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下权臣》 1. 第1章 踏月来 第1章踏月来 东风初暖,御驾出郊。 千骑簇拥,旌旗猎猎。 马蹄踏碎春草,惊起宿鸟走兽。 仪仗两侧,随行的公主伴读们皆是京中名门贵女,此刻一路行来,早已按捺不住窃窃私语,议论声随着春风轻轻飘散开。 “你们听说了吗?云中关那场硬仗,最后竟是陆三郎破的局。” “对!对!他不过领了三千轻骑奇袭,一把火烧了疏勒军的粮草。不战而屈人之兵,硬生生扭转战局。” “何止如此!决战那日,他一身银甲一马当先,斩将夺旗。如今京中,谁不赞一句惊才绝艳的少年将军?” “可陆三郎还未行冠礼,这般功绩已是天纵奇才,此番归京据闻会封侯拜爵,前程无量。” “也不知,这般文武双全、容貌气度皆顶尖的儿郎,将来会中意哪家姑娘?” “诸位姐妹们怕是忘了?他是魏国公嫡次子,不必承袭爵位,去年凭军功受封镇北将军,婚事倒不用被家族联姻束缚。” “姐姐这话又是从何得知?莫不是有内部消息?” “我……我也是听家中长辈闲谈,当不得真。” “哟!姐姐真只是听了闲谈?我可听说,五年前他便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翩翩少年,芝兰玉树。如今历经战火洗礼,褪去稚气,更添将军的英气,模样气度只会更胜从前。” “这般品貌功绩皆顶尖的男儿,闺中女儿,哪个不动心?” “妹妹倒是坦荡,无论是父母之命,还是心头暗许,只要光明磊落,不使阴私手段,自可各凭本事争取。” 话音落下,伴读们皆是心照不宣地轻笑,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更添了几分雀跃,而那被众人反复提及的陆三郎,那个智勇双全、威震边关的将军,早已成了她们眼底心底,最耀眼的存在。 沈念念缀在人群末尾,指尖轻轻绞着浅碧色的帕子,将旁人的话语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她微微抬眸,眼底漾着细碎的光,亮得如同落了漫天星辰,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心底悄悄应着:是啊,纵是日丽中天,亦不及他半分。 风拂过耳畔,将五年前的记忆轻轻掀开—— 那个阴冷潮湿的巷弄里,风裹着劣质香粉与汗臭交织的味道,呛得人胸口发闷。 人牙子脸上堆着谄媚又急切的笑:“陈妈妈,这可是摇钱树,您这回算是捡着天大的宝贝了。” 被称作陈妈妈的老鸨,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弧度:“真的假的?这么大口气?你王五儿平日里尽拿些歪瓜裂枣糊弄我,别是又想哄我多掏银子吧。” “哎哟我的陈妈妈,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这回我敢拿脑袋担保,绝不是糊弄您!”人牙子扯过被粗麻布袋从头到脚套住的小小身影,急得直跺脚:“您自个瞧!亲眼见了,您就知道我这话半分不假!” 话音刚落,他伸手攥住布袋口,猛地掀开,露出了底下尚不足十岁的孩子模样。 她的头发被布袋揉得有些凌乱,几缕细软的黑发贴在光洁的额头,肌肤是未经风霜的瓷白,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淡淡的粉嫩,在这昏暗的巷弄里,竟似自带一层柔光,将周遭的污浊都衬得淡了几分。 明明整张脸稚气未脱,却有着让人移不开眼的惊艳,澄澈的杏眼,如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湿漉漉的,像是受了惊的小鹿,却难掩骨子里透出的灵秀。 陈妈妈手里的团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原本慵懒的神情荡然无存,目光死死黏在沈念念脸上:“我的乖乖……真是个尤物坯子,这身量就生得这般模样,再过几年,还不得迷倒众生?” 沈念念仰着被捏得生疼的脸,声音细若蚊蚋,哀求着:“漂亮姨,您送我回家好吗?我父亲会答谢您很多很多银子。” 这话像一根针,猝然扎醒了沉浸在美梦中的陈妈妈。浑浊的眼睛猛地眯起,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小丫头身上的衣衫,虽是被一路折腾得有些褶皱,可那料子是顶好的浣花锦,寻常富户人家都穿不起。 陈妈妈心里咯噔一下,嗓音里满是警惕与愠怒:“王五儿,你该不会给我找了天大的麻烦事?这等家世的姑娘,若是出了半点差池,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她在这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见惯了人情世故,更清楚大户人家的手段,若是真掳了权贵家的千金,别说赚钱,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一时间,心底的贪念竟被几分忌惮压了下去。 王五儿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陈妈妈,瞧您说的,我王五儿办事,哪回让您操过心?就您这过硬的后台,在这地界上,还有您怕的事?” 他说着,目光落在沈念念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垂涎之色:“您再仔细瞧瞧这丫头,模样那是万里挑一,骨相皮相都是顶尖的,小小年纪就出落得这般标致,待琴棋书画教上一遍,那必定是您手里最金贵的摇钱树!”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陈妈妈心底最深处的贪念。 捏在沈念念稚嫩脸颊的指腹,不住地摩挲着细腻的肌肤,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得贪婪炙热:“小丫头,进了我这门,就甭想出去。什么赎身,什么回家,往后,便断了这念想。听话,便能少遭罪,若不听话,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这番令人窒息的话语砸在耳边,沈念念下意识想往后踉跄退开,下巴却被那只手死死攥住,让她连动弹半分都做不到。 心底的恐惧再也压抑不住,眼眶猛地一热,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与惧怕再也绷不住,‘哇’地一声放声痛哭起来。 下一秒,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砰!” 那扇本就破旧不堪的后门,竟被人用蛮力硬生生踹开。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僵在原地,整齐划一地朝那破洞的门口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逆着光,身后是沉沉夜色,唯有一轮清辉冷月悬在天际,月光倾泻而下,将少年的周身勾勒出一道朦胧却冷硬的银边,反倒让他的模样隐在浓重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少年并未因众人的注视有半分停顿,只缓步迈过门槛,靴底踩过地上的木屑,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张隐在阴影后的面容,彻底暴露在月光里,明明生了一副极为精致的皮囊,可偏偏那双凤眸,却裹着化不开的戾气,如寒潭般深不见底。 他目光沉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视线所及之处,众人皆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明明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脊背挺直的他,下颌微扬,浑身透着一股睥睨一切的桀骜与狂妄:“谁许你,用脏手,碰她的?” 原满心恐惧与绝望的沈念念,在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带着浓重哭腔唤着:“珩哥哥!” 这一声呼唤,彻底点燃了陆执珩眼底的戾气,化作凌厉的杀意。 没等陈妈妈从惊惧中反应过来,陆执珩已然抬脚,狠狠踹在她的肚子上。 陈妈妈整个人被踹翻在地,疼得面色惨白,连哀嚎都发不出来,只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凤眸落在沈念念那一刻,眼底的冰霜骤然化开一丝暖意,利落地抖开身上那件玄色大氅,将瑟瑟发抖的沈念念整个人裹了进去,一字一句地哄着:“乖,念念莫怕,待我收拾完这些人,便带你回家。” 那句话的尾音还轻飘飘地悬在阴冷的空气里,没等沈念念回过神,身后传来的动静,却分毫毕现地钻进她的耳朵。 最先响起的,是王五儿惊恐到变调的哀嚎,伴随着沉闷又刺耳的骨头断裂脆响,猝不及防地炸开。 王五儿惨嚎着:“我的腿!” 又一声“咔嚓——” 撕心裂肺的呻吟,瞬间拔高了八度,每一声都透着钻心的疼。 还没等那骨裂的余韵消散,另一边,陈妈妈的尖叫已然响起,尖利又恐惧:“小爷饶命!啊!!!我的手!你,你知道我身后之人是谁?你敢动我?!” 陈妈妈的叫嚣刚落下,下一秒,凄厉的惨叫,比刚才王五儿的还要刺耳。 筋骨被强行拧断的咯吱声接连响起,细碎、狠绝,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森冷,与方才腿骨断裂的脆响截然不同,更让人毛骨悚然。 埋在大氅的沈念念,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残留的松木香,不敢回头,不敢去想,只能凭着本能颤巍巍唤着:“珩……哥哥。”

这一声轻唤,像是一缕温软的风,瞬间吹散了陆执珩周身翻涌的暴戾。 他原本踩在陈妈妈断手的脚,力道骤然松了,眼底尚未褪去的杀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去衣摆沾到的细碎灰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深吸一口气,再抬步走向沈念念。 垂眸看向缩在大氅下的小丫头时,脸上早已没了半分残暴,取而代之的,是温暖无害的笑,眉眼弯弯,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慢慢揉了揉她的头顶:“可不能吓坏我家小姑娘,珩哥哥带你回家。” 幽深的巷弄里还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陆执珩稳稳将沈念念背在背上,一步步走出逼仄昏暗的巷弄。 直至身后的阴暗彻底抛下,他的眼神锐利如寒星,朝着暗卫飞快打了个利落的手势。 暗卫心领神会,转瞬便没入更深的夜色中,杜绝后患。 沈念念贴着他宽厚的肩膀,胳膊环过他的脖颈,带着未消的哭腔,声音软糯问道:“珩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陆执珩闻言,脚步蓦地顿住,笃定地说:“不会,无论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 说完这话,他一边缓步朝着灯火渐明的长街走去,一边沉声解释:“灯会上,无意间撞见你的奶娘,正心急如焚四处寻你,说你不过是看了眼花灯,转瞬就没了踪影,我才知你失踪。” 说到此处,他脊背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只是很快被他掩饰在条理清晰的剖析里:“得知你失踪,我便捋清了头绪。此事无非两个缘由,要么是朝中针对沈世叔的政敌作祟,意欲借你拿捏沈世叔,只是最优选择,应是你的嫡亲哥哥。所以我思来想去,断定你撞上专门在人潮作案的人牙子。” 沈念念微微歪着脑袋,懵懂追问:“就算是人牙子掳走我,珩哥哥怎会那么快寻来?” 陆执珩简略地解释:“人牙子得手后,未免夜长梦多,必须尽快销赃。你岁数尚小,只能在娇俏的容貌上讨个天价。京畿中,能快速脱手又肯出高价的贼窝,也就那么几处专做龌龊勾当的地方。” 他的话条理分明,没有半分多余的言辞,却字字透着运筹帷幄的沉稳。 沈念念听得似懂非懂,可看着他从容的模样,心底只剩下暖暖的依赖,小脸上瞬间漾起崇拜,脆生生地夸赞:“珩哥哥,你真厉害!” 备受夸奖的少年,耳尖迅速漫上一层薄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似忆起什么,他忽然沉声交代:“待会见了你的奶娘,莫要提及人牙子的事。” 沈念念猛地看了他一眼:“为何?” 九岁的她,还不懂世间那些流言蜚语的厉害,被人牙子掳走,即便未曾受辱,对她的闺阁名声也会有损。可这番话,太过复杂,一时半会儿没法跟年幼的她解释清楚。 他只能放软了语气:“听话,别问为什么。” 沈念念虽不懂缘由,仍乖乖点了点头:“好,我听珩哥哥的。” 话音刚落,她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连忙补充道:“那珩哥哥也不许将我走丢的事告诉我爹娘。” 陆执珩微微皱眉:“为何?” “奶娘会受重罚的!”沈念念的脸上满是心疼,“此番都是那些坏人太坏了,奶娘是无心之失,可爹娘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狠狠罚她!” 那双凤眸掠过一丝冷意,饶是平日里遇事冷静自持,得知她走丢时,亦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在他看来,若不是奶娘看护不力,她根本不会遭遇险境,这般失职误主的奴才,在魏国公府,早被杖毙。 见他不语,周身的气息也微微沉了下来。沈念念顿时急了,扯了扯他的衣襟:“珩哥哥,你就答应念念吧。” 看着她眼底的恳求,陆执珩终究无奈轻叹:“依你。” 沈念念瞬间喜笑颜开:“我就知道,珩哥哥最好了!” 五年岁月流转,晨昏更迭,她从未有一刻忘却他往日的照拂与情谊。 “珩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纷飞的柳絮,藏着几分依赖,也带着自小相伴的亲近与挂念。 2. 第2章 故人归 第2章故人归 春猎大营安扎妥当,沈念念刚回到沈氏营帐,便见帐外桃树下,立着一道陌生又熟悉的颀长身影。 心头猛地一跳,她脚步不自觉顿住,指尖微微攥紧了裙摆。 那人似是听见动静,缓缓回首。 清风拂过枝头,花瓣簌簌落在他肩头,日光穿过枝丫,偏偏印在他眉眼之间,将那分明锋利又清隽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 沈念念怔怔立在原地,只这一眼,便像被什么定住了魂魄。 五年了。 沙场磨砺,褪去了昔日少年的青涩,她以为再见时会有万千心绪翻涌,可真当人站在眼前,反倒只剩满心的怔忪与无措。 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挂念,那些年少时他护着她的点滴感激,在这突如其来的重逢里,都化作了手足无措的生疏,连开口唤一声他的名字,都觉得艰难。 世间万千光景,骤然都失了颜色,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光落他身,风绕他影,她看得失了神,连呼吸都忘了,生怕惊扰了这阔别五年的初见。 “六姑娘,别来无恙。”礼数周全的一句问候,没有过多热络。 陆执珩话音刚落,营帐内便传来脚步声,沈让提着弓箭走了出来,“我取好了。” 这话一出,沈念念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执珩闻言,转头看向沈让,余光不经意间扫了眼沈念念,张了张嘴,正想对她说些什么,却听见沈让随口吩咐:“正好,念念,待会儿替我同父亲说一声,午膳我便不回营了。” 沈念念一听,心里先怯了几分。 她父亲沈时端正任户部侍郎,素来守礼严苛、性子古板,最不喜儿女私自在外流连忘归,她哪里敢轻易应下这差事。 沈让见状,立刻哄道:“记得帮你哥多说几句好话,回头我给你猎一身上好的狐狸毛,给你做件暖和狐裘。” 一旁的陆执珩听得低嗤一声:“就凭你,也想猎着狐狸?” 沈让半点不羞恼,反倒大大咧咧一抬手,熟稔地搭住他的肩:“这不是还有陆大将军在吗?一只狐狸算得了什么!快走快走,晚些我父亲回来,想走都走不掉了!” 陆执珩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倨傲,淡淡开口:“你这贪玩的性子,到底是随谁?读书时不见你这般上心,倒把心思全搁在围猎上了。” “什么话?!”沈让扬了扬下巴,少年意气十足,“秋闱解元我已稳稳拿下,如今杏榜未出,总不能整日埋在书卷里做个书呆子。” 他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再说,你刚归京,我不陪着你,还有谁陪你?” 顿了顿,又立刻顺杆爬:“哦,对了——记得替我猎只狐狸。我可是答应了我妹妹,要给她做狐裘的,你可不能叫我在她面前失信。” 陆执珩斜睨他一眼,语气嚣张持傲,懒懒散散地吐出一句:“啧,怎么倒成了我的差事了?” 两人嬉笑拌嘴间,陆执珩眼看就要被沈让拉着离开,再次转头看向沈念念,声音清晰道:“六姑娘,我先与令兄去猎场,改日再登门拜访沈大人,也再与你叙旧。” 沈念念轻轻颔首,怔怔望着两道并肩远去的背影,衣袂翻飞,意气风发,直至消失在营道尽头,心底才莫名漫开一缕淡淡的感慨。 五年未见,昔日待她亲如兄长的人,此番重逢,竟连几句叙旧的话都未曾说上。 “念念!” 一道清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礼部侍郎家的四姑娘阮云烟快步跑至她面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不住往营帐里瞟去,语气里藏着几分羞赧:“他、他在里面吗?” “他刚出去。”沈念念轻声答道。 话音一落,她便瞧见阮云烟脸上瞬间染上失落,眼底的光亮也淡了几分,当即补了一句:“陆三郎往西边猎场去了。” “陆三郎?”阮云烟愣了愣,“我问的不是他,我寻的是你哥。” “我哥?”沈念念见状,忽然弯眼打趣:“陆三郎如今可是京中贵女们口中炙手可热的人物,模样家世,皆是一等一的好,云烟一心惦记我哥那榆木疙瘩?” 阮云烟闻言脸颊微热,压低声音:“我对陆三郎从无旁的心思,况且长辈们都说,将门公子铁血硬骨,陆三郎看着便是块不解风情的冷木头,空有一身本领,却未必懂得疼惜女儿家。” 这话落进沈念念耳中,她瞬间彻底明了——阮云烟心悦之人,自始至终都是她兄长沈让。 沈让今年二十,刚摘得秋闱解元,春闱方才竣事,杏榜未揭,前程已是一片坦荡。 想通此节,沈念念眼底笑意更深:“我头一回参加 春猎,对猎场不熟,正想往边上走走瞧瞧,云烟姐姐可愿陪我一道?” 阮云烟心头正惦记着沈让,闻言哪里会拒绝,当即应下:“那我自然要陪念念一同前往的。” 春猎名为狩猎,实则是为各家公子小姐相识相看、联络情谊的地方。 沈念念原只想借着逛猎场的由头,将阮云烟引去兄长那儿,未曾想二人刚走近猎场边缘,便撞见不远处立着几道身影。 陆执珩与沈让并肩而立,身姿挺拔,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就在这时,一旁的清河郡主脚下似是不慎被裙裾绊了一下,惊呼一声便身子一歪,极尽刻意地朝着陆执珩怀中扑去,分明是想借跌倒制造亲近。 陆执珩神色未动,只是手腕微抬,手中长弓稳稳横在二人之间,既不动声色地拦下了她前倾的身子,免她当众栽倒失态,又恪守男女大防,半分肢体接触也无,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念念静静瞧着这一幕,忍不住在心底轻轻“啧”了一声。 这般模样出众、样样拔尖的少年郎,走到哪里都被人惦记着,竟这般“不安全”。 “多谢陆三郎救命之恩!” 清河郡主话音未落,陆执珩指尖轻旋,方才横在她身前的长弓便被他骤然抽走。 郡主本就重心不稳,失了支撑,整个人猝不及防朝前一扑,重重栽倒在地,狼狈不堪。 她抬眼望向面前身姿挺拔的少年,眼底满是惊怒与不可置信。 陆执珩垂眸睨着她,脸上没半分波澜,语气淡得近乎冷漠,字字清晰:“清河郡主如今摔倒在地,确未伤及性命,自然谈不上救命之恩。” 他一身劲装更衬得肩宽腰窄,眉眼锋利却又生得极美,明明是浴血沙场的少年将军,偏生透着漫不经心的矜贵与桀骜,嚣张得明目张胆。 清河郡主又羞又气,撑着地咬牙起身,恨恨瞪着他:“陆三郎!亏你生得一副举世无双的好皮囊,竟半分怜香惜玉也不懂吗!” 陆执珩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添了几分肆意狂妄。 他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尘埃,姿态矜傲,语气冷锐:“怜香惜玉?我这种人,向来只会辣手摧花。” 清河郡主又气又羞,狠狠瞪了他一眼,终是愤愤不平地转身快步离去。 3. 第3章 诚意 第3章诚意 阮云烟瞧着这一幕,悄悄拉了拉沈念念的衣袖,压低声音叹道:“我就说吧,将门公子铁血硬骨,陆三郎看着便是块不解风情的冷木头,空有一身本领,半分不会疼惜女儿家。” 话音刚落,陆执珩便缓缓回首,墨色眼眸径直落在沈念念与阮云烟二人身上。 他没说话,只微微挑了挑眉,那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分明是将方才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沈念念心头一跳,急急开口:“云烟姐姐,你不是要找我哥吗?” 阮云烟脸颊微微一热,垂眸轻语:“沈二公子,昭阳公主方才命人取书卷文牒,说是要拟写几行围猎祝词,我不通文墨,想请你过去帮着参谋几句。” 话都说到如此,又抬出昭阳公主,沈让不好拒绝,只看了一眼陆执珩,见他并无异色,便应声:“三郎,我先随阮姑娘过去一趟,忙完便回来寻你。” 不过眨眼之间,原地便只剩下沈念念与陆执珩两人。 空气忽然静了下来,连风都似慢了几分。 陆执珩缓步朝她走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戏谑道:“所以六姑娘没走,是有事找我?” 沈念念被他看得心头一紧,好半晌,怯生生地开口:“没,没有的事。” 话音刚落,她只觉得此刻的生疏与拘谨叫人手足无措,一心只想逃离。 可陆执珩却没给她这个机会。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刻意提及:“明日便要开始七日围猎,我听说从去年起便添了女子骑射项目。” 沈念念微微一怔,如实回答:“嗯,我虽私下练过许久,在闺阁女子中尚可,可真论起章法准头,到底粗疏了些。我哥只会埋头读书,指点不了我。” 陆执珩闻言,将手中长弓轻轻顿地,双手撑着弓身微微俯身,歪着头看她。那张生得极尽精致的脸凑近几分,眉眼桀骜,散漫道:“所以,六姑娘要我指点你吗?” 沈念念被他看得心头微乱,只一味恪守礼数,疏离客气道:“如此,就多谢陆三公子。” “你唤我什么?”陆执珩周身的气压骤然低了几分,方才还带着散漫桀骜的脸,瞬间覆上一层明显的不悦。 沈念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恼意吓得心头更慌,哪敢惹他不快,鬼使神差试探道:“珩……珩哥哥?” 这声唤得又软又亲,他脸上的不悦顷刻消散,低笑出声,那笑声清冽,带着明目张胆的纵容:“这还差不多。” 他直起身,指尖轻轻摩挲着弓身,语气慢悠悠的,尽是恃美行凶的矜傲:“想让我教你……没点诚意?” 不是他先主动开口要指点自己? 怎么转头反倒跟她讨起诚意来了? 话虽如此,沈念念断不敢驳了他的颜面:“那珩哥哥想要什么诚意?” 陆执珩眉梢轻挑,眼底漫开浅淡的笑意,似嗔似怨的慵懒陈述:“我以为你全然忘记你珩哥哥当年对你的好。” “怎么会忘。”沈念念轻声辩解,分外委屈似的倒打一耙:“明明是珩哥哥先同我生疏,一口一个六姑娘,我才不敢随意亲近的。” 陆执珩无奈叹了口气:“这么说来,倒成了我的不是?” 他并非有意疏远,只是曾经的小姑娘已然长大,到了该顾及闺阁名声的年纪,若是再像幼时那般亲昵唤她,难免落人口实,损了她的清誉。 只是万万没料到,从她口中听见陆三公子,竟是这般别扭的事。 沈念念立刻顺着台阶往下,开出条件:“那等珩哥哥猎一头毛色上好的狐狸,我用狐皮给你做一件大氅当作谢礼,好不好?” 陆执珩忽然屈起指节,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你这小算盘,打得都快崩到我脸上来了。分明是你自己惦记那一身狐裘,偏要借着谢礼的名义,让我出力打猎,到头来还要算你给了我的天大人情。” 她捂着额头,哀嚎连连:“珩哥哥,你是真不知道,做大氅有多难!选皮、硝制、缝制要耗费许多功夫,绣花镶边更是耗时费心……我用一整件大氅当作谢礼,真的已经很有诚意了!” 生怕他不信,她又重重强调:“真的!” “行!姑且信你这妮子。”他低笑一声,招了招手,径自走到树旁,解开缰绳牵过那匹神骏的黑马,偏头示意她过来:“上马,让我瞧瞧,这五年,你骑术究竟练得如何。” 墨云,那可是随他征战沙场、出生入死的坐骑,通体如缎,英挺非凡,性子最是烈傲,寻常人近不得身,更别说轻易骑乘。 沈念念年岁尚小的时候,也曾碰过它,那时还是陆执珩亲自护着,将她拢在身前同骑,才让她安稳坐了一回。 沈念念轻轻抬手,拍了拍墨云顺滑的颈脖,动作熟稔又稳当。也不扭捏,提裙、踩镫、翻身落座,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又飒爽。 许是认她气息,又得了陆执珩的默许,墨云低低嘶鸣一声,四蹄轻扬,稳稳地小跑起来。 陆执珩立在原地,望着她利落的身影,唇角笑意浅淡却真切。手中长弓随手掂了掂,朝着马上的人轻抛过去:“这弓略大些,你握着未必顺手。” 随意的语气,却藏着旁人没有的细致:“你先用着,回头我给你寻一张更合手、更精致的。” 沈念念稳稳握住手中长弓,另一只手利落抽出箭袋中的箭矢,目光凝定,瞄准远处横斜的粗枝,指尖一松,箭矢便带着锐风疾射而出。 只可惜差了分毫准头,箭身堪堪擦过枝桠边缘,并未如预想般牢牢钉在木上。 她微微抿了抿唇,再取一箭,身侧便传来清浅的语调,带着久经沙场的锐利与从容:“臂再抬三分,肩放宽些,别用蛮力死拽,要借腰腹之力送箭。” 沈念念依着他的指点,沉肩、抬臂、稳腕,凝神盯着那截粗枝,缓缓拉开弓弦,耳间只剩风声与自己的心跳。 霎时,“笃”的一声轻响,箭矢稳稳钉在枝丫正中,分毫未偏。 沈念念杏眸骤然一亮,转头望向陆执珩,眼底盛着藏不住的欢喜。 身下墨云似是也通了人意,踏着轻快的步子跑得更疾。 她兴致正浓,不再多言,只抬手不断从箭袋中取箭,张弓、拉弦、松指,动作一气呵成。 一支、两支、三支…… 箭矢接连破空而出,她的手感越来越顺,准头也愈发稳当。 直至箭袋空空,她才轻轻勒住缰绳,墨云缓步停下,周身还带着未散的飒爽意气。 便在这时,一阵清脆的掌声自不远处传来。 几道身影缓步走近,皆是一同前来春猎的世家公子与闺阁小姐。 为首的九皇子周令文扬了扬眉,语气满是戏谑与惊讶,目光落在陆执珩身上,笑着开口:“啧!我没看错吧?素来只知沙场破敌的陆三郎,竟还有这般闲情,在此指点沈六姑娘骑射?” 陆执珩神色坦荡,眉眼间噙着笑意:“是呀,谁让我收了重礼,受人之托,自然要尽心尽力。” 这话一出,一旁的清河郡主脸色微沉,视线在沈念念与陆执珩身上来回几转,语气里藏不住的不悦:“本郡主今日送你东西,也没见你收,怎地到了沈六姑娘 这里,便这般不同?” 周令文听得扶额:“就你那骑射功夫,陆三郎就算收了礼,还不够费神教的,何苦为难人家。” 清河郡主顿时不服气:“你说什么?我的骑射哪有那般差!” “既如此,”周令文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钉满箭矢的枝丫:“便在此处,不用跑马,就这距离,你射一箭让大家瞧瞧。” 清河郡主一噎,眼神闪烁,勉强找了个由头:“我……我今日没带趁手的弓。” 翻身下马的沈念念见状,声音细细的,像团棉花,打起圆场:“九皇子若真想看清河郡主的本事,不妨等五日后姑娘们的骑射比试,届时再看,更见真章。” 清河郡主立刻顺着台阶下,扬声道:“对!五日后,九皇子尽管来看我表演便是。” 周令文目光轻扫,瞥见墨云身侧挂着的那张长弓,分量沉重,形制宽大,一看便知是陆执珩贴身之物,再联想到方才沈念念娴熟的骑射模样,心里早已明镜似的。 他懒得拆穿,只对着清河郡主无声翻了个大白眼:“得了,给你留点脸面。” 话音一落,他便转头看向陆执珩,语气熟稔邀约:“陆三郎,我们正要往深处围猎,一同前去?” 陆执珩未急着应答,目光先轻轻落在沈念念身上,似在等她示意。 沈念念当即轻声开口:“我该返回营帐了,再耽搁下去,父亲定饶不了我哥。” 陆执珩便不再多言,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独有的慵懒,只有两人听得真切:“记得还我的礼。” 沈念念瞬间便懂了他的意思,等他猎得毛色最上乘、质地最柔软的狐皮,由她亲手缝制一件精致暖和的大氅,才算履约。 一众世家公子小姐笑着结伴往围场深处,马蹄声渐渐远去,唯有清河郡主仍勒马留在原地。 她望着沈念念,率先开口:“方才多谢你替我解围。” 可话音刚落,不等沈念念应声,她已直白得不留半分余地:“沈六姑娘,你今日这般费心练骑射,莫不是借着请教的由头,刻意接近陆三郎?” 正转身准备离开的沈念念生生顿足,心头微惊,却得体解释:“郡主说笑了。我兄长与珩哥哥本就是至交,我才与他相熟罢了。如今骑射比试将近,我技艺不精,才厚着脸皮请他指点片刻。” 清河郡主闻言,轻轻嗤笑一声:“解释这么多做什么?你与陆三郎是青梅竹马,真当我不知晓?” 这般直言不讳,让沈念念有些招架不住,脸颊不受控地泛起一层薄红:“不是你想的那样。” 清河郡主坐在马背上,望着她泛红的侧脸,带着不服输的倔强,扬声:“青梅竹马又如何?你如今不过十四,离议亲还早着呢!不过是借着骑射的由头同他亲近……这般浅薄的法子,我也会。” 沈念念彻底被她直爽性子逗笑了,忍不住用绣帕掩住唇角,纠正:“清河郡主若想借机亲近,不如投其所好,想来更容易拉近距离。” “啊?”清河郡主愣了半晌,迟迟反应过来:“嗯,投其所好?陆三郎喜欢骑射……可,可我连靶子都够不着!” 她越说越泄气,那副娇憨又懊恼的模样,倒让人生不出半分取笑的心思。 沈念念见她这般,温声安慰:“郡主不必着急,比试尚有五日。不如趁这几日勤加练习,都说临阵磨枪。” 清河郡主眼睛一亮,仿佛瞬间被点醒:“你说的有道理!” 说罢,已是火急火燎疾驰而去。 “真是个直肠子。”沈念念感叹完,人也回了营帐。 4. 第4章 猎手 第4章猎手 帐内早已备好温热的饭菜,香气袅袅。 沈时端见她进来,只将手中筷子轻轻往桌上一搁,沉肃地说:“还知道回来?一个两个的,尽叫人不省心。此处是皇家围场,陛下御帐虽远,可周遭全是世家望族、耳目众多,你们万万不可在外胡闹,失了规矩。” 沈念念半点不慌,哒哒哒跑到沈时端身边,晃了晃他的衣袖:“阿爹——女儿方才一直在外头练习骑射,辛苦得很,你不先心疼心疼女儿?你看,手指都被弓弦磨红了。” 她说着,十指已递到父亲眼前。 细腻的指尖染了红痕,沈时端果然看着心疼,语气软了下来:“你爹是文臣,这骑射比试本就不是咱们必需较真的事。女儿家,熟悉礼乐诗赋,端庄得体便足够了。” 沈念念立刻摇头:“那可不行!正因为阿爹是文臣,女儿若在骑射上出彩,旁人只会更加称赞阿爹教女有方。” 顿了顿,又忙补上一句:“再说了,哥哥都在努力为沈府争光,做妹妹的,岂能落在人后?” 沈时端低笑一声,毫不留情点评:“呵,你哥骑射?他还是老老实实回府读书去吧,这方面他有天赋。” 沈念念忍不住小声嘟囔:“哪有阿爹这般打击孩子积极性的。” 沈时端不轻不重敲了敲桌案,眼底藏着浅淡笑意:“你阿爹这叫慧眼如炬,免得你们白白走弯路,浪费时光。” 一旁的阴素心温声开口:“好了,孩子在外头联络情谊没什么不好。为家族争光固然重要,可物色一位合心意、能托付终身的良人,才是一辈子的大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念念身上,轻声提醒:“阿娘交代你的事,可还记得?” 沈念念脸颊微热,眉眼间尽是懵懂的乖巧:“女儿记得。阿娘列的那些家世相当、品行端正的世家子弟名单,女儿近来都有照着吩咐留意着。” 她性子单纯,即使阴素心再三嘱咐,也只当是完成阿娘交代的差事,含糊道:“女儿不会因为不好意思,就胡乱应付,都有照着阿娘说的做。” 阴素心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唇角,眼底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下半辈子,终究是你与未来的夫婿朝夕相伴。 阿娘不求你嫁入高门大户、享什么滔天富贵,你兄长已然足够优秀,能护着你一辈子,咱们沈家也不差那点联姻的权势。 我只盼着你找个品行忠厚,真心待你、事事迁就你的人。” 她看着沈念念的目光温柔坚定,缓缓叮嘱:“如今你尚未行笄礼,男女大防尚不严苛,正适合主动了解名单上的适龄公子,看清谁适合你。” 话音落下,她语气里带着独属于掌权者的凌厉与清醒:“我阴素心的孩子,只能做主动择人的猎手,绝不能做任人挑选的猎物。” 沈念念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女儿明白,都记在心里了,定会照着阿娘的话做。” 阴素心看她这副乖巧模样,既知她嘴上应承,实则心里还是一团浆糊,哪真懂其中的权衡与深意。 她莫可奈何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过于听话。” 沈时端见状,连忙打圆场:“不急,慢慢教,总会开窍,先吃饭。” 阴素心夹了块糖醋鱼放进沈念念的碗中:“今天的鱼格外鲜,尝尝。晚些时候,你去外祖父营帐一趟,你晚姝表姐一早就过来寻你,正巧你外出去了。” 沈念念乖乖应声:“好,女儿知道了。” 几人用过膳,阴素心吩咐下人收拾碗筷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陆三郎邀你兄长出去前,给你带了本图册,还有一个布袋装的玩意儿。” “图册?”沈念念仿佛知道里头画的是什么,眉眼瞬间鲜活起来,连带着声音都溢满雀跃:“女儿吃饱了,父亲母亲慢慢用膳。” 沈念念脚步轻快地回了营帐,迫不及待翻开图册。 入目是一株硕果累累的甜瓜藤,翠绿的藤蔓沿着沙地蜿蜒攀爬,金黄的甜瓜表皮上布着细密的网纹。 旁侧用小楷工整写着种植介绍,字迹清隽有力:“喜旱厌湿,沙地为宜。日照足瓜甜,水多味淡。” 页脚偶尔夹着批注纸条,字迹比介绍稍狂放些,像是随手记下的念头,又像是对着画中甜瓜的私语:“百姓言,瓜熟时以指弹之,声闷则甜。我试之,果然。” 她一页页简约翻过,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字迹,是陆执珩的。 还有这画风,连甜瓜叶片的脉络、瓜皮的网纹都画得丝毫不差,竟是亲身观察痕迹的笔触。 指腹摩挲着书页边缘,沈念念心里忽然掠过一个清晰的念头:这图册,哪里是边境随手买来的寻常物? 分明是陆执珩亲手所绘。 随后拿起那只小巧的布袋,如她所料,无数个用薄棉纸分装的小袋子放在里头,封口处都标注着简短的小字。 沈念念捧着这些小棉袋,指尖轻轻翻动,果然,在最底下那只棉袋上,赫然写着“甜瓜”二字,笔锋利落,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真的是甜瓜种子,珩哥哥竟连这个都备好了。”沈念念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嘴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笑意。 暖帐里的风轻轻拂动帐帘,鼻尖似乎都能闻到淡淡的墨香混着甜瓜的清香想象。 与沈时端那正三品户部侍郎的清贵要职不同,沈念念的外祖父家,在卫国却是真正跺跺脚便能让朝野震三震的存在。 阴正茂乃当朝丞相、文华殿大学士。 这位花甲老相,是站在权力金字塔尖的人物,身兼帝师之职,辅佐今上从潜邸一路走到帝位,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阴氏一族,更是传承逾百年的顶级名门望族。 阴素心作为阴丞相嫡女,自幼便是在这样的权势与文脉中浸养长大。 沈念念刚走到外祖父的营帐外,帐帘便从里面被人一把掀开。 阴晚姝见着她的身影,眼睛瞬间亮了:“念念!你可算来了,害得我在帐里望眼欲穿。” 沈念念温声告罪:“让表姐久等。一早我去练习骑射,还望表姐莫要怪罪。” “练习骑射?”阴晚姝像是听到了什么奇闻:“我的好表妹,你这也太积极了些!你说去围猎凑个热闹也就罢了,竟然真的去练骑射?那拉弓射箭的,多枯燥无聊啊!” 沈念念看着她夸张的模样,忍俊不禁。抬手掩唇,小声附耳:“今儿不同,有‘名师’亲自指点,倒也不觉‘枯燥’。” “名师?”阴晚姝满脸疑狐,忽然想起什么,眼睛瞬间瞪大:“总不会是……” 话未说完,沈念念便极轻地点了点头。 “苍天啊!”阴晚姝倒吸一口凉气:“若是能得那般惊才艳艳的人物亲自指点,别说让我这个草包练一上午骑射,便是练上一整天,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沈念念被她逗得眉开眼笑:“表姐这话若是被谢四郎听见了,只怕是要表姐在校场待足五日才肯罢休。” 一听“谢四郎”三个字,阴晚姝瞬间慌了神:“嘘!”又羞又窘地小声嘟囔:“小声点!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日日醋不离身,我不过同你说句仰慕崇拜,纯当过把嘴瘾,做不得真。”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阴晚姝浑身一僵,缓缓回头,便见谢言安不知何时已立在几步之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她心头霎时突突乱跳,脸颊一热,转身就要溜。 可谢言安已然慢悠悠开口:“听说陆三郎他们在围狼,晚姝看来是不感兴趣了。” 阴晚姝脚步一顿,方才那点心虚瞬间被“围狼”二字冲得烟消云散。一溜烟蹭蹭凑到谢言安跟前:“围狼!你说的是真的?快带我们去!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围狼呢!” 谢言安垂眸看她,一脸犹豫:“哎呀!我这人骑射上不了台面,围狼这般凶险的事,怕是照顾不好晚姝。” 阴晚姝当即脸都不要了,拍起马屁:“你这是说的哪里话!你的骑射向来拔尖,在这一众世家子弟里都是数得上的。你都不行,那还有谁能行?” 谢言安双手抱胸瞅着她:“是吗?我怎么记得,晚姝盼着陆三郎教你骑射,那应该是陆三郎更行些,他不正好在围狼?” 阴晚姝毫不犹豫把身旁的沈念念往前一推,当场“卖妹求生”:“这话是念念说的!我可从未说过陆三郎行!真的,比真金还真!” 沈念念被两人盯得头皮发麻:“是……是我说的。谢四郎骑□□湛,自然也觉得陆三郎围猎十分厉害吧?” 被她这么一激,谢言安挑起眉:“瞧这话说的。我今日若不去表现一番,日后还怎么见人。” 沈念念立刻顺着台阶下,捧道:“谢四郎的骑射,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谢言安这才满意地微微仰头:“走。再晚些,好戏可就被旁人抢光了。” 5. 第5章 密林惊魂 第5章密林惊魂 浮云蔽日的密林深处,原是一派草长莺飞的好景致。 三人三骑在前头缓缓而行,五名亲卫分列两侧,马蹄踏在松软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空气里混着草木清香,暖意融融。 谁也没料到,方才还晴好的天际,豆大的雨点便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 雨势转急,从淅淅沥沥瞬间化作倾盆大雨。 沈念念身上的素色锦袍本就轻薄,顷刻间便被雨水浸透。 “雨下得太急!”谢言安抬手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急切地在四周扫过,“这林子里连处避雨的地方都没有,依我看,赶紧原路返回,这般暴雨淋久了,你们二人定会受凉生病。” 沈念念与阴晚姝闻言,皆心头一沉。 原本兴致勃勃的围猎,竟被突如其来的暴雨乱了阵脚。 众人调转马头,想循着来时路返回,可方才被暴雨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踪迹,此刻竟彻底辨不清方向。 林间雨雾弥漫,白茫茫一片,将四周景物遮得严严实实。 一行人慌不择路地策马奔行,不知不觉间,早已偏离来时路。 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雾蒙蒙的草丛深处,赫然立着一头灰狼。 它缓步踱出,目光凶戾,腹部还带着伤,被暴雨一激,野性更盛,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嘶吼,已然摆出扑击之势。 “保护姑娘!”谢言安大喝一声。 五名亲卫即刻策马挡在二女身前,张弓搭箭,射向草丛中的恶狼。 可惜那灰狼极为机敏,亲卫的箭矢擦着它的脊背飞过,不等众人再补射,便猛地一扭身躯,借着茂密林木的遮挡,飞速窜入密林深处,转瞬便失了踪迹。 暴雨依旧倾盆而下,林间雾气愈发浓重,狂风卷着树叶疯狂晃动,发出“沙沙”的诡异声响,像是有无数东西在暗处蛰伏。 众人刚松了半口气,心还悬在半空,下一秒,密林阴影里,竟一只接着一只走出灰狼,灰褐的皮毛被雨水打湿,贴在精瘦的身躯上,绿幽幽的狼眼在雨雾中忽明忽暗,细细一数,竟足足有七只,将众人退路与前路尽数堵死。 谢言安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是狼群!快走,快逃!” 众人闻言慌忙想要策马奔逃,谁知沈念念却骤然勒住马缰,素白的脸上满是雨水,却不见半分慌乱,反手迅速从马鞍侧取下弓箭,指尖稳而快地搭箭拉弓,眸色冷冽地锁定离得最近的一头灰狼,手腕猛然发力,箭矢带着破风之声疾射而出。 “嗷呜——”凄厉的狼嚎划破雨幕,中箭的灰狼痛得蜷缩在地,不住蹬踹,其余狼群顿时被激怒,纷纷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更凶狠的低吼,龇着锋利的獠牙,作势就要扑上来。 “念念?!”谢言安惊得魂飞魄散,转头看向她,语气里满是震惊与不解。 沈念念深吸一口带着雨腥的冷气,强迫自己紧绷的心神彻底镇定下来:“不能逃,我们此刻慌不择路,本就迷失了方向,一旦奔逃,马匹在密林里施展不开,只会被狼群逐个击破,最后落得被围剿的下场。” 这番话瞬间点醒了慌乱中的谢言安:“所有人搭弓!瞄准狼群,严阵以待,不得擅自妄动!” 沈念念不敢有丝毫松懈,拉满弓弦,目光直直锁定狼群中身形最壮硕的领头狼,浑身散发出凛然的气势,丝毫不惧。 那领头狼似被她的气势慑住,又忌惮方才那一箭的威力,迟疑片刻,终究不甘低嚎一声,缓缓往后退去,其余狼群也紧跟其后,退回了能遮蔽身形的树丛边缘。 谢言安见状,心中惊涛骇浪,看向沈念念的眼神满是赞许与后怕:“大家别轻举妄动,我们也慢慢往后退,寻个开阔些的地方,切勿给狼群可乘之机!” 众人依着谢言安的吩咐,手中始终稳稳搭着弓箭,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群凶性未消的猛兽。 忽然,密林深处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狼嚎,那声音低沉绵长,带着诡异的呼应,绝非此前寥寥数只狼所能发出。 果不其然,那只领头狼猛地昂起头颅,对着雨雾弥漫的天际发出一声悠长又凄厉的嗷呜嚎叫。 像是收到了精准的召唤,原本寂静的密林深处,顿时响起密密麻麻的蹄爪踏地声与低吼,无数灰褐身影从灌木丛后接连窜出,朝着众人所在的位置飞速围拢。 众人本就悬着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下意识地数着周遭的狼群,一只、两只、五只……不过片刻,围拢过来的狼群竟足足有十四只。 “疯了!怎么会有这么多?”谢言安瞪大双眼,脸上的雨水混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九皇子他们怕是遇见了罕见的大型狼群,这些狼定然是被那边的围猎惊扰,负伤逃窜至此,才纠集了大部队报复性袭击我们!” 亲卫中也不知谁啐了口吐沫星子:“他娘的!背成这样!还有命回去吗?” 不等他们理清思绪,狼群骤然发起攻势。 它们分工明确,数只灰狼佯装,吸引亲卫的箭矢与注意力,另有几只专攻最后方亲卫的马匹。 原本整齐的亲卫队伍瞬间被撕开一道口,阵型一破,狼群立刻找准破绽,放弃佯攻,齐刷刷调转方向,朝着队伍中看起来毫无反抗之力的阴晚姝直扑而去。 “啊——!”阴晚姝坐下马匹骤然被狼爪抓伤,猛地扬蹄乱蹬,她根本抓不住缰绳,瞬间重重摔落在地。 “晚姝!”谢言安目眦欲裂,想也不想便纵身跳下马背,手中长剑出鞘,径直朝着扑向阴晚姝的那头灰狼狠狠劈去。 剑锋在灰狼的腹部划出一道血痕,那灰狼吃痛嘶吼,身后的狼群见状,愈发疯狂地朝着二人扑咬而来。 谢言安只能将阴晚姝护在身后,手持长剑奋力抵挡,狼爪与獠牙不断朝着他身上招呼,不过片刻,他的身上便被抓出数道血淋淋的伤口。 血水混着雨水不断往下淌,他却依旧死死护着身后的阴晚姝, 半步不退。 沈念念手中弓箭连发,箭矢精准地射向扑向谢言安与阴晚姝的灰狼,狠狠扎入狼身,才暂且将其逼退。 可狼群数量实在太多,头狼一声令下,当即四只灰狼,直直朝着沈念念包抄而来,目标明确,正要解决这个最具威胁的人。 两只灰狼佯攻堵截,另外两只则从右侧猛然突袭,狼爪狠狠抓向她坐下马腹。 马匹受惊,疯狂乱蹿,沈念念虽竭力稳住身形,却终究抵不过马匹的剧烈挣扎,缰绳脱手,身子一晃,已被狠狠甩下马背。 她重重摔在地上,后背磕到坚硬的树根,一阵剧痛传来,手中的弓箭也险些脱手,而眼前,两只灰狼已然龇着獠牙,带着腥风朝着她扑了过来。 锋利的獠牙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尖锐的破风之声骤然划破雨幕,精准地射穿灰狼的头颅,两头恶狼连哀嚎都没发出,便重重栽倒在沈念念身前,没了气息。 沈念念惊魂未定,抬眼望去,只见雨雾中,一道玄色身影策马疾驰而来,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正是陆执珩。 他驱马快速靠近,周身带着肃穆的杀气,不等沈念念反应,便俯身而下,长臂一伸,二话不说将她横腰抱起,稳稳放在自己身前的马背上。 “抓好!”陆执珩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些许冷冽,却莫名让人安心。 话音刚落,他身形已如猎豹纵身跃下马背,手中长刀寒光乍现,干脆利落横劈向最前头那只龇牙咧嘴的灰狼。 狼嚎声戛然而止,鲜血染地。 孤身立于狼群的陆执珩,近身厮杀尽显悍勇,杀伐果断的锋芒,讲究快、准、狠。 余下的狼群被血腥味激怒,朝着他轮番扑杀。 马背上的沈念念,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搭箭上弦,利箭破空而出,精准射中伺机偷袭他的恶狼。 她的每一箭都恰到好处,死死牵制住狼群,为陆执珩扫清身后隐患,完美配合着他的近战攻势。 陆执珩余光瞥了眼沈念念稳稳射箭的模样,手中长刀愈发凌厉。 他在前,斩尽身前凶狼。 她远程掩护,箭矢封死所有偷袭之路。 一近一远,一攻一防,两人无需言语,却有着极致的默契,原本凶险万分的狼群围杀,竟被他们配合得密不透风。 沈念念的箭,成了陆执珩最稳固的后盾。 陆执珩的刀,为她撑起安全的空间,让她从容引弓。 从来不是他单方面的庇护,而是两人并肩,共御凶险,这一刻,他是杀伐无双的守护者,她亦是不可或缺的并肩者。 就在众人渐渐体力不支时,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过片刻,周令文便带着一众队伍赶了过来。 领头狼当即发出一声不甘的嗷呜号令,原本疯狂进攻的狼群瞬间停下动作,调转方向,迅速窜回密林深处,消失在茫茫雨雾中,只留下满地狼藉与几具狼尸。 6. 第6章 温情不自知 第6章温情不自知 方才那场与狼群的恶斗堪堪平息,惊魂未定的众人皆是狼狈不堪,周令文勒住缰绳,目光快速扫过众人,心下先是一松。 谢言安后背上被狼爪划开了一道深长的口子,衣料撕裂,渗出来的血染红了半幅衣袖。 五名亲卫个个带伤,尽显疲态。 所幸都保住了性命,无一人重伤殒命。 周令文的视线落在沈念念身上时,才发现那张娇俏的小脸此刻白得像纸上了霜,身上虽沾了不少泥土草屑,却不见半分血迹。 回想起方才远远看见这姑娘握着弓箭稳稳出手,给陆执珩打掩护,硬生生逼退狼群的攻势,这份临危的准头与胆识,实在难得:“沈六姑娘这箭术,厉害啊!这般险境还能稳得住手,寻常男子都未必能及!” 沈念念只是大口喘着气,方才生死一线的恐惧还死死攥着她的心脏,这会儿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指尖还控制不住地发抖,脑子一片空白。 一旁的清河郡主却早已哭得泪眼婆娑,发髻散乱,珠钗歪垂,声音尖锐而颤抖:“九皇子!今日之事皆是因你而起!我定要到陛下那里状告你,让陛下为我等做主!” 她这一吼,像是点燃了引线,队伍里其余受惊的世家小姐们纷纷带着哭腔数落。 “对!全是九皇子的错!若非你执意说密林深处围猎尽兴,非要带着我们深入此地,又怎会惊扰到大型狼群,让我们陷入这般险境!”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被这些畜牲欺负得这么惨,差点就命丧狼口了!” “方才那狼群蛰伏的时候,若非陆三郎眼尖,早早察觉出密林里的不对劲,提前戒备,我们此刻哪里还有命在!” 听着这一句句抨击,周令文倒抽一口凉气:“我的小祖宗们,你们这是枪口一致对准我,集体声讨呢?刚刚狼群扑过来时,我可是拼死护在你们身前,没半点胆怯!” 清河郡主听了他的辩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呸!你能顾上自己就不错了!” 说罢,她已勒马掉头,再也不愿在这凶险之地多待片刻:“赶紧回营,这密林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一众世家小姐本就吓得魂飞魄散,此刻巴不得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纷纷附和,当即催促着马匹往营地方向赶去,谁也不愿再看周令文一眼。 眼瞅着姑娘们怒气冲冲离去,只留下他孤零零站在原地,承受着随从们欲言又止的目光,周令文顿时有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憋屈。 视线落在眉头紧蹙、时不时低声喊痛,一副虚弱不堪模样的谢言安,看着他在阴晚姝面前故作柔弱博关心的样子,心里的怨气更甚,忍不住小声嘟囔起来,语气里满是鄙夷:“真是不要脸,一个大男人,方才抵挡狼群的时候倒是会在你家夫人面前英勇无畏,这会儿不过是受了点皮肉伤,就扮起柔弱可怜,也不嫌丢人。” 嘟囔完,他一转头,恰好对上面色沉静的陆执珩,顿时像找到倾诉对象:“我啊!就是个大怨种!本想在那群世家小姐面前露一手,好好出出风头。没成想,偷鸡不成蚀把米,惹了一身腥!” 陆执珩腕间轻旋,长刀挽出半弧冷光,刃上血珠被离心力甩落,他却抬臂,用左臂衣袖缓缓拭去刀身余血,动作从容得近乎漫不经心,收刀入鞘一气呵成。 明明剑花挽得十分漂亮,周令文却榆木疙瘩似的,望着那道被血痕染暗的衣料,没忍住开口:“一定要用袖子擦吗?” 陆执珩的指尖还停在刀柄上,抬眼淡淡瞥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用手臂擦,那叫割腕。” “……”周令文一时语塞,竟无从反驳。 陆执珩懒得搭理他,走到墨云边,抬眼望着马上一言不发的沈念念,眉眼不自觉柔和问着:“吓着了?” 沈念念眨巴着泛起水雾的杏眸,声音细细的,带着浓浓的后怕与委屈:“我腿软,手抖,不听使唤了。” 本还顾忌礼教的陆执珩,没有片刻迟疑,径直翻身上马,宽大的身躯稳稳落在她身后,将她整个人妥帖地圈在怀里。 沈念念只觉得身后骤然多了一座滚烫而坚实的山,那是独属于陆执珩的温度,瞬间驱散了寒意。 “你的狐狸毛没寻到,”陆执珩慵懒的语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我的大氅倒是管够了。” “什么?”沈念念愣了愣,还没从那极致的惊险中抽离出来,脑子有些发懵。 她没想到,陆执珩会突然扯到大氅这种琐事,勉强理清思绪,小声嘀咕:“今日得了好些狼皮,珩哥哥总不会想要三件五件?那……那我不得绣上一年半载?” 身后的人低低笑开,透着股恣意:“那就慢慢绣,总能绣完。” 她微微侧过脸,水汽氤氲的眸子看向他,见他不似说笑,才问:“珩哥哥,你喜欢什么纹样的?” “我哪懂这些,”陆执珩精致的眉眼近在咫尺,明明是张娇弱的脸,眼底却藏着桀骜不驯的锋芒,耐心十足地说着:“你看着办。” 她咬了咬唇,仔细思考:“饕餮纹可好?看着沉稳内敛,适合珩哥哥这样厉 害的武将。就是纹样复杂了些,费些时日。珩哥哥要是不着急,我就慢慢给你绣。” “不着急。”陆执珩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护得更紧了些,唇角张扬的笑,尽显狂妄:“也不必非要沉稳内敛,灵动华美的纹样,也行。” 他顿了顿,低头凑近她耳畔,声音带着点戏谑:“毕竟,你珩哥哥这容貌身段,什么样的华贵纹样配不上?” 沈念念以为自己听错了,回首看他,就见他眉眼微挑,慢悠悠开口:“怎么?你珩哥哥这张脸撑不起?” 她盯着那张精致绝伦,又带着桀骜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真诚地说:“好看,珩哥哥这张脸最是好看,什么样的华服都撑得起。” 陆执珩的笑声里满是愉悦,指尖轻轻捏了下她的脸。 他才不要什么内敛低调的纹样,就是要极尽华美,极尽惹眼,穿在身上,让全天下都知道,这是他家小丫头亲手一针一线绣给他的。 只是这话,他没说出口。 两人就这样在疾驰的马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走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 沈念念听着他低沉温和的嗓音,感受着身后炙热的胸膛,脑海里那些血腥的画面竟在不知不觉间淡了下去。 她怔怔地看着周遭景致,忽然反应过来。 珩哥哥这是……故意借着聊天,引开她的注意力,不让她去想那些血腥的画面。 她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侧过头,杏眸里尽是暖意:“珩哥哥,我不抖了。” 陆执珩垂眸,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眼尾未完全消散的红,心头莫名一紧,那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与怜惜。 开口时,语调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矜贵,字句却落得格外细致:“回营后,你寻些忙碌的事做,筋疲力尽倒头睡,就不会噩梦了。” 她温顺得像只被安抚好的小猫:“好。” 应完之后,她心头忽然窜出一个疑惑,不解道:“珩哥哥怎知我们被狼群围攻?” 那双凤眸掠过冷历,是惯于掌控一切的笃定:“我们队伍先撞上了大型狼群,合力逼退后,又听见林子里传来头狼的嚎叫,声音凶戾,便猜到林中有人被围攻,我就先一步赶来。” 他压根没敢细想,若是当时哪怕慢上一瞬,锋利的狼爪落在她身上,会是什么光景。 狼口夺人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他臂弯下意识又收紧了些,不由分说霸道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全然没发觉,这般亲近的举动,早已逾了分寸。 7. 第7章 护食 第7章护食 暮色沉沉,湿冷的风裹着水汽,刮过营帐外猎猎作响的军旗,带着未散的凛冽。 沈念念脚步虚浮下马时,母亲与兄长已在帐外等候了一个时辰。 自午后围猎队伍遭遇大型狼群袭击的消息传来,整个沈氏营帐便陷入一片紧绷的慌乱之中。 此刻见到沈念念安然无恙站在眼前,虽发丝凌乱,衣裙被泥水浸得湿漉漉的,却实实在在是完好无损的模样,一家人悬在半空的心,终于重重落回实处。 阴素心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将女儿揽进怀里,声音哽咽:“念念,你可算回来了,吓死娘了,快让娘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 沈念念鼻尖一酸,眼眶泛红:“娘,我没事,多亏了珩哥哥救了我。” 寒暄后,帐门口,沈让望着沈念念被簇拥着走向内帐的湿漉漉背影,朝着陆执珩郑重拱手:“阿珩,今日真的多谢你了。这份大恩,我们沈家记下了,待念念休养几日,我定亲自带她登门致谢。” 陆执珩微微侧身,避开了沈让的拱手礼:“说什么见外的话。” 话音顿了顿,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沈念念被甩下马背,狠狠撞在粗树干的一幕:“今日林间险象环生,念念不慎摔下马,你务必让淑母安排个妥当的女医,仔细给她查看后背的伤势,免得落下隐疾。” 沈让闻言,心头又是一紧:“还是阿珩考虑的周全,我这就去安排。” 侍女们手脚麻利地在帐内忙碌着。 阴素心看着沈念念苍白的小脸,满心都是后怕与心疼:“还好有陆三郎在……若是你真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啊。” 沈念念强撑着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回握她的手:“娘,别担心,女儿这不是好好的?就是摔了一下,歇上两日就全好了。” 不多时,侍女们伺候着沈念念沐浴净身,换上素色寝衣,沈念念趴在软榻上,任由请来的女医诊治伤势。 待掀开她的寝衣,才看见白皙的后背上,一大片青紫瘀痕赫然映入眼帘,从肩背蔓延到腰侧,边缘还带着几处细微的擦伤,渗着淡淡的血珠,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阴素心瞧见这伤处,当即捂住嘴,眼泪差点落下来:“怎么伤得这么重……你这孩子,方才还强撑着说没事。” 女医细细按压检查,一边开口说道:“夫人莫急,小姐这伤看着吓人,所幸只是皮肉瘀伤,没有伤及筋骨,擦上跌打药,静养几日便能消散。” 阴素心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地:“这孩子,出去围猎竟这般莽撞,让我在营帐中担惊受怕。” 哪想到此话一出,女医眉眼间都是对沈念念的钦佩:“夫人这话可就说偏了,这哪里是莽撞,这可是实打实的荣光啊!如今京中世家圈里,谁不知道沈六姑娘的本事?” “什么?”阴素心听得有些懵:“什么荣光?什么本事?” 女医满脸笑意,语气里满是赞叹:“夫人这是还不知道吧?今日围猎场上的事,早已传遍各个营帐。猎场突发狼群,小姐当机立断,挽弓搭箭射杀恶狼护住表姐,箭无虚发。” 这番话落在阴素心耳中,她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你……你竟还射杀狼了?” 女医早已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当时她就在现场,目睹了沈念念的英勇无畏:“哪算哪呀!后来小姐还与镇北将军配合默契,一个主攻,一个打掩护。小姐那箭术,精准得很!咻咻几箭,箭箭都射在狼身要害。这般胆识,这般箭术,便是世家公子都少有人能及,小姐可是给沈家挣足了脸面!” 沈念念看着阴素心紧张的模样,急忙安抚:“母亲,没外头传言那么夸张。当时情况危急,女儿只是恰逢其会,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阴素心却是不信,毕竟不会空穴来风,只是现下她安然无恙归来,总算是有惊无险。 话音刚落,帐帘被轻轻掀开,侍女红珠端着个精致木盒走了进来:“夫人,镇北将军派人送来了跌打药,说是特意给小姐治伤的。” 阴素心与沈念念皆是一愣,女医上前接过木盒,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放着一罐细腻的药膏:“夫人,这可是上好的金髓舒筋膏,跌打损伤的效果比寻常药膏好上数倍。这般珍贵的药,镇北将军竟舍得送给小姐治淤伤,可见是真心实意挂念着小姐的伤势。” 屋内烛火摇曳,女医抹完金髓舒筋膏,又用干净的绢布蘸着温和的药液,轻轻擦拭沈念念后肩上擦破的浅伤。 阴素心见女医处理完伤口,正欲收拾药箱,温声开口:“小女受了这般惊吓,夜里怕是难安,还得劳烦女医开一副安神的汤药,待她服下早些歇息,也好养养心神。” 她话音刚落,沈念念软糯的嗓音异常坚定拒绝:“我不睡那么早。” 阴素心微怔,抬眸看向正坐起身的沈念念:“强撑什么?” 见母亲误会,她才轻声解释:“珩哥哥特意嘱咐,让我寻些事做,忙碌得筋疲力尽了再睡,往后便不会做噩梦。” 这个解释,着实令阴素心惊讶,一旁收拾药箱的女医却先一步开了口:“镇北将军说的,确是在理的法子。小姐头一回瞧见这般血腥场面,心悸难平,此刻安睡,那些骇人的画面反倒会在梦里反复纠缠,极易落下心悸的病根。” 待她将药箱放稳,抬眼看向沈念念,才目光柔和地说:“镇北将军让小姐借着忙碌分散心神,累极入眠,反倒睡得沉实,不受噩梦侵扰,事后也不容易留下心理阴影,这法子,比单纯喝安神汤药要稳妥得多。” 阴素心听罢,心中的疑惑瞬间消散:“如此,倒是我思虑不周了,难为珩儿这般细致。” 这边说完话,沈念念慢慢套上外衣,脸上尽是认真:“我去灶房做些糕点,明儿一早让哥哥先送去给珩哥哥,也算我一番道谢的心意。” 阴素心捻着衣料,替她系好腰间带子,语气里满是纵容的宠溺:“行,都依你,先送些糕点,也算有心。待你养好身子,再亲自登门致谢。” 沈念念在灶房忙碌了大半宿,待最后一块糕点晾凉装盒,困意终于如潮水般涌来,头一沾枕就沉沉睡去,果然一夜无梦,睡得格外安稳。 次日清早,沈让便按着妹妹的嘱咐,提着食盒送到陆氏营帐。 待陆执珩一身劲装从外头回来,温玉兰抬眸唤住了他:“珩儿,念念拖让儿送了盒糕点过来,我放在你的营帐里了。” 说着,人已径直往营帐外走:“娘得去觐见淑贵妃,昨日九皇子在围猎闯了不小的祸,被陛下当着世家小姐的面狠狠训斥,还罚了半年俸禄,待回京后,更要禁足一个月,淑贵妃那边怕是正烦心呢。” 陆执珩薄唇微勾,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轻笑:“九皇子那跳脱的性子,被禁足一个月,可比罚俸难 受多了。” 温玉兰惦记着九皇子的事,没再多说,叮嘱了他两句便匆匆离去。 陆执珩转身回了自己营帐,想着那盒沈念念亲手做的糕点,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暖意,待掀开桌案上的食盒,却见里面空空如也。 他柔和的神色瞬间淡了下去,语气透着不耐:“陆安!这食盒里的糕点,谁动了?” 陆安见他神色不对,战战兢兢回话:“回三爷,方才除了世子爷,无人来过。” 陆执珩眼底掠过一丝不悦,没再多言,转身大步往陆执瑜的营帐走去,步履匆匆,周身的桀骜之气更甚。 刚走近陆执瑜的营帐,便瞧见他正斜倚在软榻上温书,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津津有味,不时品着清茶,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桌案上那盘糕点,足足少了一半。 陆执珩见状,心头的火气更盛,二话不说,一把夺过陆执瑜手里吃了一半的桂花糕,放回盘子里,脸色黑得如同沉水。 陆执瑜整个人懵了,抬眸看着一脸阴沉的他,很是错愕:“阿珩,这糕点莫不是有毒?” 转身刚欲离去的陆执珩,回首讥讽地睨了他一眼:“怎么没毒死你?” 陆执瑜更是摸不着头脑:“既然没毒,那你拿走做甚?这糕点甜而不腻,怪好吃的,难不成是御膳房送来的稀罕玩意?” 见他不语,端着糕点执意要走,陆执瑜忍不住抱怨:“你素来对糕点不感兴趣,往日里御膳房送的吃食,你都瞧不上眼,如今拿走这盒糕点,岂不是白糟蹋了?我是你大哥,你孝敬我几块怎么了?” 正说着,帐帘一动,姜锦书缓步走了进来,便被陆执瑜叫住:“欸!书书,你说阿珩这是怎么回事?不过几块糕点,跟防贼似的。” 姜锦书看了眼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陆执珩一反常态情绪外露地离开,轻声开口:“夫君,这盒糕点,是从哪儿拿来的?” 陆执瑜随口回道:“阿珩营帐里,我瞧着精致,便尝了几块。” 姜锦书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御膳房送的糕点,向来都是先送到母亲帐中,再分发给各位公子小姐,可不会三郎营帐里独有。” 陆执瑜愣了半晌,细细琢磨着这句话,突然瞪大眼睛,戏谑打趣地说:“瞧阿珩那恨不得吃了我的模样,总不能是哪位姑娘专门送予他的?” 姜锦书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抬眸,提醒道:“今儿一早,只有沈二郎来过。” 陆执瑜一拍脑门,瞬间想起什么,皱眉思索:“沈世叔家厨子做的糕点我往年吃过,不长这精致样,也不对这清甜味。” 他猛地想起刚才陆执珩那护食又阴沉的模样,嘴角的戏谑更浓:“呵,难不成……这是沈六姑娘亲手做的?” 话音刚落,就转头看向姜锦书,语气里尽是不敢置信,又兴致勃勃:“不会真是书书你想的那个意思?” 姜锦书轻轻抿唇,打起了哑谜:“夫君说什么呢?我可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说,纯粹是夫君自己猜的。” 陆执瑜指了指她,忽然笑了:“行,就当我多想了。不过阿珩那狂妄的性子,指不定心里怎么糊涂呢。” 姜锦书轻声问道:“夫君可要找个机会提醒一下三郎?” 陆执瑜眼底闪过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狡黠:“不!为何要提醒他!我就想看他吃瘪!” 姜锦书:“……” 8. 第8章 猎手 第8章猎手 沈念念是被帐外隐约的风声与细碎的鸟鸣唤醒的。 红珠端着温水掀开帘子,见她正对镜理鬓,温声提醒:“夫人今儿特意嘱咐小的,待小姐醒了就把花名册研习透了,若有拿不准,尽管问夫人,断不会让您独自琢磨。” “花名册?”沈念念早将此事抛诸脑后,如今被提醒,阴素心字字清晰的叮嘱回荡脑海:“婚姻只做主动择人的猎手,绝不能做任人挑选的猎物。” 她回首看向案头,果然见那本花名册用洒金笺做封皮静静卧着。 “夫人也是一片苦心,”红珠替她拢好鬓发,又劝说:“小姐您想啊,往后要过一辈子的人,哪能糊里糊涂就嫁了?夫人这是替您把关呢,先把那些品行不端、家底不明的都挡在外面,只留看得上眼的,让您慢慢瞧,慢慢选,总能挑出个自己钟意的夫婿。” 沈念念伸手将沉甸甸的花名册揽到面前:“我省得,这就好好琢磨,定不枉费母亲的一片苦心。” 翻开第一页,字迹细致妥帖,清晰罗列—— 临沂郡王,齐王嫡次子,五城兵马司副指挥,正六品,文武全才,有上进心。 她抬手支着颊,细看临沂郡王的批注,忽然笑了:皇亲国戚,高门宅院抬头皆是宗室亲眷,妯娌人情繁杂,将来你若委屈,娘家不好打上门。 娘亲委婉的批注,只是依她这个做女儿的对母亲的了解,恐怕是觉得宗室槽多无口? 看似风光,处处受限。 沈念念接着往后看—— 程守嘉:国子监博士,正七品;书香门第,温文尔雅,脾气好,你不会受气。 父从四品京官。 批注:温和太过,锐气不够,你若在外受委屈,他恐没有撑腰的本事,只剩张嘴安慰。 韩许严:刑部主事,正六品;家风严谨,心细,稳重,升迁平稳。 父正四品地方官。 批注:杀气重,规矩,无趣。 谢文远:未来新科进士,预估选入翰林院庶吉士,从七品;清贵门第,文采风流,‘非翰林不入内阁’前途无量。家世不高,好拿捏。 父从四品地方官。 批注:目前品级太低 赵瑞:都察院监察御史,正七品;有风骨、责任感,权利不小,能护你不受欺负。 父从三品地方官。 批注:嘴毒,容易开罪人,可能被贬。 …… 就这样,沈念念细细翻阅,逐字逐句琢磨,足足耗费了半个时辰,才将整本册子看完。 捧着沉甸甸的花名册,心中很是动容。 母亲耗费无数心血,才将这些世家公子的家世、性子打探得一清二楚,每一条都言简意赅,利弊权衡得清清楚楚,无一不透着对她的疼爱与周全考量,生怕她将来嫁错人,受半分委屈。 一旁伺候的红珠,忽然满是疑惑地开口:“咦?小姐,奴婢瞧着,这整本花名册,翻来覆去都是文官世家的公子。怎么不见军伍出身的少年将领?” 沈念念眸色微沉,瞬间便懂了母亲的心思:“军功是用性命博出来,行军打仗凶险,轻则满身伤,重则落下残疾。更甚者,马革裹尸。娘亲向来疼我,担心我早早守寡。” 红珠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夫人想得实在是太周到了。” 静坐软塌上的沈念念,思绪渐渐飘远。 她自幼便清楚自家的家世根基,深厚稳固。 外祖乃当朝丞相,位居百官之首;父亲升任户部尚书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一母同胞的兄长,年少便崭露头角,已让全族的年轻一辈只能望项其背。 她有外祖撑腰,父亲与兄长步步攀升,家族势力早已根深蒂固。 不再需要靠她的婚事联姻,去攀附权贵、巩固家族势力。 母亲只求她能寻一个真正懂她的人,心意相通,彼此尊重。 素手缓缓摩挲着花名册中的笔墨,平日里温婉的杏眸头一回格外通透——这一次,她定会做个择人的猎手。寻得那一桩称心如意的姻缘,才不辜负母亲的苦心,也不辜负自己这一生。 暮春的风卷着郊野的草香,吹过错落的营帐,挂着“陆”字玄色旗幡的那顶主帐外,闹得像京城里的贵女雅集。 究其根由,不过是三日前围猎那场意外。 当时一头头恶狼直扑世家贵女,唯有彼时刚从边境归来、意外参加围猎的陆执珩,一柄长刀破空而出,干脆利落地斩杀恶狼,护住了惊魂未定的贵女们。 于陆执珩而言,实属举手之劳。 可落在一众贵女眼里,却成了盖世英雄的柔情,成了攀附的绝佳契机。 整个大雍,百年难出一位陆执珩。 十四岁披甲上阵,北击疏勒,收复失地,一身战功赫赫,是朝堂的栋梁之材,封侯的旨意就差最后一道朱批,便是大雍最年轻的列侯。 这样的人物,前程无量,不知是多少世家心中最理想的女婿人选。 往年他驻守边境,贵女们连见一面都难,如今有了这救命之恩的由头,谁肯放过? 于是围猎翌日,陆家营帐,便成了贵女们趋之若鹜的地方。 起先,大家还顾着世家贵女的体面,羞怯地轮流登门,想着先见上陆执珩一面,再慢慢拉近距离培养感情。 怎奈架不住意图嫁给陆执珩的姑娘实在太多,更架不住胆大破坏规矩的,既然围猎的贵女们不顾颜面,没道理倾慕陆执珩的女子必须让路。 到了最后,演变成众人在营帐外设了茶席,邀三五好友,叽叽喳喳开茶话会,以求近水楼台先得月。 于是,接连数日,陆家营帐外,堪称壮观。 闯营的、偶遇的、借故送礼的,形形色色的女子将营帐围了个水泄不通。 个个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同那位少年将军亲近一二。 沈念念提着食盒,站在远处,望着眼前这副景象,不禁有些怔忡。 红珠看着那群花枝招展的贵女,由衷惊叹:“小姐,咱们大雍的镇北将军,果然名不虚传,这魅力,当真冠绝京城!” 话音未落,那群贵女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当她们看清来人是头一回出现于此的沈念念,禁不住窃窃私语—— “可惜,来晚一步。沈六姑娘是没听说?镇北将军谢绝闭客,谁也不见。” “送礼谢恩都赶不上热乎的,过了三日才想起镇北将军对她有救命之恩,也太不上心了。” “这是好事,她定是被排除在人选之外。” 沈念念全然不知贵女们的心思,径直走到帐外,还未开口,就被一道身影拦了下来。 陆安面无波澜,公事公办地拱手:“实在对不住了沈六姑娘,我家三爷吩咐,近期谁也不见,礼也不接。” “陆侍卫,”沈念念温声开口:“珩哥哥托人传话,说惦记那日我做的糕点。我今日特意送来,还望通传一声。” 陆安眉头都不皱一下,一字一句恪守主命的坚持:“我家三爷下了死令,还望沈六姑娘莫要为难小的。” 沈念念回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群虎视眈眈、掩嘴窃笑略带幸灾乐祸的贵女们,瞬间明白了周遭的局势:“我明白了,定不让珩哥哥难做,待过些日子,我再给他送来好了。” 说罢,她提着食盒,转身离去。 陆安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刚掀开营帐的陆执瑜,似笑非笑地靠在柱子上,仿佛这番对话,听了个全:“你将沈六姑娘一并拦了?” 陆安毕恭毕敬回道:“三爷治军严厉,说一不二,小的不敢违背三爷吩咐。” 陆执瑜挑眉,语气里尽是不可置信:“果然迟钝的主子,配上一个更迟钝的亲卫。” 陆安懵了,挠了挠头:“世子爷,这话何意?” 陆执瑜翻了个白眼,转身回了帐内:“我说,让你禀告三郎,就说——” 他顿了顿,目光追随着沈念念逐渐远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就说,沈六姑娘亲口所言,近日都不会再来找他。” 沈念念刚从陆氏营帐转身,步履缓缓地沿着营中甬道而行。 未曾想才走出数步,迎面撞见一道身影,沈念念下意识敛衽后退:“临沂郡王好。” 他手提精致 锦盒,一看便知重礼,脚步原是朝着陆氏营帐的方向,见了沈念念,反而开口问道:“沈六姑娘这是刚从镇北将军的营帐出来?” 沈念念的目光轻轻扫过他手中的锦盒,心中瞬间了然:“我不曾见到珩哥哥,只是听说,珩哥哥身子抱恙,现下正谢绝见客。” 语罢,她才顺势反问:“郡王提着厚礼,想来是替清河郡主跑这一趟,前来拜谢的吧? 临沂郡王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可不是,舍妹缠了我整整一日,非要我替她来一趟,当面替她谢过镇北将军的照拂。我实在拗不过,才应了下来。” 他说着,瞥了眼陆氏营帐帐门,语气愈发随意:“既然连沈六姑娘都被拦在帐外,我这趟也就不必去自讨没趣了。罢了,等我巡完这一圈营地,便回去跟舍妹交差便是。” 沈念念闻言,心头微怔。 临沂郡王既已答应替清河郡主登门拜谢,如今到了帐外,只因她的一句话,竟连试都不试,便要折返? 这般敷衍了事,全然不把应承过的事放在心上,难道就不怕失了君子之约? 她心中的疑虑全然写在了眉眼,临沂郡王尽数看在眼里,忽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认真:“沈六姑娘莫不是觉得,我这般行事,是失了信义,敷衍舍妹?” 沈念念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临沂郡王却轻叹一声,目光望向陆氏营帐外人潮涌动的世家贵女:“沈六姑娘有所误会,我并非不守约定,只是不想看着舍妹深陷泥泞,一门心思吊死在镇北将军这棵树上。 镇北将军心中无意,她再这般执着,不过徒增烦恼,我这个做兄长的,总得帮她早些断了这份念想。” 沈念念顿时恍然大悟,脸颊微微发烫,方才自己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会了他的一番苦心。 连忙敛衽,语气尽是歉意,委婉说道:“是我思虑不周,错猜了郡王的心意,不该以这般想法揣测您,还望郡王莫怪。” 临沂郡王反倒笑了,没成想她会如此坦荡,不打自招,向他致歉:“沈六姑娘何错之有?你身为外人,尚能替舍妹打抱不平,我这个做兄长的,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怪罪。” 话音刚落,寂静的营道间,忽闻一声极清晰的“咕噜”声,在这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 临沂郡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耳尖微微泛红:“让沈六姑娘见笑了,一早便出来巡营,又被舍妹拉着絮叨许久,忙到现在,还没来得及用一口膳,实在是饿极了。” 沈念念瞧着他窘迫模样,脑海里莫名闪过花名册中记载临沂郡王那一页,破天荒生出了主动之意:“我这食盒里,恰好备了些糕点,原是想送予珩哥哥的谢礼,如今既然没能送出去,郡王若不嫌弃,便先拿几块垫垫肚子吧。” 说罢,她便轻轻掀开食盒的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里面码放着整整齐齐的各式糕点。 临沂郡王本欲委婉拒绝,毕竟无故接受女子赠予的吃食,于礼不合。 可抬眼便撞进沈念念清澈含笑的眼眸,她肌肤胜雪,眉眼弯弯,在微凉的春风里,美得像一幅温润的画。 那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终是心下一松,抬手从食盒里取了一块芙蓉糕,温声道:“如此,便多谢沈六姑娘慷慨赠予了。” 待将芙蓉糕放入口中,轻轻一抿,糕体便在他的舌尖化开,甜香瞬间弥漫整个口腔。 口感细腻至极,忍不住让人想再吃一口。 临沂郡王眼中闪过惊艳,忍不住开口夸赞:“这芙蓉糕不仅模样精致,形神兼备,口感更是一绝,甜而不腻,比京中最有名的糕点铺子做的还要好吃。不知这糕点,可是出自沈六姑娘之手? 沈念念眼中泛起好奇,微微歪头问道:“确实是我亲手做的,只是郡王如何这般肯定,猜出这些糕点是出自我手?” 临沂郡王目光轻轻落在她的指尖,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沈六姑娘不妨看看自己的指甲。” 沈念念下意识看向自己十指,才发现指甲缝隙,还残留着些许细碎的面粉屑,顿时恍然大悟。 9. 第9章 醋意 第9章醋意 帐内,斜倚在软塌上陆执珩,散漫闲适地翻过手中书卷。 帐帘被陆安轻轻撩开,他半点不敢怠慢,迅速将陆执瑜交代的话原封不动禀明:“世子爷让属下向三爷汇报。” 陆执珩眼尾微微上挑,漫不经心轻启薄唇:“何事?” 陆安一字不差如实说:“沈六姑娘说,近期都不会来找三爷。” 这话入耳,陆执珩指尖的动作骤然顿住,原本闲适的神情裹着错愕:“你说什么?” 近期都不会来找他? 什么意思? 何时说的? 难不成她方才已经来过了? 他心底骤然一紧,目光飞快扫向主帐方向,脑中瞬间理清了脉络——定是陆安自作主张,将人拦在了外面。 大哥知晓此事,才让陆安同他汇报。 念念误会是他下的驱逐令,生气了? 陆执珩猛地起身,玄色锦袍下摆扫过案角,带起一阵轻响,语气陡然冷厉:“你把她赶走了?她现在人在何处?” 陆安被他这骤然发作的气势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回话:“走、走了……方才已经离开了。” 陆执珩不发一语,步履匆匆绕到营帐后侧快步走出。 清风拂过他鬓边发丝,眉头紧锁的他,目光急切地在四周搜寻,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散漫狂妄,只剩下不易察觉的焦灼。 沿着营中甬道走出,抬眼望去,不远处的树荫下,那道熟悉的纤细身影赫然入目,而她身旁,竟站着笑意盈盈的临沂郡王。 沈念念手里捧着一盘精致糕点,临沂郡王正吃得尽兴,嘴角还沾着些许糕饼碎屑,看向沈念念的眼神满是温和。 两人说说笑笑,氛围融洽,落在陆执珩眼里,却刺得他心头火气直冒。 临沂郡王嘴里吃剩半块的莲花酥——本该是念念特意为他准备的谢礼! 陆执珩迈步上前,脚步声带着沉郁,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又裹着浓浓的不悦与霸道:“你将送我的谢礼,转赠给了旁人?” 言笑晏晏的沈念念正说着话,骤然听见这熟悉又带着冷意的声音,浑身一僵,缓缓回首,撞进陆执珩那双盛满愠怒的眼眸里,错愕疑惑:“珩……珩哥哥?” 她攥着瓷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满是无措:“珩哥哥不是不愿收下这盘糕点?” 陆执珩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桀骜地质问:“你哪时听见我说过不要?” 沈念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羞愧难当,脸颊微微泛红,垂着眸一时不语。 他确实从未说过不要,是她被陆安阻拦,这才误以为他拒绝,故而转赠给了临沂郡王。 如今见他生气,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心窘迫。 陆执珩看着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心头的火气莫名消了大半,却依旧板着脸嘱咐:“以后不许将送我的东西,转予他们做人情。” 临沂郡王见不得沈念念替他担责,主动揽了过错:“镇北将军误会了,是我今日巡营耽搁了时辰,连膳食都未曾用得上,方才实在饿的厉害,闻着这食盒里的糕点香气诱人,这才厚着脸皮向沈六姑娘讨要了几块垫垫肚子,未曾想这是姑娘精心准备、要赠予镇北将军之物,是我唐突了,还望将军与六姑娘莫怪。” 略拙的伎俩! 也有胆在他面前摆弄。 真当他是三言两语就能哄骗的世家纨绔? 临沂郡王和念念是何等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念念,竟不顾男女大防,僭越地送临沂郡王糕点? 临沂郡王,到底有何不同! 陆执珩周身的气场强势,带着不容侵犯的占有欲,那副倨傲难惹的模样,将骨子里的狂妄,展露得淋漓尽致:“我自然不会因为临沂郡王吃了我几块糕点,就同念念生分,无须郡王揽责。”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径直落回沈念念身上,只吐了一个字:“走。” 沈念念却没动,那双平日里荡着软笑的杏眸,此刻染了认真,直勾勾注视着他:“珩哥哥这是在同我置气?” 前一刻还浑身带刺、桀骜难驯的人,被她问得心脏一揪,周身竖起的锋芒瞬间敛了个干净,语气里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凌厉:“不能。” 见她依旧敛着容,一副要较真的模样,陆执珩无奈地轻蹙了眉,压低声音凑近了说,带着独属于她的纵容:“你确定要在外人面前,揭你珩哥哥的短?” 沈念念瞬间垂下眼睑,转身对着临沂郡王敛衽行礼:“今日之事无端将郡王牵扯进来,实在抱歉,我先随珩哥哥返回营帐,改日再专程向郡王赔罪。” 临沂郡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不妨事,沈六姑娘不必挂怀。” 说罢,沈念念已朝着陆氏营帐走去。 陆执珩紧随其后,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女背影,心头那点别扭翻涌,终是先开口解释:“我不知你来了,是陆安自作主张,回头我便罚他。” 沈念念脚步未停,头也没回:“我不是因为这事生气。” 那双精致的凤眸微微眯起,执拗地试探:“那就是因为外人,要同我说道一二?” “我不明白。”沈念念停下脚步,转头认真望着他:“不过是两块糕点的小事,珩哥哥偏偏要因此开罪临沂郡王,传出去反倒落人口实,实在不值当。” 可陆执珩却忽然弯了唇角,眼底的阴霾瞬间散了,凑近半步,轻挑追问:“所以念念这是在关心你的珩哥哥了?” 沈念念全然没跟上他这跳脱的脑回路,愣愣地重复确认:“所以,珩哥哥是真的介意,那两块糕点进了临沂郡王肚子?” “两块?他吃了我整整半盘!”陆执珩也顾不上什么矜贵架子,理直气壮地说:“我回京后,还没吃过你亲手做的糕点,凭什么一个外人,反倒先吃了我盘子里的东西?” 沈念念更是不解,歪着头提醒:“两日前,我刚给你做了一盘子糕点,我哥亲自送到你营帐里。” 陆执珩有几分愤愤不平陈述:“一半进了我大哥肚子里,一半被我那馋嘴的侄儿偷拿了。” 沈念念:“???” 好半晌,她终是被这孩子气的话语逗笑了:“珩哥哥,你马上因战功赫赫被陛下亲封成为大雍最年轻的侯爷。” 哪想到陆执珩尽显霸道,直勾勾望着她:“然后呢?念念是想拿这个当由头,往后都不再给我做糖糕?” 沈念念:“!!!” 像是彻底被他今日这清奇的思路打败,沈念念语塞:“那剩下的糕点,珩哥哥还吃吗?” 陆执珩脸色微沉,嫌弃:“你让我吃那外人剩下的?” 沈念念:“……” 不等她反应,陆执珩便伸手轻轻夺过她手里的食盒,骄纵又别扭补充:“你可真敢!剩下的糕点,我自会处理。” 沈念念看着他这副口是心 非的模样,无奈叹气,服软道:“明儿我给你送来糕点。” 陆执珩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两盘。” 沈念念温声应下:“好。” 围在陆氏营帐外的一众世家贵女,巴巴望着,方才被陆安毫不留情拒之门外的沈念念,这会儿竟被陆执珩请了回来,反倒成为全场最瞩目的存在。 众人正暗自腹诽着,不等陆执珩走近,贵女们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纷纷迎了上去,往日里的端庄矜持早已抛诸脑后,争先恐后地将手中的礼物递出。 “将军,这是小女费尽心思寻来的老山参,感念将军救小女性命,还望将军务必收下。” “将军常年驻守边塞,抵御外敌浴血奋战,身上难免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小女寻的秘方制成金疮药,药效绝佳,恳请将军收下,也好护将军安康!” “我这里有上好的鹿茸,能补身益气,最适合将军这般操劳之人!” “还有小女寻来的千年灵芝,世间罕见,愿将军身体康健,百战百胜!” …… 各式珍稀药材、名贵礼品被捧到面前,贵女们眼神热切,都盼着能入得了镇北将军的眼。 陆执珩一个眼神,他的亲卫们迅速将迎上来的贵女们阻拦在两米开外。 可陆执珩眼底没半分波澜,甚至连脚步都未停,只淡淡递出一个眼神。 亲卫们立刻身形矫健地上前,不动声色将一众涌上来的贵女阻拦在两米开外,既不失礼数,又彻底断了她们靠近的念头。 陆执珩薄唇轻启,声音清冽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多谢诸位小姐厚爱,只是这些礼物过于贵重,珩受之有愧。身为镇北将军,保家卫国、护大雍子民周全,本就分内之事,那日救下诸位,不过是举手之劳。诸位小姐,还是请回吧。” 他语气平淡,说完便不再看众人,带着沈念念迈向营帐。 这一幕,让贵女们瞬间变了脸色,满心的不甘质问—— “将军!为何沈六姑娘可以入您的营帐?” “就是,将军为何偏偏对她特殊?” “将军这般做法,未免太过厚此薄彼了吧!” 许是顾忌沈念念难做,成了众矢之的,落人口实,身旁的陆执珩率先开口:“我收了她亲手做的糕点作为谢礼,礼轻情意重,诸位觉得,有何问题?”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贵女们皆是一愣,看着沈念念在众人或羡慕、或嫉妒、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被陆执珩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直到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帐中,众贵女才回过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复杂与不甘—— “糕点?救命之恩,竟然只送区区糕点?” “还是亲手做的?那粗制滥造的东西,怎能比得上我们的千年灵芝、百年山参?” “我看啊,估摸着就是因为那糕点不值钱,将军才勉强收下,不过是敷衍罢了!” “若是如此,那我回去也亲手做份糕点送来,将军是不是也会收,也会让我入帐?” 这话刚落,前一刻还围在一起愤愤不平的贵女们,瞬间像是被戳中了心思,纷纷变了脸色,哪里还有半分热切,一个个找着借口匆匆告辞。 “我突然想起营帐中还有要事未处理,先行一步了。” “我也是,告辞!” 不过片刻,方才还热闹拥挤的陆氏营帐外,便变得空空荡荡。 10. 第10章 心意 第10章心意 帘幕轻垂,隔绝了帐外料峭的清风,暖炉里的炭火噼啪轻响,将营帐内烘得暖意融融。 陆执珩抬眼扫过她后背,语气轻慢,像是随口一提:“身上的伤,如何了?” 沈念念闻言,舒展了下手臂,才摇头软糯地说:“不过是些磕碰出来的瘀伤,不打紧的。珩哥哥给的药效果极好,敷上不过翌日,肿痛便消了大半,如今已无大碍。” “无碍就好。”他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嘴上不忘骄狂地说:“那可是金髓舒筋膏,你珩哥哥送你的东西,向来都是顶好的,岂是寻常俗物能比的?” 说罢,他抬手松了松袖子上的碧玉腕扣,漫不经心地说:“那日猎到的狼群,我按着你的心意,只留了三张最上等的狼皮,其余的尽数交由九皇子自行分配。这三张皮子,够你给我做件大氅?” 沈念念眉眼弯弯,满是欢喜:“足够了,何止足够。那日的狼皮厚实,光是领圈做翻毛就足够华贵,还能再加长加宽,只会衬得珩哥哥的身形愈发挺拔。到时我寻一匹上好的织金缎做里衬,再亲手绣上暗纹,待珩哥哥穿出去既威风凛凛,又贵气逼人,还不羡煞旁人。” 陆执珩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眼底原本惯有的冷戾尽数散去,慵懒打趣着:“这何尝不是在夸你自己好手艺。” 她抬眼望向陆执珩,杏眸闪着狡黠的光,软声央求:“所以我特别需要珩哥哥的丹青妙笔加持,帮我画几张纹样吧?” 原本捏在她脸颊的指尖,这会儿已经轻轻弹了下她的额际,挑起眉梢嗔怪:“送我的大氅,反倒要我亲自画图样?念念,你这小算盘,日日打得噼啪响,尽数算到我头上来了。” 话虽这般说,他却已转身朝着桌案走去,步履间尽是桀骜气场,嘴上不饶人,行动却早应了她的请求。 沈念念看他口是心非的模样,赶紧跟上脚步,俯身细细研墨:“我这不是想着,珩哥哥画的纹样,才配得上那件大氅。” 陆执珩执起狼毫,垂眸看向她:“你想要什么样的纹样?我记得上回你同我提过,想绣饕餮纹?” “正是饕餮纹。”沈念念眼中一亮,停下研墨的动作,认真说道:“我想把饕餮纹绣在肩部,只是我画工太过柔婉,画出来的纹样少了几分凌厉霸气,撑不起武将的气度。珩哥哥笔下向来风骨凌厉,最擅画武将英姿,用你的技法画饕餮纹,定能尽显威猛之势,再合适不过。” 这番话恰到好处夸在陆执珩心坎里,他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不再多言,执笔蘸墨,落在宣纸上。 笔锋起落间,线条凌厉苍劲,饕餮纹的威严霸气跃然纸上,双目圆睁,纹路繁复精致,栩栩如生,尽显他笔下的功底与傲气。 待他落笔,沈念念连忙拿起宣纸,轻轻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想要折叠收好。 陆执珩看着她的动作,凤眸微眯,开口问道:“只绣肩部纹样?领口内侧、衣缘、衣襟两侧,这些地方的纹样你都不画了?念念,你该不会是想给我偷工减料?” 沈念念猛地抬眸,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腮帮子微微鼓起,嘟囔着:“珩哥哥,哪有你这么冤枉人。那些地方的纹样,我早就盘算好了,主纹用如意云纹,再用金银丝线绣出细碎圆珠点缀其间,远远看去,就像是云雾之中藏着点点星辰,雅致又好看。” 她话音落下,陆执珩先是一怔,须弥便明了——云间藏星,正是他名字里的“珩”字,美玉为珩,星耀云中,这份暗藏的心意,他怎会不懂。 只是他没料到,她竟要把“珩”字明晃晃绣在大氅之上,半点不藏,坦荡得让他心头猛地一烫。 沈念念仰着脸,语气脆生生的,尽是倔强:“反正不用劳烦珩哥哥,我自己能行。” 陆执珩低笑一声,指尖慢悠悠地挑起她一缕发丝撩至耳后:“不用我,你这般大张旗鼓把我名字绣在大氅上,是生怕旁人不知,这是你专为我做的?” “也罢,”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语气倨傲又散漫:“让我瞧瞧这些年你的绣工长进没?若是针脚依旧粗陋,穿出去惹旁人笑话,我可不会替你遮掩。” 沈念念歪着脑袋看他,促狭地笑了:“呵,珩哥哥,你这脸皮,真是愈发厚了。” 帐内暖香依旧,墨香与她身上的浅淡香气交织,一句句嗔怪与软语,藏着道不尽的温情,连那纸上的纹样,都染上了几分缱绻的暖意。 垂落的厚重帘幕,将帐外的料峭春寒尽数隔绝。 这般毫无顾忌的相处,倒像是回到了幼时,彼时无男女大防的拘束,只余下熟稔的自在。 沈念念在桌案旁随手拿起最上头那本《异物志》,指尖刚抚过书页,身侧便传来陆执珩散漫的声音:“这本依你的性子,只会觉得无趣,那本《水经注》不错,里头记了不少山川古迹,还有些古旧的历史传说,比志怪杂谈有意思。” 这话勾起了沈念念的兴致,她俯身翻弄起桌案上摞着的一沓书卷,翻找了半晌,却始终没寻到那本《水经注》的踪影。 正蹙眉细找时,身后忽然覆来一片阴影,陆执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身形颀长挺拔,稳稳地将她整个人笼在身前的光影里,带着清浅的松木香与炭火暖息。 不等她回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她肩头,精准地从书堆最里侧,抽出一册封皮为宝蓝色的书卷。 这般挨得极近,温热气息尽数笼在她发顶与耳侧,沈念念整个人都被他的影子裹住,竟一时怔忡失神,忘了伸手去接。 陆执珩将书递到她面前,等了片刻不见她有反应,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凤眸微垂,带着几分探究:“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见她不语,他忽然弯了弯眼尾,凤眸轻眨 ,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调笑:“总不能被你珩哥哥美色所迷?” 沈念念回过神,当即抬眼狠狠瞪了他一眼,反驳:“走神罢了,只是在想,要不要借那本《百战奇法》,又怕里头兵法谋略太过枯燥,我看不进去,正思考呢。” 陆执珩闻言,直起身嗤笑一声,仿佛这等小事根本不值得她为此纠结:“拿回去不爱看,嫌枯燥,再来换一本便是,有何纠结?” 说着,他已转身走到几案边,抬手打开食盒,拈起一块绿豆糕,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这味不错,明日你多带两块。” 沈念念将他这口是心非的模样看在眼里,心知他素来倨傲好面子,识趣地没有揭穿,只忍着笑取了那本《水经注》。 指尖翻开书页,入目便是一行熟悉的朱红小楷,笔锋凌厉透着随性,皆是陆执珩亲手写的批注,一笔一划都藏着他独有的桀骜。 看着这些批注,幼时他捧着书给自己温课的模样倏然涌上心头,沈念念嘴角不自觉漾开一抹笑意,低头翻阅起来。 时光在静谧的营帐里缓缓流淌,暖炉里的银炭只剩细碎的星火明灭。 两人各自静坐着翻书,再无多余言语,却半点不觉生疏。 陆执珩斜倚在铺着软锦垫的椅上,不时拨弄着案上的茶盏,手中书卷翻得闲适,偶尔抬眼扫过对面,目光又很快落回书页。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抬眸,动作倏然顿住。 只见沈念念支着一侧脸颊,手肘轻抵在桌沿,原本清亮的杏眸早已阖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小脑袋随着呼吸一点一点,毫无防备地陷在睡意里。 陆执珩看着这模样,眸底的桀骜散了个干净,唇角的浅笑,不自觉透着宠溺:“这懒猫,这么些年了,真是一点没变。” 他缓缓起身,步履放得极轻,连平日里尽显锋芒的步调都软了下来,生怕惊扰了她。 走近时,恰好看见她手臂歪斜,小脑袋晃了晃,眼看就要重重磕在坚硬的桌面上。 陆执珩眸色微紧,下意识伸出宽大的手掌,稳稳托住她柔软的脸颊,掌心触到温热的肌肤,动作瞬间放得更柔,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脑袋,轻轻安置在她蜷起的手臂。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自己锦袍,轻轻披在她身上。 刚替她整理好衣摆,帐外忽然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随即是陆安小心翼翼的嗓音:“三爷。” 陆执珩眉眼一敛,方才的温柔尽数敛去,又余下平日里那副疏离桀骜的模样。 撩帘而出的他,声音压得极低:“何事?” “三爷,大监刚来传旨,陛下召见。”陆安垂首低声禀告。 陆执珩回首望了一眼帐内安睡的人影,吩咐道:“念念在里头睡着了,守好帐门,不许任何人入内惊扰。”说完,才收回目光,朝着帐外走去。 11. 第11章 花喻 第11章花喻 暖融融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 沈念念在一片柔和的光线中悠悠转醒,意识尚在朦胧,只觉得身上盖着的衣物厚实又温暖。 待发现滑落的是件男子外袍,她才猛地坐起身,视线扫过四周熟悉又陌生的营帐陈设,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原处——还好是珩哥哥的营帐! 脑海里忽然闪过她在案前看书睡着的画面,脸颊顿时一热:“沈念念,你可真行!看书又睡着,还偏偏在珩哥哥的帐里,被他抓住小辫子,指不定要狠狠编排训斥。” 她越想越觉得羞赧,不敢再逗留,手脚麻利将《水经注》和《百战奇法》搂进怀里,迅速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人刚冲到帐帘,猛地撩开。 站在帐外的陆安躬身行礼:“沈六姑娘醒了。三爷被陛下召见,尚未回营。” 得知陆执珩不在,沈念念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念念?” 一声温婉的笑语自身侧传来。 沈念念转头,便见温玉兰正含笑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满是书页压痕的脸颊,又扫过她怀里紧抱的书卷,眼底漾起笑意更胜,打趣道:“你这懒猫,莫不是又在珩儿帐里看书睡着了?怕被他逮个正着,想趁他不在赶紧落跑?” 沈念念被说中心思,耳尖瞬间染上绯红,露出一抹略显心虚的憨笑,吐着舌头辩解:“伯母,我这不是趁着珩哥哥还没回来,赶紧溜嘛,不然被他逮到,指不定要被念叨多久呢。” “行了,别贫嘴了。”温玉兰无奈轻斥一声,同她招了招手,语气亲切,“去伯母帐里吧,正巧陛下今日赐了御封雪梨与蜜渍金柿,那滋味顶好。你这张小嘴,可有口福了。” “真的?!”沈念念眼睛瞬间亮得像盛满了星光,方才的窘迫一扫而空,立刻屁颠屁颠地贴到温玉兰身边,紧紧挽住她的胳膊:“那可是顶好的东西!伯母果然最是疼我。” 沈时端只是户部侍郎,平日里可不像魏国公府那般,常有稀罕的御膳。 温玉兰拍了拍她的手,爱怜道:“行啦,就你嘴馋。” 温玉兰的营帐布置得雅致温馨,案几上摆着精致的瓷盘果品,熏炉里燃着淡淡的百合香。 沈念念坐在软榻边,手里银钎扎上一块雪梨,刚咬下一口,清甜的汁水便在舌尖爆开,忍不住赞叹:“陛下御赐之物就是不一样,这雪梨嫩得一嚼就碎,没有半分渣子,清甜劲儿直透心底。” “你这馋猫,吃慢些。”温玉兰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蜜茶,看着她这娇憨模样,眼底宠溺的笑意更胜,温声道:“别光吃雪梨,尝尝这蜜渍金柿,是用早春的蜂蜜腌渍的,柿子软糯香甜,少了几分生涩,多了蜜润的口感,格外适口。” 话锋微微一转,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贴心叮嘱:“雪梨、柿子终归是寒凉之物,如今虽是开春,地气仍寒,姑娘家身子娇弱,可万万不能贪嘴。” 说罢,她转头朝帐外唤了一声,许嬷嬷立刻躬身走了进来:“嬷嬷,去取个干净的食盒,把雪梨和蜜渍金柿都仔细装好,待会让念念带回去,留着她慢慢吃。” 沈念念闻言,连忙摆了摆手,轻声推辞:“伯母不用这般麻烦,我在这儿吃两块就够了,若是带回去,阿娘瞧见了,又要念叨我贪嘴。” 温玉兰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满是护犊子:“不就是两个雪梨、几块柿子,算哪门子贪嘴?你娘若是真为此说你,你便来伯母这营帐里躲着,有伯母在,还能让你娘说你半句不是。” 沈念念听着这暖心窝子的话,脆生生应着:“好!多谢伯母!” 看着沈念念眉眼间的娇俏欢喜,她神色微微一敛,下意识地往帐门口瞥了一眼,确认无人靠近,才压低了嗓音,悄咪咪地关切道:“念念,伯母问你,那本花名册,你可是看过了?” 沈念念正低头啃着雪梨,听到这话猛地一怔,脸颊霎时染上一抹绯色,睫毛眨了眨,迟迟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娘肯定没同你仔细说道。”温玉兰生怕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语重心长地说:“你可别不当回事,那花名册,可是我同你母亲前后忙活了大半年,细细打听、精心挑选出来的,里头记录的每一个儿郎,都是未来大雍朝里拔尖的人物,家世、品行、才学皆是上上之选。” 见她垂着眸捻着裙角不言语,温玉兰又放缓了语气:“伯母也不催你,就想着你瞧着哪个儿郎的性子看着顺眼。伯母借着魏国公府的名,摆上个春日宴,将人邀来,借机神不知鬼不觉让你同他认识一二。” 沈念念被温玉兰一番掏心窝的话说得脸颊发烫,一副娇怯又羞赧的模样。 温玉兰望着眼前如晨曦初照,明媚不可方物的姑娘,思绪不自觉飘回了过去—— 她与阴素心本是一起长大的手帕交,闺中情谊比亲姐妹还要深厚。 后来各自成婚,她膝下只有两个皮小子,反而阴素心膝下的沈让与陆执珩年岁相仿,两个半大小子整日里凑在一起摸爬滚打,小小的沈念念就成了他们甩不开的小尾巴。 两家往来密切,孩子更是混着养,沈念念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模样,她都看在眼里,早把她当成了亲女儿疼。 如今,沈念念年纪尚小,旁人都觉得婚事不急,可她偏不这么认为。 这世间好男儿本就难得,若是等着旁人挑剩了,哪里还能寻得合心意的? 她最是认同阴素心那句话——婚姻只做主动择人的猎手,绝不能做任人挑选的猎物。 此刻话已挑明,她断不能再有半点含糊:“你记着,花名册中的公子,咱们一个个见,一个个熟识,将每个人的性子、品行、待人处事都瞧得明明白白。才不会婚后发现两人不合适,成了怨侣,那才是真蠢,伯母光是想想,都舍不得你受这等苦楚。” 温玉兰抬眼望向帐外盛放的春日花枝,笑意盈盈:“这大雍的好儿郎,就像园子里的百花,各有风姿。 世人皆说,牡丹雍容、百合清雅、雏菊烂漫,可你以为,你喜欢的,就是世人认为的牡丹? 你的喜好,只有你自己将每朵花的韵味品明白了,才能寻得最适合你的那一朵。” 经温玉兰细细提点,沈念念瞬间恍然大悟,先前的羞赧淡了几分,眼神变得坚定:“伯母放心,我记下了。没最终确定合适人选之前,念念定然不会拴住自己心,成了猎物。” “聪明。”温玉兰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心:“这才是好孩子。若真有了看中的郎君,只管跟你阿娘或是伯母说,我们替你细细参谋,把把关。不就是个小郎君,还能逃出我们念念的五指山?” 她望着沈念念娇憨的脸庞,满眼都是珍视:“我们念念,值得被大雍最好的儿郎捧在手心。” 沈念念心里暖烘烘的,小声应了句:“好,我都听伯母的。” 这厢两 人说着体己话,许嬷嬷轻步掀帘而入,垂首躬身:“夫人,拜帖已然差人送往薛将军府了。” 温玉兰指尖轻叩桌面,淡淡颔首:“知道了。”挥挥手示意她退下,目光一转,落向一旁正安静坐着的沈念念,随口问道:“念念,你觉得薛将军家的红棉姑娘如何?” 一提起薛红棉,沈念念一双杏眼登时亮了几分,语气里满是真切的仰慕:“自然是极好的,传闻薛大姑娘弓马娴熟,武艺超群,领兵布阵不输男儿,是咱们大雍将来少有的女中豪杰呢。” 温玉兰瞧她这副毫不掩饰的模样,不觉失笑:“看你这语气,是打心底里喜欢这位姑娘?” 沈念念点头干脆:“喜欢。” “那若是让你珩哥哥娶了她,给你做嫂嫂,你可乐意?” 她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眉眼弯弯应道:“自然乐意!珩哥哥与薛姑娘都是驰骋沙场的将军,夫妻默契,相得益彰,再般配不过了。” 温玉兰轻叹一声:“可不是嘛,我也觉着二人志趣相投,偏偏你娘,倒更属意刘将军家的那位姑娘。” 沈念念微微偏头,有些不解:“刘扶摇姐姐?她性子是温婉端庄,可在一众将门贵女里,倒不算格外出挑。” “你娘要的从不是出挑。”温玉兰慢悠悠道,“她就看中刘姑娘性子沉静,打理内宅井井有条,是标准的贤内助。你也知晓,将门出来的姑娘,大多英气有余,娴静不足……” 话音未落,沈念念没忍住,‘噗嗤’一下,轻笑出声,眼底藏着几分狡黠——母亲那话,分明是暗指不少将门姑娘性子太烈,像只小老虎。 温玉兰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伸手虚点了点她的额头,扬着下巴一派坦荡:“你伯母我当年不也是这般性子?可你伯父,偏偏就吃这一套。” 沈念念小声嘀咕:“可珩哥哥的性子,与伯父不一样,瑜哥哥倒更像些。” “呵,不愧是你娘养出来的,看着软糯乖巧,心里倒透亮得很。” “我阿娘也这么说过?” 温玉兰颔首:“差不离。你娘还说,等珩儿正式受封开府,身边必得有个稳妥的贤内助坐镇。若夫妻俩都常年在军中,偌大府邸谁来打理?单靠下人嬷嬷,难保不会生出祸端,到时候后院起火,比阵前迎敌还要棘手。” 沈念念轻轻咬着柿子,若有所思:“我阿娘说得在理。再说……珩哥哥那般性子,想来也是偏爱温婉妥帖、能顺着他些的姑娘吧。” 温玉兰一拍膝头,深以为然:“你娘说的,正是这话!珩儿自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一身军功加身,心气高得很,平日里嚣张惯了,哪里肯低头去哄旁人?找个知冷知热、肯迁就他的,内宅不至于上演全武行。” 她顿了顿,又续道:“那刘扶摇,便是京中少有的,能压得住性子、守得住后宅的稳妥人。” 说罢,温玉兰看向沈念念,眼底带笑:“与你这么一聊,越发觉得你与你娘眼光一致。” 沈念念笑道:“当年锦书嫂嫂,不也是我阿娘按着瑜哥哥的性子挑的?如今相处得和睦得很。” “那是自然,我向来信你娘的眼光。”温玉兰说着,忽然心生一计,朝她招了招手,“念念,你年纪小,说话也不惹人防备,不如替伯母去探探口风,瞧瞧你心里,更属意哪位姐姐做你未来的嫂嫂?” 沈念念眼睛一亮,当即挺直脊背,一本正经应下:“包在我身上!定然不辱使命!” 12. 第12章 窥戏 第12章窥戏 沈念念提着食盒,心头藏着陆执珩姻缘那桩天大的事,满心盘算着如何给他同合心意的姑娘牵线,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脚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 素手拂过厚重的帐帘,那抹娇软的身影刚探出去半截,便撞进一道坚实温热的怀抱。 沈念念猛然抬头,映上一双深邃的凤眸。 “珩哥哥!”她的眉眼瞬间弯成小月牙,脆生生的嗓音裹不住的欢喜。 陆执珩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眼就瞧出那副笑容藏着猫腻,眼底的兴奋都快溢出来,绝不是寻常表情。 眉峰微挑,他不等沈念念开口,屈起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却干脆利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啪”的一声轻响,沈念念疼得龇牙咧嘴。 旋即他漫不经心的语气里,尽是唯独对她的纵容:“你这丫头片子,笑得这么贼,说,挖了什么坑等着我跳?” 沈念念捂着额际不可置信地瞪他,控诉道:“是天大的好事!珩哥哥不感谢我也就罢了,怎么还欺负人!” 陆执珩轻嗤一声:“呵,好事?你笑得跟只偷了腥的猫似的,能有什么正经好事?说来我听听。” 她的小脸顿时警惕起来,洋洋得意地说:“那,那不行!等我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幸不辱命,再来跟珩哥哥讨谢礼,到时候你可不能赖账!” 陆执珩微微眯起那双勾人的凤眸,目光沉沉,带着审视的占有欲,那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轻易穿透她所有的小心思。 沈念念被他看得心头突突直跳,生怕一时嘴快把给他打探相亲姑娘的事全盘托出:“我、我先回自己营帐了,你不用送我!” 话音刚落,她已经一溜烟地跑了。 陆执珩站在原地,看着她慌不择路的背影,凤眸里的疑惑更深,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弹她额头的柔软触感,嘴角不自觉地抿了抿。 “三爷,您回来了。”陆安躬身上前。 陆执珩缓缓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欲:“念念方才一直同谁在一起?” 陆安恭敬回话:“回三爷,沈六姑娘一直在夫人帐中,夫人特意屏退左右,属下未曾靠近,也不知姑娘与夫人聊了些什么。” “屏退旁人?”陆执珩低声重复了一句,凤眸微转,揣测更甚。 念念能与母亲合起伙来瞒着他什么? 话里话外,鬼鬼祟祟。 他心头思忖,自言自语般呢喃着:“罢了,左右不过是些小把戏,回头我再向母亲打探便是。” 说罢,他抬步往营帐内走去。 翌日清早,沈念念盯着案上三碟码放齐整的糕点——这是她特意起了个大早做的,其中两碟塞得满满当当,只盼着珩哥哥瞧见她满腔诚意,能够喜笑颜开。 “红珠。”她轻唤一声:“把这两碟,给珩哥哥送去。” 红珠小心翼翼将两碟糕点装进食盒,眼尾扫过另一碟糕点,忍不住多问了句:“小姐,那这一份……是要给谁?” 沈念念垂着眼,如实说:“我亲自去齐王营帐一趟,给临沂郡王赔个礼。” “赔礼?”红珠惊得差点把食盒晃翻,连忙稳住:“小姐冲撞临沂郡王了?是否要告知夫人……” 沈念念打断她:“也谈不上冲撞,临沂郡王没计较,我若连句客气话都不说,倒显得不懂事了。” 红珠见沈念念不愿多说,也不敢多言,提着食盒往陆氏营帐走去。 帐帘被掀开的一瞬,浓郁的糕点香气先一步漫了进去。 陆执珩头也未抬,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怎么是你,念念呢?” 红珠将食盒捧到案上,声音恭谨:“小姐本想亲自给将军送糕点,偏生临时遇了点琐事,便吩咐奴婢先来一步。” “琐事?”陆执珩这才抬眼,墨色眸子里掠过一丝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什么琐事,值得她耽搁了给我送糕点?”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盛气凌人的压迫感,红珠心头一紧,忧心沈念念方才提及冲撞临沂郡王的事,不敢隐瞒:“小姐说……对临沂郡王过意不去,故而做了碟糕点,亲自去庆王营帐赔礼了。” “什么!”陆执珩的俊容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周身气势摄人。 红珠被吓得后退半步,忧心惶恐:“小姐赔礼这事,闹得很严重?” 陆执珩眼底的戾气更胜,平添了说不清的烦躁。 临沂郡王昨儿吃了他的糕点,他都没计较,还值得念念做一整盘糕点登门赔礼?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傲慢藏都藏不住:“有我在,轮得到她去给旁人赔礼?临沂郡王那边,我自会处置?” 话音刚落,人已大步朝帐外走去。 沈念念拎着食盒,脚步轻缓地朝着庆王营帐走去,离庆王营帐还有数步之遥时,一阵刺耳的瓷器碎裂声猛地刺破了静谧。 “哐当——噼里啪啦!” 碎瓷飞溅的声响格外清晰,紧接着,一道尖利泼辣的女子谩骂声,狠狠从帐内撞出来:“周景源,你个乌龟王八蛋!” 周景源! 这不是庆王世子的名讳?! 肆无忌惮骂他的女人又是谁? 沈念念脚步猛地顿住,瞬间支凌起耳朵,像只偷食的小雀儿,踮着脚尖轻手轻脚蹭上前。 帐帘是厚重的锦缎料子,只留了一道细细的缝隙,她半眯着眼往里头瞧,眼底满是抑制不住的好奇与兴奋。 又是瓷盘狠狠砸在地的‘哐当’声。 “娶了我做世子妃,还敢同那狐媚子不清不楚!我告诉你周景源,休想将那狐媚子抬进府,除非我死了!” 说话的女子一身华贵衣裙,此刻鬓发微乱,眉眼间满是骄纵怒火,正是庆王世子妃王月知。 而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的周景源,只是懒懒倚在桌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面上半点波澜都没有,甚至在王月知又摔东西时,还轻车熟路地往后挪了两步,避开飞溅的碎瓷,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连一丝不耐都懒得刻意遮掩,只任由她撒泼。 “我不管!我要告诉我爹和娘!说你同那狐媚子合起伙来欺负我!你等着,我爹娘非得弄死那贱人不可!” 王月知见 他这般无动于衷,火气更盛,抓起桌上的茶盏又要砸,声音尖利得刺耳:“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以为装哑巴就能了事?我告诉你,没完!” 又是一声哐当脆响,茶盏四分五裂。 “即便是死,我也先拉你和那狐媚子做垫背的!” 沈念念看得眼睛都不眨,杏眸弯成了小月牙,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这世子妃也太泼辣了,庆王世子倒是沉得住气,换做旁人,怕是早恼了。 正看得津津有味,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冽又慵懒的熟悉嗓音,轻飘飘落在她的耳边:“你在做什么?” 这声音……珩哥哥! 沈念念脑子一时没转过来,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反应,下意识用那只绵软纤细的素手,飞快捂住了身后人的嘴,指尖带着淡淡的糕点香,触感温软细腻,轻得像一片云。 她压根没顾得上看身后人的脸色,只皱着鼻尖,小声嘘了一声,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小声点!别吵,我在看戏呢,可精彩了!” 被捂住嘴的陆执珩,凤眸里掠过一丝无奈,却半点没有推开她的意思。 他已记不清多少年没做过听墙角这种荒唐事,更勿论,有人敢捂他的嘴。 面对她那双翘首以盼的杏眸,本该骄狂不屑一顾听墙根的心思,竟莫名软了下来,任由她捂着自己的嘴,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淡淡往帐帘缝隙里瞟了一眼,不过瞬息,帐内的恩怨纠葛、前因后果,便已了然于心。 沈念念全然没察觉自己的举动有多逾矩,一心扑在帐内的戏码上:“珩哥哥,你说庆王世子明明一脸不耐,烦得走神,怎么还不走,反倒留在这儿听世子妃骂他?” 见身旁人没出声,便又转回头,猛地对视上那双微微挑着的狭长凤眸,眼底似笑非笑的意味,正静静地看着她。 关键是他的嘴,被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沈念念脸颊微微一热,连忙讪讪地收回手,:“珩哥哥不会自己退开?” 话音落,她又立刻转回头,继续扒着缝隙往里瞧,半点舍不得错过后续。 陆执珩看着她这副痴迷八卦的模样,凤眸里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缓缓解释:“王月知是手握实权的异姓肃王嫡女,而庆王,不过是先帝当年最不得宠的皇子,侥幸活到今上登基,空有皇室血脉,却能力平庸无实权。” 他说话时,指尖不自觉地理了理袖口精致的云纹锦缎,一举一动都带着刻入骨髓的矜贵,看似随意的话语,却将朝堂势力的权衡说得透彻明白。 沈念念听得连连点头,瞬间恍然大悟:也就是说,庆王没有同肃王叫板的资本,周景源就算外头有人,被世子妃谩骂摔东西,也只能忍着,给足她体面,哪怕心里再不耐,也得装出样子来,提供这所谓的情绪价值。 再看周景源那副掏着耳朵、不痛不痒的模样,怕这种戏码,不是日日上演,也是隔三差五便来一回,早就习以为常了。 沈念念忍不住感慨:“既然庆王无实权,那王月知当年为何嫁给庆王世子?图什么?” 陆执珩脸上毫不掩饰鄙夷:“因为她眼瞎。” 沈念念:“???” 13. 第13章 他的醋意 第13章他的醋意 “啊?!”猛地回首看他,小脸满是茫然。 陆执珩看着她这副懵懂的模样,脸上讥讽之色淡了些,平添几分耐心:“周景源嘴甜、善演,王月知婚前被哄得晕头转向,就信了他会浪子回头。在肃王府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要嫁。” 沈念念听得目瞪口呆:“能干出摔盘子骂夫君这种事,性子这般冲动骄纵,确实是个不理智的性子。” 陆执珩瞧她看得起劲,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慵懒地继续为她解惑:“肃王仗着开国功勋之后,在先帝时便跋扈惯了,对今上也少了该有的恭敬,王月知仗娘家势训夫君这出戏,演不了太久。” “什么?!”沈念念微微一惊,这等朝堂秘事,竟是她能随便听的? 话虽如此,可她还是听得津津有味,看向陆执珩的眼神里愈发崇拜:“珩哥哥懂得真多!不过是看个寻常八卦,你都能说出个前因后果,预测未来,太厉害了!” 这厢说着,帐内的情形却忽然急转直下。 一直沉默隐忍的周景源,忽然动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猛地拽住王月知的手腕,不等她反应,便用力一拉,将她整个人狠狠拽进自己怀里,紧接着,低头便堵住了她还在谩骂的嘴。 瞬间,帐内的聒噪谩骂戛然而止,只剩下细碎的喘息声。 陆执珩脸色骤然一黑,眸底的慵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飞快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覆在沈念念的眼前,将她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沈念念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只能透过指缝,模模糊糊看见帐内两人脖子以下相拥的身影:“怎么忽然抱在一起了?” “不许看。”陆执珩的语气更沉了几分。 沈念念顿时不服气:“凭什么?!珩哥哥都可以看,我为何不可以?”说着,不管不顾地按住陆执珩的手腕,意图垫脚张望。 可她那点力气,哪会是陆执珩的对手,视线被遮得虚实间,只能瞧见帐内两人抱得难舍难分,哪还能寻见方才的激烈谩骂。 沈念念满心疑惑,帐内便传来周景源低沉轻挑又富有玩味的嗓音:“怎么,不气了?你不就吃这套,本世子满足你,可你又满足不了本世子,能怎么办?” 听见这话,沈念念还没来得及细想,整个人便被陆执珩强势地揽住腰,不由分说地往远处带,耳边隐约还能听见周景源断断续续的话语飘过来:“要不本世子再教教知知,你虚心学习,总能……”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再也听不清。 “不是!满足什么?学习什么?”她被迫跟着他的脚步走,还频频回头往营帐方向望:“珩哥哥,我没看完呢!后续到底是什么啊?就抱了下,世子妃火气就消了?” 她不可置信碎碎念:“王月知脾气那么大,火也这么好熄?珩哥哥知道原因吗?为何周景源一抱她,两人就和好了?” 方才帐内两人辗转厮磨到暧昧纠缠的画面,不受控地闪过陆执珩的脑海,他揉了揉额角,颇为头痛:“你一个姑娘家,好奇别人夫妻间的闲事,也不怕传出去,嫁不出去?” ??? 这叫什么话?! 沈念念仰起白皙的小脸,明明是在耍赖,也透着娇俏:“方才珩哥哥同我一起趴墙根时,可没半分嫌弃这是别人夫妻间的闲事。” 她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满是理直气壮的狡黠:“再说,除了珩哥哥,谁知道我今儿扒墙根?若真传出点风言风语,那肯定是珩哥哥告的秘!” “怎么,珩哥哥你要揭我的短?你总不能真看我嫁不出去吧?”她鼓着腮帮子,挤眉弄眼故作委屈地控诉。 这一通颠倒黑白的倒打一耙,耍起无赖来混不吝,却偏偏娇俏得让人没法计较。 陆执珩心底那点愠怒与无奈,尽数化作宠溺的纵容,从容淡然地同她招了招手。 沈念念一看这架势,哪里不明白,他定是要弹自己额头,干巴巴地赔笑认错:“呵呵,我错了!真错了!下次再也不趴人墙根。” 话虽这么说,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又补了句没心没肺的话:“就算真要趴,一定拉着珩哥哥给我壮胆!”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她转身就想落跑。可刚跑出去两步,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坏了!光顾着扒墙根,我给临沂郡王赔罪的食盒还没送呢!” 陆执珩眉峰骤然一拧,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直接攥住她的手腕,一把将人拽回自己身边:“他也配!” 仔细思量这话,沈念念联想起周景源的外室多得如衣物,王月知与他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 即使临沂郡王性子温和,前途无量,可但凡想起那些腌臜事,她半点提不起深交的心思:“珩哥哥说得对,这糕点委实不该费心送了。” 前一刻嚷嚷着送赔罪礼,转眼改了主意,前后态度可谓判若两人,陆执珩狭长的眼眸微眯,不动声色地问:“你送临沂郡王糕点,当真只是为了赔礼?” 沈念念心头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攥紧食盒,生怕多说一句,就被心思剔透的陆执珩猜出缘由,赶忙岔开话题:“当然了!话说,过两日便是骑射比试,珩哥哥若是得了空,不如再指点我一二?这盒糕点便当作谢礼,如何?” 陆执珩垂眸瞥了眼食盒,轻嗤一声:“呵,你可真敢,又让我吃他剩下的?” 沈念念彻底愣住:“我没这意思。” 不待她解释,陆执珩夺过她手中的食盒,转身就走。 嚯! 真是个心口不一的傲娇! 就这眼高于顶的性子,薛红棉真能哄得来? 要不,还是先打探一下刘扶摇好了。 然而,两人携了弓箭骑马踏入校场,沈念念的目光便直直锁定不远处正中靶心的身影,杏眸骤然亮了起来,心头狂喜翻涌。 薛红棉! 她竟然也在校场练箭!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寻人全不费工夫! 念头刚落,沈念念早把身侧的陆执珩抛到脑后,手腕一扬,径直驱马朝着那道身影奔去,声音甜软清脆:“薛姐姐!你竟然也在校场!” 被猝不及防冷落的陆执珩,勒马停在原地,原本温润的神色瞬间沉了下去,墨色的眸子里覆上一层淡淡的阴霾。 他抬眼看着沈念念奔去的方向,目光落在薛红棉身上时,无端生出几分锐利的敌意。 沈念念停在 薛红棉面前,仰着小脸,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崇拜:“我早听闻薛姐姐骑射功夫拔尖,在一众将门世家里数一数二,这般本事,实在让人佩服。” 薛红棉自幼习武,旁人的赞誉听得早已习惯,对着这位不算相熟的贵女,只淡淡颔首:“多谢妹妹夸赞。你若肯沉下心勤加练习,功夫到了,骑射自然也不会差,不必这般抬举。” 话音落,她抬手张弓,弓弦轻震,又是一箭稳稳穿入靶心。 “中了!又中了!”沈念念拍手叫好,周遭围观的贵女们也跟着连声赞叹。 因临近比试,不少世家贵女皆在校场临阵磨枪练习骑射。 沈念念眼珠一转,歪着头笑意盈盈地试探:“薛姐姐实在厉害。再过两日便要比试,不知姐姐可否抽空,指点我们几句?” 后方一直默不作声的陆执珩,听到这话,凤眸微眯,望向薛红棉的目光里已染了几分戾气。 一旁的贵女们顿时眼前一亮,纷纷跟着附和: “是啊!薛大姑娘箭箭命中靶心,不如也教教我们诀窍?” “教你?那可不必,你箭箭脱靶,还是别为难薛大姑娘了。” “正因为箭箭脱靶才要学啊!不然到了陛下面前失仪可怎么好。” “薛姑娘,不如先指点我吧,我多少还有些底子。” 忽然被众人围上来央求,薛红棉眉头微蹙,委婉推辞。 她一心备战,本就没心思指点旁人:“沈妹妹出身书香门第,骑射需得日积月累,如今临近比试,沈妹妹临时抱佛脚恐怕用处不大。况且,骑马射箭难免磕碰,万一伤着,我也不好向令尊交代。” 沈念念一听便知,她是把自己归作娇弱不能动武的闺阁女子,连忙解释:“薛姐姐,我自幼便有名师手把手教导,骑射虽不算顶尖,也绝非连马都骑不稳的生手。” 薛红棉取过一支羽箭搭在弦上,头也未回:“既有名师指点,又为何找我?安心练你自己的便是。” “那是因为薛姐姐的骑射,实在太过出色了!”沈念念哪肯放弃。 话一说完,她立刻转过身,朝着陆执珩扬声唤道:“珩哥哥,你说是吧?薛姐姐这般厉害,你肯定也这么觉得吧!” 她本意哪里是让薛红棉指点骑射,不过想让陆执珩顺着她的话夸赞薛红棉几句,两人借着话题聊开,慢慢熟络起来,这根红线不就顺理成章地牵上了? 可她全然没瞧见,在她那句“薛姐姐骑射十分厉害”出口时,陆执珩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众贵女听见‘珩哥哥’这一声称呼,纷纷回首,这才惊觉,陆执珩竟骑着那匹名唤墨云的宝马,不知停了多久,一时皆是惊呼: “是镇北将军!” “将军怎么会在这里?” “呵,”低低嗤笑一声的陆执珩,驱马缓步上前,衣袂轻扬,姿态矜贵又散漫。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薛红棉,锋芒毕露的挑衅:“我家念念一口一个薛姐姐骑射俱佳,倒是稀奇。本将军这位‘名师’教了她这么多年,可从没听过她这般真心实意地夸我。” 顿了顿,那双凤眸微挑,笑意不达眼底:“正巧今日闲来无事,不如薛大姑娘,与本将军比试一场?” 14. 第14章 心乱 第14章心乱 此话一出,沈念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杏眸里写满不可置信。 ??? 不是! 珩哥哥你可是征战四方,战功赫赫,眼看便要封侯的镇北将军,如今居然主动开口,要和一位闺阁女子比试骑射? 这要是传出去,旁人岂不要说你欺负姑娘家? 沈念念嘴角微微抽搐,只能强行安慰自己,比试也算拉近关系的一种。 这般想着,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容,连忙打圆场:“薛姐姐要和珩哥哥比一场友谊赛吗?一定很精彩,我这就给你们助威!” 薛红棉出身将门,一心向往沙场,立志要做女将军,如今被大雍朝最负盛名的年轻战神邀战,自是不愿错过。她挺直脊背,朗声应道:“既然将军盛情相邀,那小女便恭敬不如从命,领教将军高招。” 话音未落,陆执珩座下墨云已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方才那副散漫矜贵的模样尽数褪去,周身气势骤然凛冽如刀,连眉眼间都凝着沙场淬出的悍意。 他抬手取箭,一次三支,稳稳搭在弓上,动作利落得近乎张扬。 不等众人惊呼,弓弦震响,三声锐啸接连破空,如流星赶月,齐齐贯入靶心,力道之猛,竟将箭靶射穿。 勒马回身时,他睥睨的目光淡淡扫过薛红棉,语气轻慢又傲气:“轮到薛大姑娘了。” 方才还心气高昂的薛红棉只余下震惊,满脑子皆是陆执珩三箭齐发的英姿,由衷钦佩:“将军箭术出神入化,小女岂敢班门弄斧,徒惹笑话。” 陆执珩低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带着不容置喙的宣誓:“我家念念自幼便是我亲手教授骑射,就不劳外人费心。” 说罢,他侧过头,目光径直落向沈念念,眉梢微挑,语气里尽是惯有的倨傲逼问:“怎么,你还要换名师指点?” 沈念念被他这通下马威压得心头微慌,哪里还敢有半分反驳:“不……不换了。” 陆执珩审视地瞅着她,确定人已老实,语气陡然利落:“那还不走?” 沈念念朝着薛红棉勉强一笑:“薛姐姐,我就同珩哥哥先离开了,改日再聊。” 薛红棉前一刻被陆执珩三箭贯穿靶心的箭术折服,此刻看沈念念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热络,谁让她有一个勇冠三军的珩哥哥:“沈妹妹客气了,快随将军走吧,改日再叙。” 话音刚落,周遭的贵女们窃窃私语起来: “你们说,镇北将军为何突然邀薛大姑娘比试骑射?” “那还用说?自然是觉得薛大姑娘箭术有天赋,特意指点一二。镇北将军何等身份,能被他看上,薛大姑娘这是走大运了。” “真是这样?我怎么瞧着……” “不然你以为还能怎样?难不成将军还能为了旁人不成?”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嘀咕,带着点促狭的意味:“当然是因为沈六姑娘方才夸了薛大姑娘箭术好,镇北将军才起了胜负欲。” “啧!瞧你这话说的,镇北将军眼高于顶,岂能因沈六姑娘一句赞许就吃了味?” “我也瞅着镇北将军那眼神,分明是借着打压薛大姑娘,在跟沈六姑娘邀功呢。” “我滴乖乖!还有这等八卦?” “你们看花眼了吧?” “是你眼瞎吧?” 暮风卷着林间落叶,簌簌擦过衣摆,沈念念亦步亦趋跟着陆执珩,走到了僻静无人的林间。 身前挺拔的背影忽然顿住脚步,骤然回首。 陆执珩立在斑驳的光影里,玄色锦袍被风拂得微扬,那张俊美张扬的脸上,此刻却覆着一层寒意,凤眸肃冷盯着她,语气透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与倨傲:“你看上薛红棉哪一点?” “啊?”沈念念被他这劈头盖脸的质问砸得一愣,半晌才嗫嚅着开口:“薛……薛姐姐文武全才,行事爽利,是个很好的娘子。” 陆执珩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嗤笑,姿态矜傲:“她这般好,你怎么不把她撺掇给你哥?” 这话直戳要害,沈念念瞬间僵在原地。 她受温玉兰所拖,才想着悄悄牵线,让两人先有个接触。原以为藏得隐秘,却不想一个照面,竟被他轻易识破。 珩哥哥果然聪颖绝伦,见微知著,半点端倪都别想在他面前蒙混过关。 知晓他生了气,却又猜不透这气从何来。 她垂下眼睫,声音弱了几分:“我哥那张嘴,哪敢娶将门虎女,会被揍的。” “荒谬。”陆执珩上前一步,周身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墨眸里翻涌着莫名的火气,连语气都重了几分:“我就应该看上薛红棉这种,敢动手殴打夫君的泼妇?” !!! 沈念念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抬眸:“珩哥哥,你这算是毁人清誉吗?” 陆执珩的语气里,只有理直气壮的狂妄:“你倒不怕她毁我清誉?” 说到此处,沈念念终于幡然醒悟。 珩哥哥气的,根本不是薛红棉,而是她自作主张替他牵线搭桥这件事。 虽不明白,不过是认识个姑娘,有何值得这般大火气。 但是她想,可能珩哥哥实在不喜欢薛红棉这种骄傲不会哄人的性子? 沈念念被他逼得往后缩了缩,满心委屈地解释:“我也没说让珩哥哥立刻娶她过门,只是觉得你们看着般配,想着让你们先相识,多多接触罢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执珩厉声打断。 眉峰紧蹙的他,语气里满是惯有的狂妄与不容置喙,那是一种久居上位的霸道,仿佛被触碰了逆鳞:“我的婚姻,用你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沈念念心里。 她整个人彻底懵了,耳边反复回荡着这四个字,眼眶瞬间就热了,水汽不受控制地往上涌,模糊了视线。 慌忙间,她猛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即将落下的眼泪。明明喉咙里堵得厉害,依旧哽咽道:“……是,确是我不该多管闲事,是我逾矩了,往后,再也不会了。”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却狠狠砸在陆执珩心上。 那句重话刚脱口,陆执珩就悔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心底那股突如其来的躁意从何而来,明明只是看着她费心为自己张罗旁人,就觉得浑身郁结难消,才口不择言说了重话。 此刻手足无措望着她低垂的头,望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看着那层水雾蒙住她清亮的眼眸,他心头瞬间涌上铺天盖地的心疼,连方才的桀骜冷硬都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放软了语气,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与局促:“我不是怨你。” 沈念念吸了吸鼻子,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落泪的模样,哑着嗓子道:“我知道,珩哥哥,今日我先回营了。 说着,转身就想去牵不远处的马缰。 可还没碰到缰绳,手腕骤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攥住。 陆执珩一把将她扯回自己身前,微微俯身的他,垂眸凝视着她泛红的眉眼,凤眸里满是烦躁与心疼。 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拭去那串滚烫的泪珠,妥协道:“她不值得,让你我生分。” 沈念念被他看得心头一热,积攒的委屈瞬间爆发。猛地 抬眸,狠狠瞪着他,凉凉控诉:“我就是心眼小,才会因为‘多管闲事’四字同珩哥哥置气。” 陆执珩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早散了个干净,只剩无奈。 他素来眼高于顶,孤傲不羁,可对着眼前的沈念念,他纵有一身狂妄桀骜,也半点施展不开,只能放软了语气哄着:“是了,我们家姑娘向来气性大,说不得半句重话,今日是珩哥哥的不是,口无遮拦,成吗?” 他这般骄傲的人,向来只有旁人哄他、顺着他的份,何曾这般低头服软过? 沈念念看着他耐着性子哄她的样子,反倒顺杆子往上爬,愈发得理不饶人:“那我若是非要同珩哥哥置气呢?” 陆执珩闻言,眉梢微挑,俯身与她平视的凤眸里满是温柔,带着惯有的宠溺:“那念念说说,你想如何,才能消了这口气?” 那双平日里软糯温顺的杏眸,此刻骨碌碌转了两圈,藏着促狭的狡黠。 不待他反应,她已翻身上马,骏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她回首看向立在林间的陆执珩,声音清亮,猛地大呵:“那珩哥哥就娶个胖姑娘吧!” 话音落尽,骏马载着她一溜烟跑远,只留得身后烟尘滚滚。 陆执珩愣在原地,微微眯起凤眸,盯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喉结上下滚了滚,兴意更胜。 这胆大包天的丫头,确是他纵的。 陆执珩教完沈念念骑射,策马归营时,已是薄暮时分,行至主帐前,一眼便瞧见立在帐门的陆执瑜,脚步未停,漫不经心开口:“何事等我?” 陆执瑜凑上前,眼底的八卦藏不住:“听说你在校场指点薛红棉骑射?” 陆执珩掀着眼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仿佛在言:可能吗? 陆执瑜被他看得一噎:“你别这么看我啊,又不是我传出来的,是外头都这么说。” 陆执珩嗤笑一声,撩帐而入:“那些人眼瞎。” 他刚要回屋,身后陆执瑜不死心追进来:“若不是指点骑射?你为何在校场当众演示三箭齐发?” 陆执珩回身,斜倚在长案边,姿态慵懒却透着睥睨的傲气,轻描淡写陈述:“不过是找薛红棉比试骑射罢了。” “什么?!”陆执瑜满脸震惊地指着他:“陆三郎,平日里我只觉得你挺不要脸,今日才算见识到,你这是连脸都不想要了!” 陆执珩勾了勾唇角,嗤笑地说着:“念念夸赞薛大姑娘骑射拔尖,求她指点。” 这话一出,陆执瑜瞬间恍然:“所以你就将薛大姑娘踩入尘埃?” “要不然呢?”陆执珩眉峰微挑:“那点微末骑射技艺,轮得到她指点我的学生?差距予我,堪比天堑。” 陆执瑜脑海里倏忽闪过校场的画面—— 沈念念攥着弓,小脸委屈巴巴地求完薛红棉指点骑射,接连被拒。 陆执珩这个做老师的哪里忍得。 当即约战薛红棉,表演三箭齐发技惊四座,把薛红棉那点引以为傲的骑射本事,碾得半点不剩。 明晃晃在言: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也配跟我陆执珩同教一个学生? 我的人,放低身段求教,你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 我这个当老师的,若不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对手彻底碾压,焉还有脸面? 陆执瑜站在原地,将前因后果拼凑完全,哭笑不得地摇头:“看来母亲的期盼是要落空了。” 陆执珩低低呵了一声:“母亲的眼光,向来如此。” 陆执瑜是真觉得他嘴毒,就差没明着说母亲心窍不明,才会想着把他和薛红棉凑成对。 15. 第15章 笑语闲闹 第15章笑语闲闹 清晨的风还带着几分微凉,拂过沈念念垂在肩头的发丝。 她蹲在雕花瓷盆旁,拨弄土层,看着刚冒头的嫩芽,不住地欢喜:“看来珩哥哥送我的这批种子,是活了。” 一旁侍立的红珠见自家小姐这般珍视,连忙回话:“小姐放心,小的一直有精心照看,即使回京路上,也会看顾好。” 沈念念缓缓直起身,轻声道:“暂时不会归京,听说陛下有意暂居南苑行宫,等这次围猎事宜结束,咱们估摸着要跟着大部队一同前往南苑。” “南苑行宫?”红珠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是期待:“那都有什么好玩的呀?” “南苑本就是皇家猎场,不比京中宫苑的精致繁复,景致主打自然野趣。”沈念念娓娓道来:“听说此番南苑会对随行的王公大臣家眷开放,我也只是在图册上见过些许记载,只怕书上描绘的,与实景恐会有出入。” 红珠听得心驰神往:“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沈念念被她急切的模样逗笑,伸手轻点了下她的额头:“这可得问陛下了,你家小姐我可没这本事。” 两人正说着话,一道女声隔着营帐远远传来:“念念!” 沈念念转头望去,见阴晚姝缓步走来,忍不住打趣:“瞧瞧今儿是什么风?竟把表姐吹来我这儿?” 阴晚姝闻言,脸颊瞬间染上浅淡的绯红:“谢四郎那日为了救我,才伤得这般重,于情于理,我都该好好照料他才是。” 沈念念怎会不懂她的心思,故作了然地点头:“是了,我都听说了,你每日早出晚归,悉心照料,只差搬去他帐中贴身伺候。” “念念!”阴晚姝又羞又恼,轻轻拍了下她的胳膊,连忙辩解:“哪有你说的这般夸张,谢四郎嫌帐内闷,不愿待在里头,我不过是在帐外陪着他说说话罢了。” 沈念念强忍笑意,配合着点头:“明白,明白!虽说你们早已文定,可毕竟还未正式成婚,他这般做,也是顾及你的名声,不肯让你受半分非议,倒是个体贴的郎君。” 话音刚落,沈念念忽然往前凑了凑,挤眉弄眼压低声问:“不过你们整日在帐外相伴,情意正浓,若是一时情难自禁,忍不住亲了,可怎么好?” “沈念念!”阴晚姝彻底羞红了脸,再也顾不上矜持,伸手就要去挠她的痒,追着她满院嬉闹,“你再敢胡说八道,看我饶不饶你!” 沈念念笑着往一旁躲闪,嘴里可没放过她:“哎呀,脸都红透了——这么说,你俩是真的亲过了?” 目光灼灼盯着阴晚姝,眼见对方竟轻轻点了下头,沈念念当场愣在原地,难以置信:“我的天!竟,竟然真亲了!” 阴晚姝这才回过神来,又气又羞:“你这促狭坏胚!故意套我的话,存心诈我呢!” “噗嗤”一声,沈念念再也憋不住,笑得肩头都轻轻发颤:“我的好表姐,快说,几时他偷偷亲了你?” 见阴晚姝垂眸不语,她试探地问:“碰了脸?” 阴晚姝睫毛轻颤,没否认。 沈念念心头一跳,怯生生地问:“还亲了嘴?” 阴晚姝依旧缄默,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沈念念登时面皮发烫,磕磕绊绊:“这、这是我能问的吗?” 话音刚落,阴晚姝忽然伸手挠她腰侧痒处,羞恼又窘迫,含糊嘟囔:“就……就只是蜻蜓点水,轻轻挨了一下罢了。” 沈念念随口接话:“那不然呢?难不成还有别的法子亲?” 阴晚姝望着眼前尚未及笄、懵懂天真的表妹,眼底又羞又无奈:“还能……还能轻轻咬唇。” 这话入耳,沈念念整个人都僵住,耳根子烧得滚烫,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 没等她缓过神,又听见阴晚姝细若蚊吟地补了句:“还能……还能缠着舌吮。” 沈念念:“!!!” 沈念念整个头皮都炸了,瞳孔骤缩,浑身都定住,满心只剩惊天动地的骇然,脑子里空空荡荡,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阴晚姝瞧她这副全然懵怔的模样,一跺脚,嗔道:“你呀你!早日寻个合心意的郎君才是正经!免得我同你说两句体己话,倒像我故意带坏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沈念念被她这声嗔怪拉回些许神思,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袖上的素色绣纹,低声呢喃着:“这两日……我是有相看来着。” “什么?!”阴晚姝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秘闻,拉着她往小几旁坐下:“快说,快说!到底是哪家儿郎,竟能入了姑母的眼?” 沈念念取过案上的紫砂茶具,慢条斯理地烹起茶来:“我娘挑了几位家世品行、前程才学都尚可的郎君,前几日得了个机缘,才令我借此接近其中一人,也不过是打探了一次,未曾说上几句话,更谈不上深交。” 阴晚姝端起刚沏好的清茶,浅抿一口,眼中满是了然:“本该如此,婚姻大事,岂能看一眼便定下。总要亲自熟络,才知道那人的性子、脾性是否合你心意,就是你想要托付之人。” 话落,她的身子微微前倾,眼底的好奇更甚:“快说说,你见到的到底是哪家公子?表姐定能帮你参谋一二?” 沈念念轻声吐出四个字:“临沂郡王。” “他呀!”阴晚姝瞬间眼前一亮:“不愧是姑母,眼光毒辣!” 沈念念眼底满是疑惑:“我怎么从未觉得,这位临沂郡王在京中名声这般响亮?表姐瞧着,好似知晓他许多事,比我清楚得多?” “我也是听谢四郎偶然提起。”阴晚姝悄声说:“你还记得前些日子,京城里闹得人心惶惶的连环采花案吗?那贼人接连做了七桩案子,官府追查许久都毫无头绪,最后竟是这位临沂郡王不动声色破了案,亲手将贼人缉拿归案。可见是个有城府的。” “竟然是他!”沈念念心头骤然一惊,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那日月白锦袍,面容温润的翩翩贵公子。 实在无法想象,他动起武、断起案来,会是何等凌厉果决的模样? 阴晚姝又压低嗓音补充:“你也知晓,这些皇亲贵胄要么是个纨绔,要么胸有丘壑、能 力出众,将来必定扶摇直上。” 沈念念缓缓点头,已然明了,母亲是看中临沂郡王的前程,能护的住她。只是但凡想起昨儿无意间趴墙根那一幕,心头便泛起别扭:“可偏偏,庆王府世子与世子妃那一家子,当真是槽多无口!” 她像是要把那惊人的见闻吐出来一般,急道:“我昨儿本想借送糕点接近临沂郡王,没曾想,撞见世子妃单方面文斗世子,一屋子碗碟全给砸了。后来才听明白,是那世子在外面养了三儿四儿。” 许是阴晚姝对此有所耳闻,不以为意地翻了个白眼:“这一座座看着金碧辉煌的高门大院,哪一家没点见不得人的龌蹉事。” “可不一样!”沈念念脸颊涨得通红,急得直跺脚:“那世子妃发了那么大一通火,结果呢?世子过去抱了她一下,她就气消了?这也太好哄了吧!将来世子还会将她放在眼里?” 阴晚姝原本还端着几分闲适,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促狭的精光:“抱一下就气消?怎么抱?难不成是……” 沈念念比了个不甚标准的环抱姿势:“就、就这么抱……然后世子还说了些奇怪的话,什么不能满足他,他教世子妃好好学习。可惜我没听全,就被珩哥哥给拉走了。” “哐当——!” 阴晚姝手中的茶盏没拿稳,摔落几案:“你,你说什么?!陆执珩?那个桀骜不驯冷面阎罗镇北将军?他,他竟然同你一起趴墙根?!” “他、他是后来的,纯属碰巧撞见……”沈念念说到后面,声音越说越小。 待定了定神,努力回想庆王世子的话,把那几句没头没尾的言语复述了一遍,满腹狐疑地嘀咕:“你说,那世子到底是让世子妃满足他什么?又要教她学习什么?” 阴晚姝盯着她,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那眼神暧昧得不行:“你确定,那世子仅仅只是抱了下世子妃?” 沈念念被问得一愣,一脸茫然:“不确定,当时珩哥哥突然捂住了我的眼睛,难道还发生了什么我没看见的事?” “噗嗤——” 阴晚姝再也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一边笑一边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清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说:“傻丫头,陆三郎是没让你看世子强吻世子妃。至于那‘满足’……呵,傻子都知道,是床笫之欢。” “轰——!” 沈念念只觉得脑海里有一道惊雷炸响,整个人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坐在原地,那双原本灵动的眸子瞪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震惊与羞耻。 下一刻,她猛地反应过来,“啊”地一声惊呼,手中茶盏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重重砸在桌上。 她竟然……她竟然当着珩哥哥的面,意图去窥视世子强吻世子妃?! 还恬不知耻追问,要让世子妃满足什么、学习什么?! “要死了!!!”沈念念双手捧脸,只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埋了自己。 苍天啊! 她还要不要活了! 以后怎么见珩哥哥?! 16. 第16章 往后年年 第16章往后年年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沈念念却浑身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有一下没一下地绣着手边大氅上的饕餮纹。 一旁守着灶火的阴晚姝,余光瞥见沈念念魂不守舍的模样,摇了摇头:“行了。也不是多大点事,死不了人。” 沈念念声音里裹着浓浓的羞赧与懊恼:“哪儿是小事。我现在一想起当时的情景,简直羞死人!往后哪儿还有脸面再见珩哥哥?” 阴晚姝看着她这副钻牛角尖的样子,耐心安抚:“这有何难?你就装作无事发生。依我看,陆三郎那般通透的人,断然不会再提趴墙根那日的事。不然怎会将你强行带走,又不告知缘由?” “你说的有理。”沈念念闷闷应道:“也只能这样了。近日我还是躲着他些,免得心绪不宁,一不小心露了馅,到时候更尴尬。 见她总算想通,阴晚姝松了口气,转而想起自己的正事,连忙催促:“快别想这些了,先教教我,这灶火已经升上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做?我这头一回下厨,半点头绪都没有。” 沈念念回过神,细细叮嘱:“排骨先下锅翻炒,炒到变色后注入热水……” 阴晚姝听得认真,可手上动作终究生疏,翻炒时要么力度太轻,要么把控不好火候,没一会儿就把排骨炒得微微发焦。 她却半点不气馁,执拗地想要给卧床养伤的谢言安亲手煲一碗热汤。 见她不愿假手于人,沈念念只得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地在旁指点。 清风卷着暮春的微凉,拂过错落的营帐。 阴晚姝守着小炉慢炖,筒骨淮山汤的醇厚香气终于漫开。 阴晚姝刚将汤盛进食盒,沈念念便端来一碟昨日余下未送出的精致糕点:“索性我陪你一同去看看谢四郎。” 阴晚姝自是应下,两人各自提着食盒往谢言安的营帐走去。 帐帘轻掀,却不料帐中除了斜倚在榻上的谢言安,还有临沂郡王。 两人微微一怔,谢言安已然开口:“郡王过来,是与我协调都察院的公务。” 五城兵马司本就隶属于都察院管辖,谢言安如今在都察院当差,与临沂郡王常有公务往来,需一同协调事宜、向上呈报,这般碰面倒也合情合理。 也正因如此,谢言安才会提前知晓,临沂郡王亲手缉拿了那犯下七桩恶案的采花贼。 阴晚姝悄悄撞了撞身旁沈念念的手肘,眉眼弯弯地主动打破沉默:“没想到郡王也在此看望谢四郎,真是个有口福。这是我家念念亲手做的糕点,外头寻遍了也买不着这般好味道,堪称臻品。” 临沂郡王随即起身,对着两人微微颔首:“上回已有幸尝过沈六姑娘的手艺,口感绝佳,确实是不可多得的臻品。” 这话一出,阴晚姝瞬间愣住,脱口而出:“你竟吃过?你们不是才见过一回面?” 这话落进临沂郡王耳朵里,莫名微妙了几分: 不过是一面之缘,她为何会知晓? 既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沈念念又是以何种心思,讲与这位表姐听? 沈念念将他眼底的思索看在眼里,顺着话头解释:“方才陪表姐下厨时,本想说起冲撞郡王之事,一直未能登门赔礼,心中甚是不安。只是话还未出口,便被琐事打断,倒叫表姐误会了。” “冲撞?赔礼?”阴晚姝眼睛睁得更大:“到底发生了何事,我怎么全然不知?” 临沂郡王唇角微扬,并无半分芥蒂:“沈六姑娘说笑了。那日我还吃了姑娘半盘亲手做的糕点,论理,该是我谢过姑娘才是,何来冲撞、赔礼一说。” 阴晚姝左看看神色如常的沈念念,右看看一脸淡然的临沂郡王,最后决定,还是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两人的关系,实在少掺和为妙:“四郎,我给你炖了筒骨淮山汤,你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明眼人都能看出两人间的浓情蜜意,临沂郡王自是识趣:“既然四郎有贵客相伴,我便先不打扰,改日再登门探望。” 说罢,他转头看向沈念念,目光温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邀约:“沈六姑娘可要与我一同离开?” 沈念念看着帐内只有彼此的两人,无奈轻笑:“既如此,我便不打扰谢四郎休养了,改日再来看望。” 两人一同走出营帐,春风轻轻吹起沈念念鬓边的发丝,她看着手中还提着的食盒,轻声道:“本是想送来给谢四郎的糕点,倒成了多余的。” 临沂郡王眸底泛起丝丝笑意,打趣道:“又是一盘未曾送出去的糕点,看来,我今日又有口福了。” 沈念念被逗笑:“郡王倒是个阔达之人。寻常人若是得了旁人剩下的吃食,难免要与我置气。” “嗯……”临沂郡王的音色闲散又透着雅致从容,慢悠悠应声:“这话倒也不假。我这人,也是个叼嘴的。旁人经手余下的东西,向来入不了眼。” 说到此,他轻叹了口气,眸色柔软:“奈何沈六姑娘亲手制的糕点,色香味皆是上乘,我索性只能厚着脸皮贪一回口舌之欲。” 沈念念眼睫轻轻眨了两下:“郡王这话,算是在夸我吗?” 临沂郡王低低笑了一声:“怎么不算?若非真心觉得极好,我何必主动来向姑娘讨要糕点?难不成,姑娘还要忍心回绝我这点小小所求?” 春风漫卷旷野,将沈念念一身浅色裙裾吹得轻扬翻飞。 她立在暖阳里,杏眸澄澈如泓秋水,笑靥浅浅漾开,剔透得像融了湖光山色,不染世俗机心,能照见云影风踪。 临沂郡王目光凝驻在她身上,一时微微失了神。 须臾间便敛去心底那丝微动,唇角噙着温润笑意,抬手摆出清雅礼数:“姑娘既慷慨赠我点心,礼尚往来,我便邀姑娘移步小坐,品一盏春茶,不知姑娘肯赏光?” 沈念念眉眼弯弯,应声轻柔:“自然无妨。” 风软日晴,暖光漫洒下来。 临沂郡王安坐茶案前,执壶注水,茶筅落盏,手腕起落行云流水,不急不躁。 盏中茶沫层层腾起,渐渐凝出匀整雪面,隐隐勾勒出远山近水的模样,正是方才旷野间的湖光山色。 待手法收势停当,临沂郡王将点好的茶盏轻轻推到她面前:“沈六姑娘且尝尝,看我这盏茶,如何?”

沈念念细望茶盏,赞叹:“云絮浮盏,积雪覆顶,郡王这茶技,堪称绝妙。” 临沂郡王唇角微勾,捻起芙蓉糕轻咬了一口:“好茶配好点,才不会辱没了姑娘的臻品。” 沈念念鼻尖轻嗅,抿了口茶盏,只觉得唇齿间清冽回甘:“是今年的顾渚紫笋。这味,韵致独特,闻着不似产自煤山镇,反倒像是夹浦镇所产,对吗?” 这话一出,临沂郡王的眼眸骤然亮起,满是惊艳与赏识:“没想到沈六姑娘不仅懂茶,更是此中行家。” 沈念念垂眸浅笑:“谈不上行家,只是我素来喜好侍弄果蔬花草,久而久之,便略懂了些皮毛罢了。” 临沂郡王眼底惊喜一闪而逝,修长的指尖无意识轻点着光洁的茶案,好一会儿,缓缓开口:“我倒是搜罗到一部全本《四时纂要》,书中记载了诸多花草培植、茶果栽种之法,沈六姑娘若喜欢……” 话未说完,那双杏眸里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我喜欢!我当真喜欢!还望郡王能借我一观!” 说完话,她才惊觉自己失态,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是我失礼了。只是这本书我寻觅多年都未曾得见,实在是太过喜爱,还望郡王割爱,容我带回临摹抄录。我定会备上厚礼置换,不知郡王平日里,钟爱何物?” 临沂郡王看着她忐忑模样,眼底笑意渐浓,下意识摸了摸鼻尖:“沈六姑娘既专研培育,想来对名贵瓜果也颇有涉猎。实不相瞒,我这人贪嘴好吃,羞于提及,可见姑娘亦是此间同道,便厚着脸皮开口了。” ‘噗嗤——’ 沈念念被他这般坦诚的模样逗得笑出声:“男子好吃有何不妥?民以食为天,这本是人间至乐。” 顿了顿,她主动开口应下:“这样吧,我院中植的白沙枇杷、垂丝樱桃渐熟透,到时送郡王两筐,再用它们做两盘时令糕点,定合郡王心意。” 临沂郡王故作犹豫地摩挲着下巴,眼底狡黠一闪而逝:“这可叫我为难了。怕就怕吃了姑娘的枇杷与樱桃,尝过那绝佳的滋味,反倒勾起馋虫,往后日日惦记,可如何是好?” 沈念念果然上钩:“那依郡王之意,该如何才好?” 临沂郡王再下一记饵:“不如这样,待我归京之后,再用一本《南方草木状》,与姑娘置换。往后每年白沙枇杷、垂丝樱桃成熟,姑娘照旧分我,再做两盘时令糕点相赠,如何?” “《南方草木状》?!”沈念念瞬间瞪大了眼,狂喜应下:“郡王竟也有这本奇书?!莫说每年的枇杷与樱桃,我院中玉露桃、水晶杨梅亦是绝佳,到时都分郡王一份!做时令糕点更是小事一桩,包管让郡王吃得满意!”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此事便说定了!”说罢,他起身缓步走向内帐,不多时,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书册走出。 沈念念捧着《四时纂要》回营时,脚步都带着轻盈的飘动感,整个人如坠云端。 这可是《四时纂要》! 是她寻觅多年的《四时纂要》! 竟真的就这么拿到手了! 原来世间最欢喜的事,莫过于心心念念之物,终得圆满。 17. 第17章 萌动 第17章萌动 沈念念手捧古籍的满心欢喜,在回营见到红珠那一刻,便被一股淡淡的惶然冲得烟消云散。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红珠语气里尽是小心翼翼:“镇北将军一早便差人唤您练习骑射,可您去探望谢四郎迟迟未归,据说将军在校场等了足足半个时辰,脸色沉得跟结了冰似的,一句话没说就回了营帐。” 沈念念心头一紧,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明日便是御前大比,这是何等重要的事,她却为了闲事,耽搁了练箭的时辰,换做是旁人,陆执珩怕是早已厉声斥责,毫不留情。 “这册书是孤本,珍贵至极,我费了好大功夫才从旁人处借来,你仔细收好,万万不能有半点闪失。”沈念念细细叮嘱,随即抬脚便往帐外走,“我去趟珩哥哥那里,跟他赔个不是。” 红珠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将军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今日等了那么久,姑娘可得想好说辞?万一将军真动了怒,可怎么好?” 沈念念心里虽也有些打鼓,却还是轻声安慰她:“珩哥哥从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好好跟他解释,他顶多训我几句,不会真同我置气。” 她走到陆执珩帐前,见守在门口的陆安,立刻敛了神色,小声试探:“你家将军……这会儿还在气头上吗?” 陆安只恭恭敬敬回道:“六姑娘,三爷的心思,哪是我们做下属能揣摩的,姑娘还是自己进去吧。” 话音刚落,营帐内便传来凉凉的嗓音:“进来。”那是独属于陆执珩的、漫不经心却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 沈念念瞬间绷紧了神经,撩帘而入。 一抬眼便撞进陆执珩的视线里,立刻堆起乖巧的笑:“珩哥哥好。” “怎么,要是我还在气头上,你是不是转身就想跑?”那眼神牢牢锁住她,大有你敢跑试试,被逮回来是什么下场。 他微挑凤眸,眼底裹着未消的戾气:“你珩哥哥一点不好,被人撂了整日,这般‘待遇’,可是绝无仅有。” 沈念念再是不敢后退半步,却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垂着脑袋解释:“事出有因,我出门前特意交代红珠,让她跟你说一声,不必等我练骑射,我不是故意要让你空等。” “呵,”嗤笑一声的他,猛地站起身,凤眸肃穆,步步逼近,周身的压迫感瞬间笼罩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明日大比,我倒想问问,谢四郎的伤,比你苦练骑射的名次重要?” 他离得极近,清冽的松木香裹着淡淡的怒意扑面而来。 沈念念绞着衣袖,惶惶不安:“我知道错了,珩哥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陆执珩看着她这副乖巧认错的模样,心底躁郁刚散两分,鼻尖却忽然萦绕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顾渚紫笋,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你除了去谢四郎那里,还去了哪儿?跟什么人吃的茶?” 那语气里的侵略性太强,像是将她的心思尽数看穿,沈念念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似要吃人的凤眸里,脸色瞬间白了。 她总不能说,是去见了临沂郡王,与郡王闲聊吃茶。 见她抿唇不语,眼神闪躲,陆执珩心底的火气又窜了上来:“你回去吧。” 见他转身要走,沈念念一把攥住他的衣袖,脱口而出:“我是为了借阅《四时纂要》,才吃的茶。”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愣,这是谎话,可此刻,她绝然不能让他知晓,借阅《四时纂要》,不过是吃茶闲聊的意外收获。 陆执珩在听见《四时纂要》时,周身的凛然瞬间散了大半。 他们自幼一起长大,陆执珩太了解《四时纂要》对她的重要性,骑射于她而言,不过是博个彩头的名声,可钻研草木瓜果,却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挚爱。 他眼底的阴沉褪去,语气里只余下桀骜的漫不经心:“《四时纂要》得手了?” 沈念念瞬间明白,自己撂他整日这事,算是暂且揭过,靥上立刻漾开藏不住的喜悦:“此书主人是个贪嘴的,我分别用了两篮白沙枇杷、垂丝樱桃、玉露桃、水晶杨梅,换得借阅的机会。” 她可不敢说,是每年八篮果子,才换来了借阅的资格,生怕他听了又要生气。 “呵,”他那股狂妄傲娇的劲儿又上来了,阴阳怪气地说:“好大的面子,用我八篮果子才允了借阅,也不怕撑死。” 沈念念连忙摇了摇他的衣袖,哄着:“哎呀!珩哥哥莫气了。树年年都会结果,《四时纂要》却是孤本,有了书,还怕没有好果子吃?而且珩哥哥前几日送我的蜜瓜种子,待我好好培植,等结了果,那可是世间少有的美味。” 她眼底满是希冀,语气甜甜:“再说,珩哥哥在我院子里栽的果树,我日日浇水、精心照料,同我的也一般无二。” 许是她那句‘同我的一般无二’,软软地撞进陆执珩心底,他的怒意尽数消散:“行了,案上木盒里,是我给你的弓,你看看是否趁手。” 那双杏眸瞬间亮了起来,脚步轻快地跑到案前,小心翼翼掀开木盒,当看见里面那柄弓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竟是落月! 弓身由上好的柘木制成,弓臂贴着薄薄一层鹿筋,嵌着细碎墨玉的弓梢,精致却又透着一股凌厉气势。 这是陆执珩年少时最珍爱的弓,是他征战沙场、初露锋芒时的贴身之物。 她爱不释手地摸着光滑的弓身,抬头看向陆执珩,满眼不解:“落月不是珩哥哥的挚爱?你怎么……怎么把它送给了我?” 陆执珩斜倚在案台,眉眼间满是不在意,仿佛送出去的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只是一件寻常物件:“不过是年少时觉得趁手,如今我臂力渐长,这弓早已闲置在库房多年。于我而言,只是件可有可无的旧物罢了,给你,倒是正好。” 他嘴硬得很,明明是将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送给了她,却偏要摆出一副毫不在意、随手丢弃的模样。 她怎会不知道,这弓于他的意义,只是嘴硬,从不让她觉得亏欠。 沈念念紧紧抱着落月弓,眼底的欢喜再也藏不住:“多谢珩哥哥!我必定好好善待它,明日大比,绝不辜负你的心意。” 看着她抱着弓笑得眉眼弯弯,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晕,陆执珩的嘴角不受控制往上挑了寸许:“随我去校场。我陪你再去练练,熟悉下弓的力道。” 夕阳西沉,周遭静得只剩马蹄轻踏的脆响与弓弦震动的轻鸣。 沈念念跨坐在马背上,握着落月的手,初时有些紧绷,前两箭射出,准头尚且差了几分。 按照陆执珩提点的力道与角度,她慢慢调整呼吸,目光紧锁箭靶,松手的刹那,箭矢破空而出,“咻”地一声正中靶心。 有了第一箭的顺遂,后续愈发得心应手。 身姿舒展的她,挽弓、瞄准、射箭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晚风撩起她鬓边细软碎发,脸上漾着浅笑,心底满是畅快。待微拢缰绳,骏马缓步踏停,下意识便抬眼朝他方才伫立的方向望过去。 夕阳恰好斜斜垂落,金辉泼洒而下,尽数裹住了的陆执珩。 他生得本就极为出挑,闲适站在那里时,锋利的眉眼刻意敛了锐气,看上去便是一副温润矜贵的公子模样,可从骨里透着旁人难及的卓然姿态。 沈念念就那样定定望着,看得有些出神,连方才练箭的欢喜都悄悄压 了下去,浑然忘了移开目光。 陆执珩唇角先漫开一抹浅淡笑意,问着:“在看什么?” 沈念念心神没回笼,脱口便是心底最直白的念想:“珩哥哥真好看。” 陆执珩闻言骤然一滞,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那点愣神化开,笑意漾得更深:“是念念眼中最好看的男子吗?” 她整个人都沉浸在霞光里那张俊朗的皮囊,许是被美色冲昏头脑,想都没想,吐出一个字:“是。” 陆执珩目光落在尘光里的姑娘,语气轻慢却是独一份的偏爱:“我家念念,也是天底下最美的姑娘。” 夕阳缠绵,校场风软,四下寂静无声,只剩落日迟迟,烘得两颗心暖融融。 夜色浸凉,清辉从营帐窄小的牅隙漏进来,漫上沈念念膝头摊开的书页。 她早早便拢着衣袍抱膝坐在床沿,肩头软发垂落。 月影徐移,帐外更漏滴答一声又一声。 红珠见她久坐不动,指尖搭在纸页迟迟未翻,忍不住轻唤:“小姐……您的书拿反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沈念念心口猛地一跳,耳尖倏地热了,急忙将《四时纂要》翻转摆正。 红珠掩嘴低笑:“小姐在想什么呢?自打将军傍晚送您回营帐,您便魂不守舍坐着。” “有吗?”沈念念目光闪躲,下意识往旁处瞟,半晌才小小声咕哝:“就……就是忽然觉得,珩哥哥生得真好看。” 红珠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将军容貌风骨皆是顶尖,说是咱们大雍朝最最最好看的男子,也不为过!” “不是这般好看。”沈念念轻轻摇头,指尖不自觉绞着衣料,眉眼笼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心绪:“珩哥哥往日也一直好看,只是……今日瞧着,偏生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说着,抬手用拇指与食指虚虚比出一小截细微的距离,语气尽是懵懂的困惑:“就这么一点点不同,你懂不懂?” 红珠茫然摇头。 沈念念望着满地溶溶月色,轻轻叹了口气:“罢了,连我自己也不明白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反正就是不一样的好看。” 红珠忍不住抿唇好奇:“那比起今日所见的临沂郡王,如何?” “临沂郡王?”沈念念神色骤然一敛,纯粹得一本正经:“不一样的好看。当然,还是珩哥哥最好看。” ‘噗嗤——’ 红珠一时没忍住,笑出声:“这下可如何是好,小姐的眼光都被将军养叼了。” 沈念念双手撑着床沿,晃悠着小脚,平淡陈述着:“临沂郡王今儿拿《四时纂要》引我上钩,见我心动,又抛出《南方草木状》做饵,同我许诺年年相约,不过短短两个照面,又是钩,又是饵,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啊?!”红珠目光猛地落在那册《四时纂要》,紧张追问:“即道他心思不纯,那小姐还上钩?” 沈念念眸中哪有半分懵懂,反倒尽是狡黠:“上钩?一年八篮果子,八盘糕点,送上门的孤本,我为何不要?就是十八篮、十八盘,我也是要换的!” 红珠越发懵了:“可小姐方才还说,他心思不纯,这般收下,岂不是还有牵扯?” 沈念念缓缓收回脚,坐直了身子:“他又不是豺狼虎豹,我也不是娇弱可欺的小白兔,焉会钻他设好的套?” 她浅笑着望向帐外那株玉兰,慢悠悠补充道:“不急,这满园春色,总要一朵一朵慢慢赏,方能品出其中独有的韵味。” 毕竟,生在这深宅大院,蠢的,不是夭折,便沦为垫脚石。 步步为营的临沂郡王,是个有意思的人,至少,他现在没有坏心思。 18. 第18章 云中侯 第18章云中侯 春猎大营,百官毕集。 明帝高居御座,目光沉肃,遍览阶下文武。 观礼台上,沈念念同一众世家贵女敛衽静立,鬓边珠翠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颤,明明垂着眼,却忍不住悄悄抬眸,望向武将列首的方向。 吉时的号角猝然响起,穿云裂帛,响彻四野。 明帝抬手,内侍郑德忠徐徐展开明黄圣旨,扬声宣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营瞬时寂然,万众目光,齐齐投向了那道少年身影,沈念念也跟着看了过去,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陆执珩一身青铜兽面吞肩铠,甲胄冷光凛凛,他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崖边青松,任风拂过,纹丝不动。 本该鲜衣怒马的轻狂少年,可他周身没有半分青涩,只有经年征战沙场淬炼的锋芒,即便只是静静立着,也比周遭所有披甲武将都要夺目。 “云中郡为大雍北门户,辖云、朔、蔚三州,扼京畿咽喉,陷疏勒十七载。朝廷五征皆败,胡骑凭陵,边民流离……” 郑德忠话音铿锵,再颂功勋:“陆执珩,以九万轻骑复云中全境,收失地三百里,歼敌擒首,扭转北境战局。特封云中侯,食邑三千户,钦此!” 风息声静,转瞬哗然四起。 “云中侯!十九岁的云中侯!” “我朝最年轻的列侯,前无古人!” 议论声里,陆执珩抬眸,迎上帝王嘉许目光,朗声道:“臣,陆执珩,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帝龙颜大悦,振声下令:“平身。大雍有此少年神将,乃国之大福!春猎大典,启!” 一众鲜衣怒马的少年人,携弓带箭驰入围场密林。 观礼台上,世家贵女已在贴身侍女的簇拥下,款款移步往后帐而去。 只待她们换好骑射服,少年们驰骋猎场凯旋,便要在这围场上,绽放属于女子的风华。 今年的骑射赛场,规制森严,一眼望不到头的赛道宽阔平整,沿途错落排布着木质障碍栏,高低不一,横亘路中,稍有不慎便会马失前蹄。 赛道两侧,身着劲装的五名士卒拖着移动箭靶,策马奔行,靶面随马蹄颠簸不停晃动,极难瞄准。 赛道半空,三只白鸽悬于笼中,只待金锣声响,便会振翅高飞,成了最考验箭术的活靶。 场边评判官端坐案前,手中评分簿摆放整齐,周身气氛肃穆,尽显这场御前比试的严苛。 司仪高亢的唱名声划破静谧,薛红棉一身绯色短款骑装,英姿飒爽地勒马立于赛道起点。 待号令声起,她□□白马即刻扬蹄疾驰,利落的身影掠过障碍,引得观礼台上一片低声赞叹,为这场骑射比试开了个锋芒毕露的头。 只见她伏身贴于马背,险之又险地避开横栏。 行至最险的连环障碍处,白马前蹄腾空,她竟借着马势足尖轻点马鞍,整个人在半空旋出一抹艳红,稳稳落回马背,惊得观礼台众人齐齐屏息。 待羽箭出如流星,连中靶心,她已勒马收势,立于赛道终点。 全场静了一瞬,司仪高声唱喏:“薛红棉,甲等上。” 一时掌声雷动。 沈念念万分激动:“是甲等上!那是最高等第了!薛姐姐也太厉害了!” 阴晚姝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笑意里尽是疑狐:“厉害是真厉害,只是我怎么不知,你何时同这位薛大姑娘这般熟稔了?一口一个薛姐姐,叫得倒亲热。” 沈念念抿嘴眨眼,迅速转身,装作不曾听见这话。 后续贵女依次入场,却再无一人能及得上薛红棉的风采。 有人控马不稳,撞上木栏。 有人箭术偏差,脱靶落空。 有人节奏错乱,频频失误。 司仪的唱名声接连响起,再无方才那般惊艳。 “丙等中” “丁等” “丙等上” “乙等下” “乙等上” …… 候场区的锦帷之下,阴晚姝紧紧攥着马鞭,眼神里具是慌乱:“完了,完了!念念,我心都慌了,我的骑术本就平平,箭法更是靶都够不着,待会上场若在御前失仪,传出去祖父颜面何存?” 沈念念目光却始终冷静地盯着赛场,看着接连几位贵女跑完赛道后,评判落笔打分的模样,心中已然有了盘算:“表姐莫慌,我观了方才数人的评分,这场比试是按骑术、箭术、速度、仪态四项打分,其中箭术分值最高,是定等关键,骑术次之,速度再次之,仪态分值最轻,不过是添头。” 阴晚姝忙不迭点头:“然后呢?我该如何是好?” 沈念念眸底闪过一丝慧黠,轻声献策:“表姐索性放弃箭术与争速,全程控马求稳,过障碍时从容不迫,举止端方合礼,不求快但求无过,稳稳骑完全程。如此即便箭术无分,也能稳拿丙等中的成绩,绝不会落得御前失颜。” 阴晚姝眼前骤然一亮:“我听你的!关键时刻,还是你聪慧。” 沈念念摇头失笑:“表姐莫要打趣我了,稳字记牢就好。” 校场鼓点刚落,阴晚姝勒马徐行入场。 身姿挺得利落,缰绳松松挽在腕间,坐骑步速不急不缓,既无疾驰的狂躁,也绝非拖沓的慢走。 相较争分夺秒的贵女,她不像是赴骑射比试,倒像是在小径上悠然踱步。 看台上的武将们登时看直了眼,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开来: “这阴家姑娘上场反倒放慢了马速,不急着冲障碍,也不搭箭,是打的什么主意?” “可不是嘛,就这么慢悠小跑过障碍,能出成绩?” “看她控马倒是稳,可到现在一箭未出。” 周遭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密,有疑惑,有好奇,也有几分不赞同,可那些声响尽数落在风里,阴晚姝却恍若未闻。 她双目平视前方赛道,满脑子都是过障碍、仪态优雅、稳稳跑完。 待她勒马停在终点,仪态依旧端庄。 看台之上静了一瞬,司仪高声唱喏,已声落四方:“阴晚姝——丙等中!” 话音落地,校场瞬间掀起一阵哗然。 “啧!就她全程溜马似的小跑,这也能入丙等,还中?!” “箭术呢?她可是一箭未出!” 喧闹声直冲高台御座,明帝眉眼间尽是开怀笑意,朗声问道:“这小姑娘进退有度,遇事不慌,可是阴爱卿的孙女?” 阴正茂连忙躬身趋步上前:“回陛下,正是老臣的顽孙晚姝。老臣惭愧,平日里疏于管教,这孩子箭术拙劣 ,半分本事没有,反倒学了些投机取巧的小伎俩,堪堪完赛,让陛下见笑了。” 明帝摆了摆手,丝毫不以为意,反倒笑着颔首点评:“阴爱卿此言差矣!这丫头虽说箭术不通,马术也算不上出挑,可她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短处,反倒稳扎稳打避其短,这份通透机灵,远比那些盲目逞强的丫头们强得多,不错!” 陛下金口玉言一出,武将们只能吹胡子瞪眼,小声嘀咕:“倒是一脉相承,把他那老奸巨猾的本事,全用到这骑射场上来了!” 阴晚姝堪堪离场,沈念念利落的身影策马踏入赛道。 御座之上,明帝原本闲适的姿态骤然收敛,目光死死锁定那柄弓,满是诧异:“落月弓?这可是云中侯众横沙场的宝弓,怎么到了一个丫头手里?这丫头是哪家的,与云中侯是何关系?” 一旁随侍的郑德忠愣在原地,正思忖着如何回话。 位列朝臣中的沈时端立刻快步出列:“回陛下,赛场之中的姑娘,正是臣的小女沈念念。内子与魏国公夫人素来亲厚,小女幼时便常随内子出入魏国公府,侥幸得蒙云中侯指点骑射技法,至于这落月弓……” 他话音未落,身披银甲的陆执珩已从容回话:“回陛下,臣已将此弓赠予沈六姑娘。” 明帝嘴角勾起了笑意,像是听闻一桩趣事,小声复述着:“送了,不是借。” 说罢,目光重新落回赛场中的沈念念身上,满是期待。 沈念念□□枣红马速度快而不躁,行至第一处连环木栏障碍,前蹄腾空的刹那,她已轻扣马鬃,腰腹顺势一送,整个人如衔风飞燕,稳稳贴在马背上。 待到矮横障与土坡交错的险段,看台上的众人不由屏息。 只见她缰绳收放自如,枣红马左右腾挪,张弛有度,每一次腾跃都利落舒展,尽显精湛马术。 明帝瞧着这一幕,眼中赞赏愈浓:“好!好一个利落骑术!丝毫不拖泥带水,颇得云中侯真传,有他几分沉稳凌厉的影子。” 话音刚落,赛场上的沈念念眼神骤然一凛,周身的松弛感瞬间褪去,冷冽的锋芒从眼底炸开,手中落月搭箭上弦。 “咻——” 第一支羽箭破空,“噗”的一声嵌入红心。 箭囊中的羽箭接连飞出,快如闪电,支支精准命中靶心。 枣红马载着她一路疾驰,转瞬便逼近终点。 就在围观众人屏息凝神,看着振翅翩飞的两只白鸽掠过赛场上空。 她忽然手腕轻收,勒紧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人立而起,鬃毛翻飞,溅起的尘土在日光下凝成一道浅弧。 落月弓梢熠熠生辉,两支羽箭撑得弓身弯如满月,只见她指尖骤然一松,箭矢带着凌厉的风势,箭影交叠,转瞬便追上那两只白鸽。 “噗嗤——噗嗤——” 两声轻响几乎同时迸发,一双白鸽应声坠落,洁白的羽毛在空中飘飞。 赛场瞬间陷入死寂,连风掠过草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看台上的人无不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全然被这一手绝技震住。 片刻后,枣红马长嘶一声,前蹄缓缓落下,稳稳站定。 端坐马背的沈念念,鬓边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明媚的眉眼在日光下亮得惊人,如朝旭初升,耀眼夺目。 19. 第19章 第19章我家姑娘是‘妹妹’ 看台上死寂不过须弥,震天的惊叹声与掌声轰然炸开: “两箭齐发!” “两只白鸽全中了!” “这是哪个武将府里的姑娘?这般身手!” “人家可是正经文官府里的姑娘。” “啥?!” 一声高亢的唱喏刺破喧闹,司仪朗声道:“沈念念,甲等上。” 龙椅之上,明帝抚掌大笑,声震高台:“好!朕原以为,大雍唯有将门之女才擅骑射,没曾想,文臣府中,也藏着这般英姿飒爽的姑娘。赏!” 话音一落,看台两侧立时热闹起来。 文臣武将各自扎堆,唇枪舌剑,明着夸赞,暗里较劲。 “本是再好,那不也是云中侯教的好?” “云中侯教的固然好,可也要根骨好、悟性高才行啊。怎么不见贵府姑娘也拿个甲等上?莫不是……教得不够用心?” “哈哈!沈侍郎这闺女,可给咱们文臣长了大脸!” “你瞧那帮武将,一个个被堵得哑口无言,脸都绿了!” 郑德忠拂尘一扬,尖声传旨:“宣,骑射甲等上二位姑娘,上前觐见——” 沈念念与薛红棉并肩上前,敛衽行礼:“臣女沈念念、薛红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坐在龙椅上的明帝,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温和却带着帝王的威严:“抬起头来。” 沈念念与薛红棉缓缓抬眼,垂眸敛目。 明帝对薛红棉早有印象,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便转向了身旁的沈念念——这丫头,他倒是头一回见,眉眼温婉,肤色白皙,一双杏眼澄澈透亮,瞧着乖巧顺从,倒是一点不见赛场上的飒爽英姿。 “你几岁了?”明帝的声音缓和了几分,透着长辈对晚辈的问询。 沈念念垂着眼,声音轻柔却清晰,不卑不亢:“回陛下,臣女芳龄十四。” “哦?”明帝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笑了起来:“竟还是个未行笄礼的小丫头,看着是个静谧柔顺的,难得还有这等好身手。” 坐在明帝身旁的淑贵妃,满脸笑意附和:“臣妾也瞧着这丫头生得一副乖巧模样,是个好拿捏的软性子。还好有这般骑射功夫傍身,将来出阁,也不怕夫婿欺负了去。” 话音刚落,便听见清脆的“扑哧——”声,昭阳公主撑着腮,眉眼弯弯打趣着:“难为贵妃娘娘看走眼啦。念念可不是个软柿子,性子机灵着呢。就今儿个,阴晚殊那丙等中,能稳稳摘得,避开丁等失仪,全是念念暗中献的计。” 淑贵妃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中具是震惊:“啊?!刚才阴晚殊那扬长避短的法子,竟是你出的?” 这话,像一道惊雷。 沈念念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手足无措地垂着头,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明帝眼底的笑意愈发深邃,转头看向陆执珩,颇为玩味说着:“这兵法的门道,也是云中侯教的了?” 陆执珩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那抹羞窘的身影上,无奈又纵容地轻笑,语气里尽是领回自家顽劣姑娘的宠溺:“陛下明鉴。念念心思通透,悟性极高,臣教上一遍的兵法,稍加点拨,她便记在心里,还能活学活用在这些小事上,倒是该夸她一句聪慧机敏。” 明帝听着,失笑摇头:“你小子,倒是个十足护短的。” 昭阳公主见沈念念窘迫得快要冒烟,笑着打圆场:“父皇、贵妃娘娘,你们就别打趣念念了。说起来,众家贵女还得好好感谢她才是。毕竟,至阴姑娘之后,贵女们也无需担心,再有人拿丁等,丢了自家体面。” 明帝缓缓点头,目光转向薛红棉时,语气亦是温和赞许:“薛大姑娘今日表现利落,骑射娴熟,倒是给这场比试开了个好头,朕心甚慰。” 说罢,他抬手轻挥,尽是帝王的从容气度:“赏。” 郑德忠立刻上前一步,尖声唱喏:“陛下有旨——甲等上的两位姑娘,锦缎各自十匹、金银珠宝若干,以彰其骑射之能,褒奖此次比试之佳态!” 沈念念、薛红棉连忙敛衽行礼:“臣女谢陛下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刚躬身退至阶下,薛红棉看向沈念念的眼神已是敬佩与欣赏,再无半分敷衍,由衷夸奖:“不愧是云中侯教出来的弟子。那日是我失礼了,还望沈妹妹别放在心上。改日围猎定邀你一同前往,好叫那些眼高于顶的公子们好好瞧瞧,咱们姑娘家的骑射,半点不比他们差。” 沈念念浅浅一笑,应诺:“能与薛姐姐同行,我求之不得。” 两人刚一分开,周遭便围上来不少贵女与世家子弟,温言软语地向沈念念道贺。 她一一含笑应酬,好不容易才脱身,刚一转身,便看见不远处的临沂郡王负手立在那里,显然已经等了她许久。 待她缓步走近,临沂郡王递过一册装帧雅致的古籍,眉眼含笑:“今日真是万万没有想到,看着这般娇俏温婉的沈六姑娘,骑射竟如此惊艳绝伦。仓促之间未能备下重礼,这册书权当贺礼,恭喜姑娘夺得魁首,还望姑娘莫嫌轻薄。” 沈念念垂眸一瞥,见是《花木记》,杏眸瞬间亮了,欢喜接下:“那我便不客气,谢过郡王厚赠。只是这般接连收获三册孤本,我都要担心,再这么下去,郡王书架上的珍藏,可要被我搬空。” 临沂郡王摇头失笑:“那我更得再接再厉,四处好好寻访才是。不然下次姑娘再拔得头筹,我怕拿不出能入你眼的东西,那可就糟了。” “噗哧——” 沈念念被他这番话逗笑:“郡王尽管放心,这份心意我收下了,必当铭记于心。往后若有好果子,决然不敢忘记郡王。” 临沂郡王眸色微亮,戏谑的话语间透着认真:“我这般费心,等的可不就是姑娘这句话?到底还是沈六姑娘,最懂我心思。” 沈念念与临沂郡王说笑几句,便也寻了个由头告辞,转身找阴晚殊去了。 日光渐盛,春猎大典的喧闹仍未散去,各处人影往来,皆是一派热闹景象。 另一边,刚受封云中侯的陆执珩,正往后帐卸去一身甲胄。 一路上,朝臣、宗室、军中旧部纷纷上前道贺,言辞恳切,礼数周全,他只淡淡颔首应对,神色间并无多 少喜色,周身依旧是那副疏冷矜贵的模样。 混在人群中的周令文早把一切看的分明——方才御前,早已传遍沈念念手里那张落月弓,是陆执珩多年来贴身所用的沙场旧物,素来珍视,断不轻易借人。如今却赠予沈念念,助她骑射比试夺魁。其中意味,明眼人一看便知。 他本就藏不住话,当下挤开旁人凑到陆执珩身边,一脸促狭地挤眉弄眼:“云中侯,如今全御前都知道你送了沈六姑娘落月弓,我也就不绕弯子。这般珍贵的旧物,偏偏塞给沈六姑娘,还亲自教她弯弓骑射,我说侯爷对这位沈小娘子,是不是上心过头了?“ 陆执珩毫不掩饰的护短,沉声开口:“我家姑娘气性大,九皇子还是莫要胡言。” 谢言安只听清了“我家姑娘”四个字,满脸疑惑凑过来:“云中侯,你家中并无亲妹,何来的你家姑娘?” 陆执珩还未答话,周令文便笑着摆手:“什么魏国公府女眷,是沈让的嫡妹,沈六姑娘,别乱猜。” 谢言安听罢,更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沈六姑娘?被云中侯称为‘我家姑娘’?总不能是……是我想的那般?” 这话一出,陆执珩眉头狠狠皱起,当即厉声打断:“胡说八道!休要妄议!” 他心里瞬间急了:这些人满嘴混话,若是传出去,念念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清誉必定受损,骑射场上人多眼杂,万万不能落人话柄。 念及此,他强压下心底的异样,一本正经解释:“沈陆两家是世交,我与念念自幼一起长大,她于我如手足妹妹无异。此次骑射比试,她缺一张趁手的弓,我便将落月赠予,你们再乱传闲话,仔细我不客气。” 谢言安当即恍然大悟,连连拱手赔罪:“原来是妹妹,是我想歪了,我给云中侯赔罪!” 眼瞅着陆执珩脸色已然沉了下来,周令文生怕触了霉头,忙不迭转了话题:“别闹了,说正事!我派去探查围猎场地的人刚传来消息,在东边山谷里,寻到了你一直想要的那东西的踪迹。” 谢言安刚按下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东边山谷?你们这是要去猎什么稀罕野兽?” 周令文立刻摆了摆手,神秘莫测地说:“别问,什么都别问,跟着去不就知道了。” 陆执珩早已收敛了沉郁,言简意赅吐出一个字:“走。” 立在粗壮古槐树干后的沈念念,将方才众人的调笑、陆执珩的辩解,一字不落听了个全。 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闷涩。 待众人远走,身旁的阴晚姝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念念,真像云中侯说的那般,你也只当他是兄长吗?” 沈念念脑海里只闪过他那句笃定的“如同亲妹一般”,瞬间敛去眼底所有情绪,不动声色颔首:“自然!珩哥哥待我如手足,我亦只当他是兄长一般无二。” 阴晚姝疑狐地打量着她,见他没有半分闪躲,不似说谎的模样,便渐渐收了探究。 虽然平日里陆执珩待念念,远比待寻常世家姑娘特殊,可方才他那般郑重辩解,两家也从未有过结亲的风声传出,念念现下被安排相看临沂郡王,她还有何疑惑? 20. 第20章 兄长 第20章兄长 春猎大典落幕,暮色彻底沉落山野。 御帐前早已燃起连片篝火,数百盏琉璃宫灯次第点亮,将偌大皇家猎营映得亮如白昼。 周遭随行世家子弟、文武百官尽数结伴往御宴方向而去,欢声笑语、丝竹弦音远远飘来,热闹喧嚣。 唯有沈念念步履缓慢,刻意落在人群之后,任由周遭人声渐远,林下风轻。 本想稍作平复今日不知名的怪异心绪,再缓步入席赴宴,谁知刚拐过一片松树林,一道挺拔清贵的身影骤然立在那里,生生截断了她的去路。 珩哥哥? 他怎么在这里? 陆执珩立在树影与宫灯交织的光晕里,长睫垂落时,眉目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寻常人连靠近都要心生怯意。 可这份拒人千里的清冷,唯独在触及她的一瞬骤然褪去。 他缓步往前走,气息淡淡笼罩过来,声线清润慵懒,语调慢悠悠地说着:“人人都赶着去御前赴宴,热闹荣华挤破头,你今日倒好,偏偏落在后头,躲清闲?”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念念下意识攥紧了袖摆,心底暗自嘀咕:看这专门堵截的架势,怕是不能善了。 果然,他眉梢一挑,带着理所应当的矜傲:“我的礼物?你这一整天不见踪影,玩忘了?” 沈念念犹豫片刻,故作茫然:“礼物?什么礼物?” “你这妮子!”他拖长了语调,语气里裹着不容错辨的强势:“你珩哥哥今日受封云中侯,满朝文武都来道贺,你倒好,连份贺礼都不预备?” 沈念念眼神下意识闪躲:“我……我一时忘了,晚些再补给你便是。” “呵,忘了?”陆执珩低笑一声,慵懒的声线却是满满的压迫感:“你说这话的时候,你自己相信吗?” 沈念念瞬间噤声,垂着眸死死盯着地面,再不敢开口。 她那点沉默不语妄想搪塞的小心思,陆执珩岂会不知,强势更甚笃定地说:“是等着我自己动手搜,还是要我派人打探,看看你原本藏了什么好东西?” 话音未落,他当真抬手,作势要探向她的琵琶袖。 沈念念惊得往后缩了缩,又气又窘:“珩哥哥!” 陆执珩宽大的手掌横在她面前:“拿来。” 她咬着唇,眼瞅着实在躲不过去,终究败下阵:“我……我给你就是了!” 说着,磨蹭着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不情不愿递过去,小声补了句:“有几针绣错了,还没来得及改。” 陆执珩接过那方荷包,指腹摩挲着上面兰竹双清的纹样,眉眼微弯。 针脚细密工整,哪里有半分粗陋,分明是用心至极。 那所谓的“错处”,不问也罢。 随手便将荷包系在腰间玉带旁,垂落时恰好挨着玉佩,衬得一身锦袍愈发矜贵别致。 他漫不经心开口,促狭地说着:“小事。左右不过是全京畿的人都知道,沈六姑娘亲手绣了个针脚粗陋的荷包给我。” 沈念念瞬间涨红了脸,又羞又恼:“珩哥哥!你还要不要脸了!” 竟想让全京畿的人都知道这个荷包是她绣的?! 陆执珩挑眉,理直气壮得很:“我都不介意日日挂在腰间招摇过市,你若是嫌丢人,便再给我绣个别的样式,我换着戴,也好帮你补救在全京畿人前的脸面。” 沈念念望着那只荷包,心头说不出的微妙感。 兰叶舒展,竹枝挺拔,针脚细密匀停。 纹样素净内敛,挑不出半分不妥。 最初或许绣兰竹双清时并无不妥,可如今看来,草缠竹根,相依相绕,不知情的人,恐会误以为她借此藏了几丝道不明的私心。 一想起他那句“手足妹妹”,心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姑娘家的贴身荷包赠与男子,本就暧昧。 他日后总要娶妻,若是被未来嫂子瞧见这般纹样,指不定要误会她心思不端。 横竖要避嫌,不如换个干净素净的样式,只当是妹妹敬赠兄长。 这般想着,她轻声开口:“那我再给珩哥哥绣一支单独的兰草吧,清雅干净,好将这针脚粗陋的兰竹双清换了。” “兰草?”陆执珩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世人常赞:我家兄长如芝兰玉树,才华出众。 虽说他封侯也应了才华出众,可他对‘我家兄长’却着实别扭,语气当即淡了:“我可不是什么自持清雅的人,要绣,便绣梅竹双清。” “梅竹双清?!”沈念念猛地抬头,断然拒绝:“不可!” 陆执珩眸色微沉:“有何不可?梅竹皆是君子,配我有何不妥?” 她怎么敢告诉他,梅花寄相思,折梅便含情意。 若是绣了暗含‘春意’‘相思’的梅花,叫他日日挂在腰间,京中流言蜚语能把她淹死,人人都会说她沈六姑娘对自家‘兄长’心存妄想,到时候她还要不要做人! 沈念念别过脸,语气别扭又固执:“横竖就是不行。珩哥哥若偏爱梅,我便给你绣喜鹊登梅,图个吉祥喜庆。若是你实在不喜欢,大不了……大不了我用别的物件换回这只荷包便是。” 陆执珩瞧她一副抵死不从的模样,心里越发觉得古怪,却也没再强行逼迫。 左右今日先松口,往后有的是机会让她乖乖绣出他想要的纹样。 他轻嗤一声,满是居高临下的妥协:“罢了,依你便是。” 不过,这只竹兰双清荷包,他是不退的。 陆执珩抬脚往御宴的方向去:“走,入席。” 沈念念连忙说:“珩哥哥先行一步便好。你位列勋贵前列,席位本就在百官之前。我该去围帐后方的女眷席落座,待寻到母亲与晚姝表姐,我再慢慢过去。” 陆执珩略一思忖,便颔首应下:“也好,便按你说的。” 御宴上丝竹悠扬,觥筹交错间尽是欢声笑语,沈念念今日心绪不佳,坐了不过半个时辰,便觉索然无味。 她起身同阴素心说了几句,便悄然离席,独自漫步猎场。 暮春的晚风带着河畔草木的清润气息,拂过脸颊却吹不散心底那股莫名的酸涩。 她寻了处干净的青石坐下,望着潺潺流淌的河水怔怔出神。 为何今日听了珩哥哥的话,她竟有些落寞? 连自己都闹不明白这情绪从何而来。 她不想让珩哥哥做兄 长? 做了她的兄长,与不做兄长,区别很大? 正沉在思绪里,一阵清越悠扬的笛声忽然随风飘来,调子轻快灵动,像春日里掠过枝头的风,又像溪涧跳跃的水珠,温柔地绕在耳畔。 沈念念心头郁结,竟被这笛声一点点揉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好奇心驱使,她绕过繁茂灌木,只见一道青衫负手立在河畔,笛声悠扬,光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许是察觉到有人靠近,笛声戛然而止,男子缓缓抬眸,与她的目光撞在一起。 男子忙上前,谦和地说:“在下并非有意打扰姑娘,方才见姑娘独坐河畔,眉宇间凝着郁郁寡欢,便觉得乐声能纾解心绪,一时唐突,若是惊扰了姑娘,还望姑娘莫怪。” 沈念念被他这一番诚恳话语逗笑,先前的烦闷散了大半:“公子言重了,我感谢公子的笛声还来不及,又怎会生气。” 男子闻言,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观姑娘此刻神色,想必是心情愉悦了些?” 沈念念垂眸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有些委屈地说着:“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过是同我兄长闹了些别扭罢了。” 他恍然大悟:“手足之间偶有龃龉,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姑娘心有芥蒂,不妨与兄长好好说开,想来心结便迎刃而解。” 眼前之人不过是个陌路人,可偏偏这份陌生,让她卸下所有防备,那些不敢对亲近之人说的心思,此刻反倒愿意倾吐。 “其实我也说不清为何别扭,方才苦思冥想许久,约莫是觉得兄长待我太好,好到让我起了贪念,害怕将来他娶妻,眼里多了嫂嫂,再不会这般全心全意待我。而我,会失了这份独有的宠爱……”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愣。 这才是她的真心话? 她不愿珩哥哥娶妻?! 所以,她是嫉妒未来嫂嫂? 怎会如此! 见男子一时不语,她有些窘迫地开口:“呵,让公子见笑了,我竟是个嫉妒、贪婪之人,枉费了公子的笛音开解。” 男子连忙摇头,眼底没有半分鄙夷,反而包容理解地说:“姑娘误会了,我只是在想,姑娘这份顾虑,再正常不过。” 沈念念疑惑呢喃:“正常?” 男子缓缓解释:“世间子女,盼着独占父母疼爱,兄长待姑娘这般珍视,你心生占有,实属正常,不过是过于看重这份手足情深罢了。” 她自是珍视与珩哥哥的感情。 谁又能拒绝,把自己捧在手心里的人? 见她听了进去,他诚恳劝慰:“姑娘放心。兄长对你的疼爱,从不会因旁人消减半分,即使是你的嫂嫂。” 沈念念纤眉轻蹙,心存顾虑确认:“真的?” “千真万确!”他颔首,温和地说:“姑娘或许初时会觉不适,那不妨试着借助兴趣,转移心思。日子久了,便会看开。” 语罢,他眉眼微弯,语气添了几分疏朗通透:“到时,指不定姑娘就开悟,兄长不过是找了一个,同他一般,疼你、护你的人罢了。” “一同疼我,护我……”沈念念低声喃喃,无意识重复着这句轻飘飘的话。 21. 第21章 谁是你兄长 第21章谁是你兄长 思绪恍惚,脑海里骤然浮现陆执珩的模样。 那个素来矜贵桀骜、眉眼带刺的珩哥哥,向来事事将她放在心尖,纵是性子冷傲,却独独对她处处纵容。 以他那般强势护短的性子,即便娶妻,也绝不会任由旁人委屈她半分,更不会削减半分对她的偏爱与照拂。 是啊。 她默默想着。 就像她,也会一直一直对珩哥哥好。 心底悄悄又添了一个念头—— 往后,她也会寻一个世间最好的夫君,同那人一道,敬他、伴他,守着这份兄妹情谊长久安稳。 这般想着,心头那点酸涩与不安,似乎烟消云散。 她抬眸看向男子,眼底已是阔达笑意,对着面前温厚的男子福了福身:“多谢公子悉心开解,小女子受教了,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男子见她愁眉舒展,晦暗尽数褪去,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在下程守嘉,现任国子监博士。” 沈念念心头微微一震,眼底尽是讶然。 竟然是他! 母亲那份细细甄选、层层查证过的花名册上写的:温文尔雅,脾气极好,婚后妻子绝然不受他的气,可是受了外人气,他只剩一张嘴安慰的程守嘉。 此刻亲眼一见,当真是表里如一的温和,会安慰人。 母亲这份花名册,可见下了十足的功夫。 思及此处,她忍不住掩唇轻笑,俏皮试探:“听公子所言,是个热心肠的。难不成公子遇见每位郁郁寡欢的姑娘,都会这般主动上前吹奏解闷、温言开解?” “啊?” 程守嘉一愣,下意识挠了挠头,神色窘迫地摆手解释:“自然不是。今日亲见小姐弯弓搭箭、驰骋赛场,风姿绰约,明艳不可方物。程某以为,这般夺目出众的姑娘,不该独自立在月下黯然神伤、眉眼含愁。方才远远望见,一时心有不忍,才斗胆吹笛解慰,唐突了小姐。” 沈念念心头又是一怔。 他竟认识自己! 静默片刻,她羞着脸,忐忑追问:“你……你不会将今夜我对你倾吐之事,说出去吧?” “自然不会!”程守嘉神色一正,答得干脆利落,当即抬手便要起誓:“我程守嘉在此对天立誓,若将今夜小姐……” “不必如此。”沈念念连忙出声打断,眸光澄澈干净,静静望着他:“无需如此郑重立誓。君子之诺,贵在本心,不在誓言。公子气度温良,是谦谦君子,我信得过。” 话音轻落,晚风轻轻拂过树影,月色薄凉,簌簌落了满地清辉。 程守嘉整个人骤然一滞,周身所有的言语与思绪,都在这一刻尽数僵住。 他怔怔凝望着眼前的少女。 白日赛场之上的画面,霎时尽数翻涌上心头。 彼时长风猎猎,少女一身劲装,策马挽弓,箭出如流星,身姿利落飒爽,眉眼明艳张扬,一身锐气灼灼,是一眼便叫人难以忘怀的夺目风华。 那时初见,是惊艳,是赞叹,是由衷折服于她的明媚英气。 可今夜月下,却是全然不同的模样。 褪去赛场的利落锋芒,她眉眼柔软,神色温顺,一双杏眸澄澈见底,全然的信赖直直落在他身上,纯粹又赤诚。 程守嘉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猝不及防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立刻敛了眼底翻涌的异样情愫:“小姐谬赞了。既得小姐信任,我定守口如瓶,今夜之事,烂熟于心,绝不向外吐露只言片语。” 沈念念抬眸望向他,清浅软语说着:“那我,就与公子说定了。” 夜风徐徐,吹散了湖边残留的水汽。 沈念念与程守嘉并肩缓行,一路言笑晏晏,不知不觉回到灯火璀璨的御宴筵席。 沉沉月色下,一道清矜挺拔的身影孑然立在树下,墨色衣袍衬得眉目冷冽,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正是陆执珩。 沈念念一眼便望见了他,下意识扬声轻唤:“珩哥哥。” 身侧的程守嘉闻声顺势抬眸,看清来人容貌气度,再联想到方才沈念念口中时时提及的兄长,只当这便是她一直依赖亲近的哥哥,当下顺口一同唤了:“兄长安好。” 这一声兄长落定刹那—— 陆执珩俊美的面庞瞬间覆上一层沉沉寒雾,周身戾气陡然翻涌。 狭长的凤眸猛地一沉,眉眼间的温色寸寸褪去,冷锐桀骜地质问:“谁是你兄长?!” 陡然落下的斥责,骇得程守嘉身形一僵,脸颊唰地涨得通红,慌乱结巴解释:“公、公子误会了,在下只是……只是随……随口失礼,并无冒犯之意。” 气氛一时凝滞。 沈念念望着陆执珩冷若冰霜的脸色,反观程守嘉窘迫模样,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珩哥哥莫要吓人,程公子只是无心之失,一时口误,不过误会罢了。” 可她的解围,半点没能熨平陆执珩心底翻涌的郁气。 他眸光沉沉落在程守嘉身上,面色阴鸷,只静静立着,一言不发,压迫感扑面而来。 沈念念见状,怕二人再起争执,连忙软声道别:“时辰不早,筵席即将结束,我先随珩哥哥回去,改日有缘,再与程公子闲话叙谈。” 程守嘉颔首应声,目光落回沈念念身上,眼底盛满毫不掩饰的赤诚温和,还有一份不自知的缱绻倾慕,干净又直白,坦荡得无所遁形。 不过短短一瞥,便被陆执珩尽收眼底。 那目光太过扎眼。 是男人望向心悦之人独有的专注与心动,是藏不住的觊觎与好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陆执珩指节骤然收拢,五指无意识死死攥紧。 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着,又闷又胀,一股无名火气混杂着莫名的酸涩,顺着血脉四下蔓延,撑得人胸口发紧。 不要脸的东西,也配肖想他护着长大的人? 可笑,荒唐。 他压下喉间翻涌的冷意,语气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走了。” 才迈出两三步,她似想起什么,脚步微顿,悄然回头,朝着不远处的程守嘉浅浅弯眸,露出一抹清甜柔和的笑。 程守嘉心头一动,当即温柔回望,含笑颔首。 这短短一瞬的眉眼往来,落在陆执珩眼里,更是火上浇油。 心头的醋意轰然炸开, 酸意翻江倒海,恨不能立刻隔开二人视线,再无牵扯。 一路沉默疾行,将她带离程守嘉的视线范围,才停下脚步。 下颌线绷得紧紧,冷硬倨傲问着:“他是谁?” 沈念念毫无所觉他在生气,如实道:“御宴上偶遇的公子,姓程。” “偶遇?”这声尾音挑得极高,他不屑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往后离此人远些,见着便绕开。” 沈念念脚步一顿,疑惑不解地蹙眉追问:“为何?程公子品性温厚,是个极好的人。” “极好?”陆执珩咬牙低嗤,心底的火气又往上窜几分,字字毫不掩饰厌弃:“你与他不过一面之缘,就认定他是极好的人?” 那姓程的,眼底对她的觊觎,藏不住,也不想藏,满脑子龌蹉心思! 更气的是,她还傻乎乎地替外人辩解,连他的话都不肯信! 陆执珩深吸一口气,陈述道:“表里不一,满肚子花花肠子,绝非良善之辈,不值得你深交。” “珩哥哥定是误会了。”沈念念连忙开口替程守嘉辩解,眉眼尽是执拗:“程公子谦和有礼,段然不是这样的人,真的。” 谦和有礼? 误会? 当他眼瞎! 沈念念并未察觉他眼底的暗流涌动,只是天真地想帮程守嘉洗刷冤屈:“珩哥哥若是不信,改日,我带珩哥哥认识一下程公子,可好?” 看着她满心满眼替旁人辩解的模样,陆执珩喉结滚了滚,硬是扯出一个笑:“好啊,再好不过。” 那狗东西,也值得他见? 明日就让陆安将人撵走。 话落之后,周遭的空气骤然沉了下来,只剩微风拂过衣角的轻响,四下陷入一片死寂。 沈念念站在他身侧,能清晰察觉到他周身不对劲的氛围,时不时偷偷瞄他,犹豫了半晌,才试探开口:“珩哥哥不高兴?” 陆执珩掀了掀眼睫,墨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又冷又硬回着:“没有。” 可他紧绷的下颌线,还有疏离的寡言少语,无一不在明晃晃地写着“我很生气”,偏偏还要嘴硬不肯承认。 沈念念连忙转移话题:“听说今晚御宴有烤全羊,味道想必极好吧?” 这话一出,陆执珩当即抬眸,狭长的凤眸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揶揄道:“烤全羊是御宴头一道主菜,合着今晚的宴席,你只走了个过场。” 不打自招的沈念念局促地垂下脑袋:“当时……当时一点都不饿,待着无趣,就离开了。如今倒是觉得肚子空落落的,有些饿了。” 话音刚落,一声格外清晰的咕噜声,就从她肚子里突兀地响起。 沈念念脸颊唰地涨得通红,窘迫地对上陆执珩的目光:“是真的饿了,我先回营地找点吃食垫垫。” 她刚转过身,手腕已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牢牢攥住。 陆执珩垂眸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无奈:“除了你,大家都在御宴吃饱喝足,营里哪还有东西喂饱你肚子里的馋虫?” 沈念念被他攥着走,疑惑地问着:“那珩哥哥要带我去哪儿?” 他莫可奈何笑了下,缓缓开口:“去打野味,喂饱你。” 22. 第22章 她不干净了 第22章她不干净了 沈念念重回方才苦思冥想的湖畔,清风拂过堤岸,水波粼粼,景致依旧,唯独这一回,身侧多了一道清贵挺拔的身影。 陆执珩抬眼扫过湖面,湫水清冽见底,圆润青白石子历历可见,几尾细鳞游鱼自在穿梭,悠游往来。 他动作利落,抬手褪下那件衬得身姿俊朗的锦袍,只余一件月白里衣,随性挽起袖管,露着一截劲瘦的小臂,拾起支粗削木叉,步履轻缓踏入微凉浅滩。 背影清隽的他,头也未回说着:“去附近捡点干柴,别走远。” 沈念念脆生生应着:“晓得了。”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木柴已堆砌整齐,星火引燃,木枝燃烧发出噼啪轻响,暖融融的火光漫开。 陆执珩已然捉得鲜鱼归来,用树枝穿好鱼身,稳稳架在篝火之上,缓缓转动翻烤。 油脂被炭火烘得滋滋外渗,顺着肌理滑落,滴入明火,腾起淡淡青烟,一股醇厚鲜美的焦香渐渐漫溢开来,萦绕鼻尖。 沈念念目光一瞬不瞬黏在烤得渐熟的鱼身之上,只觉得腹中饥意翻涌,忍不住抿了抿唇。 待鱼肉通体金黄焦嫩,陆执珩方才取下烤架,径直将整条烤鱼递至她面前。 沈念念满心满眼皆是吃食,想也没想便抬手去接。 指尖甫一触到滚烫鱼身,灼人的热意骤然袭来,她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指尖猛地缩回,细声细气地蹙眉嘟囔:“好烫……” 这一幕尽数落进陆执珩眼底,英挺的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只沉默着伸手,徒手撕下一块肥瘦相间的嫩肉,递至唇边,缓缓吹气散热。 温度刚好适宜入口,他才径直将鱼肉塞到她嘴里,语气裹着浅淡的嗔怪:“性子还是这般毛躁冒失,半点不知轻重。” 沈念念耳尖微热,几分羞意漫上心头,连忙微微垂落头颅,不敢与他对视。 鲜嫩的鱼肉在齿间化开,美味在舌尖蔓延,她不由得弯起眉眼,漾着浅浅笑意夸赞:“珩哥哥的手艺更胜从前了。” 陆执珩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藏着几分得意:“这手艺也是在军营里练出来的。昔日边关粮草紧缺,行军旷野,风霜露宿,万事皆需自给自足,生火烤鱼、野地果腹皆是常事,时日一久,自然熟练。” 火光映亮他半边侧脸,勾勒出利落下颌,早已褪去世家公子的骄矜,只余下历经风霜的利落凛冽。 沈念念听着,心头莫名微涩,无从想象,这五年来他驻守边关,究竟熬过多少苦寒难捱的日夜。 被他这般亲手一口一口喂着,暖意裹着羞赧一同涌上心头,她终是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烤鱼,轻声道:“我自己来吧。” 大半条鱼入腹,她抬眸望向他,见他分毫未动,全程只静静看着自己进食,不由得眉目温软问着:“珩哥哥不再吃点?” 陆执珩神色慵懒应声:“饱了。” 沈念念当即撕下一块最是鲜嫩的鱼肉,指尖捏着递到他唇边,眼底盛着澄澈笑意:“哪有我吃独食的?珩哥哥也吃点。” 陆执珩缓缓垂眸,目光落定在她指尖托着的那块鱼肉上。 清冷眉眼微动,他非但没有避开,反而微微俯身,就着她的指尖,缓缓将鱼肉含入口中。 唇齿相接刹那,齿尖不经意擦过她柔软指腹。 那点浅浅触碰,却似一缕微凉麻意,顺着指根一路蔓延,走遍四肢百骸,周身酥酥麻麻。 沈念念心口骤然一窒,原本平稳的心跳瞬间乱了章法,突突撞着胸腔。 晚风掠过湖畔,撩动鬓边碎发,衬得她莹白如玉的面颊,晕开浅浅绯红,粉嫩诱人。 她慌忙垂下眼睑,长睫轻颤,不敢再去看近在咫尺的人,心底乱糟糟,只余下若有若无的触碰,反复在心头盘旋,久久不散。 感官格外敏锐的陆执珩,隐约听到她紊乱失序的心跳声,目光沉沉锁定在她身上:“你怎么了?” 沈念念脑袋垂得更低,一颗心七上八下,支支吾吾根本不知该如何作答。 视线无意间扫过他湿漉漉垂落的裤腿,慌忙岔开话题:“你里衣都湿透了,先换上中衣吧,以免夜风入体染了风寒。” 陆执珩闻言未有异议,从容解开系带,下一瞬,那被湿衣遮掩的体魄便彻底袒露在清冷夜色中。 月光泼洒下来,勾勒出一身骨相凌厉、筋肉匀净的身躯。 肩峰宽阔厚实,是常年披甲持枪练出的劲挺轮廓,肌理紧实凝练,没有冗肉,每一寸都藏着沙场淬炼出的力量感。 腰腹紧致,线条沿着髋骨利落延伸,皮肉下筋骨隐现,呈现出蓄而不发的内敛爆发力。 肩胛、腰侧几道浅淡狰狞的旧疤,是无数次浴血搏杀刻下的勋章,森森然透着铁血悍气。 沈念念猝不及防撞见这一幕。 方才浅淡的红晕轰然炸开,滚烫的热度席卷脖颈、耳尖,她甚至觉得有股热气顺着天灵盖往头顶冲。 可她硬是被钉在原地,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他身上,怎么也挪不开,心脏狂跳暗自嗫嚅着: 呜呜! 珩哥哥看着那般矜贵。 谁能想到,宽衣之后,竟是这样……诱人犯罪。 这体魄,委实太好了! 虽然她也头一回瞧见外男身子。 但她就是知道,这张俊俏的脸,配上精壮体魄,天底下就没有女人能招架得住! 陆执珩浑然不觉异样,伸手取过中衣,从容将衣料拢上肩头,动作沉稳利落,慢条斯理系好绳结。 许是那一幕画面过于震撼,以至于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陆执珩紧实流畅的腰腹、线条分明的肩背,一遍遍在她眼前打转。 她只觉得头昏发胀,下意识用力摇晃,想把那些旖旎又放肆的念头甩出去,可脚下骤然一软,眼前发黑,竟直直地往前栽去。 千钧一发之际,陆执珩眸光骤紧,几乎是本能伸手,长臂稳稳将她揽进怀里。 掌心触到她绵软的身子,压不住地急切追问:“你怎么了?” 颓然落入满是松木香的怀抱,沈念念的心跳更是乱得不成样子,喉间干涩得 厉害,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我、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头晕目眩,浑身都没力气。” 陆执珩眉头拧得更紧,手背贴在她的额际,触到的温度烫得他心头一沉,心疼责备道:“额头这么烫,分明是发热了!身体不舒服怎么不早说?还随我在这里吹冷风,不要命了?” “不是的……是、是忽然才这样的。”沈念念潜意识里不敢看他,缩在他怀里,支支吾吾辩解着。 话音刚落,陆执珩不再多言,弯腰便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快步朝着她的营帐走去。 一路将人送回营帐,陆执珩刚把她放在软榻上,沈念念的状况却愈发不好,鼻尖忽然传来温热的湿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鲜红的鼻血便顺着鼻翼往下淌,看得众人一惊。 随行女医来问诊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看向沈念念的眼神带了分欲言又止。 守在一旁的父母兄长,个个满脸忧心,见女医神色异样,连忙追问:“大夫,小女/妹妹情况如何?可是发热严重了?” 女医收回手,不动声色掩去眼底深意:“诸位放心,姑娘并无大碍,待我开副清热安神的方子,按时服用,静养几日便会痊愈。你们先出去吧,病人需要安静休养,不宜过多人打扰。” 有女医这话,众人安下心,纷纷往外走,将陆执珩送出营帐。 待帐帘放下,屋内只剩下红珠伺候沈念念。 女医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对沈念念委婉开口:“姑娘脉象弦数,左寸浮洪,此乃心火亢盛、肝阳上扰之象。” 沈念念满脸迷茫:“啊?这是什么病?很严重吗?” 女医看着她这副懵懂模样,刻意说得极为隐晦:“简单来说,就是小姐正值青春年少,气血旺盛,这并非顽疾,只是心神受扰,思虑过甚所致。往后切记静心寡虑,有所节制。” 这话落在耳中,沈念念先是一怔,随即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彻底呆滞,脸颊唰地一下从耳根红到脖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静心寡虑,有所节制。 节制什么? 女医这番话说得含蓄,可她再蠢,也听明白了! 别人不知,她自己还能不知缘由? 她分明是看了珩哥哥身子,心猿意马,才闹得气血翻涌,鼻血直流。 女医就差点破:这是少女思春,心绪激荡。 她就是个色中饿鬼! 苍天啊! 她不干净了! 呜呜! 往后还有何脸面去见珩哥哥?! 不见了! 再也不见了! 丢死个人! 红珠送走女医,一掀帐帘,就看见自家小姐把整张脸死死蒙在锦被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声呜咽着,忧心忡忡问:“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可千万别闷着,大夫说了要静心休养,万一鼻血再流下来可怎么好。” 被子里猛地传出一声又羞又恼的闷哼,破罐子破摔说着:“流死算了!” 红珠满脸错愕:“啥?!” 23. 第23章 第23章看完会不会怀孩子? 营帐的帘幕被重重放下,隔绝了春猎的喧嚣,也挡去了所有往来探视的目光。 沈念念端坐在案前,素白的指尖捏着狼毫,一笔一划认真誊抄《四时纂要》。 “念念?念念!” 清脆的呼声骤然从帐外传来,不等沈念念应声,阴晚姝便一把撩开帘帐走了进来:“你竟然真的在这抄书?沈念念,你这几日闭门不出,拒见所有人,实在太不对劲了!” 沈念念笔尖猛地一顿,继续落笔:“何出此言?” 阴晚姝双手抱胸,指尖轻轻点着臂弯,笃定地说:“你向来爱热闹,如今春猎还未结束,往日里你早跑出去四处玩耍,如今却把自己拘在营帐里,日日抄书,谁看了都会觉得奇怪。若非姑母放心不下,特意让我来寻你出去散心,你打算一直躲在这里不成?” “我不过是身子不适,闭门谢客静养,本就是寻常之事。”沈念念垂眸,避开她的目光,轻声辩解,只是那语气终究少了几分底气。 “身子不适?”阴晚姝上前一步,直接点破她的心思,“若是单纯生病,怎会连亲近之人都不愿意见?你这模样,分明是心里藏了事,别想瞒我!” 沈念念缓缓搁下手中的毛笔,抬眸看了她一眼,唇瓣轻抿,终究是没再开口,心底的秘密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让她不知该如何言说。 见她这般模样,阴晚姝立刻来了兴致,兴冲冲地凑到案前,挑着眉打趣:“我就知道你心里有鬼,老实交代,到底遇上什么烦心事了?是你自己主动说,还是我严刑拷打,你再招供?” 说着,她便伸出手,作势要去挠沈念念的痒痒,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沈念念,唯独最怕这个,当即忍不住笑出声,连忙往后躲:“别闹,怕了你了,我招还不行吗。” “这才乖嘛。”阴晚姝收回手,一脸得意,“快说,快说!到底多大的事,让你这般魂不守舍? 沈念念的目光缓缓转向帐外,庭院里的玉兰花迎着春风悄然绽放,洁白花瓣随风轻晃。 她盯着那抹素白,沉默许久,脸颊渐渐泛起红晕,声音轻得如同蚊蚋,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忐忑:“我好像……思春了。” 思春? 阴晚姝整个人都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追问:“你说什么?” 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玉兰花,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思的是……男子的春?” 沈念念心头乱糟糟的,那些异样的情愫来得毫无征兆,她自己也理不清头绪,不确定呢喃着:“或许吧?” 阴晚姝反倒收起玩笑神色,一脸认真地看着她,追问道:“你为何会这般觉得?总要有个缘由。” 提及缘由,沈念念的脸颊更红,指尖紧紧攥着衣摆,羞涩得不敢抬头,声音断断续续:“前些日子,我无意间……撞见兄长更衣,看到了他的身子,只觉得……觉得格外好看。”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羞得脸颊发烫,脑海里再次浮现珩哥哥精壮的体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阴晚姝下意识脱口而出:“男子身形健硕,本就好看,这有什么稀奇的?” 沈念念瞬间抬起头,抓住了她话里的破绽,眼睛微微瞪大:“你怎会觉得男人的身子格外好看?你也见过?!” 阴晚姝:“……” 她默默转过头,刚想逃离现场,还未动,就被沈念念伸手一把拽了回来。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休想跑!”她一改方才的羞涩,死死拉着她不放。 “哎哟!”阴晚姝忍不住惊呼:“方才明明是在审你,怎么反倒变成审我了?快放开我!” “少废话,快说!”沈念念不依不饶,眼神里满是探究。 阴晚姝拗不过她,脸颊渐渐泛红,支支吾吾地开口:“就……就以前见过,前几日,又看了……看了谢四郎的。” 沈念念彻底震惊了,睁着圆圆的杏眸,满是不敢置信:“你和谢四郎……你们俩当真是清白的?” “嘘!小声点!”阴晚姝慌忙伸手捂住她的嘴,脸颊涨得通红:“不算清白。” “不算?”沈念念目光上下打量着她,视线缓缓落在她的衣襟处,试探问:“他被你看了去,那你……是不是也被他看了?” 阴晚姝被她问得满脸通红,咬着唇,默默别过头,不语。 沈念念的目光又一寸寸往下移,脑子里冒出些懵懂又荒唐的念头,忍不住惊呼:“苍天啊!那、那看完之后,会不会怀孩子?” 这话一出,阴晚姝反倒惊得瞪大了眼:“胡说八道些什么?只是看了,不会怀孩子!” 沈念念懵懂追问:“那怎么才能生孩子?” 阴晚姝张了张嘴,看她这副天真模样,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你个小丫头,还未行笄礼,不能同你说这些,免得带坏孩子。反正就是,我不会怀孩子,那日不过是……被他扯了衣襟。” 扯了衣襟,那就是看见上面了。 沈念念心里了然,当即撇了撇嘴:“你不就大我一岁,显摆什么?再说,我还有三个月便要行笄礼,也不小了。” 阴晚姝这才猛然回过神来,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又好气又好笑:“好你个机灵鬼,反倒把我带偏了!方才分明是在审你,怎就变成了审我?这话题偏得都没边了!” 沈念念眨了眨清澈的杏眸,故作无辜地把头转向一边。 阴晚姝无奈地抱胸看着她,索性直白开口:“不就是看了你兄长更衣,心生悸动罢了,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少女思春,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怎地,只许那些男人上青楼馋女人,就不许我们女人上象姑馆寻男人做解语花?” 沈念念猛地转头,眼里满是震惊:“女子……还能去象姑馆看男子?”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阴晚姝翻了个白眼,一脸看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神情,“象姑馆里皆是俊朗男子,吹拉弹唱无一不精,若不是为女子开设,难道还能是给男子消遣不成?” 沈念念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当年是谁给你启的蒙,让你懂这么多?” “还能有谁,自然是昭阳公主。”阴晚姝语气随意:“她的公主府里,养着不下十位面首,听闻近日,又寻得了一位绝色美人。也就你没行笄礼,无人敢在你这丫头面前说混话。” 沈念念:“……” 她一时无言,心底却被勾起了浓浓的好奇,象姑馆里的男子,当真都是绝色吗? 阴晚姝探过头,看着她眼底闪烁的好奇光芒,笑着打趣:“怎么,被我说动了?心生好奇,想去见识一番?” 沈念念连忙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悸动,悄悄咽了咽口水。 阴晚姝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罢了,左右你也该知晓这些事,表姐近日寻个机会带你去见识见识。等你见得多了,眼界宽了,便不会再因为看了兄长更衣,就这般心神不宁,说出去多丢人。” 沈念念沉默着,心底却渐渐安定下来。 原来她对珩哥哥生出妄念,并非是不知廉耻,而是再正常不过的少女心事,这般想着,连日来压在心头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怎么不说话,莫非是怕了?”阴晚姝见她不吭声,故意激她。 沈念念当即睨了她一眼:“呵,怕?不过是见几个男人罢了,指不定,那些男人还没有我生得好看。” 阴晚姝:“!!!”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哭笑不得:“你这傲娇厚脸皮的性子,跟谁学的?” 话落,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不过说真的,这世间,确实没几个男子,生得比你还要好看。” 沈念念被阴晚姝拉出营帐时,风卷着林间未散的草木气扑面而来,似是要将她心底那点疯长的悸动一并吹散。 外头早已没了围猎时的喧嚣,春猎已然落幕,侍卫仆从正有条不紊地拆卸营帐、整理辎重,队伍整装待发,即刻赶往南苑行宫。 阴晚姝手里攥着马缰,急切道:“咱们骑快马入京,左右不过一刻钟。就算到了南苑,也不过是帮着收拾行李,有什么意思?” 沈念念抠着马鞍的绒边,犹豫地说:“可……可是路上会不会遇见逮人?” “天子脚下,哪来那么多逮人。”阴晚姝嗤笑一声:“再说,你那红珠一身武艺,又不是吃素的,再加上你的箭术,百步外都能钉住靶心,我都不慌,你怕什么?” 她往前凑了半步,目光灼灼,带着点哄骗的意味:“就一句话!去,还是不去?” 沈念念的睫毛簌簌地抖着。 见她迟迟不答,阴晚姝干脆将她连人带马往前一推:“赶紧的!” 马蹄声骤起,踏碎了林间的寂静。 沈念念低头看着飞速后退的草木,脑子还有些发懵—— 她就这么走了? 去那象姑馆,看漂亮男人。 趁着暮鼓前城门没关,到时骑马溜回北苑? 沈念念长这么大,从未做过如此荒唐大胆的行径,莫要闹出什么意外才好。 24. 第24章 第24章你疯了?我招妓,让我未婚夫领我?! 长街两侧人声鼎沸,左侧青楼朱门大开,浓妆艳抹的歌妓倚着雕花木栏,罗袖轻挥;对街的男唱,行事作风却与青楼歌妓截然不同。 他们从不主动扬声招揽,只一个个立在廊下,眉眼流转,目光精准地锁着每一个路过的年轻姑娘。 但凡有姑娘与他们对上视线,不过一瞬交汇,男唱们便会快步上前,举止大胆又利落,伸手便牢牢扣住姑娘的手腕,半推半请间,将人揽进了馆内。 沈念念覆着薄纱的脸藏在阴影里,刚走到街口,便被这阵仗惊得脚步一顿。 这、这也太放肆了…… 她心里打鼓,转身就想退走,手腕却猛地被人一把攥住。 “现在走,可就白来了。” 阴晚姝瞧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无奈又好笑,见她死活不肯挪步,才解释:“放心,不让他们近身碰你,咱们寻个二楼雅间,远远看着便是。去的这家是清馆,里头的男唱只陪坐叙话,弹琴唱曲,从不做逾矩之事,规矩得很。” 沈念念愣了愣,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想起方才那男子强行握姑娘手腕的模样,满是不解:“既然只陪叙话,那方才……他们为何要那般强硬握住那位姑娘的手?” 阴晚姝嗤笑一声,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嗓音:“你没瞧见那姑娘的模样?眉眼含春,脚步迟疑,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主动点,我害羞不好意思开口’,那小唱是个人精,一眼就看明白了,自然顺水推舟给足客人体面,主动相邀。彼此心照不宣,才是清馆的分寸。” “有吗?”沈念念茫然地眨了眨眼。 “你个生瓜蛋子,能看明白才怪。”阴晚姝没好气地戳了下她的额头,不由分说拽着她的胳膊,就往象姑馆的方向拉:“别磨磨蹭蹭的了,既来了,就进去开开眼界。寻个雅间坐着,若是觉得有意思,便让他们上台弹唱几段,也不算白跑这一趟。” 雅间里陈设简约,与楼下喧嚣截然不同。 雕花窗棂半掩着,沈念念探着身子,一双乌溜溜的杏眼好奇得像只探路的小鹿,左瞧瞧,右看看,连路过的侍从都觉得新鲜。 楼下丝竹管弦混着人声笑语,倒像是一幅流动的市井长卷。 她忍不住喃喃自语:原来这象姑馆里头,竟是这般模样。 没有想象中的乌烟瘴气,反倒处处透着讲究,连窗户上的剪纸都精致得很。 正看得出神,衣角微动。 一身青衫的小唱玉生身姿轻盈,端着酒壶缓步走近。 他在大堂留意她们许久,见二人气度绝尘、仪态端庄,绝非寻常市井女子。 当下便主动端着酒壶茶盏,从容入内伺候。 玉生缓步落座一旁,抬手执壶,欲为沈念念斟酒,声线温温润润:“两位小姐面生得很,瞧着是头一回光临此地。” 沈念念刚要伸手去拿盏,身旁的阴晚姝已利落拒绝:“我表妹不饮酒,换茶。” 她愣了下,已是杏眸弯弯,温柔客气说着:“有劳了。” 这一声“有劳了”,说得极是规矩,透着高门宅院里的教养,不卑不亢。 玉生眼底掠过一丝意外的讶异,他原以为这般娇养长大的世家贵女,定然眼高于顶,待人倨傲,却没想到,会对他一介下人礼遇有加:“小姐客气了,想喝什么茶?” 说着,他顺势递过一张素笺纸单。 沈念念垂眸看着纸面,忽而想起路上阴晚姝随口提过不在纸单上的别致茶名:“听说你们这里的女儿香、小海棠,别有滋味?” 抬头望向阴晚姝时,雀跃道:“表姐,是不是这几个名?我记得还有一味春山一笑,听着格外雅致。不如,我们就尝尝这几样?” 阴晚姝正要颔首应下,一旁的玉生却忽然开口,语气添了丝隐晦劝诫:“这般别有滋味的茶,小姐还是莫要随意入口为好。” 这话一出,屋内气氛微顿。 沈念念茫然怔住,不明所以。 阴晚姝眉梢紧蹙,面露不悦,不过是选几盏茶水,何须旁人插手阻拦? 玉生目光落在此刻干净纯粹、不谙世事的沈念念脸上,出言提点:“小姐所言这几样,皆是馆内特制的风味茶饮,并不适合初次来此的客人。依我看,还是饮些寻常清茶,更为稳妥合适。” 话音刚落,阴晚姝骤然变脸,猛地将那茶单扣在案几上,“啪”的一声脆响,惊得沈念念一怔。 她柳眉倒竖,厉声道:“你莫非是想拿劣质茶水糊弄我表妹?什么叫初次上门便喝不惯?我从未听过这般荒唐规矩!” 沈念念地眨了眨眼,困惑看向玉生:“你糊弄我?” 玉生却忽然倾身,手臂一屈,悠然搭在冰凉的桌案边缘,姿态透着散漫的狎昵。 他眸色微挑,隔着氤氲的熏香朝她递去一眼,那眸子里的意味,像钩子似的挠人:“小姐觉得,我是在糊弄你?” 顿了顿,那语气愈发暧昧,仿若轻佻的自语,又像是在对她暗示:“只是像小姐这般纯善软和的好姑娘,玉生免费伺候一回,亦是心甘情愿。” 免费伺候? 沈念念歪着头,眼神纯粹得像一汪清泉,全然没品出那弦外之音:“那怎么行,哪能让你免费。我带了银子的。” “放肆!” 阴晚姝脸色一沉,拽住玉生的胳膊,将人扯到门口,压低了声音警告:“我表妹头一遭出来!你安的什么心,喝茶就喝茶,竟话中有话、言语轻佻?你若再敢耍滑头,我即刻让人把你打出去!” 玉生被她扯得一趔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辜神情:“姑娘息怒,小的已经够安分守己了。” “谁信你的鬼话!快给我出去!”阴晚姝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他却说不出话来。 玉生见状,嘴角那抹笑意更深,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眼屋内懵懂的沈念念,慢悠悠补了句:“姑娘还是好生看护好您的表妹吧。毕竟,这类香甜可口、不谙世事的小白兔,可是此间最受追捧的恩客。” 阴晚姝猛地甩开他的衣袖,冷声道:“你下去!不用人伺候酒水,待看完表演,我就带她离开!去告诉外面的人,今日不许任何人进来!” 房门被阴晚姝反手紧紧合上,她缓步走回桌落座,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愠怒。 沈念念瞧得真切,关心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我看你脸色不愉。” 阴晚姝敛去眼底的厉色,侧身倚在雕花窗棂上,指着楼下大堂:“无碍,表演马上要开始了。” 沈念念闻言,顺着她的目光朝楼下望去。 莲花台上,那男子容貌自带风情,抬眼、挑眉,皆是勾人的媚态。 赤着的上身,线条流畅紧实,腰肢纤细却不失力量。 西域舞曲骤然响起,男子踩着铿锵又缠绵的鼓点翩然起舞,腰胯轻旋,肩头微晃,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入骨的柔媚与撩拨。 舞至高潮处,他猛地仰头,口中稳稳衔着一只琉璃盏,修长脖颈扬起,划出一道绝美弧线。 随着喉间微微滚动,盏中烈酒被尽数饮下,酒液顺着唇角缓缓滑落,漫过锁骨,晕开点点湿痕,引得楼上一众闺阁女子纷纷扬声喝彩、拍手叫好。 阴晚姝看着楼下光景,唇角勾笑:“他便是这条街上鼎鼎有名的花魁玉郎,生得这般绝色,身段又紧实好看,可是迷倒了不少姑娘。” 沈念念盯着楼下的玉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这也算得上花魁?” 许是被她这番话惊到,她挑起眉问:“怎么?难不成你还见过比他更漂亮的男人?” 沈念念脑海里瞬间浮现陆执珩那张矜贵的脸,脱口而出:“珩哥哥呀!他比这玉郎好看得多,周身气度,绝非这般柔媚之态能比。” 阴晚姝嗤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呵!你竟拿玉郎和云中侯比?别说一个,便是一百个玉郎,也不配给云中侯提鞋。可你要明白,云中侯那般桀骜不驯的人物,从不会这般对你笑,更不会脱衣展露姿态,刻意讨你欢心,懂吗?” 沈念念闻言,耳尖瞬间发烫,下意识抿紧了唇,没敢接话。 她可不敢告诉表姐,珩哥哥会对着她笑,也在她面前袒露过紧致的腰腹。 他的每一寸肌肉下都潜藏着翻涌的力量,极具掠夺性的侵略感,与楼下玉郎那种为取悦人而生的柔媚,有着天壤之别。 那些细碎的画面在心底一闪而过,沈念念连忙收回落在玉郎身上的目光,垂落眼帘。 倏忽间,原本虚掩的朱漆大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哐当”一声巨响,惊碎了满室旖旎。 一队盔明甲亮的官兵鱼贯而入,为首的官差腰悬铜印,手按刀柄,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厉喝一声:“刑部办案!闲杂人等,原地不许动!” 话音未落,楼下已经炸开了锅。 凄厉的尖叫声、桌椅的碎裂声、以及男人惊慌失措的粗喘声,像潮水一样从底层翻涌而上,直逼得这二楼的空气都窒息了。 沈念念看向楼下那片混乱,忍不住皱眉:“象姑馆被围,我们怎么出去?” 话音刚落,官兵已经开始逐层推进,冰冷的甲胄摩擦声近在咫尺。 眼看着再待下去只会彻底陷入被动,沈念念心下一横,抬步便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往外走,只想尽快寻到法子脱身。 才刚迈出两步,手腕便被身旁的阴晚姝猛地攥住:“外头乱糟糟的,刑部正封楼办案,你这会儿贸然出去,没等说上话,反倒容易被他们当成涉案之人缉拿。” 沈念念话语间尽是清醒的急切,抬眼望向被官兵死死守住的出入口,沉声道:“若是一直躲着,任由他们封楼盘问,不知要耗到何时,我们原定的出城时辰必定耽误,行宫也回不去,只会惹来更大的麻烦。我必须去找带队的刑部官爷通融一二,以求尽早脱身。” 一听不仅出不去,连行宫都回不去,本就心慌的阴晚姝彻底乱了阵脚:“你说得对!我随你一同去。” 两人顺着人流,走到驻守在大堂中央的官兵面前,带队的兵卒正要厉声呵斥她们退下,却见沈念念抬手,缓缓从衣襟间取出一枚玉佩:“还得劳烦官爷带我去见你们领头的。” 那玉佩通体莹润,是上等的羊脂白玉,上面雕琢着繁复精致的纹样,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人家能拥有的贵重之物,隐隐透着几分权贵气度。 守岗的官兵目光落在玉佩上,再不敢有半分为难,恭敬道:“姑娘稍等,属下这就带二位去见我们刑部的主事大人。” 说罢,便在前头引路,带着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 沈念念脑海里反复盘旋着方才官兵的那句话。 京畿地界,身居刑部主事之位的不过两人,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招个唱,偏偏被他封馆查抄? 只是,怕什么来什么。 带队封馆、执掌此番事宜的,不是旁人,正是——韩许严! 那个在母亲早早为她拟好的择婿花名册上,被一笔一划批注着:杀气重、规矩、无趣的男人。 真是冤家! 本就未曾相识,如今这般猝不及防的碰面,还是如此尴尬场景,这段被母亲惦记的缘分,怕是从一开始,就注定无疾而终。 25. 第25章 第25章死一个总比一起死强 韩许严捏着那枚玉佩,指腹缓缓摩挲过玉面上精致的纹路,淡漠翻看后,将玉佩径直递回给沈念念:“小姐这玉佩玉质上乘,纹路规制特殊,固然能证明身份贵重,却无法证实小姐的真实身份,更不能证明你与本案毫无牵连。故而,韩某不能答应小姐即刻离开象姑馆的请求。” 沈念念压下心头窘迫急意,依旧维持着礼数,柔声辩解:“韩主事封馆办案,本是奉朝廷旨意,秉公行事,小女并无异议。只是我与同行之人,并非有意涉足这是非之地,不过是一时好奇前来,何曾想会撞上这般场面。大人也知晓,女子名节最重,若是滞留此地、乃至此事传扬出去,于我闺阁声名,终究是极不光彩的事,还望韩主事能通融一二,行个方便。” 韩许严抬眸,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松动,淡淡开口:“小姐不妨告知姓甚名谁,家中长辈身居何职,韩某可以派手下人跑趟腿,去贵府通传一声,让长辈前来领人。” 短短一句话,便彻底堵死了退路,沈念念心头瞬间涌上一股郁气。 这哪里是变通,分明是分毫不肯松口! 若是真的报上身份、让家人来领,此事反倒会闹得更大,她又何必在此低声下气求他通融? 她抬眼看向眼前一身官袍、面容冷峻的男人,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愠怒,几乎要在他身上剜出痕迹,咬着牙沉声道:“我姓甚名谁,家中境况如何,大人还是不要知晓为好。” 韩许严忽然低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尽是洞悉世事的清冷,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心思:“小姐不肯告知,无非是害怕今日来象姑馆之事,被捅到长辈面前,落个招唱的污名,从而受罚,是也不是?” “我来此地,从不为招唱,韩大人还请慎言。”沈念念又气又急,语气陡然加重,却又碍于对方官身与场合,无法发作。 韩许严不再多言,只淡淡瞥着她:“这番辩解,小姐还是想好,回头如何同自家长辈解释吧。” 话音落下,他再不多留,转身便迈步离去,径直去安排属下处置封馆、安置相关人员的后续事宜,半点情面都不曾留下。 沈念念看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头痛的厉害。 这个韩许严,当真应了母亲的批注——规矩!无趣的很!简直是油盐不进。 这死男人,她是绝然不想再有半分了解! 跟随韩许严左右的兵卒,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忐忑,小心翼翼开口:“大人,方才那两位小姐通身气度不凡,一看便是世家贵女,咱们这般分毫不让,当真……妥当吗?” 象姑馆外风声微紧,周遭衙役往来奔走,皆是一派肃穆的办案景象,韩许严背着手立在原地,墨色官袍被风拂起一角,周身气场冷冽如冰。 他闻言缓缓转头,目光沉沉地看向那兵卒,眸中没有半分私情,只剩律法的严苛冰冷,语气更是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通融?”他沉声重复二字:“倘若今日本官为她通融,明日便有旁人来向刑部讨要情面,长此以往,我大胤的律法威严何在?刑部执掌刑狱、匡正法度,我等皆是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秉公执事,半点徇私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锐利,字字铿锵:“你记住,无论她家中长辈官居何职、权势多大,拿不出与本案毫无牵连的实证,就别想踏出这里半步!律法面前,从无特例!” 兵卒被他这通厉斥说得心头一凛,连忙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又惶恐:“属下知错!谨遵大人教诲!” 被暂留一旁偏厅的阴晚姝,来回踱着步子,急得呢喃自语:“怎么办?怎么办!那韩大人就是块捂不热的硬石头,半分情面都不讲,咱们难道真要送信回家,让家里长辈来刑部捞人啊?” 这话刚说出口,阴晚姝自己先猛地摇头,一脸视死如归:“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要是让我兄长知道我跑来象姑馆这种地方,还被刑部扣下了,他能直接把我腿打断!” 沈念念坐在凳上,闻言也跟着头皮发麻:“我兄长也会打断我的腿!” 阴晚姝忽然眼前一亮,提议:“你不还有一个便宜‘兄长’吗?那位主儿,保证不打你,还能替你收拾烂摊子!” 沈念念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震惊道:“你疯了!珩哥哥他……他会……” 阴晚姝急得直跺脚:“他会什么?他保证不会打死你!快叫!晚了,我和你都要被家里人打断腿!” 沈念念还想挣扎:“你怎么不找谢四郎赎人?他不是你未婚夫吗?” 阴晚姝瞬间涨红脸:“沈念念,你才疯了!我招唱被羁押,让我未婚夫领我?!” 沈念念:“……” 象姑馆大堂内一片狼藉,桌椅歪斜,先前的丝竹雅乐早已荡然无存,只剩衙役押解着涉案人员往来奔走。 沈念念缩在角落的木凳上,单手撑着腮帮子,眉头拧成一团。 她在这局促又难堪的地方,堪堪等了半个时辰,便见陆安步履匆匆地跨过象姑馆的门槛,径直朝着立于堂中的韩许严走去。 两人站在不远处低声交谈,韩许严面色依旧冷峻,陆安不卑不亢,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僵持的局面便有了松动。 韩许严不再多言,举步径直走向象姑馆大门外,停在那辆规制华贵的马车跟前,恭敬禀报:“侯爷,下官今日得密报,象姑馆内里藏有疏勒细作踪迹,事关京畿安危,这才贸然带人封馆搜查。” 马车帘幕紧闭,陆执珩低沉冷冽的嗓音缓缓传出:“可查出眉目,拿住人了?” “回侯爷,”韩许严据实回话:“已拿下数名形迹可疑之徒严加看管,只是那细作头目应当提前嗅到风声,已然遁逃无踪。” 车内静默一瞬,只听陆执珩淡淡落下三字:“仔细审。” “下官明白。”韩许严应声,稍作停顿,续道:“方才馆中被扣的两位姑娘,下官事前不知竟是侯爷的人,现下便即刻放人。” “有劳韩主事秉公处事。”陆执珩声音自带一股慑人威仪。 韩许严转身折返象姑馆,对着衙役大手一挥:“放人。” 阴晚姝一直眼巴巴盯着那边,见状立刻眼睛发亮,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沈念念,得意地说:“我就说吧!你让人递消息出去,侯爷定会立马来捞人,你看这效率,多高!” 沈念念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满是无奈:“你自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待会回去,挨骂受罚的只会是我,你半点事都没有。” “哎呀,放宽心!”阴晚姝笑嘻嘻地揽住她的胳膊,小声安抚:“你家侯爷最疼你,最多训斥几句,死不了!” 话音刚落,陆安快步走到两人面前,恭 敬道:“小姐,侯爷已与韩主事交涉妥当,您跟小的离开便是。” 沈念念没再多说什么,脸颊微微发烫,只觉得此番丢人至极,低着头默默跟上陆安的脚步,快步走出这是非之地。 几人刚一离开象姑馆,值守的兵卒们便按捺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方才那两位姑娘,到底是哪个府上的?竟真能让铁面无私的韩大人松口放人,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你没瞧见馆外停的马车?” 有好奇的兵卒探出头往街边望去,看清那辆装饰华贵、镌刻着云中侯府纹样的马车时,无不倒抽一口凉气,面露震惊。 “那是……云中侯的专属马车?!不对啊,云中侯尚未娶妻,我记得魏国公府,并没有这般年纪的闺阁小姐?” “你管那么多做甚!咱们今儿个本就是查疏勒细作的案子,云中侯常年驻守边境,斩杀的疏勒敌军不计其数,由他出面作证两位姑娘是被无辜牵连,韩大人顺水推舟放人,再合理不过!”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韩许严站在馆内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眸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脑海里莫名想起先前那枚身份贵重的玉佩,心底暗自思忖:沈念念么?这姑娘胆子真大,敢进象姑馆也就罢了,还能惊动冷面心狠的云中侯亲自来捞人,也不知,那位素来杀伐果断的侯爷,回去该怎么罚她? 刚踏出象姑馆那扇大门,沈念念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陆安上前一步,对着一旁的阴晚姝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思:“阴小姐,我家侯爷特意吩咐,还请您自行骑马返回行宫,不必一同随行。” 这话一落,沈念念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睛倏地瞪大,脑子里嗡的一声。 合着……合着珩哥哥这是摆明了要单独收拾她?! 连个陪她一起挨骂的人都不给留? 她瞬间慌了神,也顾不上难为情,一把死死攥住阴晚姝的衣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神里满是求救的慌乱,死死拽着不肯松手。 阴晚姝瞥了眼那气场慑人的马车,又看了看快哭出来的沈念念,丝毫没有姐妹情深的觉悟,毫不留情猛地扯开她的手,还不忘拍了拍她,一脸“大义凛然”地安抚:“好表妹,死一个总比咱们一起死的强,表姐相信你福大命大,铁定能逢凶化吉!加油,我在行宫等你!” 这番话说完,她半点不耽搁,转身就接过丫鬟递来的马缰,利落翻身上马,马鞭轻轻一扬,带着丫鬟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半点情面都没留,活像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沈念念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近在咫尺的马车,浑身都透着抗拒,脚像灌了铅一样,半步都不敢往前挪。 就在她纠结到快要寻个地洞钻进去的时候,马车里终于传来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上车。” 一旁的陆安见状,立刻恭敬地摆了个请的手势。 沈念念耷拉着脑袋,万般无奈地提起裙摆,一步三挪地蹭上了马车。 街巷转角暗处,玉生静立檐下,将象姑馆门前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眉眼间笼着一层浅淡阴翳,唇角勾着玩味莫测的笑意,缓缓朝身后隐着的属下抬了抬手,低声吩咐:“去,查清楚那两位姑娘是什么来头,竟能劳动云中侯亲自驾临、出面捞人。” “是,属下这就去摸查。” 26. 第26章 第26章不敢看珩哥哥更衣 沈念念刚掀开帘子踏入马车,鼻尖先嗅到一缕清冽的松木冷香,抬眼便撞进陆执珩那双似淬了寒星的凤眸。 心头猛地一慌,她忙不迭垂下脑袋,眼睫慌慌张张颤了颤,那无处安放的屁股,贴着马车木质门板,一点点挪,小心翼翼蜷着身子紧挨门边,恨不得离那人远些,再远些。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轱轳声缓缓响起,马车平稳地朝前驶去,车厢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陆执珩斜倚在锦缎软垫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通透莹润的玉佩,原是他早年赠予沈念念的旧物,此刻却被她遣人送了回来,分明是求援之意。 一念及此,他指腹力道不自觉加重,连眉峰都凝着化不开的戾气。 目光落在缩在角落的她,活像只受了惊的鹌鹑,心底的火气一股脑往上冒,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明明是被她叫来的。 明知她闯了祸、惹了事,更清楚她就是算准了自己不会袖手旁观,才敢这般肆意妄为。 可如今人好好地坐在他跟前,反倒怕他怕得躲得远远的。 既然这般惧他,今日又哪来的胆子闯那龙蛇混杂的地方,又哪来的底气遣人来寻他出面? “给我个来此的理由。” 陆执珩开口,声音凉悠悠的,没带多少情绪,却偏偏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让本就心虚的沈念念更是缩成了一团。 闻言,她又拼命往已经无缝可钻的门边挤了挤,纤细的手指死死绞着手里的帕子,细若蚊蚋地说着:“就、就是想长见识,好奇心,这、这能算理由吗?” “长见识?”陆执珩嗤笑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怒意,平日里矜贵张扬的眉眼此刻覆着寒霜:“你想长什么见识?跑到那伺候人的象姑馆里长见识?看着那些伶人刻意逢迎、极尽媚态讨你欢心,便是你所谓的长见识?” 话一出口,陆执珩自己先顿住了,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悔意。 他太清楚沈念念的性子,单纯懵懂,心思干净得像一汪清泉,断然不会存着这般轻佻的念头。 可方才怒火攻心,满脑子都是她孤身闯入那等腌臜地方的画面,满心都是后怕与恼怒,才会口不择言。 终究是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担忧,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却依旧姿态强硬:“你就不怕他们迷晕你。” 沈念念猛地抬起头,圆溜溜的杏眸里满是茫然:“迷晕我做甚?” “你什么都不懂,还进去?”陆执珩看着她这副懵懂无知的模样,又气又无奈,指尖攥得更紧。 沈念念小声嘟囔:“我就是什么都不懂,才进去长见识嘛……”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色,老老实实把实话抖了出来:“是表姐跟我说,没吃过猪肉,总得见过猪跑。” “你想懂什么?”陆执珩盯着她,目光灼灼,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沈念念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她总不能说,想懂为何珩哥哥的身子这般好看? 她会被打断腿吧? 慌乱之下,她只能胡乱扯了个谎:“表姐说,馆里的小唱生得好看,姑娘家都喜欢。我不懂,难道就因为生得好看,身材出挑,姑娘们就会喜欢?” 陆执珩眸色微深,盯着她泛红的耳尖,缓缓开口,语气里尽是不易察觉的试探:“今日在馆里,见到合你心意的?” 沈念念想都没想就摇头,脱口而出:“没有,都没有珩哥哥好看。” 陆执珩:“……” 见他不语,依旧旧绷着一张矜贵清冷的脸,沈念念没由来的再次强调:“真的,真没珩哥哥好看,我再也不去了,都是骗人的。” 陆执珩看着她一脸认真、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方才堵在心底的郁气与怒火,竟被这两句直白的夸赞瞬间散了大半。 陆执珩不动声色移开目光,指尖摩挲着玉佩的动作放缓:“抄女则。” “什么?!”沈念念瞬间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委屈地瘪起嘴,“珩哥哥,我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抄过《女则》啊。” “正因为你长这么大从未抄过《女则》,今日才敢闯象姑馆这等荒唐之地。”陆执珩斜睨她一眼,眉眼间凝着愠怒:“给我抄。” 沈念念缩着脖子,怯生生地抬眼瞄他:“那、那要抄几卷啊?” 陆执珩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十足的威慑力:“抄到我气消为止。” 沈念念:“!!!” 十卷《女则》! 通篇约三万字! 抄到你气消? 那不把她抄到死! 南苑行宫的寝殿里熏着淡淡的沉水香,暖意裹着窗棂外漏进来的日光,铺得满室温软。 沈念念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脊背绷得笔直,面前摊开的《女则》页角平整,砚台里墨汁浓润,手边的素笺,已写了几十页工整小楷。 她哪里是简单抄《女则》,分明是被陆执珩按在眼皮子底下抄,半分偷懒的空隙都没有。 余光瞥向身侧,男人斜倚在铺着云纹锦褥的软榻上,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身姿颀长,衣料上暗绣的银丝纹样在光线下流转,连握着书卷的指尖都生得好看至极。 他眉眼微垂,慢条斯理翻着手里的《郡县图志》,姿态闲适又恣意,全然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与她这边的煎熬简直是天壤之别。 沈念念心里憋着股小委屈,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忍不住心底嘀咕着:明明是表姐怂恿她去的象姑馆,现下倒好,就罚她一人抄《女则》,还被盯梢,天底下哪有她这么惨的大怨种! 越想越气,她不自觉地微微塌了脊背,脑袋也耷拉下来,眼神蔫蔫地盯着纸上的字迹,连笔都忘了动。 下一秒,只听“啪”的一声轻响。 陆执珩手里的书卷不轻不重拍在她后背,让她瞬间挺直腰板。 男人抬眼,眼尾微微上挑,语气淡淡,无波无澜陈述:“坐直,歪歪扭扭成何体统。” 沈念念被拍得一哆嗦,连忙坐得端正挺拔,握着笔的手都紧了紧,鼻尖微微泛红,差点没忍住红了眼眶。 呜呜呜,太难熬了! 珩哥哥何时能气消? 她抿了抿唇,继续低头认真写起字来。 陆执珩余光瞟了眼她的身影,看着她乖乖伏案写字,小脸绷得紧紧,还偷偷鼓起腮帮子,一副又乖又委屈的模样。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手中书卷又翻了一页。 沈念念正兀自懊恼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夸张的惊呼,陆执瑜斜倚在门板上,瞧着伏案的她,眼睛都瞪圆了:“我的老 天爷呀!念念这是被……罚抄书?” 沈念念吓得手一抖,慌忙伸手捂住那半张写满字迹的纸,脸颊蹭地发烫,只低着头死死盯着案面,半个字都不肯多说。 陆执瑜踱步进来,瞧她这副藏藏掖掖的模样,心里好奇更甚,忍不住打趣:“来,告诉瑜哥哥,犯了什么弥天大错,竟让阿珩罚你抄书?要是受了委屈,瑜哥哥去给你讨回公道。” 沈念念悄悄抬眼,飞快瞥了他一下,见他眼底满是探究,将宣纸攥得更紧了些:“多谢瑜哥哥好意,是我自己做错了事,珩哥哥罚我,是为我好,我心甘情愿。” 她越是遮掩,陆执瑜越是好奇,身子微微前倾,追问着:“到底抄的什么?给瑜哥哥瞧瞧。” “不行!”沈念念睫毛颤了颤,说话都开始磕磕绊绊,“没、没什么,就是抄……” 陆执瑜逼问:“抄什么?” 可不能说她抄《女则》! 那会捅出象姑馆一事。 沈念念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陆执珩更衣的画面,心乱如麻:“抄我再也不敢了。” “再也不敢?”陆执瑜挑了挑眉,兴致更浓:“不敢做什么?” 沈念念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眼神飘忽着不敢往旁边看,只记得这事最初的起因,是陆执珩那副令人垂涎的紧致腰线,以至于脱口而出:“再也不敢……不敢看珩哥哥。” 陆执瑜脸上的促狭瞬间僵住,下意识拔高了声音:“什么?!” 这话一出,原本坐在软塌上的陆执珩骤然抬眼看向她。 墨色的眸子里颓然翻涌着愠怒,又夹杂着一丝被气到的无奈:“你说,再也不敢看我什么?” 沈念念被他这一眼看得愈发心虚,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吐出实情:“不……不敢看珩哥哥更衣。”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陆执瑜:“???” 陆执珩:“……” 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的陆执瑜,错愕地转头瞪着陆执珩,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珩呀阿珩,就因为念念想看你更衣,你就罚她抄书?” 眼瞅着陆执珩没反驳,他便信以为真,当是沈念念开了窍,反而自家蠢弟弟仍无所觉。 他默默叹了口气,拍了拍陆执珩肩膀,一脸恨铁不成钢:“以后有你后悔的……” 转而看向沈念念时,不怕事大说着:“念念啊,这事瑜哥哥也帮不了你,谁让你撞在了阿珩这倔脾气。不过你听瑜哥哥一句劝,阿珩更衣不好看,下回瑜哥哥带你去瞧模样身段都比他强百倍的俊俏儿郎,保准你喜欢。” 这番刺激话语刚落,陆执珩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那双好看的眸子扫过陆执瑜,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与占有欲,一字一顿:“出去。” “啧!”陆执瑜摇头失笑,叹息一声:“现在知道急了?” 临走前,对着沈念念使了个眼色,悄声说:“念念,你要是实在扛不住他的罚,就去寻母亲,母亲最疼你,还能叫你受了委屈?” 故意点完火,他便识趣地转身离开,末了,不忘顺手带上门。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沈念念偷偷抬眼,瞧着面色沉沉的陆执珩,心里默默腹诽:完了! 她又说错话了! 珩哥哥那一脸恨不得吃了她的模样。 这《女则》也白抄了。 27. 第27章 第27章天底下没有比珩哥哥更好看的人 屋子里熏香袅袅,丝弦般的软语怯怯缠上来,带着几分泫然的委屈:“珩哥哥……对不起嘛。” 沈念念垂着眸,纤细指尖轻轻揪着他月白锦袍的袖口,像只犯了错缩着脖颈的小兔子,就盼着眼前人能转头看她一眼。 可陆执珩只端坐在案前,连余光都未曾分给她半分,周身的气息都透着冷硬疏离,显得不近人情的冷淡。 沈念念眼尾瞬间染了薄红,水汽漫进眼眶,盈盈泪珠在睫羽间晃了晃,终究还是不争气地滚落,砸在衣料上,晕开一小点湿痕。 她攥着他衣袖的手微微收紧,小声嘤咛着,声音细弱得像风中残絮:“珩哥哥……你别不理我,是我说错话了。” 回应她的,依旧是满室寂静。 那点仅存的希冀彻底落了空,揪着锦袍的素手无力垂落,她鼻尖一酸,垂眸转身,便想默默退出去。 “你去哪儿?” 清冷的声音骤然打破沉默,陆执珩终于抬眼,墨色眸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情绪,又夹杂着一丝紧张。 沈念念脚步一顿,回头时眼眶通红,泪珠还挂在脸颊,怯生生不敢与他对视:“我出去……免得你看着心烦。” “我何时说过看着你心烦?”陆执珩眉峰微蹙,带着他特令独行的强硬。 这话像是戳破了她所有的委屈与不安,沈念念再也绷不住,骤然扑进他怀里,埋首在他衣襟间嚎啕大哭。 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带着姑娘满心的惶恐与懊悔。 陆执珩身形一僵,整个人骤然愣住。 怀中人哭得撕心裂肺,还是记忆里那副受了委屈便不管不顾扑过来的模样,像幼时那般,全然依赖着他。 他垂眸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瑟瑟发抖的姑娘,心头一滞,往日里张扬狂妄的气焰,在这一刻莫名熄了大半。 迟疑片刻,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安抚着。 感受到他的触碰,沈念念哭得更凶,抬起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抱得死死,仿佛一松手,眼前人就会消失不见。 陆执珩耐着性子,指尖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摩挲,良久,才慢悠悠开口,调子却少了先前的怒意:“我不觉得你烦,别哭了。” “可你今天好凶,刚才还不理我,我害怕……”沈念念把脸埋在他衣襟里,哽咽的鼻音闷闷的,一抽一抽,听得人心里发酥。 陆执珩垂着眼,指尖还停在她细软的发顶,心头那股火明明烧得旺盛,被她这么一哭一蹭,竟奇异地熄了些。 他没接这话,反倒语气凉飕飕地抛出一句:“我兄长说,要带你去瞧模样身段都比我强百倍的俊俏儿郎,你去不去?” 沈念念猛地一怔,哭声都顿了半拍。 瞧俊俏儿郎? 这是什么话题? 不应该是气自己撒谎说不看他更衣? 再不济也是气她莽撞进了象姑馆。 怎么忽然扯到比他俊俏儿郎身上去了? 见她半天不吭声,陆执珩眉骨一跳,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她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是表示默认了! 他先前还只当她是嘴甜,夸他生得好看,如今看来,也不过是随口奉承。 她只说象姑馆里的小唱不及他,却半句没提过,心里是不是也惦记着旁的俊俏男子。 沈念念瞧着他骤然阴郁的神色,彻底懵了,小声嘀咕:“我《女则》都乖乖抄着,珩哥哥怎么还在气我去象姑馆的事?” 这事,不应该翻篇了? 那她撒谎‘再也不看珩哥哥更衣’,可还要再赔一次不是? 呵! 还敢旧事重提,仍不知悔改! 陆执珩眸色郁郁,愠怒毫不遮掩:“你今日做出那般事来,还指望我给你好脸色?” 那象姑馆尽是些寻欢作乐的人!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敢去那种地方,还闹到被刑部扣下,最后还要他亲自把人领回来。 传出去,旁人只会嚼舌根,说她行为不端,到时候受委屈的还不是她。 这些话他堵在喉间,半句软的都没说,只化作一身冷硬气场。 沈念念被他这语气一吓,眼眶又红了,连忙把他抱得更紧,软声讨饶:“我知道错了,我改,以后再也不去那种地方了……” “还有下次?”陆执珩眉梢一挑,凌厉强势劲儿显露无遗。 “没有,绝对没有下次了!”沈念念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生怕他又恼了。 可陆执珩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又把话题绕了回去,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的较真:“我兄长说要带你去看比我俊俏的人,你到底去不去?” 沈念念彻底跟不上他的思路,瞧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哪里还敢迟疑,忙不迭表态:“不去!我才不去呢!天底下根本就没有男子,能比珩哥哥更好看。” 陆执珩却不依不饶,刻意刁难问着:“若是真有人生得比我好看呢?” “啊?”沈念念愣了愣,脑子一片空白,“哪、哪有人能比珩哥哥好看啊……” 见她支支吾吾,陆执珩当即沉了脸,伸手就要去掰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沈念念瞬间慌了神,眼泪又噼里啪啦掉下来,死死抱着他不撒手,哭着表忠心:“没有!谁都没有珩哥哥好看!就算真的有,我也不看!半眼都不瞧!我眼里就只有珩哥哥最好看!” 这话终于顺了他的意,陆执珩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柔和,眼底的阴郁散了些许,连带着语气都软了下来:“当真?” “当真!比真金还真!”沈念念埋在他怀里,抽抽搭搭地保证。 陆执珩心头那点别扭的醋意总算散了,落在她后背的手力道愈发轻柔,连声音都放低了几分:“别哭了。眼睛哭肿了,再从我这儿出去,外头那些闲言碎语,指不定要怎么编排我欺负你。” 听了这话,沈念念才慢慢止住哭声,吸了吸鼻子,依依不舍地从他怀里起身。 泪眼朦胧地抬眸看向他,脸颊挂着泪痕,湿软的睫毛黏在一起,鼻尖红红,模样可怜又勾人。 陆执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什么细软的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 来。 他素来心高气傲,万事皆不入眼底,从不会为谁乱了心神。 可此刻望着她哭红的眼眶,心口竟密密麻麻地发紧,疼得比当年身中利刃还要难忍。 那点惯有的骄矜冷硬,在她滚落的泪水里,一点点散作了温软的尘,再提不起半分凌厉。 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触到她温热的肌肤,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愈发清晰。 他自己未曾察觉,眼底早已漾开一片化不开的温柔。 沈念念被他指尖的温度烫得微微一颤,反倒安下心来。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管她闯了多大的祸,珩哥哥终究是舍不得真同她置气。 从前她惹了麻烦,也是这样扑进他怀里哭一哭,他再大的火气,最后也只会化作一声无奈的纵容。 陆执珩收回手,轻咳一声,掩去心底翻涌的异样,又恢复那副矜贵疏离的模样,沉声开口:“往后那些龙蛇混杂、供人寻欢作乐的地方,你半步都不准靠近。那种地方污秽不堪,哪里是你一个姑娘家该踏足的?” “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去了。”沈念念抬眸看着他,生怕他余怒未消,再三保证:“今日若不是珩哥哥及时赶来,事情闹大,我的闺誉当真就全毁了。” 陆执珩看着她乖巧认错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火气也散得干干净净。 他瞥了眼案上摊开的书卷,语气淡淡:“今日便抄到这里。往后每日,都来我这儿。” 沈念念一怔,满眼错愕地望着他:“啊?来这儿做什么?” 难不成珩哥哥还要罚她日日抄写,让她闭门思过,自省己身? 陆执珩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小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里的掌控欲丝毫未减:“把你拘在我眼皮子底下看着,好好修身养性,免得你又出去闯些没名堂的祸。” “修身养性?”沈念念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在一旁温书、做女红,做你自己的事便是。”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说得轻描淡写,却摆明了要将人看在身边的心思。 沈念念瞬间恍然大悟,眉眼一弯,当即笑了出来。 只要不是罚她抄书,怎样都好。 不过是像小时候那样,他在书房看书理事,她安安静静待在一旁罢了。 陆执珩忽而开口:“用过膳了?” 沈念念乖乖摇头。 他当即嗤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不易察觉的酸意:“倒是好本事,一门心思往那些地方跑,连饭都忘了吃。” “我根本就没来得及看什么,”沈念念急忙小声辩解,“那里刚去就被查封了,我吓得六神无主,才第一时间找你……” “你还有理了?”陆执珩眉梢一挑,神色又微微沉下。 “没有没有,我没理。”沈念念立刻服软:“我真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陆执珩脸色这才稍缓,说着:“在这里用了膳再回去。” 说罢他便起身往外走去,出门便对候在廊下的陆安沉声道:“去打一盆温水过来,再让伙房做几道精致小菜。” 陆安垂首应道:“是,侯爷。” 28. 第28章 第28章他的心偏得没谱了 陆执珩院里刚传膳,少卿,便一字不落回禀到了陆执瑜耳中。 彼时他正独坐在临窗的棋案前,指尖捏着一枚乌润的黑子,对着满盘纵横交错的棋局独自对弈。 听着暗卫躬身上报完院内动静,陆执瑜眼睫都未抬,只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继续盯着,半点动静都别漏。” 暗卫垂首:“是,世子爷。” 姜锦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凑到棋案边,俯身看着他面前黑白交错的棋局,眉眼间染着戏谑的笑意:“我嫁入府中这些时日,从没见夫君对旁的事这般上心,朝堂公务、府中琐事,你向来懒于理会,如今反倒日日盯着阿珩院里的一举一动,甚至特意调了暗卫守着,倒是稀奇。” 陆执瑜指尖的黑子悬在棋盘半空,沉吟片刻才稳稳落在一处绝杀之位,落子清脆。 他这才抬眼,眸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玩味:“旁的事要么索然无味,要么尽在掌控,半点挑战性都没有,自然入不了我的眼。可阿珩不一样,他未满弱冠便凭战功封侯,向来心高气傲,凡事都算得清清楚楚,从没有他拿捏不住的局面,唯独对着念念那丫头,心绪总被轻易牵动,这般难得一见的模样,我自然要好好看着。” 姜锦书掩唇轻笑,一语点破他的小心思:“所以夫君刚才特意去给两人添了把火?” 陆执瑜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尽是自得:“你方才没听见?院里闹了小别扭,念念那丫头哭的委屈,声音隔着几道院墙都能隐约听见。以阿珩那护短的性子,定然是急着哄了许久,好不容易哄妥了,才传膳用饭,这不就是男女间的蜜里调油?” 姜锦书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哭笑不得:“亏得外头人都传咱们魏国公府的世子爷冷面威严、沉稳寡言,谁能想到,关起门来,竟有这般爱看热闹、藏着孩子心性的一面。” 话音刚落,手腕忽然被陆执瑜伸手攥住,不等她反应,便被他轻轻一拉,顺势跌进了他温热的怀里。 陆执瑜揽着她的腰,将人牢牢圈在身前,鼻尖蹭着她柔软的发顶,眼底的玩味渐渐化作温柔的宠溺,语气也软了几分:“我哪是单纯看热闹?阿珩那性子,看着桀骜强势,实则在情爱一事上钝得很,估摸着到现在,还把念念当成当年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的小丫头,只知道一味宠着护着,半分不懂儿女情长,我再不从旁推一把,指不定要等到何时才能开窍。” 姜锦书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这番真心话,心头了然,抬手轻轻抚着他的手背,问道:“既然如此,夫君为何不直接点破,反倒要这般暗中费心?” 这话她早前便问过,陆执瑜彼时只说想看弟弟出糗,可她看得明白,他哪里是想看笑话,分明是打心底里关心这个弟弟,怕他情窍不开,错过心意,更怕他日后受了情伤。 陆执瑜收紧揽着她腰肢的手,低头蹭了蹭她的脖颈,呼吸间满是她发间的清雅香气,通透地说:“情爱一事,从来都是如人饮水。既涉因果,我纵然是他兄长,也终究是外人,只能从旁推波助澜,哪能替他们做主?若是贸然点破,只怕弄巧成拙,乱了两人心意,反倒不美。” 温热的呼吸扫过脖颈,姜锦书顿时觉得一阵酥痒,忍不住微微缩了缩身子,可腰间的手臂却如同烙铁一般,紧紧锢着她,半分都挣脱不开。 “书书。”陆执瑜忽然轻声唤她,嗓音低沉暗哑,裹着浓浓的情意,惹得人心尖发烫。 姜锦书脸颊瞬间染上绯红,抬眼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声音轻软羞涩:“青天白日的,下人还在院里当差,你别胡闹……” “憋不住了。”陆执瑜低笑一声,不等她再说,便低头吻上了她的唇,像是试探,又像是珍视的触碰,引得姜锦书身子微僵,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 不等她回神,他便加深了这个吻,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独有的温柔与强势,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指尖轻轻托着她的后颈,不让她有半分闪躲的余地。 姜锦书被他吻得心慌意乱,原本抵在他胸口的手渐渐失了力气,只能被动地依偎在他怀里,羽睫不住轻颤,脸颊绯红如天边云霞,连呼吸都渐渐乱了节奏。 好一会儿,姜锦书才缓过气息,抬眼便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羞得连忙垂下眼睫,却被他搂得更紧。 陆执瑜俯身直接将人打横抱起,脚步匆匆往内室走去,语气急切,又带着促狭:“正巧母亲把那两个小崽子留在身边照管,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咱们速战速决。” 南苑行宫的内眷区,各府院落挨得极近,粉墙黛瓦隔不住往来笑语。 自陆执珩受封云中侯,行宫便特意在外朝军务地界,给他单独辟了一方清幽院落,既远离内眷喧嚣,又方便他随时处置军中事务。 沈念念怀里抱着那本誊抄一半的《橘录》,一路慢悠悠往陆执珩的院落走。 刚到院门外的垂花廊下,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就拦在跟前。 阴晚姝几步上前便攥住她的手腕,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圈,眉尖蹙着,满是藏不住的担忧:“我让下人出去打听,只零零散散听来些风声,说那日你哭得委屈极了。陆执珩那厮!是不是为难你了?你身上……可有伤着?” 沈念念被她问得一怔:“珩哥哥只是罚我抄《女则》,旁的倒没什么,就是抄得久了,手腕有些发酸。” 阴晚姝满脸错愕,再三确认:“就只是抄书?没旁的责罚?” 沈念念轻轻摇了摇头:“没了。” “没了?”阴晚姝更是不解,追问着:“那你那日怎会哭得那般委屈?” 被她这么一问,沈念念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是我误以为他恼我、不肯理我,心里一时难受罢了。后来误会说开,珩哥哥也没让我再抄《女则》,早已免了。” 阴晚姝当即瞪大了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满是不可置信:“惨无人道!这也算罚?” 沈念念彻底懵了:“???” 表姐这是何意? 见她这副懵然无措的模样,阴晚姝又气又委屈,差点跳脚:“你是不知道我有多惨!我才刚踏进行宫半步,我爹就拎着戒尺在庭院里等我,二话不说打我手心,疼得我眼泪直掉,手心又红又肿,转头还罚我跪了整整一宿!腿都麻得快不是自己的了!” 沈念念具是震惊:“!!!” 阴晚姝看她这般模样,心里的不平衡更是翻涌上来,愤愤不平唾弃:“你说说看,你不过是抄几页书,也能叫受罚?陆执珩这心,偏得都没边了!” 沈念念被她这番话怼得脸颊瞬间发烫,从脖颈一直红到耳根,下意识低头,紧紧攥住手里的书册,默默不敢搭话。 “他合着就只 跟我爹告了我的状,姑父姑母那边,压根不知道你也去了一遭!”阴晚姝越想越气,又满心憋屈地在原地踱了两步,双手叉腰,一脸生无可恋:“到头来,吃苦受罪、挨罚受责的就我一个人!” “我还担心你被他狠狠责罚,寝食难安,这会儿偷偷跑出来找你,生怕你受委屈、遭了重罚!”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至极,垮着一张脸,满是哀怨:“谁曾想,竟是我杞人忧天、自作多情!天底下再也没有比我更惨的人了!” 她正捶胸顿足、喋喋不休地诉苦,一道清冷淡漠的嗓音,忽然从院门口传来:“下次再敢带着我家念念胡闹,就不是打手板、跪一宿这般轻易了。” 陆执珩不知何时倚在朱红廊柱上,一身玄色锦袍熨帖得没有半分褶皱,眉眼微挑,显然已将方才的对话听了个一字不落。 他明明看着散漫慵懒,可周身那股不经意间泄露出的张狂冷意,却压得人不敢造次,虽未动怒,气场已然沉了下来。 阴晚姝猛然回头,正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藏着凌厉的凤眸。 方才还满腹委屈的人,瞬间像被掐住了气焰,腮帮子气得鼓鼓,偏又忌惮他的身份与气势,只能敢怒不敢言。 沈念念瞧着这剑拔弩张的架势,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拉住阴晚姝的胳膊,软声细语哄劝:“好表姐,你先快些回去吧,若是再被舅父发现你偷跑出来,怕是又要加重责罚。” 阴晚姝愤愤控诉:“他都这般欺负我!你反倒胳膊肘往外拐?” 沈念念连忙软了声音拉着她往院外走,刻意压低嗓音安抚:“哪能呢,表姐最疼我了……” 她这话还没彻底落音,廊下便飘来陆执珩漫不经心又带着挑衅的声音,字字清晰:“念念本就偏心我,阴大小姐不服气也没用。” 沈念念猛地回头看他,满脸不可置信:“???” 阴晚姝当即炸了毛,抬眼看向沈念念,叫真道:“你都听见了吧!念念,你说,你心里到底偏向谁?是他?还是我?!” 一时间,两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都等着一句话。 沈念念心里暗暗叫苦,当场扁了嘴,卖惨讨饶:“我的好表姐,你当真忍心看我也跟着挨手板、跪一宿吗?” 阴晚姝被她这话堵得一噎,沉沉吸了一口气,转头狠狠剜了陆执珩一眼:“为了念念,本小姐大度!不像某人,小肚鸡肠!今日且不跟你计较!哼!” 总算将满腹憋屈的阴晚姝劝走,沈念念松了口气,刚一转身,便撞进陆执珩含笑的目光。 “念念也觉得我小肚鸡肠,不够大度?”他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沈念念立刻换上一副乖巧讨好的笑,连忙摇头:“怎么会,珩哥哥在我心里,最是大度不过了。” 陆执珩伸手轻轻掐了掐她柔软的脸颊,自鸣得意:“油嘴滑舌。你珩哥哥确实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不过……你夸我的话,我爱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抱在怀里的书册上,淡淡说着:“进屋,接着看你的书。” 沈念念刚走两步,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替人求情:“其实表姐对我很好,珩哥哥莫要与她置气。” 陆执珩垂眸看她,平静地说:“我若真要为难她,便不只是打手板、罚跪一宿这般轻巧。” 沈念念听出他话里的维护,也不再多言:“好嘛。” 29. 第29章 私人书吏 第29章私人书吏 檀香袅袅绕着雕花窗棂漫开,沈念念刚要寻个位置落座,陆执珩已抬手指向桌案上摞得齐整的奏折,语气自然吩咐:“那些军报,替我誊抄一份留档。” 沈念念握着书卷的手一顿,抬眸满眼错愕:“???” 桌案上的奏折堆得半高,墨香混着纸页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看着那厚厚一沓,仍是不敢置信:“珩哥哥身边不是有陆安伺候吗?” 陆执珩倚着扶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她怀中的《橘录》上,笑意尽是理所当然:“陆安另有要务,我瞧念念只带了这一册书,想来今日清闲得很。” 沈念念一时语塞,默默把书卷搁在一旁,随手翻了翻最上面的几份军报,眉头微蹙,终究还是乖乖提起笔,蘸了饱蘸墨汁,一笔一划认真誊写起来。 一旁的陆执珩低头处理公务信函,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便见少女垂着眸,鬓边碎发垂落,全神贯注地伏案书写,模样格外专注。 沈念念感受到他的目光,头也不抬地问:“珩哥哥看什么呢?” 陆执珩支着下颌,唇角噙着玩味的笑:“看我家念念如今竟能给我打下手了,倒是后悔没早些使唤你。” 沈念念轻轻努了努嘴,小声嘀咕:“珩哥哥还是晚些发现才好,免得我总被抓来当差。” 嘀咕完,她又认真整理起手中的文书,抬头看向他:“这些各地送来的军报、边情与奏报,我已按时间和地域分开归档,这样珩□□后查阅,也能一目了然,省得翻找麻烦。” 陆执珩随手翻了翻她整理好的册子,眉目舒展,毫不吝啬夸赞:“不错,心思细腻,做得极妥当。” 话音刚落,他便将手中一封书信递到她面前:“再替我回一封,就说东西已收到,多谢。” 本以为终于能歇口气的沈念念看着那封信,瞬间瞪大了眼:“!!!” 她抬眼瞪了他片刻,陆执珩只是微微颔首,眼神瞟了眼信,朝她点了点头。 沈念念终究无奈妥协,认命地展开信纸。 信是边关旧部所寄,言明送来两坛佳酿与一筐新鲜枇杷。 沈念念提笔落下:“酒已收,味甚佳。瓜果亦鲜,多谢。” 字迹清秀利落,不多一字废话,恰合陆执珩素来简洁的风格。 陆执珩扫过一眼,颇为满意:“不错。比陆安写得好。他上次给人回信,写了一堆废话,明眼人一瞧便知不是出自我手。” 沈念念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执珩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顺手从盘子里拿起一颗栗子,不由分说轻轻塞进她口中。 不等她细嚼,他又屈指敲了敲另一封信函,眉头微蹙,语气颇为不耐:“这个,拒了。” 沈念念拆开信封细细一看,内里附着礼单,朔州官员送来的人参、绸缎罗列得满满当当,用意再明显不过——无非是想借着厚礼攀附权贵,谋求几分便利。 她略一思索,提笔写道:“来函已悉,厚意心领。然军务在身,不便收受,原物奉还,望勿见怪。” 陆执珩俯身看了看,修长指尖在“军务在身”四字旁轻点两下,语气尽是官场的通透:“添上‘近日’二字,不必把话说死,留几分转圜余地。” “好。”沈念念乖乖添上字,笔尖微顿。 陆执珩随手拿起一颗核桃,递到她唇边喂她吃下,转而又从信堆里抽出一封,眉峰拧得更紧,嫌弃之意溢于言表:“这个也拒了。” 沈念念展信浏览,原来是云州王姓官员的亲戚触犯律法,想托陆执珩徇私说情。 她斟酌着落笔:“来函已悉。然法度所在,不敢徇私。此事恕难从命,望兄见谅。” 陆执珩瞥过一眼,拿起笔直接在“望兄见谅”四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叉,语气倨傲:“改成‘不必再提’。” 沈念念手上一顿,有些担忧地看向他:“珩哥哥,这般措辞,会不会太过强硬,得罪于人?” 陆执珩抬眸,下颌微扬,一身桀骜傲气尽显:“得罪又如何?念念以为,但凡是个官,都能给你珩哥哥提鞋的吗?” 沈念念:“……” 看着他这副傲娇又霸道的模样,一时无言以对,只能默默按他的意思修改。 陆执珩瞧着她乖乖顺从的样子,漾出浅浅的笑意。随手拿起案边的松子,褪去外壳,径直递到了她唇边。 沈念念下意识微微张口,将那颗松子含进嘴里,小声嘀咕:“珩哥哥这是把我当书吏使唤了呢。” 那双凤眸微挑,笑意漫进眼底,指尖剥出一枚松子,熟稔地抵上她的唇:“书吏要俸禄。” 说着,慵懒的嗓音尽是戏谑,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唇角,细心拭去一点沾着的碎壳:“我家念念,几颗坚果就喂饱了。” 沈念念被他喂得腮帮子鼓鼓,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认命提笔,做起他这位云中侯独一无二的私人书吏。 残阳透过雕花窗棂,将细碎的金辉铺在堆满公文的案上,也洒在沈念念微微泛着倦意的侧脸。 帮陆执珩处理完积压的公务,她只觉得肩颈酸涩得厉害,忍不住抬手揉捏着僵硬的手臂,仰头伸了个懒腰。 “珩哥哥平日里处理这些文书,都要耗费这么多时辰吗?”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夹杂着刚干完重活的疲惫。 陆执珩正处理完最后一份军报,长腿微迈,直接坐在案沿上,微微俯身看向身前的姑娘。 他刻意放缓了语气,眉眼间染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对着她卖惨诉苦:“可不是嘛,这还只是誊抄军报、回复往来信函,剩下的粮草账目、士兵花名册、每日京中送来的邸报,堆起来能比人还高。” “停!”沈念念听得头皮发麻,连忙抬手打断他,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实打实忙活了一整天,她才算真切体会到,这朝堂公务竟是永远也干不完的。 她皱着眉头嘀咕:“可别再说了!珩哥哥本就是武将,若是那些文官,日日埋首案牍,岂不是要天天挑灯夜战,连 片刻歇息的功夫都没有?” 看着她一脸后怕的模样,陆执珩眸底笑意渐深,索性再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双臂微微展开,不动声色地将她圈在了自己与书案之间。 近距离逼视着她,刻意强调完委屈,忍不住逗弄:“念念不妨想想,你珩哥哥是武将,可除了这些繁杂文书,还要操练兵马、巡查防务、处理军中琐事,这般忙碌,想找个人搭把手都不能随意抓壮丁,你说惨不惨?” 骤然被他困在方寸间,沈念念心跳莫名乱了一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心里打着小算盘,只想躲开这没完没了的公务。 她抬眸看着陆执珩,眼神软乎乎的,试图委婉提醒:“珩哥哥,我这是头一回来南苑行宫,整日都待在书房里,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行宫的景致呢。” 话里的推脱之意再明显不过,可陆执珩怎会看不破她的小心思,却偏偏装作不懂,半点不给她退缩的余地。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笃定地说:“这有何难,晚膳过后,我亲自带你逛遍南苑行宫。毕竟要玩得尽兴,我家念念做起‘壮丁’,才肯心甘情愿为我卖力气。” 说着,落在她脸上的指尖轻轻掐了掐软嫩的肌肤,触感细腻得让他眸色微深。 他笑意更浓,循循善诱补充:“更何况,为了让念念在骑射比试中拔得头筹,我推了无数军中琐事,腾出大把时日日日陪你练骑射。以我家念念懂礼知恩、投桃报李的性子,定然不会眼睁睁看我孤身一人埋首公务,疲于应付,是也不是?” 沈念念心头一哽,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抹干巴巴的笑,小声嘟囔着反驳:“珩哥哥这挟恩图报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娴熟了。” “是又如何?”那只修长的手指已然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微微用力,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他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嗔怪道:“我家念念若是早早懂了这份心意,主动过来帮我,又何须我这般费尽心思挟恩图报?” 沈念念被迫与他四目相对,撞进那双深邃如潭的凤眸里,那眼底的温柔与笃定让她瞬间心慌。 她本就理亏,被他这般直视,那点想偷懒的小心思无处遁形,杏眸慌乱地瞥向一旁,耳尖飞速染上绯红,彻彻底底败下阵来。 默默垂着眼睫,小声妥协,娇软道:“好嘛,我给你做壮丁,帮你处理公务便是。” 见她终于松口,陆执珩心头暖意翻涌,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力道放软,修长指腹轻轻刮蹭了一下她细腻的下颚,动作宠溺又温柔。 他眼底笑意满溢,声音低沉悦耳:“真乖,不枉我平日里这般疼你。” 下人轻手轻脚地布菜,发出细碎无声的响,满室萦绕着饭菜温香,却没冲淡书房里残留的笔墨气息。 陆执珩随意倚在案边,目光扫过桌上沈念念随手放下的《橘录》。 他本是无心之举,顺手抽过书页翻阅,可目光落在开篇第一页时,周身的散漫瞬间僵住。 30. 第30章 嫉妒的觉醒 第30章嫉妒的觉醒 那是一行笔力清隽的小篆,字体风骨卓然,绝非沈念念娇柔娟秀的字迹,更不是沈让的笔墨,是一个他全然陌生的笔迹,刺眼得很,直直撞进眼底,扎得他心头微顿。 他指尖微紧,不自觉地往后翻页,每一页那陌生小篆旁,都密密麻麻缀着沈念念的字迹。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触,温婉秀气,是她读书时惯有的批注,或是寥寥数语的点评,一字一句,都与那陌生字迹并肩落在书页上,像是两道身影,隔着墨痕,悄然并肩。 那一刻,陆执珩心口毫无征兆地狠狠一揪,猝不及防的钝痛蔓延开来。 这么多年,细水长流的陪伴早已刻进骨血,他习惯了她的眼里只有他,习惯了她的喜怒哀乐皆与他相关,这份专属感,他从未质疑,也从未细想。 可此刻,这本陌生的书,这两道并肩的字迹,像是一把钝刀,轻轻割开了他习以为常的安稳。 仿佛他视若珍宝的私物,被旁人悄然触碰,留下了不属于他的印记,那印记擦不掉、抹不去,硬生生在他与她之间,挤进了第三个人的影子。 有什么滚烫又酸涩的东西,在胸腔里疯狂翻涌,一下下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闷得他喘不过气,是烦躁,是愠怒,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还有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近乎恐慌的失控感。 他不懂这是何种情绪。 猛地合上书页,锐利的凤眸骤然掀起,往日里对她盛满温柔的眼底,此刻覆上了一层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凌厉与冷意:“这书,是谁的?” 沈念念正摆弄着桌上的饭菜,闻言随口答道:“临沂郡王。” 临沂郡王? 上回吃了他半盘念念亲手做的糕点。 如今他的书,为何会在她手里? 念念为何会在他的书上,认认真真写下点评? 她何时,竟与那临沂郡王,熟络到了可以互赠书籍、笔墨相交的地步? 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一个又一个疑问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炸开,搅得他心绪翻涌,方才那心口的钝痛愈发剧烈。 他看着眼前眉眼淡然、全然不觉他异样的沈念念,只觉得满心的烦躁无处安放。 沈念念伸手轻轻从他手中抽过那本《橘录》,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满是赞叹:“这书里讲的柑橘栽种技法特别仔细,我读了受益匪浅,没想到临沂郡王平日里看似清雅,竟还是深谙栽种之道的行家,实在难得。” 她说话时眼底带着细碎的光,是谈起自己心爱之物时才有的纯粹热忱,可这模样落在陆执珩眼里,却字字句句都戳得他心口发闷。 他眉峰微蹙,语气不自觉地染上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涩与抵触,开口便截了她的话:“京畿之地气候不宜,根本种不得柑橘,你看这本《橘录》不过是纸上谈兵,有何用处?早前我特意派人替你寻来的《种树书》,才是真正贴合实务的典籍,不比这无用闲书强?” 沈念念闻言,当即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跟他解释:“这两本是不一样的呀!《种树书》专讲各类果树栽种,覆盖面广,篇幅却浅,胜在实用易学。可《橘录》短小精悍,专攻柑橘一物,从果品选种、园地栽培到水肥养护,处处都有独特见解,尤其是里面记载的嫁接新法,我从未在别的书里见过,极是精妙。” 她侃侃而谈,眉眼间的欢喜藏都藏不住,陆执珩静静看着,心底的堵闷非但没消散,反而愈发浓重。 他看着她为一本旁人赠予的书这般上心,为一个陌生男子夸赞不已,心里莫名揪紧。 她是觉得,临沂郡王与她有着相同的志趣,是比他更懂她的人? 是觉得,那临沂郡王,能给她他给不了的欢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执珩周身的戾气又沉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沈念念,语气虽维持着刻意的平淡,却藏着暗流涌动:“念念把这书说得这般好,看来我若是不仔细翻看一番,倒是错过了好物,也不懂你的心思了。” 话音刚落,他不等沈念念反应,便径直伸手,再次将书册从她手中抽了回来,指尖用力,几乎要将书页攥皱。 沈念念愣了一下,连忙开口:“我……我自己也只看了一半,余下的内容还没读完呢。” 陆执珩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透了股假:“又不是不还给你了,这般着急做什么?” 沈念念丝毫没察觉他语气里的异样,只当他是真的想要翻阅,当即点了点头:“那珩哥哥看完记得早些还我,我还打算等看完这本,再跟临沂郡王借阅别的栽种典籍呢。” 一句再跟临沂郡王借书,轻飘飘落在耳际,瞬间成了压垮陆执珩心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胸腔里的闷堵感瞬间翻涌到极致,酸涩、烦躁、恐慌,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死死缠在一起,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甚至不敢去细想,沈念念还要和那临沂郡王有多少往来,还要从他那里得到多少东西。 而他,竟对此束手无策,更不懂这份蚀骨的难受,究竟是何缘由。 只是死死攥着那本《橘录》,仿佛再一松手,眼前这个对他眉眼盈盈、满心纯粹的姑娘,就会离他更远。 几样精致菜肴错落摆开,热气裹着香气漫在室内。 陆执珩执著的手不急不缓,面上看似慢条斯理地用着膳,余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身侧的沈念念身上,片刻未曾移开。 临沂郡王与她隔着笔墨,在书页间批注酬答、暗自点评的画面,冷不丁在心头掠过,就像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瞬,想问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还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过是借阅书籍的小事,他若刻意追问,倒显得心胸狭隘,也失了分寸。 瞧她垂着眸小口扒饭,陆执珩夹起一块裹着浓 亮酱汁的糖醋排骨,轻轻放进她的白瓷碗里:“念念,用完膳可有想去的地方?” 沈念念抬眸,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我头一回踏入南苑行宫,对这里的景致一概不知,珩哥哥可知哪里最是有趣?” 陆执珩放下筷子,缓缓开口:“南苑深处有一处黄土夯筑的高台,原是皇家检阅兵马所用,地势极高。后来又在台上修葺了晾鹰台,站在台顶之巅,整个南苑行宫的亭台楼阁、湖光山色,皆能一览无余。” 他的话还未完全说完,沈念念便下意识转头望向窗外,天边残阳隐约只能瞧见一角,她眼底瞬间亮起光亮,急切道:“那我们快快用完膳赶过去,指不定还能看到落日?” “骑马前往,不过半刻钟的路程,定然来得及。”陆执珩看着她满眼期待的模样,如实答。 沈念念当即放下筷子,眨巴着杏眸看向他:“那珩哥哥吃饱了吗?若是吃饱了,我们即刻出发!” 陆执珩忍不住摇头失笑,故意逗她:“我若是说,还没饱呢?” 却见沈念念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拿起桌上的菱花点心,飞快用随身的素色锦帕仔细包好,攥在手里。 随后不由分说扯过陆执珩的手腕,拽着人就往外走,语气里满是雀跃:“那到了晾鹰台,我带的点心足够喂饱珩哥哥!” 陆执珩被她拽着往前走,掌心裹着她温热的素手,唇边的笑意愈发深浓,纵容喟叹着:“也就你,敢这般与我行事。” 沈念念脚步不停,回首时眼底闪烁着狡黠,理直气壮地说:“我敢什么?我可是给珩哥哥做了一整日‘壮丁’,你还不得犒劳我?” 陆执珩闻言,喉间低笑:“好,我的时间,皆是你的。今日这番光景,全听你安排。” “这还差不多。”沈念念满意地扬了扬下巴,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两人并辔策马,一路长风相伴,很快便行至晾鹰台下。 此处荒□□立,野风穿堂,待解了缰绳,将马匹妥帖拴好,沈念念才抬头仰望那座十丈高台。 台壁苍苔斑驳,石阶历经风雨,透着股岁月沉淀的硬朗。 脚板踏在陈旧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越往高处,风势越急,猎猎吹起两人的衣袍下摆。 待到登顶的那一刻,漫天霞光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那是一种极致绚烂的落日盛景。 天边残阳如血,正将整片苍穹泼洒得金红交织。 流云在此刻被熔成了漫天橘粉,像是谁挥毫泼墨,将最浓烈的色彩恣意挥洒。 落日熔金,余晖脉脉,远处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与近处的荒林都笼罩在这层暖融融的光晕里,美得惊心动魄。 陆执珩凝望着她被霞光染得微红的侧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里的素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心底的念头正翻涌着,却化作一句无声的自言自语,消散在风里:“这般景色,配你正好。” 31. 第31章 私情 第31章私情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月亮早被厚云掩去了踪迹,只漏下几点疏星,在水面投下淡淡的碎光。 沈念念握着钓竿,安安静静坐在舟头,目光落在粼粼水波上,似在垂钓,又似在发呆,好半晌,皱着眉头嘀咕:“这夜里鱼也懒,半天都不肯咬钩……” 身旁的陆执珩抛完钩,早已懒得动弹,以手托着头,径自躺在舟中,闭目养神:“鱼不上钩,是你心不静。” 她偏头看了眼身旁闭目休憩的人,推搡了下:“明明说好了一同泛舟垂钓,到头来倒成了我一人枯坐,哪有你这样的。” 陆执珩轻轻拍了下旁边的空位,示意她也躺下,慵懒地说着:“等鱼儿咬钩太磨人,我起身用鱼叉给你抓上数十条便是,这般枯等,有何意义?” 没钓到一条鱼的沈念念,不服气:“这是闲情雅趣!” “雅趣?”陆执珩终于缓缓睁开眼帘,看向身旁鼓着腮帮子的姑娘,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你盯着这湖面坐了半个时辰,眉头都快拧成结,确定自己不是钓了一肚子气,而非什么雅趣?” 被他一语道破心事,沈念念依旧梗着脖子不肯认输:“我很有耐心的。” 陆执珩看着她这副娇憨又执拗的模样,低低轻笑一声,笑声温润又带着宠溺,不等沈念念反应,便伸手揽住她的腰肢,轻轻一用力便将人拽进了自己怀里,顺势按着她在自己身侧躺下,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是了,我家念念最是有耐心。”他柔声附和着,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今日帮我处理整日军务,耗费不少心神,定然是你太累心神不宁,可不是这湖里没有鱼,怪不到你的头上。” 他这番话句句都在偏袒,沈念念枕着他的手臂,鼻尖嗅到他衣襟上清冽的松木香,娇嗔地说:“你就是将我当不懂事的小姑娘哄,净说些好听的话。” 陆执珩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料传来。 他微微支起上身,垂眸凝视着怀中人,指尖轻捏住她的下巴,戏谑逗弄着:“你难道不是小姑娘?及笄礼尚未行,在我跟前,永远是需要我护着的小丫头。” 这话似是不经意间,戳中了沈念念藏在心底的心事。 她自己都未察觉,语气已染上认真:“我还有三个月,就要行笄礼了!” 陆执珩眸中的笑意更深,顺着她的话应下:“嗯,三个月后,我家念念就是大姑娘了。” 这调子,分明没半分把她当成“大姑娘”的意思,沈念念心头微涩,偏过头去,索性闭眼不肯再看他。 哪想到,她肩膀上那只强而有力的手臂,不容拒绝地收紧。 不等她反应,身子已被轻轻一带,整个人顺势翻转,牢牢跌入他怀中,脸颊轻轻贴在他宽阔温热的胸膛上。 陆执珩低头看着怀中的姑娘,声线低沉毫不掩饰的迁就:“是我不对,不该轻慢了我们家大姑娘。往后珩哥哥都记着,念念已是大姑娘了,再不拿小丫头待你。” 沈念念埋在他怀里,鼻尖被那清冽安稳的松木香层层包裹。 方才的气恼一瞬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没来由的心慌,心跳乱得连自己都难以掩饰。 她不敢抬头,不敢应声,只安静地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与自己纷乱的节奏缠在一起。 湖面风轻,水波微漾,小船在水上轻轻摇晃。 两人就这般静静相拥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把满湖春光,都揉进这片刻安稳的温柔里。 湖面静得近乎凝滞,唯有穿林而过的风声,卷着细碎的芦苇絮,慢悠悠地推着湖心那叶扁舟,一点点靠向岸边。 岸边芦苇长得极盛,密匝匝拔地半人多高,青苍苇叶层层叠叠,将里头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 偏在这一片死寂里,忽然钻出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响,混着衣料摩擦的细碎动静,在空旷的水边格外清晰。 紧接着,一道低沉沙哑,慵懒缱绻的男声,穿透苇丛飘了出来,分明是宫中那位混不吝殿下的语调:“芙儿,舒服吗?” 九皇子? 沈念念下意识撑起上半身,眉头紧紧蹙起。 九皇子怎么会在这里? 还唤着这般亲昵的名字? 她心头疑窦丛生,不自觉地探着身子,朝着芦苇荡的方向寻声望去,想要看清里头的人影。 不待她的目光穿透浓密的苇叶,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突然覆上她的唇,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克制,将她骤然按回原处。 与此同时,陆执珩低沉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温热的吐息扫过耳廓,只落下一个极轻却极具威慑力的字:“嘘。” 沈念念整个人猝不及防趴在他身上,胸膛紧贴着他温热的身躯,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她慌忙抬眸,撞进陆执珩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平日里冷冽的星子,此刻凝着警示,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 她连忙轻轻点了点头,睫羽轻颤,示意自己绝不会发出半点声响,直到掌心的力道稍稍松缓,才敢悄悄松了口气。 陆执珩见她安分下来,缓缓移开覆在她唇上的手,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柔软的唇瓣,留下微不可察的灼热。 而芦苇荡后,女子娇媚入骨的嗓音紧接着响起,带着放纵欢愉,一字一句扎进沈念念耳中:“殿下,芙儿好舒服,快要升天了……” 这声音! 沈念念浑身一僵,如遭雷击,脑子里轰然一响。 是沈伊芙?! 是她伯父膝下嫡女,沈家堂堂四姑娘! 那个平日里在京中贵女圈里,以泼辣娇媚闻名的沈四姑娘! 怎么会是她?! 震惊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沈念念,心底的难以置信翻涌而上,压过所有慌乱。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骇然,不顾陆执珩的警示,猛地抬头,再次朝着芦苇荡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一眼,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吓得险些心神俱裂。 苇丛缝隙间,肌肤胜雪的沈伊芙,藕臂紧紧攀附着九皇子肩头,两人唇齿相抵,难舍难分。 九皇子怀抱佳人,滚烫 交杂的画面直直撞入眼帘。 沈念念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已然覆上她的眼帘,彻底隔绝了那荒唐的光景。 掌心的温度滚烫,带着不容拒绝的保护欲,也堵住了她所有的视线。 可方才惊鸿一瞥的画面,却像烙印一般,狠狠刻在了她的脑海里,不断反复回闪,挥之不去。 沈念念浑身发软,乖乖地趴在陆执珩怀里,连一丝动弹的力气都没有,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周遭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声掠过苇叶的沙沙声,可芦苇荡里那些细碎的动静,却依旧源源不断地钻进耳膜,烫得人耳根发麻。 “殿下,娶了芙儿,好不好?” “真是个妖精,上下嘴都这么甜,是想让我死在你身上?” “芙儿心悦殿下,怎舍得让殿下死?” “我还不知道你,惯会欲拒还迎的把戏,就知道老子吃这套,倒是会拿捏我。” “只要殿下将芙儿娶回府,往后殿下想要多少,芙儿都依着殿下,叫殿下日日尽兴。” “芙儿莫贪,以你的家世,母妃断不会容你做正妃。” “那就侧妃,殿下肯许芙儿吗?” “许!给我,芙儿。” “如此,便说定了,芙儿叫殿下吃到饱。” 每一句对话,都叫似懂非懂的沈念念面红耳赤,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一般,惊乱与羞耻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 怎会……怎会是这样? 无父母之命,无媒妁之言。 沈伊芙身为沈家嫡女,平日里性子泼辣也就罢了,背地里竟与九皇子在这荒郊芦苇荡中野合。 此事若是传出去,沈家颜面何存,沈伊芙名节尽毁,九皇子也会落得个荒唐无道的口舌。 她缩在陆执珩坚实的怀抱,心脏砰砰狂跳。 既羞赧于听见这般露骨的情话,又震骇于沈伊芙平日里泼辣表象下的放纵大胆,满心都是难以置信的慌乱,只能死死攥着他的衣襟,一动也不敢动。 可藏在深苇丛中的那对野鸳鸯,全然不知有人屏息偷听,更半分没顾忌这野外空旷,只沉溺浓情蜜意,愈发肆无忌惮。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变得急促,伴着女子时断时续的呜咽、男子低沉喑哑的调笑,混着风卷苇叶的沙沙声,毫无遮掩地漫过来,在静谧的湖面之上回荡,丝丝缕缕,烫得人耳根灼烧,脸颊滚烫。 沈念念整个人僵在陆执珩怀里,浑身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生怕弄出一丝声响,惊扰了里头荒唐的二人,也将自己和陆执珩拖入这难堪的境地。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刻都变得煎熬,她只能借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勉强稳住自己慌乱的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天地间流转的风终于发了善心,缓缓拂过平静的湖面,推着舟身一点点向外挪动。 扁舟顺着微风,悄无声息地远离岸边茂密的芦苇荡,那些暧昧的声响,也随着距离渐远,一点点变得微弱,最终被漫过湖面的风声冲淡,彻底消散在耳畔。 32. 第32章 别碰 第32章别碰 周遭只剩湖水轻拍舟身的细碎声响,沈念念紧绷了许久的身子终于彻底松垮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心头的惊惶羞赧稍稍褪去。 她下意识撑起上半身,忽的眉峰一蹙,身子无意识地轻轻扭动了几下,软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疑惑:“珩哥哥,你藏了什么东西?一直膈着我。” 她方才全程趴在他怀里,只觉得多了块不知名的东西,起初心慌意乱未曾细想,此刻脱离了窘境,才后知后觉察觉出异样。 话音刚落,身下之人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滞,陆执珩紧抿着薄唇,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原本清冷的嗓音染了浓得化不开的暗沉沙哑,还带着压抑难耐的低咒:“该死。” 沈念念:“???” 她顿时懵了,睫羽微微一颤,满眼茫然地抬眸看他,小脸上写满了不解:“珩哥哥?” 她满心疑惑,想也不想便抬手,要去探他腰间究竟藏了何物,竟让珩哥哥是这般反应。 可指尖尚未碰到他的衣料,就被陆执珩猛地攥住手腕,一把按在身侧,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紧绷。 “别动。”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呼吸也变得粗重了几分。 沈念念:“!!!” 沈念念心底的疑惑愈发浓烈,潜意识里便低头往下看去,想要瞧清楚那到底是什么物件。 可目光还未落下,后颈便被他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整个人不由分说地被按回他坚实滚烫的胸膛,牢牢圈住。 “别看。” 陆执珩的声音闷在她头顶,胸腔传来的心跳急促有力,透着从未有过的局促。 沈念念乖乖趴在他怀里,动弹不得,满心疑惑更胜。 珩哥哥到底在腰间藏了什么东西? 竟是如此紧要,不许她碰,更不许她看,连瞧上一眼都要这般阻拦。 她在他怀里趴得越久,心头的慌乱就越甚,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芦苇荡里画面——沈伊芙伏在九皇子怀里,呜咽抽泣。 刺得她鼻尖微酸,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身子不安地咕涌了几下,想要坐在他怀里借着力道起身。 那双凤眸骤然一缩,墨色眸底翻涌起惊涛骇浪,宽大的手掌下意识想要扣住她的腰肢,将她不安分的动作拦下,可终究还是慢了一瞬,没能来得及制止她。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磨蹭过。 这是他头一次对自己的自制力产生彻头彻尾的怀疑,浑身血液几乎瞬间涌向一处,理智轰然断裂。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反手就将怀里不安分的姑娘狠狠反压在身下,骨节分明的手紧攥着拳,紧咬后牙,声音哑得近乎破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隐忍:“别玩火!” 天旋地转间,沈念念骤然被压在他身下,睁着一双懵懂的杏眼,满心茫然,压根没懂他话里的深意,无辜陈述:“玩什么火。” 陆执珩垂眸看着身下眼含澄澈的她,手背青筋根根暴起,指尖都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 他终究不敢再看那双干净无垢的杏眼,缓缓阖上眼睑,强迫自己移开灼热的目光,对着湖面深吸一口气,拼尽全力压下胸腔里翻涌不休、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燥热心绪。 再停留半分,他怕自己会失控做出越界之事,再不敢有片刻耽搁,足尖一点船舷,身形利落跃下小舟,稳稳踏上岸,背身站着,肩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 舟身被他这一动带得轻轻晃荡,沈念念看着他骤然离去的背影,满心错愕,来不及细想便站起身想要去追。 可本就轻飘的船身摇晃不止,她重心陡然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冰凉的湖水栽去。 千钧一发之际,岸边的身影骤然回身,骨节分明的手精准攥住她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失重的人狠狠揽回坚实的怀中。 方才还满是隐忍紧绷的嗓音,此刻卸去所有冷硬,裹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温柔,低声斥道:“这般不小心,摔着怎么办?” 沈念念惊魂未定,双手死死攀上他结实的手臂,仰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小心翼翼确认:“珩哥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陆执珩垂眸看着她受惊的模样,抿紧了薄唇,喉结滚动片刻,哑声吐出两字:“不曾。” “那你为何要匆匆离开?”那只素手轻轻揪着他的袖子,小声地说:“你若是不想我看,不想我碰你的东西,我不碰、不瞧便是了。” 她这句软糯又懂事的话,非但没让陆执珩平复心绪,反倒轻轻巧巧就撩拨起他心底刚压下的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 他闭了闭眼,声音尽是无奈的喟叹:“不关你的事,从来都是我的问题。” 沈念念满心困惑垂下眼眸,正欲再问,手腕却突然被他骤然攥紧,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岸边深处走去,连半点反驳的余地都没留给她。 沈念念被动地迈开脚步,步履匆匆地跟在他身后,被他周身冷冽的气场压得不敢多言。 一路沉默,风掠过岸边草木,发出细碎的声响,反倒让这漫长的寂静愈发难熬。 沈念念余光瞥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心知他此刻心绪不宁,生怕再贸然开口触了他的忌讳,斟酌许久,终究还是问出了心里牵挂的事:“珩哥哥,九皇子当真会让四姐姐入府做侧妃吗?” 陆执珩清冷的声音伴着风声传来,字字清晰,戳破虚妄的期许:“沈四姑娘的父亲不过五品小吏,生母娘家既无显赫权势,又已过世多年。这般家世门第,想做九皇子侧妃,难如登天。” 明明猜到了这个答案,可亲耳听见,她还是忍不住心头一沉:“那九皇子……难不成,是在哄骗四姐姐?” 身前人忽然顿足,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否定:“不,九皇子只是混不吝,却践诺。” 沈念念下意识轻呼一声:“啊?” 他的话语里藏着意味深长的留白:“难有难的破局之法,后续如何,且看九皇子有何手段。” 说罢,他郑重嘱咐:“记住,今夜你看见的一切,尽数当作从未发生过,不可对 外人提及半句。你忧心沈四姑娘的名分,此事我会出面与九皇子交涉。” “不行!”沈念念当即脱口而出,眉眼间满是急切:“这终归是九皇子的私事,珩哥哥若是贸然掺和,惹来非议,对你的前程,会造成莫大拖累!” 陆执珩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放柔,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毫不掩饰护短:“她是你的四姐,若是东窗事发,流言蜚语必然会牵连整个沈府的姑娘。” 暮然回首的他,目光灼灼地锁住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不允许,这世上有任何人、任何事,损及你的半分名声。” 沈念念怔怔地望着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暖意与酸涩交织在一起,轻声呢喃着:“珩哥哥……” 残星斜斜挂在行宫檐角,夜风卷着微凉的栀子香拂过回廊,陆执珩将沈念念送回住处时,已临下半夜。 廊下烛火昏黄,长长的影子被拉得忽远忽近,沈念念目送他转身离去,腕间还残留着方才他拉着自己手臂时的温热,心头兀自泛起浅淡的暖意,低着头慢慢往自己的院落走。 刚拐过抄手游廊,一道穿廊而过的身影便撞入眼帘,是沈让。 他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勾起几分戏谑,嗤笑出声:“啧,夜半三更,我还以为你早把自己这处院子忘在了脑后,索性宿在魏国公的院子里,再不回来了。” 沈念念当即撅起嘴,抬眸瞪了他一眼:“兄长说的什么话?今日珩哥哥军务繁杂,身边缺人打理,我便留下来做了他的书吏,这才耽搁了时辰。” “给他做书吏?忙军务?”沈让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当即笑出声:“沈念念,你倒是说说,谁才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哥?你日日围着那个便宜哥哥,怎的从未想着给你亲哥搭把手,做过半分事?” 沈念念眉眼弯弯,尽是狡黠:“那兄长就该反思了,为何我要给珩哥哥这个便宜兄长做书吏。” 沈让眉峰一挑,语气愈发促狭:“得了吧,我看是陆三郎又对你行贿赂之事?才让你胳膊肘往外拐。” 她立刻伸出嫩白的手指,一根一根细细数着,眉眼间满是得意:“可不是嘛。好吃的,好玩的,这个便宜哥哥从不忘了我。” 说罢,她抬眼看向沈让,语气直白又坦诚:“更何况如今杏榜未出,兄长尚无官身,每日不过是四处访友宴饮,清闲得很,又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我那是联络同窗情谊,为日后仕途铺路,你个小丫头片子,哪里懂这些官场门道!”沈让被堵得一时语塞,只得板起脸故作严肃地辩解。 沈念念才不吃他这一套,当即转身就往院子里走,只随意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兄长且先忙着你的情谊应酬,等我在便宜兄长那里把这些文案实务都历练通透了,再来帮兄长核对誊抄、代笔回信便是。” 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沈让又气又笑,站在原地嗤笑一声:“呵,我谢谢你啊!” 末了,他暗自撇了撇嘴,随口念叨:迟早被那厮拐跑。 33. 第33章 惊梦 第33章惊梦 夜色浸着微凉的水汽,沈念念不知何时置身于一叶扁舟之上。 舟身轻缓,顺着湖面涟漪悠悠漂荡,周遭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唯有船头一点微弱的光,晕开细碎的水纹。 她指尖轻抵船舷,任由木舟漫无目的前行,直到耳畔响起芦苇簌簌的轻响,才恍然发觉,自己竟停在了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前。 枯荣交错的芦苇长得极高,遮了半边月色,风一吹,絮絮芦花便漫天飘飞,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带着淡淡的湿冷草木气。 她微微倾身,朝着芦苇深处张望,心里莫名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猝不及防的画面窜进脑海——芦苇丛后,野鸳鸯交颈缠绵,暧昧的喘息与细碎的声响,撞得她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她甩了甩头,试图将那羞人的画面驱散,惊得连连后退。 忽然,身后拂来一道沉冷的气息,带着她无比熟悉的、清冽的松木味道。 沈念念心头一紧,猛地回首。 夜色太浓,男人立在舟尾,周身裹着朦胧的清辉,面容隐在阴影里,辨不清眉眼,只看得清挺拔的身形,与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她心头骤跳,喉间发涩,下意识地开口:“你是谁?” 周遭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没有半分应答。 下一秒,男人已然俯身欺近,骨节分明的大掌骤然扣住她的后脑勺,力道不容抗拒。 温热气息猝然压下,狠狠封住她的唇瓣,强势得近乎掠夺,却又藏着一丝挣不脱的缠绵。 沈念念瞬间懵了,脑中轰然一片空白,浑身僵直。 她慌忙抬手抵在他胸膛,想要推拒,可指尖绵软,落在那紧实肌理上,竟连一丝半毫的力道都使不上。 起初的惊惶与抗拒,在他温柔又霸道的辗转厮磨里,一点点被揉碎、消融。 唇齿相依间,最后一点理智也被冲散,心底蛰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看清的情愫,在这一刻疯狂滋生。 她渐渐放弃抵抗,浑身发软,任由他主导一切,彻底沉溺在这突如其来的温存里。 到后来,竟鬼使神差地抬起双臂,圈住他的脖颈,笨拙又生涩地回应着。 舌尖蛮横地撬开她懵懂的齿关,缠绵厮磨,带着浓烈的占有欲纠缠深吻。 酥麻之感顺着四肢百骸漫开,她忍不住轻轻一颤,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细碎喘息。 画面骤然模糊,再清晰时,两人早已跌进身后绵软的芦苇丛中。 芦花纷飞,裹着两人的身影,暧昧的气息在空气里肆意蔓延。 沈念念气息微乱,胸口轻颤,意识昏沉间,指尖不自觉地触碰到衣袂,正要褪下,迈向那关键一步。 一缕清冽的夜光穿透芦苇的缝隙,恰好洒在面前男人的脸上,照亮了那分明的轮廓、深邃的眉眼,还有她刻在心底的模样—— 是他!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在沈念念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涔涔,从床榻上惊坐而起,喘息久久无法平复。 窗外月色依旧,床幔内一片静谧,方才梦里的缱绻、悸动、酥麻,还有那清晰无比的面容,都历历在目。 沈念念抬手捂住发烫的脸颊,指尖颤抖,胸腔里那颗心疯了似的撞着肋骨,梦里那道滚烫的唇齿触感,竟比窗外的夜风还要灼人,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是他……怎会是他。” 她低声呢喃,声音里裹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与羞赧。 芦苇丛后那对野鸳鸯的纠缠身影,竟在夜里化作这般不堪入目的梦,梦里的人偏偏还是她朝夕唤作“哥哥”的人。 荒唐,实在荒唐。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红珠略带急切的嗓音:“小姐,可是出了何事?” 话音落,红珠已轻手轻脚掌灯进来,暖黄的烛火摇曳着,照亮了床榻前静立的身影。 她见沈念念僵坐在榻上,面色潮红,额角还沾着细汗,不由心头一紧:“小姐,您是做噩梦了?” 沈念念垂眸掩去眼底的慌乱,指尖缓缓抚过发烫的脸颊,沉默着摇了摇头。 哪是噩梦。 分明是羞得人无地自容的春梦。 古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夜里撞见那苟合的野鸳鸯,心跳乱得像擂鼓,彼时趴在陆执珩身上,连呼吸都放轻,如今想来,那翻涌的情绪里,竟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艳羡与悸动。 红珠将烛火往近处挪了挪,映得沈念念的脸颊愈发艳丽,忽然瞥见她鼻尖下渗出的一抹殷红,惊得手里的灯都差点晃了:“苍天啊!小姐,您又流鼻血了!” 沈念念低头瞥了眼指尖那点刺目猩红,神色竟异乎寻常的平静,连眉梢都没挑一下。 上次不过是撞见他更衣,便已心潮翻涌,鼻血横流。 方才梦里吻得那般昏天暗地,如今血气上涌,倒也不算稀奇。 许是经历过一次,早已熟稔。 她顺手取过一条素色锦帕,指尖利落堵住出血的鼻孔,语气平稳得如同深潭静水:“上次女医开的降火汤还有吗?有就即刻煎了,若没了,等天亮去药铺抓三副回来便是。” 红珠站在原地,满脸震惊,看着沈念念从容止血的模样,半晌才讷讷道:“小姐,我瞧着您的性子是愈发淡然了,这般鼻血横流的光景,您竟面不改色的。” “不然呢?”沈念念抬眸看她,指尖还抵着帕子,语气里带了点漫不经心的自嘲,“一回生,二回熟,不过流点鼻血,又不碍性命。几副降火的药喝下去,自然药到病除。” 红珠还是不放心,往前凑了凑,眉头拧成一团:“小姐,真不需要再请女医过来确诊一番?这流鼻血的次数也太勤了。” 沈念念的脑海里,忽然又窜进梦里那一幕——他扣着她的后脑勺,唇齿相贴时的灼热,还有他那带着薄茧的指腹触感。 温热的气息似还萦绕在鼻吸,她猛地移开目光,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帕子,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必 。” 她是有多馋,才会撞见一对野鸳鸯,就做下这等不知羞的梦? 想来表姐说的话没错,她真该寻些男人排解心绪。 不然怎会偏偏梦见自己和‘兄长’在芦苇荡里,那般放浪形骸。 这念头一出,连她自己都羞得耳根发烫,忙抬手揉了揉额角,将那不堪的思绪压下去。 “红珠,你先去煎药吧。”沈念念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疲惫,“我待会便要喝药。”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另外,吩咐下去,明日起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红珠连忙应声,眼底还凝着对她的担忧,却也不敢多问,只躬身应道:“小的省得了,这就去药灶前守着。” 待红珠退出去,殿内又恢复了静谧。烛火摇曳着,在床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念念缓缓躺回枕上,指尖还抵着那片温热的帕子,鼻尖的血腥味与梦里的灼热触感交织着,让她辗转难眠。 罢了。 她闭了闭眼,将脸埋进被子里。 不过是一夜春梦,一场荒唐的梦。 可那梦里的人,是他啊。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从芦苇荡一路折返回行宫,陆执珩便将自己沉进在冰凉的水里,一泡,便是整整一宿。 昨夜种种,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她伏在他怀中,柔软的身子不经意地蹭、压、磨,气息拂在颈间,温软得像一团云。 近在咫尺的唇瓣,微微张合,每一次呼吸都似落在他心尖上。 到最后,那阵不受控制的心悸猛地炸开,乱了他一贯沉稳的心神,也乱了他自持多年的分寸。 冷水漫至胸口,寒意刺骨,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燥热。 他闭着眼,喉间低低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自语:“不过是些寻常举止……怎会乱成这样?是因为芦苇荡里那对野鸳鸯?” 可越是压制,画面越是清晰。 她眼底的澄澈,鼻尖那点微红,还有无意间贴上来的温软触感,一遍遍在眼前回放。 心尖像是被什么细细勾着,又麻又痒,连带着呼吸都乱了节奏。 冷水一遍遍冲刷,却冲不散那抹萦绕不散的软香,更冲不散心底那阵突如其来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一夜无眠,只余下满池寒凉,与一颗再也无法平静的心。 天刚擦亮,陆安便轻手轻脚进了屋子禀报:“侯爷,沈六姑娘身边的人刚过来传话,说姑娘昨夜不慎染了风寒,方才服过汤药,正闭门静养。今日怕是不能过来,替您整理誊抄文书了。” 陆执珩眉峰微蹙,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紧绷:“病情可重?” “下人回说,服药之后已安稳许多,并无高热之症,只需静心休养几日便能痊愈。” 听得这话,陆执珩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定。 他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只淡淡颔首,不再多言,可指节却仍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34. 第34章 情,亦或是欲? 第34章情,亦或是欲? 陆执珩猛地推门而出,声线冷硬如冰:“备马。” 陆安心头一凛,不敢多问,连忙跟上。 马蹄踏碎晨雾,从行宫直奔京畿腹地。 风卷着寒意扑在脸上,却丝毫压不住陆执珩心底翻涌的燥热与慌乱。 芦苇荡里那一幕还在眼前反复打转——她柔软的身体躺在他怀里,呼吸浅浅扫过颈间,那一瞬间不受控制的身体反应,至今仍在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自幼将她护在身旁,视若亲妹,一向自持端正,从无半分逾矩心思。 可昨夜那股原始而滚烫的欲望,来得猝不及防,蛮横又肮脏,连他自己都觉得可耻。 他不愿承认,这份悸动只对着她一人。 更不愿承认,他对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姑娘,动了如此不堪的歹念。 骏马长嘶一声,在万花楼朱红门前骤然驻足。 雕梁画栋,香风隐隐,一派奢靡烟火气。 陆安望着这块笙歌慵懒之地,满心疑惑:“侯爷,您……一早来此处,是与人有约?” 陆执珩翻身下马,衣袂带起一阵冷风,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语气平淡得近乎自虐:“寻女人。” 陆安:“???” 彻底愣怔的陆安,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茫然,讷讷呢喃:“哦?侯爷是与一名女子有约?” 陆执珩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他,只想尽快验证,尽快推翻这份独属于她的欲望。 薄唇紧抿,他一言不发,径直迈步踏入万花楼。 虽是清晨,万花楼尚未到热闹时分,却也有伙计早早忙活。 老鸨一抬眼,便瞧见进门那一身矜贵气度,周身自带上位者威严的贵人。 她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意,扭着腰肢快步迎上,刚要开口寒暄客套。 陆执珩却骤然抬手,强势打断她的话:“把楼里最好的姑娘,全都叫来。” 陆安:“……” 陆安跟在身后,彻底惊骇:难不成……与侯爷商谈要事之人,是这烟花之地的姑娘? 不过片刻工夫,厢房的门便被再次推开,满室莺莺燕燕鱼贯而入,瞬间将空旷的屋子填得暖意融融。 环肥燕瘦,各有姿色,一颦一笑皆是精心雕琢的风情。 有的眼尾上挑,妩媚勾人; 有的身姿曼妙,妖娆婉转; 个个都瞧出眼前男子是显赫的贵人,眼波流转间,尽是刻意讨好的热切,恨不得立刻贴上前,攀住这泼天的富贵。 松木香混着浓郁的脂粉香,在狭小的厢房里弥漫开来,与陆执珩周身狂傲不羁格格不入。 他眉眼未动,随手解下腰间钱袋,抬手便掷在桌案上。 “咚”的一声闷响,金子重重砸下,散落桌面,清脆刺耳,惊得满室娇语顿了顿。 他端坐主位,脊背挺直如松,面色肃穆得近乎冰冷,周身上位者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薄唇轻启,字字冷硬:“今日,谁能拿下本侯,这袋金子,便是她的。” 陆安:“!!!” 陆安瞳孔骤缩,惊得失声。 侯爷素来洁身自好,对女色避之不及,清心寡欲到让旁人以为他无心女色。 如今这般行径……竟是开窍了?! 不等他回过神,满室软玉温香早已按捺不住,纷纷朝着陆执珩围拢而来。 纤柔的指尖试探着去挽他的衣袖,软糯的娇语贴着耳畔呢喃,有人轻拢衣襟露出锁骨,有人俯身贴近,刻意展露风情,香风缭绕,媚态横生,极尽挑逗勾引之能事,皆是风月场上最娴熟的手段。 可陆执珩端坐其间,周身戾气却愈发浓重。 鼻尖萦绕的浓艳脂粉香,非但没勾起半分情欲,反倒让他满心反胃的烦躁。 那些刻意的触碰、娇软的挑逗,落在身上只觉厌恶,心底没有半点波澜,更无一丝船身上相拥的滚烫悸动。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沈念念的模样—— 是那个自幼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唤他珩哥哥的小丫头; 是春猎营地,眉眼澄澈、慌乱扑进他怀里泪珠朦胧,令人柔肠百结的小姑娘; 是她干净清浅的香韵,柔软的身子趴在他怀里,那瞬间失控的身体反应。 那份让他羞耻、让他惶恐,觉得肮脏不堪的欲望,独独只对她一人而生。 眼前这些万般风情的女子,再如何挑逗,都无法让他有分毫动容。 多年来恪守的礼数、自幼相伴的情谊、他自以为的兄长本分,昨夜不受控制的欲望反复撕扯。 他试图证明自己只是一时冲动,只是寻常男子的本能,可身体的诚实,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 纤细柔荑带着媚意,缓缓朝他衣襟探来,指尖刚触到衣料,陆执珩骤然回神,修长指骨猛地攥住那只手腕,力道大得要捏碎对方的骨血。 凤眸骤然掀起,寒芒乍现,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那是被触碰逆鳞、乱了心神后的暴戾。 “放肆!” 低哑的嗓音裹着彻骨寒意,他豁然起身,周身戾气如潮水般暴涨,周遭空气瞬间凝固。 原本满室婉转娇笑、软语温存,刹那间僵在半空。 “滚!” 一声冷喝,震得窗纱猎猎作响,围在身侧的姑娘们个个吓得花容失色,哪里还敢有半分逗留,纷纷敛衽起身,慌不择路地仓皇退散,片刻间便将满室暖意散尽,只剩一片死寂。 陆执珩大步踏出厢房,立在回廊之下,胸口剧烈起伏。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 他不是欲念深重,只是独独对念念,才有这般克制不住的念想。 心底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歹念,在此刻昭然若揭。 她尚且年幼,尚未及笄,还是他护在掌心、唤他珩哥哥的小姑娘。 而他,却早已越过了兄长的界线,生出了这般肮脏又炽热的念想。 他闭了闭眼,心底一遍遍说服自己。 不急。 他可以等。 等她长大,等这份不该有的心思,有一个能被安放的名分。 在此之前,他只能忍,只能藏,只能将所有滚烫的欲望,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自万花楼离去,陆执珩翻身上马,直奔行宫女眷院落而去。 心头压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他全然忘了规矩,未让下人通传,径自朝着沈念念的院子走了进去。 暮春的晨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拂过院中新栽的几株果苗,也拂过那个蹲在苗株旁的纤细身影。 沈念念正垂着眼,小心翼翼地将草木灰撒在果苗根部,神情专注又轻柔,全然没留意院门口的动静。 陆执珩脚步顿了顿,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眉头瞬间蹙起。 晨起风凉,她只穿了件素色薄衫,就这般蹲在风口忙活,哪里有半分染病卧床休养的样子? 心头一紧,他随手解下身上玄色披风,不由分说便将披风兜头罩在了她身上。 厚重的披风裹住她周身,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 猝不及防的沈念念,暮然回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先是一瞬惊讶,随即眉眼弯起,漾开浅浅的欢喜:“珩哥哥,你怎么来了?” 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雀跃,陆执珩心头一软,语气却依旧带着嗔怪:“明明说身子不适染了风寒, 却一早蹲在这里吹冷风,若是病情加重,难道还想再多喝几日苦药?” 被他周身暖意裹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沈念念心头甜甜的,仰头望着他笑:“知道啦,下次一定听珩哥哥的。珩哥哥还专程来看我。” 他本是惦记着她的身体,此刻看着她面色红润、手脚麻利的模样,不由得打趣:“本是来慰问我的得力小书吏,如今看你这身子,可不像是染了风寒的模样。” 话音落,陆执珩下意识抬手,想要贴上她的额头,试试她是否还在发热。 这是他们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举动,这么多年,他总这般随意地关心她,从未有过半分顾忌。 可指尖刚要触碰到她微凉的肌肤,脑海里骤然意识到对她的心意,早已不是单纯的兄长,让他浑身一僵。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就这样硬生生顿住,指尖微微蜷缩,进退两难。 沈念念抬着眼,满心疑惑地望着他。 她分明看到珩哥哥抬手,是要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探她的体温,可为何偏偏在快要碰到她的时候,停住了? 她下意识伸手,轻轻握住他悬在半空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缓缓查看:“珩哥哥的手受伤了?” 被她柔软的小手这样握在掌心里,翻来覆去查看,那温热细腻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直钻四肢百骸,搅得他心口一阵发紧。 沈念念垂着眸,指尖细细拂过他骨节分明的手掌,从指腹到掌心,一寸寸认真摩挲查看,确认他掌心连半点红痕伤口都没有,才轻轻吁了口气。 她再抬眸看向他时,怀着执拗的好奇问询:“既然没受伤,那珩哥哥方才……为何忽然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这一问,恰好戳中陆执珩方才乱了分寸的心思,他心口微顿,指尖几不可查地绷紧,转瞬却又敛去所有心绪,顺势双手一合,牢牢将她柔软的小手裹在自己掌心。 他掌心带着薄茧,指腹轻轻磨蹭着她细腻的手背,眉眼弯起,故作调笑地逗弄着她:“自然是怕一摸,便发现我家念念谎称生病偷懒,实则是不愿留在我身边做书吏,若是真如此,我可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他这般胡乱揣测,沈念念瞬间蹙起眉头,掌心微微用力挣了挣,却没挣脱他的桎梏,娇憨认真地说:“珩哥哥尽会胡说,我才没有你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何曾谎称过病情不愿给你做书吏。” 怕他依旧不肯相信,沈念念指尖轻轻勾住他的掌心,眼神澄澈又真挚,一字一句地补充:“能陪在珩哥哥身边帮忙,我心里很开心。真的。” 陆执珩心头软得一塌糊涂,眼底笑意更深,指尖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顺着她的话柔声应道:“是是是,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冤枉了我家乖巧懂事的念念,是我的不是。” 方才被他握在掌心的暖意还未散去,她心底的欢喜藏也藏不住,主动往前站了半步:“既然珩哥哥特意亲自来看我,那我便同你一起回去。” 可这话刚落,陆执珩眉头瞬间拧起:“你风寒还未痊愈,身子正是虚弱的时候,不必强撑着随我回去,安心在此静养便好,等彻底养好病,再去我那儿也不迟。” 沈念念垂了垂眼,纤长睫毛轻颤,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执念从何而来,明明院中养病应该更加温暖舒适,可她偏偏就想待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看他处理公务、看他执笔写字,便觉得满心安稳。 她抿了抿唇,语气里满是执拗:“可我想陪着珩哥哥,我想去你身边。” 那小声的话语,像一根细软的羽毛,轻轻拂过陆执珩的心尖。 他看着姑娘眼底澄澈的期盼,方才还坚定的心思瞬间软了下来,眉头也渐渐舒展,纵容道:“依你。” 35. 第35章 情动 第35章情动 终究拗不过沈念念眼底的执拗与期盼,陆执珩还是带着她回了自己的书房。 屋内焚着淡淡的安神香,窗棂半开,透进和煦的日光,笔墨纸砚皆摆放得整整齐齐,少了往日的肃穆,多了分温柔暖意。 沈念念安安静静坐在书案誊抄军报,早已进入状态。 陆执珩抬手将一叠邸报推到她面前,指尖轻点纸面,语气沉稳悉心叮嘱:“这是今日刚送到的邸报,你试着慢慢翻阅,将其中要紧的人事调动、边关军务消息摘录出来,条理清晰即可,不必急于求成。” “好。”沈念念乖乖应下,伸手接过邸报,指尖拂过泛黄的宣纸,随即低头认真翻阅起来。 足足十页的邸报铺开,内容繁杂琐碎,朝堂政务、地方工程、边关军情交织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逐字逐句仔细审读,眉头渐渐蹙起,全神贯注地梳理着繁杂的信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漏过半点关键内容。 目光落在工部奏报的页面上,字迹工整的公文映入眼帘:通州运河堤岸因春汛冲塌数处,估需银三千两。奉圣旨:着户部拨银,工部速修,毋误漕运。 她指尖顿在纸面,默默在心中梳理要点,提笔蘸墨,落笔利落,在素笺上认真摘录:【工部/漕运】通州运河堤塌,工部修,需银三千两。 兵部题:据云中侯呈称,北境近日平静,惟探得疏勒小股游骑出没于边墙之外,未见大举。已令各关隘严加防范。奉圣旨:知道了。边备不可松懈,着云中、朔方等处一体严防。 沈念念心思微动,简洁明了摘录:【兵部/边关】北境平静。疏勒小股游骑出没,未大举。旨:云中、朔方严防。 …… 陆执珩看着她伏案认真摘录的模样,心底软意翻涌,索性起身绕到她身侧,微微俯身凑过头,目光扫过纸上简洁规整、条理分明的字迹,眸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毫不掩饰的夸赞:“我家念念这般聪慧通透,若是能入仕为官,定是个做事妥帖、得上司器重的好官吏。” 沈念念抬眸看向俯身近在咫尺的他,唇角噙着俏皮的笑意,娇俏反问:“那按珩哥哥这般说,我这个在你跟前当差的小小书吏,可是得了侯爷的赏识?” 她离得极近,呼吸间带着淡淡的药香与少女独有的清甜。 陆执珩心口微颤,再难按捺心底的亲昵,随手捻起碟里葡萄干,指尖微伸,直接递到她唇边。 沈念念没有多想,微微张口就着他的手吃下,柔软的唇瓣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他微凉的指尖,那一瞬细腻温热、软嫩如花瓣的触感,猝不及防窜入四肢百骸。 陆执珩浑身骤然一僵,指尖猛地发麻,心底原本的温柔宠溺瞬间乱作一团,心绪翻涌如浪,再也无法平静。 那双深邃的凤眸骤然暗沉,原本温和的目光死死凝在她泛红的唇上,那抹柔软的触感反复在指尖萦绕,只觉得她的唇瓣格外诱人,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喉结不受控制地狠狠滚了滚,胸腔里翻涌的欲望几乎要冲破克制,他猛地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慌忙撇开脸,不敢再看她半分。 “嗯,侯爷对你,很是满意。”他强压着胸腔里翻涌的燥热,哑着嗓子应了声。 方才那轻轻一碰的软热还黏在指尖,烫得他心神不宁。 沈念念却全然未察觉他这番暗流涌动,依旧埋首在纸页间,头也不抬,软乎乎满是依赖地说:“这葡萄干好甜,珩哥哥,我还要。”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撒娇,落在陆执珩耳里,却像一根细毛轻轻搔在心尖上。 指尖那点酥麻感骤然炸开,顺着血脉一路窜到心口,搅得他心跳失序,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他怕再这般亲近下去,自己会彻底失控,脱口便找了个借口推脱:“我还有奏折要起草,念念自己拿吧。” 话音落下,他甚至不等她回应,便径直起身,走到长案的另一头,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念念握着笔的手一顿,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一片茫然。 前一刻还温柔凑近、笑着喂她吃食的人,怎么忽然就冷淡了下来? 她不懂他为何突然拒绝,更不懂他为何要刻意坐到那么远的地方,仿佛在躲避什么。 她轻轻抿了抿方才碰到他指尖的唇,满心的不解与失落缠在一起。 方才还雀跃欢喜的心,瞬间沉了些许,眼里的光亮淡了下去,只剩下怔怔的困惑,就那么望着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屋内满室静谧。 心乱的陆执珩重新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文牍之间,墨色衣袍衬得他侧脸线条冷硬利落,垂眸时长长睫毛投下一片浅影,周身那股桀骜肃穆,倒像是刻意竖起来挡心事的屏障。 沈念念坐在长凳上,嘴里还残留着方才葡萄干的甜意。 见他一副全然投入、不容打扰的模样,她终究没好意思再开口缠他。 目光落回面前摊开的邸报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关乎朝中政务、边关动静,半点轻忽不得。 她慢慢敛了那点小情绪,指尖捏着笔,一字一句细细研读,再伏案认真摘录,渐渐地,整个人便沉了进去,只余下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这一写,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手腕渐觉酸麻,她也只是轻轻揉了揉,便又提笔继续,严格按着时间顺序梳理,但凡瞧见要紧的政务,便立刻取来朱笔,细细圈出标注,不敢错漏分毫。 案上的摘录笺纸渐渐写满,十页邸报尽数整理完毕,末尾一行工整小楷落定,她才轻轻舒了口气,抬眸看向依旧在批阅公文的陆执珩。 【三月初二邸报摘录】 重要:【兵部/边关】北境平静。疏勒小股游骑出没,未大举。旨:云中、朔方严防。 一般:【工部/漕运】通州运河堤塌,工部修,需银三千两。 一般:【户部/赈灾】山东兖州春旱,二麦无收。户部议赈。 < p>一般:【礼部/科举】会试阅卷已毕。三月初八辰时,贡院放榜。 …… 沈念念将最后一页摘录笺纸抚平,放轻脚步挪到他身侧,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独属于他的亲昵:“珩哥哥,邸报都整理摘录好了。” 陆执珩这才缓缓抬眸,顺势接过那叠笺纸。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指尖,他心头微顿,不动声色敛去眼底波澜,逐页翻看。 纸上小楷清秀灵动,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时间脉络梳理得井井有条,紧要边关事宜用朱笔圈得恰到好处,繁杂政务被归置得一目了然,通篇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疏漏。 他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赞许毫不掩饰,是藏不住的偏爱:“做得极好,字迹工整,梳理得条理清晰,紧要之处也标注得十分妥当,半点不用我再费心,可比我手底下那些书吏利落周全多了。” 沈念念本就悬着心,听得他夸赞,眉眼瞬间弯了起来,顺势挨着他坐下:“那是自然,我可是认认真真写了整整一个时辰,手腕都酸了。” 说着,她眼底闪着细碎的期待,明目张胆邀功:“珩哥哥既觉得满意,可要好好犒劳我才是,不能白费我这番心思。” 陆执珩闻言,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失笑。 自幼相伴的情分早刻进骨子里,便是他再竭力克制,两人间的相处早已成了本能,不需半分思量。 骨节分明的手不假思索抬起,熟稔地捏住她的下巴,指腹贴着细腻温热的肌肤,力道轻得近乎宠溺:“好,依你。我家念念今日想要如何犒劳,只管开口。” 那双杏眸清澈见底,娇憨地说着:“老规矩就行,珩哥哥喂饱我即可。” 这话纯粹至极,不过是她惦记着吃食的寻常话语,听在陆执珩耳中,却像是一颗石子猛地投进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 他目光沉沉,不受控地落在她微张的粉润唇瓣上,指尖还轻轻托着她的下巴,方才手指蹭过她唇角的软腻触感骤然涌上心头。 “喂饱”二字被无限放大,缠上了难以言说的缱绻暧昧,搅得他心神大乱,心底的情愫几欲破堤而出。 鬼使神差间,他没来得及收敛心神,指腹已然轻轻揉上她的唇瓣,堪堪擦过那片柔软温热,细腻的触感直击心底,让他浑身一僵。 刹那间,陆执珩猛地回过神,骤然收回手,指腹还残留着她唇瓣的软热。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悸动,微微蜷缩手指,背过身去大口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紊乱的气息。 他不敢回头,怕自己失控的眼神被她看穿,竭尽全力维持平日里清冷沉稳的嗓音,暗哑地说着:“好,我去给你寻些吃食。” 话音未落,他几乎是快步转身离去。 直到那道墨色身影彻底走远,沈念念还愣在原地,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上自己方才被他触碰过的唇瓣,摩挲着,小声疑惑呢喃:“我唇上是沾了什么脏东西吗?” 36. 第36章 生分 第36章生分 陆执珩端着一碟酥饼进屋时,沈念念早已枕着手臂熟睡,鬓发松松垂落,眉睫轻垂,肌肤莹润透着浅粉,连呼吸都轻得像落雪。 刻意放轻脚步的他,将酥饼搁在案角,又抬手合上半敞的窗扇,晚风被隔绝在外,屋内暖意一点点漫上来。 立在她身侧,陆执珩的目光便被牢牢牵住,再也挪不开半分。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开覆在她颊边的乱发,将那缕软发顺到耳后。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细腻的肌肤,那软嫩质感一沾,便让他胸腔猛地一震。 指尖不受控地顺着柔和的轮廓缓缓下移,极轻极缓地,描摹过她饱满的唇形。 喉间骤然一紧,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情绪显要溢出来,一声低叹几不可闻,尽数落进寂静里:“念念,你这般,叫我如何静的下心?” 原以为不过忍上数月,等她长大,等这份不该有的心思慢慢沉淀,得一个妥帖名分。 可如今不过短短一日,竟比熬过数载春秋还要难捱,真真度日如年。 陆执珩望着沈念念趴在案上睡得轻浅的模样,终是轻轻喟叹一声。 这两日她抄字抄得勤快,先前便见她不住揉着手腕,想来早已酸涩不堪。 这般枕着手臂趴着,本就睡得不安稳,何况她昨夜身子不适,若再着了风寒,反倒更麻烦。 他俯身,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扰了她的睡意。 沈念念在他怀里嘤咛一声,脑袋往他衣襟处蹭了蹭,依旧睡得沉。 陆执珩力道愈发柔和,缓步将她安置在软榻之上,细心替她拢好被角,才转身取过那盒舒筋膏。 指尖挑出一点微凉药膏,他执起她方才握笔的手腕,轻轻覆上去,缓缓打圈揉开。 清浅的药香在空气中漫开,他力道适中,一点点按散她腕间滞涩的酸胀,低语似的叨念:“让你在院中安心休养,偏不肯老实待着,非要这般逞强。积极替我操劳,到头来若是伤了自己,值得吗?” 阳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晕开一片温柔。 他就坐在榻边,耐心替她揉着手腕,直到药膏尽数渗入肌肤,才轻轻放下她的手,刚细心替她掖了掖被角。 那点温存还留在被面上,沈念念忽然睫毛微动。 陆执珩的动作极快,几乎是她睁眼的瞬间,两人间的亲昵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细微的、刻意拉开的距离感。 “再睡会儿?”他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念念坐起身,带着刚醒的慵懒:“不了,打了个盹,不困了。” “桌上有酥饼,是你爱吃的松子味,你去吃点吧。”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措辞也得体,尽是平日里细致入微的关怀。 可沈念念只怔怔望着陆执珩那道挺直如松的背影,看着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步伐,心头却莫名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不是他往日里对自己的宠溺,也不是寻常的疏离,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刻意的距离感。 这个模糊的念头才刚在心底冒头,便如惊雷般炸开。 下一刻,一个清晰又残忍的认知猝不及防缠上心头,死死攥住了她的心神—— 他在躲着她。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长不止。 那些怪异的画面,骤然清晰浮现: 今早他伸手想要探她额际温度,却在半空硬生生顿住。 摘录邸报时,他随手捻起一颗葡萄干喂到她唇边,后又语气平淡地让她自己拿着吃。 就连刚才,他不过是唤她去吃案上的松饼,也再无半分往日的亲昵。 若是换做昨日,换做以往,断不会是这般模样。 他定会自然地将掌心贴在她额间,细细感受她的体温,确认她无恙才会放心。 莫说只是喂一颗葡萄干,便是喂她吃完一整碟,也至多弹她额际,笑骂她懒,却半点不觉麻烦。 哪会这般嘴上唤她吃酥饼,而不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案前,亲自挑一块酥饼塞她嘴里。 那些自然而然的亲近,那些不加掩饰的纵容,明明还历历在目,不过短短一日,便全都变了。 “呵,”她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唇角无意识地牵起一抹自嘲的笑。 原来从不是她多心,他所有的言行举止,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句克制的话语,都藏着刻意的疏离。 珩哥哥……是真的在刻意避开与她亲近。 指尖不自觉收紧,攥得掌心微微发疼,可心底的茫然却愈发浓烈,搅得她心绪纷乱。 到底是为什么? 她蹙眉苦思,思绪猛地飘回昨夜芦苇荡,那一幕不堪的场景撞入眼帘时的慌乱还未散去。 在那之前,她与他相处如常,亲昵依旧,从未有过这般生疏的时刻。 难道问题,就出在那之后? 脑海里骤然闪过陆执珩曾说过的一句话,一字一句,清晰得仿佛还在耳边——“她于我如手足妹妹无异。” 心口猛地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落定,又像是有细针轻轻扎过。 原来如此。 她后知后觉地恍然,原来他这般躲着她,处处避开与她的亲密接触,不过是在……避嫌。 不过是昨夜令他意识到,她已是个将要及笄的大姑娘,他们之间,从来都只是兄妹,不该有半分逾越的亲近,令外人,以至她,产生不该有的误会。 暮风卷着庭前落叶,擦着窗棂簌簌作响。 今日恰逢休沐,沈念念总算得了清闲,就有人按捺不住,匆匆赶来。 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晨曦里的静谧。 未及她起身相迎,闺房门扉已被人一把掀开,风尘仆仆的阴晚姝闯了进来,脸上挂着万事尽在掌握的狡黠笑意。 屋内茶香尚温,氤氲着淡淡的药气。 沈念念正揉着发胀的手腕,见她这副架势,索性放下了手,目光平静 地迎上她,竟一时无语。 阴晚姝反手阖了门,几步凑到案前,似笑非笑盯着她,语气里尽是促狭的试探:“我的好念念,陛下已下旨返京,你若非今日休沐,怕是还黏在云中侯身边做你的小书吏。” 沈念念抬眸挑了挑眉,眼底明明白白写着——你又打什么鬼主意,少来这套。 阴晚姝见状,索性先提起前几日的糟心事,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上回我一时兴起,拉着你去象姑馆想开开眼界,偏巧撞上刑部封楼缉拿疏勒细作,你说咱们俩倒不倒霉?” “还敢提。”沈念念当即淡淡开口,满是对旧事重提的警告,“若不是听你的馊主意,你何至于被舅父罚跪禁足,平白挨一顿训斥?” 她太了解阴晚姝,如今这般旧事重提,定然另有所图,索性直接点破:“你专程跑来绕这些弯子,绝不是只为抱怨几句吧。”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阴晚姝笑得更显狡黠,身子又往前凑了凑:“闭门思过这几日我想明白了,看男子未必非要去象姑馆,近日正好有个好去处,说不定还能替你挑个合心意的夫婿。” 见沈念念瞬间面露警惕,阴晚姝眼底的八卦之意几乎要溢出来,压低声音追问:“你老实同我说,那日在象姑馆见了那么多俊秀男子,可算大开眼界?心里对男子的那点好奇,是不是消解了些?有没有……半分开窍?” 被戳中连日来压在心底的隐秘,沈念念长长叹了口气,心头一阵慌乱无措。 哪里是消解,分明是愈演愈烈,乱得一塌糊涂。 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如同风中呢喃,带着难以启齿的窘迫:“非但没有……反倒更糟了。” 沉默片刻,她咬了咬下唇,终于把藏了数日、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话,小声吐露出来:“我……我发觉自己,竟开始馋男人了。” 一语落定,如惊雷炸在耳边。 阴晚姝猛地瞪大双眼,满脸震惊,险些失声叫出来:“不过去了一趟象姑馆,你竟直接开窍?快说说,你馋男人什么?” 沈念念心头一紧。 此事与象姑馆本就毫无干系,真正的缘由,是那日芦苇荡中无意撞见的场景,是陆执珩再三叮嘱她当作从未看见的隐秘,半点不能对外人言说。 被她步步紧逼,沈念念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磕磕绊绊,才勉强挤出一句:“我……我夜里做梦,与一个男子……亲吻了。” 梦里的温热触感仿佛还停留在唇齿间,男人低沉温热的呼吸将她笼罩,吻得她头晕目眩、浑身发软。 原本始终模糊的面容,在梦境将醒之际,竟清晰地勾勒出陆执珩的眉眼,温柔又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沉欲,直直撞进她心底。 阴晚姝捂住嘴,好不容易才压下尖叫的冲动。 沈念念眼神急切又慌张,低低呵斥:“小声些!你想闹得人尽皆知,让我日后没脸见人吗?” 阴晚姝连连点头,轻咳两声压下心底的激动,凑过来挤眉弄眼:“快说,梦里吻你的人,究竟是谁?” 37. 第37章 春闱与春心 第37章春闱与春心 心口骤然一缩,沈念念慌忙错开视线,目光飘向窗外翻飞的花瓣,不敢与她对视,只能强装镇定地撒谎:“梦里光线昏暗,始终看不清他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慌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转过身摆正神色,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固执:“这几日我往珩哥哥那儿跑,一来是想用忙碌麻痹自己,二来……也是想验证一件事。” 她早从细微处,窥见了他不动声色的疏离。 心中虽已隐约猜到缘由,却终究不死心,偏要亲自验证一番。 却没想到,数日相处下来,那些清晰分明的界限,连她自欺欺人的余地,都一并碾碎了。 他待她,从来都是青梅竹马的兄妹情分,他所有的谨言慎行,不过是忌惮旁人闲言,唯恐半分亲近,污了她的闺阁清誉。 这几日,他的温柔未曾减半分,依旧是细致入微的照拂,依旧是纵容迁就的宠溺,可那份浑然天成的亲昵,却早已悄然消散。 往昔里,他会随手拂去她发间落絮,会自然替她拭去唇角碎屑,那些亲近是流水般自然,是无需思量的本能。 可如今,他待她温和依旧,却处处守着男女大防,一言一行,都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连目光交汇,都带着刻意的避让。 他从未言说半分,可所有的克制与疏离,都清清楚楚写在行动里,不过是将她护在妹妹的名分之下,守着彼此的界限,护她一世清名。 沈念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也了然于心。 所有的揣测终有定论,他向来以兄长之心待她,从无半分逾越之念。 既如此,她便敛了心底不该有的波澜,安守兄妹之份,不会越雷池半步。 左右不过是一场荒唐春梦。 是她这个年纪对情事懵懂的臆想罢了。 梦终究是梦,醒了,总会慢慢淡去的。 或许只要她正视心事,认真相看母亲备好的良缘,有了心怡之人,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自然会烟消云散。 窗外玉兰花开得正盛,风卷着花瓣落在窗棂上,搅得满室都是清甜的春香。 阴晚姝听得心头好奇,眼含探究追问:“你想验证什么?如今可有结果?” 沈念念目光悠悠望向窗外满园春色,暖阳落在她脸颊上,却没驱散眼底转瞬即逝的淡浅失落,随即又被坚定取代。 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已有结果。是时候,好好相看母亲为我精心筹备的那份花名册。” “名册?什么名册?”阴晚姝满心疑惑。 沈念念倒也不曾隐瞒,起身走到妆奁旁,从最隐秘的木匣里取出一本册子,随手递了过去。 阴晚姝捧着名册,逐页细细翻看,越看越是惊叹,忍不住开口赞道:“姑母真不愧是当年名动京畿的大才女,心思这般细腻周全!为了给你觅得称心夫婿,竟把京中所有前程可期的适龄公子,都一一摸排整理得如此清楚,这般用心,实在难得。” 她翻到末尾,指尖顿了顿,下意识随口嘀咕一句:“奇怪,怎么没有云中侯的名字?” 话音刚落,沈念念脸色微正,满是不容置喙地认真强调:“他是我兄长!” “哦。”阴晚姝吐了吐舌头,连忙收回话头,继续往下翻页,目光骤然落在一个名字上,瞬间瞪圆了双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韩许严!怎么会有这天杀的!表妹,你可万万不能选他!” 沈念念见状,反倒轻笑出声,语气淡然安抚:“不过是列在册上备选,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表姐不必这般激动。” “是是是,我不激动。”阴晚姝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又指着另一页,好奇问道:“那临沂郡王你早前见过了吧?你觉得此人如何?” “算是有几分相同的志趣,平日里闲谈能寻到些共同语言。”沈念念沉吟片刻,如实说道,眉眼间带着几分清醒的审视:“只是此人城府极深,心思太重,与我相交向来目的不纯,我并未放下戒心,还在慢慢观察。” 话音落,她指尖轻轻点在名册上的另一个名字上,嘴角漾起浅淡的笑意:“这位程守嘉公子,我早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待人温文尔雅,性子更是温润平和,极少动怒,确实是位谦谦君子。” “啧!”阴晚姝闻言,挑了挑眉,眼神里尽是打趣与洞悉,“不过一面之缘,你倒不吝啬把世间美好的词都往他身上堆砌。可你要知晓,他如今只是个国子监博士,即便将来仕途顺遂,做到国子监祭酒,也终究是个教书育人的清贵文官,手中无半分实权,往后可护不住你。” 沈念念却不以为然,眉眼弯弯,笃定与心安地说:“我本就不必仰仗夫家庇护。阿兄才华横溢,一心志在朝堂,有外祖家与父亲从旁扶持,将来在文官之列,必有他一席之地。 更何况如今那位便宜兄长,乃是坐镇北境、手握八万重兵的云中侯,有他在,京畿之内,谁敢轻易来欺辱我? 母亲早前便叮嘱我,日后择婿,不必计较家世权势大小,只图一份真心相待,日子过得舒心自在便好。” 阴晚姝细细一想,觉得这话倒也在理,当即点了点头:“你说得倒也是,是我多虑了。” 她顿了顿,指尖又指向另一个名字,笑着撺掇,“不过这事也不急,咱们慢慢挑,你看,这不还有一位谢文远公子吗?” 沈念念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去,很是疑惑:“表姐听过此人?” “那是自然!”阴晚姝当即竖起大拇指,满眼赞叹:“谢公子生得丰神俊朗,文采风流,在世家子弟里,那也是拔尖的人物,不知多少名门贵女倾心呢!” 沈念念听了,忍不住打趣道:“亏得表姐早已定亲谢四郎,不然这般优秀的谢文远,定然逃不过表姐的掌心。” 阴晚姝闻言,非但不恼,反倒大大方方地揽过她的肩头,笑得一脸得意:“这有什么可惜的,你我是至亲姐妹,你若能得此良人,与我自己得之有何区别?这般品貌才学皆上乘的男子,本就该配我家念念。” 沈念念顿时无奈扶额,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我可真是多谢表姐的‘厚爱’了。” 阴晚姝索性翻着黄历,同她讨论起来:“我可说的是正经事,今日特意过来寻你,就是要带你正正经经去瞧瞧品貌俱佳的俊秀儿郎。” 沈念念疑狐地看着她。 阴晚姝神神秘秘,朝她招了招手:“且附耳过来,三月初八……” 三月初八,贡 院放榜的正日子。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唯有一缕清辉借着窗隙溜进来,冷清清地覆在沈念念的床帐上。 身侧的阴晚姝辗转难眠,被褥窸窣作响。 两人挤在一处,竟一宿睁着眼,熬到天光微露,半点睡意也无。 沈念念望着朦胧的帐顶,满脑子都是阿兄进考场时的背影。 寒窗数载,今朝一试,成败便在此刻。 她既盼着日头快些升起来,好早早去看榜,又攥着不敢言说的忐忑:“你说,我阿兄此番,能中榜吗?” 阴晚姝也醒着,后背绷得紧紧,闻言强定了定神,笃定地说:“表兄的才学,你我都看在眼里。会元之位不敢妄言,但这杏榜,定有他的一席之地。你只管放宽心,莫要瞎想。” “会元?!”沈念念瞬间惊得抬眸:“表姐可真敢想,那可是全大雍朝考生第一,何等难觅,我从不敢做这般奢望。” 阴晚姝挑了挑眉,不以为意:“我这不是看你太紧张,故意说句大话缓和气氛嘛!” 她忙不迭继续说着:“不紧张不紧张,此次杏榜足足三百个名额,以表兄的学识,轻松就能位列其中,真的,错不了!” 沈念念听着她这番话,心里的慌乱更甚,忍不住嘀咕:“那可是全国前三百的英才,哪有这般容易。” 她索性翻了个身,背对着阴晚姝,闷闷道:“不与你说了,越说我心里越慌,反倒更没着落。” 好容易挨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外头还静悄悄。 阴晚姝猛地一骨碌坐起身,伸手就去拽沈念念的胳膊:“快起!快起!梳洗去!” 她话音落,房门应声轻启,提着梳洗水进来的嬷嬷、丫鬟,动作麻利,顷刻间就将脂粉香膏在临窗的妆台上准备妥当。 阴晚姝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还赖在床上的沈念念,扬声吩咐:“红珠,快些伺候你家姑娘梳洗。今日放榜,她这副素面朝天的模样,怎么出门?” 沈念念被阴晚姝拽得坐起身,睡眼惺忪:“今日是去看阿兄的名次,我不过是去道贺,这般随意,有什么要紧?” “夸你聪明,你于这事上偏是个憨的。”阴晚姝替红珠理了理她手中的玉簪,满是恨铁不成钢:“表兄的文章策论皆是上乘,高中是八九不离十,说不定名次还能排在前列。届时放榜之处,你身为他嫡亲妹妹,必然要露面道贺,怎能素面出行?” 阴晚姝俯身凑近瞧她,眼底尽是通透促狭:“你再想想,那杏榜之下,站的全是此次高中的莘莘学子。这些人,皆是大雍未来的栋梁,前途不可限量。谢文远亦在列,你生得这般出挑,再精心打扮,得体地露上一面。我就不信,以你的花容月貌,入不了他的眼?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半点马虎不得。” 沈念念垂眸望着铜镜里自己尚带倦意的脸,小声嘀咕:“表姐想得也太远了……我满心只盼阿兄得偿所愿,哪里想过这些。” 阴晚姝毫不在意:“我就知晓你不懂!我懂就够了!今日这妆,我定要给你打扮得明媚艳丽,保准让你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 沈念念看着她一脸热忱的模样,终究是不忍拂了她的意,只得乖乖坐着,任由她为自己细细打理起这一日的行装。 38. 第38章 杏榜春日 第38章杏榜春日 贡院门外,人头攒动。 天际残星渐褪,数千名士子已挤在榜墙前,伸长脖子等那一声锣响。 有人攥着拳头来回踱步;有人背靠高墙闭目念佛;还有人一遍遍整理襕衫领口,手却不住发颤。 空气里混着墨香、汗味,还有压不住的焦灼。 沈府的家丁天不亮就守在这里,此刻早已被挤得满头大汗。 卯时正,三声锣响。 “哐——哐——哐——” “开榜——” 随着一声唱喏,朱红榜文从墙头滚落,红纸金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人群霎时如潮水般涌了过去。 推搡、惊呼、踮脚张望之声此起彼伏。 沈府家丁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踉跄,目光死死盯着榜文,从榜首往下疾扫—— 一行金字赫然入目:沈让,顺天府大兴县人。 他猛地一顿,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以为是晨光晃花了视线。 周遭的喧哗已然鼎沸。 不知是谁先拔高了声音:“榜首!是沈让!” “沈让中会元了!” “今科会元是沈让!” “沈让是哪家公子?” “沈侍郎府里的嫡长子!” 人声一浪高过一浪。 不远处的人群后方,沈让正微微垂着眼,心绪尚在忐忑里。 下一瞬,胳膊就被人狠狠攥住。 同窗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一把将他抱住:“沈兄!中了!你中会元了!榜首是你!” 沈让一怔,抬眼望向那方被团团围住的红榜,晨光落在他微怔的眉眼间,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句:“竟中了会元。” 街边的马车里,外头震天的贺喜声顺着车帘缝隙钻了进来。 “苍天啊!大雍朝会元,表兄竟真是今科会试头名!”阴晚姝攥着沈念念的手,声音拔高了八度,雀跃地抱着她不肯撒手。 “我早说表兄才高八斗,此番必定蟾宫折桂,没想到竟直接摘了会元桂冠,实在太风光了!” 车外,沈让高中会元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顷刻间席卷整个贡院外的街巷。 红榜前还围着密密麻麻的士子,道贺、攀谈、艳羡的声响搅成一片。 不少衣着华贵的世家仆从、媒婆早已挤破了头,扯着身边人不住打听。 “敢问新科会元沈公子,可曾婚配?家中可有适龄千金?” “沈会元尚未婚配,家中还有一位嫡妹,正是沈府六小姐!” “可是那位在御前骑射比试中拔得头筹,被陛下亲口夸赞的沈六小姐?” “正是她!沈六小姐才貌双全,风华绝代,妥妥的名门闺秀,亦是风头无两啊!” 闲言碎语飘进马车,阴晚姝恍然想起正事,不由分说推着沈念念往车帘外走,促狭急切地说:“快去快去!这般大的喜事,你身为亲妹妹,哪能躲在马车里,快去表兄身边,好好道贺!” 沈念念心头本就被狂喜填得满满当当,被她这么一推,再望着人群中那个身着青衫、眉眼温润的身影,再无半分迟疑,掀开车帘就快步跑了过去,高声唤道:“阿兄!” 沈让刚应酬完几位上前道贺的同窗,闻声转头,瞧见奔来的妹妹,眉眼间的矜持淡然尽数化开,漾开温柔的笑意,毫不犹豫地朝着她张开了双臂。 “阿兄!”沈念念眼眶一热,脚步加快,径直扑进他宽阔温暖的怀里,积攒了许久的担忧、欣喜与骄傲瞬间决堤,泪水打湿了沈让的衣襟,她哽咽着开口:“恭喜阿兄,十年寒窗苦读,终得今朝荣耀,念念为你开心!” 怀中人儿哭得浑身发颤,沈让心中暖意翻涌,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虽满心激荡,却依旧维持着世家公子的体面,压低声音温柔打趣:“傻丫头,有你这般为阿兄喜极而泣,便是这会元之位,也更添了几分欢喜,只管好好为阿兄哭一哭,往后有阿兄护着你。” 沈念念心中愈发动容,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怀中,嘤泣声声,满心都是对兄长得偿所愿的欣喜与依赖:“阿兄!” 周遭的道贺声与喧闹声依旧沸沸扬扬,晨光漫过贡院的朱红高墙,洒在熙攘的人群之上。 就在兄妹相拥的温情时刻,榜墙对面的街边忽然传来一阵高亢的吆喝声:“快来瞧!新科会元沈公子的亲笔窗稿!经典策论范文!十文钱一份,错过再无!” 甭管那书卷上的字迹是真是假,一众盼着效仿学习、沾沾文气的书生、路人早已蜂拥而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书摊围得水泄不通,伸手抢着掏钱,生怕慢一步就被人抢了精光,场面热闹非凡。 沈念念窝在沈让怀中,原本还噙着未干的泪珠,闻言猛地抬头,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她抬手蹭了蹭眼角的湿意,仰头看着沈让,忍不住打趣:“阿兄,你看看你,如今都成了街边抢手的香饽饽。下回你再多写几份文稿,我也当街吆喝叫卖,指不定能挣得盆满钵满。” 沈让低头看着怀中人儿哭花的小脸,又听她这俏皮话,指尖轻轻刮了一她的鼻尖,摇头失笑:“你呀你!满脑子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念头,真是拿你没办法。” 沈让正轻轻揽着沈念念,替她擦去眼角泪痕,一道清润如玉石相击的男声,自身侧缓缓响起,瞬间拨开周遭的喧闹。 来人一身月白暗纹儒衫,腰身束得挺拔,端的是温润儒雅的文人模样。 只见他手中轻握一把素面纸扇,扇坠垂着一方青玉,举手投足间尽是诗书浸润出的从容气度。 他站定在沈让身前,真诚恭贺:“恭喜沈兄夺魁,摘得会元桂冠,实至名归。” 沈让立刻收回轻抚妹妹脸颊的手,拱手郑重还礼,眉眼里尽是同窗间的惺惺相惜:“谢兄过誉,同喜同喜。谢兄此次位列三鼎,才学卓绝,一路过关斩将,亦是万分不易。” 两人话音刚落,不等沈让开口引荐,谢文远已然将目光转向沈念念,微微颔首致意,语气里毫不掩饰的钦佩:“早前御前骑射比试,文远有幸在旁观礼,亲眼得见沈六姑娘挽弓骑射、英姿飒爽,那般风采,至今难忘,文远心中着实钦佩。” 这话入耳,沈念念心头猛地一怔,瞬间回过神来,暗自呢喃:竟然是他!谢文远! 她连忙收敛心头惊讶,微微敛衽:“谢公子过奖了,小女不过是些许微末技艺,不值当公子如此夸赞。方才也听闻公子金榜题名,位列三鼎,在此也恭贺谢公子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贡院之外人声鼎沸,春风吹得新揭的皇榜猎猎作响。 陆执珩刚从衙署抽身赶来,一身常服还带着公务沉敛,目光穿过拥挤人群,一眼便锁定了人群正中的沈让。 他几步上前,抬手不轻不重地在沈让肩头拍了一记,语气里是实打实的赞许,又掺着自幼一同长大的熟络随意:“今科魁首,果然是你。多年苦读一朝得偿,恭喜了。” 沈让回身见是他,眉眼一扬,正同他说笑。 寥寥两句寒暄,陆执珩的视线便不自觉地越过往来人影,四下扫了一圈,眉峰微蹙:“念念呢?” 沈让笑意散漫,随口应道:“我让文远先照看她片刻,两人约莫是寻了处清静地方说话去了。” 陆执珩脸上的淡笑瞬间一收:“文远?谁?” “阿珩还没见过。”沈让轻描淡写:“杏榜放出来,他位列三鼎,是我同窗挚友。” 陆执珩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竟让一个陌生人看顾念念?” 话音未落,他便要转身寻人,沈让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拽住,压低声音:“你别去!你这一冒头,念念还怎么跟文远好好说话?” 陆执珩心头一跳,警惕瞬间攀了上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让左右瞥了眼,确认无人靠近,才凑近几分,低声笑道:“放榜之前,我母亲便同我提过一嘴,说文远才貌双全,性子又温润儒雅,若这次能入前列,便让我从中搭个线,叫他与念念多亲近亲近。” 他顿了顿,眼底促狭更甚:“我娘虽没把话说透,那心思还不够明白?你这会儿冲过去,岂不是平白扰了人家的好事。” 陆执珩整个人一僵,像被人当头砸了一棍,胸腔里的气息骤然滞涩,几乎喘不上来。 好事? 亲近? 与旁人? 他喉间发紧,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声音低得近乎自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愕:“……你说什么?” 心底那点刚冒头、还没来得及细品就被他小心翼翼按捺着的心思,在这一刻被猝不及防挑破,又被硬生生推到对立面。 沈念念尚未及笄,他尚且忍着不敢表露半分,沈让倒好,竟已经要替她相看起旁人来了。 还是个才貌双全、前程正好的新科士子。 一念至此,陆执珩只觉得心头又闷又躁,指尖都微微发紧,看向沈让的眼神里,已然带着近乎质问的沉冷。 什么好事,什么熟识亲近——在他听来,字字刺耳,句句扎心。 他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涌的情绪,不等沈让再说半句,甩开步子便要径直寻人。 沈让被他这骤然的戾气惊得一怔,慌忙伸手想去拦,却只来得及唤出一声:“阿珩?” 39. 第39章 咫尺成枷 第39章咫尺成枷 贡院前人声鼎沸,车马喧阗,往来士子与家眷摩肩接踵。 陆执珩一身锦袍玉带,身姿如临风青竹,明明混在人潮里,周身那股睥睨疏离的气场,却叫旁人下意识避让,不敢近身。 他本无半分来此的缘由,脚步却像不受控,绕着贡院外墙漫无目的地转了半圈。 目光看似随意扫过,直到那道刻在心底的倩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帘,步履才猛地一顿。 念念。 春日暖阳覆在她鬓发肩头,素来不施粉黛的她,今儿却似特意拾掇过—— 靥上淡淡敷了胭脂,晕开一层浅粉,恰好似初绽的桃瓣,娇俏动人。 唇上轻点薄润口脂,色泽嫣柔,微微抿着时,连呼吸都带着不自知的撩拨。 她本就生得一副清水出芙蓉的绝美容貌,不过稍稍点染脂粉,更添了动人心魄的瑰丽,连周遭喧闹人潮,在她身前都瞬间失了颜色。 可这般他从未见过的明艳模样,却半分都不是为他而展。 沈念念全然未觉不远处的目光,只顾侧着首,专心致志望着身前的谢文远。 不知是哪句风趣言语逗乐了她,忽而杏眼弯成甜软月牙,素手轻掩唇角,笑意从指缝间漫溢出来,清甜得晃眼。 立在她对面的谢文远身姿端方,谈吐温雅,眉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与她一唱一和,相处得融洽无间。 两人并肩而立,宛若一幅浑然天成的画卷,可落在陆执珩眼里,却刺眼至极,扎得他眼底发疼。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紧。 心口像是被一块滚烫的巨石死死堵住,闷痛翻涌,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沉滞艰涩。 不过才刚认清自己心意不过数日,尚且按捺着所有念想,想着等她及笄,等时机周全,再明了心迹。 却唯独没想过—— 她会这般精心装扮成动人模样,只是为了去见另一个男子。 谢文远的儒雅,她的笑意,无一不在提醒他—— 沈淑母早已在为她择选良人,而眼前之人,便是替她看中的佳婿。 妒意如同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绕住五脏六腑,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满心都是翻江倒海的酸涩与偏执。 就在这妒火与理智的激烈拉扯间,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不知是哪个冒失形色匆匆之人擦肩,狠狠撞在沈念念的肩头。 她身形本就轻盈,猝不及防之下重心失衡,惊呼一声便朝着地面跌去。 “六姑娘小心!”谢文远脸色骤变,本能伸手去扶。 可他指尖还未触及对方衣袖,一道更快的身影瞬间掠至近前。 沈念念只觉手腕骤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攥住,力道稳而轻,下一秒已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清冽的松木香气裹挟着冷冽气息扑面而来,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味道,安稳得抚平所有慌乱。 她下意识抬眸,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凤眸,先是一怔,随即眉眼立刻染上真切的欢喜:“珩哥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语气干净得不染半分杂念,毫不掩饰的雀跃,听得他心口一软,又紧跟着一涩。 谢文远僵在半途,伸出去的手尴尬收回。望着忽然现身、气势迫人的锦衣公子,眉头微蹙,拱手问道:“不知这位公子是……” 话音刚落,沈让便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一眼便看清局面,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戏谑,上前朗声介绍:“这位便是如今威震四方、收复三州的云中侯,陆执珩。” 说罢,他故意拖长语调,笑着补了一句:“说起来,他也算我家念念的便宜兄长。” “兄长”二字入耳,陆执珩心头猛地一窒,像是被一根细针狠狠扎了一下。 他骤然转头,冷锐的目光扫向沈让。 沈让却浑然不觉,依旧笑着对谢文远解释:“沈陆两家本是世交,念念自幼便跟在他身后跑,情分与亲兄妹无二,算得上是自家人。” 沈念念闻言,乖乖点头,仰着明艳动人的脸看向陆执珩,语气自然又亲昵:“是啊,珩哥哥本来就同我亲阿兄一样。” 亲阿兄。 三个字轻得宛若柳絮,却重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得他胸腔发闷。 他垂眸凝视着眼前少女清澈无邪的眉眼,喉间发紧,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四肢百骸,连呼吸都染上难言的涩意。 荒谬。 他在心底低低嗤了一声。 谁要做她的兄长。 他多想当场开口,推翻这可笑的称呼,想让所有人都明白,他护着她、念着她,从不是什么兄妹情谊。 可话到舌尖,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她尚未及笄,心思纯粹,此刻若有半分逾矩,只会惊着她,叫她从此对他心生防备、渐渐疏远。 更不必说,他纵横沙场,少年封侯,从无在人前露怯示弱的道理,更不会将自己逼到狼狈强求、失了体面的境地。 心底早已被妒火与酸涩撕出一道豁口,疼得发颤,面上却依旧看不出半分波澜。 他只淡淡颔首,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疏离,一派居高临下的从容气度。 谢文远乍闻“云中侯”三字,神色立时肃然,连忙躬身郑重行礼,言语间满是由衷敬慕:“原来是镇守北境、大破疏勒,收复云、朔、蔚三州的云中侯!久仰侯爷英勇,在下谢文远,今日得见真容,果真天纵英姿,名不虚传。侯爷以一身战功护国门安宁、解边民倒悬,功在社稷,泽被百姓,实在令在下万分钦佩。” 一番话说得恳切真诚,敬意溢于言表。 陆执珩只是目光淡淡从他面上扫过,既无客套,也无波澜,只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 那份从容淡漠,并非刻意傲慢,而是他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底气—— 旁人穷尽一生追逐的功勋与荣光,于他而言,不过是少年时便已握在掌心的寻常过往。 只是无人察觉,他虚揽在沈念念腰侧的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早已悄然收紧。 怀里的人温软依旧,可那一声“兄长”,却像一道冰冷枷锁,将他刚在心底破土的心意,硬生生摁回漆黑无边的深渊。 陆执珩只往沈念念身旁一站,那股不咸不淡的压迫感便漫了过来,明着是护在她身侧,实则不动声色地隔开了她与谢文远。 沈让瞧得一清二楚,心里暗笑他别扭,面上却一派爽朗,顺势打圆场道:“文远,今日杏榜大喜,不如一同去天香楼小聚,就当是庆贺一 番。” 谢文远性子坦荡,丝毫未察觉陆执珩对他的暗流涌动,当即笑着应下:“好主意!我这便去叫上成冉几位同窗,人多也热闹些。” 话音落,他对着沈念念温温一笑,又朝陆执珩略一颔首作别,步履轻快地转身离去。 直到那道身影走远,沈让才偏头瞥了眼身旁依旧面色如霜的陆执珩,心中暗自嘀咕——不过是同念念说几句话,这人偏要横插一脚,护得也太紧了些。 沈让小心扶着沈念念登上马车,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先跟着阴晚姝一同回府。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内外视线,周遭终于清静下来。 他这才转过身,看向静静立在一旁的陆执珩,打趣道:“你分明是知道,文远是我母亲心里属意,要给念念相看的夫婿人选,不过是多说了几句话,你就这般紧张,护得跟什么似的?至于吗?” 陆执珩唇角勾起一抹轻嗤,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抬眼看向他,反问得直白:“你已经打算认他这个妹夫了?” 沈让一怔,随即失笑摇头:“自然没有。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我家念念从小娇养长大,捧在手心里都怕摔着碰着,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把她许出去。” 他顿了顿,拍了拍陆执珩的肩,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我懂,我太懂你了。咱们做兄长的,对未来妹夫哪个不是千挑万选、百般苛刻,哪能轻易点头。” 陆执珩却淡淡拨开他的手,神色骤然沉了几分,不带半分玩笑:“我与你不一样。你记着,让谢文远离念念远点,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沈让心头一惊,下意识压低声音:“不客气?你难不成还想让人动手教训文远一顿?” “呵,”陆执珩斜睨他一眼,一声轻笑散漫又冷冽:“动粗?我陆执珩若真想动手,岂会做这般粗浅无用的事。” 他目光轻轻投向马车帘幕,仿佛能穿透布料,望见里面端坐的身影,语调轻淡,却带着令人心惊的决绝:“要做,便一次做绝,叫他往后,再无半分资格站在她身侧。” 沈让:“……” 沈让一时哑然,半晌才缓过神来。 他站在原地暗自咂舌,原以为自己已是护妹至极,今日才知,眼前这位宠起人来,竟比他还要狠上数倍。 目送沈让离去后,陆执珩立在原地片刻,眸色沉沉,随即唤来陆安。 “去查谢文远,事无巨细,一字不漏地报回来。” 陆安有点懵:“侯爷,您说的是哪位谢大人?属下翻遍朝班名册,也不曾记得有位名叫谢文远的大人。” 陆执珩眉眼冷淡,只吐出四个字:“会试第三。” 陆安:“???” 陆安更是茫然,眉头都拧了起来,心里暗自嘀咕: 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新科进士? 不过是个无名无分的读书人,侯爷怎会突然要彻查这样一个小人物,还得事无巨细? 难道……是看中了他的才学,有意提拔栽培? 他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两句,话还没完全散在风里,就被陆执珩一记冷眼扫过。 “废话这么多,立刻去办。” 陆安心头一凛,再不敢多问,连忙垂首应道:“……是,属下这就去。” 40. 第40章 未来的家 第40章未来的家 陆执珩原是存了十足的耐心。 他将沈念念以书吏之名留在身边,日日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原是打算这般慢慢熬着,等她行过笄礼,年岁渐长,再一点点剖白心意,让她明白自己对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单纯的兄妹情分。 他以为只要人在眼前,心总能慢慢捂热,情总能慢慢转变。 可谢文远一出现,他那点稳如泰山的盘算,瞬间就乱了分寸。 不过是贡院放榜,让她离开了半日,就出了沈淑母让她看亲这档子事。 他再也没法安下心来,只要沈念念一时不在视线之内,便坐立难安,总怕一不留神,又生出什么他掌控不住的幺蛾子来。 “真是……栽得彻底。”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的书卷,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与自嘲。 想当年在沙场上刀光剑影、生死一线都未曾乱过心神,如今不过是一个才貌尚可的谢文远,竟搅得他连片刻安稳都求不得。 原以为步步为营,万事皆在掌握,到头来才醒悟,只要牵扯上她,他所有的冷静自持,都不过是自欺欺人。 行宫归京后,沈念念回沈府只歇了一日,忙着为拔得会元魁首的沈让庆贺。 待到翌日退朝,晨雾散尽,阳光洒在五军都督府的青石板。 陆执珩一身官袍,刚步入衙署,周身还带着朝堂上的清冷威仪,沈念念抱着卷宗,本以为他要如常入内堂办公,自己也该守在书案前整理文牍,未曾想,他脚步未顿,径直走到她面前,丝毫未曾避忌周遭往来的官吏侍从。 不等她反应,温热有力的手掌已然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将她牢牢扣在身侧,不由分说便往衙署外带。 “珩哥哥?”沈念念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手中卷宗险些落地,心头满是错愕。 自芦苇荡那夜后,他对自己再不曾有过这般亲昵又逾矩的举动,今日竟在人前半点避讳也无? 陆执珩侧首垂眸望她,平日里覆在面上的冷峻淡漠尽数褪去,眼底只漾着浅淡柔和的笑意,独独对着她才有的温柔,混着不容置喙的惯有强势:“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啊?”沈念念被他牵着往前走,心头疑云丛生,忍不住追问。 陆执珩目光落在她下意识攥着他衣袖的指尖,那不经意间流露的依赖,笑意更深:“莫急,到了你便知道。” 沈念念压不住满心好奇,乖乖跟着他上了停在衙署外的马车。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锦垫,熏着淡淡的松木香,是他身上独有的气息,熟悉得让人心头微颤。 她挨着车壁坐下,时不时掀开车帘一角,看街景飞速后退。 马车从五军都督府缓缓驶出,碾过繁华的长安街一路向东,入了崇文门内大街,又转而向南。 周遭喧闹渐淡,行过一段闹中取静的狭长街巷,车轮轻碾,稳稳停下。 沈念念掀帘望去,眼前赫然矗立着一座规制恢弘的宅邸。 朱漆大门紧闭,兽面铜环虽已锈迹斑斑,却难掩皇家敕造的气派。 唯独门楣之上空空如也,不见匾额,只余下四个规整的铜钉孔洞,她不由得蹙眉问道:“这是何人的府邸?瞧着建制,竟这般不凡。” 陆执珩稳稳托住她的手肘,护她下了马车,两人并肩立在大门前。 他望着这座沉寂许久的宅邸,语气平静却郑重地说:“陛下亲旨敕建,云中侯府。” 这话入耳,沈念念猛地抬眸,怔怔望着眼前这座空旷肃穆的府邸,心头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撞得发颤。 珩哥哥尚未行冠礼,便已凭赫赫战功受封云中侯,她虽早听闻陛下会御赐宅邸,却万万没想到,竟会是在皇城根下这般寸土寸金之地。 如此恩宠,如此殊荣,放眼整个大雍朝堂,再也找不出第二人。 单是眼前这侯府大门的气派,便已远非寻常官宦的沈府所能比拟。 她从前只知珩哥哥以少年功勋封云中侯,位高权重,可直到今日亲身立在这侯府门前,指尖宛若能触到那沉甸甸的荣光,才真切地明白——她的珩哥哥,早已不是当年陪她嬉闹的少年郎,而是独当一面、身负朝野敬仰与万千荣光的大将军了。 欢喜与骄傲在心底翻涌不息,分不清究竟是为他赫赫功绩而自豪,还是被眼前恢弘规制所震撼,一时竟怔怔立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见她失神呆滞的模样,陆执珩眸底笑意愈浓,温声解释:“工部说,侯府匾额需择良辰吉日方能悬挂,如今还在筹备。” 沈念念听着,心头已是一片滚烫,脱口便道:“那等匾额挂上那日,我一定要第一个来看。” “自然是等你第一个来看。”陆执珩凝望着她眼底的光彩,话音一转,藏进了旁人听不出的深意,“往后,你怕是日日都要往这儿来。” “啊?”沈念念彻底懵了,歪着头看他,满心不解,“为何要日日来呀?” 陆执珩低低笑了一声,目光温柔得近乎缠绵,字字藏着私心:“云中侯府后续营造布置,需得你来全权督建。” “什么?!”沈念念惊得杏眸圆瞪,满脸错愕,全然没料到他会把这般要紧的事交到自己手上。 他顺势拉起她的手,指腹温柔蹭过她细腻柔软的手背,语气尽是宠溺的失笑:“不过是让你管着府邸营造,便吓成这样?” “我、我哪里懂督建宅子……”沈念念脸颊微微发烫,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有些无措。 “何须你亲自动手费神。”陆执珩把玩着她纤细的指节,从容道:“工部自有工匠安排营造,你只需顺着自己心意,规划府里的亭台楼阁、一草一木,定下所有陈设景致便好。” 顺着她的心意设计? 可这终究是珩哥哥的府邸,不是她的。 沈念念心头微乱,垂眸细若蚊蚋嘟囔着:“可……这是珩哥哥的侯府,全都按我的喜好来布置,将来的嫂嫂若是不喜欢,可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她便觉手心骤然一紧。 慌忙抬头,正撞进陆执珩深邃沉沉的眼眸。 他目光灼灼地锁着她,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她会喜欢的。”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眼神太过认真,那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沈念念一时竟读不懂,只觉心头猛地一跳,呼吸都跟着漏了一拍。 滚烫的红晕瞬间攀上脸颊,她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与他对视,耳畔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心底悄悄蔓延,软软地缠在一起,她心慌意乱,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陆执珩垂眸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哪里是真的缺人督造侯府,不过是借着由头,名正言顺地将她圈在自己身边,占尽她的心思与时光,让她整日围着自己打转,再也不给谢文远那类旁人半分可乘之机。 更何况,这座云中侯府,本就不是他一人的居所。 这是他早就在心底,为自己与她,一点点勾勒出来的家。 他此生,非她不娶。 这府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自然都要合 她的心意。 她喜欢的,便是他想要的。 他未来的妻,自始至终,只能是她沈念念一人。 沈念念望着紧闭的朱门,眼底满是期待:“我想进去看看。” 陆执珩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顾虑:“里面空置多年,早已荒败狼藉,等让人简单收拾妥当,再带你细细观赏?” 她却轻轻摇了摇头,态度十分坚持:“无妨,先粗略看一看便好。” 陆执珩拿她没法,只得轻叹一声,满是纵容:“都依你。” 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陈旧木料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响,惊飞檐下栖着的一只麻雀。 前院一片空旷萧条,两侧倒座房的门窗歪斜松动,墙角堆着层层枯叶,风一吹,尘土卷着碎叶漫天扬起。 沈念念被呛得轻咳一声。 陆执珩侧眸看她,戏谑道:“可是后悔进来了?” “才没有。”她挥袖拂开扑面的薄灰,抬脚便往里走去:“我就是想亲眼看看,珩哥哥的新宅究竟是什么模样。” 陆执珩伸手牢牢牵住她,不动声色地将人护在身侧,边走边随口说道:“你珩哥哥向来运气好,这是当年非死罪抄没的旧邸,规制早已定下不能改动,我倒平白占了便宜,享了这‘逾制’的福。” “啊?!”沈念念顿时惊得睁大了眼。 “四进院落,另有一处独立大花园,内设假山池沼,统共占地九亩。” 话音落下,沈念念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满心震撼:“怎么可以这么大?!” 陆执珩唇角笑意更深,从容自得地说:“是侯府里的顶配。” 沈念念连连点头,咂舌不已:“看出来了,确实享受到了‘逾制’。莫说两个沈府加起来都不及此处,便是我外祖父的丞相府,怕也不过如此!” 陆执珩垂眸看向她,语气轻缓:“念念喜欢?” 沈念念几乎是脱口而出:“喜欢!太气派了!” 他伸手,轻轻掐了掐她软嫩的脸颊,歪了歪头说:“后罩房往北的那座大花园是你的,等收拾妥当,便种上你心心念念的枇杷、樱桃、桃子,到时果子结满枝头,不愁你不够送人” “真的?!”她脸上的惊喜溢于言表。 陆执珩微微挑眉,眼底尽是傲娇:“自然是真的,你珩哥哥向你许诺的话,何曾有过虚言?” 沈念念被他哄得心头一暖,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欢喜,转身便朝着后罩房的方向奔去。 陆执珩看着她雀跃奔远的小身影,就这么被她轻飘飘丢在原地,摇头失笑。 府邸最北端,那处独属于她的花园赫然在目。 足足两亩地的范围,比整个沈府一半还要宽敞。 只是如今荒了,池底干裂露着泥缝,假山上的亭子塌了一角。 丛生的杂草长到半人高,风一吹过,便簌簌作响,添了几分荒芜。 她站在荒草丛中,眼里半点不见嫌弃,反倒亮得惊人:“我要在东边种上白沙枇杷,还有那株难养的垂丝樱桃;西边就多栽几株玉露桃和水晶杨梅……还有一直没地方安置的马□□葡萄、沾化冬枣,这下全都能安排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干涸的池沼上,嘴角弯得更甜:“等池子重新蓄满水,再养几尾珩哥哥最爱的昭和三色锦鲤,那样就再好不过了……” 陆执珩缓步跟在她身后,静静听着她絮叨规划未来,眉眼间的冷硬尽数褪去,只剩温柔缱绻,唇角弯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好。”他轻声应下,“你只管安心种,这整座园子,从今往后都是你的。” 41. 第41章 侯府的烟火气 第41章侯府的烟火气 不过两日功夫,陆安便捧着一叠整理好的卷宗,放在了陆执珩的案前:“侯爷,这是您要的、关于谢文远的全部卷宗。” 书房内焚着淡淡的松木香,烟气袅袅。 陆执珩指尖正捻着羊脂玉笔,闻言淡淡抬眼,伸手翻开了那叠厚厚的卷宗。 他看得极细,从谢文远的家世出身、求学履历,到日常品行操守、周遭人际往来,一字一句尽数落在眼底,看到末尾,指节不自觉微微收紧。 足足半柱香的功夫,他才合上卷宗,抬眸看向垂手而立的陆安,出乎意料地问:“所以,此人无论家境、品性,还是过往情史,全都干净得无懈可击?” 陆安全然不知自家侯爷心底的真正盘算,只当是侯爷看中此次会试英才,有意提拔朝中可用之人,当即躬身如实回禀:“回侯爷,属下反复核查,绝无虚言。谢文远中贡士前,一心埋首圣贤书,深居简出,日子过得极简且低调,从不与纨绔子弟厮混同流。其父不过是从四品地方官,他身为官宦子弟,却无半分骄矜浮躁,待人谦和、行事端方,在同窗与乡邻之中口碑极佳,这般沉稳心性,在年轻一辈里实属难得,日后定是前程无量的可塑之才。” 字字句句,全是对谢文远的认可与夸赞。 陆执珩垂着眼帘,掩去眸底骤然翻起的涩意与不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卷宗边缘,心底愈发烦躁。 他授意陆安暗中查探,本就是想从谢文远身上找出半分瑕疵,好将这个入了沈淑母眼的男子,彻底剔除出念念的亲事人选,可如今翻遍所有卷宗,竟寻不到一丝可供诟病的地方。 喉间微哽,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矜贵模样,淡淡开口:“这般才貌俱佳的青年俊杰,以往仰慕他的闺阁女子,想必不在少数?他身边,竟无一个私交过甚的姑娘?” 陆安未曾察觉陆执珩语气里的异样,思忖片刻,如实回道:“仰慕谢公子的名门闺秀确有颇多,只是他向来恪守男女礼仪,与人往来分寸感极严,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私下熟稔越界。以属下愚见,谢公子怕是一心想着学业大成,再谈婚嫁之事。” 先立业,再谈婚嫁? 他猛地嗤笑一声,指尖重重叩了叩书案,暗自腹诽:怪不得沈淑母一眼相中他,这般挑不出半点错处的人,不就是世人眼中最般配的良人。 可他偏偏不信,什么恪守男女礼仪? 分寸感极严。 鬼才信这几个字,他分明亲眼见过,谢文远初识念念那日,便下意识伸手去扶她。 若当时他不在场,大庭广众之下,那人会不会顺势将念念揽入怀中? 再借着这般亲近举动,厚着脸皮登门求娶? 这般一想,心头妒火更盛。 只是这份不甘与酸涩,他终究只能按在心底,半分也不能表露在外。 他望着案上那叠厚重的卷宗,眉头微不可察地拧紧,心头冷然一转—— 家境清白,品性端方,情史干净,看似完美无缺又如何? 他放在心尖上的念念,半分也容不得旁人觊觎。 再抬眼时,那双素来带着散漫傲气的凤眸里,已没了半分笑意,只剩深不见底的算计,看得陆安心头骤然一紧。 他自幼跟随陆执珩,太熟悉这般神情了。 当年在边关对阵疏勒铁骑,运筹帷幄、布下杀局时,陆执珩便是这副模样,冷静得近乎凌厉。 他正满心疑惑,不知侯爷究竟要对谢文远如何? 陆执珩已然开口:“去办件事。” 陆安连忙躬身凝神细听,待听清吩咐,猛地抬头,一脸诧异:“侯爷……这算是提携谢文远?” 陆执珩靠回椅中,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狂妄道:“算,怎么不算。他不是完美无缺?本侯便索性送他一程,助他一步登天。” 工部的仆役与工匠往来穿梭于云中侯府,正忙着将破败之处逐一清空。 红珠叉着腰站在廊下,嗓门清亮,对着院内一众工匠高声吆喝:“大伙儿都加把劲!仔细收拾利落些,完工之后,我家小姐定有重赏!” 沈念念立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 正看得出神,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她循声抬头,便见陆执珩阔步而来。 只是他今日脸色微沉,目光扫过满院烟尘,落在她身上时,更是添了明晃晃的不悦。 “这些事交代下人盯着就好,你亲自守在这里做什么?” 他眉头紧蹙,语气里毫不掩饰的责备,视线扫过周围摇摇欲坠的残垣,调子更重了几分:“此处尘土飞扬、乌烟瘴气,岂是你该久待的地方?这破屋本就不牢靠,万一砖瓦脱落砸到你,还不够我守着你治伤。” 话音未落,他已然伸手,不由分说便牵着她往院外走,动作强势,却又下意识放轻力道,生怕攥疼了她。 沈念念被他拉着往外走,连忙轻声辩解:“我会避开高处,小心些便是,不会有事的。” “那也不行。”陆执珩语气干脆,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见她似是还要再说,他径直打断:“工部那边已经把旧的宅样送来了,你与其在这里耗着,不如先去看看图纸。” 沈念念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太好了!我正盼着呢,宅样在哪儿?” 陆执珩望着她眼尾扬起的笑意,心头那点不悦也烟消云散:“图纸在我书房,这里嘈杂,随我回府再细看。” 沈念念半点没有迟疑,脆生生道:“好!” 一路乘车回到魏国公府,刚踏入书房,暖意裹挟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陆执珩从书案上拿起一卷图纸,递到她面前:“你先将就看个大概,等旧院清理妥当,再带你拿着图纸去现场细细勘察,哪里不合心意,随时改。” 沈念念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将卷着的图纸缓缓摊开在光洁的书案上。 纸上题着《府邸屋宇图》五个工整小字,四进院落自南向北层层递进,从大门往后,外院、正院、内院、后院层层递进,最深处还辟出一方花园,假山池沼、亭台小径都勾勒得细致入微。 各进院落之间,以精巧垂花门、通透穿堂与青瓦围墙相隔,既各自独立保有私密,又彼此连通,布局极为周全。 沈念念指尖轻点图纸,认真盘算着:“外院除了修缮倒座房、轿厅和门房,还得空出一块地方做演武场。” 陆执珩俯身过来,修长手指落在图纸一侧,语气笃定:“演武场正好设在外院东侧,旁边那间屋改作兵器房,取用方便。” 沈念念眼睛一亮,笑着往更边角一指:“那这里就做马厩,专门留给墨云。” 陆执珩凝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喉间轻应了一个字:“好。” 她又提笔在演武场旁认真写下一行小字——种遮阳树。 字迹秀气工整,陆执珩看着那一笔一画,心口慢慢泛起一阵熨帖的暖意。 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有人细致入微 地替他想着,怕他日晒,怕他辛劳。 这般有人惦记、有人放在心上的滋味,让这空荡荡的侯府图纸,竟一点点有了烟火气,有了家的模样。 沈念念全然未察他心绪起伏,继续规划着:“正院就保留议事、会客的功用,不必过多改动。只是东跨院的书房是重地,得好好打造一番。” 陆执珩闻言,指尖在书房东侧的空白处轻轻画了个圈。 那是他私心藏下的一方小天地——寻常书房本就是禁地,连日后的侯夫人都未必能随意出入,他却想把这里留出来,只做他与她二人的私密之处,将来日日同她在此相伴。 沈念念见他动作古怪,抬眸疑惑地望他:“这里留着做什么?” 陆执珩唇角微勾,眼底藏着不与人说的话语,只淡淡吐出两字:“秘密。” 沈念念:“……” 沈念念愣了一愣,见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目光转而落向内院——这里才是珩□□后起居度日的地方,最是要用心布置。 她斟酌片刻,轻声说道:“东次间便留给珩哥哥作寝居,西次间归未来的侯夫人,明间堂屋一同公用。这般夫妻同院,却又各有寝居,日后朝夕相处也自在体面。” 她话音刚落,身旁便伸来一支骨节分明的笔,被陆执珩径直握在手中,在她标注的“西次间”上狠狠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她与我同住东次间。”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西次间空着,给她堆些零碎杂物便好。” 沈念念猛地抬眼,震惊地望着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满是无措:“这……这不合规矩,也不合体面的……” “体面?规矩?” 陆执珩低笑一声,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便让她不得不抬头看向自己。 那抹居高临下俯视她的眼神,尽是桀骜笃定,气息沉沉压了下来:“你珩哥哥说的话,便是体面,便是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里分毫不掩饰的恣意,听得人耳尖发烫:“什么白日各安一处、夜里各回各屋,兴致好了再串门留宿的废话,往后不必再提。” 沈念念整个人一僵,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连带着耳根都红得透彻。 她慌忙垂下眼睫,不敢再与他对视,心跳乱得不成样子。 珩哥哥……怎么能同她说这般私密亲昵的话? 那是未来侯夫人才能享有的亲昵与偏宠,是旁人艳羡不来的情深。 他待那位未来嫂嫂,竟已是这般好。 一股细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猝不及防从心底最软处漫上来,一点点攥紧了她的心口。 她明明该为珩哥哥欢喜,该羡慕那位将来能得他全心相待的女子,可喉间却像堵了一团绵软的棉絮,闷得发慌。 落在图纸上的视线,渐渐模糊了几分。 她悄悄攥紧了衣袖,心头一遍遍地自嘲。 是啊,珩哥哥本就该有这样一位心意相通的夫人,同他住在一个屋,朝夕相伴。 只是……为何一想到这儿,她的心,会这么难受? 陆执珩却浑然未觉她眼底压着的涩然酸楚,只当是少女家被戳中了心事,才羞得慌忙垂眸避开视线。 指腹还轻捏着她细软的下颌,不自觉便松了几分,不经意地蹭过她微凉的肌肤,动作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方才那一身迫人的凌厉霸道,在她这副垂首泛红的模样前,悄无声息地散了大半,眼底反倒漫上一层不易察觉的疼惜。 42. 第42章 过来,回家。 第42章过来,回家。 暮春的日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洒进沈念念的闺房,落在案上的宅院修缮图样上。 纸上墨线清晰,演武场、马厩、书房,各处功能区域都被她细细标注妥当,一笔一画皆是心思。 沈念念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眉梢微蹙,正兀自喃喃自语:“工部的仆役将府邸收拾清空已近尾声,接下来从哪一处修缮最是妥当? 她正凝神盘算,红珠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小姐,外头有人递了口信,说是刑部主事韩许严韩大人,特意托人来请小姐前往玉壶轩一聚,还说……要将小姐遗落的玉佩亲自送还。” “你说谁?!” 沈念念原本轻按在图纸上的手骤然收紧,话音里带着难掩的震惊,猛地抬眸看向红珠。 红珠被她这般激烈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又重复了一遍:“是刑部主事,韩许严韩大人约见小姐。” 沈念念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什么遗落玉佩,亲自归还。 分明是借象姑馆那日所见玉佩做由头,变相要挟,逼她不得不前去相见。 只是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 为何偏偏要见自己? 竟还确定那日蒙面女子就是她。 红珠见她久久不语,脸色变幻不定,心中越发焦急:“小姐,这韩大人无故邀约,还说捡了您的玉佩,实在蹊跷。这玉佩乃是贴身之物,怎会在外遗失,还偏偏落入他手中?要不奴婢去请少爷过来,陪着小姐一同前往玉壶轩,也好有个照应?” 说着,红珠便要转身,却被沈念念出声拦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与抵触,眸光渐渐定了下来:“无须兄长陪同。” 若是让兄长知晓,少不得又要追问缘由,徒增麻烦。 沈念念垂眸看向案上的宅样,掩去眸底所有情绪,缓缓开口:“我亲自前往便是,若真有变故,再遣人回来请兄长也不迟。 玉壶轩内茶香袅袅,韩许严早已在此等候,见沈念念掀帘而入,他放下手中茶盏,起身迎了上去:“沈六姑娘,别来无恙。” 沈念念脚步未停,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开门见山地说:“韩大人,我与你素昧平生,更谈不上半分交情,何来‘归还玉佩’一说? 韩许严脸上不见丝毫尴尬,笑了笑,侧身引她入座:“今日是我唐突了,事出有因,才不得不借玉佩为幌子,请沈六姑娘相见,还望海涵。” “喝茶就不必了。”沈念念径直在他对面坐下,语气疏离戒备,“韩大人有话不妨直说,不必绕弯子。” 韩许严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笑意淡了几分:“我是为了象姑馆疏勒细作一事,想询问沈六姑娘当日所见。” “疏勒细作?”沈念念微怔,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敛去,眼神认真起来:“韩大人请问,我定知无不言。” “沈六姑娘当日为何会去象姑馆?见了什么人?” 沈念念垂眸,颇为无奈:“是我表姐临时起意,说要带我去象姑馆开眼界,我拗不过她,才跟去。入二楼雅间后,除了伺候茶水的一个叫玉生的倌人,再没见过旁人。” 韩许严点点头,神色凝重:“实不相瞒,刑部近日在象姑馆抓了几名疏勒细作,但都不是要紧人物。据他们交代,这象姑馆明面上是做歌舞表演的清馆,实际暗地里用药控制指定女客,再以收集到的把柄胁迫她们去刺探京中消息。” “什么?!”沈念念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净,她怔怔看着韩许严,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只当那是个寻常风月清馆,不过是表姐一时兴起,哪能想到竟藏着这样的腌臜事? 韩许严看着她震惊的模样,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审视:“所以,沈六姑娘当真没受疏勒细作胁迫?” 沈念念愣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看着韩许严,忽然低笑了一声,反问:“我若是受了胁迫,恐怕韩大人就不是约我出来喝茶,是要将我押解刑部大牢里问话,哪里还有闲心在这里跟我绕弯子?” 韩许严也笑了,眼底的审视淡了些,多了几分欣赏:“沈六姑娘真幽默,下官只是个小小的正六品刑部主事,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哪能将沈六姑娘说拿下就拿下?” “韩大人说笑了。”沈念念看着面前的茶盏,面色冷冽:“你方才的话,分明是在诈我。只是我确实清白,没什么好让你诈的。” 韩许严也不恼,只摆了摆手:“行吧,那我直言。当日在雅间伺候两位茶水的玉生,恐怕就是操控这象姑馆的幕后疏勒细作头头。” “什么?!”沈念念猛地抬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天底下竟有那么巧的事?” “天底下就有这么巧的事。”韩许严点头,语气肯定:“所以我才急着找你过来。不知沈六姑娘同那玉生,都说了些什么?” 沈念念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回想当日的情景:“他就是提醒我,有几样茶水不能乱喝。我记得叫女儿香、小海棠、春山一笑。还说了些奇怪话……他说像我这般性子的好姑娘,他免费伺候一回,也是心甘情愿的。我没让他免费,毕竟我带了银子,总不能无功不受禄。” 话音刚落,韩许严没忍住,“噗嗤”一下子笑出声来,他清了清嗓子,好不容易才敛了笑意,摇着头道:“我问完了。沈六姑娘下回还是莫要去这些鱼龙混杂之地,像这般好运能全身而退的,可不多见。” “好运?”沈念念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心猛地一沉,她看着韩许严,声音都有些发紧:“韩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女儿香、小海棠、春山一笑,有什么说法吗?” 韩许严也不瞒她,语气直白得近乎残忍:“女儿香暗示风月,小海棠助情,至于春山一笑,则是□□。那玉生难得怜香惜玉,竟还提醒沈六小姐。不过他调戏沈六小姐说免费伺候,是想做你的入幕之宾,到了那时,就不知拿捏住你的把柄,再逼你替他刺探消息,你是否还能全身而退?” 沈念念彻底僵 住,只觉得后颈发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上来,惊得她浑身发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当日玉生递来的茶水、那句似是而非的话,此刻都变成了淬着毒的钩子,差一点就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韩许严缓缓起身,公事公办地说:“往后若再牵扯疏勒细作一案,但凡需要沈六小姐配合回话,还望小姐切莫推诿,好生依从官府查问。” 沈念念正欲开口分辩,一道清贵的男声骤然横插而入,截断了韩许严的话头。 “配合调查?” 这话的尾音淡淡勾起,带着似笑非笑的嘲讽,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 垂落的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撩开,陆执珩缓步踏入屋内,明明模样生得清艳迤逦,偏生一双凤眸冷冽锋利,漫不经心扫过韩许严时,自带一身压人的迫人气势。 屋内气氛骤然一滞,韩许严脸色微沉,一时竟无从接话。 陆执珩收回视线,漫不经心拂了拂袖口,动作矜贵又散漫:“我家念念心性纯善,素来安分守己,足不出闺阁,怎会与疏勒细作扯上干系?” 他语调不高,却字字锋芒暗藏,半点不给对方留余地:“韩大人查案心切我能理解,只是凡事总得讲个凭据。无凭无据便随意拘问世家贵女,扣上个嫌疑名头,未免太过草率。” 明明是平和字句,却裹着一身生人勿近的倨傲,周身气场铺天盖地压下,韩许严在刑部虽然没少见血腥,却依旧扛不住他久居沙场、手握权柄沉淀出的慑人压迫感。 “往后韩大人办案,若当真攥住了疏勒细作的实证,大可直接登门云中侯府,只管前来提人便是。”这话听似宽和,内里却深藏不容置喙的强硬意味:“本侯行事磊落,自会全力配合官府查案,绝不推诿包庇。” 韩许严闻言心头微凛,当即躬身垂首,规规矩矩拱手作揖,神色恭谨:“侯爷言重,下官不敢贸然惊扰侯府,逾矩行事。” 四下一时寂静,唯有风吹叶响。 陆执珩淡淡颔首,目光扫过对方躬身俯首的姿态,转而看向沈念念,轻缓招手:“过来,回家了。” 沈念念闻言,快步走到他身侧,樱唇微启,还未吐出半个字,手腕便被他骤然攥住,丝毫没有避讳一旁的韩许严。 陆执珩攥着那截纤细皓腕,步履从容朝着玉壶轩外走去。 韩许严缓缓抬头,望着日光里交叠的背影,如何不懂这位云中侯的心思。 这哪里是简单的携人离去,分明是当着他的面,明晃晃地昭示天下——沈念念,是他云中侯放在心尖护着的人。 往后但凡涉及她的问询,需得他云中侯点头应允,方可行事。 廊下清风寂寂,周遭再无旁人。 韩许严低低扯了下唇角,摇头失笑:“呵,外界传闻果然半点不假,素来手段凌厉的云中侯,唯独对着这位沈家六姑娘,宠溺到骨子里,护得这般密不透风,寸步不让。” 今日,算是踢到铁板了。 43. 第43章 第43章软柿子,只有他能捏 踏出玉壶轩的院门,沈念念被他一路牵着手腕,走出一段路后,满是顾虑不安地劝解:“韩大人只是依规问话,并未有逾矩之处。珩哥哥没必要刻意敲打他,何苦为了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平白与刑部结下隔阂,得不偿失。” “开罪刑部?”陆执珩低低轻笑一声,眼底尽是漫不经心的淡漠:“姓韩的区区六品主事,等他有能耐执掌刑部大权,都遥遥无期的事,何谈开罪一说?念念多心了。” 他步履从容走在前头,不疾不徐地缓缓道来:“何况,今儿这一出,是特意唱给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看的。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看清,你沈念念有我护着,绝非任人随意拿捏、肆意盘问的软柿子。”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眉眼骤然覆上一层冷冽:“你当真以为,姓韩的为何偏偏寻你单独问话?” 陆执珩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不过是瞧准了你表姐姓阴,你姓沈,中间隔了那么一层,便觉得你更好拿捏,专挑个软柿子罢了。” 沈念念静静跟在他身侧,闻言怔怔望着他冷峻柔和的侧脸,显些哑然无言:“我……全然没想过这一层利害,只当是寻常办案问话,并无深意。” 下一瞬,那只修长的手抬了起来,温柔捏了捏她莹润软嫩的脸颊,带着独一份的纵容:“我家这颗软柿子,只有我能捏。朝堂那些腌臜人,若敢借着公事名头,折辱你半分,我陆执珩第一个不答应。” 说着,温热的指腹缓缓摩挲过她细腻的脸颊,又轻轻刮了下小巧的下巴,动作缱绻又亲昵,才慢条斯理收回手。 沈念念被他这般直白的护短与偏爱说得耳根发烫,红霞悄然漫开,连忙垂下眼睑,不敢再与他对视,心头密密麻麻涌着暖意与羞赧。 原来,他看似小题大做、刻意敲打韩许严,从来都不是一时意气。 而是早已看透人心与官场弯弯绕绕,不动声色替她扫清后患,挡下了往后所有潜在的麻烦与风波。 清风漫过夹道,尽数拂过他挺拔孤直的背影。 玄色锦袍料子挺括,肩背线条利落冷峭,宽肩窄腰,明明未行冠礼,已经自带王侯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 沈念念的目光牢牢黏在那道背影上,一时挪不开眼。 心口猛地一缩,细细麻麻的悸动顺着血脉四下蔓延开来,轻轻颤着,软得一塌糊涂。 方才他冷斥人心算计、强势为她撑腰的模样,温柔捏她脸颊、低声护短的话语,一一在心头翻涌回放。 望着那道纵容又可靠的背影,少女心口的悸动愈演愈烈,砰砰地跳个不停,撞得胸腔发暖,脸颊余热未散,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风掀起他衣袂边角,淡淡清冽的松木香随风漫来,缠在鼻尖,也乱了她的心绪。 少女心头一软,主动上前半步,挽住他结实的手臂,眉眼弯成清甜的月牙,笑靥如花:“珩哥哥,你怎么会知道我来了玉壶轩,特意过来寻我?” 陆执珩垂眸看向挽着自己的手,眉眼间冷意尽数化开,染上几分慵懒,调侃道:“今日的活未干,迟迟不见某人踪影,又半点音讯都不托人捎来。” 他淡淡勾唇,嗓音低沉悦耳:“找不到人,自然只能亲自过来抓人。” 沈念念吐了吐舌尖,顺着话头撒娇,狡黠笑道:“那珩哥哥手头的公务都忙完了?反正已经出来了,左右无事,就顺道陪我上街采买些东西好了?” “采买东西?”他修长指尖轻轻一弹,落在她光洁的额间,一语戳破她的小心思:“我看你分明是借着采买的由头,想拉着我满大街闲逛,吃喝玩乐才是真的。” “果然知我者,唯有珩哥哥。”她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得很:“看在我日日给你卖力气的份上,今日出门,一切开销,都该珩哥哥掏钱才是。” 话音未落,根本不给陆执珩开口拒绝的余地,小手一拽,直接拉着人转身,步履轻快地往街面热闹的方向走。 “快走快走,咱们先去云香楼!”她兴致勃勃说道:“他家的水晶饺子最是一绝,皮薄馅嫩,汁水十足。平日里只让下人采买,一路颠簸捂着,口感差了大半,唯有现买现吃,才最是地道美味。” 陆执珩被她不由分说拽着前行,看着少女雀跃轻快的模样,眼底无奈漾开一层浅浅笑意。 转眼便到了云香楼,楼内人声热闹,座无虚席,氤氲着点心与佳肴的甜香热气,烟火气十足。 沈念念熟门熟路唤来店小二,嗓音清甜利落:“先来一笼水晶饺子,再要一份龙井茶糕、乳糖真雪,还有一壶桂花酒酿,我的先上这些。” 话音落下,她才仰着小脸看向陆执珩,乖乖问道:“珩哥哥,你还想吃些什么?” 陆执珩巡视一眼四周,随意寻了座位坐下,单手轻撑着侧脸,凝望着她,暧昧说着:“不必额外点了,待会儿吃你碗里的,便足够。” 吃我碗里的? 那不是平白分走大半? 哪里还够解馋? 她不等店小二走人,连忙补充:“再加一份蜜浮酥奈花、一碟春水生!” “呵,”低低的笑声自男人喉间溢出,陆执珩双手抱胸,沉着脸问:“这般添补,是怕我当真把你碗里的吃食吃空,抢了你的心头好?” 心事被人一语戳破,沈念念耳尖倏地泛起薄红,下意识缩了缩脖颈:“不过是想着多添两样甜口点心,味道各有不同,刚好让珩哥哥挨个尝尝鲜罢了。” 陆执珩眉峰微挑,眸光浅浅锁住她故作镇定的模样,戏谑道:“你觉得我会信吗?” 轻飘飘一句反问落下,沈念念顿时卡了壳。心底犯难,尚未想出合适的话哄他。 恰在此时,店小二端着瓷碗,高声解围:“客官,您点的桂花酒酿来喽!” 温热的白瓷碗搁在桌上,清甜的桂花香混着酒酿的醇润气息扑面而来,瞬间漫开柔婉甜香。 沈念念眼眸骤然一亮,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立刻捧起碗,轻轻舀起一勺莹润软糯的酒酿,举到陆执珩唇边,眉眼弯弯笑得格外乖巧:“珩哥哥尝尝嘛,这云香楼的桂花酒酿可是招牌。酒酿绵密软糯,桂花香气浸得透透的,入喉温润,好吃得很。” 陆执珩垂眸,落入眼底的是少女一双澄澈杏眸,眼尾浅浅弯着,盛着满满当当的讨好笑意,鲜活又软嫩。 方才刻意逗弄她的几分郁色顷刻散去,心底的暖意缓缓漾开。 他微微低头,就着她递来的勺子缓缓含下。 酒酿入口甜香漫溢,糯米软绵,桂香绵长,只是甜度偏重,难免有些腻人。 可她眼里满是期待,下一勺已然稳稳递到唇边,他便不动声色,面上分毫不显抵触,默然张口咽下。 一勺、两勺、三勺…… 绵密的甜腻堵在喉间,实在难以消受。 陆执珩微微偏头,抬手拿起一旁的清茶浅啜两口,冲淡满口甜腻,才淡淡开口:“太过甜腻,不合我口味,余下的你自己吃便好。” 话音刚落,方才还笑意盈盈的杏眸倏地亮起,不见半分失落。 沈念念动作飞快,二话不说就将整碗桂花酒酿捧回面前,一副严防死守的护食模样,喜滋滋道:“既然珩哥哥不爱吃,那余下的酒酿全都归我了!” 陆执珩将她这前后变脸的小模样尽收眼底,薄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吐出一句:“你这馋猫,瞧把你高兴的。” 沈念念权当没听见他那句打趣,舀起满满一勺桂花酒酿便送入口中:“不错,不错!还是记忆里的老味道。” 不过片刻光景,店小二手脚麻利, 接连将各色糖水吃食端上桌。 楼内大堂人声熙攘。 正中央的说书先生猛地抬手,“啪”一声重拍醒木,瞬间吸引满堂食客的目光。 “上回书说到,云中关一役血战惨烈,黄沙漫天,烽火连营。我朝云中侯持枪立马,一身银甲染尽征尘,凭一柄长枪,于万军阵前,生生将疏勒虎威将军赫连骁,当场挑落马下!” 话音落地,满座皆是惊叹。 沈念念正捻着一块龙井茶糕小口细品,一听这话,当即支棱起耳朵:“珩哥哥,在说你呢,全是你的英勇战事。” 耳畔满是说书人绘声绘色的讲述,那场边关硬仗,所向披靡的云中侯是如何大破敌军。 她听的认真,心头难免生出好奇追问:“那个赫连骁,听起来名头这般响亮,是不是很厉害?” 陆执珩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白瓷茶杯边沿,神色淡淡:“虎威将军确有些本事,善用兵法谋略,马背弓箭、沙场搏杀样样拔尖,在疏勒一众将领里,算得上数一数二。” 稍作停顿,他眸色浅淡,添了一句客观评述:“只是相较男子力气稍逊,终究差了一截。” “相较男子气力?” 这话,怎么听着有些奇怪? 沈念念满是疑惑,却不料下一句,陡然叫她心头一震。 “她女扮男装上的战场。” “姑娘?”沈念念瞳孔微睁,满脸难以置信。 陆执珩神色平静无波,像是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她本名并非赫连骁,不过是沙场征战用的化名,真名唤作赫连笑,乃是疏勒可汗嫡出的公主。” “北方游牧部族,子民自幼长于马背,风餐露宿,骑射为本。赫连笑自小披甲执刃,常年混迹军营,领兵作战,比寻常男儿还要悍勇几分。” 寥寥数语,轻轻揭开这位敌国女将军的隐秘身份。 沈念念忽然开口:“云中关一战疏勒大败,国力折损元气大伤,短时间内边境再无战事,珩哥哥……会不会留在京中?” 她问得小心翼翼,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那点期盼轻得像风,生怕一吹就散。 陆执珩目光落在她脸上,指腹拂过她鬓边的软发,凤眸里盛着独属于她的温柔:“傻姑娘,即便边境暂安,也从无盛世弃边防的道理。整饬边防守备、操练新兵、暗中探查敌情、调整军营布防,云中关九万将士,不能没有主帅。” 一句话,说得轻轻巧巧,却也明明白白。 她心头那点期盼像是被风拂过,淡了几分。沉默许久,才哑着嗓问:“那你什么时候走?” 这一次,陆执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深深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良久,才转移话题:“经此一役,疏勒可汗迟早会遣使臣赶赴大雍京畿,俯首求和、缔结盟约,换得休养生息的时机,可暂保边境安稳。等朝中议和之事了结,我自会听从陛下调遣。” 怕她心中怅然失落,他便放柔语气宽慰:“只要边境长久太平,我往后回京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多。” 沈念念心底那点浅浅的酸涩依旧散不去,只勉强牵起一抹笑意,连忙岔开话题:“近来一直忙碌,珩哥哥那件大氅,我还没来得及绣呢。” 陆执珩眸色温柔,淡淡接话宽慰她:“现下天气渐暖,大氅本就要等到寒冬才穿,不必心急,慢慢绣便好。” 话音落下,他随手将一块银锭搁在案上,伸手便牵住了她的皓腕,带着她往外走。 堂中说书先生正意气风发,字字铿锵,传颂云中侯征战沙场的英勇事迹。 可陆执珩脚步未停,半点也不愿让她再多听一句这些杀伐功绩。 这些刀光剑影、边关风霜,由他一人背负便足够,何须让她徒添牵挂忧心。 44. 第44章 云中燕乐 第44章云中燕乐 沈念念特意前往集市,挑拣了许多色泽鲜亮的矿物颜料。 陆执珩目光淡淡扫过颜料,瞬间便懂了她的心思:“你想亲自给院落的内外檐添上彩绘?” 心思被一眼看穿,沈念念笑着点头,眉眼温软:“工部请来的画匠手艺固然精巧规整,可那终究是旁人笔下的模样。内院是珩□□常起居的地方,我总想亲手画上些意趣,添上几分合你心境的景致。” 这话轻飘飘落进陆执珩心底,刹那间便漾开一片暖意。心头那点桀骜冷硬,早被她这番细碎温柔熨帖得服服帖帖,万般情愫都悄悄敛在眼底。 这边心思刚落,沈念念已经转头看向一旁书画铺子的掌柜,轻声问道:“掌柜,我方才瞧见你店里摆着不少古画谱,不知可有适合描摹内院景致、格调清雅些的?” 掌柜闻言立马热情应和:“姑娘可算是问对地方了,小店的画谱皆是上乘!” 他连忙取来一本册子递上前:“您看这本《十竹斋书画谱》,内里多绘竹兰梅石、翎毛蔬果,清雅淡泊,最适合宅院点缀。” 说着又换了一本呈上:“还有这本《顾氏画谱》,包罗山水人物、花鸟走兽,景致丰富,意境开阔。” “这册《新镌草本标题试篆》也极好,尽是花木草虫、灵禽小景,文雅脱俗,画在檐下再合适不过。” 掌柜站在一旁,不厌其烦地将各式画谱一一铺开,细细介绍讲解。 沈念念垂眸细细翻阅,片刻后抬声笑道:“这本,还有那本,余下这几册也都一并要了,劳烦掌柜帮我全都包起来吧。” 掌柜喜不自胜,立马应声:“好嘞!姑娘稍等,小人这就给您打包妥当!” 搜罗所有画谱后,沈念念便跟着陆执珩一同回了魏国公府书房。 刚落座,她便按捺不住满心兴致,急急摊开那本《十竹斋书画谱》,指尖轻点书页间,仰头看向身侧的人,满眼都是雀跃:“珩哥哥,你看东次间的梁上,若是绘上这种疏影横斜的梅花纹样,会不会格外好看?” 陆执珩闻言,随手搁下手中公文书卷,抬眸漫不经心扫了一眼梅花图样,淡淡开口:“不必画梅,换成牡丹花鸟即可。” 沈念念当场怔住:“牡丹花鸟吗?” 心底不由得暗自思忖,梅花清瘦孤高,风骨凛然,才最衬他这位久经沙场、一身桀骜的少年将军。 牡丹花鸟明艳温婉,本是闺阁女子最偏爱的意趣,怎会适合他日常居住的东次间? 她心里反复琢磨许久,忽而灵光一闪,倏然想起陆执珩随口提过的话。 他日娶妻,这处常住的东次间,便是要同未来夫人一同居住相守的地方。 心念通透的一瞬,她豁然明白过来。 原来珩哥哥并非偏爱柔艳花色,只是早早便替未过门的嫂嫂周全考量,这份温柔体贴,尽数留给了往后的夫人。 可念头越是清楚,心口就越是像堵了一团绵软的郁气,闷闷的,说不清哪里不舒服,只一股莫名的酸涩悄然漫上来。 她不自觉轻轻蹙起眉峰,低声开口:“嫂嫂如今还未入门,若是外人抬头看见梁上画着牡丹花鸟,少不得要私下议论,笑我这般挑选不合时宜。” 陆执珩回首看她:“有我在,谁敢笑话你。” 沈念念微微别过脸,执拗道:“我横竖不想画牡丹花鸟。等日后嫂嫂进门,若是她真心喜欢,到时再唤匠人重新改过便是。” 陆执珩眸光沉静,一瞬不瞬地凝着她,缓缓出声:“你在闹脾气?” 沈念念身子微僵,飞快回过神来,想也不想便脱口否认:“我没有。” 陆执珩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一眼便将她这点小心思看穿:“是因为我执意要画牡丹花鸟,所以不开心?” 她仍旧嘴硬:“说了没有。” 陆执珩抬指轻轻勾起她的下巴,迫得她抬眸望向自己。 他目光深邃,直直望进她眼底:“还说没有?你是不是以为,我选牡丹花鸟,是特意为我将来的妻子准备?” 沈念念心神一颤,慌忙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耳畔却传来他温沉又认真的话音:“我记得,你向来最是喜欢牡丹花鸟这类明艳雅致的景。” 沈念念猛地抬眼,怔怔地看向他,满眼皆是错愕。 “原本还想着画些你偏爱的蔬果草木,”陆执珩慢条斯理接着说道,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只是梁上日日悬着吃食景致,总归看着有些古怪。” 他心底还有半句未曾说出口的私语,暗自藏在心底: 若是真画了蔬果瓜果,往后她躺在床上,一抬头便瞧见,怕是日日都要嘴馋,那还了得。 沈念念听罢,脸颊霎时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心头砰砰直跳。 可若是就此点头承认自己喜欢,又像是彻底戳破心底那点别扭心思,一时拉不下脸面,只能小声含糊道:“反正……我就是不想画牡丹花鸟。” 陆执珩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眸底笑意温柔缱绻:“那便依你,改成云间飞燕、两两嬉戏的纹样吧。” 沈念念满眼茫然,下意识问道:“啊?画小燕子?是何用意呀?” 陆执珩望着她,眼底情愫深藏,缓缓开口:“入内院那块匾额我还未题名,如今倒恰好想到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名字。” 说着,提笔蘸墨,于纸上落了四字——云中燕乐。 墨香淡淡氤氲漫开,笔墨锋芒尽露,笔势遒劲张扬,字字皆是凌云桀骜,风骨凛凛的傲气。 沈念念凝望着那四字,轻声细细解读:“云中之燕,安乐祥和。我记得《诗经》里有句,以燕乐嘉宾之心,燕乐二字,本就寓意安居无忧,阖家和美。”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软糯温婉,接着说道:“挂在内院正处,看着雅致清宁,还能讨个岁月静好的寓意。” 她只看得见匾额的风雅意境,唯有陆执珩垂眸望着这四个字,心底藏着半句未尽之意: 云中,是他封侯之名,亦是情之所往,方寸心间,只容她一人。 燕字谐音作念,落笔是燕,心心念念,皆是念念常乐。 燕栖云间,岁岁安然; 她居他怀,岁岁心安。 此匾写的是庭院清和、燕乐无忧, 实则是他暗许余生,愿心上人长留云中,常伴身侧, 一世安稳,万事和乐。 “这院子取名云中燕乐,本就意境别致。” 沈念念眼底漾开浅浅温柔,轻声自语般缓缓道:“若是梁间绘上双燕逐云嬉戏,可不就是再贴切不过了。” 说罢,她抬手执起细笔,蘸饱了清墨,指尖落于素纸之上。 一笔一画,慢慢勾勒起两只飞燕的模样,一只敛翅轻掠,一只展翼相逐,体态轻盈灵动,栩栩如生。 她正画得入神,腕间忽然覆上一只温热修长的手,稳稳扣住她执笔的指尖。 沈念念心头猛地一颤,握着笔的手瞬间僵在原地,半点动弹不得。 下一瞬,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悄然自身后拢来,将她整个人温柔圈在臂弯与怀抱之间,温热的气息裹挟着清冽干净,尽数将她笼罩包裹。 周遭空气仿佛骤然凝滞,沈念念的心脏砰砰狂跳不止,像是要撞碎胸膛跳出来,耳根发烫,脊背微微发紧,半点都不敢回头去看身后之人。 陆执珩就这般将她拥在怀里,掌心裹着她的素手,带着她提笔,在双燕周遭细细添绘缭绕祥云。 流云舒卷绵长,层层叠叠,似轻纱漫舞,温柔簇拥着翻飞的燕子,温柔又缱绻。 片刻后画作落笔完成,陆执珩缓缓松开扣着她的手。 沈念念心底纷乱稍稍平复,这才怯怯回过头,抬眸一瞬,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慌忙偏开视线,匆匆垂下头颅。 为了掩去心头翻涌的心悸,她连忙提笔,在这幅云中燕乐的画卷一侧,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小字——绘东次间梁上。 沈念念伏在案前,专心致志描摹彩绘,不知不觉又忙活许久。 心神全然沉浸在笔墨丹青间,连陆执珩是什么时候悄然离开的,她都丝毫没有察觉。 直到手腕酸麻酸胀,指尖也泛着疲惫,才堪堪停下执笔的手。 她垂眸端详着眼前一气呵成的彩绘,眉眼间漾开浅浅笑意,越看越是满意,待归拢好画后,方才转身离开。 一轮圆月悬于中天,陆执珩踏着一地月色缓步回到书房。 他随手取过沈念念所作的一叠画稿,一页页缓缓翻过。 纸上笔墨清雅,皆她用心勾勒的景致,看得人心头平和。 当目光落在几幅标注着绘于隔扇裙板的画作上时,翻页的指尖骤然一顿,目光就此凝住。 东次间的隔扇,共有四扇。 前三扇分别绘着兰、竹、菊,皆是寻常雅致的花木景致。 唯独第四扇的裙板上,沈念念悄悄画了只小巧玲珑的燕子,怯生生敛着羽翼,藏身于错落横斜的梅枝后。 陆执珩对着这一幅画静静看了许久,修长指节轻轻抚过那只小燕——她画得很小,小到要特意观察才看得见。像是怕被人发现,又怕没人发现。 陆执珩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随即取过笔来,在《菊》画中添了只展翅的大燕。 日后工匠前来装设隔扇,四扇隔扇依次排开,便能拼成一幅首尾相连的完整长卷。 她画一只,他画一只,两只燕子都藏在最偏僻的角落,隔着半扇门对望。 45. 第45章 知己 第45章知己 暖风裹着清甜果香绕着廊檐打转,院角那株垂丝樱桃树早已硕果累累,剔透饱满的果实缀满枝头,挨挨挤挤垂在翠绿枝叶间。 沈念念素手轻挽,亲自踮脚采摘枝头最熟透的樱桃,细细拣选,放入竹篮:“早前借了临沂郡王的书,早该送还,如今正好,便将这两篮樱桃一并捎去。” 语罢,她抬眼看向身旁候着的红珠,细细吩咐:“你再去取两个小巧的竹篮,多摘些新鲜垂丝樱桃,分别送去国子监程守嘉博士手中,还有新科贡士谢文远那里。” 红珠闻言,猛地抬眸看向自家姑娘,眼底满是讶异。 这垂丝樱桃有多稀罕,她是最清楚不过,往年都是好生留着自用或是馈赠至亲显贵,如今小姐竟要平白送去给两位往日并无多少交情的公子? 沈念念却未曾多做解释,垂眸整理着余下果篮,又接着道:“剩下的樱桃,依旧按往年的规矩,分装后送予各家相熟的府邸便是。” “是,小的这就去办。”红珠敛去眼底神色,垂首应下。 连日来,沈念念的日子几乎被陆执珩安排得满满当当,半点空闲也抽不出来。 先是忙着书吏杂务,又奔波往返云中侯府,时时盯着宅中修缮的进度。 也正因如此,搁置许久的《四时纂要》誊抄事宜便一拖再拖,迟迟没能收尾。 待到终于忙完手头冗杂诸事,她才总算抽空取来原书,又亲手提上备好的两篮新鲜垂丝樱桃,专程登门去往庆王府,归还书卷。 临沂郡王见她手提鲜果,还有食盒姗姗来迟,不由得唇角轻扬,闲散打趣:“沈六姑娘将此书借去多日,我还道你是真心爱不释手,竟舍不得归还。” 这话听得沈念念脸颊霎时染上一层绯红,耳根也微微发烫,愧疚得垂首软声解释:“此番确实誊抄耽搁太久,是我行事拖沓,本该早些派人来告知郡王才是。” 临沂郡王见她这般局促羞怯的模样,笑着摆手宽慰:“我可半分没有埋怨你的意思。何况你今日还特意送来两篮上好的垂丝樱桃,还有精致的樱桃糕,这般心意,我早就欢喜不已。” 说着,他目光温和,从容邀约:“如今归京,府中关于种植的藏书卷帙浩繁、品类颇丰。不知沈六姑娘可有偏爱的书目?若是喜欢,我尽可借与你翻阅。” 沈念念闻言眸光倏然一亮,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雀跃欢喜。 可礼数教养刻在骨子里,她还是按捺住心头急切,故作矜持推辞:“总这般三番五次向郡王求取藏书,实在太过叨扰,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临沂郡王莞尔一笑,神色坦荡:“你我本就是难得的知己之交,不过是借书品读罢了,又何须这般见外。” 说罢他微微偏头,声线轻柔:“随我进来吧。” 沈念念依言迈步走进庭院,目光随意一扫,视线倏然定格在院墙角落,整个人都顿在原地。 她控制不住地低呼出声,语调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惊喜:“沾化冬枣!” 下一瞬,她再也顾不上端着矜持姿态,脚步急切奔到果树前,细细打量着枝叶,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止不住的兴奋:“郡王居然栽种了沾化冬枣?往年收成如何?枣子个头大不大?甜度、口感相较贡果如何?” 临沂郡王看着她这般天真鲜活、全然卸下拘谨的模样,眉峰轻轻一挑,眼底噙着浅浅笑意,故意慢条斯理开口:“沈六姑娘一口气接连问了四个问题,我倒不知该先回答哪一个了。” 这番话落,沈念念猛然回过神,后知后觉方才过于失态,面颊唰地一下红透,娇羞蔓延至耳根。 她抬手慌乱地将一缕柔软鬓发轻轻撩至耳后,垂着眉眼,语气羞怯又局促:“实在抱歉,郡王。我一时见到沾化冬枣树,欢喜过了头,失了分寸,还望郡王莫要见怪。” “沈六姑娘何必如此见外。” 临沂郡王低声轻笑,缓缓道出其中原委:“我翻阅古籍,找到沾化冬枣的嫁接培植之法。特意差人远赴沾化当地,挑了最上等的原生母株,又请当地种枣的老农一路护着树苗入京,先在京畿近郊缓养扎根,费了无数心力,才总算养活这一棵。” 沈念念静静立在一旁,听得格外认真:原来这一棵枣树,背后竟藏了这么多周折。 临沂郡王继续娓娓叙来:“第一年挂果的时候,长势并不算好,远远达不到预想。我便一遍遍钻研照料之法,细心调理施肥、修剪枝丫,到了第二年,收成便好了不少。待到如今第五个年头,培植的法子才算彻底稳了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院中枣树上,淡淡说道:“眼下这树结出的冬枣,滋味口感在整个京城里都是拔尖的,个头也比寻常冬枣要大上一圈,脆嫩清甜,几乎快赶上沾化原产地的风味。只是若拿来和贡品相较,那些老饕依旧能尝出几分细微差别。” 沈念念听得满眼佩服,由衷赞叹:“即便如此,也已经十分厉害,郡王实在太用心了。” 临沂郡王抬眸,目光直直凝在她身上,眼底尽是了然的笑意,故意抛下饵料:“听你这般喜欢,沈六姑娘,莫非你也想移栽一株回去?” 这话恰好戳中沈念念心底长久的念想,她毫不迟疑,坦诚应声:“我自然是想的,心心念念好多年了。” 临沂郡王双臂环胸,闲散倚在廊下木柱上,似笑非笑的玩味望着她:“那着实可惜了。我为这棵枣树耗费数年心血,处处费心周折。沈六姑娘如今这般轻轻松松,便想坐享其成摘桃子,怎么说,总得给我些许好处不是?” 沈念念对上他那双灼灼深邃的目光,心头微微一跳,下意识偏开视线,不敢再与他对视。 迟迟不敢问出口——你想要什么好处? 临沂郡王瞧着她这副迟迟不上钩的模样,半点也不气恼。 从容不迫地转过身,缓步朝着藏书楼的方向行去:“往后有的是时日讨要好处,这事暂且搁置不提。你且随我去挑拣书卷,选一本沈六姑娘看得合心意的,才是正经事。” 沈念念乖乖抬步跟在他身后,一路行至藏书楼前。 庆王身为皇子时,虽不受宠,可王府积淀多年的底蕴,终究不是沈府这般人家比得上的。 < p>整座藏书楼轩敞雅致,楼中藏书品类繁杂,经史子集、杂谈野趣应有尽有。 沈念念熟门熟路,径直就走向堆放着各类冷僻栽种典籍的书架旁。 京中世家女子,素来偏爱侍弄牡丹海棠这类观赏花木,日日修枝剪叶、插花赏景,以此陶冶闲情雅趣,便是世人眼中该有的闺阁风范。 唯有她偏生贪嘴,独独钟情于栽种各类果蔬杂粮。 放眼整个京城,怕是也只有眼前这位临沂郡王,会搜罗这么多偏门的栽种古籍,想来这些书卷,都是他年少时费心收集而来。 临沂郡王看着她目光落在果蔬栽种的书页上,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不由得打趣道:“我私下偏爱种些瓜果菜蔬这件事,沈六姑娘可要替我瞒着,万万不能泄露半分。”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丝无奈:“堂堂宗室郡王,整日惦记耕田种菜,这事若是传扬出去,难免要被人笑话,实在有些失了体面。” 沈念念抬眸看向他,神情认真:“郡王放心,我定守口如瓶,绝不会对外吐露只言片语。” 话音落下,她又不由得轻声感慨,满心不以为意:“世人总觉得修剪花木便是高雅,栽种蔬果便是粗鄙,我向来不懂这其中的道理。花木仅供观赏,可蔬果若是种得极好,既能丰收饱腹,还能将栽种技艺传扬出去,惠及四方百姓,这般说来,反倒算是一桩实实在在的功德。 这番话说出口,临沂郡王微微一怔,站在原地恍惚许久,眼底漫起淡淡的怅然。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诉说藏了多年的心事:“说来惭愧,我已经很多年没有静下心钻研这些东西了。母妃一直觉得,身为皇家子嗣、堂堂男儿,本该一心修习文武、谋求前程,怎可沉溺于栽种琐事,落得个玩物丧志的名声。” 多少年少欢喜,终究都折在了门第规矩与旁人的期许之中。 他很快敛去眼底的落寞,重新看向沈念念,眸光中带着难得的真诚温柔:“你只管随心挑选便是,这些都是我年少时悉心珍藏的孤本古籍。今日尽数借你翻阅,也算我寻到了一位志同道合的知己。” 沈念念静静听着,心中瞬间便猜到缘由。 想来郡王年少时,也曾和自己一样,满心欢喜热爱栽种果蔬,只是庆王妃根深蒂固,始终觉得务农栽种是底层下人才能做的粗活,身份尊贵的郡王不该沾染半分。 庆王妃一心盼着儿子勤学上进,撑起庆王府的荣光,便硬生生掐断了他这份纯粹的喜好。 一念至此,心底忽然生出真切的同情。 她庆幸自己生来便是女儿身,偏爱种菜栽果,母亲从不曾多加管束阻拦。 就连珩哥哥,也向来事事顺着她,总记着帮她四处搜罗各样蔬果种子、古籍农书,小心翼翼护着她这份不被高门显贵看好的爱好,从不让她有半分遗憾。 而眼前的临沂郡王,空有满腔热爱,却身不由己,只能把年少的欢喜尽数封存在这座藏书楼一角。 如今遇见志趣相投的自己,大约也是借着她的缘故,悄悄延续了当年那个没能完成的心愿吧。 46. 第46章 只能看他 第46章只能看他 传胪大典吉时已至。 午门外,三百新科贡士已在晨光里静立良久。 礼部官员手持朝笏,沉声唱喏引路,踏着青石阶缓缓步入太和殿广场。 与之相隔不远的长安左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少顷,清亮激越的锣声自长安左门骤然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冲破喧嚣,响彻长街。 传旨官骑在高头大马上,嗓音洪亮地一遍遍宣唱:“一甲第一名——沈让!一甲第二名——刘峒!一甲第三名——谢文远!” 金科状元、榜眼、探花之名,瞬间传遍街巷,引得百姓阵阵欢呼喝彩。 锣鼓开道,仪仗先行。 一甲三人早已换上御赐的锦缎礼服,各自跨上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自午门缓缓出发,沿着长安街一路东行。 街道两旁,黑压压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踮着脚尖、伸长脖颈,目光死死黏在三位新科进士身上,满眼都是艳羡。 临街最气派的酒楼二楼雅间,窗棂半开。 陆执珩斜倚在雕花窗沿上,身姿慵懒,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青瓷茶盏,挑剔的目光穿过人群,径直落在为首那匹白马上的沈让。 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是毫不遮掩的欣慰。 自幼一同摸爬滚打的兄弟,一朝金榜题名,他亦与有荣焉。 可当那目光缓缓偏移,落在队伍末尾,风姿温润的谢文远身上时,那双凤眸里的笑意瞬间敛尽,瞳色骤沉,丝丝缕缕的凌厉无声蔓延。 谢文远。 竟真的力压一众才子,摘得探花之位,如今也跟着跨马游街,风头丝毫不逊。 垂落的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戾气,淡淡吩咐:“去,让礼部的人即刻安排,把谢文远琼林宴的座位,往前挪挪——” 慵懒的声线里藏着幽深的算计,慢条斯理补完后半句:“就调到阁楼正中央靠过道的位置。” 陆安垂首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待陆安退下,雅间内只剩陆执珩一人。 他抬眸再次望向街中渐行渐远的谢文远,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啧:“既然你文采斐然,本侯惜才,便送你一场造化,可别辜负了这平步青云的机会。” 长风穿窗而过,掀起他衣袍一角,周身慑人的气压,与楼下满城欢庆的热闹,格格不入。 玉熙宫内一派盛景,彩棚高搭,红毡铺地。 上百张案桌依次排开,一直绵延到二层小楼下,放眼望去声势浩大。 三百名新科进士早已依序落座席间,有人腰背挺直正襟危坐;也有少年郎按捺不住心底好奇,目光悄悄四下流转,眼底藏着初登朝堂盛宴的局促与雀跃。 温柔春风穿堂而过,卷着亭边落英漫天飞舞,殿内悠扬婉转的丝竹乐声也随风漫溢开来,萦绕整座玉熙宫。 世家贵女们三三两两结伴而来,皆是衣着华美、姿容娉婷,款款入了殿宇的二层阁楼。 玲珑珠帘半垂半卷,流光轻晃,隔在身前,既能遮去女儿家的娇羞,又能透过朦胧珠帘,静静俯瞰楼下庭院的万般光景。 这便是琼林宴流传已久的不成文规矩。 男子坐于庭下席间,女子居于二层阁楼,看似男女有别、互不惊扰,却遥遥相望,眉眼依稀可辨,素来也是京中儿女暗中相看、结缘相识的绝佳场合。 阴晚姝牵着沈念念的手,一同踏入热闹非凡的玉熙宫。 周遭人声轻喧,衣香鬓影扑面而来,满眼都是盛世光景。 沈念念抬眸望着楼下密密麻麻的席位,眼底含着浅浅期待:“这般盛大场面,也不知我们待会儿能坐到哪个位置,但愿能看得清楚些,好好见见本届前三甲的风华模样。” 阴晚姝当即弯眸一笑,俏皮打趣:“你日日都见你兄长,不觉腻味?” 话刚说完,她恍然记起什么,伸手轻轻推搡了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絮叨调侃:“我瞧你这话里有话,该不会心里真正想见的,是那位温润出尘的探花郎吧?” 沈念念无奈摇首失笑:“表姐休要打趣我,这话传出去可要惹人笑话。 “怕什么?”阴晚姝毫不在意扬了扬眉,笑得狡黠:“咱们今日来得早,等下落座若是视野不好,只管悄悄让人去寻祖父,稍稍打点一番,便能换一个绝佳观景的好位置,多大点事。” 沈念念垂着眼帘,目光扫过楼下一眼望不到头的案桌,喃喃自语:“五百人的席位密密麻麻排布在一起,人本就难寻。何况我们身在二楼高处,隔着珠帘,哪里就能刚刚好望见谢公子。” “这你就不懂了。”阴晚姝细细同她拆解其中门道:“礼部那些官员个个都是人精,这琼林宴从来都不只是庆贺金榜题名的宴席,更是京中变相的相亲宴。楼下靠着二楼阁楼最近的那些席位,坐的不是尚未定亲的新科才子,就是朝堂里年纪轻轻、家世出众又未曾婚配的青年官员,都是特意安排好的。” 沈念念听得微微恍然,二人一边轻声说着话,一边顺着古朴温沉的木阶,缓步登上二层阁楼。 引路的宫女垂着眉眼,身姿恭谨,引着二人径直往阁楼深处走,半点没有中途停歇的意思。 待到了地方,宫女侧身抬手,语声温驯有礼:“两位小姐,你们的席位便在此处了。” 沈念念抬眸望去,心下瞬间便是一滞。 这位置偏居阁楼最里侧,紧紧挨着墙角,前方还立着根粗壮的雕花立柱,几乎将大半视线都挡了个严实。 她默默叹了口气,不由得暗自腹诽:这位置也未免太偏僻了些,别说俯瞰全场风华,怕是连楼下人影都看不清楚几个。 微微倾身的她,透过珠帘随意往下张望。 可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眼,目光猝不及防定格,整个人当场怔住。 那张桌案旁落座的身影,清贵挺拔,眉眼轮廓熟悉到刻入心底,不是陆执珩又是何人? 沈念念眸光猛地睁大,满是错愕地撩开珠帘呢喃出声:“珩哥哥?!” 楼下的陆执珩本正闲散端 坐,漫不经心地垂着眼整理袖摆,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忽的抬眸,精准无误地望向阁楼这个方向。 四目遥遥相撞。 一楼烟火盛景,二楼帘影朦胧,隔着浅浅楼台遥遥距离,两人目光缠在一起,一瞬之间,周遭的丝竹人声、满堂喧嚣,好像都尽数悄然褪去,世间只剩下彼此这一眼相望。 一旁的阴晚姝也顺着视线看清了楼下那人,当即瞳孔微缩,心底惊得翻起滔天波澜。 云中侯怎么会坐在这个位置? 待一琢磨,转瞬便想通透其中关节。 陆执珩本就未婚,正是京中最顶尖的适龄儿郎,更是朝堂权柄极盛的人物,礼部自然要把他安排在紧挨阁楼的席位。 可转念一想她又暗自发愁,念念所有目光只能落在云中侯这个自家兄长身上,那这场琼林宴相看英才的机会,岂不是白白白费了? 阴晚姝不由得压低声音,小声嘟囔抱怨:“礼部这帮人到底是怎么安排座位的,也太不会办事了。” 说罢她当即就要起身,利落道:“你且坐着等等,我这就差人去寻祖父,好歹给咱们换个视野开阔的好位置。” 沈念念连忙拽住了她的衣袖,柔声开口:“不必去了。我觉着这个位置就很好,能清清楚楚看见珩哥哥坐在楼下,我心里反倒自在踏实许多。” 话音刚落,一道清隽身影便缓缓入了视野,正是谢言安,只见他步履从容走来,安然落了座。 阴晚姝眼睛瞬间就亮了:“不换位置了,坐这儿简直再好不过!” 沈念念看在眼里,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和沈念念那处偏僻逼仄的席位截然相反,昭和公主所坐的位置,乃是二楼阁楼正中央最外沿的绝佳之处。 这里玲珑珠帘稀稀疏疏,视野开阔。 昭和公主斜倚在雕花栏杆,手中轻执一柄绣线团扇,有一下没一下慢悠悠摇着,神情倦怠地俯瞰着楼下整片筵席光景。 她的目光散漫,在席间众人身上随意掠过,漫不经心,全然没将这些新科进士放在心上。 可就在眸光流转间,视线猛地一顿,再未移开。 楼下最前排紧挨过道的席位,端坐着一位身着素色青衫的公子。 他身姿端雅清挺,正手执白玉酒杯,微微偏首,静静听着身侧同僚言语闲谈。 落日余晖落在他半边侧颜之上,眉目温润如玉,周身气质谦和淡然,一言一行间自有风骨。 昭和公主手中摇动的团扇停在半空,连扇面上流转的清风都似一并凝滞。 她目光牢牢落在那道青衣身影上,片刻后,才漫声开口:“那个人,是谁?” 侍女连忙顺着公主的目光望下楼去,细细辨认一番后,恭声回话:“回公主殿下,那位便是今科探花郎谢文远,才名远播,至今尚未婚配。” 昭和公主闻言,久久没有出声。 沉默片刻后,她指尖微动,原本停住的团扇,又重新缓缓悠悠地摇动起来,扇风轻缓,拂过鬓边碎发,眼底心思深浅难辨。 47. 第47章 运筹帷幄 第47章运筹帷幄 琼林宴正式开席,殿内丝竹雅乐悠悠萦绕,太监总管郑德忠奉天子旨意,代为赐酒,满殿文武、新科进士齐齐躬身谢恩。 酒过三巡,宴席渐入佳境。 不多时,礼部官员高声宣告席间以赋诗助兴,瞬时引得满堂兴致高涨。 沈念念坐在二楼偏僻角落,隔着一重朦胧珠帘,耳边只传来此起彼伏的喝彩喧哗,热闹滚滚,却压根听不清众人究竟在吟诵什么诗句。 殿中二楼正中席位的昭和公主倒是看得分明,手中轻摇的团扇骤然一顿,吩咐侍女:“方才探花所作之诗,都记仔细了。” 周遭皆是喧嚣盛景,沈念念倒也乐得清闲,索性低下头,慢条斯理捻起碟中精致糕点,吃得津津有味。 身旁的阴晚姝心神却全然不在茶点之上,目光总是若有若无飘向席间的谢言安,二人遥遥相望,眉眼间尽是含蓄情意,不需言语,已然心照不宣。 这一幕恰好落入沈念念眼底,她静静看了片刻,心头忽然生出几分满足:看不见谢文远也没什么,只要能看见珩哥哥,就足够了。 这般念头刚落下,她目光便不由自主垂下,悄悄望向楼下那抹挺拔身影。 陆执珩正执杯端坐,暖黄烛光温柔覆在他英挺侧颜之上,晕开一层柔和温润的光影,风骨愈发动人。 或许是心有灵犀,陆执珩像是感应到了楼上那道牵挂的目光,抬眸便朝着二楼那处偏僻角落望来。 珠帘阻隔,朦胧错落,他看不清她眉眼具体模样,却清楚知晓,她就在那里。 片刻后他从容收回视线,举杯浅酌一口清酒,素来清冷淡漠的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弧度。 楼下宴席本就热闹纷呈,丝竹声与人语欢谈交织在一起,暖意融融。 就在这份安然光景里,不知是哪家性情活泼大胆的世家贵女,一时情动,偷偷朝着楼下自己心悦的郎君抛去了一颗饴糖。 小小的糖丸凌空掠过,落得恰到好处,当即在席间掀起一阵不小的动静,引得周遭一阵低低哄笑。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其余闺阁姑娘见状也纷纷胆大起来,有样学样,一时间各色蜜饯果子频频从二楼飞落而下,点点身影轻盈错落,满殿都浸着少年儿女的烂漫娇羞,风流意趣。 这般光景闹了没多久,几句细碎私语便顺着人流飞快传开,悄悄飘进各个席位耳中。 “你们听闻了吗?方才有人亲眼瞧见,昭和公主竟朝探花郎丢了一颗橘子!” “此话当真?公主金枝玉叶,身份何等尊贵,怎会做出这般不拘礼数的举动?” “我听说了个缘由,只因探花郎生得太过俊秀,楼上不少姑娘都往他那边抛饴糖果子,把他闹得面红耳赤。昭和公主看在眼里,心里难免不是滋味,后来经身边侍女一怂恿,便出声唤了一声,引得探花郎回头,直接将橘子掷到了他怀里。” “天呐,那探花郎当时是何模样?” “还能怎样,整个人当场怔住!那可是昭和公主的心意,他哪里敢当众推脱半分?” “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自然千真万确,这种闲话谁敢凭空乱造、随意编排?” “我的天,照这样看来,探花郎莫非是要做驸马了?” “那可是昭和公主,是陛下最疼爱的掌上明珠。如今能得公主青眼,探花郎往后便是一步登天,前程无可限量!” 满堂细碎议论此起彼伏,有关昭和公主与探花郎的流言四下飘荡,不多时便悠悠传到了沈念念与阴晚姝所在的这桌。 二人耳尖一并听见,当下皆是齐齐一怔,神色各异。 阴晚姝率先按捺不住,又急又慌:“好好一场琼林宴,怎么反倒让谢文远叫昭和公主看上?这事要是成了,那可如何是好?” 反观沈念念,神色格外平静,语气淡然:“本就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或许真是缘分天定,他与昭和公主自有宿命牵扯,也是天意使然。” 阴晚姝依旧满心懊恼:“你怎么半点都不懂这里头的利害!这分明就是快要到嘴边的肥肉,转眼就白白飞走!” 沈念念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清淡又通透:“表姐,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本来,就不喜欢吃这一块肥肉呢?” 此话一出,阴晚姝顿时噎住。 最后她只得悻悻一叹,满脸无奈懊恼:“罢了,我同你说不清,你这人真是半点都不开窍! 觥筹交错间酒香弥漫,满座新科进士与世家权贵推杯换盏。 陆执珩端着酒杯浅酌了几口,殿内闷热的酒气与喧闹声缠在一起,扰得人心头烦闷,他不动声色起身,寻了个由头离席,往殿外的花园走去。 月色漫过雕花木栏,将庭院里的花影揉得细碎。 他刚转过一处假山,便撞见一脸无奈揉着眉心的沈让,显然也是躲了宴上的轮番敬酒,寻了这处清净地。 陆执珩脚步微顿,狭长凤眸微微挑起,带着酒后的慵懒与戏谑,调侃道:“状元郎不去宴上接受众人道贺,反倒有闲工夫夜游这后花园?” 沈让见是他,当即摆了摆手,眉宇间满是不堪其扰的疲惫:“可别提了,那些人轮番敬酒,再喝下去,我怕是真要当场吐出来。” 说着,他看向陆执珩,眼底满是好奇,“你当初的封侯宴,也是这般被人围堵灌酒?” “我可不似你这老实人。”陆执珩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边云纹,语气淡然:“宴上酒过三巡,瞧着势头不对,索性直接装醉倒下,图个耳根清净。” “好你个陆三郎!”沈让闻言,当即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尽是熟稔的嗔怪:“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花花肠子还是一样多,尽会躲清闲。” 抱怨了一句,沈让想起宴上的闹剧,又忍不住皱起眉,随口嘀咕:“我从前只觉世家贵女皆是温婉知礼,今日才算见识到,原来竟都这般大胆凶悍。还是我家念念乖巧可人。” 陆执珩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笑意更深,一语道破:“怎么,状元郎这是被她们扔的饴糖快砸晕了?” 沈让嘴角撇了撇, 压低声音,唏嘘嘀咕:“方才闹得那般凶,哪里是扔饴糖,分明是昭阳公主相中了谢文远,底下人都看得明白,才这般起哄。” 陆执珩眸色微深,面上却不动声色,故意拖长了语调调笑:“急什么?又不是你相中昭……” 话才说到一半,便被沈让匆匆打断,急声辩解:“瞎说什么胡话!我是替念念不甘心,我与文远同窗数年,那小子温文尔雅,心性纯粹,和念念看着般配,还没来得及开始,他便被公主相中,往后彻底没了可能,实在可惜。” “呵。”陆执珩闻言,当即冷笑一声,语气里毫不掩饰的倨傲,“不过就是个区区探花郎,我家念念,根本不稀罕。” 这话入耳,沈让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忆起什么,猛然回首看向陆执珩,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质问:“你怎知念念不稀罕?我反倒觉得,从来都是你不稀罕谢文远,才这般随意替念念做决断!” 陆执珩只是看着他,淡然的神色,没有半句辩解。 见他沉默,沈让心中的疑惑愈发清晰,盯着陆执珩的眼睛,像是在自我印证:“文远今日的座位,偏偏被安排在昭阳公主正下方,真有这么凑巧的事?” 他与陆执珩自幼一同长大,陆执珩眼底那点隐秘的心思,根本藏不住。 沈让瞬间了然,震惊又有几分意料之中:“阿珩,真是你暗中动手,给谢文远和昭阳公主牵的线?” “那又如何?”陆执珩抬眼,那双凤眸冷冽又强势,没有丝毫隐瞒,语气尽显不容置喙的霸道:“谢文远配不上念念,留在她身边,不过是碍眼罢了。” 沈让先是一愣,随即低笑出声。 他素来了解陆执珩桀骜不驯的霸道性子,倒不觉得他暗中赶走谢文远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反倒想起宴上的连环计,眼神里满是探究,步步追问:“那宴上第一个往楼下扔饴糖,引起全场风波的世家小姐,该不会也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陆执珩依旧沉默,只是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算是默认。 “就连昭阳公主身边,带头起哄撮合的那些侍女,也都是你的手笔?”沈让看着他,手指轻轻点了点,语气里满是无奈又佩服的笑意。 陆执珩迎上他的目光,眉眼间尽是运筹帷幄的从容,那股驰骋沙场、决胜千里的气度,展露无遗。 沈让见状,无奈摇了摇头,指着他笑道:“呵,不愧是执掌兵权、威震边关的云中侯,打仗的兵法谋略,竟全都用在了这般儿女情长的事上,当真是大材小用了!” 陆执珩没应声,沉默漫延了好半晌,才抬眼,嘱咐道:“此事莫要同念念提起。” 沈让了然一笑:“有什么好说的?不过一个探花郎,值得我家念念挂怀半分?” 稍作停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反倒宽慰起他:“你尽管放心,我母亲物色了诸多女婿人选,门第品性样样都极好,哪里又缺谢文远这一个。”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给了陆执珩当头一棒。 他整个人倏然一怔:“???你说什么?” 48. 第48章 择婿名单 第48章择婿名单 夜色阑珊浸染了整座魏国公府,陆执珩步履沉缓地走回书房,檐下晚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笼摇摇曳曳,昏黄光影忽明忽暗,将周遭气氛衬得格外压抑。 沈让方才说过的话,此刻一遍遍盘旋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淑母已然开始着手,为念念挑选京中适龄的世家子弟相看,偏偏沈让身在局外,连具体的婚配名单都无从知晓,这处境实在太过被动。 他垂着眼睑,暗自思忖:若当日不是机缘巧合,撞见念念与谢文远初次相见,任由二人私交甚密,往后还不知要滋生出多少牵扯不清的交集。 光是想想,便让他心底滞闷不已。 一个念头骤然浮上心尖——不如派人暗中跟着念念,时时汇报她的行踪,将一切尽数掌控。 “不可。”念头刚落,他便眉心狠狠一蹙,低语否决。 他太了解念念的性子,她素来随性自在,最厌烦一言一行被人暗中监视束缚。 若是这般行事,只会惹得她心生反感,两相疏远,反倒得不偿失。 陆执珩长睫微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沉下心绪暗自盘算。 还是另寻门路下手。 首要之事,便是要查清,淑母中意的择婿名单,到底都有哪些人? 心绪纷乱间,人已然踏入书房,抬眼便见陆执瑜正安然坐在椅上,低头翻阅着那些预备绘制在云中侯府的彩绘图样。 陆执珩缓步走上前,目光落于纸面,一眼便瞧见那落笔遒劲的云中燕乐四字,下意识伸手取过画稿,耳边却先传来陆执瑜戏谑促狭的嗓音。 “依我看,该叫云中念乐才对。”陆执瑜挑眉轻笑,意有所指:“阿珩,你如今倒是彻底开窍了。” 陆执珩神色未有半分波澜,抬眸淡淡看向他,并不做多余辩解:“夜深露重,大哥专程来我书房,就只为了调侃这些?” 说着他便伸手将画稿拢到一旁。 陆执瑜见状无奈耸了耸肩,语气散漫:“横竖我都看完了,你这般急着收做什么?这些图样日后都要绘在侯府,本就是摆出来给人看的。” 陆执珩没接这话,已然下了逐客之意,语气干脆:“大哥若无其他要事,我还要处理公务,便不多招待了。” “好你个阿珩。”陆执瑜哭笑不得,摇头叹道:“翻脸赶自家兄长,倒是半点都不犹豫。” 说笑过后,陆执瑜也收敛嬉闹神色,沉声说起正事:“不与你玩笑了,我此番来是有要紧消息。父亲寄来家书,说是疏勒那边有意派遣使者入京,要与咱们大雍缔结盟约。” “呵,”陆执珩唇角立刻勾起一抹凉薄的嗤笑,眼底尽是寒色。 旁人或许会信疏勒的假意示好,可他镇守北境,最是清楚对方的狼子野心。 他暗自思忖:近来京中潜藏的疏勒细作只多不少,边境亦有零星兵马悄然调动,处处都透着躁动不安,分明就是贼心不死,暗藏图谋。 疏勒忽然主动求和结盟,其中又能有几分真心? 怕全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疏勒绝非真心议和。”陆执珩缓缓开口,声音沉冷:“他们安插的细作遍布京畿,人数远超预计,北境兵马也频频异动,已是蠢蠢欲动。所谓遣使结盟,不过是掩人耳目。” 陆执瑜闻言神色一凛,紧皱眉头:“你的意思是,他们借着使者入京的由头,暗地里是想在京城兴风作浪?” 短暂沉默过后,陆执瑜又转了话题,轻声问道:“对了,你打算何时返回北境?是否留到念念及笄礼过后再走?” 陆执珩低头将彩绘图纸尽数收拢整齐,修长指腹轻轻抚过画中小燕,语气缓了几分:“尽量。陛下有意让我留守京中,待到疏勒使者入京,敲定盟约洽谈诸事。” 他稍作停顿,又徐徐补充道:“此事牵扯重大,关乎疏勒逐年纳贡,还有边境互市开放,更要约束他们边境部族,不再越界滋扰生事,半点马虎不得。” 陆执瑜闻言不由嗤了一声,满是无奈吐槽:“依我看,倘若这结盟本就是他们的幌子,那接下来所有洽谈周旋,尽数都是白费口舌。” 说罢,他便站起身,朝着书房门外走去。 就在这时,陆执珩像是骤然想起那桩心头大事,倏然抬眼,出声将他唤住。 “对了。” 他语气微凝,试探问道:“近日嫂嫂在母亲跟前走动,可曾听闻风声?听说淑母已经在暗中,为念念相看京中适龄的世家子弟。” 这话一出,陆执瑜当场怔住,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陆执珩见他这副反应,心底已然有了答案,薄唇轻抿,默然不语,周身气息又沉了几分。 陆执瑜愣了半晌才回过神,顿时哭笑不得,语气都拔高了几分:“合着念念到现在,压根就不知道你的心思,只把你当兄长看待?!阿珩啊,你算算你留在京城的日子本就没几个月,之后就要重返北境,你就不怕你一走,转眼念念就被旁人趁虚而入,被那些世家子弟撬了墙角?” 话音落下,他又生怕陆执珩忧心,连忙补救着说:“当然,有我在,自然会替你盯着,绝不让那些心怀不轨的小子随便靠近她。可老话讲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感情这种事,哪里能赌运气。” 陆执珩眉心紧蹙,眸色深处藏着一丝隐忍与克制,无奈道:“她年纪尚小,心思纯粹,眼下只将我视作兄长。再等等吧。” 陆执瑜当场语塞,只觉得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忍不住暗自腹诽: 兄长?偏偏你心甘情愿困在这个身份里原地踏步! 你就一直这样畏缩不前,只敢做她的兄长便罢了。 真等到哪一天念念被旁人彻底拐走,我看你到时追悔莫及,该如何是好。 他心里清楚,陆执珩性子执拗,认准的想法旁人再怎么劝说也听不进去,多说也是徒劳。 最终只能满心无奈,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 一路穿廊过榭,陆执瑜眉头紧拧,心底反复念着陆执珩和沈念念的事,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自己院落门口。 姜锦书正坐在廊下理着绢帕,一眼便瞧出跨进院门的陆执瑜神色不对劲,连忙起身迎上前:“夫君方才不是去见过阿珩了吗?怎的回来这般闷闷不乐?” 陆执瑜揉了揉眉心,长长叹了口气,满心都是无奈:“我原还以为那小子总算是对念念彻底开窍了,哪成想归根结底还是个愣头青,性子执拗嘴又硬,真是快要愁煞我了。” 姜锦书闻言浅浅一笑,柔声宽慰:“依我看,阿珩如今能分清自己对念念,从 来都不是寻常兄妹情分,这已然是天大的进步,实属难得。” “光自己明白有什么用?”陆执瑜语气满是焦灼:“总得念念心里也有他,两情相悦才算圆满。若只是他一人单相思,到最后岂不是平白找罪受?” “可这份情思刚刚萌芽,哪能一蹴而就?”姜锦书缓步上前,轻轻抚平他胸口的郁结:“夫君也别太过心急,慢慢来才好。” 陆执瑜闻言又是一声长叹:“我原本也能沉住气。” 他顿了顿,缓缓道出缘由:“方才那小子拐弯抹角探我的口风,想问母亲是不是已经知晓,淑母那边着手给念念挑选婚配人选的事。我听完这话,能不着急?!” 这话一出,姜锦书脸上的从容瞬间散去,眼底浮出几分惊色:“念念尚未行及笄礼,淑母那边竟已经开始着手为她相看夫婿了?这未免也太早了些。” 她定了定神,稍稍平复心绪,又放缓语气劝慰:“说到底也只是提前相看罢了,不过是早早做些准备,终究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夫君不必太过慌张。” “呵,”陆执瑜却只冷哼一声:“真要等到八字有了一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哪里还有阿珩半点机会?他去棒打鸳鸯?” 姜锦书微微蹙眉,心头也跟着犯了疑惑:“既然如此,那阿珩为何不索性早点向念念坦露心意,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他啊,不过是心里害怕罢了。”陆执瑜淡淡道出。 “害怕?” 姜锦书满脸难以置信,下意识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陆执珩狂傲不羁的模样——那是十九岁便封侯拜爵、少年风华冠绝京畿的云中侯,是驰骋沙场战无不胜,一举收复云、朔、蔚三州的盖世少年将军。 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竟然也会心生畏惧? 陆执瑜瞧着她这副神情,便知她心中所想,缓缓解释:“阿珩与念念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相伴多年,在他眼里,这份情谊重逾千斤。他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确定念念的心意,断然不敢轻易戳破这层关系。” “你细想想,念念一直都只把他当做亲近依赖的兄长,倘若骤然得知,自己敬重多年的兄长对她存的是男女爱慕之情,心中该有多错愕尴尬?到最后,只怕会心生隔阂,刻意疏远躲避阿珩。” 他话音落下,晚风轻轻掠过庭院,带着几分怅然。 “说到底,就是因为爱得太深,行事才这般瞻前顾后,越是在乎,就越是害怕一步踏错,彻底失去。” 姜锦书倏然明悟:“也难怪夫君一直不敢贸然插手,只怕也是担心行事太过,反倒弄巧成拙,将两个推得更远。” 陆执瑜微微颔首,忽然想起什么,神色郑重了几分:“对了,你常在母亲跟前走动,找机会悄悄打探一番。重点问问淑母那边,究竟是何时开始替念念张罗婚配人选的,如今都看中了哪些人家。” 姜锦书心思剔透,瞬间会意,当即爽快应下:“夫君放心,这事交给我便是。淑母与婆母素来交好,平日里本就无话不谈,我寻个合适由头随口闲聊,定能探出口风,说不定还能打听出那份相看的人选名单来。” 听闻这话,陆执瑜眸色稍稍一亮,紧绷的神色也松缓了些许:“若真能拿到名单,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49. 第49章 云中侯夫人 第49章云中侯夫人 连日来,沈念念处理完书吏的事务后,总会抽空亲自前来,巡查云中侯府的修缮进度,今日亦是如常。 院中尘土还未散尽,工匠们来来往往,个个手脚不停,处处都是忙碌的景象。 李作头见她来了,连忙快步迎上前,抬手抹了把额角的热汗,语气恭敬:“沈小姐,如今府里的废料杂物都已经清拾干净了。昨日我们刚把那些朽烂的门窗、残破的旧瓦全都拆了出去,您现下便可随处查验一番,看看眼下的进度。” 沈念念轻轻提起裙裾,缓步跟着李作头往宅邸深处走去,目光一路扫过周遭,确认道:“我先前听闻,府里的承重梁柱、有些墙体还有屋顶的木骨都还算完好,不需大动干戈,只需更换新瓦,再补上一层防水层便可,可是如此?” “小姐说得半点不差。”李作头连忙应声,又伸手指了指一旁立着的粗壮梁柱:“您不妨就近瞧瞧这些梁柱,虽常年受潮看着老旧暗沉,内里骨架却十分结实,半点没蛀空。后续仔细打磨干净,再重新刷上几遍上好桐油,保管焕然一新,和新造的没两样。” 说话间,他又连忙低声提醒:“小姐脚下留神,可别脏了鞋袜。原先屋里的青砖地面早就裂得七零八落,高低不平,现如今全都拆干净运出去了,地上难免不好落脚。” 沈念念依言放慢脚步,抬眸望向眼前这座只剩骨架的宅院,空荡荡的屋宇敞着四方,少了门窗遮掩,看着虽有些萧索,却也让人心里落定:还好还好,所幸不需整体重建。若是推倒重来,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李作头在一旁接话道:“可不是嘛,只做翻修修缮就省事太多了,既能压缩工期,前后至多半年便能全数完工。倘若是彻底拆了重建,没个两三年的功夫,这侯府根本没法落成。” 沈念念闻言微微颔首,目光看向李作头,语气温厚又恳切:“接下来这半年,修缮诸事便还要劳烦李作头多费心,统筹管束一众工匠,排布好各项工序,多多操劳了。” 话音刚落,身侧的红珠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将一个沉甸甸的银袋,塞到李作头手里。 李作头一愣,当即推拒,连连摆手:“小姐这万万使不得!云中侯为国征战,北拒疏勒,镇守边关,更是一举收复三州失地,是咱们整个大雍的盖世英雄!小人能有幸经手修缮侯爷的府邸,已是天大的福气和荣耀,哪里还能再收小姐的好处?何况工部那边,早已按时给我们结算工钱,万万不敢再受这份银两。” 沈念念却不容他推脱,伸手稳稳将银袋按在他掌心,态度坚定:“工部发的是公中该给的工钱,这是两码事。这份银子也并非单给李作头一人的。修造府邸琐事繁杂,上下打点、各处奔走都要用钱,总不能让你和底下一众工匠自掏腰包垫付开销。你只管安心收下,莫要再推辞了。” 见她心意已决,言辞恳切,李作头心中满是感激,只得躬身道谢:“那小人便多谢小姐体恤仁慈了。” 说罢,他连忙侧身带路,一一给沈念念引见:“小姐,前头正厅之中,带着人打磨梁柱的是木作的张把头;屋顶之上,指挥匠人搬运新瓦物料的,是泥瓦匠的刘把头。还有刚调来的王花匠,这会儿已经去北边的大花园了,正在那边安排打理花木景致的事宜。” 沈念念循着李作头指引,对着正厅里挥汗打磨梁柱的张木匠、屋顶上俯身指挥搬瓦的刘瓦匠,微微颔首示意,温声打过招呼,便提着裙摆,缓步往北边大花园的方向去了。 她身影刚转过半塌的廊柱,没走出多远,忙活的工匠们便歇了片刻的手脚,私下里窃窃私语凑到了一处。 张木匠望着沈念念离去的温婉背影,压低声音凑到刘瓦匠身边,满眼好奇:“老刘,方才那位沈六姑娘,生得这般清丽端庄,气度非凡,究竟是侯爷的什么人啊?我瞧着李作头对她恭敬得很,半点不敢怠慢。” 刘瓦匠闻言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听说,是东家。” 张木匠登时瞪圆了眼睛:“???东家?谁的东家?” “笨!”刘瓦匠轻轻推了他一把,声音压得更低:“这都不懂?就是,这偌大的云中侯府,里里外外,全是沈六姑娘说了算!” 说罢,刘瓦匠惦记着屋顶的瓦料排布,不再多言,转身便往脚手架方向忙活去了。 张木匠站在原地,愣怔片刻,脑子里骤然通透:嚯!我早看出来了,怪不得侯爷回回来,不盯工期,盯姑娘。 他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此刻心里的好奇全然化作笃定的八卦,转头就招呼来身边几个相熟的小木匠,眉飞色舞地说道:“你们瞧见没?日日来监工的那位沈六姑娘,那是云中侯府的东家——未来的侯夫人!” “真的假的?” “刘瓦匠亲口说的,东家!怎么不真!这还能有假?”张木匠拍着胸脯,语气无比笃定,脸上满是得意:“侯爷那般清冷孤傲的人,对谁都不假辞色,唯独对沈六姑娘言听计从,温柔得很!两人站在一起,那才叫郎才女貌、天造地设,这侯夫人的位置,除了她还能有谁?”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八卦里,丝毫没察觉周遭的异样。 直到胳膊被身旁的小徒弟狠狠推搡了一把,显些趔趄得栽跟头,才不满回头。 张木匠皱着眉:“你这臭小子,推我做什么?我哪儿说错了!” 小徒弟哆哆嗦嗦提醒:“侯,侯爷来了……”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在张木匠头顶轰然炸开,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缓缓转身。 只见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的陆执珩,不知何时已立在不远处的木料堆旁。 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周身裹挟着沙场归来的凛冽气场,面容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喜怒,可那浑然天成的压迫感,让周遭所有喧闹瞬间消散。 工匠们纷纷垂首噤声,大气都不敢喘。 张木匠吓得双腿发软,慌忙躬身行礼,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小、小的参见侯爷!侯爷安好!” 他满心都是惶恐:完了完了,背后议论云中侯,还编排这般闲话,定然要被治罪了! 可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陆执珩目光淡淡扫过慌乱的众人,并未追究方才的窃窃私语,只是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唯独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沈六姑娘去了何处?” 眼瞅着陆执珩全然没有动怒的迹象,张木匠如蒙大赦,连忙抬手,颤抖着指向北边的方向:“回、回侯爷,沈六姑娘刚往大花园去了!” 陆执珩微微颔首,再无多余话语,衣袂轻拂,迈步朝着花园走去。 步履从容依旧,只是在转身背对众人的刹那,他素来冷厉的凤眸中,悄然漾开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郎才女貌, 天造地设。 他的侯夫人。 直到陆执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尽头,张木匠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惊魂未定地瞪着徒弟:“你怎么不早 说!差点把我吓死!” “我早就提醒您了,是您自己说得太起劲,根本没留意!”小徒弟委屈地嘟囔。 张木匠回想起陆执珩方才的态度,非但没有发怒,甚至半句反驳的话都没有,眼里瞬间又燃起了笃定的光:“还好侯爷宽宏大量,不与我计较!你们都看见了吧?侯爷压根没否认!我就说沈六姑娘是未来侯夫人,我半点没说错!” 周遭的工匠们皆是心照不宣地低头憋笑,再看向北花园的方向,眼神里满是了然。 沈念念移步来到大花园,随口便打发了李作头,让他只管去打理府中杂务,不必再时刻跟着自己。 园子里工匠们各司其职,除草修整,一派忙碌光景。 她闲散立在一旁看了片刻,目光悠悠抬向天际,只见两只灰褐斑鸠正在半空盘旋往复,一声声凄切啼鸣落下来,哀婉焦灼。 她顺着鸟鸣望去,视线落至院角那棵伏倒在地的大树,心头灵光一闪,瞬间反应过来。 眼下正是春日,鸟儿早早筑好了巢,这般盘旋哀啼,不会是巢穴出了变故? 沈念念轻步走到倒伏的树干旁,拨开交错凌乱的枯枝,果不其然,树杈之间歪歪斜斜挂着一个斑鸠巢,巢已半翻,摇摇欲坠。 她凝神细听,循着细碎的声响扒开厚厚的枯树叶堆,两只羽翼未丰的雏鸟正跌落在地,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咕咕”叫得凄惨。 沈念念小心翼翼将两只柔弱的雏鸟捧起,稳稳放回鸟巢,随即吩咐红珠:“快去,寻一把梯子过来。” 红珠不敢耽搁,很快就让园子里的工人搬来一架木梯,直直搭在老树树干边上。 她仰望着那足有两人多高的梯子,心里突突直跳,忧心忡忡劝阻:“小姐,您亲自爬上去太危险了,还是小的将鸟巢放回树杈上吧。” 沈念念打量着树干那处分叉的枝桠,摇了摇头:“不妨事,我瞧着能安放鸟巢的树杈不过一人多高。待我爬上去,你在下面把鸟巢递给我就好。” 红珠百般劝说,终究拗不过她,只得乖乖应下。 沈念念扶住木梯,一步一步缓缓往上攀爬。 木梯吱呀作响,待她爬到合适的高度,微微侧身,回头朝着红珠唤道:“把鸟巢递上来吧。” 谁知就是这猛然一回身的动作,本就搭得不算稳固的木梯骤然一晃,突然向外倾倒。 沈念念脚下一空,整个人重心彻底失衡,身子直直往下坠去,眼看着就要重重摔落在地。 “小姐!”红珠吓得魂都快要飞了,失声惊呼出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骤然掠至身后,坚实有力的长臂稳稳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牢牢抱在怀中,下坠的力道瞬间被稳稳卸去。 陆执珩低沉清冽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暗含责备:“爬梯子这种事,也值得你亲自动手?” 骤然遇险又被他抱在怀中,沈念念惊魂未定,心口还在砰砰狂跳,嗓音发颤唤着:“珩,珩哥哥……” 眼见他抱着自己便要转身离开,她骤然想起还未安置的雏鸟,连忙开口:“等等,斑鸠巢还没放好呢!” 陆执珩低头看了她一眼,扬声吩咐:“陆安。” 候在一旁的陆安立刻接过红珠手中的鸟巢,身形利落翻身跃上树杈,三两下便将鸟巢安置妥当。 见雏鸟终于有了归处,沈念念心底一块大石这才落地,安心靠在陆执珩怀中,任由他抱着自己缓步离去。 50. 第50章 三寸金莲 第50章三寸金莲 廊下的一众工匠手里虽还握着斧凿刨锯,动作无不慢了几分,目光不由自主黏在前方那道渐渐走远的身影上。 陆执珩将沈念念稳稳抱在怀中,步履从容,背影温柔又惹眼,任谁看了都心下了然。 等人影彻底走远,匠人们这才按捺不住,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你们方才都看见了吧?这到底什么情况?” “还能是怎么回事,你眼瞎?都这么堂堂正正抱在怀里,往后铁定是要娶进侯府过门的!” “可外头不一直在传,他俩只是兄妹情分吗?” “兄妹?外头怎么不传人家还是青梅竹马?” “我刚才在前院,听见张木匠随口念叨,说沈六姑娘板上钉钉就是未来的云中侯夫人,你们猜猜后续如何?偏偏就被侯爷听了个正着,人家半句反驳都没有!” “嚯!这么说来,咱们现如今忙活的这些,莫非是在给侯爷修建婚房不成?” “赶紧踏踏实实干活!若是当真婚房落成,侯爷心情畅快,咱们所有人必定都有丰厚重赏!” 沈念念整个人软软倚在陆执珩温热宽阔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沉稳的淡淡松木香,耳根早已染上一层浅浅绯色。 她纤长的睫毛轻轻垂落,声线细弱又软糯,忸怩道:“珩哥哥,我可以自己走的。” 陆执珩臂弯稳稳圈着她,目光扫过周遭满地碎石的庭院,嗓音低沉温和:“院里到处都在修缮,地上尘土多,仔细脏了鞋袜。” 沈念念轻轻摇了摇头,小声回道:“我天天都来这边走动,早就习惯了,不碍事的。” 见她执意要自己下地,陆执珩拗不过,只好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放落在地上。 谁料脚刚一沾地,沈念念脚腕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痛感,下意识蹙起眉峰,倒抽一口冷气。 陆执珩眸色瞬间一沉,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腰身,满是担忧:“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念念咬着下唇,小脸微微发白:“好像……方才不小心扭伤脚了。” 话音未落,陆执珩二话不说,再次将她打横抱起,脚步一转,避开了工匠往来的要道,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廊下角落。 不等沈念念反应过来,他便微微俯身,径直撩起她的裙摆,动作自然又专注,伸手便要褪去她脚上的绣鞋。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沈念念瞬间浑身发烫,一张小脸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心脏砰砰砰狂跳不止,撞得胸腔都微微发颤。 她手足无措地蜷了蜷身子,眼神慌乱躲闪,根本不敢低头去看他,细弱呢喃着:“珩哥哥……” 她还没来得及伸手阻拦,陆执珩已经褪下她精致的绣鞋,紧接着连裹脚的软缎足衣也一并脱了下来。 一截白皙纤细、玲珑秀气的脚踝便完完全全露在他眼前。 陆执珩掌心温热宽厚,小心翼翼覆上她微凉的脚背,指尖轻轻试探着缓缓按压,低沉的嗓音温柔缱绻:“是这里疼吗?” 掌心的温热透过肌肤丝丝缕缕渗进来,顺着脚背一路蔓延开,烫得她浑身都泛起薄热。 沈念念脑袋垂得更低,羞怯地轻轻摇了摇头,心神早已乱作一团。 陆执珩没有停下,指腹顺着她纤细的脚骨,缓缓往上揉捏摩挲,一路按到脚踝关节处。 一股奇异的酥麻感顺着脚尖飞快窜遍四肢百骸,麻麻软软,又痒又羞,搅得她心绪纷乱,神思都有些恍惚。 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嗓子眼,整个人浑身发软,连呼吸都变得轻轻浅浅,目光死死盯着地面,半点都不敢落在他身上。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内侧脚踝的那一刻,一阵清晰的刺痛骤然传来,沈念念身子轻轻一颤,当即蹙眉吃痛地轻呼一声。 陆执珩动作立刻停下,仔细查看片刻,叮嘱道:“只是普通扭伤,万幸没有伤到骨头。回去之后需要用冰敷上一会,这两日安分待在府中,尽量少走动。” 沈念念细细应了声:“嗯。” 她正弯腰想伸手去拿足衣,指尖还未碰到物件,陆执珩已俯身替她的脚细细套好,又慢条斯理将绣鞋给她穿妥。 穿好后,陆执珩才抬眼看向她:“先到我哪儿?替你好好处理一番脚踝。” 沈念念心头骤然一乱,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惶惶的躁意,暗自思付:又是这种感觉,跟前两次一模一样,莫不是错觉? 她心里清楚,前两回亦是心绪起伏,才无端鼻血横流,此刻最怕这般情形当众发作,一时间窘迫又慌乱,委婉推辞:“不了。若是伯母知道我扭伤了脚,平白又要替我忧心挂怀。” 怕他不放心,她又软声补了句:“我回府之后便请女医过来仔细查看,况且还有珩哥哥之前送我的舒筋膏,我按时擦上,想来睡上一宿便能好转许多。” 陆执珩望着她坚持的模样,无奈轻轻一叹:“依你。回府之后万万不可逞强走动,这两日只管安心静养。 沈念念乖乖应声:“好嘛。” 陆执珩见她脚踝行动不便,当即俯身,长臂微张,便打算将人直接打横抱入怀中。 谁知下一瞬,一双纤细的素手轻轻抵在他的胸膛,拦下他的动作。 沈念念抬着眉眼,满是不服气的倔强:“我可以自己走的,没有珩哥哥想的那般娇气。” 陆执珩垂眸望着她,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存心逗她:“我什么时候嫌你娇气了?” 他故意顿了顿,语气慢悠悠地打趣:“就是近日看着,好像圆润了些许,抱起来分量倒是沉了不少。” 这话,妥妥踩在了姑娘家的逆鳞。 沈念念瞬间睁大杏眸,瞪着他,撅嘴嘟囔:“根本没有的事!我身形一直保持的很好,半点都没长胖!” 说着,她直接撩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纤瘦、骨肉匀称的皓腕,伸到他眼前来回比划:“你看看!这么细的手腕,我哪里长胖了?” 陆执珩目光落在那截莹白手腕上,顺势轻轻一握,纤细得不堪一折,温声哄道:“是我看错了,我家念念半点不胖,反倒还能再好好养得丰润些。” 话音未落,他不再给她推脱的机会,手臂一收,稳稳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嗓音低低含笑,顺着风传到她耳边:“仔细掂了掂,分量确实不重,方才是我估量错了。” 她下意识伸出双臂,软软环住了他 的后颈,整个人顺势往他怀里轻轻倚靠过去,仰着小脸天真问道:“那我这样靠着珩哥哥,是不是就感觉轻一点了?” 两人距离近得过分,她一张清丽秀美的小脸近在咫尺,眉目温婉,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眼尾微微弯着,带着少女独有的清甜软嫩,呼吸间还有淡淡的玉兰香扑面而来。 陆执珩望着这张近在眼前的容颜,喉结滚了滚,嗓音不自觉染上几分低哑:“想什么呢?别说一个你,便是两个你,我也照样抱得动。” 沈念念还记着刚才他打趣自己长胖的事,鼓着腮帮子娇嗔道:“谁让珩哥哥刚才嫌弃我重!” “是珩哥哥不对。”陆执珩顺着她的话温柔认错,语气纵容至极:“晚些给你买最爱吃的翠玉糕赔罪,如何?” 她立马眉眼舒展,摆出一副傲娇的模样,轻轻点头:“这还差不多,那我就勉为其难原谅珩哥哥啦。” 陆执珩看着她这副孩子气的模样,摇头失笑,怀抱着娇软的人儿,脚步沉稳,缓缓朝着府外走去。 马车稳稳停在沈府角门,陆执珩抱着沈念念脚步轻缓,敛着气息朝着她的院落走去。 沈念念乖乖倚在他怀中,一手轻揽着他的脖颈,心底暗自思忖。 她本就不愿让爹娘知晓自己伤了脚,若是被二老瞧见,免不了又是一番牵肠挂肚,平白让他们为自己忧心操劳 刚回到院子,红珠不敢耽搁,连忙遣人去请了女医。 待女医赶来,蹲下身细细查看沈念念的脚踝,又轻轻按揉试探淤肿之处,才朝着一旁的陆执珩回话:“侯爷不必忧心,沈六姑娘只是脚踝淤肿,并未伤及筋骨,按时涂抹舒筋膏活血化瘀,静养两日便能下地如常走动。” 一旁立着的陆执珩听完这话,眉宇间的凝重也散去几分。 沈念念抬眸望向他,温声软语催促:“时辰不早了,珩哥哥快些回府歇息吧。女医既已诊过,我的脚并无大碍,你尽管安心。” 几番劝说之下,陆执珩终究颔首离开。 待他身影彻底走远,屋内再无旁人,女医这才眼含笑意,轻声打趣起来:“你这小姑娘,看着文静乖巧,内里火气倒是旺盛得很。今日还好有我在这儿,若是再耽搁一阵,怕是待会儿又要鼻血横流了。” 这番话说得沈念念面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窘迫得垂下眉眼,小声央求道:“那就劳烦女医先生替我扎两针吧,帮我泄一泄身上的火气。” 女医取来银针,一边慢慢施针,一边温声劝道:“我这针法只能暂且帮你压制,终究治标不治本。沈六姑娘平日里还是该静心养性,闲来绣绣花、写写画幅,沉淀下心神才是正经。” 针尖落下,额角阵阵发胀发沉,沈念念轻轻揉着太阳穴,满心无奈地暗自叹气。 她缓缓合上双眼,本想静下心神歇息片刻,可脑海深处却不受控制,反反复复浮现出方才的画面——陆执珩俯身低头,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握住她的脚踝,动作温柔细细揉捏的模样,清晰得挥之不去。 心绪纷乱翻涌,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女医见她身子紧绷,连忙柔声安抚:“放宽心神,身子放松下来……切莫胡思乱想。” 51. 第51章 黄粱一梦 第51章黄粱一梦 夜色沉昏,枕间暖意朦胧缠人,沈念念整个人都陷在一场浑浑噩噩的长梦里,神志浮浮沉沉,连周遭光景都像蒙着一层轻薄如烟的雾,看不真切。 梦里四处都浮着温软的水汽,氤氲缭绕,漫得人眉眼都发软。 她身上只披件薄如蝉翼的纱衣,松松垮垮裹着身子,莹白肌肤若隐若现其中。 人就坐在冒着袅袅雾气的暖池边,一双玲珑小巧的玉足漫不经心浸在水里,脚尖轻轻拨弄着水,慢悠悠晃荡着,搅得水面泛起细碎涟漪。 就在这份慵懒安然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从水下悄然探来。 那是一只宽大修长的手,指骨分明,掌心带着温热,格外有力,不由分说就轻轻攥住了她悬在水里的脚踝。 炙热的触感顺着肌肤一路攀上心口,沈念念身子猛地哆嗦,混沌的梦瞬间惊了几分,眼睫急促颤了颤,心底倏然升起一阵慌乱,还有点点莫名的悸动。 “谁?!”她下意识想要缩脚,唇间溢出一声细碎轻吟。 不等她辨明水中人影是何模样。 脚踝上的力道骤然收紧,强硬又霸道,不容她闪躲半分的占有意味,猛地往下一拽—— 下一瞬,她整个人便失重一般,猝不及防跌入温热的池水中。 暖意瞬间包裹四肢百骸,水汽扑面而来。 意识尚且纷乱之际,一道沉敛的身影在水中悄然贴近,没等她回过神,带着湿意的唇便骤然覆了上来。 又急又凶,蛮横得半分征兆也无。 起初是带着侵略感的相贴,牢牢攫住她所有呼吸。 到了后来,他吻得愈发深沉,满载着池水氤氲的湿意,在唇齿间辗转碾磨。 她逃不掉,亦无心挣脱。 心头迷乱,思绪迟缓滞重,只能任由他肆意妄为,整个人彻底沉溺在这份缠绵入骨、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情致里。 昏沉窒息的感觉闷得发慌,沈念念凭着本能,抬手想去推拒身前的人。 唇齿间溢出细碎软糯的轻吟,微弱得瞬间被水声吞没。 她勉力挣着浮出水面,湿漉漉的发丝黏在颊边,箍在她身上的力道半分未松,那道臂膀如同固若金汤的樊笼,将她完完全全圈在怀中,叫她脱身的余地都没有。 下一刻,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强势闯入其中,辗转纠缠。 偏执浓烈的情愫尽数融进这一吻里,独属于他的霸道占有,密密缠缠攫住心神,烫得她四肢发软,整个人彻底失了方寸,心神飘摇再无半分依托。 “念念……” 忽然,耳边传来低沉暗哑的嗓音。 熟悉到骨子里的叫唤,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这场缠绵悱恻的幻梦。 沈念念身子猛地一颤,倏然从迷离梦境里惊醒过来。 眼前氤氲的池水、朦胧的水雾尽数消散,入目依旧是寝房中垂落的轻纱帐,帘影轻晃,静谧又安稳。 她胸口起伏剧烈,气息乱得不成样子,细细密密的喘息萦绕在唇间,抬手将微凉的手背轻搭在滚烫额间,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缓缓阖上眼帘。 心口砰砰乱跳未歇,方才梦里的缱绻亲密历历在目,肌肤仿佛都还残留着池水的湿意,还有那人霸道的滚烫温度。 她又羞又怯幽幽轻叹了一声: 又是这样一场扰人的春梦。 倘若不是梦里耳畔传来珩哥哥那声轻唤,恐怕她仍旧深陷在那片暧昧迷离的幻境里,沉沦不醒。 鼻尖忽然涌上一阵熟悉的湿热,缓缓漫开,沈念念下意识抬手抚过,指腹当即触到一片黏腻。 她神色半点波澜不起,从容开口唤人:“红珠,煎药。” 门外很快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红珠提了盏琉璃烛灯匆匆入内,烛光摇曳映亮床榻,抬眼一看,当即吓得心头一跳,只见自家小姐鼻尖淌着鼻血,模样看着着实吓人。 红珠顿时慌了神,语气惊惶不已:“小姐!今儿个女医不是才给你扎了针?怎么又流鼻血了?这可如何是好,奴婢这就去传女医过来瞧瞧!” 沈念念面色淡然,神情平静如初:“不必,煎药即可。” 红珠:“……” 红珠当场噎了下,脸上满是为难担忧,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又壮着胆子继续劝说:“小姐,你这犯病已经第三回了,要不咱们换个大夫,干脆请宫里的御医过来诊脉岂不是更稳妥?也好查清身子到底是哪里不适。” 请御医? 岂不是要让全京畿都知晓,她情窦初开,浮想联翩,夜夜思春,觊觎男人? 老话都说一回生,二回熟。 她三回已成小能手。 还需大夫诊治? 自己就能开方。 沈念念眸色微沉,语气淡淡却不容置喙:“我自己的身体,心中有数,你只管煎药便是。” 见红珠依旧伫立原地,犹犹豫豫不肯动身,她眉峰微蹙,声调骤然冷了几分,不耐催促:“还不快去?” 红珠被她陡然变冷的语气慑住,连忙恭恭敬敬应道:“小的这就去。” 暮春的风卷着庭院里的海棠花瓣,轻轻拂过窗棂,落在沈念念垂在膝头的绣绷上。 她脚踝处的扭伤早已无碍,可她依旧窝在四方院中,对外宣称修养,半步都不肯踏出院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 不敢待五军都督府,不敢去云中侯府,更不敢撞见那个清隽挺拔的身影。 一想到陆执珩,沈念念捏着绣针的指尖就微微发紧,心头像是缠了一团乱麻,又酸又软,满是克制不住的想念。 可这份思念偏偏裹着怯意,生怕对上他深邃的凤眸,怕自己藏不住心底的情愫,更怕打破眼下这份小心翼翼维系的‘兄妹’情分。 索性借着脚伤,把自己牢牢困在这方小天地里。 指尖的丝线在玄色缎面上穿梭,一针一线都凝着心思,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陆执珩身着大氅时的模样,兀自喃喃自语:“珩哥哥想来会喜欢的……”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阴晚姝挑着帘幕走了进来,眼底尽是洞悉世事的笑意:“我的好表妹,不就扭伤 了脚,至于窝在府中五天闭门不出?” 沈念念被她戳中心事,指尖微顿,却强作镇定垂着眼,继续摆弄手中的绣活,搪塞道:“脚踝是无碍了,可手里的针线活还得赶工,哪有功夫出门闲逛。” 她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掩去眸底的慌乱,心思却在不停打转:再躲一躲,只要再躲几日,等这份汹涌的念想淡一些,再去见他好了。 阴晚姝随手拖过一把木椅挨着她坐下,目光落定在她膝头的绣绷上,打量了半晌,撺掇道:“如今已是开春,不过是给大氅添些绣样,从容得很,慢悠悠做着,入冬前定然来得及。我今日来,是特意来邀你一道去西便门外的城隍庙走走。” 沈念念指尖的绣针微微一顿,暗自想着:阿兄此番连中三元,金榜题名,于情于理,自己都该去庙里上香还愿。 她抬眸轻声应道:“表姐说得对,确实合该去城隍庙走一趟。” 阴晚姝闻言眉眼一弯,接着劝道:“可不就是这个理!而且眼下正是牡丹花期,城隍庙后院的百年牡丹王开得如火如荼,艳绝京城,咱们既去还愿,顺带赏花散心,岂不正好?” 沈念念温柔笑着:“好,听表姐的。” 两人从沈府出来,共乘一辆马车,身后八名仆役步履整齐随行。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出巷口,一转便上了崇文门内大街。 阴晚姝掀开车帘一角,清风卷着街外的热闹扑面而来:“你天天闷在府里,脚伤才好,本就该出来走走透透气。” 沈念念微微颔首,已然嗅到街边飘来的阵阵甜香:“等咱们返城,刚好路过好月楼,顺路买几块糕点回去再好不过。” 阴晚姝被她这话逗得莞尔一笑:“你个馋猫。” 马车一路前行,不多时便行至宣武门,一出城门,周遭光景和城内的喧嚣繁华截然不同。 道路两旁尽是空旷野地与连片菜畦,人烟零落稀少,远远望去,只有几名农人弯腰俯身田间,埋头劳作。 车厢里二人正闲话家常,突兀之间,车外骤然响起一声凄厉惨叫,瞬间划破郊野的宁静! 守在车外辕上的红珠反应极快,手腕一翻,短刃已然出鞘,寒光乍现,她已厉声大喝:“有敌袭!速速护住两位小姐!” 这一声呼喊如惊雷炸响,车内的阴晚姝瞬间花容失色,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颤声急问:“出、出什么事了?” 前路已然被拦死,二十余名黑衣蒙面人肃然立在道中,个个身形挺拔,杀气腾腾扑面而来。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劲装,面覆黑布,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温度:“两位小姐,还请随我等走一趟。”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街拦路行凶!”阴晚姝又惊又怒。 一旁的沈念念心头猛地一沉,脑中思绪飞转。 按那黑衣人所言,意在掳人而非夺命。 既为人质,难道是冲着外祖来的? 父亲不过是个户部侍郎,朝堂上那些政敌,断然动用不起这般凶悍的人手。 无数揣测在她心底掠过。 52. 第52章 箭出惊鸿 第52章箭出惊鸿 沈念念面上半点慌乱也无,指尖不动声色攥住车厢侧壁悬挂着的落月弓。 她侧过身,朝着阴晚姝冷静吩咐:“表姐,等下由你来驾车。” 阴晚姝:“???” 来不及给她多想的时间,对面一众黑衣人已然策马扬蹄,带着凛冽杀气直扑马车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沈念念眼底骤然锋芒毕露,锐利慑人,不见半分平日温婉柔弱。 她手腕干脆利落一抽,两支羽箭同时握在手中,拉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咻!咻! 两道破空之声骤然响起,箭矢疾如流星,精准无误直直射中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 两人应声摔落马下。 沈念念持弓而立,眉眼覆着一层寒霜,当即冷厉铿锵下令:“红珠,但凡有人企图登车,一律拦下!余下所有人立刻围护马车两侧!” 到了此刻,阴晚姝也强压下心底的惶恐,咬牙接过马车缰绳,手心全是冷汗:“我们……我们往哪里走?” 沈念念目光远眺,沉声决断:“先驱马车靠近田间农人那边,再寻路绕道回城。城门有守军值守,他们绝不敢肆意造次。” 话音才刚落下,那群黑衣人已然策马扬鞭,迅猛扑近。 沈念念眸光一凛,拉弓搭箭,又是一支羽箭破空疾射而出! 她箭术精湛,箭矢宛若长了眼睛一般,每每都能精准锁死冲在最前头的黑衣人。 来者还没能靠近马车,便惨叫着翻身坠落马下。 随行的仆役挺身而上,与一众黑衣人缠斗厮杀在一起。 虽然仆役个个身手矫健,奈何对方人多势众,悍不畏死,缠斗片刻,仆役们渐渐落了下风,已然有些寡不敌众。 幸而有沈念念在一旁以箭矢远程相助,一箭一个不断重创敌人,极大牵制了黑衣人的攻势,硬生生替马车杀出一条逃生通路。 田间耕作的几名庄稼汉何曾见过这般刀光剑影的凶险场面,早就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逃窜。 沈念念立刻扬声大喊,穿透纷乱的厮杀声传了过去:“诸位父老乡亲!还请劳步前往二里外的驿站,速速快马入城,去往五军都督府向云中侯传信求援,救燕子!” 一众庄稼汉远远望着这场厮杀,一时都愣在原地,呆呆怔怔,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沈念念见状又加重语气,带着迫人的警示:“但凡前去送信者,必有重金酬谢!倘若你们袖手旁观,焉知这群丧心病狂的黑衣人,事后不杀人灭口,殃及尔等!” 一旁护在车侧的红珠也跟着厉声高呼,一遍遍重复喊话:“去驿站!快马禀报云中侯,救燕子!”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庄稼汉们这才彻底反应过来,瞬间回过神,再也不敢迟疑,当即四散而逃,朝着驿站的方向飞奔而去。 那头黑衣首领冷眼瞧着战局,目光死死盯住沈念念。 他暗自心惊,万万没想到这般娇弱的闺阁女子,箭术竟如此出神入化,招招致命,俨然已是眼下最大的隐患、头号劲敌。 他眸色一沉,当机立断厉声下令:“先不用管旁人,所有人合力,先把弓手制住!” 话音未落,他袖口微动,一枚泛着冷光的暗器悄然脱手,带着凌厉风声,径直朝着沈念念肩头射去。 千钧一发之际,红珠眼疾手快旋身上前,手中短刃寒光乍闪,利落格挡而下,只听当的一声脆响,暗器被生生劈落飞开。 她片刻不敢耽搁,回身旋刃,动作干脆狠戾,转瞬便斩杀一名飞身扑向马车、意图强攻的黑衣人,死死护住车厢,半步不肯退让。 沈念念眼见敌首还在指挥人手围攻,丝毫没有犹豫,旋身挽弓满月,指尖一松,一支羽箭携着破空锐响,径直朝着远处阵前的黑衣首领疾射而去! 那首领反应极快,猛地偏头躲闪,羽箭擦着他的面颊掠过,虽未伤及皮肉,却硬生生将他覆在脸上的黑布瞬间扯落。 一张熟悉的脸庞骤然映入眼帘,沈念念瞳孔微缩,脱口而出:“玉生?!” 惊呼声未落,沈念念脑中飞速厘清玉生此番挟持的图谋,眉眼覆上寒霜,语气笃定:“你们是疏勒细作!挟持我们,是想以我们为质,要挟我外祖,还有云中侯!” “呵,”被戳破身份的玉生非但没有慌乱,反倒抬手轻抚过被箭矢擦得微烫的面颊,低笑一声,眼底掠过几分赏识。 他看着车厢上毫无惧色的沈念念,缓缓开口:“倒是我看走了眼,沈姑娘看着柔弱温婉、无害可欺,没想到临危这般沉稳果敢,心思更是剔透,着实是个厉害角色。” 阴晚姝心慌意乱地朝前望去,只见回城的通路早已被一众黑衣人死死截断,层层围堵,若是硬往前冲,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脸色发白,声音都透着焦灼:“念念,回城的路被他们彻底拦住了,怎么办?” 沈念念手上动作不停,抬手一箭射出,再度逼退一名黑衣人,脸上神色丝毫不乱,当即决断:“改道城隍庙!那边人流密集,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敢乱来。” 阴晚姝连忙说道:“可若是去往城隍庙,刚好和云中侯同向而行,就算他收到消息前来救援,只怕也要耽搁许久才能追上来。” 沈念念拉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语气带着十足的信赖:“珩哥哥不会走城门大路。他向来心思缜密,调动兵马必然是多方齐出,四面合围。而且他熟知城外地形,清楚有僻静小路可以抄近道,必定会以最快速度赶来。” 听到她这番笃定的话,阴晚姝心底纷乱的惶恐稍稍安定下来,咬牙重重点头:“好!那我们就往城隍庙走!” 四周护卫的仆从们拼死护在马车周围,以血肉之躯抵挡围攻,一行人就这样奋力厮杀,狼狈奔逃。 玉生抬手示意,逼近马车的两侧黑衣人立刻纵身而出,手中粗实的绊马索骤然横飞而出,精准扫向奔行的马腿。 马匹受袭,前蹄猛地被死死勾住,顿时扬起头 颅发出一声凄厉高亢的长嘶,四蹄踉跄着狠狠一崴。 前行的马车骤然重心失控,车身剧烈颠簸震颤,车轮在地面拖出两道急促的印痕,下一刻便硬生生急停下来。 车上的人哪里扛得住这般猛势。 阴晚姝毫无防备,一股强横巨力骤然袭来,整个人当即被狠狠掀飞出去。 身子重重砸落地面,一口气没上来,当场便昏死过去。 沈念念虽早有准备,十指死死抠住车厢边沿,可那股狂暴的冲力根本抵挡不住,下一瞬她便被狠狠甩抛出去。 重重摔在地面的瞬间,浑身筋骨像是都被震得寸寸散架,刺骨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瘫在地上不住发颤,一时间头晕目眩,半天都没能撑起身。 “小姐!”红珠凄厉惊呼,慌忙就要扑上前去。 两方厮杀还在继续,没了沈念念从旁挽箭牵制,本就带伤抵挡的仆役们独木难支,不过片刻功夫,便尽数倒在黑衣人的利刃之下,防线瞬间崩碎。 那些蒙面黑衣人步步逼近,沈念念眼看着他们就要杀到跟前。 几道身影陡然从路旁疾冲而出,刀锋凛冽,骤然杀入战局,为首之人正是韩许严,身后还跟着五名精干护卫。 沈念念又惊又怔,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韩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韩许严横刀挡下玉生,寒眸如刃扫过混乱场面,果断下令:“所有人听令,即刻护着两位小姐突袭撤离!” 耳畔兵刃相接的脆响、黑衣人的低吼声声刺耳。 沈念念紧咬牙关,勉强起身,后背伤口钻心的剧痛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她踉跄着堪堪靠在身旁粗糙的树干上,脸色惨白,哑着嗓子喝道:“我的弓!” 红珠正护在昏死的阴晚姝身旁,闻言眼疾手快,抬脚猛地勾起掉落的落月弓,顺势一脚将箭囊狠狠踹向沈念念。 沈念念稳稳接住弓箭,每一次抬手、发力,后背的伤口都如同被利刃反复割裂,冷汗瞬间浸湿额发。 那双杏眸坚毅凛然,硬生生扛着撕裂般的痛楚,抬手搭箭、拉弓、瞄准,利箭破空而出,直直穿透又一名黑衣人的胸膛。 她握着弓的手止不住地发颤,抬眼望向浴血抵挡的韩许严,心念电转间,沉声说道:“韩大人,驿站已派人求援云中侯,此刻分兵护送我等,只会分散人手,让所有人都陷入黑衣人的包围。与其被动撤离任人追杀,倒不如我们合力殊死力搏,牢牢拖住这些疏勒细作,待云中侯赶到,咱们才有一线生机!” 韩许严挥刀格开袭来的利刃,瞥见她紧攥弓身、指节泛白却不住颤抖的手,后背衣料早已被渗出的血迹晕染出一片暗红。 这沈六姑娘明明负伤、疼痛难忍,却半点没有退缩怯懦,反倒在乱局中冷静理清局势,眼底不由得掠过一丝赞许。 他手中长刀再挥,逼退身前的黑衣人,当即沉声应下:“说得好!不必分兵,所有人结阵防护,全力拖延时间,等候援军!” 53. 第53章 带刺的蔷薇 第53章带刺的蔷薇 玉生冷眼望着僵持的战局,心头警铃大作,他比谁都清楚,若是再拖延片刻,等云中侯率人赶到,他们这群刺客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眸底寒光骤盛,他对着余下残存的黑衣人,下达死令:“全力强攻,杀!” 话音未落,玉生身形已然掠出,手中长剑裹挟着凛冽杀气,招式又狠又疾,直逼韩许严要害。 他剑法诡谲刁钻,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对方喘息余地。 韩许严面对玉生这雷霆般的猛攻,渐渐吃力,兵刃相撞的脆响里,他连连后退,手腕被震得发麻,周身破绽尽露,彻底落入下风。 可即便如此,韩许严依旧横刀死守。 他深知自己一旦退缩,身后受伤的沈念念与昏死的阴晚姝便会陷入敌手,唯有咬牙硬扛着玉生的凌厉攻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破空之声骤然响起!“咻——”一道利箭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擦着韩许严的耳畔飞速掠过,径直朝着玉生疾射而去。 玉生猝不及防,仓促间侧身躲闪,可箭矢来势太快,终究没能完全避开,锋利的箭尖正中他的手臂,殷红的鲜血瞬间浸染衣袖。 他吃痛闷哼,还未及反应,沈念念第二箭已然悄声追至,锋芒直取他面门! 玉生神色一凛,慌忙挥剑格挡,剑刃与箭身狠狠相撞,迸溅出点点火星,才堪堪将这一箭挡开。 他抬眼死死望向不远处靠在树干上的沈念念,心头掀起惊涛骇浪,满是不可置信。 那姑娘看着娇弱不堪,方才被甩出车外摔得浑身是伤,连站立都要依靠树干支撑,竟能强忍剧痛,接连开弓放箭,箭术还如此精准狠厉。 这哪里是娇弱的闺阁女子,分明是戈壁滩上迎风生长的带刺蔷薇,看着纤弱柔美,却骨子里藏着韧劲,即便身陷绝境,也不肯折腰,反倒拼尽全力刺出锋芒。 他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见过无数女子,却从未见过这般坚韧果敢、绝境之中仍能奋起反击的姑娘,当真是令人心惊,更令人刮目相看。 玉生攥着中箭的手臂,眸底戾气翻涌,方才被沈念念一箭所伤,局势早已逆转,他刚提剑欲再强攻,耳畔却骤然传来大地震颤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声势浩荡。 是云中侯的援军! 他脸色骤沉,心知大势已去,再纠缠下去只会全军覆没,终究恨得咬牙切齿,从齿缝里挤出一字:“撤!” 一声令下,残存的黑衣人不敢耽搁,翻身上马,转瞬便朝着荒野深处疾驰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未散的血腥味。 看着贼人彻底退去,沈念念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于彻底卸下。 她望着远方策马奔来的那道熟悉身影,眼眶微微发烫,轻声呢喃,语气里是难掩的依赖与心安:“珩哥哥……” 话音刚落,伤痛与疲惫彻底席卷而来,眼前一黑,身子便软软地朝着一旁倒去,再无半点力气。 韩许严离她极近,见状眼疾手快,立刻伸手稳稳将人接住。 怀中人轻得惊人,浑身绵软无力,像一片被风雨打落的花瓣,毫无支撑地倚在他怀里。 韩许严心头猛地一震,指尖能清晰触到她单薄的肩头,方才乱局里的画面瞬间涌上脑海—— 她负伤却死死攥着弓,强忍剧痛挽箭杀敌,眼神坚定,毫无惧色,明明是娇养的闺阁女子,却有着远超常人的果敢与坚韧。 这般柔弱身躯里藏着的铮铮风骨,竟是如此动人。 心口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怦然心动,异样的情愫悄然蔓延,他垂眸,还来不及细细看清怀中姑娘苍白的眉眼,一道凌厉又带着急切的身影已策马至身前。 陆执珩翻身下马,墨眸紧锁着韩许严怀中的沈念念,眼底翻涌着后怕与心疼,不等韩许严反应,便伸出长臂,小心翼翼地将沈念念从他怀里抱了过来,牢牢拢在自己怀中,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念念。” 韩许严见状立刻躬身行礼:“见过侯爷。” 陆执珩抱着怀中之人,步履沉稳往马车方向走去:“你为何会在此处?” “下官一直在追查疏勒细作的踪迹,顺藤摸瓜查到城外一处隐秘据点。”韩许严紧随在后,端正回道:“方才路上撞见前来求救的庄稼人,听闻这边有人遭黑衣人围袭,便立刻带人赶了过来,抵达之后才知晓,遇险的竟是沈六小姐与阴小姐。”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此番来的仓促,人手不足,只能勉强牵制住一众黑衣人,堪堪拖延片刻,万幸侯爷及时赶到。” 陆执珩怀抱着孱弱的沈念念,步伐未停,心底已然压下一片冷意,面上声色不改,只淡淡抛下一句:“余下细节,稍后再细说。先把阴小姐也扶上马车,即刻回京。!” 韩许严躬身应声:“是。” 翌日天光微亮,沈念念才悠悠转醒。 她伏趴着身子缓缓睁开眼帘,意识还昏沉混沌,视线朦胧间,入目陈设全然陌生,绝非平日居住的寝室。 心底骤然一紧,瞬间便生出几分慌乱。 待强撑着睁大眼睛环顾四周,看清屋中熟悉的布置与院中景致,心头那股惶恐骤然散去——竟是魏国公府,她以往常住的那间厢房。 外间值守的丫鬟恰好进来伺候,见她睁眼醒来,当即又惊又喜:“沈小姐醒了!快,快去禀报三少爷和老夫人!” 话音落下,下人脚步匆匆奔走传信,不过片刻功夫,一道挺拔身影便快步踏门而入。 陆执珩走到床前,见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当即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你后背伤得厉害,好生趴着休养,胡乱起身,伤口一旦崩裂,岂不是白白受罪?” 沈念念抬眸望向他,只见他神色肃穆凝重,鼻尖还萦绕着一股浓重凛冽的血腥味,心头猛地揪紧,满眼担忧地望着他:“你方才去过何处?身上怎会沾染这么重的血腥气?可是受了伤?” 陆执珩眸色柔和了几分,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轻声安抚:“乖乖躺着就好,我并无大碍。昨夜我带人连夜清剿了疏勒细作设在城外的据点,算是替你出一口恶气。只可惜那领头的玉生并未现身,还是让他逃了。” 沈念念闻言,缓缓伸手覆在他宽厚温热的掌心之 上,柔声宽慰:“珩哥哥,我真的没事了,你不必这般忧心我。” 陆执珩轻轻将她颊边散落的凌乱发丝尽数捋到耳后,目光落在此刻苍白孱弱的小脸之上,眼底满是疼惜,指腹下意识摩挲过她微凉的脸颊,温沉柔和地说着:“安心好好休养。昨日见你后背鲜血浸透外衫,我实在放心不下送你回沈府疗伤,便直接将你带回了魏国公府。府中坐诊的大夫最擅调理外伤,药材齐备,有助于你康复。” 沈念念本就猜到入住魏国公府的缘由,闻言轻轻颔首,心头泛起一丝牵挂,轻声道:“让我爹娘和阿兄莫要担心。” 陆执珩缓缓出声宽慰:“淑母眼下也暂居在国公府里,昨夜一直挂心你的伤势,守在你榻前整整一宿,方才才被我母亲劝回去歇息。等淑母醒来,我便让人去禀报。” 沈念念听罢稍稍放下心来,随即又急忙追问:“那我表姐呢?她伤势怎么样了?” “她伤势远没有你严重。”陆执珩耐心作答,“昨日只是受惊坠马晕了过去,在路上便已清醒。红珠也已妥善包扎好伤口,正在静养,你什么都别多想,只管安心养好自己。” 话音落罢,他目光沉沉看向她受伤的后背,关切问道:“现下身子感觉如何?还有哪里格外痛吗?” 这话一问,沈念念瞬间就绷不住了,眼底委屈翻涌,眼眶倏地泛红,水汽盈盈聚在睫羽之间。 先前弯弓射箭、挺身御敌的那股坚韧锐气荡然无存,此刻只剩下柔弱娇气。 她鼻尖发酸,小声嗫嚅:“浑身都疼得厉害,尤其是后背,稍稍动弹一下,便是钻心刺骨的疼。” 陆执珩看着她蹙紧的眉头,心头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指腹轻柔抚过她拧起的眉眼,又细细拭去眼角滚落的泪珠,心底满是怜惜。 抬手取出一颗清甜的冬瓜糖,剥开外糖纸,塞进她嘴里:“别再落眼泪了,心绪起伏太大,反倒牵扯伤口,疼得更厉害。” 沈念念含着清甜的糖块,轻轻抽了抽鼻尖,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委屈。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焦急的呼唤,温玉兰快步掀帘而入:“念念!” 一眼望见榻上少女泪眼婆娑、面色苍白的模样,温玉兰顿时心疼得不行,眼底瞬间涌上怒气,愤愤斥责:“那些丧尽天良的疏勒细作,实在太过歹毒!害得你受这么重的伤,平白遭这么大的罪!” 她连忙仔细打量着沈念念,转头便嘱咐一旁下人:“快去叮嘱大夫,务必用心诊治,府里最好的药材尽管拿来,这种皮肉伤,万万不能不能留疤。” 说着便自顾自碎碎念叨起来,满是忧心:“姑娘家身子娇嫩,若是落了疤,日后叫心上人瞧见了,那怎使得。” 这话刚落,一旁的陆执珩当即眉头蹙眉,下意识开口打断:“就算留了疤又何妨,我半点都不嫌弃。” 温玉兰闻言转头看他,瞪了眼:“我自然晓得你不会嫌弃,还用得着你说?我操心的是往后韩公子会不会介意啊。” 陆执珩眸色瞬间凝滞:“韩公子?哪位韩公子?” 54. 第54章 第54章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沈念念脸颊微微发烫,连忙辩解:“伯母,我和韩公子之间并非您想的那般。” 温玉兰却是笑得眉眼弯弯,只当她是小姑娘害羞腼腆:“你莫要不好意思,伯母都听说啦。此番危难之迹,是韩公子赶来舍命相护,牵制一众歹人,不顾自身安危拖延时间,这般少年英雄,才当真是配得上我们家念念。还是你母亲眼光通透,早早便瞧出韩公子品性端良,是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这一字一句落进陆执珩耳中,他周身气息一点点森冷,面色也愈发凛冽。 昨日那一幕猝不及防闯入脑海,历历在目——念念虚弱晕厥,整个人软软靠在韩许严怀里,被他稳稳护着的模样,清晰得刺眼。 呵,好一个舍命相救,好一出英雄救美。 才刚送走一个谢文远,现下又冒出来一个韩许严,还偏偏沾了救命之恩的牵绊纠葛。 他眸光沉沉凝在沈念念身上,胸口闷得发紧,万般思绪翻涌不休。 念念心里是怎么想的? 莫非真如母亲所言,经此一场舍身相护,她便对韩许严生出别样好感? 沈念念被这番话说得面颊绯红,声线细弱几分:“伯母,事情真不是您所想的这般……” 温玉兰只当她是女儿家面皮薄,不好意思谈及儿女情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绵软的素手,柔声宽慰:“好好好,伯母不说便是了。你先安心养伤,等身子好些了,那位韩公子必定会上门探望,到时候二人慢慢相处,顺其自然增进情谊也不迟。” 这话落在陆执珩耳中,只觉心头酸涩郁结更甚,适时开口催促:“念念伤势未愈,最需静心休养,母亲还是莫要再说这些,让她好好歇息为宜。” 温玉兰转头嗔怪地瞅了他一眼,无奈打趣:“你这孩子,倒是赶起我来了?” 说罢又转回目光,温柔看向榻上的沈念念,柔声叮嘱:“你只管安心躺着静养,伯母就不打扰你了,晚些再过来瞧你。你在这里住着就和在自己家一样,不必拘束,什么时候养好了身子,什么时候再回沈府便好。” 沈念念温顺应道:“我都晓得的,伯母不必挂心。” 温玉兰迈步往外走去,行至廊下,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又蓦然停住脚步。 她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向立在原地的陆执珩,细细叮嘱:“念念喝的药你可得上心,记得哄着她按时服下,汤药再苦也得喝,于伤势恢复大有裨益,万万耽搁不得。” 陆执珩神色寡淡地应了两个字:“知道。” 这敷衍的模样看得温玉兰直皱眉,忍不住絮叨起来:“你瞧瞧你这副不耐厌烦的样子,半点不上心。可得好好照看好念念,倘若她伤势不愈,我第一个便要追究你这个做兄长的责任。” “兄长”二字轻飘飘入耳,猝不及防刺中陆执珩心底最忌讳的逆鳞。 他周身气息瞬间冷了几分,不耐之意愈发浓重,语调也沉了下来:“我并非她的兄长。她的兄长,从来就只有阿让一人。” 说着,人已转身走进屋内,只留下一句笃定的话语飘在风中:“我自会照顾好她。” 温玉兰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恼怒地拂袖离去:“真是死鸭子嘴硬,真不知道这般别扭的性子,随了谁!” 陆执珩折身回了屋内,缓步走到沈念念的床榻边落座,端起桌旁那碗乌黑汤药,先凑到唇边浅抿了一丝,试了试温度,声线清浅地说:“趁着嘴里还留着冬瓜糖的甜意,将药喝了” 沈念念身子轻轻一动,便挣扎着想要撑坐起来,眉眼尽是倔强:“不用珩哥哥费心喂我,我自己会喝。” 陆执珩不轻不重按住了她的肩头,不容置喙地说着:“安分躺着别乱动,牵扯到身上伤口,再度开裂有你受的。” 想起刚才他与温玉兰说不是她兄长的话,沈念念心里本就憋着股闷气,恼得很:“我不要你管。” 他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探究:“你这是在同我闹别扭?” 沈念念垂着眼睫,声音软软的,还带着一点委屈:“没有,难道不是珩哥哥在生我的气?” 陆执珩指尖摩挲着瓷碗边缘,缓缓问着:“我何时生过你的气?” 沈念念觑了他一眼,辩驳道:“你整张脸都冷沉沉的,不写满了正在生气?” “我恼的从来不是喂你吃药这件事。”他淡淡出声。 沈念念一愣,心头更是茫然,鼻尖微微发酸:“那珩哥哥到底是在气什么?” 既不是不愿哄她,那不想做她兄长,可是厌烦她? 念及此,委屈就缠上心头,眼眶倏地就红了,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在颊边。 见她忽然落了泪,陆执珩心口猛地一揪,那份桀骜瞬间收敛,语气不由得放软:“好端端的,哭什么?” 沈念念偏过头去,不肯看他,赌气抿紧了唇瓣,一声也不搭理。 他耐着性子,再次开口:“先把药喝了。” 沈念念头也不回,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就放那儿吧,我稍后自然会喝。” 陆执珩抬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你从小到大喝药就没乖巧过。” 说着,莫可奈何道:“转过来,我喂你喝。”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沈念念的情绪,她肩头轻轻耸动,抽泣声渐渐明显,哽咽着重复:“我不要你管!反正你也不想管我!” 闻言,陆执珩心底积压的郁气一瞬间被点燃,手腕微沉,药碗重重磕在一旁的矮几上,发出一声清脆响动。 他眼底覆上一层浅淡戾气,语气里尽是压抑的愠意:“不要我管,你想要谁管你?是盼着韩许严管你?!” 沈念念整个人彻底愣住,茫然回过头,眼里满是不解:“这跟韩大人有何干系?” 陆执珩眸光沉沉望着她,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醋意与锋芒:“淑母已然有意,要将他选为你的良人,难道你心里不该十分合意欢喜?” 沈念念没曾多想,径直回道:“韩大人为人刻板守礼,性子古板又无趣,我为何要觉得欢喜。” 听闻这话,陆执珩胸腔里堵着的那团郁结,悄然散去大半,语气也松了些许,看似随口一问:“你当真不喜欢他?” “自然是不喜欢的。”沈念念说得坦然。 话语顿了顿,她又老实补了一句:“只是经过这次事情,能看得出韩大人品行端正可靠,确实是值得托付一生的好人选。” 方才稍稍平复的火气,瞬间又被这句话撩得节节往上翻涌,他眸色骤然沉下,逼问道:“值得托付,往后你是打算嫁给他?” 沈念念皱起秀气的眉头,想也未想,脱口而出:“不知,那花名册中那么多位适龄公子,我都未曾见全,哪晓得自己合心意的是哪种性子?” 花 名册?! 没见全,也就是说,她已经见了不少? 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究竟和这些世家公子有了多少交集? 一想到她与那些不知名的男人牵扯不清,心底瞬间泛起一片躁意。 他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步步追问:“什么花名册?” 沈念念对上他幽深的目光,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忽然咽了回去,一时默然不语。 陆执珩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耐着性子继续问:“那册子里面,是不是收罗了淑母为你挑选的,京中所有适龄世家子弟?” 沈念念不敢再与他对视,慌忙垂下眼眸。 “把那本册子给我。”他语气从容,却带着极强的掌控感:“我替你好好瞧瞧。” 沈念念轻声推脱:“珩哥哥也不认识那些人,看了也没什么用处。” “呵,”陆执珩低低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矜傲地说着:“你心思单纯,识人眼光浅显,我若是不替你把把关,日后被那些表里不一的人哄骗了去,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沈念念心底漫开一阵涩意,像含了颗青梅,酸意顺着脉络往四肢百骸钻。 果然,在珩哥哥眼里,她永远都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长不大的小姑娘。 事事都需要他照看,把关。 她轻轻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执拗:“不必了。往后余生,终究是我要同夫君朝夕相伴,珩哥哥看上的公子,也未必合我的心意。” 夫君?! 这二字彻底戳破他心底最后的克制。 陆执珩倾身凑近,修长手指忽然捏住她的下巴,迫得她不得不抬头看向自己,眸光深邃浓烈,直逼人心:“那我倒想问问,你心里,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沈念念的睫毛猛地颤了颤,目光凝在他近在咫尺的脸上,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不已,撞得胸腔发疼。 她与他一起长大,朝夕相伴这么多年,从前一直拼命规劝自己,对他只能是依赖兄长那般的亲近,不敢有半分逾矩心思。 可直到此刻,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冷香,她才后知后觉地猛然惊醒——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这份从小到大的青梅情分,早已在心底悄悄变了质,滋生出一份连自己都无从自控的爱慕。 心意昭然若揭,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再也无从逃避半分。 埋藏在心底的话,像被堵住的泉眼,堵得她胸口发涩,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怎么敢说? 她怎么敢说自己喜欢的从来都是眼前这个人,是这个从小护着她、却只把她当妹妹的珩哥哥? 她怕说出口,连如今这样的亲近都成了奢望。 好半晌,她才费力地垂下眼眸,避开他灼人的视线,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约莫是位……温柔矜贵的公子。” “温柔?”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陆执珩的心里,刺得他指尖骤然收紧。 他这辈子,听过的评价从来都是狂傲不羁、眼高于顶、杀伐果断,何曾有人用“温柔”二字形容过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攥着满心的酸涩不敢说,一个忍着刺骨的醋意不肯问,明明都把对方放在心尖上,却隔着一层谁也不敢戳破的窗纸,各自煎熬。 55. 第55章 真不管她了? 第55章真不管她了? 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浓墨,沉甸甸地压在苍穹,整座演武场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这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陆执珩持刀而立,寒光乍起,划破这死寂的沉闷。 刀风呼啸着卷过地面,一招一式狠厉劈斩而出,带着破风的锐响,一遍又一遍。 他闭紧双唇,下颌线绷得死紧,汗湿鬓发,手臂酸胀发麻,他却丝毫没有停歇,只借着无休止的劈砍,发泄心底翻涌的躁郁。 空气闷得近乎粘稠,豆大的雨点已然在云层里酝酿,少顷,倾盆大雨便轰然砸下。 他犹未所觉,手中长刀依旧在雨幕里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刀风不止,戾气不散,像是要把这满心的烦闷、无力与愤懑,全都随着刀锋劈碎。 也不知在雨中站了多久,忽然长刀重重拄地,他紧绷的嗓音带着雨水浸湿的沙哑,忽然开口:“她喝药了吗?” 陆安猝不及防被问,愣了片刻才回禀:“回侯爷,沈六姑娘已服了药,一起如常。” 一切如常。 短短四个字,轻轻戳破了他心底最后一丝隐秘的期许。 “呵,”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被大雨冲刷得支离破碎,满是彻骨的自嘲,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沉了下去,只剩一片冷寂的漠然。 待缓缓收回拄地的长刀,手腕一翻,长刀归入鞘中。 “更衣。”那抹嗓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淡漠,再听不出半分情绪:“去五军都督府。” 沈念念趴在软榻上,伤处动弹不得,起初躺着养伤,只觉得百无聊赖,榻边翻烂了两本册子,终究是闲不住,央着红珠请了阴晚姝过来,两人在榻前支起小案,打起了叶子牌解闷。 暖阁里熏着淡淡的百合香,窗棂透进柔和的日光,泄在散落的牌面上,倒也闲适。 阴晚姝指尖捻起一张牌,扬手拍出,洋洋得意:“一万!” 沈念念撑着腮帮子瞪圆了杏眼,气鼓鼓嘟囔:“哪有你这样出牌的。” 阴晚姝笑得狡黠,随手又抽牌落下,干脆利落:“三万!你呀,又输了!” “怎么又输了!”沈念念认命地把手里的牌一股脑摊在案上,脑袋一歪,重新埋进软枕里,满是挫败:“表姐你这运气也太好了,我都连输三天了,回回都是贴我满脸。” 看着她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阴晚姝忍俊不禁,拿起一张空白纸条,轻轻哈了一口热气,“啪”地一下,拍在沈念念光洁的额头,取笑道:“你再这么输下去,我看你这张小脸,都快没地方贴了。” 沈念念抬手摸了摸额头的纸条,抿着粉嫩的唇,满心委屈:“不玩了不玩了,我都伤成这样了,表姐都不知道让让我。” “啧啧啧,”阴晚姝收拾着桌上的叶子牌,故意拖长了语调逗她:“打个叶子牌还讨饶,你以为谁都像你家珩哥哥?往他跟前撒个娇,便每每让你两个子?换做我,门都没有!” 这话一出,沈念念脸上的委屈瞬间僵住,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细碎的呢喃散在风里:“他才不会让我了……他都不管我了。” 已经整整三日。 那天闹僵后,便再也没见过他的身影,别说是来看望她,就连一句问候、一个传话的人都没有,当真对她不闻不问,仿佛彻底忘了她这个人。 心头像堵了一团软软的棉花,又闷又酸,连带着周身的暖意都淡了几分。 “你方才嘟囔什么呢?”阴晚姝收拾好牌局,随口问道。 沈念念猛地回过神,飞快地压下眼底的失落,强扯出一个笑意,故意岔开话题:“没什么,我就是看见红珠端药来了,又到了喝苦药的时候。” 话音刚落,沈念念连一句推脱都没有,伸手径直端过药碗,捏着鼻子,眉头紧紧皱起,仰头便将一碗苦涩的汤药灌了下去,半点拖沓都没有。 这一番操作,直接看呆阴晚姝,她瞪大了眼,不可置信:“沈念念,你脑子没摔傻吧?以前喝药,你又是撒娇又是耍赖,非得云中侯哄着,饴糖蜜饯备着,好话说尽,你磨磨蹭蹭喝上半碗都实属不易,今天这就……一口干完了?” 一碗药下肚,沈念念只觉得满嘴苦涩,胃里翻涌着药味,忍不住捂嘴干呕起来,连忙抓过碟子里的冬瓜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清甜的味道才慢慢压下那股苦楚。 她垂着眼眸,指尖摩挲着糖纸,轻声说道:“我马上就要行笄礼了,都是大姑娘了,总不能一直像个小孩子一样,事事都要人哄着,那样也太不懂事了。 只是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却越发清晰地提醒她,以前那个会耐心哄她喝药、由着她撒娇耍赖的珩哥哥,是真的不再管她了。 阴晚姝眉头微蹙,疑惑不解:“一口灌完苦药,就算是大姑娘了?” 不等沈念念回话,丫鬟忽然屈膝躬身禀报:“沈小姐,韩许严韩大人在前院候着,说是特意登门,前来探望小姐伤势。” 这话一出,榻前的两人皆是一愣。 阴晚姝最先回过神,当即吩咐红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伺候你家小姐换一身素雅的襦裙,再画个清浅柔弱,惹人怜惜的妆,正好叫韩大人看着心生不忍,心疼不已。” 沈念念:“???” 沈念念提醒:“表姐,我还有伤呢。” 阴晚姝摆了摆手,促狭笑着:“你是伤的后背,又不是伤了腿无法走道,我还不知道你!韩大人那日可是舍命相护,万万不能怠慢了你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四个,让沈念念心神微动。 罢了,横竖都不该敷衍恩人。 她忍着后背的酸痛,缓缓撑起身,乖乖任由她们仔细摆弄。 庭院风软,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前院花园的石桌旁,沈念念与韩许严相对而坐。 石面上铺开一方棋盘,黑白棋子错落排布,她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白子,缓缓落子,清脆落子声轻轻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片刻闲谈,沈念念抬眸看向韩许严,语声温软,透着真切的愧意:“按理来说,该是我备上薄礼,亲自登门拜谢韩大人那日的搭救之恩。如今反倒劳烦大人专程前来探望,实在叫我心中惶恐,过意不去。” 韩许严目光落在她身上,想起当时的凶险,语气也不由柔和下来:“那日亲眼看见沈六小姐衣衫被鲜血浸透,我心中一直记挂着小姐的伤势,这才特地过来看看。瞧小姐如今已经能安稳走动,伤势该是好转不少了?” 沈念念指尖轻轻摩挲着棋子,对此只是淡淡一笑,仿佛全然没把当日的凶险放在心上:“不过都是些皮肉伤,未曾伤及筋骨,算不上大碍。大夫已经开过方子,只需要按时换药,休养一段时日便能痊愈。” 韩许严望着她这副恬淡安然的模样,心底敬佩油然而生:“沈六小姐年岁不大,可性子,倒是和这副外表模样截然相反。” 沈念念诧异地看向他:“韩大人此话何意?” 韩许严目光坦荡,细细端详着她,由衷赞叹:“小姐看着像不谙世事、温顺乖巧的小猫,惹人怜惜。可实际上,内里却是心性坚韧、遇事果敢的小老虎,危难之际还能弯弓搭箭。” 他顿了顿,那日厮杀的画面又清晰浮现在脑海中,至今想来仍觉惊心动魄:“那日若没有小姐箭术相助,精准牵制住玉生一众细作,恐怕我也要在玉生手下吃个大亏。” 沉吟片刻,他态度越发诚恳:“所以今日专程登门,一来是探望伤势,二来,也是真心前来向小姐道谢。” 沈念念闻言浅浅弯了弯眉眼,笑意温软谦和:“韩大人言重了,我实在担不起大人这般郑重道谢。” 她稍作转念,顺势问道:“对了,那日疏勒细作作乱一事,后续不知处置得如何?” 韩许严闻言神色一敛:“疏勒细作此番在天子脚下如此猖獗放肆,龙颜震怒。朝廷明面上还维持着表面邦交,私下里却已经在全力加急缉拿。” 他顿了顿,接着往下细说:“小姐遇险那日,云中侯亲自带人连夜端掉了疏勒细作设在城外的一处重要据点。这几日侯爷也片刻没有停歇,一路顺藤摸瓜,接连捣毁三个隐秘据点,经此一番雷霆清扫,这群细作短时间内定然不敢再肆意妄为。” 话音落,韩许严语气又松了几分,调笑说着:“小姐近来在府中休养,应当不知京中这些动静。这回云中侯可是动了大怒,亲自督办追查,行事雷厉风行,出手又快又狠,下官心中实在佩服。” 末了,还感慨一句:“若是侯爷入仕刑部,凭这份手段魄力,朝中积压多年的旧案疑案,怕是都能很快迎刃而解。” 这番话一字不落入了沈念念耳中,她整个人瞬间怔住,眼底翻涌着震惊。 珩哥哥这几日,都是在忙这事? 56. 第56章 第56章我哪里舍得冷落你 晨光清熹,浅浅漫过庭院,陆执珩方才从五军都督府早公脱身归来,一身常服还带着外头风尘与肃冷。 他步履沉稳踏过前院青石甬道,刚行至垂花门旁,眼角余光随意扫过,倏然就定格在院中海棠花下。 晨间的海棠开得极尽绚烂,繁密如云,阳光筛过花枝,落了满庭花影。 棠荫下的石桌旁,两道身影正执棋对弈。 韩许严微微垂眸,褪去了往日刻板寡言的模样,眉目温和,言谈间格外和煦。 沈念念侧着清秀小脸静静聆听,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眉眼舒展,看着一派舒心自在。 陆执珩立在垂花门的檐影下,周身气息沉敛,身形凝立如松。 那双生得精致狭长的凤眸沉沉,目光尽数黏在那道他日思夜想的倩影,半点挪不开。 她不是抱怨韩许严为人拘谨古板? 现下再看,这人半点算不上安分守礼,言辞温情款款,倒颇会说些哄得姑娘舒心的软话。 他就这般隐在晨影里,伫立良久,掌心不知何时攥得生疼,一肚子郁气压在胸口。 偏生骨子里那份矜傲作祟,既不肯迈步上前,亦不愿出声惊扰,只独自立在原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闷在心头。 凉风无端掠过,卷着海棠落英簌簌纷飞,细碎花瓣洋洋洒洒飘坠而下,冷意顺着衣襟袖口钻进去,浸得人四肢都泛起浅淡寒颤。 沈念念身形微不可察轻晃了下,纤弱肩头瑟缩蜷缩,喉间溢出几声细碎的轻咳,却偏偏精准落进了垂花门旁那人的耳中。 陆执珩心头那点盘旋的郁气瞬间被一股尖锐的揪紧取而代之,俊朗眉宇猛地狠狠蹙起,凤眸里翻涌的沉绪再也藏不住。 他目光一瞬不瞬胶着在少女身上,不过短短三日未见,往昔那般软玉似的姑娘,竟清减了许多。 红润娇嫩的小脸褪去血色,透着淡淡的孱弱,下颌线条都变得愈发单薄纤巧,看着就让人心头发闷。 不是药也喝了,一切如常? 怎就消瘦憔悴成这副模样? 本就受了伤,偏还这般不知爱惜自己,当真让人放心不下。 棠下风口寒凉,她就这般静静坐着,单薄的身姿柔弱得好似檐角不经风的柳絮,一阵稍大的风,便能将这副细弱肩头轻易吹折。 浓烈的心疼猝然席卷心底,丝丝缕缕缠绕不休,压得他胸口发沉,方才看着两人对弈生出的那点别扭醋意,此刻竟被全然抛到脑后。 陆执珩再不做半分停留,抬步径直朝着海棠花下走去,干脆利落脱下身上的锦缎外袍,抬手便轻轻一覆,宽大衣袍直接罩住沈念念的头顶,将漫天凉风尽数隔绝在外。 沈念念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暖意裹住,不由一怔。 她抬手从宽大的衣袍下慢慢探出头来,乌黑杏眸抬起,刚好撞进陆执珩那双情绪沉沉的狭长凤眸里。 熟悉的嗓音带着刻意端起的冷硬,听着像是斥责,尾音却掩不住的关切焦灼:“伤势未愈,怎可久坐风里,是存心和自己身子过不去?” 一旁的韩许严见状,连忙起身行礼:“皆是下官冒昧,叨扰小姐太久,还望侯爷切莫怪罪小姐。” 他抬眼瞥见陆执珩眼底掠过的凌厉冷光,语气愈发恭谨:“下官这便告辞。” 说罢又转头看向沈念念,温和地说:“改日闲暇,下官再来探望小姐。” 沈念念轻轻颔首,吩咐道:“红珠,替我送一送韩大人。” 待韩许严身影走远,庭院一下子清静下来,只剩凉风轻摇海棠枝桠,落英还在悠悠扬扬飘坠。 陆执珩顺势伸手,一把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素手,指尖刚一触碰,便觉沁骨的寒凉,像是攥住一块浸透冰水的玉石。 他眉峰当即狠狠蹙起,周身气场瞬间沉了下来,苛责道:“我不在跟前看着,你便半点不会照料自己?” 几乎是下意识裹住她的手,掌心反复摩挲揉搓,只想把她身上这点寒凉尽数焐散,语气里的焦灼再也藏不住:“放着好好的暖阁不待,偏要守着这满庭风口久坐,难不成还想再染上风寒,拖着重伤身子反复折腾?” 这话刚落,陆执珩抬眼就撞进那双氤氲着水光的杏眸,像是盛了一汪碎泪,不过瞬息,晶莹的珠子就悬在眼睫末梢,将落未落。 陆执珩的心猛地揪痛,方才强装出来的冷硬气势瞬间塌了大半,连周身那份桀骜疏离都散得干干净净,嗓音不自觉放软:“好好的哭什么?我不过是多说了你两句,难不成还觉得委屈了?” 沈念念鼻尖微微发酸,连忙偏过脸,仓促抬起衣袖胡乱蹭了蹭眼角,声音细细软软的:“我没觉得委屈,就是方才风大,沙子吹进眼睛里了。” 这般蹩脚的借口,落在陆执珩耳中,只叫他心口堵得发闷:“在我面前,逞什么能?你非要同我生分?” 沈念念闻言,缓缓转过脸,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再不掩饰茫然与委屈:“明明是珩哥哥刻意避而不见,同我生分了。” 那双凤眸下意识闪躲了一瞬,他素来心高气傲,何曾肯直白承认不敢见她的缘由,只得端着姿态,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搪塞:“这几日忙着城里抓一群东躲西藏的耗子,才脱不开身。” 顿了顿,又故作随意地补了一句:“我特意问过陆安,知晓你日日按时服药休养,一切如常,我才放心。” 泪珠终于挣脱眼睫的束缚,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滚落。 沈念念倔强抬手想要胡乱拭去,下一瞬,一抹温热已然轻柔覆上她的面颊。 陆执珩骨节分明的指腹摩挲而过,小心翼翼擦去她眼角的泪痕,力道轻得仿若怕碰碎了面前的姑娘。 积攒多日的委屈在此刻彻底绷不住,沈念念径直往前一扑,牢牢环住他的腰身,将整张脸埋在他的衣襟里,哽咽的哭声闷闷溢出:“我还以为,珩哥哥再也不想管我了。” 声声凄楚的呜咽,一下下撞在陆执珩的心尖,搅得他方寸大乱。 “我何时有过半分要疏远你的意思?”他垂眸望着紧紧依偎在怀中的人儿,周身那股惯有的傲气不自觉尽数收敛:“净说些胡话。” 温热掌心轻轻覆住她的后颈,低沉嗓音化作一缕极轻的呢喃,飘落在她的耳畔:“我哪里舍得冷落你。” 听了这话,沈念念哪肯罢休,怀里抱得愈发紧实,声声控诉:“可你就是一直不来,对我半分过问都没有。” 少女软软的怀抱缠得人心头发软,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熨帖上来。 陆执珩身形一僵。 他向来是旁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少年侯爷,平生诸事皆能运筹帷幄,偏偏唯独栽在她身上,输得心甘情愿,溃不成军。 心底无声喟叹着:罢了,纵使兄长又如何。 只要她岁岁安然、日日舒心,往后漫漫岁月,他便这般护她一世,又有何妨。 陆执珩温热的掌心,一下下摩挲揉按着她纤细的后颈,温柔迁就,无可奈何笑说:“再这么哭下去,不出片刻,整个魏国公府上下都要传遍,说我堂堂云中侯,故意欺负你。” 沈念念一双素手死死攥紧他腰间的衣料,半点不肯松开。 整个人埋在他坚实的怀里,鼻音浓重地委屈控诉:“本来就是你坏,欺负我,现在还怕让人知晓。” 生性桀骜不驯的他,素来倨傲惯了,也就对怀里这人,敛了锋芒,耐着性子迁就。 他放缓语气,慢悠悠哄着:“是了,都是我不好。我们念念这般心胸宽广,便大人有大量宽恕我这一回,好不好?” 耳边听着他顺着自己心意来的软话,沈念念心里那点郁结瞬间散了大半,心头熨帖得不行。 她脸颊轻轻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蹭了蹭,肩头还在轻轻抽噎,软糯糯地提出要求:“那珩哥哥往后再也不许对我避而不见。” 陆执珩应得干脆:“不会了。” 得到这句笃定的承诺,沈念念这才缓缓仰起小脸看向他:“那我就大人有大量,原谅珩哥哥了。” 一双哭红的眸子水光潋滟,眼尾染着动人的绯色,像沾了晨露的桃花瓣。 脸颊还带着未散尽的薄红,方才委屈蹙起的眉头此刻全然舒展,上扬的嘴角,绽开一抹干净清甜的笑靥。 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早已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又明媚的欢喜,软糯灵动得让人心头一软。 陆执珩眸光沉沉凝在她脸上,尽数将她这副娇软明媚的模样收在心间。动作熟稔地探入怀中,摸出一颗冬瓜糖,顺势塞进她唇间。 沈念念含着糖,小声嘟囔,语气娇娇软软:“我后背的伤好疼好疼,夜里都睡不踏实。” 这话入耳,陆执珩眉心骤然一蹙:“伤口还在渗血?” 沈念念轻轻摇了摇头:“我自己瞧不见,也不清楚究竟怎么样了。” 陆执珩懊恼不已,只觉得这几日真是昏了头,才信陆安‘一切如常’的说辞,平白叫她受了这般痛楚,心中自责翻涌不休:“我再换一副上好的伤药,让红珠给你敷上。先回屋,我先看看你手臂上的伤。” 说罢,细心拢了拢滑落她肩头的外袍,才扣住她纤细的手腕,朝着长廊深处走去。 沈念念脸上荡着浅笑,乖乖任他牵着,步步跟着他往前走去。 57. 第57章 第57章叫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一入屋内,屏退了旁人,陆执珩伸手轻轻撩开她的衣袖,视线落处,心头骤然一沉。 她整条左臂竟都被层层白绫裹带密密缠绕,严实得不见半分肌肤。 那日他赶回府急切,只匆匆扫过一眼她手臂的伤口,上面沾满尘土血污,根本来不及细辨深浅轻重。 后来回了魏国公府,女医入内为她清创上药,他也是立在屋外廊下。 翌日两人闹起别扭,他便这般糊里糊涂,自欺欺人地避开了所有能知晓她伤势的机会。 如今亲眼瞧见这一圈圈厚重的裹带,后知后觉的悔意瞬间席卷全身。 他暗自蹙眉,心底不由自嘲,向来自诩心思缜密,万事皆能运筹帷幄,偏偏在她身上,竟糊涂迟钝到这般地步。 她这身伤,远比自己臆想的要严重的多。 陆执珩指尖放得极柔,一寸一寸小心翼翼拆解着缠绕的布条,深邃眸光沉沉凝在她的伤臂之上,眼底藏满了压不住的自责与心疼。 外层布条渐渐散开,待到拆至最后一层,才发现纱布早已和新生的皮肉紧紧粘连一处,稍一动弹便牵扯皮肉,看着就让人心生寒意。 一旁侍立的红珠看得心头揪紧:“侯爷,这裹带都粘在伤口上了,怕是不好揭开。” 陆执珩皱着眉头,面上却瞧不出太多情绪:“去打盆温水。” 说完他垂眸看向身侧的沈念念,轻声提醒:“待会儿会有些疼,你忍着些。” 沈念念乖乖颔首,身子微微绷紧,下意识咬住柔软的下唇,怯怯地偏过脸,不敢去看那缠满布条的伤口。 他接过红珠打来的温水,沾湿棉巾,细细浸润纱布粘连的边缘。 动作慢得不能再慢,耐心将干结粘连的皮肉泡软,生怕稍一用力,便扯得她痛彻心扉。 待到粘连处彻底舒缓,他才屏着气息,一点一点将纱布掀离肌肤。 纱布剥离的那一瞬,鲜红的血珠立刻从破损的皮肉间渗了出来,顺着白皙的小臂缓缓往下滑落,刺得人心尖发紧。 沈念念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指尖死死绞住身下的衣摆,指节都攥得泛白,咬着牙硬是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整块裹带完全取下,那道伤口终于毫无遮掩地展露在眼前,触目惊心。 伤口从肩侧一路蔓延,直抵肘弯,大片表皮积着乌紫暗沉的淤血,伤口边缘红肿灼热,望上去就像被烈火狠狠燎灼过一般。 陆执珩目光顺着肩膀裹带的走势往后看,一眼便能推测,伤势至手臂一路蔓延,直到后背肩胛骨的位置。 他心头骤然一沉,那日瞥见她衣衫后背渗出血迹的画面骤然浮上脑海。 心底已是涩然,她后背伤势他不便查看,可单凭手臂的伤便能想象,她后背的伤势,只会比眼前这般更加严重可怖。 握着干净棉巾的手指骤然收紧,素来清润低沉的嗓音此刻哑得厉害,仿若裹着极致的自责与疼惜:“怎么伤成这样。” 沈念念垂眸望着胳膊上狰狞伤口,下意识就想把手臂缩回去:“丑……” “谁敢说你丑。”陆执珩扣住她的手腕,目光死死凝在那一片伤痕上,喉结沉沉滚了滚。 他久历沙场,刀箭创口、血肉横飞的惨烈场面见得数不胜数,向来神色不改,连半分动容都不会有。 可偏偏对上她这一身伤痛,他竟小心翼翼到连指尖都不敢轻易落下,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再添她一分苦楚。 “我让陆安取来的金疮药,药性烈,止血愈合极好,你忍着点。”说着,拔开瓶口软木塞,指尖蘸了点药膏,只敢先在伤口周边的肌肤上缓缓推开。 药膏带着浓烈的辛辣刚触到红肿肌肤,沈念念便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细碎的嘶声溢出口。 陆执珩当即僵住,凤眸倏地望向她,眉峰皱起:“这般疼?” 沈念念一双杏眸早已氤氲泛红,湿漉漉地点了点头:“嗯,好疼。” 他见状,长臂一伸直接揽住她纤细后颈,不由分说将人扣进自己怀中:“安分些,熬过去就好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拖沓,动作利落将药膏仔细敷遍伤口各处。 刺痛感骤然加剧,沈念念疼得浑身发颤,下意识一口咬在他的手臂,细碎的呜咽声闷在他衣间,额角很快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小臂传来的痛感清晰分明,可陆执珩仿若未觉,一心只顾着仔细替她上药。 涂完药后,他下意识俯身在伤口处轻轻吹气,宽大温热的手掌缓缓抚着她的后颈。 待辛辣刺骨的药劲缓缓散去,伤口处慢慢浮起一丝清清凉凉的舒缓感。 沈念念才松开紧咬的贝齿,浑身脱力般靠在他怀里,紧贴的胸膛起伏不休,一下下都是细碎轻浅的喘息。 陆执珩只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牢牢护在臂弯里,把所有伤痛都替她挡去。 克制地取过一方棉帕,一点点拭去她额角沁出的薄汗。 顺势收紧臂膀,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嗓音里藏不住的软意:“都过去了,乖。” 过了许久,身上那股钻心的刺痛彻底褪去,沈念念在他温暖的怀抱里不自觉轻轻蹭了蹭,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委屈,蔫蔫嘟囔着:“光是手臂就疼成这样,待会还要敷后背……我受不住了。” 陆执珩闻言一时沉默,默不作声取过干净的裹带,一圈一圈绕上她手臂,力道不轻不重,缠到最后,指尖在她腕间打了个绳结。 沈念念整个人倦倦缩在他怀里,眉眼都耷拉下来:“揭裹带本就疼得要命,还要再敷这疼死人的金疮药,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胡说什么!这念头半句都不准再有!”陆执珩眉宇间凝着厉色,训斥道:“你不好好养伤,如何瞒着淑母?” 被戳中最在意的地方,她不敢再胡乱抱怨,细若蚊蚋地说着:“母亲看见我这身伤,定会痛心不已,万万不能叫她知晓。” “既然明白,就安分老实些,待会红珠替你换药。” 沈念念只好轻轻垂下脑袋,不语。 陆执珩望着她蔫蔫低落的模样,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抚上她娇嫩的脸颊,指腹摩挲着细腻肌肤,诱哄着:“晚些给你买木槿糕,乖一点。” 沈念念眼里这才稍稍有了点亮光,乖巧点头:“嗯。” 陆执珩缓缓起身,抬步走出门外,独自立在廊下。 屋外清风微凉,可没过片刻,屋内便传出她倒抽冷气的细碎声响,几声压抑不住的呜咽,声声都钻入耳膜。 陆执珩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绷得泛白,心底万般焦灼心疼,却又偏偏无可奈何。 红珠小心翼翼替沈念念上完后背的药,细细缠好裹带,才起身打开房门。 门轴刚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门外的陆执 珩便再也按捺不住,步履匆匆跨过门槛,目光径直落在床榻。 沈念念乖乖趴着,方才换药的剧痛耗光了她所有力气,疼得浑身发软,此刻倦意翻涌而上,一双杏眼半睁半阖,睫羽上沾着未干的泪渍,整个已是睡眼朦胧的模样。 陆执珩缓缓坐在床边,捋顺她颊边被汗水濡湿、凌乱贴在肌肤上的发丝:“累了就睡,我在这儿陪着你,哪都不去。” 沈念念困得神志模糊,只听得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耳畔响起,懒懒应了一声:“嗯……” 陆执珩就这么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凝望着她安然熟睡的模样。 屋内微光柔和,衬得她睡颜愈发恬静柔弱,方才紧蹙的眉头虽已舒展些许,却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倦。 他静静凝睇着,心底积压的万千情绪翻涌纠缠,再也无从克制。 此番疏勒细作蓄意动手,分明是想拿她为质,胁迫自己。 念念全是因他才卷入纷争,平白受了这场无妄之灾。 修长的指尖缓缓抬起,温柔拂过她舒展的眉眼,不敢惊扰她的好梦。 只是方才她娇软的身躯紧紧贴合在他怀中的触感,此刻还清晰烙印在脑海里,胸腔起伏不休,耳畔萦绕着她细碎轻浅的喘息,声声挠在人心尖。 他喉结缓缓滚动,低沉的嗓音,化作一声缱绻又无奈的呢喃,散在静谧屋中:“念念,叫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陆执珩静静陪了熟睡的沈念念许久,眸底情绪沉沉,万般心绪都缠在那道娇小身影上。 半晌,他终于轻步抽身,从房内缓步走了出来,身形径直朝着院外行去。 陆安连忙快步跟上,一路屏息随行,可走了许久,都没听见侯爷吩咐接下来的去向安排,终是忍不住开口:“侯爷,我们现下去往何处?” 周遭风色沉静,陆执珩一路缄默,没有半分应声,周身气场沉敛冷寂,只兀自往前迈步。 陆安见状,心底疑虑更浓,眉宇间满是不解,却深知陆执珩的性子,沉默之时最是不容置喙,纵有满心好奇,也只能乖乖压下,半句也不敢再多追问。 两人骑马一路前行,不多时便到了东城演乐胡同的尽头。 陆安抬眼望去,就见陆执珩策马径直入了这片僻静巷陌,最终稳稳停在一堵高耸后墙下。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这一带本就偏僻冷清,平日里鲜少有人往来,四下寂寥无声。 陆安站在原地,心底满是茫然。 侯爷无缘无故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难不成又是捉拿那群暗处潜藏的老鼠? 可看着也全然不像啊…… 他目光细细扫过周遭院落轮廓,越看越觉得眼熟,心头疑云更重,一时半会儿却又想不起究竟是何处。 还没等他理顺思绪,眼前人影一动,陆执珩已然身姿轻纵,干脆利落地翻过那道院墙,悄无声息跃入了院内。 陆安不敢耽搁,立刻紧随其后翻身而入,双脚刚一落地,抬眼看清院内景致,整个人当场愣住。 这、这分明是沈府! 侯爷放着堂堂正门不走,偏要在青天白日悄然潜进沈府,到底意欲何为? 再看身前的陆执珩,仿佛踏足的是自己府邸一般,步履从容熟稔,转眼便到了沈念念平日居住的院落。 陆安瞬间心领神会,十分识趣地说:“侯爷,属下在屋外守着。” 58. 第58章 他想杀人 第58章他想杀人 陆执珩缓步行至屋中书架前,目光淡淡扫过一排排摆放整齐的书卷,随手抽了几本漫不经心翻过,指尖划过纸页,心底却始终萦绕着一丝执拗。 他复又转身,抬手打开靠墙的立柜,一个个抽屉细细翻找,看着从容平静的动作,内里早已暗流翻涌。 几番辗转搜寻,最后他的目光落至妆奁,果然在最内层的锦盒之中,寻到了一本封色素净的薄册。 指尖触碰到册子那一刻,他心头已然有了答案。 待缓缓翻开,一页页字迹清清楚楚映入眼底,瞬间叫他周身的空气都骤然冷了下来。 这哪里是什么书册,分明是淑母私底下罗列的京中适龄世家子弟花名册。 上面一条条罗列备注记载着,每位公子的出身门第、性情品行、前程缺点,俨然就是一本精心斟酌过的择婿名单。 其实他早已知晓有这么一本册子存在,只当是淑母即将安排,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可如今亲眼一页页看在眼里,字字句扎进心底,一股沉戾的杀意瞬间从四肢百骸疯涌而上,几乎要压不住,险些就要失控发狂。 指节不自觉死死攥紧,骨色泛白,修长的手指紧握成拳,眼底原本矜贵的色泽尽数褪去,翻涌着锋锐寒光,那股桀骜被人狠狠践踏的羞恼与妒火,正肆无忌惮地席卷全身。 指尖一页页往后翻,字迹入目,字字都像锥子,狠狠插进心底最深处。 临沂郡王! 原来早在春猎,念念便已经同他有了交集。 所以,当初那盒本该送到他手上的精致糕点,是她主动转赠临沂郡王?! 那人竟借古籍为由,堂而皇之在他眼皮子底下,凭批注,同念念暗通心意。 好一个借物传情,好一个以书为饵! 念念竟心动了! 他太清楚念念的偏爱。 她怎么可能拒绝得了《四时纂要》! 她这些日子捧在手中翻阅的一卷卷珍本古籍,可不就是临沂郡王的手笔!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在骗他。 他还蠢钝地信了她的说辞,只当她是真心喜爱书卷,才屡次以借书为由靠近临沂郡王。 如今看来,可笑的人从来都是他。 心绪还未平,目光再落,程守嘉三字又撞入眼帘。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其凉薄的嗤笑,胸中郁气翻涌不止。 竟是那夜口口声声唤他兄长之人! 呵,兄长,他是念念哪门子兄长?! 此人心中那点求娶念念的念想,几乎都要明晃晃摆到台面上来,偏生他当初真信了念念的话,以为对方一时失口唤错。 现在回想,只觉荒谬讽刺。 韩许严! 念及此人,陆执珩眸色愈发阴鸷,周身寒意层层往外漫开。 当初象姑馆一事,背后究竟还藏着多少他不曾知晓的隐情? 此番郊外危难之时挺身而出救下念念,当真只是机缘巧合? 今日他登门探望,一副温良得体的模样,内里又揣着多少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 最后看到谢文远的名字,他心头只剩满心嘲讽。 谢文远啊,谢文远。 原来他竟送了一个最无用之人,平步青云。 指尖仍旧机械地往后翻着页,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薄薄的册页几乎要被他捏得起了褶皱,腕间青筋隐隐浮起,那双素来慵懒散漫的眼眸,此刻早已蒙上一层浓重的戾气,眼底寒光凛冽,锋芒毕露,像是淬了冰的寒刃,四下都透着慑人的压迫感。 他素来自以为运筹帷幄,万事皆在掌控,何曾有过这般被人蒙在鼓里、全盘落空的时候? 一时间,满心自负骄傲,尽数被碾得粉碎。 一页,又一页。 终是翻到了册子的最后一页。 其实他心底早有预料,他的名字,绝不会出现在这份名单之上。 可当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亲眼确认这个结果的刹那,一股尖锐刺骨的空落骤然席卷全身。 像是有一把冰冷钝重的凿子,一下下狠狠挖在心口最软处,瞬间破开一个血淋淋的缺口,酸涩、不甘、羞恼尽数往里灌,闷得他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周身气息冷得如同隆冬寒潭,整个人静得可怕,不发一言,却比暴怒嘶吼更叫人心生畏惧。 少顷,只听木门轴转动,发出一道刺耳又沉闷的“吱呀”声响。 守在院外的陆安闻声立刻回头,抬眼望去的瞬间,整颗心骤然一沉,瞬间提到嗓子眼。 他跟在陆执珩身边多年,从未看错他这般神色。 那张素来气韵矜贵的脸上,此刻不见半分往日从容,眉眼之间尽是阴翳沉沉,眼底翻涌的戾气压都压不住,周身气场森冷慑人。 侯爷这是,想杀人…… 沈念念悠悠转醒,睫羽轻颤着掀开,一室晨光漫入窗棂,落在床榻边。 抬眼便见阴晚姝端坐屋中,一身素色衣裙安安静静候在那里,看样子已然等待许久。 她不由撑起身子,眉宇间凝着浅浅困惑:“我原以为表姐早已动身回丞相府,怎的还留在这儿?特意守着我醒来,莫非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说?” 阴晚姝闻言轻轻扬了扬眉,眼底尽是难言的复杂:“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 她稍作沉吟,像是在斟酌措辞,语气也慢慢沉了下来:“今早我一直在前院逗留,方才韩许严大人告辞离去之后,我全都看见了——你哭着扑进云中侯怀中。” 沈念念闻言微微一怔,神色懵懂。 她与陆执珩自幼关系亲密,不是一直都扑他怀里? 琢磨好半晌,全然没领会到这话里的深意,只是歪了歪头,茫然反问:“然后呢?” 阴晚姝:“???” 然后呢?! “然后,”静默片刻,她终究还是压下心中辗转的思绪,目光认真落在沈念念身上,语气带着小心翼翼,又分外郑重:“念念,我问的是,在你心底,云中侯究竟是你什么人?” 庭院深处。 陆执珩不知自己是何时踱回的魏国公府,双脚像是不受心神控制,一路漫无目的,最终径直走到了沈念念居住的厢房外。 屋内传来的几句对话,清清楚楚落进耳中,一字不落地钻心。 霎时,庭院里的风都静了,连檐角铜铃都不敢轻响。 他立在廊下,身形颀长挺拔,目光穿过半敞的窗棂,牢牢锁着屋内那个毫无防备的姑娘。 心底有个声音盘旋往复,翻来覆去缠绕了千遍万遍,此刻几乎就要冲破胸膛脱口而出。 是啊,我也想知道。 念念,在你心里,我陆执珩,究竟算是你的什么人? 沈念念闻言,纤长睫羽轻轻垂落,掩去眸底的心绪:“表姐为何突然这般问?” 阴晚姝望着她仿佛全然懵懂的模样,心头轻叹,语气愈发直白:“我亲眼见你哭着扑进他怀里,他那般小心翼翼将你抱住,我觉得——他待你有所不同?” 呵,有所不同? 可珩哥哥从来只当她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沈念念蓦地抬眸,一双杏眸澄澈干净,不带半分杂念,笑得明媚又坦然:“自然是兄长啊!阿兄一直将我当成妹妹疼爱?” 廊下的陆执珩,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阿兄……” 他无意识地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尾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似是无力的叹息,又重如千斤巨石,狠狠砸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这两个字,她唤得这般温软自然,这般毫无芥蒂,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寒冰的细针,密密麻麻,直直扎进他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阴晚姝再次确定:“只是阿兄吗?” “对呀。”她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又依赖:“是最亲最亲的阿兄。” 她笑得那样干净,那样理所当然。 却从未有人察觉到陆执珩眼底翻涌的暗潮与痛楚。 只那一瞬,他便彻骨地悔了。 悔从前顾忌身份,顾忌她年纪尚小,一味隐忍,一味等待,以为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将心意说出口。 可如今才惊觉,他亲手把自己推去了‘兄长’的位置,仿佛再无越界的资格。 眼前这姑娘,是他放在心尖上护了这么多年的人,是他认定、想攥紧一生的人。 可如今,她身边往来的男子络绎不绝,人人都有资格站在“夫婿”人选之列,人人都能觊觎她的往后余生。 她见了一个又一个,考量着一段又一段姻缘,却从来不曾,也永远不会,将他算在其中。 他是她最亲近的人。 也是她最名正言顺 的——外人。 满腔深情,尽数封死在‘阿兄’二字里,连半句倾吐都不能。 只能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别人,看着她的未来里,自始至终,没有他。 日头偏西,天光昏沉地洒在廊下,屋子里满地狼藉,酒坛横七竖八散落一地,浓烈刺鼻的酒气漫溢四方。 陆执珩孤身坐在角落,一口接一口自顾痛饮,眉眼间尽是颓败破碎,往日矜贵清冷的风姿荡然无存。 陆执瑜匆匆赶来,望见眼前一幕心头猛地一紧,快步上前沉声开口:“阿珩,你何苦这般作践自己,喝得酩酊大醉?” 陆执珩一言不发,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是麻木地仰头灌酒,任凭辛辣烈酒灼烧喉腑,也压不下心口翻涌的剧痛。 陆执瑜满心困惑,百思不得其解。 晨曦花园中,二人相依相拥、难舍难分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不过短短半日光景,事态竟翻天覆地一般急转直下。 他迟疑着轻声试探:“你又和念念闹别扭了?” 随即低声喃喃自语:“你们自小一同长大,争吵拌嘴本就是常事,不消几日她气消了,依旧如初,和睦亲近,一如往日一家人。” 一家人…… 陆执珩唇角勾起一抹凄厉又苦涩的冷笑。 是啊,何止是一家人。 是这辈子,都只能做一家人的至亲兄妹,再无其他可能。 他抬眼,眼底布满猩红酒意,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不甘:“我待她万般偏爱,事事周全,为何她从头到尾,都视而不见?只当做,是兄长理所当然的关照与疼爱。” 陆执瑜骤然一怔,瞬间醍醐灌顶,终于懂了所有症结所在:“你们相伴十余载,自幼亲密无间,在她心底,你本就是无可替代的兄长。这份心意骤然转变,她一时难以分清,也需要慢慢适应,你何必这般急躁?” 陆执珩指节死死扣住酒坛,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坛身捏碎:“我从前总以为,岁月悠长,我等得起。如今才懂,我早就等不起了。一味拖延隐忍,不用多久,她的心、她这人,都会被让人夺走。” 他垂眸静默许久,周身被浓重酒气与化不开的悲凉笼罩,缓缓道出今日所见:“我刚才亲眼看见了,淑母私下备好的,念念那份择婿花名册。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笑意,眼底尽是荒唐:“上面皆是京中少年才俊,前程锦绣,淑母挑选之人,果然个个出众,眼光极好。” 顿了顿,他压低了嗓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酸涩妒意,字字泣血:“她早已同这些人往来交好,有人借着书卷笔墨,与她暗递心意、以书传情……” 余下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 满心酸涩、不甘、妒火与绝望堵在喉头,只剩无尽沉默。 一旁的陆执瑜静静听着,心口骤然一沉,瞬间便懂了所有煎熬,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剩满心唏嘘。 所以,念念可能早就有了心仪男子? 这话,他却不敢问出口。 陆执瑜满心愧疚,轻声叹道:“阿珩,是大哥对不住你。若是早些点醒你,早些看清你心底情意,也不至于到了今日这般境地。” 陆执珩轻轻摇头,眼底尽是悔恨自嘲:“与大哥无关。” 从头到尾,都是他愚钝不堪。 护着她十四年,整整十四年! 到头来,竟分不清对她的心意,亲手将自己困在兄长的位置,以至于将自己逼入绝境。 他曾有过最卑微的念想,天真到近乎自欺。 以为只要守在她身边,一辈子顶着“阿兄”的名分,守着她、护着她,看着她平安喜乐,便也算圆满。 他刻意藏起心底翻涌的情愫,收敛所有逾矩的心思,逼着自己接受兄长的身份。 以为这样就好,以为这般长久相伴,便是他能拥有的最好结局。 可直到那本择婿名册摆在眼前,直到她笑着说出那声“最亲的阿兄”,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顷刻间碎得片甲不留。 心口翻涌的偏执与占有欲,再也压不住、藏不住,破土而出。 原来他从来都做不到,从来都不曾甘心。 什么兄长情谊,什么默默守护,全都是自欺欺人的谎话。 守了她十四年,疼了她十四年,把她放在心尖上宠了十四年,她从来都不是他的妹妹,而是他藏在心底,想攥紧一生、独占一世的人。 59. 第59章 我要娶她 第59章我要娶她 翌日天光乍亮,晨雾还萦绕在府中长廊檐角,姜锦书便早早收拾妥当,打算去往温玉兰的院里晨昏问安。 缓步走到曲折游廊,心底反复盘旋着昨夜陆执瑜嘱咐她的那番话:“淑母已经回了沈府,明日你借着请安的由头,从母亲那里套些话出来。” 她正暗自思忖着,身侧的团哥儿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袖,连连唤道:“母亲,母亲!” 姜锦书猛地回过神来,垂眸看向身边乖巧的孩儿,语气温软:“我方才在想些事情,失神了。” 团哥儿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人小鬼大地问着:“母亲,可是在烦恼三叔的事?” 姜锦书当即蹲下身来,与孩子平视,神色认真了几分:“那你可还记得,母亲一早交代过你的事?” “记得记得!”团哥儿仰着小脸,答得干脆又响亮:“等会儿我就说,最喜欢沈六姨了,想让她当我的三叔母!” 姜锦书心头一松,伸手轻轻刮了下他圆润的鼻尖,夸赞道:“团哥儿真乖,不枉你三叔这般疼你。一会儿若是看见母亲朝你使眼色,你便照着这话来说,知道吗?” “晓得啦!”团哥儿用力点头。 晨光漫过廊檐,落进暖阁中。 姜锦书缓步跨过门槛,温婉行礼:“母亲。” 温玉兰正坐在软榻上,一把揽住粉雕玉琢的团哥儿,说着:“你今日也随你母亲起得这般早?” 她抬手示意姜锦书上前落座,指尖轻抚着团哥儿的发顶,语气带了分郑重:“再过半月,府中摆的赏花宴,你回头去打理帖子,再多添一位客人进来。” 姜锦书依言坐下,问询道:“不知母亲想邀哪府的姑娘?” 温玉兰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皆是为孩子操劳的忧心:“我思来想去,为了阿珩的终身大事。昨日同素心商量,还是觉得刘家二姑娘最合心意。先前给薛家大姑娘递的那份帖子,便撤了吧。” 二人话音刚落,窝在温玉兰怀里的团哥儿歪着小脑袋,童言无忌地开了口:“祖母,你们是不是在给三叔相看未来的三淑母呀?” 温玉兰被他这话逗得低低笑出声:“你这机灵的小滑头,连这些事都听得明白了?” 谁知团哥儿当即皱起了眉头,小脸绷得认认真真,语气满是抗拒:“我不要这个刘二姨当三淑母,我一点都不喜欢她。” 温玉兰不由得微微一怔,满心诧异:“你从来都没见过这位刘二姑娘,怎么就凭空不喜欢人家了?” “我之前坐在边上,都听见祖母和母亲说话啦。”团哥儿奶声奶气地说道:“那个刘二姨做人做事都死板得很,笑一下,连牙齿都不敢露,看着就像个泥娃娃,一点意思都没有。” 温玉兰哭笑不得,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无奈嗔道:“你这小耳朵倒是灵光,什么闲话都往心里听。那是正经世家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端庄自持、温婉贤淑,怎么到你嘴里,反倒成了无趣的泥人?” 团哥儿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笃定地说:“横竖三叔定然瞧不上刘二姨这个泥人。” 温玉兰听得心头一乐,顺势打趣:“哦?那你倒和祖母说说,你三叔心里,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小家伙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本正经地掰着指头细数:“要性子鲜活热闹,时时粘人,娇气会使性子的大活人。” 温玉兰闻言瞬间怔住,蹙眉道:“你确定你三叔那桀骜不驯,锋芒逼人的性子,不将这姑娘撵出去?” “才不会呢!”团哥儿立刻高声反驳:“三叔疼都来不及,怎么舍得把人撵出去?” 温玉兰神色一震,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姜锦书,惊疑道:“难不成阿珩心里早有中意的姑娘了?哪家府上的?” 姜锦书面色一僵,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脚尖悄悄伸过去,轻轻踹了一下团哥儿的小短腿。 团哥儿立马会意,脱口而出:“就是沈六姨呀!三叔最喜欢沈六姨了,我也最盼着沈六姨能做我的三叔母!” 这话一出,暖阁里的氛围瞬间凝固。 温玉兰脸上的笑意霎时消散殆尽,神色骤然沉了下来,厉色警告:“小孩子家家休得胡言乱语!” 说完便转头看向姜锦书,责备道:“往后可得好好管束管教团哥儿,年纪这般小,怎尽学些不经入耳的闲话。” 姜锦书见话题打开,趁机试探:“其实也怪不得团哥儿这般念想,就连儿媳也真心觉得念念极好。母亲何不促成一段亲上加亲?她与阿珩青梅竹马的情分,若是嫁入魏国公府,必定阖家美满。” 哪想到,话音刚落,温玉兰当即轻嗤一声,语气斩钉截铁,不带半分转圜余地:“念念嫁阿珩,这话往后休要再提半句。” 姜锦书心底愕然,只得硬着头皮追问:“儿媳瞧着母亲素来疼惜念念,为何不愿让她做咱们陆家的儿媳?” 温玉兰悠悠长叹一口气,眼底漫上满心的疼惜:“我这辈子膝下就两个混小子,念念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早就和亲生女儿别无二致。我又怎舍得,让她后半辈子的姻缘,受了委屈。” 姜锦书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显些失声:“原来母亲竟是觉得,念念嫁给阿珩,是受了委屈?” 提起这事,温玉兰微微蹙眉:“我自己生的混小子,还能不知是什么性子?冷硬、桀骜、眼高于顶、铁血手腕,断不是个会低头疼人的良人。我家念念团子一样被捧在手心里的姑娘,若嫁了阿珩,两人性子南辕北辙,一辈子不遭老罪?” 姜锦书低声呢喃:“可儿媳平日里看,阿珩待念念,格外不同,事事偏宠,处处纵容,旁人根本比不了。” 这话像是触到了温玉兰的忌讳,她脸色骤然一沉,语气陡然严厉下来:“修要胡说!从今往后,这件事半个字都不准再提。 二人本是清清白白的兄妹情分,安 稳自在,万万不能因了你的无端揣测,平白生出隔阂与嫌隙。” 姜锦书被她骤然严肃的神色慑住,连忙垂下眉眼,恭顺地俯首应下:“是儿媳思虑不周,失言了。” 温玉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松缓了些,思量地说着:“我何尝不知你的心思,并非存心要苛责你。” 她轻叹一声,眉眼间全是为人长辈的苦心:“我和素心私下商议许久,就想给念念挑个性子温厚和顺的世家子弟。门第高低不重要,不求权财声势,只求那人知冷知热,能日日将她妥帖哄着、好好疼着便够了。” 姜锦书听得心头满是讶异,眉心微微蹙起,心底暗自琢磨。 念念出身不低,容貌才情皆是上等,按着情理来说,就算不攀附顶级高门,寻一门门当户对的平嫁姻缘也是轻而易举,何必要委屈自己低人一等? 她不由得轻声发问:“儿媳实在不解,凭念念的家世模样,平嫁已甚是委屈她,母亲为何反倒一心想让她低嫁?” 温玉兰望着窗外浅浅天光,眸底漾着一抹疼惜,缓缓道出缘由:“世族高门的宗妇,看着光鲜体面,内里全是身不由己的磋磨,规矩缠身,俗事扰心,一辈子都难得自在。素心只求念念这一生无忧无虑,安稳喜乐就好。” 她语气陡然添了几分底气,眼底满是护犊的锋芒:“低嫁又有何妨?往后文官一脉有让儿照拂,军中势力有阿珩稳稳镇着。将来她那夫婿若是敢有半分怠慢委屈念念,自有她这两位兄长,叫他吃尽苦头,再不敢放肆!” 话音刚落,忽听得门外一声巨响。 “砰——” 厚重的阁门被人从外猛然推开,劲风裹挟着一身清冽寒气骤然闯入,连屋内流转的暖光都似被这股气势生生压下去几分。 温玉兰心头骤惊,下意识猛然转头望去。 就见陆执珩一身劲装长身而立,身姿挺拔如青松苍柏,面容明明生得极为昳丽精致,偏偏浑身锋芒毕露,萦绕着一股旁人难以企及的傲然气场。 少年军功加身,自带一身杀伐锐气,步履从容踏过门槛,每一步落下都像带着千钧力道,眉眼矜贵又疏离,淡淡一眼扫来,便叫整个暖阁的氛围都瞬间凝滞。 他目光直直落向温玉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倘若,我不让念念嫁人呢?” 温玉兰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恍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着开口:“阿珩?你……你方才说什么?” 陆执珩眸光沉静无波,语气却没半分退让:“我说,我绝不会让念念嫁予旁人。” 他目光坚定,字字清晰:“我要娶她。” 温玉兰:“???” 温玉兰脑子一片空白,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过了片刻,她才难以置信说着:“你糊涂了?念念的夫婿,怎能是你?” 陆执珩忽然阴翳地笑了,桀骜地反问:“念念的夫婿,为何不能是我?” 60. 第60章 又争又抢 第60章又争又抢 温玉兰好半天才从这番惊世之言里回过神,又急又慌问着:“你老实同我说,你对念念,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生出这种念头?” 话音落下,她忙又追问一句:“那念念呢?她心里是怎么想你的?” 陆执珩立在原地,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一言不发。 他这副沉默的模样,落在温玉兰眼中便有了答案。 她颓然一叹,已是了然:“我就知道,念念自始至终,都只把你当做兄长看待,是也不是?” 陆执珩缓缓抬眼,不容置喙冷硬说道:“我从来不是她的兄长。” 那张矜傲的面容里,隐隐不甘:“母亲这般处处阻拦,难道在您眼里,我就如此不堪,连娶念念的资格都没有?” “胡说什么。”温玉兰连忙摇头,望着眼前这个风光无限的儿子,满心都是无奈:“京中多少人艳羡我生了你这么个少年封侯的儿子,恰恰是你太过出众,才偏偏做不得念念的良人。” 陆执珩眉峰微挑:“孩儿不解,那是何在?” 温玉兰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尚未弱冠,已封侯拜爵,前程万丈,便是配得金枝玉叶的公主,也无人会多说半句闲话。为娘说的,正是你如今的身份与处境。” 她徐徐道来:“你常年驻守军营,大半光阴都耗在边关沙场,往后府中事务繁杂,身边最需要一位性子沉稳、擅长打理内宅、能冷暖自持的世家宗妇,替你稳住偌大一座侯府门楣。” 陆执珩面上不见半分动容,立场坚定道:“念念自小便是按着世家主母的规矩教养长大,诗书礼仪、家事打理样样通晓,在我看来,她比起那些旁人眼中的名门贵女,要强的多。” 温玉兰见他一意孤行,不由得掏心窝地说:“你只顾着遂自己的心意,可曾认认真真替念念往后的日子想过?她生来就是该被人捧在手心细心呵护的姑娘,一辈子无忧无虑才是本该有的光景。” “你常年远赴边关,一走便是数月,甚至经年不归,偌大府邸里里外外的担子,全都要压在她一人身上。若是让她跟着你同去边关,那等风沙漫天、苦寒贫瘠之地,怎经得起她这般娇养长大的身子折腾受苦?” “可若寻个温厚郎君低嫁,往后便有人日日疼她、事事顺她,一辈子安稳自在,不必受这些磋磨。” 望着神色倔强的儿子,温玉兰语气也软了几分,苦口婆心规劝:“婚嫁大事从来都不是一时意气,你若真心怜惜她,往后便安安稳稳以兄长身份护着她,才是真的为她好。” 陆执珩下颌线绷得笔直,周身那股孤傲劲儿尽显,没有半分商量回转的余地,字字清绝,斩钉截铁:“儿不愿!” 温玉兰心底的火气瞬间被勾了上来,猛地站起身,气急败坏地说:“你……你说什么?!你一意孤行,日后让我该怎么向你世叔、淑母交代?” 陆执珩身姿站得笔直,全然没将这层顾虑放在心上:“我将来自会交代,给世叔、淑母一个说法。” 温玉兰捂着胸口,只觉得一股郁气堵着:“我看你就是净做些不切实际的痴梦!念念本该被良人捧在掌心细心呵护,不是让她去哄你的!” “呵,”陆执珩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自负道:“母亲拦不住我。” 温玉兰骤然一愣,一时间竟没听懂他这句狂妄至极的话:“你说什么?” 陆执珩抬眸望她,话里,一股势在必得的底气:“母亲管束得了旁人,却管束不了我,也做不了念念的主。只要她心甘情愿点头应允,难道母亲不让念念过门?” 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温玉兰气得指尖都微微发颤:“你个混小子!真是要活活气死我才甘心!来人,取家法过来!今日我非得好好管教管教你!” 她一撸袖子,呵斥:“老娘不信打不醒你!” “母亲息怒,不可啊!”姜锦书慌忙出声劝阻。 恰在此时,陆执瑜快步走了进来,开口解围:“母亲您可千万别中了阿珩的计!您动手责罚了他,只会遂了他的心意。” 温玉兰:“???” “您想想。”陆执瑜轻叹着解释:“您若是动手打了他,他带着伤,转头就借着苦肉计博取念念怜惜,到最后吃亏的,不还是念念?” 温玉兰:“!!!什么?!” 陆执珩骤然偏首看向陆执瑜,方才本就冷淡的面色,瞬间沉得像染了寒色。 陆执瑜瞧着他这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只觉好笑又无奈:“怎么?我这般替你解围,你还不领情?” 见陆执珩不语,他仿若看穿了内里的弯弯绕绕:“你该不会真打算去念念面前演一场苦肉计,博取她心疼吧?” 陆执珩薄唇紧抿,一言不发,那双眸子里的心绪早已说明一切。 陆执瑜倒抽一口凉气:叹服:“我算是彻底看懂你的盘算了。你这身沙场上的筹谋算计,是想尽数招呼到念念身上。你厉害!真不要脸。” 陆执珩不再理会陆执瑜,挺着脊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陆执珩想要的,从来都是去争,去抢!从前如是,现在亦如是。我护了这么多年的姑娘,凭什么让我拱手相让。念念,只能是我的人!” 说完,他不再多言半句,转身便抬布离去。 望着陆执珩那道决然离去的背影,温玉兰整个人都怔在原地。 陆执瑜唇角噙着笑意,宽慰道:“母亲又何须这般烦心,说到底,阿珩和念念左右都是您的心头肉。真要凑成一家人,朝夕相伴,往后您岂不更省心?” 温玉兰没好气地说:“今日这一出,根本就是你们早早编排好,故意唱给我看的吧?!” 陆执瑜轻轻叹了声,劝解道:“母亲,阿珩对念念的心思,矢志不渝。您当真要硬着心肠阻拦?忍心看着自己儿子终日神伤?” “少给你娘来这套!”温玉兰神色骤然严肃:“你去给我转告那个混小子,若是念念没有点头应允,他敢动了歪心思,我定要打断他的腿!” 陆执瑜连忙应声:“那哪能啊!母亲放宽心,阿珩从小到大,对念念疼惜还来不及,怎舍得欺负她。” 温玉兰撇过脸,冷冷“哼!”了一声。 天际狂风骤起,转瞬之间,滂沱大雨便倾盆而落,密密麻麻的雨帘席卷整座庭院。 陆执珩穿行在雨幕之中,任由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浇落下来。 不过片刻功夫,他一身华贵衣料便尽数被雨水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肩头脊背。 暖阁内的沈念念无意间抬眸,远远便望见雨中那道孤挺的身影,心头当即一紧。 她连忙取过一把油纸伞,快步踏出屋门,一路走到他身侧,稳稳将伞檐撑在两人头顶,替他隔绝了漫天风雨。 看着他衣襟不断往下淌水,沈念念眉间拢满忧心,取出一方锦帕,细细 替他拭去脸颊上的雨珠:“雨下得这样大,珩哥哥怎的连伞都不撑一把?快先回院子烫一壶暖汤泡个浴,再换一身衣裳吧。” 二人正立在廊下,还没来得及移步离开,陆执珩狭长的凤眸随意一瞥,便瞧见正要冒雨出府的红珠。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淡淡发问:“风雨这般急,你还让红珠出府办事?” 沈念念随意朝红珠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口答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之前约好了今日归还书卷,不好叫人等候。” 这话落进耳中,陆执珩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 那双生得极好的凤眸覆上刺骨凛冽,眸光沉沉,一瞬不瞬凝着眼前的少女,眼底暗流翻涌。 临沂郡王倒是好福气,竟能让她这般放在心上,连一场大雨都不愿耽误和对方的约定。 静默僵持半晌,他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弧度,笑意浅浅,却毫无暖意:“念念和那位借书的主人,交情倒是非比寻常。” 沈念念敏锐察觉到他怫然不悦,捏着锦帕的手蓦地悬在半空中,轻拢眉梢问着:“珩哥哥怎么了?你在不高兴?” 陆执珩倏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慵懒,眉眼妖冶昳丽,带着摄人的蛊惑俯下身,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缱绻又暗含深意:“没有不高兴,只是终于意识到,我们家念念长大了,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岁数。” 沈念念侧过身,澄澈的眼眸望着近在咫尺的他,睫羽轻颤:“珩哥哥不是一直说我,是长不大的小姑娘吗?” 这话入耳,陆执珩眼底的灼灼热度再无半分遮掩,彻底翻涌成势在必得的锋芒。 他像蛰伏在暗处的孤狼,周身散发出凛冽又狂热的气场,目光死死锁住眼前的少女,一寸都不肯挪开。 那眼神滚烫又极具侵略性,仿佛随时将她整个人拆骨入腹,再也不容旁人染指。 雨丝还在伞外簌簌落下,他发梢上的水珠顺着精致的下颌线滑落。 那只骨节分明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轻轻勾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眼与自己对视:“从前是珩哥哥看走眼。我家念念,早就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可以嫁人了。” 他说的平淡,可指尖的力道、眼底的偏执,都在诉说着全然不同的心思——要让世人皆知,这姑娘仅他陆执珩私有。 沈念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心头一颤,懵懂地眨了眨眼,只觉得那温热的指腹蹭过肌肤时,泛起细细密密的暖意,心底软成一滩春水,全然顾不上他话里的深意。 满心惦记着他湿透的衣衫:“珩哥哥先回院子换下湿衣可好?淋了这么久的雨,万一着凉生病了怎么办。” 听着她软乎乎的关切,陆执珩心头的醋意与戾气瞬间散了大半,眼底的锋芒化作缱绻的温柔,应着:“好。” 说着,握住她的手心,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沈念念下意识低头,目光直直落在两人相握的手,心底那股莫名的异样感愈发清晰,丝丝缕缕盘绕在心底。 是错觉吗? 这是珩哥哥,第一次牵她的手。 从前,他都是攥着她的手腕,利落随性。 可此刻,掌心相贴的温度,都透着截然不同的意味,带着让她心慌又莫名心安的亲昵。 她抿着唇,没有说话,也没有挣脱,只是乖乖地任由他牵着,踩着地上的雨渍,一步步跟着他往前走。 61. 第61章 扰芳心 第61章扰芳心 沈念念全然没料到,陆执珩竟会让她候在外间堂屋。 一道薄薄的木门隔在中间,内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隐隐传出来,声声入耳,清晰分明,无端叫人心神都跟着乱了节拍。 这间院落她不知来过多少次,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熟得不能再熟,可今日孤身静坐在此,周身却漫起无边的局促与拘谨。 她指尖轻轻绞着衣摆,目光总是不受控制频频飘向内室方向。 明明门板厚重,什么光景都瞧不见,视线却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开。 心底暗自惶惶,连自己都说不清到底在期盼些什么,又在慌乱些什么。 没等候多久,内室木门轻启,陆执珩缓步走了出来。 他方才沐浴完,上身未着寸缕,肌理分明的肩背线条清隽利落,还带着沐浴过后未散的温热湿气。 随手披了件月白宽松寝衣,松松垮垮半搭半敞,领口大开,散漫垂落肩头,全然褪去了一身矜贵冷锐的锋芒。 湿漉漉的发丝垂落,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前,余下青丝顺着颈侧蜿蜒而下,沾着细碎晶莹的水珠,氤氲出浅浅淡淡的水汽朦胧。 沈念念怔怔望着这一幕,喉间不自觉轻轻滚动了下,心头骤然一慌。 她飞快偏过头,不敢再多看一眼,一双素白小手紧紧攥住裙摆边角,浑身都绷得紧绷,慌乱无措。 陆执珩缓步朝她走近,眸色温润惑人,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随性吩咐:“念念,替我把头发擦干吧。” 沈念念猛地抬眼看向他,心神大乱,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应答,陆执珩已经轻轻拉着她,走到一旁的软椅边自顾坐下。 一条柔软的干巾,径直塞进她的掌心。 沈念念目光怔怔落在端坐身前的陆执珩,下意识便垂眸往下一瞥。 这一眼撞进眼底,瞬间叫她心口猛地一跳。 那身月白寝衣本就松松垮垮披在身上,衣襟敞开大半,线条流畅的肩颈往下延展,劲健张力的胸肌半掩半露,随着浅浅呼吸若隐若现。 再往下,是薄韧悍气的腰腹,不见冗余软肉,平日里的沙场英气内敛,周身萦绕着沐浴过后温润的水汽,格外晃人心神。 她慌忙收回视线,耳根唰地一下就红透了,不敢再胡思乱想,也不敢再胡乱张望,抬手将干巾覆在他头上。 指尖穿梭在柔软的发丝,慢慢替他擦拭发间水汽,动作轻柔又生涩。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窗外风雨渐歇,只剩室内一片无声的缱绻氛围。 这般死寂的安静里,沈念念连自己胸腔里的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下,又一下,咚咚作响,越跳越快,越跳越重,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桎梏,破口跃出来。 纷乱如麻,手上的力道也跟着失了章法,原本轻柔替他擦拭发丝的动作渐乱。 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掌心骤然覆来,稳稳攥住她落在发间胡乱造次的手。 陆执珩的声音低低漫响,尽是慵懒的清浅意味:“念念,你是在敷衍我吗?” 沈念念面颊瞬间烧得滚烫,红云一路蔓延到耳根,声音细弱慌乱:“我,我手笨,伺候不好珩哥哥。要不,你还是让下人进来伺候吧?” 陆执珩缓缓回过头,深邃的眼眸淡淡落在她泛红的小脸,攥着她手腕的指腹若有似无轻轻摩挲,顺势探过她的脉象,已跳得又急又乱。 他唇角的戏谑笑意愈浓:“念念无端紧张什么?心跳快成这样,都乱了章法。” 被他一语戳中心事,沈念念飞快抽回手,眼神躲闪不敢与之对视,急忙辩解:“都怪珩哥哥,嫌我不会擦头发!可不就紧张了!” “好,是珩哥哥的不是,得了念念照料,还敢挑刺。”说着,抬手刮蹭了下她的下巴,随即起身,自然而然牵住她的手,往桌案走去。 沈念念下意识阻拦:“你头发未干,会着凉的。”回身拿起那块干巾,执拗道:“你忙公务,那我便站一旁替珩哥哥把头发擦干好了。” 陆执珩回眸望她一眼,眼底盛着笑意:“都听念念的。” 说罢,随手拿起案头堆叠的奏折,从容翻看起来,一派沉静自若。 许是看他专心埋首公务,神色肃穆,再无方才那般打趣逗弄的模样,沈念念周身那份局促羞怯也渐渐散了大半。 心头的纷乱杂念慢慢压下去,也不再胡思乱想方才馋人的画面,此刻静下心来,认认真真替他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动作轻柔又仔细。 少顷,陆执珩随手抽了一张空白奏折纸,头也未抬地说:“过来,替我代笔回信。” 沈念念还未及应声,手腕便被他温热的大掌反手握住。 稍一使力,便轻而易举将她带进怀里,遒劲有力的臂膀将人安置在身旁的矮凳上,姿态自然又亲昵:“我口述,你执笔。” 沈念念侧头看向他,却见他已阖上眼睑,慵懒闲适倚着靠背。 只得乖乖提笔蘸墨,静静等候他开口。 陆执珩的声音肃穆,全是处理公务的沉稳:“据云、朔、蔚三州各仓呈报:截至三月底,共存粮一万二千石。内:粟七千石,麦三千石,豆二千石。分贮:云州仓五千石,朔州仓四千石,蔚州仓三千石。 见今每月支粮约二千石,足支六月。四月份预计需增拨二千石,以备夏防。谨具奏闻。” 沈念念凝神细听,提笔疾书,小楷字迹工整清秀,待他最后一字落下,她也恰好收笔,没有半分差错。 她低头吹了吹宣纸上未干的墨痕,仔细端详了一遍字句,确认无误后,才将奏折递到他面前。 那双狭长凤眸缓缓睁开,垂眸细看,目光逐行扫过,纸上小字工整清秀,抬眸看向身旁乖巧的姑娘,冷峻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毫不掩饰赞许:“不错,字好,记性也好。” 说着便随手从果碟里捏起一块饱满的核桃仁,径直往沈念念唇边送。 核桃仁入口的瞬间,他指腹刻意蹭过她柔软红润的唇瓣,带着温 热,摩挲流连。 那触碰透着刻意的撩拨,分寸和力道都拿捏得恰好,藏着明目张胆的试探与勾引。 沈念念只觉心口猛地一空,像是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她慌忙垂下眼睑,长睫颤栗,不敢再与他对视。 唇瓣被他指腹触碰过的地方,隐隐泛起阵阵酥麻,惹得她耳根发烫,整个人都浸在他刻意撩起的暧昧氛围里,偏偏又躲不开、逃不掉。 他目光灼灼锁在她身上,笑意浅浅拾起墨锭,慢条斯理替她研起墨:“继续,誊抄公文存档。”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誊抄公务,可她身旁这人,从来就不是个能安分守己的。 下一刻,他便捏起一块杏仁,不由分说递到她唇边。 若是往日,这般亲昵投喂再寻常不过,今日不知为何,她只觉得心口像被一缕轻云裹着,飘飘荡荡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 还是他身上那股清浅的松木香太过缠人? 丝丝缕缕往她鼻尖钻,扰得她六神不宁。 她思绪如乱麻,笔尖落下,接连抄错好几次,又需整页重抄。 沈念念当即蹙起眉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嘟囔了句:“珩哥哥,你再打扰我,这点公务指不定要忙到何时。” 说罢,她慌忙撇过脸,盯着纸上错字,耳根却悄悄泛起薄红。 可陆执珩哪肯轻易作罢,索性以手撑颊,眉眼弯弯地望着她,明知故问,促狭道:“念念这是生气了?就因为珩哥哥喂你吃杏仁?若是不喜欢,那我拨两颗酥脆的花生给你,可好?” 沈念念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情急之下,只能寻了个最笨拙的理由推脱:“我、我吃了东西就没法专心写字,若是耽误了公文誊抄就不好了。” “为何没办法专注?”陆执珩低笑出声,见她不语,得寸进尺伸手轻轻拂开她垂落在颊边的碎发:“誊抄不完便作罢,交给书吏慢慢抄,横竖我都付了酬劳。我家念念先把肚子填饱才是要紧事。” 话音刚落,被他搅得心神不宁的沈念念,索性从碟子里拿了块桂花糕,径直往他嘴里送:“珩哥哥还是乖点,莫要再说话扰我了。” 陆执珩顺势轻咬了一口,细细嚼了两下,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嫌弃道:“太甜了,远不如你亲手做的合我口味。” 顿了顿,目光柔和地说:“等你的伤痊愈,再给我做糕点好了。” 说话间,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到她紧绷的肩头:“写字可有牵扯到后背的伤?若是疼便不抄了,别强撑着。” 沈念念握着狼毫的手不停,摇头道:“不妨事,我也不想整日闷在屋子里,不是看书便是趴着。” “也好,活动片刻无妨。”陆执珩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温声安排:“待会你把这页抄完,我先给你换伤药。” 这话入耳,沈念念执笔的手猛地一顿,抬眸看向他时,眼底尽是怯意:“昨、昨儿不是才刚换过药吗?今日不必这般频繁……” 62. 第62章 第62章一口药一口冬瓜糖 陆执珩一眼便看穿她的小心思,淡淡说着:“你也清楚,那是昨日换的药,伤口换药需得谨遵医嘱。倒是你,今早的汤药,乖乖喝了吗?” 沈念念:“……” 见她瞬间哑了声,不敢看他的眼睛,陆执珩脸上的温意瞬间淡去,嗓音不自觉提高几分:“合着你连药都没喝?” “外伤而已,哪用得着这般麻烦……”沈念念小声嘟囔着,不敢抬头看他:“女医开的都是些活血化瘀、补气养血的汤药,我每日按时敷金疮药,喝不喝汤药也不太重要。” “呵,”陆执珩被她这番敷衍的话气笑了,朝着门口沉声唤道:“陆安,去把念念的汤药温好取来。” 沈念念小脸皱成一团,小声讨饶:“那药特别苦。” 陆执珩垂眸望着她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不容置喙地反问:“有不苦的药?” 说完,软硬兼施诱哄着:“听话,一口药一口冬瓜糖。” 沈念念眼珠飞快一转,故作惊诧地朝着门口惊呼道:“伯母?您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立马趁机拔腿就跑。 可她这点小心思,早在陆执珩眼底看得一清二楚。 他头都没回,长臂一伸,稳稳攥住她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往回带。 沈念念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直直一头栽进他坚实的怀里。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尽是戏谑的轻笑:“你可真敢,在我跟前玩声东击西的把戏。” 沈念念懊恼地仰起头,撞进他深邃含笑的眼眸,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那点兵法,还是我教的,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她蔫蔫地窝回他怀里,委屈巴巴垂死挣扎:“那药,是真的很苦。” 软糯的嗓音带着撒娇的鼻音,听得人心都软了半截。 陆执珩垂眸看着怀里恹恹委屈的姑娘,眼底尽是纵容笑意,缓缓俯下身,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故意压低嗓音抛了个诱人的饵:“你若乖乖把药喝了,安心将身子养好,过些日子,我带你去巡察互市。” “真的?!”那双杏眸唰地一下亮如星辰,猛地仰起头望向他。 鼻尖猝不及防轻擦而过,唇瓣险些就撞在一处。 两人皆是一僵,四目猝然对上。 空气瞬间静了下来,沈念念脸颊倏地发烫,搭在他腰间的小手不自觉紧紧攥住衣料,长睫轻轻颤动地垂下眼眸 陆执珩喉间微滞,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廓上,心底莫名起了一阵涟漪,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安端着药碗走入,垂首恭敬出声:“侯爷,沈六小姐的汤药已经温好了。” 陆执珩敛去眸间那点翻涌心绪,神色恢复如常,吩咐道:“放桌上。” 为了能跟着他去巡察互市,沈念念当即端过药碗,捏着鼻子,一股脑往嘴里猛灌。 汤药苦涩腥辣,直呛喉咙,才刚喝下大半碗,那股难忍的苦味便直冲喉咙。 她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干呕两声。 下一瞬,一块冬瓜糖便塞进她嘴里,清甜的糖味立刻压去满口苦涩。 陆执珩望着她这副莽撞逞强的模样,眉峰微蹙,莫可奈何地道:“谁让你急着一口气咽下去?” 沈念念含着冬瓜糖,眼角还挂着苦涩的泪珠:“我还不是想让伤口快点愈合,好跟着你去巡察互市。” 他缓声开口,周身悄然拢起一层运筹帷幄的凛然气场:“不急,还有些时日。我先寻个合宜的由头,替九皇子解了禁足。再把京畿里余下的老鼠料理干净。”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尽显他布局朝野、掌控局势的深沉谋略。 沈念念吮着清甜的冬瓜糖,慢慢消化着他这番话,愣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春猎时,九皇子行事莽撞,险些让一众世家贵女葬身狼口,惹得龙颜大怒,归京便被下旨禁足府中。 沈伊芙要入九皇子府做侧妃一事,自然也就这么搁浅着,迟迟没个着落。 沈念念终究将疑惑问出口,满是忧心:“珩哥哥此番为九皇子周旋,是为了四姐姐?” 她抬眼望着陆执珩,眼底尽是不安。 他生怕这丫头胡思乱想,当即解释:“也不全是,朝堂中派系牵扯、利害纠葛,从来都不是三两句话能说得清楚,念念不必为此忧心,更不必胡乱揣测。” 话音落下,他不愿再让这些糟心的朝堂俗事扰了她的心神,顺势便岔开话题:“伤口耽搁不得,我先替你换药。” “换药?”沈念念心头一惊,方才还沉浸在心事里的思绪瞬间回笼,想起伤口换药时的刺痛,她身子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直起身子,往后缩了缩,想着从他身边溜开。 可她那点小动作,怎逃得过陆执珩的眼睛。 他轻轻一揽,便将她按回自己温热的怀里,另一只手不由分说掀开她的衣袖,修长的手指熟练地解开裹带的绳结,强势耐心说着:“老实点,别乱动,扯到伤口又要疼了。” 沈念念挣不开,只得乖乖窝在他的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松木香气息,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她的心尖上。 她垂着眼睫,心头乱糟糟的,竟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好像今日珩哥哥待她不一样了。 明明从前,她也时常这样扑在他怀里,两人举止向来亲密,可今日,却处处透着不同寻常。 是他揽着自己的力道,比往日更紧了些? 还是他的眼神,太过温柔? 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她还未读懂过的情绪。 让她心慌,又让她忍不住沉溺。 她就这般怔怔地蜷在他怀里,心思还缠在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里。 陆执珩已经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揭下她手臂上的旧裹带。 金疮药的药性虽辛辣霸道,胜在止血效果卓绝,不过一日光景,她手臂上的伤口不再渗血,纱布也不曾黏连皮肉,虽说狰狞的创面还未愈合,却能看得出明显好转。 陆执珩取过一旁盛着药膏的白瓷小盒,指尖挑了一点淡黄色的膏体,轻轻涂在她手臂的伤口上。 沈念念下意识绷紧脊背,脸颊埋进他胸膛,满心都是昨日换药时的钻心刺痛。 可预想中的辛辣迟迟没有落下,反倒一阵清润微凉漫开,像盛夏里浸过井水的棉布覆在肌肤上。 她猛地睁开眼睛,满是错愕:“不疼?” 陆执珩正低头专注地替她抹匀药膏,无奈笑道:“你以为呢?” 沈念念脸颊微微发烫,想起昨日疼得泪流满面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嘀咕:“我那是昨日疼怕了。” “昨日伤口破溃,唯有烈性金疮药才能快速止血,”陆执珩动作不停,缓缓解释:“如今血止住,再用那药反倒刺激伤口愈合,我便换了温和的生肌膏,药性凉润,也能少受些罪。” 沈念念低头看着手臂上被涂得均匀的药膏,忍不住弯起唇角,夸道:“珩哥哥都快算得上半个大夫了。” 陆执珩指尖缓缓摩挲着她细腻肌肤,目光直勾勾地凝着她,刻意借着过往沙场旧事,不动声色示弱:“战场厮杀本就凶险,刀剑无眼,身上伤多了,好的坏的药都用个遍,折腾得多,也就久病成医。” 轻飘飘一句话,听着云淡风轻,实则字字藏着隐忍苦楚。 沈念念心头猛地一震,怔怔抬头回望他。 他向来在她面前都是强大无匹、万事笃定的模样,刀光剑影也好,朝堂风波也罢,他总能替她挡得严严实实,从未对她吐露过半分伤痛。 殊不知,这些风光无限的背后,是多少次九死一生,多少道难愈伤疤,以前从未听他提及。 陆执珩将她眼底翻涌的心疼尽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换做以往,他从不愿让她沾染这些沙场血腥、满身伤痕的旧事,若是见她忧心,定会屈指轻弹她的额际,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哄她莫要多想,将所有苦楚都自己咽下。 可如今,他满心满眼都是她,步步为营只想将她妥帖放在心尖,这般能换她心疼动容的苦肉计,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陆执珩刻意放软了嗓音,语气里裹着脆弱,一字一句都带着蛊惑,直直戳进她的心窝:“念念是在心疼我吗?” 一句话轻易击溃她所有心绪。 沈念念鼻尖酸涩,眼前瞬间蒙上一层雾气:“世人只羡珩哥哥满身荣耀,可没人知道,珩哥哥所有风光,都是拿命博来的。” 话音刚落,泪珠已在她睫尖打转,眼看着就要簌簌滚落。 陆执珩瞧着她泛红的眼尾,抬手轻轻拭去她悬在睫边、将要坠下的泪滴,动容慰籍地说:“有念念心疼我,足矣。” 这话温柔得像一汪春水,轻轻撞在沈念念的心口,瞬间击溃了她所有隐忍。 她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怜惜,一头扑进他温暖的怀里,将脸埋在他衣襟间。 陆执珩看着怀中人儿,臂膀收得更紧,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63. 第63章 孔雀开屏 第63章孔雀开屏 明帝一纸旨意解了禁足,周令文心头大石落地,思来想去,此番能重获自由,全赖陆执珩从中周旋,当即便择了京中最雅致的云香楼,备下薄宴,专意相谢。 楼内窗棂敞着,熏香袅袅,周令文正独坐思量席间说辞,守在廊下的太监忽然脚步匆匆,快步进来禀报:“殿下,云中侯到了。” 闻言,周令文当即起身,快步踏出屋外迎候,目光朝着楼梯口望去,只一眼,便生生顿住脚步,眼底掠过几分讶异。 京中谁人不知,陆执珩素来偏爱玄色,墨色衣料衬得他身姿颀长峻拔,周身常年裹着凛冽煞气,眉眼间皆是生人勿近的狂傲,旁人见了他,先被那股慑人气势压得抬不起头,反倒时常忽略了他本就生得一副冠绝京华的皮囊。 可今日,陆执珩竟是换了装束。 一身裁剪合体的云峰白锦袍,料子是顶好的云纹锦,衣摆与袖口绣着暗金云纹样,针脚繁复精致。 往日里嚣张恣意的性子,竟被这身雅致衣衫压去了大半,清俊矜贵,风华灼灼,添了几分温润的气韵,那张本就俊朗无双的容貌,愈发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陆执珩拾级而上,步履从容,行至周令文面前,眉眼微抬。 周令文恍然回神,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将他打量个便:“云中侯!你不对劲!很不对劲!” 陆执珩语气淡淡,惯有的漫不经心问着:“九皇子此言,从何说起?” “你平日里素来一身玄色,周身煞气逼人,性子更是疏狂难近,可今日这身装束,清雅矜贵,偏偏与你这份俊朗模样相得益彰,”周令文盯着他,语气笃定,却打趣道:“反倒像是刻意展露风华,孔雀开屏一般,处处透着刻意。” 陆执珩面上不动声色,神色淡漠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见他未曾反驳,周令文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什么,眼睛猛地一亮,震惊地看向他:“不会吧?我不过禁足了短短数日,你当真看上了哪家姑娘?” 说着,他立刻凑上前,满脸八卦地笑起来,拍了拍陆执珩的胳膊:“快跟我说说,是哪家闺秀?兄弟我替你出谋划策!本皇子可是在风月场里闯过的,对付姑娘家,经验最是丰富!” 陆执珩侧眸瞥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慢的弧度,语气倨傲狂妄:“九皇子风月场的伎俩,就算了吧。本侯行事,还需旁人来教?” 周令文被他这副狂妄自大的模样噎了一下,满脸不可置信:“不是吧,这儿女情长的事,你也能无师自通?” 说着又忍不住嘀咕:“你不是只会领兵?还能懂姑娘家的喜好?” 陆执珩懒得搭理他,径直迈步往雅间里走。 周令文连忙追上去,脑子转了半晌,忽然恍然大悟,压低声音惊呼:“虽说你素来善谋,但是追姑娘,还能用得上兵法谋略?你这一身装束,总不能是在使……美人计?!” 他跟在陆执珩身侧,禁不住感慨:“被你盯上的姑娘,也着实可怜,遇上你这般步步为营、算无遗策的人,怕是连半分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陆执珩脚步微顿,瞟了他一眼,揶揄道:“九皇子是被禁足多日,身旁缺了个说体己话的人,才这般闲心多虑旁人?” 这话明着是关切,实则暗戳戳骂他话多,周令文也不恼,反倒安然落座,抬手揉了揉眉心,满脸愁绪:“你哪知道,我身边莺莺燕燕环绕,却没一个能真正走到心间。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让我真心沉沦的,却被人家三天两头吊着,把我当风筝耍。” 抿了口茶汤的陆执珩,抬眸看他,毫无波澜地说:“九皇子中意哪家姑娘?若真犯了难,我倒可以参谋一二。” 见他终于肯接话,周令文瞬间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尽是藏不住的在意:“说起来,云中侯也算熟识,正是沈府四姑娘,你那宝贝念念的四姐姐,沈伊芙。” 陆执珩指尖微顿,茶盏轻搁在桌案上,发出‘嗒’地轻响。 他瞬间忆起芦苇荡那夜的光景,彼时周令文对沈伊芙的感情尚且占据上风,不过短短数日,两人情势竟彻底颠倒,从不是沈伊芙落了下风,反倒成了九皇子彻底陷了进去,这般转变,倒是出人意料。 周令文瞧着陆执珩神色淡淡,生怕他只看热闹不肯支招,当即垮了眉眼,一副满心委屈无处说的模样,连连叹着气诉苦:“我家芙儿那心思手段,当真是又狠又绝。” 话音一顿,他眼底染上怅然,越发无奈:“我一心想把她娶回王府做正妃,可她偏拿门第说事,总说自己出身寻常,配不上我皇子身份,横竖不肯松口应下婚事。” 陆执珩指尖轻叩茶盏边缘,眼底暗含几分了然,只静静看着,不必多说半个字,那眼神里已然透着四个字——欲擒故纵。 周令文虽说跟陆执珩不是同穿一条裤子长大,却也是熟稔的很,哪会看不懂他眼底那点隐晦的调侃,当即没好气地撇嘴:“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无非是想说她故意对我欲擒故纵。可我偏偏就吃她这一套,你说我能有什么法子?” 原本还想多管闲事的陆执珩,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全然换作置身事外的从容:“既然愿者上钩,九皇子心里本就清楚,何必自寻烦恼。” 周令文被他噎得一噎,索性大吐苦水:“你根本不懂其中滋味!她将我喂饱一日,素七日,换作是你,你受得了?!” 陆执珩淡淡回了句:“我不是你,我家姑娘过门后,喂不饱我。” 周令文哭笑不得:“???这你也能踩我一脚?” 陆执珩眉眼间一派云淡风轻,通透地说:“她既愿打,你又愿挨。何来满腹苦楚?若真觉得难熬,凭你的身份手段,略施小计拢住人心,又有何难?” 周令文颓然靠在椅背上,满脸挫败,长长叹了口气:“我试过无数法子,发现玩不过她。” 陆执珩低低嗤笑一声,戏谑道:“那便受着。” 周令文当即跨了脸,瞪着他没好气地说:“陆执珩,我是求你献计的。怎样才能把她娶回府!” 眼瞅着沈伊 芙即便与周令文的事东窗事发,也不会牵连念念的名声,他便懒得再陪周令文纠缠这桩风月琐事,从容岔开话头:“今日赴宴,是想同九皇子商议巡察互市的正事。” 周令文愣了愣,满脸不敢置信,当即出声控诉:“好歹兄弟一场!你真不管我?光凑着听我的八卦热闹,真要你帮点实事,立马抽身?” 陆执珩似是被他缠得没法,轻轻叹了口气:“既知欲擒故纵,偏生无力回天,索性就做那只任她戏耍的风筝。这般拿捏分寸的女子,心里早有盘算,你若真心相待,迟早会入你府门。” 周令文半信半疑,眯着眼打量他,满是狐疑:“当真?你该不会是随口敷衍搪塞我吧?” 陆执珩懒得同他废话,抬手将茶盏搁在案几,一声轻响落定:“我同你说巡察互市的安排。” 周令文眼瞅着套出一计,也没法再死缠烂打,只得悻悻摆手妥协:“行行行,说正事就说正事! 陆执珩垂眸瞥了眼案上袅袅升腾的茶烟,语气平静:“我已递了密折面奏陛下,准你九皇子身份,此番随我一同巡察互市。” 周令文闻言眸光一动,略一思忖便回过味来,满脸疑惑看向他:“这事我心里有数,父皇松口解我禁足,本就是拿这事做由头,名义上让我戴罪立功。只是好生奇怪,好好的互市巡察,你何必亲自跑这一趟,还特意捎上我?莫不是暗中查到了什么不寻常的猫腻? 陆执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弧,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天色,语气透着洞悉一切的漠然:“疏勒使团不日便要抵京,明着是遣使和谈,暗地里却遣了两百多名细作潜入京畿,处处作祟,分明是想先给我朝立个下马威。”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案沿,自带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底气:“和谈不过是掩人耳目,疏勒是贼心不死。我顺着京中细作的通关文牒、路引一路追查,发现最初的发放点,皆是酒泉郡,是以才密奏圣上,借巡察互市之名,亲自前去探查虚实。” “竟然全部来自酒泉郡?!你是怀疑,我朝出了内奸!”周令文震惊呢喃,沉吟着开口:“酒泉郡一边挨着云州、肃州,一边又紧贴疏勒边境,本就和你的地盘牵扯极深,不是你,那是不是表示,肃州有问题?” 陆执珩斜睨了他一眼:“我没说过这话。” 周令文:“……是是是,是我胡说八道乱猜的行么。” 话音一转,他满脸好奇凑近几分:“可话说回来,这事你一人前去便足够稳妥,偏偏非要带上我,到底有什么用处?” 陆执珩神色慵懒又带着卖关子的矜傲,淡淡抛下一句:“到了地方,你自然便知。” 周令文被他吊足了胃口,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小声嘀咕,兀自自言自语:“你这人心思深沉,到时候不会随手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把我给卖了吧? 话音刚落,陆执珩唇边便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九皇子这提议不错,本侯记下了。” 周令文:“……” 他当场一噎,只觉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64. 第64章 他喜欢我? 第64章他喜欢我? 二人一前一后踏出云香楼,街上人流如织,檐下酒旗随风轻晃。 周令文正想要同陆执珩说句话,抬眼却见那人脚步一转,压根没理会周遭景致,径直朝着街角那家精致的果脯铺子走去。 他眼底毫不掩饰独占欲,周身那股矜傲冷冽的戾气尽数敛去,嗓音放得极柔,缓缓朝着铺前立着的女子开口:“挑好了?” 周令文当场愣住:“???” 这还是平日里眼高于顶、对谁都淡漠疏离的云中侯? 他何曾见过这人对姑娘露出过这般温和缱绻的模样? 到底是哪家姑娘,竟能让堂堂云中侯放下一身傲气,这般迁就? 正满心惊疑揣测间,那姑娘已经把装好的各色蜜饯果脯细细包妥,递到陆执珩手中,随即缓缓转过身来。 待看清那张眉眼清丽的面容刹那,周令文瞳孔猛地一缩,险些当场失态:“!!!” 他娘的! 果然半点不能信陆执珩的鬼话! 先前还一本正经、斩钉截铁同自己说,沈念念于他而言,如手足妹妹无异! 亏得自己当时深信不疑! 旁人若是真傻愣愣信了他这番说辞,贸然对沈念念动半点歪心思,到头来怕是怎么招惹上这位煞神,沦为刀下亡魂,都稀里糊涂的! 沈念念抬眼间便瞧见了周令文,立时敛了神色,款款福身行礼:“九皇子安好。原来珩哥哥是在此与九皇子议事。” 陆执珩本就无心再多攀谈,只对着周令文淡淡颔首,旋即牵住沈念念的柔荑,引着她径直走向停在一旁的马车:“正事都已然谈妥,不必再耽搁,我带你先去云中侯府。” 周令文立在原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摸着鼻尖忍不住嘀咕起来:“我说云香楼里他怎的处处敷衍,不肯好好帮我谋划求取芙儿的法子,闹了半天心思全搁在沈姑娘身上!” 咂了咂嘴,他越想越觉得好笑,兀自摇头感慨:“这哪是什么秉持中立,分明早把自己当成沈府准女婿了!怪不得胳膊肘往外拐!”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沈念念静坐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心底好奇,追问:“珩哥哥特意与九皇子约在云香楼,可是为四姐姐的事周旋?” 陆执珩倚着车壁,眉眼闲散,闻言缓缓颔首,语气坦然如实道:“起初我确有此意,本想从中撮合,助沈四姑娘入九皇子府做侧妃。” 他稍顿,眸底掠过玩味笑意,娓娓道来:“可沈四姑娘心思玲珑,善于欲擒故纵,三言两语便把九皇子拿捏得妥妥帖帖,现下连正经正妃之位都唾手可得。既然她自有分寸,我自然没必要插手掺和。” 沈念念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低呼出声:“四姐姐竟有这般手段?!” 陆执珩垂眸望着她惊诧懵懂的模样,眸色渐深,忽然倾身凑近,指腹轻轻一勾,稳稳扣住她纤细的下巴,戏谑暧昧地说:“我家念念的手段,也半点不输旁人。” “啊?”骤然被他欺身撩拨,沈念念犹不自知,长睫簌簌颤了两下,满脸茫然,不知此话何意。 陆执珩将她这副懵懂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温柔笑着:“不必急着琢磨,念念迟早会懂的。” 话音刚落,车轮轱辘渐缓,马车稳稳停在云中侯府朱漆府门外。 他掀帘下车,随即伸手,稳稳扶着沈念念缓步落地。 陆执珩看着她,温声叮嘱:“我现下要去五军都督府处置公务,你只管在侯府里查看修缮进度,晚些时候我再来接你。”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仔细别累着自己。” 沈念念轻轻颔首,目光凝着陆执珩乘坐的马车远去,直到车子拐过巷角,彻底没了踪迹,才慢慢收回视线。 陆执珩前脚刚离开,不过片刻光景,沈念念便不动声色朝身侧的红珠递了个隐晦眼色。 没等多时,一辆雅致青帷马车缓缓行来,稳稳停在云中侯府朱漆大门外,正是阴晚姝的车驾。 车帘被素手掀开,阴晚姝探出头,眉眼间尽是疑惑,随口问道:“好端端怎把我约到云中侯府来?难不成是要我陪你斟酌府里的修缮琐事?” 沈念念低声应道:“近来珩哥哥看得紧,半点都不许我离开他视线,我实在没别的法子,只能把你约到这里来。” 话音落时,她快步上前,不等阴晚姝抬脚下车,便伸手轻轻将人按坐回车内,顺势拢下车帘。 她回首看向立在阶下的红珠,神色敛了几分闲适,沉声叮嘱:“你在此处好生守着,切莫放任何人靠近马车半步。” 红珠垂首恭顺应下:“是,小姐。” 马车里,阴晚姝一头雾水,满眼费解地望着她,语气带着调侃好奇:“你这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到底要做什么名堂?” 沈念念立刻抬手比了个手势,对着她轻嘘一声。 阴晚姝愈发纳闷:“!!!嘘什么嘘,又没旁人。” 沈念念侧身坐着,心头七上八下,浑身都透着股如坐针毡的局促。 几番欲言又止,唇瓣张了合,合了又张,终究是羞于开口。 阴晚姝瞧着她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实在按捺不住性子,忍不住急声道:“到底是多大的要紧事?莫不是杀人放火?至于你别扭成这样,半句都说不出口?” 沈念念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莫大决心,咬着唇低声道:“我……我怀疑,珩哥哥喜欢我。” 这话轻轻落下,马车里瞬间死寂一片,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沈念念心头忐忑,伸手轻轻推了推失神的阴晚姝:“你怎么不说话?” 阴晚姝怔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不答反问:“那你呢?你心里,可喜欢云中侯?” 沈念念指尖不自觉攥紧身下裙摆,耳根倏地红了,垂着眼眸,一句也不敢应。 她这点局促娇羞尽数落在阴晚姝眼里,当即了然,忍不住嗔道:“我就知道自己没看走眼!先前还一味瞒着我,只说拿他当兄长看待。” 沈念念垂下螓首,声音细若蚊蚋,满是委屈怯懦:“因为珩哥哥只把我当妹妹一般疼惜,我怎敢生出半点非分之想?万一心思败露,往后怕是连寻常兄妹情分都维系不住。” 阴晚姝不由得摇头:“你怎会生出这种想法?指不定他从来就没把你当妹妹,是暗自将你当成未来妻室放在心上养着。” “不可能!”沈念念想也未想,斩钉截铁地说。 阴晚姝满心疑惑,蹙眉追问:“何以这般肯定?” “我曾亲耳听他坦言,说我于他而言,与手足妹妹并无不同。” 阴晚姝眉头锁得更紧,满脸不解:“既然他这般说,那你如今又怎会无端疑心,他对 你存了别样心思?” 沈念念唇瓣翕动几下,面上浮起羞赧红晕,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支支吾吾道:“昨日……珩哥哥他……” “他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呀!想急死我吗?”阴晚姝按捺不住性子,连忙催促。 沈念念脸颊红得似染了霞色,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衣襟里,细若嗫嚅道:“我总觉得,他……像是在刻意撩拨勾引我。” 阴晚姝忍了又忍,终究没憋住,噗嗤一下子笑出声来,满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她:“苍天啊!堂堂云中侯,竟会撩拨你?勾引你?!快说,他是怎么撩拨勾引你的?” 沈念念羞得眼睫紧阖,面颊烫得像是烧了起来,低声道:“昨日他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需得进屋更衣,偏偏让我坐在外间堂屋。一室之内,不过隔了一道门板,他竟在内室沐浴。” 这话太过惊人,阴晚姝当即倒抽一口凉气,险些失声惊呼。 沈念念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捂住她的唇瓣,眉眼间满是慌张:“嘘!你给我小声点。这话若是传出去,万一只是我自作多情,那我和珩哥哥之间,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阴晚姝连连点头,待沈念念缓缓松开手,立刻一本正经竖起指尖发誓:“我阴晚姝郑重立誓,此事我半个字都不外传!若漏出去半点风声,我府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立刻被杀了炖汤!” 沈念念:“???” 沈念念一言难尽地看着她,稍定心神,继续道:“他沐浴出来后,只随意穿了件松松垮垮的寝衣,衣襟半敞,就该露的都露了,不该露的也露了。” 说着,她抬手轻轻比划了两下,羞得几乎不敢抬眼。 阴晚姝双眼倏地亮得惊人,满脸好奇凑上前,压低声音打趣:“那身段定是极好吧?他可是大雍威名赫赫的武将,常年习武筋骨挺拔,容貌本就出众,这身段气韵,哪里是象姑馆那些男唱能比得上?” “……”沈念念眼见她净顾着调侃打趣,早已偏了正题,只得轻声拉回思绪:“我这会儿不是跟你说身段容貌,我是想问问你,珩哥哥这般行径,算不算有意撩拨勾引我?” 阴晚姝敛了玩笑神色,认真看向她:“你从前可曾见过他袒露上身的模样?” 沈念念没有半分犹豫,点了点头:“见过。” 阴晚姝眉头当即蹙起,沉吟片刻道:“若是从前便见过,那此番举动,倒也不好单凭这一点下定论了。” 这话落进耳里,沈念念心头顿时往下一沉,眉眼间漫起失落,整个人都蔫了几分,满心的忐忑与期许瞬间淡了大半。 阴晚姝瞧出她神情落寞,话锋一转,慢悠悠开口:“不过,你也不必垂头丧气,你不就是想弄清,他是否喜欢你?” 沈念念眸光一亮,急切追问:“难道你有法子?” 阴晚姝狡黠一笑,朝她轻轻招了招手。 沈念念依言微微倾身,乖乖把耳朵凑了过去。 待阴晚姝把计策说完,沈念念霎时满目震惊,眼睫猛地一颤,面露迟疑:“这般行事,会不会弄巧成拙?” “无妨。”阴晚姝语气笃定:“咱们只点到为止,绝不过界。你忘了姑母往日教诲?婚姻只做主动择人的猎手。” 她暗自沉吟片刻,缓缓颔首,心底已然拿定主意:“母亲说得没错。我绝不做任人挑选的猎物,更不能稀里糊涂便将就嫁了旁人。” 65. 第65章 试探 第65章试探 阴晚姝乘着马车离开后。 沈念念立在云中侯府朱漆大门前,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袖中锦帕。 微风卷着府门前的落叶,擦着她的裙角打了个旋,浮云蔽日,将她纤瘦的身影笼在一片暗沉里。 她垂眸望着青石板路,良久,眼底最后一丝游移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喙的坚定,抬眼吩咐身旁的红珠:“去,将临沂郡王请来。” 红珠闻言登时一怔,满是迟疑与担忧地上前半步,劝道:“小姐,表小姐方才出的主意,当真可行?侯爷若心里真有小姐,这般做法,岂不是平白与侯爷生了嫌隙?万一侯爷恼了,甘愿放手,可如何是好?” 沈念念眉眼微抬,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不会。” 红珠心头的疑虑更甚,刚要张口追问缘由,便听沈念念缓缓开口:“珩哥哥性子桀骜,他认定了的人、认准了的事,绝逃不出他的掌心。临沂郡王,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绊脚石。” 红珠听得心头一惊,思及另一种可能,追问道:“可……可若是侯爷也效仿此法,刻意去接近那刘二姑娘,故意刺激小姐,又该如何?” 沈念念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不会。” 她太懂他,依如他懂自己。 缓缓续道:“我这人,眼底揉不得半粒沙子。倘若刘二姑娘真的掺和进来,只会让我与他,渐行渐远。” 见红珠依旧面露忧色,沈念念放缓语气宽慰:“我不过是以至交名义,向郡王请教果树栽种的法子,届时满院花匠都在,行事光明磊落,绝不会惹人闲话。” 红珠知道自家小姐主意已定,再难更改,当即应道:“小的明白,这便去请临沂郡王。” 没一会儿,青骢骏马稳稳停在云中侯府朱漆大门外。 临沂郡王翻身下马,进了侯府花园,远远便瞧见指挥花匠移植的沈念念,唇角噙着笑意,打趣道:“这就是你特意移栽的那株马□□葡萄老藤?” 他目光掠过葡萄藤,语气添了分认真:“眼下时节不算稳妥,有点冒险。但只要养护得当,也能活。” 沈念念眉眼温婉答道:“我特意吩咐花匠,连着原土老根一并迁来,尽量不伤根基。” 说着,她叹了口气,解释:“侯府刚开始修缮,这马□□葡萄今年刚展叶,若是此刻不移,又要空等到来年开春。” 临沂郡王负手立在葡萄架前,只见浓绿新叶爬满藤架,藤蔓虬结苍劲,细细端详片刻,问道:“这老藤看着长势极盛,怕是有些年头了?” 沈念念抬眸望着满架青藤,眼底不自觉漫开一缕柔意:“整整五年了。还是珩哥哥当年远赴边境之前,特意陪着我一同亲手栽下的。” 话音落下,她心思微转,随即抬眼看向临沂郡王,语气尽是巧思的试探:“我园中还栽着一株三年的马□□成藤。若是郡王肯费心,帮我把这株新移栽的老藤调理妥当,我便将那株三年成藤赠予郡王当谢礼,不知郡王意下如何?” 临沂郡王低低一笑,眼底满是了然,一眼便看穿她的小心思:“沈六小姐倒是打得好算盘,分明是想借着谢礼,让我帮你琢磨着改良葡萄的甜度吧?” 沈念念摇头失笑,坦然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郡王的慧眼。” 临沂郡王也不绕弯子,望着蜿蜒的葡萄藤,徐徐道出诀窍:“想让葡萄粒粒甘甜,说到底不过四桩要紧事——肥要足,光要够,水要控,枝要剪。” “往年每回坐果之后,我也吩咐花匠追过豆饼水、撒过草木灰补肥,只是甜度始终差了些。”沈念念微微蹙眉,缓缓道出往年疑惑。 “问题便出在枝叶太过繁密。”临沂郡王伸出手,对着藤架轻轻比划,从容提点:“坐果后,把遮挡果穗的老叶子剪掉几片。别心疼,叶子还会再长,果子只有这一茬。” 他伸手指着蔓延的藤蔓,继续耐心点拨:“还有挂果也不能贪多。一枝上挂七八串,哪串都长不好。到时这枝,留两串足够了。养分集中,粒粒饱满。你舍不得掐,到头来全是一包酸水。” 沈念念轻点头:“这些道理我倒也听过,只是照做之后,果子的甜度始终还差了些火候。” “还有个法子有点狠,但管用。”临沂郡王抽出一本专门带来的泛黄古籍,翻开其中一页:“书里说的,坐果后,在结果枝基部环剥一圈皮,宽约一分。养分上不去,全留在果穗里,糖分自然高。” 沈念念连忙凑近,垂眸细细研读书页上的古雅文字,看得十分认真。 “除此之外,还有个新奇法子。”临沂郡王唇角扬起一抹笑意,神秘地说:“地面铺些白石子、碎瓦片,把光反射到果穗上。这法子我是从西域商人那里听来的,尚未实践,你倒不妨试着打理一番。” 这话一出,沈念念眸中瞬间亮起光彩,不由赞叹:“这法子实在巧妙!多谢郡王提点,我定然好生照着打理。” 不远处游廊之下,陆执珩一袭锦袍缓步踏来,远远一眼便撞见那一幕。 心上人眉眼含笑,与临沂郡王并肩而立,凑在一处同看一卷古籍,低声絮语相谈,姿态亲昵无间。 他脚步倏然顿住,眸色沉沉,周身气息悄然冷了下来,心头尽被醋意填满。 侧首看向身侧的陆安,冷凛吩咐:“自今日起,派人暗中盯着临沂郡王、程守嘉、韩许严……等人的行踪。但凡他们与念念有半点往来,即刻回禀于我。” 一旁侍立的陆安利落应声:“属下遵命。” 陆执珩压下心底翻涌的醋意,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模样,缓步逼近问着:“念念看得这般入神,竟是什么稀罕物,惹得这般欢喜?” 沈念念听见熟悉的声音,立时转过身子,兴冲冲迎上前,一双杏眸亮得像盛了星光:“珩哥哥公务忙完了?” 临沂郡王见状,从容拱手见礼:“侯爷。我方才正与沈六姑娘闲谈,略指点几句马□□葡萄改良增甜的法子。” 陆执珩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只是未达眼底,透着若有似无的讥诮:“倒是难得,念念竟能寻到这般投缘的知己,肯费心为你指点旁杂闲趣。” 临沂郡王轻咳一声,解释:“侯爷言重了。京中花匠虽懂寻常花木移栽栽种,终究眼界狭隘。马□□葡萄本是西域异种,照搬本土草木的养护法子,年年葡萄结得酸涩寡淡,也是寻常情理。” 说罢他顺势告辞:“府中尚有公务待理,在下便不多叨扰二位了。” 沈念念眉眼弯起,笑得清甜软糯:“郡王慢走,咱们先前说好的约定依旧作数。改日我备妥东西,便遣人送往郡王府去。” 这话入耳的刹那,陆执珩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得无影无踪,眉宇间染上一层暗沉,目光落在临沂郡王身上,气场骤然冷了下来。 临沂郡王下意识抬手轻摸了摸鼻尖,坦然迎着沈念念澄澈的目光,温声应下:“那我便在府中静候沈六姑娘厚礼。” 待转身迈步离去的瞬间,他才忍不住摇头失笑。 那精心养护三年的马□□葡萄成株何等难得,他原还想着,随口点拨几句栽种诀窍,便能白白得一份贵重谢礼,倒是一桩划算事。 直至等来云中侯那恨不得剐了他的目光,暗藏的酸意与隐晦提防意味再明显不过,他便瞬间了然,原来还有这茬子事等着他帮衬。 云中侯哪里是单纯闲谈,分明是把自己当成了碍眼的旁人,怕是还要借着这事暗自较劲呢。 临沂郡王边走边暗自轻叹,只觉无奈又好笑。 只盼这位性子矜傲的侯爷别暗地里处处给他添堵才好,真要事事都拿他撒气,往后少不得还要找沈六姑娘多讨些好处,才算弥补这番无端受的牵连。 临沂郡王身影刚转出月洞门走远,廊下便只剩了两人。 沈念念微微偏过螓首,一双水润杏眸眨了眨,望着陆执珩沉敛的神色,故意小心翼翼试探:“珩哥哥,郡王是我私下请来的,事先未曾同珩哥哥知会一声,便贸然请入侯府,你……不会怪我吧?” 陆执珩立在原地,眉眼清隽矜贵,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倨傲问着:“在念念眼里,我竟狭隘到要跟府中来客置气的地步?” 顿了顿,他似漫不经心说着:“何况你特意请郡王过府,初衷不就是想讨教马□□葡萄改良增甜的法子?” 话音轻落,那双生得极是精致的凤眸缓缓眯起,眼尾弧度迤逦矜贵,目光沉沉一瞬不瞬锁在沈念念脸上,分毫不肯放过她眉眼间半点细微神色,探究道:“还是说……念念另有私心,当真藏着什么事,不肯老实同我说?” 沈念念被他这般灼灼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只觉做的亏心事被当场拆穿,连忙收敛了眼底的慌乱,立刻弯起眉眼展颜一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哪能呢,珩哥哥莫要胡思乱想,真就是单纯为了改良葡萄的事。” 生怕他还揪着此事深究,她顺势亲昵地挽住他的臂弯,身子轻轻挨着,央求着:“等院里的马□□葡萄爬满藤架、枝繁叶茂的时候,我还想在藤蔓底下搭一架秋千,闲时坐着纳凉吹风,想想都惬意得很。” 陆执珩垂眸瞥了眼挽着自己的纤细手腕,心底醋意淡了些许:“整座花园都是你的,随你心意布置。” 沈念念抬眸定定望着双潋滟的凤眸,心头微动,鼓起勇气轻声道:“那……我还想,在云中燕乐移栽一株我最爱的垂丝樱桃?” 这话入耳的刹那,陆执珩深邃的凤眸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眼底猝起一丝微澜。 须臾间,他已敛去眼底异样,唇角噙着一抹温润笑意,神色恢复得滴水不漏:“念念看着心意安排。” 沈念念见他这般轻易应下,眼底瞬间漾开浅浅欢喜,眉眼间的雀跃藏不住。 66. 第66章 请君入瓮 第66章请君入瓮 月影横斜,书房静谧无尘,窗棂漏进浅浅清辉,落在精工雕就的紫檀棋盘上。 陆执珩独自端坐案前,周身拢着一层淡淡寂寥。指尖修长如玉,轻轻捻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眸光深邃,落在纵横交错的棋格间,心思早已飘远,漫无边际地揣度着那人的小心思。 门外忽然传来轻浅脚步声,陆安跨步进门,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叠整理整齐的纸卷,双手捧着恭敬呈上:“侯爷,这是今日府中移栽马□□葡萄藤那些花匠的口供,属下已按您的吩咐逐一核对完毕,并无疏漏。”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清响,陆执珩指间那枚黑子稳稳落定棋盘一角。 他抬手接过那叠口供,指尖漫不经心捻开,逐字逐句细细阅览。 起初面上清冷淡漠,不显波澜,可越往下看,眼底深处便一点点漾开细碎微光,连唇角也缓缓向上弯起,牵出一抹极淡、却藏不住心绪的浅笑。 那笑意克制内敛,却带着洞明心事的温柔,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暗自欣喜。 他垂着眼,嗓音低低呢喃,声线里不自觉染上缱绻:“果然。以三年成藤赠予临沂郡王,还了请教改良葡萄甜度欠下的人情,便是她口中藏着的约定。” 陆安站在一旁听得满心疑惑,忍不住躬身问道:“属下愚钝,沈六小姐与临沂郡王有这般花木人情往来,实属正常犯愁的小事,这个约定,内里还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陆执珩垂眸看着棋盘,指尖又捏起一枚棋子,从容落下,气度浑然天成:“她哪里是真要讨教什么种葡萄的法子,分明是故意布下引子,绕着弯子误导我,引着我去追查她和临沂郡王之间所谓的约定。” 陆安当场愣在原地,眉宇间满是茫然,实在想不通其中弯弯绕绕:“属下不解,沈六小姐为何要特意误导侯爷?这般刻意遮掩,反倒容易引人疑心。” 陆执珩抬眸,凤眸潋滟含光,带着看透一切的通透与自持,语气慵懒又透着十足的掌控感:“道理再简单不过。倘若我对她毫无半分心思,听闻此事只当寻常闲事,懒得费心追查分毫。可若是我心底有她,依我霸道桀骜的性子,必然会心生在意,顺着这线索深究到底,不肯放过半分端倪。” 这话一出,陆安瞬间了然,双眼猛地一亮,心底忍不住暗自感慨。 原来沈六姑娘是动了心,才特意设下这样一层圈套,试探侯爷的心意! 这么说来,侯爷岂不是盼得云开雾散,终于得偿所愿了? 萦绕在陆执珩周身那点若有若无的郁气,此刻好似被春风一扫而空,尽数消散无踪。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浮起沈念念的模样—— 她今日偏着杏眸望向自己,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软声央求要在爬满枝叶的葡萄藤下搭一座秋千。 眉眼弯弯,带着娇憨的期许,生怕他不应允。 而后又鼓起勇气,眸光定定望着他,语气怯生生地询问,能不能往他居住的云中燕乐里,移栽一株她最爱的垂丝樱桃。 古时“樱”与“卿”谐音,暗合卿卿我我之意。 垂丝樱桃花开柔婉,甜中带涩的滋味,不正是少女藏在心底、不敢明说的倾慕情愫么。 这点隐晦心思,也就只有他能一眼看透。 陆执珩敛了思绪,神色恢复平日的从容淡漠,只眼底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淡淡开口,转了话锋:“我记得前些日子刑部截获一名要犯,牵扯上京畿细作一案。” 陆安立刻收敛心神,恭声回话:“回侯爷,确有此人,如今正关押在大理寺牢中候审。” “此人必须押往酒泉郡复审,当堂指认同党余孽。”陆执珩指尖轻叩棋盘,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细作作乱乃是朝廷眼下头等重案,派宗室子弟亲自押送,方能显出朝堂重视。” 陆安一点就透,当即会意:“侯爷是想安排临沂郡王亲自押送要犯前往酒泉郡?这一来一回,路程少说也要二十余天。郡王离京远行,沈六小姐身边,自然再无旁人扰烦。” 稍作停顿,他又面露迟疑:“只是五城兵马司不在侯爷管辖之下,还要协调刑部行文,这般调动宗室远行,公文怕是不好批复?” 陆执珩唇角扬起一抹胜券在握的淡笑,一身矜贵傲气浑然天成,举手投足皆是胸有成竹:“不过是同刑部打声招呼,顺水推舟卖个人情,于我而言,不过一句话的小事。” 再则,安排临沂郡王前往酒泉郡,还为了另外一桩公务。 只是,这个饵,究竟能钓多大的鱼,要等他抵达了才知晓。 陆安忽又想起先前的话,眉头微蹙,满心费解:“属下还有一事想不通。既然沈六小姐对侯爷有情,对临沂郡王本就无意,侯爷又何必大费周章,特意将郡王远远支去酒泉郡?” 陆执珩望着窗外拂动的树影,笑意浅浅,温软的语调里,藏着了然的纵容:“她既精心布局,引我入局试探心意,我若是半点回应都无,岂不是辜负了她这番巧思?无法笃定我的心意,她怎敢安下心,知晓我待她与众不同?” 陆安闻言顿时恍然大悟,心底暗暗叹服。 沈六姑娘心思已是玲珑剔透,这般隐晦的请君入瓮暗棋,旁人半点瞧不出端倪,也就只有侯爷,能一眼看破,还顺势温柔成全。 天刚乍亮,晨雾还未彻底散尽,阴晚姝便揣着满心焦灼,一路匆匆赶至魏国公府,直奔沈念念的院落。 她心里惦记着昨日的事,一整晚辗转难眠,巴不得立刻问出个结果,半点耽搁都忍不得。 阴晚姝进门见沈念念正坐在屋内绣着大氅,当即垮了脸,忍不住哀嚎:“我的大小姐!都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能沉下心做针线?我这颗心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扑通扑通,七上八下狂跳,整宿都没合眼,就盼着知道你昨日试探的结果呢!” 沈念念头也未曾抬起,眸光依旧落在大氅上,穿 针引线的动作稳当从容,语气平淡得很,半点不见焦躁:“不然还能如何?这本就不是立竿见影的事。就算珩哥哥当真心里在意,想对临沂郡王做点什么,也绝非三两日就能敲定结果,急也无用。” 阴晚姝坐在榻旁,满眼急切追问:“你昨日壮着胆子,问他要在云中燕乐种垂丝樱桃,他当真半点异样都没有?就这么轻易应下了?” 这话入耳,沈念念捻着银针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纤细的指尖微微收紧,须臾又恢复如常,缓缓将针穿过锦缎。 她垂着眼帘,掩去眸底细碎的思量,轻声回道:“我眼下也不敢完全确定,只是你也知道,云中燕乐是他将来与发妻居住的私院,怎许旁人随意栽种心头好?如今他肯松口允我种上樱桃,本就是破例之事,这总归是好苗头。就算他此刻对我尚无男女之情,也不妨碍我日后慢慢筹谋,徐徐图之。” “嚯!”阴晚姝猛地直起身,满眼不可置信盯着她:“你可真是胆色过人,竟敢说出这种话!” 沈念念这才停下手中针线,轻轻撑起那件绣了大半的大氅,细细端详着上面规整威严的饕餮纹样,针脚精致,栩栩如生。 她眸底掠过一丝满意,随即放下绣品,抬眸看向阴晚姝,语气笃定又清醒:“表姐这就是不懂了。他若是对我无意,我贸然上赶着剖白心迹,只会让两人渐行渐远。可只要他心间尚无旁人,我便有把握,凭着对他脾性的悉数了解,在他心上漾开涟漪,令他心底有我。” 阴晚姝听得心头一震,忙又追问:“那倘若如你所愿,云中侯当真吃了醋,暗中给临沂郡王使绊子,你又打算如何?” 沈念念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笑意,眸底闪着灵动的锋芒,从容不迫地说:“那便更简单了,顺势牵着他的心思,一步步逼他亲口表明心迹便是。” 阴晚姝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连连摇头:“罢了,瞧你这般心里早有章程,我这外人也不便多掺和。只望你不是个假把式,最后栽在云中侯手里,输得一败涂地。” 话落,她又拍了拍沈念念的手背,眼神里满是期许与怂恿:“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打心底里看好你,巴不得你能拿捏住那位桀骜不驯的云中侯,好好让他吃回瘪!” 沈念念被她这前后矛盾的模样逗得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我的好表姐,你这分明是看戏不嫌事大,就盼着这里头热闹起来呢!” 阴晚姝被一语戳破心思,也不辩驳,跟着笑出声:“热闹多好,你本就是个热闹的性子。” 笑意稍敛,她又由衷叹了句心里话:“我是真心觉得,你和云中侯本就是青梅竹马、知根知底,若真能修成正果,远比外头那些来路不明、性情难测的世家公子要安稳靠谱得多。” 沈念念指尖捻着针线,闻言眸光微垂。 情之一字,从来缥缈难测,哪是旁人想的那般简单容易。 她轻声应道:“感情之事,向来缘分天定,哪能说得准。” 67. 第67章 邸报见事 第67章邸报见事 晨光初霁,朝会方散。 陆执珩自五军都督府归来,步履清缓,步入院落直往书房而去。 刚掀帘入内,一眼便见沈念念早已静静候在屋中,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肩头,温婉静好。 听见脚步声,沈念念立时抬眸,面上漾开清甜笑意,快步迎上前来,熟稔地伸手接过他身上沾染着晨间凉意的外袍,仔细挂在旁侧衣架上。 陆执珩顺势伸手,轻轻拢住她的柔荑,牵着人往书房里走,温润低缓问着:“来了多久?” 沈念念任由他牵着,眉眼弯弯轻声应道:“没多久,才刚到片刻。” 话音刚落,陆执珩便温声嘱咐:“往后若是我散朝晚些、或是府中公务缠身迟归,你不必特意来书房空等,只管回自己屋中闲坐歇息,做些自己的事便好。” 沈念念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故意歪头望着他,软声打趣:“怎么,珩哥哥是不喜欢我守在书房,等你散朝回府吗?” 走在前头的陆执珩脚步骤然顿住,缓缓回身,深邃眼眸定定凝着她,语气尽是无奈的纵容:“我何时说过这话?念念可不许冤枉我。” 他目光柔了几分,娓娓道来:“我只是怕你大清早便守在这里,枯坐无趣,白白熬着时辰。” “哦?竟是这个原因?”她故作不知地说,心底却已窃喜,本就等着他这句贴心说辞,唇角笑意愈发明媚,索性不再半点掩饰心意,娇声回道:“可我就喜欢晨起守在书房,安安静静等着珩哥哥散朝归来。” 眸光盈盈落于他眼底,情意缱绻,眉眼间的倾心与依恋,再也无需刻意藏掖半分。 那双凤眸沉沉凝落在她脸上,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情愫,几乎快要绷不住那股汹涌的占有欲。 才努力稳住心神,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克制隐忍地说:“那往后……你照常来便是。” 陆执珩牵着她的手,寻了书房里常坐的木凳一同坐下,随手将案上一沓邸报推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如常:“这是今早刚从通政司送过来的,你照旧摘录要点即可。” 沈念念指尖拂过泛黄的宣纸,粗略翻了翻页数,统共不过七页,比起往日厚厚一摞,已然轻便许多。 她依着往日习惯,将邸报在桌案上铺平,握着笔杆垂眸逐页细看,遇到需摘录的内容,便微微蹙起眉尖,静心斟酌词句。 指尖翻过新的一页,原本专注的眸光骤然一凝,落在邸报正文上,再也移不开。 最前头赫然写着刑部题:为押解事。 据本部审理,疏勒细作案尚有党羽一名,羁押在京。查该犯原籍酒泉郡,所涉罪行亦与酒泉郡互市有关,应押解返回原籍,交当地官府进一步审讯,并追查余党。 今拟选派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临沂郡王周词,率兵丁二十名,押解该犯前往酒泉郡。 周词系宗室子弟,身份贵重,可彰朝廷对此案之重视。 待押解事毕,即行返京复命。 奉圣旨:依议。钦此。 沈念念盯着“临沂郡王周词”这六个字,心头翻涌起惊涛骇浪,指尖微微发颤,险些握不住手中的笔。 她心神纷乱,不由回想昨日光景。 彼时,她还故意借着与临沂郡王有约,想验证珩哥哥心底是否有她?会不会为她生出半分醋意? 可不过短短半日,今早朝会,临沂郡王已被刑部钦派远赴酒泉郡押解要犯。 会是巧合吗? 沈念念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心底先是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甜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隐隐觉得,这一切许是珩哥哥的手笔。 可这份雀跃才刚冒头,便被一层浓重的忐忑压了下去。 不过半日功夫,即便珩哥哥权势再盛,行事再快,也未免太过仓促。 难道真的只是朝堂寻常调遣,纯属巧合? 她不敢全然笃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邸报边缘,心思翻来覆去,一时竟理不清头绪。 正兀自思忖纠结之际,身旁忽然传来陆执珩清淡的嗓音:“在看什么,这般出神?”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取过她手中的邸报,目光淡淡扫过那一页文字。 沈念念一瞬屏息,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分毫不敢放过他眉眼间的半点神色,一心想从中窥出几分异样端倪。 可终究还是失望了。 陆执珩面色平静无波,眉眼淡然,依旧是那副沉稳自持的模样,半点波澜、半分异样都不露。 她心头不由得愈发迟疑动摇。 难不成,当真只是一场巧合? 片刻后,陆执珩才漫不经心开口,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临沂郡王此番远赴酒泉郡押解人犯,路途遥远,没有二十余日怕是难以回京复命。你昨日刚移栽的马□□葡萄,会不会耽误了改良?” 见他一副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的模样,半点醋意也不露分毫,沈念念心里反倒越发拿不准了。 猜不透他到底是故作镇定,还是真与此事无关。 她定了定神,敛去眼底翻涌的思绪,柔声回道:“无妨的。昨日临沂郡王早已把改良葡萄甜度的法子尽数告知于我,我照着打理便是,不必劳烦他专程过问。” 所以,当真只是巧合罢了。 沈念念不语,默默拿回邸报,摘录下: 【刑部/细作案】疏勒细作案党羽一名,押解至酒泉郡。派临沂郡王周词押送(宗室出身,以示朝廷重视)。事毕即返。 一旁的陆执珩将她所有神色尽收眼底,唇角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悄无声息压了压。 他若无其事拈起碟中一颗板栗,抬手喂到她唇边,指腹不经意般轻轻擦过她柔软的唇瓣,动作自然又亲昵。 沈念念长睫微微一颤,下意识转头望向他,心口莫名一阵悸动,砰砰跳得慌乱。 可看他神色依旧淡然沉静,半点异样情愫都不露,方才那点刚冒头的心思,又被她生生压了下去,不敢再胡乱痴想。 陆执珩眸底漾着浅浅笑意,带着刻意撩拨的慵懒,轻声问道:“板栗味道可好?” 沈念念眨了眨水润的杏眸,细细嚼了两口,乖乖如实道:“好吃。” 说着便自己伸手去碟里又捏起一颗,正要往唇边送去,陆执珩却忽然倾身,气息淡淡拂过她颊边,竟就着她的手,张口衔住了那颗板栗,顺势含住了她的指尖。 刹那间,沈念念浑身一僵,心头猛地漏跳一拍,整个人当场怔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陆执珩缓缓松开她的指尖,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声线低沉缱绻:“嗯,确实好吃。” 他神情依旧从容平静,仿佛只是 寻常陈述事实,并无半分旖旎之意。 可沈念念心里早已乱了阵脚,耳根唰地烧得通红,连脸颊都烫得厉害,哪里还敢再与他对视。 只能慌忙垂下眼帘,心头乱如鼓擂,又羞又慌,偏又猜不透他到底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撩拨。 沈念念暗自咬了咬唇,越想越羞,越猜越慌。 陆执珩单手撑着颊,眸光沉沉凝在她泛红的小脸之上,一瞬不瞬,静静将她所有慌乱窘迫尽收眼底,忽然没头没尾低低叹道:“我家念念真可爱。” 可爱? 沈念念心头一怔。 他总把她当成不懂事的小姑娘打趣。 她微蹙着眉,忍不住轻声纠正:“珩哥哥,我早就不是小姑娘了。” 陆执珩闻言低笑一声,伸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指尖力道温和却不容闪躲,逼着她抬眼望进自己深邃的眸底,嗓音带了点刻意的强调:“是,再过两个月行了笄礼,便可嫁人。” 沈念念被他看得心跳更乱,总觉得他这话里藏着别的深意,可又怕只是自己自作多情,不敢接话,只抿着唇别开些许目光。 沉默半晌,她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小声试探地问:“那珩哥哥你,行过冠礼之后,是不是便会早早娶妻?” 陆执珩眸色微深,目光锁住她略显紧张的小脸,似是而非地回着:“我现在,照样可以娶妻。” 沈念念:“???” 这算什么回答? 她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那为何偏偏要我行过笄礼,才能嫁人?” 这话落定,陆执珩眸色骤然暗了,语气毫不掩饰的玩味,缓缓追问:“念念这话,是现在就想嫁人?” 沈念念心头一慌,当即连连摇头,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忙不迭辩解:“没有,没有。我不想嫁人……我、我只是随口打个比方罢了。” 她垂着眼帘,长睫簌簌轻颤,心底暗自忐忑不安。 陆执珩看着她这般羞赧无措的模样,眼底笑意愈发浓郁。 骨节分明的指尖,缓缓抚上她绯色的脸颊,微凉的指腹不住地摩挲着温热的肌肤,一下又一下,带着漫不经心的缱绻,蹭得沈念念心底阵阵发麻,身子都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没等她从这阵慌乱里回过神,下一刻,后颈忽然被他温热的掌心扣住,强势地微微一带,便将她整个人往他身前带近。 两人身形骤然贴近,呼吸交织缠绕。 陆执珩俯首,温热的气息丝丝缕缕拂过她泛红的耳郭,慵懒磁性的嗓音,裹着暧昧缱绻的调子,缓缓呢喃:“我家念念生得这般乖俏可人,性子又软,自然得放在身边好好养着才是。” 这话像羽毛轻轻搔在心上,酥麻感顺着耳尖一路往下窜,漫遍四肢百骸。 沈念念心弦瞬间绷得紧紧,下意识抬眼,直直撞进他深邃如夜幕的眼眸里。 往日里那双桀骜疏离的眸子,此刻暗沉如墨,一瞬不瞬牢牢锁着她,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浓烈、隐晦,带着无声的侵略感,好似下一刻便能将她吞噬殆尽。 沈念念心头突突狂跳,脑海中无端冒起一个荒唐念头: 他口中的好好养着……该不会是像珍馐点心一般,把她养得愈发可人,日后馋着,便一口将她吞并入腹? 可是,她是人,又不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