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口翡翠》 1、第 1 章 已经很多天没有下过雨了。 热浪席卷着红土地,人群和牲畜踩踏出漫天的灰尘,同样在红粉尘里漫天飞舞的还有数不清的马蝇,在汗馊味和马粪味里挥之不去,嗡嗡嗡,嗡嗡嗡。 翡翠镇的警长办公室门口闹哄哄的。 警长室门外钉着一张全新的通缉令,刚刚手写誊抄不久,得益于超出人类忍耐程度的干燥空气,纸张边缘早熟地翘起了一个发黄蜷起的角,被疾驰路过的马匹掀起的大风吹得呼呼作响。 wanted. 通缉令 deadoralive. 生死不论 ellisthorne 埃利斯·荆棘 alias:“thewhistler”,”longshadow” 外号:“吹哨者”;“长影” reward:$3500 赏金:3500美金 contact:pinkertonsdetectiveagency,denveroffice. 联系:平克顿侦探机构,丹佛办事处 每一个围在通缉令前的人都数了数上面的零,然后默默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我的老天,三千五百美元!” “这么多!上回不是才一千五吗?” “是两千!你个白痴!” 反正,无论上一回或是下一回的悬赏数目究竟是多少,埃利斯都是全美当之无愧的赏金之王。 埃利斯的通缉令一夜之间被誊抄在了翡翠镇的警长办公室外、邮局、火车站、酒馆……以及一切地方,就连杂货店、理发店和马厩都无法幸免。 原因很简单,前不久,有人在翡翠镇附近的山谷里目击到了这位声名显赫的西部传奇,以及他的手下。 消息一出,各路人马蜂拥而至,平克顿的侦探来了,各种大小报社里知名不知名的记者也来了,当然,更多的是比八月的马蝇还要多的赏金猎人。 新面孔们一拨又一拨,把这个只有三百来人的小镇炸翻了天。 铁匠有事没事就爱显摆他识字的事,盯准画像下面的文字描述,在最前面大声朗读了出来:“身高约五尺四。这种矮子还敢抢劫火车?!” 镇上的女家庭教师说:“我还以为他至少得有六尺。” 邮局的老职员眯着眼睛读着通缉令,说:“上面写着他的体重目测只有一百二十磅,如果有六尺高,那就是一根树枝。” 五金店的伙计问:“既然他个子不高,为什么他的外号叫长影?” “是目击者给他取的,因为他给幸存者留下的阴影非常漫长。” 这是治安官的副手在解释。 五金店伙计旁边站的是两个杂货店伙计,他们总在一块。 其中一个杂货店伙计说:“看来喝血不长个子。” “什么喝血?” 杂货店伙计用惊恐的嗓音绘声绘色地讲述道:“你没听说过?埃利斯从不喝水,也不吃东西,只靠喝血就能活。他抢劫牧场得到牛和羊,从来不喝牛奶羊奶,全都放血喝,而且要在牲畜活着的时候割脖子,直接用嘴喝滚烫的——” 人群里一阵倒吸气声,好几个人脸都白了。 女家庭教师回头看了看通缉令,若有所思地总结道:“那可能喝血不长个子,只长胡子。” 通缉令上当然画了速写,出自平克顿画师之手,已经代表了这个时代比较先进的水平。 然而无论画师的绘画技艺如何精妙,对于一个长了茂密络腮胡的男人来说,画出来也只能是大差不差。 通缉令从五十美金赏金的第一版开始,如今已经更新到了三千五百美金的第十七版,脸颊凹陷、眼窝深,像是在狞笑。 每一版,这位赏金之王络腮胡以上的五官都各画各的,有时候他是独眼,有时候他长得像狼,就连那半脸标志性的络腮胡,也是偶尔黑偶尔棕偶尔红偶尔金。 没办法,画像只能凭目击者口述,而这些目击者要么距离太远要么已经被吓到尿了裤子,可信度很难高得起来。 女家庭教师又提起了埃利斯另一个令人闻声丧胆的外号:“我听我丈夫说,埃利斯叫吹哨者,是因为他可以用哨口杀人。” “哨口?你吹一个我听听,杀人的口哨是什么调子?” “又不是我说的,是见过埃利斯的人说的,说他劫火车根本不用掏枪,只要坐在车厢顶吹口哨,一声哨响,就有一个人要爆人头,像是一个燃|烧瓶撞上去那么炸开,满车厢都糊满了鲜血和脑浆——” “救命啊快别说了!我昨天中午吃的面包块都要吐出来了!” 没人再看通缉令上清晰而具体的描述:“……体型偏瘦,左撇子,惯用温彻斯特.44-40步枪。吹哨为号,两短一长……”所有人都只能注意到通缉令上“吹哨者”的外号,看得手指藏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关于埃利斯的惊悚传说在这片土地上口口相传,没人在议论通缉令上真正的罪行: 1896年秋,怀俄明准州境内铁路勘测营地爆炸案; 1897年春,黑水县巡回法院档案车抢劫案; 1897年秋,大陆太平洋铁路公司火车专列抢劫案; 1898年夏,道奇城第一汇兑银行金库爆炸案; 1898年冬,科罗娜多油罐马车押运员谋杀案; 1899年春,保留地牧场纵火案…… 也都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抢劫、谋杀、纵火……说实话,不比喝热血吹鬼哨好上多少。 “不过埃利斯·荆棘来翡翠镇干什么?” “不管他为了什么而来——”治安官的副手沉重地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七嘴八舌的人们在通缉令前推来挤去,在人群的最外围,玛格丽特低下头,掀开柳条篮子上的粗布,检查了一下刚买到的鸡蛋。 确认十六枚生蛋都还完好,她小心翼翼地护住篮子,挤出了人堆,在主街上继续走了一段路,期间避开了数不清多少个横冲直撞的赏金猎人和他们同样疯狂的马,终于从翡翠酒店的后门进了酒店后院。 后院直通厨房,一个胖厨子从厨房门里探出头来,问:“鸡蛋没碎吧?” 毕竟,要带着一篮子易碎的鸡蛋在这个炸开锅的镇上走上六英里,不是件容易的事,一般的女仆难免要手抖。 “没有。” 玛格丽特回答道,她把鸡蛋一个一个从篮子里取出来,码在后院北墙阴影里的木架上。 胖厨子没来检查,玛格丽特是一个可以信任的老实人,她说没碎,应该就是没碎。 在这个赏金能挂到三千五百美金的年头,可以相信的人实在是不多了。 玛格丽特摆放好鸡蛋,手指触碰到篮底油布的棱角,没有低头细看,只随手整理了一下,弯腰把篮子放回工具棚地上的角落里,然后走进厨房开始为中午的炖菜削土豆皮。 “我看有人要倒霉咯!”胖厨子盯着锅里咕嘟咕嘟的炖肉,幸灾乐祸笑道,“老板娘找你好几次了。” 总是如此,酒店里杂活太多,老板娘艾达娜随时都在到处找人。 “玛格丽特?玛格丽特?玛格丽特!你死哪去了?”老板娘艾达娜骂骂咧咧掀开后厨门帘走了进来。 “我出去买鸡蛋了,太太。” 玛格丽特回答道。 “怎么去那么久?”老板娘艾达娜满脸怨气,说算了,嘴里牢骚抱怨道,“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计!那帮发酒疯的赏金猎人出门前又把酒撒在柜台上了!玛格丽特,快去清理干净,别偷懒只用清水,给我用醋水,边边角角都要擦到,把柜台擦得比你的鞋还要亮堂——噢我的老天,你的鞋上有泥巴,玛格丽特!” “好的,太太,我这就去擦。” 玛格丽特放下土豆站起身,在粗棉布围裙上擦了擦手,油污、酒渍溅在上面,已经快要看不出本白的颜色。 她在艾达娜的注视下走到水槽边,用右手拿起抹布,另一只手拎起醋水桶,用肩膀顶开后门帘走进大堂,找到柜台脚的污渍,蹲下。 劣威士忌,五十美分一瓢,少说大半瓢都泼在这里了。 艾达娜不卖这种便宜酒,应该是哪个钱夹不厚的赏金猎人在对面小酒馆买了带进来的,多半是住公共阁楼里二十五美分一晚通铺铺位的那几个。 酒渍还混了些红土泥巴印子,看来有人用柜台边蹭过鞋底了。 八月的风像烤炉里吹出来的,污渍干涸得很快,变得一坨黏黏糊糊的,把抹布按上去,要用不小的力气才能搓动。 一遍擦不干净,玛格丽特把抹布收进醋水桶里拧洗。 好在今天的大堂安静得很异常,一大清早就会在酒店大堂里喝酒吹牛的人大多都去警长室门口凑热闹看通缉令去了,只有角落歪东到西横着几个从昨晚醉到今早的人,都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 也正是因此,当酒店大门上挂的铃铛因为有人推门而入响起的时候,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去。 玛格丽特的视线被柜台挡住了大半,从她蹲下的位置,只能看见其中一个人脚上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停在门口的擦鞋垫上,以及往上两条浆得没有一丝皱褶的深灰色裤腿。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一个人想替另一个人拎行李的殷勤话响了一路,那个人客气但简略地婉拒了。 玛格丽特继续与柜台脚边的顽固污渍作着斗争,只用一点余光瞥了两眼停在柜台前的两个人。 “……您一路辛苦了,能去车站接您,是我莫大的荣幸……” 喋喋不休说话的是那个年长的男人,玛格丽特对他有些印象。 那人叫坎巴拉·科尔,是本地的商会会长,拥有镇上唯一的杂货店和唯一的五金店,玛格丽特不知道跟他是镇长表弟有没有关系。 反正她只是去店里买过几次东西而已,和她打交道的都是店里的伙计。 至于这位商会会长嘛,在玛格丽特印象里,是个话很少脸很臭的人。 而此刻,玛格丽特记忆中总是臭脸的商会会长科尔,正以玛格丽特从未见过的热烈笑容,朝柜台前面站着的另一个年轻男人谄媚地笑着: “……我明白,翡翠酒店当然比不上费城或着芝加哥的酒店,但我对您发誓,这已经是镇上最好的酒店了。商会早就在酒店为您预留了最好的房间,您在入住期间的所有开销都将会记在商会账上,祝您旅途愉快!” “不必麻烦,费用我会自己承担。” 年轻男人开口,嗓音平静。 商会会长科尔的笑声顿了一下,旋即又爽朗地响起来:“不麻烦!不麻烦!只不过是翡翠镇商会的一点点心意,请您笑纳。” 商会会长科尔一边笑,一边朝年轻男人伸出手,大声笑道:“总之,小沃斯先生,欢迎来到翡翠镇!” “请叫我艾德里安,科尔先生。” 艾德里安·沃斯礼貌而短暂地回握了一下,听不出喜怒。 玛格丽特抬起头,从抹布后面看了新面孔一眼。 那是一个穿浅灰亚麻衬衫的年轻男人,弯起的手臂上搭着深灰色马甲,马甲右口袋露出一只金链垂出的猎人怀表,拿着浅色巴拿马草帽的手上戴着一枚黄铜薄灰的印章戒,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硬框的矩形牛皮行李箱,肩上还有一个单肩宽背带的邮差包,翻盖搭扣,仅从大小和形状判断的话,里面装的大概是湿版摄影相机。 作为一个从外乡经过长途旅行刚来到翡翠镇的人,他整洁体面得像是刚从理发店走出来,并且也没忘记穿上刚在杂货店置办的一身干净新衣。 这就是玛格丽特对艾德里安的第一印象,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 2、第 2 章 艾德里安在大开本的牛皮登记簿上写上自己的信息: name:adrianvoss 姓名:艾德里安·沃斯 occupation:reporter 职业:记者 baggage:1 行李:一件 duration:7days 住店时长:七天 然后把登记薄推还给柜台后面的酒店老板欧迪斯。 在老板欧迪斯低头准备的时候,老板娘艾达娜热情地对艾德里安介绍道:“商会会长科尔先生好几天前就来打过招呼,我们为您准备的是最好的房间,是套间,带书桌和澡盆,仅此一间,在二楼走廊最尽头,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窗户不面向主街,朝东,早上也能晒到太阳,更不必担心傍晚夕阳过晒的问题……” 老板欧迪斯是一个有些木讷的男人,从早到晚都在柜台里,只负责登记薄和账簿,真正经营着整个酒店的人是老板娘艾达娜,这是所有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 所以艾德里安是向她提的需求:“我会在酒店里住上一段时间——七天,我想。所以需要一个靠谱的客房女佣替我打理起居,从明天开始。” “当然,当然,非常有必要——”商会会长科尔立刻抢着说道,“小沃斯先生——哦,不,是艾德里安。艾德里安从费城远道而来,是翡翠镇尊贵的客人,老欧迪斯,把艾德里安在酒店的一切支出都记商会账上——” 艾德里安的神情没变,“非常感谢商会的好意,会长先生,幸好,出发前我没忘记预支现金,我希望回去以后也能够顺利在报社报销住宿账单。” 商会会长的声音戛然而止,表情变得有些讪讪的,“噢……噢……那当然能,翡翠酒店非常正规,票据齐全。” “我想也是。” 艾德里安礼貌地笑了一下。 老板娘艾达娜才不在乎他们谁付账,反正只要有人肯从钱夹里掏钱就行,这位艾德里安·沃斯先生能住得起三美元五十美分一晚的房间,自然也雇得起一个私人女佣。 艾达娜脑海里已经闪过了好几张合适推荐的人脸,“我有几个人,打扫、洗衣服、送水……就没有她们不会的。客房女佣的市价是四十五美分一天,您是商会的贵客,一周只算您三美元好了。” “除了这些杂活,我还需要她帮我跑腿,主要是去邮局——”说着,艾德里安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补充了一句,“我可能会去几趟哨口站,她最好能熟悉那附近的地形。” 柜台侧边传来水桶被提起来的声音,不重,只是木桶底轻轻刮了一下干裂的松木地板,沉闷而短促的一声。 一个挽着低髻、穿着粗布围裙的年轻女人拿着湿漉漉的抹布站了起来。 那是玛格丽特。 刚才她被高至成年人胸口的柜台遮住了大半身体,艾德里安是通过轻微的擦拭声和摆在一旁的醋水桶来判断那里有人在。 她力所能及擦到的区域都擦得干干净净,最后一块污渍被商会会长科尔的腿挡住了。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出声请他们让开,只是低着头站在东侧墙下的壁炉前面,几乎要和去年冬天堆出的灰烬融为一体。 她就那么沉默地等候着。 艾德里安往边上移动两步,对科尔说:“会长先生,我想那位酒店女侍需要擦洗柜台。” 商会会长并没有跟上来,低头看柜台也只是因为奉承艾德里安,一个酒店女帮佣,不值得他挪动。 “噢,艾德里安,您真是太绅士了。没关系,她可以等一下。” 商会会长依旧堵在最后一滩污渍前,轻描淡写地说道。 “沃斯先生,这是您的钥匙——” 老板欧迪斯推钥匙的手迟疑了一下,用余光悄悄看向老板娘艾达娜。 艾达娜看向了柜台外的商会会长科尔。 照理说入住时是要预付三天房费的,这个时代,在西部,谁都不可信,尤其是这段时间鱼龙混杂的翡翠镇。 不过沃斯先生有商会会长担保,原本商会甚至还打算替他付账…… 没有让夫妻俩为难太久,艾德里安主动从裤袋里拿出钱包,对折打开,按照他熟知的酒店惯例拿出十一美元的绿钞,放在柜台上,对欧迪斯说:“请把押金的收据给我。” “好的,好的,沃斯先生。” 欧迪斯松了口气,飞快写好登记簿,撕下一条,盖上翡翠酒店的橡皮章,用钥匙压着,此外还有一个找零用的五十美分硬币,一起推到艾德里安面前。 和绅士打交道就是令人愉悦,在接下来告知一些例行事项的时候,艾达娜的语气都轻快了许多:“上楼以后右转,早上七点以后才有热水,公用浴室在一楼室外——噢,对了,如果您雇了私人女佣的话,女佣每晚会往您房间里的浴桶里倒满热水,您就不必去浴室了。” 黄铜钥匙和一块小木牌绑在一起,艾德里安拿起来,上面用刀刻着一个已经有些磨花了的数字六,那是他的房间号。 商会会长科尔不死心地追问:“您确定不需要记商会账目?” “感谢好意,不过不必了。” 艾德里安回绝了。 商会会长科尔干笑了两声,悻悻地退开了。 终于,最后一片柜台污渍前的空地被让了出来,污渍被发酵成了暗红色。 一直低垂着眼睛的玛格丽特拎起醋水桶,走了几步才抬起脑袋看向柜台,她好像没有想到艾德里安正在看她,愣了一下。 既然对视上了,艾德里安便礼节性地对她点了一下头:“早上好。” 很少有客人会主动对一个酒店帮佣问好,玛格丽特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回以他一个点头,轻轻地问候了一声“先生”,然后很快蹲下去,继续专心擦她的柜台。 她用右手食指的指甲尖怼住抹布,伸进木板深处去抠缝隙里的污渍。 擦洗得非常认真。 艾德里安收回视线,继续和酒店老板娘艾达娜说回私人女佣的事:“我要采访镇上的人,所以需要一个本地向导。除了跑腿之外,我也许还要她帮忙整理一些文件,她最好能认识字。” “嗯……让我想想……” 这样一来,艾达娜习惯合作的人选就显得没有那么合适了。 铁匠家的露西认得一些字,勤快肯干活,土生土长对本地也很熟悉,就是性格毛毛躁躁的,让她去跑腿取包裹,半路上丢了都不知道。 洗衣妇老温娜倒是心比针眼还细,只是年纪大了,驼着背,1870年代还在铁路工地冻坏了一只脚,让她陪着四处跑,只怕还要沃斯先生反过来照顾她。 况且老温娜也不识字。 没等老板娘艾达娜想清楚,伴随着一声突兀的铃铛响声,酒店双开的两扇实心松木门被同时从外重重推开。 “小沃斯先生!” 来人大步流星走进来,听得出他尝试过将兴奋的大嗓门往下压出稳重感:“小沃斯先生!抱歉我来迟了——我是想去火车站接您的,不巧铁路公司举行了一次临时会议。您知道的,翡翠镇和铁路是永远分不开的,我也实在是走不开。” 艾德里安从柜台前转身,“上午好,先生,请叫我的名字艾德里安。” “当然了——当然了——艾德里安。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加勒布·派克,本镇镇长。”派克镇长朝他伸出双手。 “派克镇长,幸会。” 艾德里安伸出手和他简短回握了一下,就像刚才同商会会长科尔那样。 “很荣幸认识您,这话该我说才是!” 派克镇长两眼放光,郑重地清清嗓子,摆出一张“我要开始讲了不起的故事了”的笑脸, “我曾有幸在芝加哥的世界博览会上听过令尊康纳德·沃斯先生关于西部铁路前景的演讲——1893年,对吧?我记得很清楚,沃斯先生说:‘一条串联起整个国家的铁路,造就的是一个只有时间问题的钢铁未来。’振聋发聩,不是吗?修建铁路、运送产品,太不可思议了,简直是魔法!我托人递了名片给沃斯先生,是沃斯先生的秘书亲笔给我回的信,感谢我对沃斯先生的关注与支持。那封回信我请人誊抄了许多份,在镇上主街的各处展示过了,原件我到现在都还留着,裱在我家起居室最显眼的地方——” “我的父亲确实发表过不少演讲,说过很多名言,也让秘书回过很多信。” 艾德里安微笑着说道。 派克镇长尴尬地笑了两声,但热情不减,把话题转到艾德里安身上:“您这一路奔波辛苦了,从费城乘火车过来要两天多吧?西部不像东部铁路发达,我记得费城可以乘火车直接到芝加哥?” “费城和芝加哥之间还有匹兹堡站。”艾德里安说道。 科尔镇长倚在柜台上,细致地询问着这些东岸问题,就好像和他有什么关系似的。他的衬衫领口要被汗水渗透了,也难怪,他今天穿了最为正式的羊毛三件套西装。 而这位费城来的先生,都只穿了一件亚麻衬衫,并且解开了最上面两粒纽扣。 也许科尔镇长努力想在他面前展示的是一种“尽管我迟到了但我依旧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的气场。 时间接近正午,玛格丽特觉得酒店大堂至少有九十华氏度,她不确定镇长是真的太尊重这位年轻的艾德里安·沃斯先生,还是太尊重刚才与铁路公司的会议。 或许都是同一件事? 反正她只觉得很热。 3、第 3 章 艾德里安办理完入住手续,派克镇长和商会会长科尔已经完成了迎接客人的任务,但二人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那么,艾德里安,这趟您专程从费城来到翡翠镇,是不是为了写铁路的发展?”派克镇长控制住有些按耐不住的欣喜神情,压低了嗓音,说着不知从哪打听来的小道消息,“我听说……铁路公司有计划为哨口补水站的扩建提供资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艾德里安没有搭小道消息的腔,他只说跟自己记者本业相关的事:“我是为了一篇关于赏金之王的专栏而来,您知道的,埃利斯·荆棘,西部传奇。” 在几双皮鞋旁边,玛格丽特蹲在地上,静静地擦拭着柜台。 派克镇长充满期盼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便调整过来,配合地拍了两下掌奉承道:“好,好题材,非常吸睛的好题材!您很会挑选内容,眼光真是精准而毒辣啊,颇有您父亲的风范,小沃斯先生!” “是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微笑了一下。 “艾德里安,艾德里安!我又忘了,抱歉,抱歉。”派克镇长哈哈大笑两声,掩饰掉他的尴尬。 “那么,在写赏金之王之余,您有没有计划……也顺道写一写翡翠镇今天的发展?我知道您就任的《费城晨报》是全国刊行的大报纸,但读者大部分都和我们隔着大陆,只靠阅读报纸,可能会对翡翠镇有所……误解?我们翡翠镇可不止有凶悍的匪徒,我们还有两个车站!翡翠镇站就不说了,您下车的那个车站就是,此外我们还有非常非常重要的哨口补水站——对整个西部铁路网都至关重要。自从通了铁路,我们就是一个欣欣向荣的镇子。” “的确是非常有意思的选材。”艾德里安保持着一贯的礼貌笑容,“只不过这部分暂时还不在我此行的计划之内。” “好吧,好吧,如果您改变主意了,打算写一写翡翠镇和铁路的故事,关于翡翠镇的建镇历史——是如何从一个只有七十多人的、没有建制的牧民聚居区发展到如今的规模——” 商会会长科尔赶紧说:“翡翠镇得以建镇,全都是派克镇长的功劳!” “不敢当,不敢当,是全镇居民一起努力的成果。” 派克镇长谦虚地一笑,旋即又是两眼发光地盯着艾德里安,热切地赞叹道, “还有最重要的,是铁路,是铁路公司。艾德里安,我必须承认,最最重要的,是像您父亲康纳德·沃斯先生那样英明的铁路公司董事,他们远在繁华的东岸,却心系西部。如果不是他们拥有高瞻远瞩的眼光,最终拍板让铁路从哨口经过,可以说,就没有今天繁荣的翡翠镇。”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商会会长科尔捧场道。 艾德里安颔了下首,“这些年翡翠镇的变化的确很大,我也有所耳闻。” 他是专职记者,对目的地做细致调查是他的职业习惯。 “您远在东岸都能知晓,那么翡翠镇的发展果真是有目共睹了,呵呵,呵呵……话说回来,关于翡翠镇的历史,我已经跟镇公所的人打过招呼了,无论您需要什么资料,镇公所都会全力配合提供——” 派克镇长抬了抬手,笑容里的谦逊全都加深在脸上的褶子里, “当然,如果您需要,我也随时可以为您专门腾出时间做一篇镇长专访,讲述从零开始建设翡翠镇的过程。” “非常感谢您对我工作的大力支持,派克镇长。”艾德里安朝镇长伸出手,握手,“我一定会慎重考虑这个提议。” 完成了擦洗工作的玛格丽特把抹布扔进醋水桶里,右手拎着桶站起来。 尽管没有挡道,艾德里安还是礼节性地往后退开一步。 玛格丽特低着脑袋朝他点了点头,表示感谢,拎着水桶往后院走了。 派克镇长的视线没落在除了艾德里安之外的任何人身上,他心心念念的是东岸大报纸《费城晨报》的记者专访——尤其当这个记者姓沃斯时。 更别提,《费城晨报》的股东之一就是大陆太平洋铁路公司。 这些东岸精英,总是要有点傲慢的,派克镇长并不在意一次两次的拒绝,依旧对艾德里安热烈地邀约道:“也差不多到吃午餐的时间了,我作为本镇镇长,自然有义务要请远道而来的客人上家里吃翡翠镇的第一餐饭。” 艾德里安谢过他的好意,“午餐我打算就近在酒店解决就好。” “翡翠酒店的胖厨子汉克,天天吹嘘他在丹佛做过几年二厨,我看手艺嘛……也就那样。”派克镇长嘴角流露出一丝不知意味的轻笑,“我太太亲自下厨,请您务必要赏光。” 商会会长科尔一并劝说道:“镇长太太烤制派饼的手艺可不输东岸的餐厅主厨,苹果派、桃子奶油派……都是一绝。” “出门前我已经和太太交代过了,今天会有客人上家里吃饭。艾德里安,你一定不会让我太太白忙一通的,对吧?”派克镇长指了一下商会会长科尔,“坎巴拉也一起来。” 艾德里安记得小时候听父亲说过:“要想打探清楚一个地方的权力结构,先去最想请你吃饭的那个人家坐坐。” 小时候的艾德里安并不太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 在成为记者之后,艾德里安在父亲那句话后面加了一句:“尤其是那些滔滔不绝的人,一定能从他们话里得到些别的信息。” 因此艾德里安走进了派克镇长家的餐厅。 天气相当炎热,只是从马车上下来,艾德里安就出了一身汗。 镇长家的房子不算太大,餐厅和起居室连成一片,艾德里安在铺了红白格纹桌布的长桌边坐下时,能看到起居室墙上的他父亲秘书的回信,和《翡翠镇建镇法案》的核准副本挂在一起。 上面写着,翡翠镇建镇的请愿人是加勒布·派克。 旁边还挂了一张派克镇长和准州长的合影,合影时间1891年。 派克镇长从柜子里拿出了珍藏的雪莉酒,是他去世博会的时候从芝加哥带回来的,一共就几瓶,只有在招待铁路公司来的人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喝。 “艾德里安,我代表翡翠镇,欢迎您的到来!” 他高高举起倒满的酒杯,大声欢迎道。 “是我的荣幸。” 艾德里安也举起杯。 餐桌上,三杯酒碰出参差不齐的声响。 第一道菜是咸猪肉豆子汤,女佣被碗壁烫得斯哈斯哈抽气,一路碎步小跑着往餐桌上重重一放。 浓稠的汤面闪过油星,连带着上面飘着的干芥蓝菜一起晃动着。 镇长家里只有一个女佣,不是费城家庭里雇佣的那种专业女佣,只是一个来帮忙的本地女孩,每天固定来几个小时,在有客人的日子会多待一段时间,不过还是忙不过来。 刚才女孩打开厨房门走出来时,艾德里安听见镇长太太叱责女孩撒了几滴热汤的骂声。 镇长什么话都没说,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汤差点洒出来,他今天的注意力全放在艾德里安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朝忙着呼哧呼哧喝汤的商会会长科尔使了个眼色。 商会会长科尔立刻放下汤勺,拔高了音调对桌子对面的艾德里安开口道: “艾德里安,您知道吗,说起翡翠镇的发展,就不得不提当年派克镇长为建镇而做出的诸多努力。在1888年之前,翡翠镇还只是一个名字都没有的混居区,是派克镇长一家一家地敲开门、一个人一个人地劝说,解释铁路为什么必须从我们这里经过,解释为什么我们需要有镇公所和铁路公司打交道。有些说不通的人,派克镇长去了一次又一次,做了无数努力,哎!连我看着都一起焦急。” 派克镇长哎地一声,让骄傲的语气轻描淡写:“人们不清楚建镇的重要性,总归有人要责无旁贷牵头去做这件事的嘛,这没什么,都没什么。” 商会会长科尔谄媚地把话接下去:“所以后来1891年镇长选举,大家都投给了派克先生。” 派克镇长收起笑容,面露一抹恰如其分的难色,“说实话,艾德里安,我是不想参选的,能够说动大家同意修铁路同意建镇,我的历史使命就完成了。是人们——未来的翡翠镇居民们,非要推举我参选。‘除了你,没人更清楚铁路的事情。’人们是这么说的。” 商会会长科尔继续绘声绘色说道:“我记得,一共三十九张选票,有三十四票都投给了派克先生,只剩下……哼哼,那几个老考尔德家的人,牧场都没了好几年了,还不死心——” 派克镇长的脸色不太好看,摆摆手,沉声说:“好了,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商会会长科尔赶紧笑起来,“总而言之,选您当镇长,是人心所向,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派克镇长嘴角重新往上翘起,微微压低额头,谦虚表示:“是大家信任我,这么多年来,我坚持在镇长职位上不辞辛苦地工作,也算没辜负大家的期待。” 艾德里安拿起勺子喝了一勺汤,猝不及防咸得他的左侧太阳穴跳了一下。 西部的咸肉比东岸咸一倍还要多。 很正常,西部需要出汗的场景更多,人们需要补充更多的盐分。 主菜是由担任今日主厨的镇长太太亲自端上来的,烤草原松鸡。 帮工的女孩跟在她身后,用两只手战战兢兢地捧着滚烫的配菜盘子,配菜是常见的煮豆子、肉汁土豆泥和糖渍胡萝卜。 等待分切鸡肉的时间里,商会会长科尔见缝插针地说道: “要不是派克镇长有远见,锲而不舍地说服铁路公司,铁路最后能不能走我们这里过,还真说不一定呢。” 派克镇长笑道:“不能这么说,在我之前,铁路公司里眼光卓越的董事先生们已经判断出了哨口垭口的关键性,我只不过是起了传达和组织的作用。” 艾德里安脑海里飞快闪过来之前阅读过的资料。 哨口垭口是两山之间的唯一通道,虽然坡度稍微陡了一点,如果火车不走哨口过,要么往南边绕行六十英里,每年多出约合四万美元的营运成本,要么长出翅膀飞跃过北边的断崖。 不过,比起得天独厚的垭口位置,让哨口更加不可替代的,是这里的哨口泉和哨口溪。 哨口有着这一带唯一常年出水的地表清洁水源,这也是最初哨口自发形成了几个中小牧场的根本原因,饲养和灌溉都离不开水。 而蒸汽火车需要一直补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确切地说,火车不是靠烧煤推动的,而是靠煤烧开的水推动的。 所以艾德里安的铁路公司董事父亲才会常把“可以不满煤,绝对要满水”这句话挂在嘴边。 如果铁路公司没有在哨口垭口设站,火车就需要到近五十英里外的羚羊溪站才能补上水,然而此时这列从黑水县县城站开出的火车已经行驶了超过六十英里,没有任何一列火车能够在没有额外给水的情况下行驶超过一百二十英里。 中途不设补水站,火车就要另外加挂水槽车,至少三到四节,占据客运列车的载客量、侵占货运列车的运力,成本将数以倍记。 如果火车在翻越垭口的过程中储水不足,锅炉炸炉、制动失灵,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有了哨口补水站,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哨口溪上修筑的水坝为火车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蓄水池,哨口泉旁边建起一座高架水塔,轨道间设水鹤让火车可以不摘车直接补水。 “所以不是铁路可以修在哨口垭口,而是铁路必须要有哨口补水站。”派克镇长做出了显而易见的总结, “我们翡翠镇出地、出水源、出华工营地,让铁路公司修建铁路。铁路公司让翡翠镇建镇、让翡翠镇繁荣。翡翠镇和铁路公司是毫无疑问的双赢局面,您说对不对?艾德里安。” 双赢,并且是值得一份大报纸专栏的那种双赢。 艾德里安在思考,他没有说话,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听见了。 过去,从遥远东岸的纸质资料里,艾德里安看到的东西一直是: 铁路公司选择在哨口垭口修建补水站,是铁路的红利催生出了一个翡翠镇。 这还是他第一次从翡翠镇的人们口中重新听一遍当初选站点和建镇的故事,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好像有一个看不清的真相正从垭口大雾中慢慢浮现开来,他现在还说不清楚。 哨口补水站是翡翠镇站的上一站,火车全速通行只需要九分钟。 艾德里安回忆着来时的情况,说道:“我乘坐的火车在哨口补水站停靠了几分钟,但火车没有打开门允许乘客下车。” “哦,是这样的。”派克镇长解释道,“补水站站长格雷德·万恩不太建议非公务人员在哨口补水站附近逗留。当初我之所以选择将翡翠镇建在距离哨口大约六英里的之外,也是为了保证补水站的安全问题——哦,当然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铁路公司和我共同商量之后的结果。” “也有在哨口补水站设乘客停车点的列车,不过很少,一天好像就两趟?早上从东来一列,夜里往西行去一列。”商会会长科尔抠着后脑勺努力思索着。 “不是每天都有。” 派克镇长补充道。 艾德里安点点头,看来他原计划搭火车去哨口补水站的方法并不可行,他得另外找交通方式。 他没再多说什么,派克镇长热情相劝他尝一尝烤松鸡,艾德里安照做了。 烤制的时间过长,鸡皮很硬,鸡肉已经有点嚼不动了。 主菜上完,镇长太太从厨房走出来,嘴角挂出非常恰到好处的待客微笑,询问艾德里安今天的菜品合不合胃口。 “多谢款待,夫人,菜式很有趣,是东岸完全尝不到的新鲜风味。” 艾德里安先搁下刀叉,才体面地回答道。 镇长太太当他是夸奖,捂起嘴呵呵笑起来,招手让帮工的女孩把派端上来。 苹果派,用本地出产的野苹果熬制的内馅,艾德里安咬了一口。 派皮揉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太厚,有的地方薄到险些让馅料漏出来,而且馅料实在太酸了。 艾德里安是用左侧牙咀嚼的,发酸的牙牵动肌肉扯着左边太阳穴又突了一下,开始有点疼了。 4、第 4 章 回到酒店房间,艾德里安第一时间在书桌前坐下,拿出笔记本,打算把午餐时的见闻在记忆最清晰时记录下来。 头疼,左侧的太阳穴,发胀,一鼓一鼓地疼。 不是因为酒,他虽然酒量普通,还不至于因为两杯雪莉酒醉得头疼。 派克镇长和商会会长科尔的声音还在耳边隐隐作响,高亢、嘹亮、兴奋、贪婪,有时得意,有时谄媚,唾沫横飞,两道声音像两把磨旧的锯子,在他的脑袋里来回拉锯。 艾德里安摘下铜框眼镜,起身朝靠窗摆放的洗脸台走去, 他需要洗把脸清醒一下。 艾德里安偏头痛的毛病已经很多年。 在哈佛读完历史本科的第一年,艾德里安对记者这个行业产生了兴趣,他想转读新闻。 父亲康纳德拒绝让儿子接受实用技术类学科教育,并且对艾德里安自降阶级的记者梦想嗤之以鼻:“法律服务于掌权者,新闻?新闻是给没有权力的人泄愤的。” 父亲希望他能读法学院,就像他的两个哥哥一样。 读完哈佛的三年制法律教育出来,进铁路公司董事会,将来选个参议员,或者是州长。 继续在哈佛gsas主修历史,是艾德里安妥协之下的选择,一门还算是“配得上做个绅士”的学科。 回想起来,他时不时发作的偏头痛,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不过艾德里安的妥协不算白费。 在拿到父亲口中“还算像那么回事”的历史方向文凭之后,他没有选择进入铁路公司工作,家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艾德里安还有两个哥哥——两个完美按照父亲期望的精英路线成长的成功者,艾德里安的职业选择,不过是家中最小儿子的一点“年轻人不太成熟的叛逆”。 毕业后,艾德里安进了《费城晨报》,老派、权威的主流大报社。 几个月后,在早饭的餐桌上,父亲康纳德平静而骄傲地宣布道:“《费城晨报》的股东会改选了,现在铁路公司的席位从一个增加到三个。” 艾德里安始终记得那个笑,那种志得意满的笑。 于是艾德里安主动去跑了地方版,回避掉所有可能跟铁路公司有关的选题,写纵火案、矿难,甚至离婚官司…… 他在这行有点天赋,也算写出过一些小有名气的报道,有几篇还被《哈泼斯周刊》转载过。 当他在东部新闻圈不再是一个无名氏,而是“那个写过xxx的艾德里安”的时候,主编把艾德里安单独叫进了办公室,问他:“听说过埃利斯·荆棘吗?” 艾德里安当然听过,意识到主编接下去可能要说什么,他的心脏砰砰跳动起来,“听说他的悬赏赏金有三千美金——” 主编伸出三根手指,喉咙因为震撼发出一阵莫名的震音:“三千五,就在刚刚,提到了三千五。” 埃利斯·荆棘不仅仅是来自遥远西部的某个传说,就在三千五百美金的悬赏令贴出的那一刻,他就是全美的传奇。 “去西部,艾德里安,给我带一篇赏金之王的传奇回来。我要看到一篇精彩绝伦的报道——最好卖的那一种。”主编下达了外派任务。 在艾德里安出发的前一天,父亲和大哥罕见地出现在报社楼下,叫艾德里安一起吃午餐。 父亲康纳德慢条斯理切着牛排,掀起眼皮瞥他一眼,“我听主编说你要去西部。” 艾德里安嗯了一声。 “写赏金之王?” 艾德里安还是简单嗯一声。 康纳德并不介意他的这一点不礼貌,像所有父亲一样宽容地笑了一声:“你一直在地方版写点小打小闹的东西,也该到了为家里做点正事的时候了。” 艾德里安手里的刀叉停了,终于抬起头看向餐桌对面的人,“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埃利斯·荆棘是全国性的轰动选题,所有人都在关注这位传奇的赏金之王什么时候被抓。 “铁路公司最近在国会争取一条法案,为西部线路的安保增加财政拨款。”康纳德咀嚼肉块的动作十分优雅,“铁路公司需要直面像埃利斯·荆棘这样危险的匪徒,我们需要舆论的关注和同情来推动法案的推进。怎么让公众坐在自己家客厅里知道匪患到底有多可怕?这就是报纸需要做的事情。” 康纳德近来主要在干的一件事,就是呼吁政府提供支持以保障铁路的经营运作,铁路公司需要舆论武器。 除此之外,有两份不入流的西部小报,最近发表了几篇关于修建铁路西南线的华工工作条件恶劣、克扣工资现象严重的报道。 尽管目前还没有引起什么太大的轰动,能及时将公众舆论风向转为对铁路公司的同情更好。 艾德里安放下刀叉,严肃地说:“我只写我调查到的东西。” “艾德里安,我希望你能注意你和父亲说话时的态度。”说话的人是艾德里安的大哥,最近正在备选宾州参议员,“铁路公司在《费城晨报》的股东会里占据了三席,别忘记你的版面费是谁付的。” “我不是去给铁路公司写宣传稿的。”艾德里安压抑着话里隐隐的怒火。 “没有人要求你写什么宣传稿,我的孩子。”父亲康纳德笑了,是那种太过纵容所以几乎显得有些轻蔑的笑容,看小孩子才会用的笑容,“你去西部,做你该做的,调查,拍照,写稿,什么都行,把匪徒抢劫火车的前因后果写得清楚明白,读者自然会知道他们该知道的东西。” 刚刚吞咽下去的一小块顶级肋排在艾德里安的胃里灼烧起来。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艾德里安用餐巾擦了擦嘴,起身离开了餐厅。 他不会放弃埃利斯·荆棘的选题——没有记者愿意放弃这个选题。 所以此行来翡翠镇,艾德里安始终牢记他的使命: 他是作为记者艾德里安来的,不是作为铁路公司的发声工具来的,他要写的对象是赏金之王埃利斯·荆棘。 八月的翡翠酒店,艾德里安在滚烫的空气里拧开冷水龙头。 极细的水流从水龙头里流出来,断断续续的,像将死之人的呼吸。 他拧了热水那边的水龙头,有水,但是没有人会在这种天气里用烧开的水洗脸。 艾德里安关上热水龙头,重新拧开冷水龙头,俯身凑近观察—— 冷水龙头的底座松了,水从螺纹的缝隙里渗出来,然后一滴一滴砸在下面的陶盆上。 滴答,滴答。 他关上冷水,水还在滴。 水龙头拧不紧了。 艾德里安站在那里,看着方墙上挂的圆镜,他的头发乱了,随手扯开纽扣的领口敞开着,眼睛下面浮出一层淡淡的青色,和刚长出来的胡茬一样。 水滴声在陶盆里摔出回音,没完没了,很响。 滴答,滴答,滴答…… 艾德里安的头更疼了。 按照他的性格,他应该会走下楼,告诉柜台的人,让酒店派人来修理。 但他的头实在太疼了,疼到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有些发晕,也可能和天气太热有关系,艾德里安不希望自己在大堂里失态。 他一边用力指腹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边打开房门来到走廊上,正想张口喊柜台里背对他的欧迪斯,看到了就站在栏杆底下的酒店老板娘艾达娜。 艾德里安敲了敲栏杆。 “我房间的冷水龙头漏水。” 他忍耐着从太阳穴处传来的胀痛,尽量用平稳的嗓音说道: 老板娘艾达娜的回应从楼下传来:“知道了,抱歉,我立刻找人来修。” 让艾德里安有些意外的是,她没有指派某个男人,而是呼叫了一个女人的名字:“玛格丽特!沃斯先生的冷水龙头漏了!玛格丽特——” 艾达娜话音还未落,艾德里安就听见从二楼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 是那个擦洗柜台的女帮佣,她换了一件干净没有油渍的围裙,头发也重新挽过了。 翡翠酒店用的松木地板年久老化,人走在上面会踩出很响亮的嘎吱声,但她的脚下只发出了非常轻微的动静。 玛格丽特拎着一个布袋停在房间门口,没有直接走进来,只是稍稍抬起头来,用轻却稳的声音问道:“先生,需要帮忙吗?” 布袋上有润滑用的深色油星,拢不紧的布袋袋口露出一柄扳手的头。 “请进。” 艾德里安抬手让她进来。 玛格丽特走进房间,没有左右张望,径直走向窗下的洗脸台,布袋放在脚边的地上,敞开,她只看了水龙头底座一眼,便抽出扳手。 她用扳手卡住冷水龙头的螺母,拧松两圈半,另一只手拆下旧皮垫,换上新的——她有一个镀锌的小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大大小小不同尺寸的新皮垫,还有一些别的小玩意,艾德里安没看清。 玛格丽特将螺母拧紧,放回扳手,弯下腰,从布袋里拿出一截苎麻丝放进蜡盒里蘸了一下,左手两根手指头快速捻紧,逆时针方向,然后掏出一把匕首,用刀背把多余的蜡一把刮掉,蘸过蜡的苎麻丝才用作缠绕螺纹接口处,左胳膊利落在空气中旋了三圈,缠紧。 不是用布条随便塞一下,而是真正的修理,专业的管道工大概也只能做到这种熟练程度,其中有几个动作手法甚至让艾德里安看出了几分军械师的影子。 “修好了,先生,不会再漏了。” 说这句话时,玛格丽特已经整理好了布袋,并且用干抹布擦干了台面上的水渍。 艾德里安发觉,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没再把注意力放在头疼上,而是专注地看着玛格丽特工作。 “谢谢。” 在她的右手已经搭上房门门锁时,艾德里安看着她的背影说道。 玛格丽特点点头,走了出去,从外轻轻带上了房门。 艾德里安尝试着拧了一下冷水龙头,水哗哗流出来,确实不漏了。 他走回书桌前,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记下:“玛格丽特,翡翠酒店女帮佣,修理好了水龙头:使用蘸蜡的麻绳填充,专业手法。” 5、第 5 章 偏头疼让艾德里安别无选择睡了一会儿,起床后,他花了一点时间整理笔记,关于午餐时在镇长家的见闻,他得到了不少信息。 当他七点半下楼的时候,餐厅长桌上已经坐了八九个人。 艾德里安在柜台点了餐,他没什么胃口,只点了一碗麦片浓汤,还要了一杯咖啡,然后在长桌上找空位坐下来。 他的正对面坐着的是两个穿立领白衬衫的男人,年轻的那个只忙着闷头狼吞虎咽,年长的没点餐,只点燃一支香烟,倚在椅背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人—— 就如同艾德里安正在做的事一样。 他和艾德里安对上视线,夹烟的手端起面前的黑麦威士忌酒杯,笑了一下:“晚上好,费城来的大记者先生。” 艾德里安听出了丹佛口音。 艾德里安还没有自我介绍过,对方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他猜测对面是平克顿侦探。 “晚上好,先生,怎么称呼?” 艾德里安问道。 对面的男人隔着桌子展示了一下他的注册执照。 达赫迪·麦柯甘,隶属于平克顿侦探公司,丹佛办事处。 埃利斯·荆棘的通缉令就是平克顿的丹佛办事处发布的。 艾德里安向执法机构的人问了好。 在艾德里安的麦片浓汤上来之前,侦探们很快吃完,先离开了大堂。 有人离开,也有几个新面孔加入进来,客人来来去去,有几个镇上的人,艾德里安简单记了一下。 长桌尽头坐了一个黑头发黑眼珠的中年男人,应该是附近华工营地的人,和其他人没有任何眼神接触,自己带了一双筷子,筷子偶尔碰到铁盘,发出一两声金属碰撞声。 除此之外的几个咋咋呼呼的,都是赏金猎人,闻着埃利斯·荆棘价值三千五百美金的血腥味而来,有做白日梦的混子,也有真的手上沾血无数的狼。 其中最吵闹的一个,绰号叫“刀疤汤米”,他话最多,杀过的人也最多。 当他的照片出现在通缉令上时,他就是通缉犯;有时候他凑到钱缴清了自己的赏金,他就是抓其他通缉犯的赏金猎人。 “三千五百美金!”刀疤汤米举着装了半罐劣威士忌的酒壶大声嚷嚷道,“买下半条街还能有剩的!我要是能杀了他拿到那笔钱——” 坐他对面的是一个墨西哥裔的老赏金猎人,笑话道:“我看你最好先把酒馆买下来,否则在买别的之前,你已经在酒馆牌桌上把钱输光了。” 众人哈哈大笑,整间大堂都能听见刀疤汤米骂人的声音。 后厨的门帘被掀起来,两个女帮佣一前一后走出来。 刀疤汤米嘴里大口嚼着肉,看着女孩们坏笑了一下,伸出一条腿拦在路中间,找点乐子。 露西没有看到,她只感觉鞋尖踢到了一截什么东西,还没反应过来,整个身子就不受控制地往前扑了出去。 露西尖叫一声,滚烫的炖汤碗脱了手。 发生这件事的时候,玛格丽特正在长桌的另一边擦桌子,在刀疤汤米腿伸出去的那一秒,玛格丽特就开始动了,两步跨到这一侧来,右手将就拿着抹布拽住露西的后背领子,把脸色煞白的露西从半空中拽回来,左手在陶碗落地之前精准稳当地托住了它。 冒着热气的汤面在她掌心里晃了几下,一滴都没洒出来。 空气寂静片刻,只有露西紧紧攥着玛格丽特的衣袖,惊恐地大口喘着粗气。 “哟呼——” 刀疤汤米响亮拍了一把大腿,高声欢呼起来。 几个年轻的赏金猎人都开始拍桌子喝彩起哄。 “漂亮!太精彩了!快得像堪萨斯的闪电!”刀疤汤米冲着玛格丽特俯身放碗的背影喊道,“姑娘,你的手比怀俄明一半的枪手都要稳!” 玛格丽特没回头,把汤碗放在桌上。 刀疤汤米故技重施,穿着马靴的腿往玛格丽特身前一跨,横挡在她面前,嬉皮笑脸说:“别走啊,姑娘,好戏还没正式开演呢!” 玛格丽特低着头,鬓边的几缕黑棕色碎发垂在眼睛前面,没看他。 “切尼先生!” 老板娘艾达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厨出来了,叫了声刀疤汤米的姓氏,“你要是再惹乱子,就给我从阁楼里搬出去!住到马棚里去!” “别啊!”刀疤汤米咧嘴笑着举起双手,“放轻松,开个玩笑,我就是开个小小的玩笑——” “少给我来这套!”老板娘艾达娜半笑半骂道,“赶紧吃你的东西,别耽误我店里的姑娘干活!” 艾达娜没有真的发火,至少不会为了女帮佣和赏金猎人翻脸,他们既是店里的客人,也可以是店里最大的麻烦,平克顿侦探才不会管这种闲事。 “好好好,别发火——”刀疤汤米把腿收回来,勺子往脚边一扔,直接端起碗,喝汤喝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老板娘艾达娜盯着他嘟囔了几句,骂骂咧咧地回后厨去了。 玛格丽特的视线没有为刀疤汤米停留片刻,她好像不会生气一样,平静地弯腰捡起被扔掉的勺子,起身时顺手摆正了刚才被露西不小心撞歪的盐罐子。 她还是照旧干着她的活计,端着高高摞在一起的餐盘在桌椅和客人中间穿行,顺手掸掉了桌上的玉米面包碎屑,只隔着一寸距离,谁都没有碰到。 收完一圈盘子,她举着咖啡壶停在艾德里安身边,刚煮出来的咖啡很烫,她托着壶底的左手一点也没抖,右手手腕微微倾斜,一道顺滑的咖啡水流匀速流进杯子里,一滴都没有溅出杯外。 杯子往艾德里安手边推过来五英寸,正好是他张开手指就能够到杯柄的距离,是被玛格丽特送过来的。 露西从长桌对面走过来,和玛格丽特面对面。 她还有些惊魂未定,尤其是经过刀疤汤米附近时,手里的空盘子都有点发抖,三个盘子碰得叮当响。 玛格丽特侧身让开,把大半条走道都让给露西,等露西安全走过去,她才继续走。 艾德里安回头看了下玛格丽特的背影,快要落山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着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步态非常均匀,走得很平很稳。 艾德里安一直坐在那里,等到整张长桌变得空荡,他起身去到后院,找到老板娘艾达娜,说:“下午来修水管的那个,玛格丽特,我想雇她。” 老板娘愣了一下,看着他笑了笑,那笑里有些复杂,既有“你很有眼光”的赞许,又有些不情不愿,她为难道:“玛格丽特没做过客房女佣,她只是一个临时来的帮工……” 很少有人会额外付钱雇私人客房女佣,通常只有铁路公司的人来住店才会花这种钱。 艾达娜一般都介绍铁匠家的二女儿露西,或是洗衣妇老温娜,她们都在酒店工作,艾达娜一律从工钱里抽取十美分作为介绍费。有时候也有附近华工营地的女人来找杂活干,干一天给两顿饭。 主要是没和玛格丽特商量过抽成,万一她讨价还价呢?艾达娜不大乐意做亏本生意。 艾德里安皱了下眉,问道:“玛格丽特不是酒店的正式员工?” “不是。”老板娘回答道,“她刚来翡翠镇几个月——几个月来着?三四个月吧。是个寡妇,说是几年前丈夫在道奇城死了。” 艾德里安并不意外,接着问:“怎么死的?” 说实话,如果是一个没结婚的少女来找工作,酒店大概不会雇她,都怕惹麻烦,谁知道哪天会出现她的父亲或是未婚夫来找麻烦。 但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需要独自养活自己?太合理了。 “修铁路,出了事故。”老板娘艾达娜说,“具体的我没问。” 铁路的扩张最先体现在数不清的铁路工地上,有多少铁路工地就有多少层出不穷的事故,整个西部都是因为铁路事故失去丈夫的寡妇。 “她是道奇城人?” 下午在房间里几句对话,艾德里安一直没能听出她的口音。 老板娘摇头说:“她说是堪萨斯人,我听着不大像。不过她一直到处跑。她说,以前铁路修到哪里,她就跟着丈夫走到哪里,后来丈夫死了,她一个寡妇到处找活计,哪个地方都待过,哪种人都相处过,口音说混了也很正常。” 艾德里安没追问下去,换了个话题:“她多大了?” 老板娘想了想,“二十六七?或者再小点,西部风沙大太阳毒,年纪光靠眼睛看不准。我猜的,她没说,我也没问。” 一个命运多舛的年轻寡妇,如果没有满嘴牢骚抱怨,那就是闷着一天憋不出一句话。正常,心里受过伤的人都这样,后院洗衣服的老温娜话也不多。 没有人会追着一个寡妇的过去不放,再说玛格丽特长得不赖,早晚肯定是要再嫁人的,艾达娜估计她也干不了多长时间,既然她不愿意提自己的事,也就算了。 艾德里安没有再多问,把晚餐费付给老板娘,在通常他会给的小费基础上再多加了二十五美分,说:“我要雇玛格丽特,给五十美分一天。” 他的出价比老板娘之前告诉他的女佣市价高,意味着老板娘每天可以多抽五美分。 老板娘艾达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绿钞,不再一口回绝:“玛格丽特倒是识字,干活也利索,闲着没事的时候还经常往哨口那边跑,路也熟,她说那边风景好。就是话少得吓人,和她待一下午简直要闷得发慌。你确定要雇她?” “我很确定,太太。” 艾德里安收起钱夹。 “行吧,行吧。”老板娘妥协了,把钱塞进围裙里,“你是客人,沃斯先生,你说了算,我去问她。” 6、第 6 章 晚上十点,艾德里安照例在书桌前整理晚餐时的见闻。 除了大风扫过红土地发出的杂乱而单调的声响,夜晚还带来了别的声音。 轻且匀速的敲门声,艾德里安几乎下意识就想到了一个人。 “谁在外面?” 艾德里安问。 “我是玛格丽特,您的客房女佣,先生。” 艾德里安把钢笔转回去,起身过去,抬起门闩把房门打开。 玛格丽特站在门外,就站在煤油壁灯的阴影底下,手里拎着两桶还在冒热气的热水。 艾德里安有点疑惑,“我以为我告诉老板娘的是从明天开始。” “我知道。”玛格丽特回答道,“今晚的服务不要工钱,您就当作是试工。” 艾德里安停顿了片刻,侧身让她进来,“请进。” 她走进来,放下一只水桶,关上门,再把水桶提起来,依然像下午修水管时那样没有到处张望,径直走到浴桶前,没回头问:“您习惯洗澡水温热一点还是凉一点?” “凉一点。” “好的,先生。” 她的动静很轻微,除了往浴桶里倒热水时哗哗的水流声,艾德里安几乎察觉不到房间里多出来了一个人。 “酒店用的不是市政供水?” 艾德里安靠在她身后的墙壁上,随便找了个话题和她闲聊。 “翡翠镇没有市政自来水,先生。”玛格丽特没回头,“屋顶阁楼上有一个水箱,房间水龙头接的是水箱的水管,不够洗澡用。” 艾德里安哦了一声。 他并不关心水到底是来自市政还是水箱,引她多说几句话,是因为他想听听她是哪里的口音。 还是没听出来—— 就像她自己对老板娘艾达娜说的那样,她的口音太杂了。 不知不觉间,浴桶填满了热水、煤油灯的灯芯剪过了、灯罩上的烟灰也擦干净了、床铺好了、枕头被拍松…… 她做了很多事情。 玛格丽特退到房间门口,背靠在门上,对艾德里安说:“这是今晚的试工,明天如果您还需要我——” “需要。”艾德里安走过来,双手递来一张面值一美元的银元券,看着她说,“明早七点半,不要迟到。”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开始在腰间系的一条小皮挂袋里翻找起来。 艾德里安知道她是想给他找零,他没有收,“一天一块,日结清账。” 玛格丽特迟迟抬起头来,待在那儿,好像有点不知所措似的。 “您给得太多了。”她最终开口,“您和老板娘艾达娜约定的价格是五十美分——其实,翡翠镇的女佣市价只要每天三十五美分。” 他本来就已经比市价多给了,现在还额外翻了一倍。 白天老板娘艾达娜推荐他按周结算,因为惯例包周可以给折扣——每天五十美分,七天只要三美元,大多数雇主都会这么选。 但艾德里安拒绝了。 他喜欢确定性,每天结束即时付钱,不亏不欠的状态会让他感到舒适。 他不清楚玛格丽特和酒店之间的结算惯例,如果老板娘克扣得足够狠心,进她手里的钱不会多。 一个单身女人,吃住都在酒店里,如果每天能留下至少五十美分在自己手里,生活能够宽裕不少。 “我尊重翡翠镇的价目惯例,也尊重你的劳动,威尔夫人,你的劳动值这么多钱。” 一美元是纸币的最小面值,艾德里安会用硬币给小费,但只会用纸币付工钱。尊重服务人员是教养,他更尊重教养。 “玛格丽特。”她把钱接过来,紧紧攥在手心里,低声说道,“先生,请叫我玛格丽特就好。” 酒店老板娘告诉过艾德里安,她来找工作的时候自称叫玛格丽特·威尔。 那么威尔应该就是她已逝丈夫的姓氏了。 就如同当时老板娘没有多打探一样,此刻的艾德里安也没有多问。 寡妇,这个词天生就意味着一道看不见的围墙——“请别多问”的意思,稍微体面一些的人都不会选择追问细节,没有人想把别人已经愈合了的旧伤口撕开,再往里面狠狠抹上一把粗盐当作调味料。 “好的,玛格丽特。”艾德里安改了口,按照她要求的称呼来叫她,“明天还是一块。” 玛格丽特走到房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房门突然从外侧被敲响了。 玛格丽特回头,见艾德里安点了点头,她拉开了房门。 来人脱帽行了个礼,帽子在手里甩了甩,“晚上好,铁路董事家的大记者先生。” 是晚餐时艾德里安在长桌上见过的面孔,平克顿侦探。 玛格丽特退到一边。艾德里安走上前去,闻到他身上烟草、威士忌和枪油混杂的味道。 艾德里安接受了侦探风格粗粝的礼貌,同样回应道:“晚上好,麦柯甘侦探。” “这么晚了,没有打扰到你吧?”麦柯甘侦探上下左右打量了一下房间陈设,比他住的那间好不少,但肯定比不上费城的套房,鼻孔喷出一道短促的气声,“没想到沃斯家的人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是哪种地方?” 艾德里安语气平静。 麦柯甘侦探啧了啧嘴,“条件一般——对沃斯家的人来说,恐怕是有点恶劣了。而且,很危险,是用枪的地方,不是用钢笔的地方。” 艾德里安嘴角始终挂着礼貌的微笑,没接话。 “从费城到翡翠镇,横跨大陆,要坐两天多的火车,我猜你不是只是待腻了东岸想换一换口味。”麦柯甘侦探把目光汇聚回他的脸上,虽然是问句,语气里并没有困惑的意思,“你也是为了埃利斯·荆棘来的吧?” 艾德里安没有否认,“找我有什么事吗?侦探。” “例行公事,大记者先生。”麦柯甘侦探敲了敲门框,发出两声短促的音节,像催促,也像警告,“你要怎么做你的调查,我不管,是要把他写成罪恶滔天的匪徒还是童话里的仙女教母,都随便你,那是你大记者的事。” 艾德里安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我是说,如果你在调查中如果发现了任何关于埃利斯·荆棘的线索——他的下落、他手下的下落,或者什么都好,我和我的人住在一楼的三号房。”麦柯甘侦探递过来一张硬质名片,“消息共享,我抓人,你安安全全写你的独家报道,对大家都好。” 艾德里安接过来。 麦柯甘侦探戴上帽子,余光瞟了一眼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嫌麻烦的话,就让你的客房女佣带个话也行。” 艾德里安关上了房门,搭上门闩,回过身。 玛格丽特没有像之前一样干完活就立即沉默地离开,她还站在那里,煤油灯旁边。 手指在缓慢地搓揉手心里的绿背钞,她拿到钱习惯性先去看编号,c开头,是费城铸币厂出的。 在被她捏在手心里揉皱之前,这张钱还是崭新的。 注意到艾德里安在看她,玛格丽特换上一张笑脸,问道:“您洗澡的时候需要我搓洗头发吗?或着按摩颈部?” 一直低头写稿的人,脖子多半都会有些不舒服。 艾德里安衬衫领口底下的皮肤微微发红,但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不用,你回去睡觉吧。” “我等您洗完再走吧,顺便可以把废水提去后院倒掉。” 她指着洗脸台底下的镀锌铁皮大水桶说,那是用来装使用过的废水的。 兴许是因为拿了工钱,她也不喜欢亏欠别人,所以想要多做一些。 玛格丽特十分真诚地问他:“您洗澡的时候,需不需要我为您整理一下行李——只是先把衣服挂起来,否则明天会皱的,还需要额外浆洗。” 行李箱放在书桌旁边的地板上,箱子是打开的,里面装的几件衣服半散出来。 煤油灯好像有一点熏眼睛,艾德里安有点看不清屋子里的状况,他犹豫了一下,点了下头,“好吧,谢谢你。” 尽管他答应了,但他并没有立刻脱衣服洗澡,只是走到窗边站定,感受木百叶缝隙里吹来的西部的夏风,风很大、很干燥。 窗外横着一根铁栏杆,装饰性的,起不到防贼的效果,间距很宽,随随便便就能让一个人钻过去。 艾德里安从铁栏杆上方远眺出去,看不到哨口垭口,只能看到垭口上方的高大山脊线,山脉在黑夜里变成一道连绵的巨大的黑色剪影。 玛格丽特没有问他在看什么,一个客房女佣不会催促雇主该干什么或是不干什么,她给他把干净的毛巾搭在浴桶边上,然后开始做自己该做的事。 她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来。 艾德里安带的行李不算多,一个蔡司的双筒望远镜,一枚小型的指南针,然后就是几件换洗衣物,本来还有一双方便野外行走的靴子,已经被他拿出来放到桌下了,箱子最下面是一个防水油布包,里面包了一些纸质的东西,此外还有一个放应急药品的小锡盒。 衣服鼓出一个硬挺的形状,里面包的是一把小型手枪,smith&wesson.32的小左轮,玛格丽特取衣服的时候看了一下,5发,镀镍,珍珠贝握把。 很容易上手的枪型,枪管很干净,枪的主人并没有好好使用过它。 与其说它是一把具有威慑力的武器,不如说它是一个文明人最后的底线,玛格丽特把枪放了回去。 她抱着衬衫站起来,经过书桌,桌上摆了很多东西。 一台哈蒙德的折叠式便携打字机,一支康克令的硬笔尖钢笔,两小瓶不同颜色的防水墨水,一盒石墨铅笔,眼镜旁边是一本可以折叠的地图册,册子上有密密麻麻的标注,应该是他在来之前做的研究,还有一个银制水壶,以及一些零零散散的工具。 在桌子的正中间摆着两本笔记本,有一本摊开着,展开的页面记录的是艾德里安中午在镇长家吃午餐的情况。 玛格丽特正好看见一段商会会长科尔说的话:“……老考尔德家的人……牧场都没了……” “老考尔德”和“牧场”下被艾德里安用钢笔划了两条黑线,打了个问号,旁边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之前了解过的信息中并无考尔德相关记录,待调查。” 玛格丽特在桌前停了一下,把桌上的铅笔收进盒子里,地图册折好,擦干净墨水瓶身上挂着的两滴墨水渍,然后才走到衣柜前,拿出衣架把衣服挂起来。 7、第 7 章 第二天一早,天色才渐渐亮起来,空气就已经热到在地面滚动。七点半,没有多一分,没有少一分,玛格丽特敲响了艾德里安的房门。 艾德里安刚刮过胡子,被她修过的水龙头滴水不漏,使用起来很顺利,他带着扑了一脸的清爽凉水打开了房门。 玛格丽特端着早餐盘站在门外,朝他很淡地笑一下:“早上好,先生。” “早上好,玛格丽特。” 早餐很简单,烤玉米面包、煎蛋,还有大份的咖啡,玛格丽特把一整壶都拿上来了。 艾德里安用毛巾擦干脸,在书桌前坐下,开始吃早饭。玛格丽特在旁边铺床。 和早餐一起带上来的还有最新一期的报纸,艾德里安只是把它放在桌上,没有翻动,他一边吃面包,一边紧蹙着眉头看笔记本,食指一行行寻找过去。 来翡翠镇之前,远在东岸的他做过大量调查,可是与“牧场”有关的只有寥寥两句话,是他从铁路公司当年的一份公报里摘抄下来的: “……哨口补水站于1887年选址,1889年正式建成,合法征用原哨口牧场用地共计56英亩……” 镇公所应该会有档案记录。 他想。 于是,吃完早餐,艾德里安立刻决定出发去镇公所。 玛格丽特从窗口指给他看,“就是那里。” 从酒店大门就可以看到全貌,一栋只有一层楼的木屋,不远。 想到玛格丽特在酒店还有很多活计要干,艾德里安没让她带路,翡翠镇的主街就叫车站大道,他沿着车站大道走了不到十分钟,就抵达了那栋准州旗迎风飘动的木屋。 在门廊的左侧有块告示牌,各种告示一层叠一层糊上去,被风吹脆的纸张哗啦哗啦响,一起风就有纸碎屑到处飞。 贴在最上面最显眼处的,当然就是埃利斯·荆棘那张价值三千五百美金的通缉令,艾德里安停下来看了几眼,才往镇公所里走去。 公所只有一个职员,艾德里安拿出《费城晨报》主编开的介绍信说明来意,也许是派克镇长提前打过招呼的原因,沟通得非常顺利。 “调查资料?那您可来对地方了,沃斯先生。”镇公所职员领着他打开后面充满霉味的档案室,“翡翠镇成立的时间不长,所以资料不多,而且都保留得很齐全——和他们那种建镇久的镇子不一样,以前西部太乱了。我们这儿想找什么都能找到。” 艾德里安在编号为3的土地档案卷宗里翻到了本地居民写给准州土地委员会的请愿书副本,支持铁路公司选定哨口泉作为待建线路补水站点,后面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铁路将为本地区带来的各种诸如商贸、就业之类的好处。 签名人列表里有两个熟悉的名字,第一个是派克镇长,第二个是商会会长科尔。 铁路公司通知准州征收哨口牧场的征地函副本就要简短得多,就一句话:“根据《准州征用权法案》,将征收哨口泉附近(含哨口牧场)共计56英亩土地。” 此外,艾德里安还看到了一张哨口牧场的土地移交确认书,签收方为铁路公司代表格雷德·万恩。 艾德里安记得这个人,他现在是哨口补水站的站长。 但是,文件上只有接收方签名,为什么没有原牧场主老考尔德的签字? 艾德里安疑惑地将纸张翻过去,后面有一行来自准州法院法官的补充说明,不是打字机机打的,而是手写的: “针对本案所涉已勘测并转为公有用途共计56英亩土地,依据本庭12-1647号裁定,原土地所有者因继承缺陷自动丧失继承权。为服务于公共利益,本法庭裁定该土地判归大陆太平洋铁路公司所有,现产权清晰合法。本文件原土地所有者签名之缺失不影响本文件的法律效力。” 艾德里安翻完了整叠文件,没有找到那份12-1647号裁定书,只找到了派克镇长作为第一请愿人写给铁路公司的三份备忘录,详细说明哨口泉作为补水站的各种地理必要性,极力说服铁路公司选址。 原始合同呢?庭审的裁决书呢?牧场主老考尔德有没有交过答辩状? 资料太少了,关于牧场主的一切都像是被抹除在了他的牧场之外,今天特地来镇公所翻阅过一回资料,除了得知牧场主的名字叫作以利亚·考尔德之外,艾德里安几乎没有得到关于他的任何信息。 正午,热风在地面滚出扭曲的热浪,艾德里安带着比来之前更多的问题走出了镇公所。 这么热的天,挡不住人们聚在通缉令面前议论纷纷的心,一天过去,过于埃利斯·荆棘的恐怖传说又变换了一轮。 还有一张熟面孔,派克镇长也背着手在镇公所门口徘徊,就在埃利斯·荆棘的那张通缉令下面。 一看到艾德里安,派克镇长立刻咧开嘴大笑起来。 他还是没放弃他镇长专访的梦想,《费城晨报》,所有人起床一睁眼就会开始看的报纸,艾德里安·沃斯本人还是个小有名气的记者,这种好机会对于西部小镇来说不是天天都有的。 艾德里安又坐进了镇长家的餐厅里,他有很多疑问。 第一道汤和昨天一模一样,咸猪肉豆子汤。 喝汤的时候,艾德里安问到了牧场主考尔德,以及当年那场征地。 “老考尔德?”派克镇长抬起手摸了摸鼻子,“那个老家伙,怎么想起来问他?” “没什么。”艾德里安低头喝着汤,好像漫不经心的模样,“早上我在镇公所翻建镇时的记录,看到了份有关哨口牧场的文件,就随便问问。” 派克镇长哦了一声,“那可怜的老家伙,死了。” 艾德里安像是很惊讶地,停下喝汤的动作,抬起头来看他,“怎么死的?” “心脏病发。”派克镇长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人都有运气不好的时候。” “什么时候的事?” “很多年了……” 派克镇长的措辞变得越来越模糊,艾德里安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稍稍敲击了一下,换了一种沟通方式:“要放弃经营多年的牧场,老考尔德一定不容易松口吧?您当年为了劝他一定费了不少力气。要我说,哨口补水站能建起来,您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功臣。” 派克镇长眉毛当即高高扬起来,嘴角也往上翘着,连连摆手道:“您过奖了,艾德里安,我只是尽了我该尽的义务。”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打开了话茬:“我们这些老家伙,最怕的就是跟不上时代,我劝老考尔德,新时代就要来临了,说也说不通,他守着那几头旧时代的牲畜,把自己当作那块地的王,根本不知道自己正浪费着多么宝贵的财富。” “怎么,老考尔德不愿意卖掉牧场修补水站?” “起初是不怎么愿意……”派克镇长低下头,低头喝了一大口汤,重新抬起头,“幸好,一切都过去了,哨口补水站建起来了,翡翠镇也建起来了,这是一次文明的胜利,艾德里安,这就是进步。” 止不住的得意是正常的,他——派克,是翡翠镇的缔结者,就是代理文明行走在这片土地上的使者。 艾德里安没有试图再继续在老考尔德的问题上追问,在帮工的女孩端上来第二道菜以后,他才像是闲聊般不经意地问了句:“考尔德家有孩子吗?” 照旧是一只烤制过久的草原松鸡,幸好配菜变了一下,土豆泥换成了烤土豆,糖渍胡萝卜换成了腌黄瓜。 “有一个女儿。”派克镇长切下一大片鸡腿肉放进嘴里,边咀嚼边说,“那丫头的母亲难产死了,后面就老考尔德一个人带着她,成天只教她骑马、放牧,把那丫头都教导坏了,野得很。” “那女孩现在还住在翡翠镇上?” 艾德里安手里刀叉没有停,问得像只是好奇。 派克镇长端起酒杯,杯子和手一起遮住了下半张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记不清了,一向洪亮的嗓门突然变得有点含糊起来:“不是,后来搬走了,嫁人去了吧,也许。” 杯子里的酒还剩下大半杯,派克镇长一饮而尽。 他以牵线修建了哨口补水站为荣耀,却对哨口牧场的话题避之不及。 艾德里安意识到他是不可能从派克镇长口中问出那女孩的下落了。 考尔德家没有男性继承人,唯一的女儿在办理土地继承的时候是未婚状态,艾德里安猜测这就是土地所有权被判定有继承缺陷的原因。 饭后甜点依旧是苹果派,用的是充满翡翠镇特色的野苹果做内陷。 艾德里安询问派克镇长有没有留下更多关于当年那场征地的资料。 “准州府的档案室没准有更多记录留下……哦,对了,还有铁路公司——您的父亲就是铁路公司的董事嘛,您可以回去问问您的父亲,我想沃斯先生一定会给您一个让您满意的答案。” 派克镇长露出一个“自己人”般的笑容。 吃完野苹果派,派克镇长又把话题引回到镇长专访的事上,在他滔滔不绝的大嗓门声音里,艾德里安心中想的是那个被铁路吞并的牧场。 “如果您要做专访,可以安排在我家起居室里,我太太做烤牛肉卷饼——” 艾德里安已经走出了餐厅。 他回酒店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了一封电报,是发给报社的,请主编在准州首府那边的外派记者帮忙去一趟准州档案室,查一查有没有更多与当年那场征地相关的资料。 他交给玛格丽特去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种预感,在翡翠镇查不到的,在准州府档案室里也查不到。 艾德里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决定动身去哨口补水站——也就是原来哨口牧场所在的地方,看一看。 他也不知道能看出什么,十二年过去了,可能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决定去看一看。 他走下楼,请老板娘艾达娜给他雇一辆马车。 老板娘为难地劝说道:“雇马车是没问题,不过去哨口补水站的路是原来的老牧道改的,不好走,现在才出发的话,天黑之前回不来。” 艾德里安顺着她的话望了望门外的天色,确实没办法,只能改成明早一早出发。 “车夫杰德平时就在铁匠铺门口接活,我让露西今晚回家的时候带句话给他。明早几点?”老板娘艾达娜问道。 “八点半。” 艾德里安说完,转身上楼,回到房间。 玛格丽特已经去完邮局回来了,昨晚他告诉玛格丽特可以用酒店的备用钥匙开他的房门,方便她随时进行清扫之类的工作。 艾德里安推门进去,看见的是她立在书桌前的背影,走近了,发现她是在擦桌子,顺便将他散落一桌的物品摆放整齐。 听见声响,玛格丽特回过身来。 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最中间写着这么一句话:“……我注意到埃利斯·荆棘的作案地点和顺序与铁路线路扩张高度重合。是巧合还是?待调查……” 艾德里安看着她。 玛格丽特没有回避对视,她一般都垂着眼望着地板,这次没有。 但艾德里安依旧什么都没从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看出来。 玛格丽特的神情和平时一模一样,问他:“要喝咖啡吗?先生。” 艾德里安说不,在镇长家喝过酒,他有一点头疼,“给我倒一杯水吧。” “好的。” 玛格丽特下楼去倒了一杯冰水,回来放在桌面上。 铁路公司征用哨口牧场土地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玛格丽特来镇子上也不过三四个月,尽管不报什么希望,艾德里安还是开口问她:“你有没有听说过老考尔德?原来哨口牧场的主人,就是现在哨口补水站那块地。” 玛格丽特顿了一下,像是回忆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艾德里安并不意外,叹了口气,闭眼揉起了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水杯。 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冰水已经变得有些温热了。 玛格丽特蹲回水桶后面,把抹布放进去清洗,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在被抹布搅出的哗哗水声里听得不太清晰,“不过我知道镇上有个叫老疯子,大家叫他老帕特,听说以前在哨口牧场赶过牛。” 8、第 8 章 翡翠镇不大,基本可以靠步行抵达任何地方。艾德里安和玛格丽特隔着一码左右的距离,一前一后走着,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偶尔玛格丽特会语气平淡地介绍一下经过的地方,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沉默。 因此,当“艾德里安!”的叫喊声响起时,两个人一下就听见了。 商会会长科尔从五金店里推门出来,向艾德里安问候,问道:“这么热的天,您要去哪里?” 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玛格丽特,一个临时的酒店女帮佣,不值得特意关注。 “去采访老帕特,听说他以前在哨口牧场工作过。” 艾德里安没有隐瞒,突然提起哨口牧场旧事是观察各人反应的好时机,他不动声色端详着科尔的表情。 “那个老疯子——”商会会长科尔惊诧地吸了口气,旋即调整了一下态度,重新挤出一个笑容来,“请原谅我的诚实,艾德里安,那老家伙已经疯了,彻底疯了。您打算找他进行采访,恐怕不是一个好选择。” “我只是打算尽力而为,先生。” 艾德里安说。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商会会长科尔也不好再阻拦他,干笑几下,说:“当然,当然,艾德里安,您是尽职尽责的人,我们都知道。只是老帕特那老家伙确实疯了,偶尔清醒一会儿,其余时候都在说疯话。我怕您特地去一趟,却问不出什么能信的话来。” “任何信息来源都值得试一试,不是吗。”艾德里安耸了下肩。 “也是,也是。”商会会长科尔哈哈赔笑了两声,目送他们离开。 老树底下有几个华工营地的人在玩抽牌扑克,有个抽劣质香烟的妇人看到玛格丽特,用带着浓重口音但非常流利的英文主动打了个招呼:“又来看老帕特了?” 玛格丽特嗯了一声,经过那张堆满了扑克、烟草包、火柴盒的桌子,把“那老家伙也是可怜,比前几天更疯了……”的感叹留在身后。 大门没关,玛格丽特一推就开了,艾德里安跟着她走进屋子。 屋子里很呛,弥漫着一股嚼烟、劣威士忌,以及其他很难描述的怪味混杂在一起的臭味。 壁炉旁边,瘸了一条腿的木躺椅上,有个老头在哼着曲子。 曲子走调得厉害,艾德里安侧着耳朵听了半天,才听出来他哼的是那首有名的《goodbyeoldpaint》,以前赶牛人的收工曲。 见到老帕特的那一刻,艾德里安知道为什么人们称呼他为老疯子了,八月的西部下午,地面温度大概有九十七华氏度,老帕特还戴着一顶带护耳的兔皮冬帽。 在牧场干活的人冬天大多喜欢戴这种帽子,两侧有护耳,不怕大风把耳朵冻掉。 老帕特脑袋上的这顶帽子,有一只护耳翻上去,已经坏掉了,折不下来。 “夏天不可以戴这一顶帽子,上次我们说过的,还记得吗?” 玛格丽特走过去,把帽子从他脑袋上拿下来,露出软塌塌臭烘烘的一头白发,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喜欢……喜欢帽子……” 老帕特尽管依然答非所问,但好像莫名很喜欢玛格丽特似的,一直朝她嘿嘿地笑。 “喜欢也不可以,冬天再戴。” 玛格丽特把帽子拿走了。 她走到衣架前,从帽子里面掏出了几个硬币、一张1891年的铁路公司工资单,还有一些谁也辨认不出来的零碎小玩意儿,甚至还有几根野鸭子羽毛,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 “那丫头以前也喜欢往我帽子里塞东西……” 老帕特嘀嘀咕咕地傻笑,伸出手往玛格丽特背影的方向抓着空气,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一些没人懂的话。 玛格丽特踮起脚,把帽子挂回衣架的最顶端,再把掏出来的小东西简单分类,有用的全都放在架子上,没用的扔出门外,最后才看向躺椅上的人。 大部分时候,艾德里安觉得玛格丽特都没有什么情绪起伏,浓密的长睫毛往下掩住所有波澜,黑棕色的眼睛里静得像一湖水。 然而这一刻,在面对一个众人口中的“老疯子”时,艾德里安从她身上看出了一点点情感的波动。 她隔着大半个客厅的距离,远远望着乱糟糟的老帕特,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种情绪是悲伤。 艾德里安没有打破那种哀伤的气氛,他不知道这一刻玛格丽特想起了什么,他安静地陪伴着这一分钟的哀悼。 “他在哨口牧场赶过牛,负责修篱笆的也是他。” 片刻后,玛格丽特开口说道, “后来镇子里修铁路,他找到了一份给铁路公司看料场的工作——也不能算是一份正经工作,铁路公司看料场的人有事了,才雇他零散地看上几天。再后来,他岁数大了,还变得疯疯癫癫的,料场的散活也丢了。” 艾德里安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 他没有问玛格丽特是怎么知道的,她自己补充了消息来源:“我听镇上的老人们说的。” 艾德里安把这句解释也写进了笔记本里。 说完这些,玛格丽特不再说话了,她走到窗口,双手把窗户推上去,让干净的风吹进这间浑浊的屋子里。 “帕特先生。”艾德里安坐在靠躺椅那一侧的沙发上,试图和老帕特沟通,他把吐字放得很慢、很清楚,“我是《费城晨报》的记者艾德里安·沃斯,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关于哨口牧场的,可以吗?” 老帕特一直望着前方发呆傻笑,只有在听到“哨口牧场”时,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瞬间的光芒。 艾德里安捕捉到了那个一闪而过的瞬间,这让他开始相信交流是可行的,他继续尝试着问道:“帕特先生,你还记得铁路公司吗?” 老帕特突然嗷呜一声,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来了!他们来了!他们打开栅栏,要射那头花牛,那头花屁股老牛,反踢了他一脚,把他的腿踢断了,嘿嘿嘿嘿……好伙计……” 艾德里安的目光微微收紧,“帕特先生,您描述的是哨口牧场被征收那天的情况吗?” “你为什么要问哨口牧场的事?好多年没有人提起了。”老帕特一口气说了一长句完整的话,甚至让人误以为他恢复了神智,结果下一句他又对着艾德里安胡言乱语起来,他眯着眼睛盯着艾德里安看了半天,“问哨口牧场……你是……老考尔德?” “我不是,我叫艾德里安,是费城来的记者。”艾德里安耐心地解释道,再问,“帕特先生,你是说当年发生过暴力征收,是吗?” 通常情况下,艾德里安都不太喜欢这种明显具有诱导性质的提问方式,这次是例外。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老帕特完全无视了他的提问,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孩童般的笑容,“老考尔德回来了……嘿嘿,老考尔德变年轻了……” 艾德里安的采访进行得很艰难,无论他怎样换着方式提问,老帕特都只顾抬手在大腿上打着乱七八糟的拍子,哼他的牛仔小调。 完全无法交流的状态让艾德里安有一点无奈,他采访过很多人,见得多的是每个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撒谎,却还未尝试过和一个精神失常的人进行交流。 正当他正束手无策的时候,玛格丽特走过来,在破了好几个洞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把手掌放在老帕特的胳膊上,拍了拍他,重复了一遍艾德里安的问题:“老帕特,记者先生在问你话呢,老花牛踢人的那一天还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老帕特到底听懂她的话没有,总之奇迹发生了,他突然两眼一瞪,开始手舞足蹈说起话来:“火……好大的火……烧起来了!烧起来了!火!好大的火!” 艾德里安握住钢笔,紧追着问道:“有人纵火?是谁?” “老考尔德……是老考尔德放的火!”老帕特的身体紧紧蜷缩成一团,时而低声嘟囔,时而高声大喊,“小松果……他们抓住了小松果的肩膀,要把那丫头扔出房子……壁炉……壁炉……老考尔德站在壁炉前面……他的左胳膊被扭断了,那老家伙是个左撇子……纸……一张纸……他点燃了地契,不给钱,就是烧掉也不会交给他们!绝不!” 小松果大概就是考尔德家的女儿了,艾德里安心想,听着像是熟悉的人给她起的昵称。 说到那个女孩,老帕特突然坐正了身体,清晰流畅地说出了几个连贯的长句子:“他们说,只要老考尔德肯交出地契,拿到的钱足够小松果去上英格兰的寄宿学校。但那块地不止那么一点钱,我们都知道,远远不止。” 艾德里安暗暗期望他这一阵清醒能持续得长久一些,他一般不喜欢催促采访对象,那样会打断对方的自由联想,但此刻他只能争分夺秒追问。 他轻声细语,像在哄着一个孩子:“后来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后来?后来……他们开了枪,老考尔德也开了枪……他右手不太利索,打偏了……我们都开了枪,然后他们去抓小松果,好丫头,像头小牛犊一样,到处顶到处撞……再后来……后来……”老帕特用力地回想着,浑身都在用力,连脚指头都紧紧蜷缩起来。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突然抱着肩膀哀嚎起来。 玛格丽特轻柔地拍了拍老帕特的肩膀,望着他的眸光很哀伤。 也许是太累了,老帕特的目光在回忆中逐渐涣散,脑袋也一下一下往下点着。 “乒铃乓啷”一连串响,地上的几个空酒壶被他踢倒,房间里响起了响亮而钝长的鼾声。 老帕特睡着了。 艾德里安坐在满是窟窿的沙发上,低头复读了一遍笔记本上的内容,心里像被一团棉花堵塞住,心情很复杂,说不清是疑惑更多还是唏嘘更多。 老实说,艾德里安不确定能否采信老帕特的证词,一个稀里糊涂的老醉鬼,前言不搭后语的胡话。 但他觉得,情绪是骗不了人的,老帕特的叙述里充斥着恐惧和愤怒,当年那场征地一定不像派克镇长所说的那样,“合法且顺利”。 玛格丽特取了房子里的水桶,打了满满一桶水回来,放在水槽下面,供老帕特日常取用。 她回来时,艾德里安正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老帕特,用悲悯的目光。 老头睡在那把一动就嘎吱作响的破躺椅上面,手里握着一个早就空掉了的脏酒壶,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呜呜咽咽地哼唧着。 艾德里安给老帕特留下了五美元,就塞在老帕特最喜欢的那顶帽子里面。 买不起马,够买一头刚出生的小牛犊。 玛格丽特安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钱帮不了他,我知道。”没有等她开口,艾德里安说道。 他没想叹气,末尾却带上一声无可奈何涌上来的叹息。 老帕特已经没法再将一头牛抚养长大了。 玛格丽特沉默了一会儿,在他们走下屋前台阶时,她跟在他身后,轻声说道:“他会开心的。” 9、第 9 章 “先生,您为什么要调查哨口牧场的事呢?那都是陈年往事了。” 从老帕特家出来,俩人在路上走了一段时间,玛格丽特突然问他。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艾德里安说的是实话,“我只是想离真相近一点。” 大风吹掉了玛格丽特的头巾,几个呼吸之间她黑棕色的头发里就被灌满了红沙。 她没管头发里的沙子,只一把抓住半空中乱飘的头巾,对艾德里安的回答不置可否:“我只是觉得可能没有用,赢家可以说故事,输家只能闭嘴。” 艾德里安脚步骤然停下,他在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些难以分辨的情绪,讥诮、遗憾、愤怒……具体他也说不上来,太过复杂所以一时间难以定性。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有些困惑地看向她习惯性挺得笔直的脊背。 她的步态一如既往,重心低、落脚轻。 艾德里安有片刻失神,目光在沉思中微微沉了下去。 “先生?”玛格丽特扭头回来等他,眼中的情绪早已被抹去,“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你说的话很有道理,我在思考。”艾德里安迈步跟了上去。 这趟在镇上,艾德里安还打算采访几个翡翠镇的居民。 他先让玛格丽特带他去了铁匠铺。 镇上就这一家铁匠铺,原来哨口牧场还在的时候,铁匠米姆一直负责给牧场打马蹄铁。 “反正就是那么一回事呗,老考尔德一开始不肯卖牧场的地,后来还是卖了。” “他女儿?叫埃莉诺——埃莉诺·考尔德,大家都叫她小松果,老考尔德起的昵称,估计是因为哨口牧场正中间的那棵老松树。” “正式征收那天?我没去看,活计很多,做都做不完,谁有那个空闲。” “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镇公所肯定有资料,你去问派克镇长吧。” 就说到这儿,铁匠米姆不肯再多讲了。 艾德里安获得的有效信息不算很多。 玛格丽特站在铁匠铺外等他,大锤击打铁砧的声响震得耳朵发疼,艾德里安隔着捶打溅起的火星看见她望着不远处说:“派克镇长和商会会长科尔是表兄弟。” 铁匠铺的斜对面就是五金店。 艾德里安朝在五金店门外走廊上抽烟的商会会长科尔颔首致意,对方摘了下帽子回礼。 五金店和杂货店都是商会会长科尔开的,五金店在主街的中间,杂货店是主街进去第一家店。 商会会长科尔就是主街上的消息枢纽。 艾德里安取消了采访其他主街商家的计划,让玛格丽特带路去了哈格德家。 哈格德原来是治安官的副手,因为他喝醉酒误事的次数太多,被派克镇长解雇了。 幸好,他们赶在哈格德去酒馆之前在家门口截住了他,他这时还挺清醒的。 一开始,哈格德也只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和派克镇长如出一辙,直到他听到艾德里安试探性地提到“老考尔德用壁炉火烧毁了半张地契”的时候—— 哈格德脸色骤变,“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本来是说什么都不肯再开的,艾德里安许诺采访完给他一根高级雪茄。 门里的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门。 “烧了地契也没用,法官是派克镇长找来的人,还是把地判给铁路公司了。要不是这样,老考尔德也不会——” 哈格德蓦地住了嘴,表情怪异地僵了一下。 艾德里安捕捉到了那个瞬间,紧抓着不放,追问:“老考尔德也不会怎么样?” “没……没什么……”哈格德的眼神开始飘忽起来。 艾德里安从门缝里给了他一瓶黑麦威士忌。 哈格德接过的第一时间就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舒服地咂了下嘴巴,才顺从地回答道:“不走运的老家伙,从法庭出来心脏病就发作了,人就倒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 艾德里安的目光发冷,“他女儿也在现场?” 哈格德怔仲一瞬,一声酒嗝带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丫头,脾气和她父亲倒是一模一样,我们想把她带走,她还咬人呢……” “那女孩后来去哪里了?” 哈格德避开他的直视,“谁知道,跑了吧。” 艾德里安朝门内更加压进一步,踏进门下的阴影里,话里半分劲没松,“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家没了,父母都没了,能跑去哪里?” 那张常年浸泡在酒精里的肿胀脸盘上面浮现出了难堪的神色,哈格德支吾两声,眼睛觑了觑门外,压低嗓音说道:“听着,我真的不能说更多了,你再给我什么我都不能说——你要想知道那女孩的下落,给你个建议,去问哨口补水站的站长格雷德·万恩。” 艾德里安没有再多做纠缠。 回到酒店吃过晚饭,艾德里安回到房间整理采访笔记。 玛格丽特照例在做睡前的准备工作,提了满满两大桶热水上来,放毛巾,摆硬肥皂。 艾德里安很快写完记录,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份埃利斯·荆棘的通缉令,看着看着入了神。 玛格丽特的声音出现在很近的地方,他怔了一下才回过神。 “为什么这几个案子不一样?” 玛格丽特弯腰站在桌子旁边,食指指着通缉令上,有几个案件后面被他用红色的钢笔标记了很大的问号。 “这几起案件——” 艾德里安话里顿了一下,在没有明确证据支撑的情况下,他不喜欢把揣测性质的话说出口。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玛格丽特,她状似驯服,眼神疏远而平淡,眼里有一片遥远而辽阔的荒原。 艾德里安将视线移回通缉令上,盯着那几个刺眼的红问号思考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认为都不是埃利斯·荆棘犯下的。” 长而浓密的黑色睫毛猛地颤了一下,玛格丽特屏住了呼吸。 艾德里安没有看见,他在一页一页地专心翻笔记本。 1899年冬,保留地牧场纵火案。 “我认为这起杀人案与埃利斯·荆棘无关。” 艾德里安说出了他的判断。 在1897年的大陆太平洋铁路公司火车专列抢劫案里,埃利斯·荆棘烧毁了上一年的华工工资凭据,霎时间报道铺天盖地,迫使铁路公司在舆论的监督下重新计算华工工资。 没有凭据,只能按照法律规定的最低标准进行估算,铁路公司不得不宣布原工资单计算有误,补发华工工资共计一千零八十美元。 针对这件事,艾德里安也写了一篇评论文章,结尾的段落里有这么一句:“……毕竟,没有人能想到,是幽灵匪徒替华工讨回了一千美元工资……” 主编觉得这句话偏向性太强,在铁路公司股东面前难以交代,在最后环节把稿子毙掉了。 艾德里安没有异议,稿件被主编否掉是常事,提交的时候他就预感到很难发表。但他几天后在其他新锐报纸上看到了类似的新闻标题,会心一笑。 埃利斯·荆棘是会为华工争取薪酬的人,怎么会一转头就对印第安原住民实施暴力? 甚至,艾德里安怀疑这一桩是执政官的栽赃,他在走访中偶然听到了一种说法,在该原住民死前,有人看见保留地的治安官和他发生冲突。 可惜艾德里安没有找到实质性的证据,无法检举,只能作罢。 玛格丽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任何一句话,她在铺床,面朝床里侧,艾德里安看不出她是否惊讶。 手中的笔记本再翻过一页,剪报上贴的是1898年冬的科罗娜多油罐马车押运员谋杀案。 “这起案件明显和他的作案风格不符。”艾德里安握着下巴沉思道,“我想,埃利斯·荆棘就算再嚣张,也不会在作案现场写下‘我是埃利斯·荆棘,有本事就找到我’这样的话,他不是热爱杀戮的人。” “他不是吗?” 玛格丽特若有所思地反问道。 “在他主导的那起列车抢劫案里,车上那么多乘客,一个一个地绑过去,还要用布塞进嘴里消声,你不觉得实在是太费劲了吗?明明杀掉是更轻松的选择,还能防止有人逃跑以后去报案。他都不怕背负上三千五百美金的悬赏金,肯定不在乎手里再多几条人命。”艾德里安语速很快,轻微上扬的尾音似乎在表达着难以置信的感叹,“但是他没有选择这么做。” 玛格丽特抬了抬眼皮,在空中停了一停,又落下去,她把枕头拎起来,用了些力气抖落拍松,听见艾德里安用很笃定的语气说:“甚至,在目前所有有记载的案例报告里,我没有找到埃利斯·荆棘杀过人的明确证据。” 真正的埃利斯·荆棘,应该是一个既不滥杀平民也不打家劫舍的匪徒,他的作案只针对铁路公司,如果他再接济穷人,简直让艾德里安想到了侠盗罗宾汉。 艾德里安飞快地翻阅着笔记本的纸张。 除了道奇城的第一汇兑银行爆炸案他还不能够确定以外,其他的几起案件—— 黑水县巡回法院档案车抢劫案,被烧毁的卷宗全部与土地征收有关。 怀俄明准州境内铁路勘测营地爆炸案,勘测队的图纸被烧,仪器被砸。 再加上目击者众多的大陆太平洋铁路公司火车专列抢劫案,在动身来翡翠镇之前,艾德里安就做下了这样的猜测——埃利斯·荆棘是某个与铁路公司有过私人旧怨的人。 所以他一来,就盯上了哨口牧场的一桩陈年旧案。 做记者偶尔也要盲信一回直觉,他有预感,埃利斯·荆棘与哨口牧场的旧人有关。 玛格丽特微微侧过身对着他,垂首摆弄着手里的活计,“您为什么想要弄明白这个呢?所有人都只是想要拿到那三千五百美金的赏金,再看看埃利斯·荆棘被吊在绞刑架上绞死,不是吗。” 从窗台漫进来的黄昏光影只照亮了她的半张侧脸,她的肤色不是纯粹的白,比传统的白人要稍微深半个度,有点印第安……或是其他什么混血的感觉,不过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天生的。 艾德里安看着她的侧脸说:“平克顿侦探和赏金猎人也许这样想,但我不是。” “您不是为了那笔赏金才来的翡翠镇?”玛格丽特经过他的面前,余光快速地掠过他,“平克顿侦探昨晚来找过您,我听他话里的意思,只要您提供线索,他们会提供可观的报酬。”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对埃利斯·荆棘本人很好奇。不仅仅是出于工作需要,我个人对他更是十分感兴趣。”艾德里安看了一眼通缉令上的画像,清晰地说道,“他不是通缉令上的那个人,我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玛格丽特在床头柜前半跪下做整理工作,第一格抽屉的最显眼处放着一本圣经——所有酒店都会放。 上一个住店的客人将书翻到了这一页,《传道书》第3章第3节—— “atimetokill,andatimetoheal;atimetobreakdown,andatimetobuildup.” (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 她的手指按在已经磨损卷边的纸张上,有一会儿没有移动。 “您会对一个作恶多端的坏人感到好奇吗?” 她的语速很慢,听上去真的有几分好奇。 艾德里安心念微动,回答她:“人性有很多面,每个人都是复杂的,我认为一个完整的人无法用单薄的‘好人’或是‘坏人’来判定。” 玛格丽特唇边浮起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太快太淡了,叫人分辨不出是出于好奇还是轻蔑,“他们都说他喝血,还会吹口哨杀人。” “我很难相信这些由人们的恐惧创造出来的午夜传说。”艾德里安也很浅很快地笑了一下,“就算都是真的,我也想知道,是什么让他开始想要喝血,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吹口哨能杀人时想到了什么。” “如果真相就像您所说的那样,有很多案子不是他犯下的,为什么他不澄清呢?随便留下一张纸条,或是拍个电报发给平克顿,对他来说应该都是很容易的事情。”玛格丽特的好奇心在这一刻显得尤为旺盛,“您会认为他是需要更多的案件来满足他作为罪犯的虚荣心吗?” “不,我不这么想。” 艾德里安立刻否认了,他表达过观点,但理由是在思考过一段时间之后才严谨地给出的,“也许是出于一种自保的目的?不同的案件让他可以短时间内‘出现’在不同的地点,还能够留下五花八门的目击记录,没有人知道他这一刻人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他具体长什么模样。况且,越是臭名昭著,影响力越大,铁路公司对他就越是忌惮。” 玛格丽特看了他一眼。 不是轻描淡写的一瞥,而是一种认真的审视。 黄昏的光半明半晦地漫进屋子里,她的目光在他脸上轻微地晃了一下。 “您很敏锐,先生。” 她收回视线,说道。 尽管大多数时候都是艾德里安在答,但这已经是艾德里安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见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他带着探究望着她,问道:“你好像对埃利斯·荆棘非常感兴趣?” 玛格丽特背对着他,隔着脊背传来的声音听上去很遥远:“每个人都对埃利斯·荆棘非常感兴趣,先生,和您一样。” 艾德里安望着她瘦削但挺拔的背影注视了些许时间,眉头慢慢紧皱起来。他低下头,把刚才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记录在了笔记本上。 10、第 10 章 第三天早上,车夫老杰德迟到了快一个小时。 艾德里安在酒店大堂吃完了原本打算在马车上吃的早餐,玛格丽特早起准备的,用一个藤编的篮子装着。 主食是两块能看见玉米颗粒的玉米面烤饼,没有裹糖,刷了薄薄一层她自己烤的苹果泥,酸酸甜甜的,有淡淡的肉桂味道。 还有煮鸡蛋,两个,壳细心地剥好,是很方便在路途中食用的食物。 等艾德里安喝完两杯咖啡,车夫杰德和他的马车才慢吞吞地出现在酒店门口。 “实在抱歉,先生,我睡过头了,家里的老太婆昏了头,也没叫醒我……” 他嘴里虽然说着抱歉的话,独眼里却没有太多愧疚的意思——他只剩一只眼睛还好着,另一只几年前在一次铁路爆破事故里被炸瞎了,拿一块黑布遮着。 小镇上的人,像玛格丽特这种时间观念很强的不太多,大家并不把迟到当作什么了不起的大错误。 艾德里安扣了他五十美分的路费,作为误时费。 车夫杰德想讲价讲成只扣三十美分,艾德里安没同意。 等马车真正往六英里外的哨口补水站出发时,天色已经大亮,路面像是被热浪扭曲过,野狗瘫在地上吐舌头喘着粗气。 路过翡翠镇站的时候,艾德里安让玛格丽特去要一张车站的列车时刻表。 他记得第一天在镇长家吃饭时听说过,一天有两班火车会在哨口补水站设站允许乘客下车,他想看看是哪两班。 “列车时刻表是假的。”玛格丽特提着裙摆一步蹬上车,把时刻表递给艾德里安,“没有人能在哨口补水站下车。” “别信火车站的屁话!”车夫老杰德也证实了这个说法,拽着缰绳扯着脖子回头大声说道,“先生,不信您坐一回试试看,火车到了哨口补水站,车门上的链子都不摘,补水的时候铁路公司的人举着枪在站台上守着,说补水站是铁路重地,谁下车就是一发子弹打到你脚边。你要再走一步,哟嘿,子弹打的可就是你的脚了!” 艾德里安的座位正对前方,玛格丽特在他的对面坐下,和他对视上,轻声问他:“要喝水吗,先生?” 他不喝生水,只喝煮开过再放凉的水。玛格丽特随身带着一个铝制的水壶,给他装了满满一大壶。 烈日当空,车厢像是被放在火上烤,艾德里安的额头脖子都在往外出汗,他接过水壶喝了一口,也让玛格丽特和车夫杰德都补充一些水分。 既然暂时停下休整,艾德里安便顺便和车夫杰德再确认了一下路线,杰德告诉他的路线和他之前做准备工作时查到的一样。 沿着主街走,很快就能出翡翠镇的镇界,去补水站的人不多,因此还沿用着早年旧牧道改的土路,虽然时宽时窄坑坑洼洼,但是仅此一条,绝对不会走错。 一直听着没有插话的玛格丽特忽然说道:“再往前走五百码,到能看见棉木林的位置,别走大路,走右边,要多绕半英里。” 车夫杰德一下子就不高兴了,嘴巴喘出的粗气把花胡子都吹得往两边飞翘起来,“这就一条路,我走了好几年了,哪次铁路公司的人不是我送过去的?从来我都是这么走的!” “那段路上半月塌了一段。”玛格丽特简单解释了原因,“会陷车。” 车夫杰德把这句话理解成了对他驾车技术的诋毁,“动动嘴皮子就说要陷车,你是车夫还是我是车夫?女人,让我猜猜看,你该不是连马都没碰过吧?” 玛格丽特没有继续和车夫无意义地争辩下去,但她也没有放弃,她直接看向了可以做最终决断的艾德里安,深棕瞳仁里往外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与此同时,车夫杰德也不甘示弱问艾德里安:“先生,您是雇主,您来决定,听谁的!” 在这场纷争开始之前,艾德里安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画哨口垭口的风景速写,后来他注意到了别的事,他一直在用余光打量着玛格丽特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第一次离她的手这么近,看得这么清楚。 以前艾德里安只知道她的手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疤和茧,这不奇怪,经常干活的人都有。这次让他留意到的是一道左手手掌上的疤痕,长长的一道,从虎口位置一直长到手腕。 那样的长度和形状,艾德里安思考了一下,只猜到一种可能性,他觉得是缰绳磨的。 他也骑马,大学时在学生俱乐部里有骑马活动,夏天去乡下庄园里度假时也会骑,他有一匹属于自己的马,一匹体型紧凑的摩根马,通体鼠灰色,叫黄昏,平常养在沃斯家的马厩里。 他会骑马,但他手上没有被缰绳磨出疤痕。 只有常年都在马背上的人,手掌被缰绳磨破了皮,破了又长好,长好了再磨破,反反复复,才会形成这样深厚的一道长疤。 他还想仔细看一下她的手,但她把手抽回去了。 “先生,您打算怎么走?” 玛格丽特问他。 他们的马车还停在道路正中间,车夫杰德还气呼呼地在等他的决定。 艾德里安对车夫说:“玛格丽特是向导,这么说肯定有她的原因,听她的,多走的路按里程给你加钱。” “啊呸!” 车夫杰德忿忿往车下啐了一口唾沫,再不情不愿也得照办,嘴里嘀嘀咕咕地把缰绳重重一甩, “走!” 两匹马儿高高踢起蹄子,马车继续在红土地上上上下下地颠簸起来。 当一片低矮的棉木林终于出现在视野里,车夫杰德故意把马车赶得飞快,以显示他驭马的技术有多么高超。 “慢一点!”艾德里安把头伸出车窗外,喊了一声,“你该转向了!” 他这一声喊得非常及时,就在马车行进速度放缓并且右转走出道路后的几分钟,一个黑黢黢的大洞出现在主路当中。 地面果然塌了一大块,大坑几乎和马车车厢一样宽,而且角度很隐蔽,不是很容易被马车夫发现,如果刚才他们是正常行驶过来,很可能会陷车——不,说不定直接会被路面吞没。 “老天……”车夫老杰德倒吸了一口气冷气,摸了摸后脖子的一脖子冷汗。 他跳下车,小心翼翼站到塌陷区旁边往下看了一眼,既有后怕的庆幸,心里还是不大痛快,他在翡翠镇当了快五年车夫了,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女人教怎么走线路——她他妈的居然还说对了。 车夫老杰德闷不作声回到车上,用力蹭掉鞋底的红泥,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回头堵了玛格丽特一句:“你比我这专职车夫还熟悉路,哼哼,希望这是这趟路你最后一次坐在后面动嘴皮子。” 大家都清楚只不过是一句带情绪的玩笑话,没有人当真,玛格丽特平静地望着坍塌下去的大黑洞,没有回应。 她不像很多年轻女人,被人调笑几句,她不恼怒,更不胆怯,不回应是因为她真的不在乎。 接下来的路途,车夫杰德有意放慢了行驶的速度,每一次放得轻且慢的甩鞭都在证明她的正确,玛格丽特不需要在口舌上占据无用的上风,也不需要解释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专心致志地望着这片原野的深处。 两侧是巍峨的高山,前后都是一望无际的长路,没有了建筑物的遮挡,地上的一切都被西部的日光晒得反光发亮。 包括玛格丽特。 她今天没有穿围裙,换了一条已经洗得有些褪色的靛蓝印花棉布裙,颜色是黯的,不过在过曝的阳光下仍旧亮得叫人快要睁不开眼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在这里,明亮和黑暗竟然好像没有什么分别。 东一堆西一簇的蒿草在视野里断断续续,像某种看不见的断壁残垣,她的背部的线条绷得比平常直,脸色也微微泛白。 艾德里安余光看着她的侧脸,问她:“你最近来过哨口垭口?” 用的是闲聊的语气,散漫的、轻松的。 “是的,先生,来过一两次。”玛格丽特转头回来答话,“我喜欢这里,没有吵闹的赏金猎人,而且空气好。” 艾德里安深吸了一口旷野的风,浓郁的蒿草气味。 他点头表示同意:“确实是这样。” 大风从垭口呼啸穿过,艾德里安不得不使用比平常更大的声音来进行对话,以免说话声被风声完全盖过去。 到了没人说话的时候,耳朵里就只剩下尖锐的风声,像是人声,这片土地在呼唤着什么人的名字。 玛格丽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收起眼底情绪,重新把视线转向窗外。 艾德里安依旧把注视凝固在她身上,他的食指在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眼缝稍稍收窄,带着审视和思忖。 剩下的路程走得很平静,到了哨口补水站,大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端着枪的守卫,隔着大老远就扯着嗓子驱赶路人—— 这附近也没有其他路人,放眼望去就只有艾德里安一行的三个人外加一辆马车。 别人进不去这个地方,但艾德里安可以。 艾德里安下车走过去,对守卫出示了报社开的介绍信,采访哨口补水站站长一早就在他的计划里,他带着第一天来时就让派克镇长写好的条子。 守卫拿着条子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身穿制服的男人从办公室里大步走出来。 纵使身处西部红土地的原野当中,他身上的制服也连一点灰尘都没有,走近了看,整个人 瘦得像一具骷髅架子,两只微微外凸的绿眼睛却诡异的亮。 来人一眼都没看派克镇长写的条子,伸出戴着洁白手套的手接过艾德里安的报社介绍信。 纸基是乳白色的证券纸,100lb厚的重磅纸,纸张挺括不易折,纵向纸纹看上去干净又利落。纸上是用蓝黑色的铁胆墨水写的连笔花体字,整体没有一处污渍或错漏。 他十分满意地对着光将信纸从头到尾欣赏了一遍,陶醉地抚摸过火漆的凸起,报社的橡皮章盖得不偏不斜,整封信件标准、整洁,赏心悦目。 “很高兴见到您,沃斯先生。我是哨口补水站的站长,也是这里机械与效率的守护者,格雷德·万恩。” 他庄重地说道,说话时声音都因为兴奋而带起一阵颤抖,喉咙因为震颤发出低频的咕噜声。 听上去,对于见到艾德里安这件事,这位万恩站长甚至比派克镇长还要激动。 艾德里安不解他这份莫名其妙的热情,其实更不理解的是他自我介绍的方式。 “久闻大名,万恩站长。”艾德里安暂且压下心底诡异的不适感,和他握手。 万恩站长用相逢知己的纯粹口吻热烈地欢迎道:“请进来吧,让我带您参观我一手打造的艺术品,您出身沃斯家,您一定懂得欣赏这份由钢铁铸就的圣殿荣光。” 11、第 11 章 跟随万恩站长进入站长办公室的只有艾德里安一个人。 车夫杰德不在他身后,很正常,马车拴在补水站外的拴马桩上,车夫杰德寸步不离地看守着他讨活计的伙伴,艾德里安付给他的价格已经包含了等待时间。 可是艾德里安也没有听见玛格丽特的脚步声——她的脚步声本来就很轻,所以艾德里安养成了时不时就分出一道视线去寻找她的习惯。 玛格丽特停在屋外,离他们三四步远的距离,没有要跟上来的意图。 她的身体往外面半侧着,腰背笔直,眉眼高抬。艾德里安顺着她微仰的目光往高高的水塔看去…… 那种目光有点奇怪,艾德里安一时有点说不上来,总之不太能用“观看”、“欣赏”,或是“好奇”之类的词语描述,更像是在—— 测量。 对,测量。 她像是在目测水塔与铁轨之间的夹角。 “你不进来吗?” 艾德里安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不了,先生。”玛格丽特回过身,视线重新像个普通的女帮佣一样半垂落下去,用无可挑剔的低声礼貌回答道,“我在外面等您。” 太阳把她深棕色的头发照成了金黄色,望着她的发顶,艾德里安被刺眼的太阳晒到有一个瞬间的恍神,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之间有种错觉,好像她等待进入哨口补水站的这一刻已经等很久了。 “请进来吧,就您一个人,沃斯先生。” 万恩站长对此感到很满意。 尽管她没穿围裙,显然就是个女仆,尤其是这种只会和油污灰尘打交道的女人,没有把她关在补水站外面已经是看在沃斯家的面子上了,这些闲杂人等,只会污染他的作品。 艾德里安的脚步停在门槛上,他游移地回头再看玛格丽特一眼,她好像在打量信号塔。 八月炙热的空气让艾德里安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心烦意乱。 补水站沿用了考尔德家的老房子,铁轨从起居室当中穿过去,站长室是原来埃莉诺的房间,不过现在已经看不出任何女孩的痕迹。 房间里没有家庭照片,没有温馨的摆件,也没有小盆的植物,火车和仪器的照片和画像挂满了墙。 万恩站长用几句话大致介绍了一下补水站的构造,然后就站在一堵墙壁下下面骄傲地问艾德里安:“机械的奥秘深奥至极,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没有几个小时是说不明白的。所以——您是想先欣赏哪一样?水源和引水渠,泵站和加压系统,还是水塔和配水系统?真是一个非常困难的抉择,不过我非常建议您从水塔看起,光是图纸我就修正了不下五次,您看水塔的弧度,是最完美的流体力学曲线。” 问完,他将手背在腰后,等待着艾德里安的回答。 艾德里安·沃斯,沃斯,一个非常重要的姓氏,他的父亲康纳德·沃斯对铁路的发展至关重要,所以万恩站长假定艾德里安应当具备基本的铁路知识。 如果艾德里安也像那些愚蠢的铁路督察一样,只会问出一些愚蠢的问题,那他会感到非常失望的。 “我是为了调查埃利斯·荆棘而来。”艾德里安平稳的语气落下来。 不是愚蠢的回答,但还不如愚蠢的回答。听到他只是为了来调查一个人类,万恩站长感到非常、非常、非常失望,“噢……不过是一个思维原始且手段低效的匪徒。” 艾德里安点点头,接着往下说:“我想你肯定听说过他,一位对铁路似乎尤其感兴趣的匪徒,前段时间有人看到他和他的手下出现在翡翠镇附近。” 当艾德里安提到埃利斯·荆棘对铁路的兴趣时,万恩站长眉毛高高一抬,眼睛里又重新迸发出兴奋的光彩。 “让我来告诉你,沃斯先生,我对此非常肯定。”万恩站长嘴角抽着笑了笑,发出类似“嗬嗬”的气声,眼睛里混杂了得意、轻蔑、期待…… “埃利斯·荆棘,那个匪徒,他的目的地一定是这里,哨口补水站,绝不会错。” “为什么这么说?”艾德里安打开了笔记本,转开钢笔。 “如果您能理解哨口补水站是一个怎样的杰作,那么我想您一定能理解,让我来把铁轨比作是人的血管,沃斯先生,哨口补水站就是整个西部铁路的心脏。”万恩站长把手按在墙上的地图上,食指关节重重地敲击两下哨口补水站的位置,“只要他对铁路感兴趣,哨口补水站就是他必然会来的朝圣之地。” 艾德里安没有对这句话做出评价,他一边记录一边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让万恩站长继续往下说。 万恩站长走向窗户下面的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调度表,但是并没有打开,也没有递给艾德里安看。 他只是用一种分享秘密的口吻隐秘而快乐地宣布道:“后天凌晨,大陆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利润专列会从这里经过——” “利润专列?” 艾德里安抬起头来,夹着钢笔的手扶了一下眼镜框。 “对,利润专列。没有乘客,也没有货物,火车上装载着的是上半年大陆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股息,还有蒙大拿州矿区的黄金。” 万恩站长把手里的调度表抖得哗哗作响, “火车会在这里停靠补水,几分钟。如果那个匪徒真的像通缉令上一样疯狂,他一定会来。” 很合理,艾德里安几乎是立刻就认可了这个说法。 既可以劫掠利润专列,还能破坏哨口补水站,一举两得,如果他前期对“埃利斯·荆棘是个与铁路公司有过旧怨的人”的侧写正确的话,那么埃利斯·荆棘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埃利斯·荆棘如果真的来了,他也许会炸毁水塔,或是掀翻铁轨,可是看上去你似乎并不担心匪徒会破坏补水站?我想哨口补水站一定已经提前做出了周密的部署。” 艾德里安这么问道,引他开口说更多。 “是安排了比平常多很多的警卫,没错,不过我想这称不上是什么特别的部署。”万恩站长扯起嘴角笑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一个只会骑马用枪的匪徒,他懂蒸汽动力学吗?他明白调度的逻辑吗?我的系统将会在那一天达到极致运转,不是我不想谦虚,沃斯先生,我的水塔、我的铁轨,已经堪称完美。呵呵,一个不懂技术的匪徒,要是他以为随随便便闯进来扔两个燃|烧|瓶就能破坏我的艺术,那他可是大错特错了。” 其实艾德里安完全不能理解万恩站长这种盲目的自信到底是基于什么缘由,从话里他也没能找出与之相对的佐证。 他只知道,他为了追赏金之王横跨了大半个大陆,终于追到一个与埃利斯·荆棘的动向可能相关的信息, 一股从脊背底下升腾起来的兴奋像针刺一样扎着他。 艾德里安觉得他应该追问的,立刻、马上,竭尽所能地挖掘出更多的内容——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注意力总是反反复复地被拉扯回到位于靠墙一侧的那张茶几上。 那个和整个机械化补水站格格不入的老家伙,看上去像是一个——或是说曾经是一个……松树的树根。 艾德里安的唇角不自觉微微翕动,伴着一声没有发出声响的轻叹,他有些突兀地问道:“这是哨口牧场的那棵老松树?” 万恩站长冷哼一声,斜瞥茶几一眼,没有否认,“一棵碍事的树,只会破坏路基的稳定性。” 因为不再有用,所以它被砍倒,仍嫌不够,根还要被挖出来,打磨掉粗糙的痕迹,再糊上密不透风的油,让它的尸体成为一件可有可无的装饰品。 艾德里安想起了铁匠米姆的话,想起了那个被叫作小松果的女孩,她的昵称大概就来源于这棵死去的老松树。 “我想起了埃莉诺·考尔德,原牧场主的女儿,你对她有印象吗?牧场的人叫她小松果。” “哈,那个混血女孩……”万恩站长不动声色地笑一笑,将目光也停留在死去的老松根上,“我还记得移走这棵树的时候,她像一头野蛮的牲畜一样,对人拳打脚踢,甚至张口咬人。身为她的监护人,我不得不让人把她绑起来,浪费了我整整八分钟的时间。” “监护人?” 艾德里安那对浅蓝色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是埃莉诺·考尔德的监护人?为什么?” 万恩站长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是他感兴趣的话题,他甚至不能理解艾德里安为什么要问这个,“对,我给那小孩当了一阵监护人,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事,那女孩根本没有学习的天赋,无论我怎么对她进行教化,教她煤的标号、信号旗的语法、水塔的蒸发量……就算用麻绳把她捆绑在椅子上,她也没有一样能听得进去的,唉,真是让我伤透了脑筋。” “你让一个刚刚失去家园,并且亲眼见证了父亲死亡的孩子学习铁路知识?” 艾德里安本来想说“强迫”,但他忍耐住了,避免使用情绪如此强烈的词语。 “请原谅我没有明白您的意思,沃斯先生。您所说的这几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人都是会死的,这块土地依旧存在完好地在这里,而知识永远都是宝贵的。” 万恩站长困惑地问道,人命对他就如同从铁轨旁边长出来的杂草,唯有钢铁铸造出的火车是永恒的。 艾德里安察觉到心脏跳动得有些失序,他觉得他离故事的中心越来越近了,尽管他现在还不太明白故事到底在讲什么。 万恩站长还在说话: “她看上去拥有着正常的智商,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她没有办法接受更为先进的东西。说实话,沃斯先生,如果有选择,我并不想监护一只来自蛮荒时代的小猴子。我计算过很多次,只有我成为她的监护人,才能以最理想的代价接管这片水源地。火车离不开清洁水,这一点您是知道的。” “‘最理想的代价’,具体指的是什么——” 艾德里安话还没说完。 “嘘——嘘——先别说话。”万恩站长把一根食指竖在嘴前,“听!沃斯先生。” 艾德里安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按耐下心中关于埃莉诺的疑问,竖起耳朵倾听。 四周除了垭口可以贯穿耳朵的呼呼大风声,就只有各种杂乱的仪表响声,艾德里安不知道让他听的具体是什么。 “是压力阀呼吸的声音,多么地令人愉悦,不是吗?” 万恩站长托住耳朵,闭上眼睛,揭晓谜底,面色陶醉得宛如在聆听一支美妙的歌剧序曲。 艾德里安从压力阀的噪音里享受不到同等程度的愉悦。 他等待了一会儿,再次把话题拉回哨口牧场的旧事上:“请多说一些关于监护人的事情,万恩站长,你对于埃莉诺·考尔德的监护。” 万恩站长的“压力阀交响乐”被强制中断,他很不满意,语速变得很快: “我不理解为什么您一直要问关于监护的事,沃斯先生,这不仅对如今的补水站来说一点也不重要,与埃利斯·荆棘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通常来讲,采访对象这么说,很可能是在回避问题,但这位万恩站长的思维方式明显异于常人,还真不一定。 几种不同的回应在艾德里安的舌尖辗转了一遍,他没有选择继续逼问,而是做出了一个比较具有保留性质的回答:“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和补水站的历史相关的事情。” 果然,万恩站长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让他脸色变得好看的原因,大概也跟黄铜仪表盘上的某根指针有关,刚才指针在绿黄色交界的边界上晃动,现在终于回到了绿色的区域。 万恩站长长出一口气,手上还在悉悉簇蔟地调试着他的设备,偏过头看艾德里安一眼:“抱歉,我们刚才在谈什么来着?” 艾德里安一直安静地在旁边拿着笔记本等着他,“在说取得这片土地的理想代价。” “哦,对,土地。”“幸好,法庭和那只落后的小猴子不一样,法庭知道这片土地真正的使命,做出了聪慧的判决,才让蒸汽火车的荣光得以绽放在这片土地之上……” 艾德里安的食指指尖叩了叩老松根茶几的桌面,“她没有上诉?” 万恩站长理所当然地说没有,“这是她父亲还在世时的判决,跟她没有关系。” 艾德里安并不意外,语气和眼神一样疏离,说话方式更加简洁:“现在她人在哪里?埃莉诺·考尔德。” 万恩站长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的位置,“那时我不得不做出了一些程序上的退让,监护了那只未开化的猴子,肩负了向猴子传递知识的艰难任务。她也许因为学不会知识太过羞愤……嗯,姑且能算作她唯一的美德吧。总而言之,那只小猴子趁我忙于工作时逃跑了,算了,跑了就跑了吧,我也没有空管她。” “那时候她多大?”艾德里安用钢笔笔帽的那一端敲了敲笔记本,问道。 “十五……是十五,还是十六?”万恩站长皱着眉回忆了一会儿,想不起来,摆摆手说,“这不重要。” 有些情绪在暗中翻滚,艾德里安压着它们慢慢坠下去,这让他压得低沉的嗓音绷得很紧:“我想,监护人之所以被称之为监护人,就是因为他应当担负起监护和照料义务。” “我是想去找她的……好吧,至少一开始我是这么打算的,差点耽误了我调试新的注水流量计。”万恩站长说着说着,眉头紧皱的脸上终于展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好在那支注水流量计的读数很精准,啊,真是一次圆满的调试。” “所以你没有去找她。”艾德里安的喉头稍稍顿了一下,“即便她有可能死在野外。那是什么季节?是冬天?” “是冬天,不过请原谅我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哪个季节都是会死人的。”万恩站长毫不惭愧地说道,“那时哨口补水站已经在建了,她已经毫无用处,为什么我要花费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去找一个已经没有用处的人?” 艾德里安有半晌没有说话。 他负手走开,和万恩站长拉开了一些距离,在窗前站定。 万恩站长看着他走动,顺带的,隔着窗户瞟到了他带来的那个女仆,她在外面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干些什么,现在又蹲在那里看他的水塔基座,就好像自己看得懂一样。 万恩站长并不担心她,一个粗鄙无知的女仆,做不出来什么事,但她的存在让他感觉到烦躁,像某种熵增,在破坏他一手搭建起来的秩序。 万恩站长嫌弃且愤怒地把视线从窗户上移开,刚想出去叫警卫把她赶到外面去,余光突然在某个仪表盘上发现了一滴不知来源的污渍,登时让他如临大敌,本就有些往外凸的眼睛瞪得更鼓,手上动作用力到像是要把黄铜表面都蹭掉一层。 他跪在地上,一边像对待敌人一样擦拭着仪器,一边不假思索地不满道:“说这么多,其实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原牧场主考尔德不够理智。如果他能在理性光辉的指引下爽快地接受两百二十美元的收购合同,就不会制造出后面那么多麻烦。” 艾德里安稍顿片刻,蓦地从窗口抽身回头,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等等——你刚才说,两百二十美元?” “确切地说,是两百二十四美元。”万恩站长耸了耸肩。 艾德里安的掌心开始出汗,“如果我没有记错,补水站征用了哨口牧场五十六英亩用地。” 万恩站长点头:“没错,是这样的。” “所以,每英亩用地,仅仅补偿给牧场主——”数额太过于牵强,导致艾德里安一时甚至有些无法相信自己的计算,“四美元?” 万恩站长沉默了一会儿。 牧场对他来说当然分文不值,可是这片土地的珍贵是经过他认可的,过低的出价某种意义上是在贬低这片土地的价值。 “数值按照政府公地的售价计算。”万恩站长声线低沉下去。 艾德里安上半身稍稍前倾,“没有任何损害补偿金?” 万恩站长没有解释更多,只简单说道:“这是铁路公司董事会提出的价格。” 这一路过来很热,艾德里安的衬衫早就被汗水浸湿了,但他是在这一刻才感受到凉意,凉意在他的脊背上激起一道无声的共鸣。 他阅读过很多起铁路判例,补偿款应该等于土地征收价加上剩余损害补偿,哨口牧场这块地,按照当年的行情来计算,至少值七百到八百美元。 他的大脑飞速思考着,所以,老考尔德直到死都没有松口点头卖牧场,是不是其实与价格有关? 他们用语言把他塑造成一个落后于时代的老顽固,却绝口不提对他的残酷剥削,最后还让他拿着失去家园的判决倒在了法庭门口,那本应该是代表公正与法度的地方。 艾德里安始终记得他是一名记者,他是来调查真相的,不是来裁决是非的,他理应用旁观者的第三视角来看待所发生的一切。 但加深的呼吸和起伏的胸膛让艾德里安意识到,他已经开始感到有点愤怒了。 12、第 12 章 三个半小时后,艾德里安走出了站长办公室。 艾德里安的采访和万恩站长想象中的大相径庭,泵房艾德里安就看了一眼,水塔他也什么都没问,万恩站长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描述哨口补水站的热效率和调度精度,却一点也没从艾德里安眼睛里看出赞叹的意思,就追着考尔德家的那点旧事翻来覆去地问,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不过这一刻的万恩站长也顾不上对采访失望了,他的脸瞬间变得狰狞扭曲,手臂剧烈地挥舞着,声嘶力竭地大喊道:“她在干什么!那个女帮佣!” 蹲在信号线入口处的玛格丽特回过头,其实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在低头观察信号线的绝缘层。 万恩站长用尖利的嗓音大声呼叫来警卫:“让那个该死的人类离开我的信号线!立刻!马上!” 立刻有三四个警卫蜂拥而上,粗鲁地驱赶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被托拽着站起来,她没有反抗,也没有看万恩站长一眼,只是半垂着眼眸,微微蹙着眉,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再也从万恩站长身上看不出一点优雅和陶醉,两只眼睛在暴怒之下充满血丝地外凸着,喊叫中口水四处喷溅:“你们刚才在干什么?!为什么让人随便靠近我的信号线?!那个女帮佣,你们让她破坏了补水站充满美感的信噪比——” 很奇怪,玛格丽特的身形在女人里都算不上高大,但三四个警卫都没太推得动她。 艾德里安快步走上前,挡在玛格丽特身前,“请放开她!” 玛格丽特从身后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子,示意没关系。 艾德里安压低声线,对警卫说道:“麻烦让一让,先生们,我们现在就离开。” 马车已经驶离补水站一段距离,还能听见万恩站长远远的咆哮声在空气里回响:“污染……亵渎……” 艾德里安打量着坐在对面的玛格丽特,她从上车后就没有说话。 玛格丽特迎面朝着光,眼皮半阖,下巴微收,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于可以在晨曦的曙光里呼出一口气。 她好像在筹谋着什么——不,她的眉眼早已舒展开来,谋划的步骤似乎已经完结,她在等待着什么的发生。 可那神情又很复杂,很难说是喜悦,眼睛里面空空茫茫的。 艾德里安眉尾压下,眼中微微露出带着忧虑的疑惑。 他随身带着一个袖珍双筒望远镜,时不时拿出来往补水站的方向远眺,无论马车行驶在哪里,视野前方,或远或近的地方,总是会存在着各式各样的角度遮挡。 外面似乎是看不清补水站全貌的,至少看不全,要想完全掌握补水站的内部构造,必须要进站内才能观察得出来。 艾德里安得出了这个结论。 时间刚过正午,烈日当空,两匹马儿吭哧吭哧喘起了粗气,马蹄子迈得越来越慢。 艾德里安看了看太阳,让大家暂且停下来,在马车上吃完午饭再继续往回走。 车夫杰德自己带了食物,玉米饼包咸肉,还有一个生洋葱,直接啃着吃,西部有很多车夫都相信吃生洋葱能防暑热。 他大口大口吃得很快,几乎不怎么嚼,手一边从靴筒里抽出一个扁水壶,里面装的是劣威士忌酒,噎住了就灌两口。 在车夫仰脖子灌到第二口的时候,艾德里安叫停了他。 “在我的马车上,驾车的人不允许喝酒。” 马车夫大都用酒提神,老杰德不甘心争取道:“放心!这条路我走几年了,保准出不了问题——” “抱歉,没有协商余地。” 艾德里安没有同意他的讨价还价,让玛格丽特分给他一些清水。 “好的,先生。” 玛格丽特起身照做。 水壶就在她腿边的阴凉处放着,她和艾德里安共喝一壶,但她喝得不多。 早上出门前她用湿毛巾包住了壶身,现在毛巾已经干透了,壶里的水还是凉的,炎炎夏日下喝起来很爽口。 老杰德不情不愿把扁水壶里的酒倒掉,玛格丽特给他装了半壶清水,递回去。 来的时候就是因为认路比不过她而丢了面子——至少车夫杰德自己是这么想的,接水壶的时候难免迁怒嘟囔了她几句。 玛格丽特连眼皮都没掀一下,面不改色坐回车厢里,问艾德里安:“先生,您还要来一杯咖啡吗?” 艾德里安颔首,“好的,谢谢。” 玛格丽特为他冲好咖啡,然后找了个正好能卡住水壶不会翻倒的地方摆好水壶,放之前自己也喝了几口。 艾德里安看着她喝水,忽然想起来,他从没见过她喝酒,她好像随时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 玛格丽特当然也为俩人准备了午餐。 她给艾德里安做的是冷吃的烤牛肉三明治。 牛肉事先用牛至和野薄荷腌过,味道和作为配菜的腌小番茄很搭配。外面夹的是两块厚切的玉米面包,面包外侧刷了薄薄一层猪油,口感油润,没那么容易在大风里变干。 可能是担心他吃不饱,还准备了两个带皮煮熟的红皮土豆,冷着吃也很软糯,而且更加绵密,煮的时候撒了盐,很香。 小菜是用盐、醋和莳萝籽腌制的黄瓜,口感酸酸咸咸脆脆的,尝一块口舌生津,让人在炎热的夏天中午也很有胃口。 都是在大热天里也不易变质的食物,艾德里安没什么不满意的。 她甚至还带了一小盒咖啡粉,来的路上她问艾德里安要不要生火煮咖啡,艾德里安让她不必麻烦。 虽然没有热气腾腾的咖啡香气,在盛夏的野外,能来上一杯现冲泡的冷咖啡,也算能是很不错的享受。 她给自己准备的食物有:一块硬面饼,几小条风干腌牛肉,几片用线穿起来的干苹果片,肉干和果干都风干到颜色很深,看上去很硬。 把盖篮子的餐布翻过来铺在腿上,玛格丽特抽出一柄小匕首,在布上把食物都处理成方便入口的大小。 起初艾德里安以为她是出于某种淑女的仪态,他还惊讶了一下,原来不止是像他母亲那样的女人才会在意这种没什么必要的细节。 他一边吃着三明治,一边用余光看她进食,看了几分钟才意识到她不是为了优雅,她这么做是为了减少咀嚼。 肉干切成小小的方块,硬面饼削成薄薄的片,上一样刚放进嘴里嚼起来,下一样就已经在手里切好了,动作连贯流畅,进食速度几乎是正常人的两倍。 在艾德里安和车夫老杰德才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已经安静地吃完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是怎样的过往,才会让她养成了如此高效且低调的进食习惯? 艾德里安想起他以前看过的一篇文章,关于内战老兵的。 文里援引了老兵的回忆,他们常年在野外急行军,有些人就会采用类似的进食方式,因为行军粮都很干很硬,这样吃可以避免牙齿过度磨损,而且进食速度快、声音小。 艾德里安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吞进口中,味道调制得很好。 玛格丽特一动不动坐在车上,望着车窗下面发呆。 她在看路边竖着几个破旧的帐篷,看上去已经废弃很久了。帐篷前面有两个石头围的火塘,从痕迹来看倒像是新的。 来的时候艾德里安就对这几个破帐篷感到好奇,不过那时赶着时间去补水站,没空细看。 既然现在要停下休整,他就让车夫把马车停在了离帐篷不远的地方,吃完饭,正好下马车去走一走看看这几个帐篷。 车夫老杰德告诉艾德里安:“前几年修铁路的华工搭的,现在镇上那几个中国佬巡线时还会来住——” “他们有名字,不要叫他们中国佬。” 出乎意料的,一直不怎么参与对话的玛格丽特突然开了口。 她声音不高,但很严肃。 车夫怔愣着眨了下一边独眼,名字?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华工营地里的人在他看来都是高度相似的面孔,他分不清,胡乱地摆了摆手,“反正就是ahmak手下的那几个人。” 艾德里安跳下车,回头看了一眼玛格丽特,眼底的眸光变得有几分耐人寻味。 玛格丽特和他对视,有什么情绪在眼睛里翻涌着,她在权衡。 一望无际的红土坡上,眼前的风沙被扭曲成热浪,几个棚子突兀地出现在荒原里,像一片海市蜃楼。 艾德里安绕开石头堆的火塘,脚步停在一个废弃工棚前,脚边地上插着一块已经开始腐朽发脆的木牌子,上面用刀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中国字。 艾德里安不认识中文,他拿出铅笔,按照字体形状在笔记本上描了下来。 “这个字念‘张’。”玛格丽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轻声说道,“应该是某个华工的姓氏。” “chuang?” 艾德里安照着玛格丽特的声调读了一下,发音没有她那么标准,只还原了七八分。 “很接近了,您很有天赋,先生。” 这是玛格丽特对他第一次说中文字的评价。 他转过头,目光被她侧脸的脸颊吸引,看见她比传统白人稍微深半个度的肤色。 “那个混血女孩……” 大风在艾德里安的大脑里遥远地回响着先前万恩站长说过的话,对牧场主女儿埃莉诺·考尔德的描述。 玛格丽特的周身像是永远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雾隔开了所有人。 现在这层雾被拨开了一些,她在允许他靠近。 艾德里安的心跳在不知不觉间加快了几拍,不自觉地想要离她更近些。 “我听说……”他揣度着迈进雾中的速度和距离,斟酌着合适的开场白,“在一天之内,华工可以修筑超过十英里的铁路。” 这是真实的数据,源自当年和爱尔兰工人的一场铁路修筑竞赛。 玛格丽特点点头,抬眼望过来,一双微沉幽寂的黑棕色眼睛和他对视,“那您有没有听说过,每铺设一条铁轨枕木,就有一个华工丧生?” 艾德里安看过一篇70年代的报道,说从大陆太平洋铁路沿线运来的华工骸骨重量总计约有两万磅之多。 他尝试过求证具体数字,可是铁路公司的档案部门并没有相关记录留下。 艾德里安抬手在眼上搭出一片阴影,放远视线,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铁路穿过红土坡,翻过了内华达雪山,飞过了唐纳隘口,在合恩角的花岗岩绝壁上敲下一枚又一枚的道钉。 铁轨的枕木之下,华工的汗水和鲜血没有被铭记。1882年,国会通过了完全违背“自由、平等”立国原则的《排华法案》。 艾德里安听她说起排华法案,用非常克制的平静语气,因为几乎不可查觉得微颤声线透露出讲述者压抑的愤怒。 空气中,属于哨口垭口的蒿草苦香味变得越来越浓郁了。 “镇上有一个华工营地?”艾德里安望着日光里的玛格丽特,光线在她的脸上投下了细碎的阴影,“就是刚才车夫说的ahmak他们。” “嗯,ahmak,他的中文名字叫麦家生。”玛格丽特的叙述声没有太大起伏,在这个灼热的八月烈日底下,尾音却带着一股像从冰天雪地里捞出来的凉意,“他们给铁路公司巡线,清涵管、补道砟、铲雪……都是他们几个在做。但是去年冬天的工钱,直到现在,都没有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