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今天扩招了吗》 1. 国子监 开宝七年,天下大统。 岁聿云暮,玉门关迎来了难得一遇的暴风雪。乱琼碎玉,霜雪封山,扰去了年关最后一点喜庆的氛围。 大雪持续了整整十日。十日之后,破旧的城门终于被官兵打开,眼前是一条荒凉凄冷的道路,埋在如盐的白雪之下,刺骨的冷风犹如猎刀刮在他们红疮的皮肤,世界是冷寂的,毫无生机的,泛着阴郁的蓝色。 他们漠然地开始新一年的工作。 没有人注意到,城门西北面的荒败角落里,正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只“雪人”。 他安详地闭着双眼,整个人蜷缩着,脸色发紫,左脸颊被人用墨青刺了“玉门关”三字。白雪覆盖在他单薄老旧的赭衣上,也掩去他怀中一小壶冷透的烧酒和一份尚未来得及递出的军机阴书。 片刻后,两个小兵面无表情地上前。 玉门关每年都会死许多人,这样的人员伤亡,对于他们来说早已见惯不怪了。处理尸首,草草埋葬,最后再报上去一个数字,一个人的一生,也就消失在这场风雪中。 这本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不会传到长安去。 如同长安的春风,吹度不过料峭的玉门关。 * 阳春三月的长安,风和日丽,天朗气清。 紫陌通天,莺啼柳红。煦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来自五湖四海的商人开启了他们新一日的奔波,他们拉着货物,洋洋洒洒地穿过城门。紧接着是赴京赶考的书生,背着书篓,长衫斯文,满怀憧憬地打量着眼前繁华的城。 其中有个小少年跟着前人的步调,迈过黄沙尘石的土壤,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径直停在浓墨重彩的长安城门前。 他不似寻常书生般身着长衫,反而穿着明黄色的束袖劲装,头戴着斗笠,脸蒙着面巾,将自己遮了个七七八八,风尘仆仆的,倒像是个江湖侠客。 可是他的手里却提着一只书箱,若不是读书人,为何要拿着此等碍事的物件? 真真是个怪人。 少年抬头看了匾上“长安”二字一眼,扬唇微微一笑,随后又匆匆钻入人群,随波逐流般走进城内。 四面八方的吆喝声犹如潮水涌进耳朵,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少年抬眼,黯淡的灯笼正和招摇的酒旗争奇斗艳。他侧耳一听,听见身边早摊的路人正在闲聊—— “哎哟哟,昨天国子监和松阳院又闹起来了。” “还是因为招生的事?” “是啊,听说国子监招生招不过松阳院,国子监的那群人每天急得抓耳挠腮,夜不能寐呢!俞祭酒前些日子被陛下逼急了,不是还提了一句……一句什么来着?哦,建言扩招。” “扩招?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扩而招之,先放大招生的名额,再从中仔细挑选。可惜啊,俞祭酒在朝中慷慨进言,唾沫星子都喷到我这儿来了,陛下还是没同意他的观点。” “那咋办,难不成国子监真要倒了?” “不好说,陛下虽然没明说,不过这些日子国子监招生名额不是比之前多了一些么?也许俞祭酒再努力努力,扩招此事还真能被他办成哩。” “哈哈,只是不知那些因此事进国子监的监生,是福是祸啊……” 他们渐渐转了话题。 少年收神,脚步不停。 等穿过了街口,再往左拐,国子监的大门赫然映入眼帘。 如今长安有两大招生之所,一是国子监,二是松阳院。国子监历朝历代都是国家栽培英杰之书院,这不必多说。至于松阳院,则是前朝留下的产物。据说,前朝君主郭松阳不喜欢国子监,硬是要自己再创办一所书院,于是兴致盎然地将原本废弃太学改造,开辟了松阳院,并自豪地以自己的名字为之提名,国子监因此荒废了一段时日。 等到了大雍这朝,长安已有了国子监和松阳院两大书院,谁去谁留就成了一个问题。但励精图治的新帝似乎有自己的想法,他要玩一出斗蛩之戏,看看到底是国子监底蕴深厚,还是松阳院后来居上。 直到今日,国子监和松阳院的矛盾日渐根深蒂固,两方院使和学生都开始明争暗斗,相互挖坑。 此刻少年站在国子监前,打量着这处在他人口中是成贤圣楼的地方,心中不免觉得感叹、惋惜和一丝理所应当。 感叹国子监外表看着宏伟辉煌,惋惜国子监此刻人丁凋零,萧条到连门前的招生处都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监生。方才经过松阳院,那里聚集了许多书生,可谓是门庭若市,招生处的学生也都慷慨善良,热情友好,单单就这处差别足以可见一斑,所以国子监争不过松阳院是理所应当的! 所谓玉不琢,不成器。国子监,不争气。 少年叹息一声,三步走上前,哐当一声将书箱放到桌案上。本伏着桌案正昏昏欲睡的书生,被这动静吓得不轻,当即弹起身子,睁开惺忪睡眼,懵懂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何人?来国子监作甚?”他见少年不似来求学的,故提此一问。 “读书。”少年回答。 书生下意识回了一句:“你想好了?” 毕竟这可是今日招来的第一个学生。 “嗯。” 见少年笃定,书生也不再啰嗦,懒懒地取过纸笔,照着流程继续相问:“姓名,籍贯,还有家中何人担任官职?官居几品?” 少年皱了皱眉,“若我家中无人做官,难不成还进不去这国子监?” “这是国子监历来的规矩。”书生耐心地解释,“凡是国子监的学生,皆蒙父祖官品入院读书。若你不满足这个条件,可以移步去隔壁松阳院。” 说罢,他四处张望了一番,压低声音添道:“小兄弟,听我说,松阳院的前程可比国子监光明多了。你年纪轻轻,去那儿,飞黄腾达的可能性比待在国子监多多了!” 少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反道:“多谢好意,不过我决定了,我就要进国子监。” 书生闻言,似是从未见过像少年这般不知变通、固执己见的人,怔了片刻后,他点点头:“行,好吧,那你摘下你的斗笠,再回答我方才问过的问题。” 少年依言,扯下面巾,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稚嫩俏丽的脸庞。 约莫十八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与洒脱。圆头小脸,一双眼睛干净明亮,像是月色松泉中泛着光泽的玉石,眉宇间瞧着有些倔强和不屈。皮肤算不上细腻透亮,但至少健康白皙。 只见少年扬眉一笑,笑容中尽是春风得意:“陆辛微,玉门关人氏,家父陆辟疆,玉门关玉门军统帅兼忠武将军,官居四品。” 书生边听边记,还不忘八卦一番:“陆辛微?我听说过你,整个玉门关就你考过来了。小伙子蛮有本事的嘛,从西边来的学生本就远远不如南方来的学生,以后进了国子监,万万不可懈怠。” 瞧他这副勉励模样,仿佛方才劝说去松阳院的人不是他一样。陆辛微撇了撇嘴角,刚想调侃几句,眼神一瞥,却突然改了主意,反而昂了昂下巴,自信地说道:“当然,我不仅要进国子监读书,我还要帮助国子 监重现它往日辉煌。”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定要干过隔壁松阳院,将国子监发扬光大!” 多么狂妄,多么纯粹,多么振奋人心的话语。 虽然陆辛微说这句话明显是在大放厥词,但是路过门前的国子监祭酒俞匡衡恰好听见这番豪言壮语后,不禁感动得泪流满面,冲上前来就握住陆辛微的手,像是要征得赞同一样,感情充沛地说道:“小伙子,你也看不过松阳院的那群人是吧?你也觉得他们虚伪对吧!真是志同道合啊!……咳,不是,我是说我一看你就是个可塑之才,未来定能成为国子监最优秀的学生!来来来,我这就差人安排你的住宿,不用担心,快点进门吧……” 被落在身后的学生想喊住他,怎奈俞匡衡一腔热血上了头,眼里只剩下陆辛微这么个可人苗子。 只听他还在不停念叨着:“一个人从玉门关来的?那可辛苦了对吧?真了不起,年纪轻轻大有前途啊……” 陆辛微,今日唯一一个国子监招来的学生,就这样被俞匡衡半拉半拽地塞进了学生寝屋,核查画押一条龙流程,生怕她突然反悔逃了似的。 当然这也不能怪俞匡衡,毕竟如今国子监的生源实在惨不忍睹。昨日他刚和松阳院的院使吵了一回,吵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而且这些日子,每当他回家后,他都会默默问自己三个问题:国子监今天扩招了吗?隔壁松阳院今天倒闭了吗?我的官位明天还能保住吗? 其次,他也默默许下了三个愿望:国子监明天继续扩招,松阳院明天就给我倒闭,松阳院那个可恶碍眼的家伙赶紧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而今日总算迎来了一名学生,可谓是迈出了不小的进步,可喜可贺,国子监还是很有希望的。 俞匡衡表示对陆辛微很满意,他颇为自得地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 由于国子监的学生基本全是二世祖,不愿意住在国子监安排的寝屋内,再加上陆辛微很容易讨得了俞匡衡的欢心,所以她这次捡了个大便宜——可以自己一个人占用一间寝室。 这对她来说,实在是省去了好大一桩麻烦。 因为她,陆辛微,实则是女扮男装混进来的。 在玉门关的时候,她便喜欢扮作男孩,旁人也都以为陆辟疆的孩子是个男娃。岁月蹉跎至今,她在玉门关考学,成绩优异被府衙举荐到长安,再到今日入了国子监的门,男儿郎的身份似乎给她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色彩世界。 至于她为何不去松阳院,是因为她也知道就靠自己这半吊子的学问,刚跨进大门,第二天准要被扫出来。但国子监不一样啊,国子监落魄啊,它都自身难保了,难不成还能管到她一粒小小微尘不成? 破锅配烂盖,所以陆辛微才会在瞥见俞匡衡出现的那一刹那,直接选择口出狂言,拿下这位稀里糊涂的祭酒大人,铺平自己进入国子监的道路。 事实证明,俞匡衡确实是个不靠谱的老头,而他手下的国子监还能有多靠谱呢? 陆辛微收拾完自己的行囊后,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已近傍晚,暝色四合,霞光万丈,橙色的暖光顷刻泄入屋内。陆辛微静静地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很快一只乳白色的鸽子悄悄地飞了过来。 她伸出手臂,鸽子便稳稳地落在上面。 像是早就有所预料,陆辛微慢条斯理地解开绑在信鸽脚上的信条,徐徐展开,只见其被人短短地写了一行字—— “仙茗茶道,亥时见。” 2. 京兆尹 管弦喧夜,鳌山繁光。 热闹的东市中,傲然矗立着一座茶楼,灯火辉煌,茶香萦绕,租下这地段的东家为其取了一个雅名——仙茗茶道。又因其繁灯续昼,光彩陆离,故在百姓口中,它还有个别称“九千灯”。 夜晚来喝茶的人并不多,但也不算萧条。最爱为这里提供生意的当属朝中权贵要员,几人包下一间雅厢,一方天地足以挥斥天下宏图。 可惜陆辛微并不是个爱喝茶的人。她此刻换了身行头,慵懒地靠着椅背,右臂撑在扶手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鬓边碎发,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面前的姑娘颇有雅致地为她点茶。 姑娘沏完茶,微笑着将茶盏往她那儿推了推,“仙茗茶道的招牌,上好的龙井,试试?” 只是陆辛微并未接过,反而随意地弯了弯唇角,噙着半分嘲弄,“哎呀,徐归满,两年不见,你倒学会臭文人的那一套了。” 徐归满意识到她话里的凉意,不禁缩了缩脖子,这才破了表面功夫,恢复从前的嘻嘻哈哈:“辛微,不是说好了我先来长安通通风,给你做参谋嘛。我若是不和长安里的人打成一片,他们也不理我呀,那我岂不是白来了?” “哼。”陆辛微扬了扬眉,不回她的话,反而四处打量了一番,问道,“不过这就是你那合伙的东家开的茶楼?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嘛。” “是呀。”徐归满自得地点点头,“整个长安可找不出比我们更气派的茶楼了。我这回运气忒好,跟对了人,东家人特别大方,每月盈利我分三成,再过些日子,等我回玉门关,我也可以做那儿的地主老爷了。” 她捧着脸颊,对那位神秘的东家十分赞不绝口,“茶楼每天都会来不少显贵,东家又懂得与他们周旋,目前为止已经有不少人附股,咱们也算打通了上面的门路,运作省了不少力气。” 陆辛微默然,仰头望了望屋顶房梁。 她和徐归满从小一起在玉门关长大,两年前徐归满说想来长安闯闯,于是离开了玉门关,音信杳杳。直到几月前,她给徐归满送了书信,说自己也会来长安,徐归满才在今日给她回了信,喊她来仙茗茶道。 两年间,陆辛微曾数次怀疑靠徐归满这半瓶摇的脑子,到长安后会不会被人给骗了以至于人财两空。收到她信条的时候,知晓她还安然无恙地活着,陆辛微才稍稍放了心。 但到现在,瞧着徐归满洋洋得意的小人模样,以及听着她对那东家的无限褒扬,陆辛微几乎笃定她就是被人给骗了。 天下哪有免费的烧饼,只有被蒙在鼓里的傻蛋。 “哦?只是喝茶那么简单?上面的人又不是傻子,我可不信。”陆辛微回神,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却依旧没动桌上的茶水。“徐归满,你当心被人骗了。” 在陆辛微审视的目光中,徐归满讪讪笑着,本来还想继续瞒下去,但是她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败下阵来。 茶水漫延的雾气正在消散,徐归满慢慢低下了头。 “好吧,我都告诉你。”她换成小心翼翼的语气,“其实这里不仅是茶楼,还是间……赌坊。单靠卖茶,咱们也不可能赚那么多钱啊。辛微,我这回可是全招了,你可千万别把我供出去啊,不然我就完蛋了。” 徐归满也自知赚来的钱并非光明正大,所以这会儿全然失了底气,静静地等候着她最好朋友的嘲笑与审判。 果不其然,陆辛微一声冷笑,“你悠着点,若是再不见好就收,到时候被抓了,我可不救你。” “唔,我和东家交情这么好,何况我们每月都会给衙门上供月钱,衙门也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衙门若要查赌坊,长安里又不是只有我们一家,应该……还轮不到我们吧?” 陆辛微对徐归满的侥幸心理并不抱希望,只是觉得眼前的茶水都是脏的。她索性别过脸,不去看桌上的茶盏。 徐归满讨好地笑了笑:“辛微,若你有用钱的地方,一定要与我说,就咱们这交情,我一定会倾囊相助!” “我可不要你的脏钱。”陆辛微立即回绝。 没有收买成功,徐归满沮丧地挠了挠头。一连串的挫败让她不禁想起了这两年在长安的遭遇,于是她又开始侃侃而谈,“辛微,咱先不说这钱脏不脏,咱只说这钱赚的是真不容易。”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虽然衙门对我们纵容,但是那位京兆尹大人却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动不动就要封查商铺,我认识的好几家赌坊都已经落马了。这两年我们也东躲西藏的,跟那京兆尹斗智斗勇,钱也花出去不少用来疏通人脉,只是以后还不知道他会不会查到我们这里……” 陆辛微悠悠地说了句实话:“被查到是迟早的事,早点脱身才是明智之举。” 可徐归满假装没听见,继续道:“辛微,你听说过那位京兆尹么?” 陆辛微摇摇头。 “他啊,是皇帝的胞弟,名叫李观途,如今年方二十有三,授封晋王,可谓是风光无限,前途光明。”徐归满捧起茶盏,自己慢慢地啜着,“听说前些年在西境做都督,后来被皇帝召回来了,长得是俊俏,就是人太恶劣了,把长安搅得乌烟瘴气的。” “上个月,国公爷的儿子被他当街提回衙门给打了个半死,那哭声整个街都听见啦。国公爷赶来的时候,脸都气成了猪肝色,偏偏这位京兆大人临了了还颇为潇洒自得呢。半个月前,也不知怎得,国公爷自己也被李观途关到牢里蹲了几天,你说奇怪不奇怪?前后父子俩都被折磨了一番,反正我觉得一定是李观途和他们有仇,在蓄意报复呢。” 说罢,她特别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多少带点私人恩怨。 陆辛微瞧她这受挫的样子,轻轻笑了。 徐归满又絮絮叨叨了一会儿,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不再把话题放在讨人厌的晋王身上,“罢了,不提他了。也说说你吧,你怎么忽然想来长安了?” 陆辛微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她的目光开始变得失落、幽远和沉寂。她想起了遥远的玉门关,想起了年关那一场冻死人的暴风雪,想起了随后她孤身一人,风尘仆仆地从玉门关来到长安,踏过了三千里微云明月。 “郝大哥死了。”她轻轻开口。 徐归满亦为逝者叹息一声。 两方就这么沉默了许久。 最后,徐归满憋不住,来了一句:“呃,郝大哥是谁?” 陆辛微忽然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正在突突的跳,她闭了闭眼,按捺住自己想动手揍人的冲动,只是说道:“我来长安,是想为他报仇的。” “哦、哦。”徐归满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她张口正欲找补几句,屋外却传来稳健的脚步声,并愈来愈近,很快便停在了门口。 陆辛微侧耳仔细聆听,本想问徐归满门外站着的是否是相识的人,结果一扭头就发现她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就连茶盏都不曾留下。 被丢下的陆辛微气得心脏直抽。 “臭崽子,下回一定和你算账。” 此时屋外人已慢慢推开了门。 他走进来的时候,屋内寂静无声,并无半分人迹,尚未熄灭的油灯释放着暖光,将屋内照得恍若春日。藕粉色的珠帘半垂,掩映着窗外半冷的明月,即便到了春天,长安的晚风似乎依旧有点无情,吹过屋内,令人不禁抖 擞了几分精神。 陆辛微躲在房梁之上,昏暗的角落很好地掩盖了她的身影。她低头,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走进来的蓝衣男人。 个高,年轻,长得不赖,看不出是文人还是武人,不过这个点来的,应该是长安的哪位贵公子哥吧。 男人慢悠悠地逛了一圈厢房,似乎颇为满意,最后停在桌边,却伸手轻轻拭去上面残留的茶渍。 “进来吧,今天我请客。”他朝门外来了一句。 陆辛微心里纳闷,怎么还有人? 她一手支着下巴,懒懒地盯着门前沉静的珠帘。她倒要看看,究竟从这里还要钻出多少人。 须臾,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不耐烦地掀开珠帘,从外走进来一位身着黑衣的年轻男子。 陆辛微的眼睛蓦地一亮。 孔子有云:“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眼前的人,便可以算得上一位“文质彬彬”的男子。他浓眉黑眸,面白,身量高挑,黑衣装束将他的身段衬得极好。乍一眼看过去好像长了张文气的脸,但是眉宇间却溢着武将才有的桀骜和潇洒。两气相冲,最后让他变得神秘又极具吸引力。 陆辛微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只见黑衣男子径直走过去,不满地嗤道:“大晚上的,喝什么茶。” 蓝衣男子无奈地耸耸肩,“你又不喝酒,现在连茶都不喝了?” “我现在可没这闲情逸致。” “罢了罢了,此地清幽。就算不喝茶,也不影响我们二人聊天。”蓝衣男子招呼他坐下。 他们相对而坐。 “赶紧说,说完我回去睡觉。”黑衣男子催促道。 蓝衣男子道:“科举的事,礼部那边已经安排妥了。除了那个人,目前登记在册的举人都在长安安然无恙,金吾卫巡逻的人数比以往增了一倍,你大可放心。” “嗯。”黑衣男子翘着腿,双手环胸,随意地靠向椅背,因为倦意而闭了闭眼睛。 “之前因为南北进士人数悬殊,陛下还为此大发雷霆,朝中掀起不小的风波。”蓝衣男子喟叹道,“只不过那会儿你不在,没见到那些场景。” 黑衣男子头疼地摇摇头:“就算我在,我也不管这些。选哪些人做官,是陛下考虑的事,不是我该考虑的。” 蓝衣男子砸了咂舌,这时似乎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旋即神秘莫测地一笑:“你对此事无兴趣,那么关于国子监和松阳院的较量——你感不感兴趣?” “……”黑衣男子仰头,闭目假寐。 “这次科举,国子监和松阳院出来的进士谁多谁少,敢不敢跟我打赌?” 空气凝滞了半晌。 直到黑衣男子睁开眼睛,嗤笑道:“无聊。我看你也是昏了头了,就俞匡衡那个傻子带出来的国子监,现在怎么比得过松阳院?” 蓝衣男子也切了一声:“与你说笑还要被你骂,谁受得了你这臭脾气,要说的我说完了,先走了。” 临走前,他还颇为郑重地拍了拍黑衣男子的肩膀。 此屋又只剩下黑衣男子,和躲在房梁上的陆辛微。 陆辛微见他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心里觉着奇怪。 他不是刚才还嚷嚷着要回去睡觉吗?怎么这会儿偏偏赖着不走了?不困了?他不困了她还困着呢,她要回去睡觉啊!臭男人,长得俊有什么用?这个臭德行谁瞧得起你! 陆辛微开始考虑是等他走,还是自己先下手逃走。 纠结之中,她突然听见底下冷冷地来了一句—— “喂,还不滚下来吗?” 3. 登徒子 坏了,被发现了。 陆辛微心头猛地一跳。 听方才他们俩的对话,不难猜出他们是朝中勋贵,而自己今日才刚进了国子监,若是此时明着打照面,那么自己一定会惹他怀疑,届时想继续留在国子监恐怕就有困难了。 还不如抓紧时间逃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陆辛微从袖中扔出数枚暗针,划过的劲风熄灭了烛光,屋子内登时陷入一片黑暗。 她一个翻身,灵巧地跃下房梁。 明月朱窗近在咫尺。 但令她始料未及的是,那名黑衣男子不仅会武,而且武功高强,与她不分上下,甚至更加强悍。 凌厉的掌风几乎贴着她的耳边擦过,陆辛微心中警铃大响,迈出去的一步又被逼着退了回来。 黑暗中,男人的招式咄咄逼人又嚣张挑衅。 陆辛微急于应付,心里还在想着逃跑一事,却在过招中犯了大忌,忘记了去揣测对方的出手意图,只是徒劳地拆解招式。 对方很快找到了她的漏洞,一脚将她踹在地上。 陆辛微狼狈地撞碎了屋内的瓶瓶罐罐,丁零当啷的响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嘲笑她的走神怠慢。她微微昂起头,眼前月光晒在斑驳的松木上,萧疏的宛如覆了一地薄雪,她只觉得自己正在离光亮处越来越远。 男人逆着月光,逐步朝她逼近。 “想逃?胆子不小。” 在陆辛微试图站起来之前,他率先俯下身,伸手揪住她的衣领,将她半个人提了起来。 “哪里来的小贼,躲在梁上想做什么?” 陆辛微嗅见他身上的皂角香,不敢吭声,反趁他放松警惕,眼疾手快一掌打在他的左肩,接着以自己站起来的动力做俯冲,最后转变局势反将男人压在身下。 此刻她掐着男人的脖子,衣襟凌乱,本来贴着里衣的沉香吊坠也落了出来,离男人的脸只有一尺之余。 身下人却不怒反笑,甚至来了一句亲切的问候:“呵,你是在找死么?” 陆辛微一个愣神,男人便已一只手攥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本来想扣住她的肩膀将她拽下,结果却在胡乱中抓住了她的衣领,最后下意识地不知后果地大力一扯—— 她的半只肩头都霎时暴露在冷风中。 陆辛微这下大脑一片空白了,他竟然扒她衣服?真给他脸了?她长这么大从没受过如此屈辱,从来没有哪个男人敢对她耍流氓! 气血一下子上涌,直奔大脑。她气得浑身颤抖,什么都顾不得了,直接扬起一只手,干脆利落地甩了男人狠狠一耳光。 “流氓!!” 她吼得撕心裂肺。 吼到身下的人直接没了动静,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打傻了。 陆辛微趁此机会起身翻过窗子,落荒而逃。 “我的天爷!李观途发生什么了?!” 蓝衣男子去而复返,粗鲁地撞开门,大惊失色道。 然而他只看见李观途生无可恋地躺在地上,似在怀疑人生,四周全是打斗过后的狼藉。 “……女人?” 他听见李观途轻声呢喃。 “是个女人?” “什么女人?”蓝衣男子瞪着眼睛走上前,不可思议道,“李观途你骚扰姑娘了?” 李观途不理他,腾地坐起身,抬手痛苦地捏着额角。 蓝衣男子撇了撇嘴角,干脆也坐在地上,正儿八经地询问:“你是说,方才在梁上偷听我们说话的,是个姑娘?” 李观途点了个头。 “哎呀……这就麻烦了……”蓝衣男子苦笑着,“姑娘我们怎么查?” “就算查不了也要查。”李观途放下手,冷笑道,“此人武功不弱,居心叵测,若继续放任她留在长安,岂不成了京兆尹的失职?” 月色照在他俊朗的脸庞,但若是没有左脸那一道通红的五指印,或许他的话就不会显得正气中又透露出几分滑稽可笑了。 蓝衣男子盯了一会儿,想憋住笑意但又实在憋不住,只好磕磕绊绊地挤出几句:“你脸上的巴掌印,也是她打的?哇,真是好生彪悍,竟能让咱们晋王殿下难得吃瘪,啧啧……” 李观途听见他的话,本来就糟糕透顶的心情这下更加不爽了。他活这么大,还从没人敢扇他耳光,更别提扇了他还能跑掉。那人竟还说他流氓,他李观途素来堂堂正正,何曾也成卑鄙无耻的败类了? 等他亲手逮到她,他倒要看看对方究竟是何方神人。 “不过李观途,吃瘪是福,你狂妄惯了,也确实偶尔要吃吃教训嘛……”蓝衣男子还在劝解。 “闭嘴。”李观途打断他的话,“崔夔,你不是个啰嗦的人。” 崔夔识趣地闭上嘴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李观途打算起身,手忽然在地上摸到一件东西。他摊开掌心,里面赫然躺着那名女子遗落下来的沉香吊坠,应当是方才混乱中他不小心扯下来的,木牌尚且带着她身体的余温。 黑褐色的木牌,上面雕刻着锦鲤戏水的图样,是很常见的样式。墨绿色的挂绳已经旧了,显然是主人戴了很久,也没高兴换新的绳子,这才轻易被扯下。 李观途轻轻摩挲着,抬头望向朱窗,灯火阑珊处,正是她消失的地方。 * 陆辛微迎着明月一路狂奔,一步都不敢停下,生怕后面有人追上来。 她对长安还不甚熟悉,不知自己此刻是在往哪里跑。 只是跑了这么远,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危险了。她这才逐渐放缓脚步,扶着墙气喘吁吁。 她四周环顾了一圈,除了青石路就是粉墙青瓦,根本不知自己身在何 处。她索性又跃上别人家的屋檐,举目寻找国子监的位置。 悄悄回去,只要无人发现便可,她就当今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反正那两人没看见她长什么模样。 她自我安慰着。 可下一瞬,她的心脏猝不及防地一痛。 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寒意,正朝她的五脏六腑扩散。剧烈的痛意已让她无法再往前走任何一步,她揪着心口的衣料,慢慢地蹲下身。 然后眼前乍然一黑,她失去平衡,狼狈地摔了下去。 皮肉的疼痛从后背接踵而至,好歹给她添了一分清醒。她四仰八叉地躺在不知哪个院里的草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上方墨蓝的天空和寥寥的繁星,开始忍不住思考人这一生为何要忍受这样的疼痛,还不如下一秒直接死去。 又发作了,又发作了,每一次疼痛都让她几乎无法忍耐。 这是她从娘胎里就中的毒,当年她娘怀她的时候遭奸人暗算,导致她一出生就带着无法化解的寒毒,娘为她想了无数法子,为她研制了无数解药,但没有一种是可以药到病除的。后来她自己也跟着娘学做解药,可惜依然效果甚微。直到今日,她只能做出最大程度缓解寒毒的解药,却仍然每次都要先忍受这让人恨不得立刻死去的痛苦。 她起初恨天怨地,悲愤地想为什么出生的是她?后来疼得麻木了,厌倦了,就像现在这样,一边痛着一边数星星,或者偶尔思考为什么造物主创造了世界创造了人,在赋予人类无限潜能的时候还要给予人类无限的痛苦。 当然陆辛微并没有得到答案,因为她觉得人只有特别闲的时候才会思考这些问题,她并不想作个闲人。她也不想获得答案,因为她也觉得一旦得到答案之后,人的生命也即将迎来终结。 她决心做个糊涂的人。 耳畔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她杂乱的思绪。 听声音的轻重,来者应当是个姑娘。 她却没有动,反而抱着一种“就这样吧,抓到就抓到”的破罐子破摔的心态,继续睁眼欣赏着她的星星。 那人踩着草声,最后在她身侧停下来,似有温柔的灯光照在了她的身上。 “你……受伤了吗?” 没有惊讶,没有逼问,竟然是一句关怀。 陆辛微吃了一惊,这才扭头朝声源望过去。 对方是名跟她年纪相仿的姑娘,穿着浅蓝色的衣裙,清雅淡丽。姑娘此刻正提着一盏灯,满脸关怀地将灯笼稍稍靠近了她,仔细观察着她的状态。 灯光在夜色中晕染,将姑娘照得如梦似幻。 “啊……好像伤势不轻。”姑娘轻轻皱了皱眉头。 现在反倒轮到陆辛微一头雾水,坐立难安了。 她疑惑地盯着面前的女孩,最后忍不住开口询问:“你……难道不害怕吗?” 4. 兴善寺 “我为什么要害怕呢?”姑娘歪了歪头,温柔地笑着。 “我、我来路不明,还带、带着伤,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吧……”一向伶牙俐齿的陆辛微竟然打起了磕巴。 姑娘摇摇头:“你无需自贬,是好是坏我能分辨。” 陆辛微眨了眨眼睛,不禁开始好奇地打量着这名姑娘。她的衣着十分简朴,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可听她的谈吐,又并不粗俗,应当也是读过书的。何况自己一介陌生人忽然掉在她府中后院,她不喊不闹,还十分淡定地关心自己,如此胆魄气度,陆辛微觉得她并非可小觑之辈。 姑娘回头望了望远方,又道:“现在皇上和道弘大师正在般若殿谈经论道,四方守卫森严,你待在此地别动,或者去那边的亭子,记住别被他们发现。我去找些药膏给你,等我回来。” 陆辛微听完一怔,“皇上?般若殿?” 她到底在什么地方? “这里是大兴善寺。”姑娘耐心解释,“原来你不知道吗?” 陆辛微懵懂地收回目光。 原来是座寺庙啊…… 难怪这姑娘不喊不叫的,原来不是她家地盘。不过她既提起了皇上,这里又不是尼姑庵,看她淡定自若,想来十有八九应是皇上的侍女。只是不知这其中是否有诈,万一她去向皇上告密呢?那自己岂不是要被抓起来,得不偿失了? 陆辛微思绪如麻,而姑娘听不见她的心思,只朝她点了点头,离开了此地。 陆辛微确定她消失了,挣扎着从原地爬起,拖着受伤的身躯,找了个阴暗角落躲了起来。 寒毒的威力已经消散了一些,没有方才那么疼了。可惜她来得匆忙,忘记带上先前准备好的药丸,她等会儿还需要找个安静偏僻的地方研制解药。 国子监今晚是回不去了,但愿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而那位姑娘果真信守承诺,过了一会儿之后便又回到了此处,只是她找了许久,都没能找到陆辛微的身影。 她略带沮丧地来到亭中,拿出藏在袖中的药膏,轻轻将它放在石桌上。可能她的内心尚存了一线希望,希望陆辛微可以用上这个药膏。 陆辛微默默看着她的身影,看着她在亭子中停留了片刻,然后提着灯笼慢慢走远。 虽然是初次打了个照面,但陆辛微觉得这姑娘一定是个极善良温柔的人,她很喜欢这样的人。可惜不知以后,还有没有缘分再见面了。 她踱出角落,走到亭中,漫不经心地拿起桌上的药膏,握在手里轻轻摩挲。 月色轮转,陆辛微轻轻地笑了,心里暖洋洋的,空气中似乎传来一阵深沉的檀香,它缠绕在她的指尖,掀起一丝暗涌。 * 般若殿中,金佛莲座,焚香缭绕。晦朔光明交错间,李元业和道弘相对而坐。李元业的面前摊着一本书,而道弘正闭着双目,有条不紊地敲打着木鱼,诵着梵经。 忽然,他停止了诵读,微微皱起眉头,睁开了眼睛。 李元业双手抱臂,本来就百无聊赖,这下见他终于改了动静,随即开口就问:“怎么了?” 可道弘仅仅神秘地笑了笑:“长安的春风来了。” “春风?”李元业知道他又在讲一些谜语诓人了,“春天早就到了,怎么春风这会儿才来?” “陛下,天机不可泄露。”道弘低头含笑,不做解释。 李元业与道弘相处的久,对于他这种说一半留一半的作风并不感到生气或者着急,他十分随意地大手一挥,开明道:“罢了,希望这场春风能为长安带来一番好气象,如此朕便不追究它晚来之罪。” 此时,门外的晚风吹来几瓣梨花,轻巧灵动,娇柔地落在他们面前的案上。李元业伸手随意拈起一枚,颇有雅兴地将它夹在书页里。 他们齐齐向殿外看去,中庭的梨花开了满树,簌簌地像是落了一场白雪,与月色交融,凝结成地面稀疏的霜。 这时,蓝衣姑娘走了进来,乖巧温顺地在他们身侧站定。 李元业并无半分恼意,反而玩笑道:“阿宁,方才见你匆匆忙忙,可是跑去哪儿玩了?” 李宣宁微微一笑,回答:“有只鸟儿受了伤,被春风不小心吹下了枝头。我见它可怜,便想为它擦些药,只可惜它怕生,先我一步飞走了,我找了许久都未找到。” 这话说的和道弘的话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元业像是恍然大悟,指指李宣宁,又指指道弘,朗笑道:“好啊,你们联起伙儿来诓朕,是不是想看朕笑话?” 李宣宁没听明白:“大哥,此为何意?” 道弘也忍不住笑了:“陛下,公主没明白,这不恰好说明了臣与公主并无提前串供之罪吗?” “唉。”原来是会错了意,李元业幽幽叹了口气,对道弘说道,“看来你这次又没说错,长安的春风真来了。” * 陆辛微没有离开兴善寺,她躲过寺里的金吾卫,悄悄找了个无人的荒废的小殿。她熟悉地掏出自己身上的药材,借着殿里残余的器具,小心翼翼地升起了火,开始制药。 体内的寒毒还在隐隐发作,影响着她的思绪,偏偏她还要静下心来,否则自己现在所有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冷汗很快布满她的额头,顺着她的脸颊滴入衣襟。她专心致志地盯着眼前进程,全然忘记了周遭的一切情况,甚至连天什么时候亮的都不清楚。 说来说去,都怪那个可恶的男人,若不是他阻拦着自己,自己就能早点回国子监了,用不着在这里用十分简 陋的条件受苦!下回再见到他,一定要把他打趴下! 陆辛微吞下药丸后,第一反应就是怒骂昨晚的登徒子。 强烈的日光早已冲破殿宇所有的罅隙,倾尽所有地照亮这座破败荒芜的领地,殿内的东西全被照得一览无余,甚至连墙角无名的小草也骄傲地迎风挺立。春天,就是这样生机磅礴。 陆辛微逐渐恢复了力气,昨晚的颓唐已烟消云散,她眯了眯眼睛,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已经接近晌午了。 她逗留的时间太久了,不过白日寺内人多,她很方便伪装成香客偷偷溜出去。 她收拾好东西,起身,临走前再看了一眼香案上摆放的一小尊菩萨,它已落了灰尘。 她上前,细心地为它擦去尘灰。然后后退几步,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三拜,以表自己无意叨扰的歉意。 结果她转身刚走到门前,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道亲切的声音—— “施主可无大碍了?” 陆辛微心头一震,心想果然时间太久了,被发现了吗?那么她现在是否要打开门?或者冲上前就把门外的人打晕,一溜烟就跑? 但这毕竟是在寺里,对方还是个和尚,直接动武好像有点不太厚道吧? 她靠近门口,从殿门的缝隙里窥见外面似乎就站了一个人。那人面带微笑,双手合十,佩戴佛珠,黑衣僧袍,高而瘦削,瞧上去还蛮和善的。 “施主不必担心,除了贫僧,并无他人知晓施主的存在。”门外又响起他的声音,他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 陆辛微踌躇了一会儿,回身蹭了些香灰,在自己的脸上胡乱抹了一通。然后再把自己的头发重新束了个马尾,额前留了几缕碎发,在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太好辨认后,她方打开了殿门。 道弘见她邋遢模样,笑了笑,并未说什么。 陆辛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解释道:“抱歉,我不是故意要躲在这里的,实在是有难言之隐。” 道弘摇摇头:“能助施主一臂之力,这不正是寺庙存在的意义么?” 好通情达理的人。陆辛微不由得对他产生钦佩之意,继续好奇地问了一句:“不过大师如何知道我在里面的?” 道弘意味深长地示意她看窗口。 陆辛微回头一看,只见窗口正在往外冒出缕缕残留的白烟——是她生火制药后留下的痕迹。 陆辛微:“……” 好明显的破绽!她为什么要问出这么蠢的问题? 道弘满不在乎地笑笑,提出邀请:“到晌午了,施主今日还没用饭吧?不如在寺里吃顿斋饭再走吧。” 说罢,他很客气地侧身,为陆辛微让出路。 儒雅的不像是个和尚。陆辛微心中如此评价。 5. 惊鸿瞥 道弘吩咐小童在禅房为他们二人备下斋饭,几碟素菜,两碗米饭,几乎没什么油水,僧人的餐食向来粗糙简陋。但陆辛微实在饥肠辘辘,不讲究条件,有什么便吃什么。 甚至一个没注意,她把道弘的那一碗米饭也吃完了。 她真不是故意的,米饭是道弘推到她面前的,她顺便举起筷子就扒拉完了。 犹如大风过境,席卷残羹,陆辛微将桌上的饭菜全部吃干抹净后,终于饱了。 道弘始终挂着他那五分温和笑意。 陆辛微抿了抿唇,羞赧地将碗筷都摆好,小声道:“抱歉,我饭量大,吃的比较多……” “习武之人,饭量自然要比普通人多。”道弘表示理解。 “大师,我不会白借你的殿,白吃你的饭的。不知大师法号?将来我必报答大师一殿一饭之恩。”陆辛微不是个小气狭隘的人,既然受了他人恩惠,她自然是要回报的。 只是如今的她人微言轻,刚从玉门关过来,能帮上多大的忙,还真不好说。但对方也只是个和尚啊,一个和尚又需要别人帮什么大忙呢?应该……是她能接受的范围吧。 “贫僧道弘。”道弘双手合十,低眉颔首道。 陆辛微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往后扬了扬头,眼中流露出惊讶的情绪。 道弘,是和皇帝李元业一样如雷贯耳的存在。 在靠近长安的路途中,陆辛微不知听了多少人讲述过道弘的故事,听得她能下意识熟练地背出来。 他不是个传统的和尚,反而是个倒反天罡的和尚。年轻时候中了进士,后来辞官去做道士,最后半路出家再做和尚。和尚期间与李元业相识,看中了李元业是个能成就霸业的豪杰,于是留在他身边做幕僚。 七年前,李元业兵不血刃推翻前朝,建立大雍,改朝换代,自立称帝。道弘被封为侯爵,蟒带缠腰,在朝中的地位本来可以算得上半个宰相,但他最后选择留在了大兴善寺,继续他作为和尚未完成的禅道。 陆辛微不理解一个功成名就的人,为何最后还要回到原点,去走和尚的路。但她觉得,能爬到高处的人不是傻子,他也许是看见了别人未曾看过的一面。 就像她现在只看见了道弘和蔼的一面,却不知这和蔼背后都藏了什么饱经风霜的故事。 “原来是道弘大师。”陆辛微抱拳讪笑道,“失敬。” 她收回一开始的想法,道弘可不是个普通和尚,他的忙她还真不一定能帮到。 所以说出去的话,现在还能收回去吗? 道弘看出她的纠结,“施主既说要报答,贫僧这里确有一件小事,适合施主来做。” “啊?什么?” 道弘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本佛经,递给陆辛微。 “这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手抄本,前些日子松阳院的沈院使特地来求的,不妨由施主带去交予他?如此便算报答。” 听起来很简单的要求。 陆辛微一想,反正不难,不就是交个东西嘛。道弘大师真不愧为一代豪杰,开国功勋,贴心地安排了这么个简单差事,顺水推舟就把人情给做了。 于是她爽朗地答应道:“好,此事交给我,大师你放心吧!” 随后她便将佛经放到怀里,顺便下意识摸了摸脖颈。 空的。 项链丢了! 陆辛微如遭雷劈,一瞬间愣在原地。 她仔细回想着昨晚的情形,最后十有八九地确定项链是在打斗过程中被扯掉的,现在回仙茗茶道估计也是找不回来了。 该死的直娘贼!耍流氓就罢了,竟然还让她丢了项链! 陆辛微气不打一处来。那项链可是爹娘送她的,她平时一直戴着,舍不得摘下来,就算来了长安都没有摘过,居然一夜之间就丢了,晦气! “施主?” 听见道弘的声音,陆辛微这才缓过神,默默将脑海中骂人的语句全都压了下去,尴尬地笑了两声:“没事没事,大师,那我就先走了。若是成功送过去,我会回来告诉你的!” 她朝道弘摆了摆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轻快地离开了大兴善寺。 回国子监之前,陆辛微特地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并将自己收拾齐整。而回到国子监的时候,时间已然到了下午未时。 陆辛微刚踏进大门,就被蹲在门口守株待兔的俞匡衡逮了个正着。 她登时被突然钻出来的俞匡衡吓了一跳。 却见俞匡衡拉着她,痛心疾首道:“陆监生呐,你怎么能第一天就逃课呢!” 逃课?哦,昨日好像是听俞匡衡提过今日就要开始上课的…… 陆辛微早已将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俞匡衡又提起一遍,她才有了印象。 她看着面前殷切的俞匡衡,那热烈的目光明显是将她当成国子监唯一的希望了。她有些羞愧地抿抿嘴,开始糊弄道:“先生,我不是有意的,实在是我昨日第一天到长安,有太多不熟悉的地方了,这才耽搁了一晚。好先生,你就饶过我这一回吧!我下次一定不敢了!” 陆辛微认错的态度表现得十分诚恳,若论起演技,她从在玉门关开始就是扛把子。俞匡衡果然被她乖巧的模样诓骗了过去,点点头,表示不计较,“那好吧,下午可要认真听学。七日后我们国子监有入学考试,你可要好好准备,若是通过不了,将不能继续在国子监读书。虽然你是玉门关成绩第一过来的,但也万万不可懈怠,毕竟国子监的考试还是有点难度的。不过陆监生,老夫十分看好你!” 入学考试?陆辛微心中腹诽,她本来就是听说松阳院有入学考试才不去那里的,因为她百分百笃定在那里肯定会被刷出去。可是国子监没说自己也有入学考试啊?怎么还把人骗进来再磨刀霍霍呢?难怪国子监风评这么差。 哎,算了,国子监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呀。乞丐何能嫌饭馊。 俞匡衡絮絮叨叨地唠叨着,陆辛微始终维持着一张笑脸,装作乖乖学生的样子,时不时应和几声,成功将老头哄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她成功目送老头离开。 待确定俞匡衡的身影消失后,陆辛微毫不犹豫地再次跨出大门。 反正都逃半天课了,再逃半天又何妨?这半天就算上了她考试也未必就能考得起来,还不如上街逛逛,顺道看看自己还缺哪些东西呢。 不听学的人生是幸福的,陆辛微快乐地翘课了,她来到了朱雀大街的一家文墨店。 当初决定离开玉门关,完全是事出突然的结果,她并没有带多少东西来长安。既然进国子监念书,好歹要准备笔墨纸砚吧。 可陆辛微看了一眼价格,好贵。 她开始考虑是否要与俞匡衡哭穷,从他那儿抢点笔墨纸砚。 正纠结着,店里忽然响起嘈杂的争吵声。 陆辛微循声望去,见西南角围了一群人,可惜完全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她索性爬到二楼的最佳观赏位,下面的风景顿时一览无余。 看架势,其中一个黄脸矮胖的书生最为嚣张傲慢,他的身后还跟了几个小弟。那书生每说一句,后面小弟就要跟着附和几声,他们都穿着青色襕衫,而他们对面站着的则是一群蓝色襕衫的书生。陆辛微认得,青色襕衫是国子监的标志,蓝色襕衫则是松阳院的标志,看来是一场国子监与松阳院的纷争。 但听那黄脸书生朗声道:“你们这群穷货,还好意思来这里买笔墨?买的起么你们?” “怎么,就准你们国子监的来?这店名写了你们国子监的名字不成?”松阳院的学生反唇相讥。 “哈,敢跟我顶嘴?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小心我让我爹把你们一个个都赶出松阳院!” “松阳院自有沈院使主持公道,你爹来了也不好使!” “好啊,还敢顶嘴,给我打——” 楼上的陆辛微皱了皱眉,心生厌烦。 她终于有点明白国子监的名声是怎么被 败坏的了。 既然让她碰见了,俞祭酒和沈院使又都不在,那么就让她来主持一下公道吧。 她瞅准时机,袖中立即飞出几枚暗针,照着那几个仗势欺人的书生的穴位打过去。没过一会儿,黄脸书生领头哀嚎一声,一边乱蹦一边挠着自己的后背,活像只猴子,紧接着他的小弟个个亦是如此。 松阳院的学生本来准备好打一场恶仗,这会儿却看见敌方自己先乱了阵脚,急头白脸的,他们反倒愣在原地一头雾水了。 黄脸书生还以为是松阳院书生做的手脚,虚张声势地嚎叫道:“你们——你们是会遭报应的——” 陆辛微见他滑稽,原不过是个酒囊饭袋,忍不住笑出了声。 适时,店外响起厚重的马蹄声。 有人警觉,压声提醒:“别闹了!晋王殿下在外面!” 店内的大伙顿时噤若寒蝉。 陆辛微则想起昨晚徐归满的抱怨,不免好奇让人闻风丧胆的晋王究竟长什么样子。徐归满说他长得俊,她倒是不信,凶神恶煞的人长得能有多好看。她的身后正是栏杆,于是她往后退了几步,正好倚在柱边,清楚地看见朱雀大街上的情景。 为首的年轻男人一身紫色官袍,雍容华贵,策马慢慢行过朱雀大街。他的身后则跟着一群威风凛凛的甲胄官兵,手持银枪,骑着骏马,应当是金吾卫。 两侧的百姓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支沉默有素的队伍。 那带头的人应当就是传说中的晋王殿下了。陆辛微心中想着。 她不禁回想着徐归满的介绍—— “李观途啊,虽然人长得俊,但是长安中就没姑娘想嫁给他,大家看见他都不敢吱声。为什么呢?因为他实在是个魔鬼!就这么跟你说吧,在西境的时候,他就喜欢把桑其俘虏剥皮抽筋,制成人皮灯笼挂在城头上。有一次,他还把几名桑其宗室人头割下来,串成糖葫芦悬置城门挑衅敌军,为首的桑其王被他气得当场一命呜呼了!” “后来他不是回长安了么?回长安他也照样是个魔头,血腥又霸道。丞相有个门生纨绔淫/荡,他有一群狐朋狗友,他们喜欢掳掠良家妇女藏起来充作性/奴。李观途知晓此事后,连招呼都没跟丞相打,便将涉及此事的门生和他朋友全都处死了,这其中还包括了丞相的亲戚呢,哪怕后来丞相腆着脸求情,李观途都没答应。一共二十个人,那天菜市口血流成河,人头满地滚……哎哟,而且像这样的事还屡见不鲜。” “你说哪个姑娘敢嫁?嫁了说不定哪天自己也人头落地了呢……所以李观途二十三了还是个老光棍,唉,其实这张脸长在这种人身上,也算是罪过吧……” 陆辛微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唯一在乎的点在于:李观途在西境那么威风,能指挥军队把桑其打得节节败退,那为什么还要回到长安呢?难道在他心里,西境的安危终究比不过长安的荣华富贵吗? 可他是天子的胞弟,也许动乱的西境在他眼里真的不重要,那只是一个用来走上更高处的踏板。哼,这些在权力中摸爬滚打的家伙都一样可恶,哪里真的把百姓放在心上?不过装模做样罢了。 陆辛微垂眸,正巧楼下的李观途偏过脸,鬼使神差地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浓眉黑眸,气宇轩昂。 她看清楚了他,以及他左脸那红肿的巴掌印。 陆辛微的心猛地一跳。 她慌乱背过身去,将自己藏在柱子后。 心脏正在猛烈地跳个不停,像是要冲破胸膛,她死死捂着胸口,悄悄瞥见李观途一行人离去。 没有人比她更熟悉那个用尽全身力气的巴掌了。 她知道昨晚的那个登徒子是朝中勋贵,但她没想过他居然会是李观途啊! 坏了,李观途方才表情那么臭,他肯定是记恨在心了,那她在长安还能苟活多久?以李观途的能力,他会在多久之后查到她的身上? 该不会,下一个人头落地的人……就轮到她了吧? 6. 新刺头 陆辛微提心吊胆地回到国子监,一夜未眠。 听徐归满的描述,李观途的名声两极分化。在权贵中,无人不恨李观途,可在百姓中,无人不钦佩李观途。可能在他的眼中,犯了法的人就和桑其人一样可恨,所以不管是在西境还是在长安,他的手段同样令人胆寒。 陆辛微不想招惹这种个性鲜明的人,落在他的手里,她这个“坏东西”是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难道要收拾东西回玉门关?那她陆辛微也太孬种了吧。 她就这么辗转反侧,纠结了一晚。 旦日,陆辛微顶着两个黑眼圈,正式开启了她在国子监的求学生涯。 她的桌子被安排在了后排,等她到的时候,她的同桌已经坐在位子上开始温习书本内容了。同桌看上去是位温和的小少年,年纪比她还要小几岁。 陆辛微坐下后,本能地热络道:“我叫陆辛微,玉门关来的,你叫什么?” 小少年瞥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陆辛微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得到回答。 她讪讪地扭过头,心想不回答就不回答吧,没想到表面看着好说话,其实是个冷傲冰山。 过了会儿,一张宣纸被递了过来。 陆辛微低头一瞧,上面写着:李元徽。 她扭头,小少年的耳朵明显红了。 陆辛微以为他不会说话,是个哑巴,顿时对刚才自己心中的偏见感到愧疚。她对小少年灿烂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若是你以后受了欺负,尽管告诉我,我一定会给你打抱不平的!” 李元徽又看了看她,默然地笑了笑。 陆辛微转头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将笔墨纸砚和书本摆放整齐之后,讲堂外逐渐传来熟悉的嘈杂声。 她抬头一看,正是昨日在店里闹事的那几名学生,领头的仍旧是黄脸书生。陆辛微扬眉一笑,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大清早还要看见这些晦气玩意儿。 她好奇地去问李元徽:“这些人是什么来头,这么嚣张?” 李元徽从书本里抬起头,仅看了一眼之后,似是嫌晦气般又迅速低下头,洋洋洒洒地写完一张纸后,递给陆辛微。 陆辛微粗略地扫了一眼,大概明白了,顺道感慨了一下小兄弟的文采真不错,日后必是大才。 这个黄脸书生名叫吴圭,是朝中肃勇伯的儿子。其父骁勇善战,成了开国功臣,他们吴家因此沾了光,全都昂起头来做人。 吴圭过上好日子后,从此变成纨绔中的纨绔,目中无人,嚣张至极,偏偏他还十分有阶级意识,只会媚上欺下,招惹不起的人十分敬而远之,再加上其父为他遮掩,至今为止看不爽他的人有很多,但勇于制裁他的人一个没有。 至于跟在他身后的小弟,他们的父祖也都是做官的,不过官职不高,大多还是肃勇伯的附庸,所以他们能进国子监全是依仗着肃勇伯的关系,自然选择追随在吴圭身后。 怪不得昨日他们堂而皇之地欺负松阳院的学生呢,原来是仗着家里有背景啊。陆辛微饶有兴趣地抬起头,恰好与吴圭投过来的目光交汇。 吴圭显然也对她这张陌生面孔感到好奇,回头朝小弟们耳语了几句。 陆辛微装作没看见,一上午都未与他们产生交集。 直到午时,学生们都去馔堂用饭。 陆辛微捧着托盘,被吴圭一行人态度强硬地拦住去路。 吴圭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新来的?” 陆辛微毫不畏惧地看回去:“是啊。” “昨天你也在文墨店?” “那又如何呢?”陆辛微笑眯眯道。 吴圭身后的小弟登时跳了出来:“如何?昨天一定是你暗算我们,偷偷帮松阳院的那群穷酸货!你这个国子监的异类!” 陆辛微嗤笑:“没有证据,空口白牙就给我扣锅?” “证据?爷的话就是证据!”吴圭往她盘里饭菜吐了几口唾沫,气焰嚣张道,“听明白了么?瘦猴儿。” “哈哈哈!快给我们吴少爷磕个头认个错,否则叫你以后在国子监吃不了兜着走!” 小弟们的嬉笑声愈来愈大,吸引来更多国子监的学生,他们全部忘记了吃饭,凑着赶这个新鲜的热闹。人群集中在馔堂门口,学生们正交头接耳地讨论着此地陆辛微与吴圭的交锋。 但无一人敢上前。 陆辛微见人差不多了,动了动脖子,朝吴圭笑道:“你再说一遍,说大点声,让他们都听见。” 吴圭朗声道:“瘦猴儿,赶紧给你吴爷爷跪下磕头——” 话音未落,陆辛微托盘里的饭菜已以排山倒海之势全都扣在了他的头上。 白米混着菜叶汤汁,顺着他脸颊的肥肉淌下,啪嗒啪嗒掉在他的青色襕衫上。动作之迅捷,出其之不备,令吴圭愕然傻在原地。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陆辛微面无表情地扔掉手里的托盘。 小弟先反应过来,尖叫道:“啊啊啊啊——你在干什么——” “当然是,收拾你们呀。”陆辛微笑道。 吴圭的脸被气得通红,他目眦欲裂,伸手就要揍她,嘴里还在不停嚷着:“不要脸的腌臜货,老子要把你扔进猪圈!” 陆辛微挑了挑眉,轻松躲过吴圭毫无章法的拳头,然后反之一拳打到他的肚子,叫他惨叫连连,低头弯腰痛苦地捂着肚子。 但吴圭还没想认输,他想直接抱住陆辛微的腰,趁其不备给她来个抱摔。 结果被陆辛微一脚踹出十步开外。 “上——上——”吴圭指着她,半天说不出句整话,倒在地上颤抖着一味命令道。 陆辛微扯下头发上用来装饰的红色发带,随手将襕衫的长袖束紧。她淡定地站在原地,双手交错在胸前,摆出寻常武术中的起手式,顺便对小弟们招了招手,挑衅地笑了笑。 笑话,她玉门关小霸王的名号不是白来的,想踩在她头上,做梦。 对方一看她是个练家子,纷纷不敢上前了。 可吴圭在后面叫嚷,丝毫不给人后退的机会。 小弟们干脆闭上眼睛,两眼一抹黑,横冲直撞地冲了过来。 陆辛微一招解决一个,动作行云流水,潇洒快意,赏心悦目的武功叫人看了酣畅淋漓,好不精彩。很快地上已倒了一片人,就剩她还自在地站着。 她抱了抱拳:“承让。” 人群中骤然响起如雷的掌声。 “打得好!”有学生为她喝彩。 小弟们被打的落花流水,狼狈地爬起身,再也不敢靠近她分毫,纷纷忌惮地躲到吴圭身后。吴圭的肚子还在隐隐作痛,他指着陆辛微,咬牙切齿地放下一句狠话:“你等着!我让我爹收拾你!” “拼爹算什么本事?怂蛋一个,败坏门风。”陆辛微讥诮道。 吴圭龇着牙,本欲再吵几句,但他忽然眼珠骨碌一转,反而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干嚎道:“俞先生——俞先生——有人欺负学生啊——” 人群中立即有学生跳出来:“喂,你倒打一耙!俞先生才不会被你骗了!” 陆辛微扫 了他一眼,对方是个白净温润的年轻书生,他刚嚷出几句话,就被一旁的人伸手制止。 但他仍旧一脸愤愤不平的模样,在接触到她的目光同时,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厉害呀,像个大侠。” 俞匡衡真的被吴圭嚎过来了,当他看见现场一片狼藉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逃避。 只是出于他的职业素养,他留下了。 他看看吴圭一群人狼狈的模样,再看看陆辛微淡定自若的表情,瞬时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他首先选择出口训斥:“陆辛微!你在做什么?同样是国子监的学生,你怎么能动手欺负人呢?” 他本来想口头教育陆辛微几下,给吴圭一个面子,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彼此和和气气的,让国子监安生一些,不是挺好的吗? 但他没想到,这玉门关来的学生是个刺头,而且是个拔不掉的刺头。 “俞先生,分明是吴圭带人挑衅在先,害我饭都没得吃,我不过是正常回手罢了,怎么就成我欺负人了?”陆辛微皱了皱眉,不爽地反问道。她可不管俞匡衡百八十个心眼,在她的眼里,欺负同砚就是不对的,技不如人,就活该被教训。 俞匡衡表情不耐:“我现在看见的,就是吴圭他们带伤,而你一点事都没有。给他们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道歉?不可能。”陆辛微反驳,“先生,国子监如今变成这个样子,您难道一点都不知情吗?就是因为有吴圭这样的败类存在,才导致国子监的名声越来越差。昨日他们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欺压松阳院的学生,今日还敢来挑衅国子监新来的学生,如此放任他们作威作福,国子监还能继续开下去吗!” “胡闹!你以为国子监是你一个人的?”俞匡衡生气了,示意她小点声,“这件事发生在国子监之内,若你不道歉,传出去被肃勇伯知道了,你我都要受累。陆监生,你刚来国子监,难道就想被逐出去吗?” “陆监生敢为人所不能为之事,凭什么她被赶出去?”学生中又有人驳斥,“虽说大家皆蒙父祖官品入国子监,可难道国子监内还要依照父祖之品阶判定贵贱吗?” 俞匡衡头疼的有些站不稳。 “先生,你不能逃避。”陆辛微道,“今日吴圭敢欺压我,说明此前他已欺负了国子监内无数学生,大家苦不堪言。若此人继续待在国子监,国子监将永无出头之日。” 俞匡衡闭了闭眼,默然许久,最后无奈地沉沉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陆辛微所言真假?但他实在是有难言之隐。 “回去吧回去吧,抄书,抄好了给我过目。”他疲惫地摆了摆手,认了输。 陆辛微低头,也沉默了半晌,渐渐恢复冷静。国子监的大小事务都是俞匡衡亲手操办的,学生之间闹事,必然也是他出面调和,承担后果,至少要给学生长辈——那些朝中勋贵一个交代,毕竟大家都在朝中做官,学生出了事,不责问他俞匡衡还能问谁? 虽说他喜欢和稀泥,没点魄力,但他也的确背负了许多压力。做错的人明明是吴圭,凭什么最后还要他俞匡衡去低头哈腰地到处跟人赔礼道歉。 陆辛微心里不是滋味,又有点愧疚,逞一时之勇打吴圭是打痛快了,但不也是平白给俞老头添麻烦么?她闷闷地开口:“抱歉啊,先生,给你添麻烦了。” 俞匡衡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儿,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但他还是决定说出口—— “陆监生啊,要不你还是去松阳院吧。” 陆辛微:“?” 7. 松阳院 陆辛微次日就去了松阳院。 当然,她暂时没有在这里读书的打算,她只是来帮道弘完成那件小忙的。 松阳院就在国子监的隔壁,仅有一墙之隔。虽然两家是冤家,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吵架都方便了不少。也不知前朝君主是怎么想的,非要在国子监旁边建书院,是为了日后嘲笑国子监吗?多大仇多大恨啊。 手抄本需要送给松阳院的院使沈效真。听闻这位沈院使还是当年俞匡衡举荐给皇上的,谁承想如今二人各自做了学院的长官,为了生源彼此针锋相对,谁都不服谁呢? 陆辛微如是想着,悠哉游哉地从大门走进松阳院。一进门,就见许多松阳院的学生散落在各个角落读书,树底下,石桌边,水池边,到处是他们的身影,读的是聚精会神,专心致志。 在国子监可欣赏不到这样的风景,一下课就全都不见人影,更别提温书了。 陆辛微继续大阔步走着。 走着走着,她感到有些不对劲了。 不断有学生朝她投来目光,那眼神中显然是不善的意味。她越往里走,越有学生聚拢过来拦住她的去路。 终于,她的面前堵了一道厚厚的肉墙,她不能再往前走了。 “你来做什么?”为首的学生咄咄逼人。 “我不可以来吗?”陆辛微疑惑道。 “呵,国子监的,要么来偷听我们夫子授课,要么来偷我们的考卷。前些日子,还用沸水浇死我们夫子养的发财树。这回竟然还堂而皇之地从大门走进来,说,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陆辛微无语地眨了眨眼睛。 国子监果然比她想象的还要无赖。 “你们误会了,我不是来找茬的。而且我是刚进国子监的,不知道国子监都对你们做了什么事呀。”她无辜地解释。 可松阳院的学生明显不信她的话。 于是陆辛微想搬出道弘,说明自己是替他来给沈院使送佛经的。 结果没等她开口,就有学生高声喊道:“别信她!前日张学弟几人在文墨店买笔墨,就是被他们国子监的欺负,笔墨都被抢了,回来到现在还难受呢!” 松阳院的学生面色更不善了。 陆辛微连忙摆手,百口莫辩。 “他们国子监的猖獗如此,真当我们松阳院是吃软饭的了?大伙儿们上,无论如何,都要替张学弟他们出一口气!” 眼见松阳院的学生越说越愤慨,一个个撸起袖子就准备干架,陆辛微不想跟他们动手,却被逼得连连后退。 早知国子监和松阳院还有这些积怨,她就不穿国子监的衣服来了。 可是她来都来了,佛经没送出去,又不能真的被赶出去。再说了,她和松阳院又没仇,凭什么国子监欠下的债要她来承担? 索性站定,不再后退,和他们硬刚到底。 “喂,要我说多少遍,我不是来找事的,我是来找沈院使的,事情办完我就回去。”她皱眉道。 “你还想找沈院使?你休想!” 这群学生拿定主意要教训陆辛微,挥舞的拳头马上就要落下。陆辛微当然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砧板鱼肉,当即接住他们的拳头,借力打力,将他们又全都打了回去。 “你……还说你不是来找茬的?” 陆辛微气笑了:“那也不能不让我还手吧。” 学生们再一次蜂拥而上,群聚而攻之。可惜他们都是群书呆子,在武学方面表现得一塌糊涂,轻而易举就被陆辛微降伏。 最后陆辛微睥睨着瘫倒在地的一群人,吹去拳头上的灰尘,深知自己这次又闯祸了。 她叉着腰,微微喘着气,忍不住开口骂道:“亏你们还是群读书人,怎么动不动就打架?能不能听人把话说完。” 偏偏他们是一根筋的脑子,“我们是不会认输的!” 听到消息的沈效真姗姗来迟,当他看见这惨烈的一幕后,一时愣在了原地。 陆辛微整了整衣襟,踏过人群,朝沈效真行礼道:“沈院使,晚生是国子监的学生陆辛微。” 沈效真缓过神:“哦……你是从玉门关来的那名学生吧。”他不可置信地看她,指了指地上,“他们……全都是你一个人打趴下的?” “哦。”陆辛微淡定道,“衣角微脏,他们还需要再练练。” 沈效真从未见过如此彪悍的学生,默默闭上了嘴。 陆辛微从怀中拿出佛经,递给他,“沈院使,这是道弘大师拜托我交予你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手抄本,事情完成了,我要回去交差了。” 沈效真接过,道了声谢。 陆辛微瞥了眼松阳院的学生,语气不忿:“只不过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要教训我,让我十分生气。” “这次确实是我的学生们过分了,我一定会教训他们的。”沈效真颔首道。他是个温润儒雅的人,出事时第一反应永远是保护自己的学生。不像俞匡衡,总喜欢把自己的学生往外推,一点教育精神都没有。 陆辛微没再抱怨什么,行礼道别,拂袖离去。 但她刚跨出松阳院的大门,电光石火间似乎想明白了一点。 为什么道弘不将此事交予别人来做,偏偏要交给她这个刚认识的人?偏偏她还是国子监的学生,国子监与松阳院又素来不交好。 这下她国子监和松阳院都得罪了,两边都呆不下去,迟早要收拾铺盖卷回玉门关。 除非道弘早就知道她是谁,此举他是故意的。 好好好,好你个妖僧,我是看你和蔼才相信你的,你竟然耍我? 陆辛微本就不爽,现在更加脑袋一热,怒气冲冲地就跑到大兴善寺。 檀香缭缭,佛光金塔。寂静的大殿内,道弘坐在蒲团上,喃喃有词地敲着桌上木鱼。 这份安宁很快被人打破。 陆辛微骂骂咧咧地跨门而入,“好你个秃驴,你是何居心?这要我做的什么事?” 道弘睁开眼,回头看她,悠悠笑道:“施主,发生何事了?” “什么事?”陆辛微瞪大眼睛,一脸“你别给我装模做样”的表情,“本来我只得罪国子监,因为你,现在松阳院我也得罪了,我没地方读书了!” 她气鼓鼓地拿了个蒲团就坐下,似乎还嫌不够解气,她举起拳头又往空气中乱打一通。 道弘仍是笑眯眯的模样,转过身来饶有兴趣地看她,手里摩挲着佛珠,不做解释,反问道:“施主不妨说说,这两日都见识到了什么?” 陆辛微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静下心来,闷声回答:“国子监和松阳院关系恶劣,不过肯定是国子监自己作死搞砸的。松 阳院里的学生嘛,好学向上,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只是国子监里面,学生和学生之间也积怨已久,有的人仗着家里有点权势,就仗势欺人,恃强凌弱,这哪里是来读书的,分明是来做小皇帝的。大家都在因为家世权力而勾心斗角,权衡利弊,没有人主持公道,这不是个好气象。” 道弘颇为赞赏地点点头,道出他的真实目的:“我想让你看见的,正是这些。” “原来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啊?” 道弘半阖着眼,神秘莫测地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陆辛微切了一声:“你们这群和尚就喜欢讲谜语糊弄人。” “沈院使为人纯粹,只愿教书育人,松阳院招揽的学生多是清贫之辈。而国子监的学生,如你所见,其父祖都有官职在身,他们耳濡目染,久而久之避免不了用家世衡量他人的心理。只是俞祭酒自接手国子监后,遭到无数权贵干涉,谁都想自己的子孙能在国子监里得到最优渥的资源,故而俞祭酒分身乏术,逐渐无力招架,疲于应付,后来索性对国子监的种种睁只眼闭只眼,能不得罪就不得罪,对国子监的要求也仅有不惹麻烦就好。” 陆辛微叹了口气,老头也是蛮可怜的。 “但这并不能作为长久之计,俞祭酒心里清楚,却做不出实际变化。”道弘沉吟道,“你见过松阳院与国子监的差距,且你不是长安权贵之子,正直勇敢,不畏强权,你进国子监或许是对俞祭酒最好的助力。” “我?”陆辛微略带迟疑地指了指自己,“你的意思是,我能帮俞祭酒改变国子监?” 所以道弘绕了这么一圈,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可她真有这本事吗?道弘未必太看得起她了吧。 道弘点点头:“你那日站在国子监门前,不也是这样说的吗?” “……” 陆辛微尴尬地挠了挠额头。 竟然真的会有人信那些话吗? 道弘微微笑着,眼神中充斥一种高深沉着、运筹帷幄的光芒。此刻的他,似乎变得有点不像平日里温和亲切的他,反而更贴切传说中那个黑衣僧袍扰乱天下的多智近妖的妖僧。“我承诺你,你一定不会没书读的,姑娘。” “你?!” 陆辛微一个激灵,登时被他的话吓到了。 “你知道我是……” 道弘点点头。 “那你还让我……” 道弘又点点头。 “大师,你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吧。”陆辛微凑上前,讨好地笑了笑。 “这回怎么不骂我秃驴了?”道弘好笑地斜了她一眼。 “唉,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大师饶了我这一回吧!”陆辛微苦着脸讨饶,“大师,请您千万不要将我的秘密透露出去,不然我就真的完蛋了!” 道弘最后点点头。 陆辛微选择相信他的人品,放下心来。 她辞别道弘,回了国子监。 还真如道弘所说,在之后的日子里,不管是国子监还是松阳院,都没有人再找她的麻烦。俞匡衡虽口头说要把她送到松阳院,但事实上并没这么做,她把抄完的书交给他过目之后,他也仅是勉励了几句,再无其它。 她难得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安心清净地在国子监内读书。 很快,七日过去了,她最终迎来了国子监的入学考试。 8. 设考关 陆辛微选择国子监其实还有一点原因—— 国子监设了兵科,而松阳院没有。 她的文采算术肯定没有这群长安子弟优秀,但是在兵科方面,她颇有信心。就凭她是在战争频发的玉门关长大的,她的父亲是统帅大将军,她自幼耳濡目染战争谋略,后来又碰见了一位非常厉害的师父教她兵法,她敢肯定国子监里的这帮人在兵法方面没有她匠心独到。 国子监挑选学生,要么选择全面开花的,要么选择对其中一科有深刻见解的。依照自身情况,陆辛微决定猛攻兵科,将赌注全压在这上面。 在考试的前一晚,她疯狂复习,一整晚没睡。第二天,她精神抖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夫子下发考卷,考完了就借着午时打会儿盹。 这样的生活作息持续了三日,终于考完了所有的科目。 陆辛微顶着巨大的黑眼圈,像是被榨干精气的样子,自信满满地交上了自己的所有答卷,她相信自己可以留在国子监,至少留在兵科讲堂。 考卷需要经过国子监所有讲师批阅,共需要耗费又一个七日才能公布结果。 负责整理考卷的典籍正准备将学生们的答卷送到祭酒等人手里批阅。 但他半路上遇见了一些人,耽搁了下来。 为首的人是吴圭,他也是刚进国子监的,参加了入学考试。 而他自己心里很清楚,照自己这半吊子都没有的学问,压根不可能通过入学考试。但如果通过不了入学考试,哪怕他爹官再大,他都不能继续待在国子监了。若他不能留在国子监,他爹届时定会对他进行一番毒打的。 所以他必须做出一些改变。 吴圭率着他的小弟拦住了典籍的路。 典籍自然不敢招惹这位威风凛凛的吴小公子,陪笑道:“吴监生,有什么事么?” “这些答卷,给我看看。”吴圭趾高气昂地指了指他怀里的东西。 典籍还想再做一点挣扎:“这些都是这次学生的考卷,不能看的……” 吴圭上前推搡了一把他的肩膀,典籍猛地往后一退。小弟们眼疾手快上前,夺过他怀里的答卷,然后毕恭毕敬地呈到吴圭面前。 吴圭接过,给他们使了个眼色。小弟们心领神会,揪着典籍的领子就将他一齐带到僻静无人的假山后。 吴圭气定神闲地开始审阅这些卷子,忽然在翻阅兵科答卷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陆辛微。 他的嘴角瞬时勾起一抹邪恶的笑容。 这答卷写得不错嘛,不如就给他用用吧。 不是很神气吗?不是很嚣张吗?等到你通过不了考试的那一日,等到你被赶出国子监的那一日,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他将陆辛微的所有答卷抽出来,对其中一名小弟说道:“你仿照她的笔迹,将我们两人的卷子换掉。” 这名小弟顺从地点点头。 他别的不会,唯一会的就是模仿他人字迹,能模仿个九成,今日他总算发挥了他的作用。 吴圭继续说道:“若是干得好,没有破绽,本公子有重赏。” “是!”这名小弟的底气更足了。 典籍畏畏缩缩地站在一旁,亲眼目睹着他们目中无人、明目张胆的作弊行为。 吴圭瞥了他一眼,威胁道:“若是你敢揭发,我让我爹狠狠教训你!” “公子、公子放心!”典籍忙不迭应答,“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吴圭满意地点了个头,监督小弟开始上手对换答卷。 陆辛微,咱们走着瞧。 他志得意满地想着。 * 府衙内,李观途百无聊赖地翻阅着皇帝差人给他送来的奏折,无非是监察御史弹劾他野蛮霸道、血腥凶残,是个混世魔王的,看来看去都是同一套话术,写不出一个花来。 若是文采斐然,好歹他还能多看几眼。 这批御史质量不行,改日换一批吧。他心想。 看完之后,他随手将奏折扔在书案上,然后散漫自然地靠着椅背,抬眼看向对面兢兢业业坐着的红袍男子。 “你说这群人吃饱了闲的,弹劾本王?朝中难道无人可以弹劾了吗?”他嗤笑道。 红袍男子正是礼部侍中,此次来是为了商谈国子监事宜的。 他体面地笑了笑:“殿下不必理会就是。” 李观途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意有所指道:“若是人人都如侍中大人安分守己,在其位,谋其职,本王或许就闲下来了。” 侍中笑容一僵,不露痕迹地握了握拳。 李观途垂了垂眼睫,不动声色地笑笑。 “不说这个了,说正事。”他坐正,翘起了腿,“国子监那边怎么样了?” 侍中沉吟片刻,挑了个认为李观途会很感兴趣的话题:“听俞祭酒说,国子监来了个小霸王。俞祭酒每每提起他,便苦不堪言,说那小霸王就是来治他的。” 李观途不以为意,长安自称小霸王的人又不是没有,随便去几条巷子里找,都能找出几个吹嘘霸王名号的流氓。有的人仰仗着自己有点蛮力,便自觉高人一等,非用霸王称号装点自己。李观途并无闲心管这些三瓜两枣,老实待着便是,但若是蛮力用错了地方,那就别怪他手下不留情了。 “俞祭酒这种老滑头,的确需要有人治一治。”他随口应道。 侍中顿了顿,继续道:“不仅如此,这小霸王似乎不仅在国子监,而且在松阳院也将学生都治的妥帖,无人敢招惹他,松阳院的学生甚至说他是混世魔王。” 李观途闻言,扬眉一笑:“哦?竟然有人比我更混世魔王?” 侍中假装咳嗽:“咳,殿下,请注意您的形象。” 李观途满不在乎,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案上堆砌如山的奏折,意思似乎在说:这些奏折可全部都在弹劾我这个混世魔王,长安居然还能冒出第二个混世魔王?这称号有那么容易得吗?怕不是猴子穿了人衣裳假扮的吧。他懒洋洋地道:“我倒想会会此人,是真霸王还是纸老虎。” 于是他又问:“这小霸王从哪里来的?” “玉门关。” 李观途一听,来了兴致,笑意渐浓:“玉门关不是只选了一个人过来吗?他进的是国子监?” 侍中点点头。 李观途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国子监最近不是在进行入学考试么,他进国子监,可能是因为国子监正好新设了兵科……这样,关于入学考试,本王要再加一道考关。” “……什么?”侍中眼角一抽,不知眼前的混世魔王又想出了什么折磨人的法子。 “朝中科举,殿试时皇上会对贡生进行口试问答。本王也要亲自试试这群新来的监生,看看他们到底几斤几两重。” “殿下,你其实是为了那位玉门关的监生吧?” “看破不说破。”李观途潇洒起身,眉目懒散,笑着指了指他。 * 考试结果出来了,名单上并没有陆辛微的名字。 陆辛微傻眼了,不可置信地看 了三遍,当即跑去找负责登记名册的典簿。 “先生,您没有记漏名字吗?为什么我会落选?” 典簿不耐烦地回答:“我怎么可能记错,自己不努力,考试结果出来了反而要怪我们了?要我说,还是平日里多学习学习吧,临时抱佛脚是成不了才的!” 陆辛微抿了抿唇,忽略他暴躁的态度,“先生,我有一点不明白。” “什么?” “别的科就算了,兵科我一定不会落选的,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典簿下意识回了一句:“有问题你就去找俞大人啊!” 陆辛微咬了咬牙,“……好!” 她果断冲去祭酒厢房,想找俞匡衡理论,却被告知俞匡衡正和几位博士学正一起在彝伦堂对通过考试的学生进行第二轮考验。 而且这次考试是面对面口述回答的,据说是一个学生接着一个学生单独进去,一堆考官面对着他,依次抛出问题。 陆辛微赶到的时候,已经有数名学生垂头丧气地从里面走出来,更有甚者刚迈出屋子就开始啜泣。 她不知道这么丧心病狂的考试究竟是谁想出来的,但她现在也没心思关心这个。 她走上前,询问守在门口的监丞:“先生,我想找俞先生,可否进去通报一声?” 监丞毫不留情地摇摇头:“里面正在考试,若有什么事,等考试结束后再说吧。” 陆辛微急了:“我要说的正是考试的事!入学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我怀疑这其中有问题。” 监丞嗤道:“你这么自信你能通过考试?” “我想看看我的兵科答卷,我想问问俞先生我的这份答卷究竟有什么问题,竟然比不过旁的学生!” 话音刚落,吴圭从堂里走了出来,他面如死灰,表情惴惴不安,竟显得十分颓败。 二人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 临走前,他狠狠剐了她一眼。 陆辛微一头雾水。 吴圭这种人都能被国子监选中,她凭什么不能?难道国子监还搞暗中操作,挤兑学生吗? 忽然有学正从里面走到门前,指了指陆辛微,对监丞说道:“晋王殿下叫他进来。” 监丞颔首:“陆监生,你可以进去了。” 晋王殿下…… 李观途也在里面。 陆辛微忍不住咽了咽喉咙。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李观途未必认得出她。 当务之急,是考卷的问题。 死猪不怕开水烫,陆辛微,进去吧! 陆辛微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迈进彝伦堂。 堂内寂静,所有国子监的官员全部正襟危坐在两侧,面容严肃。而坐在主位上的,正是那位年纪轻轻位高权重,令京中人无不闻风丧胆的混世魔王李观途。 他的案前摆了一摞考卷,不知为何,陆辛微笃定自己的答卷就在里面。 而且她大概也明白了今日这场考试是谁安排的。 她走到监丞指好的位置,向每位大人都行礼问好。 最后,是李观途。 很奇怪,他明明那么年轻俊朗,可看起来就是很可怕。 饶是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陆辛微,都不禁在此刻有点认怂。 “学生陆辛微,见过晋王殿下。”她行礼道。 李观途原本低垂着眉眼,默不作声地转着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她的声音后,他终于抬起头,遥遥朝她望过来。 9. 忤逆他 李观途问:“玉门关来的?” 陆辛微负气道:“是。” “你觉得国子监的考试有问题?” 陆辛微抿了抿唇:“是。” “为何?” “学生觉得,凭学生的兵科答卷,能进国子监。” “长安人才济济,你凭什么觉得你的兵科答卷一定比别人优秀?” “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学生自幼在玉门关长大,研读兵法,未曾有一日荒废学业。士兵操练,将帅出征,两军交战,烽火狼烟,学生亦未曾置身事外,漠不关心。学生虽未入军籍,但学生挂心玉门关,若有用学生一日,学生亦义不容辞,赴汤蹈火,骑射戈矛,学生无不精通。玉门关是桑其虎视眈眈之地,大小战争年年屡见不鲜,试问国子监可有他人有学生熟悉战争?试问国子监可有他人从战争前线千里迢迢来到长安?故而学生不服,还请晋王殿下不吝赐教!” 铿锵的话语掷地有声,除了李观途外,所有国子监的官员皆低头不语。 李观途打量着陆辛微,不由得弯了弯唇角,眸色中是不同以往懒散的认真。 他从一摞答卷中很快翻出一张卷子,放在案上,并敲了敲桌面,示意陆辛微自己上来瞧。 陆辛微松开握拳的手,手心里早已浸满了冷汗。她忐忑地走上前,将自己的答卷拿上,又重新退回原位。 “这张卷子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李观途挑眉,气定神闲道,“本王也很遗憾,从玉门关来的学生,兵科答卷竟然答得一塌糊涂,狗屁不通,真是枉为玉门关子弟。” 陆辛微粗略扫了一眼,眉头一皱,下意识回道:“这不是学生的答卷!” “哦?不是?”李观途轻轻笑了,“陆监生,想好了再回答。若这张卷子不是你的,为何上面会写你的名字?” 陆辛微再看了一遍,实话说道:“真奇怪……这字迹确实像是我自己写的,可是内容完全不一样,我写的根本不是这些东西!”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而执着,“晋王殿下,我可以背出来我自己写的!” 成败在此一举,她一定要证明自己。 可是坐在一旁的俞匡衡却按捺不住了,贯彻以往和稀泥的风格,他出口打断道:“晋王殿下,臣看此事差不多了,不如……” 李观途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无视了他的请求,对陆辛微说道:“背吧。” 陆辛微深吸一口气。 “夫制敌行师,必量事势,势有难易,事有后先。力大而敌脆,则先其所难,是谓夺人之心,暂劳而久逸者也;力寡而敌坚,则先其所易,是为固国之本,观衅而后动者也。 天之授者,有分事,无全功;地之产者,有物宜,无兼利。是以五方之俗,长短各殊,长者不可逾,短者不可企。勉所短而校其所长必殆;用所长而乘其所短,必安。 强者乃逐水草为邑居,以射猎供饮茹多马而尤便驰突,轻生而不耻败亡,此桑其之所长也。桑其之所长,乃中国之所短,而欲益兵蒐乘,角力争驱,交锋原野之间,决命寻常之内,以此为御寇之术,可谓勉所短而校其所长矣[1]。” ………… 陆辛微一字不落地背完了。 满堂寂静,鸦雀无声。 李观途点点头,漫不经心地又抽出一份答卷搁在案上,并朝俞匡衡招了招手。 俞匡衡急得满头大汗,忙不迭地起身上前。 只听李观途轻笑道:“俞祭酒,看看这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俞匡衡一眼就瞧见那晃目的“吴圭”二字,登时两眼一黑,恨不得下一秒躺地不起。 “方才本王提问吴圭,他支支吾吾,一个字都答不上来,可是他写的这张答卷却实在精彩绝伦,但现在陆辛微能背出和这张答卷一字不差的内容。俞祭酒,本王真糊涂了,不如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现在就算是傻子,都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陆辛微心中冷笑,不知是吴圭太想留在国子监,还是他单纯是为了报复自己,竟然和自己调换了答卷。若非李观途多设了考试,发现其中蹊跷,自己搞不好真的要离开国子监了。 怪不得李观途会喊她进来,原来是要给她一个清白的。 那这么一想,李观途人也不赖嘛。 陆辛微为起初的那一巴掌感到很抱歉。 “若本王不设这场考试,你们国子监一帮蠢货当真要把吴圭招进来?”李观途冷声,朝俞匡衡问道。 俞匡衡闭了闭眼睛,面有愧色,“晋王殿下,这次确实是国子监的失职,臣保证以后一定不会再发生了……” “罢了,俞祭酒为官多年,对国子监比本王熟悉的多,对国子监的学生也比本王了解的多。本王不知这样欺上瞒下、弄虚作假的风气是由何人带到国子监里的,但是俞祭酒,你作为国子监的长官,毫无担当,纵容学生作恶,难逃其咎。” “是……” “另外,涉及此事的人员全部赶出国子监,俞祭酒你若是没本事查不到人,就由本王亲自来查。” “是……” 陆辛微看了看俞匡衡,他此刻站在阶下,卑微的样子实在有些可怜。 俞老头虽说为人是滑头了点,平日是喜欢和稀泥了点,但自从她来到国子监后,老头对她还是不错的,送她笔墨纸砚,关心她的日常起居,有时还会给她塞点小零嘴。 陆辛微不忍心他就这么被李观途训斥。 这件事的起因,全怪吴圭居心不良,俞匡衡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如何能知晓这一切?随便说几句得了,为什么要训这么久呢? 就算李观途是高高在上的晋王又如何?就算她方才还对他心存感激,但是这并不代表她能容忍李观途如此轻蔑俞匡衡。 陆辛微抿了抿唇,忽然看向李观途,双目炯炯,犹如出鞘的宝剑释放熠熠光华,“学生听闻,晋王殿下是两年前从西境回来的?” 李观途转过头看她。 “那么想必殿下也对兵法有独到见解,并因此才来国子监的吧?不然殿下为何不去松阳院?松阳院学生的学问要比国子监的学生渊博的多。” “你想说什么?” “只是殿下一定认为自己所掌握的就是对的吗?” 话音甫落,俞匡衡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断用眼神示意陆辛微赶紧闭嘴。但陆辛微上头了,就算十头驴都拉不回来她。 李观途皱了皱眉,目光冷却下来。 堂内的气压明显骤低,她无所畏惧地继续说道:“孙子有言:‘五行无常胜,四时无常位,日有短长,月有死生。’半年前,桑其发明出新的战术,人马皆披盔甲,他们的盔甲据说是用翰斡山最坚硬的钢铁制成,刀枪不入,重兵配合轻骑,几人成伍,组成铁墙,所过之处无不披荆斩棘。晋王殿下,你可知道这支部队?你可知道玉门关新的战术又该如何?” 李观途一言不发。 陆辛微站在阶下,眉目倔强而不屈。带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当着一众官员的面,她掷地有声地说出了她这个身份最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话—— “殿下,兵法并非一成不变,您的认知还停留在过去。而您的那一套兵法,在学生眼里,已经过、时、了!” * 陆辛微十分沮丧地来到大兴善寺。 她刚胆大包天得罪了李观途,无异于拔了老虎的毛,她想自己这 次肯定是要收拾东西滚蛋了。 李观途没杀她都算好了,想想她离开前他不虞的脸色,她都怀疑他下一瞬就要提剑砍了她的脑袋。 其实她说的也没错嘛,兵法确实是一直变化的呀。 就像人一样,半个月前高高兴兴地跑来长安,不久后就要壮志未酬地背上包袱回玉门关了。 陆辛微深深叹了一口气,打算来找道弘道别,告诉他自己怕是要辜负他的期望,原因居然是当场拂了晋王的面子。 道弘还在老地方,不过这次不止他一人,他的身侧还站着李宣宁。 陆辛微一见她,新奇地诶了一声,“是你啊。” 李宣宁微笑着点点头:“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陆辛微:“……” 她登时用幽怨的目光看向道弘。 道弘呵呵笑了两声,招呼她坐下,亲手为她折了杯茶,“阿宁知道,这又没什么,她也不会说出去的。” 陆辛微心道,一个个都说不说出去,我怎么感觉知道我女扮男装身份的人越来越多了呢? 可惜现在倒不必纠结这个了。 “大师,我这次来,其实是向你辞别的。”她如是说。 “嗯?国子监没有选你?”道弘难得吃了一惊。 “倒也不是……”陆辛微心虚地挠了挠额头。 随后她便将今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声情并茂地讲述了一遍,并重点描述了李观途那黑得跟锅底一样的脸色,好像她真的要命不久矣了一般。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陆辛微垂头丧气,可怜道,“现在我就是这樯橹了。” 李宣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陆辛微继续遗憾道:“我是觉得我不久就要离开长安了,以后我们有缘再见吧。” 道弘也不由得放声大笑。 “姑娘,你真有意思……”他道,“真不知该说你不识时务呢,还是勇气可嘉呢?” 陆辛微弱弱地反驳:“我只是觉得,俞先生没做错什么,若我不替他站出来,他就孤立无援啦。与其窝囊地接受晋王的恩惠,还不如壮烈‘牺牲’呢。” 道弘笑够了,却摇了摇头,“但据我所知,晋王殿下不是睚眦必报的人,他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将你赶出国子监的,姑娘放宽心好了。” “真的吗?”陆辛微问,“我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了,他竟然不会想杀我?” 道弘忍俊不禁:“不不,姑娘你说的本来就是对的,晋王殿下为何要杀你呢?” “我听闻晋王血腥霸道,还以为我这次把自己的前程亲手砸了呢。” “晋王殿下很欣赏你,不然也不会为你去国子监了。” “为我?”陆辛微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他是因为我才来国子监的?为什么?” “因为晋王从前也待在玉门关啊。”道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对玉门关的感情,未必比你少。他脸色不好看,只是因为你的话恰好戳中了他的痛处。” “痛处?” “嗯,这个就留着姑娘以后慢慢探知吧。” 陆辛微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离开了大兴善寺。 不过道弘又一次说对了,她有惊无险地继续留在了国子监。 不仅如此,她的兵科答卷还被张贴出来,供其他同学观赏学习。至于吴圭一行人,还有同谋的典籍,都被俞匡衡劝离了国子监,国子监似乎迎来了短暂的安宁。 陆辛微的名字被划进了兵科,从今往后,她成为了国子监真正的学生,正式开启国子监的兵科学习生涯。 但她很快发现,现实的残酷远不止如此。至少,因为冲动的顶撞,她和李观途的梁子算是就此结下了。 10. 试探时 是日清晨,陆辛微神清气爽地踏进讲堂。 有几名学生已经先到了,正坐在一起聊天,时不时发出惊讶惋惜的声音。 陆辛微好奇地凑了过去,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他们一见是她,很自然地将她拉进小群体,并热络地塞给她一把瓜子。 “我们在说晋王的事呢。”其中一人笑了笑,“说起来,这事还与陆同砚你有些关系。” “我?”陆辛微疑惑,“那快给我讲讲,我听听是怎么个回事。” “上回吴圭作弊后被晋王发现,晋王命令俞先生将相关人员全部逐出国子监,这事与你有关系吧。”那人煞有其是道。 陆辛微艰难地点头:“也算吧。”毕竟抄的她的答卷,她算是个冤大头。 那人却卖了关子不讲,非要她先承认:“陆同砚,好说歹说晋王也是帮了你的忙,你别穿起裤子不认人呀。” 这话是这么用的么,兄弟? 陆辛微嫌弃地皱了皱眉,吐去嘴里的瓜子皮,“好好,是我承了晋王殿下的情,你快说是怎么回事!” 那人说道:“你们也知道吴圭那爹——肃勇伯,被当众拂了这么大面子,哪能不恨?就算人家晋王殿下是天子手足,那也照样报复呀。这些日子,我天天听我爹回家说,上早朝的时候啊,那弹劾晋王的官员犹如大江奔流,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那弹劾晋王的奏折,简直如天上的星星,数都数不过来!” 说罢,他夸张地举起两只手,“陛下这回不知怎么的,没有再帮晋王收拾烂摊子。我爹说,他屡次看见晋王亲手搬着半人高的奏折回王府,那么厚的折子,几次三番地搬来搬去,换谁都费劲啊。要不怎么说晋王殿下能抗事儿呢,被肃勇伯带着一群国公御史被喷成那样都面不改色,还有力气搬奏折,换我我就不干了。” 陆辛微听完,莫名有些心虚,默默收拾好瓜子皮。 结果一抬眼,就见大伙都兴致勃勃地看着她,似乎非要她这个当事人发表两句意见。 她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那个……陛下为啥不管啊?” 那人摇摇头:“陛下心思,岂容我们臣子揣度?不过我猜啊,也许是因为晋王殿下这两年一直特立独行,陛下心里憋了口气,如今火山爆发,洪水决堤,陛下下定决心要给晋王来一次教训!” 陆辛微悻悻地挠了挠额头。 她在玉门关时,曾听一人说过,权力之下,哪怕是兄弟阋墙,同室操戈,也屡见不鲜。李观途和皇帝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没有人知道。 她现在所知道的,只有她好像真的给李观途添麻烦了。 偏偏她之前还那样讽刺他…… 确实不太道德。 * 不太道德的陆辛微当即决定去亲自赔罪。 课业结束后,她悠哉游哉地来到府衙门前。要不说官衙就是气派,三扇朱红大门,高达膝盖的门槛,梁上悬了四只八角灯笼,石阶下还立了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右侧的石狮子边恰好站了两个捕快,他们正低头说着话,一个瘦而精壮,一个胖而和善。 陆辛微很丝滑地凑了过去,笑道:“二位大哥,晚生是国子监的学生,特来拜见晋王殿下,不知可否劳烦大哥进去禀报一声?” 胖捕快瞧了她一眼,亲切地笑道:“可以,监生叫什么名字?” “晚生陆辛微。”陆辛微顿了顿,习惯性地熟络道,“二位大哥怎么称呼?” “哦,俺叫刘投。”胖捕快指指自己,又指指瘦捕快,“他叫马勉。” 陆辛微听完,不禁陷入沉思。 牛头和马面。 这里不仅是官衙,而且是地府啊? 她静默片刻,最后忍不住好奇心,开口问道:“衙门选你们的时候,真的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 “俺们一开始都不叫这个名儿。”刘投知道她在想什么,了然地笑了笑,“俺和马勉是李大人选的,名字也是李大人取的。” 李观途?陆辛微嘴角抽了抽,他还真把自己当阎王爷了? “阎王生死案,案下无贵贱。 高堂明镜悬,公正留人间。” 李观途曾命人将这两句话刻在公堂的柱子上,用以警醒后来世人。 他并不能保证这个世上完全没有冤案,但希望只要是从自己手里经过的案子都能有始有终地结束。 李元业问他何必,他说历朝历代很少有亲王担任京兆尹,执笔判案,故而从前的京兆尹因忌惮权贵力量,瞒下了不知多少冤假错案。如今既然他接手了长安,所谓利益纽带,权力关系统统作废,百姓将无惧权力的欺压,有什么委屈只管来官衙喊冤。 前人做不到的事,他李观途来做,前人开辟不了的道路,他李观途来开辟。如有后果,也由他李观途一并承担。 此时他坐在案前,往后一靠,手里把玩着一枚沉香吊坠,目光沉沉。 巴掌印早已消掉,他却并未找到吊坠的主人。 唯一能肯定的是,这姑娘至今仍留在长安城内,只是她踪迹全无,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李观途思来想去,一时间竟然找不出头绪。 若是能再打一架就好找了,他能依靠对方的武功来判断。但问题是他不能在大街上随便挑个姑娘就开打,晋王李观途还是需要点颜面的。 刘投适时进来禀报。 “大人,外面有个国子监的学生叫陆辛微,说要见您。” 李观途盯着吊坠若有所思,下意识应道:“嗯,让他进来。” 陆辛微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瞄见了那块属于自己的木牌吊坠。她的心登时被提到了嗓子眼,以为李观途这是认出她了,玩了一招请君入瓮,就等着开始审讯呢。 但没过一会儿,她就见李观途略带沮丧地把吊坠放下了,随意地搁在一旁的案上,然后看她道:“何事?” 好想抢。陆辛微心中呜咽。 李观途见她心不在焉,皱了皱眉。 陆辛微立马回神,脑海中浮现她早已打好的腹稿,开始激情澎湃地演讲道:“学生都听说了!学生非常感激晋王殿下力排众议为学生鸣不平,揪出猖獗作弊的真凶,学生这才洗刷冤情,得偿所愿留在国子监继续念书。晋王殿下实不愧为人中龙凤,清正无私,明断是非,晋王殿下的恩情学生没齿难忘,若是日后晋王殿下有任何吩咐,学生一定赴汤蹈火,勤勤恳恳,毫无怨言!” 李观途对这些阿谀奉承早已听腻了,只是出于素养他并未出言打断。他疲惫地闭了闭眼,又等了会儿,却见陆辛微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像只呆头鹅。他心脏一停,霎时被气笑了,忽然有些后悔将宝贵的国子监名额让给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傻子。 玉门关干什么吃的,怎么选了这么个人过来? “你从国子监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他问。 陆辛微眼瞅着他不耐烦的神色,眨了眨眼睛,吞吞吐吐道:“其、其实还有一点……” “说。” “听、听说晋王殿下因此事被弹劾,学生心里很愧疚……那日在彝伦堂,学生说的话,实在是以下犯上,不识规矩,还望殿下不要放在心上,原谅学生吧……” 她认错地低下头,久久,听见李观途轻轻地笑了一声。 “你觉得本王被弹劾,是因为你?” 陆辛微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因这件事弹劾本王的奏折,不值一提。”他冷淡地说,“那日你说的话也没错,本王并没有生气。陆监生,回去读你的书,本王的事与你无关。以后若再听见什么风声,也不要没事就往官衙跑。” “……哦。” 马匹拍在了马腿上,陆辛微讪讪地行礼道:“学生告退。” 临走前,她再次忍不住用依依不舍的目光瞥了眼案上的吊坠。 而这个眼神被李观途敏锐地捕捉到了。 “慢着。”他起身喊住她。 陆辛微疑惑地停下脚步,回身站定。 李观途已走到她的面前。他的个子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当他逼近她时,她能明显地感受到一种威压正悄无声息地砸在她的身上。她下意识想后退,但忍住了。 现在她不敢抬头看他,只敢低着头瞧他紫色官袍。 “你……一个人从玉门关来的?”李观途问。 陆辛微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懵懂地点点头。 “三千里路,走了多久?” “半、半个月……” “你会武功?” 陆辛微头皮发麻:“会……那么一点点,家父所授。” 李观途见她快缩成一个鹌鹑,扬了扬眉。 “大人,外面有人报官。”刘投的声音从帘外传进来。 李观途后退半步,严肃紧张的氛围总算是消失了,陆辛微登时松了口气。 李观途好笑地瞥了她一眼,“怕什么,本王不吃人,不过问你几句。” 怕什么?当然是怕你认出我啊。陆辛微默默在心里为自己唱衰。 “走吧,出去看看。” 但不等她回答,李观途朝她扔下这句,先一步掀帘离开。 陆辛微站在原地,缓缓吐了口气。待整理好心情后,也立 马跟着走到公堂。 冬冬牙鼓响,公吏两边排。 陆辛微不懂为啥李观途升堂,要让她站在一边看着。 她也不敢问,傻傻地看着小吏举着威武的牌子,然后有一位瘦小的老头颤颤巍巍地被刘投马勉带了进来,他一见到李观途便是一个大动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听这声音,膝盖还挺脆。 李观途已经对这老头见怪不怪了,他抖了抖袖子,执笔立案,颔首道:“说吧,有何冤屈?” “老爷呐!”老头嚎了一嗓子,哭道,“那刘家实在可恶!一直霸占着俺的田不说,还威胁俺,他们说如果俺报官,就要把俺杀了呀!老爷,您是青天大老爷,求您给俺做做主吧!” “刘家霸占了你家多少田?” “二十亩!” “哦?你前些日子还说十五亩呢,怎么这回说是二十亩了?莫非刘家这些日子又霸占了五亩?” 老头迟疑地挠了挠头:“啊……对!是这么一回事,刘家那群混蛋哟——” 李观途打断了他拙劣的演技:“嗯,可是本王方才记错了,上回你说的也是二十亩。” “……” 李观途面不改色,继续问:“刘家最早是何时霸占田地的?” “回老爷,最早是十年前,那时收成不好,俺们家穷的没东西吃,刘家用粮食租了俺家两亩田,当时说好了还回来,可是后来他们翻脸不认人,这两亩田怎么都拿不回来。再后来,是五年前,俺儿子成丁,本来该分的土地又被刘家划了十亩,再到如今,唉,俺们家真是多灾多难啊……” “若本王没记错,前朝土地划分是每个成丁男子八十亩,而本朝开国之初,已实施了土地清算和人口普查,规定每个成丁男子分百亩土地。当年刘家口头借你家两亩田并没有官府凭证,事后刘家也说了借的并非你家良田,这种莫须有的事情暂且先不计较。你说刘家近几年侵占你家田产,可那是土地重新划分后,他们家应有的土地。反而你们家在前朝就有了前科,荒废公家给予你们的良田不种,官衙依法收回了你们的土地,本王说的,可有一处不对?” 老头哑口无言。 “你若不信,本王这里还有前朝的田契。”李观途懒洋洋地说着,猝不及防转了个话题,“老头,听说你姐姐的孙女嫁到肃勇伯家里做姨娘了?” 陆辛微听到这里,似懂非懂了。 原来这老头和吴家有点关系啊,难怪李观途要她听着呢。 老头满头大汗。 “肃勇伯叫你这么做的吧。”他的语气很淡,很平常,像是早就有所预料,像是只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很好。 “全、全是俺猪油蒙了心,和肃勇伯一点关系都没有!”老头见李观途头脑清醒,思维缜密,压根不会受人蒙骗,这土地的事是一点都没有可操作的机会。 他猛地磕了几个响头,企图给自己再找点可怜。 “你家儿子刚成丁,还没娶妻,可你家里穷,拿不出钱凑聘礼,而这些都需要仰仗肃勇伯这层关系。土地的事,估计只有肃勇伯才会起这层心思。”李观途搁笔,“但你报官之前,可与肃勇伯商量好了?没商量好也没关系,本王给你们机会商量。” 他起身,将筒里的三根刑签随手扔在老头的面前,然后一手扶着腰带,声音冷酷而无情,“拖下去,杖刑三十,打完了关去牢里。” 众人依照吩咐去做了,退堂之后,只留李观途和陆辛微还站在这里。 “看明白了?”他问。 “嗯……”陆辛微仰起脸,“是因为肃勇伯,殿下才允许学生旁听的?” 他应该是没看明白。李观途心里笃定。 “你虽留在了国子监,但是你总爱冲动莽撞行事,不顾后果,一次两次无人计较,但长久下去,你必定无法在长安立足。就如吴圭挑衅你,你若要反击回去,光凭你一身武功,莽撞而无章法可不行。”他难得耐心地解释,“你要学会抓住他的把柄。” 陆辛微心念一动。 李观途……是在教她? 她旋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嗯,学生明白了!” 算了,他还年轻,再让他历练历练吧。李观途心想。 二人彼此又沉默了片刻。 直到李观途睨了陆辛微一眼,“还不走?官衙不管饭。” “……哦。” 李观途抬脚欲走,离开前却又看了她一眼,忽然语气悠悠地来了一句:“也对,玉门关条件艰苦,吃得少就是长得矮。” 陆辛微:“?” 她什么都没干,就被嘲讽了? 11. 计谋生 陆辛微回到国子监时,却大老远见到了一群稀客。 蓝色襕衫,正是松阳院的学生。 他们正围在国子监的红榜前,热烈地讨论着陆辛微的那张兵科答卷。 松阳院院使沈效真和国子监祭酒俞匡衡难得和谐地站在一旁,没有动手动脚,没有恶言相向。 当然,沈效真觉得他一向是很有素养的,没脸没皮、缺德粗鲁的是身边那个动不动就要和他吵架的家伙。 此时,俞匡衡控制不住他脸上的得意笑容,不忘朝沈效真得意洋洋地炫耀道:“哎呀,沈院使,劳烦你带着你的学生大驾光临国子监,就为了看我国子监学生写的文章。怎么样,陆监生的文章写的确实不错吧?他当初怎么没选你们松阳院,偏偏来我们国子监了呢?真是有眼光啊,知道你们松阳院不行,哈哈。你们松阳院有这么优秀的学生吗?嗯哼,你们松阳院连个兵科都没有。” 沈效真皮笑肉不笑道:“当初要设兵科的时候,俞祭酒不也是一百个不乐意吗?” “我那是做做样子。”俞匡衡嘴硬道,“任何制度的变化都是要经过一番大刀阔斧的,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成了呢?” 沈效真望了望天,笑而不语。 陆辛微刚跨进门来,就被眼尖的俞匡衡见到了,他热情洋溢地冲上前,亲切地拉住她的手道:“陆监生啊,回来了,路上辛不辛苦啊?” 陆辛微心道,我不就去个衙门,又不是回了趟玉门关,俞老头这是抽风了? 然后她看见沈效真亦走上前来,儒雅地给她打了个招呼:“陆监生。” 陆辛微想给沈效真行礼,但双手被俞匡衡死死攥住,不让她如此做。 陆辛微无语地撇了撇嘴角。先生,你们两个的恩怨,能不能不要波及我这个小人物啊。 很快,松阳院的学生们来给她解围了。 他们十分真诚坦率地给她作揖道歉:“陆监生,我们十分抱歉上次不分青红皂白就对你拳脚相向,此次特来道歉赔罪,希望陆监生能原谅我们冲动莽撞的行为。” 其实,若不是国子监太不厚道,真把松阳院学生逼急了,他们也不会那么做的。陆辛微毕竟不是俞匡衡,对此深表理解,她十分大度地摆摆手,爽朗笑道:“没事没事,都是小事。” “其实,我们后来搞清楚了,都怪肃勇伯家那个叫吴圭的小子。”有位松阳院学生开口,“之前都是他在外面作威作福,败坏了国子监的名声,还让我们以为……以为……” 陆辛微好奇:“以为什么?” 那学生红了脸,不好意思地低声道:“以为国子监的人都是一丘之貉。” 陆辛微见他们一脸有难言之隐的样子,继续追问:“可是那吴圭又做什么事了?不然你们也不会如此怨恨国子监吧。” 俞匡衡突然咳嗽一声。 陆辛微装模做样地给他拍了拍背。 那学生说道:“我们有位同砚,家里十分贫寒,他自幼丧父,由母亲一手带大,好不容易才进了松阳院读书。只是后来他母亲也生了重病,当时唯一一笔用来治病的钱还被吴圭抢走了。他母亲最终撒手人寰,他自己也被吴圭揪着个错,串通了官衙的人,现在还被关在大理寺的地牢里。等我们都知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不然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让他被关进去的。” “是啊,本来他今年都该科举了,现在前程算是被吴圭那小人给毁了!我们正打算联名上书,为他鸣冤。就算是闹到陛下面前,我们都不怕!”另一位学生附和。 陆辛微说道:“岂有此理,竟有此事。串通官衙的人?晋王殿下不是京兆尹吗?他没管这事?” 有人接道:“晋王殿下把这事压下来了,百姓们不是常说他明断是非,公私分明吗?我们看他就是怕了肃勇伯。” 陆辛微果断摇头:“若他忌惮肃勇伯,就不会还我公正,把吴圭赶出国子监了。” “那晋王殿下为何要这么做?” 陆辛微心想,昨日李观途断案,即使那老头与肃勇伯有关,即使李观途明知是肃勇伯想要抢占土地,但他也依旧没给肃勇伯一个面子。 而且照他那轻狂样子,不知道明里暗里甩了肃勇伯多少个嘴巴子。他难道还怕得罪这一桩吗? 她又想起了她初到长安的那一晚,她躲在房梁上,听见李观途正和旁人聊着科举一事。李观途应当是十分在意科举的,那么他更加没道理会放任一个举人不管。 或许他也在悄悄计划着什么。 陆辛微说道:“晋王殿下此举必有他的考量,若是你们现在贸然上书,恐怕最后的结果还是会被压下来,吴圭最多就受些皮肉之苦,但治标不治本。” “可难道要我们束手无策,坐以待毙吗?”松阳院学生急了,“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呀。” 陆辛微当然不会什么都不做,因为吴圭偷她考卷,实在令她颇为生气,如此纨绔,她必须要给他来点痛苦的教训。 “别急。”陆辛微示意他们冷静,“此事交给我,过几天给你们答复。只是有一点,若需要你们的时候,可不能推辞。” 他们纷纷应好。 李观途才教过她,教训一个人要先抓住他的把柄。 至于怎么发现把柄,怎么收拾吴圭,她认识的人中,谁可能对吴圭一家最了解。陆辛微思索片刻,脑海中顿时有了答案。 * 夜晚,仙茗茶道。 徐归满打着呵欠推开门,却如同见到魔鬼一样看见陆辛微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她顿时被吓了个激灵,下意识想把门关上。 但是陆辛微先她一步攥住门边。 于是徐归满又想逃。 但陆辛微一把揪住她的后领,皮笑肉不笑道:“你跑什么?” 徐归满心虚地笑了一笑:“辛微,有话好好说嘛,别揪我领子呀……” “上回你丢下我就跑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陆辛微冷笑,“不讲义气,害得我差点败露。若我哪一天被逮住了,我 第一个把你供出去。” “对不起嘛……”徐归满求饶。 “想让我不跟你算账也行。”陆辛微挑了挑眉。 徐归满很上道:“你说,不管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你给我讲讲肃勇伯一家的事,从头到尾,所有你知道的细节全部告诉我。” 陆辛微松开手,径直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 徐归满舔了舔嘴唇,狗腿子般地凑过去,嘻嘻笑道:“辛微,这你就找对人了。我来长安可不是白混的,不管什么消息都不会逃过我徐归满的千里眼招风耳!” 陆辛微直截了当:“少放屁,快说。” “这肃勇伯嘛,一开始只是个放牛的小娃,家里欠债,爹娘不和,他从小靠给地主家放牛为生,他们一家子仰仗着地主的鼻息才能过活。这或许给他幼小的心灵带来很大的创伤,导致他后来随着皇上建功立业后,对自己的身份地位十分嚣张骄矜,常常居功自傲,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并且因为从小家里穷没钱读书的缘故,他对读书十分执着,所以迫切地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做个文人。可惜吴圭和他爹一样,在文章方面一窍不通,但吴圭甚至不如他老爹,文武哪样都不行。肃勇伯就开始愁啊,自己的儿子不争气,该怎样保住以后的荣华富贵呢?所以他想尽办法剥削所有能剥削的东西,吃空饷啊,占土地啊,诸如此类。” 陆辛微皱皱眉头:“既然你都知道他的罪行,皇上不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徐归满耸耸肩,“不过肃勇伯好歹也算是皇上半个手足兄弟,当初抛下一切追随皇上的,皇上可能不太好意思处置他。” 陆辛微若有所思:“那么吴圭将一个举人害进大牢的事,你知不知道?” 徐归满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啊。那举人叫何礼,和吴圭有过节。何礼不是很穷么,为了维持生计,他就会皆一些写字画画的活儿。某日接了个私活,对方要求他画春宫图,写些淫词艳曲,何礼就生气了,说这是侮辱他读书人的尊严,就把这张单子贴在了衙门门口。然后就被李观途看见了呀,正巧那天李观途闲的没事,稍加一问就知道了单子的主人是吴圭,当天就把吴圭和肃勇伯喊到宫里喝了半天的茶。吴圭从此就对何礼怀恨在心咯。” 明明应该是很严肃的事,可陆辛微竟忍不住想笑:“你说这吴圭虽可恶,但还真是干啥事啥倒霉啊。” 徐归满仔细一想,还真是。“照这么说,李观途岂不是专门克他的?” 二人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等笑够了,陆辛微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利索起身,拽起徐归满就走。 “走了。” “喂喂喂,你干嘛?”徐归满问。 陆辛微斜了她一眼:“不是说什么要求都答应吗?” 徐归满认输:“那你好歹告诉我你要做什么呀……” “夜探肃勇伯府。”陆辛微壮气凌云道,“我们去那儿看看。夜深人静的夜晚,会不会有什么惊喜呢?” 12. 再较量 孤星寥落,半月呈辉。 两抹黑影轻巧地掠过屋檐,最后精准地停在肃勇伯府附近,和大多小偷差不多,她们两个浑身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陆辛微借着巨大的树影遮住自己的身形,对身边的徐归满说道:“都这个点了,肃勇伯府还亮着灯呢。” “哎呀,人家有权有钱,办个宴会,通宵达旦不是常态么。”徐归满不以为意。 “哼,哪里来的钱?吴圭那厮,连何礼的钱都抢,目无王法,嚣张至极。”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只见守卫稀疏的后院,吴圭鬼鬼祟祟地出现了,他四处张望了一会儿,确定无人发现后,朝身后招了招手。 随后又钻出四个随从装扮的人,搬着一具白布包裹的东西。 陆辛微仔细看了会儿,笃定道:“那是个人。” “嘶。”徐归满感觉脖子发凉,“你说他们要干什么?不会是埋尸吧?” “显而易见。”陆辛微轻哼一声,“而且,深更半夜,不想被人发现,说明这具尸体还不一般。” “那你——” 徐归满话还没说完,陆辛微便拾起一粒石头,精准地打在草丛中,制造出不小的动静。 那吴圭果然如惊弓之鸟,草木皆兵,吓得不断往四周看。 “做亏心事,胆子却小,草包。”陆辛微评价。 “你这不是让他发现有人在偷窥么?”徐归满表示不解。 “要的就是他心神不宁。”陆辛微说,“一个死人能说明什么。就算等他们走了,我们再挖出来,没有别的目击证人,吴圭可以赖账呀。但吴圭这人做贼心虚,眼下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却又不知是何人,焦灼无措之下,日后必能露出马脚。” 徐归满听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我们现在?” “悄悄跟上去。” 吴圭一行人逐渐远去,陆辛微和徐归满运起轻功,与他们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但风过林梢之时,她们在中途被迫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男人一袭黑衣,面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他逆风而立,发尾飞扬,皎洁的月色洒在他的肩膀,脚下,将他从晦朔不明处牵引而出。他的脚步轻而缓,此刻无声地踏过青瓦,闲庭信步般,颇为自然地截住她们的去路。 他没有杀人的气场,好像只是散步恰巧路过这里一样。 陆辛微下意识护在徐归满身前,二人同时后退一步。 同时她们余光瞥见吴圭带着人拐进小巷,已经不见了踪影。 “楼头夜半风吹断,月在浮云浅处明。”那人轻蔑地笑道,“原来二位亦有如此雅兴,登檐赏月。” 话音一起,陆辛微心里顿时为自己默默燃了三柱香。 李观途啊李观途,怎么又是你?! 你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来拦我们的路作甚! 真要我跪下来求你,你才肯放过我吗! 毫不知情的徐归满扯了扯她的袖子,天真地问:“啥意思啊?” 陆辛微闭了闭眼,绝望而无奈地低声道:“意思是……我们要完蛋了。” 同样的掌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她们袭来,陆辛微甚至已不感到陌生了。 她认命地将徐归满推远,接下了李观途的招法。 “你这么喜欢偷听,莫非是白日里见不得人,只有晚上出来?”李观途讥诮道。 陆辛微依然没敢吭声。李观途说这句话,明显是认出她就是上回扇他巴掌的人,她若是再出声回应,那么她的身份肯定会暴露无疑的。 李观途也不恼,出手的速度虽然很快,但是杀意却比上回削弱了许多,甚至带了一丝……挑逗?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陆辛微怒了,扬起一只拳头就要揍他。 李观途轻松地接住她的拳头,扬眉笑道:“还不肯说话?怕我认出你?” 陆辛微皱了皱眉,她不能和李观途再缠斗下去,时间拖得越久,她暴露的风险越大,她需要尽快抽身。 这可是他逼她的。 陆辛微迅速换了招式,比之前的更加古怪多变。她专注地寻找着李观途的空门,企图识破他的弱点,达到一击致命的效果。 可惜李观途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轻巧地躲过她所有的实招,虚招间隙,还颇有雅兴地中途点点她的空穴,告诉她武功哪里出现了问题,招式出现了哪些漏洞。 陆辛微更加心烦意乱了。 她的武功并非承袭一人,而是集江湖百家之所长,这些都是母亲传授给她的,目的是为了让她以后行走江湖时,不被别人发现她真正的实力,并有足够的空间为自己争取更多的胜算,故而她的武功在江湖中也算数一数二的。 可现在问题是,李观途的武功明显比她更胜一筹。 对方恶劣地不放她逃走! 而比起陆辛微的烦恼,李观途的烦恼就朴素很多了——他看不出此人的武功招式出自何门何派。 有时像是江南的,有时却像是西北的,古怪复杂,精妙绝伦。 但直到她使出了新的一招。 这招,李观途十分熟悉,熟悉到得心应手,深入骨髓。 他收敛起顽劣的笑意,轻轻皱眉。 然后更加轻松熟练地破解了她的招式。 陆辛微只感觉一阵眩晕。李观途破招之后,擒住她的手腕,攥着她的拳头,在她转身之际,小臂猛地横在她的脖子前,将她往后一带。 陆辛微猝不及防往后一退,就退到了他怀中。 清新的皂角香混杂着浓烈的男人气息,铺天盖地地袭来,她一时紧张地摒住了呼吸。 “这招,谁教你的?”李观途低头,声音中透露出几分不可置信和怀疑,但更多的是他习以为常的审问语气。 “唔……”陆辛微忍不住挣扎着发出声音。 他们彼此贴得很近,她的后背就抵在他的胸膛,他说话时,若有似无的气息似乎正擦过她的耳廓。陆辛微顿时慌了神,她的脸庞似火热般烧了起来,忽然她脚下一勾,企图将李观途撂倒。 不料李观途先一步松了手,退了几步。陆辛微旋过身来,月色朦胧下,他眼中笑意渐浓。 陆辛微透过这双眼睛,看见了其中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一种情绪。 戏谑。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似乎就见过这双眼睛的。 在无疆大漠,也是在这样静谧苍白的月色之下。 她的心跳没理由地漏了一拍。 “本王迟早会抓到你。”李观途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与把握。 陆辛微不敢赌他此刻猜对了几分。 忽有利器划破空气,直冲李观途逼去。 李观途躲开,与陆辛微之间的距离更远了。 徐归满找准时机冲了上前,一把抓住陆辛微的手,焦急道:“快跑!” 陆辛微没有停顿,扭头就和徐归满消失在无垠的黑暗中。 李观途并没有追上去,反而扯下面巾,仰头看了看黑色幕布般的天空,长久沉默后,他轻轻笑出了声。 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于是他跃下屋檐,负着双手,悠闲而潇洒地走出小巷,束起的发尾随着他的动作一甩一甩,此刻的他不像平日正经刻板的晋王,反倒像是恣意洒脱的少年侠客。 大街上,迎面急匆匆跑来一队金吾卫,与他正好碰面。 “晋王殿下!”为首的人恭敬又忐忑地喊道。 “这么久才过来,你们光吃皇粮不干活吗?”李观途又恢复了白日里训斥人的样子。 为首的不敢惹他,生怕他怪罪下来,连连道歉,又问:“殿下,可是出什么事了?” 李观途点了个头:“来了两个小贼。” 为首的见他说了这句后没有后文,不明白他到底是要抓人还是不要抓,诺诺问道:“那……需要我们搜吗?” “不必,小贼而已。”李观途摆摆手,“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为首的骤然松了口气,领着金吾卫退下了。 夜晚无声地延续着,街道尽头传来打更人的声音。 陆辛微心思沉重地跟在徐归满的身后,她们很快就到仙茗茶道了,只要再走过前面昏暗狭窄的小路。 踩着凹凸不平的路面,陆辛微又想起方才李观途的眼神,她没来由地心跳加快,似乎只要触及这个人,她就会变得一反常态。 李观途没有对她下死手,也没有想着要抓她,这仅仅是江湖中人的过招比划而已,再简单不过的常事。可是这样的事放在李观途身上,就不简单。 而且她刚刚好像在一瞬间想起了什么,现在又有点模糊不清了。和李观途有关的,又和她的过去有关的,那种被遗落的熟悉的感觉…… 方才那个戏谑的眼神,她在玉门关的时候,也曾在那个人身上见过…… 电光石火间,陆辛微将这一切串联了起来。 脚步似被钉在了地面,她终于想明白了。 往昔旧事云破日出后,取而代之的,随即是被戏耍的羞怒。 她猛地摘下脸上的面巾,狠狠地扔到地上。 徐归满吓了一跳,扭头看她:“哎哟,我的姑奶奶,你这是怎么了?脑子出毛病了?” 陆辛微没理她,只是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真干他娘的。” 13. 写论文 陆辛微以为李观途早就死了。 说准确点,是以为“那个人”早就死了。 七年前,当她天真懵懂之时,她曾在夜晚的城墙边遇到过一个人。那人戴着银面獠牙的面具,穿着一袭肃杀的黑衣,孤独地坐在沙丘上,凝望着远方无尽的黄沙和绵延的月光。 看他的背影很年轻,陆辛微以为他也是军户家的儿子,家里有人外出征战,他和她一样,在盼望着家人从战场上归来。 于是她熟络地走了过去,和他搭话,尽管他的话很少,但是她的话倒了一箩筐又一箩筐,怎么都说不完。她聊起玉门关的战乱,聊起遥远的长安,聊起父亲征战沙场是个英雄,聊起她崇拜之余却是无尽怅惘。 “可惜我是个女孩,以后不能和父亲一样上战场,打退番狗。”她遗憾地说道,“有几次我偷偷听见父亲在和几位将军叔叔商讨战策,可是我什么都不懂,完全听不明白……” “你想学兵法?”那人兀地问道。 “嗯!”陆辛微坚定地说,“父亲母亲都没有时间教我读书,更别提教我兵法了。只有郝大哥愿意教我识字,可惜他是个文人,一点兵法都不会……” “你若想学,以后每天这个时辰,来这里找我,我教你。”他说。 陆辛微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真的吗?你愿意教我吗?” 他点点头,说:“左右无事,教你又有何妨。就算你是个姑娘,但没有人说姑娘不可以学兵法。” 陆辛微扬起了灿烂的笑脸,兴奋地和他定下了约定。 之后的五年时间里,她几乎每日都会去找他。 他一直都戴着面具,陆辛微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只知道他学识渊博,尤其精通兵法。他讲了许多她从前未曾接触过的东西,为她打开了一扇陌生却精彩的大门。 当然,学习是要付出一点点代价的。 比如,他不是个如郝大哥般温和的老师,相反,他脾气暴躁,说话不饶人。五年的时间里,陆辛微记不清他骂了她多少遍“蠢货”“废物”。 ……应该是每天都有骂的。 有的时候,他嫌她太笨,教的烦了,骂的累了,就会痛苦地捂着额头,显得异常沉默。陆辛微可怜地扯扯他袖子,他就会叹息一声,捡起树枝继续给她讲题,偶尔还会教她武功。 骂就骂吧,好歹他信守承诺,没有放弃教她呢。 陆辛微自觉很幸运,能遇到他这个有真才实学的老师。 时间说快也不快,说慢也不慢,她就这么孜孜不倦地学了五年兵法。她对于兵法的认知和理解,全是他一手栽培的,陆辛微很感激他。 很感激这个陌生的,一无所知的人。 直到某天,他忽然消失了。 那夜,陆辛微一个人坐在沙丘上,茫然地望着远方,坐到东方竟白,红日慢慢地从沙漠里爬了上来。 他第一次失约了。 之后,是第二次、第三次……他再也没有来。 记不清是第几个夜晚,陆辛微依然是一个人坐在那儿,她突然哭了起来,哭的很伤心。她想,他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如果真的有事会和她说的,他之前那么嫌弃她,可还是愿意一遍一遍地教她,要后悔早后悔了,才不会在这个时间才抛下她。 他一定是上战场了,然后战死了。 可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什么都不知道,到哪里才能获得他准确的消息呢?战场无情,刀枪无眼,白骨成聚,如丘陇焉,她都没有办法吊唁他。 陆辛微将他埋进了心里,往后只要提及兵法,她都能想起他,她的行文笔墨里无不充斥着他的影子。 现在,老天爷竟然跟她开了个玩笑。 原来他没死,他回长安了。 原来他就是李观途。 人人都说李观途是从西境回来的,偏偏她没有怀疑过。人人都说李观途精通兵法,偏偏她也没有怀疑过。她就这样念念不忘地,自作多情地记了他两年。 李观途同样没认出她,因为那时为了防飞扬的黄沙,她习惯戴着面纱,只露出眼睛。 他们在长安重逢,却相顾不识。 所以那时李观途招呼都不打一声,擅自离开,就是在告诉她,她其实没那么重要吧?只有她把他放在了心上,他呢?他却在耍她。 李观途,捉弄一个人的感情很好玩吗? 陆辛微躺在床上,心神不宁地看了一整夜房梁。她想了很多,想起那人在玉门关的种种言语,想起李观途在长安的轻狂桀骜。过了很久,她才将李观途和“那个人”重合起来,接受了他们是同一个人的事实。 旦日,她照常起床,去讲堂听学。 但走到讲堂之前,俞匡衡喊她去了一趟敬一亭。 俞匡衡说:“国子监近日出了个新规定,学生要选一名夫子跟着学习一个月,用一个月的时间照夫子的要求,写出一篇万字文章。这篇文章呢,与策论格式相似,相当于提前给你们这群学生摸摸底,将来会试殿试有心理准备,老夫想了个名儿,就管这次的文章叫做‘论文’,以锋锐之论,书锦绣之文,你觉得如何?” 陆辛微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挺好的。” 俞匡衡见她没精打采,有点疑惑地摸了摸胡须,“老夫把这次可以选择的兵科夫子的名单全都列出来了,陆监生,你的兵科成绩大家有目共睹,你先挑。” 陆辛微下意识哦了一声,低头往名单上一瞧。 赫然看见了李观途的名字。 ……阴魂不散! 她十分不爽地指着李观途三个大字,直白地问出口:“先生,他不是国子监的夫子,为何他的名字也在?” “晋王殿下也对兵法颇有造诣啊。”俞匡衡理所当然道,“多少学生想跟着晋王身后学兵法呐,而且这次晋王殿下是同意了的!可不是我俞某人耍花招。” 陆辛微闭了闭眼,似嫌晦气般立即挪开视线,然后随便指了个夫子的名字。“先生,我选这位吧。” 俞匡衡咦了一声,很疑惑地看向陆辛微:“陆监生,你不选晋王殿下吗?当初可是晋王殿下发现端倪,替你解决了风波的。” “我、不、选。”陆辛微火气蹭的冒上来,一字一顿道,“谁爱选谁选。” 说罢,她扬长而去。 俞匡衡无奈地撇撇嘴,低声自言自语道:“哎哟,是谁惹到咱们这个小祖宗了……” 陆辛微径直去了讲堂,没吃早饭。夫子下了堂后,她心想还是太饿了,不能这么虐待自己,于是她决定去街上买点东西吃吃。 同砚苏丘吾凑了过来,开朗地笑道:“陆兄,关于论文,你选的是哪位夫子?我也要跟你选一样的!” 上回陆辛微亲手揍吴圭时,苏丘吾就站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当吴圭企图搬出俞匡衡教训她时,也是苏丘吾在一旁为她打抱不平。后来,她来了兵科讲堂,苏丘吾也来了这里。苏丘吾觉得陆辛微正义勇敢,是个十分不错的人,毫不犹豫地就要跟她做朋友。 而陆辛微见此人白净温润,笑起来特别讨喜,性格不赖,人也大方,于是欣然接受了他的示好。 他们很快成为了国子监兵科的狼与狈。 陆辛微懒懒地抬了抬眼皮:“随便选了个,不记得名字了。” “咦?你没选晋王啊?” 陆辛微:“……” 她略过苏丘吾,往国子监大门走去。 “诶诶诶,陆兄,你去哪儿啊?”苏丘吾追了上来。 “我饿了。” “那我们一起出去吃呀,喊上陈兄!”苏丘吾笑道,“我知道有一家凉粉特别好吃,陆兄,我请你吃!” 不吃白不吃。陆辛微换上一张笑脸:“苏兄,还是你大方。” 苏丘吾嘿嘿笑了两声,扭头喊了陈献山过来。 陈献山与苏丘吾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按苏丘吾的话说,他们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但陈献山义正言辞地否认,没有穿一条裤子。于是苏丘吾又换了个话术:从小光着屁股一块儿玩大的。 他们的性格却大相径庭,苏丘吾热情开朗,没心没肺,陈献山稳重自持,谦和有礼。明明看着怎么都玩不到一起去的人,却偏偏凑到了一起。 对此,苏丘吾说:“陆兄,你是没见过陈兄干坏事的样子。他要使坏,比我狠多了,而且我们都是一起干坏事的,他怎么可能是个老实人。” 就像现在,他们三个国子监的学生,百姓眼中的知识分子,正毫无形象地蹲在街边吃着凉粉。 看人还是不能只看表面,玩到一处还是要看灵魂。 苏丘吾吸溜了一口粉,好奇地问道:“陆兄,何礼的事,咱们究竟要怎么办呀?” 陆辛微吃了粉,心情好了不少,满不在乎道:“从吴圭下手咯。” 陈献山不紧不慢地问:“吴圭作恶又不止这一桩,你有信心他能在这次栽跟头?” 陆辛微俏皮地眨了眨眼,“嗯哼,所谓‘蓄极则泄,闷极则达,热极则风,壅极则通。’吴圭恶贯满盈,盈极则泄,他的 侥幸不会享尽呀。” 说曹操曹操就到,街道的尽头,恰好出现了吴圭的身影。 陆辛微努努嘴,示意他们二人朝那方向看。“瞧瞧,他这不就出现了?” 吴圭因为昨晚有人偷窥的事而显得心事重重。 偏偏他还不知道究竟是何人偷窥。 虽然他埋好了尸,但总想想都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就好像自己是跳进了一个坑,可又不知道这个坑是用来干什么的,来埋人的?还是来种菜的? 这种阴晴不定的心情最令他烦躁,他今早郁闷的都少喝了一碗粥。而现在他虽然带着家仆出来散心,但这么漫无目的地瞎溜达,似乎并不能为他的阴郁抹上半分色彩。 他抬头,甩了甩衣袖,蓦地在街边人群中,一眼锁定了吃粉的国子监三人组。 他们此刻正有说有笑。 其中还有他最痛恨的陆辛微。 对,陆辛微。就是因为他,自己被国子监赶出来了,就是因为他,自己被爹一顿毒打,就是因为他,自己现在才没书读,成天在街上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全都是因为他! 吴圭怒上心头。既然碰见了,不给陆辛微一个教训他就不姓吴! 于是他指着陆辛微,对家仆恶狠狠地吩咐道:“去,给我打——” 陆辛微本来悠哉游哉地吃着粉,余光却瞥见吴圭的脸色不太妙,甚至他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就冲过来了。 反应灵敏的她擦擦嘴,迅速站起身来,还不忘捧着自己手里未吃完的凉粉。 “苏兄,你这碗粉贵不贵?”她问。 “还行吧……诶,陆兄?” 不等苏丘吾说完,陆辛微和凉粉如一阵风似的就消失了。 苏丘吾和陈献山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吴圭和一伙人紧跟其后地追了过去。 临走前,吴圭还恨恨地瞪了他们一眼。 苏丘吾不忘瞪了回去。 陈献山则拍拍他的肩,朝他们消失的地方歪了歪头,“跟上去看看?” 苏丘吾当然不愿意错过这种热闹,立即兴奋地站起身,“走!” 陆辛微脚底生风,足足甩开吴圭一段距离。而她还不忘挑衅对方一下,等他们快追不上的时候,她就会停下来,回头眨眨眼睛道:“这么快就跑不动了?你们行不行啊?” 吴圭咬牙切齿,恨不得把陆辛微活剥了。 陆辛微快意地笑了笑,一路遛着他们,就跟遛狗一样,最后遛到了官衙。 门前是眼熟的刘投和马勉。 陆辛微朝他们点点头,紧接着就换了副表情,哀嚎着冲进里面。 “大人——老爷——不好了!有人要打死学生啊!” 这把嗓子嚎的是惊天地泣鬼神,连官衙的地皮都抖了三抖。 李观途一脸莫名其妙地走了出来。 陆辛微一见到他,扑过去便哭喊道:“殿下,冤枉啊,他们要将学生活活打死啊!” 李观途皱皱眉,抬头又看见吴圭领着家仆不明所以地就冲了进来。等他们反应过来这里是什么地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吴圭俯身扶着膝盖,气喘吁吁,还不忘骂道:“你、你这个小畜生……” 陆辛微登时跳到李观途身后躲了起来,朝吴圭吐了吐舌头,“殿下,就是他们!他们要打我!” 狐假虎威谁不会,这里可是官衙,官衙最大的靠山在我这里,你有吗?陆辛微用得意的眼神对吴圭进行挑衅。 吴圭做小人做了半辈子,第一次见有人比他还小人。他龇牙咧嘴,用手指了指陆辛微。 适时,一个女人从堂里跑了出来,看清吴圭后,她更是什么都顾不得了,上前便抽了他一巴掌,哭喊道:“你这个混蛋!” 陆辛微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局势的变化。 李观途回头瞥了她一眼。 陆辛微仰头对他无辜地笑笑。 好吧,虽然还没原谅他耍她,不过看在他还挺有用的份上,她就暂时先不计较了。 年轻俊朗,位高权重的晋王殿下,给你个机会,就由你做我在长安最大的靠山吧。 虽然陆辛微此刻并不知道,她举着一碗粉还笑嘻嘻的样子到底有多傻。 李观途甫一挑眉,冷不丁说了一句:“你跑了这么久,碗里的粉一点没撒?” ……坏了。 陆辛微后知后觉,心虚地抿了抿唇。 光顾着心疼粉了,忘记隐藏武功了。 14. 添焰火 陆辛微默默背过身去,装作啥都不知情的样子,低头把碗里的粉继续吃完了。 李观途好整以暇地笑了一笑。 苏丘吾和陈献山一前一后捧着碗粉也走进了官衙,他们和陆辛微并肩站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来宣传凉粉的。 对面的女人哭闹不止,甚至动手揪起吴圭的衣领,嘴里喃喃说道:“你把我夫君还给我,把他还给我。你这个不要脸的,你凭什么陷害他……” 她的声音很大,不久便吸引来了一圈百姓围在官衙门前看热闹。 “这是谁啊?”苏丘吾问道。 “吴圭欠下的哪个债吧。”陈献山淡淡回答。 陆辛微悄摸摸上前,凑过去问李观途:“殿下,她是谁呀?” 李观途双手抱臂,淡定自若,显然不管的样子。“何礼的妻子,上京讨债来了。” 陆辛微“哟嚯”一声,“那我把他引过来,岂不是歪打正着么?” 吴圭已经被面前的这个女人烦透了,但他的家仆全被衙门的捕快围住了——这分明是李观途授意的。李观途和陆辛微是一条道上的,他们现在全都站在一边看他笑话! “够了!”吴圭大吼一声,“你男人关我什么事!再哭,再哭我把你也扔进去!” 陆辛微低声啧啧:“这里是官衙诶,晋王殿下还在这里诶,他就敢这么无法无天诶。” 苏丘吾接道:“作死死的快诶。” 这时,高堂内传来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 “何人在外喧哗?宣进来。” 须臾,一个小太监挺直腰板走了出来,他目视前方,不看众人,不夹杂任何情绪地高声唱道:“宣——肃勇伯之子吴圭——” 吴圭顿时脸色煞白。 陈献山不忘补充:“多行不义必自毙诶。” 李观途在小太监唱完之后,利索地走到吴圭身边,气定神闲地揪起他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毫不留情地半拖进高堂内。之后的情景,外面的人都未能有幸看见。 没想到皇帝竟然也在官衙。陆辛微心道,本来只是想给吴圭一个小教训,这下可能是闹大了。 但不多时,吴圭又被李观途踹了出来。 他已然失去了先前所有的嚣张与傲慢,像个鹌鹑般狼狈地在地上打滚,显得失败又落魄。 李观途徐步下阶,望向衙外的百姓,面容冷峻,威仪孔时,此刻的他已然变成平日里秉笔断案的阎王京尹。他已收起玩世不恭的态度,敛眉凝神,仪容整肃,一字一顿,朗声说道:“圣上口谕:肃勇伯之子吴圭,目无王法,作恶多端,擅自坑害举人何礼,轻视科举。桩桩件件,挑衅之举,乱我大雍风气,损我皇家威仪,朕心甚寒。今日诸位百姓见证,律法之下,无权无贵,若有犯者,严惩不贷。” 他摆了摆手,小吏们蜂拥而上,将吴圭摁在受刑的长凳上。 然后,他们举起了三尺五寸的长鞭,狠狠地抽在吴圭身上。每一鞭落下,都伴随着清脆的破空声,让人听得出来是下了死手的。 吴圭痛的嗷嗷直哭。 陆辛微看见李观途脸上惬意嘲弄的神情,忽然明白他之前为何会将这件事压下来了。今日何礼的妻子敲鼓鸣冤,李观途非但没有隐瞒此事,反而十有八九是他喊来了皇帝。皇帝亦亲自惩戒了吴圭,说明他定知晓吴圭先前所有的罪行,但他却依旧放了吴圭一命。 或许原因不在于吴圭,而是他们都想借机收拾肃勇伯,不然今日李观途也不会在众多百姓面前多次强调吴圭是肃勇伯之子了。毕竟百姓唾弃,皇权厌恶,肃勇伯很快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至于何礼的妻子是关键的一环,因为她会吸引更多的人关注这桩冤案,但不会显得是皇帝和李观途早有谋划,如此既可降低肃勇伯的防备,还能借百姓的手以小示大,给他个警告。若肃勇伯再视若无睹,我行我素,等待他的只会是森严的斧钺。 陆辛微想明白了之后,决定要再添一把火。 苏丘吾此时给她递来了瓜子,但她拒绝了。 “唔,看热闹不磕瓜子?” “不,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陆辛微狡黠地笑了几声。 她离开了官衙,直奔兴善寺而去。 道弘这回没有像往常一样敲木鱼,反而是在池边喂鱼。 他对陆辛微突如其来的拜访已经见怪不怪了,笑着调侃一句:“可是贫僧又有什么能帮得到姑娘的地方?” 老和尚人是挺好的,就是太精了。陆辛微被戳破来意,顿时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她决定先不聊此行的目的:“大师,你整日待在寺里,不无聊吗?” “贫僧也没有整日待在寺里。”道弘难得说实话,“每天天还未亮之时,贫僧也要去金銮殿参加早朝。” “天不亮就要起床啊,好累的样子。”陆辛微评价道,“那还不如待在寺里呢。” 道弘被她的话逗笑了:“对啊,每每下了朝之后,还是觉得待在寺里比较好,不用和朝里的人打交道,清净了许多。” “那大师为何要上朝呢?” “因为贫僧只是不擅长交际,不代表贫僧两耳不闻窗外事。”道弘在池边坐下,捞了一把清澈的池水,“年轻时,贫僧中了进士,入朝为官。但因为性格与同僚不合,最后被逼着辞官还乡,那时贫僧心里便许下了一个愿望——若以后能重返仕途,必摆脱了那些复杂的人情关系。” “那么大师为何要在辞官之后,选择去做和尚呢?” 道弘不语,笑着斜了她一眼:“你对贫僧的故事很感兴趣么?” 陆辛微耸耸肩,坦然道:“好奇嘛,我是觉得如大师这般通透的人,世间少而又少。比如我,我就做不了和尚,我有太多世俗的愿望,而我自己也知道我摒弃不了这些欲望。” 道弘招呼她坐下,抚平了自己僧袍的衣角。眼前是浮光跃金的湖面,清澈的湛蓝仿佛晴空的颜色,明明是明媚的光景,但他的眉目间却多了几分对往事的惆怅,“我小的时候在县学读书,常年成绩优异,县里的人都说我以后能做大官。只是那时闹饥荒,我家境贫寒,每年家里都会饿死人。而每当我快要饿死的时候,县学便会组织一场考试,我屡次都考第一,县学就会给我家发粮食,让我们得以度过这段煎熬的日子。但也因为我总是考第一,同砚大多冷眼相待,对于我的难处,全都袖手旁观,就是在那时,我第一次见识到了世态的炎凉。” “后来做了官,发现朝中的同僚 亦是如此。他们三五成群,排挤政绩突出的人。若想得到赏识,官运亨通,必先给他们吃足了好处,阿谀奉承,同流合污。我受不了这样的生活,深思熟虑之后辞官了。” “回乡的路上,我遇见了一名老道,他为我算了一卦,说我以后是大富大贵的命。我彼时心想,官都没了,哪来的命大富大贵?我谢过了他,他问我要不要跟他入道。我想反正我回乡也没什么意思,于是便答应了他。” “三年过去,他去世了。我一贫如洗,连活着都成了问题。三年风霜雨雪,我看遍人情冷暖,与其苦苦挣扎,不如青灯古佛。再加上我的心中仍有一些困惑,我便去了寺庙,剃发为僧。” “时间恍惚又过去了许久,直到我遇见了陛下。” 道弘的声音戛然而止。 良久,他长叹一声:“哈哈,掐指一算,我今年都三十八了,时间过的真快啊。” 陆辛微捧着脸,望着波平如镜的水面,问道:“大师,有句话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既然你说你看遍沧桑,那世人在你眼中应该都是一样的才对,可你为何待我……待我很好呢?” 道弘沉吟片刻,撒了一把鱼食:“大抵是觉得,若是贫僧年轻时候遇到如你这样的人,或许贫僧的人生就会变得不一样吧。” 陆辛微挑挑眉,转了转眼珠,狡黠地一笑:“既然大师赏识我,不如再帮我一个忙?” 道弘颇为无奈地笑笑,仿佛早有预料:“说罢。” “大师,像你这种人,是不是特会算命啊?”她不说,先卖了个关子。 “这都是胡诌的,怎么可能真有人看透天命?” 陆辛微瘪了瘪嘴,委屈道:“可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国子监的,还知道我是个姑娘。” “这又不是靠算出来的。” 陆辛微叹了口气,摆摆手:“没事,会不会无所谓,我一看你就觉得你特别厉害。就算看透天命这事儿是假的,有人信就好了。只是不知大师愿不愿意帮我唬个人?” 道弘深沉地摸了摸胡须,半阖着眼睛道:“小姑娘,年纪轻轻,怎么一肚子坏水?” 陆辛微无所谓地笑着:“没办法呀,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嘛。” 道弘掐指一算:“是肃勇伯的事吧。” “你还说你不会算命!” “这也不是算出来的。” 老和尚人是挺好,就是不爱讲实话。陆辛微撇了撇嘴。 “水至清则无鱼,朝中不能没有肃勇伯这样的人。”道弘说,“只是事情若到了一定程度,不管他是侯是伯,是什么样的人,都要下台。” 陆辛微没听明白。在她心里,一直坚信着好人必胜,坏人必死的信念,她并不了解复杂的朝廷,也无法如道弘一样参透其中的波云诡谲。 她如今的想法便是:肃勇伯和吴圭都是坏人,他们需要接受他们应有的惩罚。 “大师,这件事不会太麻烦你的,你只需要扮作一名非常会算命的大师而已。”陆辛微颇为神秘地笑了笑,“至少要让吴圭相信,他埋尸绝对是个错误的选择,他将因这件事霉运连连,甚至影响到他未来的运势。至于其他的,就安心交给我好啦。” 15. 打群架 前些日子吴圭被李观途收拾了一遍,实在是大快人心。 陆辛微难得起了个大早,哼着小曲儿来到讲堂。 她的同桌李元徽已经到了,如往常一样坐在位置上温书。 陆辛微心道,这小哑巴还挺用功的,唉,可惜了。 她心生怜悯,默默走过去,将手里的一盒甜酥放在他的桌上。李元徽抬头,疑惑地看了看她。 “看书多费脑子,容易饿的。给你吃。”她笑了笑,十分大方道。 李元徽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他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在纸上写下几句:多谢,我不饿。还有,国子监外有人找你。 陆辛微看完,了然地点了点头。 她以为是道弘差人来找她的,却没想到来人居然是李宣宁。 而且李宣宁的身边还站了个三十几岁的青年,乍一眼看过去,长得十分英武高大。他龙章风姿,气质不凡,看人的时候还总带着股隐隐的威压。虽然只穿着低调的粗布麻衣,但陆辛微一看就觉得他不是什么俗人。 李宣宁对陆辛微笑着介绍道:“这位是李大哥,道弘大师的好友,特意前来帮忙的。” 李大哥咧嘴一笑,笑容爽朗,只听他十分热情地说道:“想不到国子监还有陆小兄弟这样正直勇敢的学生,就像大侠一样,李某钦佩。” 陆辛微毫不心虚地接受了他的夸赞,甚至觉得和他一见如故,颇有些骄傲自得地回应:“李大哥,都是自己人,不用夸我。不过你说的对,我最喜欢当大侠了!” 李宣宁掩唇一笑:“好,陆大侠,道弘大师说你拜托他的事,他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成,没问题!”陆辛微颇为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李大哥说:“有什么忙,尽管告诉你李大哥!” 陆辛微点点头,抱拳道:“三日后,劳烦李大哥和我们一起行动!” 她和他们秘密地说完计划后,又回到讲堂听学。 今日国子监的学生们显然心思不在学习上,满身满心充斥着躁动的情绪。 夫子在上面讲课,学生们在底下传纸条。 一个接着一个的纸条犹如一朵又一朵的雪花,漫天飞扬。 陆辛微接到了苏丘吾的字条,上面写着:陆兄,我们啥时候行动? 陆辛微写道:三日后,喊上松阳院的兄弟一起。 过了会儿,她又接到陈献山的字条:你确定能行?吴圭真的会这么傻缺? 陆辛微满不在乎地写道:你啥时候见过他聪明一回? 紧跟其后的,是无数同砚的字条。 他们都在问陆辛微关于这场围剿吴圭行动的具体计划,因为他们都怀着一腔热血,早看吴圭不顺眼了,如今有报复回去的机会,他们纷纷想要加入。 不然怎么都是学兵科的呢,学兵科就要带着这种慷慨豪迈的激情! 满世界似乎只有李元徽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这个讲堂与他无关。 就在陆辛微不知道扔了第几个字条之后,窗外猛地传进来一声暴喝:“陆辛微苏丘吾陈献山,给我到外面站着去!” 三人被吼得登时一愣,齐刷刷一扭头,却发现俞匡衡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窗外,正眼神幽怨地瞪着他们。 陆辛微无奈地耸耸肩。满堂扔纸条的人,最后就逮了他们三个杀鸡儆猴。 不过俞匡衡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不,远远不止。 三日后,沈效真和俞匡衡两脸懵逼地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松阳院和国子监。 杳无人烟,风卷落花,格外凄凉。 冷清的就像是蝗灾过后的麦田。 咋回事?全逃课了?还有没有王法了?农民军起义了这是去造反了? 然后沈效真和俞匡衡在两院相隔的月洞门相遇。 沈效真惊讶地瞪大眼睛,哑了半晌,最后不可置信地问道:“……国子监也没人了?” 俞匡衡闭了闭眼睛,绝望地点点头。“……你的松阳院也是?” 沈效真:“……” 俞匡衡:“……” 他们二人面面相觑,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 有一瞬间,他们从彼此的眼里都读到了那种最纯粹最淳朴的崩溃——辞官吧,毁灭吧,就这样吧,谁爱干谁干。 此时的朱雀大街,热闹非常,可谓是瓢盆满天飞,蔬果地上撒,鸡飞狗跳,沸反盈天。 陆辛微提着一根半人高的木棍,一手叉着腰,威风凛凛地站在前头。而她的身后,站着无数国子监与松阳院的学生。 青色襕衫的衣袖已被束起,扎发的红色发带迎风飘扬,末梢还挂着两只铜色的小铃铛。她笑容明媚狡黠,咧开嘴还露出两颗小虎牙,像是个意气风发的大侠。 吴圭眼见被这群可恶的家伙拦住去路,他通红着双眼,龇牙咧嘴地瞪着她,不禁绝望地吼道:“陆辛微!你到底想干什么——” “当然是要抓你呀。”陆辛微歪了歪头,一脸天真无邪,“很难理解吗?” “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非得做到这份儿上!” “哟,大哥,你记性真差。”陆辛微扬了扬眉,“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当初又凭什么事事都要和我过不去?” 苏丘吾站在她的身后,愤愤不平道:“陆兄,和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赶快动手吧,让我们好好教训他!” 陆辛微回头,示意不急:“好歹给李大哥一点时间。” 说罢,她复看向吴圭:“吴圭,你这是急匆匆地带着人要去哪儿啊?我看这个方向,是西郊的那片荒地吧。” 吴圭一阵心虚,声音弱了下来:“你……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敢说了?杀人的时候怎么敢的?” “你!”吴圭被刺激到了,指着她,气得全身发抖。 陆辛微也不想跟他废话了,于是朗声说道:“兄弟们,吴圭欺人太甚,伤我同砚,害我同胞,他却逍遥法外,猖獗嚣张。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就算他是伯爵之子又如何?今日我们便替天行道,让他看看,国子监和松阳院的学生都不是好欺负的!” “冲呀——” 松阳院和国子监的学生第一次抛弃了不和,异常团结地站在统一战线,纷纷呐喊应答,挥舞着拳头便冲了过去。 什么菜叶子啊,臭鸡蛋啊,厚鞋垫啊,一股脑地全往吴圭和他的家仆身上砸。 到了最后关头,哪怕是读书人都知道,拳头才是硬道理。至于诗书礼乐,那就全部还给圣人吧。 过路的行人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好奇地停了下来,不动声色地观望着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哎,看他们的衣裳……是读书人吧?” “嚯,可不是,还是国子监和松阳院的呢。” “呀,读书人也当街打架啊?” “什么人急了,不都会急头白脸地打一架嘛,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还真挺稀奇的,我还没见过读书人打架呢。” 陆辛微站在角落,冷静观察着混乱的人群。 她眼尖地瞥见一个摸爬滚打,正打算偷偷溜走的人影。 她登时一笑,一个轻功跃到那人面前,用棍子拦住了他眼前的路。“吴小公子,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吴圭这回彻底被折磨怕了,他收起张牙舞爪的气焰,反而开始求饶道:“求你了,陆大侠,你放过我吧……” “现在求饶,晚了。” “你到底要我怎样!”吴圭怒 了,“你他娘的狗娘养的,老子对你客气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语音未落,他便提着拳头冲过去。 但他的拳头甚至还没有碰到陆辛微的衣角,就被对方一棍子撂倒在地。 那棍子压着他的膝盖,他顷刻觉得无力,疼的不行,加之前些日子因为鞭刑屁股蛋开了花,到现在还没好。这简直是雪上加霜,他不禁哀嚎:“贱人!你使了什么妖法,我的膝盖好痛!” “哼,打狗棍法,打的就是你。”陆辛微冷笑道。 言罢,又是几棍子闷声打在吴圭的身上。 疾痛惨怛,吴圭直喊爹娘。 陆辛微抬首看了看日头,李大哥这会儿应该已经带着人找到吴圭的埋尸地点了。 可以结束了。 她举起手,准备喊他们收手。 可不等她开口,刘投和马勉忽然如两道飓风,身手矫健,嗖的一下就把两拨人群隔开。 国子监和松阳院的学生撸起袖子,意犹未尽。而吴圭和他的家仆们个个鼻青脸肿,形如败犬。 哎呀,玩大了。陆辛微默默扔掉手里的棍子。 李观途走过来,皱着眉头,冷冽的目光扫过两方人群。 陆辛微本来想躲,可惜被猝不及防地揪住后领。 “诶,殿下,别揪领子……”陆辛微可怜兮兮道。 李观途不理她,脸色十分不好看:“走,回官衙。” 夕阳渐沉,暮色苍茫。国子监和松阳院的学生齐聚官衙,灰头土脸地站在一旁,乖乖等着各自的先生领他们回去。 官衙此刻十分安静,偶有虫鸣,学生们彼此相顾,又同时默契地闭紧了嘴巴。 作为头号分子,本场群架最大的挑唆者,陆辛微被李观途提溜进了公堂。 陆辛微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灰尘沾了一脸。偏偏她还扬起一张笑脸,傻呵呵地对着李观途笑。 李观途觉得她有病。 陆辛微讪讪道:“殿下,我们这也算见义勇为吧?吴圭埋的那具尸是不是已经找到了?” 李观途挑了挑眉,那眼神仿佛在说:继续说,我看你怎么狡辩。 陆辛微识趣地低头,委屈道:“对不起,殿下,给你添麻烦了。” “陆辛微。”李观途开口。 “在……”陆辛微扁了扁嘴,以为他要像往日般训人。 “你若要教训人,再有顾忌,好歹要把他打个半死不活能昏迷十天半个月,吴圭现在还能生龙活虎地要向你讨说法,这算什么事?” “……啊?”陆辛微一愣。 “揍人不能手下留情,尤其是对吴圭那种人。”李观途颇为头疼,“他现在很吵,很烦。” “……” 陆辛微这下明白了李观途混世魔王的称号不是白来的,甚至可能京兆尹的身份还束缚了他本来的样子。 她还能被人称小霸王呢,在李观途面前,她根本就是个新兵蛋子。 “大人。”刘投进来禀报,“沈大人和俞大人都来了,沈大人已经领着松阳院的学生先回去了。” 说完,他瞥了几眼陆辛微,欲言又止。 陆辛微心领神会,率先抢道:“殿下,我回国子监了!” 她乐呵呵地和李观途道别,雀跃地跨出大门。 “呜啊!” 刚走出门的她立即被俞匡衡揪住了耳朵。 “小兔崽子,回去跟你算账!”只听俞匡衡恶狠狠地说道。 “哎呀,先生你轻点,轻点,疼!” “陆辛微啊陆辛微,你可给我省点心吧!” “嘶,先生,我知错了嘛……” ……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一老一小的影子被逐渐拉长,消失在落日余晖中。 16. 风流意 自这场战役后,何礼终于被放了出来,而国子监和松阳院重新打响了它们在长安的名声。百姓们说:惹谁也不要惹那群读书人,不仅嘴上会说,现在看来手上力气也不小! 今日休沐,李观途难得没有去官衙,而是闲在王府里看书。 王府一直很清静,没有多少佣人,而能在李观途面前说上话的,只有从他小时候起就在李家待着的管家张老。张老向来勤勤恳恳,老实本分,李元业登基后,可怜他一个孤寡老人,没有去处,遂就安排他进了晋王府。 由于李观途忙于公务,不管王府,于是张老就成了处理王府所有事物的话事人。他每日照常将王府打理的井井有条,没事了就盼着李观途回王府,就跟绝大多数老父亲盼自家儿子常回家看看一样。 李观途回府了,他就会乐呵呵地做一桌子菜,没别的原因,只是他太闲了喜欢研究新的菜式。可惜李观途在吃饭上不讲究,张老忙活了一阵之后就被李观途喊停了,说是王府不能铺张浪费。 沮丧的张老开始感叹:王府什么时候可以迎来一位新的女主人呢?那样他就可以给王妃做菜吃了。 “是张老啊,老人家最近身体可好啊?” 崔夔如同进自家门一样跨进王府,熟稔地朝正在浇花的张老打招呼。 “好,好,劳烦小崔记挂我老人家。”张老忙不迭点头,笑呵呵道,“王爷在书房里呢。对了,小崔午饭在不在王府吃啊?吃的话我现在就去准备。” “不了不了,我今日要陪我夫人吃饭。”崔夔拒绝了。 张老心里又一阵失落。小崔都成亲了,他家王爷何时娶王妃呢? 崔夔来过王府很多次了,他熟练地走过长廊,径直走到书房,大剌剌地推开门,就见李观途睡在书架旁的一张矮榻上,摊开的书被随意地盖在脸上遮太阳。 崔夔无声地笑了笑,自顾自搬了一张凳子,大马金刀地一坐,顺手还给自己折了杯茶。 “这是你家?” 李观途嫌弃道。他将脸上的书拿开,眉宇间尽是疲惫与郁色。 “咦,你没睡啊。”崔夔啜了口茶,“昨日被吴圭那小子吵得不行吧?” “知道你还问。”李观途皱着眉,不耐烦地揉了揉额角。 “你也可以不给陆辛微收拾烂摊子啊,照吴圭说的,惩处陆辛微,你不就可以不听他烦了么。” 李观途闭上眼睛,懒洋洋道:“他吴圭是什么人,也配指使我?” 崔夔嘁了声,一针见血地指出:“那陆辛微又是什么人,配得上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袒护?” “她不一样,她是玉门关的人。” “你只不过是将你的寄托放在了他身上,你希望他代替你去完成那些你未曾实现的愿望。”崔夔叹了口气,“李观途,你已经离开玉门关了,玉门关的一切都和你没关系了。” 李观途不动,声音却骤然冷了下去:“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行,行,是我僭越了,晋王殿下。”崔夔放下茶盏,“那我就换个话题吧,我听闻吴圭埋的那具尸,最后是陛下亲自带人去挖出来的?” “嗯。” “这尸首可有查出来是谁?” “是肃勇伯府里的人,但肃勇伯明显将此人的一切消息提前封锁了。” “不过陛下都亲自出马了,肃勇伯这次在劫难逃了吧?” “不,陛下这次并不打算处置肃勇伯,只是给他一点警告,肃勇伯的事还没有结束。”李观途翻身坐起,“毕竟最后的大鱼还没有浮出水面。” 崔夔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问,反而幽幽地叹息一声:“哎,我看肃勇伯这人也是被乱花迷晕了眼睛,什么胆大包天的事都做得出来。” 李观途没有他那么多的通情达理:“人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不值得同情。” 崔夔闻此言,心里忽然闪过一个有趣的念头。他玩味一笑道:“那若是你宝贝的陆监生有一日犯了错呢?你会继续袒护他么?” 李观途偏头朝他望了过去,那眼神中分明充满了冷意与锐气。 崔夔无奈地耸耸肩:“看我做什么,我不过随口一说。” 李观途的目光忽然略过了他,望向角落暗处,那孤零零悬置着的一张银面獠牙的面具。它无声无息,因为岁月长久而出现了一些磨损,色泽亦黯淡了不少。 那些金戈铁马、青冢黄昏的时光,到底葬在了玉门关。如今他髀肉复生,唯有这个面具,还能时刻提醒他过往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而是真实鲜活的。只可惜他找不回来了。 李观途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可长安的甜汤并不能泡软一个军人的铁骨,他的傲气、倔强和刚毅都是在一场场烽火狼烟、风霜雨雪中浇铸而成的,那些军人信念早已刻进了骨血里,成了无法消磨的印记。 所以他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她的身后是本王,本王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见李观途如此笃定,崔夔识趣地闭上了嘴。 李观途坐了半晌,突然像是想起一事,猛地扔掉手里的书,利索地起身,并把崔夔从凳子上薅起来,丢了出去。 崔夔不满地叫唤:“喂,我茶还没喝完呢,你干什么!” 李观途淡淡回答:“我今日要去阿宁那儿一趟。” “阿宁?哦对,她的病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所以我要带着老太医去诊脉。我方才想起来是因为陛下特意嘱咐过我的,最近事情太多,我都快忙忘了。” 崔夔无奈地笑笑:“李观途,全天下找不到第二个比你忙的了,一天到晚跑个没影。也就陆辛微运气好,每次都能找着你。” * 虽然今日国子监休息,但是陆辛微被罚着抄了半日的书。 还没抄完。 俞老头这家伙未免太可恶,明明半个国子监的人都出去打架了,凭什么罚她罚的最狠? 陆辛微抄到最后,索性不抄了,将手里的笔随手一扔,哼着小曲儿就出去找李宣宁玩了。 陆辛微自来到长安后,说来结识了不少狐朋狗友,但那都是国子监的,还都是男娃。真正处起来的同性朋友除了徐归满,就只有李宣宁了。 徐归满总不让人省心,而且陆辛微每次找她时,总要提心吊胆的,生怕哪天仙茗茶道被查了自己也要跟着遭殃。所以她更加欣赏李宣宁这种女子,温柔和煦,安稳可靠,待人的好如同春雨,润物细无声,就像姐姐一样。 李宣宁的住处不大,却是个很精致的小院。和她的人一样,清新淡雅,暗香寻芳,着实令人赏心悦目。 “阿宁,你一个人住吗?不孤单吗?”陆辛微坐在屋里,嘴里啃着李宣宁递给她的糕点,闲聊道。 “家里人都很忙,而且我喜欢安静,所以就一个人出来住了。” 李宣宁贴心地给她沏了杯茶。 陆辛微道:“不过我看你屋里有很多书呢,你很喜欢看书?” 李宣宁点点头:“是啊,没事的时候,我就看看书。小的时候,我还能在县学读书,那会儿读书的日子真是开心啊……”她的语气黯淡了下来,神色不免有些惆怅。 看样子,她似乎有许多难言之隐。陆辛微心道。 “唔,不过你家里人不给你物色成亲对象吗?”陆辛微随口又问,“我老爹就不喜欢看我一个人待着,他天天嚷着要我成亲。” 李宣宁垂下眼睫,似乎莫名对这个话题有些抵触和伤感。“可能……还没有遇到合适的吧。” 陆辛微哦了一声,不再多加追问。 “若是我以后常来找你玩,你会嫌烦吗?”她换了个话题问。 “当然不会。”李宣宁十分温柔地笑了,“其实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还没有朋友呢。” “那我以后就是你的朋友!”陆辛微颇为豪爽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以后你受欺负了就告诉我一声,我帮你报复回去!别的不敢说,打架这方面我可是个行家!” 李宣宁噗嗤一笑:“我知道,我都听说了,国子监的小霸王。” 陆辛微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随即又伸出右手,委屈巴巴地抱怨道:“但是做小霸王也是要付出代价的。阿宁你看,我今日抄书抄的手都红了。” 李宣宁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细细观察:“呀,还真是。刚好我有药膏,我给你抹抹。” “还是你好。”陆辛微见她去拿了药膏回来,温柔小心地给自己上药,清凉的药膏抹在手上,还怪舒服的,陆辛微不禁哼哼了两声,“要不怎么说还是姑娘贴心呢。俞匡衡那个老头心忒狠,竟要罚我抄整整五日的书!今日还是休沐日诶,他都不放过我,可恶,真是太可恶了。若不是今日要抄书,我本来可以美美地逛长安玩一天,哎,可气。” 李宣宁耐心地听着她诉苦。 “阿宁,我要吃那个。”陆辛微吃完面前的糕点,又指了指靠近李宣宁的那一碟。 李宣宁依言,先拿了一块递过去。 陆辛微也不接,直接就着她的手一口咬下去。 李宣宁有些无奈:“你啊,左手又没受伤,竟还要人喂你。” “哎呀,阿宁你人最好了。”陆辛微死皮赖脸地笑了笑,“反正你我都没成亲,还在乎这点礼数做什么。” 李宣宁觉得她的话似乎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陆辛微浑不在意地吹了个流氓哨,扭头望望窗外的融融春色,突然起了兴致,提议道:“阿宁,我们出门玩吧。” “不抄书了?” “书什么时候都要抄,它就在哪里,可是这样好的阳光,不是每天都有的呀。”陆辛微嘻嘻笑着,将李宣宁从座位上扶起来,“我的好阿宁,陪我一起出去玩吧。我去摘下摘星楼最高的红绸,送给你讨你欢心。” 陆辛微是个一高兴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人,彼时甜言蜜语说了一箩筐,把李宣宁哄得天花乱坠。 李宣宁甫一点头,陆辛微就拉着她的手,开心地推开屋门。 眼前猝不及防地出现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 李观途双手抱臂站在屋外,仪容冷清如霜,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们二人,最后目光落在她们彼此交叠的手上。 “你们,在做什么?” 17. 一进狱 陆辛微一脸懵逼地跪在官衙。 她到现在都没搞清楚状况。 方才她正要和阿宁一起出门玩,不料开门就撞见了李观途,最后李观途还不由分说地就把她绑来了官衙,让她跪在公堂。 首先,李观途怎么会和阿宁认识?他为何会来阿宁的家找阿宁?其次,自己和阿宁关系亲密,为何他一脸看上去像是自家白菜被猪拱的表情? 陆辛微这回是真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还不认错?”李观途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陆辛微,你意欲何为?” 哦对,她现在是女扮男装来着…… 这都能被李观途逮到,实在是太倒霉了…… 陆辛微继续低着头不吭声,她看见李观途的皂靴出现在眼前。他今日没有穿官袍,反而是寻常装扮,没有平日里那种谁都欠他八百两的气场。不过休沐日他还乐意提着她来官衙,他到底是有多热爱这份工作? “不说是么?不说就先打个三十大板。” 陆辛微一听,肩膀登时一缩。 李观途要她说什么?不会是要她承认她是女扮男装吧?她肯定不会承认的啊,承认了就不能在国子监读书了,不然她当初花了那么多功夫为了什么?为了纯吃苦吗? 可是要打三十大板,他娘的这下屁股得废了,要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了……唉,俞老头,我还不如听你的话老老实实抄书呢,这样起码废的是手不是屁股啊…… 陆辛微咬了咬牙,最后下定了“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决心。心想打就打吧,认个倒霉,以后小心点就是了。 但阿宁和李观途到底是啥关系啊?不会是…… “晋王殿下,晋王殿下!”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以及老年人吭哧吭哧的脚步声。 陆辛微在心里不禁流泪满面。俞老头啊,到头来还是你来给我送行了,学生真对不起你啊。 俞匡衡满头大汗地停下来,错愕地看向李观途,指指地上的陆辛微:“晋王殿下,陆辛微他又做错什么事了?” “私闯民宅,调戏姑娘。”李观途淡淡道。 俞匡衡诧异地瞪大双眼,一口老血如鲠在喉。 陆辛微顿时觉得有些丢脸,绝望地闭上眼睛。 “陆辛微,没想到你……”俞匡衡欲言又止,“不是,你怎么……啊?” 起初,俞匡衡还很悠闲地躺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忽然官衙的捕快跑过来说李观途请他去一趟,他还不乐意,心想李观途休沐日办公凭啥要喊上他,他四十五岁了正是休息的好年纪。可是现在,俞匡衡觉得还不如给他块豆腐一头撞死在这里呢。 这都什么事啊! “陆辛微啊陆辛微,你要把老夫的脸都丢尽了啊!” 是啊这都什么事啊,陆辛微也在心里咆哮,李观途你要打我就痛快打嘛,把俞老头喊来几个意思? 俞匡衡气得一拂袖,一脸大义灭亲的表情,“算了!这事陆辛微做得忒不要脸,该打,狠狠的打!” 陆辛微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心想,是被赶出国子监还是承认自己是个采花贼,她还是选择后者吧。 李观途示意了公堂站着的小吏,陆辛微被他们抓起来,很快就要趴上被处刑的长凳。不得不说,此情此景与那日吴圭被教训的样子如出一辙。 而与昔日最讨厌的人处在同种窘境,真他娘的晦气。陆辛微暗声骂道。 说时迟那时快,李宣宁终于姗姗来迟。 “慢着!等一下!” 她气喘吁吁地推开小吏,匆忙跪在陆辛微身边,双臂紧紧抱住她,大有死也不放手的气势。 李观途皱了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你放过她吧!”李宣宁看着他,乞求道,“求你了。” “吃亏的是你,她是个登徒子,你还要替她求情?”李观途冷笑,“这不可能。” 李宣宁咬了咬唇,扭头去看陆辛微,急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她本就体弱,这一着急,直接上气不接下气了,脸色开始泛白。 她也不知道今日竟会发生这种事,她想说出陆辛微是女儿身的身份,可是又担心她说出了口会害了陆辛微。但她又不能眼睁睁看着陆辛微因为她去受那三十大板。 打得狠了,会出人命的。 何况陆辛微是无辜的,全都是因为她,都是她害了陆辛微。 “我愿意和她一起受三十大板!”李宣宁抬头,坚决道。 李观途无情地摇摇头:“我不会这么做。” 李宣宁气急了,一颗硕大的泪珠瞬时掉落下来。 “阿宁,没事的。”陆辛微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你不必如此为我,我甘愿挨板子。” 李宣宁的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她抽噎着,胸口不断起伏。 “二哥……”她喃喃出声。 “二哥!”她吼道,“她是个姑娘呀!” 俞匡衡:“姑娘?!” 陆辛微:“二哥?!” 李观途:“……” 俞匡衡和陆辛微彼此大眼瞪小眼,各自从对方的脸上看出诧异的神情。 李观途显得十分淡定,甚至笑了一下,如同早有预料。 俞匡衡惊诧之余,心如死灰。姑娘,陆辛微是个姑娘,国子监竟然招了个姑娘。这可是滔天大祸啊!他为什么没有看出来?为什么偏偏是国子监招了她?为什么不是松阳院横遭此祸?完蛋了呀完蛋了呀,国子监要完蛋了呀! 他欲哭无泪,猛地抹了把脸。 方才辛苦的汗水此刻似乎都凝结成了心酸的泪。 完了,欺君之罪,整个国子监都要倒闭了。 想他俞匡衡苦心经营半生,最后竟落了个如此结果……国子监要没了,他的官职也要没了,白茫茫落了个大地真干净,要不他一头撞死在这里好了,就让他去死吧,谁都别拦着他…… 陆辛微脸色一白。二哥,二哥?李观途是阿宁的二哥?阿宁是公主?难怪李观途会去找她,也难怪李观途会露出这般嫌弃的表情。敢情她兜兜转转了一圈,牵扯上的人全是李家的啊? 那也就是说,李观途其实已经发现她是姑娘了,现在就是在逼她承认,甚至他还“贴心”地还喊来了俞匡衡,怕不是要让俞匡衡死得明白点。李观途,你怎么这么讨厌?兜这么一圈,你不嫌累吗!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李宣宁既已爆出了这个消息,陆辛微就不用担心登徒子的罪名了,她要开始为她的另一个罪名找借口了。 陆辛微转了转眼珠,急中生智,趁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立即抱住李宣宁开始痛哭。 “呜呜呜,都是我的错,我也不想这样的……”她不断抽泣,“你们要打就打死我吧,我只是想要读书而已。我娘走了,家里就剩我爹了,我爹年纪大了,求求你们放过我爹。爹啊,女儿不孝,只能来世再报答你了!” …… 又吵又闹的陆辛微被关进了大牢。 她面色苍白地坐在地上。说不害怕不担心是假的,她摸不清李观途的底,不知道李观途会对她做出什么样的惩罚,毕竟,他 们可是初次见面,她就甩了他一记耳光的可恶女人。 难道就这么前功尽弃了吗?俞匡衡对她很失望吧?国子监会把她扫地出门吧?说不定行李包袱都被扔出来了。她要回玉门关吗?可她还有事情没有办完呢。 她忽然莫名其妙地感到无助,这是一种对前程对未来最无力的感觉,她无法靠自己去改变,只能去祈祷别人的想法突然发生改变。这样寄托希望于他人的做法,其实是最窝囊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谁都不愿意去做。 陆辛微如此要强,她自然也不喜欢这么做。 可是现在,她真的别无他法。 来审讯的官吏朝她问话,但她一个字都不说,张牙舞爪地把他们都赶了回去。 她说:“我只见李观途,我只跟他说实话。” 官吏们没见过这么上赶着不要命的人。 因为说实话,李观途算得上是个酷吏,牢里十八项酷刑都是经他手发明出来的。 虽然李观途并没有告诉他们陆辛微到底犯了何罪,但他们都默默为陆辛微感到遗憾可惜。 本来前途光明的年轻小伙,就这么糟蹋咯。 陆辛微浑浑噩噩地在牢里度过了几日。她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努力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她的眼中,这里天昏地暗,阴森潮湿,是来了一次绝不想来第二次的地方。她很想回到国子监,回到那个充满阳光和春意的地方,她想读书,她想留在长安! 她必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做最后的挣扎。 不知是什么时辰,地牢的门锁响了。 轻微的一声,陆辛微就如临大敌般猝然抬起头。 还是那身紫色官袍,李观途亲自来了。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陆辛微慌乱抹去,起身吸了吸鼻子。 而面前那个可恨的男人,把她扔进这层痛苦地狱的罪魁祸首,却气定神闲地走过来,没有任何审问,没有任何逼迫,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开口问道:“你要和我说什么?” 陆辛微不争气地再次红了眼眶,她努力保持平静,尽量用不颤抖的声音去问:“你……你知道我是谁,对吗?” 李观途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知道、知道我是玉门关的那个、那个姑娘。”陆辛微磕磕巴巴道,“五年,我跟你学了五年的兵法。” “嗯,我知道。” 他应该也是在那晚和她过招的时候发现的,她使出的一招曾是他亲手教的,没人比他更熟悉不过了。 “可为什么你……”陆辛微哽咽着,问出心中萦绕已久的疑惑,“你后来不戳破,还对我、对我挺好……” “这重要吗?”李观途嗤笑道,“不过是想看看你想干什么,什么时候戳破都是一样的。” 这很重要的。因为无论谁对她好,她都会放在心上,玉门关的他是如此,长安的他亦是如此。她会本能地以为对方的好是纯粹无暇的,所以她会回报同样没有杂质的感情。 可若对方只是利用,那么这份纯洁的感情注定只能摔得太碎。 陆辛微仰起脸,眼里充盈着碎光,她现在撕破了所有的伪装,仿佛她还是那个坐在沙丘上数着星星玩的玉门关姑娘。“你对我好,是真心的吗?不管是那五年,还是现在。” 李观途沉默了。 “可为什么,两年前你不告而别了呢?”她自嘲地笑了笑。 她低头,抿了抿唇,无助地擦去泪水。 最后,她压抑住细碎的呜咽,委屈道:“明明、明明你当时还说要娶我呢!” 18. 放过她 李观途的眼中逐渐浮现出莫名其妙的情绪,他扬眉道:“胡言乱语,我怎么可能会说这种话。” “你就是说了!”陆辛微反驳,“李观途,你不承认!” 李观途的太阳穴忽然跳了跳。他没有追究陆辛微喊他大名的僭越之罪,只是沉默地闭了闭眼睛,开始逼迫自己回想两年前自己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回长安之前是什么样子的? 那天他收到皇帝的第十二封诏书,勒令他回长安。迫于皇命,他当时什么都没准备,匆匆和手下的人交代完玉门关的事务,便一人轻骑,快马加鞭地回了长安。 前一晚……发生了什么? 繁星满天,大漠孤月,那姑娘穿着浅黄色的衣裙,扎着两个麻花辫,浑身戴满了细碎金黄的首饰,走起路来手腕上的铃铛相互碰撞,叮叮当当,十分悦耳,像是西北大漠中最动听的乐章。 临别之前,姑娘喊住他,对他喊出一句:“等我明年十六了,我就嫁给你,好不好!” 他当时沉默良久,风沙渐起时,他回了一句:“去你大爷的,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只可惜那时风声太大,陆辛微没听清,只听见了第一个“去”字,她以为他这是同意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李观途低头看了看还在等他回答的小姑娘,无语到尽头,他被气笑了。 他抬手就赏了她一记脑瓜崩,“陆辛微,我教你五年兵法,你就是这么恩将仇报的?” “唔……”陆辛微委屈地扁了扁嘴。 “你用这种低劣的法子求情,亏你想得出来。” 可恶,失败了。陆辛微在心里默默垂泪。 李观途见她低头,似是真的沮丧。哪怕知道这不过是她企图拿旧情来逃过制裁的方式,他还是默默移开视线,轻咳一声,装作漫不经心道:“至于没跟你说就走了,实在是事出突然,并非有意。” 陆辛微忽然嗅到一丝希望。 “那我女扮男装的事……” 李观途颇为残忍地说:“逃不掉。” 陆辛微气得恨不得咬他。 敢情刚刚那番真情实感的表演全白费了! “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到底想的什么有的没的。” 李观途无视了她哀怨的目光,转而从袖中拿出一枚沉香吊坠,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你的吧。” 陆辛微登时两眼放光,欣喜道:“难为殿下还记得,是我的!感谢殿下还我!” 说罢,她伸出双手就要去接。 但李观途却不松手,举着绳子仗着身高优势,顽劣地把吊坠举到陆辛微够不到的高度。 陆辛微眼巴巴地瞪着,想要却拿不到,偏偏李观途又晃了几下吊坠,示意她拿到了就给她。 于是陆辛微不甘心地又够了几下,够不到。 ……大哥,你逗狗呢? 够了够了!这样羞辱人的把戏,她不玩了! 李观途心情愉悦地笑了几声,不再逗她玩了,将吊坠塞到她手里,“为什么女扮男装去国子监?陆辟疆就这么纵容你胡闹?”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正经,猝不及防到陆辛微的脑子差点没转过弯。 “我、我就是来读书的。”她理直气壮,回答,“我爹忙着打仗,才没空管我,这些事和我爹没关系。” 李观途满脸写着不信。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陆辛微不服气,“我为什么不能来读书?我一直都听玉门关的人说长安怎么好怎么好,而且你最后不也离开玉门关来长安了么?我就想来看看这长安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能让那么多人流连忘返。” 说着说着,她的语气软了下去:“真的,我没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也知道玉门关常年打仗,没有专门的地方念书,我好不容易年年考了第一才来的,我真的很想在国子监继续读书。等我学有所成,我就回玉门关倾尽所学,保家卫国!” 她时不时抬眼,去觑李观途的表情。 “所以,我还能在国子监继续读书吗?” 大抵是她的神情太过真诚,本来李观途还想再逗她一会儿,现在反而鬼使神差地点了个头,说:“可以。” “真的吗?!”陆辛微立即接话,生怕他反悔,她的眼睛此刻变得亮闪闪的,笑容顷刻变得明媚又灿烂,就像是春日里含苞待放的蔷薇。“李观途,你没骗我吧?” “嗯,没骗你。”他轻声道,不知为何他很喜欢这个笑容,私心希望它能绽放的更久些。“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辛微老实地摇摇头。 “你犯的是欺君之罪,但君给你这个机会。” “可我明明都不认识皇上,皇上竟然还大发慈悲地就这么饶过我了?”陆辛微诧异地问道。 李观途没解释,补充道:“不过也有条件。” 陆辛微立即表忠心:“不管是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感谢皇上,感谢晋王殿下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学生愿意肝脑涂地,刀山火海,在所不惜!” 李观途笑了笑:“我看你身手不错,以后就替官衙办差吧。” 这个条件倒是可以接受。陆辛微讨价还价道:“那给不给工钱?” “你不是大侠么,大侠没钱?”李观途揶揄道。 “仗义疏财的大侠天上飞,捉襟见肘的大侠满地跑呀。”陆辛微可怜兮兮地眨了眨眼睛,“晋王殿下,你大人有大量,不会一点点钱都不给吧?” 说罢,她扯了扯他的衣袖。 李观途思索片刻后,挑眉一笑:“你不是官衙的捕快,不登记在名册上,没有月俸,干多少活给多少钱。若是干得好,工钱加倍。” 陆辛微顿时来了精神,嘿嘿笑道:“如此说来,小生不才,文武双全。” 李观途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嗯,怎么个双全法?” “文能泼妇骂街,武能上房揭瓦。” “很好,本王就缺你这么个人才。”李观途说,“干一次活,本王给你五两银子。” 五两?五两够她在玉门关活一年了。 陆辛微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李观途有这么多钱,不会是贪了吧?可贪官最后不是都要被斩首的吗? 难道他——< /p>李观途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中所想,悠悠地来了一句:“辱骂朝臣,轻则杖刑,重则斩首,辱骂亲王,罪加一等。” 陆辛微老实地闭紧嘴巴。 李观途,两年前你就这么讨厌,两年后你还是这么讨厌! 她在心里胖揍了他一顿。 “哦,还有关于兵科论文的。”李观途停顿了一下,不悦地皱了下眉头,“俞匡衡取的什么名字,策论就策论,叫什么论文。” 他继续道:“你的名字划到我这里,以后我就是你的老师。” 所以,还是逃不过这个命运吗?陆辛微默默叹了口气。不过李观途为何要把她的名字划过来?难不成是没学生选他,太丢脸了? “不乐意?” “乐意!非常乐意!”陆辛微摆出一张笑脸。 李观途见她哭笑不得的样子,明明就是不乐意,还要硬挤出一脸曲意逢迎的笑容。他忍不住嗤笑一声:“笑得丑死了。” 陆辛微:“……” 李观途,你知道你为什么娶不到媳妇吗? 我觉得不止因为你那臭得不能再臭的名声,还有你这张贱的不能再贱的嘴。 当然这些话,陆辛微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来的。 “那我现在可以回国子监吗?”她问。 李观途颔首:“嗯,走吧。” 他侧身,给她让出路。 陆辛微心中欢呼雀跃,疾步走到门前。 但她又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李观途。 李观途背对着她,独自站在黑暗里,只有头顶一小扇窗户渗进半缕光,斜照在他矜贵紫袍的一角。他似乎习惯了这样的孤单,似乎从未有人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似乎他并不需要任何人走向他,宛如陡峭悬崖独自绽放的兰花,迎风而绽,孤芳自赏。而这间小小的牢房,像极了他的内心,寂静,紧闭。当她回首时,他似有感应般,也稍稍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迎了过来。 视线交汇之时,似有暗情在空气中无声地涌动。 这一瞬间,他和印象中那位玉门关的面具少年完全重合,在她的生命中彻底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陆辛微怔怔地看着他,他面容俊美,尤其一双黑眸干净的宛如曜石,盯着人看的时候,总会让对方情不自禁地沦陷进他瞳孔深处的漩涡。她从未见过有人如他一般好看,也从未有人给予她一次又一次的殊荣。 虽然他的性格确实太过恶劣。 “李观途,”她启唇,扬起笑容,轻声道,“谢谢你。” 很多很多地方,都要谢谢你。 虽然你很恶劣,虽然你捉弄我,虽然你还骂我,虽然你有的时候真的很讨厌,但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 她感觉自己面上一热,匆忙别过脸去,默默加快自己的步伐,离开了地牢。 她回到熟悉的国子监。 甫一迈进国子监的门,俞匡衡焦灼地跑了过来,下意识拉住她的手,然后又像烫着了般迅速松开。 只见他欲哭无泪道:“陆辛微啊,怎么办呀,我们国子监要完蛋了!” 19. 凑热闹 陆辛微问:“俞先生,又发生何事了?” 俞匡衡又急又气:“还能是什么事!陆辛微呀,你是个女孩你就去糟蹋松阳院呀,国子监禁不住你这么造啊,现在陛下知道了,我国子监肯定是要倒闭了,我的官职也要保不住了,我们俩犯的是欺君之罪,这可怎么办啊!” “哎,要不我厚着这张老脸去跟陛下求求情。陆辛微呀,你老老实实在国子监里待着,这件事结束之前,不要再乱跑了!不然我也保不住你!” 陆辛微默默听完,等俞匡衡顺直了气,她才开口:“先生,其实这件事已经结束了……陛下放过我了,晋王殿下也把我从牢里放出来了,他还说我可以继续在国子监读书……” “啥?!”俞匡衡瞪大眼睛,不可置信这件事就这么轻易结束了,“这就没事了?陛下什么都没说?” 陆辛微坦率地摇摇头。 俞匡衡皱起眉头,原地转了几圈,不解地抚着自己的胡须,“不对呀,为何陛下一直没传召我呢?我还以为陛下等着给我俩扣顶大锅呢……” 他这几日一直寝食难安,毕竟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李观途当日还把他急匆匆喊去官衙,他还以为李观途是在警告他:瞧瞧你干的好事,招学生都招不明白。……所以原来不是这个意思吗?原来真的只是通知他一声吗? 陛下那边也一直没动静,他原本想着好歹要把他喊去宫里喝喝茶吧,结果半点风声都听不到。他又去李观途那儿打秋风,结果却被李观途毫不留情地赶出来。 现在陆辛微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这事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哎呀,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好解决的事,欺君之罪都可以不计较,陆辛微真是国子监的吉祥物。 陆辛微憋了憋,忍不住道:“先生,这会不会说明在陛下眼里,我女扮男装读书的事不值一提呢?” “你还好意思说!”俞匡衡故意板起一张脸,严肃道,“既然陛下放过了你,我也就不追究了。你以后给我在国子监小心点,别总跟个男孩一样,也别总是混在他们中间玩。女孩子啊,要有点分寸,别总跟男孩混在一块儿。” 陆辛微无所谓道:“我就是在扮男孩啊,不然先生你们怎么都没看出来我是个女孩?”说完,她还厚颜无耻地笑了笑。 “呀呀呀,你你你……”俞匡衡指指她,气得语无伦次,“回去回去,赶紧给我滚回去,明天起继续给我上课读书,要是明日考试名次下滑了,看我不跟你算账!” 陆辛微吐了吐舌头,心情愉悦地回了寝屋。 其实她也很感激俞匡衡,俞匡衡虽然表面训斥她,但并没有真的将她赶出国子监,若俞匡衡铁了心不让她读书,她还真的没地说理去。可能俞匡衡也见她一个人从玉门关跑过来怪可怜的,决定不跟她计较。总的来说,能继续留在国子监,真是一件幸运的事啊。 摆脱了大牢脏乱差的环境,陆辛微在寝屋的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第二天清晨,精神饱满地出门觅食。 晴空万里,惠风和畅,早晨的街巷人语喧阗,鲜活的香气溢了满天,蒸气弥漫的早点铺,她很难得地见到了李观途和崔夔。 她颇为自然地融入了他们二人。 “晋王殿下早上好呀,你们居然也在街上吃早饭。”陆辛微厚脸皮地坐下,自觉地拿了碗筷,然后朝店家要了一碗稀粥和包子。 “这不是陆监生么,前些日子还听李观途说你在牢里生不如死,现在看你挺生龙活虎的嘛。”崔夔挑了挑眉,十分热络地说道,“难为那几日李观途天天往皇宫里跑,向皇上为你求情咯。” 陆辛微嘿嘿笑了两声,不忘给李观途献殷勤:“这得多亏了我们晋王殿下神通广大,通情达理,饶了我这个小小庶民呀。这位仁兄,你怎么称呼?” “我姓崔,崔夔。你喊我崔大哥就成。” “好呀,崔大哥。”陆辛微跟着便喊了声。 崔夔听着十分悦耳,继续套近乎道:“今日是休沐日,你们国子监难道还要上课吗?” 陆辛微咬了口包子:“不上课,考试。” 崔夔觉得好玩:“你不是刚从牢里出来么,难不成你在牢里还天天温书?” 陆辛微摇摇头:“没啊,在牢里怎么会知道我还有机会继续留在国子监呢。不过国子监的考试也就那样,我肯定不会是倒数。” 话音刚落,李观途轻飘飘地笑了一声:“没出息。” 陆辛微习惯了他的打压,只是别过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翻了个白眼。 崔夔的眼神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逡巡。他貌似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李观途从来都是个桀骜不驯的人,除了皇帝,没人能制的了他。可是陆辛微不一样,她虽然只是个没权没势的学生,但她总能在无声无息之间做到让李观途先妥协。吴圭作弊,李观途替她摆平了,她想报复吴圭,李观途甘愿帮她收拾烂摊子,现在她想继续留在国子监读书,李观途也同意了。 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崔夔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继续和陆辛微搭话:“陆监生,说实话,你觉得是国子监好还是松阳院好?” 陆辛微咬着包子,思索片刻后,诚恳地回答:“都挺好的,各有优点,但也各有缺点。若要我说,国子监和松阳院合并了才是最好的。” 崔夔哈哈笑道:“若真照你这么说,那俞祭酒和沈院使要吵得头破血流了。” 陆辛微清楚自己说的话不过是开开玩笑,毕竟俞匡衡和沈效真的不对付人尽皆知,若真要他们对彼此低头,那恐怕要比朝天捅个窟窿还难。 李观途少见地没说话,陆辛微偷偷瞄了他两眼,却发现他今日打扮得人模狗样的。 陆辛微见过他最多次穿的是紫色官袍,偶尔闲暇下来时也都是一身沉闷肃杀的黑衣。但今日李观途难得换了身颜色,穿了件靛蓝云锦流纹衣袍,更衬得他眉清目秀,光风霁月,没有往日的嚣张跋扈, 反倒像个文人。 嗯?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铁树开花了? 崔夔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抬头望了望天,假装漫不经意道:“哎呀,皇后娘娘常说李观途穿一身黑瞧着跟黑罗刹似的,于是便索性亲自挑了这件衣裳送给他,说是将来若遇见心仪的姑娘也不至于把人家吓跑了。怎么样,是不是看上去还不错?” 陆辛微的注意力全在黑罗刹三个字上,她不禁想起了官衙的刘投马勉二位捕快,心想黑罗刹跟李观途还挺适配,形容的是一点没错。 李观途却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我在玉门关也穿黑的,从没人说过不得体,若不是今晚……哼,我才不会穿这件。” 崔夔回道:“玉门关和长安能一样么?你还想在长安打仗?” 陆辛微耳尖地捕捉到信息:“今晚?今晚有什么事?” 哦?难不成今晚就要去见谁家的姑娘?谁家姑娘胆子如此大,不怕掉脑袋? 崔夔回应了她热烈的好奇心:“今晚我们打算去看热闹呢,陆监生,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李观途不满:“崔夔——” “热闹?好呀好呀,我去!” 陆辛微平生最爱凑热闹了,能去她为什么不去?所以赶在李观途阻止崔夔之前,她立即出声答应。 “我们考试酉时结束,酉时一刻你们在国子监西南墙等我,我会从那儿翻墙出来。” “翻墙?”崔夔疑惑,“为何不走大门?” “因为结束后我们还要再读一个时辰的书。”陆辛微无奈道,“若是走正门,就会被俞先生抓到的。” “哎呀,那我岂不成了挑唆你逃学的小人了?”崔夔笑着调侃。 “哪有,崔大哥明明是带学生出去见见世面。”陆辛微冲他眨了眨眼。 他们完全忽略了李观途,就这么愉快地一拍即合。 待到傍晚,陆辛微考完试,如约来到西南墙,身手利索地翻了上去。当她看见李观途和崔夔的身影出现在树下时,她下意识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逗她玩的。 树影婆娑,李观途抬头,目光淡淡地看向她。 可还没等她开口打招呼,远处忽然响起俞匡衡烦人的暴喝:“陆辛微!你做什么!你要逃学——” 本来陆辛微打算跳下来,但是因为俞匡衡突如其来的呐喊,导致她心里咯噔一跳,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摔了下去。 照这个趋势发展,她会砸到李观途身上,李观途会接住她吗? 但凡他有一点良心,他就应该伸手。 可想象毕竟是想象,那不过是美好的梦境。现实就是,李观途毫不犹豫地后退了一步,陆辛微五体投地,摔了个狗啃泥。 夕阳西下,断肠人躺在墙下。 偏偏李观途这厮,还气定神闲地俯下身,好笑地说道:“陆监生,逃学而已,何必激动至此?” 陆辛微恨恨地抹了把脸。 20. 夜宴杀 李观途,我诅咒你这辈子都娶不到媳妇。 陆辛微狼狈地爬起身,心里骂道。 “陆辛微——”俞匡衡愤怒的声音从墙后传来。 虽然陆辛微笃定他老胳膊老腿翻不过来,但做贼心虚,心里没底的她还是推着李观途和崔夔赶快离开此地。 “哎呀,快走快走,再不走俞老头就要开始骂我了……” 陆辛微还不知道李观途和崔夔要带她去凑哪种热闹,她以为是室外的热闹。直到进入目的地之后,她方恍然大悟——哦,是那种士族子弟的宴会啊。 是那种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时不时还要挖苦地位低的,吹捧地位高的,尔虞我诈,没有道德和廉耻,搜刮民膏民脂的,一群不要脸的家伙聚在一起吃饭的宴会啊。 还好她这回跟对了对象。 试问在场之中,还有谁比李观途更位高权重? 就连跟在他身后的她,都不禁变得狐假虎威,威风凛凛起来。 这里是长安城内一家僻静雅致的小院,靠近郊外,风景优美,空气清新,故而成为许多贵族子弟饮酒作乐的第一选择。灯光昏黄明亮,珠帘扶风,朱窗掩月。红漆木案,松软白毯,美酒佳酿,着实讲究。 李观途甫一进屋,就受到了来自各家公子的殷勤问候。而当他们看见身后的陆辛微时,却纷纷露出不解的神情。 崔夔介绍道:“这位是国子监的陆监生,颇得晋王殿下赏识。” “哦,原来是陆监生。”他们熟稔地和陆辛微套起了近乎。当然在他们眼中,陆辛微是人是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李观途带来的,是李观途给予了她能够和他们见面攀谈的“殊荣”。 “呵,难得见晋王殿下出现在这种场合,今日还带了条狗么。” 一道刺耳的声音插了进来。 陆辛微循声望去,只见屋子最里侧有名青年,他甚至没有起身相迎,只是懒散地坐在原位,侧目朝他们不客气地笑了笑。 好狂妄的人! 连皇室贵胄都不畏惧的人,家世背景估计很硬。 “杜三爷,怎么能这么对晋王殿下说话!”组织这场宴会的人口头训斥道。 杜三爷讽笑了一声,别过头不再搭理他们。 李观途却少见地没有出声嘲讽,反而异常善解人意地说道:“罢了,本王不计较,大家都别站着了,入座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陆辛微估计李观途心里还留着后招。 于是她冲崔夔眨了眨眼睛,用好奇的眼神无声地询问。 崔夔了然于心,示意她别急,待入座后,和她耳语道:“方才那位杜三爷,单名一个隽字,出身杜氏名门,世代盘踞长安,簪缨世家,钟鸣鼎食,所以才目中无人,狂傲成那样。” 陆辛微恍然,原来是京兆杜氏呀,在大雍建朝之前,就盛名于天下的百年世家,难怪这位杜三爷底气这么足。 崔夔又道:“今晚在场的,不仅有京兆杜氏,几乎全是世族子弟。” 陆辛微浑不在意道:“崔大哥,你不如直说除了我,你们全都是世族公子吧。” 崔夔难得尴尬地笑了笑。 陆辛微又悄悄去瞧李观途,他晃了晃琉璃酒杯,神色清疏,若有所思。似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瞬时偏头,恰好望进她的眼眸。 陆辛微一惊,复心虚地转过脸,低下头去。 她不知道李观途经历过多少场这样的宴会,也不知道在李观途的心里,这些世家公子算得上什么地位。李观途是尊敬他们,畏惧他们,还是不把他们当一回事呢? 也许是因为多了那五年的回忆,给了陆辛微一个错觉,让她误以为李观途和她是站在一起的。可是现实并非如此,甚至从来没有,李观途的家世背景也算不上差,他混迹在和他同等地位的公子哥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他们傲然站在上层,俯视着众生蝼蚁,而她也不过是芸芸众“蚁”中的一员罢了。 她不喜欢世族,也不讨厌世族。在她的心里,他们只是永不会产生交集的双方,她不羡慕,也不嫉妒。可唯有一点,她很笃定——若是世族中有人做错了事,害死了人,她要报仇,便不管那个人是什么京兆杜氏,还是别的世家了。 酒过三巡,歌姬舞姬们鱼贯而入。 坐在主位的青年朗声笑道:“今晚我们可算有眼福啦,平康坊最有名的舞姬玉奴和歌姬南南也来了,她们还要给我们表演一曲玉门关的破斧舞呢!” 陆辛微一听见玉门关,两耳一竖,霎时抬起头来。 席中有人冷不丁提议:“诶,陆监生不也是玉门关来的么?不知陆监生可有雅兴,与我们玉奴共舞一曲啊?哈哈哈……” 众人哄笑成一团。 陆辛微看见那位传说中的玉奴已经来到了席间中央,她扎着两个麻花辫,垂在胸前,一身红黄相间的衣裙,薄纱笼罩,正是他们玉门关常见的装扮。 面对众人的狎笑,玉奴显然习以为常,低眉顺眼地站着,似乎这些喧闹与她无关。 陆辛微仔细打量着她,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因为玉奴眼中闪过一丝憎恨,很微妙的情绪,但被她敏锐地发觉了。 李观途侧过头,低声道:“去吧。” 陆辛微诧异地看他:“我真的要跳?” 李观途点头:“嗯,别理他们的话,你只需注意她们两个。” 这些人要她跳舞,明显不是出于好奇和欣赏,而是想要她尴尬难堪,让国子监的学生和舞姬共舞,在他们的眼中是雅俗共赏的乐趣,他们不介意她的自尊,只需他们开心便足够了。 可李观途让她跳,她不信别人,但相信李观途。 陆辛微依言,起身几步走到了玉奴的身边。 悠扬悦耳的琵琶声响起,南南用她清亮的嗓音开始了歌唱,“既破我斧,又缺我斨。周公东征,四国是皇……” 陆辛微和玉奴顺着对方的脚步,富有节奏地踩着琵琶的乐声,复刻着一场玉门关独有的振奋激昂的舞蹈。 席间,有公子哥说道:“喂,杜隽,你好大的架子,我敬你酒,你敢无视我?” 杜隽不屑地笑道:“凭你?你是什么身份?” “怎么,我韦家也是长安名门,还比不上你杜家?” “哦,韦家啊,在我们杜家面前,你们不过后起之辈而已,竟妄图和我们相提并论?无知小儿。” “你——杜隽,你如此狂妄,小心日后摔破脑袋也没人救你!” 玉奴丝毫不受外界影响,反而娇娇地瞥了陆辛微一眼,轻声询问:“公子的家乡在玉门关?” 陆辛微和颜悦色地笑道:“正是。” “今年年关,玉门关下了一场暴风雪呢,天寒地冻,霜雪封路。” 陆辛微状似无意地随口接道:“是啊,冻死了好些人。” 玉奴意外地沉默了片刻,后又继续说:“看公子的动作,在玉门关的时候应该经常跳破斧舞吧。” “对啊,将士出征前夕,我们都会跳舞相送。”陆辛微说,“破斧舞只有在玉门关的时候才算得上破斧舞,在这里又算的上什么?” “你也觉得,他们不配看这个舞吧。” 玉奴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当踩着最后一节乐声,玉奴灵巧地转过身,袖中寒光乍现。 她的手中赫然多了一只匕首! 陆辛微一直盯着她的动作,猜到她要开始行动了,正准备上前拦住她。但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陆辛微的后腰霎时被另外一只匕首无情地抵住。 “别动。”南南冰冷的声音传进了耳朵里。 “你们是一伙的。”陆辛微收手,冷静道。 “哼,你老实一点,我们不会杀你。” 闻言,陆辛微颇为惋惜地摇摇头:“姑娘,你第一次杀人吧。杀人,怎么能留后患呢?” 南南的手忽然轻轻一抖。 反观另一旁,玉奴手中的匕首直冲杜隽而去。杜隽这回全然失去了他的骄傲自得,吓得手里的酒杯都甩了出去,连忙往屏风一侧爬。 又不知何时多出了几名黑衣刺客,他们将宴席搞得一团乱。本来怡然自得的世家公子们纷纷暴露出最淳朴的胆小本色,惊恐着喊叫着四处逃窜,甚至伸手将别人推出去给自己挡刀。 李观途和崔夔相视一眼,抽出腰间掩藏的短刃,解决掉几个眼前的不自量力的刺客。 官衙的捕快们也及时推门现身,打得刺客节节败退,从他们手里救下这些懦弱无能、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 “李、李观途!救、救救我!”杜隽颤抖的声音忽然从屏风后传来。 李观途听见了,却没有动。 他反倒悠闲地看着杜隽满身是血地从屏风后又爬了出来。 “李观途!”杜隽此刻形象全无,无能嘶吼着。 李观途粲然一笑,侧身露出打开的朱窗,告诉他:“你摔破脑袋,我就救你。” 杜隽不曾想席间的一番玩笑话,此刻竟成了真。 身后玉奴穷追不舍,势必要拿了他杜隽的性命。杜隽可不想此刻将命就交代在这里,他再次喊道:“李观途!你不救我,京兆杜氏唯你是问!” “杜氏?”李观途轻蔑地笑道,“蠢货,如今是大雍,李家的天下,你杜氏算哪根葱?” 杜隽脸色惨白,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狗贼,拿命来!” 玉奴的匕首高高扬起。 崔夔出手了,他将手中的短刃精准扔出,中伤了玉奴的手腕,杜隽趁机逃脱。 但他的手中也已失去了武器。 一名黑衣刺客瞅准时机,在他出手的瞬间,长剑猛地横在他的颈边,然后将他拖至一旁。 南南同样从暗处带出陆辛微。 灯火无声,杀机四伏。 人群分为了两派对峙,一派是训练有素的刺客,一派是窝囊如狗的世族公子哥。 而这些人知道李观途有点武功,同时彼此默契、毫不要脸地都躲到了他的身后。 为首的黑衣刺客目光狠狠地瞪着李观途,慢慢踱到中间,声音粗粝而充斥着杀气:“晋王殿下,若你想要这两个人,不如咱们玩个游戏吧。” 说罢,他指了指崔夔和陆辛微。 李观途皱了皱眉,问:“什么游戏?” 那人淡定地从怀中掏出两包药粉,举起来给李观途看清楚。“这里有两包药,一包有毒,一包没毒,待会儿我将它们分别倒在两杯酒里。你挑一杯,若是有毒的,我就放过他们。” 他的意思显然是:要么他们两个人死,要么李观途死。 “这个游戏,不如给我玩。”陆辛微赶在李观途开口之前,朗声说道。 那人回头睨她:“你玩?你玩可不是这个价。” “我们换种玩法。我和他一人一杯,只活一个,岂不痛快。”陆辛微昂了昂下巴,神色无惧。 那人开始哈哈大笑:“想不到,你竟是个胆大的,小娃娃,你很有胆魄。人要活命,有的时候就要赌一把,不是么?” 陆辛微不理会他莫名其妙的人生感慨,催促道:“快点,我还等着活命呢。” 那人也爽快,说到做到。 不消一会儿,他便当着他们的面,将两包药洒进两杯酒里,然后饶有兴趣地让人将陆辛微和崔夔带到桌前。 众人沉默着,唯有烛火无情地跃动。 “陆监生,你先挑吧。”崔夔不知陆辛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出于道义,他选择这么说,“抱歉,今晚喊你过来冒险了。” 陆辛微扬了扬眉,毫不客气地说:“当然是我先喝。” 崔夔被噎了一下,感到些许无奈。 陆辛微的脖子上还架着匕首,她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为首的刺客身上。 “怎么不喝?怕了?”他讽笑着。 陆辛微回以一声冷笑:“当然不是,你看好了。” 只见她随手拿起一杯酒,送至唇边,喝下之前,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他,眉眼冷冽又张扬。“若我喝下毒酒没死,你的命,我要了。” 话音甫落,她一饮而尽。 随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起另外一杯酒也喝了下去。 最后,她颇为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空荡荡的酒杯,狠狠地砸在地上。 酒杯掷地,所有人都愣了一秒。 陆辛微趁着这一秒,一个肘击往身后人的腰腹一捅。 南南顿时吃痛,手上匕首一松。陆辛微反握住匕首,利刃顿时划破她的手掌,鲜血横流。南南怔住,陆辛微钻了空子,又掰住她的手,将匕首顺势往她胸前一刺。 南南惊诧地看着她,明显还没反应过来这猝不及防的反转,身体渐渐没了力气,她缓缓倒了下去。 陆辛微抽出匕首,对她怜惜地笑了笑:“要杀人,是不能给对手机会的呀。” “动手!!” 不知是谁吼了一声,屋内顷刻又陷入混乱。 “崔大哥,你拿着。”陆辛微将匕首扔给他。 “那你怎么办?” 陆辛微撕下衣角缠绕住手掌的伤口,张扬地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我。” 说时迟那时快,她冲到为首的黑衣人面前,与他缠斗。 “你怎么——没死?”那人颇为诧异,“此毒剧烈,不可能没事,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姑奶奶!”陆辛微骂道,“这世上毒药一共一百零八种,而我百毒不侵!” 话音未落,她找到了他的空门,招式诡变,她震他虎口,打掉了他的剑,瞬时反守为攻。 “你的招法——” “哼,你的招法,很一般!”陆辛微不屑地笑了一声,趁着俯身的机会拾起地上的剑,一剑刺入他的胸膛。 那人连同剑一起,被无情地钉在了墙上。 窗外,一支冷箭势如破竹,破空而来。 李观途打掉了这支冷箭,转头看向窗外,后院内洒了一地冷光,看似寂静无人。 原来,真正的幕后主使,在窗外。 李观途毫不犹豫地跳了出去,拦住了那即将逃走的黑衣人。 月清地白,屋内的兵荒马乱似乎已经变得遥远。兵刃相接,断金戛玉,火星迸溅。那人眼见李观途是个硬茬,想甩又甩不掉,故而想耍些阴招。 但是还没等他出手,李观途已经将他掀翻在地,一脚踩在他的肚子上。 李观途的力气很大,这一脚也是用了力气,恨不得将他的经脉都踩碎。 他忍不住呕了一口鲜血。 屋内又跳出了两名捕快,疾步跑到李观途身边。“大人,都解决好了,要犯已全部缉拿。” “好,捆回官衙,依次审问。”李观途眉目冷锐,“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捕快们手脚麻利,将地上的人也捆了起来。 李观途收起短刃,回到屋里。 屋内一片狼藉,陆辛微还愣愣地站在原地。 李观途快步上前,伸手掰过她的下巴。 陆辛微陡然一惊,无辜地瞪大双眼,疑惑地看着他。“干什么?很痛……” 李观途皱眉不语,甚至还要强硬地掰开她的嘴。“……为什么要喝毒药?” “哎呀你干什么。”陆辛微挣扎,“掰我嘴也没用,我喝下去了!如果我不喝,怎么让他们放松警惕,怎么让崔大哥逃离危险?” “你……你喝了毒药,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回轮到李观途疑惑了。 “也不算没反应吧……”陆辛微讷讷回答。 下一瞬,她浑身瘫软,倒了下去。 李观途眼疾手快接住她。 她蜷缩在他怀里,咳嗽了几声,面色逐渐变得惨白,“这毒药确实烈,看来他们的确没想让我们活命,不过幸好我撑的够久。” 陆辛微看不见她自己的脸,此刻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要吓一跳。偏偏她自己不知轻重,还能笑着开开玩笑。 “别说话了。”李观途将她背在背上,快速跑出小院。 “去、去医馆……”陆辛微呢喃。 “嗯,我知道。” 陆辛微抱着他的脖子,感受到单薄的衣衫下他灼热的体温,很烫,也很让人安心。颠簸之中,她忽然迷迷糊糊地想,若自己死了,葬在哪里会比较好呢? 玉门关肯定是回不去了,尸首到那时都变臭了。 要不,随便找棵桃树埋了吧。 找棵……离玉门关最近的桃树。 “李观途,我死了你会不会伤心啊?”陆辛微凑近了他,脑袋挨着他的脑袋。 他好着急啊,急得都出汗了…… “你不会死的。”李观途的声音轻轻传进她的耳朵,“你若死了,我陪你。” 21. 未平仇 开医馆的老大夫从没见过如此蛮不讲理的病人。 当他看门的时候,眼前这个年轻俊朗的青年满头大汗,登时就焦急地推开了他,二话不说便将背上的小少年放在矮榻上。 然后他半跪在地上,推了推榻上的少年,语气焦灼:“喂,陆辛微,醒醒……” 直到榻上的少年茫然地睁开双眼,问了一句:“到了?” “嗯。” 少年不知道生了什么病,语气非常虚弱。她伸手攥住男人的衣襟,叫他贴耳附过去。 男人于是低头去听。 老大夫觉得没眼看,看他们的样子好像是少年生病了,但是他们又好像亲密的不用他上前诊脉。他独自站在门口,无语地欣赏了好一会儿的月亮。 男人走过来了,给他报了一堆的药名。 “……啥意思?”老大夫头回见到有人给他报药名的。 “拿这些药,煎药。”男人不做解释,只是催促道,“快点。” 老大夫觉得自己的职业受到了平生最大的挑衅,他捋了捋胡须,准备给眼前这个不懂医术的青年人好好上一课:“小伙子,这里是医馆,不是你随便来玩的,你得让我先诊脉,让我看看他到底生了什么病,然后才能开药……” “叫你去便去,废什么话。”但这男人显然神情不悦,仿佛下一秒就能让他的医馆倒闭。 老大夫半天哼了一声,窝囊地去抓药了。 屋里渐渐弥漫起浓重的药味。 陆辛微几乎是被苦涩的药味冲醒的。就好像她坠入了一片深海,但这片深海全是难闻的汤药,她这是要溺死在药里了。 于是她忍无可忍地睁开眼,挥手使劲拍打着李观途拿碗的手腕,对方终于放过她了,给她喘息的机会了。不然陆辛微都要怀疑,自己不是要死在毒药里,而是要被李观途谋杀了。“李观途,你能不能怜香惜玉点?” 她握着他的手腕,复将碗沿轻轻抵到唇边,“……你是要呛死我啊!” 李观途见她清醒了,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然后神色略显尴尬道:“我没给人喂过药。” 他当时的想法只有:陆辛微快死了,得赶快让她喝药。 适时,老大夫幽幽经过,假装不经意地开口:“哎哟,醒了这是?看那喂药的架势我还当是仇人呢。” 李观途:“……” 他罕见地露出吃瘪的表情。 陆辛微轻轻笑了,扯扯他的袖子,道:“扶我起来。” 李观途听话照做。 陆辛微坐起身,接过药碗,低头慢慢地把里面的汤药全喝完了。她抬起头,朝老大夫甜甜笑道:“大夫爷爷,多谢你呀,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我没事了,你去忙你的事吧。” 老大夫见她乖巧可爱,心里的不悦这才舒坦了一点,他颇为嫌弃似地扫了李观途一眼,说道:“嗯,没事了就好,不然这位就要把我的医馆拆了。” “大夫爷爷妙手回春,您的医馆和美名将来会流芳百世的!”陆辛微说了一堆漂亮话,哄得老大夫笑呵呵地离开了,甚至连钱的事都没提。 她又低头看李观途,李观途还保持着半跪的动作,脸上神情却多了一些不悦和委屈。 陆辛微眨了眨眼睛,眉目舒展,快活地笑了起来。她用袖子轻轻擦去他额上的汗和脸上的灰尘,笑眯眯道:“李观途,也谢谢你呀。没有你,我就活不成啦。” “哼。”李观途别过脸去,起身给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 “李观途,你理理我嘛。”陆辛微笑着去看他的眼睛,“怎么我没事了你就不理我了?我快死的时候你不是还说要陪我嘛。” “……哄你的。”李观途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心虚地挑挑眉尾,“好听么?” “好听呀。”陆辛微毫不吝啬地点头,“那如果我想再听一遍的话,是不是又要吞一包毒药?” “你没完了?”李观途睨她,抬手敲了敲她脑门。 陆辛微咧着嘴笑了一会儿。 “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观途正色道,“你懂毒药?” “嗯。”陆辛微点头,颇为自豪地拍了拍胸脯,“我精通毒药,且百毒不侵。天下一百零八种毒药,我会制一百零七种,解一百零七种。” “那剩下的一种呢?” “剩下的那种,是个秘密。”陆辛微嘿嘿笑了几声,“等以后我再告诉你。” 说完,她叹了口气:“不过李观途,以后再有这种事发生,一定要提前告诉我,我好做准备呀。今日我什么都没带,喝毒药是下下策,以后我提前备好毒药,至少也带个软骨散吓吓他们!” 李观途嗯了一声,若有所思,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会儿,“以后不会了。” “什么不会?”陆辛微下意识凑上前,“你不会是以后不带我凑热闹了吧?” 李观途甫一扬眉:“你很喜欢这种场合吗?” “倒也不是说这种场合吧……”陆辛微挠了挠脸颊,“反正、就是……我喜欢跟着你凑热闹。” 她觉得这句话有点容易引起误会,忙不迭补充:“我很能干的,我武功不弱,还能识毒,可以做你的帮手呀。若是你以后需要找人帮忙,可以找我呀!你不是还说,让我以后给你干活嘛。” “李观途,你别丢下我,我不怕危险的。”她无辜且真诚地眨了眨眼睛,“我都敢一个人从玉门关来长安了,若是只在长安读书,那日子多无聊啊,你就带带我嘛,我不给你惹麻烦。” 李观途见她楚楚可怜的,不知怎得,忽然想起在玉门关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可怜委屈地求他教兵法。她的年纪太轻,对这个世界总是充斥着无限幻想和好奇,而稍稍给予她一点甘露,她便能开心一整天。 她没做错什么,为何要拒绝她呢?不知为何,本该说出口的话在唇边转了几圈,又囫囵咽了回去,李观途心一软,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她:“嗯,我知道了。” 陆辛微复笑开了。 “不过,你今天知道会发生这些事啊?”她好奇地问。 李观途一想到那些草包,就忍不住冷笑:“不然我才不会闲着没事参加这种宴会。” 确实,李观途不像是能融入其中的样子。陆辛微默默认同。 “那他们到底要杀谁呀?”她又问,“玉奴为何要杀杜隽?” “我不知道。”李观途闭了闭眼睛,“我只是截到消息,说是今晚会有人在这场宴席上对杜家韦家图谋不轨,但他们的目的我并不清楚,具体要对他们进行审讯才知。” 陆辛微眨眨眼睛,“那……我可以见一见玉奴吗?” 李观途犹豫了一下,点头:“可以。” 陆辛微惊讶,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好说话的李观途。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吗?” “你今晚也算功臣。”李观途说,“算是奖赏。” 陆辛微见他认真,不似在说假话。她抿了抿唇,心里又开始迷茫了。 她本来准备了许多借口,这下没一句用得上了,全被李观途堵了回去,压在心口闷闷的。 她应该心安理得接受的,可是为何现在……反倒有一丝愧疚呢?几乎有一瞬间,她想和李观途坦白。 但李观途,我真的能相信你吗? 她如是想着,心开始如鼓跳动,那些隐秘的心事藏在角落里,呼之欲出,但最后却又忐忑而归。 * 次日,她便迫不及待地去见了玉奴。 玉奴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从五陵年少争缠头的舞姬跌落云端,成为人人唾而弃之的阶下囚,似乎仅在一朝一夕之间。 陆辛微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干草垛上,无聊地伸出指尖,挑逗着一缕阳光玩。她的舞衣已经脏了,但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光荣与骄傲,当她听见动静时,她侧头轻轻瞥了陆辛微一眼,笑容清冷又妩媚。 多年来的训练已经让玉奴练就了完美的笑容,无人知晓她的笑容里藏了什么,也无人预料她的匕首竟要刺向京兆杜氏的公子。 “玉奴。”陆辛微走了进来,“我想和你聊聊。” 玉奴露出标准的低眉顺目的表情:“玉奴知无不言。” “不,我要听你的实话。”陆辛微摇摇头,“因为,我要为一个人报仇,这个人,我猜你也认识。” 玉奴沉默了下来。 “你主动和我提起今年玉门关的风雪,我就知道了,你要为之报仇的那个人,也死在这场风雪里了,对吧?”陆辛微看着她。 玉奴的脸颊不自主地抽搐了一下,这是一个人紧张的象征。 “你的眉宇,和他有点像。”陆辛微直白地说道,“……我要为郝青报仇。” 这句话犹如一颗石子坠入湖面,泛起了不小的涟漪。玉奴几乎下意识扑了过来,“你……你也……” 她颤抖着,紧紧握住陆辛微的手,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此刻终于出现起伏,委屈又夹杂着欣喜的眼泪顷刻宣泄而出。“我好久、好久没听过别人提起他的名字了……” 陆辛微怜悯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所以,我才想听你的实话,你为何要刺杀杜隽?” 玉奴还是聪明的,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那你呢?你要怎么为他报仇?你为何要帮他报仇?” “我是因为他死了才来的长安。”陆辛微不计较玉奴的逼问,反而低下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悲愤与凄凉,“他于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是他教我读书写字,是他教我四书五经,是他教我玉门关外是另一番天地,他教会了我很多很多,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师父。可是今年年关,为了送军机阴书,他冻死在了城门。我为他收尸的时候,我就在想,他不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他本该有大 好的前程,可是他的人生却被另一个人毁了。我不甘心,所以我来到长安,我要找出当年陷害他的人,我要为他报仇。” “我之所以进国子监,是因为国子监里都是官宦子孙,他们的消息比我灵通,我猜当年陷害郝青的人非富即贵,所以从他们中间下手,更能容易打听到当年发生在郝青身上的谜团。所以,现在告诉我,你为何要刺杀杜隽?难道是杜隽害了郝青?” 玉奴安静地听完:“你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 陆辛微沮丧地点头:“是,郝青从不肯与我说这些事。” “我是郝青的妹妹。”玉奴说出了实话,“我得到的消息,是杜家构陷了哥哥。杜家百年世族,而我不过是下九流的身份,难以深入探究。有一天,那人找上我,他说他们打算挟持世家子弟作人质,这是个难得接近杜家的机会,我打算杀掉一个算一个,只要能伤害到杜家,那也算是我赚到了。” “杜家……”陆辛微攥紧了拳头,闭了闭眼睛,“可你如此操之过急,杜家会起戒心的。” “若是你得知你亲人的死讯,你还会坐的住吗?”玉奴直白地问,“你与哥哥毫无关系,所以你可以徐徐图之,可我不行,多活一天,我都觉得我对不起他。当年,哥哥是为了我才……才……” 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只可惜当时我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懂,哥哥什么都没跟我说,就去了玉门关……” “你且放心,还有我,我会帮你完成后面的事的。”陆辛微低声承诺,语气坚定而不容置喙,“若不能还郝青一个清白,我此生枉为人。” 玉奴凝视着她:“我相信你,我活不了多久了,但关于你的事情,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的,也请你相信我。” “走吧,离开这里,不要再顾虑我了,去为郝青报仇吧。” 陆辛微的脑海里一直回想着玉奴最后的话语。 静谧的夜晚,她一人盘腿坐在空荡荡的寝屋内,窗外暖风熏人,花香四溢,而冷清的屋内,陆辛微眼前的地面摆着一张巨大的长安地图。 上面已经被她做了各种标记,所有长安的高门显贵都被她用朱笔勾勒了出来。 此刻她举着油灯,将京兆杜氏四个字又着重点了一遍。 灯光跳跃在她沉思的眉心,她的眼里洞若观火。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长安一百零八坊,其中的贵族子弟走两步就能碰见一个,数量比王八池里的王八还多。就是这么一个光怪陆离、波云诡谲的长安,竟每日都吸引了无数的外乡客踏破鞋底来到这里,殊不知长安的繁华只是尽数掌握在世族手里。掏空金黄的外壳,内里和白骨无甚区别。 陆辛微抚摸着这张笔墨勾勒无数遍的地图,甚至闭上眼脑海里就能浮现出来。来长安的过程中,她已看过无数遍这张图。 今年的风雪的确很冷,当她接到官兵的消息,跑到城门口认尸的时候,她的手脚似乎瞬时凝固了,血液无法在她的身体里流通,她如坠冰窟。 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人的生命实在是太脆弱了,在世事无常的面前,屁都算不上。 郝青,她的郝大哥,比她年长十五岁,从她五岁开始,他便认真教她识字。他是个博闻强识的人,学识渊博,学富五车。他给她讲了许多许多东西,讲到了长安,他说长安非常漂亮,以后一定要去那里看看。那时邻里都在惋惜地说,郝青是从长安过来的罪犯,在当犯人之前,他还是个举人,是最有希望考状元的。可惜,一朝犯罪,前途尽毁。 于是她很好奇地问:“郝大哥,你是从长安过来的吗?” 郝青眼神落寞:“对啊。” “郝大哥,既然长安很好,你为何来玉门关呢?” “因为郝大哥犯了错。”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刺青,无奈地笑着,“处以黥刑,流放玉门关。” “郝大哥犯了何错?郝大哥才不会犯错!”她不信。 温柔耐心的郝大哥,全世界最好的郝大哥,怎么可能会犯错呢?他那么厉害,他应该考状元做宰相的啊。 但郝青不给她答案。 他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纠结徒留惆怅,不如看开,算了吧。” 但她知道,郝大哥是被冤了的,因为她听见了他与父亲的对话。 郝青那时流着泪,掩面痛哭道:“我没有办法,我若不认,他们就要杀了我的家人,我不能这么自私……” 郝大哥从未哭得如此狼狈。 他佝偻着身躯,泪珠滴在霜冻的沙面,风声很快淹没了他的呜咽。哀猿夜啼,百转回肠,不过如此。 她想,许多冤案就是这样造成的,贵族堵住百姓的嘴,地位的高低决定着案子的裁决。权贵盖住了天,若要翻案,堪比逆天而为。 但她陆辛微,偏偏要逆天而为一次。 为无声的冤魂,犀燃烛照。 22. 有靠山 陆辛微一夜无眠,旦日她打着呵欠照常去讲堂听学。 但刚接近讲堂,就看见国子监的学生们全部站在院里,七嘴八舌,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 陆辛微走过去,俞匡衡眼尖地瞥见她左手缠绕的纱布,问道:“你的手受伤了?” 陆辛微懒散回答:“嗯,前日不小心划着手了。” “叫你贪玩。”俞匡衡无奈地指指她,“罢了,今日不听学,我们去校场。” “去校场?先生,你还有这本事把我们带去校场呢?”陆辛微惊讶道。 俞匡衡皱皱眉,不满道:“怎么说我也是国子监的长官,真当你先生没本事是个草包吗?我们国子监讲究全能发展,才不像松阳院那群书呆子。咱们不仅诗书要学,骑射也要练,陛下也是同意了的。好了,不说了,我们出发吧。” 说罢,他再次看看陆辛微的左手,“不过,你的手受伤了,今日练不成,就和我一起站在旁边看吧。” 陆辛微哦了一声。 不能练骑射,那在校场多无聊啊。她本来想着趁俞匡衡不注意,偷偷溜走,但是没想到在校场遇见了李宣宁。 李宣宁瞧见她,颇为熟稔地朝她招了招手。 于是陆辛微无视了俞匡衡直直的目光,一步一步挪到了李宣宁的身边,笑嘻嘻道:“阿宁,这么巧,你也在这儿。” 李宣宁掩唇一笑:“嗯,我和二哥一块儿来的。” 她顿了顿,饱含歉意地继续说道:“辛微,抱歉,我不是故意隐瞒身份的,只是我觉得没有必要说,但好像给你造成麻烦了……” 陆辛微无所谓地摆摆手:“啊,没事,都过去了,晋王殿下没有追究我的过错。” 李宣宁闻言,低头笑笑,轻声呢喃:“是啊,二哥难得留情……” 陆辛微假装没听见,放目远眺,只见校场中央,一道醒目潇洒的黑色身影正策马驰骋在偌大草地上。李观途穿着窄袖骑装,手里挽着长弓,一连十发,箭箭射中靶心,惹得旁观的大将军连连拍手称好。 衣裳裁剪的刚好,显出他宽肩窄腰的优越身姿。他右手攥着缰绳,笑容肆意又桀骜,意气风发的简直和平日里严肃散漫的京尹大人判若两人。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接近于玉门关岁月的他。 李宣宁转头看了看陆辛微的神色,感叹道:“二哥就是这样鲜活的一个人。”她停了停,“和你一样。” “……嗯。”陆辛微却惆怅地垂下眼帘。 可他还是回长安来了。 他宁愿要繁华长安,也不要玉门关了。 他当初毫无留恋地离开,撇下了她,独留她一人在黄沙里,傻傻地等了他一晚又一晚。 可她又有什么资格埋怨呢? 他是皇亲贵胄,年轻有为的晋王殿下,本该回长安的。玉门关常年打仗,条件艰苦,论谁都不会选择抛舍安逸的生活而留下来吧? 是她自作多情,要的太多而已。 陆辛微甩甩头,决定抛弃这些多情的杂念。 国子监的学生在校场的另一侧,与李观途隔着好些距离。陆辛微陪李宣宁站了一会儿,就见苏丘吾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过去。 陆辛微又走了过去。 “陆兄,我要和小陈比试箭术,你来帮我们做裁判!” 左右无事,陆辛微准备点头答应。 “呵,来校场不练骑射,那你来这里做什么?”一个陌生的声音兀地插入他们的对话。 苏丘吾不满地皱眉。 他们一齐望过去,只见一长相平平的男子遥遥走了过来,对他们嘲讽地笑了笑。 苏丘吾对陆辛微悄声道:“坏了,他叫韩达,是吴圭的好友,明显是要报复你的。” “那你觉得我能对付他吗?”陆辛微反问。 苏丘吾忌惮地摇摇脑袋,陈献山替他回答道:“韩达是韩国公的孙子,比吴圭还要不好对付。” 陆辛微撇了撇嘴。 “怎么不出声?这都改做鹌鹑了?”韩达挑起眉毛,不屑地打量了他们一圈。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陆辛微身上。他慢慢走过来,伸手不客气地推搡了一把她的肩膀,“喂,矮萝卜头,小爷跟你说话呢。” 苏丘吾急了,连忙挡在陆辛微身前:“你干什么,你推他做什么?” 陈献山和苏丘吾站在一起,道:“陆兄的手受了伤,不能射箭,你何必咄咄逼人?” “你们两个算什么东西?”只见韩达眼高于顶,睥睨着他们说道,“识相点,赶紧给我让开。小爷要找的人,是他。” 他指指后面的陆辛微。 苏丘吾抿抿唇,心里开始盘算他爹和陈献山的爹若是联起手来,能不能拼过韩国公。 但陆辛微拍了拍他们二人的肩膀,示意他们不用担心。 “你找我有什么事?”她问。 “你欺负吴圭,就是在欺负我。”韩达道,“我要给我的兄弟出气,所以你跟我比箭,最后输的那个人要给赢的那个人跪下来磕头喊爷爷。” 苏丘吾怒目而视:“喂,你欺人太甚!” “不敢比么?”韩达贼贼地笑了一声,“不敢比的话,就给我滚出国子监!” “你自己考不进国子监,你明摆着就是嫉妒陆兄!”苏丘吾喊道。 “哼,国子监算个屁,我爷爷一句话,你们都得给我滚蛋。”韩达十分不屑,“喂,陆辛微,考虑清楚了么?不会是已经想好怎么给我磕头叫爷爷了吧,哈哈哈……” 陆辛微笑了:“你这么自信?” 韩达当然自信了,他知道陆辛微是玉门关来的,父亲是统帅,骑射功夫肯定不差。但他就是看见陆辛微的手受了伤,才敢明目张胆地过来挑衅的。在射箭中相当于失去了一只手的人,哪怕他的基本功有多硬,不也还是跟个废人差不多吗? 韩达道:“小爷今天势必要你哭着喊爷爷。” “好啊。”陆辛微接道,“今日所有人见证,若你输了想赖账,我可不同意。” 韩达十分笃定他不会输。 他命人取过弓箭,准备好后,嗖嗖嗖几箭便信心满满地射了出去,他今日手感不错,成绩还行。于是他更加自信了。 轮到陆辛微了。 陆辛微自握上长弓,手便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没有办法,受伤的手的确要比正常情况下差了许多。 若是放在平时,她不会紧张的。可今日太不一般了,众目睽睽之下,她必须要克服受伤的左手,做到成绩比韩达好。这也就意味着,她几乎要箭箭射中靶心。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举起弓箭。 * 李观途翻身下马。 “晋王殿下今日尽兴了?”大将军朗笑着,上前揉了揉他的肩膀,“虽然回了长安,但身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嘛。” 李观途淡笑着,回道:“这我可不敢疏忽。” “改日我们正式比一场。”大将军感叹道,“看看是我雄姿不减当年,还是你这后起之秀长江推浪啊,哈哈哈……” 李观途默笑不语,抬眼不经意看向远处的国子监。 “那是国子监的学生?”他抬了抬下巴,问。 大将军随口说道:“是啊,俞祭酒特意将他们带过来练练身手,说不定这里面还有人以后要去玉门关呢,就跟从前的你一样。” 李观途没说话,目光不动,看着看着,却看出了一点不对劲。“那人是谁?站在那边做什么?” 大将军眯眼看去:“哦,是韩国公的孙子韩达。他……应该是要和国子监的学生比试箭术吧,这很正常……” 李观途敛眉,沉默片刻,兀地冷笑一声:“不,这不正常。” 话音未落,他便撇下大将军,疾步朝那方向走去。 陆辛微抿紧嘴唇,手紧紧攥着长弓。李观途的声音却冷不丁在她身后响起,吓了她一跳。“射箭用这弓屈才了。” 她讶然回头,只见李观途绕过人群,手里拿着一把红漆黑纹的长弓。他走到她面前,不容拒绝地把长弓塞到她的手里,说道:“用这把。” 陆辛微无语地睁大眼睛。 李观途,别人不知道我手受了伤,你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呀,你怎么现在还把我往架上烤呢? 李观途似看出她心中所想,轻轻笑了。 “你担心什么?他区区韩达,还能欺负到你头上?” 他的笑容很潇洒,眼睛清亮通透,笑起来时唇边还有一个浅浅的梨涡,看上去更清风朗月了。难怪他在玉门关时要戴着面具,难怪他平日里都不大 爱笑,这样一脸清澈的笑容,论谁看见了都会下意识觉得他年轻又英俊,肯定是个银样镴枪头啊…… 陆辛微痴痴看着,一时不知该回什么话好。 李观途偏头,目光冷冷地扫了韩达一眼,说道:“这样比箭没意思,本王觉得该换种方式。” 人群中顷刻围上来几名金吾卫,来的又巧又及时,像是提前安排好的一样,等候着他的差遣。 李观途指指韩达,“把他,带过去。” 士兵会意,二话不说便拖着挣扎的韩达往靶子方向走。 国子监众人都傻眼了,这是在干什么? 陆辛微看出了李观途的意图,又急又气,靠近他低声道:“李观途,你这是要害死我!让韩达做靶子,我一不小心真的射偏了,我就完蛋了!” “有任何后果,本王承担。”李观途握住她的手,然后站在她的身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怀里,手按着她的手,慢条斯理地举起长弓,俯身道,“波及不到你身上。” 他的吐息很热,说话的时候,呼吸洒在她的耳边,铺天盖地的男人气息勾的她心里一团乱麻。犹如那晚月色下他擒着她,彼此靠得很近,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偏偏这厮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对,抽出箭矢搭在弓上,对准远处被捆住手脚,惨叫得犹如过年的猪的韩达。“你想射哪儿?头,胳膊,还是腰?” 陆辛微的后背靠着他的胸膛,她能听见李观途沉稳的心跳。也许是刚练完骑射的缘故,他的身体很温暖,像春日的暖阳一样,她感受到那单薄的衣料裹着结实紧绷的肌肉,而一双手正稳稳地包裹着她的手,一点都不抖。渐渐地,陆辛微没那么害怕了,头脑开始冷静下来,讷讷问道:“射哪里都可以吗?” 李观途笑着:“嗯。” “左手。” 话音未落,一箭发出。 干脆利落地钉在韩达左手上的靶面。 对面的韩达似乎意识到这是来真的了,登时一动不敢动。 “右手。” “腰。” “左耳。” 之后的几箭都同第一箭一样,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冷漠绝情地钉在韩达周围的靶面上,离他的身体不过一寸有余。 “在桑其那里,有一种玩法。”李观途开口,“最后一箭,射中俘虏眉心,鲜血迸溅,脑门开花。桑其人称之为黑勒绮克,用汉话翻译过来便是——” “眉心簪花。”二人异口同声道。 最后一箭,稳稳地钉在韩达头顶上方。 李观途收起长弓,示意士兵们再把韩达从靶子那儿拖过来。可怜的韩达浑身瘫软,甚至吓得失禁,还没等他喘口气,又被士兵们冷漠地扯住双臂,像拖猪一样把他拖到众人面前。 韩达倒在地上,何曾受过如此屈辱,他的整个人都开始泛起诡异的红色,可见是愤怒到了极点。 李观途踹了踹他,“韩国公的孙子?” 韩达:“……” “没人告诉你,陆辛微是我李观途的学生么?”李观途冷笑道,“她也是你可以随便欺负的?” 陆辛微站在他身后,默默地想:意思是别人都不能欺负,就你可以随便欺负呗。 她颇为惋惜地瞥了一眼地上的韩达,运气不好惹到李观途,算他踢到硬板了。 最后大将军出面调和,将韩达扶起来,说道:“行了行了,李观途,到此为止吧。” 陆辛微怀疑他是看戏看够了才出马的,不然刚刚那么多机会可以阻止,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们目送着大将军将韩达送走,这场闹剧才算真正结束了。 国子监的众人都吓得不敢靠近李观途,生怕自己做下一个人肉靶子,纷纷跑去别的地方给自己找事做了。俞匡衡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陆辛微,咳嗽了声,也假装去看别的风景了。 他们彼时心中不约而同地想着:常常听别人说某某家的某某谁是纨绔子弟,敢情李观途才是长安城最大的纨绔头子,混世魔王。 此地只留下了陆辛微和李观途。 李观途低头擦着手里的弓,忽然道:“你的事,我都告诉陛下了。” “……啊?” “陛下想见见你。”他说,“明晚宫宴,陛下特意吩咐过我,喊你参加。” 23. 李家人 参加宫宴,那应该挺隆重的吧? 陆辛微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金碧辉煌,瑶池玉液的富丽场景——“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而当她翻箱倒柜,看看自己仅有的几件简朴暗淡的衣裳之后…… 她登时决定向李宣宁求助。 李宣宁听了她的话,了然地点点头:“我们身形差不多,我有成衣,我拿给你试试吧。” 说罢,她走到衣橱边。 陆辛微惊讶道:“阿宁,你竟然也穿男装吗?” 李宣宁落寞地笑了笑:“从前穿过那么一两回,后来……就再也没穿了。” 陆辛微站在她的身后,没看见她的表情,闲聊道:“不穿挺好的,男装穿多了才是真的烦人。” 李宣宁疑惑道:“为何呢?” “因为穿男装要束胸啊。”陆辛微坐到椅子上,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苦恼地仰头望了望房梁,“不想束胸……本来长得好好的,现在束的缩水了,都瘪了,难看死了。再这样下去,以后恐怕真要变成个不带把的男人了。”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抱怨着,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忽然屏风外似有人影晃动。 陆辛微警惕地坐直身子,尴尬地瞥了两眼那团模糊的黑色身影。 “……阿宁,你屋里还有别人啊?”她悚然问道。 “……是二哥。”李宣宁尴尬地解释,“二哥是带刘太医过来为我诊脉的。” 陆辛微:“……” 她顿时红了脸,抓狂地揉揉头发,绝望地开始找词辩解道:“啊哈哈……那什么,我刚刚念的是话本子上祝英台说的话呢,你说这词有不有趣,哈、哈哈……” 干巴巴地笑了几声之后,李观途沉默地消失了。 老天爷啊,赶紧给她劈个地缝钻进去吧。 陆辛微捂着脸,恨不得下一秒原地离世。她干脆趴在桌案上,拿额头狠狠地撞了几下桌面。 李宣宁难得见她这副脸红羞赧的模样,抿唇笑着将手上的衣物递给她,“叫你胡说,这回还好是被二哥听见了,若是被旁人听见,你岂不是恨不得掘地三百尺了?” 陆辛微心里默默垂泪。不,被别人听见了还好,大不了留个流氓印象,但是被李观途听见了可实在是太不好了,她苦心经营的形象瞬间崩塌了呀! “算了算了。”她生无可恋地叹息道,“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她拍了拍脑门,毅然决然开始换话题:“不过,太医来给你诊脉……阿宁你是生病了么?” 李宣宁苦笑着点点头:“是老毛病了,一直不见好。难为大哥二哥费心记挂着。但我这身子不争气,无论看过多少太医,哪怕是民间的赤脚大夫,都不管用。” 陆辛微让她坐下,“你过来,我给你把把脉。” “你也会医术?”李宣宁好奇地问。 她哈哈笑了两声:“也不算吧。”其实会的是毒术。 陆辛微低头凝眉,沉思着给李宣宁把脉。只见其脉象微弱,的确是病入膏肓的症状。对于陆辛微而言,这种陈年旧病她其实可以治,只不过是用以毒攻毒的方式罢了。但李宣宁这个身子骨,承受不住毒药的烈性。 陆辛微颇为遗憾道:“可惜我医术不精。” 李宣宁反而安慰道:“那么多太医都束手无策,你何须自责。” “你是因何而生病的呢?”陆辛微道,“或许从源头上也可以找办法解决。” 李宣宁似乎不想提这些旧事:“算了,不必折腾。” 说完,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温柔地催促道:“好了,辛微,快去试衣裳吧,晚了我们要迟到了。” 陆辛微说了声好。 生病,穿男装,能在县学读书,以及对成亲一事讳莫如深,李宣宁的过去绝不如现在这样平静,看样子像是埋藏了不少故事。她心想,就跟李观途一样,不愧是一家人啊,全是故事还不讲,就光让人着急。 * 夜晚,陆辛微和李宣宁一齐来到皇宫。 宫宴远远没有陆辛微想象的那样挥金如土,相反,它极其低调素朴,也许建朝初期,确实不宜太过奢华。可能唯一一点奢侈的,就是宫里燃烧了许多灯火吧,烛灯比外头的好看。 殿里是肃穆庄严的朱红色调,金蟾啮锁的香炉幽幽散发着檀香,凤凰窗棂,珠帘玉幕,画屏重重。宫人恭敬地侍立在角落里,不肯懈怠。 随着脚步迈前,陆辛微遥遥看见上方龙椅坐了个人。那人高大英武,气质不俗,眉目深邃硬朗,眉宇间尽显英雄本色。李观途十分自然地坐在阶下,微微侧过身子,正跟他闲聊着,身边宦官似朝他们禀报了一声,他们便齐齐朝她看来。 都说“君门如天深九重,君王如帝坐法宫。”在陆辛微的思想里,她看帝王,就像是在看天上的神仙——因为帝王和神仙都是她一辈子触及不到的人物,都是活在百姓口中代代相传的角色。有的时候甚至帝王本身是什么样都显得不重要了,百姓会为这个“国家的象征”拼命粉饰,添光抹彩。 就算她来国子监读书,她也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看见传说中兵不血刃推翻旧朝,众将拥护登基称帝的大雍第一任帝王李元业。 说实话,她是很紧张的。 但走近了瞧,惊讶反而代替了紧张。 那不是……李大哥吗? 李大哥……就是皇上么? 陆辛微迟疑了一秒。 怪不得她第一次见李大哥的时候,就觉得他面相不凡,将来必能成就一番宏图伟业。但她还是小觑了人家,人家已经不用等将来了,他的伟业就在这片巍峨广阔的江山里。 一黄一紫的身影在烛火中逐渐清晰,李元业和李观途不约而同地抖了抖衣袖,笑容坦然而轻松。那是一种上位者独有的矜贵与骄傲,那是坐拥整座江山才能带来的自信与坦荡,那是陆辛微和万千凡人无法想象的尊荣。 李宣宁领着她走到二人面前,唤了声:“大哥,二哥。” 李元业和李观途起身,李元业笑着打量了眼陆辛微,自然地熟络道:“陆监生,咱们有阵子没见了,可还识得我?” 陆辛微傻着站了会儿,回神匆忙行礼:“不过几日时间,学生自然记得。” 她不敢畏惧,也不敢奉承,只能挑着中间的度,假装李元业还是那个李大哥。 “哈哈,陆监生不必紧张,你是阿宁的朋友,我又怎会为难你。”李元业走下来,拍了拍她的脑袋,“以及你那晚和观途捉拿刺客的事,观途也悉数告诉我了,小小年纪胆量过人,我很欣赏你。” “陛下谬赞,学生只是觉得,行侠仗义是学生该做的。”陆辛微不卑不亢地回答。 李元业笑了笑,复看向李观途:“我当初还奇怪你为何偏要这玉门关的小孩留在国子监,如今看来是我那时候没有你这么一双慧眼啊。” 李观途无奈道:“哥,你又打趣我。” 陆辛微悄悄觑了眼李观途。 平日里从不居于人下的他,今日似乎才有了些寻常人家的味道。仅单纯地作为一个弟弟,站在能够遮风挡雨的大哥面前,乖顺地听他讲话。 先前还担心他们兄弟阋墙,不过现在看这兄友弟恭的模样,原来是她多想了。 正思索着,李元徽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顶着一张稚气的脸,却老气横秋地看着他们一群人。 “大哥,二哥,三姐。”他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陆辛微霎时瞪大了眼睛,猛地看向他。 他不是个哑巴吗?他原来会说话啊?那他装哑巴是几个意思啊?还有,他也是李家的人?他竟然是他们的弟弟?……哦对,他本来就姓李,他还跟李元业一样是元字辈,恨她当初没想太多,稀里糊涂地等到今日才知晓。 不过,为什么李观 途不跟他们一样走元字辈? 嗯,这不是她该考虑的事情。她好像自从来到长安,就一不小心打入了李家内部,兜了一圈,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和所有姓李的人认识了个遍。 哎,命运啊,是否对她也太“好”了些吧。 此时,李元徽对上了她的目光,耳朵又显而易见地红了起来,只听他期期艾艾道:“陆、陆监生,我、我并非有意、意隐瞒……” “哦,没事。”陆辛微挠了挠头。 李宣宁替李元徽解释道:“四弟从小患有口吃之症,邻里小孩总笑话他,后来他便渐渐地不大爱讲话了。” “哦……”陆辛微恍惚道。 “好了,别光站着了,快入座吧。”李元业开口,“我看人差不多齐了,可以开始了。” 一旁侍候的宦官立即领命,下去吩咐了。 “对了,陆监生。”转身之际,李元业忽然想起了什么,喊住她,“听观途说,你会跳破斧舞?” 陆辛微点点头:“是。” “待会儿,再跳一遍吧。”李元业笑笑,“我很久没去过玉门关了,不知这破斧舞是否还与我回忆里的别无二致呢?” 陆辛微领命,抬头的间隙,却恍惚看见了李元业眼中稍纵即逝的感伤。 玉门关的确是让人充满痛苦回忆的地方,战争和离别,带走了无数家庭的幸福与团聚。 来参加宴会的除了陆辛微都是达官显贵,似乎瞧上去与几日前的差不多,反正陆辛微总是那个微乎其微、可有可无的人。 但上次在场的几乎都是世家的纨绔子弟,素质也就比流氓高了一级,甚至还不如流氓坦荡。这次的宴会才称得上真正的宴会,没有太多的阿谀奉承,没有太多的傲慢鄙视,大家体面地坐在一起,按照流程规矩说着祝酒词。 果然,还是这群当官的老家伙上道,难堪不难堪的从不搬到台面上来讲,私下报复报复得了。 陆辛微跳破斧舞的时候,和上回不同,没有舞姬,只有她一个人,李元业特意给她留了个特别空旷的位置。甚至李元业还觉得不够过瘾,把李观途也薅了起来,扔给他一个曲颈琵琶,让他弹奏。陆辛微偷偷瞄了眼李观途,对方察觉到她的目光,无奈地笑笑,笑容干净清朗,宛若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她心神一跳,踩着李观途的琵琶声,顺应着他的节奏。 琵琶乐激昂有力,干脆利落,是玉门关常见的曲调,饱含一种特有的家国情怀与铁血坚毅。其实奏乐讲究的不是技巧,而是感情,是埋葬在黄沙中的心愿与向往,所以玉门关不管男儿女儿,人人都会弹些琵琶调子,原来李观途那五年也学会了琵琶,且学到了玉门关的精髓,乐声中无不充斥着铁马金戈的影子。 最后,李元业自己也上阵了,双手挥舞着鼓槌,富有韵律节奏地敲起了鼓。 满朝文武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陛下陷入了回忆里。 “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1]。”李元业唱着。 后来,似有几名从前在玉门关做过将士的官员也不禁情难自已,纷纷掷下酒杯,应和着加入这场恢弘悲壮,回忆悠远的破斧舞中。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2]。 似乎大家都对玉门关有种特殊的感情,无论这份感情是怀念的,感伤的,还是充满遗憾的。 热闹的人群中,陆辛微无意间瞥见了席间独坐的道弘,他还是一身简朴的黑衣僧袍,笑容淡淡地望着她的方向。笑语欢声,喧阗夜宴,似皆与他无关。 宛如他一直都是那置身事外的清冷高人。 夜宴和乐融融,直到更楼将阑,杯盘狼藉,众人尽兴而归。 陆辛微却没有回到国子监,她裹着一身春风与落花,径直来到兴善寺,对着那正在秉烛夜游的僧人,喊了一声。 “老和尚。” 24. 闹鬼记 孤独的僧人回头看她,夜色中冷清瘦削的身影,犹如一钩残月。 “姑娘有困惑?”道弘笑道。 陆辛微点点头,走到他身边。 “我女扮男装的事情,你也告诉陛下了?”其实她的心中已有了答案,问出口仅仅是走个过程。而且她觉得道弘还挺够仗义的,毕竟这个秘密似乎唯有陛下知晓,才算是真的确保万无一失,从此她行走出没在长安,再也不用担心她的身份暴露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那日在牢里的时候,她从李观途的嘴里得知陛下饶过了她,她便不禁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单靠李观途,能成功地说服陛下吗?一定还有别人在推波助澜。 再联想到更早以前,她拜托道弘帮她教训吴圭,然后李宣宁便带着李元业来国子监找她,李宣宁还说李元业是道弘的好友,特意来帮忙的。 思来想去,她确定了幕后推手是道弘。 这个神秘而强大的辅助者。 道弘承认道:“不错,我从一开始便告诉了陛下。” 陆辛微有一点却很困惑:“可是陛下一开始知道我是个女孩,他为何在那时没有选择赶我走,反而还默许我在长安……”她顿了顿,换了个词,“闹腾了一段时日呢?” 道弘笑着睨了她一眼,随后转头举着烛灯,照亮了镌刻在一旁墙面的梵文:“因为我说,你是长安的春风。” 陆辛微哑了哑。 她其实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因为她觉得这个形容有点矫揉造作了。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形容放在她身上有点不合适。“我没有大师想的那么……那么……”她一时找不到词了。 道弘却摇摇脑袋:“你觉得我会看错人?” “唔,好像不会。”毕竟,当初就是他看对了李元业,才走到如今这个地位的啊。 “姑娘,你曾问我会不会算命。” 陆辛微立即接道:“所以你真的会?” 道弘对她此时的抖机灵仅纵容一笑,“其实算命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我道行太浅,不是每个人的命都能算到。但你来到兴善寺的那个夜晚,我却算到了,算到了吉兆。” “上一次算到大吉的时候,还是起兵的前一晚。”他突然陷入沉默。 陆辛微借着烛光,在他的脸上看见了同样稍纵即逝的感伤。 “大师,像你这样,也算半个参透天命吧。”她说,“那你会不会活得很痛苦啊?” 道弘头一次听见这种问题,饶有兴趣地反问:“哦?勘破天机不是人人向往的么?这样可以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的,为何你会觉得痛苦?” 陆辛微认真思索片刻,坦诚回答:“人活一生,本来就是未知迷茫地走完人生路的。若什么都知道了,那也有点太没劲了吧,都没什么可以发挥的余地了。” “嗯,所以我现在觉得,我的人生已经到尽头了。”道弘冷静地说,“好像别人一生追求的,我已经拥有了。可是别人拥有的,我却永远失去了。” “大师失去了什么?” “除了伯爵封号,一无所有。”道弘苦笑着,“我的亲人都不理解我,他们视我如异类,再也不肯接近我了。” “那若是给大师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大师还会选择这么做吗?” “会。”道弘笃定地回答。 “为什么呢?” “因为那时的我,到底不是现在的我。”那时的我,也无法理解现在的我。 他只会一腔热血地奋不顾身地踏上一条已经走过千万遍的既定好的路。 “我想,若是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的话,我也还是会来长安的吧。”陆辛微说,“毕竟,长安真的和玉门关不一样,国子监很好,我认识的朋友也都很好。现在所经历的,真的不是玉门关时的我能想到的。” 她看向道弘:“大师,我想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你能算到我的到来,其实也是一种缘分,这种缘分,也许并不算作天命。” 寺里的道路很长,庭下如积水空明,竹影婆娑,道弘的影子被投映在斑驳的路面。陆辛微陪他走了会儿,终于道出了此次最后的真心之语:“大师,谢谢你啊。若不是你,我想我现在已经离开长安了。” “姑娘无需谢我。”道弘微微笑着,“我不过是个僧人,所行之事皆看缘分。但缘分终究只是运气,能留在长安,靠的还是姑娘你自己的本事。” 道弘是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的存在。他人活在这浊世中,多少都有自己的私心考量,他们挣扎犹豫,选择抗争,追求的也不过是想看见自己想要的结果。 不论是李元业,李观途还是俞匡衡,他们都在尘世里摸爬滚打。 而道弘却始终站在他的空明月色里,冷眼旁观。俯仰红尘,不过弹指光阴。人心欲望,犹如镜花水月。 陆辛微幽幽叹了口气:“哎,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 陆辛微一觉醒来,便把昨晚的闲愁感伤忘了个七七八八。犹如日升月落,她的心情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想,活在太阳底下的人,还是要积极向上一些的,不然总是太郁闷对身体不好。 松阳院的学生今日离奇地出现在了国子监,并且还是奔着她来的,真是世界一大奇观。 看他们慌慌张张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松阳院今天要倒闭了呢。 “陆监生!陆监生!”他们一瞧见她的身影,纷纷跑了过来。 “嗯?这是怎么了?”她挑眉问道。 “哎呀!”其中一人猛地拍了下大腿,煞有其是道,“陆监生你有所不知,松阳院闹鬼了!” 陆辛微下意识想笑:“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们一群读书人,竟然还相信这世上有鬼?” 但松阳院的学生振振有词:“陆监生,我们真的没有乱说,真的有鬼,而且不是一日两日了!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这才想请你帮帮我们,看看这鬼到底想对我们松阳院做什么!” “我又不是钟馗,还负责捉鬼?” “陆监生,你是大侠呀。上回多亏了你,何同砚方能摆脱苦海,洗清冤屈。我们松阳院人人都敬佩你,还请你不计前嫌,再帮我们一回吧!” 说罢,他们一齐作揖行礼。 嚯,好大的阵仗。 “你说松阳院闹鬼,但国子监和松阳院不过一墙之隔,我在国子监却没有见到。罢了,此事我记下了,以后再说吧。”陆辛微摆摆手。 松阳院见她要走,冲上来又拦住她。 “陆监生,此事事不宜迟。那鬼一日在,就扰的我们不得安宁,大家已经连着好几日晚上没有在松阳院读书了!” 陆辛微不禁悚然:“你们晚上还读书?是人么你们!你们的生活难道只剩读书了?” “哎呀哎呀,陆监生,咱们不要再扯话题了……” 说时迟那时快,陆辛微正和松阳院的学生推搡着,忽然一团黑影犹如闪电冲了过来,举起一条扫帚就朝松阳院学生们挥舞过去,大有气吞山河之势。 “好哇,你们这群小娃娃,想对我国子监的镇院之宝做什么?”只见俞匡衡挡在陆辛微面前,手里的扫帚虎虎生威。 松阳院的学生眼见陆辛微远离了他们,更急了:“陆监生,你一定得帮帮我们呀!我们——我们——” 他们甫一咬牙:“事后我们必有重谢!你们随便什么要求我们都答应!” 拦人的扫帚又登时快怼到陆辛微的脸上。 俞匡衡贼兮兮地笑了两声:“陆监生,我觉得这事可以考虑。” 陆辛微无语地看他,“先生,你非得要我把你的心思说出来吗?报酬是抢考卷还 是撬夫子啊……” 俞匡衡心虚地捂住她的嘴:“哎哟,好了不提这事,咱们走吧。” 于是俞匡衡扯着陆辛微走了,松阳院的学生不甘就此罢休,还追在他们屁股后边跑。 俞匡衡不搭理他们,手里的扫帚舞得跟刀剑似的,面上若无其事地跟陆辛微说道:“哎,陆监生,我近日又跟陛下详细地描述了一遍我们国子监的扩招计划。” “先生,你的扩招大计竟然还没放弃?”陆辛微挑眉。 俞匡衡急道:“这怎么能放弃?一旦放弃了,咱们国子监就要倒闭了!” 陆辛微耸耸肩,“嗯,所以陛下怎么说呢?” “陛下当然是同意了。”俞匡衡颇为自豪地说,“我刚在国子监的告示牌上贴了告示,国子监招生的名额放宽了,保准以后能吸引更多的学生来。” “然后呢?入学考试再把他们都刷了?”陆辛微道,“先生,咱们和骗子有什么区别啊?能读书的学生不还是那么点数么?” “咱们这叫择优招生,你年纪小,不懂。”俞匡衡轻巧地回避了她的质疑。 陆辛微撇了撇嘴。 走到中途,没想到沈效真也冲过来了,一把拦住俞匡衡,不让他走。 “俞祭酒,我平日没给你使绊子吧?你为何要这么折磨我们松阳院?” 俞匡衡无辜道:“我什么时候折磨你们了?不是你们欺负我一个老头子吗?” 沈效真对他耍赖的招数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境界,脖子上青筋直跳,就差一拳挥过来了。“俞祭酒,你不能为了你们国子监的扩招计划,把学生都引到你们这里,而反过来散布我松阳院闹鬼的传言吧?” “啊?你们院闹鬼啊?”俞匡衡像是刚得知一样。 沈效真气笑了:“俞祭酒,咱俩多大的人了,就别跟小孩一样了。我不信此事你不知情。” 俞匡衡捋了捋胡须,高深莫测地眯了眯眼睛,就在沈效真以为他会承认的时候,这家伙十分直白地回道:“我真不知道,你们活该。” 陆辛微闭了闭眼。先生,你这样真的会被揍的…… “你——”沈效真气得发抖,“你平日里用沸水浇我的发财树,偷我们院的考卷,还在我学生的书籍上画王八就算了,这回你耍阴招,竟然还想抵赖!” 陆辛微感叹:“哇,先生原来这些事是你做的啊——” “胡言乱语!”俞匡衡脸色一红,甩了甩袖子。 松阳院的学生和国子监的学生皆被此处的喧哗吸引了过来。待他们了解是自家的先生在吵架之后,他们毫不犹豫地撸起袖子就加入了这场纷争。 誓死守卫先生,捍卫先生的尊严,是他们的人生信条。 “你们偷我们考卷,你们还有理了?” “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跑到我们的地盘,你们就有理了?” 好吵,吵的陆辛微头大。 “还说呢,松阳院闹鬼,一定是你们国子监搞的!” “放屁,我们国子监正大光明,才不会干这种无耻勾当!” “那就证明给我们看啊!” “这多好办啊,让陆监生过去证明不就明白了吗!” “好啊,让陆监生来我们松阳院!” “行啊,给你们!” 陆辛微:“……” 兄弟们,这个话题到底是怎么绕回来的? 最后,松阳院和国子监惊人地达成一致——国子监派陆辛微前去松阳院,而为了更好的捉鬼,松阳院同意安排陆辛微过来读几日书,特立字据。 故,俞匡衡特别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陆辛微的肩膀,“陆监生啊,这可是偷他们考卷……哦不是,打入松阳院内部学习的好机会啊,千万不要辜负了先生平日对你的教诲。” 陆辛微:“呵呵。” 25. 捉鬼行 于是陆辛微开始了白日在松阳院读书,深更半夜回国子监睡觉的地狱生活。 她崩溃地发现,松阳院的生活根本不是人能过的,松阳院的学生简直就是魔鬼。 卯时读书,亥时归家,一天到晚坐在讲堂里。先是大声诵读一个时辰的书,再是听不同夫子讲学,一堂讲学半个时辰,中途只准歇息一刻。 哪怕到了午时吃饭,也只有统共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偏偏松阳院这群家伙个个吃饭速度极快,一刻钟就能返回讲堂,然后开始算术做题。 到了下午,又是不同夫子来讲学,一直讲到酉时三刻,之后所有学生还皆不能离开松阳院。吃完晚饭后,继续读半个时辰的书,然后做题,夫子坐在前面监督,坐到亥时方能散学。 如此丧心病狂、折磨学生的方式,陆辛微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琢磨出来的。偏偏所有松阳院的师生还乐在其中,日复一日。 每日只有不到三个时辰的睡眠,其实任谁都熬不住,更别提松阳院学生们归家后还不忘发奋用功,勤恳读书,听学时还顶着两个黑眼圈不要脸地说自己昨晚没用功。陆辛微每回清晨听学之时,抬头一张望,总能看见讲堂里的学生全在低头打瞌睡,前面的夫子倒依旧面不改色地授课。但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下课之后,松阳院的学生们醒了,竟然能神奇精准地背出方才夫子所讲内容,并若无其事地和夫子讨论题目。 对此,陆辛微很真诚地发出过困惑,松阳院的学生则很真诚地回答:“我们只是睡着了,又不是没有耳朵听,当然能背出来啊,陆兄你们不这样吗?” 陆辛微无语到眉心直跳。 一群魔鬼。 不仅如此,松阳院几乎每日都有小试,每七日则一大试。陆辛微光荣地在松阳院回回考倒数第一,名字成功地垫底在松阳院的排名公示上。 从前倒数的学生则无比感激地表示:“陆兄,你拯救了我!” 度日如年的陆辛微无比怀念国子监的生活,她自跨入松阳院以来,脚步就没踏出去过。坐在讲堂里,一挠头就能抓下大把的头发,她怀疑再继续这么下去,她迟早要和兴善寺那老和尚一样变成秃驴。 一向开朗积极,乐观生活的陆辛微,自从来到松阳院后,平生第一次生出了想死的念头。 她再也无法忍耐,薅住其中一名学生就问:“你们不是说松阳院闹鬼吗?鬼呢?!其实你们才是鬼吧!” “陆陆陆兄,你别急啊。”那人可怜兮兮地扯回自己的衣领,强迫症似的把它抚平,又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正了正衣冠,“这鬼其实也不是每天都出现的。不过很巧的是,自从陆兄你来了之后,它就再也没出现了!陆兄果然是光明正义的大侠,鬼都不敢靠近你!” 陆辛微面无表情:“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别呀,鬼还没抓到,我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出现啊。” “可是我觉得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变成厉鬼了。”陆辛微哀怨道,“我要放把火把你们松阳院烧了。” “哦哦,陆兄你这心情我也能理解。”那人颇为同情地点点头,“我考倒数的时候,也曾希望天降陨石将松阳院砸个稀巴烂!” 无法沟通,陆辛微痛苦地抹了把脸。 “陆兄,你别急。”他开始安慰,“你只是初来我们松阳院还没习惯,按你的聪明才智,一定不会一直考倒数的。” “这是考不考倒数的问题吗?这是自由的问题!”陆辛微喊道,“待在你们松阳院,和蹲大牢有什么区别?我还不如去蹲大牢!” 那人怔了怔,悻悻道:“松阳院至少比大牢干净吧……而且陆兄,蹲大牢是要犯法的,作为大雍良好子民,我们不能整日以蹲大牢为荣啊。” 陆辛微:“……” 她无力地躺在地上,仰头望着上面沙沙作响的树叶。光影纵横,晃得她心酸的眼泪直流。 “陆兄陆兄,你振作一点,我们都可以帮你讲题的。”耳边是喋喋不休的话语。 她索性又闭上眼睛,装死。 “快来人啊——陆兄晕过去了——”那人好像慌了,扯着嗓子就喊。 松阳院的学生们被喊过来了。 “陆兄?陆兄?你怎么了?” “陆兄?你别出事啊,我们还要靠你呢。” “呜哇——陆兄……” 陆辛微弹身坐起,眼神幽怨地像是刚从地府溜达了一圈。 众人将她围在中间,一头雾水地面面相觑。 “陆兄看起来不高兴?要不我们不聊学习了,聊一点别的吧。”其中有个稍微有良心的人提议道。 “啊,不如就说我们对这鬼的猜测吧!” 陆辛微捂住耳朵:“不要告诉我这鬼曾经是你们松阳院熬夜学习最后猝死的学生。” 大家默契地沉默了片刻。 陆辛微看看他们,崩溃道:“还真是啊?” “其实也不算吧。”他们讷讷道,“我们的确是猜这鬼是从前的松阳院学生冤魂所化,但他不是因为学习猝死的……” “他是被冤的。” “听说他曾是松阳院最出色的学生,十六岁便考中了举人。但也因为他太过优秀,遭到了权贵子弟的嫉妒,以至于后来他被牵扯入一桩奸污案。当时的官老爷收了贿赂,给他判了斩首,他申冤却无人理睬,最后不明不白地死在牢狱里。” “也是自那之后,松阳院夜里时不时传来哭泣声,大家都在猜测是否是这学生的冤魂还停留在人间,没有轮回。可是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当初知情的人早都不在了,它再想申冤,怕也只是一场徒劳了。” 大家静默着,都在为这个传说中的冤魂感到悲哀。 “所以我就说么,这群权宦子弟就是阘茸货,不要脸的东西,尽干些不是人的腌臜事儿!”有人愤愤不平道。 陆辛微问道:“你们说的这个传说,有多少人知道?” 他们彼此相顾:“挺多人知道的吧,也不是什么秘辛,当年还闹了不小的风波。” 陆辛微笃定地点头:“世上根本没有鬼,这只能说明有人借着这个传说在故弄玄虚了。” “这么说,陆兄心里已经有方法了?” 陆辛微肯定道:“没有。” “……” 身后传来呼唤。 “哎!那边那群——该听学了怎么还不过来——” 松阳院的学生闻言,积极动身。“走了走了,快去讲堂。” 他们还不忘拽起地上的陆辛微,“陆兄,一起走啊!” 陆辛微挣扎了两下,无果,遂放弃。 …… 安谧的夜晚,陆辛微坐在桌前,对着写了一半的策论昏昏欲睡。 就在夫子准备拍拍戒尺提醒她时——忽然,烛火闪动,狂风呼啸,猛地吹开半掩的窗子。 沉闷的微薄的热意被风袭卷进来,还夹杂着浓郁呛人的花香,令人不禁头晕脑胀,心口发闷。 松阳院学生们顿时来了精神,轻轻推了推陆辛微,低声说道:“陆兄,今夜鬼来了!” 陆辛微打了个呵欠,抬眼便看见他们个个精神抖擞地盯着她瞧,仿佛就等着她 给出下一步指示。 她不懂这群疯子对于捉鬼这事,为何会表现得既害怕又兴奋。她觉得,他们好像很乐意捉鬼,只不过是缺个领头的,而她陆辛微恰恰成为了他们借此壮胆的对象。 但她依然是无所谓的态度,昂了昂下巴,散漫道:“来了就来了呗,出去看看。” 话音未落,窗外一抹黑影轻飘飘地稍纵即逝,悄无声息,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好像,真的有鬼。 现在饶是吊儿郎当的陆辛微也忍不住噤声,警惕地坐直身子,沉默着给周围的学生使了个眼色。 他们会意,蹑手蹑脚地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出讲堂。 陆辛微躲在暗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仔细辨认着风声中稍显可疑的迹象。 蓦地,那抹黑影又诡异地朝北面迅速飘去,这次甚至还传来若有似无的凄厉的哭声,和那传说中的情形简直一模一样。 陆辛微毫不犹豫地就追了上去。 那鬼没有脚,飘得极快,而且似乎它十分熟悉松阳院的构造,七拐八绕地几乎要将陆辛微绕晕。就算陆辛微轻功再好,也经不住它这么折腾。 四周的灯火越来越稀疏,眼前的路也变得愈发漆黑。陆辛微逐渐不知自己究竟到了哪里。 直到她停在一处荒废的院子前。 此处荒芜,多年无人清扫。栅栏篱笆早已腐朽,紧闭的窗前满是蛛网,青苔遍地,野菌杂生,铜绿漆环,阴暗又沉闷,灰败又颓唐,就连空气中似乎都带了股陈朽的腐味。 松阳院的学生们气喘吁吁地跟过来,眼见这处院子,他们不禁惊异道:“咦?这不是封锁已久的卷宗库么?” “卷宗库?” “对啊,前朝只有松阳院的时候,松阳院就接手了全国的教育事务,卷宗库专门存放各地学生的文册名籍。只不过这个卷宗库是旧的,已经荒废几十年了,新的卷宗库在别处。” 说着说着,他们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像是恍然大悟般说道:“啊,那个冤魂!按照他的时间,他的名籍应当就是存放在这间卷宗库的!” 陆辛微若有所思,她接过学生手里的烛灯,慢慢走上前。只可惜面前的大门已经被锁住了,锁链粗重,还粘着沉厚的灰尘和蛛网,陆辛微手里既没钥匙又没武器,一时半会还打不开。 只是再仔细观察,不难发现这些灰尘上有指印的凹槽,说明最近一段时间有人来过,并且试图打开卷宗库。 什么嘛,其实根本就没有鬼嘛,一群人大惊小怪的,还非要把她拽来松阳院。 “等、等等,你们快看,那是什么……”忽然有人悚然惊叫道。 风从背后吹了过来,诡异地如同群魔乱舞。陆辛微猛然回头,却猝不及防地看见一张放大数倍的惨白的鬼脸! 那鬼脸流着鲜红的血泪,苍白的毫无人气,一双浅灰色的瞳孔正直勾勾地无悲无喜地打量着她。他们彼此贴得很近,陆辛微的双眼里全是它的倒影,她甚至觉得下一秒它就能把她的阳气吸尽,榨干她的阳寿。 这鬼忽然又抽动着眼珠,阴森一笑。 她登时吓得把手里的烛灯往前一甩。 那鬼影便顷刻间化作乌鸦飞走了。 黑漆漆的乌鸦扇动着翅膀,发出难听的声音,从他们的衣角、皮肤上拂过,冰冷森然的羽毛令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世界似乎变得完全漆黑,直到乌鸦逐渐散远,此地才终于恢复了一点原本的冷寂。 陆辛微愣在原地,冒了一身冷汗,久久不能回神。 坏了,这好像是桩大麻烦。 26. 献殷勤 今日是休沐日,陆辛微风风火火地冲去了晋王府。 可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李观途不在府里,开门的老爷爷说他外出了,至于何时回来还不清楚。 陆辛微希望的火苗被浇了一盆冷水,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沮丧的表情。 她撇了撇嘴。心道李观途真是闲不住,休沐日也不待在王府休息。成天往外跑,外面难不成有那么多事情要忙吗?她今日是为了松阳院闹鬼一事来的,不过看这情况八成是说不成了。 哼,想见的时候见不到,不想见的时候拐个巷子都能见到。男人果然靠不住。 但老爷爷安慰她说不定王爷很快就回来了,还请她进去坐坐。 原本蔫巴的陆辛微顿时又开始灿烂了。 她丝毫不客气地进了王府,心里默默对王府的建造点评了一番之后,顺道感叹了下王府的冷清寂静,随后就被张老领着进了议事堂。 张老贴心地摆上茶水点心,说道:“小友暂且先坐,王爷回来了我会和你说一声的。” “多谢爷爷!”陆辛微冲他笑了笑。 张老退了出去,她闲着无事,随手拈起一块糖糕就放进了嘴巴。咂摸两下后,发现味道不错,情不自禁又多尝了几块。 很快,点心就被她吃光了。 陆辛微心虚地抹了抹嘴巴。一来就把点心全吃光了,会不会显得她有点太馋了?但是王府的点心真的好好吃,是她在外面从来没尝过的,她还没有吃够,如果管吃管够就好了…… 正想着,张老不知是否留了双眼睛在这里,还是与她有心灵感应,立即又端了几碟糕点过来,殷切地摆在她的手边,还不忘和蔼地说:“小友吃完了大可与我说,我再添就是了。不过也要多喝茶,不然很快会腻的。” 陆辛微顿感惊喜,热络地和他搭话:“爷爷,您这些糕点是从哪里买的啊?为何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 张老嘿嘿一笑:“都是我自己做的。” 陆辛微诧异地瞪大眼睛。晋王府不愧是晋王府,卧虎藏龙。 “若小友爱吃,我再做点给小友带回去。” “好呀。”陆辛微忙不迭答应,生怕张老反悔。 而张老也是第一次遇见对他的厨艺如此肯定欣赏的人。平日里王爷都不大爱吃甜的,一日三餐也都讲究简朴,不喜丰盛,导致他多年来英雄无用武之地。所谓高山流水遇知音,像是遇见了命中注定的钟子期,张老激动兴奋之余,生怕她吃腻了拒绝,所以在她答应的瞬间,就连连称好,离开去庖厨做糕点了。 陆辛微就这么尝了一块又一块,吃得不亦乐乎。 直到头顶冷冰冰地响起一句:“吃的开心吗?” 陆辛微霎时被呛了一下,一口点心噎在喉咙,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李观途走至身前,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对方无动于衷的样子,自己却一张脸都憋红了,还十分无助地指了指脖子。 可恶,这人走路没声音的么?她恨恨地想。 李观途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伸手给她重新倒了杯茶。 陆辛微眼睛一亮,犹如久旱逢甘霖,非常感激地把茶水咕噜咕噜喝完了。顺气后,她又像是灵魂出窍,无精打采地瘫在椅子上。 刚刚,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没气了。甚至,还似乎看见了离世多年的娘亲。 李观途挑了挑眉,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意识到此时自己还在别人的府上,陆辛微转了转眼珠,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她站起身催促李观途坐下,然后十分殷勤地给他捶背,狗腿子般笑道:“晋王殿下为何今日还穿官服?难不成今日还要办公吗?” 李观途默许了她的讨好靠近,闭目低低地嗯了一声,却不难察觉其中的疲倦。 果然哪怕精力旺盛如晋王殿下,办公办久了还是会无形之间透露出一种疲惫。 还是待在国子监读书幸福,听学之余,还可以和好友一起在长安大街小巷溜达,吃遍美食,斗鸡遛鸟。 陆辛微默默感叹,又开始给他捏肩,“晋王殿下夙夜在公,实属我长安百姓之幸啊。” 她现在说奉承话已经练就了一嘴的本领,大概就是她可以随时随地脱口而出,不经过大脑思考,心里还能想旁的事。这到底多亏了李观途——她在长安最大的靠山,她既要巴结他,那不得多说点漂亮话?至于李观途领不领情,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如同此时,说着说着,她的心思便飘到了别处。 比如,李观途的衣料子是真的很柔软舒服,一摸就是好料子,不扎人。还有靠近他时就能闻见的那阵隐淡的皂角香,到底是谁家卖的皂角?怪好闻的,就跟王府里的点心一样,清爽又不腻。 最重要的是,她能摸到衣料底下的肌肉,匀称又结实,手感很好,定是平常有注重锻炼才有的效果。在玉门关的时候,她经常能见到脱去上衣的军队汉子,可他们的身材都过于雄壮,肌肉太厚,她不喜欢。但如若将李观途这层衣裳褪去…… 李观途忽然擒住她的手腕子,猛地将她拽到身前。 陆辛微吓了一跳,险些以为自己刚刚那些浮想联翩的心事被他窥到了,做贼心虚的她经不住有点脸热。 李观途好笑地看着她的脸逐渐泛红,却故作不知,不戳破道:“你方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啊。”陆辛微心虚地眼神乱飘。 “是么,可你方才的力道,不像是在捏肩。”李观途弯了弯唇角,一双黑眸幽幽,轻而易举地就能攫取她的目光。 陆辛微不争气地脸更加红了,她想挣脱又逃不掉,整个人像只蒸熟的螃蟹。她先前怎么没发现李观途这么坏心眼?看她窘迫很有意思吗! 她咬了咬唇,伸出另一只手慌忙捂住李观途炽热的目光,半是乞怜半是嗔怪道:“都说没什么了,李观途你欺负人……” 手心下面传来他低低的笑声。 他终于松开了手,陆辛微得以后退半步。 李观途不逗她了,正经问道:“有事?” 虽说陆辛微本就是来请李观途帮忙的,但是经方才那么一闹,她的思路全被打乱了。现在临了了要开口,她像是忽然难住了,一时竟有点难以启齿。“嗯……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唔,还是有点难的……” “嗯?”李观途轻挑眉尾。 “就是,松阳院闹鬼。”陆辛微心一横,弱弱开口。 果不其然,李观途嘲讽的嗤笑声犹如当头一棒,“闹鬼?你信?” “我去捉鬼啦。”陆辛微抱怨道,“本来我也不信的,可是昨晚我亲眼所见,不得不信了……”她声情并茂地描述了一遍昨晚的亲身经历。 “晋王殿下,我保证我没有一句谎话。”陆辛微对天发誓,“虽然我也觉得是妖人作祟,不过……不过我真见到那个鬼了,我还是有点……就那么一丢丢害怕。”她用两只指头比了比。 李观途见她强撑,笑得更加肆意:“一丢丢害怕?既然如此,本王便不关心了,你可以——” “诶,别!”陆辛微伸手喊停,立即示弱,“对不起,晋王殿下,我害怕,我害怕极了。求您大人有大量,帮帮我吧。” 她还嫌诚意不够,又亲手为李观途倒了杯茶,双手奉上。“不必劳烦晋王殿下太多,只需借学生一点衙门的人手就成!” 比如,刘投和马勉,两个一听名字就觉得不怕鬼的人。 李观途没有接过她的茶盏,反而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松阳院闹鬼,具体是哪里闹鬼?” 陆辛微回答:“唔,是那间废弃的旧卷宗库。” 李观途了然于心,微微颔首道:“嗯,我知道了。” “那此事?”她满含期待地问。 “陆监生,”他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住她,带着一点侵略的意味,“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卖个乖就能从本王这里占得便宜?” 陆辛微忍不住咽了咽喉咙,“没有、没有的事。” 但其实她心里想的就是李观途说的。 她表面卖乖,只是为了能讨李观途的欢心,稳住这座靠山,也恰好李观途偏偏吃她这一套。不然她何必大费周章围着他转呢?真当她天真烂漫,还跟两年前一样吗? 再说了,两年前是他自己抛舍她走的,那就别指望她能不计前嫌,待他如初。若他不愿帮忙,她找别人也是一样的,她又不是非他不可。 幸好这回李观途同样没有拒绝她,他转了个步子,往屋外走去。“正好今日本王还有些事没办完,你也跟着过来吧。办完了之后刘投和马勉都借给你,听你调遣。” 陆辛微松了口气,开心地回应道:“殿下慷慨,学生愿当牛做马报答殿下!” * 陆辛微发誓,她真的只是把“当牛做马”挂在嘴边说着玩玩的。 着实是李观途这厮太可恶,真的把她驱使来驱使去。 他们现在在长安郊外的一户人家,这家里只剩下一位老奶奶。李观途应该是时不时就会过来一趟,和老奶奶显得很熟络。老奶奶见到他时,总会先拉着他嘘寒问暖一遍,李观途也是难得有耐心地一一回答她的话。 至于帮老 奶奶干活的事,自然而然地就落到刘投马勉还有陆辛微的肩上了。 尊贵的京尹大人则负责悠闲地坐在板凳上,和老奶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今日老奶奶说,她的牛丢了。牛丢了耕不了地,于是陆辛微被指派着去找了。 陆辛微辛辛苦苦地找了好久,偏偏这牛脾气贼犟,不肯顺着她走。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拽着它脖子上的绳子,还被它时不时暴脾气地踹几脚,终于好不容易捱到了家门口。 她积攒了一肚子怨气,灰头土脸地将牛拴好,扭头看见李观途和老奶奶正在择菜,萝筐里绿油油的一片。 反观刘投和马勉正在屋后挖土种树,两人干活正投入,一点怨言都没有的样子。 她从没见过在休沐日还能毫无怨言干活的人,不禁好奇地凑了过去,悄声询问道:“刘大哥,马大哥,今天休沐日,你们怎么还愿意跟着晋王殿下出来干活啊?” 刘投给出了答案:“大人说了,加月钱,还不少,嘿嘿。” 陆辛微想想,忽然感觉自己亏大了。 敢情李观途在外人面前人模狗样,光风霁月,在她面前就是完全另外一副模样对吧。 狼狈的陆辛微最后咬牙切齿,定下结论:可恶的男人,又装又狗。 待到日薄西山,几人总算将农活干得七七八八。 他们和老奶奶挥手告别,老奶奶依依不舍地点点头,随后又从屋里掏出一把糖果,塞进陆辛微的手里。 “小伙子长得俊,和俺小孙子一样,以后常来奶奶家玩。”奶奶笑得很慈祥。 陆辛微顿时没脾气了,感觉就算被牛多踹几脚也没事,奶奶开心就行。 见她傻愣着,李观途弹了弹她的脑门,提醒道:“走了。” 陆辛微再次朝老奶奶挥挥手,跟上李观途的脚步。 “晋王殿下为何会来这儿呢?” 李观途走在前面,她朝身边的刘投马勉低声询问。 马勉摇头,仅回答:“自从我和刘投当了捕快之后,就常随着大人来这儿帮奶奶干活。” 刘投则说:“监生,做官其实很无聊的,每天处理的并非什么惊天疑案,而是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就像今日一样。明日,可能我们还要帮别的老百姓找猫找狗,或者跑跑腿什么的,等你见多了就习惯了,哈哈。” 陆辛微默然抬眼,只见李观途走在斜方暮色里,一手扶着腰带,气质矜贵,身姿挺拔,明明沐浴在暖光里,却也格外冷清寂寥。 她心想,确实如此,这个世界更多时候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反而像是聚众临时搭起的草台班子。 她快走了几步,忍不住离李观途更近了些,没出息地讨好地笑笑,开始习惯地找话题套近乎:“晋王殿下,为何你很多时候都扶着腰带呢?” 李观途闻此言,意外地沉默了片刻。“……太紧了。” 好朴实无华的理由,陆辛微眼角抽了抽,“那你为什么不松一松?” “那就太松了。”他不多语。 陆辛微低头看了看,他的腰带似乎是旧的。“殿下,你为什么不换一条新的腰带?” “……”李观途闭了闭眼,似是觉得她话多,太烦,“这是陛下的腰带,他不要了给我,反而还不准我用个新的。” 他的语气中不经意多了点不理解的怨念。 “唔,陛下自然有陛下的道理吧。”虽然她也不甚理解。 李观途给了她一个“此事不必你操心,休要多嘴”的眼神。 陆辛微乖乖闭嘴。 但她很快意识到走的方向不太对,既不是往府衙走,也不是往王府走。她又问:“殿下,我们这是去哪儿?” “今日让你找了半天的牛,就这么放你回去,你乐意?”李观途好笑地睨了眼狼狈的她。 ……原来李观途心里一清二楚吗?她真的以为他会这么没良心没道德。 “带你去看热闹。”李观途说,“你肯定高兴看见的热闹。” 陆辛微一下子起了兴致,脚步也跟着轻快了不少。 他们渐渐走到一家酒楼,最后停在一间厢房前。 里面似乎有声音。 正当陆辛微准备发问的时候,李观途忽然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房门。 眼前登时出现一幕极其香艳恶俗的活春宫。 陆辛微躲在他的身后,小心又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想看又不敢多看,最后索性半遮着眼睛,心里既害羞又激动。 她不由心想:不得了不得了,这回要长针眼了。 27. 过不去 厢门一敞,原本还在欢愉的男女顷刻大惊失色,光着身子四处逃窜,犹如狼狈的两只老鼠。 陆辛微的重点不在这上面,而在于他们都不是在榻上行鱼水之欢的,这俩家伙还挺会玩,啧啧。 再定睛一看,那个男人怎么有点眼熟? 她眯了眯眼,嘴里的答案差点破口而出。 此人不是他人,正是先前和她一直不对付的吴圭。 她偷偷瞄着吴圭惊慌失措的神情和动作,躲在李观途身后努力憋着笑,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李观途,这个热闹真有意思。” 李观途扬眉轻笑:“等会儿更热闹。” 陆辛微顿时觉得今天值了。 吴圭和那女子匆匆裹了衣裳。女子大抵觉得丢尽了颜面没脸见人,想躲在屏风后不出来,但是李观途不给她这个机会,示意刘投进去把她揪出来。而吴圭则眼睁睁地看着方才还和自己纠缠在一起的女人被无情地驱逐出来,束手无策。因为现在哪怕是吴圭本人,都百口莫辩了。 空气中还停留着浓烈的甜香和一股情迷的味道,战况激烈的厢房实在是令人不堪入目。李观途忍无可忍,吩咐刘投将厢房的门锁上,再将吴圭和女子带到楼下大堂。 最后吴圭和女子一齐被刘投捆住了手脚,强制性地跪在地上。吴圭满脸羞愤,咬牙切齿地瞪着李观途——这个屡屡害他倒霉,阴魂不散的人。他是仗着自己的爹是肃勇伯,在长安横行霸道不错,但李观途何尝不是仗着他的兄长是皇帝,也在长安以另一种方式横行霸道?还美名其曰行侠仗义,放屁。 吴圭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李观途,竟然不管干什么都能碰到他。上回在官衙抽了他几十鞭子,害他躺了十天半月的事还没算账呢,现在又来搅和他的私事,李观途就这么闲吗?! 但下一秒他又错愕地看见李观途背后的陆辛微。 陆辛微其实没看太多内容,毕竟李观途挡着她,她自己也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就算看了些不入流的本子,面对此等淫/靡事件还是矜持一点比较好。故而她先前一直老老实实地躲在李观途身后,没有动作。 而等到现在场面稳定了,她终于有勇气探出半个身子,贼溜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探来打探去。 一不小心,就和吴圭对上了目光。 吴圭不曾想自己最丢脸的一幕竟被她看了去,不由得脸色被气得又红又紫。凭什么陆辛微能得李观途的袒护,凭什么陆辛微什么事都没有,活的那么威风。本来他都有点认命了,但此刻他又恨不得冲过去撕了陆辛微。他也不顾李观途的存在了,梗着脖子开始大骂道:“陆辛微!你这个狗娘养的,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怎么不去早点死——”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观途狠狠一脚踹了肚子。 “腌臜东西,再出言不逊就杀了你。”他道。 李观途的力气不小,吴圭的脸因此痛苦地皱在了一起,他的胃里翻江倒海,恨不得要呕吐。 此时,半路离开的马勉也回来了,特意带来了肃勇伯。 肃勇伯老远见这架势,心里便开始大喊不妙。偏偏来的路上他屡次问马勉究竟所为何事,对方就是不给予他回答。现在等他疾步上前,清楚地看明白了跪着的一对男女后,他顿时愣在原地,气血上涌,直冲脑门,浑身都忍不住开始发抖,恨不得吐血三升,立即晕厥了才好。 天知道他有多想立即把这事遮掩过去,最好把所有人的记忆全部消除,最好当这件事完全没发生过,最好他没有这么丢脸的儿子! 偏偏李观途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指了指那个女人:“肃勇伯,这不是你的宝贝妾室么,怎么跟你的宝贝儿子厮混在一起?” 陆辛微捂住嘴巴。 哦——原来是儿子和姨娘纠缠在一起了。 好炸裂,她爱看。 肃勇伯额上青筋直跳,双手握拳,咯咯作响,硬是维持着最后的一点体面,“臣不知此事,若不是晋王殿下,臣还真被这小贱人给蒙蔽了。” “不过,”他逼迫自己冷静,呼了几口气,“晋王殿下是如何得知的?” 陆辛微也好奇地瞅瞅李观途。 虽说李观途是个混世魔王,但他实在没必要看不惯吴圭还亲自来捉奸吧? “本王不会闲着管你们家家事,但是这个女人,来头不小。”李观途冷笑一声,“她是前朝余孽派来的细作。” 地上的女人闻言抖了三抖。 肃勇伯意味不明地瞥了眼她,然后继续说道:“是臣该死,不知这女人的底细,贸然……” “你确实该死。”李观途打断他的话,“你在长安为非作歹,真当本王是瞎的,陛下是瞎的?” 肃勇伯不甘地抿紧嘴巴。 “若识相,就早点滚回你的乡下。”李观途如是说。 陆辛微看见肃勇伯的脸色明显地恍了下,她想起徐归满曾告诉她的,肃勇伯小时候以放牛为生,功成名就后他便开始贪恋富贵,生怕回到从前的苦日子。而李观途这么说,明摆着戳到了肃勇伯的痛处,而肃勇伯又怎可能真的愿意放手权力,回到他那贫穷落后的老家呢? 可肃勇伯还没开口,吴圭显然更气急败坏地唾了一口,骂道:“李观途,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以公谋私,就是跟我们吴家过不去——” 话音未落,他就被刘投捂住了嘴巴,摁在了地上。 李观途没有动怒,反而轻蔑地笑了。他没有回头看吴圭,只是意味深长地睥睨着肃勇伯,不紧不慢道:“肃勇伯,你儿子是个废物,你不好生管教,本王替你教训。” 肃勇伯无力地低头闭上眼睛。 很快,吴圭的惨叫声一阵大过一阵,惊天地泣鬼神,似要将屋顶都叫翻了天。陆辛微从未听过如此痛苦凄厉的喊声,哪怕是女人生孩子,都不曾像这样过。 可见,打得真狠。 只见吴圭被刘投按着,马勉手中的鞭子毫不手软地抽在他身上。皮肉翻卷,血肉模糊,怎一个惨字了得。吴圭喊到最后,开始哭着喊爹,但他的爹十分窝囊地站在一旁装孙子,半句求情的话都没说。 肃勇伯当然不敢说,因为惹谁都不能惹李观途。李观途是从玉门关回来的煞神,对桑其血腥残忍,对自己人同样血腥残忍。先前丞相的那二十个门生,就是因为 有人替他们求情,最后二十个脑袋没一个侥幸留着啊…… 李观途气定神闲地坐着,手里捧了杯茶。他慢条斯理地啜着,等到一盏茶喝完,吴圭差不多快没气了,才说道:“肃勇伯,这个细作本王带走了。你最好祈祷她的嘴里不要说出什么与你有关的事,不然,你也知道本王会怎么做。” 李观途等人离开了这里,肃勇伯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无力地垂在两侧。想他肃勇伯年轻时也是条骁勇汉子,刀枪箭雨过来的,现在安生日子过久了,却连刀该怎么握都生疏了,甚至需要惶惶看一个后生小子的脸色。彼时年轻的他,岂会料到如今窝囊颓败的处境?真是可笑。 余晖收尽,已是夜晚。淡薄的云彩笼罩着夜空,星斗纵横,明月高悬,满地清辉。 陆辛微慢慢地跟在李观途身后。 她想,李观途接二连三地教训吴圭,也许不是袒护她的缘故,而是他在警醒肃勇伯。这就能说明,为何她和徐归满夜探肃勇伯府的那个夜晚,李观途也在——他也在盯着肃勇伯的动作。 但肃勇伯究竟做了什么呢? 若他真的做了很过分的事,李元业和李观途为何要留着他?可若他没有做过分的事,他们为何又要一遍一遍地提醒他? 而且这个被称作细作的女人,肃勇伯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吗? 那么与之苟且的吴圭呢?嗯,他一定不知情。 或许这个女人真的有几分手段,将吴家两父子全都哄骗的团团转。不然,前朝余孽为何选她做细作? 李观途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陆辛微正走着神,一个没注意就撞到了他的后背。 眼前是晋王府,刘投和马勉已经捆着女人去大理寺了。 “你不回国子监?”李观途回身,嘴角噙着半分笑意,“还跟着我做什么?难道要跟我回家?” 陆辛微的呼吸骤然一滞,好在现在夜色太浓,不然她脸上不争气的绯红又要被他瞧见了。 跟他回家……分明是羊入虎口吧。 “你胡说,我才没有想、想……想这种事。”陆辛微磕磕巴巴地否认,但很像是在狡辩。 她低头,害羞又认真地补充:“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可若她现在问出口,李观途会回答她吗? 按道理来说,他们权贵的纷争,从来都和她无关,她没有必要太关心。 就算她问了,李观途估计也只是一句“肃勇伯与你无关。” 她和李观途,到底隔了一些距离。 她欲言又止。 思索片刻后,在嘴边打转的话换了一种:“晋王殿下,那刘大哥和马大哥是不是可以借我了?” 李观途幽幽地看了她一会儿,高深莫测地嗯了一声。 陆辛微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觉得既然今日的事情都结束了,松阳院闹鬼的事也找到了帮手,那么自己可以回国子监了,剩下的事以后再说。 她索性扬起笑容,准备和李观途告别。 谁曾想下一瞬,李观途伸手捏住她的双颊。 “陆辛微,”他逼近了几步,俯身道,“你有事瞒着我。” 28. 做坏事 陆辛微心跳如鼓。 她咽了咽喉咙,下意识挣脱想逃。但李观途步步紧逼,她的脊背很快抵到冰冷的墙面。 他们彼时站在黑暗的角落里,隐秘的心事无声地逃窜,只有彼此的呼吸却在不知不觉中暧昧纠缠。 陆辛微不敢看他的眼睛,别过脸去。 但李观途态度强硬地掰过她的脸,低头凑得更近了。“你躲什么?难不成做了亏心事?”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还夹杂着几分模糊不清的笑意。陆辛微到底年纪太轻,没见过什么世面,没和几个男人接触过,更没经受过什么男人的诱惑。她头回来到长安,就遇到李观途这么年轻又好看的男人,现在还要被他迷得七荤八素,根本无力招架。清晰好闻的皂角香包裹着她,陆辛微脑袋开始变得晕乎乎的,她感觉自己快喘不过来气,只想把李观途推远点。 “李观途你混蛋。”她骂道,“每个人都有秘密,你凭什么要求我对你毫无保留?” 李观途没被她牵着鼻子走,“我指的不是你的秘密,而是你要做的坏事。” “我怎么会做坏事?” “你什么时候不做坏事?”李观途反问。 陆辛微觉得他蛮不讲理。她哪里有做坏事?她都是在行侠仗义的好不好?别人不惹她她也不惹别人,难道受欺负了还不允许人还手?这算是什么道理? ……虽然她的确是抱有目的才来长安的,也的确需要利用李观途的权力地位,但那也是除恶扬善,才不是什么做坏事。 但显然李观途还没放弃怀疑她来长安的目的,她那些拙劣的借口压根骗不了他。 “既然你不相信我,那又何必跟我这么多废话,直接抓我开始审啊。”脸上热度未消,她索性放弃挣扎,来一招“霸王硬上弓”,攥住李观途的衣襟突然凑了过去,“现在这样算什么?难不成又要我误会你的意思吗?” 李观途果不其然被她吓了一跳,可他出乎意料地没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黝黑的瞳孔宛若清泉里的松石,干净清澈又明朗。 反倒陆辛微看沦陷了,窝窝囊囊地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一点都不好玩,她再也不玩了! “顾左右而言他,你以为我会上当么?”李观途挑了挑眉,“你把我当什么呢。” 陆辛微是没胆子做下一步的动作了,她觉得若此刻耍流氓的话,李观途能一掌呼死她。 这个男人真坏,总要扰乱她的心。她心想。 怀疑她又靠近她,袒护她又强迫她,捉弄她又勾引她。让她黯然神伤的是他,让她辗转反侧的也是他,他到底要怎样? 她沮丧地垂下脑袋,委屈地实话实说道:“我把你当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吗?两年前对你说的,又不是假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回李观途倒像是烫手似的,一下子就松开了手。 压迫和侵略感顷刻消失。 陆辛微狐疑着抬头瞄了一眼。 对方神情十分复杂。 喔,这次上当了。 李观途诡异地沉默了许久。他直起身,颇为不耐地抓了抓额发,神情不悦。 最后他索性背过身去,往前走了几步。 陆辛微眨巴着眼睛,偷偷跟上,却瞥见他的耳尖在月色下似染了一层红粉色。 李观途害羞了?他害羞的方式和李元徽好像啊,都是红耳朵,不愧是一家人。 陆辛微似乎找到了他的弱点,原来这位在男女之事上也是个纸老虎啊。 她偷偷抿着笑,问道:“晋王殿下当真了?” “……下次,休要再提此事。”半晌,李观途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 “哦。”陆辛微敷衍地应道。 两年前她真想嫁给李观途吗?一半对一半吧。只是她那会儿想着以后迟早要嫁人,若嫁人还不如嫁给他,所以才半开玩笑地说了这句话。 当然,被李观途拒绝也是她意料之中的,她并没有感觉失落或者难过。那时她虽没听清李观途究竟说了什么,只听见了一声“娶”,但她当时就笃定自己听错了,若没听错,那就只能证明李观途是个轻浮的烂人,辜负了她的期待。 现在转念一想,这招还挺好用。可惜用太早了,李观途不准用了。 “吱呀”一声,王府大门被人打开了。 张老探出脑袋,见到李观途和陆辛微,异常惊喜。 “王爷,你回来了!”他如往常般招呼。 待李观途颔首后,他又对陆辛微和蔼地笑了笑:“小友,你且等下,我去拿些点心给你。” 说罢,张老离开了。 李观途回头看她:“点心?” 陆辛微不好意思地讪笑:“我很喜欢爷爷做的点心,他说特意给我备一些,我带回去。” “你们真是志趣相投。” 李观途嗤笑了声,抬脚准备进府。 “殿下!”陆辛微鬼使神差地喊了声。 “肃勇伯……到底做了何事?”她还是选择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李观途再次回首,疏星淡月,清辉无疆,他的眉宇桀骜不驯,俊美无俦,只见他勾勾唇角,露出一抹尽在掌握的笑容。“以后,你就知道了。” 陆辛微怅然地怔在原地,直到张老为她送来点心,关切地叫她早点回家。 她没有回国子监,而是去仙茗茶道骚扰徐归满。 徐归满对她的不请自来已经见惯不怪了,熟练地扬起笑脸,殷切地请她入座,笑眯眯地询问:“我们陆学子这回又遇到什么难题了呀?” 陆辛微沉默地将手里的几包点心递给她。 徐归满扬了扬眉:“哟,这回还贿赂我呢,看来是啥大事了。” 不等陆辛微答话,她自顾自地拆开纸包,细嚼慢咽地品味起来,并且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哇,你在哪里买的,真不错。” “肃勇伯的事,你知道多少?”陆辛微开门见山道。 “哦,那吴圭又惹着你了?”徐归满漫不经心道,“唔,不过你要真教训他们还是有点难度的。你想啊,肃勇伯已经算 很猖狂了,但陛下一直没对他动手,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肃勇伯的妹妹在后宫当妃子呢,而且肃勇伯是在陛下还未发迹的时候就促成了这桩姻缘。有这层姻亲关系,再加上她妹妹时不时吹点枕头风,陛下肯定不好发作呀。” 陆辛微失落地垂眸。 “不过,这些都是上面人的事,和你我这种平头老百姓没啥关系吧。”徐归满瞥了眼她,“就算吴圭真的和你过不去,不是还有那位晋王殿下罩着你么?之前该教训的也教训了。至于肃勇伯,这个人和你八竿子打不着吧,你又在执着什么呢?” 是啊,她在执着什么呢? 执着于李观途的答案,执着于李观途的态度。 “李观途和你关系不错?”徐归满意味深长地问道。 “没有。”陆辛微下意识否认,“他还在怀疑我,我也没有告诉他我来长安是为报仇的事。” “那你现在知道郝大哥是被谁害了吗?” “京兆杜氏。” 徐归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挑眉道,“哦,世家大族啊。倘若你告诉了李观途,他会站在你这边吗?” 陆辛微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在担心的正是这件事。 肃勇伯是开国功勋,算是位高权重之人。可李观途对他的恶行却是模棱两可的态度,一方面厌恶,一方面饶恕。这在她的眼中,自然就意味着李观途有所犹豫,并不会对肃勇伯进行真正的处罚。 那么同样尊崇的京兆杜氏呢?如果让李观途在郝青的冤屈和京兆杜氏之间选择一个,他会怎么做呢?他会粉饰太平吗? 陆辛微不敢赌,她是打定了主意要和杜家对抗的。而李观途站在哪边,则决定着他们是敌是友的结果。她现在不想说开,仍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他的立场,所以才会对肃勇伯的事那么在乎。 “辛微呀。”徐归满似笑非笑,“李观途就算再光明磊落,公正清明,他也是权力的得益者啊,本质上和肃勇伯、杜家并没什么区别。你何必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呢?你为何还要对他抱有幻想呢?难道,你喜欢他吗?” 似是戳中了心底的某块地方,陆辛微蹭地站起,疾步走到敞开的窗前,吹着风,心烦意乱地深吸几口气。“我没有。” 徐归满感到好笑:“那你这么大反应?” “我没有。”陆辛微闭了闭眼,重复了一遍,强迫自己冷静。 “好好,你没有。”徐归满走到她的身边,“其实不管你有没有,我都支持你。” 陆辛微的眼神忽然开始变得迷茫。 她想,现在远远不是思考儿女情长的时候,哪怕她先前确实有点变得放肆。他们之间还有屏障,目前为止谁也不愿打破这层屏障。无论她对李观途,还是李观途对她,都在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她不该被李观途给予的假象迷惑,不该沉溺于对方制造的美好纯粹的遐想里。 她和他,不是一路人。 “我真的……没有。”她握紧窗边,喃喃自语,像是在给自己一种警戒。 29. 请出山 清晨的国子监闹哄哄的,国子监学生和松阳院学生又聚在了一块儿,喧哗吵闹,神色焦灼。陆辛微甫一进门,就被苏丘吾等人迅速围了过来。 “陆兄!大事不妙了,国子监昨晚也开始闹鬼了!”苏丘吾大惊失色道。 “嗯?”陆辛微感到很惊讶。 苏丘吾简单精准地描述了一遍昨晚的场景。他昨晚本来想在国子监奋发读书,结果就遇到了和陆辛微在松阳院经历的堪称一模一样的情景。陆辛微沉思片刻,安慰他们先别慌张,“应该是同一拨人作祟,我已经请到了府衙的刘大哥和马大哥,他们今晚便帮我们捉鬼。” “刘投和马勉?”陈献山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这两位不是晋王殿下手下最厉害的捕快吗?晋王殿下竟然同意借你?” 不等陆辛微答话,苏丘吾先大大咧咧地说道:“说明晋王殿下不仅重视陆兄,还重视书院太平嘛。” 松阳院的学生回想最近几晚的事,表情惴惴不安。虽然他们不知何时是个头,但目前总归还算有个办法。他们回答道:“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多谢陆兄!” 陆辛微郑重地点点头,回头看了看晴朗天色。 和煦的阳光照亮了大地,扫除一切阴霾。 “陆兄?你看什么呢?” 只见她双手叉腰,正气凛然道:“诸位,且看这朗朗乾坤。不管是何等妖人作祟,最后都逃不过我们的手里。诸位兄弟,捍卫书院的时候到了!” 众人受到感染,不禁举手称好。 陆辛微收敛神色,继续说道:“今晚我们分开行动,具体计划,你们且听我慢慢道来。” 于是他们纷纷附耳过去。 “我们堵好每个门口,使之无路可逃。蹲守的兄弟倘若恰好遇见,谨记释放信号。今晚无论其使任何花招,无需搭理,狠狠揍之!切记将其往国子监和松阳院间隔的那条岔路上引,我和刘大哥会在此路接应。最后大伙一齐加入,人多力量大,叫它有来无回!” 众人点头:“好,就依陆兄所言!”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夜晚如约而至,国子监和松阳院的学生们蓄势待发,严肃列阵。陆辛微发号施令后,国子监和马勉一道,陆辛微、刘投则和松阳院的学生们一起,他们待在各自的角落,静静等候着鬼影的出没。 正是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灯光依旧通明,两所书院却前所未有地陷入严肃的氛围。 陆辛微始终皱着眉头,对上次的鬼显然心有余悸,一旁的刘投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忽然,烛火一闪,阴森森的笑声隐约出没,甚至带着回音。大家伙心中开始不约而同地想到——鬼来了。 松阳院内,鬼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草木中穿梭,黑漆漆一团,没有脚,飘然似三魂六魄。 陆辛微和刘投身手敏捷,二话不说便追了上去。 而终点,同样是那间废弃的卷宗库。 四周是诡异的寂静,陆辛微神色凝重,对刘投说道:“刘大哥,上回我们也是在这里看见的鬼,不知这回——” 话音未落,一团浓雾突然将他们二人隔开。白茫茫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被霜雪包围着。陆辛微猝不及防地退了几步,逐渐看不见刘投的身影,哪怕她又回到原点,还是不见对方踪迹。她似乎与世隔绝,整个人都被淹没在这片虚无幻境里。 她和刘投走失了。 这又是什么新的招数? 她慌张地四处张望,企图找出破绽。但猛然间又和那张血腥鲜红的脸眼对眼,鼻对鼻,彼此贴得很近,阴冷的寒气直往她的身上逼,隐隐还有股臭味。陆辛微吓得脸色一白,扭头就开始跑。 “啊啊啊——” 她不知是何时跑出这团浓雾的。 只知道跑到一半,她气喘吁吁地和国子监的学生在岔路口相遇了。 他们亦满头大汗,慌慌张张地说自己同样陷入了白雾。 陆辛微站在原地,低头缓了好久,才慢慢地恢复了一点神智。 过了半晌,松阳院的学生灰头土脸地出现了。他们说他们没有看见白雾,反而看见了黑雾。 众人同时仰天长叹一声,最后垂头丧气地坐在路边。 苏丘吾不禁有点沮丧:“陆兄,你觉得我们还能抓到鬼吗?” 陆辛微摇摇脑袋,心生挫败之感,痛苦地捂着额头:“这场闹剧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真的受不了了。” 陈献山尚且还带点冷静,提醒道:“刘捕快和马捕快还没回来。” 苏丘吾眼睛顿时一亮:“对哦,刘捕快和马捕快身手也很好,而且一听名字就是捉鬼的!我们要相信他们。” 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一袋花生,熟练地朝陆辛微和陈献山递去。“陆兄,陈兄,当事态进入死胡同的时候,不妨先一起吃点花生吧!” 陈献山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陆辛微则佩服他良好的心态。 就在此时,刘投和马勉一前一后地回来了。 陆辛微满怀希冀地瞅着他们,但他们非常遗憾地摇了摇头。 捉鬼大计,完美失败。 * “实在是太吓人了!” 府衙,陆辛微站在李观途面前,窝囊又生气地踢了踢台阶,神情夸张地抱怨道:“晚上本来就看不清东西,他们还出怪招,骇死人了。我是没办法了,捉又捉不到,还要天天被他们吓。再这样下去,我不仅夜里恍惚,白天也要精神失常了。” 李观途双手抱臂,倚着门柱,耐心地听她说完一箩筐的话。 “卷宗库里或许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冷静地说,“只是他们尚未找到,所以这几日一直在扮鬼吓唬你们。至于你所说的那些离奇招数,应当属于江湖中一些下三滥的幻术。” “殿下已经猜到了?”陆辛微站在太阳底下,仰着头问。 “七七八八吧。”李观途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有回声说明不止一人,血红的脸是戏子唱戏时经常会扮的扮相,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怎么画脸,这些色彩颜料基本上也只有戏班会用,你说的没有脚其实是戏子所学的一种特殊技艺。不过都是些拙劣的戏法,从来都没有鬼。” “殿下说得轻巧,一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陆辛微弱弱反驳,“可是当我身临其境时,我才发现,我根本克服不了那点对鬼的天然恐惧。尤其小时常听长辈说些鬼怪之事,说它们有多么凶恶,有多么恐怖,自然而然就更加畏惧了。” 她撇了撇嘴。 现在就连刘大哥和马大哥出马都没用了,还有什么办法呢?难不成书院真要一直惨遭此等祸事吗? ……咦,眼前不是站了个活阎王吗? 陆辛微起 了主意,登时眼睛一亮,几步跨上台阶,像个小狗般热情地贴了过去,巴结又讨好地对李观途笑着。 “殿下,要不你和我们一起捉鬼吧!”她兴奋地提议道。 李观途不动,嗤笑道:“我很闲?” 知道他一时半会不会答应,陆辛微熟练地开启她的无赖招数。 “哎呀,殿下你都猜的差不多了,我们哪有你聪明机智啊,没有你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现在也需要有你出马才能事半功倍嘛。你就大发慈悲,可怜可怜我们吧。” “殿下,你就帮帮我们吧,用你的一身正气把那些鬼全都吓得魂飞魄散!”陆辛微拽他袖子,“你若不来,我们又要好几夜睡不着觉啦。睡不着觉,就会考不好试,考不好试就会中不了榜,中不了榜就无法为国家效力,殿下,那国家得损失多少人才呀。” 她无辜地眨眨眼睛:“你忍心看着学生如此颓废吗?” 李观途觉得陆辛微是在得寸进尺,但他没有证据。 她又吵又闹,大有一股他不答应她不罢休的架势,李观途对付这种人向来是有手段的,但他此刻一招都使不出来。 他沉默地抬头望天,耳边充斥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宛若一只小麻雀围着他转,虽然烦,但……还挺顺耳的。 最后,李观途无奈妥协,轻叹一声,抬手敲了敲陆辛微的额头。“巧言令色。” 陆辛微顿时欢呼雀跃,推着他就往府外走。 傍晚,李观途换了身轻便的黑衣,和她一起来到松阳院。 陆辛微喋喋不休道:“殿下,晚上松阳院和国子监分头行动。我们的想法是这样的,松阳院里我和刘大哥一起,国子监由马大哥负责,各个门口角落都有学生蹲守,保证无一外人闯入……” 李观途双手抱臂,漫不经心地听着。 陆辛微越说越兴奋,仿佛请来了李观途就像请来了如来佛,事情赫然已经到了可以解决的终点。什么牛鬼蛇神,在咱们活阎王的面前,难道还有退路可走? 走着走着,李观途却像是注意到了什么,神色一怔,不敢置信地又后退了几步。 陆辛微疑惑地跟随他的步伐,“殿下,怎么了?” 李观途面无表情地看着松阳院的告示墙,然后指指成绩名单上最后一排的“陆辛微”三个大字,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能不能争点气?如此败坏我的名声吗?” 是了,陆辛微自从来到松阳院,成绩一直光荣地排在倒数第一的位置。不管她怎么努力,这个排名始终丝毫不动,稳如泰山。有时,她都甚至怀疑是不是松阳院的夫子瞧不起她而故意为之。 不过她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实在是松阳院的学生们太强大了,她拼不过。后来她看开了,反正这名单贴在这儿没啥作用,上面的人名变化激烈,她的名字稳如老狗,大家都不在意,她又何须在意,就当是道别样的风景。 但现在这道风景,被李观途看见了。李观途竟然嫌她丢脸。 陆辛微顷刻委屈:“我尽力了!松阳院的学生根本就是魔鬼。而且你这个老师天天忙,也没教我什么东西啊。” 话刚说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了。 果不其然,李观途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看她,倏忽冷笑一声:“好啊,从明天开始,本王一定好好教你。” 陆辛微忽然感觉背脊发凉,一阵恶寒。 30. 降魔归 黑夜再次降临。 李观途命令松阳院和国子监的学生蹲守在各个门口,这次甚至就连狗洞都安插了人手。 而安排妥当后,他也没选择等候鬼影出没,而是径直就去了那间废弃的卷宗库。 陆辛微这回为了给自己打气,还特意捎上了一根木棍,据说是桃木做的。不用刀剑匕首,是因为她担心自己害怕起来误伤队友。 ……何况队友还是李观途。 李观途沉默地停在卷宗库门前,眼神一扫那落满了灰尘的复杂锁链。陆辛微则警惕地往四周观察,生怕又出现什么特殊又诡异的情况。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耳边轻轻传来“咔哒”一声。她扭过头,就见那些锁链乖顺地滑了下去,沉闷孤独地躺在地上,像是完成了此生最后的使命。 所以那些鬼几天都解决不了的锁,李观途一下子就解决了? 陆辛微舔了舔嘴唇,干巴巴道:“这就开了?” 李观途嫌弃地甩甩指尖的灰尘,睨了她一眼:“一群蠢货,连个锁都拆不了。” 陆辛微一时不知他是不是在指桑骂槐。 李观途推开门,陈旧的大门发出腐朽难听的转动声,尘封已久的卷宗库终于重见光亮。 但没等他们进去,几只乌鸦忽然扑棱着翅膀就从屋里横冲直撞过来。陆辛微一时没看清,以为是鬼,下意识就闭紧双眼,手上棍子毫无章法地就打了上去。 空中乱舞的棍子果不其然闷声打到了什么东西。 身边的男人紧跟着闷哼一声。 陆辛微手里出汗,心惊胆战地半睁开一只眼,偷偷外旁边瞄了一眼。如她所料,李观途痛苦地捂着额头,此刻的脸色比乌鸦还黑。 “……你打的是我。”他咬着牙道。 听刚才那声音,打得还不轻,不过好在李观途抗揍,没被她打晕过去。万幸万幸。 陆辛微悻悻收起棍子。 李观途毫不犹豫就把她手里的木棍抽走,冷酷无情地说道:“给你也没用,别给我添乱。”刚刚那棍打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公报私仇呢。 陆辛微欲哭无泪,她选择乖乖躲在李观途身后。 柔和的月光安静地洒入内堂,照出里面原有的样子。 细尘浮动,所有的卷宗基本上都被搬了个空,只留下书架的躯壳,要么就是一些无用的杂乱的杂物被粗鲁地堆砌在地上。刚踏入屋内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堂灰差点没让陆辛微呛死过去。 她痛苦地皱起脸,朝空中挥了几下手,小声问道:“李观途,这里真的会藏东西吗?空荡荡的,一目了然诶……” 李观途笑了笑:“我可没说这里藏了东西。” “那……” 一阵妖风刮过,这股该死的熟悉的感觉令陆辛微霎时闭紧了嘴巴,不由自主地攥紧李观途的袖子。 好奇和恐惧彼时在心里天人交战,她跟做贼似的耸着肩,眼珠子却往四处打转。直到李观途冷漠地从她手里抽出自己的衣袖,陆辛微顿时失去了唯一可以给自己提供信心的倚仗。 她撇了撇嘴,开始默默地给自己打气。 没关系的,就算没有李观途也没关系。 没有李观途她也可以—— 她的自我安慰戛然而止,因为她看见柜子后边的缝隙似乎有亮光,像是宝石一类的东西一闪一闪的,但那边太黑了,她看不清。 与这周遭的环境大相径庭,非常可疑。陆辛微此刻抛却内心对鬼的忧惧,好奇心占了上风,她忍不住凑了过去,打算仔细看看清楚。 结果当她上前,眯着眼睛往缝隙后一看—— 天爷,是人的眼珠子! “呜啊——”她登时被吓得惊慌失措,放声惊叫。 紧接着书柜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紧闭住双眼,第一反应就是回身找李观途。而下一瞬她就感受到李观途立即扣住她的肩膀,安抚似的将她往怀里一揽,温暖的体温和熟悉的清香令她不由松了口气。 她老老实实地缩在他怀里,再也不敢动弹。 李观途举起木棍,眼疾手快地往柜子身后躲着的人一闷棍打了过去。那人也是没料到陆辛微会直接凑过来,没找机会溜走,眼下猝不及防地被李观途一打,两颗门牙顿时血淋淋地就被打碎了。 李观途又踹了一脚旁边的书架。书架多年未修,一动就散架,失去了支撑的它,此刻天崩地裂地就往那人身上摔。 被困在废墟之下,他已错失逃跑的最好时机。 李观途推开书柜,一棍子抵在那人鲜血横流的嘴巴,厉声道:“蠢货,装神弄鬼,活腻了吧。” * 李元徽亦被指派蹲守西南角的一间小门,但四周安谧,不像是有风吹草动的迹象。他觉得今晚自己这边定然无事发生,于是无聊之余,他开始点起先前拿的烛灯,借着幽光慢悠悠地读书。 不料读书刚读到最晦涩难懂的一页,他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对方似乎太过着急而索性丝毫不加掩饰。 李元徽很讨厌打扰他读书的人,皱着眉头抬头往声源看去。 只见对方行踪诡谲,飘忽不定,像只恶鬼。再定睛一看,他青皮红脸,宛若刚吃了人,面相十分可怖。再加上此刻月色幽幽,更衬得他不像阳间人,反倒像是从阎罗殿里逃出来的。 可李元徽内心毫无波澜,面无表情地盯了他一会儿。 对方显然没见过这么淡定的人,和他对峙半晌,忍不住迟疑地问道:“你……你不怕我?” 第一次见到有人不怕鬼,他的心里顿生一股挫败。 李元徽只觉得这人十分讨厌多余,打断他读书的思路,他毫不犹豫地露出嫌弃的表情,不咸不淡地吐出一个字:“丑。” 那人崩溃了。 “丑?!”他失声责问,“你居然说我丑?!” “你知道我有多不容易吗?你凭什么说我丑?我化成这样我容易么我?我学这一身本领我容易吗?你知道现在生意多难做吗?你知道钱有多难挣吗!你竟然还敢说我!” 他的声音凄厉又悲愤,像是积压已久的怨气如洪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但李元徽完全没有理会他的心情,十分肯定地重复了一遍:“就是丑。” 这人啊啊大叫着,冲过来就要给李元徽一顿教训。 但他没有机会碰到李元徽,因为躲在暗处的刘投先一步出手,身手敏捷如虎豹,三下五除二便将此人轻松降伏。 李元徽淡淡地哼了一声,无视此人哀怨的目光,继续读他的书了。 而刘投终于抓获了其中之一的罪魁祸首,他麻利地将此人的手脚捆住,拖着他前往中庭交差。 与此同时,马勉也在中庭和他会面,脚边躺了个同样五花大绑的人。 他们彼此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沉默有素地等候着李观途前来做最后的裁决。 不消一会儿,松阳院和国子监的学生逐渐聚齐了,三五围成一群,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地上两名奇奇怪怪的犯人,如同秋猎后围观猎物一般,甚至有胆子大的还想扣他们脸上的颜料。 苏丘吾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所以这脸是故意画成鬼的吗?晚上看真的好逼真啊,一定花了不少功夫吧。不过何必呢?难不成和咱们书院有仇……” 陈献山斜他一眼:“你还同情他们了?忘了他们折磨我们的时候了?” 苏丘吾打哈哈道:“哎呀,这不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嘛,忍不住感慨一下。咦,对了,陆兄呢?怎么不见他的人?” 陈献山无语地抬头,不经意往某个方向一瞥。随后他拍拍苏丘吾的后背,示意道:“他们回来了。” 苏丘吾亦抬起头。 晨风中,李观途面色平静,不紧不慢地走在前头,手里揪着一人的后领。那人十分狼狈地被拖在地上,但只露着后背,看不清他的脸。 陆辛微跟随在一旁,异常安分,完全不复往日国子监小霸王的威风模样。 他们身后是浅墨色的天空,尚未和夜晚完全隔离开,反倒交融成一线,残星寥寥,同时日光乍现。草木稀疏但翠绿,道路宽阔又坦途,古朴的房屋端雅地排在两侧,画面清新淡雅,犹如一张古画。但多了他们三人,不由又多了一分滑稽。 松阳院和国子监的学生皆沉默着,眼巴巴瞅着他们逐渐从远处走来。 不知为何,此情此景有点像胜仗归来的将军与士兵。 哦,还有个俘虏。 陈献山看了会儿,忽然对苏丘吾说道:“你看明白了吗?” “啊?什么?”苏丘吾迟钝地问。 陈献山扬了扬眉,意味深长地说道:“一物降一物。” 31. 报复心 李观途本想直接动刑,撬开这三人的嘴。但奈何国子监和松阳院的学生们有自己的想法,他们跃跃欲试,自告奋勇地保证一定能让这三个装神弄鬼的嫌犯吐露实话。 派不上用场的李观途坐在亭子里,默默无语地见他们手忙脚乱地把三人捆在树上,然后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如何报复这三人方能狠狠解气。 倘若他们把这份心思用在学习上,早就能考上进士了。 李观途无奈地捏了捏额角。 国子监的学生建议道:“不如用辣椒水吧,先刺激他个流泪满面。” 松阳院的学生觉得不够,驳斥道:“辣椒水要用在伤口上,他们又没流血。还不如用我们松阳院的戒尺,一打下去,保准手心开花!” 苏丘吾觉得他们说的都不对,桀桀笑了两声,颇有主意道:“依我之见,生不如死才是最管用的,应该把馔堂最难吃的稀汤给他们喂上,就算他们不吐个天昏地暗,也要窜个三天三夜!” 说时迟那时快,陈献山默契地将手里的碗递了过去,“我已经备好了。” “哇,知我者陈兄也!”苏丘吾两眼放光,随即毫不客气地一手捏着那人的嘴巴,不顾他猛烈的挣扎,一手将碗里的稀汤强行灌了下去。 果不其然,不消一会儿,那人脸色泛紫泛白,嘴里开始冒白沫,活像是中毒的症状。 “喔,你们国子监的馔堂这么难吃?”松阳院的学生惊异道,“俞先生不是天天吹嘘你们馔堂健康美味吗?” “国子监苦馔堂久矣。”苏丘吾悲壮地摇摇头,“你听那老头瞎胡说,他自己何时进过馔堂?” 松阳院的学生顷刻露出同情的表情。 读书已经够苦了,还不让学生吃好喝好,这跟奴隶有什么区别? 眼见得树上的这位仁兄已经快被毒晕过去,陈献山上手狠狠地掐了把他的人中,强行将他唤醒。仁兄见自己无论真晕假晕都不行,醒着也是在受罪,此刻肠子都悔青了。他开始十分怀疑自己当初坚持要扮鬼的初心,两行眼泪也如暴雨般倾注而下。 人就是这样,甚至都无法理解几天前的自己。 而苏丘吾显然还不想放过他们,贼贼地笑着,冲另外两个人扬了扬手里的碗。有前人为例,另外两人可不愿被如此毒物折磨,如同待宰的猪蹭着树皮疯狂蠕动挣扎,惨叫道:“我们招!我们什么都招!放过我们吧——” “哼,这可不由你们说了算。”苏丘吾不理会他们,和陈献山一道将另外两人也整的苦不堪言,恨不得立即咬舌自尽。 有始有终,每人有份,这才算公平。苏丘吾对自己的一番杰作颇为满意。 “咦,陆兄怎么不说话?”有学生看向难得沉默寡言的陆辛微。 “对呀,人是陆兄抓的,陆兄出出主意。”有学生怂恿。 于是陆辛微被众人推搡着上前。 其实陆辛微先前一直在默默打量着这三个人,可以听出他们的嗓音是与常人不同的嘹亮清澈,由此大可断定他们就是唱戏的伶人。只是她想不通伶人为何要与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书院过不去,这么多日坚持不懈地骚扰他们,将两所书院搞得人心惶惶。 李观途说他们是在找东西,伶人要找什么东西?这东西竟然还能藏在书院里? 然而书院的学生们显然玩上头了,早已将审讯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自顾自地纯粹地出于报复,单纯地不过是为了整死这三个可恨的人。 玩到现在,他们想到她了,开始轮到她上场了。 她盯着面前差点不省人事的嫌犯,冷笑几声,从腰间掏出一柄锋利的匕首。这柄匕首崭新干净,没有一丝瑕疵和斑驳,一看就是新开刃还没杀过人的。陆辛微把它握在手里挥了几下,寒芒冷冽,如霜雪明,甚至隐隐渗着杀气。 这种没用过的利器杀人最疼了。 她对于昨晚的事仍然心怀不满,因为她觉得那时的她实在是太丢脸了,虽然李观途什么都没说,但她——国子监的小霸王明显已名誉扫地。她恨得牙痒痒,其实早就想把这缺了两颗大门牙的蠢货胖揍一顿。 陆辛微拿匕首拍了拍那人的脸,语气幽冷道:“好你个直娘贼,竟然敢吓我,看我不把你的眼珠子扣下来。” 那人听见她的话,又看见她手里锋利的匕首,知道她不是在威胁,是要来真的。本来还晕乎乎的脑袋又瞬间清醒,此时不求饶更待何时?他忍着肚子里的恶心反胃,绝望地哭喊:“饶命啊!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招,我都招!你们放过我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苏丘吾上前:“意思就是不管我们问你什么,你都说实话是吧?” 那人忙不迭点头。 “好,既然如此,我就先问你一个问题,看看你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苏丘吾眼珠子一转,“我且问你,是国子监好还是松阳院好?” “……呃。”那人哪里料到苏丘吾会问这个问题,一时还真被难住了。但他到底还是有几分聪明的,看了看苏丘吾身上的青色襕衫,登时回答:“国子监!” 苏丘吾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松阳院的学生不乐意了,上来用戒尺打他的脸,“分明是假话,国子监哪里比得过松阳院!” 那人被戒尺一抽,顿时眼冒金星。说来也惨,本来昨晚他就被打掉两颗门牙,这回后槽牙估计也要被打碎了。为了保住最后几颗摇摇欲坠的牙,他调改风向,立即改口:“松阳院好!松阳院好!” 国子监的学生怒了:“好你个墙头草,好坏不分是吧?” 松阳院的学生呛道:“什么好坏不分?咱们松阳院就是比你们国子监好!” “嘿,好大的口气。”国子监学生反击,“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的话,反正现在十分不可信。” “那就比点真材实料啊。”争执的战火瞬间点燃,松阳院学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沓考卷,洋洋得意地扬了扬,“叫他看看松阳院的考题,是不是比你们的厉害。” 国子监学生自然不甘示弱,也纷纷掏出考卷。“谁怕谁啊!他做得出谁的题目,就算谁输!” “哼。” “嘁。” 一群魔鬼。 陆辛微无语地翻了个大白眼。 她伸手叫停:“诶,停。咱们的正事还没干呢。” 说罢,她重新拿匕首抵住那人的咽喉,挑了挑眉,道:“说罢,让我听听你招的对不对。若是不对,我就划了你的脖子。” 那人偷咽了口唾沫,如实招来:“其实是因为现在行业竞争太激烈,咱们戏班子快没生意做,开不下去了。恰好我们听说松阳院里藏了宝藏,价值千金,我们三人又恰好会点武术,这才起了歪心思,想着就顺点钱,只要能保证戏班活下去就好。” “一开始没想捉弄你们的,但是……谁让你们这群读书人整日瞧不起我们这些下九流,还时不时写些文章骂我们,什么《伶官传》之类的。我们也是凭本事吃饭的好不好?靠本事吃饭很丢人吗?明明是你们自视清高。所以我们看见你们如此畏惧鬼怪的时候,心里就想着耍耍你们,出口恶气……” 陆辛微显然没信,顺着他的话问:“何人告诉你们松阳院里有宝藏的?这事松阳院的人都不知道。” “松阳院又不是前朝的松阳院,宝藏肯定是前朝留下来的啊……你们怎么会知道呢?至于是何人所说,那人是某日看戏的时候对我们说的,但他把脸遮住了,我们没看清。” 陆辛微皱了皱眉心。 李观途这时走了过来,冷声道:“这些话你们想清楚再回答,毕竟待会儿你们就要转进大理寺,可没现在这么轻松了。” 国子监和松阳院的学生对他大多畏惧,各自散开来。 李观途看了看两边的人群,“玩够了?玩够了就都回去。” 大伙意犹未尽,但乖乖听话地离开了。 其实他们想说:他们的考卷刚拿出来,还没派上用场,正准备在笔墨中大战八百回合呢。 陆辛微没走,她胆子不小。虽然此次捉鬼事件让她丢尽脸面,但她习惯在李观途面前厚颜无耻地卖乖,这回同样。“晋王殿下,你要走了吗?”她讨好地笑笑。 李观途嗯了一声,对刘投和马勉招了招手,让他们把这三人捆去大理寺。 “殿下这是要去大理寺?” 李观途说:“不,我要上早朝。” 陆辛微下意识地看了看远处青白交接的天色。红日半遮,残星消退,天快亮了,的确到上朝的时辰了。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心想李观途真可怜,一夜没睡还要去上早朝,身子骨是铁打的啊,这么有精力,换她肯定早就不干了。 “昨晚劳烦殿下了。”她干巴巴地说着,其实她并不知道如何感谢为好。 李观途很忙,没空和她客套,直言快语道:“关于长安城内所有的戏班子,府衙都做了调查。这几个人是兰陵坊那边的戏班溜出来的,你们若还想查,可以去兰陵坊。” 陆辛微诧异于他的速度竟如此之快。 明明三人招供才招了不久啊。 除非李观途早已心知肚明,不过……一定有很多小兄弟加时加点办公了吧。 陆辛微脑海里顷刻浮现出他们四处奔走,忙碌不堪,熬夜脱发的辛酸模样。 “走了。”李观途敲了敲她的脑门,对她说道。 陆辛微回神,小小地应了一声。 她抬眼瞥见对方额角的一抹通红,霎时明白那是昨晚她拿棍子盲目打上去的,得亏李观途懒得和她计较,没有一巴掌扇死她。 她心里更加愧疚了,不禁心虚地想:白天找个时间,去给李观途送药膏吧。 32. 送药膏 闹鬼一事落幕,陆辛微总算可以回到国子监了,她心道果然破锅还是要配烂盖才舒坦呀。 当她坐在久违的国子监讲堂中,嗅着栀子的香气,听着窗外沙沙作响、令人安心的树叶声,她不禁伸了个懒腰,慨叹道:“回到国子监真好,终于不用做倒数第一了。” 但她的侥幸只是如同浮光掠影般,嗖的一下就消失了。因为俞匡衡马上就宣布了一个消息:这次考试和松阳院联考,两个书院正式比试,不经任何造假,最后公平公正公开地宣布所有学生的成绩和书院总体情况。 俞匡衡表示,这是他和沈院使商量的结果,孤军奋战并不是好的教学方式,同舟共济才能齐头并进。相互学习优点,相互改掉缺点,两家书院方能蒸蒸日上。 国子监的学生怨声载道。 陆辛微眼皮跳了跳。她可不信俞匡衡这个老顽固会忽然转性。 而且两家书院的教学本事究竟差了多少,俞匡衡心里没数吗?联考,这难道不是国子监单方面被松阳院碾压吗? 下堂后,俞匡衡果然鬼鬼祟祟地找上她,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后,终于暴露自己的本性,神秘兮兮地探问道:“我可爱宝贝的陆监生,这次从松阳院回来,可有收获啊?” 哟,说话还带前缀了,看来是有所求了。 陆辛微骄傲地昂了昂下巴,颇为得意地回答道:“也算半个学有所成吧。” “那你且悄悄告诉先生,这松阳院的教学水平怎么样?” “嗯,一般般吧。”陆辛微翘起的嘴角都快要和太阳肩并肩了。 俞匡衡反而嘴角一撇,颇为无奈地卷起考卷打了下她的腰。“跟不跟先生说实话?” 陆辛微这才收敛起自得的姿态,道:“哎呀,先生,你就算学了松阳院的教学方式,也招架不住松阳院的学生聪明啊,会适得其反的。” 俞匡衡闻言,冷笑一声:“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松阳院天天考倒数,沈效真都告诉我了。好你个陆辛微,尽丢我的老脸,我的脸面很不值钱么?” “怎么能这么说呢,先生的脸面多金贵。”陆辛微迅速切换话术,俏皮地眨了眨眼,“所以我才说松阳院的学生聪明啊。先生你看,我在国子监的成绩不错吧?但是我在松阳院拼死拼活,也拼不过他们一群书呆子啊,你说这气不气人?” 俞匡衡仔细想想,也是。陆辛微还算是比较聪明勤奋的好孩子,所以他才会信心满满地把她交给松阳院,只是没想到松阳院的这群家伙忒不是东西,竟将他的宝贝学生摧磨至此。他那时还在想,什么狗屁松阳院,当他很稀罕吗? “哎,陆监生,你说的的确有道理。不过吧……”俞匡衡眼神飘忽,“你也知道国子监和松阳院要联考了,我这不是死马当活马医嘛。” 陆辛微问:“那你何必答应这件事呢?” 俞匡衡十分后悔地说道:“是啊,我为何要答应呢?我当时喝酒喝醉了,就被沈效真这厮给利用了啊!现在我想后悔都来不及了!可恶啊,太可恶了!” 陆辛微为他表示默哀:“先生,都到这个份儿上了,桥到船头自然直,你看开吧。” 她叹息一声,老老实实地说道:“先生,教学要因材施教,不能总是一味地抄他人的方式。他人成功有他人的原因,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若国子监真按照松阳院的地狱模式来,国子监的学生肯定会疯掉的啊,先生你真的要揠苗助长吗?倒不如我们找对自己的方式,勤恳努力,我相信我们最后一定不会比松阳院差多少的。” “……算了,说不过你。”俞匡衡无话可说,只能作罢。 陆辛微自信地拍了拍胸脯,笑眯眯地安慰他说:“先生别担心,国子监有我,就倒闭不了!” * “要不,就让国子监倒闭吧。”李观途昏昏欲睡中,似乎听到有人这样说。 他登时张口反驳回去:“让国子监倒闭,亏空你来补。” “……”对方沉默了半晌。 李观途忽然睁开眼睛,抬头就见朝中文武百官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就连龙椅上正襟危坐的李元业也不禁流露出几分疑惑的神色。 ……昨晚没睡,竟然在上朝的时候睡着了。 他清咳了一声,装作镇定的样子,继续说道:“如今国子监和松阳院皆势头大好,学生勤恳求学。国家安稳,所以何必太早定下结论,如此岂不伤了国子监师生的求学热情?” “晋王殿下,臣说的是让国子监保持现状吧。”白胡子的老臣不紧不慢地解释,“难得松阳院和国子监提出联考建言,臣等也想看看最终两家书院差距如何,究竟是松阳院严苛教学为优,还是国子监全面发展为优。” 李观途一口气没缓过来,沉默地闭了闭眼睛。 老臣斜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不过晋王殿下昨晚没休息好啊,竟然在上朝的时候睡着了?就算睡着了也还惦记着国子监,老臣着实钦佩。” 接下来,李观途不出所料地迎来了一群监察御史的抨击与诘问。但他确实失礼在先,只能忍着咽下了这笔哑巴亏。 阶上,李元业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对方一直骂到下朝,李观途烦躁地抓了抓额发,十分不爽地快步回到府衙。 崔夔因金吾卫的事来找李观途,听他讲述了一遍早朝的事,忍不住开始哈哈大笑起来:“李观途,你也有今天。平日里都是你骂别人,今早吃亏的感觉怎么样啊?” 李观途坐下,不耐烦地靠着椅背,骂道:“哼,那群老杀材,从上回肃勇伯弹劾我的时候就开始找我的茬,到今天还不肯罢休,非得叫我辞官削爵了不可。” 崔夔苦笑几声,熟练地给自己倒茶,“说起来你昨晚干啥了?一夜没睡?” 提及此事,李观途现在想想十分后悔,简直是浪费他的时间。“脑子抽风去松阳院捉鬼了,一群废物,连个鬼都捉不住。俞匡衡和沈效真忙活了这么久,就教了一群蠢货?” “他们一群读书人,天天坐在讲堂里,除了读书基本上就是傻子,哪有你李观途神通广大啊。”崔夔笑道,“不过那位陆监生呢?她也没捉到鬼吗?” “她?”李观途冷笑,“被鬼戏弄了两回,不敢捉了,特意跑来叫我帮忙。” “我就知道。”崔夔了然地点头,“若不是她求你,谁还能请得动你这尊大佛。” “不过李观途,”他意味深长地笑笑,“你自己难道没发现,你对那位陆监生十分纵容吗?你有拒绝过她的请求吗?” 李观途脑海里一片茫然,但他不会承认。“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说完你该说的赶紧滚,我要补觉。” 崔夔被他一噎,顿时哑口无言。 说话的间隙,一颗小脑袋从外小心翼翼地探出来。崔夔和李观途听见动静,皆朝帘幕那处望去,只见陆辛微天真无辜地眨着眼睛,对他们嘿嘿一笑。 崔夔见她来了,自知这里已经没有他待下去的必要了,所以 颇有自知之明地说道:“哟,这不是晋王殿下颇为宝贝的陆监生么。既然陆监生来了,我就不留了,金吾卫的事我找大将军商量也是一样的。” 陆辛微抿了抿唇,乖巧地站在一侧,等崔夔走近的时候,忙不迭说道:“崔大哥慢走。” 崔夔微微一笑,对她眨了眨眼。 待他掀帘离开,陆辛微方朝李观途走过去,殷勤地笑了笑。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瓶药膏,轻轻搁在案上。“晋王殿下,这个药膏是专门用来治伤的,很管用,不留疤。独家秘方,市面上买不到的。” 她瞅了瞅李观途额角的伤口,愧疚道:“抱歉,昨晚我真不是故意的。” 李观途抬手拿过那瓶药膏,挑了挑眉尾,若有所思道:“市面上买不到?那你是从何得来的?本王记得你不是很会制毒么,不会是要准备毒死本王吧。” “殿下岂能如此怀疑学生!”陆辛微不满地嚷道,“我是会制毒不错,但我也不会傻到如此直白地给殿下下毒吧,学生至少还没活够呢。至于这药膏,是学生的一位朋友所制,无毒无害,殿下若不相信学生,还给学生就是了。” 给你我还觉得亏了呢。陆辛微心道。 李观途不还,“给我就是我的了,岂有伸手要回的道理。” 又要又不要,不给个准话,这种上级最讨厌了。她暗骂。 “既然如此,那学生就先回去了。”她的任务完成了,便不欲在此逗留。 但她刚想行礼离开,却被李观途喊住:“慢着,一直忘了问你,你的论文写完了么?” 他顿了顿,又道:“算了,还是叫策论吧,论文太难听了。” 陆辛微心中顿时警钟大响。 因为,她完全将这件事忘了。 此刻她的内心似有万马奔腾,她欲哭无泪地看向李观途,欲言又止。 李观途看出了她的意图,冷脸道:“没得商量。” “我这就回去补……”她垂下头,小声地委屈道。 其实也不能全怪她吧……近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先是玉奴刺杀杜隽,再接着就是闹鬼事件,她完全忙忘了呀。 李观途饶有兴致地看她,敲了敲案上的一摞宣纸,声音犹如阎王在朝她索命:“就差你了。” 四个字,犹如厚重的枷锁,一下子就套在了她的身上。她想,若是她继续挣扎,恐怕结果就是去菜市口人头落地吧。 不过此情此景有点眼熟,好像她入学考试申辩的那回,李观途的案上也像今日般摆了一摞宣纸,他能从里面很精准无误地找出她的答卷,一定是看了很多遍。陆辛微承认,那时的李观途在她眼中,宛若如来佛祖,浑身散发着金光。 只是这次他不能从里面找出她的论文了,因为压根没有。 “晋王殿下,”陆辛微讷讷开口,“原来你有这么多学生吗?” 她先前还以为李观途这个活阎王招不来学生呢,看来不怕死的还是太多了。 “是啊,不过我更好奇你的策论。”他坦然地笑笑。 陆辛微再次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原来,原来李观途还挺重视她吗? 很快,李观途便打碎了她的这份自作多情。 “毕竟我耐心教了你五年,不知你还记得多少。” 陆辛微:“……”她仿佛听见了心碎的声音。 “不是说我天天忙,没教你什么吗?”李观途弯了弯唇角,“正好今日有空,本王好好教你。” 33. 恶作剧 陆辛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眼睁睁地看着李观途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柄戒尺,轻轻在案上敲了两下。声音还挺脆,打在手心应该也挺脆的。 “殿殿殿下,你怎么也有戒尺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开始发抖。 “嗯?”李观途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哦,这是本王以前的夫子所留,本王觉得还挺好用。” 这是好用不好用的问题吗?! 陆辛微心惊胆战地盯着他手里的戒尺,胆怯地咽了咽喉咙。 “唔,先从六韬背起吧。”李观途随口说道。 陆辛微见他来真的,顷刻哭丧着个脸,后悔早知如此,今天无论如何都不来了。恩将仇报的李观途,可恶。 “忘了?”李观途的声音传来,其中隐隐带着凉意。 “不、不,我这就开始背……”陆辛微打了个哆嗦。 她站在李观途面前开始悲催地背起来:“凡帅师将众,虑不先设,器械不备,教不素信,士卒不习,若此,不可以为王者之兵也。凡三军有大事,莫不习用器械。攻城围邑,则有[1]……” 万幸她虽然贪玩,但没有荒废学业,背着背着便不紧张了,口条亦越发顺溜了。背了半天,六韬背了将近一半。 而李观途挑不出她的错处,则满意地放下戒尺,开始闭目休憩。只是他甫一闭上眼睛,先前的疲惫困倦就如潮水涌来,再听着陆辛微枯燥的背书声,他不由得撑着额头进入浅眠。 陆辛微见李观途闭目不动,背书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她悄悄凑上前去,试探性地唤了一声:“李观途?” 对方没理她。 陆辛微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就说嘛,人怎么能一夜不睡白天还如此精神,睡着了才是正常的。更何况还在她背着枯燥兵书的催眠情况下,这和听夫子在讲堂上无聊地授课有什么区别? 她又伸手在李观途面前晃了两下,还是没反应,很好。 陆辛微露出贼兮兮的笑容,拿起一旁搁置的毛笔,沾上墨汁,邪恶地朝李观途靠近。 叫你天天摆个官架子,叫你天天欺负人,叫你天天鼻孔朝天瞧不起人,现在落在我手里,看我不给你涂个花脸。 她摒住呼吸,极其小心又谨慎地凑过去,打算先在李观途的脸上点个大黑痣。可是还没等她手上的墨笔与他的皮肤来个亲密接触,陆辛微瞬时感觉腰后有股强劲霸道的力量,将她猛地往前一推搡。 陆辛微慌乱之下,猝不及防地跌到李观途的身上。 墨笔落地,她双手揪着李观途的衣襟,一只膝盖抵在他大腿边的椅子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她仓皇低头,恰好对上了对方漆黑点墨的眸子。 他的眼睛就像是浩瀚星河深处的无底洞,人被吸引进去,便再也无法挪开目光。 “你、你没睡?”陆辛微惊慌道,“你诓我?” 李观途扣着她的腰,不准她后退,仰着头好整以暇地看她。“分明是你做贼心虚,现在反过来倒打一耙。” 陆辛微此刻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被他盯得无处遁形,指尖发烫。她心虚地抿抿唇,眼神开始发飘,嚅嗫着道:“我、我才没有做贼。” “哦。”李观途挑了挑眉,满脸写着不信。 陆辛微红着脸挣扎了下,可李观途没有丝毫松开她的打算,力道不松不紧,但就是箍着她的腰不放,带着点不容拒绝的霸道。 她在心里默默为自己哀叹一声,自暴自弃地重新垂下目光,正好看见李观途额角通红的伤口。 ……算了,到底他是因为自己受伤的,大人有大量,就不和他计较了。 她愧疚地沉默了会儿,低下头,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触那道伤口,想将它观察得更仔细些。 李观途感受到她在越靠越近,她身上不知名的甜香瞬时铺天盖地地压下,浅浅的呼吸如同羽毛般拂过他的额头,令他下意识呼吸一滞。 不知怎得,他登时松手,突然将陆辛微向外一推。 陆辛微冷不丁往后一摔,差点都没站稳。 他别过脸,冷声道:“这里没你的事了,出去。” 陆辛微莫名其妙地被他一推,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他赶了出去。她感到既生气又疑惑,前后态度差距云泥之别,为官就可以这么随心所欲吗! 站在府衙关闭的大门前,她内心咆哮,最后窝窝囊囊地拂袖离去。 李观途坐在原位怔了许久。 他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朵,然后心烦意乱地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从未像现在这般快过,就连上战场的时候都没有,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人烦躁。 他是在紧张吗?他在紧张什么? 李观途感到茫然。 * 陆辛微中途拐去了仙茗茶道。李观途说那三个戏子是兰陵坊的,在调查之前,她觉得有必要从徐归满嘴里探探虚实。 但徐归满在听闻此事后,十分可疑地支支吾吾起来,今日她明显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往门口瞟。 陆辛微皱皱眉,威胁道:“你若是不说,我就将你交给李观途,你们这个茶馆也休想再开了。” “别!”徐归满立即投降,“我说,我说。” 她叹了口气,和盘托出:“那群戏子说的话,十句里面有九句都是假的。他们怎么可能没事就跑到书院偷宝藏,其实他们要找的是藏在松阳院里的前朝玉玺。” “偷玉玺?”陆辛微觉得荒谬,“徐归满,不会你也在骗我吧。” “诶呀,你先听我讲嘛。”徐归满不满地瞪她一眼,“虽然这些听起来可能比较荒唐,但古往今来,奇葩人奇葩事屡见不鲜。每个王朝的建立,都是倚靠一些不寻常的人或事上的呀。” “如今大雍初立,各国投降,乱世终结,看起来一片祥和安宁,但这毕竟只是假象。且不说各国是否还留有余孽,企图复辟,西境也有桑其在虎视眈眈,大雍可谓是腹背受敌。” “而更加致命的是,当初李元业谋逆篡位,年幼的前朝君主却将国家玉玺丢了,虽然这个小小的风波并没有阻止最后李元业登基的结果,但也成了众人心里的一块疙瘩。玉玺用来做什么?还不是为了证明天授君权,得位正统么?但李元业就是没有这块玉玺啊。” “松阳院在前朝,是教育方面名满天下的存在,恰好它还有间废弃的卷宗库,所以就有人猜玉玺被藏在了那里。而兰陵坊的这群伶人,便是奔着玉玺去的。至于背后指使他们的人,大抵就是一些前朝余孽了,毕竟在乎玉玺的,就这么些人。用戏班做幌子,实则是为了秘密地找到玉玺,就算被抓到了,大可以甩锅给别人,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咯。” 徐归满一脸“信不信由你”的模样,无所谓地耸耸肩。 “可是距离大雍建朝,已经过去七年了。七年的时间里,就没有人搜查这间废弃的卷宗库吗?”陆辛微不解地问,“难道皇上就没考虑过这种可能吗?” “搜了呀。”徐归满说,“当时皇上不也大力搜寻了一遍失踪的玉玺 么,每个角落都找遍了,卷宗库也搜了,没找到啊。” “没找到还——” “你若想找件失踪的东西,难道在一个地方只找一回吗?你肯定不甘心啊。”徐归满理所当然地说。 陆辛微沉吟片刻,“所以说,现在的问题并不在兰陵坊的伶人身上,而在于揪出他们背后企图复辟的幕后推手。” “自然,你想到的他们也会想到。说不定这会儿那三个伶人已经暴毙身亡,整个戏班也离奇失踪了。”徐归满漫不经心地说着,无聊地欣赏着自己的指甲。 陆辛微抿抿唇。 “辛微,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徐归满苦口婆心地劝,“真的,就算大雍真的再次被推翻了,新的王朝建立,那也与你我都没关系。残篇断简只记英雄,我们又不姓李,能好好活着不就成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陆辛微不赞同,“有多少人能兵不血刃地推翻旧朝,建立新朝?改朝换代哪次没有经过血雨腥风?血雨腥风当中受苦受难的哪次不是无辜的百姓?如今好不容易乱世结束,民生休养,百废待兴,你又说这些没有良心的话。” “是是是,你是大侠,你心怀苍生,你为国为民。”徐归满给她顺毛。 陆辛微转念一想,难怪李观途早就调查了戏班,可能他也看出了什么反常之处。若真的有前朝余孽在搅弄风云,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件坐立难安的事。 只可惜她掌握的消息不多,李观途也不肯叫她多知道些什么。欲盖弥彰,反而更让人心焦。 徐归满觑了眼她的脸色,确定稍显缓和后,随即又讪讪地笑着凑了过来。“辛微,你看我全说了,我也跟你商量个事呗。” “说。”陆辛微觉得她准没好事。 “你如今和李观途的关系不是不错嘛,至少李观途既没有打你也没有骂你,有的时候还会答应你的请求,对吧?” 陆辛微想起今早他恶劣地把她推开的事情,十分艰难地点了个头。 “那可不可以帮我偷他的印章盖一下章?”徐归满期待地搓了搓手。 陆辛微顿时警觉:“徐归满,你究竟想做什么?你想让我被他打死吗?” “哎呀,就盖个章。”徐归满晃了晃她的胳膊,“我这不是接触不到李观途嘛,只有你有这个机会啊。” “你到底想干什么。”陆辛微冷下声音。 “啧。”徐归满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头,“其实,我的东家准备离开长安了,他最近和权贵们做了个交易,只不过这到手的钱需要晋王殿下的印章才能取出来,所以……” “什么钱需要晋王的印章……”陆辛微喃喃,随即恍然大悟,“你们拿的是国库的钱!” “嘘。”徐归满示意噤声,“辛微,求你了,我这也是迫不得已,待他们离开长安,我再也不和他们合作了。” 陆辛微不可思议地看着徐归满。 “你这是要杀头的——”她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地说。 “若你不肯帮,我们现在就可以砍了她的脑袋。” 陌生粗狂的男人声音忽然打断她们的对话,一伙高大威猛的人顷刻推门冲了进来。 陆辛微想挡在徐归满身前,但被她轻轻按住胳膊。 “辛微,没用的。”她轻叹一声。 陆辛微皱起眉:“到底怎么回事?” 徐归满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她。 这伙人走上前来,强行拽住徐归满的肩膀,冷冽的刀口粗鲁地横在她的颈前。 34. 偷印章 “你们是谁?”陆辛微沉声问道。 为首阔面浓眉的男人一声冷笑,手中的刀离徐归满更近了几分。“小徐,你还没跟你的小情郎商量好吗?” 徐归满被迫昂着头,下意识憋了口气。她自知逃不过,面对陆辛微的担忧与急切,她只能回以最窝囊的坦诚。“辛微,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仙茗茶道的东家。” “我的合伙字据在他的手上,如今仙茗茶道已经被李观途怀疑,我们不能在长安继续待下去了,可是若没有银两周转,我们同样走不了多远。他们说,若是你不帮我,他们就会把我推给衙门,届时我就完蛋了。”她咬了咬唇,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坦白。 陆辛微气极反笑。她已经劝告过徐归满许多遍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偏偏徐归满就是不信,现在大祸临头了,倒是想起要她帮忙了。其实她根本不想帮忙,若能给徐归满一个惨痛的教训也挺好。但是若徐归满真的被衙门抓住,这群黑心眼的人定会把所有的脏水都往她的身上泼。真到了那时候,就算陆辛微有十条命,都不能够在李观途面前换回一个徐归满。 陆辛微到底舍不得徐归满,她不是个冷漠无情、铁石心肠的人。 “好,我可以帮你们偷印章。”陆辛微勉强点了个头,“但是条件我要和你们说清楚,我只帮你们偷印章。事成后,你们要将她还给我,还有那份字据。” 男人得意地笑了,表示接受这个条件。“小徐,看来你的小情郎还挺在乎你的么,连李观途都敢去得罪。” 徐归满没有答话,反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冲陆辛微快速地眨了个眼睛。 陆辛微看明白了。徐归满这是在告诉自己,只要她能拿到那份字据,她就能保证全身而退。 但愿真如她所想。 至少现在的她,还被她的东家扣在这仙茗茶道里。陆辛微被请出去的时候,她回头望了眼这栋堂皇的大楼,此刻的九千灯没有一盏是亮的,甚至被阳光晒得有些灰旧。 在真正的光亮面前,任何人为的虚假的光都是无处遁形的下场,最后的结局往往是被拆解毁灭,曾经辉煌又如何呢?朝生暮死而已。 陆辛微站在这里,似乎就能清楚地预见它的未来。 她决定先回国子监。她需要慢慢考虑如何解决印章的事情,毕竟精明凶残如李观途,先前的小打小闹都不算回事,若真的触及他的底线,她将没有任何退路。而且她其实很想撒手不管,直接和李观途坦白,可是她又不敢赌,赌她在他心里的地位究竟占据了几分,赌他会不会放过徐归满。 左右为难之际,虽然欺瞒李观途的行为的确没点良心,但她能做好的,也唯有让李观途不知其中曲折罢了,反正最后结果不变就行。 正埋头苦思着,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兰陵坊。 她忽然想起徐归满说的话,索性翻过院墙,悄悄来到那三个人所在戏班的位置。果不其然,如徐归满所说,这里已经人去楼空了,只留下两名少年善后。 他们似乎正在交谈,陆辛微贴着墙根,侧耳倾听。 “京尹那厮着实可恶,总是破坏我们计划。”其中一人恶狠狠地骂道。 “他们三个人已经牺牲了,多说无益,算了。”另一人劝道。 “喂,你到底站哪边?若不是因为京尹,我们说不准早就成功了。如今可好,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以为我不生气吗?但那京尹是何等人物?天子手足,手眼通天,岂是你我蚍蜉能撼动的了的?如今我只希望咱们不要被发现,毕竟东西没找到,长安也离不开……” 他们说着说着,声音逐渐远去。 陆辛微转了转眼珠。依照他们的意思,他们如今只是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但并未离开长安。也许是没找到玉玺,他们的任务没有完成,背后的人不肯放过他们。而经过昨晚的事,他们算是恨透了李观途,不过嘛,做坏事就是要付出代价的,若是还嫌不够,她不介意再给他们添点料。 毕竟是个戏班,百姓才是他们的衣食父母,若声名尽毁,无人捧场,再无机会东山再起,看他们还坐不坐的住。陆辛微如是想着,摸出怀里的一袋银两——这些银子都是之前替李观途干活,李观途给她的工钱。他人也算大方,给的不少,不过她的物欲不是很高,所以一直不曾挥霍。 现在,倒是有用武之地了。 * 兰陵坊有条鱼虾巷,鱼虾巷里整日臭气熏天,被无数无处可去的乞丐流氓占领着。他们赫然成为了这里的主人,若有新人要经过,他们反而要审视对方有没有这个资格征得他们同意。 但周围邻里看不惯他们游手好闲,不是偷就是抢的龌龊行径,不愿与他们有所交集。所以这里一般都会被人故意忽略,不会有人愿意从此处绕路。 今日却难得出现了一名新客。 对方还是个衣衫整洁的读书人。 “小屁孩,吵着你爷爷做什么?”他们习惯性地不客气道。 陆辛微不予理会,直截了当地扬了扬手里的钱袋,开门见山道:“有笔生意,做不做?” 她手里的钱袋沉甸甸的,一看就是一笔报酬丰厚的交易。但这伙流氓痞子平常作恶惯了,下意识的反应不是答应,而是抢。先抢了再说,反正看这读书人瘦瘦弱弱的,拳头都挥不动的样子。 岂料仅是须臾功夫,冲上来的人已经倒了一片。陆辛微岿然不动,逆着光亮,脸上的表情昏暗而看不真切,但她的手里却不知何时多了根棍子,只听她讥诮道:“就这么点本事还想抢?活到现在白瞎老天爷了。” 他们愕然地坐在地上,不可置信道:“你想做什么?” 陆辛微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早说了,生意,做不做?” 他们仔细一琢磨,对方这么厉害,难道还有什么搞不定的事情?于是接着问:“你先说清楚,你要做什么生意?” 陆辛微回答道:“就在你们旁边,有家戏班,不过现在这家戏班消失了。你们要做的事也没什么,就做你们平常做的,每天出去干坏事的时候记得打这家戏班的名号,就说是他们让你们这么做的,听明白了吗?” “就、就这么简单?”他们咽了咽口水。 陆辛微点头:“对,没事就骂街,骂的能有多难听就多难听,届时我会验货,干得好给你们的钱自然不会少。”说罢,她毫不吝啬地将手里的钱袋一抛,钱袋重重地砸在其中一人的身上,“这是定金。”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大方的雇主,纷纷凑过来急不可耐地拆开钱袋,抢上一块银锭,并用牙咬了咬。 “记住,别说是我让你们这么干的。”陆辛微下达最后一个要求。 “是、是!您一百个放心!”他们忙不迭答应,这么轻松的活,这么丰厚的赏钱,傻子才不干。 陆辛微不与他们废话,提着棍子,转身干脆利落地走了。 痞子们目送她走出鱼虾巷,无人再敢不敬。她干净的衣角与这肮脏糟糕的环境简直格格不入,可那潇洒懒散的身手却流露出一丝与众不同的痞气。襕衫是天水碧的颜色,代表着读书人雅致低调的身份,但她头上用来装饰的发带却是张扬的火红,甚至还在发带的末梢颇为风趣地坠了两只小铃铛,全然不似读书人该有的板正腔调。 年纪尚小的小乞丐不知为何被激起了一腔热血,喊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陆辛微头也不回,在阳光下潇洒地摆了摆手。“无名无姓,闲人适尔。” 那一天,他们深刻地认识到,原来不只有衙门里的那名官老爷是最特别的痞子,痞子也像猪肉,再 怎么大众,都分分猪耳朵和猪屁股。 * 后来的几日,国子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严肃,学生们废寝忘食地读书,勤奋认真地听学,惹得俞匡衡热泪盈眶,腰板不禁挺直了几分,一个劲儿地在朝上夸他的学生有多好。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不能和松阳院的联考丢太大脸面,就算是再游手好闲的学生,似乎都意识到了这点的严重性。陆辛微作为唯一一个在松阳院待过的学生,自然而然地就成为了学生们的重点询问对象,从早到晚,疑问犹如洪水从四面八方袭来。 陆辛微只觉得自己像座孤岛,稍微不留神就能被淹了。 但她亦发现,虽然松阳院有万般不好,但真的待过一回之后,她在读书这件事上完全没有之前那么吃力,反而游刃有余多了,看来没白当倒数第一。她开始思索,原来松阳院走的是这路招数么,通过下达逐步进步的读书目标来刺激个体服从倾向,哪怕个人身处其中异常痛苦,但事后却会变得十分温驯——虽然怎么看都还是不像好人能做出来的事。 经过将近半月的突击学习后,随着考卷上交,国子监的学生们总算结束了这段地狱般枯燥痛苦的生活,当松阳院的学生如往常一般针对这次考试准备查漏补缺时,他们十分默契地喟叹一声,然后三三两两地离开了讲堂。 苏丘吾和陈献山没走,他们硬要拉着陆辛微一起分析这次考卷的优劣。 三人在讲堂讨论的热火朝天,险些要将房顶吵塌。 沉默的李元徽默默看了他们一眼,最后忍不住轻声蹦出一个字:“笨。” 陆辛微听见了,陆辛微决定终止这场争吵。她换了个话题:“对了,我看见你们的论文也在晋王殿下那儿?” 苏丘吾肯定地点头:“是啊。” 陈献山补充道:“晋王殿下先前在玉门关做都督,是西境的英雄,听闻他对兵法的解读十分深透。我们将来也想去西境,所以想随着晋王殿下学习。” “咦,你们要去西境啊。”陆辛微第一次听说他们的志向,忍不住好奇地瞪大眼睛,“我还以为你们都打算直接在长安做官呢。” “人各有志嘛。”苏丘吾大大咧咧地笑道,“我们两个的父亲从前都是从士兵做起来的,后来一路打仗,升到将军。我们两个小时候接触最多的也是兵法,只可惜那时候条件不好,没找到好夫子教课,现在能在国子监读书,可不得将以前的都补回来嘛。” 陈献山颔首:“西境一直都是抵御外敌最危险的地方,倘若没有新的人去,未来穷途末路怎会不给桑其可趁之机?长安有那么多人做官,不缺我们两个,我二人还不如步入父辈前尘,去西境建立一番功业。” “嗯,只可惜我们父亲不这么想。”苏丘吾颇为苦恼地抓抓头,“哎呀,反正腿长在我们自己身上,将来跑到哪儿,他们又追不回来。哈哈。” 陆辛微静静听着,忽然感觉内心热血沸腾。 她此前一直以为国子监的学生能躲在父祖的荫蔽之下,多多少少都会产生懈怠懒惰之心,却没想到还是会有人念着西境,念着边疆,无畏战争的残酷,只为换取边境安宁。 “这很好啊。”她快意地笑着,“那我们以后又可以在玉门关重逢了。” “对啊。”苏丘吾表示赞同,“不过这都以后的事了,以后再说吧。” 他丢下手里的纸笔,起身道:“眼下要紧的,是我们的吃饭问题。难得考完试,我们这回不吃馔堂了,去外面吃吧!” “去哪儿吃?”陆辛微问。 “就去长安最有名的酒楼——丰乐楼!”苏丘吾摩拳擦掌,带着十足的期待。 但陆辛微不知为何,一听到最有名这三个字,她下意识便觉得此楼和仙茗茶道一样,好像将要有不同寻常的事发生。 35. 丰乐楼 杨柳娇杏,如今正是科举放榜的日子,朱雀大街好不热闹,就连丰乐楼里都聚拢了不少学子,无论是考上进士的还是考不上的,得意的还是失意的,在最和煦的春季总要一登丰乐楼的高阁,将长安景色一览无余,赋诗三首。 苏丘吾先是拉着陆辛微和陈献山在金榜前欣赏琢磨了半天,然后才慢吞吞地走到丰乐楼。他似乎对金榜题目这个仪式有格外的热衷情怀,不管他自己能不能考上,但是总要羡慕一番榜上的人名,故而一路都在喋喋不休。 “陆兄,陈兄,你们看那榜上籍贯,南方北方中举的进士人数是不是差不多?” 陈献山道:“怎么可能差不多,南方多了一大截。若不是皇上有意提拔北方学子,恐怕这金榜就要成南方学子的战略地了。” 苏丘吾听了,不免嘟囔:“南边读书怎么这么厉害,不会跟松阳院里的那群一样都是魔鬼吧。” 陆辛微表示:“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丘吾又问:“陆兄,你以后科举吗?还是另有打算?” 陆辛微言不由衷地笑了笑:“或许吧,谁说的准呢。”她要是科举,不得把大雍朝掀翻了,直接开创先河了。 “陆兄,你会武功,可以去考个武状元呀!”苏丘吾提议。 陆辛微摇头:“得了吧,考个武状元还不如吃个武状元烧饼呢。” 另一厢,李元业、道弘和李观途围坐一桌。 李元业抬头望了眼窗外的春色湖光,不忘和道弘打趣:“老和尚,真如你所说,自从春风来了之后,长安都变得明媚多了。” 道弘知道他此时为何心情好,提醒他道:“虽说科举一事已安然结束,南北学子暂无怨言,何礼的事宜也处理妥当,留了交代。但是几日之后的浴佛节,陛下不可谓不小心。” 李元业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若有天命者,任他自为之。天天小心这个担心那个,怕是哪天朕也要变成跟你一样的秃头!” 道弘眼角一抽,露出一个假笑:“三千烦恼丝,一剪减千愁。我的确是无甚心事。” 李元业见这小心眼和尚要记仇了,哈哈一笑,转了个话题:“老和尚,你也别总提醒我啊。你也给观途看看,就看他二十好几了,什么时候能娶个媳妇回来?” 李观途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听见这话题了,烦躁地皱皱眉心。 道弘瞥他一眼,打圆场道:“这我没本事算出来,晋王殿下年轻有为,未来的晋王妃想必也是个不凡女子。不过这都得看晋王殿下自己的意思,毕竟缘分难得啊。” 李观途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李元业不信道弘的忽悠,嗤笑道:“缘分究竟在哪儿呢?这两年我几乎将能选的姑娘都给他物色了,他一个都没瞧上。当初我这个年纪早就成婚了,他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道弘浅笑,意有所指道:“或许,陛下你的范围要再拓宽一点。” “拓宽到哪儿去?”李元业反问,“太原王家的?清河崔家的?” “哥。”李观途清咳了声,打断他的话,“我暂时没有成婚的打算。” “不行,这由不得你。”李元业毫不犹豫地回绝,“这几日再让你嫂子找找,看还有没有咱们遗漏的姑娘。” 李观途有点生气:“若我将来娶妻了,她能跟我去玉门关吗?她能接受玉门关艰苦的条件吗?若敌人来犯,她有武功保护好自己吗?” 道弘若有所思地点头,对李元业说道:“陛下,你看,这说明晋王殿下想娶个玉门关的会武功的姑娘。” 李观途脸色猛地一变,下意识反驳:“我没这个意思,说了不娶就是不娶。” 他起身欲走。 “你看看你,每次聊到这个话题就跑。”李元业指指他,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真不省心!” 道弘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 李观途轻哼一声,径直离开。 楼下忽地响起一阵喧哗,似有人在吵闹。李观途走了两步,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争吵声吵得头疼,本就郁闷的心情更加不爽了,到底是谁在休沐日还要干公务啊。 他带着一身火气,疾步走到闹声源头,从厢房外举目一望,三个小二打扮的人正站在房里的窗前,死死抱住一名书生的腰,哭着喊着叫他不要跳。而那书生死活不听劝,嘴里喃喃有词,挣扎着就要一跃而下。 桌边脚边都是打乱的酒壶,墙上还有墨汁未干的龙飞凤舞的字迹。看似是这书生在耍酒疯。 李观途站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双手抱臂,没动。 “哎,大哥,麻烦让让。”身边响起一道很熟悉的声音。 李观途偏头一看,陆辛微正踮着脚要往里处看。 她同样注意到了他,两眼弯弯一笑,熟稔道:“殿下也来凑热闹呀。” 谁有这个闲心看这么无聊的戏,衙门里天天都有。李观途不悦地想着。 陆辛微见他脸色很臭,心想应该不是自己惹的他,于是默默转移了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往厢房里看。 那书生还未停止自己要从高楼一跃而下的决心,他无奈地喊道:“想我一生碌碌无为,五次不中,如今盘缠全无,无颜回乡。此处风光甚好,临湖而建,我也没钱付你们的酒钱,你们就放过我,让我投湖走吧!” 小二显然慌极了,劝道:“客官,客官,我们不要你的酒钱了!你就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吧!你跳下去了我们还怎么做生意呀,你也要顾及顾及我们啊,我们只是普通的在这端菜上菜的,你若跳了掌柜的就要把我们辞了啊,我们上有老下有小的,我们要养家糊口的呀!” 书生怒了:“我都自身难保了还顾及你们,去你们的吧!”他猛地一用力,试图推开阻拦的小二。 然后他扒拉着窗,喊道:“爹——娘——孩儿无能,来世再孝敬你们了——” 说罢,他就要跳。 然后,再次被扑上来的小二抱住。 小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书生再把他们推开。 “爹——娘——我走了——唔噗!” 这回他被小二们捂住了嘴巴。 他扒开他们的手,怒吼道:“让我跳!让我跳!” 陆辛微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但她立即就后悔了,因为她的余光瞥见李观途黑如锅底的脸色。她觉得再待下去恐怕不妙,于是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 可还没等她迈出第二步,李观途便揪住她的后领,不给她逃的机会。 “长安京兆尹,闲人退后!”他出声道。 围观的百姓纷纷回头瞅他,随后默契地让开一条较为宽敞的路。 “喂,李观途,你拉着我干什么!”陆辛微不满地低声道。 不曾想李观途这厮扬了扬眉,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刘投和马勉不在 ,你不干活谁干活。” 陆辛微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所以她今日为什么要来丰乐楼,又为什么要来凑这桩热闹? 她十分苦闷地朝不远处的苏丘吾和陈献山眨了眨眼睛,向他们求助。 李观途看见了,“叫他们也过来干活。” 李观途,你好生不要脸。陆辛微沮丧地朝他们二人招手示意。 三人吭哧吭哧地把书生带回了衙门。 书生明显还没醒酒,嘴里嘟囔着:“让我跳,让我跳……” 本来应该开心吃饭,愉快玩耍的一天就这么被搅黄了,陆辛微怒上心头,骂道:“你个臭酒鬼,跳湖还脏了湖水的干净,你爹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养了你这么不懂道理的畜生!” 书生听完,十分窝囊地开始哭了。 陆辛微无语地开始点他的哑穴。 今日府衙里没有多少人当值,但刘投和马勉都在,就跟他们没有自己家似的,陆辛微对这种工作狂表示十分钦佩。 她热络地朝他们打完招呼,然后几个人一起,给书生强行喂下醒酒汤,叫他在堂下跪好,等候京兆尹问话。 陆辛微忙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左右环顾了一圈,问道:“晋王殿下呢?怎么一回来就不见人影了?” 刘投摇头:“不知,可能在后堂吧。” 陆辛微颔首,于是自然而然地去后堂找他。 她甫一迈进门,就见屏风后有道隐隐绰绰的人影,貌似正在换衣裳。轻薄的屏风遮不住那人的身姿,即使站在门口一观,也还是能看见对方结实精壮的肌肉和宽肩窄腰的身材。 侧过身时,那被勾勒出的腰腹的轮廓实在紧实漂亮,一点赘肉都没有,看得让人血脉偾张。 是属于年轻男子的富有张力和活力的健硕身躯。 陆辛微没吭声,她一时竟忘了眨眼,视线火辣辣地朝对方打量。 这不能怪她,她见识短,没见过嘛。 但屏风后的人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很快就把衣裳套在了身上,呵道:“进门为何不禀报?” 陆辛微后知后觉,有点掩耳盗铃地捂住眼睛。她咽了咽口水,难为情道:“那个,人已经醒了,正在堂下跪着。” 李观途默了半晌,悉悉索索的声音不断从屏风后传来。 “……嗯,我知道了。”他说。 陆辛微偷偷挪开手,又瞥见了李观途案上的印章。 是她想要的印章。 她的旖旎心思顿时荡然无存。 现在她只想偷印章。 有没有一种可能,李观途会莫名其妙地把这个印章送给她?然后她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徐归满救出来,最后皆大欢喜? 呃,显然不可能。 “……你还不走?”李观途迟疑的声音响起。 “哦。”陆辛微沮丧地应着,依依不舍地移开视线,心里默默对印章挥手告别。 待她走后,李观途神情复杂地穿好官袍,戴好官帽,慢慢从屏风后踱了出来。 他耳尖绯红,十分不自在地摸了摸后颈,喃喃自语道:“她到底在想什么……怎么还看的起兴?” 他不禁浮想起道弘说过的话——“这说明晋王殿下想娶个玉门关的会武功的姑娘。” 他忽然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到了。 不,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有这种想法。 36. 举人案 那举人跪在公堂,一边哭一边念叨:“我要跳,我要跳……” 陈献山面无表情,嗤道:“哟,还是个跳哥。” 苏丘吾拿胳膊肘怼他:“别刺激他了,怪可怜的,要不拿点花生给他?他吃花生吗?” 陆辛微阻止他:“苏兄,他会认为你是在挑衅他的。” 李观途无视他们打闹的动作,公事公办,照例问话:“姓名,籍贯,做何营生,今日为何要在丰乐楼寻短见,一五一十老实交代。” 书生一抹鼻涕眼泪,磕磕巴巴开始回话。 他姓秦名良,是蜀中人氏,二十岁时第一次来长安应试科举,可惜不中,于是打算磨砺三年,再登金科。但世事难料,如今蹉跎十五年,他今年三十五岁了,早就没钱留在长安了,多亏客店的婆子心善收留他,不然天大地大,他早已无处可去。但如今婆子也看不惯他白吃白住,想将他赶出客店,他从婆子那威胁要了五钱,流落之际来到丰乐楼,便讨了几斗美酒,再往下一望融融春色,心生悲戚,回乡必遭冷眼相待,还不如就此了却余生,于是他题了最后一首词,就决定慷慨跳湖。 “可恨啊可恨啊,为何要拦我啊……”他不断抱怨着。 李观途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此刻淡定地转过头,问陆辛微:“他题的那首词,你可看到了?” 陆辛微忙不迭地回答:“记得。来时秋暮,到时春暮,归去又还秋暮。丰乐楼上望西川,动不动八千里路。 青山无数,白云无数,绿水又还无数。人生七十古来稀,算恁地光阴,能来得几度[1]!” 她的声音落地许久,堂内再无人说话。 李观途默了半晌,再问:“你考了五次,五次都没中?” 秦良颓唐地点头。 李观途若有所思,手指轻轻叩着案面。“你还记不记得你这五次科举写的所有策论?” 秦良面露难色。毕竟十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人从幼童成长为少年,要是能记得这么长时间自己写过的东西,那他何愁背不下所有的圣贤书? 李观途补充道:“这回科举写的策论总该记得吧,你下去一字不落地重新默一遍,至于之前那四回的,能记得起多少写多少,写完之后呈上来给本官看。” 秦良不知他何意,皱着脸应了一声,便下去了。 苏丘吾和陈献山也提出回国子监,陆辛微却暂时不想走,对他们说道:“你们先回吧,我还有点事。” 说罢,她转身追上李观途离去的步伐。 “殿下,你方才是何用意?”她追到中庭,不解地问。 李观途反而问她:“你觉得他是真有才还是假有才?” 陆辛微思索片刻,回答:“我不精通诗词歌赋,不过我觉得至少他题的那首词写得挺好的。” 李观途的脸上罕见地露出惋惜的情绪,“若真照他所言,他一身才华却五次不第,这只能说明其中有问题。” 陆辛微恍然大悟:“难道说,有人有意不让他中举?可是他没有身份没有背景,何人会和他作对呢?” 李观途叹了一声,眼神复杂地看她:“那若是有身份有背景的人替代了他呢?” 陆辛微哑口无言。 “就像当初吴圭调换你的考卷一样。”他说,“科举的设立,本就是与世家对立的存在。百年来,无论科举制度如何修改,都无法避免世家对其从中作梗。前朝曾下过明令,无论朱门寒门,一概通过科举入仕做官,但最后官员中世族出身的占十之七八,这足以说明一个问题,就是世族的权力已经盖过了科举设立的目的。秦良五次不中,极有可能是世族调换了他的考卷,换取族人入仕为官。而如今大雍初立,科举制度尚未完善,先有南北进士人数不均,再有世族企图沿袭前朝弊端,贿赂考官,蔑视科举,将寒门乃至平民举人的尊严践踏,偷天换日,目无王法。” 陆辛微怔然:“原来就算是科举,也无法保证公平吗?” 李观途摇头:“世间没有绝对的公平,强的欺凌弱的,富的践踏穷的。人只要分了阶级,便会滋生出捷径,而通常的所谓的捷径,其实也只是一部分人通过挤压别人来享受的特殊的权力。乱世之中,人人自危,活命成了首要选择,因此科举不复太平年间备受尊崇,反倒因疏忽出了许多弊病,而与科举相关的冤案也变得不胜枚举。如今天下一统,哪怕朝廷放宽了入仕的条件,做官并不只有科举一条途径,但这也无法保证绝对的公平,我们能做到的,唯有减少相关的冤案。至少,给身怀才华与抱负的人一个机会。” 李观途难得和她说这么多话。 陆辛微沉默地听完,她的心中不禁泛起了惊涛骇浪。她凝视着面前正气凛然的人,一个犹豫又有点荒诞的念头一闪而过。 “那若是——”她欲言又止,“若是有一天,世家做错了事,杀了人,你会不会袒护他们?” 李观途并没有给她一个直接的答案,反而说了一句更让她心安的话:“若本王犯法,亦与庶民同罪。” 陆辛微心弦一动。 她不由得想起了玉门关的李观途。那时的李观途站在风沙里,一袭黑衣桀骜不驯,举手投足尽是少年意气。他只要站在那里,就像是玉门关最坚固的城墙,桑其束手无策,逡巡徘徊。他扬言说迟早有日要将桑其赶出他们的家乡,他还说创世清平,但愿往后乾坤朗照,天下大同。 原来他没变。 他一直践行着他曾经的原则与底线,他和那些恶臭的腐朽的世家公子不一样。 他一直都是她心里钦佩仰慕的人。 陆辛微如释重负地笑了。 她怀着这种庆幸的心情,走出府衙大门。 而甫一出门,她便迎面遇见了李元业。 她不免瞪大眼睛:“皇——” “嘘。”李元业示意她噤声,“出门在外,你喊我李大哥就成。” “李大哥。”陆辛微乖乖地喊道,顺势耍了个机灵,“你是来找二哥的吗?” 李元业哑然失笑道:“不是,我是来找你的。” 陆辛微不禁忐忑,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我?” 李元业笃定地点头,和颜悦色地朝她招了招手:“走吧,和我一起去善祷塔找道弘老和尚。” 陆辛微不知李元业为何会忽然找她,不过一听道弘也在,她霎时放下心来。她虽对李元业心怀畏惧,但是却已经和道弘处成了好友,有道弘在,她想必不会太为难的。 她欣然跟上李元业。 善祷塔在郊外山上,是为一位故去的大师所建。登上这座塔,能俯瞰整座长安城。恰逢今日春光明媚,日照城郭,青山横北,白水绕东,齐整的长安城掩在轻薄的云雾间,热闹繁华得犹如一张动态画卷。 李元业和道弘并肩而立,陆辛微垂手站在他们一步之后,时不时偷偷打量他们几眼。 陆辛微幼时,常听大人讲起李元业的传奇故事。听闻他早年是个行侠仗义的游侠,走南闯北。彼时政权林立,他后来投奔到前朝皇家手下,从小兵做起,一路做到大将军。最后他手握兵权,却兵不血刃占领长安,登基后的七年间征南伐北,如今统一天下。 那时候,他们一个侠 义将军,一个黑衣妖僧,竟然能处成朋友还一起谋划造反?真是难以想象。 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其实不管人们如何描述当年的场景,激昂也好,血腥也罢,世事如棋,落子无悔,一切都已成定局了,不是么? “陆监生。”李元业忽然开口,“你觉得长安怎么样?” 陆辛微回过神,坦诚说道:“长安很美,也很繁华。”她顿了顿,“但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李元业笑了:“你想要什么?” 陆辛微抬头,阳光犹如活泼的蝴蝶,落在她的鼻尖,“我想要番狗远离西境。”她的话语稚嫩天真,带着小孩独有的执着与幼稚——我不想要世人认为好的,就算那些真的很好,可我只想要我想要的。 李元业感慨:“原来是这样么。你的志向和元弼的真是一模一样,他要收你做学生一点都不奇怪。” “……元弼?” “李元弼,他后来才改名叫李观途。” 原来是改的名字啊……陆辛微了然。 “其实学生有一点不明,斗胆请问陛下,”她说,“学生女扮男装,陛下为何不治我的罪?” 李元业回头看她,脸上挂着三分笑意,那双眼睛被光影割裂,一只如暗墨,一只如琥珀。就像他的人生,前半生快意江湖,后半生诡谲庙堂。“因为我想到了年轻时候的我。我那时游历江湖,跟你一样,想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快意恩仇,淡薄生死。” 后来呢?后来就变成一名野心家和政治家的故事了。年少时虚无缥缈的理想,无法支撑一个人走到中年。 李元业道:“我想,年少的我和你都是立志做大侠的人,我为何要惩处年少的我自己呢?” 陆辛微懵懂地哦了一声,她看看李元业,又看看道弘。 他们是这座江山的开拓者,没有他们,就没有这安稳的生活,但现在他们居然和她一起站在高处云淡风轻地游览长安。 似乎不知不觉之中,她触摸到了从前的自己从未触摸到的东西。今日的所见所闻,亦让她对曾经虚无缥缈的长安多了几分实感与体悟。 她想,李元业之所以找她,或许就是想听听她最真实的想法,想比较她和他心目中所期待的那个人是否有甚区别。 说到底,要让一介帝王放下防备,刮目相看,的确是要有真本事的。不过,她有信心证明自己,她会让李元业觉得他不后悔今日的选择。 她不禁笑道:“承蒙陛下宽宥,虽然我只是个女孩,但今后无论我走到哪里,我都会秉持初心,伸张正义的。” 这个世上从不缺想做大侠的人,但缺真正的大侠。李元业和道弘都觉得,陆辛微能成为他们心中的侠,他们对她怀有期待。 “那我们便拭目以待了。”他们说。 陆辛微自信应诺。 回到国子监后,她将写了一半的论文取出来,磨墨提笔,继续往后写。 今日发生的事情,令她开始思考一些从前从未想过的东西。而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对李元业、道弘和李观途的看法都慢慢发生了改变。 站在各自的角度,他们都有各自的立场和理想,而这些信念,或许交汇,或许矛盾。但无论如何,他们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理想——那便是长安,长治久安。 止戈为武,兵法也何尝不是为长安而努力的? 她想,她愿意追随他们的脚步,默默为盛世贡献出自己微不足道的一份力量,就用大侠的方式。 她也相信,她手下的这篇论文定能让李观途刮目相看。 37. 香积寺 联考的结果出来了。 双方的分数咬得很紧,虽然最后仍然是松阳院技高一筹,但是国子监虽败犹荣。陆辛微在名单的靠前位置找到了她的名字,进步不小,看来在松阳院抽筋削骨地磨练过一番,效果就是不一样。 耳边依旧充斥着松阳院学生和国子监学生争执不休的吵闹声。陆辛微想,他们貌似是吵出感情来了,一日不吵就难受,这样也挺好的,至少热闹。 俞匡衡难得没有摆出往日愁眉苦脸的样子,反而笑呵呵地说道:“诸生辛苦了,今天是浴佛节,国子监和松阳院放假,大家都出去玩吧!” 现在轮到学生们困惑了。 陈献山道:“我怀疑俞先生和沈先生要打起来了。” 陆辛微问:“此话怎讲?” 陈献山理所当然道:“把我们都赶出去,他们才好意思打架啊,毕竟在外面他们还需要维护他们作为夫子的面子。” 陆辛微眼角抽了抽:“不会吧?就算俞老头要打,我看沈院使怎么都不像是会动手的人啊。” 陈献山耸耸肩:“可是这次联考是沈院使坑了夫子才促成的,我们国子监还输了,你觉得夫子不会怀恨在心吗?” 松阳院的学生听见他们的讨论,放下争吵,不计前嫌了,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道:“这你们还不知道吧?其实从前俞祭酒和沈院使关系还是不错的,但自从俞祭酒将沈院使举荐到松阳院后,他们不知因为何事反目成仇,才成如今这副模样。” 陈献山笃定道:“定是因为生源才反目成仇的啊,还能因为何事?” 陆辛微无所谓:“我瞧着他们也不像是真的反目成仇,又没见面就拿着刀砍的,关系再怎么恶化,最后都会慢慢过去的,咱们就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苏丘吾朗笑道:“就是,松阳院和国子监都没倒闭呢,沈院使和俞祭酒不会真打架的!” 陈献山适时捂住他的嘴巴:“你这个乌鸦嘴,快闭嘴吧。” 难得松阳院和国子监统一放假,这回松阳院的学生也不复习功课了,他们和国子监的学生一齐蜂拥而出,借着浴佛节的热闹,在长安城内大肆挥霍了一把时光。 浴佛节往往是夜晚更加热闹。 听闻皇上去了香积寺,香积寺里会举行隆重的参佛仪式,并且皇上体恤百姓,下令与民同乐,并未将香积寺封锁,松阳院和国子监的学生于是天然地达成一致,全部转道出现在香积寺。 香积寺规模宏大,庙宇庄严,掩在青松深处,隐有泉声呜咽,鸟语蝉鸣。庙里的钟声被僧人撞了三下,余音回荡,众人逐渐安静下来。 陆辛微和李宣宁站在一起,东张西望着,眼里充满了兴奋与好奇。她用懵懂的语气问道:“阿宁,你们每年浴佛节都这般热闹吗?” 李宣宁回答:“倒也不是,今年不知为何,格外热闹。”她顿了顿,“可能是因为大哥在吧,往年大哥都是混迹在人群中的,都没有像今日一样以皇上的身份出现呢。” 陆辛微仰头一望,李元业和道弘正肃穆地站在大雄宝殿的大门前,迎风而立,晚风微微吹拂着他们的衣角,彼时身后是幽黄的烛火与浓稠的檀雾,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倒映在脚下层层叠叠的白石阶。 她怔了怔,疑惑道:“怎么不见李观途?” 李宣宁偷笑:“这么多人,你就惦记二哥?” 陆辛微一听,宛如炸了毛的猫:“没有,没有的事!我就是想着陛下在这儿,按理来说李观途应该也在的。我不过随口一问,你莫要取笑我,我才没惦记他。” 李宣宁哦了一声,揶揄道:“你现在称呼二哥的名字挺顺口的嘛,平时没少喊吧。” “哎呀。”陆辛微示意她噤声,“再说,再说我以后不理你了。” 李宣宁咯咯笑着,向她赔罪。 参佛仪式开始了,李元业和道弘依照流程走入大雄宝殿,道弘吟诵梵经,而李元业举着三柱香,对偌大的金身佛祖虔诚地拜了三拜。三公九卿按照规矩侍立在殿外两侧,垂首静默,再往外才轮到松阳院和国子监的学生,他们频频踮脚眺望。 苏丘吾闲不住,耳语道:“陆兄,香积寺的素面很好吃,你以后定要尝尝!” 陆辛微回道:“苏兄,你怎么走到哪儿都绕不开一个吃字,你别告诉我你今天又带瓜子花生了……” 苏丘吾眼神一亮:“你要吃?”言罢,他抬手就要往怀里掏。 “有刺客!!” 愤怒的咆哮从大殿方向远远飘来,陆辛微耳朵一动,瞬间警惕地上前几步,拨开窃窃私语的人群,走到拦截守备的金吾卫身后。 金吾卫亦听到这声预警,他们默契地同时握紧长枪戈戟,目光顷刻变得严肃,随时准备迎敌。 陆辛微不能再上前,她远远地看见阶下站着的官员贵族大惊失色,纷纷如鸟兽散,四处逃亡。喧哗的人群中多了几个陌生又危险的身影,他们浑身裹着沉闷的黑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他们手中的利刃却冒着鲜明的冷光。 这是群训练有素的刺客,他们的目标明显不是这些达官显贵,而是大雄宝殿里的李元业! 殿宇金光无声地形成一道屏障,身着黄袍的李元业站在光明敞亮的殿内,而行刺的刺客站在无声无息的黑暗里。李元业甫一回首,就见阶下人的目光如鹰似隼,直勾勾地瞪着他。 间不容发之际,崔夔率着一部分金吾卫及时赶到,他沉稳镇静地命令金吾卫将无关人群隔离开,并速速包围这群胆大包天的刺客。 陆辛微皱了皱眉,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行刺,不会只有这么点人的,对方还有后手。 她悄无声息地退开人群。 李元业缓步走至殿门,身后跟着道弘,他们睥睨着阶下刺客,不动声色地露出一抹微笑。 “何人指使?”李元业沉声道。 “狗皇帝,杀你,是为天下人泄愤!”他们毫无畏惧道。 沉默的黑夜无悲无喜地吞噬着每个人,殿宇的辉光到底只照亮了一隅。风林一动,紧接着就有一名刺客身形敏捷如虎豹,一跃而上,手中利剑直指李元业咽喉。 倏地,兵戈相见,火星迸溅。利器刺耳的交接声骤时响在殿门,很快如流星般稍纵即逝。刺客被突如其来的阻拦逼退数步,最后回到停在阶下。 一直未曾露面的李观途手握横刀,横亘在刺客和李元业之间,犹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他仍是一身紫衣官袍,手上的玉扳指抵着刀柄,只见他气定神闲地转了转横刀,孤身一人往光暗交汇的地界一站,眉宇间尽显嘲弄与轻蔑。 “还不露面吗?肃勇伯。”他冷声道,“再不出手,你就没机会了。” 人群忽然诡异地寂静三秒。 旋即,是清脆的刀剑擦过甲胄的声音。 肃勇伯和他豢养的死士脱去伪装,露出里面装备齐全的甲胄,手握打磨好的利器。他们浑身充斥着杀气,聚拢在阶下,凉薄的月色照在他们的铁衣上,发出冰冷的寒光。他们明显是早有此意,只待今日。 “哼。”肃勇伯阴狠道,“香积寺已经被我们包围了,你们今日,在劫难逃。” 李观途兀地嗤笑:“包围?被包围的是你啊,肃勇伯。” 肃勇伯脸色稍稍一变,很快又恢复如常。 李观途摇摇头:“陛下给过你机会,为何你不听呢?非要走到如今这一步?” 肃勇伯的脸一下子变得狰狞:“听?无论我怎么做,最终都逃不过一个死字,江山是我替他打下来的,可我又得到了什么?今日我替天行道,就算死,也死得其所!” 话音未落,他提着长枪,迈过白阶,森然的刃光挥成一道残月弧,直抵大殿下的人。 李观途敛容,横刀瞬时拐了个弯,罡风呼啸,直接和肃勇伯的长枪擦刃而过。刀光剑影,寒光照亮了彼此的眼眸,尽是杀气。这一击一挡都是运足全身功力,收手之余,双方的虎口甚至在隐隐作痛。肃勇伯好歹是实打实从战场上厮杀过来的,多年过去,武功尚未生疏多少,面对李观途强横的拦截反击,他尚且能保持余力,与他打得有来有回。 “云从龙,风从虎,天道残缺匹夫补。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1]。”肃勇伯怒吼道,“上——上——提起刀,拿起剑,杀了他们——” 云雾遮住了月光,世界顷刻陷入虚无。 大军将香积寺里里外外围了三层,金吾卫正与刺客厮杀,刀枪剑戟,喊声冲天,场面一片混乱狼藉。向来祥和安宁的香积寺如今却变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地,无悲无喜的佛祖低垂着眼,慈眉善目的表情恍若变成了冷漠讽刺。 但无人能接近李元业,他始终站在安全的地界,与那杂乱的纷争仅有一线之隔。放目远眺,尽是悲客狼藉。 他忽然道:“朕可曾亏待肃勇伯?” 道弘摇头:“没有。” “那为何他要与朕反目呢?” 道弘垂眸,淡淡回答:“人心总是不足。” 李元业的表情毫无波澜:“欲壑难填,人心不古,朕也曾当他是兄弟。”他没有了后言。 结局显而易 见,兄弟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陛下小心!”突然,道弘失声喊道,伸手就要推开李元业。 李元业登时回首,仰头一望,一个不知名的刺客不知何时攀上了大殿后面的佛塔,举着长剑,眼神犀利,眼看着就要一跃而下,冲他的性命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陆辛微的身影从青松暗色中敏捷闪现,抢先一步拦在刺客身前。刺客怒目而视,手里的剑刃又先刺向了她。 陆辛微抽出腰间匕首,游刃有余地抵住对方剑刃。数十招过后,刺客似乎觉得他显然不能够杀了对方,企图甩开她,继续自己刺杀皇帝的计划。他借着佛塔的遮蔽,一路躲窜,陆辛微则追了过去。他们的身影在佛塔间若隐若现,追逐不止。 此时,肃勇伯的人马显然支撑不住,陷入疲惫之势。肃勇伯气喘吁吁,逐渐招架不住李观途愈来愈猛的招式,他一个不留神暴露了空门,就被李观途一脚踹翻在地。 金吾卫举着火把,沉默严肃地将残余刺客紧紧围困。 火光中,李观途扶着腰带,眉尾轻挑,讽笑道:“肃勇伯,你大期将至,若你乖乖供出你背后之人,陛下可以考虑放过你的九族。” 肃勇伯瘫倒在地,骂道:“狗崽子,休想!” 李观途见他仍执迷不悟,不再多言,只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冷哼道:“蠢货。” 月光从云雾中丝丝渗出,佛塔之上,陆辛微穷追不舍,在最后的紧要关头,一刀刺入刺客的肩膀。借着刺客吃痛的间隙,她毫不留情地用绳索套住他的脖子,紧接着踹出一脚,刺客凌空一摔,旋即被悬挂在佛塔的檐角。 陆辛微站在佛塔的最顶端,风啸山林,吹得她的衣袍沙沙作响,犹如猎猎旌旗在沙场呼啸。她的身影被夜色遮住,凝成了一个黑色的小点,发带和发丝却在风中恣意乱舞,动而不静,异常的潇洒惹目,风华绝代。 国子监和松阳院的学生遥遥站在下面,仰头惊羡地望着,个个惊讶地张大嘴巴,好久都没再闭上。 苏丘吾:“哇。” 陈献山:“嚯。” 松阳院的学生:“哟。” 陆辛微低眸,香积寺的一切似乎都尽入眼底,不论是金吾卫大军的重峦叠嶂,不论是肃勇伯的惨淡收场,不论是无关人员的惶惶惊险。她看见李元业和道弘朝她微微颔首,亦看见李观途不咸不淡地对她笑了笑。 有时看不清形势,是因为站的不够高。但如果站到了足够的高度,将眼底景色一览无余,自己就会发现,这其实正是佛祖的视角,多情恰似无情,所以佛塔才会建的那样高。 微弱的火光照不到她的脸上,可是她的表情却风云变幻。她原以为肃勇伯不过是个任李家拿捏的软柿子,她原本还在猜测为何李家不收拾肃勇伯,原来,是在等着他谋反啊。 肃勇伯成了失败可恨的谋逆者,在即将被金吾卫拖下去前,他猛地抬起头,朝着李元业的方向,悲愤地吼道:“我吴忠,六岁放牛,十四岁参军,十八岁升校尉,二十五岁升将军。二十八岁我抛下所有随你造反,此后南征北战,开宝二年,我三十岁,授封肃勇伯,食邑七百户,这都是我应得的!李元业,你没有良心,卸磨杀驴,逼死你昔日的手足兄弟,这个江山你迟早坐不稳——” 他被塞住嘴巴,捆了下去。 火光劈里啪啦地发出细响,溅出火星,浴佛节有惊无险地结束了,陆辛微沉默地走到道弘身边。 道弘开口:“你做得很好。” 陆辛微反问:“我做了什么?” “兰陵坊的那个戏班,是肃勇伯豢养死士的地点。”道弘微微一顿,“你雇人败坏他们的名声,肃勇伯误以为他的计划已经败露,所以才会匆忙地在今晚开始行动。” 他笑笑:“其实若不是你,我们本无多少把握笃定他今晚会来。” 陆辛微道:“看来我误打误撞,还凑成了一桩大事。” 道弘看她:“你没有想问的么?” 陆辛微点头,又摇头:“我以为肃勇伯不过是个利益熏心的人,可没想到他竟然敢行谋逆之举。” “敢行谋逆之举的人,从不是肃勇伯,他是被人离间挑唆的。” 陆辛微听完,更加茫然了。“原来长安,也危险重重吗?” 道弘抖了抖衣袖,笑答:“玉门关的危险在战争与侵略,而长安的危险,从来都在政治与人心。” “你方唱罢我登场,从前是这样,如今是这样,以后还是这样。” “赢了,续写青史。输了,黄土一抔。” 38. 讨奖赏 香积寺谋反失败,肃勇伯满门抄斩,同时遭到贬斥的还有韩国公一家,李元业肃清朝纲,大大小小的官员换了一批。而吴圭和韩达,两个曾经和陆辛微不对付的人,一个面临斩首,一个面临驱逐。 东门复牵黄犬,已成遥不可及的奢侈。 陆辛微自香积寺一战成名后,在长安的外号从小霸王变成了陆大侠,百姓无不称赞夸耀。同时俞匡衡口中那该死的论文考核期总算是结束了,她的论文被张贴在榜,以此勉励同砚。 欣欣向荣的国子监迎来了不少新生,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名十六岁的少年,姓张名冀言。他出身博陵张氏,是当地成绩优异的学生,年纪轻轻便是个举人了,这次来国子监读书是为了准备三年后的会试。 不知是不是因为年纪相仿的缘故,他和李元徽格外聊得来。李元徽这个常年不喜说话的半哑巴,在面对张冀言的时候,居然都愿意开始期期艾艾地讲话了。 俞匡衡欣慰地感叹,国子监终于招来了正常的学生,一切都在往好的事态发展,看来国子监命不该绝。 结果他甫一转头,就见陆辛微、苏丘吾和陈献山三人在讲堂里偷偷吃橘子,还被酸的整张脸都皱起来。不仅如此,他们甚至故意把酸橘子递给了张冀言和李元徽,哄骗他们吃下去,他们这是在糟蹋他的进士根苗! 俞匡衡忍无可忍,扒拉着窗户,喊他们出来罚站,顺便没收了他们手里的酸橘子。 他背着手,慢悠悠走远几步。 有这么酸吗? 他不信邪,偷偷吃了一瓣,霎时被酸的差点流泪。 噫,真酸。带去松阳院骗骗沈效真那家伙去。 陆辛微可不会乖乖听俞匡衡的话罚站,待他的身影不见后,她立即委托苏丘吾和陈献山帮她把风,然后自己悠哉游哉地离开了国子监。 如此大好时光,她决定去骚扰李观途。 刘投和马勉说李观途在府衙,但是陆辛微走进后堂时,却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她又在桌上看见了那枚她渴望已久的印章,原本惬意轻松的情绪顷刻消失,她的心顿时咚咚地猛烈跳动,整个人变得紧张起来。 徐归满还在那群人手里,她要抓紧时间了。 这回李观途不在,她可算是有机会碰碰它了。 她屏气凝神,跟做贼似的四处张望了一遍,确认无人偷窥后,她放慢脚步缓缓走上前。印章似有一股魔力,驱使着她靠近,她紧紧盯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蹑手蹑脚地拿起它,掀开衣袖,往衣料上使劲盖了一下。 等她确定衣料上的章印完好无缺后,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连忙把印章放回原位,若无其事地后退几步。 适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观途走了进来,看见陆辛微的身影,微不可察地怔了一怔。他问:“今日不休沐,你来府衙作甚?” 陆辛微换了张笑脸,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兴高采烈地迎了过去:“当然是讨奖赏呀,二哥。” 她心道:反正陛下允许她喊他李大哥,那么喊李观途二哥是顺其自然的了。李观途若是不答应,她就搬出他的好大哥。 李观途甫一扬眉,欲言又止。陆辛微冲他眨了眨眼睛,笑容天真无辜,但一双滴溜溜的眸子里却盈满了狡黠与惬意。 她看见他的耳尖渐渐泛红。 李观途轻咳一声,装作不在意道:“……什么奖赏?” “二哥记性好,怎么偏偏就忘了我的事?”她略带不满道,“怎么说香积寺那晚我也算功臣,而且我的策论也写得很好,要一点赏钱难道不合理吗?” 言罢,她肆无忌惮地凑得更近了,言笑晏晏,眉眼弯弯。 李观途呼吸一滞,意外地没有把她推开,反而轻轻别过脸去:“之前不是给了你很多钱吗?” 陆辛微道:“那些钱都分给兰陵坊的流氓痞子了,他们贪得很,想搬动他们做事真是难。虽说我平时乐善好施,仗义疏财,不过我自己现在真一点钱都没留着。”她抬起胳膊,示意李观途看自己的衣裳,“你看,我的衣裳早旧了,没钱换新的。” 她低头,看见李观途的腰带仍是之前那条旧的,又随口道:“二哥,你的腰带还没换啊?都旧成这样了。” 李观途悄悄瞥了她一眼,恰逢陆辛微抬头,他像是被烫着似的迅速收回目光。他不自在地转了个步子,从她身边绕开,往前迈了几步,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不许叫我二哥。” 陆辛微站在他身后,“为什么?” “你不是我妹妹,为何要叫二哥?” “可是我和阿宁是好友啊,你是她的二哥,自然也是我的二哥呀。” 李观途的心忽然乱了起来,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我不喜欢。”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他直白地说出口。 “哦……”陆辛微略微沮丧了会儿。 还以为可以趁机逗逗李观途呢,看来是没戏了。 不过李观途在男女之事上是个纸老虎,稍稍撩拨一下就不行了,以后有的是机会,何必急于一时。 李观途走到桌前,目光在印章上停留了片刻。他默了默,转而拿起一只钱袋。 陆辛微觑着他的动作,做贼心虚地抿抿唇。他应该没发现吧?他不可能发现的吧?明明一点破绽都没有。 李观途回身,将钱袋抛给她,说道:“待会儿我不在府衙,你若是无事,便回国子监吧。” 好沉的钱袋。陆辛微喜滋滋地接住,眼见李观途准备离开,她忙不迭地追上,问道:“晋王殿下要去哪儿?” “去闯祸。”李观途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你要去么?” “好呀。”陆辛微欣然道,“我最擅长闯祸了。” 李观途忍俊不禁,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扬了扬唇角。他突然心想:似乎有条小尾巴整日跟着,倒也不错。 陆辛微跟着李观途上了马车。马车很宽敞,是陆辛微从未见识过的。她不由心想难怪那么多人都在追名逐利了,人站在高处就是可以享受到不少好处的,连最简单的日子都能过得无比舒坦。 她随手拨开一个橘子,由于早些时候吃过酸的缘故,她在吃这个橘子的时候不免有点杯弓蛇影,但结果也是她没想到的,意外的好吃。 陆辛微吃得不亦乐乎,反观李观途坐在一旁,双手抱臂,闭目养神,跟她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见李观途还是穿的黑色常服,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何我再没见过你穿那件靛蓝色的衣裳?”</p >李观途随口回答:“我扔了。” 陆辛微感到颇为惋惜。 李观途没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睛,却看见她一脸闷闷的表情。本来这种事是再微小不过的事,他不应在意的,可他现在竟然鬼使神差地问道:“那件……很好看么?” “好看啊。”陆辛微毫不吝啬地点头。 她其实只是在点评衣裳好看,但李观途会错了意,以为她是喜欢看他穿那件靛蓝色的衣裳。他心上莫名一热,闭上眼睛沉默了会儿,别扭地开口解释:“它不知道被我放哪儿了,以后有机会再穿。” “噢,好啊。”陆辛微下意识回应。 李观途不知为何自己会在乎陆辛微的想法,他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不该是他自己做主的吗?黑色不好看吗?靛蓝色的到底哪里好看了?可是他喜欢看陆辛微高兴的样子,只要陆辛微高兴,什么颜色的他都愿意穿。他到底是怎么了?莫非是得病了不成?应该只是小病,以后能痊愈的吧。 向来洒脱不羁的晋王殿下,此刻竟难得纠结起来。 对此丝毫不知情的陆辛微想到了很有意思的话题,自顾自地和李观途说起来:“殿下,我们国子监新来了一位学生,叫张冀言。他说他来国子监是因为仰慕晋王殿下的名声,我们就明白了,原来国子监有一半的美名是因为晋王殿下呀。” 李观途默不作声地听着,听到此处,内心油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睁开眼,问:“你想说什么?” 陆辛微嘿嘿一笑:“所以国子监的扩招计划里就增加了一条——加了你的画像!” 李观途怔了怔:“……我的画像?” 陆辛微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对呀,晋王殿下的画像如今就张贴在国子监的招生榜上,实在是威风凛凛。” 李观途的脸色哐啷啷一落千丈,他咬了咬牙。 知道的是在招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通缉令呢。这帮神人整天不想着如何学习,反而热衷在这些歪门邪道上下功夫,最好别叫他看见,否则他非将俞匡衡骂个狗血淋头。 陆辛微说到最后,眼瞅着李观途的脸色越来越黑,她及时止损,麻溜地换了个话题:“对了,晋王殿下,咱们今日是去哪儿?” “差不多也是个宴会。” “那京华杜氏这回也在吗?”她问。 李观途斜了她一眼:“你很好奇?” “嗯。”陆辛微坦诚地点头,“毕竟上回见过一次那位杜三爷,实在是印象深刻。” 李观途回答:“或许他今日也在场,我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就去吗……陆辛微心里笑笑,不愧是桀骜不驯的晋王殿下。 “那……”她舔了舔嘴唇,“京华杜氏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为何他们的底气那么足?” 李观途换了个姿势,散漫道:“皇后姓杜。” 那也就是李元业的妻族。 陆辛微不动声色地一惊。 “杜氏久立长安,若当初没有杜氏的助力,皇上不会那么快就定鼎长安。” 犹如一棍子闷声打过来。陆辛微闷闷不乐地吃了几瓣橘子,可再美味的橘子都已然失了味道,她不禁失落地想:那要从杜氏里面铲除仇人,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