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折荆》 1. 新妇 前几日刚下过一场大雨,山间的风湿漉漉的,原先干燥的沙土山路变得泥泞不堪,沈兰打了个趔趄,不小心磕在一块尖锐的砂岩上。 她忍痛蹭掉手心的泥土,咬了咬牙,膝盖上缘约摸显现出一块淡淡的青痕,有些痛痒。 沈兰混不在意,她随意撩了撩额边散落的细发,继续朝着位于半山腰的农地走去。 山里百姓的日子向来不易,她生活的这个村子叫做桃园村,名字虽诗意,却是个位于大山边上的偏僻小村寨,村里拢共也就二十几余户人家。村里稍微有本事、有力气的男丁都外出讨生活补贴家用去了,一年大部分时间只撇下一村子的老弱妇孺,战战兢兢守着山上的几分薄田过日子。 沈兰也是如此。 但稍稍不同的是,她嫁的男人并非卖苦力的壮汉,而是一名文文弱弱的穷书生,也不对,早已是一名秀才了。只是她出嫁当日,这位秀才夫君便急着搭乘同乡的车驾北上参加乡试,两人甚至还未来得及洞房。 街坊四邻的嫂子们每每聊起此事,都咂嘴觉得颇为遗憾,甚至眼神里还有些令她读不太懂的隐约忧虑。 不过,她倒是不甚在意,总觉得和夫君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什么都无需太过着急,好饭不怕晚。 “兰娘,兰娘——”离田地还有十几米的距离,隔壁家的婶子便兴奋地立在田埂处直起身喊她,一边举手摇着一块半干的汗巾,一边冲她朝某处贼兮兮地眨眨眼睛。 沈兰会了意,顺着她的视线侧头一瞄,胸口顿时像塞了一斤棉花,转眼气不打一处来。 不远处那个挽着裤腿,撩了半身泥巴的孟浪糙汉,不是赵牵又是哪个?这可是村里有名的浪荡二流子,仗着家里有几分薄产和积蓄,整日好吃懒做也就罢了,还到处调戏招惹长相清丽的小娘子,无论成亲的还是未嫁人的一律不放过。而自从沈兰嫁来桃园村后,赵牵就不再招惹别人了,一门心思放在了她身上,使劲花言巧语一遍遍撺掇沈兰改嫁于他。 沈兰确实生得极美。 她娘原就是个美人胚子,她又能差到哪去呢。虽仅穿戴一身打了补丁的荆钗布裙,素面朝天未着妆色,但仍难掩其灼灼风华。打眼望去一张毫无瑕疵的白皙小脸,通身媚而不妖,露濯蕣姿,如雨后初荷般娇柔,如晨曦露珠般耀人。 好在,正值开春农忙时节,在这片被夷得平整的山地上,到处都是在田里忙活春种的彪悍婶娘嫂子们。众目睽睽下,那赵牵绝不敢将她如何。想到这儿,沈兰壮了壮胆子,径直从赵牵身旁走过。 赵牵平日很少到地里来,今儿个专程是为了堵沈兰的,还特意杵在沈兰去自家田地的必经之路上。 他见沈兰卸下肩头的锄头,便赶忙一把夺过来,嬉皮笑脸道:“你这细皮嫩肉的,哪适合做这种粗活,还是哥哥我帮你吧。” 赵牵边说边笨拙地用锄头在土里翻扯几下,惹得沈兰嫌弃地连翻几个白眼,那是她前两日刚种下去的豆苗子,让赵牵粗暴划拉几下后,撅出来不少! 沈兰一脸不耐,从他手里抢回锄头,愤愤道:“赵牵,你若再敢屡次骚扰我,小心将你送进官府!” 赵牵赔笑:“姑奶奶,你多少看看我怎么了,我哪点比你家那位差啊?他离家已近半年,何曾给你寄来一封信?依我看,人家自进城后,早将你忘得一干二净了!你再漂亮不也是村姑一个吗!这样,你若愿意改嫁给我,我给你夫君家在镇上购一套一进一出的宅子如何?就当给他们的补偿。” “啊不,两进两出,不能再多了。”赵牵咬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怎么样、怎么样嘛!小娘子考虑下我呗?” “滚蛋,先撒泡尿照照自己!”沈兰抬起锄头,朝赵牵腿上重重砸了下,疼得他弯腰跪在地上,惹来一旁乡邻们的大声哄笑。随即,他们热心凑上来,三言两语外加武力威胁,将欺软怕硬的怂货赵牵当即赶跑。 沈兰眼眶一酸,滑坐在地上,眼泪不争气地滚落。母亲说得没错,作为一个农妇,美貌确实累赘得很。 一旁的王嫂拍拍她后背,不忿道:“兰娘,别委屈了,说起来,你这日子也是忒不容易了些。家里不是体弱婆母、稚年小姑子,就是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豆腐夫君。要我说读书有何用啊,整日之乎者也能当饭吃?他可倒好,离家这么久连个信也不往家捎,就留你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新妇独自操持家里,他还真好意思!哎呀,老话说得没错,文人最薄情了!” 沈兰收收眼泪,及时止住了哭声,忙纠正:“嫂子,夫君不是薄情寡义之人,他说过会对我好,再说,无论如何我都是信他的......” 见沈兰眼圈再次泛红,一旁的李婶赶忙拉了拉王嫂的衣襟,让她赶紧止住这个话题。 其实,沈兰自己心里也没底,转过年来她也不过才年方二八,去年这时候还在娘亲的怀里撒娇,如今便成了一名凡事只能依靠自己的妇人。说不委屈是不可能的,但沈兰向来是个乐观坚强的人,即便娘亲病重去世时,她也只是咬紧牙关,没在娘亲床边掉一滴眼泪。 很快,沈兰调整好情绪,开始在田里认真耕作起来,今年她打算少种点粮食,多种点蔬菜,万一夫君榜上有名,全家肯定要随他一起进城生活,到时衣食住行的花销必定不少,在此之前可凭贩卖蔬菜多赚些银两应急用。 南方三月份,土壤早已解冻,沈兰笨拙地用木桶去旁边山泉子里来来回回扛了几回水,将地里的土浇透,然后将提前预备下的春韭种子均匀撒进去。等种好后,她早已累得满头大汗,白净的脸上透出微微薄粉,胸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在大渊,韭菜是一种重要祭品,在市面上很抢手,况且在江南一带,韭菜也是春宴上一道昂贵的菜品,一直为富绅贵族们所热衷,到时不愁卖不出去。沈兰又陆续种了一些葵菜、茄子、蔓青,等全部妥当后,太阳已微微西斜。 不过是初春,空气中弥漫着丝丝凉意,沈兰的后背却来来回回被汗水浸透好几遍。她未出阁前,其实原本并不会做这些农活的。 娘亲心高气傲,只肯教她读书写字、弈棋、绘画,却又每每盯着她的小脸忧虑感叹,自言自语一遍遍叹息,说女孩长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蛋,绝非什么天赐的好事。 据说娘亲出身大户人家,多年前怀孕时费力从父亲的宅邸偷跑出来,此后十几年,一直躲在离此地七八里外的一处偏僻村子避世。那个心高气傲的女人,在培养沈兰这件事上极为拧巴,既想让她文房四艺样样精通,又严禁她在人前表露半分,既洋洋得意于她的美貌,又恨不得拿刀子划烂她那张动人心魄、且与自己肖似的脸。娘亲希望她能凭内秀取悦自己,但对外,永远只能藏拙,老老实实做一名朴实无华的村妇。 娘亲病重临死前,咬牙将沈兰的婚事敲定,把她许配给邻村一户朴实的穷秀才。沈兰也乐得如此,觉得寻一个普通人,一辈子跟着他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正 道。那时的她,根本读不懂娘亲眼里的委屈与不甘,更看不透娘亲眼底的恐惧与愤怒。 柳家坐落于桃园村西南角,主屋是两间用茅草盖成的屋子,院落里有一间简陋的木制厨房,婆母从厨房里探出身子,冲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兰娘,家里没米下锅了,我熬着菜汤走不开,要不你去隔壁阿秀婶子家借些回来?你告诉她,等明日我拿这几个绣面换了钱,指定把米如数还她。” 水缸旁,七岁小姑子将双手举至耳边,冲沈兰调皮地做着鬼脸,沈兰被逗笑,话里捎出几分暖意:“好嘞娘,我这就去。” 柳家的日子一直很贫困,在桃园村几乎能排倒数,毕竟家里常年孤儿寡母,唯一的一名男丁又只知道舞文弄墨,以前除了替人写写书信赚些散碎银两外,实在无其他谋生的技能。所以起初,娘亲并不愿意沈兰嫁来受苦。当初托人给她相看的那几户人家,有屠户、有开酒坊的,还有镇上一个年轻的茶商,沈兰无论嫁去哪家,以后的日子必不会苦到哪儿去。那时娘亲最看好那位俊俏的茶商,为了劝说女儿同意,几乎磨破了嘴皮。 但沈兰同娘亲一样固执,非要嫁给读书人。 对镇子上生活捉襟见肘的老百姓来说,最忌讳读书人了。读书人要力气没力气,无法凭借做重活赚钱,脑筋还死板不甚活络,整日就知道抱着一堆破书咿咿呀呀,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即便将来做个教书先生又如何,那也得招得到学生才行,可这四村八乡,肯供孩子读书的人家又有几个呢?迟早得饿死。 科举入仕就更别逗了,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一个县里每年最多也就七八个新增的举人,而且往往都是出自富庶之家,打小便泡在文墨典籍里活活熏陶出来的。至于进士,就更是凤毛麟角,好几年都不一定出来一个。 娘亲拗不过沈兰,只好托媒婆四处打听,这一来二去,便定下了桃园村的柳家。柳云澈为人朴实,无论样貌文采皆是俱佳,写得一手锦绣文章,且又一心入仕,前程应是无忧。但柳家太穷了,除了一堆破屋烂瓦外,家里唯一值钱的物件便是堂屋里一张榆木打制的大长方桌子。 相看那日,柳云澈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袍,那双眼黏在沈兰身上便没移开过,他当即表态发誓,势必在科考中拿到名次,许沈兰一个稳妥富足的未来。 沈兰自然没意见,缠着娘亲定下这桩似乎并不尽如意的婚事。之后她嫁人、夫君赴考、娘亲病故,诸事乌泱泱扑来,像沉甸甸的巨石陆续砸在沈兰稚嫩柔弱的肩膀上。这日子,过得并不容易。 几步路的距离,沈兰端着她之前晾干的一碗枣子来到隔壁,将枣子放在小桌上,笑着吆喝:“秀婶儿,嘻嘻,家里没粮了,我来借你们点米,娘说等明日换了钱,指定还你。这碗枣子送你们尝尝,稀甜呢。” 阿秀婶子熟稔地给她盛了一小罐米,盯着她这张出挑的芙蓉面一脸疼惜,暗自叹息,这小妮子,真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 “兰娘,你婆母日日吃汤药,都快成药罐子了,这花销可不少呢。你明日还进县城卖草编篮子吗?” 沈兰微微一愣,连忙点头:“去的,嘻嘻,秀婶,有啥吩咐?” 阿秀塞给她二十文钱,笑道:“你叔和你弟最近嘴馋得很,你明日帮婶子捎一包城东李家的炙猪肉回来,这些米就无需归还了,就当跑腿费抵账如何,可愿意?” 有这好事她自然乐意,于是扑哧一笑:“愿意愿意,可愿意呢!” 2. 初见 用过晚膳后,沈兰服侍婆母喝完苦涩的汤药,又好说歹说哄小姑子上床睡觉,这才回到房间,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布袋,数了数里面余下的银钱,总共还不到三两银子。 她默默叹口气,当初夫君出门前东拼西凑给家里留下的十两银子,转眼只剩这么一点。如今夫君归期未定,还要继续精打细算着过日子才行,不仅要节流,还得继续开源啊。 念及此,沈兰全无睡意,又继续坐回床边,开始用干草编起小篮子。沈兰手巧,她编的小篮子不仅精致,而且还能根据干草的颜色,偶尔搞一些新奇的花样子出来,因此一直卖得很抢手。 只是这门手艺吧,它废手,沈兰原本白皙的手心早已被磨出一层薄薄的黄茧,指尖处可见草穗子划伤的痕迹。 沈兰正专注地做活,门缝处突然探出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柳小鱼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冲她眨眼皮,语带委屈:“嫂嫂,陪我睡......” 沈兰笑出声。 自嫁来柳家后,这个小姑子最是黏她,仿佛她才是这个七岁小女娃的亲娘似的,永远像一根甩不掉的小尾巴,走哪跟哪,整日求抱抱。 沈兰放下没编完的篮子,朝小鱼伸出胳膊:“来吧,再收留你一晚,不过咱们可说好,你今晚不许尿床了。” 小鱼笑嘻嘻地扑进她怀里,撒娇道:“嫂嫂,你嫁给我哥真是委屈你了,我哥那个没良心的,到现在也没半点音讯,该不会死了吧?” “胡说八道。”沈兰懊恼地点了点她的小额头,两只小羊角辫跟着颤了颤,“小没良心的,哪有这样咒亲哥的,让你娘知道了保准打断你的腿。” 柳小鱼咯咯一笑,将头埋进沈兰胸口。 但沈兰面上的表情却转瞬沉重许多,年前朝廷不知出了何种变故,乡试名单并未如期公布出来,夫君也迟迟未归。后来又来了官差捎信,说官府自有安排,让各家静等消息即可,不必恐慌。 这一等,便是大半年的辰光,夫君到底如何了,是否吃饱穿暖,是否金榜题名,这些都是一个未知数,弄得人七上八下好不安生。 思虑片刻,睡意袭来,沈兰打了个哈欠,这才觉得浑身疲乏不堪,又酸又痛,于是简单洗漱后便裹被睡下。 次日清晨,沈兰给自己简单扮丑,又去邻居家借来一辆牛车,然后载着几十个竹篮出了门。方才小鱼一直吵闹着要跟她同去,沈兰最后答应给她买糖人回来才勉强将小丫头哄住。 隆安县城很热闹,沈兰找到摆摊的位置后,又去一旁早餐摊买了俩烧饼,刚啃上一口,便听到一旁的人围成一堆,在小声嘀咕着什么。 她凑近才听出大概,说是最近江南行省新上任一位年轻的按察使,据说出身上京勋贵世家,来头很大。 几名打扮精致的女子边小声议论边羞红脸,丝毫没注意一旁的沈兰默默翻了个白眼。隆安县虽位于江南省衙驻地杭州府,但地处偏僻,那位尊贵的按察使大人即便有三头六臂,也注定不会和她们这些乡野女子产生任何交集。一个个的,发什么春梦呢!还不如多卖几个草编篮子来得实在。 “大家看一看,手编的草篮子,结实耐用,干净卫生......”吃完烧饼,沈兰努力给自己鼓鼓劲,顶着羞红的脸颊,举着一个篮子便开始闭眼吆喝,哎,实在难为情。 好在这些手编篮子卖相不错,再加上做工细致精巧,不到半天的功夫就全卖光了。一个篮子卖五文,四十个总共赚了二百文,沈兰开心地收摊,然后拐去东城帮秀儿婶捎上炙猪肉,再给小鱼买上两串小糖人,又割了半斤猪肉,这才慢慢悠悠往家赶。 回到村里时,日头才刚刚暗下去,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小鱼儿欢快地跑出门,大声喊着“嫂嫂”,然后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糖人。 沈兰微抿双唇,心里暖得一塌糊涂,如此岁月静好的日子,若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就好了。 接下来几日,县城有人见沈兰的草编篮子做得有野趣,遂建议她拿到杭州府卖,那里文人官员富户多,说不定能买个更好的价钱。沈兰将这番提议认真听进去,很快去山上砍来细竹,又尝试做出十几个更为精巧的竹编小篮,用染料分别画上风趣的小画,然后一路颠簸赶到杭州府城区。 她寅时天未亮时便自家中出发,一路驾着牛车磨磨蹭蹭,等到达杭州城时已是午时末。其实杭州府离隆安县城直线距离不算远,但从桃园村出发还需额外跋山涉水,一路上委实艰难,自然要花去大量时间。 这是她第二次来杭州,多年前曾随娘亲来过一回,但那时年龄小,脑海中对这里的繁华并无太多印象,只记得当日娘亲双眼红肿,死死攥住她的手,一直给一名身着官服的大人磕头,足足磕了大半个时辰,娘亲白皙的额头鲜血直流,肿胀得老高,疼得几次晕厥过去。再后来,娘亲就带她回了家,从此再没踏出过隆安县半步...... 沈兰坐在牛车上,小心翼翼端详着四周,只见街道酒肆店铺林立、人流熙攘车马喧腾,好一派繁华热闹景象。她寻处安静的角落安置下来,将货品整齐摆好,然后试探着招揽感兴趣的顾客。 但今日的运气貌似不佳,许久过去,只有几名路人简单问价,却最终犹豫着并未入手。沈兰困倦地连打几个哈欠,眼眶因困意蓄满泪水。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到几名行止浪荡的街头混混摇头晃脑朝她走来,为首的那位单手轻捏下颌,神态表情颇为轻浮猥琐。 沈兰心里一慌,忍不住朝后倒退几步。 “哎呦,这般碧鬟红袖,大日头下暴露在街头辛苦讨生活,着实糟蹋啊!小娘子,老子看你眼生,是新来的?这样吧,你陪我一夜,老子以后免收你的保护费,如何?” 原来是碰上地头蛇了!这帮地痞之前一直偷偷躲在暗处观察她,直到确定她孤身一人后才敢猖狂地出来搞事。 沈兰深吸口气,闭了闭眼,从怀中掏出防身用的短刀,用双手紧紧攥紧刀柄,葱白腕间暴出淡紫色青筋。她用求救的眼神环顾一圈,随之铆足劲头冲莠氓高喊:“登徒子!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胆敢造次,信不信、信不信我不客气!” 几人贱嗖嗖哄笑。为首那人似乎毫无忌惮,一步步朝浑身颤栗的可怜女子不停逼近。 “你再往前走我要喊人了!”沈兰被唬得倒挫,周身冒出冷汗。 “今儿个爷有福了,凭小娘子这姿色,就算等咱哥几个玩腻了再卖给勾栏,那价钱也指定低不了,哈哈——”赖六一边盯着沈兰,一边口水直流。 他是杭州土著,自小便在杭州府各处街面上晃荡,久而久之结交了一大批地痞流氓,逐渐攒起恶势力,成为附近商户不敢招惹的地头蛇,就连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与他们扯上关系。 他们又哪会惧怕眼前这个弱女子呢? “你喊啊,小娘子你快喊啊,越大声越骚,爷想听,嘿嘿。”赖六冲她挤眉弄眼,一只脏臭咸猪手试探着朝她脸颊方向摸去。 沈兰拼命呼救,然而周围却无人敢上前帮她,眼见走投无路,她几欲绝望时,忽抬眼瞥见不远处驶来一辆三驾青缦马车,车驾以黑漆木为主,辅以素狮头绣带,庄重而不失奢华,周围跟随六名面容肃穆的随从,打眼一瞧绝非寻常富商府吏。 她来不及细想,更顾不得身份低贱,一心只想着绝不可让自己的清白之身遭到玷污。沈兰用娇弱的身躯拼尽力气,用力撕扯挣脱开赖六等棍徒的纠缠,踉跄地从他们身下钻出,狼狈不堪地朝马车奔去,中途重重摔倒在地,脸颊立时磕出一片淤青。 “大人救命!”沈兰嗓音颤得厉害,头发凌乱地散开,她匍匐跪倒在地,直直拦在道路中央,将缓缓前行的马车急急逼停,惹来不少行人侧目。 车身剧烈一晃,车内传出一声不耐烦的轻咳。 半晌后,车内之人发出声音,语气寒凉如冰:“钟莫,发生何事?” 静默片刻,车辇旁一位近侍打扮的男子冷目剜向眼前的人,随即飞快走向车窗,低头恭顺道:“回爷的话,前方有个不知好歹的女子正衣冠不整地挡在行道中央,着实不知死活,也不看看自己拦的是何人。” 钟莫突然感觉不对,稍微思索了会儿,猛地一拍脑门:“哎呀,我怎么将这茬给忘了,最近......嗐,这女的,八成又是哪位想来攀附您的虚荣女人,最近少说也有几十个了吧,都让我们替您挡下了,没让她们烦到您的跟前去。” “眼前这位将自己弄成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不知是想央求来咱府上做婢女的,还是巴望着能给爷暖床的......” “钟莫!”谢昭端坐在车厢内,喝斥住 他忘乎所以的言行,嗓音低沉,脸微微变暗,声线略带一丝威压,“慎言。” 钟莫意识到言行失当,吓得赶紧噤声。 自谢昭抵达杭州后,关于这位年轻按察使出身显赫、凤表龙姿的传闻便满城乱飘,不少本地世家女子都按捺不住想与他结识一二,拐弯抹角托父兄从中牵线,但都被谢昭巧妙回绝了。 谢昭向来不近女色,特意吩咐府上管家招女婢时要慎之又慎,充其量不得超过五个。即便名额如此之少,招工那日,谢府后门足足排了不下百位前来应聘的女子,其中不少出自本地氏族。 更有甚者,竟不顾名声与廉耻,想方设法主动投到谢昭身前来。上月便有一个,精心梳妆打扮后跟踪谢昭,并寻找时机假装晕倒在他脚边,祈求得到谢大人的一丝怜惜,若能被收入府中那简直烧了高香。但结果可想而知,除了自取其辱再无其他。 原本谢昭经常独自在杭州城闲逛,自发生这些荒唐事后,他便很少出门了。即便因公务不得不出行,身边也必是守卫森严,任何人不得近身半步。 沈兰跪在地上,眼下离他车厢不过咫尺之遥,这属实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谢昭掀开牖帘一角,静静打量眼前的女子。 只见她身形消瘦,打着补丁的素净衣衫不知因何被扯烂几处,修长的脖颈深深垂着,隐约露出一张惨白的鹅蛋俊脸,一双酥手局促而紧张地反复揉搓衣襟,浑身颤抖如筛。 一名近侍拔刀指她,高喝:“敢挡大人车驾,找死!” 沈兰倏地一惊,猛地抬头。 仅此刹那,谢昭的视线落在她皎白如月却被盈盈泪痕铺满的脸颊上,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一晃。短暂凝神几息后,他又望向那双眼,眼波潋滟,却掩不住眸底一痕薄雾,睫颤欲坠,却莫名透出几分倔强,如一只破碎的蝴蝶。 谢昭恍惚片刻,从窗牖探出身子,冲拔刀的近侍摆摆手,等他收刀入鞘后,转而问她:“你希望本官如何救你?” 沈兰这才反应过来,低头慌乱道:“方才有几人欲轻薄于民女,就在那里......”她抬手指去,却只望见空荡荡的街角,哪里还见半分人影。 钟莫轻蔑一笑,眼底的意味不言自明,果然被他猜中,又是这种老掉牙的把戏。这些不知羞耻的低贱女人,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敢头铁地招惹自家大人。 她急得咬牙:“方才明明在那的,共五人,领头的那厮右脸有只大痦子,他们言行猥琐,举止放浪......民女并未说谎!大人,民女只是个卖竹篮的,清清白白,求大人为民女做主!” 谢昭使了个眼神,钟莫心领神会,起身径直朝沈兰的摊位走去,然后揪住周边几名商户仔细调查下情况。等返回时,他手里勾了只竹编小篮子,篮身用颜料涂鸦了一只奶白色兔子,极为灵动可爱。 钟莫附在大人耳边小声嘀咕会儿,声称已基本确定了方才欺负沈兰的那帮地痞的基本信息。谢昭接过竹篮仔细端详片刻,冲沈兰淡淡扬眉:“这只竹篮本官要了,就当本官替你教训坏人的报酬。” 说罢,马车再次缓缓前进,逼得沈兰连忙躲开。她神情略懵,只听得轿厢内再次传出男子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你放心,他们再也不会欺负你。” 真的会替她惩罚那些坏人?这位大人的话能否当真还未可知,兴许只是随意说说打发她吧。沈兰哪还敢在这多待,她紧张地返回摊位将竹篮小心打包好,简单整理下头发衣饰后,便准备丧气地逃回家去。 这一趟来得真亏,无端受了这么大一场惊吓,至于竹篮,没卖出去不说还倒赔进一个。简直倒霉死了,真是出师不利! 然而,沈兰刚走出不远,便看到那几个?捣子被官府的人押着朝衙门走去,一个个面上带伤、唇边带血,走路一瘸一拐,一看便是挨了好一通揍。 回家后,沈兰装作没事人般,闭口不提今日发生的委屈,只笑着推说城里人品位高,看不上她做的这些乡下玩意,所以才没卖出去。至于这副狼狈模样......是因为在路上赶牛车摔了一跤。婆母虽心有疑惑,但仍半信半疑应下。 沈兰长舒一口气。她总是这样,性子倔强固执,从不喜欢在旁人面前露出委屈,总以乐观示人,努力让别人看到自己最好的一面。 3. 探花 日子一天天飞逝,转眼来到半月后。 沈兰连续几日去田里施肥浇水,身子骨像被揉碎了般,清晨累得多在床上赖了一个时辰,却被门外的喧嚷声吵醒。 她着急慌忙穿好衣裳,推门正准备瞧瞧发生何事,却见家门外挤满人,一个个紧张地朝远处张望。沈兰担心婆母与小姑出事,疯一般冲过去,待扒拉开人群,却见面色复杂的婆母正红眼盯着她瞧,泪在眼眶里打转,半晌后,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兰打眼一瞧,没寻见小姑的影子,急声道:“娘,发生何事了!小鱼呢!” “小鱼好着呢!去村口等她哥了!”人群沉寂片刻,几名女眷脸上陆续开始浮出一丝羡慕的神色,村里最热心的孙大娘朝沈兰大喊,“兰娘,恭喜啊,你家夫君高中了!官差刚来打过招呼,他今日便能到家!” 婆母冯氏这才重重点头,身子顿时松垮下来,似乎才刚刚消化好这一天大的喜讯。她腿一软,扶墙慢慢滑坐在粗粝的地面上,随即哇地哭出声,边哭边低声嗫嚅:“呜呜,我们柳家,总算熬出来了,总算熬出来了——” 听完这些,沈兰不自觉愣了愣,她甚至未顾得上为他金榜题名而开心,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胸口毫无征兆地开始扑通乱跳,这是一份属于少女的忐忑。 夫君要回来了?那个她只见过寥寥数面的白净夫君要回来了?沈兰的脸唰得羞红,立即浮出一副羞怯的小女儿姿态。 当初成婚后夫君便匆匆离家,两人并未好好相处,如今再见不知会是何种局面,她身上这套衣裳是否得体,发髻有无梳洗整齐,皮肤是否些微粗糙......这样胡思乱想着,沈兰一时脑子凌乱,竟有些不知所措,平日的飒爽干练劲早不知跑哪去了。 她捂起脸,转身跑回屋子,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镜中的自己一遍遍端详,随即脸颊慢慢滚烫起来。 待激动又忐忑的心情稍缓些,沈兰拿出衣柜那套临出嫁前,娘亲特意为她准备的一身鲜亮新衣,上身是一件粉紫色的短对襟褙子,内搭乳白色抹胸和淡蓝色百褶罗裙,虽非名贵面料,但穿在沈兰身上恰到好处,一行一动间裙摆微扬,令她莫名生出一种空灵生动的美感。 沈兰调整好情绪,从堂屋出来笑着招呼众人:“乡亲们进屋里等吧,我给你们泡好了茶水,都进来吧。” 众人循声望去,顿时鸦雀无声,他们全都被眼前这位身段曼妙、面容秀丽的女子勾去了魂魄。女人们忍不住啧啧惊叹,男人们则感觉浑身莫名燥热,尤其是村里的年轻男子,更是两眼发直,全无了该有的礼数。 这位新妇平日都是素装素面,众人只觉得美。如今穿上一套靓丽的衣裙,又在白皙的脸上淡淡描画几笔,顿时有了种天女下凡的感觉,也不由生出一种即将成为官夫人的雍容气派。 婆母晦涩地扫过儿媳,眼底似有一些复杂的情绪,随即打破沉寂,冲乡亲们热情招揽道:“咱们听兰娘的,都进屋等吧。” 泡茶用的茶叶是最低等的碎茶叶沫子,味道虽一般,但大家伙的心思却并不在这儿,一个个心里五味杂陈。柳家在桃园村世代贫穷,向来都是村里最拉胯的存在,如今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不仅娶了个贤惠美貌的媳妇,而且柳云澈还一举高中,这即便放在整个杭州府,也是屈指可数的好运道啊。 看来读书真的有用。以前众人都笑话柳云澈是个只知抱书啃的书呆子,这一转眼功夫,人家不仅凭读书拥有了颜如玉,更是光宗耀祖前程无可限量。如今别说桃园村,就是隆安县、杭州府,恐怕以后也得沾人家柳云澈的光。 正当乡亲们酸涩不已,门外的鼓乐声越来越近,吆喝声随之传来:“报喜啦!恭喜杭州府隆安县桃园村柳云澈柳大人高中大渊朝开元十五年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 柳云澈高中了探花!柳母一激动,若非沈兰及时扶住,她便差点兴奋地晕过去。 “探花及第,天子门生,光耀门楣!” 乡亲们蜂拥而出,柳家儿媳掺着婆母,随拥挤的人群挤出门去,沈兰的手心出了厚厚一层虚汗,连带着气息也急促起来。 ? 不远处,柳云澈穿绯袍,戴乌纱,骑高头大马,身披红绸,腰间悬一枚深赭色翰林印。沈兰抬眼瞥他,紧张地咬紧下唇。 本朝历届探花郎不仅要才华横溢,还必须拥有一副倾倒众生的好皮囊。柳云澈本就生得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如今荣耀加身,再次归来时,那张素来白净寡淡的面容难得染上些许得意的神色,在一众人群中更是显得愈发出挑,令人过目难忘。 沈兰用力握了握拳,默默长舒口气,幸好,这人已是她的夫君了。 探花郎翻身下马,在众人的簇拥中,他沉静目光越过欢腾人群,径直落在沈兰身上。沈兰羞怯地冲他扬唇,随即心跳加速,紧张地直冒薄汗。 夫君的视线仅在她身上停留几息,片刻后,又缓步行至柳母身边,扑通跪倒在地,含泪行礼:“母亲,云澈叩谢您老的养育之恩。” 柳母眼含热泪,颤抖着搀扶起他,一口一个“儿啊——儿啊——”,激动地再也讲不出多余的话。 再之后,柳云澈抱起小姑,踌躇着走到沈兰面前,嘴角轻轻翘起,语气略显生分:“兰娘,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沈兰羞涩点头,语气弱得不能再弱:“夫君,兰娘不辛苦。” 上天真是待她不薄!沈兰虽面上强装淡定,但心里却在美美偷笑。如今,她终于熬出来了,很快就可以随夫君去上京赴任了。以后,她再也无需早起一人在田里辛苦耕作,再也不用忍着委屈想尽办法挣那些散碎银两了! 以后,夫君是朝廷官员,那她就是官夫人,到时还不得一堆丫鬟婆子精心伺候着,那样的日子不知到底是何种滋味呢......她真想感受一下。 婆母唤她去厨房帮忙,将正沉浸在美梦中的沈兰骤然拉回神,她笑着迎声过去。今日柳家要在家里宴请乡邻,厨房挤满了村里熟识的嫂子婶娘,她们喜滋滋围着沈兰,直夸她这个小丫头好福气。< /p>沈兰抿唇坐在土灶前,隔一会便向土灶里塞些柴火,滚烫的火苗燎得她浑身发烫,脸又热又红。 “兰娘,你到底听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你得尽快和探花郎生个娃懂不懂?只有这样才能将他牢牢锁在你身边。”阿秀婶扯了扯沈兰的衣角,又朝她挤下眼睛。 沈兰的脸臊得更红:“秀婶,我还年轻,娃的事不着急,等我们去上京后还要安顿好一段时间呢,到时这些乱七八糟的杂事少不了要我忙活的......” “别以为你生得貌美就有恃无恐,男人有钱有权后难保不会变坏,别看你家夫君如今一副温良和善的模样,但以后谁说得准呢?到了上京那种地方,等他见识过各种名贵的花花草草后,你这种乡下野百合还能入得了他的眼?兰娘,听婶子一句劝,你脑子可要拎得清才行啊。”秀儿婶凑到她耳边一脸诚恳,确实是真心为她着想。 沈兰原本不以为意,但听完这番话,竟认真地细想一会儿,随即扑哧一笑:“嗯,我晓得了。秀婶,不过若有朝一日夫君果真变了心,那我到时一定会潇洒地转身离去,绝不会多瞧他一眼,哈哈。” 闻言,阿秀婶只是无奈笑笑再不多言,只嘱咐沈兰要多长点心眼,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怎会委屈自己呢,沈兰想。 她如今还不够幸福吗?夫君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婆母慈爱,小姑乖巧,她很知足了,唯一的心愿就是盼着夫君今后仕途顺畅,一家人和和美美。 等宴客结束,沈兰又洗洗涮涮忙活许久,晚上临睡前,她只觉得腰酸背痛,浑身骨架貌似被拆卸过几遍。 她端着洗脚盆来到床前,准备舒舒服服泡个脚,却见柳云澈正从柜子里取出另一套被褥。他盯着沈兰定定望了会儿,眉眼疏淡地克制道:“今日你受累了,我去外间打地铺,你好好休息。” “诶——”沈兰探头,刚想急忙唤住他,却还是突然噤声,心里的巨石终于落地,整个人顿觉胸口一松。 夫君长途跋涉一路辛劳,确实需要好好睡一觉。何况她每次劳作后晚上睡相极差,经常无意识乱踢乱动......这些丢脸的囧相她可不愿被夫君瞧了去,到时该如何看她。 更重要的是,沈兰完全没做好与一个并不熟识的男人同床共枕的准备。太阳落山后她便一直因为这事紧张地浑身冒冷汗,感觉一颗心都要被活活揪出来了。 还好,夫君并无要与她同榻之意,否则她还不知要闹出什么洋相。 次日一早,等沈兰迷迷糊糊醒来时,早餐早已做好,除去例常的清粥小菜,还额外多了一小碟酱牛肉,香味直冲鼻尖。 婆母正神神秘秘地悄声与柳云澈说着什么,见儿媳过来立即收声,冲她热络地尬笑:“兰娘,哎呀,你昨日累着了吧,怎么不多睡会。” 沈兰愣了愣,视线瞥向柳云澈,他依旧目光沉静,宛如一尊岿然不动的佛像,除了偶尔偷瞄她一眼,其余时间均目不斜视。 这与她之前对他的印象截然不同。 4. 挑剔 犹记得相看那时,柳云澈对她极热情,嘘寒问暖、跑前跑后自不在话下。 可这趟回来总感觉哪里隐约不对,但沈兰又不敢确定。说不定,柳云澈只是在尽量调整自己的状态,毕竟以后做官也是需要威严的,总得提前练习才是。 饭桌上,除了小鱼没心没肺咀嚼饴糖的声响,一时安静得有些尴尬。 半晌后,婆母主动搭话:“兰娘,我方才骂过澈儿了。新婚夫妇许久未见,怎能回家当夜便将你独自丢在内房独守空屋,这委实太不像话。” “呵呵,不过话说回来,新婚日澈儿便离家赶考,满打满算,你们夫妇二人一起相处的时日属实不多,生分一些也是难免......”柳母冲身旁面容寡淡的男人递个眼神,继续笑道,“不过澈儿知道你这些时日操持家里辛劳,尤其伺候我这个破烂身子没少遭罪,所以打算要好好犒劳一下你呢。是吧,澈儿?” 柳云澈被他娘狠狠掐下胳膊,猛地回神,遂从腰间荷包取出一只镯子,挤出笑:“是啊,娘子,这......这是给你的,希望你不要嫌弃。” 沈兰瞳孔一亮,伸出双手欣喜地接过来,然后很自然地套在手腕上来回端详。 其实这只是一枚普通银镯,但做工精良,雕刻的纹样也颇为繁琐,一看便是出自技艺娴熟的老银匠师傅之手。 只是,圈口尺寸貌似不太合适,沈兰的手腕子很细,戴上后晃晃悠悠总想要掉下来似的。她本想退还,但转念一想这是夫君的心意,于是又极为珍惜地用手帕包好,拿去里屋锁进了抽屉,然后才又重新净手坐回饭桌房。 柳云澈取了些银两给她,语气仍淡淡的:“去裁几件新布料,给娘、小妹还有你自己都做几身新衣裳吧。柳家以后门楣变了,再满身补丁说不过去。” 沈兰身子僵了僵,手心里沉甸甸的,少说也得十两银子。柳母看出她的疑惑,忙解释道:“澈儿高中后,朝廷给他了一些赏银,你无需心疼银子,只管花就行。” 沈兰小心翼翼抬眼瞥向夫君,透出几分开心:“多谢夫君。” “嗯。你我既然是夫妻,这都是为夫的分内之事,无需客套。”柳云澈咬了咬唇,方才那几个字似是吐得极为艰难。 读书人面皮薄,或许他同她一样,仍未适应成婚这件事吧,沈兰这样安慰自己。 “快吃饭吧,吃饭。”柳母慈爱地给儿子夹了块酱牛肉,见小姑抱臂嘟唇,又笑着给她夹了去,然后才后知后觉想起沈兰,不好意思地指着小碟讪笑:“兰娘,你多吃些,一早澈儿特意托人买来的。” 沈兰浅笑,嗓子却微微有些发涩,身子垮了垮,筷子下意识伸向一旁的咸菜碗,胡乱地往嘴里塞了几口。 不大的白底青瓷小碗里盛着满满的腌萝卜,是她学着娘亲的样子,用粗盐一遍遍腌制出来的,味道虽咸了点,但搭配小粥粗粮口感意外不错。 以前她很喜欢吃,但此刻,也不知怎的,总觉得喉咙发苦,品不出滋味。 柳云澈拧紧眉,主动往她的粥碗夹去几块,动作温暖,开口却泛着丝丝凉气:“凡京中贵女,一言一行皆秉持静、稳、敬、雅四字,诸事得体有度,不抢不躁、不露不扰、不浊不秽。用餐时更是讲究坐姿端正,无粗俗之行;举止安静,无咤食之音流歠之态;夹菜有度,《礼记》曾言‘共食不饱’,不可狼吞虎咽不顾及长幼。还有持?箸也需讲究,不可指箸、敲箸、以及泪箸遗珠,箸用毕后须并齐摆放,切忌长短交错。呃,兰娘,你握箸的姿势好像不太对......” 沈兰惊得将竹筷扔到桌上,下意识挺直背脊,心里猛地一沉。 柳云澈这是在......嫌弃她? 几息后,她感觉眼眶内湿润润的,泪水充盈其中摇摇晃晃,似乎下一刻就会似洪水般泄出。 “澈儿——”柳母轻咳,急声制止儿子继续说下去,然后冲沈兰挤出抱歉的笑,“兰娘,澈儿许是心急了些,太想尽快将你调教成如上京贵妇般那样气派的样子了,你莫怪罪他。”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些乡下人去到上京,还真需要样样从头学起呢,省得被人看了笑话。兰娘啊,澈儿那些话虽听着不舒服,但着实是你需要补足的功课,如此今后在其他官眷面前露脸时,才不会平白给你夫君丢脸不是?” 柳云澈沉默住,眼中隐含复杂的情绪。 沈兰忍了几忍,终于将眼泪如数憋回去,她望着柳云澈的眼睛,声音颤微:“夫君,你觉得,我让你失了体面吗?” 沉寂片刻,柳探花捻了捻鼻尖,局促地闪躲视线,连呼吸都变得极轻,他压了压嗓子:“娘子,你不要多想,我只是希望你能变得更好。” 见柳云澈态度恳切,沈兰方才绷得笔直的脊背略松了松,攥到惨白的指尖重新舒展,随即乖巧一笑:“夫君和婆母放心,以前那些不得体的坏习性,媳妇以后会仔细纠正的,还请二位及时监督。” 直到出阁前,娘亲一直都是按官家小姐的标准来教导沈兰,这些礼仪她自然都懂都会。但她之前总觉得,既然嫁作村妇,就应该与其他人打成一片,活得更像个乡野丫头才讨喜,所以才一直大大咧咧,从未刻意在意过这些细节。 既然柳云澈不喜欢,那她改回来就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兰娘,按制,朝廷只准我二十日省亲恩假,之后会赴上京授翰林院编修之职。此次返乡应酬交际繁重,难免会对你照顾不周,希望你......”临食讫,柳云澈犹豫片刻,试探开口。 “没关系的,夫君,我都明白,勿忧,自为。”沈兰懂事地抢过话头。 柳云澈僵了僵,重新认真打量起这位只见过寥寥数面的妻子。他不得不承认,她的脸美得无可挑剔,她的言行谈吐也算妥当,哪怕之前对她的种种挑剔,也无形中掺杂着一些鸡蛋里挑骨头的意味。 况且她贤惠能干,上敬婆母下爱幼妹,独自一人将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属实是位称职的妻子。只可惜,她不是...... 哎,罢了。 他轻轻叹气,又低头吞几口粥,声音暖了几分:“娘子,你可识字?暂且不谈精通琴棋书画,等去到上京,你若想时常参与官眷应酬,掌握读书写字是必 须的,这样才不会被孤立取笑。卧房案上有本《千字文》,从今晚始,我每日都教你一些。等认得多了,我再给你找《三字经》、《增广贤文》、《幼学琼林》等书目来读,日积月累总会有成效的,不至于今后做个睁眼瞎。” 柳云澈并不知晓她的学问如何,当初相看时一心被她的容颜俘获,全然忘记了解其他。何况那时他也只是一名穷酸书生,哪有挑三拣四的资格,只以为沈兰与其他寻常村女一样,目不识丁。 沈兰嘴唇翕张,刚想解释她认字,何止识字,还可熟读《女诫》、《女论语》,即便《四书》、《五经》也涉猎一些,但转念一想又将话咽回去,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夫君既然有心教她,这岂不正是培养感情的好时机,不如就此稀里糊涂地将错就错吧。 “如此甚好,那便多谢夫君了。”沈兰笑道。 接下去几日,柳云澈焚香沐浴大张旗鼓地祭拜祖先后,便被各路人马拉着日日出门应酬。除了桃园村乡亲们对他的宴请外,他还特意去拜访感谢历任授业恩师、书院学正、县衙长官。此外,还与昔日同窗好友、以及其他高中的同年把酒言欢,每日忙得团团转,回来时往往一身酒气,醉醺醺便往床榻仰去。 所以满打满算,总共只有七八日,他是认真坐下来教沈兰写字的。但态度却多变,有时温柔热情,耐心细致,一笔一划间都耐心讲解,有时又冷漠如霜,面露不耐,让她战战兢兢,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觉得夫君在面对她时,人总是有些拧巴。 这日柳云澈又来教她写字了,他身上萦绕着淡淡的酒气,虽不浓烈,却依旧熏得沈兰胃里翻滚,只得克制住干呕的冲动,硬撑着坐在书桌边。 柳云澈站在身后,将她整个身子包裹在里面,他挥着兔毫,在黄麻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贵”字。书写时,他似乎拼尽了全身力气,待书完最后一笔后,一口气骤然泄掉,重重跌坐在一旁木椅上,眼底黯淡。 “兰娘,你可认得这是何字?”他语气疲惫,双目空洞,直勾勾盯着虚空某处。 沈兰怔愣几瞬,不知夫君是何意味,于是小心试探道:“上为‘冖’,中为‘土’,下为‘贝’,代表有倚仗、有田产,还有银钱,故为贵字。夫君,这个字前几日你教过我了。” 柳云澈眼尾猩红,轻叩牙齿:“不、不,兰娘,远不止于此。兰娘啊......” 他有些激动,上前略微癫狂地攥住沈兰的手,掐得她手背生疼,与平日沉稳持重的模样大相径庭,“兰娘,你懂被人仰望的感觉吗?你懂一飞冲天的快意吗?你知道我寒窗十载、沐风栉雨焚膏继晷,却日日被嘲笑被践踏的辛酸吗!呵呵——” “那些、那些昔日轻我贱我的小人,如今见到我极具阿谀奉承,无一不谄媚、无一不俯首,全都毕恭毕敬,极尽讨好之能事......”柳云澈声泪俱下,露泄出几分平日极难察觉的脆弱与野心,声音颤得厉害,“这是什么,这就是贵气,是我柳云澈、柳氏门楣光耀的起点!” 他的眼底幽若深潭,透出一丝咬牙切齿的狠劲,令沈兰浑身冰冷。 5. 克制 片刻后,沈兰扶住他,轻声安慰:“好在如今你都熬出来了,今后会越来越好的。夫君,你醉了,我扶你去休息吧?” 柳云澈眼眶仍噙着泪,他安静下来,定定凝视眼前那张清纯俏丽的脸,情不自禁地伸手摸过去。其手若柔荑,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既有清峻骨相,又透出一种温雅纤秀之感,如他的样貌般清绝朗润,哪像是出身乡间的贫家学子,更像一位贵公子。 他的指尖触碰到沈兰娇嫩的面颊时,两人几乎同时轻颤几下,如清风过境,吹皱一池春水,气氛有些旖旎,空气中飘起一丝暧昧的气息。 柳云澈眼神迷离,渐渐俯下身来,垂首慢慢靠近她,撩人的喘息越来越近,呼吸逐渐急促。 沈兰的心砰砰直跳,小脸涨得通红,手指死死嵌进肉里,有些不知所措,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下意识闭紧眼睛。 之前难闻的酒气,在此刻好像没那么熏人了。 沈兰无疑是欣喜的。她对他是有好感的,试问这样温润的男子谁不爱呢?更何况,他刚及弱冠便高中探花,这份超凡的才学与见识更是令人崇敬。 她那时执意嫁来柳家时,娘亲不知朝她哭闹了多少回,不是担心柳家穷酸,就是害怕柳云澈将来是个没出息的。但事实证明沈兰赌对了,柳云澈没让她失望。此生有他这样前途无量的男子作为倚仗,无需像娘亲那般活得战战兢兢、孤立无援,便觉得很知足、很知足了。 出嫁女子终须跨出这一步的,与他巫山云雨,为他生儿育女,共他相携一生。沈兰说服自己,静静等待接下来的事情...... 然而,柳云澈刚触碰到她唇瓣那刻突然停住,随即重重将她推开,语气骤冷:“娘子,夜深了,你早些歇息。” 他起身便要离开。 为什么?沈兰略懵。 她不甘心,一把拉住他衣襟,执泪眼相问:“夫君,是我哪里入不了你的眼吗?还是你对我有何意见?我们是夫妻啊,理应同榻而眠、水乳交融......可你自归家后,对我态度忽冷忽热,若即若离,这让我实在难受得紧。” “是夫君有何隐疾吗!还是......夫君你觉得......我根本就是配不上你。” 柳云澈的脚步顿住,感受着身后之人灼烈滚烫的目光。 “不,你很好......你甚至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得多得多......”正因如此,他反倒愈加为难。 柳云澈咬紧唇瓣,渗出丝丝鲜血,拳心紧紧握住,青筋尽显,显得那双手愈发好看。 沈兰的泪滚下来。 “夫君,你可否不要对我如此冷淡。我记得相看那时你分明不是这样,你会冲我笑,会主动对我嘘寒问暖,会将所有的视线都放在我身上。可这才不过半年未见,你竟对我如此生分了吗?夫君......”沈兰带出轻微哭腔,语气卑微,“我可以做得很好的,我会努力成为一名好妻子、好母亲、好媳妇、好嫂嫂......我还会好好读书识字,绝不会给你丢人......夫君,你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 沈兰觉得,她说出方才这番话,几乎耗尽了毕生的勇气。此刻只感觉浑身火辣辣的,快要将胸口烫出一个洞。 柳云澈咬紧牙关,用力逼自己不要回头,半晌后,他深吸一口气,淡笑道:“你不要多想。只是近来诸事繁杂,令我没有心力顾及到你的感受,是我的错。以后,我会改。” 沈兰半褪去衣衫,露出嫩白的肩膀,泪眼楚楚:“夫君,那你今夜证明给我看。” 柳云澈终究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笑:“娘子,我需要时间。” 待他抱着被褥出去,门刚掩上,沈兰便将头埋在被子里哭成了泪人,咸涩的泪像春日冰冷的雨,一滴滴打湿新换的浅色床单,晕出一片水痕。 次日,沈兰的眼有些肿。 饭桌上,小鱼儿天真地指着她的脸,忧虑道:“眼睛怎么了,嫂嫂哭了吗?是不是我哥欺负你了,我替你教训他。” 说罢,她起身走到柳云澈身边,攥着小拳头便要捶打他的胸口,还没等得手,便被哥哥反手一拉,瞬间搂在怀里。 “小鱼别胡说,哥哥怎会欺负你嫂嫂,她是个极好的人,哥哥这些日子听了不少关于你嫂嫂的事,说我离家后,咱们柳家全靠她瘦弱的肩膀撑起来......” 柳云澈说着,突然噎住,视线落在沈兰身上。 方才沈兰一直垂着头,心不在焉地一小口一小口啜粥。她与柳云澈相对而坐,自坐在桌边后还未曾与他讲过半个字,比之前疏远不少。 “娘子,昨夜我脑子不清醒,说了不少酒话屁话......你听听便忘了吧,别与我置气。”柳云澈试探着打破尴尬。 沈兰这才缓缓抬眼,只见柳云澈的眼周同样乌青,一看昨夜同样没有睡好。 “嗯,我晓得了,不会往心里去的。”她语气清淡,品不出情绪。 紧接着,她又补充:“夫君,我以后不会再任性地要求你什么,你大可放心,无需有心理负担。” 柳云澈怔愣片刻,脸色白了白。 柳母私下偷偷掐儿子一把,朝沈兰讪笑:“兰娘,澈儿若是敢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这个老婆子,我替你好好管教他!” 沈兰笑着摇头:“娘,夫君无错,他近来应酬繁多、身心俱疲,是我只顾自己感受,不知体谅。都是儿媳的错,娘。” 柳母神色微变,冲儿子不动声色地挤了挤眼。然而柳云澈却躲开她的眼神,神情晦暗。 又接下去几日,沈兰照旧对婆母照顾得面面俱到,对小姑也极尽疼爱,但唯独对柳云澈的态度日渐冷淡下来。 除了一些必要的接触,她不再主动跑到他面前寻求存在感。每晚睡前她仍会帮他熨烫整理次日要穿的衣物,但回回只是生硬地拿给他便走,再无多余寒暄的话。 起初,柳云澈以为她只是赌气,表现得还算淡定。但这样的日子又持续几日后,他眼看着慌起来。 他原以为对这个女子只是见色起意,再加之相处时日不多,相互间总归不会有太多情分,他只需要对她冷淡、再冷淡些,按理应是很容易下定决心将其从生活中抹去吧。更何况他还是一个慢热之人,更应该游刃有余才是。 但柳云澈显然高估了自己。< /p>那女人也不知有何魅力,愣是一点点将他的魂魄勾了过来,即便他之前如何坚定自己的心意,但仍不受控制地陷入进去。尤其自沈兰冷落他后,他并无预想中欣喜,只感到每日挠心挠肺,只想尽快将她哄回来。 再外出回来,柳云澈会有意无意给沈兰捎回一些女孩们喜欢的东西,什么胭脂水粉、时兴糕点,珍珠耳铛、玉兰发簪、双面绣帕子,还有名贵的缂丝团扇......全都一股脑往她身边送,心疼得柳母整日脸色铁青。 沈兰并非不知趣的人,见夫君有心安抚,她便一一笑纳下来。 江南雨多,这几日又连下几场急雨,柳云澈出门时忘记带伞,返家路上平白淋了一遭,身子有些着凉。 再加上听婆母说他以前身体底子弱,身上有些难愈的喘症,尤其受凉受寒后极易发作。沈兰心疼他,决定亲自上山去帮他采些新鲜的枇杷叶回来。 见她一早背上竹筐准备出门,柳云澈拧眉:“今日我准备去趟隆安县城,拜见东篱书院曾屡次资助我求学的一位先生,你要与我一同前去吗?” 他脸上依稀带着病容,唇色干白,嗓子也有些许沙哑。 沈兰略懵了懵,他回乡这段时日,几乎每日都会外出与人交际,但从未提出要携她一同前去过。此刻乍然受邀,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一时纠结起来。 片刻后,柳云澈突然掩袖猛咳,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咳嗽声如同撕裂了喉咙一般,尖锐刺耳,脸上青筋若隐若现。 沈兰立即上前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又反复捋搓几下后,柳云澈这才缓缓止了咳声。 “既然身子如此不适,或许可以改天再去拜访?”她小心提议。 “不妥。”柳云澈的声线嘶哑沉闷,像揉皱的砂纸,“前几日便约好了。再说今日先生为了迎我,特意推托了重要的事在家等候,我岂能言而无信?” “哦,好吧。”沈兰心虚地吐下舌头,方才还在迟疑的事情瞬间有了答案,她咬唇:“那我今日还是上山一趟吧,帮你采些药草回来。至于恩人那里......我就不随夫君同去了。” 柳云澈的眼底暗了暗,轻点下颌:“也好。多谢娘子。嗯......山路湿滑,注意安全。” 沈兰开心地偷笑,朝外走的脚步更加轻快几分。 她最近能明显感觉出柳云澈对她体贴关照了不少,或许,人真是需要慢慢相处才会有感情吧。再等多些时日,他们一定会成为人人艳羡的恩爱夫妻,她也会努力成为他的贤内助,让他一心深耕官场,无需为其他琐事烦忧。 但世间万事,哪能件件如愿。 沈兰在山间转悠大半日,除了采回满满一筐枇杷叶外,还意外收获了柴胡、丹参、紫苏叶等,让她的心情欢愉不少。 路过街头烧饼摊,她又给小姑带了两个她最爱吃的甜烧饼,这才欢喜地往家赶去,见小鱼正和村里其他小孩在路边跳绳,沈兰宠溺地过去捏下她脸蛋,笑道:“再玩会儿记得回家吃饭哦。” “嗯嗯,知道了嫂嫂。” 沈兰忽又想起什么,临进家门前又拐去了秀婶家,打算给她送一些药材。 6. 抉择 柳云澈喝得有些多了。 他身子发软,疲惫地倚在墙边,胃里一阵阵难受,好在头脑还算清醒,只是眼神黯淡无光,始终盯着地面那捆给灶台引火的枯树枝发呆。 柳母坐在灶前,叹了口气:“人家赵教谕是见过世面的,连他都劝你当断则断,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儿啊,你难道想气死你娘吗?” 今日柳云澈正是与县里的赵正远赵教谕一起吃酒的,他德高望重,在隆安县学系统里地位颇高,因之前曾多次资助柳云澈,因此颇受探花郎的敬重。 见儿子沉默不语,柳母情绪有些激动:“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当初死活嚷着要和离的是你。我决意反对时你还苦口婆心劝我,怎如今你倒是瞻前顾后起来了?” 她撸起袖子:“实在不行,我就替你去当这个恶人,我亲自去与她挑明了说,到时让她恨我一个人就好,下地狱也让我老婆子一个人下!” “娘,您先别胡闹——”柳云澈差点跳起来。 柳母轻叹口气,盯着儿子煞白如纸的俊脸,语气缓和几分:“澈儿,不是娘要逼你,只是再这么一日日拖延下去,转眼就到了你要返京的日子,难不成到时还要连她一同带去?那、那京中那位大人......他岂能饶你?” 又过了许久,柳云澈重重吐出一口气:“娘,实不相瞒,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我愈发不忍。抛去家世而言,她、她很合儿子心意。况且,她是个好女人,这点您应该比我清楚。儿子不在的这半年多,若不是她日日照顾您和小鱼......恐怕......若真与她和离,她一个孤弱女子,以后该怎么活?咱不能没良心。” 说到这儿,柳母方才脸上的狠意才略微消散一些:“哎,为娘也清楚,所以为娘也为难啊。这些日子见你一直不肯提和离的事,为娘也只能时时处处与她虚与委蛇。哎,没想到她之前对我们的好,反倒成了如今的阻碍,真是造孽。” “但我反复思量许久,澈儿,即便咱们再不舍,这门婚事也只能就此作罢,怪就怪她只是个乡下女子,对你的前程毫无助益。哎,我们柳家能走到如今这步不易,你万不可被这些小情小爱冲昏了头脑。如今尽快将上京那位官家小姐娶进门,才是眼下咱们柳家当务之急的正经事。” 柳云澈并未接过她话茬,而是晃晃悠悠跑去一旁抱回一堆枯叶子,蹲下身朝灶门塞入一把,火苗腾得飞起,照得脸上忽明忽暗。 他低声迂回道:“娘,道理我都懂,您别逼我行吗?让我再想想、再想想......” 柳云澈的手一直在颤抖,他并非没有挣扎与权衡,但时日拖得越久,他便越下不了决心,那张早已拟好的和离书就在书页里夹着,和离后,等待他的是一份更光明的前程。反之,他同样知道后果。 他承认,他是个很懦弱的人。或许,上京那日,他本就不该踏入那间雅室。 那时他刚被圣上钦点为探花,惊才绝艳的美名便火速传遍上京,打马游街时,上京城的女子乌泱泱地跑到街上去一睹风采。彼时柳云澈并未想到,就在他招手浅笑的刹那,不远处高楼上立着的某位贵女对他一见倾心。 次日,他便在下榻的旅店收到拜帖,说有一位身份煊赫的贵人邀他一叙。 玉华楼顶层的雅室内,一位中年模样的男子临槛窗背对而立,虽未看见正脸,但举手投足间已足以料定其贵气逼人的派头。 柳云澈内心忐忑不知是何意味,他定定神,朝贵人走去。 其实他早先便听闻过这样的事,每年殿试出名单后,一甲前三名都会成为炙手可热的香饽饽,或是被榜下捉婿,或是被朝中大元暗中拉拢加入派系。 念及此,柳云澈有些头疼。其一,他已娶亲,断然再无做他人夫婿的道理。其二,他如今才过殿试,尚未了解清楚京中及朝堂可能存在的派系或党争,此时若贸然加入某方,难免被动,不如暂且中立来得保守安稳一些。其三,这是他第一次拜见高官,内心着实紧张,双腿不自觉有些打颤。 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贵人转过头来,他身着枣红缎面暗花纹交领右衽道袍,面蓄美髯、身形威武,气场不凡。然而,眉宇间透出一股幽幽肃然的气息,令人琢磨不透。 柳云澈手心止不住冒汗,但仍强装淡定,冲对面礼貌作揖。英国公冲他仔细端详好一会儿,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随即唇边敛起一抹淡笑,温然颔首:“请落座。” 英国公与他闲谈了约半个时辰,了解过他的家境、过往、求学经历后,眉头紧锁。随即又与他聊到对时局朝堂的一些看法。 柳云澈回答得很谨慎,生怕这其中藏着什么有意无意的试探,且越发判定此人约他见面的目的绝对不纯。 屏风后传来一声弱弱的轻咳,似是催促。 英国公拧了拧眉,面上终于露出一丝不耐,直切主题:“不知探花郎可有意做我英国公府的女婿?实不相瞒,吾家小女相中你了,特求本公出面牵线。” 柳云澈面上一惊。 原来面前之人竟是在京中权势滔天的英国公,据说当年他随陛下南征北战,立下了赫赫战功,京中无人不敬他,无人不怕他...... 他内心感到隐约不安,连忙起身深揖赔罪:“承蒙小姐厚爱,但、但云澈怕是要辜负她了,只因、只因云澈已有妻室......” 说这话时,他浑身颤抖得厉害。 屏风后踉跄几下,传出细微的抽泣。 英国公脸色微变,又详细打听一番后,面容冷峻:“哦,不过是位乡野女子,休了便是。你能被小女瞧中是你的福气,要知进退、知好歹才是,不要意气用事。” “况且,老夫在朝中也确实需要一位趁手的自己人,以老夫的眼光,你将来必能有番出息。届时你我翁婿一体,何尝不能成就一番大事。至于官职嘛,若你能应允,老夫可想办法直接将你调去六部历练,如何?你考虑清楚再回答我。” 柳云澈有些懵,硬着头皮道:“常言道,糟糠之妻不下堂,云澈岂能为了一己之私做这不仁不义之徒!” 空气乍然寂静。 片刻后,英国公面露阴翳:“不错,你倒是有骨气。老夫今日只是同你商量,你若不情愿,那老夫自会与我那傻女儿说去,让她今后对你绝了念想。” 屏风后的人似乎想要冲出来,但被一旁的人及时拦住。 英国公朝那侧瞥了几眼,随即将视线重新挪回年青人身上,狞笑:“不过,顺便提醒你,凡与我英国公府作对者,必 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这一句不清不淡的威胁,让柳云澈瞬间浑身冷透。 英国公给了他一月时限,让他返乡考虑明白。柳云澈原以为到时顶多只是在道德上撕扯煎熬些,只要给些银钱将那位过门不久的妻子打发掉,并非什么难事。但谁料,他却在短暂的时日里对这位糟糠妻生出微末的感情,内心承受起痛苦的撕扯。 ...... “澈儿,你可千万不要犯糊涂,咱们柳家就指望你了——”柳母还想继续讲下去,忽听得门口木门吱哟一下,是儿媳回来了。 她连忙朝儿子使了个眼神,嘘声后从灶屋迎了出来。 “兰娘回来了,今日辛苦了。”柳母讪笑。 沈兰笑靥如花,得意地朝她展示背上那只被装得满满当当的竹筐:“娘,今晚便可给夫君煮些,对他的喘咳大有益处。” 柳云澈依旧半蹲在灶台前,脖颈深深朝下弯着,面带清泪,听到沈兰回来,酒意也顺带清醒不少。 他努力调整好情绪,拂袖慌乱地抹把脸,随即跟着出来,脸上重新恢复淡淡的神情,音色温润:“累了吧,快回屋歇着,有我和娘在,晚饭你就别插手了,擎等着吃吧。” 柳母面上抽搐几下,随即尬笑附和:“啊,是啊,你快去喝口水歇一歇,我们娘俩张罗。” 沈兰并不清楚方才发生了什么,依旧沉浸在幸福的幻像中,她点头应声,笑着朝堂屋走去。 很快,灶屋内再次传出低语,柳云澈神情严肃,带出几分凝重:“娘,我方才又想了想,和离的事情......还是缓些再讲吧。” 柳母正在煎饼子,听到儿子的话猛然回身,一脸惊诧:“你这是何意?!儿啊,你可别作死,万一得罪了那位大人,以后别说你的前程,就连你这条小命能否全乎还得两说呢!再者说,你将来若混得势大根深,等过几年你妹妹到了议亲的年纪,也能跟着沾沾光在上京寻一户好人家不是。哎呀,到那时啊,我这辈子才算圆满咯。” 柳云澈拧眉:“娘,权势威压是一方面,但儿子刚中探花,若选在此时和离,在家乡难免留下不好的名声,不如等去到上京再从长计议如何。再者,儿子还未想清楚......” 柳母倒退几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在那堆滚烫的木炭灰上,面容扭曲几分:“哎呀,你要气死我啊。早知如此,那时便不着急给你说亲了。当下有这么一份天大的造化摆在你面前,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你若再固执,娘便不活了——” 她压抑着嗓音,带出几分哭腔,听得人心情烦躁。 柳母当初给柳云澈说这门亲事,本就是盘算着等他出门赶考后,家里能有一得力之人照顾着。再多想一步,万一等落榜回来再去议亲,那到时儿子难免就掉价了。 母子三人相依为命至今,柳云澈极少忤逆母亲,此刻见她神情凋零,难免愈加心烦。但更令他烦躁的是,那日英国公口中为他描绘出的蓝图令人热血澎湃,虽仍虚无缥缈,他又岂能不动心?他寒窗苦读数载,为的不就是出人头地吗! “娘!”柳云澈低吼,用力咬紧牙关在脑海中飞速思索着什么,许久后,似是下了艰难的决心,“您放心,这件事,儿子自会让您满意......” 7. 谢昭 杭州城谢府,书房内。 谢昭端着青花甜白釉建盏,坐在书案后的降香黄檀透雕靠背太师椅上,淡淡小酌几口。一旁的供春树瘿紫砂壶集沧桑、质朴与古雅于一身,散发着道法自然的悠然气度,彰显出主人随性的人生态度与不凡的文化底蕴。 随后,他拧眉翻阅起案上的一沓卷宗,上面详细记录着江南省各处的治安、司法和刑狱状况。旁边压在砚台下的那本略薄的册子,则秘密记录了省内不少官员的违纪条目,他已翻阅过数次,上面画满由他亲笔做下的详细记号与批注。 谢昭出身上京谢家,其曾祖父当年随太祖南征北战打天下,因从龙之功而攀鳞附翼,被太祖封为靖安侯。到他祖父这一辈,又因竭力辅佐圣祖清君侧,得圣祖极力信任,一跃被擢升封为定国公。 老定国公的嫡夫人膝下有二子一女,谢昭排行老二,上有兄长、下有稚妹,明明似春日桃夭,偏生就一副寒潭映月之骨,是无数上京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自大哥继承老定国公的爵位后,他便一心扑入波诡云谲的官场,摒弃父辈世代从武的规矩,放弃仰赖祖辈荫蔽获取官位的捷径,决意做一名文官。他按部就班从科考入仕开始,凭借睿智的头脑与从容有度的气魄,短短几年内便坐到三品大员的位置。 年纪虽轻,威望却重,朝野上下,令人毋敢轻视,近之畏,远之敬,仰之如月。 这位朝廷最年轻的正三品官员,此番作为封疆大吏被朝廷从上京外派来江南省履职,就是为了整肃江南省贪污奢靡的官场风气,他虽年仅二十二岁,但在官场中早已游刃有余,行事雷厉风行、一行一动间威压尽显,使得那张清俊的脸愈发显得清冷绝尘,令人望而生寒。 许久后,谢昭面露倦容,寒冬初雪般的冷峻眉眼微微垂下,此时他被窗外夕阳的余晖萦绕着,如同一座静谧山峰,沉稳而清傲。 片刻后,他的视线游移到案头那只竹编小篮子上,盯着正面描画的嫩白小兔愣愣盯了半晌,唇边不由噙起一抹淡到几乎不存在的笑,很快,他又拧起眉,表情复杂。 正当他走神时,钟莫用铜盘端着一捆画轴模样儿的东西站在门口探头张望,试探犹疑许久,最终硬着头皮进来。 谢昭抬眼白他:“何事鬼鬼祟祟?” 钟莫小步往前快跑几下,嬉皮笑脸道:“公子......蕃台大人又差人给您送来了几幅画像,这回要不您赏眼瞧瞧?” 闻言,谢昭脸上浮出几分不耐烦,这已是本月江南布政使第五次差人给他送女子画像了,前几次他都以不合心意婉言回绝。没想到这位上级越发执着,看样子不往他府中硬塞上几名女子,是死活不肯罢休了。 “拿去烧了。回话照例用之前的话术。”臬台大人伸手用力揉搓下高挺的鼻梁,看起来满脸厌恶。 布政使官秩从二品,比他不过官大了半级,何况只是一介平民出身,累世公卿出身的谢昭自是无需惧他。 “公子,您真打算为公主守节啊?”钟莫倾身向前,一脸八卦,小心翼翼中带着一丝探听隐秘的兴奋。 京城皆知陛下最宠爱的长宁公主疯狂迷恋谢昭,扬言非他不嫁。加之他本人从不近女色,颇有为公主守身如玉的决心,于是坊间传闻,谢昭与长宁公主情投意合,迟早会尚公主成为当朝驸马。 关于此番谣言,他从不反驳,也从不承认。好处是,因忌惮公主的缘故,原本想与谢家议亲的众多高门都不敢轻举妄动,凭空挡了许多上门说亲的人,令京中无数贵女黯然神伤。坏处也很明显,公主对他更爱了。 “混账,我看你这张嘴不想要了!信不信明日便命人将你脸上这口洞用针缝死。”谢昭肃声,吓得钟莫脸色一白,下意识捂住嘴巴。 “哎呀,恕小的多言,不该提这茬的。不过公子,您总这么执拗绝非明智之举......毕竟咱们刚来此地,各方各面皆不熟悉,还需仰仗他们办事......您若想尽快深入了解江南官场吏治及司法积弊,还是得主动与他们打成一片才是......” 钟莫眨眨眼:“眼下不过是几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您就算不收房,看一看又何妨?也算是给足了蕃台大人面子,免得让他多想。” 谢昭凝神片刻,点头:“也好。” 静室内,两名身段婀娜、相貌妩媚的女子双双垂首立着,看起来温婉乖顺,挑不出毛病。谢昭从一堆姿色上乘的画像中挑出这二位,原因无他,只因她俩眉眼间与那日遇见的女子有些相像之处。 画像中若有一分相似,那这真人便能堪堪达到三分,白芷清丽,眉眼像她,青黛美艳,姿态像她...... 谢昭盯着两人入神,视线停留在她们身上许久。 廖布政使派来的管事偷偷打量着他的表情,眉眼含笑:“谢大人,您觉得如何,留还是不留?这些可都是廖大人从北关夜市、花斗巷还有西子湖畔的名馆里为您精挑细选出来的绝色才妓,各个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身子绝对清白。” “我家大人说了,您就权当个玩意玩玩,帮您纾解下孤身在外的寂寞,若哪天玩腻了大可将她们随意打发走便是,无需有任何心理负担。” 谢昭眼底闪出几分阴翳。 片刻后,笑道:“替我谢谢廖大人,两位佳丽本官便笑纳了。” 那管事眼中闪过惊讶,他原本并未抱任何希望,原以为又是白跑一趟,但没成想谢大人这次竟破天荒没有拒绝。 他长舒口气,朝白芷和青黛又细细嘱咐一番,这才告退离去。 杭州府商贸繁华,自古是灯红酒绿之地,西子湖畔更是夜夜灯火通明,勾栏瓦舍、酒楼歌馆门庭若市,画舫上彻夜焚烧的烛油,熏得湖面的鱼都少了一半。 常言道,入乡随俗。谢昭自知若想打入江南官场内部,必先与他们“同流合污”。 他命人将府上的海棠院收拾出来,安排二位女子住了进去,随后便像是被丢弃在角落里的废纸团,再也不屑多看一眼,更别说去她们那里过夜。 又过几日,谢昭忙完公务回府,长随钟莫跟在他身后牵马进府,神思游移时突然猛拍脑门,忽得想起一件事情,两日前杭州知府送来帖子,邀请大人去府上赴宴。 钟莫当时将帖子收了起来,可后面帮公子办事,忙来忙去竟将这茬给抛之脑后了,居然忘记禀报给大人。 不过他倒是丝毫不慌,按照 自家这位爷的性子,这种无伤大雅的饭局他以往向来都是毫不犹豫地推拒掉,从不当作一回事。或许也正因如此,钟莫当时才没正经当个事办。 回府后,他不慌不忙将邀请帖子呈给大人,本以为这回公子仍会像以前那样将其随意扔到一侧,却没想他反倒认真翻阅起来。 原来此番知府设宴,宴请的对象是今年杭州府内新考中的进士,其中还有一位进士及第,位列一甲第三名,是本朝新科探花。 谢昭对这些仕途新人很感兴趣,尤其那位探花郎,更是有一睹其风采的欲望,将来同朝为官,说不定有共事的时候。但他打眼一看赴宴日期,顿时拧紧眉头,不是明日又是何时? 于是冷脸:“帖子为何今日才呈上来?钟莫,我看你最近做事颇不上心!” 钟莫面色一惊,默默擦把冷汗:“公子,都怨小人疏忽,您使劲罚小的就是了。不过公子,以往这种应酬,您不是向来不喜吗?” 谢昭冷声:“那就罚你半月月钱,下次再敢出什么纰漏,小心将你赶回上京。” 钟莫吓得不轻:“别啊公子,小人只想跟着您。您若将小的赶回去,老太太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钟莫是谢家的家生子,自幼陪在谢昭身边长大,两人虽为主仆,但比寻常主仆更随意亲近些。钟莫这个人极为忠心,放眼整个上京谢家,除谢昭外,无人能使唤动他,即便是年轻的国公爷使唤他,他也得先问问自家主子的意思。 谢昭对他自然也不差,只要钟莫不犯下大错,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难得糊涂。 “你立即去给知府衙门回个信,就说本官明日一定准时赴宴。”谢昭冷声。 钟莫哪还敢多逗留,“嗯”一声后,赶忙一溜烟跑了个没影,这回真是一刻也不敢再耽搁,生怕到时真被主子赶回上京去,他在这莺歌燕舞的杭州府,还没耍够呢! 谢昭独自在书房坐了一会儿,始终觉得烦闷,随即又走出门,在府内闲逛起来。 这座府邸以前是一位朝廷外派总督的居所,虽算不上奢靡,但处处可见亭台水榭、小桥流水,处处彰显出温婉雅致的江南风韵,白墙黛瓦、曲径通幽处,也如一幅恬淡悠然的水墨画卷。 谢昭自入住后一直忙于公务,还从未好好欣赏过。他在府内漫无目的地走动,不知不觉间竟稀里糊涂走到海棠院,那两名女子的住处。 他盯着门匾入神,廖琨千方百计往他身边塞女人,这其中暗藏的心思不可谓不龌龊。片刻后,谢昭拔步,准备离开此地。 “大人,留步......”青黛扭着纤细的腰肢跑出来,一把扯住谢昭的衣袖。 “大人,您许久都不来看妾一次,怎么刚来便要走?随妾进屋坐一坐吧,妾给您唱首小曲如何?”青黛声音甜美,朝他连抛几个媚眼。 谢昭满心厌恶,面上却和气:“青黛是吧?今日我不得空,改日再来听你唱曲,可否?这些日子疏忽你们是我不对,下回一定给你们姐妹二人赔不是。” 青黛失落地撅嘴。 此刻白芷站在院内,眉眼清淡地剜向他们,嘴角噙起一抹蔑笑,片刻后,径直起身回屋,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 8. 赴宴 沈兰正在洗衣,柳云澈从背后悄悄走近,双手按在她柔弱娇嫩的肩膀上,语气温吞:“明日杭州知府邀我过府一叙,你是否想同我一起?” 她愣了几息,原想拒绝,却又想到上次驳了夫君的面子,未随他一同去县城探望恩公,这回若再拒绝,那属实有些不知好歹了。 沈兰凝神片刻,静静点头。 柳云澈眼底的紧张散去不少:“明日不必怯场,到时只需与女眷们敷衍一二即可。” 沈兰急匆匆做完家务,又赶忙回屋,站在穿衣镜前仔细对比前几日用新裁的布料做出的新衣裙,一套稍艳了些,另一套又显得有些素净。反复思量后,她将那套色彩艳丽的梅紫交领短衫配宝蓝马面裙重新叠好并放回衣柜。 当夜,沈兰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次日一早便起身梳妆打扮,等出房门时,已是收拾妥当的模样了。 她身着月白暗花纱衫配天青如意纹裙,佩戴白珍珠水滴耳坠,通身端庄素净,但头上插的那支红色桃花发簪像是点睛之笔,瞬间将她的气韵提了起来,令人眼前一亮。那厢,母子三人不由瞪圆眼睛。 “哇,嫂嫂今日好漂亮。”谢小鱼开心地跳跃。 柳云澈双眼直直盯着妻子,一时竟忘了言语。 柳母剜儿子一眼,不阴不阳笑道:“看兰娘今日这番打扮,不知要勾了多少男人的魂去呢。你说是吧,澈儿?自家媳妇可要看好了,哈哈。” 看似玩笑话,却字字扎在儿子心口,柳云澈显然懂得他娘在暗示些什么。 他面色凝重,此刻心乱如麻,喉结快速滚动几下,指节被捏得僵白无血色,只觉得嗓子干涩,半分笑意都挤不出来,只是幽幽将目光滞于某处,强装淡定。 沈兰以为夫君对她的穿着不满,小心翼翼道:“这身装扮夫君觉得太过招摇?可我剩余便只有旧衣,那些实在上不得台面......不若,我将身上的首饰头面全卸了吧?” 柳云澈急声阻止:“勿动。这身装扮,甚好、甚好......” 杭州知府衙署,宴请日。 官邸内热闹非凡,知府大人袁贺身着一身海青色绸纱绫缎道袍,率下人亲至仪门,将江南按察使谢昭恭恭敬敬迎入府。 他春风满面,朝谢昭感激地行了一礼,道:“听闻臬台大人向来不喜这些应酬之事,今日莅临鄙府,实乃袁某的荣幸,哈哈,谢大人里面请!” 谢昭强绷神情许久,终于忍不住笑:“袁大人客气,你我多年故交,怎的说这些客套话。我今日来可并非看你颜面,而是冲着大渊的新科进士们来的。大渊向来看重才学兼备之人,不知今年这批进士质地如何?听闻我朝探花正出自杭州府,今日谢某可要好好见上一见了。” 两人说话间已不知不觉进入正堂,客至拜茶,袁贺从下人手中接过茶盘,历经烫杯、置茶、洗茶、添水等一系列程序,亲自为贵客沏泡今年新采的明前龙井,随即又命人端来茶点置于桌案左侧。 “季臣,你这趟来江南镀金,回去便可升任二品大员了吧?呵呵,到时可别忘了提携我这个废物啊。”袁贺啜饮口茶,微抬眼皮,似笑非笑道。 谢昭抿唇,故作谦逊道:“兄长说笑了。我从上京赴江南任职是受圣上所托,肩负千钧重担,绝非如兄长所想是来镀金享乐的。兄长还是莫要取笑弟弟了,呵呵。” 见气氛尴尬,袁贺赔笑一会儿,便借着迎其他贵客的由头赶忙溜走,临离开前特意嘱咐谢昭,若觉得无聊,可命府内下人带他在府内四处游览一番。 袁贺刚走,谢昭脸上的笑意敛去,重新恢复严肃的神色。 他与袁贺当年同届考中进士,当时两人交情还算不错,不过后来袁贺外调出京为官,他则一直留在京城翰林院任职。多年未见,在官场的浸染下,各自的脾气秉性未必一如往昔,因此谢昭对他,纵有如春潮般的旧谊,也亦须谨言慎行、一言一行间滴水不漏,如此才不会给人留下可乘之机。 谢昭独坐饮几盏茶,见开宴还早,于是朝内宅下人问道:“早先听闻知府内宅植有一整排木绣球树,其花开如绣球,初时呈淡绿,后变纯白,极为清新自然。不知可否带本官去见识一下?” 内宅管事岂敢懈怠,当即应声:“啊对,这种花学名绣球荚蒾,在咱们江南一带极为风靡,说来也巧,此番正值纯白花期,花团锦簇如玉如蝶,保管谢大人等会儿大饱眼福......” ...... 今日不少进士都带了女眷过来,沈兰从未参加过这种场合,周身都感到局促与不适。 知府夫人将女眷们安排到一处别致的水榭暂歇,单从穿着打扮看,这些女子的婆家都比柳家富足得多,聊天的内容除胭脂水粉、绸缎首饰外,还涉及女红、诗词、佛经、书画等雅谈,偶尔兴起时,还会放肆地畅想一下自家夫婿未来任命的官职及去处。 沈兰与她们聊不到一处,只好借机悄悄溜出来,一个人在府内漫无目的地走动。 府内有一湖,在日光下碧波粼粼、碎金浮波,偶尔几只白鹭掠影而过,令沈兰忍不住立于石桥之上驻足观望。 她倚栏凝睇,眉目间渐渐隐去黯淡,渐露笑意,姿态也愈发慵懒闲适,双臂微微伸展搭在石桥上,俯身朝湖面张望而去,只见一条条锦鲤相继跃出湖面,令她心中更生出几分欢喜。 不远处,有人骤然停下脚步。 谢昭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目光微滞,转瞬又恢复寻常的样子,拳心不由握了握。 钟莫惯会瞧眼色,见主子异样,也依着他目光望去,顿时一惊:“公子,这、这不是那日拦路求您的女人吗,她怎么在这?难不成、难不成又是专门冲您而来?” 谢昭的眼神幽暗难测,但眼底却生出一丝微芒,他很确定的是,此刻他的窃喜大过厌恶。 “哦?看来这女子甚是执着。我若不收了她,倒显得不解风情了。”谢昭勾唇轻笑,白皙的俊脸故作平静,但眼眸深处正燃起熊熊烈焰。 今日她与那日格外不同,素妆淡服,鹤影横斜,姿质秾艳,眉目流转间顾盼生辉,如月中聚雪。 谢昭心旌摇曳,一阵恍惚中,不由想起那日她衣衫凌乱、梨花带雨的楚楚媚态,忽而自嘲一笑。 原来如此。 那日初见以来,他无论履行公务还是居家休息都会频频失神,原以为是太过疲累的缘故。可就在方才,谢昭,终于找到了答案。 一次偶遇或许仅是巧合,但第二次偶遇,则是天意了。 这一刻,天地失序、心神震荡,他心甘情愿落入那女子的艳色陷阱。 谢昭唤来内宅管事,想询问那位女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是否是知府大人的远房亲戚,打算光明正大将其收入自己的府宅。 管事闻言脸色骤变,连忙将谢昭拉到一侧,低声惊呼:“谢大人,这位小娘子是今科探花郎柳云澈的夫人......” 语毕,谢昭神色晦暗,攥紧拳头,骨头被捏得咔咔作响。 宴席间,谢昭坐在上首,环顾时正好瞥到探花郎为夫人斟酒,于是心里一酸,故意举杯朝他敬去:“听闻探花郎家境贫寒,自小父亲亡故,家中仅靠寡母一人将你与妹妹辛苦拉扯大,实属不易。没想到如此境况下,你竟能凭勤学苦读达到如今之成就,令人佩叹。” 柳云澈脸色一白。 他很介意被人提及家境,那令他多少感到羞耻。刚想反驳些什么,却见上首之人继续开口:“探花郎好福气,今后在朝为官,若有需要本官帮衬的地方,尽管开口。” 柳云澈起身作揖,礼貌表示感谢。 谢昭的视线淡淡扫过沈兰的眉眼,她此刻坐在夫君身侧,神情温柔,目光含笑。看样子,她并未认出他。 不知为何,谢昭莫名有些生气,但碍于场合没有发作,依然摆出一副得体的风范。 知府袁贺拍拍手,仆役手持方盒依次步入大厅,待揭开盖子后,再由贴身婢女端上客人的矮案。 袁贺哈哈一笑,解释道:“这道菜是蜜汁火方,是以火腿肉、莲子以及新鲜蜂蜜蒸制而成,口感酥烂,甜咸交织,可是我们江南省的特色名菜哦。” 他特意望向谢昭,眨眼悄声道:“谢大人,你不妨尝尝看,上面缀以青梅蜜饯,对身体大有裨益。” 谢昭捂口尬咳,面色微微一暗,视线再次不自觉瞥向离他大概只有三米远的女子。她此刻正低头品尝菜肴,如桃瓣般的嘴唇一张一合,脸上露出欢喜的神色,偶尔还会与夫君幸福地对视几眼。 谢昭有些头疼,下意识掐了掐额角。 今日宴席上的气氛比较宽松,官员们与新科进士们推杯换盏,相谈甚欢,酒过三旬,每个人都渐渐呈现出微醺之态。 正式酒宴结束后,女眷们被知府夫人安排去内室花厅饮茶听曲,男客们则依旧聚在此处继续闲谈、打牌、饮酒作乐。 沈兰离席时脸上已呈微微醉态,身形略显晃动,眼神越发迷离妩媚。谢昭的视线死死锁住她,无意间对上柳云澈的冷眼一瞥,随即又泰然自若地移开。 之后一段时间,谢昭受邀为新科进士们讲述为官之道,他端着茶盏,轻叩沉香桌案,淡淡扫过众人,一字一顿道:“谢某以为,为官者,当守正、为民、固守本分......” 进士们面露崇敬,只有柳云澈瞪他的眼神生出几分别样的意味,令人不适。 9. 失控 被一众进士们缠着聊了许久,谢昭终于得以抽身出来,整个人已是身心俱疲。 方才钟莫始终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赶紧小跑几步迎上前:“公子,您是否累着了,要不小人寻个由头禀报主家,咱们立即打道回府?” 谢昭似是想起什么,朝不远处花厅漫不经心地扫去,拧了拧眉:“不急。我先吹吹风,过会再说不迟。” 钟莫恭敬应声,伸手接过公子脱下的外袍,轻轻搭在臂上,然后退至一旁。 谢昭看似吹风,实则心里乱糟糟的,视线一直不由自主地落在某地。半晌后,他恨恨地掐下手心,心想自己一定是疯了。 片刻后,他抬脚返回,随即招呼钟莫过来:“回府吧。” 两人行至竹林处,突然有一女子从侧面踉跄跑来,重重撞在谢昭怀里。谢昭浑身一惊,正欲发作时,却突然看清那人的脸,不是柳夫人又是何人! “大胆贱妇,竟敢在光天化日下亵渎我家大人,我看你是不想活了!”钟莫怒斥,上前就要将女子从公子怀中拉出来。 谢昭抬手制止,然后轻扶女子下巴,将她的脸慢慢扭过来。 沈兰的眼神越发迷离,看起来意识也并不清醒,她傻笑,随即缓缓抬眼,望向谢昭那刻,面庞闪现出一种飘忽懵懂的呆怔。 她定定盯着谢昭,眼神失焦、唇角噙笑,盯得面前之人心神荡漾,却又转而开口泼了一盆冰水:“夫君,你为何在这儿?” 谢昭有一瞬心尖发颤的愣神,紧紧捏住她。 “你给我的糖豆是什么做的,好好吃呀......夫君,你这会儿为何长得跟之前不太一样......夫君......”还未等她抬手摸到谢昭的脸,便昏沉睡死过去。 片刻后,谢昭面如寒霜,眼底露出狠意。 “公子,快推开她,有人过来了!”钟莫低声提醒,随即自作主张上前,欲帮他尽快将怀中的女子拉开。 谢昭却阻止了他,自顾自岿然不动,死死盯着胸前那张略显苍白的美人脸,然后抬眼望向声音喧嚣的方向。 柳云澈义愤填膺站在最前方,冲他咬唇:“堂堂按察使大人,竟罔顾礼法,玷污欺侮我一介微弱书生之妻。” 谢昭冷眼剜他一眼,淡淡道:“柳探花这是何意?她难道不是你亲自送过来的?” 柳云澈脸色一变,声音依旧平静:“大人不要血口喷人!方才贱内明明在花厅听曲,为何会突然钻到大人怀里来,还请谢大人给云澈一个解释。” 袁贺急匆匆赶到,轻擦把汗,随即开始从中说和:“谢大人向来洁身自好,绝不可能做出此等龌龊之事。至于柳夫人嘛......八成是方才酒喝多了,不胜酒力有些糊涂......依本官看,此事便这么算了吧?您说呢,谢大人?” 谢昭终于撒开怀中之人,声寒如冰,冷冷哼了一声:“可以。” 见此情形,众人纷纷劝解柳云澈,让他切莫冲动,否则得罪了谢大人得不偿失。柳云澈自是识时务的人,既然如此,他也表示不再计较,愿意到此为止息事宁人。 待众人散去,谢昭并未如预料中生气,反倒轻笑出声,喃喃道:“有意思。” 钟莫轻叹口气,将外袍重新披到谢昭身上,神情透着不忿:“公子,这柳探花心思歹毒,您为何就这样轻易放过他?依小人看,您应该拼命将此事辨个明白,以免毁了自己的清誉。方才他夫人神志模糊不清时,不是还念叨他给她吃过的糖豆吗?这糖豆指定有问题!” 谢昭羽睫轻颤,喉结微微滚动,唇角一勾即收:“不急。他既舍得将妻子拱手让人,我便如他所愿。” 钟莫愣了愣,瞬间反应过来什么,惊呼:“公子,您莫不是?”他转瞬又急忙捂住嘴,生怕讲错半个字。 “钟莫,从今日起,派人紧盯着柳夫人,若有任何情况随时向我禀报。”谢昭无视他的惊讶,厉声吩咐。 钟莫倒吸一口凉气,简直太疯狂了。 他家公子何时肯对一位女子如此上心了?钟莫追随他多年,深知自家公子虽外表看着温润,实则心冷如冰,满心满脑只有前程,他从不近女色,对女子的刻意讨好更是深恶痛绝,即便后宅他亲自挑中的那两位女子,去看望她们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与她们过夜更是无从谈起。 但柳家这位夫人,钟莫能清晰感受到,公子对她动了心思。 ...... 沈兰趴在床上哭了许久,双眼肿得跟桃子一样,任谁劝都不行。 柳云澈在外间频频叹气,柳母哭天抹泪,只有小姑子乖巧地站在她身边,一遍遍轻轻摇晃着她的手臂:“嫂嫂,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沈兰已从柳云澈口中知晓了在知府衙署内宅发生的荒唐事,自觉羞愧难当,再无颜面示人。 她一遍遍复盘今日发生的事,只记得她起初坐在花厅角落里发呆,后面觉得无聊,便吃了柳云澈先前给她的几颗小糖豆,酸甜适口......再后来,她好像出去寻夫君了...... 沈兰越想浑身越发冰冷,都是她的错,她不该喝那么多酒的,否则便不会头脑昏沉,一路莽撞着竟将自家夫君都认错了! 况且,因她这一鲁莽的举动,还害得那位谢大人清誉受损,之后难免不会将怒火与憋闷全撒到夫君身上...... 想到这儿,她刚刚平复几分的心情再次大乱,忍不住又哭起来。 又过许久,柳云澈推门进来,神情严肃。 “夫君,今日都是我的错,是我行事不知分寸,丢尽了你的颜面,夫君......”沈兰拉着他的手,眼眶通红,极力想道歉,希望他能原谅自己。 “兰娘。”柳云澈嗓音微颤,“你不必自责,是为夫的错才对,是我原本不该自作主张带你去赴宴,哎。如今因为你,我得罪了江南省新来的谢大人,听闻他出身上京定国公府,家族权势滔天,哎,我今后的仕途怕是艰难了。” 沈兰低声啜泣,小脸惨白惨白的,双手反复绞动着被角,如坠深渊。 这个谢大人就是那日她在街面上听别人议论的那位按察使大人,宴席上她甚至都未同他讲过一句话,怎会如此倒霉,偏偏惹上这尊佛了呢?连带着将自己女子的清白也毁了。 沈兰越想越心塞,几度觉得活不下去。 柳云澈定定望向她,唇边的话几度咽下,始终无法讲出口。 柳母贴在门外偷听许久,突然冲进来,冲沈兰大骂:“兰娘,平日见你做事稳妥持重,怎么今日竟会做下这般丑事!这知道的,明白你是因醉酒一时迷糊。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急着攀附大官找下家呢!怎么,难道我家澈儿这个探花郎竟当真入不了你的眼了?” 这番质问,沈兰听后如遭五雷轰顶,顿时委屈地鼻尖泛酸。 “你自毁清白也就算了,为何非要连累我的澈儿!你可知,我儿为了你,不惜与那位大人当 众翻脸,这下指定得罪他了,还未入官场便树了敌,今后可怎么办!” 柳母说着说着,委屈地嚎啕大哭。 沈兰一时噎住,抬眼可怜巴巴望向夫君,企盼他能为自己讲几句公道话。 许久,柳云澈重重叹口气,拧紧眉:“兰娘,为夫今日就想听你一句实话,你做出那番......上不得台面的举动......到底真是一时神志不清,还是如娘所言,你存了别的想法......” “夫君......我从未生出旁的心思!”沈兰满脸惊怒,立即举起右掌起誓。 柳云澈皱了皱眉,脸颊抽搐,语气随之弱下来,透出一丝丝无奈:“事已至此,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何用?兰娘,你应该明白我的难处,哎。” 堂堂新科探花郎,若被传出有位行止轻浮放浪、主动向长官投怀送抱的妻子,那必将令他颜面扫地,彻底沦为世人笑柄。至于真相如何本就不重要,人们只愿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 沈兰抬眼惊骇,满脸都是泪痕,视线也被水雾氤氲得模糊,她感觉喉头有些发涩,攥紧拳头抵在腰间,低声质问:“夫君......你这是何意,是、是想......休掉我吗?” 紧接着,她眼里的光暗下去,沉沉吸了口气:“也对,如今我做下这般丑事,是该将我扫地出门的,呵呵。” 沈兰强撑着朝木窗外望去,她的眼神空洞无力,只感觉眼前漆黑一片,浑身像被抽干了似的,整个人瘫软下来。 她想娘亲了。若娘亲还在,她大可回家钻到她怀里大哭一场,与她细细诉说自己的委屈。可如今,天下之大,她早已没有亲人。若被柳云澈休掉,她从此便只能孤身一人了。 “我——”柳云澈心虚,欲言又止,随即叹道,“兰娘,此事就当我对不起你。不过你若愿意的话,仍可继续留在柳家,我可以将你当成妹妹看待。或者,我们也可以帮你继续张罗一门亲事,总之绝不会亏待了你。” “澈儿!”柳母急忙朝儿子甩个眼神,附在他耳边轻声埋怨,“什么妹妹不妹妹,将来咱们柳家哪有那么多嫁妆好陪送。” 她调整下呼吸,脸上的泪痕虽未干,但转眼覆上一层假笑:“兰娘,别听澈儿胡说。怨归怨、气归气,娘依旧愿意相信你并非有意做出那种丑事。呃......咱们......总归是一家人。这段日子你的好娘都记在心里,像你这样的好姑娘,我怎舍得让澈儿休了你。” “哎,不过你若真心为澈儿着想,总归还是要顾全大局的。如今澈儿身份不同了,以后都要在朝堂中行走,凡事都要讲究个体面,你如今闹出这种丑事,怕是不适合再做他的正妻......”柳母脸上的笑僵了僵,“兰娘......在澈儿另娶妻前,先委屈做个外室如何?你放心,待他娶妻后,我一定尽快让他风风光光将你纳为妾室。孩子,虽只是妾室,但你别忘了,那可是探花老爷的妾室,再说等过几年澈儿步步高升后,你说,今后还能缺了你的荣华富贵吗?” 沈兰愣住,降妻为妾,这简直比休妻还令她感到耻辱! 她眼前一晕,不敢相信说出这种混账话的人,正是自己每日精心服侍孝敬的婆母。不过想想也是,能在并不尚学的偏僻乡下,抗住相邻们的流言蜚语,坚持十几年咬牙供儿子念书的女人,本就不简单,必是想要谋求更多的人。 她强压怒意,淡淡开口:“夫君,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10. 休妻 柳云澈被问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捂嘴剧烈咳嗽起来。 他原本打算只要与沈兰撇清关系即是达到了目的,这样也算两不耽误,将来各自嫁娶两不相干。可母亲的意思却让他有些不懂了。 他未回答沈兰的疑问,而是转向柳母,冷声道:“娘,您跟我出来。” 外间堂屋,母子俩激烈争执起来。 柳云澈脸色青黑:“您这是何意,之前咱们不是商量只要名正言顺将她休掉就好吗,您为何又改口将她降成妾室?!” 柳母扑哧一笑,冲他脑门轻轻戳下:“傻儿子。凭你的身份,今后房里三妻四妾难道还是新鲜事?儿啊,别犯糊涂。为娘又想了想,你身边还是需要有个贴心人儿的。将来你若真娶了那位大人的千金,难道还指望着,人家用那具金贵的身子来伺候你?咱们农家出身,她可使唤不起。” “但兰娘则不同,她同咱们一样不过是个粗鄙低贱的乡下人,用起来也顺手......再说,娘也用惯了......” 柳云澈听出了他娘的言外之意,但仍心存顾虑:“但英国公府未必会肯由着我纳妾,再者说,那位小姐的脾气尚且摸不清,万一她是个厉害的,那将来兰娘可要吃苦了。” “所以走一步看一步,眼下先将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再说。对外你主动给她休书,算是保全了柳家的颜面。对内嘛,咱们暂且收留她,更是顾念旧情,旁人也挑不出别的理。即便是她自己,也应当心里有数,该感恩才是。” “娘!”柳云澈有些不耐烦,“可是此事分明是咱们算计在先——” 柳母慌张地捂住他的嘴,生怕被别人听去:“这话不能再说了......” 柳云澈噤声,只觉得内心极为烦躁,良心受到强烈的谴责,在外缓和片刻后,他调整好表情重新回到里屋。 沈兰还在床上发怔,人像冻住了一样。 柳云澈清清嗓子,语气柔和:“兰娘,即便名义上给了你休书,但在我心里仍将你当成家人看待,你暂且安心继续住在这儿,除了......” 他嗫嚅片刻,声音微弱得不能再微弱:“除了你我不再是夫妻外,一切如常......” 这句话说得字字扎心,想他柳云澈自幼熟读四书五经,深谙仁义礼智信,如今却为了前程算计并抛弃发妻,简直禽兽不如!但事已至此,他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沈兰依然怔愣,白净面颊上的泪痕早已干透,许久后,她慢慢抬眼,脸上僵硬的表情强扯着舒展开,冲她的夫君笑了笑,之后便将头埋到被子里,再不发一言。 之后几日,沈兰每日照例外出干活,但村里人陆续听到了关于她的传闻,开始躲在她身后指指点点。他们起初还算克制,后来便明目张胆起来,差点都要指着她的鼻子侮辱了。 先前那些嫉妒她美貌的村妇整日骂她长了一张狐媚脸,迟早都要忍不住勾引男人的。那些羡慕她嫁得一位好夫婿的女人,此刻也纷纷落井下石,一个个戳着她的脊梁骨骂她贱,明明家里有个探花郎君,还非要出去招惹上京来的贵公子大官,凭白毁了人家的清誉。 就连平日里疼她的阿秀婶子,也时常在家偷偷抹泪,埋怨她为何做出这种糊涂事,怎么就不知足呢!如今柳家坚决宣称要休掉她,这让她以后怎么活? 柳云澈心里憋闷,独自在外酗了几日酒,始终不肯着家。柳母则兴致勃勃准备行李,满心期待着几日后,一同随儿子入京享福去。小鱼向来依赖长嫂,这几日见沈兰受委屈,她也整日撅着嘴,死活开心不起来,丝毫没有将要去上京逛花街的喜悦。 只有沈兰,平静得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她在河边洗衣时,村里的闲散懒汉赵牵吊儿郎当地靠近她,笑容猥琐:“兰兰,以后跟了我吧,我保证让你过上好日子......” “赵牵!你若再敢招惹我,柳家不会放过你!”沈兰放下手里的活,扭头瞪他。 “呵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如今和柳家还有什么关系?人家都要将你扫地出门了!”赵牵笑得淫/荡,“我早就劝你从了我,你偏不听。怎么样,这下看清柳家的真面目了吧?哼,天下最狠就是读书人。不过沈兰你放心,只要你以后乖乖跟了我,我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将你捧在手心里疼,我赵牵说到做到,县城的铺子也归你管,怎么样?” 赵牵前段日子一直在县城玩乐,这趟是专门为了沈兰回来的。 “啊呸!”沈兰啐他一口,蛾眉倒蹙,被气得满脸通红,眼泪却不由自主滚落,“我今后就是冻死饿死,也不会和你这样的人有任何牵扯。” 她瘦弱的身影孤零零地站起来,立在河边像一只落单的白鹤。 沈兰紧紧攥着拳头,鼻翼翕张,身体也紧跟着颤抖不止:“就算柳家不帮我,我还可以找村长,再不济还可以找县衙,若实在无路可走,大不了我就去死......” 她咬牙切齿,多日来的委屈终于化作一股悲愤的力量,“我就不相信,这天底下没有公道可言......”她仍在喃喃自语。 赵牵愣了愣,被她的样子吓住,方才心里那点心痒难搔的龌龊想法瞬间没了兴致,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沈兰重新坐回石板上,周围不知何时聚了几个看热闹的村妇,正在朝她这边不怀好意地张望。她举起手中的硭锤,冲她们气呼呼比划几下,大骂:“看什么,再看戳瞎你们的眼!” 痛快发泄一通后,沈兰的心里顺畅许多。 她之前温柔贤惠,但并不代表她就是一个软弱的人,相反,她自小便是一个既倔强又坚强的女孩。记得那时娘亲总是闷闷不乐,时常一个人将自己关起来哭泣,甚至还去寻死过两回,家里的气氛总是压抑难捱。沈兰在这种拧巴的环境下,渐渐养成乐观的性子,柔韧得如同一根蒲苇。 她心疼娘亲,却发誓绝不做娘亲那样的人,自小到大努力让自己乐呵呵的,见人就笑,即便难过得不行,也会尽快将自己哄好。 其实,经过这几日的安排,沈兰已经差不多做好了离开桃园村的准备,柳家休妻心意坚决,她心知自己绝无必要再继续待下去了,那样她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 她将之前攒的私房钱藏好,又将准备带走的换洗衣裳统统浣洗一遍,等明日她上山采回一些应急的草药傍身后,应该就可以彻底离开柳家了,从此柳家的一切再与她无关。 她是不可能做妾的。 据说,娘亲就是个妾。沈兰也是幼时曾听娘亲提过一嘴,说她曾是西南永昌 府人氏,后不幸沦为别人的小妾,日子过得生不如死,最后拼尽了力气才彻底逃出来......每当提起这些,娘亲的脸上都面如死灰。 沈兰光是聆听都觉得心惊胆颤,更是无法想象当时娘亲究竟遭受了怎样残忍的磋磨。除了被丈夫欺辱外,还要忍受嫡妻的反复刁难,这样的日子简直不啻人间地狱。 所以,她暗暗发誓,这辈子绝不做妾,绝不沦为男人的玩物...... 这几日见沈兰不声不响,柳母以为沈兰早已认了命,于是态度也一改往日的客套,变得越发蛮横:“别在那杵着了,赶快去烧饭,别让澈儿回来饿肚子。” 沈兰一边在晾衣绳上挂着衣物,一边尽量客气道:“知道了,等我晾好就去。” 柳母白她一眼,话里有话:“兰娘,你别嫌我说话难听,等你随我们进了京城,这今后伺候婆母与主母,都是你应当应分的事情,应该学会主动看眼色才是,若到时凡事都要等主家来催你才肯行动,那可是要遭主家厌弃的。” 沈兰轻阖眼眶,努力将泪水憋回去,没什么好难过的,等明日离开后,一切又将会是崭新的开始。 柳母依然掩饰不住眼里的得意,她眉毛微挑,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浊目,唇角也紧跟着弯起弧度:“我家澈儿,那将来可是要娶——” “娘!”柳云澈刚巧回来,这一声冷喝吓得她浑身一抖,忙赔笑转身迎他,“儿子,呵呵,为娘正在教她今后如何做一位合格的妾室,你......” 柳云澈打断她,语气冰冷:“娘,您做过妾吗,又如何教得了她?别胡闹了!” 他这段日子备受煎熬,刚提出休妻时,起初柳云澈觉得松了口气,终于无需再担心返京后的处境。但沈兰越是表面淡定,他便越觉得内心羞愧,被良心折磨得不成样子,之前每日都靠在外酗酒暂时忘却烦恼,可如今返京的日子近在咫尺,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回来面对了。 柳母见他发火,心虚地不再讲话。 沈兰终于将最后一件前阵子新做的立领粉白小衫晾好,语气平淡道:“这件我穿着略瘦,就送给小姑当个小裙衫吧。” 然后望向柳母:“您身子一向不好,上京的饮食气候都与家乡不同,您到时可要多加注意才是。还有小姑的肠胃不好,最好少给她喂些寒凉之物......” 柳母怔了片刻,以为沈兰是有意在儿子跟前表现自己,于是忍不住露出嫌弃的神情。 “哦,柳大哥,伯母平时吃的药方需要时常调整,稍后我会专门给你誊抄一份。” 柳云澈面色微变,隐约察觉出不对劲,声音也慌张几分:“兰娘,你......既然这些事平日都是你在管,今后依然交给你吧,你看着办就好。” 沈兰身子僵了僵,随即淡淡一笑,不再说些什么,而是转身去了灶屋。 “看她那个样子,一口一个柳大哥、伯母的,阴阳怪气像什么!”柳母气不过,红着脸朝儿子指摘她。 “不然唤您什么,不是已将她休掉了吗,这不正合了你我的心意吗。难道还指望人家继续将你认作娘,将我认作夫君?呵呵。”柳云澈低垂着头,眉目间黯淡无光,冷讽几句后毫不犹豫地进了屋。 只留下柳母在原地恼怒。 11. 落水 次日,沈兰一如往常地梳洗、用饭,之后便背起竹筐准备上山采药去。 临出门前,柳母气呼呼喊住她:“不在家帮我收拾明日赴京的行李,整日往外跑作甚?怎么,澈儿才刚休掉你,你就迫不及待出去找男人?你若再不懂事,到时连妾室都没得做了!” 柳母觉得眼下她不过是个孤女,应是很好拿捏的,随便吓唬几下必定会乖乖听话,否则也不会在被休弃后仍死皮赖脸留在柳家,这分明就是默认了先从外室做起的提议。 沈兰脚步未停,声音平静:“采些药便回家,不会耽搁太久的。” 柳母脸色铁青。 沈兰没想到半道上又遇到了赵牵,他倚在山脚下的草垛前,跃身挡在她面前。 这突如其来的一遭,活生生将她吓了一跳,下意识举起手中的镰刀:“你要做什么?再靠近我喊人了!” 赵牵好像饮了不少酒,周身散发着酒气与怒意,他丝毫不在意沈兰的恐吓,依旧踉跄着朝她一步步逼近,边走边嘲讽:“听闻你明日就要跟随那家子一同去上京?沈兰,你是有多贱,被他们轻贱成这样还涎皮涎脸地上赶着,以前还真是小瞧你了。怎么,瞧不起我赵牵的几间铺子是吧,就愿意贴着人家柳探花柳大人为奴为婢是吧!啊呸——” 赵牵面露狰狞,唇角上扬着,一双绿豆般的小眼越发迷离。 沈兰四顾一周,如今天色尚早,周围几乎没有过往的行人。平日赵牵虽然喜欢贱嗖嗖地调戏她,但终归心里有些忌惮,不敢真将她如何。可此时他醉了酒,脑子极度不清醒,真不一定能做出何种蠢事来,若等会他执意硬来,沈兰真就危险了。 她灵机一动,露出讨好的笑:“赵哥,你先别激动,有事好商量......你若不喜欢我去上京,那我不去了就是。” “真的?”赵牵挑了挑眉,似信非信。 “自然当真,柳家都不要我了,我何苦倒贴,赵哥,我思来想去,还是你更好。”沈兰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朝右后方倒退,那里不远处有条湍急的河流,河流旁有些散落的巨石,平日她经常去那里抓鱼吃,对地形很熟悉。 所以等会只要她抓住机会跳上河边柳树下的那块石头,便能轻松攀附着绕到巨石堆的另一面,到时便能轻松将赵牵甩开。 赵牵嘴角噙笑,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扭动的腰臀,片刻都不舍得移开。 沈兰忍住内心的忐忑,尽快抵达她想去的那块巨石下面,她转过身,努力抓住石头边缘,正准备往上跳时,突然觉得背后一凉,腰间有股力量正在越束越紧。 “嘿嘿,我不嫌你骚,我就喜欢你这款......”赵牵不知何时撵了上来,说话间就要从身后强行抱她。 “啪——啊——”紧接着,赵牵痛得大喊,喊声在山间引起反反复复的回声。 沈兰拎起镰刀把手,转身冲他脑门猛地一击,一阵吃痛下,赵牵当即眩晕地立不住脚,紧接着,他的火气噌得上来了。 “好你个小浪娘们,别不识好歹!今日爷还非得尝尝滋味不可!”赵牵来了劲,力气也跟着大了许多,他强行将沈兰拽回河岸,不顾她的激烈挣扎,拼了命地撕拽她的衣裳。 沈兰大哭着喊救命,同时剧烈扭动身躯,想要努力从他怀里挣脱。但赵牵喝醉酒后浑身都是蛮力,一向瘦小的沈兰哪是他的对手,她仰头望天,感到一阵绝望与无助。 但她绝不认输,始终不肯放弃自救的机会,终于趁赵牵走神,朝他胳膊上用力咬上一口,然后踉跄着爬起身便跑。 再然后,她扑通一声跳进前方水流湍急的河流。 赵牵瞬间傻了眼,连带着酒也醒了一半,他虽觊觎沈兰,却没胆惹上人命官司,眼见着沈兰跳进去,稍微动动脑筋便知道,这下她八成是活不成了。 赵牵又惊又惧,脑海里一片空白,想都没想便疯似地逃了。 沈兰整日未归,临近傍晚时,柳云澈有些坐不住了,穿戴整齐后决定外出寻一寻她,却被柳母拦住。 “不许去。”她抱着胳膊坐在杌子上,满脸怒气,“你今日若敢出这个门,那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娘了!” 柳云澈面色惨白,语气透着焦急:“娘,您这是做什么,山上野兽多,她一个人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总不能扔下她不管吧?” “真不管她又怎样,别忘了,她如今与咱们柳家毫无干系,休书都在衙门盖了印,她对咱们来讲就是外人!”柳母面露蛮横。 小鱼哭起来:“娘,你坏坏,你之前最喜欢嫂嫂的,如今这是怎么了,嫂嫂怎么得罪你了?呜呜。” 柳母越发来气:“哼,这几日看到她对我不咸不淡的态度就来气,今早我明明让她留在家里帮我收拾东西,她非要上山采药。哼,依我看,她哪是采药哦,分明就是不想跟着一起去上京,故意趁今日与哪个野男人跑了!所以,你还有什么去寻的必要!” 柳云澈浑身冰冷,他深知这种可能性并不大,因为他已细细检查过了,沈兰的衣物首饰还在,压根就不是离家出走。 难道一切都是天意?明日他便离开此地,今日一别,今后怕是再无机会见面了。 柳云澈叹着气,独自坐在门边发呆。 柳母看穿他的心思,上前拍背安慰:“澈儿,想开些,那个沈兰除了样貌上乘,其余哪点能配得上你?这原本就是一桩错配的姻缘,如今老天有眼将这门孽缘斩断,你们便从此两不相干了,今后无论她做什么都是她自己的事情,咱们管不着。哎,为娘也没料到她表面温顺,实际上压根就没打算同咱们一起去上京,依我看,她兴许早就策划今日的出逃了,哼,亏咱们还那般信任她......” 柳云澈无奈地发笑。他们不过都是在自欺欺人。 他很想出去寻一寻她,可一旦过了方才那股冲动劲,等再冷静下来时,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出那一步了。 或许,到此为止便是最好的结局。 柳云澈使劲揉搓自己的脸,笑自己懦弱,恨自己无能,更瞧不起自己对仕途前程的莫名执念。 罢了,罢了。 ...... 谢府书房内鸦雀无声,凭白令人感到一阵阴寒,空气凝住,连窗外呼啸的风声都停了下来。 谢昭面色铁青,那双一贯温润的眼泛着赤红,眼尾迸开细细密密的血丝,周身散发出令人威慑的气场。 他未发一言,袖中握着的杯盏却早已碎成齑粉。 没过一会儿,钟莫前来禀报: “公子,人绑回来了,此刻就扔在院子,您是否过去见上一见?” 谢昭声音骤然低沉:“不必。先将他带去刑房关上几日,磨磨性子再说。” 钟莫应声告退,临离开前,拧紧了眉头,犹豫道:“公子,方才小人来时遇到下人传话,说浮翠院的那位已经醒了......” 转眼,谢昭重新恢复面容无波的模样,却掩不住眼角的一抹倦色:“知道了,退下吧。” 沈兰不会凫水,落入小河后瞬间被水流淹没,顿时呼吸受阻,身子慌乱地挣扎不停,紧接着不受控制地随着水流朝下游急速飘去,水急风大,她被河里的石块来回撞击磕碰,很快便意识模糊,整个人沉沉晕死过去。 临昏迷前,她以为自己必定活不成了,却不成想再度醒来,却躺在一张松软如云朵的大床上。 沈兰气若游丝地睁眼,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气随之扑鼻而来,让她的心一下子沉静下来,连带身上的疼痛也减缓许多。 龟背锦花样的和合窗朝外支起,细碎的光影混着斑斑点点的尘埃透进来,像一道巨型的光柱。窗外暖风和煦,吹得窗边花枝迎风摇曳。 沈兰这才将周围细细打量一番,她身下是一张四柱三面的紫檀木架子床,雕刻着精致的花鸟图案,淡红色的床幔边,挂着一只象牙雕刻的装饰,她身上,则盖着一床色泽华丽的蚕丝锦被。 她看花了眼,足足怔愣几瞬。 一旁伺候的婢女见她醒来,立即露出笑容,开心地凑过来:“姑娘,你醒了?府医说你呛水受凉严重,身上也磕伤了多处,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 另一位婢女用托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肉粥进来,暗戳戳给她使个眼神,叫她不要同床上那位讲太多话。 沈兰如今浑身虚脱,实在没有那么多精力。 “姑娘,既然醒了,先喝口粥暖暖胃吧。”她毕恭毕敬将粥碗端到沈兰嘴边,用汤匙在里面来回搅了搅热气,然后浅浅舀起一勺。 沈兰将粥推开,疑惑问道:“我在哪?你们是谁?” “姑娘,这里是按察使谢大人的府邸,我们姐妹两个是大人指派来服侍您的,奴婢叫碧桃,她叫红杏。”侍粥的婢女抬眼轻答。 “服侍我?为什么。”沈兰低垂着眼眸,脑海中乱哄哄的,她努力去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却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疼。 她记得这位谢大人,那日宴会她便是扑在了这位大人怀里,污了他一身清誉。 “是他救了我?他为何要救我?”沈兰自言自语,卷翘的睫羽轻颤,满脑子的疑惑无人解答。 碧桃应声:“没错,是我家大人救了您。姑娘,您已经足足昏迷了三日三夜,快吃点东西吧,否则身体怎么受得了呢?” 沈兰心里一惊,原来已经过去了三日,那柳家此时早已踏上去往上京的路途,那她的包裹......她要回去拿回自己的包裹,那里面还有娘亲留给她的翠玉手镯,那是她唯一的念想了。 见此时身上裹着一套丝绸材质的中衣,她硬撑着挺了挺身子,伸手要去解侧边的纽扣,并问她来时穿的衣裳放在了何处。 碧桃和红杏见此情形,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双双上前阻止她。 12. 浮翠 好一阵推搡下,沈兰再次咳嗽起来,面颊憋得通红,气喘声不止。 碧桃赶忙给她轻捋后背,并唤红杏去倒一杯热茶过来,她蹙紧眉:“姑娘,您找那件打满补丁的破衣裳做什么,您在河里时那衣裳便被毁损得不成样子,早被下人扔掉了。” 扔了?沈兰懵了几瞬,那她穿什么回去呢?总不能厚着脸皮,顺走这些价值不菲的衣物吧。 沉思片刻,她握紧眼前婢女的手,弱弱哄道:“好姐姐,和你商量下,能不能将你的衣裳借一套给我?等我回家取回自己的东西后,一定记得洗干净拿回来还你。” 碧桃面露难色。 大人当初将她与妹妹调来浮翠院,只命她俩好好服侍这位姑娘,可没说要自作主张放她走啊! “姑娘,这事奴婢说了不算,没我家大人的允许,您暂时还不能离开。”碧桃将拳头从沈兰手中挣开。 沈兰仍搞不清楚状况,虚弱的小脸煞白煞白的,勉强笑道:“那我亲自与你家大人讲如何?你家大人现在何处?我此刻就去找他,顺便感谢他不计前嫌救了我,这份恩情定将铭记在心。” 碧桃正要开口,刚好看到有人进来,待看清来人的模样后,脸上表情微变,急忙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低头默默退出去。 谢昭双手交叠负于身后,指尖微曲蓄力,肩背挺拔如松,他下巴微抬、表情倨傲,周身带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压。 谢昭盯着床上的人,淡淡开口:“你要寻我?” 见到来人,沈兰懵怔片刻,手心不由出了一层冷汗,紧张地抓紧被角。 那日她并未好好看清这位大人的模样,此时再看,原来他竟是这般身形颀长、面若冠玉,丝毫不比柳云澈逊色。 但她细细打量一番,又觉得这位大人眼神疏离冷淡,浑身透出一股桀骜的气质,难保不是枭心鹤貌之人。 但他的确救了她,理应感谢才是。 沈兰深吸口气,强忍浑身不适从床上撑开跪下,双手交叉伏于身前,低眉顺眼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您不怨恨我前些日子的鲁莽行为,仍不计前嫌救我的命,这份恩情沈兰无以为报。但眼下我需要回家拿走属于自己的东西,还请大人放我出府。” 谢昭眼底瞬间变得幽深,她欠他良多,这就想走?那岂非太便宜她了。 “出府的事暂且不急,你先在府内好好休养,等彻底痊愈了再说不迟。”谢昭声音冷清,从中品不出任何情绪。 沈兰心里一沉,默默将指尖掐进掌心,停顿半晌后,她弱弱道:“多谢大人。” 谢昭望向她,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时热时冷,让人猜不透心思。 片刻后,他转身离开,走出门后,朝一直站在门外等候的碧桃与红杏低声嘱咐:“伺候好她,若出了任何差错,拿你们是问!” 两人惧怕地怯怯应声。 等谢昭离开,她们姐妹俩重新回到房间,一打眼便瞧见姑娘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面上露出隐隐的惆怅。 碧桃凑近她,见沈兰后背不知何时已被虚汗浸透,隐约露出里面的雪肌。她嘱咐红杏去烧一锅热水,自己则拿了件薄衣给沈兰换上,然后转身去到内室浴间准备。 府内下人并不清楚眼前这位陌生女子的来历。 碧桃只记得那日钟莫慌慌张张将她抱回谢府后,大人的脸色难看得厉害,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颤抖,手腕处的青筋暴起,似乎下一刻就会随便拎一个人来撕碎。 那日谢府内寂静无声,人人噤若寒蝉,只有几位侍从痛苦的嚎叫声响彻府宅。 下人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钟莫更是讳莫如深。只是后来这几位侍从被活活打死后,她们才从管家口中隐隐打听到一些零碎的信息,说这几人原本是大人派去盯梢的,结果中途开小差犯下大错,所以大人才要严惩他们。 府内下人都快吓死了,他们从未见过自家大人如此动怒,就连平日在府内威福自专、连管家都要礼敬几分的钟莫,那日也被罚跪于冰冷石阶之上三个时辰,起身时双腿早已痛得失去知觉,狼狈至极。 后来,谢昭命人将离他院子最近的浮翠院收拾出来,将这女子安置进去,并请来最好的医师为她医治,无论药材、补品还是日用,每日命人一箱箱抬进院子,简直令府内众人瞠目结舌。 如此派头,自然无人敢小瞧浮翠院这位女子。 等红杏烧好热水,碧桃早已把要用的浴巾、浴丸、精油等物品准备妥当,然后她从一只木盒中取出一捧花瓣,慢慢泼洒进热气氤氲的浴桶中。 待试好水温后,她才朝卧房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人儿唤道:“姑娘,可以沐浴了。” 她与红杏极为小心地将沈兰从床上搀下来,一人扶着她一侧手臂,绕过一座奢华的八扇紫檀木边座嵌点翠百鸟朝凤图围屏,将她引到浴桶旁的软椅上。 然后开始上手剥沈兰的衣裳。 沈兰下意识躲避,面露羞怯:“无需你们伺候,我自己可以的。” 碧桃与红杏双双对视一眼,温声解释:“是大人吩咐我们务必要好好伺候好姑娘,所以您无需有任何顾虑,更不要同我们客气。这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夫人,沐浴时都是需要婢女服侍左右的,等您慢慢习惯了便好。” 她为什么要习惯呢,她很快就会离开这里的。 但沈兰并未继续推托,因她此时实在是没有力气,恐怕一个人也应付不来,于是朝碧桃两人回以微笑:“那就麻烦二位姐姐了。” 绛红色纱帐轻垂,芙蓉花瓣铺满浴桶,花香四溢、水汽氤氲,沈兰闭眼坐在浴桶内,微烫的浴汤没过丰满紧实的胸脯,水流漫过身体时,感受着片刻的宁静。 沈兰生的一副玉骨冰肌,吹弹可破。但此时她身上却到处遍布着红肿的伤痕,在热气的熏灼下愈加生疼。 河中落下的伤痕在热水的浸泡中渐渐变得通红,令碧桃二人见了忍不住一阵心疼。 她俩为沈兰轻轻擦拭身体,先将柔软的细葛巾在热水中浸泡几遍,拧干水分后,再在姑娘后背小心翼翼地揉搓。尽管她们已经十分小心,但沈兰依然忍不住疼得咧嘴。 可她不好意思讲出来,只是攥着拳,自顾自默默忍耐着,偶尔主动闲扯几句,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她只是个粗鄙村女,本就不懂这些高门的礼数与规矩,一行一动颇感拘束。此刻能被这二位清丽灵秀、仪态端方且行止有度的姐姐侍奉,更是觉得诚惶诚恐受之有愧,怎能还不知轻重地去挑她们的不是呢。 又过一会儿,红杏终于发现了不妥,她试了试水温无差错后,拧眉:“姑娘,咱们是不是弄疼您了?您若觉得力道不对尽管说出来,不要同我俩见外。” 沈兰这才臊红了脸,吞吞吐吐道:“是......是有点疼。” 她转而又慌张解释:“不过只是稍微有点疼,并非你们的过错,是我、是我太没用了......” 碧桃忍不住笑了笑:“姑娘,您真可爱。” 沈兰的脸唰得红了,不知是热气的缘故还是怎的,脸上烫得厉害。 碧桃盯着她反复端详,毫无疑问,这绝对是位一等一的美人,旁的不论,单看她这张脸,别说男人了,就连她一个女子见了都被迷得挪不开眼。 她生得令人心服口服,艳而不俗、盛而不压,美得坦荡又耀眼,明明不可方物,却偏令人不嫉不妒。虽无任何妆色,却娉娉袅袅,一行一动皆是风情。虽看似轻盈娇软,却又自带一缕强大的盛气,华茂如春松。虽表面言笑晏晏,却又无处不散发出疏离寡淡的气质。 怪不得就连她家大人那般多年不近女色之人, 都突然对这女子如此上心,屡次三番找她们问寻情况。 但这女子来府时一身补丁素服,又手带薄茧,一看便知绝非富贵小姐出身,正因于此,她们对沈兰的来历愈发好奇。 碧桃怔愣片刻,有些失神,紧接着,又佯装无事地与这位主子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谈起来。 沈兰话不多,几乎问一句答一句,惜字如金。 又过许久,碧桃犹豫了下,欲言又止道:“姑娘,话说您与大人有何渊源?您之前遭遇过什么,又为何被大人带回府里?奴婢们可从未见他对哪位女子如此用心过......” 红杏本来正在用木盆接水,听闻后立即凑上前,也想跟着听一听。 沈兰一时被问住,面露愧色,不知从何说起。 “许是、许是你家大人心肠好吧。说起来,起初还是我连累了他,他不仅不怪罪于我,反而还将我救回来细细诊治,你家大人......是个好人。”沈兰嘴上虽这样说着,心里却也忍不住犯起嘀咕。 按理说,他若单纯只想救人,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吧?难道......沈兰突然想到什么,心里一惊。 谢昭对她这种超乎寻常的照顾与安置,难道是故意做给柳云澈看、借机侮辱探花?只因那日柳云澈曾当众出言不逊得罪了他。也不对,谢昭官居三品,按理说心胸不会如此狭窄,竟耗费大量时间精力与他们这些小角色置气。 沈兰在脑海里思来想去,又觉得谢昭或许压根没认出她是哪位。那日宴会两人几乎毫无交集,短短几面之缘,谢昭兴许都未看清她的脸长什么模样。既如此,谢昭此番救她,一定只是因缘巧合罢了。 但无论如何,沈兰觉得还是有必要当面与谢昭讲清楚那日之事,以免事后连累到柳云澈。那个前夫......虽如今已毫无干系,但沈兰总归不想欠别人什么。 见她含糊几句便重新沉默,碧桃与红杏不好再继续追问,于是笑着转移话题,不动声色将此事绕了过去。 沐浴后,沈兰觉得周身清爽许多。 她站在蒯席上,冲洗双脚后,碧桃与红杏开始为她擦拭身上的水渍,一点一点将水分吸干,然后往她身上和面部均匀涂抹带着芬芳香气的茉莉花露。 沈兰觉得无甚必要,不好意思道:“姐姐们,不必麻烦了,我之前从未涂过这些的。” 红杏面露诧异:“姑娘,您是说,您从未护过肤?”但她又很快露出羡慕的神情,果然天生丽质啊。 碧桃扑哧一笑:“怎可不涂呢,这是我家大人专门命内宅管事婆子去杭州府最高档的馥郁斋为您买回来的,岂可辜负大人一片心意。好啦,您就安心用吧,否则大人要怪罪我们的。” 沈兰这才息了声,她就这样赤身立着,任凭两人在她身上来回涂抹和拍打,令她羞赧得要命。 等一切结束,碧桃为她换上一件干净明衣后,沈兰才缓缓松了口气。 梳妆台前,红杏又往她的手上均匀擦了许多玉簪花油,见她手上的薄茧比自己还要多出不少,忍不住拧了拧眉。 沈兰的发丝像漆黑的缎子,碧桃往上面抹上一撮桂花油,随即拿起百齿梳为她轻轻梳发,边梳边忍不住感叹:“姑娘,您平日都是如何保养头发的,这发质真令人羡慕。” 沈兰羞赧一笑:“就用普通的淘米水洗头,没什么特别的。” 两名婢女对视一眼,惊讶中带出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便双双沉默。 沈兰重新躺到床上后,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似的,怎么洗个澡感觉比干了一日农活还累。 红杏在博山炉内点了一支安神香,碧桃悄步近到床前,轻轻拉动床柱边寝帐的白色丝带,锦帐轻纱随之缓缓垂落,将床上的人影掩在里面。 沈兰翻了个身,将脸埋在软软的锦被里,沉沉睡去。 13. 晾她 谢昭似乎很忙,之后接连几日都未再光顾浮翠院,好像将她这个人忘了一样。 沈兰心焦不已,待她伤势恢复些后,一直尝试去寻谢昭,但却屡次被守在门口的护院拦住。他们对她很客气,话里话外也不过是说大人公务繁忙,等过几日空下来,自会亲自过来看她。 沈兰无奈,只好听劝不再折腾。 碧桃与红杏将她照顾得很好,涂药、按摩、一日三餐面面俱到,令沈兰心里很不是滋味,感觉自己实在是受之有愧。 所幸,她身上的伤口大多是皮外伤,经过内外调理后已然好了大半,碧桃两人每日用上好的舒痕膏在她身上反复涂抹按摩,几番下来肌肤竟然快恢复成之前滑嫩无暇的样子了。 浮翠院里的下人不多,平日沈兰身边就只有碧桃与红杏近身伺候,其余就是一些粗使仆人了。所以,沈兰无聊时就只能同她俩说话,渐渐地,相互之间便熟络许多。 “姑娘,大人对您真好,这几日又差人往这边送来了不少好东西,好多奴婢见都没见过呢。”碧桃笑道。 “哦,那他平日对你们也这样好吗?”沈兰无奈,惆怅地朝远处望了望。 此刻她压根猜不透那位谢大人的想法,他将自己好吃好喝地圈在府中,却又对她置之不理,实在让人不解其意。事到如今,沈兰满脑子都是疑惑,她很想亲自找谢昭亲自问个清楚,需要如何做才肯放她出府。否则再这样一天天煎熬下去,自己真要疯了。 碧桃愣了下,笑道:“他对我们也很好啊。大人虽表面看着严厉,实际上对我们这些下人还是很照顾的。” 见沈兰眉头紧锁,又忍不住劝慰:“姑娘别急。大人刚调来此处不久,定是每日千头万绪有不少公务要处理,您且耐心等一等,等过两日他空下来,一定会过来瞧您的。等那时,您再与他商量出府的事情不急。” 话虽这样讲,但碧桃隐约觉得这位姑娘想出府未必有那么容易,以她的经验,自家大人八成是瞧上这位女子了。可他明明性子寡淡,对女子向来不喜,即便是公主,他也懒得多......哎,实在令人搞不懂。 沈兰乖顺地点头,片刻后又问:“你家大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真想了解一下这个男人,否则这种心里七上八下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让她整日里坐立不安。 “他呀,”碧桃笑了笑,“在上京,谁不知我家大人的名号。他可是无数上京贵女的春闺情郎,多少女子妄想嫁给他呢,只不过碍于公......” 碧桃猛地顿住,赶忙又笑:“但大人向来专注仕途,对这些事压根不上心的,对女子更是鲜少亲近。在这里,只有奴婢与红杏是他从上京带过来的家生子,至于府上其他年轻婢子,拢共也就几个,还是钟莫管事好说歹说才招来的,不过自往海棠院拨去几个伶俐的后,其余一律被打发去做杂活了。” “咳咳——”红杏连忙给碧桃使眼色,眼见着钟莫迈着大步进了门。 沈兰懵了几息。 婢女两人连忙起身行礼,碧桃的视线一直朝他身后瞟,看半天没瞧见人,只好轻声问:“钟莫大爷,您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大人呢?” 钟莫淡淡朝她斜瞥一眼,继而朝沈兰俯身行礼,笑道:“大人公务繁忙,特意差遣我来问问,姑娘这儿还缺什么不?到时我命人一齐置办了来。” 沈兰慌张地连忙摆手:“不缺、不缺,只是你家大人何时过来,我有话想与他讲。” 钟莫意味深长地一笑:“姑娘莫急,公子想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听闻,沈兰咬了咬下唇。 钟莫又闲扯片刻,冲两位婢女看了看,脸色略冷:“两位姐姐随我出来,我有事嘱咐。” 庭院里,他似笑非笑:“你们应该清楚,咱家大人对她很看重,所以你们以后要谨言慎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要做到心中有数,切莫再在她面前胡言乱语嚼舌头,若下次再被我听到议论主子,小心扣你们的月钱。” 红杏慌张地捂了嘴。 碧桃脸色变了变:“知道了。” 见两人面色难看,钟莫又换上笑脸:“姐姐们别紧张,我今日又不是专门来训斥你们的。只是有一点,以后务必给我精心伺候着,千万不可怠慢了她,否则公子怪罪下来,你们这条小命可担待不起。” 两人赶紧乖顺地点头称是。 “府医今日瞧过了吗?”钟莫又问。 碧桃敛眉作答:“来诊治过了,姑娘的伤倒是好了七七八八,并无大碍。只是他说如今天气渐渐热起来,该给姑娘做一些清凉消火的药膳将养一段时日,好祛祛她体内的焦热之症,药膳的方子也写给我们了。” 钟莫满意地应声:“嗯,你们去办就好,伺候好了公子重重有赏。” * 谢府膳房,几位负责备菜的粗使丫头正在叽叽喳喳议论着浮翠院那位,一个个面露酸涩。 “谁知道什么来历,不过也就那样。据说主子除了吃穿用度没短着她,其余对她与海棠院那两位也差不了多少,同样晾在那里不闻不问。没几日说不定咱爷就厌弃她了,再次沦为府上的人形摆件而已。” “嗯,指不定又是哪家大人硬塞给咱家主子的,主子迫于无奈才做做样子给外人看的,绝对不是真心喜欢。” “那日听后宅来端菜的婢子议论说,那女人除了样貌不错,刚进府时穿得比咱们这些做粗活的丫头还寒酸......” 她说完,酸涩地在菜板上使劲剁肉,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纾解内心见不得人的妒意。 后厨管事吴嫂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她厨艺不错,在聘进谢府前,早先也在杭州府一位大官的府上掌勺过很长时间。 但她做事刁钻严苛,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管束手底下的人也毫不含糊,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只要灶火不熄,规矩便不破”。 其中一条规矩,那便是严禁后厨下人议论主子的前院或内宅之事。 此刻她气势汹汹从外面进来,挽起袖子净手后,握着长勺将石锅里正在煮的银耳清露粥仔细翻了几遍,随即朝备菜台那边大声呵斥:“我看你们这些小贱蹄子真是活腻歪了,瞎嚼什么舌头根子,那是咱们能议论的事吗!” “石榴、梅香!方才让你们切的芦笋切好了吗!半个时辰前就让你们洗净片出来的咸肉在哪!还有茉莉,你一个烧火丫头不好好守在灶 台前,跑案台这边来做什么!” 几人聊得正起劲,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惊了一跳,一个个吓得连忙起身站好,低头并排立着不敢吱声。 吴嫂做事毫不含糊,她命手下递来竹板,眼神锋利地在几人身上轮番扫视一遍,然后低吼:“伸手!” 然后姑娘们怯怯抬手,手心向上,手指因恐惧而微微曲着,身子开始不自觉颤抖。 吴嫂走到石榴身前,眼眉一挑:“什么人形摆件,你给我详细讲讲呗?要不明日你也去内宅做一个人形摆件,看看咱主子要你不!呸,在这府上,即便是个人形摆件,那也不是谁都能肖想的!再者说,主子去没去海棠院,你们如何能知道,这后厨隔着内宅还有层层院墙呢!你们一个个不好好做事,难不成还想进内宅伺候主子?哼,那也得先看看自己够不够格!” 说完,朝石榴手心重重拍下去,疼得她小脸一白。 吴嫂又走到梅香旁边:“你怎知主子真心喜欢谁又不喜欢谁?怎么,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啊?”说完,又是“啪”的一声,疼得梅香咧起嘴。 等教训完前两个,吴嫂又上前狠狠戳下茉莉的脑门:“人家刚来时就算再寒酸,此刻也在浮翠院好吃好喝当佛供着,你不服啊?” 然后又是重重一下。 三个丫头虽然各自只挨了一板子,但此时手心通红,涌出一股火辣辣的痛感。其实吴嫂只是简单教训下她们,万一真打伤谁来干活呢。 见她们面露悔意,吴嫂这才敛了敛脾气,语气温和不少:“你们这些小丫头片子,整日里偷偷跑去外宅偷看大人,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不愿拆穿你们罢了。但看归看,再多就不成了。我知道你们一个个心里想些什么,但也得先照照镜子瞧瞧自己不是?咱家那位爷,是你们这几块料能肖想的?” 她喘口气,继续道:“好在咱们主子对下人不算苛刻,平日里银钱打赏丝毫不吝啬。在谢府的差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们可千万别自己作死,努力精进厨艺,多赚点银子补贴家用才是正经事。” 三人眼眶微红,异口同声道:“知道了。” 吴嫂沉声“嗯”了一声,还想再嘱咐点什么,却听见后厨门口传来动静。 “哎哟,是碧桃姑娘过来了,浮翠院的膳食还没备妥呢,还得大概半个时辰呢......”吴嫂小跑着迎过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立即挂上讨好的笑。 碧桃冲她客套地笑笑:“不妨事的,你们慢慢做就好,我家姑娘胃口不好,最近的膳食请务必精细一些。” “啊,是是,我们一定会仔细的。”吴嫂赔笑。 碧桃满意地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方子,那正是府医为沈兰开的药膳方子,她递给吴嫂,客套道:“吴管事,这是我家姑娘的药膳配方,你们照着这个做一份送去浮翠院,各种用量务必要精确,千万别出什么纰漏。” 石榴三人刚挨过罚,可此时依然忍不住怒目切齿,互相对视一眼后,默默在眼底强压下嫉色,但那股子酸味还是忍不住溢出来。 吴嫂回身瞪她们一眼,随后冲碧桃老成地一笑:“放心好了,这道药膳我亲自上手,保准浮翠院的贵人用得舒心。” 14. 雪莲 吴嫂这才又仔仔细细将药膳配方通读一遍,然后皱起眉头。 这别的还好说,难就难在其中一味名贵药材天山雪莲上,府里只剩一朵了。更不妙的是,库房的存货本就不多,最后一朵已被海棠院的青黛预定了去,说是近来每逢月事必腹痛难忍,于是吩咐后厨用雪莲给她熬一碗乌鸡汤来喝。 按理说凡事是该讲求个先来后到,但这事......吴嫂顿时犯了难。 碧桃正要离开,见她神情不对,于是轻甩袖子,微微挑了下眉:“有难处?不妨讲来听听。” 吴嫂心里一颤,思量片刻后连忙否认:“没难处,没难处的,碧桃姑娘放心,我们后厨一定将这门差事办好。” 碧桃轻声嗯了下:“那便好,那便劳烦吴管事费心了。” 等碧桃离开后,吴嫂重重叹口气,顿时瘫坐在椅子上,口中自言自语念叨着:“哎呀,这下可麻烦了。” 半晌后,她拿舀子去水缸盛满凉水,咕咚咕咚灌进嗓子里,这才朝后厨小厮急匆匆吩咐:“赶紧的,去拟个采购单子交给采购管事的,让他明日去采购一批天山雪莲,就说浮翠院那位要用。” 小厮咧了咧嘴:“啊......这得花多少银子啊,主子还不得扒了咱们后厨的皮。” 吴嫂黑脸:“少废话,让你去就去,出什么事有我担着!再说了,府医的药方白纸黑字,就算上面怪罪下来,那也轮不到咱们后厨。” 她停顿片刻,又将梅香唤来,眉头微蹙:“去库房取一株雪绒花来,它口味清淡微甘,与天山雪莲的风味类似,暂且先拿来应付一下海棠院那位吧,对了,到时熬鸡汤时别忘了再多放些野菊花,这样应该吃不出差别。” 居然还可以这样?万一被发现怎么办,听说那位青黛姑娘脾气火爆,一点都不好惹。梅香支支吾吾,站着半晌没动。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吴嫂大吼。 待将事情嘱咐好后,她立即亲自着手准备沈兰的药膳。 吴嫂在高门大宅里混迹十几年,即便再懒理主人内宅那些深闺秘事,也早已懂得从日常的细枝末节中揣摩出各院女眷的处境。 反正从最近这段时日看,绝对是浮翠院的那位女子更得大人看重一些,前几日主子身边的钟莫长随不止一次精神紧张地过来提点膳房,命他们务必要好好伺候新来的这位。 既然连钟莫都对她如此紧张,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有一点不可否认,那便是她对主子很重要。 吴嫂沉吟片刻,冷脸朝众人吩咐:“都给我仔细点,谁都不许出岔子!这次的事情对咱们膳房是个考验,若做好了说不定能得大人的赏,若做不好......哼,免不得要翻天覆地了。” 听她讲完,其他人相互对视几眼,各个神情忐忑,连喘气都是小心翼翼的。 晚膳时,吴嫂亲自将熬好的药膳送到浮翠院,她站在院子里,眼睛滴溜溜转,一直不动声色地朝屋内乱瞟,试图能一睹房内那人的风姿。 能将一向平静安稳的谢府搅得如此鸡犬不宁之人,任谁又岂能不好奇呢。 但窗边轻薄的淡粉纱帘遮住了屋内的视线,就连房门也仅仅留了一道细缝,完全看不到房内的情况。 她偷偷寻摸半晌,除了听到寝房那侧传来几下微弱克制的咳声外,再无其他足以满足她好奇心的线索。 片刻后,只听得门框吱哟一声,碧桃掀开淡绿色珠帘,胸挺颈直、碎步轻盈地笑着走过来:“对不住了吴管事,方才姑娘突发急咳,我帮她收拾耽误了会儿,没让你等太久吧?” 吴嫂赶忙笑呵呵搭话:“哎呀,我也才来,这药膳是我亲自熬的,料绝对足,这会儿还热乎呢,趁热让咱姑娘赶紧喝了。” 碧桃笑嘻嘻接过食盒,朝吴嫂微微躬身行上一礼:“多谢,以后也多麻烦吴管事。” 吴嫂从浮翠院出来原本松了口气,半道却瞧见青黛身边伺候的丫鬟正往膳房方向走,她的精神顿时再次紧张起来,二话不说便放慢脚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兰端着白瓷小碗,轻轻往嘴里送了一勺,只觉得口中萦绕着一股清香淡雅的味道,她三两下便全吃了下去。 碧桃欣慰一笑,又去给她盛了一碗。这些日子沈兰的胃口一直很差,如今能一连喝下两碗药膳,属实令人惊喜。 又过几日,沈兰身上的伤已基本痊愈,身子也调理得大差不差,感觉与之前没什么两样了。谢昭依然没来找她。 其实他每日都来,只是每次都只站在院外朝里望上一会儿,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钟莫不明白公子的用意,只是立在身后陪他发呆。如此反复多次,他终于忍不住说出心中的疑惑:“公子,您为何不进去瞧瞧?” 谢昭敛眉,声音沉静:“还不是时候。” 钟莫又问:“小人们早先不都替您查清楚了?年前柳云澈迎娶她当日便离乡赴京赶考,回来后对她甚是冷淡,那日后又将她休弃......她如今已是孤身一人并无亲眷,您无需顾虑什么。” 谢昭淡淡剜他一眼:“不过是个粗鄙弃妇,还犯不上我如此大献殷勤。” 片刻后,又道:“听闻她胃口好了不少,对膳房的饭食也屡次夸赞,麻烦你过会跑一趟膳房吧。” 钟莫点头应声。 见钟莫走进膳房,正在揉面的吴嫂吓了一大跳,脸色儿立即白了,还以为膳食出了岔子。正无措时,却见钟莫从兜里掏了一个荷包出来。 他脸上攒着笑:“吴嫂,最近差事做得不错,这些银子是大人赏你们后厨的,一共三十两,你自己独占十五两,其余的给手下人分了吧。” “啊吁——”闻声后,吴嫂长舒一口气,立即笑着上前接过荷包,顺手抽出一块分量足的银块塞给钟莫,“谢大人的赏,还要多谢平日钟莫爷爷的提点与照顾。” 钟莫将银两揣进衣兜,翻翻白眼:“同我就不必讲这些虚的了,咱们同为大人做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什么照顾不照顾的。只要大人心里满意了,咱们指定吃不了亏不是?这些话 ,送你们共勉吧。” “啊对对,是这个理。”吴嫂谦卑地来回搓着手心,笑着连连点头附和。 钟莫走后,后厨伙计们齐齐围过来,一个个笑着朝吴嫂伸出手。 吴嫂轮番将他们白了一眼,这才俨乎其然地从荷包里往外掏赏银,一人手中放上一块,还不忘开始说教:“都瞧见了吧?好好为主子办差没坏处,别整日惦记内宅那点事。” 石榴几人偷偷努嘴。 众人将赏银攥在手里,还没等捂热,便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摔打声,然后慌张跑出去看。 只见青黛掐着腰,气势汹汹地杀进来。 她一脚将地上放着的腌菜罐子踢翻,破口大骂:“好你们这些混账玩意儿,竟敢拿假雪莲唬弄我,怪不得这些日子我肚子疼的毛病一点没见好!” 其他人还一脸懵逼搞不清状况,但吴嫂几人瞬间了然,相互递了个眼神。 吴嫂讪笑上前,试图将眼前这位暴躁的女人快速安抚下来:“哎呦,小奶奶,您可不能冤枉我们呀,您就是打死我等,也不敢用什么假雪莲唬弄您呢!这其中可是有何误会?” 青黛愣了几瞬,面上浮出几分不确定,随即又掐腰坐在凳子上:“假的就是假的,我以前又不是没吃过。这几日我腹痛的毛病不仅未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若是货真价实的天山雪莲,又岂会如此不中用!你们后厨今日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赖着不走了!” 吴嫂咽了咽口水,她从旁人口中大致听说过海棠院两位小妾的来历,心存几分鄙夷,但却又不敢太过怠慢,毕竟是布政使大人亲自送来的,明面上总有几个体面的身份。而自家大人虽未给她们办理正式的纳娶手续,但如今却是实打实当作妾室养在府中,下人们对她俩也都是恭恭敬敬,不敢随意忤逆。 她凝了凝神,上前笑道:“小奶奶,要不这样,您过会索性就坐在这里监工,监督老奴当场给您做一份如何?您也亲眼看看到底是不是货真价实?” “哎呦,此事老奴索性说不清楚了,这事您要是实在不愿信我们,那只好请钟莫大爷来评评理,顺便听听咱家大人的意见。” 吴嫂将钟莫搬出来后,青黛嚣张的气焰瞬间熄了一半。 她蹙了蹙眉,片刻后,软了声:“行吧。暂且信你们一回,谅你们也没这个胆量。” 青黛气呼呼地朝门外走去,腰间荷包被桌角蹭到后掉在地上。一旁的梅香顺势捡起来,急忙追出去。 其他人各自忙活去了,但吴嫂却隐约察觉出不对,她的视线顺着梅香的方向锐利地飘过去,只见她凑在青黛耳旁悄悄说了几句,紧接着,青黛的脸色骤然暗下来。 梅香这个丫头长得不错,一直不甘于在后厨打下手,吴嫂虽多次提点过她,但似乎并未起到什么作用。 没过一会儿,梅香低头敛眉跑回来,吴嫂仔细将她打量一遍,什么也没多说,只冲她低声吩咐:“去将案头洗好的菜切了吧。” “诶,知道了。”梅香乖巧应声。 15. 争风 青黛闯进浮翠院时,沈兰正在屋子里伸展四肢锻炼身体,她最近都被困在这座院子,已经许久未活动筋骨了,明显感觉浑身僵硬不少。 若再这么颓废下去,等出府后岂不同废物一样,那到时还怎么自力更生啊。 碧桃与红杏在院子里与人叽叽喳喳急迫地讲些什么,沈兰正想去凑凑热闹,却见门口的珠帘猛地被掀开,一位身材曼妙的女人闯了进来。 沈兰下意识心里慌乱,用拳头紧紧攥住裙摆。 碧桃两人紧随青黛之后冲进来,将沈兰紧张地护在身后,眼神警惕地瞪着对面之人。 青黛愣了愣,随即越过两位婢子,将身后那位小家碧玉的女人全身上下细细打量几遍,继而淡淡勾唇,牵出一抹轻蔑的笑。 她环顾一圈,在八仙桌旁搬了个绣墩坐下,亲自为自己斟满一碗茶饮尽,随即语气淡淡地讽刺:“我当是什么金枝玉叶呢,哼,这举手投足间眼神怯怯的忸怩作态,真是教人眼前一亮呐......” “不过这模样嘛,倒是远山芙蓉,有几分颜色。” 平白遭到如此羞辱,沈兰紧咬下唇,嗫嚅着说不出话。 她不清楚眼前之人的来路,但见她的装扮与派头,便猜想她大概是谢昭的妻室或宠妾,片刻后,略怂地低声解释:“夫人是不是误会了,我只是借住在这里养伤,如今伤已痊愈,再过几日我便出府去了。” 见姑娘是个好说话的,两名婢女都有些憋屈。 红杏愤愤不平,银牙紧咬,气得头上的蝴蝶钗子都在乱颤:“大人吩咐过,浮翠院是用来给姑娘好好养身子的,外人不得随意闯入,姨娘,您今日这般鲁莽,若惊吓到我家姑娘,上面知道了还不定怎么朝您发火呢!” 碧桃轻轻拉扯红杏的袖口,忍住怒气含笑道:“青黛姨娘,今日我家姑娘不太方便,您若是找她闲谈解闷,要不还是改天再来?免得大人知道了不高兴。” 两人将谢昭搬出来后,青黛的面色果然白了白。 她方才脸上的戾气一下子泄了不少,斜眼剜向沈兰:“你方才的话当真,过几日便出府?” 沈兰敛起眉,神情娇怯地点头:“正是,不会麻烦谢府太久的。” 听闻,青黛面上的神情一松,轻扬群裾悠悠起身,风摆杨柳地移至沈兰身侧,瞪向她的眼睛,重新又勾了勾唇。 片刻后,咬牙:“姑且信你一回。” 沈兰朝后踉跄几步,忐忑地红了脸。 方才只顾着兴师问罪,临离开时,青黛这才抬脚将室内好好打量了一遍,不禁妒意直冲天灵盖,这房内的陈设比起她与白芷合住的海棠院,不知豪华奢侈了多少倍。 饶是青黛见过不少世面排场,仍忍不住被足足惊了一跳,香闺绣榻、锦帐流苏,光是这黄花梨制的玫瑰椅,便足足有六个。 此外交趾黄檀木的贵妃榻、云锦绣墩、盛满胭脂香粉还有护肤油的紫檀妆奁、雕夔龙纹的五屏风式镜台、彩绘大铜镜、鎏金或点翠的头面、雕着鸾凤呈祥纹的紫檀大立柜......房内还点着名贵的龙涎香,轻烟袅袅、淡香怡人,闻之如痴如醉,仿佛屋内栽满了兰花。 这奢华程度与规格,完全就是依着主母的规制来的,但仅从表面来看,却是低调平和,毫不张扬。 高门大宅的奢华从来不是堆金砌玉,繁复的工艺技法、稀缺的材质用料、考究的设计巧思、以及利用图案纹样表现出来的无处不在的身份隐喻...... 沈兰自是看不出门道的。 此刻,青黛内心已是翻江倒海,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凭什么,若是世家贵女也就算了,再不济也至少是个富豪千金吧。可为何偏偏是眼前这样一个青衫布履、不着粉黛、神态安静,看起来对一切都淡到骨子里的乡下女人呢! 就是这样一位女子,竟白白抢了她多日的天山雪莲,害她只能被敷衍着用下等的冒牌货! “呵,这天山雪莲的功效果然不一般,妹妹多日用下来,这张白皙小脸简直能迷死全天下的男人呢。”青黛再次阴阳怪气,“妹妹在府内的待遇可真不一般,若你不是谢郎新纳的女人,想必是他的亲戚、或是恩人?不然怎能得谢郎如此厚待呢?” 语毕,沈兰面色一惊:“什么天山雪莲?”她随即惊慌地望向身侧低眉顺眼的二人,然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段日子所谓的“养胃粥”究竟是拿什么做的。 沈兰自来府里后一直战战兢兢,总觉得无论吃喝用度,都是平白欠下的一笔债,以后是要还的。 所以她向来都是挑寻常、便宜的食物来吃,这样才会觉得心安。就连身上穿的,也都是最简单素净的粗衣。用的就更不必说了,除了日常必须,其余像那些胭脂首饰、养肤洁面诸如此类的东西,除了沐浴时被迫用的那些,其余一律能省则省,从不染指半分。 碧桃见姑娘蹙眉,连忙朝青黛呵斥:“别在我们姑娘面前胡说,姑娘何时吃过天山雪莲!” 青黛不依不饶:“哟哟哟,吃了就不认账了?妹妹,你知不知道,这几日你都吃掉谢府几百两了......” 沈兰的脸色早已煞白,心里想的却是:这么多银两,以后可怎么还......她心里骤沉,立时惊出一身冷汗,然后觉得身子一软,紧接着猝不及防朝地面的方向摔下去。 见此状况,青黛反倒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大呼:“别讹我,不关我事!我身后有靠山,可什么都不怕!” “您还不走吗?!”碧桃与红杏两人急忙上前几步托住沈兰,冲青黛急得大吼。 方才青黛见这女子柳腰花态,只觉得她娇娇软软,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却没料到比预想的还要糟糕,她竟如此不中用,自己只不过说了她几句,她竟受不了倒下去了。 这下她哪还敢继续逗留,支吾几句后,摆手慌乱无措地狼狈逃了。 跑回海棠院时,白芷抱臂冷笑着坐在堂屋正厅等她,见她头发凌乱地蹀躞进来,打趣道:“瞧这样子,你吃瘪了?” 青黛白她一眼:“别瞎说,我岂会!” 白芷再次勾唇,眼角闪出一丝不屑,看起来比青黛还要凉薄冷淡几分:“早就劝你不要冲动,你我二人同她比不得的。” 青黛不服气地扬眉:“为何比不得,今日我去瞧了才知道,那女子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三脚拍不出 屁来,又土又寡淡,人前一副卑微怯懦的模样,看着对咱们全无威胁。就是那副一脸文静又楚楚可怜的模样,令人看了着实讨厌!” 她顿了顿,若有所思:“谢昭何等出身,什么惊才绝艳的女子没见过,我以为,他不可能会瞧上这种人,跟个木头似的,一看便知连只舞都不会跳。” 白芷沉默不语,又是淡淡一笑。 “你别老这样冷笑行不行,看得我瘆得慌,倒是拿个主意出来啊,再这么下去,这府中还有咱姐妹俩的好日子吗!”青黛急得跳脚。 与青黛不同,白芷对这些争风吃醋的事情向来不感兴趣,她此番被选进谢府,实属无奈。青黛则是一个一心要往上爬的人,她自幼严苛训练,琴棋书画、歌舞表演、乐器演奏,一样都不敢懈怠,就为了有朝一日能攀上哪位富贵人家。 如今得了这个入府机会,偏偏主人不是耄耋老头,而是一位风姿卓然的上京贵子,她岂能不乱了心绪。 不争?都对不起她这些年吃过的苦。 “如今的日子不好吗?好吃好喝的,还不用每日赔笑讨好那些油腔滑调、油腻恶心的客人,我很知足了。”白芷蹙眉。 青黛被气到,忍不住轻骂:“没出息。” 白芷无奈笑笑,语气轻飘:“反正我懒得掺和后宅这些屁事,为了个男人又争又抢不值当,这些年下来,还嫌不够恶心?呵呵,你好自为之吧。” “不过好心提醒你一句,浮翠院那位你可别小瞧了她,对她最好还是客气些,”白芷指尖划过裙摆,朝青黛目光轻轻一掠,“有些女子呢,最擅长性温而戾呢,呵呵。” 青黛若有所思,只觉得手心冒出涔涔细汗。 浮翠院这边,沈兰软塌无力地躺在床上,只觉得天都塌了,这下可如何是好?她本就觉得对谢大人有愧,如此一来,更是还不清了。 她原打算等出府后,自己随便寻一处无人认识自己的地方住下,除种田外,她还可以继续做擅长的手编篮子养活自己。可如今这样一搞,怕是将手累残也赚不到这么多银两啊! 这些日子沈兰一直尽力不去想早先被柳家休弃的事,心情已然平复了许多,她自认是很容易想开的人,既无缘分,又何必强求呢?她不怨恨柳家,更不怨恨柳云澈,原就是她自己做错了事,理应承担后果。 但今日之事属实让她破防了,以前日子苦也就罢了,可毕竟往事已矣,但今后......若背上如此重的债,这日子还怎么过! 沈兰越想越委屈,将脸埋在被褥里呜呜哭了起来。 她也不过才十六岁,如今孤苦无依不说,还莫名欠了一屁股债,即便谢府不用她还,她良心上也是指定不肯答应的。 见姑娘哭得厉害,碧桃、红杏两人围着她急得团团转,绞尽脑汁拿好话哄了又哄,但仍不奏效。 她们都以为沈兰是被青黛欺负得大哭,却不知沈兰压根就没将青黛跑来示威这事放在心上,而是在愁银子的事啊! 两人虽是奴婢,但作为谢家的家生子,自小到大属实没吃过生活的苦,哪里又懂得沈兰的苦处! 正当双双不知所措时,谢昭大步推门进来。 16. 刑房 “姐姐们——” 沈兰原本脸朝里躺在床上,听到身后突然没了动静,忍不住呼唤碧桃两人。然而等了半晌,却还是没有回应。 她好奇发生了什么,遂转过身来,然后面色微变,呼吸瞬间轻滞了下,垂眸间带出几分羞怯与未定。 紧接着,沈兰指尖微微蜷起,捻紧了袖角,星眸微漾间显出几分局促。 谢昭此刻就站在她床前,定定望向她,薄唇紧抿,不动声色,自带一股威压。 沈兰的耳根悄然泛热,床围轻纱被花窗边凉风轻轻拂过,刚好遮去她半张脸。在这片刻的解脱下,她尽力将内心的不安定了定,然后起身下床朝谢昭笨拙地行礼。 碧桃教过她如何向大人行礼,可此刻却愣是忘记胳膊该朝哪边摆放,腿到底该曲着还是该立着? 谢昭淡淡扫过她全身,被这一身荆钗素绢晃了下眼,不由拧眉。他先前派人送来那么多做工精美昂贵的新潮衣衫,她竟一件也不穿。 “我以为,那些衣裳会很衬你。既然你都不喜,那之后便命绣坊重新换一批过来。”谢昭语气轻巧,随意地像是不花银两似的。 沈兰一听急了,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每件都美......只是它们薄如蝉翼,我怕将它们穿脏穿坏了......我只是个干粗活的,怎配穿这样华丽的衣裳呢。” 听后,谢昭唇角微掀,勾起一抹轻笑,那笑意未达眼底,眸底鄙夷的光一闪即逝。 眼前这位女子,生活在大渊朝的最底层,未受诗书熏陶,言行不拘礼法,没见过世面,不懂闺仪,兴许大字还不识几个,一辈子只会唯唯诺诺吝啬节省,有福不懂享用,没苦偏去硬吃,粗粝、笨拙,又不合时宜。 本就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笑自己,怎会对她上心了? 原本想嘲讽几句来着,又见她眼眶红肿、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于是心软了软:“不穿便不穿吧,你觉得舒适便好。” 见谢昭脸色不愉,沈兰原本忐忑的心更加七上八下,想说的话迟迟讲不出口。 “谢大人,我......” “今日青黛过来的事我已知晓,你不必因她的失礼而为难自己。”谢昭生得身材高直、颀长挺拔,此时一对长袍广袖随风拂动,越发将站在身前的沈兰衬得娇弱可人,我见犹怜。 他面若冠玉目似辰星,长腿微抬,步履轻盈地前行几尺,高大身影沉沉压下来,瞬间将眼前人包裹在里面。 谢昭垂首盯着沈兰敛起的眉眼,眸光微闪,“她只是府内一名住客,你无需惧怕她什么。” 此刻沈兰眼睑的浮肿未消,像半熟的桃子,但抬眸时已是感激一笑:“多谢大人关心。” 顷刻后,沈兰眉头紧蹙,咬定牙关:“大人......您、您该放我出府了。” 谢昭不由一怔。 他原本以为像沈兰这样自小清苦的女子,只要好吃好喝伺候着,各种名贵补品一股脑拍下来,她就一定会心动,然后心甘情愿待在谢府、待在他的身边。 谢昭的神情有些错愕:“在府上住得不习惯吗,还是下人们哪里不周到?抑或是身边的两位婢子用得不顺手?你大可明明白白讲出来,我自会处理。” “不是。”沈兰气息急促,一口否认。 “那是太过无聊了?之后我会命人陪你解闷,你若想学些女工刺绣,我也可以找人教你。”谢昭咄咄逼人。 沈兰指尖发白,将裙摆划得嚓嚓作响,略带恳求道:“都不是......谢大人,求您了,放我出府去吧,我打搅您够久了......” “哦,想走——”谢昭的脸终于沉了下来,这一声长音拖得沈兰忐忑难安,只能抬眼偷偷瞥他。 听出他话音里的怒意与不耐,沈兰强迫自己冷静,尽可能用和缓商量的语气为自己争取:“大人......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与多日来的照拂,民女毕生感念。但民女有手有脚,实在不能如此厚颜地继续在贵府白吃白住下去了,另外关于这阵子打搅贵府所用的开销,民女、民女一定会想办法如数补偿......” 谢昭被气笑。 “补偿?说得轻巧。一个被夫君休弃的弃妇,你拿什么补偿我......”他咬牙切齿冷笑,周身渗出凉意。 谢昭第一次尝到被女子主动拒绝的滋味,心里除了震惊,便是生气。 然而再次被提及伤心事,沈兰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如芙蓉泣露、梨花带雨。她倾身朝谢昭跪下,不停磕头,转瞬在额间磕出一片淤青。 “那日宴席上的事,民女是无心的,并非有意冒犯大人,还请大人不要同民女计较。” 谢昭皱紧眉,她的话外之意是说他心胸狭隘,很会记仇,所以才不肯放她出府?呵呵!那他全力医治她,这段时日为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又是为了什么,是因为贱吗! 他尽力掩下怒气,淡淡道:“你既知曾冒犯过本官,便应明白,此番不是随便拿些银钱便能偿还的。所以,知府宴上那笔债,你打算如何还?” 谢昭眼底慢慢蓄起微不可察的笑意,看得沈兰浑身发冷。 他果然记仇!沈兰这才终于意识到,或许谢昭从一开始便没打算放她出府! “......”沈兰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屋内静得可怕,只剩两人杂乱无章的呼吸声。 许久,谢昭收拢情绪,俯身将身下之人搀扶起来,语气也温和许多:“走吧,出府的事稍后再议,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沈兰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被他强拉着出了房门。 按察使衙署地下阴暗潮湿的刑房内,沈兰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那条狭长的甬道两侧,到处充斥着腐朽血腥的味道,令人作呕。 沈兰双腿发软,几次都差点摔在地上,若不是谢昭强劲有力的手掌紧攥着她,恐怕她早就晕过去了。 谢昭的面色越来越沉,与平日的模样大为不同,眼见着怒意慢慢蓄积,他周身的气场也越来越冷。 这是谢昭要让她还债吗?难道这就是她的下一站住所?沈兰越想越怕,几次想问,却又问不出口,生怕会得到确定的答案。 谢昭一言不发,白皙的脸在天窗透过的微弱光影下显得斑驳凌厉,那双攥紧她腰部的手也变得越来越滚烫,越来越硌人。 谢昭在甬道最里侧的一间牢房边停下脚步,他阴鸷地朝昏暗的角落望了几眼,随即朝身后守卫冷声吩咐:“打开牢门。” 片刻后,门上生锈的锁链哗啦一声脆响,牢门开了,一束灰尘汇成的光柱倾斜地横贯在那处闭塞腐臭的空间内。沈兰逆着光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赵牵。 他早已被折磨得不成样 子,浑身上下无一块好肉,像一块用烂了的破抹布,此时蜷缩在臭不可闻、肮脏的席垛旁,无力地缓缓抬眼。 “你、你这是做什么!”沈兰后退几步,朝谢昭惊呼。 “那日是他害你落水,本官自然不能饶他。”谢昭面无表情,语气也平静地仿佛一潭死水。 沈兰震惊地讲不出话,她虽非圣人,但还是觉得当日落水不能全怪在赵牵身上,无论如何,他罪不至此! “你想将他怎样?”沈兰嗓音发颤。 “他敢觊觎调戏你,他便该死。只有将他杀死,你出府后才是安全的。”谢昭目不斜视,眼睛死死盯着赵牵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终于浮现出骇人的戾气。 经过多日的磋磨,此时的赵牵早已如同一具行尸走肉,浑身散发着死气。但此时,他肿烂的嘴角突然咧开了角度,笑得瘆人:“沈兰,怪不得柳云澈休掉你,你果然是个烂货,真是好本事,竟然攀上了他——” 赵牵朝沈兰冷笑,但话未讲完,便被一剑封喉,鲜血喷溅一地。 谢昭手握长剑,剑刃处还在滴血。 他双眼猩红,面沉似水,攥住剑柄的指尖泛起青白,周围寂静地连呼吸都暂停几瞬。 “啊啊——”沈兰捂脸尖叫,随即眼前一暗,几息间便晕死过去。 ...... 沈兰觉得头好痛,眼前轻飘飘的,像踩在云层上。她看到娘亲笑着朝她招手,但很快又转身飘走了。她不停撵着娘亲追啊追,却又见到柳云澈站在前方,朝她横眉怒视,让她滚远些。她拉着他的袖子求饶,柳云澈那张脸却突然变成了赵牵,双瞳流血、面目狰狞...... “啊!”又一声尖叫,沈兰猛地从床上惊醒,她发着高烧,碧桃正将她额头上泛凉的毛巾换掉,又敷了一块热的上去。 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这是沈兰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实感地接触杀人这件事,心有余悸。她就那样眼睁睁看着谢昭在她面前将赵牵残忍地杀掉,不掺杂一丝犹豫与怜悯,冷酷可怖地像一只披着温润人皮的恶鬼。 在这座偌大的府邸中,这些日子以来,沈兰第一次从内心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她想逃,不顾一切地逃出去。 “姑娘,大人方才差人过来嘱咐,让您将这碗安神药喝了,说喝了就不害怕了。”红杏端着盛放安神药的铜盘进门,略略拧了下眉。 碧桃盯着沈兰那张面如死灰的脸,几次想开口劝慰却欲言又止。姑娘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何随大人出去一趟后,等再回来就变成了这副样子,不仅高烧不退,浑身还止不住发抖,即便睡着了也会不停呓语,看着极为可怜。 沈兰什么也不肯说,只是将脸埋在被子里,眼神空洞面容憔悴,整日吃不进一点东西。事实上,她完全没胃口,此时但凡看见入口的东西便会呕吐不止,脑海中全是赵牵浑身的烂肉和泛着腥臭味的淤血。 红杏将碗端到她面前,哄着喂她:“姑娘,奴婢加了些蜂蜜,要不您尝尝味道?” 沈兰没了好脾气,抬起胳膊将碗猛地掀翻,吼道:“拿开!” 顷刻间,满满一大碗安神粥泼在干净的床褥上,泛起腾腾热气。红杏赶忙扯过帕子低头去擦拭污渍,碧桃则紧张地拎起沈兰的手,慌乱地检查她是否有被烫到。 正当几人手忙脚乱时,院外传来动静。 17. 婉拒 片刻后,谢昭负手阔步走进院子,钟莫跟在身后,手上的铜制托盘内又放着一碗安神的补药。 主仆俩方才一直站在院外,见沈兰如此执拗,只好亲自出动。 谢昭穿了一件威严肃杀的玄色水波纹锦缎广袖道袍,墨发竖起青玉冠,腰间配鸽血红玉佩,眼神沉稳坚毅,令人望而生畏。 他的步伐迈得又快又稳,锦袍曳地,风过处暗纹翻涌,内里锦袍流光若隐若现,蕴出几分隐忍到极致的张扬。 谢昭猛地推门走进屋内,碧桃与红杏面露惧色,急忙挺直朝他行礼。 “都退下。”谢昭眼睛死死盯着沈兰,余光瞥向钟莫,“你也退下。” 碧桃两人慌乱地倒退出去,钟莫的眉头微微拧下,嘴唇开合几次,似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未开口,默默转身离开带上房门。 沈兰身上仅裹着一件轻薄的白纱中衣,她对屋内这一连串的动静置若罔闻,只是蜷缩在床榻里侧一角,双臂紧紧环抱住膝盖,蜷缩成小小一团,一双无助且布满血丝的眼睛呆呆望向虚空某处,肩膀无声轻颤。 感觉到谢昭靠近,她本能地又朝后缩了缩。 谢昭面色微变:“你怕我?” 沈兰静默,手指无意识抓挠床褥,扣出嚓嚓作响的声音。 谢昭深吸口气,让自己平复一些怒意,音调尽量低沉平缓:“我帮你将那淫货杀掉,你难道不应感激我?” 沈兰眼眶通红,此刻见他如见鬼魅,即便他那张脸丰神俊逸又如何?她只能记起他杀人时狠戾乖张的模样。 “他不该是这种下场......大人,你不该杀他......”沈兰喃喃自语。 “是吗?若不解决掉他,等你出府后,继续被他欺辱怎么办?”谢昭冷笑。 沈兰的眼眸一亮:“你同意放我出府了?” 谢昭攥了攥拳头,眸色暗下几分,并不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捞起一旁小案上的瓷碗:“等你喝完这碗安神汤药,我便回答你。” 谢昭亲自将碗端到她嘴边,沈兰执拗地侧过头去。 “喝了。”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沈兰紧抿双唇,不肯张嘴。 谢昭隐隐发怒,一只手掐住她下巴,将她饱满圆润的嘴唇用力掰开,然后捏住碗沿摁进她口中,猛地朝里灌进几口。这番动作过于迅猛,让他衣冠微乱,襟前沾上褐色药汁。 沈兰被呛到,身子本能向前弯曲,不受控地大声咳嗽,面颊涨红,鬓发凌乱。 她内心恐惧,不明白眼前这位令人打眼望去便觉得温文尔雅的男子,为何骨子里竟然如此癫狂,使她原本对他内心的感激与愧疚消去了大半。 几息后,沈兰倔强地从他手中夺过粥碗,大口朝嘴里灌下去。这汤药不知掺了何种药材,苦得她嗓子发涩,像咬破了整颗苦胆,又像嚼碎了一把黄连,她眉头紧拧,嘴角那颗浅淡的梨涡也越发清晰。 谢昭的视线自始至终未离开过她,见她喝完才安心地舒气,片刻后,他的神情缓和几分:“用过药再好好睡一觉,等明日你便不惊惧了。” “那我何时可以出府?”沈兰慢慢仰头,毫无惧色地直视他的双眼,心中的尊敬与忌惮又消去几分,“大人方才说过的,等我喝完药,你便告诉我。” 谢昭的眼角颤了颤,那双深眸随即变得幽深莫测,如一潭沉静无波却暗潮汹涌的死水。他眉头微皱,唇角下压成直线,拳心一点点攥紧,苍白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谢昭出身上京世家,累世公卿、世代簪缨,从小受大儒精心教导,无论门第与教养都堪称翘楚,就连当今圣上最宠爱的长宁公主都对他痴迷万分。每逢出行,凡经过处,皆有女子欢呼雀跃,企盼被他瞧上一眼。 他无法理解,竟有女子不喜待在他的身边,更气人的是,那女子还是个粗鄙贫穷的下堂妇!这令他觉得无比屈辱! 谢昭原本愿意破除门第和世俗观念,将这位让他难得入眼的女子纳入府中,或许,将来还会给她一个合适的名分,若她表现不错生下一儿半女,即便做平妻也未尝不可。但他没料到这女人如此不识时务,竟然一心只想出府! 他淡淡冷笑,思量片刻后,还是决定再问问清楚。 谢昭站在床沿,居高临下地俯视床上那位瘦弱的女人,声音淬冰,但仔细听,还是可以感受到话里的颤音:“为何一定坚持出府,留在这里不好吗?在这里,你无需为生计忧心,你想吃什么、用什么,抑或是想玩什么,本官......我、我都可以尽量满足你......” 他顿了片刻,语气又冷一些,藏着几分不甘:“沈兰,你已被柳云澈休弃,而今我愿意纡尊降贵收留你,你不应感到荣幸才是吗?不应报答我吗?为何偏要执意出府!难道本官为你做了这么多,在你心中,竟激不起任何波澜?” 见她面容仍凝滞,他声音越发沉静:“那日杭州城街上,你拦马车当街求助,同样也是我帮了你!沈兰,你欠我良多,你需要还我的更多!” 沈兰木讷的表情终于解冻,抬眼看他,眼底露出一丝错愕,原来那日也是他...... 她心有所感,终于开口:“多谢大人数次相助,民女无以为报,只愿出府后为您日日祈祷,望您前程光明、余生安乐。” “为何一定要离开谢府?给我一个理由。”谢昭嘲讽一笑,俯身凑近她的脸,用大手抵住她素白的脖颈,语气咄咄。 沈兰声若蚊呐:“我只是一介村女,原本就不属于这里。” “换一个。”谢昭手上的力道更紧了一些。 沈兰微微窒息,从牙缝中吐字:“民女、民女不喜欢被高门里的规矩拘、拘、拘束......” “再换一个,这答案我不满意!”谢昭的眼神又狠戾些,指尖嵌进沈兰脖间的肉里,掐出一片红紫。 沈兰又惊又怕,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只能一个劲儿无奈地扭动身躯。 眼见她就要彻底窒息,谢昭猛地松手,癫狂发笑。 在他如此优 越的条件面前,在他放下身段好言好语、甚至略显卑微地劝说她留下时,那女人仍如此执拗......还能因为什么呢?呵!一定是因为她那个探花郎前夫君,她心里一定还放不下他! 否则,这天底下,怎会有女子能放着唾手可得的好日子不过,急不可耐地拒绝他主动抛去的橄榄枝呢,这可是上京谢家,是被大渊寄予厚望的三品大员谢昭。 他平生初次亲自出面挽留一位女子,虽笨拙,却发自真心,不容遭到一分一毫的践踏! 谢昭望着她,半晌后深吸口气,双眼微眯,耐住性子一字一顿地发问:“你就如此不肯待在本官身边?你若留下,本官会酌情送你一份体面,先从通房做起可好?你若觉得身份低,做侍妾也未尝不可。虽暂且无法允诺你正房身份,但你放心,我会努力从中周旋。” 沈兰一脸错愕,以她单纯简单的心性,原本以为谢昭费尽心机想将她强留在府中,定是因知府宴的闹剧而存了捉弄报复她的心思,原来只是想纳了她? 可她与他的身份差距...... 沈兰软了声:“您是天上明月,灼灼清辉可照人,而民女只是田间一株平平无奇的狗尾巴草,虽穗似禾苗,却终究不可与稻谷相提并论,只是空有一副华而不实的躯壳罢了。您见惯天下名花异草,若只图一时新鲜,便强行将之移栽到自家这座泛着金光的玫瑰园,狗尾巴草虽会收获一时荣耀,但日子久了,终究会暴露平庸本性,最后被人连根拔起,当作垃圾毫不留情地扔掉。这株狗尾巴草,原本可以在贫瘠的山地坐享四季,沐浴日光、静听风声、受雨水滋养,可最后却因您的一时兴起而惨淡收场......这对狗尾巴草未免太残忍了。大人,你我云泥之别,沈兰高攀不起。” “何况我只是下堂妇,德行有亏,不堪登大雅之堂。” 沈兰言辞恳切,却听得谢昭眉峰骤冷,眼底的失望不断涌来,他冷笑:“哼,说来说去,你心里可是还想着那个前任夫君?他就这般让你念念不忘?” 沈兰身子一僵,虽说已对柳云澈渐渐释怀,但猛不丁提起,脑海中仍会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张气质清绝的脸。 他不像谢大人那般生来便是天之骄子,勤学苦读凭科举入仕,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因此更加容不得出半点差错。所以他的所作所为,她都理解的,真的。 事到如今,她早就不怨他了,只是每每想起,还是会觉得些许遗憾。若她当日未去赴宴,若她赴宴后未曾饮酒,若她饮酒后并未失态......那是否一切都会不同。此刻,她想必坐在上京某处巷子某座宅院,耳边听着小姑奶声奶气的撒娇声,正为夫君缝制一双舒适合脚的鞋子吧? 此刻想这些有何意义?沈兰回过神,淡淡一笑:“柳大人与民女早无干系,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大人不必开这样的玩笑。我想出府,是因为早就习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而不是做一只笼中的金丝雀,求大人成全。” 她跪伏在他脚下,身子发颤。 18. 出府 许久,谢昭的呼吸才恢复正常,他鼻尖轻嗤,发出几声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好,本官放你出府。” 沈兰微微错愕,转而生出猝不及防的狂喜,连忙磕头:“谢过大人,小女此生感激不尽。” 谢昭傲然睥睨着她,眸底明暗不定。 等他离开,沈兰才长舒一口气,兴奋、惊喜交织后,欣喜地瘫坐在地上。碧桃、红杏赶忙进屋搀她,被她摆手拒绝了。 “两位姐姐,谢谢这些日子你们对我的照顾,方才谢大人已经允我明日出府,咱们今后或许再难有见面的机会,今日请受沈兰一礼。” 她强撑着起身,欲朝两人跪拜感谢,被碧桃一把提了起来。 她眼眶泛红:“姑娘,您真要走吗?这谢府有何不好,为何不肯留下来呢?” 红杏嗫嚅,有些赌气:“我家大人如此厚待您,这简直就是独一份的,这份天大的福气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您真的太不懂珍惜了。” 见两人如此不舍,沈兰愣了愣,鼻尖略酸,随即拉起两人的手,温软安抚:“我自小就是个土生土长的村女,没见过世面,更不懂你们这些高门大户里的规矩,若强行将我禁锢在这金丝笼中,那简直比坐牢还要煎熬,恐怕我早晚会得郁证的。” “我自由散漫惯了,那样束缚的生活不适合我,我喜欢种田种菜,碧桃、红杏,将来若有机会,我希望你俩能吃到我亲手种的菜呢,这个时节可以种些韭菜、冬葵了,等我返家后便忙活起来......” “哦对了,我还会编小篮子,我还会腌咸菜,我会好多好多的东西呢......” 二位婢女被她逗笑,眼里的泪光亮闪闪的。 自来谢府后,沈兰要么身子虚着,要么就是心情郁郁不愿讲话,这是她讲话最多的一次,也是她脸上笑容最多的一次。 姑娘笑起来真好看,俏皮中透着清丽,两颊清浅笑涡如霞光荡漾,令人只瞧一眼便醉在她的桃色红晕里。 如此鲜活。 书房内,谢昭蹙眉坐着,烛光里身影被拉扯变形,如一头狰狞巨兽投射到墙面,不怒自威。 “公子,这是咱们的人新拦截下来的,近来江南布政使确实与西南边陲那边联系甚密,您看是否需要进一步潜入......”钟莫将一沓信件放在谢昭身前的桌案上,面容严肃。 “先静观其变,再观察些时日。”谢昭摆下手,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前几日我接到兄长来信,说圣上年事已高龙体违和,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近来更是卧病不起,就连太医院都对他束手无策,只能暂时用汤药调理着,但也收效甚微,情况不容乐观。” 江南行省向来是大渊经济最富庶、驻军最强悍的地区。在这个当口,江南省布政使廖琨动作频频,难免不令人浮想联翩。 谢昭调来此处前,因家族世代从军的传统,一直被朝廷安排在兵部任职,他最早从兵科给事中做起,常年与军务打交道,因此,但凡哪里出现一些不同寻常的风吹草动,都会立即引起他的警觉。 此番调来江南任职,他表面是来肃清官场污浊,实际受了真龙嘱托,醉翁之意在别处。 江南省在镇江、松江、南京、苏杭等地常驻精军二十余万,向来是大渊的咽喉之地,不容小觑。与此同时,这里也成为多方势力暗中觊觎的对象,与当地不少官员都有暗中来往。 谢昭来此,名义上只是个按察使三品官,屈居于都指挥使与布政使之下,实则躲在暗处手握力挽狂澜之势。 “宁王那边最近有何动静?”谢昭掐了掐额头,面露疲惫。 “暂无。”钟莫想了想,又皱紧眉,“不过探子来报,最近西南粮价上涨不少,据说当地衙署有在暗中向民间分批次收购粮食,而他们向来听从宁王府的安排,想必是为王府军筹集军饷......” 谢昭手指敲击桌案,发出“哒哒哒”的钝响,许久后,压低嗓音,“镇江驻军首领田虎曾是父亲的手下,如今任职镇江管军总管,与我早先颇有些交情。明日你亲自跑一趟,替我邀约他下月初五来府中小聚。” 钟莫俯首帖耳,唯唯颔首。 两人又交谈半晌,临离开前,他屏气敛息,望向案边愣愣走神的人,欲言又止道:“公子,浮翠院那位,您当真要放她走?” 谢昭轻蔑一笑,咬了咬牙:“她既执意要走,本官断无强留的道理。她说到底不过是个粗鄙野妇,登不得大雅之堂,一个不识好歹且福薄之人,难道还需要我跪下求她留下吗?我谢昭还没犯贱到这个地步吧?” “嗯,小的有数了。”钟莫沉吟片刻,恭顺地退出去。 在大渊,若想成为国朝盛宠公主的驸马,其条件极为苛刻,但归结下来无非三点:家世显赫的嫡子嫡孙、朝堂倚重的肱骨之臣、以及儒林敬仰的俊彦才俊,而谢昭全都符合,即便是他那位早已承袭定国公封号的哥哥也稍显逊色。 一个乡野女子,能有幸得到如此风华绝代之人的青睐已属三生有幸,可她轻易便舍弃了这份福气,可不就是福薄吗! 钟莫不免也为沈兰惋惜了一瞬。 次日清晨,风和日暄,窗隙漏金。 谢昭一大早便去衙署办公了,府内安静祥和,连景致都好看起来。 日光透过树杈,茂密枝叶底下,沈兰的影子被拉得修长,连带着她的心情也随之徐徐舒展,生出几分雀跃。 谢府管家亲自出面,将她毕恭毕敬地送至府门,并叫来一辆青篷马车载她回家,沈兰心中感激,客套几句后钻进马车,随马车头也不回地驶离谢府。 她掀开帘子,下意识回头望了眼谢府,从外面看,那座宅邸很大,气派很足,但为何身处其中时,却仿佛置身于闭塞的牢笼之中呢。 沈兰不敢细想,静静呼一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刚离开不久,一辆豪华车驾从另一侧驶来,帘纱翻飞、尘土飞溅、车厢内器物乱撞,车轴摩擦出刺耳的锐鸣。 谢昭坐在车内,薄唇紧抿、眉眼阴沉。 一阵马嘶长啸后,车身剧烈震颤,之后在谢府朱门前吱呀骤停,谢昭被惯性甩向窗牖青帘,帘布飘起又落下,他急急朝窗外望去,只看到一片空寂。 这时,一阵微凉的风灌进嗓子,他下意识咳起来。< /p>钟莫迅速跳下马车,从车厢座椅暗格内取出折叠的青铜矮杌放置于车门下方,随即小心趋步至车辕一侧,垂首敛目。 谢昭眼神幽深,半晌后才缓缓掀开帘子,探出身躯,先四处环顾一圈,随后将手腕轻搭于钟莫掌心之上,借力稳身,顺便稳了稳心绪。 他脚尖刚一落地,钟莫半蹲的身子直立起来,垂首后退半步,敛声道:“公子慢行。” 谢昭的脚步有些踉跄,但不明显,或许只是错觉,半晌后声音微颤:“她......离开了?” 钟莫跑去跟府门守卫交谈几句,然后连忙返回回话:“公子,她半个时辰前便离开了,据说走时什么也没带,只拎了一个粗布包袱,里面装着两件单薄的素衣。” “管家原想给她点银子傍身,可她执意推脱,最后也就这么着了......”钟莫顿了顿,又拧眉道,“她今后的日子,怕是艰难。” 谢昭攥了攥拳心,牙缝中挤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再难,也是她自讨苦吃,怨不得旁人半分。” * 沈兰坐在马车内,崎岖山路晃得她在车内颠来覆去,胃里一阵翻涌。方才欢喜的心境也慢慢平静下来,转而重新慢慢充斥上淡淡的愁绪。 这趟回桃园村,她仅仅是为了取回属于自己的手镯和衣物,再之后她便会回到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村子,开启崭新的人生。 经过嫁去柳家这一遭后,她虽仍为处子之身,纯白如玉,但心态却悄然发生变化,对情爱之事看得越发淡漠,早已没有了太多期待。不如以后就开心过一个人的小日子,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但眼前这关,着实有些棘手。她消失多日,这样猛不丁再次回到桃园村,村子里的人还不定要如何看待她,是否会对她指指点点,说一些很难听的话呢? 沈兰越想越忐忑,仔细盘算后,决定等天黑再悄悄潜入村子,尽量不与其他熟人碰见。于是她在半道下了马车,一个人慢慢悠悠徒步走回去,等到达桃园村时,双脚已磨得红肿出血。 此时暮色四合、天光渐收,街上人声隐匿,家家户户燃起烛灯。 沈兰低垂着头,悄声回到柳家。 柳家早已空无一人,推开房门,一片细碎的尘灰扑在脸上,呛得她娇声打了个喷嚏。她从一旁旧木橱柜里摸索出烛火,点燃后堂屋瞬间亮堂不少。 她瘫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视线将屋子内外梭巡一遍,漆黑的院子一角,那口破了洞的大水缸仍立在原处,旁边的桂花树早已枝繁叶茂,沈兰终于忍不住掉下眼泪。 她曾将这里当成下半辈子的家,可如今,物是人非,他们去了上京,却将她独自扔在了原地,与那口破水缸别无二致。 休憩片刻,沈兰去里屋找自己的东西,她先前将衣裳与零碎物件都用包袱裹起来放置在了床头榆木柜子里,按理说翻出来不难,但她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 其他的东西尚且好说,但那只玉镯,是娘亲临终前留给她的唯一东西了,她视若珍宝,一直都小心收在身边。这次回来,主要也是为了这只镯子。 但此刻却毫无影踪。 19. 盛记 沈兰细细捋了一遍,之前柳云澈曾送她一只雕花银镯,眼下只有这个可能了,那就是柳母临行前想将银镯取回,顺带将自己的包袱一同带走了。 她脑子很乱,若事实果真如此,那她如何是好!这里离上京路途遥远,她若想去京城寻柳家要回玉镯,恐是一笔不小的花费。那在此之前,她的当务之急是要好好攒钱。 沈兰重重叹气,这样一来,一时半会儿怕是过不上自己期待的闲适日子了。 她去到灶屋,米缸还剩一些发潮的陈米,她简单熬了碗粥填饱肚子,又大略收拾下床铺,打算先休息一晚,等明日天微亮便出发离开此地。 一夜沉睡。 沈兰原以为这一趟来得悄无声息,不会惊动任何人。但次日刚睁眼,便听到门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顿时警惕。 许久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兰娘,是你不?是你回来了吗?”是秀婶在喊她! 沈兰暗暗松气,小跑着打开门栓,只见秀婶提着一袋新卤的猪肉,眼眶噙泪地站在门外。她鼻尖一酸,眼睛瞬间红了。 “兰娘啊,你去哪了?柳家走时说你不愿随他们一同赴京,独自一人离开了,可我始终不太信,这些日子一直托人打听你的下落......” 秀婶说着说着,眼角又红许多。 其实沈兰昨晚刚回来,秀婶便察觉到了,起初以为是贼人,后来她与男人贴在柳家门缝处盯了半晌,才确信里面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柳家那个被休弃的年轻媳妇。 沈兰心里感动,难得桃园村还有人如此惦念她,令她觉得嗓子发涩,半晌讲不出话。 许久,她扯扯秀婶袖子,想邀她进屋坐坐。 谁料秀婶麻利地将手中的卤肉塞进她怀里,随即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兰娘,尽快离开这儿吧,哎,实不相瞒,你那前婆母临走前,造谣说你同野男人跑了,还对村里人说,你先前就喜欢到处招惹爷们,他们是忍无可忍才将你休掉的。如今村里的人都将你视作洪水猛兽,女人们生怕你勾引自家男人,说见了你要将你活活打死呢,你快跑吧,以后别回来了!” 秀婶凝视她片刻,脸上的细褶更深几分:“兰娘,你年纪还小,比我女儿也就大了两岁,年纪轻轻就坏了名声,这以后可如何立足,哎!还有这今后再找婆家也难了......” 沈兰的思绪越发乱了。 平日村里的女人就喜欢在她身后指指点点,经常面露妒忌之色,男人们更是对她色眯眯的。只是之前她有柳家撑腰,旁人不敢将她如何。可如今......她的名声被柳家亲自败坏,这些人岂会轻易放过她,那定是肆意欺辱、肆意蹂躏了...... 沈兰脸色煞白。 她突然庆幸昨日回来时没有招摇,原本是怕见了乡亲们尴尬,可此刻再看,这完全就是保命之举啊! “丫头别磨蹭了,快收拾东西离开吧。今后桃园村......你尽量别回来了。”秀婶急声催促。 沈兰与她匆匆告别,趁黎明还未破晓,踏着晨露的湿气急匆匆逃离了此地。 但她能去哪呢?若柳家有意败坏她的名声,那从小与娘相依为命的村子指定也早就传遍了她的“丑事”,贸然回去的话,除了给娘亲抹黑,再无其他益处了。 原以为重新开始一段生活会很容易,但事情比她预计得复杂多了。 沈兰思来想去,记起之前在隆安县城卖竹篮时,曾常去一家做包子的摊位吃饭,那家生意火爆,老板常年挂着一个招工的木牌。 沈兰想去试试。 她自诩山间野草,生命力顽强着呢,即便再难再艰辛,无论如何,日子都会好好过下去的。 盛记包子铺前,那块招工的木牌还在。 其实他家并非招不到工,相反前来应聘的人很多,但这老板极为挑剔,不仅要求心灵手巧,相貌也得能入眼,另外还需会看眼色招揽客人,总之那条件高得......大概御膳房选厨娘也不过如此吧。 但他们开出的待遇也很诱人,每月二两银子。 沈兰粗粗算了下,从杭州府到上京若走水路,则需借助运河而行,将期间所需的钞关收费、漕船客运?、食宿、车马、日常零用、保护费这些杂七杂八的费用加在一起,大概需要三十两银子。 盛记包子铺包吃包住,她若俭省些,再做些篮子、手工艺拿出去卖,一年多大概就能将这些银两攒够了。 这样想着,沈兰的心情又好起来,她仔细整理仪容,调整好紧张的呼吸,故作镇定地走进铺子。 包子铺的老板娘盯着她瞧了半晌,脸色越来越难看,颇为警惕道:“你真是来招工的?瞧你这模样,怕不是故意来勾引我家那位吧?” 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他无奈地将沈兰上下打量几遍,冲自家婆娘冷了脸:“臭娘们,你胡说八道什么,人家小姑娘看着跟你那傻儿子的年纪差不多大!” 老板娘脑筋一转,突然盯着沈兰开始傻笑,围着她绕来绕去转了几圈,几乎细致到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落下,半晌后,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温声道:“你可会做些什么?” 这突然的态度转变让沈兰顿住,一时紧张到忘记回话。 老板娘抬脚又踱几步,笑道:“家中都有什么人啊?” 沈兰大致说了下自己的情况,但出于谨慎考虑,半个字都未提到曾嫁给探花并被休一事。老板娘思忖片刻,将老板拖到一旁小声嘀咕了会儿。 片刻后扭身过来,眉眼含笑:“不会做包子也无妨,你帮我们收个银也是好的。每月照旧给你二两银子,外加包吃包住,如何?” 沈兰拧了拧眉。 老板娘见状,赶忙上前握住沈兰的手:“姑娘,你别多想,我们只是看你一个小姑娘无依无靠的想帮衬一下,没别的意思,你看看能接受不?若不乐意我们再继续招其他人。” 沈兰这才回过神,心里大喜,口齿伶俐地赶忙应声:“我会揉面团、调馅料、擀面皮......我都会的。”婆母曾教过她做包子,这对她来讲并非难事。 老板夫妇二人一听乐开了花,当即决定留下她。 ...... 入夜,灯火阑珊处,谢昭独自静坐在烛台前,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下人照例端着宵夜进来,他被惊到,几乎一瞬间将案上的砚台扔了出去,不偏不倚砸在仆人脚下,顿时碎裂成几块。 下人不知做错了什么,吓得面色一白。 谢昭方才缓过神,凛声道:“ 滚出去,我没胃口!”只见那下人慌乱地点头,踉跄着片刻不停退出去。 他深吸口气,这才捏起案上那只竹篮,来回翻看几遍后,随即手部发力,三两下便将它拆得稀烂。 然后像垃圾一样,将那些破损的竹条全都推散到地上,满地狼藉。 许久,他才感知到指尖一阵锐痛,原来方才发狂时竟不小心划伤了手,此时正血流不止,于是脸色愈发阴沉。 他当初将沈兰放走,是料定她独自一人在外面会过不下去,或许几日、或许十天、再或许半月,便会走投无路回来求他收留。 可谢昭没料到,这一连俩月过去,沈兰不仅未回到谢府服软,据钟莫传回的消息,她在外面竟还站稳了脚跟,据说混得还不错?只是整日在外面招摇过市,像什么样子! 其实,自那日沈兰出府后,谢昭本想就此放弃她,一心专注仕途。毕竟沈兰身份低贱,无论才学还是闺仪皆拿不出手,与他高贵的出身实在不相衬,即便强行掳做自己的女人,将来也必是登不上台面,只能藏于深宅大院独自欣赏。 至于说她那粉面桃腮的好容颜,呵,试问哪位女子没有年老色衰的时候呢,等她容颜褪尽......谢昭想,他必定是会厌弃她的。 这俩月来,他每日将自己深埋于繁重的公务中,试图凭此将那女子彻底忘却,然而谁承想,时日越久,脑海中那张娇艳欲滴的脸变得越发清晰,让他浑身发烫,血液在体内横行霸道,每每在梦中失态醒来,都让他独坐消解许久。 这样的日子简直备受煎熬! 于是,谢昭命钟莫去帮他打探了沈兰的下落。 白日钟莫将打探到的消息告知他时,他正忙于处理衙署的反贪事务,准备与几名贪官污吏好好谈上一谈。那时他听罢后只是简单点头,随即便忙正事去了,那反应平淡到,让钟莫误以为他早已彻底释怀。 谁知等夜色弥漫后,谢昭的心开始隐隐觉得撕扯与躁动,总觉得胸口有坨东西堵着,让他觉得无比羞愤,仿佛受到了极深的侮辱。 他攥得手指骨节咔咔作响,脸色阴沉,再之后将钟莫召了进来。 * 清晨,隆安县郭巷,一处僻静却热闹的包子铺前,吵吵嚷嚷挤满前来买包子的食客。沈兰站在摊位前,满脸含笑,正熟稔地用油纸将包子裹好。 盛记包子铺的生意是越发好了。 以前生意虽不差,但大多都是附近的熟客,还有一些来往的过路人。但如今,其余地方的人也冲着“包子西施”的名头过来买包子,这顾客是越攒越多,每日生意都忙得脚不沾地。 按理说这是好事,但包子铺操作间里,老板娘一边揉面一边皱紧眉头。 “他爹,我觉得不能再叫她这般招摇了,别弄不好再让其他人惦记了去,万一招惹上本地的乡霸豪绅,咱们可惹不起啊。” 老板蹙了蹙眉,倾身朝铺子外一望,笑道:“这丫头倒是个安分的人,不是那种拈花惹草的,可这好容貌,哎,备不住贼惦记。老婆子,你说得对,今日便罢,明日我将她唤到内间来帮忙,不让她在人前晃了。” 老板娘连忙搭话:“既如此,咱儿子和她的事......” 话说到这儿,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20. 闹事 沈兰在包子铺里的日子还算顺心。 她做事踏实认真,是个贤惠人儿,一应活计,凡到她手中皆能完成得不错,正因如此,老板夫妇对她很好,久而久之,粗活重活也尽量不让她多做了。 他们心里有其他的算计,那便是将沈兰嫁给自家儿子,一个傻子。 因为知道她孤苦无依,没有任何指望和依仗,再加上这段时日相处下来,觉得她性子温婉贤惠,是个持家的好手。所以盘算着,让她嫁给自家那位刚过十八岁生日的儿子,盛秋。 盛秋长得不差,就是年少时生了一场病,自那便头脑不清不楚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把老两口愁得不轻。他们虽攒下了丰厚家底,但儿子的事情,始终是他们的一个心病。 以往上门说亲的也有,但老两口不傻,他们明白那些女方十之八九都是看中了他们这份家业,虽无法与富户豪绅相比,但作为普通百姓,那些积蓄也足够后半辈子过得安稳了。 所以,对上门说亲的,盛家夫妇俩都一一婉拒,只说不急。他们明白,女方家即便说亲时讲得万般好,许过再虔诚的承诺,可是,一旦掌握了盛家的生意,一定会立即翻脸不认人,将他们一家三口毫不留情地踢掉。 老两口赌不起,所以一直借着招工的名义给儿子相看媳妇,沈兰便是这时上门的。 沈兰做事麻利妥帖,人又温顺和善,再加上见人就笑,模样又好,老两口在心里早就喜欢得不得了。但还是前前后后谨慎试探她多次,以此检验她的心性,是否是个贪财不安分的性子? 好在,这姑娘并未令人失望。 傍晚关铺子后,沈兰将铺面里外打扫一遍后,端着盛满水的木盆笑嘻嘻走到后堂,盛秋坐在院内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只用草编成的小蚂蚱,摇摇晃晃地盯着她傻笑。 “兰妹妹,你真好看,嘿嘿。” 沈兰冲他弯弯眉眼,笑骂:“盛秋哥,该洗头了,乖,快过来。” 她甜脆的声音像咬了一口熟透的蜜桃,清亮中带着芬芳。盛秋站起来,不紧不慢走到她身边,然后嘴角微微弯起,像一只被驯化的小狗,将脑袋及半个身子乖顺地往前探去。 沈兰扑哧一笑,伸手给他套上防水的兜布。再之后,传出洗头的水流声。 盛秋平日看着痴傻温顺,但实则很难伺候,若不顺心则脾气就会变得异常暴躁,摔砸东西都是常事。比如他极不愿意洗澡,每次老板夫妇都要将他五花大绑捆起来才能勉强洗上一次。 但他却很喜欢让沈兰帮他洗头发,正因如此,老板娘便求沈兰揽下这个不大不小的差事。沈兰没有拒绝,在她眼中,盛秋心智如幼童,单纯简单无邪念,她只是将他当作一个需要照顾的“家人”看待。 沈兰刚往盛秋头发上抹匀草木灰,还未等来得及揉搓,他便咯咯一笑,从木盆里掬起一大捧水,恶作剧般朝沈兰脸上泼去,然后哈哈大笑。 沈兰撩了撩被水浸透的额发,无奈地呼气,低声呵斥:“盛秋,能不能老实点,再这样调皮我不管你了!” 见她生气,盛秋立即老实下来。 这幅画面被老板夫妇看在眼里,双双乐得合不拢嘴,连忙又去厨房多加几个菜。 晚膳时,盛秋憨傻地朝沈兰身边凑了凑。她皱眉,特意朝外挪了挪,他又搬着杌子没皮没脸地贴过去。 老板娘捏下盛老板的胳膊,与他悄悄对视几眼,随即朝沈兰碗里接连夹了几块肥嫩的鸡肉,笑得人心里发慌:“小兰,你觉得秋儿是你的麻烦吗?” 沈兰正往口中夹一口米饭,赶忙咽下,笑着摇头:“不会啊,盛秋哥很乖的,他虽然脑子不灵光,但心地很善良,我不会嫌麻烦的。” 她此时脸上的神情,真诚又干净。 老板娘怔愣片刻,眼眶里似有些许泪光,原本藏了满肚子的套路话一下子没了底气,嗫嚅半晌含泪道:“那、那你愿嫁他吗?你放心......我们一定拿你当亲闺女对待!” 盛家老板目露期待,跟着附和。 沈兰怔住,许久未讲话。 其实,她早就不打算再嫁了,只想以后好好过生活,不想再失望。在这世道,她一个弱女子寄希望于依靠婆家来讨生活,终归不是长久之计,难保哪天不会再次被抛弃呢? 片刻后,她微笑拒绝:“盛伯娘,我不愿意。但我只要在铺子一日,便会继续帮你们照顾盛秋哥,你们放心。” 老板夫妇眼里的光瞬间暗下去,思量片刻后,老板娘放下碗筷,两眼掉泪,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紧紧攥住她的腿,哭求:“小兰,算伯娘求你了,你就当帮帮我们老两口,今后等我们两腿一蹬,这铺面、这家底,全都由你掌握,如何啊?你只要帮我们照顾好秋儿,帮我们盛家传宗接代就够了。我们万事都依你,保证万事都依你——” 平日那么要强坚韧的一个妇人,此刻哭得泣不成声。盛老板重重叹气,犹豫片刻后,也离座跟随妻子跪下。 沈兰被这一幕吓到,赶忙上前搀扶。 盛老板眼含泪光:“丫头,你扪心自问,这段日子以来,我们一家对你如何?” 沈兰感觉浑身僵硬,许久后,紧咬下唇:“自是很好的。可......” “丫头啊,你就别拒绝了,算我们求你,盛秋心智如孩童,我们老两口此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我们对你也无其他要求,只求你能尽心尽力照顾他,哪怕你们日后无肌肤之亲、哪怕你不给我们老盛家传宗接代,只要能将我儿子服侍到安然闭眼那刻,我们就感激不尽了。这期间你也可再嫁他人......” 这番话引得老板娘内心不悦,但她想着事情徐徐图之可成,眼下先说服沈兰才是正事,于是紧跟着点头。 沈兰死死咬紧唇瓣,盛秋嬉笑着过来摇她的胳膊,像个孩童般天真无邪。但沈兰仍旧坚决地拒绝,并婉言说若是惹得他们不悦,她愿意自行离开盛记另谋出路。 老板夫妇见状哪还敢继续逼迫,只好借机岔开话题,想着以后慢慢劝说也未尝不可。 然而老两口的算盘还未打响,另一桩麻烦事悄然而至了。 这日沈兰正在后厨切菜,忽听见铺子前厅传来一阵激烈的吵闹,声音越喊越大,那些人口中一直在喊她的名字。 她放下手里的活,急忙跑出去查看发生了何事,只见盛家夫妇紧紧摁着大门,用力阻挡门外前来闹事的人,脸上冒出急汗。 见沈兰过来,赶紧使眼神让她躲避一下 。 她透过窗缝瞧了瞧,门外凶神恶煞站着六七个男人,他们拎刀的拎刀、拎木棍的拎木棍,来势汹汹。 而最前方站着的,则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妇人。 沈兰认得她,她是桃园村的赵家妇,赵牵的娘!她心里一惊,浑身冒出冷汗,手心也不自觉变得冰冷无比。 果然,下一刻赵老婆子破口大骂:“好你个贱妇沈兰,我儿就是被你活活害死的,你赶紧给我滚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姓盛的,这隆安县城谁不知我们赵家铺子有些门路,你们若识相,就立即将贱人给我们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掀了你家的包子铺,让你们从此在这儿混不下去!” 沈兰吓得心口突突直跳。 前阵子谢昭曾当她的面将赵牵残忍杀害,但这绝非她本意,这条人命无论如何也算不到她头上来,赵家怎会突然来找她寻仇......再者,万一连累了盛家,自己这辈子都良心难安。 她鼓起勇气,强行压制住胸口突突的跳动声,对老板夫妇道:“他们是冲我来的,我去跟他们讲清楚就好。” 老两口阻拦不得,沈兰径直打开门。 那悍妇冲进来,直接上前揪住沈兰的衣领:“小贱人,你个狐狸精,害死我儿子,把我儿子还回来!” 沈兰怔愣片刻,语气不饶人:“你儿子的死与我有何干系!他整日无所事事懒散度日,除了喜欢调戏良家女子就是出去吃喝嫖赌,完全与地痞流氓无异。谁知他在外面得罪了何人,被别人弄死了也是有的!” “啪!”悍妇直接甩手扇了沈兰一掌,嫩白小脸立即浮现一片红痕。 悍妇眼眶一红,转眼哇哇大哭,“我儿子死得老惨了,尸首被扔到家门口时人都臭了......呜呜呜,你说与你无关?!这绝不可能!我儿子早前就在札记中多次提到你,还扬言要带你远走高飞呢!沈兰,你今日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见盛家夫妇面色存疑,悍妇索性胡说八道起来,她坐地盘腿开始爆哭:“造孽啊!你这女人水性杨花,仗着几分姿色就到处勾引男人,桃园村谁不知道这回事!盛家的,不信你们去桃园村打听打听,看看这贱人到底是什么货色!” 紧接着,她抹把泪,眉眼一横:“哼,劝你们离这扫把精远些,免得惹祸上身!”此时,身后几名莽汉挥动着手里的家伙,朝他们甩去阴狠威胁的目光。 “无论如何,今日这贱人我必须带走!如今我儿子惨死,我这当娘的得给他娶个媳妇,这样我儿子在地下才不会被当作孤魂野鬼!沈兰,回去就让你与我儿子的牌位成亲,以后你替他给我们守寡尽孝吧,哼!” 说罢,悍妇上前死死攥住沈兰,说什么也不肯松开。沈兰力气小,哪里是那泼妇的对手,用力挣脱不开后,心里一惊又一惊,只觉得手心全是汗。 她惊慌失措地望向盛家老两口,眼底全是无助。 盛家夫妇早就被这些人搞懵了,说实话他们之前确实从未真正了解过这姑娘是一个怎样的人。但听那悍妇一口一个“贱人”,此刻心里乱遭遭的,更是拿捏不准沈兰到底是个什么德性,于是一时僵在原地半晌没动。 她有些泄气,被悍妇强拖着朝门外拽去。 21. 搜捕 沈兰的泪扑簌、扑簌落下来,顿时有些心灰意冷。 然而下一刻,盛秋扛着劈柴的斧头朝这边冲来,照着空气一顿猛劈,一下子将所有人惊住了。 “你们谁都不许带走我的兰妹妹,谁都不许!”盛秋双眼猩红,眼底全是怒气,他疯一般乱砍,将桌案上摞得高高的碗碟悉数摔得粉碎。 赵家悍妇略一怔愣,当即朝身后的莽汉们使个眼神。这些莽汉互相对视几眼,面色迟疑。 “都给我上,我给你们加钱!”悍妇大喊。 “我看谁敢!我儿子是个傻子,他们伤你们没事,但你们若敢伤到他,等着去官府下狱吧!”老板娘护子心切,急急冲了出来,“还有沈兰,你们也不能带走!她是我家准儿媳,我看谁敢抢!他爹,咱四个今日豁出这条命去,他们若敢伤咱们半分,外面这些看客都可作证,他们下半辈子也别想好过!” 老板扛起椅子,怒目圆睁:“没错,各位亲朋好友们都帮我们包子铺作证,今日是这群人前来寻衅滋事,若我们全家被打伤打残,请你们替我们报官府,将这些人全都抓进去!” 盛秋死死将沈兰护在身后,牙关紧咬,一副拼死到底的模样。 赵悍妇和莽汉们原本以为盛家这几个都是好吓唬的,只要将阵仗搞得大些、气势凶神恶煞些,就一定能将沈兰带走。可却没料到这一家三口平日在街市上看着和气,居然是硬茬。常言道,再愣再硬,也怕不要命的,万一进了官府衙门就得不偿失了。 周围的看客也变得情绪激动起来,纷纷指责赵悍妇一行人不要脸,赵悍妇见落了下风,冲沈兰恶狠狠地挤眼:“哼,小贱人,你别以为这事完了,给我走着瞧!”说罢,领着手下几个莽汉灰溜溜离开。 暂时关门歇业后,满地狼藉的包子铺内,四人心有余悸地围坐在桌前。 沈兰满脸歉意,一边帮盛秋包扎伤口,一边愧疚道:“今日祸事皆因我而起,给包子铺毁损了不少财物,我愿意赔偿。另外,盛伯父、盛伯娘,我......” 她迟疑片刻,将之前嫁去桃园村的经历挑简要的讲了一讲,说清楚了今日赵悍妇带人上门闹事的大概原委,然后双眼通红:“他们既已知我的栖身之处,今后难保不会时常上门骚扰闹事,既然如此,我明日便离开罢!” 沈兰说完,眼眶瞬间湿润,她微微仰头,硬生生将泪水憋回去:“何况如今我名声不好,就不给你们惹麻烦了......” 沈兰心里明白,但凡盛家去桃园村打听,便会从旁人口中得知她是一个喜欢勾引男人、水性浪荡的“不堪之人”,与其到那时被盛家讨厌嫌弃,倒不如自己主动离开的好。 但盛秋坚决不同意,他像个孩童般跪伏在沈兰脚下,哭得极其伤心,令人动容。 自赶走那些人后,盛家夫妇一直心事重重,私下里反反复复打量眼前这个看似乖巧温顺的女子,不免在心里打鼓,她若真如所见,行事一直老实本分,又岂会惹得这帮人上门来闹?可又细细一想,这些日子沈兰的贤惠能干与老实安分不像装出来的。她若真喜欢勾引男人,凭那姿容何不去青楼卖笑,岂不比在包子铺整日做工来得轻巧? 许久,夫妻两人暗戳戳交换眼神,随即盛老板娘重重叹气:“沈兰啊,我们不介意你的过往,事到如今,你是否愿意嫁给秋儿?你若真成了我们盛家人,今后我们全家就算拼了命也会保护你,不让你受任何人的欺负。” “你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离开后只会更加危险,不如今后就留在包子铺吧,与秋儿成亲,咱们成为一家人,今后我们和秋儿保护你。”盛老板赶忙附和。 盛秋嘿嘿傻笑,眼巴巴盯着沈兰,眼含乞求。 沈兰原本是坚决不肯再嫁的,可今日经赵家这么一闹,让她内心多少有些动摇。谁不渴望亲情温暖,谁又不期待被疼被护呢。 沈兰心有所感,她自认蒙受盛家不少恩惠和照拂,帮他们照顾儿子又有何妨?何况,老两口表态,绝不干涉她今后的生活。更重要的是,盛家并不嫌弃她被休的过往,愿意朝前看。 她思量片刻,点头答应这门婚事。盛家众人大喜,只有沈兰内心五味杂陈。 盛家夫妇一刻不耽误,接下来便开始欢天喜地张罗两人的婚事。 沈兰起初觉得难堪,毕竟是再嫁,自是希望低调一些。但后来想想竟也想通几分,与盛秋办场婚仪没什么不好,这样可以让周围的人都知道她已是盛家媳妇,今后有婆母公爹撑腰,就不会被人随意欺凌了。她成婚后有了正经夫婿,也可以绝掉每日打着买包子名义调戏她的贱男人心底那些龌龊的念想。更重要的是,沈兰内心踏实了许多,至少不用时时刻刻担心赵家上门闹事了。 这场婚姻,对她当真是一个顶好的挡箭盾牌。 经过深思熟虑,沈兰欣然接受这些安排。她在心里盘算好了,成婚后就踏踏实实住在盛家,帮老板夫妇打理铺子,将二老当亲生父母一样孝敬,将盛秋当哥哥一样关心,就这样平平淡淡一直过到老,已经很好很知足了。 * 谢昭自从与镇江管军总管田虎于谢府小聚后,对江南地区的派系斗争与局势都有了更深一层认识,也在这其中厘清了大致的官场派系与立场。 在这之后,他紧锣密鼓忙于布局,并派出自己亲练的私卫暗中擒拿活捉了不下十几位大大小小的官员,这些官员无一例外都与宁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紧接着,谢昭不惜动用最严酷的手段和刑罚,命下属将他们强行羁押在阴暗潮湿、处处充斥着作呕血腥气的地牢,以常人难以忍受的酷刑,从他们口中严刑拷打出不少关于宁王一党的秘密。 宁王,曾是当今圣上最看重、最喜爱的儿子,也是夺嫡一党蠢蠢欲动的罪魁祸首。他曾随圣上南征北战,在军中威望颇高,到处遍布亲信与眼线。最初,太子姬森多病,圣上有意将储位改传于宁王姬焱,曾对他说:嫡子病弱,汝当担起大任。 正因如此,宁王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并对皇后嫡子姬森不屑一顾,曾私下多次对下属出言嘲讽,污其为不堪大用的病猫。 后来,是姬森生母 王皇后联合娘家一党势力从中多次周旋,才勉强说动圣上改变心意,重新将正统太子之位传于嫡子姬森。对此,宁王记恨在心,虽被皇后使手段遣至西南为王,但一直野心不改,时刻蠢蠢欲动静待时机。 最新审讯中,谢昭手下又从刑犯口中挖出一条重要线索,宁王派来的一名信使此刻正在隆安县藏身,他身上揣着的信件涉及重要机密,急需截获。 谢昭假借执行公务的名义,亲自带人来隆安县城搜捕。 不过此人极为狡猾,且极擅周旋,他原本躲身于一家客栈,察觉行踪暴露后又迅速撤离,与谢昭手下前前后后纠缠了好几条街市,搞得众人身心俱疲。 这激起了谢昭的好胜心,下令命人将附近出口全部围堵得密密实实,然后决定亲自出面剿杀贼徒。 谢昭虽弃武从文,但自小跟随父兄习武,有一身鲜为人知的好功夫。他拎着短剑从墙头翻身上屋,沿着屋檐观察一圈后,又从另一侧跃身进入一处院子,然后突闻几声刀剑出窍的脆响。 只见七八人从隐蔽处飞身而出,团团将他围起来。 他细细打量一番,这些人皆是小工杂役打扮,若不是此番动作,无论样貌气质皆与普通市井百姓无异。谢昭拧了拧眉,拔剑飞身,趁众人僵持,一个纵身,敏捷朝身旁那人脖颈刺去,顿时鲜血喷溅。 其他人猝不及防,下一刻立即打起精神,与谢昭激烈厮杀开来。刀剑碰撞擦出火花,转眼平地倒下几人,谢昭胸前脸颊溅上无数鲜血,双眼猩红。 那信使见己方落了下风,从破洞的水缸内匍匐窜出,正准备飞身上檐时,谢昭眼疾手快飞出短剑,只听“啊”一声,转眼插在他的后脑勺...... 钟莫与谢昭其他手下及时赶到,在他们协助下,所有贼人很快被擒获。 谢昭浑身透着未散去的血腥气,将手中攥着的宁王密信通读几遍,随即撕得粉碎。他眼底透出几分晦涩难明的波光,冲众人冷声:“即刻返程。” 回程路上,谢昭骑马在前,钟莫骑马默默跟在身后。 虽成功解决此事,但谢昭的神情看起来并不轻松,他眉头紧蹙,仔细思索着什么。许久,他轻咳几嗓,钟莫应声快行几步跟上。 “公子。” 谢昭微微点头,轻声嘱咐:“依方才那些贼人推测,杭州城内必安插了不少廖琨与宁王的杀手,我拨给你一队暗卫,接下来一段时日你带人务必四处摸查......” 谢昭悄声嘱咐一番,方才重重呼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舒展不少。钟莫见状心中一松,遂大胆提议道:“听闻隆安城有个叫郭巷的地方,那里有家酒坊做的桂花酒特别有名,公子是否拐道去尝尝?” 谢昭原本要拒绝,但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突然微微一怔,这才想起沈兰的老家正在隆安县,既如此,那不妨在隆安县城多留连一会儿,看看究竟是如何的穷山恶水,才能养出像她那样不识好歹的女人。 他清清嗓子,故作冷静道:“嗯,也好,那便去尝尝看,是否真有传闻中那样好喝。” 22. 怒火 郭巷是个狭窄弯曲的小巷子,藏于闹市一角,平日看着极不打眼。 此刻,盛家包子铺前挂着大红喜绸,前来给婚礼捧场的人群将这片不大的地方挤得满满当当,喜庆的唢呐声、长笛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沈兰穿着新娘喜服,心情平静地与只顾傻笑的盛秋并排站立,双双接过茶盏,准备向座上双亲敬奉喜茶。盛家夫妇笑容满面盯着这对新人,满心喜悦全写在脸上。 沈兰刚将茶碗递过去,便听到门外人群传来几声尖叫,赵家又来人了! 这次换了几个更加彪悍的壮汉,各个满脸横肉,凶神恶煞,一看便十分不好惹。他们径自拨开人群闯进门来,齐刷刷将目光落在沈兰身上。 “沈兰你这个贱人,你这辈子只能嫁给我儿子守寡,休想另嫁旁人!”赵悍妇双手叉腰从壮汉中间穿过,一巴掌贴在沈兰脸上。 众人一惊,纷纷朝后退去。 赵家已许久未来闹事,今日专挑这个大喜日子登门,简直晦气! 盛老板平复情绪,不想自寻不愉快,于是尽量和气道,“我儿大喜,凡来的都是客,不妨坐下吃酒,我们必丰盛款待。但若借机来滋事......”他皱眉黑脸,“我们盛家也不是软柿子,自有官爷为我们做主!” “哎呦,吓唬谁呢!”赵悍妇这次竟未被唬住,她递个眼神,两名壮汉当即上前将沈兰死死擒住,把她双手反押在身后,丝毫动弹不得。 盛秋一时着急,当即扑过去想要救她,却被莽汉几脚踢翻在地,脸上身上磕伤多处,额头鲜血涌出。 众人吓得四散而逃,转眼间,盛记包子铺内只剩下一家四口与闹事之人。 见儿子受伤、儿媳被缚,盛家夫妇岂能再忍,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也不管晦气与否,实在压制不住体内的怒气,上前与他们厮打到一处,顿时场面大乱。 赵悍妇命人将喜房内的东西砸个稀巴烂,将喜绸撕碎,将喜茶泼翻,完全一副不管不顾的架势。她把沈兰摁在地上,伸脚用力碾压她后背,边碾边骂:“贱人!勾引我儿子,贱人!你给我儿子偿命去!” 赵悍妇似乎失去理智,大有同归于尽的念头。 “噗——嚓——”几声刀刃切入的声响后,几名身高九尺的彪形大汉宛如一片片轻飘飘的烂叶子,轰然倒地。 众人猝然愣住,急忙朝门口望去,面露惧色。 谢昭满脸沾染鲜血,像一个来自阴间地狱的罗刹恶鬼,手持刀柄,目不斜视,满身煞气冲赵悍妇直直走来。所经之处,掀起阵阵阴森寒气。 他毫不犹豫,闪电般将锋利反光的刀刃刺入赵悍妇喉底,吓得沈兰当即尖叫。又一次,谢昭又一次在她面前杀人! 赵悍妇剧痛之下捂住脖颈,双目圆睁,死死瞪着眼前这位早已被鲜血模糊掉面容的人,她嘴唇翕张,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便直直朝地上栽去。 他这才缓缓剜向沈兰,眼神淬冰,吓得她浑身颤栗。 片刻后,谢昭嗓音沙哑,朝门外站着的人招了招手,“钟莫,地上的尸体你负责处理掉,至于罪名嘛,”他的脸暗了暗,“以群殴致死论处。” 看来此人来头不小!盛家夫妇早就吓傻了眼,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盛秋见那人恶狠狠盯向沈兰,心里哪还沉得住气,他的疯病再次发作,拼命挣脱开父母的拖拽,不顾一切冲到沈兰身前,怒喊:“这是我媳妇,谁都不能动我媳妇!” “嚓——”谢昭直视沈兰,一刀刺进盛秋胸膛,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鲜血顺着刀刃滴答滴答溅在地上,似乎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心安理得。 盛秋死不瞑目。 见儿子被杀,盛家夫妇悲痛、恐惧、震惊......万般情绪在一瞬间齐齐涌来,身心经受不住如此巨大的打击,竟双双晕死过去。 沈兰哇得哭出声,只觉得心痛至极!可一转眼,眼底又噙满巨大的恨意,死死瞪向谢昭,毫无惧色,只有愤怒! 谢昭眼底布满血色,他定定盯着沈兰的眼睛,半晌后,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你看不上本官,却甘愿嫁给一个卖包子的傻子?哼!沈兰,你有出息!” 他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羞辱。他,谢昭,竟比不过一个傻子?! 沈兰唇色尽失,双眸赤红如烈焰,她攥紧拳头,牙关紧咬,恨不得仅用眼神便将谢昭撕碎。片刻后,她轻笑:“你说的没错,我宁愿嫁给一个傻子,也不愿意靠近你半步!你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蹲下身,视线落在盛秋那双目眦欲裂的眼睛,他死了,但他那双充满恨意的眸子却仿佛获得了永生,鲜活地睁着,望向谢昭的方向,静静控诉着他。 沈兰抬手轻轻为他阖眼,泪水洒落。 随即杏眼圆睁瞪向谢昭,冷冷一笑:“像你这般心肠毒辣之人,整个五脏六腑似被鸩酒淬过,但凡沾上你半分便没了命,哼,谢昭,你凭什么、凭什么一次次滥杀无辜,凭什么啊!你简直就是恶鬼——” 她歇斯底里大喊,红色嫁衣早已沾满不知谁的鲜血,可她却忘记了怕,满眼都是恨意。 盛家,这个再一次让她感受到温暖的地方,又一次因他而毁!沈兰极度自责,恨不得当场自戕! “谢昭,只剩我了,动手吧。”她闭上眼,面色惨白。 窗外忽起急风,吹动满院枫叶哗哗作响,如同奏响一曲悲歌。 谢昭静伫许久,眉宇间渐渐积攒怒气,他随手捏起桌案上的一杯喜茶,轻抿几口,随即将杯盏摔得粉碎,凝视着地面的碎片冷笑:“沈兰,你真心觉得我不会杀你?” 她眼尾轻垂,唇角扬起半寸,笑得令人心碎:“那便动手。”你既然毁了我的生活,那就连同我一起毁灭好了! 谢昭将嘴唇咬破都未察觉,只觉得全身血液翻涌,体内似乎 有一只狰狞巨兽在咆哮。片刻后,他毫不犹豫上前,把沈兰一把掳进怀里,将她死死箍住动弹不得。 “沈兰,你欠我的债还未还完,没有我的允许,你休想轻易撒手!”他扛起沈兰快走几步,野蛮地将她抛至马背,似乎在扔一件轻飘飘的衣裳。 沈兰身上传来剧痛,疼得咧起嘴角。 烈马疾驰奔出,溅起阵阵尘土,谢昭坐在鞍上,将沈兰死死裹在胸前,字字如冰锥,“你既然不肯选我,那我便让你此生都无法摆脱我。” 沈兰面朝下伏在马背上,颠得几乎没了半条性命,五脏六腑仿佛被重重翻搅过几遍,失重和眩晕感间或涌来,浑身如散架一般,每次喘息比生吞刀片还要煎熬,只觉得眼前发黑,身子软塌塌直往下坠。 在她身后,那人的怒气仿佛有了实质,肆无忌惮地炙烤她,令她不敢言语半句,任凭难受的感觉一点点积累。 突然一个猝不及防的急转,沈兰的额角撞上马鞍,温热的血混着尘土流进嘴角,嗓子一片腥味。 阔别数月,她再次回到谢府。 谢昭将她从马背上一把捞起抗在肩头,她惊呼一声,嫁衣群裾飞扬。他微微皱眉,觉得碍眼极了,于是抬手,暴力撕掉这身红衫,露出雪白无暇的中衣。 沈兰曲着膝,娇弱身躯缩颈佝身,弯成一张紧绷的弓,像只可怜无助的稚鸟。 谢昭面不改色,步履沉稳大步朝浮翠院走去,任凭沈兰的发髻散开,珠钗滚落一地,砸在青石板路上叮咚作响。 碧桃与红杏两人提前得了信儿,早就在院门口候着了。 谢昭径直跨进院子,将沈兰重重抛在床上,引来一阵咯吱木响。她顺势弯曲身子,背对着朝向里侧,眼神空洞一言不发。 碧桃迟疑片刻,怯生生问道:“公子,姑娘这是......” 沈兰离府许久,猛不丁被主子气冲冲拎回来,难免不令人心里打鼓。 “她心窍蒙尘,眼盲心瞎,分不清何为好、何为坏,放着明珠不取,错将腌臜当宝贝!今后便圈在这浮翠院,本官要帮她洗洗眼睛,好好教她如何做一名称职的女子!”谢昭语气冰冷,吐字成霜。 婢女二人被这骇人的气势吓到,浑身禁不住一冷。 谢昭走后,她们连忙去到沈兰跟前安抚。沈兰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耸动,垂眸盯向床角的铃铛,眼泪无声流下。 碧桃嘱咐红杏去烧热水,她则轻轻扶住沈兰,朝其后背轻轻拍打几下,以示安慰。到底发生了何事?姑娘为何只穿中衣回来,公子又为何那般生气?种种疑问在碧桃脑中乱窜,勾得人心里痒痒。 她原本还想问清原委,但见沈兰这副悲戚难过的样子,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半晌后,才小心问了句:“姑娘,您要喝水吗,奴婢给您端来?” 沈兰这才觉得嗓子干涩难耐,像点了一把火,她沙哑地轻咳几嗓,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23. 轻生 沈兰坐在浴桶里,神情呆滞,眼神木讷,宛如一具绝色的人形傀儡。 碧桃与红杏小心翼翼地为她擦身,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生怕惹得她突然哭出来。 浴桶后的紫檀木围屏微微收拢,将这小小的浴室包裹在里面,热气氤氲,蒸得人浑身滚烫,喘不过气来。 沈兰娇喘不止,无奈只好吩咐婢女将一旁的绛红色纱帐撩开几寸,好让她能畅快地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她很难过,一日之间发生了太多事。盛家因她变得家破人亡,老板夫妇大概要恨死她了。沈兰呆呆想了会儿,忽然苦笑。她心想,自己是不是中了诅咒,否则为何每次离幸福很近时,都要被命运无情地夺走呢! 她自认要求不高,从此之后只想踏踏实实、本本分分过好每一日,可即便是如此简单的愿望,为何还是无法实现!柳云澈休掉她,她认了,毕竟是她有错在先。但盛家呢?盛家有什么错!她又有什么错!谢昭凭何这样对她! 沈兰觉得嗓子沙哑生涩,仿佛被砂纸打磨过几遍,之后再用碎石死死堵住。她内心郁积的怨气迫切要从体内窜出来,却发现竟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她悲哀地发现,似乎从遇见谢昭那刻起,她的命运便像被强行改变了走向似的,让她既恨又无可奈何。 突然胃里一阵翻滚,沈兰难过得捂嘴干呕起来,脸色随之变得煞白毫无血色。她今日未曾进食,胃里没有食物,所以即便吐得厉害,也只能吐些苦涩发黄的汁液,再无其他了。 许久,她软塌塌地倚靠在浴桶边缘,昏昏沉沉。婢女两人费力将她从浴桶里捞出来,裹上干净的浴巾。 “奴婢去拿冰块,姑娘许是被热气熏着了。”碧桃急得大喊。 红杏也不敢怠慢,立即跑去外间取夏日清凉醒神用的薄荷油。 她趁两人离开的间隙,从软椅上挣扎着站起来,想要自行去外间透气。谁料脚下一软,竟失控朝屏风棱角撞去,当即觉得脑海一片清明,继而失去了意识。 再度睁眼,沈兰重新陷入绝望,因她依旧躺在那个令她讨厌的房间、那张令她讨厌的床上。她的额头缠着纱布,床单上洇出一片血渍。 房内静得可怕。 她头痛得厉害,眼皮沉坠如铅块,檀香混着血腥气充斥鼻尖,让她一时间有些恍惚。片刻后,耳畔被一阵尖锐的冷笑刺穿,引来阵阵嗡鸣。 “沈兰,你就这么想死?”谢昭端着一碗汤药从外面进来,玄色衣摆随风翻飞,三两步便坐到床前,宽大袖口垂落她素白衣襟,在她睫下覆上一层阴影。 “喝了它。”他语气不容拒绝。 沈兰侧过脸去。 房内除了他俩空无一人,沈兰隐隐觉得不对劲,于是虚弱问道:“碧桃、红杏呢?” 他面不改色,脸色阴沉如暗夜:“喝了它,我自会让你见到她们,否则......” 沈兰感受到他的威压,当即夺过汤碗大口灌下,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感觉五脏六腑都要咳了出来。 他定定望着她,见她喝得一滴不剩,满意地勾了勾唇,随即漫不经心整理袖摆,然后突然俯身,抵住她下颌,用指腹在颈间梭巡一圈,之后抬起她的下巴,呼吸骤然沉重。 她下意识挣扎,却发现手腕不知何时被他紧紧攥住,那力量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容抗拒。她能感受到谢昭指腹的薄茧,每一次触碰都会激起肌肤的颤栗,他指腹的温度滚烫,像烙铁般炙烤她腕间的肌肤,随她脉搏的跳动不断按压,那力道久未松懈,让她紧张到无法呼吸。 双方无声对峙。 突然,谢昭松开她,神情骤冷成冰,冲门外的守卫冷声道:“将人带进来。” 片刻后,在钟莫的引领下,几名下人抬着两台担架摇摇晃晃进屋,沈兰探身望去,却乍然看见碧桃与红杏两人,正面容痛苦地躺在上面,她们身下,衣裙早已被血液浸透。 就在方才,二人分别在院外各自领了二十大板,身子几乎散架,疼得满脸虚汗,面色惨白。 沈兰大惊,怒呼:“谢昭,你这是做什么!她俩犯了何错!” 她挣扎着从床上起来,踉跄跑到两人面前蹲下,大哭:“谢昭,你混蛋,你为何打她们!” 片刻沉寂后,他勾唇冷笑:“为什么?你还要来问我为什么?沈兰,你当真不知道吗!” 她死咬下唇,咬牙切齿道:“我怎会知道。” “因为、你想寻死——”谢昭先前压抑隐忍的怒气渐渐释放,他眼尾泛青,唇线抿成刀锋,一脚踹翻黄花梨圆凳,字字如刀,“沈兰,有种你就再死一次。” “等到那时,我一定将这两名婢子的皮扒掉撕碎,将浮翠院所有下人碾成齑粉。我、说到做到。” 碧桃与红杏强撑着抬起半个头,眼睛红肿,双双哀求道:“姑娘,您以后不能再干傻事了,奴婢不过刚刚离开一会儿,您竟、呜呜,您竟不想活了——” 原来,方才她头昏磕晕一事,被众人误以为是要寻死! 沈兰急声解释:“我并未寻死!我只是、只是晕过去了。” 谢昭满脸不屑:“哼,你以为此刻这样解释,我便会信你的鬼话?” 他上前几步,俯身扼住她下颌直至指腹发白,“沈兰,你的命是我的,你无权处置它。这次我只是对碧桃红杏略施小惩,但你若敢有下次......你信不信,我会让你眼睁睁看着她俩,因、你、而、死!” 说罢,他浑身不由自主颤抖,内心的后怕仍未散去。 沈兰突然安静下来,半晌,敛眉轻阖双眼,语气淡若轻烟,苦笑:“所以,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吗?” “没错。”谢昭凛声,“从今日起,你便是养在谢府的一只麻雀,生死皆捏于我的掌心,休想逃离我的掌控。你若温顺听话,那我便给你几分自由。可你若不受驯服,” 他手上的玉扳指不知何时沾染上几滴鲜血,可他浑然不觉,径自盯着 沈兰的眉眼,声似闲谈,却字字凿入骨髓:“那便折了你的翅膀,将你圈养在深不见底的琉璃瓮里。” 沈兰垂眸,窗棂上透过微光,她看见自己映在青石地砖上的小影,发髻松散,素衣染尘,像一只落单狼狈的孤鹤。可那脊背的轮廓,却仍像未落雪的山涧,清、冷、不肯弯。 她未发一语,只是淡笑。 然而,她平淡的反应却激得谢昭愈发愤怒,转而厉声命令:“往浮翠院再调拨一批打杂的丫鬟婆子,以后碧桃红杏二人专门腾出手来一心一意看顾她,若再出任何差错,别怪我不顾往日主仆情分,将你们统统逐出府去!” 碧桃与红杏听罢,吓得肝儿一颤,赶忙强忍浑身剧痛应声保证。 “另外,吩咐管事嬷子给她准备几套像样得体的衣裳和首饰,至少配得上谢府的身份。今后,若是再让我看见她穿着一身破布烂衫、像乞丐似地在这里丢人现眼地招摇,那你们都不用活了......”谢昭额间青筋暴显。 下人们吓得纷纷点头。 沈兰瘫坐在地,只觉得心底阵阵发寒。 碧桃、红杏伤得严重,需要躺在偏房养伤,暂时无法近身服侍沈兰,因此她身边又换上了两名面孔陌生的小婢子。 她没心情,连晚膳都没用几口,只推说头疼需要休息,不希望被打搅,所以随便找了理由将二位婢女打发出屋子。 她和衣躺到床上,扯过铺陈的锦被将自己牢牢裹在里面。她的脸紧贴被面,冰蚕丝锦被微凉,稍一掀动,非兰非麝的清甜香气浮起,如瑞露初凝、日华暗沁,令人精神一下子松缓下来。 她这才彻底放松戒备,压抑不住痛哭。可才畅快哭泣一会儿,又下意识紧张起来,用手捂住嘴,只剩肩膀一颤一颤地抖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哭累,窗外月光清凌凌地照进来,在地板铺陈一层冷白。沈兰曲身蜷进这一方小小天地,昏沉欲睡。 可她白日里接连遭受了巨大的刺激,又岂会酣眠,眼虽闭着,但意识未沉,数不清多少次翻身轻叹、不停呓语,在似睡似醒间盘桓。 所以,当房门被打开那刻,她瞬间清醒,那个漆黑高大的身影映照在墙面上,虽不狰狞,却满是威压,令她惊出一身冷汗。 谢昭脚步沉重而笃定,似乎是去掠夺一件稀世珍宝,但眼神却显得轻蔑与不屑,仿佛眼前那位躺在床上的女子,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玩物。 她的心口陡然一颤,却不敢转身去看。 片刻后,他俯身靠近,黑鸦般的身影似巨石沉沉压下,滚烫的呼吸如狂风骤雨般扫过身下之人的耳廓,他声音压得极低,语带威胁,却又好似自言自语的呢喃:“你以为随便找个人嫁了就能摆脱我?” 话音未落,沈兰腰间骤然一紧,他的手掌牢牢掐住她的腰身,用蛮力将她翻转过来,然后纵身跨上床,死死将她压在身下。 她下意识反抗,却被他摁住小臂,更紧地箍在胸前。 24. 要她 沈兰耳根发烫,浑身颤栗不止,她疯一般挣扎,试图从谢昭怀里挣脱出来。 “放开......”她的声音断续,想要强行抠开他的手指,却如蜉蝣撼树。 他轻笑,单手摁住身下之人,一只修长的手臂高抬,转眼流苏轻摇,纱帷如云霞落地,绣床内霎时漆黑一片。 “你、你疯了、你就是个疯子......”沈兰一下子慌了。 谢昭的喘息陡然粗重,周身散发出滚烫热气,几息之间,便褪得一件不剩,胸口随呼吸一起一伏,像一架熊熊燃烧的火炉,将这方天地蒸腾得热浪熏天。 沈兰慌乱无措,逃无可逃,任凭眼前之人将她紧紧桎梏在身下。她不甘心就这样被欺辱,仍旧不顾一切地反抗。 他有些不耐烦了,动作愈加粗暴蛮横,一层一层撕碎她的衣衫,直至余下最里的亵衣。顷刻间,他骤然用力扯碎最后一件,春光乍现。 沈兰崩溃,无助地来回扭动身体,混乱时,她的大腿似乎重重磕到某物,对面之人突然皱紧眉头,疼得咧了咧嘴。 下一刻,他冷冷低笑,俯身压她唇上,肆无忌惮如狂风暴雨,令人呼吸不得,她被死死抵住,渐渐挣扎不动。 许久,她才被松开,嘴唇被蹂躏得只剩麻木,口腔内充斥血腥味,唇瓣肿胀似熟透的樱桃。她满眼噙泪,闭眼侧过脸去,满心绝望。 谢昭的怒意未消,他咬住她的耳垂,气息灼人:“还要继续反抗吗。沈兰,你逃不掉的。” 他冷笑,动作更加激烈,用膝盖抵住她双腿,再猛地掰开,身躯覆上长驱直入,疯狂攻城略地,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丝毫不顾身下之人的哀求与痛苦嚎哭,仿佛誓要将对她的怨怼与恼怒悉数奉还。 沈兰痛得几乎晕厥,她感觉自己被活活拆解又重装过几遍,浑身骨骼无一处放对了位置。 她的清白毁了。 她厌恶地剜向眼前人,眼底尽是怨怼与不甘。她的指甲掐进他掌心,却被他反手制住,与她十指紧扣。 纱帘随风轻扬,映出一对模糊人影,只有交缠的呼吸与无声的对峙,在清冷光影下愈演愈烈。 不知过了多久,房内的动静渐渐歇了,窗外树影摇曳,屋内热雾翻涌,情潮裹着沉水香,席卷帐内每一寸角落。 谢昭掀开纱帘朝屋外望去,大概三更刚过,天光依旧昏暗无边。他掌心炙烫,像凯旋的将军,轻轻抚过她沁汗的脖颈,眼底染上胜利者的得意。 沈兰的发丝被汗浸湿黏在脸上,此刻的她,俨然一具行尸走肉,杳无生气,只是怔怔盯着帐顶一动不动,对那人的动作更是无动于衷。 他冷笑,起身下榻点燃灯台,烛火摇曳,昏暗光影映照出他身上深深浅浅的抓痕,有几处还在渗血。 他视而不见,将衣物一件件拾起穿上,最后从容披上外袍,慢条斯理扣紧腰间环扣,一对铜制锁扣随他动作撞出闷响。 谢昭稍作整理,抬手熨平袖口褶皱,视线游移间,无意瞥见床上之人不知何时早已背过身,朝里卧着,背影柔弱,安静单薄得如同一只鸦羽。她没有哭声,只有肩头微微耸动,喉间压抑着低哑的呜咽,枕下洇湿一片。 他眼中渗出一丝寒意,语气比窗外夜色还要凉上几分:“沈兰,这便是你无视本官的代价。记住,你只能属于我。” 她仿若未闻,只是将自己缩得更小了些,脸埋进被子,只露出一双肿胀失焦的眼睛。 谢昭收拾妥当,头也不回地离开浮翠院。 梆子声响,更鼓敲过四下,沈兰终于转过身,盯着窗外影影绰绰的暗影,睁眼等天亮。 次日清早,婢女进屋服侍洗漱更衣时,被她的样子吓一大跳。只见她双眼红肿,面色苍白,唇瓣更是肿胀不堪,身上的状况还要糟糕,多处遍布红痕、淤青与指甲划过的痕迹。 婢女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言语,只是心照不宣地帮她擦了伤药,什么都没多问。 只是,当婢女将药膏一点点涂抹在她的伤痕时,她突然冷笑。 昨夜的屈辱像是刚刚苏醒一般,密密麻麻朝她扑来,折磨得她好难受。她想起昨夜,她被那人箍在身下,如一具烂肉般肆意玩弄欺凌......便觉得浑身滚烫,羞耻得无法言喻。 他凭什么这样对她?凭什么! 钟莫一早带人过来,身后下人们人手端着一只木质托盘,上面摆放着整齐的头面首饰、衣裳鞋靴,还有不少昂贵新潮的珠宝。 “沈兰,这是公子新赏的,后面陆续还会给你送来新货,以后在公子身边伺候,总归要有几分体面。公子发话,今后无论你缺什么尽管开口,除了天上的星星、水里的月亮,凡他能做到的,一定都会尽量满足。”话是好话,但钟莫对她讲话的语气比先前冷了许多,更少了几分客气与尊敬。 他讲完,抬眼默默瞥向沈兰,只见她眉眼低垂,指尖一直摆弄身上的流苏,似乎完全没听见旁人讲的什么。 “沈兰,能近身伺候公子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别不知好歹。”钟莫撇撇嘴,又送来几句忠告,“你身份低微,能得我家公子青睐是你的造化,不要做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一个乡野女子,以你的身份,在谢府哪怕做个通房都是大大抬举你了,可如今你却能在谢府内独享浮翠院这处院落,可见公子对你的重视,你该懂得感恩,务必尽好本分。” 许久,沈兰终于抬眼,唇角勾起:“呸!” 钟莫嫌弃地摇了摇头,他反正搞不懂,公子为何会看上这种野蛮粗俗的女子。但他也无需明白,只需办好主子吩咐的事便好,其余的,不管不问不干涉。 他眉眼狡黠,又道:“沈兰,当初你拒绝公子的心意执意出府,却转身嫁给一个五智不全的傻子,哼,以我家公子的性子,若换作其他女子这样羞辱于他,怕是早就将其杀之而后快了。” “我要嫁谁是我的自由,谢昭无权过问,更无权将我禁锢在谢府,我要告官!我要告你们这群疯子!”沈兰终于开口讲话。 “告官?”钟莫笑意渐冷,“姑娘可是忘记了,公子便是这里的官,他的话就是天理,他做的事便是正道,呵呵。” 钟莫离开后,沈兰又独自怔愣 许久,一种偌大的无助感慢慢袭来。是啊,她又能指望谁为她讨一个公道呢!若想从谢昭手中逃出去,唯有靠自己。 谢昭为她置办的行头当真美轮美奂,装扮好后瞬间变了个人,这周身的气派丝毫不输京中贵女,即便比作宫中的公主也毫不违和。 她头戴点珠翠玉簪,小巧耳垂上坠着一对珍珠耳珰,身上穿一件缠枝莲云纹彩蝶飞花薄衫,搭配娟纱金丝烟云曳地裙??,艳而不俗,一行一动间尽显明艳婀娜之态。 众人不禁看呆,就连碧桃与红杏二人也硬撑着剧痛难忍的身子出来瞧她。 沈兰却觉得无比累赘,这一身繁复装扮像是缰绳般将她缚得手足无措,呼吸困难,感受到了极大的束缚。 刚过晌午,谢昭便从衙署回来了。 若搁以往,他一般都是至少待到天光渐暗才回府,可今日却是个例外。实际上,他自清晨去衙署后便有些不对劲,一会发呆、一会愣神、一会又在唇边挤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笑。 引得僚属们心里打鼓,纷纷拿捏不准,暗生忐忑。 他手边的公文看了半天依旧未翻页,视线虽停在上面,心思却早不知跑向了何处,就连僚属与他汇报公务时也显得心不在焉。要知道,他以前可是个一丝不苟、凡事要求严苛之人,对待公务更是全神贯注,不肯一丝一毫分神。 更奇怪的是,刚过晌午,谢昭甚至连府衙准备的午膳都未用一口,便推脱有事匆匆离开。下属们这才开始窃窃私语,七嘴八舌揣测上峰的心思,担忧最近江南官场是否又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变故。 但无人想到,他如此这般,竟是为了一名女人。 谢昭心情不错,他脚步轻快,回府后未回住处,而是直接拐去浮翠院。他阔步踏进院门,昨日身上的冷戾再也不见,脸上浮出若有似无的笑意,婢女见他推门而入,连忙恭顺退了出去。 沈兰手扶香腮,正斜坐在窗边发呆。 此刻的她,像一只再也飞不出金丝笼的鸟,无助又迷茫。 “你还真是悠闲,害得我早上白担心你一场。”谢昭语露机锋,话中带刺,可心里却是喜悦的。 沈兰未回头,只在鼻尖冷嗤了下。 他挑下眉,语气骤冷:“你还在为昨夜之事怨恨我?呵呵,我也是未曾想到,你竟仍为处子之身。成婚后,柳云澈那个伪君子居然从未碰过你,这点倒是让我很意外。” 讲这话时,谢昭掩饰不住内心的窃喜,沈兰却是浑身一颤。她想起昨夜床上那片刺眼的猩红,回身冷冷剜他一下,随即悲愤闭起双眼。 “床帏之事,你早晚都要经历,我只是提前教你学会如何做一名真正的女人,可你呢,对我就是这种态度?”面对这种无声的挑衅,谢昭的怒意重新点燃。 “沈兰,你别忘了,今后除了乖乖待在我身边,你别无其他选择!”谢昭忍怒上前,一个打横将她抱起,这才终于看清她的脸。那张脸,在明艳娇媚的妆容衬托下,显得愈加活色生香,比之前未施粉黛时,又是另一种感觉。 是一种,令人更加想征服的感觉。 25. 抓痕 谢昭的呼吸陡然粗重,抱起沈兰。 沈兰反应不及,双腿拼命扑腾挣扎,绣鞋都踢掉一只。谢昭不为所动,将她环抱掩入暗影。 午间的日头很烈,屋内轻纱漫舞,映照出薄帐内两个忽明忽暗的人影。 还有时不时传出的几声谩骂。 婢女守在门外,双双羞红了脸,只好低头张望地面,手心不停搓动着,尽量转移注意力。 不知过了多久,门从里侧打开,谢昭穿戴整齐走出来,见婢女盯着他看,继而抬眼一扫,目光如飞刃,吓得二人背后一凉,倏然别开脸,连忙俯身行礼。 “进去好好服侍她。”谢昭声音微冷。 在此之前,婢女们早已将沐浴要用的物品准备妥当,见主子离开后立即走进屋。 沈兰仍蜷在床上没动,身上薄被微裹,颈间、胸前与大腿等多处的淤痕又多出不少,看得人心惊肉跳。婢女将她小心搀起,往身上披了件轻盈的纱衣遮挡,随即扶她去往浴间。 她没了力气,刚走几步,便软塌塌滑跪下来,全靠婢女撑伏着才能站稳。沈兰咬了咬牙,痛恨自己无用。 她泄愤似地疯狂挠抓自己的身体,仿佛满身都是泥垢脏污。身边人阻拦不及,没一会就现出多道抓痕。 这两个年纪比她还小的婢女吓得不轻,生怕被上面怪罪下来挨罚,劝阻无果后,只好哭求沈兰停手。 片刻后,她消停下来,重新变成一具毫无生气的木偶,眼神呆滞地望向地面。婢女安抚片刻,她才重新打起精神,慢慢挪至浴间。 回到书房,谢昭眉峰微蹙,抬手扯开半掩至下颌的外袍高领,露出冷白修长的颈线,脖间青筋微凸,某处肌肤无意识跳动不停。 那儿,有几道醒目刺眼的抓痕,抓痕由浅及深斜入脖颈,隐约能读出“行凶者”内心的愤怒。 他喉结滚动,将袍子又朝外用力扯开一些,露出性感的锁骨。原来这些抓痕竟如此长,竟划至他胸前,已轻微渗出血红。 他拧紧眉,扯来素帕抬手按住最深的那道,指节泛白。他简单擦拭下,随即莫名笑出声。这笑里,和着的,是几分开心。 沈兰看似柔弱,力气倒是不小,像一头亟待驯服的野兽,讨厌却又迷人,勾起他极大的兴趣。 在她之前,他从未碰过其他女子。 她带给他的体验如此令人痴迷,即便那时她睫羽低垂,遮不住眼底翻涌的愤怒,即便她杏眼圆瞪,将身子绷得笔直猛踹向他,又即便,她泪痕湿面,死死咬紧他的胳膊......谢昭想,哪怕她是一杯噬心烂骨的鸩酒,他也毫不犹豫吞了。 她身上的野性,以及那种未被规训过的猖狂,令他欲罢不能。 试问以往,哪位女子不是心甘情愿朝他扑去?那些女人各个想方设法讨好他、取悦他,试图得到他的哪怕一点点眷顾。 但沈兰不是,她厌恶他。 这让他恼火,更让他疯狂。 谢昭苦笑,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他到底着了什么魔,才会对一个轻贱的女人有如此大的执念,仅仅是因为不甘心吗? 他正走神,钟莫轻声进屋,附在耳边低声禀报几句。紧接着,他的脸倏得沉下来,连带周围的气压也低上几分。 陛下不知听从了谁的提议,居然突然提出要去往避暑行宫养病,任谁劝都不听。太医一再嘱咐,圣上今年身体不比往昔,千万不可再长途颠簸,但他却像中了邪似的,执意要去。他这一行,竟无意中抽走了京畿大半精锐兵力防护,导致上京守卫空虚。 更诡异的是,宁王除了对当地商贾百姓横征暴敛外,还私下四处收集蓄养亡命之徒,并暗中派人从福建码头秘密购买火器,回去后再组织工匠集中仿制。 太子给谢昭传来密信商议对策。 谢昭先是与钟莫小声嘱咐什么,让他暗中联系安插在西南的探子,命令他们密切关注宁王府的动向。 再之后,他一言不发思考了会儿,铺平信纸挥手写就两封信,一封写给长兄,让他密切关注朝中官员的动向,重点探查谁与西南方面暗中存在牵扯,与此同时,让长兄帮他联系自己的京中好友锦衣卫首领孟刚,拜托其秘密加强京中防卫,尤其重点排查可疑人员。而另一封,则回信给太子,让他放宽心不要忧虑,安心坐镇京中稳定大局。 将信交给钟莫后,见他站着半晌不动,沉吟片刻,拧眉:“还不走吗?” 钟莫支支吾吾,指着他的脖颈,脸一红:“公子,您那儿......需要帮您上药吗?” “不需要。”他声音一秒变冷,“不该你管的事,少管。” “那女人下手真狠......公子,不是小的多嘴,您实在、实在太纵着她了,这才惯得她无法无天......”钟莫忍不住发起牢骚。 “砰!”一方石砚不偏不倚砸在他的脑门,疼得他怪叫一声。 他面色铁青:“本官手里的女人,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怎么,难不成还想教本官如何驯服女人?钟莫,我看你是不是皮痒了?” “她如何,我心里有数,无需旁人多言。” 钟莫抬手摸向额上的淤青,那片皮肉转眼肿得老高,可见抛砚台之人方才有多生气。他心里清楚公子对那女人的看重,可无论如何,作为公子的贴身亲信,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讲,即便被公子重重责罚也要讲。 “公子,即便挨罚,小的也要多嘴讲上几句。沈兰那女子野蛮难驯,表面看似温婉,实则内里全是反骨,见识浅薄、心思偏执,您若只是打算在江南留任时随便玩玩,那小的便不再多言。但若盘算着有朝一日将她带回上京,呵,她如今这副浑身是刺的样子,怕是不会得老夫人的待见......” 钟莫的声量越来越弱,边说边小心抬眼瞥向谢昭,暗自观察主子的反应。 谢昭脊背高挺如刃,一双剑眉微蹙,眸光内收却光感锐利,他修长的手指在书案上有节奏地叩击几下,随即指尖微顿,眉头拧成浅浅的“川”字纹。 钟莫以为方才出言不逊将公子彻底激怒,吓得赶紧跪伏在地:“小的多嘴,请公子责罚!” 他默不做声,垂眸掩光,反复摩挲手上的玉扳指,随即起身,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外面一畦开得正好的红月季,背影如松。 花枝 尚需要修剪,何况是人。 他并未如预料中发火,而是转身冲钟莫微微一笑:“说下去。” 钟莫长舒一口气,这才察觉手心冰凉,后背浸汗。他缓口气,道:“老太太侯门嫡女出身,那身份气度何等尊贵,看人尤其挑剔。别说您要娶妻纳妾,就算带个普通婢子回去,老太太恐怕也要将她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不知打量多少遍呢。沈兰若想到时经得住挑拣,恐怕须得提前打磨打磨......” 这点谢昭之前倒是没想到。 母亲自小偏疼他,对他的一切都极为上心,尤其女人方面更是谨慎,一方面发愁儿子不近女色,另一方面又不想儿子被一些不三不四的女子纠缠。 但沈兰身份低贱,只是个粗鄙的女子罢了,他之前是有过娶她为妻的想法,但如今想来实在幼稚,简直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呵。 经过这几遭被她无视、轻蔑与羞辱的遭遇后,他改变主意了,就算到时带她回上京,最多也就给一个通房的身份。 呵,一个微贱的通房,母亲总不至于过分挑剔吧。 但即便如此,规矩总要学一些的,这株浑身带刺的野蔷薇,锋芒留一半便够,另一半的利刺终归要削去才行,这样才不至于由着她翻了天去,认清谁才是她的天! 谢昭又兀自想了许多,虽喜欢沈兰那股子野劲,但也要适当迎合高门世家的审美。他附在钟莫耳边吩咐几句,摆手打发他离开。 钟莫恭顺退出去,转身望向书房,只见公子依旧立于窗下纹丝未动,之后惊觉自己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极少见公子对哪位女子如此费心,即便是他最宠爱的小妹,也未见得如此。以他对公子的了解,他并非一个痴迷女色之人,相反,始终克己复礼、循规蹈矩,洁身自好,已过弱冠之年却未纳任何妻妾,就连婢女近身服侍都避如蛇蝎,简直清冷禁欲如同高岭之花。 可如今,他却为了沈兰,不惜打碎之前的自己,对她的事亲力亲为不说,还屡次失态于人前,难免让他心生忧虑。 但正因为如此,公子身上也难得透出几分跌落红尘的人味来,不再是一尊高高在上的神像,而是变成一名会吃醋、会嫉妒、会生气的俗世男子。 这样也不赖吧。 钟莫扶了扶腰间的短剑,快走几步。 谢昭脖子上的伤口有些深,隐隐作痛,尤其被汗水浸过后,更是发出刺麻的痛感,照理说需要上药处理一下。 但他决定放任不管,索性让它这样明目张胆地留在脖间,等待伤口慢慢愈合便好。 所以,他次日去衙署时,属实引起了轩然大波。 夏日的长衫轻薄,那道抓痕又长又红斜入下颌,无论如何都很难遮掩得住,然而谢昭却神态自若,全然不在意似的。 去到衙署后,更是频频召见僚属议事,脸上未现出任何不自在的神色。 那些僚属们面见他时,看到上官脖颈处那一片猩红抓痕,但凡是个男人都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起初无不惊讶。 但稍后却又不约而同在心里感叹:总归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难免落俗,嗯,难免落俗啊。 26. 忍她 毕竟,谢昭之前的脾性众人皆知,他的高洁是扬了名的,简直就是朝野上下的道德标杆,像一块坚硬冰冷的碑石。 尤其在女色方面,他向来自持。 刚调任江南按察使那会儿,本地官员不信邪,想破脑袋争先抢着结识他,一来有拉拢之意,二来则是为了试试这位高门贵子的脾性与深浅。他们常将他约至青楼花坊等云鬓花颜聚集之地,前来服侍的都是蛾眉皓齿、才色双绝的清吟小班,各个姿容撩人,望之欲醉。 他去是去的,但自始至终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即便花魁献舞也视若无睹,径自举杯小酌,一眼也不多看。 一次两次难免会令人觉得有装相的嫌疑,但次数多了,众人也渐渐瞧明白了,谢昭此人属实难搞。 不沉迷于酒色之人,心似寒潭,当真难搞啊。 长此以往,旁人私下里没少偷偷议论他,说他若非癖好有异,便是那□□有疾,难承宗祧大任。故所谓不近女色,大约,是不想被识破漏了馅吧。 所以,人无完人,他谢昭无论出身、相貌、能力、前程样样皆好,这也算是个短缺之处吧。众人这样想着,便哈哈一笑过去。 哪怕后来布政使廖琨费劲浑身解数,终于朝他府内硬塞了两名女子,但在旁人看来,那也是谢昭不想驳他的面子罢了。 可今日一见,属实令他们大为震惊,但同时又重重松了口气。一个无懈可击的男人最是可怕,但原来谢昭其实是有弱点的。他并非不沾女色,大约只是眼光高些罢。 旁人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会入得了谢大人的法眼,有幸在他身下一夜承欢。这样他们便可有样学样再去寻几个大差不差的给正主送去。 但,无人敢开口询问。 按察副使周源平日与谢昭接触较多,与旁人比,同他更熟络些。周源犹豫许久,取了一瓶驱蚊凉油放到谢昭的桌案,故意玩笑道:“夏日蚊虫多,竟害得谢兄痒成这副样子,你看看,挠痒都挠出血了......” 谢昭正手握狼毫奋笔疾书,听到宪副这番浑话并未气恼,只是顿笔停下,抬眼瞥他,语气淡之又淡,却依旧能听出几分得意。 “女人挠的。” 这声回答宛若一记惊雷炸破长空,副使虽心中早有答案,却依旧被他的坦诚惊得不轻,下意识深吸几口,忍住笑。 随即眨眼,满脸好奇:“什么女人?该不会是廖大人送去的那俩娇娘......” “她们......呵,也配。”谢昭面露不屑,随即想起某人,有些出神,露出回味的神情,唇角不自觉勾起淡笑。然而这表情转瞬即逝,他神色一凛,冷眼剜他,“关你何事。滚。” 副使咧了咧嘴,悻悻而出。 待人走后,他又抬手抚上脖间,那里被汗液刺激得又痒又疼,但此刻,他却觉得极为舒适。她是属于他的,今后也只能属于他了。 沈兰,这辈子你休想逃出我的掌心。 今日他下值的时辰依旧比平日早,将处理的公文整理好,分类锁进专属匣盒,然后脚步匆匆离开衙署。 身后,是诸位僚属们神色各异的目送。 谢昭去到浮翠院时,沈兰已躺在床上午睡小憩了。这两日她被他折腾得不轻,浑身又酸又痛,没一处是好的,连站都快站不稳了。所以连午膳都未用,便直接卷进绸被里歇下,刚一沾床就迷迷糊糊睡去。 婢女见谢昭进来,想去将她喊醒,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他径自走到床边,望向如睡莲般恬静酣睡的美人。 这次沈兰难得没有背过身去,而是脸朝外侧躺着,大约是睡着时受了梦魇,轻薄的绸毯已被她踢走大半,整个人半露在外面。 清风阵阵,悄然拂过雕花木床,搅动半幅轻纱拢住身体,勾勒出美人婀娜撩拨的体态。 他静立帐前,目光自下而上,一寸寸描摹她丰满诱人的轮廓,最后停伫在她的脸上。 她蜷在那,像只受惊的雀儿,乌发散落枕边,两只手交叠托住下巴,一双美目轻阖着,卷翘的睫羽轻颤如蝴蝶振翅,微肿的红唇翕动,偶尔发出娇吟。 若非胸口随呼吸微微起伏,真让人恍惚以为,眼前是一幅绝色画作。 谢昭气息微乱,喉结滚动几下。 她睡着的样子极无辜,让人忍不住想要欺负。这幅沉静乖巧的模样,比她浑身是刺不管不顾与他对抗时,可爱多了。 他觉得,他还是更喜欢她温顺的样子。 谢昭手臂颤抖,轻轻拉开她的纱衣,想再次狠狠放肆,却被她身上大片的淤青与红痕吓住,顿时心生不忍。 这些,都拜他所赐。 原来情动时,自己竟是这般不管不顾。沈兰娇软的身体,又怎经得住他野蛮失控下的忘情蹂躏? 他皱眉,又将纱衣轻轻合拢回去。 沈兰睡得不沉,她在睡梦中感受到那人灼热的呼吸,倏然睁眼,下意识绷紧身体,眸光中霎时浮现水光。 她手指死死搅动锦被,刚想下意识朝里侧缩去,却在即将转身时被谢昭一把摁住。 谢昭不懂,他到底哪里不好,是面如罗刹青面獠牙,还是放荡不羁贼头鼠脑,抑或是身份低贱粗鄙如市井流民?为何沈兰每次见到他都会避之不及! 在大渊,他的风华怕是没几个人能及得上的。 呵!正因如此,她那些微小到几乎看不出、充满嫌弃厌恶甚至惧怕的下意识反应,才会次次都对他造成极大的羞辱!简直比打他脸还难受! 但这次,他的怒火隐忍不发,冲她挤出笑:“别乱动,我不对你做什么,过来看看你便走。前两日恐怕累着你了,接下来你先好好调养身体,我不碰你。” 原本她还在拼命扭动身体挣扎,听见这话,瞬间松了口气,眼底的慌乱也少许多,然后垂下眸子。 见她安静不少,谢昭下颌微抬,露出修长颈线,指着冷白脖间的伤,勾唇道:“看看你将本官挠成了什么样子,像小野猫似的,胆大包天,害本官被同僚好一顿嘲笑。沈兰,下次,你要好好补偿我。” 她这才抬眼,狠狠瞪他。 “谢昭,你以为将我圈禁在谢府,就能彻底得到我吗?呸,你休想!你们这些有权有势的狗官,自以为仗着有几分权势,就可以肆意欺凌良家妇女,你们不得好死!” 她红了眼眶,银牙紧咬:“我不可能沦为你的玩物,绝不可能!” 谢昭攥紧拳头,内心的怒火已经隐忍到极点,敢当 面骂他的,沈兰当属第一人。 他冷冷剜向她,眸色渐深,眼底转眼间凿出一汪寒潭,丝丝冷气满溢而出,屋内气温骤降几度。 “之前是我太纵着你,看来,你确实该好好学学规矩了!是时候让你懂得什么是尊卑高下,”他掐住她颤抖的下颌,指尖剜进苍白的肌肤里,“什么是家规礼法、等级森严,一分一毫都僭越不得......” 他的双眼盛满怒意,还有几分极力的克制。 她的喉咙被他越抵越紧,脸憋得通红。 片刻后,他松开手,身子忍不住颤抖。 婢女侯在门外,听着屋内两人激烈的交谈,紧张地得脸色发白,心里直有些埋怨沈兰,觉得她简直不识好歹,被谢昭看上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她整日到底在矫情什么,推拒得多了,倒显得极为做作。 那女人知不知道,她每次惹怒大人后,遭罪倒霉的是下边这些可怜的下人啊!轻则被罚月俸、减少每月物资份例、剥夺休假。重则呢,则被管事婆子掌掴、打手板。再严重的,便就是如碧桃与红杏那样,被打得至今下不来床...... 俩婢女互相使个眼神,真后悔被调到浮翠院,来侍奉一个这么难伺候的主儿,哎,也不知碧桃与红杏姐姐二人的伤何时才能痊愈。 提到她俩,婢女的脸色又白几分。碧桃与红杏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若非那女人作死,她们又岂会凭白挨上一顿棍棒,差点丢掉半条命。哎,屋内那女子真是一个祸害人的扫把星。 许久后,谢昭推门出来。 婢女二人方才正在胡思乱想,脑子里满是对主子的不敬,此时心里下意识发虚,双双伏跪在地,面额惨白,吓得不敢抬头。 见她们如此慌张,谢昭拧了拧眉:“你们紧张什么?难不成,被屋里那位带坏了?” “奴婢不敢。”二人双双开口。 “吩咐后厨,让他们给沈兰炖些滋养身体的补汤喝,不要吝啬食材。”谢昭冷声,“她那副身子,该好好补补了。” 听罢,婢女起身退半步,双手捧于腹前,俯身应声,尾音微颤:“是,奴婢晓得了。” * 接下来一段日子,谢昭都未再踏足浮翠院半步,让沈兰心里轻松不少。 更让她安慰的是,碧桃、红杏二人终于能下床活动了,虽依旧一瘸一拐,但好在之前钟莫送来的特效伤药极有效果,伤口基本不疼了,做些简单的杂活完全没问题。 她们见那两位年纪小的婢女侍奉得不太周到,于是主动请求提前复工,将那二人替换下来,重新服侍沈兰。 沈兰自然欢喜,她这几日快憋坏了,心里难过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那俩小婢子年纪比她小,做事不太稳重,而且平日做完活后,两人都躲得她远远的,仿佛自己是个吃人的妖怪似的。 她这次回到谢府,因之前受到的打击以及对谢昭的怨恨,精神一直恹恹的,每日都没什么力气,总是迷迷糊糊犯困,却始终睡不好,一点动静就会惊醒。 这日难得阳光不烈,沈兰搬个小竹凳坐到院内梧桐树下,吹着微凉的风,一个人静静发呆。 她在想,她不能继续这样了。 她要逃出去。 27. 牢笼 她一定要想方设法逃出去,她还要去上京找柳家讨回自己的镯子,她不能一辈子就这样,烂在一座密不透风的宅院里。 但自来谢府后,她便一直待在这处叫做“浮翠院”的院子,从未踏出去过,对谢府的格局、路况、护卫等一无所知。 好在,谢昭并未管束她太严,若她情愿,还是可以四处转一转。 沈兰佯装心里发闷,提出要在府内随便走走散心。院内的管事婆子不敢贸然放她出去,于是急忙跑去请示钟莫。钟莫听说她在院内闹得厉害,于是拧紧眉头,心不甘情不愿地赶去衙署禀报给谢昭。 他正在草拟文书,听罢后握笔的手一顿,在雪白宣纸上甩出一滴不大不小的墨渍。 “她当真想散心?”他眉眼一亮。 这些日子沈兰一直郁郁寡欢,大把的空暇时间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默默发呆。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又气又拿她无可奈何。如今见她有了兴致,心里自然高兴,这是否表明她已渐渐接受谢府的生活,心思一点点安分下来,慢慢不再抵触他? 这般想着,他岂有不应的道理,紧蹙的眉头也舒展许多。 “都由着她。”他声音微颤,“吩咐下去,无论她想做什么,都尽量顺着她的心意,不要忤逆。” 钟莫领了话,骑上快马飞奔赶回府。 碧桃与红杏的腿脚未好全,行动起来总归不太方便,沈兰特意点了两个心性单纯的小婢子随她出门。但钟莫不放心,为稳妥起见,又安排两位年长的老嬷子陪同左右。 她皱眉,却没说什么,依旧朝两人礼貌颔首示意。 谢府高堂深院,琉璃玉瓦,比知府家不知气派了多少倍,通体格局通透,三间五架,中轴宅院层层递进,各院堂屋坐北朝南、前堂后寝。 沈兰前后兜兜转转逛了许久,才大概厘清浮翠院的位置。它整体精致小巧,隐于深宅不甚显眼,却离谢昭的院子仅隔一条曲径通幽的小径,如此近,如此窒息...... 后宅错综复杂,青砖石板小路和朱漆回廊曲折蜿蜒连接各处院落,角门窄小隐蔽,偶尔有仆役匆匆经过,通往外面。 她特意多看两眼,笨拙记下各处门洞的位置。 沈兰走到垂花门处,还想往前,却被身边的老嬷子双双拦下:“姑娘,爷吩咐了,您不能再往前了。” 她明白,再往前,便是谢府大门。于是忍不住立在墙边,踮脚朝那方向仔细张望会儿,瞥到两扇惹眼的暗红后,心止不住砰砰跳动起来。 正是那扇门,残忍地将她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令她每日生不如死。 见她半晌没动,肤白一些的老嬷子又小声提醒一遍:“姑娘,咱该返回了,这里没什么好看的,老奴带您去后园转转。” 沈兰“嗯啊”敷衍几声,这才依依不舍地迈脚。 后园位于宅院西北处,谢昭刚入住时便命人重新修整过园林,摒弃江南尚柔的建园风格,减少水系,增加骨感与硬朗之美。比如后园多处散布着太湖石堆山,宛如他的心一般硬不可摧,仅留一泓方池点缀其间,水色潋滟,锦鲤翻飞,又似这一片坚硬中唯一的软肋。 园中绿植也颇有讲究,鲜见牡丹芍药这些富贵娇软之花,相反,紫竹成林、黑松虬枝、红梅枝干嶙峋宛如刀刻,一片肃杀之气。 沈兰冷笑,心内兀自暗暗丈量着各处,绕到后罩房时,她漫不经心望向后门的位置。 之前听碧桃提过,平时那里有人看守,下人们进出时需要手持府内的出入符牌。可此刻她却看得仔细,门半掩着,许是日头太烈的缘故,并无人在那里守门。 转了这一遭,沈兰大致心里有数了。她若想逃走,正门几乎不可能,唯一的希望怕是在这后门。 而此刻,正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晌午时分,阳光斜穿过开满紫藤花的回廊格栅,青砖地上铺开一地斑驳花影,影影绰绰,竟似有利爪破地而出,森然欲攫。格栅影痕隐匿其中轻微晃动,如密实牢笼般令人窒息。廊下风动,檐角铜铃发出脆响,声似镣铐锁链般刺耳。 沈兰觉得,她几乎要疯了,逃出去的冲动愈发强烈。 她稍加思索片刻,假意说自己口渴,吩咐两名小婢女回院子帮她倒些温水来喝。再之后,她漫不经心走到水池旁,随便找块石头坐下,佯装感兴趣地逗起了鱼。 两个老嬷子早就热得不耐烦,双双沉着脸,频频互相递眼色。 “姑娘,这日头太烈了,别再晒伤您了,要不咱回去吧?” “是啊,是啊,万一中暑热就糟了,老奴送您回去吧?” 两人轮番劝说,沈兰却不为所动,只道:“若你们吃不消便先回吧,我自己也可以逛。”她语气温柔,满是体谅。 老嬷子心动了一瞬,却瞬间打消这个念头。这乡下来的丫头片子看着稀里糊涂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若她单独一人出了事......主子还不得扒烂她俩的老皮! “不行啊,姑娘,上头吩咐了,说务必命我们陪您的,您不走,我们也是万万不敢离开半步啊,您看......”嘴角有痣的老嬷子面露难色。 她依旧想劝沈兰回去。 “哦。”沈兰随便敷衍一声,继续拿着长草在水里撩来撩去,“两位嬷嬷别在我边上站着了,要不去一旁树荫下乘乘凉吧,否则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见她发话,俩老嬷子未再拒绝,应声后转身去找阴凉。 沈兰抓住机会,摘下头上的发簪朝水里一扔,随即大喊:“哎呀,我的簪子,我的簪子掉水里了——” 俩老东西又被迫折返回来。 沈兰哭得厉害:“这是大人送我的,我是一定要找回来的。”她边说边不管不顾地朝水里淌去...... 俩老嬷子吓得面色发青,当即手忙脚乱,合力将她从水中拽了上来。 “我簪子要尽快找回来,否则飘远了......”沈兰哭得抽搐。 肤白老嬷子原本想去喊府里小厮来捞,但见小姑奶奶这急吼吼的架势,怕是等不及,于是心一横:“老奴下去给您捞。” 沈兰故作为难:“这......你行吗?” < p>“怎么不行,老奴年轻时做过渔婆,这点小浅潭子难不倒老奴。”老嬷子一脸得意。 眼下可是个邀功的好机会,若哄得这丫头片子高兴,引得她在主子面前随便一夸,说不定还能得不少赏银。 见老姐们如此殷勤,嘴角有痣的嬷子岂能落了下风,当即也开始脱起外袍:“老奴也会水,老奴一块下去找。” 俩人较劲似的互瞪一眼,双双跳入水池。 见她们游出一段,沈兰环顾一圈,立即朝后门方向跑去,边跑边扔身上的钗环首饰。她凭借之前的记忆,绕几条岔路来到后门。 后门依旧无人,边上扔着几个空桶、一堆木柴,两扇斑驳的木门看着有些年头,它们依旧半掩着。 沈兰慢慢靠近,心跳加速。 门外便是谢府外的窄巷,那里的呼吸是自由的,身体也是自由的。枝头蝉鸣聒噪,她却觉得万籁俱寂,只能听见擂鼓般的心跳。 她放慢呼吸,脊背绷得僵直,后背被汗浸湿,掐进手心的指尖微微发颤,但仍心虚觉得,走路的声音依旧太响了。 她索性脱下鞋子用手拎着,细嫩的脚底直接踩在烫人的石板路上,硌得生疼。但她却满是激动,丝毫不觉得痛,目光死死盯着那道门缝。 只要出去,只要能出去。 她终于走到门边,颤抖着拉开门,一脚从内侧跨了出去,随之开始肆意地大口呼吸。此刻,府内离这儿不远处,呼喊寻她的动静也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她来不及逗留,提起裙摆便慌张向前跑去,却在下一刻,猝不及防跌进某人怀里,震得肝儿疼。 她嗔怒抬眸,却撞上谢昭那双阴恻恻的眼睛。 “沈兰,所以,这才是你出门散心的理由?”谢昭轻轻一哼,笑得极冷,“我竟被你骗了。” 他拳头紧攥,眼底似有万丈深渊,几乎将眼前的人儿吞噬殆尽。 酷热午后,凭空生出一阵恶寒。 沈兰膝弯发软,唇色尽褪,咬破下唇都未察觉。她垂着头,一言不发,只有肩膀在微微轻颤。 谢昭上前几步,霸道将她打横抱起,随之朝府内大步走去。周身怒气随他粗重的呼吸慢慢散开,令跟在身后的钟莫都忍不住连打几个寒战。 他直接将沈兰抱回书房,将她重重抛在平日供他小憩的软榻。她疼得浑身一缩,却愣是一声不吭。 他二话不说将她箍在榻上,满腔怒意化作不容拒绝的蛮力,他一把攥住她胸前斜襟,朝两侧猛地一扯——嘶啦!素绫应声裂开,发出刺耳的微鸣。 紧接着,他摸向她颈侧丝带,蛮狠一勾,轻纱亵衣倏然滑落,露出内侧滚烫的肌肤。屋外光线顺着格纹窗棂强势闯入,打在她骤然苍白的泪脸上。 他一次次撕碎的不是她的衣裳,还有她的尊严。 沈兰眼神倔强,雪白皮肤战栗不止,像一捧不肯融化的雪。 屋外,早已空无一人,不知何时被人悄悄撵走了。门窗也闭得紧实,将此处与外界完全隔绝开来。 屋内,两人气息缠绕,沉默压迫感十足。 28. 教引 谢昭强势欺身将她托起,一手扣住后颈,另一只手挑起下颌,又狠又急的骤雨落下,让她丝毫没有抗拒的力气。 她的呼吸被掠夺,刺麻瞬间炸开,她本能抗拒,却推不开分毫。谢昭丝毫未停,紧接着,铁锈味在口内漫开,她眼前眩晕,瘫软成一片雪水。 松开时,她惊慌未定,唇色如血。他嗓音沙哑,轻抚她耳尖,片刻后飞剑入鞘,她被莫名弹入一片虚空...... 事毕,他泛起狠意抵紧她额头,指腹用力,按压她泛红的眼尾,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沈兰,今后不要再随意试探我的底线。你跑?你跑得了吗。我说过,这辈子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越想逃,越偏不让你如愿。 此刻,漏窗外,风过竹林如野兽低啸,杂草翻飞似兵甲暗动。 她无声仰在榻上轻泣,像暴风骤雨后打落满地的梨花。 * 又过一日,浮翠院来了位教引嬷嬷。 她是钟莫亲自领进府的,一路上毕恭毕敬,看着甚是尊敬,据说以前在宫里尚仪局做过女官,派头和脾气都不小,这趟谢昭专门命人将她从上京接了过来。 钟莫面上挂笑,冲沈兰拱手行礼:“公子特意给你请了教引嬷嬷,从即日起教你规矩,还望你能早日改掉之前的粗鄙习气,知礼数,明尊卑,懂本分,呵。” 她面无表情,抬眼瞥向一旁的女人。 教引嬷嬷看着不过四十出头,发丝却已花白,想来之前在宫中的日子并不轻松。嬷嬷不苟言笑,面上并无太多表情,朝她轻瞥一眼,冷道:“沈姑娘,并非谁都配得上这一通调教,在上京,只有世家女子才会请来教引嬷嬷授课,可见你主子对你的看重,你要感恩才是。” 沈兰不屑地冷嗤。 “从今日起,老身便替谢二公子代行训导之责,若有得罪之处,老身先提前赔个不是了。”说完,教引嬷嬷朝她微微福身行礼,表情转瞬恢复冷肃。 看这架势,沈兰便知接下来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了。 谢昭此举,看似抬举,实则以正统规训之名行驯化占有之实,要将她的过往全部打碎,再重新拼凑成一个温顺的“假人”。 她觉得好窒息,当即压抑地喘不过气。 她只是山间一朵野花,谢昭为何偏要将她移栽到精致花盆里,然后费尽心思折枝削叶,试图将她包装成一株名贵剑兰呢?那样的她,便不是她了! “教引嬷嬷?呵,打算教我些什么。我不学,也学不会。”她气得手腕发颤,死死攥紧衣角,努力在坚持着什么。 “哼,学不会?由不得你学不会!”教引嬷嬷上前两步,朝她胳膊狠狠揪上几把,疼得她脸色一白。 规训,便从此处开始了。 碧桃看不惯,掐腰红脸近前怒斥:“你个死老婆子,手最好给我安分些,知不知我家姑娘在主子心里是何等份量?若主子知晓你欺负她,绝饶不了你!” 教引嬷嬷脸色一黑,斜眼剜向碧桃,朝她脸颊猛地甩去,随即冷冷一哼:“就连谢家女眷都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别说你主子敢拿我如何,就算我去了上京谢家,他们也得对我客客气气......” 看这豪横的语气,看来真是有几分背景了。 “那你来教我一个身份低贱的村妇,岂不折煞了自己?”沈兰敛眉,气得唇瓣发颤。 教引嬷嬷鼻尖轻嗤:“哼,这都是看在谢二公子的面子上,否则,凭你也配?” 红杏气不过,当即想硬闯出院子去寻谢昭问个明白,却被院门口不知何时安排的守卫拦了下来,说主子吩咐过,没他准许,浮翠院的人不许踏出院门半步。 浮翠院上上下下被封锁在这座庭院内,一切待沈兰学好规矩后,才会恢复先前的秩序。 沈兰在心里兀自冷笑,谢昭竟用如此卑劣的方式逼她就范,让所有人的自由系于她一人之身,顺从则罢,若她敢说半个“不”字,便会沦落成被众人怨恨的对象。 谢昭,好狠。 “好,我学。”沈兰咬牙,齿间渗血。 教引嬷嬷这才露出满意的笑,严厉地翻翻白眼:“嗯,这才对,今日老身还要安顿一下,等明日再正式开始授课吧。” 次日天将亮未亮,沈兰尚在酣睡,便听见房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下一刻,她被教引嬷嬷从床上揪了起来。 “鸡鸣时分起床伺候主人,是你今后必须谨记的规矩,可不是想睡到何时便睡到何时!”教引嬷嬷语气尖刻,听得她心里一颤。 “等将来主人娶了正妻,你还需伺候主母的日常起居,包括准备洗漱物品、整理床铺、梳洗、更衣等诸多杂务,这些老身之后都会一一教你。” 见她神情怔愣,嬷嬷又提高声量:“在这愣着做甚,还不去洗漱梳洗,等用过早膳后老身便要正式授课!” 碧桃、红杏听到房内动静急忙赶来,正巧看见教引婆子对着她们姑娘颐指气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但却没敢言语什么,只是径自上前欲帮沈兰更衣。 “啪、啪。”一人手背挨了一记手板,震得生疼。 “让她自己做!”教引嬷嬷冷声。 沈兰默不做声,用眼神安抚二人后,独自默默将一切收拾妥当。 早膳她几乎没吃,实在无甚胃口,简单喝两勺汤便匆匆结束。 头一日,是礼仪课。 庭院里,沈兰暴晒在日头下两个时辰,额头汗涔涔的,薄衫被汗浸湿紧贴后背,隐约透出雪白的肌肤。 “在旁侍立时需低头敛目,不言不视,动作轻缓,不可发出声响......” “身子要绷直!侍奉时,目光不得高于主母的腰腹,错了,再做一遍!” “衣袖遮面,不是用手遮面......走路不能发出声音......端茶碗的方式岔了......”教引嬷嬷拎着手板,沈兰每做错一次,便在手心重重挨上一板子。 “掌灯的姿势不对,重来!” ...... 几番下来,沈兰的手心又红又肿,轻轻一碰便火辣辣生疼,连茶杯都握不住了。 教引嬷嬷满脸不屑:“连这点苦都受不住,以后还如何在高门大宅里讨生活?” “哼,你不用给老身摆出这副死表情,老身这都是为你好。别怪我没提醒你,等将来谢二公子迎娶正妻,你若依旧还是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鬼样子,主母指不定如何磋磨你呢!轻则打板杖责,重则说不定会将你发卖到窑子里去,到时连主 子都护不了你!” 沈兰轻轻抬眼,面露惊疑。 见姑娘受到如此磋磨,碧桃与红杏实在看不下去。 红杏怒斥:“我家主子对姑娘这般看重,她将来也是要做主子的,你为何净教她一些伺候人的玩意!再者,公子对她这般好,又岂会让她沦落到被发卖去窑子的境地,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危言耸听!” “做主子?呵呵,也不看看自个是什么身份,上京谢家那是随便一个粗鄙女子就能登堂入室做主子的?哼,到时她同你们一样,充其量也就是位服侍人的奴婢胚子,做个通房顶天了。” 听罢,教引嬷嬷冷冷一笑,随即轻嗤:“也对。这府里暂且没有主母,你们不清楚也不怪你们。你们给老身听好了,根据大渊律,主母无需经过家主同意,便可自行决定婢女的去向,运气好的给些钱打发掉,运气差些的被发卖各处,那些运气再差一些、实在碍了主母眼睛的,她只要略微使些手段,便能叫你们悄无声息地在这世上消失......” “啊——”红杏吓得尖叫出声。 “胡说!奴婢是谢家的家生子,为何从未听闻谢家发生过这样的事?”碧桃反驳,“谢家的女主子各个心眼都是顶好的,将来娶的主母必然也会是个软心肠的人!” “怎么,不信?那便不信吧,呵。”教引嬷嬷轻笑。 但沈兰信了。她曾听娘亲提过,高门里那些地位低下的女子都是如何卑躬屈膝可怜巴巴讨生活的,但她没想到,现实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 她越发害怕,更加坚定了逃离的念头。她绝不能被别人随意左右命运,她一定要从这座密不透风的牢笼里逃出去。 她嘴上虽未说什么,但接下来学得认真了许多,只能先将眼前这关渡过去,否则出逃的事更没指望。 第二日,学的是伺候日常起居规矩。 第三日,学的是夜间值守规矩。 第四五六日,学习如何浣濯纫缝。 教引嬷嬷对她要求极为严苛,一通折腾下来,沈兰自然没少受磋磨,人更是暴瘦许多。 凡出错一次便挨手板,几日下来,她手背乌青,掌心肿裂,痛得连最轻的针线都握不住。每日必须晨起跪诵《女诫》,训练立侍规矩时必须保持长久站立不准挪动,如此这般,她的双腿更是肿胀不堪,膝盖处的血痕渗了又渗。 而在此期间,谢昭从未踏足过浮翠院。 第七日,学的是贴身侍寝规矩。 若说之前的规矩是教她如何伏低做小,这日便是要将她的尊严碾碎踩在脚底,沈兰不知付出了多大的忍耐,才硬逼自己一点点熬下去的。 “需得给主子暖床、宽衣、奉茶、掌灯......家主与主母合欢时,你需全程在侧伺候,不得窥视、出声......” “随时听从主母吩咐,定期向主母汇报月信日子,不得隐瞒......主母不方便时,要替她行房传宗接代......即便生出子嗣,也必须记在主母名下......对主母要绝对服从,不可忤逆半分......” 窒息。 还是窒息。 沈兰听得火冒三丈,浑身气得颤抖不止,练习跪立床前服侍时,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29. 拿捏 她自幼在乡野长大,邻里之间向来都是平等相处,各家各户也都几乎只娶一位掌家的婆娘。 所以,她从未对这些所谓的尊卑等级有过清晰的认识。更不知晓,原来那些官宦人家的后宅,竟会是这般复杂,生活在其中的那些身份低贱的通房妾室,会是这般受尽屈辱。 谢昭,他早晚是要娶妻的。 若那时他仍不肯放她离开,那她的命运就会变得如此凄惨,像个随取随用的物件一样,任人践踏。 她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她不允许自己的命被拿捏在别人手里。即便生来卑贱如蝼蚁,她也要为自己而活。 沈兰高烧持续不退,一直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哼哼唧唧说一些谁都听不懂的胡话。 她前些日子身心接连遭受打击,原本就心脉受损提不起劲。这又接连被教引嬷嬷往死里折腾一通,身心几近极限,濒临崩溃边缘。 她在昏睡中一直喊娘亲,想求她带她离开,不要将她独自一人丢在这个可怕且没有温暖的世界。但无论她如何嘶喊,娘亲只是静静笑着看她,不说话,也不靠近。 她满头大汗,突然觉得腰间被人重重掐住,那力道由浅及深,似乎要深深嵌进她的肉里,她打了个激灵,猛然惊醒。 床前,立着一个高大的人影,等视线清明后,她撞上谢昭半是担忧半是心疼的眼睛。 “好些了吗?”谢昭眸色渐深,牙关紧咬,“不过是学个规矩,怎将自己搞成这副样子。若早知你学得这般辛苦,那便不让你学了。” 沈兰抬眼剜他,冷冷一笑。 当初逼她学规矩的是他,如今在这里惺惺作态的又是他。谢昭,你以为这样,就不会恨你了吗? “谢大人,高门的规矩我学不会,你还是放我走吧。”她敛了眉,指尖绞着被汗浸湿的衣襟。 “沈兰,你......”谢昭面露恼怒,转瞬吸了口气,语气缓和几分,“哎,我知道这段日子委屈你了。那些狗屁规矩,学不会便不学了。” 他的脸色暗了暗,口腔内咔咔作响:“那老嬷子,我只是让她教你懂得高低尊卑,可听下人们讲,她教你的都是......呵!” “你放心,我已结清银钱将她打发走了。沈兰,这事是我有欠考虑。” 谢昭攥紧拳头,青筋暴显。 “谢昭,你何苦呢,你将来总归要娶妻的,而你那位妻子,无论样貌、家世、才学,想必都远非我一个乡野女子能及,哪有你这样傻的人,放着夺目明珠不要,偏去捞沟渠里的石头呢。放我走吧,谢昭,我会一辈子念你好的。”沈兰试图劝说。 他脸色难看,骨骼发出声响。 “你如今将我锁在身边,无非是图一时新鲜,你见惯了行事规矩的大家闺秀,自然会对我这种不谙世事的村妇产生好奇。就像你吃惯了山珍海味,偶然吃点山上的野菜,确实会感到口味清新,但若长久吃下去一定会厌烦的,那时野菜也会被你毫不留情地拔了碾了,死无葬身之地。”她瞪向他的眼眸,语气出奇地平静,“谢大人,我只是个农女,不配待在这里,留在你身边只会让别人耻笑你,所以,放我离开吧。” 气氛沉寂许久,他突然冷笑。 “沈兰,你到底是有多厌恶我,宁愿自轻自贱至此,也不愿待在本官身边!”他掐住她的下颌,面露狠意,“你到底有没有心?即便是块顽石,这么久了,也该焐热了吧!” 沈兰低下头,兀自垂泪。 他的眼眶同样略微湿润,不过,是被她活活气的。 “当初不过才见两回,大人便像强盗一样将我圈禁在府中不肯放手,之后种种行径更是丧心病狂,这些,难道是君子所为?” 谢昭轻抬眼皮,唇线紧抿,从齿缝恨恨挤出几个字:“我本就不是君子。” 沈兰深吸一口凉气:“那......大人可是拿我当作物件?” “别得寸进尺,你句句挑衅,真以为我不会将你如何?”他突然捏碎手中杯盏,指缝渗血却不觉痛,哑了声,“我从未将你当成一件可以随时丢弃的玩物。沈兰,你只要乖乖待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我说到做到。” 呵,说得这般好听,可还不是整日过来对她肆意蹂躏,还不是请来教引嬷嬷逼她伏低做小!沈兰心里发寒。 但见他如此诚恳,她内心并非没有触动。于是迟疑几下,淡淡开口:“冒昧问大人,到底喜欢我什么?” 她只是一个泥地里打滚的下等平民,他到底喜欢她什么。 被她这样步步逼问,他有些恼火,更觉得尴尬。 想他谢昭堂堂三品大员,家世显赫,想要一个女人还需解释理由?看上便看上了,哪需要什么理由! 若换成别的女子,尽可当成是自己的荣幸。可眼前这位,竟厚颜无耻地当面找他讨要缘由,呵!简直笑掉大牙! 见他迟疑,片刻后,她冷笑:“大人还没想好吗?” 他方才脸上满是不屑,实则内心也在暗自思忖,所以,他到底喜欢她什么?他之前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但又觉得可笑。 她确实与他之前认识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他起初被她的样貌吸引,可后来对她越来越上瘾......她浑身透着一股叛逆的劲头,让他又爱又恨。 他自幼四平八稳、如履薄冰地做事,羡慕她身上那股不管不顾的野性、那种爱憎分明的真实,直至痴迷。但他又恨得要死,恨她不顺从,恨自己对她一忍再忍,却始终狠不下心同她一刀两断。 明明最初只是见色起意,以为自己可以游刃有余轻拿轻放,可日子愈久,反倒愈发放不下。所以他喜欢她什么呢?他说不清楚,更想不明白,只知一半是厌恶,另一半,是无法割舍。 谢昭轻挑眉头,视线瞥向别处,略显敷衍:“沈兰,我想要谁便要谁,从来不需要原因,你懂吗?” “哼,不过是仗势欺人。”她惨笑。 “随便你怎么想。我要欺,便欺了,你能将我如何?”他掐住她下巴,蛮横无礼。 沈兰重重叹气。 她痴痴愣了会儿神,突然出声: “你说若我待在你身边,你会对我很好。那......是哪种好呢?” “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哪怕是天上的月亮,我也给你摘来。”见她有松口的意思,谢昭有些激动,一把攥住她的手,连带声音都颤抖几分。 “我不要月亮。”沈兰指尖掐进肉里,只静静望着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我要做你的正妻。” 谢昭怔然半晌,耳畔响起一阵嗡鸣,随即喉结发痒,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仔细在脑海中反复确认方才听到了什么。 以高门的礼法规矩,她半点都不配做他的正妻,所以这话从沈兰口中主动提及,显得极为蛮横霸道乃至可笑。 这个无理至极的要求,需要他冲破来自家族的阻碍、朝堂的威压、乃至朝野上下群臣的闲言碎语、甚至世人的冷嘲热讽。总之,要冲破千难万阻才能实现。这搞不好,会让他众叛亲离,前途尽毁......可她那般冷眼待他厌他,又怎配他为她不顾一切。 然而,身体先于头脑抢先一步给出回应。他本该恼怒,不知为何,却并未如预料中生气,而后忽然低笑,眼尾染红,唇角绷成一线。 片刻后,他颤抖捧起她的面颊,反复确认她的表情,向来眉目霜冷的俊脸染上暖意,灼热的呼吸印在她冰冷的唇边:“你说真的?” 她唇角抽搐几下,轻笑:“大人可愿?教引嬷嬷说过,主母才是这后宅最大的女子,其他女人的命都要捏在她的掌心,我不愿这样。所以,除非做主母,否则我无法安心留在府中。” 沈兰的声音轻颤。 “原来你先前一直担心这个?”他有些惊讶,“你放心,有我护你,谁都不敢伤你半分,即便将来娶了正妻,也绝不允许她伤你丝毫。” 呵,果然如此,答案如沈兰料想的一样。 她眼眶一红,语气随之变得决绝:“既如此,那我宁死也不会继续待在谢府。” 语气虽强硬,却让谢昭看到几分希望,他耐下性子小心安抚:“你读书少,大概不知大渊律明文规定,良贱不婚。违者会处重刑。” 他轻掐她鼻尖,淡淡一笑,沈兰下意识躲闪,动作微不可察。 “说来说去,终是我配不上你,大人还是不要强求了。”沈兰唇角勾笑,带着几分情感上位者的松弛。 “但也并非没有办法!”他气急,素来端方之人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你且耐心等等,等我为你寻一个合适的身份,到时再娶你为妻未尝不可,只要你待在我身边......” 沈兰内心再起微澜。 她故意说要做主母的那番话,其实只是想故意激怒他,让他对自己厌烦,让他从此对她弃若敝履。可却未料到,他的反应竟是如此。他就这般喜欢她?她不理解,只觉得好笑。 她幼时便从娘亲那里学到,男人十之八九都是骗人的鬼,就连柳云澈那样读遍圣贤书的人,最终尚且抛下了她,又何况眼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 但她不动声色,默默在心中思量片刻,之后冲他挤出敷衍的笑:“好。” 30. 偏爱 自从被教引嬷嬷磋磨大病一场后,接下来一段时日,沈兰的脾气乖顺不少,让全府上下甚感意外。 谢昭每日都去看她,脸上春光弥漫,连脾气都好不少。 同僚们见上官每日踩点来衙署点卯,中途几乎不休息,效率极高地处理完公务后,又赶下卯时间一丝不差地拔脚离开,随后乘马车朝府里赶去。与之前比,他简直判若两人。他以前从不守时,总是第一个赶到衙署,忙碌到深夜再最后一个回去。然而近来,他的变化惹得众人猜测纷纷。 然而谢昭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做好自己的事,下值时钟莫驱车来接他,照例调转车身打道回府。 他静坐在马车内,抬手掀帘,望向窗牖外依旧明媚的天光,浅笑道:“先不回府,去趟南市街转一转。” 钟莫拧了拧眉,欲言又止,片刻后终是忍不住开口问:“公子,您去那做什么,您之前从不踏足那种三教九流的地方。” 谢昭握拳放于唇边轻咳两下,斥道:“你懂什么,体察民生而已。”他说完,眼尾轻扬,喉结微动。 钟莫驱车向前,隐隐感觉到车内之人的喜悦,他本不该过问主上的私事,但思索半天,依旧大着胆子道:“公子,您当真决定娶她?可她那身份......出身微贱便算了,还是个下堂妇,这说出去恐有损了您的名声啊。再者说,老夫人与国公爷肯定也不会同意的。” 谢昭的脸一秒变色,慢慢攥紧拳头,语气沉上几分:“我的事由我自己做主,旁人无权干涉。” “值得吗?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子同家族与朝廷对抗,公子您可要想清楚,老夫人会动多大的怒火暂且不提,公主、公主那边......该如何交待?”钟莫满脸担忧。 “长宁?我从未对她有过任何承诺,又何须对她交待什么。那个任性妄为的女人,我不可能娶她。”谢昭眉眼冷肃,语气掺杂几分狠绝。 “可是......”钟莫仍想劝说,却隐约感觉身后的凉气越来越重,激得他脊背发寒,身子骤然一僵。 他蹙了下眉,用力挥动马鞭,大喊一声继续朝前驶去。 南市街这边铺面不少,行走在街上的也大多都是平头百姓,鲜少见到衣衫华丽的权贵和富绅,正因如此,谢昭一下马车,便立即成为旁人关注的对象。除了某些面露酸涩的男子,那些女子们的视线更是死死黏在他身上,或羞涩偷笑,或窃窃私语,或整理衣衫。 谢昭旁若无人,径直朝一间糕点铺走去。 铺子老板见来人气派,立即扔下手中其他客人,忙不迭过来招呼他。 “这位贵客,您一来简直让鄙店蓬荜生辉呢,您看看想买点什么,我给您便宜些。”老板笑得谄媚。 “胡说什么!难不成将我家大人当作那些贪图便宜的市井小民了吗?”钟莫怒斥。 老板吓得后退几步,忙赔笑:“啊是、是,小的说错话侮辱了贵人,望莫怪。” 谢昭却毫不关心一旁的动静,自顾自查看柜面上摆放的点心,半晌后,拧眉:“最好吃的是哪种?” 老板眉眼闪烁几下,声音弱不少:“回贵人,我家点心在这附近有些名气,每种都好吃......但、若非要挑一种最好吃的出来,小的以为......当属枣泥桂花糕。” “哦。”谢昭淡淡挑眉,“那便来十包枣泥桂花糕。” 他又朝周围扫上几眼,漫不经心道:“这个、这个、这个、还有那几个,每样都给我打包一份。” 钟莫惊得瞪大眼睛:“公子,这么多吃得完吗?难不成您要送人?” 可公子结识的人无不身份显赫,向他们赠送这些不入流的民间吃食岂不折辱了他们,呵,想想也不太可能。 谢昭唇边仍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是要送人,她应该会喜欢。” 见主子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钟莫瞬间了然,之后不再多言半个字,只是轻轻皱眉。公子那样绝顶聪明的人,为何偏偏对一个粗鄙女子用心至此,实在费解。 谢昭之所以来这家买糕点,只因某次偶然偷听到沈兰与婢女的谈话,说她初次来杭州府卖竹篮时曾尝过一次,觉得好吃。 她不过轻飘飘提了一嘴,他当即放在心上,并始终记着这回事。如今她答应留在他身边,所以他要对她好一些,再好一些才行。 谢昭并未上马车,而是又走进旁边一家首饰铺子,笨拙地帮她挑了一支样式简单的檀木簪子。他记得之前沈兰最喜欢用这种简约的发簪挽发,而他送她的那些簪子样式太过繁琐,戴起来也一定不怎么舒服。 离开南市街时,落日熔金,暮云合璧,马车逆着夕照缓缓而行,斜阳将地上的影子拉得修长。谢昭闭目养神坐在车内,睫毛阴影打在脸上闪动,显得面容愈发沉静温柔。 当府内下人将买来的东西送至浮翠院时,沈兰略略吓了一跳。 这些物件和吃食并不贵重,却让她生出一种莫名的亲切,芝麻桃酥、红豆糍糕、甜烧饼、咸肉粽子......尤其是她心心念念的枣泥桂花糕,居然足足有十包!此外,还有不少别致的小物件,每一件都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 但又立即想到这些都是他买的,于是忙敛起脸上的浅笑,淡淡道:“也不是很喜欢。” 谢昭从门外缓步踱来,挑了眉:“既然不喜欢,那便统统拿出去丢了。” 她最是见不得浪费东西,但此刻咬住下唇,不为所动。 他眉峰微蹙,又命下人将东西搬回原处,这才过去轻搂她的肩:“怎么了,为何脸色这么差?” 她嗫嚅几下,眼眶瞬间通红,转眼在他面前跪下,求道:“十日后是我娘忌日,我想去她坟前为她上柱香,顺便、顺便将你我之事告知她老人家。” 她眼眸湿润,转瞬覆上一层水光。 “嗯,应该的。”他皱眉,“到时我休假一日,陪你一同前去祭奠长辈。” “倒是不必——”她急声阻止,“我家乡在山里,一路上车程颠簸,你不必跟去了,随便调几个下人侍女随我一同过去即可。” “哦——”他若有所思,眼底溢出深色微光,半晌后,轻抚她手背,沉声道:“好。” 她暗自舒一口气,感觉五脏六腑都立时顺畅不少,终于有机会逃走了。 这段日子她忍辱负重屈从于他,他对她的防备确实少了许多,看似对她百依百顺,无所不应。但唯独一点,那便是决不允许她踏出府门半步。 期间,她想过各种借口想要出府,但谢昭软硬不吃、滴水不进,又以百般理由驳回她的请求。像他这样一个偏执霸道几近变态之人,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想方设法逃离的。她无法忍受强颜欢笑待在这样的人身边,那简直令她恶心至极。 天知道这些日子她是如 何熬过来的,日夜忍受内心的膈应与不适,被迫接受他的示好、他的投喂、他的礼物,以及他每晚贪婪无度的索求! 她感觉,自己快碎了。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会本能地心肝发颤,被他触碰过的皮肤会反复揉搓清洗,甚至,她只要听到他的声音,胃里便不由自主绞痛起来。 但即便如此,她仍告诉自己,要假意顺从。 所以,她每次朝他笑时,又痛又屈辱。每一个敷衍的假笑,事后都会化作一柄剜向她心口的利刃,搅得她生不如死,让她一点点感受尊严被碾碎的滋味。那种清醒却无力的灼痛,细细密密扎进她的肌肤,让她无处躲藏,让她每一刻,都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好在,他终于松口,她的隐忍退让有了回报。 * 入夜,谢昭坐在书桌边,手里紧紧攥着那封家书。 书信是前几日送来的,他一直忙于其他琐事未来得及拆开。今日拆开查看,他原以为信上如往常一样,只是些惯常的寒暄与问候,却不知,大哥在信中提到,长宁公主跑去谢家大闹了一场。 她哭得梨花带雨,抛却大渊公主该有的尊严与仪态,嚣张跋扈将谢家正堂砸了个稀巴烂,害老夫人气得大病一场。而起因则是他往上京送去的那封家信。他在信中坦言已有心属之人,准备回京后择日娶妻,故此提前同家人知会一声,让他们有所准备。 原本谢家上下大喜。 谢二多年来对女子兴趣寥寥,家人岂会不焦头烂额。尤其谢家老夫人、他的娘亲,更是对此事愁得茶饭不思,愣是熬成了一块心病。虽然一直有公主主动追着儿子,但谢家其实打心里不愿与皇家结亲,一则驸马受限太多,二则长宁公主素来骄矜跋扈,娶这么个祖宗进府,今后婆媳、妯娌相处起来难免麻烦。 即便如此,谢家虽是累世公卿、钟鸣鼎食之家,但公主权势滔天,谁也不敢触其锋芒。面对公主的主动示好亲近,谢府众人也只是礼貌客套地敷衍,不敢多说什么。 长宁公主更是霸道朝京中贵女放话,谢昭的婚事必须由她点头方可。有傲气贵女不甘受制,暗中托人议亲,却得回一句:“谁若未经公主允许嫁入谢家,必灭她满门。”更有勋贵公子不信邪,遣媒人进谢家为家妹说和,却在几日后突遭贬谪外放。 如此一来,往日争相递帖的媒婆纷纷闭门,唯恐惹祸上身。 谢母忧心忡忡,明面上既不能忤逆公主,又需想方设法挽回家族颜面,遂以幼子“为国尽忠”为由暂缓议亲,只能寄希望于谢昭有朝一日能够凭己心意觅来知心之人。毕竟,也只有他,才能制住那个跋扈的公主。所以自他来江南后,家中多次笔墨传书,催他多多留意江南才色俱佳的温婉贵女,以求转机。 这次谢昭写信回去,谢母喜出望外,正打算遣府中亲信赴江南一趟,仔细瞧瞧儿子看中的,到底是哪个名门世家的女儿,样貌如何,才分如何,性情又如何。 然而还未等她高兴几日,便被长宁公主上门搞了这么一出,气得简直不轻。 大哥在信中还提到,长宁公主扬言不日便要赶往行宫,求病榻前的父皇为她下旨赐婚。看那架势,是非他不嫁。国公爷在信里的笔触平实客观,并未从家族利益出发对他循循诱导,而是以一个兄长的语气辨明利弊,希望他能认真对待此事,看清内心所思所想,也好及时做出应对。 31. 逃走 谢昭属实头痛,下意识咬紧牙关。 长宁简直不可理喻。 自小到大,他不止一次对她讲,他对她并无男女私情,劝她不要对他心存执念,这样只会折损她作为公主的体面。 但长宁却不听劝,依旧昭哥哥长、昭哥哥短地黏着他,不知羞耻地以为,谢昭之所以还未爱上她,是因她做得还不够好,等日子久了,他自然懂得她的心。 然而,有些人若一开始无法爱上,便注定永远也不会爱上了。谢昭从一开始便清楚,他不可能娶她。 但眼下的麻烦着实棘手,长宁若真跑去圣上面前求来一份赐婚旨意,那他就变得被动了。如今身边的事已经搞得他焦头烂额,宁王在暗处蠢蠢欲动,江南百官亟待清理,还有身边的沈兰......尚需他多费些心思。 此时再加一个长宁添乱......简直令人恼火! 但他仔细一想,却又觉得这是个绝好的机会。之前密探传信,说圣上养病的行宫戒备森严,平日几乎完全谢绝臣工探视,极为诡异,甚至就连太子都无法准确得知陛下的近况,只能干着急。 甚至有人猜测,圣上恐怕快不行了。 他倒要看看,这位圣上最宠爱的公主,此番前去究竟能否见到父皇一面。若可得见,那正好说明圣上依然健在,若不能得见,至少也能借此一探行宫的虚实。看来,他要沉住气,用自己的婚事赌上一把了。 烛火摇曳,映照出他那张清俊的脸,此刻目光如刃,睫垂如幕,额角青筋若隐若现。若不幸长宁真将婚旨讨了来,沈兰,那只能先委屈你一段时日,但放心,必不会让你委屈太久。 不出所料,几日后探子传信回来,公主倒是被准许进入行宫,却只是隔着帷幕匆匆见了陛下一面,父女两人简单寒暄几句,她甚至连赐婚的事都未来得及张口提及,便被内官婉言遣送出来。 谢昭这才巧妙组织语句,言辞恳切给长宁去了信。他在信中委婉表明,之前的家信只是为了安抚老母,并非真要娶妻。他说如今陛下病重,其内心忧虑,实在无心儿女情长,一切等陛下病情好转后再议。 他言辞间老辣圆滑,句句诚恳,即便跋扈如公主,阅后也必定闹不出什么。 做完这些,谢昭暗自松口气,但很快又蹙紧眉头,陛下那边,种种迹象表明他已被人暗中控制,至少,行宫已被别有用心之人掌控了。如今朝堂情势紧急,他需要加快这边的动作。 暮色渐沉,钱塘妓馆街灯笼林立。 谢昭、廖琨等多位官员在青楼雅间内把酒言欢,酒过三巡之际,廖琨醉醺醺朝谢昭举杯,口齿不清地玩笑道:“听闻谢贤弟最近艳福不浅,不知是哪位美人得了老弟的青眼?莫不是为兄送去的那......” “廖兄特意挑的,自然都是最好的。”他打断廖琨的话,意味深长地定定望向他,许久未动,高脚酒樽沿口映照出对方略显慌乱的瞳孔。 “也不知两位小女过得如何?”廖琨叹口气,佯装关心。 “怎么,还怕我亏待她们二人不成?”他目光尖锐如刀,视线停驻在对方胸前,盯得人心里发慌:“廖兄若实在不放心,改日可以去府上做客,顺便看望一下两位爱女,如何?” 廖琨打个激灵,酒意瞬间醒了七成。谢昭的眼神太过犀利,那里面似有弯刀利剑闪烁寒光,但又或许,只是他浑浑噩噩不小心看晃了眼。 于是赶忙赔笑:“一定。呵呵,一定。” * 为了这次出门,沈兰偷偷做了不少准备,除祭奠用的点心酒水冥纸等必备物品,她还偷偷包裹了换洗衣裳和散碎银两,以及假借山路崎岖蚊虫叮咬等理由,特意嘱咐下人采购回来的伤药和驱蚊药膏。 她将包袱不动声色藏在装祭品的提篮里,覆上竹篾编织的轻薄篾层后,再摆入祭祀用的糕点。 这次出行谢昭派钟莫一路保驾护航,此外还有婢女仆役若干,加起来不下十几人。沈兰面无表情坐在马车内,显得心事重重。 山路颠簸,一路上摇晃得厉害,她遏制住反胃的冲动,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山风阵阵,掀起车窗帷帘,打在她稍显绯红的脸上。 碧桃与红杏坐在她旁边,两人未走过这样的山路,被颠得一路吐了好几回,面色惨白,昏昏沉沉。 沈兰贴心帮她俩擦拭额角的虚汗,二人诚惶诚恐,心存感激。 她盯着两人望上半晌,努力克制的眼角突然湿润,嗫嚅几句,道:“承蒙姐姐们多日照顾,我无以为报。此时不过帮你们擦汗,算不得什么。” 见她神情伤感,二人只以为是因她母亲忌日的缘故,所以并未多想。 碧桃喝口水缓了缓,小声安慰起她:“姑娘,逝者已矣,您千万想开些,夫人在天有灵,若知晓您有了这样好的归宿,一定也会替您高兴。” “是吗?”她唇边勾起蔑笑。 娘亲若是得知她如今也像她当年那般,被人当成一只雀鸟锁在笼子里,还不知要痛心成什么模样。所以,她必须走,如此才能告慰娘亲的在天之灵。 红杏吐得眼前一阵眩晕,她揪着衣襟,强忍不适附和道:“对啊,姑娘的命真好,我家公子视您为珍宝,简直是烧了十辈子高香才得来的福气呢,不知多少女子羡慕您,以后您就擎等着享福吧。” 沈兰不置可否地笑笑。 她只知道,这福气她消受不了,也不想消受,谁爱要谁便拿去! 但此时,她内心被忐忑、激动、伤感等诸多情绪充斥,叫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即便她抗住了这山路颠簸,但抵达地方踏出马车后,她终究没撑住,小跑去一旁树下吐得稀里哗啦。 她难受地弯着腰,抬眼时,瞥见前方这片连绵险峻的山,忍不住笑了。 山风吹过,是自由的味道。 那座荒凉的坟冢孤独立在深山里,只是浅浅望上一眼,便能感觉到莫名的悲凉与凄惶。那里面躺着的人,当年一定也是费了千辛万苦,才从生父家逃出来的吧。 沈兰借口怕扰了母亲清净,不许一应随从靠近。钟莫挥手将众人支到几十步外,眼睛却死死盯着她未曾挪开。 她将贡品从提篮内一盘盘端出,整齐有序地摆在娘亲坟前,然后双手持香,虔诚跪拜。 “娘亲,求您保佑女儿,保佑女儿顺利逃离他的掌控,保佑女儿今日一切顺利......”风吹乱她鬓角的碎发,她的心激动又忐忑,眼角的泪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淌出来。 群山连绵不绝,内里弯弯绕绕地势复杂,正是她趁机逃走的绝佳机会。她自小从这里长大,没人比她更熟悉其间的一草一木,她抬眼,朝不远处的众人扫了一眼。 碧桃与红杏在聊天,小厮们各自瘫坐在地上休息,至于钟莫,则抱拳倚在一颗粗树下闭目养神。 她唇角扬起淡笑,迅速拎起提篮里的包袱挎在身上,随即一把抓住身旁攀山而生的柳藤,沿着几乎垂直的陡坡滑了下去...... 很快,身后传来尖叫与急促的脚步声。 她下滑的速度极快,藤蔓摩擦手心生出火辣辣的痛感,她能清晰感受到浑身被山壁磕碰刮擦后那种灼烧的感觉。 她闭上眼,以极快的速度坠地。 * 钟莫这边快找疯了。 依照主子的吩咐,他一路都对她严防死守,生怕她出事或是动些不该动的歪脑筋,可担心的事始终未曾发生。 眼下只需等她慢慢吞吞祭拜结束,就可以安心打道回府了,还能出什么岔子呢。但是,任谁都想不到,那疯女人竟敢从崖上滑下去,不要命了吗! 钟莫浑身被冷汗浸透,若让沈兰顺利逃了,公子定会将他抽筋剥皮,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可眼下人手远远不够,若想从茫茫崇山峻岭间找到她,属实不易。他当机立断,决定立即快马加鞭返回府上搬帮手,即便被公子扒皮也认了! 然而还未等他返程,谢昭便带着一队人马出现了。他今日在衙署时眼皮一直乱跳,心里也不踏实,想了想还是提前下值朝这边赶来。 听到沈兰逃走的消息,他当即暴怒,二话不说狂甩钟莫十几个耳光。 然后疯一般冲到山崖,朝下方浅浅一望,瞬间感到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但他此时理智不多,满心怒火让他无法冷静,几乎快要恨死沈兰! 原来她之前对他皆是满口谎言,就连一颦一笑都是假的!她对他的偏爱视而不见,像垃圾一样踩在脚底肆意践踏,将他当做一个傻子耍来耍去!原来,她一直都在同他虚与委蛇!她就这么想远离他吗! 他真想剖开她的心看看,那里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坟边未焚尽的纸钱无风自飘,焦糊的黑色碎屑落在一旁老木的断枝上,状如嘲讽。他眼眶猩红,指节捏得发白,扳指金丝嵌进掌心渗出血珠,却浑然不觉得痛。 他反常静默,身子僵直成一座绷紧的弓弩,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冰:“将她母亲的坟,给我掘了。” 片刻后,孤坟夷为平地,里面没有棺木,更加没有遗骨,只有一个快要朽掉的木盒,里面放着几件女人的衣物与首饰。 呵!原来是衣冠冢。她果然是在故意骗他! 沈兰娘亲死前特意嘱咐过,她不要以棺木下葬,而是希望死后能被一把大火烧成灰烬,然后请女儿将她的骨灰扬到风里,随风飞扬飘散各处。她前半生被人禁锢,后半生又在怕被找到的恐惧中活得战战兢兢,这一生太苦,她死后想做个自由的灵魂。 沈兰不理解,但仍遵照娘亲的遗愿,助她化作一缕风,然后立了一座简单的衣冠冢来祭拜。 谢昭气极反笑,许久,才咬牙切齿挤出一个字:“找。”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调拨大队人马在山坳间寻了两天两夜,几乎将整座山脉都翻过一遍,却仍毫无她的半点痕迹,甚至连一只脚印都未曾察觉。虽一无所获,谢昭脸上紧绷的神情倒是舒展几分,这意味着她没死,已经顺利离开了这儿,逃到别处去了! 他当即下令,不要找了。 钟莫不解,但见公子如此坚决,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以为这次他大概真的对那女人死心了。这样也好,否则之前公子那副跌落凡尘的卑微姿态,几乎让他不认识了。今后,没了那女人的蛊惑,公子又会很快回到以前冷静睿智的样子。 谢昭又重新投身公务,每日单调地往返于衙署与府邸之间,大多数时间都是一言不发,面覆寒霜。除非必要,旁人轻易不敢靠近他半步。 他的脾气变得暴躁,下人们服侍得稍不合意便大发雷霆,轻则仗责,重则驱逐出府。但他偶尔也安静地发一会呆,神情时而忧虑,又时而狠戾,令人琢磨不透。 偶尔得了空,他还会去趟浮翠院,在她睡觉的床上枯坐整晚。 32. 身籍 那日借助藤蔓滑下深崖后,沈兰躺在原地足足昏迷了半日,等醒来后,只觉得浑身痛麻难忍,动弹不得。 不过好在并未伤到筋骨,只是浑身散布着不少深深浅浅的皮外伤。沈兰跛着腿,凭记忆找到附近一处掩藏在瀑布后的崖洞,躲在里面休养了整整七日。 这期间,她用提前准备好的伤药擦拭伤口,渴了便去瀑布旁用双手捧甘甜的山泉水喝,饿了就去摘周围树上的野果子,就这样一日日撑到基本痊愈。 眼见已过去十多日,周围早已听不见寻她的呼喊声,沈兰估摸着,谢昭应该以为她死透了。 这样最好,她以后便彻底自由了。 待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后,沈兰艰难地徒步走出大山,又重新回到闹市区。 她很谨慎,在城门外足足盘桓一日,直到确认城门口并无搜查她的侍卫后,才敢放心随人群混了进去。 进城后她也不敢太招摇,特意找人换来一身朴素破旧的裙衫穿上,头上裹起素巾,不仔细瞧,会以为她是个身形佝偻的穷酸妇人。 沈兰特意留意各处张贴的告示,暗自舒一口气,上面并未出现她的画像,说明那人没有大张旗鼓地全城搜捕她。但她仍不敢放松警惕,那人心性狡猾,说不定早已在暗处安插好人手,就等她出现立即擒拿呢? 直到重新回到杭州府,她内心的忧虑才减轻许多。这一路畅通无阻,并无人抓她回去。看来,谢昭真的放弃她了吧。 她终于松一口气,在路边买了一包烧饼,然后径直去往钱塘渡口的方向。 这才是她重回这里的原因,她打算去上京找柳家讨回娘亲留给自己的镯子。从杭州府去往上京,最省事最快的方式便是借助水路,沿运河一路北上。 而钱塘渡口,正是乘坐河道渡船的入口。 沈兰深吸一口气,跟在排队购买竹签船票的人群后面,垂头敛目,低调到无人会多瞧她一眼。她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只要逃离这里,待去上京讨回镯子后,便可从此天南海北任她放飞了。 然而,现实很快给她泼了一盆冷水,等终于轮到她时才得知,原来离乡百里需要出示由官衙签发的路引!否则绝不允许购票上船。即便私自溜上船,被发现后也会被官府重重治罪。 她的心瞬间凉半截,方才好不容易积攒的那股兴奋劲霎时荡然无存。 但沈兰很快冷静下来,缠着官差询问好一会儿,才弄明白该去哪里搞来这些东西。她稍作休息,便马不停蹄赶去负责此事的就近府衙。 在府衙当差的衙役打着哈欠,一脸没睡醒的样子,被她撞门闹醒后一脸不悦,语气也变得尖刻不少。 听闻她此行是为路引,随即摆出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眉毛淡淡一挑,朝她伸手:“身籍证明拿来给我瞧瞧。” “身籍?”她一脸迷茫,视线不自觉瞥向别处。 “连自己身份都无法证实,衙门凭何给你开路引?”衙役斜眼剜她,一边驱赶一边露出嘲讽的笑,“你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吧,被男人揍了?呵呵,劝你还是早些回去,大渊律规定,未得夫婿允许,妇人私自逃跑也是有罪的。” 沈兰快急哭了。 她眼眶通红,扯着衙役的袖子:“大哥,求求你帮帮我,我是真的很需要这个路引......求求你了。” 见她哭得伤心,衙役挑了挑眉:“你若开路引,需要先去官府开个证明你身份的文书,对了,需去你的户籍地开。” 沈兰在隆安县出生长大,那不就是说,她还需要再回一趟隆安县吗!她好不容易从那里战战兢兢逃出来,又要回去吗......万一这次碰上谢昭的人怎么办! 她越想越怕,几乎给衙役跪下:“大哥,你帮帮我好不好?我这趟只是去上京投奔亲戚,没不良的用意,保证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衙役伸伸懒腰,见她一身破布烂衫,脸上也几乎遮住一半,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怯懦破碎,心下稍有不忍。 但依旧一口回绝:“身籍证明文书必须有,到时主官都要一一过目查验的,这个没得商量!哎呀,你别在这耗着了,免得耽误别人做事,速走速走!” 沈兰哭着被人推搡出来,笨重的府衙大门在她面前重重合上,铜环撞门的脆响声听得她心头一颤。 她愣了半晌,眼泪被风干,一个人蹲坐在路边平静了会儿,随后擦干泪痕,打算先找地方休息一晚。这一路下来,她为省钱不舍得雇车只靠双腿赶路,两只脚磨得全是水泡,又疼又痒,实在吃不消。 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好事多磨,能从谢昭的掌控下逃走已是万幸,其余的都难不倒她的。 次日,她一大早便出发赶路,刚过晌午,便抵达隆安县衙外。 负责办理身籍的两名衙官一直盯她瞧,仔细端详着她的眉眼,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不过沈兰倒是对他们有些印象,那时柳云澈高中探花返乡,知县曾带属官去桃园村婆家拜访过,所以她一眼便记起了。但不敢主动套近乎,毕竟那时探花休妻的事闹得不小,若教旁人知道那女子就是她......还不知要如何冷嘲热讽呢! 她报上姓名、原籍后,衙官翻阅起官府黄册,但翻来翻去好半天,都未能在其中寻到她的名字,于是疑惑问道:“你确定是南山村?” 沈兰咬紧下唇,半晌后结巴道:“之前曾嫁去桃园村,不知身籍是否归属那里?” 衙官像是想起什么,抬眼瞪她一下,随即唇角微微抽搐,轻咳几嗓,又将黄册翻到桃园村那页。 然而,依旧没找到她的名字。 沈兰搂着包袱站在衙堂,尘土混着光线射进内厅,有些晃眼,她抬了抬手,眼尾水痕如烟雨晕开,不一会睫羽上沾满湿气。 这怎么可能呢,她怎可能没有身籍呢? 见她可怜,衙官叹口 气,劝她想开些,或许是有人使坏将她户籍抹了去,明里暗里提醒可能是她前夫做的。 而补办身籍是件很麻烦的事,她越想越难过,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怔怔愣了许久。 正当她不知所措时,办差堂厅内突然有人匆匆跑来,附在衙官耳旁悄悄说了几句,衙官脸色大变。 前阵子她的身籍已被人从隆安县持文书调走,由良籍变成了奴籍,此刻正归在江南按察使谢昭府上! 这下谁都不敢再贸然插手此事,万一不小心得罪谢大人,这辈子的仕途就算毁了。 “呵呵,沈兰,你的事有些棘手,下官还需禀报上官,要不你过几日再来?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衙官眉头紧锁,眉宇间闪过几分愧色。 沈兰见方才几人嘀嘀咕咕说了什么后,态度随之大转弯,还以为是认出她探花前妻的身份,决定给她行个方便。于是连忙俯身道谢。 她前脚刚走,衙官自知此事重大,遂第一时间将此事禀报给知县。 知县县务繁杂,原本懒得管身籍这种微末小事,但听闻此事与谢府扯上了干系,当即坐不住了:“快,将她捉回来!” 在大渊,丫鬟私逃是重罪。即便她并非私逃,但她此时的身份是谢家婢女,无论如何也要先将人暂且扣下,是去是留,等派人递信给谢按察使,询问过他的意见后再做决定。 沈兰还未走出多远,便被突然冲过来的几名差役拦住去路,随即被裹挟着押回县衙关了起来。 她不明白这到底是何缘由,于是疯似地拍打牢门质问。方才离开前明明一切都好好的,为何这才离开一会,就被当作十恶不赦之人捉回来了呢!她闹着要讨个说法。 但始终无人搭理。任凭她喊破天也得不到半点回应,只将她丢在最里侧的一间牢房便不管不问了。 沈兰莫名绝望。 直到有位换岗的狱卒认出她,才道:“别喊了,没用的。最近我们抓了不少像你这样没身籍的,你怕是不知,最近西南乱得很,当地不少人都流窜到各地了。所以拿不出身籍之人,被当成奸细、逃犯或是乱民都有可能的。哎,你也太不小心,一个黑户还敢来衙门找死,呵呵。” 原来如此。 沈兰欲哭无泪,若非来县衙,她又怎会知道自己没了身籍,可若不来......哎,她怎可能不来呢!难道天意如此,她注定无法得到自由? 一阵莫大的委屈涌上心头,她抱膝倚在墙角缩成一团,头埋在腿弯处,唇色惨白,却愣是挤不出半滴泪。 她不甘心,半晌后,再次在牢里疯狂喊叫,铁了心要为自己讨个说法。可直到喉咙喊得沙哑如纸、喊得几乎撕裂,却只等来周围人的一阵奚落。 天道不公至此,世道昏暗至此。 沈兰的心渐渐沉下来,不再喊叫挣扎,看似坦然接受了眼前的命运。 她不爱哭了,那是最没用的东西。 33. 求我 之后几日,她像是被人遗忘了似的,被丢在牢里无人问津。除狱卒每日送来一顿掺着沙子的米粥和青菜外,再无其他人同她讲话。 墙角潮湿的墙壁长满青苔,可昨日却突然生出一朵白色晶莹的水晶兰,它根茎如冰凌,花瓣似冰泪,质地极冷却浑身上下无不透出生机。即便被叫做幽冥花又如何?它能在阴暗窒息的环境里杀出一条生路,那便值得钦佩。 沈兰似是受到鼓舞,她不再嚎哭哀求,不再怨天尤人,开始像小时候那样,在一花一草一木中找寻斑斓精彩的世界。 白日,在狱窗难得透入的一线天光里,她唇角噙笑,细数青砖缝隙几道,檐角滴水几声,有几只不经意路过的小虫。 落单的蚂蚁在干草上兜兜转转半天,却始终找不到出口,她好心帮它挪动两根稻草,它稍微怔愣几下,随即赶上队伍。 她本就是野草,放在哪里都能活的。 又过几日,牢狱门猝不及防打开,几缕刺目的光线射进来,激得睡梦中的沈兰猛然睁眼。 逆光下,一道高大身影如神邸般伫立在面前,自带一股威压。 她仰头,撞上谢昭恨疼交加的眼神。 他静立门前,眸光似寒潭深井,周身气压凝滞如冰,连过堂风扫过亦不敢惊扰他飘带半分。 沈兰错愕片刻,之后敛眉低笑,似乎并无太多意外。 他定定望向她,眸底晕出一片猩红,胸腔内似有熊熊烈焰灼烧,试图焚尽他的五脏六腑。 她清瘦许多,但脊背始终未弯,即便跪坐倚墙时,肩线依旧绷得笔直。她面色惨白,唇色淡而干涸微裂,因频繁咬唇隐忍,而留下了不少浅淡齿痕。哪怕镣铐加身、发髻散乱,但她的眼睛却始终清亮,宛如黑夜中的星子,满是倔强。 她身上的旧裙泛黄磨损,边角处有撕裂的痕迹,领口、袖缘处还残留着锁链上的锈痕。她发髻半挽半散,上面斜插一支破损折断的素木簪子,正是他之前买给她的那支。 她未曾受刑,葱白小臂却隐约能看出不少淤青,裸露在外的脚踝处,被铁镣磨出的紫痕清晰可见。 他立在原地半晌未动,眼底不忍一闪而过,随之覆上一层寒霜,双拳紧攥,牙关紧咬。几息后,他闭了闭眼,居高临下地俯身睥她,嗓音沙哑:“你可悔?” 片刻后,她轻笑,挺直脊背姿态不塌,眼神不躲不避,冷冷迎上身前滚烫的凝视,语气淬冰:“呵,再次落到你手里,我无话可说。” “沈兰,你——”谢昭无力地抬手指她,语气一字一顿:“我、问、你,你逃走后,可有过一分一毫的懊悔?” “并无。”她咬牙,眼神扎人。 他扬扬下巴,气极反笑。 “很好。你有种。” 谢昭欺身上前,她下意识躲开,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死死抵在墙上。 他眼眶通红盯着她,似乎要将她刺穿,掐进她手腕的指尖微微发颤,斥责的话卡在喉中半晌不出,最终化作一声极难察觉的轻叹。 她手腕承受的力道极重,重到感觉两只手几乎被折断,痛得她眼角滚泪,唇角抽搐,不由得背过脸去。 “沈兰,我便是如此不堪?你宁愿对着牢里一只蚂蚁傻笑,也不愿多看我一眼!” 她微愣,似是猜到什么,冷笑故意气他:“是啊,如今你总算知道我有多厌恶你了吧?即便这样你也不放过我吗?呵,堂堂谢大人,在女人面前居然这么贱啊......” 谢昭瞳孔骤缩,猛地卸力将她撒开,一把掐住她下巴强扭过来,视线久久落在她颤抖的唇上。片刻后,他将她抵在墙上泄愤似的深吻,吻到她唇间渗血、几近窒息才肯停下。 他眼眶内泛着水光,两只手强搂住她,将她与身后那片冰冷坚硬的砖石隔绝开,待呼吸稍缓,他再次俯身,轻吻去她眼角的泪痕。 随即语气软下来:“求我。” “沈兰,只要你肯开口认错,那过往所有一概不究,我统统原谅你。” “那你对我做的事情,我又该如何原谅,包括偷偷将我改成谢府的奴籍?”之前,她已从别人的窃窃私语中得知了自己身籍的真相,“呵,有权有势果然好,怪不得人人都巴望着能做大官呢。” 她笑,笑得人浑身冰冷。 他拧眉:“不要固执了!此事由不得你。” 她突然觉得身子一软,这几日强撑的精气神终是垮了下来,显露出她虚弱不堪的事实,遂苦笑,用路人的语气心平气和地奉劝:“谢昭,强扭的瓜不甜,你别勉强了。” 他咬牙:“我偏要勉强,沈兰,我真心许你名分你不要。那好啊,这辈子你便留在我身边为奴为婢吧!我倒要看看,你我二人,此生谁能执拗过谁!” 沈兰眼前一黑,虚脱地晕过去,临阖眼前,正巧模糊撞见他那对慌乱的眼睛,紧接着,身下被人稳稳接住。 此刻,她身上沾满杂草、秸秆与脏污,俨然落魄野鬼。而谢昭一身鸦青云锦、羊脂玉簪,素绸飘带随风翻飞,恍若凡尘谪仙。 二人俨然两个世界。 他将她紧紧环抱在怀中,眸光沉沉锁住前路,在众人的惊讶注视下,缓步走出这座关押她的牢狱。 飞扬衣袂扫过青砖,发出摩擦后的轻响。 他肩背如松,靴底叩击石砖,声声震如洪钟,所经之处无不退避三舍。天光斜过,身下影长如刃,唯有怀中之人胸口清浅的起伏,让他的目光柔和几分。 钟莫在外面等他,看清他怀中抱着的人后,下意识拧紧眉,拱手禀道:“县衙知县率众人在大堂等您,还说要设宴款待......” 此刻,谢昭眼中蓄满的怒意未消,他眼神阴鸷,沉声质问:“做得太过,还有脸邀功?告诉他们,本官之前允诺的事,统统不作数。” 说完,他抱着怀中人疾步走出县衙。 知县新换上一套崭新官衣,正满脸欣喜地等候按察使大人,却不想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怒而离去。等到钟莫的回话时,更是几乎吓掉半条命。 那女人不是只是名私逃的婢女吗?谢大人不是说要来严惩她的吗?可为何......他抱她时的眼神......竟那般生气......他...... 半晌后,知县才回过味,后怕得两眼一翻,当即晕厥过去。 * 谢昭几乎将沈兰扔回了浮翠院。 在马车的颠簸下,她半路就醒了过来,在谢昭怀里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却被他牢牢箍住不肯放手。她又气又恨,不管不顾朝他疯狂抓挠,俨然一副豁出命去的架势。 要么死,要么走,谢昭,你帮我选一样。 她将他的脸上、颈间、手臂抓破多处,眉尾那道伤痕还隐约渗出了血迹,挂在白净俊脸上,令他凭空多出一份冶艳。 可他却始终紧紧将她锁在怀里,任凭眼前女人如何折腾如何疯癫,丝毫不肯松手半分。他面容沉静,唇线紧抿,眼神坚毅,满脸的固执一点不亚于她。 沈兰,你不爱我,那我偏要让你爱。 从府门到浮翠院这一路要经过中线 修长的甬道,沿路分散在四处做工的仆役不少。于是在众目睽睽下,他将她扛回院子。 她的恨意烧得小脸涨红,双腿扑腾着,几欲挣开他的钳制,不顾府内众人异样的目光,肆无忌惮在他身上扑腾,毫无顾忌地用银牙死咬他的肩膀。 然而,她越是挣扎,反被他攥得越紧。他死死掐住她的腰,眼神发狠。 下人们见沈兰这副狼狈样子已是震惊至极,纷纷好奇发生了什么,又见自家大人那副模样......更是觉得匪夷所思,于是纷纷放下手中活计,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谢昭满是怒气地将她扔回卧房榻上,静立片刻后,这才感觉到身体多处传来灼痛,然后,抬手抹掉脸颊沾着的血珠。 他气她,又恨她,却拿她毫无办法。 自那日姑娘“坠崖”不见,碧桃与红杏既自责又担忧。谢昭虽未惩罚她们,但二人一直没睡过安稳觉。如今见她以这副模样回来,内心五味杂陈,叫不出什么滋味。 两人二话不说端来清水,想要帮她擦洗脸上的脏污,却被站在一旁的谢昭冷言制止。 “你们先出去,我同她有话要讲。” 二人瞥向狼狈的姑娘,迟疑片刻,乖顺退出去。 他将屋门从里侧锁住,用指尖拂掉唇边黏着的发丝,手背青筋凸起如虬枝,随即眸色暗沉,朝她步步逼近。 但临到跟前,望着对面之人那被恨意填满的眼,他唇边却又噙起半分嘲讽似的笑意。 “沈兰,你求我。你若求我,”他死死咬牙,“我可以依旧让你在府中养尊处优地生活,让你受荣宠,享富贵,一生无忧。” 他眼神挑衅地瞪着她,却暗含隐隐水光。 片刻后,她不屑的笑意越发刺人:“谢昭,你以为我在乎这些?” 她惨笑:“我身份低微,比不得你们上京那些富贵小姐身子金贵,所以粗茶淡饭、荆钗布裙便可知足度日。呵,至于你口中所谓的荣宠富贵,我不稀罕,更不想要。不若,你拿去哄哄别的女人吧。” “简直不知好歹!”谢昭周身盈满怒气,感觉胸腔内几乎炸开,他眼底冒火,低声嘶吼,带着深深的无力,“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给你,我都给你!” “放我自由。”沈兰仰脸剜他,“我要离开这里,过自己的生活。” “想都别想!”他攥紧拳心,“哼,自由?沈兰,这辈子你都别想。” 片刻后,他蔑笑:“你说你身份低贱,说明你很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不配做人上人。那好啊,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谢府一名最低贱的婢子,至死方休。” “你卑鄙无耻!”她拎起床上的玉枕,生气地朝眼前之人用力砸去。 他抬手接住重物,遂即命下人进来发号施令:“即日起,沈兰搬入下房居住,你们任何人不必再侍奉她迁就她,她同你们一样,只是谢府下人。” 浮翠院众人面面相觑,一脸同情地望向她。 碧桃与红杏满是惊恐,忙开口:“姑娘,您赶紧认个错,公子还是疼您的,姑娘只要低头认错,公子一定会原谅您的......” 沈兰摆手,随即垂眸:“不必再说了。我没错。” 谢昭原本还在期待她能主动开口求饶,但见她态度强硬,丝毫没有服软的意思,内心越发恼怒,遂咬牙补充:“将她调去后厨灶房,做最低贱的粗使丫头,改唤:雀奴。” 他掐住对方瘦削强硬又沾满泪痕的脸,双眼充血: “沈兰,我们就这么耗着吧。” 34. 雀奴 沈兰卷睫微颤,默默咬紧下唇,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 但她依旧骄傲倔强地如同一棵清竹,在那人灼烧的注视下,旁若无人地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总共没几件东西,她将谢昭之前买给她的那些华丽衣衫全都挑出来叠好,只留下之前被迫扔到角落的几身素衣及素钗首饰。 谢昭在一旁冷眼旁观,气笑,遂出言讽刺:“即便是这几样破烂物件,那也全是我赏你的。你既然如此有骨气,怎么不同那些一块挑出来?” 她愣了愣,鼻尖酸得厉害,心一横,将方才整理好的包袱往桌上一扔,随即双手空空,朝一旁管事婆子温声道:“带我去后厨吧。” 她此时身上依旧穿着回府时那套旧衣,这是她之前与农妇换来的,在牢狱里早已被磨得衣衫褴褛,此情此景望之着实可怜。 管事婆子眼珠子滴溜溜转几下,有些拿捏不准主子的意思,故为难地瞥向谢昭,面露试探:“主子,她......您看......这......” 谢昭的目光一直死死盯着沈兰,他目不斜视,半晌后,冷笑:“随她。” 管事婆子缓口气,赶忙上前搀扶她,赔笑:“姑娘放心,到了那边会给您发几套婢子的新衣,不必担心。” 见管事婆依旧对她这般殷勤,他怕旁人误以为他只是暂时与她置气,于是忍着不悦,凛声道:“我说过,从今日起她只是谢府一个低贱下等婢,你们该对她如何便如何,无需再顾念我的情面。” 他转身,以极低的气压冷眼扫向众人:“顺便告诉后厨管事,将她与其他婢子一视同仁,该打打该罚罚,若被发现谁对她额外照顾或是有意讨好,别怪我到时不留情面。” 管事婆子瞪大眼睛,狠狠咽口唾沫,随即偷偷抬眼瞥向谢昭。看主子这横眉冷眼的架势,难道当真厌弃了这女的? 她心里大概有数后,用蛮力扯着沈兰告退离开。 * 后厨收到要来新人的消息后,几乎炸了锅。 若是随便来一个什么人也就罢了,可来的是浮翠院那位!那不是前阵子主子一直放在心尖上骄宠的女人吗! 后厨管事吴嫂背着手,慢慢悠悠踱着步,随后转到在案台前边切菜边窃窃私语的梅香、石榴面前,挑了挑眉:“我之前说什么来着,当差就要好好将差事做好,别净想些有的没的,那些都不是咱们这种身份的人该想的事。” “就说等会新来的那位,”她轻咳几声,故意压低嗓门,“咳咳,你们以为主子的恩宠得来容易?瞧瞧,她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上面的心思瞬息万变,上一刻还将你捧在手心疼,说不定下一刻就弃你如敝履。哎,他们这些权势滔天之人啊,既能让你一朝飞上枝头做凤凰,也能让你一朝跌下泥潭当山鸡。这些不是你们这种傻不拉几的野丫头片子能应付的。所以,你们以后都给我收收心,乖乖做事赚银子才是正经。” 吴嫂拧着眉头,飞着唾沫性子讲半天,梅香却不服地偷偷蹙眉,腹诽道:“那是她没本事收拢男人,白白浪费机会,若换做是我,那我必会......” “咳咳!”吴嫂冷声,“干活!” 正在这时,院内传来动静,管事婆子领着一身婢女行头的沈兰走了进来。 “哎呀吴管事,来新人了,出来接一下。”她喊。 后厨众人闻声,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跑出去凑热闹,视线无一不落在那位身形消瘦的女子身上。 “呵,也不过如此嘛,并没多好看。” “可不,这脸惨白惨白的,跟没吃饱饭似的,能干活吗?” “双目无神,身板瘦弱,面容憔悴,前阵子咱们后厨还整日人身燕窝雪莲供着,如今......哈哈,没想到失宠后变这么惨了呀,哎呦可怜。” 吴嫂不动声色地回身朝众人剜过一遍,示意她们闭嘴,不要再继续阴阳怪气。 “可有名字?”吴嫂抬眼瞥了眼沈兰,朝管事婆子圆滑笑道。 管事婆子眉眼微挑,剜一眼她,又朝吴嫂笑应道:“自是有。雀奴。咱家大人亲自取的。”她眼睛弯起,这抹笑里多少带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雀奴,单听这极具侮辱意味的名号,便知自家大人对她生出了何等厌恶。 但吴嫂毕竟是个体面人,她面上不显,只是缓步踱至沈兰面前,稍显客气道:“雀奴姑娘,关于后厨诸事,你擅长做哪些?” 管事婆子轻扯她衣角,小声提醒:“不必对她这般客气,主子吩咐了,该如何便如何,无需顾及他的情面。” 吴嫂蹙眉点了点头,然后望向眼前这位。 吴嫂之前曾去浮翠院为她送过药膳,但并未得见她一面,如今还是初次瞧见她模样。她身上不知发生过什么,眼下看着气色着实憔悴,但仍能瞧出是个极美的人儿,难怪之前会被主子那般青睐。 便是连她这把年纪的女人,都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沈兰掐紧衣袖,咬唇,连声音也如莺啼般悦耳:“烧火劈柴、切菜做饭,我都会。” 听罢,吴嫂略微愣了愣,随即拧眉吩咐:“雀奴,入口的东西事关重大,你刚来便上手恐怕不妥。那这样吧,你便先从杂活粗活做起吧。” 沈兰俯身行礼,一脸恭顺。 后厨这地方离内宅远,向来自由不受拘束,雀奴来后,烧火的差事就变成她的,之前烧火的茉莉被调去备膳间帮忙去了。 她很少同其他人讲话,平日总是一个人默默缩在灶台前,安静得如同一片落叶。有时静静发呆,有时凝神沉思,又有时,又会下意识红了眼眶。 吴嫂三令五申,不准后厨的人与她有太多接触,但男杂役们还是经常会躲在暗处偷偷瞧她。而后厨的这些粗婢们,则总是暗中用酸涩又暗爽的眼神瞪她。 后来个别粗婢们越发猖狂,竟得寸进尺欺负起她。起初只是故意往柴火堆上洒水打湿,然后等沈兰生火时,躲在暗处偷偷看她被浓烟熏到的狼狈样子。后来,便是趁她不在,使坏将灶台内煮的东西倒掉或弄脏,然后将错处蛮横地推到她头上。 即便如此,吴嫂罚她时也并不解释,以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方式,默默承受着各式各样的处罚,或是打手板、或是罚不许吃饭,又或是动辄罚掉月俸。 吴嫂起初只当是她还不适应 做这些活计,直到后来,吴嫂发现她的被褥经常被人弄湿,鞋袜经常被莫名扔掉后,才渐渐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她将那几个丫头叫到一处严厉斥责过几回,但收效甚微,雀奴依旧被她们私下里频繁欺负。 吴嫂看不下去,见她可怜,便忍不住时常跑去提点她几句:“雀奴,下次受了委屈别自己硬撑,可以告诉我,我来替你主持公道。” 沈兰每次都否认,只是神情淡淡地摇头:“不委屈的,我一点都不委屈。” 她时常在想,就这样被欺负着也好,兴许等哪日委屈攒够了,她就可以下定决心去找娘亲团聚了。 * 谢昭最近脾气越发暴躁,动不动发脾气、训斥下人、摔东西,再或者就是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昼夜不停歇地处理公务。 钟莫看不下去,劝他:“公子,您若实在放不下她,索性就让她回浮翠院吧。据说......”他欲言又止。 “据说什么?”谢昭眉峰似刃,握笔的手顿了顿。 这些日子他一直逼迫自己暂时忘掉那人,不闻不看不探听,即便有好几次在后厨外面驻足许久,但依旧忍住了见她的冲动。 他也想弄清楚,自己对她仅仅是一时迷恋,还是非她不可呢。他不甘心,凭什么要被那样一个微如草芥之人狠狠拿捏心绪呢,她不配,她真的不配。 他倒想看看,若付诸时间,他会不会彻底放下,重新做回以前那个毫无软肋之人。 但此时,见钟莫支支吾吾聊起她,他的心还是瞬间乱了:“据说什么!有话直说!” “那日听旁人讲,她在后厨似乎过得不太好......”钟莫皱紧眉,斟酌着词句,“咳咳,公子,不过那边毕竟都是粗活,沈兰吃些苦是必然的,咳咳,这也算是意料中的事......” 钟莫怕激怒他,刻意掩下沈兰被频繁欺负的事情。 “哦......”谢昭若有所思,片刻后冷笑,“哼,她不是很擅长做这些吗,这点苦与她之前下地种田比,应该算不得什么吧,呵。” 但眼底难掩阴郁,拳心攥紧。 “她可有服软的迹象?或是与旁人提起过曾后悔?”片刻后,他又问。 钟莫一脸为难:“公子......您之前不让小的打探,所以小的也不知......” “滚出去。”他沉下脸,抬手朝门外指了指,也不知在气钟莫,还是在气他自己。 他假装不在意,可次日还是不自觉地一个人踱步来到后厨院外。 半晌后,沈兰双手提着一大桶泔水,从里面摇摇晃晃地出来。 她又瘦了许多,此时天已转凉,她身上还只穿着一件粗硬薄衫,背影随风轻晃、薄如蝉翼。谢昭的眼神锁在她身上,许久未动。 那木桶又大又沉,她弯腰费力地提着朝井匽走去,一路上踉踉跄跄,每一步都极为吃力。他甚至能看见她手背因用力而凸起的青筋。 他在身后静静跟着,尽量不发出声响。 片刻后,前方传来一声尖叫,沈兰被地上莫名出现的瓜皮绊倒,连人带桶摔翻在地,腥臭的泔水淌了一地。 35. 不忍 谢昭面色一变,下意识快走几步,却又迅速放慢脚步,眉目清冷地望向她。 沈兰趴在地上半晌未动,任凭脏臭的污水一点点浸过她的脸,然后将她全身弄得又湿又冷。 他拧紧眉,默默咬紧牙关。 又过一会儿,她从湿滑的地面上挣扎着爬起身,然后轻叹口气,挪到一旁石头上坐下,轻轻揉捏磕肿的小腿。 她神情平静,对方才发生的那遭意外似乎早已习惯,并无任何恼怒之态。 不知为何,见她这般,谢昭反而更气了。 他本想拂袖而去,但最终还是冷脸走到她面前,视线扫过她耳后擦伤,眼尾泛红,语气如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雀奴,你不会做贵妇也便罢了,难道连下人都不会做吗?” 她抬眼,强压下眼底刚刚泛起的湿气,哼笑:“是我的错,我愿受罚。” “奴婢。你应该自称奴婢。”谢昭攥拳,视线飘远。 “是、是奴婢的错,请大人责罚。”她敛了眉,语气却冷,像拿刀子剜人的心。 谢昭喉结滚动,再次瞄向她:“在这里很辛苦?怎么瘦了这么多。” “没有。管事很照顾奴婢,诸位厨人与奴婢......相处得也不错。”她嘴硬。 “是吗?”他冷笑,“呵,你还真能忍,以前小瞧了你。” “谢大人夸赞。”沈兰起身,蹲在地上用抹布擦拭起青砖上的污水,“奴婢要将这块脏污之地清理干净,还请大人离开,省得弄脏了您的衣裳。” 谢昭居高临下看她,不由勾唇,发出自嘲似的苦笑,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他拔脚准备离去,却不甘心地猛然回身,之后半蹲在她面前,喘着粗气掐住她下颌,目光似针尖,眼底晕出一片湿红:“沈兰,你只要对我说一句软话,我立即让你回浮翠院继续养尊处优,只要一句......就那么难吗!” 他深吸一口气,咽了下唾沫:“我给你一次机会。你此刻讲......依然作数。” 他静默几息,双目死死盯着对面的人,眸光几经变换,一会儿宛如暴风雨前的躁动,一会儿又似雨后初晴的安宁,时而希望,时而失望。 片刻后,她淡淡勾唇,一把打掉掐紧她下巴、骨节分明的大手:“大人,我该回去烧火了。” 谢昭怔了怔,有片刻失神。 他生气地拽住她手腕,却意外发现小臂上分布着不少明明暗暗的烫伤,或被炭火星子燎到的痕迹,下意识唇线紧抿。 趁他愣神,沈兰迅速抽手,一脸冷漠。 “你宁愿吃苦受累任人欺凌,也不肯向我服软是吗?”他冷笑,“雀奴,你想清楚。” “大人若真觉得我可怜,那请放我离开谢府。”她冷冷一声,激得他浑身一僵,“否则,其余的话不必多言了。” 沈兰拎起泔水桶,头也不回地跑开,独留谢昭一人在原地呼吸成冰。 次日,沈兰被吴嫂从脏兮兮的灶台调去了备膳间,负责洗菜、切菜等事宜。她不知道,那时谢昭正站在离后厨不远的地方。 她切菜手艺不错,很快便赢得众人明里暗里的夸赞,但也招来了更深的嫉恨,比如梅香等人。 梅香仗着资历老,不止一次故意找茬试图激怒沈兰,这日将自己负责处理的食材统统扔过来,语气略冲:“雀奴,我待会有别的事做,你把这些都洗好切出来吧。” 沈兰抬眼瞥她一眼,冷冷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也有自己的事忙,抽不出身。” “诶你——”梅香掐着腰,略显惊讶。这些日子她带头欺负雀奴,她始终不声不吭,像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包子,此刻为何突然硬气了? 梅香气不过,直接扇了她一巴掌:“雀奴,你敢和我顶嘴?反了你了!” 沈兰表情淡淡:“你我一样都是下等粗使婢子,这些日子我对你屡次忍让,不代表我好欺负。梅香,劝你凡事不要做得太过分,免得遭报应。” 梅香一股火气上来,将沈兰刚处理好的河虾全部踢翻在地,脸涨得通红:“雀奴,你这贱货吓唬谁呢?还以为自己在浮翠院时那样风光啊,哼,都过去这么久,大人从未过来瞧你一眼,大概早都记不起还有你这号人了吧,哈哈!” 她霸道上前掐住沈兰的脸:“你凭什么,论长相我哪点比你差,你说主子以前怎就瞧上你了呢,哼!果然苍天有眼,你没那个命!如今,你乖乖窝在后厨当孙子才是识实务,冲我瞎张狂什么呀!” 石榴和茉莉两人见气氛越发剑拔弩张,连忙陆续赶来相劝:“梅香姐,要不咱别闹了,等会掌事的就从外面回来了,到时让她瞧见又要挨训......” “怕什么!”梅香在气头上,“吴嫂和我娘是远房亲戚,她还能打我不成?我还就看不惯这后厨整日有个骚狐狸晃来晃......” “咳咳!”吴嫂黑脸进来,狠狠瞪梅香一眼,然后瞥向蹲在地上捡河虾的沈兰,叹口气,“雀奴,别拣了。我记得你之前提过,会做水晶饺?” 沈兰微愣,随即点头:“嗯。” 吴嫂闻言大悦,赶忙上前一把将她搀起来:“雀奴啊,我们都是南方人,不太会做这个,既然你会做那便太好了,简直谢天谢地。” 说完,她狠狠剜一眼梅香:“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准备羊肉!”然后又指派石榴和茉莉,“你俩,负责揉面,快点!” 吴嫂拉紧沈兰的手,笑道:“雀奴,哎呀,今日大人突发奇想要吃上京特色的羊肉水晶饺,幸好你会做,不然咱们后厨就等着挨罚吧。说来也怪,他之前从不吃这个,今日也不知怎么了......” 沈兰笑笑:“无妨,我做就是。” 双双沉默一会儿,吴嫂叹气,随之摩挲上她的手背:“雀奴啊,梅香欺负你的事......我多少知道些,哎,这丫头就是欠揍,我一定会重重罚她的,你放心。” 她又点头,似笑非笑,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话说,羊肉水晶饺是她娘亲当年执意要教她的,她起初觉得麻烦不愿学,但娘亲却是一副很生气的样子,非叫她学会不可。 然后她便学会了,不仅学会如何做,而且做得一手好风味。不过,家穷肉贵,这吃食她已许久都未做过了。 沈兰一边拌着肉馅,一边想起了娘亲,泪水在眼眶内打转,摇摇欲坠。那位美貌的女人从强占她的男人手中逃出来,半生都在外面提心吊胆过日子,至死都未得到过一份安心。 她的眼泪终于滚落,为娘亲,也为自己。 梅香见她这副样子,以为她故意在人前装柔 弱,于是言语刻薄:“这会子装什么委屈,方才你怼我的时候,不是挺凶吗!” 她瞪梅香一眼,懒得争辩。 等羊肉水晶饺终于出锅,吴嫂夹起一个尝了下,连连夸赞雀奴做得好吃。片刻后,她偷瞄她微红的眼,稍显犹豫道:“雀奴,要不再麻烦你跑一趟,去主子那里传菜?” 平日传菜的活都有专人负责,原本不需要她们这些内厨的婢子做,可今日传菜的俩小厮皆有事忙,于是吴嫂打算让她勉为其难跑一趟...... “吴管事——”梅香一脸不悦,“咱家大人厌恶她,你让她去岂不污了大人的眼睛吗!您怎么不让我去啊?我想去。” 沈兰极其不愿揽下这差事,站在原地愣几瞬,道:“吴管事,让梅香去吧。” 梅香得意地扬起下巴。 吴嫂蹙眉:“雀奴啊,并非我故意为难你,只是咱们后厨头一回做水晶饺,且是你亲力亲为,只有你亲自过去,才能及时探知上面对咱这道膳食作何意见啊,这样也利于后厨下次改进不是?哎呀,雀奴,委屈你了,委屈你跑一趟,好吗......” 若去传菜,到时难免会与大人碰面,这其中即将面临的窘迫,两人皆心知肚明。 沈兰咬紧下唇,半晌后,轻叹口气:“好,我去。” 除了沈兰,吴嫂还安排梅香一同前去给她打下手。 一路上梅香无暇与她为难,霸道地将装满食物的提篮硬塞给她,自己则一心只顾整理仪容与妆发,偶尔路过水塘,还会停下脚步自顾自端详一会儿,然后满意地傻笑。 两人一路磨磨蹭蹭,终于抵达谢昭的居所,沈兰自觉躲在梅香身后,低垂着头,生怕被人认出来。 梅香平日几乎没来过内宅,此刻被这里的气派镇住,一时眼睛看不过来了,这也瞧瞧,那也看看,最后视线落在前方雅厅内,一道修长挺立的身影伫在案边,看得人脸上发烫。 梅香凝了凝神,一把从沈兰手里夺过食盒,随后拢好额前碎发,在钟莫的引领下走进雅室。此刻,谢昭正坐在那里愣神。 “大人,咱们后厨来给您传膳了。”梅香颤声抢话,满脸绯红。 “嗯。”谢昭眼都没抬,声音清冷,“羊肉水晶饺呢?” 梅香长了个心眼,赶忙唤沈兰:“雀奴,还愣着做什么,快来给大人布菜。”说完,扯了扯身后的人。 闻言,谢昭则是一愣,眼底闪过一丝难明的情绪,片刻后,重归平静。 “大人,这道水晶饺出自雀奴之手,请您品鉴。”梅香将责任撇得干净,若难吃也是雀奴的错。 随后,她壮着胆子抬眼,贪婪盯向前方那张清俊雅正的脸,心神荡漾,露出羞涩的小女儿情态。 谢昭的视线毫不客气地越过她,径直盯向身后之人,随即夹起一只小巧精致的饺子,放入口中轻嚼几下。 这味道......与京中地道口味几乎分毫不差,他心中暗自惊讶,没想到她生在江南,却能做出如此正宗的上京美食,莫名惹出了他的乡愁。 但紧接着,他皱眉冷淡吐掉,嘴上刻薄道:“雀奴是吧?就凭这种粗陋不堪的厨艺也敢拿出来现眼?你想找死吗。” 他的声音像淬了毒,吓得梅香一愣,脸上笑意瞬间消失,下意识后退几步。 36. 威胁 沈兰微微勾唇,露出旁人不易察觉的苦笑。 她强忍委屈,温声回应:“请问大人,是哪里不合口味,奴婢下次改。” 谢昭眸深似水,即便泛起微弱的涟漪也极难被人识破,他眼神闪动,盯着她单薄的身子一阵愣神。 片刻后,沉声道:“无一处合口。” 她鼻尖轻嗤一下,掀掀眼皮:“请大人责罚。” 梅香见状暗自窃喜,连忙插话:“大人勿气,要不您尝尝那道鱼,料汁是......是奴婢亲手调的。” 这女人的心思全摆在脸上,看着着实令人讨厌,钟莫冷眼剜她几下,又偷偷瞥向公子,原以为他会发火,却不想下一刻公子勾起唇角,笑道:“好啊,那便尝尝。” 梅香一脸得意。 他夹起一块鱼肉,只拿到唇边轻蹭下,便违心称赞:“嗯,味道果然不错,理应有赏。” 他瞄向梅香,眼底无波,却带着丝丝令人遐想的笑意:“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奴婢叫梅香,钱塘人氏。”梅香声音颤抖,感觉自己如坠云端。 “哦......梅香。做得不错,赏。”他口中敷衍着,眼神却一直盯着沈兰,分毫未动,“至于另一位,要罚。” “那便罚你将这碗羊肉水晶饺当众人的面全部吃光,一个不许留。如此,我可以考虑不计入后厨的过错。” 钟莫唇角抽搐,晦涩地偷瞥公子,又见他兴致勃勃,便未做声。 沈兰静立未动。 “需要我命人喂你吗?”谢昭手扶下颌,眼神挑衅。 梅香急眼,小声提醒:“快点啊!难道你想连累我们啊!” “不用了,奴婢自己来。”沈兰红着眼眶,慢慢走到餐案边,端起白瓷盘,往口中连塞几个,没一会功夫,便吃得一个不剩,噎到眼前发黑。 谢昭眼神满意。 片刻后,他端起一碗茶,掐住她下巴,强行灌入口中。待她彻底缓过来,才冷冷开口:“这顿处罚终究太轻。雀、奴、此后你每日都做一道菜亲自送来,直到我满意为止。” 梅香眼神酸涩,狠狠瞪一眼雀奴,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嫉妒。 自从这次传菜后,梅香似乎患了相思病,每日精神恍惚,做事也总出差错,为此没少挨吴嫂的打骂。 沈兰每日都去传菜,有时回来双眼红肿,有时又面无表情,更多的时候,则周身盈满一股莫名的怒意,以及淡淡的饭香。 她每日都被谢昭以难吃为由,强迫吃一道肉菜。 久而久之,后厨众人心里有些打鼓,怎么大人的怒意迟迟未消,雀奴反倒是一日日圆润起来了,虽然她脸上总是气呼呼的。 梅香愈发不爽。 冬日到了,一日日冷起来,梅香耍小聪明,在新派发的棉被上偷偷做了手脚,雀奴的那床被褥,被足足抽走半数棉絮。 沈兰拿到被褥后心里疑惑,找石榴、茉莉确认后,打算独自一人去找梅香理论,却不想正巧撞见吴嫂交代梅香过几日外出采买。 平日她被吴嫂看得紧,根本无法出府,此时她觉得,这或许是个机会。 吴嫂刚离开,她便过去一把拉住梅香,梅香见她抱着被褥,于是略显心虚,随之反咬一口:“你干什么,想找事啊!” “我的被褥被人动过,是不是你。”沈兰声音平静,但仍能听出积蓄着怒气。 梅香矢口否认:“你被褥......与我有何干系,雀奴,我告诉你,别胡乱冤枉人!” “是你做的也没事,我不会告诉吴嫂的。”她笑,“但求你帮我一个忙。” 梅香顿时长舒一口气,随即将她甩开,语气不善:“我能帮你什么忙,呵呵,你前阵子每日都去大人面前耍媚,不是挺有能耐吗!哼,看来回浮翠院指日可待呢。” 沈兰不气不恼,盯着她双眼,声音毫无起伏:“梅香,你既然如此讨厌我,一定不希望我继续留在府里吧?” 梅香愣了愣:“你是何意?” “过几日的采买,我替你去。”沈兰唇角噙笑,“然后,我保证从此消失在你的视线中,如何?” 梅香再次怔愣,不可置信地打量她:“你在耍什么花招,怕不是要害我吧?不行,我不答应,再说吴管事点名让我去。” “梅香。”片刻后,她垂下眼眸,“这偌大的谢府,于你而言或许是蜜糖,但对我而言,却是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它会杀死我的。我想离开,你帮帮我。我走了,你便不用日日绞尽脑汁对付我了。” 见她一脸诚恳,且说话时眼神坚毅,梅香皱了皱眉:“真假?你说的话可作数,当真要走?” 她重重点头:“千真万确。” 梅香迟疑片刻,应了下来,随即哼唱着去了浴房。 然而还未等沈兰高兴太久,便见吴嫂不知何时黑脸站到她面前:“到我房里去,有话同你聊。” 膳房对面一整排倒座房,其中最大最敞亮的一间下房内,沈兰接过吴嫂递来的茶水,沉默不语。 吴嫂在她身前坐下,盯她瞧了半晌,叹气:“雀奴,我知道你想出府,但不能拿别人的命换吧?” 她眼眶一红,怔怔抬眼望她。 “你若真逃了,别说到时梅香必死无疑,恐怕连带整个后厨十几人,都要被咱家大人抽筋剥皮了。”吴嫂拧眉。 她继续沉默,自言自语:“嗯......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可是我......”她扬扬语调,却又半个字都吐不出口,许久,面露绝望,“吴管事,那我该怎么办?” 吴嫂再次打量下她,情不自禁伸手摸摸她的脸,忍不住感慨:“瞧瞧这张脸蛋,可遇不可求。哎呦,丫头,你糊涂啊。既然大人看重你,你心甘情愿从了他便是,为何非要如此执拗呢?他家世好,相貌好,位高权重不提,对你又念念不忘。以你的出身,能留在他身边服侍难道还不算得了大造化吗?” “看咱后厨那几个不安分的,整日折腾来折腾去,可大人连她们谁是谁都分不清楚。呵呵,这份福气不是谁都有的。” 沈兰无奈地笑笑。 “吴管事,不是有权有势就可以随意霸占民女。何况,”她红了眼,“我不愿做别人的小妾,若是那样的话,我宁愿去死。” 吴嫂脸色一变,多少觉得她有些不知好歹了。 “你年纪浅,尚不懂得世道险恶,女人孤苦在世间行走极为艰难,若能有个靠山傍身是极好的,何况谢家并非 一般门第......”吴嫂叹气,随即讪笑,“哎,大人对你如何,我多少能瞧出一二,你只要向他服个软,一定能重新得宠的。恐怕到时,咱们后厨还需要你来照拂呢。” 沈兰的睫毛颤了颤。 “娘亲自小便教导我,姑娘家要学会自立自强,不能将全部生命与期待都压在一个男人身上,尤其是这些出身权贵之人,他们养尊处优惯了,想法瞬息万变,这一刻能将你捧在手心,下一刻也能将你蹍入尘泥。我身份微贱,背后无家族倚仗,若留在他身边,”半晌,她哼笑,“岂非彻底沦为了他的玩物,开心便拿过来逗一逗,不开心了,则有的是方法令你身心俱煎。” “吴嫂,我不信他是例外。” 凭这几句话,吴嫂一眼便看穿了她。她未必讨厌他,她对他的成见来源于他的出身。或许,她只是讨厌自己会陷入那种命运由不得自己做主的处境。 “咳咳,你再好好想想,但代梅香出府绝对不行。大人吩咐过,无论如何,都不许你踏出府门半步。”吴嫂瞄她一眼,“雀奴,算我求你,别让大家为难好吗?” 沈兰低头绞下衣角,几息后颤声:“好。不为难。” “嗯,明白就好。”吴嫂抬眼瞥她,又转手打开柜匣,从里面拎出一床厚被褥强塞给她,神情复杂,“梅香那丫头不懂事,我会替你重重罚她的。” 沈兰满是失落地往回走。 她这段日子一直没放弃出逃的事,可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但今日经过吴嫂这么一“点拨”,内心瞬间绑上了枷锁。是啊,即便要逃,她也决不能从后厨逃,她不能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自由,否则余生会良心不安的! 可她又该怎么办呢,难道只能这样生不如死地困在府里一日日烂掉? 正当她心烦意乱时,突然隐约瞥见不远处的暗影下站着一个人,他身形高挺,披一件狐毛大氅,周身与暗夜融为一片,只有那双眸子,在昏暗的灯笼下泛着星星点点的光亮。 她下意识逃跑,却被那人一把扯入黑暗。 怀里的被褥随意散落地上,绣着鸳鸯蝴蝶的被面倏地铺展开,像一幅惊心动魄的画。 沈兰被他死死掐在怀里,随他大步朝某处走去,除了风声,余下的,都是他粗重的喘息。 临水的芙蓉轩内,四下无人。 谢昭将她抱到软榻上,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见她冷得厉害,又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扔去给她。 她实在冷得很,没有了拒绝的力气,索性厚着脸皮披在身上将自己裹紧。 谢昭背对她立着,背影阴冷,似乎在酝酿什么,几息后,冷冷开口:“还是要逃吗?雀、奴。你若敢逃走,我便将后厨的人一个不留全部杀了,你试试。” 她苦笑:“好啊,你杀啊,最好连我也一同杀了。” “你——”他双眼猩红,步步逼近她的脸,冻僵的薄唇快要碰上那颗丰润的樱桃时,突然停住,转瞬笑出声,“沈兰,你连欺负你的那几人都能做到无限忍耐,为何偏偏对我这副态度。我想知道为什么,沈兰。” “因为你仗势欺人,因为你霸道蛮横,因为你强人所难,因为......” 还未等她讲完,他强势覆上她的唇,深吻许久。 37. 服软 他身上极淡的龙涎香气扑入鼻腔,沈兰被他吻到浑身瘫软,便是连挣扎都显得太过敷衍。 谢昭将这段日子压抑的所有情绪,一股脑浓缩进这个漫长破碎的亲吻中,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了。 他盯着眼前人愣了许久,这才想起什么,从内袋掏出一支药膏,一把将她的手拽过来。 那双手红肿皲裂,遍布着深深浅浅的裂口,是沈兰每日洗菜洗肉时,被冰水冻伤留下的。 他沉默着,倒出紫云膏涂抹在她的伤处,他的动作很轻,温柔按摩几下后再用嘴吹,吹得人一阵发痒。她下意识缩回手,却被他拽得更紧,半分都动不了。 他半跪在她身前,脖颈微微垂着,清晰的下颌轮廓如削玉,温润却有力量,又似一柄刀锋,棱角分明不容亵渎。 刹那间,她晃了晃眼,睫羽轻颤,风暖了几分。但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她推开他,语气清冷毫不领情:“不用你管。” 他恍若未闻,又霸道扯下她的短靴,握住她的脚踝,开始往她脚上擦药。 等终于结束后,他收了手,将药膏扔进她怀里,这才开口:“记着,每日换药两次。” 他将大氅重新拿回来披到自己身上,居高临下睥着她,下颌微扬,一脸倨傲:“呵,沈兰,既然你如此吃苦耐劳、忍气吞声......那我愿意陪你耗。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忍到何种程度,才肯回过头求我。” 风骤冷,他拔腿准备离开,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喊:“谢昭。” 他错愕回头,对上她平静的双眸。 “此刻求你,可以吗?”她声音沉静,像初雪落于瓦檐,清冽中带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立即止步,深袖内掌心紧握成拳,喉结滚动却久未出声,只有胸口的起伏越来越重。 天地突然沉寂,只余下两人的呼吸。 “你说什么?我未听清。”许久后,他开口。 “你听见了。”她黯然垂眸,将极轻的叹息掩于风中,光影交错间,她的眼波归于静默,眸底的光悄然熄了。 又过许久,他嗓音沙哑,带着几分喜出望外的局促,当即便要上前抱她回浮翠院。 “今日不行。”她扭转身子拒绝,“至少等明日,我想与后厨众人道个别。” 他咬牙:“好。我答应你。那便明日。” * 其实,没有所谓的道别,沈兰将准备回浮翠院的事,仅告诉了吴嫂一人。 她默默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打算等忙完手中的杂活后,便独自悄然离开此处,继续返回那座曾经无比想逃离的院子。 这次回去,她自有她的打算。 晨时阳光尚且晴好,晌午便飘起细细碎碎的雪花,后厨院子的地砖上铺满薄薄一层素白,显得愈发清冷。 屋内自然是热闹的,沈兰蹲在角落,默默清洗两大筐从远处运来的新鲜叶子菜。梅香咬着一根萝卜过来,抬脚便将她刚洗好的那一大半踢翻在地,霎时散落一片。 众人的视线纷纷朝这边瞟,有人不忿,有人看热闹,但更多的人,脸上则是深深的麻木。 梅香蹲身狂甩她几耳光,怒骂:“雀奴你个死贱蹄子,竟敢骗我??骗我很好玩吗!” 她抹掉唇角的血,冷笑:“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你想逃离......可你却又与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安的什么心!”梅香支支吾吾,只求两人能领会便可,不敢当众人的面将话讲得太明白。 石榴见状慌了神,连忙上前拉住梅香,低声劝说:“梅香姐,你别这样闹,许是昨夜我看错了,或许同她私会的另有其人呢......” “贱人,在人前装清高,人后又偷偷勾引他,你可真令人恶心!”梅香满脸怒意掩饰不住。 吴嫂原本在侧门清点菜农送进府内的蔬果,不知被何人紧急叫了回来。 她二话不说上前扇梅香一掌,眼神里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之前怎么教你的都忘了?在后厨一日就给我安安分分做工,不许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梅香,人各有命,你就是个丫鬟婢子命,不认不行。” “伸手,打手板!” 梅香不情愿地伸手,没挨几下便委屈大哭起来:“凭什么啊,呜呜,我模样哪差了,凭什么每日就只能窝在这处脏兮兮的后厨讨生活,呜呜——” 一旁的石榴与茉莉也面露难过。 “她、她又凭什么!”梅香气呼呼指向在一旁蹲着的雀奴,“她不也是个乡下野丫头吗!” 吴嫂收起手板,又气又恼:“梅香,你若再如此不安分,别怪我明日将你送回老家去。哼,当初你娘将你托付给我,念在我同她姐妹一场的份上对你多有照拂,没成想这反倒害了你,凭空激长了你的野心!” 吴嫂侧头瞥了眼沈兰,言语间缓和几分:“你怎配与雀奴比,这些日子你没少带头欺负人家,梅香,此刻给你个机会,当着我面给雀奴认错!” 梅香僵着脸,死活不肯张口。 “我让你认错!”吴嫂又偷偷瞥下沈兰,紧接着朝梅香近前几步,冲她频繁使起眼色,小声催促道,“快服软认个错,我这是在救你,别不知好歹。” 梅香撅嘴:“就不。我与她都是粗使婢子,凭什么迁就她!” 吴嫂冷眼剜着她,气梅香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一时脸色有些发白。 “吴管事,让她认错就不必了,今日我只想和和气气的。”片刻后,沈兰端稳木盆起身,淡淡道,“只是她这性子要改改,不然以后要吃大亏。” 吴嫂赶忙赔笑:“啊是是,我一定好好教训她!” 方才这一来一回,倒是将众人彻底弄糊涂了,为何感觉今日吴嫂有些不对劲,貌似对雀奴格外客气呢! 梅香被教训一通后,独自跑到院子里的水池边赌气,天寒地冻,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她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然后看见一旁正在舀水冲洗猪肉的雀奴,不由心里来气,随即上前,用力将她推倒在地。 沈兰事先没防备,猛不丁被撞倒,脑门磕在冷硬的冰层上,瞬间红了一片,正当她想质问梅香时,却瞥见院门闪进两个高大的人影。 谢昭与钟莫一前一后,大步走进来。 梅香先是一愣,随即撩了撩头发,急忙迎上前去:“大人,您还记得奴婢吗,奴婢是梅香啊,之前去您房中传过菜......” 谢昭顿住脚步,侧头望向她,手心攥了几攥,眼底的冷意一闪即逝,随即皮笑肉不笑:“哦,是你啊,自然记得。” 见大人慈眉善目,梅香越发大胆,她不经意扭动腰肢,笑着又问:“后厨这般腌臜之地,以前大人从未踏入过一步,今日不知为何突然前来呀,是、是来寻奴婢的吗?” 梅香面露羞怯,笨拙地飞去几个媚眼。 钟莫怒斥:“大 胆婢子,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谢昭抬眼轻瞥向一侧,此时沈兰正提着木桶,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 他淡笑,轻斥:“钟莫,不得放肆。”随即轻轻捏住梅香的脸,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举手投足间,不经意将梅香迷得神魂颠倒,惹得她眼前一阵眩晕。她故意脚下打滑,下意识倒向他怀里。 然而下一刻,他面露厌恶,极不经意地闪身避开,大步踱至沈兰面前。然后将她手里的木桶夺过来扔掉,淡淡勾唇道:“别忘了你昨日说过的话。” 他竟然亲自来接自己。 沈兰深吸口气,咬唇:“自是没忘。” 方才院内的这遭动静惊扰了屋内众人,吴嫂见主子大驾光临,吓得心脏差点从胸口蹿出来,她率众人急匆匆迎出来,面容紧张。 谢昭一脸淡定,视线扫过一遍,微微蹙眉:“膳房的人齐了吗?” 吴嫂不明所以,小心试探:“不知您这趟过来,是亲自来接雀奴姑娘的吗?她一切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回去。”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全都错愕望向站在一旁静默的雀奴,心说这女人平日看着不声不响,没想到居然悄无声息复宠了?果真不简单。 梅香更是气得浑身发颤,恨不得当场将她撕了。 谢昭并不直接回答吴嫂的发问,他沉下脸,冷声重复一遍:“膳房的人齐了吗?”口中呼出的雾气瞬间结冰,如新磨的刀锋。 吴嫂微愣,片刻后,结巴道:“齐、齐了。” 许久后,他轻轻吐气,眉目如刃:“很好。钟莫,开始吧。”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呆住,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片刻后,几人被拖走,随即传来被杖打的哀嚎声。这几位,之前曾调戏过沈兰。 诸位这才反应过来主子的用意,一时间方寸大乱。那些平日没欺负过雀奴的人也不例外,生怕被冤枉受罚。 但所幸,这些男小厮们挨的棍棒有轻有重、有多有少,无一人被冤,也无一人被无辜牵累,很公正。 后厨那些欺负过沈兰的女婢,此刻全部吓得双腿发软,眼神瞥向雀奴,期待能得到她的宽恕。 对谢昭的这番举动,沈兰也甚是震惊,她只想安安静静离开膳房,却不想末了被他连累,临走前还要同这些曾共事过的人莫名结怨。这并非她的本意。 “够了,不要打了。”她走到谢昭身边,蹙眉提醒。 谢昭稍微愣住,随即冷脸:“此事你不要插手,我自有安排。” 他并未真想将这些人如何,只是趁机教训下他们,以此宣示自己对她的无条件占有,容不得其他男人一分一毫的冒犯。 很快,他示意手下停手,众人这才稍微缓了口气。 然后轮到女婢。 后厨的这些小姑娘哪经得住这般吓唬,面色一个比一个惨白。唯独梅香,虽双腿瘫软,但仍旧一副不服气的模样,丝毫未有多日欺负她而留下的愧疚。 “谢昭,放过她们,算我求你。”沈兰低声恳求。 “你倒是心善。”他眸深似水,眉尾微动,心思略沉了下,“不过,我若答应,你如何谢我?” 她略微诧异,不自觉咬紧唇瓣,几息后,柔语温言却字字如钉:“任你摆布......” 片刻后,他笑:“好啊,那便、饶了、她们。” 他语速极缓,尾音微扬,停顿处暗藏机锋。 38. 违心 浮翠院的装潢又奢华不少,添置或新换了不少家具,但唯独她的卧房分毫未动,依旧如她离开前那般布置。 另外,桌案的青花瓷瓶内,多了几束新鲜的切花。 江南的冬日从不缺花卉,但花瓶里插着的却是一种名为“香妃”的粉红重瓣山茶花,香气馥郁,在屋子里浓得化不开,连带着窗棂都沁出甜味。 沈兰打了个喷嚏,皱了皱眉。 碧桃笑盈盈挽着她,笑道:“姑娘,这是公子为您回来特意准备的,听说是极为名贵的品种呢,您闻闻,多香呀。” 红杏附和:“公子说您像极了它,芳香四溢却好养活,美艳动人却不娇气......” 见姑娘神情不对,碧桃连忙轻咳打断红杏。 沈兰微不可察地轻笑,大概在他心中,她自始至终都是一件玩物,一棵供人玩赏的花花草草吧。如他这般矜贵傲慢之人,又岂会真将她这样出身的女子当作一个“人”来看待呢。 所以,她才会重新回到浮翠院。所以,她永远不会放弃逃离的念头。 “无妨。我不介意。”她笑,声线平直如尺,带着难得的清醒。 入夜,沈兰刚刚沐浴完裹上轻纱,便听见门外有人拾阶而上,衣摆轻啸、大氅猎猎翻涌,紧接着,他踏进屋子,所经之处翻出阵阵寒气。 沈兰的双眸暗了暗,心底一片死寂。 他走近她,步步惊涛,眼底泛光捧住她的脸,带着几分得偿所愿的邪魅笑意。紧接着,他慢捻过她发簪的尾端,用力一拔。 一头及腰乌发如瀑散落,几缕柔软发丝撩在他轻颤的薄唇边,激得内心一阵战栗。 他笑,炙热呼吸夹杂着雾气与淡淡的龙涎香味,毫不留情地将她包裹。 床边火炉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噼啪似心跳,橙红炉火将屋子笼罩成一座暧昧的暖色牢笼。然而,屋内越热,床上之人的心却越发冰凉。 她无法坦然对他笑。即便是她主动“服软”也不能。做不到。 他一把扯下她身上遮羞的轻纱,在腰腹处游刃有余轻抚几下,嗓音沙哑:“沈兰,只要你以后乖乖听话,我什么都依你。” 沉寂片刻。 她被他的呼吸烫到,鬓发微湿,面颊泛红,火光摇曳下,她心一横,闭眼主动搂上他的肩。 他怔了几瞬,眼底闪过不可置信的错愕,随即抬手扬下床帏,以更为热烈的姿态,朝身前的人回应过去...... 这次他动作很轻,仿佛身下是一件稀世珍宝,柔弱、易碎,经不起半点粗暴对待。她全程闭眼,像一条毫无生气的鱼,不挣扎,也不回应,乏味无趣。 他抚摸她身上冻伤、烫伤、划伤等种种吃苦的痕迹,微微心疼,却又觉得这顿教训不可或缺。 毕竟,她变乖了。 火苗渐熄,炉内残留余温,几块未燃尽的红萝炭泛着白灰,意犹未尽。 他为她拭去额头的汗珠,语气温柔:“以后都这样听话,好不好?” 她背对着他,肩线透出薄衫,轻轻颤抖。片刻后,用极低的声音反问:“那我今后可以不受管束,随意出府吗?” 他语塞,眸光锁住她雪白的颈背,眼底骤然一沉,随即勾唇,那笑不达眼底,似冰湖裂缝,稍不慎便万劫不复。 他察觉出不对,语气冷了不少:“出府?还想逃?” “并非。”沈兰不善于撒谎,她周身紧张地冒出一层细汗,强壮镇定,“只想偶尔出门逛一逛,看看这城中风物。话说,我之前还从未好好逛过......” 谢昭的眼底晦暗不明,他一件件将衣裳穿回身上,许久,才幽幽道:“好啊。等你的心彻底定下来,我一定满足你。” 薄被下,她双手掐紧,一声不吭,而眼角的红晕却出卖了她。为了自由,她可以等,可以忍。 他嚣张挑眉,笑着轻捏她脸颊,随即疾步离开。 * 次日天光乍亮,碧桃、红杏掀开暖帘进屋伺候时,脸色煞白,神色萎靡,似是半宿未眠,一行一动间满是惊魂未定的恍惚。 昨夜她与他纠缠至深夜,沈兰以为二人的疲惫是因伺候到太晚的缘故,不禁脸色一红,又羞又愧,浑身滚烫几分。 她强撑身体的酸痛与不适,面露歉意:“你们不舒服吗?那今日先好好休息,我自己应付得来。” “不、不、没有。”红杏急声否认。 “没不舒服,姑娘,许是受凉了......”碧桃欲言又止,声音发颤。 她并未多想,简单梳洗后,一个人怔怔在房门前站着,天空还飘着稀稀拉拉的残雪,风轻轻一吹,便轻而易举地冷到骨子里。 仆役婢子们见到她,无一不神经紧绷、面露恐惧,恨不得绕着走才安全。就连偶然与她视线对上,都会立即双腿发软,连走路都打颤。 她自嘲一笑,他们,一定打心底鄙视自己吧。 众人皆知她之前一直闹着要离开谢府,可这才去后厨做下等婢数月,便又佯装无事地回到院子。想必任谁,都会看不起她。 但沈兰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吴嫂说的对,她要逃可以,但不能连累那些无辜之人。所以,她必须回到这儿,无论别人认为她如何虚伪,认为她如何没骨气,她都得忍着。 早膳只有一份清粥和小碟咸菜,她实在没什么胃口,用白瓷汤匙舀几口粥喝下后,觉得有些反胃,便放下碗,一个人静静坐着发呆。 然后,听到外面传出唧唧哝哝的阻拦声。但没一会儿,青黛还是踏进了屋子。 青黛解下身上的狐毛斗篷,先到火炉旁烤了会儿火,然后扭着细腰径直到她身旁坐下,歪头瞥一眼桌上的饭食,勾唇蔑笑。 “呵,难得你还能吃得下饭,果然是个狠人儿。” 沈兰方才见她这般毫无礼数地闯进来,原本就有些不悦,又见她说话阴阳怪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遂冷了脸:“你把话说清楚。” “呵。”青黛拿眼剜她,“上次因为雪莲的事我来你这儿讨说法,结果回去就被谢郎禁足了整整一月,如今想来真是后怕啊。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当初对我手下留情了。” 青黛眼神黯淡几分:“沈兰,你真是个祸水,谁沾上你谁倒霉。” 她越发不解,先用疑惑的眼神瞄向一旁低头沉默的碧桃与红杏二人,随即又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你说的话我听不明白。” 青黛冷笑,用涂满蔻丹的指尖拈了拈桌上的茶杯,略微失神地自言自语:“起初见你外表温婉,还以为是个好拿捏的,白芷说得真对,越不会叫的狗,咬人越狠。” “姨娘!”碧桃黑脸,“休得在姑娘面前胡言乱语!若被大人知道了,您可没有好果子吃!” 青黛面色一白,随即苦笑,眼尾晕红几分:“哪能啊,我今日不是来找茬的,是和府里最受宠的沈姑娘加深感情的,免得以后哪日呀,也惨遭了横祸......” 沈兰越发糊涂,她站起身,双手抵住桌案边沿,深吸口气:“今日不将话说明白,你不许走。” 青黛抬眼打量她,笑得嘲讽:“还装糊涂?呵呵也罢,那我不妨豁出命去让你明白明白。沈兰,你就如此狠毒吗?后厨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婢子即便曾欺负过你,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凄惨的下场吧?你的心是肉做的吗?我自认心狠,与你相比还是逊色太多了,呵。” 青黛笑出声,那笑里掺杂了不少苦味。 碧桃、红杏两人的脸色也随之变得难看,浑身不自觉地颤起来。 后厨、欺负、婢子、凄惨......沈兰将这几个词串到一起后,突然想到什么,遂大惊。 “梅香被打死了?”她惊呼,满眼都是惊惶与不安。 “不知道。不过你可以亲自去寻答案。”青黛冷笑,“谢郎吩咐,谁若敢透露给你半个字,谁便同她一个下场。呵,此刻你知道我对你多有诚意了吧?我来这一趟,可是豁出命去了呢。” 这话听着依然阴阳怪气,令人极不舒服。 沈兰感觉脑子一片空白,连厚披风都顾不上穿,二话不说冲出院子。见她这副模样,无人敢拦她,任由她跑远。 她来到后厨附近,便被空地上架着的一口大锅夺去了视线,锅下的灰烬早已熄灭,后厨诸人各个神思恍惚,面色惨白如宣纸。 她原想找一个人问问情况,却转眼看到吴嫂失魂落魄地从院内踉跄着出来,一直盯着那口大锅发呆。片刻后,她双手合十,口中喃喃自语什么,面露愧疚与不安。 空气中那股令人恶心反胃的烤肉味道迟迟未散,聪明如她,又岂会猜不透发生了什么。 梅香依旧未能逃过责罚,并非被打,并非被驱逐出府,并非被发卖,而是以一种极为惨烈甚至惨绝人寰的方式,被谢昭杀死了。 枉她曾试图对他生出期待,恶鬼就是恶鬼,即便他长了一副清俊无双的外表,也依旧是视人命为草芥的罗刹恶鬼。 寒风凛冽,她的心更冷几分。她原本还想委曲求全为自己谋一份自由,可此刻才发现,这份隐忍竟如此令人作呕。 他可是枭心鹤貌之人啊!待在他身边一日,便如同在无间地狱捱过一日。他的心那么硬、冷、残酷无情,她凭什么以为,他会跌入她设下的温柔陷阱呢。 他应该不会给她任何可以逃走的机会,大概不将她折磨死,是不肯罢休的吧! 欲哭无泪。 难道此生无法逃出他掌心了吗?她再次陷入绝望,一阵冷风灌入喉咙,她没忍住胃里的翻涌,跑到树下大口呕吐不止。 39. 骗她 大约将肠胃全翻了一遍,再无甚可吐只余酸水时,她才停下来。 从昨日到今日本就几乎未进食,这一吐,差点将她腹部掏空。 她狼狈倚在树边,腥气冲喉、胆汁泛苦,冷汗混着寒风冲进衣领,鬓发都乱了许多。许久,等呕吐难受的感觉消散大半,她才彻彻底底感受到这场死亡带给她的冲击与震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巨大。 她当然恨梅香,也希望她能得到教训,但不必这般惨烈。谢昭永远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从心到身,一次次凌迟她。 此刻,她一想到他那张总如静谧湖面般不动声色的温润俊脸,便顿觉毛骨悚然。 他波澜不惊,他稳操胜券,他剑戟森森一身城府,他比她年长五岁,早已纵横诡谲官场多年,而她不谙世事,心思简单。 她在他面前,就像一眼会被看穿的素绢,未题字,却已见墨痕三分。那点强撑的傲骨,在他眼中,大概也只如春溪浮萍般绵软。 多可笑。 好无力。 她该怎么逃出这座樊笼! 风如刻刀,吐口成霜,沈兰仅裹一身单薄轻衣,在浩瀚天地间摇摇欲坠。这座方方正正的庭院占地不过两万方,她却觉得,这辈子都走不出去了...... * 谢昭率人找到她时,她蜷缩在一口废弃枯井旁,头埋进臂弯,不声不响,安静得如同一片羽毛。 他将厚重的大氅裹在她身上,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她几乎冻僵了,嘴唇青紫,浑身麻木,浑身冰冷如一具尸体。很快,她又觉得热,开始疯狂撕扯身上的衣物,心跳得越来越慢,神志渐渐模糊。 恍惚间,她又看见娘亲,她穿了一套好看的新衣,一直冲她笑。她朝娘亲伸手,眼眶噙泪:“娘亲别不要兰儿,兰儿以后都会听话......” 她开始说胡话。 “沈兰,不要睡!”他的声音急促暴躁,令人不容拒绝,“不许闭眼!” 她恍若未闻,一心只顾看娘亲,这时的她无需故作坚强,又做回一个在娘亲面前哭哭唧唧的撒娇小女孩。 迷迷糊糊中,她隐约感到那人攥得她越来越紧,然后她看到娘亲突然变了脸色,朝她怒斥:“兰儿,别胡闹了,快回去!快点回去!” 娘亲狠心丢下她头也不回地离去,沈兰大声痛哭着挽留:“不要抛下我,不要走娘亲......”然后她猛然睁眼,又躺回了那张床上。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意识却瞬间安静下来,抿紧唇,闭上眼,默默承受眼前的天旋地转。 屋子里气氛异常沉闷,所有人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谢昭端坐在床前,视线落在她眼下,面色凝重。见她意识彻底清醒,眼底的忧色少了大半。 随之继续朝下人质问:“......所以是青黛透露的?”他咬紧牙关,眼底阴鸷不少。 “谢昭,你骗了我,与旁人无关。”她声音极为沙哑,像被车轮碾过,“若再因我额外多死伤一人,你信不信,我立即去死。” 她闭眼:“不要将你的罪孽打着我的旗号算到我身上。与你这种玉面阎罗为伍,真令我恶心之至。” “好......我不罚她。” 他脖间青筋凸起,强忍怒意勾唇,“你先前在外逗留太久,受寒发热严重,当务之急是先养好身体。其余的事,我过后会慢慢同你解释。” 她苦笑,转过脸去。 “你为何要那样残忍,谢昭,你好可怕。你知道吗,我一眼都不想再看见你。”她默默流泪,平生第一次有了轻生的念头。 或许她只有死掉,他才会停止对她的掠夺与执念,也不会再有人因她而殒命。青黛说得没错,她真是个祸害! 残忍?谢昭牙关暗暗咬紧,觉得她对他的这种指控很可笑,犯错之人、挡了他道的人、欺侮他心中所爱的人,都、该、去死。他有错吗?这就是世道,是这世道下生存的铁律。 片刻后,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皮笑肉不笑地从牙缝吐字:“呵,你是菩萨,你良善。既如此,你这朵野白莲此刻何必躺在我的床上,为何当时没直接坐化升仙呢!” 如此幼稚的话刚怼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愣。 不过这也怨不得他,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昨日她尚且一副有意顺从的样子,今日得知梅香被重罚,便又转瞬翻脸不认人,难道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各个都比他重要?这搁谁谁不气。 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他想发火,却又于心不忍,只能默默攥紧衣袖,目光寒凉望着她的侧影。几息后,声音清冷嘱咐下人:“照顾好她,若再出任何差池,皆拿命偿。” 说完,他望向她,只见她依旧沉默,像将塌未塌的雪人。 谢昭冷冷一哼,甩袖转身,步履所至,风止声息。 等公子走远,碧桃才哆哆嗦嗦起身,将粥热了端来床前:“姑娘,吃了东西才有力气,您多少用些,里面放了红枣桂圆,能补气血。” 她抬手将碗推开,语气虚弱:“端走,没胃口。” “姑娘,您误会公子了,他对您真的在意。您不知道,他从衙署急匆匆赶回找您时,急得长靴都跑丢一只,生怕您出什么事。”红杏也一起过来劝说。 沈兰不再讲话。 接下来数日,她缄默不言,且拒绝再吃任何东西,一个人或静坐发呆,或卧床假寐,呈现出一种自虐绝食的迹象来。 无论谁劝都不管用。 而谢昭这段时日公务愈发繁忙,他每日很早出门,常常在衙署忙到后半夜才打道回府。朝堂局势越发微妙,他一日都不敢懈怠,又暗中揪出不少宁王同党,只待江南最后几条大鱼上钩,便可收网了。 夜深回府后,他通常会去浮翠院外站上一会儿,有时在想里面的人,有时在嘲讽自己。呵,他不知自己算不算阴沟里翻船,叹他风华凌云,为何偏偏被这样一位任性粗鄙的女子拿捏住了手脚。他一定是疯了,彻底疯了。他曾怀疑是否被夺舍,尝试劝自己清醒,甚至考虑等回上京后,一定立即托人议亲将婚事敲定,或许,等娶妻后他心就定了。 但大概世间的情爱,都是这般莫名其妙吧。它让人变成傀 儡,变得疯狂,变得奇奇怪怪,变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 冬日的江南庭院透着阴寒,浮翠院外的冰冷青砖上,鸦青色缂丝鹤氅随风猎猎作响,狐毛镶领在风中翻飞如刃,薄如蝉翼的雪片落氅即化,在颈侧留下一点凉凉的水痕。 他静立阶前,影子被柔光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院内,袖口露出的一截冷白手臂,青筋尽显。这段日子他刻意冷着她,是想继续磨一磨她那不讨喜的别扭性子,可没想到,最终折磨的,是他自己。 琉璃檐铃被烈风撞击后摇晃不止,其响清越穿云,扰人心绪。他忍了几忍,决意转身离开。 却在此时隐约听到院内传来的细声哀求:“姑娘,您不要这样好不好,多少吃一些吧,再这样下去,身子会撑不住的。” “呜呜,您若执意如此,奴婢不得不告知公子了......” 随后,那声音虚浮无力:“不许去......我不愿见他。” “好好好,奴婢不去,但求您不要再折磨自己了,让人瞧着心里难受。” 他眉睫凝寒,疾步奔进去。 时隔多日他半夜突然造访,令碧桃、红杏惊一大跳,赶忙恭顺退了出去。 沈兰苍白虚弱地躺在床上,令人又气又疼。 谢昭走到她面前,仿佛天地间所有寒气,此刻都尽数凝在他的眉山。 “沈兰,你究竟要如何?故意弄成这副样子是做给谁看。”他眉峰紧蹙,花窗纱布映出他半幅侧脸,眸底深潭暗流汹涌,喉结迅速滚动,似在强压向上翻涌的怒气。 他侧头瞥向桌案上满满的粥碗,冷笑;“哼,绝食?你即便将自己饿死,也休想离开我身边半步。哪怕死,也别想得到自由。” “沈兰,你越是讨厌我,我越让你这辈子都摆脱不了我,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他咬牙切齿,多日忙于公务的疲惫与紧绷仍挂在眼梢,此刻更多出一份难解的头疼。 她沉默,面容死寂。 他气极反笑;“你打算就这样哑下去?” 对面依旧沉默。 片刻后,他自嘲似的哼笑出声。 他位高权重受人敬仰,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造次,除了沈兰。她是他唯一无法用权力与姿容征服的女子,这种极致的失控与挫败,让他恨之入骨、几近疯癫,再也无法平静面对这个不识抬举的女人! 当一个沉稳内敛的男人终于被逼疯时,是很可怕的。 “将粥吃下去。”他端碗到她面前,眼尾猩红。 她侧过头去。 “你若绝食死了,我会将你认识的、熟悉的以及曾亲近过的所有人都杀掉,包括你的家乡南山村,还有桃园村。” 她寂静无波的眼底微漾起一丝涟漪,片刻后又归于寂静,心仿佛一下苍老许多,随即轻笑,终于开口,语气如死灰:“呵,你就只会威胁我这一招吗?” “好啊,你杀啊,你去杀啊,最好统统杀了,全天下的人都被你杀光,一个不留......” “你——”他被噎到语塞,扬起的手停在半空。 40. 心灰 果然,平日是他太过惯她,所以才让她不知天高地厚,敢这样不管不顾地惹怒他。这般无理取闹的女人,与市井泼妇何异! 万籁此俱寂,唯闻炉内火苗的滋滋啦啦声。 谢昭蓄满怒气撬开她干涩开裂的唇,将碗沿蛮横扣到她口中,凉透的清粥直接倾入她喉咙,逼她吞咽下去。 她被呛得脸颊通红,忍不住大口咳嗽,浓稠汤汁顺着嘴角淌出来,弄脏他矜贵泛满青筋的手背。 他敛眉,俯身吻掉她脸颊沾上的碎米,冰凉的吻覆上,激得她浑身一颤。 窗外积素凝晖,窗内烛火摇曳,忽闪跳跃的光晕不足以勾出他精致凛冽的下颌线。 他顿了顿,抬手抚上她的肩,俊美面容透出疲惫:“不要自虐了,好吗。等我忙完这阵,会带你出门放风。” 她眼底骤然一亮,似暗夜划过的星子,但不过片刻,又重新黯淡下来。她不信他的话,半个字都不信。 下一刻,她甩开他的手,漠然一笑。 * 不久,布政使廖琨携女眷来谢府做客,谢府上下忙前忙后,显得极为重视,也处处透出几分不寻常。 就连碧桃都忍不住咂舌:“公子从不喜欢这些宴请,真是奇了。” 沈兰扶额坐在烧得滚烫的炉火旁,仿若未闻,看起来对他的事毫不关心。 碧桃叹口气,小心过来挽她的手:“姑娘,您平日要多笑笑,不要总是这样冷着脸。您知不知道,您笑起来可好看了。” 听罢,她挤出一抹勉强的笑,算作给碧桃一个礼貌友善的回应。碧桃看见后,叹的气更重了,这哪是笑,空气里分明都是苦味。 自那日公子来过后,姑娘倒是不再绝食,但脸上越发没有表情。 临近正午,钟莫亲自送来一套新制的冬衣套装,含绛紫狐皮妆花缎小斗篷、百蝶穿花云锦长袄、月白素纱中单,还有一件绣金马面裙,华丽中透出窒息与压迫。 她不屑地瞥了一眼:“这是做什么。” “回沈姑娘,公子吩咐,说让你穿上这身新衣,等会随他一同去花厅招待客人。”钟莫拱拱手,笑得极为世故。 “不去。”她想都未想,便冷言拒绝。 “沈姑娘,今日来的可是布政使大人,公子肯许你见客是天大的荣耀,容不得你愿、或是不愿。”他语调平缓,始终带笑,“还要劳烦碧桃红杏两位妹妹尽快帮沈姑娘梳妆打扮,我过会儿来接人。” 钟莫走后,沈兰将新衣摔在地上,檀木托盘同地面猛烈撞击,刹那磕坏一角。 “姑娘,这是好事呀。”红杏满脸兴奋,“今日场合非比寻常,公子此举......大有将您介绍给旁人的意思。奴婢觉得,或许您很快便能得一个名分了,说不定还是正......” “咳咳。”碧桃假咳打断,“快去帮姑娘打盆热水,先梳妆。” 红杏白一眼,甩袖走出去。 碧桃又转身道:“姑娘,别闹脾气了,奴婢给您梳头吧。” 沈兰苦笑:“你们是否觉得我不识抬举?” 碧桃低头,片刻后,轻语:“奴婢只是觉得,姑娘的性子稍烈了些。奴婢实在不解,像公子那样好的人,您到底哪里不满意呢?”她神情黯然,牵出几分若有似无的埋怨。 她虽心疼沈兰,但也不愿见到公子总被这女子吊着胃口,一脸忧虑令人心塞。 沈兰被问住,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或许在旁人眼里,她真的特别矫情吧。按理说卑微如她,岂会反复抗拒当朝俊美权臣递来的橄榄枝?要么是欲擒故纵,要么有更大的企图。 可她只是努力想争取自由,努力想摆脱与娘亲同样的宿命。这些话若说与旁人听,会不会显得很可笑,很做作呢。 不过,碧桃这番“质问”还是点拨了她,或许她该表现得正常一些,至少言行举止更像一个正常女子。若那样,谢昭会不会对她减少些戒备?若那样,是否离逃脱更近一步? 毕竟与他总是僵着,并非长久之计。相比于从后厨初回浮翠院时的“不抗拒”,她是否应尝试更“主动”一些? 她原本拒绝赴宴,此时静默片刻,冲碧桃淡淡一笑:“为我梳妆吧,打扮得漂亮些。” 碧桃神色中闪过诧异,随即赶忙应声,心中欢喜。 * 谢昭见到沈兰时,眼底略略一惊。 她装扮好后,如一朵明艳浓烈的娇花牡丹,又似一株清冷孤绝的空谷幽兰,形艳神清,清冷气韵与惊世容色相得益彰,既柔弱可折,又光芒毕现。 他忍不住怔立原地,看直了眼。更意外的是,他上前挽她小臂时,她并未当众抽手给他难堪。 席面不大,廖琨携夫人坐在檀木八仙桌一侧,另一侧坐着谢昭与沈兰二人。 廖琨见到沈兰时色眯眯盯她瞧了许久,直到被夫人狠掐一把后才回过神。他的举动被谢昭尽收眼底,神情闪过阴翳。 片刻后,廖琨玩味道:“青黛、白芷未至,倒是来了位更绝色的,不知谢贤弟身边这位美人,是何家贵女啊?” 沈兰的脸唰地一白,心底生出卑怯。 谢昭顿了顿,用指尖摩挲手上的翠玉扳指,随即搂上她的腰,低笑一声:“并非谁家贵女,不过是底层出身的女子罢了。” 他轻挑唇角,神情傲慢。 不知为何,听他用这种轻慢随意的语气讲出来,她心底微微一疼。 “哦,贤弟你......哈哈哈。”廖琨以为她出身不清白,伸手指向谢昭,传递着只有男人才能读懂的眼神与淫/笑。 谢昭淡淡勾唇回应,袖中手却攥紧,眼底一片森寒。 沈兰强忍泪水,挣扎片刻后,主动挤笑为他斟酒。 廖夫人的视线一直未离开过她,眼内略带酸涩,面上却堆满笑意,热络地抓起她的手:“哎呦,这等妙人,方才差点以为是谢大人的妻室呢,呵呵。妹妹,来谢府多久了,谢大人对你好不好,若不好告诉嫂子,嫂子为你讨公道。” 谢昭略带嫌恶地白她一眼,然后竟有些期待沈兰的回答。 “大人对我极好,多谢夫人挂念。”片刻后,她镇定回应,面上无一分异色。< /p>谢昭又是一诧,她今日倒是极为乖顺,与平时的性子截然不同。他略微打量下她,随即望向廖夫人,笑道:“嫂嫂这话倒是怪,难道我还会欺负女人不成?呵呵,她年纪轻不懂规矩,今后还要请嫂嫂多替我教教她才是。” 廖夫人客套地笑着应声。 他话锋一转,冲廖琨举起酒樽,笑容隐晦:“不知廖兄近来可有听到什么风声,比如京中、或是西南方向?” 廖琨神情一滞,眉眼顿时警惕,半晌后,哈哈大笑:“哎呀,我最近被江南诸务忙得焦头烂额,哪有精力去顾及其他。不过,确实听闻了一点消息,话说咱们陛下......他老人家的身体恐怕日薄西山了,想他当初金戈铁马率兵清君侧时,是何等的英明神武,如今竟也难以逃开生老病死的人间至苦啊,哎。” 说完,廖琨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泪。 谢昭步步紧逼,话含机锋:“新旧交替乃是常态,不知廖兄对储位如何看?据说,陛下对当今太子可是颇有不喜呢......” “嘘!”廖琨警惕地朝四下环顾一圈,然后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贤弟慎言。当朝太子爷储光似玉、睿智英明,况且平日克己奉公礼贤下士一刻都不曾懈怠,陛下平日对他苛刻些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他继位本就是天命所归,怎么,难道还有其他变数吗?” 谢昭眸光微闪,唇边噙起几分蔑笑,没想到这个廖琨还真会逢场作戏,说话简直滴水不漏! “不过季臣倒觉得,宁王更有经国之才呢?”他假意探道。 廖琨突然捂嘴轻咳,冲夫人冷道:“你们二位女眷不妨先去暖阁聊聊家常,半个时辰后再回便可。” 夫人领会后点头,起身去牵沈兰。 谢昭唇边噙起浅淡笑意,眼底寒光更深几分。 “谢贤弟,你当真觉得宁王殿下合适?这种话可不能乱讲,会......”廖琨蹙眉做了个“咔嚓”抹脖子的动作,期待中暗含忐忑。 谢昭隐晦笑笑,许久后轻抿一口烈酒,低语:“也要看天命归于何处。我谢季臣顺天承命,接应民心,若宁王真有治国的才能,并非不能辅佐。” “但就是不知,到时我能得到什么?”他邪魅勾唇,笑里藏着极深的城府,“廖兄,方才那些浑话都是季臣胡言乱语,还望兄长将其尽数烂在肺腑里,否则,谢某......” “贤弟大可放心。我向你保证,今日你我之间的谈话绝不会被第三人知晓。”廖琨手指轻叩案几,似若有所思。 随即,他俩对视一眼,双双举起酒樽痛饮一杯,紧接着,又自然地将话题转向别处。 ...... “廖兄说笑了,她啊,不过是玩意罢了。女人如衣裳,这个道理想必你我都懂吧?”谢昭冷笑,眸底辨不出情绪。 “那是自然,”廖琨显得极兴奋,“毕竟你上京谢二公子的妻子,将来必定出自巨贵之家,又岂会在意这些路边上不得台面的野花野草。” 两人微笑着推杯换盏,身后,沈兰僵在原地,如一尊即将碎裂的冰雕。 41. 算计 方才廖夫人拉着她在暖阁闲聊许久,左右不过是围绕女子的那些事,肌肤保养、穿衣打扮、厨艺绣工......沈兰即便不懂,也并未如从前那般坦诚,而是附和着胡扯一通。 不过,廖夫人听起来很是受用。 半个时辰的时限刚过,两人便从暖阁返回花厅,没想到却正好听到两位男人的谈话。 “不过是玩意......”沈兰觉得这话格外刺耳,简直要将她整个人当场刺穿。 她呆愣立在原地,相比于难过,更多的是羞愤与耻辱。她虽一直坚信自己对谢昭来说微不足道,只是他一时兴起的追逐。但,亲耳从他口中听到这种混账话,那种气恼与冲击更盛百倍。 她感觉自己浑身发烫,几乎站立不稳,只是定定望向他,眼底有诘问,更有指责。 等察觉到沈兰在身后时,谢昭的脸色一白。 方才那些话只是他的逢场作戏之言,并非出自真心,却不想被她误听了去。他朝一旁的钟莫狠瞪一眼,怪他不事先提醒一二。但事已至此,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解释什么,只能冷下脸,冲沈兰低声命令:“若无事便先回浮翠院去,等我忙完再去寻你。” 她死咬下唇,片刻后,转身离开,撩起一阵冷风。 然而廖琨的视线却一直停伫在她身上,跟随她的脚步一直延伸至远处,唇边还挂着淡淡笑意。 “有些脾气,我喜欢。”廖琨道。 谢昭隐晦勾唇,眼底早已被冰凌覆满。 * 谢昭赶到浮翠院时,沈兰正若无其事地绣一方手帕。 他拧紧眉,欲言又止道:“席间的话......都是逢场作戏做不得数,你听听便罢,不必当真。” 她握针的手顿了顿,几息后,轻笑:“哪句话?谢大人说的话,我听都懒得听,自然更加不会放在心上。你多虑了。” “你——”他突然觉得脑壳很疼,也不知是否酒喝多了的缘故。 他瞄向她,她依旧旁若无人地摆弄手中丝线,不经意道:“你走吧,别让一个玩意污了你矜贵的眼睛。” “沈兰,你还说你不计较?”他上前攥住她的手,绣棚与银针瞬间坠地,他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唇边勾起淡淡弧度,“你明明就很在意。” 她倔强回视他,不退、不颤、不垂眸,瞳仁收缩却亮如寒星,唇角缓缓上扬,令他心神微震,有片刻恍惚。 下一刻,她俯身咬他手臂,力道由轻及重,从迟疑犹豫慢慢变得笃定果敢,令对方痛得面色发白沁出冷汗。即便如此,他并未推开她抑或用暴力回击,只是咬紧牙关俯身望她,许久后,忍痛笑道:“解气了吗?” 她终于停下,累得大口喘起粗气,这才看见他白皙的手臂上早已被她咬破至鲜血淋漓,上面遍布深深浅浅的多处牙印,看着有些骇人。 他紧拧眉头,一言不发。 “此刻解气了吗?”他重复一遍,笑得令人发慌。 她吓得后退几步,面容紧张,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到害怕,手心急急出了一层冷汗。 “公子您手臂流了好多血,您先待着别动,奴婢这就去取纱布为您包扎。”一旁的碧桃打破沉默。 “不必。”他眨眼,“一点小伤而已,不会伤到我。还有,方才屋内发生的事,你们谁都不许往外泄露半个字。” 碧桃与红杏怯生生点头。 其实,谢昭脸上并无生气的神色,被沈兰闹了这一会儿后,反倒觉得内心轻松许多,见她依旧垂着眼眸不肯讲话,故意玩笑道:“知道怕了?你还是大渊第一个敢伤我的人,确实很难不令我高看一眼。” 她终于缓神,冷冷瞪他。 他淡定勾唇,笑得耐人寻味:“今日的事,咱们算两清了,你不必再生我的气,我、”很快,他低头瞧瞧手臂上触目惊心的咬痕,苦笑,“我也只当这是某只不懂事的猫儿挠的。” 沈兰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又笑:“过些天我会去钱塘江畔的画舫饮酒夜游,你养足精神,到时我带你一同去见见世面。” 她眉眼微诧,刚想拒绝,却又迅速打断这个念头。画舫......谢昭居然要带她出府!她的心脏瞬间跳得飞快,小心确认:“真的?” “自然是真的。”他勾唇。 * 接下来一段日子谢昭极少来浮翠院,反倒主动去了海棠院几次。 白芷对他依旧冷淡,反倒是青黛一如既往热情地围着他转,丝毫未受之前被谢昭责罚的影响。 他坐在海棠院厅堂内,朝在一旁臭脸的白芷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出去吧。” 白芷冷冷一哼,甩袖离开。 青黛即刻坐下,装模作样地抹把眼泪:“谢郎,您都许久未来看望妾身了,您心中当真只有沈姑娘,再容不下青黛吗?” 他唇角微扬但眼底无温,静静打量眼前这个女人。这些日子,她如此殷勤地接近他、千方百计试图取悦他,无非就是为了达到监视他、利用他的目的。 她是廖琨的人,更是宁王的人。 谢昭早将她们的底细打探得一清二楚,更知晓青黛与廖琨隔三差五便会偷偷通信,事无巨细向他汇报自己的动向。 不过,谢昭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早已暗中安排人手,每次都及时将信件拦下,然后等他过目后,才会重新被送出府去。 青黛的密信大多时候都只记录一些繁冗无用的流水账,比如他几时用早膳、几时出府、几时回府、见过哪些人等。但有意思的是,她从未在信中向廖琨提过沈兰半个字,更从未表现出自己一直被他冷落的事实。无论她是出于虚荣还是其他,这都让他减轻了几分厌恶。 廖琨几乎从不回信,直到前几日才派信鸽传来消息,命她偷取谢昭手中那枚足以调动江南驻军的兵符。 大渊朝奉行以文制武制度,通常文官无权持有兵符,但非常时期可破例。谢昭来江南前,特意请求太子姬森暗中将这枚兵符托付于他,就是为了稳固江南局势,防止生出变故。如今廖琨竟知晓此等隐秘之事,想必上京皇宫内,宁王的人早已悄然渗透至各处。 谢昭发现此事后不动声色,开始频繁出入海棠院找青黛闲坐。 青黛对他的态度转变有些意外,但又对自己的魅力深信不疑,她内心悄然盼望着早日完成任务。廖琨答应她,若她顺利完 成此事,便会让她见到宁王殿下。 她早已听闻宁王的威名,左右不过是攀龙附凤,既然谢昭不买账,不如去攀附一个更有权势之人。况且,她曾听闻,宁王殿下高大威猛,样貌堂堂,若他将来能登位称帝,那她岂不是要跟着飞黄腾达了? 因此对青黛而言,这次任务至关重要,她必须得手。 谢昭饮口烫好的酒,青黛在一旁扭动着柔韧妩媚的细腰,翩翩起舞。一舞作罢,她讪笑上前勾住他的脖子:“谢郎,妾身跳得如何?” “嗯、嗯。”他心不在焉,甚至面露嫌弃,虚伪击掌道,“不错,甚得我心......” 两人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许久后,谢昭假借“醉酒”的由头,主动提起兵符:“它、它......放在书房格栅......一定要看管......好......不可被......格杀......” 青黛俯身轻晃他:“谢郎,谢郎,你再说一遍,放在第几层?” 谢昭迷迷糊糊,应声道:“第三层。” “谢郎,你还好吗?你喝醉了,去床上躺一会吧,妾身去给您熬一碗醒酒汤。”说完,她迅速溜出屋,朝谢昭的书房跑去。 他躺在床上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嘴角的蔑笑稍纵即逝。 与往常相比,今日通往家主书房的小路几乎没遇到人,平日可是时不时就有护院巡逻。书房外两名把守倒是还在,只不过许是天气太冷的缘故,看起来一个比一个萎靡,一点都没有平日的精神劲。青黛随便搞出点动静,便轻轻松松将他们引去了别处。 她溜入谢昭的书房,没费太大力气,就将那枚铜制虎符从抽屉最里侧翻了出来,然后紧张地揣到衣裳内袋中。之后将翻乱的东西恢复原状,又若无其事地返回住处。 不远处,钟莫站在灌木后,面若寒霜地盯向她,坏笑勾唇。 见青黛端了一碗醒酒汤进来,谢昭这才佯装疲惫地睁眼起身,淡笑:“我有些头痛,要回卧房休息,你这碗汤便不喝了。” 青黛脸上露出些许失落,但见他方才一直待在屋内并未离开,内心的忐忑又消散不少,于是不再阻挠,笑着送客。 书房内,谢昭端坐案前,钟莫事无巨细地向他讲述方才的情形。 “这么说,她将那枚假兵符取走时,并无任何怀疑。”他拧眉。 “是的,青黛离开时表现得十分欣喜,以她的见识,大概猜不到这只是您设下的一出计谋,目的就是为了引廖琨入局......”钟莫平静回话。 谢昭微微蹙眉:“很好,既然鱼已上钩,是时候谋划下一步棋了。你这几日持我谕令,迅速调拨精锐暗中去江畔布控,到时要确保万无一失。如今诸事俱备,能否砍掉宁王安插在江南的这条臂膀,就看这一回了!” 钟莫拱手应声。 片刻后,他又道:“等青黛将给廖琨的密信送出后,找个由头先将她转移到别处软禁起来,等事成后再解决她。” 讲这话时,他面容凛若冰霜,不带一分一毫的活人气息,令钟莫看了都不寒而栗。 他沉吟片刻,用力拧眉:“还有,那日我会将沈兰一同带去。” 42. 又逃 钟莫稍微怔愣,面露不解:“公子,你确定带上她?那日我们可是去......万一......” “不会有万一。”谢昭冷声,“我们的人会保护好她,也必须保护好她。” 钟莫噤声不再讲话,他有时真看不透公子,他对沈兰究竟存了何种的感情,若说爱她,总觉得差了些什么。可若说不爱,却更加找不出理由。以前那个运筹帷幄、不会轻易被任何人扰乱心神的睿智能臣哪去了? 算了,或许无论公子做任何决定,都必定有他的理由吧。 * 青黛拿到兵符后一刻也未敢耽搁,将其用印泥伪装后塞到信封,随即秘密将密信传递出去。 大约又过半日,钟莫带人上门,以随大人去寺院祈福为由将她接走,随即将其软禁在一处隐匿的院子里。 与此同时,日子像是插了飞羽日夜不歇,终于来到画舫夜游这日。 沈兰坐在妆台前,碧桃小心翼翼为她描画远山眉,她今日的妆容颇为娇媚,蛾眉淡扫,珍珠粉面、樱桃咬唇、如云霞般的酒晕彩妆......最后,在额间贴上一枚小巧的金箔花钿。 她不喜欢如此装扮,让她有种勾栏女子的感觉,很羞耻。可细想后又觉得其实没什么所谓,只要能出府,怎样都行。 钱塘江畔,十里烟波醉繁华。 夜幕四合,江畔燃起五颜六色的花烛灯笼,恰似漫天星河散落凡尘。临水楼台、珠玑罗绮,空气中处处飘着醇香酒气与香料的味道。江面热闹非凡,悬挂彩绸的画舫游船缓缓移动,划拳饮酒声夹杂着瘦马的娇声软语随风飘散,便是这凛冽寒冬也不觉冷了。 沈兰陪谢昭坐在一座豪华画舫上,眼睛不自觉瞥向窗外,这些都是她从未见过的繁华景象,一时间有些迷乱。 谢昭抬眼瞧她,淡淡勾唇:“你总说我将你像一只雀鸟般锁在谢府,可是你瞧,你着实冤枉我了。今日,你开心吗?” 她愣了愣,并未开口,眼睛直直盯向面前翩翩起舞的舞娘。她们大红裙摆曳地,飘飘若仙,鬓边海棠灵动逼真,似乎还沾着夜间薄雾。 她安静片刻,主动为他斟酒,面上却无太多表情:“开心。”他满意笑笑,一把掐住她的手,捂入胸前为她熨热。 这个夜晚注定不平静,两个人皆心事重重,各自不知在想什么。 此时,不远处的另一艘画舫中,廖琨正与他的同党们秘密议事,商议接下来的进一步行动。他以为拿到兵符便有恃无恐了,与众人推杯换盏时也笑得格外爽朗。然而,他却不知,今晚谢昭会对他展开一场空前绝后的突袭大剿杀。 又过一段时间,沈兰听到外面似乎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下听得并不真切。话说今夜的鼓乐真是震天响,震得人心肝发颤。 她瞥向谢昭,他看起来极为冷静,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甚至面含笑意,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她顿了顿,终于忍不住问他:“外面是何声响,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打仗?” 他淡笑,一副运筹帷幄的姿态:“你听错了,大概是其他画舫传出的丝弦声罢了。” 沈兰沉默。 又过大约半个时辰,钟莫突然面色焦急闯进来,正要开口,却被谢昭用眼神制止。他起身走远些,确保沈兰听不到什么,这才拧眉开口:“你为何这副神情,失手了?” “算,也不算......”钟莫脸色难看,挂着一丝苦笑,“其余的都杀干净了,最后兄弟们轻了敌,不小心让廖琨跑了......那混蛋太狡诈。”他咬牙。 “跑了?”谢昭的眉头顷刻蹙紧,隐约可见川字纹,随即面色倏地沉下,牙关紧咬,“走!今夜必须将他就地正法!” 说完,他急匆匆随钟莫离开,临走前特意安抚沈兰,并指派几名暗卫守在画舫外保护她。 舞娘还在继续跳舞,沈兰见谢昭急匆匆离开且神情严肃异常,不免心生忐忑。他平日鲜少流露出此种不淡定的表情,今夜一定有大事发生。 但这些,都与她无关。 她咬咬牙,心跳加快些许,在寒风包裹的画舫内,莫名感觉浑身发烫。她决定趁乱逃跑。 画舫外看似平静,但她心里清楚,那些表面随意散漫的人流里,一定有不少,是谢昭安排来监视她的人。 她再次望向那些身段婀娜的舞娘,她们其实是钱塘江畔妓馆内的瘦马,各个风情万种撩人心弦。 她从座位起身走到外厢,此刻,妓馆老鸨正手挥鲛绡扇坐在那里等候,见她过来,挑起眉毛静静上下打量。 沈兰今日打扮得分外娇俏,任是见惯美人儿的老鸨都不免惊叹,赶忙拉住她的手,笑道:“哟,姑娘这小模样不错,哪家的?” “新来的姑苏瘦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知可否收留我?”她盯着老鸨的眼睛,嗓音有些发颤,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老鸨面色一惊:“可老身记得你方才不是随谢大人一同来的?那老身该如何同他交代?” “无需交代,我只是暂时陪他一场。这不,他已经走了,又留我一人无处可去了。”她眼眶一红。 老鸨的目光始终直勾勾黏在她身上,这等姿色真不多见,若能带回去好好培养,假以时日必会成为花魁,到那时,自己便多一棵金光闪闪的摇钱树了! “你当真愿意投靠花月楼?”老鸨嘴角噙笑,眼神透着算计。 她左顾右盼一圈,拧了拧眉:“此刻便可随您回去,但能否先给我一套新衣换下,附近认识我的恩客里有几位不讲理的,我怕被认出来,给您惹麻烦......” “自然,自然。”老鸨言笑晏晏,笑不达眼,权衡片刻后,给她找了一套舞服过来,“等会你便随舞娘们一同离开吧。” 沈兰的心砰砰跳得厉害,她接过那套大红舞服,冲老鸨甜笑了下,随即试探道:“方才谢大人走得匆忙,不知是有何事急着去做?” 老鸨脸上的笑僵住,随即朝她挤眼,面色不太好看:“哎呀,大人们的事咱们怎能知晓呢,少打听这些。提醒你,干咱们这行的,最忌讳便是打听贵人的事,搞不好是会没命的。” 她怔了怔,随即乖顺一 笑。 许是江面喧闹,来来往往的人流极为繁杂,所以即便暗卫们再小心谨慎,当沈兰一袭大红舞衣随舞娘队伍从他们眼前经过时,他们也丝毫未能察觉出半分异样。 她强装冷静,垂首随众人登上另一艘接应的小船,片刻后缓缓朝岸边驶去。此刻,江面被灯笼映照得一片绯红,即便水面飘了厚厚一层浓血也无人察觉。 放眼望去,笙箫鼓乐声此起彼伏,痴男怨女们的嬉闹逗乐声不绝于耳,偶尔有几名醉汉从画舫内跌跌撞撞追出来,然后在美人俏皮的闪躲下,一不小心跌进江面漂浮的残荷中,溅起混满酒气与脂粉气的七彩水花。 沈兰的眼眶红了红,是高兴的眼泪,她这算再次从谢昭手里逃出来了吧? * 谢昭率领钟莫与其他精锐手下,在廖琨密谈的那座画舫附近搜寻许久,但始终未发现他的踪迹,一时有些恼火。 今日廖琨策划的这场画舫密谈,谢昭早已派人提前打探到消息,并事先做足了布控。可是,廖琨混迹朝堂多年,不仅仅只是一个油滑世故的官场老油条,在今夜如此重要敏感的场合下,他不可能丝毫没有防备。 方才他的人已将廖琨手下十几名护卫一一斩杀,依然觉得哪里隐隐不对劲。那日他故意向廖琨表明对宁王的看法,按理说,之后廖琨应该会有意拉拢他才是,可为何偏偏无任何动静。既然他佯装入伙不成,那便只能变成另一个结果,即他恐已变成了廖琨的眼中钉...... 这座画舫几乎被鲜血浸透,因与其他游船隔着一段距离,因此方才这里发生的腥风血雨并未被他人察觉。 谢昭披着大氅,率钟莫从满是血腥气的船舱内冲出,接下来准备挨个搜查江面上飘着的游船,既然暗着不行,那便明着将廖琨拿下。反正,他已搜罗了大把廖琨贪污受贿、尸位素餐的罪证! 不远处船上有位打扮艳丽的瘦马,她见谢昭风尘仆仆过来,立即眉眼含笑迎上来,拈着手里的帕子捶打他胸口:“这位俊俏小爷,让奴陪您饮一杯吧。” 谢昭一脸不耐烦,厌恶地拨开她:“滚远点。” 正当所有人只顾望向舱内时,这名瘦马突然变脸,从袖口掏出利刃,朝谢昭猛地刺去!他下意识闪躲,却仍在肩头位置中了招,一瞬间鲜血直流!他迅速还击,交手不过两个回合,便将那女人一剑刺死。 游船内尖叫声迭起,人群准备四散而逃时,被谢昭的人堵在里面。 “谁都不许走,待一一查验后方可离去!” 见公子受伤,钟莫大惊失色,他慌忙撕扯布条为他包扎,仔细确认伤口后长呼口气:“血并未变黑,还好刀刃无毒......” 谢昭面色发白,额间渗出细汗,声音阴冷:“这点小伤不算什么,简单处理一下即可,不要耽搁时间!” 钟莫点头,迅速帮他包扎伤口。 江面画舫游船内外翻了个底朝天,全然未见廖琨的影子。 谢昭手掐额头一脸阴翳,正思索廖贼能躲藏到哪去时,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搜查时,并未见到沈兰! 43. 旧识 他面色骤变,呼吸停滞片刻,手中利刃跌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沈兰——”他咬牙,恨得切齿,“又让你逃了——” 钟莫也瞬间变了脸色,望向他:“公子,眼下抓捕廖琨为重......至于沈兰,小的可以暂时指派几人留在这里继续查找......” 谢昭的脸色极其难看,他喉结迅速滚动,脖间青筋蜿蜒凸起如山川。片刻后,他一剑将面前的紫檀桌案劈裂两半,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走。” 今夜,廖琨必须死。 钱塘江畔的笙箫舞乐声陆续停了,人们惊慌失措地上岸逃散,不敢有半分停留。 这茫茫夜色,若想寻人宛如大海捞针一般,谈何容易?但谢昭笃定廖琨就在附近。他了解廖琨其人,好色、贪权、胆小。廖琨不会凫水,跳进江中逃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既如此,他只能借助旁人力量从画舫秘密逃脱。 而除了带去的人手外,他还能借助何人离开呢?谢昭想了会儿,最后将目标锁定在画舫老鸨或瘦马身上。 廖琨平日没少留连妓院,再加上方才想要刺杀谢昭的女人也是一名瘦马,所以谢昭笃定,帮他的人必定出自烟花之地。此时城内戒严,半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廖琨为躲避暗杀,定是不敢返回府邸,此时一定藏身于某处花楼之中! 有了这个大胆的猜想,谢昭觉得心里顺畅许多,他眉峰紧蹙,冲手下吩咐:“去江畔十八街。” 江畔这条遍布着青楼妓馆的街道,正是被称作“十八街”的地方,离江边仅有半里路距离。为了不打草惊蛇,谢昭命属下伪装成商贩走卒扼守街市,暗中搜寻目标的下落。他则化身恩客,率钟莫挨家青楼进去探查。 花月楼内,沈兰被迫坐在一间装潢华丽的雅房里,身上重新穿回艳色的裙衫,一旁老鸨笑眯眯盯着她,神态间颇为满意。 “就你了。等会你去服侍那位大人。” 她心跳得飞快:“可我不会......万一、万一不小心得罪上官,怕给您惹麻烦......” “说你行就行,废什么话!你若不听话,小心我收拾你!”老鸨满脸的横肉突兀几分。 沈兰从江面逃离后,原想在半路找时机溜走,可却未料到这老鸨并非省油的灯,她一路将她看管得严严实实,那架势好像生怕她跑了一样。这种花魁苗子可遇不可求,老鸨心里自然有数,琴棋书画是否精通不重要,只要那张脸够美,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沈兰阅历浅,再怎样也斗不过老鸨这种老狐狸,于是只能无奈被带回妓馆。可她还未喘口气,便被老鸨强行打扮一通,命她去接客! 原以为从谢昭手中逃走就是万幸,可谁知刚逃出一个火坑,又跳进了另一个火坑!她正担忧时,又听那老鸨讪笑安抚:“你放心,只是陪大人聊天饮酒便好,无需做旁的......你心里担心的那些事呀,一样都不会发生,我保证。” 老鸨挑了挑眉,又道:“既然今后想跟着老身我讨生活,总得拿出些诚意,否则别怪我将你扔进黑窑子,被千人万人糟践,哼!” 她脸色煞白,半晌后,咬牙:“好,我去。” * 另一间套房内,一名头戴帷帽的男人端坐案前,他低头捏起酒盏轻抿一口,眸光暗沉如墨。 开门声响起,那男人警惕地握紧腰间短刃,目光骤冷,直到抬眼瞥到眼前这位怯生生的女子,才又重新舒口气。 “你便是丽娘叫来服侍我的?”他故意变了声开腔。 他口中的丽娘,便是那位老鸨。 “嗯,是她让我过来侍奉您的,大人。”沈兰低头垂眸,感觉嗓子涩得厉害,像灌了一捧烟灰。 她浑身下意识颤抖,手心一摸全是冷汗,双腿也忍不住颤抖不止。 廖琨眉眼微动,抬眼,声音冷下几分:“你很怕我?” “没、没有。”她否认。 “今夜你能陪我吃酒是你的福分,哼,很快、很快我便能直上青云,哈哈。”他的笑收敛几分,染上忧虑,“但今晚这劫我必须躲过去。你,抬起头来。” 她愣了愣,没敢动。 “我让你抬头!”廖琨的语气暴躁许多。 沈兰打了个激灵,这才惊觉此人似乎有些熟悉。她回忆半晌,记起这人的身形、声音,分明与那日去谢府做客的布政使大人无异! 她一时不知该不该高兴。眼下她被老鸨困在此地难以抽身,若求助于这位廖大人,是不是便能顺利离开了? 念及此,她抬眼,声音忐忑:“廖大人还记得我吗?可否求您晚些将我带出这座花月楼?小女不胜感激。” 廖琨一滞,略惊:“是你?你为何在此?” 片刻后,他下意识“噌”地跳起身,警惕拔刀相向。他认出了沈兰,更清楚她是谢昭看重的人。她此刻在这里出现,是否意味着,谢昭已经发现他了? 廖琨唇角抽搐,几息后,颤声问:“谢昭在哪?他究竟想如何!你告诉他,我所谋之事并非两败俱伤才可,诶,你叫他出来,本官亲自同他谈!” 她眉眼略懵,不明白廖琨在讲什么。 “你少弄这副样子在我面前装傻,呵,谢昭还真是狠心,竟让一个女人来为他打头阵。”廖琨扯下头上帷帽,快步上前将她扯到怀里,“不过,这算肉包子打狗,有来无回了。你不说可以,正巧本官喜欢你,何妨不让本官先尝尝滋味?哈哈哈。” “谢昭,你看好了——”廖琨故意抬高声量,四处张望几遍后,开始试探着胡乱摸索她身上的系带,“为兄此刻要糟践你的女人,你在一旁可要看仔细了,哈哈哈。” 沈兰吓到花容失色,身上披的轻纱扬到脸上,恰好遮住她刚刚流出的眼泪。 “求大人不要乱来!我并非谢昭派来的,我同你一样,恨他入骨——”她双手拼命推拒,急声低喊。 “哦,是吗?”廖琨手中的动作停下,眼露凶光,“本官凭何信你,你当本官是傻的吗!” 他猛地用力,将沈兰一把拖拽到一侧墙边,然后用短刀紧紧抵住她白皙的脖颈,转眼渗出淡淡血丝。 “你让本官朝你脸上划一刀如何?若肯应,本官便暂且相信你方才所言字字属实。”廖琨面目变 得狰狞,与先前在谢府时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截然不同。 “好,你动手吧。”她闭了闭眼,满目苍凉。 相比于被糟蹋,毁容并不算什么。这张脸除了附加给她无穷无尽的折磨外,似乎并未带来任何好处。娘亲说的对,对她们这样毫无倚仗的女子而言,拥有一副绝色容颜,绝对是祸不是福。若真能如愿顺利逃脱,顶着一张残破的脸,她今后的路也能顺遂一些。 廖琨怔愣片刻,被她的话吓住,一脸错愕望向她。天底下,恐怕没有哪位女子不看重自己的容貌,何况是她这样的美人。 他犹豫几瞬,又将短刃抵至她的小腹,声音凛冽:“少在本官跟前装模作样,本官不会上你的当!本官可以不划烂你的脸,说来这张俏脸,我也舍不得弄花呢......” 廖琨笑得猥琐,色咪咪抬手抚过她的桃花唇:“念在我怜香惜玉的份上,给你留个全尸如何?” 沈兰几乎崩溃,她没想到廖琨软硬不吃。也是,一个穷途末路之人,他的一言一行本就癫狂难测。 廖琨直直瞪向她,握刀的手暗暗用力,刀尖戳得她生疼,“啊”地叫出声。 “什么声音?”突然,门外传来熟悉的质问,“谁在里面!”谢昭那富有杀伤力的磁性嗓音刺破房门传进来。 屋内两人吓得同时屏住呼吸。 见沈兰嘴唇紧抿,并未做出半分出格反应,廖琨缓了片刻,低头冲她哼笑:“你若在此刻求饶,他定会闯进来救你。可你若不张口,那便只能落在我手里了。你不再好好考虑下?” 他直直盯着她,眼中含试探之意。 然而她丝毫未犹豫便做出决定,她不会开口呼救。即便死在廖琨手里,她也不想再让自己沦为谢昭的囊中之物。 紧闭的屋门被撞响,屋外之人似有破门而入的意思,廖琨吓得缩起肩膀。 “廖大人,谢昭应该是来寻我的,你慌什么。”她强迫自己冷静,说话带有一丝颤音,“还请大人收起手中的刀,我们装作普通的恩客和妓子,说不定能应付过去。” 见她那副警惕紧张的表情,廖琨愣了愣,谢昭不是来寻他的吗?只需片刻,他便猜出这其中的关窍,原来,这位沈姑娘也是逃出来的。 “看来你我属于同病相怜了?呵,原来方才误会你了。”他嗓音干涩,“不过待会你若敢耍任何花招,本官即便今夜殒命于此,也必会拉你一起陪葬。” 她瞄了眼他,苦笑。 * “砰訇”一声巨响,门从外被人大力踹开,随之灌进一阵沁入骨髓的冷风。 与在画舫时比,沈兰早已换了一套新装束新发髻,此刻身披大红绸纱背对门口而坐,正僵硬举着一只高脚酒樽,故作热络地朝那位恩客口中浇灌。 恩客环臂虚搂她腰身,巧妙将脸藏在她的身前。 谢昭一动不动盯着二人望了许久,随即转身,挥手示意钟莫离开。 “镗啷。”他猛地回头,见地上突然多出一柄短刀。廖琨被沈兰的美色迷住,一时失神,才犯下这个致命的失误。 在场三人同时僵住。 44. 擒获 三人视线撞上那刻,宛如爆发了一场毁天灭地的海啸,顷刻间地动山摇,无人生还。 谢昭的视线冰冷异常,不过转瞬功夫,他眼底布满猩红,似有黑云压城,望向沈兰时的神情凛若寒霜。 她下意识颤了颤,随即鼓起勇气,直勾勾回望过去。 他嗓音哑得不能再哑,握住长剑的指尖微微发颤,许久后才咬牙吐出几个字:“沈兰,你是被逼的吗?” “不是。”她的回答毫不犹豫,似是狠心要绝了他所有念想。 “我再问你一遍,你做出这副风、尘、姿、态,是被廖琨逼迫的吗?沈兰,你若是被逼的,我可以考虑原谅你。”他牙关紧咬,字字切齿,连夜色都变得更加凄寒。 此时,一旁的廖琨吓得瑟瑟发抖,面色煞白。 “不是。我自愿的。”她讲出这句话时,语气轻得不能再轻,更像带着几分嘲讽。 他恼怒抽剑出鞘,剑尖正好对准她。 片刻后,剑尖艰难偏移,重新对准了一旁早已僵住动弹不得的廖琨。剑柄轻颤,泛着寒光的剑锋弹动几下,发出惊入骨髓的声响。 沈兰失神一笑。 “谢大人不信吗?你如今看清我了吧,我就是这样一个趋炎附势之人,布政使大人不像你那般抠搜,他许诺我可以做他的正妻,所以,我来投奔他了。”她说得云淡风轻,丝毫不觉得脸红,仿佛为了甩开谢昭,她可以去做任何事。 谢昭怔愣片刻,随即勾唇,低头轻笑,那笑愈发苦涩,但更多的是恼怒。 他未讲话,飞速挥剑斩断案台一只跳跃的火烛,随即将剑抵到廖琨喉结处,醋意翻涌,语气一字一顿:“呵,廖兄,女人的事暂且放到一边,先将你的事好好算一算。” “你干什么!我可是朝廷命官,你不能随便杀我!”廖琨身子朝后一缩,吓得大喊。 “那不妨试试看。”他冷笑,眼神凌厉。 廖琨是个彻头彻尾的油滑文臣,根本不懂得舞刀弄枪,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发力捡起地上短刃,随即拖住沈兰跳远几步,将刀尖对准她的喉咙。 “谢昭,你不能动我,否则,我便先将她杀了。”廖琨有些急眼。 谢昭愣住,死死攥紧拳头,眼底的慌张一闪即逝。沈兰被廖琨拼命箍住,眼底却无半分惧色,只剩一片空荡荡的死寂。 好像自从遇到谢昭后,她的生活便被彻底打乱了,一切都开始朝着失控的方向狂奔,她也渐渐失去一切。而这次,轮到她的命了。 房间内死一般寂静,只剩下呼吸的声音。 许久,谢昭瞟向沈兰,冲廖琨勾唇:“你以为挟持住她,我便会怕?呵。” 他强装镇定,手中的剑却在微微颤抖。 廖琨面上闪过一丝忐忑:“贤弟,你非杀我不可吗?” “你觉得呢?私通宁王逆党,偷我兵符,廖大人的罪过大了!”他冷笑。 廖琨冷汗直流:“你之前不是提过也很看好宁王吗,谢昭,你加入我们,我敢保证,宁王殿下继承大统后,必定不会亏待你......” “他许你王侯之位,这条件确实诱人,怪不得廖大人会冒着诛九族的风险为他卖命。但我与你不同,你看重的那些东西,我生来便见识过,根本不稀罕。”他声音越来越冷,眼神也越来越凌厉,“但你恐怕不知,青黛替你偷到的那枚兵符,是我故意引你上钩的冒牌货吧?” “什么!”廖琨面色震惊,自言自语道,“这怎么可能......” “廖琨,你与宁王暗中串通,证据确凿,就等着被诛九族吧。”说完,他瞥了眼沈兰,又道:“本官眼里容不下逆臣,今夜你必须死。” “那我就拉她陪葬——”廖琨眼眶一红,摁住沈兰的脖子便要刺下去。 “嗖嗖”。 一阵剑光急速闪过,廖琨双眼瞬间瞪至溜圆,他连多余的话都来不及说,便停止了呼吸。 沈兰吓得双腿瘫软,身子不听使唤地滑落下去,却被他一把拉过搂入怀中,看向她时,眼神蕴满浓浓怒气。 朝下属嘱咐好善后事宜,他扛起沈兰去了另一个房间,将她重重摔在床上,摔得床板嘎吱作响。 她的腰身被撞得生疼,像碎了一般,疼得咧了咧唇,目光清冷瞪向他,像在无声对峙。 他的理智所剩无几,端起案上一杯尚冒着热气的茶水,毫不犹豫泼到她身上,少量水花溅到脸颊,瞬间激起一片淡红。 她倔强地一声不吭,几次挣扎起身时,都被他大力摁回去。 “沈兰,今日之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他眼底燃起怒火,在那具清俊外表下,满身戾气森然而出,如同一具凶猛巨兽朝她毫无章法地扑来,随时会将她一口吞没。 见她沉默,他越发生气,大手一伸,扯住她的衣领一把将她薅起,然后用力扣住她瘦弱的背,将她牢牢锁在胸前:“沈兰,呵,我以前还真是从未看清过你。原以为你一直试图逃离我是因为清高、是因为你不愿被束缚,可今日,看到你在廖琨面前那副搔首弄姿犯贱的模样,我......” 他咬住下唇,嗓子沙哑,骄傲尽碎:“你宁愿在一个油腻老男人面前卖弄风情,也不愿对我展露半分情谊!为什么?为什么!” 见他破防,沈兰怔了怔,眼角泛红:“对啊,我就是不喜欢你,我就是厌恶你!你即便身份再高贵,在我眼中也不过是个会呼吸的凡人罢了!你无权掌控我的人生,更不配去决定我的后半世!” “谢昭,我讨厌你,多看你一眼都嫌恶心。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她眼角微湿,身子忍不住颤抖:“我不会任由你摆布,你有种就杀了我。否则,只要我活一日,便绝不可能屈服你。” 她笑,笑得瘆人。 他从未在女子脸上见过这种表情。那种厌恶与嫌弃......仿佛就连世上最粗陋不堪的男子,都比他养眼几分。 这,如何不算此生受到最大的侮辱呢!</p >他暴怒,以往还对沈兰存些怜香惜玉的心思,可此刻,他恨不得将她揉碎搓烂!他想立即挥刀剖开她胸口,将她的心拿出来看看,那里面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沈兰!”他狠掐她下巴,指尖一点点嵌入,刺得她下意识痛呼,“你一次次践踏我的真心,你算什么东西!真以为自己是神女下凡?你到底在高傲什么!啊?!” “你到底在高傲什么!” “你不过一个低贱村妇,即便有几分过人姿色,可比得过上京五大世家、七大豪族里的贵女吗!比得过当朝最得宠的公主吗!呵,我能看上你,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你不珍惜便罢,居然还屡次亵渎我的情分,你究竟有何不满足,竟对我嫌恶至此!” 他眼底阴翳,被气到眼底充血,素来白净的脸隐隐发青,脖间青筋根根暴起,似在蓄力。 沈兰腰间那股力量越来越重,掐得她生疼,她仰脸剜他片刻,捂嘴笑起来。 随即字字发狠,再无之前的懦弱与胆怯:“谢昭,你到如今都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真可悲。你只当我是个物件,可以任你取用吗!你错了,我是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一未触犯律法,二未卖身与你,却一次次被你强行掳至府上圈禁。之后,你私自改我身籍,将我由良籍变成你谢府的奴籍......谢昭,你口口声声说对我好,可在你心中,可曾有一次将我当成一个人来对待?” 她冷笑:“若换做那上京贵女,你是否依旧会如此待她?相信你心中已有答案。” 谢昭语塞,牵出几分恼怒:“我对你难道还不够好吗!你到底想要什么?” “尊重。我只是想被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对待。”她哼笑,“我虽身份微贱,但也明白一个道理,与其跪求恩宠,不如立咽苦果。我是下贱,但你纵使尊贵,也不过同我们一样离不开食色性,呵,未见上天多赐你一双眼、一张嘴。你这种高高在上的人,从小养尊处优视人命为菅茅,心底冷漠残忍,毫无半点人情味。若失对旁人性命的敬畏,纵权势滔天又如何,不过是一具朽烂的人形躯壳!” “我的命我要自己做主,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草芥。” 她说完,他怔愣良久,眼神错愕震惊到无以复加,不敢相信这番大逆不道违悖伦常的话,竟出自沈兰这个乡女之口!果然是未受过教化之人,连出口的言论都如此无状放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的命要自己做主?呵呵,沈兰,我没听错吧!”他气极反笑,唇色发白,“到底是你昏了头,还是我昏了头!” “呵,看吧,谢昭,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从未在心底真正瞧得起我。”她闭上眼,“谢昭,你杀了我吧,一了百了。” “我是恨不得杀了你......”他体内暴躁的情绪翻滚,俯身覆上她的唇。 她不停挣扎,他不停反制,双方各不相让,似乎誓要分出个你死我活。但她哪有他的力气大,仅仅几瞬,便被他重重压制在身下...... 45. 对峙 他的动作前所未有的粗暴,似乎要将所有怒气全都一股脑发泄出来,她身上的衣裳被他一件件撕碎,然后随意扔在地上,红色薄纱被烛台的光衬得鬼魅异常。 他像冲锋的亡国将士般,怀着极大的耻辱与不甘,玩命似的冲锋陷阵,即便城池塌成一片废墟也毫不在意。 他只求能赢,他必须赢,这世上没有他征服不了的东西,包括女人。 她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弱,浑身被蹂躏得青紫,连哭都没有了眼泪,从未如此心灰意冷过。无论谢昭如何折腾她,她都面容冰寒,唇紧紧抿着,一脸绝不服输的倔强模样,眼神如刀,泛着冷光,不求饶、不吵不闹,像一座哑声的洪钟。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肩膀的伤因方才动作剧烈而后知后觉地发出刺骨巨痛,包扎的伤口裂开,渗出鲜血。他的汗液顺着胸前缓缓淌下,落在身下女子苍白的脸颊。 她嫌恶地别过脸去。 他怒意未消,用力掰回她的脸,低吼:“你还不明白吗,你早已是我的女人!以后还要为我生一堆孩子,你逃不掉的——” 她脸颊上的泪痕未干,苦涩轻笑。若是那样,还不如此刻便死了。 片刻后,她的手开始在他目光不能及处试探着摸索起来,没一会便握住桌案烛台旁放着的一柄小巧烛剪。她深吸口气,冲他难看地扯扯唇角,借此转移他的注意力。 “你做梦,这辈子你都休想!” 说完,她举起烛剪,朝他腰部刺去。 他面色一惊,等反应过来时已被刺中,紧实有力的腰背猛地一缩,像一截被裁断的松枝,紧跟着浑身血液凝固几分,一脸错愕望向她。 沈兰手中虚浮无力,方才那一下刺得不深,但足够将他的心剜掉一块。他不明白。为何他平生第一次如此认真对待一个女人,换来的却是她的憎恨与避之不及。他不够好吗?他明明是大渊最耀眼的星辰。 他瞳孔收缩,眼底布满血丝,浑身僵直,手按住伤却未立即发作,强忍冷汗震惊望向她,身上的痛楚远不及心底折磨的万分之一。 他这副模样威压尽显,让她忍不住轻颤,眼底闪过片刻的恐惧,她趁机推开他,躲到一旁蜷缩起来。 许久,他突然失笑:“你竟知道怕?” 下一刻,他沉了脸,死死咬住后槽牙,一把推倒桌上的灯盏,琉璃灯罩碎落满地,屋内瞬间漆黑一片,衬得他眼底的寒光愈发刺目。 不远处,钱塘江面狂风骤起,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无数画舫游船随浪颠簸,一片混乱。 房间内,爱恨翻涌。 “疯了,真是疯了!”谢昭冷笑几声,强忍剧痛捡起地上烛剪,气势汹汹冲到她面前,强行塞到她手中,随即指向自己胸口,声音清冷如悬月,“来,朝这用力刺,我许你伤我,刺吧,刺啊——” 她哭出声,凌乱地挣扎。 “沈兰你给我想好了,今日你若杀不死我,那来日我便会让你生不如死......”他眼尾猩红,将自己化作荆棘丛生的藩篱,用力扣住她手腕,玉扳指碾得她肌肤泛红。 她握着烛剪,直愣愣盯向他眼睛,借着清冷月光,她看到那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难言的情绪,看似凶险,却冷静得令人脊背发凉。 “你休想用权势碾碎我的尊严。我不会再任由你摆布。”片刻,她轻叹一声,指尖轻抚过锋利的剪刃,用它直直指向他。 他勾唇一笑,随即闭眼。 大堂靡靡唱词被喝彩吞没,钱塘江面血沫浮沉隐于浊浪。她鬓角的海棠发钗颤颤巍巍,将她绝望的嘶喊尽数隐匿于一个凄然的笑里。 罢了。 突然倦了。 与其这样绝望活着,倒不如求一个解脱。下一刻,她迅速翻转烛剪,反方向朝自己胸口刺去。 很快察觉出不对劲后,他猛地睁眼做出反应,在剪刃离她不足半寸时及时握住,鲜血立时从掌心渗出,滴落在地。 她又惊又恼,情绪一时太过激动,倒地晕了过去。 他的惊怒更盛几分。她以为寻死就解脱了?不可能的。沈兰,你这条命是我的,死不死要由我说了算! 谢昭将沈兰摔到床上,随即满身怒气冲出门外,钟莫垂首在外面候着,见他出来,顿时困意全消,揉搓眼角后立即挺直身板。 “公子。” 他冷眼剜钟莫,凛了声:“那老鸨呢,带我去见她。” 另一处房间内,这位老鸨被绳子死死捆在椅子上,除了无谓的挣扎外,半点都动弹不得。她与廖琨是老相好,今夜便是她暗中助其从江面逃脱的。也同样是她,将沈兰从画舫带回花月楼。 “你就是丽娘,本事不小。”谢昭踹门进来,声音淬冰。 “官爷饶命啊,我只是贪图钱财拿银子办事,旁的一概不知的——”老鸨眉眼挤成一团,吓得瑟瑟发抖。 “你将本官的心爱之物带回花月楼,这笔账怎么算?”他抬眼,拔剑,露出鹰隼般锐利的深眸,如有万支利箭隐匿其中。 老鸨面色一滞,冒出一身冷汗。 “冤枉啊官爷,是她非求我带她离开的,真不关我事啊,您冤枉我了大人!”她吓得几乎瘫软,“她说自己是姑苏来的瘦马,希望能找个收留她的去处,我、我也是好心才收留她的呀......” 谢昭厌恶地摆了摆手,不想听到任何关于沈兰试图逃离他的细节。 “丽娘是吧,你想活命吗?” “想、想、当然想,呜呜——” “若你帮我一个忙,我可以不杀你。”他牙关紧咬,额间露出隐隐青色,“听闻你们青楼为了驯服不听话的雏妓,都会逼迫她们吞下一种烈性药丸......” “女人一旦吃下就会性情大变,像换了个人似的,见到男人便眉开眼笑。你手里一定不少,给我一瓶。” 老鸨眉眼一诧:“解语丹?官爷,您从何知晓我们青楼有这种邪门药丸?这可是我们这一行的隐秘啊!” 她迟疑片刻,似是不太情愿,结巴道:“实不相瞒,这种秘药极为珍贵,是用 合欢花蜜、青黛粉、陈年桂花露以及少量朱砂所制,制作过程甚是繁琐,坊间极为稀缺,这价格嘛,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呵呵,我每次也只能买得起几粒而已......哪能拿出一瓶呀。” “少废话,给还是不给!”谢昭拿剑指她,目光森然。 “哎呦大人,您今日就是砍了我,我也拿不出来啊,呜呜——不过,我手里还有两颗,您可以全部拿去,呜呜,求大人饶命!”老鸨属实没招了,看这副几乎吓尿的模样,她手里的存货应该确实不多。 他挥剑斩断绑在她身上的绳索,老鸨整具身躯早已瘫软,瞬间滑落在地,缓了片刻后连滚带爬起身。 “大人稍等,我这就去给您取。”说完她踉跄冲出屋子,钟莫紧随其后。 约莫一盏茶功夫,老鸨被钟莫押送回来,手里多出一只锦盒,里面放着两枚朱红色蜡丸。她讨好地呈到他面前:“大人,切记用温水吞服,每粒时效仅为三个时辰,届时药效会随周身气血运行而逐渐消散,对服药者并无太大伤身的副作用。” “嗯——”他单手接过,咬牙,“暂且放你一马。不过,后续我会派人盯着你,你若有半句虚言或不老实,到时我照样会来取你性命。” 老鸨赶忙赔笑保证,实则双腿早已吓得打颤,连站稳都困难。 * 沈兰被谢昭带回谢府后,直接被强行扔在院子里。 碧桃与红杏吓得大惊失色,她们不明白,明明出门时公子还对姑娘极尽宠溺,为何返回时竟变成这副样子。 但见公子身上带伤,她们半个字都不敢多问。碧桃默默去内室取来加厚披风,朝躺在冰冷地面仍昏迷的姑娘瞥上一眼,打算帮她裹上时,却被公子当场呵斥。 “拿走。” “公子,”碧桃满脸担心,站在原地不肯动,“姑娘穿得单薄,这样露天躺在院子,要不了多久便会冻坏身子的。” “是啊,会冻坏的。公子,您与姑娘又怎么了......”一旁红杏小声嘀咕。 “我命你拿走。”他眉目冷峻,冲碧桃冷声,语气不容置疑,“怎么,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要不你以后认她做主子?” 碧桃的脸白了白,赶忙摇头。 “只有让她在寒风中过上一遭,脑子才能彻底清醒!才能想清楚自己究竟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他瞥向地上的人,笑得比寒风冷,“今夜就让她躺在这儿反省!谁若敢私自放她进屋,你们知道我的手段。” “是......” “是,奴婢知道了。” 碧桃、红杏二人对视一眼,吓得连忙应声。 他凝了凝眉,霍然旋身,墨色大氅扬起半尺,衣袂撕裂空气发出轰响,下摆扫过石板溅起微尘,墨色翻涌间,只余一道疲惫沧桑的踉跄背影,令人不忍多看一眼。 他刚离开,沈兰便缓缓睁眼。她身下冰凉如铁,一双眸子直直盯向长空,空洞无力,死寂如一潭黑水。 其实她方才就醒了,在谢昭不许旁人给她裹披风时。 46. 倔强 这数九寒冬,并非一般冷啊! 之前沈兰都是躲在屋内,红萝炭烧得屋内热气腾腾,她虽心冷,但身子总归不受什么罪。可此刻,她的心是冷的,身子更是被刺骨寒气浸得如同寒冰,麻木僵硬。 但她仍旧一动不动,只是静静望天,今夜月亮很圆,云朵很淡,葱翠的树叶哗哗作响发出悲鸣。她的心隐隐作痛,如同刀绞。她又一次出逃失败了,又一次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受尽屈辱。 她唇角颤动,眼眶内蓄满泪水,死咬住下唇,直至咬破都未眨一下眼睛。 娘亲,难道我今生也要重蹈你的覆辙吗?可你至少逃出去了,可我连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念及此,她冰凉的泪从眼角滑落,又顺着脸颊流到口中,咸咸的、涩涩的,带着一丝血腥气。 过了子时,室外的寒气更盛,碧桃拿着一个暖手炉从屋内鬼鬼祟祟出来,准备偷偷给她暖身子用,却刚巧撞见她睁着眼一动不动,不由吓了一跳。 “姑娘,呜呜,您别吓我,姑娘您没事吧......”碧桃以为她被冻死,声音都带了哭腔。 “我、没事。”她眉眼颤了颤,艰难张口,冲她挤出笑。 碧桃这才大喘气,一屁股瘫坐在地,眼泪不听话地跑出来。 “姑娘,您与公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奴婢从未见他对您如此动怒过,甚至不惜舍得将您丢在院子里挨冻!奴婢知道公子一直对您很疼惜,您到底如何惹恼了他,才让他态度如此大变呀?”碧桃拉着她的手,声音颤抖,“姑娘,您认个错吧,公子并非真心罚您,兴许只要您肯朝他低头认错,他必定会像之前那样疼您爱您的......” “认错?呵呵。”她艰难地掀动眼皮,语气极轻,掺杂着虚弱,“我有什么错,为何要认错。即便有一方有错,那也是他错了。” “姑娘,您为何如此执拗!”碧桃气得直哭,边哭边将暖炉悄悄塞到她腰间,“您性子太倔了,过刚易折,奴婢实在不明白您整日在想些什么,这等好日子别的女子烧香拜佛都求不来,您为何就如此不屑一顾呢!” “拿走。若他知道了必会罚你。我的心已经够冷了,身体上的冷不算什么。”她淡笑着将暖炉移开,缓缓闭眼,“快回屋吧,外面风大,别着凉了。” 她想,她并不需要什么暖炉,甚至此刻将一座火焰山搬到她面前,她大概也觉不出暖吧。与余生的凉相比,这点寒风算不得什么,这冰冷的青砖地面也算不得什么,甚至这身单薄的纱衣更算不得什么。 若她明日未被冻死,那她便会再次打起精神与这不公的世道抗争!一切且看天意吧。 * 书房内,谢昭身上的伤口流血不止,肩膀与腰部各一处,肩膀那处伤得很深很重,相比之下,腰部的伤势显得轻微许多。 但腰部的伤,才是致命的。 正是这处浅浅的腰伤,让他几乎崩溃,陷入巨大的自我怀疑中。 钟莫帮他重新包扎伤口,打完最后一个结,询问道:“公子,廖琨的尸首已扔在府衙殓房,等明日天一亮,恐怕半个杭州府都会迅速知晓今夜钱塘江畔发生的变故,他、他的死讯恐怕也不会瞒太久,您看要如何做......” “你究竟要什么?”他还在跑神,盯着虚空某处自言自语。 “公子?”钟莫见他反应奇怪,不由蹙眉。 “你为什么不满足,我对你还不够好?”他又怅然若失地低喃一句。 “公子,”钟莫瞧出他的心思,“沈兰确实不知好歹,若依小的看法,这样的女人压根配不上您。” 他回过神,脸色骤冷:“你趁天不亮前召集人手,将廖琨携江南兵符潜逃西南的假消息放出去,余下的,静观其变即可。” 钟莫应声。 他随即冷脸:“我与沈兰之间的事,何时轮到你随便置喙?” 钟莫面色一变,似有惧色。 但凝神片刻后,大起胆子规劝:“她太将自己当一回事。就是因为公子您总是肆无忌惮惯着她,才将她惯得无法无天,认不清自己的斤两,难不成真以为自己是天仙下凡?哎,公子,您明月高悬俯瞰世人,小的实在见不得您受她如此亵渎。” 明月高悬?他冷冷一笑,然后想到什么,忽又咬紧牙关,从牙缝吐字:“呵,不知她今夜是否会冻毙于庭院?我倒想瞧瞧,到底是朔风霜刃硬,还是她的骨头硬......” 说罢,他眼底略带嘲讽的情绪转瞬即逝,随即变得凝重。 “不会真被冻死吧?若是如此,我余生还有何乐趣可言......”他再次失神,眼尾泛红。 少倾,他起身裹上披风,不顾身后钟莫惊愕的目光,大步跨出门外。 * 漆黑天幕飘起稀稀拉拉的雪片。 沈兰依旧躺在院子里,双手环抱于胸前,浑身冷僵如枯枝,只有一双清亮倔强的眸子偶尔转动,让她显出几分生气。 若她真怕冷,完全有一百种方法摆脱眼下这个困境。但她选择承受。 她心里攒着一股劲,既在与自己置气,同时也与这糟烂不公道的命运置气。既然没死成,那她倒想看看,明日天光降临时,她是否能挺直腰杆重新站起来,为自己的自由与前路抗争。 此刻,谢昭站在离她不远处的阴影下,目光沉沉,瑟瑟眼风扫过,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最后视线停伫在她微微起伏的胸膛处,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眉目舒朗,望向她时却带着气恼,甚至有几分不自知的厌恶。这女人的骨头真硬,硬得让人憎恨! 哪怕她表露出一丁点服软的意思,哪怕她只是痛苦地哼唧几声,再或者,她只需稍微动上一动......他都会立即赦了她,许她立即回屋取暖。 然而,他静立阶前等了许久,都未曾发生上述任何一种情况。他同样一动不动,细数她胸口的起伏,一下、两下、三下,四下......这呼吸的节奏让他安定,也让他愈发愤怒。 又过不知多久,他的裘氅早已积上一层薄薄的落雪,源源不断的雪粒扑簌簌钻入领口,激得他心里发颤。 他索性解开氅袍掷到地上,身上只余一件单薄的青色外袍。朔风呼啸,卷起枯叶在风中飞旋,之后轻轻划过他脸颊,一分疼,生生涨成十分。 他冷眼剜她,眸光 如刃。沈兰,你明明也这般冷,但为何偏偏不肯求饶......他恨她的刚硬,却偏偏又拿她毫无办法。 爱恨交织。 你既然非要强撑,那我便陪你撑!沈兰,看你我谁能倔得过谁。 他就这样站在庭院暗处,默默陪她站了半宿,临天明时,他才挪动早已僵硬发麻的双腿,踉跄着,将意识昏沉的她抱回屋子。 之后,他径直去了衙署。 衙署内一片寒蝉。 钱塘江面的血腥气早已淡去,但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却再也瞒不了任何人,不出意外,官员们几乎都已知晓几分,各个面色青白,战战兢兢。 谢昭身披大红斗篷,在众人忐忑的目光注视下,脚步虚浮地一步步走向按察司衙署大堂。他原本就受了重伤,又在寒风中陪沈兰捱冻半夜,此刻身子已极为虚弱,苍白的脸看不出任何血色,只有身体一点点变得滚烫,头也慢慢疼起来。 他单手用力揉搓着额角,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 按察副使周源见他这副模样,犹豫许久,端着一杯滚烫的姜茶进来找他。 “老大,听闻昨夜你悄悄做了件大事?廖琨那家伙......”周源话到嘴边僵了僵,“当真偷走咱们江南的兵符潜逃西南了?他、他是宁......的同党?” 周源赶紧捂住口。方才那话像烫嘴似的,仿佛只是讲出“宁王”二字,便也跟着一起成了同党。 谢昭并未直接回复他的话,径自端起姜茶抿上半口,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今日带兵将他府上抄了吧,府内众人先暂时押入大牢。” “廖琨毕竟为一省藩司,这事是否需要同都司大人知会一声?”周源蹙眉。 “不必。”他丝毫不带犹豫。 片刻后,周源回过神,神情随之变得复杂,各行省兵符按例通常由朝廷统一掌管,如何会被廖琨偷去?!若谢昭并未撒谎,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即他从京城调任来此地时,便已手握兵符了!谢昭看似屈尊藩司、都司两人之下,实际上,他才是江南真正的控局者! 周源暗自吸口冷气,看来之前还是小瞧了他,他一定是陛下或太子极为看重之人,否则也不会以兵符相托! 没一会儿,谢昭顿了顿,语露深意:“如今圣上病重,太子暂行监国之责,我今日便会向殿下修书一封,同他解释这里的事。” 周源面色凝重,当即表态:“好,一切听您差遣。” 还未到下值时间,谢昭便匆匆离开衙邸,钟莫驾驶一辆三驾马车候在衙外。他双手抱胸,冻得瑟瑟发抖,见公子出来后立即恢复严肃仪态,手脚麻利地从车厢内拎出一件厚实裘皮大袄,小跑几步给他披上。 “公子,您发热了。”钟莫触碰到他时,被他身上滚烫的气息吓了一跳。 “嗯。无妨。她如何了?”他捂嘴轻咳。 “回公子,经热浴与汤药调理后,已渐渐缓过来了。她虽看着柔弱,没想到竟如此扛冻,比起男人都毫不逊色,着实让小的开了眼界。”钟莫感慨。 他轻哼,眼底淌出一片暗色:“我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她这种喜欢硬抗的女人。” 47. 解语 浮翠院庭院的积雪虽已清扫干净,但地面还泛着一层淡淡的湿气。 说来奇怪,往常江南很少下雪,今年不知怎的,离年关还有一月有余,却已前前后后下了好几场不大不小的雪。 谢昭自小在上京长大,自是见惯了雪花,但沈兰从有记忆以来,总共才赶上几回。她原本很喜欢雪,遗憾的是,这几遭落雪,她无一回拥有赏雪的心境。 左右不过是比雪更凉了。她的心里日日都在落雪,心底早已冰封万顷,只要闭上眼,便能看见漫天飞雪簌簌飘落,天地素白。 她一言不发躺在床上,两床加厚的长绒棉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炉火烧得霹雳吧啦响,屋内服侍的下人额间隐约能瞧出细汗。但她指尖依旧冰凉,唇色泛白,眼底更是没有一丝光亮。 雪早就停了,亮而不暖的阳光照进屋内,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脸颊白得不成样子,身体被寒夜浸透后只剩麻木。 少倾,她朝一旁的人轻声道:“我要喝粥。” “嗯嗯,奴婢这就端来。”碧桃先是微诧,随即唇边浮上笑意,方才见姑娘那副心如死灰的样子,还以为她会再次绝食,却不想...... 沈兰强撑着坐起来,拒绝投喂并亲自接过粥碗,连汤匙都不用便咕咚几口灌下去。其实粥很烫,她能感觉到吞咽时,喉咙如被大火燎过一般难受,可她还是不管不顾喝下去,像是在提醒自己,她还未输。 昨夜躺在冰冷的青石板时,她便暗暗发誓,若未被寒夜冻死,那她就应该打起精神继续好好活,与他抗争到底,直到彻底逃离他! “姑娘,我再去给您盛一碗。”红杏也跟着开心。 她点头,露出虚弱的笑:“多谢。” 谢昭踏进屋时,沈兰正准备喝第三碗,盛粥的白瓷碗虽小巧,可若搁平时,她每次堪堪只能咽下一碗,今日属实让众人吃了一惊。 他挥退下人,一言不发走到床边,霸道拉过她的手臂,试探温度后,又抬手碰触她的额头。 她抵触地侧过脸。 “别动。”他捏住下巴,强势别过她的脸,再次伸手覆上她额间。 她用力推开,推搡间牵动他肩膀的伤口,痛得他咧了咧嘴,泛红的脸颊多出几分煞白。 他厉色:“沈兰,看来昨夜仍未让你长足教训,你到如今依然如此吗?非要做一只浑身是刺、丑陋不堪的刺猬。你当真恨我至此,软硬都不吃是吗。” 她轻笑了笑,望着他这副无可奈何却又无能为力的恼怒状,莫名从心底生出快意。 “呵,那你杀了我?”她勾唇挑衅。 “你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你?”他沉声。 “好啊,那就动手。”她又笑,不知为何,他越是恼火,她越觉得通体舒畅。 他抬起的大手停在半空,满身怒意如有实质,滚烫的怨怼几乎冲破身体,然而却在顷刻间戛然而止。片刻后,他咬牙,唇角勾起:“杀你没意思。” 他丧失理智般从身上来回翻找,片刻后终于从内袋摸出一粒丹丸,用力捏在手中,举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她略慌。 他表情阴翳,眸底翻墨,目光似寒潭结冰,望向她时的淡淡勾笑又如剑锋出鞘。他未吐一字,当即便要强喂给她。 沈兰挣扎,几次将药丸吐出,随即牙关紧扣,泛白的唇紧抿,死活不肯张口。 他越发癫狂,面色因高热变得红晕,脑袋有些昏沉,连带眼底也泛上一层失控的猩红,下一刻,他用蛮力箍住她的身子,撬开齿关将药丸强塞入喉咙,给她灌入一口清水后,捏喉让她强吞下去...... 等做完这些,谢昭浑身都在抖。 ...... 炉火跃动,心焰难囚。 很快,沈兰渐渐安静,她指尖微凉,眼底无光,神情变得有些呆滞。他面目冷峻地盯着她半晌未动,手心冒汗却强装镇定,无意识地攥紧她的胳膊。 空气似凝固般迅速安静,呼吸声清晰可闻。 一盏茶光景后,她低垂的头慢慢抬起,面色变得红润,通身透出一种诡异的生机。 她与他目光相接时,唇角不由自主上扬,双眸清亮含光,如春水初生。那笑意由心而发,明快而非凝重,真挚而非敷衍,本真而非谄媚,一如春风化雨般自然流露,衬得她娇软温婉,不由激得他骨头瞬间酥麻。 话说,自与沈兰相遇以来,她从未对他这样笑过,起初是客气疏离的微笑,后来是憎恨厌恶的冷笑,抑或是独自怅然的苦笑...... 他不知是喜是悲,不知为何,此刻她笑得越是迷人,他越是不由生出一股邪火!假的,都是假的! 他掐住她的脖子,可她并未表现出任何惊慌或恐惧的神色,依旧笑眼盈盈望着他,甚至还冲他眨了眨眼睛,笑得更加灿烂。 谢昭觉得身子更烫了。 片刻后,他沉脸:“不要笑了。” 然而她却恍若未闻似的,依旧笑靥如花,除了笑容鲜活,更像是沦为了一具假人。 “你既然如此爱笑,那便一次笑个够!”他将她从床上强行拖到门外。 她似乎察觉不到冷,更感觉不到痛,手腕擦破皮都浑然未觉。但她的笑意却始终凝在脸上,不急不躁、不气不恼,每当做活的下人们从她面前经过,她都会笑得格外勾人,甚至还会微微福一福身子,惹得众人不敢在她身前多逗留一刻。 谢昭面色铁青,将屋内茶盏尽数摔碎。 那老鸨就拿这种破玩意唬弄他?!他要的并非一个只会痴笑的木头人!他要她只许对他一个人笑,他要她对他极尽谄媚,他要她跪在他脚下乞求他的眷顾! 谢昭觉得自己疯了。 他披上大氅怒气冲冲走出院子,随后御马狂奔至花月楼。老鸨丽娘见到他时,吓得脸色霎时白了。 谢昭氅袍猎猎作响,双眸布满血丝,眼神充满杀意,只令人轻扫一眼便吓得肝胆俱裂。他大步向前,一把将老鸨拎起来。 “你这有没有一种药,可以让她心甘情愿对我惟命是从、极尽讨好,却又鲜活生动!我不要一个只会笑的假人!” 他的眼神像淬了毒,掐住老 鸨脖子的手劲越来越大,满身怒意似惊雷劈碎云霄,浓重杀意伴着粗重喘息迸溅各处,整座花月楼似乎都被裹挟。 “呜呜,有、有!”老鸨被他吓得几近虚脱,半晌后才调整好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颤不抖,“有是有,但需您自损身体......另外,被用药之人需得忍受身心折磨的痛苦。” “取来给我。”他面无表情。 老鸨迟迟未动,片刻后才颤巍巍讲出真相。解语丹的药效随用药方法不同而不同,比如直接服用会笑靥如花,但若溶于水并掺入男子的血液,那这药丸便会产生奇效,女子饮下后会对该男子如痴如缠,极尽妩媚之能事...... 其实,那看似不起眼的解语丹丸内,还添加了媚蛇胆、离魂草汁、蛛丝粉等邪门药材,溶水见血方起效果。 谢昭听后,片刻不停返回府内,却在进府门时一头栽在门前。 他浑身烫得厉害,受伤加邪风入骨,再加上盛怒伤身,足足在床上昏睡三个时辰才勉强退烧。醒来时,钟莫面色凝重地守在身边。 “公子,您身体底子一向不错,哎,何苦如此糟践自己,为了一个女人不值得。” “出去。” “公子......” “滚。” 钟莫帮他掖好被角,无奈地掩门出去。下一刻,他挣扎起身,潦草裹上外套,起身走到案前处理起未完成的公务。 钟莫从门缝中瞧过去,听见他断断续续传出的咳嗽声,一脸担忧。不过昨夜杭州府发生如此大的变故,各属地得到风声后,今日便陆续快马加鞭传过来海量紧急文书。公子若不及时处理,可能会引发他们的无端猜测与恐慌。 只是,公子这身子骨...... “滚远些。”屋内传来公子沙哑的警告,钟莫蹙了蹙眉,这才悻悻离去。 谢昭坐在案前,握彤管的手微微颤抖,他批注过几份文书后,终是觉得乏力不堪,恼怒之下将羊毫一把折断,猛地摔在地上。 片刻后,他又重新拿笔,给镇江管军总管周虎拟了一封加密书信,命他知会其余各处驻军首领,让他们尽快集结兵马,随时听候他的调遣。然后又写了一封家书,在信中问母亲兄嫂安好,顺便告诉他们自己一切顺遂。 起风了,他有预感,他回京的日子不远了。 处理完这些,他又不经意瞥到那只兔子竹篮,上次他赌气将它拆碎,后又命人将其勉强拼凑起来,早已不是先前模样,只能隐约看出形状而已。 此时,上面早已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他捏起来瞧了瞧,又随手扔回去,情绪晦暗不明。 * 沈兰晕头转向,她已记不清谢昭喂她吃下那颗丸药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对她做过什么,只感觉头痛欲裂,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她试图询问碧桃红杏,然而她俩的反应却很奇怪,敷衍说她们当时守在门外,并不清楚屋内之事。只是,二人脸上掩饰不住的慌张出卖了她们。 问过几遍无果后,她索性不再问,只是苦笑,只能苦笑。 48. 驯服 次日,谢昭进门时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白衣鸦发、玉山寒星,这副略显虚弱的姿态倒显得他格外清绝出尘,有种寒潭青竹伴霜生的谪仙之资。 沈兰坐在窗前,眼皮抬都没抬。 他摸向袖中仅剩的一颗解语丹,脚步微顿。 “今日身子好些了吗?”他主动开口关心。 她垂下眼,佯装未闻。 他解开银色暗纹外袍扔在一边,露出里面的月白长袍,然后眼神微冷望向她,勾唇:“很好。” 他端起一杯温水,抬手扔入丸药,它泡水即溶,转瞬将水晕染成一片紫红。 “原本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这样做,沈兰,是你的冷漠再次惹怒了我。你且等着,我会让你认命。”他说完,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将手心割破,鲜红的血珠滴答、滴答落进杯盏,与那片紫红融为一体。 她满眼震惊,惊呼:“你又在做什么!” 他眸色暗沉,状若疯批:“我只是想见识一下,呵,你乖顺时是什么模样?” 真是疯子!沈兰慌张起身,面色随即变得煞白。自她刺他一刀后,他的言行就变得极其癫狂,再不似之前那般稳重,像一条披着沉静外皮的、好看的疯狗。 她下意识逃,却被他大步过去一把扯到身侧,颀长高瘦的身影重重压在她的头顶。 “喝了它。”他将药汤抵到她唇边,冷声命令。 “谢昭,你变态!你就是个疯子!你......唔唔......”她抵抗不过,被强行喂入口中,随即身子一软,倒在他胸前。 他喘口气,将茶盏摔在地上,瞬间碎成渣子。 她并未昏厥,只是暂时瘫软无力地倒在他怀里,娇喘微微,额间冒汗。他将她身子抻直,张开手臂环抱住她,然后俯下身,将下巴轻点在她瘦削的肩膀上,眼神疯批,唇角勾起,流露出一种病态的占有欲。 这碗药称作“附骨欢”。强予之乐,蚀骨成瘾。 片刻后,他听到怀中之人清甜绵软的轻声呼唤:“阿昭。”随即打了个激灵,连忙挺直身板。 沈兰面若桃花,冲他屈膝行了个礼,言语极尽阿谀之态:“妾身愿为阿昭剖心为印、歃血为信,今生君之所向,妾影随行,此身此心,生死归君。” 谢昭盯着她怔愣许久,伸手在她眼前挥舞几下。 她莞尔一笑,脸上的表情生动自然:“阿昭这是做什么,我又不盲。你一定累了,快些坐下,我为你揉肩。”说完,她挽起他胳膊,将他引至座椅之上。 他大为震撼,先前只听老鸨说这是西域那边流传下来的媚骨秘方,本来未报太大希望,却不想效果竟如此出人意料。 晚膳时,在碧桃等人惊愕的目光下,沈兰主动为谢昭整理衣冠、斟酒布菜、敬酒陪笑,一副心甘情愿臣服的姿态。 他轻咳,冷声命无关人等退下。 他望向她,内心五味杂陈,既兴奋又莫名燃起一股无名火气,片刻后,暗自嘲讽道:“沈兰,我还以为你多清高,没想到犯起贱时,比那些风尘女子毫不逊色。呵!这便是你之前坚守的所谓风骨?” 她抬眼与他视线对撞,笑得温婉无害,只剩一派甜腻的天真。 他又忍不住激灵一下。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浮翠院的纱灯映照出暧昧的暖光。 她就像一只被剜去利爪的狸奴,任由他拿捏摆弄却毫无狰狞之态。他斜眼睥着她,内心依然有种恍惚错乱之感。 许久,他深吸口气,命她为自己宽衣沐浴。 她乖顺应声,一双纤纤素手缓缓攀上他的脖颈解开扣子,衣衫缓缓朝下褪去,她用手触碰到他肩膀狰狞的伤口时,忍不住颤抖,心疼地用嘴轻吹几下。 他像被雷电打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痛痒裹着难言的酥麻席卷全身。紧接着,他喉结快速滚动,情不自禁一把攥住她的手,吓得她身子一晃。 然而顷刻间便又甩开,重新换上一副冷脸:“继续。” 很快,他的上衫全部褪去,腰间那处刺伤也赫然在目,他盯着她,眼神玩味:“你亲手刺的,还记得吗?” 她脸上的笑容凝滞,“自然记得。是妾身该死。”说完,她俯身,轻吻在伤口处。 冰凉唇瓣触碰到他身体那刻,谢昭觉得极不真实,如在梦中。眼前这女子是之前那个浑身带刺的沈兰?他偷偷掐下大腿,很痛,是真的。 他恍惚,朝她伸出脚。 声音冰冷,外加一点点颤栗:“亲这里。” 他的脚很冰很凉,此番带有侮辱的命令,摆明了是要故意激怒她。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她非但不恼,竟直接蹲下身子,小心翼翼褪去他的锦靴,解开脚上裹着的素绢袜,直到露出他那双白皙矜贵却充满危险的双足。 他足尖点地,挑衅又忐忑地望着她,眼底似有威逼之意。 沈兰仰脸凝他,随即双手捧起他右脚,毫不犹豫便要亲上去...... 然而,在她的唇即将触碰到脚背时,他猛然抽身。她反应不及摔坐在地,眼底氤氲出一片水色。 他面目冷峻,沙哑着偏转话题:“好了。该轮到你为自己宽衣了。” 她略微怔愣片刻,如一片釉色温润的薄胎瓷,看似流畅完美,终究还是多了一道磕碰后的裂痕。 她的意识似乎回来了。 天知道在这一刻,她想起方才做的那些事......内心有多羞耻,有多想死。 “我让你脱衣。”他厉声重复一遍。 她的眼眶泛红不少,眼角隐约挂着泪痕,内心挣扎,手腕上的掐痕越来越深。 可是,她的身体似乎不听脑袋使唤,片刻后,她像个牵丝木偶般,慢慢扶地站起来,冲他甜糯一笑,颊边梨涡清浅,像掺了蜜糖的春水。 紧接着,她开始上手自行褪去自己的衣衫,一件、一件......只是她眼尾泛起的薄红,似在默默宣示心底的不甘与悲愤,像蘸着晨露的花瓣,破碎感满满。 等她褪去最后一件亵衣,他打横将她裹在怀里,朝早已准备好的浴桶走去...... 浴间,淡色纱帘后,偌大浴桶内,两道湿漉漉的身影反复交缠,似江南三月的朦胧烟雨,若隐若现。</p >沈兰几乎将下唇咬破。 或许是药效褪去不少,她的意识越发清晰,这种内心极度反抗,行为却不受控制的状态简直令她难受至极!生不如死! 她的身体还被束缚着,她被迫对他笑,对他谄媚,被迫用小脸在他结实的胸前蹭来蹭去,简直让她羞恼到极点。 眼角再次湿润,被水雾一扫,连这点可怜的泪花也不复存在。 许久,她被谢昭抱回床上,一头青丝滑落颈侧,泛着柔软细腻的光泽,好像上面还沾着晶莹的水珠。 他眼底的柔光若隐若现,但很快,又变得冰冷,拧紧眉:“表现不错,今夜我便不折腾你了,早些歇息。” 说完,他穿衣离开,出门后才察觉双腿早已软得不成样子。 沈兰睁着眼发呆,今夜,她注定睡不着了。 她能感觉到药效比方才又减退不少,甚至能张口咒骂他几句难听的话。她又羞又恼,恨不得将自己捂死在被褥里。 谢昭,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你了! 他让她蒙受如此大的羞辱,明知她不愿,却依然用此种龌龊的手段逼她就范!以前是强迫她,如今却是欺凌她! 沈兰恨得牙痒痒,指尖死死掐紧被角,心冷成冰。 她恨自己,随着悲愤交加的情绪越来越浓烈,呼吸变得愈发急促,又过一会儿,她终于彻底夺回对身体的控制,这才怅然若失坐起身,生气地将床上的被褥尽数掀落在地。 她踉跄下床,杯盏、茶壶、花瓶、盆栽、砚屏、清供摆件......将能摔的全都不管不顾摔了一遍,屋内一片狼藉,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碧桃、红杏二人循声跑进来时,只见她目光呆滞坐在满地锋利的碎瓷烂片上,面色煞白。 她似乎听不到周围人对她的呼唤,只是张了张嘴,看似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叹气,昏暗的烛火在她瞳孔里明灭,却点不亮她失焦的眼神。 “姑娘,您怎么了,发生何事了?”碧桃握住她的手。 “姑娘,您别吓我们呀,之前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这样了?”红杏眼眶微红。 她眼神空洞,沉默。 “奴婢知道您心里委屈,可公子就是因为太爱您了,不得已才会出此下策的,姑娘......”碧桃拧了拧眉,欲言又止,“他、他真的很在意您。” “在意我?”她冷笑,“所以逼我灌下这种歪门邪道的汤药,然后亲眼看我在他面前行止放浪,谈吐失检,做尽令人脸红之事,比那勾栏瓦舍里的妓子还下作?!” “他就是这样爱我的吗?呵!” “我是身份低贱,但这样就可以被他肆意欺压凌辱?”她声音沉静无波,却字字如锥。 很快,她的声音弱下来:“他不是号称大渊怀瑾握瑜的存在?难道私下里行事就这般龌龊,如此上不得台面?若连他尚且如此,那大渊还有希望吗?” “呵,没希望了......”半晌,她喃喃道:“不将人当人的世道,是断然不会有好下场的。” “姑娘慎言!”碧桃面色一惊,赶忙捂住她的嘴。 49. 变故 沈兰怔愣片刻,低头苦笑几下,随即激动地一下下捶打胸口。 她似乎要拼尽所有力气,下手一次重过一次,碧桃两人正欲上前劝阻,她绝望捡起地上锋利反光的碎瓷片,狠狠抵在自己脖子上。 “别过来。若敢再上前一步,我死给你们看。”她眼眶充血,手颤抖不止。 “姑娘——”碧桃跪在地上,伸手试探着向前挪动几步,声音哑得厉害,“您别犯傻......您千万别犯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红杏早已哭出声:“姑娘您、您别冲动,我、我这就去将公子请过来......有什么话你们当面讲清楚,千万别伤害自己......” “不许去。”沈兰喉咙干涩得如同沙漠,“我不愿见他。” 她呆坐在墙角许久,之后淡漠抬眼:“你们先下去吧,我要休息了。” “可是姑娘你......”碧桃指指她手中的碎瓷片,一脸担忧。 她随手一扔,挤出笑:“方才是我鲁莽,对不住吓到你们了。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的,我一定会好好活着,至少,” 她咬牙:“我要活到,亲眼看到他的下场!” 见她这副模样,碧桃、红杏二人后背一凉。 * 谢昭还未抵达住处,便被急匆匆出来寻他的钟莫撞了个满怀。 “何事惊慌?”他眉头微蹙。 钟莫来不及赔罪,赶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密封的竹筒:“公子,陛下行宫传来密报!” 谢昭当即感觉不妙,几乎小跑着返回书房,借烛火读完后,面色凝重地如同一潭黑水。 行宫内陛下的贴身太监想方设法才将这封密信传递出来,他告诉谢昭,早在半月前陛下便已驾崩!目前行宫被宁王的同党严密封锁,这一消息朝中暂时无人知晓,包括太子姬森! 与此同时,快马加鞭传来的还有一封家书。 兄长在信中无不担忧地告诉他,太子假借为陛下冲喜的名义,欲娶小妹为太子妃,不日便会下旨并命礼部尚书持节至国公府行礼纳采,告天地宗庙。得知此“噩耗”后,小妹不吃不喝已有几日,死活都要闹着推掉这门亲事,母亲与他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抉择,故写信让昭弟尽快拿个主意。 谢昭有些窝火。 他自认一向对太子忠诚,却不料太子竟对他防范至此!此事看似给足谢家脸面,然而细想之下却并非如此。姬森实际是想用此种方式,将谢家一门的荣辱牢牢同他绑在一起,试图以结亲的方式牵制谢家,防止谢家倒向宁王...... 谢昭攥紧拳头,感觉五脏六腑有些沸腾。这辈子,他最忌讳被真心相待的人提防。 但如今所有事情都赶到一起,错综复杂,一时理不清头绪。他自以为杀掉廖琨夺得了先机,却忘记陛下的生死才是关键一环。若陛下身死的消息一直隐瞒下去,对于夺嫡之战,朝廷众臣必会依旧保持观望的态度,即便是太子,也不敢贸然用兵反制。 而宁王刚好可以利用时间差为自己夺得宝贵的先机,逆军恐怕早已暗中北上...... 无论如何,为避免引起大渊动乱,当务之急,他需要尽快将陛下驾崩的消息秘密传递给太子! 屋内未点炉火,谢昭却生出一身虚汗。 片刻后,他面色凝重:“我需尽快回上京一趟,今夜我拟封书信,你务必连夜替我送到镇江管军总管周虎手中,他看了自会明白。” 钟莫应声,眼角抽搐几下,神情同样严肃。 * 谢昭打算明日天不亮便启程赶往上京,临行前,他一个人不由自主再次踱步到浮翠院。 屋内的灯烛还亮着,他刚推门,沈兰便手握匕首冲他刺过来,随之反手被他擒住。他神情一诧:“你、清醒了?” “谢昭,你这个卑鄙小人!”沈兰满眼怒气,“你下流无耻!你以为给我下药就能让我屈服吗?想都别想。” 朝中局势突变让他感觉很疲惫,脑子里乱糟糟的,此刻根本没心思吵架。他攥着她干冷的手指,语气略哑:“别闹了好吗?我明日要出趟远门,只想过来看看你。” 她挣扎的动作停下,抬眼疑惑望向他。 “沈兰,下药的事是我不对。”他眉头紧蹙,隐约可见浅浅的川字纹,“等我处理好手里的事,一定好好给你赔罪。此刻,你陪我安静坐一会可好?” 她沉默不语。 “沈兰,你只要乖一些,我可以争取风风光光将你娶进门。”他望着她,用妥协的语气安抚。 她在一旁坐下,冷笑:“可我不想同你有半点牵扯,更不想嫁给你,我嫌恶心!既然你要远行,不如趁此机会将我放了吧,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干系。” “你休想......”他咬牙,胸口像针扎一样,尖锐地疼了一下。 “我妹妹只比你小一岁,你们若能结识,应该能聊得来。不过她自小被我惯坏,性子比较骄纵,到时还要请你帮我好好管教她。”他没话找话。 “与你们谢家的贵女结交,我实在高攀不起,还是放我走吧。”她语气依旧冰冷。 “你......”他握了握拳,尽量忍住怒气,“沈兰,我此番恐多有凶险,若我回不来,到时你再离开不迟。怎么,就这么急不可耐吗?” 她怔愣半晌,从他眼里看到一种从未见过的幽暗光芒,那里面有忐忑、有紧张、有担忧、更有一团熊熊燃烧的怒火,它们肆无忌惮地翻搅到一起,化作一片沉沉的墨色。 “你会死吗?”她表情期待,唇角勾起淡淡嘲讽。 他微顿,半晌后,咬牙:“想让我死,恐怕还没那么容易。” “哦,那可惜了。”她眼底失望,“若是如此,老天可真不长眼。” 不知为何,尽管此刻她满口嘲讽挖苦,他却并不觉得生气,相反感觉心里舒畅许多,好像只要听到她的声音,哪怕是骂他,也如天宫仙乐般悦耳。 他淡淡勾唇:“沈兰,我不在府中时,你最好乖乖听话,这样兴许还能少受些罪。” 她狠狠剜他,当即又想抽刀刺他。 他终于面露不耐,低吼:“够了。不要以为我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耐你,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若真将我逼急了,” 他掐住她下巴,盯着她的双眼警告, 眼尾渐渐猩红,满腔狠话冲到喉咙口时,却又塞在那里吐不出来。 片刻后,他轻轻叹气,甩袖起身,随即撂下狠话:“你好自为之。”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远处,胸口像炸开似的,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反正就是莫名憋屈,一拳打在棉花的感觉。 他在她眼中并非好人,可坏又好像坏得没那么彻底,让她一口气滞在胸口,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这种感觉,很难受,很煎熬,让她生不如死。 她眼神呆滞地坐了会,然后再无睡意,睁眼等天明。 次日清晨天光刚亮,前脚谢昭秘密骑马出府,后脚钟莫便带上一队府卫护院将浮翠院外围层层看守起来。 钟莫朝她拱手行礼,面露淡淡笑意:“沈姑娘,我家公子特意吩咐,在他回来前,你不能踏出这座院子半步。到时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吩咐下人去办,必会让你过得舒心。” “年关将近,这外面乱糟糟的不太平,公子此举,是为了你的安全考量,还请沈姑娘体谅。”他皮笑肉不笑。 沈兰冷笑。 谢昭那个混账,嘴上漂亮话一套一套,但私底下做的事却是一件比一件卑鄙,他明明就是怕她逃出去! 她恨得牙痒痒,但眼下却又无力对抗,于是不屑挑眉:“呵,为了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之人,竟不惜动用府内大半人手,你家大人真是抬举我了。” 钟莫冲她再次拱手,微笑不语,不反驳、不解释、不妥协。但他越是这种态度,她越生气。 “滚。”她忍不住低吼。 “好的。那小的就先告辞。”钟莫微不可察地翻翻白眼,转身大步离开。 沈兰瘫坐在屋内,精神变得有些恍惚,眼泪不争气地滚落,哎,该怎么办呢! 碧桃轻拍她肩膀,小声安慰:“姑娘莫慌,或许公子只是做做样子,并非真心要将您软禁起来,待奴婢去试一下便知。” 碧桃说完,去里屋收拾几件换下来的脏衣,然后小心走到院门,结果被守门的两名府卫伸手拦下。 “大哥,通融一下呗,奴婢只是将姑娘的换洗衣物拿去浣衣房清洗,很快就会回来。”碧桃赔笑,口中呼出阵阵白霜。 “上面吩咐,院内之人皆不得踏出院门。”府卫面无表情,神情冷峻。 凡浮翠院的都不能出去?碧桃微微一愣,继续软声哀求:“大哥,行行好呗?方才钟莫大爷只说不许姑娘出去,没说不准我们这些下人啊!这手里的活半点都耽误不得的,您看......”她边说边悄悄抬眼观察他们。 “不许就是不许!赶紧回去,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府卫抽剑吓唬。 碧桃小脸一白,急匆匆返回屋内,进门时卷进一股寒气,炉火被带动,重重忽闪几下。 听完她的讲述,红杏一脸愤慨:“公子真是太不通人情了,姑娘出不去便罢了,为何连咱们这些下人都不许踏出院子?!” “红杏,少说两句。”碧桃瞪她一眼,随即悄悄抬眼瞥向姑娘,“您不必担心,或许过几日公子便回来了......” 沈兰冷冷轻哼。 50. 知己 之后连续数日,整座浮翠院像是被封印一般,显得死气沉沉,下人们干起活也失了劲头。 沈兰每日坐在窗前发呆,思考着自己究竟要如何做,才能从这座牢笼中彻底逃出去。她想过不少方法,比如偷偷在庭院墙角挖洞,趁半夜翻墙,酒水迷晕府卫...... 她甚至打算,从院子溜出去后直奔后厨,然后偷偷钻进后厨每日朝府外倾倒垃圾的泔水桶里...... 然而现实令人绝望,谢府的院墙都是石头做的,根本挖不动,且高度太高,爬上去容易爬下来难,至于府卫,他们软硬不吃,院内的吃食更是一概不碰。 她又清瘦不少,话更少,每日除了发呆,便是盯着庭院的鸟雀瞧,一瞧就是好几个时辰。谢昭将浮翠院装饰得极尽奢华,但于她而言,这里只是一座臭不可闻的坟场。 不过她并非一直消极,谢昭离府后,她不必经常强忍恶心面对他,更不必被他霸道磋磨,身心舒展许多,虽清瘦不少,胃口却不错,身子也一日日恢复起来。 她先前几次拼命出逃皆以失败告终,说起来,早已有些灰心了。哎,空有一颗追求自由的心又如何,她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而已,又如何与权势滔天的谢昭抗衡呢。可再细想,她又觉得极不甘心。 她不是一个认输的人,更不是一个轻易认命的人,就像她娘那般。 “呵,看来你这小日子过得不错。”一声并不熟悉的女声传来,将沈兰的思绪拉回,她慢慢抬眼,见眼前站着位面生的女人。 “你是谁?”她皱眉。 那女人皮肤白皙,眉眼清秀,步步生莲,长相仪态皆清冷疏离。虽不及她明艳动人,但通身透出一股秋日梨花的孤高气派,清冷中暗藏烈性。 她借口找沈兰聊天解闷,府卫没拦人,将她放了进来。 “呵,青黛从未与你提起我吗?白芷。”她苦笑一声,径直走到八仙桌边坐下,亲自为自己倒一杯热茶,然后搓搓手,“这天真冷。” 屋内炉火烧得旺,白芷很快暖和过来,她幽幽望向火炉,语气略酸:“谢昭还真是偏心,给我和青黛只烧普通的黑炭,却给你用上好的红萝,呵,他对你竟如此慷慨。” 白芷轻笑,眼底苦涩。 听她说完,沈兰朝火炉望了几眼,淡淡道:“你若喜欢,今后的红萝炭可以直接让下人送去你那。” “呵,对我而言,烧什么并无区别,左右一样冰冷。” 白芷微微一诧,抬眼剜她,随即扬眼轻笑:“青黛说得没错,你这个人,矫情得很。” 她拧眉,显然不认同白芷的话。片刻后,冷笑问:“青黛呢,以前不都是她来找我麻烦吗,怎么这次换你了?” 她问完后,白芷脸上的神情骤然僵住,方才的笑似乎都是幻觉,她捏着手中杯盏失魂落魄地在掌心旋转几圈,眼底终于流露出几分后怕的情绪,或者说,是一种莫名的难过。 随即勾了勾唇:“她呀,死了。” 沈兰震惊:“怎么可能,出什么事了?”她虽不喜青黛,但惊闻这一消息,还是忍不住惋惜。 “自己作死。哼,一心只想着向上攀附,却忘了在这个世道,什么都不如好好活着重要。”白芷苦笑几声,“据说被谢昭用一把火烧成灰了,尸骨无存。” 她惊得后退几步:“他怎么能、怎么可以......” “沈兰,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白芷抿口茶,眼神黯淡,“他对你这般厚待,竟未能暖化你的心,呵呵,之前是我看轻你了,还以为你与那些俗物一样是个贪图富贵的庸脂俗粉,没想到,你倒是有几分骨气。” “若青黛能有你三成觉悟,大概也不会死。” 她声音颤抖:“真是谢昭做的?” 白芷又是一笑,既未承认,也未否认,故意岔开话题:“说起来,我是青楼卖唱女,你是贫家农户女,咱俩这身份也差不多,说不定能聊到一块。” “姨娘,您这是何话?这俩身份如何能相提并论?一个是贱籍,另一个......”一旁的碧桃翻白眼争辩。 “也是贱籍。”沈兰搭话,“呵,我如今的身份是谢府奴婢,并无差别。” 碧桃和红杏同时抬眼,面露惊诧:“姑娘,您不是开玩笑吧?” “这就要问谢昭了,呵!”她眼底闪出恨意。 白芷稍加错愕后,又重新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她盯着远处愣了会神,喃喃自语道:“我与青黛是被廖琨送来府上的,如今廖琨生死不明、青黛惨死,下一个,该轮到我了吧?”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被沈兰一字不差听了去,惹得心里一酸。在这谢府,掌握不了自己命运的可怜女子,又何止她一个呀?青黛是,白芷也是,甚至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是。 只是,她反抗得最为激烈而已。 可如今,她的心已经近乎绝望,酸楚过后,也只剩一声轻叹。 白芷一个人自顾自饮茶,仿佛周边的人皆不存在,她一会哭一会笑,眼泪很快滚落下来。 碧桃原本还想赶她走,但见其这副悲戚的模样,一时又张不了口,只好偷偷抬眼瞄她。 沈兰并不安慰,坐在她旁边,陪她一起沉默。 “呵呵,你知道吗,我以前有个很喜欢的人,他平时休假时最喜欢去湖边钓鱼,通常一坐就是一天,甚至还经常通宵野钓。我陪他夜钓过几回,每次都被蚊子叮一身包,哎,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撑下来的。但他又很奇怪,每次钓上鱼后,又会一条条重新放生回水里,真不知道图的什么。” “他工作很忙,哪怕连轴加班,回家时还总能记得多绕几里路,买一盒我最爱的抹茶蛋糕。他夜里喜欢搂着我睡,他眉眼很好看,笑起来眼里有星星......” 许久后,白芷转过脸,突然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有些沈兰能听懂,有些又不能。她有些疑惑地望着白芷,欲言又止:“既然如此恩爱,那你们为何分开?你又为何来此......” 白芷苦笑:“那天我拉他一起去玩蹦极,可我胆子小,半天不敢往下跳,他牵我的手一起跳,谁知我中途吓晕过去。再醒来时,便躺在那座青楼的房间里了。” “所以是青楼的人救了你?”沈兰疑惑,感觉听得似懂非懂。 白芷愣了愣,勉强扯出一抹笑,语气又变回之前清冷的样子:“不重要。方才那番话只是想表达,呃,我对谢昭毫无想法。” “还有,我想他了。”白芷的眼底泛起水花,多日强装的冷硬顷刻瓦解。 沈兰不知如何安慰,只好蹙眉沉默,但望向白芷的眼神少了几分敌意,多出一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半晌后,她轻轻拍打白芷的手背。 * 谢昭日夜兼程北上,一刻也不敢耽误,终于在七日后顺利抵达上京。他未直接回定国公府,而是沐浴更衣,直奔皇宫拜见太子。 皇宫防卫比往常森严许多,凡往来人员皆需经过层层严格盘查,生怕出现半点纰漏,谢昭不由拧眉。 他路过太极殿,准备往东宫方向拐道时,刚巧碰到英国公徐淮从东宫大殿出来,其眉头紧蹙,神情隐晦。 见谢昭过来,冲他微微点头。谢昭同样点头示意,但双方眼中并无半点热络,相反还有些互相防备之意。 ...... 东宫,太子姬森坐在窗边阴影之下,身子的光影忽明忽暗。他身披一件厚实的白色貂毛大氅,面色憔悴,嘴唇发白,时不时捂嘴轻咳几声。 见谢昭进来,他勾起唇,随即转身望向他,阴暗难测的脸上挤出客套却又略显疏离的笑:“听闻你回京,本宫一早便在此等候了。” 谢昭淡笑,下意识攥了攥拳。 姬森从蒲团上起身,随即搓手呼几口热气,盯着谢昭的眼睛,道:“你如此急切从江南返京,是有何变故发生?宁王那边暂时还未探到风声,大概还......” “太子殿下,”谢昭神情严肃,朝左右服侍的宫人望上几眼,欲言又止。 太子心领神会,掀了掀眼皮,冷声道:“都退下。” 待屏退众人后,他才凝眉开口:“陛下驾崩了,已有半月之久!” “什么!本宫前些天还去过几回行宫,虽未见到父皇,但宫人依旧每日为他煎药、传膳、浣衣......完全没有他老人家驾崩的迹象......”太子说完,心下一惊,忍不住大声咳嗽,脸色愈发煞白。 行宫内遍布宁王眼线,为隐瞒陛下驾崩的消息,不被太子等外界知晓,他们才处心积虑做出各种假象,为的就是秘密争取时间率军北上。 谢昭轻拍太子后背,随即沉声:“殿下,此事多亏陛下贴身太监赵福辗转传信于我,我得知消息后立即马不停蹄赶回上京,争取尽快让您知晓真相。” 若此话出自旁人之口,太子或许不会相信,但此刻谢昭亲自告知他,他没有不信的道理。 “父皇......父皇......”太子面露悲戚。 “殿下,如今还不是难过的时候。”谢昭的声音沉了沉,“一方面要尽快集结兵力,防备宁王突然发难,另一方面需尽快迎回陛下灵柩,抢占先机!” 太子浑身颤了颤,一双泪眼微抬,盯向谢昭那双幽深漆黑的眸子:“谢卿......仰仗你了。” 谢昭犹豫片刻,试探问:“方才臣见徐公来过东宫,不知所谓何事?” “哦、他啊......”太子的脸色变得不自然,“英国公是来求本宫,想让他家二女儿嫁进东宫,说即便不做太子妃、做个良娣也可,呵。谢卿,你说,本宫该应吗?” 太子盯着他的双眼一动不动。 51. 平叛 片刻后,谢昭尬笑几声:“眼下先帝驾崩,议这些恐怕不妥,咱们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 “诶,谢卿,”太子打断他,“抛开父皇的丧事不提,本宫娶妻是迟早的事,你的建议对我很重要。” 他抬眼瞄向太子,内心嗤笑。姬森先前放出风声要娶谢家女,如今又如此试探他,显然是想摸清他的态度,期待他主动示好。 然而,他垂下眼眸,假装不知晓妹妹之事,淡淡道:“臣觉得徐家贵女甚好,与殿下极为般配。” 太子身子一滞,再次试探:“若本宫更想娶你谢昭的妹妹呢。” “呵呵。”谢昭攥紧拳心,笑意不达眼底,“小妹自小被臣宠坏了,肆意妄为、任性娇纵,怕是没有资格做您未来的皇后,更应付不来后宫的尔虞我诈,殿下说笑了。” 他说完,眼神凌厉不少,太子看在眼里,略略一惊。 “但我敢保证谢家满门对皇室忠心耿耿,即便做不成亲家,我们依然是您的好臣子。”他作揖行礼,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他不希望妹妹嫁入宫中,更不希望殿下拿妹妹的终身大事拿捏他。 太子怔了怔,被谢昭的气势镇住,随即改口:“呃,谢卿说的对,此事暂且放放,当务之急是尽快接回先皇遗体,随后召集众臣商议如何应对宁王叛乱之事。” “殿下明鉴。”他躬身行礼。 太子挑眉瞄他:“你先回府稍作休整,明日便率一队兵马前往行宫接回先帝吧。”说完,上前拍拍谢昭的肩膀,叹气,“谢卿,你知道的,本宫文弱,朝中武将对我多有不服,如今京城防务空虚,需得立即调兵回防,但如今非常时期,单凭本宫的命令恐难调动。这些事,哎,本宫必须、也只能仰仗你了......” “谢卿,你可千万别叫本宫失望啊。” 谢昭不动声色将殿内扫视一圈,案头堆满兵书律令、权谋典籍,治国精册......眼前这个面色苍白、咳声低哑的年轻人,甚至能背诵《资治通鉴》全本,却连一把最普通不过的佩剑都提不起来。 太子与宁王姬焱一文一武,若真争斗起来,未必能赢。所以太子才会这般紧张,不惜动这些所谓结亲的歪脑筋。 姬森常年缠绵病榻,药香不散,那副苍白孱弱的身躯,便是连先帝都在私下里暗自嫌弃。不过好在他虽弱却不算无能,加之思维敏捷,刻苦读书,倒是打磨出一些凌厉手段,精通操纵人心帝王之术,即便手不沾血也能时常巧妙破局,这也是宁王一直未能取代他成功上位的原因。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当时先帝尚在,可如今,若真硬碰硬......他胜算寥寥。眼下他眼底的晦暗,丧父是其次,更多是对未来的忧虑。 “殿下放心,臣自当尽心竭力,不负重托。”谢昭安慰。 太子一身素净青衫立在原地,冲他淡淡微笑,眼底却锐利如刀,丝毫不敢松懈。 谢昭从东宫出来,眉头紧蹙,内心的压抑随之更重。他沿着鹅卵石路绕出来,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影惊了一跳,不由后退几步。 英国公徐淮方才并未离开,而是一直站在此处等他。见他出来,这才小心翼翼迎上前,一张世故老道的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谢贤侄,不知是否有空,可否去府中小聚?” “没空。”他面色冷漠,“我等晚辈不像徐大人这般清闲,手里尚有不少事情处理,对不住。” 徐淮脸色微微一变,语气也不似方才客套:“谢昭,你做官虽有些本事,却少些圆滑,有时候一根筋未必是件好事。” 他挑眉,慵懒地望向英国公,淡笑:“圆滑?像徐公这样吗,一边暗地勾连宁王,一边想方设法向太子殿下叫卖女儿?呵呵,英国公真是好谋算,两边下注实属高明。” “你胡说八道!”英国公面色一变,出口怒斥,随即朝周边扫视一圈,见无人后才又低声警告:“你最好不要胡乱污蔑,老夫向来对皇家,尤其是太子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哦,是吗?殿下能有您这样的忠仆,真是好福气。”他轻笑。 “不过,谢昭你说到底还是年轻,可血气方刚并非为官之道。君子因时因势而动,如今朝内众臣明面上一团和气,实则私下早已分为太子与宁王两党暗自较劲。老夫见你有些气候,原本还想结交于你,没想到你竟是这般态度,哼,那便当老夫今日未曾与你见过面!” 英国公说完,甩袖而去。 他静立原处,眼底寒光四溅。 * 谢昭走后不久,太傅杨俭从东宫屏风后走出来,太子朝他瞥一眼,道:“方才舅父可瞧出些什么?” 这位正一品太傅、太子的亲舅父蹙了蹙眉,之后淡淡摇头:“他做事滴水不漏,方才并无破绽。但谢家对朝廷向来忠心,谢昭同殿下更是相交多年,依老夫看,殿下依旧可以信任他。” “他此刻手里握着江南兵权,呵,即便本宫立即下令收回他的兵符,恐怕那些将士还是会照样听他调遣。”太子握了握拳,“眼下也只能信他,借他之手去替本宫除掉姬焱......” 杨俭眉头紧蹙:“殿下,朝中皆知老臣与徐淮向来政见不合,如今朝堂之上暗中偏向徐淮的不在少数,老臣自是支持殿下的,可万一徐淮那老东西倒向宁王......那对您可是大大的不利啊!因此,殿下您当务之急应尽力安抚收拢谢昭,而不是对他生出猜忌!只要谢家站在殿下这边,那您便不会输。” 谢昭虽明面上保持中立,但私下却一直将效忠正统作为金科玉律,对太子向来忠心。太子生性多疑,若过了头,难免令人寒心,杨太傅的担忧不无道理。 太子抬手扯住外袍的系带,往身上用力裹紧些,随即呼出一口白雾,捏着眉心,露出几分不耐:“舅舅放心,只要谢昭兄弟二人好好为本宫做事,本宫自不会亏待他们,还有谢家。” 太傅抬眼瞄他,半晌后,还是微微叹了口气,眼底蓄满担忧。 * 谢昭先去寻了多年好友、锦衣卫指挥使陆纲,从他那精挑细选出一队信得过的精锐人马作为前往行宫的护卫。</p >然后再次折返回东宫。 太子见他返回,不由一诧。 他开门见山,神情肃穆:“眼下局势比您预想要严重得多。宁王手下原有兵力数万人,他近来招揽各类江湖能人异士,笼络云南匪盗,暗中派人去边境交易杀伤武器,并私下勾结各地官员甚至朝中宦官以扩大势力,殿下,此事非同小可,一刻都耽搁不得。” 太子眉头紧拧,露出几分紧张的神色:“一切全听谢卿安排。” 谢昭当夜宿在东宫,他亲自背书,协助太子以代帝的名义,紧急向拱卫京畿的五军营、三千营以及神机营发去诏令,责令守将宁阳侯陈权、武安侯郑科、平阳侯姚武等精兵回京布防。随即连夜秘密召集太子近臣入宫议事,紧急释放一批之前被先帝囚禁的能臣。 次日,他同太傅杨俭一道,出发赶往京郊行宫迎丧。 尽管杨俭手持可直接面圣的银印,行宫驻守将士仍多有阻拦。谢昭索性率人马从侧面破门攻入,顺利将先帝棺椁抢了过来,虽小有波折,但总体有惊无险。 眼见事情败露,行宫将士为求保命,佯装不知内情,纷纷束手就擒。 等顺利将先帝灵柩迎回上京,在谢昭的提议下,太子姬森一刻也未敢耽误,当即向天下宣告了先帝驾崩的消息。 哀诏发出后,将宁王打了个措手不及,瞬间出师无名。他不得不谎称手中握有先帝临终前决定传位自己的新遗诏,决定半路提前起兵造反。他沿路胁迫官员一同起兵,凡不从者一概诛杀。叛军一路北上,先后攻破矩州、五溪、巴陵、朗州、池州并围攻豫章?,直逼江南首府杭州! 太子姬森大惊,一时乱了方寸。 好在,镇江驻军首领田虎早先收到谢昭的密信,早已知会召集江南各路军营首领,率大批将士在各地事先部署,只等将冒头的叛党一网打尽。 谢昭假借护卫皇城的名义,将宁王同党同时也是京畿将领的高垣调离京畿大营,并请太子下令将其秘密囚禁。紧接着,他霸气夺了府库兵权,自请南下抗击宁王。 * 白芷来找沈兰的次数越来越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单纯小坐与她双双发一会儿呆,有时兴起时也会聊聊从前的事,比如爱人、父母,叽里呱啦讲一堆她听不懂的话。 沈兰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朋友”,至少在这座冰冷孤单的府邸内,白芷是唯一能懂她内心不甘的人。 自谢昭离开后,她便一直被软禁在这座小巧精致的庭院,行动受限、自由受限,就连消息也变得闭塞,这段日子她对外界的了解,大多来源于白芷。没想到能让她感到些微暖心的,竟是谢府这个一直似透明人的冷面姑娘。 这日白芷裹着厚披风进屋,一身寒气旋起,她脸上多出几分沉沉的忧虑,又或是担忧。她径自坐下倒杯热茶一饮而尽,随即沉默。 沈兰坐到她身边,皱眉苦笑:“如今被关禁闭的是我,你为何看起来比我更难受。” 白芷啜饮几口清茶,等心口的凉气渐渐弱了,仰头看她:“沈兰,我们逃吧。” 52. 逃离 沈兰吓了一跳。 关于逃走这件事,她不知在脑中反反复复想过多少次,但此番被牢牢困在这座庭院,朱墙百尺,飞檐刺天,四角铜铃纹风不动,游廊回环蜿蜒如迷阵,门外守卫森严寸步难行。 墙角处苔痕湿冷,孤树寂寥。日光照进,暗影不过三寸。 她要如何逃呢? 何止她一人,就连整个浮翠院都被她拖累得没了自由。她日日被这些愧疚与渴望煎熬,却迟迟找不到解法,甚至有些想放弃。 但此时听白芷突然提及此事,她心头一震。 “大渊乱了。”白芷吐口寒气,幽幽道,“先帝驾崩,宁王打着清君侧的名义率兵北上造反,滇贵湘鄂皖早就乱作一团,到处都在打仗,老百姓呼天抢地,四处逃亡。” 沈兰浑身一凉,下意识后退几步,这消息对她而言实在太过震撼。 “咱们正好可以趁乱逃走。”白芷的声音很轻,“眼下年关将近,府中的看守难免松懈,沈兰,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帮你一起逃出去。” 沈兰脸上又是一诧:“你想如何做?” 白芷语气淡淡:“后日腊月二十八,在城南朱雀街有一场庙会,到时我会佯装去那儿为谢昭祈福,你同我一道便可。” 沈兰无语:“你怕不是忘了,我根本出不去这座院子。” 白芷谨慎地笑:“我自有办法,只是个中内情非同小可,我暂且不能同你讲得太仔细,你只需相信我就好。沈兰,你信我吗?不怕到时我将你转手卖了?” 经过这段时日的接触,她已渐渐摸透白芷的性子,这姑娘人虽清冷,甚至无时无刻不透出一种淡淡的死感,但心却不坏。那种丧尽天良的事,她断然做不出来。 片刻后,她笑:“你就算将我杀了,我也要离开谢府。” 白芷动容,沉默片刻,道:“出府后我要南下去福建闽江一带,那里或许能找到让我回家的路。你呢,是否同我一道?据说在这个时代,那里虽不时有倭寇横行,但因海得利,商贸繁荣,民间也甚是宽松,不少老百姓都自发下海经商。实不相瞒,我手里有些余钱,若到时我想尽办法仍无法回家,或许我们二人可以联手做些小生意。” “在这个时代?”沈兰听这话有些怪,却又未多想,只是淡笑,“我要去一趟上京,寻故人取回属于我娘亲的东西,你说的地方,我怕是去不成了。” 白芷微愣,随即应声:“嗯,也好,在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她的路要走,不能强求。” 腊月二十八,谢府内宅管事一大早给浮翠院送来了准备过年的东西,碧桃与红杏在一旁清点,沈兰则穿戴整齐,一脸焦急地望向院门口。 过了会儿,院外传来吵闹声:“今日我们必须一起,如今大渊蒙难,谢郎平叛出生入死,我们身为他的后宅女眷,当然要一起为家主祈福!钟莫,你这般阻拦我,莫不是故意想咒你家主子?” 是白芷的声音。 “胡说!”钟莫急得挠头,“我对公子绝无二心,自是希望公子能平安!但他有交代,沈兰绝不可跨出院子半步!” 白芷咄咄逼人:“钟莫啊钟莫,你糊涂了?宁王叛党步步逼近,说不定再过几日就能打到杭州府,如今四处乱得厉害,你觉得沈兰还能跑到哪儿去!她但凡不傻,便懂得要抱紧谢府这座大佛!何况在大渊年关祈福至关重要,事关未来一年的运程,此番我们只为给大人求个平安顺遂,你若是敢耽误他的福气......” 钟莫忍不住一惊,随即心底略略发虚。他前些日子便知晓了公子出征的消息,说起来内心也一直很是忐忑,生怕他出现哪怕一点不测。 此刻被白芷这样一激,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呃、呃、你拉她一道去不是不行,但我必须亲自派人护送你们。”钟莫依旧不放心。 白芷冲他狡黠勾笑,媚眼如丝:“那便多谢了。” 钟莫被她盯得差点晕过去,与沈兰明艳动人的气质比,她这款清冷挂的长相极对他的口味。 见姑娘出府,碧桃二人想要陪同,却被沈兰婉言拒绝。 “我、我自认斗不过谢昭,既然如此,不如索性认命算了,所以今日愿真心陪白芷去为他祷告,并无其他意思,你们不必担忧。” “可是姑娘,外面世道乱,我们不放心......”碧桃一脸为难,兴许隐约感觉到不对劲,但又不确定。 红杏上前挽住姑娘的胳膊:“姑娘,不如让我们一同跟去吧,您与白芷姨娘路上也得需要有人照应不是?” 她又道,眉目间似有不满:“外面天寒,你们不必跟着折腾了,不如趁日光将屋子里的被褥晒一晒,家具也该清扫了,等我回来检查你们的成果。” 碧桃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她想到前段日子姑娘倒是每日抄经,即便今日并非为了公子,那也一定是为过世的娘亲祈福吧?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好,外面不太平,姑娘务必小心谨慎。”碧桃与红杏齐声叮嘱。 还未听她们讲完,沈兰便迫不及待随白芷奔出院子,急匆匆朝前院等候的马车走去。 许是世道乱的缘故,这年朱雀街的庙会不算热闹,但来来往往的人群也足以轻松淹没两只娇弱的身影。 她们二人淡定走进寺庙,在佛堂前虔诚跪下。 钟莫率手下紧随在她与白芷身后,眼睛一刻都未曾离开,他目不转睛盯着沈兰,警惕的目光像一道沉重的锁链。 然而两人并未有任何异常,只是像旁人一样,按部就班地点香、祭拜、祈愿,等一系列流程做完后,携手说笑着走出寺庙。 白芷挽着沈兰的胳膊,故意做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在套圈摊位长时间逗留,手握一把木圈套了一遍又一遍,虽未套中几样东西,但貌似兴致丝毫不减。钟莫不好催促,只能在一旁静静等待,没一会儿,盯梢的人慢慢松懈下来。 白芷与摊位老板使了个眼色,老板随之尖叫:“不好了,有贼啊——” 围观的人群随即骚动,不少人开始推搡。白芷朝沈兰递去眼神,两人趁乱迅速朝不远处一只竹筐跑去,从里面取出事先藏好的粗布衣裳,躲到一处屏风后三下五除二地换上。 钟莫自认小心再小心,却不想还是一不留神将二人弄丢,顿时捶胸顿足懊恼万分。他顾不上慌乱,当即命令手下搜寻二人,即便将整座长街翻过来也务必将她们找到。 沈兰与白芷逆着人流缓慢走远,此刻二人脸上已被故意涂黑,发髻包裹着头巾,与寻常妇人无异。 身后,是钟莫等人急促并略带威胁的呼喊。 “等会跟紧我,别走丢了。”白芷肃声。 沈兰沉默,脸上似有几分忐忑,几次逃走的失败经历让她惴惴不安,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何况这次钟莫等人就在附近。 大概是看出她的担忧,白芷轻笑:“放心吧,他们一会儿必定离开。” 她疑惑,偷偷回头时,恰巧瞥见有人穿越人群后塞给钟莫一张字条,他阅后神色大变,随即率人扭头便走。 “你做了什么?”她问。 “呵,其实也没什么。”白芷勾唇,“不过是模仿谢昭的字迹给他写了封信,告诉他国公府出了变故,让他立即返回上京罢了。” 她暗暗佩服,没想到白芷平日看着不显山露水,做事居然极有章法。 “放心,这次托我的福,你一定能从谢昭的魔掌中成功逃脱。”白芷勾唇,脸上露出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欣喜。 她冲白芷感激微笑,两人渐渐随人流走远。 白芷事先利用以前在青楼认识的官员,伪造出两张难辨真伪的民妇身份路引,然后连同一些散碎银两,分别缝在了两人的衣角。 二人拿着路引出城门时顺利通关,除了守门多看她们几眼外,并未露出破绽。刚走出城门,沈兰的眼泪便吧嗒掉下来。 “白芷,此番多亏有你,否则我......”她哽咽。 “小事一桩,不必谢我,你追求独立自主,我乐见其成。”白芷客套摆手。 两人又携手同走一段,抵达一条坑洼不平的南北岔路后,转眼到了分别的时刻。白芷南下去往闽江,而她则踏上前往上京的路途。 在一家摊点铺子吃了顿简单的散伙饭,这对姐妹依依惜别。 白芷扶着她的肩膀,眼眶微红:“我很喜欢你的倔强和不服输的性格,你是我来这里遇见的第一位很特别的女子,都说这个时代的女人懦弱无骨,凡事喜欢依赖,在家靠父、出嫁靠夫,但沈兰,你很不一样,或许你更应该到我所处的那个时代,去痛痛快快活一场。” 她笑了笑,声音发颤:“以前总觉得你说话很神秘,什么这个时代、那个时代的,所以你口中的那个时代,到底是什么样子呀?” 白芷眉心微动,挑了挑眉:“呃,怎么说呢,那里不好也不坏,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那便是只要你不愿,便永远不会被一个霸道蛮横自以为是的男子困住。你仰头望天,那一整片天都可以是你的。” 沈兰的眼眶终于红起来,逃离谢府的喜悦被离别的悲伤覆盖,她觉得,白芷懂她。只可惜,她们的缘分太浅。 “白芷,我们还会见面吗?” “谁知道?或许还会,或许再也不会了。”白芷清冷的眼神暗了暗,“反正我一定会想办法回家的,祝你也能早日找到自己的归处。” 白芷上前拍拍她的肩膀:“保重。好好活着。”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沈兰在原地怔愣许久,隐约觉得白芷与这里的女子极为不同,通身透着一股让她羡慕却又遥不可及的气息,说不上是何种感觉,带点霸道,又带着几分不可触碰的疏离幽远,无论如何,若有机会好好相处,两人一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喧嚣的人群将沈兰的思绪拉回,她不能再逗留了,要尽快离开此地才是。 片刻后,她身下的脚步声加快。 53. 家宴 钟莫心急火燎地返回谢府,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张陌生字条确实是公子的笔迹,公子说老夫人突发重病命在旦夕,让他尽快赶回上京代自己看顾谢家。 钟莫五味杂陈。 此时正值非常时期,谢家又势大,公子掌兵在外手握重器,太子难免会对国公府生出忌惮。老夫人一定是急火攻心才病倒的。 他需要尽快返回上京。 谢府管家周全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浑身紧绷成直线,身上的冷汗不比他少:“钟莫大爷,您不能就这么走了啊,这里的事怎么办?浮翠院那位丢了还未寻到啊!您这......” 管家虚汗直冒,浑身抖成筛子,他清楚那女人在家主心中的份量,也知道将她弄丢的后果,何止是死,恐怕比死还要可怕。 “周全,人丢了就去找。”钟莫拧眉,“你是谢府管家,将她弄丢你当属首责。” “诶!”管家大惊,“钟莫,你这是何意,当初是你亲口允她出府,又是你带去的人办事不利才将她跟丢,这事怎能怪我!你不能太过分吧?” 钟莫不耐烦地挑眉:“你说公子到时会信谁?你要么留在此地继续寻她,要么跟我一同去上京,等公子回京后让他来做决断!” 管家秒怂,随即语气软下来,但眼底的不悦掩饰不住:“哎!我寻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不过你不能仅做样子,而是务必要将她找到。否则,以咱家大人的性子,你懂的,会将你撕成碎肉,就连你那俩儿子恐怕也......” “放心,放心,我一定尽力!”管家再次脊背一凉,下意识擦把冷汗。 * 与此同时,大渊境内战事激烈。 谢昭领兵后,先是迅速赶赴河东重镇,联手信得过的都指挥使程远泉,紧急集结粮草和兵马。 然后挥师南下,期间不止一次派遣死士潜入叛军内部,向他们散播朝廷二十万大军不日将至的假消息,并伪造多名支线叛军将领的投降密状,甚至还假意宣称朝廷已发出告示,会从轻发落投降者并诛杀顽固逆党的九族,以此刻意制造叛军内部的恐慌与猜忌。 谢昭发令,命属下逐一割掉被剿灭叛军的人头,并一路沿街示众,对众人产生了极大震慑! 此番宁王出兵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加之朝廷在谢昭主导下,陆续颁布了一连串恩威并施的政令,这导致先前宁王费尽心机笼络来的不少追随者皆迟迟不敢贸然起兵,持续观望。 除此之外,叛军一路烧杀抢掠,激得民怨极大,丝毫不得民心。久而久之,叛军内部的士气一落再落。 谢昭命田虎等人北上守卫京畿,确保皇城万无一失,他则率兵马南下,直捣宁王封地云南,给出征在外的宁王叛党打了个措手不及。 宁王闻讯惊慌失措,急忙率军回师救援,与谢昭部属在澧水?决战。谢昭命人修筑堤坝,利用聚水淹城的谋略,制造洪灾大破宁王战营。 至此,他仅花去四十余日,便彻底平息这场叛乱。 宁王及其同党被擒。 谢昭班师回朝时,太子姬森亲自率队赴城门迎接,极为重视。 太子弱不禁风面色发白,身披狐裘立于城门风雪中。他微微咳血,身形虚浮,脊背却刻意挺得笔直,摆出几分威严。 谢昭策马疾驰,行至城门前翻身下马,一身坚硬铠甲未卸,快步上前托住太子前来迎接的孱弱身躯,不经意间露出手腕间的刀伤。 太子伸手轻轻触碰,半晌后,拧紧眉头:“谢卿,你受苦了。” 他单膝跪地奉上将印:“为了大渊,臣万死不辞。” 这一幕,看得众人泪眼婆娑,纷纷称赞谢大人在此次平乱中的胆识与谋略。太子微笑赞许,眼底的光却闪烁不定,露出几分令人琢磨不透的难明意味。 不久后,太子登基,先帝国丧,大渊改年号为景泰。 * 时隔多日,谢昭第一次正式回国公府拜见母亲及诸位亲眷,整个国公府宛如过年,虽然早已离春节过去了十几日。 太子登基后论功行赏,他被擢升为吏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秩正二品,一时成为朝中最是风光无两的人物。 这对国公府而言是一件喜忧参半的事,毕竟他的兄长谢衡虽贵为定国公,但在朝中却向来低调,只在兵部领了个不大不小的郎中一职,各方面表现并不扎眼,大有刻意避嫌之意。不过这并非无能,相反是一种睿智之举,一来可令今上安心,确保不被恶意清算,二来则可护佑全家安稳度日。 但谁都未能料到谢昭在仕途上的老成与出挑,似一颗暗夜明珠,冲出天际锋芒毕露。 谢昭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弊,因此领赏时便向新帝言明会另立府邸,与兄长分家而治。为此,新帝特意在西华门附近挑选出一座气派的闲置宅邸赠他,与定国公府隔着大约三里路的距离。 老夫人穿金佩玉精心打扮,一身喜气笑得合不拢嘴,亲自在府里指挥下人布置,小到插屏摆件,大到桌椅摆放,事无巨细。她还特意嘱咐后厨精心准备,务必保证餐桌上的每道菜都是儿子爱吃的品类。 府内众人同样心情激动,二公子这些年不是转调各处,便是忙于朝廷公务,正经在府内居住的日子不多。尤其府中女婢,更是各个面色绯红,眼见将满心的欢喜写在脸上。 谢二公子天人之姿,以前在府中居住时,丫鬟婢子们每每办差,宁愿绕路也要故意从他居住的青竹园经过,只为偷偷看他一眼,即便仅仅瞥见模糊背影,也能激动地炫耀几日。他不怒自威,婢子们却挤破头去做他的贴身女侍,即便服侍时屏息敛声不敢呼吸,却也能为了得以近观他的风姿而兴奋不已。 他令人畏惧,更令人神往。她们怕他的冷面威压,却又被他的惊才绝艳狠狠拿捏。 但令众人无可奈何的是,二公子偏偏是个极清冷禁欲之人,从不靠近女色,对刻意讨好献媚的女子更是苛刻冷情,令她们既爱又怕,百转千回。 “二公子回来了——” 年轻的报信小厮飞奔入府,一声大喊划破长空,似石子投入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定国公府内瞬间忙乱,仆从们奔走相告、笑逐颜开。 长嫂、妹妹匆忙整理衣衫,满是慌乱与欣喜地赶往正厅。兄长陪母亲端坐堂上,面露激动。老夫人虽强装镇定,身子却不由自主摇晃,探出脖子频频朝门外张望。 谢昭回府的阵仗不小,他刚一进门,定国公府大门外连放六挂炮仗,惹得行人纷纷驻足。 “母亲,兄长,我回来了。”他踏入正厅,细碎的光线打在脸上,照出类似神性的光晕。此时的他,是大渊朝的平乱功臣,是新帝最为器重之人,是上京谢家的荣耀。 谢老夫人喜极而泣,握住他的手反复端详,连声叹道:“哎,瘦了、瘦了。”片刻后,她瞥见儿子领口内侧隐约露出的狰狞刀痕,心里更是一紧,声音颤抖得厉害:“儿子......你受苦了。” 他温声安慰:“不打紧的,母亲,都是皮外伤,您无需太过担忧。” 定国公起身,难掩心底欢喜,片刻后,沉稳开口:“二弟,如今你助新帝登基立下大功,圣上又将你调去吏部任职,今后你便可留在上京,无需再四处奔波。咱们一家人也可好好团聚,省得母亲日夜为你忧心、 茶饭不思,整个人都没精神了。” “是啊,二弟,真是太好了,咱们终于一家团聚了。”嫂嫂牵着七岁的小世子冲他微笑。 “二叔,我想你了。”侄子谢景甜甜地喊他。 他朝嫂嫂客套有礼地微笑点头,随即轻轻抚摸侄儿的脸:“景儿乖。” 紧接着,他转头,望向一旁早早飞扑上前,笑得花枝乱颤的小妹,眼底的偏爱掩藏不住:“谢锦玉,你过完年已十六,不能再像幼时那般调皮,是时候学着做一名仪态贵气的淑女了,要笑不露齿,肩膀挺直,走路不能大步跨行,要碎步慢行、步步生莲......这样才不会辱没咱们上京谢家的门楣。” 众人忍笑,老夫人望向女儿的眼底更是充满慈爱:“平日说你不听,如今你二哥也这样说,这下你总该收敛了吧?” 谢锦玉一脸不服气,生气地撅嘴:“哼,二哥真扫兴,亏我一早便盼你归家,若早知刚见面就被你劈头盖脸教训一通,我还不如索性躲院子里不出来了。” 众人笑出声。 见她变了脸色,谢昭便不再逗弄她,方才严肃的俊脸露出笑,他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发:“锦玉,别气了。我给你带了礼物,你见了准会喜欢。” 谢锦玉转眼开心。 自他入府那刻起,后厨便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家宴,大约一个时辰后,管家进门附在老夫人耳边小声嘀咕几句。 老夫人随即站起身,满脸慈祥笑意,高声冲众人道:“不如咱们移步东侧暖阁用膳,边吃边聊吧。” 膳桌上,老夫人一直忙前忙后地亲自为儿子夹菜,每样菜都想让他尝上几口,惹得一席人表情酸涩。 谢昭淡淡一笑,给侄儿和妹妹各自夹去一块炙羊肉,这才将气氛缓和下来。几杯薄酒下肚,家人们褪去许久不见的生疏与拘谨,重新与他热络起来,渐渐寻回以前朝夕相处的感觉。 老夫人小酌一口,有些后怕:“昭儿,多亏你从中斡旋,否则你妹妹差点入宫嫁给那个病......咳咳,圣上了。” 她这辈子就生了谢锦玉一个女儿,平日当掌上明珠一样娇宠着,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谁不清楚这位新帝一身病气,晦气得很,可万万不能将女儿交到这样的人手里,哪怕他贵为九五之尊。 谢昭一脸谦逊,唇角微勾:“陛下虽有心与谢家结亲,但并非强人所难的霸道君主,既然我已向他言明这其中的诸多难处,陛下宽宏大量自然不再强求。此事原是他大度,与我并无多大干系。” 老夫人挑起眉眼,眼底的情绪一闪而过,随即笑道:“体弱多病的人心思都重,先前早就听闻他为太子时的一些事,虽病弱,性子却阴沉不定,笑里藏锋、手段狠辣,并非是个好相与的主儿。昭儿,此番他既肯放手,想必也是念了你的情面,你妹妹是该向你敬杯酒表达谢意的。” 说完,她朝女儿递了个眼神。 谢锦玉心领神会,忙端起酒杯笑着起身:“二哥,妹妹敬你。嘻嘻,这次多谢二哥了,坊间传闻那位早被病气折磨得没了人样......形如枯槁,面色煞白、嘴唇青紫,似罗刹恶鬼......哼,我打死都不会嫁给这种人,先前传我和他的婚事时,真是将我吓坏了。” 她仰脸一饮而尽,又笑:“二哥,不过有人可不嫌弃。听长宁说,英国公府二小姐前些日子已乐呵呵地奉召入宫,不过啊,陛下好像压根没将她当一回事,只堪堪给了一个妃位......” 老夫人沉脸:“咳咳!锦玉,我看你是越来越放肆了,怎可随意议论旁人,哪里还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谢锦玉翻翻白眼,连忙捂嘴。 54. 催婚 片刻后,谢昭转了转手里的酒盅,扬唇轻笑:“英国公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过自作聪明,他那点心思陛下并非不知,只是如今见他有意示好,这才顺水推舟将徐家女纳进宫,故意给他个台阶下罢了,还能让她上天不成?” 英国公原本押注宁王,后来见势头不对又狼狈转向新帝,对于他私底下那些动作,谢昭暗地里清楚得很。 见一不留神牵扯到了政事,兄长轻咳几声,忙转移话题:“虽说小妹暂时逃掉了这门婚事,但为保险起见,是否应尽快将她的婚事议一议了?这样才可彻底绝了陛下的念想。二弟,你可有何想法。” 谢锦玉的小脸绯红,羞涩地低下头,扯住衣角撒娇:“人家不想这么着急出嫁嘛,还想在母亲和兄长面前多陪几年。” 老夫人和嫂嫂望向她笑,谢老夫人握住女儿的手,满脸慈爱:“咱们谢家本就是高门贵胄,无需再去做那些攀附的事,玉儿的婚事我不过多干涉,只要男方人品贵重又合她心意,我是断然不会横加阻拦的。哈哈,昭儿,你身边可有合适人选?都说江南男子风流儒雅、温润如玉,有濯如春柳、烟雨疏淡的水墨气象,若是有不错的,不妨替你妹妹留意一下?她啊,最近可是对江南才子颇为中意呢。” “母亲......您说什么呢?哎呀!”谢锦玉的脸羞得通红,下意识盯向脚尖。 谢昭淡淡抬眼:“哦,竟有此事?原来锦玉中意江南才俊这一款。” “二哥,”谢锦玉羞涩扭捏,“别听母亲乱说,哪有?” 长嫂看穿一切,故意“拆台”,笑道:“怎么没有,前几日你我外出时,不是还在马车上对我大肆夸赞偶遇的那位柳编修吗,说他生得清隽出尘,眉目如画,是你中意的那款。我特意托娘家人打听了下,说这位柳编修恰好就是杭州府人呢。呵呵,哎呀,不知道妹妹是否因他才对江南男子上心的呢?” 长嫂笑得一脸意味,众人跟着哄笑,唯独谢昭一脸严肃,似有愠意。 “那人不要招惹。”他突然冷声,将席面上热闹的笑声瞬间浇灭。 老夫人面色一紧,盯着儿子疑惑:“昭儿,这是为何?他探花出身,长得清俊白净一表人才,听闻家境是差了些,但倒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有谢家帮衬,他只要能对玉儿好便可。原本还想寻个合适的机会,过些日子请柳编修来府上小坐呢?” 说完,她视线温和地望向一脸娇嗔的女儿,满脸宠溺。 谢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他对柳云澈自去年赴京后的动态略有了解,这位抛弃发妻妄图走捷径的白面书生简直令他恨得牙痒痒。 柳云澈表面是位清风明月的翰林清贵,实际私下里与英国公府往来密切,甚至多次被眼线探到与英国公府家大小姐徐若瑶一同出行,想必好事将近。 无论是因沈兰对柳云澈产生的鄙视或不屑,抑或是柳云澈弃发妻攀权贵令人作呕的下作之举,都使他打心眼里厌恶这个人。 但眼下却不方便同家人言明这其中的利害,他凝神片刻,笑道:“母亲放心,我自会为妹妹张罗一位更合适的人选。” “能得二弟赏识的人自不会差,母亲擎等着新女婿就好了,哈哈。”定国公趁机打圆场,“玉儿,还不快提前巴结下你二哥,让他务必给你寻一位才貌双全的俊杰。” 谢锦玉连忙起身,冲他浅浅福身:“二哥,玉儿不求他家世地位多好,只求能真心待我,时时处处将我放在心上便好,嘻嘻。” 他点头:“嗯,我大概心里有数了,且给我一些时日,我必定为你寻一处可靠的归宿。” 聊完谢锦玉的婚事,席面突然安静,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老夫人啜口茶,视线不经意瞥向他,假装漫不经心道:“昭儿,你妹妹的事情倒是不急,反倒是你......过完年二十有三,是否该添个能照顾你的女人了?” 虽是亲生儿子,但这话她讲得分外小心,边说边抬眼偷瞄他的反应。往日老二在她面前向来恭顺,唯独每次提及婚事便沉脸不悦,这令她屡次催婚都含了怵意,生怕惹怒他。 未曾想,这回他并未露出任何不满,抬手夹起一块葱白鱼肉送入口中,轻嚼几下后语气轻柔,似带着浅浅笑意:“嗯,是该考虑了。” 众人皆惊,互相对视几眼,眼底藏着不可置信的惊愕。他今日是怎么了,竟不反感谈论此事,甚至还主动应和! 谢锦玉小口微张,瞪大眼睛瞄他:“二哥,你终于肯娶长宁了?” 片刻沉寂。 老夫人笑得意味深长:“长宁公主对你确实痴心,虽说性子跋扈些,但待你还是极好的。你若有心尚主,咱们谢家一定鼎力支持......” “可她自小娇生惯养,难免不懂得伺候人。不如成婚前先将我房里的春樱给你做个通房,她知冷知热,我也能放心些。” 他抬眸,瞥见老夫人身后某位肤白貌美的丫鬟羞涩地低头垂眼,脸蓦地红了,像熟透的蜜桃。她双手反复绞弄衣襟,耳尖滴血。 他心中顿时了然,敛眉捂嘴轻咳,面上不动声色:“不必了母亲,我对长宁公主并无男女私情,向来只将她当成妹妹看待。至于通房......我暂时忙于朝廷公务,更是不必,别白白耽误了人家姑娘。” 听完,春樱脸色微变,望向二公子的双眼隐约泛起泪花,下意识咬唇。 他旁若无人地抬箸夹菜。 老夫人眼底隐晦:“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咱们这种世家大族最忌讳人丁单薄,无论如何,子嗣是大事,昭儿,为娘希望你能明白。若你当真对公主无意,那崔氏女如何?她母亲同我是手帕交,性子温婉,识大体知进退,我看极配你......” 谢昭的脸色渐渐难看。 一旁的兄长嘴唇翕张,犹豫片刻后笑道:“二弟,先前听你在信中反复提到一位女子,说有娶她的意愿。不知是何家闺秀,你若真心中意,我可亲自登门去为你提亲。” 老夫人笑得深沉 :“是啊,昭儿,不妨将那女子的身世背景详细道来,咱们两家尽快将婚事议定下来。哎呀,哈哈,当初公主还因此事特意跑来府上大闹过一通,我竟差点忘了这茬。” “一个出身下贱的女人而已,无需谢家大张旗鼓。”想到她,他的脸上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但稍纵即逝,随后咬牙,“不过,她欠我许多债尚未还清,我确实有意将她接来上京慢慢偿还。” 见他提到那女人时脸上意犹未尽的神情,众人皆又是一诧。 谢老夫人似乎察觉到他的心事,笑得满脸慈祥:“既如此,不如尽快将她带来给我瞧瞧,若是合适,纳进门给你做个侍妾未尝不可。” “那怎么行,长宁若知道肯定会不高兴。”谢锦玉撇嘴。 提及长宁公主,众人的视线又不由自主齐齐瞄向谢昭。 他微微挑眉,片刻后,故作淡定地抿酒:“我的婚事不急于一时,今日是我们全家团圆的日子,不聊这些。” 见他语气清冷,在座诸位互相递个眼神,又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饭桌上一片欢声笑语,推杯换盏间温情满满。 * 长宁公主年十七,按理早该招婿,但因心系谢家二郎而迟迟未下嫁人家,如今先帝崩逝,她被新帝册封为国朝长公主,身份更加尊贵。 她与谢锦玉玩得不错,以往便经常从宫中跑来谢家寻她玩,说是寻她,其实暗地里怀了接近谢昭的心思。 话说,自他调任江南后,她已许久未来定国公府寻谢锦玉了,今日还是头一回。因未出国丧,她裹着一身白色素袄,裙襕上绣满云纹海浪素雅图案,发髻上并无过多装饰,打眼望去,倒愈发显得清冷贵气,像一只高傲又孤独的白孔雀。 “拜见长宁长公主——”绣阁内,谢锦玉拈着手帕,率领一众丫鬟婢子,规规矩矩给她福身行礼。 长宁急忙上前虚扶几下:“锦玉,你这是做什么,何时对我这般客气了?你我可是一起长大的好姐妹呀。” 片刻后,谢锦玉扑哧一笑,熟络挽起她的手:“哎呀,公主殿下,你都好久不来看我了,人家还以为你嫌弃我了呢。” 长宁面露尬色,连忙解释:“哎,你也知道,先是父皇重病,后又宁王造反,我每日在宫中与森哥哥愁眉不展的,哪里还有心思玩乐啊......” “那你先前不是还来府上摔东西......”谢锦玉努努嘴,似有嘲笑她的意思,见公主面露愠色,又慌张改口冲她挤眼,“哈哈不说了,谁叫二哥非要惹咱们大渊尊贵的公主殿下吃飞醋呢。呵呵,好啦长宁,我又没有怪你的意思,悄悄告诉你,二哥此刻在书房。” “他,我......”长宁眉眼里的情绪尽数敛去,唯独掩饰不住几分温柔,“他、他这次打仗可有受伤?” 谢锦玉故意吓她:“伤了。伤得特别严重,差点丢了半条命去。你自己瞧瞧不就知道了。” 长宁面色一惊,二话不说朝跨院书房奔去。 55. 疏离 谢昭坐在书桌旁,手中虽握着书,却迟迟未翻页,表情动作似被定住,思绪也早不知飘向了何处。 门突然被撞开,长宁公主火急火燎冲进来,一把扯住他的衣裳,随即便要撸他的袖子。 她带着哭腔,言语间甚是紧张:“谢昭,你伤到哪了,快给我瞧瞧!我去求皇兄派最好的太医来为你医治!” 他微微怔愣,不动声色拧眉,迅速从她的束缚中挣脱,掺着一丝疏远。随即躬身行礼,语气礼貌疏离:“臣一切安好,不劳公主挂心。” “呀!怎么这么长一道伤口。”长宁盯着他肩膀露出的伤,眼底蓄满泪水,“皇兄明明知道你是我......还让你冒这么大风险,朝中都无人可用了吗!呜呜,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到时我怎么活!” 他眼底划过不耐烦,面上却不显,暗戳戳拉紧衣领,道:“为陛下分忧是臣分内之事,公主此言是欲陷臣于不义之中。何况、”他敛眉,“何况,公主与臣清清白白,以后再不要这样讲话,容易引旁人误会。” 长宁面露委屈:“谢昭,你知不知道这段日子,本公主有多想你!” 他敛眉:“臣不知。臣不值得殿下这样。” “我前段日子一直在学刺绣。”长宁眼眶通红,挤出笑,“可是好难学呀,我不知将手指刺破了多少回,那根讨厌的绣花针无论如何也不肯听我使唤。” 他语气淡淡:“殿下说的是。难学便不学。” 长宁刻意的讨好在此刻显得有些无力,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有种深深的无奈,眼眶也红了几分。 但依旧强撑笑脸:“那怎么行,我一定要学的!传闻女子在嫁衣上亲手绣一朵花,便能与夫君长久恩爱。谢昭,等我学会了,先给你绣一个荷包好不好?” 他眼底没有温度,行为举止间严格恪守该有的君臣之礼:“无功不受禄,臣担不起殿下如此厚爱。” 长宁抬脚上前,他下意识后退两步。她伸出的手在空中一顿,声音微微颤抖,笑得却灿烂:“昭哥哥,你一定要如此吗?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呀。” “臣不值得公主这般自降身份,您配得上更好的。”他蹙眉,“殿下,如今正值先帝丧期,不宜讨论这些,还请公主自重。” “那......过会陪我在锦玉那里用午膳吧?”她委屈巴巴,带着几分乞求,“我好不容易出宫见你一趟,昭哥哥......” 屋内未点炉火,长宁脸上冻出淡淡红晕,她敛起平日的骄傲与跋扈,在他面前卑微得一塌糊涂。 他攥了攥拳,眼角抽搐几下,片刻后,语气依旧冷得像浇了凉水:“殿下,臣过会还有公务着急处理,不敢耽搁。午膳、就不用了吧。” “谢昭!”公主有些恼,但还是刻意压下自己的脾气,“昭哥哥,就陪我用一些好不好?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他不为所动:“如今宁王尚有余党未清,朝廷局势依旧不稳,各处百废待兴,陛下为此忧心忡忡,臣理应尽力分忧,还望公主体谅。” “你——”长宁肩膀颤抖,但转眼却又弯了弯眼睛:“昭哥哥为官清正又心系天下苍生,不愧是本公主看中的人。那你自去忙,等你空了再聚。” 长宁褪去方才的娇弱女儿模样,重新恢复成一位高傲公主的样子,狼狈却又故作镇定地走出门去。 谢昭盯着她背影,眼底愈发清冷,目光游移间,脑海中又闪现出那张倔强俏丽的脸,眸底晕染几分墨色。 或许,该尽快将她接来上京了。 长宁公主强装淡定走远后,才彻底松懈下来,气得咬紧牙关。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不好,身为与新帝一母同胞的嫡公主,又被先帝娇宠多年,难道还不足以令谢昭多看一眼吗?!他太嚣张了! 但她又属实对他恨不起来。她仿佛中了蛊,只要见到谢家二郎便会被迷地挪不开眼,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言,生怕一不小心被他厌恶。 越是这样,她便越气自己没用,可气完了,依旧毫无办法。 谢锦玉在拐角处等她,见她一出现,立即笑着迎上来,热络地挽起她胳膊:“哎呦呦,谁惹我未来二嫂生气了,瞧把殿下这张如花似玉的美人脸气得通红。” 长宁故作淡定:“我可是大渊最尊贵的公主,谁敢惹我?谢昭房里一点热气都没有,快冷死本公主了。” “哦哦,原来小脸通红是因为冷呀。”谢锦玉挑了挑眉,一副看破不说破的表情,“哎,二哥真不懂怜香惜玉,竟敢让娇弱的殿下在他房内受冷气,我回头一定好好骂他。” “诶,不可——”长宁脱口而出,下一刻又故作骄矜,“吹吹冷风神清气爽,顺便、顺便也能强身健体,那冷气既然谢昭能受得,我为何不可。” 谢锦玉捂嘴偷笑,拉着她返回暖阁。 公主许久未来国公府,这一遭府内上下自然极为重视,老夫人特意命后厨做了许多昂贵美味的小吃送过来,以示重视。 但她属实没胃口,脑海中一直闪现谢昭那张英俊却冷清的脸,那张脸极少对她笑,那双如寒潭映月般的眼眸望向她时永远平静无波,不会激起任何波澜。不过好在,他对其他女人似乎也是如此。或许,他就是这般无趣清冽的人吧。 但不知为何,长宁心里就是极为不爽,之前漫天的委屈在此刻尽数化作一股没来由的野蛮跋扈,浑身上下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 “啊,烫!大胆,你找死!”她扬手,朝一旁布菜婢女的脸上甩出一掌,“拉出去,杖十下。” 那婢女只是不小心碰到了她,便要承受如此重罚,在场众人全傻了眼,谁都不敢讲话。 这名婢子属于谢家,理应由谢府管教。可此时公主如此震怒,谁都不敢提出半句异议,谢锦玉眼角抽搐,赔笑道:“殿下,都是府上的婢子不懂事冲撞了您,事后我一定好好管教,您快消消气。” “本公主何时动怒了。”长宁用汤匙舀起一口海鲜粥,刚送入口中便皱眉吐出来,“腥死了!你们国公府的厨子活腻了吗!” 谢锦玉的面色微微一变,已经大致猜到方才二哥指定没给 公主好脸色,否则她也不会大动肝火。 “长宁,若是让二哥知道你这副样子,他会不高兴的。” 公主本想继续发作,听到这话后一愣,将想掀桌子的手收回来,重重吸口气,脸上露出尬色,重新摆好仪态,故作冷静道:“那婢子的十杖不用打了,我方才只是随口一说。” 婢子如释重负,一口气松掉后,瞬间瘫软在地。 “殿下,我二哥为人处世向来淡漠,你贵为公主,大渊多少男子对你趋之若鹜,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你,何必......”谢锦玉欲言又止,“何必非认定二哥了呢?他对待女子一贯冷清,说句不该说的话,你这不是自讨苦吃嘛。” 谢锦玉心知二哥对公主无意,故而有意无意点拨她。 “他对我同其他女子自是不同!”公主反驳,“从小到大,谢昭身边何曾出现过其他女子,这世上除你外,恐怕就属我同他接触最多,他分明就是故意拿捏架子,那我就给他这个机会。呵,你且等着瞧,他早晚是本公主的人。” 她说完,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似乎胸有成竹。 “我都明白,如今皇兄刚继位,地位尚不稳固,昭哥哥作为朝廷重臣,又是皇兄最器重之人,肩上承担的责任一定不少,他此时无心这些儿女情长不妨事的。我不急,可以慢慢等。在大渊,除了本公主谁还能配得上他?我就不信了。呵!” 见公主如此自信满满,谢锦玉轻咳两声,赶忙低头夹菜。 * 钟莫抵达上京前便已知晓公子凯旋以及新帝登基的消息,他一刻不敢耽误赶到定国公府,稍加打听才知自己那日竟被假字条欺骗,老夫人明明身体康健,何时重病不起了! 哎,都怪自己关心则乱,这才失了理智。可如今来都来了,只得硬着头皮去见公子。 书房内,谢昭的脸色沉得可怕,他用食指和中指轮番敲打着案沿,低声质问:“你不好好在杭州待着,回上京作甚。” 钟莫自知心虚,低头不敢言语,半晌后才支吾道:“小的实在担心您,所以才......” 他抬眼瞄向钟莫,声音随之缓和些许:“好了。我知道你是出于忠心,这次便不计较。”片刻后,又道,语气掺杂着几分忐忑:“她近来如何?可有再闹。” 钟莫浑身瞬间凉透,身子不由自主颤抖。 见他神色异样,谢昭声音渐冷:“可有不妥?” 钟莫颤声:“回、回公子,并无。沈兰在府中一直很安分,您走后、走后,她并未再闹了......” 谢昭怅然苦笑:“看来她是真心厌恶我。” “速速给府中管家去信,命他亲自将她送来上京。不,你亲自去接。不不不,还是我自己去一趟比较稳妥。”他呼吸急促,紧张地握了握拳。 钟莫感觉浑身僵得厉害,不知该如何告知沈兰逃走的事情,只得半推半就地应声。 然而,还未成行,谢昭便又被新帝派去清查宁王逆党残余,事关重大,接沈兰赴京之事便暂时搁置下来。 56. 故人 沈兰一路上吃了不少苦。 她出杭州府后,因当时大渊内乱的缘故,大量从湖广涌来的难民和流民纷纷北上逃难,沿路场面极为混乱。 她一路躲躲藏藏,徒步翻山越岭,雪夜独自宿在破庙,穿着磨破鞋底的破鞋子踏碎石、淌水潭,期间还吃野果中了毒,呕吐到差点昏厥。这些都不算什么,半道她的盘缠被难民野蛮夺走,衣衫褴褛、饥肠辘辘,只能靠乞食或替人缝补衣物换取少量粗粮果腹。 但她从不肯放弃,靠着信念一步步支撑自己走到了上京繁华之地。她靠做零工赚来的碎银买身干净衣裳换上,准备去寻柳家拿回自己的玉镯。 刚刚经历激烈的政权交迭,上京依旧车水马龙、灯红酒绿,沈兰身处其中,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此时已是三月份,上京的叶子还未绿,风吹过,冷得人浑身打颤。她操持着一口江南风味的吴侬细语,挨个朝路边行人打听柳云澈的住处,但众人大多摇头。这些街巷的平头百姓,又怎会知晓一名朝廷命官的住处呢。 沈兰无奈,却又不肯放弃,吃力地向众人描述柳家众人的样貌特征,眼眶急得通红,仿佛下一刻便会哭出来。 上京与江南不同,风沙粗粝、气候干燥,才不过半日,她的嗓子早已干涩得像冒烟一样,浑身皮肤也有些发紧。她想找个茶摊饮口茶,却被一阵嘈杂的清道声打断。 “让开,都让开!”随着一句粗犷的男声由远及近,路上的行人纷纷慌张闪到一侧,沈兰也不例外,随着人流躲到路边,然后附耳听着人群里小声的议论。 “英国公府的派头果然大,每日出行都搞这么大阵仗。” “我认得这顶轿子,是英国公府大小姐的专用轿辇,哎呦,这个气派哟,听说同去年高中的探花定亲了,也不知真假?” “对外只说是定亲,不过我有个在衙门当差的亲戚透露,探花郎与徐大小姐早就秘密成婚住到了一起,碍于国丧才未张扬。” 听到这儿,她的脑袋一嗡,赶忙扯住那人的衣袖,颤声道:“哪个探花,是姓柳吗?” 那人斜眼瞄她,下意识上下打量几遍,见她布巾裹发,一副寒酸模样,眼底露出不屑:“那是自然,正是柳云澈柳大人,那生得可是玉树临风、温文尔雅......” 她微微一怔,目光游离着,死死盯向那座轿厢,隔着质地清透绵软的纱帘,隐约能瞥见两名并排端坐的人影。 她紧随车驾前行的方向,快步跟上前。 马车徐步缓行,但她追得还是甚为费劲,气喘吁吁快要脱力时,马车终于在一座酒楼前停住,率先下来的是一位打扮精致的女子,样貌虽不惊艳,但通身透出自小娇生惯养才能蕴成的富贵之气,尽显雍容。 片刻后,一位身着青袍的男子从轿厢出来,身形轻盈,衣袂飘飘。 她怔愣片刻,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她以为自己与柳云澈之间早已两清,可此刻这样猝不及防地遇见,才知痛楚其实一直都在,尽管早已与情爱无关。 当初的事虽说她有错在先,但柳云澈的绝情彻底让她伤透了心。此时,这位她此生第一次想死心塌地依赖的男人,正挽着一位上京贵女的手有说有笑。 她下意识低头望自己,一身荆钗布裙未施粉黛,鬓发随意挽起,通身无任何拿得出手的首饰,同那位女子相比,简直霄壤之别。 强烈的自尊心让她羞臊,巨大的落差又让她觉得无地自容。 她侧身躲在招牌后面,亲眼看着柳云澈为那女子撩拨碎发,其动作轻柔,语气温和,一行一动间显出重视,像对待一件精美易碎的瓷器似的。 她莫名酸涩,很奇怪,这并非嫉妒,亦非被抛弃后的惋惜,仅仅只是说不出的难过。从小到大,似乎还从未有人如此温柔地对待过她,哪怕她最敬最爱的娘亲,也未曾有过。 印象中,娘亲总是清冷的、忧郁的,像一朵沾满露水的花,虽娇艳,却湿漉漉得令人不敢靠近。娘亲自然是爱她的,但那份爱总让她觉得沉重,时常压抑得喘不过气,总之不够亲近,不够温暖。 念及此,她鼻尖又酸涩起来。 但此刻由不得她感伤,眼看二人便要跨进门去,她抹把脸,着急地冲上前,低低唤了句:“柳、柳大人留步。” 这声音轻得像一张薄薄的纸片,却重重敲在所有人耳畔,周边空气皆是一滞。 一行人顿住脚步,纷纷望向眼前这位狼狈陌生的女子,待柳云澈抬眼看清时,惊愕地差点摔倒。 她定定看着他,脑海里思量着,到底要如何开口向他讨回镯子,可话到嘴边却迟迟吐不出来,只是一味眼红。 他面色煞白地盯向她,刹那间有些不知所措,除尴尬外,还有几分隐隐约约的愧疚。他搁置在腰间的手动了动,露出几分局促之态,正欲主动开口时,却见徐若瑶慢盈盈地转过身来,倨傲地瞄向沈兰。 徐若瑶淡淡扫她几眼,随即唇角微勾,眼底露出些许傲慢,上前挽起柳云澈的小臂,轻笑道:“夫君,快些进去吧,别耽误了父亲的饭局。” 片刻后,又瞥向那位清瘦孱弱的女子,语气稍冷:“这位姑娘,请问你跑来寻我夫君是有何事?” 沈兰怔住,恍然地望着面前的一对璧人,突然语塞:“我、我、我......” “哦,你就是城南那位烧饼铺的老板娘吧?哎,瞧我这记性,原想着今日去将欠下的烧饼钱还你,谁知竟忘记了,还让你亲自寻到眼前,实在羞愧。”说话间,柳云澈心虚地朝新妻笑了笑,附在她耳边悄悄低语:“你先进去,等我换些碎银钱给她,再尽快进去与你们汇合。” 徐若瑶虽有疑惑,但见沈兰那副落魄寒碜模样便未多想,只轻轻点头,语气乖巧:“也好,夫君你快些,我在里面等你。” 柳云澈微微拧眉,朝妻子微笑点头。 等新妻走远一段距离,柳云澈急忙将沈兰拉到一旁,满脸紧张,带着几丝颤音与不满:“你为何突然来此?沈兰,我们早就和离了,再无半点干系。当初是你自己执意不肯随我们赴京,如今又这样贸然来上京寻我,到底意欲何为?你我之间虽无什么,可毕竟曾有过一纸婚约,万一被若瑶识破该当如何?到时她会作何感想?这些,你有没有替我考虑过?” 她又是一愣,眼眶随之发紧,顿时没了底气,声若蚊呐:“我、我来是因为......” 还未等她讲完,柳云澈扯下腰间钱袋,以极快的速度塞到她手里:“哎,我这有一百两银票,你 且拿好,足够你回隆安县好好过日子了。至于你我之间......是断然再无可能的,你方才也已瞧见,我有了新妻,她叫徐若瑶,是英国公府家的嫡小姐,我们虽未来得及操办婚仪,但此事早已生米煮成熟饭,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她敛眉,觉得喉咙里点了一把火,浓烟滚滚,呛得她喘不动气,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自怜?心酸?抑或是单纯自尊心在作祟? 几乎转瞬间,她便将钱袋强硬地还回去:“柳大哥,我不要你的银子。我此番来京寻你,绝非对你们有所图,只是想问清楚......” 她噎了噎,声音小许多:“我娘留给我的那只翠玉镯子可被伯母带来了上京?我先前回柳家没寻到。若在你们手中,可否将它还给我?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了。” 说完,她的眼睛又红起来。 柳云澈思索片刻,拧眉:“此事我并不清楚,等回去问问她老人家再说。呃,若寻到的话,该去哪还你?” 她捏了捏空空的荷包,低头沉默。 柳云澈瞧出她的窘迫,深吸口气,视线不自觉瞥向酒楼内,然后低声附在她耳边讲出一个地址,那是柳家的住处。 随即后退几步,刻意保持距离,语气重新变得疏离:“你直接去家里问娘吧,念在以往的情分上,她断然不会为难你。” “沈兰,此刻我还有要事在身,你自便吧。” 柳云澈脸上终于露出焦急的神色,简单撂下几句话后,便匆匆撇下她返回酒楼。 她站在原地呆愣良久,随即朝柳家的方向寻去。 柳宅坐落在外城南郊临清坊的一处胡同,二进小院,青砖灰瓦,市声喧杂,与沈兰想象中倒是不太一样。她不知道上京的物价与房价几何,以为像柳云澈那样风光无限、又攀上英国公府的探花大人,应该会住在传闻中西城的勋贵坊巷。 她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进去。 柳母起初并未认出她,端木盆去院里倒水时,还以为家里来了个要饭的,正想大喊叫人,被这女子猛不丁唤了声“伯母”,然后整个人似僵住一般,愣在原地。 “兰娘?是你吗。” 她静静打量着柳母,这才大半年未见,整个人看起来苍老许多,无精打采的,浑身上下笼罩着一层浓浓的暮气。 她呆怔半晌,身心略显慌张,下意识握拳:“是我。” “你是如何寻来的?兰娘,你......”柳母扔下手里的东西,激动地上前扯住她,“你来做什么?方才没人瞧见你吧?我儿如今不同往昔,不能再同你沾上半点关系了,你快走快走!” 说完,便大力推搡她朝院门走去。 沈兰被柳母的蛮力揪得生疼,忍不住咧嘴。 这时,柳云澈的妹妹小鱼从屋内跑出来,急得大喊:“娘,不要攮我嫂嫂,娘——” 小姑娘挡在沈兰前面,红着脸,试图阻止她娘驱赶沈兰。 半晌后,柳母停下动作,发髻松散,衣衫凌乱,双眼越发黯淡无神,整个人略显恍惚地坐在地上,口中喃喃道:“兰娘,你不该来害我们。英国公府权势滔天,若被他们知晓,我们都要活不成的。” “娘,您说这些做什么!”小鱼哭出声。 57. 打脸 见娘俩情绪激动,沈兰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但未多问,朝小鱼笑笑:“多日未见,你长高了。” 随即盯着柳母,面无表情:“您误会了。我此番前来,只为取回我娘留给我的玉镯,并无他意。” “玉镯?”柳母一愣,随即否认,“什么玉镯,我没见过!” 沈兰咬牙,胸中莫名窜出一股火气,但片刻后强忍下去,尽量心平气和道:“就是一只缀有血丝纹路的碧玉镯,伯母,我知道在您这里,可否将它还给我,感激不尽。” 见柳母表情犹豫,又冷声道:“那玉镯只是普通料子,值不了几个钱,但它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我只想拿回来给自己留个念想,请伯母看在往日情分上,不要为难我。” 柳母两眼一瞪,抱起拳,有些蛮横耍无赖的意思:“不晓得就是不晓得,你的玉镯我怎会清楚!沈兰,当初是你不检点才被我儿休弃,如今怕不是故意跑来讹我们,想让柳家再收留你一回吧?哼,你想得倒美。” 她挺直肩膀:“我告诉你,柳家如今可与往日大为不同了,澈儿成了英国公的女婿,我们柳家同英国公府可是正经亲戚,是断然不会再要你这样的下贱女子了!” 柳母拿起扫院落的大笤帚,蛮横地朝沈兰身上乱扑,试图驱逐她。 以前以婆媳身份相处时,柳母尚且留有一些情分,对她虽谈不上亲近,但至少客客气气,始终以礼相待。可如今,倒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她浑身僵直,心彻底冷透,原本还在强撑的体面瞬间崩塌,感觉无需再维持了。于是,毫不客气警告道:“您若不还我,我便只好去官衙报官,到时事情闹大,丢的可是柳云澈的脸面,您想清楚!” 柳母表情一滞,眼神抽搐几下。 沈兰又笑,带出几分嘲讽:“既然与英国公府攀上了亲戚,您手头的好东西应该不少啊,按理说没必要非得霸着我这只不值钱的镯子不放,难道......您的日子其实并不好?” “胡说八道,我日子怎会不好!我如今值钱的玩意多的是,谁稀罕你那只破镯子!”柳母急忙否认,似在尽力维持体面,“我儿刚调去户部任职,前程似锦!况且还有英国公府作为倚仗,我岂会过得不如意,我好着呢!我家新妇也甚是孝顺,隔三差五给我送来嚼用,我好着呢!” 说着说着,浊泪却不合时宜地流出来。 沈兰不为所动,不管不顾就往屋内闯,她已下定决心,今日说什么也要将娘亲的东西拿回来,从此离所有人远远的,再不要有任何交集。 柳母一慌,急忙上前阻止,小鱼奔去哭劝,三人在门内纠缠到一起。 正当场面混乱时,突然门扇“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柳云澈清冷的声音响起:“娘,别闹了,将东西还她!” 所有人愣住,望向他。 沈兰的头发被柳母撕扯得乱七八糟,看着极为狼狈,她迅速整理仪容,冷声道:“柳大哥,方才是我失礼,可......” 柳云澈抬手打断她,转向柳母,声音冷得发寒:“娘,不要闹了,将玉镯还给人家,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我知道在您那儿!” 柳母被拆穿后面色尴尬,随之慌乱地理好衣衫,眉头拧成一团:“呃、呃、我只是替她暂时保管,又没别的意思。” “娘,此刻就拿来还她!”柳云澈咬紧牙关。 “好好好,我去拿、去拿就是了。”柳母不情愿地皱眉,狠狠瞪她一眼,之后转身去了内间。 柳云澈转身看她,眼底情绪翻涌,迟疑片刻,硬挤出笑:“你......近来过得如何?可有再许配人家。” 沈兰抬眼撞上他的目光,他身姿越发挺拔,没有了以前读书人的酸气,眉宇间增添不少为官之人的气派,愈发意气风发。猛地打眼一瞧,还真以为是位出身高门的贵公子。 她晃了晃眼,回神道:“还好,不劳费心。” “沈兰,你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会帮你。”他又道。 她垂眸轻笑。 他真的可笑,先前在酒楼时,他面对她的出现如临大敌,此刻又说这些虚情假意的话做什么,到底有何意义呢。 “不必。如今你有了新夫人,我们之间理应避嫌,今日过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吧。”她虽唇角噙笑,语气却决绝。 “你可还在怨我?当初......”柳云澈抬手,试探想帮她撩起眼边散落的碎发,却被她突然的踉跄后退强行终止。 “柳大哥,哦不,如今该唤作柳大人,当初的事我早已不记得了。原本就是我配不上你,所以我从未怨过。”她笑言,眼眶却酸涩,胸中一阵委屈,为那场宴会的意外,为她后来遭受的种种。 “一别两宽,柳大人不必对我歉疚,今后你我归于人海,各自安好罢。”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缱绻,连暗藏其中的细微埋怨都轻得似风,一不留神便散掉了。 柳云澈直愣愣盯着她,还想说点什么,可满肚子的话,被从内间出来的柳母活生生噎回去。 “拿去,不就是一个破镯子,谁稀罕,我想要啥样的我儿弄不来!”柳母脸部抽搐,十分不情愿地伸手给她。 她接过来,仔细检查几遍,确认完好无损后小心收进袖口,随即朝两人敛眉行礼,转身便要离开。 谁知她刚踏到院子,小鱼便哭着从屋内跑出来,飞奔上前一把搂住她的腰,大喊:“嫂嫂,你不要走,呜呜。嫂嫂,我想你了,呜——” 自她踏入柳家小院,情绪一直是冷的,甚至带着些微的恨意。但此刻,见眼前这个曾与她最是亲昵的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强绷的心绪终于破防,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强忍伤感,努力笑说:“小鱼乖,我早已不是你嫂嫂,不能再与小鱼儿生活在一处了,你再这样耍无赖不肯撒手,我可要生气咯。” “不要,我不要嫂嫂走,呜呜,新嫂嫂一点都不好,对小鱼不好,对娘也不好,还骂娘是猪——” “小鱼,你住口!”柳云澈瞬间冷脸,拳心微不可察地攥了攥。 柳母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似乎方才在沈兰面前强装出来的体面瞬间都变成一场笑话。她上前将女儿薅至身边,甩手给了她一耳光。 “让你胡说八道,看我不教训你!” 小鱼哇得大哭。 柳云澈沉默不言,只偷偷瞥她,语气放轻,眉目不甚自然:“别听她乱讲,小孩子的话不可当真。” 她拧紧眉,隐约猜到几分柳家的处境,不知心里是何种滋味,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高门贵胄与微贱寒门结亲,可想而知会是如何得趾高气扬,柳家一定受了不少委屈。 可那又如何呢,一切 与她无关了。 她望向狼狈却依旧强撑的柳母、哭泣的小鱼,以及欲言又止略显窘迫的柳云澈,死死咬唇,随后决绝出门。 经过巷口,徐若瑶刚巧走下马车,踏风朝她这边走来。两人擦身而过时,她将头垂得更低,徐若瑶用余光瞥她,隐约露出狐疑的神色。 柳宅内,柳母使劲抱怨:“哎,你怎么敢让她来家里,万一让那位彪悍的知道了怎么办,又要同你闹了。” 柳云澈的目光依旧死死盯向大门方向,思绪杂乱,有些心不在焉:“闹就闹,我难道还怕她不成?夫君大过天,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柳母皱紧眉:“儿啊,你可千万别犯傻,务必要好生哄着那位,千万别惹恼她。你仔细想想,若无英国公府的托举,你能有如今造化?这赴京才不过一年便从翰林院调去户部任职,多少人羡慕你都羡慕不来呢!” 她抬袖抹泪,脸上溢满暗戳戳的委屈,却又故作大度:“澈儿,娘和小鱼受点苦没什么,咱们毕竟出身贫贱,国公府瞧不上柳家也在情理之中,只要他们看重你就够了。哎,娘受点气真不打紧。” 柳云澈闻言沉默,默默咬牙握拳,眉间露出几分憋闷之气,但转瞬又消散得无影无踪。 “云澈,我们该回去了。” 一声傲娇清亮的女声传来,徐若瑶慵懒地踏入门槛,高贵傲慢的步子带出些许趾高气扬的睥睨。她玉手轻扬,碎步上前挽住柳云澈的小臂,声音绵软下来:“夫君,再不回去父亲该着急了。” 说完,她双眸轻抬,眼底重新覆上似笑非笑的冷漠,将院落大致扫视一遍后,最后视线落在柳母身上,语带讥讽:“整日穿着这套脏兮兮的破布烂衫给谁看,成心弄出这副可怜样子,是故意想让外人觉得,我们国公府苛待你们柳家还是怎的?” 柳母面部发紧,使劲忍耐。 徐若瑶继续哼笑:“少在我跟前甩脸子,别忘了,你儿子的前程都是靠谁挣来的。呵,他如今的身份越发贵重,您若是再整日摆出这一副寒酸样,丢的可是云澈的脸面,更是我们英国公府的颜面,还是体面些吧,娘——” 这一声“娘”故意拖着长腔,听得人心里窝火。 小鱼气得翻白眼:“哼,我不要你当我嫂嫂,我讨厌你!” 徐若瑶微愣,抬手掐她的嫩脸,朝柳母咋舌:“您平日别光顾着在外揽那些脏活赚碎银,多花些心思在她身上,都这么大的姑娘了,还整日与那些街巷野孩子到处疯闹,看着挺讨喜的小丫头,每次一开口半点教养都没有,实在上不得台面!在上京的高门里,若哪位贵女如她这般,早被管教嬷嬷打死了。” 柳母笑得一脸卑微:“小鱼儿才八岁......啊是是,大小姐教训的是,老婆子记住了,之后一定好好管教她,绝不给你们夫妻丢人。” 小鱼攥着柳母的手,死死咬唇,眼睛也红红的。 方才柳云澈一直在旁边沉默,这会终于忍无可忍,低声含怒道:“若瑶,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吧!” 徐若瑶只顾着嘲讽柳母,全然未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满,脸上一瞬又布满温柔,冲他眨眼:“好呀,夫君。” 他们起步,衣摆翻飞,扇起几片泛黄的枯叶,在空中飞翻后又沉沉落下。 “小娼妇,狐媚子,贱蹄子......”身后,柳母低声谩骂。 58. 复擒 出了柳宅,柳云澈心不在焉,眼神不由自主四处乱飘。 徐若瑶恍然未觉,撒娇似的朝他胸前贴近几分,柳云澈下意识侧身,面无表情。 “夫君......方才我的话是重了些,但我都是为她们好,那个、你不会怪我吧?”她伸手轻戳柳云澈的胸口,试探着他的态度。 “自是不会。”柳云澈蹙眉,脖间青筋凸显,齿缝寒凉,“能与你们徐家结亲,是柳家高攀了......” 许是终于咂摸出不对劲,徐若瑶连忙捂唇低笑:“夫君,你提这些做什么,能与你结为夫妻是我的福分,我那些姐妹谁不羡慕我呢,直夸你不仅长得一表人才,就连走仕途也是一把好手。父亲对你也极为赞赏,还常说,如今这朝中谁见你都得高低夸上几句。” “是吗,那多谢夫人抬爱了。”柳云澈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 片刻后,徐若瑶似乎想起什么,遂问:“诶,我方才来时,在巷口好像看到先前在酒楼遇见的那位女丐子了,对,就是她,当时正从这条巷子出来。” 说完,她偷偷瞄他。 “哦,是吗?说不定你看错了,她怎会来此。”柳云澈急忙掩饰。 徐若瑶天真拧眉:“看错了?或许是我一时眼花了吧。” “若瑶,你之前说岳父大人喜欢吃哪家的酥饼,我们去给他买一些?”柳云澈喉结滚动,故意岔开话题。 他平日很少主动开口给英国公买东西,今日见他如此,徐若瑶显得格外开心,当即兴奋地同他数起父亲喜欢的小吃来。 可柳云澈的心思早飞了。 * 沈兰忐忑地走在上京繁华的街道,她此番来上京的目的已经达成,本应立即离开此地,但眼下囊中羞涩,实在凑不齐离京的路费,甚至连住客栈的银两都没有。 从杭州府到上京这一程,她放弃渡船一路跋山涉水,沿途夜宿的方式多种多样,睡过桥洞、睡过破庙、甚至还伪装成病弱香客,随官员的车队一起入住官驿。 今夜,看来又得找地方凑合一宿了。 她对上京这地界不熟,漫无目的走了许久,暮色四合时,才勉强瞥见一座简陋草棚,她犹豫再三,最终战战兢兢钻了进去。 上京的三月冷过江南,她穿得单薄,忍不住连打几个冷颤,但心里却是雀跃的。这一回,她应该可以真正自由地去追寻自己人生了吧。 草棚内堆着不少木柴,她倚靠在那儿,抬眼望天上的星星。上京的夜空很清澈,像一湾平静的湖水,闪烁的星子点缀其中,像极了一朵朵白色的睡莲。 她不由勾唇,牵出几分笑意,往日的苦楚似乎算不得什么,多日来的艰辛终于有了出口。她打个哈欠,心满意足地睡去。 次日天刚微光,她便被人从里面揪起来,那人黑黑壮壮,看着像铺子里的长工,见她便喊:“快滚、滚,谁让你睡我家草棚的,少了东西你赔吗!” 沈兰心内一惊,慌张道歉:“对不住大哥,实在对不住,我昨夜无处可去,所以才......” 听她是南方口音,莽汉特意多朝她瞧了几眼,很快露出好色的眼神,当即就要上前调戏她。 “妹妹,不如跟我回家吧,以后让你日日睡软榻。” 她当即警铃大作,急忙就要往外冲。那莽汉岂会就此罢休,扔下手里的粗活便紧跟着追上去。 沈兰跌跌撞撞,拼命往前奔,眼见就要被追上,然后瞥见路边石墩旁拴着一匹身强力壮的骏马。 她毫不犹豫地解开绳索跨马上去,拔下头上木簪朝它身子猛刺下去,烈马长嘶一声,吃痛地飞奔出去。 可沈兰压根不会骑马,此刻趴在马背上,被发了疯的公马载着疯狂乱撞,所至之处一片狼藉,路上行人吓得纷纷闪躲,各个面露惊恐之色。 她试图控制住它,却始终不得法门,娇小的身躯在马背上颠簸跌撞,浑身被撞得生疼,随着马儿一个急转,她身子一倾,险些跌下马背。 不出一会儿,她便衣衫凌乱、发髻散落如瀑,狼狈至极,就连手中的缰绳也飞脱出去,烈马扬蹄嘶鸣。 她浑身被冷汗浸透,发丝混着汗液杂乱地黏在惨白面颊上,微凉的风灌进口鼻,呛咳不止。原本紧实的领口也被风吹开,露出洁白如玉的颈子,就连脚上的鞋履都不知被甩在了何处,雪白的脚踝暴露在外。 惊惧交加之下,她听不见自己喉间发出的高声惊叫,只感受到胸腔里急促到轰鸣的心跳声,如擂鼓般,一下一下重重捶在她的脑门。 清晨的街市渐渐喧嚷,路上来往的行人越来越多,沈兰闹出的这一番动静着实不小,令这片素来安静的平民街区炸了锅,众人不约而同对着她疾驰掠过的身影小声议论,却无人敢上前营救。 其实并不怪他们,那马儿吃痛后实在癫狂,若非极为娴熟的御马之人很难将其制服。 她崩溃极了。 先前被莽汉戏弄时,她被害怕再次禁锢的恐惧死死攫住,于是不顾一切想要逃命。但此刻,却眼见着就要没命了...... 这是一场绝望的逃亡,那匹受惊的马横冲乱撞,驮着她扎进一处狭窄的小巷,小巷两侧都是布满杂草青苔的石壁,混乱中沈兰反复磕在尖锐的石头上,浑身涌来剧痛。 她痛得咧嘴,眼泪不听话地流出来。 马儿很快冲出巷子,转眼奔入一条极为宽敞的大道,这条路修得比其他路段气派许多,路上行人也很少。 她心灰意冷地闭眼,准备认命赴死。 然而,或许命不该绝,千钧一发之时,突然有人骑马从对面疾奔过来。 两马交错时,她的腰被那人飞速扣住,用蛮力从马背上生生拉下来,然后像拎一只鸡仔般,将她轻巧地摔在身前。 随即勒马,混乱的局面戛然而止。 等双方视线撞上,顷刻间天崩地裂,两人像被定住般对视许久。她眼底惊恐,他眼底恼怒,水火相激下寒潭映灼日,二人眼神交锋炽烈,地动山摇。 连呼吸都变得灼烫难熬。 谢昭不可思议地盯着她,眼底的震惊掩藏不住,后槽牙咬得咔咔作响。若非今日出手救人,恐怕沈兰逃出谢府这件事,他还要继续蒙在鼓里! 她更是仿佛陷入噩梦,脸色煞白,久久不能回神,许久,才从他眼底灼烫的烈焰中,逼迫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她再次落入他的手中! 她又一次失败了!又一次! 他穿一身挺括的盘领袍 绯色朝服,露出内侧的白纱中单,胸背缀有锦鸡图案的方形补子,头戴六梁冠,腰间佩戴犀角革带,比在杭州府时不知要气派威严多少倍。 她鼓足勇气瞄他,他薄唇紧抿一言不发,紧蹙的额头下依旧是那副俊朗清绝的眉眼,此刻却覆满冰渣,像一座冰封万年的雪山,眼见就要崩塌了! 她浑身抖得厉害,半晌后,努力逼迫自己恢复镇定,嗓音沙哑无比:“多谢这位大人相救,还请大人放民女下马离开。” 他唇边勾起一抹冷笑,目光如寒星明灭,对她的请求恍若未闻,却威压尽显地凝视起她的脸,下一刻,他冰凉的指尖覆上她颈侧反复摩挲,寒笑道:“什么,离开?本官允了吗?” 顷刻间,她浑身冰凉彻骨,眼底一片潮湿。 不远处,一顶素轿静静停伫,轿中,柳云澈死死盯着那双人影,努力克制住几欲失控的表情。 “夫君,你不去帮帮她吗?好歹你们也是旧识......”坐在身边的徐若瑶朝他倾身靠了靠,眉眼轻挑,语带试探。 柳云澈打了个激灵,他确实数次欲冲下马车帮她解困,可如今经枕边人这样阴阳怪气地一催,反而生出几分警惕,意识到不能冲动行事。 他故作淡定,抿唇微笑:“我与她旧识倒算不上,不过才几面之缘,没必要为她去得罪如今风头正盛的谢昭。” 说完,他暗自攥了攥拳。 “嗯,夫君说的是,那不妨继续赶路吧,别耽误了早朝。再者,二妹还在宫里等我叙旧呢。” 柳云澈拧眉,示意马夫继续前行,心绪却早已大乱。 天光渐亮,这条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不时有赶往皇宫上朝的官员乘辇经过,沈兰从头至脚一身狼狈,只觉得满城嘲讽的目光皆钉在她一人身上,恨不能立即遁地而逃。 她望向他,目光哀求。 他胸口剧烈起伏,拳心攥紧,腕骨处凸起似利刃。 “想走可以,你求我啊?” 他将她扔下马,面色漠然地睥她,眸光陡然锐利。她重重跌在坚硬的青石板路面,痛得周身一紧,双耳嗡鸣后,手指死死扣紧掌心。 见谢大人马前瘫跪着一名女子,周围不少认识他的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片刻后,她惨笑:“大人非要如此?朝中大员当街欺负一名柔弱女子,就不怕毁了自己的官声?” “官声?不是早被你毁了吗?”他冷笑,“我不在乎。” 沈兰自知逃不过,强烈的羞耻心让她无法在这里多待一刻,她二话不说转身要逃,却被马上之人再次轻易拎将起来,迅速揣在自己胸前。 钟莫恰巧驾车追过来,看到沈兰的那刻宛如石化,知道先前的过失再也瞒不住,吓到双腿绵软,心虚到完全不敢与公子对视。 谢昭剜他一眼,眼中戾气稍纵即逝,眸底霜雪烈焰交融。他的声音淬了毒,字字如冰锥坠地:“回府自领五十大板,打到快死为止。” 钟莫面上的肌肉扭作一团,自知触了公子的底线无可辩驳,只得弱声应下。 几乎同时,谢昭脱下外袍将沈兰裹紧,随即调转马头,朝陛下赐他的新府邸奔去。钟莫呆在原地,没料到公子竟为了她,连早朝都不顾了! 59. 内阁 谢昭一路疾驰,很快便在一座气派的宅邸前停下,这是陛下赐他的尚书府邸,黑底牌匾上写着“尚书府”三个鎏金大字。 府内仍有部分区域尚在修葺改造,还未完全整理出来,除此之外,其余方面与别家正常使用的宅邸别无二致,吃穿用度都不缺。 西跨院有处院落幽静别致,是府内最早修缮完成的一处院子,谢昭为它取名“望云台”,特意在庭院角落栽满了一大片名贵的紫竹。 他原本想将那里作为书房使用,可此刻却斜抱沈兰径直朝望云台方向走去。他不常来府里,府内下人见到他后纷纷行礼闪避。 尤其看清他怀中抱着一名脏兮兮的女子时,更是一个个震惊地张大嘴巴,互相对视。然后纷纷猜测,这看似普通至极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主人这般亲密对待。 谢昭踢开院门,将沈兰拎进屋子,扔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盯着她,眼神冰冷:“这是我上京的私宅,平日不会有其他人来,用来修身养性是个好归宿,你便给我待在这里好好反省吧。” 她沉默片刻,苦笑:“反省什么?请问我错在哪了?谢大人。” 他眉头紧拧,声音凉得发寒:“沈兰,我不会无条件地惯着你。今后你便给我老实待在这处院子,哪都不许去。” 她冷笑,不再做声。 他攥了攥拳,转身快速离去。 * 朝会上,诸位大臣们左顾右盼,各个显得不在状态。宝座上,新帝姬森手扶额头,朝一旁侍官再问一遍:“谢大人还未有入宫的消息吗?” 侍官无奈地摇头。 听罢,他叹口气,继续盯着大殿外的方向。 大殿内逐渐开始骚动,陆续有臣子大着胆子窃窃私语,杨太傅高咳几声,这才勉强安静下来。 杨俭朝殿上行礼:“陛下,不如我们先开始?” 姬森拧眉:“再等等,再等等。” 又过大约一刻,谢昭从殿外如风般赶来,随即跪倒:“臣有急事来迟了,请陛下责罚。” 其余臣子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见他此时风尘仆仆,发丝微乱,看着属实是急匆匆赶路过来的。其中部分同僚联想到来时路上撞见他与那女子的一幕,不由想入纷纷,唇边挤出一丝玩味的笑。 “呃呃,无妨,无妨,谢爱卿请起。”姬森脸上瞬间挂笑,连忙伸手示意他起来。 他回之以礼,语气谦卑:“谢陛下宽宥,臣绝不会有下次。” 文臣队列稍后方,柳云澈冷眼瞪向他,脸微微涨红,心里的怒气无处宣泄,只恨不得立即上前将他撕烂。 臣子们简单禀奏一些政事后,柳云澈迟疑片刻,开口参他:“有奏报称谢昭谢大人出征期间治军不严,曾纵容麾下将士强抢民女,纵情享乐,大肆挥霍户部调拨的粮草,此外还恶意克扣军饷,侵吞朝廷拨款用于修葺私宅......” “咳咳!”英国公面色一惊,连忙瞪向这位女婿,示意他闭嘴,然后忐忑瞥向谢昭,想看他作何反应。 谢昭静静听着,唇边偶尔噙起淡笑,仿佛在听旁人的事,同他毫无半分干系似的! 大殿之上再次引起一阵骚动,众人的视线纷纷聚焦在谢昭、柳云澈、英国公、甚至还有陛下身上,既有紧张忐忑,又暗戳戳有种即将瞧好戏的兴奋。 陛下一言不发,同样将目光放在三人身上梭巡几遍。 然而,谢昭脸上始终平静无波,未见丝毫恐慌或不安,相反,他似是赞同地点头,从喉间嗯哼一声。等柳云澈讲完,他轻笑:“哦,说完了?没想到柳探花对本官竟如此关注,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他笑,笑得众人不寒而栗,纷纷擦把冷汗。 陛下清清嗓子,并未讲话。 英国公赶忙上前打圆场:“谢大人莫怪,小婿方才出言有些鲁莽,大多都是胡说八道之言。若不小心冲撞了您,请您不要同他计较。” 他轻挑眉毛:“呵,听闻柳探花早前入你徐府做了上门女婿,还未对你们说一声恭喜呢。不过,此时正值国丧,这样做是否有些欠妥......” 英国公面色大变,慌张朝向陛下解释:“陛下,您知道的,当初小婿入赘时先帝尚未崩逝,且为低调起见,老臣并未给爱女与小婿操办婚仪,打算等国丧结束再补上......” 陛下淡淡点头,轻咳:“嗯,谢爱卿,这个朕可以作证,你确实错怪英国公了。” “看来是我误会了,英国公,对不住。”谢昭不动声色地轻笑,朝老头浅浅作揖,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转向柳云澈,眼神锐利如刀,寒光尽显,“柳大人惯来懂得取舍,若非如此,也不会在短短时间内便从翰林院调入户部任实职,不过,你的能力貌似差了些,竟做错了不少账目,平日还是切忌闭门造车,多向英国公请教才是。” 柳云澈狐疑地接过账册,上面的错账都被谢昭用毛笔圈了出来,一笔一笔极为扎眼,他翻看几页后大惊失色,整个人震惊到讲不出话,随即瞪向英国公。 英国公捂嘴假咳。 姬森眯眼,眼神玩味,示意近侍将账册呈上来给他过目。此刻,英国公和柳云澈的脸上阴云笼罩,尤其柳云澈,面色煞白,身形摇晃。 陛下漫不经心翻了几页,抬眼轻瞟殿中之人,顷刻间冷笑:“不过是有些账目银钱对不上,仔细核对改正即可。柳大人初入户部任职,出点纰漏是难免的,以后记得不要再犯类似错误便是,这次,朕先不同你计较。你说呢,英国公?” 英国公擦汗,诚惶诚恐地急忙下跪:“啊是是,老臣一定严加教导,谢陛下,谢陛下......” 谢昭眼底隐晦,与姬森对视几眼。他自然明白陛下的用意,此时政权不稳,陛下这样做,无非是想卖英国公一个人情。 他无所谓。 不过,突然有位当初一同参与平叛的武将站出来。他气冲冲为谢昭争辩,坚决否认柳云澈加诸的那些污名。 这位武将气得浑身发抖,冲柳云澈横眉冷对:“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谢大人为官清正,岂会做下你口中那些龌龊之事!柳探花不知内情,仅凭道听途说的只言片语便敢在朝堂上胡诌,满腹学问都喂狗了吗!若再不为柳尚书发声,我实在良心难安。” “你可知所谓强抢民女,实则那女子是 一名宁王叛贼派来的奸细,之前藏匿于市井搜罗情报。至于挥霍粮草,其实是故意宴饮可疑叛党以套取罪证。还有你口中所谓的克扣军饷,那实则是刻意在军中制造矛盾,以便引出私自与叛党联络的内贼......” 大殿之上一片寂静。 谢昭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他把玩几圈拇指的扳指,忽而轻笑:“够了,袁将军,我只求无愧于心,所行所为对得起陛下、对得起江山社稷,无需过多辩解。更无需,同双眼被狭隘蒙蔽的人争辩。” 说完,他淡淡瞥向柳云澈,顺带抬眼扫过英国公。 武将与他对视一眼,立即心领神会地噤声。 此刻,柳云澈缄默,手指却在微微发颤。英国公的脸色也并不好看,隐隐带出一股威压。至于陛下,更是眼含笑意,指尖有节律地一遍遍敲打龙案,猜不出是什么心思,倒更像是个瞧热闹的人。 杨太傅的面色早就难看得像腌菜,他朝御座扫望一眼:“陛下,既然议得差不多,不如退朝吧!” “且慢!朕还有正事要宣。” 姬森回过神,脸上的表情瞬间严肃,他轻轻拍手,身边近侍展开一则圣旨,随即开始宣读: “......朕以冲龄践祚......然朝局未定,外有叛贼内有权阀.......非朕一人之力所能及......兹朕决意于文渊阁设立内阁,选翰林六部之英隽入直其中......” “......今以礼部尚书杨俭为内阁首辅,加太傅衔,总领阁务。英国公徐淮为左次辅,授太师。吏部尚书谢昭为右次辅,授武英殿大学士......凡三臣者,皆朕素所简拔......寄以腹心,毋负朕望......” 诏令一出,满朝哗然,就连英国公与谢昭也是略略一惊,互相对望几眼,杨太傅更是满脸错愕,看来对此事事先毫不知情。 依照诏令的意思,姬森欲设立内阁制度,今后凡行政、军国大计,皆需经由阁臣参酌后再呈御览...... 谢昭拧眉,不由多打量新帝几眼,他此举看似削弱自己的权力,实则是步绝顶聪明的好棋。一则通过内阁分散相权,将权力牢牢握在手中。二则可以借机培植亲信,借机启用心腹。三则巧妙收买人心,比如他。四则可以借此稳住心思飘忽不定的旧臣,比如英国公。更重要的是,姬森可以借此制衡杨俭、徐淮还有他三位,以维持朝中各方势力的平衡...... 杨俭、徐淮还有他,是如今朝中几乎最位高权重的三人。 在他返京之前,朝中格局主要分为两个派系:一派以西杨为首,几乎是忠实的太子党。另一派以东徐为首,这些都是些墙头草老油条,习惯见势而动,其中不少人都曾暗地押宝过宁王。此外还有少量中立的臣子,这部分人处在两派夹缝中艰难求存。 而如今,姬森此举正是有意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之上,成为一股崭新的中立势力,用于平衡杨俭党与徐淮党。 一个是他的亲母舅,一个是曾随先帝立下赫赫战功的肱骨之臣。 “三位大人,陛下如此器重尔等,还不速速谢恩?”近侍频繁挤眼,朝殿中几人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