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竹马,但好感度抽风中》 1. 第 1 章 初夏,清林中学的放学铃声回荡在矮矮的山坡上。 乔云之踏着铃声,走上那小山坡,少男走在她身前,他牵着她的手。 “你今天要拍毕业视频吗?”乔云之抬起头,身上那条蓝裙子随风晃动。 身前的少男回过头,他扬起嘴角,神采奕奕:“嗯,是啊,毕竟我……是优秀毕业生嘛。” 他的语气轻快,握住她掌心的手却愈发紧。 乔云之没说话,任凭他牵着。 她的指尖轻轻一戳他的手心,两人走上那小山坡。 “哥哥。”看着他在山头站定,乔云之终于开口,“等一下毕业典礼结束了去哪吃饭?” 他挠挠头,眼睛骨碌一转,露出两颗亮晶晶的虎牙:“云云,我想吃你煮的面。” 乔云之想到自己并不美好的厨艺,抬起手猛捶他胸膛一下。 “少贫嘴。” “真的嘛。” 少男只是笑,轻轻抽出她的手,指指那些站在镜头前的人。 “我过去了哦。” 乔云之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夏天傍晚的风扬起她的发丝,她歪头笑笑:“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少男转过身去,奔向那些人,他身上的那件西装亮得发烫。 他没有回头再看她一眼。 乔云之望着他的身影在面前缩成一个小点,扯扯身上那条蓬起的裙摆,笑着出口气。 她转头看向今日的天空,闯入红霞的梦。 天边的红霞似血般汹涌,铺满整个天空,累积血雨成云,要落未落。 少男站在镜头前,余光透过那血色雨帘,落在那条蓝色裙子上。 柔软的蕾丝像是天边的云朵,就像她的名字。 云之,云之。 他默念着她的名字。 “苏哥。”身后有人戳了戳他的肩头,少男回过头去。 “噗嗤!”一把刀猝不及防捅进他的身体。 天空中的血雨落下,胸口处的疼痛感随之荡漾开,染红云朵的裙摆。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滚下山坡,在石阶上留下斑斑血迹。 耳边传来惊呼声:“杀人了!杀人了!” “那人我控制住了,他好像疯了!” “卧槽,这么多血?!” 一团杂音在他耳边响起,却又迅速淡去,唯余穿透身体的疼痛从那处蔓延至每一个细胞。 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那些杂音,传达到他的耳边。 “哥哥,哥哥!” 那朵云终于飘到他面前,可她不再纯白。 那条蓝色蓬蓬裙上,满是他的鲜血。 乔云之脸色苍白,眼泪不自觉飙出。 她托着他的后颈,将他脑袋扶起,喃喃起来:“怎么会这样……你为什么会被……” 她看着他逐渐失去血色的脸颊,从兜里摸出手机:“我、我叫救护车,哥哥、你、你再撑一下。” 她的手摁着手机上的号码,可泪水先一步模糊手机的屏幕。无论她怎么努力,只能将泪水和血水混成一团。 “怎么会这样……”她眼泪掉得更凶。 少男叹口气,他捧起她的脸颊,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哪怕他的血水与她的泪水融为一体。 “不哭啊。你哭,好丑。”他极力扬起嘴角。 她忍不住骂他:“你个混蛋!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你好好躺着,救护车……” “云之,没用的。”他抬起手,在她面前摊开,掌心里正躺着一副耳机。 乔云之呆愣愣看着那副耳机,就算他浑身是血,可掌心还是干净的。耳机上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少男撑起身子,将那副耳机挂在她的耳边。 他的指尖蹭过她的耳廓,乔云之感受到冰冷的触感。 他已经开始失温了。 她的手还捧着他的脑袋,指尖黏糊糊的,沾满他的血。 她又开始骂他:“傻瓜……你在做什么傻事啊,给我戴耳机……” “不傻,因为是你。”眼前的他缓缓阖上眼,嘴角带着笑。 她的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在杂乱的噪音中,他的声音若隐若现:“云之,我会来找你的。” “啊!”乔云之猛地从床上坐起,她的眼角还挂着亮晶晶的泪珠。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她的掌心干干净净,除了泪水什么都没有。 乔云之捏了捏自己的掌心,疼痛感刺得她浑身一激灵。 刚刚那一切……只是梦? 她转头看向四周,一片模糊,都被她的泪水染成一团虚影。 或许是快要高考,精神压力过大,连续几天做噩梦。 还梦见自己的……姑且是竹马,被人捅死在自己面前。 既然那是梦,那他现在在哪? “苏恒。”她试着叫他名字。 回答她的只有她自己的回声。 乔云之叹口气,揉揉眼角。 她低头一瞧,自己的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她看着那宽阔的袖口,皱起眉。 这与自己的尺码并不相称,有些太大了。 她扯着衣领细细一闻,脸热起来…… 皂香味,还有点薰衣草的气息。 好像是苏恒的味道,他总爱用那种牌子和味道的香皂。 自己和他同居……了? 嗯?不可能吧! 她赶紧晃晃脑袋,正视前方,对上一双发绿的瞳孔。 …… “鬼啊!” 乔云之大叫一声,飞速从床上跳起。 “喵。”那绿色瞳孔的生物发出低低的叫声。 它翘起黑漆漆的尾巴,小步跑到乔云之的脚边,蹭着她的脚踝。 乔云之蹲下身,小家伙的模样终于清晰起来。 它浑身漆黑,只有四只爪爪是雪色,黑色的尾巴勾成一个小尖尖。 是一只小黑猫。 “咪咪?”乔云之不知道这只猫从哪儿窜进来的,手却条件反射般伸出去。 小猫也很上道,呼噜呼噜响着,抬起脑袋蹭着她的掌心,弄得她痒痒的。 乔云之干脆把小猫抱进怀里,一下跳下床,踏在木质地板上。 盛夏的光影轮转,耳边响起蝉鸣,眼前的一切随着她的前行而亮起来,她才发现自己在一间屋子里。 屋子里有一扇窗,窗外能看见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屋内则是记忆中南方家庭卧室的布置。 棕黄色调,一张小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柜和一个木质衣柜。 这是苏恒的家吗?可苏恒的家是这样装修的吗? 自己甚至记不得苏恒的家长什么样了,难不成高考压力太大,连这些东西都忘记了吗? 可是,就算都忘了,苏恒又在哪儿呢,他出门了,还是…… 他死前那张苍白的脸,在她面前闪烁。 乔云之差点站不稳,只能撑在那张桌子上,大口喘着气。 【哔——】 抬起头,一台笨重的电脑出现在她面前。 那台电脑整体接近立方体,有个主机板,屏幕还是千禧年最流行的Windows初始屏—— 蓝天,白云,草地。 电脑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和一栏时间——2021年6月10日。 她歪了歪脑袋:这苏恒也太复古了些吧,这样的电脑用得不卡顿吗? 【乔云之。】 电脑出风口的机械音打断她的思绪。 乔云之看向电脑,皱起眉——刚刚是电脑在说话? “你是谁?”她双手往电脑前一撑,有问题一定会说出口,“你一台电脑怎么会说话?难道我还在做梦?” 【这是现实。】机械音顿了顿。 “那刚刚苏恒的死……” 【苏恒的死,也是现实。】 “他死了?”乔云之大喊一声,“真的……死了?” 机械音顿了顿:【严 格来说,不完全是这样。】 【他的命,在我的手上。】 “……你绑架了苏恒?”乔云之声音发抖。 【不算绑架。他自愿的。】 “什么鬼啊,我凭什么信你,苏恒又不傻。”乔云之抓住电脑的鼠标。 这年头哪有人自愿被绑架的?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我也就不跟你墨迹了。】 【我喜欢爽快的人。】 【你的苏恒,会在未来死掉。你刚刚也应该见识到了,他的未来。】 乔云之嘴角一抽,刚刚真的不是梦? 可她还是扛起唯物主义战士的盾牌:“你在骗人吧,刚刚是我在做梦。做梦懂不懂啊,蠢……” 那台电脑似乎并不在意她说什么: 【你会信我的。】 【总之,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回到过去十次,把苏恒的好感度刷到100%,我就让他活下去。】 “啊?”她更觉得这台电脑离谱,苏恒对自己的好感? 自己都穿他衣服、住进他家了,那还需要质疑吗? 更别提刚刚那个梦…… 她手再次撑到桌上,大声质问:“你以为你是谁啊,凭什么这么……” 机械音不再响起,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台电脑的鼠标。 电脑屏幕瞬间漆黑一片,周围一点点开始震颤起来。 乔云之看着房间里的一切退去,眼前那台电脑变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耳边响起独属于少年人的声音:“苏恒、苏恒,你等等我啊!” “苏恒,加个联系方式嘛!” “不好意思啊,我没有联系方式。”那人的声音有些低沉,还带着些稚嫩。 她还来不及看他一眼,猛地就撞上一个奇怪的东西。 软软的,热热的。 撞上那瞬间,它瞬间僵硬起来。 一股熟悉的皂香味裹挟着薰衣草的气息在她鼻尖弥漫开来。 一双手环住她的身体,将她整个拽入有香气的怀抱中。 乔云之深吸一口气,自然而然也抱住他。她下意识在他怀里蹭动几下。 身体,她的身体还记着这些动作。 咦……是苏恒呢,他在抱她。 那双手紧紧贴住她的背,滚烫炙热,一下一下地蹭。 乔云之冷不丁想起那台破电脑所说的什么好感度100%。 就凭苏恒这个小动作,那好感度不说有99%,90%往上肯定也有吧! 这个任务可比做出一道导数大题简单多了。 她红着脸,抬起头,耳边的机械音准时播报: 【滴,目前好感度:1%】 “什么?”她忍不住喊出声,视线也终于清晰。 眼前的少男脸上的婴儿肥还未消,他小麦色的皮肤上顶着两个红晕。 “怎么了,云啊呸,乔同学?”他的手还搭在她的后背上,只是虚虚地挪开些。 乔云之呆愣愣看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他的睫毛很长很长,扑闪扑闪的。 “……你脸红了。”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苏恒赶紧松开她,撇过脸:“热,天气太热了,所以脸红。” 乔云之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你刚刚抱了我。” 他后退一步:“顺手,对、对对对不起。我……” “你为什么要道歉?”想到那1%,乔云之心里更是有一百只蚂蚁在爬。 这个说不出话的结巴和那个快死了捧住自己脸的傻瓜除了脸到底还有哪里是一样的? “乔同学,你到底要问我什么啊?”苏恒终于没有后退,他挠挠头,叹口气。 乔云之深吸一口气,双手叉腰。 她鼓起勇气开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了?” 她的话刚一落地,周身就传来剧烈的起哄声:“哦!!!” “苏恒,我都说了,她就是喜欢你吧!” 2. 第 2 章 乔云之看着苏恒那张脸由红变青,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浑身再次发起冷。 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呀。 眼前的少男咬咬牙,深吸一口气:“乔云之,我从来没说过我喜欢你。” “我们只是普通同学。请你自重,学校里不能早恋。早恋影响学习。” “可我们不是已经高中……” 乔云之看着眼前人那微分碎盖和身上那件发白的T恤,把剩下的话咽进肚子里。 好像时间确实不对,这个苏恒……有点年轻啊? “走了。”苏恒垂下脑袋,从她身边擦过,她只听到他低低的一句。 “明明是你不喜欢他们起哄的。” 【滴,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0】 乔云之呆呆立在原地,看着苏恒被一群人簇拥着离开。 这个苏恒,还有这个自己……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赶紧往身下一看,自己正穿着一件印花草莓T恤。 她扯了扯那件T恤,自言自语:“咦,这件好像是……小姨嫌它土,给它扔掉了。” 印花T恤下,是她如同两根圆萝卜的腿,膝盖处爬着密密麻麻的褪色的生长纹。 乔云之心头一颤,伸手捏捏自己的腰。她触摸到自己的脂肪,一层一层,软软的,却困扰她整个青春期。 自己回到了高一,还穿着那件草莓T恤的时刻。 她的脑袋有些发痛,只能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她的记忆中被泡沫水清洗过一遍,只剩下空白。 怎么会这样,自己怎么连高中发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自己唯一记得的居然只有苏恒。 【看到了吧?】 耳边再次响起机械音,乔云之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朝四周看去,走廊上根本空无一人,甚至连一只鸟都没有。 “我看到了什么?”她小声开口。 那声音一抖动,传来类似于笑声的声响:【你回到了高一啊。还有苏恒的好感度。】 【你是不是有很多东西都想不起来了啊?】 “……”这个电脑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 “所以我该怎么办?” 【放心,只要你去找苏恒,很多你忘掉的东西就能想起来了。】 “你到底是谁?”乔云之一抖,她朝四周观望一圈,分明什么都没有。 机械音继续喃喃:【我是谁,重要吗?】 “重要啊!” 【……】 【总之,你现在应该相信我的话了吧,我能把你送到这个时间点,也有能力看到苏恒的未来。】 【他未来能不能活,就看你了。】 【别忘了好感度。】 “什么意思?”机械音说得太快,乔云之还是有些懵。 它却不管她会想些什么:【祝你好运,我们,下次再会。】 哔的一声后,机械音彻底消失,只剩下刺耳的蝉鸣。 乔云之蜷了蜷指尖,她拍着胸口,极力平息自己有些过度的呼吸。 这个系统……邪门!可是,也好恐怖。 它能跳跃时空,那弄死苏恒……岂不是像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它究竟要做什么? 乔云之摇摇脑袋,咬住下唇——总之,这一切肯定和自己缺失的记忆有关。 恢复记忆,只能恢复记忆。 如果要恢复记忆……真的要和它说的样,去找苏恒? 苏恒是她唯一的突破点么?他在未来真的会死掉么? 虽然这电脑的话半真半假,可她还是想试试。 毕竟退化成0的好感度实在是太难看了,她这辈子都没考过零分。 毕竟……她想要他活着。 她扶着走廊上的栏杆一步步往前挪。 苏恒被那一群人围堵在走廊的尽头,他的半个身子被长到走廊里的柳树遮蔽,只露出那高挺的鼻梁。 乔云之大步走上去,却在他们的不远处停下。 苏恒虎牙尖尖的,对着每个来人都露出得体的笑容。 乔云之看着他的脸,忍不住冷哼一声。 中央空调。 她不想讨好一个对任何人都很好的家伙,转身就要走。 【滴,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1%】 ……这好感度怎么还能变成负数的? 乔云之脑袋猛地传来一阵刺痛。 苏恒浑身是血的模样再次闪过她的脑海。 他浑身是血,嘴角却挂着笑:“云之,我会……” “嘶!”乔云之捂住太阳穴。 是那个电脑?它又来播放苏恒的死亡片段来威胁自己? 她心头莫名的鬼火顿时被这个冰冷的猜想消解。 她转过头来,眼神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第一时间捕捉到他的双眼。 可恶,不理那个笑着死在山坡上的傻瓜还是好难哦。 “苏哥,能不能加个Q/Q好友呀。” “苏哥,等一下有空去打球啊。” “苏哥,刚刚那个乔云之,真的和你一起长大的啊,她长得有点……” 苏恒的脸看着都要笑僵,不管是谁提出的垃圾话,他都是周到地回复一遍。 “不好意思,我真的没有联系方式。” “好啊,下午去打球。” “乔云之,我们不熟,但她长得才……” 乔云之听得耳朵有些起茧子,她只觉得自己在看什么某宝金牌客服在回复顾客的刁难。 她走上前去,一脚横在那些人和苏恒之间。 耳边响起几阵私语。 “这人有病吧,怎么突然就跑过来了?” “……这不是今天早上说苏恒喜欢她的那女的吗?发癫了吧。” 她抬起头,看向那些人。 迎着那些人的目光,乔云之攥紧拳头,声音还带着颤抖:“我没发癫。你们不要这样,苏恒他……不喜欢的。” 耳边沉默一瞬,随即爆发出几阵零星的笑声。 “哇靠,乔云之,你要独占苏恒啊?” “咦咦咦,青梅竹马哦,从小一起长大哦。” “哦——为什么不喜欢我了——” 乔云之大脑一片空白,她的掌心发起冷,呕吐感汹涌而来。 自己的身体……是怎么了? 她只能埋下脑袋,刚刚体内的气彻底漏个精光。 “唉,傻瓜。”身后的少男不知何时上前一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恒走到她身前,他宽阔的肩膀为她挡住那些人投来的视线。 “好了赵哥,下节课是体育课,咱们去打球吧。” 他随手揽起一个矮他半截的男生,似乎是笑得最大声的那人。 两人大摇大摆朝着教学楼外走去。 那些围观的人群见话题的中心离开,也自讨没趣般四散而去。 只剩她一人站在柳树下,被盛绿所包裹。 乔云之双腿发软,她只能抓住一边的栏杆,大口喘着气。夏天的尾巴还是热的,她的汗珠大滴落下。 “怎么会这样啊。”她自言自语。 自己和苏恒高一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是这个态度…… 【滴,好感度+1,目前好感度:0】 零,又是零,虽然涨了,但和-1%又有什么区别! 乔云之脾气终于上来,她彻底和这个奇怪的东西较起劲来。 她倒是要看看,这个奇怪的好感度到底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不就是好感度吗,自己作为多年的读者,对此类套路已经了如指掌。 不就是增加肢体接触、多关心嘛,这有什么难? 她重新支棱起来,朝着体育馆走去。 “滋啦——”苏恒脚上的运动鞋在体育馆的木质地板上摩擦着。 那双运动鞋分明是白色的,却被他穿得发灰,穿梭在其他男生五颜六色的名牌球鞋中,倒也是格外显眼。 乔云之捧着一本《花火》,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翻阅着。 她不愿意加入任何一群人,她更喜欢一个人待着、看那些缠绵的爱情故事。 无论是否现实,至少足以戳动人心。 可此时,她早已无心爱情传说,眼睛一心盯着那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的少男。 苏恒的微分碎盖衬得他有些土,身上穿着件浓绀背心,下摆死死扎进裤子里,用裤腰带勒得很紧。 他什么时候换的背心,什么时候脱掉T恤的?自己为什么都没看到呢? 他的两条手臂上有着明显的肌肉,随着他身子的摆动一颤一颤。他手一抬,那篮球便落进对方的篮筐。 “哦!!!” “恒哥牛逼!”一个瘦瘦小小的男生屁颠屁颠跑到他面前,抬起那细细的胳膊,猛拍他后背一下。 乔云之看不清那男生的脸,但是那身材……干巴巴,像极个老鼠干。 她撇过脸,再次看向苏恒,心里默 默念出一句:对于丑人,细看是一种残忍。 “诶,你女朋友在看你哦。” 苏恒身子一哆嗦,他叉着腰笑笑,什么话都没说。他转过头,对上乔云之的视线。 “诶……”乔云之发现自己的眼神太过赤/裸,竟整个暴露在他的眼前。 她赶紧抬起那《花火》,手忙脚乱遮住他审视的目光。 心脏,她的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 真是该死,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跳得那么快,明明自己和他已经手牵手过了。 苏恒,你可要装作没看…… “在看什么呢?”他的声音在她头顶传来。 乔云之脸一热,挺直背,深吸一口气:“看帅哥。” “啊?” “……不对不对,看肌肉,不对,看、看!”乔云之只觉得自己心脏快要停了。 她只能埋下脑袋,把那本书搭在头顶。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蹭过她的手背,抓起她手中的那本《花火》。 “乔云之。你书拿反了。”那张帅脸在她面前放大,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汗味喷洒在她的脸庞。 “这,能看懂吗?”他笑了,将那本书合上,重新放在她的手心。 乔云之脸热热的,她一把拽回那本书,什么话都没说,冷哼一声。 而眼前那家伙还没心没肺地笑着,他伸出手,在她脸侧停下。 看着那双手,乔云之深吸一口气,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摁在桌上。 “你干嘛?”她瞪他一眼。 苏恒的身子一僵,他原本红扑扑的脸蛋更红。 “我、我看你头发乱了,就帮你理一下。”他嘟嘟囔囔,丝毫没有刚刚球场上游刃有余的模样。 “你刚刚……不也在看我吗?总不可能在看老赵吧?”他挑眉看她,似乎期待着……自己的肯定? 乔云之深吸一口气,想到那难看的好感度,决定不装了。 说出这样的话,好羞耻。但为了好感度! 她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是啊,我就是在看你呀。” “你刚刚打篮球,还挺……帅的哦。” 眼前那人的脸彻底红透,活像个西红柿,他一言不发,转回身去。 身后那人又在叫他:“苏哥,继续啊!跟那个……” 苏恒突然大喊一声,身子再次挡住她视线:“没什么!老赵,我马上来。” 【滴,好感度——】 乔云之看着他通红的耳尖,手松开那本《花火》,期待着好感度的暴涨—— 【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5%】 “喂!”苏恒什么意思啊! 少男往前走的脚步一顿,他转过身看她,那张脸还是个红红的番茄:“还有事吗?” “没事。”乔云之气鼓鼓地瞪着他,一言不发。 眼前那人嘴角轻扬一下,哼了一声,朝着那几个男生走去。 她坐在原地,翘起二郎腿。 她只觉得自己的肺像个充气的大气球,下一秒就要砰的一声彻底炸开。 一个土豆精抱着篮球屁颠屁颠朝苏恒跑去,把手中的篮球递给他:“苏哥啊,你理那个胖妞做什么啊,还专门跑去看她。” “你不会真的喜欢那个丑八怪吧?” 丑八怪? 我是丑八怪吗? 乔云之摸摸自己的脸蛋,捏捏自己的腰。 好多肥肉哦…… 她垂下眼——现在这个胖乎乎的模样,似乎真的很…… “她不丑。说别人丑八怪,很难听。” 苏恒没接他递来的球,他侧过身,朝着装着篮球的球筐走去。 他的手指在身侧收缩,不知何时攒成一个拳。 他看向那个土豆精:“我不喜欢那样。所以,以后别说了。” “苏哥,你不会真的喜……” “我不喜欢她,我只是说几句公道话而已。”他侧过脸,目光刚好对上她的双眼。 “毕竟尊重同学,是应该的嘛。” 尊重个头,尊重能好感度为负数?这人到底在装什么? 乔云之攥住T恤下摆,直勾勾迎上他的视线。 苏恒那双漂亮眼睛此刻垂着,眼神不知何时迷离开来,像极一滩难以言说的水,将她整个人包裹。 她的后背有些发凉,只能翻个白眼。 眼前的少男一愣,他微微皱起眉,隔着人群,他无声地开了口: “对不起,云之。” 3. 第 3 章 “干嘛说对不起啊。”乔云之扬起脚,踢飞路上的一粒小石子。 她拖着自己的粉色行李箱,走在回小姨家的路上。 此时正值周六,清林中学如她模糊的记忆中一般,小周就放周六下午,也就七八个小时。 乔云之的父母不在清林县,她的老家离学校又太远,于是她便和小姨一起住。 九月中旬的天气依热,蝉在树上叫着、叫着,太阳毒辣辣地刺着她的皮肤。 乔云之撑着小阳伞,抬起头,看向少男的背影。 不知为何,在学校里被人簇拥的苏恒,此刻孤零零走在她的前头。 这几天,苏恒总是躲着她。 周二体育课,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跑去操场上送水。 苏恒依然是在打球的。 他顶着一头的汗,和别的男生说说笑笑。 她手上的矿泉水凉凉的,冻得她掌心发疼。尽管如此,她还是对上他的视线。 苏恒脸上的笑意一扫而空。 他捂着屁股转身就走:“我好像吃坏肚子了,去个厕所!” 如此三天之后,好感度可谓是纹丝不动。 -5%,实在好难看。 乔云之发誓——周六,一定要把好感度变成0!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苏恒。 他身上依然穿着那件有些发白的T恤,脚上蹬着那双发灰的运动鞋,鞋带微微起球。 她皱起眉——怎么这傻瓜连衣服都不换件新的? 眼前人的脚步停了,他沉沉叹口气:“乔云之,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我没跟着你。” 苏恒转过身来,垂眸看她,指指她的身后:“我们不顺路,你小姨的家在那边。” “怎么,云大小姐脑子那么好使,今天还迷路了?”他轻笑一声。 乔云之的谎言瞬间被眼前人戳穿。 她还是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手死死攥着那把伞:“我锻炼身体,多走走,不可以吗?” “还有,别叫我大小姐,很奇怪哦。” 苏恒上前一步,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有些长。 他俯下身,嘴角抖了抖。 看着他那张有些晒黑的帅脸,乔云之的注意力全在他亮晶晶的眼睛上。 他的眼睛是双眼皮,桃花的形状,瞳仁黑黑的,一看便是多情的种。 乔云之脸一热,脑子也糊涂起来。 她抬起手,把手中的小阳伞往他头上一戴—— “其实是我怕你太热了,给你遮阳,我、我体贴吧!” “啪。”伞柄好死不死地落在苏恒的脑门上。 “嗷!”苏恒捂住脑门大叫起来。 他站在原地没动,背微微佝偻下去,一个将近一米八的大高个儿此刻只能哼哼唧唧个没完。 “痛、痛痛死了!乔云之,你没轻没重,简直是谋杀……” 死、谋杀,这两个词汇如针一样扎进她最敏感的神经。 他死亡的场景好死不死又浮现在她的脑海。 眼前那个家伙,三年后,会浑身是血死在自己面前。 乔云之出手拽住他的衣领,整个人都要挂到他的身上去:“什么谋杀,苏恒,我就只是想让你活下……” “嘶啦——”她的手一使劲,他身上套着的那件白T恤一下裂开一道口子。 他白皙的皮肤在她眼前无所遁形,与脸上的小麦色形成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苏恒吃惊地瞧着她,赶紧抬起手遮住他的胸口,他脸上的红蔓延到耳尖。 “乔云之,你要干嘛!” “你这是在耍流氓!”他叫喊着,却未曾后退一步。 “我、我……”乔云之手足无措,指尖在他皮肤上乱蹭几下,才恋恋不舍抽回,“我真的是不小……” 【滴,好感度+5,目前好感度:0】 冰凉的机械声浇透她热冒烟的大脑。 扯破苏恒的衣服,好感度反而涨了? “乔云之,你真的过分了。” 那个对她好感度为零的家伙此刻正垂眸看她,再次露出那迷离的眼神。 他把身上的大包往地上一放,一步步朝她走来。 乔云之倒吸一口凉气,只能往后退几步,她的脑海里开始播放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她总爱在课上摸出几本来看,她什么书都看,尤其是一些缠绵悱恻的爱情。 苏恒这动作,真的好像爱情里的霸道总裁哦。那自己……就是小白花? 欲拒还迎、楚楚可怜,面对霸总的追爱,无所遁形。 乔云之在脑海里把自己扭成一个泫然欲泣的青春疼痛少女,她缩着肩膀,步步后退。 “苏恒,你那件T恤本来就看着穿了挺久的。” “这样吧,我赔你好不好,或者我让我小姨……” 她退无可退,后背撞到身后的墙皮。 “乔云之,我现在和你……只有金钱关系了?”他低下头,身体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笼罩。 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的唇瓣之上。 “诶诶诶!苏恒,你干嘛!”乔云之装小白花终究是装不了一分钟。 她立马捂住自己嘴唇:“我真的不小心啊,你到底还要怎么样?” 苏恒没说话,他的脸离她愈发近。 说真的,按照套路,苏恒就会抓住她的手腕,挪开那碍事的手,然后…… “你别强吻我!”她只能闭上眼睛。 她脸颊一热,落在她脸上的却不是他的唇。 苏恒挑起两根指头,轻轻在她侧脸上揉了揉。 他的指尖有着薄薄的茧,蹭得她有些发痒。 耳边传来他的轻笑声:“乔云之,谁要强吻你了,我有那么变态?” “你脑子里果然都是一堆乱七八糟的。” 乔云之睁开眼,苏恒正笑着。他眼神还是迷离的,手停留在她的脸颊上。 她感觉自己变成一块糯米糍,被眼前的男生快要玩得融化。 “脸还是那么软。”他自言自语,指尖收得更紧。 这家伙怎么上来就捏自己脸啊! “痛。别捏啦,口水都要被你捏出来了。”乔云之嘬起嘴,作势就要往他脸上喷口水。 苏恒那失焦的眼睛立刻清明,他后退几步:“乔云之,你好恶心啊。” 乔云之胸口的怒火再次烧起来,她一把拍掉他还捏着她脸蛋的手。 “嫌我恶心还捏着我的脸不放?” “我……” 苏恒的脖子彻底通红,他搓搓刚刚捏过她脸蛋的手,弓起背转过身去。 “不好意思,乔同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 “T恤的事情不要紧的,你不用还,我、我有事,先、先走了。” 他蹲下身,扛起那个大包转身就跑,独留乔云之站在原地,对着那为零的好感度和他的背影发呆。 她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脸蛋,刚刚烫得发疼的触感还留在自己的脸颊上。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她拍拍自己的脸蛋,“我刚刚把他衣服撕了,然后他来捏我脸蛋,然后然后……” “好感度居然就涨了。” “为什么之前对他都那么主动了,好感度却不动呢。” 乔云之的脑袋瓜子飞速运转着,她再次把自己的境遇与自己脑海里的那些书库匹配起来。 从攻略文来看,总会有这么一种男主,别人越欺负他,他反而越来劲,甚至还会喜欢上欺负他的人…… 而苏恒,对自己的夸奖软硬不吃,自己扯破他的衣服、保护他,好感度却涨了。 这几天,班上那些人叽叽歪歪着什么乱七八糟的有关于“性”的话题—— “听说啊,有些人在那个的时候很奇怪的,喜欢被骂、被打。” 苏恒也是,自己 对他凶一点,反而他很是享受。 乔云之手一拍,恍然大悟: “天啊,M!” 没想到,苏恒居然是这样的人? 乔云之赶紧摇摇头——这种少儿不宜的想法还是尽早打消比较好。 或许苏恒可能只是喜欢和自己肢体接触而已。或许自己撩汉技术不够,只会让他感到尴尬。 哎,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他活下去呢?她愈发觉得那场冲击力极强的死亡不是她的幻觉。 乔云之如此想着,她的脚步不自觉跟着苏恒的后背,拖着行李箱穿过几个小巷,最后停在学校不远处的一家饭馆门口。 她嘴角一抽——自己不应该回家和小姨一起吃午饭嘛!怎么就跟着他来了这儿? 苏恒抬起脚,走进店里,他转过身,朝她的方向看来。 乔云之倒吸一口凉气,赶紧转过身,藏在拐角的电线杆后。 至于那个行李箱,她一把推到墙后。 树上的几只麻雀嘁嘁喳喳,叫个没完。她攥着身下的裤子,心脏也扑通扑通跳个没完。 “哎呀,小苏,又来了啊?” “嗯。叔叔。今天店里有什么活要我做么?”他的语气很轻快。 “你都不在这儿干了,还这么客气做啥子哦?怎么,又手头紧了?” “没……” “哎这有什么的,鸡丝拌面给你做起哦,等着!放心,一碗不贵,请你吃啦!” “叔叔我……” “诶,等等,小苏啊,你这衣服啥子回事啊?” 苏恒的声音顿了顿:“没事,被一只猫挠破了。那只猫傻傻的,毛茸茸的。没想到会挠人。” “坏猫。” “你才是臭狗!”乔云之最讨厌苏恒这样拐弯抹角地骂她。她一脚踏出电线杆,激起一线麻雀。 “云云云云云之?” 少男脸上的笑凝固在嘴角,他手里带气的可乐没拿稳,手一滑—— “噗!!!”可乐放出棕色的烟花,溢出的泡沫将那件T恤彻底染成深棕色。 那件T恤算是真的不能要了。 苏恒僵在原地,看着那抹棕色在他的衣服上蔓延开来,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乔云之实在看不下去,她后退几步,扯出推到一边的行李箱。 她把那行李箱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一件粉红色短袖卫衣。 那件卫衣她一直没舍得穿,想着哪天瘦下来,配着小姨送的lolita半裙穿。 可惜高一的她,还是个小胖妹。 她跑到他跟前,将那件粉色卫衣塞进他手中:“拿着。” 苏恒低下头,他的脸在看到那件卫衣时再次变红:“乔云之,你要我穿这个?” “嗯。“ 苏恒眉头皱得更紧:“男生穿粉色……” “怎么啦?谁说男生不能穿粉色的?” “而且你也不能这样穿着这样可乐味的衣服在街上晃吧。”她指指那个可乐,“他们又不会给你广告费。” “要是真的给我……没什么。”苏恒站起身,看向一边端着面条的老板。 那中年男人戴着个口罩,眼睛眯起来,眼尾炸开花,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小妹妹也是良苦用心,你就穿上嘛。”男人语气里带着些西南地区的腔调,说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追我婆娘的时候她也送给我一件牛仔外套,我那时也不好意思收……” 苏恒收敛起失态的表情,朝男人笑笑:“叔叔,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男人看看他,又看看乔云之,笑得更欢:“哎,年轻人就爱害羞,我年轻时也这样,我婆娘之前……” “叔叔,帮我打包一下吧,我今天有点事,就回去吃了。”苏恒把那件粉色T恤攥在手中,垂眸看向乔云之。 他深吸一口气,拉住她的手,转头看向老板:“顺便也给她一份。她没吃午饭。” 4. 第 4 章 乔云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那份还冒着热气的面条的。 她只知道苏恒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和老板推脱半天。 苏恒坚持要按两碗面的价格付他,而老板坚持只要一碗面的钱。 “啊哟啊哟,你还跟我客气啥子哦,好了,好了,那我收不就行了!这两瓶可乐,你们拿着。” 那男人送了他们两瓶可乐才作罢。 苏恒还想说些什么,她立马反握住他的手:“苏恒,我没吃午饭,好饿哦。” 苏恒身子又是一僵。 “那谢谢叔了,我先带她去吃饭。”他垂下脑袋,乖乖转过身。 乔云之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碗打包好的鸡丝拌面,手还放在他的手腕上。 他的手腕热热的,她能触碰到他脉搏跳跃的温度。而不是那似梦般的冰凉。 “苏恒,我去哪吃啊?” 少男嘴角一抽,他叹口气:“回去,找你小姨。” 如此说着,他站在原地没动。 乔云之才不想乖乖回去找小姨,好不容易制造了和苏恒的独处机会,她可不能让这个大帅哥溜了。 她捏住他的手腕,咬着下唇,作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虽然她想到自己那张脸,作出那副表情一定很滑稽。 “我想和你一起吃。” “什么?” “小姨今天有事出去了。我一个人在家,没人陪我。” 她总觉得自己脱口而出的谎言有些耳熟,可她早已记不清自己曾经在哪儿说过它们,甚至不知道那是谎言或者真的是事实。 她只知道眼前的少男手抖了一下。 “没人陪你吗?”苏恒转过身,眸光闪动。 乔云之点点头。 他咬咬牙,抱紧那件粉色衣服:“那就去我租的地方吧,你至少有个伴。只要你不嫌弃……” 她赶紧抓住他的手:“我为什么要嫌弃你?” 乔云之是真的不明白,这个未来牵自己手的家伙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嫌弃他。 苏恒喉结滚了滚,轻轻把她的手从手腕上拿开。 “因为我住的地方你肯定会觉得……不说了,跟我走吧。” “既然你那么想去的话。” 他转过身,肩膀耸得高高的,走在她前头。 乔云之没说话,跟在他身后,耳边再次响起机械声: 【滴,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1%】 终于回到最初的数值了。 她嘴角扬起,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踩着他的影子,看着他身上那件变成棕色的可乐T恤,看着他手上晃动的粉色卫衣。 待到他的影子消失,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她才发现自己走进一栋老式楼房。 外面烈日炎炎,楼道里却阴森森的,带着常年潮湿的霉味。 那水泥浇筑的石阶上印着道道脚印,墙壁上也被人蹭出几道鞋印,上面还留有小孩幼稚的涂鸦。 乔云之往上走,胳膊就被人狠狠一撞。 “眼睛没生的。”来者臭骂一句。 那是个大婶的声音,夹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怎么这人说话这么难听? 乔云之愣在原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种不好听的话,她总觉得自己很难消化,像是吃了一口干噎的压缩饼干。 “你说话怎么……”她鼓起勇气,正要转身,手却被人牵住。 苏恒轻轻一拽,朝她摇摇头。 “刘姨啊,午饭吃了吗?”他用方言唤住那大婶。 那大婶语气也轻快起来:“吃了吃了,你也赶紧去吃。” “对了,这女的……女朋友啊?” “不是,只是朋友而已。她放学回家爸妈还没来接,去我家待会儿。” “啊,果然是好后生。去吧去吧。”大婶笑了几声,也便朝楼下走去。 苏恒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好了,别跟她计较,继续上楼。” 每层楼的走廊上都挂着五颜六色的衣物,有一对男女站在走廊边上抽烟。 见到苏恒来,女人的眼睛亮起来,朝他招呼:“诶!这不住四楼那个小伙子吗,我和我男人刚做了午饭……” 老式空调机的声音嗡嗡的,吞没他们的声音。 苏恒叹口气,摆摆手朝他们示意,转过头看向乔云之。 他指指乔云之的行李箱:“我给你扛上去,这里人多眼杂,说不定有人顺手牵羊就给你牵走了。” 乔云之皱起眉,把那行李箱捏得紧紧的。 她自诩怪力少女,没放什么东西的行李箱在她手中不过是个大包包而已。 可她还是埋怨道:“我爬了两层你才跟我说啊。” “啊,呃,这……”他眼珠子一转,傻笑起来,“你初中的时候不是天天说自己胖嘛,我这是在给你做有氧。” “这样,你就能瘦下来了啊。” 什么叫给自己做有氧?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将行李箱往他手里一放,拎着那碗面,死死瞪着他:“那我不干了。你帮我拿。” 苏恒笑起来,将那行李箱扛在肩上,大步大步就往楼上窜。 乔云之憋着一肚子火,跟着他来到四楼,穿过那摆满杂七杂八东西的走廊,终于来到一扇木门前。 苏恒头顶沁出细汗,从裤兜里摸出钥匙,他看看她:“你真的要……” 乔云之更来气,她一把扯过他扛在肩上的行李:“都到你家门口了你还纠结,苏恒你是不是处女座纠结怪啊!” “我是肉做的。”他继续笑,门也随着他指尖的转动打开。 “就你烂梗多。” 嘈杂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先是婴孩的啼哭声。 “哇——哇——” “宝宝不哭啊,不哭。”清脆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 乔云之大脑嗡的一下乱作一团。 他住的地方怎么有其他女人,甚至还有个小孩? 小孩,照顾小孩的妇女,闪烁其词的他…… 她的脑神经立马搭到一个奇怪的位置:“苏恒!你当爸爸了?” “啊?” 一瞬间,苏恒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他的脸瞬间红透,抓住她的胳膊:“乔云之!你有病啊!我、我才十五岁呢。” 他一个使劲,将她整个人拽紧屋里。 不大的客厅里坐着个留着长发的女人,她怀里正抱着个小孩,哼着歌,拍着小孩的背。 见到两人进门来,女人眼神在两人身上一扫,笑起来:“小恒啊,怎么啦,带朋友回来了?” “哦,对,香姐。我带她来我这儿坐坐,您接着照顾小宝。” “嗯好啊,”女人点了点头,又看向乔云之,“妹妹,你放心好了,小恒这孩子老实得很。但是要是他对你动手动脚,就叫我,我给你收拾他去!” 乔云之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跟着苏恒就进了朝北的房间。 她一脚踏进他的房门,鼻尖就传来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而那皂角味下又掩藏着些许的消毒水的气息。 她微微皱起眉,将行李箱推到墙边,才发现那块墙上漆黑一片,那是从墙隙里长出的霉斑。 她盯着那霉斑,思绪就如 伍尔芙对着一个斑点漫游一般散开—— 他是如何在这样的地方住下的呢?明明伯父伯母给他在城里租了房,可他为什么搬到了这里? 他又是为什么…… “咔。”门从身后被他带上,切断她的意识流。 乔云之浑身一抖,攥紧手中的塑料袋,看向他。 苏恒身子一僵,他随手把可乐和面条一放,大步走向她。 他的眼神躲躲闪闪,手蹭蹭嘴角:“乔云之,你脸色很难看。” “你是受不了对吧,那我现在带你去……” “混蛋。”她抬起手,一把推开他,“别碰我。” 【滴,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6%】 耳边响起的播报变成墙上的霉斑,在他的脸颊上蔓延开来,苏恒的睫毛轻轻颤抖。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整张脸在她面前迅速放大。 “苏恒!”乔云之一把甩开他的手,又作势要朝他喷口水,“你捏痛我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垂着眼盯着她,许久、许久,乔云之又想到墙上的那个斑点。 自己是被他当成那个斑点,在他心里写什么意识流了吗? 可她才不想成为他眼中的静物。 她把面条往桌上一放,随手拖出那塑料凳,一屁股坐在上面,打开打包盒。 面条上沾着红油,上面堆满鸡丝,她往面里插进筷子,拌了几下——面条已经快坨了。 她抬头看着傻站在一边的苏恒,没好气开口:“愣着干什么,再不吃,面条就坨了。” 自己这副做派,倒是成了这间出租屋的主人了。 少男身子一抖,他走向她,戳戳她的胳膊。 “干嘛?”乔云之瞪他一眼。 苏恒指着桌边的那张小床:“你坐那儿吧,我铺了床垫,坐得舒服些。” 她上下扫他一眼:“我屁股早上蹭到脏东西了,我不坐。你坐吧,我怕弄脏你的床单。” 苏恒没坐下,只是往她身边一站,揭开那打包盒,弓起身子大口把面条塞进嘴里。 看着他那副辛苦的模样,乔云之终是按捺不住自己:“苏恒啊,你是不是被伯伯伯母虐待了,他们怎么给你租这么一套房子啊?” “虐待?怎么可能?唔……” 苏恒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他含糊不清开口:“没,他们……嗯嗯,不是一直……唔对我挺好的吗。” “这房子我自己花钱租的,没麻烦他俩,毕竟他们年纪大了。” 他从一边抓起可乐,吨吨闷下一口:“哦,还有香姐和她丈夫是和我合租的,我只是租了他们这儿朝阴的一间小客房。” 他沉沉叹口气:“你别误会什么我十五岁喜当爹……” “我……”乔云之有些恼,气得又吃了两筷子面。 苏恒嘴角微微扬起,又喝下一口可乐,手撑在她的身侧。 “可是你为什么不留在宿舍啊。”乔云之摸摸下巴,“你和那个赵什么什么的关系挺好的吧,不对,你和他们关系都挺好的啊。” “每次体育课我去找你,你都跟他们打球……” “嗯?你在吃醋?你想我跟你打球?” 乔云之没想到这家伙也会开这样的玩笑,她赶紧摆摆手:“苏恒!我哪有啊,我这种运动废物怎么会想那个……” “我只是、只是好奇而已。不是说你们男生的友谊都很纯粹的嘛,那你们的关系……是真的很好咯?” 她明显感觉,身侧的人身子猛地一僵。 她听见了他的干笑。 “嗯。是挺好的啊。” 5. 第 5 章 乔云之总觉得他那句话话里有话,她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苏恒已经将那碗面吃完,他将打包盒合好,放在一边,拿起一边的纸巾擦擦嘴,闷下一口可乐。 “嗝——”他打了个震天响的饱嗝,拍了拍肚皮。 “苏恒,你好恶心。”乔云之把筷子一扔,瞪着他。 “你总是这样,我还在吃饭呢。”看着碗里还剩一点点的鸡丝拌面,她只能忍痛将打包盒合上。 “哦,那真是抱歉哦。”苏恒垂眸盯着她,嘴角越扬越高。 乔云之被他盯得后背有些发凉,只能偏过头继续打量他出租屋里的装潢。 天花板是灰色的,灯管上布满蜘蛛网和灰尘,风扇呜啦呜啦地转着。 屋子里也没有空调,她的身上早就沁出细汗。 宁愿住这种地方都不愿意住宿舍么?这种天气,学生宿舍早就开空调了啊。 “乔云之,你嘴巴没擦干净。”她感觉嘴角一软,苏恒又凑到她面前了。 他的那双手不知何时已经落在她的嘴角。一张干净的纸巾绕着她的嘴唇轻轻地绕圈。 绕啊绕啊,那些被遗忘的回忆碎片总会浮现在自己的脑海。 那是自己才四五岁,和苏恒在同一所幼儿园。自己总是用不好筷子,吃饭很慢,还会把自己的脸蛋弄得脏兮兮的。 苏恒则是班上最灵光的小男孩,他总是第一个吃好饭,然后蹲到她的面前,朝她笑笑:“云云妹妹,我来喂你呀。” 自己总会搓搓手,懵懵地点点头。 他便端过自己的餐盘,一勺一勺把饭塞到自己嘴边。 待到自己把饭全部吃完,他总会从一边拿来他的小手帕,一点一点擦掉自己嘴角的残羹,笑嘻嘻的。 “云云妹妹,你个小花猫,喵喵喵。”他总爱模仿猫叫。 自己则是会发脾气,气得咕嘟咕嘟冒泡,掐他胳膊一下:“中午抓蚂蚁不叫你了!” 乔云之想着想着,心里的泡泡越涌越多,快要将她整个人包裹,甚至忽略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这些破碎的回忆挠着她的心脏,酥酥的、麻麻的,如同触电般。 【滴,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7%】 她的疑问也随着他可乐瓶里的气泡噜咕噜咕地消失了。 这种没心没肺的傻瓜,怎么可能挨欺负。说不定……他们关系真的挺好的。 傻瓜还在笑:“擦好了。” 乔云之脸颊已经滚烫:“哦……谢谢你啊。” 刚道完谢,乔云之忽觉不对——自己早就不是那个幼儿园小孩了! 她捂着嘴唇,侧过脸去:“苏恒……下次不要搞了,我自己会的,你这样弄得我跟个小孩子一样。” “嗯,你是和小孩一样幼稚。” “喂!” 苏恒眉毛挑了挑,咧开嘴,哈哈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他耸耸肩,从沙发上拿起那件粉色T恤:“乔云之,我要试试你这件衣服了。” “试呗,还要我批准做什么?” 乔云之看向他,他也看向自己。两人对视一瞬,她微微皱起眉。 他脸有些红,捏着那件T恤,嘟囔一声:“你转过去……啊。不会你想看我的……” “……没有。”她乖乖转过身,耳边传来他沉重的喘息,夹杂着窸窸窣窣的布料搓动的声音。 只是换个衣服……至于么? “……换好了。” 乔云之转过身,眼睛立马瞪大。 苏恒裸露在外的皮肤并不能算是白,可身上那件浅粉色却格外地衬他,衣服的袖口有些短,露出他大臂上结实的线条。 乔云之盯着他手臂上的肌肉看了会儿,立马移开眼睛,咳嗽几声。 宽肩窄腰,好……性感。 “怎么样……会不会有点奇怪?”他挠挠头,“毕竟男生穿粉色……” 他眼神偷偷瞟向她,嘴角不停颤抖。 对着他的问题,乔云之犯了难,照先前的经验,似乎只有“欺负”他才能涨好感度。 她怕自己夸他,好感度会掉,可如果用尖酸刻薄的语言…… 苏恒会难过的吧?她不想看他的眼神暗淡下来。 “还、还可以吧。还有,你穿粉色不奇怪,不准再质疑粉色了。” “不过你就跟小时候一样,傻乎乎的。”乔云之闭上眼睛,抿着唇。 “没你傻。”他的气息离她近了些,乔云之只觉得自己心脏砰砰跳。 他在她的半米处停下,叹口气:“所以,乔同学,你来了我这儿,也吃了饭。想做的事情都做了吧,回家吧,好么?” 这家伙又要赶客了。 乔云之看着他,眼前再次浮现起三年后让她浑身冒冷汗的那张脸,他会笑着死在自己面前。 而哪怕自己刚刚说了那样的话,好感度目前还只是6%……甚至还会有往下掉的风险。 三年后,真的能让他对自己好感度百分百吗?既然自己现在都到他家来了,那就做些更出格的事情吧! 偶像剧里为了让男女主升温,都会这样吧!虽然不知道对这个受虐狂有没有用。 她微微皱起眉,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拽。 “我还剩一件事没做。”她抬起手,抓住他的衣领,心脏跳得飞快。 “什么事……你、你要干什么?” 苏恒的脸倏的一下更红,他的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只能任凭她拽着衣领,一寸寸凑近她。 “不、不行!”他眼神慌乱,嘴巴抿得很紧,手,他的手偷偷地蹭过她的腰线,抚上她的后背。 他嘴巴张了张,随即似乎认命般闭上眼睛。 乔云之咽下口水。 她凑近他,伸出手,狠狠在他脸上一捏。 “啊?” 苏恒瞪大眼睛,愣愣地瞧着她,嘴又开始抖个不停。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混蛋!哈哈哈!这是我的反击!” “乔!云!之!”他脸整个红了,却还是任凭她捏着,“差不多行了啊!干什么呢?” 苏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深深吸一口气。他的手劲有些大,捏得她手腕有些发疼。 “痛、好痛!苏恒你手劲好大!”不等他开口,乔云之抢先一步大叫起来。 “诶?我、我弄疼你了?”他整个人站在她面前,一个一米八大高个儿手足无措着,抓她手不是,松开手他又要黏回去。 乔云之还是没忍住笑起来,这个又傻又正经的笨蛋,这才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个傻苏恒嘛。 她的玩心越来越膨胀:“嗯,真的好痛哦,怎么——办呢?” 他根本不敢直视她,只能侧过头去,语气软下来:“我……对不起。回学校之后每天给你讲数学题,可以吗?” “讲题?” 乔云之愣了一下,苏恒他认真的嘛? “是啊,你这次月考数学不是刚及格嘛……还偷偷在楼梯间哭,我都听见了。” “你怎么听……” 不等她反应过来,苏恒双手搭上她的肩头,脑袋埋得低低的: “好了,你、你快点回家,再不回家,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也不教你数学题了!” 如此说着,她的耳边再次响起机械音:【滴,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12%】 听到耳边响起的声音,乔云之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对着他丝毫没有威胁性的话语露出个笑容:“哦……好吧。那我走。” 她提起行李箱,朝他和客厅的香姐道别,大步走出那栋拥挤的老楼。 想到今天不知涨了多少的好感度,乔云之一步步朝前走,脚步逐渐轻盈起来。 原来让苏恒涨好感度那么简单呀,那她可要更加努力了——她才不想要这么傻乎乎的他在未来死掉。 可是,好感度刷到100真的能避免他的死亡吗? 乔云之的脚步停在半路。他死亡的画面再次回溯而来。 他是被人捅死的,那个人……好像是个男生。 是不是得抓出那个男生? 她走着走着,却逐渐缓下脚步,刚刚的兴奋在前行中逐渐淡去。她的耳边回响起他的那句话: “嗯,是挺好的啊。” 她停在原地,皱起眉。自己这些天晚自修放学一直往宿舍跑,争取那短短半小时的洗漱时间。 自己自然没时间在那段时间去找苏恒。 当然,自己也从来没见过他住宿舍。 她手有些发凉,脚步终于停在原地。 她转过身,看向那栋发灰的老楼,老楼墙壁上的爬山虎一晃一晃,反射出阳光,刺得她眼睛有些疼。 “你不会……一直住在这里吧?”她自言自语,双手攒成拳。 苏恒攥着拳头,站在教室里,班里的那些人再次将他团团围住。 “哦!苏哥今天这件衣服不错嘛,什么时候爱上穿粉色了?” 他又开始说流水线一样的话语:“嗯,觉得穿粉色的我不一样,或许换个风格也挺好的。赵哥,你这双鞋也不错啊。” “哎呀,赵哥哪有苏哥你长得帅嘛,你颜值高,要是咱赵哥的衣服借你一穿……”那个土豆精顶着个圆溜溜的脑袋,凑上去笑。 苏恒赶紧大咳一声,拍拍他的肩头:“嗐,我哪敢和赵哥比啊,那肯定是赵哥最牛了。” 那个名为赵哥的男生两腮凹陷下去,眉毛一挑一挑。他没说话,只是勾住苏恒的肩头,哈哈笑起来。 乔云之坐在窗边,她放下手中新买的杂志,手托住下巴。大课间,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些站在扫帚间的男生身上。 这个叫赵哥的老鼠干和那个土豆精怎么天天来找苏恒? 她的手轻轻捋捋头发,耳边便传来那些人的哄笑声:“诶,苏哥啊,你女朋友又看你了!” “哎呀,我跟你讲,这几天她都在看我们,你说——她是喜欢谁啊?” 乔云之看着那些人,只能很快扭过脑袋去,转头看向一边的教学楼。 她的手却不自觉掐住杂志的页脚,指尖在上面摩挲。 对于这种臭虫,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理吧。 “诶诶诶,我去会会她哈,苏哥,你不介意把她让给我吧?”赵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为什么要介意?” 乔云之猛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还让不让的,她又不是什么物品。” 苏恒直直地站着,垂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而且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啊。” 可是他手上的青筋却暴起了。 6. 第 6 章 “哦——好呀,那我就去找她了哦。”赵哥哈哈笑起来,转过头看向乔云之。 对上那双眼,乔云之后背爬起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她总觉得那张脸眼熟得要命。 来者五官端正,可他一直斜着眼睛看她。 “死胖妞,你这几天都跟我装不熟哦。”他的手终于是落在她的桌边。 赵哥俯下身,居高临下看她。 乔云之仰起下巴,对上他的视线,皱了皱眉。 她真的想不起他的名字:“什么装不熟,我不认识你。” 赵哥笑了,伸出手。 乔云之立马站起身躲开,那只手扑了个空。 她后退几步,后背撞到窗台。 乔云之轻嘶一声,挡住胸口:“我真的不认识你!你离我……” 赵哥眼睛一转,嘿嘿一笑:“死胖妞,我们是初中同学啊,你忘了?” “你叫……” “你瞧你啊,初中毕业就忘人,虽然我俩不在一个班,但是……”赵哥抬起手,捏起两根指头,对准她的脑门。 “啪!” 乔云之脑袋往后一仰,狠狠拍开他的手。 “赵嘉明,别碰我。”她终于想起他的名字。 伴随着名字汹涌而来的,还有一些散着恶臭的垃圾碎片。 眼前的这个男生扭曲成一张更为幼稚的脸,他总笑嘻嘻的,拉着几个歪瓜裂枣把自己堵在回家的路上。 他们围着自己唱着歌,笑着自己的肥胖,还说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话语。 “死肥猪、死肥猪~死猪不怕开水烫。” 那些旋律再次在她耳边响起,刺痛着她的神经。 乔云之不得不抓住桌角,再一次看向那张扭曲的脸。 可笑的是,自己的身上还是有很多脂肪,自己也没能瘦下来。 自己还是他口中的“死肥猪”。 眼前的男生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她桌上,朝她眨眨眼。 “怎么了,小胖妞?你终于想起我了。” 乔云之后背的寒意蔓延至全身。她皱起眉,后退几步,将那颗糖推离自己。 她转过头去,埋下脑袋继续翻看那本杂志。 不能理、不能理、不能理。 乔云之心中默念着,手死死掐住书页。 “哎呦赵哥,原来你们认识啊。” “是啊,初中同学。哦对了,苏哥也是咱们那个班的,咱们有缘了。” “……”苏恒没说话。 “这丑女现在架子大的哦,连面子都不给你的呢。” “切,放心,哥现在马上就让她开口,嘿嘿!” 那几个男生又开始叽叽喳喳说起话来。而赵嘉明的身子离她越来越近。 他将那颗糖再次推到她面前。 “乔云之啊,你爸妈是不是在市里做领导啊?” 乔云之看着那颗糖,似乎是门口一块钱一个的劣质糖果。 “……”她也不想说话。 赵哥耸耸肩,半个屁股坐上她的桌子:“这样吧,交个朋友,以前的事情,就当我不懂事,你别计较?” “嗐,小时候皮嘛,肯定伤害了你,我道歉,我道歉!” “毕竟嘛,你以前性格不也挺好的,也蛮开得起玩笑。” 她再次看向那颗糖和他在上面游走的指尖,她的手心里已经满是汗。 玩笑?说那样难听的话……是开玩笑? “我……” 不要。 她还未说出剩下两个字,视线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 “赵哥,你们几个先回教室吧。我们班主任不让串门的。” 是苏恒,他穿着那件粉色T恤,整个人横在她面前。 他的手在轻轻颤抖着,一下、一下,最后干脆撑在她的桌子上,将那颗糖攥进手心。 他还在说话,用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语气:“你也知道我们班主任管得严,而且乔同学等一下要问我……我数学问题。” “哟,老苏,你们班主任不是什么都不管么。” “这……”苏恒还想说什么,赵嘉明的话再次压来。 “这几天我天天来你们班,偏偏今天你们班主任要抓人?”赵嘉明笑得更欢,他一步没退,叉着腰迎上去。 “哎呦,怎么,乔云之是他心肝宝贝啊?” 土豆精捂着嘴偷偷笑,在一边添油加醋:“嘻嘻,赵哥,他们那个班主任平时什么都不管的,只在意他老婆来的……乔云之可不是他心肝啊。” “哦,老苏啊,难不成——你在乱说。” “其实,乔云之是你心肝宝贝?”赵嘉明上下扫一眼苏恒,嗤笑一声。 “你身上这件T恤,也是乔云之给你买的吧?” 咦?他怎么知道? 乔云之看着苏恒的手一点点、一寸寸收紧,听见他吞咽口水的声音:“赵同学,请你不要造谣,我和她只是……” “哦哦哦,只是同学,嗯,只是同学哦!”土豆精嘻嘻哈哈大叫起来,吸引来全班人的视线。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苏恒将那颗糖的糖纸揉皱在手心,强撑着嗓音,“赵哥,班里人多,我们出去……” 他一把拽住赵嘉明的衣领,另一只手朝着土豆精的衣领伸去。 乔云之站在苏恒身后,她对上赵嘉明的双眼。 他的眼睛此刻冒着光,那光与记忆中的晚霞一样,猩红蔓延,下起血雨。 他站在血雨中,拿着那把刀,面容模糊,可她知道他在笑。 是他?是他。是他! 乔云之猛地站起身,冲到苏恒面前。 “咚!” 她狠狠把那两个人推开,朝他们大喊一声:“这不是你们的班级,滚出去!滚出去!听见没?” 乔云之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她像只牛般一手一个抓住他们的肩头,一口气把那俩男生推到教室后门。 她顺手从一边拿来笤帚,狠狠瞪着那两个人:“滚啊!不然我就叫校长不对,叫年级主任了!” 土豆精僵在原地,拉拉赵嘉明的袖子。 赵嘉明眼神一颤,随即笑起来。 他走上前去,眼神又在乔云之身上一扫。 “果然瘦了啊。力气也大了蛮多,别说,死胖妞你瘦了点果然好看……”他还在笑。 这人怎么跟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 乔云之心里直冒火,压根不想听他的垃圾话。 她转头一瞧,一边的窗台上刚好摆着个苍蝇拍。 苍蝇拍……可以拿来打苍蝇! 乔云之浑身血液沸腾起来,过度的呼吸让她每个细胞都发麻。 她抓起那个苍蝇拍,狠狠朝他身上甩去—— “滚!赶紧滚!我不想看到你!滚啊!” 乔云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里一直有团火,烧得她浑身滚烫,焚尽她所有的理智。 是恨吗,恨他在未来杀死了苏恒,恨他在过去让自己抬不起头,还是恨他当下的挑衅? 她不知道,她只是本能厌烦那人靠近她和他。 她埋着脑袋,手在空中乱挥舞着。 “滚啊!滚啊!快滚!” 她的苍蝇拍 对准赵嘉明的脸。 “来啊,给哥瞧瞧你有多猛,别留情,来,往这儿扇。” “你敢吗,乔云之?” 他还在笑着,每次每次,他总爱这样恶劣地笑着。 她不想忍了。 “啪!”一个巴掌狠狠落在他的脸上,塑料撞击皮肉的声音响亮无比。 赵嘉明的侧脸红肿起来,转头看向乔云之。 他一脸不可思议:“妈的——” “乔同学!”乔云之的手腕被人猛地握住。 苏恒的手抱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箍在原地。 “别这样……云之,你会给自己……”他将她整个人往后拉,语气不停颤抖着。 “麻烦就麻烦!我真的受不了了!他靠近我我就头痛!”乔云之感觉自己根本不能呼吸了,她转头瞪着赵嘉明。 那家伙捂着脸,还是如同雕像般立在原地。 “你滚不滚,啊?”她朝着他龇牙咧嘴,左右上下挥动着拳头。 “哟,不错嘛,乔云之。你、和苏恒,好自为之。”赵嘉明舌头顶着腮帮子。 他后退几步,抓住土豆精的手腕。 “你完了,你们都完了。”他干笑几声,拉着土豆精转身就走。 乔云之还是大吼着:“完个屁!下次再叫我死胖妞试试呢!原谅你们?没门!” “乔云之,你差不多行了吧?”耳边响起苏恒的声音,平淡而冰冷。 乔云之转过头去,她才发现苏恒的双手紧紧地抱住她的腰。他的下巴正抵在她的肩头。 “真的没必要啊,云之。”他沉沉喘着气,脸颊通红。 乔云之终于忍不住,她的鼻尖一酸,眼泪从脸颊滑落。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劝架,这苏恒是不是傻的? 她转过头去瞪着他:“苏恒,你凭什么拉偏架?凭什么?赵嘉明他也欺负你,对不对?” “我……”他的眼神朝一侧偏去,“可是这里不只有我们两个人。” 乔云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走廊的另一侧早已围满了人,将楼道堵个水泄不通。 “我去,三班那个胖子还真是个怪咖啊,居然拿个苍蝇拍打人?” “是啊,呵,不就来一下他们的班级么,至于吗?” “诶诶诶,怎么不继续打了?我还想看赵哥怎么打女人呢。” “拉倒吧,咱们赵哥真男人,从不打女人的。” 她血液里的热气再度翻滚起来,自己是被他们当成什么可笑的宠物么? 乔云之转回身,朝着那群人喊:“我、是他先欺负我的!他……他以前……唔!” 不等乔云之把话说完,苏恒便把她嘴死死捂住。 他朝着那些人赔笑道:“没事没事,她和赵哥确实有过节,但现在我们这里没什么。” “还有五分钟就上课了,我给大家赔不是,是我把别的班的男生放进我们班的,然后就起了一些冲突……”他边说边捂着乔云之的嘴,将她整个人往教室拖。 乔云之只觉得身后那个人烦。 有什么好打圆场的,他又做错了什么,明明是那些男生一直缠着他不放嘛! 苏恒,你为什么对那些垃圾也这么好? 她还想转头瞪他,还想一巴掌拍掉他捂在嘴上的手,目光却和走廊上的来者对上了。 “对,萍姐,就是她!刚刚打了我!” 赵嘉明捂着被扇红的脸,拉着他们班的班主任气势汹汹朝她走来。 “完了。”乔云之听见苏恒的叹气声。 【滴,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15%】 7. 第 7 章 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到十九度,呜啦呜啦响个不停,积满灰的出风口喷出道道冷气。 乔云之站在空调边上,她冻得手指发疼。 耳边响起的是年级主任的声音:“说说,你怎么打赵同学的?” 她眉头皱了皱,抬起头看向那长头发女人:“拿苍蝇拍打的。打了他的脸。他骚扰……” “哎呀哎呀,萍姐我脸真的好痛哦!”赵嘉明站在她对面,捂着脸蛋,嚎叫起来,“萍姐啊,我爸妈什么时候来啊?我得要个说法啊!” 乔云之没说话,侧过脸去。她知道自己的父母很忙,赵嘉明有爸妈撑场子。 而自己,或许只有小姨了…… 她的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覆盖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唔?”乔云之身子一僵,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不知何时被一双大手包裹住。 苏恒站在她身边,他的脸颊红扑扑的,他看向一边的绿萝:“是不是有点冷?” “唔,嗯……你干嘛突然这样。”她嘴上如此,手反把他的捏紧了。 “你体寒,从小体寒,我、我……以前就是这样给你暖手的啊。不习惯……了吗?”他也有些结巴,手却变本加厉地揉着她,从指尖捏到掌心。 乔云之被他捏得浑身发麻,她不知为何明明没触碰到她的一根骨头,她却觉得整个人要软下去了。 她才不想单方面被苏恒压制。 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腕握紧,指尖在他脉搏上摩挲来摩挲去。 【滴,好感度+1】 【好感度+1】 【+1、+1】 好感度还能这样涨? 我去有bug!赶紧卡! “乔、乔云之……嗯!”他低低地喘起气,“别、别……” 乔云之摸得更起劲了,她抬头看他:“别什么?” 苏恒整张脸已经红透,他侧过脸去,哼哼唧唧哼出一句话:“别……没什么。” 她嘴角不自觉扬起,手摸得更加起劲。 那些童年的记忆碎片随着她的触摸汹涌而来。 小时候的冬天冷,寒风刺骨地刮,她的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自己擦在手上的面油用完了,只能干着手出门,最后整只手上长满冻疮。 自己只能吊着个大鼻涕在寒风里往小学跑。 苏恒总会屁颠屁颠追上来,用他裹着两只大手套的手包裹住她的手。 自己就会呜呜啊啊哭起来:“哥哥,手生冻疮了,痛。” “云云妹妹,我回家让我妈给你涂油。这样,就不痛啦。” 苏恒一直站在自己身边,捂着自己的手,他的指尖总会在自己的掌心捏来捏去。 两人就这样一步步朝着学校走去。哪怕那天的风刮着,刮着,刮了十余年,变成空调口吹出的寒风。 【滴,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25%】 咦,居然涨了那么多?那不是……可以继续摸? 她看着苏恒躲闪的眼睛,她总觉得眼前人反倒像一只毛茸茸、被人欺负惨了的小狗,还要主人一下下为他顺毛。 乔云之指尖抬了抬,一道声音打断她继续的动作。 “咳咳!乔云之!你什么态度?还和苏恒牵手呢?你们早恋?” 年级主任不知何时一大步站在她和苏恒面前。 那女人烫着一头波浪大卷发,红唇,身上穿着件修身长裙,蹬着一双走路咚咚响的高跟鞋。 她指着乔云之的鼻子:你看看你自己长什么样子,读书什么样子,还想着早恋?” “你这样是在祸害好苗子知道不?还打人,嗐!真是一点都不给我……” “林老师,乔同学读书不差的。她没祸害我。”破天荒的,耳边响起苏恒的声音。 他自然而然松开她的手,一步上前,挡在她身前。 “她手冷,温度太低就会犯这个毛病,我只是帮她暖一下。” “实在不行,老师您把办公室空调打高点啊。” 乔云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背,那件嫩嫩的粉色依然在自己面前晃。 苏恒……是在为自己说话? 年级主任的脸又立马变个样,她脸上堆起笑容,从一边拿来遥控器:“哦,原来是这样啊,不早说,不早说。” 她把空调温度调高些,又再次看向乔云之,一把将乔云之从苏恒身后拽出来。 “站在这,等你们家长来。别在这边偷偷摸摸!”年级主任的手劲很大,乔云之被拽得轻嘶了声。 她只能趔趔趄趄地与赵嘉明并排站在一起。 苏恒站在一边,手指颤了颤,终究是什么也没做。 整个办公室陷入一片死寂,只剩呼呼作响的空调。 “咚咚咚。”高跟鞋碰撞地面的声音响起。 小姨?那高跟鞋的声音,简直就是她啊。 想到小姨,乔云之身子不经抖了一下。 自己的小姨……不发疯似乎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乔云之看向门边,她不自觉叹口气—— 小姨会帮自己吗?小姨能说得过那些人吗? “老林啊,你说云云在学校闯祸了?”门应声而开,清亮的女声回荡在整间办公室。 乔云之看向门边,一个留着白金直发的女人推门而入。 她身上穿着件黑色的T恤,下套一条超短牛仔裤,脖子上挂着两条闪闪发光的铁项链,走起路来叮呤咣啷响。 小姨扬着粉色长美甲,手里握着个手机,整个人气势汹汹冲到年级主任面前。 年级主任上下扫她一眼:“呵,原来是你啊,乔蔷。我说怎么电话那头声音那么耳熟。” “这么些年,你还是没变。还是当年那个不良少女。” 乔蔷上下扫年级主任一眼,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嗯。林老师也是当年那位麻辣教师呢!” “你……你别以为我忘了,你个小丫头天天叫我老巫婆!” “我那是实话实说。”乔蔷还在笑,自然而然走到乔云之身边。 她一把揽过乔云之,将乔云之拽离赵嘉明:“好了,所以我的云云宝贝做了什么坏事啊?” “噗,宝贝。”赵嘉明没忍住笑出声。 乔蔷扫过整间办公室,她的目光落在那只缩在角落的老鼠上。 乔云之眼睁睁看着小姨的双眼瞪大,笑容瞬间消失: “赵!嘉!明!” 赵嘉明的脸瞬间惨白。 她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你这死小子怎么阴魂不散的?说,是不是你欺负云云了?” “哈,乔蔷,恰恰相反,是你的女儿把赵嘉明打了。”林萍冷笑一声,“果然一脉相承,这么年轻就有了女儿……” “什么女儿?她是我外甥女!”乔蔷把乔云之搂得更紧,整个人重量都要压到乔云之身上,“云云把赵家小子打了?那真是——” 她拍拍手:“太好了啊!云云宝贝,你做得好啊!” “咦?”乔云之耳根有些热,自己和小姨相处的时间并不长。 小姨在自己上高中前一直在大城市里读博士。自己和她见面次数也不多,她一直是跟着自己母亲来看自己的。 直到自己上了高中,小姨莫名从大城市归来,在附近买了套房,也成为了自己实际上的监护人。 在她的眼中,小姨天天叫她亲爱的,肉麻得不行。 她转过头去,看向站在身后的小姨,轻声开口:“……真的吗?” “当然咯!”乔蔷朝她眨巴眨巴眼,“你终于学会打这个坏小子了!小姨可欣慰了,你以前都是跑到我怀里,哦,还有小恒怀里哭呢!” “对了……”她抬起头,看向苏恒站的方向,“小恒,你也在这儿啊?” 苏恒站在一边,身上还穿着乔云之送的那件粉色T恤,脸已经红成个发光的番茄。 他眼神与乔蔷对上一瞬,搓搓裤兜,点点头:“嗯。乔姐好,我……” 乔蔷玩味似的扬起嘴角:“怎么啦,你怎么在这儿?云云也把你打了?” “没、没,只是班里的同学有纠纷,我这个做班长的得来看看嘛。” “哦——很负责啊骚年。”乔蔷边说边转过头去,“巫老师,来,说说,我家这个乖乖女是怎么打了赵家那个混小子的?” “……死丫头我姓林!”林萍拍拍桌子,指着乔云之的鼻子,“总之,就是她、在走廊上,当众,扇了赵嘉明一巴掌!” 乔蔷抱着乔云之,戳戳她的脸蛋:“哦,所以为什么扇他一巴掌呢,怎么扇的呀?” “总得让我这个做家长的知道来龙去脉吧?” “哼,就是乔云之发疯,莫名其妙拿个拍子,往我脸上打,哎呦,乔蔷姐姐,她可真是个暴力女!” 赵嘉明凑到乔蔷面前,指指他再不去校医室就要消下去的红痕:“看,给我的脸都要打肿了!” 乔云之看着他的样子,攥紧手心。 第一次见有人说谎不脸红心跳的。 “他在胡说……” “莫名其妙?那你对她说了什么,云云怎么可能对人下手那么狠?” “我……” “他说她死胖妞。” 苏恒的声音幽幽飘来,在几人面前炸开。 赵嘉明那张堆满谄媚的脸顿时冷却。 他的眼神如刃,嘴角缓缓地与脸色一齐下坠。 乔云之也被那莫名的浊气震得手一抖,她赶紧转头看向苏恒。 苏恒双手插兜,他深吸一口气,咬着嘴角。 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喉结上下滚动:“所以这件事情,作为旁观者,我觉得是赵同学做得不对……” “你放屁!我儿子还轮得到你个小贱人来插嘴?”一阵尖利的女声打断他的话语。 8. 第 8 章 一个女人咚的一声踹开办公室门,气势汹汹就朝着苏恒冲去,却在离他两步时停下。 “小贱人,我们赵家怎么对你们家的,你就这么说你的好兄弟?” 苏恒站在原地,那双永远软绵绵的眼睛此刻渗出冰冷的意味。 她指着苏恒的鼻子,还要骂些什么,手就被她身后的男人拽住了。 “晓玲啊,做什么呢,太唬人洋相了。”一个头发半白的男人从她身后走出,“孩子们打架而已,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他人不太高,眼神却炯炯有光,五官与赵嘉明有几分相似。 “老爹——老娘——”赵嘉明立马像是见到救星般冲上去,钻进他们怀里。 “妈宝。”乔蔷站在乔云之身后,轻声嗤笑。 乔云之冷冷看着那终于团圆的一家子,她的心却一寸寸下沉。 眼睁睁看着别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每次似乎都是这样。 自己被赵嘉明欺负的时候,总会一把鼻涕一把泪给父母打电话。 可她只能听见他们身后仪器响动的声音。 “喂,云云,怎么啦?”妈妈的声音在她脑海中模糊了。 “……妈妈,我……” “啊,云云,我有点事儿,他们又叫我去那边了。” “不好意思啊,下次再跟妈妈说,好不好?妈妈这个月多给你点钱,你买你喜欢的东西。” “……哦。” 乔云之眼眶有些发酸,她站在原地,咬着嘴唇。 她知道这种时候自己只有身后的小姨了。 乔蔷似乎感受到她的情绪,轻轻牵起她的手:“没事儿,小姨在呢。放心,老娘肯定让这无耻一家人……” “啪!”办公室门再次被人推开。 “云云!” 电话那头的模糊声响再一次在她耳边响起。 分明是毫无阻隔地传到她的耳边,分明失去了那些杂乱的背景音。 可她还是觉得它格外失真。 乔云之几乎泪水和声音一同飙出身体:“妈、妈?” 眼前的女人见到她,脚步一停,立马朝她招招手,赶紧小跑到她身边。 “岚姐啊,你终于来啦。”乔蔷知趣般松开她,乔云之站在原地没动。 “云云!”乔岚展开双臂正要将她拥入怀中。 “……” 她后退一步,只是握住母亲的手。 她不知道该朝母亲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只能干笑一声:“好久不见,妈妈。” 她能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书卷气息,她小时候总是喜欢抱着母亲睡,摸着母亲身上柔软的睡衣。 而现在,那股书卷气带着窗外泥土的味道,还能感受到她一路赶来的风尘。 自己或许是应该感动的,可是自己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所谓亲情,在她眼里似乎也随着那些记忆模糊成泡泡。 “啊,云云,”乔岚身子一僵,还是大步走到她面前,俯下身,“你没受伤吧?” 乔云之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只能越过她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少男。 苏恒双手插兜,指尖在兜里搓来搓去。 他侧过脸看着她们,嘴角微微扬起。 他似乎发现她的眼神,扯扯身上那件粉T恤,朝她拗了个口型:“傻瓜,那可是你妈。” 乔云之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那可是我妈。是自己……只能在逢年过节时见到的妈。 她转身一步步朝着母亲的怀抱走去。 她只觉得自己又要掉眼泪了,只能一点点埋下脑袋:“妈妈,我没……” “哎呦!老赵!听说我家小云把你儿子打了个狗吃屎啊?”粗犷的声音将乔云之眼角的泪硬生生憋回去。 “老爹?”乔云之难以置信看向门边,一个嬉皮笑脸的大汉站在门口。 赵家爹先她一步屁颠屁颠跑向她爸,脸上堆满笑:“这不江领导么,今天什么风把你和乔书记都吹来了?” “你们儿子的妖风啊哈哈!”江富隆双手叉腰笑起来,“听说你们家混小子欺负我家小云了,不过小云这次不错,打回来了。” 赵嘉明整张脸唰白一片,他大叫起来:“叔叔!明明是乔云之先打我的,我这次又没欺负她,真的!” “我要处分!我要她退学!” 赵嘉明蛮不讲理地挥舞着拳头,伸出手指着乔云之的鼻子。 江富隆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乔云之浑身一抖:退学,处分? 她指尖再次发起冷,却被一双大手轻轻握住。 她抬起头,是站在自己身侧的母亲。 乔岚朝她笑了笑,低声说:“别怕,妈妈在呢。” “……”乔云之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 “是啊是啊,江领导,你们家女儿怎么搞的,以前那么乖的……”赵家老妈马不停蹄接住儿子的话,继续往下说。 乔云之觉得母亲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嗯。云云确实乖,但乖孩子怎么会突然发疯?” “你们家小赵对她做了什么?今天上午,教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以前,你家儿子是不是也做了什么?”乔岚转过头去,看着那对母子。 赵嘉明回过眼神,扯扯嘴角:“没干什么啊,就正常当朋友处啊,是乔同学太敏感了。” 自己太敏感? 乔云之头再次痛起来,她眼前出现几道模糊的人影,他们站在她身侧,嘀嘀咕咕说着些什么。 “你说她是什么颜色的啊?” “诶,我都看见了,粉色的,骚得很。” “死胖妞,你多大啊?” “嗯?” “哎哟起码有C吧!”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乔云之啊,以后你就和赵嘉明坐同桌吧,他比较闹腾,你安静,多教教他读书哦。” “你说,乔云之是不是喜欢赵嘉明啊?他们总是待在一起呢。” “谁**喜欢一个死胖妞啊?” 那些声音如同魔咒般刺激着她的神经,她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男生。她嘴角穿透着那些苦涩的味道。 “我才不……”乔云之话到嘴边再次咽下。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她的目光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赵家父母捏着赵嘉明的耳朵,像是骑一辆摩托车:“你小子!少插科打诨!说实话!不然回去家法伺候!” 赵嘉明才勉强松了口:“就是偶尔嘴贱嘛,爸妈我错啦!” “我以后不这样了,好好对乔同学!” 她不想看这拙劣的表演,转头看向待在角落的苏恒。 少男隐匿于角落的阴影中,初秋的阳光洒在他的脚尖。他见她在看他,立马移过脸,双手插兜,似乎在摸索着些什么。 “哦,那这样,”赵嘉明他爸松开他的耳朵,走到几人之间,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塞进江富隆手里,“毕竟老江你们家是女儿,肯定更要花心思养的。” “我们家儿子皮糙肉厚,被她打几下也不要紧的,而且这小子从小到大都皮,我们回去肯定狠狠打他一顿!” 他看看自己,扬起嘴角:“就是两个孩子打打闹闹,小事而已,我们互不追究好了。” 而坐在一边的林萍站起身,笑呵呵走到几人面前:“那几位家长能达成和解那最好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配合我们的教学工作嘛。” 互不追究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这样真的是配合教学工作吗! 身边的母亲开了口:“但我觉得事情总归是要弄清楚的,所以初中……” “岚啊,这、你……”江富隆虚虚拿着那盒烟,看向她,嘴角抖了抖。 乔云之看向父亲,江富隆的指尖蜷了蜷,他的目光中满是难色。 乔云之大步走上去。 “宝贝你要做什么啊?”小姨在她身后喊,她却全然当做没听见。 她抬起手,对着父亲手中那盒烟就是一巴掌。 “啪。”那盒烟飞出江富隆的掌心,落在一边的地上。 “我不接受。”乔云之抬头看向赵嘉明,她抬起手,指着他的鼻子,“他初中的时候,才 不是嘴贱那么简单!” “他做了很恶心、很恶心的事情。” 整间屋子寂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人的喘息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话语卡在嘴边,她再次僵在原地。 要不要说,要不要说,要不要说? 说出来……把那些东西说出来,会不会丢自己面子? 毕竟实在太恶心了啊。为什么这么恶心的事情要让自己说出口? 明明做坏事的是他啊! “乔同学,什么恶心的事啊?”赵嘉明朝她歪歪头,挤出一个笑。 笑,他还在笑。 乔云之不想看他,越过他的身子看向站在阴影中的苏恒。 他皱起眉头,盯着自己,无声地再次开口:“说吧。” “我在这儿呢。” 他的那张脸在她的眼前也扭曲起来,变成一个稚气的小男孩。 他站在包围她的男生群后,双手插兜,眼神在她身上扫过一眼,随即背上书包,转身离开。 她还记得他那时的眼神,无比冰冷。他的身子那时还不高,走路姿势还有些趔趄。 那些男生围上来,挡住他的背影,他们还在笑,笑她的身材,他们手中拿着她的卫生巾。 “他……初中的时候堵我。拿我的卫生巾去玩。” 乔云之闭上眼,这样,眼眶里的泪水就不会流出来了。 “用红墨水……倒上去,然后贴在我的桌子下面。” “至于什么说难听的话,我已经习惯了,比如什么大胖猪、死胖妞,赵嘉明还会编歌唱。” 耳边一片寂静,可她还是要说出口:“还有,他经常骂我蠢,骂我笨,我一反驳他骂得更难听。” “我找了老师,老师说的和你们一样,他只是开玩笑。” “嗯,开玩笑而已,让我不理他,让我清者自清。” “我找了爸爸妈妈,可他们总说太忙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开口,可是明明是我被欺负了,为什么我会不好意思呢。” 乔云之越说脑袋越痛,像是有一根尖针死死扎住她的神经,她快要被那难以言说的黑暗吞没。 她浑身软下来,掐着自己的裤腿不让自己摔倒:“别的……我想不起来了,真的想不起来了。” “所以,”她睁开眼睛,憋回眼角的泪,再次指着赵嘉明的鼻子,“我不想忍了!” 她对上他的双眼,身体里翻滚着阵阵热浪,她的眼前再次浮现起苏恒从石阶上滚落的画面。 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我要他和我保证以后不欺负人了,不止不欺负我,也不能欺负别人!” “还有,赵嘉明,你给我道歉!” 迎接她的是一片寂静,赵嘉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眼睛轱辘一转,随即轻笑一声:“乔云之,你有什么证据?你随便造谣几句别人就信了?” “你以为我没嘴?我也说你欺负我,说我丑嘞,嘻嘻。” “你……”乔云之说不出话,大口喘着气。 她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会有人不要脸到这个地步? 乔云之快要晕倒,她双腿一软。 “云云,别怕,小姨在呢。”乔蔷上前,赶紧把她搂在怀里。 乔蔷嗓门大,声音回荡在办公室里:“赵嘉明你要点脸好不好?我真服了,你怎么……” “蔷姐啊,可是你怎么证明乔云之说的都是真的呢?只要够惨就是真的了?” 乔蔷被他噎了一下,转头看向乔岚:“你……姐,你说句话啊!” 乔岚捏捏手心:“赵嘉明,给云之……” 【死胖妞,你多大啊?】一道声音从办公室的角落响起。 那道声音还在响:【……我14岁啊。】 【哇,你有14cm!好——大——哦!】 “滴。”那道声音停在半空,响起熟悉的男声。 “抱歉啊,赵哥,我还真有证据。” 伴随着那男声响起的是机械音: 【滴,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35%】 9. 第 9 章 苏恒单手插兜,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他的半张的脸。 乔云之看见他亮着的那张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苏恒扬起手,挥了挥手中的那支点读笔:“很巧,那个时候我在录英语发音,撞见了赵同学一行人围住了乔同学。” 他轻哼一声,脸上笑意更甚,手指死死掐住那录音笔:“那个时候我的录音笔开着,所以就录下来了。” “我初中的时候英语口语不是很好,一直在练习,录的可不止这一条。”他声音一顿。 “还想听吗,赵嘉明?”苏恒看着他,眼色沉沉,再次举起那录音笔晃了晃。 “你**居然叫我大名?” 赵嘉明那张挂着笑的脸彻底扭曲,变成噼里啪啦往地上掉的积木。 他挣脱他妈的怀抱,一把冲到苏恒面前,扯住他的衣领。 “苏恒!你**皮痒了是吧!” 赵嘉明矮他半个头,拽他领子还得踮起脚,活像个挑衅王子的小矮人。 苏恒还在笑,仿佛赵嘉明的愤怒在他面前不过是囚兽的挣扎。 他任凭那人拽着他衣领:“赵同学,是你先说要证据的。现在我放了,你倒是不乐意了?” 他下巴扬起,侧头看向乔岚:“乔阿姨,你的女儿当时就是这样被欺负的。” 他又转头看向年级主任,露出那熟悉的礼貌笑容:“林老师,说出这种话的人,你真的觉得他没问题吗?” “对了,跟您说一声,我今天下午还要去校广播站播稿子。”他的指尖蹭了蹭手心里的录音笔。 最后,他看向乔云之,刚刚锐利的眼神柔软下来,嘴角微微放下。 乔云之鼻子酸得发疼,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傻瓜在干什么啊!他为什么要录音呢,明明那个时候那么冷漠…… 他似乎看见她脸上亮晶晶的泪,将那支录音笔揣回兜里,伸手拍掉赵嘉明拽住他衣领的手。 他终于敢真正直视她:“至于乔同学……我只是主持公道。你也没必要谢谢我。班长应该做的,毕竟你本来就没做错什么。” “……我以后不会让他们进班级了,对不起。” 整个办公室陷入死一样的寂静,自从苏恒提供那些证据后,没有一个人开口。 这也在她的预料之中。 毕竟就算自己当众揭伤疤,他们也没几个人相信。 乔云之的眼神还是落在苏恒身上,他垂着头,死死掐住那支录音笔,手上暴起青筋。 他是……在紧张些什么吗? 她的脚步动了动,却被熟悉的声音定在原地。 “赵嘉明,给云之道歉。”耳边响起母亲的声音。 “抱歉了啊老赵,你家这臭小子……是真欠揍啊!”父亲走上前去,像拎小鸡仔似的把赵嘉明拽起来,扯到自己面前。 小姨抬起手,狠狠拍他脑门一下:“道歉!小畜生!” 赵嘉明僵在她面前,他再也笑不出来,干瘪瘪的脸上只剩怔怔的神情。 乔云之看着那张瘦成老鼠干的脸,手指不停抖动着。 他长得其实并不高,身体很瘦,没有一丝赘肉,更没有一丝肌肉。可就是这一只老鼠,居然撕咬了自己整整三年。 她对上他的视线,深吸一口气:“赵嘉明,听见了吗,给我道歉!” 眼前的人嘴角一勾,哼哼一声:“哦,对不起啊——” “哎,这还差……”江富隆松开他的衣领。 “苏家童养媳,呵。”他的声音轻轻的,却如同惊雷般炸开。 整间屋子里的人都被那声音轰得愣在原地。就连最跳脱的乔蔷也愣在一旁。 江富隆的手被一道黑影撞开,一双手代替他掐住赵嘉明的脖子。 苏恒整个人挎在赵嘉明身上,他的身体被阳光整个照亮。 他双眼通红,声音压得很低:“赵嘉明,你**说什么?”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苏恒扬起手,声音逐渐响亮起来,“啊,再说一遍试试啊!” 赵嘉明冷笑一声:“我说她是你的童养媳,以后嫁到你家,跟你爸妈一起吃苦。” 苏恒一怔,掐着他的手终究是松开了。 他叹口气,放下高高举起的手,闭上双眼:“乔云之是乔云之,她和我没关系。” “我不喜欢她,不会和她早恋,更没想过和她结婚。” 赵嘉明躺在他的身下,哼哼几声:“苏恒,你**就是个怂货、奇葩。” 苏恒身子一抖,他仰着下巴,浑身似乎卸了力:“嗯,随便吧。” 赵家老妈第一个反应过来,终于冲到他面前,一把抓起苏恒的衣领,把他推到一边。 “小白眼狼!”她瞪他一眼,就赶紧跑去抱她的宝贝儿子。 赵家老爹双手背在背后,斜眼瞟苏恒一眼:“小子,想清楚了啊,冲动有时真的是魔鬼呢。” “你爸妈看到你这样,他们会怎么想?” 苏恒跪在一边,一言不发,他的脑袋低低垂着,手里还是摩挲着那支录音笔。 乔云之看着苏恒的模样,一步步走向跪在地板边的他。 她不知道那些大人该会怎么看她,她觉得那也不重要。 她在他身边蹲下,轻轻握住他的手臂。 她转身看向那些大人,心脏跳个不停:“快上课了,我想回去上课了。” 她转头看一眼林萍,模仿着苏恒的语气:“林老师,我这下算是配合你们的教学工作了吗?” 她不在意林萍说什么,转头又看向自己的父母:“爸爸妈妈,我先回去了,今天,还是谢谢你们。” 她最后看向小姨,挤出一个笑:“小姨,也谢谢你,一直都帮我说话,站在我这边。” 至于赵家那一群人,她压根不想理。 她拉起苏恒的手,将他整个人拽起,头也不回地朝着办公室门走去。 她转动门把手,将他拽出那间冷得要死的办公室。 初秋的热浪瞬间将她包裹,可她却全然不知,她只能感受到他的掌心还是热乎乎的,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上。 “苏恒。”她叫他,“我这样走了,是不是很叛逆?” “哈,傻瓜,刚刚连萍姐都要怼,现在后悔了?”耳边传来他的轻笑声,“刚刚还在我面前耍帅,现在就怂了呀。” 乔云之气得拧他手一下,转过去瞪他:“我说真的,我这样走了萍姐会不会真的给我通报批评什么的?” 她看着他的脸,愣在原地。 眼前的少男眼角红红的,似乎刚刚掉了眼泪。 他立马 捂住脸,拧过脑袋去,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有这个在呢,你不用担心的。” “我没把这个给他们,赵嘉明我不好说,但萍姐肯定不会再追究了。” 他蹭蹭眼角,挤出一个笑容:“他们都怕麻烦的。而且……你有你爸妈撑着。就姑且相信他们一下吧。” “哦。”乔云之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只能叹口气。 两人面对着对方,一时竟陷入尴尬的沉默之中。 “苏恒。”她再次叫他,“那个录音……你是一直留着吗?” “呃!” 她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少男眼中露出慌乱的神色,他声音在抖:“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说真的,乔云之在把这句话说出口后的两秒钟就后悔了。 可抱着说都说了的态度,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这个话题。 “我只是觉得奇怪,你为什么不在……以前我受欺负的时候拿出来。” 【滴,好感度-40,当前好感度:-5%】 机械声冷不丁响起,她整个人怔在原地。 好感度怎么突然…… 她的手被眼前人猛地抓住。 “因为我是混蛋啊,乔云之。” 苏恒露出难以言说的扭曲表情,他的眉头皱着,可嘴角却微微上扬。 她被他抓得生疼,脑子也随着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混成一团浆糊。 乔云之一把甩开他的手:“你、你不准这么说你自己,苏恒,你今天不是混蛋、不对,你一直都不是混蛋,你对我真的很好了!” 苏恒嘴角一勾,手垂在身侧,他向她走了一步:“是吗,那你说,我为什么初中的时候不站出来保护你?” “我那个时候敢偷偷录音,却不敢帮你。这个录音还是到你真的撑不住的时候才放出来,你不觉得这样很卑鄙,不觉得我这样做只是为了……” “为了什么?” “你自己想吧,傻瓜。” 苏恒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他抬起那只被她甩开的手,对准自己的脸。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他自己脸上,泛开一阵红晕。 乔云之大脑彻底宕机,她才不管什么校规早恋之类的乱七八糟的,她飞奔上去,一把抱住他。 “苏恒,你脑子有问题是不是啊!我不准你打自己!” “傻瓜,我已经打了。” 乔云之耳边再次响起乱七八糟的杂音,噼里啪啦覆盖掉她的所有听觉,连同他的声音他的心跳一并吞噬殆尽。 她只知道他还穿着她送他那件粉色T恤,上面有她的味道,也有他的味道。 虚空迷蒙中,那冰冷的机械音响起:【乔云之,你任务失败了。第一次机会,你浪费了。】 “什么?”乔云之睁开眼,她发现自己的臂弯里空荡荡的,刚刚那个自虐狂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好感度降到-5%我就会失败?”她大喊一声,“臭电脑,你把话说清楚啊!” 【这个你自己去悟吧,推理游戏我告诉你规则,那不就没意思了?】机械音轻快起来,像是在逗她玩。 【既然你想听得清楚点,那我再告诉你。】 【你的每一次失败,我都会有惩罚。这是你的第二次惩罚,看好了。】 10. 第 10 章 眼前的一切再次扭曲,乔云之站在公交车亭。她兜里揣着手机。 作为高中生,尤其是效仿中原某学校制度的高中的学生,总是有很大的手机瘾。 她从兜里摸出那个手机。那是个老旧的某水果手机,上面显示的日期还是2021年6月10日,时间却跳到了下午五点。 “……什么意思。”她微微皱起眉,低头发现手里还拎着个饭盒。 “滴。”手机传来一条消息。 小芳:【小云朵儿,高考结束了吧?我想吃香草冰淇淋加红豆了。】 “小芳……是谁?”乔云之对着手机自言自语。 小芳:【对不起。我不该发这些的。对不起。小云朵,你开开心心的吧。】 乔云之对着那两条消息发怵,肩头却被人搭上。 “云之,你去找她吧,毕竟……她是你最好的朋友。” 朋友,好陌生的词语,自己真的拥有过那样的东西吗? 乔云之浑身发热,她转头对上那张熟悉的脸。 少男站在她身边,嘴角扬起:“你不是已经给她买了她最爱的冰淇淋了吗,怎么,还在纠结?” “哥哥!”乔云之看向自己的另一只手,果然拎着一盒冰淇淋。 少男轻轻推她背一下:“去吧,云之。” 不知怎么了,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朝着眼前那辆公交车走去。 她转身看他一眼:“那你……” 少男双手插兜,她这才发现他后脑勺扎着个小辫,他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等你回家,我们一起和叔叔阿姨去吃晚饭。” “去吃自助。” 看着他的笑容,她眼前的一切扭曲轮转,最后变成公交车外无限蔓延着的柳树。 兜里的手机再次响起,只不过打来的人不是小芳,也不是少男。 乔云之接起电话:“喂,妈妈,怎么了吗?” “云云……小苏他从楼上掉下来了,他……人没了。” “就是在学校……他掉了下去……”母亲的声音顺着手机传来,虚无缥缈,带着啜泣。 “什么?”她的手机落到地上,发出啪嗒的响声。 公交车还在前进,乘客们摇摇晃晃,车内偶尔传来儿童的哭喊。可她却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只有她一人静止在原地,只有她的世界再一次扭曲。一摊鲜血在她眼前无限蔓延,吞没整辆公交车。 这就是惩罚吗,再看着苏恒死一次? 好狠毒、好狠毒的系统…… 等到她回过神来,眼前那些乘客都已消失,独留她一人站在房间中。 “咪。”那只小黑猫出现在她眼前,绿油油的眼睛一闪一闪。 “我……回来了?”刚刚没能落下的泪水顿时如同决堤般汹涌。她身子一抖,将眼前的小黑猫紧紧抱进怀中。 小猫呼噜呼噜响着,一下下蹭着她的颈窝,用小肉爪在她身上踩着奶。 “咪,喵喵——” 触碰到那软乎乎的黑毛,乔云之感觉浑身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想哭的时候有个小小的东西陪在自己旁边,自己似乎也不再是孤单一人了呢。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最后汇聚成溪流。 她哭、嚎啕大哭起来,什么都没说,直到呼吸逐渐平复。 眼前的小猫还是眨着大眼睛看着她,轻轻咪了一声。它翘起尾巴,身上的毛被她哭湿了一大片。 “小咪咪,对不起啊。”她轻轻抚摸着小猫,小黑猫却像个流体一样从她指尖溜走。 它扑上那个木头桌子,抬起爪子,拍拍那台电脑的鼠标。 瞧见那台电脑,乔云之便气不打一处来:“……死电脑。” 【乔云之,骂我没用。不如想想,你该怎么救他?】电脑开始说话,【你的竹马给你留了东西,在我的桌面上。】 “什么?”乔云之立马飞奔到电脑前,抓起鼠标。 电脑屏幕亮起来,蓝天白云上出现一个文件夹,命名是“给云之宝贝”。 乔云之脸立刻热起来:苏恒是什么肉麻怪?还没在一起就叫自己宝贝? 怀着热乎乎的心情,她点开那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 她点开那视频文件,一个指尖朝她伸来,擦擦镜头。 “啊,这个像素真差啊。” 指尖移开,苏恒出现在画面中。 少年人满脸稚气,还留着那微分碎盖,他的身后是那堵发霉的墙。 他对着视频笑起来,露出那两颗亮晶晶的虎牙:“今天,我很开心,但不知道是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给我撑伞了,或许是因为她主动来捏我的脸。” “好吧,可能是因为云之来我这儿了,她第一次来呢。”他脸一点一点红起来,“就像是小时候她经常进我房间里玩电脑游戏一样,她总会四处看来看去。” “那个时候,我家还很大、很新。” 他眼神沉下去,站起身,扯扯身上的粉色卫衣,再次抬起头:“云之送我的,是不是还可以?” “哦,差点忘了,你只是个小手机。”他挠挠头,傻傻地笑起来,“云之她已经好久没理过我了,我也懂,因为我对她做了很不好的事情。”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她一直都会来找我。”他皱起眉,“这样我会觉得很奇怪啊。而且,我最近有点麻烦……” 他微微正色:“但没事,我……会找机会、会让他们永远离开我,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只是……会不会又一次伤害她?” 苏恒开始搓手、搓衣角,他的眼神暗淡下去:“可是,我真的有点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他抬起手,撑在自己的腰上,轻轻揉动几下。 “对不起,云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只是……想活得舒服点而已。” 他仰起下巴,自言自语:“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那样对你。” “我已经伤害过你一次了。” “什么叫已经伤害过我一次了?”乔云之伸手掐住鼠标,“苏恒,你干嘛自己认为你伤害了我?” 屏幕上的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剩一团团的雪花将他整个人覆盖。 场景变换,雪花消失,他出租屋里的霉斑依然还在。 夜似乎深了,只剩隔壁房间里传来的呼噜声。听上去像是那位香姐的丈夫发出的鼾声。 苏恒坐在手机前,他只露出那件粉色的卫衣,指尖死死攥着那件衣服,衣服的下摆微微皱起。 “云云……”他发出一声喟叹,“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瞥见他的掌心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桌边还摆着几张揉皱的纸巾。 “呃?”乔云之皱起眉,这家伙回去又大哭一顿了吗? 可那东西,怎么看怎么不像眼泪啊。 “我今天当着你的面,扇了我自己一巴掌。我还是把你算进去了,靠你的爸妈。” “我以为让他来找你,把你逼到绝境,我再放那录音制止他,赵嘉明他就会不敢了,就会怕我了。” “他不会欺负你,更不会欺负我,我们都会好过。” “可我没想到你打了他,没想到害你进了办公室。” “对不起 ,我是混蛋,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我都是个混蛋。” “那我就更混蛋一些吧,我希望赵嘉明他去死。” “因为我发现,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你的父母也不会帮我。他们凭什么帮我,就凭几年的邻居交情吗?” “云之,可是你知道吗,你扇他巴掌那一刻……真的好帅哦。” 镜头上移,她对上他的那双桃花眼。 他的脸颊红扑扑的,泪水在迷蒙的眼睛里打转,要落未落。 “为什么那个时候我的心脏跳得那么快呢,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会第一时间想要抱住你呢?” 他的手抚上胸口,深吸一口气。他的指尖朝镜头伸来,嘴角微微扬起。 “今天就这样吧,晚安。这个视频,我想,到我死你应该都不会看到了,太脏了。” 视频瞬间黑掉,只剩下她自己的喘息声。 “脏什么啊,脏个屁啊。”乔云之喃喃开口。 “最后我还不是看到了,你这个……大变态!”她对着那电脑屏幕大吼着,抓着鼠标,“你神经病是不是啊,说自己脏干什么,顾影自怜做什么?苏恒!你个混蛋,变态,神经病!” 她骂着、骂着,眼泪不自觉掉下来。 她想自己或许真是个爱哭鬼,可这都怪苏恒,非得说那样矫情的话,恶心得她心一阵阵地痛,恶心得她直掉眼泪。 “我哪知道你为什么要上来抱我,你什么都不说,却想要我什么都懂,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啊。” “混蛋……” 等到她骂累了,整个人口干舌燥,才趴在桌上,大口喘着气。 “电脑,你还在吗?”她抬眸看向那个笨重的东西。 【随时奉陪。】 【乔云之,你看完心情指数很低。我在这儿,随时准备接住你。】 “你有病啊是不是,接个屁啊你,跳楼的又不是我!” 乔云之觉得这个电脑真是虚伪透了,一边说着会接住自己的情绪,一边又用各种方式把自己搞崩溃。 电脑一顿:【……你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说了,但我有一个问题。】 问问问,问个头,烦死了。 乔云之瞟它一眼:“说。” 【你还继续吗?】 “当然继续啊,他过得那么惨,我总不能……”乔云之站起身,揉揉太阳穴,“而且,我还是想不起来很多东西,我想知道我的身上又发生了什么。” 她摁住那鼠标:“所以,我该怎么继续,是继续回到过去吗?” 电脑顿了顿,它一条线的语气终于出现波动:【你还真是不一样。】 “你感慨什么啊,少说废话行不行?” 【嗯,是继续回到过去。既然你答应了,那就走吧。】 【反正不管你同不同意,游戏都得继续。】 乔云之看着眼前那只小黑猫逐渐扭曲,一切再次变换,变成窗外的银杏叶。金黄的树叶随风而落,拂起她的发丝。 秋天来了,似乎比上一次穿越的时间还晚了一些。 “Helloeverybody!你们的芳姐旅游回来啦!给你们带了饼干哦。” 乔云之转过头看向教室内,一个长头发的女生抱着一大盒饼干,她的嘴角挂着笑。 “小芳?”不知为何,这两个字先于乔云之的记忆溢出嘴边。 那个名为小芳的女生眼睛大大的,她捧着一盒曲奇跑到一个高个男生身边。 “苏班长,来,吃饼干啊。” 苏恒双手插兜,朝她笑笑:“那就不客气了。” “哈?”乔云之手中的语文课本再次落到地上。 11. 第 11 章 苏恒似乎听到她的声音,他手中还握着那个曲奇,便朝她转过身。 他瞟她一眼,便朝她走来。 他嘴角绷得很直,腰也挺得很直,虽然有一只手一直撑着。 他身上的那件粉色短袖T恤不知去了哪,现在天气转凉,他穿了件浅灰色长袖。 乔云之心脏怦怦跳,脑海里满是他眼眶通红的模样,满是那揉成团的纸巾,与眼前那板着脸的正经大木瓜完全是两个人。 他走过她的身边,在她身边停下脚步。 乔云之咽下口水,刚想开口,他在走廊上扇巴掌的画面再次泛上来。 耳边那机械音再次响起:【记住,当前好感度-5%】 那些到嘴边的话语都被她咽下,乔云之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怕一个不小心又要被送回去看他去死。 她重新闭上嘴,看向他。 苏恒也没再看她一眼,而是在她身后的位置坐下——那儿本来也是他的位置。 “……唉。”乔云之趴到地上,捡起那本语文书,放在一边。 耳边传来包装袋撕开的声音,苏恒开始吃小芳送给他的曲奇。 乔云之捏着手里的那本语文书,她正要转过身说什么,一大堆曲奇饼干便落在她的桌上。 “小云朵儿!这些全部给你哦!”那张漂亮的脸蛋一下出现在自己面前。 乔云之愣了一下,她抬头看向来者。 少女留着一头黑长发,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像个洋娃娃,身上穿着件白色连衣裙,手腕上挂着个红色绳串。 乔云之自然而然脱出那人的名字:“方……晓绣?” 她刚把那名字说出口,脸就被眼前的女生一把捧住,方晓绣笑眯眯的:“哎呀,一个月没见,连我都认不出啦,小云朵儿?” “唔。”乔云之任凭她捏着脸,方晓绣的手上没什么肉,骨头隔着一层皮触到她脸上的软肉。 乔云之想到她对自己发的那条消息,想到那加了红豆的冰淇淋,想到那通冰冷的电话。 她的身体也随着方晓绣的手指发起冷。 她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小芳,我们是朋友吗?” 方晓绣愣了一下,随即把她脸上两坨肉轻轻拢到一起:“小云朵儿,你读书读傻了啊,我们当然是朋友啦!” “还是说,我出去旅游一个月,你把我忘了?嗯?”方晓绣凑她近了点,乔云之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她被那香味熏得大脑晕晕乎乎,自然也是说了实话:“我忘了……” “噗。”她身后传来苏恒的笑声。 方晓绣立马回怼他:“苏恒你笑个头啊!” “没事,只觉得乔云之……傻。” “我才不傻!”乔云之转过脑袋去,瞪着他,“反正没你这个傻瓜傻!” 她的鼻尖刚好擦过他的侧脸。 “嗯?!” 苏恒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他在原地停住一瞬,随即立马把脑袋往后靠。 “随便你。”他垂下脑袋,搓着衣角。 乔云之僵在原地,她只觉得自己脸快要烧透了,明明这天气已经凉下来了呀。 【滴,好感度+20,当前好感度:15%】 乔云之发懵,苏恒这好感度难不成是过山车?怎么一起一伏,飚得那么快? “哇哦。”方晓绣的起哄声将她拉回现实,“小云朵儿,苏班长,你们是不是一起长大的呀?” “刚刚你们好像在演偶像剧哦,只是么,小云朵儿长得,嗯……” 自己长得怎么样? 乔云之转头看向方晓绣,自己这个年龄段,总会在镜子前凝视自己许久。 想到自己并不大的眼睛,想到有些宽大的鼻翼和矮矮的鼻梁,想到自己身上的赘肉和生长纹,乔云之的心沉了一大半。 自己与小芳相比,简直只能用“相形见绌”来形容。 “嗯。我不好看。”与其让别人说出那丑陋的真相,倒不如自己直接摊牌。 “诶?别这么说啊,小云朵儿,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方晓绣瞪大眼睛,像是十分惊讶,她整个人朝乔云之靠来,“你很可爱啊。脸圆圆的,眼睛也不小……” “呵,可爱?不过是没什么好说的了,所以就说可爱吧。” 乔云之僵在原地,她避开那太过近的拥抱,转身看向苏恒。 他眼色暗暗的,睫毛微微垂下,一只手夹着笔,不停地转着圈。 “我去,苏班长,你居然会说这样的话?你今天是不是被外星人捉走了?”方晓绣捂住嘴,“天呐,那你觉得——乔云之长得怎么样呀?” 苏恒手中的笔瞬间转个圈飞了出去,落在教室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挺好的,嗯……”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剩气音。 尽管如此,乔云之还是能听见他的话语。 她好不容易凉快下去的脸重新热起来:“什么叫挺好的呀?” 苏恒埋下脑袋,他的手快要把身上那件灰衣服揉凹陷了:“就、挺好的啊,就字面意思啊。你又不丑,不丑的意思。” “哦。”乔云之皱起眉,刚要回过身,耳边却传来刺耳的声音。 “苏恒逗她玩呢她还当真。” “就是啊,长成这个肥猪样子,一看就是苏恒善良安慰她咯。” 那些言语如藤蔓般一瞬间将她整个人死死缠住。她浑身发起冷。 乔云之不知道那些声音来自于现在、未来,或是过去。 它们已经成为她人生每个节点上的伴奏音,伴随着她从未瘦下来的身体,从童年到青春期,从未停歇。 苏恒……恍恍惚惚的记忆中,她看见他被一群男生围住,他们笑嘻嘻把他挤在中间。 那时的苏恒穿着件土得不行的红色T恤,他的手还是搓着衣角,他的皮肤黑黑的。 “苏老黑,说,你觉得班里最丑的女生是谁?我们都觉得是乔云之。” “你和她关系不是挺好的吗,你觉得她丑吗?” “我……”后面苏恒说什么她也没有再听清,因为她已经提前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她只看见那些男生的哄堂大笑和他惊诧的表情。 她只在指尖的缝隙中听见他们的话:“诶,乔云之,你听见没,苏恒说你丑!” “说跟你玩只是因为和你一起就不会被人起哄!” 苏 恒站在他们身后,摆摆手,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之后的每一次,一旦那些老鼠跑来嘲笑自己,苏恒也只会插着兜,远远地瞧着她。 乔云之内心的怒火与羞耻顺着皮肤往外冒。 方晓绣先于她朝那些人大吼一句:“你们嘴巴能不能放干净一点,苏恒爱怎么说小云朵儿那是他的事,你们几个在这儿插什么嘴?” 她挡在乔云之面前:“小云朵儿以后可是我芳姐罩的,你们再在这里放屁,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我小姨可是校领导!” 乔云之看着她,心里莫名有点发酸。 “谢谢你……小芳。”她伸出手,轻轻扯扯方晓绣的胳膊。 方晓绣的胳膊很细,她的手能完完全全圈住,虽然有关方晓绣的事情她也记不太清,可她觉得此刻自己的心是热乎乎的。 “客气啥嘛,小云朵儿,我们可是朋友。”方晓绣晃着手臂,朝她露出个笑容。 朋友,这个词语好陌生,可在此刻,她又觉得那个词语似乎也属于自己了。 “云之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想到这句话,乔云之忍不住转头看一眼苏恒。 他还是垂着头,转着那支刚刚落在地上的水笔。对于那些难听的话,他还是沉默。 最后,他只会自扇一巴掌说自己混蛋。 没有担当的胆小鬼、擅自去死的大混蛋。 看着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乔云之就来气:“苏恒,我不想理你了!” “啊?”那支水笔再次落在桌面上,苏恒仰起头,“乔云之你发什么……你怎么突然这样了?” 他的语气在全班人看向他时软下来:“是我做了什么事情冒犯到你了吗,我……” 【滴,好感度——】 【+5,当前好感度:20%】 机械音在耳边徒劳地响起,它并不能拉回乔云之如同脱缰野马般的情绪。 丑,胖,肥猪。那些恶意的词语快要将她吞没,在那些昏暗的时光里,她发不出声音,她孤立无援。 乔云之看着教室里那些人的眼光,依然是冰得刺痛了她的神经。 乔云之只能大声说话,冲破让她窒息的冰层:“没有!你什么都没做错!但是我现在不想理你!” “你这个……只会装哑巴的混蛋!” “啊……”苏恒彻底被她的话噎住,他手中的笔再次被他转飞,落在一边的地上。 “云之,可是我不都说了,你长得不丑,我……” “那是你觉得。”乔云之嘴角一抽,“他们会因为你说我不丑就不叫我死肥猪吗?” “我……”他眼眶有些发红,“他们……” 乔云之不愿意再看他,她总觉得自己在看他一秒自己也要掉眼泪了。 既然不管苏恒怎么说自己都是死肥猪,那不如…… 她转过头,看向方晓绣:“小芳,我想拜托你个事。” 方晓绣的笑容有些僵:“小云朵儿你先消消气,苏恒本来就没说……” “我知道,和他没关系。”乔云之立马打断她,抓住她的手腕,“小芳,我想减肥。” “我不想再当死肥猪了。” 12. 第 12 章 乔云之本以为减肥是自己的一时兴起,可没想到方晓绣这个瘦姑娘眼睛都亮了。 “小云朵儿,那太好了啊,我也感觉我最近胖了好多哦,得减肥了呢。” 乔云之看着她瘦成竹竿的样子陷入沉默——这样都还需要减肥么? 如此想着,她整个人已经坐在食堂的餐桌前。看着那根本没什么油水的菜,乔云之眉头就皱了起来。 绿得发昏的青菜,没有油水的豆芽,白花花的米饭。 其实自己已经减过一次肥了,初中的时候长身体,自己的体重一下飙到140斤。 看着镜子里肿胀的脸,她咬牙切齿,不吃晚饭、每天晚上去跑操场,体重终于从140斤落到125斤左右。 虽然脸不肿了,可月经也停了,整个身子软趴趴的,她缓了好几个月才能好好吃饭。 月经再一次汹涌之时,她的白色裤子整条被染红。 就算是那样,就算自己真的瘦了一些,可那些声音还在,就像她身上不会消减的肥胖纹。 “嘿,乔云之瘦是瘦了,但还是好胖哦。” “你不懂,唐代可是以胖为美的!” 她不想再想起那些声音,只能抬起头,越过方晓绣的肩头,对上那张熟悉的脸。 苏恒端着餐盘,一个人坐在窗边,他的盘子里只有食堂卖得最便宜的油菜和荷包蛋。 他打了一碗免费的汤,拿着筷子一点一点把里面的蛋花挑出来,放在米饭上。 不合时宜的回忆再次袭击她,她想到自己当时减肥饿得头晕眼花,而抽屉里总会多一瓶奶、或是一块小面包。 自己血崩那段时间……抽屉里还会出现安睡裤。 是他给的吗? 想到初中班里自己的人缘……不会有别人给她了。 乔云之浑身一颤,“噌”的一声站起。 “干嘛啊小云朵儿,你吓我一跳呢!” 乔云之看着自己盘里的菜,饭和肉少得要命,只有满目的绿色。 “我去加个鸡腿。”如此说着,她端着盘子便朝着食堂窗口跑去,加了两个冒着热气的大鸡腿。 她没跑回方晓绣面前,而是朝苏恒大步走去。 她想自己也是奇怪,明明说着不想理他了,可两条腿还是往他的方向走去。 少男正低着头,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活像只仓鼠,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她二话不说,夹起那块大鸡腿,就往他的空盘里一摔—— “啪!” 苏恒浑身一抖,抬头看向她:“乔云之?” “鸡腿买多了,你给我吃了。”乔云之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她没有回头在看他一眼,端着餐盘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耳边响起机械音。 【滴,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25%】 呵,苏恒果然是个神经病。 她看着碗里的鸡腿,将它夹起,在半空中晃了晃。 “噗,小云朵儿,你刚刚做什么啊?”方晓绣坏笑着看她。 乔云之大口咬下一块鸡腿:“给苏恒送鸡腿啊。” “……你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啊?” 乔云之脸一热,赶紧咬下一口鸡腿:“有什么问题吗?” 方晓绣挑眉一笑:“你们不是闹翻了?不想理他?” 乔云之皱皱眉:“但是我看他吃太少了——不对不对,就是我不小心把鸡腿买多了,小芳你不是减肥吗,所以我……” “好啦好啦,咱们都懂。”方晓绣咯咯笑起来,伸手再次捏捏她的脸蛋,“小云朵儿,你愿意吃肉就好,减肥得吃肉的,而且呀米饭也不能少。” 乔云之轻轻嗯下,一口一口吃着那个鸡腿,她的心却被那些言语死死扯着。 她想瘦得快些、再快些。她想变成像方晓绣那样的大美女,披着一头秀丽的长发走在班级里,到时候那些人都不会再叫她死肥猪了。 至于苏恒……会不会这样,自己和他站在一起,他就不会被那些人嘲笑了呢? 她的目光再一次瞟到坐在窗边的少男,苏恒已经将那根鸡腿啃个精光,眼睛亮亮的,死死凝视着她。 看个头! 乔云之赶紧把盘子一端,拉着方晓绣便离开了食堂。 日子一天天过去,乔云之每天依然吃着那些没什么油水的菜,每天都揉捏着自己腰上的脂肪,每天都在操场上跑着圈。 和方晓绣一起。至于苏恒,除了每天中午到他面前演个多点一份肉菜的戏,她便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方晓绣总要挽着自己的手,捏捏自己的脸:“小云朵儿,你真的瘦下来好多哦。不准太瘦啦,不然脸就不好捏了。” “哦。可我也没太瘦呀。”乔云之抱着一本科幻,与方晓绣走下楼——两人正要去吃晚饭。 “别这么说嘛,还有其他人说你变漂亮了吗?” 乔云之皱了皱眉,脚步在一楼光荣榜前停下,光荣榜上正贴着这次高一第一次月考的成绩。 “没有呢。他们……男生给我们班女生颜值排了名,你知道吗?”她的目光移到那张排行榜上。 “嗯?你怎么知道的?” “……听见他们在笑。他们说为什么班级第一会和倒数第一玩那么好……” “这帮畜生,小云朵儿你别听他们这么说,他们……” “没事,其实这么久了,我也习惯了。”乔云之吸吸鼻子,眼前浮现起的是捂着耳朵的苏恒。 每次男生聊这种话题,苏恒似乎就兴致缺缺。 “我感觉还是成绩更重要。我们看成绩吧。”她捏捏发酸的鼻子,抱住手中的书,转头看向光荣榜。 “嗯好呀,我也觉得呢,反正可以到了大学慢慢变美嘛。”方晓绣声音一顿,随即大叫起来,“小云朵儿,你这次语文那么好?!年级第一?” 乔云之脸有些热:“其实我语文一直都是这样啦……我数学有点……” “姜忆菽!她怎么又是第一名!以前初中的时候她可是万年老二!第二名、第二名居然是……” “第二名……林寻强。”乔云之盯着那排行榜,她微微皱起眉,脑袋有些发晕。 “对!他以前可是我们初中第一呀,云之你在乡下读初中你不知道,他真的很牛,人长得不错声音也好听。” “哦……”乔云之脑袋有些发昏,不知是因为直线下降的血糖或是咕咕直叫的肚子。 她腿一软,朝后倾倒而去。 “咚。”她的脑袋不小心撞上身后人的肩头,手臂被人轻轻扶住,手中的也顺势滑到地上。 “ 小云朵儿!”方晓绣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同学,你没事吧?”耳边响起清澈的男声。 “啊,我……”乔云之脑袋有些发懵,落在地上的那本科幻便被那男生捡起,塞进她手中。 “《三体1》?是不错的科幻。”那男生戴着个眼镜,留着顺毛刘海,眼睛圆圆的,身姿挺拔。 他推推眼镜:“你看起来很喜欢看书。” “哟哟哟,老林啊,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哦!”方晓绣第一时间窜到乔云之身前。 少男笑笑:“那没有,我站在你们后面很久了。” 他转头看向乔云之。 “高一一班林寻强,你也看到我的名字了,很高兴认识你。” “诶?”乔云之僵在原地,她把那本科幻紧紧抱在怀中。 “哦!!!”她的大脑瞬间宕机,只能听见方晓绣大呼小叫的起哄声。 “你是乔云之,对吗?”林寻强朝她迈一步,她的身子笼罩在他的影子中。 乔云之二话不说,赶紧把手中的摊开,挡住自己的脸:“嗯、嗯!你不要搭讪我!” “噗。”耳边传来他的轻笑声,林寻强一下拿过她手中的书籍,嘴角扬得高高的。 “没搭讪你,只是觉得你很厉害。你写的那篇考试作文,在那么短的时间下能写出那么有逻辑的东西,我真的很佩服。” 他眯起眼,笑容更甚:“然后我就好奇这个范文的作者是谁,上面有写班级姓名,我就来光荣榜上找,很巧,刚好看见了你的名字。” “也刚好遇见了你。” “啊?”乔云之瞪大双眼,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生。 不是,这人脑子抽了,干嘛对一个见了第一面的女生那么热情? “哦——那你找我们家小云朵儿是要做什么啊?”方晓绣揽住乔云之的胳膊,“你要拐走我们家云之,可得问问我同不同意啊。” 林寻强似乎只会笑,他眯起眼:“什么拐不拐的,我只是想让乔同学帮我一个忙。我有个演讲比赛,想让她……” “我先跟乔云之说好了,抱歉啊。”一道声音打断林寻强的言语。 “呜啊?”乔云之转头对上那张熟悉的脸。 苏恒眉心微微凹下去,他的一只手横在她和林寻强中间,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礼貌的笑,苏恒一步步挪,整个身子彻底挡住乔云之的视线。 “乔同学最近很忙,要减肥、要补数学,林哥,她可能实在没什么精力陪您再搞什么演讲比赛了。” “我的总分虽然没您好,但是语文也还可以,排年级第三,范文也发给全年级看了。我也挺闲的,不如您让我给您改改稿子?” 乔云之怔愣在原地:这个混蛋脑瓜子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林寻强嘴角一抽,呵呵一笑:“那不用了,苏恒你作为她们班班长也一定很忙的,我哪敢麻烦你啊?” “没事啊,同学嘛,互帮互助。”乔云之听见苏恒低低的笑声,“对了,林哥啊,你不吃晚饭了?在这儿站这么久,就只想跟乔同学说上几句话?” “你对她……有意思?” 林寻强眉毛微微挑起,他呵呵一笑:“嗯。是啊。” “你有病是不是啊?”乔云之终于忍不住开口。 13. 第 13 章 乔云之又不傻。那些说着要当自己好朋友、要帮自己的,往往都是为了找自己乐子。 初中那些所谓的“朋友”,嘴上喊着自己人好、闺蜜,可遇到事情往往把她放在第二位,只有和更好的朋友吵架了,才会想起来找她。 而她为了留住那些“朋友”,不停地讨好、讨好,讨到最后,还是渐行渐远。 除了像苏恒那样从小就在自己身边的,除了像方晓绣那样善良漂亮的姑娘。 这个林寻强,二话不说就对自己有意思,他们才见面不到五分钟呢。 要是有别的人写得比自己好,那他会不会又对那人有意思了? 她瞪林寻强一眼:“能不能别纠缠我了,我想吃晚饭了,我饿。” “乔同学,我是真的很……”林寻强垂眼看她,眼神依旧是柔软的。 “谢谢你刚刚扶住我,但是我饿。” “我饿!我饿!我饿!你听见没?” 林寻强怔在原地,脸上那游刃有余的笑容荡然无存:“乔同学,你……” “就算对我有意思,你也不能让我饿着吧?”她随手抓住身边人的手,大步往前走,“下次有空再说。” “那下次有机会再见吧。”身后传来他带着些颤抖的语气。 哼,脾气倒还是挺好的呢。 “好哦。” 乔云之闭着眼,只是一步步往前走。 她自顾自开始说话:“小芳啊,你说这两个男生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一个莫名其妙跟我搭话,一个混蛋不跟我说话,这种时候倒是跑上来。” “尤其是苏恒这个家伙,烦死了他。” 方晓绣没说话,那只手攀上她的手腕,反手扣住她的手。 小芳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乔云之还在气头上,嘴里的话叽里咕噜说个不停:“你说,苏恒那个哑巴混蛋到底对我什么态度啊。” “他烦死了,我投喂他那么久,他一句话都不敢跟我说。其实我只是想要他跟我说说清楚。” 她说着说着,语气却软下来:“我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没有和那些男生一样嘲笑我,我只是想知道这个而已。” “其实初中那些事情我气的不是他,是那些人。” “他其实……对我挺好的。当然,其实林同学人也挺好的。” “诶,小芳,你说我刚刚是不是对林同学也有点太凶了啊?” 【滴,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26%】 那只手侵入她的指缝,将她小小的手攥入掌心。 热乎乎的,结实的,显然不是方晓绣那瘦瘦的触感。 乔云之僵在原地。 “你是小芳吗?“ 身后人夹起嗓子:“可以是。” “苏恒你有病啊!” 乔云之转过头去,方晓绣不知踪影,攥着自己手的少男嘴角微微扬起。 他见她看他,立马抹一把嘴巴,板起脸:“现在不可能是了。” 乔云之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只觉得自己的脸颊都快烧起来。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你……觉得林哥他还行?” 她抬头望着他,苏恒也垂眸看着她,他刚刚还亮着的眼睛一点一点沉下去。 虽然不曾触碰彼此,可她觉得自己并不漂亮的五官都被他用眼神细细描摹一遍。 “嗯。确实还……” 她忽觉浑身失重,整个人被他拽入怀中。 “我受不了了。”他的声音很低,手却虚虚地搭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揉着,“我可以抱你吗?”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手指划上她的手臂,一点一点收缩。 乔云之的脸更加滚烫,她的脑袋虚虚地抵在他的胸膛之上:“你、你干什么啊苏恒,你已经抱我了还说这些。” “嗯。”他垂下脑袋,指尖轻轻落在她的脑袋上,“身体……也是软的。” 乔云之只觉得自己快要炸了,她浑身发软:“我们在学校呢。” 她的眼神往下滑去,瞬间石化。 “苏恒!!!”她一把推开他。 她不是什么纯情的女孩子,小时候就在网上看到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而当那个东西真正出现在她面前,还发生在她竹马身上时,乔云之大脑彻底一片空白。 “你、你那个地方为什么会……起来了啊!” “啊?” 她忽觉抱着她的身子一僵,耳边传来他吞咽口水的声音。 苏恒低头往下一看,他立马把上半身的长袖T恤一扯,盖住下摆。他的整张脸通红,大口喘着气。 “啊什么啊啊,大变态!” 乔云之一把挣脱他的怀抱,苏恒的手却还是拽着她的胳膊不放。 “放开我啊,死处.男!” “你、你,我当然是那个了!乔云之你在学校里胡说八道什么啊!”苏恒反把她的手攥得更紧。 乔云之心跳飞快,眼神四处乱瞟,立马落在一边拿着薯片路过的男生身上。 “处.男?” 那男生微微胖,正眯着眼睛瞧着他俩。 “……” “……” “……” 三双眼睛相对,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我什么都没看见哈。恒哥。”那男生咬下一口薯片,闭上双眼,“我也什么都没听见。” “我又聋又瞎,我是小龙虾。” “张伟?”乔云之一眼认出那就是苏恒的同桌。 “伟哥,你、你吃晚饭了没啊?”苏恒干笑两声。 张伟呵呵一笑,晃晃手中的薯片:“喏,在这儿,恒哥啊,你还不去吃饭吗?在这儿和云姐抱来抱去……” “她冷,我替她暖暖身子。”苏恒终于松开拽着她的手,再次扯扯衣角。 张伟还在笑:“是吗,那你上课天天盯着她看,在草稿纸上画她后脑勺,写她名字……” “诶?!”乔云之大脑一片空白,她对上张伟那张玩味的脸,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就跑,朝着食堂的方向飞奔,再也不管身后会发出什么声音。 太丢脸啦! 【滴,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36%】 【看来,这种方法有奇效呢。】系统发出闷闷的笑声,【乔云之,你说你这次……会成功吗?】 乔云之咬着嘴唇,摸摸自己滚烫的脸,呸一声。 这样羞耻的方法,下一次再也不要了! 果真,这一天后,苏恒这个大怂货,更怂了。 自己想和他说句话,苏恒总是转身就走。 就连自己看他一眼,他脸就会红成个番茄,故意避开她的视线,然后与新认识的张伟大声聊天。 要么他就会扯着嗓子喊来方晓绣,两人抱着英语作业就往办公室跑。 每每这时,乔云之双手空空如也,只能怔怔地站在两人身后。 躲躲躲,大怂货。 想到这些让她气不打一处来的细节,乔云之就要趴在桌上瘪起嘴,掐着自己细了一大圈的腰。 她的身体比刚开始减肥时清瘦下去一些。 毕竟她已经减肥一个多月,而苏恒的好感度,自从那次乌龙事件后,也维持在原地十五天。 系统没来找她,可她心里却愈发惴惴不安,不安到连眼前的试卷都没心思写,只有那可能在未来死去的傻瓜。 或许……自己真的该服一次软吗?毕竟上一次,还有上上次,都是因为自己冲动对他发了脾气。 乔云之越想心脏越往下沉,那些言语再次向恶魔一样缠绕着她。 至少……她得跟他说一句抱歉。 她不禁站起身。 今夜方晓绣有事,于是两人便没有夜跑。 她转过身,却发现苏恒的桌上空无一人。只剩张伟一屁 股坐在他的椅子上,从他抽屉里摸出包膨化零食,嘎巴嘎巴嚼着。 他心领神会般朝她挑挑眉:“恒哥这时候应该去厕所了,你可以去那边抓他。” “……谢谢。” 她立刻冲出教室,转头看向走廊外的天空。 清林中学在城市的远郊,周围只有数不尽的农田和几栋刚刚建起的商品房小区。 没有什么严重的光污染的夜空中,能看见几颗微弱的星辰。 她耳边响起幼年时那个与她私交甚好的老太太的声音:“一个人就是天上的一颗星,等到星星暗了,人就来到了地上。人走了,也就会变回天上的星星。” 那些言语已经挂在耳边,像是溢满泡沫的水,从咽喉中汹涌而出。 她不想他变成星星,他要成为人,切切实实地待在她身边。 他要活下去的,就算她忘了好多事情,可他也要活下去的。 走廊的尽头,她看见那熟悉的身影。他好似变成一颗星,晃荡在她眼前。 星辰闪动,乔云之伸出手,蹭过天际的缝隙,却一颗星都抓不住。 “苏恒……” “我能救你吗?”她气喘吁吁一步步朝他走去,问着那些他听不见的问题。 昏暗灯光下,他绷着脸,留给她一个侧面,双手插兜,朝着高二和高一之间的连廊走去。 乔云之知道连廊意味着什么。 作为县城里最好的高中,清林中学校规森严。 处于青春时期的学生大多压抑着内心喷涌而出的情感,而那长廊灯光昏暗、树影婆娑,是情侣们偷偷亲密的好地方,被学生们戏称为“鹊桥”。 苏恒去那里干嘛? 乔云之深吸一口气,转身跟在苏恒身后,就像她小时候偷偷跟着他那样。 她想起一些童年的事情。小时候,自己爸妈总不在家,她总会把自己想成小兔子,把那些大人想成大灰狼。 而苏恒是她眼里的警犬警官,自己害怕的时候,总会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 他总会大步走在前面,他的脚步总是很快。村子小学的老师还推荐他去市里比过跑步,他拿了第一名。 可一旦自己偷偷黏在他身后,那穿着发灰运动鞋的脚总会放慢速度,直到自己脚上的小皮鞋踩到他的影子。 苏恒总会转过身,朝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云云妹妹,怎么啦?” 她那时总不说话,大步走上前,与他肩并肩往前走。 许久,她才会开口说一句话:“哥哥,我又失败了,你又发现我了。” “是云云妹妹赢了。你追上我了呀。”他总会低下头,朝她笑。 而这次,苏恒似乎真的没有发现她,他大步流星地穿过那长廊,朝着高二教学楼走去。 乔云之轻手轻脚走在他身后,耳边传来黏腻的水声——不用猜她都知道那并不是教学楼边流过的小溪。 暧昧、露骨,带着青春期被学业与规则压抑许久的情/欲,乔云之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她的余光偶尔瞟过走廊上的男男女女。脑海里浮现起苏恒抱着一个女生,不停在她嘴唇上留下痕迹的模样。 想到那女生的脸,乔云之不自觉想起他和方晓绣一起送英语作业的场景。 她干脆把那张脸代入方晓绣,给苏恒扣一个渣男的大帽子—— 尽管如此,她脸依然烫得能蒸馒头,只能干脆用食指塞住耳朵,穿过缠绵的年轻身体,一步步踏在苏恒的影子后。 转过一个拐角,苏恒停在一间教室门口——高二学生此时在礼堂里开月考分析会,这处的教室都是一片漆黑。 乔云之立刻停下脚步,挪步躲进拐角的阴影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盯着他的背影。 一团星火在黑夜里亮起,裹挟着烟草气息散在空教室的门口。 乔云之僵在原地,看着那烟雾在黑夜飘浮。 苏恒……在抽烟? 14. 第 14 章 乔云之往阴影外挪了挪,苏恒的整张脸终于逐渐清晰。 他在轻轻咳嗽,指尖夹着那根烟,眉头轻轻皱起:“果然我还是学不会。” 他拿起那烟头,掀起那长袖卫衣,轻轻摁在自己的手背上。 “嘶。”他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轻哼,“爽。” 他脖子高高仰起,呼出这口浊气后,他继续在空教室门口徘徊。 “怎么还不来……”他侧过头去,瞥向教室里的时钟。 荧光色的箭头在黑暗中旋转,绿得刺眼。 乔云之双手冰凉,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宁愿相信这是那个破电脑为她打造的镜花水月。 她的脚步往外轻轻一挪,嘴角动了动:“苏……” “哟,苏恒,这么守时啊。”干脆的女声在黑夜中响起。 乔云之立马缩回身子,靠在一边的柱子后,看着他们。 借着微弱的灯光,一个留着短发的姑娘走到苏恒身边。 短发……不是方晓绣?乔云之把身上的裤子攥得更紧。 那女生挑挑眉,指尖晃动,星火随之而动:“哟,苏恒,今天还是那么帅啊。” 她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进他的手中:“酬劳,我爸特意吩咐给你的。” 苏恒手一抖,接过那沓钱,扯扯嘴角:“谢谢你了,姜同学。” “嗐,谢什么,都是朋友。你也做了不少事。”那女生在兜里摸了摸,又掏出一盒烟,递到他面前,“还来一根不?解压。当好学生挺累的。是吧,年级第五?” “不抽不抽。”苏恒摆摆手。 “哦,怎么说?” “……太臭了。抽完我的压力会更大。她和我爸妈都不会喜欢。” 乔云之心脏猛地一跳——说着不喜欢,那拿烟头烫自己又是在做什么? 不对,苏恒为什么和这个女生是朋友,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 “哈?好吧。”短发姑娘轻笑一声,朝他迈一步,烟雾喷洒在他的身侧,“她是谁?” “……”苏恒没说话,只是往后一靠,重重叹口气。 短发姑娘啐口烟,走上前:“怎么,不愿意说?你喜欢她?” 乔云之听见苏恒重重叹口气,干巴巴回答那人:“和她吵架了。” 驴唇不对马嘴。这人聪明的脑袋瓜到底在想什么? 乔云之忍不住吐槽。 那女生忍不住笑起来:“哦,是她啊——”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是我知道你……很在意一个女生。”那女生又抽一口烟,笑起来,“我偶然看到的,你嘛,总是要跟在她身后偷偷走,她一转身你就僵住了。” “不是她!” “哦,那我那天看到你和一个小胖胖的女生抱在一起……” “你看错了吧?我、学校这种地方我怎么可能跟别人抱在……” “她是年级语文第一。是她吧,乔云之?”短发姑娘再次向前一步,路灯彻底照亮她的脸。 乔云之挪动身子,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那短发姑娘的模样。 那双微挑的丹凤眼、嘴角的一颗痣都与光荣榜上的年级第一相重合。 她记得那张照片下写着大大的三个字:姜忆菽。 “姜忆菽啊,这次年级第一哦。” “全年级都应该和姜忆菽同学学习!品学兼优!” 姜忆菽?她怎么在这里,她居然抽烟?! “品学兼优”吗?! 乔云之脑袋嗡嗡响,过量的信息让她大脑轰然罢工,只剩手指机械地绞着衣角。 她再次听不见后续苏恒的言语以及姜忆菽的回话。 等到她完全恢复听觉时,两人的谈话接近尾声:“好了,说了这么多没用的,我真不想当什么你的军师。” 苏恒叹口气:“对不起啊,姜同学,一不小心说多了。我们回归正题——关于我家的那件事……你确定吗?” 姜忆菽将烟随手捻灭,扔到楼下的柳树根边:“嗯,大概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样了。” “别的我也没有办法,这毕竟是你自己家里的事情。” “所以,你帮我的最后目的是什么,总不可能真的只是想帮忙吧?”苏恒上前一步。 “啊,你猜。你觉得我为什么帮你?” 姜忆菽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流行音乐。 她顺手接起,应付几句,抬头看向苏恒:“好了苏恒,我男朋友给我送夜宵来了,我先走了。你……爱干嘛干嘛,追爱也行,继续怂也随你。” “诶!” 她一个转身,没入漆黑的走廊。独留苏恒一人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那张俊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他家的事情,苏恒家能有什么事情? 乔云之微微皱起眉,有关他的记忆再次涌来。 从小,因为父母总是不在家,苏恒家就是她的避风港。 苏恒爸爸和妈妈虽然看着比自己爸妈老很多,可做起事来一点都不糊涂,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 可是……为什么现在他们却好像人间蒸发一样,独留苏恒这个儿子呢? 她手不禁冰凉,大脑再次接到一个奇怪的地方。 他爸妈不会去世了吧?! “啧。每次都这样。”苏恒自言自语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有钱人,恶心。” 他呸了一声,将那叠钱折好塞进口袋。 “一口一个解压,让我吸二手烟。”他轻咳几声,拿着那盒烟,转过身。 乔云之立马缩到墙后。 他并没有回教室,而是朝高二教学楼楼顶走去。 楼顶?那里的栏杆……好像生锈很久了?! 乔云之眼睁睁看着苏恒抬腿,一层、一层往上走。 死亡的阴云未曾从她的心头散去,耳边又开始循环起死亡播报。 “云云,小恒他……从楼上掉下来,人没了。” “小恒他……从楼上掉下来,人没了。” “从楼上掉下来,人没了。” 不行!苏恒,你不能死! 乔云之拖着发软的腿,大步冲向楼梯间,一手死死抓住楼梯,一阶一阶往上拖着自己的身子。 高二的教学楼空荡荡,只剩她的脚步声回荡在漆黑的楼梯间。 “苏恒、苏恒,你不要死……别掉下去……求你了……”她的身子轻盈许多,可那两条发软的腿依旧如灌了铅一样沉重。 无形的手掐住她的脖颈,乔云之被窒息感淹没,肺快 要彻底炸开。 她眼前一片混乱,只剩那通往楼顶的门透出的一道微光。 一层、两层、三层…… 更近了,楼顶…… “苏恒!”迈上最后一层台阶,乔云之一把推开天台门,冲向那站在栏杆边的背影。 她不管不顾,直接一把抱住他的腰,身子往后一退,朝着远离栏杆的方向倒去。 “哇!痛!” 苏恒被她一把摁在地上。 刚刚点燃的烟从他的手中飞出,落到栏杆边上。 寒风吹,它很快在黑夜中熄灭。 乔云之整个身子覆在他身上,双腿跨坐在他的腰间,手撑在他的身侧。 【滴,好感度+30,当前好感度:66%】 她俯下身,发丝扫过他的胸膛:“苏恒……你没死啊。” 她救了他,终于……救了他! 眼前的少男怔愣地瞧她:“没死啊,乔云之,你在说什么……” “苏恒你个混蛋!” 乔云之闷在心头的一口气彻底释放,哇啦一声大哭起来,泪水啪嗒啪嗒砸在他的身上。 一双温热的手触碰到她的脸颊,轻轻蹭掉她滑下的泪水。 “不哭、不哭,混蛋在这儿,没死呢。”那双眼睛泛着光,亮晶晶的。 那是她熟悉的,柔软的眼神。苏恒就像哄小时候的自己那样,用那种熟悉的眼神凝望着。 乔云之直直对上他的眼。 苏恒撇过脸去。他的手在对上她双眼的那刻慌乱起来,在她脸颊上乱蹭:“你、你别、别这样,我、我知道你不高兴……” “我本来就不高兴!” 乔云之眼泪还是啪嗒啪嗒往下掉,她再也顾不得别的什么,伸出手揉着他的脸颊。 烫的,软的,还长了点小胡茬。 “苏恒,你瘦了好多哦。” 苏恒发丝微乱,身上的T恤也皱成一团。 他胸膛一起一伏,嘴角微微扬起:“嗯,你也是。” “你终于愿意理我了。” “明明是你每次都躲我,混蛋!”乔云之气得在他脸上拧一把。 “嗯,对我是混蛋,是我在躲着你,你其实一直想和我说话,对吗?”湿漉漉的视线中,他傻笑着。 “是、是啊。”乔云之抿抿嘴,深吸一口气,“苏恒,那天的事情……对不起。” “嗯?”他的指尖摩挲着她的眼尾,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乔云之脸热得不行:“我说那样的话……是我实在太生气了。” “现在我瘦下来了,那些人其实还是会嘲笑我,不管我做什么,他们都会笑我的。” “我还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对不起。因为这个所以让你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了。” “苏恒,原谅我,好不好?”她笨拙地吐露出那些话。 一双手轻轻抚上她的嘴唇,热热的,带着她的温度,堵住她的言语。 苏恒眼神再次涣散:“不要说这样的话,宝、咳咳,云之。” “不丢脸。从来都不会因为你丢脸啊……” “你叫我什么?” 苏恒脸更红,捂住她嘴的手一抖:“叫你名字,我以后都叫你云之,好不好?” 15. 第 15 章 “小云朵儿,你今天也太可爱了吧!”方晓绣穿着一件大红色长裙,那头黑发高高盘起,脸上化着精致的浓妆。 乔云之素面朝天,身上穿着一件粉色的Lolita裙子,勉强扎了个双马尾。 她避开方晓绣的视线,干笑一声:“是吗……谢谢你哦。” “对了,你这个小裙子哪里买的呀,好可爱哦,衬得你更可爱了!” 又是可爱吗? “网上……”乔云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能埋下脑袋看向自己身上那条裙子。 蔷薇苑,她的第一条Lolita裙子。 第一次与它相遇是在电脑屏幕前,初二的她偶然刷到一条帖子。 帖子里有张照片,一个女孩子穿着那条蔷薇苑,打着小洋伞,站在乡间小道上,裙摆随风飘扬。 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她就被那柔软的设计击中心扉。 好像公主哦。 那时的她还是那个胖胖的女孩,却依然想象着自己穿着那条裙子,也像那张照片上的姑娘一样,打着小阳伞,在沉重的世界里跳起小步舞曲。 小小的公主梦在半大的少女心里满满生长。 那天,她开始省吃俭用,开始攒钱,期盼着中考结束买一条。 哪怕自己还是胖胖的,但也是能做公主梦的吧。 妈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那是她中考结束那天。 一进家门,妈妈和爸爸就站在家门口。 乔岚笑着捧着那条lo裙,递到她手上:“云云,看!妈妈给你带了什么?” “云云,恭喜你,中考结束了。” 那时的自己呆愣愣地看着那条裙子。 娃娃领,中间的白粉色大蝴蝶结,粉色的裙摆上沾着玫瑰形状的烫金。 “蔷薇苑?”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哦,是哦,云云。你不是说你一直想要这条裙子吗,妈妈就给你买了哦。你自己的钱就留着买点好吃的吧。” “妈妈……”她低下头摩挲着裙摆。其实那时她更想爸妈带她出去旅游,“我想跟你们出去玩的,裙子我可以自己买。” “不行哦,云云。等你高考结束,我们就不忙了,那个时候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她鼻子更酸,只能抬起头,挤出个笑容:“小芳,虽然我不能上台,但我也想化妆。” “诶?”方晓绣一愣,立马从一边的包包里摸出化妆包。 “就等你这句话啦,今天文艺汇演,我们小云朵儿也要漂漂亮亮的。” 乔云之摩挲裙子的手停了,她硬生生把溢出眼眶的泪水憋回去,深吸一口气:“那谢谢你啦。” 乔云之闭上眼,任由粉底液、散粉、睫毛膏、眼影粉在她脸上流连,耳边传来方晓绣喋喋不休的言语。 “诶,小云朵儿,我跟你说哦。你虽然没参与后面的排练,但你肯定想不到。苏恒真的笨得要命!” 乔云之没说话,攥紧裙摆。 “就是我们的动作不是要搂腰和牵手吗,他手一搭我手上,脚就一脚踩到我脚上了。” “更别说搂腰,他直接给自己原地摔了一跤了!” “还有演戏,你能想象我们荧幕恋人得隔个一米远才能对戏吗?” 苏恒这傻瓜。 她内心竟可耻地兴奋起来,攥着裙摆的手缓缓松开。 “他确实挺笨的。那你们怎么办?” “怎么办,凉凉呗。只是可惜了你那么好的剧本了。小云朵儿,如果你来演主角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反正今天我没空。”她抿起嘴,让方晓绣那湿润的口红触碰到唇边,“我要去校外拿个东西。” “这样啊,那去吧。” “哦对了,小云朵儿得注意安全啊。” “嗯?”乔云之看向她。 “毕竟我们学校荒山野岭的,门口那些巷子都住着些乱七八糟的人。”方晓绣挠挠头,叹口气,“对了,马上开场了,你有看到苏恒吗?” “……没有。班长可能已经去学校礼堂了吧?我、我也先出校一下。” “嗯,好呀。那我先过去了哦。”方晓绣不知从哪摸出来一个相机,朝她抛个媚眼,“小云朵,你等一下记得帮我拍照片哦!” “嗯。” 应下方晓绣的话后,乔云之便一个人顶着刚化好的妆,借着拿活动道具的名义用请假条出了校。 校外的小巷空荡荡,只剩树影在黑夜里张牙舞爪。街道上的大灯亮得刺眼,却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 乔云之往林寻强说的那个小巷里走,鼻尖立刻被浓浓的烟味包裹。 “哟,小子,今天——穿得挺帅的嘛!”赵嘉明的声音在巷尾响起,被包裹在秋夜的风中。 “嘶。”那人没说话,只是发出一声轻喘。 乔云之僵在原地,那声音更加熟悉。她颤抖着手,从兜里摸出那小破iPhone4手机,一步步朝着巷尾挪去。 她打开手机,点开相机,整个人躲在墙后,拿镜头对准巷尾。 镜头里的人慢慢清晰。 一个少男穿着V领西装,整个人被几个男生踩在脚底下。他的手死死攥着那几张100元钞票,微微抬起头。 “钱……我都拿来了,你们还要我怎么样?” 她看向那双眼,熟悉的桃花眼,此刻布满红血丝。他的嘴角不知何时破了,流下几滴鲜血。 “苏恒?”她捂住自己的嘴巴,咬着嘴唇,泪水却不禁流下。 那天把女主角让给方晓绣后,苏恒又不和自己说话了。 可他现在……嘴角微微扬起,对着她的镜头无声开口: “快跑。” 乔云之双腿发软,她拽住自己的裙摆,握着手机的手不停抖。她直直站在原地,一步都不愿离开。 “哟,这么点钱够哥几个花几天啊?” “你知道去灯火街那儿找个女的一晚上都不止这么点钱吧?”赵嘉明抬起脚,一下踹在他的腰上。 “嗯!”苏恒在地上翻滚一圈,捂着自己的腰,大口喘着气,“那你要怎么样,怎么样才能放过我……放过她?” “不想和你做兄弟而已……为什么我要交钱?” “嗯。对哦,差点忘了乔云之那个死肥猪。” 乔云之手一抖,一阵强力将她往后一拽,她一屁股摔到地上。 耳边传来让她血液倒流的声音:“乔云之,你果然来了。” 手里的手机啪嗒一下落到地上。 不等她反应过来,那强力把她一箍,直接整个人拽到赵嘉明面前。 “赵哥,我把她带过来了。”乔云之浑身发冷,转头看向那朝她笑的人。 “林寻强……果然是你。”她一把拍开林寻强搭在她肩头的手,站起身。 林寻强刚刚还挂着笑的脸瞬间凝 固,他立马蹲下身,抱住脑袋。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是赵嘉明!赵嘉明!我本来、本来是想帮你的!是赵嘉明提前发现了!” “他要打我!打我!打我!” “哈,强哥。夸张了哈。”赵嘉明大步向前,一手搭在林寻强肩上,“什么打你,你是大学霸打你做什么?我们可是好兄弟啊!” “明明是你喜欢她——要我们给你介绍对象吧?” 乔云之后退几步,她的手再次伸进外套里,之前放进的美工刀还在。 林寻强终于放开手,站起身,挤出一个笑容:“对啊,对啊。明哥,你是在给我介绍对象。” 他转头朝苏恒笑笑:“那她就是我的了,如果云之答应的话,她就是我女朋友了。” “你……”苏恒被那几个混混踩着,他脸色几乎苍白,手指一抖一抖,“你要对云之做什么?” “做什么?你猜。嘻嘻。”林寻强朝他笑笑,转头看向乔云之,“嘿嘿,云云,我、我觉得你今天真的特别漂亮。” “你化了妆,对吗?好看的呢!” 乔云之下意识后退几步,将美工刀攥得更紧:“你要干什么?” “别、别走我啊!为什么你、你只跟那个背叛你的、你的男人一起?” “为什么你能和他在学校楼顶上拥抱?!为什么你跟他吵架了却还要过来?”男生在兜里摸索着,掏出一把反光的东西。 小刀,那是一把小刀。 小刀的形状与捅入苏恒身体的那把重合。 杀害苏恒的武器!是赵嘉明? 不对……这是林寻强的刀?但也有可能是赵嘉明给的? 乔云之大脑一片空白。 “你直接来找我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拍照,为什么……”他一步步上前,挥着那把小刀,呵呵笑起来。 乔云之脑袋一片空白:“你要干什么?冷静一点!杀人犯法的!” “对不起,对不起乔云之,我真的喜欢你,但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啊,呜呜……他们逼我的!”男生垂下头,颤抖着手,举着那把刀朝乔云之冲去,“你放心!我不杀人、不杀人的!我只是没办法了!” 那把刀明晃晃朝着她的腰侧刺来。 乔云之身子猛地一扭。 “唰啦!”那把刀子狠狠划过她粉色裙摆,留下一道裂痕。 那道烫金玫瑰被小刀划成两半,几粒烫金粘在刀背上。 林寻强愣住一瞬,随即苦笑起来:“这么美、这么美的裙子,我、我把它划破了、划破了……修不好了!修不好了!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流,举着那把刀再次对准乔云之:“云云,你还记得楼梯间吗?” “还记得那本《三体》吗?你跟我说,你也喜欢科幻……谢谢你也喜欢……谢谢你……” “你、你别过来!”乔云之从兜里掏出那把美工刀,可与那小刀相比,这把美工刀简直是螳臂当车。 她不假思索开口:“你不要谢谢我!我讨厌你!” “什么?你、你讨厌我?”他拿着刀的手一抖,嘴角颤抖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乔云之,为什么?!”那张永远白皙的脸此刻冒着一股浊气。 他提起小刀再次朝她冲来。 “不可原谅!乔!云!之!” “咣!”一道黑影猛地将他撞开。 16. 第 16 章 林寻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咧开嘴诡异地笑着。 那道黑影转过身,冲到赵嘉明面前。 “咣!”一个拳头砸向他扭曲的脸。 “我去你的恩怨!去你的转世!赵嘉明!你给我去死!去死!去死!” 苏恒整个身子压向他,双手掐住他的脖子。 “咚!” 他被苏恒砸到地上。 “去死啊!” 苏恒俯下身,抓住他的脖子,抬起又落下。 “咚!咚!咚!”赵嘉明的后脑砸在水泥地上,清脆的声音刺激着乔云之的神经。 “苏恒,你……” 来不及说完话,她的双手被林寻强扣住。 她脚下一个不稳,直接再次跌在地上。 那张白皙的脸离她越来越近。 林寻强一把拽下眼镜,死死盯着她:“乔云之、乔云之,你为什么还看他?他骗了你!你不知道吗?” “是他、他要骗你的,不是我……” 乔云之咬着牙:“你在这儿放什么屁!骗人的是你!” “乔云之,我没骗过你!”他干裂的嘴唇一直在她面前晃,唾沫星子飞溅。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苏恒会对你这么好吗?你喜欢我的,对不对?” “我们可以一起聊我们最爱的!” 他嘴唇离她的嘴越来越近。 “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乔云之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起的是她那粗犷老爹教的防身术。 她抬起腿,猛地踢向那男生的裆部。 “好个屁!” “啊!”林寻强大叫一声,立马松开她。那把刀也顺势落到地上。 乔云之爬起身,抓起他落到地上的刀,朝苏恒奔跑去。 苏恒没能把赵嘉明压制在身下太久,他再次被两个小喽啰摁到地上。 “哟,被打成这个狗吃屎样还装。” “在女人面前逞英雄,呵。” 赵嘉明捏捏鼻子,擤掉血丝,站起身:“好啊,如你所愿,弄死你。” 两道黑色的身影与一旁枯树融为一体,在月光下张牙舞爪。 两个高壮的男生抬起脚,一下下踹着他的肚子,踢着他的腰。 苏恒的手胡乱挥舞着,他的手一下一下垂着那两个小喽啰的腿。 血,他嘴角的血一直往下淌,混杂着他滚落的汗液。 那俩小喽啰一脚踩在他的手上,在沙地上一下下捻着。 “呸,就你用这双臭手掐老子?” 赵嘉明走上前,对准他的腰,抬起腿狠狠踢去—— “嘶!”苏恒闷哼一声,背再次蜷曲起来。 他两条腿无力地在空中蹬着,腰上挨下他们一脚又一脚。 这群疯子! 乔云之举着刀,飞快朝他们冲去。 “云之,不要、不要,你不要做傻事!”他含着泪,朝她大喊。 她大脑几乎不能思考,只剩一句话:救他,救苏恒! 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小云朵!”一条红色长裙蔓延在她眼前。 闪光灯夺去她的视线,她手中的美工刀顺势滑落。 闪光灯暗去,一个妆容精致的少女出现在她面前。 方晓绣举起相机,轻笑一声:“啊呀,一不小心,拍到赵嘉明你的大料了呢!嘻嘻,副校长马上就到了哦。” “方晓绣?”赵嘉明气喘吁吁,半张脸红肿、挂着几道血痕,“你……” 方晓绣拨弄着垂落的黑发,若无其事地掏出口红,往嘴唇上一抹。 “我什么我啊?你该不会不知道学校的一栋楼——是我家里人捐的吧?” “哦对了,你不知道我小姨是副校长?” 她顺势把乔云之揽到身边:“小云朵和苏班长都是我罩的。” “时间不多了哦,我小姨快来了!” “赵嘉明,你最好识趣点哦。有些事情你老爹都罩不住的。”她朝那几人使个眼色,指尖往唇上轻轻一点。 “你会挨处分的哦。” 刚刚还围在苏恒边上的两个小喽啰立马松开他,架着赵嘉明和林寻强落荒而逃,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乔云之看向那几人,林寻强重新低下脑袋,可那双血红的眼始终死死盯着她。 她手有些发抖,拽住破碎的裙摆。 “噗。蠢死了。”方晓绣拿着相机,捂起嘴偷偷笑起来。 乔云之瞟她一眼,随即冲上前去,扶起倒在地上的苏恒。 待到苏恒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她才抬头看方晓绣:“蠢死了……是什么意思?” 方晓绣挥挥手里的相机:“当然是他们蠢死咯……” “嘻嘻。不过……算了。”她晃动着手上的红绳,朝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人走来,“苏班长,小云朵儿,你们放心,我录下来的东西都会交给校长的。” 乔云之垂下眼:“嗯。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交。” “嗯嗯,你更了解苏恒嘛。”方晓绣的目光扫向他身边的少男,“班长,你想说啥?” 苏恒迷迷瞪瞪睁开眼,他脸色苍白,硬是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你啊,方同学……还有,云之。” “云之……我……又让你受伤了。对不起,我没用。” 他伸出手,停在半空中,最后覆上她手背,将她手攥在手心。 “又说这种话。” 乔云之缓缓将手挪开。她不愿再触碰那失温的掌心,那总会打开她痛苦的回忆。 苏恒脸色更加苍白,泪水混着廉价粉底从他脸颊滑落:“云之,云之……不要生我的气了……” “是我不好,没保护好你……我一直没办法保护好你……我只知道惹你生气。可是别不要我……更不要为了我做傻事……” “傻瓜!” 那双冰凉的手再次被人紧紧握住。 乔云之捋起他杂乱的头发,轻轻吹着他脸上的伤痕。 “苏恒,我们一起长大的,我就要为你做傻事,怎么啦?”乔云之眨眨眼,四处摸索,却摸不到一张纸巾,只能用指尖蹭掉他眼角的泪水。 “我也没有不要你。而且我没有受伤,刀没划到我。我也没拿刀伤害赵嘉明。” “我没事的呀。” “云之……”苏恒泣不成声,将脑袋轻轻倚靠在她的肩头。 他捂着胸口,一下一下咳嗽着,一只手揉着自己的腰。 方晓绣叹口气,看向手表:“班长,离上台只有半小时了,你能上吗?” “我……” “他不能。”乔云之抢先于苏恒开口,“我们先送他去休息,然后……然后我想试试、试试能不能改剧本。” 她声音一顿:“然后我上台,跟你跳。” 乔云之转过头,看向方晓绣:“这样苏恒也就不用出丑了。” 她轻哼一声:“毕竟某人跳舞不行,排练的时候还老是摆烂,我怕我的剧本被某人演坏了。” “你又说我……”苏恒嘴巴瘪瘪,叹口气。 乔云之沉重的心情终于轻盈些,她摩挲着他的手心:“我又没说错,你委屈什么呀?小芳都跟我讲……” “啊——云之,我们、我们快回去吧。”苏恒立马打断她的言语,脸有些发红。 “嗯哼?”乔云之挑眉看他。 苏恒撇过脸,手一点点攀上她的胳膊:“回去……我们回去,我……” 乔云之没有继续说话,她只是轻轻挽起他的手,让他靠着她的身子站起。 两人依偎着彼此,一步步朝前方走去。 方晓绣还是站在两人面前,她眼睛上的假睫毛扑闪扑闪:“对了,苏班长,所以你为什么被他们打?” 苏恒扯了扯嘴角:“运气不好而已。” “你知道的,赵嘉明他经常和校外的人勾结在一起 。他们会在这里收人保护费。我出来拿荧光棒的时候不小心碰上他们了……” “之前不是和他打架吗,他可能吃瘪了,就想找我算账。” 乔云之和方晓绣同时皱起眉:“真的吗?” 苏恒笑笑:“当然是真的……你们……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 “其实也不太严重,就是被踢了几脚,没事的,我、我缓缓就好。嗯,我包里刚好有云南白药,喷点就没事了。” 乔云之看看他,苏恒身上穿着一套劣质西装,剪裁很烂,衬衫还是偏透明的。 只要轻轻一扒,那些隐秘的伤口就会显现出来。 她又抬头看看方晓绣那双眨巴眨巴的大眼睛,立马放弃了揭他伤疤的想法。 “小芳,张伟是不是不用表演,你把他叫来陪苏恒吧,让苏恒先回教室缓缓。” “我在这里慢慢把他扶回去。” 方晓绣也只能叹口气:“行吧,时间紧嘛!苏班长,既然你不严重,那我就先把伟哥叫来了。” 方晓绣正要转身离开,乔云之赶忙叫住她:“小芳。” 方晓绣脚步一滞,没回头看她:“怎么啦?” “刚刚……谢谢你,帮我们赶跑赵嘉明。” “小云朵,这么客气做什么?”她微微侧过脸,“朋友嘛……” 她戳戳胸口:“都在这儿呢。” “嗯。”乔云之身子微微发颤,望着她的背影在黑夜中远去。 张伟很快赶到现场,他立马大呼小叫起来,挥着手中的云南白药:“我去,老苏啊,咋回事呢!摔得这么严重?!” 苏恒嘴角的血渍已经被乔云之擦拭干净,仿佛刚刚那场暴力并没有发生在他身上。 他的身子还是黏在乔云之身上,像只狗儿一样蹭动几下。 “是啊,去拿荧光棒,这段路黑。没看见,摔了一跤,闪到腰了。” “还好有乔同学和方同学。” “啧,咋这么不小心,伤到的还是腰……”张伟瞟一眼乔云之,嘴角一勾,“好了好了,哥带你回教室歇着。” “我是班长,要不我们还是去礼堂吧。我得全程看完我们班的表演。” 他看向乔云之,眉头微微皱紧:“改剧本……不费劲的吧?” 乔云之捏捏自己发酸的鼻子,咬着牙:“我、我尽力吧。希望……能写出一个,不,改一个更好的版本。” “嗯……好啊。”他的眼神在她身上游移,落在她的裙摆上。 那盛开的玫瑰被那把刀切成两半,拖在她的腿后。 苏恒搀着张伟,一瘸一拐走向她:“云之,你的……” 乔云之赶紧把裙摆攥在手心,撇过脸:“好了好了,赶紧回去吧,再晚我们表演真的要完蛋了!” 拗不过苏恒身上的牛劲,一行人还是把他架到学校礼堂里,顺带把班级需要的荧光棒从校门口带进来。 苏恒一来到礼堂,就只能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张伟作为他的好哥们,自然是大大咧咧坐在他身边。 “对了,老苏啊,你腰伤了不能跳舞,云之代替你跳啊?” 苏恒脸色一沉:“你什么时候和她关系那么好了?叫她云之?” “哈?老苏你把脑子摔坏了?”张伟困惑皱起眉。 苏恒一僵,立马收起自己脸上绷紧的神色,笑呵呵挠挠头:“抱歉啊伟哥,我实在有点太紧张,毕竟我不能上台……” 这一切都被站在舞台边的乔云之尽收眼底。 “神经病。”她小声骂他,嘴角却微微扬起。 方晓绣在她身边,帮她整理刚刚被扯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乔云之抓起自己的台本和一支红笔,台本上的黑字扭曲成漆黑的咒语。 她掌心渗出细汗,转头问方晓绣:“小芳,还有几分钟我们上场?” 方晓绣看看手表,又看看她:“只剩十五分钟了,小云朵儿,你行吗?” 17. 第 17 章 “我……我不知道。但是我尽力!”乔云之低下头,拿起红笔开始在已经打印出的剧本上涂涂写写。 “不管行不行,反正不做肯定不行!” 耳边传来主持人的报幕声:“下面由高一(2)班带来节目……” 还有两个节目,自己的剧目就要上台了。 乔云之手心沁出汗,心脏一下一下扑腾着,面对着眼前一行行的黑字,她浑身发软,却还是咬紧牙关。 苏恒受伤了,爱德华无法上台,那就把他去掉么? 那安洁莉娅怎么办? 怎么办? 耳边响起台下的欢呼声,新的节目已经开始。 摇滚乐在耳边响起,少女的歌声交织着少男的歌声回荡在整个会场。 鼓点敲击成乐章,beyourself的歌词在她耳边环绕。 乔云之的幻觉越来越严重,她不知现在是现实或是她内心的幻想。 她看见那个小小的自己从纸面上爬出,站在自己前面。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白T恤,抱着膝盖。 “我胖,我好胖。我不够漂亮。” “所以没人会喜欢我。” “我为什么还是那么丑呢?” 滚啊! 丑就丑吧!不管那么多了! 她把那个自己狠狠掐住,让自己融化在自己的手心,真正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自己,与自己盘旋,与自己斗争。 笔尖触碰到柔软的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与台上的念白声交织在一起。 它们化作白噪音,环绕在她耳边。 故事终于从她的指尖展开。 安洁莉娅是个怀疑自我的女孩,于是催生了那个自信的自己。 三场华尔兹,三次与自己的斗争与和解。 耳边响起鼓点的声音,第一个节目已经结束,第二个节目开始。 耳边响起柔美的舞曲。 乔云之擦擦额头沁出的汗,抱着那本剧本冲到自己班级的位置:“改好了!改好了!” 几乎一瞬间,全班的目光都向她投来。 那些刺耳的话再次响起。 “乔云之,这是乔云之?哇——小公主哦!” “不不不,哪有裙子破了的小公主?” “不过她的妆容还挺好看的,嘿嘿,衬得她比以前漂亮了。” “就是这个裙子……” 又是这些微妙的言语,那些声音就像蚊子一样,嗡嗡响个不停还找不到它从何而来。 乔云之不想听,她想大喊,想要他们安静—— “安静!” 有人先于她出声,乔云之抬起头,循声望去。 苏恒站在她身前,他的腰几乎已经直不起来。 他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脸,她只能听见他颤抖的声线。 “安静……听乔云之说,嘶,听她说!”他抓着座椅的扶手,身体左右摇摆,差点要跌到椅子上。 “为了我们的表演,大家安静……也别说她坏话了。” 一边的张伟赶紧扶住他,看向乔云之:“云姐,你要说什么?” 方晓绣也提着裙子,手里攥着针线包。那抹鲜红飘到她身边,与她肩并肩:“是不是……” 乔云之看着道道投来的视线,她吐出压抑在肺里的浊气。 她举起那剧本,大喊一声: “对,没错。剧本,我改好了。” 瞬间,她彻底失了聪,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噗通、噗通。 就着缥缈的心跳,她感觉胃里的东西都快呕出来:“不用大改,大家就按之前的来。只不过男主角,不,另一个女主角,是我。” “你……”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剧本本来就是我写的,我为什么不能演?”她眼前也模糊起来,看不清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看不清苏恒。只能咬牙把剧本递给那些要上台表演的人。 “随便你们怎么说吧,说我不要脸也好,说我有野心也罢。” “我就是要演女主角。” 她听不见,看不清,只能把剧本层层下发,一口气从不转弯地冲到底。 寂静,回应她的只有寂静。她自嘲般扬起嘴角,果然还是这样。 那些嗡嗡的、如同蝇蚊的声音在此刻归于尘土,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那抹红色轻轻挪到她身后,从手里把针线包拿出,她的声音很亮:“小云朵儿,我来帮你,我会针线活……” 她的声音亮亮的,那些目光再次投落在她身上。乔云之转身看向自己的裙摆。 她的裙摆依旧是残破不堪的,那处被林寻强划破的地方像肠子一样拖在她的身后。 蚊子叫重新在她耳边响起:“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上台?” “是啊是啊,裙子都破了,很丑的吧。还演女主嘞。” 破,丑,女主角必须完美? “小芳,等等。”她看向方晓绣手中的那把剪刀。 “给我用一下。”乔云之拽过那把剪刀,对准裙子的破损之处。 剪刀反射出微弱的灯光,乔云之一挥—— “咔嚓!” 那朵金色的玫瑰被彻底剪断。 一条粉色的丝带落入她的手心,伞状的裙摆变成不规则的形状,露出一小截裙撑。 “现在可以了。我说可以,就可以了。” 周围的声音重新朝她席卷而来,是倒吸冷气,是尖叫。它们化作海浪将她整个包裹。 她抬起头,对上苏恒那张红扑扑的脸蛋。 他的脸不知何时有几分血色,或许是台上的灯光,也或许是手中的荧光棒。 “云之?”苏恒捂着肚子抬头看向她,那双眼不停颤动着,“你、你怎么剪了?这、这是你的第一条裙子啊,是阿姨送给你的……我、我……你还好吗?” 乔云之没说话,大步走上前,轻握住他的手腕,将那条粉色丝带缠绕在他的手腕之上——上面有几道刚刚被抓伤的红痕。 那是水泥地上捻出来的。 她将丝带绕到顶,在他手腕上打个小小的蝴蝶结。 她抬起头,眨着眼看他。 “我很好,苏恒。你也要好好的。” 她继续朝他挪一步,几乎贴着他的脸颊耳语:“谢谢你,苏恒,保护我。从小到大,我都……” 剩下三个字被台上响起的鼓点淹没。 自觉失态,乔云之赶紧后退一步,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掌心。 “我走了,你好好的,真的要好好的。” 她抬头再看他一眼,转身牵住方晓绣的手,两人走向后台。 苏恒坐在位置上,捂着自己的胸口,逐渐暗下来的灯光将他通红的脸颊隐匿在阴影之下。 “喂,老苏啊,刚刚云之跟你说了啥啊?”张伟立马把脑袋探到他身边。 苏恒没说话,只是痴痴地笑起来。 “接下来表演的是——高一(3)班!华尔兹之梦!” 报幕员的声音响起,舞台上的灯光暗了。 乔云之站在后台,握住方晓绣的手,她望着方晓绣的侧脸。 “小云朵别紧张,你剧本写得很好。”方晓绣转头,那张漂亮脸蛋露出一个笑容,“等一下跟着我的脚步就行。” “嗯。”乔云之垂下眼,看向她手腕上的红绳,鲜艳如血。 她瞥过眼,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丹凤眼、嘴角痣,干脆的短发,一手与一个身材颀长的男生牵着,那双眼也上下打量着她。 姜忆菽…… 乔云之身子一僵,姜忆菽打量她的视线停了,朝她点头致意,面带微笑。 嗯? “小云朵儿,走啦!”方晓绣一拽,乔云之才回过神来。 她立马转过身,走上舞台,迎着逐渐暗下来的灯光。 方晓绣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红色长裙,朝她鞠躬,随即缓缓朝她伸出手。 台上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映出两个少女的模样。 “哇!是两个女生!两个女生在跳交谊舞哎!”台下不知谁在惊呼。 乔云之不想看声音的来源,伸出手,牵住方晓绣的。 两人行至舞台中央,华尔兹舞曲缓缓流淌起来。 她跟着方晓绣的节奏,一步一步,听着耳边的音乐,坠入舞池的梦境之中。 然而,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传到她耳边。 “怎么这么好笑……” 无聊的蚊子叫。如此想着,乔云之的目光却还是游移到台下。 恍惚之中,漆黑一片的座位上,有一盏小灯亮起,那小灯下一条粉色蝴蝶结轻轻晃动。 是苏恒,他在看着她,他在为她加油。 那盏小灯以他为中心,一寸寸往外亮起,逐渐汇成波光粼粼的水面。 乔云之心间一颤,立马转回头去。 那个为自己解围的他,那个舞步笨拙却一步步学习、跟上她脚步的他,那个……傻瓜。 乔云之鼻子又发酸,看向面前的方晓绣。 “小云朵,好好跳哦, 不要走神了。”方晓绣低声轻笑。 乔云之立马咽下口水,继续迎上她的脚步。最后一个动作是转圈。 乔云之一直没能做好这个动作。那次她跌倒在苏恒怀里。 她牵住方晓绣的手,踮起脚尖。看着眼前那张完美的脸,乔云之手微微发抖。 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精致的五官,标准的笑容——她是如此完美,如同矜贵的玫瑰。 而自己,从来只是绽放于尘埃之中的野花——一个每到转圈总会崴脚、穿着破裙子的野花。 可野花又如何,破碎又如何? 她是女主角。是自己的女主角。在剪掉裙摆的那刻,她已不需要完美,她只要转完这一圈。 “唰啦!”残破的裙摆在舞台中央展开,如同刚刚经历过炮火的泥地上绽放的野花。 花瓣凋残,却依然屹立在风中。 她完成了最后一圈。 舒缓的音乐声渐息,乔云之擦擦额角沁出的细汗,手心抹出一堆灰尘。 她才发现自己甚至连刚刚打斗沾染的灰尘都忘记清理,就如此狼狈地走上台——可她只觉得有什么一直沉沉压在她心上的东西碎裂了。 反叛的、轻盈的、少女的东西从手心长出。 她拉着方晓绣的手,往台下轻轻一鞠躬。 台下沉寂一秒,随即爆发出激烈的掌声。 是掌声,还是倒彩? 搞砸了吗?还是做得很好? 她什么都听不清,也什么都不想知道,在爆鸣的掌声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直到她听到那句话:“高一(3)班的《华尔兹之梦》获得本次艺术节第一名!” 世界终于清晰,台上的暖光终于溢入她的眼帘,她的世界里落下一束暖洋洋的光。 苏恒在暖光中走上台。 他脸色在暖光下反而更加白,那唇也有些发干。劣质衬衫上的泥土和灰尘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端着那奖杯,手臂不停颤抖,却还是硬撑着朝颁奖的校长、朝着镜头露出笑容。 姜忆菽站在他身边,什么话也没说,上下扫他一眼,也接过奖杯,朝着镜头笑。 两人隔得很远,似乎完全不熟。 乔云之立马从各种情绪中抽离,她双眼死死盯着台上的两人,手指紧紧攥住裙摆,试图从那两人身上看出些什么。 可是什么都没有,那俩人就像言情里“装不熟”的主角一样……不,应该是她跟里面看不出男女主猫腻的配角一样。 乔云之最后只能跟着班里一群人去参加庆功会。 说是庆功会,实际上只是一群班里不急着回宿舍的同学,在一直排练的教室里聊天聚会。 几个吵闹的男生把学校发的荧光棒挥得啪啪响,还跑到电脑边放几首流行音乐。他们摇头晃脑,整个教室哇啦哇啦响个不停。 乔云之难耐这喧闹的环境,只能静静坐在窗边,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水。 一曲舞毕,她只觉得浑身疲惫,她并不习惯穿有些挤脚的交谊舞鞋。 方晓绣在她身边叽里咕噜说着些有的没的:“云之,你看见那个帅哥了没?我觉得他比苏恒还要帅哦!就是一班弹吉他唱歌的那个!” “我们跳舞前在后台见过他的,妈呀,真的好帅!不过听说是外校的,那个班请来助阵的。” “……嗯。”乔云之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她的眼神飘到在另一边的苏恒身上。 因为刚刚绑蝴蝶结的事情,班里一路起哄。 她嫌那些声音太吵,只能从源头上解决,躲他远远的。 苏恒坐在教室的角落,那双桃花眼在刺眼的白光下格外显眼,他眉头紧锁、咬着唇。 他的视线炙热,一刻都没从乔云之身上移开过,手指不停揉捏着手腕上的那条蝴蝶结。 他的手指细长,穿过蝴蝶结的小口,一下一下勾着,又翻转到蝴蝶结上方,左右捻动。 乔云之脸一热,立马回过头,继续回应方晓绣的旖旎之言:“那他确实挺帅的……” “啪!”教室的灯突然黑了。 “咦?”乔云之抬头看向天花板,“怎么回事?” “可能是校工关的吧,毕竟也不早了。”有人回答。 教室里继续喧闹起来,还有俩男生趁着漆黑开始演浪漫电影。 “Youjump,Ijump!” 晃神间,乔云之手腕被人轻轻牵起,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侵袭她的嗅觉。 她抬头看他,苏恒正牵着她的手腕。 “走。” 18. 第 18 章 他手劲很大,乔云之被他捏得有些生疼。 她深吸一口气,反手捏紧他的手腕。 她什么话都没说,踩着那双低跟舞鞋,跟着他从后门溜出去,走在艺术馆一片漆黑的走廊上。 两人交织的脚步声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的脚步声在整个走廊里回荡。 月光浸满整个走廊,为两人铺上皎洁的地毯。 两个舞会现场逃离的边缘人,踏上那张地毯。 乔云之望着他的背影。此刻,脑海中的什么死亡、什么真相早已不重要。他在她身前,他握着她的手。 至少今晚,他不会离开她。 “苏恒?”她试探性叫他。 苏恒没开口,只是继续朝前走去。 他的手一直揉着他的腰侧。 “你还好吗,你的腰……” 他没说话,打开一间空教室的门,将她拉入,反身锁上门。 他大步上前,将她抵在门板上,一手撑在她的耳边。 他眼神迷离,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垂,戴着蝴蝶结的那只手蹭过她的发梢。 乔云之彻底僵在原地,脑子里满是他刚刚玩弄蝴蝶结的模样,脸立刻烧起来。 他的手指又白又长,骨节分明,蹭着那条粉色布料,扯出道道褶皱。 她一把抓住他的肩,脸快要烧起来:“苏恒,这里、这里是学校。你你、你发什么神经?” 苏恒那双擦出火星子的眼眨动一下。 他立马松开她:“对、对不起!我……我只是难受……” 乔云之吸吸鼻子,手轻轻搭在他的腰间,凹凸不平的触感透过身上那件劣质衬衫传到她掌心。 “是这里……难受吗,哥哥?” 听到那熟悉的称呼,苏恒身子一僵,只剩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他喉结上下滚动:“不是这儿。我心里、心里难受……云之,我好恶心好卑鄙。” “啊?干嘛这么说你自己?你刚刚可是帮我说话了,你不恶心。”她的手缓缓向上移,抵着他的额头,穿过他的发丝,掀起他的刘海。 “你今天……救我的时候也很帅哦。” 那双桃花眼含着泪,苍白的脸上嫣红晕开,泪水顺着她的指尖落下。 “帅么。”他小声嘟哝,抬眸看她,“被打成狗吃屎也能算帅……乔云之,我不配。” “明明我们可以一起跳舞的……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和你一起站在舞台上跳舞的是方晓绣?” 乔云之皱起眉:“你受伤了不能上台呀。苏恒你个……” 他吸吸鼻子,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当然知道!可为什么呢……我只是想、想和你一起跳舞。” 乔云之叹口气,指尖擦拭着他眼角的泪水:“你是小孩吗,苏恒?” 苏恒身子一僵,他干脆直接靠在她的肩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你又说我……” “为什么你对方晓绣就那么好,什么都让给她。对我、对我就总是这样……” “我对你不好?” 她的手在他的脸颊流连,最后滑到他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搂在怀里。 “那现在对你好,好不好?” 她声音小小的:“抱抱,哥哥。” 他身子一抖,立马紧紧抱住他,声音闷闷的:“嗯。” 他贪婪地喘着气,身子死死贴着她。 乔云之轻叹口气,顺势捧起他的脸颊:“我从来没讨厌你,苏恒。” “我们是没有一起在台上跳舞,可是现在……你在我身边。” “你也一直在我心里面……嗯。” 她不知道自己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她只看见他泛红的眼眶,只听见他粗重的呼吸。 她闭上双眼,低声开口:“这里就我们两人哦。” “所以,你可以做你想要做的事情。” “今天晚上,我不会生气的。” 她期待着,期待着一个能破开一切氤氲的机会。 于是她抿起嘴唇,微微抬起下巴。 她想,他会做些什么呢? 耳边脚步声渐近,他停在她面前。 “我、我……那我们来跳舞!”她的手被他牵起。 “咦?”乔云之猛地睁开眼,身子已经一把被苏恒架到椅子上。 他顺着她的小腿边单膝跪下,看向她的脚边:“云之,把鞋子脱了吧。你穿着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 乔云之一愣,脚上那熟悉的酸软感重新袭来。 她的脚本身就偏胖,塞进低跟鞋里本身就挤,再加上刚刚的剧烈冲突和跳舞,早已酸痛不堪。 她点点头,正要低头将鞋带解开。 “我帮你。”他的手擦过她的手背,扯住她的鞋带,托住她的鞋底,把整双鞋端正放置在一边。 苏恒站起身,顺势甩掉自己脚上的鞋子,光脚站在地板之上。 他将自己额头微乱的碎发抓整齐,一步步后退,朝乔云之伸出手。 他深吸一口气,模仿着浪漫电影的台词:“乔云之小姐,你愿意与我共舞吗?” 乔云之鼻尖发酸,站起身。 眼前的人不是什么王子,只是个穿着劣质西装的普通少男。 可她还是笑起来。 “我愿意啊。”她伸出手,放在他敞开的掌心之上。 她不是安洁莉娅,他不是爱德华,他们就是他们自己。 深秋的地板带着凉,就算套着袜子,终究是冷的。 乔云之轻颤一下,一步步走向他。 他牵着她,两人走到被课桌椅围起来的教室中央,苏恒叹口气:“可惜了,大屏幕打不开,放不了歌,只能干跳。” “没事,以前不也是数拍子,数着数着就跳下来了吗?小学的时候就这样了。”乔云之仰起下巴,看着那张挂着笑的脸。 “那我们,开始吧。”两人异口同声。 脚板打在地上的声音清晰作响,交织着两人不成调的华尔兹三拍子。 “一哒哒、二哒哒、三哒哒……”苏恒的声音发哑而低沉,带着磨砂的质感,可尾音始终上扬,像是在敲击架子鼓。 乔云之轻轻和着他数拍子的声音,指尖始终攀住他的手心,脚步顺着他的脚踝转动。 小学文艺汇演的时候,也是这样呢。 在小小的、逼仄的扫帚间中,七八个孩子挤在一起,学校里唯一的音乐老师放着大收音机。 她已经想不起那首歌的旋律,只记得那时的欢笑,只记得他是她的舞伴。 那时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悲伤,只有孩童时代纯粹的快乐。 她看着现在他的双眼,却只能抓住他隐匿在欢笑下的泪水。 乔云之忍不住哼出新的旋律。 “这什么歌?”苏恒的手一抖。 “你猜呀。” “《你猜》……很好听。”他的脚步笨拙,正好跳到一个大动作。 他轻喘一声,朝她身上贴去。 “不是这个名字啦。” 乔云之轻轻捏着他的手心,皱眉看向他:“还能继续吗?” 苏恒点点头,随即继续念着拍子,迈着笨拙却有力的步伐。 “你踩到我啦。” “你刚刚也是。” 他们相视一笑,继续那没有观众的华尔兹。 清丽的月光洒进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光洁的地板上,身影交织,恍若缠绵。 幼年的回忆再次而来,两个孩子眉心画了个红红的点,他穿着西装,自己穿着七彩纱裙,在镇上的剧院里演出。 那时打在他们身上的是暖暖的灯光,拉下长长的影子。 自己的脚也随着光线打滑,好在还有苏恒——这个不怎么会跳舞,但很会扶人的男孩在。 那场舞,他像个机器人,一直把自己托住的机器人。每次转圈时,她总要跌倒,而他的手一直轻轻挽着她的手臂,托举着她。 乔云之想再次和苏恒转圈了。 “苏恒,我要转圈。” “好。”他眉眼弯弯,顺势牵住她的手 ,另一只搂住她腰的手松开。 乔云之牵着他的手,脚尖在地板上轻轻一点,身子旋转起来。 那残破的裙摆再次绽放,旋转在冰凉的月光之下,如同轻盈的雪花,近距离飘落在他的面前。 她的脚尖轻轻踏在他的脚背上,再次成功完成一次旋转。 乔云之抬头看他,眼睛闪着光:“成功了!” “苏恒,我还要转!” “好,好!你转一百下都可以!”苏恒低头看她,眼神中的暖意快要将那片雪花融化。 她开始一圈一圈地旋转,苏恒也纵容着她,任凭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回旋。 乔云之看着他扬起的嘴角,轻轻松开与他紧握的那只手。 指尖传来酥麻感,一路连着她的神经直穿内心。疼痛感如涟漪般泛开。 对不起,苏恒。 她往后一个趔趄,顺势抓住他西装的下摆。苏恒怔一下,立马伸手去揽她的腰。 乔云之顺势搂住他的腰,指尖轻握住那处肌肉。 “唰啦!” 苏恒的衬衫下摆被她掀起。 冰凉的月光下,血痕、淤青、疮疤暴露无遗。 它们蔓延着,在那处太阳照不到的皮肤上生长着,像是蛇褪下的皮攀附在他的腰间。 苏恒僵在原地,伸手要去捂她的眼。 “别、别看!云之!” 乔云之抬头看他,躲开他胡乱伸过来的手:“果然。” “苏恒,你总是这样,忍。这样,不好。” “我……嘶!”苏恒脸色苍白,一下捂住自己的腰,“云之,你刚刚做那些事,说那种话只是为了……” 透过清亮的月光,苏恒那张脸已经惨白。 他一手撑着桌面,一手缓缓从乔云之的身上挪开。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渐渐黯淡下去,眼角再次渗出泪水。 他握住她肩头,晃着她。 “……云之,你……你说话啊!快说啊!怎么不说了?!快说你是不小心的,对不对?” 乔云之被他一系列追问整得大脑再次信息过载。 她僵在原地,抿抿嘴,终于开口:“不对,是我、我是一直想看你的伤口!为了证明他们是不是一直在欺负你!” “我终于确认了。” “乔云之,你怎么能!你想太多了!我只是运气不好!” “运气……嘶。”他揉着腰,身子再次蜷成一团。 分明是怒吼,可他的身体只能让他发出含糊不清的喘息。 “连你也要骗我……” “我不想让你看到,不想让你知道的,你为什么还要……”苏恒的声音更加模糊不清,他的眼皮逐渐耷拉下来。 失去他的瞬间再次走马灯般在她面前放映。 乔云之只能一把将他揽到自己的肩头,轻轻抚摸着他的背:“哥哥……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我只是不想你再被他们欺负了。” “苏恒,和你跳舞我是真心的,真的,刚刚跳得很开心、很开心,你知道吗?” “就算知道又怎么样?乔云之,要是你不反抗他……嘶!”他大叫一声。 苏恒早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用那双眼睛无神地盯着她。 他指尖微微抬起,触碰她的脸颊,却依旧无力地垂下。 “疼……云之……好疼。抱抱我……” 那发干的嘴唇上下翕动。一滴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反射出清亮的月光。 苏恒缓缓闭上眼睛。 “苏恒!苏恒!苏恒!”乔云之大叫起来。 她根本来不及纠结儿女情长,直接转过身,打开教室门,冲着门外喊:“苏恒、苏恒他晕倒了!” 走廊上很快响起脚步声,乔云之一边架着苏恒,一边看清来人——姜忆菽和方晓绣口中那个帅哥男生。 他们的手电筒明晃晃,将乔云之整个包裹,她被那刺眼的灯光晃得闭上眼睛,只能大声喊着: “苏恒,快救救苏恒……让他活下去、活下去!” 19. 第 19 章 医院里的消毒水浸染乔云之的鼻尖。 苏恒躺在病床上,他蜷着身子,双眼紧闭,倒吸着冷气。 苏恒的父母站在他身边,拿着毛巾一下下擦拭着他额角的薄汗。 乔云之站在床边,身上穿着那件破掉的lo裙。 她静静瞧着老夫妻那两张皱成一团的脸,看着他们满是茧子的手。 乔云之开口:“伯伯,伯母,你们先休息吧。我……来照顾他。” “时间也不太早啦,你们在这儿待了那么久,肯定累了。” 苏恒父母回头看她,沉沉叹口气。 苏恒妈轻轻摸摸她的脑袋:“云云妹,你总是这么懂事……我们家对不起你啊。” 乔云之摇摇头看着那对老夫妻:“哪里的事情啊,我都是你们带大的……”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想为他说说话:“只是,伯父伯母,苏恒好像一直在被人打。” “我已经……”她哽住,立马咽下,“我已经知道了。看他被打,我也好难受。” “你们……要为他撑腰啊!” “云云妹,好好读书就好了,别管那么多。”苏恒爸叹口气,拉着苏恒妈,“小恒……我们给小恒买点水去,你在这里看着他。”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乔云之心微微下沉—— 果然,他爸妈还是这副白开水一样的态度。 她回过头,不愿再看他们佝偻下去的背影,她想找他了。 她一步步走到他的身边,低头看着那些刚刚出的报告,上面文字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 【韧带撕裂……】 她看不懂,看不明白,只知道他一直在忍,忍受那些拳打脚踢,直至遍体鳞伤。 “苏恒……”她站在他的病床前,对上那双无神的眼。 苏恒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乔云之。”他失神地凝视着她,嘴角缓缓扬起,“你过来干什么?” “……是我把你送过来的。”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走上前去,“苏恒,我陪你……你要不要……” “不要。”苏恒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狠狠落下一个巴掌—— “苏恒!你干什么!”她立马冲上去,扣住他的手腕,“你疯了,为什么要打自己?” 苏恒挑眉看向她,手一个使劲,将她的手狠狠甩开。 “乔云之,你装什么?”他笑起来,“你不是最喜欢看我这样?” “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很可怜,然后让你来救我。” “怎么,揭示真相的那一刻很爽吧?” 安抚的话语哽在她嘴边,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你……” “呵。我什么我?没死,你放心。”他别过脸去,“不需要你照顾我,你走吧。” “你个混蛋!”她脱口而出,伸手想触摸那些被绷带包起来的地方。 “啪!”他的手拍向她的手背,却又在即将触及时落在一边的床单上。 “你给我……走!”他极力压着声音,可乔云之却能听见他一阵阵的喘息。 她浑身发冷,可她还是想问他:“你……还痛吗?” 苏恒脸上的笑终于凝固,他眼神阴沉下去,死死盯着她。 “乔云之,你是不是傻?” “我当然痛啊……怎么可能不痛?报告上不是说我伤得很重吗?” “一样的事情总要在那边问问问!非得问出什么结果!” “你现在满意了吧?这就是你要的结果!你的裙子被他们弄坏,我呢,我躺在这里!” 乔云之泪水不停往外掉,心中怒火翻涌:“所以我错了?我错哪了?错在打赵嘉明巴掌,还是错在……发现你一直被他们打?” “呵,都不是。”他扭过头去。 “那是什么?你告诉我啊!” 苏恒抬眸看她,迷离的双眼中泛起泪花:“你要帮我。你为什么要帮我?啊!” 乔云之攥紧双拳,咬着牙:“我帮你,有错?有什么错?” “你帮了什么?把我帮进医院,把我越帮越远,把我帮给方晓绣?”苏恒冷笑一声,“乔云之,你能打姓赵的两巴掌,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是废物,一个废物!” “你理解不了一个废物!” “我理解不了,但我错在哪儿?!我不想看你……” “不想看?还是说你是因为自己做不了我的救世主……” “你说什么?” 她扬起手,一把掐住他的衣领。 胸口的火焰噼里啪啦涌出,裹挟着大颗大颗的泪水。乔云之扯着被单:“我没有,什么优越感!苏恒,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泪水夺取她的所有呼吸,她不知不觉离他越来越近,嘴唇快贴上他的:“你只是觉得不能扮演好学生了,没面子,对吧!你觉得这样丢脸!” “我、我、我……讨厌你!” 她看着苏恒那张苍白的脸彻底凝固。 “好、好啊。嗯,挺好。” 他撑起身子,脸颊爆红,声音却泄了气:“乔云之,你讨厌我最好,你不要我最好,太好了。” “你走吧,还在这里管我这个废物做什么。” “好!苏恒,你听着,我……我,我走了!”乔云之大脑乱成一团,转过身“啪”的一声摔上门。 她大步奔跑在漫长的走廊上,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 皎洁的月光洒在她的发尖,那些幻梦的雪都渐渐融化,变成淅淅沥沥的水滴。 吵架了,她甚至连吵架内容都记不太清。她只知道他们两人对着对方说了很多垃圾话。 她知道自己在反抗,怀着自己笨拙的所谓“少女反叛主义”。 可是就算反叛了,做了女主角,发现了脏东西,为什么却又是现在的景象。 里不都是战胜了坏人,主角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吗?为什么他们却活该面对一地鸡毛? 乔云之看着手里的跌打药膏,什么也没说,踏着月光往病房走去。 她想自己可能也是作践自己,明明吵成这个样子,还是凭本能给他送药。 “嗯……云云……啊哈……”他的喘息声裹挟着布料的摩擦声在她耳边响起。 亲吻声,他在亲什么东西。 “啪。” 药膏落在地上。乔云之捂住嘴,一屁股跌坐在门边。 她大脑再次混乱起来,耳边传来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交缠着难以言说的黏腻感。 恍惚间,她听到一个轻轻的“爱”字。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子,她总会在一些杂志上听到一些青春期躁动的言语。 可是,第一次听见他…… 乔云之没捂住耳朵,只是抱住膝盖,夹紧腿,将那根药膏在手心搓来搓去。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清醒过来,只是耳边传来一阵轻轻的冲水声,只是传来他沉睡前的哼唧声。 她站起身,站在门口,最后还是开门进屋。 “吱嘎——”乔云之打开病房门,攥着那药品溜到房间里。 “恶心,变态,神经病。”她小声骂他,手轻轻掀开他的被子。 被子下一切都是湿漉漉的,汗液、泪水混在洁白的床单上,留下一大片阴影。 他上半身没穿衣服,只是裹了几层绷带。整个身子蜷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条粉色蝴蝶结。 他的嘴唇还碰着它。 “你真的好恶心……”乔云之拿出药膏,扯下绑带,将指尖的药膏抹在那些裸露出来的伤口上。 他精瘦的身体上密密麻麻全是各种痕迹,尤其是腰部,青一块紫一块,甚至有些伤口都已经长好、结痂。 奶白的药膏如雪般融在那些淤青和伤痕之上,冰凉的触感贴着他温热的体温慢慢化开。 她粗粗的指尖一下下轻轻推着药膏。 淡淡的草药味沾染两人的皮肤,苦涩感渗入彼此的毛孔。 这样,他们就能融为一体了吗? 她指尖烫起来,连带整个脸颊都烧起来。只能摸到一边浸着冷水的毛巾。 她没什么照顾伤者的常识,只能双手捧着那毛巾,将它拧干、捂热,铺在他的身体上。 她一下一下地擦,为他擦 去脸上的灰尘与身上残余的药膏。 月亮升到空中,乔云之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时钟。 凌晨十一点。 她盖好被子,小步走到他的身侧,手指蹭过那条粉色的布料。苏恒不知何时把它松开,虚虚耷拉在手心。 “嗯……还是洗一下吧。” “苏恒,这种时候了你还做这种事情。”她低声骂他。 “我看不起你。” 滚烫的指尖顺着她的手腕内侧缓缓上移,如蛇般缠住她的手腕。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妹妹。”他呓语,双眼紧闭,浑身颤抖。 妹妹…… 乔云之大脑一阵刺痛。 童年的某一天,或者是好几天,自己和他睡在一起的时候,他总会这样叽里咕噜说着梦话。 “妹妹,我只有你了,不要走嘛。” 那个时候自己是怎么做呢? “啧,算了,反正你也睡了。” 她蹲下身,摸摸他的脑袋,拍拍他的后背,轻声回应:“我在的,我在。哥哥好好睡吧。” 她哼起安睡的曲子,让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缓缓滑落。 月亮升到窗子外,她已经看不见。苏恒彻底沉睡后,她叠好那沾着他泪水的蝴蝶结,摆在他的身侧。 她勾起嘴角:“真恶心,要不是看在你小时候纯良样子,我才不……” 她越说脸越燥,只能转回身。随手从桌台上拿起一张纸条,写下一行字。 她将字放在药膏下,转身而去,没有再回头看。 关上病房门,乔云之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这个时间……回学校吗? 她干脆一屁股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摩挲着自己的裙摆,擦拭着已经蹭掉不少的化妆品。 她忍不住打个哈欠。 现在这副样子肯定很丑……但也无所谓了。 不知哪儿来的手递来一瓶高端卸妆油:“去卸个妆吧,你一定累了。今天的剧本,改得很有意思。” 乔云之看向那人,对上她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 “姜忆菽……?” “嗯哼,你倒是不脸盲。” “你还在这儿呢?” 眼前的女生嘴角微微扬起,将自己的短发拨到脑后:“嗯,是啊。正好来医院有点事情……苏恒他怎么样?” “就那样呗。没死。”乔云之接过卸妆油,“谢谢你,姜同学。我们明明不熟,但谢谢你和你男朋友……呃,是男朋友吧?” 她的嘴角一僵,随即扬起,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角:“嗯。是啊。没事的,反正我晚自习结束也得来这儿待着。” “哦。”乔云之并不是很想和这种奇奇怪怪还抽烟的学霸搭话,拿着卸妆油就要往洗手间走。 “等一下,卸妆油,你会用吗?”姜忆菽叫住她。 乔云之更莫名其妙:“会不会用跟你有什么关系?” 虽然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用,迷迷糊糊就接过来了。 “你不会。”姜忆菽拉着她进了卫生间。 湿滑的油被抹在她的脸上,冰凉的水粘在那些油上,通通变成白色的水滴,噼里啪啦落在水槽中。 看着镜子里自己干净的脸,乔云之终于卸掉那些沉重的脂粉。她看向镜中的自己,身边站着姜忆菽。 姜忆菽嘴角戏谑般扬起:“看吧,我就说你不会用。” “……哦。”乔云之低头洗手,“谢谢你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回去了。” “有事。”姜忆菽轻笑一声,“关于苏恒的事。” 她啪的一声关掉水龙头,转身看向姜忆菽:“那变态怎么了?” 姜忆菽摸摸下巴,挑起眉:“嗯……是有关他出身的事情。” “他出身怎么了?”乔云之手上还沾着水,干脆撑在积水的洗手台上。 姜忆菽哼笑一声:“没什么。不重要。” 乔云之看向她,那抹身影在她面前化作虚无的一团黑雾,它弥漫开来,将自己彻底包裹。 时空扭曲,她再次回到了苏恒的出租屋。 20. 第 20 章 窗外阳光灿烂,乔云之小声呢喃着:“出身?苏恒的出身……他就是下柳村人啊。” 下柳村、下柳村……赵家、苏家还有自己家……都是下柳村来的。 对,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和下柳村有关系! 对,得回村子看看! 乔云之噌的一下站起身,转身朝着门外走去:“下柳村、下柳村……我要回去!” “喵!”小猫飞奔上前,一口咬住她的鞋带子,将她拼命往屋里拽。 乔云之僵在原地,看向脚边那只小黑猫:“猫猫,谢谢你,但是我真的有事,我真的需要……” 她如此说着,摁下门把手,打开门。 门外的世界一片空白。车流声、郁郁葱葱的树林、发灰的走廊在此刻彻底消失。 一整张白纸一样的东西覆盖在门口,它没有声响、也不会移动,就静静地杵在门外。 乔云之伸出手,手掌从那片白色中穿过,只抓到一团空气。 她僵在原地,大脑也与门外的空白融为一体。 “咪!”小黑猫浑身毛发竖起,跳起身,一下扑到门把手上。 “啪!” 门应声而关,她站在门边,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什么东西?” “喵!”小黑猫死死咬住她的鞋带,将她整个人往房间里扯。 乔云之回头看去,那抹白色透过门缝渗出,如倾倒的水般荡在木质地板之上。 它们不停往屋里蔓延,吞噬掉墙上的照片,最后停在床边。 那是什么,怎么全变成了白色?空间扭曲了? 乔云之脑子里的物理知识在学业水平考试之后就忘得一干二净。 空间、时间、速度这些乱七八糟的概念在她脑子里翻滚来翻滚去,最后——她还是采取最直接的方式。 换个门走。 她转过身,朝着窗户跑去。 她要从窗户出去,这个房间在二楼,应该很方便。 那扇屋子里的窗不知何时被风吹得只开个小缝。 她能透过窗户看见外面的街景,但当她拉动把手时,窗户却沉得怎么推也推不开。 连跳窗爬水管的机会都不给她。 乔云之只能转回身子,尖叫起来:“到底要干啥啊!” 她只能与桌上那只小黑猫大眼瞪小眼:“所以,我现在是被困住了吗,小咪咪?” “呼呼。”小黑猫耷拉着脑袋,趴在桌上,它的尾巴濡湿一小块。 乔云之伸出手,触碰到猫猫的尾巴。 小猫没炸毛,只是抬起脑袋蹭蹭她的手心。 “又忘了,你不会说话。”她的大脑混乱不堪,目光在屋内游移,落在衣柜边上她脱下的白T恤上。 她一步步走向它,捡起那件独属苏恒的T恤,将它紧紧抱在怀里。 过载的大脑让她想不了任何事情,她必须找个东西宣泄自己翻涌的内心。 那些画面历历在目,他的那张略带稚气的脸在她面前晃个不停。 “变态……”那股洗衣粉的香气扑鼻而来,她双腿不禁轻蹭着柔软的布料。 好舒服。她的双眼迷离起来,将那件衣服越攥越紧,不由得蜷起脚趾。 她不想动,她只想暂时沉溺于与他的幻想,任凭情欲汹涌澎湃。 “喵。”小黑猫跳到她面前,爪子拍拍桌上那本日记。 乔云之脸立马烫起来。自己刚刚在对着他的衣服做什么?! 明明自己都被困住了,却对着他的…… 她擦擦眼角,指尖已经湿透。她浑身卸了力,一下靠在他的床边,揉揉脑袋,伸出手翻开日记本。 【2018年10月29日 乔云之,为什么要把我推给方晓绣?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苏某你个王八蛋!为什么答应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恨你,乔云之。 我更恨你,方晓绣。 我**就是不演了,什么好妹妹!什么好朋友!老子就是离不开你! 乔云之,你知道吗,我看见你对别人笑我就觉得我应该去死! 可我更恨我自己,我甚至连你也抓不住了。是我把你给推开的。 你也要走,那我能抓住什么?好学生的躯壳吗?恶心。我居然开始恨你。 我恶心。】 “啊……”乔云之大脑一片空白,他强烈的怨念如海浪般汹涌,充斥着她的大脑,“苏恒,你有病吧。” “恨我,那个时候干嘛还撞掉赵嘉明,来救我?” “为什么还要和我跳舞,还要对着我的东西做那种事……还说什么爱?” “你才不爱我。你只是发神经。” 【2018年11月1日 烦死了,每次和方晓绣跳舞她就黏上来,问东问西,还要摸我手。 怎么办呢,只能乱跳呗。什么第一,什么班长,什么责任,那算什么? 我恨我是个好学生。我恨乔云之把角色让给了她。 ……云之,云云,云云,今天又没跟我说话。她又瘦了一点,变得更漂亮了。她写作文又被老师夸了,她的脑子里总有那么多奇思妙想。 我好像更配不上她了。 今天赵嘉明把我拖进了厕所。 五下,是五下。抽屉里刚买了云南白药。这个月不用买了。 五百块,得再去攒点钱,晚饭就不吃了,不然生活费不够了。】 【有时想,为什么云之做了那么多,我却还是挨打?是我活该吗,这就是我的命吗?我得还他的债吗?】 乔云之说不出话,只能攥着日记的一角,翻到下一面。 【2018年11月16日 钱不够,十下。文艺汇演当天。 云之来了,这个傻瓜,傻乎乎地冲出来说什么“不准欺负他”,结果裙子被那个阴暗的男的划破了。 赵某跑了,带着他的弟兄跑了。 去死、去死、都去死!一起死掉就好了!我时常想,要是能有炸弹,然后抱着和他们一起炸死就好了。 可是云之还在……我不想她抱着我的遗体哭。 不,她应该不会理我了吧。我就是一个神经病。 我上不了台。云之临时改了剧本,云云……好厉害,说自己是女主角的时候她在发光。是舞台上的光,还是她本身就是星星,会发光呢? 她把裙子破的地方剪下来,在我手腕上绑了个蝴蝶结。好帅气!!!心脏怦怦跳! 可是,我想,如果云之不一门心思保护我,她的裙子是不是就不会划破? 不说这个了,我和云之跳舞了……单独的舞,没有观众。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我的脚光着,地板是冷的,可我的手却是热的,我好像能抓住一秒幸福了。 然后她看到了我的伤口,我好疼……都怪我,居然不小心摔倒了,就被她发现了。 醒来的时候云之就在我身边,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摸了摸我被那些被踢伤的地方。 她一句话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她的手好软、好热,按在那些伤口上,那些日日夜夜折磨我的疼痛瞬间就被那片云彻底包裹。 可我吼了她。她什么都没说,就看着我哭。 我该死。 我就应该去死。】 【2018年11月20日 云之,谢谢你,找到了校长,交了证据。 赵嘉明退学了,那个捅云之的变态和小喽啰全部被处分了。我爸妈告诉我的,他们脸色不太好。 我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怎么样。 毕竟,赵嘉明有亲戚在其他高中。说是退学,但他肯定还有学上,我还和他住在一个村子里。 这就好像施加在我身上的诅咒一样。 不讲他了,烦。 云之一直都没来看 我。那天吼完她之后,我没忍住,对着她给我的那个那个了。 一边骂自己恶心,一边又……好舒服。 我哭着睡着了,醒来看见她留下的药。 她趁着我睡着,给我上了药,又离开了,留下一张纸条,要我好好休息。 云之……为什么你总是对我那么好呢?我值得吗? 我活该。我是罪人。 对不起,云之,我只是不想把你卷进来。】 【我只是,不想让你也成为我悲剧人生的一部分。】 “说什么呢……傻瓜。”乔云之合上书页,泪水溢满她的双眼。 明明刚刚还在骂他神经病,为什么自己现在对着这个神经病掉眼泪呢? “从我回到过去,不……从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是你人生的一部分了。” “你的人生……是悲剧吗?” 她至今仍不知道对他浓烈的情感从何而来,一切的一切都化作执念。 执念是沉甸甸的东西,将她压垮,难以呼吸。失去的记忆让她在过去横冲直撞。 这一路跌跌撞撞,那些执念又再次嵌入她的血肉中,将她与他跨过时空,重新相连。 为什么我总是让你伤心呢,你也是……总让我伤心。明明我们都不想的。 乔云之又抑制不住掉下眼泪,她总觉得周身的房间终究会被她的泪水覆盖。 一只黑爪子搭在她手臂上。 小黑猫蹭着她的掌心,用毛发一点点蹭去她眼角的泪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 它抬手挠挠日记,日记上依旧没能留下什么印记。 “嗯?” 乔云之再次看向手中的本子。悲伤一寸寸淡去,疑虑一点点往上爬。 “……为什么,总觉得……好奇怪。”她皱起眉,重新把那本日记翻一遍,“怎么和我回到过去经历的事情有些不一样。有些话、有些事,我根本没做过啊。” “在天台上我说的是让他活下去,而不是别的什么话。” “是我主动要看他的伤口的,为什么这里变成他摔倒了?” “我是被林寻强骗过去的,又不是主动站出来保护他的……” 为什么会这样?苏恒的日记与自己的亲身经历有出入? 一次错位可以解释是自己记性不好,但不止一次错位呢? 而且…… 她翻动着日记,竟发现苏恒对自己的称呼都是“小苏”或者“苏某”。 他从未自称过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只是他的口癖吗? 她抬头再次看向门边,那抹白色岿然不动。 苏恒还是不在她身边。而唯一能弄清这一切的……只有回到过去。 在过去,苏恒还活着。 不管苏恒究竟是谁,是不是人,至少在她的过去,苏恒还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 他们依旧在那个世界跳着笨拙的舞步。 执念也好,一厢情愿也罢。 留在这里胡思乱想什么都做不了。只有穿越、无止息地穿越,才能一步步走进他,拯救他,最后走出这个白色空间。 对,他是苏恒,他是那抹纯白中用执念画出的唯一圆点。 小黑猫竖着尾巴,从桌上跳起。她展开双臂,将它搂进怀里。 小猫尾巴上那抹沾湿的毛发依旧未干,乔云之轻轻摩挲着:“我是害怕,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觉得他是变态……但我也要救他。” “我还想要听他说话,还想要……和他一起离开这里。”她自顾自打着气,“是不是等我让他活下来,我们就能去上大学了,猫猫?” “猫猫,我要和他一起离开这里。我们、我们不会痛苦了,对不对?” 小猫没说话,只是叼着嘴里的书签,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寻找回被我遗忘的梦想!】 小猫抬起爪子,轻轻一拍—— 空间再次扭曲。 21. 第 21 章 乔云之睁开双眼,自己正坐在教室里,眼前的人……就是姜忆菽。 她挑着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瞧着乔云之,指尖不停转着笔。 还好不是烟。乔云之默默嘀咕一声。 她的目光往四周一撇,偌大的教室里只有自己和她两人。 “乔云之,你们语文班主任也换了一个?” 姜忆菽的话吓得乔云之浑身一激灵,赶忙点点头:“对、对,语文老师换成一位……女老师了,于老师。” “不错啊,我也早就看你们班之前那个班主任不爽了,他总是不管事儿。”她翘起二郎腿,啪的一声把笔拍到桌上。 “我讨厌不负责的男人。” “哦。”乔云之感觉这人说话莫名其妙,“那我讨厌赵嘉明。” “噗。”姜忆菽忍不住笑出声,“这种垃圾没什么好说的,诶,他转学了,你知道吗?” “听说是被人举报了,在学校里搞一些坏事儿,人缘差到家了。” 乔云之一怔,随即苦笑一声:“原来只是转学。呵呵。” “嗯?”姜忆菽轻笑一声,“正常吧。他家好像有点关系,他爸不是什么村长么,他还有个在二中当副校的姨父。” “而且他没成年,还没满十六……” “好了,我不想听。”乔云之捂住耳朵,看向姜忆菽,“我为什么会来找你?” 姜忆菽拿起笔,戳戳下巴:“是我来找你的,你答应了。” 自己答应了什么嘛! 乔云之撇撇嘴,攥着身上那件毛衣。 她试探性问:“是有关苏恒的出身的事吗?” 姜忆菽嘴角的笑容缓缓收敛,眯起眼打量她,悠悠开口:“抱歉啊,目前先不说这个。” “可是我就是因为这个来……” “乔云之,你会写诗吗?”姜忆菽冷不丁问。 “啊?”乔云之皱起眉。 这个姜忆菽在说什么鬼东西? 学霸脑回路都这么奇怪的吗?苏恒是变态,她么,爱打谜语。 姜忆菽笑起来,她咳嗽几声:“你的那个《华尔兹之梦》写得不错。” “虽然你说你不会写诗,可是,你喜欢写作,对吗?” “呃?还行……吧。”乔云之根本不知道什么写作不写作的,她脑子里只有苏恒。 于是她咬着嘴皮子,盯着面前笑着的女生。 她不自觉把眼前那女生想成王熙凤。 一样的丹凤眼,一样的……机关算尽太聪明? 不,比起凤辣子,她眼底的光是冷的,看向自己的眼神也夹杂着些许戏谑。 甚至连奉承都不愿意奉承自己一下,倒像是上位者的施舍。 “还行?还行能写那么多东西?”姜忆菽探过脑袋,从兜里摸出个手机,解锁,摆在桌上。 乔云之凑上去看——姜忆菽都抽烟了,在学校里变出个手机也就不奇怪。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册子。 小册子封面上画着一只小猫咪。小猫咪的旁边,不知是谁用幼稚的字体写下“云之故事”四个大字。 乔云之的脸热起来,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小女孩,趴在书桌前,一点一点描绘着自己脑海中天马行空的世界。 她幻想着自己能有一天成为大作家,穿着漂亮的lolita衣服在市中心装潢精致的书店里开着签售会,在小读者的书封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当然,那些梦想的碎片在繁忙的学业中渐渐湮没了。 “这是……我小时候写的那些傻瓜故事?” “嗯哼。你猜猜看,我从哪搞来的?” 乔云之看向那个字迹笨拙的本子,能写出这么傻瓜的字的只有…… 摇摇晃晃的童年时代,漫长而炎热的暑假,她和苏恒都会窝在苏恒家的楼上。 苏恒陪她玩奥比岛,在游戏里互道晚安后,她就会开始写一些幼稚的小故事。 她的思绪总会飞上天空,从天上摘下一篇篇零碎的幻想糖果。 苏恒坐在她身边,探头看向她写在草稿纸上的小故事。 他总会将她随手写的细细看一遍——哪怕现在她觉得那些只是小女孩不成熟的中二幻想。 “这个故事我都看哭了。云云你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太好?” “云云,这个故事好神奇哦!你怎么想到的?” “没有啦。就只是想写一个悲伤的故事。” “嗯……就是想到了。” 银色的月光依然洒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的眼睛亮亮的。 “云云,你要一直写下去啊!”他那双闪光的桃花眼晃晃悠悠。乔云之不禁也笑起来,抓住他的手。 “嗯!每年生日都给苏恒哥哥写一个小故事!你也要一直看下去!” “好……等云云以后长大成为大作家,我、我买你一柜子书!” 她想,那时的他永远是她的第一读者。 乔云之小声嘀咕:“那个变态……又做这种傻瓜事情。” “嘴上这样说,可是你在意他在意得很吧。”姜忆菽挑眉看她,嘴角更压不下来。 “当然,他也在意你在意得很。毕竟把这种东西包装得那么好,放在房间最隐秘的地方……” “你去过他家?” “嗯……是啊,去过。怎么了,吃醋?”姜忆菽挑眉看她。 乔云之没说话,任凭她继续发挥。 “放心,没做什么,就翻了点东西。那本小册子也是我顺手找到的。” “你当时临场改剧本就让我很感兴趣了,更别说你那么小就写了那么多科幻类型的。” 姜忆菽慢条斯理搓搓手,那双丹凤眼半眯着。 乔云之见到她那副表情就鬼火冒。兜兜转转一大圈,自己压根儿摸不清她要说些什么。 她直接开口问:“你到底要干嘛?又是查这个查那个的……” “咣。” 姜忆菽从椅子上站起,朝她伸出手,居高临下看着她:“那就不客套了,我也不喜欢那样。” “科幻文学社欢迎你,乔云之同学。” “我欣赏你的才华,所以……你能做我们文学社杂志的主编吗?” 欣赏我的才华?骗人呢? 乔云之抬眸看向姜忆菽那张脸,扯扯嘴角。她的手在腿侧蹭蹭。 虽然这个大学霸莫名其妙,但是她和苏恒关系……不一般,又对灵异有着一定的了解。 更何况,柳树叶上说要去寻找自己的梦想…… 自己的梦想——是不是就是被搁置一边的写作呢? “我怎么记得我们学校没有科幻社团?”她伸出手握住姜忆菽悬在半空的手。 “是啊,但现在有了。放心,有我爸在,没什么我做不到的。”姜忆菽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对了,我们的杂志叫什么名字?” 乔云之眉头一蹙,那杂志名脱口而出:“就叫……《科幻之云》?我的云。” “不错啊,不愧是‘女主角’。”姜忆菽朝她笑笑,“那就拜托你了,主编大人。” 不管怎样,乔云之稀里糊涂进了这个新成立的科幻文学社。 她每天总会在课间抽出一些时间写科幻社的稿子。 当然,她也会躲在暗处观察着姜忆菽,这个明面上的优等生。 不同于苏恒和方晓绣,在乔云之眼里,姜忆菽似乎总用一层厚厚的壳包裹住她自己。 纵使猫头鹰如 何观察,却只能瞥见穿山甲的外壳。甚至除了那天夜晚,乔云之都没见过姜忆菽抽过一次烟。 乔云之只知道她家很有钱。她和她老爹关系很好。她的父亲总会在家长会上长篇大论,一副成功人士的腔调。 对乔云之,她的父亲也总是风趣的,经常开玩笑说请自己去他家做客。 乔云之并不在意这个成功老男人的叽叽歪歪。小县城的人情世故她也懒得应付,又和苏恒没什么关系。 所以她常常婉拒老男人的盛情邀请。 至于苏恒和下柳村的事情,乔云之等待着姜忆菽的套话,试图从她的言语中摸索出些什么。 可每次见面,姜忆菽只是看看她的稿子,随后露出优等生固有的客气笑容:“写得不错。对了,明天下午审稿,别忘了。” 现实空间里的白色还未能解决,过去记忆里的调查又没有什么突破。 似乎……被姜忆菽耽误了呢。 乔云之盯着门口出神,还在想着这件事,直到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 苏恒戴着围巾,双手插兜走进教室,带进窗外的寒风。 “啪嗒!”乔云之的笔一下砸到桌上,几乎是第一时间,她想冲上去抱住他。 学业繁忙,她已一月未见他。 那件事情暴露后,苏恒对班里人谎称他生病,请假休整一个月。而赵嘉明则是以学业跟不上为由,“离开”了清林中学。 乔云之早已对这些昭然若揭的规则心知肚明,也不再像曾经那样附和着班里的那些小道消息,只是一如既往安静坐着。 “哎呀!恒老板啊,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张伟第一个冲上去,紧接着班里其他人都涌了上去,将苏恒团团围在中间,一句句嘘寒问暖。 她一人孤零零坐在位置上,静静看着他们,手却偷偷收紧。 是啊,自己目睹苏恒死了那么多次,都差点忘了,他从小到大一直都那么受人欢迎,总是有无数的善意在阳光下包裹着他。 为什么有了那么多善意,他的眼底总是满含悲伤呢? 为什么他还是不满足呢? 是因为这些善意都不曾找到过那个他切实深处的阴暗角落吗? 乔云之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 而苏恒的目光也跃过层层人群,时不时往她身上瞟。 方晓绣不知何时一屁股坐在她的桌边——不,她一下课就来了:“小云朵儿,你不去迎接迎接班长大人?” “不了,太吵。而且我现在刚刚好有灵感。” 她拧着脑袋回过视线。任凭耳边那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 她没抬起头,只是继续写着故事。 一个听不见的女孩和一只失去腿的小猫的故事。 他们被时代的洪流抛弃,小女孩羡慕小猫能听到时代的回响,小猫羡慕小女孩能自由自在地在洪流中游泳。 因为羡慕,她们靠近。可因为残酷的世界,她们分离。 最后,小女孩为小猫做出了假肢。小女孩也戴上了助听器。她们飞了起来,在星辰之间翱翔,飞离那让她们痛苦的星球,去宇宙间探索。 乔云之写得特别顺,她总觉得故事或许可能在另一个宇宙发生。 而她只不过是传递这个故事的使者,每次写故事,她就好像穿越到那个宇宙。 “云之。”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恍若晨雾里教堂的钟声,虚幻而缥缈,“好久……” 乔云之的笔尖一顿,对上苏恒亮晶晶的眼神。她耳根滚烫,脑海里却浮现起那些不好的话语—— “你就喜欢当救世主的优越感吧。” 她拉下脸,抬头看他,终于从嘴角挤出几个字眼:“有事么,班长?” 22. 第 22 章 “啊——没、没事。就是看你在、在一边,以为你……有什么事情。”苏恒叽里咕噜解释着,眼神乱飞。 乔云之不知道他到底要表达什么。 她扯出个冷笑:“班长担心我被孤立,然后又只能跟我说对不起?” “呃!”苏恒嘴角一僵。 乔云之继续冷笑:“没事,我好得很呢。毕竟我可不需要装清高来获得优越感,更不会假惺惺地关心别人。” 苏恒脸红成一个番茄,扑棱棱地闪着光:“乔云之!我……” 他咬着牙,转头看看四周,有些窘迫地搓搓衣角。 他压低声音:“我看了你的纸条……你、你什么——” “你说你一直很……” 想起自己在纸条上写的话,乔云之脸也燥起来:“你再提这个我就把你那天晚上做的恶心事说出去!” 苏恒脸更红,他只能话锋一转。 “你没被孤立就好。你还好就好……” 他的手慢慢悠悠抚上她的桌台,蹭着她放在一边的语文书。那修长的指节又一下一下地捻。 她从他的手指上移开视线,看向他:“那你还好吗,病……痊愈了吗?” “嗯!很好!”他的眼睛一下亮起来,上下点着头,嘴角高高扬起。 “云……乔同学,谢谢你的关心!” “不用……” “哇,小云朵儿,苏班长亲自感谢你哎!哦!!!”不等她把话说完,坐在一边的方晓绣大叫一声。 “哇!!恒老板!”张伟接力般喊起来,随后整个班级被尖利的叫声淹没。 苏恒赶紧清清嗓子:“乔同学,对不起,那天给你添了很多麻烦。要不是你发现我……” “不麻烦的。”她伸出手,在他腰间停住,最后拐个弯,只是扯住他的衣角。 仅仅一秒,她听见他细微的喘息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嗯,云之。不用担心我……” “我就要。”她执拗地将他的衣角攥得更紧,“就要担心你。” 苏恒僵在原地,张伟立马一个胳膊揽住他:“好了老苏,少打扰乔姐,乔姐在酝酿呢!打断了她的创作你负责啊?” “他不打扰。”乔云之摇摇头。 苏恒脸更红,班里的起哄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别、别吵了!我和我……我朋友叙叙旧而已!”苏恒只能扯着嗓子大喊,奈何班级起哄声越来越响。 乔云之的手早就松开他的衣角,嘴角微微勾起,却又在听到起哄声时下垂——她还是不习惯。 她抬起笔,想着只要保持沉默,那些起哄声总会…… 她的目光瞟到一边的走廊上,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冲进—— “吵什么呢?快回去!马上上课了!” 班主任嘶吼声将那阵浪潮平息,那几个好事的学生纷纷溜回座位。 苏恒还站在原地,他双手插兜,朝班主任笑笑:“于老师,您好。” 班主任眼神一晃,绷紧的嘴角舒展开来:“嗯。早啊。你回位置吧。” 于是他低头收拾东西,一屁股坐在她身后。 班主任走到乔云之面前,冷冷拿着语文书书背敲着她的书桌:“乔云之!你干什么?早恋吗?” 她对上班主任熟悉的视线。冰冷,带着点嘲讽——那是一个月来,她常看自己的眼神。 “你是不是跟那个什么什么男生不清不楚?学习态度一点都不端正!” 乔云之攥紧裤兜:“于老师,您在说什么?” 苏恒出事后,她之前的班主任因作风问题调走了,换任的是个外校来的老教师,名叫于梦萍。 乔云之并不是很喜欢她。她就像很多自己刻板印象里的中年老师一样,古板、刻薄。 于梦萍眼神一转,看向坐在乔云之桌上的方晓绣:“还有你啊,方晓绣啊方晓绣,你这次考试考了多少分?嗯?还有心思打扮成这个样子,勾引男同学啊?” 方晓绣原本带着笑的脸瞬间僵住,她忍不住翻个白眼:“没空勾引男的。老师,我这次和小云朵儿成绩都很不错。” “那又怎么样?下课后,把妆卸了!”于梦萍拍拍桌子,转头看向乔云之,“乔云之,你下课来我办公室一下。” 苏恒横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她的视线:“老师,既然这样,我跟乔同学一起去。” 于梦萍挑眉看他,冷哼一声:“你谁?” “我是苏恒……三班的班长,这一个月我生病……” “啊,原来是你啊。”乔云之侧过脑袋去,正好看见于梦萍那张紧绷的脸上挂了微笑,露出她那参差不齐的牙齿。 苏恒皱起眉:“嗯对,老师。我之前跟您通过电话……” 于梦萍抬起手拍拍他的肩,脸上笑容更加灿烂:“我知道的。你是个好学生,很负责。是乔云之她自己思想不正,你只要好好学习就行了。” 他眉心越来越深,双眼也迷离起来:“老师,不是,是我对云、乔同学……” 这变态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乔云之手发凉,几乎要第一时间扑上去捂他的嘴。这男人不带脑子说出的话一定会引起下一轮起哄。 “叮……”不等苏恒开口,上课铃已经响起。他那双迷离的眼顿时清明。 他下意识捂住嘴,低下头,灰溜溜地坐在她身后。 于梦萍睨她一眼,又扫视苏恒一眼,转头开始上课。 乔云之死死咬着下嘴皮子,她看着黑板上攀附的白色文字,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于梦萍不会真的觉得她和苏恒早恋了吧? 虽然抱抱、牵手甚至他赤/裸的上半身她都看过,可是自己和他……还是没有走到男女朋友那步,甚至连表白都未曾戳破。 乔云之脸逐渐滚烫起来,她只觉得自己的那些“借口”越思考越像他俩之间的暧昧证据。 惴惴不安地挨到下课,她站起身跟着于梦萍走向办公室,那是她第一次去于梦萍的工位。 她没有回头再看苏恒一眼。 “乔云之,来,你看看你的月考成绩单。”于梦萍一手拿着成绩排名,一手拖着下巴,抬头看她。 乔云之越过苏恒那行空白的成绩表,视线落在自己的排名之上。 班级十五,年级一百出头。 乔云之对这个成绩还算满意,可于梦萍却尖利地数落她起来。 “成天想着搞七搞八!算什么东西?人家苏恒读书好,一个月没来上课没关系,你呢?” “乔云之啊,你是女生、女生,不知道吗?和男生不清不楚算什么!” 乔云之攥着衣角,微乎其微叹口气——又是这样的说辞。 于梦萍一来,原本闹哄哄的高一(3)班瞬间变成平缓移动的羊群,每个人都大气不敢出。 她像是羊群里的牧羊人,挥舞着鞭子让他们这些还在吃草的小羊像马一样埋头向前,不给他们一丝喘息的机会。 有人在课上打呵欠,她就会将那人捉小鸡一样拖出;有人穿得出挑,她就明里暗里讽刺人家虚有其表、读书不用功;更不必说那些萌芽在青春时期的感情。 当然,苏恒是个例外。她似乎是第一次能这样心平气和地和一个学生说话。而自己呢?因为自己不是苏恒,不是男孩,不是学霸,只是和苏恒走得近,就要套上这样沉重的枷锁。 办公室一双双眼睛朝她射来,牧羊人的皮鞭一下下打在她的身上。 分明只是青春期朦胧的爱意,却总要被涂满污浊的色彩。 乔云之没哭,只是直直地杵在原地,待到于梦萍叽里呱啦数落完,她才缓缓抬起头。 “老师,你也会这样教育苏恒吗?” 于梦萍一僵,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颤动起来,她一手敲在桌上,再次吸引来全办公室的视线:“怎么教育男孩我当然知道!不用你讲这个!” “胆子大了是吧!还敢跟老师顶嘴?” 乔云之静静看着她,那张古板如砖的脸上逐渐裂出痕迹,于梦萍难得抓起那玻璃水杯狠狠在桌上敲几下。 水滴溅出,乔云之的目光顺着那水滴落在一旁的相框上,她流转的目光瞬间顿住。 相框里有个小男孩,于梦萍牵着他的手,笑得灿烂。 可乔云之却看不清小男孩的脸,似乎是拍照片的镜头跑焦了。 相框下的时间也是2001年6月。 而他们的身后,那棵大柳树的枝叶依旧随风飘扬。 “你看见了?!”于梦萍脸上那抹裂痕瞬间被更深的情绪覆盖。 “……是啊,怎么了吗,只是一张照片而已。”话虽然如此,乔云之内心却有些发毛。 “于老师。”乔云之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她转过身,姜忆菽正抱着一叠稿纸站在门边,朝她们露出一个笑容。 姜忆菽脸上依旧挂着优等生的完美笑容:“我们社团有个活动要和于老师您谈谈。” 于梦萍将那溢出的水杯擦干净,那张僵硬的脸终于露出笑容:“啊,小姜,你来啦?” 姜忆菽带上门,大步走到两人身边,朝乔云之使个眼色:“嗯,老师,我们借一步说话吧。” 乔云之眼睁睁看着于梦萍随手将那相框“啪”的一声扣在桌上。 于梦萍穿着她那件老土的棉服,蹬着并不合脚的高跟鞋,跟着姜忆菽“哒哒哒”走出办公室。 “云之,你也来呀。”姜忆菽为她留个门。 乔云之脚步一滞,随后大步跟上,她得抓住穿山甲掀开肚皮的一刻。 三人来到楼顶的空教室。 于梦萍脸上那满满的怒意随着空教室里灌进来的风而去。 她拨弄着额角的碎发,朝姜忆菽鞠一躬:“小姜啊,谢谢你,还能把我弄进学校里来。” “不用谢我,是我爸,你谢谢我爸吧。我一个高中生没那么多能耐。” 乔云之站在两人身后,她僵在原地,目光对上于梦萍的视线。 弄进学校里?! 于梦萍冷笑一声,瞥她一眼:“乔云之,你下柳村来的吧?我看见你资料了。” “啊,是、是的。”乔云之攥着衣角,结巴回答。 她冷哼着,言语从鼻孔里挤出:“难怪,下柳村的人都这个死德行!” 姜忆菽笑笑,走到于梦萍面前:“老师您消消气啊,没必要以偏概全。云之是一个很好的学生。” “呃。”乔云之僵在原地,后退几步,将讨论的空间全留给于梦萍和姜忆菽。 毕竟姜忆菽是这个新社团的社长,而于梦萍是她班主任。她俩都是骑在她头上的人,自己充其量只是个写的读书牛马。 姜忆菽继续呵呵笑着打圆场:“她的好朋友苏恒人也不错。” 于梦萍脸颊抽动一下:“苏恒我知道,他本来就是个好孩子。他爸妈……” 23. 第 23 章 她没能把下半句话说完,转过身看向乔云之:“这个乔云之学习倒没他好,满脑子恋爱和一些不正经的事情。还早恋!” “于老师,我和苏恒……” “扯什么扯?你知道年级主任盯上你们这对了吗?天天都在我耳边吹风,让我看好你们俩。” “苏恒那样的好小子怎么会有歪心思,倒是你!” 于梦萍似乎还未从办公室的角色里出来,转过身就指着乔云之的鼻子骂:“你知不知道一堆唾沫星子会淹死一个女人的?!” 乔云之觉得这古板女人简直荒唐得可笑,不过是青春期情愫的流动,她怎么紧张到恨不得把自己浸猪笼? 乔云之保持沉默,双手插兜,盯着于梦萍那双苍老的脸。 眼尾挂着褶皱,嘴角总是下垂,脸部肌肉紧绷着。 “来,云之,爸爸跟你说啊,那种脸上肌肉很紧绷的,一般生活得很压抑、很苦。”父亲看《读心神探》时曾这样对自己说过。 她敏感的心一颤一颤,目光从于梦萍的脸上移到手指尖,她的指尖满是磋磨的老茧——不止用来写字抵着笔的中指有,几乎每个手指都有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她看着牧羊人,而牧羊人也低头看着她。 姜忆菽横插一脚,拦在两人中间。她拍拍于梦萍的肩:“好了好了,于老师,别耗时间了。” “与其在意云之同学的感情问题,还不如说点有用的——您和您的女儿还好吗?” 女儿?! 乔云之抬眸看向牧羊人,于梦萍那张紧绷的脸逐渐松弛下来。她嘴角竟缓缓扬起:“挺好的。谢谢你啊小姜,还有姜总。” “我以为我没地方住了。” 姜忆菽瞥乔云之一眼,微微扬起下巴:“不客气的,我爸他总是这样,看不得穷人吃苦,你一个人年纪这么大了,带女儿确实不容易的。” “所以,于老师,您愿意做我们的指导老师吗,给我们审审稿子?毕竟我们社团刚成立,还没有指导老师呢。” 费尽周折来到空教室只是为了邀请于梦萍……当指导老师? 于梦萍那张干巴巴的脸上终于开出一朵鲜嫩的花。 她颤动着干裂的嘴唇:“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啊呀,小姜啊,就当个指导老师而已,我还以为你们要做什么呢!” 姜忆菽捂嘴轻笑:“毕竟我们社团刚刚成立,我和云之两个人负责《科幻之云》有些力不从心呢。” 于梦萍赶忙拉住姜忆菽的手臂,一下下抚摸着:“哎呦,要是我的孩子能像你那么优秀就好了……” 姜忆菽身子一僵,抽回手臂:“于老师也太热情了,你的女儿也很乖啊!” 乔云之缩在一边,将身上的黑色羽绒服紧紧包裹住自己一直出汗的身躯。 她咬着干裂的下唇,指尖一直揉搓着羽绒服上的纽扣,手上的冻疮被教室里的冷风刮得生疼。 好冷,要是苏恒在,能给她捂捂手就好了。那个傻瓜,气血一定很足,会把她的手揉来揉去,黏黏糊糊叫她云之吧。 乔云之将手揣进口袋,分明只是一次稀松平常的谈话,可她只觉得脑袋嗡嗡响。 “那于老师您先回去吧,您不是还要上课吗?我和云之在聊聊稿子的事情呀?” “哦,好。”于梦萍应下,抬起那不合脚的高跟鞋转身与乔云之擦肩而过。 她压低声音,语气凶狠:“呵,下次别被我逮到,离苏恒远点!” 乔云之没动,轻声细语:“老师,你不习惯穿高跟鞋。它让你不舒服。” 那刺耳的“咚咚”声一顿,随即轻缓下来,在她耳边渐远,直至消失。 乔云之脑子发昏,她只能强撑着站在原地,梳理着刚刚对话下的暗流—— 孩子、女儿,于梦萍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敌意,针对整个下柳村的辱骂…… 那双丹凤眼猛然出现在她眼前:“云之,稿子写得怎么样了?” “唔!”她下意识往后一蹦:“写、写得挺多的啦,怎么了,姜、姜同学。” “没什么,我关心关心你嘛,毕竟你也是给我们科幻社工作的。”姜忆菽笑着后退几步,双手插兜,“你可别忘了,我是社长,很多事情听我指挥就行。” “我没忘,但是稿子的内容,我要自己写。”乔云之攥紧拳头。 穿山甲露出她的肚皮,可自己依旧没能找到她的心脏。 “嗯。随便你。”姜忆菽笑笑,转身就要走。 “姜忆菽,所以今天把我叫来,只是和于老师聊指导老师的问题?”乔云之不想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向前一步。 姜忆菽的脚步停了,转过身看向她。 “乔云之,你都看出来了,还要明知故问么?” “我在调查下柳村的事情,也是你感兴趣的事情。你那天跟踪苏恒,我看见你了。” “你对我,也很好奇吧?” 乔云之瞬间怔愣在原地。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观察在姜忆菽的眼里竟然只是拙劣的表演? 姜忆菽轻笑一声:“放心,云之,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救你和苏恒的。” “我有找到一个东西……你要不要看?” 乔云之咬着牙:“废话!当然要看……”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报纸,摊在乔云之面前。 上面的时间是2001年6月13日。黑白的报纸上标题写得极其显眼: 【下柳村发生溺水事件!一名儿童与一名高中生身亡!疑似被人诅咒?】 乔云之盯着那哗众取宠的标题,手不停抖。她目光上移,看向新闻发生的时间。 2001年6月10日——那张被写上大大的“死”字的照片也是2001年6月! 乔云之凑得离那张报纸更近些,准备将报纸细细研读,可是上面只有一些故弄玄虚的话: 【下柳村作为白岩镇的旅游圣地,每年夏季都有大量年轻游客来到那棵柳树下许愿。】 【有人说许愿很灵,此后好运连连;有人却说这棵树很邪性,许愿之后一直倒霉——可不管怎么说,这棵树确实给下柳村带来很多游客,创造了极大的财富来源。】 【记者采访过村里的老人,老人说:“这棵树呀,只有介于孩童与大人间的人许愿才灵验!”】 【今年6月10日发生的这场溺水事件,死者为青少年。一名十八岁少男和一名六岁孩童。溺水案后,下柳村许愿树点已无人问津。】 “溺水……”喘不过气的感觉再次将乔 云之包围,她的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姜忆菽收起那报纸,仰着下巴:“乔云之,很不幸……我的哥哥,就是那个死在溺水案里的那个人。” “他那年,就跟报纸上说的一样,是十八岁。” “什么?”乔云之不自觉后退几步。 “放心,云之,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抬腿朝门口走去,却又在教室门前停下脚步:“乔云之,与其怀疑我,不如多看看你那个好朋友,那个手上挂着红绳的女孩。” “我和她初中时认识,她可不简单。” 乔云之猛然回过身,姜忆菽已经夹着一根烟走出教室门,独留她一人站在冬日阳光下。 阳光洒在她的后背,在她身前投下很长的阴影。 乔云之喘着气,极力平复自己纷乱的心绪,开始她那并不成熟的推理。 她一下就把旧闻报纸上的两位死者中的儿童与于梦萍照片上的小男孩联系起来。那小男孩会是于梦萍的某个亲戚吗,甚至是儿子? 而苏恒呢,他似乎一直有身份认知方面的障碍,还说着什么“转世”…… 苏恒前世是于梦萍的儿子,溺水后转生为苏家的孩子。所以于梦萍才会说他是乖小孩,对自己敌意那么大? 乔云之立马把这个荒唐的想法推开。她可不愿相信这是什么狗血重生连续剧,更不愿把自己置于婆媳剧的主角地位。 妈妈和爸爸总说要尊重科学,好好学习——她可是听进去了的。 苏恒和于梦萍这条路走不通,乔云之只能重新回到搁置的姜忆菽身上。 这只穿山甲虽然狡猾,但并不是没有破绽,虽然她只能抓住穿山甲的表皮,但总比先前一无所获好。 姜忆菽先后拉了自己、于梦萍进这个刚成立的科幻文学社,一定不是为了实现表面的科幻文学梦,而是为了调查那场溺水事件——这是她们三人产生联结的点。 至于姜忆菽的哥哥,会不会就是旧闻报纸上死去的高中生,是那张照片上被写了“死”的人,她是为了查清哥哥的死亡而来? 苏恒是她哥哥的转世? 乔云之觉得这个猜想更合理些,虽然也不太科学。 可是她的哥哥在2001年就去世了,姜忆菽应该是2002年到2003年出生。她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去查一个完全没有交集的亲人的真相? 没有感情基础,似乎也没利益关联…… “兴趣使然。”姜忆菽那句话再次回荡在她耳边——姜忆菽没有对苏恒说实话,她对每个人都是不同一套说辞,究竟哪句才是真话? “啧。”推理半天,她只能得出一些微薄的结论。 还是得多观察姜忆菽。 乔云之垂下头,推开教室门,却撞上一个热乎的胸膛。 “唔?” 一双手顺势将她搂进怀里,熟悉的气息裹挟着药膏的味道侵入她的鼻尖。 “云云,你在这儿啊,我找你好久了。” 乔云之身子一僵,耳边浮现起于梦萍那张古板的脸,还有那双并不合脚的高跟鞋。 她低下头,一把推开他,抬头盯着苏恒:“苏恒,不要这样。” “于老师会认为我们在早恋。” 24. 第 24 章 “咦?”苏恒脸上挂着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站在原地,掌心死死贴着她的手背,左右揉来揉去,捏捏她的掌心。 乔云之想到那双手曾经握过他自己的东西,脑袋就晕晕乎乎:“别摸了……痒啦。” 他立马收回手,垂下脑袋,像是被霜打蔫的茄子。 他后退一步,喉结滚动一下,再次上前,捂住乔云之的手。 “我只是给你暖暖手。这个……我们没恋爱的时候一直在做的啊。” “苏恒,我们现在也没有在恋爱。” 想到柳树叶上悬而未决的愿望,想到萦绕在脑海里的线索,想到现实中的那抹白色,她根本想不出漂亮话。 自知失态,乔云之捂住嘴,看向苏恒的双眼。 那双好不容易亮起来的眼睛瞬间失去高光,苏恒缓缓抽出手,冷笑一声:“是啊,没有恋爱。呵呵。” 乔云之上前一步,皱起眉,拉住他的衣角:“苏恒,我们没有谈恋爱这不是事实吗,你在这里玻璃心些什么?” “我玻璃心?乔云之,那你为什么还要看我伤口?” “你伤口是什么很宝贵的东西吗,我不能看?” 她僵住,自知再次失言。 苏恒身子一僵,他低下头。 乔云之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缓缓掰开她的手。 “是啊,我算什么东西。一个恶心的变态而已。”他脸上泛起笑,是发自内心的颤抖,苦涩的颤抖。 “乔云之,如果我那天不被你发现我腰上的伤,你就不会这样吧。” “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多好啊。你不来找我,我不来烦你。” “我……”他咬咬牙,“我不会和赵家那狗东西闹成那样,我们还是朋友,他不会……那样打我,我也不会一个月没来上学。” “乔云之,我后悔了。” 乔云之身体一颤,再次抓住他的手:“哥哥,我错了,我刚刚真的是不小心……” “不小心说出真话了。”苏恒笑笑,甩开她的手腕。 “你没错,呵呵。是我每天在那边瞎想。所以,就这样吧。”苏恒直直背过身去,从兜里拿出护手霜和暖手宝,塞进她手中。 “走了。” “苏恒!”乔云之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往楼梯间走去。他伸手轻轻揉着腰侧,脚步还有些趔趄。 第七次死亡的记忆在楼道里席卷而来,他的背影与18岁的他重合。 六月十日,大家都急着跑到楼下拍毕业照。 苏恒本来与她肩并肩站着,伸出手要握住她的手腕:“云之。” “嗯?”她抬眸看他。 “我们一起下去,注意安全……”不等他把话说完,一大群人朝他裹挟而来。 两人的手瞬间与对方分离,只能隔空对着手掌。 楼梯间里的人潮裹挟着欢笑声,不知哪双手猛推他一下…… 乔云之听见耳边响起声音:“抱歉了,苏恒,为了我的家。” “你必须死,安安静静地去死。” “可惜了——” 是一个女生。 他整个人朝前趔趄而去,在众人的惊呼中,台阶上流下一大滩血迹。 那抹猩红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乔云之甩掉那些让她呕吐的画面,立马追上去,手搭在他的腰间,轻轻揉捏着。 她把脑袋贴在他后背上,声音轻轻的:“哥哥,伤……是不是还没好全?” 她隔着厚厚的羽绒服,触碰不到他的肌肤,只能蜻蜓点水般地抚摸几下,手逐渐不安分地往他身前伸。 苏恒的整个身子僵直在原地。 她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 “乔云之,你什么意思?!”他耳根通红。 “我……” “怕误会我们早恋又冲上来抱我?还用那种话叫我?” “哥。” “别叫我哥哥,我恶心。” “我不配。” 乔云之不依不饶,身子往他后背上贴:“那苏恒,你还疼吗?” “我不疼!比起这个……我心疼!” “乔云之,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他没有转过身,只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松开她的手。 “求你了,别管我。” “反正我最后也会……” 不等他把手指掰完,乔云之立马抽开手,整个人杵在原地。 她的脑海里再次浮现起他被人摁在地上打的模样,言语脱口而出: “你会死……对吗?” 眼前那人身子一抖,他转过身,扯了扯嘴角:“你……行,可以的,乔云之。” “真**行啊。” 他的声音被两人间的狂风包裹而去。 泪水,许久未造访她眼眶的泪水模糊她的视线。 模模糊糊中,她看见苏恒转过身,一只手捂着腰,一瘸一拐往前走去。 他似乎要站不稳了——乔云之好想好想上去扶他,可她小腿发软,浑身发麻,一步都走不了。 “我没有……把你当狗……” “明明不是你的错,我们反抗没错,赵嘉明他明明退学了……” 苏恒的脚步一顿,他揉了揉腰,加快脚步,整个人消失在泪水翻涌的海浪中——一如她记忆中从台阶上滚落那般模糊起来。 “凭什么,凭什么?”乔云之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大哭起来。 “苏恒!我是神经病,对吧?” 她将那暖手宝和护手霜死死攥在手中,直到掌心留下红痕。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会落得现在的下场呢? 她快喘不过气,浑身发冷,只能颤抖着将暖手宝掐在手心,贪恋着那最后一点温暖。 寒风呼呼吹着,手心里的最后一丝温暖也随着西北风而逝去。 “小云朵儿,你怎么还在这儿呢,要去上体育课了啦?”熟悉的花香味洗发水沁入她的鼻尖,带走那些黏腻潮湿的泪珠。 乔云之看见那双明亮的葡萄眼,耳边浮现起的却是姜忆菽那句“小心方晓绣”。 可她全然不想关心那些有的没的。她只知道,在自己崩溃时,是方晓绣一个人来楼顶找到自己。 至于怎么找到自己的,她没空关心,至少方晓绣来找自己了。 她一把抱住方晓绣,呜咽起来:“呜呜,小芳……我被于梦萍骂了。” 她触碰到方晓绣纤细的身体,哪怕隔着两层厚厚的羽绒服,她都觉得方晓绣好瘦、好瘦。 方晓绣身子一僵,随即轻笑起来:“于老巫婆不就那死样吗?我那天穿着个半裙,她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去做鸡一样——但谁管她呀!” “我还是要漂漂亮亮地过完我的高中三年!嘿嘿!小云朵你也是呀,你不是还要写吗?” 她从兜里掏出餐巾纸,擦掉乔云之眼角的泪水,牵起手:“走吧,去体育课上继续写!我可期待你以后成为大作家了呢!” 乔云之凝视着她手腕上晃动着的红绳,耳边那些所谓的“忠告”霎时间消失,只剩柳树叶上的愿望: 【去找寻被我遗忘的梦想。】 于梦萍的压迫、姜忆菽的神秘、苏恒死亡的阴影都差点蒙住她向前的道路。 她得先完成柳树叶上的愿望,这样才能救苏恒,才能离开被他死亡缠绕的那天。 掉眼泪、因为和他一时感情错位而感伤,都没办法阻止他的死亡。 她必须站起来。 她得写,为了回到现在而写。 为了让苏恒活下去而写! 乔云之再次挺直背,擦干眼角,站起身,拉住方晓绣的手:“嗯,我们走吧,刚好想写点东西了。” 方晓绣眨巴着眼睛,反握住她的手,两个女孩子晃着晃着离开教学楼。 在走到那棵枯黄的柳树边上时,乔云之感受到熟悉的炽热目光。 他就在走廊的柱子边,可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去。 反正他说不要她管他的。 乔云之一路前行,在体育馆的一处小角落坐下,拿起笔,开始继续写其他小故事。 可她对着没写几行的本子,再次发起难。 如果自己被遗忘的梦想就是写作,那如何写作……才算找回梦想呢? 是要让人喜欢,还是说触动自己的心就行? “对了云之,你那个校园科幻杂志什么时候发第一本呀?”方晓绣坐在她身边,脖子伸得长长的。 乔云之摸摸下巴,目光扫过墙边,一截羽绒服映入她的眼帘,她音量提高些:“平安夜过后吧,第二天不就是圣诞节了吗?” “哦——这样啊,来来来,小云朵儿,给我看看!”她一把夺过乔云之手里的本子。 “诶!”乔云之还来不及说什么,言语再次被方晓绣打断。 “小云朵儿啊,你写这些是自己真的喜欢,还是说——你想成为大作家?”方晓绣挑眉看着她写的东西,随口问。 乔云之微微皱起眉:“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她知道自己是在明知故问,可她还是想听听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的看法。 方晓绣呵呵一笑:“嗯——我想成为大作家,你说,随便写点东西就能被一群人喜欢,还能挣大钱,多好啊。” “要是我和你写得一样好,那我肯定是按着读者期望来呀,得先出名了才能写自己想写的吧,你说,如果是大作家,写出什么样的作品都会有人捧臭脚的吧?” “歪理。” 乔云之抿起嘴,把自己的本子从她怀中拽回来,气鼓鼓地闷着一口气。 谁问她这个啦? “什么歪理啊,小云朵儿,你写文不就是为了……为了出名吗?不然你闭门造车不就好了,干什么发杂志呀?”方晓绣黏黏糊糊缠上来,抱住她的腰。 乔云之开始咬嘴皮子:“我不知道呢。” 她的目光开始流转,飘到柱子后,那儿脱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又是他。 乔云之不禁咳嗽几声。 柱子后那高大的影子转动起来。 他还在,在偷偷听着她讲话。乔云之看向篮球场,那些说笑的人群中并没有他。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空纠结他在想什么,她再次低下头,看向手中的本子。 童年时梦想的模样重新浮现在她眼前,穿着一件白裙子,在咖啡馆写下属于自己 的故事,在功成名就时于小读者的书本上签下自己的姓名——她抬起笔,继续写下去。 如果要发校园杂志,或许还是要写大家喜欢的吧,乔云之想。 * 平安夜如期而至——虽说学校不让过洋节,但清林中学的学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学校的小卖部里以补充维c的借口兜售着苹果,学生会偷偷买来互相送。 乔云之捧着一大叠稿件,冲过塞着苹果的人群,朝着社团活动教室跑去。 经过一周的努力,她遍历各种青春杂志,精挑细选了许多深受青少年喜爱的题材。 这次,一定能一鸣惊人吧?方晓绣的言语如同天使吟唱般在她耳边萦绕着。 她推开门,圣诞欢歌在她耳边响起。 姜忆菽和于梦萍已经坐在椅子边上等着她,两人身边还坐着个面容姣好的男生。 他正随着音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吉他。 乔云之立马认出他,那个文艺节助阵姜忆菽班级的男生,方晓绣还大夸特夸他的容貌。 乔云之埋下脑袋,把稿件放在一边,尴尬笑笑:“姜同学,我把稿子都收上来了,你和于老师看看吧。” “哟,小豆啊,这位是……”那帅哥清亮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姜忆菽轻笑一声:“哦,副社长,一个很会写文的。啊,云之,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 帅哥放下吉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她身边,一手撑在桌子边上:“我姓钱,有钱的钱。叫钱启墨,启发墨水。” 他转过身,朝着姜忆菽抛个媚眼:“小豆儿,我说得对吧?” “啧,少在别人面前装,咱们学校的老师还在呢。”姜忆菽撇撇嘴,拍拍于梦萍的手,“于老师,您不介意吧?” 于梦萍嘴角一僵,呵呵笑着:“介意啥啊,小姜你爱谈啥样就谈啥样的,只要注意好名声就行,反正又不影响你学习。” “如果我说钱同学也是下柳村的呢?”姜忆菽脸上的笑意消失,戏谑看向于梦萍。 于梦萍身子一抖,她扯着身上那件驼灰色大衣,推推新烫的卷发,依旧维持着那得体的笑:“介意什么啊,恋爱、恋爱自由!” 钱启墨嘴角一僵,赶紧摆摆手:“于老师,您也别紧张,我很小就跟我妈来了城里,过年也没回去过。” 乔云之攥着衣角,手上的冻疮哪怕涂了护手霜依旧发痒,她咬着干裂的嘴皮子。 怎么在他们眼里,承载自己童年回忆的村子倒像是个他人避之不及的阴森之地? 她不想蹚这浑水,只能极力将自己压缩成屋子里并不存在的监控,扫视分析每个人的举动。 姜忆菽的目光扫过于梦萍,最后落在她身上:“啊,墨墨,差点忘了,我们副社长也是下柳村的哦。我说,你们下柳村可真是人才辈出啊。” “云之,你要不和墨墨认识一下?他下个学期就要从私立学校转到这儿来上高中了,说不定你们一个地方来的,也会有点共同话题?” “咦?!”姜忆菽居然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她? 乔云之赶紧开始动用敷衍学大法:“嗯,都行啊。不过钱同学不是很早就离开村子了吗,我们可能没什么好说的。” 钱启墨立马溜到姜忆菽身边,搂住她的肩头,语气黏腻:“是啊是啊,宝宝你怎么想的,把我推给别的女生,我可是你的啊!” “我转学过来也只是为了更好地陪陪你呀,你不是说没有安全感吗?” 姜忆菽顺势将他揽进怀里,轻轻摸着他的脑袋,手指插进他的发丝:“嗯,是挺没有安全感的,行,你的考验通过了。” ……敢情是把自己当他俩py的一环了? 乔云之脸颊发僵,她只能自己推动话题:“那老师,可以看看我的稿子吗,选出一篇……比较好的?” 她看向于梦萍,发现那女人已经戴上老花镜,洋洋洒洒看完一大半稿子。那人边看还边用红笔在她的稿纸上写下评价。 “除了那个残疾女孩和残疾猫的故事还行,别的都太混乱了。乔云之,你在写什么东西?” 于梦萍的言语如雷般砸下来,她的大脑嗡嗡响:“我……可是这几张稿子我都是翻了很多青春杂志,它上面就是这样写的,读者也肯定……” “读者?乔云之,你的还没人看呢,哪来的读者,啊?这么,这么想成为大作家啊?” “我没……” “你不用跟我在这里讲的哦,你们学生在想什么我心里清楚,不就是想着那天一夜成名,被别人捧臭脚嘛。” 噼里啪啦的批评一股脑儿地倒在乔云之的心头,她只觉得手上的冻疮更痛了。 “快发刊了,就保留还行的那篇吧,其他的,真不行。” 于梦萍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扫她一眼:“乔云之,你不是写议论文,也不是写商业稿子。在你们这个年龄,写作最重要的是表达你自己想表达的。如果你在你这个年龄都不会表达自己,那你就更没有机会了。” “你可以觉得我老、我什么都不懂。但语文,我好歹也教了十年了。” “在我的孩子出生前和死掉后。” 屋子里的圣诞欢歌依旧放个不停。 25. 第 25 章 方晓绣哼着圣诞的歌曲,捧着那本《科幻之云》,一屁股坐在乔云之身边。 乔云之咬着笔盖,对着空白的稿纸发懵,听到那熟悉的圣诞歌曲,她微微皱眉:“小芳,都快放元旦了,你怎么还在唱这个?” “庆祝你的《科幻之云》大火啊。”方晓绣大大咧咧坐在乔云之同桌的椅子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云大作家?你的大名都传到高二高三了。” “我还在去食堂路上听到有人说这个叫马化腾的人虽然名字很奇怪,但写得非常——非常——细腻!” “说什么什么来着,老厉害了,哦,我想起来了!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你到底为什么选马化腾这个笔名啊?” “我本来想叫棉花糖,但是……感觉太软了,就想选个硬核一点的。” “那我觉得还是马云比较合适。” “呃。” 乔云之搓搓手,继续攥紧手中的笔。她也真没想到,遵从自己内心写的东西……居然真的火了呢。 “你们学生在想什么我心里清楚,不就是想着那天一夜成名,被别人捧臭脚嘛。” 于梦萍那句话重新在她脑海中回荡。 乔云之看着自己第一本杂志的封面,叹口气。 封面是深蓝色的,自己喜欢星空的模样,就拜托姜忆菽的男朋友的朋友画了幅星空的画,上面有一个女孩和一只小猫,她们在空中飞翔,星辰在四周飞舞。 在看到那本书的那一刻,乔云之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自己的作品是不是真的能火、能被人喜欢,至少,它真的诞生在自己的手中,带着淡淡的油墨味。 自己创造出的世界在自己眼前绽开,在更大的世界里生存下来,并留下印记了。 可是,当它真的被很多人喜欢后,她的心还是空落落的。 为什么她还是无法回到现实——难不成她还没寻找到自己遗忘的梦想吗? 除了《听不见的她和瘸腿的猫》,其他作品都是为了写作而写作,为了完成任务而写作。 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纯粹地写过稿。毕竟,自己回到过去的目的都只有一个: 让苏恒活下去。 自己太想回去,可越想回去,越静不下心来写文。 自己太想让苏恒活下去,可越努力,苏恒反而被自己推得越远。 是否自己的梦想在这样功利性的心态中反而被冲碎了? 而苏恒……是否因为自己太在意他,最后却伤害了他? 为什么每次都是事与愿违? “啊,啊,小云朵儿,你看,外面下雪了哎!”方晓绣的大叫声将乔云之拉回现实。 “太好了,明天就要放假了,还下雪了!” 乔云之顺着她的指尖看去,窗外散下一片片白点,落在窗户上,很快化开。 清林县不怎么下雪,就算下雪也大多是湿雪。一触即化。 “寒潮……所以下雪了吗?”乔云之自言自语,那抹纯白却只能让她想到十八岁的自己所处的空间。 十五岁的自己在温暖的屋子里看着雪花缓缓飘落,十八岁的自己只能蜷在出租屋里看着那抹白色步步逼近。 她思绪更加乱,低头一看手表,转身朝着教室门口冲去。 “小芳,我出去看看雪!” 写不出好东西的时候,她就会选择出去走走。 她冲到走廊上,结冰的地板湿滑,冷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可她不知道该去哪。 “咣!” 脚下一滑,乔云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好烦! 她干脆直接往后一躺,整个人往走廊上一躺。 冰凉的触感从地板爬到她的身上。灰蒙蒙的天空和天花板的裂缝,倒影在她眼前。 她闭上眼睛。 当失去视觉,听觉就格外清晰。 她听见不远处小花园里的欢笑声,听见寒风灌过走廊的呼啸声,听见隔壁班播放着的新闻声。 “xxx国内战已经结束,可大量难民依旧流离失所,其中不乏幼年的孩童。” “xxx未成年杀人案今日告破,嫌犯年龄未满十四周岁。” “如果你不管我,我可能还会跟个没事人一样。”苏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乔云之快喘不过气。 “你做了那么多,可结果是什么?!” 漆黑的眼前浮现起赵嘉明的狞笑、于梦萍的双眼,浮现起苏恒身上的伤口,浮现起大人和稀泥的嘴脸。 她看见未来自己蜗居在一间小房子中,没日没夜地写着稿子,看着网站上那迟迟不涨的数据。 那满目的白色快要将整个房间吞没,它们变成水,渗入她的肺腑之间。 世界混沌不堪,痛苦无穷无尽,乔云之快要呼吸不过来。 “xxx建立儿童图书馆,为儿童教育事业提供物质基础保障。” 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平静,却如同温暖的滤镜覆盖她眼前的一片漆黑。 她看到,似乎看到眼前白茫茫的一切冒出新的枝桠。一个穿着粉色lo裙的女孩推开自己的房间,拉着自己的手,冲到走廊上。 乔云之看见了蓝天、白云、飞鸟,孩子们在田野上奔跑。 《下妻物语》的电影画面不知何时替代那些画面。 桃子骑着小摩托车,飞驰在马路上,被一辆载满包菜的皮卡车撞飞。 包菜像雪一样往下坠,她飞上了天空。 乔云之也随着桃子飞上了天空——脏兮兮的乡下、不方便的交通、不理解的眼神,即便如此,桃子依旧穿着轻飘飘的Lolita。 她性格乖僻,特立独行。 可她还是穿着自己喜欢的裙子,做着自己喜欢的裙子,坐上去往米兰的火车。 而自己呢?自己也在穿着自己喜欢的裙子,写着自己想表达的。 至于那些别人眼中受欢迎的作品,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遵循自己本心写的文章明明在全校被很多人喜欢啊! 哪怕未来自己为了金钱、为了奉承低下头颅,可是,自己为自己留下了如此宝贵的一瞬间。 乔云之还在飞,轻飘飘的,那些沉重的东西从她的思维中坠入地面,她看见苏恒站在地上,抱着坠落下的包菜。 那圆乎乎的包菜在他手中变成那本《科幻之云》,星空色的封面泛着光。 她长久地凝视着他—— 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可能不会和苏恒闹得这么难看。 可苏恒他自己呢,会比现在幸福吗?赵嘉明肯定还是会欺负他吧!他会不会更疼,会不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现在,赵嘉明不也离开了清林中学?至少在学校,苏恒不用担心被打了。 他可以好好读书,可以和朋友一起说笑,甚至可以……和她一起上大学! 乔云之猛地从地上坐起,她忽觉自己发冷的手心似乎有一团火在烧。 对,是自己搞错了。 被人看见固然重要,可那是自己的梦想吗? 她写东西从来不是为了谄媚谁谁谁,不是为了站在谁的头上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更不是为了成为货架上的商品任人售卖。 她只是为了在这个浑浊与希望交织的世界里,发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希望的微光。 那束光微小,但是有用的! 她蹦跳起来,转过身,在上课的铃声中朝着教室跑去。 越过一边抱着作业的苏恒,她没看他,但她知道那是他,他回头在看她。 她头发乱糟糟,羽绒服的背面也沾满水渍,可她却觉得一个小小的世界在她的手中形成。 梦,是梦?不,是切实存在的! 只要她开始写,就能创作出这个小世界。 窗外的雪还在下,已不是湿雪,在窗台上积了小小一层。 乔云之拿起笔,继续写着,她再次穿越,穿越到自己笔下那个世界里去。 炮火纷飞、鲜血遍野的战场,死亡与新生交织,绝望与希望共生。 “滴滴滴——咚!”周六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钟声响起,也宣告着两天半的元旦假期到来。 乔云之放下笔,随手将未写完的稿纸塞进包里。她背着书包,告别方晓绣,走进漫天大雪中。 校门口停着一辆辆小轿车,车顶已经积起一层薄薄的雪——她知道没有自己家的那辆,她爸妈元旦加班,不回村子。 她得一个人坐公交回家。 乔云之背着沉重的书包,一步步在湿滑的地面上行走,一双温热的手擦过她的手背。 她肩上的重量瞬间消失。 乔云之僵在原地,随后缓缓抬起头。 她再次撞进那双熟悉的桃花眼中。 苏恒垂眸看着她,嘴角微微颤抖。雪花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却又很快融化,他也很快收回视线。 自从那天在天台吵架后,两人就一句话都没说过,可乔云之总能在上课或是下课的间隙感受到那熟悉而炽热的目光。 他在看她,她也在看他,就如现在这般。 一言不发,两人肩并肩朝着公交车站走去。 公交车外的雪还在下。 他像往常一样,把她的书包放在公交车最后一个空位上,那双眼垂着,看着她坐上那空位。 他一手扶着她一侧的把手,那抽条的身子为她挡住公交车上拥挤的人潮。 清林中学的学生不允许带手机,在公交车上的乖学生们只能用聊天缓解这漫长的车程。 苏恒被三两男女围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学校里的趣事、聊着最近月考的答案,他脸上笑容依旧灿烂。 乔云之摸出稿纸继续写着故事。她耳边满是他的笑声,吵得她心烦意乱,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她烦闷。 明明腰上伤未愈,明明被这些谜团压得喘不过气,可他居然还能伪装出没事人的模样聊着天。 “对了,老苏啊,你知道你老家那个传说不?” 乔云之的笔停了,她竖起耳朵静静听。 苏恒的声音一顿:“什么传说?” “死人的传说啊。不是说你们那个村之前会搞什么什么许愿活动,说你们那个村有神灵!” “所以每年都会把很多钱送给神灵,听说有一年没送,村里就出大事嘞!有个人被石头一砸——没了!” “切,放屁,我、我从小到大可没听过这个。”苏恒哈哈大笑起来,“少看点故事会吧!” “就是啊,老王你想象力太丰富了,哪有这个事儿啊。” “嗯?可是我爸是警察,他跟我说过这个事,虽然他说是巧合但我奶奶说是中邪。” “我更愿意相信你爸,你奶不就是个爱念经的老太太么?” 乔云之静静看着那几人谈论。 她瞥见苏恒的指尖在那人提到村子里的事情后不停颤抖起来。 他一下一下扯着衣角。 他没说真话。 乔云之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手缓缓覆盖住他的手背。 苏恒的手颤了一下,瞬间翻转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手心。 他的指尖轻轻揉着她的掌心。 一下,两下,乔云之被他摸得有些发痒。 两人沉默着,偷偷地在人前牵着手,直到公交车在两人所住的村子门口停下。 一到站,乔云之很快甩开他的手 ,拉过他身上的包就朝着村子里走去。 她没办法过于贪恋他掌心的温度。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道歉吗,可是自己错在哪儿? 太关心他也是一种错误吗? “云之。”苏恒叫住她,“还在躲我?” 乔云之脚步一滞,刚刚那些甜蜜的少女遐想瞬间被他开口的坚硬撞得粉碎。 “哦,原来是我在躲你啊?”她转身瞪他一眼,“我们大班长真是行事端正呢,怪不得那么受欢迎。” “公交车上和别人讲话讲个不停哦。” “他们怎么能跟你比,那些人问七问八烦死了!”苏恒声音干巴巴的。 “哟,原来连普通同学都看不起啊。不愧是学霸呢。”乔云之冷哼一声。 苏恒脸冻得通红,他上前一步,嘴里呼出一大团水汽:“乔云之!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她忍不住翻个白眼,伸手扯住他的围巾,拽住其中一边:“苏、恒!不是你先说我把你当一条狗了吗?” 她狠狠一拉,围巾随之散开:“我不把你当狗了,你又黏上来?什么意思?有病?” “呃!”苏恒整个人身子朝她扑去,双腿一软,跪在雪地上。 他脸颊更红,侧过脸去,大口喘着气:“乔云之!明明是你刚刚先牵我的手!明明是你给我留纸条说一直想和我更近些!你什么意思啊到底?” “撩我,我来找你,然后你又不负责?哪有你这样的?” “我没撩你!”乔云之大吼一声,将围巾拽得更紧,“明明是你一直把我推开!明明都是你……” “哥,我一直都在你身边的啊,你为什么要推开我?”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教训一只小狗。小狗摇尾乞怜,可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咬她。 “在我……身边?”苏恒一怔,身子缓缓软下去。 他仰头看她:“在我身边又怎么样?你在我身边只会让你自己难受。我做不到保护你。不论是初中还是现在……” 说着这样的丧气话,他的手指却勾住她的衣角,左右轻轻捏来捏去。 他什么意思啊! “别碰我。”乔云之拍开他作恶的手,转头重新瞪着他。 他脖子上的围巾不知何时散了,在风中晃晃悠悠,快要坠到地上。 她瞟它一眼,干脆扯掉他的围巾,抓住他的手腕。 触碰到他手腕时,苏恒闷哼一声,整个人朝后一屁股坐下,敞开腿看她。 她心间一颤,把那条围巾往他手腕上一绕,死死打个结。 她将他整个人往摁去,手撑在他的腰侧:“是。我是难受,但从来不是因为你保护不了我!苏恒,为什么你总是受伤呢?” “受伤了也不跟我讲。” 苏恒沉默着,他的睫毛垂下来,上面坠着亮亮的水珠。 见他没反应,乔云之收回手,拽住他的围巾:“你总是说谎,说你没事,说你很好,可是你一点都不好,对吧?!” “对了,我还想问你,公交车上他们说的许愿,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们胡扯的。”苏恒撇过脸,耳根也红起来。 乔云之只觉得自己更来劲,她一脚跨到他双腿之间,发丝蹭过他的脸颊:“行,那我不追问。反正你什么都不说。可是,你哪次真的要我滚了?” “我……”苏恒鼻子轻微动了动。 “是,你是为了我好,不想卷进你那些破事里。可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不管你?” “或者说,我早就被卷进去了。从我被赵嘉明欺负的那刻起,就被卷进去了。” “苏恒,我愿意管你的呀!” 苏恒猛地对上她的双眼,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温热的喘息喷洒在她耳畔。 “……嗯。”他的语气突然间软下去,“哈……原来你愿意管我啊。” 她看着眼前男生双手被那围巾绑着,还眨着桃花眼盯着自己。 她眼神缓缓下移。眼前的风雪糊住她的双眼,几粒雪花黏在她的睫毛上。 一道电流闪过她的身体,她不由得瞬间清醒。 这人怎么这样!! 她赶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解掉他的围巾,把他扶起来:“你、你怎么又……” 苏恒一怔,立马埋下脑袋,活像只鹌鹑:“对不起云之,是我刚刚疯了,我恶……” 乔云之吸吸鼻子,指着他的鼻子:“你、你确实很恶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天晚上干了什么!” 苏恒脸唰白:“你都知道了?” “我、我早就知道了!你……” 她耳根发烫,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拽紧围巾:“但……刚刚是我……我的问题。” “我的意思是,就是你能不能别老是给你自己揽锅,除了老骗我,你错在哪?” “苏恒,小时候我被他们欺负了,我一个人,在这个地方哭。你会跑过来抱抱我的吧。” “那个时候对我说了什么?” 苏恒僵在原地,语气发哑:“说了……说了……” “你说,云云妹妹,把不开心的事情说出来就能开心很多。” “我从来没觉得你麻烦,哥哥。”她对上他通红的双眼,才发现自己将他的袖口拽得歪七扭八。 原本还在公交车上谈笑风生的少男,此时手足无措地杵在原地。 苏恒脸被冻得发白,嘴唇一颤一颤。眼眶里亮晶晶的东西在打着转。 乔云之心乱如麻,她只能后退一步,摇摇头:“哥哥,呃……你、你赶紧回家吧…新、新年快乐!” 语罢,她一把扯过苏恒身上她的书包,拖着行李朝自己的小屋飞奔而去。 26. 第 26 章 乔云之冲回自己的家,一进门就把房门反锁。 她大口喘着气,并不想再思考和苏恒那些破事,只是从包里摸出稿纸,摊在桌面上。 她的故事即将接近尾声,这次她写的是一个人造人寻找心脏的故事。 【人造人11号在炮火中战斗,可他并不知道他该去向何方。 他只知道要一直杀戮,一直抬起手击毙那些系统中设定为“敌人”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一颗炮弹落在他的身侧。他被炸掉一只手臂。】 一旦情绪翻涌,灵感被裹挟在浓郁的情绪中从她心房中涌出,流淌在她的笔尖。 【一个抱着猫的女孩救了他,她说:“我叫安娜。” “你是人造人吗?” “不是哦,我是人。切实诞生的人。”安娜笑着回答。】 窗外静悄悄,乔云之站起身,走到一旁打开蓝牙音响——那是苏恒买给她的十五岁生日礼物。 音响震动,流淌出歌曲。 「GuessIbetterwashmymouthoutwithsoap」 音乐如同浴缸里的水溢出,连同她的灵感一起变成泡泡飞在书房中。 【人造人11号与安娜在废墟边上的小木屋里住下,他们抚养着一只小猫。 安娜摸着小猫,问他:“11号,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那你几岁了?” “不知道。” 安娜继续摸着怀里的那只猫:“那你……给自己取个名字吧。” “我给自己取吗?” “嗯,还有你的生日,也给自己定一个吧。”】 【“那就叫我十一号吧,我想不到更好的名字。至于生日,安娜,我救下你的那天,就是我的生日。”11号如此回答。 他看见安娜捂住她的胸口,哈哈大笑起来,她用红色绑起来的麻花辫随风飞扬。】 【他知道那是什么,他所渴望的、人造人并没有的心脏。】 「God,IwishIneverspoke,NowIgottawashmymouthoutwithsoap.」 乔云之听着歌,泪水不自觉就从眼角流下,濡湿纸页。 【11号想要心脏,想要疯了。没有一颗真正的心脏,他就永远会是杀戮机器。 可是,每当他拿枪对准安娜时,总会被那抹笑容刺伤。 他无法拿走她的心脏。 因为她的笑容,因为那些在小木屋里的欢笑声,因为她怀里的那只、他们一起抚养长大的小猫。 战争还在继续,大国蚕食着他们的故土。终有一天,他的同类——人造人不知道多少号,举着枪,对准了安娜。 “不是要心脏吗!来啊!只要杀了她,你就成为人了!”人造人不知道多少号阴恻恻笑着。 安娜依旧平静,站在原地,看着他:“11号,你是想成为人类,或是,别的?” “你真的只想要一颗心脏吗?”】 【轰炸声响起,11号看着污尘之中飞扬的红色发带,听见一声凄厉的猫叫。】 “唔。好饿。”乔云之放下笔,顺手关掉循环播放着的《soap》,站起身,走向厨房。 父母不在家,她从冰箱里摸出吃火锅剩下的丸子和粉条,做了一碗麻辣烫。 她吃着吃着,望着窗外那一片雪白。 她想起现实中依旧蔓延的白色空间,不知穿越回去,它会不会变大…… 对了,白色入侵就是因为自己执意要回村,所以……现在自己就在村里。 碗里的麻辣烫瞬间不香了,乔云之立马想起自己家里的书房——她从来没翻过上面的书。 她冲到书房,爬上书架四处翻找起来。 书架上大多是一些法律、政治书籍。在书本之间,她发现一本格外薄而旧的书。 她扒拉下那本书,名为《下柳村志》,书皮发黄,可没有一丝破损。 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难不成爸妈也…… 她伸出手,扯动那本书几下。 书纹丝不动,就如同苏恒的那本日记。 她随手翻开,书上只有几行文言文: 【湖中之柳,天外来物也。万历十五年中秋夜,下清湖天光大亮,似有陨石。】 【村人探寻,不见陨石,唯有一柳树屹立于湖泊之中。村人大惊,唤众前来,皆惊之,报官府,县令未觉其诧异之处,以村人梦呓作结,遂不了了之。】 “天外来物?”乔云之拿着书的手一抖,抬头看向窗外,书房的小窗子正好能对上那棵柳树。 雪依还在下,湖结上一层浅浅的冰。那棵柳树也像其他柳树一样,枯黄的枝叶上压满雪。 乔云之擦擦额头沁出的汗,继续翻开下一页。 【明代末,天下乱,流民逃难至此。有一人,年十八,于柳树下许愿,求与同行者一同饱食。次日便收到接济粮,当年此地收成极好,流民众人遂于此地建村以躲避战乱。】 【湖名为下清湖,因有一奇柳,故村名为下柳。】 “啊——这样。”乔云之继续往下看,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小字。 【许愿十八岁者,不知所踪。有村人言,见其一步步走入湖中。】 “啪嗒。” 那本村志落在地上,书页散开。 “溺水?”乔云之脸色苍白,她想到姜忆菽给她看的那张报纸。 2001年溺水死在下柳村的儿童与青年。 2001年的溺水案难不成早有渊源,难不成就是和这个天外来柳有关? 十八岁……是否就是报纸上所说的介于孩童和大人之间的“许愿者”? 向柳树许愿是否真的会应验,而应验之后反而会遭报应?! “咚咚咚!”敲门声将她从还未缓过的震惊余波中拽出,乔云之赶紧随手把书一塞,转身朝门口跑去。 她知道门外是谁。 哪怕刚刚弄得对方都很尴尬,可她还是不想…… 乔云之拉开门,苏恒正穿着一件大黑外套,站在门口。 雪花在他棉服上积了一小撮白。 他眼眶通红,脸冻得发紫,嘴角还有擦伤的痕迹,头发乱糟糟的。 那一刻,心里别扭的情绪瞬间被扑面的寒风吹个精光。 他又被赵嘉明打了。一定又被打了。 “苏……”不等乔云之开口,苏恒的双眼暗沉下来,伸手要去抓她手腕,却又在半道停住。 “云之对不起我不应该一直推开你不应该认为你忽冷忽热刚刚赵嘉明又来打了我我打跑了他但他说他会弄死我我不敢告诉我爸妈他们根本不会帮我可是我真的好疼其实我确实一直在看你我还吃你和方晓绣的醋她天天粘着你我都要烦死了我知道我很贱你可以扇我巴掌但……” “可不可以让我进屋暖和一下?”一口气说完一大堆话,苏恒大口喘着气,水汽在他嘴边汇成白雾。 乔云之站在原地,她鼻尖莫名有些发酸。 “你发什么神经啊。”她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紧屋子里,“也不怕、不怕被冻死。” “快点进……” “等等,我……”苏恒脸颊通红,扯住拉链。 “唰啦!” 一条黑白相间的女仆裙出现在乔云之面前。 高领、长款,一条白色围裙挤在腰间。 此时,这条女仆裙正被眼前这个一米八大高个穿在身上。 他扯着裙摆,扭过头,喉结不停滚动: “你管管我。” 他发紫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神飘忽,终于从齿缝里溜出两个字: “主人。” “咦咦咦?”乔云之大脑彻底空白。 “你变态啊!”她管不了太多,只能“砰”的一声关上门。 “苏恒!你干什么呀!我不要你做我那个……” “哪个?” “我不要我做你的主人……”乔云之扑到他身前,拽住他的衣角,呼吸喷洒在他的脖颈,“快、快拉上。” 苏恒推开她伸来的手,直接将外套搭在一边的玄关上。 他垂下脑袋,瞧着她:“云之,你嫌弃我。” “我、我没……” 苏恒朝她迈一步:“我挑了很久的,就是想着元旦回来穿上然后过来跟你道歉。” “我刚刚、不,一直说那么过分的话,还有那天晚上没忍住,做了那么恶心的事情。对不起。” 他再次上前一步,在她面前转个圈:“真的……你真的不喜欢我这吗?” 他埋下头,刚刚冻紫的脸颊因为屋里的空调逐渐恢复血色。 乔云之耳根发烫,她跳过那送命题,眼神落在苏恒嘴角的血痕上。 她咬着嘴皮子,走上前去,抬手用手背触碰的额头。 好烫……他是发烧了吗? 他还垂眸看着她,眼眶红红的,热气喷洒在她掌心:“云之,你在摸我。” 乔云之点点头,踮起脚,将他垂在额前的发丝撩起。 他额头上也有几道淤青。 她心脏再次紧紧揪成一团:“赵嘉明他……” 苏恒堪堪挤出一个笑容,脸颊更红:“啊,就是拿快递的时候碰上他和村子里几个混混的。没事,我这次把他们打跑了。” 他耸耸肩:“……他们也就那样。我是可以打跑他们的。” “云之,打他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你扇他巴掌的样子。所以我也打了他好几个巴掌。我……应该没那么软弱了吧?” “你可不可以……夸夸我?” 他贴着她的手心,轻轻蹭着,乔云之能感受到他新长出的胡茬。 痒痒的,有点扎手。 乔云之抬手摸摸他脸上的血痕,鼻尖发酸:“傻瓜……” 他的手不知何时牵住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嗯。傻瓜也是夸。嘿嘿。” “女仆装没让他们发现,我只给云之你看。” 他顺着她手腕的内侧滑,攥住她的手腕,让她的手心触到他的小腹:“这里……也只给云之你摸。” 乔云之僵在原地,那处硬硬的,但又很有弹性…… 苏恒是不是真的有点烧糊涂了?! 她差点咬到舌头:“你、你干什么呀?” “嗯,腹肌,六块。等我上了大学练成八块……” “苏恒……你怎么又说这种话呀!”乔云之立马抽回手。 “你肌肉……手感很好。”她不愿意看苏恒沮丧的模样,只能瞥过视线,后退几步,“哥哥,你吃饭了没?” “还、还没吃,我、我跟我爸妈说……在路上吃了,不想麻烦他们。”苏恒垂下头,揉着裙摆,轻笑一声,“所以我没吃东西,有点饿了。” “是因为没钱了吧。”她一针见血。 苏恒一抖,苦笑一声:“嗯。你猜对了。赵嘉明他……” “我煮了麻辣烫!”乔云之赶紧端来一碗冒热气的麻辣烫,“苏恒,吃。里面放了你最爱的牛肉卷和香菜。” 苏恒见到那碗冒热气的麻辣烫眼睛发光,立刻抓起筷子,唏哩呼噜大吃起来。 乔云之转身将空调温度打高些,从抽屉里摸出碘伏和创可贴,走到他身边。 她一眼不发,只是戳戳他的手臂。苏恒乖乖转过头,眼巴巴看着她。 乔云之轻轻指着他嘴角的红痕。苏恒挪动椅子,凑近她,嘴角颤抖。 他像个怀春少年一样闭上眼睛,似是祈祷。 “苏恒。” “唔?” “我只是给你上药。” “我知道。你以为……我觉得你想要我亲你?”苏恒笑起来,露出两颗亮晶晶的虎牙。 “变态!”乔云之睨他一眼,“每次在学校里装得那么正经。脑子里全是各种黄色废料。” “哈哈,还、还好吧。”他脸更红,干笑几声,“我不会亲你的,你放心好了。我们……又没在一起。” “你亲我,我们就真的绝交。”乔云之将药涂好,贴上创可贴。 苏恒轻笑起来,脸上的伤在乔云之触碰的那一刻就如奶油一样被抹开:“那我会为不跟云之绝交而努力的。” “这个有什么好努力的。”她将碘伏收进抽屉里,瞪他一眼,“对了,你刚刚在门口那些话的意思是……你想让我管你?” 她脸又烫起来:“你还叫我主人。” 苏恒脸通红,他扯扯身上的女仆裙,手环住她的腰:“嗯,我、我……云之,很多事情,我发现我一个人根本抗不下去。” “总是推开你,我以为对你好,可是……我发现,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我……有点撑不下去了。”他垂下脑袋,轻轻倚靠在她肩头,一下一下蹭着,越蹭越慢,越蹭越轻。 “我还是要你管我。而且……你不是很乐意吗?” 乔云之伸出手,轻轻抱住他,什么话也没说。她的耳边只剩他沉沉的呼吸。 她蹭蹭他的身子:“苏恒,那我得问你一些问题。” 耳边他的声音却渐渐淡去。 “苏恒?”她叫他,却发现他靠在她的肩头沉沉睡去。 她抬起手,他的额头依然是滚烫的。 他烧晕过去了。 27. 第 27 章 乔云之跌跌撞撞把苏恒扛到沙发上,她为他盖上厚厚的毛毯,又从拿来煮好放在保温杯里的热水。 苏恒躺在沙发上,他脸颊烧得通红,还一下没一下地咳嗽几声。 看着他的模样,乔云之立马往他脑门上贴了个退烧贴,轻轻捏捏他落在毯子外的手:“哥,哥哥?” “嗯……”苏恒睫毛微微颤动,终于是睁开双眼,“云之,我冷,好想吐。” 乔云之心如刀绞,她将泡了感冒药的水塞到他的手中:“你先喝这个吧,我把伯伯伯母也叫过……” 她正要站起身去打电话,手却被他死死捏在手中,带着他滚烫的体温。 “云云,别叫他们。”苏恒强撑着身子,他爬起来,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喘着气,“他们……” ”苏恒!” “咚!” 不等苏恒把话说完,乔云之气得转过身,将他整个人摁在沙发上。 这个时候他还要装没事人吗? 她的头发不知何时散了,披洒下来,擦过他的脸颊:“你都烧成这个样子了!必须去找……” 她的手被苏恒死死攥住,他嘴角扯了扯,挤出个笑来:“有用吗,云之?” 苏恒戳戳自己被打出血痕的嘴角和满是淤青的额头:“他们……如果愿意管我,愿意帮我,早就把我带回家了。” “而且……他们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们操心。” “你知道的,我爸快退休了,我妈下岗了一直在村里……” 乔云之看着他发干的嘴唇,她忍不住重重叹口气。 想到他父母白开水般的态度,她知道自己就算找他们来……他们也只会把苏恒带回家。 他们不会骂他,可总是会让他感到愧疚。就算苏恒本来就没做错什么。 反抗那些坏人是做错了吗? 穿女仆裙给自己道歉是做错了吗,虽然有点变态…… 乔云之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指指他手中冒热气的感冒药:“哥哥,那你喝吧,喝完了我给你量个体温。” 苏恒抬眸瞧她,点点头,端起那杯感冒药就往嘴里灌。 一杯感冒药下肚,他重新裹着毯子,伸出一只手:“云之,给我个口罩吧,你小时候也经常……” “不用啦,你就是单纯着凉。” 乔云之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她拿来电子体温计,轻轻塞进他的耳朵孔。 滴,38度2。 苏恒抬起手,朝她挤出个笑:“没事,低烧,我缓缓……云之,你先……” “低烧个头。”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我给你去拿退烧药。” “对了……你别一副别扭样。我又不怕你传染给我。”她扯扯自己身上厚厚的衣服,“我妈经常让我冬天多穿点,倒是你——” 她扯扯他的衣角:“穿这种奇怪的女仆裙,天气这么冷,你有必要嘛。” “唔嗯。”苏恒轻哼一声,他翻过身来,把那条女仆裙整个卷进毯子里。 “嗯,是我自作自受啊。”他闭上眼睛,呼吸一起一伏,“不过云之你原谅我了。” “我觉得女仆裙、还是有必要……” “……神经病。你好好跟我说话我肯定原谅你的啊。”乔云之为他拿来退烧药,塞进他手中。 苏恒握着那瓶药,轻轻拧开,猛灌一口,嘴角微微扬着。 “嗯,是我态度不好,我……” “不许再跟我道歉了。”乔云之瞪他一眼,搓搓手,站起身,走到桌台边。 “其实在外面的时候我就已经原谅你了呀。” “毕竟我也有错嘛。” 她收拾起碗筷,远远地看着躺在沙发上的他。 苏恒哼哼几声,把毛毯往脑袋上一盖,整个人又像条金毛一样把自己裹成卷,蜷在沙发上。 “算了,你赶紧睡吧。” 她没再看他,只是低头洗干净碗筷,从书房里把自己写作的本子拿出来,摊在他身边的茶几上。 她要完成那剩下的故事。 墙上的钟表一下一下响着,窗外落雪无声,只留下客厅里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以及她笔尖触碰纸面的沙沙声。 故事在她笔尖绽放,回忆从她脑海中涌来,她想起记忆深处,苏恒闯入她小小的世界的那天。 一个不大热的夏日,大抵是四五岁。 那段时间她总是生病。好不容易病好了,她可以坐在小院里看着空中飞过的小鸟。 她长得胖胖的,不爱说话,被村子里的其他孩子排挤,只能默默在家门口画画。 当她画下一只小猫时,总会有个小男孩跑过来,眨着漂亮的眼睛看着她的画。 乔云之脸颊发烫,收起画不给他看,他就黏黏糊糊地趴在她肩膀上:“妹妹,给我看看嘛!你在画小猫,对不对?很可爱!我也喜欢小猫咪!” 乔云之觉得这个好看的男孩子话真多,没有理他,只是把画好的小猫塞进他的手里:“送给你了。” “哥哥。” “妹妹你太好了!”男孩子拿着画屁颠屁颠跑开。 没过几天,他递给她一个干干净净的小猫布片:“小妹妹,给你,这是我做的小猫!” “谢谢哥哥。” “嘿嘿,不客气的。毕竟你送了我小猫画。对了,我叫苏恒,永恒的恒。你叫什么呀?” “乔云之。乔……没有树的桥,云之……彩云之上。”乔云之看着这个男孩子的脸蛋,垂下眼。 “好听,很好听的名字哎。那我就叫你云云妹妹!我就住你隔壁,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啊……”乔云之歪歪脑袋。 小时候的她总是发烧。在下柳村生活了一段时间后那莫名的发烧才消退下来,可惜脑子还是容易糊糊涂涂。 “以后我们还是一起玩,可以吗?”苏恒握住她的手,他瘦瘦的手指暖乎乎的。 乔云之虽然脑子还没转过来,但还是点点头:“嗯。苏恒……哥哥。” 后来,乔云之总能看见苏恒脸上有几道红痕,犹豫再三,她问:“哥哥,你是不是被人打了?” 苏恒总是身子一僵,立刻捂住脸上红起来的地方:“哪有,只是摔了一跤!” “走走走,云云妹妹,今天我们去游泳!”不等她答应,赵嘉明总会从某个角落窜出来。 “走,苏恒,我们一起玩!” 每当这时,苏恒总会挤出一个笑容:“云云,我们下次再一起玩吧!” 乔云之的笔在纸上一顿,她倒吸一口凉气。 赵嘉明……从小一直在欺负他? “唔……别碰我!恶心……”耳边响起苏恒的声音。 乔云之立马转过身,看向躺在沙发上的他。 苏恒脸色苍白,嘴唇干到起皮,他眉头紧锁,嘴角不停颤抖着。 “我不要看这个……你们不要、不要,就冲我来,好不好?” 他一句句呓语如同针扎般刺进乔云之的胸口。 她一步步爬向他,苏恒的睫毛越颤越快,呼吸愈发急促。 “疼……云之……别走。”苏恒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大口喘着气。 “哥哥。”乔云之抬起双臂,轻轻包住他的胳膊。 “我在这儿呢。”她把他整个脑袋轻轻往下拉,让他整个身子枕在她的肩头。 “不要怕……不要怕,好不好?”她感受到他的身子在烧,一点一点灼烧着他,灼烧着他的灵魂。 苏恒大口喘着气,他的手自然而然落在她的背上,热得快要燃烧起来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 他的手臂一点一点收紧,将她死死箍在怀中。 乔云之觉得自己心脏越跳越快,她僵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苏恒,你还好吗?” “刚刚……梦到了什么?”她伸出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 苏恒剧烈的喘息在她的抚摸下一点一点平静下来,他的手还死死箍着她,他把整个重心都压在她身上。 “没什么……就以前那些事而已。我……”如此说着,他还是死死抱住她,下巴一直在她肩头蹭来蹭去。 “赵嘉明欺负你的那些事?” “……” “苏恒,你说啊?” 其实就算不问他,乔云之早就能猜出个大概来。 “嗯。” “云之……你说,我是怪物吗?” 他没头没脑地问着,手指轻轻蹭着她的发尾。 “云之,如果我不再是我了,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乔云之微微皱起眉,对上他的那双眼睛。 满是红血丝,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苏恒,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跳过那个问题,轻轻推开他,“你先松开我。” “啊……对不起。” 苏恒原本烧红的脸更加红,他立马手足无措般松开她,拽起一边的毯子裹在身上,眼巴巴瞧着乔云之。 乔云之走向一边的茶几,将写完的稿子抱起。 她走到他身边,一屁股坐下。 “苏恒,你躺好,听我讲。” “嗯——嗯?”苏恒撑起半个身子,“又可以听到马化腾大大的新作了?” 乔云之脸颊发烫,赶紧把他摁回沙发:“原来你知道啊。” “知道呀!你的文风很好认!毕竟……”苏恒笑着挠挠后脑勺,“我做了你那么多年第一读者了。” “你、你好贫嘴哦。”乔云之脸更热,转过身背对着他,拿出那叠稿子。 “我认真的,要是云之你啊成为了作家,不管怎么样,我都要买你一柜子书。”苏恒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带着细微的咳嗽声。 这人说话怎么这样呀。 “贫嘴。还画大饼。” “我说的是真的!” “哦。”乔云之没理他,开始摊开稿纸,深吸一口气。 “那么,我的第一读者,我要开始讲故事咯。” 她笑起来,就像童年之时两人团在一张小沙发上看着童话故事那般。 那个时候苏恒就爱缠着她讲故事呢。 28. 第 28 章 窗外的雪花还在飘,不知何时在窗台上积起一层厚厚的白。 屋里的暖气未曾停歇,就如乔云之口中的故事那般。 “轰炸声响起,11号看着污尘之中飞扬的红色发带,听见一声凄厉的猫叫。”她深吸一口气,故事暂停在被他打断的那刻。 因为她听见了他的抽泣声。 苏恒正埋着脑袋,他捂着嘴,小声地呜咽起来。 乔云之心脏被猛揪了一下,她揉揉他的肩头:“怎么了呀,怎么又、又哭了,我还没读完呢。” 苏恒垂下眼,沉沉叹口气:“不知道,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不想……安娜和小猫……” “嗯?”乔云之看着他,一个一米八的大男生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傻子。 她想到他刚刚做噩梦时的尖叫,嘴上一时没把住关,言语倾泻而出。 “……赵嘉明。他什么时候开始欺负你的?”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时,乔云之立马捂住自己的嘴巴,只能瞪大眼睛瞧着苏恒。 苏恒眼珠子一转,嘴角扯了扯。 “没事……你想听我就说吧。毕竟,你是我……” “主人。” “别说那个啦。”乔云之没忍住,扯他裙摆一下。 苏恒擦擦眼角的泪,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我很小的时候吧。赵嘉明就抓着我的头发,打我脸。” “那个时候我要打回去,被我爸妈拦下了。他们说我要做个懂事的孩子。说他是恩人的孩子,我打不得。” “他们要我跟他做朋友。” 乔云之倒吸一口冷气,从这么早他就被…… “苏恒,那你初中……”乔云之皱起眉头,伸手揉揉他的太阳穴。 这样,能不能跨过时间,去缓解他的疼痛呢? 苏恒顺势闭上眼,长出一口气:“云之,他……那个时候表面上装作是我的朋友,其实已经开始找我要钱了。” “我不给他就打我,我一开始打回去了,他爸妈就会找上我爸妈。” “说我欺负他们家儿子。说我不把他们家放眼里,不给他家面子。” “我爸妈会用那种很失望的眼神看我,我解释了也没用,为了在学校里好过点,为了班级和谐。所以,后面我就随便赵嘉明打了。” “他前一秒叫我好兄弟,下一秒就……把我拉进厕所。” 乔云之胸口发痛,她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摩挲。 “啊——还有,初中的时候,不是有很多女生来找我说话……” 她的手一滞:“我知道,毕竟你从小就长得很好看,女孩子们……” 苏恒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摆摆手:“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炫耀我女生缘好。”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的。继续说吧。” “嗯……有一次我拒绝了赵嘉明喜欢的女生,然后他就说着什么要为他女神报仇……打了我一顿。” “我那个时候疯了,差点把他弄死,要不是家长拦着……他可能会残废吧。”苏恒转头看向她,“云之,我是怪物吗?居然会差点把人弄死?” “所以后面我不敢出手了,我不想变成怪物。我得当个懂事的孩子,我爸妈年纪那么大了……” 乔云之依旧没说话,垂着眼。 “所以他应该是记恨上我,专门踢我的腰。” 他轻笑一声,转回身去,揉揉自己的腰:“上厕所的时候我看了,他小,他自卑,所以也想让我那方面出问题吧。” 乔云之被他的话噎住,撇撇嘴:“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啊。苏恒,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黄色废料?还是说你烧没退,嗯?” 她不由分说抬起手,在他脑门上乱蹭,蹭得苏恒咯咯笑起来。 他嘴角扬着:“我说的是事实,他真的……” 不等他继续大放厥词,嘴巴已经被乔云之封印,她瞪着眼睛瞧他。 他眼角的泪痕已经干了。 乔云之不自觉松开手,重新搭在他的腰间:“哦,那你下次别说了。” 苏恒继续笑,他抬手摸摸她的脑袋:“云之,没有帮你,让你初中一直被孤立,我……” 乔云之指尖动了,在他的伤口上揉着:“你不用道歉!是赵嘉明,他才是变态!所以,你家和赵家到底有什么怨,他们凭什么这么硬气?” 苏恒摇摇头,顺势靠在她的肩头:“我……我也不知道,我爸妈似乎欠了赵家一些东西,我……” “云之,你说,我是怪物吗?”他眼眶再次红了,一下一下轻蹭着她的肩头。 乔云之没说话,她低下头,抚摸着手中的稿子。 “哥哥,那个故事,其实我还没写完。”她将稿纸捋平,塞进他手中。 “这是结局,你看看吧。” 苏恒手指颤抖地接过那一沓纸,细细读起来。 【他想,自己或许有了那颗心脏——他的心脏不是成为人,而是守护那已经被蚕食的美好。 在爆炸的最后一刻,他推开安娜和小猫,与人造人不知多少号消逝在烟尘之中。】 【战争还未结束,安娜戴着那红色的发带,抱着小猫,走到一处空地上。 11号永远沉睡在那,带着他的心脏,一颗闪闪发光的蓝色宝石。 安娜放下一束粉红色的玫瑰花,对着墓碑低语:】 “11号,你找到了你的心脏。” 他眼里泛起泪花,他将稿纸端端正正放在一边桌台上,用手捋平。 他的身子倾向她。 还不等乔云之彻底反应过来,一个温暖带着香的怀抱就将她彻底包裹。 苏恒紧紧将乔云之搂进怀里:“嗯……真好。” 乔云之二话不说,也紧紧抱住他。 她看着墙上的钟表,它即将走向十二点。她拽住他的裙子,轻声在他耳边低语:“新年快乐,苏恒。” “嗯,新年快乐,云之。”他的语气带着些许啜泣。 元旦的钟声自远处传来。乔云之还未在她贪恋的怀抱中沉溺太久,眼前的人就逐渐透明,整个空间随着钟声的消逝而逐渐扭曲。 等到她睁开眼,苏恒已经不在,只剩怀里的小黑猫,以及眼前那片虚无的白色。 愿望实现了,她回到了现在。 又一次穿越,又让她再次落下泪水。 乔云之站起身,直视那抹白色,它扩张了不少,将那书柜尽数吞没,横亘在她面前。 她只能抱着那本日记,扛着小猫,一屁股坐在苏恒的小床上。 她触碰到小猫湿漉漉的毛发,心头一紧,迫不及待翻开那日记。 【2018年12月24日 好烦。买了平安果,想送她,结果她拿着一大堆稿纸跑走了。 找不到她,没办法跟她道歉。 如果我说我这一个月一直在偷偷看她,连方晓绣在她旁边我都不开心,她会觉得我有病吧? 可是控制不住,就是想看她,她写稿的时候我会看她,干什么都会看她。 张伟说我何必单恋一枝花,我说因为她是独一无二的花。 张伟说我肉麻,他这个没品的东西。 而且,我好像不是单恋吧? 小苏!不准乱想了!她明明讨厌你了!都怪你,总是为了她好把她推开。】 “果然还是那个变态。”乔云之摩挲着“单恋”两个字,叹口气,“你不是……算了。” 她翻开下一页。 【2019年1月1日 我还是在偷偷观察云之。 今天,哦应该是昨天上午。 她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紧紧闭着眼睛,最后沿着墙壁滑下,然后眼睛一亮,就突然冲进教室里写稿子了。 她头发乱乱的,可我觉得她在发光。创作的云之像星星。 她今天写的故事把我看哭了,安娜为了帮人造人11号找到心脏决定牺牲自己,死在了爆炸中。 可是,我想,11号会不会救下安娜的同时也死去,然后还是能找到心脏呢? 这样,安娜就不用死了。】 乔云之再次皱起眉,那时她是滑倒在走廊上,而不是慢慢躺在走廊上。 而11号与安娜的 故事,她分明写的是苏恒版本的结局,一开始她就没有想让安娜死。 又是日记和她记忆的错位,是苏恒持续撒谎还是……她经历的和日记里的根本不是一个世界? 乔云之再翻下一页。 【和云之和好了。 和她拥抱了,差一点还……还好她推开了我,我也退开了。 我们才十五岁,不能这样。 可是她是不是喜欢我呀?我肯定不是单恋了。 真好。 不好的只是今天发烧了,云之很好,让我睡她家,看她的。 我做梦了,又梦到那个下午。 他们把我拉到一个昏暗的地方,让我看那种影片。 恶心的,躁动的,污浊的。 我其实……看过,但第一次,被他们逼着看。 他们笑我的反应,他们在做那种事,他很小。 他们脱了我的裤子。 他打了我。 他还说云之。要对云之做那样的事情,他之前在我们面前做的那种事。 我给了他一拳。差点把他打进医院。 现在想想,我没错,反抗他本来就没错,为了云之打他更没错。 因为云之告诉我,这样没错。】 “呕……”乔云之看到那几行,短短的,平淡的文字,恶心得快要吐出来。 原来……他还有事情瞒着自己。 可她想,自己似乎不能责怪他的隐瞒。 这样的事情,重新回忆一遍对他来说都是折磨吧。 而自己竟一遍遍试图揭开他的伤疤,还把这个当做是一种正义。 “……不管了不管了,还有剩下几行!”她自顾自打着气,往下看去。 【至于爸爸妈妈,你们真的有把我当成你们的孩子吗? 还是只是把我当成他的替代品?】 “替代品……” 那张照片上写着死字的高中生、2001年的溺水新闻、苏家和赵家的关系、鬼本村志上的许愿传说…… 一条条线索在乔云之大脑里汇集,她摸摸下巴,作出一个初步的想法: 姜忆菽的哥哥在十八岁死在了下柳村,魂魄被禁锢。 苏家通过赵家以柳树的力量实现了什么愿望。比如……为了要一个孩子去许了愿。那么,苏恒就是姜忆菽哥哥的“转世”。 如果他是许愿的产物,那鬼本村志上十八岁的许愿者下场会不会就是苏恒的最终结局? 他最后也会走入湖中,然后…… 乔云之摇摇头,在她经受科学教育十余年的大脑里这种说法显得极其反智。 她看向一边那本《科幻之云》的杂志,伸手将它翻开。 原本空白的杂志终于出现文字。上面写着:【清林中学科幻文学社—2019年1月12日第二刊】 【责编:乔云之、姜忆菽。投稿人:乔云之】 第一篇刊登的文章就是自己的《11号的心脏》,下面还有一行 作者有话说。 【与朋友讨论,最后还是决定让安娜活下来,牺牲11号。 11号只有牺牲自我,才是找到心脏的最好方法。因为他彻底从一个杀戮机器死亡了。 死亡或许也意味着新生吧。】 “死亡……新生……”乔云之脑子灵光乍现。 每一次穿越都对应上苏恒的一次死亡,第十次捅死、于是她遇上了赵嘉明,第九次的坠楼、于是她遇上了方晓绣,第八次的围殴、于是她知道了长久的霸凌…… 所以,她回到过去的次数是否总共十次?十次之后……又会怎样? 不管怎样,她需要线索,更多的线索。 乔云之摊开掌心,柳树叶书签躺在她手中:【不要害怕黑暗和压迫,勇敢去用聪明的脑袋对抗吧!】 “对抗……”乔云之脑海里浮现出很多人她看向白色空间,每一次穿越它就会扩大一些。 来不及心潮澎湃,她看向小黑猫,伸出手:“辛苦你了,猫猫。” 小猫的眼睛周围湿漉漉的,它缓缓抬起猫爪,拍在乔云之的手背之上。 29. 第 29 章 乔云之从一辆宽敞的轿车里醒来,身下是真皮座椅。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氛味,车前的挡风玻璃上挂着个佛牌,一晃一晃。 “咦……”她揉揉眼睛,往窗外看去,阳光刺眼,蝉还在鸣叫。 上一次穿越到的是冬天,这一次越过春天,直接入夏——她即将上高二。 每次穿越,她都会离高三的时间线近一些。 “乔云之,看什么呢?”姜忆菽坐在她身边,把玩着手机。她的指甲上抹了一层淡淡的油,噼噼啪啪在屏幕上敲着。 乔云之嘟囔一句:“没什么……我们去干嘛?” “去我家,聊杂志的事情。你的那篇《11号的心脏》被出版社看上了。顺便跟我爸吃个饭。” “放心,有我在,你不用担心我爸会刁难你什么。” 姜忆菽继续玩着手机,乔云之瞟到她的手机屏幕,她在和一个男人聊天。 或许是她的男朋友吧——如此想着,她单手撑在车把手边,看着街道,在车后视镜里对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脸上挂着不值钱的傻笑,露出两颗亮晶晶的小虎牙,握着自行车把手。 他身上的白色T恤随风飘扬,风卷起T恤的一角。 她看见他精瘦的腰肢,腰肢下堆着层层淤青。 她皱起眉,捏住门把手,叹口气。 那淤青消减许多,赵嘉明那个畜生应该没怎么欺负他了。 不过以前是自己跟踪苏恒,怎么大半年过去倒是反过来了? 这傻瓜的跟踪技术……不敢恭维。 她凝视着镜子他的模样,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马路尽头。 苏恒第六次死亡的场景浮现在她眼前。 蝉依旧在叫。 夜幕降临,自己提着一保温盒的饭朝着公交车站走去,苏恒气喘吁吁朝她跑来。 “云之、云之,她要去那个地方……我得过去救她……” 后半句话被泡发在她的记忆中,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乔云之拎着饭盒的手一抖:“苏恒,她不在别墅区了吗?她怎么了?” “嗯,她……哎呀反正情况很复杂。” “苏恒,你有自行车,你先过去吧。我、我等一下就来,我还要去医院!” “嗯,好,注意安全!” 自己还没到医院,她就看到救护车奔驰向一条马路,兜里的电话响起—— 是苏恒的电话,电话那头响起的是年轻的女声:“您好,是、是他家属吗?你是他联系人的置顶……” “苏恒他怎么了?” “出、出车祸了!被一辆大货车撞、撞了……我、我也是路过的,他手机没锁,好像是要给你打电话。” “你能过来一下吗?他快不行了。” “乔云之,你能过来一下吗。别盯着外面发呆了,都已经到我家了。”姜忆菽站在车窗外,盯着她。 乔云之双手冰凉,不知是空调吹的或是别的。她赶紧下车,跟在姜忆菽身后,走进那间宽敞豪华的高档别墅。 她看向姜忆菽身上那条小黑裙。 乔云之并不是一心闷在读书上的人,她偶尔会听方晓绣絮絮叨叨念些奢侈品,什么香x儿、什么古x、什么迪x…… 而姜忆菽身上的小黑裙,似乎就是香x儿经典款,价格不菲。 乔云之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T恤长裤,摇摇头,踏着发灰的白色运动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 大理石地砖亮得反光,映出她的面庞。 “不换拖鞋吗?” “哦,随时有阿姨打扫的。” 姜忆菽带着乔云之走进会客的大堂。 沙发上正坐着个男人,西装革履,戴着眼镜,跷着二郎腿翻着文件。 姜忆菽走到男人面前,毕恭毕敬朝他鞠一躬:“爸,我回来了,这是我的同学。” 沙发上的男人推推眼镜,朝她笑笑:“啊,小乔对吧。” 乔云之已经习惯眼前男人的客套,她挤出一个自己不习惯的笑容:“叔叔好,又见面了。” 男人眯起眼,呵呵笑着:“别做客、别做客,我和你爸妈可是朋友,都认识的。” “是吗?”乔云之身子一颤,干笑一声,“那还真巧啊。” “嗯。他们平时待你怎么样?”男人带着她和姜忆菽走向客厅的另一角,穿过走廊,来到餐厅。 她扯着裤兜子,走在最后:“挺好的啊,对我蛮好的……嗯,每个月都会给我生活费。” “啊,这样,给多少?” “我想要多少就给多少。”乔云之不由得胡诌着。 “这样啊。不错不错。看来你爸妈应该很有钱了。” 乔云之干笑一声:“哪有。肯定比不上叔叔了。” 三人来到餐厅,那间餐厅有个大大的落地窗,铺着大理石地板,中间摆着个大圆桌。 桌上摆着乔云之只有跟着爸妈去饭店时才能看见的菜品。 大肘子、小青龙蒸粉丝、佛跳墙、醉蟹、清蒸东星斑,怎么奢靡怎么来。 乔云之咽咽口水,她大清早就被姜忆菽拉来别墅,还没吃早饭,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 看到那满桌的菜品,她觉得自己是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屁股不自觉就坐在圆桌边的圈椅上。 她的手触碰上那筷子,攥紧,又松开。 “别客气啊,一点小钱而已,”姜父双手撑着下巴,笑呵呵瞧着她,“今天就我们三个人,吃吧吃吧。” “我女儿难得在学校里交到那么要好的朋友。” ……朋友吗? 乔云之搓搓手,环视四周一圈,除了站在门边围着围裙的保姆外,整个餐厅里就只有他们三人。 姜忆菽的妈妈呢? 她看向姜忆菽,那张机灵的脸蛋垂着,看着桌台上的倒影。 可能富家太太去参加她们阶层的下午茶了吧。如此想着,乔云之毫不客气抓起筷子,夹起一块肘子肉,往嘴里塞。 “小乔啊,你爸妈最近在市里忙什么啊?”姜父转走她最爱的大肘子,将那盘东星斑转到她面前。 她如实回答:“我不知道。我不怎么和他们打电话。” “这样啊,那他们工作应该很不容易吧?你们家庭条件怎么样,听说你一个人住?” 她大脑一片空白:“对不起叔叔,这些我都不知道。但我确实一个人住。” “哦,这样啊。那你还蛮可怜的哦。你爸妈是不是不怎么管你?” “……叔叔,我不吃鱼。我转走了。”她抬起手,赶紧把那只红色的鱼转走,把自己最 爱的大肘子转回面前。 姜父没再说话,整个餐厅里只剩窗外的蝉在叫,窗外的日光在流淌。 “爸,您喝白酒吗?”姜忆菽终于开口,她手里不知何时端着一瓶飞天茅台。 姜父挑起眉,抬起手拍拍姜忆菽的肩头:“不错不错啊,这次看眼色看得很好,来,给爸倒一杯。” 她乖乖走上前,替她父亲斟酒。 一杯又一杯。那小小的酒杯折射出绚烂的色彩。 酒过三巡,姜父脸颊红扑扑的,呵呵笑着,开始谈天谈地。 “哎,小乔你也是下柳村的吧?我、我俩哥们儿也是那来的!他们不容易啊,那个年代,哎!吃都吃不饱的哦。” “我那俩哥们儿也是苦啊,年纪轻轻就走了,唉!”他酒劲上头,叽里咕噜开始讲述着自己的发家史。 “你知道吗,我为了我那哥们儿,倒是做了不少啊……唉,毕竟是一起发家的。” “那个年代发家确实容易,来钱也快,可惜他们没办法享福了。” “我有时候在想,这大别墅的钱出一些给他们的家人就好了!可惜啊……他的家人死活不接受我的好意。” “不过倒也还好啦。我把一个兄弟的妻子也介绍给了一个做生意的。她们娘俩现在不用担心日子过不好。” 乔云之听着,一口又一口吃着这些贵得很的菜,脑子里却满是苏恒做的烙饼。 就是普通面粉混着普通鸡蛋做的烙饼,他总会记得自己爱吃咸的,所以总会在上面放上淀粉肠和虾米。 她想吃那个,嘴里的山珍海味清淡得尝不出一丝味道。 姜忆菽擦擦嘴,抬头看向自己父亲:“爸,您喝多了。我扶您回房间。我妈不在,就让我代……” 她站起身,走向男人,手刚刚碰到他的手臂。 “啪!”男人一把推开她,姜忆菽朝后趔趄几步,“*的,别跟我说你妈。那个每天只会在那边想想想的女人!” “什么用都没有!废物!” 姜忆菽扯扯嘴角,看向站在一边的保姆:“李妈,爸又喝多了,您把他扶下去吧,让他好好休息。” 保姆立刻起身,搀着姜父离开餐厅。 她听见姜忆菽长出一口气,转过身看向自己:“好了,我爸就这样。喝多了就乱说话。乔云之,你别见怪……对了,你吃完了吗?” 她揉着并没有吃饱的肚子,心里的酸涩感连同胃酸一起往上涌:“嗯,饱了。” “饱了就好。好了,我们上楼,聊正事吧。” “哦哦,好。”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坐在那中式装潢的书房中,嗅着浓浓的檀香,开始讨论起的出版发行。 听着那些无聊又枯燥的出版条例,乔云之的思绪不自觉飘飞起来。 她拿着茶杯,本想对着那抹青葱发个呆,却正好捕捉到一扇窗户里的情形。 一个年龄与她相仿的女孩……和一个身高与苏恒相仿的男性背影。 窗帘遮住他的身子,只能堪堪看见一层影子。 那个男人在吻那个女孩,随即顺手拉上窗帘。 在窗帘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那个女孩狠狠抓了那男人的手臂。 “呜啊?”她的手一抖,茶水倾泻而出,洒在她的裤腿上。 30. 第 30 章 姜忆菽挑眉看她:“怎么了乔云之,咋咋呼呼的。你都把我吓一跳。” “没、没什么。”她把水杯往桌上一放。 姜忆菽挑起的眉头放下,手指敲着桌面:“行,那回到出版合同上来,你怎么……” “我同意,我肯定是同意的呀!”乔云之撑着嗓音,噌的一下站起身。 姜忆菽皱眉抱胸看着她:“没必要这么激动吧马化腾?” 她只能僵着身子,哈哈两声。 “好了,不说了,我下楼有点事儿,你先坐会儿。李妈,你给云之添点茶。”分明是同龄人,姜忆菽举手投足间倒像是个大人。 李妈不知何时走进门,为乔云之添了些水。 乔云之小口继续喝着,打量着书房内的其他布置。 书架上摆着一些她看不太懂的金融、商业类的书籍,摆着某所高校MBA的毕业证书。证书的旁边是一张合照。 相片上的一家三口就像过家家玩具里的完美娃娃,站姿笔挺、笑容得体。 姜忆菽站在中间,她的身边站着西装革履的男人和优雅高挑的女人——就像那些豪门言情写的那样。 乔云之看向照片上的女人,她笑容温柔,双手搭在姜忆菽的肩头。 所以……她的妈妈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乔云之的目光继续在书架上游移,在那些书籍中间夹着许多纸张、似乎是合同。 她转遍一圈,总觉得书架上少了些什么。 “我哥哥也溺水死了。” 她爸妈看着很年轻……如果是70后,那生她哥也太早了吧?难不成是保养好的60后? 可是,书架上、房间里都没有她哥哥存在过的痕迹。或者说,年代久远,这个早死的孩子已经被她的家人遗忘? 或者说,姜忆菽根本没说真话。 “乔姑娘啊,在看什么呢?”李阿姨走上前,挤出一个笑。 乔云之浑身一抖,她这才发现那保姆也在书房里。 她被那笑容弄得浑身发毛,赶紧回以一个笑容:“在发呆。想想等一下和姜同学讲什么。” “哦,那你觉得我们家小姜怎么样?” “挺好的,她也帮了我很多,写的时候。” “是的。你们都很有才华,小姜这点,随她妈。”李阿姨点点头,笑着走向那书架,打理起来。 随她妈?她妈是文艺工作者吗? 乔云之抿着下唇,把那些无效信息甩走,脑子里又浮现起对面别墅的强吻场景。 苏恒第六次死亡的时候,正好也要去城东别墅区,不会是他…… 那个男生……怪像苏恒的。不会就是苏恒吧?他骑自行车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女孩? 他后面移情别恋了? 乔云之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手不自觉抓紧杯子。 “啊,乔云之?”门不知何时被打开,耳边响起那好听的男声,“好久没见了呀。” 她浑身僵硬,对上站在门边的少男双眼:“钱、钱……钱启墨?” “哎,那么见外干啥。你是小豆朋友,也就是我朋友,叫我墨哥就行。”钱启墨浅笑着,一屁股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手有一搭没一搭碰着扶手。 “哦……” 乔云之在心里骂了他一百遍轻浮男,不自觉朝椅子的另一边挪动身体。 钱启墨开始没话找话:“对了,能叫你云之吗?” “你凭什么叫她云之?” 乔云之眼前浮现起的是苏恒炸毛的模样,她恶劣地扬起嘴角:“随便。” “好,那就叫你云之了。” “嗯。” “对了云之,你爸妈做什么的啊?听小豆说,他们在市里上班啊?”钱启墨又朝她挪了挪。 乔云之心一沉,摇摇头表示不知情。 “啊——啊——我觉得在市里上班你也算个大官家的千金了吧。”钱启墨拿下背在身上的吉他,随手拨几下弦,“以后做什么应该不缺人脉。” 乔云之瞟钱启墨那张俊脸一眼,深吸一口气:“我爸妈不是大官……那肯定没小豆爸妈厉害。他们这辈子都买不下这个别墅的。对了,钱同学……” “叫我墨哥。”钱启墨轻笑一声,“还要问什么?” 乔云之尽量压下浑身的不适:“墨哥你和小豆她不是在谈恋爱吗。在你眼里,她是什么样的人啊?” “她啊,有钱、聪明、优秀。”钱启墨干笑一声,随手拨弄几下吉他,随口唱了一句情歌,“那个女孩~留着长长的头发~” 乔云之咬着下唇:无效信息。 而且姜忆菽是短发。 “那你们怎么在一起的呀?” 钱启墨把吉他一放,呵呵一笑:“她图我的脸,我嘛,图她的钱。” 乔云之身子一僵。 这个钱启墨简直是个废话之王、轻浮大师! 钱启墨继续笑:“怎么了,很奇怪吗?恋爱不都谈着玩玩的?这不是共识吗?怎么,还真以为每个人恋爱都得像你和苏恒一样认真?” 乔云之攥住裤子,大吼一声:“没有!” “哈?” 她站起身,死死瞪着钱启墨:“我没有和苏恒在恋爱……你也不要说什么恋爱只是玩玩的!我、我很认真!” “吱——” 耳边响起开门声,书房的门不知何时被人推开。 “云之?” 熟悉的声音在乔云之耳边响起,她身子再次僵在原地。 钱启墨双手抱胸,低低笑起来:“哈,说曹操,曹操可不就到了,还带了个……小韵,你怎么来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大步冲上前去。 乔云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边,苏恒那大高个儿遮住半个门框,身边还站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 当乔云之看清那姑娘模样时,心立马凉了半截——她的模样与刚刚那个被亲的姑娘几乎完全吻合。 甚至她们俩都用粉色大肠圈扎了个低麻花辫。 苏恒……真的亲了别的女生?! 乔云之整个大脑瞬间空白,怎么会呢,自己难不成在跨年夜之后又和他吵架了,然后……他、他和别的小女生在一起了? “云之,空调是不是太冷了,你的手冰冰的。” 苏恒不知何时一寸寸挪到她身边,滚烫的身子贴在她的手臂上,伸手扣住她的手心,轻轻揉捏。 乔云之心更凉了—— 嗯!男人一旦出轨就会变得格外体贴! “我不冷!” 她心里直冒鬼火,狠狠瞪他一眼,随即甩开手。 “嗯?”苏恒皱起眉,“干嘛云之?” “你身上全是汗,臭死了。”她一把抓过他的手臂,细细打量,上面并没有红痕。 嗯。没被抓。 她心中的鬼火立马熄灭一半。但她还是挪动 几步,与苏恒保持一定距离。 毕竟他和那个漂亮小女孩是一起出现的。 苏恒再次贴上来,手不安分地点着她的手背,小声叫她:“云之……那我回去洗澡呗。” 乔云之嫌他黏得慌,只能大步朝钱启墨走去,挤出一个笑容:“墨哥,你认识这个新来的小妹妹?” “哦,这可不是什么新来的。我认识她都比认识小豆早了。” “云之,她是我表妹,叫林韵,韵律的韵。暑假结束会来清林中学读高一。” 钱启墨插兜笑笑,垂眸看她。 “云之,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乔云之身后传来冷冰冰的声音。 她转头看向苏恒,只看见他狠狠睨钱启墨一眼,又转头朝自己笑。 “……在你碰见这位小妹妹之前。”她没给苏恒好脸色看。 乔云之懒得管苏恒做什么表情,她对上林韵的那双眼。 那是一双漂亮的荔枝眼,亮晶晶的,可她却从眼底看出一丝独属于少女的狡黠感。 林韵很瘦、很白,一头微卷的棕发,像极乔云之小时候最爱的人偶娃娃。 林韵眨巴眨巴眼睛,歪头一笑:“你好呀,我叫林韵。姐姐,你叫什么呀?” 林韵的音色和钱启墨的极其相似,乔云之感觉自己被塞了一口草莓巧克力冰淇淋。 甜腻感泛上来,侵袭着她的回忆。她再次回想起苏恒被车撞死那天。 那句不清晰的言语终于清晰起来:“云之,我得去救她,林韵……”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想到这里,乔云之内心鬼火再次烧起来。 她回之以干巴面包:“乔云之。” 林韵垂下眼,拨弄着大肠发圈,咬着下唇,露出个MixMix的小标签,微微点点头,退回钱启墨身边。 苏恒不知何时又幽幽地跟上来:“原来你叫林韵啊。真是,我连你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 “你现在不要紧了吧?” 林韵没说话,只是揪着裙摆,轻轻点头。 苏恒再次牵起乔云之的手:“云之,林韵是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在路上碰见的……她跑得很急,说有坏人在追她,说要去找她表哥,然后我就带她过来了。”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声音有些大,“你、你在吃我的醋吗?” 乔云之气得想抓他手背,这个傻瓜猜出她的心思就算了,居然还那么大声说出来?! 她撇撇嘴:“没有。我倒是好奇你过来干什么?你和姜忆菽很熟吗?” 苏恒身子一僵,干笑一声,耳根红了:“这个,呃,我……” “骑自行车过来的吧?你跟踪我,技术还烂。” “弄得一身汗,啧。”乔云之对上他那双眼。 苏恒耳根的红蔓延到脸颊,他攥紧拳头:“乔云之!你又跟我闹!你、你昨天明明跟我约好了去集市的!你不跟我去就算了,还、还……坐上那种豪华大车!” “我以为你出事了才追了你那么久的!” “乔云之,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他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你知道我说出这种话有多难吗!” “咦……”乔云之僵在原地,她模模糊糊的脑子里终于拼凑起记忆。 昨天晚上苏恒不知为何唰啦一下翻进她家的窗子,脸颊通红:“云之……晚、晚上好啊。” 31. 第 31 章 那时的乔云之站在窗前,对上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苏恒傻兮兮的,一手撑着窗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乱瞟,最后直勾勾盯着她的双眼。 乔云之立马意识到什么——她双手捂住胸口,惊呼一声:“苏恒,你、你干什么!!私闯民宅……” “诶,那我——” 她赶忙抓住他手腕,将他拉进屋,递给他一瓶可乐。 她抬手擦掉他额间的细汗,触碰到他柔软的肌肤,脸再次燥得慌。 “你、你来干嘛啊,发什么神经……” 苏恒傻里傻气地捏着那罐可乐,咕嘟咕嘟灌下一大口:“哈……带你去个地方!” 他牵着她的手,冲出家门,两人踏着黑漆漆的水泥路面,踩着漫天星辰,飞奔在黑夜中。 黑夜在她眼中一点点亮起,星辰一点点黯淡,他带着她来到那棵大柳树之下。 村里的灯光映出他通红的耳根,他的言语也结巴起来:“云云……” 乔云之气喘吁吁,双手撑着膝盖:“干嘛……你跑得好快哦,所以,有什么事情吗?” 他清清嗓子,挺直腰:“咳,云之。明天、明天能不能陪我去一下镇上的集市,我想……你帮我挑点东西。” “嗯?”乔云之对上他飘忽不定的双眼,不自觉后退一步,“你不能自己挑吗?” “喂——云之。求你了嘛。”他扯了扯她的衣角。 乔云之默默抬起手臂,侧过脸去,手却没推开他的:“不要。” 他晃着手中的可乐,摇摇头:“不行!这次、这次你也必须跟我去!” “好霸道哦。”她攥着裙摆,看着自己圆圆的脚趾,“嗯……好吧。那我这次就允许你霸道吧。” “太好了!” 她本来期待着这一次不是恋人的约会,可是却被姜忆菽讨论出版的事情截胡,坐上去姜忆菽家的豪车。 “呃……是这样。可是我早上不是给你发消息说,我有正事要做嘛?”乔云之咽下口水,伸手要去牵他的手。 苏恒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可我还是不放心啊,我又不知道那辆车是姜忆菽家的。” “所以你就骑了二十公里?!” 苏恒擦擦身上流下的汗,扯扯湿黏的T恤,笑笑:“嗯,不过我不累!我的自行车有助力的。” “噗。云之,你和苏恒还挺逗。”钱启墨忍不住笑出声,“纯还是你们纯。” 乔云之严重怀疑钱启墨是在说他们俩蠢。她转过去,想瞪钱启墨一眼,却对上林韵的目光。 那双圆圆的眼睛依旧亮晶晶,带着少女的憧憬与微光,像是曲奇上撒下的糖霜。风轻轻一吹,便四散而开。 林韵移开视线,嘴角微微扬起。她轻轻扯着钱启墨的衣角,小声嘀咕几句。 钱启墨一愣,耸耸肩:“没事,那你晚上去我家吧。” 乔云之很快从那种若有的似无的甜蜜中抽身而出。虽然手被苏恒握得更紧,可她的眼神一直黏在这对表兄妹身上。 亲吻事件是个乌龙,但是林韵这样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被一个身高一米八有余的男人亲了,还抓了他的手臂……这也不是什么正常的事情吧? “云之,你为什么一直看钱启墨?”苏恒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 他的声音不自觉大起来:“你刚刚,是不是跟钱启墨表白了?你说你很认真……” “苏恒你脑子坏了啊?” 一瞬间,整个屋子里的目光全落在乔云之身上,不等她做解释,书房的门被人缓缓打开。 “挺热闹啊。”姜忆菽慢条斯理走进门,脸上挂着笑,“云之,苏恒是我请进来的,他刚刚带着……林韵,你认识她了吗?” “嗯。” “啊,对,我看他满头大汗就让他进来了。林韵么,是墨墨的表妹,也是我的邻居,就住在隔壁。” “我们父亲是好朋友。” 乔云之身子一僵。 既然住在隔壁,为什么要去钱启墨家住,又为什么……会跟隔壁别墅的人亲嘴,还要逃跑? 她愈发觉得林韵这人不对劲。 “乔云之,你怎么了?好了,你们其他人都出去吧,我跟云之聊聊出版的事情。”姜忆菽大手一挥,钱启墨就拉着林韵出门,而苏恒还站在原地。 姜忆菽轻笑一声:“怎么,苏恒,舍不得走?你怪我一句话不说带走了她?” “没有,我这就走。” 苏恒轻哼一声,勉勉强强松开乔云之的手,一步一回头,最后彻底离开书房。 乔云之终于长出一口气,对上姜忆菽玩味的笑容。 她装作无事发生:“我、我们开始吧,再聊一下出版的事情。” 姜忆菽立刻从一边摸出一本类似于合同书的东西,开始叽里咕噜讲着出版的事情。 乔云之听个大概,很快就把出版的事情处理好,可她隐隐觉得——姜忆菽不是单纯为了谈出版这件事才将自己带到她家。 果不其然,她放下合同书,站起身的那刻,姜忆菽开口:“云之啊,今天蛮热闹的,下柳村的好多人都聚在我家嘞。” 乔云之死死盯着她那双扑闪的丹凤眼,手攥紧膝盖上的裤子布料,试图从她那双眼里读出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的合作吧。乔云之?” 姜忆菽站起身,缓步踱到她身边:“关于下柳村,你有什么新发现?你回到家这么久,总该看到些什么吧,嗯?” 那双丹凤眼变得极有攻击性,完全没有刚才看自己稿子那刻闪烁着的些许柔情与欣赏。 乔云之不由得后退几步,咬着唇,手指把腿上的裤子布料拽得更紧。 她抬起头,瞥见天花板上保姆还未收拾掉的蜘蛛网,上面挂着一只飞蛾的躯壳。 乔云之盯着那一晃一晃的飞蛾翅膀:“没看到什么。” 姜忆菽的手攀上她的肩头,将她往下一拽。 乔云之不得不直视那双冒着冷光的丹凤眼。 姜忆菽冷笑一声:“你不想救苏恒了?他可是有生命危险的。” “什么叫生命危险?!” 乔云之脑海里立马浮现起苏恒死亡时的模样。她站起身,下意识拽住姜忆菽的胳膊。 “就字面意思啊。”姜忆菽轻笑一声,“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倒是可以和你信息共享。” “苏恒是我哥哥的转世。” “我早就知道了。” 姜忆菽一愣,随即双手缓缓插兜:“哦——知道了啊。” “那他18岁,一定会死。”她缓缓在一边的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这个你不知道了吧?” “他承载了我哥哥的不幸,染上了诅咒。”姜忆菽笑意更甚。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乔云之倒吸一口凉气。 她扑上去,死死掐住姜忆菽的胳膊:“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家里根本没有你哥哥的东西!” “还有什么诅咒,什么鬼啊!” 什么所谓“诅咒”,扯淡、那明明就是扯淡! “你哥哥是2001年去世的,而你、姜忆菽,出生于2003年。你为了一个未曾谋面的哥哥,处心积虑把我们拉到一起,是为了什么?” “你真的是为了你的哥哥?” 姜忆菽嘴角一颤,她任凭乔云之晃着她的身子:“观察倒是很细致啊,云之。” “我确实对我那个没见过的面的哥哥没什么感情。” “不过,你以为每个人探寻真相都和你一样,是为了你的小竹马?”她抬起手,随手一甩,便挣开乔云之的束缚。 < p>她依然仰着下巴看乔云之:“我,兴趣使然。你不觉得一群人因为各种原因被卷入同一个事件很有趣吗?” 乔云之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想到苏恒身上那些疮疤,想到苏恒十次的死亡,她觉得眼前人简直不可理喻:“有趣?你怎么能这么想?” 姜忆菽耸耸肩:“啊——我们的理念确实不一样,但目的不都一样?为了查清下柳村的事情。” “哦对了,苏恒也为他的身份而苦恼嘞。而我除了查到他是我哥哥的转世,别的还没有头绪……” “可是,似乎一直是我在调查?” 乔云之觉得她蛮不讲理:“不是你说要帮我们的吗!” “世界上哪有免费的午餐?”姜忆菽笑呵呵凑近她,戳戳她的领口。 乔云之受够了她东一锤西一棒的车轱辘话:“你到底要干什么姜忆菽!” 姜忆菽站起身,朝她伸出手:“合作么,乔云之?不只是科幻社。还有下柳村的秘辛。” “你救苏恒,我么,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我想看看我的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乔云之盯着她的手,咬住嘴皮子。 【不要害怕黑暗和压迫。】 她不想再看着苏恒一次次受难、然后死去。 她再次抬起头,看向天花板角落的那片蛛网。 自己努力扇动翅膀,可因为苏恒,她一个颤抖,瞬间坠入蛛网之中,动弹不得。 蜘蛛朝她爬来,吐着嘴里的丝,数不清的眼睛注视着她。 挣扎只是白费力气。自己依旧处于蜘蛛的食物链之下,可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她没说话,伸出手,握住姜忆菽的。 “嗯——看来科幻社没白办。” 姜忆菽那双冒光的丹凤眼重新变得柔和:“云之,你很识趣。去问吧,问问你们村子里的长者们,他们可能知道些什么。比如……苏恒的诅咒,是不是真的。” “村里那个老神婆,你和她关系应该还不错吧,听说你小时候经常在她家里玩?” 乔云之的手一抖,她皱起眉——这个,姜忆菽居然也知道?这是一个十几岁女孩子应该有的信息量吗?这也太恐怖了吧! 她忍不住再一次看向眼前的少女。 姜忆菽的嘴角勾起,眉眼似笑非笑。 “乔云之,我希望你以后有线索就说实话。对我们都好。你——也不想苏恒再被打、然后没到十九岁就去死了吧?” 乔云之垂眸,点点头。 装货。 她心里被那黏腻的蛛网死死缠住,动弹不得,可她不得不挣扎、不得不寻求一丝与苏恒和柳树相关的事情。 “我知道了,没我的事我就回家了。” “嗯,下次见。” 乔云之走出书房,跟着李阿姨走出别墅。苏恒以及钱启墨、林韵正站在别墅门口。 才短短一个多小时,苏恒已经和钱启墨聊得热火朝天。俩人勾肩搭背,早已没有刚刚在别墅里那抹奇怪的冲突感。 林韵则是乖乖站在钱启墨旁边,拨弄着他的那个吉他,棕色的卷发在阳光下泛着光。 乔云之看见她,又再次想到她被摁在墙上那一幕。她眼神慌乱,手一直在推搡那个男人。 此时,她只觉得自己所待的别墅区不是什么人间天堂,而是吞噬人的泥潭,里面爬满了水蛭、蟒蛇、蜘蛛。 而林韵,是否也是被他们品尝的一员?救了林韵,是否苏恒就不会在未来被车撞死? 虽然她怀着一些疑虑,可剧烈的同理心催促着她做些什么。 在苏恒和钱启墨俩人呲个大牙、走在两人面前打闹时,乔云之走上前,与林韵肩并肩。 乔云之拉住林韵的手腕,低声问:“妹妹,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32. 第 32 章 林韵身子一僵,她顺势握住乔云之的手,随即摇摇头。 乔云之心脏跳得飞快,心也沉了半截。 她愈发感觉这个别墅区是个吃人的大染缸:“妹妹,如果真的有人对你做了坏事……” 她从口袋里摸出白纸和笔,飞快写下自己的电话,塞进林韵手中:“可以联系我……我、我会听你说的,能帮你,我就帮。” “为什么?”林韵眨着大眼睛,“你为什么要帮我?” 乔云之哽住,随即回答:“帮你不需要理由。” 虽然她有她的私心,可林韵被强吻、还极力否定本就不是什么正常的事情。 “那个人是强迫你的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姐姐。”林韵摇摇头,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将那张纸条紧紧攥在手心。 乔云之能感受到林韵的手指在不停地、不停地颤动,她摸摸林韵的手心。 林韵没说话,只是低头向前走,手一直牵着乔云之的没放,直到四人分开。 钱启墨背着他那把吉他,笑呵呵拍拍苏恒的肩:“哥们儿下次见哈,你和云之性格还挺配的。看好你们俩!” 苏恒身子一抖,干笑几声,眼神下意识挪到乔云之身上:“哈哈,墨哥你可真会开玩笑。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和云之得回村了,你也早点带你表妹走吧。” 钱启墨笑着点头,一屁股坐上停在一边的小电驴,从兜里摸出手机:“小韵啊,我妈给我打电话,等一下哈。” 他脸上的笑在拨打电话的过程中逐渐消失,他抬眸看林韵一眼:“对不起啊,小韵。我妈今天身体不大舒服,得回家歇会儿。你也知道……” 林韵身子一僵,揉搓着手心,小声嘀咕:“没事的,谢谢你,哥。” “那我回家住了,不麻烦你了。” 钱启墨挠挠后脑勺,他脸颊有些发白,眼神飘忽:“嗯……那我先走了,我还有急事!” 他一手握住电瓶车把手,飞一样地消失在马路尽头。 林韵直直站在原地,攥着身上剪裁极好的修身连衣裙,嘴巴微微下垂。 她转过身看向乔云之和苏恒:“那我就回家住了,谢谢你们……哥哥姐姐。” “等等!”乔云之和苏恒异口同声。 乔云之皱眉看苏恒一眼,随即牵住林韵的手:“妹妹,要不去我家?” “咦?”林韵僵在原地,她再次咬咬嘴唇。 “姐姐,我跟我妈妈打个电话……可以吗?说去同学家过夜。”林韵眨眨眼。 苏恒一步上前,从兜里摸出个小灵通,塞进林韵手里。 林韵拨通电话,说了几句,电话那头就传来温温柔柔的女声:“啊,小韵,你居然在学校交到朋友了吗?” 林韵咬着嘴皮子,轻轻嗯一声:“妈妈,我就不回家了。你没事的吧?” 对面的声音轻柔:“妈没事,太好了,和同学玩得开心。不过,得早点回家哦,不然你哥和你爸都会担心的。” 林韵身子一僵,捏紧手机,挤出一个“嗯”字。 她立马挂断电话,看向乔云之和苏恒:“姐姐……还有哥哥,我们走吧。” 乔云之没说话,戳戳苏恒的手臂,指着自行车后座。 “云之,那你怎么办?” “我坐公交好了。” 苏恒叹口气:“你要林韵大夏天晒太阳?你们俩坐公交,我骑车回去就行。” 他向前一步,低声说:“也没必要为了显得自己很大方就把自行车后座让给别人。反正呢,我不喜欢你这样。” “谁让了啊!自恋狂!”乔云之脸发烫起来,推着他的背,“快点骑你的自行车走!我还要回家吃午饭呢!别墅里我没吃饱。” 苏恒笑起来:“好好好,不过我看时间还早,要不我们午饭去镇上吃……顺便逛逛集市,带着林韵一起?” 乔云之脸一热,他果然还是忘不了这件事。 她扬起嘴角:“好啊。” 正午艳阳正盛,虽是八月末,勉强触碰到秋天的头顶,可气温依旧不减。 乔云之牵着林韵的手走下公交车,一脚踏上热得发烫的水泥地,一股热浪瞬间将两人包围。 白岩镇上的集市依旧挤满了人。喇叭声、叫骂声、还价声不绝于耳。 一股臭鱼烂虾腐烂的腥味裹挟着泔水、猪粪的气息席卷而来。 乔云之忍不住捏紧鼻子,虽然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十几年,她还是不习惯这种味道。 “妹妹,能忍吗?不好意思啊,我们这里就是这样的。” 林韵雪白的脸蛋被太阳晒得通红,汗水从她的脸颊上流下。 她点点头,脚下那双反光的小皮鞋与坑坑洼洼的沥青地面格格不入:“还好,对了,那位哥哥呢?” “他?还在赶来的路上。来,小韵,我请你吃雪糕。”乔云之说着就走进小卖部,买了两根玉米棒雪糕,拿一根塞进林韵手中。 “谢谢姐姐。”林韵脸更红。她垂下眼,撕开包装,那黄色的圆柱状物体显露在她面前。 她扯扯乔云之的衣角,轻声说:“姐姐,要不我这根……你也吃了吧?我不是很想吃雪糕。” 乔云之微微皱眉,看向那玉米棒:“那我给你买三色杯?” 林韵眼睛亮起来:“好!不用舌头舔就好。” 乔云之握着纸币的手一抖,一个不好的想法在她脑海中浮现。 可她只能说服自己——林韵这样有钱的女孩子或许只是嫌弃雪糕棒容易化、然后弄脏裙子吧。 两人站在小卖部的雨棚下,一口一口吃着雪糕,直到苏恒骑着自行车出现。 苏恒依旧呲个大牙,扯扯汗湿的T恤,大步走上前,贴着乔云之的身子:“哟,连雪糕都吃上了啊。云之,我也想吃!” 乔云之睨他一眼:“自己买。我不喂你。” 苏恒死皮赖脸朝她笑笑:“云之,我可没说让你喂我——老板,来个绿豆的!” 乔云之脸更燥,她肚子饿得慌,在姜家她压根儿没吃饱。 她牵起林韵的手,大步走出小卖部:“走,吃饭去!” 林韵眨眨眼:“那苏恒……” 乔云之下意识扯扯T恤。 跨年夜那个拥抱之后,自己和苏恒似乎早就消解了那些别扭劲儿,重新回到小时候会互相怼来怼去的关系。 苏恒脸上的笑容也变多了,那些强撑的笑淡去,发自内心的笑多起来——虽然比以前更不要脸了,但只要他开心,似乎自己也没什么损失。 “不用管,他会跟上来,跟狗似的。” 果不其然,当两人走到镇初中边上的“多美味”时,苏恒已经骑着自行车跟了两人一路。 三人在店里坐下,点了一堆汉堡薯条炸鸡排,以及超大杯甜得发腻的柠檬水和双皮奶。 乔云之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汉堡薯条一端上来,她就咔嚓咔嚓吃起来。 苏恒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拿着个大杯的冰可乐咕噜咕噜喝着,一口闷下大半。 “嗝——”他仰着头打个巨长的嗝。 “噗。”两个女孩都没忍住,乔云之差点把嘴里吃到一半的薯条喷到苏恒脸上。 苏恒眯着眼睛,耳根通红:“咋了云之,没、没见过我打嗝啊?” 乔云之差点把眼泪笑出来:“当然见过咯,不过是第一次见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嗝——镇中优秀毕业生苏恒!” 苏恒挺直腰背,他打量四周,才发现店里几个来吃饭的孩子目光,他们都眨巴眨巴眼睛,切切私语。 “咦……这个真的是老张说的那个很厉害的学长吗?” “没想到他打嗝……也挺厉害的啊?” 苏恒脸更红,他干脆直接把脑袋往桌子上一埋,手臂捂住整个脑袋,黑发黏在手臂上。 “对了,坐他旁边的是谁来着……” “是他女朋友吧!之前初 中的时候他俩经常跟在对方身后走嘞。” 这下轮到乔云之不知所措,她只能抓起桌上的柠檬水,一口闷下,顺手捋捋垂在脸侧的头发。 “姐姐,你和他真的是……”林韵嘴角染上一丝笑意,抬头看向乔云之。 乔云之脸更加烫,她抓起桌上的炸鸡汉堡,塞进林韵手中:“小韵,吃汉堡!” “大人的事情,小孩少管!”苏恒也把鸡翅推到林韵面前。 林韵拆开汉堡,垂下眼:“可是我也就比你们小了一岁呀……” 她咬下一口汉堡,小口小口嚼着,话匣子也随之打开:“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样,爸爸带我吃过。” “后面……搬走后,就不会带我来吃了。现在这个爸爸不会让我吃的。还有哥哥……” 乔云之一怔,耳边回想起姜父说的做媒把兄弟的妻子介绍给他生意伙伴的事。 她赶忙问:“小韵,你在说什么?什么哥哥,你、你把话说清楚!” 苏恒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 林韵身子一抖,挤出一个乖巧笑容:“没什么呀,我哥哥会带我去吃好吃的。他说那些好吃的比汉堡健康多了,他很关心我的健康。” “他是个好哥哥。”林韵的笑容像极完美的人偶娃娃。 乔云之注意到别的桌投来的眼神,只能咽下嘴边质问的话。 苏恒轻咳一声,开始打哈哈,把话题往别的事情上扯,一个劲儿地说着自己小时候的糗事。 他大声嚷嚷:“啧,那他还挺懂事的,我小时候就很闹腾。有一年过年偷了云之家里的鞭炮,跑去田野上炸牛粪……然后……” 乔云之小声嘀咕:“然后我爸把你提溜回家,给你浑身上下洗了一边。还说你从里到外都是个臭小子。” “噗。哥哥姐姐,你们好逗。”林韵脸上完美的笑容消失了,她捂着嘴,眯起眼,笑起来。 诡异的气氛终于活络起来。 三人从“多美味”出来时,已是下午两点。天气更热,空旷的街道连一丝风都没有。 乔云之并肩走在苏恒身边,牵着林韵的手。 苏恒贴在她的身侧,一步步跟着她的步伐。他的肩头擦过她的衣服,身上T恤的棉质触感让她更加热。 乔云之忽觉手背痒痒的,他不知何时把手伸了过来。 一下,他的手背擦到自己的骨节。两下,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指尖。三下,他的掌心蹭过她的手背。 她身子一抖,耳根更热,干脆伸出手,一把拽住那只作乱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他掌心一点。 耳边的呼吸重起来,她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 他的手指不自觉张开,露出五指间的缝隙。 她自然而然用那五指滑入他的缝隙之中。 他没松开她的五指,而是收紧指尖的缝隙,将她的手死死扣住。 “咦?”乔云之不自觉抬头看向他,“苏恒,你干……” 他的笑颜撞入她的视线,两颗虎牙亮晶晶的。 他将她的手攥得更紧,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在跟你牵手啊。你和林韵在牵手,我就不行了吗?” “……男女有别啊。”乔云之觉得自己心跳要爆炸,手心里的指尖也在不停颤抖。 “什么男女有别,你小的时候就牵我的手,大了还是牵我的手,有什么问题吗?” “那能一样吗。”乔云之低下头,小声嘀咕,却还是没松开他的手。 “不要脸。” 苏恒只是笑笑,继续与她十指紧扣。 三人穿过集市,炎热的天气将集市里的人群与喧闹彻底蒸发。 乔云之被太阳晒得浑身滚烫,她忍不住开口:“苏恒,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啊?” 苏恒的步伐在一家店门口停下。他转过身,指指店头:“给你买布料……我想试着做条裙子给你。” “今年上学太忙,我还没送你生日礼物。” 33. 第 33 章 乔云之只觉得要被头顶太阳晒融化。 她甩掉与他紧扣的手,掐他手臂一下:“读书这么忙,还、还想这些?” 苏恒被她掐得吱哇乱叫:“乔云之!你谋杀啊!我给你做裙子你要掐我?” 乔云之听见自己发狂的心跳,只能干笑几声:“那废话什么,进店。” “乔云之你凶死了。” 苏恒哼哼唧唧转过身,一大步迈进店里,掀起挂在门上的风铃,带进店里空调吹出的冷气。 “叮铃铃……” 小店里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朝三人走来,一见到苏恒就喜笑颜开。 “呀呀呀!小苏小苏,你来了呀!”老太太带着某浓重的城市口音,不似清林县方言的硬朗,而是带点柔意。 苏恒朝老太太笑笑,从兜里摸出几个枇杷,放在柜台上:“嗯,婆婆我来了,找您学做裙子。” “客气什么啊,好孩子,还真感谢你大夏天的还来看我呢。” “你学得又认真,手又巧。你还是第一个我见过手这么巧的小伙子呢!”老太太的目光移到乔云之和林韵身上,“哟,今天带女朋友和妹妹来啦?” “我不是他女朋友……她也不是他妹妹,我们只是朋友。”乔云之有些奇怪,几乎每个陌生人都会以为自己和苏恒在谈恋爱。 老太太却好像没听见似的:“哎妹妹,我跟你说哦,小苏确实很适合做老公的!长得帅又孝顺,性格也好……” 苏恒轻咳几声,在屋子里乱转一圈:“婆婆,我们先看布料吧,你看看云之……就是她,适合哪种布料?” 老太太摇摇头,神秘一笑,拉着乔云之:“那得让妹妹自己选啊,我个老太婆哪里懂妹妹的审美咯?” 乔云之的目光在垂落的布匹上扫视一圈,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一整张碎花布上。 她走上前,轻轻抚摸那碎花布,上面缀着浅粉色的玫瑰花。 她想到自己写的《11号的心脏》,安娜为11号献上的粉色玫瑰花。 回想那篇,她想,它也是自己为苏恒献上的玫瑰。 “我喜欢这个。” 老太太眼睛亮起来,一边夸赞布料一边拉着苏恒叽叽歪歪一些剪裁的事情。 等她扯了半天才想到正事:“对了,小苏哇,你要给你女朋友做什么样的裙子啊?” 苏恒再次咳嗽几声:“我、我……她喜欢Lolita裙子,我要给她做Lolita裙。不知道婆婆你……” “洛丽塔,那是……哦哦哦!”老太太笑起来,“哦哟,我懂的嘞。我前几年才搬过来的,以前在华星市里经常有时髦的小姑娘找我打版咯!” 她再次看乔云之一眼,脸上笑意压都压不住,赶紧拿起那块布料在她身上比划。 苏恒则是早已经跑到辅料区选起蕾丝来。独留林韵一个人站在原地,抿着唇,静静看着喧闹的一切。 她身上那件粉色裙子与挂满布料的环境完美融入。 乔云之本以为她会因为被冷落而难过,想找她说两句话,却看见她微微扬起的嘴角。 林韵在店里乱逛,手指轻轻拨动墙上的风铃,小声地哼着一首歌。 见她那自得的模样,乔云之才放下心来,跑到苏恒身边,跟他选起辅料。 “苏恒,我想要这个粉色的纱纱,罩在裙子外面会很好看。” “嗯,好啊。这个蕾丝材质也不错。”他看向她,那双漂亮桃花眼微微眯起来,变成一潭温润的湖水。 乔云之脸再次烫起来,只能垂下头摩挲着手上柔软的布料:“你……什么时候学做裙子的?” “嗯。大概是你在我手上绑蝴蝶结的那次吧。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既然你之前的那条裙子破了,那我要做一条漂亮的lo裙送给你。” 苏恒的手顺着布料摩挲到她的手背,他的手再次覆盖住她的手背,随即与她十指相扣。 乔云之感觉自己身子越来越烫,支支吾吾反问:“干嘛,苏恒……” “店里空调太冷,给你暖暖手。”他轻笑几声。 乔云之听到自己发狂的心跳,她咽下口水,反手握住他的手,轻哼一声:“嗯。我冷。” 她手心里那双手彻底僵住。 “云之……你也太会了。”苏恒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乔云之终于抬起头,看向旁边那个会发光的番茄:“我不会。” 她侧过脸,捋捋一边垂落的发:“你教我啊……我的意思是做裙子。” 她只听到他咽口水的声音,他滚烫的体温从她掌心漫开,烧得她全身发热。 她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 两人心照不宣地凑近对方,乔云之再次看见他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和微微长出的胡茬。 “叮!”门口的风铃发出尖利的晃动声。 “芬啊,我买菜回来咯!”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响起。 刚刚差点黏在一起的两人一触即分,纷纷侧过脑袋,转过身看向站在门边的那人。 来者是个老年妇女,头发花白,眼睛瞎了一只,脖子上挂着一串红色珠子。 大热天,她穿着个盘扣领宽裙,布料一看就是这家店里的。 “啊呀啊呀,娟你回来啦。”老太太迎上去,接过她的菜篮子,“今天吃什么哦?” “买了蛋,天罗丝,做个汤。冰箱里还有冻带鱼,红烧一下。”名为“娟”的妇女笑呵呵的,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两人。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嘴边,指尖颤抖。 随即,那张干裂的嘴唇里吐出熟悉而苍老的音调:“啊,岚的女儿还有……苏家的……小儿子。” 小儿子? 乔云之立刻抓住这三个字,她本想追问,苏恒一步跨到她面前:“郑娟婆婆,你现在住到镇上啦?” 郑娟呵呵笑,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挤成一团。 她从兜里摸出三颗孺牛奶糖,塞进苏恒手中:“是啊,都搬过来四五年了。哎,去去去,拿给几个孩子吃。” 乔云之站在他身后,接过苏恒递来的糖,小口小口嚼着,静静看着郑娟。 在她模糊的童年记忆里,郑娟是村里人口中的疯婆子、老处/女。整天留着一头乱糟糟的发,住在山顶上的破房子里,用仅剩的一只眼默默观察着村里人的一举一动。 自己和苏恒小时候大中午往山上跑,跑得气喘吁吁,热得浑身是汗——想来是自己和苏恒玩得疯狂,玩到彻底脱力。 最后还是郑娟婆婆主动开门,将他们拉进了屋。 那之后,她总守在他们身边。 她会将他们俩请进她住的小木屋,会从长满蜘蛛网的木柜子里摸出奶糖塞进他们手中。 她会给他们讲故事,乔云之只记住几个:“你们知道吗,村里有个仙女,她来了,把那些坏东西全消灭了。” “仙女带着个男人留在了村里,生了个孩子。结果那些坏东西没能死透呢。仙女要带着她男人回天上去,只能把孩子留在村子里。” “村里还有三个凡人,他们是关系很好的兄弟,说着要一起去闯荡世界,老大为了升仙成佛,害死了老二和老三。讽刺的是,他真的过上好日子啦。” “村里还有一对痴男怨女,痴男寻怨女,发现怨女早死了,被坏东西害死的,痴男也跟着怨女去了。他们在另一个世界有了个家。” “作孽啊,那坏东西!” 未经世事的小孩子才不管村人那些充满污秽的言语,他俩只 知道这个婆婆爱讲故事,还会给他们买糖吃。 直到苏恒父母气势汹汹冲到山上的小木屋,拽走自己和苏恒。 那之后,她就没怎么见过老神婆。可总是会回想起老神婆说的那些天马行空的话。 乔云之想,自己那么爱写故事,或许也受了老神婆的影响。 乔云之嚼着糖,嘴里的奶糖粘牙,搅得她舌头发酸、牙齿发疼。 “你可以去找你们村里的长者,看看我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苏恒,中了诅咒,十八岁一定会死。 她想到姜忆菽的那番威胁言语,想到“苏恒18岁必死”,想到他的十次死亡循环,嘴边奶糖的甜蜜瞬间变成一把血淋淋的刀片,哗啦着她的舌头。 她必须开口,哪怕喉咙被黏腻的糖浆糊得沙哑:“婆婆,你怎么搬来镇上了……感觉你比以前精神多了。” 郑娟捋捋鬓角的白发,呵呵一笑:“老屋子不能住啦。还有几个没脸没皮的山妖怪,天天在我家旁边蹦蹦跳跳,泼那些红色的、棕色的水,我就住到镇上咯。” 乔云之没说话,她自然知道山妖怪是什么,也知道红棕色水是什么。 污秽而腥臭的东西萦绕在她的鼻尖,就算整件铺子里飘着淡淡的香水味。 “唉,乔家姑娘,你说,人心怎么就这么难算呢。”郑娟笑起来,拉住名为“芬”的老太太的手,“不过,那时我算到我搬到镇上就会换大运,你看,我遇见了芬,张桂芬。” 张桂芬哈哈笑起来,拍拍郑娟的肩:“哦哟哦哟,娟你别这么搞哦。咱们搭伙过日子多少年了呀。” “还记得我第一次碰上你,哟哦,我那个下作胚儿子进了监狱,把我老公直接气死咯……” 张桂芬的话多,话匣子一开就说个没完没了。 乔云之站在一边,从她那带口音的高贵腔调中得到点信息: 张桂芬本来是华星市开裁缝铺、上服装课的外聘教授,一辈子勤勤恳恳照顾丈夫儿子。 结果儿子是白眼狼,拿家里钱去赌博。丈夫要和她离婚,找小三结婚。 但最后儿子进了监狱,还把她丈夫气得心脏病发,死在了医院里。 她忽觉自由,辞掉工作,来到清林县散心,遇上了从下柳村逃出的郑娟。俩人一拍即合,搭伙过日子。她卖布、卖衣服,郑娟做饭打杂。 张桂芬越说越来劲:“还有别说,要不是你的钱,这个小铺子还真开不起来。” “钱么……我宁愿不挣这个钱。”郑娟叹口气,看向几个孩子。 “太作孽了。” 乔云之立刻从张桂芬那黑色幽默的女性逃亡史中抽离出来,她猛地拍苏恒屁股一下。 “嗷!云之,你又干啥!”苏恒浑身颤栗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乔云之抓住苏恒的手,将他拽到林韵身边:“去,带林韵妹妹出去玩,你没看见吗,她一个人很孤单哦!” 林韵眨眨眼,摇摇头:“我没有,我很喜欢这样的,云之姐姐……” 乔云之给她使个眼色,林韵立马心领神会,她咬着下唇,那双眼泫然欲泣:“苏恒哥哥,我们出去吧,我还想吃三色杯。我馋了。” 苏恒微微皱起眉:“你吃了这么多冷的,肠胃受得住么?我给你买点水喝喝?对了,云之,你要喝水吗?” 乔云之掐他手臂一下,把他往店外推:“要要要!大瓶的!我也渴了!快带着小韵去买!” “行行行。”苏恒轻哼一声,只能与林韵一前一后离开裁缝铺。 终于送走苏恒这个比奶糖还粘牙的家伙。乔云之转过身,对上郑娟的眼:“婆婆,你挣的是什么钱?” 郑娟身子一僵,轻笑一声:“介入别人因果的钱。” 34. 第 34 章 张桂芬的大嗓门又嚷嚷起来:“哎呀哎呀,不就是算命嘛,有什么作孽的啦?因果因果,都是多过时的说法了?” 她看向乔云之:“诶妹妹,你把你男朋友支走就为这个啊?” 乔云之脸有些热,这老太太这么总是这样…… 郑娟看张桂芬一眼:“芬,你不是还有西街王老二家女儿的床单没做吗?快去做吧。” 张桂芬眼睛一亮,赶紧抓起老花镜,往店里走:“啊呀啊呀,差点把这个忘了喔。谢谢你啊娟,还提醒我。” 终于支开所有旁人,郑娟带着乔云之在一块黑色的布后坐下。她转过身,从一叠布下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箱子。 “婆婆,在这之前,我得问你个事情。”乔云之并没有坐下。 郑娟笑起来,轻轻拉着她的胳膊,一下一下摸着她的手背:“乔家姑娘,和以前确实不一样了。长大了,是大姑娘了。和你妈妈……好像。” “和岚一样,有闯劲,还聪明。” 乔云之一僵,她知道自己比之前话多了不少。 不知是因为苏恒死亡这把剑悬在自己脑袋上,或是一次次穿越让她更加游刃有余。 她吸口气:“嗯。可能吧。婆婆,我想问,为什么,苏恒是苏家的小儿子,难不成……” 郑娟什么话都没说,从小箱子的底部拿出一本红皮书,翻开其中一页。 乔云之咬着牙,继续追问:“苏恒到底是不是苏家的孩子?” “是的。他是。” “从子宫里生出来的吗?” “当然啦,乔家姑娘你还真逗。在镇上的卫生院里出生的。”郑娟再次笑起来,脸上皱纹和下垂的皮肤一颤一颤。 她翻开红皮书,摊在乔云之面前:“看吧,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爱看书。” 乔云之随手翻动几面,指尖僵在书面之上。 她指尖的书页随着她每次翻动,都会变得更厚。上面有许多字迹模糊不清,可有些字迹却清晰得残忍。 【2015年10月……为去x市做生意挣大钱,以长女健康担保,许愿一家荣华富贵,喜添男丁。】 【2002年7月工程师钱大强,以妻子健康担保,许愿事业顺风顺水。】 “婆婆。”乔云之双手发凉,抬头看向郑娟,“这本书是你写的吗?” 郑娟摸摸脸蛋,挤出个笑容,什么话都没说。 “为什么……上面有的字能看清楚,有的却看不清楚,而且……”她松开手,那本红皮书竟自己翻动着纸页。 它停在其中一页,乱糟糟的字符中只有一句话: 【2001年12月……以赵家第三子智力为担保,许愿苏家长子死而复生。 苏家长子之诅咒——十八岁必亡。】 【诅咒自万历年间少年起,于苏家次子终止。】 长子死而复生。 长子十八岁必亡。 终止于次子身上的诅咒。 乔云之拿着书的手颤抖起来,她搓搓眼睛,重新看向那行字,试图从里面看到一个写错或划掉的字。 可是没有。 “我是替代品。” “去你的转世!” “苏恒啊,他十八岁一定会死。” 那张写着“死”的照片浮现在她眼前。那张宣告十八岁少年死亡的报纸飘在她的身侧。 姜忆菽那戏谑的眼神出现在她眼前:“苏恒是我哥哥的转世。” 姜忆菽在说谎,又不完全在说谎。 苏恒确实是另一个人的转世,是他亲哥哥的转世。 苏恒的哥哥,就是死于2001年的少男。可他又借柳树重生。 以赵疯子的智力为代价,以苏家永远亏欠赵家为代价。 她眼前浮现起的是苏恒的笑容,亮晶晶的,有两颗小虎牙。 但很快,阴云风暴将那抹笑容席卷而去,只剩一张可怖的脸。 她童年最畏惧的一张脸,扎牙舞爪似豺狼的一张脸,夺走她最珍贵的东西的一张脸。 “那种小玩意儿,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可惜的?” 赵家第三子,赵老三、赵疯子、是赵疯子!赵和亮! 赵和亮作为代价之一,疯了,最后失踪了,那是他活该。 可苏恒呢? 为了父母挨了赵嘉明那么多打,还要把痛苦往肚子里吞,苏恒分明已经付出够多代价,凭什么活不过十八岁?! 难道他活该吗! 他又做错了什么? 乔云之双腿有些发软,她只能随手抓住一边的布料,缓缓坐到地上。 她一把掐住自己的喉咙,想用窒息换取一丝清醒。 “乔家姑娘,还好吧?”郑娟揉揉太阳穴,赶紧倒了一杯花茶,塞进她手里,“来,喝点茶缓缓。” 乔云之耳边再次响起磨砂般的噪音。她只觉得自己的胃似乎早已不属于自己,胃酸顺着喉管往上涌。 她想吐,想吐出那些污秽。 郑娟摸摸她的额头:“云云妹啊,你相信我写的这个东西吗?” “我还可以不相信吗?”她掐着自己的脖子,抬头朝郑娟苦笑,“婆婆,如果……” 如果你亲眼看着苏恒在你面前死掉整整十次,你怎么可能不信? “没什么,我信这本书。”她咽下嘴边的话。 “我想,真相可能就是这样了。” “其实这本书吧……”郑娟叹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店里的风铃再次响起。 “云之!我买水回来啦!” “嗯,姐姐,哥哥还给我买了三色杯。” 郑娟立马把那本红皮书收起来,塞进箱里,放回原来的地方,走到乔云之身边。 她蹲下,身上沾染着淡淡的清洁皂味和老年人特有的油味:“妹妹……这本书,说的不一定对。” “芬那时候也这么安慰我的。她说如果她丈夫许愿真的有用,那她就是先走一步的人了。她丈夫也许过愿,想和小三一生一世,以芬的健康为担保。” “然后她丈夫没了,小三没了,芬反而自由了。” 郑娟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也把乔云之从地上拉起来。 乔云之站在原地,转头看向黑布外的苏恒。 他眯着眼,像个老父亲似的看着林韵低头吃雪糕,又从兜里摸出纸,塞进她手中。 乔云之甚至能想象他做父亲的样子,或许也会像现在这样对他的女儿。 她长出口气,终于是决定面对那刺痛的真相。 她转头看向郑娟:“婆婆,苏恒……真的活不过十八岁吗?那个诅咒是真的吗?” “苏恒啊,他背负了太多因果。”郑娟不再说话,只是叹气、叹气。 可乔云之已经读懂她的话:“他活不过十八岁了。十八岁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会消失。” “他十八岁会怎么死?”乔云之看见苏恒对着林韵说了什么,就站起身,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郑娟的眼神四处乱瞟:“我不知道。可能会消失,也可能会活着,但成为另一个人。也有可能……” “婆婆,这一切,是不是和村里的柳树有关?”她看见苏恒一步步朝着黑布的方向走,不自觉加快语速。 郑娟低声回答:“十八岁的孩子,也就是没有完全长大的孩子,许愿才有用。我们村子里以前有专门负责许愿的孩子。” “孩子们联结了因果。如果孩子成为了许愿的人,那他……” 苏恒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拽住黑布,一把掀开,他眼睛亮起来:“云之!你在这里呀,和婆婆聊天吗?” 乔云之对上他的眼睛,鼻尖发起酸,像是有无数片柳絮一股脑儿往鼻腔钻,催得泪水顺眼角滑下。 苏恒僵在原地:“云、云之?” 他急急忙忙冲上前,抬起T恤下摆,一下一下蹭过她的脸颊。 “云之,你别哭啊,我只是给林韵递了一张餐巾纸。我怕她吃雪糕掉到衣服上嘛,你之前不也这么做的吗。”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不哭啊!” 乔云之觉得苏恒是个大傻瓜,她哼哼一声:“我怎么可能因为这个哭,你别太自恋。” “那你……” “啊呀啊呀,娟啊,赶紧烧晚饭吧,我肚子要饿扁咯!”张桂芬戴着眼镜从屋里冲出,她朝着苏恒笑笑,“小恒啊,我们店要打烊咯,赶紧带你妹妹和女朋友走吧!” 苏恒呆愣愣挠挠脑瓜,干笑两声:“婆婆,我还没付您钱呢。” 张桂芬笑得更灿烂,顺手揽住乔云之的肩头:“送女朋友的嘛。不急不急 ,等你手头有钱了再给我也不迟。” 苏恒更急,他从兜里掏出一大堆现金,拍在桌上:“我、我有钱的呀……特地为了买布料攒的。” “哎呦呦,小伙子你简直有趣得紧呀!好好好,我拿去咯。” 张桂芬嘎嘎笑起来,随手抽走上面两张大额纸币,笑着把那几匹布料和蕾丝打包好,塞进苏恒手中,并招呼他离开。 “小恒啊,你要带妹妹留下来吃丝瓜汤和带鱼也可以的呀。” 天罗丝汤和红烧臭带鱼,作为清林县小孩最憎恶的两道菜,苏恒的选择自然是婉拒。 “不了不了,那我先带我朋友走了。”苏恒拎着布料,领着林韵走在前头。 乔云之上前一步,试图跟上他的步伐,却被张桂芬一把拉住手腕。 大嗓门的桂芬此时声音压得很低,乔云之闻不到她身上的老人油,只闻到淡淡的桂花香。 “妹妹,娟有时说话神神叨叨的,什么因果的,没什么好信的。她一直都这样,别往心里去。” “那棵树这么邪门,那我早死了,还在这儿跟你说话哇?” “不相信因果,自然也不入因果。哲学,这是唯心主义哲学。” 乔云之抬头看她:“婆婆,这话……” 她笑了:“啊哟,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老厉害了?我之前可是大学教授的哦。” 乔云之嗅着那抹桂花香,堪堪扬起嘴角,点点头:“谢谢婆婆,我知道了。” 三人走出裁缝店,太阳已落下西山,只留下一抹火烧云作为墓志铭。 乔云之脑袋乱成一团,就算有张桂芬最后的那句话,她还是变成一只被剪掉导航的蜜蜂,四处乱窜。 她跟在苏恒身后,揉着自己发疼的太阳穴。林韵不知何时放慢脚步,跟到她身边。 林韵扯扯她的衣角:“姐姐,你现在还好吗?我看你……好像不太舒服。” 乔云之只能强撑着挤出个笑容:“有点中暑。” 林韵没说话,只是走上前,叫住苏恒:“苏恒哥,云之姐姐中暑了。” 乔云之怔愣一下,不等她叫住林韵,苏恒立马转过身,朝自己走来。 他自然地掀起她的刘海:“还好吗,云之?要不我找个伯伯先把你们俩送回村去?” 乔云之对自己动不动就燥红的脸感到无可奈何,她垂下脑袋:“我没中暑。只是头晕,有中暑的感觉。” 她看向林韵,发现那个小白兔似的姑娘微微扬起嘴角,轻笑一声:“是的是的,云之姐姐只是有点头晕,我刚刚听错啦。” 啧。心机小兔子。 乔云之努努嘴,目光乱晃,落在一边的老头身上。 那老头正拿着绿色的茅草一下一下编着什么,他的摊边上还挂着几只编好的昆虫。 乔云之看着那几只昆虫:蚂蚱、蝉、蜻蜓,以及老头那双皱巴巴的手上在编的蝴蝶。 她又想到了蜘蛛和网,自己和苏恒,还有那些被卷入柳树之事的人,何尝不是这些小昆虫呢? 溺水感再次袭来,她必须做些什么。 她看向一边的林韵,她那双眼睛也好奇地看着那几只用草编起来的昆虫。 乔云之走上前,掏出兜里的十块钱,递给老头:“公公啊,我要一只蝉……再来个蝴蝶吧。” 老头朝她使个眼色,示意她自己拿。 乔云之取下那绿油油的蝉和蝴蝶,看着老头将它们串在木棍上。 她转过身,将蝉和蝴蝶塞进林韵手里。 “妹妹,送你啦。就当是我们的见面礼。” 林韵注视着手里的小玩意儿,小声呢喃:“谢谢姐姐。我有时觉得变成蝉或者……蝴蝶也挺好的。” 苏恒大咧咧打岔:“那还是做人比较好吧?做昆虫可活不了多久啊。” ……你以为你就能活很久了吗?乔云之在心里埋怨着,却只能叹口气。 “做人,身不由己。做虫子,就算会被吃,也是自由的。” 林韵轻声回答,她低下头,拉过苏恒和乔云之的手腕,让他们双手相握。 “但和你们在一起,我是自由的。” “小韵!” “林韵?” 她看着脸颊通红的两人,笑容如花般绽开:“好了,我们一起回家吧。” 35. 第 35 章 乔云之什么都不想干,硬生生在家里闷了一个星期。 她甚至想过直接跳湖,逃离循环、逃离一切,跟着十八岁的苏恒一起离开。 就算给林韵买了礼物、就算和苏恒手牵手回家,就算方晓绣每天在Q/Q上嘘寒问暖,可什么都改变不了。 姜忆菽一直给她发消息,问她和老神婆聊天的内容;林韵一直找借口不回家,她妈妈的电话也噼里啪啦打过来;更别说现实生活中那扩张的白色,苏恒十八岁必死的结局。 虽然张桂芬让她别全信,可苏恒在她面前死掉的场景无数次在她脑海中播放。 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了,却直直扎着她的心。 她一焦虑,就会埋头写好几篇稿子、然后全部揉皱扔进垃圾桶里。 盯着那乱糟糟的垃圾桶,看着紧锁的书房门,她脑子里只有苏恒,只有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疤。 乔云之深吸一口气,翘起腿,仰着下巴。 她的指尖攀上肩头又很快坠落,拥抱汹涌而来的情/欲,放肆沉溺于海洋。 “苏恒……” “你真的要死吗?” “诅咒是真的吗?”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她的影子无声地回应着她的自言自语。 指尖相触,总会漫上潮水,将她整个人裹挟,逃离苦痛的现实。 他的眉眼替代那些死亡的瞬间逐渐清晰,心心念念的他会欺身而上,会抚摸、会舔舐。 她用柔软包裹他,他用炙热让她拥有存在的实感。 可现在只能躲在书房里逃避,只能压抑着自己的声音。 “咚咚咚!”书房的门被人叩响。 乔云之浑身一抖,失焦的双眼瞬间清明。 “姐姐,苏恒哥哥来送饭啦,快来吃吧。”林韵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啊,哦,马上、马上来。”她站起身,飞奔到门边,一打开门便对上林韵的笑颜。 林韵与她住一个屋,睡她父母的房间;苏恒每天中午和晚上都雷打不动给两人送饭。 接过苏恒递来的饭盒时,她总会想自己那双手还刚刚品尝过情欲。于是整张脸滚烫起来。 苏恒皱起眉:“怎么了云之,你最近怪怪的,每次接完我的饭盒就走。” 乔云之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说自己刚解决了一下生理需求吧? 她只能干巴巴回应:“你想多了,最近要开学了,我有点累。” “啊……那好好休息。云之,我明天炖枸杞鸡汤给你喝。”苏恒总会垂眸看她,嘴角发颤。 “哦。不要。夏天吃鸡汤太毒了。” “啊哦,这有什么说法吗?”他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没什么说法,就是我妈妈说的啦!”对上他那张脸,她心就跳得飞快,想到自己刚刚做了些什么,乔云之把脑袋埋得更低。 “但还是谢谢你。苏恒,明天见。”乔云之砰的一声关上门,独留他还未说完的话。 “云之,其实我……” 乔云之转过身,林韵正坐在餐桌边上,眨着眼睛:“姐姐,你想哭吗?” “我觉得你最近一直不开心,你眼睛里没有带我走的时候的光了。” 林韵走上前,拉住乔云之的衣角。 乔云之浑身发软,挤出一个笑:“没呢,小韵,你想多……” 不等她说完,林韵缓缓抱住她的腰:“姐姐,你想听歌吗,我唱歌还不错的。” 乔云之急需抓住些什么,她点点头。 没有伴奏,没有灯光,只剩盛夏的骄阳洒落窗棂,落在林韵的身上。 她清清嗓子,仰起下巴,唱起歌: 「当困难来临的时候,请你举起你的左手。」 「左手代表着方向,它不会向困难低头。」 乔云之跪坐在地上,呆愣愣地看向她。 《左手右手》,那是她童年的回忆。 她渐渐抬起眼皮,注视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姑娘。 身材娇小,眼神温吞,却有如此清亮和有穿透力的声音。 夏日的阳光顺着透明的窗帘将她小小的身子拖出长长的影子。 「当你的手拉着我的手,团结的力量彼此感受。」 「有方向、有决心、有节奏,一起牵着手,向前走。」 乔云之听着、听着,眼前浮现起的是七八岁时,和苏恒一起去县城的影剧院里看《喜羊羊》大电影的时光。 那时他们俩笑着、吃着门口五块钱一大桶的焦糖爆米花,说着喜羊羊和灰太狼一定会战胜强占游乐园的坏蛋反派。 乔云之想,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在崩溃边缘徘徊的时候,人是需要回忆和音乐拉她一把的。 一曲作罢,林韵喘着气,眨着眼睛看她。 她想到眼前眼神清澈的姑娘在未来的某一天可能会出事,她的悲剧可能会招致苏恒的死亡—— 为什么,总是让对自己好的人受苦呢? 乔云之眼睛里渗满泪水,她一直在林韵面前作出大姐姐的模样,可这一次——她演不出来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他们要受到伤害呢? “唔……呜呜……”她双手捂住脸,遮住眼睛,却抵挡不出汹涌而出的泪水。 “哇——”她大声啼哭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把肺里的空气都排空。 林韵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伸出双手,再次轻轻抱住她,小声嘀咕:“姐姐,我都知道的。你是因为哥哥哭吧?我耳朵很好,那天在店里,我都听见了。” “哥哥最后会死,对不对?那棵柳树会吃人,对不对?” “姐姐。我之前的爸爸和钱哥哥的爸爸也许过愿。然后,我爸爸死了,他爸爸也死了。” “我知道我爸爸许的愿望,他想让我们家有钱,让我们搬到城里去住。他拿的代价是家里的一头大肥猪……可是他最后死了。” “我妈妈说,他是给我们买包子的路上被大货车撞死的。可是……我爸爸做错了什么?他从来没有伤害过别人,除了那只猪。”林韵轻笑一声,“猪难道也会索命吗?” 她站起身,摸出餐巾纸,一下一下擦干乔云之眼角的泪水,挤出一个笑容:“可最后,我还是住上了大别墅,有了很多很多钱。可是我的爸爸回不来了,我……也回不去了。” “姐姐,谢谢你。在这里的几天,我好像又回家了。虽然你这里没有软软的大床、没有那种漂亮饭,但我过得好开心,每天早上起来都能听见小鸟在唱歌。” “我喜欢小鸟唱歌,喜欢大自然的声音,喜欢这个地方,好喜欢。” 乔云之没有说话,只是展开双臂,将林韵再次搂进怀里,抚摸着她的后背。 林韵说了这几天来最多的话:“姐姐,你为什么执着救苏恒哥哥呢?你又为什么要帮我呢?” 她垂下眼:“你应该知道我的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吧。” 乔云之当然知道,她背后的秘密不止与柳树的关联。 林韵永远低眉顺眼却偶尔狡黠的模样,那个在窗口吻她的男人,她对舔舐的恐惧都将她往那个不好的真相推。 甚至林韵妈的连环夺命call也让乔云之知道自己似乎被卷进个更大的漩涡中。 为什么帮林韵呢?为什么帮助她却需要一个理由呢?难道只是因为与苏恒的死有关就要帮她吗? 或许一开始是这样,但现在,十几天的相处后,她犹豫了,怀疑了。 赵嘉明欺负自己不需要理由,大人和稀泥不需要理由,而苏恒去死更不需要理由,坏事都不需要理由,那好事凭什么需要理由? 恶人作恶,以天生坏种掩饰之;善人行善,却畏畏缩缩寻求一个理由。 她不想去找理由了,她只想纯粹。 如果有理由,那就是她想做一个善良的人吧。 “我不需要理由。只是想帮你了。” 林韵眨眨眼,而后那睫毛再次下垂:“姐姐……谢 谢你。虽然你可能会后悔帮我,我可能……唉,不说啦,那苏恒哥哥呢,你为什么那么执着呢?” 乔云之仰起下巴,苦笑一声:“不知道,我只是想这么做,我不想他去死,不想他受苦。” “姐姐,你知道的。”林韵抓过她的手,指尖在她手心写下一个字,“因为这个。” 乔云之感受着她柔软指尖在掌心留下的触感。 她脸发烫起来,最后却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 林韵笑起来,打趣她:“姐姐,又害羞啦?” “小孩子别乱猜。”乔云之转过头。 “你和苏恒真是的!别叫我小孩子了!我真的就比你们小一岁!” “小一岁你也是妹妹,是小孩!” 两个女孩对上彼此双眼,哈哈笑起来。 “咚咚咚!”门外响起敲门声。 乔云之以为是苏恒那二货又准备了什么新式菜品——他这几天送来的饭都很新奇,什么菠萝炒饭、口蘑酿虾滑,甚至还有个黑咕隆咚沾着巧克力的面包,叫什么“脏脏包”。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漂亮女生。 方晓绣手里转着一串钥匙,大喊一声:“surprise!小云朵儿!” “小、芳?”乔云之僵在原地。 自己这几天心情消沉,偶尔在Q/Q上与方晓绣聊天时会流露些许情绪,回复她消息也不大积极——没想到方晓绣直接找上门来。 方晓绣扯扯小蛋糕包装上的蝴蝶结,笑容有些僵硬:“小云朵啊,这几天看你心情不大好,我就过来找你玩啦!” 乔云之微微皱起眉头——方晓绣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哪的?她和方晓绣只一起逛过县城里的商场,一起在县里的图书馆写过暑假作业。 “呃,好吧,其实是苏恒和我聊了几句,然后我过来找你的。”方晓绣抓住门把手,“我知道有点突兀啦!但小云朵,你看,我来都来了。我还准备了蛋糕,你生日的时候我们不是在上学吗?” 乔云之歪歪头,懵懵懂懂瞧着她:“都过去五个月了。现在……” “啊啊啊,不管了,我跟你说实话吧!是苏恒这个家伙!” “就是他要给你补过十六岁生日!不然你以为他会联系我吗?啧啧。”方晓绣翻个白眼,随即笑起来,“不过嘞,我也是想给你过生日的啦。” 乔云之没说话,低头看那蛋糕,她的视线却很快被方晓绣手背上的针眼吸引。 方晓绣赶紧收回那双手,继续笑:“好啦好啦,我们进屋吧,小云朵儿,外面热死了!” 乔云之站在原地,盯着那两个针眼看,耳边响起的是方晓绣奶奶的话:“我家绣绣生活不容易啊,你们做她朋友得多照顾照顾她。” 她没见过方晓绣的家人,除了方晓绣的奶奶。或许是方晓绣家太有钱了,家人全去大城市做生意了? 方晓绣干笑一声:“我最近感冒挂水而已,别想多了。苏恒说他一会儿来。” 乔云之摇摇头,接过蛋糕,请方晓绣进了屋。方晓绣一进门,就大呼小叫起来:“云之!你屋里怎么有个小孩?!” “你爸妈什么时候又生了一个?我最讨厌小孩了!” 林韵气呼呼抓起椅子,晃来晃去:“谁是小孩了?我也十五岁了!我不是她妹妹!我也是她朋友!” “哇,那你还真像个小孩——才到我的肩头?” “那你也像个大姨,你那发夹是盗版的香奈儿吧,大姨?” “死小孩叫谁大姨呢,买盗版怎么你了?我是怕丢了,我家里当然有正的。” 乔云之只觉得脑子要被这俩人闹到爆炸,她只能大喊一声:“安静!坐下,等饭!” “小芳,这是我朋友,林韵。小韵,这是我同学和好朋友,方晓绣。” 咣啷一声,门再次被人打开。 苏恒呲着个大牙,带进窗外的艳阳,一手端着热乎的饭盒,一手提着个粉色袋子:“嗨,云之,我来送饭啦。” 36. 第 36 章 乔家不大的房子里彻底乱成一锅粥,这碗粥泼在乔云之脑袋上,让她干脆往沙发上一躺。 “累了。”她捂着眼睛,蜷起身子。 耳边传来方晓绣嗔怪的声音:“苏恒,你看,你一来云之就躺沙发上去了。你对她做了什么啊?” “不会,嘿嘿……” “……方同学,别乱说。我和云之没发生什么,就是中午来她这儿送了顿饭。”苏恒把饭往桌上一放,露出笑容。 “好了好了,别闹了大家,我们是给云之过生日。她本来就不喜欢太吵的环境。” “你们刚刚吵得差点把房顶掀了。” 乔云之有气无力地竖起大拇指:“苏恒说得对。我累了。” 她听见他爽朗的笑声,一双手覆在她手臂上。她睁开眼,正好对上苏恒那双漂亮的眼睛。 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脸胖了不少,头发乱糟糟的,睡衣乱七八糟叠在身上,像个疯婆子。 苏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还打个黑色领带,像是要参加什么重要的宴会。 乔云之微微皱起眉,指尖搭在那领带上:“你今天……好正式哦。” 苏恒低下头,双手插兜:“嗯,毕竟要给你过生日啊。” 他的目光往下一瞥,身子一僵,随即转过身去,咳嗽几下:“云之,你衣服有点乱,整理一下,然后吃饭吧。” “晚饭我也做了你喜欢的。” 乔云之低头一瞧,自己的睡衣领已经滑到肩头。 她急忙去拉,又扯扯自己的衣摆,再将乱七八糟的头发稍微捋顺。 她垂下眼,拉拉苏恒的衣角:“苏恒,我得换个衣服吧。这件衣服,不太正经,毕竟我过生日。大家都穿得好看……” 方晓绣立马从身上的挎包里摸出一堆东西:“哎呀,小云朵儿你早说嘛,来来来,我带了拍立得和化妆品,走走走……” 乔云之摆摆手,朝方晓绣笑笑:“化妆就不用啦,我想穿lo裙。” 方晓绣脸色一沉,将化妆品往旁边一扔:“哦,好吧,反正你皮肤好,气色……嗯,最近也还不错哦?吃啥了啊?还是苏恒给你补了什么?” “滋阴补阳?” 乔云之脸热起来:“小芳!我、我没有,就是睡得比较好而已。你也别打趣啦。” 方晓绣没回应她,只是盯着她看,把她盯得浑身发毛。 她站起身,转身要往房间去,手被人一把捏住。 “小芳,还有什么……” “是我。”苏恒的声音响起。 她身子一僵,转过身,手没挣开他的。 他立马避开她的眼神,从一边抓起那个粉色袋子:“云之,我、我之前试着做了一条lo裙。你不嫌弃的话,可以试试吗?” “啊!还有尺寸……尺寸是我估计的,和婆婆也商量了一下的。” 他挠挠头:“希望你不会觉得很丑。” 乔云之一愣,目光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背上贴着几张创可贴,还有几个浅浅的针眼。 那双手一颤,立马往后撤,耳边传来他的声音:“嗯,怎、怎么了吗,云之?” 乔云之轻叹口气,抬头看向他。 “没什么……我、谢谢你呀。” “你做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她飞快扯过粉色袋子,钻进房间,独留身后的少男喘着粗气。 她带上房门,拆开那粉色袋子,一条浅蓝色的纱纱裙砰的一声跳出来。 她想到和好后苏恒偶尔会进她房间,她分享欲大发,就会把衣柜里的裙子展示给他看。 苏恒总会呆愣愣看着那些轻飘飘的梦:“云之啊,这么多lo裙我感觉都一个样呢。” “明明很好认啊,你看这条是……那条又是……”自己总会一本正经给他解释,而他越听眼睛越亮。 “我觉得每一条裙子都是不一样的。虽然在你们不买lo裙的人来看一模一样,可是在我眼里,它们都有不同模样和名字。” 苏恒深吸一口气,揉着他的腰——他那时腰上的伤还没好全:“我明白了。那你最喜欢哪条?” “下一条。” 乔云之穿上“下一条”。 这是一件纱质的lo裙,有些地方还略显粗糙,穿上身甚至还扯出些褶皱。 可是,她觉得它比衣柜里的任何一条裙子都要漂亮。 她转头看向镜子,纱质的裙摆似天空的蓝,上面浮动的蕾丝像是一朵朵云。 苏恒轻柔的呼唤仿佛还在她耳边。 苏恒贴着创可贴的手在她脑海里流连。 他笑着,挽着自己的手臂。 云之,云之,云云妹妹。 云之,所以给自己做了这条裙子吗? 乔云之摩挲着胸前的蝴蝶结,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脸颊一点一点红起来。 知道这样的少男心事后,少女的蝴蝶结为他颤动。 她的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整个人都要溺死在苏恒为她编织的轻飘飘的梦中。 “嗯……出去给他看看吧。” 乔云之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抬起头,对上苏恒的视线。 他穿着西装,双手插兜,正和林韵说些什么。 “苏恒!” 她终于能露出笑容,终于能抛开那些所谓的生死、所谓的宿命朝他笑。 她朝他转个圈,提着裙摆朝他走去:“谢谢你……裙子很漂亮,很像天空和云朵。” “我……真的很喜欢,真的。” 苏恒怔愣在原地。他喉结滚动一下,随即大步朝她跑去,一只手在她腰间绕个圈,将她揽入怀中:“喜欢就好。” “哇!”一道白光在两人面前闪烁而开。 方晓绣拿着一张拍立得相纸上下甩甩,笑嘻嘻歪头:“留个纪念吧,刚刚那个镜头……真的很美哦。” 林韵不知何时凑到方晓绣身边,也看那张拍立得一眼。她转过头,向还抱在一起的两人投去目光。 “像一对夫妻。”她淡淡一笑。 “咦!” “哇!” “小韵!” 她的话炸得屋里的其他三人瞪大双眼,乔云之立马闪电般挣脱苏恒的怀抱,往方晓绣身上凑。 苏恒如狗皮膏药般再次黏到她身边。 林韵捂着嘴,立马补充:“只是我个人的感觉啦,就是很像我们长辈那个年代的结婚照呀。” 她笑起来:“我可没别的意思哦。” 方晓绣没说话,将那张拍立得塞进乔云之手中。 乔云之低头一看那张照片,苏恒搂着自己的腰,笑得嘴角露出两颗虎牙,而自己也抿嘴笑起来,脑袋自然靠在他的肩头。 照片的白光照着两人,四周一片漆黑——倒真像世纪初刚刚结婚的夫妻,青涩而又纯真,对未来充满希望。 乔云之脸一红,赶紧把相片转塞进苏恒手中。 苏恒低头凝视那照片许久,他的指尖摩挲着、摩挲着,最后,他缓缓将那张拍立得翻面,扣在桌上。 他脸上褪去羞涩的模样,扬起嘴角:“好啦,先吃饭吧,吃完我们过生日。” 方晓绣摇摇头,将拍立得递给苏恒:“先给我和小云朵拍照再说!” 她的手掌顺势伸向苏恒的手背。 苏恒轻轻一绕,覆盖在那拍立得上,朝她礼貌一笑,点点头。 “好朋友确实也要拍照。”苏恒收敛起脸上的笑容。 方晓绣脸上的笑一僵,随即开口:“是哦。是哦,来来来,小云朵儿,过来,咱们一起。” 她握住乔云之的手,站到桌子边上,朝镜头比个“耶”。乔云之则是依旧直直地站着,脑海中满是方晓绣试图与苏恒接触的模样。 苏恒拿起拍立得,为两人也留下一张照片。 乔云之笑得有些僵,可也算是个笑容。 方晓绣一拍完,看向站在一边的林韵:“来来来,臭小孩,你也来拍,我刚好剩了一张相纸!” “都说了我不是臭小孩!” “那你拍不?” “拍啊!” 拍立得的灯光一闪一闪,化瞬间为永恒,留下三张照片,落在桌台之上。而拍照的人围着桌边坐下。 苏恒的手艺不错,做了一大桌子菜。炒菜、炖汤、炸物一应俱全,热腾腾的,整个屋子里萦绕着浓浓的饭菜香。 方晓绣拍拍手,双眼放光,自然忍不住打趣:“啊呀,苏大班长,贤惠啊,能做这么一大桌子菜。” 苏恒只是低头吃饭,语气平静:“嗯,还行吧。不过我妈也帮我做了些。” 他转头看向乔云之:“云之,你喜欢嘛?” 乔云之对上方晓绣的脸,她漂亮的笑容凝固在嘴角,脸一点一点沉下来,可她沉沉的眼神在看向自己时又亮起来。 “是啊,你看我……哎呀!毕竟小云朵儿才是寿星嘛!寿星,你喜欢吗?” 乔云之松了一口气,抿嘴笑起来:“喜欢,都是我爱的菜。” “姐姐,你爱的不只有菜吧?还有——做菜的人。”林韵坏笑起来,眼神在两人之间徘徊。 乔云之脸热起来,在桌下轻轻踢她脚踝一下。 苏恒脸通红,手指掐住筷子,差点把排骨落到地上。他咽下口水,只得继续埋头吃饭。 穿着他亲手做的衣服,吃着冒热气的菜,乔云之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一些,才觉得自己真的是以会活动的生命体行走着。 而不是沉溺于欲望和苦痛的工具。 人或许确实要一些生活的实感,才聊以对抗人生的虚无。 无数次对抗、纠结,亦或是崩溃,都不如坐下好好吃一顿由他做的、热腾腾的饭。 饭被四人一扫而空,蛋糕端上桌,点上蜡烛。关上灯,火光充斥整个房间,跳跃、闪烁,在空调吹出的风中摇摆。 乔云之看着苏恒,他垂眸看着那跳跃的火烛,也抬头看向她:“许愿吗,云之。” 乔云之看向窗外,那棵柳树依旧在夜幕中伫立在湖里,夏夜微风拂过,柳枝飘散。 她知道许愿意味着什么,她知道那棵柳树盘结着许多奇异与悲痛的事。 “我许愿。” 乔云之双手合十,转向蛋糕,闭上眼睛,烛火在她面前摇晃。 她不想对着任何虚无缥缈的东西许愿,她只想对着自己许愿: 「愿你我安康。愿你我都能逃离所谓宿命,平平安安地存活于世。 活着、幸福,从来不需要代价。追逐这些东西,美好的,更不需要付出些什么。 它是你我自出生起本该拥有的东西。」 她不信因果,她不入因果,因为她切实地存活着。而他,也在她身边活着。 乔云之睁开眼,双眼已经被泪水模糊。 身前的三个人影在烛火中明灭跳动,她不愿他们活在幻影中,于是擦去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 “呼——” 灯光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欢呼声:“乔云之生日快乐!” 乔云之打开灯,白色的光再次溢满整个房间。 湿漉漉的触感沾上她的鼻尖,睁开眼是苏恒的笑脸。 “小花猫。”他轻笑一声。 乔云之也从蛋糕上沾些奶油,抹在他的脸侧:“你才是猫!没轻没重!” “我很轻了啦,你倒是按得很重哦?”苏恒笑意更甚,他朝后退几步,抹抹她涂上的奶油,“来追我啊,云之。” “苏恒——”乔云之提着lo裙绕着餐桌,追着他的步伐。 苏恒左躲右闪,还让方晓绣和林韵打掩护,结果是不知不觉将她们俩也拉入这场追逐战。 “臭小孩,别跑。” “略略略,老女人!” “喊谁老女人呢,臭小孩你皮痒啦?” “云之,你要帮谁?” “啊呀,小芳和小韵你们别打啦,你们都是我朋友呀!” “不准端水!” 欢笑声、呼喊声,椅子的碰撞声回荡在不大的客厅中,喧嚣得要冲破暮色,冲破那些一直压在他们身上的东西。 喧闹过后,原本完整的蛋糕已经不成形状,四人气喘吁吁躺在沙发上。 方晓绣站起身,朝三人告别:“蛋糕我就不吃啦。我得回去了,不然我奶又要唠叨我啦。” 她挽住乔云之的手,眯眯笑:“小云朵儿,你送送我吧?” 乔云之手心有些发凉,可身体自然而然与方晓绣走到门边。 不等乔云之开口告别,方晓绣猛地一把抱住她。 她感受到对方身上冰凉的体温,和剧烈的呼吸,以及那与体温一般凉的声音: “我想成为你。我想被所有人记住。我想恋爱。” “我也想被人坚定地选择。” 37. 第 37 章 mans “什——”乔云之瞪大双眼,一把推开她,“你在说什么?” 乔云之立马抬头看向那棵柳树。 它静静立在湖中,什么都不曾改变。 不知从何而来的白色强光自进村的马路而来,瞬间侵袭她的双眼,乔云之只能闭上眼睛。 一片黑暗中,她混乱的大脑只有一个想法:方晓绣刚刚是对着柳树许愿吗? “没说什么呀,你太紧张了,我逗你玩的呢。小云朵儿,天天开心呀。”方晓绣捂着嘴偷笑,一步步朝后退。 乔云之还有些发懵,她腿往前一步,却早已被方晓绣甩在身后。 眼前的女生骑上电瓶车消失在村口,独留她一人伫立在原地。 远光灯突然消失,乔云之只能目送着方晓绣远去的方向。 “你要小心方晓绣,她不简单。”姜忆菽的忠告再次响起。 不等她细想,一辆漆黑的轿车唰啦一下停在她面前。 轿车亮得刺眼的远光灯就是让她暂时失去视觉的罪魁祸首。 待她彻底看清,车上走下个男人。 他看着有三十出头,眉眼英俊,西装革履,眼角有些细纹,像极言情中的霸道总裁。 如果忽略他的少年白和过于紧绷的嘴角的话。 他开口,声音低沉:“小姐您好,林韵在这儿吗?” 乔云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往上涌,蔓延至全身。 “她……” “张先生!” 她转过身,看向不知何时跑来的林韵:“小韵,你……” 林韵的眼睛亮起来。她俯身钻过乔云之的臂弯,蹦跳着横在乔云之面前。 “张先生,您来了呀?”林韵大步迎上去,一脚便踏入男人的怀抱之中。 男人嘴角微微扬起。他的手自然而然落在她头顶,顺着发丝下滑。 他笑起来:“小韵呀,怎么穿这些衣服,你的那些公主裙呢?” 林韵身子一僵,扯扯身上那件乔云之给她的小白裙,干笑一声:“怎么啦,张先生觉得我不漂亮了吗?” “小韵,叫我张叔叔。别叫张先生,显生分了。”男人嘴角勾起,手顺势搭在林韵肩头,“你穿什么都漂亮。” 林韵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嗯,谢谢张叔叔。对了,叔叔,你来这里干嘛呀?” “我来接你。”男人似笑非笑。 林韵脸上的笑容凝成一团,整个人僵在原地。 男人的手绕过林韵的脖颈,轻轻绕着那MiuMiu发绳,低笑一声:“玩够了吧?” “没有哦,叔叔,我觉得这里很好呀,我玩得很开……” “小韵,你妈妈最近一直叫你回家。”男人扯了扯领带。 “你哥哥也很担心你。你从家里跑走之后,他就吃不下饭。”他叹口气,“你哥哥一直很照顾你啊。虽然……你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吧。” 林韵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后退一步:“叔叔,我还不想回家……” 乔云之听到她发颤的声音,不自觉一步上前,拦在林韵身前:“叔叔,她在我家挺好的,要不再让她待几天吧” 男人终于把目光放在乔云之身上。他将她从头到尾扫视一遍,很快移开视线。 他揉搓着指尖,轻哼一声,再次看向林韵:“谁说我要带你回家了?小韵,我是带你回我家啊。” “你不是说叔叔对你很好吗,平时你不是经常往叔叔家跑吗。” “你还记得你看上的那个包包么?店里最近到了新的一批货,一起去看看?” 林韵身子一滞。 “什么包包……你骗人的吧?”乔云之大跨步上前,把林韵挡得严严实实。 她站在原地,手臂却被身后人轻轻捏一下。 “姐姐,别挡着我。”林韵的声音冷冰冰的。 她钻出乔云之的身后,朝男人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嗯。当然记得,我想要好久了!” 她缓步向前,绕过乔云之,走向张总,手也伸向他的胳膊。 “小韵!”乔云之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你真的想要走吗?” 她感觉手中的那只手在不停颤抖。 “先生,你要、要带她走,你是她的谁?”苏恒咚咚咚从客厅冲出。 他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气喘吁吁瞪着张总。 “哟,小韵,这位是——啊,是这位小姐的男朋友吧?”张总睥睨两人一眼。 他后退几步,拍拍身上的西装。 “说什么呢?”乔云之和苏恒异口同声。 男人噗嗤一声笑出来,指尖伸向林韵,一下下绕着她的发丝。 “开个玩笑,只是妹妹啊,你也太善良了吧。连来路不明的姑娘都敢收养。”他笑着,“也是真不怕麻烦啊。” “你这样的,上了社会该怎么办哦。” “不准你这么说她!”苏恒脸通红,他半干的手死死捏着,滑腻的洗洁精在他指缝间挤出泡沫。 乔云之一把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也沾染上他指缝间的泡沫。 她瞪着男人:“怎么,你个老登家里没人了是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买包包,那明明就是诱骗!你看上人家未成年小女生,要骗她!” “姐姐。”林韵拽了拽她的衣角,“叔叔对我挺好的,不是你想的那种。我也经常住他家的,你不要这么说他……” “小韵!”乔云之情绪上头,正想和她掰扯掰扯,男人又开了口。 “小妹妹啊,你不仅善良,还蛮有警惕心的。不过你误会了,我有家庭了——” “林韵是我视如己出的女儿。”那双眼珠子骨溜溜转着,最后重新落在林韵身上。 他在看她。 像是在品鉴一杯红酒。 乔云之信他个鬼! 他抓住林韵的胳膊,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发尾:“对吧——小韵?” “让小韵做选择?”男人歪头一笑。 林韵没说话,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两人,她的手将那条小白裙攥得更紧。 乔云之抓住林韵眼神中的那抹犹疑:“小韵,别跟他走,他……” 她再次伸手,要去抓住林韵的胳膊,那只细而长的胳膊,像是要抓住溺水时抓住岸边的枯木。 林韵眼中的犹疑散了,她微微扬起嘴角,缓缓抬起胳膊。 她朝着乔云之走去,却又停在原地。 “我走了,云之姐姐,苏恒哥哥。”她绕开乔云之伸来的手,转手搭在张总腰间。 “谢谢你们,我做了个很美的梦。” “现在,梦醒了。”她垂下眼,扯扯那被拽皱的裙摆,跟着张总的步伐走上那辆黑色的轿车。 “林——” 乔云之迈出几步,手腕却被苏恒抓住。 “苏恒!你干什么,要是你又跟我说什么算了吧的话我就永远不理你了!”她瞪着他,泪水快要溢出来。 他睫毛微微颤动,随即叹一口气:“我只是想问,云之……要追吗?” “嗯?” “我问你,要追吗?” “嗯!”乔云之点点头。 她想抓住什么,想确认些什么,她不想让拉自己出深渊的女孩一步步走向另一个深渊。 “我们一起!”苏恒二话不说拉着她走向车棚,她一屁股坐在他后座。 苏恒来不及脱掉身上的围裙,他抓住车把,单脚一蹬。这辆有助力的自行车拐个小弯绕出院门,跟随着那红色尾灯而去。 下柳村的道路坑坑洼洼,风吹着苏恒身上那件发白衬衫。 他一边蹬着车,一边伸手揉着自己的腰,倒吸几口气。 乔云之坐在他后座,双眼死死盯着越来越远的黑色轿车,耳边是他剧烈的喘息。 在昏暗的路灯下,她只能看见他起伏的背脊。 “云之,我要加速了,你、你抱紧我。” 乔云之一把揽住他的腰,手还为他轻轻按摩,小声嘀咕着:“你骑快点就好……腰,我来揉。” 苏恒身子一僵,随即轻嗯一声,继续蹬着车。乔云之没说话,只是轻轻揽住他的腰。 她的手摁着那几处他曾经伤过的地方,那些地方已经落痂,长出新的皮肤。可她知道,他还疼,她还能摸到被划伤、被击打的痕迹。 就好像自己的心也和他一 样被狠狠击打一遍。 乔云之不自觉把他搂得更紧,触到他身上滚落的细汗。 她不想再看到任何人被卷入这个漩涡。 她想救林韵,不是为了苏恒,不是为了逞英雄,只是单纯地想救她。 自行车的链条吱呀作响,与他的喘息声、耳边的风声交织,砸得乔云之心乱如麻。 快些、再快些! 她不能跟那个老登走! 耳边的喘息声越来越重。 乔云之抬头看向苏恒,他瘦削的下颌线下一滴滴汗珠往下淌,灯光映着他的脸,整张脸唰白一片。 “苏恒、你、你……” “不要紧的……哈,云之,我们可以追上的。真是的,嘶,没想到被打几拳居然会疼到现在。” 他嘴上说着没事,可他弓着的背已经彻底直不起来,整张脸的血色逐渐褪去,在夜色中泛着惨白的光。 “苏恒……别这样。我心痛。”她的手还搭在他的腰间。 “难道你忍心看着那个老男人带走林韵吗?云之,我真的没事!” “我也想……做到点什么啊。” 一滴泪水从他的侧脸滑落,顺着脖根混入汗水之中。 傻瓜。 苏恒是个傻瓜。 她听着傻瓜带着哭泣的尾音。傻瓜也将眼泪带给她,模糊她的视线。 她没说话,只是抱紧他了些,手继续揉着他酸痛的地方。 自行车骤然停在公路的一侧,乔云之忽觉自己身上重量一沉。 “苏恒,苏恒?” “我没事,追上了,云之。我休、休息一下,你去找林、林韵。” 乔云之来不及看他,转身朝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冲去。 她大喊着:“小韵、小韵,还能听见我说话吗。你要和他走,好歹通知你妈妈一声啊!” “是我妈要我跟他走的!” 门骤然间打开,林韵从副驾驶冲下,她的身上披着一条纹着奢侈品品牌花纹的丝巾。 那双圆润的眼睛此时在黑夜里看不清晰。 林韵没说话,走向乔云之。 乔云之赶忙走上前去,再一次想抓她的手:“小韵,跟我回……” “啪!” 林韵对准自己的脸,落下一巴掌,整张脸都偏离过去。 那张白皙的脸蛋上立刻留下一个红印。 “快滚!” “你们再跟着我,我永远不会来找你了。” “乔云之,这是我的选择!” “你和苏恒,会给我买包买裙子吗!”林韵仰起下巴,冷哼一声,“不会吧。你们这辈子都没办法赚到张先生能赚到的钱。” “别把我当什么应该拯救的人,我现在过得很好,跟张叔叔一起我也能过好的。你们这样……” “我只会过得更惨。”林韵挺直背,转身朝着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别追了,去看看苏恒哥哥吧,他很难受。” “你应该珍惜他,而不是我!” “一个只和你认识了十几天的人,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乔云之没动,眼睁睁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看着她坐上副驾驶,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眼前。 她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发烫的水泥地扎得她膝盖一阵阵疼。 眼前的那抹漆黑朝她席卷而来,她想到了自己穿越前、柳树叶上的愿望—— 【不要害怕黑暗和压迫,勇敢去用聪明的脑袋对抗吧!】 她有什么聪明的脑袋?只有一辆自行车和伤痕累累的他。只有没用的同理心和一腔傻乎乎的热血。 她失败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救不了林韵,甚至……如果她不干涉这一切,是否林韵就不会堕落得那么快? 先前拯救苏恒的无力感席卷而来,苏恒或许也会在未来因林韵的堕落而失去生命。 什么都救不了,也能回到现在吗? 那抹黑逐渐将她包裹,在回到现实前,她感受到掌心温热的触感,以及熟悉的言语。 “云之,你已经尽力了。你很棒啊。” 不像十六岁的他,反而……更像十八岁的声音。 38. 第 38 章 “苏、苏恒?!”乔云之睁开眼,只剩白茫茫的一片。 整个出租屋的大厅都被白色吞没,白色已经溢到房间门口。 而刚刚听见的苏恒的声音似乎也被那抹白色一并吸收。 “我听错了吧。”乔云之揉揉脑袋,干脆往苏恒的床上一躺,紧紧抱住他的被子。 她需要一些能给她安全感的东西。 乔云之干脆双腿一夹,抱住那被子,身体下意识蹭动起来。 她闭上眼,似乎十八岁的苏恒就在她怀里。 在他的家里他的床上,她可以无所顾忌地吻他,也可以无所顾忌地拥他抚摸他,共同坠入情/欲的海洋。 “苏恒……苏恒……” 她的腰间一沉,漫出温热的感觉,乔云之不自觉停下下意识的蹭动。 她的腰被人一把搂住,随后是滚烫的热气喷洒在她的耳畔: “云之。” 褪去低沉、带着些磁性的少年音震荡在她耳边。 是十八岁的他。 可是——怎么可能? 她是精神崩溃出错觉了吗? “你……看看我啊。” 少年音带着些撒娇的意味。 乔云之身子一僵,转过身。 她心心念念的那人正侧躺在她身边,垂眸看着她。 “苏……哥哥?” 那张脸再次清晰起来,少男的面容已经褪去青春期的稚嫩。 他的面庞瘦削不少,那双桃花眼凹陷下去,却显得更加深邃。 他的头发也长了,披落在洁白的枕头上。 他的指尖穿过她的发丝,眉眼弯弯:“云之,是我。” “我来找你了。”他笑起来,一如无数次死亡那般。 他是鬼魂吗,鬼魂……还会有体温吗? 乔云之呆愣愣看着他,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颊。 热的、软的,皮肤是细腻的。 “真的吗……你不是已经……”她鼻子一酸。 “嗯。是我哦。云云,又哭了啊。” 苏恒微微蹙眉,缓缓凑近她。 她圆圆的眼睛、微微开扇的双眼皮,不太挺的鼻梁,厚实的嘴唇。是十八岁少女的模样。 他不想找任何溢美之词,他只想确认——那是他日思夜想的模样。 她是一朵饱含着生命力的向日葵,绽放在他的盐碱地之上。 日思夜想,终于来到他身边。 “云之,别和我绝交。” “我为什么要……唔!” 苏恒撑起身子,握住她的双腕,深吸一口气,吻住她的唇。 他的吻很浅,只是嘴唇轻轻地相触。 乔云之整个大脑彻底空白。 苏恒……在亲她! 她被他渡过来一口气,浑身发起颤,像是喝下一口琼浆。 她挣脱他的手,一把扣住他的后脑勺,死死黏住他的唇。 他的嘴角带着淡淡薄荷香气,顺着她的唇缓缓进入她的身体。 不知为何,触碰到他的嘴唇,她就不老实起来。 她的唇瓣在他的上唇辗转,伸出舌头轻轻舔过他紧闭的唇瓣。 “唔。”苏恒倒吸一口气,把她的胳膊抓得更紧。 乔云之的手也没闲着,她顺着他的腰线往上攀,轻轻拽住他胸前的布料。 她要抓住他,要抓住这短暂的甜蜜与温暖。哪怕只是一场幻想。 她怕下一秒,他再次消失在她面前,一声再见都不说。 她不想这样,她不要这样。 乔云之的舌头探进他的唇缝,轻轻戳了戳他的牙齿。 苏恒身子一抖,反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微微张开嘴,细细摩挲着她的唇瓣,直至两人彻底交融。 乔云之快要窒息,只能轻轻掐苏恒的后背一下:“苏……” “对不起。嗯。再亲会儿。”他在接吻间隙轻喘一声。 他的声音太过低沉,如同塞壬的低吟浅唱,彻底饱胀她的绮丽之思。 换气,再一次亲上。缠绵,夺走彼此的呼吸。没有人说停,只剩情/欲震动的声音。 乔云之整个身子朝下坠落而去,而他紧紧抱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穿进她的五指缝中,与她紧扣。 他将她拉出溺水的边缘。 不知吻了多久,苏恒轻轻松开乔云之,他贴着她的额头,用目光描摹着她的五官。 两人气喘吁吁,沉默地注视着对方。乔云之脸一热,立马回过脑袋去。 刚刚,自己真的跟他……接吻了! 还伸了舌头! 乔云之大脑晕晕乎乎,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刚刚,强吻了我。” “嗯。是我强吻了你,那你要和我绝交吗?” “……我没说过,是你在那边这样想的。” 苏恒低低笑起来,他从她身上下来,躺在她的身边,乔云之身侧的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 “不绝交就好。” 他抚摸着她的发尖,小声呢喃:“云之,能走到这里,已经很棒了。那个……没必要这样,还有那样。” “哪样?”乔云之压根不想离开他分毫。 她的手指蹭动着他的嘴角,仰起下巴,吻他耳垂一下:“我不可以亲你嘛?” 他耳根通红,侧过脸去:“我说的是抱着我的被子,做那种事情。” “好吧,其实你当时暑假做那种事的时候我也听见了。啊呀!不是说你做这个不好,就是不要抱着我的东西做……我不好意思!” “傻瓜,你难道不做吗?” “呃。” 乔云之看着他呆若木鸡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苏恒你怎么还是那么傻……傻瓜、笨蛋、神经病。” 她拍着胸脯,泪水随着笑声啪嗒啪嗒落在他的被子上。 苏恒没说话,伸手展开双臂,将她搂进怀里,摩挲着她的后背。 乔云之靠在他的胸膛,有许多话想对他讲,可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眼巴巴掉着眼泪。 “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你想我了,我就出现了。” 苏恒摸摸她的额头,指尖蹭掉她眼角的泪水,指尖顺着她的手心进去,打着圈。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脑袋靠在他起伏的胸膛上,泪水浸湿他的白衬衫:“干嘛这么肉麻啊……你都死了。” 他手一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拍着拍着,他的手偷偷在她背后紧扣,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他的手一点、一点慢慢地收紧,如同藤蔓般死死缠绕住她的身体。 乔云之听见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活下去,走下去,然后忘了我。” 她的心也被那株藤蔓缠绕起来,开始发起疼。 “苏恒!你什么意思啊,你要丢下我吗?”她不管不顾,直接把脑袋埋进他的胸膛里。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呢云云,不管怎么样我都想……但我不是苏恒了。我就只是我。是现在云之你的……” 乔云之心头一紧,抬头看他:“为什么你不是苏恒了?” “那你是谁,你为什么会死那么多次,我为什么会回到过去,我为什么会失忆?” “苏恒,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对吧!”她挣开他的怀抱,那双圆圆的眼睛盯着他,“告诉我,苏恒。我该怎么救你,该怎么救林韵,还有姜忆菽、方晓绣,还有那棵柳树,究竟是什么啊?” 苏恒没动,他的嘴角不停颤抖,只是用那双桃花眼凝视着她:“云之,对不起。我不能说。” “为什么?苏恒,为什么?!” 她拽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摁到床上,一屁股坐在他的身上。 苏恒倒吸一口凉气,手却轻轻搂住她的腰,他摇摇头:“对不起,云之,我什么都不能说。我说了,可能就永远见不到你了。” “为什么?”乔云之的身子再次蹭动着,“你出现,只是为了安慰我?” 苏恒闷哼一声,顺势抓住她的手腕。柔软的、带着淡淡香气的身体就这样贴着他的身躯,他的下身快被她蹭出火来。 他必须做些什么。 “唰啦!”乔云之一下被他摁在墙边,他的手枕着她的后脑勺。 “对,没错。我只是过来鼓励你,我希望我可以让你继续走下去。”他脸颊彻底红了,大口喘着气,“我……放不下你,你这样我也不好受。” 乔云之看着他脸颊通红的模样,在他的眼中看见自己,那张近乎偏执却又被抽干灵魂的脸。 人,总是会对未完成的事情印象深刻,或者说,人会对遗憾印象深刻——那是她偶然听说过的话。 自己何尝也不是被眼前人困住,一次次在遗憾中沉浮,可她不想逃。 她不想有遗憾。她伸出手,再次抱住苏恒,再次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 他不是灵魂体,他是切切实实的人类。 她亲吻着他的脸颊,亲吻着他的脖颈,指尖不停在他腰间画圈。 苏恒搂着她,蹭蹭她的肩头,像是条毛茸茸的小狗。 她再次抬头看他:“我也放不下你,傻瓜。” 苏恒滑落一滴泪,伸手捧住她的脸。 她的脸也是烫的、软的,皮肤是细腻的。 “云之,你没必要为我……算了。” “为了你,为了自己,走下去好吗?”他热乎乎的掌心让她的脸颊快要燃烧起来。 他挤出一个笑容,身子逐渐在乔云之面前变得透明:“你不是说,少女 反叛主义永远不死吗?” “好中二……但是,我——” “很喜欢。” “苏、苏恒?!” 乔云之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手,却只触碰到他周身的空气。 她的脸上还有他手心温热的触感,她的嘴角还有他薄荷的气息,她的耳边响起他遗留话语: “你一定、一定不要认输。” “我会在白色的尽头等你。所以,请你……一定要走到最后。” “我一直一直都……算了,你知道的。” “喵。”身边的小猫突然滚到她的脚边,蹭着她的小腿。 乔云之低头看向那小猫。小黑猫的毛几乎湿透,可它还是拼尽全力叼着那张柳树叶书签。 【试着呼吸,试着去享受青春,试着珍惜朋友在身边的一切。就算他们也是不完美的。】 “不完美……可我也是不完美的。”她看着那张柳树叶发怔,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她抚摸着身边那本属于苏恒的日记。 她翻开内页,夹着一张拍立得顺势落在床上。 拍立得上,她穿着蓝色的“云之裙”,与苏恒手牵手,靠在他的肩头,两人面前是点着蜡烛的蛋糕。 没有搂腰,更像是朋友。 “果然那个时候的照片是不一样的,但……”她已经对两者的错位习以为常,目光不自觉聚焦在照片一角的小字上。 是苏恒的字迹,用金色签字笔写下的。 【未来的每一个夏天,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乔云之捏着照片一角的手不停颤抖,她的泪水早已流干。 她总觉得在哪儿听过这句话,可是早已想不起来。 “苏恒……” 她将那张拍立得放在胸前,看向日记。 【2019年8月25日 云之过生日。我知道这不是她的生日。其实是我的生日。调查的时候,我偷偷从郑娟婆婆那里问来了我的生日。2002年8月25日。 我也有生日了。以前都是和云之过的同一天,都是她和她爸爸妈妈给我过的。所以我的第一个生日,要和她一起过。 虽然她不知道,可是看着她的笑脸,我也笑了。 我们还拍了照,林韵那小鬼说我们像夫妻……好害羞,嘿嘿。】 【我是人类。我有出生日期。好幸福。和云之一起吃蛋糕,一起奔跑,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但是我们没能救下林韵,她跟着那老登走了。我的腰好疼,被云之载回了家,两个人一起吃了那个不成型的蛋糕。 她说她没用,我抱着她,说是我没用。我明明知道那么多东西,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们抱在一起哭,然后……哭累了,一起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她……好软,香香的。好喜欢抱着她呀。】 【如果我的人生没有她,我可能只是爸妈的机器人吧。 我想,我能为自己活一次吗?】 “苏恒你个变态……”乔云之摩挲着纸页上那8月25日,原本流干的泪水再次溢出。 “生日快乐,变态。” 她知道,在白色的尽头,苏恒一定能听见她的话。 “我等着你回来。回到我身边。”乔云之扯扯身上凌乱的裙子,从一边的桌上抓起不知从何而来的白色高光笔。 在那张新拍的照片上,她写下一句话: 【如此热烈,生死相依。】 她不知道这句话从何而来,她只是想写了。 她只是相信苏恒不会食言。因为苏恒真的来找她了。 穿越结束,改变过去,救下林韵,苏恒就会改变死亡的命运,一定是这样的! 她将手伸向小黑猫:“猫猫,我们走,我要回去!” “林韵我会救,苏恒我也会救,我要搞清这一切!”她笑起来,眼角挂着泪珠。 小猫眯着眼,抬起爪子,啪嗒一声搭在她的手背。 眼前的白色逐渐扭曲,一阵秋风划过乔云之刚剪的短发。 她不知自己何时剪了这种励志学习的发型,只知道自己再一次站在教学楼底下望着那成绩排行榜。 【第一名:姜忆菽 —— 第五名:苏恒 —— 第五十二名:乔云之】 “嘿?”乔云之看着自己的成绩眨眨眼——没想到自己一心扑在苏恒的事情上,成绩倒也……还行? 她并不知道小猫为什么会把她传送到这个地方,直到她的眼睛落在自己名字下方。 【第五十三名:林寻强】 “诶,他怎么……” “乔云之,很可笑吧?” 许久未见的声音从她耳畔响起,刺入她的心房。 39. 第 39 章 乔云之循声望去,林寻强正站在她的身边。 他戴着那框架眼镜,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长满痘痘的额头,手指在手臂上一下一下挠着。 他的眼神透过眼镜死死盯着她,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吞进肚子里。 “林寻强,你、你怎么还在这儿?”乔云之猛地后退几步,她的目光往四周一扫,发现此时的教学楼一楼大厅空无一人。 怎么会这样,自己和林寻强独处? 她捏着拳头,抬头看着他:“你不是……退学了?” 眼前人嘴角扯了扯,他微微侧过脑袋去:“你连我怎么样都不记得了。” “退学的是赵哥。我……” “处分而已。只要我能、我能考回年级第一,我就、我的处分就能消掉!” “处分,北大,年级第一!哈哈!姜忆菽她算个屁!”他笑起来,猛地癫狂般地笑起来,笑得乔云之浑身起鸡皮疙瘩。 乔云之脑子一热,想到书签上的那行字。 难不成……自己也要原谅这个划破自己裙子的凶手的…… 不完美?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双手,狠狠拍在他的肩头。 “林寻强,你冷静一点!成绩并不能代表一切!” 乔云之的手心沁出汗来,但她还是屏着气往下说:“处分,呃,处分以后也会消的,你不要太消极,我、我觉得你现在的成绩也挺好的嘛……” 她越说越说不下去,自己果然还是不怎么会说些漂亮话。 而且——自己明明根本不想和他说那些啊!谁会相信这些假大空的东西? 朋友……林寻强也根本不是朋友吧! “嗯,反正我觉得成绩代表不了一切的啦,林同学,你……” 她的手腕传来一阵痛感。 乔云之低下头,她的双手被林寻强的死死箍住。 “诶?”来不及反应过来,更加剧烈的痛感将她整个人钉在身后的光荣榜上。 “咚!”她的身子一颤,眼前男生的模样在她眼前瞬间放大。 “乔云之,你这是在关心我吗?”他的眼镜从鼻梁上滑落,那双眼睛冒着冷光,沉沉看着她。 乔云之大脑空白一瞬,随即立马转动起来。 既然自己不会说漂亮话,那就试着说些……实话? “我不是在关心你,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远离赵嘉明!”她忍着疼,一点一点把话挤出来,“我觉得你跟着他,做他的小弟……” “你不关心我啊。”那张绷成一张皮的脸逐渐坍塌,他嘴角再次扬起。 “什么?” “乔云之,你不关心我。你也不在意我,你只在意赵嘉明?” “你不关心我,果然——果然连你也不关心我!” 他抓住她手腕的手越缩越紧。 “乔云之,乔云之,你知道吗,我爸妈、我爸妈他们不要我了,他们说我考不到第一,我是废物!” “我哥哥、我哥哥厉害,我哥哥,赚钱了!他们说、说以后跟着我哥哥了!” 林寻强越说他越靠近乔云之,整个影子都要压到她的身上去。 “乔云之,我好惨,对吗,我真的好惨……” “乔云之,你关心关心我,好不好,你明明对我那么——” 乔云之嗅到他身上浓浓的烟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汗臭味。 好臭、太臭了! “你什么理解能力啊!”乔云之大吼一声,“我凭什么关心你?” “你骗我,你跟赵嘉明一起欺负苏恒,你拿刀要捅我,你、你弄破了我的裙子!林寻强,我、我……” 她抬起腿,狠狠地一膝盖往他的□□袭去。 “我还是讨厌你!” “呜嗷!” 死死抓住她手腕的两只手彻底松开。 乔云之借着力挣开林寻强的束缚,她后退几步,死死贴在一边的柱子上。 她喘着气,手腕上还带着疼。 她看着眼前那人,终于对上他那双时而畏惧时而疯癫的眼睛。 “乔云之,你讨厌我……可是——” 林寻强一把扯下他的眼镜,佝偻着腰,那双眼终于赤.裸.裸直视着她。 “乔云之,我有错吗?我这一辈子、长这么大,我都是为了成为我爸妈眼中的好学生活着……” “可是,他们在我受欺负的时候不理我,在我被赵嘉明抓去抽烟的时候骂我不学好,甚至我成绩下滑……” “他们只会说我蠢蛋,我不如我哥,说我看那些不切实际的科幻有什么用!” 他嘶吼着,胸膛一起一伏,随即,那张皱成一团的崩塌的脸逐渐柔和下来。 “只有你,乔云之,说科幻有意思,看见了我的。” “乔云之……谢谢你……谢谢……” 他整个人蜷起身子,抽搐着、一下下抽搐着。 乔云之只觉得心悸,她不自觉后退几步:“你别谢我!你应该去看心理医生——还有,真的谢我的话,你就、你就离赵嘉明远一点!” “他不是好人,你也会和他一样,变成坏人的!” 林寻强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 “我还有的选吗?” “……你、你!”怎么可能没得选? 在语言系统即将彻底失控时,一双温热的手牵起她的。 “云之,你怎么在这儿?” 乔云之忽觉那双手将她的手背轻轻覆盖,绕过她的虎口,轻轻握住。 她的脸一点一点热起来。 是苏恒……他怎么就突然出现了? “我,刚刚……”脑海里浮现起自己刚刚和他接吻的画面,乔云之总觉得自己的脸能烧开一壶水。 她垂着脑袋,盯着地上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影子,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好。 “喂,苏班长,你怎么突然就牵小云朵儿手啦?” 方晓绣的脑袋冷不丁探到她面前,她嘴角微微扬起。 “小云朵儿,你的脸——也好红哦?” “咦?”乔云之不自觉后退几步,她脑海里满是暑假时方晓绣许的那个渗人的愿望。 她没松开苏恒的手,反倒把他的手抓得更紧。 方晓绣一个转身,将林寻强彻底挡住,她俯下身,原本好好扎在脑后的黑发披散下来一些。 “嗯,怎么了吗,小云朵儿?你刚刚说下楼去拿社团活动的东西,一直没下来,于老师才派我和苏班长来找你的。” “你脸色……好像不太好哦?是碰到什么人了吗?” 乔云之对上她张白皙的脸,眉头皱了皱,她踮起脚,看向方晓绣身后。 林寻强不知何时消失了。 “没什么,小芳,我……” “嗯?云之,你看那个光荣榜。”苏恒握着她的手轻轻动了动,他抬起手指向她刚刚撞向的光荣榜。 乔云之倒吸一口凉气。 那光荣榜的大半边都被人一把扯下。 自己的名字连带着她前头的人的分数早就不知所踪。 “哈,谁啊,这么没素质。”苏恒轻笑着叹口气,他抬起手,将折成一团的光荣榜捋平。 “不过没事,等一下找年级主任就行 了。” “云之,你刚刚……怎么了?”他转过身,微微俯下身,手还是牵着她的没放。 乔云之对上他那张脸,终于甩开他的手。 “没事啦!我、我回去上课了!”她心跳得飞快,赶紧转过身,抓住方晓绣的手腕就往楼上冲去。 她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况且…她的脑子里只剩下林韵。 林韵……她现在在哪儿呢?不是说,这个学期她会来这儿读高一么. 自己还能见到她吗? “小云朵——你刚刚,和苏恒是怎么啦?”方晓绣牵着她的手,捂着嘴笑起来,“刚刚牵得好紧哦!” 乔云之脸更烫,她只能转移话题:“你、你……小芳,我们社团招新会是不是快要开始啦?” 方晓绣眼珠子轱辘一转,随即点点头:“是哦——说起这个……” “你到时候陪我去校门口买点东西吧,我们美食社要用呢。” “哦,还有,我还想吃门口那家冰淇淋店的香草冰淇淋,再在上面加点红豆!到时候……我们偷偷出去吃呀?”她笑起来,嘴角凹下两个酒窝。 看着她的模样,乔云之也点点头:“好呀。” 可她却觉得方晓绣的手依旧很冰,刺痛着她的触觉。 * 几天后,她与方晓绣学校边上的小巷子中,一手拿着一堆海报,一手挽着方晓绣的。 “小云朵儿,刚刚吃得怎么样?”方晓绣转头看向她,今天方晓绣扎了个麻花辫,穿着一条米白色裙子。 乔云之还被那甜得发腻的冰淇淋占着肚子,自从瘦下来之后,她便不太适应甜食。 她的脑海里还是在想林韵,这几天在学校,她听说了不少有关林韵的流言蜚语。 什么和继兄不清不楚,上初中时和几个男生暧昧过,甚至连初中文艺汇演上台表演都要被那群人评论几句装模作样。 她想帮林韵说话,可那些人只会似笑非笑,朝她摆摆手,像曾经那样忽略她。 “啧。” 想到这儿,乔云之没忍住。 “哇,很难吃吗?”方晓绣的脸蛋骤然出现在她面前。 那张脸与苏恒生日那天那张脸重合。 “没、没有啦,冰淇淋……好吃的!我刚刚是走神了!” 乔云之浑身泛起鸡皮疙瘩,她后退几步。 方晓绣微微蹙眉,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哎呀,小云朵儿你紧张什么呀,说冰淇淋难吃我也不会宰了你的,毕竟每个人……” “别这样……求你们了,不要!”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断方晓绣的言语。 “*的,被上过的家伙装什么清纯?” “你再这么说我妹……试试呢?她是最好的!” “哦——你们兄妹,一个套富婆,一个傍大款,倒是一脉相承啊! “你们放开我哥,我跟你们走,跟你们走……好吗?” “求你们了。我做什么都可以。” 乔云之浑身过电,随后指尖发凉,那声音她实在太过熟悉。 她曾听过那样的音色,可不是哭诉求情,而是歌唱,轻轻地在她耳边吟唱。 是林韵。 她被那些人给…… 乔云之甩开方晓绣的手,将海报塞进她怀里:“小芳,你帮我拿一下!” “诶,云之!要不要……” “别,你去找帮手!” 她顺着声音冲去,终于跑到小巷口。 “乔云之?呵,冤家路窄啊。” 她对上那双阴鸷眼睛,熟悉得让她浑身震颤。 “赵嘉明。” 40. 第 40 章 乔云之的手不停抖,眼前站着的男人是数次殴打苏恒的畜生、是欺负自己三年的恶人。 而现在,钱启墨被两个混混架着,嘴角红肿。林韵…… 她不忍心去看。她只看到几个人拉下的裤链,还未彻底褪下的内里,看到赵嘉明熟悉的邪笑。 她想吐。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拿起刀,狠狠刺入赵嘉明的胸膛。 她想要他死。 乔云之从兜里摸索着,竟翻找到一把伸缩美工刀——居然一直藏在自己口袋里么。 她的手插在兜里,一下一下拨弄着刀上的滑块。 “怎么,小**和苏恒过你的小日子去啊,和苏恒做你们的爱去啊,还过来管闲事?” “**,苏恒那个小**,居然打老子!**的劲那么大?!乔云之,你**是不是和他做/爱的时候给他吃了什么药啊,现在跟疯狗似的!” “老子都已经不搞你们,你**还过来多管闲事?还是管这个……” “闭嘴!”乔云之一把掏出美工刀,冲向赵嘉明。 那一刻,时间恍若静止。 她看见赵嘉明怔愣在原地,看见那几个混混瞪大双眼,看见林韵眼睛亮起。 最后,她重新看向赵嘉明。 她在他那双大小眼中看见了未曾见过的恐惧,对自己生命消逝的恐惧。 乔云之微微扬起嘴角,收起小刀,冲向林韵,将她从混混松开的手掌中拽出。 二话不说,她脱下身上的衬衫外套,给林韵披上,转身看向那几人。 她冷笑一声:“赵嘉明,你以为我会杀你?” “乔云之!”赵嘉明眼睛通红,“***羞辱老子是吧!信不信老子杀了苏恒?!” “你还能杀得掉他吗?”乔云之侧过脑袋,死死盯着他。 赵嘉明身子一抖。 “你要真能欺负他,为什么在这里欺负别人?”乔云之再次掏出那把美工刀,“你如果还要杀了他……” “我也不会让你好过。”她压下嘴角,攥紧手中的美工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她伸过手,一把将林韵护在怀中。 赵嘉明身子一抖,他拉上裤链,收起溢出双眼的惧色,轻哼一声:“乔云之,这个十几岁就被他哥、继哥开过.苞的家伙,哈,你当个宝贝?” 乔云之能感受到林韵的身子在抖,她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别、别说了……求你……” 乔云之没说话,只是将林韵搂得更紧些,接纳她所有的重量。 “我、我不想这样的。是他、他摁住我,他说我可爱,他说他喜欢我,说他那里不舒服……” 赵嘉明继续自顾自说着,转头朝一边的混混使个眼色:“哟哟哟,装什么啊,你个小**还傍大款呢,那个开KTV的——” “至于她的好表哥嘛——” “啊!”钱启墨的叫声从一侧传来,一个高壮的男生一脚踩在他的手指上。 赵嘉明笑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掐住他的下巴:“老子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靠女人吃饭的小白脸儿!你妈欠我们家的钱什么时候还?!” 钱启墨那张漂亮脸蛋上留下几个红印,他冷哼一声:“还个屁。” “明明是你们赵家一直做那种勾当!凭什么要我妈还钱?她也是受害人!她的病……” “啪!”赵嘉明狠狠扇他一巴掌,抬头大叫一声,“踩!给我狠狠踩!说的什么狗屁东西?哦,对了——你手踩残废了,就不能弹吉他了吧?” “你就不会因为学艺术花那么多钱。你家,就有钱还我们赵家了,呵呵。” 钱启墨抬起头,那双微微上扬的狐狸眼早就没有曾经的轻佻。 而是绝望。 他像是一只即将被咬断气管的猎物。 高壮男人一下一下踩着钱启墨的手,乔云之只能听见他阵阵低喘。 她将林韵搂得更紧,捂住她的双耳,尽量让她不看到那不堪的画面。 赵嘉明轻哼一声,他挑眉看向乔云之:“乔云之,现在你该怎么办?” “这姓林的小*货对她的表哥倒也挺好的。你见死不救……她会怎么想你?” 他一步步走向乔云之,拉下裤子拉链,冷笑一声:“既然你那么保护她,那你来替代她,给哥几个爽爽,怎么样?” “至于你——你真的敢杀我吗?你不想和苏恒一起考上大学了?杀了我,你就会坐牢,你会背上骂名,苏恒还会要你吗?” “同归于尽,不放过老子?你不觉得傻x吗?!哈哈!” 乔云之后退几步,紧紧抱住林韵:“你!” 她知道用美工刀夺回林韵只是暂时计划,并不能完全震慑赵嘉明。 “不如你让我体验体验苏恒有多爽?他这么离不开你,你技术肯定很好吧?在床上把他的魂儿都钩没了?”他狞笑起来,目光往下移,随即笑出声。 “瘦了确实*了很多啊。腰细了,嘿嘿,**也变大了。” 乔云之咬着嘴皮,嘴角已经渗出血,她舌头一下下舔着破皮的地方,浑身发冷。 她没有手机,没办法联系上外界。 乔云之后退几步,一脚踩上发灰的烟头。 这个地方是学校旁边的拆迁地,疏于管理。 除了学校里有人跑到这里来抽烟,其余时间根本不会有其他人来。 自己唯一的希望就只有方晓绣,只能拖一分钟是一分钟了。 乔云之的眼神下移,眼前那人的门帘已大大敞开。 她想到苏恒那时故作轻松说出的话—— “赵嘉明他小,他自卑。” 她嘴角一抖,轻笑起来。 眼前男人一愣:“你笑什么?” 乔云之轻哼一声,双手叉腰。 “我笑——你小,我不要。”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轻轻落在地上,燃起熊熊大火。 那张脸彻底熏红发紫。 “**,你说什么呢!” 乔云之瞟他裤子一眼,强撑着嗓音:“哈。没听清楚?” “我说,你那里太小了,我不要!” 她的目光移到钱启墨身上,踩着他脚不放的大高个儿此时也转头看她,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乔云之继续笑着,看向赵嘉明:“怎么,被我说中了?” “你……乔云之我*你全家!”赵嘉明怒吼一声。 她嘴角抽动,轻哼一声:“你全家?哦,差点忘了你全家了。你家——是不是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 “啊——果然,有什么样的家长,就有什么样的孩子。” “你那对败类父母,也只能养出你这种垃圾了——好可怜哦。” “乔云之!我***!” “让你看看老子到底小不小!” 她再次看向踩住钱启墨手的大高个儿,赵嘉明一声令下,他就像条狗一样朝她冲过来。 就是现在! 乔云之转身裹住林韵,将她往巷子口一推:“小韵,跑!然后找人来!随便什么人!” “别回头,向前跑!这样才能救你哥哥,才能救我!” 她没听见林韵的声音,只听见跑远的脚步声。 那抹黑潮自不远处而来,桎梏住她的双手——赵嘉明一把将她摁在地上。 乔云之冷冷看着摁住他的人,她知道自己可能会面对着什么。 可她不怕。 因为她没错。 “你说,让苏恒看见我在*你,他会怎么想你?”赵嘉明喘着气,手动作着。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我。”乔云之盯着他,“但我知道他会想弄死你。” “他会说没事没事,但心里肯定嫌弃你脏!因为**的我们男人就是这个死样子!”赵嘉明歇斯底里地笑起来,手开始在她身上乱摸。 乔云之一口咬住他的手臂,血腥味在她舌尖散开。 “啊!”他大叫一声,抽回手,脸上还挂着笑。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向身后: “哦,对了,今天强哥也来了,他也想*你——是吧?” 乔云之身子一僵,看向身边那个瘦小的身影。 她目瞪口呆——那天在楼下对他说的话,林寻强是一句都没听进去么。 “林寻强,你怎么还是和他……” 林寻强掐着钱启墨的胳膊,低下头:“哥,不要这么说,我喜欢她。虽然吧——” “她背叛了我。” “呵,装什么,不就是想*她?那也要等我弄完再说。”耳边传来布料摩挲的窸窣声,赵 嘉明的手一把扯住她的裤子。 乔云之赶忙抬起腿,狠狠踹他那褪下的地方。 赵嘉明大叫一声,随即把她压得更紧:“*的,真带劲,还踢我?去,强哥、老胡,摁住她!” 她的两只手很快被人死死箍住。 乔云之只觉得天色逐渐暗下来,连同她面前那个人的胸膛在自己面前被剖开,露出内里的东西。 她闻到了一股臭味,侧脸望去,她的身边敞着个垃圾桶,不知谁随手乱扔的厨余垃圾往外冒着垃圾水。 她想到了那天夜晚,想到他们把苏恒摁在地上,要他保护费的夜晚。 苏恒被他们摁到地上的时候,也闻到这股味道了吗?他那个时候会在想什么呢? 她看着赵嘉明的脸,只觉得那张脸与他的小叔愈发相像,她变成了曾经消逝在他小叔手下的生命。 臭水的气息愈发浓郁,占据她所有嗅觉,快要把她逼出泪水。 那双手一点一点扯住她的裤腰带,慢慢往下扯。 乔云之晃晃脑袋,苏恒的笑颜重新绽放在她眼前。 苏恒,苏恒,苏恒…… 她憋回在眼角打转的泪。 她不要为臭水而哭,她的眼泪应该是留给珍视之人的。 她扬起嘴角,大笑,大声笑起来。 她的目光越过赵嘉明,她笑得更大声。 “笑什么?”赵嘉明停下动作,手指颤抖——他甚至还没触碰到她的脸颊。 “砰!” 乔云之看着眼前人瞳仁一缩,像个导弹似的弹到一旁去。 不知从何而来的吉他被狠狠砸到赵嘉明身上,随后落在其他几个混混身上。 “我要你们死!”钱启墨甩着那把笨重的吉他,冲进人群。 噼里啪啦、哐啷哐啷! 头顶的阴云逐渐散去。 刚刚禁锢着她的几人也树倒猢狲散般跑开。 “啊……”她立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扯扯自己微微上滑的T恤,摸摸自己杂乱的头发。 钱启墨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没事吧,云之同学?” 乔云之大口喘着气,脑袋依旧嗡嗡响,摇摇头:“没事,你……还挺懂我的。” 钱启墨挑挑眉:“毕竟我可是城南小王子,从小在城南摸爬滚打,看人脸色那叫一个……” 乔云之打断他的自卖自夸,她指指他手中的吉他:“你的吉他,为什么不早点……” “不舍得,毕竟贵。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被他们摁在地上了。”钱启墨苦笑着,抚摸着怀里那把砸出凹痕的吉他。 “要是知道他这么恶毒,我早就把吉他砸烂了。” 他走得离她近一步:“反正我以后已经不学艺术了,云之,咱们都成同班同学了。” “……”乔云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只能转头看向躺在地上捂着腰的赵嘉明。 她想到了苏恒,想到了苏恒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疤痕,想到了苏恒那张永远阳光的笑脸,想到了苏恒眼角滑落的泪。 她攥紧拳头,问道:“钱同学,赵嘉明他是不是也一直找你要钱?” “你怎么知道?”身后传来钱启墨倒吸冷气的声音。 乔云之没说话,朝着赵嘉明走去。 “赵嘉明。”她走到他身边,“你还记得你怎么欺负苏恒的吗?” 赵嘉明拧过头去:“苏恒?哈,当然记得。我踢他,踹他腰,这有什么?他又没死……” “闭嘴!”她一手掐住他的下巴,逼迫他直视她。 乔云之想自己此时的表情一定像极了个疯子:“你在说什么鬼话,我不想听。你……会死的。” “你会坐牢的。” 她冷笑起来,收紧手,一下一下晃着他,手一点一点缩紧,攥住他的脖子。 “你会死!你一定会死!” “就像你那个疯子小叔一样!” “你说我小叔?!” 赵嘉明捂着腰,眼睛通红。 那头失了理智的恶魔随手抓起那把美工刀——乔云之挣扎时落到地上的。 他大吼一声:“贱货!要不是你爸妈!老子早就去国外吃香喝辣了!” “你先去死吧!” 他反手掐住乔云之的胳膊,扬起美工刀,朝她刺去。 41. 第 41 章 那把刀刺向她的瞬间,乔云之脑海里浮现起苏恒第五次死亡的时刻。 他为她挡下朝她刺来的刀,最后被捅中心脏,失血过多,甚至没能挨到医院。 “云之,你要小心……” 至于那把刀……持刀的人似乎是位女性,而不是眼前要杀掉她的赵嘉明。 “你们在干什么?!”尖利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 乔云之见那把刀偏移方向,她一个扭头,那抹银色便插进她身侧的沙地里。 她顺势挣脱赵嘉明的手臂,抱着脑袋滚到一边的墙角。几根茅草刺得她手臂发疼。 “小云朵儿!我、我叫了于老师过来!”方晓绣大步朝她跑来,抓起她的肩头,扶起她。 方晓绣拍着乔云之身上的尘土,皱起眉,梳理着她乱糟糟的发:“没事吧,这家伙有没有弄疼你?” 她伸手抓来乔云之的手,轻轻揉着手心——方晓绣似乎很喜欢她肉乎乎的掌心。 乔云之脑海中的磨砂声未曾停息她还是没办法承受过多的冲击,也没心思回答方晓绣。 她看着于梦萍将赵嘉明双手反剪至背后,脱下外套绑起来,最后捡起那把美工刀。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杀一头年猪。 于梦萍将美工刀塞回乔云之手中,上下扫她一眼,语气莫名柔和:“乔云之,都说了出校要注意安全,别往没人的地方走。要不是方晓绣,呵,谁来救你?” 一如既往的说话难听。 “……谢谢老师。” 于梦萍从兜里摸出一瓶矿泉水,塞进乔云之的另一只手:“这些混混就是下手没轻没重的,等一下去校医院看看。没什么事下午接着回去上课。” 清林中学常规操作——学习大过天。 “知道了老师。但是赵嘉明,怎么办?” 乔云之看向一边被捆成待宰年猪的赵嘉明,他和年猪的唯一差别或许只有体型。 于梦萍对上他的视线,目光很快移开:“能怎么办?送警察局啊。欺负学生不报警?” “好了,我打个电……” “哟,这位老师,我看你……还挺眼熟的嘛。”赵嘉明的声音幽幽地从几人身后传来。 “我见过你哦。你当时为了生个儿子还跪下来求我爸妈。我都记着的呢。” “你的女儿——很可爱哦。对了,你的丈夫呢?” 于梦萍浑身僵硬地站着,并没有转过身看他:“你认错人了。”她摁下通话键。 “赵嘉明你少在这里放屁了!”方晓绣翻他个白眼,嘴角扬起狡黠的笑,“犯罪预备役就应该有预备役的自觉!到时候把你关进去几天!” “钱同学,你也是,你不要紧吧?”她甩开乔云之的手,跑到坐在一边的钱启墨身前。 她身子站得笔直,初秋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倒真像是个少女救世主。 乔云之微微皱起眉头——不过方晓绣确实在钱启墨转来之后天天旁敲侧击他的相关信息,还天天在自己面前说他帅、人好。 她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可钱启墨是有女朋友的呀! 钱启墨摆摆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挤出个笑容:“不客气的,谢谢你们啊。” 可他的笑容一下凝固在嘴角。 “云之!”乔云之身子一僵,那充斥着喘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耳边的磨砂声正好停息,只剩下他奔跑而来的喘息。 她转过身抬头看向巷口。 苏恒冲在最前头,身后跟着林韵还有个戴帽子的警察。 “云之姐姐,不要紧吧!”林韵身上还披着她那件外套,眼角满是泪痕。 乔云之挤出一个笑容,摇摇头。她想抱抱林韵,想摸摸她的脑袋,想告诉她自己没事。 可是她的身体率先被一个滚烫的身躯紧紧揽住。 “云之……”苏恒整个身子与她紧紧贴在一起。 “还好吗?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今天穿着条牛仔裤,硬挺的布料硌得她大腿有些疼。 他低头看她,眼眶有些红:“我是不是又来晚了……” 乔云之脑子里满是白色空间里的18岁苏恒吻自己的模样。 可恶,那种该死的想法什么时候才能灭绝呢。 她脸更热,只能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没来晚,大家都没事,就是我有点脏。别……” “脏就脏,没事就好。”苏恒将她搂得更紧。他低下头,抬手为她整理杂乱的头发,嘴角挂着不值钱的笑。 乔云之盯着他那张脸,脑子里只有与他亲吻的那刻,只有那用金色签字笔写下的“回到你身边”,她甚至想踮起脚…… 17岁的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云之,你脸为什么这么红啊。”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因为你来了。”乔云之下意识回答,随即立马捂上嘴。 她怀里的人僵在原地,呼吸也沉重起来。 “咳咳!”于梦萍的咳嗽声从一边响起,“在外面随便你们,在学校……” 乔云之立马回过神来,一把推开苏恒,干笑一声:“啊哈哈,苏恒,谢谢你帮我整、整理衣服,哈哈!” 苏恒也杵在原地,挠挠后脑勺,干笑着:“哈哈,不客气的乔同学!” 乔云之偷偷用余光瞟他,他的耳根也通红。 她本想再说些什么,眼神正好对上苏恒身后的人。 姜忆菽不知何时赶来,她头发长了不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揪。她几乎是跑过来的,压根没看乔云之一眼。 “钱启墨,你没事吧!” 乔云之眼睁睁看着她擦过自己,跑到钱启墨身前,一把拽过他:“都说了,这边你别去,学校里有教室给你和林韵练歌的啊!” “真稀奇,小豆,你也会这么着急啊。”钱启墨擦擦嘴角的沙土,拍拍她的肩头,“放心,你墨哥能有事?” “咳,就是这把吉他吧,真的废了。” “我没着急。”姜忆菽撇过脸去,“你别拖累我就行。至于吉他……” “又不贵,再买一把得了。我爸会给你钱的。” 钱启墨眼神一暗,抿嘴站在她身边,他甚至没再看一眼方晓绣:“算了吧,老靠你……还有靠你爸。我也不学音乐了。” 方晓绣则是呆愣愣杵在两人身边,赔着笑。 乔云之懒得看这青春大三角电影。她拽着苏恒的手臂,走向与警察说话的林韵。 那警察是个二十多出头的男人,身上还穿着一件黄色马甲背心,他绷着脸,看着林韵:“小妹妹,你得跟叔叔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啊……就、就我和我表哥。”林韵眼神闪烁,“我表哥家欠了他们家钱,他们要把我表哥手弄断。我……我想用我的身体……” “真的吗?”男人继续盯着她,“为什么要用你的身体去换?你当时应该报警的啊!” ……这个男人会不会关心女生了,何况小韵还是个受害人?她那个时候根本没办法报警呀! 乔云之走上前,看向那警察:“警察叔叔,现在在外面,不方便。等回到派出所再说,行么?” 男人耸耸肩,点头:“行吧,他们应该快来了。我也是在附近执勤的辅警,被这小姑娘拉过来的。” 警察很快赶到,乔云之几人也被送去派出所,做完笔录后,夕阳已经落山。 赵嘉明被拘在看守所里,等待后续处罚。其余人全被遣散。 乔云之与一众人回到学校,继续像没事人一样上学——说是没事人,她根本无法装作没事。 社团招新会在即,她看着桌上摊开的海报,手上 还拿着水笔,笔尖在数学卷子上晕开墨迹。 那道立体几何的线条都快被墨水侵染。 “别的我不太清楚,嗯,但是赵嘉明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以前因为斗殴被我们学校开除了。” “他刚刚还试图把我那个了,嗯,就是强行和我发生关系。” 派出所里,她据理力争说着赵嘉明的不是,做笔录的警官姓徐,他细细地听。 可她不知道他能听进去多少,这件事会不会和校长室那样不了了之。 为了保护林韵,她也自觉将那些听来的、不堪的东西往肚子里咽。 她没证据,这些不堪的事情只能让林韵亲口说出。若是林韵不承认,她自己说了,反倒像个造谣的。 赵嘉明的父母赶来,在警官面前谄媚地笑:“警官啊,你看我们儿子也是年纪小不懂事……” “年纪小不懂事?不懂事还要和人小姑娘发生关系?” 两夫妻哑口无言,转过身来死死瞪着乔云之。 “一家子果然一个样!多管闲事!”那两张谄媚的人皮终于被他们扒下,露出与赵嘉明一模一样的爪牙。 乔云之没理他们,只是挽住苏恒的手,轻拍他的手背。 “多管闲事?” 她上下扫他们一眼:“这话,你应该跟我爸妈说,对我没用。我,不好欺负的。” “更何况,你们敢吗?” 她知道他们不敢,只是站起身,看着他们的好大儿被戴上手铐,送进看守所。 跟我爸妈说,我的爸爸妈妈…… 乔云之仰起下巴,松开手里的水笔,身子往后靠去,盯着发白的教室天花板。 她想到了父母。他们总说他们工作忙,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把她留在了下柳村。在她有记忆的时候,她就是在几家邻居家辗转,被村民拉扯长大的。 她只能在周末见到父母。平时想他们了,只能屁颠屁颠跑到苏恒家,要他父母的电话座机,哭着和妈妈打电话。 “嗯。妈妈知道啦,云云乖。妈妈回来给你带芭比娃娃,好不好?爸爸妈妈太忙了。” 失真的电话声夹杂着细微的电流,以及母亲那侧沙沙的书写声和仪器的滴答声。 “嗯!妈妈再见啦!”挂断电话,她总会抱着苏恒哇哇大哭起来。 那时已经是深夜,苏恒父母年纪大、早早睡下,只剩两个小孩紧紧抱在一起。 苏恒会捏捏她的手,小声安慰她:“云云妹妹,等我们和阿姨一起去华星市,去游乐园,我请你吃棉花糖呀!” “……你哪来的钱?” “我攒的!就是为了请你吃糖!因为你是云之,所以要吃云朵一样的棉花糖!” 那时苏恒确实给她买了个大大的棉花糖,是她最喜欢的粉色,花朵的形状。 笨笨的他,总会笨笨地给她准备各种惊喜。 乔云之脸再次热起来,她摇摇脑袋,把苏恒这个傻瓜从脑子里甩出去,只留下她那对神秘的父母。 “仙女要带她的男人回天上去,只能把孩子留在村子里。”郑娟随口乱诌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仙女、男人、孩子……妈妈是仙女,在市里有事情,于是把自己、她的女儿留在村里? 乔云之手一抖,噌的一声站起来。 咣啷一声,直接把苏恒敞口放在桌上的水杯撞翻——苏恒与她一样,高二选了文科,他俩依然前后桌。 待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全班的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 耳边传来苏恒的声音:“怎么了云之?” “……肌肉抽筋。”她转身看向苏恒。 他的衣领上沾满水,领口微微敞开,头发有些乱,整个人斜靠在桌椅之间。 乔云之忍不住叹口气——苏恒一定是又把脚搭她椅子下了。 这傻瓜。 42. 第 42 章 乔云之本不怎么给父母打电话,尤其是上学期间。 但自从有了这个推断,她就会窝在出租屋里,用他们留下的iPhone4打电话。 “妈妈,什么时候回家呀?” “下个月又要出差。再等等吧。” “爸爸,你在忙什么呀?你这个职务应该很忙吧?” “在忙公务。” 她用尽了自己套话的招数,甚至连她最唾弃而老男人最爱的奉承话术都用上可她爸妈依旧用一些再平常不过的话语躲过她的追问。 虽然没拿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但乔云之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父母可能真不是什么普通的公务员。 这条如同跑题作文的路走到这里,也算到了尽头。 乔云之只能把关注点重新转移到柳树叶的任务上。 只要她一看到迷雾,她就会想到站在迷雾那头等待她的苏恒。 她要去见他。所以她要先学会呼吸,学会感知,学会生活。就好像刚刚来到这世间的人类一般。 乔云之合上科幻社新出的一本《科幻之云》,深吸一口气。 耳边响起吉他拨动的声音,鼻尖萦绕着烧烤和关东煮的香气。 乔云之睁开眼,她正坐在学校社团招新的摊位前。 初秋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秋风掀起银杏叶,于阳光中辗转、下坠,落入她的掌心。 “乔云之,又睡觉。蛮好额,大好时光,不出去走走?”姜忆菽坐在她身边,模仿着教导主任的腔调。 乔云之呼出一口气,她轻笑一声,将那片银杏叶夹进书本中:“姜忆菽,我感觉你有时候和咱们教导主任说话一模一样。” “……好像个大人,或者说——领导?” “嗯,我喜欢这个称呼。”姜忆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笑容,就像乔云之无数次在写作时看到的那样。 乔云之看着她笑,只觉得此刻她的笑容和那张在她家看到的照片里的笑一点也不一样。 此刻的她似乎是她们的同龄人。而先前的她都像是个大人,背负着不属于她的包袱,有着不相配的成熟感。 只有写作,只有两人并排坐在这无人问津的摊位前时,她才会卸下那些伪装的甲壳。 乔云之没说话,只是把那本《科幻之云》塞进她手中。 “给我这个干啥,哈哈。对了,下柳村……”姜忆菽接过《科幻之云》,嘴角一颤,摇摇头,“算了,今天就不聊这个了。专心招社员吧。” 乔云之扬起头,叹口气:“唉,今天人好少哦,别的摊位都那么多人,我们这儿什么人都没有。” “也正常,我们社团没什么吸引人的活动。而且,组建的原因也不纯粹。”姜忆菽翻开书,指尖摩挲着那本《科幻之云》,“你的那本《11号的心脏》出版了。” “我知道。” “恭喜啊,稿费挣得不少吧,马化腾?” “已经改名叫棉花糖啦。我怕被告。”乔云之脸颊有些发烫。 “好好好,棉花糖!”姜忆菽笑起来,继续翻看着《科幻之云》。 她的手在纸页上翻动,停留在一处,她抬起头,看向乔云之。 “乔云之,你为什么不写那种浪漫的言情啊,总是写这种……科幻。”姜忆菽翻看着乔云之新写的一篇科幻。 那篇无关爱情,只是宇宙飞船中的一只小猫孤独旅行的故事——乔云之参考了被送上太空的实验犬,只不过实验犬在升空时就已经死亡。 小猫一路前行,穿过时间缝隙,静看星河流转。 “照理说,你们这种文艺少女现在是最喜欢写爱情故事的吧?” 乔云之没回答她,只是静静等着她把那篇看完。 她开口:“为什么我不能喜欢?又没人规定我应该喜欢什么。我倒是想问了,女孩子为什么非得要写言情啊,姜忆菽你怎么想的?” “而且你这样,很明显也不是喜欢看言情的人吧,有什么资格说我呢。”乔云之瘪瘪嘴,看着她。 “噗,被你发现了啊。不过,我们或许只是特例呢?” “还是有很多人都像那只死在舱里的小狗一样,从他们出生起,就有自己的使命。他们的人生是固定的。” “有钱人继承家产、运筹帷幄,普通人则是埋头苦干。男人赚钱养家,女人做好贤内助。” “嗯……这些反正是我爸一直跟我讲的,他……” 乔云之看着眼前跑过的三两少年,轻笑一声:“我不同意你爸爸说的。” 她想到这一路而来的颠沛流离,她一直在改变,虽然情况总是暂时变糟,但最后总是好的。 赵嘉明进了看守所,林韵没有进一步受到伤害,苏恒还能傻乎乎地跑去操场打球。 就连自己也敞开心扉,挺起胸膛,走出那湿漉漉的雨季。 “我们生下来很多事情确实是固定的,嗯……比如像那棵树,虽然它生下来就是一棵树!” “噗。乔云之,你这什么鬼比喻啊?”姜忆菽忍不住笑。 乔云之不服气地指着那棵树:“姜忆菽你懂点礼貌好不好,不要乱打断我说话,我接着说啦。” “这棵树也是在变化的,春天冒芽,秋天掉叶子。就像银杏叶,就像吹过来的一阵风。” “人们可以让它留在这里,继续被我们看着,也可以把它砍掉,做成房子,做成纸,做成别的东西。” “所以,虽然它现在还长在这里,但我觉得它是一直在动的。” “它们在动,人在动,社会在动,世界在动,宇宙也在动。” “我相信绝对运动。”她抽出书里的银杏叶,塞进姜忆菽的手中,“你呢,姜忆菽?” 姜忆菽嘴一抿,笑了笑:“我嘛……持怀疑态度。” “是吗,那你现在做的事情可不像一个有钱家里孩子做的事情哦。” “你和我差不多大,但是你比我更像大人呢。”乔云之笑着看向音乐社的那个背影,打趣道,“比如……” “嗯,你们很像罗密欧与朱丽叶。” “真是受不了你这个文艺少女了。”姜忆菽收下那片银杏叶,轻嗤一声。 “学了点哲学知识就在这里卖弄。” “这叫学以致用。” 乔云之抬头看前方,方晓绣不知何时端着个冒热气的碗朝两人奔跑来。 “小云朵儿,还有学霸!我从我们美食社搞了好吃的,你们吃不?”她一边说一边拌着塑料碗里的东西。 乔云之抬头看向她,方晓绣那张漂亮脸蛋白得反光,她似乎瘦了些,纤细的手臂拿着那碗冒着热气的东西。 是一碗拌着麻酱的关东煮,上面还放着两根炸得焦脆的淀粉肠。 她声音很响亮,夹着细微的喘息:“来!吃吧!我亲手做的。招生肯定辛苦了吧?” 乔云之笑着接过那碗麻辣拌加两根淀粉肠:“谢谢你啊,小芳。你们——怎么样?” “招生吗,嘿嘿,招了很多人呢。毕竟有我这样一个美女学姐!而且我做饭可好吃了!来来来,你们尝尝,是不是呀?”她大叫着,挥舞着手,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势必要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到她身上。 乔云之摇摇头,低头咬下一口淀粉肠 。她知道方晓绣总是拼命地博取他人的目光,这也无可厚非,毕竟是方晓绣的选择。 想被记住,想在这个随时变化的世界留下痕迹,犹如在雪地里画画,冰雪消融,天地依旧无痕。 “怎么样,小云朵儿,好吃吗?”方晓绣蹲下身,双手撑在桌边,眨着眼睛。 她手上那条红绳磨破了些,颜色也黯淡不少。 乔云之笑着点点头,又将那碗吃的分享给姜忆菽:“很好吃啊,小芳。你做饭可比我好多了。而且你们社团人好多哦。你看我这里,都没什么人。” 乔云之不知为何,一碰上方晓绣,她想说的话格外多。 或许是高一军训开始便累积下的友情,又或许是学习罅隙里若有似无的竞争,还是一分一秒在商场和图书馆里度过的时间。 她伸出手,轻轻摸着方晓绣的红绳:“小芳,你的红绳脏了。要不要换一个新的?” “换什么呀,这个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戴了,就让它这样吧。”方晓绣垂下眼,轻笑一声,“不过我也想过什么时候让我奶奶去补一下,再在上面加个金子。会更好看哦。” “说起金子,最近金价……”姜忆菽不合时宜地打断两人,却立马收回话,“嗯,加个金子挺好的。贵金属保佑,年年来财。” “比起年年来财,我觉得年年平安健康才更实在呢!有钱了但病了,没有享受钱的命,那才是最悲惨的!我才不想那样!”方晓绣脸颊有些红。 乔云之没说话,从桌台上拿起一张小松鼠封面的明信片,掏出一张签字笔在上面写起来。 她将那张明信片递给方晓绣:“小芳,回礼,我的。” “哎呀,咱们都是多久的朋友了,还搞礼尚往来这套……”嘴上如此客气,方晓绣身体很诚实地接过那张明信片。 她怔愣着看完上面写着的小字,将它郑重合在掌心。 “小云朵儿,说好了哦!可不许食言。” “嗯。我一直都说话算话的。”乔云之眯起眼,笑着与她道别,目送她重新投入人群的怀抱。 姜忆菽立马凑个脑袋过来:“你给她写了什么啊?” 乔云之莞尔一笑:“秘密哦。” 姜忆菽撇撇嘴:“行吧,反正你瞒了我那么多,也不差这个无关紧要的东西了。” “你都知道啊?” “当然,乔云之,你演技不大行。” “好吧。” 乔云之也不想再争吵什么,她想,或许自己这只猫头鹰和姜忆菽这只穿山甲从一开始就不是完全敌对的。 自从穿越以来,她就始终紧紧绷着一根筋。很少有这样漫长而阳光明媚的下午,能让她闭上眼,在秋风和暖阳中暂时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她什么都不想去想,她只想像柳树叶上写得那样,感知一切。 去感知风,去感知阳光;去感知喧闹,去感知沉静;去感知奔跑而来的脚步,去感知自己的呼吸。 她坠入了悠长的睡眠,身子不自觉朝着椅背上靠去。 在即将触碰到睡眠那一刻,她闻到了一阵淡淡的汗味和因剧烈运动散发出的、更为浓烈的沐浴露气息。 一件柔软的衬衫轻轻飘在她的身上,带来阳光的暖意。 “你来了?” “嗯。她睡了?” 乔云之没有睁开眼,只是在临界点选择了继续沉入梦乡。 她感觉身体在不停下坠。 下坠就下坠吧,至少此刻他在身边。 她知道,睁开眼,就能看见他。 可她不想只在过去看见他,她要在每一刻都能看见他。 43. 第 43 章 乔云之睁开眼,她并没有回到出租屋,她的身体继续躺在操场的一角,太阳也没有落下山。 她转过脑袋,姜忆菽不知何时已消失。 苏恒叉着腿,靠在她身侧。 “哟,云之?” 乔云之脸立刻臊起来,出租屋里接吻的感觉攀上她的唇。 她下意识挪动身子:现在的苏恒可是未成年男高,怎么能对着他想这些事——虽然自己也未成年,甚至比他年纪小。 身边的人立马坐起身。两人的目光相触,黏住一瞬,随即立马分离。 “你怎么来了?”乔云之重新往他的方向挪了挪,身子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身侧。 “当然是来看看你啊。”苏恒转过身,朝她笑,露出亮晶晶的虎牙。 “啊?” 这家伙简直直截了当得可怕! 她本以为苏恒会客套两句,或是转移话题,没想到这么直白? 乔云之脸简直要烧起来,她赶紧低下头,指尖摩挲着他的衬衫,扯扯他背心的下摆:“看、看我干嘛?你真是的。” 苏恒长叹口气,猛拍大腿一下:“啊呀,那还不是社团招新!伟哥一定要说什么美男计吸引漂亮学妹,然后强行让我穿个背心在篮球场上打篮球……” 他舌头一个打结,戛然而止:“呃,你不会吃醋吧?” 吃醋? 乔云之噗嗤一声笑出来:“怎么,被学妹围追堵截到我这来避难了?苏恒哥、哥?” 苏恒脸更红:“哪有!学、学妹们确实很热情,但是、但是根本没几个人入社啊!也没有人来追我!” “咦?” “因为他们都说我和你一起走,就、就不来追我了。我真的只是想过来看看你。”苏恒搓搓手,看着她。 “你不会真的吃醋了吧……” 他的脸颊与不远处的火烧云融为一体。 她想到苏恒第十次死亡时,也是沐浴在这样的火烧云之下。而现在,自己居然能在那样的火烧云之下与他聊着少年心事。 乔云之有些出神,她轻笑一声:“苏同学,你怎么会觉得我要吃醋?” 苏恒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他捂住嘴,整张脸彻底涨红。 乔云之好整以暇地打量他。 那张番茄一样的脸会不会也是酸甜味的? 他十七,自己的灵魂是十八——自己是在逗年下呢。想到这儿,乔云之忍不住笑出声,却很快陷入他的阴影之下。 他没说话,一把抱住她。 眼前的火烧云在燃烧,如同燎原星火,倒映在眼前。 她感受到他喷洒在耳畔的呼吸:“因为我想你吃我的醋。” 纵有千言万语,不过这一句低声耳语。 三两走过的人的脚步声、树梢上的鸟鸣声、风吹过树叶的震颤声都被那炙热的耳语掐灭,不再震动。 世界在此刻寂静。 只剩心跳,震耳欲聋的心跳,占据她整个感官世界。 她盯着他通红的耳根,再次仰起下巴,想回应他那句质朴而直击灵魂的话语。 “我……”她也想说出什么直击灵魂的话,可到了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可耻的,大脑中冒出的却是悲剧的预言——他活不过18岁。 即使说了什么,在他18岁那年,心电图上的横线会让他和她阴阳两隔。 现在的每一次拥抱,每一次近乎表白的言语,都是为他死亡天平的那头加砝码。 在还没有找到活下去的方法前,让一个必死的人产生留恋这个世界的想法,或许是一种残忍。 她望着他可能必死的结局,实在没有心思更进一步。 但她想抓住每一刻,想让他也抓住生命的每一刻。 没到最后一刻,她不会放弃救他。 乔云之没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他的腰,触碰到那些已经结痂长肉的地方。 她的听觉逐渐恢复,能听见不远处吉他拨动的声音,能听见同学的欢笑声,也能听见他胸膛里炽热跳动的心脏。 “苏恒?” “嗯?”他松开她,轻轻捋直她微乱的碎发。 “你……等一下是不是还要去打篮球?” “嗯。”他避开她的双眼,“怎么了吗?” “我想看。” “啊?真的吗?”苏恒脸通红,抓住她的手,将她整个人牵起。 “我还能骗你不成?”乔云之站起身,拉起他背心的下摆,将自己身上那件衬衫披在他身上。 “穿好,降温了,别感冒了。也别在别人面前把肚子露出来。” 苏恒一愣,立马把衬衫披上身,嘴角挂着不值钱的笑:“嗯!遵命!” 两人肩并肩走向操场,并没有牵手。 操场上吉他声还在响,夹杂着一阵清亮男声,乔云之不自觉停下脚步,看向人群围着的方向。 是音乐社在招新。 钱启墨坐在课桌上,一手扶着一把崭新的吉他,一手拨弄着吉他弦,轻轻唱着。 他唱着一首英文情歌,旋律婉转,节奏清晰。 没有音响为他伴奏,独余他清亮而又有些小沙哑的嗓音。 乔云之拉拉苏恒的手:“苏恒,我想看看。” 苏恒的手一僵,他撇撇嘴:“哦,好吧,反正现在也不赶时间。” 两人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音乐社的摊子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包裹起来。她和苏恒只能站在人群外侧。 乔云之再次变成那只潜伏的小猫头鹰,骑在自己的恒小猫肩头,静静看着钱启墨。 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衬衫和发灰的牛仔裤。那双永远轻佻的狐狸眼微微眯着,一旦接触到音乐,那些轻浮的气息彻底沉淀,只剩音乐。 只有音乐。只有他心中的那个人。 他的目光总是穿越人群,望向那个地方,嘴角微微扬起。 乔云之知道谁会插着兜,沉默着、或许嘴角带着笑看着他。 “我图她钱,她图我的脸。”或许,事实并不像钱启墨说得那么功利呢? “云之。”苏恒的手背突然贴上她的手心。 乔云之身子一抖,立马从观察者角度抽身,抬头看向他。 “你怎么老看他。”他挠挠头。 “嗯,怎么了吗,他唱歌确实好听啊。” “而且……他表演,我不看他看谁,看你吗?” “也不是不行……咳咳!没什么!”苏恒立马避开她的双眼,干咳几声。 “嗯,什么意思呀?”乔云之眯起眼,笑嘻嘻瞧他。 苏恒根本不敢和她对视:“墨哥他确实比较会讨女孩子欢心。我可能比较……不擅长那种。” “怎么啦,你们不是好兄弟吗?你羡慕他讨女生喜欢呀?”乔云之想到体育课几个班凑在一起的时候,苏恒经常和钱启墨勾肩搭背。 被分到理科班的张伟就会大呼小叫起来。 “苏恒!你个渣男~有了别人就不要我了!”她模仿着张伟的腔调,捂嘴笑起来。 “呸,伟哥那嘴你还不知道么!”苏恒的手顺着她的手背一翻,牵住她的,“我以后也要学吉他,然后学唱歌,再弹给、给……” “弹给谁听呀?”乔云之顺手箍住他的十指,不让他的手从指缝间溜走。 苏恒身子一抖,乔云之只觉得掌心要被他捏出汗。 “没什么,算了,我唱歌跑调呵呵。” “噗,哈哈哈!” “你、你笑什么?” “我还记得你初中唱歌,音乐老师说你一个音都不在调上!”乔云之笑出声,牵着他的手依旧没放。 苏恒埋下脑袋:“好了好了,我、我们继续看表演!” 音乐声渐息,钱启墨放下吉他,从人群中牵出一个女生:“今天的最后表演呢,我要交给这位林韵同学!” “她是主唱,我呢,就负责幕后演奏啦。” “这首歌,我们音乐社一起来完成。” 那是乔云之自小巷事件后第一次见到林韵。 分明是初秋,天气还未完全转凉,林韵穿着一件高领,下身套着一件微微紧身的裤子,棕色的微卷发用天蓝色丝带捆成两个马尾。 她始终低着头,手轻轻在话筒下摩挲着,最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唱起歌。 “我去,萌妹子啊!” “诶,但你听说了嘛,她之前在校外差点被人那啥呢!” “谣言吧,怎么可能?” “更劲爆的,听说她和一个老男人不清不楚哦。” 人群骚动起来,乔云之和苏恒站在原地。 她想说些什么,可是一切都无 从反驳,那些话……并不是谣言。 自己当众维护她又有什么用呢,只会让她更唱不下去吧。 “欸云之,上次的事情解决得怎么样了?”苏恒轻晃着她的手,将她从那种情绪中抽离出来。 乔云之睫毛轻轻颤动,从派出所归来后她试图去了解后续。 可是每次见到林韵,她都会低着头溜走,乔云之总是逮不到她。 而自己也有课业要忙、有社团要忙,暂时便把林韵的事搁置了。 固然口号喊得再好,说着要救人,可乔云之知道自己不是超人,自己只是一个被卷入奇怪事件的普通女生。 她如何能救她呢? “我不知道,最近没怎么见到她。” “我也是。那赵嘉明……算了,不提他,今天那么好一天。” 两人间陷入心照不宣的沉默。 “他进去了。林韵还有你都不会被他欺负。” 苏恒的手一抖,将她的握得更紧。 “嗯,云之,谢谢你。” “谢什么啊,我们一起长大的,应该的。”她的心脏越跳越快,像是失了节奏的节拍器,滴答滴答左右摇摆着。 “一起长大吗,呵呵,是啊。”他喃喃着。 “苏恒,不止一起长大,我其实……”乔云之抬头看向他,耳边林韵的歌声依然在响着。 「仿佛你只须静静看我一眼, 就能够解读我爱你这弱点。」 她的言语与林韵的歌声混杂着,不真切地响起。 眼前浮现起的是白色空间里那张脸,他会靠近她,会亲吻她。 如果自己真的改变了什么,他会在未来亲吻自己吗? 心绪翻涌,她不自觉松开手。 苏恒脸上的红未消,直直看着她:“你……说什么,云之?” 乔云之回过头去,避开他的双眼,闭上眼,伸手牵住他的手:“没听清吗,我……” “苏恒同学,篮球社一直在找你呢!快去吧!”方晓绣的大嗓门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淹没她的话语。 她笑呵呵的,大步走到乔云之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胳膊,将她从苏恒身边拽出来。 「思念再不减我愿意冒个险, 请你瞧离痊愈有多远。」 耳边的音乐停了,自己也和苏恒隔开一段距离。 “小芳?”乔云之转头看向方晓绣,她正挽着自己胳膊,笑容灿烂,“你怎么来了?” 方晓绣指指苏恒:“当然是帮篮球社叫咱们的副社长苏恒咯。” “等一下篮球赛马上就要开场啦。” 苏恒扯出一个笑,他拉下外套,大步走向乔云之。 他的手轻轻握住乔云之的手腕:“那我们,走吧。” “诶?”来不及反应,乔云之的手腕便被苏恒牵起,两个人朝着篮球场跑去。 “不是你答应我说,要看我打球的吗?”他露出两颗亮晶晶的虎牙。 “要放我鸽子?” “才没有。” 乔云之看着他的笑容,她不禁也扬起嘴角,脚步也一点点跟上他的。 方晓绣牵着她的手也缓缓松开,任凭那两人朝篮球场跑去。 她站在微风中,声音被风所吞没。 乔云之听见风呼呼的响声,夹杂着她的心跳声。 林韵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大家好,我是高一(18)班的林韵。我知道大家也或多或少听了一些我的传闻,我在年级里很有名。” “我不想为……算了。” “不论你们怎么看待我,我只想在这里唱一首歌。献给所有人。更是献给我自己。” “献给我们的青春,献给爱。” “谢谢。” 吉他拨动的声音缓缓响起。架子鼓的声音咚咚地回旋,覆盖那些闲言碎语。 苏恒站在乔云之面前,将那件衬衫塞入她的怀中:“云之,帮我拿一下。” “嗯,好呀。”看着苏恒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乔云之咽了咽口水。 手中的衬衫还残留着淡淡的洗衣粉气息。 她站在篮球场边上,转过头去,看向被簇拥在人群中间的林韵。 「黑暗一片,我却想起了你的脸。」 林韵扶着话筒,发丝迎风飘扬,卷起发尾的丝带,如同蝴蝶振翅。 44. 第 44 章 乔云之凝视着林韵,看着她飞扬起的碎发,想到那只草编起来的蝴蝶。 她现在怎么样了呢?那个张总会不会对她不好? 林韵的目光越过人群对上她的,少女站在原地,朝她比了个大拇指,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命运的作弄,它让我要觅到你的芳踪。」 乔云之愣在原地,隔着漫漫人海,她居然还能找到自己吗? 她站在原地,也抬起手,轻轻朝着那少女挥舞着。 虽已入秋,校园里已经找不到任何一只蝴蝶,她却能看见台上的少女展开翅膀,在空中飞舞。 她想要蝴蝶一直飞,飞过茫茫的冬天。 乔云之傻兮兮地立下誓言,将张开的五指攥成一个拳。 “咣。”篮球入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哟!” “进球咯!苏哥牛x!”身后传来三两男生的笑声。 “诶,站在操场边上的那个,她……是乔云之吧?” “哦,我懂的啦,她么,苏哥的发小,一起回家的,诶,苏哥,你是不是喜欢她呀?” “别说,其实我觉得你俩放学回家走一起的时候还挺配的。” 乔云之身子一僵,她背对着篮球场,不敢转过身来。 哪怕是现在,她依然不适应那些起哄声。 “苏哥,苏哥,表白呀!现在不表白就可惜了嘛!” “你喜欢她的吧?” 表白? 乔云之脸彻底烧起来,这群人怎么想的呢! 在堂堂社团活动搞这些,要是被教导主任看到了,他们肯定是要被狠狠教育一顿的。 她捏了捏手中苏恒的衬衫,深吸一口气:“你们……” “嗯。我——” “唔?”乔云之浑身一激灵。 苏恒不活了?在学校说这种事? 她感觉自己要被热成蒸汽机,呜呜大叫起来,脑袋晕晕乎乎,下一秒快要晕过去。 “我比起喜欢,更算是崇拜吧。”他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诶?苏哥,你这话啥意思啊?” “崇拜?” 乔云之彻底钉在原地,扑通扑通,耳边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她吧,喜欢写点东西。你们知道她们科幻社的那本《科幻之云》吗?”他的言语中带着笑意。 “啊哦,听过诶,那杂志不只有几本嘛,我还是我哥们儿托人要来的,可惜平时学习时间紧,只能偷偷看。” “哈哈,那我可是看到过原稿的。”篮球砸向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走,继续打。就是那篇《11号的心脏》。” “我很喜欢……那本书。” “传球!诶,这本我看过,我和几个哥们儿哭得跟失恋了一样,为啥要把那机器人啊不对,人造人写死啊。” “她有她的想法嘛,林哥!哎呀,快点!” 几个男生又开始打起球来,至于那个让她想钻进地里的问题自然也随着打球比赛的开始而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乔云之双腿发软,她死死抱住他的衬衫外套,鼻尖一点一点往下埋,最后将那件外套彻底包裹。 “崇拜,你说你崇拜我。”她自言自语着,“那是什么意思啊。” “我理解能力可不怎么样,所以你其实……” 她想,或许他真的透过自己凝滞的皮囊看见了自己流动如水的灵魂。 可她和他似乎都还是没有勇气说出那两个简单的字。 她偷偷嗅着衬衫上的香气,腿越来越软。 “喜欢。”乔云之身子一抖,她猛拍双颊一下,站起身。 “我在说什么啊。”她转头看着在篮球场上飞奔的苏恒。 秋日的风在他的脸颊上流连,熟悉的眉眼在她眼中流转。 她想起初中时,自己也会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一下下打着手里的排球。 她不知道该怎么加入班级里的姐妹淘,或者说她试图加入过。 她们组团骂一个女生,自己为了合群也说了几句闲话。她们为了早点吃到饭去食堂插队,自己为了不掉队也跟着她们的步伐。 哪怕如此,那些女孩子在嘻嘻哈哈的时候依然下意识忽略她说出的话。 “诶,去看苏恒打篮球啊。” “你要不要给苏恒送水啊?” 她们嘻嘻哈哈,拿着排球往篮球场上跑,她们大声为男生加油。 “苏恒加油呀!” “赵嘉明加油!” 她那时看见了他,他飞速地从男生中间穿过,一个轻轻跃起,那篮球啪嗒一下就落入篮筐内。 镇上初中小小的操场就会被欢呼声淹没。 那时,自己只能蹲在角落,摸着墙边长出的蕨草,看着那些人把他揽在怀里,欢呼着。 而现在,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他,看着那张脸脱去稚气,看着他强撑的欢笑逐渐逝去,看着他再一次奔跑起来—— 苏恒笑起来,露出两颗亮晶晶的虎牙,他纵身一跃,手中的篮球飞旋起来。 “咚。”那个篮球一如初中那样,稳稳地落入筐内。 “哦!咱们队赢啦!” “苏哥,这把你立大功了!” 几个男生再一次将他团团围住,乔云之却倒吸一口气。 每次他们赢了球赵嘉明总会带头把苏恒抬起来,然后几个男生拖着他,把他的下面往树上撞。 自己那时也只是远远地看着,远远地听着他们的哄笑。 “你们!”此时此刻,乔云之没忍住,朝那群人大喊一声。 苏恒看向她,他朝她摆摆手,脸上笑意更甚:“云之,我赢啦!” “哎呦!苏哥啊,你跟你崇拜对象报备啊?” “你确定真的只是崇拜?” “啊对对,只是崇拜——毕竟咱苏哥说了,喜欢的呢,只是她的作品。” 那几个男生嘻嘻哈哈把苏恒抱成一团,个个拍着他的后背。 看到他再次被笑声包围,看到他重新回到场上打篮球,乔云之才松一口气。 她抱着衣服,看他,他每一次进球,总会往自己的方向一瞟,随即嘴角带上一丝笑。 乔云之想起,从初中开始,每一次他进球,似乎也是这样呢。 他会拒绝别的女生递来的水,远远地眺望着自己。 可是,那个时候为什么只记得他只会说对不起了呢。 他们那时好像站在迷雾中,在迷雾中起舞,分明牵着对方的手,却看不到对方的舞步。 于是跳得糟心,于是踩到对方的脚,于是开始吵架撕扯,于是渐行渐远,不再跳舞。 而现在,他们之间的迷雾散去了吗? 乔云之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自己双眼的镜头里,他的身影慢慢清晰。 她揉揉发酸的鼻子,手中不知被谁塞了一瓶水。 乔云之转过头去,林韵正站在她身边。 “小韵?”她浑身一抖。 林韵眯眼朝她笑:“云之姐姐,终于有空来找你啦。对了,我看苏恒哥打球打得满头是汗,你要不要把这瓶水送给他呀?” “我……” “去吧去吧,嘻嘻。”林韵轻轻一推她的后背,乔云之就鬼使神差般往前走去。 嗯,不是自己要给苏恒送水的,这一切都怪—— “诶!快躲开!” 她抬头,眼前出现一个橙黄色的物体。 “啊,不会吧?” 一个篮球朝她飞来,乔云之脚一旋,那个球便与她擦肩而过。 怎么又差点被篮球袭击了? “云之!” 苏恒大汗淋漓朝她跑来,耳边响着他的朋友的道歉声。 他跑到她面前,脸颊通红: “云之,你不要紧吧?” “没事哦。”她看他,把手中的水塞进他手中。 “口渴了吗?” 她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蹭过他的掌心。 耳边传来他沉沉的喘息声,他手一抖,那瓶水啪嗒一下就落到地上去。 “苏恒,你不要吗?” “啊啊,不是的!云之,我、我喝的!”苏恒赶紧蹲下身,捡起那瓶水,拧开瓶盖哗啦啦灌下一大口。 乔云之站在他身前,看着他傻里傻气的模样。 这傻瓜,与初次重逢时没有任何差别。 不过他的身子高了,手臂壮了,看着她的眼睛也不躲闪了。 她上前一步,展开双臂,轻轻地环住 他的腰。 “云、云之,你、你抱我干什么?” 他的身子热乎乎的,乔云之能听见他扑通扑通的心跳。 她低声回答:“你刚刚差点被篮球砸了呀。” “我、我保护你呀,不行吗?” 看着他通红的脸蛋,乔云之笑起来:“那你脸红干什么?” “我、我……因为你在看我啊!”他握住了她的手,大跨步走到她的身前。 乔云之没有说话,任凭他牵着她的手往篮球场的角落跑去,那是她曾经最安心的栖息地。 风在她耳畔拂过,音乐社的鼓点渐息,她想起自己给他留下的字条。 【我一直都很在乎你。】 它在月光下被书写,在日光下被回复。 没有别人打扰,没有音乐覆盖,小小的长满蕨草的角落里只剩他们两个。 苏恒的影子将她整个包裹,单手撑在她的身侧。 “云之。” 乔云之抱紧手中的衬衫,想起林韵在她手心写的那个字。 她的耳朵热起来,嘟嘟囔囔一声:“在呢。苏恒,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啊?” 是不是要把那个字说出口呢? 就算不是那个字,退而求其次,好像也可以。 毕竟现在的他们还太小,而那个字实在太过沉重。 ——那要不要答应他呢,在学校做这种事真的不会被抓吗? 乔云之盯着他的脸,把他盯到回避她的眼神。 苏恒轻咳一声。 快说吧,说吧,说出那两个—— “云之,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乔云之心脏怦怦跳。 是问句。 他会不会等自己说出那句话呢,会不会呢,他们会不会真的……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脸。 “你说,或者我说也可以。” 她以为的,他的那张脸会如手中捋平的衬衫一样舒展开。 而此时的那张脸却布满褶皱。 “云之,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你可以跟我说说吗,我……” “我也想知道你发生了什么。” 苏恒看着她,干巴巴扯了扯嘴角。 乔云之眼前恍惚起来,她攥着衬衫,那件衬衫被揉搓成一团。 她嘴巴张了张,眼前十七岁的他还在,他同时扯了扯嘴角,回答自己的问题: “我没发生什么啊,不就是每天上学写题考试嘛。” 乔云之鬼迷心窍般开口:“我没发生什么啊,不就是每天上学写题考试嘛。” “……是吗。” 她怀中的褶皱一点点攀上他的脸颊,他的脸在她面前揉皱起来,褪去血色,变成一团废纸,随着空间的扭曲而逐渐消失不见。 她重新回到那间充斥着白色的空间中。 乔云之看着眼前的白色,它已经涌进苏恒的房间,吞掉地板。 她坐在床上,揉揉自己的脑袋,心脏还跳得飞快。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有事情瞒着他,自己又怎么会有他和自己说同一句话的记忆? 乔云之低头看向自己膝盖上的日记,赶紧翻找起来。 【2019年10月11日 云之最近压力很大,她跟我说她身边的人都是精神病。 他们搞得她最近成绩都下降了。 姜忆菽总是缠着她要问她下柳村的事情,方晓绣则是跟她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其实我知道她们什么意思。我也找到了很多东西。云之也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麻烦,总看我心不在焉。 才不告诉她。 她学业已经够繁忙了,就让她好好读书吧。 别的她完全不需要知道。我得让那几个人离她远一点。 怎么说,我宁愿她从来没认识过我,做一个开心的普通女孩子。 今天的社团招新也很幸福,她牵了我的手,看我打球,我赢了。 虽然吧……腰还是有点疼啦。】 【哦对了,姜忆菽说她找到了给我解除诅咒的方法,不过要帮她拿个东西? 算了,还是勉强相信她一下吧。 为了解除那该死的东西。】 45. 第 45 章 “那个东西是什么?”乔云之看着最后一行字,微微皱起眉头。 苏恒去找的那个东西……会不会有危险? 她咬着下唇,深吸一口气。 下一次穿越,她决不能让苏恒去找那东西,那个蠢家伙万一又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该怎么办? 她要自己替代他去找,然后交给姜忆菽。 她要成为那交换的筹码,让苏恒彻底摆脱那诅咒——十八岁陷入死亡循环的诅咒。 是,自己就要瞒着他,谁叫他也在日记里瞒着自己呢? 乔云之把身上的裙摆越攥越紧,脑中的一根筋悬起了。 “咪……咪咪。”小猫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实。 乔云之转头看向一边的小黑猫。 它的身体已经湿透,黑色的毛耷拉下来,黏成一团。 “小黑,你怎么了?!”那些所谓的雄心壮志在此刻碎成空间里的白色虚无。 乔云之抬起头,才发现那抹白色吞没整张床,蔓延到她的脚底,只剩那本日记和那只小猫还在她的双腿上。 “呼噜噜……” 小猫一点一点朝她爬去,它的后腿蹬着,蹭着她的手掌。 它的嘴里还叼着那张柳树书签。 它松开嘴,书签落在她的掌心。 上面只有一个小小的字: 【追。】 乔云之只是扫了一眼那个字就把柳树叶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她紧紧抱住那只小黑猫,身子也随着猫咪一起颤抖起来。 “小黑、小黑,你、你怎么了?”她手忙脚乱,伸手揪起身下还未被白色吞没的床单,将小黑猫层层包裹。 小黑猫呼噜呼噜蹭着她的手,这只撞掉她自尽的剪刀、带她一次次回到过去的小猫此刻气息微弱。 乔云之鼻尖一酸,把小猫抱到胸前,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它。 她埋下脑袋,胸前也沾了些水:“小黑,你、你等一下我,我们,等我们出去了我就找医院,把、把你治好,好不好,好不好?” “我们会出去的,你、你也会得救的。” “猫猫、猫猫,要不要等你好点,好点后我们再、再回去?”她一下下捋着猫毛。 “你这样,我不能丢下你就这样回到过去,我、我……” “我们等一下,好不好?” 她看着眼前那抹白色,不知道那番话是说给猫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乔云之,你究竟在执着些什么?”一片白茫茫中,带着机械摩擦声响的声音响起。 她倒吸一口凉气。 是谁在说话? “谁?”她对着那片虚无大喊。 “我是谁重要吗?” “你确定你还要继续下去么?”那声音平静,如同无波纹的水面。 “为什么不继续,我还没救下苏……” “你觉得你的拯救真的有用吗?你真的了解他吗?” “为了救他,你都做了什么傻事,努力——你的努力不觉得是个笑话吗?” 虚无中的声音像是无感情的播报员,带着世纪初特有的字正腔圆。 乔云之看着那抹虚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背后冒出阵阵寒意,渗入她的脊髓间。 “你听说过《麦琪的礼物》吗,你们人类写出的。” “两个相爱的人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换了对方最需要的东西,却发现对方因为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而用不了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我听过啊,我又不是、不是文盲!”她顿了一下,这车轱辘话让她有些晕,“但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乔云之咬着牙,试图站起身。 “你在这里打什么谜语呢?你到底……是谁?” 那抹白色缠住她的小腿,让她动弹不得。 “你没资格知道。” “我只是想问,你对苏恒到底是什么想法,你爱他吗,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最需要什么吗?” 声音轻飘飘的,恍若神明降世般俯视着她: “如果穿越的尽头不是你想要的,他因为你的穿越更早走向死亡,你也因为他的死亡而崩溃……这可不是什么好结局。” “你还会走下去吗?” 这家伙在说什么车轱辘话? 乔云之瞪着那白色:“你到底要说什么?” 那抹白色在她眼前汇聚,变成一只手,朝她缓缓伸来—— “握住我的手,你就可以见到苏恒了。” “不用救了,救下去你们只会两败俱伤。” “我让你和他一起活下去,可以吗?你什么都不用做,他会爱你,永远爱你。” “在这里待着,你最后会崩溃,然后被白色吞没。” 那声音变了,变成苏恒的少年音。 “云之,跟我走吧。” 乔云之浑身战栗,她差点松开怀中的小猫。 “走啊,云云妹妹。” “我喜欢你的呀,放心好了,我会保护你的!” 少男的声音由远而近,像是他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西装,手里抱着一捧向日葵,咧开嘴朝着她傻笑。 她期盼那样的画面吗,这好像就是她所奢求而不得的平凡生活,只需要一捧灿烂的向日葵。 不需要一捧,一朵花就足够了。 她抬起手,一点点挪向那只白色的手。 她想起在集市上,他也是这样一点点挪进自己的掌心,指尖与自己相触,滚烫的触感让她整个人快要烧起来。 好想就这样牵着他的手,好想听他也说出那句、那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云云,坚持不下去就放弃吧。我不值得你救。” 那双手即将触碰到她的指尖。 乔云之抽回手,冷哼一声。 “你怎么又说这样的话?” 那捧向日葵如那天一样,落在地上,散成一团。 它浸泡在迷雾中,她看不清它,更是看不清他。 可她还记得他的拥抱,他的吻,他炽烈的呼吸。 她还记得他消失前说的那句话:“你一定、一定不要认输。” “你会在白色的尽头等我。” 乔云之看着那白色的手耷拉下来,她扯了扯嘴角,手还悬在半空。 “苏恒,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想法,可是我还是想知道你瞒着我什么。我也想试着瞒着你一次。” “我知道我以前总是不考虑你的感受,做我认为对的事情,然后让你伤心……”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猫:“现在,一个你要我走下去,一个你又要带我走。” “我不知道哪个你说的是对的,所以,我想我还是自己选吧。” 她沉默一瞬,在那抹白色即将触碰到指尖时,她抽回手: “我选择和你扯平。” 她盯着那抹白色,它一点点攀上她的小腿,被烈火灼烧的感觉一点点侵占她的神经。 好烫,好疼,皮肤似乎在一点点溃烂。 她忍痛抬起手,搭在小猫的爪子下。 时空再一次扭曲,灼烧感淡去,她正站在姜忆菽家的书房里。 姜忆菽正翻着稿子,一手转着笔,她的身侧是堆满的各科试卷。 “姜忆菽,你是不是有帮苏恒解除诅咒的方法?”她站起身,猛拍桌子一下。 灼烧感未退,乔云之腿一软,重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姜忆菽抬眸瞟她一眼,继续低头翻看稿子。 “你、你,我在跟你说话!”她强撑起身子,扯着嗓子。 “听到了。”姜忆菽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有 解除他诅咒的方法?” “我、我……反正我就是知道!快点,快点告诉我!你要我帮你做什么都可以!” 姜忆菽低头扫了那稿子一眼,再次看着她:“做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 “这可是你说的,乔云之。”她勾了勾唇角,“我有事情。” “我得去找找我男朋友,你留在这里吧。” 她站起身,就要往书房门口走,却又在门口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脸上还挂着笑:“帮我在书架上找个东西,是一张白纸,夹在其中的一本书中。这里的书架,你随便翻。” “反正我不会管的。” “对了,如果有人问,你不能把我供出来。” “不然你休想从我这里套到任何信息。” “诶?姜……”不等乔云之把话说完,那扇门在她面前就关上了。 乔云之站在原地,看向拉起窗帘的书房。 阴天,没有阳光,只有刺眼的白光渗过纱帘漏在毛绒地毯上。 她听见窗外呼啦啦的风声,此时大约已是冬季。 她转过身,眼前出现一排书架。 那熟悉的MBA证书、一家三口全家福映入她的眼帘。 没有姜忆菽哥哥的痕迹,所以那个寻找哥哥的转世,是姜忆菽欺骗自己的。 那她到底调查柳树做什么? 乔云之看着照片,看着那个从未见过的姜忆菽的母亲。 女人穿着一件素色长裙,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的手搭在姜忆菽的肩头,就像是无数影视作品里的好太太一般。 只会在那边想想想的女人吗? 乔云之不知道,她没办法通过只言片语去推断一个从未谋面的人的一生。 她重新看向书架,浑身一抖——刚刚忙着走神,差点忘了正事了。 她咽下口水,开始翻找起来。 耳边只剩她急促的呼吸声。 指尖翻过一页页书的声音在偌大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哪怕她已经尽力收敛动作。 心脏剧烈敲击着她的肋骨,浑身加速流动的血液撞得她胃里翻江倒海,肚子里还未消化的食物一阵阵翻滚。 她快要呕吐。 指尖翻过管理学书页,除了枯燥的文字,片刻不留痕。指尖攀上房地产合同备份,无效信息瞬间在她脑海中掠过。 她的目光落在在一本极薄的书本上。 它被塞在两本差不多色系的厚书本中,几乎难以在书架上发现。 “这里……怎么会有这个东西?”乔云之踮起脚,摸出那本书。 是一本诗集,似乎还未出版发行。 她低头翻开,翻到其中一面。 【我来自宇宙,可我又扎根于大地。 我是星尘,也是陨石。 我是树木,也是花草。 我生于母亲的子宫,却逝于汹涌的湖泊。 ——写于2009年于伊江市清林县白岩镇】 白岩镇……下柳村所在的乡镇。 乔云之抚摸着诗歌上的字,一股寒意涌上她的指尖。 逝于汹涌的湖泊? 姜忆菽的妈妈会不会……死了? 她手一抖,一小叠白色的纸顺着页面滑落。 乔云之蹲下捡起,发现是一份招标公告。 那张招标公告下还有一张白纸,两者用回形针别在一起。 乔云之伸手一摸,那张白纸有些发皱,似乎是已使用过的状态。 这应该就是姜忆菽要的东西。 她抬头看向上方的公告。 【下柳村水库拆迁。工程时间:预计2021年12月动工。】 姜忆菽家的公司要负责下柳村的拆迁和水库修建? “嗒。”耳边传来门打开的声音。 46. 第 46 章 “啊……唔。”乔云之身子一抖,压抑住即将溢出嘴边的尖叫。 她攥紧手中的公告,一点一点朝着门口的方向转过身子。 那道光影透过门缝,在她眼前亮起—— 门被吹开一条小缝。 门口没人。 虚惊一场。 乔云之喘着粗气,立马将公告和白纸折成一团,塞进兜里。 她转身看向地面,竟发现那张全家福相框不知何时落到地上去了。 一道裂缝横亘在姜忆菽母女和她父亲之间,而周围的木制相框也裂成两半。 “对不起啊,姜忆菽,到时候我赔你好了。” 乔云之捡起那相框,往书架上一放。一张相片顺着相框的裂缝滑落在她的手心。 怎么还有一张照片? 她借着微弱的光线细细打量。 照片上站着三个男人,还有三个小孩。 姜忆菽……钱启墨,林韵? 还有他们身后的三个男人,除了姜忆菽的父亲,其余两人她都面生。 他们,应该是林韵和钱启墨的父亲吧? 霎时间,林韵说着自己的父亲早逝、姜父在酒局上吹嘘着他的过往、钱启墨被赵嘉明要债……这一系列零零散散的点被她传成一串珠子。 她的视线上移,他们身后是那棵下柳村的大柳树。 照片上写着一行字: 【下柳村的兄弟们合影!好兄弟,一辈子!一起发大财!摄于下柳村还愿时。2010年8月】 “在干什么呢?”男人的低语在她的头顶炸裂开来。 乔云之手一抖,那张相片一下落到地上去。 锃亮的皮鞋踏在那张相片上,轻轻一碾,那张相片便皱成一团。 “小乔啊,你爸爸妈妈没有跟你说,来别人家,不能乱翻别人的东西吗?”一道黑影压下来,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双手就被人死死箍住。 她抬起头,对上男人的双眼。他戴着眼镜,隔着厚厚的镜片,她什么都看不清。 “叔叔,对不起啊,我、我只是好奇,我对这些书很感兴趣,没想到、没想到把你的相框撞掉了,这个里面的那个照片……不要紧的吧?” 男人的手劲很大,乔云之动弹不得。 他轻笑一声:“哦,原来是这样啊,那真是误会你了,小乔。” 他松开她的手腕,做出一个“请坐”的手势,示意她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下。 乔云之哆哆嗦嗦、双腿发软,赶紧抓住椅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啊,但是吧小乔,我好像丢了一样东西呢。”姜父没坐下,他一步一步朝着书架走去。 乔云之背对着他,手指不停揉搓着、揉搓着,终于,她决定站起身。 “嗯,怎么啦?”男人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桌面上。 浓烈的带着麝香气息的香水侵占她所有嗅觉。 她看向那扇落地窗,看着遮住一切的厚窗帘,咽下口水:“叔叔,我觉得书房有点闷,那啥,我可以、可以开个窗透透气吗?” “是哦,今天喷了太多香水了。”耳边传来他的轻笑,“那你去开窗吧。我找找那个我丢了的东西。” “谢谢、谢谢叔叔。”乔云之不知道为什么要谢他,明明自己的手已经全是细汗了。 她只能一步一步挪到落地窗边,那儿摆着个小小的垃圾桶。 乔云之死死盯着男人,她的手慢慢伸进衣兜里,攥紧那张白纸和招标公告,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搭在窗台上。 她用力一拽,掩着一切的厚窗帘终于被她掀开,阳光刺入她的双眼,扎得她眼睛有些疼。 她喘着粗气,手心沁出细汗,沾湿纸的一角。 “小乔啊,欸,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份合同啊,啧。” 男人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乔云之浑身一激灵。 “什、什么合同?”她看向他。 哪怕阳光已经照入屋内,男人还站在阴影之中,看不清他的脸和表情。 男人俯下身,开始找第二层书架:“哦,没什么。就是一些生意的合同。不过嘛——” 乔云之的身子已经挪到垃圾桶边,她将手里的招标公告和白纸捏成纸团,抽出口袋。 她的手正悬在垃圾桶上方。 男人看向她。 “哒。”那张纸团刚好落入纸篓。 “你在扔什么东西?” 一阵电流从脚底往上蔓延,冲上她的颅顶,乔云之浑身发麻。 “没、没什——” “哒、哒、哒!”耳边响起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等乔云之反应过来,她的手腕已经被男人死死扣住了。 “你叫——乔云之,对吧?乔岚的女儿。”他往前一步,身子往前一倾,她整个后背便贴到窗户上。 乔云之心脏怦怦跳:“嗯,对,叔叔,我们之前不是吃过饭吗,你说你认识我爸爸妈妈。” “对啊,年轻的时候和你妈是同学,一个大学一个专业的,我追你妈妈,她还没答应呢。” “所以嘛,你妈毕业要来这里的乡下,我也就跟过来了。” “你和岚岚长得还挺像的,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了。虽然胖了点,但也不错哦。” 男人低低地笑起来,整个胸腔都震动起来,震得乔云之脑袋晕晕乎乎。 姜忆菽的父亲和自己的妈妈居然是大学同学么? “啊,哦哦哦。这个……叔叔,你能不能放开我,你这样子,我、我害怕。”乔云之垂下眉,脑海里满是林韵遇见张总时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难怪,难怪她那时那么听那个老男人的话,被那样的家伙压着身躯,只能装成个小白兔了吧? 窗外的寒风顺着窗户的缝隙往屋内灌,她被风刺得一哆嗦。 乔云之抿嘴唇,夹着嗓子:“我、我是感冒了,兜里全部都是我的鼻涕纸,有点脏,所以就给它扔掉。” “哦,这样啊,那你得看好你的身体哇——不然你爸爸妈妈会担心的。” 箍在她手腕上的手松开了,乔云之终于能呼出一口气。 她看着男人,他站在她身前,居高临下看她。 他在笑,那副眼镜反着光。 “可是,小乔,叔叔也很担心你啊。” “什么意——” “咣!”他抓住乔云之的肩头,将她往那圈椅上一甩—— 那几把圈椅如同多米诺骨牌般噼里啪啦全倒在大理石地砖上。 疼痛感伴随着落地时的眩晕汹涌而来,乔云之捂住自己的额头,轻轻一抹,竟渗出点血来。 “你干什么呢?”忍着血腥的味道,她抓住一边的椅子,颤颤悠悠撑起身。 男人冷笑一声,将手伸进那垃圾桶,摸出那张招标公告,翻阅几下,看向她:“呵,果然。” “乔云 之,你是你妈派过来和我套近乎的吧?你先接近我的女儿,然后……”他拿着那张招标公告,一步步走向她。 乔云之盯着他脚尖反射出的光,身子不停地往后挪动,嘴巴还说个不停:“你说什么呢?不是你、你各种找机会要请我吃饭、吃饭的吗?” “我和我妈有什么关系?她平时都不在家,怎么派我过来接近你?” “我爸妈,他们从来不管我!我和他们关系不好!” “什么间谍卧底!我不演潜伏我不是翠萍!”她大吼一声,转头看向书房的门。 那儿开着条小缝。 她拖着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扇木门冲去。 要是自己真的像母牛一样有力气—— “站住,乔云之。”男人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你还想活着出别墅吗?” 她愣在原地,转过身看向男人。 “你说什么?你、你、你会杀人?” 自己是幻听了吗?二十一世纪还有人会说这样的话? 一双手穿过她的身躯,在她面前将那扇门合上,并反锁起来。 男人还在笑:“你猜啊。乔岚的女儿。你妈妈那么聪明,你一定也不赖的。” “我不猜,我笨,我没我妈妈那么聪明,叔叔,你到底、到底要干什么?” 额头疼,手冷,浑身无力,心脏偏偏还跳得飞快。 “合同呢?”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猛地响起,不等乔云之反应过来,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被他摁在圈椅上。 “我问你,合同呢,我的合同呢?”他把手上的那张招标广告甩在她的脸上。 “**的,拿个招标公告当宝贝做什么?老子**还以为是合同!呸!” 乔云之一把拿下自己脸上的公告,她死死瞪着他:“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合同,除了出版合同,别的我都不知道!” “还有,我和姜忆菽做朋友只是为了写,我们只是喜欢一起看书,一起写!” “才不是你说的什么利用来利用去!” 男人沉默了,他推推眼镜,手插进兜里,他的膝盖抵在她坐的椅子上。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看什么都只有你那破合同?!” “我和姜忆菽是朋友!不是我要接近她的,最多最多真的只是朋友!”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男人还是没说话,可身子已经站在她面前,窗外落入的光拖长他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笼罩。 他嘴角勾了勾,笑起来,指尖勾了勾她的发丝:“朋友吗?” “可是,做你朋友这件事,是我安排她来接近你的。” “你居然,真的把她当朋友了。” “你挺蠢的。说谎技术也很烂。” “所以,小乔,我再说一遍,把合同给老子交出来。” “交出来,我放你走,以后也不纠缠你。” “毕竟,这是我们大人的事情,你个小孩少掺和。” 乔云之咬着下唇:“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什么合同,没有的东西我怎么交……” “你和岚岚一样,嘴硬。唉。” “那我得替她好好教育一下这个女儿了。” 他扣住她的肩头,抬起手。 “啪!” 乔云之的整张脸偏移过去。 47. 第 47 章 疼痛感,灼烧似的疼痛感在她侧脸绽开,伴随着的是额头散出的血腥味。 乔云之耳边一阵嗡嗡声,连带着整个大脑都被那一巴掌扇得空白。 她抬起手,抚摸着自己疼到发热的脸颊。 被打了,什么都没做就被这个男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 “靠,凭什么?”她忍不住骂出口。 男人扇完巴掌就一把扯住她的衣领:“少废话,快说,合同**的在哪?” “你不知道?”男人嘴角扬起,笑着伸出手,“好好想想,你应该知道的。” 乔云之抿起嘴,摇摇头:“叔,我真的不知……” 男人脸色突变,一把掐住她的胳膊,直接将她整个人朝着那扇落地窗上撞去:“装!你再给我装!” 疼痛感交织着寒意在她的薄绒毛衣上蔓延,她觉得自己的后背一定留下红印。 “我哪有!”乔云之抬起头,盯着他的眼,她的鼻尖已经发酸,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哭。 她不能为这样的人哭。 看着男人垂落在一边的手臂,乔云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瞄准裸露在西装外的那片皮肤。 她狠狠咬住—— “嘶——啊!”他惊呼一声,乔云之咬得更紧,齿缝间渗出丝丝血腥味。 没脑子的老登!咬死你咬死你咬死你! “**的,死小鬼,老子弄死你!”一双手捏住她的脖颈。 “我真不懂她为什么这么爱这群没用的垃圾!” “垃圾!”他骂着,掐她掐得更紧。 “要不是现在时代变了,真想弄死你。” 弄死我?为什么要弄死我? 自己根本没拿他口中的合同! 这人听不懂人话吗? 乔云之仰着下巴,抬起膝盖,一下下往他身上顶。 男人的喘息声越来越大,吞没她所有感官。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脑海里只有垃圾这一个词语在盘旋,她还在挣扎,可不知道自己在挣扎些什么。 身体越来越软,乔云之想,自己不会真的跟那个白色不明物体说的那样——救苏恒、救着救着就把自己命搭进去了吧! 不要,她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孤独地死在这个—— “咚咚咚!”耳边响起敲门声。 “老板啊,你在不啦?给你炖了汤!”女声在门外响起,带着岭南那边的口音,“再不喝哦,就凉了,我好不容易煲的靓汤哦。” 那双手从她的脖子上挪开,乔云之猛咳一声,捂住自己的胸口,整个人瘫软下去,跪在地上。 眼前一片模糊,她却能听见声音了。 门被人打开,一个小个子女人端着汤进来:“哎呦,老板呐,在这里做什么呀,汤炖好了,赶紧去喝咯。” 李阿姨? “哎呦,哎呦,这不是小姜的那个好朋友嘛,欸,老板你在这里跟她说什么呢?”李阿姨凑上前去,脸上挂着笑。 她搓搓手,打量着书房。 “没什么,聊聊。谭娇,哦,我原配,她以前也喜欢写诗,就和这同样爱写点东西的小姑娘聊聊。” 男人脸上的怒意一扫而空,他扯扯略微歪斜的领带,捋平被她踢皱的西装,轻咳几声。 他露出一个笑容,推了推眼镜,瞟乔云之一眼。 她身上的那件厚毛衣被扯得七扭八歪,脸还烫着,看到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乔云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看什么……” 不等她把话说完,李阿姨迎上来,握住她的手:“哦哦,这样啊。” “哎呦,小乔呀,要不要也来喝喝汤哇?” “不、不用了阿姨,我没胃口。”乔云之浑身发抖,“我想我要回……” 李阿姨握住她的手,承接住她身体的重量。 李阿姨压低了声音:“那就走……” “等等,李妈,我这儿还有个垃圾桶。”身后传来男人的脚步声。 乔云之愣在原地。 “哗啦啦——” 那垃圾桶里的纸和杂物一股脑儿地从她头顶落下。 “哒。”雪白的纸屑、水笔杂糅成一团,将她的浑身包裹。 男人站在她身后,语气里还带着笑意:“李妈,你帮我收拾一下,刚刚——不小心洒、了。” “啊,哦哦,好的。” 李阿姨松开她的手,立马蹲在地上收拾起东西。 男人走过她的身侧,一句话都没说,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乔云之浑身冰冷,明明纸张没有温度,可却像被一场冷雨从头到尾浇透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这栋别墅的,只是灵魂开始出窍。 苏恒的第四次死亡,也是这样昏暗的房间,她将他整个人捆在椅子上。 “哥哥,你要等我回来哦。” “不许跑。” 带着这样的话,带着一定能救下他的决心,她在考完试的下午打开手机。 校园群里转发着一张图片。 无头男尸,死在郊区,他身上穿的是一件T恤。 苏恒常穿的那件。 她被警察堵在校门口。 “小姑娘,有一起刑事案件,你需要跟我们走一趟。” “嗯,我知道。” 走上警车的那刻,她透过车窗对上了男人的脸。 他居高临下看着姜忆菽,父女俩笑着,似乎在聊什么高兴的事情,他们走向另一边的豪车。 而她,走向警局。他,早已走向死亡。 乔云之脚步虚浮,可想到苏恒,她还是把那些腥臭的、作呕的东西咽回肚子里。 没事、没事、没事,只要离开这里,找到姜忆菽,找到她! 她会有让苏恒活下去的方法的,她是学霸,她什么都知道。 “小乔啊,汤没喝上……”李阿姨走在她身边,一路护送她走出别墅。 “没事的。我真的不饿。” 李阿姨叹口气,从兜里摸出那张白纸和招标公告:“这些,拿好,汤的话,这次不喝,下次就没机会了。” “嗯,知道了,阿姨,我以后不来这儿了。” 乔云之攥住那两张纸,点点头。 “你个傻丫头,不要把话说那么直哟。”李阿姨拍拍她的肩头,转身便离开。 望着李阿姨的背影,手里攥着白纸的她长出一口气,而后沾沾自喜起来。 嗯,没事了,只要见到姜忆菽,只要把这张白纸和招标给她,那些噩梦就不会……复现吧? 所以,被人打一下就被打一下吧。 自己的痛比他的死更要微不足道呀。 “哟,云之?”耳边传来电瓶车铃的声音。 乔云之循声望去,门口的街道上,钱启墨骑着一辆电瓶车,朝她招招手。 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乔云之想到自己还肿着的脸,没好气瞪他一眼:“你在这儿干嘛?看我脸肿起来出丑?” 钱启墨轻笑一声:“小豆让我来接你。放心,没看你出丑。不过我不是苏恒,也不会心疼你。” “我要是心疼你,苏恒会吃醋的。” “神经……” 乔云之第一次见比苏恒还不要脸的家伙。 “好了,好了,走吧走吧,不在这里说垃圾话了。” 乔云之来不及反应,身子已经被钱启墨拽上电瓶车后座,瞬间驶离别墅区。 电瓶车飞驰在柏油马路上,初冬的寒风刮得乔云之耳朵发疼,她只能死死扣住电瓶车坐垫。 钱启墨的声音裹挟着风声往她耳朵里钻:“云之,不怕摔下来吗?我的腰可以给你抱哦。” “谢谢你,我不要。” “也对,毕竟我不是苏恒。” “你有女朋友能不能不要说这种话 ,很恶心啊。” “对哦,差点忘了。” 乔云之真的很想一脚把他踹下电瓶车自己来开。她没回复他,只是看着街道上依旧翠绿的樟树。 电瓶车继续开着,穿过城中央,一路向南,越过横亘伊江的大桥,驶入长满破旧楼房的老破小区。 楼层间灌进的凉风吹过她的身体,乔云之觉得自己像个去郊游的小朋友,此刻正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 她抬起头,看向空中的太阳。天空白茫茫的,阳光被裹挟在云层中,透不出一丝温度。 她想到了姜忆菽的笑容,社团招新时的笑容、翻看她写的时的笑容。 她们是朋友吗,她们是朋友吧?朋友,就要互相帮助的,是吧。 滴滴嘟嘟的车喇叭声响起,老旧的电线杆如菌子般杵在路中央,流动的人群如同蚂蚁一样朝前挪动。 老破小区巷子多,人口杂,钱启墨骑车左拐右扭,在一间棚屋前停下。 他呵呵一笑:“到了。这还是第一次除了小豆和小韵之外的女生来我家。” “……”乔云之只觉得他烦人,眼神在那间棚屋上打转。 蜕皮的墙面,溢出砖瓦的水泥,水泥铺设的地板,攀上台阶的青苔和时不时往她鼻子里钻的油烟味。 原来这就是城南老破小。 钱启墨赶紧走上前,掏出钥匙开门:“好了,别嫌弃了,这一块马上拆迁了。安置房也在建了。” 乔云之摇摇头,和他一起进了屋:“我没嫌弃。” 马上就能找到方法救苏恒了,哪怕带她去公厕,她也是一百个愿意的。 钱启墨的家一室一卫,卫生间和厨房并在一起,马桶上挂着个花洒,对面就是灶台。 房间里摆着一张沙发和一张大床。 房间虽小,可被他收拾得还算整洁,水泥地板上没什么垃圾,只有一些装满调味料的瓶瓶罐罐和乐理书籍。 大床上躺着个人,戴着一顶冷帽——这是钱启墨的母亲吗? “来了啊。” 姜忆菽就坐在沙发边上的塑料凳上,她穿着一件加拿大鹅羽绒服,静静看着两人。 钱启墨自然而然往沙发上一坐,将吉他立起来,摆在一边:“来了,也顺利把云之接回来了。” “不错。”姜忆菽跷起二郎腿,看向乔云之,“云之,我的东西你带回来了?” “我爸有没有为难你?” “有。” 乔云之攥着那张白纸,朝她点头。 “啊,果然。那真是抱歉了。我爸脾气你知道的,他总爱装好脾气。” 姜忆菽抬起手,看着她手心的白纸,勾勾手:“来,给我,谢谢你。” “云之,和你合作真的还蛮愉快的。” 乔云之一步步走向她,心脏跳个不停。 诅咒,解除必死的诅咒,自己好像真的要做到了。 她把那张白纸往姜忆菽手里塞,死死盯着她。 “嗯,看我干嘛?”姜忆菽挑眉看她,“你可以回去了。” “姜忆菽,你没有哥哥,对不对?” 姜忆菽没理她,开始研究手中的白纸。 “姜忆菽,你还没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她没抬头看她一眼。 “救苏恒的方法。”乔云之站在原地,抓住她的胳膊,“你还没告诉我。” “你答应我的。” 乔云之觉得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呼吸愈发急促,快要呼吸碱中毒。 明明快要接近真相了,苏恒明明快要获救了,可自己的身体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呢? “哦,这个啊。”她抬眸扫乔云之一眼,笑起来,“我逗你玩的。” “我确实没哥哥,我也不知道怎么救苏恒。” “可能,他确实活不过十八岁吧。” “谢谢你啊乔云之,傻乎乎地帮了我。” 48. 第 48 章 “啊?什么意思?”乔云之嘴角抽了抽,她走上前去,挤出一个笑容,“姜忆菽,你在逗我玩是不是?” “你、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开玩笑吗?现在不要跟我开玩笑了,你、你快点说,到底、到底怎么救苏恒啊。” 她看着姜忆菽,姜忆菽依然低头凝视那张白纸。 许久,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乔云之一把夺过那打火机,朝她大声喊:“姜忆菽,你听见没!我在、我在跟你说话啊。” “听见了。我说,我不知道怎么救苏恒。”她看着乔云之手中的那打火机,嘴角慢慢扬起。 “云之,你耳朵不好么?” 乔云之才不是耳朵不好,她只是—— “你真的在骗我?” “是啊,你居然现在才发现,还在这里反复跟我确认。”她哼哼笑起来。 “姜忆菽,我真的把你当朋友了,我……” “当朋友?呵呵。”姜忆菽从兜里掏出一份合同,“现在呢?” 她上下扫一眼乔云之,笑起来:“你被我爸打成这样,就是为了这个东西吧?” 乔云之看向她手中的合同。 上面写着“下柳村土地使用权流转”几个大字。 “啊,差点忘了谢你这个了。乔云之,谢谢你帮我背锅啊。” 姜忆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刚刚的笑意都淡去,她低下头,看着那份合同。 “多亏了你,我爸才不会怀疑我。不,应该说我才不会被我爸打。我还是他眼中的好女儿,嗯,这次,一定是了。” “他下手确实挺重的,但对你也真是收着了。或许怕你真的找你爸妈告状吧。” “不,乔云之,你被他打成这样,就是因为他确认了。” “你爸妈其实压根不会管你。” “你……”她试着反驳些什么,可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毕竟自己的爸爸妈妈确实很少管自己。 乔云之大脑一片空白,抬起手,摸着自己额头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抬起头,看向屋内唯一的窗子。 空白的大脑在看见落入屋内的光晖时噼里啪啦闪起星火。 那张父辈与子辈合影的照片一直在她脑海里转。 随后响起的是姜父在饭桌上的吹嘘,他口中英年早逝的“兄弟们”,被许配给他好友的“兄弟”的遗孀。 林韵垂落的双眼,他父亲带她去吃的汉堡。 汉堡,下柳村,郑娟婆婆,红皮书。 红皮书,献祭妻子的男人,工程师……叫什么来着? 她转头,看向病床上的女人,颤抖着开口:“钱启墨,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钱启墨挠挠头,干笑一声:“哎呀呀,怎么突然问……” “我问你!你爸爸,是不是叫钱大强?!他是建筑师对吧?” “你爸爸用你妈的……”她瞪着他。 钱启墨没说话,床上女人的声音响起。 “是啊,我老公,死得早。” “但他很顾家的,唉,墨墨也不容易,如果我身子还好,他还可以继续……” “妈,别说了,您好好休息吧。”钱启墨垂着脑袋,他一把抓起乔云之的手腕,又一把牵起姜忆菽的手。 他干笑着,将两个人往屋外拽:“走,外面聊去,我妈要睡觉呢呵呵。这里待着你俩肯定不舒服的。空间这么小嘛嘿嘿。” “妈!你接着睡哈,我跟小豆还有新来的朋友出去聊聊天!” 女人的脸浑浊,可还是挤出个笑:“嗯,去吧。” 钱启墨将两人拽出屋。 小巷里寒风阵阵,乔云之却觉得自己的手热到快要烧起来,她死死攥住手中的打火机,喘着粗气。 想到林韵的泪水,想到刚刚那老男人恶心的嘴脸,想到钱启墨母亲的苦笑—— 她要说,必须说:“钱启墨,其实,你很讨厌姜忆菽吧。” “她家发了大财,可是,你呢,你爸爸和他爸爸是好朋友,但是你爸爸死了,你妈妈生病了,你爸爸献祭了你妈妈的健康……” “我知道。”话还未尽,钱启墨打断了她。 “小豆爸爸不是好人,他……害死了我爸。”钱启墨双手插兜,脸上竟还挂着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爸活该。” “但是小豆说这样能救我妈……”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姜忆菽谈恋爱?她就是个骗子、骗子,大骗子!”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她只想说话、说话,来弥补淌血的伤口,“你不知道吗!” “她和他爸一样!都是、都是混蛋!” “她骗了你,也、也骗了我!” 她扯开两人之间未曾言说过的地毯,露出他们之间已经溃烂的地板。 潮湿而黏腻,霉斑在上面生长。 整个小巷只剩下滴滴嘟嘟的电瓶车响声。西北风渡过它,只留下几罐滚动的空啤酒瓶。 “我知道啊,所以,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只是各取所需。她给我钱,我帮她……没什么。”钱启墨干笑一声,“云之,你太较真了。特别是对感情。” “你这么生气……可有用吗?” “是啊有用么乔云之?”姜忆菽一步步朝她走来,指着她手中还拿着的招标公告。 “来,你看看这个的内容吧。” “有空管我家的闲事,不如——” 乔云之不解,可还是压抑着喷涌而出的怒火,展开那张下柳村拆迁的公告。 【招标项目负责干部:乔岚江富隆】 “爸爸妈妈?”乔云之抓着公告的手一抖。 攥在手中的打火机啪嗒一下落在地上。 姜忆菽走向前,拾起她落在地上的打火机:“乔云之。你爸爸妈妈和我爸也有合作。” “你说你爸妈……为什么把你留在村子里呢?” “你说,他们是不是也把你作为他们许愿的代价了?” 姜忆菽嘲讽的言语顺着风灌入她的耳朵,刺痛着她的肌肤: “哈,这就是成年人啊!” “你说相信一切都是变化的,现在看到了吗,那些恶心的东西从来都是这样。” “最爱你的爸爸妈妈也就那样吧。” “不过,谢谢你,弄到了我妈的无字天书——”她点燃手中的打火机,对准那张白纸烧起来。 滚烫的火焰让白纸上显现出印记——那是小时候电视上经常会播放的科学实验。 用柠檬水在纸上写字,用火一烧就能出现文字。 “乔云之,你觉得会有人全心全意帮你吗?”姜忆菽叼起烟,仰着下巴看她,“你的轻信、你的愚蠢,最后会害死你的。” “明哲保身,你懂吧?”她又拿起打火机点燃那支烟,小口小口啐起来,看向那张纸。 “我劝你好好读书,别管闲事了。反正苏恒也要死了,不是么。那所谓的诅咒——都会一一应验的。” “你还是好好珍惜和他活着的时光吧,珍惜眼前人嘛。” 她的声音愈发熟悉,与苏恒第五次死亡之时那冷冷的声音重合。 果然,那次是她动的手。 为了她的家。 乔云之看着烟雾将眼前的少女吞没,她的双手越攥越紧。 好臭,好臭的烟草味。 她沉默 着走到姜忆菽身边,抬起手,对准她的脸颊—— “诶!云之!别这样嘛!”钱启墨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他手劲很大,她想挣脱,可已经没力气了。 彻底、无力了。 乔云之整个身子瘫软下来,手也缓缓落下。 她不想哭,她不能哭,她要撑下去。 可她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姜忆菽了,只能干巴巴念叨着:“不要,他会活下去的,会的,我不相信什么许愿,什么诅……” “……妈。”姜忆菽的自言自语在她耳边炸开,乔云之愣在原地。 “小豆!你怎么了?”钱启墨冲到姜忆菽身边,伸手要去抓她手中的打火机。 他晚了一步,火焰在那张白纸上盛放开来,它在半空中旋转、旋转,落到地上,燃成灰烬。 “咚。” 姜忆菽先她一步跪在地上。 “哈?”乔云之看着地上散起的烟尘,思绪也如同它一般纷飞。 这、这人刚刚不还在嘲笑自己么,怎么这么突然就…… “姜忆菽你发什么神——” “小豆你还好——” “诶,墨墨啊,时间不早了,叫你的朋友还有小豆来吃晚饭啊。” 乔云之循声望去,女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她站在门口,身材瘦削,戴着一顶毛毡帽,手里拿着一袋小面包。 油叽叽的小面包。 她还在笑,眼窝凹陷下去,仿佛下一秒就要质问,人是否都有魂灵的。 “墨墨啊,怎么能让客人在外面待着呢?咳咳……还是小豆,小豆爸可是好人啊,帮了咱们这么多。” “都怪那些诈骗的家伙,哎,太造孽了,也怪我这身体……” 她说得入了迷,身子一抖,看向几人:“诶,怎么还不进来啊?” 她看向乔云之:“还有这小妹妹,你新交的朋友吗?” 乔云之嘴角一抽,她摇摇头:“凑巧来他家拿、拿点东西而已,我……这就走。” 她将那张公告撕碎,往身后一扬,大步朝前走去。 经过姜忆菽时,她听见她在叫她。 “乔云之。”她竟还来抓自己的衣袖。 “如果你还想要和我合作,一起调查我家……” 乔云之脚步一停,仰起头,看向黄昏最后的一抹橙。 它来临,它吞没一切。 她伸出手,拨开她的手。 “别喊我。你们的事情我不想掺和了。” “我……只想救苏恒。” “就这样吧,以后,别来找我了。科幻社的稿子,那本《科幻之云》,我这期写完后,就退社。” 她大步朝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太阳逐渐被山头吞没。乔云之只能找个公交回村子。 到家估计又得放弃晚饭了——不,现在这个情况,她还能回家吗?家……真的还安全吗? 姜父,会不会对自己下手? 风自巷口席卷来,击打在她的身躯之上。 乔云之咽下口水,只能选择回学校,至少学校还算是比较安全的地方。 她朝着公交车站走去,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苏恒,活不过十八岁。 自己,居然被人耍到现在。 头好疼,好疼,好想吐,好想…… 她不想哭。 明明说着不能为这些人哭,明明说着要救苏恒,最后却被这样的真相弄得浑身颤抖。 她咽下眼睛里的泪水,大跨步朝前走去。 “诶!小云朵儿!” “云之姐姐!” 顺着风的方向,乔云之转过身。 49. 第 49 章 方晓绣和林韵不知何时站在另一头的巷口,朝着她笑。 “嗯?”乔云之揉揉眼角,才发现不是信息过载后产生的幻觉。 她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在看到她们的那一刻,乔云之眼睛里打转的泪水终于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芳……小韵……呜呜……啊!”她双腿一软,蹲在地上,抱住膝盖哭起来。 “你们怎么在一起玩啊!” 墙垣上的几只麻雀被她的哭声吓得扑棱翅膀而去。她被沉闷气压封住的鼓膜瞬间通畅。 她听见脚步声,听见方晓绣的大呼小叫,听见林韵轻柔的声音。 “小云朵你没事吧?” “云之姐姐怎么啦?” “我们只是、只是刚好碰到了而已呀?” “就是,谁要和大姨一起玩啊?” “滚,死小鬼。” 一双温热的手揽住她的肩头,一双微微发凉的手牵住她的手。 她们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冲淡将乔云之熏得头疼的烟草味。 她的脑袋也逐渐清晰起来,嚎啕大哭着的嘴不停颤抖、颤抖,最后变成低声的喘息。 许久许久,乔云之才抬起头,她哭得浑身发麻,快呼吸不过气。 “唰!”方晓绣立马摁上一张餐巾纸,擦掉她脸上糊成一团的鼻涕眼泪。 她歪头皱眉:“怎么啦,小云朵儿?” “哎呦,你的额头怎么破了?” “啊哟哟,不哭不哭咯,眼泪是小珍珠,掉了我可心疼了。” 林韵的声音幽幽从她身后传来:“呕——大姨,你是在哄小孩吗?好恶心诶。” “死小鬼闭嘴,我还没问你呢,这个天不回家在外面晃什么?” “因为人家只认识你了嘛。大姨~”林韵的声音轻飘飘的。 “呕,你说话也好恶心。”方晓绣一边吐槽一边扶起乔云之,“小云朵啊,你不回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你的额头……” “我……”乔云之不知道说什么,她完全能理解那天林韵的沉默。 她该怎么向她们倾诉自己破碎的思绪呢? “苏恒他……”活不过十八岁? 自己该这么说么? 方晓绣身子一僵,拍拍她的肩:“哎呀,没什么大不了的,失恋嘛,正常正常。” “什么啊,”乔云之脸热起来,却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不过,我和苏恒确实吵架了,刚刚还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别跟他讲好了。” “你跟苏恒哥哥来这儿干什么?这里奇奇怪怪的人很多,他为什么要带你到这里来?” 乔云之身体一抖,转头看向林韵,她沉着眼。 “呃……我……” 林韵一步上前,蹲在她的面前:“姐姐,他是不是约你去KTV?” “没有啊……”乔云之再次晕晕乎乎起来,“他、他……” 她的目光移到不远处那家破旧的小店上:“他说这里的牛肉面很好吃,带我来尝尝。但我们吵架了,他一气之下骑着自行车走了。” 苏恒,这锅你就背吧。 说不定远在十几公里外的你会狠狠打个喷嚏呢? 她咽了咽口水,不自觉扬起嘴角。 方晓绣撇撇嘴:“你们真的吵架了?吵了什么呀?他不喜欢你了?” “他、他没说过喜欢我啦!” 乔云之只想赶紧结束这车轱辘一样的话题:“……我饿了。” “那还不简单?走走走,我请你和臭小鬼吃牛肉面去。” 方晓绣二话不说拉着两人的手走进那间破破的小店。 牛肉面店不大,门口大咧咧敞着。牛肉汤冒出的热气飘浮在街道之上,随着寒风消散在空气中。 桌子是黏的,碗是铁做的,老板是带着口音的。面是细的,汤是鲜香的,牛肉是带着筋的。 人间烟火气覆盖落地窗上残留的寒气,卤牛肉的香味包裹书房里的铜臭味。 一碗牛肉面下肚,寒气被彻底排出,乔云之仰起头,没忍住,打个嗝儿。 方晓绣笑呵呵打量她:“云之呀,现在满足了吧?” “嗯。”乔云之脸有些热,“这里牛肉面确实挺好吃的。” “你看吧,我是不是比苏恒好多了?” “要不我做你对象吧?” 乔云之被她的话惊得浑身一激灵:“哈?” “苏恒、苏恒不是我对象!小芳,你也不要做我对、对象啦!” “不是对象——那云之姐姐你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呢?”林韵托着下巴,一手轻轻敲着铁碗边。 乔云之叹口气,干笑起来:“我、我爱哭,嗯,就是爱哭而已啦。” “我喜欢哭,嗯,对,因为哭、哭可以让我开心。” 虽然如此说着,可父母远去的背影、姜忆菽的冷笑、苏恒的死状再一次在她眼前浮现,一下下戳着她心窝。 她一怔,鼻尖又酸起来。 每每感到痛苦,她只能想一些曾经相处的幸福,为她口中溢出的中药灌一些蜂蜜。 可是那些幸福的瞬间都在她脑子里糊作一团,她看不清。 一块带筋的牛肉落入乔云之的碗中。 “好了好了,吃吃吃!别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小云朵儿,开心点。”方晓绣脸上的笑意淡去,眼神在店里的人身上转来转去,最后停在门口。 “其实你已经很幸福了,没必要用哭让你更开心吧?” 林韵眼睛亮亮的,趴在乔云之肩头:“是呀,大姨说的对。” “嗯。”乔云之低下头,将那块牛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小云朵儿,那你今天晚上怎么办,回家吗?天不早了。”方晓绣的目光依旧盯着门口。 乔云之咽下牛肉,靠在椅背上:“啊——不回了吧,这么晚了。我就去学校凑合一晚上了。” “臭小鬼你呢?”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回家,也不想待在这里。”林韵垂着眼,揉搓着她的头发,“我到时候和云之姐姐一起回学校住吧,不用你担心,大姨。” 方晓绣忍不住翻个白眼:“死小鬼。” “好啦,你们俩怎么一直这样,怼来怼去的。好歹也算朋友了。” “屁,谁要和这小鬼做朋友?” “嗯……你们都是我的朋友呀。”乔云之泄口气,笑起来,将两人的手拉到一起,“所以,还是要好好相处……” “咣!”方晓绣猛地站起来,一把拽住两人的手就往牛肉面馆门口冲。 “咦?”乔云之恍惚间就被她拽出店,三个人一下暴露在寒风与暮色之中。 方晓绣拽着两人冲了几步,很快捂住胸口,拄在一堵墙上,大口喘着气。 “怎么了?” “大姨,你吃错药啦?”林韵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喘气。 方晓绣挤出个笑:“没事,我、我认错人了,我以为是那几个小混混,来、来面馆里闹事!” “你们看,我长这么好看,这片区追我的人可多了!他们、他们老找我表白,我……” 乔云之微微皱起眉。 小混混自己已经见过太多,而方晓绣往往是将自己从小混混手里救出来的人——她干嘛怕他们? 可她还是默许着点点头。林韵则是轻轻拽着方晓绣的衣角。 乔云之凝望着眼前的两个漂亮女孩,手指揉着羽绒服下摆。 她们脸颊红扑扑的,眼神四处乱瞟,三人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曾几何时,自己也想着变漂亮是不是就不会有人欺负自己,想着美貌是否真的能让自己好过些。 可……似乎事实并不是这样。 乔云之看向小巷里亮起的灯光,文艺少女的碎碎念再次冒出来。 黑夜的到来从不看哪盏灯比较亮,它平等地覆盖每一盏灯。 美貌,似乎不是天赐的礼物。 嗯,这个感悟可以试着写进—— “宝宝啊,你跑什么呢?” 乔云之顺势转身,对上老太太的眼。 老太太染着一头稀疏的红棕发,涂着红嘴唇,穿着件深红色的袄子,脸上挂着笑:“呀,小云之!” “咦?阿婆?”乔云之一眼认出这是方晓绣的奶奶。 不等她说些什么,方晓绣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她身前:“奶奶!你来干什么?” 老太太皱起眉,抖抖手里的塑料袋:“给你买牛肉哇。每周六不都这样嘛?晚上六点买了给你吃。” “……”方晓绣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在她奶奶面前哑然失声。 老太太探头探脑,眼睛亮亮的:“哎呀,好了好了,你看,云之难得来城南一趟。走走走,宝宝,带你朋友们来你家做做客。” “上次你爸寄来的水果还有剩的嘞。” 方晓绣干笑一声:“奶奶,这个就不用了吧,我的两个朋友晚上回学校住。” “回学校?这么远?这么晚!”老太太更来劲,“不行不行,不安全的!不回家吗?” 方晓绣笑呵呵:“这俩啊,一个和家里闹别扭,一个家离这儿十万八千里路,奶奶,就让她们……” “呃,对……婆婆我……”乔云之还没把话说完,老太太直接将她和林韵一手一个拽走。 “绣绣说得对!怎么能让你们住外面?”老太太脸上的褶皱随着笑容挤成一堆,她粗糙的手心磨得乔云之微微颤抖。 果然是亲奶奶,连手劲和拽人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走走走,跟婆婆来,住绣绣家!” “奶奶!”方晓绣大叫一声,追着三人的步伐。 老太太自说自话就带着三个女孩回了家,她走在前头,穿过几条小巷,走进一扇大铁门。 楼道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小巷渗进的路灯灯光,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啧,这楼下的,又不扔垃圾!”老太太一边抱怨一边继续带着三个女孩往楼上走。 乔云之没说话,她逐渐放慢脚步,一步步朝着走在身后的方晓绣挪去身子。 这是她第一次来方晓绣的家,平时方晓绣总对家庭和住址模糊其词。 她的目光流转,开裂的墙皮、堆满杂物的楼道、流淌在地上的垃圾水。 她眼前浮现起方晓绣戴着那条盗版奢侈品项链的骄傲模样:“我小姨可给学校捐楼了!” 乔云之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她并不想再像指出皇帝新衣的小孩子一样撕开什么。 没有意义。 “小芳。”乔云之轻轻叫她。 “嗯?”方晓绣加快脚步,终于走到她身边。 乔云之没说话,伸出手牵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冰,比自己的还冰。 50. 第 50 章 方晓绣的奶奶是个话匣子。 老太太一在客厅坐下,说的话就跟泄洪似的往外涌。 “云之啊,得多多关心我们家绣绣啊,她不容易。” “最近学习怎么样?绣绣有没有给你添麻烦?绣绣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我们绣绣苦啊,爸妈在外地挣钱,不怎么回来……” 老太太说话总爱絮絮叨叨,将自己的孙女说成天下第一可怜的孩子。 这些车轱辘话差点让乔云之耳朵起茧子。 她坐在一边听着、回应着,手里握着削皮刀,她的手并不灵巧,直接给手上的苹果捅出几个窟窿。 林韵默默拿去她手里的削皮刀和苹果,三下五除二就削成个光洁的模样。 乔云之接过削好的苹果,给老太太送去:“阿婆,您吃。” 老太太大笑起来,接过乔云之递来的苹果:“真好呀,云之,好姑娘。我们家绣绣天天在家里说你是个好人。” 乔云之没说话,只觉得双手冰凉。不知是偏寒的体质作祟,或是客厅的窗户漏风。 耳边响起方晓绣那句:“我想成为你。” “嗯,这样啊,呵呵。”沉默一会儿,乔云之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老太太。 方晓绣站在老太太身边,一下一下揉着老太太的肩。 在乔云之的视野中,方晓绣那张姣好的脸浑浊起来——她再次陷入迷雾中。 是因为姜忆菽的阴影,所以自己……也不信任她了吗? 乔云之只能回过视线,打量起屋内的装潢。 笨重的铁门、堆满杂物的阳台、粘屁股的沙发,木质的柜子,灌着冷气的客厅——整间屋子都保留着千禧年初的模样。 她的目光在屋里乱转,落在一张小小的照片上。 是一家三口,一对夫妇抱着个……小男孩。 乔云之微微皱起眉,老太太立马站起身,拿着那张全家福走到几人面前:“啊哈哈,云之呀,这是……” “哦,这、这是我小姨。和、和她的丈夫,还有我的表弟!”方晓绣立刻抢走奶奶手里的照片,将它重新放回桌上。 “咦,”乔云之眨巴眨巴眼,“你小姨的照片为什么会……” “奶奶,时间不早了,云之她比较喜欢早睡,我、我先带她们去睡觉了!” 方晓绣一把拽起乔云之和林韵,直接走向她的房间。 “哎,绣绣!” 乔云之看着呆愣在原地的老太太,房间的木门被方晓绣“啪”的一声关上。 “来来来,把睡衣换上,我、我这里还有卫生间,你们先洗个澡!” 方晓绣赶忙打开衣柜,里面竟是个卫生间。她从一边抓出两条睡裙,塞进两个女孩手中。 乔云之看着她手上褪色的红绳,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进浴室。林韵跟在乔云之身后,也一言不发。 浴室里的水哗哗响着,乔云之先洗完,换上那件发黄的睡裙,转身看向林韵。 “小韵,我洗好了,我先……” “随便啦,云之姐姐。” 林韵好似浴室里没其他人似的,直接大大咧咧把身上的修身毛衣一脱,露出贴身的衣物。 “嗯?”乔云之瞬间愣住。 不符合年龄的蕾丝和近乎透明的布料晃得她眼睛疼。 乔云之极力压制住自己的呼吸,移过视线,咳嗽几声:“小韵,你、你的小背心还挺好看的。是你自己选的吧?” “……我妈给我选的。她说这样漂亮,而且她说这不是背心。” “是女人的战斗服。男孩子都喜欢这样。”林韵脱光全身的衣物,走进淋浴间。 那件蕾丝内衣被她随手扔在一边。 “可是我穿得不太舒服。我还是更喜欢姐姐你的小背心,看着穿得就很舒服。”林韵轻笑一声,“而且不显形,我可没想到姐姐……” “林韵,你你……耍流氓。”乔云之下意识捂住胸口。 “我不小心看到的嘛,好啦,我洗澡了。” 乔云之脸一红,可心情并没有林韵的俏皮话彻底好起来。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薄薄的蕾丝上,整个人蜷缩在浴室的角落里。 她的面前浮现起张总那张油腻的脸,浮现起林韵曾经通红的眼,浮现起……林韵母亲的模样。 乔云之只与她母亲见过一面,在赵嘉明因作恶被送进看守所拘留前。 林韵母亲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姗姗来迟。不像现代人,倒像是解放前的阔太太。 她一到看守所,捂着嘴扭过自己,绕过她的女儿,跑到民警面前。 民警与她说明情况,她开玩笑似的回答:“小混混啊?也正常,毕竟我女儿这么漂亮嘛。” 乔云之不愿再想这些让她喘不过气的东西。 她走上前,脸凑近淋浴房的玻璃。 “那小韵……等放寒假了,我让张桂芬婆婆给你做一件?” “就是那种舒舒服服的小背心?” “桂芬婆婆手艺挺好的。上次苏恒带我去过之后,我也经常找她给我做内衣。穿着很舒服。” 林韵的声音混杂着水声传来,夹杂着淡淡的鼻音:“好啊,谢谢你了,云之姐姐。” 乔云之深吸一口气,坐在马桶上,看着自己脱下的内衣。 她想到自己刚刚发育的时候还不会穿这种东西,而且那段时间苏恒看到自己脸就红得不行。 他还总有事没事给自己披外套,话都说不利索:“云云云云之,天气这么冷,多穿点!” 自己看着头顶的大太阳,皱眉看着他:“不要,我好热的。” 后来没几天,苏恒的妈妈就带自己去镇上买了小背心。 “苏恒,你果然。” “是变态……” 她抱着怀里的内衣,喃喃自语。 浴室的水声渐息,三个女孩躺在方晓绣吱呀作响的大床上。 方晓绣的房间朝阴,朝阳的屋子让给了她奶奶。深冬的夜里,冷风渗过窗玻璃入侵室内。 “咳咳!咳咳!”冷风往屋里一灌,方晓绣就捂着胸口咳嗽起来。那根褪色的红绳依旧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晃着。 乔云之爬起身:“小芳,没事吧,你要不去喝点热水?” “我去给你倒。” 借着昏暗的灯光,她在方晓绣手中的纸巾上看到一抹鲜红。 “小芳?” “嗯?”方晓绣立马合上那张餐巾纸,“流鼻血了而已,天气太干了,你别慌啊。” “我真没事儿。” 她笑呵呵拍拍乔云之的背,爬起身,朝着客厅走去:“你和林韵先躺会儿,我去一下客厅喝水。” “小芳,我帮……” “哎呀呀,你别搞哦。我一个请客的,哪有让客人给我倒水的道理?”方晓绣朝她笑笑。 乔云之看着方晓绣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长叹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姐姐。”林韵不知何时攀到她身上,暖乎乎的身体将她整个包裹。 林韵脑袋一歪,干脆靠在她的胸膛上。 乔云之不一会儿就感到一阵淡淡的湿意,听见细微的啜 泣声。 她身子一僵,她感受到那少女的躯体正在发育,柔软的脂肪一点点长出来,变成包裹着身体的屏障。 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轻摸着林韵的背。 “姐姐,听说你写作很厉害?” “呃,还行吧。” “那你能不能给我讲个故事?我想听妈妈和女儿的故事。” 乔云之抿抿嘴,就着眼前的黑暗,她开始现想现编: 【小女孩是天上的仙女和地上的普通男人生下的。可仙女生下小女孩后,就把小女孩留在了村子里,带着男人去了天上,处理天上的事情。】 【小女孩很孤独,每天盼望着妈妈和爸爸能回来。于是她就开始给妈妈写信,然后让家门口的小猫咪送去给妈妈。】 【小猫咪也是个离开家很久的孩子,它和小女孩成为了好朋友,每天都会陪在小女孩身边,看她写信。】 【小女孩写呀写呀,写了好多好多的信,她都数不清了。她的信变成一片长长的羽毛,落在她的窗台上。】 【羽毛变大了,大到能载下她和小猫。小女孩想啊,这是妈妈的魔法吗?】 【她乘着羽毛飞上了天空,却发现天上只有云朵。 她还是没能找到妈妈。】 “有点幼稚。”乔云之轻笑着自嘲道。 林韵的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揉着微微发红的眼角:“不,才不幼稚!只是我觉得……这个小女孩好孤独。我以为仙女的女儿应该享受很有钱的生活。” “嗯。毕竟她被留在了地上。但还好有小猫在。小女孩不仅有小猫做朋友,还有会唱歌的百灵鸟,还有每天给她带好吃的小松鼠。” 乔云之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她眼前描摹着母亲的模样,可最后只剩幼年时母亲的笑容。 她只知道母亲是个爱笑的人,是个爱说话的人。 别的自己一无所知,更别说是父亲。 林韵叹口气,握住她的掌心:“可是我相信仙女会接小女孩回家的。哪有妈妈不爱孩子呢。” “这个我不知道。” 乔云之感受到林韵的指尖,温热滚烫,却不安地蹭着她的掌心。 她侧过脸,揉揉林韵的脸蛋:“不过呢,我也……” “嗯?说什么呢?”门被人打开,方晓绣脸色苍白,大步走进房间,一屁股坐在床边。 乔云之爬起身,拍拍方晓绣的肩:“故事会。喝点水,好点了吧?” 方晓绣立马一把揽住乔云之的肩头,挠着她痒痒:“不行,我居然错过了云大作家的故事会欸。云大作家,你再给我讲一遍!” 乔云之拗不过她的撒泼打滚,一边咯咯笑,一边将自己的童话故事重新讲一遍。 黑暗里,她的视线渐渐清晰,终于能看见方晓绣的书桌。 在摆得整整齐齐的试卷之间,有一张明信片被放进相框。 那张明信片的背后图案是一朵云,小松鼠在云下吃着松果——是那天社团活动乔云之送给她的。 方晓绣在旁边贴上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又在下方贴上一朵云。 原来,她从来都没有忘记呀。 乔云之浅笑着,看向方晓绣,一手搂住她,又一手搂住林韵。 方晓绣笑呵呵:“蛮新奇的,那仙女的女儿算不算神人混血?” 乔云之抬手拍她胳膊一下:“你才神人。” 方晓绣继续笑,她牵住乔云之的手,揣进被窝里:“你讲完了,那我也有个故事要讲。” 林韵眨眨眼:“那我们来玩故事接龙!” 51. 第 51 章 方晓绣大大咧咧靠在床头,胸前一起一伏,讲起她编的故事: 【我小时候家门口有只流浪猫,不知哪只猫让它怀了孕,后面生了两只小猫。】 【年纪大的是一只小母猫,年纪小的是一只小公猫。】 “这个……小公猫和小母猫有什么区别?”林韵歪头。 方晓绣揉她脑袋一下:“就你废话多,继续听。” 【小母猫身体不好,于是猫妈妈就把小母猫咬死,吃了。为了给小公猫足够的奶水。】 “……”乔云之没说话,揉搓着被子,最后憋出一句,“然后呢?” 方晓绣打个哈欠:“然后猫就死了呗。死亡嘛,眼睛一睁一闭,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不过我想,故事的结局可能是小公猫也死了,毕竟流浪猫很难渡过冬天。”她干笑一声,“活该。” 林韵的手越过乔云之的,牵过方晓绣的手,她没好气吐槽:“大姨,你能不能说点好的,刚刚气氛多好,你这个破故事……” 方晓绣没松开她的手,只是阖上双眼,胸前依旧一起一伏:“破故事?自然界法则而已。” 乔云之轻轻揉着她后背:“我想,如果小猫没被它妈妈吃掉,而是扔掉了,会有好心的人类……” “哈,你怎么知道会不会有那些虐待猫的变态,直接拍那种视频赚钱?” “如果我是遇见那只小猫的人,我会救它的。” “别逗了小云朵儿,你连自己都养不好,饭都不会做,还想着救猫吗?” “……” 乔云之再次被她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方晓绣……怎么突然这么说话了?这还是一口一个“小云朵儿”的小芳吗? “喂,大姨,我不喜欢你这个故事。想得太坏啦,我们是夜谈,是故事接龙,不是走进科学。” 方晓绣的声音很轻,像是要被窗外的寒风击散:“那你行你上。” “好啊,谁怕谁呀?” 林韵清清嗓,开始讲她的故事: 【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故事就是小美人鱼。她住在深海里,有着动人歌喉。】 “然后她遇见了王子,为了救王子连命都没了,变成了泡沫。”方晓绣嗤笑一声,“臭小鬼,照搬童话书被我发现了吧。” 林韵摇摇头。 “好啦,不要打岔。小芳,你之前说过的,继续听。”乔云之捏捏方晓绣的手,示意让林韵继续说下去。 【小美人鱼过得很幸福,她不相信有拯救她的王子。因为她没有家了,她从来不相信有王子会来救她。】 【她只相信自己的眼泪和歌喉,还有那些听到她的歌声的富人扔下的硬币。】 【她不知道硬币有什么好,可她的妈妈说:“硬币很好。唱歌和流眼泪换硬币很好。这样,她们就不会变成岸上天天打渔的渔夫。”】 【于是小美人鱼就日日夜夜唱歌,日日夜夜游到陆地边,看着那些打渔的渔夫和背着孩子的女人。】 【她觉得他们真可怜,不像她,只要唱歌就有硬币拿。】 【她现在和她妈妈是一个想法。直到她看见同族的一位姐姐为了挣更多硬币,变成了人,走进了富人们的宫殿。 那个姐姐最后死在河滩边,富人们割掉了她身上的肉。 而小美人鱼也要进那个宫殿里了。】 “于是,小美人鱼想,妈妈说的话对不对呢?”林韵望向天花板,“小美人鱼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结局就开放吧。” “小鬼,你这童话好像比我那寓言更黑深残吧,有什么资格说我?”方晓绣没好气冷哼一声。 林韵捂着脑袋,不再说话。黑夜里,房间里的灯没开,乔云之只能看见她耸动的肩头。 乔云之二话不说将林韵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啦好啦,我觉得小美人鱼会想清楚的。” “她还没进宫殿,还没长出腿,一切都还来得及。” 方晓绣也靠过来,嘴上继续放炮:“好啦好啦,小云朵儿的话你听听就好了。她总是把事情想得太好,落差一大就受不了了。” “方晓绣!”乔云之睨她一眼,想狠狠锤她一拳。 方晓绣立马嘻嘻笑起来,搂住乔云之的脖子:“好啦,小云朵儿,别生气呀。我在开玩笑呢。” 真的是开玩笑吗? 乔云之不愿细想。 没有意义,除了徒增痛苦没有任何意义——于是她选择顺势抱住方晓绣,什么话也没说。 方晓绣松开她,眨巴着眼睛:“那就不聊这些了,又没什么意义,来来来聊点开心的。” “我们来聊聊别的……聊八卦吧!” “云之,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乔云之脑海里立马浮现出苏恒的模样。她忍不住笑起来,却又埋下脑袋:“小芳,你这个转折好生硬哦。” “怎么啦?我早就想问你了,你是不是喜欢那种感情上傻傻的、读书上很聪明,性格也温柔阳光,长得还帅的男生呀?” “大姨,谁看不出来你说的就是苏恒啊?”林韵那张温吞的脸上也挂着笑,一个劲儿往乔云之身边凑,“姐姐,你不是说今天和他吵架了嘛,那……” 一台iPhone7被塞进乔云之手中,方晓绣不知何时拨通电话,界面上正是苏恒的电话号码。 “来,助你们破冰一臂之力!” “什么……” “喂,方同学,怎么了?对了,你知道云……”熟悉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夹杂着些许疲惫的少年气息。 “苏恒!”乔云之下意识喊他名字,脸立马滚烫起来。 对面愣住一瞬,随即语气活络起来,丝毫没有先前的疲惫:“啊,云之,你在方同学那吗?对了,出版社的内容谈得怎么样了?晚饭吃了什么?” 乔云之只觉得那两双八卦的眼睛齐齐投向自己。 “哦——小云朵儿,你不是跟苏恒吵架了嘛,怎么我看你们……” 她耳根滚烫,立马打断:“挺好的呀!苏恒,你、你怎么跟个没事人似的,给、给我道歉!” “你这个……混蛋、大、大变态!” “啊?”对面声音一顿,随即急切起来,“云之,我……好吧,对不起,我没能陪你一起去,是不是受委屈了?” “是啊——小云朵哭得可惨了。说你跟她吵架了,把她一个人留在城南,自己骑车回村子了。我么,好心收留了她。我和林韵一致认为你是绝世大渣男。” “我可没说,是大姨在鬼扯。我觉得苏恒哥哥你很好。” “好个啥,让自己小青梅额头摔出血的能算是什么好男人?渣男。” 方晓绣一通添油加醋,乔云之真的担心苏恒一不小心就要说漏嘴,这样事情或许会…… “嗯?云之,你受伤了?”苏恒的声音急促起来。 “是啊是啊,摔得 老惨了——苏恒哥,云之姐还哭了呢!”林韵也大喊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滞,他的语气急切起来:“云云,对不起啊。” “……没、没事,苏恒我原谅你啦!” “嗯……那我明天早上骑自行车来接你,我们一起去上学。可以吗?” “就当是赔罪了?” “如果你还不开心,那——我的后座永远是你的。” “可以吗,云之?” “哇!”女孩们尖叫起来。 乔云之脸立刻滚烫起来:“少、少来,你怎么……少装什么霸道总裁。” “哪里霸道总裁了?不过确实有点油,哼哼。”苏恒轻笑起来,“云之,可以原谅我吗?” “你、我刚刚不是说了原谅你了嘛。”乔云之的声音一下被身边两个女生的起哄声淹没。 “哦——后座永远是你的——” “原谅他!原谅他!原谅他!” 她耳根滚烫,赶紧关掉免提,换成听筒模式,拿着手机贴近耳边。 对方的声音一顿,语气更轻,带着些许笑意:“怎么了,嗯?说悄悄话吗?” “我喜欢……”乔云之耳根快要热到爆炸,把呼之欲出的话咽了回去,“喜欢这样跟你说话。” 电话那头又是一顿,随即传来苏恒爽朗的笑容:“我也喜欢这样。” “时间不早了,我要睡了。晚安,云之。”他语气实在温柔,原本有些稚嫩低沉的声音竟变得清亮了些。 他的呼吸透过薄薄的手机屏喷洒在她耳垂。 痒痒的、麻麻的。 乔云之扯着衣领,轻哼一声:“嗯,晚安。” “哎呀!小云朵儿,如实招来,你和苏恒一起长大的故事!” “姐姐,我也想听!” 挂断电话,身边两个女生咿咿呀呀抱着乔云之,扯着别的有的没的——从乔云之和苏恒的感情进展聊到学校里老师学生间的恩怨。 学校里哪个小团体内部闹翻了、教导主任在哪个班查到了什么东西、期中考试的排名、谁和谁在一起了又分了、食堂的饭菜,都是深夜女孩们卧谈会的重要素材之一。 乔云之是倾听者,方晓绣是表演者,林韵是个捧哏。 乔云之倾听着两个女孩说的话,脑子里又开始编织起文艺诗。 她的青春本该就是轻盈漂浮的冰层,而不是其下深不可测的冰川。 都是因为那棵柳树——她不愿再想了。 墙上的时钟摇摆摇摆,不知不觉指向深夜十一点半。 三具年轻的身体将被窝热得滚烫,阴冷的寒风彻底被阻隔在毯子外。 “睡啦睡啦。”女孩们嘴上这样说,各自蜷缩回被窝之中。 不过五分钟,不知谁来了一句:“你们知道5班那个谁吗?” 乔云之看着天花板,叹口气。 得,又得聊至少一个半小时。 她猛地从被窝里爬起,点点头:“我听说过!” 林韵最早睡去,乔云之和方晓绣刷了会儿方晓绣的iPhone7才各自分开。 睡意不知何时袭来,或许是真的讲到口干舌燥、大脑混沌之时。 迷迷糊糊中,乔云之看见了苏恒,他正骑着自行车,朝自己而来。 “咔嚓。”他的车链断裂开来。 他在笑,可自己却哭了。 还是没有找到拯救他的方法。 52. 第 52 章 朝日初升,乔云之告别方晓绣,牵着林韵的手往城南的灯火巷走去。 夜晚的灯火巷长满粉红色的灯光,按摩店、KTV、理发店如朽木上的霉菌,一层层挤满整个巷子。 有人戏称为清林不夜巷,颇有旧时代遗风。好在这几年的严打,很多店铺被取缔,成了网咖之类的合规场所。 清晨的灯火巷没什么人,或许是天气太冷,连醉倒的人都不见,只剩一排排空酒瓶诉说着昨夜的疯狂。 不远处的早饭摊飘来热腾腾的水雾,两个女生就这样在水雾与寒风之间前行。 乔云之眺望着前方,期盼着苏恒的身影能出现在小巷的尽头。今天早上他特意发消息给方晓绣,约好在那儿接自己。 苏恒还没来,乔云之拉着林韵一步步朝前走,随口问:“对了,小韵,你昨天为什么会和方晓绣在这里?来找你表哥的吗?” 林韵没说话,只是捏着她的手,垂着脑袋。 乔云之抬头看一眼路过的会所。 她扯扯袖子,将林韵的手包裹在掌心。 林韵身子一颤,朝她挪了挪,挤在她的身体旁,用极轻地声音嘀咕:“是张先生。” 乔云之身体紧绷,转过身来:“什么?” “姐姐,我想报警。张先生这样做……好像不对。”林韵声音愈发的小,快被风声吞没。 “你、你细说。” “张先生昨天把我带到这里,他要我进去给叔叔们唱歌。是大姨……方晓绣路过这里,三言两语把张总哄走了。” “她装新来的歌女呢。” 乔云之瞪着眼看她,林韵垂下眼:“姐姐,我是不是想多了……” “没想多!小韵,我就说那老登不是好东西。走,刚好,那我们去报警!等一下苏恒来了我们……” 乔云之刚想上前几步,一股刺鼻的男式香水味侵袭她的鼻尖,冻住她的四肢。 “妹妹,终于找到你了!”青年男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乔云之转过身,对上那人。 男人的模样与记忆里窗帘边亲吻林韵的男人的模样重合。 他和苏恒一般高,身材壮实,五官姣好。他若是在她中学读书,必定是校草级别的。 看着那副好皮囊,乔云之耳边响起赵嘉明那嘲讽的言语,响起林韵的抽噎声。 □□。 喜欢她。 不舒服。 想吐。 好想吐。 她想直接把吃的所有东西全吐在他身上,最好用胃酸腐蚀那皮囊。 男人露出个礼貌的笑容:“你是?” “我是她姐姐。”乔云之自然而然牵起林韵的手。 两人的手都在颤抖,可她一咬牙,挡在林韵身前。 她干笑一声,摸着口袋里并不存在的手机:“搭讪的呀,你要加我微信吗?别打我妹妹的主意,她才……” “哈,妹妹,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姐姐呀?” “这个姐姐,和你长得不像哦。” 男人一步步走上前,走向林韵,身上那压迫的香气愈发刺鼻。 明明是雪松的气息,可那胡椒后调难闻得刺鼻,像是狐臭。 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更强烈,她快要呕吐,将林韵的手攥得更紧,可自己手心里的那双手在挣扎。 林韵在朝那个男人走去,她朝前走两步,又被乔云之往后拽三步。 不能、不能让她过去。乔云之念叨着,手捏得愈发紧。 “云之!咦,还有小韵啊?”熟悉的声音响起,乔云之身上的呕吐感瞬间烟消云散。 苏恒,他来了。 乔云之没转过身,但她知道他会朝自己走来。 他大跨步走到两人身前,看向那男人,脸上还带着略微傻气的笑:“你是?” “我是……”男人抬抬下巴,眼神在两人身上一扫,笑起来,“我啊,是这位漂亮小妹妹的哥哥。你呢,她姐姐的男朋友吗?” “我?哎呀,别乱……”苏恒还在傻笑,却很快被那男人打断。 “那你眼光够差的,看上这种丑女。”男人撇撇嘴,耸耸肩。 “你说什么?”苏恒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我说……” “你**闭嘴!” 男人轻笑一声:“放心,她那种长相在这块一晚上也卖不了多少钱,也只有你这种……” “咚!” 苏恒扬手一拳砸在男人脸上。 男人朝后趔趄几步,脚步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妹妹,你哪认识的啊,打架蛮厉害的,小混混?” 他那张矜贵的脸上立刻留下红印,可他依然捂住红印,朝着林韵笑。 “他不是小混混!他、他对我很好,姐姐也是,你、你才是!”林韵的声音发颤。 “小韵。”乔云之一跨步挡在苏恒和林韵身前。 她一句话没说,只是死死盯着男人,盯着那副皮囊。 那张白皙的皮肤上投下她的影子,让她想起了长满虱子的毛毯,用狐裘皮做的毛毯。 忍住恶心的感觉,乔云之再次往前一步。 “你不准——” “哦哟,怎么打人了嘞!”一边的KTV里走出个少年白男人,他嘴角挂着笑,身后跟着一对夫妻。 其中的妻子一往他们的方向看来,立马瞪大眼:“小韵?” “……妈妈。”林韵在乔云之身后怯怯叫了声,拽住她的衣角。 乔云之握住林韵的手腕,尽力挤出一个得体的笑:“阿姨,我是小韵的朋友。你们……是来接小韵的?” 眼前的女人身子一僵,随即眼泪竟哗啦啦往下淌:“啊呀,小韵啊,妈妈终于找到你了!昨天晚上张总说你闹脾气走了,我和你爸还有你哥找了一晚上啊——” “来,让妈妈看看,我的宝贝女儿……”女人一寸寸朝着乔云之的方向挪。 林韵僵直在原地:“别、别过来!” 女人猛地停在路中央,她突然蹲下,捂着脸恸哭起来:“小韵啊,妈妈不容易呀……” “你亲爸走得早,唉!你妈我又没什么本事,只能靠你现在的爸……” “小韵啊,要是没钱,没钱我们都得饿死……” 女人的哭喊声愈发响亮,不像哭声,倒像是上世纪初的靡靡之音。 那靡靡之音吸引来一片这条巷子和街道上的住户。 几个戴着冷帽的老太太窃窃私语,还有几个孩子探出窗户好奇张望。 人群的叽叽喳喳声响起,嘀咕着在乔云之耳边循环。 她再次难以忍受过于嘈杂的环境,脑袋又晕乎起来。 “云之……” “姐姐。” 一双手轻轻地搭上她的肩头。一双手依旧紧紧牵着她的手。 他们还在她身边,他们还撑着她,她还不至于彻底瘫软倒下。 乔云之再次后退几步,一把将林韵搂进怀里,捂住她的耳朵,瞪着林韵妈。 林韵妈的哭声终于弱下去,变成细微的哽咽。她喘着气,拍着胸脯,泪水快把她身上那件巴宝莉大衣浸湿。 乔云之却觉得那是用她女儿的皮肉做的东西,是从她女儿身上一寸寸剥下来的。 她想到林韵的美人鱼童话,想到岸上辛勤劳动的渔夫和看不起他们的人鱼。 “你不配当她妈,哪有妈妈这样……”她几乎要要咬牙切齿了。 “小妹,冷静!你们要拐人,所以编出这种话,对吗?”张总终于开口,他一步走上前,做出个调停的手势。 “好了好了,别吵了,都有自己的不容易。”张总笑着,一副儒雅随和模样,“我们之间……哦,是你和小韵家里人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对不对?” “不是故意要拐走小韵的, 只是你和你男朋友没钱了,所以骗了小韵,好找我们这些有点小钱的要钱,对吗?” 张总皱起眉,挤出一副理智客观模样,像极港城电影的谈判专家。 “我可去你的!” 乔云之忍无可忍,指着他的鼻子:“老登,你装什么大尾巴狼!明明是你有家室还要带未成年女孩子去KTV!” 那张人模狗样的脸终于阴沉下来:“小妹妹,不能乱说哦,我可是把她当成我的女儿啊!” “刚刚跟你们讲道理,你们还不听,为了拐个年轻的女孩甚至连她的哥哥都打!你们说说,这讲道理吗?” “是啊、是啊,好疼的哦。”林韵哥捂着脸上那肿起来的地方嗷嗷叫着,仿佛苏恒真的在上面凿个坑。 他挤出一个笑:“没事的叔,只要能救我的妹妹,挨一下打没什么的。” 他的模样在乔云之面前扭曲成苏恒的模样。 苏恒也是这样硬装没事的,也是这样笑的。 乔云之发抖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要装作很痛苦的样子?他不会死,他活该被打,他为什么要模仿苏恒? 她的灵魂再次抽离身体,她漂浮在灯火巷上空,看着这场木偶戏。 妈妈掉眼泪、诉说着不易,哥哥捂着脸、伪装着在意,叔叔摊着手、耐心地谈判;而所谓的爸爸,只是穿着灰色西装,面无表情站在一边。 他不说话,可他吐出最多的烟雾。他手中似有丝线,控制着每一个人的行动。 乔云之的眼前扭曲起来,她想到自己从小爱看的那本儿童文学《毛毛》。 她想到了里面窃取时间的灰先生。 灰先生浑身冒烟,穿着灰西装。 他们在对着那朵含苞待放的小花表演,而那朵小花正步步朝着他们的方向走去。 别去,林韵,别去。 他们不爱你! 乔云之想叫停,可她漂浮在巷子上空,任凭她怎么呼喊,那朵花都要飘向灰先生吐出的迷雾之中。 乔云之想叫苏恒,可灰先生猛地一哄而上,苏恒抬起胳膊,挡在自己和林韵面前。 “云之,你带着小韵先跑!我、我可以的!” “我能保护你的!” 苏恒一步都不让他们上前,挨了叔叔几巴掌、哥哥几拳。 哥哥推倒苏恒,两人在地上扭打起来。 哥哥一直对着苏恒的脸打,他那张白净的脸又留下几个红印子——疼,一定很疼。 她想站起来,想帮苏恒,可她看见自己已经浑身瘫软,跪在地上,只剩一只手虚虚地抓着林韵纤细的手臂。 她想回到身体里,可逐渐高飞的翅膀让她整个人被卷入灰先生吐出的迷雾中。 怎么办? 她想冲上前去,可灵魂却迟迟回不到身体里。 怎么办? 这次又要没用了吗? 乔云之掐着自己的胳膊,终于得以清醒一瞬,可她还是觉得周围被灰蒙蒙的罩子遮蔽。 “小云朵儿!我来了!” 碎了。 灰先生吐出的烟在那尖亮的女声中裂开一道豁口,四散在灯火巷的水汽中。 乔云之看着领着警察前来的方晓绣,长出口气:“小芳……” “你终于来了。” 她看向领头的便衣警察,那副面孔她已经很熟悉。 乔云之撑起身,大声说话,无数次选择大声说话:“小徐哥,那天在派出所我没说错。” 她指着那群人:“他们逼迫少女卖.淫!” 她又转个身,指向那脸被苏恒打成猪头的哥哥。 这次,她的声音很轻:“还有,诱.奸未成年少女。” 灵魂终于回到她的躯体中,乔云之环顾四周——灯火巷的很多老百姓都在看着她。 那天没追上的林韵,此刻终于追上了。 53. 第 53 章 派出所内,乔云之坐在审讯室的门口,手里拿着一罐碘伏,用棉签沾点涂在苏恒脸上被抓破的地方。 “还疼吗?”乔云之一边涂一边嘀咕。 “不疼,嘿嘿。” 苏恒傻呵呵地笑,抬起手捏捏她的鼻子,摇摇头。 乔云之瞪他一眼,嘴里挤出瓮声瓮气的话:“没个正经,让你别冲动别冲动,一定要给那个畜生一拳。” “云云……”苏恒垂着眼,伸手去摸乔云之搭在腿上的手。 他牵起那只手,在手心里捏来捏去:“还不是他太恶心了,一上来就说那种话。” “那你也不能打他呀,不然惹祸上身怎么办?之前明明跟你说了,要冷静的。他们家不是什么好惹的。”乔云之上完药,把碘伏放在一边,肩上一沉。 “知道啦知道啦。”苏恒顺势靠在她肩头,用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看她。 “可是,云之,你之前扇赵嘉明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他的手又不安分地捏住她的。 “……反正没想你。哼。” “哦,好吧。” 乔云之真觉得自己的竹马是不是变成什么粘人的小狗了,出门在泥地里滚一圈还要往自己怀里钻。 她转过头,掀起苏恒的刘海,凑近他:“傻瓜。不过这次你做得很好。” 苏恒脸立马红了,他傻兮兮地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方晓绣站在一边,轻笑一声:“是啊,那我呢,云之?我配合得也挺好的吧?” 乔云之只觉得浑身轻松,朝她比个大拇指:“小芳也很厉害!” 昨夜,林韵睡去后,乔云之并不是单纯和方晓绣一起玩手机。 她转过身,低声问方晓绣:“小芳,所以……你和小韵怎么碰上了?” 方晓绣转过身,贴着她耳根细语:“我本来只是帮邻居姐姐去KTV送个东西,正好在门口碰见了小鬼。那时那个小鬼看着挺害怕那老头的。然后我就上去……” “三句话,让老头放开小鬼。” “后面我就带着小鬼走了,老头当时哦,脸气得都白了!”说到这个方晓绣就神气起来,声音不自觉大了些。 乔云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心脏却砰砰跳起来:躲得了一时,可林韵畸形的家庭,以及那个满眼算计的张总…… 毕竟是城南,整个清林县城治安最差的地方。 她脑海里浮现起赵嘉明事件时在派出所里遇见警察时的模样,那警察别人都叫他小徐。 做完笔录后,他长叹口气,将电话号码写在纸上塞给她:“小姑娘,如果你以后有线索,记得找我。我会通知我师傅他们……” “小芳。”她指向方晓绣的手机,“这个给我用一下,我得给小徐发个消息。” 方晓绣把手机递给她,一脸坏笑:“小徐?这名字我可没听过。” “云之,想不到啊,你哪勾搭来的?可以啊,苏恒……” “小徐是警察。”乔云之真觉得眼前女生满脑子只剩谈恋爱。 “我让他来保护林韵。光靠苏恒那个二货肯定没用,他只会跟个愣头青一样上去猛干。我们都是小孩,得要有成年人保护我们。” 乔云之摸摸自己头上被砸出血的地方,叹口气。 “还有,说不定还能……让他们查到点更多的东西。” “嗯,苏恒的话,我等一下也跟他联系一下吧。” “哦——你又要跟苏恒悄摸摸说什么话呀?” “你少来。”乔云之拍她手一下。 方晓绣嘿嘿笑,反握住她的手:“你们要搞事,那就加我一个,我可是正义的伙伴!” “嗯——那你到时候和小徐联系,如果真的有危险就把小徐领过来。没危险我就和苏恒一起带着林韵去学校。” 昨夜因为这件事,她睡得不太好,梦见苏恒骑车朝她而来,却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但还好—— 还好自己昨夜的安排,成功把这些大坏蛋一网打尽。 其实自己也是有点用的吧? 乔云之再一次看向苏恒。 他正黏在她身边,抱着她,傻笑着。乔云之揽住他的腰:“苏恒。” “嗯?”苏恒身子一僵,随即把她抱进怀里,“云云云云之!在派出所这样,不太好吧?” 乔云之干脆靠在他肩膀上,轻笑一声:“不太好?那你还抱得那么紧?哦对了——” 她轻轻贴着他耳根:“等一下回学校,我要坐你后座。” 怀里的傻瓜彻底僵住,然后滚烫起来,手指跟跳舞似的在她背脊上磨磨蹭蹭。 “嗯呢嗯呢,好啊!” 她忍不住笑,转头却看见个熟悉的身影。 姜父穿着一身西装,大步走进派出所的门,他嘴角绷得很紧,脸色不太好。 他身上也冒着灰先生的烟雾。 姜父瞟她一眼,冷哼一声,便径直朝前走去,与一个年长的警察开始交谈起来。 “哎呀,都是误会,小韵也是我邻居了,我和她亲爸关系还很好……” 乔云之脑子里浮现出姜忆菽一脸悲戚、点燃打火机烧掉的那刻,尘埃化作火。 她想起苏恒的第四次死亡,无头尸体,大抵是姜父的人动的手。 而此时苏恒的心脏正在离她十几厘米处跳动着。 她浑身发冷,额头发痛,将苏恒搂得紧些。 他疑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了,云之?” “我冷。你给我暖暖。” “哦哦,好呀。”苏恒把她搂得更紧。 她喜欢闻他身上的味道,哪怕是在浸满烟味的派出所,他身上依然是暖洋洋的气息。 身边灌进一缕风,吹散那暖意。 “老姜!” 林韵妈不知从哪冒出来,眼泪汪汪。 “老姜啊,我女儿该怎么办呢……她在这儿名声已经毁啦!怎么办呢……”她弓着身子,一下下抹着眼泪。 乔云之嘴角一抽,手不知不觉握成拳。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女人哭着,眼睛却不停地转,直到对上乔云之的视线。 她猛地站起身过身,冲向乔云之,“都怪这个女的!她害了我的女儿!” 乔云之立马站起身:“怎么说话呢!难道不是你把小韵……” 眼前的女人蹬着高跟鞋咚咚咚朝她冲来,扬起一巴掌。 乔云之抬起手,挡住那朝自己袭来的胳膊。 她死死盯着那女人:“你不配当小韵的妈妈。” “配?你管我配不配!林韵这丫头就是我生的!” “你以为你很厉害吗,要是我老公不要我,我儿子坐牢了,我女儿该怎么上学?” “学校里的人怎么看她?她的一辈子被你毁了!你怎么负责!”女人怒吼着,直接挣开乔云之挡着的手,一把抓住她的脖颈,将她抵在地砖上。 “我毁了她?你放什么屁呢?如果不是我,她今天是不是就要去KTV做那种工作了?”乔云之推搡着女人,大声叫喊。 “明明是你毁了林韵!不,她现在还没有、还没有被你毁掉!” “什么叫我毁了她?” 女人身子一顿,一把拽住她的羽绒服,唰啦一下扯开她的拉链,把衣服甩到一边,又要去扯她毛衣。 “我这是为她好,你懂不懂?” 她指着乔云之的鼻子:“你个丑八怪是个什么东西?” “好,这么对韵韵是吧?好、好,我让你在这里也把清白丢了!” “我女儿以后该怎么嫁人啊!” 乔云之抬起手,抓她胳膊,一下一下挠。 她真想打她,真想薅掉她那姣好的皮囊。 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妈妈吗? 妈妈、妈妈……乔云之又想到了自己的妈妈,她想到了乔岚把自己抱在怀里,蹭着自己的脸蛋。 “云之,小云云,妈妈去上班啦。” “你要乖乖的哦。” 乔云之手上的劲小了些,女人却越来越来劲。 “丑女!丑八怪!衣服穿那么多干嘛!” 女人愈发疯狂,见乔云之的衣服扒不动,她抬起手,用那尖利的美甲对准乔云之的脸庞:“丑货!让你一辈子嫁不出去!” “唰!” “咚!” 暖洋洋的气息在乔云之鼻尖散开,包裹住她。 她的身体轻了,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搂进怀里。 苏恒喘着气,将她护在怀里,看向林韵妈:“阿姨!你干什么!” “怎么能在派出所打人?还有,你这是造谣,是诽谤,你知不知道?” 方晓绣也一步上前,叉腰挡在两人身前:“就是!云之很好,我也不准你这么说她哦。对了,阿姨,你还是看看你自己吧。” “还满脑子想着嫁人,与其卖女儿不如去当红娘吧?” “那可是正经工作哦。能挣到钱的,你女儿也能上学吧?” 乔云之喘着气,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们将她护在身后。 她混乱不堪的大脑终于清明起来。 她看见女人身后姜父的笑。他双手插兜,睥睨着这一切,清清嗓子:“林韵妈妈啊,先起来吧,不要伤着孩子了。他们也是为小韵好。” 他扫一眼,朝着乔云之笑:“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吧。” “这位乔同学是我老相识朋友的女儿。我和她所在村子的村长他们关系也挺好的,就是姓赵的一家子。啊,反正都是朋友。” “她和我女儿关系挺好的——” 乔云之倒吸一口凉气。 “可惜啊,我女儿最近有点感冒,准备休息一段时间,不然她俩经常约见面的。” 什么叫……休息一段时间? 她浑身冰冷,只剩苏恒的手是唯一热源。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得他带着灰毡帽,手里牵着缕缕丝线,所有人就像木偶一样在他身前跳舞。 姜父转身与老警察继续寒暄起来,撂下一句话:“反正到时候看看小韵怎么说吧。我觉得这就是个误会,是小韵太紧张了。” “咔哒。”林韵终于走出审讯室,她眼皮耷拉着,佝偻前行。跟着她一同出来的还有张总和她的父亲。 乔云之看不清他们的脸。 她的哥哥被铐上手铐,带到一边去,脸上还挂着恶劣的笑。 而那两个男人手上干干净净。 林韵低着头,没看他们,只是小步小步往前挪。 路过乔云之时,她轻轻叹口气:“谢谢你,姐姐。谢谢……对不起。” “我不想看到我妈妈哭,我知道她不容易。我也要上学的。只有这样,我才能……” “他们或许也是爱我的吧。” “我可能……要转学了。” “小韵。”那些话乔云之全不想听,她想只要握住她的手。 “别牵了。” 林韵的手轻轻一转,绕过她的。 她看她一眼,眼中含泪: “姐姐,你真的觉得你能够救我吗,为什么每一次,我好像觉得情况更糟了。” 什么意思? 小徐不知何时走到乔云之身边,叹口气:“抱歉,只能这样了。受害人确实承认了她哥哥的侵害,但别的证据不足,受害人……不承认,师傅也让我别太追究。” “后面有证据的话,还能联系我。” 什么叫不承认别的?什么叫后续有证据联系他? 她做了那么多理解,可这几句话,她读不懂。 乔云之浑身脱力,她瘫在苏恒怀里,眼睁睁看着林韵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 林韵的背影逐渐在暮色里消失,变成另一具女人的尸体。 女人有一头棕色的卷发,她身边围绕着几个黑影,他们恶劣地笑。 女人是林韵吗? 是长大后的林韵吗? “什么?怎么会……”乔云之大喊一声,站起身想去追。 “真的是我……害了她?” 如果自己没有揭发,林韵或许还能这样糊涂地活下去。可是,糊涂地活下去,真的能让林韵幸福吗? 如果自己没能救下林韵,那未来苏恒为会救她重新走入悲剧吗? 那是自己想要的吗? 乔云之不知道,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救不了苏恒,救不了林韵,傻乎乎地被人耍得团团转。 她一次次失败,一次次努力,而后再一次次失败。 她双腿一软,跪在瓷砖地上,初冬的瓷砖冰凉,寒意渗骨。 可她浑然不知,眼前的一切已经开始扭曲。 苏恒朝她跑来,她朝他伸出手。方晓绣站在一边,双手抱胸,摸着眉心。 乔云之想伸出手,可已经完全动不了了。 追什么,连他活下去的方法都没追到,林韵也没追上。 眼前的一切扭曲成一片虚无,她的身子向下坠,回到了出租屋。 54. 第 54 章 面前依旧是那白色,它吞噬床脚,乔云之觉得自己像是在水上漂。 腿上的灼烧感还在,她咬咬牙,抓起一边的苏恒日记,翻看起来。 【2019年12月15日 失败了。 云之尽力了,她很勇敢,但还是失败了。 我没用,**的,什么用都没有。 林韵在警察面前全部翻供了,说她哥对她很好,张总只是把她当女儿看。警察搜证难,他们说会尽力。 真的会吗?真的吗? 我被打的时候,学校也说了尽力啊…… 林韵她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要说我和云之是人贩子?姜忆菽她为什么不帮我? 我都把证据给她了,那份合同……还有那张白纸!差点被打个半死。可她还是不帮我! 就只是救林韵而已!为什么那么难? 可是,我为什么要救林韵呢?我好像……都自身难保了。 额头好痛,我好像真的活不下去了。 十八岁的那件事,好像真的是真的。 相信科学,还是相信……那个诅咒呢?】 乔云之手指不停地抖,这篇日记里的他,经历了和她一样的事情。 是他替她挨打了,还是自己替他挨打了呢? 日记自动跳往下一页。 【2019年12月28日 林韵转学了。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校门口。 她把她做的草编小蝴蝶和小蝈蝈送给了我和云之。 她跟着张总走了。 听说,她要和张总一起住了。 唉,写不下去了。】 “……靠。” 乔云之啪的一声将那日记摔在床边,捂着脑袋。 就算未来苏恒会因林韵的离去而活下来,但那又有什么意义? 她早就掉不下泪水。她只想吐,好想吐,她要回去,她要救林韵。 熟悉的溺水感愈发强烈,全然要夺走她的呼吸。 无力感,是那种用尽全力拼得一场水月镜花的无力感。是眼睁睁看着在意的人坠入深渊的无力感—— 她的眼前飘忽起来,那张可怖的脸重新浮现:“小胖妞~看,它快死了呢!” “……你去死!去死啊!赵疯子!”乔云之大叫着,挣扎着,“猫!你不能这样,呜呜……” 小黑……猫猫? 对、还有猫猫,只要摸到猫猫,她就能回到过去,去见林韵,真正地把林韵救出来! “猫猫、猫猫!”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小黑猫。 小黑猫一动不动趴着,浑身湿透。 她的手停在半空。 “小、小黑……你不要吓我。” 乔云之将小猫抱进怀里,可那暖乎乎的感觉已不在。 小猫浑身僵硬,没了呼吸和心跳。 乔云之抱紧小猫,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叫醒它:“小黑、小黑,呜呜……你不要死了好不好?妈妈不想你死……别死好吗,为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语言不住泄出:“我又要看着你死一遍啊!为什么!我已经做到最好了!” “小韵也是,凭什么,凭什么我谁都救不了……苏恒,也是,他是不是也……” 小猫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是变成一朵云,从她指缝间飘走。 一切的一切,包括那虚无的白都在她眼前淡去。 一滴泪水落在小猫爪上,绽开晶莹剔透的花朵,变成玻璃弹珠在地上滚动。 “嘿!云云妹妹!看!我又赢了!”一粒弹珠飞到自己面前,咣当一下砸在自己的脑门上。 稚嫩的女声在自己耳边响起,哼哧哼哧的:“知道啦,苏恒哥哥你好棒。” 乔云之皱起眉:这似乎是小时候的自己的声音。 她眼角已经没有泪水,眼前逐渐清晰起来。 一个胖乎乎的女孩猛地蹲在自己面前,她浑身上下全是肉,身上的裙子勒出一层层脂肪,活像个米其林轮胎。 她脸上的五官也被脂肪挤压得拧成一团,胖……好胖。 “哥哥,你把这个小猫咪弹倒了。”小女孩胖胖的手朝自己伸来。 “小猫会疼的。” “咪?” 乔云之已经吓懵,任凭那女孩将自己抱在手里。 那个男孩朝自己跑来,依旧是熟悉的漂亮脸蛋,只是毒辣的阳光将他的皮肤晒得黢黑。 乔云之发现自己有些畏惧那刺眼的阳光,只能一个劲儿地蹭着女孩的身子。女孩的身子软软的,像一团棉花,又像天边飘着的云朵。 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肥皂香气裹着花露水的味道。 “啊呀,真的哎!小猫要晕过去了!抱歉啊小猫咪,我不是故意的!”苏恒咋咋呼呼地大叫起来,伸手摸摸猫猫的脑袋。 女孩声音轻轻的:“你吵到它啦。” 苏恒也压低声音,学着女孩的样子:“哦,那抱歉啦。” 女孩把自己搂在怀里,她语气有些不满:“干嘛学我……哥哥,这个猫猫很瘦呢。” “嗯?你想养它吗?” “嗯。我的爸爸妈妈经常不在家,它也没有爸爸妈妈。” 乔云之终于能睁开眼,看向眼前的女孩,女孩胖胖的脸上凹下去两个小酒窝: “所以,我想当她的妈妈。” 苏恒一愣,随即笑起来:“好呀!那我就当他的爸爸!我们一起把它养大,养得……和云之一样胖乎乎的!” “谁要你做它爸爸了……讨厌。” 乔云之呆愣愣看着眼前的那两个小孩,傻兮兮地被他们抬走了。 她就这样被小乔云之和小苏恒收养了。 她被小乔云之安排在她家的沙发旁边,每天小乔云之都会把煮好的鸡胸肉撕碎加上水给她吃。 柳树叶的愿望她还没看清,嚼着鸡胸肉的乔云之想,或许这次……不算穿越?毕竟她都没能回到自己身体里。 她乖乖地躺在纸盒子里,蜷着身子观察着这个小小的女孩,这个过去的自己。 小乔云之每天都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在各个卡通卫视之间切换着看,手里永远拿着薯片、冰淇淋、小饼干。 她爱吃,只有食物滚到她肚子里的时候,那种孤独的不安才会被甜腻的味道填满。 小苏恒总会在大中午抱着半个西瓜,牵着他妈妈的手,来到乔云之家。他会很自然地把西瓜放在茶几上,转头朝妈妈告别。 乔云之终于能看见苏恒妈的模样。 那时的她脸上还没那么多皱纹,脸上总是挂着浅浅的笑,身子胖胖的,像是晚上八点乡土剧里朴实的女主角。 哪怕这样,乔云之都知道苏恒妈比她妈和别的孩子妈妈年龄都要大,因为苏恒妈是年过四十才生下苏恒。 苏恒妈总会笑着和俩孩子告别,顺手摸摸身为猫猫的自己,转身离去。 苏恒很礼貌地和妈妈道别后,总会同手同脚猫到乔云之家的冰箱前,摸出一罐可乐,打开,大喝一口,打一个长长的嗝儿。 小乔云之总会看着他那副傻乎乎的模样,她咯咯笑。 苏恒脸就又红成番茄:“还不是我妈不让我喝,只能放你家冰箱里。” 他边说边坐上她家沙发,自然而然把脑袋靠在她肩头,整个人抱住她:“又在看柯 南啊?” 小乔云之点点头,伸手轻轻推他:“热。” 苏恒总是不放开她,继续黏着,叽叽咕咕说个不停,他的声音与屋子里的电风扇交织着。 窗外蝉还是在叫。 乔云之就这样缩在纸箱里,她耳根有些烫:没想到苏恒小时候就这么粘人么……反倒是长大了,就疏远了。 “对了,哥哥,那个疯子今天没来欺负你吧?”小乔云之转头看他。 苏恒身子一僵,摇摇头:“没有没有,你不用担心啦。我妈妈送我来的,没事的。” “嗯。”小乔云之默默把电视调到喜羊羊动画片上。 乔云之身子一僵,浑身的绒毛颤栗起来,她知道那是谁——赵嘉明的小叔赵和亮。 那个时候的她和苏恒才上小学,赵和亮并没有失踪,还在村子里四处乱窜。 她心脏砰砰跳,撑起身子,跳出纸箱,蹲守在门口。 哪怕成为一只猫,她也想守护好童年的自己,还有童年的他。 她不能让赵和亮打扰童年的自己和苏恒。 还好——直到太阳落下山,天黑了大半,门口都没能来人。 “哥哥,我肚子饿了。”小乔云之关了电视,整个人躺在沙发上,扯扯苏恒的裤腿。 她劲儿太大,一把直接将苏恒身上的短裤扯下。 苏恒正坐在沙发靠背上,转过身背对着她。 猝不及防,连内里穿的裤子也一并被她扯下一大半。 与其他地方相比,那处的皮肤格外的白。毕竟很少暴露在阳光下,倒是暴露在目光下了。 乔云之眼睛都瞪大了——不对吧? 自己小时候就那么猛? 她看不清苏恒的脸色,只听他哀嚎一声:“云云!你干什么!” “……你的屁屁好白。” 小乔云之的话如雷贯耳般在乔云之耳边炸开。 小时候的自己都在说些什么啊! 还好、还好自己忘了这么羞耻的画面……不对,现在就算是记起来了啊! 她该怎么面对长大后的苏恒? 或者说,他可能压根没忘这茬事,不会真的在哪一刻找自己算账吧! “你你你你!这个地方不能随便给人看!傻瓜!”苏恒火急火燎拉上裤子,脸红得像猴屁股,“走走走!回我家吃饭去……” “还有,以后不准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不然我就不跟你好了!” “哦……”小乔云之跟在他身后,走过门边,看向自己。 “哥哥……” 苏恒本来还气鼓鼓走在前面,一见小乔云之没能跟在他身后,他立马转过身。 他噘着嘴,仰着下巴:“怎么啦?我才没有跟你生气!” “哥哥,我们……可以把小猫带着吗?”小乔云之二话不说把自己抱起,屁颠屁颠跑到苏恒身边。 乔云之看着小小的他,那张噘得老高的嘴缓缓落下,变成一个灿烂的笑:“当然可以啦!那……晚上就住我家吧云云?” “好。我爸爸妈妈今天不回来。”小乔云之顺势牵住苏恒的手,那张冷冷的脸终于露出笑容,“我们晚上一起睡!” “好呀。”苏恒笑得合不拢嘴,“小猫也要和我们一起睡!” “嗯。”小乔云之将猫猫搂得更紧,深吸一口气,“我承认你是它爸爸了。” “一家人,可以一起睡觉。” “好耶!云之最好啦!” 苏恒揽过她的肩头,蹦蹦跳跳与她并肩走在夕阳的余晖中。 火烧云燃烧着,弥漫整个天空。 夏蝉叫着,闹着,吵得她脑袋发昏。 55. 第 55 章 苏恒家一如记忆里一般,十几年未变,十七岁是什么样,两人七岁也是什么样。 沉重的木质桌椅,摆在桌台上用菜罩子罩着的卤味,冷得让人浑身打颤的老式空调。 两个孩子乖乖坐在桌边,看着苏恒妈端出四碗凉拌面条。 乔云之找了个远离那老式空调的地方窝着,鼻子一动一动,一股浓浓肉臊味往她鼻子里钻。 脆爽的黄瓜丝、加了咸口豆瓣酱的肉臊子,煎得边缘焦黄的溏心蛋配上碱水面。 作为猫猫的乔云之口水直流。 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好怀念呀。 无奈,作为一只猫,她只能吃苏恒妈做好的“猫猫爱心餐”——苏恒爸今日钓上来的鱼煮成的汤。 鲫鱼汤里的刺被苏恒妈小心翼翼挑出,她吃起来也不至于卡嗓子。 夫妻俩都是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苏恒爸在村子的水利站里上班。 苏恒妈工厂下岗后就一直在家种地,偶尔去镇上的集市卖点自己种的菜、磨的豆腐。 夫妻俩总是温温柔柔的,苏恒爸说话声大、爱笑,经常摸儿子的脑袋;苏恒妈不爱说话,但也爱笑。 现在,那俩夫妻还未彻底苍老,他们笑着聊着,甚至还一直给小乔云之添菜:“云云宝宝,多吃点哇!有食欲的孩子就是有福气!” 苏恒爸总会拍拍苏恒的脑袋:“小恒,跟你妹妹学一下,再吃一碗!” “妹妹吃了就是我吃了!我要看奥特曼去了!”苏恒咿呀咿呀地乱叫,把自己的碗推给小乔云之,然后转身就溜到沙发上看电视。 苏恒爸妈只是相视一笑,叹口气,继续看着小乔云之把苏恒那碗也吃完。 乔云之有点想求求小时候的自己别吃了——可她只是一只猫,只能转头看向苏恒爸妈。 他们笑着,脸上的细纹挤成一团。 她又再次想到夫妻俩面对儿子被打时那双苍老的眼、疲惫的模样,忍不住叹口气——为什么那之后会这样呢?为什么他们这么温柔却也护不住自己的亲生儿子呢? 或者说,苏恒难不成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吗?可如果他不是亲生儿子,为什么又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他呢? 乔云之不想陷在这样车轱辘似的想法里。 她只能等待夜深之时,去苏恒家里找线索——既然苏恒有一个早逝的哥哥,那么他家里就一定有一些他哥哥生活的痕迹。 苏恒父母不是姜父,他们是真爱孩子的人。既然他们对大儿子如此有执念,那么肯定会留下些东西。 作为人的她可能不方便行动,但身为一只小猫,找线索倒是方便多了。 月亮透过窗落进屋子里,乔云之还被小小的自己抱在怀里,苏恒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也抱住自己。 屋里的电风扇呼呼地响,那时的夏夜还没现在那么炎热。只要打开窗、打开风扇,整个屋子便是凉快的。 小乔云之和苏恒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呼呼大睡。 小乔云之睡相不好,总会把苏恒身上的薄被卷走,睡到最后,苏恒只能黏在她身上汲取一些暖意。 乔云之挣扎着从俩小孩的怀里钻出身子,蹦下床,打开房门,朝着苏恒家客厅跑去。 苏恒家没有书房,他平时都是在客厅写作业。不,与其说是没有书房,不如说他爸妈把书房当做了杂物间。 “云云宝宝,小恒啊,这里别进哦,里面东西太多了,很危险的!”苏恒妈总是这样说。 于是,乔云之从小到大都没进过苏恒家的书房。 秉持着书房一定有线索的信念,乔云之跑到书房门前,一个起跳,摁下门把手。 门没开。 被反锁了。 不对劲。 一个被当做杂物间的书房干嘛要一直锁着,又不会有村子里的老头老太太溜进来捡纸壳。 她来不及继续分析,再次溜到二楼,从苏恒房间打开的窗子里溜出,顺着水管爬到一楼。 书房就在苏恒房间的正下方。 透过月光,乔云之清晰看见书房被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她干脆跳上窗台,抬起爪子。 “咔哒。”窗开了,但只开了一条小缝。 好在猫是流体,乔云之扭个身子便钻进屋内。 屋里很黑,作为人,肯定什么都瞧不见。好在猫猫的夜视能力还算不错,能在黑夜里摸索。 屋里放着一张床。 床上摆着个小盒子。 盒子上有个照片,还立着个小牌子。 小牌子前点着两支蜡烛。 乔云之跳上床,猫尾巴左右摇摆。 借着夜视,她看清牌子上写的字,从下到上: 【英年早逝,极乐往生】 【享年十八岁】 【卒于二零零一年六月十日】 【苏家长子苏恒】 苏恒? 他2001年的时候死了? 不对,不对。 这个人……应该就是苏恒的哥哥。 他早逝的哥哥。那个因溺水死去的高中生。 不对,苏恒的哥哥也叫苏恒? 所以……他连他的名字都不属于他自己么? 为什么啊? 她僵在原地。耳边只剩耳鸣声。 乔云之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该做什么。 她的脑子却还在转着——苏家以赵和亮的智商作代价,换取苏恒哥哥的重生。 他是苏恒二代,是父母作为长子的替身。或许他可能真的不是人,而是…… 他真的是怪物吗? 乔云之跳上窗台,看向不远处下清湖中的那棵柳树。它还是静静伫立在那儿,柳叶随风飘扬。 苏恒,是柳树的孩子?是通过许愿来到他父母身边的,就像竹子公主一样? 乔云之很快摇摇头,那天去张桂芬婆婆的店里,老神婆郑娟回答过她这个问题。 “苏恒是从子宫里生出来的吗?”自己当时问得粗俗,郑娟一边笑一边点头默认。 所以她不相信,苏恒明明是好端端出生的人。 是啊!他是自然受孕出生的,才不是什么拿别人智力换来的孩子!更不是什么替代品,他是独一无二的! 是她独一无二的、陪着她一起长大的。 既然这样的话,她会相信他,相信她的记忆,相信他们经历的一切。 而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因果命运。 跟桂芬婆婆说的一样,不信因果,自然不入因果! 乔云之浑身发麻,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她的爪子下意识在柜子上挠动几下。 她抬头看墙上挂着的苏恒哥哥的遗像。 透过蜡烛的微光,苏恒哥哥的模样出现在她面前。 少男戴着眼镜,眼下有一颗小痣,眼睛比起桃花眼更像杏仁,嘴角微微上扬。 帅是帅,但远不及苏恒,而且……他们长得才不像! 苏恒不是他! 乔云之愈发喘不过气,她固执地坚持着。如果相貌都不同,转世如何谈起? 所以,除了郑娟的口头确定,她必须再找到些什么——苏恒的出生证。 她赶紧跳上书桌,打开抽屉,翻找着,里面却只有苏恒哥哥的各种照片。 或许是年代原因,生于1983年的苏恒哥哥很少有留下童年时代的照片,只有许多少年时代的照片。 乔云之发现一张,是苏恒哥哥和一个女孩的合照。那女孩扎着麻花辫,牵着苏恒哥哥的手,靠在他的肩头,笑得腼腆。 这女孩又是谁?不会是自己的前世吧? ——乔云之觉得这个想法很扯,立马扔到一边儿去,继续看照片。 剩下的照片都是苏恒哥哥和这个女孩的合照,两人举止亲昵,一看就是情侣或是自己和苏恒那种关系。 照片上的时间从1998年一直延续到2000年。 2000年8月,与女孩的合照便没有了,变成苏恒哥哥的单人照。 分手了?还是说…… 她盯着那张与那女孩最后的合照,发现上面有些发红,似乎反面写了什么字。 她抬手一翻,差点从书柜上滚下。 上面写着大大的两个字: 报仇! 为什么要报仇? 乔云之倒吸一口凉气。 是有人害死了苏恒哥哥的……爱人吗? 乔云之带着问题继续翻找下去,又找到几张相片。 一张拍摄于2001年6月,是苏恒哥哥和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的合照,两人勾肩搭背,笑得灿烂。 还有一张……苏恒哥哥穿着红T恤,拿着游泳圈,站在柳树下——就 是出租屋里从《科幻之云》里掉出的那张。 只不过,上面的人脸在那时已经被涂红,还写了一个大大的死字。 而这里,她还能看见苏恒哥哥的笑颜。 乔云之忽觉自己忘了最初的方向——找苏恒的出生证,她赶紧随手把苏恒哥哥的照片一拍。 幸运的是,那张照片下,就是苏恒的出生证。 乔云之赶紧叼起它,跑到蜡烛下细细翻看起来。 【苏恒,出生于2002年8月25日。 登记单位:白岩镇卫生院。】 那行字的旁边,还印了他的小脚丫。 她的眼前渐渐模糊,那两行小小的字逐渐扭曲,时空倒转,她以猫的姿态站在那卫生院中。 消毒水的气息缠绕着她的鼻尖,滴嘟滴嘟的心电图吵闹着她的耳膜,小小的苏恒出现在她的视线。 他被护士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背。 他的脸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 护士轻轻一拍,那软软小小的一团就“哇”的一声哭出来。 哭声,婴儿新生的哭啼,呼吸到第一口氧气,他的生命线正式开始跳动。 “是个男孩,七斤八两。恭喜啊,高龄产妇不容易。” 护士笑着,轻轻地将他的小脚丫摁在出生证明上。 他是人。 苏恒是人。 不是树的孩子,不是哥哥的转世,不是任何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就是他,她唯一的。 可是,他们都说他是转世,甚至他的父母也这样认为……甚至,他自己可能都这么想了。 乔云之心被猛猛掐住,脑海里放映起苏恒每一次垂下眼的模样,放映起他被长辈包围时那尽力迎合的微笑——原来,他们都是在看另一个人。 原来,他挨打、委屈,只是因为这样一个无理由的、诞生于爱却污浊于迷信的传说。 可惜猫猫是流不出泪的,乔云之只能用爪子轻轻摩挲着出生证上小苏恒的脚印。 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证明的内页,这样,会不会带走他的一些痛苦呢? “咔哒。”书房传来开锁的声音。 乔云之身子一僵,爪子一拍,那张出生证顺着书柜掉进缝隙里。她也管不了那么多,随便找个纸箱子蜷起来。 不知谁何时进来了,那人手里拿着钥匙,发出唰啦唰啦的响声。乔云之听见一阵阵呵欠声。 那道身影左右扭头,轻手轻脚关上门。 透过纸箱的缝隙,乔云之看见那人打开手电筒,白色的灯光晃得她眼睛疼。 脚步声渐近,一直到那人影站在灵位前时才停歇。 “嗯……这样的话,云云妹妹应该就不会生病了。” “我想要云云妹妹也可以开开心心出去玩。” 苏恒?他好像心情不错? 乔云之探出一个脑袋。 忽的,她听见“咚”的一声。 “嘶,好痛哦。”白色的灯光旋个圈,落在地上,照亮小男孩的身子。 苏恒捂着脑袋,俯下身,捡起那手电筒。 白色的光落在小床上,照亮那小盒子。 “这、这是什么?”苏恒举着手电筒,一步步走向那小小的盒子。 “为什么……我的名字会在这里?”小苏恒稚嫩的声音颤抖着,刺入她的耳膜。 “苏恒……亨、不对,是享年十八岁?” “我还没死呀,为什么这么……” 他的指尖在那牌位上摩挲着,摩挲着。 整间屋子陷入长久的沉默。 乔云之望着他的背影,那种痛苦的感觉一厘一毫地漫上来,沉默取代他的言语刺痛着她的神经。 “唰啦。”苏恒一屁股跌落在地上。 “哥哥……我是有一个哥哥吗?”他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哥哥,你也叫苏恒……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的名字是一样的。” 他沉默了,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才站起身:“赵嘉明老打我,他说因为我有一个哥哥,我那个时候还不相信的。” “可是、可是,我怎么真的有啊。” “哥哥,我被他欺负都是因为你,对吗?” “哥哥……我好痛哦。” 56. 第 56 章 “呜呜——呜呜——”苏恒大哭起来,但很快那哭声变成低沉的呜咽。 乔云之的心被狠狠剜掉一块,她探出头,看着苏恒那小小的背影。 他蜷成一团,抱着膝盖呜呜哭,嘴里还念叨着: “哥哥,你说、你说妈妈叫我吃饭的时候,她会不会是叫你?” “爸爸夸我考了一百分的时候,他是不是在夸你?” “我是不是什么都不是,就是垃圾,是……我不知道……呜呜。” “哥哥,我好痛,你知道吗,我真的好痛。赵疯子他打我,他家的小孩,那个赵嘉明也打我。” “他们踢我肚子,我肚子上被他们踢得好难看。他们打我脸,我都不敢找云之,云之也被他们欺负,她还老发烧……” “呜呜,跟妈妈说,妈妈永远跟我说他跟我闹着玩,说赵疯子脑子有问题,让我离他远点就好。” “赵疯子怎么可能脑子有问题!他精得很!在妈妈面前装傻,在我面前装大王!” “他们说我是怪物,说我欠他们家的——我之前都不知道为什么,原来是这样。” 小苏恒颤颤巍巍站起身,站在灵位前,昏黄的烛火倒映着他的影子:“哥哥,你走了这么多年。凭什么不让我进你的房间?凭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讨厌你,哥哥!我、我恨你!”他低低地怒吼着,声音被极力压缩在声带里。 乔云之探出脑袋,悄悄爬到房梁之上。 身下传来窸窣声。 苏恒不知何时捡到那张他哥哥拿着游泳圈的照片。他就直溜溜坐在地上,凝视着那张照片。 他笑了,含着眼泪笑了。 “哥哥,我好讨厌你,哥哥你死掉了。”他抓起一边的红色记号笔,“死掉了!” 他抬起手,在那张照片上将他哥哥的脸彻底涂红,在一边写下一个大大的“死”字。 “可是,是你死掉了,为什么我还要被打……为什么?我真的好痛!”稚嫩的声音清脆而残忍。 苏恒僵直着身子站起身,将那张照片塞进他裤兜里,强撑着身子,扶着书柜,一步步走出书房。 他轻轻关上书房门,动作温柔,仿佛只是去书房里找一本童话书。 乔云之快不能呼吸,她再也管不了什么隐藏身份——被识破就被识破吧,她要给苏恒一个拥抱。 乔云之顺着房梁跳出窗户,又顺着水管爬到二楼。 苏恒此时正把那张照片塞进抽屉里,他一屁股坐在床上,睁着眼睛,无神地凝视着天花板。 他胸前一起一伏的,捂着眼抽噎起来。 “呜呜——呼,呜呜——” “哥哥?”小乔云之揉揉眼睛,被他的哭声吵醒。她从床上爬起来,一伸手从后面抱住他。 苏恒抽噎着,极力压抑着哭声,背对着她。仿佛这样就能不让她看见他的眼泪。 可他的面前,变成猫的乔云之清晰地看见他眼角闪着的泪花。 童年的她背对着他的痛,长大的她面对着他的痛。 “哥哥,别哭啦。”小乔云之抬起手臂,轻轻蹭掉苏恒脸上的眼泪,“我以后不抢你被子了好不好?” “喵。”乔云之跑上前,钻进他的怀里,蹭着他的手臂,发出呼噜呼噜声。 苏恒咽下哭声,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没哭,云云妹妹,我只是眼睛里进沙子了,眼睛不太舒服……我……” “你又骗人。” 小乔云之直接一个熊抱,将他整个人拽回床上,紧紧抱在怀里:“哥哥,眼睛进沙子不会哭得这么伤心的。” “哥哥,我以前掉眼泪的时候,你跟我说,把不开心的事情说出来会开心很多。”她的手扯着苏恒的衣角,“所以,我这么做了。” “爸爸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其他小朋友不跟我玩的时候,我都会跟哥哥说我很孤单,然后哥哥就来找我玩了。我也就开心起来了。” “我喜欢和哥哥一起玩。” 乔云之看着以前的自己,没想到从小话少、表达能力不行的自己居然能说这么多的话。 “我……”苏恒眼底泛起一丝光,却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没事。就是做噩梦了。梦见……我被人打了。” “然后,然后,他们说我长不……唔!” 不等他说完,小乔云之就捂住他的嘴:“哥哥,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 “哥哥会长大的。我要和哥哥在一起一辈子。就跟……电视上的红太狼和灰太狼一样。” “但我不会给哥哥吃平底锅的,我会好好爱哥哥。嗯,虽然红太狼也应该很爱很爱灰太狼。” 在苏恒怀里的乔云之身子一僵,她抬起头看向童年那个胖胖的自己,那张圆乎乎的脸上挂着傻傻的笑。 “我也很爱很爱哥哥。” 小孩子说话怎么没轻没重的! 没轻没重的小孩子还在说话:“哥哥就是哥哥,才不是什么树,才不是什么其他别的东西,就是我现在抱在怀里的哥哥。” 苏恒眼泪又往下掉,他一边擦一边对着猫说着对不起:“嗯,云之,我就是我,不是别人,对吗?” 乔云之热血上涌。 她直接蹭蹭苏恒的小腹,爪子轻按他被人击打过的地方,想给他一些肯定。 “是呀是呀!我肯定不会认错的!你看,每次放学我都会去找你的。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嘛,傻瓜。”小乔云之固执地将他往怀里拉了拉,又摸摸猫猫的脑袋。 “你看,小猫也不会认错的。它很喜欢你呢。”小乔云之打个哈切,她本来就不擅长说话,但跟苏恒说话时,她的话又格外多了。 “哥哥,睡吧,晚安。” 小乔云之眼皮子上下打架,她蜷缩在苏恒怀里,拉过被子罩住两人一猫,眼睛一闭,立刻坠入梦乡。 乔云之被夹在两个孩子中间,鼻子里全是他们身上香香的花露水味,她还是偷偷看着苏恒。 苏恒倒是没睡,他眼角还挂着泪珠,手轻轻摸着小乔云之的头发,他自言自语:“电视剧上好像都是这么演的哦。” 他闭上眼,贴近小乔云之的额头,用嘴唇在上面轻轻一点。 “只要亲亲了就是结婚了,结婚了就会一直在一起了。” “电视剧也就大结局了,就不会死人了。” “云云妹妹,以后做我的新娘子,好不好?”他声音轻轻的,像一阵风,拂过乔云之的耳畔。 “我们结婚了,就不会痛苦了,对不对?” 乔云之脸一下烧起来。 这俩孩子怎么说话都没轻没重?小小年纪就谈婚论嫁成何体统! 她想和苏恒在一起,但不是非得要做他的新娘子呀,他们才多大呢。 乔云之猛地发现自己也陷入小时候自己的想法。她立马抽身而出,用爪子轻轻在苏恒手臂上踩奶。 睡吧,苏恒,睡吧,明天就 是新的一天了。 苏恒似乎懂她的身体语言,抬起下巴,轻轻吻了吻小猫的额头:“你也是呀,小黑,晚安。” 乔云之蹭蹭他的掌心,在他身边躺下,看着他闭上眼睛。 苏恒深吸一口气,牵着小乔云之的手,与她一齐坠入梦乡。 待到两个孩子彻底沉入梦乡,乔云之又从被子里钻出,跳出窗,爬到一楼的书房。 她得继续刚刚的调查,不能沉浸在过往的悲恸里。她只是只猫,改变不了过去,但可以捉住真相,去改变未来。 她得找到苏恒哥哥要报仇的原因。以及照片上与他合照的女孩的真实身份。 乔云之再次翻找起抽屉里的东西,在一系列照片下,发现好几张信封。 那个年代通讯方式还没她少年时的发达,电话、手机并不普及,人们一般用写信来维持联系。 乔云之借着蜡烛的火光,看清上面的字,是一个名叫“小眉”的姑娘寄过来的信。苏恒哥哥将它们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他的照片之下。 想必小眉在苏恒哥哥眼里,也是珍视的存在吧。 乔云之打开信封,开始看信。 【亲爱的苏恒: 展信佳。近日来可好?你寄给我的东西我已收到。味道很好,阿恒,请多寄给我些吧! 我虽辍学,但仍在厂里坚持学习,准备等哪天放假来找你。 最近学习怎么样?高中累不累?阿恒,你加油,期待你考上北大的那天。初中时班主任就说你有天赋。 至于睡眠问题,你放心,我写完这封信就睡。】 乔云之一张张翻看着那叠信,逐渐从照片上天真的笑脸拼凑出一个有血有肉的女孩。 那是小眉,周小眉,苏恒哥哥的初恋。 小眉与苏恒哥哥是初中同学,初中时便是好朋友。初中时小眉因家庭辍学去市里打工赚钱,于是高中时两人常常书信来往。 小眉经常会在信件里抱怨被人骚扰、抱怨睡不好,还会絮絮叨叨和苏恒哥哥分享两人约会时的细节。 少年人的感情总是纯粹,在你一封我一封的信件中生出情愫。 【我得记下来,我怕等以后我们在一起了,你就把它忘了。 你可不能忘,有孙子了你也不能忘。】 小眉每个月都会来苏恒哥哥的村子和他约会。 【亲爱的阿恒: 昨天,不,你收到这个信件的时候应该已经是上周了。 你跟我说的事情我考虑了一下,毕竟这个有关于婚姻。虽然我爸妈可能不太同意,但是我同意了。 因为我也喜欢你。虽然我知道在信件里这样写太过直白,可我控制不住。请原谅我的一时冲动! 对了,再跟我说说你们那儿柳树许愿的事情吧,你说他们要你当许愿灵童,你拒绝了?你说十八岁许愿很灵? 那我要过来许愿,许愿你高考加油,上北大。 高考结束我会来见你的。 对了,关于来骚扰我的人,你不用担心,我马上换个地方租。新房东人很好。 我能睡个好觉的。 我会来见你,一定会。】 乔云之凝视着这张信纸,上面的落款是2000年8月30日。 这是最后一封小眉寄来的信。 乔云之怔怔看着那张信纸,下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渗透那张薄薄的纸: 【小眉,晚安。】 57. 第 57 章 乔云之盯着那行小字,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小猫咪是不会说话的。 一叠厚厚的信纸记载了小眉薄薄的一生。 这个自己素未谋面却瞥见她一生的姑娘。 晚安,小眉。 她也学着苏恒哥哥模样在心里默念,在心上留下一个点——小眉,最后究竟去了哪? 想到刚刚看见的“报仇”,她总觉得心脏被吊在半空,迟迟无法下坠。 乔云之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泛白——时间不早了。 她叼着那些信,打算将它们塞回抽屉里,再跑回房间里抱抱小苏恒,再抱抱那个孤独的自己,再对两个孩子轻轻说一句: 晚安。 这是作为大人却不得不做猫的她,对小孩子的唯一温柔了。 她如此想着,手却停在一个不大的小盒子上。 上面印着清林中学的字样。 苏恒哥哥高中时期的遗物么?乔云之如此想着,猫爪一抬,掀开那个小盒子。 小盒子上是几张学生成绩单。乔云之百无聊赖翻着——她知道苏恒的哥哥读书很好,不,他们兄弟俩读书成绩都很好。 科科近乎满分的成绩单看得乔云之鬼火冒。苏恒每次考个年级第十就会贱兮兮地跑到她身边哀嚎。 “云之啊,这次考试又没考好!” 乔云之看看自己一百出头的数学,再看看他将近一百三的数学,什么都没说。 她只送他一个白眼和一句淡淡的—— “滚。” 苏恒那二傻子就好像得到她一个飞吻似的屁颠屁颠跑开。 她正沉浸在与苏恒若有似无的甜梦里,手刚好翻到苏恒哥哥的高中毕业证书。 她在证书上看到个熟悉的名字。 【班主任:于梦萍。】 “但语文,我好歹也教了十年了。在我的孩子出生前和死掉后。”于梦萍那古板的声音裹挟着圣诞欢歌在她耳边响起。 于梦萍和苏恒哥哥认识?那她办公室桌上照片的那个小男孩…… 乔云之喘着气,耳边嗡嗡响。她的爪子不停抖,重新翻出苏恒哥哥与那个小男孩的合照。 她眼前浮现起于梦萍办公室的那张合照,年轻的于梦萍正抱着个小男孩,笑得灿烂。 那张照片跑焦了,她那时看不清小男孩的模样。 而手心的这张合照并没有跑焦。她能清晰地看清小男孩和苏恒哥哥的脸。 他们正明媚而清晰地笑着。 她差点忘了,那张照片的时间也是2001年6月。 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一个小孩与不同的大人拍的照片。 所以……报纸上记载的溺水死亡的儿童就是于梦萍的儿子? 就算这个想法早已被她察觉。可当真相真的揭露在她面前时,乔云之还是僵在原地。 一瞬间,于梦萍的古板、对下柳村人的恨意似乎都有了解释。 一个为了孩子放弃教职事业的女人,信任的学生带着她儿子过暑假,却双双在这个诡异的山村毙命。 儿子的死,改变了她的一生。 所以……她才对自己是那个态度吗? 乔云之总觉得自己还是太心软了,这么刻薄的一个老师,她还为她的创伤找了个完美的理由,并表示理解。 感性上理解。 理性上,她依旧不懂于梦萍最后为什么会找上姜忆菽,为什么会和姜父合作,又为什么疑似认识赵家,为什么来清林中学教书。 难不成……赵家、姜家,以及林韵和姜母的悲剧、苏恒家的悲剧、于梦萍的仇恨都是连在一张网上的么? 她抬头看向窗外的柳树,一切的一切还是来自于那棵“天外来柳”。 柳树立在那儿,天已经亮了一半。它静静的,静静的,百年来它都静静的。 可人却为它赋予上各种各样的意义和愿望,搅动起风云。 清风本无情,何处惹尘埃。 她的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出这样一句话。 乔云之看着天慢慢亮起来,收起自己泛滥的思绪,深吸一口气——时间真不早啦,得睡觉了。 她关上抽屉,跳上楼,回到两个孩子的怀里。 坠入梦乡后,或许一切都不会有改变。 第二天苏恒还是可能会被欺负,小乔云之还是会一个人待在家里,但醒来总归是新的一天。 日子晃晃悠悠,在童年的洞穴中得到暂时的庇护,身为小猫的乔云之在童年的罅隙里闲庭信步。 早晨她在小乔云之怀里醒来,中午跟着小乔云之去苏恒家里吃饭,两个孩子总要拉着她玩过家家的游戏。 “小黑爸爸,要给宝宝喂肉吃啦!” “好哦,云之。” 乔云之就这样被两个孩子叫着宝宝,配合地看着童年的自己和苏恒的家庭游戏——就好像回到过去,重新将那个童年的自己抚养长大。 她看着小时候的自己,胖胖的脸,走路总是哼哧哼哧,房间总是乱七八糟,只能等苏恒来才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可小小的自己从来不会忘记给猫猫做饭吃,从来不会放弃从书房里摸出书来翻看,从来不会放弃每周都趴在苏恒家的座机前跟父母絮絮叨叨着假期的日常。 她从不会忘记爱猫猫、爱妈妈、爱爸爸、爱住在隔壁的竹马。 真好,胖胖的自己真好,努力照顾猫猫的自己真好。童年的一切都被蒙上一层柔光滤镜。 那层光圈落在小小的自己身上,随后转向家门口那条沥青路。 “云云!”母亲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乔云之和小乔云之一起跑出门——她终于想起,那是她童年一直期盼的,她一直期盼妈妈能回来,能在村口看看妈妈和爸爸那辆小轿车。 在记忆中模糊的面容在此刻终于清晰。 乔岚依旧留着那干净利落的短发,一路小跑过来。 小乔云之一下扑进她怀里。 乔岚垂着眼,摸摸她的脑袋,从兜里掏出两包旺仔小馒头:“看!妈妈给你带的惊喜。” 小乔云之紧紧抱住母亲,笑着喊:“我把苏恒哥哥也叫来,我们一起吃!” 乔云之作为一只猫,只能站在一边偷偷瞧。她看着小云之和妈妈的脸,在心里嘀咕——为什么我长得像爸爸呢? 她的身子突然被人抱起,江富隆呵呵笑:“云云,养猫啦!和你一样胖的嘞!” 小小的自己气得原地蹦跳起来,要打爸爸,而作为猫的自己自然也—— “喵!”她身子一扭,立马挣脱江富隆的手,跳到地上,跑到小乔云之身边。 她现在只把小乔云之当自己唯一的主人,主人被人嘲讽,她得维护她呢。 夫妻俩哈哈大笑,带着小小的自己回家,顺便叫来苏恒。 苏恒不用叫,乔云之爸妈一回来他就会屁颠屁颠自己找上门来,缠着夫妻俩听他们的科学故事。 苏恒总是很喜欢这些东西,一听到眼睛就亮亮的——虽然最初的最初,是自己先要爸妈讲的。 乔岚带来的旺仔小 馒头放在陶瓷碗里,加了白开水,变软、散开在水中。 小乔云之和苏恒一勺一勺舀着小馒头汤,听着乔岚讲故事。 “今天呢,我要讲一个科学小故事。” “云云,你是怎么看蚂蚁的?”乔岚看向小乔云之,那双大眼睛扑闪着。 乔云之一直觉得妈妈的眼睛很漂亮,是深邃的星空。 “嗯……它们,我感觉它们很小,超级小,随便一抓就起来了。”小乔云之搓着手,看向苏恒。 苏恒摸摸下巴,举起手:“我和云之想的一样。” “哈,小子,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个。”江富隆在一边写着文件,偶尔抬起头,插句嘴。 乔岚继续说:“那么,孩子们,你们觉得世界上会有一种东西,看我们就像我们看蚂蚁一样吗?” “咦?” 原本趴在一边昏昏欲睡的乔云之顿时清醒,她撑起身子,看向那女人。 她耳边响起姜忆菽的声音:“你是不是也成为父母的代价了呢?” 原本心头的暖意因为这一次的反刍彻底变成寒流。 妈妈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他们真的相信柳树的传说吗? 乔岚深吸一口气:“嗯,这就是我今天要说的。世界上也会有人这样看我们人类哦,而且,他能看到我们不同的人生。” “嗯,比如,现在我现在是云云的妈妈。但在另一个世界里,我可能不会和老江结婚——这些事情那个人都会知道。” “啧。”一边的云之爸躺着也中枪。 小乔云之举起手:“我觉得会有!就像写书的作家和看书的人一样!我们看书的也会像看蚂蚁一样看着书里的人物?” 苏恒也点点头:“嗯,我也这么觉得呢!” 乔岚笑了:“所以呢,蚂蚁或许都可能会把人当做神仙哦。” “可是写书的作家也只是人……”苏恒噌的一声站起,“阿姨,所以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神仙的?” 乔岚笑笑:“或许吧。会有聪明的蚂蚁会发现神仙,不过是更厉害一些的蚂蚁。” “妈妈,那我们怎么成为聪明的蚂蚁呀?” “嗯,我觉得吧,学好科学很重要。” “比我们厉害的、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那些借着东西编故事骗人的家伙。” “云云,小恒,你们记住啦。不管怎么样,都要相信科学。一切奇怪的事情,最后都能用科学来解释的。” “所以,要好好读书。”乔岚的故事讲到最后还是离不开一个关键点——劝学。 两个孩子总会狠狠点头。苏恒总会很激动地拍桌子,站起身,做出一副超人模样:“对!相信科学!我要好好读书!” 中二病。 乔云之发现苏恒这家伙的病情居然是从小时候就有了。 江富隆邪魅一笑:“所以,小鬼头,赶紧写暑假作业!” 原来是这样! “啊——”原本空荡荡的屋子被孩子们的哀嚎声填满。 乔云之忍不住差点喵出声,可怜的小孩,还好自己已经高考结束。 乔云之的父母在村子里待了几天又开着车往城里跑。 两个孩子又开始一边玩电脑一边写暑假作业,而云之猫猫一直在童年里混吃过日子。 童年悠长而美好,让她差点忘记,如此美好的柔光滤镜根本不堪一击。 乔云之家的院门敞开着,热浪不停往院子里滚。 阳光真毒,晒得蝉脱水,吱哇乱叫个不停。 58. 第 58 章 屋里的电视里还放着哆啦A梦,小乔云之和苏恒窝在一起,吃着零食、看着电视。 脚步声越来越响,笃笃笃地震着地面。 乔云之躺在屋外,阳光晒得她浑身发烫,她的目光虚虚盯着门口,门口的人影逐渐清晰。 门口来了两人。 男青年身材高大,留着个遮住眉毛的三七分刘海,嘴角叼着根烟,耳朵上还夹着根。 他走路一瘸一拐,身子不停抽搐着。 就算这样,那张歪斜的嘴里还是往外蹦垃圾:“哟,小胖妞,今天一个人在家啊?” “喂!小胖妞,在吗?” “嘻嘻嘻!死肥猪!啊还有丑猫!”他身边跟着个小男孩,头顶剃光,脑后留着个小辫儿,一蹦一跳地冲进院子。 乔云之第一眼就认出那熟悉的鞋拔子脸。 赵嘉明。 站在他身边的是赵疯子,他的叔叔,赵和亮。 垃圾随着热浪席卷而来,若是十八岁的她,必然冲上去与他们干仗,保护屋里的两个孩子。可现在…… 犹豫一秒后,她冲了上去。 乔云之浑身毛竖起,跳出纸箱子,拦在门口。 “喵!”她棕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逐步朝她走来的两人。 赵和亮走得极快,他一抬脚,往她身上一踹。 疼痛感从腹部爬到全身,乔云之整个猫蜷成一团,呜呜地喘着气。 一双手揪住她的后颈,将她整个拎起。 赵嘉明将她整个猫挂在空中,晃晃悠悠,他扯着赵和亮的衣角:“叔叔,我要养猫咪!就要死肥猪家的这只。” “哦?好啊。” 赵和亮嘴角歪了歪,拍拍赵嘉明的肩头,哈哈大笑起来。 天是热的,赵嘉明的手心却冰凉刺骨。乔云之不敢想如果真的被他们带回家…… 她怕痛。小时候打针都会嗷嗷大哭,倒不是因为有多疼,而是害怕针扎进皮肤里的那一瞬间。 此时,那根针就掐在她的后颈上,打着圈,让她不停颤抖。 “喵!”她的声音大了些,身子开始扭动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苏恒不知何时冲出来,小脸通红,“把猫猫放下!” 而小小的自己躲在苏恒身后,眨巴眨巴眼睛看着。 她拉拉苏恒的衣角,小声嘀咕:“哥哥,我怕……” 小小的自己似乎还是那个爱哭的女孩,眼眶一下红了。 苏恒挪动身子,彻底挡在小乔云之身前,可他的指尖也在不停颤抖。 “没事的,云之,我保护你!”苏恒抬起手,咬牙盯着赵和亮,“疯子!把我们的猫……” “啪!”赵和亮一抬手,苏恒啪啦一下就被扇到地上。 那小小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却还是站起来,死死挡在小乔云之面前。 “啪!”赵和亮又扇他一巴掌,苏恒跌倒又再次站起。 乔云之闭上双眼,她不想看了,她不想回到过去还要看着苏恒挨打。 可是,她不看并不代表着那无休止的暴力就会停歇。 赵和亮尖利的笑声裹挟着热浪而来,她听见小小的自己在啜泣,听见噼啪噼啪的撞击声,还听见苏恒细微的喘息声。 “老子给你脸了是吧死小鬼!你可记住,你的命可是老子给的!” “你再叫啊!叫啊?你看看你爸妈会不会来帮你?放心吧,他们不敢的,小鬼,你到最后都会是我们家的狗!” “要怪就怪你以前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巴掌声、辱骂声塞满她的空间,哭泣声、欢笑声刺痛她的耳膜。 乔云之再一次想吐。 她睁开眼,对上赵嘉明那张鞋拔子脸。 他就站在一边,笑呵呵看着他小叔噼里啪啦打着他的同龄人。 乔云之张开嘴,狠狠咬住他的手臂。 “啊!” 血,喷涌而出的鲜血模糊她的视线。 脑袋被重物狠狠砸中,失重感伴随着血液蔓延至全身,意识渐渐模糊。 昏过去前,一滴冰凉的泪水砸在她的脸上。 模糊的视线中,苏恒的模样慢慢清晰,随后彻底虚焦。 “猫猫……” 血腥味,还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杂着一股腐烂的臭味刺进她的鼻孔。 乔云之睁开眼,面前是一片漆黑的地下室。她脑袋发疼,浑身酸软,却还是猫咪的身体。 她拼全力撑起身子,却又很快瘫软下去。她发现自己走不了路了,甚至连向前挪一步都得废半天劲。 她的腿里似乎少了什么东西,压根动不了。疼,比断腿还要疼。 乔云之不敢去看自己的四肢,只能抬起脑袋,无望地盯着黑黢黢的一切,等待着视觉的恢复。 她看见眼前的那抹黑逐渐亮起。 无数滩已经暗红的血迹显现在她眼前的墙壁上。 是猪血吗,是牛血吗,是鸭血吗……或者,只是小猫的血呢,只是自己的血模糊了自己的视线呢? 她眨巴眨巴眼睛,拖着四条疼到失去知觉的腿,爬到那面墙的旁边。 几把生锈的砍刀被随意丢在一边,她看见了一团黑色的东西。 乌黑油亮,不,很早之前应该是乌黑油亮的,现在已经是缠成一团的风滚草。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周小眉飘扬的麻花辫。 是头发,人类的头发。 心脏快从她的口腔蹦出,她身子愈发疼,只能勉强偏过脑袋去。 地上摆着几根沾血的铁链,断裂的麻绳干巴巴地攀在地上,了无生气。 铁链已经生锈,刺鼻的铁锈味几乎与她身上的血味融为一体。 好想吐,好想吐。 这是哪儿?是屠宰场,还是…… “咔哒。”门开出一条小缝,一个佝偻的身影闪进屋内。 刺眼的光亮让乔云之暂时失去视觉,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滚到角落里。 “哎呦,真作孽啊……”老太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姑娘,我对不起你。今天又来找你说话啦。” “送走孩子才来找你说话的。” 借着微弱的视力,她看见女人乱糟糟的发,和仅剩一只的被吸干灵魂的眼。 是婆婆,郑娟婆婆。 “姑娘,又来跟你说这些没用的了。我已经好多年没睡好觉了,我怕啊。那个年代就是这样……那东西也真邪性,我已经瞎了一只眼了。” 郑娟碎碎念着,拖着那佝偻的身子往前走。 “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还不如那时死了算了!”郑娟一屁股跪在那滩血迹前,双手合十。 “姑娘啊,我造孽了……作孽啊!我该死!” “可为什么,我没死,死的是你男人?” “苏家老大多好一个孩子啊,多年轻、后生气多好。可为什么他最后却那样了呢。” 她俯下身去,一下一下磕着头,空荡的地下室只剩阵阵咚咚声。 “妹啊,一定很疼吧,他们这样对你,你流了好多血。” “你男人到死都不知道你被关在这里。”郑娟啜泣起来,伸手拉过那根铁链,“妹,知道你苦,可怎么能这么苦呢!” “怎么会最后被他们搞死,随手扔进湖里呢?” “什么许愿,就是一群骗子!一群疯子!呸!” “尤其赵家那个三儿子!警察都来了,硬是搞了个精神病证明,天天在村子里装疯卖傻!” 郑娟开始哈哈大笑起来:“天啊,然后他就一点事儿都没有?妹啊,你看,这搞不搞笑?你男人没了,害你的男人还活着!” “哦,你男人有了个弟弟。赵家说,他会……和他哥哥一样死在十八岁。我劝了他爸妈老久,没用!” “这俩夫妻也真是失心疯了!为了儿子连什么转世都相信,我这个迷信老太婆都不信了!一大把年纪了非得再要一个。” “要了一个还不罢休,说什么送去……那不就是送死吗!还说这样能让他活下去。” 郑娟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擦着泪:“哎,妹子,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本书该不该信。只知道那些孩子都没回来,像你一样。” “十八岁的时候,折了。” “有时候我想要不是我捡到了那东西,会不会不造那么多孽。” “算了,不跟你讲这些了。讲点别的。” “你男人弟弟还有个玩得很好的朋友。是个女孩。那女孩的妈妈……一直在调查你的、你的死还有很多孩子的死,还有那棵树。” “哦,今天你男人弟弟还有那女孩被那畜生追着打,溜到了山上去,苏家那老夫妻又正好去了镇上赶集。” “是我,我开门救了他们。” “小眉,你说,我也做了点进入好因果的事情了吧。” “姑娘啊……对不起啊,我什么都没给你做。” 乔云之僵在原地,她再也听不见郑娟继续往下说的话。 记忆逐渐清晰。 小小的自己和苏恒才不是什么好奇心大发去山里探险才遇见的郑娟。 明明是他们被赵疯子一路追到了山上,走投无路之下,郑娟开了门,让他们进了她居住的小屋。 疯疯癫癫的模样,破破烂烂的小屋,粘牙的牛奶糖,絮絮叨叨的口述童话,却给她和他撑起一个明媚的童年。 明明是如此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乔云之的眼睛却是吸满泪水的海绵,轻轻一捏,眼泪就会掉下来。 待到她极力吸回海绵里的水,眼前的黑暗瞬间消散,太阳唰啦一下射进瞳孔。 乔云之浑身一抖,她的后颈不知何时被人拎起,整个身子吊在空中。 郑娟不知何时消失,自己不知何时被人拎到湖边。 耳边传来赵嘉明嘻嘻哈哈的笑声:“小叔!我要给猫猫洗澡!” 太阳太亮,周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分明是夏天,她却觉得自己要患上雪盲症。 59. 第 59 章 乔云之浑身轻飘飘的,疼痛在她的躯体上已经化为麻木。她已经完全没有力气,甚至挠赵嘉明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她任凭他扯着后颈,任凭他把她摔进赵和亮手中。 她的眼珠子被迫对上赵和亮的。 雪盲症消失了,因为她看见了翻涌着的垃圾。 赵和亮眼睛是浑浊的,难以言说的一股浊气咕噜咕噜往外冒。 那团黑气在多年后又会蔓延到他身边的孩子身上。 世世代代,绵延不休。 是诅咒吗?是诅咒吧。 只不过是源自于他们自身的诅咒,最后在他们身上终结。 “哟,这猫,哈哈,快死了呀!”他笑得戏谑,将自己甩来甩去,像是在处理一根细长的面条,“来,哥哥送你上路哇!上路前不得洗得干干净净嘛!” 他将自己这根面条浸入被晒得发温的湖水中。 湖水在她身边翻滚起来,一大团腥臭的水涌入她的鼻孔,灌入她的肺。 她快要失去呼吸。 她要死了。 在乔云之的记忆里,除了苏恒,她从未经历过他人的死亡,直到它切实发生在自己身上。 死亡,一个幼小生命的死亡竟是如此轻盈。 她的灵魂剥离肉/体,从满是湖水的地方脱离出来,飘到半空。 她看见了小小的自己和小小的苏恒。 苏恒脸涨得通红,他站起身,想要说什么,一下就被他爸拉回原地。 小乔云之死死捏着苏恒的手,什么话也没说,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她的肩头也搭着一双手,那是苏恒妈妈的。 她不让她上前。 两个孩子在原地挣扎着,最后他们抱成一团,呜呜大哭起来。 苏恒爸妈叹口气:“就一只猫而已,大不了再养吧。” 赵和亮亲自在他们面前,将自己溺毙在湖水中。 他还在笑,重复着那些她视为阴影的话:“小胖妞~看,它快死了呢!” “那种小玩意儿,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可惜的?” 小小的乔云之嘶吼着,大哭着,整个脸憋得通红:“把猫猫还给我……猫猫……它它才不是什么小玩意!” “它是我的宝贝!我的小黑!” 乔云之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模样——浑身黑黑的,身上的毛全部濡湿。 原来,那只带她穿越的小猫就是被溺死在她童年记忆里的小黑。 难怪每一次穿越它会越来越湿,难怪她崩溃时会下意识说出是它的妈妈,难怪每次回到过去总会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溺水感。 在出租屋里,它保护她,引导她,一步步在她眼前走向它的第二次死亡,只是为了给她回到过去的机会。 小黑猫沉入湖底,乔云之听见赵和亮近乎癫狂的笑声,看着面前的一切扭曲成混沌的一团。 现实中的她,会不会也已经死掉了呢? 乔云之不知道,只觉得灵魂在飞,飞过时间的隧道,停留在山坡之上。 她不知道她在哪具躯体里,不知道现在是何年何月。 风吹动山林,竹林随之摇摆。 喘息声、青年的喘息声自远而近,一个男人小跑着,拿着一把菜刀,在树丛中穿梭。 乔云之一眼就认出他来,那张丑恶的脸依旧未变,甚至更加扭曲。 赵和亮在树林之间奔跑,边跑边辱骂着:“**的,老不死的!敢举报老子?” “这帮条子也是疯了!**的,装傻有个**用。” 他边跑边朝身后瞧,继续哈哈大笑起来:“不过也就那样嘛。怎么可能追得上老子?” “郑娟,郑娟这个老不死的!老子要弄死她……然后再把我大哥也杀了!” “哈哈哈,反正老子有精神病,怎么可能判刑?” 乔云之内心怒火汹涌,从穿越而来,她就见过无数次无力之事。无论她怎么努力,喜欢的人还是会挨打,厌恶的人依旧趾高气扬。 苏恒、钱家、林韵、小黑猫…… 什么正义不会缺席,只会迟到? 那是孩子快死了才来奶了! 赵和亮冲到山顶,那儿有个小山洞,摆着些菩萨和财神像,郑娟被他死死捆住,躺在那儿。 他翻滚进山洞,一把将菜刀架在郑娟脖子上,对着那俩冲上来的警察大吼:“不许动!谁敢动,我就杀了她!” 乔云之冷冷看着他,看着他对面的人。 除了警察,还有赵嘉明的父母,赵大伯和李阿姨。 赵大伯摆摆手,露出和蔼的笑:“三弟啊,别搞了,好好说,行不行?” 赵和亮继续吼着:“好好说什么?都怪你们!都怪你们没安排好!要是老子出国……” “咳咳!过分了啊弟,快点,别闹了,回家回家!”赵大伯五官缩成一团。 “哦不对,自首!自首!是啊……应该自首。” “自首,你**想什么呢!” 赵大伯扑通一声当着几人的面跪下,泪水刷啦啦流下来:“弟啊,我知道爸活着的时候要我们俩当哥哥的照顾好你……” “你听话,好吗?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似乎真的为这个弟弟的堕落而感到心痛。 乔云之没说话,她看着赵和亮通红的面庞逐渐沉下去。 “对,杀人卖女人卖小孩都是我做的,把那女的杀了扔湖里也是我干的。你清清白白,继续当你那个村长得了。”他声音很轻,捏着菜刀的手不停颤抖。 他抬起头,再次挤出一个笑容:“老子早**跟你断绝关系了。” “反正杀过那么多个,也不差这一个了。” 他的手颤抖起来,对准郑娟的脖子—— 时间在那一刻放慢,乔云之看见赵大伯嘴角微微扬起,看见警察扣动扳机,看见有一只小白猫正趴在山洞上晒着太阳。 乔云之眼前再次浮现起苏恒那张苍白而痛苦的脸,溺水感、溺水感再次裹挟她冰冷的心。 凭什么?凭什么她什么都做不了?凭什么她一个人也救不了?凭什么作恶的人就能好好活? 她要他付出代价。 她一步步走向小白猫,那一刻,两者融为一体。 “喵。”他们轻轻叫了一声,抬起爪子,对准那大石块,轻轻一推—— “咔。” 大石块落下,正好砸中赵和亮的脑袋,激起一片猩红。 “砰!” 子弹射出,穿透赵和亮的身体,惊起一树野鸦。 他死了。 那一具空壳一颤,松开郑娟,腿颤颤巍巍往前一送,哐啷一声,整个人如泄气皮球般软趴趴地坠落。 或许是太过紧张,郑娟四肢乱扭着跑开,腿顺势踹了他好几脚。 最后一脚,她一下踹在赵和亮腰上。 那具空壳挣扎着,呜呜啊啊地叫,身子却止不住翻滚,在泥土地上转了两圈,直接往山下坠去。 “咚!” 尸体坠崖,浑身的血肉瞬间散架,甚至灵魂也被震碎。 死不见尸,魂魄随之四分五裂。 郑娟揉搓着她杂乱的发,身子却站得笔直,眼泪哇啦哇啦掉:“啊呀,谢谢你们啊,警察同志,谢谢、也谢谢乔岚姑娘……” 赵大伯还在笑,拍拍她的肩:“好了 ,人都没了——那就真的当是个意外吧,唉,可惜啦。” 郑娟干笑几声,后退几步,不再说话。 乔云之慢慢从小猫的身体里挪出灵魂,看着眼前的景象,泪水再次不停哗啦哗啦往外涌。 原来赵疯子不是失踪,而是死了,死在她小学四年级的那个暑假。 她想起来了,眼前的一切轮转,变成她家的书房。 她正坐在书房里玩着奥比岛。 盛夏的蝉鸣和少男胸前的红领巾一起灌进她的房间。 “云之!”苏恒像只小鹿似的飞奔进她房间,一把从身后紧紧抱住他。 乔云之身子更胖了。 她一只脚踏进青春期,长身体的时候总是吃得格外多,身上的各个部分都饱胀起来。 少年人燥热的心也在生长,对于异性的接触,哪怕是从小到大的苏恒,她也有些不舒服。 她觉得身子热热的、酸酸的,轻轻扭动身子:“干嘛呀,苏恒哥哥?” 苏恒捏捏她的手臂,把脑袋埋在她的肩头,轻哼一声:“没什么,心情好,喜欢云之。” 乔云之耳根红红的:“喜欢是要结婚的人才会说的。别乱说。” “不啊,我看过书了,我对你是青春期朦胧的爱慕,至于结婚嘛……太远啦!” 苏恒一屁股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手上不知从哪摸出个小布片,一针一线缝着。 “我这么胖……” “胖怎么了,你再胖也是我有好感的云之妹妹!”苏恒捏捏她的手,将布片放进她手心。 是一只小猫,小黑猫。 乔云之被他三言两语说得热得快爆炸,明明屋里的空调吹得她脚趾头发冷。 她扭过头去,看向电脑屏幕,鼠标噼噼啪啪在电脑上点着。 苏恒还是把脑袋凑过去,手在伸向她的那一瞬间收回了。 他轻轻叹口气。 “在玩星际大赛吗?” “嗯。” “对了云之,我要跟你说个消息。” “嗯?” 她转头看他,身上那件碎花纱裙将她的肉勒出一块一块。 苏恒移开视线,咳嗽一声,脸有些红:“赵疯子失踪了,我妈说他前几天早上出了村子,就是我们期末考结束的那天,然后他就不见了。” “咦?” 苏恒垂着脑袋:“我希望……希望,云之,我的想法可能不太好。” 乔云之歪头:“你希望他死掉对吗?这样就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 苏恒身子一僵,嘴唇一扁:“云之,你还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她气呼呼敲他脑袋一下:“我才不要当虫子!” 她敲完苏恒脑袋的手被他轻轻握在手心。苏恒轻笑一声:“好好好,不是虫子。云云妹妹,你还记得小黑吗……你说,是不是小黑带走了赵疯子呢?” “嗯……可能吧。”乔云之鼻尖一酸。 “我们以后不会被欺负了。”他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小黑……”四年级的乔云之红了眼眶。 “小黑……”十八岁的乔云之流下眼泪。 童年的噩梦最后化作一缕青烟,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泪水模糊视线,虚无的白色离她越来越近,却也带来一个熟悉人影。 眼前的身体渐渐抽条,变成十八岁的模样。 “云之。” 与他一起而来的,还有逐步爬上她身体的白色。 灼烧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 乔云之望着那抹白色,扯出一个笑。 既然要死,那就和他一起死吧——那也不错。 60. 第 60 章 在十八岁的出租屋中,那团白色逐渐朝乔云之压来。 可她却在那团白雾中看见了他。 苏恒从白色中渗出,他展开双臂,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他的身躯下。 那抹白色顺着两人的身体慢慢往上爬。 啊,果然要一起死了吗? 真好,果然能和他死在一起。 乔云之闭上眼睛,伸出手,拥抱眼前未知的纯白。 苏恒将她紧紧护在怀里,喟叹一声:“我来迟了。” “但我不会让你去死的。绝对不会。” 他一个抬手,将她打横抱起。 乔云之浑身一抖,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脑袋自然而然靠在他的胸膛。 她看不见,只能触碰到心跳。 噗通、噗通、噗通。 他开始狂奔,带着他们的心跳。 顷刻间,那些暴涨的恐惧、悲伤、痛苦或是别的什么情绪瞬间被眼前那人如海绵般彻底包拢。 一厘一寸一尺,灼烧感慢慢褪去,那抹白色依旧漂浮在两人周围。 过载的情绪只剩耳边的清风,吹过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衣袖。 没有尖叫,没有惊呼,只剩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没有痛苦,没有窒息,只剩轻盈的云团将她整个包裹。像是飞在天空,像是成为云朵的一员。 童年与苏恒仰望过的云朵,她曾试想过它的千般触感,凑近才发现,它恍若无物。 他喘着气,终于停下,却还紧紧抱着她。 一双炽热的手捏住她的指尖,一寸一寸慢慢往上滑,抚过她的脉搏,直达她的心脏。 她不怕了,因为他在,因为他牵住她的手,因为他的手心依旧滚烫。 乔云之睁开眼,看见他就在她眼前。 不是妖怪,不是替代品,不是什么别的东西。 他就是他,是她爱的人,是她的哥哥。 “云之。”他放下她,低下脑袋,轻轻蹭着她的颈侧,“对不起,我还是来得晚了点。” “苏……哥哥。”乔云之眼泪扑簌簌滑落,“你、你没有来晚。” 经历过他的童年后,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她不知道叫“苏恒”他还会不会应下这个名字。 她抓住他的身躯,钻进他的血肉,汲取着他皮肤上的温度。 苏恒双手在她身后交叉,将她整个封锁在怀抱中,指尖摩挲着她的后背:“嗯,没来晚,你还在,云云……妹妹。” “好好活下去,你不能死。”他的手顺着她的发梢绕到她的脸颊,摩挲着她滑落的泪水。 他的手上在流血,血从他的指尖一滴一滴往下落,与她的泪水混杂在一起。 “你、你怎么了?”乔云之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背上、指缝间满是淤青和血痕。 她哭得更厉害:“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你个傻瓜!” 他扯了扯嘴角,摇摇头:“不要紧的,就刚刚磕碰了一下,云之你不要……” “你、你怎么又什么都不跟我说……你……”她止不住泪水,闭上眼睛,任凭它从脸上滑落。 “我不要理你了!呜呜……” 一双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 “云之,别不理我。”他低下头,吻着她的侧脸,吻着她眼角,那些泪水都被他一个个吻包裹。 “嗯,还哭吗?” 痒痒的,她顿时觉得浑身浪潮翻涌。 “就是爱哭,不行吗,你有意见啊?”乔云之泪流得更凶,眼睛低低垂着。 “见到你个死掉的混蛋,还、还弄得把自己搞得受伤都是血,我为什么不能哭?我还希望有一天哭成鬼了,这样……就能来找你了!” “那我可不要。”苏恒俯下身,双手搭在她的腿边,抬起脑袋对上她垂落的视线。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也微微含着泪。 “你、你有什么资格说不要啊?还不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还是这副臭德行,我讨厌你……”乔云之哭得更厉害,狠狠推开他的胸膛。 苏恒不依不饶黏上来,他揉着她的脸颊,像哄小孩似的:“哎呀,不哭了,不哭了,我错了……你笑起来才好看嘛,你这样弄得我也想哭了。” 他的手擦过她的肌肤,指腹流连着,接住她的泪。 “那你跟我说,你怎么了?”她眼含热泪,扭过头去。 “不然我不让你碰,我都说了,我想……” “我想管你的!” 苏恒手一僵,轻轻托住她的脸,将她转过头来,对准他。 她的头发糊在脸上,显得有些狼狈。 他轻叹口气,拂去她脸上的碎发:“好,我说。” “我……对不起,我是受了伤,我……” “你是不是为了来找我,然后就把自己的手弄成这样?” “嗯。对。没错。但我要救你……” “你别说了!救什么救?大不了一起死!”乔云之再一次抱紧他。他的手还落在她的脸上。 “你别把自己搞得一手血了,好吗?” “你不是说……你也是怕痛的吗?” “……嗯。是,我怕痛,我怕的。” “所以,以后要跟我说,你痛。” “好。” “不要瞒着我了。” “好,好啊。” 她的泪水穿过他的指缝,最后顺着他的脸颊徐徐滑落。说着不会哭,说着不要她哭,可他也掉下了眼泪。 乔云之闭上眼,叹口气:“你还说我,哥哥你也是爱哭鬼。” 她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缓缓凑近。 苏恒指尖一颤,却后退一步。 “你不亲我。”她睁开眼,瞪着他,“亲我一下,亲嘴。” “我们快死了,亲我。” 苏恒没说话,再一次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胸膛温柔,承载她所有的泪水。那抹白色,将她和他逐渐包裹。 乔云之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她不知道那抹白色会将他们带往何方,是死亡或是新生。 她只知道他的怀抱能容下她所有的眼泪。 于是她任凭泪水流淌,双眼将要失去焦点。 “哥哥,我们是一起死了吧。” “你没死。” 他的声音一顿:“我要你活着。” 乔云之的眼前重新清明,那种微风拂过的感觉愈发强烈。 包裹两人的白色一寸寸退去,化作海边落了的潮水,席卷着她和他所有的眼泪,只留下夏日灿烂的阳光。 蝉鸣声从窗外传来,吵闹喧嚣,夏日的光影重新投落。 是爱吗?是疼痛终于得到了治愈吗? 乔云之不知道,只知道笼罩自己心间的那抹虚无彻底散了。 苏恒松开她,捋捋她的头发,脸上还挂着红晕: “我们得救了,云云。” 乔云之痴痴地盯着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眼前,十八岁的苏恒脸上挂着笑,可眼底却有掩饰不住的阴沉。 他头发长了不少,留在脑后,混像个文艺青年。 “得救了……吗?”乔云之瞬间把脑海里的疑虑抛到一边去,她揉揉眼睛。 她想问些什么,可是,她已经和那张脸阔别太久了。 算了,管他怎么得救的,至少……他还在自己身边! 她笑起来,摸摸他的头发:“哥哥,你……” 她没头没脑地开口:“你更帅了。” 苏恒身子一僵,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吗,哈哈,你竟然会夸我。” “你不要我夸你?那我就、就骂你……” “喜欢的。”他凝视着她,笑容一点点绽开,露出两颗虎牙。 乔云之脸热,只能晃过脑袋去:“嗯,就是觉得,你比以前成熟多了,还留了这么帅的……长头发。” “所以,你觉得我扎小辫更好看?” 苏恒不知何时蹲在她面前,眼巴巴瞧着她。 乔云之看着眼前那张些许瘦削的脸,她亲他脸颊一口:“哥哥什么样都好看。不过我更喜欢你现在这样,嘿嘿。” “是狼尾吧?” “嗯。” 苏恒轻笑一声,又把她圈进怀里,一下一下亲她,吻从耳垂蔓延到脸颊,又不安分地移到她的肩颈。 他的手捏着她的掌心,一下一下在她指尖上绕来绕去。 乔云之将身体全部重量托付给他,整个后背贴着他的身子,任凭他轻轻掐着她腰间的软肉,细微地喘几口气。 他轻轻一撩拨,她就浑身酸软,整个脑袋晕晕乎乎。 怎么会这么熟练呢?不论是他的手法或是自己的反应。 她总觉得她和他甚至有过肌肤之亲了。 乔云之抬起头,再次将他那张脸细细打量一遍,他的那双眼在她眼前逐渐迷离,她似乎能看到…… “哥哥……我们那个过吗?”她脱口而出。 苏恒轻吻她的动作停了,他凑过去,吻住她的耳垂。 呼吸之间,乔云之耳边传来他低低的声音:“没有。” “我们还小……我不能做。” 他松开她,半跪在床边,刚刚闪着光的眼睛彻底黯淡。 乔云之抓住他的手腕,歪头看向他:“知道啦,你别难过啊。” “我没难过。”他抬起手,轻轻吻她手背。 “我还没有到能负担得起这些事情的年纪,云云。” “哦……我有点难过。我还是想体会一下和你那个的感觉。” 他的吻停滞在半空,抬起眼看她,露出两颗小虎牙。 “乔云之,你真是的……从小就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比如什么我的屁股很白……” 咦!苏恒居然一直记得? 乔云之脸一红,脚一抬,踹在他小腿肚上:“那是黑历史!” “哎呦,疼啊!你对我温柔点嘛。” “不要,哼。” 苏恒捂着肚子呵呵笑,顺势松开她的 手,站起身,整理他有些歪斜的领口。 他双眼浸着汹涌的暗流,嘴角的笑意也逐渐消失。他嘴角张了张,又立马闭上。 乔云之不可能没捕捉到他的表情,她歪头:“怎么啦哥哥,你要说什么?” “云之,你的事情还没完成。最后三次回到过去……你会很痛苦。”他长叹一口气,“对不起。” “是我自私,硬要把你卷进来,你本来可以……” “闭嘴!” 乔云之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角:“我从来没觉得你自私。” “哥哥,你怎么又闹别扭了?” 苏恒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抬手摸摸她的头发,从兜里摸出个小皮筋,将她垂落的发扎成一个小辫子。 他亲亲她的耳垂:“我怎么舍得跟你闹别扭呢,云之?” 他伸出手,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只不过时间有点不够了,我要回去了,顺便……救小黑。” 乔云之身子一僵,鼻尖又酸痛起来:“它不是已经……” 苏恒摇摇头,他的眼里闪着泪花:“它能活,只要我相信它就能活。” 他松开她,贴着她的额头。 “云之,现在你不需要小黑猫就能回到过去,只要你拿着那张书签,摸我的日记封面就能回去。”他摸索出被她扔到一边的日记本,放在她的膝盖上。 “云之,继续走下去。去过去,救我,救你自己,救你在乎的所有人。”泪水滑落,打湿她的指尖,“我相信你,过去现在还有未来,你什么都能做到。” “你、你以前不还说我有英雄病——” “可我就是喜欢你这样!”他笑了,泪还在流。 “你又说什么呢……”乔云之手不停摩挲着他的脸颊。 她一直都愿意回到过去,可她不知道过去他是否还能在她身边。 飘游太久的旅人总是需要一盏灯塔,让她知道自己的归宿。 “这些结束后,你还会在我身边吗?”她的手滑落到他的衣角,攥住他的衣摆。 她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扑通扑通响个不停的心脏:“我不想看不到你。” “会的,我过去会在,现在会在……未来,我们再会吧。”苏恒后退几步,小黑猫不知何时被他抱在怀中。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云之,不要开门,不要来找我。” 乔云之没说话,站起身,穿着身上那件碎花lo裙一步步朝他走去。 膝盖上的日记被她随手摆到被子上。 她光着脚,脚下的木质地板带着夏季特有的热气,硬而温暖。 她踮起脚,闭上双眼,听见他炽烈的呼吸。 你都还没亲过我的嘴唇呢。 所以,在离开前,我们吻别吧—— 耳边的声音消失,她睁开眼,只剩盛夏的阳光,只剩那扇紧紧关上的木门。 阳光在她面前投落在地板上,只有细小的灰尘回旋飞舞。 苏恒化作尘埃,再次消失在她面前。 他甚至连她一个吻都不再眷恋。 太可恶了。 乔云之没有再流眼泪,她擦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咽下那些溢到嘴边的言语,扯扯身上的裙子。 她转过身,一屁股坐回床上,拿起那片柳树叶书签,上面的字迹逐渐浮现: 【去接受人生的无常,走下去。】 那字迹的下面有一行淡淡的小字:【爱哭鬼】 小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傻瓜……”爱哭鬼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却沾湿不了那张书签。 是,她就是爱哭鬼。但那又怎么样?眼泪就只是眼泪,不应该承载太多东西。 无关脆弱坚强,它只是一个情绪的出口。 乔云之埋下脑袋,任凭泪水流浪,流浪至她的心房,流浪至她的裙摆。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书签,抬起那双还沾着苏恒泪水与血液的手。 她对着漫天飞扬的灰尘露出一个笑容:“我答应你。关于你的事,我从来没有怕过啊,傻瓜。” “不管你是谁,我会找到你,我会证明你是人类。我们……我们会一起逃出这里,我们会上大学,你可以留狼尾,我也能天天穿喜欢的裙子。” “我们过去见,现在见,未来见,不要说再见了。” 阳光从她的指缝洒落在她的脸颊,如同那未完成的吻再一次覆上她的嘴唇。 “我现在就去见你。一切结束后,我一定会飞奔跑进你怀里。” “你那个时候一定要亲我,但不要说我是爱哭鬼了。” 无人应答,可她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苏恒一定能听见。 “嗒。” 她的指尖落在那本日记封面上。 眼前的灰尘旋了圈,折射出阳光的色泽,时空再次扭曲,世界旋转起来。 耳边蝉鸣不再,只剩电视机发出的声音: “今天是2019年12月31日。xxx发现27例不明肺炎案例。” 61. 第 61 章 疫病的到来总是突然,席卷着风越过海洋来到她的国度,与西北风相遇,沉落在这片响着鞭炮的土地上。 乔云之回到高二已经有二十多天,时间也将近年关。 至于那场疫病,她知道自己怎么发声也没用,她知道甚至她的记忆里对于疫病的来源都是众说纷纭的。 蔓延全球的东西并不会因为一人暂时的发声而彻底改变历史走向。 就算她改变了,疫病阻止了,可这个世界会不会因为她的改变而影响整个大的进程呢?这个世界会不会崩塌呢? 她有时想着做救世主,可是,她又问自己是否能承担那些质疑指责的话。 她想,自己还没有中二到彻底改变历史或是拯救世界的地步。她选择的是好好读书,好好陪伴身边人,继续珍惜与苏恒的每分每秒。 她好好吃饭,好好期末考,好好与苏恒一起拿着成绩单回到下柳村。 十七岁的少男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笑,他拿着那张年级第五的成绩单,背着书包站在出租屋门口,一手拄着门。 “云之,快点啦,要赶不上公交车了。” 乔云之还在收拾东西,拿出一袋口罩塞进书包里,她在听到新闻的那刻就喊着苏恒妈买了一堆口罩。 苏恒妈虽然不知道为何,但毕竟是从小宠到大的干女儿,也是照做了。 乔云之把行李箱一合,走出门,从口袋里摸出口罩,塞进苏恒手里:“哥哥,走吧。” “哥哥?”苏恒的笑僵在嘴角,耳根通红。 “怎么了吗?”她并不知道他在脸红些什么。 苏恒顺手接过她递来的口罩,挠挠头:“云之,你最近都没叫我名字。总叫我苏班长。” 嗯?他还在意这个? 乔云之咽下口水,抬头看他。 自从经历他的童年之后,每当叫“苏恒”那两个字,她都会心悸,眼前浮现出小苏恒泪眼汪汪的模样。 她不想那样,于是便以班长代称,没想到十七岁的苏恒依旧是个别扭精啊。 她轻笑一声:“不想叫你名字不行么?而且……我都叫你哥哥了。” 她伸手轻轻戳他手背一下,再次嘀咕一声:“你不喜欢吗?” “没、没,哈哈。” 苏恒咳嗽几声,赶紧拆开口罩戴上,拢了拢身上的厚衣服,什么话也没说,伸手拉住她的手。 “走、走吧。”他朝外拉了拉她,语气混着风的声音,黏腻而含糊不清。 “等等,我还有东西没拿呢。” 乔云之走回出租屋,从书架上取下《科幻之云》的第二刊,她写下《11号的心脏》的那一刊。 她看着上面写的那几个熟悉的名字,轻轻叹口气。 一年已过,物是人非。 一回到高二,她就收到了林韵转学的消息,这一次,她甚至连和林韵说再见的机会都没有。 只是在一个考完英语的下午,钱启墨突然戳戳她的后背。 “咋了墨哥,找云之干啥?” 比乔云之转过身先来的是苏恒的笑脸。他不知何时傻乎乎趴在桌上,伸长脖子朝钱启墨笑: “让我听听嘛。” 钱启墨看他一眼:“放心好了,我不抢别人女朋友。” “……喂,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什么呀,他不是我……” 一只草编的蝴蝶和一只草编的蝉落在桌上。 苏恒脸上的笑容很快凝滞:“这是……” “小韵做的吗?”乔云之抬起头看他,她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发酸了。 钱启墨侧过脸去:“嗯。是她,她托我给你们的。” “她说,她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把她当朋友。” 乔云之没说话,只是轻轻弹动那只蝉。苏恒伸出手,却又很快收回。 那只蝉和蝴蝶静静地躺在桌上,只有流转的阳光落下长长的影子。 乔云之知道他们家或许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去管他们的闲事。 她不是没有试着联系林韵,每每打林韵的电话,对方总是挂掉,最后直接拉黑。至于微信、Q.Q,她偶尔用那台破旧的iPhone4能窥探。 林韵她很少发朋友圈,唯一一次只发了一条,她坐在某个高级会所,坐姿暧昧,一边摆着个奢侈品包包。 配文:新的生活。 乔云之指尖在屏幕上戳了戳,点个赞。她第二天去看,所有联系方式都被林韵拉黑,甚至连林韵去了哪她都无法知晓。 轻飘飘的“转学”二字,轻飘飘的蝴蝶和蝉,轻飘飘地带着林韵走向那黑暗的深处。 她想到了小眉,林韵和小眉都被那抹浊气吞噬了。 至于姜忆菽,乔云之退社后暂时把写作搁一边,彻底斩断与姜忆菽之间的联系,反倒是成为了于梦萍的得意门生。 她偶尔能与姜忆菽在于梦萍的办公桌前擦肩而过。她脸色不好,发尾的香水味总是过重——或许是掩盖身上的烟味。 她现在——算了,管自己什么事呢,她活该。 几个半大的孩子,不必说时代的洪流,甚至连成年人的大手都逃脱不了。 所谓的轻飘飘,不过是被那些大手推落悬崖的失重感罢了。 可她依然还是难以忘怀林韵唱起的旋律,难以忘怀那个飘着银杏叶的悠长下午,于是她开口:“那钱启墨,你家里,你妈妈……” 钱启墨叹口气:“她的家人也会给我家钱,我妈治病要用,还有拆迁款。你们不用很担心她。小韵很好,我妈也会好的。” “好了,上课吧,她们都会有很好的生活的。” 屁个很好的生活。 她才不相信钱启墨这个轻浮男的鬼话,失重感让她有些头晕,她忍不住撑着自己的太阳穴。 “云之,怎么了?”苏恒的言语将她从轻飘飘的失重感里拉出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的身后。 乔云之手里拿着那本《科幻之云》,它的时间刚好与最后一版相隔一年。 短短一年,物是人非。 “在看你写的吗?” 苏恒的脑袋搭在她的肩头,热气喷洒在她的耳根,他伸手,轻轻覆盖住她的手背,摩挲着。 “哥哥?”乔云之顺势转过头去,嘴唇擦过他的脸颊,撞入他的眼眸。 苏恒脸更红,他手却舍不得松开:“干、干什么?云云云云之!你、你的洗发水味还挺香的!” “我……你怎么突然说这个啊。”她再次看他。 面对十七岁的他,十八岁的乔云之倒是更游刃有余,如果是十六岁的她,说不定也会害羞得说不出话。 嗯,想逗逗这个傻瓜呢。 “我刚刚不小心碰到你了。不好意思哦。”乔云之抬起手,隔着口罩轻轻戳他嘴唇一下。 软软的,还带着些湿意。 “啊啊啊啊!”苏恒松开他,捂着胸口,后退几步,“干什么啊云之,我、我的嘴巴……你怎么可以这样?” “不行吗。是你先靠过来的啊。你刚刚,要干嘛?” “呃!” 乔云之轻笑一声,将那本《科幻之云》塞进他手中,她站在原地,看向他。 哪怕有短暂的疏远,十余年间,一直只有他陪在她身边呢。 乔云之笑了:“还在害羞呀?我们都一起长大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小时候说过要买我一柜子书吗?” 苏恒立马后退几步,紧紧把《科幻之云》抱在怀中,他伸手去牵她的手:“我、我说过啊,但云之,你别说了,我……” “我心脏受不了了。最近你好像总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 乔云之眨巴眨巴眼,笑呵呵反问:“哪里奇怪了,哥、哥?”她的手顺势紧紧牵住他的。 苏恒简直要和窗外的桂花树融为一体了,他僵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咳嗽几声,手自然而然攥紧她的掌心,与她十指相扣,说出左右互搏的话:“不奇怪,不奇怪。呃 ,我喜欢你送我的这个礼物。那个啥,你要继续写下去。” “嗯,当然了。不用你说,我肯定会继续写下去的啦。” “那就好,走吧。” 苏恒扯了扯口罩,把《科幻之云》塞进背包里。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城里的出租屋,十指相扣,像是真正的恋人一般。 两人默默走向去往下柳村的公交车站,紧紧牵着对方的手,享受着彼此身上的体温。 纵使西北风席卷整座城市,可他的掌心温度依旧比她高,他的指尖总是不安分地揉着她的掌心。 “云之,为什么要戴口罩啊?” “怕你生病,也怕我生病。”她往羽绒服里缩了缩。 苏恒深吸一口气,顺势伸手将她揽在怀里,手若有似无地搭在她的腰间。 “哥哥,你干嘛?” “……怕你冷。” “嗯……我们还没有在一起哦。” “我当然知道,只是给你取暖而已,你不是一直都怕冷吗?”苏恒笑起来,将她搂得更紧。 “呵。”乔云之看他背上挂着个包,手里拖着个行李箱,怀里还抱着个她,忍不住笑,“可是,你拿那么多东西,真的负担得过来吗?” 耳边传来他的笑声:“当然,毕竟我腰伤早好了。呃,那个混蛋最近消停好久了。” 乔云之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再次把身体的重量交付给他。 可惜她无法将脑海中的重量转交给他。她脑子里还盘算着到家该怎么应对即将到来的疫情,怎么应对可能会出现的姜父,还有林韵、还有她的父母。 唯一能支撑她走下去的,只有苏恒的那些话。 “云之,你最近压力很大。”身后的身子停下,松开她。 “没……” “云之,你可不可以跟我说……” 他要问什么? 乔云之忽地发现自己在苏恒面前竟也会遮掩自己的心事。 不等她说完下半句话,耳廓传来冰凉的触感。 苏恒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个MP3,上面插着有线耳机:“算了。” “你就是有心事也不会跟我说清楚的。” 乔云之身子一僵,旋律流淌至她的耳内。 「雪让我有点快乐,那片白色和伸向远方浅浅的车辙。」 “不过我可不像你,硬要掀我衣服,还看我伤疤。讨厌得很。” “讨厌我?那你别抱我了。”乔云之气得捏他手一下。 “滚开啦。” 苏恒把她手捏得更紧,他的手还是热乎乎的:“没有没有,我只是说你那个行为很讨厌而已,我不讨厌你。” “你就爱诡辩。” “不过,如果你不想说的话,那就算了吧。有些事情说出来,反而会……更让人伤心。”苏恒隔着口罩呼出口气,水汽凝结在那蓝色口罩布上,泅出一块痕迹。 他转头看向她:“所以,就听歌好了。” 乔云之深吸一口气,咽下嘴边那些纠结的话,任凭耳边的音乐流淌。 「习惯你,就把我当做你,我们就在一起呼吸,安静而整齐。」 “是很老的歌了吧。” “是啊,是06年的歌了。” “《冬天快乐》?”她不知道是在说歌曲名或是送他一个祝福。 歌曲旋律继续流淌,歌手一遍遍诉说着习惯、在一起与冬天快乐。 「所以我唱歌或是沉默,都是在对你诉说MerryChristmas。」 苏恒深吸一口气:“嗯,冬天快乐。” 两人隔着口罩对话,言语在他们的发梢凝结成水雾,消散在西北风中。 两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公交车站。歌曲也到达它的尽头。 公交车站台边站着个人。 方晓绣抱着书包,呆呆站在那儿。寒风吹过她的脸,吹拂起她的发丝,她眼角似乎有些红,出神地望着乔云之。 “咦,小芳?” 62. 第 62 章 “小云朵儿!”方晓绣把包一甩,整个人朝乔云之冲去。 乔云之顺势松开苏恒,一把将方晓绣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小芳,你怎么在这儿?” 方晓绣揉揉眼角,叹口气,在她肩头蹭来蹭去:“我没地儿去了,求收养啊云之!” “方同学,快过年了,你有什么难处,我们可以去派出所找警察叔叔求助。”苏恒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扯住乔云之的衣角。 “没必要让云之收……” 乔云之抬脚轻碰苏恒小腿肚一下。 “哥……苏班长,小芳又不是别人,她是我朋友啊。” 苏恒挠挠头,侧过脸去,轻哼一声:“哦,所以你要收留你朋友?” “我……”乔云之瞟他一眼,发现苏恒别过脑袋去,不看她。 “行啊,收留呗。反正上次林韵我们都不认识也把她收留了,方同学是你那么、那么好的朋友,当然可以咯。” 乔云之再次恶向胆边生,笑嘻嘻看看他:“嗯,那苏班长不介意就好啦。不会生气吧,小芳应该住我家,不会打扰你的。” “还要住你家啊……”苏恒把乔云之从方晓绣怀里拽开,拉过她的手腕。 方晓绣立马挽住乔云之另一只手臂:“不行吗苏班长?我可是和云之睡在一张床上过了。” 苏恒一脑袋搭在乔云之肩头,语气有些颤抖:“怎么啦,我和云之也……” “哈哈,脑子没开窍的年纪一起睡过呵呵呵。”乔云之眼疾手快,一把盖住苏恒嘴里往外跑的火车。 她脑海里浮现起那天林韵跟着张总走了后,自己硬要往苏恒怀里钻,最后两人一起躺在床上睡觉的那刻。 一次次穿越让她的记忆也在恢复,那天苏恒滚烫的体温和泪水让现在的她差点发烧。 “哦——小时候一起睡、过、啊!”方晓绣笑嘻嘻地戳戳乔云之的腰,“抱这里睡的呀?” 乔云之和苏恒都僵在原地。乔云之想起那天晚上,苏恒睡着后确实……还捏了几下,还叽里咕噜说着她的腰软。 乔云之脸快热到爆炸。 “啊哈哈哈,对对对,哦,不对不对,方同学那你为什么说你没地儿去了?你不回家吗?” 苏恒身子偷偷朝乔云之的地方挪,方晓绣也紧紧挤着她,两人黏得她差点喘不过气。 方晓绣:“不想回,我想和小云朵儿一起过年。我们闺蜜局,禁男。” “凭什么啊!”苏恒呼出一大口水汽。 “凭你有爸妈陪着过年,而我们没有。或者你阉了来陪我们也行。” “什么?” “啊?”刚刚还上蹿下跳像个猴似的苏恒也傻了。 乔云之转过头,看向方晓绣她那双漂亮的眼睛。 她似笑非笑,沉默地看着两人。 乔云之只得叹口气:“小芳,你怎么能这么说呀,苏班长他没做错什么……” “对啊对啊,云之,你看看你朋友!”苏恒更加得寸进尺,直接整个人挂到乔云之身上,“这也太过分了。不过,你要收留她我是不反对的。你跟她跨年我也不反对,你们就组你们的闺蜜局吧。” “唉,果然我还只是个外人。”他吸吸鼻子,揉揉眼角。 “你们……” 乔云之真想一把推开这一个绿茶和那一个毒舌,自己一个人回下柳村过年。 这个想法只在她脑中存在一秒。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一把将两人揽入臂弯:“什么外人什么乱七八糟的,两个我都要,我们……过年一起过!” “苏班长,如果你不想看见小芳,那我就让小芳一直住我家,我到时候去你家找你。” “小芳,如果你不想男的来我们的闺蜜局的话,我就让苏恒穿女仆裙,这样……他就不用当太监啦。” 乔云之话语刚落,方晓绣立马尖叫起来:“哇靠?我刚刚听到了啥?女仆裙?哇你们私下玩这么大的吗?” “乔!云!之!你、你,这是能说的吗?我、我不参加你们的闺蜜局了!” “哥哥,女仆装……明明是你自己要穿的呀。” “现在不承认了?” 方晓绣立马应声:“我去——苏班长你原来是个变态啊!” 苏恒身子一抖,急忙松开她,站在一边干笑起来:“哈哈,其实我很大度的,你、你要收留就收留呗。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方晓绣搂着乔云之的胳膊不放:“嗯,我刚刚也是开玩笑的,我们过年一起过吧呵呵。怎么样?” “小云朵儿的小男仆?” “……行吧。但方同学,为了我的面子……” “放心,肯定不说出去啦,男、仆、班、长~” “你……” 眼看两人再次针尖对麦芒,乔云之一句话结束话题:“嗯,那就好。我们走!” 就这样,回村的路上,乔云之终于不用被俩人明争暗抢折磨,而是能静静坐在窗边看着一路飞越的风景。 她会迎来封城,会迎来疫病初期的恐慌,四五个月后,她才会重新回到这个地方。 落光的银杏树在未来能长出新的绿叶,雨后的阳光会把马路照得亮晶晶的,春天还是会来。 思绪再次泛滥,乔云之从包里摸出个口罩,递给身边的方晓绣:“小芳,戴上吧,最近……好像有疫情,肺炎。” “嗯?哦。谢谢啦。”方晓绣接过口罩,在掌心摩挲,并没有戴上,“肺炎……会死人的吧?” “好像是吧。” “什么好像,就是会死人的。你忘了,我们出生的时候——” “对哦,那年也爆发了肺炎,死了好多人的。”乔云之直接帮方晓绣拆开那口罩,戴在她的脸上,“所以说呢,戴上,就可以不用死掉掉啦。我们都要去见下一个春天哦!” “……小云朵,你让我感到陌生。我以为你会和林黛玉一样伤春悲秋。”虽然说着刻薄的话,方晓绣的言语里却带着笑意。 乔云之摇摇头,盯着她那双眼睛,握住她的手:“林黛玉才不是伤春悲秋,她明明是坚韧的,只是爱掉眼泪而已。” “而且,林黛玉就是林黛玉。我也只是我,而已。” “行行行,就你最懂《红楼梦》。” 方晓绣轻哼一声:“林黛玉再坚强,那还不是活不久,最后含泪而尽。” “乔云之,你别文艺腔了吧?” “小芳你……”乔云之真想再与她辩驳几句,被她一个拍手打断。 “好了好了,我不是来跟你讨论《红楼梦》角色的,一听到你要说这种话我就头疼。不说了不说了,聊别的去。”方晓绣很快把话题扯到学校的八卦上来,又开始讲哪个没她好看的女生谈到了帅哥男友。 乔云之的思绪也被包裹进她有趣的八卦故事里 ——而苏恒倒变成被冷落的了。 他一直试图融入她们:“六班的周希啊,哦,和我一起打篮球的。” “哇,那好棒棒哦,反正你们都是哥们儿,哪能知道他是渣男呢?” “呃。” 少男脸颊通红,每次都被方晓绣带刺的话挤出来。 看着在学习上游刃有余的他吃瘪,乔云之不禁恶趣味地捂起嘴,偷偷笑。 八卦一直延续到下柳村,当踏上村子里的水泥地的那刻,乔云之终于迎来那个特殊的寒假。 她能够走在村里,看着那些作旧的砖瓦房,一步步走上新砌好的砖石台阶。 噼里啪啦的鞭炮在她耳边响起,几个半大孩童从她身边跑过,有个小姑娘眨眨眼:“云之姐姐!苏恒哥哥没和你一起来吗?” “没来呢,他在家里写作业。” 乔云之往上扯扯口罩,今天是除夕的前一天,疫病的消息已经山雨欲来,她的村子很快会迎来封村。 她想在封村前再看看村子,于是便一个人爬到半山腰,一屁股坐在水利站附近的亭子里。 那里曾经是苏恒父母开冷饮摊的地方,她能看见那棵生长在湖水中的柳树。 山上的河流顺着山坡汇入湖水之中。落日将天边染红,猩红的血色被河水裹挟,汇入湖水之中。 湖水中央有一座湖心岛。 说是湖心岛,只有一小块凸起的溪滩。溪滩上只有一棵柳树,那棵“天外来柳”。 乔云之静静看,她从未如此这般凝视过那棵柳树,幼年时她只是把它当做一棵树。 直至少年时代,哪怕知道柳树的传说,在她的潜意识里,那只是一棵树。 就像小学表演的童话剧,人人只在意王子公主恶龙的爱恨纠葛,没有人会在意一棵树。 几只白鹭扑腾着翅膀飞过湖泊,一只白鹭往着柳树飞去,在空中旋个弯,绕着柳树飞走。 “嗯?”乔云之皱起眉,站起身。 她揉揉眼角,那浅浅的溪滩上似乎没有什么别的生物,一根草似乎都不曾存在。 “云云诶?做什么啦,不找小恒去吗?”苏恒爸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 “伯伯?” 苏恒爸穿着一件厚皮衣,手里夹着一根烟,虽然是快六十多的年纪,眉眼间竟有些港星的风采。 苏恒和他哥哥长这么帅应该是继承他爸的基因了,可惜她似乎从未在意过他的父亲长什么样。 在她眼中,他的父亲总是软弱而温吞的,于是她也很久没在意苏恒爸的长相。 没有人会在意传奇故事里的软弱普通人。 乔云之甩掉脑海中奇怪的思绪,咽下口水:“伯伯你怎么来了?” 苏恒爸搓搓手中烟:“水利站有事,我走一下。云云呢,不回家么?” 他向前一步,身上的影子覆盖在乔云之身上:“你是在看那棵灵树吧。” “嗯,有点好奇——伯伯,你说那是灵树,我好像也听过。”乔云之晃着腿,一手托着脸,“听同学说,那棵树许愿很灵?” 她见苏恒爸的嘴角僵了一下,立马改口:“不过伯伯,只是传言而已。我觉得也不怎么……” 破天荒的,一向以温和示人的苏恒爸打断她的话:“灵,很灵。还有负责许愿的灵童呢。” “说到这个,我想让小恒十八岁的时候去许个愿。做个许愿灵童。” 63. 第 63 章 苏恒爸那双温吞的眼闪着光,像是考卷上的那条闪着诡异的光的鱼。 乔云之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从脚底板往上爬,她后退几步,逃出苏恒爸的影子。 “伯伯,什么是许愿灵童啊?” 苏恒爸呵呵笑:“哦,村子里开玩笑说的,说十八岁小鬼头通天意,朝那棵树许愿很灵。” “以前村子里还做这个生意的,要不是后面打击迷信……唉,不是迷信啊。” “这……也太扯了。”她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伯伯,你为什么说这不是……” 苏恒爸脸上的笑逐渐僵硬,他扯扯嘴角:“哎呦,我开玩笑的。其实就是想让小恒多陪陪我俩,哈哈,毕竟要去上大学了。” “或者让他更优秀点,上个北大,跟……他哥、表哥一样,哈哈。” “咦,苏恒还有表哥吗?”乔云之深吸一口气,将冻僵的双手揣进兜里,“我怎么记得伯伯和伯母你们好像没什么别的亲戚了?” “哦,远房、远房的。住在北渡市。” “这样啊,不怎么来清林吧?”乔云之想到离清林县一千多公里的北渡市,眉头皱得更紧。 “啊对的。” 他在说谎。 她看着苏恒爸颤抖的指尖,早早就把那句“你说谎”憋回肚子里。 “伯伯,其实我觉得苏恒上什么学校他喜欢就好呀,不一定非得北大,因为……他就是他自己,他应该有选择的权利。” “他又不是他表哥。” “毕竟……我又不是和他表哥一起长大的。” “哈,云云妹,你这句话什么意思啊?” “就、就字面意思嘛!” 乔云之越说脸越烫,她只能移开视线,再次看向那棵柳树:“伯伯,你别气,我开玩笑的。” “我只是觉得苏恒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他对我很重要,我不想拿他去和别人比。” “他就是他。” 耳边一阵风声,吹起她的发丝,却降不下她耳尖的温度。 身后的男人沉默许久,轻笑一声:“哦。” “云云,你一直很有想法,从小时候你就有很多很多想法啊。” “小恒喜欢看你写的故事,你以前也喜欢一个人坐在我们家对着墙讲故事。” “那个时候真讨人喜欢啊。”苏恒爸没走,而是走到她身边。 乔云之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苏恒爸以前身上会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饭香味。 而现在,只剩下出油的微微酸臭味,时间也在他的躯体上留下痕迹。 如此想着,乔云之灵机一动,决定使用对自己父亲无效的奉承老男人大法:“对了,伯伯你在水利站上班,应该很了解这个湖泊吧?为什么没有人在那溪滩上种菜呢?” “我之前在城里,看伊江大桥下面的溪滩上都有人在上面种菜的。这个湖……” 苏恒爸果然跳不出大部分老男人的框架,把烟别在耳朵后,就开始长篇大论:“这个湖种不了菜,中间那个岛上不去。你知道伐,这个湖蛮奇怪的。” 他用那满是茧子的手挠挠几根银丝:“哎呦,咋说说好呢。我年轻的时候跟……同事的小孩来过,坐船。哦,这湖浅,坐船都有点困难,但一坐上船就会把我们几个往湖心里吸。” “然后嘞,湖心那个岛旁边有一个特别大的地势落差,地势落差能懂伐?” “懂的伯伯,我学地理的。” “然后我们几个弃船跑了,就只把那个船卷了进去……有几年还卷了人进去。”苏恒爸坐在她身边,乔云之不由得站起身,倚着柱子。 “原来是这样,那伯伯你以前说过有小孩淹死……” “啊对的,就是因为贪玩,一脚踩进湖水里,然后被湖往树那边吸,连尸体都找不回来。所以说啊,你看暑假我都让你和小恒来山上水库游泳。”苏恒爸笑起来,双手拄着腰。 “你那时候胖胖的,小恒总说你游得比他好,可惜,那个时候你也没能瘦下来。” “你的游泳还是小恒教你的,你总害怕,他就会牵着你的手在水库里慢慢走。” 乔云之越听耳根越热,眼前浮现起童年之时,苏恒教自己游泳的模样。 水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 “云云妹妹,对,就是这样!做得很棒!” 她垂下脑袋,咳嗽几声:“那伯伯……” 苏恒爸全然不在意乔云之说什么,自顾自说下去:“唉,不过多亏这个湖,发山洪的时候不用担心,能把洪水都吸进去。” “还有那水利站,还好我年轻的时候参加建了那座水库,不然你敢想吗,每年春天都会有山洪过来的。” 老男人开始喋喋不休自己在水库的辉煌岁月,顺便批判领导的迂腐——苏恒爸喝多了才会显现出这样的嘴脸,不知为何今天分明是清醒的,却说得如此之多。 虽然乔云之早已习惯。 他对工作的抱怨以一声叹息作结:“唉,不说了,反正也快退休了。” “伯伯什么时候退休呀?” “明年吧,以后就要靠小恒了,呵呵。这孩子,还是很懂事的,小恒,你说是吧?”苏恒爸笑起来,挑眉看向一边。 乔云之身子一僵,看向亭子的一边,苏恒正挑着一担青菜,站在那儿看她。 “诶,爸。” 他在原地站定,朝乔云之露出一个笑:“啊,云之你不冷吗?” 他耳根通红,不知是冻的——或者他听到自己那些话了吗? 乔云之抿起嘴,摇摇头,大步朝他跑去。 “哥哥。”她压低声音叫他。 苏恒放下担子,伸手去抓她的手背,捏在手心:“别叫了,我爸还在呢。” “伯伯明明经常听我这样叫你的……”乔云之晃晃他的手,“你来干什么呀?” 他吸吸鼻子:“帮我妈收点菜,霜打的青菜挺好吃的,回家和猪油一起炒。” “嗯,好呀。”乔云之贴得更近,“那你刚刚有听见我和你爸在说什么吗?” 苏恒脸更红,呵呵一笑:“你猜。” “猜个头。” 乔云之狠狠拍他屁股一下,转头看向苏恒爸。 苏恒爸没看他俩,他站在湖边,凝视那棵柳树。一会儿,他点燃夹在耳朵上的那根烟,一口一口抽起来。 烟雾缭绕,那棵柳树逐渐模糊起来。 乔云之感受到肩头的重量,苏恒不知何时把脑袋搭在她身上,整个身子贴着她:“云云,你手还放在我屁股上。” “……”乔云之立马把手塞回自己兜里。 “你占我便宜,不说点什么?” “不说。” “哦,我想起来,你小时候还看过。” “我就看过一次好吧!”乔云之被他这句话彻底惹毛,“你、你倒是干什么,贴这么紧!” “可我小时候也是这样贴着你的啊。”他又朝她挤挤,把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我都说了,不一样。”她感受到他温热的身体。他第三次死去的场景闪现在她眼前。 也是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她推开出租屋的门,苏恒浑身是血躺在那儿,抬起手,低低叫着她:“云之……” 她浑身哆嗦,急着要打急救电话,可苏恒却一瘸一拐走到她面前,从背后抱住她:“不用了,反正也救不活了。” “就这样好吗,就这样让我抱着你。” “在我死之前。” 他的声音又低沉下去,夹杂着淡淡的哭腔。 “可是……我真的不想死啊云之。” 血腥味与洗衣粉香混杂在一起,让她大脑晕晕乎乎。 回忆更加汹涌,那温热的身体在她身后逐渐冰冷,她仿佛又回到那间小出租屋中。 为什么每次苏恒死去,她总会回到那间小屋子里呢?而从过去回到现在,她也会出现在那间小屋里。 不,她对那十次死亡的记忆分明是一次次穿越后才想起的,甚至最后两次她至今没有记忆。 除了苏恒死在操场那次,其他的死亡场景,她真的切实经历过吗? 还是说,这些死亡是来自于未来?来自她没有做出改变的未来? “咳咳,小恒,云云,你们干什么呢?”苏恒爸不知何时走过来,那根烟被他随手扔到一边,碾灭。 乔云之才发现苏恒几乎整个人都要挂在她身上,脑袋还一直蹭着她的肩头——太像一对情侣了! 苏恒的热气喷在她耳侧:“哦,云之说她冷,我给她暖暖。” 乔云之屁股往后一顶,推开他,轻哼一声:“我可没说我冷,流氓。” “伯伯,苏恒他耍流氓。” 苏恒爸笑呵呵叹口气,轻轻往苏恒脑门上一拍,什么话也没说,挑起那装着霜打青菜的担子,朝着山下走去。 “走、走吧,云之,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吃晚饭了。”苏恒吸口气,终于不再黏着她。 “走吧。”嘴上如此说着,他的手已经覆盖在她手背上,“牵手……没有别的意思,怕你手冷。” 乔云之自然看透他的小九九。 她点点头,牵住他的手,两人依偎着往山下走。 她把他的手捏得很紧。 “云之,干嘛捏得那么紧啊,有点疼。” “你手暖和。” 至少此刻,他的手还是热的。至少此刻,浑身是血的他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山谷的风呼啦啦地吹,扬起她的发丝,她不自觉闭上双眼,任凭苏恒牵着自己的手往山下走去。 悠长的童年,两人上山看夕阳,看到她昏昏欲睡时,她总会闭上双眼,牵着苏恒的手,一步步走下山。 因为他在她身前,所以她从不用担心自己会摔下去。因为他在,刚刚过载的信息再次被那温柔包裹。 “哒、哒、哒。”耳边响起的不止风声和两人的脚步声。 “唰!”乔云之听见脚从土坡上滑落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方晓绣不知何时出现在山坡边上,垂眼看着她。 她脸色苍白,黑发垂在身侧,穿着一件绀色羽绒服。平时爱笑爱闹的她此刻一言不发,就站在茅草丛中死死盯着乔云之。 “小……”乔云之还没喊出剩下的话,她就挪动身子,隐匿在石头之后。 乔云之脚下打起架,原本有条不紊的步伐左右交织,咣啷一下扑向苏恒。 64. 第 64 章 她再一次跌进那热乎乎的身体中。 苏恒的那双手臂将她稳稳接住,在台阶上转个圈,稳稳揽在怀里。 乔云之侧过头去。 好烂俗的偶像剧情节,可她的心跳却发狂了。 苏恒,听到了? 他扬起嘴角,呵呵笑,露出两颗亮晶晶的虎牙,全然没有先前那种羞涩。 他将她往怀里搂了搂:“怎么啦,云之?你这次终于没扒我裤子了。” “呃。” 乔云之好不容易涌起的少女心被他一句话击得粉碎。 “滚!臭流氓!” 她一把推开他,大步走上前。 她本来也没心思和苏恒扯什么儿女情长和身体秘辛,毕竟方晓绣那张诡异的脸一直在她眼前绕。 “咳咳,我可不滚。”苏恒轻咳几声,语气立马正经起来,“好啦好啦,不逗你了。云之,到底发生什么了?” 乔云之站定在原地,转头看他,朝他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我就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我们回去吃饭吧。” 苏恒双手插兜,收敛起脸上的笑。 “嗯。”他大步走上来,抓住她的手腕塞进他自己的兜里。 乔云之的手被他包裹在口袋里,暖烘烘的,她只是轻轻蹭着。 苏恒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尽力保护你。” 这苏恒怎么净说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乔云之撇撇嘴,“哦”了一声,身子朝他那儿挪了挪,两人并肩走在夕阳之下。 夕阳洒在两人肩头,乔云之没有再回头看。她只是一遍一遍在心中劝慰着自己。 或许小芳只是在半山腰逛逛,或许她只是嫌自己和苏恒太腻歪,或许她只是那时心情不好,或许只是初遇时她那句“楚人美”的玩笑。 嗯,是自己想多了,自己和小芳依旧是好朋友。 果真,后面的日子方晓绣还是那副灿烂的模样。 除夕夜,她一个劲儿地在饭桌上说着各种吉祥话,把苏家老两口逗得笑意连连。 乔云之在饭桌底下偷偷牵着苏恒的手,静静看她耍宝,哈哈笑着。 苏恒总会捏捏她的手心,侧过脸跟她讲几句冷笑话——乔云之觉得比春晚还无聊。 可当她看向他时,嘴角还是会泛起笑意。 唉,什么时候能到十八岁呢?这样就可以明目张胆地抱着他,在他讲冷笑话的时候亲上去了。 她竟渴望起来,渴望着他的十八岁,同样,也是他的死期。 带着这样甜蜜而又惆怅的心情,她与苏恒一起坐在沙发上,迎接新的一年。 苏恒的父母已经睡下,乔云之的父母过年也不回来。 他们说着大年初一回家,可她知道,她等不到的。 苏恒牵着她的手,她靠在苏恒的肩头,两人静静地看着电视屏幕的倒计时。 方晓绣不知去了哪,整个客厅只剩少男少女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以及电视里激昂地倒数计时。 “三、二、一——新年快乐!” 那是他们一起度过的不知道第几年,她只知道每年除夕,她都会和他坐在一张沙发上。 他们的距离从紧紧相贴变成一左一右,而后又再次紧紧相依。 窗外炸开零星的烟花,将整个黑夜点成五彩斑斓的油画。 苏恒轻轻握住她的手,嘴唇蹭过她的发顶。 “云云,新年快乐,我们……又一起过了一年。” “嗯。我知道呀。”她反握住他的手,听着耳边喧嚣的烟火声,“你刚刚,在干嘛?” “……没什么。” “我知道的,变态。” “……对不起。” “没事,我喜欢这样。” “乔云之,你啊……” 乔云之蹭上他的胸口,听着最清晰的、他十七岁的心脏。 * 疫情如滔天洪水般汹涌而来,淹没整个国度。封城、封村,一道道命令自上而下,最终终于传到下柳村。 树发新芽,鸟儿啼鸣,整个村子却是寂静的。 乔云之父母要留在市里抗击疫情,除夕时便没能回来,只是和乔云之打了几个电话。 她再次拿着iPhone4与他们通话,可除了祝福、除了汇报近期日常,她就无法与他们说太多。 那张招标公告一直在她眼前晃。最后嘴边的话语只能化作苍白的祝福。 “爸爸妈妈,新年快乐。” 方晓绣奶奶那儿则是出现了病例,整个改造中的城南老破小都被封了起来,方晓绣也只和她打过一次电话,便匆匆挂断。 苏恒妈看着俩姑娘,叹口气:“云云,你和小芳回家收拾收拾东西,和我们一起住吧,阁楼空着。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家有菜有饭。你们那儿肯定会饿肚子的。” 于是乔云之和方晓绣便在苏家的小阁楼住下。 苏恒自觉把自己那些堆放在阁楼里的人台和布料全塞进自己的房间中。 小阁楼里有个投影仪,据苏恒说,是他买的,想着哪天可以坐在阁楼好好看电影。 至于和谁看或是他一个人看,乔云之就不得而知。 那个投影仪目前被她和方晓绣征用成网课必须物品,两人总会联上手机,把每天的网课投影在白布上,摊开本子,一节节学。 上完网课,两人就下楼吃饭。 苏恒妈总是笑呵呵端上冒着热气的菜肴。就算是在疫情期间,苏恒家的小菜园子里总有各种各样新鲜蔬菜,每天的饭总归是不重样的。 苏恒爸总是招呼三个孩子吃饭,脸上挂着笑,不一会儿就又出门去巡逻了。 日子过得悠长,那些激烈的战场远在千里之外,却又近在屏幕之间。 战斗的胜利化作统计软件上逐步下降的数据。 窗外的绿意逐渐覆盖枯黄,春风吹来复苏的气息,升高的气温将房子的墙壁蒸出细汗。年初的疫病逐渐走向终结。 至于那天在山坡上的诡异一幕,至于那十八岁的诅咒与痛,似乎也在每日的吃饭、学习、插科打诨中逐渐淡去。 乔云之关上自己那台破iPhone4手机,揉揉自己发疼的脑袋。不知为何,今天脑子总是昏昏沉沉、喉咙发干。 她摇摇头,低头继续吃晚饭。 “苏班长,难怪你和那些男生一点都不一样。不说那些恶心的话。”方晓绣嚼着碗里的米饭,“你爸妈人就挺好的。” 苏恒夹筷子的手一僵,呵呵一笑:“嗯。” 他说着就把碗里最后一个鸡翅夹进乔云之碗里,朝她眨眨眼。 乔云之没心思和苏恒眉来眼去,扭头看着方晓绣凝在脸上的笑容一寸寸黯淡下去,扭曲成深深的阴影。 就如那天在山坡上看见的那样。 她嘴角抽了抽,方晓绣先于她开口:“苏恒,你把我话当耳旁风?” “我刚刚不是应你了吗?”苏恒还是没看方晓绣,反而朝乔云之笑笑,“云云,鸡翅,你尝尝。” 乔云之浑身一哆嗦,差点摔了手中的筷子:“哦、哦,好的。” 气氛沉寂一瞬,她只能埋下脑袋将那块鸡翅往嘴里塞。 她捏着筷子,压低声音,靠近苏恒:“哥,你刚刚不要这样,小芳她……” “哈哈,小云朵儿,看你那怂样,怎么啦,你觉得我生气了?放心吧,我没,我又不吃了你和苏恒。”方晓绣尖利地笑起来,笑声刺得乔云之耳根发疼。 乔云之只能讪讪缩回身子,低头啃着鸡翅。 只剩苏恒干笑两声:“哦,你没生气啊,那咱们继续吃饭。” 她偷偷抬头看苏恒,瞥见他嘴角发僵的笑意。 “哎呦,刚刚的事儿你们也别往 心里去哈,我开玩笑的啦。”方晓绣摊摊手,身子朝苏恒那凑了凑,“诶,苏班长,你觉得我俩处对象怎么样,你不觉得我们刚刚很像欢喜冤家?” “毕竟我们也在同一屋檐下那么久了,高一还是同一门课的课代表。” “哈?”苏恒咣啷一下也把手中的筷子摔了,噌的一声站起,“你在说什么呢?” “嗯……毕竟每次抱作业都是你一个人包揽了嘛。还有,你……”方晓绣摸摸嘴唇,嘻嘻一笑。 “昨天晚上你在做什么?” 她走上前,伸手搭在苏恒的手背上。 “你最近,经常来我和云之的房间吧。” 苏恒整个身子僵住,立马抽回手,脸颊通红:“方!晓!绣!” “咦咦咦,害羞啦?做那种事情,敢做不敢当哦?” 乔云之坐在原地,看着两人叽叽咕咕,她的大脑再次疼痛起来。 恍惚中,她看见眼前笑嘻嘻的女孩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骂自己是贱人。 自己则是冲上去扯她头发:“方晓绣,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先上去了。”头疼得难以忍受,乔云之转身大步冲上楼。 轰隆隆的雷声在窗外轰鸣,夜雨哗啦啦地下,乔云之躺在阁楼的小床上,盯着那灰暗的幕布。 她倒不是怀疑苏恒做了什么渣男会做的事情。 乔云之想着,手却蹭过自己柔软的裙摆,轻轻揉捏几下。 嗯,可能是做一些羞耻的事情被人听见了吧。毕竟……她曾经也在下楼拿水时听见过他的喘息声,而且,自己一些不要的旧衣服也离奇失踪了。 ……不行!这人还是变态! 想到这儿,她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被子里,脸颊滚烫。 她脑子里还是方晓绣。 先前她都将方晓绣的异常当做偶然,总是以“她心情不太好”“自己想多了”作结。可那段回忆总会如魔鬼般缠绕着她。 还有那天她过生日时,方晓绣抱着她,说出一些近乎许愿的话——柳树,又是那棵许愿很灵的柳树。 方晓绣……是看上自己什么了吗? 乔云之爬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向那片湖。 夜雨越下越大,山上的溪流滚滚入湖,湖水、河水一并汇入湖中心那凸起的地方。 湖心的柳树依旧伫立在那儿。 乔云之微微皱起眉,不知为何,这场雨下得她心有些发慌。 身后的门被人打开,一股垃圾食品的香气往她鼻孔里钻。 方晓绣端着一盘子冒热气的薯条,站在门口:“小云朵儿。阿姨说冰箱里还有点冻货。我和苏恒刚刚在楼下炸了点薯条和鸡米花。” “那个刚刚不好意思啊。我只是看不惯苏恒刚刚敷衍我的话,吓吓他而已。他昨天晚上没对我做什么。” “小云朵,我错啦,原谅我吧。”方晓绣走上前去,握住乔云之的手,“好不好嘛。” “我不跟你抢男人的。” “……我没觉得你跟我抢他。我更不会生你气的。”乔云之接过方晓绣递来的薯条,放在一边的桌上,“小芳,我只是觉得你……有点奇怪。” 方晓绣干笑几声,拿起那根薯条塞进乔云之嘴中:“别想那么多啦,我不好好的?对了,今天晚上没有作业和晚自修。” “而且马上就解封返校了吧?” “所以我们看电影放松放松吧,用这个投影仪。不过……是姐妹局。”她转过身,反锁上门,“苏恒就没有被我们邀请啦。” 乔云之抿抿嘴,不由得朝后退几步,嘴里还嚼着方晓绣递来的薯条。 脆、香,却让她的舌头烫得发麻,灼烧着她的喉咙。 方晓绣倒像个没事人似的一屁股坐在床边,盘起腿,打开手机。 “小云朵儿,你不是一直很喜欢《下妻物语》吗,那我们来看这个电影吧?” 65. 第 65 章 电影很快播放起来,桃子再一次穿上粉红色的Lolita裙奔跑在昏黄的滤镜里。 为了挣钱买lo裙的桃子开始出售老爹的盗版范思哲,与另一位女主草莓相遇。 草莓是另一个极端。她穿着夸张的特攻服,把自己可爱的名字“草莓”改成“女巫”,每天骑着大摩托四处飙车,扯着嗓门装作很凶的样子——谁能想到她曾经是个带着红色眼镜框的内向少女呢。 内向的少女在被排挤时骑着自行车,哇啦哇啦地哭,遇上了飙车党大姐,最终选择擦干眼泪,成为了反叛的一员。 Lolita少女和暴走族少女,反叛的少女们,在那个夏天相遇了。 乔云之看着电影的画面,思绪回到自己与身边少女相遇的那天。 高一,军训日,太阳毒得吓人。乔云之拖着身上厚重的脂肪一个人在路上走。 刚从镇中考来县重点高中,乔云之本就不适应新的环境,再加上初中那些泛着烂臭味的记忆,她很快变成校园海浪中的一座孤岛。 苏恒虽然时不时溜到她身边叽里咕噜跟她说些什么,可那时的她只想低着脑袋回避那些八卦的眼光,于是推开他的好意。 就像初中时那样,他认为她推开他,她认为他不出手拯救她。 自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沉默站军姿,直到倒了大霉输了游戏,被迫要求表演节目。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双双恶趣味的眼睛,看着苏恒咬着嘴皮子,缓缓抬起手臂。 “哎呀,我来表演我来表演吧!”一个留着黑色长发的女孩笑着站出来。 她三两句就把严肃的教官哄得满面春风:“真是的,人家女孩子不想表演还强求什么啊教官?” “绅士彬彬的男人才讨女孩子喜欢嘛。” 乔云之自然也是逃掉这一次强行社交。 而那个为她解围的女孩在解散后自然而然跑到她面前,递给她一瓶尖叫:“累了吧?哦,差点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方晓绣。不是small的那个小,是太阳的晓,绣是刺绣的绣。” “……谢谢你。”乔云之接过那瓶尖叫,“乔云之……我的名字。” 方晓绣揽过她的肩头,捏捏她的手心:“我知道呀,你的名字很特别呢。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让我想到了天上的云朵。轻飘飘的——我以后就叫你小云朵儿吧!” 乔云之点点头,喝下一口尖叫,往着那天万里无云的晴空,期盼着一场雨,淋湿身上的燥热。 积云成雨,电影里下起倾盆大雨。桃子撑着伞,站在失恋的草莓身后:“既然自己喜欢,那抢过来不就好了吗?” 她和草莓在站台吵架、道别,短暂的友谊暂时破碎。 “哈,小云朵儿,你怎么看?”方晓绣躺在乔云之身边。 “什么怎么看?” “这个女主说的话啊,喜欢的就要去抢,别管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我也知道。” 方晓绣转过身来:“我想啊——人生就活几十年,自己喜欢的东西抢过来就好了。哪怕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其实也无所谓吧。” “嗯……嗯?”乔云之浑身一颤。 赵嘉明,她可以把他划为坏到骨子里的恶人。姜忆菽,她可以把她想成傲慢的操盘者。 只要一把他们排除自己人之外,她就可以彻底斩断这些关系,甚至翻脸。 可方晓绣…… 她不敢想,不敢把那个将自己从孤岛里拉出来的女生想成一个卑劣的人,不想把她推出自己人之列。 那些跑过的路、一起吃过的饭、逛过的街,都是切实发生的。 她改变着她,她为她撑伞,那些美好的回忆本该是甜的,此时却一毫一厘地撕裂着她。 方晓绣抬头看她,朝她挤出一个微笑。 窗外电闪雷鸣,方晓绣的脸时而苍白时而灰暗。乔云之再也看不清她的脸,只能转过头去,看向眼前的屏幕。 “啪。”眼前的屏幕一黑,整间屋子陷入无边的黑暗。 “停电了。”方晓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与窗外的雷声交织在一起。 乔云之咽下口水,挪远几步,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是、是啊,我要不要跟苏恒他说一下,让他修一下电路?” 她的手被方晓绣牵住:“不用啦,小云朵。反正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到时候还要返校呢,不如现在把生物钟调好?” 她软化下去的嗓音甜腻腻的,乔云之揪起的心放下去大半,她摁动门把手:“好吧。那我先去洗漱了。” “别,小云朵儿。我们睡前——先来聊聊天吧。”方晓绣拽住她的手腕,捏得她手腕疼。 乔云之皱起眉:“小芳,我……” 方晓绣站起身,一把抱住她的腰,整个身子黏在她身上:“求你了,小云朵儿,跟我聊几句吧。刚刚你和苏恒在下面打情骂俏,都没怎么跟我说话。” “可不允许重色轻友哟。” 乔云之愣愣站在原地,她杵得笔直。如果抱她的人是赵嘉明、是姜忆菽,甚至是苏恒,她都能瞬间把他推开。 可那是方晓绣。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明明内心的不安快像窗外泛滥的溪流般涌出,可自己竟什么都没做,被方晓绣带着坐到床边。 方晓绣翘起二郎腿,似笑非笑看她。 乔云之咬着嘴皮子:“小芳,聊什么,那个六班的周希吗?还是姜忆菽和钱启墨的八卦?” 她强撑着笑容,开始话题:“六班的周希最近和……” 搓动衣角的手被方晓绣拽住。 “别讲这个啦,你要不听听我的八卦?” “什么——” “我有喜欢的人了。” “你、你真的吗?” “是呀,你猜猜——就在附近哦。” 乔云之几乎脱口而出:“……苏、恒吗。” “啊,是哦!果然你最懂我啦!” “可是你刚刚不还……” 乔云之大脑发懵,方晓绣一个熊抱扑上来: “小云朵儿,我想,我要跟你抢苏恒了。” “啊?” 听错了——我听错了。 乔云之推开她,掐住身下的床垫,手摸向一边的薯条:“哈哈,小芳你说什么呢,我们吃、吃薯条呀?” 方晓绣没接,后退几步,盯着她。 她手一颤抖,整个陶瓷盘哐啷一声落在地上,薯条洒落一地。 “小云朵儿,其实我觉得很奇怪哦。开学第一天我就觉得奇怪。苏恒那个帅哥为什么眼里只有你。” “你看看,你长得那么不漂亮,你明明那么胖。可他的眼神始终跟在你身上。” “我长得这么好看,可钱启墨、苏恒,这些男生都不看我一眼。” “我想让他们在意我,他们都让我自重。” “我很贱吗?” 方晓绣再一次,一步步朝乔云之走来。 乔云之坐在原地,她的大脑已经被方晓绣那句话彻底撕裂。 她原来从始至终都把自己看作衬托她的绿叶,看作一个相貌平平的胖女孩。 一半的她在痛,另一半的她却还抱着天真的希望,说出残忍的话:“……我不知道我的长相和苏恒喜不喜欢我有什么关系。” 方晓绣在乔云之面前站定。 乔云之正出神,脖颈上便传来冰冷的触感。 方晓绣掐住她的脖子。 “乔云之,你到底在装什么?” 乔云之身子一抖,却还是直直看向方晓绣的眼:“我没有装,我没……我只是把你当我的朋友。你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好不好?” “是不是因为今天晚上苏恒那个态度,你生气了,不要生气好不好,我会帮……” “帮我?呵!” 她脖子被方晓绣箍得更紧。 “乔云之,我们不一样,我只是个俗人,而你厉害 啊,你总是高高在上,想救别人。” “不论苏恒还是林韵。” 方晓绣仰起下巴,嘴角微微扬起:“可你连他们中的一个都救不了。他们因为你的愚蠢而越过越烂。” “你现在把救人的对象放到我身上来了?” “你的同情心太多了,你还要同情我。说实话,那天看我住老破小,你心里是不是很得意?啊,原来在学校里的那个白富美私下底……” “没!没有,小芳,我没有那样……” “我们是朋……” “啪!” 一个巴掌落在她脸上。 疼。 火辣辣的痛感在乔云之脸畔绽开。她整个人被方晓绣打得跌坐在床边。 “私下底是个没人爱的可怜小孩。啊——多可怜啊!我必须拯救她!”方晓绣夹起嗓子,笑呵呵看着她。 乔云之脑袋里嗡嗡响。那一巴掌将她彻底撕裂开来。 打巴掌……为什么非得是方晓绣打的,为什么? 乔云之抬起手,想要推开她,可对上她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看到她嘴角的笑,手又停滞在半空。 方晓绣冷哼一声,再次一把掐住乔云之的脖颈。 “知道吗,我多想变成你。” “你已经很幸福了。你有爱你的爸妈,有一直陪着你的苏恒,有赏识你的姜忆菽,有把你当做妈妈一样的林韵。” “你有健康,有未来。” “而我,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你能过得那么好?”她的声音喷洒在乔云之的耳畔,手又收紧了些。 “为什么你可以写出那样好的,不是说我会有你的人生吗?” “我的人生呢!为什么没人看我!”方晓绣摇晃起她来,呼吸变得急促。 “乔云之!” “为什么许愿不管用为什么!明明赵家……” 乔云之一把抓住方晓绣的领口:“你和赵家?你……” 昏暗灯光下,她只能看见方晓绣那张苍白的脸。 全然像那个从马桶里爬出的女人,那双无神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苍白的、无血色,一抖一抖。 是她身上的皮肤。 乔云之看见楚人美直直坐在她面前,手腕上的红绳黯淡无光。 方晓绣笑了,那张脸扭曲起来,漂亮的脸蛋挤出痕迹,犹如崩裂的木质人偶。 她像是《蔷薇少女》的蔷薇水晶。 她在崩塌,妄想取代七位少女的仿冒品最后的崩塌。 乔云之脑海里回忆汹涌,曾经压下的错觉都变成证据。 被撕裂出的那一半开始将方晓绣浸入漆黑的深渊。 自己和苏恒逃脱赵嘉明的暴力,第一个发现的人是方晓绣。 自己被于梦萍骂,和苏恒闹掰,第一个来安慰自己的人是方晓绣。 就连那次林韵和钱启墨遇险,也是方晓绣带着自己过去的。 为什么自己一遇见危险,方晓绣都会第一时间发现? “方晓绣。”乔云之一把推开她,“所以,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你来救我,不是巧合?” 她终于松开手:“你终于不犯蠢了啊。” “没错,都是我干的,那张苏恒有危险的纸条,我放的。” “文艺节那次也是,林韵那次更是。” 她冷笑着,苦笑着,狞笑着:“赵嘉明跟我说的,说这是改运的一部分。” “我要改运。” 一句句,慢条斯理。 捧在手心的原来不是纯粹,是刺向自己的利剑。 如刀般在她心房上剜过,比脸上的火辣滋味还疼。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来救我?” 乔云之抬头看她,却发现方晓绣站在雾里——那是自己泪水结成的雾。 她捡起地上投影仪后的电线。 乔云之这才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红绳快断了。 66. 第 66 章 乔云之擦掉眼角的泪,后退几步:“小芳,你要……要干什么?” 方晓绣呵呵笑:“你猜猜呀,诶,我还没送你生日礼物呢好像。” “这疫情还真是讨厌啊。” “什么生日礼物?”一时的侥幸让乔云之站在原地。 “唰!” 方晓绣一把用那电线套住乔云之的脖颈。 “《下妻物语》,就是我送你的礼物。” “生日快乐啊,乔云之。” 乔云之手死死拽住那根线,身体左右晃动:“方晓绣!你疯了?!” 方晓绣一拉,一打结,那根电线死死勒住乔云之。 “乔云之,你这才发现啊。” “诶,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 乔云之根本说不出话。 “呵呵,因为至少,你看见了我。你没抛弃我。” “其实我还挺爽的。我家里人,不管我的。” 她绕到乔云之身后,指尖抚过刚刚扇过巴掌的地方。 “我小时候得了非典,但我命大,活下来了。可他们都说我活不长了。” 方晓绣往后退几步,乔云之的手死死扣着电线。 “小芳、小芳……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还怀着可耻的希望,希望方晓绣立马松开电线,跪下,抱住她大哭,说是开玩笑,说是愚人节礼物。 可是没有,乔云之说出的话消散在方晓绣剧烈的喘息中,只听见她的痛苦在下坠,掷地有声。 脖子上的电线顺着她的收紧一步步夺走乔云之的呼吸。 “乔云之,我快死了。我有癌症。” 方晓绣轻笑一声。 “过年前确诊的。” “肺癌。以前还只是结节,我以为没事的,我不想麻烦我奶奶。可它还在长,一直长。” “我想治病。可奶奶没什么钱,她一个串珠子的能挣几个子儿?他们又不会给我钱。没钱我怎么治病?!” “后来我认识了赵嘉明,他说带我改命。” “我找到了赵家。他们告诉我,柳树说,可以换命。” “我相信了。” “治不了,那就只能这样。” 她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她笑得越来越大声:“你长得这么丑,不爱说话又小透明,我应该换走你的命。” “但是,乔云之啊,其实我舍不得——” “你能写出那些骗人的作品,你还跟我承诺你会永远记住我。”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啊乔云之?” 乔云之快喘不过气来,她的双手逐渐发软。 她不知道。 网课期间在家瘫太久,她根本没有力气去拽掉那根勒在她脖子上的线。 身后的人再次一勒,她整个朝后倾倒去,手彻底垂在身侧。 “乔云之,只是因为你把我当朋友吗?” 她眼前浮现起蕾丝般的幻影,恍惚间清林中学的教学楼下总有两个女孩挽着手臂看着光荣榜。 “小云朵儿!你看,我们又进步了!周末我们继续一起学习呀?” “嗯。好哦。” “乔云之,你凭什么考到我前面?” 幻影流转,老城区的冰淇淋店里总有两个女孩边写作业边吃着对方的冰淇淋。 “嘿嘿,小云朵儿,你和苏恒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啊?你知道吗,苏恒总是偷偷看你哦。” “我们?朋友啊……他看我只是他的……习惯吧?” “乔云之,被苏恒喜欢很了不起是吧?” 冰淇淋化开,恍惚间漫长的步行街上总有两个女孩穿着漂亮裙子笑得灿烂。 “小芳……” “嗯?” “和你做朋友,真好。” “哈~我也是哦!” “我不喜欢苏恒,但是你想要的东西,我都要抢过来。” 方晓绣的絮絮叨叨逐渐在乔云之耳边模糊,那些纯真浪漫的幻影如走马灯般掠过,纷纷随着方晓绣的话语啪嗒啪嗒往下掉。 纯粹青涩的友情,初中时她一直渴望的女孩间的情谊撕下它的蕾丝花边,露出内里腐烂浑浊的血肉。 “我活不下去了,你要不也来陪我吧。” “小云朵儿。” 乔云之仰起下巴,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米兰时装周万岁!” 她眼前浮现起《下妻物语》电影里没能拍出的下半本的故事——作为这部电影的狂热粉丝,她自然是连都购入了。 草莓被卷入一场谋杀案,两人在调查谋杀案时对同一个小混混产生了爱慕的感情。 秉持着“喜欢的东西都要抢来”的桃子却主动把草莓推向小混混。 后来桃子决定去米兰,去做设计师,去实现她的Lolita设计师的梦想。 在夕阳的余晖下,桃子坐着火车离开下妻这座小城,坐在窗边,她依旧在思考着。 桃子会成为设计师吗?她不知道。 草莓会放弃特攻服,乖乖结婚成为家庭主妇吗?她也不知道。 乔云之也不知道两人的未来,因为这本已经到了尾声。 她只知道,送别桃子时,她们异口同声:“米兰时装周万岁!” “米兰时装周万岁!” 这一句直白的口号突兀地在耳边响起,不知是幻觉或是心声的泄露。 乔云之抓起被砸碎的盘子。 她的手指已经彻底脱力,只有指尖的刺痛感能让她保持一毫厘的清醒。 哪怕再疼,她也不想死。 她也想坐在去往大城市的高铁上大喊: “科幻文学万岁!” 她朝着虚空,狠狠一砸。 “咣!”碎片划过方晓绣的手腕,一滴鲜血溅到乔云之的脸颊上。 她浑身滚烫,脖子上那种窒息的感觉愈发严重。 电线并没有被解开,反而勒得更紧。 “去死!你去死!”大口的喘息声在她耳边歇斯底里地响,刺破她的耳膜。 乔云之再一次感觉身体轻盈起来,漂浮起来。 又是熟悉的、死亡的感觉。 ——自己又要死掉了吗? “咚!咚!咚!”撞击声响起。 她的眼前模糊起来,整个天花板都在晃动,一暗一亮交织在眼前。 耳边雨声、雷声、喘息声交缠在一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一道白光不知何时照亮整屋的漆黑。 脖子上的窒息感猛然间消失。 “咚。” 耳边传来物体坠地的声音。 她再次学会了呼吸。可眼前却再次被黑暗吞没。 她只能看见一双手,轻轻握住她的。 “云之、云之?!”</ p>“妈!快叫救护车!” 身体再次轻盈起来,温暖气息将她包裹。迷迷糊糊间,乔云之隐约感觉苏恒正横抱着她,将她的脑袋贴在他的肩头。 “云之,云之,你别睡,别晕!救护车马上、马上就来了!” 乔云之没说话,只是大口喘气,揪住他的衣领,迷迷瞪瞪看向他:“苏……恒……” “什么?云之,还能说话吗?” 她的眼前终于清晰起来,潮湿的水汽涌入房门口,她被苏恒打横抱起,坐在沙发上。 “我没事。”她一下下拍着自己的胸口,牵住他的手腕,“就是刚刚一口气没上来而已。” 苏恒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她紧紧护在胸前:“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对不起云之,我、我没有跟你说实话,害得你……” 她看着他眼眶通红的模样,抬起手捏捏他的脸颊,挤出个笑容。 “我没生你气啦。你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情的。你只是在楼下自己的房间里解决那个而已。” “不过偷我的衣服做那种事,你也是真够……变态的。” “乔云之!都被勒成这样了你乱说什么啊!”苏恒急得把她揽得更紧,“虽然昨天晚上我……” “好啦。”乔云之闭上眼,轻轻触碰他发干的嘴唇,“我知道的。” 她的手一直往下摸,触碰到他的指尖,苏恒倒吸一口气。 “刚刚是不是砸门了?你好像,流血了。”她闭着眼睛,牵住他的手,轻轻捏,最后干脆用手将他的手背覆盖住。 “嗯……嗯!我、我……刚刚房子莫名其妙停电了,我、我找了我爸砍柴用的刀,把门打开的。” “《闪灵》。小猪强尼?” “云之,不要这样开玩笑了。”苏恒垂下眼,“对了,方晓绣刚刚……她拿着电线勒你?” “嗯。”乔云之的大脑依旧嗡嗡响个不停,“她现在怎么样了?” “晕倒了。我妈在照顾她,她好像一直在大喘气,等医生来了我们一起去医院。”苏恒叹口气,摸摸她的额头,“云之。” “啊?”乔云之眯着眼看他,却见他的脸在她眼前无限放大。 他冰凉的额头与她相抵,鼻尖扫过她的脸颊。 “你有点发烧了。”他很快移开脸,耳根通红。 是,昨天天气热得诡异,她贪凉吃了根冰棍,今天又馋嘴吃了包薯片,扁桃体不知何时便发肿了。 “嗯。是发烧了,我有点冷。” “唉。傻。”苏恒再次重重叹口气,把沙发上搭着的皮衣裹在乔云之身上,手一直搭在她的额头。 “好好睡吧。方晓绣……我们先送她去医院。人命要紧。你不会介意吧?我、我和我妈做不到见死不救,她情况不太好。” 乔云之摸摸他的手,什么话都没说,闭上眼,靠在他怀里。 灵魂随着风飘离身体,可有一双温热潮湿的手将她拽着,像个风筝一样不至于彻底飘离开来。 待到灵魂重新回到身体,她已经躺在医院里,苏恒依旧把她揽在怀里,那张脸被口罩遮着。 他歪着脑袋,闭上双眼,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了很久。 乔云之抬起手,轻轻拂过他眉眼,拂过他垂落的发丝。 窗外雨歇,太阳疏斜地穿过蓝色的玻璃。 “云妹妹啊,对不住了。”带着颤抖的苍老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67. 第 67 章 “婆婆?”乔云之强撑着爬起身。 老太太正坐在她身边,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个大保温壶。 一股浓浓的牛肉香味混着走廊的消毒水灌入她的鼻腔。 乔云之身子一动,抱着她睡的苏恒身子一抖,也从梦里清醒过来。 他皱眉看向一边的老太太,侧过身去,让乔云之靠在自己肩头:“婆婆你是?” 老太太搓搓手,叹口气:“宝……绣绣的奶奶。” 乔云之嘴角一颤,正要说些什么,抬头却撞进苏恒那双眼。 那双眼沉下去,他轻哼一声:“哦。怎么了?要是道歉的话麻烦就别来了。” “你的好孙女差点把别人弄死还想求别人道歉么?” “哥……”乔云之抓他手腕一下,“别气别气,让我来问吧。” 苏恒眉心更紧,他反手抓住乔云之的手腕,晃动几下:“我怎么可能不生气?你被她弄成这个样子,又发烧了……你小时候就总是发烧!” “有一次烧到四十多度,给我还有我爸妈都吓得不轻了!” “乔云之,你别犯傻了行不行?” 他眼眶红了,手抓着她肩膀有些疼。 送医院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这个苏恒怎么那么……生气呢? “反正死不了。”乔云之默默甩开他的手,侧过脸去。 苏恒不依不饶抓住她的手腕:“乔云之,你胡说什么呢?” “别碰我。”乔云之甩开他手,不再看他,看向方晓绣奶奶。 老太太身子一直在抖,把那保温壶放在乔云之身边:“对不起,云小妹啊。我家绣绣……精神确实可能不太好,出了点问题。” “精神不好就能杀人吗?”苏恒轻哼一声,全然没有那副良家子弟的模样,“而且装精神病去害人的可不少吧。” 乔云之身子一抖,抓住苏恒的掌心。她知道他在说谁,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乔云之,不是你让我别碰你?” “现在是我要碰你。” “……哦。” 苏恒撇撇嘴,扭过脑袋去,将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乔云之挣扎着再次爬起身,看向老太太:“所以,为什么方晓绣会这样?我也觉得不是什么精神上的……” “咚!”方晓绣奶奶噗通一声跪在两人面前。 “咦?”乔云之脑袋瞬间空白,她再一次甩开苏恒的手,扑到老太太面前,“婆婆、婆婆,你没必要这样啊,您、你又没做错什么!” 老太太摇摇头,泪水哗啦啦从皮肤间的沟壑里淌过。 她一下一下朝着乔云之磕头:“我错了!我不该大过年的时候跟绣绣吵架!她这才想不开,来找你的!” 乔云之立马按住老太太的肩头,蹲在她面前:“不,婆婆,你没错……方晓绣她伤害我的事情,是她的问题,这不是您和她吵架才弄成这样的。” “婆婆您先起来,地上凉,你慢慢说。” “哦~慢慢说。乔云之,跟伤害你的人有什么……” “苏恒!伤害我的又不是婆婆!”乔云之被苏恒弄得鬼火冒,十七岁的小屁孩果然心智不成熟。 苏恒拧过脸去,身子往一边一坐,随即站起身:“行,那我去个厕所。” 乔云之没理他,她知道自己总是容易被苏恒的情绪带偏,既然他也在气头上,那还不如让他先去个厕所冷静冷静。 听着耳边的脚步声响起又停,乔云之瞥他一眼,苏恒不知何时站在走廊中央,垂眼看她。 他嘴角绷得很直,指尖不停抖。 “我走了哦。” 她叹口气,抬手示意:“走吧走吧,你先冷静冷静。” 苏恒扭过身,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终于送走这尊每句话都在放炮的大佛,乔云之转头看向老太太:“婆婆,您说。” 老太太终于擦擦眼角的泪,叽里呱啦把话往外倒:“云妹妹啊,我终于知道我们绣绣为什么那么黏你了。你是个好孩子,唉,绣绣做这种事……” “婆婆,我不接受你的道歉,更不接受方晓绣的。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 乔云之心如止水,不知为何,那些被她过度美化的滤镜在彻底碎裂后,她心里竟没有一丝波澜。 难道是已经经历太多背叛了么。 老太太哽住,随后垂下眼:“绣绣爸妈今年过年回来了,还把我孙子也带回来了。他们带绣绣去了医院。” “然后……”她沉沉叹口气,“绣绣生了癌。” “她爸妈让她去大城市治病,绣绣不肯,我劝她,她跟我大吵一架,就跑出去了。” “她跟我说,她自己会给自己治……” 乔云之忍不住冷哼一声:“自己治?哦,原来是这种治法,找我换命呢。” 老太太话匣子一打开便说得忘我:“以前绣绣刚出生,就生了很严重的病,她爸妈嫌弃她身体不好,就把她扔给我。” “唉,那个时候我都怀疑这孩子活不久了,但还是把她拉扯大了。” “我怕她记恨她爸妈,就一直把她妈说成是她小姨,说她小姨在外面挣了很多钱。” “可是就算是她妈又怎么样?挣了很多钱又怎么样?他们根本不花给绣绣啊!” 乔云之瞳孔皱缩,脑海里浮现起郑娟那本小册子。 【……为去x市做生意挣大钱,以长女健康担保,许愿一家荣华富贵,喜添男丁。】 所以……那是方晓绣?所以那张照片上的一家三口就是她的父母和弟弟? “为了保她身体健康,我还找懂那方面的人求了根红绳。可惜啊,没想到她会……” 老太太再次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其实如果能早点发现、早点医的话……可是我个老太婆哪知道啊!” 她哽咽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泪水哗啦啦往下流,砸在保温壶上。 “我也没想到这傻姑娘为了活下去居然瞒着我去找了神伯一家!” “神伯?”乔云之身子一抖,“是我们村子里姓赵的那一家吗?赵村长那家?” “赵家,又是那狗……”耳边冷不丁传来苏恒的声音。 乔云之转头看去,苏恒不知何时已经坐在她身边,脸色阴沉。 她没说话,往远离苏恒的方向挪动身子,朝老太太递出一张餐巾纸。 “嗯。就是那家……吧?他们家老二就是搞这个的。老大不是你们村的村长么?”老太太接过那张餐巾纸,擦着眼角的泪。 乔云之这才发现这爱美的老太太今天竟没化妆。 她还想说什么,一双手扣住她的手背。 苏恒把她拽进怀 里,下巴搭在她的肩头:“嗯,是啊。赵和强是我们村村长,他二弟赵和富是经常搞那种玄乎的事。我爸妈经常上门送礼给他们家。” “原来,你们也是啊。” 乔云之转头看他,他那双漂亮眼睛里又燃起不知名的怒火。 她知道他为何知晓那么多,他也背着她扛下了很多她所不知道的事情。 没问他是从何知晓,她只是抓住他的衣角,轻扯一下。 他眼睛里的怒火缓缓熄灭,垂眸看她:“嗯?怎么了,云之?” 乔云之脸再次烧起来,她侧过头去,小声嘀咕:“哥哥。我只是觉得好可笑。” “为什么方晓绣会相信换命,为什么这种搞迷信的人却能挣很多钱呢。”她揉揉脑袋,“明明小时候我妈都说让我们相信科学的。” 苏恒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揉着她的指尖,将她包裹在怀中。 老太太看着两人,她终于擦干眼角的泪,叹口气:“我也不知道哇。好了,云妹妹,绣绣大概是醒了。” “你……能去看看她吗?她昨天刚救过来的时候还念叨着你呢。”老太太一哽,拍自己嘴巴一下,“哦,唉,算了,我这老太婆就是不会说话,看不来人脸色。云妹妹,这个牛肉你吃……” “我去看,我去看看她。”乔云之站起身。 “云……” 她转过头,朝苏恒笑笑,抬手摸摸他脑袋:“哥哥,你就不用跟来啦。我跟婆婆去。你一晚上肯定没睡好,先休息一下吧。” 她的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揉着他的眼下:“憔悴好多,黑眼圈都出来了。” 那双眼逐渐下垂,他再次重重叹口气:“嗯。那你去吧,我先睡会儿。” “……注意安全。注意身体。” 道别苏恒,乔云之跟着方晓绣奶奶的脚步,踏进那病房。 方晓绣坐在床边,手上还挂着水,阳光映在她的侧脸,反出一大片白光。 乔云之被那白光晃得眼睛疼,她已全然不知那人是活物或是已经化作鬼魂。 只有那抹漆黑的长发能显得窗边坐着的是个切真活着的人。 她一步步朝那人走去。 方晓绣快死了吗?她死掉真的活该吗?她死掉会是什么样子的?一定要用那种悲悯的眼光去看待她的死亡吗?要把她的死亡当做是艺术品吗? 她在观赏她吗? 自己真的是高高在上的吗? 乔云之浑身发冷。 方晓绣转过头来,那张脸依旧漂亮,若是有星探站在门外,一定会邀请她拍电影。 不,她不应该这样想的。 她的脸很白,没有血色了。 “乔云之。你来了啊。”她挤出一个笑容,随后陷入沉默,深深的沉默。 或许,她不会再叫自己小云朵儿了。或许,她们再也不能去那家冰淇淋店了。 乔云之没说话,走到病床前,抬起手,对准方晓绣的侧脸。 她想到高一的文艺汇演,想到眼前女孩递来的那把剪刀,想起那条破碎的lo裙。 “啪。” 轻盈的巴掌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犹如窗外的常春藤叶随风飘落。 “这一巴掌,还给你,我,从来没欠过你什么。” “你死了,或者活着,和我没关系了。” 68. 第 68 章 巴掌落下的瞬间,乔云之想起苏恒与方晓绣有关的那次死亡。 那时的自己和方晓绣狠狠打了一架,大骂着她神经病,但没能打她一巴掌,之后大抵也没能和她闹掰。 毕竟那个时候方晓绣还活着,自己还要过去给她送她爱吃的冰淇淋。 而这一次,这一巴掌或许彻底斩断她们之间缠绕的丝丝线线。 她不会送她冰淇淋了。 未来,苏恒或许也不会因为自己暂时的离开而死去。 可是,为什么手心这么烫,明明自己没用力啊。 乔云之收回手,站在原地,小口小口喘着气。刚刚退烧,她总还是有些体虚的。 方晓绣抬眸看她,那张脸上没有一丝红痕,只剩一个笑,平淡如白水的笑。 那根红线不知何时从她手腕上消失。 “谢谢你。没有说那种所谓的让我坚持下去的大道理。” “其实吧,认识你,还真挺好的。我总觉得我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别的我没什么好说了,你走吧。” “永别了……”她哽住一瞬,“乔云之。” 乔云之鼻子发酸,眼泪不知为何哗啦啦往下掉,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掉眼泪。 “真讨厌你哭。”耳边传来方晓绣的叹息声,一把冰凉的剪刀被塞进她的手中,“你剪掉lo裙的勇气呢?” 乔云之接过剪刀攥在手中,那把剪刀扎得她手心疼。 方晓绣靠在床头,嘴角还挂着笑意。 她笑起来:“你哭起来真丑。” “小云朵儿。” 乔云之擦掉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她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她转过身,看向方晓绣的奶奶。以往打扮得张扬的老太太脸上只剩下一层覆盖着水痕的树皮。 哪怕到方晓绣的最后时间,她的父母依旧不在身边,只有拉扯她长大的奶奶。 “婆婆……你们保重身体。” 老太太也在掉眼泪,乔云之从兜里摸出最后一张纸巾,放进她手心。 乔云之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再回头,抬起脚,一步步朝着病房门口走去。 过往回忆汹涌而来,她脑海中只剩只有送方晓绣的那张明信片,小松鼠的背面只有她的一行字:【我会让你被记住的,用我的文字。——小云朵】 因为自己的第一本作品,被方晓绣嫌弃幼稚的童话,就是写她与她的故事。 《听不见的她和瘸腿的猫》,自己的开刃作。 那只缺了腿的小猫和听不见的小女孩。她创作的初衷不是为了苏恒,而是为了朋友。 女孩是孤独的,听不见的。小猫是缺腿的,被抛弃的。因为相遇,因为科技,因为友情,他们才能不被时代抛弃。 自己也是渴望友谊的,那时的方晓绣也是与自己亲密无间的。有些话不能对着苏恒说,却可以与她毫无嫌隙地分享。 怀着那样对友谊的美好憧憬,乔云之才写下那篇作品,恍若是两个人能去往的平行世界。 她以为她们能像女孩和小猫一样走向未来,能在五六十岁时还窝在床上聊着八卦日常。 可惜,巧言令色的文字总是美化自己的回忆。 可惜,方晓绣对那故事的评价只是“傻傻的童话”。 告诉她,没有意义。她能懂或是不能懂都没有意义。 对将死之人来说,活着本来就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乔云之走出病房,等到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走廊上。她一步步朝前走,脑子里只剩还睡在急诊室的那个傻瓜。 头脑一片混沌,只剩一个锚点。她想见他,哪怕只是分离了半小时。 “咣!”乔云之脚下一滑,撞进一个怀抱。 “哎哎哎!没事儿吧?”清亮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被一个男人扶起身子。 乔云之揉揉太阳穴,睁开眼。 “……钱启墨?” 那张脸一僵,随即挤出一个笑:“啊,好巧啊云之,居然在医院碰头了?咋了,苏恒……” “你去看方晓绣了吧。”冰冷的声音打断钱启墨的客套话。 乔云之头一撇,对上姜忆菽那张脸,她眼下挂着两道黑眼圈,头发有些乱糟。 哪怕是如此憔悴的一张脸,依旧用鼻孔看着她。 “嗯?你怎么知道我去看了方晓绣?”看到姜忆菽那张拽得二五八万的脸乔云之气就不打一处来。 姜忆菽双手插兜,那副口罩遮挡住她的脸:“我昨天亲眼看见方晓绣被送过来了。” 她的目光上下打量,最后停留在乔云之的脖颈:“哟,跟你说了要小心她。看吧,她真的对你下手了。” 乔云之不想理她,转身要走,可姜忆菽还在她身后叽里咕噜说着:“方晓绣初中和我同班。我是她第一个换命对象。” 她的脚步停在半空,转身看向姜忆菽。 “或许是可能看我命比较好吧,毕竟有钱,过得也还行。” “她那时也经常找我说话,还买那种很贵的球鞋要跟我做朋友。还接近钱启墨。但我不想理她。” 她冷哼一声:“于是她也没来烦我了。没想到居然找上了你。哦,不应该说是居然,而是果然。” “乔云之,你是不是蠢,我都跟你说她有问题,你……” “闭嘴。”乔云之头更痛,她感觉自己魂在飘,眼前这个穿山甲还一直用鼻孔看她,“你还有什么屁快放,我没空听你说风凉话。” “求合作的话,不可能的。” “我要去找苏恒。别拦着我。” “哈。我可没想找你合作。”姜忆菽翻个白眼,冷笑一声,“我只是来通知你……” 乔云之看见她的白眼,心里鬼火烧得更旺,一把揪起她的衣领:“通知个头!姜忆菽!你为什么在医院?你爸死了?” “很抱歉啊,没能如你愿。” 姜忆菽嘴角一颤,冷笑一声,抬手拍掉乔云之的手,重新双手插兜,后退到墙角。 “哎哎哎,好了好了,干什么啊。在医院呢,你们俩真是的,见面就掐架。”钱启墨笑呵呵拦在两人中间,又开始他的和稀泥,“是我妈,我妈快不行了,进了EICU。” “EICU?” “急诊重症监护室。唉,你又不懂……” 乔云之双腿发软,她只能靠在一边的窗台上:“你妈怎么会这样?我记得阿姨之前不是还……还行吗?” “这个什么什么室,是不是很贵?” 钱启墨耸耸肩,轻笑一声:“好了。担心啥呢云之,我有拆迁款,区区病房钱而已,我还等着我妈好了和她一起去住安置……” 姜忆菽抬手拍他脑袋一下,示意他闭嘴。她走上前,仰起下巴:“总没个正经,好了,我来说吧。” “我来我来,现在小豆和我还有我妈住在一起。我们搬到安置房里去了。”钱启墨 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乔云之扫他一眼:“哦,所以你们找我到底做什么,我不是说了我没兴趣再管你们的豪门狗血剧吗?” 钱启墨搓搓手,继续笑着:“哎呀,云之你……” 姜忆菽一步跨上前,打断钱启墨的插科打诨:“好了好了,你说话得扯到什么时候,我来吧。” “我……”她咬咬牙,“我妈……是被我爸害死的。” 乔云之看她一眼,经历方晓绣的事情之后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死在了勒脖子的那刻,无论什么狗血伦理都无法将她撼动。 “哦。可以猜到。” “我跟我爸摊牌了。然后,我就被他赶了出来。” “乔云之,你要笑就笑吧。反正现在钱启墨收留了我,你说,是不是很讽刺?以前都是我收留他,现在反过来,他倒是来收留我了。” 乔云之只是盯着她:“跟我没关系。我只是在想,你爸不会害你吗,毕竟……” 姜忆菽嘴角一颤。她陷入沉默,双手重新揣进兜里。 钱启墨再次横跨在两人之间,他身上那件厚厚的棉衣将姜忆菽整个人遮住:“疫情嘛。她疫情前就跟她爸断了,后面我就让她住我家了,毕竟小豆帮了我和我妈这么多。” “他爸……解封那天来找了我妈,我当时和小豆出门买点菜,不知道他爸来过。” “等我俩回来时,我妈就已经……唉。”他耸耸肩,摇摇头。 乔云之皱起眉,她看着钱启墨云淡风轻的模样,却能从他的眉眼中看到一丝酸楚。 “你不恨吗,钱启墨,你……我总感觉你对这种事情都淡淡的。” 钱启墨一愣,他嘴角扯了扯,却再难以挤出一个笑容:“不然呢,恨又有什么意义?能让我爸回来,还是让我妈醒过来?” “云之啊,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什么东西都是一根筋冲到底的。有些事情……唉,没办法的。” 乔云之凝视着他那张略微瘦削下去的帅脸,耳边交织起各种各样的声音。 林韵双眼含泪:“姐姐,明明你一直在帮我,为什么我感觉更加糟糕了?” 方晓绣瞪着她:“乔云之,你总是一副高高在上、能拯救别人的样子。” 姜忆菽戏谑地朝她笑:“乔云之,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你想的那样,非黑即白。” 乔云之双腿再次发软。 难不成自己一直站在高地指控着那些挣扎的人吗,难不成自己一次次的穿越只是落得一个虚无主义的结局吗,难不成苏恒……就连他最后也要离开自己吗? 什么都改变不了吗? 自己一直都在进行所谓的高位者施舍般的解救吗? 脑海里缠绕着他一次次死亡的场景,缠绕着一次次穿越而来的记忆,缠绕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信息,汇聚成一团团噪点。 噪点如漫天雪花般落下,彻底压垮她脑内的最后一根弦。 乔云之捂着脑袋,眼泪哗啦啦再次往下掉。 “哎,你……怎么了?”钱启墨搭上她的胳膊。 乔云之终于忍无可忍,她抬手抹掉落下的泪,一把拍掉钱启墨搭在她肩上的手:“你们别拦着我了!我要去见苏恒!” “是,我蠢,但那又怎么样?有些事情没办法又怎么样,总比你们俩一直当缩头乌龟好!” 姜忆菽不知何时从钱启墨身后钻出,她走上前,扯住乔云之的衣领:“谁说我是缩头乌龟了?” 69. 第 69 章 “我……我在收集证据。我要举报我爸!”姜忆菽语气发着颤,“我和李阿姨会把他举报的,我……” 乔云之静静看她:“举报什么。” “我妈……是为了我,自杀的。她为了帮我,为了我不成为我爸事业的许愿代价,自己死了……” “乔云之,你知道的,下柳村那棵树,有许愿的能力。” 乔云之站在原地,想到那张湮灭于火焰中的白纸。 那张白纸,或许就是她妈妈的绝笔信么。 “他们用孩子的生命,借着转世灵童的屁话——赚钱。我妈妈知道了后,她受不了,她信了。” “所以她就替我去死了。她说,要我好好活着,说我爸会遭报应……” 乔云之看着那张永远骄傲的脸,那绷着的、端着的面具逐渐松动,下层掩埋的只是一个孤单的、失去母亲的小女孩。 她应该有同理心的,她应该好好倾听她的痛苦的。可她实在没力气了。 “哦,我知道了。随便你吧,反正我跟你们说过的,我只是想救苏恒。” 乔云之盯着姜忆菽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挤出一个笑容:“至于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家事,我全部不想管。” “哈。不想管?天真。你不想管,苏恒也已经帮你管了。” 姜忆菽大步冲上前去,拽住乔云之的衣角:“乔云之,苏恒也在查……查我爸,他也会帮我。他可能也有危险。” 乔云之抬手推开姜忆菽,一步步往前走:“他是傻瓜,可我不是。” “我不会让他有危险。这不是让我加入你们的理由。” 姜忆菽不依不饶跟在她身后,语气间再次染上戏谑的笑意:“你以为你阻止得了吗?苏恒真的会听你的吗?我跟你讲,苏恒不管怎么样都会……” “死在十八岁那年。” 激将法,又是激将法。 她脑海里浮现起姜父一把掌扇到自己脸上的那刻。 疼,真的很疼。 看着眼前那张与姜父半分相似的脸,燃烧许久的怒火终于彻底占据她的大脑。 她转过身。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姜忆菽的脸庞。 那张戴着戏谑面具的脸彻底扭曲,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滑落。 “闭嘴。”乔云之双手发软,她快站不住脚,脑袋再次变得昏昏沉沉。 “苏恒没绝症,没重伤,怎么可能活不过十八?” “你们总说什么狗屁诅咒狗屁许愿灵童。如果这个东西真的存在,那为什么你爸没死?为什么赵家还好好的?” “别找我了,我不相信这个。” “我喜欢他,是喜欢他。但我不会蠢到相信你一个外人的话。我只相信他。”乔云之终于把压抑在心口的污浊一口气呼出。 她看着眼前那个永远骄傲的姑娘捂着侧脸,眼中只剩下凋落碾碎的自尊。 茫然,她的睫毛茫然地颤抖。 “噗通!” 姜忆菽双腿一软,跪在她面前。 “乔云之。求你了。我……只是想让我妈妈……她死得明白点。” “我只是希望……”姜忆菽擦着眼角的泪,“希望她的诗集能被被人记住。希望她不只是一个县城小老板死掉的老婆。” “云之,棉花糖,你还记得科幻社吗,还记得《科幻之云》吗?” 乔云之停下脚步。 那天创作时窗外的飘雪,那天交谈时眼前的落叶,那句随口而来的“你会写诗吗”,它们交织成一道弧线,在她眼前浮现轮转。 创作,又是创作。 妈妈,又是妈妈。 她转过身,看向姜忆菽:“我退社了。科幻社也不在了。” “嗯。”姜忆菽低下头,不让她看见她的脸。 “但是我还记得。” 姜忆菽再次抬起头:“我也记得。” “所以,你在和我道歉吗?”她看向她的眼。 “我?跟你道歉,你搞……” “搞什么啊你。” 钱启墨走上前,一把搀住姜忆菽。 “真是,小豆你先起来吧,地上凉。” 他叹口气,伸手摸摸她被打的侧脸:“本来好好说话云之肯定会听的,你非得闹成这样。唉,这不还是得让你墨哥出场?” 他走上前去,拦住乔云之:“云之,我们也是有事想求你。嗯,严格来讲不只是我们。” “徐警官也来了。我们过来只是想让你去找找他。至于李妈……她没事,她在照顾我妈。” “你有什么有关下柳村的线索么,可以跟徐警官说。这样,说不定也可以帮助到老苏。” 乔云之向前走的脚步停滞在半空。 苏恒的无头尸体在她眼前晃,那次与姜父有关的死亡历历在目。她无法接受他死在寻找真相的路上。 如果姜父要对他俩下手,她更希望死掉的是自己。 小徐警官总归还是靠谱的,至少把林韵那个畜生继哥和赵嘉明送了进去。 “哦,他在哪?”乔云之转过身,看向钱启墨。 钱启墨搀着姜忆菽,两人快贴到一起去,他抬手指指走廊尽头。 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在EICU门口和一个穿着棕色羽绒服的女人正交谈着什么。 乔云之轻声道谢,便大步走上去。 她真的不愿再理睬这段豪门恩怨,但未来苏恒会被席卷其中,她不得不再次入局。 “徐警官。”她站在男人身边,男人今天没穿警服,身上利落的便服衬出他分明的五官。 与女人交谈的男人一愣,随即转过身:“哦,哦,乔同学,你来啦?” 乔云之点点头,看向一边把自己捂得严实的女人,什么也没说。 女人抬手一摆:“那我先走了咩,还得回去干活。” 男人朝着女人道别,随即转头看向乔云之。 乔云之直直对上他那双眼,她只觉得浑身轻盈,灵魂即将飘走:“徐警官,找我有什么事?能帮您的我都会尽力。毕竟你确实帮了我们很多。” 徐警官戴着口罩,刚刚严肃的面容软和下来,他眯起眼,笑了笑。 “小妹,你太严肃了。笑一下吧。” 乔云之叹口气,身子依旧绷得紧紧的:“无所谓,戴了口罩谁知道我笑没笑啊。” “好了,别太紧张。就只是找你了解一下情况,你是下柳村里的人吧?” “哦对了,在医院就不用这么正式了,叫我哥或者叔都行。哎,不过我也就二十七八,叔叔……” 乔云之点点头:“对,徐叔叔,我是下柳村的。您是要问我有关姜忆菽父亲的事情吗?” 徐警官:“嗯。现在根据刚刚那位女士提供的证据来 看,嘶,这人……涉嫌经济犯罪。当然,还可能涉及几起谋杀案,甚至与一些更复杂的事情有关。” 他摸摸下巴,摇摇脑袋:“扯远了,我是来问你,你知道你们的村长吗?” “赵和强吗?我认识他。”乔云之抿抿嘴,脑海中浮现起他在赵和亮面前落下鳄鱼眼泪的模样,“我初中同学的爸爸。那个同学就是当时差点强/奸我和……我一个朋友的人。” “啊,这样。”耳边的声音一滞,“那关于他们家,你还知道些什么吗?” 乔云之眉头一皱,手摁在自己身上的毛绒睡衣衣角揉搓:“他们杀过人。但杀人的人应该已经死了。” 她脑子的脑子像挤干水的海绵,只能攥着衣角,一点点把有关赵家的事情挤出来,甚至把村里的许愿习俗也一并告知他。 徐警官眉心的凹痕愈发深,最后重重叹口气。 “徐叔叔,你们是不是还是管不了啊?”乔云之终于挤出个笑,可戴着口罩,对方也不会察觉。 徐警官摸摸下巴,眉心更紧。 她哼哼一笑,摇摇头:“算了,也正常。没有证据,就算有了,也会被那些什么关系盖下去。徐叔叔,你也只是个普通警察而已。” “为难你了。” 眼前的男人耸耸肩,口罩遮住他嘴角扯出的笑意。可乔云之知道他在笑,苦笑着。 “其实还是有人在查的。我只是需要证据,就是赵家的一些谋财害命的证据,不知道你……” 乔云之抬起手,指着走廊的另一头:“我没有,跟你说的那些就是全部了。但我有个认识的人……她可能知道赵家做的一些事情。406病房,2床。” “她叫方晓绣。”说出这个名字时,她的声音发颤。 “我来医院就是因为她。她相信了赵家的迷信说法,所以,”乔云之指指自己脖子上的勒痕,“我倒是成受害者了。” 徐警官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搀住她胳膊。 “嗯?叔叔,我没事的,我就是有点累,我要下楼啦,找我……男朋友,呵呵。”她大脑更晕,几乎完全站不住脚,说话也逐渐乱七八糟起来。 耳边传来徐警官的叹气声:“算了,也不急。我先送你去见你小男朋友吧,他在哪?” “唔,可能是在急诊室睡觉吧。” “他真的很好,为了我一直没能睡觉。我爸爸妈妈一直不在我身边,他和他爸妈把我养大的。” “我好想他。他是我男朋友。” 乔云之感觉自己连话都说不利索,只能呜啦呜啦乱讲,甚至把苏恒直接当成自己男友了。 徐警官没说话,手规规矩矩搀着她手臂,一步步领着她往医院电梯间走。 “叔叔……谢谢你哦。” “没事。” 一双手不知何时攀上她的腰间,熟悉的气息包裹住她的嗅觉。 “乔云之,你在这儿啊?” 乔云之伸手握住他的手,不用睁开眼,她就能确认一把抱住自己的人是他。 “嗯。我在这儿。”她浑身一软,跌进身后的怀抱里。 乔云之抬手朝徐警官挥挥:“他来啦,谢谢你,徐叔叔。” 不等她把感谢的话说完,她只觉得浑身一轻——整个身体被苏恒打横抱起。 他的身体热热的,将她整个包裹。 “乔云之,你真是的……傻瓜。” 70. 第 70 章 乔云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苏恒抱到一楼的,只知道自己再次挂上水。 苏恒还一直死死把她抱在怀里,说什么都不让她一个人坐着挂水。 他抱她更紧,她还能听见他剧烈的喘息。 恶从胆边生,缓过来些的乔云之睁开双眼,对上他的眼睛:“哥哥,抱着我,你会那个吗?” 苏恒的眼睛整个通红,眼泪快掉下来:“乔云之,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没个正经。” “你顶到我了。色狼。”乔云之伸手往下摸,被苏恒抓住手腕。 “你……乔云之你是不是脑子真的烧坏了。” 他挪动身子,换个坐姿,脸颊已经红得像个番茄。 “……对不起,我确实那个什么了。” 乔云之笑着摇摇头,伸手摸摸他的脸颊,抬手摸摸他的眉眼,最后停在他的耳垂上。 “哥哥,你不开心了,对不对?” 苏恒撇过脑袋去,咳嗽几声:“还不是你总是把自己当没事人,都快烧糊涂了还想着去看害你的人,还……” 乔云之抬起手,把他脑袋掰正回来,对上他那双含泪的眼。 “别哭啊,哥哥。” 她的指尖一下下地捻,直到彻底沾上他眼角的泪水:“我就是这样的性格啊,你……又不是第一天……” 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仅此而已。 剩下半句话再次被她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别生气了,好不好?” 苏恒摇摇头,他的指尖摁在她的手背上:“没生气……我才没生气。” “你就是生气了。” “……”苏恒再次撇过脑袋去。 乔云之挤出一个笑,反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不仅是骗子,还是笨蛋。” “你发烧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他的手没离开她的额头,只是放着,手心的温度发烫。 乔云之大脑晕晕乎乎:“对了,我总是发烧吗?我记得我小时候总是发烧。” “嗯。一离开村子你就会发烧。” “我妈……昨天在你晕倒的时候跟我说过。你爸妈本来想带你到市里去过,可是到市里之后没几天你就会发高烧。”他叹口气,“那个时候我还很小很小,每次被我妈妈抱在怀里。看着一群人围着你团团转。” 原来……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不能离开下柳村么? 不过现在去城里上学已经完全没事了,是否发烧只是个巧合呢? “我当时还吃醋。我妈总是来照顾你,不照顾我。不过后面也就接受你这个小妹妹啦。”他垂眸看她,手在她鼻梁上轻轻一刮。 “我还记得小时候的你很可爱。脸白白的,像个馒头。就是老发烧。” “后面大了一点,你只要和你爸妈一起去市里待上一周,就又会因为发烧留在村子里。” 乔云之揉揉脑袋,思绪涣散起来,她自言自语:“难怪我小时候的记忆都是乱的,原来是老发烧烧糊涂了啊……” “对了,说起这个,哥哥,小时候你第一次遇见我,或者说对我有印象,是什么时候呀?” “我……”苏恒伸手帮她揉着太阳穴,“第一次有印象是带你学游泳吧。那时候我还看你不爽呢,但你非得抱着我的腿要我教你游泳,说这样会变成小美人鱼。” “那个时候你又胖,我就说什么美人鱼,肯定是海豹。” “滚——” 乔云之手无力地敲他胸膛一下,苏恒终于闷闷地笑起来。 “那你呢,你小时候总发烧,很多东西是不是想不起来了?” 乔云之点点头,趴在他的身上,那些童年的回忆在她记忆中总是恍惚的,她只记得那个下午,那个把小猫布片给她、黏着她的笨蛋。 “我第一次对我们有印象是我在那里画画,你跑过来送了我一个小猫布片。还一直粘着我。烦人。” 苏恒抚摸着她杂乱的发,一根根帮她捋顺,扯下她的小皮筋,帮她重新扎上:“那个时候你发烧刚刚好,那次是最严重的,和今天一样……你那个时候忘了好多东西。” 他摸摸她的脸:“所以我想做个什么东西让你开心……” “然后那天,你告诉了我的名字,我重新告诉了你我的名字。” 乔云之蹭着他的手背,轻轻嗯一声,她的大脑又昏沉起来。 “哥哥,我们已经认识好久好久了。” 苏恒吸吸鼻子,语气带着鼻音:“是很久了。可是云之……你总是……明明我们认识那么久了。” “嗯,你想说什么?” “为什么总是没办法……没办法更近呢?” “唔?”乔云之睁开眼,冷白的灯光在她眼前晃,呼吸声交织在她耳边,她伸手抓住苏恒的,“我们已经很近了啊。哥哥,还在不开心吗?” “嗯。你刚刚和那个男的聊了好久,看着聊得很开心,还直接让他扶着你。”他与她十指相扣,“你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这样对过我。我会想起高一冬天和你吵架,你一个月都没理我。” “你烧糊涂了也要去找伤害你的人,却不愿意多陪陪我,”他语气一顿,挠挠后脑勺,干笑一声。 “你想我多陪陪你吗,你在……吃醋?”她也笑了。 苏恒身子一抖,干咳几声:“什么吃醋啊……我的意思是你要多睡睡觉,生病了就要好好休息。” 乔云之眨巴眨巴看着他,只觉得他说话兜起圈子,她只能歪歪头。 “哦……对了,你刚刚有没有听见我跟徐警官说的话?” 他语气逐渐坚硬起来:“有啊,不然我干嘛这样?” “我不爽,你凭什么之前因为一些小别扭跟我疏远那么久,但对外人就那么宽容?” “没有啊。” “你有。”他不讲理起来,垂下脑袋,那双漂亮眼睛死死盯着她。 “傻瓜。因为……”乔云之挣扎着爬起身,抬手捏捏他的脸,“因为你可能对我很重要。越在意的人才越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吧?” “什么叫可能啊。”苏恒刚刚坚硬的语气软下来。 她只觉得累了,整个身子贴在他的身上:“可能?哦,不是可能。是什么呢?” “崇拜——不对。” “嗯?”那双手攀上她的背。 眼前的人模糊起来,乔云之不管不顾,仰起下巴,凑近他。 她贴着他的额头,两人呼吸交织在一起。 隔着口罩,她的嘴唇在那薄薄的布上轻轻一蹭。 柔软的触感,属于他的气息隔着两层布料传来,湿热的,如同昨夜落下的春雨。 “云,云云!”他捂住口罩,耳根爆红。 她脑袋晕晕乎乎,言语不受抑制溢出。 “喜欢。” 盛满少女的悸动与酸痛,包裹着死亡的阴影。 “什么?你、 你说什么?” 苏恒几乎要结巴了。 “我刚刚说,你是我的……” “男朋友。” “什么?”身前的人肌肉瞬间绷紧,乔云之能感觉到他胸膛前柔软的肌肉变硬。 可她已经完全脱力了,眼前一片模模糊糊,靠着他的肩头彻底坠入梦乡。 她还攥着他的手,紧紧的。 “我喜欢你。” “我……”他沉默一瞬,攥紧了她的手。 “我们不能在一起。对不起,云之。”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渐渐淡去。 乔云之睁开眼,手中还抱着苏恒那本日记。 “什么叫不能在一起。你……不是也喜欢我吗?” 她蜷起腿,把脑袋深深埋进日记之中。 酸涩的泪水从眼角倒流进她的血液,纷纷朝她的心间流去,滞涩住她的呼吸。 “对我这么好,还吃我醋,还来救我。可又说……不想和我在一起。” “苏恒,你有病是不是啊?”乔云之觉得他是一捆麻花,拧成一团,得自己一口口把他嚼断才行。 她翻开手上的日记。 【2020年3月11日 云之生日。美好的十七岁。 给她庆祝。开心。就是这个方晓绣,总是莫名其妙往我身上贴。很怪。 但我也不希望她往云之身上贴就是了。而且云之居然都没发现?!她都不给我解围!!!生气!!!】 “幼稚。”乔云之酸痛的内心微微轻盈起来。 【哦,生日结束后,我还听我妈说了她的身世。 小时候一直觉得她是留守儿童,一直发烧,所以我一直陪在她身边。 有的时候还侥幸,自己好歹有爸爸妈妈陪着,可她很少能见到她的爸妈。 我居然这么想过她。结果呢?我妈告诉我,她爸妈其实很爱她。她爸妈是来我们村子里扶贫时认识的,两人认识不久就结婚了,在村子里生下了她。 后来他们升职要离开村子,可云之却开始发烧了,一去市里就发烧,而且还治不好。 直到她爸妈去找了神婆,就是郑娟婆婆。婆婆说云之成年前都不能离开清林县,否则就会发烧,而且会烧糊涂那种。 嗯,是的。好像是五岁那年吧,云之妈妈带着我和她去华星市玩,但现在想想,应该是去看病吧。 大巴坐了四个小时,然后云之就发了高烧,怎么吃药也好不了。 婆婆说要用童子血擦在云之的太阳穴。于是我就割了,滴在云之身上。 为什么我会这样做呢?记不清了。 至于疼不疼,我也已经记不清啦。 总之云之好了就好。虽然有点傻了。还好,后面我重新朝她介绍了我自己,她也越来越聪明了。 我不想她生病,不想她再这样了,所以,我想去拜拜神。 我就走进了被我爸妈关上的那个房间。因为我偶然看见我爸妈在里面供奉什么。 啊——说起来,这也是我知道我身份那天。 没想到,我是他的替身。 我爸妈才是真的不爱我。】 【不说这个了,说多了也是让我不开心嘛。我想云之爸妈肯定也在查那棵柳树。要是什么时候能跟他们好好聊聊就行了。 云之,等你十八岁,等你不再发烧了,我…… 唉,算啦,我也快十八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