?” “藏起来了。” 东道霜喝茶的动作一顿。 她抬头,冷淡地看着三人,视线来回扫着。 突然,她笑了。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她话落,脚边一个人影便突然显形,竟是萧漓! 萧漓此刻满身伤痕地跪在地上,垂着黑发,双手被绑在身后,动弹不得。 “废物就是废物,连个废灵根的小丫头都打不过。” 东道霜一脚将人踹倒,并拔出了她的仙剑“鹤行”对准了男子的脑袋。 “把人交出来,你们没有跟我谈资格的条件。” 她早知道几人心里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他那么爱你,你居然拿他当做人质吗?”离潼关难以置信,看向东道霜的眼神变得无比陌生。 东道霜看他一眼,只道:“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 离潼关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虞生看在眼里。 “将金戈交出来,否则我让他血溅当场。你们应该都清楚,他的命对我来说不值一提,我随时都能牺牲他。” 虞生冷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吸引了东道霜的注意。 “你是否太高看我们的同门情谊了?” “……” 东道霜冷眼看着她,随后猛然将剑刺下—— 然而,在剑尖即将碰到萧漓的太阳穴的时候,“鹤行”突然凝滞在了半空,论是剑主如何也一动不动。 寒气顺着剑身蔓延,冻上了女子的手。 离潼关猛然出剑将东道霜挑开,并要带萧漓走,可他的手刚抓上萧漓的衣裳,却见男子悠悠睁开了眼。 “走……”他嗫嚅了一下嘴唇。 “正要走啊!”离潼关想也不想地道。 萧漓苍白的嘴唇在颤抖,他没说话,只是倏尔拔剑砍向了近在咫尺的昔日师弟。 离潼关感受到危险,立马便脱了手后退避开。 “萧踏樱!!!你——” “走……” 男子站都站不稳了,却还是要撑着自己最后的力气去到东道霜的身边,如摇尾乞怜的狗一般抓住她的衣角。 他回头看了离潼关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 愧疚,绝望,痛苦。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既然做出了选择,那为什么还要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沉入苦海? 我没有选择。 我从来都……没有这个权利。 萧漓的眼睛,在对他诉说着。 东道霜的仙剑解了冻,她冷哼一声,正打算要对虞生和蝶月动手,胳膊都已张开,却不知为何她的脚下突然出现了一个阵法,接着便和萧漓一起消失了。 “有人在帮他们。”虞生道。 “没关系,我在三师兄……身上下了追踪符。”离潼关说着便开始寻找萧漓的身影。 “找到了,跟着我!” < p>他没有从前门走过,因为怕被拦着,便直接带着二人跳了院墙跑了出去,而院外,仍旧白天,兴许是他们在东府的这段时间内外边已过了一个黑夜了。 三人追至大街,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高挑清冷的东道霜。 离潼关直接跳上了剑飞去,虞生和蝶月则是开始疏散人群。 等离潼关一个飞跳翻身降落在东道霜和萧漓面前时,原本在这街上的群众也大部分都被几人吓走了。 离潼关剑尖指地,还想着好言相劝的,但这爱茶女子一言不发就拔剑,还招招致命,似是不让道就让他死在剑下。 “诶诶诶,有话好好说!玉芳啊,咱们也那么多年的交情了是不……” “闭嘴,最烦的就是你了。”东道霜一点不给情。 虞生见了也拔剑开始和她相冲。 “‘以和为贵’那一套在这个世界根本就不管用!师兄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 离潼关沉默了。 虞生一剑刺下,却是被萧漓给挡了。 她和蝶月两人的大部分招式都被萧漓给挡下了,而东道霜则关注着离潼关。 萧漓本就受了伤,身子虚弱,即便他的修为要比蝶月还高上一境,此时对上这两人也是有些乏力了,受的伤更重了。 “玉芳,我打不过她们,你快跑……”萧漓拿出自己的传世仙器凤箫吹了起来。 东道霜冷道一声:“废物。” 她也拿出了自己的传世仙器玉笙吹了起来。 两相碰撞,威力剧增,而虞生的反应尤为激烈。 “啊——!” 她抱着头,整个人都陷入了异常状态。 她的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眼珠也在眶中乱转,仿佛是两个灵魂在她的体内争执,抢夺着身体的主导权。 “不……行……” 她的眼睛像报废异常的玩具,一下一下地闪着红光,出口的话也机械卡顿。 “停——停停停停下——住手——滚出去——” “虞生!虞生你怎么了?”蝶月看着她,她想碰她,却又不敢。 离潼关瞧见了虞生抱着脑袋痛苦的模样,心中怒火瞬间被点燃。 “萧漓!你他妈真狗贼了!同门情面一点不留!对自己师妹也下得去手!” 他怒吼着,一下子爆发。 他要开启领域了! 东道霜立马就意识到了。 任何修士的领域对外人都是存在着灵力压制的,除非修为相差甚大。 而离潼关的修为只比东道霜稍低了一些,和萧漓的相当,他若开启了领域绝不是好对付的。 “快滚!不准在这里当拖油瓶!”东道霜厉声道罢,萧漓的脚下就出现了一个阵法。 “不要,你会受伤的,不要一个人进去,别……”萧漓无助地喊着,却被东道霜的灵力镇压着身子。 萧声和笙声也在此刻停了,虞生恍若新生,抓着自己的胸口剧烈喘息着。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后背已全被汗浸湿。 “虞生,你——” 蝶月的话头突然止住,因前方突然出现了个意想不到的人——鬼域圣首,笑花潭。 而跟在笑花潭身边的人,是一位毫无生气的女子,一位尸傀儡。 她的身形,她的面容,她的长发,无一不让虞生感到熟悉。 那是她过去日日夜夜在床上相拥的人。 “阿姐……” 她脑中一根弦崩断了。 85.仙门东家成鬼案 “阿……阿姐……” 虞生看着笑花潭身边眼神空洞的女子,满眼都是要将这个世界毁灭的感觉。 蝶月看着她的模样有些害怕:“虞生……” 噌—— “望舒”凌厉得仿佛割裂了空气,虞生怒瞪着笑花潭,她的手都在抖。 “笑花潭,你对她做了什么。”她咬牙切齿地说着,语气重得让人感觉她快要将自己的后槽牙咬碎了。 而这青年模样的男子只是笑眼眯眯地看着她,道:“阿情啊,你的妹妹好凶啊。” “不准这么叫她!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虞生跌跌撞撞地提着剑冲了上去,可她眼前一花,腹部一阵剧痛,虞柔情已来到了她的身前。 她的脸上再也没有那个温柔的笑容。 “阿姐……” “虞生!” “阿生!” 虞柔情的青筋不自然暴起的手已然穿过了虞生的身体。 动手……杀了她……她在伤害你。 “呀,柔情呀,对自己的阿妹可真是狠心呢。” “阿阿阿……阿姐……”虞生的左手轻轻搭上了虞柔情将她穿膛破肚的那只手。 “为什么……” 虞柔情不会回答她,她只听着笑花潭的命令而动。 她毫不留情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接着对准了虞生的心脏,又要捅下去。 噌—— 蝶月一剑飞来砍断了虞柔情的那只手,让这只尸傀儡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唤。 笑花潭仍旧笑着。 他拿着一把绘了冰天雪地的扇子,悠悠然,不紧不慢,像来看戏的公子爷。 “阿情啊,走了,啧啧啧,小姑娘真是狠心啊,一只手都没了呢。” 虞柔情得了命令,也不打算去管虞生了,转身就要走。 “别走!阿姐!”虞生抓住了她的裙摆。 “阿姐,你看看我,我是阿生啊,你看看我……姐……” 眼泪止不住,声音也在抖。 虞柔情转头,用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她,随后一掌劈上了她的胸口。 “呃——” 虞生猛吐一口鲜血,她倒在了蝶月的怀里,看着自己的姐姐回到笑花潭的身边,看着那个扇着扇子的男子带着三个人离开。 “……” 虞生的气息越来越弱了,眼前的世界开始崩塌,她耗尽了力气般垂下头。 “阿生!阿生!” 到底……为什么? * 鬼域。 笑花潭坐在雕刻着巨蟒的座椅上,翘着二郎腿,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跪着的两人。 而虞柔情就站在他的身边,宛若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让你带个人都带不回来,还差点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我留你还有什么用?” “抱歉圣首,这次出了些意外,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东道霜,我对你很失望,我以为你会跟她不一样呢。”笑花潭扇着扇子说道。 女子的背脊一瞬间僵硬了。 “是我的失误,圣首……请您责罚。” “失误?说得如此好听,其实就是自己太废物罢了。”笑花潭毫不留情地说道。 东道霜跪在下方垂着头,一言不发,忍受着他的一切数落。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笑花潭道。 他说着,扇子凌空一扫,空间便被割裂出了一道裂隙,而这道裂隙之后,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窟。 萧漓不受控制地被提了起来。 “圣首!” 笑花潭不为所动,直接将人扔了进去,接着裂隙关闭了。 “把人给我带回来,不然你就等着这小子被厉鬼分尸你连收尸都收不上,滚下去,这次,别再让我失望。” “……是,圣首。” 东道霜离去了,大殿只剩下了笑花潭和虞柔情。 “阿情啊,你说,若是我让人杀了你的妹妹,你会不会难过呢。” “……” 没有人回话,笑花潭也不寂寞,只是大笑了几声。 “你不会难过的,因为要杀她的人是我,小狗怎么可以怨恨主人呢?是我给了你第二次生命啊。” “……” 在笑花潭看不见的地方,虞柔情那双木然的眼珠突然转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沉溺死水。 “看来,要将那事提上些日程了……”笑花潭折起了扇子,脸上仍带着一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笑。 但这笑却总让人觉得阴森。 * “告诉我,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虞生泄愤般狠狠地踹着男子。 她的自愈能力越来越恐怖了,白日还正受了伤,到了夜里那洞口便被丝丝缕缕的血肉填补完好了。 金戈缄口不言,始终抿着嘴。 “金大将军,我劝你最好快些将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不然,我就要将你交给木惊竹了。” 金戈的表情变了一瞬。 东道霜是笑花潭的人,而笑花潭又是鬼域圣首,即木惊竹的手下,那么东道霜想要的人,就是木惊竹想要的人。 金戈看向了虞生:“你怎么——” “我什么都知道,所以你最好尽快把事情交代清楚,我没有那么多的耐心陪你耗。”虞生狠狠地说道,接着又一脚踹上了金戈的脸。 “哈……哈哈……昔日风光无限的大将军,有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吗?你当初践踏我阿姐的事情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只可惜当时我还只是个小孩,没有能力奈你何,但现在,我就算是杀了你,也不用费一丁点的功夫——若是我杀了你,你的夫人该很高兴吧?” 虞生狠命地揍着金戈,心中实在是畅快。 她恶心透了这个人了。 不过当了个将军,就敢对她的阿姐口出妄言羞辱,还对女性十分蔑视,张口闭口就是轻薄之话,流连花楼将自家夫人晾在一边,心情好了送点东西,心情不好就又打又骂…… 虞生不明白,她实在不明白,如此一个品行不端之人,到底凭什么坐上那高官俸禄的位。 “你到底是谁?!”金戈愕然地看向她。 虞生一脚踹上他的脸,他的牙齿都飞出去了几颗:“你不需要知道,废物。” 金戈怒火中烧,活了二十来年,还从来没有人敢叫他废物。 虞生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上半身从地上提了起来:“告诉我,你和柳仁城,到底有什么目的,你们又是在帮着谁干事!你说的……‘大宣要亡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金戈看着她的脸,看着看着,他突然笑了。 “哈哈哈——” 他突然猛啐了一口倒虞生的脸上。 “……” 砰——!!! 少女擦去脸上的东西,一把将他的脑袋摁进了地里。 “找死。” 砰——砰——砰—— 金戈被砸得头破血流,鼻血流下,瞧着模样实在是再狼狈也不能了。 “金万里,你爹娘真是给你取了个好名,你也真是有个好命,可你怎么就不把这好运气用在正途上呢?” “哈哈哈……” 金戈突然笑了。 “我……我想起来,是你啊,是你,虞家的……弃子。” “……” 金戈轻蔑得笑着:“听说你的母亲受不了你自杀了啊,那你不就是害死了你母亲的杀人犯了吗?哈哈哈……这是报应明白吗?我教训我的夫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看见了就看见了,好好闭上你的破嘴就好了啊!还他妈敢去告状,你爹不理你,你竟还跑去找姓吕的那死老头!害得老子被弹骇,废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事情平息下去……你这种人就活该被讨厌,知道吗?” “……” 虞生想打死他。 想就靠一双拳头打死他。 这种人不该活着。 但她却出奇地冷静了下来,脸上的愤怒再也不见了。 她淡漠地看着金戈,道:“被讨厌,又如何?” 金戈看着她的眼睛,本想再出言嘲讽,可看着看着,他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恐惧的神情。 “怪……” 虞生摁着他的脑袋,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与自己的竖瞳对视。 “怪——怪怪怪物——怪物——” “告诉我,你们的目的,以及幕后之人。” 恐惧从脊背处蔓延,挑断理智的神经。 这是在绝对的威压之下的吐真。 “我……和柳仁城……勾结外族……要推翻大宣……” “那为什么木惊竹要抓你?” “女帝和他……交易……他在维护……大宣……” 虞生的表情变了。 “拿什么做交易?”她语气有些急切地问着。 “仙门法器……还有……尸体……” 仙门法器和尸体。 虞生突然想起了什么,抓着金戈的衣领问着:“承影剑,在木惊竹那里,是吗?” “是。” “以前天界有位仙君,因为包庇了一只狐妖而被处以刑罚,被钉在擎天柱上,你知晓吗?” “不知 。” “那柳仁城为什么一定要来临仙这一处?”虞生又问道。 金戈神智不清地看着她,但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金戈死抿着唇,一言不发。 “说话!” 虞生又动起了怒,将男子甩在了地上,想要开揍。 然而离潼关和蝶月突然闯了进来,制止了她。 “阿生,你今天是怎么了?下这么狠的手?”离潼关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满头满脸的血的大将军。 “……” 虞生没有回答他,只道:“不打不成招,问出些东西了。” 离潼关和蝶月对视一眼,随后心领神会地跟着少女离开了这院子,又将金戈一个人留在了这。 在走到门口的时候,虞生突然顿足,她又折返了回去,掐着金戈的脸给他喂下了一瓶丹药。 他还不能死。 喂完,她将瓶子一扔,才真的离开。 金戈躺在地上煎熬着,那丹药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他身上的伤都快好的差不多了,可期间所受的痛苦却是叫人难以忍受的,甚至死命咬住了一块石头来转移自己对疼痛的注意力。 他死尸一般躺在地上不知多久,正茫然着,一双黑靴蓦然映入眼帘。 他艰难地抬头,随后便被人扯住了头发。 “围剿灭门,其实只是为了他们的传世仙器,对吗?”虞生冷漠的双眼注视着他。 金戈张张嘴,却突然哑了嗓子,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说话,给你喂药只是为了不让你死——能让我爽快地一直揍你。” “我——” 一把剑突然飞来,对准着虞生的心口。 她神色一凌,带着金戈猛然避开,转身,便瞧见了一脸木然的蝶月。 “蝶月,你做什么?” “迷蝶”飞回了剑主的手中,蝶月并不答言,只是又动起了手来,朝着虞生刺去。 “……” 虞生也不再说话,将金戈丢到了一边,开始和她过起了招,然而过着过着,她就发现:蝶月是真的想杀了她! 她沉下了脸,加大了手中力道,她不断挡着蝶月的剑,接着找准机会向上一挑,直接将“迷蝶”挑飞,插入了一旁树干。 失了仙剑,蝶月便用双手。 在剑飞出去的刹那,她就一掌劈到了虞生的胸口上,和虞柔情劈得位置一模一样。 虞生被劈得后退几步,接着蝶月便绕到她的背后骑上了她的身子,胳膊绞住她的脖子想要让她窒息。 虞生伸手抓住了蝶月想要将她从自己的身上扯下去,可她的力气变得奇大无比,怎么扯也扯不下去。 “……” “望舒”脱手飞了出去,一剑斩断了蝶月的脖子。 脑袋掉到了地上滚了几圈,双手却仍在用力。 “望舒”调转了方向,又一剑斩断双手,蝶月的身子彻底从虞生的身上脱落,她的两只手臂也终于松开了桎梏,让少女得以喘口气。 金戈看着两人打得火热,正想趁乱跑走,他连绳子都割断了,可没想到这虞生竟是如此狠心,一副要将自己的同门师妹大卸八块的劲! “是你干的吧?”她突然说道。 “什么?” “她不是蝶月,是你干的吗?” 虞生冷眼看着男子。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身边的蝶月是假的,只是她想看看到底是谁怀抱着心思要将假的蝶月安插进临仙宗。 现在那个人终于按捺不住露出马脚了。 “我?不是!”金戈连连否认。 又上来了。 虞生身上那股属于怪物的威压。 恐惧……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就是个凡人!我没那个能耐!”金戈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无辜。 虞生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又抬起了脚。 方才磕完了丹药的痛苦历历在目,金戈连忙道:“肯……肯定是笑花潭!” “笑花潭?” “一定是他!我以前都不认识你,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那我真的师妹,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啊!” 虞生盯着他。 “你……你可以去……去去去阴曹地府找她啊!被笑花潭带走的人,要么成了他的尸傀儡,要么被他扔到鬼窟,要么……要么就是阴曹地府啊!” “……” 虞生没有说话,只动了动手指,让一条缚仙索绑上了金戈的双手,接着跳上院墙离开了。 86.地府寻人 “天黑黑,人惶惶,最是送阴好时候;月惨惨,骨花花,开棺不见魂,但见人肉两边翻……” 虞生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跟在走阴人的身后。 她没有将自己藏起来,只是大摇大摆地提着剑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走阴人抬着一架宽大的棺材,走路一蹦一跳,口中不断念诵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词。 “天黑黑,人惶惶,最是送阴好时候;月惨惨,骨花花,开棺不见魂,但见人肉两边翻……” 前方,鬼门关矗立着,已化为尸骨的手不断地攀着门框,似是挣扎着想要从里面逃出,又似是想引着外人将他们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噌——噌——噌—— 剐蹭般的声音不断在虞生的耳边回响着。 “……” “啊啊啊!!!” “放我出去!” “打开!” “不——!!!” 宛若被棺盖死死压制着,她的手不断地抓挠棺材内壁,抓得血肉模糊。 她闭了闭眼,将这画面从自己的脑中驱散,接着面无表情地继续跟在走阴人的身后。 而她的后背已全是冷汗。 她跨过了鬼门关,进入了地府。 在全是死人的地方,活人的吸引力和九战九捷的大将军凯旋比来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阴森的笑,从她踏入那扇门起就一直围绕在她的身侧,地下如花般生长的白骨的手不断地朝着她勾着,还时不时绊她一脚。 “……” 咔嚓—— 虞生一脚将那只手踩碎。 “……” 散架的白骨在地上滚着,吓得其他的手都不敢再造次。 少女继续往前走着。 她的脸上表情淡漠,眼神也极致冰冷,浑身缠绕着一股死气,此时在这地府里走着竟是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但她还是个活人,还发着热,还是会吸引来一些不怀好意的恶鬼。 她的肩膀,突然变得十分沉重。 她叹了口气,接着剑光在背上闪烁。 一套连招下去,她的肩膀没有感受到丝毫的解脱。 她的招式对鬼魂不管用。 “望舒……” “喊我也没用,阳间人不管阴间事,这句话你该是从小听到大的才对。”有些小傲娇的少女冷哼一声说道。 意思就是,她也对付不了鬼魂,你自己非要跑到这来,受到什么都是你活该。 “……” 虞生只能忍着。 只要找到蝶月就好了……只要找到蝶月…… 她的眼皮也开始变得沉重了。 呼吸一顿一顿,眼前的景象在眨眼间扑闪着,她再次抵抗不住困意闭眼,又再次凭着毅力睁开…… 好黑。 她睁眼了,可眼前仍旧一片黑暗。 她似乎在动,但她的双脚平整地放着。 她动了动手—— 咚—— 胳膊肘碰到了壁。 ? 意识终于清醒过来,她开始伸手摸索着自己的周围。 如此幽暗逼仄的环境……她是被关到棺材里去了? 她奋力地推着自己身上压着的盖子,那盖子却是纹丝不动。 “放我出去……” 她想找“望舒”,可剑也不见了。 她努力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她的耐心一点点被耗尽,黑暗不断压迫着她的神经,让她变得有些神经质。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不断用拳头砸着棺盖,一下又一下,砸到手骨碎裂,砸到血滴到自己的脸上,棺盖仍纹丝不动。 “打开……打开!” 她猛锤一下,最后脱力地垂下手,胸口起伏着。 更糟糕的是,一个人,似乎正躺在她的身下,从她的背后拥抱着她。 蝶月…… 虞生又开始砸棺盖了。 她砸了很久,砸到麻木,砸到心里崩溃大声尖叫。 “打开!” 噌—— 噌—— 噌—— 她发了疯般用爪子剐蹭着棺盖,磨到手指血肉模糊,磨到森森白骨出现。 “放我出去!” “留下……陪我……我好……孤单……” 耳边响起低语。 “滚。” 虞生额头青筋暴起,眉心一个朱砂红的图案开始若隐若现,她的眼中,猩红光也开始闪烁。 “放我出去!!!” 黑纱在她的背下突然不受控制地暴走,一声女人凄厉的惨叫在她的身下响起,接着棺材便被缚玄纱捅得四分五裂,少女从中掉出,摔在了地上。 四位抬着棺材的走阴人同时停下步伐,僵硬地转头,带着那工笔画上的大开的笑盯着她。 虞生垂着发丝,看也不看它们,黑纱便已席卷,将它们无声无息吞噬。 虞生从地上站了起来,大片的黑纱裹在身侧太过招摇,她想将其收起,却无能为力。 它们有些失控,她收束不住。 黑纱大开大合,在她身侧荡起波浪般的纹,宛若摇曳的裙摆。 她如此走着,引来众多鬼魂的侧目,只是感受到了她身上的不详之气,不敢再靠近。即便属于活人的气息很诱人,它们的求生本能也在压抑着它们贪杯的欲念。 “怎么又是你?” 一手翘着兰花指,一手拿着哭丧棒的白衣女子和面目如霜手中挂着勾魂锁的黑衣男子一齐出现在了虞生的面前。 他们胳膊紧贴着胳膊,宛若连体婴,从来出入成双。 “都跟你说了好几遍了,你娘亲已经死了,死的透透的了,我们不可能把人还给你的,阳间人不管阴间事,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白衣女子喋喋不休地说着。 记得上一次来她也是这般话痨模样。 不断地说着人生大道理,不断地给她输出着活人死人的玄学常识,然后赶她走。 “哎呀,人终有一死,乖乖接受现实吧,这么多年了,你母亲估计都快要转世了,你就别再来碍着她了,赶紧回去吧,回你的人间去,实在放不下,多烧点纸钱给她。”白无常脸上带着个模式化的笑,和那些走阴人一模一样的弧度,但却更灵动——因为她话实在多。 虞生站在那,身侧绕着雾般的纱,她一言不发,就那么看着她。 “……” 罕见地,白无常被她看得有些害羞,不自在地摸了摸脸。 “看什么看呀?还不赶紧走!你该不会是迷路了吧?那我们带你出去,正好要去阳间抓人呢,赶紧的,过来过来,再不走我拿棒子敲你脑袋了!”她威胁一般地举起了手中的哭丧棒,在虞生的头顶晃来晃去。 然而少女不为所动。 “我不找我的娘亲了。” “哦,那你来干嘛?”白无常将棒子搭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我找我师妹。” “……” “说了这的死人你带不走的!” “她不是死人,她……她肯定还活着……” “都到这儿来了,除了鬼魂就是鬼差,还活着?哈哈,你别逗我笑了——”白无常毫不留情地放肆大笑着。 但虞生却是没笑,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 “咳咳,小孩儿,我知道你很不愿接受现实,毕竟都是自己的至亲,我当初死了亲人也是这种感受——” “你什么时候死了亲人了?”沉默许久的黑无常突然说话了。 白无常看他一眼,理直气壮地道:“你呀!” 虞生:“……” 黑无常:“……” “喂喂喂,你们这什么表情?你当时死了我可伤心了呢!还跳了河跟你殉情,我若是不下来找你,我们可能就再也见不着了!” 黑无常垂下了眼,又沉默了,安安静静做个背景板。 “哎呀,总之呢,人,你是带不走的,你要么接受现实回人间去,要么啊,找个地方上吊死了下来陪她。”白无常看向虞生说道。 “她是修士,她不会死的。”少女突然道。 白无常哑然。 “哦,但修士也会死呀。” “死了不会来这里。” “这确实……不对啊,你为什么那么确信她就在这儿呢?你都说了修士死了不会来这了。” 虞生没有说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地方自己一定要来这里找人,但她就是确定。 蝶月肯定就在这。 “把她交出来。” “我们又不认识她?!”白无常觉得此人简直不可理喻。 “望舒”不知从哪儿飞了回来到了虞生的手上:“那就放我进去找。” “哎呀!你个死倔脾气!修了仙就是了不起呀!我都赶不走你了!”白无常气急败坏般说道。 “你这小姑娘,当时那么久不见你还以为你终于放下了呢,原来是去修仙涨实力了,好来威胁我们呀!” “抱歉,但我必须找到她。”虞生垂眼道。 “若你们不肯放行,我就拆了这儿的 阎王庙。” !!! 白无常张大了嘴,舌头掉出来,被吓得一下垂到了地上。 这不是夸张,她的舌头是真的砸到了地上。 但她很快又收了回去。 “你你你!不可理喻啊!简直放肆!竟敢拆阎王庙!还还还,威胁我们?!哈——但是阎王庙也不是我们的地儿呀。” “杀了你们。”虞生没什么波澜地道。 黑无常脸色一变,举起了手中勾魂锁,戒备地看着少女。 白无常哈哈一笑:“大言不惭啊!简直嚣张!阎王爷一巴掌就能拍死你!” “他杀人用巴掌?” “额……我只是夸张一下……他把你名字写上生死簿你就死定了你知道吗?趁现在他还没听到呢,你赶紧的走!” “很不巧,我已经听见了。” 白无常左扭右扭的身子顿时直了起来,并十分板正地站到了黑无常的身边。 一阵青烟在地上卷起,长着长胡子的高大男子现身。 “放我进去找人。”虞生单刀直入,毫不废话。 “大大大大大胆!怎么跟阎王爷说话的呢!”白无常道。 阎王爷却没有生气,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虞生笑了笑:“放你进去当然可以,不过找不找得到人,你有能不能活着出来,可就不是我能管的事儿了。” 虞生收了剑,朝着阎王爷抱拳:“多谢。” 她说着,便要往里走去。 “顺便提醒一下,若是在我这死了,那你可就永世不得超生,只能成为我的手下了,和无常们一样……” 语气十分不怀好意。 虞生并不在意:“我不会死,你也压不住我。” 白无常被她这话吓得五官都错了位了。 “这这这这肖小,简直嚣张!” 青烟四起,阎王爷的身影化开,只剩他的朗声大笑仍在。 阴曹地府,也有城,称鬼城,就在九阴宗地盘,柏梯山下。 虞生一入了城,就感觉自己有些脑袋发昏,像喝酒喝大了,又像什么东西吸多了涨脑。 四周青色灯火跳跃着,奇形怪状的居民四处游荡。 群魔乱舞。 她强忍着不适感在街道上穿行着。 “哎呀,稀客哟~” 以为身材健硕的青肤色的男鬼缠上了虞生。 男鬼的长相俊朗,生前也该是个美男子。 但比四师兄丑多了。 虞生冷眼看着他,一点动作也无。 “客官呀,进来玩玩嘛~” 他朝着少女勾了勾手指,身后是一亮着各色灯火的辉煌的塔楼。 这是鬼界的青楼,比凡间的更受欢迎,比凡间的更富丽堂皇,说它是城市中心都不为过。 这就是鬼城啊,毫不掩饰自身欲望,不顾明日,放肆欢乐。 “客官~” 男子的手要点上虞生的胸膛。 “你太丑了。” “……” 男鬼愣住了。 突然,他大哭了起来,眼睛流下的是血泪。 “你竟敢说我丑?你个眼瞎的东西!我爹娘都说我生得好看!我当年可是京城探花啊!” “京城探花沦落到鬼城青楼做*?” “……” 男鬼哭得更凶了。 趁着他自我伤悲,虞生拔腿就溜了。 她在集市中走着,还顺便买了个青面獠牙的面具带到脸上避一下锋芒。 这一路上缠来的鬼实在是太多了。 她逐渐来到了城中心,这里锣鼓喧大,喧哗声大起,鬼挨着鬼,人潮汹涌。 虞生皱着眉,不适地从鬼群中挤出,接着跳上了房一旁顶进行观摩。 被鬼群围绕在中央的,是一个大台子,上方站了一只衣着滑稽的青面男鬼。 他的身子瘦弱极了,有些像猴。 “女鬼和男鬼们!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到我们今日的擂台赛!”与男鬼身形极其不符的洪亮的嗓音回荡在天地,毫无阻拦地冲进了虞生的耳朵,震得她脑袋发晕。 “接下来,是我们的第一场热身赛!有请咱们的新人鬼——小刘!” 一个畏畏缩缩拿着菜刀的男子上台了,瞧着并不是很自愿。 待看清了那男子的面容后,虞生的表情突然间凝滞了。 刘二? 发疯的男子,杀了满门的惨象,飞出的菜刀,堆满无骨尸体的井…… 回忆涌上心头,虞生摁了摁心口。 他竟是真实存在过的人。 87.地府寻人 这里的擂台赛,毫无规矩可言,只要你能让对方下场,你就算赢,把对面弄死了也没有关系。 因为鬼魂受到致命伤害还是会在地府弥留,并不会真正消失。 刘二哆哆嗦嗦地拿着菜刀,那上面阴气极重,都是来自他的家人的。 然而即便他有凶器在手,他也没那个胆子下去手,他对面那人高马大光着膀子的青面鬼就靠着一双拳头把他给打趴下了。 “投……投降!我投降!” “嘿呦,新人小鬼啊,咱们这可没有投降一说,要么你等你的对手放过你,要么呀,被他打到死!”精瘦如猴般的男鬼狞笑起来。 “啊啊啊!” 男子被摁在了地上惨叫着,一拳又一拳,砸到他的脑袋开花,成了滩黑色的泥。 虞生坐在瓦房上,吹着鬼界阴森的风,面无表情看着这修罗地狱。 “够了!” 一个戴着斗笠的少女上了台,她拔剑对着了台上的猴。 “你们这般简直罔顾人伦!他都已经投降了,为何还要让他打下去?鬼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了一阵哄笑。 “小姑娘啊,你也是新来的吧?告诉你啊,咱们死不了,这可是在阴曹地府,在鬼城,鬼是能被那些破道士净化,但也仅此而已,我们都是已死过一次的人了,怎么还能再死一次呢?”一鬼说道。 其他的鬼也纷纷附和。 “但这样也太过分了!你们难道感受不到疼痛的吗?” “哈哈哈……” 毫不留情地嘲笑声响起。 “小姑娘啊,咱们这鬼城,讲的就是一个刺激,不见血,怎么能算刺激呢?” “说的是呀!” 人群附和了起来。 “……” 少女被气得手都在发抖,她心一横,直接就朝着台上刚砸死了人的鬼冲去。 “诶呦诶呦~姑娘好身法!” 那壮鬼就那么站在那儿,脸上带着轻蔑的笑。 少女的剑在他的身上不断闪过,却连他的皮都没划破。 “啊哈哈哈,小姑娘,老子这可是金刚不坏之身!” 青面鬼猛一跺脚,地霎时间震动了起来,少女落在地上没站稳,又一跃而起,站到了擂台柱子上。 “哈哈哈,小姑娘啊,擂台开了就不能逃,除非你杀了我……”青面鬼渗出长长的舌头舔了一把脸,“不然就等着被我杀——” 咚—— 天降一剑,直接将青面鬼从脑袋开始给劈成了两半。 一瞧见那剑身,少女的身子顿时怔住了。 哒——哒——哒—— 仙剑的主人在鬼群的注视之中一步一步走来,她身侧的缚玄纱张牙舞爪地帮她开着路。 走至了少女的面前,虞生拔回了剑。 “找到你了。” 原本被她这天降一剑的威力给唬的鸦雀无声的鬼群霎时又喧嚣沸腾了起来。 “竟然能破金刚不坏之身!这小姑娘什么来头?” “诶,那不是缚玄纱吗?这难不成是那罗家的姑娘?” “虞生……”蝶月的声音不自觉地发抖,“你为什么会……” 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又为什么会拥有缚玄纱? “跟我回去。”虞生看着她的脸,冷静地说道。 “喔喔喔!两位美少女的热战啊!”猴鬼瞪大眼睛,笑得嘴角向耳朵咧开。 “各位看官呀,让我们猜猜,今夜花落谁家!来,开盘!” 噼里啪啦的铜钱碰撞声响不断回荡,勾在人的心尖,兴奋冲昏了头,失去了理智的思索,只着魔般地将自己的钱财投入赌盘。 蝶月死咬着唇看着虞生,突然,她一个转身,接着御着剑飞走了。 “诶,诶诶诶?这是要认输吗?咱们这儿可没认输的道理啊!来人!给我把人抓回来!” 手中举着大锤的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鬼一跃上天,将蝶月包夹中间,用锤子朝着她的脑袋猛砸下去。 就在那两柄锤子快要碰到少女的时候,一把带着极寒之气的仙剑自下而上飞来,直接卡在了两锤之间,将它们震开。 抓锤子的两只鬼被拿仙剑的威力弹飞了出去。 蝶月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但她也来不及细想,只一步不停地御着剑飞走了。 虞生拿回了剑,周身的缚玄纱一巴掌将那瘦猴般的鬼给拍上了柱子。 “再敢动她我让你死无全尸。” 她说罢,也御着剑追了上去。 自从静安寺一案虞生入了境过后,她的修为就“厚积薄发”般,开始不受控制地疯涨,短短几天内,她已至了幻神境,甚至跃居白谪之上,自然也是比蝶月要高了。 她很快便追上了蝶月,在她的身侧问道:“为什么要跑?” 蝶月没有说话,也不理她,只加快了速度。 虞生也不着急,就那么跟着她,像狗皮膏药似的怎么也甩不掉。 两人一直飞到了一座桥边。 这桥上彼岸花丛生,猩红的颜色映照着人的脸,令人不由得胆寒。 可却又添了几分诡异的美感。 “为什么要来找我?” “因为你要杀我。” “……” 蝶月看着她,随后避开了视线。 “那不是我。”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了。” “你走吧。” 少女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虞生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便问道:“你遇上什么事了?” “与你无关。” “我是你的师姐。” “你早就有其他师妹了。” “什么?” 蝶月转过了头,她的眼中含着泪。 “我早就离开临仙宗了。你说,我要杀你,那就说明在我离开的这段日子里,一直都是她陪在你们的身边,而我只是一个在地府流浪的普通修士。” 虞生愣了神,有些无措:“不是这样的……” “虞生,你很聪明,我知道你不可能看不出那是假的我,可你现在才来找我……” 委屈涌上心头,蝶月再也压抑不住,泪水从眼角流出。 “我只是想要——” “我知道,你想要找到幕后凶手,你想要引出那个设局的人,所以才一直容忍虚假的我在你的身旁,既然如此,既然你已知晓了真相,那你便去找那幕后黑手吧。 “虞生,别再管我了,自从我离开你们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不是临仙宗的人了,我也不是你的师妹了……” 虞生往前一步,蝶月就后退一步。 “你是蝶月。” 虞生不管不顾,猛地几步上前抓住了少女的手。 “你是蝶月,蝶家小姐,是我的师妹,那个想要害我的人只是一只伪装成你的模样的画皮妖!她不是我的师妹……” 蝶月破碎地看了虞生一眼,这一眼让她的心揪了起来。 她说错什么了?为什么要这么看她? “虞生,离开吧,你什么都不明白。” 为什么? 虞生想这么问,但她却倏然哑了嗓子,什么也说不出口。 “这一切都不该属于我……蝶家小姐的身份,‘迷蝶’仙剑,以及临仙宗望海仙君的弟子之位。” “你在说些什么?你就是你啊!这些都是你已经拥有的东西了,为什么要说它们都不属于你?!” “虞生,这些都是我偷来的,我就是一个可憎的小偷。” 这些都不是属于她的,这些该是属于那个人的,那个无辜的,被沉了潭的,真正的蝶家大小姐。 “你才不是!”虞生紧紧地抓着蝶月的手腕,在上面印下红痕。 “虞生!” 蝶月猛然发力甩开了她的手:“算我求你了好吗?” 她软下了语气。 “我不能走,这是我欠她的。” 虞生简直快要疯了。 欠欠欠,这个世界他大爸的就是一个巨大的赌场吧?到处他爹的有人情债欠!!!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欠谁的了?你的命运是你自己的,你欠谁了?!!” “虞生,我偷了别人的人生,这命本就不该是我的!” “可你都已经活下来了啊!你是活下来的那个!你赢了,那你就安心做好你赢家的身份啊!” 虞生双手扣住了蝶月的肩膀,她的力气奇大无比,叫人怎么也挣脱不开。 “知道了真相我不可能再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我要在这里赎罪!” “……” 虞生的眼睛突然成了红色。 “你没有资格决定你自己的命运。” 她冷冰冰地说着。 蝶月看着她猩红的双眼怔住了。 这不是她…… 她知道虞生偶尔情绪失控眼睛会变成红色,但现在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绝对不是虞生。 她身上的气息太陌生了……不,不是陌生,这气息让她感到有点熟悉,但她想不起来它属于谁,她只知道这不属于虞生。 “你是谁?把她的身体还给她!” “虞生”没有说话,缚玄纱将蝶月捆了起来,悬挂在虞生的身侧。 少女转身 走上了回头路她一步步,穿过了鬼城,路过了阎王殿。 “哈哈哈,竟然还真给你做成了啊……”阎王爷捋着胡子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让开。”虞生语气冰冷。 “哎呦,威胁我呀,我好怕怕呢~”阎王爷哈哈哈大笑着,“小子,你很厉害啊,深不可测呢……只是可惜没能让你死在这。” 青烟飘起,阎王爷的身子不见了。 虞生带着蝶月继续走着,她用缚玄纱裹住了蝶月的嘴,让她说不了话。 “嗯?你你你你!”白无常一个转身看见虞生,舌头又砸到了地上。 虞生现在有些懒得说话,黑纱一扫,黑无常抱着白无常,两鬼被一块掀到了一边去。 “哈!你这死小孩!怎么这么没礼貌?好歹我也是能做你老老老老老老老老祖宗的人了!” 虞生没说话,黑纱朝着黑白无常扔了一块东西。 白无常伸手一接,接着瞪大了双眼。 “你……” 看着手中那颗千年狐妖的金丹,她呆呆转头,和同样迷茫的黑无常面面相觑。 狐妖九命,每条命都能化一颗金丹。 小七说话算话,虞生帮她找到了凶手,即便后边这人联合着白谪同柳行云将她关进了牢里,她竟也还真就给了虞生一条自己的命——只是是以金丹的形式给的。 东府的事算告一段落了,马上就是仙门大比,望海已经催着几人修炼了,虞生便没回凡间,直接把人带回了临仙宗去关了起来。 “放开我,虞生!你不能这样子对我!”蝶月被摁在了床上,手脚并用挣扎着。 “嘘。”虞生双手摁住蝶月的肩膀,缚玄纱帮着她拿着被褥。 “你——” “仙门大比马上就要开始了,你的名额已经被算进去了。萧漓叛逃了,成了笑花潭的手下,我们已经少了一个人了——你也不想让宗门和师父丢脸吧?” “……” 蝶月不动了。 见威胁成功,虞生终于放开了人,亲手将被子盖到了她的身上。 “睡一觉吧,明天起来修炼。今年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惹的。” 虞生离开了,替蝶月关了门。 出了这扇门,虞生才终于感到了那迟来的疲惫,她强撑着身子回到了屋子,接着放下剑在床上一躺。 “……” “喂,别忘了我跟你说的话。”望舒难得主动出来。 “嗯……”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了什么吗?”剑灵皱着眉看着自己死尸一般趴在床上的剑主。 “仙门大比,不准使用你的独门剑术……”虞生讲话拖着长长的尾音,看来是真的累了。 “记得就好。哦,对了,这次仙门大比,你要万分小心。” “你预感到什么了吗?” 虞生转过脑袋,睁眼看着她。 “是,不太妙,”望舒的神情严肃,瞧着不似作假,“你别死了就行。” “知道了……” “……” 望舒看着自己软绵绵的剑主,恨不能把人给提起来狠狠揍一顿教训一下。 不过这几天她一直在凡间解决事情,忙得连轴转,饭都没吃几口,如此也是情有可原。 罢了罢了,就让她好好歇息一日吧…… 说一天,就一天,一点不让多。 次日早晨,望海还没叫人来喊呢,望舒先起来刮一阵风把虞生给冻醒了。 “做什么?!!” “练剑!” “……” 哦,忘了,她的剑灵望舒可是比望海更加严格更加不通人情的“师父”! 在院子里苦命练着剑,好不容易挨过去了一个早晨,她还没休息一会儿呢,离潼关就来了。 “阿生,师父找我们哦。” “……来了。” 她认命带着“望舒”跟离潼关走了。 而被她关着的蝶月也在禁制时间到了以后被放了出来,一瞧见虞生,她便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虞生装作没看见,捶了捶自己的肩膀。 她只是怕她半夜偷偷溜走而已…… “哟,怎么这副狼狈模样?”谢影安将剑扛在肩上,看好戏般地看着虞生。 “……” 啪—— 一粒石子突然砸了这人的脑门。 “哎呦——谁?” “是我呀~怎么滴,不爽啊,有本事来打我!”白谪趾高气昂地说着。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冷眉冷眼的柳行云。 “……” 一口恶气,谢影安被迫咽下了。 88.仙门大比 经过长达三个月的集体修炼,七人终于迎来了这万众瞩目的仙门大比。 这次大比的举办方是九阴宗,这九阴宗的地盘除了晒不怎么到太阳以外,其他还是很不错的,最重要的是,美食很多。 “哇!这个看着好好吃!”白谪一到丰都长街,眼睛就亮了起来。 这儿一片琳琅满目的食物排列着,看得人心生欢喜。 “这儿的人都很爱吃辣的,你当心闹了肚子。”柳行云挺拔着身子走在后头默默说道。 她一身火红的衣裳在人群中当真惹眼极了,引得人频频回头。 “哎呀我也是能吃一点辣的啦~”白谪笑着说道。 “这个怎么卖呀?” 她看上了一个满是辣椒的鸡腿。 “我跟你们说啊,不能以貌取食,像这个鸡腿,做的那么红,肯定不是很辣,那些瞧着人畜无害清汤寡水的一口没防备吃下去那才叫个谋杀呢!”白谪拿着大鸡腿一边晃一边说。 谢影安斜眼看她一下,嘴里嗤笑一声。 一听到他的笑,白谪就拉下了脸来,接着趁其不备一把将鸡腿给塞进了他的嘴。 “!” “啊!白/浊秋!!!” 谢影安猛地将人推开咳嗽了起来。 而罪魁祸首就在一旁放肆大笑着。 “辣不辣呀师弟?哈哈哈……” 看到谢影安憋得通红的脸,其他人也都忍不住笑了,只有青江临和柳行云,还板着一张脸。 “浊秋,你把鸡腿给他吃了你自己吃什么?”青江临问道。 “嗯?就给他吃了一口而已呀。” “男女授受不亲。”柳行云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 “额,那我再去给五师妹买一个,正好我也想吃了,哈哈哈……”离潼关笑嘻嘻地说着,接着搭上了谢影安的肩,“逍遥啊,你想不想再吃一根呀,师兄去给你买~” “滚!”谢影安抻着怒气骂道。 他的嘴唇现在还是肿的。 “不用这么麻烦呀四师兄。”白谪说道,她是真没觉得同门师姐弟吃一个鸡腿有什么好避嫌的。 柳行云看她一眼,直接把她手中的鸡腿用帕子裹住根部拿了过来。 “诶诶诶……” “谢逍遥,张嘴。” “啊?” 谢影安被辣得有些茫然了,此时柳行云一说话他就懵懵地张开了嘴回声。 然后这红衣女子就将一样红色的东西塞进了他的嘴里。 “……” “啊啊啊!!!” 如果谢影安是条龙,他此时一定会喷火把整条街都给烤了。 “哈哈哈……” 白谪笑得捂肚子,笑着笑着,她又耷拉了脸下来:“我的鸡腿……” “我去买吧。”虞生突然说道。 “不必了无卿,我们得抓紧时间去九阴宗,他们有准备膳食迎接我们了。浊秋,那鸡腿……等我们什么时候有空了再下来买吧。”青江临说道。 “好吧……”白谪无奈妥协了。 谢影安想要把那辣肿他的嘴唇的鸡腿给扔掉,但却被眼尖的白谪给发现了。 “浪费食物!” “……” 他只能恨恨地踹着那鸡腿走一路。 在走到柏梯山脚下时,他突然来了个平地摔,十分刻意地“哎呦”了一下,然后那鸡腿就掉到了地上。 “……” 众人皆是无语。 上了山后,他们便被九阴宗的弟子给带到了设宴的地方。 “哇!好多好吃的呀!”白谪乐开怀了。 九阴宗实在是太对她的胃口了,比上一回去问泉宗要好太多了。 问泉在北方,她一过去就有些水土不服,这就算了,她最难以接受的是他们那吃的食物。 问泉宗人人辟谷不重口腹之欲,吃得那叫一个清汤寡水啊,比临仙还要差,她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忍受的。 “太好吃了!” 白谪筷子动得飞起,吃得“泪流满面”。 虞生和蝶月挨着她依次坐下去,这两人在一桌,吃下的食物竟还没有白谪跟柳行云两人的五分之一多。 当然,那一大桌的菜基本上全是白谪吃的,柳行云辟了谷,对食物也兴致缺缺,只饮了几口甘露吃了几口蔬菜水果。 “你们怎么都不吃呀?”白谪看向虞生和蝶月问道。 虞生道:“太辣了,我有些吃不下去。” “我也不太能吃辣。”蝶月也道。 “不能吃辣吗?我们有准备了不辣的菜的,等会儿我让人给你们换一桌。”一身着紫衣的男子端着甘露来到了两人的面前说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几人的杯中添甘露。 “这甘露味道不错吧?”他笑着说道。 “很好喝。”虞生说道。 只是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真挺不错的,很爽口。”蝶月微笑着回他。 “太好喝啦!再给我来一大杯!”白谪举杯笑着道。 “不准贪杯!”柳行云斜她一眼。 男修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没事的,我们这的甘露就是清晨收来的露水添了些香花粉,喝多了也对身子没影响。” “就是就是!” 白谪还是获得了满满一大杯甘露——这男修直接把壶给她了。 “没事,我们准备了很多。” 他离开后没一会儿,就有人来将虞生和蝶月的那一桌换走了。 “嗯,味道很好。”蝶月吃了以后赞叹了一下。 “确实。”虞生接着她的话说。 但她吃着菜的时候却没有丝毫生动的表现,只是想完成什么任务一般嚼动着。 一顿饭过后,白谪已经饱得走不动路了,是柳行云将她一点点拖去住所的。 虞生和蝶月也去了九阴宗给她们准备的居室。 她们一到里面,就各自干起了自己的事情,也没有说话,直到一人来敲门。 虞生放下了手中的书,去开了门。 站在门外的,是方才宴席上为她们倒甘露的男修。 “啊,打扰了,我们掌门找二位有些事。” “好,请等一下。” 男修点点头,转身站在门外耐心等候。 过了会儿,虞生和蝶月出来了,跟着他一路走到了九阴宗的大殿。 里面,各大宗门的人都聚了几位来。 “师妹!” 站在青江临身边的离潼关朝她们挥着手。 “哎呀,二师姐那个倔脾气,非说不肯来,要在院子里练剑,真是的!”白谪嘟囔着。 “哈哈哈,二师姐就是那样的嘛,谁也不能阻挡她练剑的步伐。” “诸位。” 一道威严的女声响起,伴随着一阵紫色的尘烟,一个瘦削的人影就那么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一众弟子连连行礼:“妄川仙人。” 这妄川仙人,便是九阴宗的掌门,且是唯一一位掌门。 “各位不必如此多礼,今日我将几位请来,是想请求你们帮个忙。” 妄川仙人一说,人群中便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近些日子‘开关’不稳,影响到了我九阴宗的地盘,妖魔鬼怪在人间频频作祟,我这处无仙门,仅凭我的几位弟子要应付这些实在是太过勉强,所以我就想请各位宗门的实力代表来帮帮忙,在大比过后,解决一下凡间的问题,各位意下如何呢?” “当然可以。”离潼关第一个答道。 在这种时候,出声的人代表着的便是一整个宗门,他说可以,那就是临仙宗全宗都情愿帮忙了。 “多谢。” “我们也可以。”一星眉月目的男子说道。 他身上穿着的校服是属问泉宗的。 “我们就不了,还忙着修炼呢。” 出声的是青枫宗人。 妄川仙人朝着他们笑了笑:“好的……这只是我这个掌门一个小小的请求,如若有人不愿意,也可以不帮忙,不必为了卖我个面子而耽误了自己。” 她虽如此说,其他宗门也还是同意了,只有青枫宗的人离开了。 “多谢各位,我会派我的几位弟子与你们一道而行。”仙人话落,便离开了。 “拽什么呀,好没礼貌的一群人!”白谪对着几人的背影说道。 “诶,瞧见那姑娘没?”离潼关用胳膊肘戳了戳少女。 “哪个姑娘?” “最中间那个。” “最漂亮那个。” “她咋了?” “九天神女鼎的传承人。” 白谪对此不屑一顾:“哈……有个破鼎了不起啊?九天神女鼎的传承人,我还望海仙君亲传大弟子呢!” “没有实力只会叫嚣的狗就是在嫉妒别人的天资啊。” 一身着青枫宗校服 的男修说道,眼神轻蔑地看着白谪。 “……” “这位道友,你讲话是否太过分了些?”离潼关微笑着说道,虞生和蝶月在他的身后拉着冲动的白谪。 “嗯?” 这男修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看向离潼关,一笑:“啊,你在说我吗?哈哈,我说什么话跟你有什么关系呢道友?我好像也……没明确说出来我现在讲的是谁吧?” 离潼关是个以和为贵的,但白谪可不是,青枫宗人这番话出口,便顿时点了她的尾巴:“我打死你个臭***唔唔唔——“#%?#!——” 蝶月捂着白谪的嘴,一脸的无奈:“五师姐,求你冷静一点。” “我们并不在意你说的是谁,只是你身为一个修士,出口之语如此粗犷无力,实在是叫人……”虞生满脸嫌弃地上下扫视着男子。 “嘁,这个世界凭实力说话,我有实力,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就算我说在座各位全是废物,你们又能奈我何呢?” 他这话引起了公愤,不少其他宗门的人握拳想要上来与他争执一番。 “杀了你。” 虞生语气平淡,像说喝杯水一般轻松。 “……” 霎时间,大殿落针可闻。 虞生情绪阙如地冷眼看着男修,不知为何,她的身上竟生出了极强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一米七多点的个子,和男修差不多高,但气场却极其强大,看向他的眼神就好像是在俯视。 “……哈,哈哈,真是口出妄言,学术不正!”男修强忍着哆嗦说道,“你是临仙宗的人吧?哈哈,你们可要注意着些了,杀人的话随随便便就能出口,当心养了只魔出来!” “你算人吗?” “你们临仙宗当年就出了个魔修!前车之鉴——” 嘭—— 他被离潼关一拳打飞了出去。 “道友,说话注意分寸。”少年转了转手腕,阴着张脸道。 “你们别欺人太甚了!”青枫宗的一位女修跑了过去将人扶起。 “如果我成魔,第一个死的就是你,废物。”虞生语气冰冷。 白谪已经冷静了下来,不说话了,她看着虞生,眼中竟有几丝……恐惧,还有担忧。 蝶月在她的身侧,也一言不发地望着虞生的背影。 “好了,别再在别人的地盘上闹事了,不嫌丢人吗?”被说是九天神女鼎的传承人的女子说道。 “赶紧起来,想睡这了是吧?” 她说完,又转头看向了虞生,一笑:“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呢。” “皮笑肉不笑,虚伪!”白谪说道。 “好了,别生气了。”蝶月像顺毛一般拍着她的背。 次日,仙门大比开始,而不知是运气太好还是如何,连比三轮,都没抽中临仙宗和青枫宗。 在擂台上,蝶月又放倒了一位降龙宗的弟子。 “承让了。” “是在下不才,不愧是‘迷蝶’传承人啊。” “……” 蝶月只浅浅一笑。 “下一位——” 降龙宗原本就一位东道霜是青辈里的蓬蒿,可惜东家出事,东道霜被宗门除名,这让他们宗门实力大减,上了场就只有被淘汰的份。 眼看着蝶月一个人就将他们宗门零封,为了不让他们太丢人,她还刻意留了个破绽。 “嘶——” 她跪在地上,左肩被刺穿。 “抱抱抱抱歉……我我我……”女子有些手无足措。 “无碍,比试就是如此,受伤是常事。愿赌服输,你赢了。” 蝶月下了场,换了离潼关上来,离潼关将人震出了擂台,很快便赢下了这一场,接着后面又连赢三场,拿下了对降龙宗的比试。 下一场比试,临仙宗抽到了公孙氏。 公孙氏近些年来不断崛起,一手扇法为人称奇。 “跟他们打近身,不要距离太远,也不要站在擂台边上,他们很可能会将你们扇下台去。”青江临和几人提醒着。 “他们不一般,你们要小心些。” “收到!”白谪应声。 “这个宗门……最好是将他们零封,”青江临道,“归山,你去。” “嗯。”柳行云淡淡应声。 “当初……他也是修习扇法的,你与他练得最多,你应该对此比较熟悉。” 柳行云点了点头,提剑上场了。 89.仙门大比 当看到公孙氏派出的第一位弟子的时候,他们就明白了,对面抱着的也是将他们零封的心思。 “久仰大名,柳道友。”女子微笑着抱拳说道,她笑起来两个酒窝显得她一副人畜无害模样,可爱极了。 但这人却是五年前仙门大比险些要将问泉宗零封的修士——公孙筱雪。 她的扇法,没多少技巧,她也不用些旁门左道,她只靠着自己充盈的灵力碾压对手。 “客套话就免了。” 柳行云显然不想与她多嘴。 此人有些暴力倾向,与她对上的修士都死伤惨重,当年若不是问泉宗的靳澜废了她一只手,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遭殃。 “柳阿姐,怎的这般不留情面呀,我可是崇拜你好久了呢~”公孙筱雪笑着道,扇子摊开微微遮在嘴边。 “别这么叫我。”柳行云脸上顿时阴云密布。 “哎呀,你竟如此冷情吗?我们好歹也是亲姊妹呀~难不成就因为父亲时常偏爱我了些,你就对我不喜了吗?”少女轻笑了起来,像玻璃珠子弹着,若是不识她的真面目,还真叫人心中喜爱。 “你都已说了,那男人偏爱你,可你却转头就投了公孙氏,寒了他的心。该说是他咎由自取还是真是可怜呢?” 那个男人,极尽宠爱自己的私生女,将一切的资源都偏给了她,而被冷落的柳行云却只能自己雕把木头剑修炼。 “你看看筱雪!天资聪慧,生来就是一品寒冰,你呢?废物一个,跟你那懦弱的母亲一样!” “我才不是废物!母亲也不懦弱,你不准说她!!!” 为了证明自己,柳行云着魔了般,每日就宅在自己的院子里修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饭也不肯吃几口,好几次累到晕倒,却也没有人来关心过她。 她的母亲早几年就去世了,她只剩下了一个人。 一个人,她就更要努力,得到那个男人的承认,承认自己是他的女儿,承认她不是废物,承认她的实力…… 可她还是失败了。 她那么刻苦修炼了三年,在和柳筱雪比试时,却还是被她轻而易举地打败了。 “姐姐呀,你放弃吧,你不可能赢过我的。” 多么嚣张,多么高高在上。 多么可恨。 那天,柳行云就不辞而别离开了柳家,她上了蓬莱仙山。 很出人意料,入临仙宗的路并没有那么长远,她一进去就被望海仙君青睐,还拿下了第三场仙试头筹,成功被仙君纳入门下。 她不是差,也不是不够努力,只是柳筱雪太强了。 天赋永远都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但柳行云不信命,她在临仙宗仍旧刻苦修炼,还不时找宗门内的人比试增长经验。 “归山,你有毅力,这是很好的,但你太一根筋了,修炼要懂得变通。”望海和她说着。 “怎么变通?” “这就是你要思考的问题,等你明白了这一点,你就大道得成了。” 怎么变通? 柳行云直到现在也不明白。 她看着站在自己对侧笑着的公孙筱雪。 天资…… 她知道她靠的不仅仅只是天资,她很努力,公孙筱雪没有像柳行云那般拼命,但她也很努力。 起早贪黑,不进饭食,所以她才能在五年前那场大比中大败那么多人。 可她太傲气了。 骄傲自满,目中无人,最容易出破绽。 柳行云举剑,火红的灵气缠绕着她,朱丹剑蓄起了力。 她冲了上去,公孙筱雪就站在那笑着,折起扇子一下挡住了柳行云的这一剑。 “柳姐姐,你还是太弱了。” 她猛然发力,便将柳行云给弹飞了出去。 一定要打败她…… 柳行云落地后想着。 若是不在这里将她打败,后面一定会很麻烦。 青江临因为上一届仙门大比拿了第一,直接和第二的靳澜一起被禁了赛,必须要到决赛的时候才能出场。 如果她不打败她,那她的师弟师妹们对上她不是残废就是死。 “姐姐,比试的时候怎么能分心呢?” “!” 柳行云只愣了一会神,公孙筱雪便到了她的面前。 “呃——” 扇子猛地拍到了她的胸口上,让她一口鲜血喷出。 “哈哈哈!”公孙筱雪大笑着,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站着来自柳行云的殷红的血。 “姐姐,你说我该怎么杀你好呢?夺了你的四肢?抹了你的脖子?还是让你在狂风中被撕裂粉碎?!哈哈哈……真是想想就期待啊!我最爱的姐姐……” “疯子……” 柳行云吐出嘴里的血。 她又抬起了剑,看似要往前冲去。 公孙筱雪张开扇子,猛地一扇,一阵飓风便凭空刮起,冲向了柳行云。 而擂台外围的看客们也都被这飓风影响,果盘甚至与门匾都被卷走朝着台上飞去。 公孙筱雪正等待着被砸得头破血流的柳行云,却突然见那飓风中央的火红色人影霎时间消失不见了。 她愣了一愣,接着便是无尽的物什朝着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她心中暗道不妙,立马合扇收起了风,又一跺脚震上空气,让那些飞来的东西都在震荡中化为了粉碎。 “哈……换位?姐姐,你别告诉我你在临仙宗这几年就学了这么个破玩意儿吧?”公孙筱雪忍不住说道。 她本以为凭柳行云这性子只会横冲直撞地冲过飓风,再用剑把那些东西劈成粉碎,谁知道她竟然学会了用巧! “你们宗门难道就只教这些下三滥的玩意儿吗?”公孙筱雪刻意说道。 她要激将柳行云,让她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为了胜利而冲昏头脑。 她知道她的姐姐最吃这一套了。 果不其然,柳行云一下子黑了脸,闪身至她的身前。 “啊哈哈哈……姐姐,是谁跟你说的呢?对付扇法要靠近战,嗯?我告诉你吧阿姐,只要修为够高,我就是无敌的,你的任何策略对我都没有用!” 公孙筱雪面容扭曲,扇子猛开,狂风席卷,将柳行云一下卷飞了出去。 红衣女子一把剑撑着地面,不断抵御着这狂风,努力不让自己被刮出擂台。 而她也知道公孙筱雪不会让自己被风吹到擂台下直接淘汰,那样就太“便宜”她了。 她想的,一定是让她在风中被挤压吐血,失去反抗之力,然后再对着自己行凶,如她所说的那样,大卸八块。 不能输。 柳行云咬着牙撑住了自己的身子。 她在狂风中死命坚持,而公孙筱雪就站在擂台风平浪静的另一侧,脸上带着笑,心满意足地看着。 “姐姐,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赢不了我。” 公孙筱雪的声音传到了柳行云的耳中。 待那狂风散去,公孙筱雪等待着看狼狈倒地的柳行云,却见她仍旧撑着身子,倚着朱丹剑单膝跪在地上。 “你……”她难掩眼中讶异神情,但很快又转为了恶意的笑容,“姐姐,你倒是比过去强了不少,看来临仙宗待你确实不错啊。” 柳行云抬眼,笑了笑:“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靠吞那些灵丹妙药增长修为吗?” “什……什么?你放什么屁呢?我都是自己一剑一剑练出来的!”莫名被人盖了顶帽子,虚荣心极强的公孙筱雪顿时坐不住了。 “哈,你就是在嫉妒我的天资吧?可惜,你就是做我手下败将的命!” 公孙筱雪又张开了扇子要施法,却听柳行云突然说道:“要输了吧。” 她感到有些迷惑。 她这么要强的姐姐,竟然会自己承认自己输了? 她直觉有些不对劲,但她从小养成的狂妄自大压过了她的直觉。 “终于认清现实了吗?姐姐,你的天赋太差了,你再怎么样也赢不了我的。念在我们过去的姊妹情谊上,我给你一个机会。” 公孙筱雪又挂上了无害,但却处处透露着邪恶的笑容:“选择一个你喜欢的死法吧。” “你方才那一阵风,已经用了你六成灵力了吧?”柳行云站起身来,抬眼看向她。 她的神情异样地冷静。 公孙筱雪只是不屑一笑:“六成?阿姐,你别太看不起我了,就那一阵小小的风,连我两成灵力都不足!” 柳行云轻蔑一笑:“两成?只有太虚境才有那个能耐啊,妹妹,别打脸充胖子了,撒谎可不好。” 公孙筱雪黑了脸,再也没有了笑:“我选在就让你死!看看我到底是在说真话还是假话!” 柳行云站在那,心里十分平静。 方才接连的两阵狂风肯定已经耗尽了公孙筱雪六成近七成的灵力了,她就是想速战速决,让自己失去反抗之力,再狠狠折磨手无寸铁的自己。 可惜,这一回要让她失望了。 柳行云抬起了剑,熟悉的姿势,却带着不一样的气场。 公孙筱雪立马警觉了起来,但她的面上仍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见棺材不落泪,姐姐,你真是叫妹妹失望,现在你连死法都别想选了!” “怎么变通?” “这就是你要思考的问题,等你明白了这一点,你就大道得成了。” 面对不同的对手,就用不同的战法。 对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的,就用扮猪吃虎这一招。 柳行云站在原地,红色剑气包裹她全身,并且威力在不断涨大。 而在她的背后,一位样貌神圣之至的红衣黑发的女子逐渐显形。 她闭着双眼,双手在身前摊平。 这是朱丹剑灵的原身! 公孙筱雪愣住了。 “不……这怎么可能?你……你应该已经没有灵力了才对……不对不对不对,剑灵原身,这明明只有太虚境才能做到,你——” 她的声音逐渐弱了。 “是啊,太虚境。” 柳行云笑了笑,她的眼眶被一圈红色的火焰包裹。 “你不是最有天资吗?你不是修为最高吗?怎么连境界压制都看不出来呢?” 柳行云将右臂打直,对准了公孙筱雪的胸口,灵力冲天,蓄势待发。 “雪儿啊,你还是太弱了。” 咻—— 一道剑气猛然从剑中飞出,公孙筱雪张开扇子挡在身前想要阻止,可这剑气却瞬间将她的防御攻碎,直接撕裂了她手中的法器,穿过了她的胸膛。 “呃——” 她捂着胸口被开出的洞,无力地跪在了地上。 “为什么……”她艰难地抬眼看向那张扬的红衣。 “你明明……” “明明比你弱?明明天资比你差?可我比你活的久啊,公孙筱雪。” 柳行云走到了她的面前:“自负的人永远也无法成功。” “我……不……” “五年前靳澜只砍断了你一只左手,他还是太善良了,对付你这种人,就应该两条手臂全都砍掉。” 柳行云说着,她身后的剑灵便动了手,她抬起双臂,接着劈下,公孙筱雪的两手臂便被连根斩断。 “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柳行云!你敢动我的手!你不得好死!我要杀了你!!!”公孙筱雪发疯般地叫喊着,她倒在地上,失去双手便只能靠着身子的摩擦蠕动向前。 “我杀了你……” 柳行云冷笑着,一脚将她的脑袋踹开。 “杀我?凭什么?凭你一口好牙?别丢人现眼了。” 公孙筱雪被他们宗门的人给抬了下去,在他们离去时,一个气质阴郁的男子恶狠狠地瞪着她。 “给我等着。” 威胁。 柳行云盯着他,将他记下了。 她转过身也下了台。 让剑灵现出真身对她的消耗实在太大,她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她需要休息。 想到方才那个男子,她心一沉。 “师姐你太厉害啦!哈哈哈,太爽了!可算把那小姑娘狠狠地教训了一顿!”白谪放肆大笑着,乐开怀了。 柳行云却没笑,只坐下问道:“下一场你们谁上?” 青江临:“解决了公孙筱雪,剩下的人就没太大威胁了,让虞生去也行。” “我去吧。”蝶月抢着说道。 她不太想让虞生上场。 她现在有些太不稳定,那缚玄纱虽为仙器,但如今已成了魔物,若是让其他宗门的人瞧见了,他们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可以,自己注意安全。”青江临说道。 柳行云面目沉凝,道:“小心那个人,他有些不太对劲。” 顺着她的目光,几人都看向了公孙氏那一头,站在人群最边缘的一个有些驼背的男子。 90.仙门大比 “那个人我认识。”离潼关突然说道。 “你认识?”虞生看向了他。 少年点点头:“他……是我几年前在凡间历练时碰见的,他是个孤儿,我当时看他可怜,就买了一屉包子给他吃。” “那天公孙筱雪也在。” “她也在?”柳行云惊讶道,“她怎么会去临仙的地盘?” “我不知道,但她那天就是在,还……还把我给那位修士买的包子给倒掉了。” “如此恶劣!” 柳行云皱起了眉,白谪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恶劣!” “但瞧他方才那一副要吃了我的模样,也不像是公孙筱雪有欺负过他。”柳行云说道。 “也许是被她带回宗门了呢?”虞生说道。 “确实有可能。” “那她就一定是别有所图了,据我所知,她不是那么热心肠的人。”柳行云冷声说道。 “总之对上那个人就小心些吧,公孙氏的人品说不上好。”她提醒道。 蝶月有些紧张地搓着手,虞生看了她好几眼,最后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放轻松吧,你很强。” 蝶月看向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 因为方才柳行云和公孙筱雪的一场大战让擂台受了点损,亟需修整,所以多了些休息时间。 而现在擂台已经修整完毕,她也要上台了。 “加油师妹!”离潼关和白谪齐声喊道,并且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个花球挥着。 蝶月:“……” 如此尴尬。 她长出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站上了擂台,并对上了公孙氏一男修。 这位男修技艺不精,甚至堪称拙劣,很快便下了台。 “公孙氏是找不到人了吗?怎么会让这么弱的人来参加仙门大比?”白谪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道。 知晓了柳行云和公孙筱雪的渊源后,她就对这公孙氏一点好脸也无,说话也是十分直白不留情面。 “公孙氏的资源倾斜很严重,他们顶尖的弟子实力很强,但后面就是断层下滑,”柳行云道,“居中的甚至没有,要么强到登天榜前几,要么弱到吊车尾。” “吊车尾也能进公孙氏吗?”离潼关感到有些震惊。 好歹也是十大仙门之一,竟然能容忍登天榜的吊车尾在自己的宗门。 柳行云只冷笑了一声,道:“进仙门时或许还是登天榜中的佼佼者,但入了仙门以后,只要资质不够成才,他们就会被冷落,本该属于他们的资源也会全部投到像公孙筱雪这样的人身上。” 可以说,若是你天赋不足,你进了公孙氏,就难逃被“养废”的命运只能成为衬花的绿叶,得到的养分甚至还没绿叶要多。 “这宗门……”离潼关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他们能挤进十大仙门,靠的就是公孙筱雪,她确实很强,”柳行云此时也不得不承认了她的实力,“还有,他们的扇法。当年仙魔大战那个人的扇法堪称横扫战场,让‘扇’这一法器一战成名。” “那为什么他们不在百年之前崛起,而只在这几年崛起呢?”白谪问道。 柳行云:“这就是公孙筱雪的厉害之处,公孙氏的扇法其实并不精湛,毕竟那天下第一的人也不是出自他们宗门的,只是五年前仙门大比,他们带上了公孙筱雪这位新入门的弟子,她用那扇法零封好几仙门,这才让公孙氏进入了大众视野。” 公孙筱雪性子恶劣,她很是讨厌,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就是有天赋,有天赋不止,也够努力。 “但还是师姐你的手下败将!”白谪赶忙说道。 她知道柳行云最要强,这么夸自己讨厌的人心里肯定不大舒适的。 而红衣女子只是摇了摇头。 变通,通的不只是剑法,还有心。 能赢不够,还要输得起。 正说着,台上突然起了一阵阴风,让擂台外的空气都震动了起来。 “小师妹对上那鱿鱼男了!”白谪激动地站了起来。 “额……鱿鱼男是什么?”离潼关问道。 白谪没空搭理他,只聚精会神地盯着擂台。 “不太对劲。”青江临蹙起了眉。 只见台上,那男修的表情狰狞无比,身上明明绰绰出现了重影,而重影的那个人是—— “笑花潭!!!”柳行云和离潼关异口同声,两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蝶月!别跟他打!快回来!”虞生立马就站了起来喊道,可惜已经晚了。 大风在擂台上刮起,蝶月眼前迷了风沙,只能迷迷糊糊地看见前面有个人影。 以及一个突然出现的裂缝。 男修一挥扇子,身前便劈开了一道缝隙,那缝隙之后是一片空无一人的碎石地。 “你们……敢伤害她……这是你们的报应……”男修阴沉地说着,话语传到了少女的耳中。 她站在风中,身体突然开始扭曲变形,接着便被吸入了那道裂隙,那男修的身子也消失在了擂台上。 虞生不管旁人阻拦,直接冲上了擂台,却被一道剑锋挡了下来。她侧身避开,冷眼看着缓步走上台来的男子。 “滚开。” 男子并不理会她,只是站着守在了那道裂隙之前。 “仙门大比向来都是一打一的擂台赛,汝不可上场扰乱秩序。”男子淡淡地说道,他那没有波澜起伏的语气更叫人恼火了。 “你站在什么立场说这种话?你是哪、位、啊?!”白谪气不打一处来,也冲上了擂台叉着腰说着。 那公孙氏的男修看着就不怀好意,而且还是会狠下杀手的那种,他们怎么可能放心将蝶月一个人丢在那不管? “汝不必知晓吾为何人,汝只需知吾在此为维护大比秩序,保证公平。” “靠,你姓谁名谁啊?” “吾唤苜宿。” “是人你就下田里,是草你就插地里,是供品你就躺盘里,总之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挡在这烦人!”白谪一挥手不耐烦地说道。 “……” 苜宿淡然地看着她,接着道:“两位若在不在场,休怪吾不——” “你也说了是擂台赛了,那就该在擂台上打,现在他们人呢?你说说……擂台赛结果跑了不知道哪个深山老林里去了,这不是坏了规矩了吗?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去把他们两个人带回来,让他们在擂台上堂堂正正地打,当着咱们这么多人的面打,守护好你这大比的秩序。”虞生说道最后一句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 她说的有理有据,实在让人无法反驳。 “汝请回,吾来。”苜宿说道。 “不行,我的人我自己会带回来,你不顶用。”虞生的语气不容置喙。 “汝……这是何意?” “哎呀怎么还听不懂人话呢?说你太菜了我们不放心!” “吾为太虚境五阶,并不比汝……菜……” “说你菜你就是菜!”白谪说道,“有本事来跟我比试一场,你若能赢我,我就信了你的能耐了!” 苜宿上下看了她几眼,随后给出定论:“吾若不留手,汝定会受伤。” “嘿你看不起谁呢?”白谪十言不合就拔剑。 “……若汝执意——” 苜宿的话还未说完,辰星剑已袭来了,他无奈拔剑将人给挡住。 “此番是汝先动的手,吾不会手下留情了。”他说着,便发了力将白谪弹开。 太虚境五阶真不是唬人的,只一下便让白谪喷了口血。 但她却突然笑了。 “嘿,真蠢呐。” 苜宿看着她一脸得逞的笑容,起初还有些疑惑,接着就立马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转头,却只看见虞生漏在缝隙外的一抹衣角,也陷了进去。 而伴随着她消失的,还有一道青色的“气”。 “……” “汝胆敢欺骗——” 苜宿似乎是有些生气了,冷淡地看了白谪一眼,接着转身进了裂隙。 * 蝶月靠在石壁上气喘吁吁,她已经满身是血,脸色苍白得似是死人。 “滚出来!” 砰—— 情绪失控的男子大吼着破坏石壁。 “你们伤了她,你们就该死!” 简直是个疯子啊! 蝶月忍不住想。 那男子的修为比她高,她打不过他,便只能跑。 还好,她比较幸运,这处山谷还有个洞穴,洞穴里面还 有不少的分支,能让她藏身。 “出来!出来!” 男子还在砸着墙,他砸了不知道多久,突然间就没了声音。 “……” 蝶月捂着自己还在出血的手臂,脚步极轻地往前走了几步,探头想要往外面看去,却突然感受到自己后脖颈一阵热气飘过。 “嘿,找到你了。” 她想也不想猛地蹲下身去就地一滚,威力极大的扇子敲在了地面上,直接砸出一个坑洞来。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男子癫狂地笑着说道。 “神经病啊?!!” 她头一回说这么难听的话。 这男子还在嘿嘿地笑着,瞳孔收缩成一个点,瞧着像被鬼上身了一般。 蝶月不断地跑着,她的灵力早已耗空,“迷蝶”也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了。 她跑着跑着,后方突然飞来了一块石子,猛地穿过了她的小腿,在那留下了一个血洞,染红了她的衣裳。 “额……” 她没忍住跪在了地上。 “去死吧!” 男子举起了扇子就要往她的头顶砸下,而倏然,一阵浓雾突然在两人的身前飘起。 男子愣住了,看着那白茫茫的雾气。 虞生,还有青江临,两人带着同样的冷眼出现在了那迷雾之中,紧随其后的,还有方才被白谪摆了一道的苜宿。 “汝等速速放下剑,同吾回去。”苜宿有些空洞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却突然震住了公孙氏的男修。 “无卿,将怜烛带回来。” “是。” 虞生走上前去扶起了蝶月。 她这一动作惊动了男修,他立马抽搐着脸挣脱了苜宿的桎梏,并朝着两人发动了攻击,而虞生只是抬眼用显出原形的竖瞳瞪了他一下,他便霎时间浑身发冷,僵硬在了原地。 苜宿走上前来,一拂袖,便将四个人全都带回了擂台。 他们一出来,举座皆惊。 “阿生,你已上了台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青江临嘱咐道,他抱着已经脱力昏过去的蝶月下场了。 “好的,大师兄。” 虞生说完,转头冷眼看着那男修,她还未动手,苜宿一只手就伸了出来,挡在了她的身前。 “作甚?” “他违规了,吾会带他下去处理。” “让我跟他打。” “不可,会坏了规矩。” “我管你那么多规矩?!” “若违抗,吾将将你禁赛。” “……” 苜宿见她不再说话,便用缚仙索捆住了那男修将他带了下去。 “放开我!啊啊啊!鲨了你们,我杀了你们!!!” 苜宿见他这般,不言,只让缚仙索捆得更紧了些。 他这是走火入魔了。 虞生站在台上,手中拿着“望舒”。 “等等,那小姑娘手里拿的剑——” “‘望舒’?!!” “她竟然是‘望舒’的剑主?” “真没想到那么多年过去了,还真有人能被她给承认。” “她瞧着境界也不高啊。” “说不定有什么过人的能耐呢?你瞧他们那柳行云,压制境界都能做得到呢。” 看见一把名剑,人群顿时沸腾了起来,所有人都在期待“望舒”的这一任剑主会有什么过人的本领。 然而,她表现却是平平无奇。 虽然是凭着自己一个人将公孙氏剩下的人全都打趴下了,表现却不大惊艳,因着公孙氏剩下的人都是来凑数的,已不大有实力了。 “遇上靳澜估计就要被瞬杀了呀。” “肯定的,这小姑娘才幻神境吧?靳澜都已经太虚境四阶了。” “青江临境界如何了呢?” “不知,他还未出手过呢,这几年看他挺消沉的,都没怎么听闻他有出过山。” “那也不能放松了警惕。”一位桃花眼的男子出现在了闲谈的两人背后。 “靳……靳师兄……” 靳澜没有应他们,只感慨般道:“又是蝶家传承人,又是能做到压制境界的柳行云,还有位‘望舒’剑主……” “这临仙宗可真是卧虎藏龙啊。” 91.仙门大比 “无卿,你做的很好,但是不要放松警惕。” 青江临一边说,一边手中绑着东西。 “嗯。”虞生微微点了点头。 男子的动作一顿,接着抬头看向了她。 无论方才去救蝶月还是现在面对着他,她都是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 这样子实在……实在太像那个人自断剑气叛出宗门时的模样了。 没有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恨,只是淡然地接受了现实。 “虞生,”青江临看着她,变得愈发严肃了,“你是临仙宗的弟子。” “我知道,我会尽全力的。”虞生应道。 可青江临却说:“我不需要你尽全力。” 少女看向了他的双眼,随后愣住。 那双眼里,有来自长辈的训诫,还有……恳求。 “我只要你记得,你永远都是临仙宗的弟子。” “……” 不知为何,虞生突然无法回答他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能做到吗,虞生?” “虞生,回答我!” “……” 少女只是转过了头,看向擂台上正打的热火朝天的来自两个不同宗门的人。 “大师兄,我们马上要上场了。” “……临仙宗在仙界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了。” 虞生终于又重新看向了他。 “临仙宗可是天下第一宗门。” “就是如此,才更招人眼红。宗门的天地灵气,还有这么多年攒下的仙门法器,以及独门绝学……这些,足以让人起坏心思。” “师兄,你害怕吗?” 明明四周尽是喧嚣声,可这两人之间的空气却安静得出奇,双方的声音都无比清晰地落在对方的耳中。 害怕吗? 自然不怕,他能有什么好怕的呢? 登天榜第一的天才,就算没有临仙宗,他也不缺去处,无数宗门会来挖他的墙角,这就是“惜才”啊。 可青江临却没有说出那两个字。 “无卿,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如果他不值得呢?” “虞无卿。” “……” 青江临看她的眼神充满了警告的意味,虞生自己也愣住了。 她怎么会那么说?那可是她的师父,如果不是他,她就只能一直是个孤儿,不能修剑,不能练功,不能有替阿姐复仇的机会。 “抱歉,师兄——轮到我们了。” 青江临看着虞生的背影,突然道:“回来。” “?” “让绝尘上,你坐着。” “为什么?” “你的‘望舒’还是太敏感了,少在他人面前崭露头角。青枫宗不像我们先前对战过的那些仙门,他们的实力仅次问泉之下,而且,他们宗门还有一位九天神女传承人,她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 虞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就是怕自己风头太过,会惹来一些恶意的注视。 “望舒”的剑主已经出过一次事了,谁能保证不会再出第二次? 她没有反驳,没有抗拒,只是乖乖地坐到了他的身边。 青江临看着她的侧脸,心中惆怅难解……他将方才绑好的东西放在了她的肩上。 “这是什么?” “定心神的。” “我是说,这是什么生物?” “……兔子。” “……” 歪头看着肩膀上那个四不像的东西,虞生实在是想象力贫瘠到了一定程度。 她难以将这玩意儿和兔子联系在一起。 她的大师兄有一手好剑法,但是手工活这块还得练啊。 她坐了一会儿,突然心里萌生了些不太妙的想法,她看向了青江临,嘴角久违地带上了一个生动的,不怀好意的笑容。 “师兄,你若是求求我——” “不可对长辈无礼。” “……我们是同辈。” “我抹下的零头和你是一辈。” 虞生:“……” 她嗤笑一声,接着说道:“那我就赌上我这条性命,撑到你上场那一刻。” “……” 青江临许久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盯着自己仙剑上的吊坠。 “无卿,活着吧。” “……” 其实我死不了。 虞生注视了男子一会儿,随后移开了视线。 她没有说,也不必说。 离潼关上场飞速刷掉了青枫宗的三位弟子,而第四位上来的,就让他增了不少的压力了。 这第四位上来的青枫宗弟子名唤羽新风,手中握着一把桃木剑,瞧着威胁并不大。 脖子上戴着的翡翠吊坠比那把剑要更加抢眼。 可他身上的威压却极强。 光是站在他的对面,离潼关就留下了一滴汗来。 他不能输。 他若是输给了他,那临仙宗就玩完了。 大师兄无法上场,二师姐又透支过度在修养,剩下的人中,就他最强,他打不过他,那其他人也不用说了。 “道友,得罪了。” 羽新风的声音也像寺庙里的佛音,空灵贯耳…… 呲—— 离潼关的耳朵喷出了血来,他霎时只能听到吵人的嗡鸣声。 “四师兄!”白谪心急地喊着。 桃木剑朝着晃神的离潼关袭来,带来的压迫感却不比铁剑要差。 “墨千”在剑主的挥动下挡上了那把桃木剑,而它竟是被这木剑切开了一个豁口。 离潼关瞪大了双眼。 怎么可能?! 一把桃木剑,竟然能让“墨千”豁开一道口子,这是千年老桃妖化的剑吗?! 不过,这桃木剑的气息怎么如此熟悉? 两位少年如此过了几个来回,瞧着是势均力敌,但其实只是一方的硬撑罢了。 离潼关失去了听力,他对剑的反应速度已经不及羽新风了。 “道友,你这把剑,莫不是在静安寺得的?”听不见声音,离潼关不知所觉地大声说道,甚至大得让擂台下的虞生等人都听见了,也不知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静安寺的桃木剑? 羽新风收剑看向了他,随后点了点头。 “罗……” 虞生悄然化用了竖瞳,看见了那桃木剑上刻的字。 罗……浮罗的剑…… “四师兄会输。”她说道。 “你对他这么没有信心?”柳行云头也不回地看着擂台。 “但我会赢。” “……” 一时间,临仙宗的人都看向了她。 羽新风有浮罗的桃木剑,而她有浮罗的缚玄纱,傅玄纱是流传千年的仙门法器,威力自然不是一把桃木剑能比的。 她的确不能在此处展露缚玄纱而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但她可以用“气”。 既然当初在地府是浮罗能够通过缚玄纱控制她,那就说明她的身上有她的气息,浮罗能靠气息操控她,她也能反过来利用。 仙剑对于第一任剑主的服从度永远都是比下一任要高的,因为是他们唤醒了它,而对于剑灵来说,这就与母亲无异。 可当时她面对笑花潭的时候,“望舒”却没有丝毫反应。 就算是自断剑气也不可能断得如此彻底,除非他并不是她的第一任剑主。 并且,“望舒”对她的依赖性比他更强。 “呃啊!” < p>羽新风一剑穿过了离潼关的肩,接着将人踹下了擂台。 他倒是个正常人,没有那么多血腥暴力的想法,只想着赢了就行。 “浊秋,你上。”青江临似是跟虞生作对一般。 “我上。” 两个字,让白谪站到一半的身子僵在原地,她一时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青江临转头就和虞生对上了视线,两人像在进行什么对弈一般,都沉默着没有说话,焦灼的气氛在他们周身徘徊。 “虞生想上就让她上吧,她既然有那个自信,那就说明她心里有底。连离潼关都打不过羽新风,你还想着让白谪上去给他刷人头吗?”柳行云斜睨男子一眼,她是宗门除望海外唯一不怕青江临之人。 “……自己注意安全。”青江临最后还是妥协了。 虞生一耸肩,无所谓地道:“反正死不了。” 她走上了台去,看向对面的男子。而那男子一看见她……或者说,一闻到她身上的“气”,神情便猛地变了。 他倏然抬起头看向她,却只见一张陌生的人脸。 “你……你叫什么名字?” “?” 擂台外沉静了一瞬。 “羽师兄,你别看人家长得好看就手下留情啊!” “的确像师兄会喜欢的那款……” 砰—— “闭上臭嘴!” 男子对这些调侃的话语恍若未闻,只满眼“深情”地注视着虞生。 “……” 看得她心里发毛。 “我从未见过你。” “这样啊……那看来你也是……”他后面那句话的声音很轻很轻,就连虞生都没听见。 “那就来看看我们谁更厉害吧,看看我们谁更配得上……” “配得上什么?” 虞生怀疑是有什么东西在跟她对着干,一到重点就自动消音。 羽新风没有再解释,只是冲了上来,张开了嘴。 “擂台上用过的招式就别再用第二遍。” 虞生语气平淡地提醒着,接着她的眼睛瞬间变红。 “!” 羽新风一看见她那双眼,脑袋便如被什么东西贯穿了一般,刺痛感,混沌,疯狂,他的“气”里混入了什么东西,搅得他的内府不得安宁。 “啊啊啊!你干了什么?!” “你的剑,哪儿来的。” “……” “回答我。” “是……那个救了我的好心人留给我的……”羽新风不受控制地说出了实话。 “那个人叫什么?” “罗……罗芜君……” “嘿嘿嘿——” “呃——” 伴随着女孩戏谑的笑声,虞生的眼前突然一片血红。 她看不见了。 失去了那双眼睛的控制,羽新风也终于恢复了正常,他颤颤巍巍地拿着剑,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恐惧,以及兴奋。 那是血脉的极端压制带来的恐惧,也是遇见同类所带来的兴奋。 “我会赢给她看。” 男子踏足如羽毛点地,极轻,极柔,没有在水面上荡出一点波纹,自然也不会让人听见。 他瞬息间来到了虞生的面前,桃木剑对准了她的心脏,猛地刺下—— 噗呲—— 男子瞪大了双眼,他眼看着自己握剑的手被斩断,带着艳红的血飞了出去。 而擂台外举座皆惊。 他们眼睁睁看着羽新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跪在虞生的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没有用剑,没有用法器,只是靠“气”就斩断了对方的手,压住了对方的脊梁骨。 这是纯粹的灵力压制。 92.仙门大比 “无卿她……她怎么会有此等魔力?”白谪张口结舌地说着。 青江临和柳行云看着,也都神色肃然。 境界压制。 她难道也能做到?那她的真实水平到底有多少,竟然连他们都没能看出来。 “虞生,小心下一个人。”青江临给台上的少女传去了音。 羽新风认输拿起桃木剑下了台,而下一位上台的,便是青枫宗傲气的资本,九天神女鼎的传承人——姜卿梅。 “姜卿梅,不是九天神女的名字吗?”虞生看着对面的女子问道。 女子朝着她冷笑了一下,道:“是啊,是她的名字,那既然我是她的传承人,与她的鼎结了契,那我与她又有什么区别呢?我叫姜卿梅,又怎么了呢?” 语气之中尽是对虞生的不屑,和对自身身份的炫耀。 “那真是幸好你的法器是九天神女鼎,用的剑是和光剑,不然若是你与‘望舒’结了契,那你就只能当只过街老鼠了。” “……” 姜卿梅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她听得出来虞生这是在嘲讽她。 当年的仙魔大战,笑花潭的实力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就算是三个九天神女也比不上他一个。 “尽会耍嘴皮子。” 女子踏着剑就飞了出去,虞生闪身避开,又与她飞快地过了几个来回。 “能一招速杀羽新风确实是叫人惊讶,但不代表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我比他,强得多。”姜卿梅与虞生脸对着脸,鼻尖擦着鼻尖,朝着反方向飞去。 虞生看着她,也只是淡淡一句:“没看出来。” “伶牙俐齿,真想把你剁成碎块呢。” 少女不理她,只不断地挡着她的攻击。 半天过去,两人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你就只会躲吗?!”姜卿梅有些气急败坏地说着。 “你不是说你很强吗?” “这跟你一直躲有什么关系?!” “这叫退避锋芒。” “……” 姜卿梅铁青着脸,攻势愈发猛烈了,而虞生这人像玄武上身的似的,剑一朝着自己冲过来就缩那龟壳里,也不反击,就纯粹地躲,好像势必要躲到姜卿梅灵力耗空为止。 “不准躲!” “不要,你管我?” “身为临仙宗的修士,在仙门大比上竟然只知道躲着,亏你还是‘望舒’的剑主呢,你简直就是修士之耻!” 虞生仍旧一脸的云淡风轻。 “激将法对我不管用。” “……” 又反复磨了许久,姜卿梅终于受不了了,她一下收剑,脸色阴沉地看着虞生,道:“我本想给你个好死,可你非要——” “废话真多,放狠话谁不会?你——” 虞生伸出一只手,比起了大拇指,接着翻转方向,朝下一点。 “输。” “……” 不知是不是虞生花了眼,她方才竟然看到姜卿梅的眼睛喷火了。 轰—— 一阵巨响,只见姜卿梅的头顶出现了一口巨鼎,她抬着右手操控着九天神女鼎,以极强的威力朝着虞生猛然砸去。 砰—— 虞生顿时了无声息,红色的肉泥炸了起来,四散而溅,等姜卿梅控制着那鼎将其举起时,下方已经没有了人形。 “阿生!” “虞生!” 台下临仙宗的人已经快要坐不住了。 “太过分了!你怎的这般恶毒?!”离潼关直接跳了起来。 不知指着对面的鼻子大骂,骂了几句就被青江临给消了音。 “唔唔唔——!” “没死,都坐下!” 大师兄头一回用如此重的语气说话,直接把两人吓得回了位置上。 “大师兄,那个什么梅的也太过分了!这只是一场比试!她怎么能……怎么能……”白谪红了眼眶。 “安静点,虞生没死,那只是个障眼法。”柳行云皱着眉头说道。 她实在被这人吵得受不了了。 而台下青枫宗的人都敞怀大笑着。 “这就是临仙宗的内门弟子?被姜师姐一口鼎就砸成肉饼啦?哈哈哈……” “诶,别笑那么大声,让人家听见了可多难过啊。” “活该!谁让他们跟我们作对的?师姐砸得好啊!” “你自找的……”姜卿梅的眼中也难掩笑意。 “你自找的……” 女子的脸色倏然变了。 她猛地拔起剑朝身后刺去,却只刺到一片空气。 “你自找的。” “姜卿梅。” 一阵白色的“气”飘过,虞生的身形重又出现了女子的眼前。 “你……你没死?这怎么可能……”姜卿梅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方才她明明已经闻不到虞生身上的“气”了,她怎么可能能掩盖自己的“气”掩盖得这么彻底?甚至连她都察觉不出来。 “一口破鼎,能奈我何?”虞生笑了一下,笑里满是嘲讽意味。 “呵,别嚣张,不过是再死一次的区别。” “那不如你猜猜,被你的鼎砸死的人,是谁?” 姜卿梅的身子僵硬了,她转头看向那一滩肉泥,随后就瞧见了肉泥中一枚已经碎掉的吊坠,成为碎片的翡翠晶石还在闪着微微的光。 “风……” 姜卿梅的眼神瞬间变得狠厉:“虞生,我杀了你!!!” 她倏然发力,威势比先前要猛了数倍不止,像是解开了什么枷锁爆发了一般。 虞生看着她,却是连剑都不拔,只动动身子,游刃有余地应对着。 “啊啊!我杀了你……杀了你!” “姜卿梅,你对他感情如此深切,竟像是至亲一般啊。”虞生语气略微轻佻。 她一直在刻意激怒她。 “闭嘴!你这个只会逞口舌之快的贼子!” “贼子,我吗?说实话,我觉得我那六师兄比我更适合这个称号。” “你们临仙宗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人在怒火上头的时候,就会失去理智的思考,很容易破绽百出,就如现在—— 虞生躲过姜卿梅的一个着重蓄力剑,接着飞速闪至她的身后,随后凌空一脚猛地踹向了她的腰窝。 “啊!” 紧随着剧痛袭来的是灵力供给被切断的流失感。 女子无力地趴在了地上,甚至连自己的仙剑都捡不起来。 “你……做了什么……” “封了你的‘门’罢了,过几天就自己好了。” “卑鄙小人!那我这几天的大比——” “我这么做就是为了让你不能上场呀,”虞生看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姜卿梅笑着道,“以免你再一个不小心砸死了自己宗门的人呢。” “你不得好死!” “有你给我垫背。” “……” “姜卿梅……你以前的名字是什么呢?让我猜猜,你不会……姓羽吧?” 噌—— 虞生仅凭双指就夹住了那把和光剑,让它寸步难行。 她的眼睛闪着若隐若现的红光,那戏谑的邪恶的表情不似她本人所出:“那小子盗了静安寺住持的墓把阴桃木剑偷了出来,还敢自言是剑主赠与他的……跟你偷素笛之名也没什么差别嘛。” 姜卿梅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情:“你……你究竟是……” 砰—— 咔嚓—— 虞生踩断了她的脊椎骨,狠狠隔着皮肉挤压着她的内脏,让她彻底晕死了过去。 “姜素笛,你看啊,你死了,就这般被人欺辱,连名字都不能再是自己的独有……”虞生冷眼说着。 她抬起了脚,转身就要朝着台下走去,可倏然,她的胸口发起了烫,接着巨大的灵力冲击直接在她的胸口开出了一个大洞。 “咳——” 血从口中涌出,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胸口的血洞。 “怎么……回事?” “虞生,你真是太目中无人,距离我这么近,还敢戴着九天神女的护身符……幸好你方才收了‘望舒’,让我感知到了她的存在……哈哈哈,你就陪着新风一起下地狱去吧!你说的那些事情,就烂在自己的肚子里吧。” 姜卿梅肢体扭曲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她费力地拿起了剑,一步一步走向了虞生。 “就这么让你死也太便宜你了,你伤了新风,就该被剁成肉泥……” “你还不知道吧?九天神女鼎,有器灵,你方才对我造成的伤害,全都会被法器引走,现在,你受死吧——” 台下的众人看着台上反转反转又反转的战局,一颗心都已提到了嗓子眼。 “啧,我说怎么今天左眼皮一直跳。”虞生说出口的话,听着没有任何影响。 姜卿梅止步,又 警觉了起来。 少女站起了身,透过她身前的洞口,可以看到身后已被吓得花容失色的离潼关和白谪,以及面无表情镇定自若的青江临、柳行云、谢影安三人。 虞生转过了身,将那枚护身符扯下丢到了地上——经过刚刚一番近距离的轰炸,它自己也变得焦黑一片了,不再具有庇护的能力了。 姜卿梅眼睁睁看着她毫无阻碍地站起,又眼睁睁看着她胸口的血肉生长。 一丝一缕的血色纤维连结起来,像编织成的蜘蛛巢。 “你……没有心脏……”姜卿梅瞪大了双眼,恐惧与求生本能刺激着她后退一步。 “嗯?我有呀,”虞生笑着道,眼中却并无笑意,只有令人胆寒的嗜血气息,“被你炸毁了而已。” “那你为什么没死?!!” 姜卿梅说的声音很大,但台下没有任何人能听见,因为虞生,或者说她体内寄生着的那个不知名的生物已经将声音隔绝。 擂台上突然飘起了一阵烟雾,隔绝了四面八方的视线。 而烟雾之内的虞生,主动将刚编织好的巢穴又一次撕裂开来,大大方方地袒露着。 “瞧啊,我的心脏。” 在虞生的身体内,在正常人类该有心脏的位置,蜗居着一只相貌丑陋的章鱼,这只章鱼只有一只眼睛,此时它微微睁开了一道缝,那缝隙透着毁灭的红光。 “你是怪物……”姜卿梅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虞生的身体里何止没有心脏?她没有任何器官,肋骨下包裹着的就是一只仿佛异化了的长相可怖的章鱼,它蜷缩着自己的触腕,上方密密麻麻的吸盘变为了一只只紧闭的眼睛。 这就是她死不了的原因。 每条触腕都代替着她活着,别人造成的所有的伤害都只会被留存在这一根根触腕之上,而触腕受伤后,就会进行自我截断,接着将断下来的那一截消化吞噬为自身的养料,随后再长出来一条全新的触腕。 可以说,她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无敌的。 她就是不死,她就是永生。 “望舒”看中的根本就不是她有多少灵力,而是她体内的寄生物,这个吞噬了她一切器官,代替它们运作,支撑着她的生命的寄生物。 她的母亲说的没错,她就是个怪物,彻头彻尾的怪物,她从在她的肚子里开始,就已经是个空洞的躯壳了。 “只有我的母亲能那么说我。” “望舒”蓦然飞出,一下穿透了姜卿梅的心脏。 它身上的“气”也仿佛被污染了,纯洁的白色被黑气压制着。 “我死不了……九天神女鼎会——” 砰—— 咔嚓—— 虞生笑着,姜卿梅瞪大了双眼。 九天神女鼎,碎了—— 被“望舒”一剑穿碎了。 女子喷出一口鲜血,接着倒在了地上。 虞生身体的血肉在飞快地生长,重新将身体补全,只是为了防止有人起疑,她只补了一半,并用“望舒”的灵气包裹着伤口,伪造成一副拼死挣扎,强弩之末的模样。 大雾散去,台上九天神女鼎成了碎片,姜卿梅也无力地倒着,彻底失去了声息,而虞生一只手捂着胸口,表情痛苦。 她瞧着弱不禁风的模样,好似也马上便要归西了。 “虞生……” 青江临看着她,神色复杂。 方才那场大雾绝对不是姜卿梅造成的,她想要杀了虞生,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杀,没必要遮遮掩掩,所以就只可能是虞生干的。 而他的这位师妹造成的迷雾,凭他的修为却看不穿。 他甚至感知不到雾气之内的灵力波动。 “绝尘,去将无卿——” 青江临话还未说完,离潼关就已冲了上去,扶住了虞生,并将她打横抱起。 而虞生在听到宣判结果后就已经彻底晕死了过去。 “连杀我们两个人,临仙宗你们要不要这么过分?” “给我们一个说法!” “把人留下来!” 离潼关对这些喧闹不予理会,只自顾自抱着虞生下了台。 “逍遥,你上一下吧。”他说道。 谢影安看了双目紧闭的虞生胸口的那滩血渍一眼,接着点了点头。 他走上了擂台,朝着青枫宗的人笑了一笑,接着伸出一只手并比起了大拇指,然后转向,朝着下方一点—— “不服啊?不服就来杀了我们啊,废物们。” 93.仙门大比 “太嚣张了!师弟,你一定要杀了他!”一男子大喊着,怒得眼红。 “当然,我要他生不如死。”另一男修咬牙切齿地说着。 他便是原先在九阴宗大殿与白谪起了冲突的男子。 “在下临仙宗谢影安。”少年一脸云淡风轻,瞧着对这场比试的输赢并不是很在意。 当然,也可能是绝对的实力差距让他没有丝毫的心理负担。 “李葑。”男子冷眼看着谢影安道。 这两人之间没有一点礼节,也不行礼,报完名号就直接开打了。 李葑此人剑剑都是犀利的杀招,瞧着威慑极大,可那谢影安就是平平淡淡的,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调戏般地挑着他的剑。 “呸!”李葑真是被他逼急了,“你们临仙宗的人就只会躲不成?” “真打你只有死的份,”谢影安笑着道,“认输,说不定我心情好了还能留你一条命。” “我呸!死鸭子嘴硬!老子现在就砍了你的头!” 谢影安露出得逞的笑容。 李葑带着剑冲到了他的面前,剑尖直指咽喉,眼看着就要捅了下去。 然而,他在和谢影安对视上的刹那间,他便如被千斤压顶,无形的压力几乎要让他被碾碎成了肉饼。 “你……你不是幻……” “说你是废物,你就是。” 一道剑光闪过,男子的身首分离,头颅带着喷溅的血液飞了出去,而一滴都没能沾到谢影安的身上。 “还有谁要上,尽管来啊——如果你们也想找死的话。”他踩着李葑的尸体,挑衅着台下青枫宗的人。 “够了!” 一雌雄莫辨的威严暴怒的嗓音从看台传来,是那青枫宗的掌门人之一——九貂。 谢影安闻言,放下了脚,转头朝着那处望去。 “望海,你门下弟子,连杀我们青枫宗三人,是否太过分了些?”九貂忍着怒气说道。 而蓄着长白胡子的望海只是眯眼笑了笑,道:“哎呦,这您就说笑了呀,不是您宗门的姜弟子先动的手吗?再说,真要算起来,我们也只伤了你们两个人呀,你们宗门那小男修,不是那姜弟子自己亲手杀的吗?”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明明是那姓虞的耍阴招!”台下弟子不满叫嚣了起来。 而望海冷眼一扫,那青枫宗弟子便被禁了言,上下唇瓣紧贴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九貂,你自己管教无方,便休怪我多事插手了。”望海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哈,死老头,我他妈忍你很久了!” 九貂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力道之大,直接让那桌应声而碎,果盘之类撒了满地。 望海也不甘示弱,一个横掌劈裂了座椅,站起身来和九貂对峙。 “你这不男不女的死人妖,老子也忍你很久了!霸道蛮横无理,这六字跟你天造地设!果然是什么样的人教出什么样的学生,你的那群弟子都跟你一般无脑不讲理!” “你骂谁人妖呢?死老贼!” “你骂谁老贼呢?死人妖!” 眼看着这两大掌门马上就要掐起架来,一旁其他宗门的掌门连忙来劝起了和。 “别吵架别吵架,和气生财嘛……”降龙宗掌门笑着道,但却不敢上前去拉架。 “二位掌门,给我个面子可好?”穿着一身紫衣的女子微笑着道。 “……” 望海和九貂的胸膛像填了个气球似的,一会儿充气一会儿漏气。 “妄川仙人,实在抱歉,都是这死人妖挑的事。” “放你的狗屁呢死老头?仙人你怎么能请这么一个老不死的东西来大比呢?你请他们临仙宗的谁不好非要请这老、神、棍!” “说谁老神棍呢?我看你是不想见到明天的太阳了死人妖!”望海一撸袖子准备着干架。 “诸位,我请的都是各大仙门的实力代表,二位是临仙宗和青枫宗的最强者,所以我将二位请来坐镇,你们有何异议吗?” 妄川仙人笑着道,但她的额头青筋已经跳了起来。 “哦,没有没有没有……” 其他仙门百家的掌门人连忙说道。 “那你们二位呢?”妄川仙人又转头看向了掐在一起的两个人。 他们两人同时松开了手,异口同声道:“没有!” “那就请坐下吧。” 妄川仙人抬手将桌子与座椅复原。 望海和九貂又互相不甘示弱地瞪了一眼,接着恶狠狠地坐下了。 这九阴宗虽在五大宗中实力不强,但宗门掌门妄川仙人他们却是不得不敬,因他们宗门地下便是鬼都,连着地府,还镇压着“开关”剑,若是他们宗门有一个不对,那遭殃的可是全界。 比试还是要继续。 为了防止两位掌门人再在看台上掐架,谢影安不再下重手,只是将青枫宗剩下几人都打趴下后一一踹下了擂台。 这是今日的最后一场比试了,忙活了一整天,众人总算可以休息了。 虞生和蝶月都还在昏迷状态,之后两天估计都上不了场,青江临仍旧被禁着赛,不过也所幸柳行云没有受多大的伤,这两天几乎都是她站在台上,零封数个宗门让临仙宗进入了决赛。 而到了最终决赛,青江临终于被放了出来,与之一并的还有当年登天榜第二的靳澜。 “又是临仙宗跟问泉宗啊,每届仙门大比都是在他们两大宗门之中决胜负,一点新意都没有。” “那没办法呀,他们就是强。” “猜猜这一届哪个宗门会赢?” “非临仙莫属啊,他们蝉联六届了好吗?” “那可不一定,问泉宗不是来了个芜菁君吗?” “他又没有上过场,你怎么知道他强不强?” “我前些日子听到的,他可是太虚境五阶!” “什么?!!那不是比青江临和靳澜的境界还要高了?” “是啊!简直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怎么会有弟子有如此之高的境界?临仙宗的望海仙君都在渡神境六阶卡了百年了呢。” “嘘——敢说这种话你真是找死了!他们听得见!” “嘶——我的错我的错。” “师兄,你有信心赢吗?”虞生看向青江临问道。 青江临只道:“不敢妄下断言。” 他在紧张啊。 虞生收回了视线。 其他宗门的人都是玩玩而已,但问泉宗他们是真的有实力。 太虚境五阶…… 即便虞生的修为已经暴涨了很多,境界甚至在几天之内就升到了幻神境七阶,前两日一战更是让她灵力解放登上了太虚境一阶,但这境界突生太快,她自己的身体都还没有适应过来,一下子使用太多的灵力很容易失控走火入魔。 但就算她走火入魔了,说不准也打不过那什么芜菁君的。 太虚境和渡神境每跨一阶都是一道鸿沟,并且境界越高那鸿沟越宽。 芜菁君本名令狐樽月。 令狐樽月……如此耳熟的名字。 虞生垂着头追忆着,可她没有任何记忆与这个芜菁君有关。 “在下司徒银,太虚境一阶。”问泉宗上来人了。 “在下虞生,太虚境一阶。” “太虚境一阶?她前两日不是才幻神境吗?这境界提升也太快了吧?!” “说不定是那青枫宗无意间送了契机给人家呢,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绝境逼出强者……” “额,有这句话吗?” “这你别管。” “……” “久仰大名,能在几天之内跳过渡劫登上太虚境,千载难逢你一人啊。”司徒银笑了笑,有些像只猫。 更像笑面虎。 虞生也扯着嘴角朝着他假笑了一下。 “运气好罢了。” “仙门大比从不靠运气。” “努力决定下限,天赋决定上限,天赋便是运气,所以说我靠着运气也不为过。”虞生笑着道。 “你才十五六岁吧,这等年纪就能上太虚境,确实是天资过人了,算起来,我应该比你大了有三四轮了。” “瞧着不像。” “修仙之人,比较抗老。” “确实。” 两人站在台上半天了也不拔剑,一直在闲聊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台下看客们都开始吃东西喝甘露了。 “不过,年纪大的一点好处就是,基础够扎实,经验够丰富。”司徒银笑着道,语气重了重。 “绝对的天赋能打压一切基础和经验。”虞生笑着回应道。 “而且,你怎知我没有经验呢?” 司徒银终于睁开了眼,一双金色的瞳孔极其亮眼抓人眼球。 “哦?因为啊,一般天资足够惊艳的那一类人往往会沉溺在旁人的夸耀声中,他们觉得自己的天赋就能解决一切,所以就不会那么努力拼命地练功。不过,你这么说,倒是让我有些好奇起来了—— “一个人的天赋究竟能够强悍到什么地步。” 虞生:“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你觉得你能赢吗?”她回问道。 “不敢说……” “你的眼神很自信。” 司徒银笑看着她,不再说话。 “你的眼睛……莫不是龙的传人?” “所以我认为,你赢不了。” 噌—— 废了半天话,男子终于拔剑了。 “是觉元啊,怪不得如此自信呢。”虞生笑着道,也拔了剑。 觉元剑也是十大仙剑之一,能被它看上的人,绝不一般。 两人很谨慎,一开始说都没有直头直脑地冲上去,而是慢慢试探着对方,互相打着太极—— 同时还不忘谈笑风生。 “‘望舒’封世几十年了,这还是我头一回见到本剑呢。” “是吗?那你还是挺年轻的啊。” “哪里哪里,换作凡间,我都是该归隐山林的年纪了,不是吗?” 司徒银说这句话时语气莫名让人感到有些不舒服,想来是在嘲讽着虞生凡 人的出生吧。 “哪里哪里,说不定是要入土了呢。”虞生笑着回他。 司徒银的眼角挑了挑。 这小丫头是在骂他老不死呢。 “不过你还比我大师兄年轻呢,他都百来岁啦!” 听到此话的青江临:“……” “噗哈哈哈……” 青江临瞪了身旁放肆大笑的少年一眼,离潼关顿时扯住了失控的嘴角,并端正坐好。 “哦?他那个境界了,这岁数倒是不足为奇……哦,不,也算是奇了,按理来说,太虚境一阶升至二阶,最快也得要个五十来年,后面几阶需要的时间更长,到太虚境四阶,少说也得三四百岁了,但他如今才一百岁出头,算是年轻了,真不愧是登天榜第一啊。” “是啊,听说我大师兄登上太虚境的时候也才二三十岁呢。”虞生笑着道,满脸都是自豪。 奔六的某人:“……” “那你十几岁,比他更强。” “那我二师姐也才二十岁……十八岁……十九……哎呀反正她年轻得很呢!” “诶师姐,阿生这丫头连你的岁数都记不住啊!”离潼关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道。 “我几岁?”柳行云斜眼看向离潼关。 “……” “等回到宗门你就死定了。” 砰—— 男儿膝下有黄金,可惜离潼关的黄金都已握在手中。 “我错了二师姐!” “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宗啊,靳师兄说得对,临仙宗可真是卧虎藏龙,人才辈出呢。” “哪里哪里,都不及你龙的传人名号响当当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时才出剑比划两下,约莫一刻钟过去了,他们连一个苹果都还没消耗完。 实力差距大的,三分钟解决,实力差距小的,一刻钟怎么着也能结束了,可他们瞧着像是能打到明天。 “那还是‘望舒’的剑主更让人称奇呢,毕竟上一任剑主……也同你一样,十来岁的太虚境,二十出头就冠名登天榜第一。说不定啊,你就是下一位第一呢。” “狗嘴吐不出象牙呢。” “我这是在夸你呀。” “那你还是太看得起我了,上一任剑主轻轻松松秒杀全场,我可是打个姜卿梅都够呛呢。” “毕竟你的基础不扎实嘛……诶,说起来,上一任剑主,似乎也是凡人出身呢——” “虞生,别再和他废话了!”柳行云猛地站起了身来朝着擂台上喊着。 司徒银看了她一眼,脸上那个笑容脸嘴角上扬弧度都未曾变过。 “看来有人坐不住了呢。” 台上的声音逐渐弱了,像被人刻意掩盖。 “司徒银……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一个人?” “谁呢?” 虞生笑了笑,道:“‘望舒’的上一任剑主,笑花潭。” 她说着,猛然发力朝着人刺去。 司徒银却像是早有防备,只提起觉元轻轻一挡。 “呀,小姑娘,你这话就有些太抬举我了,天才,我可比不上。” “自夸的话能说得这么顺口你也真是不害臊!”虞生眼神狠厉地说着,手中剑法未曾停下。 “你比我更聪明,虞生。”司徒银说着。 “把他的身体还给他。” “他已经死了,怎么还?” “那你也给我滚出去!” “那样你就又要被扣一顶害人的帽子了呢。” “……” 司徒银笑了笑,道:“‘望舒’选择你是对的,你真的太聪明太聪明了,不像我啊,活了两次,才发现这个世界的真面目。” 乒—— 乓—— 虞生一下将觉元剑弹开。 “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现在不会相信我,但没关系,时间很快就到了,我很期待,当你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面目的时候,你会作何反应。” “蛊惑人心。” “实话实说罢了。” 虞生皱着眉,听了男子的一番话,她有些集中不了注意力了。 “别和他纠缠了,用临仙的独门剑法。” 青江临的声音传到了虞生的耳中。 “……” 虞生眉目一凛,接着后退一步,“望舒”在身前飞舞着结了一个阵法,与此同时,司徒银的脚下也出现了一个阵法,几只骷髅手从地下伸出抓住了他的双脚,将他禁锢在了原地。 接着,一道纯白的剑影自“望舒”中出,悬在了男子的头顶,随着虞生一声令下,那剑影便顺着“望舒”结印的轨迹挥动着,一剑又一剑,虽只是个影子,但那攻击却是实打实的。 “咳——” 司徒银被剑气冲击内府,直接吐了口血出来。 虞生趁此机会,又冲上了前,她蓄力猛挥一掌拍在了男子的胸口,让他内伤更重,彻底晕死了过去。 “第一场,临仙宗胜。” 确认司徒银已经爬不起来了以后,苜宿便宣布了结果。 94.仙门大比 “占用了别人的身体,还不好好发挥他的实力,就这么潦草地让他输掉了,丢了面子。” 虞生看着趴在地上的司徒银说着。 “笑花潭,你这种人真是恶心,做事从不考虑后果,从不在意他人的立场还有生死。” 原本还无力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男子此时艰难地抬起了头来,看着虞生,他轻笑一下,道:“你不也一样吗?那么大张旗鼓地动用‘望舒’的力量,破了九天神女鼎,还杀了姜卿梅……你早就已经被某些人盯上了,知道吗?” “这是我不得不做的事。” “就因为青江临那一番话?” 虞生没有回答,只是冷淡地看着他。 “哈哈……你可知,对于如今仙界的局势来说,临仙宗的输赢都已经不重要了。” “你话真多。” 少女举起了剑对准地上的男子,而秩序维护者苜宿走到了她的身边拔剑拦住了她:“这场比试已经结束了。” “是,所以我们现在解决的是私人恩怨。”虞生冷静沉着的眼神像是在说“我只是喝了点水”一般。 “这是擂台,请不要占用其他人的时间。” “那就找人把他拖下去啊。” “哦,这倒不必了,我自己可以走。”司徒银金色的眼眸重新亮起,他从地上爬起来,拖着受伤的腿有些不大便利地走下了擂台。 虞生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默默想着:这人根本没死。 他只会觉得是自己太弱,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一招秒杀,还没能在对方的身上掀起任何浪花。 “喂。” 司徒银转过了身来。 “你很强,这次比试你有点发挥失常了吧?等比试结束了你可以来找我。” 男子看着她,金色眼眸闪着光。 “我带你去找我二师姐,她最爱跟人切磋——” 咚—— 飞来一个酒杯砸了她的脑袋。 “哎呦……” 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有机会就去。” 他下台后,第二位上来的是问泉宗一女修。 “问泉林清泪,太虚境一阶。” 女子扎着利落的高马尾,落落大方地说着,那潇洒恣意的模样像极了大捷而归的范姐大将军九如彬。 “又是太虚境,这问泉宗今年是去太虚境搞批发了吗?上来的每一个人都是太虚境的……”白谪在台下嘀嘀咕咕地说着。 离潼关拍了拍她的肩,爽朗笑着道:“放心,太虚境的人稀罕,你师妹这种几天从前尘升到太虚的更稀罕。” 谢影安斜眼看着他:“这不叫稀罕,根本就是不正常了好吗?” 白谪看着他如此自信的模样,默默道:“师兄,你的手在抖。” “马上就要拿下第一,有点兴奋过头了。”离潼关笑着道。 还在逞强。 “林清泪很强,”柳行云喝了口白谪递来的甘露说道,“她比司徒银更强……实力应该和靳澜差不多。” “什么?!!” 白谪和离潼关异口同声地喊道。 “确实很令人惊奇,他们问泉今年像撞了什么大运似的,人人实力都很高超。”柳行云说着喝完了一杯甘露,白谪自觉又小跑着去要了一壶,给她那杯满上。 “师姐你好喜欢喝这甘露呀。” “嗯。” 其实是紧张得一直在口渴。 青江临没有戳穿她,只道:“其他人都上不了了,如果无卿败了,那就归山你上。” “明白。” “最好能将靳澜打败——总之一定要拖到令狐樽月上场。”青江临道。 他必须要留到后面对付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绝不能在此之前碰到靳澜消耗了他的灵力。 “我尽力。” 柳行云说着,看着台上正和林清泪对着招的虞生。 “大师兄,你和她说了些什么吧?”她突然问道。 离潼关三人正在一边紧张观赛一边说笑玩闹着,没有注意到这边来。 青江临:“……” “她这么拼命,甚至不惜让自己至于风口浪尖。” “归山,用一个弟子,换一整个宗门,你做还是不做?” 柳行云冷眼看着他:“若那个人是我至亲至爱之人,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也与我无关。” 青江临垂着头,双手抵着额。 “临仙宗……” “百年前,我们也是那么赶走他的。”柳行云突然道。 虞生不知道,她也已经上百岁了,她甚至,还是那个人的二师姐。 “归山……” “青江临,一个人做出的错误决定需要百倍千倍地来偿还,他给我们留下的教训还不够吗?” 柳行云扔下酒杯站了起来。 “归山!” “放心吧大师兄,我会在擂台上拼尽全力,”柳行云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但我不会把自己的命搭在这里,我也不会看着自己的师弟师妹因为一个愚蠢的决定而把自己的前路葬送。” 她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毫不拖泥带水。 “尽全力就好,没必要在这种地方搭上自己的性命。” 女子沉稳又带着些距离感的声音传入了虞生的耳中。 二师姐? 她竟然也会给自己传音提醒吗? “唔——” 林清泪一拳砸在了虞生的脸上,让她险些飞了出去。 “你在做什么?这是在战场!你怎么可以分神?!”女子一身正气地说道。 虞生捂着自己有些发麻的半边脸。 这人比九如彬还要接地气,人家上战场好歹还骑个马拿把铁剑呢,这人打到一半就莫名其妙扔了剑开始用拳头,让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啊! “这不是仙门大比吗?”虞生气喘吁吁地说着。 “是啊,怎么了?”林清泪丝毫意识不到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那到底为什么要近身肉搏啊?!!” 她说的这句话让林清泪不好意思地咳了一下:“我以前是练武术的嘛,用剑不习惯……” “到底是哪个武林门派抓来的传承人?给我入乡随俗啊!!!”虞生绝望咆哮着。 这人的肢体软得不像话,真像蛇一般,虞生好几剑都落了空,且她一言不合就锁脖,还死命往她的后腰踹。 “能不能正常点啊?!” “嘘,我在偷袭你的罩门,你若在此时动怒,会遭到很严重的反噬的!” “罩你个头!” 哪有人偷袭还要说出来提醒一下的? 当—— “嘶——” 林清泪双手抓着虞生的肩膀一个翻空旋身,接着双脚并起猛猛地踹向了她的罩门所在处,而这一踹,发出痛呼声的却是她本人。 也多亏了这林清泪的提醒,虞生提早凝聚了灵力护住了后腰。 “你……反应很快嘛。”跳下了虞生的身子,林清泪恭敬地说道。 虞生看着她,表情十分无奈。 你都提前说了,反应还能不快吗? “所以,这真的是正规的仙门大比吗?”白谪张着嘴看着擂台上近身肉搏的两个人,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我听说林清泪原本是武林高手,只是一日在林中解救了受伤被困的问泉总弟子,那弟子为了报答她,就把她带回宗门了。”离潼关给她和谢影安讲着悠远的故事。 “那她救的那位弟子是……” “没错,就是问泉今年新上任的掌门人之一屿歌!” 白谪、谢影安:“那她到底是有多大岁数了啊?!!” “女人的年龄是个秘密,不可探究哦,师弟~”离潼关笑着说道。 砰—— “啊!大逆不道!竟敢打你的师兄!” 擂台上刚和武林高手纠缠一番后转头向摆个鬼脸休息一下的虞生一眼就看到了这混乱的一幕——两个少年纠缠在了一起,旁边还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少女激动地拍掌鼓励着。 “加油,加油!师兄揍扁他!” “我好歹也是你师弟!” “我不认识你啊?” “……” 虞生默默回头,突然觉得面前这位手搓老辈子无比眉清目秀。 “你方才又分神了。”林清泪说着就闪身到了她的面前。 “!” 危险。 虞生头皮发麻,第六感尖锥般直戳她的脑,寒意自尾椎骨向上蔓延。 她猛然调动“望舒”的灵力,将自己的全身都包裹了起来。 “咔——咔——” 林清泪跪在她的肩上,双膝夹着她的脑袋。 她要扭脖! 即便虞生已经调 动了灵力护住了自己的脖子,可她还是被林清泪发力的双腿带动着在一点点地转头。 不行,再这样下去,她会死。 “望舒”倏然飞出朝着压在身上的女子冲去,却被林清泪手中飞出的一颗石子给弹了一下,那颗石子的威力大得离谱,竟是直接将仙剑弹得偏离了方向,从林清泪肌肉勃张的手臂边擦过,留下了一道血痕。 “你很有实力,”林清泪一边发力一边说着,“能破我金刚不坏之身的人可不多。” “不然……也……不能站在这里跟你对上了啊……” 虞生没说几个字就要大喘气几下。 她费了许大的劲,也没能撼动身上这个人半分。 最后,她放弃了挣扎,直接抓紧了这人的双腿,接着猛地躬身将人朝地上砸去。 林清泪瞪大了眼,膝盖无意识松了力道。趁此机会,虞生拿回“望舒”,自下而上猛然砍向女子的腹部。 当—— 剑入了分毫,接着便寸步难行。 林清泪徒手抓住了剑,想要靠着蛮力将其掰断,却发现自己也撼动不了它分毫。 虞生倏尔发力将那剑从她手中拔出,接着又是高速数十下的穿刺,速度快得甚至出现了重影,叫人分辨不清剑的实体究竟在哪。 她下意识地就伸出手想要跟上少女的节奏将那些剑一一挡下。 可挡着挡着,她却发觉了不对。 她的手,在出血。 她的金刚不坏之身要被她破了! 林清泪皱了眉,立马停下纠缠,飞跃后退与虞生拉开了距离,并摆出了警戒姿态。 她终于从这个小姑娘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威胁。 虞生也被自己方才那一套丝滑小连招累得够呛,此时的她喘着粗气正在等待着灵力恢复。 “你,似乎跟靳澜有的一比。”林清泪如实说着。 “您谬赞了。靳澜可是登天榜第二,我一榜上无名的人,怎么能和他相比呢?”虞生礼貌扯出一个笑来。 “我只说实话,你确实很强。” 林清泪说着又出手了,只是这一次不再大开大合,而是谨慎了许多。 两个人在台上缠斗许久,却不乏味,反而叫人看得津津乐道。 “能和林清泪打成这样,这临仙宗的弟子也是个人物啊。” “可不嘛,我先前真是看走了眼了,还觉得她很快就会被刷下去呢,没想到能撑这么久。” “是啊,杀了姜卿梅不说,还能秒杀司徒银……” “可惜再怎么样她也赢不了了,这回她遇上的是林清泪。” “靳师兄都输给了她不少次呢……” 听着旁人的闲聊声,白谪感到不解:“若是这林清泪真这么厉害,为什么登天榜上都看不到她的名字呢?还有那个什么芜菁君……” 离潼关耐心地同她解释着:“有些人不是靠着仙试入的宗门,而是在某些场合展示出了自己的才能,正巧让宗门掌门遇见,他们看上了人,就直接招揽纳入门下了。这种人,是最值得忌惮的,因为他们不在登天榜上,你对他们的实力没有任何的认知,稍有不慎便会着了道,输个血本无归。” “什么?那师妹她岂不是……” “哈哈,你可别忘了,阿生的名字,也没有出现在登天榜上呢。” 因为她初入临仙宗时没有灵力,靠的全是“望舒”的力量,登天榜并不认可她,所以她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上面。 “我从未在登天榜上看过你的名字。”林清泪说道。 “我也从未看见过你的名字。” 虞生正说着,她突然在身前结了个阵法。 毫无预兆,突兀得让人不敢相信。 林清泪心中警铃大作,她立马就要跳开,可已经迟了。阵法甚至都还没有显形,一双双化为白骨的手就已经从地下伸出抓住了她的双脚。 她进步了。 林清泪震惊得看着她。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就进步了,她施法的速度更快了,甚至能让法术在阵法显现之前发作。 看来是要失败了啊。 虞生的剑或许划不伤她,可她最后那一掌击的是内府,足以破掉她的金刚不坏之身。 “真是天纵奇才啊!”林清泪大笑着道。 没有失败的气馁,只有对看见才人的兴奋。 “靳澜对上你,会输。” 95.仙门大比 “靳澜对上你,会输。” 虞生看着林清泪,脸上表情没有波动:“我可没自信能打得过登天榜第二的人。” 林清泪捂着被一掌重伤的胸口,咳出了一口血来,她笑着摇了摇头,便抬手示意了苜宿。 “你还能站得起来,比试不可认输。”苜宿铁面无私,语气冰冷地说着。 “她伤了我的内府,我已经毫无还手之力了,我若是再反击一下,就会死了。”林清泪说道。 该说不说,虞生打架是真的阴,有一招宗门独传的禁锢术不说,还练就了破空掌,这破空掌是专门针对武学之人,用来破除金刚不坏之身的,她原本就一直戒备着虞生的这一掌,所以从不和她正面对打,可自己还是太大意了啊。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林清泪临走前看向了虞生。 “请。” “破空掌早几十年前就已在世间失传了,只有上了年纪的人一些武林人或其弟子才晓得,就连我也没寻到那本宝……你这破空掌,是从何处学来的?” 虞生看着她,道:“幼时,一仙人所授。” “原来如此啊……真是深藏不露,林某甘拜下风。”林清泪带着笑下了台。 可其实,破空掌并不是那位仙人教给她的。 它是她吞噬了浮罗的缚玄纱后自动就学会了的,这应当是浮罗所会的招式。 而虞生也不知道,这破空掌要施展出威力来对人体的伤害极其之大,女性和男性天生生理构造就不同,而破空掌带动的“体气”对女性的伤害会更大一些,有些甚至可能施展完一掌就会内脏破损丧命,所以这破空掌向来都是传男不传女的。 可惜虞生没有内脏,她施展完破空掌后体内寄生的触手会碎裂,但很快又会复原。 “见青,幻神境六阶。”下一位问泉宗的弟子已经上台了。 她绝对不是这个水平的人。 虞生暗中感受着对方的“气”,默默想着。 可她没有压制境界。 少女感到有些难以置信了。 “怎么这个眼神看我?”见青笑着道。 她瞧着与蝶月差不多大,笑容中却是毫不遮掩的恶意。 很久没有看到想法这么露/骨的修士了啊。虞生心想着。 这个人简直就像是一个卑劣的顽童,身上的恶趣味都要溢出来了。 “虞生,太虚境一阶。” “哇哦,太虚境诶,好厉害哦,姐姐你要对我手下留情哦~”少女笑嘻嘻地说着。 “啊,不过呢,我这人打架的时候不爱收手,若是不小心要了你的命,你可别怪我呀姐姐~” 听着对面的嘲讽,虞生没有头脑一热就冲上去,反而是在原地站定了。 幻神境六阶,比蝶月还要低一阶,可她身上的压迫感和杀气却要远远超于蝶月。 不,从蝶月的身上是感知不到这种东西的,因为她无法对没有恶贯满盈的人起恶念。可见青不同,不论是谁,她看到人的第一眼想的就是如何杀了他,虞生甚至觉得自己会毫不意外地从她口中听到“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死”之类的话。 “嗯~姐姐,你方才看到我的时候,害怕了吧?”见青仍旧笑嘻嘻地说着。 “是啊。”虞生大大方方地承认,这大方却是让对面的少女愣了一下。 但很快,少女又笑了起来,道:“其实姐姐你跟我是同类呢。” “你方才看到我的第一眼,想的就是:这个人必须要杀掉吧?” “是啊。”虞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真令人心寒呢……”见青舔了口自己的剑锋,“但也真令人兴奋啊……” “哪来的神人。”虞生难掩眼中的厌恶。 对于她这句伤人的话,少女只是一笑而过,道:“不过也真是神奇呀,姐姐,你的识海明明那么广阔,体内灵力却十分稀少呢,难道说,是你在先前的几场比试中将灵力耗空了?那我可不能对你下重手了呀,不然那样不太公平呢——” “见青,不准杀人。” “……” 虞生看见对面少女的表情一下子阴了下来。 “罢了罢了,还想把你大卸八块的呢,现在看来是不能了。”见青的脸上没有了笑容。 她的眼神在虞生的身上游走着。 “这么浅薄的灵力,打打消耗战就可以了吧。” “打消耗战吗?那我是无敌的。”虞生面无表情地说着。 “……” 见青的脸上也没了表情,许是觉得不能杀人有些无趣了吧。 “太自大了吧,姐姐,你的灵力都快见底了啊。” 虞生没有回她。 她是个不死的怪物,要打消耗战,她就是稳赢的。 “怪不得只有幻神境六阶啊。”虞生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见青听见。 她看不出虞生靠的根本就不是自身的灵力。 她只不过是吸收了“望舒”的灵力将它转化为自己的了罢了,这样来的灵力威力很强也很磅礴,但在她体内会消耗光,所以她必须源源不断地从“望舒”身上汲取。 “悠着点行吗?我的灵力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望舒有些无奈地对着虞生说道。 “那我就只能和她近身肉搏啦~” 望舒:“别丢我脸。” 灵力逐渐往体内灌注,虞生笑了笑。 望舒还是口嫌体正直啊。 “真想杀了你。” 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见青已然来到了少女的面前。 她抬起胳膊举着自己的仙剑,像是要从上往下把虞生劈成两半。 而就在与她对视的这一瞬间,虞生的气场变了。 她微微侧身让这一剑劈在了自己的左肩上,接着猛然出剑挥向了见青的腹部,而少女早有预料般翻起了身子,可那“望舒”却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前。 “幻象?!” 剑尖正对着她的胸口,随后毫不犹豫地穿过。 “呃——” 少女从半空中重重摔了下来,趴在地上,她的仙剑就掉落在离她三步之远的地方。 “你,” 虞生踩住了她的手,用剑指着她的头。 “怎么混进来的。” 见青费力地抬起了头,她看着虞生,沉静两秒。 噗嗤—— 虞生及时闪躲,那把剑还是穿透了她的大腿。 “果然还是得毫不犹豫地杀了你,鬼族。” 轰—— 冲天而起的剑光让众人失明一瞬,等他们再恢复视力,擂台上就只剩下了虞生和一个大坑,而见青已经和她的剑一起灰飞烟灭了。 “这……搞什么啊?” “怎么又杀人了?” “她们有仇?” “有仇也不能杀人吧,这问泉宗可没做任何不对的事啊。” “这临仙宗今年是疯了吧?招了这么多个杀人魔?” 虞生看着自己造下的景观,心中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陷阱。 方才见青趴在地上想要动手,那是要操控人的招式,虞生为了防止自己被她趁虚而入,就抢先一步将人杀死了。 可现在想想,她的修为比自己要低,根本就不可能控制得了自己,只是想要以此逼她出手杀了她而已。 看来问泉宗也不是什么特别正派的宗门。 “这是你杀的第三个人了,等大比结束了,他们会找你讨要说法的。”苜宿上台来说道。 “她是鬼族。” “……” 男子看向了她冰冷到有些空洞的双眼。 “你有证据吗?” “……” “你已经亲手把她毁尸灭迹了,”苜宿说道,“请下台等候吧,擂台需要修理。” 虞生点了点头,一步步走下台。 果然对于现在的临仙宗而言,输赢已经不重要了啊。 “师兄。”虞生看着青江临欲言又止的模样,主动开口了。 “她是鬼族。” 青江临叹了口气,抬起了头来:“这样啊,我明白了。” 他明白了。 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临仙宗,要完了。 其实他很早就明白了,从几年前凡间魔族肆虐天灾频仍起他就明白了。可他不相信,他总以为自己再变强一点就能改变这一切,所以他每日都在闭关修炼。 可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看清,仙门大比的第一,早就已经毫无意义了。 “去休息休息吧。”他道。 虞生站在原地,看着男子,没有动。 “……” “扫把星!” “灾星!” “大师兄你快把她赶走啊!” “自从她入了临仙宗以后凡间就一直出事,肯定都是她引来的!” “命煞孤星,命煞孤星啊……她会带来灾祸的。” “滚出临仙宗!” “闭嘴!” 离潼关将虞生拦在了身后,挡住了面前同门的流言蜚语。 “你们不过是看不起她没有灵力却能成为师父的弟子心里不平罢了,弱就是弱,弱就去修炼变强啊,只会在这里打嘴炮抱怨他人,一群心胸狭隘的废物!” “师兄,她就是个灾星啊,你这么护着她,小心自己也被克——” 说话的男子吐着血飞了出去。 “再敢说她一个字,我就把你们剁碎了喂狗。” “还不快滚?!” 一群人忌惮着离潼关跑走了。 “师兄,我——” 少年将脏兮兮的她抱进了怀里。 “……” “阿生才不是灾星呢,阿生是天上的启 明星,是救星,是天下最耀眼最强大的星。” 离潼关看着少女,眼中闪烁着光芒:“阿生是最强的,是拯救天下苍生的星星——” “灾星。” 踩着脚下同门的鲜血,看着眼前被战火肆虐成废墟的临仙宗,虞生不禁回想起了过去。 “灾星……” 一还未断气的男修说着。 虞生看向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你果然就是个灾祸……怪物……” 虞生收回了视线,她体内长出的触手帮那男修了结了这一生。 那年仙门大比,她赢过了靳澜。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把一次输赢看得这么重,只是输了一场比试而已,他便在台上当众自尽了。 当时青江临说靳澜从未赢过他。 原来如此啊,他等了无数个五年,就是等着能打败青江临的那一天,可却半路杀出来了个她。 无所谓,死一条命跟两条命与她而言都没什么区别了。 在见青死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临仙宗已经走在了一条不归路上,灭亡已成必然,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样快。 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零封了问泉宗,在别人眼中,她就是拼上了这条性命拿下的对令狐樽月的胜利,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耍赖。 在于见青的比试过后的休息时间内,她领悟了很多,而这番领悟带来的就是与“望舒”的完全共鸣。 她彻底吸收了“望舒”的力量,成为了配得上它的剑主。 而她领悟后体内的力量早就已经超过这具身体的极限了,若不是有那寄生物在,她恐怕就已经爆体而亡了。 在实力完全解放的“望舒”面前,她对付同境界的人简直就是一边倒的碾压,只不过念着不能让人起疑,她才伪装出自己濒死的模样。 可惜还是失败了啊。 因为那寄生物吸收了“望舒”的力量被激活了,控制了她的思想,激发了她嗜血的欲望,导致了她的失控。 那天晚上,她杀了好多人。 离潼关是看着那些人死在她的面前,可他还是朝着她伸出了手。 “来,阿生,师兄带你回家。” 可家在哪里。 “望海,把人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对于各位的遭遇,我深感抱歉,我会好好管教我门下的弟子的。” “她杀了那么多人,你就不给我们一个说法?” “望海,你糊涂啊,她那模样,分明已经被心魔侵蚀了啊!她已经无药可救了!” “阿生,别怕。” 离潼关又一次将她护在了身后。 “虞生……” 蝶月站在她的面前,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最后,她拔出了剑,站到了离潼关的身边,给她留下了一个坚定的背影。 “我们不会把你交出去的。” “……” “绝尘,怜烛,快让开,你们想宗门被灭吗?”青江临眼中有不忍,可他还是要牺牲一个人换一整个宗门。 “不行,大师兄,我们绝不能将虞生交出去!” “她做错了事。” “可那也不是她的本意啊!她……她……”蝶月的眼中含了泪。 她什么呢?她是无辜的吗?她是被迫的吗?都不是啊,她只是心魔作祟,失控杀了人啊。 她杀人了,她是个魔啊。 虞生按住了两人的肩膀,眼神空洞地说着:“回去吧。” 她独自走向了审判台。 “虞生!” 蝶月拉住了离潼关。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蝶月控制不住泪水。 没有人能护住她。 所以,逃吧,虞生,逃跑吧,拜托了,一定跑得很远很远,跑到一个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你的地方,藏起来。 可虞生没有逃。 她只是站在那,受千夫所指。 “……” “孽障,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徒儿……” “师父,弟子无话可说,”虞生跪了下来,垂着头,“弟子自知做错了事,对不起宗门,弟子愿自断剑气……流放边疆。” “……” 自断剑气。 所有人都知道,堕了魔的修士自断剑气就相当于死。 “各位,可还有异议?”望海看着愤怒的众人说着。 “那就开始吧。” 虞生在审判台上当着众人的面挖出了自己的丹田,断了剑气,而她离开时,是拖着血的。 那一条蜿蜒着的红色的血迹,是她走向毁灭的路。 从那以后,虞生便彻底失去了踪迹,没有人知道她在哪,没有人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只是,她成了第二个笑花潭,流传在众人的口中。 96.“明鉴” “虞生……” 虞生停了下来,看向了发声处。 蝶月倒在屋子的角落,身上没有受致命伤,但瞧着很是虚弱。 她走上前去检查了一下她的身子,发现她的那枚金色蝴蝶的护身符已经碎了。 “你回来了啊……”少女扯开嘴角朝着她笑了笑。 虞生只是回了她一个“嗯”,接着将人背到了背上。 “临仙宗……没了……” “我知道。” “……” 泪滴在女子的脖颈,滚烫,烧心。 “这是你体内长出来的吗?” 一根触手轻轻地勾着蝶月的手,像是在讨好,又像是在安抚一般。 “嗯。我……有点控制不住它们,你小心些。” “这样啊。” 蝶月搂紧了身下的人:“虞生,望舒还在望如玉上,没人能带走她。” “好。” 女子循着过往的记忆来到了望如玉,原本飘散着浓浓白雾而水净透纯洁的泉已经化为了一潭死水。 白雾散去,水被宗门弟子的血染红,“望舒”在其中,执着顽强地释放寒气保护着自身,不让自己被这些污浊侵扰。 “你自断剑气后,望舒灵力大损,她也维持不住望如玉的纯净了。”蝶月声音虚弱地说着。 “虞生啊,你现在……是成魔了吗?” 少女看着面前挥舞的长着眼睛的触手,她心中却不觉得可怕。 “我不知道,”虞生回答道,又问:“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你早知道我会变成这副模样吗?” 蝶月轻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进了女子的颈窝。 虞生站在望如玉的前方,她伸出了一只手来,那天下名剑就宛若受到了什么感应,自觉离开了泉水,飞到了她的手中。 “七年前,我就是在这将她拔出来的。”女子回忆家常一般说着。 她体内的魔气正在侵蚀“望舒”的仙气,洁白的灵力不断退缩,黑色的压抑的灵力不断扩张自己的领地。 “七年,时间过得真快呢。” “是啊。” 距她自断剑气叛离宗门,也已经过了两年了。 两年,对一个叛出宗门的人来说很长,对一个宗门的灭亡却太短。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今日凌晨。” “不过四个时辰就把宗门灭完了吗?那是来了多少仙门啊。” 蝶月垂下眼睫,道:“其实没有多少……” “那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因为……望海他背叛了临仙宗。” “……” “他是鬼族,他在临仙宗只是为了收揽仙门法器,今日出事时,他就带着那些法器逃走了,没人能够追上他。” 虞生的面上心里都没有什么波澜:“恨他吗?” “……” “恨吗?” “恨。” “那我帮你杀了他。” “他很强。” “我也不弱吧。” 虞生挥动着自己的触手清扫着仙门百家留下来的杂碎障碍。 “感受到我的灵力了吗?” “……” “没有吧?”虞生道,“其实我根本没有灵力,我的境界提升靠的是吞噬‘望舒’的灵力,我的身体本源就是这些触手,我根本升不了修士的那些境界。” 蝶月轻轻用手指戳了戳那触手,道:“你会打败他们的吧?” “他们?” “四师兄被笑花潭带走了。” “……” “他还跟我说,如果你来了,让我不要告诉你呢……他猜到了你今天会回来啊。” “蝶月。”虞生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嗯?” “那些加入讨伐的仙门百家,你恨吗?” “他们只是随了大众啊。” “随大众杀了你们整个宗门的人吗?” 少女说不出话来了。 虞生将“望舒”收了起来,背着蝶月向后门走去,而在她路过一个尸堆的时候,一只手蓦然伸了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踝,她垂头看去,发现是满头是血的白谪。 “……白谪。” “臭丫头,连师姐都不愿意叫了啊。” 白谪的身上压着的是断了一只手臂的柳行云的尸体。 她的胸口被开出了一个洞,和两年前仙门大比上她给公孙筱雪留下的伤一样。 “她……” “死了啊,”白谪笑着道,“无卿,我很废物吧?我保护不了我爱的人,还害死了我爱的人。二师姐……她为了保护我……我真不明白啊虞生,明明这个人那么狠心那么无情,却愿意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生命……可到头来,我也没能活下去……你说她是不是傻啊,虞生。” “我带你走。”虞生突然说道。 白谪愣了愣,随后笑着摇起了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已经活不了了。” “或许这就是报应吧……虞生,你知道吗?我抢了白渚的表字,抢了白渚的仙剑,抢了白渚的临仙宗弟子之位,最后还不满意,还要找人取了他的性命……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我就会死。 “你知道……‘明鉴’中存在无数个时空的吧?” 虞生点了点头。 “我在那无数个时空里,看见了无数个被白渚害死的自己。我不想死,所以我必须要做出改变啊,我靠‘明鉴’杀了父亲,将自己的哥哥囚禁到另一个时空,然后抢走他的一切上了蓬莱山,因为在那些时空里,白渚就是临仙宗的弟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蝶月说的那什么连锁反应起效了呢……”白谪笑得有些困难了。 血从她的头上不断地流下,她的两枚颧骨钉也被染上了红色。 “‘明鉴’中存在着无数条时间线,而每条时间线都含纳着无数个时空。” 女子的脸上没有笑容,她定定看着虞生:“每个时间线里,都不存在你的痕迹,虞生……你是只在这条时间线里存在的人。” “……” “哎呀,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啦!我是穿越过来的!” “穿越是什么?” “穿越就是……从一个时空穿越到另一个时空呀,我本不是在这个世界存在的人,但我因为穿越出现在了这里。” “你是从哪个世界来的?” “现实世界呀。” “我们这里也是现实世界。” “这里只是你的现实,在我的眼中,这个世界就是一本。因为一些程序错乱,现实世界的一些东西开始往中渗透了,有一个人反社会人格穿越到了这里,为了维护秩序,我才来到这里的。” “你怎么来的?” “靠月光宝盒!” 少女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四方的盒子来。 “打开它就能穿越时空啦!” 四方的盒子…… 虞生想起了当初柳凌云给她比划的东西。 所以,他也是个出错的程序? 这个人,必须要留在她的身边。 “跟紧我。” “啊,你要保护我嘛?” “嗯,这里很危险。” 这是“开关”的噬流域,它在往西域沙漠转移的途中失控了,开启了噬流域,把护送的人全部吞噬了进去。 而它刚好就被流浪于此的虞生给撞上了,把她也连带着吞了进去。 进去之后虞生就来到了许多年前的战场上,“开关”的剑主大皇帝正亲自在战场上厮杀,而他的敌国就是如今的大宣。 必须要杀了剑主和剑灵才能出去啊…… 虞生正在思考着对策,一个少女就大叫着从天而降了。 “哇啊啊啊!救——命——啊——” 她摔了下来,却意外地发现自己没有摔疼。 “诶,怎么一点也不疼呢?难不成妈妈给我加了疼痛抗性?” 她正猜想着,身下就传来了女人阴沉的声音:“……起来。” “!”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少女连忙从虞生的身上爬了起来。 “你也被吞噬进来了?”虞生看着她问道。 “不呀,我是掉到这里来的。” “什么意思?” “哎呀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啦……” …… “话说回来,这个穿越者你还认识呢。” “是谁?” “东道霜。” “谁?” 虞生差点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东道霜呀!不过她不是身穿,她是魂穿,就类似于……你们认知里的夺舍吧!” 怪不得。 怪不得先前见到东道霜的时候觉得她与她以往所听闻的东家大小姐的形象相去甚远。 “唉,不过她只是其中一个bug,这个世界还有好多的bug都没被检测出来的,我得费点功夫去找……喔,有一个巨大无比的bug存在啊!但这bug找不到源头,只能先解决那些小的了。” “这是什么?” 虞生看着少女手中可以折叠的还有个发光的板子的东西,好奇地问道。 “这叫电脑,你们肯定是听不懂的,也不用了解太多啦。先让我看看怎么从这个地方出去……” “我去杀了那皇帝。”虞生说道。 易东篱立马拉住了她的手: “诶!你干嘛?别冲动啊!你随意插手是会改变未来的啊!” “这是仙剑的噬流域,是不存在于现实的时空,在‘明鉴’中做的事情才会改变未来。” “真的吗……” 易东篱还是有些不放心:“妈妈没有跟我讲清楚这些啊……” “你的妈妈是谁?” “我不告诉你。” “……” 少女还在敲击着键盘查着代码。 “稍安勿躁,先等我找找出去的办法,咱总得以防万一嘛——喂!!!” 虞生还没等她说完就飞了出去,她一路用触手横扫着士兵,势不可挡地冲到了那皇帝的面前。 皇帝带着头盔,没有被覆盖的双眼完整地看到了虞生的脸。 没有情感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好似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机器。 触手卷上了他的脑袋,接着他眼前一黑,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皇帝死了,士兵失去了领导,溃散而败,落荒而逃。 虞生转头看着那把巨剑,冷声道:“剑灵,滚出来。” “大胆小儿。” 一个同样身着盔甲的剑灵出现在了虞生的面前。 “真是找死。” “没有人能让我死。”虞生身后的触手猛地挥出。 “连仙剑都没有就敢跟我打,真是嚣张至极。” 虞生没有搭理他的话,缚玄纱现出了身,和触手交叠着朝着“开关”的剑灵袭去。 这一年多的时间,她已经彻底和这些触手融合,缚玄纱也不再受浮罗的控制,彻底陷入了她的掌控之下。 “我靠怎么办啊……啊啊啊!妈妈什么都不跟我说清楚啊!” “卧槽,强强强,这也太牛逼了啊!” “啊啊啊真受不了了!搞什么这么着急!我都才只看了一半,都没看到大结局啊就把我给过来了!基本的设定都不给我讲清楚!” “怎么出去啊……难道真的要让她杀了那剑灵?” “卧槽!我拷贝下来的文本呢?!!” 易东篱猛地站起身开始晃电脑。 “把给我吐出来啊艹!” 她的动作很快便吸引了士兵的注意。 “你是谁?” 一把剑横到了她的脖子上。 “手中是什么东西?” “那……那个大哥……咱们打个商量呗——” 剑贴到了她的皮肤上。 “!” “把东西放下。” “大哥你不会把它砸坏吧?这可是我活命的东西啊……” “少废话!东西放下!” “我放!我放!你别激动……” 少女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将电脑放在了地上,她刚起身,就看见了士兵一脚伸来想要踩到电脑上。 “不要!!!” 她猛然扑了上去抱住了电脑,眼看着那一脚就要踹到她的身上,可就在那瞬息之间,面前凶狠的士兵就化为了粉尘,飘散在沙漠之中。 周身的叫喊声和兵戈相见的碰撞声也一同消失了。 “喂,你干嘛趴着?” 虞生不知何时已经回来,她的胸口有道伤口,正在飞速地自愈。 “你……你把他……解决了?” “嗯。” “你好强啊!我……我能不能跟着你啊!” “跟着我?” 正合我意。虞生想着。 但她还得先打探一下面前的这个人。 “不行。” “为什么?” “我很危险。” “没关系啊,你很危险,我跟你着你,就等于我没危险!” 虞生的眉心跳了跳。 什么鬼逻辑? “求你了让我跟着你吧,我好怕死啊!” “你会碍事。” “那你收我为徒教我几招保命的招式吧!” “不——行——” “求你了!”易东篱直接朝着虞生跪了下来磕下了头。 女汉子大女人,能屈能伸! “……” “你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纠正那些错误程序的?” “是呀。” “纠正完你就会走?” “是的!” “那我问你,在正确的时空里,我的结局如何?” “……” “怎么?” “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我的世界是本吗?那我的结局不就已经被确定好了吗?你为什么会不知道?” “我……其实……这本书我还只看了一半呢……我看的这一半里你还没有出场过呢” “……” 97.“明鉴” “我带你走。” 四个字,多么温暖,如救赎般。 “我是不死的,我一定有办法救你。” 白谪看着执着的虞生,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可你救不了人吧。” “……” “虞生,你五师姐其实还是挺聪明的……你的身体确实很奇怪,自愈能力强得过分,可这也仅限于你自己而已……你根本就没有救人的方法。” “我可以试试。”女子朝着白谪伸出了一只手。 不知为何,她突然变得如此固执。 白谪脸上没有了笑容,她淡淡地看了面前的女子一眼:“拿你自己的身体为试验品吗?” 她叹了口气,有些脱力地歪着脸贴到了地上,目光正对着柳行云从她肩头落下的一只手。 “你救不了人,你只能杀人。” 白谪说着,她伸出手去紧紧抓住了柳行云早已冰凉的那只手,并于她十指相扣。 “就让我和她死在一起吧,死在这里。” 虞生站在那,看着白谪放弃了一切的模样,神情依旧是冷冰冰的,可她却说出了这世间最富感情的三个字。 “对不起。” “……” “为什么道歉?” “是我害了宗门……” “虞生,那天,你有没有动手都是一样的,他们照样会找其他借口来讨伐我们,况且,有望海这个叛徒在,临仙宗怎么也是活不久的,他伪装成宗门掌门,就一定是有所企图,等他的那些阴谋串成了线,他将要收网,我们也一样完蛋。” 白谪看着紧握在一起的手淡淡地说道,好似已经接受了现实。 “望海已经把‘明鉴’抢走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控制它,但他肯定是要用‘明鉴’去干一些坏事……”她叹了一口气,“虞生啊,如若你心中真的怨恨不甘,那就去杀了望海,把‘明鉴’抢回来吧。嗯……这也许是你必须要做的事情,因为你的存在似乎威胁着很多人,他拿着‘明鉴’说不定就是想穿越时空回到过去杀掉那个手无寸铁的你。” “我的死已成定局了,‘明鉴’的昭示不会出错,放弃我吧,带着蝶月走……”白谪说话的气息逐渐减弱了。 虞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伸回了自己的手,背着蝶月默不作声地离开。 她重又踩着同门的鲜血,一步一步远离了这个改变了她人生的地方。 她们下了山,一路往西北,走上人迹罕至的大街。 走着走着,蝶月喊了她的名字。 “虞生。” “嗯?” “你是不死的吧。” “嗯。” 少女似乎是笑了一下:“那希望你能一直活,活到你的幸福到来为止。” “……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虞生警觉了起来,固定着蝶月双腿的手不自觉用力。 少女没有回话,只是将手指轻轻放在了她的眉心,接着猛地放出灵力,口中念着咒语。 虞生的眉心出现了一个缩小版的阵法,而在蝶月灵力的刺激下,一颗朱砂画的图案逐渐显现,她的双眸瞬间变红。 “你——” 噗嗤—— 触手失控地挥动了起来,一下就捅穿了蝶月的身子,在她的胸口开了一个窟窿。而少女还在顽强地拼着最后的气力念着咒语,她颤颤巍巍地伸着手,不断地在虞生的眉心施加压力。 “解咒……开……” 玻璃般碎裂,那枚印记就此消散。 “这是……什么……” 虞生跪在了蝶月的面前,脑中一片混沌,好像天地万物都被绞成了碎片胡乱地塞进她的识海。 “你那天失控杀人……是……望海给你……刻的……符箓……控制你……”蝶月艰难地说着,她的手已经捂不住那源源不断流出的血液了。 虞生倏尔想起了几年前她下凡历练重伤被望海刻了阴阳的事。 “那果然是……” 她的手搭在自己的眉心,那里滚烫的灼烧感在蝶月的灵力安抚之下正渐渐消减。 “蝶月……” 少女已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朝着虞生倒了下来,无力地靠在她的怀中。 “要……活到幸福……虞生……要帮……报仇……救救……四师兄……” “不,你别死……别死!”虞生冰冷无情的面具被撕裂,她慌张地想要捂住那个出血口,可却只是让自己的手被染红。 “我救你,你别死,别死……” 她拔出了望舒想要做些什么,却被蝶月给轻轻按住了刀锋。 她气若游丝,却执着顽强地要说出那句话:“别伤害自己。” “……” “别死,求你了……” 无意识的泪滴在少女的脸上。 痛苦的,冰冷的,绝情的。 “啊啊啊!!!” 虞生站起身,发了疯般用“望舒”捅着自己的腹部,她如野兽一般咆哮着,看着自己的血洒出却不停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不死啊?!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你去死啊!!!” 她痛哭流涕,直到最后没有了力气又跪在蝶月的身前。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 她抱着少女的尸体,埋着头,眼泪快要哭到干涸。 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那些痛苦都如同液体一般被从体内抽走,她的情感又落进深渊,跌下万米冰川,被封冻,被永存。 她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擦干眼泪。 蝴蝶…… 少女的尸体开始一寸一寸破碎,化为了只只扑朔着翅膀的蝴蝶。 虞生就这么被簇拥在中间,看着它们飞舞,看着它们随风消散。 “化蝶数千许,朝日一散尽。” 真是让人讨厌的咒语。 女子满身是血,一路上红色的液体不断滴下连成道路。 “那希望你能一直活,活到你的幸福到来为止。” 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哪来的幸福?本就不存在于我人生中的东西,我又如何等到它?” 业火吞噬了少女的尸体,她在世间留下的最后的痕迹只存在于虞生心中。 “呵,你是拿她当你死去的女儿了吗?” 虞生回想起沙漠游走时看见的来自过去的留影,她那时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蝶月要待在地府不肯走。 欠? 可那是他们先欠她的啊。 她不明白,她是在不明白蝶月这种人,不明白离潼关这种人,他们那无处安放的善心到底是从何而来。 “咱们要以德报怨!” 以德报怨?说出这种话都不觉得可笑吗?以德报怨……凭什么苍生负我,却要我以德报怨?那些被人言轻贱践踏的人,那些从她身边被夺走的人,他们的怨由谁的德来报呢?她的怨又有谁的德来报呢? 她流浪的一路上人人喊打,其中不乏她曾救过的人。 她在那孤独的路上逃避了无数人,也杀了无数人。 每每受到谴责谩骂时,她都会想:以德报怨?那不就是用人命填充人命吗? 那就杀人吧,肆意地杀人,杀掉那些因为自己的愿望未能实现就推翻神像皂白不分指责辱骂仙门的人。 让他们都像当初那个不知无畏少年一样死去。 对于虞生而言,杀人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她甚至都不必亲自动手,只要见死不救就好了—— “救命……” “有魔兽,救救我们!救命啊!” “……” 虞生装作没有听见,执意地朝前走去。 “救救我的孩子!” 一个母亲在叫喊着,她将自己的儿子护在怀中,流着泪面对着龇牙咧嘴的凶猛恶兽。 “救救我的孩子,救救他……” 噌—— 仙剑飞来,魔兽在她的面前被劈成了两半。 “离开这里,到王城去。”虞生收回剑说道。 她说罢转身要走,却被女人抓住了衣角。 “谢谢你……谢谢你!但是……但是求你,求您将我的儿带走吧……” 男孩紧紧抓着女人的衣襟,害怕地望着虞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行。”女子直截了当地拒绝。 “拜托您了,拜托……我的丈夫在战场上做了逃兵,王城不会接纳我们的,我不能让我的孩儿回去被抓走当做奴隶啊!” 如果母亲在自己受到父亲能打死人的责罚的时候也能这样紧紧抱住自己就好了啊。 看着女人紧紧抱着自己孩子的动作,虞生心想着。 “我不需要没用的累赘。” “求您了仙人,求您了,托儿很能干的,他……他能洗衣能烧饭,能干家务活,只要您给他一口饭吃,只要您护着她一些……” “我不需要。” “……仙人。” 女人放开了男孩的手,在虞生面前跪着,磕下了头。 小男孩被母亲的怀抱放开,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朝着别人下跪磕头。 “娘……娘亲……”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求求您,救救托儿,他已经生了重病,没法再在这种地方待下去了。您救救他,我愿为您供奉一辈子的香火,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也要拜仙拜佛,将我的所有钱财都用来供奉您,拜托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 “……” 虞生终于转过了身来,正面对着女人。 “您是好心的仙人,是救人的上仙。” 听到这话,女子轻笑出声。 “仙人?不,我是怪物。” 埋着头的女人一愣,她抬起头看向了虞生,就见她的身后正挥动着骇人的触手,一双眼睛像是血做的一般。 冷血的怪物,杀戮的机器,人人唯 恐避之不及的存在。 “您是……”女人嗫嚅着。 看见她脸上掩盖不住的惊恐,虞生讽刺地勾了勾唇角。 然而,女人又重重朝着虞生磕下了头。 “您是……我和托儿的救命恩人!” “……” 虞生的嘴角落下了。 “您杀了魔兽,救了我们,您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不论您是仙是魔是妖是鬼,您就是我们的恩人……我会供奉您一辈子的香火!” “时日无多的短命之人也敢跟我说一辈子这种话吗?” “即便是在九泉之下,我也不会忘却您的恩情,我会日日夜夜为您祈祷……” 虞生嗤笑一声:“地下的祈祷就算了吧——你,过来。” 她收起触手和红眼,看向了那畏畏缩缩的小男孩。 女人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她又惊又喜,轻轻拉过男孩的胳膊,让他站到自己的面前。 “快,过去,跟着恩人。” “娘……” 男孩紧紧抓着女人的衣袖。 “跟着恩人,以后好好活,娘不要你的祭奠了,你只要长大以后好好报答恩人,明白了吗?” “快去啊,傻儿。” 男孩终于松了手,忐忑地,一步一步走向了虞生。 女子看了瘦小的人一眼,语气冰冷疏离:“自己跟好我,死了我不管。” 她在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女人。 她靠在墙头,有些有气无力的样子。 快死了啊。 她的背上是三道严重的撕裂伤,上面还残留着魔气。 “不跟你母亲道个别吗?”虞生看着才到自己腰部的男孩。 “娘亲说……生离死别,不道别……” “这什么理?” “这样,两个人的命运就不会牵连,活着的人,就不会被死去的人带着离开了……” “是吗?” 那你也知道自己的母亲已日薄西山了啊。 “师父……” “我没说要收你为徒。” 男孩抿着唇,轻轻拉住了虞生的衣袖,他的手还在不争气地颤抖。 但所幸,女子没有甩开他,而是默许了他的动作。 “明年今日,记得来此祭奠一下你的母亲。” “嗯,我明白的。” …… “……” 少女鼓着两边脸颊,凶恶地瞪着面前这个脏兮兮的小男孩。 “你谁啊?” 她看的那一半里也没有出现过这个人的存在啊!难道是什么后期的隐藏BOSS吗?还是……bug! “路上捡的,你们好好相处,想打架也随便,打死了自己埋。”虞生说着要往后山走。 “师……师父!你全身都是血,是受伤了吗?”易东篱这时才从对小男孩的恶意中脱离出来,关注到了虞生的身上。 “受了伤也死不了。”虞生有些不近人情地说道,并不理会她话语中的关切。 “是……是哦……但是会痛啊!你去外面打架了吗?还……还收了个小破烂回来。”易东篱瞪着那小男孩,满心满眼的抗拒。 她一见着他就心感不妙,这人肯定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绝对不能让这个来路不明的臭小子靠近自己的大腿! 虞生没管两小屁孩的暗流涌动,自己去后山泉水沐了浴,接着换了身衣裳。 “我有事要出去,还是那句话,死了自己埋。” 她说着便要离开了。 “师父!” 女孩男孩同时抓住了女子的两边衣袖。 “干什么。” 易东篱恶狠狠地瞪着男孩,男孩有些怯懦地避开了视线。 “难道这个人以后都要跟着我们生活吗?” “到他死之前,应该是的。” “……”易东篱又气得鼓起两颊。 她的身份可不能被除虞生之外的人知道啊!这样子她以后还怎么玩电脑? “不想看见对方就自己搭个帐篷好了。”虞生说道,“放开。” 两个小孩儿都有些依依不舍地松了手。 而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虞生就消失在了原地。 她的身影不断闪烁着前进,而她要去的地方就是笑花潭所在的鬼域。 阿姐……离潼关…… 她来到鬼域大门,触手轻而易举就杀了看门的几只鬼。 她迈着步子往里走去,一直走到了鬼域大殿之外的露天大堂。 鬼域大堂有一个巨大的祭坛,是用来炼阴兵的,也是用来向外来者耀武扬威的。 而在这祭坛的中央,离潼关正被一根柱子穿过了身体,悬挂在半空。 “你果然来了啊。” 笑花潭的身影在一瞬间出现,他飞在离潼关的身旁,身边跟着的尸傀儡是虞柔情。 “看来我的猜想不错,你放不下自己的锚呢。” 98.“明鉴” “你放不下自己的锚呢。” 笑花潭笑着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离潼关的脸。 “别碰他。”虞生的语气听着并无多少情绪的波动,但却莫名给人巨大的压迫感。 “生气了啊。”笑花潭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笑着用指甲掐住了离潼关。 “我特意用灵力护住了他的伤口,让他撑到你来呢,也真是不枉我费尽一番功夫。” 笑花潭松开手,接着地下猛然又长出一根细长的尖刺,一下刺穿了离潼关的手掌。 “呃——” 男子发出痛苦又微弱的呻/吟。 “笑花潭。”虞生看向男子的眼神平淡,但其后掩埋的是能毁天灭地的愤怒。 “信不信我让你死无全尸。” 男子只轻轻勾唇一笑:“你做得到吗?” 轰—— 触手蓦然动起,砸毁了祭坛,在上方留下触目惊心的裂痕,固定的顶天石柱也被砸塌两根。 “哦?真是很惊人的破坏力——望海啊,你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徒弟。” 虞生瞳孔骤缩,立马便飞出了“望舒”让它疾驰着朝笑花潭身侧的一个开始凝聚力量的空洞刺去。 然而“望舒”在即将触碰到那空洞之时,一把同样带着极寒之气的扇子却倏尔张开,卷出风雪拦住了那仙剑。 突破不了天玑扇的桎梏,虞生只得让“望舒”原路返回。 那空洞成形了,被数条枷锁束缚住的双手托着“明鉴”的望海出现在了笑花潭的身侧。他的瞳孔翻了上去,只剩下了眼白,脸上黑紫色的纹路尽显,那是被笑花潭控制着的痕迹。 他被做成了尸傀儡。 虞生垂了垂睫毛,逐渐冷静下来。 能将一个渡神境七阶的人做成尸傀儡,笑花潭的能力已经比肩神明了。 这个人,强到离谱。 “来进行厮杀吧,让我看看你到底能不能做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男子话音落罢,便伸出了一只手,食指抵在镜的边缘——他在用鬼气侵染“明鉴”! 过度膨胀的邪气进入了镜中,让“明鉴”彻底失控。 虞生立马就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挥着触手就想要逃离。 “没用的,这么高的地方俯瞰下去,你逃不出‘明鉴’的视野。” 正如笑花潭所言,虞生逃不出“明鉴”的映照范围,只能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吸入镜中,在无数的时空中穿梭着。 虞生在各种时空裂隙中碰撞着,被撞得七荤八素,头晕脑胀。 “明鉴”彻底失控后全世界都会进入镜中世界,虞生怪物的身份更会刺激它让它强制开启消杀程序,她必须要找到一个正确的时空在其中击败望海才能结束这一切。 但这太难了。 在寻找正确的时空的同时她还要注意着其他时空的自己不能被望海暗杀,这难度简直难如登天啊。 而最重要的,绝不能让望海进入到自己在“开关”的噬流域之内的时空,绝对不能让易东篱的存在被发现。 虞生勉强让自己稳下了身子,她观察着四周,发现自己被关进了一个四方的漆黑空间。 咚咚—— 她敲了敲自己的头顶。 棺材? 轰—— 触手猛然将棺材破裂,抬棺的走阴人也无可避免地受了伤,倒了一地。 “喂!你是何人在此闹事——怎么又是你?!”白无常惊讶地看着面前大变样的女子。 “不过几年,你怎么就把自己给弄成了这副模样?你又要来找你娘亲?我告诉你我们是绝对不会把你的娘亲还给你的,死人就是死人,哪能再回阳间去的?” “人终有一死,乖乖接受现实吧,这么多年了,你母亲估计都快要转世了,你就别再来碍着她了,赶紧回去吧,回你的人间去,实在放不下,多烧点纸钱给她……” 虞生没有理她那一大段自己已经听过一遍的话,只道:“你肯定认识望海,如果他出现在了这里,请务必要拦住他,并且拼尽一切去保护现在的我,你求求阎王爷也行。” “哈?什么意思?” “只要按我说的做,算我求你们的了,拜托了。” “喔,你可别这样,都让我不习惯了呢。” 白无常被她这态度吓了一跳,她还想问些什么,但虞生已经转身离开了。 她飞速奔走着,找到了时空裂隙,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并被传送到下一个时空。 “你们,去杀了她,地点在平安县。”男人威严的声音从隔间内传出,而虞生的背就贴在墙上,与之一墙之隔的距离。 轰—— 墙面瞬间四分五裂,威力巨大的灵力凝聚成球朝着虞生袭来,触手不断地接下攻击,不断地被攻击打到断裂,又不断地飞速生长。 “你是何人?” 望海看着被庞大的触腕环绕着的虞生问道。 她的眼神阴郁暴戾,却不似魔不似鬼,亦非仙或妖。 “啊,我知道了,你就是他口中那个‘错误的存在’吧?” “有一个巨大无比的bug存在啊!” 易东篱的话回荡在耳边。 原来她就是那个最大的错误啊。 那可惜了,她绝对不会让她知道的。 所以望海必须要死,死在他发现易东篱的存在之前。 触腕不断地攻击着被磅礴灵力包裹住的男人,可惜却攻不破他那层屏障。 “很彪悍,但你是打不过我的,毕竟我是这天下最强啊。” 灵力不断地在身前凝成球状飞出。 好快…… 虞生的额头密布一层薄薄的汗。 望海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她怎么可能打得过?……不,有破绽。 在进行威力巨大的攻击的时候,对自身的防御一定是会减弱的,无论本人实力多强,这点弊端都是无可避免的。 虞生如此想着,她眼中猛然出现一轮轮红蓝的光圈,接着那些触腕的威力猛然暴涨,上方紧闭着的眼睛张开了半数。 “嗯?这又是什么招数?” 望海正茫然,就见那些膨胀的触腕将他的攻击一下又一下地挥开了,所造成的伤害瞬间变得微弱。 “有意思。” 望海一边端详着虞生,一边又不断加大灵力的释放。 “这一击,你如何承受呢?” 一道灵力凝聚而成的剑在男人的身前释放,虞生盯着那剑,紧张得触腕疯狂搏动。 这一剑她是绝对接不下来的,她会被这磅礴的灵力撕碎。 但是,破绽,来了。 倏地,望海背后阴邪的魔气顿起,他呼吸一滞,即刻转身伸出一只手去。 噗嗤—— 天下名剑“望舒”就这样刺破那初成的脆弱屏障穿透了他的掌心。 而与此同时,那灵力幻化成的剑的威力因他的分神而被削去了大半,虞生牺牲了四根触腕抗住了剩下的灵力的攻击。 “望舒?!”望海惊愕地看着掌心的那把剑,又猛然转头看向身前。 然而,那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了对战后的一片废墟,长着触手的女子早已逃之夭夭,而“望舒”也刹那间破碎,化为了气消散在空气之中。 “……有意思。”望海露出了个阴森瘆人的笑容。 另一边,虞生已经来到了平安县。 她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这个时空。 现在是……是阿姐被杀死的时空…… 拜托了,赶上,一定要赶上,改变她的命运…… 一定一定一定…… “呃——” 女子的身体被匕首捅穿,她捂着腹部倒在血泊中,眼中的光神采逐渐消散。 “阿姐……” 虞生站在树枝上愣了神。 还是太晚了。 被命运憎恶的人,她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她愣愣地看着屋子内正踩着虞柔情的血寻找的黑衣人,而一黑衣人正好转过了头,双眼对准了虞生。 那双眼睛…… 不是方才的望海派出的,那是在“明鉴”里对她进行消杀而出现的黑衣人。 他们听过她吹哨,那就用这个方法威胁他们。 虞生拿出了离潼关赠与她的哨子,吹响。 “哨声,是她?” 屋内正搜寻的黑衣人的动作顿时停住了。 “快走!” 几人训练有素,在领头人下令的一瞬间便收手离开了。 然而,在他们离开屋子没多时,带着不祥之气的黑纱就悄然出现,将他们包裹,吞噬,好似从未存在。 虞生站在高处远望着屋内正因阿姐的死亡而茫然无措的自己。 原来当时的那声哨声,是她自己。 她还是改变了命运的走向,斩断了自己走向死亡的路。 她找到这个时空的时空裂隙,再次穿越,而这一穿,就正面碰上了同样穿越了裂隙的望海。 两人面对着面,双脚还未沾地便毫不犹豫地朝对方发动了攻击。 毁天灭地的力量爆发着,却并未摧毁周身的事物,因他们两人同时开启了仙剑领域,将空间隔绝了开来。 然而不巧,一身着飞鱼服的男子刚准备下班休息,就撞上了这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幕。 他转头,在望海攻击的空隙间,在领域即将闭合的刹那间,看见了虞生的脸。 时空……时空…… 虞生的眼珠疯狂转动着,寻找着确定这个时空的踪迹。 是什么时候?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的目光 捕捉到一个人,她恍然怔神,而望海就趁着这个功夫朝着她发动一记猛击,将她砸向了地面,领域也就此破裂。 少年看着天上飞来的长着触手的庞然大物,立马就飞身上树躲了过去。 等虞生坠地,他才跳了下来。 “啊呀呀,你这个样子可比平时要酷多了呢……不过我不太喜欢。”少年嘴里叼着草说道。 “逍遥,你在此处作甚?” 望海来到他的面前。 虞生因他方才那一击受了重伤,要恢复过来也得费些时间。 “我啊……”谢影安看了虞生一眼,和她对视上。 “虞生和蝶月计划着偷东西,我正打算去准备些材料呢。” “偷东西?准备材料?” “是啊师父,话说,这个人——嗯?跑了诶,动作真快。” 望海神色一变,他猛一转头,果不其然,虞生已经消失了。 “什么速度……” 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虞生藏在一条小巷内,等待着自己的伤口愈合。 偷东西啊…… 方才那个锦衣卫就是常鸣,他已经看见自己的脸了,现在凡界的人对望海都深信不疑,他们定然会将与他作对的自己认为是敌人。 那常鸣就必须要死。 在女帝的训练下,锦衣卫都是一群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人,他们看见样貌相似的人定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要在过去的自己出事之前杀了他。 虞生看了眼天空,确认了一下时间,便收起触手,换了装扮混入了人群。 浮罗的缚玄纱带给她的力量,还有幻形。 她将自己变成了小孩模样,在挤挤挨挨的人群间穿梭着。 她藏到了常府边上的一棵树上,等待着常鸣换好行头出了门,才从上方跃下,不动声色地跟着男人走着。 而她未注意到的是,在她的身后,砖瓦房顶,一个少年正看着她鬼鬼祟祟的背影若有所思。 “嘶……艹!哪个不要命的敢撞我?” “抱歉借过一下。” 虞生飞快的消失在了人群中,她随手将偷来的钱袋一丢,继续跟上了常鸣。 她记得当时的自己因为没找到令牌就偷了常鸣的钱袋的,那她要做好小偷的伪装。 她不断地加快速度,不断地缩短和常鸣之间的距离。 “喂,你个死——” 虞生倏尔回头,红蓝光圈在瞳孔中转着,人高马大的男子立刻怔在了原地。 她见人定住了,便转头继续追上了人。 “嘶……小心些走。” 虞生瞳孔骤缩。 她、是、谁? 有人比她先一步撞上了常鸣,这个人,模样和她相差无几,甚至堪称是一模一样。 她是谁?是谁派来的?她有什么目的? “喂,抓到你了——” 男人朝着虞生伸出了手,却突然不受控制地继续迈起了步伐。 他一步一步,被操控着走向前方的常鸣。 虞生让男人将他拖住,接着自己追上了那个小孩。 她跟着她,一路追到了偏远的了无人烟的地方。 她看着周遭废墟一般的场景,缓下了步伐来,而被她追着的人也慢了下来,并逐渐停下。 “你是谁?” “我?” 此人一出口,虞生便皱了眉。 小孩打扮的人缓缓转过了身,放下自己头上的兜帽。 “我就是你啊,虞生。” “虞生”咧开嘴笑了起来,接着猛地拔出“望舒”朝着她发起了攻击。 “一个时空怎么可能存在第二个我。”虞生面无表情地挥动触手挡住了她的剑。 “错了,”女孩夸张地笑着,“是第三个你。” 女子看着面前与过去的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边操控触手与她对战着,一边不断思索着现状。 没有触手,没有缚玄纱,她不可能来自未来,她就是过去的那个虞生。 “……” “你是,‘明鉴’的自产物。”她定下了结论。 在自己出现时伴随着出现的,目标明确的,“明鉴”自身对危险存在所启动的消杀系统。 “好聪明呀,那你就去死吧!” “虞生”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已经进入了癫狂的状态。 “可惜,死的是你。” 源源不断生长的触腕将人淹没,女孩手中“望舒”剑光不断,轻而易举地就劈开了这些阻碍。 但—— 她忘了自己还有“望舒”。 仙剑穿过了心脏,女孩面对着自己跪了下来。 “果然不是我,”虞生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说道,“你会死。” 99.“明鉴” 常鸣快来了。 虞生已经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得把尸体处理掉啊。 她转头,看向了一旁废弃的马车。 她提着女孩的尸体,动作有些粗暴地将她塞了进去,但站在原地想了一想后,她自己也上了马车。 蝶月和自己还在跟踪着常鸣,如果自己就那么维持孩子的模样大摇大摆地站在那里,一定会被她们看见的。 她如此想着,为了以防万一,又幻化回了大人模样。 只要不看见脸就好了。 她静静地坐在马车上,等待着男人的到来。 天色异常昏暗,常鸣金贵的靴子踩着地面发出踏水声。 他只当这是一滩水。 “人呢?” 他四下环顾不见人,不觉有些暴躁了,他烦闷地抓了一把头发,踢了一旁的马车一脚。 而倏然,他眼神一瞥,看见了地上一个长条不规则形的物体。 这是……令牌? 他心中惊喜,弯腰想要去将它捡起来,可他还没拿到那东西,一道声音就突然在头顶冷冷地响起。 “你在找我吗?” 青涩的少女声音,却冰冷又诡异。 常鸣僵硬着直起了身,绷紧了肌肉。 “是你偷了我的令牌?” 他死死盯着那被阴风吹起的破布帘子,看见了后方露出的一张熟悉的冷漠人脸,触腕就在她的身侧蠢蠢欲动。 “是你——”常鸣瞪大了眼睛。 “!” 因惊恐而错了拍的呼吸被虞生捕捉到,她动动眼珠,就看见了飞速蹲下身的蝶月的脑袋。 还是被看见了。 “你……你……” 触腕上的眼睛掀开了眼皮,冰冷地凝视着常鸣,视线仿佛吐着信子的蛇一般在他的身上游走着。 一只只眼睛盯着让他仿若置身于一个密闭空间,而这个空间的墙壁、地板、天花板,每一个角度每一个面,都镶嵌着无数只眼睛,它们凝视着他,正大光明地窥探着他,想要靠着视线让他精神崩溃,靠着恶意的目光杀死他。 “啊啊啊!!!” 隐藏在黑暗中的缚玄纱骤然出动,将人彻底吞没,再不见踪影。 帘子落下了。 在马车逼仄的空间内,在虞生的身旁,一个时空裂隙正在波动着,她看了眼脚边的尸体,让缚玄纱将她也吞噬,随后便钻入了裂隙,离开了这个时空。 …… 她被送到了一片沙漠之中,前方就是绿洲,沙漠商旅的聚居地。 她收起了身上的威胁,慢慢向前走着。 在沙漠里,她就无法辨认时空了。 “哟,来客人啦,”一位穿着异域服装的女子笑着迎了上来,“真稀罕呀,我们这可很久没有异乡人来了。” 虞生上下看了她几眼,又转头看了看四周身着统一服饰的人。 不是商旅啊,是个沙漠中生存的族群。 “和我来吧。”女子笑着道。 “去哪?” “当然是给你找个住所呀,我们这鲜少有外人来,所以每每见到像你这样的异乡人,都要大摆宴席庆贺呢。来吧,别太害羞,加入我们的篝火晚会。” 女子朝着虞生伸出了一只手,她的另一只手中端着一个精美的壶器。 虞生见过它。 这是沙漠族群阿驴亚人进贡给女帝的物品。 “这个壶……” “哦,这是过不久将要进贡给大宣帝国女帝的贡品呢。” 这个女人,竟然能亲手拿着贡品,那她在这个族群里的地位定然不低。 “这是第几次进贡呢?”虞生问道。 知道了这个族群的身份,那她就能确定时空了。 女人突然停下,转头看向了她:“大宣是新建的大帝国,在此以前,我们都是隶属于雁汉的。女帝前不久遣使者来我们这和谈,我们就依附于她了……这还是我们的第一次进贡呢。” “第一次……”虞生愣了愣。 这一穿就给她穿这么老远?这个时候她都还没出生啊! “你不是大宣的人吗?我看你的长相与那边的人有些相似呢。” “……并非。我大病初愈,期间一直昏迷着,失了许多记忆,也不大了解近来发生的事情。”虞生不着痕迹地撒了个谎。 女人看着她瘦削高挑的身子,以及那白到能看见血管的不健康的肤色,点了点头,算是信了她这一番话。 “这是我们这最好的帐篷了,专门用来迎接异乡人的,请进吧。”女人笑着道。 “多谢……你……叫什么名字呢?” 女人看着虞生,她额头上挂着的宝石串链让人不自觉被吸引了目光。 “叫我阿兰就好了。” “阿兰……好的,多谢你的款待了。” “不谢,那边水果和美酒请随意享用,等篝火晚会开始,我会来喊你的。”阿兰说着,放下了帐篷帘子离开了。 虞生看着女人离去,立马变了脸色,在帐篷内四处看着。 山羊头骨、貂毛装饰,以及演奏打击乐用的鼓……确实是很边塞啊。 她看了眼桌上的水果和酒,随后移开了视线。 她自然是不可能吃这里的东西的,那个女人太古怪了。 不,不止她,这里的所有人都很古怪。 从她来到这个地方开始,她就只听过阿兰的声音,周边的其他人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相互之间没有任何的交流,此时她在这个帐篷里也是,外面安静得异常,甚至连风声都听不见,好像这整片沙漠都只剩下了她一个活物。 她在帐篷内打了一会儿坐,不觉时间流逝,直到阿兰来轻轻唤醒了她。 “异乡的客人,篝火晚会要开始了。”阿兰站在帐篷入口处,笑着道。 那进贡的壶还抱在她的手上。 虞生淡淡地看着她,双脚落了地。 “外面很安静呢,篝火晚会不该是热闹的吗?”她看着阿兰的双眼说道。 阿兰也盯着她看,但虞生明显看见她眼中闪过的一丝慌乱。 在慌什么?慌她的质问?慌她看穿了她? 不,不对,在这样诡异的环境下不起疑心才是怪的。 像阿兰这种与周围原住民格格不入的人,是定然不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就自乱了阵脚的。 那她在慌什么?她在害怕什么? “你需要我的帮助吗?”虞生试探着问道。 阿兰笑了笑,道:“客人说笑了,我又没危险,何需帮助呢?” 虞生看着她的脸,视线又不自觉被她额头上的红宝石吸引了目光。 “啊,我知道了。”她突然道。 阿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完美的笑容。 “你头上的宝石能控制人的意识吧……但是你在操控别人,还是被人在操控你呢?” 虞生说着,右手食指点上了那颗红宝石,阿兰瞬间变了脸色,后退着想要挣脱,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触腕缠住了四肢,让她动弹不得。 “你——” 咔嚓—— 宝石出现了裂纹。 “住手!!!”女人尖声喊叫了起来。 红宝石彻底在虞生的手指下碎裂了。 阿兰愤怒地瞪着她,那眼神好似要将她千刀万剐,但在一瞬间,她瞳孔中闪过了一个人影,接着愤怒消散,她的神色恢复了正常。 “我……”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虞生。 “你是……异乡来的客人……” “嗯,我是,你不是说篝火晚会要开始了吗?” “啊,是,是的,请跟我来吧。” 真是实的阿兰比她想象的要怯懦些。 虞生跟在她的身后走着,周围原住民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像是要将她片片撕裂——用牙齿咬的方式。 “这里人都怎么了。”虞生问道。 不吐人言,垂涎欲滴的眼神,就像野兽一般。 “他们……似乎是被某种禁术控制了。” “禁术?” “嗯,是我们阿驴亚人祖先创造的禁术,但很早就已失传了,他们如今这般模样……有些像。”阿兰说道。 “他们听得懂我们说的话吗?” 阿兰摇了摇头,道:“这些人都已经听不懂人言了,我和他们说什么都不理会我。” “这里只有你一个正常人吗?” “嗯……” 好孤独啊。 “禁术的施展者有条件吗?”虞生问道。 “有的,必须是我们阿驴亚人的血脉。不过这也只是一个传说啊,我们并不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我只是觉得……觉得他们如今的状态有些像那禁术里描述的样子。” “传说……”虞生若有所思,“既然是传说,那应该会被彩 绘到石壁上的吧?带我去瞧瞧吧。” 阿兰有些犹豫:“可是……可是篝火晚会快要开始了。” “你不想救你的族人了吗?”虞生问道。 阿兰沉默了,她咬着唇,内心做了一番争斗,最后叹了口气。 “好吧,我们走吧。” 她带着女子偏离了原先的轨道。 “你是你们族的族长吗?” “不是,”阿兰边走边道,“我是族长之女,阿父他……他几年前就在沙漠风暴之中失踪了,我们再也没能找到他。” “失踪了这么久,也没找个新族长顶替他的位置吗?” 阿兰垂了眼睫,神色有些黯然:“阿父失踪后不久,族人们就失控了。他们互相厮杀,却不是为了族长之位,就只是纯粹的杀戮。而我也……也被不知道什么人控制了,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身体也似乎还是我自己的,但我就是有种无法掌控命运的感觉,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好似发生了偏离。” “你举办篝火晚会迎接我,也是出于你内心的真实想法?”虞生问道。 两人已经来到了一个远离篝火晚会地点的地下洞穴。 “是,这就是阿驴亚人的传统不错。” “这样看的话,你们确实挺热情好客。”虞生说道,她仔细观察着洞穴的土壁。 上方用纯粹提取的植物颜料彩绘着一幅幅画作,将一个民族的灵魂,一个民族的文明留存在此。 阿驴亚人的起源,迷失在沙漠风暴中的旅人,被幸运神女眷顾的幸存者,在这个沙漠上留存下了生命的痕迹。 他繁衍子嗣,建成一个族群,世世代代在此相守。 路过的旅人会来他们这做客歇息,善良的阿驴亚人也都热情迎接,为他们设宴欢迎。 然而有一天,一个怪物来到了此地,她伪装成人族模样,以异乡人的身份混入了阿驴亚人的领地,善良的阿驴亚人依旧开着篝火晚会为她举行着欢迎仪式,而在族长及族长之女出席的时刻,这怪物便暴露了本性,在此地大肆残杀阿驴亚的族人,并惨忍杀害了族长,将族长之女钉在了柱子上,进行血祭。 愤怒唤醒了阿驴亚人沉睡的灵魂,激活了他们体内沙漠风暴的种子…… 他们获得了力量,将族长之女复活,并由她带领着众人开启对那怪物的复仇。 虞生看着墙壁上绘制的长着触腕的张牙舞爪的怪物,不由得轻笑了一下。 接着,她猛然侧身,躲过了阿兰刺来的匕首。 “我等你很久了。”阿兰看着她,眼中满是憎恨。 “灭我族人,血债血偿。” “是否搞错了什么呢?我今日可是第一次来啊。” “神女的预示不可能出错,你就是那个怪物!” “我又没长触腕。” “可你却能摧毁宝石!你和那个怪物拥有着一样的力量!你们干着一样的事情!” 这人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了。 看着阿兰布满红血丝的双眼,虞生的眼神暗了暗。 禁术……真实存在吗? 她一边拦着女人的攻击,一边不断地往洞穴深处走去,并飞快地着壁画。 禁术……禁术……禁术…… 找到了。 阿驴亚人是被神女眷顾的族群,也是被神女悲悯的族群。 灭亡的痛苦太过深刻悲剧,所以神女赐予了他们福咒。 在百年之后,将会有一位纯净血脉的阿驴亚之女诞生,她是牺牲的族人的意志的化身,她将拥有向怪物复仇的能力,改变阿驴亚族的命运,当怪物再次现身时,代表命运的红宝石将会碎裂。 而这福咒的代价就是,此后世世代代的阿驴亚人,都将成为失去意识的野兽。 当然,这只是代价之一,还有一个更大的代价,将会在复仇完成时收取。 拥有向怪物复仇的能力? 虞生笑了笑。 “你还敢笑!怪物!今日,我就要替我的族人报仇!” 虞生斜眼扫了她一下,接着地下边猛然冲出了黑色的轻纱绑住了阿兰的手脚。 “放开我!你!你这个罪恶的怪物!” “怪物?”虞生冰冷的眼神盯着女人的脸,“看来你是认定了我就是那个罪人了啊……那我就杀了你自证清白吧。” “你拥有的是向怪物复仇的能力,如若我成功杀死了你,那就说明,我不是那个怪物。” 100.“明鉴” 虞生正思索着该怎么处理阿兰,远处举办篝火晚会的地方就传来了“轰”的一声,似是有什么庞然大物降落了一般,又似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摧毁。 阿兰原本愤怒的表情一变,立马转过了头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放开我!”她突然开始死命挣扎着。 虞生没理会她,缚玄纱也没有将人松开,她只是长出了触腕,以此为交通工具飞快地在沙地上移动着。 “你果然就是那个怪物!”阿兰看见了她的触腕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闭嘴。”虞生只是淡淡吐出了两个字。 来到目的地,这里已经被毁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阿驴亚人惨烈的尸体。 而在这支离破碎的肢体之间,真的站着一个庞然大物。 她的身子很瘦很瘦,但体内生长出的触腕却一眼望不到头,黑纱绕着它的主人,一把仙剑飞在她的身侧。 虞生看着面前这个与自己仿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陷入了沉默。被缚玄纱捆绑的阿兰也愣了神。 虞生:“这就是你要找的怪物吧?”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会有两个怪物?有一个是假的?可是是假的也不说明她就是好的……怎么办?要都杀掉吗?可是她做不到啊,她现在甚至无法挣脱自己身边这个女子的桎梏。 “你这么弱的身体……看来壁画上说的复仇的力量就是我啊。”虞生说罢,缚玄纱便将女人松开。 “在这待着,别动。” “等——” 阿兰还没反应过来,那身着黑衣的女子就已飞了出去,和那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怪物缠斗在了一起。 两个怪物?有一个是假的…… 女人的额头冒出了汗,她颤抖的手勉强地握着匕首。 完全分不清了啊。 “把害人的锅甩给我,净会添麻烦。”虞生面无表情地说着。 “那你就接下这口锅好好死在这里不就好了吗?” “一个被仙器制造出来的杀人工具也配拿我的命吗?” 虞生已辨别出了这个人的身份,她就是“明鉴”在这个时空产出的用以消杀的工具。 “我与你拥有一比一的实力,你打不过我。”“虞生”说道。 “你也一样。”虞生不甘示弱地回她。 “但我是不死的。” 她的身体跃居“虞生”之上,宛若神明一般俯视着她。 触腕迎面砸来,“虞生”立马召唤出了“望舒”将其劈开。 “杀了你,这个时空的裂隙就会出现吧。”虞生说道。 上一个裂隙中她杀了自己,身边就出现了裂隙。 “你活不到那个时候。” “虞生”眼神骤然变了,像是深渊爬出的某种不可直视的存在,正在冰冷地凝视着虞生。 “……等你死了就知道了。”虞生冷声道,她瞳孔顿现红蓝光圈,触腕上的眼睛尽数张开,力量也暴涨了数倍不止。 势均力敌的两人在沙漠之中互相厮杀着,她们无所顾忌,不留余力,在战火的波及下,四周已成了一片狼藉。 怎么办啊……听话地站在原地的阿兰紧张地咬着唇。 方才那个女子对自己并无杀心,她或许是个好人,可以帮助自己。而且,她很强大,非常强大。方才她的触腕生长出来的瞬间,阿兰就浑身僵硬了,身体变得异常冰冷,那是对那个女子发自内心的不可控制的深深的恐惧。 那个怪物身上的力量也同样让人难以直视,她很清楚光凭自己一把被赋予过诅咒的匕首是不可能击败这样的存在的。 复仇的力量,指的真的就是那名女子吗? 阿兰努力稳住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乱了阵脚。 那就相信她一次吧,这是她,是阿驴亚人为了存亡的最后选择。 阿兰全神贯注地看着缠斗在一起的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人——根本看不出区别啊!!! 她用手背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绝对不能选错啊。 如若一不小心杀错了人,那阿驴亚族就真的要葬送在自己的手里了。 她正在冥思苦想着该如何分辨两人,其中一个虞生就突然侧过了脸,平淡如水的眼神与她对视着。 是她。 对,有区别,她们有区别。 那个异乡人的眼神很冷漠很平淡,像是一潭水,而那个怪物的眼神则更冰冷刺骨,像深不见底的深渊,是个更邪恶的存在。 刚刚看向她的那个眼神就是那名女子给她的提示! 阿兰深呼吸一口气,她忍耐着恐惧下的颤抖,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去死吧!怪物!” 噗嗤—— 匕首穿过了心脏,诅咒的力量开始快速蔓延。 虞生冷眼看着这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她的皮肤开始快速溃烂,触腕也如凋零了般重重砸向地面。 “虞生”随着触腕一起从半空中掉落了下去,她睁着眼,眼神依旧,表情依旧,好像死亡对她来说也就是两个字。 她的身体逐渐开始消解,一段一段地被风沙卷走。 虞生看着她彻底消失,却并未等来这个世界的时空裂隙。 “……” 是她想错了? “你……”阿兰有些踌躇地开口。 虞生停止了思索,看向了她。 “谢谢你。” “嗯。” “……” 尴尬的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那个……我之前误会你了,很抱歉。” “没事。” “……” 又是沉默。 “可以……可以请你再帮我一个忙吗?”阿兰打破了这让人坐立难安的沉默。 “讲。” “能帮我把族人的尸体都埋了吗?我一个人,有些难。”阿兰揪着衣服问道。 “埋哪。” “就在那个洞穴的北侧一点,那里有片地,是专门用来埋我们阿驴亚人的尸体的。” “哦。” 虞生人机般回完,就挥动着触手,操控着缚玄纱一下卷起了一批的人,快速朝着目的地移动着。 阿兰跑着,气喘吁吁地跟了上去。 这移动速度简直快得离谱啊! “这?”虞生指了指立着几块碑的地方。 “是,那块碑,那块碑下就是这一带族人的墓穴。” “……你们阿驴亚人埋葬还一批一批的埋?” “因为沙漠风沙大,单个埋的话很快就会找不到墓地的。而且,我们之间的连结很深切,埋葬在一起是想下辈子还做一家人……这也算是我们的一种传统吧。” 虞生无话可说。 她用触手飞快地刨出了一个足够大的坑洞,接着将数位阿驴亚人的人的尸体都抛了进去。 “他们会自己找到自己的肢体的吧?”虞生问道。 好多人都是被那人的触腕撕碎而死的,零零散散的一地,虞生也不知道哪只手是谁的哪条腿是谁的,就全用缚玄纱卷起来混一堆带过来了。 “呃……会的吧?”阿兰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虞生没管,直接用触手挖着沙把尸体给埋了。 “竟然都死光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阿兰有些怅然地盯着那块墓碑说道。 “……喂,你的身体。” 虞生看着阿兰露在衣裳外面逐渐腐烂的身体。 阿兰看向她自己开始消解的手,笑了一笑,道:“复仇的代价来了啊。” 她接受了现实一般,忍着腐蚀的痛苦,跪在墓碑前磕着头。 “代价就是受到诅咒消失?” “不。” 女人站起身看向虞生:“代价是,变成怪物。” “……” 女人的身体在逐渐消失,头部却仍是完好无损。 “你的恩情,我总有一天会报的,只是我想再请你帮帮我……” “帮什么?” “请帮我将贡品献给女帝,这样我们就可以被史官记载下来了。我是整个族群的最后生还者了,我不想阿驴亚人的文明就此消失,哪怕是以文字的形式,那也能证明我们曾存在过。”半边身子都已消失的阿兰说着。 “我明白了。” “多谢,你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不必了,我只是……顺手。”虞生说着,转身离开了,她没有再回头看向那个阿驴亚族最后的血脉。 她带着那证明着阿驴亚族文明的壶器,徒步穿越了沙漠,走向了京城皇宫。 “……” “你说,你是代表谁来的?” 三十出头的女帝坐在王座上,带着无上的威严问向跪在下方的女子。 “臣女,代表着阿驴亚族文明的传承人而来。”女帝沉默看了她一会儿后,开口道:“阿驴亚族,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灭亡,他们的文明也全都埋葬在了沙漠的风沙之下,早已成了传说中的族群了——你究竟是谁!” 边上虎视眈眈的卫兵瞬间动身,用武器将虞生架在了中间。 “我——”虞生抬起头,她的声音顿时止住。 她在女帝的身后看见了一个边缘不规则的闪着光的东西。 时空裂隙! “我是阿驴亚族族长之女的友人,我为完成她最后的心愿而来此进贡。她作为阿驴亚族最后的血脉,在临终时告诉我……请求我将此物带至此向女帝上贡,希望此壶器能作为他们族群文明的象征留存下去。”虞生的语气不慌不忙,好似根本没有将身边这些用长剑指着她脖子的卫兵放在眼里。 “还不肯说实话,给我把她抓进地牢——” 女帝话音刚落,虞生便倏然发力,体内爆发的灵力将围困着她的卫兵冲得七零八落,她随手夺了一把剑,一个闪身便至了女帝面前。 “阿驴亚族是沙漠的民族。” 她将剑横在女帝的脖子上,压低着声音在她的耳边说着。 “阿驴亚族的族长之女阿兰是神女也悲悯之人,所以神女赐予她复仇的力量,而代价就是她就此在这世间消失——让他们退下。”虞生将剑锋贴上了女帝的脖子。 “……都退下!” “女帝!” “退下!” 卫兵的内心挣扎着,最后还是行了一礼,遵命退下了。 “阿兰已经消失,阿驴亚族的血脉彻底断绝,而这个壶器,是他们最后的文明象征,”虞生继续说着,“我恳请您收下它,让史官记录下它,作为他们文明存在过的证明。” “……你凭什么让我这么做?”女帝稳着声音说道。 “就凭不论何时,何地,我都有能力,有手段能要了您的性命。” “……” “你这是在威胁一国之君!” “我手下的一具尸体不需要身份。”虞生冷声说着。 “你答应我吗?” “……” “说话。” “……好。” 得到了回应,虞生终于松开了女帝,自己则后退一步进入了时空裂隙,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存在于本时空的人是看不见裂隙的,所以女帝只能看到她凭空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虞生并不担心女帝会不会反悔,她在后世已经看见过阿驴亚族壶器的存在了,那就说明她已经成功了。 穿越裂隙,她来到了一片残垣断壁。 在废墟之间,一个男孩正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救……救……” 他看见了虞生。 女子看着男孩宛若看到救星般的模样,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为什么这些人总要向错误的人求助呢? 她走近了几步,接着猛然顿足。 这“气”…… “谢影安?” 男孩愣愣地抬头看向她。 他现在年纪小,尚且不懂如何压制自己的灵力,而虞生能感觉到,他体内那与先前她认识的谢影安所不同的极其庞大的灵力,如果不压制境界的话,他在仙门大比时应该是太虚境七阶。 “求你,救救她!”男孩一下子扑了上来抓住了虞生的衣角。 “……” 顺着谢影安所指的方向,虞生看见了一个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女孩,这女孩瞧着年岁比他大了些许。 虞生走了过去,待看清这人的脸时,她震惊了一下。 居然是影江南。 怪道当初谢影安知晓那个操纵白骨的人成了尸傀儡的时候情绪那样失控,原来是旧相识。 虞生上前去检查了一下昏迷不醒的女孩的身体,最后下了定论。 “我救不了她。” “求你了,你很强大,我知道,你救救她,我真的求你了……” 男孩跪在地上朝着她想要磕头,虞生立马就伸出了触腕拦住了他的动作。 “我无能为力,但会有人来救她的。”虞生说罢,放开了男孩转头离开了。 “谁……谁来救救她……帮帮我们……”谢影安绝望地跪在废墟之中,眼泪快要哭到干涸。 在那个女人离开后不久,天上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始飘起了雪,接着一双雪白的靴子踩在了他的面前。 101.“明鉴” 虞生在暗处盯着谢影安那个方向,随后便看见了笑花潭撑着一把伞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果然是他。 她正这么想着,那男子便似有所感,朝着她的方向微微偏头侧目,在视线即将交汇的刹那,女子错开了身,随后远离了此地。 她寻找着时空裂隙,但心中还是放心不下影江南和谢影安,她一边走一边犹豫着,最后还是掉转了头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她站在废墟之后,让残破的建筑挡住了自己的身子,悄悄地看着前方的男孩—— 而笑花潭和影江南已经不见了! “呼……” 她的耳边吹起了一阵凉气,她没有犹豫,召唤出“望舒”就往自己的身后刺去。 “噗嗤——” 男子的吐息在身后瞬间消失,随后又很快在虞生的左耳边凝聚了起来。 “你又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触手飞出穿了男子的胸口,但他的身体在被袭击的前一刻破碎化为了烟尘。 “……” 不,不对。 笑花潭不可能用实体出现在自己的身边,那她方才用“望舒”伤的人是—— 虞生猛然转头,就看见嘴边挂着血的影江南正站在那,她的胸口插着一把剑,眼神淡然地看着自己。 “你……” 遭了。 “你做了什么?!”谢影安不知何时出现,正愤怒地质问着她。 虞生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她在仙试时遇见的谢影安那么想要她的命了。 因为在他的眼里,她就是拿着“望舒”杀了他的至交的罪人。 虞生深知谢影安的脾气,在这种状态下解释是没有用的,所以她选择对影江南的死缄口不言,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道:“要怪就怪你冒犯了鬼域圣首。” 她说罢,便拂袖离去了。 “等等,你别走!” 男孩冲上前去想要抓住那个人,明明衣角已经落在手中,他却还是什么都没能抓住,眼睁睁看着那“杀人凶手”消失在眼前。 他看着自己空空落落的手心,随后咬着唇攥紧。 “鬼域圣首……”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自己仇人的名号。 另一边,虞生已经走远了,但还在废墟的范围之内。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大一片的残骸? 她走着走着,前方就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为首之人是名女子,瞧着有些眼熟。 “任何活口都要进行救援,听明白了吗?”女子声音威严沉稳。 “是!” 人们同时应声,接着四散开来。 女子转头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了正站在暗处默默看着她的虞生。 她走了上来,问道:“你也是这贫民窟的人吗?” 她上下打量了虞生几眼,一身普通的看不出材质的黑色衣裳,以及瘦得能见骨头的身材,她觉得她还挺符合的。 是个很爱干净很重面子的贫民吧。 “是。我……想请你帮帮我弟弟。” “你弟弟?” “在那。” 虞生指向了谢影安站着的方向。 “你是仙门的人吧?”她道。 女子看向她的眼神变了变:“你能感受得出来?” “我能闻得到‘气’,我弟弟他身上的‘气’很浑厚,是个可塑之才,我希望你能收留收留他。” “贫民窟有很多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女子这一番话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诉虞生,她办不了。 贫民窟那么多跟谢影安一样大的孩子,她总不可能一个个收留过来。 “他不一样,你去见了他就能知道了,他……前途无量,他的实力甚至能入临仙宗。” “……” 女子端详了一会儿后问道:“你能给我什么好处呢?” 虞生:“他就是我能给你的最大好处。” 女子看着她,突然笑了:“信你一回。” 虞生朝着她点头:“多谢。” “你要去哪呢,不陪着你弟弟吗?这里刚刚遭受战火侵袭,人们的心理创伤都很严重呢,这么小的小孩,应该很需要家人在自己的身边。” 虞生犹豫着道:“我……已经很久不见他了,当初是我丢下了他一个人浪迹天涯,如今这种时候再回来,实在太不合适了。请你也别告诉他我来过,我希望他能就此忘了我,往后……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 女子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才道了一声“好”。 她看着那瘦瘦高高的女子离开,随后自己转身走向了那面对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孩的男孩。 “你——” “救救她!”男孩猛地抬头说道,女子愣了一愣。 好惊人的“气”! 谢影安身上的“气”因愤怒而波动得厉害,更易让人感受到了。 “拜托你了,救救她……”男孩说道,但他眼中已没有了泪水。 “……我知道了。” 女子走上前,蹲下身去检查起了女孩胸口的伤。 “这是——”她瞪大了眼。 “是什么?”男孩追问着。 “是‘望舒’剑造成的伤害,可是那人都已经消失数十年之久了,‘望舒’也一直都被封印在临仙宗的望如玉上,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女子皱着眉头说道。 “那人……是不是鬼域圣首?”男孩有些激动地说着。 他紧攥着手,指甲嵌进了肉里,而他仍无所觉。 “是……你认识他?” “他叫什么名字?” “笑花潭。” “笑花潭……” 男孩不断咀嚼着这三个字,将它们连带着自己的仇恨一起咽进肚里。 “被‘望舒’造成贯穿伤,她已经救不活了,你,要不要跟我走?” 女子终于说明了来意。 “救不活了……”男孩呆呆地看着还睁着眼睛的影江南。 女孩虽身受重伤,但她却没有露出一点痛苦的表情,反而似是麻木般地出神盯着上空。 谢影安看着她,随后一咬牙:“跟你走,我能进临仙宗吗?” 女子一怔,想起了不久前那黑衣女子告诉她的话: “他的实力甚至能入临仙宗。” “他就是我能给你的最大好处。” 她笑了。 “当然可以。” “那我能向笑花潭报仇吗?” “这有点难,如果你努力……呃,不,这也不是努力就能办成的事。” “总之是有机会的吧?!” “……是吧。”女子有些不确定地回着他。 虽然这男孩的天资过人,但要比之笑花潭,他还是差得太远了些。 那人可不是单单“天才”两个字就能概括的。 虞生在暗中躲藏着,看到女子愿意收留了谢影安,她也就放下了心来,离开了此地,开始去找时空裂隙。 时空裂隙的所在地没有任何的提示,她只能凭着运气去找。 她去了皇宫,去了临仙宗,甚至连虞府都去过了,却还是没能找到裂隙。 而且,这个时空的消杀工具还没有出现过。 在大街上百无聊赖地走了一会儿后,她兜兜转转又折回了虞府。 再看一眼母亲吧。 她站在院墙上,远远看着被关在偏远的凄惨的女子,而幼时的自己正假扮着动物想讨她的欢心。 “滚!怪物!别靠近我!” 女人发疯般将小虞生推倒在地,虞柔情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将摔倒的她扶了起来。 “母亲,您怎么能这么对阿生呢?她好歹也是你的女儿啊!”虞柔情没忍住指责起了温颜。 “她不是……她不是!你们都是瞎的吗?你们都看不出来吗?她是怪物,她就是个怪物啊!!!”温颜尖叫着撕扯自己的头发,恨不能将它们全都连根拔起。 “滚出去!滚出去!不准靠近我!!!” 虞柔情皱着眉,她反反复复张嘴,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抱着虞生离开了。 两人离开后不久,虞生的父亲虞靖就出现了。 一看见男人,温颜的情绪就更加激动了。 “你怎么还有脸来?你怎么还敢来见我?!混蛋,你毁了我!” 虞靖冷漠地看着女人发疯,道:“容器就要有容器的样子,乖乖诞下祂的子嗣,然后闭嘴!” 他猛踹了女人的腹部一脚,让她痛得两眼发黑,蜷缩起身子。 他的子嗣?谁的子嗣? 虞生呆愣地想着。 容器是什么意思?她难道不是母亲的孩子吗? 她不是母亲的孩子,那……那她是谁的孩子? “很失望吧?你也很失望吧?我终究没有按照你的预期走下去,是吧……” “娘……” 开玩笑的吧。 虞生的身子僵硬了,手脚逐渐变得冰凉。 她难道是,那个仙人的孩子? 不,不可能,九层 佛塔里看见的那些东西都是假的,那只是用来迷惑她想引诱她堕魔的…… “是真的哦~” “谁?!” 虞生拔出了剑,四周突然陷入一片漆黑,黑暗化作粘稠的液体,依附在她的肉/体上。 一只如冰块般冰冷的手贴上了她的脖子。 虞生眼神一凛,“望舒”剑气爆发,顿时驱散了黑暗,四周亮堂了起来,她重新站在了虞府的院墙之上,而一个瞧着仅六七岁的小女孩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前,与她一同站在上方。 这个年纪的她,没有“望舒”,没有触腕,没有缚玄纱,什么都没有。 “明鉴”竟然让她来杀人? 小女孩看着她戏谑地一笑,随后虞生便感到自己的腹部一阵剧痛,她垂下头,发现是这小女孩硬生生用手穿透了她的身体。 “我说过了,你杀不死我。”虞生摁住了女孩的脑袋。 “裂隙在哪。” “我不告诉你。” “那你就等着去死。” “这么小的孩子,你忍心下手吗?” 女孩直视着虞生,她丝毫不感到畏惧,或许是“明鉴”在制造她的时候把情绪这东西给忘记了。 “如果是我自己,我就敢。” 嘭—— 球体炸裂,虞生捏了个净尘诀弄干净自己的身体,随后转头跳下院墙离开了虞府。 时空裂隙不在这里…… 而在她离开后没一会儿,望海就出现在了虞府大门口。 虞靖笑着迎接了他。 “那孩子怎么样了啊。” “还那样,整天往那容器那边跑,不读书不写字。” “得让她上上学堂啊。” 虞靖沉吟一会儿后,道:“她还小呢,先请个先生来家里单独教吧。” “也行……我这倒有一个不错的人选。” “哦?是哪位呢?” “她啊……” 望海笑了笑,突兀地一转话锋:“来了就别藏着掖着了,多见外啊。” 正用了匿身符暗中观察的虞生呼吸一滞。 不该,她没有灵气,还压制了自己的气息,望海不该这么容易发现她才对。 “还要我请你出来吗?” 虞生仍旧不为所动。 “不愧是天下第一的望海仙君啊。” 院墙边一株草突然化成了人形,并信步朝着正下着棋的二人走去。 “这位,便是我说的那位先生。” 女子朝着虞靖行了一礼。 “您好。”男人回礼。 仙人…… 虞生看着女子,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女子笑了笑,却倏尔眼神一变。 “看来有不速之客啊。” 虞生一听,立马便翻上院墙逃走了,毫不犹豫。 这里一个望海是渡神境七阶,一个仙人实力深不可测,和他们两打,她是一点胜算没有的。 然而好巧不巧,她刚出虞府,转头就和为追杀而来的另一个望海碰上了,两人依旧是一言不发就动起了手来。 虽然自己是不死之身,但在“明鉴”中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影响到未来,她现在孤身一人,不能去冒那个风险。 “嗯?外面是怎么了?”虞靖听到了外头的打斗声响。 仙人是漠然品了一口茶,道:“小孩子打架罢了,不必在意。” “这样吗……”虞靖看着自己府邸外倒下的树喃喃道。 虞生一边和望海缠斗,一边将人往远处带。 “真可怜啊,如此伟大的仙君,竟然被自己当初赶出宗门的徒弟给做成了尸傀儡。”虞生看着只有眼白的男人嘲讽道。 “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望海的攻势并没有改变,他对虞生这番刻意嘲讽的话也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 真的彻底失去神智了,这笑花潭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有如此能力? 被做成傀儡的望海实力更上一层楼,虞生打得十分吃力,连还手都快没功夫了。 望海靠“气”震开了虞生劈来的剑,接着伸手往她的腹部猛然劈了一掌。 “呃——” 虞生被他砸到了地上,刚好就在一女子的面前坠地。 “嗯?怎么是你啊?”女子疑惑发问。 虞生费劲地转了转脑袋看去,发现这人竟是先前在贫民窟她遇上那带队的女子。 她又抬眼看向了女子身后的匾额。 “江……府……” 102.“明鉴” 江府。 江尽。 “娘亲!”一个和谢影安差不多大的小女孩跑了出来,接着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虞生已经爬起了身来,她看着那个与未来烟罗长得有七八分相似的小女孩,终于伸出了自己庞大的触腕,将江府挡在了身前。 “带她进去。” 她话音刚落,望海就出手了,触腕挡住一道又一道被邪气污染的灵力,缚玄纱也动身卷住了他的四肢,只是很快便被他撕扯开来,冲破了束缚。 他癫狂地用灵力轰炸着虞生,触腕恢复的速度已经快要赶不上望海的攻击速度了。 “呃——” 一记重击砸下,正中一声腹部,在那里砸出了一个洞来。 女子有些无力地倒在地上,瞧着已是奄奄一息。 “你……” 来自江府的女子抱着小女孩站在门槛内,眼睁睁看着虞生被望海碾压到没有反抗的余力。 但她不能出去帮忙。 这两人之间的战斗跟她平时打的那些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普通修士掺和进去分分钟被炸成灰。 虞生透过落下的发丝看着门缝内的人,朝着她摇了摇头。 “……” 望海落在了虞生的面前,他也知晓她不可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亡,他举起了一只手,掌心开始凝聚力量。 咻—— 噗嗤—— 望海的身子怔了怔,他有些茫然地垂头看向自己胸口插着的一支箭。 他又抬头,就看见了站在江府门内正被女子抱在怀中拉着弓的小女孩。 洛棠。 虞生看一眼那箭上的灵力便知晓了这是什么仙门法器。 趁着望海愣神的功夫她即刻出手,抽走“望舒”的灵力,对准已神志不清的男人横掌一劈—— 望海被拦腰斩断,他的表情还维持着原来愣神的模样盯着那小女孩。 解决掉了这个人,虞生在原地喘着气休息,腹部开出的伤口正在不断生长着血肉复原。 亲手杀死传授仙法的师父,原来就是这种感受吗? 黑衣女子呆呆地看着手掌心,那里还有一丝“望舒”的灵力残留。 缚玄纱自心而动,将尸体和血迹吞噬一空。 “你……”抱着女孩的女子从江府内出来了,她看着虞生,露出有些一言难尽的表情。 “你究竟是谁?” 虞生站起了身,只道:“一个被抛弃的人。” 一个被尘世厌弃的人。 一个被仇恨填满的人。 一个要报仇雪恨的人。 ……一个成为了怪物的人。 她垂下眼,转过头,准备离开。 “等等。” 女子停下了脚步,但并未回头。 “我叫江冶,是江府大小姐,你若是无处可归了,就来我这里吧,反正都已经收留了你的弟弟了,再多你一个我也养得起。”江冶抱着小女孩说道。 虞生回过了头,看向江冶,又看了看她怀中的女孩。 “她叫江尽吗?” “是。” “七年后,带她离开这里。” “嗯?为什么?” “七年后她也该十三四岁了吧?可以出门去历练历练了。”虞生没有明说,言尽于此。 一直看着黑衣女子离开,江冶仍站在原地。 “娘亲。”小女孩收起了弓箭抱住了她的脖子。 “乖。”江冶拍了拍她的脑袋。 七年后,是豆蔻年华了啊。 是该出门去历练了。 就让那收留来的小男孩陪她一起去吧。 虞生离开江府后,又在凡间兜兜转转了许久,才终于在一个偏远落后的小村子里找到了时空裂隙。 她穿越了时空,感受着时空隧道里冰冷的空气。 穿越时空所要耗费的精力实在太大了,虞生此时的脸已经有些许疲态了,黑眼圈和眼袋都不可避免地浮现了出来。 也不知到底是巧合还是怎么的,她这一次穿越,竟然又被送到了谢影安的面前。 “……” 看着面前长着两张脸的少年,她感到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她是太久没休息好眼花了吧? “呃啊啊啊!啊啊——!”少年痛苦地在地上打着滚,他每日早晨精心梳理好的头发都变得凌乱不堪。 “滚……滚……滚出我的身体!”少年咆哮着,叫喊着。 虞生看了眼他左半边脸上长出的那张属于女子的脸。 “……阿兰?” 她愣在了原地。 她变成的怪物……变成的魔物,就是寄生朒?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阿兰也震惊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 这里是临仙宗,是谢影安的院子,这个人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地出现的? “你……是谁……”谢影安眼前的视野都变得模糊了,他爬着去拔出了剑,撑在地上想要站起身来。 “大人的事小孩就别插嘴了,跪下!”阿兰喝道,谢影安便控制不住地软了腿,双膝“扑通”一下砸在了地上。 “你……死妖魔,老子迟早要了你的命!” “那你就拿自己的命来换吧!” 虞生看了眼跪在地上无力挣扎的少年,对着阿兰说道:“刚过完仙试?” “是啊,”阿兰答她,“我是在第三场仙试遇见他的,这小孩脾气还挺差呢。” 怪不得。虞生默默想着。 怪不得入了宗门后谢影安就不对自己下死手了,是因为阿兰寄生了他控制了他的行动。 “你能看得见他的记忆吗?” “你要做什么?!”谢影安朝着虞生呲着牙。 “安静!”阿兰怒道。 “啊!” 脑中一阵刺痛,谢影安的意识开始模糊。 “我晕不了他太久,这小孩的自主意识还挺强烈的——你要知道他的哪段记忆?”阿兰说道。 “他的‘洛棠’,从何而来。” 阿兰闻言,便闭上眼睛陷入了沉默,过了不久,她睁开了眼。 “在三年前,江家被各大仙门围剿,而当时这小子正巧和‘洛棠’的主人江尽一起出门游历去了,逃过了一劫。他们两人回到江府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片尸横遍野的废墟。当时的那些仙门还在追踪着他们的痕迹,所以他们便只得离开薄姑去远地逃亡。 “只是他们在逃亡途中又遇上了一魔修,那魔修想要献祭他们的命来增长实力,就对他们出手了。这两小屁孩打不过那魔修,江尽受了重伤命悬一线……” 也正是在此时,奇迹一般的事情发生了。 谢影安牵着江尽的手,那“洛棠”便开始自主地将灵力往他的身上涌,灵气钻入了丹田,与他结上了契约,应当是江尽主动放弃了“洛棠”,并将契约转接给了他了。 但由于原先的主人还剩着一口气没死,它本身同江尽的契约还没解除,而同谢影安的契约已经成形,于是它便成了这天下第一个同时拥有两位主人的仙器了。 拥有了两名主人的灵力,“洛棠”的威力大增。当时的谢影安咬着牙,恐惧让他的手不停颤抖,而奄奄一息的江尽就将自己的弓放到了他的手上,也可以说是砸到了他的手上,因为她已经拿不住那弓了。 “射。” 谢影安闭了闭眼,他深吸一口气,裹住江尽的手一起拿住“洛棠”,拉弓—— 灵力在箭身上不断凝聚。 咻—— 这一箭的威力无比,直接击碎了那魔修开启的保护罩,射穿了他的身体。 “我……我……”谢影安看着那倒在地上生命不断流逝的魔修,他松了口气,但还是不免害怕。 他抱住了江尽,将“洛棠”轻轻放在她的腿上。 “别……别死……我救你……我找人救你……”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啊!救救我们!来人救救她!” 这一次的呼救,谢影安也得到了回应。 “受伤了吗?” 一蓄着白胡子的男子出现在了此处,他的背上背着一个竹篓。 一看见他,谢影安的眼睛便亮了起来:“求你救救她!” “受的伤挺严重的呀,”男子对着江尽的伤口看了看,“不过刚好,我摘了些药草。” 他说着放下了竹篓,开始为少女处理伤口,谢影安就抱着那“洛棠”坐在一边,靠着树,下巴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你们是从哪里逃出来的吗?”男子问道。 “是……” “仙门的人?” “嗯。”谢影安声若细蚊。 “这样啊……你们没地方去了吧。” “嗯。” “那正好,我缺人来帮忙采药,你们以后,就跟着我吧。”男子笑着说道。 谢影安猛地抬起头看向了他:“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我一个人在这深山里住着也挺寂寞。” “可……可我们正在被追杀,会连累你的。” “我不怕连累。”男子说道。 谢影安呆愣地看着这一身清风的人。 “仙门百家不敢动我,跟着我,你们会安全的。” “你……你是谁?” “嗯……我名武仙,你叫我当归先生就好了。” “当归先生……” “走吧,这小姑娘死不了了,嗯……你也死不了了。” “你刚刚,用了她的弓了吧?”武仙问道。 “是啊。” 阿兰看向了虞生:“托那‘洛棠’的福,这小子的命现在和那江家大 小姐的命是连在一起的,他死江尽即死,江尽死,他亦死。这武仙实力深不可测,竟然看一眼就能知晓情况。要知道,一个仙器绑定两位主人,这几百上千年来可都是第一位的。” 武仙…… 虞生若有所思。 “这小子要醒了。”阿兰提醒道。 虞生点了点头。 说实话,她有些没想到,小时候的谢影安竟是那般胆小,会害怕身边的人死去,遇上陌生人讲话会变得结巴。 回想起先前在宗门不时整点恶作剧和欠嘴的少年,虞生哑然失笑。 “又是你……”谢影安沉郁的声音响起,他看向虞生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仇人。 哦,不对,她就是仇人。 女子看了他一眼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要离开。 “你杀了她,我要你偿命!” “人不是还没死全吗?”虞生停下脚步微微偏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冷冰冰的,刺得人心痛。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虞生冷笑一下,“你知道鬼域圣首长什么样吗?” 她此句话落,便不再管少年,自顾自离去了。 谢影安被江冶带走后身边就没有了影江南的身影,而之后她入了问泉宗,后又从宗门离开变为了笑花潭的尸傀儡…… 那她的伤是谁治好的? “望舒”那么霸道的一把剑,普通的修士是肯定应付不了它造成的伤口的。 但笑花潭绝对可以做到。 身为鬼域圣首,他有各种各样的办法能够为一个人续命。 可影江南又是为何入了问泉宗呢? 虞生回想起了自己在仙门大比上碰上的名为见青的修士。 她是个鬼修。 难道……笑花潭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暗中往各门各派安插人手了吗?可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是要报许多年前他被集体讨伐赶出临仙宗的仇?不,不太像。如若要报仇,凭他现在实力,灭几个宗门那是轻轻松松,毕竟连望海都已经成了他的尸傀儡了,没必要再那么大费周章。 那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虞生不断地追忆着,从穿越的各个时空裂隙追忆到她在临仙宗时的日子,又追忆到更加遥远的过去…… 对了,当初那批黑衣人闯入她和阿姐的家中是为了寻找某样东西。 直觉告诉虞生,这样东西就是全局的关键。 他们找的究竟是什么? 虞生一只手轻轻搭在胸口。 找的是什么? 轰—— 一阵巨响,身侧的墙壁陡然炸裂开来,砖头石块砸了虞生满脸。 “……” “喂!你别跑!你——” 正逃跑的萧漓和正追着逃跑的萧漓的离潼关在看见虞生的时候双双停下,他们两人的眼神皆变得古怪。 看到离潼关脸上的笑容在看见自己的瞬间凝滞的表情,虞生心知他肯定对自己的身世知道些什么。 “你放不下自己的锚呢。” 笑花潭戏谑的声音仍回荡在耳边。 锚? “诶四师弟,你有没有觉得这人长得跟咱七师妹很像啊?”萧漓用手肘碰了碰离潼关的手臂说道。 “嗯……”离潼关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把院墙弄成这个样子,不怕被望海罚抄吗?”虞生淡淡道,情绪没有什么起伏。 “耶?你竟也知道咱师父的惩罚手段?你究竟是何方神圣?莫非你也曾是咱们的师姐?但我从未听说过你啊——” “三师兄,该走了,她说得对,我们还得修墙呢,不然师父回来看见了又要罚我们了。”离潼关拉了拉萧漓的衣袖。 “嗨呀你怕啥?又不是第一次被罚了……” “萧、踏、樱。” 一道隐忍着怒火的女声响起,原本无所无谓的萧漓身子顿时僵硬了,他脸上的表情也同离潼关先前那般凝滞了。 “我去,二师姐来了,我先走一步,你记着帮我拖住她!”萧漓说着头也不回地跑走了,只留下虞生和离潼关站在原地。 “你……” 少年主动开口了。 “萧踏樱,你当我眼瞎是吧?你给我站那别跑!”柳行云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听得人条件反射想要迈腿。 “你认识我。”虞生道。 “是。” 少年盯着她的眼。 “你是谁。” “离潼关。” “身份。” “你的师兄。” “还有呢。” “……” 虞生冰冷的眸子无懈可击,找不出任何弱点,也同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离潼关长出一口气。 “你的锚。” “你亲手设下的锚。” 103.“明鉴” 亲手设下的锚。 “什么意思?难道你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虞生握紧了拳头。 离潼关笑着摇了摇头:“并不是,我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是你选择了我作为你的锚,我才知晓了这个世界的全貌。原本,我们都该是为那个人而存在的,而现在,我是为你而存在的。” “那个人是谁?” “超乎常理的力量,还能是谁呢?” 超乎常理的力量…… 虞生皱起了眉。 笑花潭吗? “你知道这个世界的全貌的意思是……” “。” “……” “笑花潭就是主角啊,我们只是他的衬托,”离潼关说道,“但你的到来似乎改变了些什么——你知晓你自己的真实身份吗?” 虞生摇了摇头。 真实身份? 除了她本不是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人,她对自己一无所知。 “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从何而来的,我只知道你选择了我,而我的任务就是把你引上正轨。但现在看来……” 离潼关看着虞生的模样——冷漠的态度,异变的魔气,被侵蚀的“望舒”,还带着不属于修士的力量本源。 “我好像失败了。” 虞生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不纯净的力量正在凝聚。 失败。 真的失败了吗? 这个“正轨”究竟是以何为标准的? 她以离潼关为锚的目的又是什么? 而她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每个时间线里,都不存在你的痕迹,虞生……你是只在这条时间线里存在的人。” 每条时间线里都不存在……只在这条时间线里存在…… “这本书我还只看了一半呢,我看的这一半里你还没有出场过呢。” 没有出场?是因为她很根本就不存在这本书中吧。 虞生陷入了沉思,离潼关就站在她的身侧耐心等待着她思考。 让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人一定是需要她做点什么的,可究竟是什么? 修正易东篱口中所谓的那些bug吗?可据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她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bug啊。 娘…… 那个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在这个时空她肯定是找不到她的,她要回到仙人还在虞府上给她教书的时空。 虞生如此想着,便连招呼都忘了打,就匆匆离开去找时空裂隙了,而离潼关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未来的他失败了吗? 那就现在开始转变方案吧。 看虞生那样,未来一定发生了一些很不好的事,他现在做出一些调整,说不定能改变未来呢。 离潼关在计划着更多的将过去的虞生引上“正轨”的方案,而现在的虞生则在无数的时空里不断寻找着真实的自我。 她穿越一个又一个裂隙,杀死一个又一个自己。 “终于……” 她带着满身厮杀的血,来到了十三年前的虞府大门口。 “你是——谁……” 来开门的家丁瞬间便失去了意识,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 虞生一步一步走进了曾经的家。 死气沉沉的。 “现在我要跟你讲的是一种很神奇的生物。” “生物?” “嗯,它名叫章鱼,看,这是它的简图。” “看着好恶心!” “哈哈,是吗?我倒是觉得这样很可爱啊。” “它有好多条腿啊!” “是的,一只章鱼能有八条触腕呢——嗯?”仙人的笑容顿了一下。 “看来有客人来了,你先自己在这玩一会儿,我等下就回来。” “好的!” 仙人走出了院子,看到了站在对面的身上仿佛笼罩着阴云的女子。 “终于来了啊,时间和我计算的有点偏差呢。” 仙人拿出了身为长辈的威严。 “你迟到了。” 虞生冷眼看着她:“你就是创造了我的人?” 仙人眯着眼,笑而不语。 “是不是。”虞生一字一顿地逼问着。 “是啊,我创造了你,我就是你的妈妈,可你是怎么跟妈妈说话的呢。” 她睁开了眼,而在这一瞬间,一股极强的压迫感自头顶开始蔓延,直到脚下。 “跪下。” 虞生想要反抗,可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正操控着她的身体,让她的双腿一软,膝盖砸向了地面。 “你……”她抬起头瞪着面前的女人,眼中充满愤恨。 “你似乎是还有其他的话想要问我——开口。” 像在下命令一般,女人口中吐出的字不断飞进虞生的大脑,而她就遵从了她的命令,依言照做。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嗯?” “你创造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虞生的双手抠着地面,她咬着牙,人类脆弱的精神还在负隅顽抗。 仙人看着她,脸上笑容淡了些:“不为什么。” 虞生的瞳孔缩了一圈,那是疯狂的预兆。 “我是一个生物领域的科研员,进行研究就是我的本能。你只是我众多试验品中的一个,我想创造就创造了。” “你在说些什么?”虞生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你只是我的一个基因融合试验品。不过,你对我还是具有着特殊的意义的。” “章鱼有很多脑子,是一种很聪明的生物,缺点就是寿命太短,如果能够将它与人类成功进行融合,那我就能够创造出一个普通人类眼中的怪物。” 仙人的眼神逐渐变得癫狂。 “但,人类的身躯还是太脆弱了啊,所以我又开始研究强化肉/体的试剂。我研究了无限增殖的癌细胞,研究了让肾上腺素飙升的兴奋剂……那些实验体都太过脆弱了,总在实验半途就恶化死亡,只有你成功活下来了……” 女人笑了起来。 “你是个成功的试验体啊……” “滋滋——” 虞生眼前的画面开始不断闪烁着,刺目的白光和面前的仙人不断交替着。 “第703号实验体——滋滋——融合开始——滋滋——融合失败——滋滋——” “不,不对,她还活着!” “活着!” 人们的狂欢。 “不,有些不大对劲。” “她的身体——” “第703号实验体——滋滋——失控——滋滋——马上进行销毁!” 人们的惊慌。 “啊啊!!!” “快镇压!” “试剂呢?试剂去哪里了?!” “滋滋——” “她暴走了,快逃!” “呃——” “不要!” “封锁这里!” 人们的痛苦。 “滋滋——” “易——你他妈疯了?你最后给她注射了什么?!” 阿姐……蝶月…… “滋滋——” 一个又一个死在她面前的人…… “启动程序!将她关在里面!” “滋滋——” “易——你不是提前做好保险了吗?为什么——滋滋——” “我是做好保险了呀——滋滋——” 女人摁下了一个按钮。 “意识正在上传云端——”机械的声音响起。 “滋滋——” “传输成功。” 她所经历的这一切…… “你说的保险就是这个?写本把她的意识塞进去?那她的肉/体呢?!” “只要意识不在她的体内就好了啊,反正不会威胁到我们。” “万一她醒了呢?!” “那就醒过来好啦,大不了就是死啊,这样也正好让世人看看我们的实验成果,不是吗?” “易——你个疯子!” 女人笑着,对这个称呼似乎很满意。 “这就是科研员啊。” “滋滋——” 她的痛苦…… “给我的孩子起个名字吧——滋滋——” “就叫,虞生,怎么样?滋滋——” “管她叫什么?你个疯子!滋——” “啊,真不错啊,我也进去玩玩吧……” “疯子!神经病!” “我退出这个项目。” “我也退出。” “真是一群不懂科学魅力的人啊。” “滋滋——” 都是假的。 虞生睁开了眼。 她正泡在一个巨型舱内,四周包裹着绿色的液体,身上连接着数不清的管子。 “警告,警告,第703号实验体意识脱离,正在回归现实——警告,警告——触发双重保险系统,正在强制目标沉睡——” 不可抗力袭来,虞生又闭上了眼。 “你个疯子。” 她半睁开眼,看向面前居高临下的女人。 “让人和章鱼融合……这怎么能活的 下来?!你就为了这个天方夜谭的想法,害死了那么多条人命!”虞生用拳头猛地锤向地面,想要依靠疼痛来让自己摆脱女人的控制。 “别这么说呀,你这不是活下来了吗?哦,好像也不太准确呢,你的脑虽然还活着,但是肉/体应该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了吧。你现在只是被上传到云端的一个意识体而已呢,现实的你的肉/体如果离开了那些供养注射营养液的管子,应该会立刻死亡吧。” 虞生又垂下了头来。 对于她来说,这个女人就是她的造物主。 她怎么可能反抗得了? 但是…… “你创造的我没有意义,但是被投放到这个世界的我……有意义……” 女人看向了虞生。 “你写的这本,开始偏离正轨了吧……”虞生喘着气,她开始一点一点动起了身。 在巨大的压力之下,触腕失控地长了出来。 女人脸上笑意全无:“你在说什么,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下。” “你是……‘望舒’的第一任剑主,对吧?”虞生突兀地笑了。 女人看向她的眼神变了变。 “笑花潭是她前一任剑主,但现在我们碰上时,‘望舒’却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这是因为她绝对信服于我了……但我的实力如此之弱,甚至都不是个真正意义上的修士,我又如何降服这天下第一名剑?是因为……你吧……你创造了我,就是我的母亲,你是望舒的第一任剑主,而我们的血脉相通,所以她愿意贴近我,所以当初初入临仙宗的时候,我能够不受她的极寒之气的影响拿到她……是吧,妈妈。” 虞生将“妈妈”这两个字咬得极重,她终于站起了身来,脸上出现了一个与笑花潭如出一辙的戏谑残虐的笑容。 “我来到这里,所以导致了笑花潭的失控,不过这毕竟是你创造的世界,这以前发生的事或许也在你的预料之内,可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你还能预料得到吗?” 只一个眨眼的功夫,虞生便消失在了女人的面前。 她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景色,只喃喃道:“暴走了啊。” 虞生说得对,她是预料到了她会通过“明鉴”找到自己,也预料到她会发现自己是个试验体的真相,只是她没有想到她会醒来,会脱离自己的命令。 “该死的啊。” 她当时在实验室真的就只是说说而已,没有真想要让她醒过来的意思啊! 看来她得快些离开了。 女人回头看了眼正在院内百无聊赖逗着虫子的女孩。 “杀了吗?” 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把“望舒”的幻影。 不。 幻影又消散了。 她好不容易才成功。 大批大批砸下去的钱和人力,好不容易才成功了这一次…… “仙人,你回来啦!继续和我讲章鱼吧!”女孩笑着道。 “……好。”女人也朝着她笑了一下。 “一只章鱼有三个心脏九个大脑。它的心脏分布在两腮以及中心部位,而大脑则是头部一个中央大脑,八条触手上各有一个小脑……它是一种很聪明的生物……” 虞生啊…… 仙人看向了遥远的天边。 这又是第几个你呢? 流星划过天际,女人看着天,愣了神。 她又被困在这里多久了呢? “流星诶。”女孩抬头看着天。 “白天也会有流星吗?” “确实很罕见呢。” 而其实那颗流星是碰上了“明鉴”的消杀工具的虞生。 长得一模一样,状态一模一样,但这个消杀工具却比现在的虞生要强了数倍不止。 她知道,这是真实的她,被封在那个充满了液体的巨大容器内部的她,是无数个时空的她的本源。 真的好强大啊…… 虞生倒在地上,她被拦腰斩成了两半,而腰间血肉还在不断探索着生长,相互交织,牵起,缠连。 肉/体飞速自愈着,她又站了起来。 咔嚓—— 这一回的“虞生”更加简单粗暴了,徒手捏爆了她的脑袋。 各种脑组织正寻找着本位,自愈仍在继续。 修补完机体损伤的虞生双手不断颤抖,这是恐惧。 是压倒了兴奋的,对死亡的恐惧。 “……” 好痛啊。 无限的生命换来的是无限的疼痛。 对面这个自己没有超乎常理的自愈能力,可她太强了,强到她根本近不了身,强到她没有一点机会,她只能感受一次又一次死亡的痛苦。 104.“明鉴” 又一次被自己打得四分五裂,虞生心中的恐惧没有退却,反而更盛了。 她倒在地上仰面看着那个强大的自己,同时又在感受着伤口恢复时的疼痛和瘙痒,胸口因剧烈的喘息而不断起伏着。 怎么赢?她要怎么赢? 这么强大的存在…… 被炼化成尸傀儡的望海她都能分分钟撕裂了吧? 好痛啊……全身都是伤,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痛了。 好痛好痛好痛…… 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种超乎常理的力量…… 等等,超乎常理的力量? 虞生又一次挣扎着爬了起来。 “不知道bug和主角,谁会赢啊。” “虞生”冷眼看着还在做无谓挣扎的自己,她抬起一只手,凭空操纵着“望舒”。 而虞生却是没有再选择硬撑,而是转头飞快地跑了。 “……” “虞生”默默放下手,接着光速追了上去。 她的速度也已经是不正常的存在了,瞬息之间便来到了虞生的身边,浅弱的呼吸喷洒在耳边。 虞生猛然停下,一个扭身躲过了紧随而来的“望舒”,接着召唤出自己的“望舒”拦住了这剑。 她一步不停地继续往鬼域赶。 快点,再快点,不想再死了,真的太痛了…… 她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恐惧了啊。 缚玄纱和触手不断绊着“虞生”拖慢她的追击速度,而虞生就趁此机会死命地奔逃。 “到了……笑花潭……滚出来!!!”她惊天动地地一喊,正主还未至,被炼化的尸傀儡先围了上来。 他们如跳蚤般纠缠,对两名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发动了不痛不痒的攻击。 轰—— “虞生”放出灵力,这些尸傀儡便瞬间化为了灰烬。 “不速之客啊。”笑花潭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两人的头顶。 “诶,两个人呢,已经到了那一步了吗?”他眯着眼笑道。 “喂,你很强吧,那你一定有办法杀了他,对吧?”虞生指着笑花潭对身边的人说道,这是她第一次打算要跟她沟通。 没办法,实在是这人太不讲理,出现的一瞬间,她连人影都还没看到呢就开始朝着她动手了,还一句话都不说,把她好几次打得半死不活。 “我的目标是你。” “但你也是我,”虞生说道,“即便是‘明鉴’的产物,你也是和我同源的吧?你的身体构造也是跟我相同的吧?那我们的情感不也是相通的吗?” “他和那个人,一起耍了我们啊。” “虞生”的眼神变了变,但她并没有要改变主意的意思。 “我们的人生,那么多死去的人,那么多的痛苦,都是他们制造的。我们得杀了他,不是吗?”虞生第一次这么“教唆”人,无可避免地有些紧张。 “阿姐,被他做成了尸傀儡。” 轰—— 脚下地面顿时碎裂开来,土块炸起,那是“虞生”起跳时借力蹬开的。 她飞跃上空直直冲向了笑花潭,不断膨胀的触手轮番攻击着他,“望舒”也掺在触手中不时对着笑花潭穿刺。 “啧,真是聪明。托你的福,现在江家的那小子也恨我恨得要死呢……我看他资质不错,本来是想要收他为徒的,结果被你溜了个空啊。”笑花潭一边用扇子切割着触腕,一边笑着说道。 看着天上打得有来有回的两个人,虞生心中意动。 如此强大的力量……她将来,也能像她一样吗? “……” 她一定要像她一样。 不,是要比她更强大。 现在的这个“虞生”也仅仅是能和笑花潭打得有来有回而已,笑花潭的背后还有一个鬼王木惊竹,那个人从未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过,但既然能让笑花潭成为他的手下,那就说明他有足够的实力能让他臣服。 趁着两个人打击的功夫,虞生默默逃离了现场,去找了时空裂隙。 笑花潭斜眼看着下方悄悄摸摸离开的人,笑了笑,道:“你的目标要逃走了哦,你确定还要在这里跟我浪费时间?” “目标?” “虞生”嗤笑了一下。 男子瞬间感到了不对劲。 “你真觉得我是‘明鉴’能制造出来的吗?” 男子半眯起了眼,探究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你……” “我只是好奇,和这个时候相比,我的实力增长了多少。”“虞生”笑着说道。 笑花潭冷了脸,天玑扇开始发动领域。 “‘望舒’,领域镇压。” 来自仙剑“望舒”的同源的极寒之气逼退了天玑扇的领域,转而开启了自己的领域。 看到笑花潭脸上震惊又错愕的表情,“虞生”满意地笑出了声。 “哈哈……我该在这里就杀了你的,可这样,我就不能向那个人报仇了啊。” 刚张开的领域又瞬间收了回去,女子一剑劈开了身边的时空,在那里开了一道时空裂隙。 “未来的你,会死在我的手下。”她说完了这最后一句话,便离开了。 “……” 笑花潭在原地待了许久,随后突然笑了。 开什么玩笑?他会死?这怎么可能呢?你这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人。 而另一边,虞生已经找到了时空裂隙并离开了。 快点……再快点…… 她穿过一个又一个时空,不断追溯着她原来存在着的最原初的时空。 “这里……” 这一次,她是从“明鉴”中穿梭出来的。 找到了。 她微微侧目,笑花潭就在身侧笑看着她。他抬起了一只手,天玑扇就这么当头砸了下来。 当—— 虞生猛地拔剑挡住了他。 “居然能杀了自己的师父,真是厉害啊!”男子想着魔了一般笑着。 “喂,你能杀了我吗?”他突然问道。 虞生没搭理他。 这人脑子哪根筋搭错了吗?居然问自己能不能杀了他? 笑花潭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 “不能吗?那你就死在我的手下吧!” 风雪从天玑扇中涌出,刮得女子的脸生疼。 要开启领域吗? “这个世界的人全都死光了我也会活着。”虞生冷道。 她的瞳孔在刹那间变红,触手上的眼睛全部睁开,肌肉不断膨胀着。 在笑花潭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触腕就托着虞生送到了上空,高过男子的头顶。 “到上面给我当活靶子吗?” 虞生没有说话,只是又召唤出了缚玄纱向上包裹住了正映照着虚无的“明鉴”,而触手向下压制阻拦着笑花潭。 在看见虞生作出的动作时,笑花潭的瞳孔猛缩了一下。 时空…… 他想起几年前与他对战的那个“虞生”所用“望舒”劈出来的时空。 她的力量绝对是非一般的强。 不行,不能让她—— “……” 缚玄纱被“明鉴”反抗的压力震碎,而虞生身下的触腕却不断生长着又将它包裹。 吭哧吭哧—— 令人头皮发麻的啃食声响起。 笑花潭又一次扇起天玑荡开赶来压制他的触腕,可它们的复生速度太快,几乎是几秒间就能长全。 阻止她。 阻止她。 阻止她。 不,不阻止她,其实也可以。 不过,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能完整将“明鉴”吞噬的东西吗? 咻—— 凝聚起的灵力一下穿透了虞生的胸口,然而她依然活着,只是动作稍慢了一些。 吭哧吭哧—— 她彻底吞噬了“明鉴”。 时空…… 女子淡淡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她握着“望舒”意动,朝着身旁空气劈了一刀。 时空裂隙就这样出现了。 即便“明鉴”被吞噬了,原本存在过的时空也不会消失,只是重新被储存到了“望舒”里面,成为了虞生可控的一部分。 笑花潭看着她,嘴角抽了抽。 连“明鉴”这种超强级别的仙器都能吞噬,这个人简直就是个怪物啊。 但在这个世界,他还是最强的。 锁链冲天而起绑住了虞生的四肢,一个阵法在她的身后显形。 女子不断挣扎着,可那锁链却越收越紧。 她是能无限再生不错,可她对于束缚这一类的仙法却是有些无能为力。 她胸口被凝聚起来的灵力洞穿的伤并未愈合,因笑花潭用了自己的极寒之气封住了她的血肉。 不断再生的能力……那只要把她打到全身溃烂,再用寒冰封住伤口让她无法再生好了。 不过,在此之前。 “那个人看着可没什么感情,不知道你会如何。” 笑花潭笑着,一根尖锥就从地下猛然长了出来,一下刺穿了离潼关的大腿。 “呃!” 他还活着,他的意识还清醒着,他仍在感受着疼痛。 离潼关眼前的视野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 他果然是……失败了…… 真是个不合格的锚。 “住手。”虞生面无表情地说着。 噗嗤—— 又一根尖锥刺穿了男子的另一条大腿。 笑花潭脸上的笑容多么刺目,多么可恨。 可她却无能为力。 她冲破不了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离潼关被折磨。 一根,又一根,再一根…… 尖锥不断避开要害穿过了男子的身体,让他还剩着一口气,疼痛仍在继续。 “再这样下去他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的吧?那就封住伤口好了。”笑花潭笑着道。 正不断渗血的贯穿伤被冰雪覆盖着封住。 “怎么样?愤怒吗?心疼吗?恨吗?” “看着自己昔日的师兄因自己而受尽折磨,究竟是什么感受呢?” “很痛苦吧?”笑花潭笑着道。 “我曾经也看着至亲之人为了我而受尽折磨痛苦地死去呢。而你亲爱的这些同门,以及那个在镜中被你杀死的师父,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这些恨意是多少时光都无法消解的,唯有折磨,唯有毁灭……你也是一样的想法吧,虞生?” “你恨我吧,和我恨那些人一样。” 笑花潭将离潼关的一条腿冻上,接着又用一根尖锥将它刺穿击碎。 看着离潼关痛到麻木的侧脸,他又道:“可归根结底,他们的痛苦都是我们带来的啊。” “……” 虞生偏转着头看向他。 “如果我不去那临仙宗,我就不会受尽这些人的欺压,我的家人也不会在魔族屠戮之时因无人庇护而死个干净。” “你也一样,虞生。” “你若不来到这个世界,不选择离潼关作为自己的锚,他就不会遭受这些痛苦了。临仙宗的其他人,因你而死的那些人都是如此。” 因我而死…… 虞生看着离潼关被穿过身体的尖锥固定着无法动弹的模样。 为什么…… 离潼关咳出了一口血,他的意识也开始有些不清晰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好痛啊,可阿生所受过的伤比这更多更疼吧…… 是我害了他吗? 阿生还是成了魔了。 不对。 我该将阿生拉回“正轨”的…… 笑花潭…… 我的使命没有完成,就让我死在这里吧…… 笑花潭。 阿生…… “笑花潭!!!” 男子脸上的笑容愣住了,他眼睁睁看着虞生一寸一寸动着四肢。 脖子上青筋暴起,眼中红血丝密布。 而那蕴藏着大量灵力的锁链正在她的动作下被拉扯着,并逐渐断裂。 “冲破极限了吗……”笑花潭呢喃着。 咻—— 一根尖锥穿过了虞生的手腕,紧随而来的寒意封冻了她的伤口。 “你以后会变得很强,肯定会阻挠到我的计划,所以我要在这里就把你解决掉呢。” 笑花潭面无表情地说着,好像方才提及的那些痛苦都是假的。 不行……动不了…… “你知道吗虞生,你真的害死了很多很多人啊。你在穿越时空的时候遇见过女帝了吧?你带去的那个阿驴亚族的壶瓶在后来失控了,险些要了女帝的命呢。你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成为了她必须要歼灭的对象了啊。” 歼灭…… “可你竟然还敢和江府那些人扯上关系。” “你知道吗?江府是因你而灭的。” “……” “因为那个女人看见了变成尸傀儡的望海,所以她们必须要死——虞府也是一样。” “因为你长得和她太像了,真的太像太像了,而女帝又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江冶……阿玛…… 又一根尖锥刺穿了她的另一只手腕。 伤口被冻住无法复原,她的手动不了。 “他们都和离潼关一样,因你而痛苦啊。” “……” 离潼关,四师兄…… “阿生才不是灾星呢,阿生是天上的启明星,是救星,是天下最耀眼最强大的星。” 她咬住了唇。 “阿生是最强的,是拯救天下苍生的星星——” “……” 笑花潭正打算进行下一步,让女子的双腿无法行动,可在看见她的表情的时候,却是愣住了。 “离绝尘……对不起……” 像是不属于她的泪依附在脸上。 她哭了。 无情的人也会因无法承受的愧疚而哭泣。 她错了,都是她的错,是她带给了他们痛苦,是她毁了一切。 如果当初不做出选择就好了。 她总是,总是一直在做着错误的决定,总是让别人承担着这些决定带来的后果。 阿姐是,离潼关也是,那些死去的人都是。 她存在的意义,就是让这些人成为自己妄然选择的牺牲品吗? 她要是死了就好了。 锁链霎时碎裂,她落到了地上。 虞生的眼边出现了代表邪恶的图腾,而她的身上也涌出了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极其强烈的,令人恐惧的力量。 手还是动不了啊。 她淡淡地抬头看着笑花潭,脸上泪痕犹在。 “你——” “啧,赶上了!” 突兀地闯入的女孩,她怀中抱着一个四方盒子,正咬着牙朝着女子奔来。 虞生和笑花潭都愣住了。 女子空洞的眼神动了动。 而天边的男子只见下方一道白光闪过,接着两人便不见了踪影。 “……” 他突然咧开嘴笑了。 “终于找到你了。” “打开那扇门的媒介。” 105.炼化 虞生垂着废掉的双手靠在一块大石上,她的眼神空洞,神情看着已经麻木。 “振作起来阿师父!你还有大事要干呢!” 易东篱一边用拙劣的手法帮她包扎着伤口,一边嘴巴喋喋不休地给她打着鸡血。 “你的身体很特殊嘛,你的手早晚可以治好的,现在快跟我去找饭吃!”易东篱说着开始拉虞生的手臂。 她用月光宝盒传送的时候没有看位置,一下就到了不知道哪个荒郊野岭来了,现在她们只能打打山里的野味或摘点树上的果子吃。 当然了,就凭她那身体素质干这两哪一个都不现实,还得靠着虞生。 “振作一点啊!你可不能躺平啊师父!” “东篱……”虞生默默开口。 “师父……” “我打不过他。” 易东篱单膝跪在她面前,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他刚才根本就没有动真实力,他是故意让我吞掉‘明鉴’的,我又踩进了他的圈套……” “你在说什么呢师父,你可是最强的啊!”易东篱正想为虞生打气,却在她绝望无助的眼神中败下了阵来。 “额,他那个,他强也是正常的嘛,毕竟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不是?你也别太在意啦,你也很强啦,在我看来你的潜力可是无限大的呢。” 女子垂着眼,没有说话,她想要拍拍少女的脑袋,却又陡然想起自己的一双手已废。 她抿了抿唇。 “师父?” 易东篱看着虞生重新站了起来,眼中恢复了一些神采:“你说得对,我的潜力无限大……” 她想起了自己在镜中遇见的最后的那个消杀工具。 如果是她的话,应该可以打得过笑花潭吧? 但首先要先想办法治好这双手。 虞生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只能抬个手臂的手。 “……” 易东篱突然轻轻牵起了她的手,如捧着什么珍宝一般护在手心。 “放心吧师父,你的手一定可以治好的!这……这个世界不是有个神医叫什么……当归先生吗?他那么厉害,肯定能祛除那个坏蛋的诅咒的!” “诅咒……?” “是啊!那个人笑得那么像个反派,就跟童话故事白雪公主里的坏蛋皇后一样,肯定是到处给人下诅咒的邪恶家伙!” 听了她这番好无厘头的话,虞生不禁哑然失笑。 “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那小子呢?” “嗯?哦,你说他啊,应该正在山里被野猪揍得嗷嗷哭吧。” 虞生愣了愣:“野猪?” “是啊,师父你虽好心收留了他,但也不能让他拖了你的后腿。我就让他自己去山里打野猪了,这样也算是个历练嘛。” 虞生回想起那小男孩畏畏缩缩的模样。 她在他的身上感受不到一丝灵力。 “他会死的吧。” “那他就不配待在你身边啦,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拖累师父的!”易东篱大声说着。 其实是因为有那男孩在她不好完成妈妈交代给她的任务。 他能在山上死了最好,不死的话……那她也没什么办法了。 两人在山上解决了一下饥饱问题,接着休息了一下后就往回走了,在她们回到扎根的无人村落的时候,她们惊奇地发现,那懦弱的没有灵力的小男孩竟带着满身伤回来了。 而他的身后,还有一头被绳子绑着的已经断气的野猪。 “卧槽……认真的吗?”易东篱嘴角抽搐着。 她本以为这小子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的,谁曾想,他竟然还能杀了野猪带回来!简直太出人意料了啊! 虞生看着他,嘴巴无意识微张,这是惊讶的表现。 明明没有灵力……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抬起头看向虞生,他终于动了动嘴角笑了。 “我……” 扑通—— 他体力透支,先一步昏了过去。 “……” 虞生用触手卷着男孩带着他往一间屋子走去。 “你去砍些木头来,要粗一点长一点。”她对着易东篱说道。 少女立马立正道:“是,师父!” 她踢着正步往后山的林子走去了。 “师父,我回来了。”易东篱喊着。 奇怪,怎么这么安静? 她将木头放下后,拐弯走向了村子东侧的一口井想要打些水,而她一抬眼,一匹红着眼的狼就进入了视野,它的身下是被啃食得已经看不出形状的野猪。 “嗬……” 野狼看见了她。 饥饿…… 它猛地冲了上去。 易东篱一个能躺就绝不坐下的死宅,砍点木头都够呛,自然是跑不过一匹山野之间生长起来的狼的。即便中间隔着好一段距离,她也很快便被追上,一下扑到了地上,被锋利的爪子踩在身下。 “师……” 少女看着身上长着獠牙的动物,欲哭无泪。 “师父救命啊啊啊!” 噌—— “望舒”出鞘三分,灵力的波动便瞬间将野狼斩成碎块。 剑主没有放出极寒之气,刺目的红色洒了少女满头满脸。 “……” 她被吓得只知道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这种生物……这种地方……啊啊啊,她到底为什么要来这个野蛮的世界啊?随时都有死亡的风险,随时都要准备着逃命……这种事情根本就不是她可以做的啊!为什么非得要派她来啊…… 那个没有灵力的无名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一个人杀死那头野猪的?他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空有力量的白痴吗?怎么可能啊!那么瘦瘦小小一个!年龄应该比她小个五六岁,身高也矮了一大截,这种人,怎么可能一个人击杀一头野猪? “易东篱。” 虞生的声音将少女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师父……” 少女抬眼看见的就是女子的冷脸。 “看出你们两之间的差别了吗?” “什么?” “你和那个小子之间。” “……” 为什么要拿他们来做对照?他们的生活环境不同,所处的时代不同,专攻的领域不同,根本就不是可以相提并论的啊! “你觉得他在山林里一个人和野猪对抗的时候会向我求救吗?” “这是本能啊!”易东篱急忙道。 “是,但那个时候的我不在身边,就算他死了我恐怕也不会赶回去给他收尸,这点他自己也清楚。” “我……”她哑口无言。 “下一次遇到危险,不准求救。” 虞生用触手将剑收紧。 “自己想办法解决。” 她转身离开了,留下满身是血的易东 篱一个人。 “可是我……我根本就不会啊……”少女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就是个坐办公室修理服务器的人,突然让她赤手空拳和野兽大战,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你……你没事吧?”男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易东篱愤愤瞪了他一眼。 “……我做错什么了吗?” 少女咬着唇,随后张口道:“你这人到底是什么做的?自己一个人杀了头野猪不说……明明受了那重的伤,现在竟然还能下地走路?!”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啊! “其实,我受的都是些皮外伤,只是看着吓人了一点……” “你当我白痴吗?我以前可是学医的!” “学医?你是医学世家的人吗?” “什么医学世家,我没爹,我妈是科学家!” “科学家?这是什么?” 遭了!说漏嘴了! “不关你是!”少女怒气冲冲地走了,将一脸茫然的男孩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而另一边,虞生正在用“望舒”削着少女搬回来的木头。 “竟然拿我来削没有头,你这人简直暴殄天物啊!” “……” 受潮了,地上随便捡的吧。 她将长了虫的木头随手一扔,自己往后山走去。 回来真得好好教训教训她。 她又在山里精挑细选了一会儿,终于看中了棵上好佳木,她抽出“望舒”随手两剑,那树便被劈成了三段。 虞生用触手抱起完好些的两段,慢慢往村子走。 她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脚步。 “有什么事?” 一个人从树木后走出,她的脸上带着一个邪魅恶趣的笑容。 “你叫……虞生,是吧?” “初次见面……哦不,这应该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我叫见青,好久不见啊。” “你杀不死我,别纠缠我。”虞生丝毫不给面子。 这人还是和当初仙门大比的时候一个样,看见人的第一眼想的就是怎么杀。 “耶~好无趣啊,你都不好奇一下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毕竟当初,是你亲手杀了我啊~让我死、无、全、尸哦~” 见青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后,始终保持着一个良好的距离。 “这也不是你的本体吧?我没兴趣和一个假人说话,快滚。” “是吗?那这样呢……” “……” “师……师父……救我……” 男孩被抓在手心,少女变长变尖的指甲正指着他的脖子。 “真是物是人非啊,你竟然也收徒弟了呢……说实话,你是我见过最年轻的‘师父’。” 指甲划破了皮肤,血流了出来。 “我最讨厌被威胁。” 倏尔,剑光乍起,少女手中的人质被劈成了碎片。 “真够无情的,你就不怕我抓着的是个真的人?”见青笑着道。 没错,方才她手中的人不过是一个化形,但她的化形能力是这世间数一数二的,她可没想到这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他不会向我求救。” 仙剑自心而动,追着少女而去。 “这样啊,那我明白了,下次注意呢。” “没有下次了。” 仙剑飞回,飘在虞生的身边 “现在就杀了你。” 106.炼化 “你应该知道你是杀不死我的吧?我跟你,是同类。” 见青任由虞生的仙剑飞来砍断了自己的一只手,她笑着站在原地,甚至连剑都不拿。 “我只是一个克隆体,可以量产的东西,你现在杀掉了这个我,还会有下一个我再来找你。”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望舒”飞回了虞生的身侧,准备伺机而动。 “帮你。”见青舔了舔自己的虎牙笑道。 “。。。” 虞生看着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你别不信呀,我真的是来帮你的,你在笑花潭那里受伤了对吧?我的意识蓝图已经侦查到武仙的所在地了,我可以带你去找他哦~” 女子探究地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马面裙的扎高辫子的少女。 帮她?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你可是鬼族。” “我不是鬼族啊,我说了我跟你是同类了……啊,是因为我和鬼族的生理构造比较相似所以你才这么认为的吧!”见青思索着说道,“嗯……至于为什么要帮你嘛,我也不知道,但这是我的设定。” “设定?” 捕捉到关键词,虞生的眼神微动。 她难道也是试验体? “是啊,我的脑中被植入了一个硬性思维,那就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无条件帮助虞生。”见青满不在乎地说道。 “虽然这样被限制着人生是有一点烦人,不过帮你的话,还行吧……”她笑着露出了两颗有些过尖地虎牙,“毕竟你和我是同类嘛。” 一个无条件的帮手……虞生愣住了,转而陷入了沉思。 这个人是谁研究出来的?那个女人吗?不,不可能,她绝对不会那么好心的……是跟着易东篱来到这里的?也不对,她在仙门大比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 易东篱只看过半本,连自己的存在都不知道,那她就更不可能了。 难道见青也是一个bug?可这个bug又是谁制造的?是她自己带出来的连锁反应吗?还是有人在刻意操纵着什么? “你的研发者是谁?”虞生看向少女问道。 在她沉思的这一小段时间,见青已经闲不下来开始踢着石头玩了。 “我不知道哟,我睁眼就在这里了。” “既然你说来帮我,那当时仙门大比又为何要刻意引我杀了你,你知道这样会让我……”虞生的手在颤抖,她不能再多说了,再说,她容易情绪失控。 “啊,我只是依照命令形式,让你成为众矢之的,也是我为了帮你所做出的选择。” 见青笑着站直了身体:“因为这个讨厌的程序,我的所有行为都是以‘帮你’为最终目的而进行的。虽然你被临仙宗赶出去了,但是,你变强了,不是嘛?你现在光是站在那就能让我的灵魂战栗呢,我都不敢对你有杀意了。” 虞生冷眼看着她:“你刚刚目光落在我身上的第一刻想的就是杀人。” 少女双手背在身后拉着,笑道:“这是我的本能嘛。” “不过你说得对……”虞生敛了敛视线。 她变强了。 她强到甚至可以杀死望海,而那个她,甚至能和笑花潭有一战之力…… 她在这个世界的存在真的是没有意义的吗?她真的就只是作为一个试验品出生的吗? 不,那个女人说错了。 有意义,一定会有意义,这个意义就连她的创造者本身都不知道。 如果她没有存在的价值,那她的种种行为就不会牵连到这么多人,对这个世界的脉络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她又看向了见青,少女正带着一个夸张的笑容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真像个女帝养的只接收命令而行动的死士。 但虞生知道她不是。 她虽然说是会帮助自己,但她的任何行为都是不受她的控制的,她不会听自己的话,她只会依照自己的意念行动,只要这个意念最终是对她有利的,她就会肆意妄为地遵从下去。 这人完全就是个爆雷啊…… “你以后都要跟着我吗?”虞生有些头疼地问道。 “不出意外,是这样的。毕竟‘我’已经死了,问泉宗回不去,在这个世界就是个到处流浪的孤儿啦。就算你不愿意收留我我也会跟着你的啦,因为我的计算结果告诉我我跟在你身边对你的帮助更大。” “哦,对了,如果你要利用我的命去做一些事的话,你最好做好规划。因为为了防止在这个世界造成不可控的混乱,我被限定每次只能上传一克隆体,且必须要在云端的我的意识体已经死亡的前提下进行上传。而且我的克隆体将意识上传是需要时间的,每次四十八小时,也就是这里的二十四个时辰。” 上传…… 虞生若有所思。 “外面有人在操控你吗?” 见青笑了笑:“很抱歉让你失望啦——并没有,这是自动程序。” “……” 虞生叹了口气。 “我家还有两个小屁孩,不准对他们动手。” “啊……虽然我很想把他们解剖了,但是我的计算结果告诉我,他们活着对你的帮助更大。真是可惜……” 虞生没理会她的叹息,只道:“帮我把这两块木头抱回去。” 她要试探一下这个人究竟会不会听她的话。 “……” 见青看了看地上的两块大木头,随后默默走了上去一手一个抱起。 竟然会听…… “你是在想我会不会遵从你的命令对吧?”少女嘻嘻笑了一下,“我不会听任何人的话,我只服从于我的程序,不过我很喜欢你,所以我选择听从你的命令,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同类相惜吧!” 虞生有些无语,她朝着村子走着,随后说道:“这不是命令,只是一句话,你有拒绝的权利——虽然不管是不是命令你都可以随意拒绝……” 一想到自己身边多了个定时炸弹,女子就感到自己的肩膀上十分沉重。 “啦啦啦,啦啦啦,回家啦~” “……” 少女欢呼雀跃的歌声不停地往虞生的耳朵里钻着。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种功力能闭住耳朵? “师父……”男孩正在磨着什么东西,一看到虞生回来,就立马起身了。 “我……我可以喊师父了吗?” 他的双手有些紧张地搓着衣服。 “随你。” “好……好的!”他难掩心中雀跃。 他转而又看向了虞生身边的一位抱着两块大木头的少女:“这位是……?” “我的帮手。” “你好呀,小屁孩儿~”见青笑着舔了舔牙,她眼冒精光,那模样活脱脱像是个吃小孩不吐骨头的怪物。 男孩看着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哦,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虞生突然想了起来道。 “我……我叫木柏冥,柏树的柏,冥界的冥!” “嗯,行,你不好好养伤,这是在做什么?”虞生看着那石碗中被磨得出了绿色汁液的草。 “磨药呀。姐姐的脚摔伤了,我想磨点药给她敷一下。”木柏冥说道。 “耶?你们两并没有血缘关系吧?”见青说道。 “姐姐比我大呀……”男孩茫然地看着这个令人有些胆寒的少女。 “别用这种蠢货眼神看着我啊小屁孩儿,这样会让我更想吃掉你,桀桀桀……”见青又露出了一个瘆人的笑容。 木柏冥被吓得身子抖了一下。 虞生:“……” 她将见青给赶走了,然后问向小男孩:“你还知道摔伤了该敷什么药吗?” “是姐姐教我的。我在山上打野猪的时候受伤了,她就教我了。” “嗯……” 虞生点了点头,接着又问:“你是如何杀了那野猪的?” “这个啊……我就从地上捡了根木棍,然后唰唰唰库吃库吃地就解决了。” “。” 唰唰唰库吃库吃是个什么东西啊?!! 意识到这男孩的表达能力之差劲,虞生心情愈发沉重地叹了口气。 在那之前,要先让他们读书啊…… “你受了伤了,先回去休息吧,她也用不着你磨的药。”她道。 “用不着吗?”男孩抿了抿唇。 “我知道了。” 他站 起身回屋了,身影不知为何突然有些萧索寂然。 虞生:“……” 他知道什么了? 她看着那碗草根,默默用触手将碗拿起。 果然找错药了。 男孩不懂如何鉴别那些药草,误将一株长得比较相似的毒草给磨了,这要是给易东篱敷上了,就凭她那小身板,估计没一会儿就得一命呜呼。 她将这些东西给处理干净后,就去找了见青。 而少女正抓着一只鸟观察。 鸟儿扑腾着翅膀想要逃离,可这人却是怎么也不肯放开。眼中倒映出一个邪恶的笑脸,鸟儿被吓得僵死了。 僵—— “诶,怎么死了?!”见青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道。 虞生看着她,随后认命叹了口气。 “鸟儿很容易受惊的,把它处理了。” “处理啊……虞生,你说话真的挺冷血的诶。”见青笑道。 女子没理会她的调侃,只道:“处理掉,然后过来,削木头。” 见青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好啊~” 她手中出现了一团水,将鸟裹在其中。 “……” “你做什么?”虞生抬头看着她。 “你先前说我是鬼族是吧?虽然我不认为自己是个死人,但是也许我的研究员给我设定就是鬼族呢……” 水球轰然炸开,其中的鸟却没有沾湿一点。而紧接着,少女的手中出现了一团异样的黑色火焰,火焰灼烧着鸟儿,渐渐将它包裹,而等这火散去后,原本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鸟,竟突然开始扑腾起了翅膀。 虞生的眼睛微微放大。 鸟儿重新飞了起来,只是身上带着的气息已经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死气。 炼化! “这只有鬼修才能做到……可你刚刚用了水。”虞生道。 见青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因为我的本源是净水啊。” 虞生却摇了摇头,道:“任何修士,在成为鬼修之后都只能修习鬼域之法,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死身了,在转化成鬼修时原先的灵力就会散尽……不可能能在修习鬼域之法的同时还使用着原先本源的灵力……而且,炼尸也似乎不是你这么炼的。” 见青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又在指尖凝聚起了一团水,这水似有生命,在她的指尖欢欣鼓舞地跳动着,像在表演着什么。 她玩着玩着,突然露出了个疯狂诡异的笑容。 “这样啊……可能是我的研究员把我身上的设定给搞错了吧。这是常有的事,毕竟人不可能做到百分百正确率,一个作者写着写着忘记了前文提及的设定或埋下的伏笔也是常有的事。” 虞生眼神复杂地看着少女。 这人简直就是一个差错融合物。 “你炼尸的原理是如何的?” “原理……”见青想了想,道,“通过往尸体的体内注入灵力来激活它们的机体,人为对它们进行刺激然后引发神经冲动造成反射——诶,等等。” “这样想的话……其实任何修士都可以炼尸啊,只要往尸体内注入灵力就好了。只是因为你们修士之间的那什么人道主义不愿意去做也不愿意去想而已。而且,因为鬼修本身就是已死过一次的人了,他们的灵力相性与尸体更好,炼化尸体比普通修士要更容易,所以久而久之,这炼尸就成了鬼修的专属本领了。” 见青说着,又让那只鸟飞了回来,落到了自己的手中。 “这只鸟只是心脏骤停了,但还没有脑死亡,所以把它激活比较轻松,要是那种死的时间比较长的尸体炼化起来可就比较麻烦了,尤其是人类。 “人类的生理构造十分复杂,进行二次激活所耗费的灵力和精力也要更多,尤其是人类的大脑,它的复杂程度非常非常之高,所以就算那些鬼修能够将尸体炼化成傀儡,他们也仅仅只是复活了肉/体,被炼化的这些尸体都是没有神智的……” 见青看向了虞生,脸上罕见的没有了笑容。 “如果有,那就说明炼尸的这个人非常非常强大且非常非常聪明,对人体构造的认知极高——而笑花潭就是这样的人。” “我的计算结果告诉我,虞生,你需要学会炼尸。” 107.炼化 “你帮我的前提是什么?” “让你成为最强。” 虞生看着见青。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我成为最强然后呢?难道就单单只是让我拥有最强的实力,而什么也不去干吗?” “这当然不是了,”见青的手闲得慌,开始削起了木头。 “你成为最强后还有一件事要去干,这件事很重要,关乎许多人的生死存亡,不过具体是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因为我被植入的记忆就只到此为止了。” 因为在你成为最强时,我就已经脑死亡了。 “这件事现在的你还不需要考虑,你只需要努力,然后成为最强,而成为最强你就需要学会炼尸。当然了,让你学会炼尸并不是真的为了让你把尸体炼化成傀儡,而是要你理解其中原理,然后解除笑花潭在别的尸体身上的控制。” 见青边削木头边道。 她削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一把木剑就成了型,只是边缘还有些粗糙。 “你……”虞生呆愣地看着她。 少女回了她一眼,道:“怎么了?和你预想的有偏差?你是想要削两把剑给那两小屁孩的,对吧?” “不,你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我是为了你而存在的啊,所以我知晓你的一切。你应该已经知道这个世界是一本了吧?这本的原主角是笑花潭,而你是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但是现在你存在了,所以这本的剧情就要发生极大的改变。创造我的人在以你为主角的前提下进行了推演,构造了一本人物基本不变的全新,而这本还没到大结局,只写到你成为最强而已,而在此之前,你所经历的所有的事情我都清清楚楚,因为内容已经被植入了我的大脑成为了记忆。” 见青站了起来,走到虞生的面前:“记忆是最难消灭的,所以你要好好利用它——” 少女的左手食指抵在了虞生的眉心。 砰—— 一道力量穿过了女子的大脑,接着一种奇怪的感受开始浮现。 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失。 “在云端,肉/体不会受损,但你的大脑会。” 一道水流从虞生的眉心流出,依照着见青手指移动的方向追随。 虞生的记忆。 “我的大脑上被安装了数道程序保护,要想攻克很难,这是为了防止‘剧透’。每个人的终点都是死亡,但大部分人都会忽略这一点,因为他们看重的是‘活’这个过程。人类是需要刺激的生物,因为刺激,你去了临仙宗,因为刺激,你在仙门大比杀了人,因为刺激,你要成为最强。如果我提前告诉你,你会失败,那你现在应该如何呢?没有任何惊喜和可能性的未来是任何人都不想要的……所以,连我也看不到大结局。而且为了保障我自身的体验感,我也把我自己的绝大部分记忆给封锁啦,我现在只知道一些对你有关键性帮助的东西。” 记忆逐渐流回虞生的脑袋。 女子的睫毛颤了颤,她看着见青,突然问道:“你的大脑会被攻克吗?” 见青盯着她的眼睛,过了许久,才道:“我不知道。” 但应该是会的。 若非如此,她就不会脑死亡了。 那个人在她的大脑上安装的最后一道程序就是,被攻克时,自动销毁。 “不过即使那个人能看到我的记忆也没有用,因为我的记忆中没有结局。也就是说,他将来可能做的那一切都只是白费功夫。” 少女将那把削好的剑随手丢开,道:“好了,不多说了,你大概了解一些情况就行,接下来我要教你炼尸……” 虞生:“……” 见青:盯——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虞生后退了几步和她拉开了距离。 “你不应该喊我一句老师吗?我可是要教你很多东西诶!” “和我差不多大也就算了,但你年纪比我小……” “哈?那又怎么啦?你没听过韩愈说的一句话吗?‘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快叫老师啊!你这个目无尊长的家伙!” 虞生盯着她,嘴角抽搐着。 “老……” “嗯……” “老……” “嗯?” 虞生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耷拉下眼皮:“你就非要听到我喊老师你才教吗?无不无聊?” “就要听到——你、喊——老师——我、才、教——”少女有节奏地说着这句话,说完还给虞生做了个鬼脸。 女子额头青筋跳了跳。 啪—— 飞来触手一巴掌扇飞了面前欠揍的少女。 “呜啦!” 见青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泥。 “有你这么对老师的吗?!” “快些吧……”虞生叹了口气,“老师。” 听到她喊出口的“老师”,少女终于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那咱们就开始吧。我记得你刚刚在这杀了一头野狼的吧?就拿那个当实验品吧,不过那野狼被你看成碎块了呢,难度好像有点过于大了。”见青故作老成地摸着下巴说道。 两人走到了野狼尸块的旁边。 “无所谓啦,慢慢练总能成的。要学会炼尸,首先呢,你需要明白反射的原……理……” 少女目瞪口呆。 “你你你……你……” 只见那碎成数块的野狼已然在灵力的操控下自己找准了位置,重新拼接在了一起,并可以开始僵硬的不自然行动。 “你你你怎么做到的?!”见青抓着虞生的肩膀晃来晃去。 她明明还什么都没有教啊! “我已经大概能理解你先前说的那些东西了……就是用灵力注入肉/体并不断刺激各种点位产生神经冲动然后引发反射对吧?” “是这样……但你这也太离谱了啊!你生物这门课都还没有入门!连人体的基本构造都还不清楚!都没有见过解剖图!怎么可能做到百分百准确的想象反射的?!” 虞生:“你说的我也大概能想象得出来吧……反射 是分阶段的吧?接受刺激,信息传递至大脑,大脑处理信息然后传出,肢体再接受信号做出反应……我的手腕被笑花潭伤了,是因为传出信号的路径被切断了所以无法做出反应吧?” 见青的下巴砸到了地上。 “你为什么……会……会理解得这么快……”她被震惊得跳出了图层。 虞生看着她,理所当然地道:“灵力在体内游走的时候我能大概感知到它的神经分布。如你所说,野狼已经脑死亡了,所以完整的反射无法进行,我只能通过用灵力不断刺激它的神经引发冲动。” 见青:这人是什么天才意识流的怪物啊?!! 虞生看着正在神游的少女,道:“你不用这么震惊地看着我,我因为没多少灵力,就依赖着‘望舒’地供养。我想要伪造自己有灵力的样子,所以就会将它的灵力渡来在体内有意识地运转,这些灵力在身体里流淌的时候我就自然而然理解了人体的构造了。” 寻常修士不需要刻意引导灵力也会自己在全身运转,所以他们根本不会主动去理解人体的各种脉络分布的。 而同理,鬼修因为丧失了生前的灵力,他们要修炼,就得渡地府的“气”,要引导这些“气”在全身流淌,他们也需要理解人体,所以他们才能够更轻易地学会炼尸。 这是先前见青没有和虞生提及的一点,虞生猜她只是为了要在教学的时候在她面前装个逼。 “不过,要操控一个傀儡就要一直源源不断地给他注入灵力,能力越强的傀儡所耗费的灵力就越多……笑花潭竟然能控制得望海,他简直……” 非人哉! 见青闻言,终于收起了自己失魂落魄的表情,道:“这你不用太在意啦,他是鬼域圣首,是鬼修,他和那些尸体一样来自于地府,可以自由操纵尸体身上的阴气,只用给它们一个引导就好了。正常修士的灵力来源于天地自然,和地府是相冲的,尸体身上的‘气’会本能地排斥我们,所以仙修炼尸的难度会大。” “哦,不是我们,是你们,我似乎真的是鬼族呢,我炼化那只鸟的时候并没有感受到阻力。” “研究员把我设计成这样也是有考量的吧?笑花潭是鬼族,我也是鬼族,这样我们就能和他知根知底了。”见青说着,示意虞生放开那只野狼。 虞生点点头,将灵力收回,随后那野狼便“啪”一下散架瘫在了地上。 “将你的力量收干净,不然我的灵力会在里面和它打架,到时候这具尸体就用不了了。” “再找一具不就好了吗?”虞生说是这么说,但还是乖乖把野狼身上的残余力量给吸走了。 “什么叫‘再找一具就好了’?你以为实验材料是那么好找的东西嘛?”少女像被触发了什么底层代码,突然跳脚,“任何能被实验的东西都是具有稀有性的!要合理控制着利用懂不懂?浪费可耻!” 虞生:“……行。” “给我认真一点!”见青气鼓鼓地说着。 教训完人,她再次将那匹野狼炼化。 “现在,你来尝试着解除我对它的操控。” 108.极寒之地 “现在,你来尝试着接触我对它的操控。” 虞生将灵力探入了野狼身体,她在其中感受到了一股排斥力。 这是见青的灵力吗? 争夺身体的主导权……就是要靠灵力压制住对方是吧? 她猛然发力,在野狼体内的灵力开始膨胀,想要将见青的灵力挤压出去,然而—— 砰—— 野狼的身体不规则地鼓胀了起来,接着轰然爆炸。 碎得不能再碎了。 虞生愣愣地看着面前的残渣。 是她用力过猛了? “两个相斥的力量在体内是会打架的,它们打架的时候造成的冲击力就会容易产生‘气’让肉/体从内部膨胀炸裂,所以你在压制对方灵力的同时,还要控制着力道,将力量压缩在肉/体的可承受范围之内。”见青解释道。 “因灵力膨胀过度而炸裂的肉/体是无法再被重新利用的,我们得找个新的试验体,就去——乱葬岗好了,那里没人要的尸体多,我们想用多少用多少。” 她说着,就要走,但虞生却站在原地不动。 “怎么了?” 只见女子操纵着“望舒”往空气中一劈,一道裂隙就此出现。 “这个,可以直接过去。” 见青:“……” 是人吗?怎么还自带传送门啊?!! “……行。” 两人一下来到了乱葬岗,然而就和一胡子花白的男子打了个照面。 见青吹了个流氓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这男子,竟就是武仙。 “你们是……?”男子的目光从陌生的见青的身上移到了虞生身上,“哦,是你啊,逍遥的师妹。” “我已经不是临仙宗人了……”虞生默默道。 男子只是笑了笑,道:“同门情谊没那么容易淡的。” “您为什么会在乱葬岗呢?” 武仙道:“乱葬岗的很多尸体都是得了瘟疫被废弃的,我想着这样的尸体就这么暴露在外头不大好,就想将他们捡走统一焚烧掉——也可以顺带学些知识。你也知道,修仙之体是不受凡间疾病感染的嘛。” 以往经常发热生病的虞生:“……” “那你们为何又会在这呢?”武仙问道。 虞生没答,只是正色道:“当归先生,我想问问,您对鬼族的看法。” 武仙笑了笑。 “厌恶。” “但我不愿掺和进这些种族之争,我只负责给人看病。”男子说道。 “那您能为我看看手吗?” “手?” 见青帮着托起了虞生的双手放在武仙的眼前,虞生并同他将事情娓娓道来。 “笑花潭的寒冰啊……这对我也算是个世纪难题了。我能治的只是正常受伤或濒死的人体,若是施术者靠自己的灵力加重伤口来阻止自愈,除非有人能拥有比他更强大的寒冰之力将其抵消,不然是没有办法的……很抱歉,我也无能为力。” 更强大的寒冰之力……虞生眨了眨眼。 “望舒”身后就是极寒之地,这个世界上还存在比她更强大的寒冰之力吗? 不过话说回来,望舒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你身上的‘气’不纯。”武仙端详了虞生一会儿后说道。 “不纯的意思是……?” “你并非纯正的仙修吧?但也不是完全的魔修,你这情况倒像是……仙魔共体了。” “仙魔共体?!”虞生和见青异口同声地道。 男子点了点头:“你本身是没有灵力的吧?你的丹田空空如也。但是你却能够跟‘望舒’缔结契约,就说明你的仙本源的力量在某个地方被封存着,一直被你体内的另一股力量压制着。‘望舒’应该是有剑灵的吧?毕竟是这么强的仙剑了,你那股力量在压制着你的灵力的时候她应该是会有所反应的,她现在如何了呢?” 虞生:“她……很久没出现了。” 武仙闻言,若有所思道:“那应当是你体内的那股不知来源的力量太过强大,甚至能够压制住她的神识。” “等一下,”见青插了句话进来,她道,“可虞生体内的那股不知名的力量并不来源于魔啊。” 武仙捋了捋自己的长胡子,他的长相并不老态,脸上连皱纹都没有,但那一撮的白胡子就莫名让他上了辈分,令人觉着他就是为长者。 “非仙非人、非鬼非妖的生物统一归为魔,你们难道不知道?” “……” 虞生和见青双双陷入了沉默。 她们确实不知道。 这研究员给我植入记忆的时候怎么连设定都没哟讲清楚啊喂! 见青在心里嘀嘀咕咕着。 “不过呢,这讲法确实是较少人所知的,因为这类不包含于任何种族的生物十分罕见,千百年难遇一回。” 虞生、见青:??? 那你方才问一句“你们难道不知道”是何意味啊?! 开了个小玩笑,武仙眼睛眯成缝缝笑了起来。 “好了,不逗你们了。这种生物的力量既然能够压制得住极寒之地的霸主望舒,那对付笑花潭的本源之力也应当是轻轻松松的,只是你不懂得如何运用它,对吧?” 虞生看着他,机械地点点头。 “要变强,你就要学会将力量运用自如啊,”武仙说着,从怀中拿出了一个迷你版的罗盘一样的东西递给了女子,“拿着吧,这是一种仙力的引导法器,不过说是仙器,其实它并不特定某种力量,你身上的那股力量应当也是可以注入的。” “你只需要引渡一丝力量到它里面,然后按照时刻将指针朝着不同的方位延伸就好了,这是用来训练你的控制力的,大概练个七七四十九天就差不多了……” “所以她还要忍着这副断手七七四十九天?!”见青忍不住道。 武仙笑着摇了摇头:“当然不是,这四十九天只是练习控制力,还有爆发力、持续力……这些都是要训练的。因为你体内的那股力量太过庞大了,此前都是因为它要压制你的灵力所以没有多少凸显,但现在来看,它已经解封了自己一部分的力量了吧?” 虞生点头。 “是啊,早晚有一天,它会完全解封,到时候若是你不能够对它控制自如,那它便很容易会暴走,到时候整个凡界都会毁灭,其他界所受的影响也不会小的,尤其和你的力量相冲的仙界。” “可她的手这样……”见青抓起了虞生的右手,在武仙的面前晃来晃去,像没有骨头的水蛇,“怎么生活啊?!” 武仙捋着胡子笑了笑,道:“只是让你训练一下力量,没说现在就不能治呀。” 虞生、见青:“。。。” “好了,不逗你们了,你只需要将望舒重新唤醒就好了,她现在被你的那股力量侵蚀得很严重。”男子正色说道。 “怎么唤醒?”虞生问道。 武仙:“去极寒之地的最终点,那里是望舒的诞生之地。” 极寒之地,顾名思义,极寒。 即便是本源为寒冰的虞生也难以承受这样的寒冷,更别说是见青和那两个小屁孩了。 “好……好冷啊师父……”易东篱抱着自己的胳膊说道。 这里的风雪大盛,像是掺杂了无数把无形的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木柏冥拿出了自己的水壶打开,却发现里面的水都已经被冻成冰了。 “我的这件衣裳……” “木柏冥。”虞生突然道。 “师父……” “自己穿好。你本就没有仙力,在脱下一件衣裳你是想把自己彻底冻死在这里吗?”虞生说道。 她的声音没有先前那么冷漠无情了,在这风雪之中也有了一点温度。 “该死的两个小小小屁孩!这是极寒之地,又又又不是你们玩闹的地方……非要跟过来干干干干嘛啊!”见青抱着胳膊说道。 “那也不关你的事!师父同意我们跟着了!”易东篱叉着腰说道,但很快她又被冻得缩起了身子。 见青:“……” 明明是你们两个知晓虞生要出远门的时候一直抱着她的腿求着她带着一起走的。把你们两个赶走了竟然还偷偷跟了上来,一直到了快入极北之境的时候才出现! 这极寒之地是虞生的认知盲区,所以她用不了“明鉴”穿越时空的力量,只能徒步直达,这也 就给了这两人跟踪的机会。 只是她和见青都没能想到,她们明明是御剑来的啊御剑!这两没有灵力的小贼到底是怎么能跟得上来的?!! 她斜眼看着身后的两个小屁孩,心中还是无限鄙夷。 啧,这地方,若不是有虞生护着他们早死全了…… 若是换了她,肯定就把这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儿给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反正是在极北,失踪了也是常事。 但是,虞生却非要他们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 “这极寒之地稍有不慎便会被风雪埋没,掉队的下场只有一个,死。” “自己跟紧我,不见了我也不会去找你们。” 她话说得是如此无情,但还是一直往他们的身上渡着灵力帮他们抵御风雪啊! 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见青在心里面砸吧着。 不过,她很喜欢。 她又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这样的人走到大结局会是什么样呢? 少女舔了舔自己的尖牙。 她很期待。 “这里风雪太大了,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虞生看着前面漫天地白雪说道。 要来风暴了啊。 一行人中只有她还能勉强直着身子。 武仙说错了一点吧。 生物终究是生物,怎么能够对抗自然呢? 她只是一个融合试验体,体内的那股不知名的力量也估计是来源于某一种和章鱼同目*的生物,但凡是生命体在面对极端的严寒之下都是脆弱无能的,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她也一样。 虞生勉力活动了一下自己逐渐僵硬了的双手,并使用了仙力让地下突然升起一寸寸冻土,筑成了一道壁垒。 “现在这后面躲一下,等这阵风雪过了再行动。” 见青屈起手指敲了敲这道壁垒,道:“你能让它们变形吗?” “半圆吗?” “是的,这样对风雪的防御力强些。” 虞生努力尝试了一下,半圆是有了,但是外部的边缘还是一块一块不规则地凸起。 “没事,就这样也行,这冻土太难操作了,”见青说道,“喂,你们两个,过来,靠你们的师父近一点,她身上是暖的。” 虞生:“?” “暖……” “师父!” 两小孩一下跳起来攀到了她的身上,然后被她身上的寒气冰到了脸,又立马跳了下来互相挨在一起缩到了对面。 他们一脸哀怨地看着见青:明明冷得要死了。 “噗哈哈哈……” 少女捶着墙放肆大笑着。 虞生感到无奈,又往易东篱和木柏冥的身上加了一层灵力,帮他们保温。 “话说,你们没有灵力是怎么追上来的?”见青终于停下了嚣张的嘲笑问道。 “搭别人的剑呀。” “搭……搭剑?” [?_??] “对啊,搭别人的仙剑。那些女修姐姐心都很软,装个可怜卖个乖她们就愿意帮我们了。”易东篱笑嘻嘻地说道,瞧着对自己那聪明的大脑十分自豪。 虞生、见青:“……” 她们竟无言以对。 虞生靠在墙上盯着某一处发着呆,她在想着若是笑花潭来到了这里,走得也会如此艰辛吗? “会的。” 一道声音回荡在了脑中。 虞生垂下的眼皮掀开了些。 “……望舒?” “是我。我现在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只能这么跟你说话。” “是吗……你是被我体内的那股力量压制了吗?” “准确来说,是被侵蚀了,我的极寒之气被它污染,我也堕入了黑暗,本来应该是快要彻底堕魔的,但是你带我来了这里,我感受到了冰雪,体内的魔力被净化了一些。这只是我分出来的一缕神识,但实际的我还是在沉睡着,它的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了,应该要到极寒之地的最深处才能有办法彻底摆脱。”望舒在虞生的脑内说道。 女子看着自己手腕的孔洞出神。 “那彻底摆脱之后……你会离开我吗?” “……” 109.极寒之地 “我和它无法共存。” “那我把它赶走。” 望舒闻言忍不住笑了笑。 没想到虞生也有这么幼稚的时候。 “你赶不走它的,它就是自你体内诞生的,与你血脉相融,你总无法换走自己全身的血液吧?” “那你不能压制它吗?” 望舒的语气软了下来,道:“虞生,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治好你,治好我的手……” “那你治好手又是为了什么呢?” “……” “你要变强,虞生,你要成为最强。它很强大,足够给你你需要的力量,但我不行,我只是自极寒之地诞生,是它施舍出来的一部分力量,在你体内的最高限度也就是与未完全解封的它争夺,但这样你会受伤。而就算我赢了,我也无法带你走向胜利,因为我全部的力量也不如它一半,你明白了吗?” 明白。 但不想接受。 虞生沉默着,背靠在墙上垂着头,显得有些颓废。 所有人都要离她远去。 不知为何,她突然了有这么一个想法。 她抬头看了看对面正窝在一起互相取暖的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又仰仰头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玩皮筋的少女。 离别……只是人世常态。 待到风雪过去,见青晃醒了睡得正香的两个小孩。 “走了。” 易东篱惺忪睁眼,在朦朦胧胧间寻找着虞生的身影。 “师父呢?” “在外面探路呢,等她回来我们就要动身了。” “师父!”易东篱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要跑出去找虞生。 “诶诶诶,你急什么?你师父又不会跟雪地里的熊跑了。”见青一把拉住了要往外冲的人的衣领。 而着女孩回头,她咬着下唇,神情倔强,还有一丝忧虑。 她默默放开了手。 “……” “我去前面探探路,你待这里,把他们两个照顾好。” “师父!” 易东篱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风雪。 木柏冥看着她消失在一片白色天地中的身影,担忧地看向见青,但对方却没和他对上视线,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外面。 真的丢下他们走了啊?不过这也确实像她的作风。 但是为什么要连自己也给丢下啊?嫌她会拖后腿?拜托,她可是科技产物啊,超聪明知识面超广的好吗?极寒之地的生存法则这里难道还有人会比她更清楚了吗? 居然要把她丢下来带孩子…… 见青的心中郁闷极了。 话说回来,那小屁孩儿这么莽撞地就跑进去了,应该是回不来了吧? ……不见了就不见了吧,应该也没多大碍——虞生瞧着不是很在意她的模样。 “……” 啧,烦死了。见青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 她的计算结果告诉她,她现在需要去将那小屁孩给找回来。 “喂,小子,不想死就待在这里别动,一步也不准挪,听到没有?”见青恶狠狠地看着木柏冥警告着他,“不然等我找到你就把你撕成碎片。” 她说着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尖牙。 “……” 男孩沉默地盯着她,只呆呆点了点头。 “真会给人添麻烦啊,所以我才讨厌小鬼。”见青说着将自己的剑扛在肩上,迎着风雪走了出去。 而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易东篱已然迷了路。 四周都是一模一样的景色,根本辨不清方向。 “师——”她想喊虞生,可一张口风雪就刮进了喉咙,像生吞了刀片似的,疼得她立马闭嘴,不敢再张开。 师父…… 她扛着风雪一步一个脚印,而那些脚印也很快被白色埋没,让她彻底找不到回去的方向。 而在她只能凭着感觉到处乱走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前方。 它通体雪白,几乎快要与这风雪融为一体。 “师父……”易东篱盯着那道身影呢喃着,她当然知道对面的不可能是虞生,但她只是下意识喊了她,因为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庇护了。 “下次遇到危险,不准求救。” 女子有些冰冷的话还扎在她的心里。 不准求救…… 女孩伸手拢了拢自己身上的衣裳,并开始一步一步后退。 不论怎样,对面那都不像是个人的模样,应该是在这雪地里生存的某种妖兽。 极寒之地的生存条件十分苛刻,能在这里活下去的生物定然不是什么好惹的,说不准还会把她当成食物给吃掉。 她方才匆匆忙忙就追了出来,是因为她不想跟见青待在一起——她每每和她对视的时候都会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有种自己要被她拆解成碎块吞进腹中的感觉。 那身影在风雪里受到的影响比人要少,所以它很快便追了上来,飞速缩短了与易东篱之间的距离。 “……” 在看清它的模样时,女孩瞪大了眼。 “狐……狐狸?” 雪白的九尾狐缓步踏在雪地中,姿态极尽优雅。 “嗷呜——” 它仰头叫了一声。 “……” 为什么,发出的是狼叫? * 虞生顺着望舒的指引在雪地里走着,倏尔,一道呼啸从某处传出,她顿足,转身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它现在跟你的那个小徒弟在一处。” 不久前望舒告诉了她易东篱跑出来追自己了。 “你怎么知道的?” “在这里,风雪就是我的眼。” “你要去找她吗?在这种地方放任不管她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女子脚步不停地朝前走着。 “无所谓吧。” 她继续走着。 反正她也不知道后续会发生的事情,于自己而言没有任何用处。 有见青就够了。 她倒不担心见青会不见,凭她的实力,应该自己走到哪儿她都能找得到。 木柏冥……只是她随手救下的一个男孩,这极寒之地也是哦他自己跟来的,她没必要对他负责。 呼啸的风盖过了脚步声。 “嗷呜——” “……” 虞生的呼吸变得沉重了。 她顿足,回首。 “望舒,告诉我她的位置。” “已经和你共感了。” 另一边的易东篱已经被这只身躯庞大的狐狸吓得跌倒在地。 “狐……狐狐狐狸?北极狐?”女孩看着面前不断靠近的生物,脸色白得不能再白。 她看过的科普书上的北极狐也没有九条尾巴啊! “你要做什么?别过来!” 女孩忍着被冻得红肿发疼的手,包起了一个雪球就朝着九尾狐扔了过去。 九尾狐没有躲开,脑袋被砸了个正着。 “……” 它晃晃头摇落头顶的雪朝着易东篱恶狠狠地呲了呲牙。 它似乎是被激怒了,一下靠近女孩,举起了爪子将要挥下。 然而,它突然顿住了。 只因在这瞬息之间,两道剑光就冲破了风雪从天而降,一左一右抵住了它的脖子。 虞生微微喘着气,看向狐狸的眼睛中带着一丝她都难以察觉的怒意。 而见青依旧是一张笑脸,只是这笑容中多了一分危险。 “信不信把你剁成碎块啊,狐狸……”她习惯性舔舔尖牙说道。 虞生收回剑一脚将那狐狸踹开。 “师父!”易东篱立马便爬了起来跑到虞生的身后藏起,漏出半个脑袋看着对面被狼狈踹倒的九尾狐。 见青见虞生并没有想要杀这九尾狐的意思,便也没有动手,默默走到了她的身边带着。 “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小七。”虞生冷声说道。 她本以为她会在宗门被围剿的时候一起死掉的,可没想到她竟然逃了出来。 小……小七? 终于抱上大腿的女孩一愣。 这只狐狸是小七? 小七她知道啊,是笑花潭捡回家的九尾狐,对一位上仙衷心耿耿,甚至愿意为了复活他而将自己炼化。 话说,现在这个节点,好像确实是那上仙将要复活的时刻。 但复活这事儿跟这极寒之地也搭不上边啊,这九尾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那上仙可是个超级战力,而笑花潭也是个神人,竟然能将那上仙做成尸傀儡。 易东篱看就只看到了这一部分,这里大概就是全书百分之五十八的内容了。 是的,一个超级战力出场,全书进度竟然连百分之六十都没过到,可想而知她看得有多艰难了。 “狐狸,你那仙君呢?”易东篱仗着有虞生撑腰,便大着胆子开口道。 小七只呲着牙看她,并不说话。 她瞪了女孩一会儿,就转过头看向了虞生,道:“笑花潭在你的伤口处下了尸毒,你若是强行解开,会中毒的。他下的毒很阴狠,若是发作,一位太虚境的普通修士一刻钟之内便会身亡。” “什么?!”易东篱瞪大了眼睛,她立马牵起了自己师父的手。 她仔细地端详着那圆圆的伤口,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怎么办啊——狐狸!”她有些气恼地说道。 “尸毒无可解,虞生,你这一双手算是废了啊。”见青吹了个口哨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道。 “呸呸呸!不准说这些,乌鸦嘴!”易东篱护崽子一般,对着除了虞生的所有人都龇牙咧嘴,摆出一副凶狠模样。 “要想解尸毒,除非你把自己变成尸体或鬼修。”小七 说道。 易东篱:“这怎么可能?鬼修不就等于变成尸体吗?” 变成鬼修…… 虞生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手。 见青看见她的模样,知晓她已是想出了解决方案了,便咧开嘴一笑,摩拳擦掌地朝着九尾狐走去。 “你做什么!”小七立马炸了毛,拱起背戒备地盯着她。 这人,很危险! “哎呀,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狐狸呢,给我玩玩呀~” “放肆!我可是千年——唔唔!?” 一根绳索捆住了九尾狐的嘴巴,强制让她闭上了嘴。 见青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将狐狸制服住,接着开始朝着她动手动脚。 “嘿嘿嘿,好软的毛呀~拿来做衣服穿着肯定很舒服……” 小七:“!” 这人,恐怖如斯! 她扭了扭身子,却发现自己无法挣脱她的桎梏。 拜托,她可是千年狐妖啊,还是只九尾狐,竟然就这么被一个不知名的人给降服了?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见青,让她说话。”虞生终于脱离了思索。 “啧,行。” 少女抽回了那根绳子。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想请你帮个忙。”小七说道。 “哈!我就知道你这人——不,你这狐不安好心!”易东篱站出来挡在了虞生的面前。 “嗬……” 小七凶恶地瞪着她,露出狐妖的尖牙来。 “!” 女孩又赶忙缩起身子藏到了黑衣女子的背后。 虞生安慰似的用触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她没有刻意控制着力道,敲得易东篱身子上下弹了一下。 “什么忙?”她问道。 “仙君他……” “复活不行。” “……不是,但是……”小七变得有些犹豫了。 “干嘛,难不成还是你仙君神降的容器被笑花潭给偷走啦?”易东篱没好气地说道。 狐狸沉默了。 “……不是吧,你认真的?”易东篱站了出来。 “你把那小子的身体给他抢走了?!” 那上仙的实力那么强,被做成了尸傀儡来打她们那还得了?她可记得师父和那人现在是水火不相容的地步啊! “你是要我帮你把身体抢回来?”虞生用触手将女孩拉到了身后道。 “不。” 九尾狐盯着她,神色肃穆:“我要你帮我毁掉他。” “毁掉?为何?你先前不是还殚精竭虑地将他护着吗?”虞生冷冷道。 “我是想复活他,但我不想他成为笑花潭的傀儡。” “傀儡?” “是。本来仙君神降在即,都已万事大全,可那容器却突然被一女子盗走,那女子便是笑花潭的手下。在这种时候将容器盗走,笑花潭定是想要将仙君为己所用,而他降服他人的方式就是把别人做成尸傀儡……若是要仙君当做别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傀儡一世,那我宁可他不要回来。” 竟然连仙君都有能力做成傀儡,这笑花潭的实力莫不是太过离谱了些? 虞生微不可察地皱起了眉头。 “可,我为何要帮你呢?”她突然说道。 “你和望海是一伙的吧?当初我在‘明鉴’里帮你找凶手的时候看见了望海,他那天过去其实就是为了跟你见面吧?” 小七咽了口唾沫,她低下头,没有否认,既是默认。 她也心知虞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帮了自己,毕竟自己曾经伤过她的同门,欺骗过她,还和背叛整个仙界的望海有所勾结……但她也再没有别的命可当做抵押了,便只得一只前足后撤,低下身来,头近乎贴到雪地。 “我的确和望海有过合谋,因为我们想要稳固女帝的地位……我想要仙君降世,只因想念他,而望海想要仙君降世,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力量。” “然后你们就一拍即合狼狈为奸了?”易东篱插了句嘴进来。 “……你这么说也没错,但我们的最终目的是不同的。” “等一下,”虞生道,“你刚才说稳固女帝的地位,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边境不断有他族进犯,还有鬼王在暗中作梗,大宣如今的形势已经岌岌可危了。” 虞生突然想起先前审问金戈的时候他发疯说的话: “大宣要亡了。” “……”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如果金戈是和外族勾结的那个,那就说明鬼域是站在他这一边的,那为什么先前东道霜还要让他们去跟踪并抓捕金戈?他们不是一派的吗? 不,也不对。 因为现在她所获得的信息都是围绕着女帝和木惊竹展开的,以至于她忽略了一些东西——她至今都还不知道金戈的背后到底是谁。 110.极寒之地 金戈的背后到底是谁,虞生竟到现在都还没有仔细思考过。 他先前是和柳仁城在洽谈着,那他们两应该是打算联手对付大宣的,只是两人可能与小七和望海的情况相似,当下所需要进行的过程重合,但最终目的是不同的。 而最让虞生感到不解的是,柳仁城本就是边境归附的少数民族,他对女帝心怀不满是可以想得到的,但金戈又是为何呢? 他平民出身,好不容易才坐到了这个位置,帮着大宣攻克了不少城池,朝野上下对他都是敬意更多一些女帝也很是器重他。 可他居然要逆谋反叛。 是谁教唆了他,还是他本就是以此为目的而坐上了这个位置? 有人要挟? 不,他这种会对妻儿动手的薄情寡义之人是不会对这类威胁动摇的。 但也说不准他对他的父母很是上心呢? 这似乎也不太可能。 金戈做上了高官以后就再也没有回过自己的老家了,他也没有将他的父母接来与他一起同住,只是出了钱翻新了一下老家村里的屋子。 那他为了什么? 虞生拧着眉,她似乎忘了什么东西…… 对了! 她记得她先前抓到金戈拷问逼他吐真的时候,他说过女帝和木惊竹做了交易,要木惊竹维护大宣,可如今这局势瞧着却是三方分裂了,望海才是要护着大宣的那一个,而木惊竹正在暗中搅着局想要将大宣推翻。 是金戈骗了她?不太可能,他一个凡人,是没有能力与她的力量抗衡的。 那就是木惊竹已经从女帝那里得到了好处,主动掰了合作的关系。 仙门法器和尸体…… 望海也在暗中收揽着仙门法器,以发动灭门为借口,所以他伪装仙修混入临仙宗都是为了要给木惊竹服务?可,他既已是鬼修,已是他的手下了,那笑花潭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将他做成尸傀儡呢? 虽然成了尸傀儡的望海实力变强了些许,但因他本身境界超高,控制所耗费的灵力也是巨大的,那强化的一点力量在这巨量的灵力损耗面前似乎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虞生的眉头越拧越紧,看得一旁的易东篱紧张地不敢说话。 不行,这些线索根本就串不成一条线。 但若是那天金戈对她说的是假话,那这条线就能连得起来了。 如果是望海和女帝进行交易,而木惊竹在暗中作梗呢? 在望海终于搜集完法器后,他便放心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还灭了对他威胁最大的天下第一宗临仙宗。 但天有不测风云,木惊竹此时进来插了一脚,他杀了望海,让笑花潭将他做成了尸傀儡,还抢走了他的全部仙门法器。 金戈或许不是望海的手下,但他的背后应该也是一位想要进行领土争夺的野心家,所以东道霜要抓住他审问。 如果事实是如此的话,那望海和木惊竹就是鬼界的两个分派,就和凡间几个相争领地的大帝国是一样的,望海也在鬼界和木惊竹争夺着地位与领地。 以现在看来,是望海输了。 作为天下修为第一人,竟然都输了,这木惊竹是得有多强? 罢了,先将此事放一放,让望舒苏醒要紧。 “我可以帮你。”她道。 “师父!”东道霜急了,她并不希望虞生节外生枝。 那笑花潭前不久才废了她一双手,现在又要让她去从那笑花潭手里抢人,这不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穴吗? 虞生心不在焉地用触手拍拍她的脑袋。 “但是我有条件。” “是什么?” “还没想好。” “……” “反正早晚会有用得上你的一天,你随时做好准备就好了。”虞生道。 “为什么还要做准备?”小七歪歪脑袋不解地看着她。 “因为那可能会要了你的命。”虞生淡淡道,她看向小七的眼神没有波澜,像潭死水。 “……” “能接受吗?” “可以,只要你帮我毁了笑花潭的目的就好了。” 小七说罢,又朝着虞生鞠了一躬,便默默转身走去,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走吧。” 虞生带着两人继续朝着冰雪深处走去。 在极寒之地的尽头,藏着一个冰窟,它被风雪掩埋了半数,若是不仔细瞧,是看不出来的。 那,便是望舒的诞生之地。 “你的母亲,就是在这里与我缔结了契约,将我带了回去。”望舒在虞生的脑中说道。 母亲…… 虞生伸出了手,轻轻触摸了一下被大雪封在冰窟深处的一枚冰晶石。 “将我放上去吧。” 冰晶石的后方有一个立着的石碑,上方拓印了一把剑的形状。 虞生依言将剑放了上去,望舒回到了自己的本位后,那冰晶石便开始向后移动,接着嵌在了剑柄上的一个凹槽中。 室内遽然以仙剑为中心刮起了狂风,这风来得快且凶猛,若不是见青拉着易东篱,她恐怕要被吹飞出去。 一阵风过后,冰窟内平静了下来,一位白发女子出现在了仙剑上方。 较之从前,她的模样成熟了不少,已经从一位青雉任性的少女蜕变为了沉着冷静的女子。 她眉目含雪地望着虞生,道:“虞生,我陪不了你离开了,自断剑气吧,有祂在,如今的你已经不会受伤了。” 女子微微仰着头看她,她沉默了一会儿后,没什么表情地道了一句“好”。 她不带犹豫地自断了剑气,吐了一口血,而丹田受的伤也很快便复原了。 望舒垂眉,她伸出了一只手,风雪便自她手中而出,将虞生的双手托起。 “笑花潭给你下了尸毒,你应该已经想到了解决方案了吧?” 虞生点了点头,她转头看向见青:“打断我的手。” “你确定?”少女瞪大了双眼。 她实在是没想到虞生的解决方案就是这个。 “什么?不行啊师父。”易东篱抓住了女子的衣袖想要阻止。 “会恢复的。”虞生垂眼看着她道。 “会疼的!” “……” 触手拍拍她的脑袋,然后把她给卷起来挂在了半空中。 “哇啊啊啊!师父你放我下来呀!”易东篱在空中扑腾着双腿挣扎着。 虞生没理她,只示意见青动手。 “在打断我的手臂的时候,你就要立刻用炼尸之法操控它。”她说道。 “明白了,操控了然后让望舒 帮你消除笑花潭的冰是吧?”见青拿出了剑来,只是没有出鞘,“也真亏得你能想得出这个办法来,你还不如直接把自己的双手砍断让它重新长呢。” “这不太现实,笑花潭也知道虞生的自愈能力强得过分,他肯定会在这个伤上下点功夫的。”望舒说道。 见青:“比如?” 唰地一下,望舒直接砍断了虞生的两只手,而血却没有喷出,因伤口又被一层冰给封住。 “比如这样。” “……” 见青的眼睛微微放大。 饶是她这人思想血腥怪异,她在看到望舒二话不说就下狠手断了自己前剑主的双手的行为还是会感到震惊。 “这冰是……” “笑花潭的残留。” “这里面也藏着尸毒吗?”少女问道。 剑灵摇了摇头:“我感受不出来。” “哈?冰不是你的主场吗?你可是位居寒冰类法器第一的存在啊。”见青说话轻飘飘的,听得人像是嘲讽。 “但毒不是我擅长的,尤其尸毒——我们寒冰类器灵都是没有嗅觉的。”望舒说道。 “啊——那该怎么办呢……”见青左晃晃右摆摆盯着虞生断了的手看。 “嘶——毒啊……” 她突然抓起了虞生的一只手,然后在伤口上面舔了一下。 望舒:? 易东篱:? 虞生:? “你干什么!竟敢冒犯我师父,你敢我不揍死你!”易东篱怒了,在空中拳打脚踢着。 “安静。”见青一个眼刀甩过去,极其犀利狠恶,看得女孩缩了缩脖子。 “你……” “你不怕中毒吗?”虞生问道。 “你忘了我是什么体质了?我百毒不侵呀。”少女笑嘻嘻地说道。 接着,她又道:“这里面没毒。” 对哦,见青,似乎是类似鬼修一类的存在。 “什么?那太好啦!——所以那狐狸在骗我们?”易东篱道。 “不一定,或许只是笑花潭没有在残留的灵力中留下尸毒而已。”望舒说道。 见青赞同地点点头。 “这样我就可以放心帮你解开了。” 剑灵将手轻轻搭在了虞生的手腕上,上方结的冰雪渐渐开始消融,直到彻底化为水迹,而伤口处的血也再止不住,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与此同时,血肉正追着喷血的速度疯狂生长着。 待到虞生的一双手长好,众人终于是松了口气。 只是被放下的易东篱一脸菜色,瞧着快要吐了,连句话都说不出来,应当是被方才的血柱给吓到了。 手治好了,也该离开了。 女子垂着头沉默着,一言不发。 “虞生,就此别过吧。”望舒道。 “嗯,就此别过。” 她的内心被什么东西压抑着,对即将到来的离别也没有什么情绪。 可她没有动。 望舒看着她固执的模样,笑了笑,接着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再见。” 嗓音异常沙哑。 虞生终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而在此后千百年的岁月里,望舒都栖身在这冰天雪地之中,等待着下一位能将她带离这里的人。 111.修行 “嘿——哈!看剑!” 咚咚——当—— 易东篱在村子的空地上握着一把木剑,正和一木桩对打着。 这木桩是见青想出来的主意,因虞生要她教导这两小屁孩剑术,而她又懒得带,于是便做了这样一个木桩来给他们当假想敌练剑。 今日,虞生一人出了门,不知道要去干什么,又把带孩子的任务给托到了见青的头上。 “见青小师叔,我们今日要干什么啊。”木柏冥期待地看着她。 而少女只是懒懒散散地给了他一个眼神,接着又闭上眼靠在树枝上道:“今日啊……我想想。嗯……” 她忽然恍然大悟般打了个响指:“你们就去和那桩子对练好了!” 木柏冥:“……” “见青小师叔,我们已经对着桩子练了三个月了。”男孩忍不住说道。 自从离开了极寒之地回来之后,他们的每日修行就都是拿着木头剑和木头对砍,一点新颖的刺激感都没有。 “怎么,不想练?”见青睁开了眼。 “不,不是的!”木柏冥急道,“我只是……只是……” 少女嗤笑了一下,道:“我知道,你是想要在多学些招式,更快地变强,是吧?” 被戳穿了心事,木柏冥呆愣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哎呀少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呀~你说说,你这么迫切地变强想要干嘛?报仇吗?我看你也无仇可报呀。” 木柏冥抬着头看着靠在树上一副不管世事模样的见青,少女的身影逐渐和一个人重叠。 “木柏冥,你如今跟着我练功,练成了以后,想去做什么。” “我的命是师父救的,师父要我去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那我要你……拯救苍生。” “……” 男孩转头看向了身边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女子,她正眺望着不知名的远方,模样如此清冷,如此孤寂。 “可师父,您不是……恨他们吗?” 他犹记得当初虞生将自己关进屋里痛恨发泄的模样。 满屋四溅的鲜血,好像快要蔓延到脚下捆住自己,扼住自己的喉咙。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虞生抱着头跪在地上,她的头发被她蹂/躏凌乱,眼中满是绝望与痛苦。 “为什么要救他们?为什么!”她不断质问着自己,而自己却无法回答。 她真的已经恨他们到极致了吧。木柏冥看着这一幕心想着。 可,为什么呢?师父为什么恨他们呢? 他不知道,想不明白,虞生也不会告诉他。 他只看到了沉静下来的虞生身上再也没有了疯狂,只是她的眼神死去了。 她转过头,神情令人感到恐惧。 明明隔得很远,她却伸出手,穿过了窗子,搭在了男孩的脑袋上。 “我恨他们,与你无关。” “……师父。” “你是凡人,是个很强的凡人,强大的人就去保护弱小的人吧。”虞生说道,她又转过头看向了远方。 “为什么呢?他们值得被保护吗?那些……人。”男孩紧抿着唇。 “我不知道。”虞生没什么感情地回答。 “但你要做。”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身为人,杀魔,杀鬼,除恶,这就是你该做的。有朝一日,你说不定也会有自己想保护的人,如果你选择的是反方向的路,那你将来会后悔的。”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后,就道:“如果这是师父的意志,那我会好好遵守。” 女子垂下眼睑,沉默了一会儿后,道:“木柏冥,如果以后,我做了坏到无法原谅的事,那你就要依你今日之言——” 男孩瞪大了眼睛,看着虞生。 “杀了我。” “我怎么可能——” “现在还不需要你动手,因为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虞生又用触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她似乎很喜欢触手拍人脑袋的这个画面。 “等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的。” “我不可能杀了师父的!”木柏冥的眼神和语气坚定决绝。 虞生没有说话,只是转过了身朝着村子走去。 夕阳在后头映照着她的背影,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木柏冥的影子也被拉长,踩在虞生的脚下,随后她离开了它。 “师父……” 这个年纪的孩子,落泪是很正常的事,可对于木柏冥来说,这却像是一种罪恶。 和杀死虞生一样的罪恶。 “我不报仇,我……拯救苍生。”男孩轻启唇齿说道。 “……” 少女一顿,脸上的笑僵了僵,但旋即,她又爆发出了一阵毫不留情地剧烈的嘲笑。 “哈哈哈……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哈哈……拜托,你可是虞生的徒弟啊,拯救苍生?那你岂不是要和你师父对着干?她可是最讨厌苍生了啊,哈哈哈……” “你对师父有偏见。”木柏冥正色道。 。 “哈?” “师父是个很善良的人。” 见青露出了一脸鄙夷的表情,好像在说:你这人脑子没问题吧? “嗨行行行,知道她是你救命恩人,不管她怎么样在你心中都是最好的大善人,是吧?好了,我也懒得跟你讲了,小子,你听好了,练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任何领域,基础和经验都是最重要的……当然了,那种超级天才免谈哈,不过我看你也不像是个天才,就是空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罢了。但是呢,你有这劲儿也不错,有着一个坚定的信念,并能为之付出超乎常人想象的努力,这也算是一种天赋。而现在你就要好好发挥你的天赋,先把剑给练好,练熟,打下夯实基础,这样才能在日后变得更强,明白了吗?”见青小嘴叭叭地吐完了一串话,随后便从树上跳了下来。 “走啊,愣着干嘛?” “啊,哦!” 木柏冥终于从她方才那一番话中回过了神来。 天赋……他也有吗? 努力…… 他咬着唇,握紧了拳头。 “哎呀,让我去看看那小姑娘怎么样了——” 见青脸上散漫的微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怒火。 “易、东、篱,你都干了什么?!!” 只见女孩的脚下,躺着一块块碎成片的布料,而她面前的木桩,也套着同款的布料衣裳,只是已经破得没眼看了。 “诶,小师叔,我我我……我就是想给它穿个衣服,这样……这样 有活人感一点……” “这是我的衣服!”见青怒发冲冠,一字一顿地说着。 “臭小屁孩儿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你知道那料子有多贵吗?啊?”见青怒道,接着她转脸哭泣,“那可是我求了你师父好久她才愿意给我买的……” 她又消失了眼泪转过了头来,怒不可遏地追着女孩满地跑。 “额,小师叔……姐姐……”木柏冥被她们两人“秦王绕柱”,搞得晕头转向。 而正在此时,一道沉抑的声音响起,让两人顿时停了下来静若鹌鹑。 “你们,在干什么。” 虞生不知何时回来了。 “虞生!你看你给我买的衣裳被这小屁孩儿弄成什么样了!”见青立马告了状。 竟然如此幼稚…… 虞生转头看了眼被木剑划得破破烂烂的衣裳,没说什么,只问:“剑练得如何了?” “报告师父,我已经学会了您教的那套剑法的第一式啦!”易东篱立正站好说道。 而虞生只道:“太慢,你呢?” 她转头看向了木柏冥。 男孩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他结巴了一会儿,才道:“我今日……没练多少。” 他双手不安分地搓着衣服,正等待着师父的斥责,却只听:“剑法练到第几式了?” 男孩抬起头看向她,和她威压极甚的眼睛对视一下后,又害怕地垂下了头:“第四式……” “太快,基础打不扎实,今天晚上你们两个人都没饭吃。”虞生毫不留情地道。 “不要啊师父!”易东篱朝着虞生的背影伸出一只手想要挽留,她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女孩悲催地跪到了地上,掩面痛哭。 “好了,让你不好好练,还弄坏了我的衣裳,活该!”见青笑嘻嘻地说着。 “哦,对了,见青,你继续盯着他们练。”虞生突然回过头来说道。 “哈?那我的饭呢?” “没得吃,这三月你只让他们看着剑谱自己练,你根本没动手教过他们吧?” 虞生一语道破,被她盯着,见青觉得自己后背阴凉。 “简直就是暴君啊……”少女仰天长叹。 她叹完又低下头来看着两个小孩:“看什么看?还不赶紧练剑去!” 赶走了小孩,见青就一点也不悔改地从村子离开了。 而虞生则待在屋内,研究着方才从金戈身上夺来的器物。 她今日不在,就是去找了金戈,从他身上挖了点线索回来,并将人暴揍了一顿后丢在了金府大门外。 这器物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瓶内装着一颗种子。 迷幻花…… 能够依靠自身散发的香味控制人的神智的植物。 不过这似乎对虞生不太管用。 女子凑近那瓶子闻了闻。 笑花潭的味道。 迷幻花就和蛊虫差不多,也有一株母树,这母树控制着花朵的种子,借它们操纵着被影响的人。 所以当时她逼金戈吐真的时候,他说的那些真的不是实话。 “望海要与……木惊竹……争夺……鬼王之位……” 金戈被触手卷住脖子时痛苦说出的话还回荡在耳边。 “我是……魔尊……的人……” 112.修行 知道了魔尊也进来插了一脚后,虞生就开始亲力亲为,每日盯着易东篱和木柏冥练功修习剑法了。 她的严苛程度,简直比当初的望海有过之而无不及,每天这两小孩都是带着满身的伤和疼痛上床睡觉的,然后第二天鸡打鸣前就要被喊醒继续练着。 在这样高强度训练的磨砺下,易东篱也长了不少肌肉了,不再是那般瘦瘦弱弱的模样。 今日,虞生也照常鸡未打鸣就将他们叫醒,并且还准备了两把铁剑。 两小孩一看见那剑便眼睛一亮。 “终于可以不用玩木剑啦!”易东篱欢呼雀跃,而见青就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冷笑。 天真。 她心想着。 “拿走。”虞生说道。 两人立马迫不及待地跑了上去从她手中接过了剑。 咚—— “……” 易东篱的面色一变,木柏冥的表情也变得有些苦涩。 好重!这重量简直是那木剑的五倍不止! “师父,我们今日要拿着这把剑练吗?”易东篱一边艰难地将剑拿起,一边问道。 虞生道:“先拿顺手了再说。” 于是,他们这一整天都在尝试着单手举剑并挥出手,练完休息时感觉都要练出单只麒麟臂了。 之后又是半年的铁剑修行,二人也终于可以顺溜地用铁剑施展出虞生教与他们的剑法了。 “这是临仙剑法,使用得好,它的威力是很可观的,不过这套剑法本来是要搭配陷阱使用的,但你们两都没有灵力,所以使用时要更上劲,反应更迅速,行动更敏捷,不然就等着死,明白吗?”虞生道。 “明白!”二人异口同声地道。 虞生点点头,然后和见青对视一眼,她拿出自己找铁匠新打的一把剑,一下劈开空间,展露出了一道裂隙。 “跟上。” 四人鱼贯而入。 穿越了时空裂隙,四人便来到了一座死气极甚的山上,这里的空气很稀薄,且有雾气弥漫着,怎么看怎么不详。 “这座山是魔界的山,山上栖居着许多魔兽,你们两,今日必须每人杀到十五只魔兽,不然不得休息。”虞生说着,便和见青消失在了原地。 “哈?等等,师父——!”易东篱眼睁睁看着这两人丢下了他们离开。 “十五只魔兽……”她跪在地上,满脸崩溃,“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她还未从悲伤中脱离出来,就听见木柏冥一声“小心”,接着自己便被他拉了起来,抱着身子躲到了一边。 两年半的修行过去,易东篱也长个了,但这木柏冥就像是打了激素一般,长得飞快,偏偏还不长肉只长个,看着就是瘦瘦一条人,但这力气却是令人震惊——竟然能单只手把易东篱给抱起来! 在木柏冥抱着易东篱飞身跳到一边后,一只红着眼的野狼就猛地扑了出来,爪子刨着他们方才站着的地面,呲着牙流着涎水,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好像要将他们拆解入腹。 “这匹狼是魔狼,比普通的野狼还要更凶狠一点,你躲在我身后,我保护你。”木柏冥举着剑说道。 易东篱还没狂妄自大道能说出“我才不需要你保护”这种话,虽然她挺看不惯木柏冥的,但他练的功夫确实是比她厉害些。 以前她年纪小不懂事,为了在虞生面前展现自己,总欺负木柏冥和他对打,她当时还以为自己真那么厉害呢,总是能赢,直到那天他们要和见青一起对练,她才发现了二人之间的差距。 原来木柏冥先前一直都在让着她。 她感觉自己被看扁了,心中更气,便找上了门去要他出来和自己认认真真打一场,而结果叶生记毫不意外,她输了,输得落花流水。 最开始她还觉得丢人心中气闷呢,但随着两年多的时间过去,她的心智也逐渐成熟了,她知晓自己是实力不如木柏冥,不过她也不会再因此而与它置气,她只是想:没关系,她的专攻是计算机,这种耗费体力的东西她能练到这也不错了…… 是,她这两年半来都几乎没有偷过懒,虞生规定练多久她就一秒不少练——当然,也不会多练。 她脑袋聪明,招式记得很快,这也算是一个优势,只是挥剑的时候没什么力气,但在我了半年铁剑以后,她也是能劈开块大石头的人了,可—— 让练到这种程度的她就去和山里野兽对刚是不是有点太操之过急了啊?! 她被木柏冥夹在臂弯下狂奔着,脸上山雾打来,让她眼前一片朦胧。 而身后,是成群结队的狼兽,它们红着眼低声嘶吼着,步步紧逼。 “……”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师父这是铁了心要把他们丢在这里不管了,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易东篱紧张着啃着手指关节,因为木柏冥在山路上跑步时的颠簸,她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力道,牙齿不断磕破皮肉,血一点一滴落了下来,属于人类的血腥之气更让魔兽疯狂。 可恶啊……少女咬破了嘴唇,尝着血腥味。 如果有灵力就能将它们一网打尽了,可是他们没有灵力,一次只能杀掉一只狼。 而且它们的跳跃能力太强了,剑身没有灵力的加持延长刀气,是很难轻易砍到它们的,要杀,就只能近身。 但近身她也肉搏不过它们啊! 木柏冥抱着她正在逃命,而少女的头顶枝叶掠过…… 她像是恍然大悟般,眼睛微微瞪圆。 少女立马伸出手来从头顶掰了一根树枝下来,并朝着抱着自己的少年喊道:“把我调转个方向!” 少年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向来应该是有了解决办法了,便转一顿足,将人抛在空中转了一圈,接着又抬手收拢将人紧紧夹在臂弯。 “呕——” 易东篱的腰腹猛然挤压内脏,她被夹得恶心了一下。 她看着前方追逐的野狼,抬起手,骤然发力,将手中的树枝抛了出去。 噗嗤—— “嗷——!” 狼兽的眼睛被贯穿,它尖嚎了一声,行动力猛然下降,只能在狼群中横冲直撞,七荤八素地被推着朝两人跑来。 只要把它们的眼睛都戳瞎就好了。 虞生先前觉得她近战能力太差,就一直让她打弹弓练准头,打算让她剑弓双修。 因为专研计算机,所以在远距离射击的时候易东篱也习惯性进行了计算,她将风速与箭速等一系列东西算得精密无比后再用弹弓射出的石头,准头绝对是九环以内。 现在,这特长也是派上了用场了。 “多给我折几根树枝!”易东篱朝着人喊道。 木柏冥闻言应了一声,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则开始挥剑砍树,而少女就在他的臂弯中不断接着那断裂的树枝并投掷出去,扎穿一只又一只狼兽的眼睛。 这山中的雾本来就大,再瞎一只眼,这些狼也跟盲的差不多了,数量多起来了以后它们便开始左绊右绊,一瞬间迷失了追逐的方向,扎堆撞在一起。 但它们起来后,却又是准确地追着两人的方向跑来了。 “没用?”易东篱惊了一下。 不,不对,有用的,它们的行动明显受到阻碍了。 她看着不时撞在树上,又被脚下石头和树根绊倒的狼兽。 那是……气味? 是了,大部分追猎型的动物嗅觉都很灵敏,而易东篱方才更是咬伤了自己的指关节流了血,让她几乎成了它们的活靶子。 掩盖气味吗?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她想了一会儿后,想出了个法子,但是…… 看着前方穷追不舍的魔兽,她没再犹豫,心里一横,便道:“把我找个地方丢下,然后你上树。” “不可能。”木柏冥即刻回绝,将人抱得更紧了。 “快点!我会在我被丢下的地方设下一些陷阱妨碍它们的行动,到时候你就趁此机会下来把它们全杀了。” “你想让自己当活靶子吗?那么多头狼兽,万一我没来得及,你自己要怎么办?” “我相信你。” “……” “不然你就等着带着我的尸体回去被师父揍扁吧!”少女突然拔高了声音,她又仰起身折下了一根树枝,朝着领头的一匹狼的腿射了过去。 那狼的腿瞬间被贯穿,一些跌足翻在了地上,因为奔跑时的惯性,还控制不住地往前滚了几圈,随后脑袋撞上了一根突起的树枝,被扎穿了过去。 易东篱看见了,眼前一亮。 “快,快!我有办法了!再多给我几根树枝,不要太脆的,然后我们就绕着那个地方打圈跑。看见了吗?就那匹狼被扎死的地方,直到我扎完一个大圈的树枝为止,到时候你再把我丢进去,然后藏起来,等时机一到你就下来猎杀!” 木柏冥这一回没有再说话,只是听她的开始砍树枝。 “你真觉得这样能有效吗?树枝的威力其实没那么大,很容易就会折断了。” “我自有办法。” 她拿到了一根树枝,随后一咬牙扎穿了自己的手臂,鲜血流了出来,腥甜的气味对于这些魔兽来说就是上好的美味珍馐,带着无可抵抗的诱惑力。 易东篱抖着手,努力让自己调整好角度,接着将树枝射出,精准扎入了地面。 这湿气重的山上就这一点好,土壤含水量够高,地够软。 不少的狼兽被木树枝上的新鲜血液吸引,但更多的还是在追着二人,因为易东篱的手正在源源不断地流出更加新鲜的食物。 突然闻到了浓郁的血 腥气,木柏冥皱了眉:“你干了什么?用自己的血引狼?” “哎呀你别吵吵,有办法就用!不然你还想怎么办?”易东篱说着拢了拢自己的袖子,将伤口裹紧,努力不让自己的血滴到木柏冥的身上。 少年不说话了,只是脸色阴沉得吓人。 两人绕着一个点打圈逃窜了许久,终于绕成了一个完整的陷阱,而狼兽也被分散了一部分的力量。 它们,在啃食自己同类的尸体。 木柏冥抱着人,腿部肌肉猛地鼓起,他一下跃上了树,又从天而降落入了易东篱指示下包围起来的圈套将人放下,随后自己又一跃而起离开了这包围圈,又是三两下上树,躲在郁郁葱葱的枝叶间静待时机。 在高处,他就能将这些狼兽全都纳入视野范围之内,不会再不注意时被偷袭。 地下的狼兽一时间全被受了伤的少女吸引,眼看着它们冲破了半边的包围圈袭来,树上的木柏冥已经快要坐不住了。 但易东篱还没发声。 她握着铁剑,缩着身子,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270°视线内的狼兽,并且耳朵也竖了起来,正听着身后的响动。 咔嚓—— 树枝被折断的声音响起。 “木柏冥!” 少年从树上一跃而下,一套临仙剑法行云流水般施展了出来,易东篱身后的那群野狼瞬间被灭。他又飞快地将少女扯到了自己的身边,纳入保护圈中,并开始斩杀她视线以内的狼兽。 狼兽的数量很多,他就让自己挥剑的动作更快。 快点……再快点…… “强大的人就去保护弱小的人吧。” 她不弱小。 少女虽然心中有恐惧,手上的伤也很疼,但她还在努力挥着剑和狼兽战斗着。 但是…… 她是他想保护的人。 “啊——!” 易东篱惊叫了一声,木柏冥立马回头,斩断一匹企图接近她的狼兽的头颅。 一场半压倒性的厮杀结束,地上已满是野狼的尸体,估摸有十来只了。 “呼……呼……”少女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小子,你还是挺不错的嘛,看来我没看走眼呀!” 她动动嘴角笑了一下。 木柏冥却没有笑,他回过头,努力忍着愠色,刚想说些什么,面前的少女就开始晃起了身子站不稳了,她软了骨头般向前跌落,一下倒进了少年的怀里。 “……姐姐?姐姐!” 木柏冥紧抿着唇,他让易东篱平躺在地上,接着拿出她一只手臂。 衣裳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他立马便动作谨慎地撕开了那紧贴着皮肉的衣物,并撕下自己衣裳的布条往她的伤口上裹起。 这魔界的山上的草药他都不认识,也不敢用,只能带她回去治疗。 师父在哪…… 他不喜欢求人的帮助,但是…… 他看了眼昏迷不醒面色惨白的少女。 “师父!” 虞生没有出现。 但见青来了。 “啧,烦死了!”她一出现就满脸的不耐烦。 说来也怪,十七岁半和二十岁的模样与气质应该相差挺大的,可她却与两年多前没有任何变化。 “嘿呦,你们还挺能办嘛。”女子在看见地上满堆狼兽尸体的时候眼前一亮。 “耶?受了这么重的伤?这也不像野狼伤的啊……哦,我明白啦,”见青露出了一个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原来是拿自己当靶子呀,不错不错,我很欣赏你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作风,简直跟你师父一模一样啊哈哈哈……” 她说着抓起了易东篱的衣裳。 “小心点!”木柏冥急忙道。 “嗯?你很心疼她嘛小子……”见青的眼珠转了一转,“不过你现在是不能一起走的,记得虞生交代的任务吧?必须完成,不然就死。你们现在才杀了十三只魔兽,她三只,你十只,一共还剩下十七只呢,她现在昏迷了,那这任务就只能由你替她完成,不然,我就把她丢在这里喽,等她醒了再让她自己杀——” “带她走,”少年一脸阴沉地说道,“她的任务我帮她完成。” 见青又咧开嘴露出一个瘆人的笑来:“好啊,那你可别死了。” 她说罢,便带着易东篱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木柏冥一个人站在狼群的尸体之间,他握着剑,双眉倒竖,眼双眼充血,眼部周围肌肉朝着中心凝聚,并在不自觉地抽动着。 愤怒。 愤怒什么? 不知道,或许是没有保护好易东篱,在为自己的失责而愤怒。 不少魔兽又被狼群的尸腥味吸引了过来,而少年站在那,他抬起眼看向深藏暗处的魔兽—— “去死。” 113.修行 虞生来接人的时候,就只看见了满地的鲜血和数只野兽尸体,以及倒在中央奄奄一息的木柏冥。 她上前去稍微查看了一番,发现少年身上的伤都是自己造下的,与魔兽带来的创口大不相同。 这是……用自己的血将魔兽引来,想一网打尽? 而很显然,他高估了自己,两年半的深造对于修士来说也不过尔尔,更别提他一凡人了。 不过……正常人在没有灵力的情况下杀三到五头魔兽就该差不多是极限了,木柏冥却能一点不歇息地连杀十来只,属实是令人惊叹。 她又看了看这成群的魔狼尸体,瞧见那一圈已被损毁了大半的圈状陷阱,她心中了然了些许。 木柏冥空有一身劲,却不是很懂转弯,这法子定是易东篱想出来的。 两人是一起行动的啊。 虽然虞生的本意是想锻炼他们各自的应对能力,早日独当一面,不过既然他们能靠着相互合作拿下胜利,那也是值得一夸的。 她提着人劈下一道时空裂隙就穿了过去,回到了几人落脚的那偏僻无人的村落。 烈日当空,已是晌午。 长达三个时辰的战斗已经耗尽了两人的气力,此时都白着嘴唇昏迷不醒。 “这跑跑那跑跑不累吗?把他们两放一间屋里好了。”见青来同正熬着药的虞生说道。 她一边说,眼神一边往那咕嘟嘟冒着泡的锅里瞟去。 紫到发黑的浓汤,上方还漂浮着一点药草残渣。 “……” 是要兼职毒娘娘吗? “你确定要把这玩意儿喂给他们喝?”见青毫不客气地指着那一锅不明液体问道。 这不能直接让那俩惨命的小屁孩一命呜呼了吧? “药不可貌相,这是家传的法子,我从小喝到大。”虞生默默道。 因为她小时候贪玩总受重伤,那仙人……就会在自己大出血的时候熬一碗这样的药汤来给她喂下,后来她把这招式教与了虞柔情,她走了之后,便都是由虞柔情来做了。 只是一点让虞生感到奇怪,明明配方都是一模一样的,为何她和那仙人熬起来都跟施了毒似的,虞柔情熬起来就是一锅浓白的鱼汤似的东西呢?难不成这药汤还是随心而动的?心里浑浊之人就熬得丑,明目净朗之人就熬得美? “行吧,话说,你真不打算将这两人放一间里去?这样还方便着照顾呢。”见青执意说着。 不然到时候药还是她送,跑来跑去累死的也是她。 但虞生还是摇了摇头。 若是让这两人待一间屋,等易东篱醒来定要暴跳如雷,到时候又免不了一场麻烦事处理。 见虞生拒绝了提议,见青只得无奈叹口气,认命做苦力了。 之后一连三日,虞生都基本不在村子里,喂药换药的这些事也是毫不出乎意料,自然而然落到了见青的头上。 “真是个麻烦精!可恶的虞生,仗着自己身份搞特殊把我当苦力,真是可恶至极——” “啊!” 手下正被缠着纱布的少女痛呼了一声,她猛一睁眼,随后便看见了正站在自己床边手中扯着纱布打结的凶神恶煞之人。 “你要勒死我啦!太紧了!”她挣扎抗拒着。 “闭嘴!不然缠你脖子上勒!”见青狠狠压了压她手臂上的伤口,把少女痛出满脸苦相,紧随而至的是气愤不甘,“小心我告诉师父!” 少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得有些过头的虎牙来,寒光凛凛着:“哈,你师父也管不了——” “见青,你在吗?” “!” 少女立刻收起笑容整肃起来,三下五除二将人包扎好,随后快步移形出门。 “啥事儿?”她双手抱着胸问道,眼神仿佛睥睨众生。 “……” 虞生乜斜她一眼,声音煞人心魄:“你没学过怎么包扎吗?” “学……学学学学过啊……怎么了?”少女还在佯装镇定。 女子不说话了,一个巧嬉绕过了人就入了屋,她站在床边,指着易东篱手臂上绑得死紧勒肉的纱布,霜面寒眉道:“这样血液不流通,手会废掉的,你不知道?” 见青满不在乎地舔舔尖牙,发出声低哑的笑来:“废了不更好?你省得多花一份力教人呀~这小崽子没灵力身体素质又差,何必白费功夫呢?倒不如喂进别人胃里盈腹填饥呢。” 噌—— 凝墨般的剑挺出架在了少女脖子的咫尺之远,虞生眼神愈发森寒。 “呀,别这么激动嘛~”少女抬起双手来做投降姿态,“虞生呀,你这样可要吓到你小徒——” 话断,眸中血连一线天,极短暂的冰冷冲击,甚至来不及感知疼痛,意识便断裂了开来。 离首的尸身轻飘飘坠地,头颅无门也寻到路般滚到女子脚边,依附着她,舔舐着她。 虞生只觉一阵恶寒,立马便想将这颗头颅踹走,而她脚还未伸出,这尸体即碎磔成烟,接踵而至的是令人熟悉到发抖的嬉笑声。 浮罗,又是你。 没有厌,没有恨,她只澹然接受。 在沙漠之中,她看见了过往。她恨浮罗让蝶月背上罪责,又谢浮罗保她重活一世,直至那少女在她怀中死去,成蝶散尽余生,她对她,对浮罗的一切念想皆似东流长江水,转头空*。 “你来作甚。”她对着虚空问道。 而一旁的易东篱还没搞清楚现状,正在床上缩着身子铁衾裹身,一只手落在外面揪住虞生袖口。 听女子说罢没过一会儿,少女便见床前虞生对面,一痕孤烟袅袅,接着一鹤发童颜少女便带着邪肆的戏谑笑容现于身前。 “好久不见啊,虞生……我来此,只为讨回本属于我的东西,相比我不肖说,你也知晓是为何物。” 虞生金寒水冷一张脸,只微微动唇,道:“它既随了我,便是我的东西,你说来抢尚可接受,可何谓‘讨回’呢?” 伴她声音而出的,是黑沉压抑的黑纱,弥纶着狭小的居室。 “孽、贼。”浮罗炽火灼眼,毫发不爽的黑纱从她手中飞出。 交缠,重叠,空气被倾轧排斥,易东篱置身其中髣拂窒息,当是苦不堪言。 而后,她意识明晰之时,身子已飞出了窗外。 “啊?” 她身上的被子都来不及落下,就裹着她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直到被人一把抱起,才停了下来。 “师父!” 原是虞生方才用触手将她从瓮牖中扔了出去。 屋内激烈的打斗声震天连连,见青在外头感受着其中灵力波动,若有所思。 等到其中属于虞生的灵力气场大开,见青心知她这是开启了自己的领域,便抬手摁住了身侧心绪紊乱的少女的薄肩,还下意识捏一捏。 嗯……长了点肌肉,不错。 易东篱侧首瞧她,嘴唇抿成了一根线,眉目急色更胜玉箸。 “……你知道你师父是死不了的吧?” “可是她会疼啊!” 疼? 见青微怔一瞬。 疼,是什么感觉?她似乎从出生起就没有感受过疼痛。 虞生可以无限复活,那也就是说她会感受无数次的疼痛吧? 她看着被气场封闭的屋子,想做似宽慰的拍肩,却只听少女后来一句:“而且,即便不死,也有人能伤到她啊,上回笑花潭就……” 她没再说下去,而女子脑中俄顷浮现虞生那双被洞穿的手腕。 是啊,杀不死,又何妨?只要让她无法行动就好了。 比如,用冰封住,再比如,捆住,锁住,关起…… 感受屋内一丝正与领域相争的似有却无的神佛之力,她心中窃动。 “去找木柏冥,和他待一起,直到我来喊你们,否则不准出门。” 见青话毕便同虞生那急惹地性子一般,将少女提起扔到了不远处木柏冥休养的屋子边,接着打直一双手,闭目凝息,散去生气,如同死物一般混入了虞生的领域内。 领域内,修士威力将会暴涨,但它存在着一个无可避免的漏洞,那就是滞活物,却可通死物。 经由上回虞生提点,见青确认了自己是为鬼修,既如此,那她便也算是一死物,对于领域也可以进出自如了。 她入了领域,便是入了这屋,其中方寸之大的地,却像绵延千万里,泼墨黑纱黑云似翻涌,战势滔天。 “你还敢杀了她,我今日定要你偿命!”浮罗怒不可遏,眉目犀利似磨刀,要将面前那女子寸寸磔裂,至血流尽! “你以什么立场替她向我讨命呢。”女子仍旧一身孤瘦雪霜姿*,她的铁剑已碎,便只用触手与之斡旋。 “她是我接生的,她的命是我给的,她是我的孩子!” “她的命是她生母用臧氏尸法还生的,她是蝶家养大的,你不过渡她一招问骨,你算她几个母亲?” 虞生手下动劲,触手威力涨势。 化蝶数千许,朝日一散尽…… 咒语?根本就是诅咒。 “她是我的。”浮罗一字一顿道,她头发倏尔化长,身形也像突破了什么 桎梏一般疯长,如柳儿抽条。 “她是我的她是我的她是我的……她、是、我、的!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杀她?!!” 疯子。 虞生凝视眼前之人,只想出此二字配她。 正冷眼旁观的见青猝尔嗅到浓烈的上神之息,她讶异瞠眸,看向那化了身的女子。 明明是如此邪恶黑暗的力量……怎会有神圣的气息? 虞生也感受到了,她眼瞳遽变,化为怪物般的竖瞳,浮罗被她这道势不可挡的眼神捕捉,身子猛然一颤,接着一道身影便与她开始重叠。 当然,这景象只有她自己能瞧见,见青只看到浮罗身子一僵,随后开始发起了抖来。 “你……把谁给同化了?”虞生愕然,看着面前的女子五官融化又重塑,骨骼也开始不自然生长,直至最后化成一雌雄莫辨刚柔并济的模样,只她一双充斥了鎏金的双目令人印象深刻。 浮罗笑了笑:“佛祖啊……虞生,你最恨的存在。” 虞生的竖瞳消失,她缓缓蹲下身来,右手轻抚着一根触手。 “你就不怕祂降罪于你?” 女子咯咯咯笑了起来:“虞生,你知道我身体里的这个人是谁吗?是静安寺和尚,是图伐,是佛祖在人间的代行,是我的……” 最后的两个字,浮罗咬得极其含糊,但虞生体内那股力量醒来后她的耳力就变得极其敏锐。 爱人。 和尚,会爱人? 眼中又出现红蓝光圈,触手上的眼睛全数张开,肌肉贲张□□,但却没有进行攻击。 “你来找我,有别的事。”虞生语气肯定地说着。 “……” 浮罗一笑,眼中鎏金向下淌着,如金色的泪。 “杀了我。” “你说什么?”虞生蹙眉。 “杀了我吧。” “为什么?” “我只是……只是想和他永远在一起,可他很痛苦……”浮罗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茫然与无措,“他很痛苦,他好像恨上我了,我也很痛苦……我不想,不想让他讨厌我,但我变不回去了……” 她将图伐同化后,能感受到他的情绪,他很抗拒,很痛苦,为什么?他难道不想跟她一直在一起吗?哦,是佛祖啊,她是魔,怎能玷污他的信仰?可她已经停不下来了,她也不能停下来。 同化过后的她经常失控,失控就要杀人,而她杀人时,他会阻拦,会生气,会难过,到后来,他似乎也麻木了,因为他根本无法操控这具身体的意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杀人,看着自己践踏这些草芥。 浮罗不想他痛苦,于是她想尽办法要将他从自己的身体里剥离,或将自己剔除,可她无能为力,他们两已成一体,同生共死。 到后来,她彻底绝望了,图伐在她的体内也备受着煎熬。 在一夜她梦中,她终于再次看见了那个人,那个活生生的人。 “求你,杀了我吧。” 他只和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杀了他? 浮罗回念着与他的过往,更长的日子,是他被迫跟着她一起杀人嗜血。 让他解脱吧。 他人这么善,会转世的,对吧? 她怕疼,她的心魔也在阻碍着她,她无法杀死自己,那她就只能找一个能杀死自己的人。 “虞生,杀了我。” 她找到了。 “如果你执意。” 女子站起了身来。 噗嗤—— 原本落在地上碎裂的铁剑蓦然飞起扎入了浮罗的血肉,三枚碎片扎在她的心脏。 血一点一点流失,呼吸逐渐变得困难了起来。 “图伐……你解脱吧……” “你的灵魂这个状态,是转不了世的。”虞生说道。 女子摇了摇头。 “我不在乎了。” 她接住胸口混了红血的鎏金。 “他会转世的,对吧?” “他既是佛祖的代行,那定然是会的。” “那就好,那就好了……” 浮罗眼前逐渐模糊,她希望自己快些死去,可那在暗中盘踞着的心魔却还妄图破釜沉舟与虞生拼死一搏,于是,一直不为所动的见青出手了,她的剑飞出砍断了浮罗的脖子,吊坠的线断裂,槐木落在了地上,失去了力量,失去了生机。 女子的身体被逐渐拆解为两缕不同色的烟,一簇为黑,一簇为白,白者上天庭,黑者入地狱。 阴阳两隔也痛不过死后诀别。 114.修行 “虞生。” 睁眼,脚下一片云雾,正前方一朵莲花盛开,中心端坐着位慈眉善目之人。 金袍子,笑唇大耳,眉心一点朱砂痣。 祂亦睁眼,灼热的目光落在女子身上,似是把火箭烧穿她的胸口,又似是潺潺流水轻抚她的伤痛。 “你拯救了图伐,作为回报,你可向我许下一愿。”祂开口道,音色空灵,涤荡心魂。 一愿……杀了笑花潭? 不,做不到的。 许愿是需要代价的,可怜那些跪拜磕头的人不懂,因心中贪念,因走投无路就心甘情愿入了这高悬的铁笼,他们许下一个愿望,实现,铁笼门开,倾斜,将人倾倒而出,下方便是阿鼻地狱。 虞生没有信仰,因为她知道祂们给予不了她任何东西,或说,她不愿因一时之念就付出自身无法预测的,乃至无法承受的代价。 她痛恨情态的失控,痛恨事情脱离掌心的感觉,所以,她只信她自己,她只靠她自己。 “不需要。” “……” 佛祖没多说什么,只道:“机会仅此一次,你可想好了?” “不需要。” “好,那,便离开吧。” 祂伸出一只手来,刚欲弹指,便听一声“等等”。 “浮罗去哪儿了?” “自然是去她该去的地方。” “……” 成魔,杀人,窃取亵渎佛祖之力,她自该下十八层地狱。 虞生无话可说,只在佛祖弹指之间离开了云端,坠落人间。 浮罗死了,缚玄纱便彻底成了她的东西,她拥有了它全部的力量。 它的吞噬之力。 “见青,”虞生关闭了领域,盯着那缕垂入地下的黑烟,“你知晓图伐是谁吗?” “自然,我还知晓他们之间的故事呢,你要听吗?” “……不必了。” “哦。” “东篱呢?” “让她去木柏冥那儿了。” “……” 虞生一个闪身便没了人影,见青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这速度,恐怖如斯…… 而女子已来到木柏冥休憩的那间屋子,她一进门,便看到了少女正一只手捏着少年的脸,一边端着个盛着紫色不明液体的破碗。 “诶,师父。” 少女松开了手,在少年的脸上留下了两道指痕。 虞生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着,见没有添新伤,便松了口气。 “过来。” 易东篱听话地放下了药碗走到女子身边,而半躺在床上的木柏冥咳了两下,一张嘴,嗓音哑得似乌鸦:“师父……” “木柏冥。” 感觉到身边的人气场有些冷,易东篱心中不觉升起一丝害怕。 “师父……对不起,我我我……我那天晕过去了,是我太失策了,他,他是怕我没完成任务受罚……”少女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紧张得舌头打结。 虞生却只是轻拍她的头,手自她头顶顺着柔顺乌亮的发丝滑下。 “你做的很好,弹弓练得不错。” 她先前去接木柏冥的时候观察了一下那些野狼身上的伤,发现许多都是被木枝穿伤的,远距离的射攻她只让易东篱练功,而那射入的方向及施展的巧力也是少女惯用的,她便晓得易东篱也是费了大劲的。 “你先出去,找见青做康复训练。”虞生道。 少女点头,再星目圆转略了一眼床上近乎全身缠满纱布的少年,而少年有所感知,唇线一平,无笑意,只静水流深回给她一个宽慰的眼神。 少女跑着出了门,到了见青的跟前,而见青也没搭理她,两人就这样互相俛默着干着各自的事。 屋内,虞生和木柏冥相顾无言良久,最后是少年靡宁开了口:“师父,我……我是做错什么了吗?” 虞生吐纳一下,气息中敛匿着令人难以觉察之怒火。 “看来你找到了你想保护的人了。” “……是,师父。” 女子长出一口气,随后她孤霜面碎裂:“那你就给我好好护着啊!让她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还敢说自己的保护?可笑!修炼不是只要空有一股不服输不怕死的劲就够了的,更多的时候需要的是你的脑子,是你的思考!” 突然见到平日里总冷傲寞色的师父急而动起莲怒,木柏冥一边觉着害怕,一边又感到不可思议。 而虞生仅语速飞快地说了这一番话,就韬匿了怒火,又成平日那般静水深潭的模样。 “落子无悔,下一次,好好动动脑子。” 她在走到门边时复又转过头来:“再敢让她受这么重的伤——” “绝不会!木柏冥立马翻身下床,他动作太大太猛,一不小心扯到了伤口,但还是硬撑着站直身子,“我绝不会再让姐姐受伤,一定会保护好她!” 女子看着他,没有在多语一句,只转身离开。 她走向了正较劲踢着石头的两个人,道:“我出去一趟,可能要去很久,你,好好照顾他们两个,等伤好的差不多了就可以让他们两开始训练了。” “你要去哪里师父!”易东篱立马问道。 虞生只是又拍拍她的脑袋:“有事。” “……” “不准跟来。” 她用一威压极强的眼神定住了蠢蠢欲动的少女。 易东篱:(?д?;)! “看好他们。”她最后和见青说了一句,便离开了。 “啧,烦人,又让我带孩子。” 女子抬头看眼天,落日余晖,一转火轮,霞光射着天,身边少女也抬头看着。 真是好一副镜花水月景。 “喂,你伤好的差不多了吧?”她问道。 “如果方才不被那人狠狠用纱布勒一下的话。”易东篱幽幽说着,眼神哀怨。 见青:“……” “这你可不能怪我头上啊,又不是我勒的,是那人假扮成我的模样了嘛,说到底,还是你的错啊!是你技艺不精,没能认出我俩区别来嘛,鬼和魔身上的气息差别可不算小呢。” 少女还是满脸深闺怨妇的愁容。 “我要告诉师父你跑去赌坊——唔唔唔!”少女被人一把捂着嘴抱了起来,见青左看右看,确认虞生没有出现后,方松了口气。 “你这小屁孩,真是不给人面子!得饶人处且饶人,知不知道?我看你力气多得很,今日就开始给我做康复训练!” 看我练不死你! 女子在心中邪恶地想着。 然而,一波方平一波又起,不祥之气笼罩,见青骤然色变,她倏地抱着少女站起身,想 要跑去木柏冥的屋子,却发觉自己已腿软得走不动路。 双膝像灌了铅,重重砸地。 “喂,你怎么了?喂!”易东篱在她怀中猛震了一下,惊惶地看着她。 见青白着唇冒着冷汗,然而,她却笑了。 “真稀奇啊……” 这是,除虞生外第二个能令她感到恐惧的人。 “该怎么杀了你好呢……”女子舔舔尖牙,努力抵抗着超脱常理的重压。 敌人……敌人在哪儿? 甚至都没有现身,就能让她跪地不起。 这个人,强得离谱,甚至比笑花潭要更强。 血脉偾张,心肌错拍搏动。 “呼……呼……”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绝对的血脉压制,是……鬼王木惊竹?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明明从未出现在人前过,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在这里…… 难道,他一直都在等待着,等待着虞生的离开? 女子努力平稳住自己的呼吸,她放开了易东篱,并在她脸边低声耳语:“去屋子里,和木柏冥待在一起,别出来。” 如果她死了,那小子也会舍命护住她的……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撑到虞生回来。 尸傀儡…… 林中僵死于树上归巢数年的鸟儿此时动了动翅膀,并带着一阵死气扇动着,循着气味朝一个方向飞去。 “喂,是男人就出来跟老娘打一架啊,来都来了,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见青顶着压力开口刺激道。 一道冷哼声响起,似乎能刺穿人的耳膜:“明明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却偏还要嘴硬,和人类待在一起果然会变得肮脏。” 出人意料,这声音听着竟是一腔正派威武。 “……” 见青抬起头,面前就悄然无声出现一个人影。 除了过白的肤色,其余都与常人无异。 而那魁梧声色下的竟是位尖脸颀长的美男子。 呼吸,呼吸呼吸呼吸…… 女子的手已搭在了剑上,掌心冷汗让手变得黏腻,实在难忍。 “哈,我倒觉得他们是比你要——” 寒光一闪,鲜血直飙,见青的头落在地上滚了许多圈才停下。 “什、么、鬼……”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动作,而她现在也看不见了,眼睛瞪着虞生远走的方向,她将最后一丝灵力全部灌注到了那只鸟的体内。 快点,快点,再快点,找到虞生,找到她,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 “肮脏啊,肮脏的人类,这种爬虫不该挡我的道。”男子说着,一步一步走向了易东篱与木柏冥藏身的屋子。 咻—— 男子斜乜一眼,抬指,那属于见青的仙剑便化为了齑粉。 “负隅顽抗,何其丑陋。” 推开那扇门,眼前是熟悉的梦幻般景色。 春意盎然,流水潺潺。 “稀客啊,来此处,有何贵干?” 武仙眯眼笑着,长白的胡子浸于溪流,随着流水的方向而飘。 “我想……想您请教些救人的仙术。”女子垂眉道。 “是吗?可你不是不死的吗?这些仙术学来于你而言,似乎毫无用处。”武仙说道。 “可……我想救人。” 115.终局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青溪碧雨似的落下白石,此后谢影安沉着脸出现。 虞生长大的模样,当真是同那当初害了影江南的女子长得毫发不爽。 “你的剑呢?”见女子不言,他又问道,眼神愁噤恨锁,瞧着是有些矛盾不自然。 是因为有阿兰在的缘故吧?不过,当年玄门百家作势甚大,他竟还能安然无恙脱身而出,实是有点功夫在身上。 但那“洛棠”不是让他成众仙门一活靶子了吗?难道…… 女子的眼神落在了那成雪青丝的医者圣人身上。 难道是武仙一直在护着他? “逍遥,不得无礼。”武仙如此道,神态却是慈祥宠溺,似是真将谢影安当成自己的孩子养了。 “我来这里,与你何干?”虞生毫不相让,言语磨刀砺石般犀利。 当年真相她也懒怠解释,凭谢影安这性子,自然是不会信的,说不定还会不服气动怒又与她动起手来。 男子眉目冷冽:“你害了整个宗门,怎么还有脸活着?” “逍遥!”武仙面目攀上了一丝愠色。 而虞生至若惘然,只澹然乜他一眼,道:“可我就是活下来了,有本事就来杀了我。” “你!” “谢逍遥。” 一星眉雪眸女子着一身利落服裳而现,她给了男子一个眼神让他退下。 谢影安心中愤懑,恨意盈沸,但也不得在武仙与烟罗面前动手。 况,今非昔比,虞生如今已变得太强了,说直白些,他并无一战之力。 “江尽……”虞生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仿若与当年江冶一比一模子刻出来的模样。 女子朝着她点了点头:“你来是想学医?” 虞生微微颔首。 她看着江尽,心中总有些怪异的感觉。 许是因见过了她小时候嶷然生动的模样,虽她年岁比自己大些,但却给人一种江尽是她看着长大的错觉。 “当归先生的医术可不外传。”女子说道。 虞生垂眉:“我——” “有位鬼族找你。”武仙的食指间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只鸟。 那鸟瞧着动作僵硬,活像是死了重活的僵尸。 看见了这鸟,虞生便骤然色变,她立马接过了那鸟,听它叽叽喳喳了几声,便即刻同二人道了别。 “家中急事,抱歉失陪。” 因刚没了剑,还未来得及去铁匠铺打把新的,她无法使用“明鉴”的能力,便只得风风火火脚下生风地跑着回去。 修仙之人,赶路用双腿跑的,实在是太狼狈,太令人啼笑皆非了。但虞生又无法在人前召唤出触手,恐引发了慌乱,便只得行着这端做派,旁若无人,目不斜视地飞奔回村。 而她赶到时,就只见地上被断了脖子的见青的尸体。 木柏冥的气息还在屋内动荡着,只是已很微弱了,而易东篱的气息却已消失不见。 她为凡人,“气”本来就弱,此时也不知是失踪了多久,竟让虞生连一丁点的残留都没能嗅到,反而是属于鬼域的味道极其浓厚,好似刻意挑衅着她,嘲弄她的无能般。 “木惊竹,笑花潭……”虞生面容凝雪,只眼中摇起团火,肆烧着,欲将这些碍人眼的障簇统统灭个干净。 她入了屋内,看见被斩断手脚,创口还在流着血,奄奄一息落下了床的木柏冥,几下封住他血脉止住血流,随后便捡起了他的铁剑,一剑劈裂道空,在冰天雪地之间撕出了一道裂缝。 她入内,眼前便是苍白,对呼啸作恶的风雪熟视无睹,她一步一步,凭着意识寻到了那个洞窟,那个她与望舒分别的洞窟。 “你,为何去而复返?” 望舒已感知到了她的存在,依着风雪传声与她。 “借我你的力量。” “如何借?” 虞生没说话,只瞬息到了那仙剑之前,伸出了一只手来,无视冻裂手掌的冰冷,握住了那熟悉的剑柄。 既然无法共存,那就将她吞噬。 缚玄纱的吞噬之力自女子体内爆发而出,望舒惊呼一声:“你疯了?这可是冰雪之力!最旷阔的自然之力之一!你吞噬了它是想要让自己爆体而亡吗?!!” 虞生唇线平着冰面,眸色映着雪光,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真是如雪中圣女一般。 随着冰雪之力被一点一点吞噬,她的头发也因灵力的膨胀损耗而溅华。 当温度降至极点,时间也将静止。 虞生体内的温度已快濒临界点了。 她在衰老,在飞速地,不可控制地衰老。 好冷啊。 体感的冷,孤独的冷。 可这仍然无法阻止她。 吞噬,吞噬,吞噬……触手疯狂攒动,其上眼睛全数睁开,并现出同虞生眼睛一模一样的红蓝光圈,旋转着,每一只眼都成了一个灵力的贮存空间,将磅礴的冰雪之力储存封藏。 而时间,终于回归了虞生本身。 衰老的容颜退却,华发再生而青,她仍旧是那个模样,那个平淡,却又疯狂的模样。 已化真身的望舒不可置信地跪在了地上。 “你……为什么……” 她的身体在消融。 这常人难以想象的庞大的冰雪之力,竟就这样被虞生给吞噬了个一干二净。 极寒之地,陷入永冻,风不再刮,雪不在落,一切都静止下来。 “到底……是什么……”望舒还在看着女子,她眼中竟是出现了一丝绝望。 到底是什么?她到底是什么?祂到底是什么?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存在能完全吞噬冰雪的力量?简直……简直违背天伦常理! 虞生没有说话,只似见旧日友人般轻抚了下手中仙剑。 “回来吧。” 她朝着愕然发愣的剑灵伸出了手。 望舒仍呆坐着,眼球也髣髴凝冻,肌肤胜雪,白发亦似银河洒落人间……只是失去了生机。 虞生也没再多言,她只将手轻轻摁在了剑灵头顶,接着合掌,那身影便成了凝雾,飞入仙剑之中。 她一剑,劈开天地,接通了极寒之地与鬼域的通道,她跨越而至,却见上空,黑云压城,万鬼跪伏,圣尊莅临。 笑花潭立于万鬼之首的位置,单膝跪地,姿态虔诚,而他的左右身侧,分别跪着尸傀儡虞柔情,与偐鬼修东道霜。 而木惊竹在天边,身前一个巨洞,后方展露着的是她未曾见过的模样。 高楼大厦林立,街上蚂蚁般密密麻麻的人头簇拥…… 知晓自己已来晚一步,虞生嘴唇绷成一条线。 “虞生啊,来看看吧,我终于成功,我终于,终于得了天道!哈哈哈……”木惊竹疯癫地说道,他双目圆瞪,血丝似乎马上要从眼中飙出。 女子没有理他,她只看着那洞口之后的景观。 这就是……她所在的之外的真实世界? “你要做什么。”她倏尔开口问道。 木惊竹咯咯邪笑一下:“你知道吗?那个世界,蕴藏着深不见底的力量!明明是昂脏的人类横行霸道的地方,却仍能维持着基本的能量平衡,多么美妙啊!” “疯子。” “嗯?啊,这你可就太让我伤心了啊虞生,我们明明,明明关系如此之近……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啊……”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木惊竹转过了身来,脉脉柔情又带着违和的妖孽的丹凤眼。 “……” 脑中闪过沙场上那披坚执锐,驱马策剑之人的英武身姿,盔甲下一双眼,至死不含恨,只震惊,只不甘。 “为什么……是你……”虞生罕见地慌乱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鬼王……会是“开关”的剑主?为什么木惊竹会是她曾在“开关”的噬流域内杀死的帝王? 为什么?为什么噬流域会干预未来?她……她…… 呼吸越来越急促,氧气渐渐稀缺。 她,是她…… “知道我有多恨你,却又有多感谢你吗?虞无卿啊,我恨你当初杀了我,让我国彻底覆灭,但我也得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成为鬼修,获得鬼域至高无上的权力,拥有能让这世间一切都臣服于脚下的力量。啊……我也得谢谢那位好心的仙人啊,是她在沙场拯救了我,让我发现了这个令人着迷的世界……不过,归根结底,还是你为我开辟了这一道门路,你真是我的恩人呐,虞生……”木惊竹仿若陶醉般笑着。 是她,亲手缔造了鬼王,是她亲手创造了人间炼狱,是她……间接害死了那么多条人命。 “……” 痛苦,内疚……是什么感受?虞生已经不知道了,她只觉得自己胸口发闷,眼前发黑,好像快要窒息。 她向前迈了一步,而倏地,一个人影闪至了她的身前,一只手朝着她的胸口探来。 “不要妨碍我们。”笑花潭带着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笑容,说着平淡却不容置喙的话。 < p>“阿姐……” 虞生默默吐出两个毫无温情的字,她抬手,摁住了虞柔情的脑门,接着猛一发力—— 灵力灌进尸傀儡的肉/体,将原本操控着她的力量挤压驱逐,最后彻底掌控。 “睡吧。” 她收回了自己的灵力。 支撑着虞柔情的力量消散,她便直挺挺倒了下去,接着皮肉快速腐烂,最后只剩下白惨惨的骨头。 虞生没有看那零落的白骨一眼。 还是太迟了,还是没能学会如何救人。 那她就只能给他们解脱了。 虞生的灵力突然膨胀发散覆盖全场。 领域,开。 整个鬼域,都被纳入了她的领域之内,就连上空的木惊竹也不例外。 领域之内到处都是她充盈的灵力,而那些原本受制于笑花潭的尸傀儡也都纷纷在她的灵力的纠缠之下脱了困,皮肉烂化成臭水,只剩下白骨。 东道霜稳住自己不住发抖的手,她看了眼笑花潭,后者只给她一个冰冷的眼神。 要么杀了她,要么去死。 女子一咬牙,握着仙剑就冲了上去。 金戈被人给藏了起来,她还是没能抓到他,而萧漓也已经被折磨死了,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 这已经是她最后一次机会了,要么活,要么死—— “……” 她的眼睛缓缓瞪大,呼吸凝滞在那一刻。 虞生只是站在那里,只是向她投去了一个冰冷刺骨的眼神…… 呲—— 她的五官,她的手臂,她的双腿,她的心脏,突然扭曲,肉瘤随机生长着,不一会儿便让她成了个面目全非的怪物,然后爆裂,成为散碎的肉块。 她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之后,所有围上来的鬼修都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死去,有些瞬间蒸血,有些还能在异变的时候勉强维持自我,发出一声痛苦绝望的嘶吼,但最后的结局也是一样——死亡。 笑花潭的脸上终于失去了笑容。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从未见过的杀人方式,只凭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失控……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修士,而是这世间另类的存在,是凌驾的,无理性的怪物。 “你没有资格发问。” 笑花潭不受她眼神影响,她便只能出手。 “望舒”在她手中,力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强,强到让它的前剑主笑花潭都感到恐惧。 血战,规模与威力堪比百年前仙魔大战,而那场大战的枭雄胜者,如今却被人踩在脚下,碾进泥里,尊贵的衣袍尘埃满布。 “我现在不恨你,但我总觉得你该死。”虞生语气不冷,只静,那是没有感情的叙述。 她脚下微微用力,脑袋便成了大地的涂漆。 她抬眼看着空中的木惊竹,默默踩上了同样淋漓鲜血的仙剑,飞至半空。 “易东篱在哪儿。” “嗯?”木惊竹看着她,随后恍然,“哦!你说你家那位小孩儿呀~你可知她是何人呀?她跟那位仙人是同乡呢,也知道着许许多多有关那个世界的趣事,可真是太有意思啦,哈哈哈……” “人,在哪。”虞生没有笑。 “……” 木惊竹笑眯了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比磐石更坚硬更刚重的拳头砸在了脸上,男子的脸左脸瞬间凹陷。 但他脸上仍带着笑,顺着虞生的力道飞向了一旁,凹陷的脸又鼓胀回去:“哎呀,生气了呀,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我同你讲呀,那个孩子,我看了她的脑子,学会了电脑的用法,你猜,我一玩那电脑,又知道了些什么?” 虞生冷眼看着他,一语不发。 “哈哈,我发现你身边那个染了腌臜气的鬼修,也跟她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呢,怪道她总同肮脏的人类待在一起呢。诶,你知道吗?这鬼修可知道这许多不得了的事情呀!我用你心肝的电脑破解了她的加密程序,然后,我就看到啦!看到我能够用你孩子身上的月光宝盒开启连接这里与现实的通道,看见你回来找我,看见你会杀死我的许多个手下……” 说到这,木惊竹脸上的笑容顿时,转而眼珠缩小,开始在眼眶中来回摇摆。 “可是……可是可是可是……我却没看到结局……为什么?为什么?我没看到结局,我没看到我的成功!我——” 噗嗤—— 虞生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望舒”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 116.终局 被一剑刺穿胸膛,木惊竹却像是没有感觉一般,神志不清地重复念着“为什么”。 “易东篱在哪。”虞生问道。 这一句话,终于让神神叨叨的鬼王有了反应。 他僵着抬起头,肌肉丝毫不柔软,像是硬生生掰直了骨头而将脖子竖起的。 “她……她她她……她就在,那儿啊……” 青白发紫的食指指向大殿门口,虞生顺而望去,随后便见一个人——不,半个人,从腰部被截断的人,拖着条铺陈丝带般的血痕,用指头抠着地面,挪动身子一点一点爬向了他们。 她的手指也被粗粝的地面给磨破了啊,血却没流多少,是血量不足了吧。 她的颅顶,她的额头,劈着一道斜切的裂纹,那裂纹边缘还不规则地渗着已干涸的血。 “……” 虞生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额头青筋暴起,眼中红血丝铺张。 “嘿嘿,嘿嘿嘿……”木惊竹突然笑了起来,像个精神分裂症。 “好美,好美好美好美好美……如此肮脏的存在,却又如此美丽……啊~太美好了,那个世界,那个世界真是太美好了啊~” “望舒”岿然不动插在他的胸口,但那极寒之意却无法侵入他的肉/体。 虞生伸手想去拔剑,却忽听“铮”的一声,不见莺啼娇快语,只闻杜鹃哀泣血。 古琴之声,带着穿心刺骨的哀凄。 虞生用一根触腕缠住“望舒”,接着借力在空中翻了一个身,躲过了那道弦音。 影江南。 她侧目而视,看那昔日冰山玉美人如今一身死气,只抱着怀中杜宇琴,纤纤玉指,落花碎玉,美,却似乌鸟嘲哳。 虞美人亦不收虞生眼神影响,她眼珠浑然,甚至不转,只有脑袋带动着视线才会偏移。 虞生抬手,却又放下。 笑花潭已经用灵力高度控制了她,应当是在她幼时就已开始操控了,导致他的力量彻底与她的血脉混为一体,无法剥离,即便他死,这力量仍在。 那就只能杀了。 躲开琴音攻击,虞生飞速与女子逼近。 而当她与影江南面对面时,意识却倏忽一震。 那双死物的眼睛,动了动。 “杀……” 薄唇轻启,鬼气森然,俄而沉抑的空气,令虞生头皮发麻。 恨,怨,悲。 目光落在身上,却似风流穿透。 她看见了谁?影江南看见了谁? 虞生回头,见那原本已肝脑涂地的笑花潭竟是复又站起了身,头颅也开始缓慢复原,从下颚,到嘴,到鼻子,到眼…… “你以为只有你能拥有‘明鉴’的力量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花潭用指甲扣着自己脸部的血肉,刚复原的脸上又留下一道道血痕,“哈哈哈,我可是……我可是主角啊!我是天选!天选之人!我会赢的,我会赢!重生的我比任何人都要强……活了两辈子的我比任何都!要!强!” 他突然又发出痛苦的嚎叫:“虞生,虞生!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拥有此等力量?你配吗?你配吗?你这个小偷……窃贼……你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明鉴”的力量?活了两辈子? 虞生看着那疯疯癫癫的男子思索着。 难道是他上一世获得的“明鉴”的力量?那他会将这力量储存在哪儿呢?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把浮绘风雪的扇子上。 毁了那把扇子就好了吧? 她将影江南放在了一边,在众人都未反应过来时,就一闪身到了妖孽桃花眼男子的身边。 她抬腿,猛踢,笑花潭方才复原的脑袋一下便被踹得与脖子断裂,飞了出去。她又抬脚,想要踩住那只拿着扇子的手,可那手却突然动了,飓风连雪刮起,虞生立时用触腕将自己包裹住挡下了那风。 在这势如破竹的风阵之中,绵柔的白雪也被磨出了利刃,在触腕上豁开一道道口子,虞生也在此时释放了极寒之力,进一步加固了自身的领域。 天玑的风雪,渐渐被压制。 笑花潭骇然目瞪口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可是主角啊!她是天运!是大道!他怎么可能会输?! 可他就是输了 天玑扇在更强大的风雪的威压下逐渐被撕裂,最后返璞归真,成了堆破木条和烂布。 “啊……啊啊啊……不,你不能杀我,我是主角,我不能死……”男子失控地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他先前遇上任何事都只眸中带笑,因对自己的身份十分清楚,所以有恃无恐,可如今这现实就这么血淋淋地摆在眼前,有人拥有了他无法拥有的力量,有人……用这等超乎常理的力量杀了他……他无法再欺骗自己,他亦无法接受现实。 他已经……已经不再是主角了啊。 手,轻轻摁在了男子的脑袋上。 “是用‘明鉴’的力量来重溯自己的头颅的吧?现在天玑扇毁了,你也无法再重来了。”虞生情绪阙如地说着。 血肉,失控扭曲,一代鬼域圣首,也同那些低劣卑贱的鬼修一般,死状凄惨,炸成肉花。 终于解决眼前这个人,虞生又回头,看向天边,却见那木惊竹已趁着她解决笑花潭的功夫让裂隙成型,并做好了准备打算穿越过去,而影江南就抱着琴守在洞口,神色寂然,形如槁木。 瞬杀。 尸傀儡被遽然从鬼王胸口抽出的仙剑斩断了双手,杜宇琴从高空坠落,弦线崩断。 又一剑,深开咽喉,血不断咕嘟涌出,空气逐渐变得稀薄,女子坠地,砸在自己的琴上,再也爬不起来。 她只是,带着一双魁礧子般的眼睛,空茫如塑。 木惊竹已踏入裂隙,虞生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裳想要将他扯回来。 “你没有存在的意义。” 怎么……可能……没有…… 她面无表情,只身上在用着力。 “别妨碍我!”木惊竹大吼一声,承影剑现于他手,狠厉劈向身后让他掣肘难行之人。 虞生抬手想要接住那剑,这一剑的威力却通过“望舒”传达到了她的肉/体,将她一只手臂的骨头给震碎。 “……” 骨头飞速复原,触手又出,一根根裹上了木惊竹的身子,扯着他,拽着他,要将他拉回。 “放开……肮脏的死虫豸!” 黑云压境般的一眼落下虞生身上,压力无形之间化而有形,重重沉在她的肩上。 男子灵力爆发,瞬间震碎了触手。 脱离了桎梏的一瞬间,他便钻入了这连通两个世界的隧道。 触手刹那间复原,随主人一起又追了上去。 在这里面解决了他。 虞生心想着。 她眼中出现红蓝光圈,触手的眼睛全部睁开,储存于内的极寒之力全部爆发,瞬间冻结了这隧道,在木惊竹的必经之路上结出一道冰墙,让他进退维谷。 当然,她心知这道冰墙会在他的掌下轻而易举被击碎,所以她要在这期间追上他,困住他。 望舒,帮帮我。 隧道以更快的速度冻结,气温骤降,逼近临界值,就连身为鬼修的木惊竹都受到影响行动变得迟缓。 虞生追上了他,“望舒”与“承影”剑拔弩张,血染锋刃,在如此狭隘的空间交锋,两人却丝毫不留余力,虞生断裂的触腕近乎堆满,她不断受伤又愈合,受伤又愈合,对疼痛的麻木近乎快要到摒弃感知的程度。 对于强大的敌人,她的不死之身就是最好的武器。 虽然她的体术不如木惊竹,但好歹力量够强,因而也能让他不断添着新伤,甚至砍下他的一只手臂。 “呼……呼……” 空气便稀薄了。 虞生的脑袋有些发晕,木惊竹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伤痕累累,还断了一只手,只能用不太惯用的左手握剑。 “去死,虫豸!” 他又砍了下来,迟来的疼痛积攒着爆发,伪装成心脏的章鱼快要承受不住炸裂。 反应不及,虞生的脖子被“承影”砍中,一刀连至胸口。 痛,痛痛痛…… 她咬牙,抓住了木惊竹的手。 咻—— 咻咻咻—— 八根触手齐飞,将男子的身子捅成了个筛子。最后,她力量凝聚,手掌盖住他的脸。 “死吧。” 属于祂的力量猛地灌进了身体,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啊啊啊!!!”木惊竹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尖叫声。 痛苦痛苦,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力量?啊啊啊!!! 邪恶,邪到身为鬼王的他都忍不住战栗恐惧。 “滚……滚!不要——!” 他的肉/体开始扭曲,开始变形。 发丝落下盖住了虞生的一只眼,剩下的那只化为血红的眼倒映着男子的身形。 五官变形,英俊的美男子如此成为了一团恶心丑陋的肉瘤。 “啊啊啊!肮脏!肮脏!放开我!” 虞生自然不会听话,她只不停地灌注力量,直到木惊竹再也承受不了,彻底炸裂。 而在这瞬间,极寒之力在隧道中结出的冰也因主人不稳的气息彻底碎裂开来。 “……” 现实…… 鬼使神差地,她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在隧道中行走着,直到睁开眼睛。 “……” 她想抬起手,却被细长的管子扯住。 触手打碎了巨缸,虞生赤足踩在碎玻璃上,她向前走 着,扯断那一根根维系着她生命的管子。 她能感知到,在杀死木惊竹的时候,自己体内的那股力量正蠢蠢欲动。 不能让它出来。 它是邪恶。 她莫名这么想着。 让它出来,世界都会毁灭的吧? 虞生偏偏头,看见了一个椭球形的容器,她走过去,发现里面结了冰霜,冰霜之下,躺着一个双目紧闭着的人。 而在这个容器旁,还放着两个容器。 她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发现一个是易东篱,一个是见青,还有一个……是那个创造了她的仙人。 见青的容器上的灯已经彻底熄灭,易东篱的灯光也变得极其微弱。 这个灯……是死了的意思吗?虞生默默想着。 “……” 轰—— 她骤然用拳头砸碎了关着科研者的容器,并掐着脖子将人从里面拿了出来。 “醒过来。”她晃晃此人。 女子颤着睫睁开了眼,身子瘦削,瞧着虚弱无比。 “你……” “我体内的,到底是什么?” “……” 女子突然笑了。 “祂就是你啊。” “可我厌恶祂。” “可你无法否认祂的存在,祂就是你,是你在一次次的循环之中理智失控创造出的,毁灭的力量。” “怎么除掉祂?!” 虞生手下用力,女子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胸牌上,名字被划得面目全非,只能依稀看见一个姓氏——易。 “除了祂……你也会死……怎么,你可是拥有了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你就——呃!” “告诉我,方法。” 虞生一甩手将人扔到了墙上,力道极重,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挤碎,让人一口呛血。 “……用,那台计算机,启动消杀……” 女子抬手指向了房间内一台瞧着极其复杂的机子。 虞生走了过去,仔细瞧了瞧,随后按了按一个红色按钮。 “是否启动消杀程序?” 一个字幕弹了出来。 “提示:启动消杀程序后,此世界将被抹杀不复存在,相连意识体也将脑死亡。” “确认or拒绝。” “……” “你能泰然地接受那些人的死亡吗?”易姓女子轻嘲道。 虞生没有看她,只道:“那里已经没有我在乎的人了。” “易东篱可也连在上面。” “你是她的母亲吧?” “……” 女子的话止住了。 “你们长得还挺像的……不,是非常像,但是她的性格比你好了不知道多少,应该也不是你养大的吧?” 女子嫌恶地看着虞生的背影:“我没有这种废物女儿,她活着唯一的用处就是去死!” “你才是废物,”虞生寒声道,“我按下了这个按钮,你也会死吧?你的意识体也在这个世界里吧?” “呵,你既然这么看重那废物,也能忍得下心按下这个按钮吗?她勒是也被连在了——” 不等女子讲话说完,虞生就按下了确认。 屏幕闪烁着红光,映在她的身上,映着满目疮痍的实验室,宛若修罗地狱般的场景。 她侧首,一只红眼瞪着女子。 “断了半截身子,还开了颅,她已经救不活了,”虞生的眼中燃起怒火,“你把自己的女儿扔进这种地方,当真是禽兽不如。” “你懂什么?她是在为了我的实验献身!是伟大的!你根本就——啊啊啊!!!” 女子的身上宛若被泼了硫酸,肌肤一点一点被腐蚀着。 而虞生的身上也出现了相同的反应。 易东篱的舱上的灯明明灭灭闪烁了一会儿后,便彻底黯淡下去。 死了啊。 虞生的身上已经千疮百孔,而肉/体凡胎的科研者早已被腐蚀了个干净,化为了一滩酸水。 女子就站在这废墟般的实验室间,感受着自己的身体消融。 死亡迫近,她最后连眼睛都睁不开,眼球也化为脓水,从眼眶中流出。 脑中,走马灯回忆起那重重过往。 她留下的罪恶,却要这一整个世界来陪葬吗? 罢了,反正,这也不是真实。 那就毁灭吧。 在这一刻毁灭,电脑中的世界毫无预兆飘起大雪,街上行人起初不以为意,直到这雪越来越大,天气越来越冷。 到后来,大雪淹城,世界只剩一片白茫。 气温还在降低直到降至极点,风雪止住,世间凝滞,而虞生也在此刻消融。 计算机屏幕上加载条框至满。 “消杀完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