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继承的管家[gb]》 1、庄园 汽笛轰鸣。 驶离首都的蒸汽列车上,西尔维娅难得有时间放空自己。 天还没亮她就从首都的火车站登上了车,到了这时,车窗外的景象已经大不相同。 蒙着暗色的钢铁城市逐渐消去身影,黑灰的呛人的烟雾也被吹散,变得低矮的房屋周边出现了更多的绿意,天空也透出点可以辨认的蓝色来。 西尔维娅朝着远处眺望片刻,又低下头轻声呢喃。 “可真够远的……是不是,蒂皮?” “嗷呜。” 怀里的机械狗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模糊的声响。 大约小型犬大小的机械狗刚好被西尔维娅抱在怀里,两颗红宝石般的眼睛乖顺地盯着她,微微亮着暗红色的光芒,就好像在回应她的话。 西尔维娅弯了弯眉眼朝它笑了一下,一人一狗默契地再度抬起头,继续望向窗外。 大件的行李都已经提前寄出,她的手边只剩一个皮质手提箱,装着一些随身衣物和机械绘图师日常需要的纸笔工具。 这些曾经是她最重要的家当,硬纸筒收纳的各类硬度和黑度的铅笔,牛皮卷笔袋包好的各种形制的墨线笔,木盒存放的黄铜制的尺规、曲线板,还有小刀、墨水和一些别的什么,这几年她作为一名机械绘图师靠着这些在首都谋生。 不过现在,西尔维娅暂时没想再用上它们。 行驶了大半天的列车车厢里已经相当空旷,耳边没有了乘客的交谈声,只余下车轮驶过铁轨的恒定而枯燥的声响,就像她所逃离的生活一样。 她是在几个月之前收到那封信的。 记忆中样貌已经模糊的叔父于一次意外的火灾中丧生,留下了一座偏远的庄园等待她的继承。 西尔维娅也不明白继承的法则是怎样运转的,但她至少看得出,那封皱巴巴的信件寄到她手中时显然已经辗转多时。 可是,她当时正为新图案的纺织机图纸忙得昏天黑地,这是首都社交季前的常态。 她试图与工厂主据理力争,为更大更笨重的机器加上防护网以防工人意外受伤,却遭到了毫不犹豫的拒绝。 而在首都,哪怕拥有机械绘图师的珍贵能力,这些工作她不做也有的是人做。 当西尔维娅熬了几晚交出图纸,第二天仍在敲窗人叫醒隔壁住户的动静里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时,她想起了那封信。 依照信中的描述,叔父的庄园坐落在雷德恩小镇旁,宅邸的面积并不太大,周边的田地则是租给了小镇的镇民。 再加上她这几年在首都存下的资金,应该能够应付得来? 首都的西尔维娅环顾一圈只有床铺、书桌和卫生间的单人隔间,与每晚只能委屈地缩在床底的蒂皮对视一眼,又望了望窗外被建筑遮挡的灰扑扑的天空…… 她在那时决定动身。 * 火车进站的铃声悠悠响起。 西尔维娅拎着手提箱下了车,蒂皮也乖乖地跟在她的脚后蹦下车厢。 这是一座红砖搭建的朴素车站,与首都车站的繁华忙碌大相径庭,只有一间简易的平房作为大厅。 西斜的阳光晒过来,西尔维娅在微风里舒展了一下身体,新奇地四处张望。 只见红砖墙面上雷德恩镇的标牌已经锈蚀脱色,缝隙间甚至长出了草叶的绿茎。 不远处的座位上似乎倚着一位身着制服的车站值班员,听到她的脚步声,那人只抬眼了那么一瞬,又把报纸盖在脸上躺回了椅背。 倒是西尔维娅因为这一幕而呆呆地眨了眨眼,忍不住与脚边的蒂皮对视,偷偷扬起嘴角。 这里真的是……很不一样,至少她在首都从未见过这样的悠闲。 车站旁边就是驿站,阴影里停着三四辆破旧的马车,却并没有任何车夫的身影。 只有嚼着干草的马儿对着西尔维娅甩甩头打了个鼻响,又与歪着脑袋默默观察的蒂皮干瞪着眼。 怎么办,回去问问车站的值班员吗?还是先往小镇的中心走走? 西尔维娅正考虑着,刚好看见街边拐角转过一辆载着草料的运货马车,她赶忙快步上前。 “您好!请问……” “庄园?那要到北面的山坡上呢!” 围着劳作围裙的中年妇女神色意外,像是很久没在镇上遇见陌生人的样子。 “布鲁托!布鲁托?” 她扬声朝着驿站喊了两句,又放弃般地摇摇头,“……准是喝酒去了。” 回头再打量这位陌生的小姐,湛蓝的眼睛正友好地望着她,金色的长发披在肩头,一身裁剪合体的连衣裙配上风衣和小皮靴…… 她实在不忍心让这样的小姐一个人走上那么远,于是指了指马车的后座。 “上来吧,我载您到路口。” 即便偏远,雷德恩小镇绝非与世隔绝。 西尔维娅抱着蒂皮,一路上看到许多机械装置的影子,但它们似乎都处于年久失修的状态。 马车绕过小镇的中央广场时,破败的钟楼吸引了她的注意。 钟楼的外墙已有缺损,内部的机械传动装置就这样裸露在外,她仿佛能听到那些齿轮艰难地咔哒咔哒运作的声音。 她不愿耽误别人太久,行至山径小路的路口便下车自己步行,道别时顺便往好心的女士手里塞了几个铜币。 她已经有些疲惫,好在这条小路本身并不乏味。 蜿蜒的石子路顺着山坡的起伏铺展开来,道路旁的雪松和灌木散发着草木的清香,让西尔维娅在行走间不自觉地深呼吸。 已经被放在地上的蒂皮更是跑得欢快,总是先往前跑上一段再等着西尔维娅跟上,实在等不及了就在这一小段路程之间来回奔跑,银色的金属尾巴不停地摇。 可惜这样轻松的心情没能持续下去。 远远望见庄园灰色的屋瓦和淡黄色的砖墙时,西尔维娅开始担心了。 她不知道这座庄园荒废了多久,也不知道庄园的基础设施是否还能正常运转。就算生活物资仍有剩余,入住前的卫生打扫也需要耗费很大的精力,再加上还有寄过去的行李要收拾…… 西尔维娅盯着脚下的石子路,打定主意先去看上一眼,如果状况实在糟糕,她可以原路返回到镇上找间旅馆。 再抬头时,庄园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晚霞的最后一丝光亮里,西尔维娅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黑发青年。 他身着一丝不苟的衬衫西装和黑色皮鞋,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庄园的一座雕塑。 但是下一个瞬间,他动了起来,尊敬而郑重地向她微微俯首行礼。 重新挺直脊背的时候,他黑色的瞳孔以一种专注的神情直视着她,于是西尔维娅听到他的声音。 “庄园欢迎您的到来,西尔维娅小姐。” * 从大门走向庄园宅邸的这一小段距离里,西尔维娅偷偷瞥着青年的侧脸。 他的面庞有些苍白,因而显得不易亲近,即便是先前问候时礼貌的微笑也令人感到疏离。 略微带些长度的黑发严谨地束在脑后,与一身的装束一起显得规矩而克制。 手提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接过,空着的双手让西尔维娅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设想过面对一片狼藉或者根本无法居住的庄园,设想过自己会为繁琐的打理工作而毫无形象地大吼,设想过她根本搞不定这些、一人一狗最终可怜兮兮地蜷缩在墙角,但她却从没想到这里会有其他人的存在。 还是一个为她服务的人。 西尔维娅有些犹豫,“所以,你是这里的……” “我是您的管家艾德。” 对方理所当然般地回应,让西尔维娅更加感到局促,“抱歉,但我并未听说……” “您不必感到抱歉。” 他步履不停,声音却依旧平稳。 “我并非受雇于任何雇主,而是属于这座庄园,所以当您继承这座庄园时,您便同样继承了我,这就是您未曾在信中得到提前说明的原因。” “……” 西尔维娅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说法。 在她的印象中,不管是管家还是男仆女仆,至少都是因雇佣契约才被约束的。而他却被莫名其妙的归属和继承锁在这座庄园,至少从他的话语里听起来如此。 可是西尔维娅此时来不及细想,因为大片的新鲜景色正涌入她的视野。 庄园前院的草坪树木整齐而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枯枝残叶,看得出定期修剪的痕迹,通往宅邸的路上也无杂草落叶,只是清清爽爽的一片,因而显得更加开阔。 庄园宅邸本身则是一座三层带阁楼的建筑,就如信中所说,并不是如何的庞大宏伟,但却足够舒展顺眼,这反而令西尔维娅感到满意。 浅黄色的外墙亲切而温暖,走近了更能看清石砖的细节,而顶上灰色的屋瓦正随着她渐近的脚步慢慢隐去。 毗邻宅邸侧面还有一两个简单的小房子,像是柴房或者仓库,匆匆一瞥里同样没有任何一丝杂乱。 西尔维娅知道,这一切应当都是他在维护。 她为观赏庄园建筑而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忽然发现左侧顶楼的石砖颜色似乎更新一些。 ……火灾吗?严重到将外墙都烧坏的程度? 她想起信中那场夺去叔父生命的意外,却暂时没有出声询问。 回过神时,艾德已经为她打开了庄园宅邸的大门,而当西尔维娅踏入玄关,他便神态自然地帮她脱下外套。 “……!” 西尔维娅几乎因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她不得不承认这是非常体贴而有边界感的服务,她没有感受到任何冒犯的触碰,仿佛是外衣主动离开了她的身体。 但这仍然让她感到不习惯,独居在首都小房间的这几年,她从来都是自己动手生活,顶多有蒂皮在旁陪伴,她从未有过这样被他人照料的体验。 “艾德……” 她刚想开口,对方却好像猜到她的所想。 “作为管家,这是我应尽的职责。” 他的视线微微低垂,神色却无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睫都无颤动。 然后他再度俯首行礼,伸展手臂做出指引的动作。 “晚餐已经准备好,请跟我来。” 一楼的左侧是餐厅,天气温暖,所以壁炉并未点燃,各处的烛台将这里映得明亮。 长桌的桌面上铺着绣花桌布,间隔着以水果和花卉作为点缀,但只有主位布置了餐具,显然今天这里只有一位用餐者。 西尔维娅随着艾德的指引落座,感受到他为她轻推椅子的动作。 她没有看到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个其他侍者,似乎仅需他一人就能将所有事务安排得仅仅有条。 他甚至滴水不漏地给蒂皮也准备了一块垫子,蒂皮于是快活地趴在它的专属位置,摇着尾巴昂着脑袋,好奇地四处打量。 “不一起用餐吗,艾德?” 西尔维娅在犹豫片刻后试图提议。 她不想一个人吃饭,更不想另一个人就这样在身后盯着她,那会让她难以下咽。 “作为管家,我理应服侍您用餐。” 平淡冷静的话语却从侧后方传来,好像根本没察觉到她的为难,或是察觉到了但并未理会。 “……即便我命令你一同用餐也不行?” 她有预感会被反驳,但还是再努力了一次。 “作为庄园的主人,您不该提出这样的命令。” ……果然。 庄园的主人,她吗? 在他面前,她根本是不懂规矩的乡下人罢了……虽然是首都来的。 西尔维娅看着面前闪闪亮亮的银质餐具开始发愁,白瓷盘的左右两侧摆着大大小小好几套刀叉,左手边还有另外的小蝶,右手边则是数个玻璃杯,她根本不知道如何下手。 还没消化掉这种压迫感,精致的餐食就已被端上,先是一道汤。 “请用您右手边的汤勺。” 适时的提醒从耳边传来,是的,真是谢谢他能发现自己的窘迫。 舒适自在的用餐体验已然无望,西尔维娅在心底绝望地叹气,但是当她拿起汤勺尽量优雅地喝下一口汤…… 她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好喝! 酸酸甜甜的番茄味一下勾起了食欲,再品尝几口,肉类和其他蔬菜的香气便慢慢浮上来,让她因为太久没有进食而消失的胃口也逐渐恢复了。 以此为开始,面前的菜品被身后的管家依序替换。 当偶尔提示餐具使用的声音传来时,西尔维娅才发现,艾德的脚步在餐厅的地毯上没有任何声音。 不止如此,除了瓷盘碰撞的极轻微的声响,他在替换菜品时也几乎没有声音,修长干净的手指稳稳端住餐盘,动作间更是没有任何摇晃或哪怕最细微的颤抖。 还有这些餐食,分量和口味都像是精心设计好一样,细致到令人害怕……但是又真的很好吃。 用餐完毕的西尔维娅暗戳戳地鄙夷自己的没出息,同时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但是她明白,一次两次还好,等到新鲜感过了,难以习惯的事情只会给人徒增劳累。 哪怕只是最日常的餐食,偶尔她会想要随便凑合一顿,随手捏一个三明治就对付过去,她的管家也会愿意屈尊预备这些简陋的食品吗? “所以,你真的不考虑其他的选择吗?我想你一定能找到更合适的职位,或者是在那之前暂时留在这里,我可以正常支付你的薪水,还可以为你写推荐信……” “西尔维娅小姐,我想我已经为您解释清楚了。” 她的身侧,艾德的语气仍是平静而尊重的,没有任何不满的色彩,却也没有任何退让。 “我是无法离开庄园的,除非您亲自将我驱逐。” ……他说驱逐! 西尔维娅一时失语。 这样古老的词汇她几乎只在字典里看过,仿佛是要她将他鞭笞得遍体鳞伤再扔出庄园一样,她还以为现代社会最严重的词语早就应当变成解雇了。 她扭过头去瞪着艾德还想反驳,却从他加深的微笑中体会出一种不赞同。 随后,他根本不在意被发现转移话题似的开口。 “路途遥远,您一定已经疲惫了,我带您回您的房间休息。” “……” 西尔维娅开始觉得难办了。 从见到这个人开始,她好像就一直在被牵着鼻子走,偏偏又挑不出任何毛病,即使是她也能感受到他是一个再合格不过的管家。 她也确实累了,奔波了一整天,精致的餐食和妥帖的照料让她开始犯困,只想洗个热水澡躺到柔软的床铺上。 让她感到不妙的是,她已经开始相信艾德早就料理好了一切。 于是,她跟着那个即使是背后都严谨到无可挑剔的挺拔身影,离开餐厅,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再绕了个圈往三楼的卧室走去。 仿佛无意间注意到什么,楼梯上的西尔维娅抬起视线,朝他的右腿多看了几眼。 2、访客 唰啦一声,厚重的窗帘□□脆利落地拉开。 明媚的阳光一口气洒进原本黑暗静谧的卧室,还在熟睡中的西尔维娅因此惊醒,就像突然见光的鬼魂一样阴暗地缩成一团。 床头的蒂皮也学着她的样子,嘤嘤地叫着把头往身下的软垫里埋。 “嗯?什么……怎么了……” 她痛苦地眯着眼睛,用手挡住过于强烈的光线,勉强隔着床帐的帷幔辨认出窗边朦胧的身影。 帷幔的轻纱细密均匀,足够透光,却同时模糊了里外的事物,所以对方此时同样看不清床铺上的模样。 “早安,西尔维娅小姐。” 但他冷静而清爽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地传达过来,快要将西尔维娅冰得一个激灵。 “雷德恩镇的镇长桑德斯先生将于午后前来拜访,同行的还有其子金杰先生,请您即刻洗漱用餐。” 话语结束后是轻到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然后是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卧室又重归宁静,只剩下蒂皮偶尔扒拉着垫子的沙沙声。 西尔维娅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没有动,就这样发愣了一会儿,才思维混沌地从床上爬起,慢慢回忆起自己身在何处。 昨晚她实在累了,而艾德又将一切安排得太好。 他将她领至三楼的卧室后就离开了,卧室的床铺已经准备好,看上去蓬松而柔软。 隔壁小浴室的浴缸里也早就放好了热水,此时水温正好,西尔维娅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完成了这些安排。 氤氲的水汽令人难以抗拒,她先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才观察起这间卧室来。 这是位于庄园三楼一侧顶头的大房间,相当宽敞,各类家具木料和清漆的档次一看便知,比她曾见识过的任何房间都要好得多。 打开衣柜瞄一眼,她先前寄过来的行李已经被收拾妥当,不难猜到是艾德接手了这些。 眼下各个季节的衣物都已分门别类地挂好放好,更私密一些的小包装却没有任何被拆开的痕迹。 ……真是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正在心里偷偷嘀咕的时候,西尔维娅听见某种清晰而顿挫的敲门声。 “西尔维娅小姐,请问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艾德的声音隔着厚实的木门传来,似乎是在例行的晚间巡视时发现她的房间仍亮着烛光。 “没有了,谢谢!” 她扬声回应,却不料收获这样一句: “作为庄园的主人,您不必对我道谢。” 他的声音没有波澜,仿佛恪守什么长久以来的规则,“那么请您早些休息,晚安。” “……” 除了在身份区分上不近人情这一点,西尔维娅认为他的一切行为都极尽妥当,也许正因如此,当今早被忽然的阳光叫醒时她顶多有那么些微的不情愿。 她推测艾德已经用敲门的方式提醒过她,只是她睡得太熟没听见。 而且她发现,这位一丝不苟的管家像是已经对她手下留情了,因为当她洗漱完毕走下楼梯时,早已是正午时分,她彻底把整个上午都睡过去了。 可是当她用完午餐、坐进会客厅的皮沙发里时,她仍然不知道今天的来访者意欲何为。 庄园的午餐没有晚餐那样正式,艾德又为她的贪眠掐准了时间,所以除了一句“像庄园主人一般行事即可”,她没能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信息。 于是她回忆着艾德的一举一动给人的感觉,尽量端着一副优雅的姿态,努力让自己不显得僵硬地坐好,等待对方先开口。 “午安,西尔维娅小姐,很荣幸与您相识。” 来访者是一位精瘦的老人和一位壮实的青年,二人皆身着稍显正式的礼服,但是从略微粗糙的布料和小麦一般的健康肤色来看,他们显然更常在外奔波。 沉稳的老人用宽厚的手掌捏下头顶的圆顶礼帽,向西尔维娅微微鞠躬行礼。 一旁的青年也立刻跟着这么做了,可他的视线却隐约在她和旁边坐垫上的蒂皮之间梭巡,西尔维娅发现那其中似乎闪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焦躁。 她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只是点点头致意,邀请他们在对侧的沙发落座。 “我想您应该也已经发现,雷德恩镇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镇。” 主动开口的是桑德斯先生,他的声音并不显得苍老,就像他的目光一样矍铄有力。 “小镇的人口不多,所以连中心广场都不算大,与外界的交流就跟火车站的车次一样少,所剩不多的机械也都破旧不堪,好在这几年靠着人力合作支撑了下来。” 这些都是西尔维娅昨天傍晚亲眼所见,而桑德斯先生在讲述这些的时候眉眼温和,让西尔维娅对他心生好感。 但她依旧摸不着头脑,只是对小镇的好心介绍需要镇长先生特地来拜访吗?即使是庄园的继承者,他也不必如此郑重地表示欢迎才是? 可是随着他最后的陈词,西尔维娅感受到一束忽然变得锐利的目光。 “对于柯里尔先生的事情,我们感到非常惋惜,请您相信,小镇居民非常期待您的到来。” 西尔维娅蓦地一愣,猛然意识到什么。 柯里尔先生是她的叔父。 那个丧生于火灾,将庄园交由她继承的叔父。 他也是一位机械绘图师。 西尔维娅想,她明白了,雷德恩镇对她是有要求的。 她继承的从来不是什么田园风光的庄园,也不是什么自由闲适的生活。 这是一场明明白白的交易,只有她作为机械绘图师的那一部分才有资格被放上天平。 想要在这里生活,她需要不停地设计、绘图、再将图纸交由铁匠制作,直到将这个小镇变成铁皮包裹的都市也不停歇,重复着与首都的那间小房间里一模一样的日夜。 突如其来的疲惫让她想要抛弃形象地窝进沙发里,事实上她也已经塌下了脊背,就像无数个夜晚凑着一台昏暗的煤油灯趴在桌前写画那样。 茶具轻微碰撞的声音响起,是艾德用托盘为他们送来饮品。 他行至两侧沙发的中央,分别为他们布置茶饮,也暂时阻隔了双方的视线。 西尔维娅大部分的思绪已经神游天外,剩下的那些则模糊地猜想这是某种待客礼仪,于是她兴致缺缺地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好酸!! 这绝对是哪里弄错了吧?! 过于夸张的口味差点没让她把整张脸都皱起来,仿佛整个人都被拎起来一样,她被迫重新挺直了脊背。 她不相信一个对饮食要求那样精致的管家会将柠檬红茶制作得如此糟糕,而且偷瞄一眼……来访的二位似乎并未发觉什么异常。 这实在太过于突兀而不合理了,完全不像是艾德会犯下的错误,所以西尔维娅的脑海一瞬间闪过一个想法。 这是他刻意提醒她的方式,所谓的“像庄园主人一般行事”。 ……好吧,她同意。 在这个时候展现出弱势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那么就让她以庄园主人的姿态清晰地表态。 她稍稍深呼吸,放下茶杯,眼神稳定地看向对方。 她需要明确地回复,但不做过多解释。 “桑德斯先生,很抱歉,感谢您的盛情邀请,但我无意继续机械绘图师的工作。” “西尔维娅小姐,还请您……” 桑德斯先生开口想要继续周旋,一旁始终沉默的青年却突然呛声。 “我早说了,她根本就不会管我们的死活!” 西尔维娅一愣,在她没注意的时候,青年那双焦躁的眼睛里已然燃起了怒火。 她只来得及瞥见他冲上来的身影,就下意识躲避并闭眼抬手护住自己,耳畔紧接着传来桑德斯先生的厉声怒喝和蒂皮的吼叫。 “金杰,住手!” “嗷呜!” “……!” 在一片安静里试探着睁开眼睛的时候,西尔维娅发现一道利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挡在她面前。 她的管家身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马甲,只留给她一个可靠的背影,牢不可破的屏障一般紧紧钳制住对方的手腕,为她隔绝了所有可能的伤害。 他看上去并没有金杰强壮,但是僵持之下,他的小臂、大臂、连同瘦劲的腰身,都体现出一股紧绷的力量,让对方再也无法挪动半分。 “庄园不欢迎粗鲁的客人。” 西尔维娅从自己的角度看不见艾德的神色,只能听见他冰霜似的警告,蒂皮也蓄势待发地在他脚边低吼。 神色狰狞的另一方好像受到挑衅一般,还想以蛮力与他抗衡,想要挥动的手腕却无法挣脱。 “金杰!” 等到桑德斯先生再次喝止,他才忿忿地甩开了艾德,径自走到一旁背过身去平息怒火。 会客厅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 “西尔维娅小姐,请原谅犬子的无礼。” 桑德斯先生放缓了语气,却没有放弃某种暗示,“但是正如他想说的,小镇与庄园有着不可分割的紧密联系,我相信您将会了解到这一点,我们也随时欢迎您来镇上看看。” 西尔维娅抿着嘴唇没有回答。 艾德依旧稳稳地站在她的前方,让她不必直面那些说辞中殷切的期望。 最终结束局面的,是他带有明显送客意味的话语。 “我想二位的观点已经阐述得足够清晰了,西尔维娅小姐会仔细考虑这些问题的。” * 夏日的阳光逐渐西斜,庄园下午茶的小桌台被布置得像一幅油画一般。 瓷瓶里一小枝花束,并不艳丽,却足够灵动可爱。 精致的茶杯里是淡雅的花茶,正散发着香气,小碟中则是某种奶冻布丁,点缀着晒干的花瓣,带着一点点冰凉的气息,在夏日里显得格外贴心。 但是西尔维娅却没有胃口,新得到的信息还在她脑海里打转。 机械绘图师的庄园是特殊的存在,小镇将供给庄园的生活,而机械绘图师则对小镇上的所有机械负责。 这也就是为什么庄园的继承会经历漫长的波折,因为继承者必须是机械绘图师才行,而西尔维娅就是因此被选中的。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当她问出这句话时,她身后那个安静到几乎像是不存在的人才终于发出了声响,依然是冷静的、理智的,让她感到烦躁。 “作为管家,我不会干涉您的决定。” “……不会干涉?” 西尔维娅感觉到自己的胸膛正在微微起伏。 不论是饮食起居,还是对待客人的姿态,他分明处处约束着她的行为,想将她变成一个理想中的庄园主人的形象。 可是她早就受够了被改造成任何模样,不管是日夜绘图的机械绘图师,还是某些人心目中的庄园主人。 “你其实也希望我答应的,对吗?” 视线固定向窗外,生硬的语气抛向半空,艾德却罕见地没有立刻答话。 有几秒钟的时间,只有庭院里微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沙沙作响。 于是西尔维娅又感觉到自己渐渐冷静下来,直到再次听到他的声音。 “作为管家,我只会为庄园的主人做出考量。接受小镇机械绘图师的任务后,您将得到小镇的支持,这样以来,您和您的小狗也会生活得更加舒适。” 他的语调平缓,好像在安抚,这甚至让西尔维娅有些无奈了。 她知道的,他的做法总是对庄园来说的最优解,只是…… “……蒂皮可不是小狗。” 她嘟囔似的念叨一句,颇为怨念地瞥了他一眼,没想到却看到他微微扬起眉毛的神色。 他像是没有猜到她挑了这一句来驳他,又像是意外地发现她对他的怒火没有想象中那样多,就好像他早就做好了迎接任何惩罚的准备一样。 西尔维娅轻轻叹了口气。 她收回目光,拿起甜品勺,小小地品尝了一口面前的甜点。 指尖泛起丝丝凉意,似乎是制作者为了不影响口感而特意为甜品勺也做了降温。 ……好吃。 她知道他说得对,只是现下仍然无法克制地感到情绪低落。 她不了解庄园的运行规则,不清楚小镇的生活常态,她是新出现的继承者,更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外来者。 所以,曾经的庄园究竟是什么样的?她该期望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西尔维娅试图行使自己作为庄园主人的权力,第一次认真地下达一句命令。 “艾德,我想去叔父的灵堂看看。” 3、灵堂 天色已晚,身前人手中的烛台快要成为眼前唯一的光亮。 西尔维娅跟随着他的步伐,沿着一楼的走廊再向深处走去。 他们在晚餐时全然沉默,直到现在依旧如此,似乎是感受到某种气氛的变化,连她身后吧嗒吧嗒跟着的蒂皮也懂得默不作声。 走廊的尽头,艾德为她打开了一扇门。 西尔维娅注意到,他不是向平时那样简洁干脆地压下把手,而是手心朝上轻轻托着门把将其握住。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动作,却立刻从中体会到一种尊敬。 简洁小巧的灵堂于是映入一点点光亮,隐约被照出的棕红色木制陈设传递着宁静庄严的气息,大片黑暗的阴影随着烛光轻微地摇摆。 西尔维娅并没有在这里看到太多关于那个人的痕迹。 她对叔父的记忆已经模糊,比起叔父这种称呼,他对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陌生的柯里尔先生。 可即便这样,她也认为灵堂的纪念台上似乎应该放置一幅画像或别的什么,但此时,却只有一个木盒孤单地留在那里。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艾德的声音很轻,“留下的只有一些残缺的图纸,没有任何别的什么。” 西尔维娅第一次到他这样的声音,像是不愿打扰到什么似的。 她意识到,相比起自己,对柯里尔先生更为熟悉的艾德应当是更因他的离去而有所触动的。 于是她也轻声开口。 “谢谢你,帮柯里尔先生留下这些。” “作为庄园的主人,您不必向我道谢。” 预料之中的一句回应,然后他的声音不自然地顿了一下,“相反,庄园的一切事务都是我的职责范围,您应当追究……” “艾德。” 西尔维娅打断他。 几天的相处让她有点明白他的那一套规则了。 主人不必向管家道谢,而管家更不可以向主人道歉,因为道歉代表着管家的无能,艾德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 所以如果有那么一些情绪压得他喘不过气,比如明显到连西尔维娅都能发现的、因无法挽回过去而产生的自责和无力感,他不会以无用的道歉开脱,只会为此提出解决方案,建议她作为庄园的主人追究责任并施加惩罚。 但哪怕是如此,这种类似赎罪的请求对于管家来说也像是一种僭越,是他经历过挣扎后才说出口的话语。 他的发言总是冷静的、严谨的,此时的只言片语里暗藏的强烈情绪却令西尔维娅有些动容。 可是西尔维娅自己不想被过去困住,也不愿意那些过去困住他。 她缓和气氛似的、半开玩笑地模糊了这个话题,将重点拉回到先前的争论。 “……反正我也不会成为你和小镇理想中的庄园主人了?” 令她没想到的是,艾德在沉默片刻后,用重回往常平静的声音为她提供了更多信息。 “西尔维娅小姐,小镇与庄园的依存关系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 西尔维娅的目光从纪念台上的木盒转向他,看向他几乎融入在黑暗中的身影。 此前的情绪外露似乎只是一个错觉,他又重新成为那个从容不迫的管家,语调清冷、神态稳定。 “散布在各个城镇的多个庄园并不是自然产生的,而是由总宅刻意设立的。” “总宅将拥有资格的机械绘图师安排在小镇,令他们为小镇的发展设计机械。他们的设计图纸作用于小镇的发展,同时也被传送回总宅保存……” “或许您更熟知总宅的另一个称呼——首都的莎朗宫。” 西尔维娅不可能没有耳闻。 首都的莎朗宫是所有机械设计的中心,是所有机械绘图师可望而不可即的顶点。 这座庄园原来与此相关吗? 可是为什么?仅仅是为了更多的设计图纸? “所以,这其实不是小镇与庄园的双方合作,而是包括总宅在内的三方利益交换。” 西尔维娅思索的同时,艾德放慢了的话语仿佛在继续引导她。 “总宅从庄园的机械绘图师手中获得机械图纸,机械绘图师从小镇获得机械设计的需求和生活上的支持,小镇则通过这场交易谋求自身的发展,向总宅换取所需的金属资源,其中包括一种复杂机械制造所必须的稀有金属……” “……绯金。” 西尔维娅呢喃着补充上最后一个词,声音恰好与他同步。 她脚边的蒂皮歪了歪脑袋,暗红色的双眼在昏暗的灵堂发出幽幽的光。 绯金是机械设计中最神秘的金属。 拥有其他金属所不具备的特性,因而促成了许多新型机械的诞生。 同样由于其复杂的特性,只有机械绘图师才有能力进行绯金的机械设计,精于此道的人甚至可以通过绯金创造机械生命,但是更多的绘图师终其一生都无法接触到这种贵重的金属。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她的叔父才会接受这座庄园的运作模式,西尔维娅默默猜测。 “但是,这不是必须的。” 黑暗的阴影中,艾德的视线也转向她,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柯里尔先生在生前已经着手尝试,不采用绯金进行机械设计,却仍然维持小镇的正常运转,以此断开与总宅的联系。” 他停顿片刻后继续。 “因为他认为,设计图纸不该成为换取稀有金属的筹码,机械绘图的创作应当是自由的。” 西尔维娅微微一怔。 模糊的画面在脑海浮现,首先是一堆稚嫩的、有些杂乱的线条。 她想起来,那是年幼的自己趴在木地板上用蜡笔尽情写画。 等到她终于欣赏完自己的画作,满意地抬起头时,一个背影仍旧伏在宽大的书桌。 于是她偷偷地凑过去,踮起脚尖看向桌面上的图纸。 上面画着一些很复杂很精细的东西,她看不懂,但是相互契合的纹路图案已经足够让她着迷。 “喔,西尔维娅!” 记忆中的叔父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图纸绘制中,因此被突然出现在桌边的她吓了一跳。 他将手中的笔从图纸上方挪开,然后将身体转向她。 “怎么样,已经完成了吗?” 西尔维娅闻言自豪地亮出自己的画纸。 面前人眼镜镜片的反光让她看不清他的容貌,但是她记得他带着温和笑意的声音。 “真好!画得开心吗?” “嗯!” 西尔维娅用力点头,然后又将视线转向桌面。 她丝毫不掩饰对那些图纸的兴趣,哪怕那些复杂的图案比她展开的手臂还要宽。 “啊……这个对我们的西尔维娅来说还太早了,来看看这个。” 那个人将桌面的图纸小心地卷起收好,又铺展开另外一张小一些的图纸。 西尔维娅的眼睛顿时亮晶晶起来,“机械狗!” “是机械狗没错!” 他将她抱起,让她能够更容易地看到图纸的全貌。 “西尔维娅想要一只什么样的机械狗?” “嗯……” 这个问题对年幼的西尔维娅来说并不需要思索太久,她立刻有了答案,“要一只帅气的大狗狗!” “哈哈,好!那就给我们西尔维娅一只帅气的大狗狗!” * “您不用急着得出答案。” 艾德的声音让西尔维娅一瞬间思绪回笼。 他似乎早已从她的态度中看出她在首都谋生的疲惫,也意识到她暂时不愿被新的规则束缚。 “在您做出决定之前,您可以先尽情享受这里的生活。为您安排好一切是我的工作。” 这也是他谋略的一部分吗? 西尔维娅感觉到自己已经几乎要被他说动了。 她知道他擅长这些,擅长促使别人按照他预想的那样行动。 比如现在这样,不去催促她的决定让她感受到被尊重,甚至觉得接受这份契约也未尝不可,因为他总能为她处理好别的一些什么。 西尔维娅没有匆忙回复,她希望有一些考虑的时间,于是和艾德一起离开了灵堂。 她在门口几步远的位置等待了一会儿,静静地看着艾德尊敬地关上灵堂的门,然后转过身来继续为她引路。 动作间,他手中烛台的火焰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动,火光微微照亮他的面庞。 西尔维娅这才发现,他的脸色差得吓人。 “艾德!你不舒服吗?” 她心下一跳,立刻出声。 借着烛光打量,他的面庞比平时更加苍白,额上浮着冷汗,失了血色的薄唇似乎在细细颤抖。 “怎么了!怎么回事?” 是病了吗?还是……哪里在疼? 西尔维娅不知道他忍耐着不适多久了,刚刚在昏暗的灵堂里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她心里焦急,上前两步贴近了他,却看不到他藏在阴影里的神色。 因为垂下的视线,他睫毛下的一小片更深的阴影仿佛也在颤抖。 “作为庄园主人,您不必……” 艾德不动声色地挡开了她想要去扶他的手。 “可是你……!” 西尔维娅怎么可能不去担心,她都听出他声音里的颤抖了! 但是…… 她突然想到他对身份那样严苛的区分。 她怕再靠近会惹得他有更大的动作,不敢太过勉强,所以只是借由他挡开她的动作,虚虚地扶着他的小臂前端靠近手腕的位置。 或者这根本不能算作扶,她甚至没有为他提供任何支持,只有指尖触碰到一点点他衬衫袖口的衣料,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他的体温。 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喘息了那么一小会儿,他就已经重新抬起头来。 被强压着恢复镇定的黑色眸子直直地看向她,带着些不容置疑的意思。 “已经很晚了,请睡吧,西尔维娅小姐。” 4、花园 绕过背阴处,眼前亮起的是庄园里最美的夏日风景。 翠绿柔软的草坪不断向远处延伸,修剪整齐的灌木分列两旁,灌木丛的后方,花架上攀援的蔷薇正在盛放,远处的树木和天际线也轻易成为景色的一部分。 西尔维娅脚步轻盈,披散的金色长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宽帽檐的遮阳帽被她随意拿在手上,碎花长裙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她身后跟着的蒂皮也快活极了,在这片自由的空间里充满好奇地看看这个闻闻那个,然后再欢快地追上西尔维娅尚未走远的身影。 她这几天的生活就是这样。 香甜地睡上一觉,然后等待着被早上的敲门声叫醒。 艾德果然再也没有放任她一觉睡到中午,而总是在八九点时提醒她下楼用早餐。 西尔维娅对此并不太抗拒,这个时间已经足够她睡得很饱,而且早餐对她来说反而是最轻松的一餐。 简便却精致的早餐会被分类放置在早餐厅长桌的餐盘里,她只需要凭爱好随意取用即可。 艾德会为她端来饮品,然后依旧是站在她身后等待吩咐,却不会像午餐和晚餐那样周密地服务,这让她感到放松。 但她仍然感受到这位管家可怕的观察力,即便每天的早餐都有替换,她最喜欢的那几样,比如带着溏心的煎蛋、一点点焦香的培根和柔软的吐司却不曾消失过,可她明明从未感受到他打探的视线。 规规矩矩地用过早餐就是自由的时间,西尔维娅可以自在地放空,踱步到书房随意翻几页书、在会客厅的地毯上和蒂皮玩一会儿、或者去花园里随性地散步。 然后她就必须乖乖坐回餐厅,被服务着用上一顿午餐。 紧接着她可以小睡一会儿,然后又是随意翻几页书、和蒂皮玩一会儿、或者去花园里散步。 下午茶会被安排在风景优美的窗边或者室外的阴凉处,管家精心挑选的茶水和点心的搭配总是令人满意。 晚餐则是最正式的用餐时间,西尔维娅注意过,这几天里连餐具、餐巾、哪怕是桌面上装饰用的鲜花都是每日更换的,更别说餐点了。 所以,她暂时还没对这一套严格的用餐流程失去兴趣……毕竟真的很好吃。 西尔维娅有时会觉得,拥有一个料理一切的管家也挺好的。 她可以不用烦心任何事,只要自己舒舒服服的就好,如果艾德不那么约束她这些每日必备的流程和所谓庄园主人的行事方式就更好了。 但是她也始终在担心,她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些过于贴心的照料。 每每在用餐时想到身后的那个人,她就会又多出一点点压力。 所以当艾德又一次询问是否需要他陪同去花园散步时,西尔维娅干脆地拒绝了。 他已经细致入微地陪她散步了几次,再妥帖不过地撑着遮阳伞、还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变出饮品的那种。 可是她偶尔也想晒晒太阳或者直接在草地上打滚的! 这才是田园生活不是吗! 她挑选了一片心仪的树荫,一转身就不管不顾地躺下,然后毫无形象地伸展开四肢。 带着一点偷偷摸摸的心虚气氛,她的视线下意识从头顶浓密的叶片飘过,望向庄园宅邸的方向。 二楼走廊的窗户隐约闪过一个人影,不用猜也知道是他。 阳光从树叶的间隙洒下来,西尔维娅眯了眯眼睛。 他一定很忙吧…… 这几天她已经基本摸清了宅邸的结构。 三楼是较为私人的居住区,基本都安排了主卧和客房,配有浴室和更衣室;二楼是工作区,书房、画室、起居室、陈列室,还有明显专为机械绘图师准备的工作间,但是她没进去看;一楼则是公共区域,餐厅和会客厅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地下则是她无需接触到的区域,包括厨房、洗涤室、储物间还有管家的房间。 所以西尔维娅再清楚不过,在整座庄园没有别人的情况下,是艾德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工作。 不仅是表面上的那些,她有很多次是在享受到服务后才突然意识到他的存在,比如卧室里整理好的床铺,浴室温度正好的热水,还有前一天在花园里沾上泥沙、第二天却忽然变得干净的皮靴。 她有偷偷观察过,艾德好像没有再像那晚那样露出忍耐着不适的姿态。 可是他在完成这些工作的同时几乎时刻都跟在她身边,等她睡了还要进行整个庄园的晚间巡视。 ……他每天到底只能休息多久? 耳边忽然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西尔维娅翻过身去看,是不远处的蒂皮对一簇灌木丛产生了兴趣。 它用爪子扒拉两下,然后又抬起鼻子凑近了嗅闻,完全一副天真小狗的做派。 西尔维娅忍不住微笑,趴在草地上撑着下巴,悠闲地看着这一幕。 却发现……这丛灌木好像有自己的思想。 蒂皮往前凑,它就歪着身子往后躲,总之不让蒂皮真的蹭到它。 西尔维娅呆愣了几秒,眼看着灌木丛越来越歪、越来越歪,然后—— “哎呀!” 一声惊呼,灌木丛里滚出来一个扎着两束麻花辫的小女孩。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被转晕了似的甩了甩脑袋,才突然想起要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抬头,两人一狗六目相对。 * “所以……你是一个人从镇上偷偷跑过来的?” 西尔维娅神色明亮地开口询问,呼吸间还有些微喘。 她已经和珍妮还有蒂皮疯玩了好一阵,这会儿都回到了树荫下休息。 珍妮一开始好像是有些害怕才会躲着蒂皮,但现在已经完全和它混熟了,休息时也要凑近了抱着不肯撒手。 “嗯!我听妈妈说庄园里来了一个好漂亮的姐姐,实在忍不住就偷偷跑过来看了。” 她先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然后又亮起期待的眼神看向西尔维娅。 “镇上还有人说她会是我们小镇新的机械绘图师,那个人就是你吗,西尔维娅小姐?” “嗯……不是呢。” 西尔维娅眨了眨眼。 她还没有最终做出决定,所以不愿意让哪怕一个孩子产生过多的期望。 “什么嘛,不是啊……” 珍妮立刻垂下肩膀,一脸失望的样子。 忽然发现西尔维娅还在看着她,她这才猛然意识到什么,慌忙解释的话语一股脑地往外倒。 “西尔维娅小姐也很漂亮喔!蓝蓝的眼睛像湖水一样好好看,在夏天看到整个人都觉得凉丝丝的好舒服!但是……原来不是啊……唉……” 她再一次塌下肩膀,小大人一样叹气。 西尔维娅看着好笑,“怎么啦,就这么想要一个新的机械绘图师吗?” “嗯……” 珍妮稍稍垂下视线,玩乱的麻花辫一左一右地翘着,手指绕着身下一根长长的草茎转来转去,像是在思考从哪里开口。 “因为我家是纺织作坊嘛……” 雷德恩镇规模很小,镇内基础行业的运作基本全靠小镇居民各司其职,这决定了小镇大部分行业采用家庭作坊的运营模式。 每个家庭经营自己的产业,临街的窗口用来售卖,往里走就是工作的作坊,楼上则是一家人居住的地方。 家庭作坊虽然工作辛苦,但经营状况相对稳定,再加上小镇几乎没有人员流动,居民们很快就能达成产业的平衡和互补并长久地保持下去。 “然后呢,柯里尔先生为大家设计了各种各样的机械!我家的是一架纺织机,又轻便又好用,连我都可以帮着妈妈纺纱!我也能做得又快又好!” “但是,柯里尔先生不在了以后……” 珍妮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虽然说不清为什么,但是她隐约知道柯里尔再也不会回来了。 因为小镇的居民都说他死了,就跟她的爸爸一样。 “纺织机先坏掉了,本来只有一点点小问题,然后出故障的时候越来越多,铁匠铺的海里曼先生来修了几次,可是终于还是坏掉了。” “其实没有纺织机问题也不会太大,妈妈可以像以前一样慢慢纺织的,可是……小镇里的其他机械也慢慢坏掉了……” “所以大家都要花更多的时间在最最普通的事情上面,像是去河边打水,割草喂马,还有自己揉面包,因为面包房的机械也坏掉了,没有以前那么多面包了……” 西尔维娅安静地听着珍妮的讲述。 她想起那天和镇长桑德斯先生一同来访的金杰,她好像明白了为什么他会愤怒地抛出那句“不管他们死活”的指控。 也许他是真的在为小镇心急的,心急到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因为机械的损耗已经严重影响了小镇的正常运转。 眼前的珍妮没有心急,她不明白这些,只是用有些迷茫的眼神望着她。 “西尔维娅小姐,雷德恩镇也会像我家的纺织机一样坏掉吗?” * “所以……我想去镇上看看。” 西尔维娅在晚餐时对艾德提出,并准备好了强调“只是看看”。 其实她是有些忐忑的,担心她态度的摇摆会惹人不快,更担心她的行为被直接理解为对镇上的所有机械负责的觉悟。 尤其是桑德斯先生和金杰那边,万一他们以此宣扬,她将立刻处于被动。 “遵命,西尔维娅小姐。” 艾德却再普通不过地回应,仿佛只是听到她想在早餐里多加上一道菜那样平静。 这让西尔维娅有些不确定了,“就只是看看而已……会不会给你增加麻烦?要不然……” “西尔维娅小姐,作为管家,我理应回应您的要求,请您不必担心。” 晚餐的流程并没有被打断,他在她的身侧低语,更换餐盘的手仍然稳定到没有一丝摇晃。 他好像能够完全理解她的意思,并且保证她不会在前往小镇时遇到任何她所担心的情况,至少他给西尔维娅的感觉是这样的。 可西尔维娅还在偷偷担心着其他的一些事情。 她趁着他替换餐盘时悄悄偏过头观察他的脸色,再次确认他没有再忍耐着什么不适或疼痛,这才放心了一些。 “那就拜托你了。” 西尔维娅以此结束了对话。 她发现这样的回复比感谢更让艾德能够接受,否则他一定又要说作为管家他没有资格接受感谢云云。 果然,艾德一手放在胸前,微微俯身行礼。 他的面庞甚至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温和的笑意。 “是,西尔维娅小姐。” 5、小镇 “嗷嗷!” 前往小镇的马车上,蒂皮兴奋地将脑袋探出车窗,对着缓慢后移的景色发出两声吠叫。 它的前爪完全扒在窗沿,只留两只后脚支撑着身体,尾巴也在车厢细微的抖动中不停地摇晃,一副好奇的模样。 西尔维娅跟它一样带着些新奇,她也不曾搭乘过这种小型马车。 首都的交通几乎都已被机械汽车占据了,顶多再加上载客量更大的公共马车还在城市边缘运营,但这些都和她关系不大,她的日常生活通常只局限在她的小房间周边走路就能到达的地方。 这辆马车和她刚到小镇那天在驿站看到的相似,但是明显保养得要更好些,不论是外表还是车厢之内都没有破旧的痕迹,拉车的棕马也显得精神而温顺。 她从车厢前方的镂空处看向正在驾车的艾德的背影,望着被他一丝不苟束起的短短的发尾发了会儿呆,还是想不出他是在哪一个间隙做好这些安排的。 她敢确信庄园里至少目前没有养着马,这匹马是向驿站借用的吗?那马车呢,难道存放在某个她没有进去过的仓库里? 小型马车的速度并不太快,艾德将车驾得平稳,沿着迂回的小路慢悠悠驶下山坡,又从西尔维娅熟悉的路口驶进小镇。 白天的小镇比她到来的那个黄昏要繁忙许多,日光充沛的时候是小镇居民最好的劳作时间,街道上不乏拎着工具或推着板车的居民。 所有的店铺也都在开门营业,没有客人时店主便会见缝插针地做一些简单的工作,晾晒花瓣的妇人和编制草帽的姑娘挨个划过西尔维娅的视野。 “西尔维娅小姐!” 从小镇的中央广场绕过,西尔维娅远远就看见珍妮眺望的身影,她像是一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这会儿终于能够蹦跳着向她招手,珍妮简直要高兴坏了,一个转身就往店铺里跑。 “妈妈!妈妈!是西尔维娅小姐来了!” 马车在纺织作坊门口停稳,没等西尔维娅有所动作,艾德已经从驾驶的位置翻身下车,为她打开了车厢门。 由于外出的行程,他在衬衫和马甲之外穿了黑色的正装外套,就像西尔维娅第一天见到他时那样,大片的深色衣物使得整个人沉稳到过了头。 他好像完全能够预测所有人的行动,熟练地侧身避开了蹦下车厢的蒂皮,然后抬起手肘向西尔维娅伸出小臂,稳稳地停在半空。 “谢谢。” 车厢狭窄的台阶在下车时确实显得有些陡峭,西尔维娅下意识地道谢,却收获了艾德的一个眼神,那双黑色的眸子颇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 啊…… 她不必向他道谢——西尔维娅的脑海里已经甚是清晰地响起了他的声音。 在有外人的场合,艾德似乎只会用一些隐秘的方式提醒她,像是一个眼神,或者一杯口味奇特的饮品。 神奇的是,她竟然真的能理解到他的意思。 西尔维娅心虚地眨了眨眼,装作没有发觉,若无其事地搭着他的手臂下了马车。 这点时间已经足够珍妮拉着妈妈跑回店门前,围着劳作围裙的妇女面色和善,只一个照面,西尔维娅就认出她是她来到小镇那天载她一程的好心人。 格蕾丝夫人见到西尔维娅先是吃惊,然后却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 “实在抱歉,西尔维娅小姐,我家珍妮……” 或许作为孩子的珍妮不知道某些原委,但是格蕾丝夫人大致能从镇上的流言中推断出一些情况。 她此前便推测自己那天见到的就是庄园的新主人,也听说了镇长与庄园主人的沟通并不顺利,可为什么现在西尔维娅小姐会出现在自家的作坊? 但是她眼下无法留在家里招待,珍妮叫住她时她正准备驾着马车去打水和拉牧草,这些工作实在等不得人。 “格蕾丝夫人,您先去忙就可以。” 一旁的艾德适时出声,稳重的话语打消了格蕾丝夫人的忧虑。 西尔维娅意识到,小镇的居民大概都是认识艾德的,也对他的管家身份有所了解。 她不确定艾德是否从柯里尔先生在世时就始终保持着这样沉稳的形象,总之多亏他的发言,格蕾丝夫人放心地驾着运货马车离开了,珍妮也得以拉着她绕过摆放了各类布料的货架、如数家珍地介绍作坊里的各种机械。 “这是梳理机,从沃克利家收来的羊毛要先粗粗地梳开,然后再放进梳理机里卷啊卷,布兰卡家也会送棉花来,但是羊毛要比棉花更受欢迎,把羊毛或者棉花卷好之后理成条,就可以用纺纱机捻成纱线,妈妈说以前纱线都是一根一根手捻出来的,但是现在有了纺纱机就可以好多纱线一起纺得很快很快……” 珍妮像是根本不需要谁的应和,天真活泼的话语快乐地跳跃着。 这些机械对西尔维娅来说也并不陌生,在首都为纺织工厂绘图时她曾见过许多,蒸汽动力的庞大机械驱动钢铁和齿轮日日飞速运转,而珍妮家纺织作坊里的这些不过是大型机械的雏形罢了。 “可惜现在家里只有这一台老式的织布机可以用了,因为柯里尔先生做的那一台……” 提到这个,珍妮原本飞扬的眉眼一点点耷拉下来。 她扭头望向墙角处的一部机械,西尔维娅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织布机静静立在角落。 那并非一架钢铁巨兽,它的占地不大,以金属作为结构,外部配件却多用木制。 不具侵略性的外观让它在手工作坊里显得如此和谐,但西尔维娅还是一眼就看出那些精妙之处。 手柄代替了脚踏,同时联动飞梭和综框,让操纵者几乎毫不费力,这样精简的设计下却仍然实现了经线的分离控制…… 她慢慢走近了,俯下身仔细观察各个部件相接处的结构,由四周直至最中心。 控制织布机提花变化的核心部分被外壳包裹着,从缝隙向里隐约可见暗红色的金属反光。 那是普通工匠无法处理的绯金结构,所以外壳似乎被拆卸过,但是又被修理者无计可施地安装了回去。 “原来如此……” 西尔维娅看得入神,下意识轻声呢喃,没发现始终无言跟在身后的艾德正在默默观察她。 “还有还有,这边是我们附近几家共用的压水井,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又坏了,所以妈妈才要每天去河边打水。” 太久没有人能这样陪伴珍妮了,她已经完全忘记去关心织布机能否修复如常。 她和蒂皮在作坊的后巷追跑着,疯玩了一圈又来拉住西尔维娅,想到什么就一股脑地往外说,叽叽喳喳停不下来。 “柯里尔先生很早之前就给大家都设计了压水井,之后又说要进行改装,可是没能来得及改装到我们这边。铁匠铺的海里曼先生试着帮我们也做了改装,但总是不好用,明明已经改装过的压水井也是海里曼先生在维护的……” “压水井的改装?” 思绪闪过,西尔维娅想起艾德所说的柯里尔先生的计划。 要断开与总宅的联系,就需要让小镇不依靠总宅供给的金属资源也能够正常运转。 她立刻理解了叔父可能在进行的改动,将原本利用绯金设计的压水井替换为普通金属,虽然机械效率有可能不如此前,但优秀的机械绘图师可以轻松解决这一点,如此就能够消除对于绯金资源的依赖。 至于为什么是从压水井开始,因为这是小镇居民赖以生存的基础设施,可惜她的叔父最终没能来得及…… 西尔维娅看着阳光下玩耍的女孩和机械狗,珍妮正做着示范,教蒂皮用它的爪子去扒拉压水井的手柄。 但是压水井只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还有隐约的呼噜呼噜的水声,却并没有水流从出水口流出。 为什么会这样?铁匠试图独立进行的改装哪里出现了问题? 一点点心里痒痒的好奇悄悄冒了出来。 或许是最近休息得很好,又或许是被珍妮的活泼所感染,西尔维娅发现自己也对压水井的奇怪情况产生了兴趣。 她尝试压动几次手柄,又歪着脑袋凑近了从各个角度观察压水井的构造,思考着脑海中依稀的违和感来自何处。 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眼前延伸,在沉思中勾勒出每一个内部零件的接合。 将压水井的核心部件从绯金替换为普通金属,如果是她的话…… 西尔维娅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她招招手叫来珍妮,故作神秘地低语。 “我想我好像发现了压水井的秘密,可以带我去见见你们的铁匠先生吗?” 珍妮的眼里亮起惊喜的神色。 “没问题!海里曼先生是我们小镇最好的铁匠!” * “啊?你说什么?” 铁匠铺灼人的热度混合着铁器的锤砸声,一个浑厚的男声穿透着混乱的杂音反问道。 中年男性的手里拎着沉重的铁锤,面前则是烧红到发亮的铁块,他咬着烟头,蹙起的眉头令人感觉不好相处。 “我说——这是庄园的西尔维娅小姐——!” 珍妮在一片嘈杂中拢着双手用力出声,喊得脸颊都快发红了。 “请你先暂停一下工作啦海里曼先生!!” 一行人退回到铁匠铺的门面,终于勉强获得了能够沟通的安静。 珍妮恢复了正常的音量,看上去并不畏惧这个粗犷的铁匠。 “就是说,这是庄园的西尔维娅小姐,她说她知道我们的压水井为什么总是坏了!” “又坏了?” 海里曼丢掉烟头,带着毛边的粗布衬衣显示出他强壮结实的身形。 他顺着珍妮的发言看向西尔维娅,对这个小镇的外来者投去审视的目光。 一个年轻的机械绘图师常常会遇到这样质疑的眼光,西尔维娅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反倒是艾德。 他一反向来沉稳礼貌的姿态,面无表情地两步挡在西尔维娅身前,又直接从铁匠铺记录订单的小柜台上毫不客气地抽出纸笔递给她。 海里曼是他熟识的人吗? 西尔维娅没想到艾德会表露出这样的态度,讶异地从他手里接过纸笔。 不过,这也确实是她本就准备做的事。 多说无益,解决现有的问题是一个机械绘图师能力的最好证明。 钝钝的秃头铅笔和设计用的墨线笔相差极大,但是绘制简图已经够用。 西尔维娅将她推测中的两种压水井构造一左一右分别画出,并标出不同金属制成的核心部件的差别,海里曼瞄着图纸已然眼角一跳。 “绯金与其他金属性质不同,改装时这一部分需要重新设计,否则很容易对普通金属造成磨损。不知能否请铁匠先生重新对珍妮家后巷的压水井进行改装?” 西尔维娅抬起头,湛蓝的眼睛直视着他,自信而笃定的话语也言简意赅。 被她提问的铁匠先生接过图纸,拧着眉毛从左到右细细看了片刻,随后神色舒展地发出爽快的笑声。 他将沾了黑灰的右手在同样沾了黑灰的衣服上象征性地擦了擦,态度尊敬地向西尔维娅伸出。 “叫我海里曼就好,西尔维娅小姐。” 半生与铁器相伴足够他对机械绘图略知一二,虽然没有能力自己动笔,但至少能大致判断一个机械绘图师的水准。 “柯里尔先生走后我有好几年没看过这样的图纸了,不愧是能够继承庄园的机械绘图师。我的铁匠铺将随时听候您的差遣。” 他似是无意地瞥了艾德一眼,而艾德此时已经退回西尔维娅的身后,神色淡淡地看着这一幕。 “那么……合作愉快?海里曼。” 西尔维娅欣然上前与他握手。 她并不在意对方的试探,相反欣赏他爽利的性格。 从铁匠铺陈列的样品和珍妮的态度中,她也能判断出他是一位优秀的铁匠。 所以即便西尔维娅并不确定与海里曼合作会持续多久,但至少今天她愿意同他一起解决压水井的问题,让小镇居民的生活更便利些。 至于要不要修复珍妮家的织布机…… 好吧,让她再考虑一下,也许她可以先回庄园里翻一翻叔父留下的图纸? 珍妮完全不介意西尔维娅的犹豫,她今天已经玩够了本,正在依依不舍地和蒂皮告别呢。 西尔维娅和海里曼讨论了几句压水井的改装,直到看到艾德将马车驾至铁匠铺门前,打开车厢门等候着她。 时隔几日的小小出行让西尔维娅的心情很不错,稍稍动脑后的夏日微风令人舒畅,而且现在回去还能赶上下午茶的时间。 可是正当她刚准备踏进车厢,却忽然听见身后匆忙的呼喊声。 “请等一下!西尔维娅小姐!” 6、绘图 “请、请等一下,西尔维娅小姐……” 远处的金杰再次重复,一路跑来的气喘还未平息。 西尔维娅并不太意外。 她是小镇的外来者,并且身后还有艾德随行,猜出她的身份并非难事。 即使艾德在出行之前不曾透露她的安排,在镇上待了大半天后,不少小镇居民都会发现她的存在,在珍妮家的纺织作坊门口寒暄时,她就发现过周围街坊几束向他们打量的目光。 若是小镇居民在闲聊时无意提起她的行踪,金杰会有所耳闻也不是件奇怪的事情。 他仿佛是从劳作的间隙匆匆赶来的,没有时间更换衣物,因此身上并非拜访庄园那天的正装,而是一件明显带着磨损的浅棕色夹克。 他的靴子并不干净,白色的棉麻手套也蹭了泥沙,但在西尔维娅眼里却莫名顺眼许多。 好像这样才像是他原本的样子,而非为了交涉伪装出来的光鲜外表。 看到西尔维娅没有立刻离开,金杰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他喘了两口气,试图慢慢走近些,又被西尔维娅身后的某人眼神威慑,最终在无法对她造成威胁的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西尔维娅小姐,请您……请您接受我的歉意。” 小镇街边的场合让金杰无法陈述得太过详细,但西尔维娅和艾德显然都知道他所谓何事。 他并不是不明事理,只是那天情绪实在焦急,冷静下来之后他便悔恨地意识到,他没有资格对西尔维娅发怒,更不该试图动手。 他诚恳地低下头,结实的草帽在手里快被捏变了形。 “如果还有可能的话,我想恳请您,哪怕是那些最基本的机械……我想恳请您帮助雷德恩小镇。” 西尔维娅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艾德。 他仍然为她扶着车厢门,既没有与她对视,也并无任何特别的表示。 于是西尔维娅知道,这是他在践行“不会干涉她的决定”的宗旨。 她今天确实看到了小镇的困境。 由于机械的损坏而产生的、与生活息息相关的切实的困扰,连珍妮这样的孩子都能感受到。 而她时隔多日,久违地拿起画笔去剖析机械的结构,用自己的能力回应了珍妮和海里曼的期待,要说没有成就感是不可能的。 而且,她的人生早就与这些机械联系在一起了。 所以,如果只是为他人提供帮助…… “我答应你。” “……!” “但是,”西尔维娅直视金杰猛然抬起的视线继续开口,“我目前只会为小镇的居民修缮已有的机械,而且,我会继续柯里尔先生的计划。” 金杰的目光顿时飘忽了一下,从西尔维娅扫向她身后的艾德。 他无声地吞咽。 “你知道的对吗?” 西尔维娅敏锐地发现了他的态度。 “柯里尔先生希望解除与总宅的利益交换,计划用普通金属的机械设计替换绯金制造的核心部分。这样一来,小镇往后将不再依赖总宅提供的金属资源,并断开总宅的牵制与束缚。你能接受吗?” 他的回应将会决定小镇今后的发展方向。 仿佛经历了什么思想斗争,片刻的沉默后,金杰深吸一口气,正色地回复。 “我明白了,西尔维娅小姐,雷德恩镇将会为您提供帮助。” * 西尔维娅是第一次走进庄园二楼的工作间。 虽然很久无人使用,但这里干净整洁,显然时常被打扫。 她在桌前坐下,正对着明亮的窗户,蒂皮好像知道这是在工作,好奇地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就自己找了个角落趴下了。 工作间的条件比西尔维娅在首都的那间小房间要好得多。 木制的桌面足够宽敞,哪怕是相当大尺寸的设计图也能平铺展开,底部的暗扣可以将桌面微微斜放,落笔时就会更加顺手。 左右两侧的抽屉收纳了不少纸笔工具,同样没有落上一丝灰尘,甚至还有一些不常见的老款式让她有些跃跃欲试。 不过西尔维娅相信,任何一个机械绘图师在真正工作时还是会选择自己用惯了的趁手工具。 所以现在,桌面上也放上了她装着绘图工具的手提箱,还有另一个木盒。 西尔维娅小心地打开木盒,拿出那些被层层叠叠卷在一起的图纸。 她在其中一张图纸上看到了珍妮家织布机,另外几张上是面包房的搅拌机、裁缝店的缝纫机,当然还有压水井,两份不同的设计图纸,和她在铁匠铺推测的一致。 这些图纸应当是被很珍惜地保存着,所以才没有在夺去柯里尔先生性命的火灾中受损,而是来到了她的手中。 那么现在,她的任务很明确了。 对小镇中损坏的机械进行重新设计,在保证功能的同时将绯金替换为普通金属。 她能做到吗?在看到珍妮家的织布机上利用绯金达成的精巧功能之后? 西尔维娅扬起嘴角,好像是拿到了什么有趣而耐人琢磨的考题。 她的眼里亮起专注的色彩。 “……!” 忽然响起的轻微敲门声差点吓得西尔维娅一个激灵,她立刻收敛了神色,假装只是拿出图纸随便翻看的样子。 身侧果然无声地走近了一个人影,在桌角离图纸足够远的地方为她放上一杯茶饮。 前段时间闲散惯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在艾德面前表现得太过投入,好在她的管家也相当善解人意。 “西尔维娅小姐,您可以不必着急。” 他的声音照旧冷静而平稳。 “雷德恩镇并没有立场催促您,如果有完成的图纸,由我帮您转交铁匠铺的海里曼即可。” “嗯嗯,好,我知道的。” 西尔维娅装作喝茶随口敷衍,等他走了就忍不住和蒂皮对视着偷笑。 但是说真的,她一旦开始了工作就有些停不下来。 尤其是沉浸绘图思路正好的时候,哪怕是晚餐她都想跳过,却不能在艾德面前露出破绽。 没画完的那几笔总是让人心痒难耐,她猜想这应当是每一个机械绘图师的通病吧。 所以,她决定在晚上偷偷继续。 去二楼工作间的动静太过明显,卧室的书桌是更好的选择。 西尔维娅特地瞄着门缝外细微的烛光,等艾德的晚间巡视结束后才偷偷爬起来,翻出提前转移来的图纸和工具。 蒂皮也乖乖为她提供帮助,用鼻子小心翼翼地把烛台往前推了推。 “谢谢你,蒂皮~” 西尔维娅用力将蒂皮抱了一把,然后深吸一口气,卷起睡裙的袖子准备开工。 其实她自己也有点感叹,怎么突然就这么开始了。 但是不同于在首都时那些身心俱疲的夜晚,她现在充满干劲。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她拥有所有的决定权,能够自主笔下的设计。 而且,她知道每个机械背后的使用者,知道每一个齿轮为何要如此相扣,知道她的工作能够帮助到谁。 笔尖舞动,西尔维娅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上浮起笑意。 * “西尔维娅小姐。” 艾德又一次敲响卧室的房门。 门的另一侧没有反应,这种情况只在西尔维娅刚到达庄园的那一天出现过。 也许是在逃避机械绘图的任务吧,他最近总是看到她在工作间神色躲闪。 虽然答应了金杰的请求,但她的实际工作情况也许并不会如雷德恩镇所期望的那样顺利。 他的新主人看上去相当偏爱闲散的生活,因而对绘图工作产生抗拒是很有可能的,他对此早有预期。 “打扰了,西尔维娅小姐。” 艾德决定直接进入卧室叫醒她。 房门还未完全打开,蒂皮就先用脑袋从门缝里拱了出来。 它摇着尾巴绕着艾德转了一圈,然后又吧嗒吧嗒跑回卧室,朝某个方向一抬头,再回过头来等着他。 艾德顺着它示意的方向看去,西尔维娅并未躺在床上,而是趴在窗边的书桌睡得正沉。 是偶然早醒后又睡着了吗? 艾德缓步走近,注意到西尔维娅随意披在身上的薄毯正要坠不坠地搭在她的后背,而她伏着的桌面上…… 他怔住了。 那是数张已经完成的机械图纸,他昨天尚未见到过的。 图纸上精细的笔触没有任何一丝敷衍,而她即便睡着时手中还握着墨线笔,指尖上沾着点点墨汁。 艾德明白了现下的情况。 她比他预想中还要……醉心于机械绘图,是他低估了她的觉悟。 他的心里浮上不自然的感觉,仿佛胸口某处轻轻颤动了一下。 如果是她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 “西尔维娅小姐,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用一种堪称柔和的语气试图叫醒她。 他的一只手也轻轻抬起,避开她裸露的脖颈和手臂,扶上她被薄毯遮盖的后背。 可是西尔维娅却突然倒向他! ——! 艾德眼疾手快地搂住她,稳住她的身体,自己向后坐倒在地支撑住她。 但即便这么大的动作,西尔维娅仍然毫无反应。 “……西尔维娅小姐……西尔维娅小姐!” 瞳孔骤然紧缩,艾德的声音里压抑着紧张。 他扶住西尔维娅的肩膀,却发现了她偏高的体温,以及……自己无法叫醒她的事实。 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思维一瞬间停滞,然后身体某处猛然升起尖锐的抽痛,让他无法呼吸。 他感受到自己狠狠颤抖了一下,却强行抵抗着,死死控制住身体维持着护住她的姿势。 “呃……” 某种无法抑制的疼痛翻涌着碾过全身,他除了承受别无他法。 后背几乎是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努力去忽视一切躯体的感受,从混沌的苦海中压榨出一点清明来判断她的状态。 “……西尔维娅小姐……” 是他的误判,他不该那样随意揣测她。 明明他好不容易才……好不容易才等到她的到来…… 狠厉的拧绞侵蚀着他的意识,他咬牙强迫自己吞下痛苦。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7、床边 “喔……” 年幼的西尔维娅发出惊叹的声音。 她努力踮着脚,刚好能够趴在工作台的边缘,看着巨大的图纸被填满最后几笔。 记忆中的叔父依旧专注于图纸的绘制,等到绘图彻底完成,连最后一笔的墨水都干透了,他才将西尔维娅抱起来,和她一起欣赏这份成果。 “来看看,我们的新机械!”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自豪,让西尔维娅听着也高兴起来。 最近她大概理解了叔父的工作。 总是有人一副苦恼的神情上门来向叔父诉说他们的请求,而叔父总是很细致地将那些请求记录下来。 光是这样还不够,有时他会直接跟着上门的人走一趟,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最佳的方案,然后就是伏案绘图。 这个时候的叔父常常是一副不太爱理人的样子,好在西尔维娅沉浸在自己的绘画里也足够快活。 等到那些人再次来找叔父的时候,叔父会兴奋地为他们介绍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而那些人总是会笑逐颜开地收下图纸,再用一些银币或者金币作为交换。 所以…… “这些画是为了帮助别人才画的吗?” 等终于看够了图纸上那些神秘的契合的图案,西尔维娅才扭过头去询问。 “帮助别人?嗯……” 好像是不愿意敷衍地作答,他温和的声音沉吟了一下。 “是呢,达成他人的请求确实很有成就感,但是……更重要的是自己也画得很开心吧!我们西尔维娅画画的时候也很开心对不对!” 他一把将西尔维娅抱起来在空中转圈,惹得她笑闹着尖叫,根本听不清他的话了。 “哪怕没有人需要,自己所感受到的快乐也是创作的目的之一,西尔维娅,世界上很多奇妙的东西都是这样产生的哦!” * 西尔维娅回了回神,感觉到自己正躺在卧室的床上,额头上搭着一条柔软的带着凉意的手帕。 她浑身都睡得酥酥软软的,因为休息得很好,所以现在格外神清气爽。 微微睁开眼睛,窗外已经是暮色了,她对这种情况再熟悉不过。 怎么说呢,突然熬大夜绘图之后是这样的。 脑袋转得太久会导致她有些低烧,就像机器过热了那样,熬夜之后的疲倦又让她仿佛晕过去一般谁也叫不醒。 但这些都不是大问题,只要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觉就全都好了,她能比熬夜之前还要精神。 这是她这么些年来屡试不爽的赶图方法,蒂皮也早已习惯,每次贴心地给她叼来毯子盖上就自己玩儿去了。 但是,西尔维娅忽然意识到…… 她好像忘了他不知道。 床边的身影单膝跪地,被西斜的阳光打出一片无声而单薄的阴影。 他平静得像一尊无知无觉的雕塑,只是面庞苍白得厉害,嘴唇也毫无血色,仿佛熬过了什么过于漫长的、无法说出口的折磨。 她想起他在灵堂门外强忍着什么的那天,而且…… 西尔维娅看着他跪地的右膝轻轻皱了皱眉,立刻朝他的方向侧过身去。 她额头上的手帕因此掉落下来,床下的人突然动作,眼疾手快地就要去接,就好像跪立于此的时间里没有哪一刻不在关注她的状态。 可是他一抬眼,却撞上她清明的目光—— 他猛然垂下视线。 抬起的手随之顿住,手帕也就这样掉落,西尔维娅没去管。 她顺着侧身的动作从被子里伸出手,趁他收回手之前握住他的手腕,手指传来的冰凉的温度让她心里一紧。 “艾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慢,包含着一些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安抚意味。 因为,她发现了他轻微的颤抖。 是想起了柯里尔先生吗?西尔维娅胸口浮上一点点酸软,她不该这样让他难受的。 “我没事的,艾德,抱歉让你担心了。” 艾德依然没有抬起视线。 他似乎花了几秒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音色里带着些暗哑。 “……作为庄园的主人,您不该向我道歉……是我……” 未尽的话语被他压下在喉间。 他作为管家没有资格道歉,更没有资格请求惩罚和原谅,西尔维娅已经很擅长分辨他的意思。 可是他又该道什么歉呢? 是她自己偷偷爬起来工作,还特意不让他发现,他要怎样才能阻止? 西尔维娅知道在这一点上争论无用,只会徒增他的自责,于是移开了话题轻声地哄劝。 “艾德,我有事情想问你,可不可以站起来和我说?” 她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用脑袋蹭了蹭枕头,任凭金色的长发随意翘起几缕。 然后又眨眨眼睛,尽量保证自己无辜的语气,“这个姿势我好累。” 这个时候的艾德有点好拿捏。 他紧抿着嘴唇,即使知道这多半是借口,还是遵从她的意愿站了起来,只不过刻意惩罚自己似的,动作干脆得好像并没有在这里跪上几个小时。 西尔维娅都要在心里替他倒吸一口凉气了,表面却只有装作不在意。 她没有放开他的手,倒是真的舒舒服服地正躺回来开始思考怎么开口。 她确实有事情要问他。 “我看到柯里尔先生留下的图纸了,关于小镇矿洞开发的那些。” 那是木盒最底部的一堆图纸,层层叠叠的厚度和少见的巨大画幅令人生疑。 西尔维娅处理完其他所有图纸后才小心地将其展开,用目光描摹着那些未完成的草稿,呼吸微滞。 这些都是开采矿洞所需的机械。 看到这些她才彻底明白,她的叔父固然对于创作有自己的坚持,却不可能为自己的坚持而牺牲小镇的发展。 他之所以有底气提出脱离总宅的计划,是因为小镇矿洞的发现。 西尔维娅不知道目前小镇矿洞的开发程度如何,但可以确定的是,一旦草图上的采矿机械制造完成,雷德恩小镇就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开采金属资源,再也不必与谁绑定。 “那才是柯里尔先生的计划对不对?” “……是。” 艾德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并未继续隐瞒。 西尔维娅大概明白他先前并未提及此事的原因。 那时她连修缮小镇的机械都觉得抗拒,更别说要完成这份采矿机械的设计了。 但现在…… “如果我想要按照叔父的计划做下去,你也一定会帮助我的,就像帮助我完成小镇机械的修缮一样,对不对?” “是。” “那么,作为我的管家,你今天帮助我做什么了?” 西尔维娅故意地问。 她相信艾德总不会只是无措地在她床前跪了一天,他不是那样的人,而且她已经瞄到桌上的图纸全都不见了。 “……图纸已经全部转交给铁匠铺的海里曼,镇上机械的修缮工作大约已经开始了。” 艾德知道她说的是这个,但他不认为这是什么所谓的帮助。 这是他作为管家应尽的义务,并且,作为管家,他也不该使用“大约”这类不确定的词汇,他应当亲眼确认所有的工作进度,在主人询问时给出准确的答复。 但是今天……他实在做不到。 “嗯!谢谢你,艾德。” 西尔维娅却很开心,眉眼弯弯地回复他。 “作为庄园的主人,您不该……” 哪怕和平时所说的内容相同,艾德此时声音里的哑意仍然掩藏不住。 “就今天一天好不好?” 西尔维娅知道他要说什么,却只是拉着他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像撒娇一样。 她真的很抱歉让他担心,也真的很感谢他帮助她继续了工作。 事实上,现在她就是想要任性一些,好让他不再感到那么内疚。 艾德没有答话,但是西尔维娅感受到他稍稍放松了一些。 被她握着的手腕终于恢复了一点点暖意,可能是被她捂暖的,也可能是站立的姿势不像刚才跪立着那么难熬了……他真的没必要那样惩罚自己的。 可是他的脸色依旧糟糕,嘴唇也紧紧地抿着,分明是还没有缓过来。 说真的……她睡过去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惨烈的情况啊? 西尔维娅有些心虚。 她试图想想办法,于是严肃提出—— “艾德,我饿了。” “!” 那双低垂了太久的黑色眸子终于愿意直直地看向她。 “请您稍等片刻,我现在就去餐厅准备……” “等等!艾德,等等!” 不对,西尔维娅觉得这样还是有些不够到位,因为他的眼里仿佛带着某种过于深刻的觉悟似的。 她拉住差点就要快步离开的人,顺便努力为自己争取更加闲散的待遇。 “虽然我已经完全没事了,但是身体才刚刚恢复,没有胃口用正餐,只需要一点点牛奶粥和一份三明治就好,就是把培根、鸡蛋和生菜用柔软的吐司夹起来,你明白吗?病人总是要这么吃的,这是……对了,这是首都的传统,这样简单地进食可以快速获得身体康复所需的能量,我以前生病时也是需要这样才能很快恢复。而且现在我还是有些没力气,下床去餐厅的话可能会在中途变得很虚弱,我猜我们的厨房里一定有那种轻便的小桌板对不对?我想请你帮我端上来,我只要靠在床头稍微吃一些就好,可不可以?” 也许其他时候不行,这样有失庄园主人风度的安排显然不能被艾德所接受。 但是今天,西尔维娅有把握。 她一边零零碎碎地瞎说,一边偷偷地观察艾德的脸色。 那些稀奇古怪的要求显然很好地缓解了管家的焦虑,他的嘴唇似乎恢复了一些血色,声音也稳定了许多,西尔维娅莫名有种让机械恢复正常运转的成就感。 他像是从某些难以消化的情绪中稍稍缓了一口气,然后相当郑重地回复: “我明白了,西尔维娅小姐,请您稍等片刻。” 8、矿洞 马车的车厢轻微摇晃,蒂皮照旧好奇地扒在窗户的边缘向外打量。 只不过这次西尔维娅也和它一样新奇,因为这是一条她没有走过的路。 矿洞位于小镇东面的山丘,和庄园所在的高地略微相连。 但是因为没有平坦的道路,他们不得不从庄园出发,先到达小镇中心,再调过方向向东边行驶过去。 事实上,当远离了小镇中心的范围后,东边的道路也并非多么完善。 这是小镇居民鲜少前来的地方,没有铺上石砖的泥土道路几乎要被植被覆盖,只留下浅浅的车辙印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再往前,两侧的山岩越发耸立,更加茂密的树木枝条开始擦过车厢的顶部,发出轻微的唰唰声响,之后马车便也不好行驶了。 西尔维娅等待着马车缓缓停稳,刚准备动作,艾德已经来到侧面为她打开了车厢门,并抬起手肘向她伸出手臂。 她轻轻将手搭在他的小臂上走下车厢,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朝着他弯了弯眉眼,是谢谢的意思。 艾德的睫毛轻颤了一下,随后不自然地垂下了视线,于是西尔维娅确信他理解了她的意思。 “西尔维娅小姐。” 沉稳老者的声音传来,镇长桑德斯先生上前几步与西尔维娅握手。 他和金杰的马车停在前方,稍早一些就已经在这里等候了,他们会为西尔维娅简单介绍矿洞的情况。 “很荣幸再次见到您,能够得到您的帮助是雷德恩小镇的幸运。” 桑德斯先生的眼神一瞥,身旁的金杰立刻目光飘忽不敢说话,清了清嗓子转过身去带路。 已经相当狭窄的小径上是干燥的泥土和零碎的石子,艾德跟在西尔维娅身侧,不时帮她拨开向小径中央伸展的杂草枝叶,蒂皮则适应良好地在众人的脚边穿梭。 “小镇对于这个矿洞的开发尚且非常浅显。” 桑德斯先生步伐稳健地边向前边说。 眼前的山丘的走势逐渐变化,一个类似山洞的结构已经近在咫尺。 “这里原本是自然形成的洞穴,小镇居民偶尔会来收集一些裸露在地表的矿石,柯里尔先生听说后便来此勘探,提出了矿洞地下存在更多金属矿石资源的可能。” “勘探?柯里尔先生吗?” 这真的让西尔维娅有些惊讶,地下金属资源的勘探毕竟是另外一个相当专业的领域。 “嗯……他也是通过某个他设计的机械……” 桑德斯先生摸着下巴回忆,“一个灵巧的小物件,印象里只有手环的大小形状,也许是拥有能够探查矿石情况的功能。” 矿洞的入口还算开阔,但往前几步,头顶的岩石顷刻间吞噬了日光,植被也顿时变得稀少,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穴的深处向外渗出,仿佛彻底远离了夏日的温暖。 蜡烛的火焰不足以照亮这里,金杰早就为一行人准备好了煤油灯,此时拿出来用火柴点燃。 艾德接过其中一盏,提在手中为西尔维娅照亮。 西尔维娅顺势环顾四周,近一些的岩壁反射着煤油灯的光亮,间隔着架设的木质支护让这里看上去更加稳定和安全了一些,而远一些的地方则依旧是一片黑暗。 “然后,柯里尔先生就花钱雇佣了镇上的几个青壮年,通过人力挖掘了几条矿道。” 桑德斯先生提着灯继续向前,抬手指向前方。 “喏,就是你看到的这些。不过这只能算作真正开发前的准备工作,目的是为了确定从哪里开始向下挖掘。” 狭窄黑暗的矿道照不到头,连煤油灯也只能打亮脚下的一小段距离。 西尔维娅靠近一条矿道试图努力辨认,却完全看不见任何类似出口的光亮,只有面颊上隐约感受到一丝微风,说明这几条矿道应该是与外界打通的。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柯里尔先生私下向我们提出了他的计划,但是……” 话语一顿,桑德斯先生锐利的目光望向西尔维娅。 “但是你们那个时候并未答应他。” 西尔维娅接过他的话,“因为这过于冒险,一旦总宅不再提供金属资源,小镇的发展将立即受阻,尤其是在此前所有机械的核心部件基本都使用了绯金的情况下。” 所以柯里尔先生才会首先着手进行机械的改装,同时推进采矿机械的设计,以此证明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西尔维娅明白,现在她之所以能够与雷德恩镇达成合作,是因为小镇确实由于机械的损坏而不堪重负了。 并且那天在镇上与她对峙的是金杰,如果换成桑德斯先生,也许这个计划会被更加慎重地考虑。 提及这个话题,一旁的金杰动作僵硬。 好在桑德斯先生并没有驳回这一决策的打算,即便是他来出面,现在的合作已经是目前状况下的最优解。 “您愿意帮助小镇修缮机械,我们已经非常感激。但是我想我需要提醒您,矿洞开发并非易事,也许您已经了解过,瓦斯、地下水、深层的地压,这些都是矿石开采中极易出现问题的因素。” 是的,所以柯里尔先生那张未完成的草图才会那样复杂,西尔维娅想。 而且不止如此,在她的设想中,一个合格的矿洞开采机械需要拥有更加复杂而完善的功能。 如果普通金属的机械无法达成这些效果的话…… “我会全力以赴。” 西尔维娅回答道。 * 桑德斯先生和金杰的马车已经先行离开,西尔维娅同样准备上车,却发现了艾德略带犹豫的态度。 “……?” 她轻轻歪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他,只见他轻抿了一下嘴唇,最终还是开口。 “西尔维娅小姐,您不必即刻返回庄园工作。今天天气很好,在镇上散步也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很委婉但是也很明确的提议不是吗? 西尔维娅确实是在严密地筹备矿洞机械一事,因为这是一项复杂的工作,她需要认真地调查学习以确保所有事项都考虑到位了。 所以她会仔细研究柯里尔先生留下的草图,再去书房翻阅相关的书籍,紧接着自己在工作间构思。 但是她发誓她真的没有再勉强自己了,绝对没有,她哪里还敢,况且她本来就向往悠闲一些的生活,昨天才刚刚休息了一整天。 西尔维娅有一点点无奈。 自从那次之后,艾德对她就一直是一副过度保护的姿态。 他好像对于她离开视线的情况有些轻微的焦虑,比如虽然有意克制着,但是给她送来饮品和水果的次数稍稍频繁了那么一点点,西尔维娅再也不躲着他,干脆在工作或阅读时把房门大开着。 又比如,当她在浴室洗漱时,艾德开始会在门外等候,并且每隔一刻钟敲门确认一次她没有在浴缸里晕倒过去。 西尔维娅第一次听到敲门声时还以为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理解了他的意图之后则是几乎要陷入呆愣,但是当她从浴室走出,他又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离开,从未真正打扰到她。 以及,每次和她道晚安时,虽然他的神色平静,可是那双黑色的眼睛总会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令她总要心虚地保证一定会好好睡觉。 “那……我们去哪里?” 带着一点点让他有不好的体验的歉意,西尔维娅决定接受他的提案。 贴心的管家早就有所准备,“小镇的几处机械已经修缮完毕,您可以去检验机械运作的情况。” “天呐,您一定就是西尔维娅小姐!” 面包房柜台后的夫人眼前一亮,她快步跑来热情地拉住西尔维娅的双手,温暖而结实的手臂显得很有力量。 “您不知道我有多么感谢您!海里曼决定先修好搅拌机的时候大家都高兴坏了,我们终于又有了充足的松软香甜的面包,我就是把手臂揉断了都做不了那么多!快,这些是送给您的,快带回去尝尝!” 一大纸袋热乎乎的面包被塞进西尔维娅怀里,她立刻被香气扑了个满怀,可是还没来得及问问那位夫人的姓名,她就又匆忙回到柜台后招待客人去了。 艾德适时地将西尔维娅从那一大袋面包之下拯救出来,西尔维娅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品尝一片吐司。 刚出炉的热乎乎的面包的确香甜,但是总觉得没有在庄园里吃到的那些柔软…… 她偷偷看了艾德两眼,难道庄园里的那些面包也都是他自己做的吗? “西尔维娅小姐!!” 又一声熟悉的呼喊,是珍妮朝她跑来,直接亲昵地扑在她怀里。 珍妮今天围着一条印花的小围裙,发现西尔维娅的目光后便自豪地展示。 “这是用我自己织的布做的!海里曼先生帮我们把织布机修好了,我是第一个测试机器的人!” 她早就知道,果然西尔维娅小姐就是她心心念念的机械绘图师,她从此就要为西尔维娅小姐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她拉着西尔维娅向某个方向跑去,这就开启了第一个传话任务。 “海里曼先生!我把西尔维娅小姐带来啦!!” 海里曼坐在铁匠铺的店面里,他这会儿并不在打铁,而是在对着图纸打磨一些精密的机械结构。 但是由于时常在嘈杂的环境里工作,和他说话总是要大声些,西尔维娅已经巧妙地掌握了其中的程度。 “怎么了,海里曼?珍妮说你在找我。” “喔,西尔维娅小姐!” 他放下手工的工作站起身,只说有东西要交给她,“修缮机械的时候拆下来的那些,放在我这里也派不上用场,您先拿去,有需要再来找我就行。” “西蒙,带这位管家去置物架上把东西拿过来。” 他对着店铺的角落招呼,言语间像是对艾德的身份职责也再清楚不过。 西尔维娅这才注意到,店铺里还有一位比珍妮要大上几岁的少年,似乎是铁匠铺的学徒。 他放下手中擦拭店铺展品的抹布刚准备起身,珍妮却早已等不及了。 “我知道我知道!置物架最下面那个被锁住的木盒对不对!艾德先生我带你去!” 被抢走了任务的西蒙并未忿忿。 他将抹布搭在水桶边缘,拎起水桶离开店面,像是要去进行下一项工作。 转身前,他隐藏在发丝阴影下的视线好像回头盯了谁一眼。 “……怪物。” “……?” 西尔维娅仿佛听见幻觉般的一声,反应过来时,他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回过头去,和海里曼对视一眼。 9、阻碍 返程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落日的余晖在半空映出瑰丽的火烧云,小镇错落的房屋像是地平线上的剪影。 西尔维娅放空头脑,安静地欣赏了片刻,然后才收回视线,看向车厢对面座位上放着的木盒。 它和珍妮所描述的有一些区别,与其说是被锁住,不如说是用细铁链层层叠叠地包裹起来,然后再在最外层加上锁,锁的钥匙正在她的口袋里。 “嗷呜……?” 蒂皮模糊地哼唧了一声。 它歪着脑袋疑惑地望着盒子,伸出一只爪子扒拉了两下,随后又看向西尔维娅,暗红色的眼睛好像要说话似的。 而西尔维娅知道它想问的问题的答案。 盒子里装的是绯金,是海里曼修缮小镇机械时拆下的原有部件。 如果是普通金属,已经无用的部件由铁匠自行处理,不论是丢弃或是再利用都未尝不可。 但是绯金的稀有性和特殊性质决定了这些部件必须妥善保管才行,所以海里曼将它们放置好并交给了西尔维娅。 不得不说,这些来自过去的绯金确实在这个关键节点给她提供了帮助。 柯里尔先生是在成为庄园机械绘图师的数年之后才萌生了脱离总宅的想法,所以他在此前并未考虑要节约绯金的使用,后来受到那些已经设计制造并投入使用的机械的制约,他才不得不开始采用普通金属替换绯金的计划。 但这也正好提醒了西尔维娅。 如果普通金属暂时无法达到她所需求的机械功能,那么先采用绯金进行设计,在绯金部件损耗之前获取足量的金属资源,之后再不断改装调整,这也是可以接受的做法。 这样的话,这几天在机械性能上困扰她许久的问题或许就能迎刃而解了。 最后一丝阳光没入大地,只剩晚霞残留的光彩隐约照亮着道路。 西尔维娅正出神地在脑中构思,马车却突然一个急停。 “——!” 她刚想出声询问怎么了,艾德已经翻身跳下驾驶座来到她的车窗前。 “西尔维娅小姐,请您关好车门不要离开车厢。” “什么?怎么……” 他的指令非常清晰,可是盯着她的黑色眸子中的神色却是从未见过的严肃,让西尔维娅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 没有时间留给她细问,艾德已经转身朝外做出警惕和防御的姿态。 西尔维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越发黯淡无光的暮色里,几个不怀好意的身影正在慢慢向他们的马车靠近。 有四个吗……不,至少五个…… 四肢立在车厢座位上的蒂皮已经直直竖起耳朵和尾巴,喉间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西尔维娅感受到自己逐渐清晰可闻的心跳声,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摆。 以艾德稳定的背影作为锚点,她的视线在那几个歹徒的身上来回跳跃。 他们的动作随意,组织也松散,不像是有经验的恶人,身上穿的是朴素的农作服装,手里拿的也都是木棍或铁质农具,有很大可能都是镇上的居民。 ……可是为什么? 不,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艾德,小心!” 为首的人已经迈动双腿要冲过来,但艾德没有给他靠得太近的机会。 他将一只手背在后腰,毫不慌张地迎着人快步向前,随后灵巧地躲开那人毫无章法的攻击,动作利落地顺势牵制和绊倒对方。 几声咒骂传来,只见那人恼羞成怒地抡起铁质草叉就要砸下,艾德背在身后的手猛然抽出,锵的一声止住对方的动作。 他的手中是一把银亮的匕首,而他面无表情盯住对方的眼神比手中的匕首还要叫人胆寒。 “都愣着干什么!快上啊!” 眼看实力悬殊,为首的人侧过脑袋怒吼一声,剩下的人这才准备围攻上来。 艾德撤回两步与之周旋,哪怕以一敌五也不落下风,甚至依旧保持着优雅从容的姿态。 但他显然也分辨出这些人小镇居民的身份,从未真正将刀刃指向他们。 这些人也因此获得了可乘之机,哪怕被绊倒在地也数次爬起,发现对方并不下死手后更加有恃无恐。 “艾德……” 西尔维娅知道自己帮不上忙,环顾车厢内部也没有任何趁手的武器可以提供支援。 但是对方人多势众,绝对不能就这样让艾德被持续消耗体力。 她趁着那些人的注意力都在艾德身上无法分神关注她,将车厢门打开一条缝隙,压低声音命令道: “蒂皮,去镇上叫人!” “嗷!” 亮着暗红色双眼的机械狗疾风一样冲出,还是引起了对面几人的注意,为首者终于回忆起这次袭击的目标,意识到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再与这个管家拖延。 “动作快!你们把他拦住!” 他想要靠近马车,却被艾德拦下,剩余几人于是跟着上前牵制。 艾德发现他们的意图,顿时加重了攻击的力度,其中两个人立刻被他放倒在地爬不起来,但为首的那一人已经离马车很近。 西尔维娅眼里闪过暗色。 对方目标明确,她也没有理由坐以待毙。 不能给他完全靠近的机会,西尔维娅干脆踢开车厢门,拎起矿洞照明用的煤油灯就朝他扔过去,结结实实和他手中的铁质草叉砸在一起。 玻璃碎裂的声音令人心惊,艾德猛然回过头,瞳孔骤然收缩。 “西尔维娅小姐——” “都给我住手!!” 远方一声怒喝,金杰举着火把的身形映入众人眼帘。 “嗷嗷!” 蒂皮威风地站在他身旁吠叫,而他们身后跟着不少小镇居民。 正是晚餐的时间,镇民们都聚集在家,一听到消息就抄上家伙赶来了,铁棍、扳手、擀面杖,手里拿着什么的都有,都是一副打抱不平的姿态。 还在与艾德对峙的两人眼看事情败露,立刻丢下武器不敢再动弹。 为首者还想试图抵抗,耸耸鼻尖才突然意识到什么,他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看到火焰像看到了魔鬼。 “别、别过来!我身上有煤油,你们别过来啊!!” * “好啊你个布鲁托!” 金杰毫不客气地朝着他的脑袋上唬了一下,其余四人见状都缩着脖子一个激灵。 他们被转移至镇上一间无人使用的木屋,正蔫嗒嗒地被绳子捆在椅子上,为首的布鲁托哪怕已经换过沾了煤油的衣服,也早就失了此前的劲头。 听到消息便赶来帮助的镇民也都跟了过来,有安慰西尔维娅的,有说一定要给他们一个教训的,珍妮更是抱住了西尔维娅不肯松手。 西尔维娅则借着木屋里的烛光打量艾德,她看得出她的管家身手了得,却依然担心他的安全。 好在他神色镇定,只是黑色的外衣上略微沾了些尘土,没有明显的伤痕。 感受到西尔维娅的视线,艾德平静地与她对视一眼表示无碍,随后就站在她的身侧往后一步的位置继续管家的工作。 桑德斯先生也被请来主事,他在那几人的对面坐下还没发话,金杰就已经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布鲁托骂了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平日里无所事事,天天去酒馆喝到烂醉,自家的驿站都不好好看着,我从来都没说过你!现在又是想闹什么名堂?” 布鲁托并未开口反驳,只是神色阴暗地瞪着他,其他几人见他不开口便也不敢发话,气得金杰在他们面前来回踱步。 他真是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针对起西尔维娅。 “有这个力气不如多叉几斤草料!你们难道不知道西尔维娅小姐帮镇上修缮了多少机械吗?” 周围的镇民跟着附和,就连珍妮也竖着眉毛瞪着他。 “呵,修缮机械,然后呢?” 布鲁托冷哼一声,终于开口。 “然后就是开发矿洞!你们都知道吧!当初柯里尔叫人挖的几条矿道就是我们去的,那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突然激动起来,好像积攒了太久的怨气都在这一刻爆发。 “你们都没挖过矿道吧!在一片漆黑里不停地干活,挥几铲子就有石块不停地掉下来,向深了走几步冷气就要冻死个人!鬼知道再往地下挖会是个什么情况,到时候被砸死都没处说理去!” “说什么为了小镇的发展,真开了矿洞你们会找谁去挖?肯定还是我们!因为我们什么都做不好,去干这个正合适!” “因为我们是镇上没用的人,而你们要为了这点利益去帮一个外人!” 布鲁托面红耳赤的嘶吼一时镇住了小屋里的空气。 金杰就要开口怒叱,艾德冰冷的眼神也已经转向他,但是西尔维娅忽然响起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会有人下矿。” “……你说什么?” 布鲁托倏然愣怔,显然沉浸在他的那一番慷慨陈词中还没有反应过来。 而其他人也被西尔维娅的发言吸引了注意。 众人的视线里,西尔维娅用湛蓝的眼睛严肃地盯着他,然后再度重复。 “我说,在我开发的矿洞里,不会有人下矿。” 10、变故 “那么我也就借此机会询问大家的意见。” 西尔维娅没等以布鲁托为首的几人再有什么反应,直接面对所有在场的小镇居民发言。 “这是我对矿洞开采机械的设想,挖掘、开采、提升,这些地下作业任务全部由机械完成,不会有人下矿,也不会有人面临矿洞意外的风险,只需要人工监管控制机械的工作状态就可以。” 周围传来小声惊叹或谈论的声音,西尔维娅并未受到影响,沿着她的逻辑继续说明。 “当然,这一设想对机械的复杂程度要求很高,普通金属设计制造的机械很难达成所期望的功能。所以,我会采用绯金设计采矿机械的核心部件,在两三年的时间内获取充足的金属资源供给小镇的发展,之后再对绯金部件进行调整和替换。” 如果是寻常机械的开发,机械绘图师完全可以自己决定策略,旁人也并没有插话的能力。 但是现在情况不同,“开采矿洞”这样的目标因为过于模糊而遭致不满,即便今天的意外是布鲁托行事莽撞一手造成的,但谁也不知道镇上是否还有相同想法的镇民。 并且,矿洞的开发与调整的过程将直接影响小镇发展的步调,西尔维娅认为她有必要做出提前的告知。 更重要的是,今天当她遇到危险,在场的大家都放下了手上的事情来帮助她。 西尔维娅的目光一个个看过小屋里的镇民。 海里曼双手抱臂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模样;纺织作坊的格蕾丝夫人虽然不太了解机械相关的知识,却始终用温和地眼神支持她;还有牧羊的沃克利、种草药的布兰卡、没来得及好好聊天的面包房的夫人,还有很多熟悉却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也许最初她是小镇的外人,但是现在,她感觉到自己与这些人、与整个小镇逐渐被联系在一起。 西尔维娅最后看向桑德斯先生。 小镇的居民们可能只知道矿洞开发一事,但这件事背后的计划,桑德斯先生是知道全部的。 他会最终为小镇做出决定。 西尔维娅自己或许没有意识到,但当她阐述这些时,她笃定的神色和坚定的眼神让桑德斯先生回忆起了他们的上一位机械绘图师。 “西尔维娅小姐,雷德恩镇相信您的判断。”他说。 布鲁托几人从刚才起就始终一言不发。 金杰瞪了为首的布鲁托一眼,像是在问他还有什么话可说。 他又能说什么呢?且不谈几年前挖掘矿道的工作就是拿钱办事,柯里尔先生从没有亏待过他们,哪怕是现在,他们似乎也并没有要因为小镇的发展而被抛弃或牺牲。 他们已经犯下的行径显得那么无理取闹,再要强行唱反调就是不识好歹了。 一些发展也可以不需要谁做出牺牲,这也许是他们要逐渐接受的事实。 “西尔维娅小姐,您先回吧,我来收拾他们。” 金杰主动揽下这份工作,其余的镇民也都迈动脚步准备离开。 可是面对格蕾丝夫人呼唤,珍妮却抱着西尔维娅不肯松手。 西尔维娅刚刚就发现了。 如果换成之前,当她讲到机械相关的话题时,珍妮早就一脸期待和崇拜地亮起眼睛了。 但是今晚她一直很紧张她,似乎是被突然发生的这件事吓到了,所以才担心她的安危一步也不肯离开。 “珍妮?快和西尔维娅小姐告别吧,我们该走了。” 听到妈妈这么说,珍妮反而抱紧了西尔维娅,把脸颊埋在她的裙摆里,格蕾丝夫人见状为难地皱起眉毛。 西尔维娅却稍稍愣了一下,因为她看见了珍妮泛红的眼眶。 她蹲下身抱住珍妮,摸摸她扎了两束麻花辫的脑袋。 “珍妮很担心我对不对?格蕾丝夫人,今天让珍妮跟着我回庄园住一晚可以吗?” 西尔维娅抬头看向格蕾丝夫人,然后又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艾德。 她其实在征求两个人的同意,只是后一个人在这样的场合永远会按照她的期望行动。 他果然向前一步,承担下了交涉的工作,“格蕾丝夫人,请您放心,明早我会送珍妮小姐回到纺织作坊。” 与西尔维娅一起坐上马车时,珍妮依旧兴致不高,就算有蒂皮摇着尾巴在身旁陪着,她仍然一路沉默。 西尔维娅暂时不去追问,只是陪着她一起用了晚餐,又带着她在会客厅里和蒂皮丢球玩,到了睡前,她终于基本恢复了平日里的精神。 将珍妮送进三楼的浴室去洗漱时,艾德也正好为她送来干净的毛巾和衣物,西尔维娅这才有机会单独和他说上几句话。 “艾德,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她用柔和的声音询问,同时借着烛光打量他的脸色。 虽然在小屋时他表示无事,但西尔维娅总觉得他的神色不太好,尤其是当时在看到她砸出煤油灯的时候……是因为自己的做法令他生气了吗? 她知道艾德是担心她的,他处处都在保护和照料她。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真的无法什么都不做,只等着他义无反顾地挡在她身前。 还有他为她所做的一切,一直以来给予她的支持,她也想要回报这些。 可是回应她的却是艾德无波澜的语气。 “您无需在意这些,保护您的安全是我的责任。” “……” 这让西尔维娅有些生气了。 她不想把他当作无所不能的机器。 包括今晚因为她的愿望而增加的安排,珍妮的晚餐需要艾德临时准备,明早送她回家又是新增的行程,她清楚自己给他添了麻烦。 她不希望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作为主人向他施压,她还以为他们可以是更紧密的关系,就像她和小镇的其他人一样,可是他却一直拒绝如此。 只有非常偶尔的那些时刻,比如那天在床前轻轻拉住他的手腕时,西尔维娅才会觉得离他近了一些,但现在…… 摇晃的烛光映着他的身影,衬衫、马甲、一丝不苟地束起的黑发,好像与见到他的第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难道从前柯里尔先生与他相处时也是如此吗?西尔维娅不能相信。 她对柯里尔先生的了解大多来自他的设计图纸,但即便如此,那些贴心的设计也足够她发现柯里尔先生关怀他人的胸怀。 那么……艾德只是不信任她吗? 她认真地看向他的眼睛,准备开口谈谈,可是身后已经传来珍妮轻声的呼唤。 “西尔维娅小姐……” 她扶着门框,怯生生地探出脑袋。 “珍妮小姐还在等您,请您快去吧。” 再回过头来,艾德神情平静地看着她,黑色的双眼里却是再明显不过的拒绝交流的态度。 西尔维娅无法,只得暂缓这个话题。 她陪着珍妮在客卧的床上躺下,帮她盖好被子。 可是珍妮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总也不愿意合上。 西尔维娅忍不住想笑。 “怎么了?还有话想跟我说?” “嗯……” 珍妮不置可否,只是翻过身来抱住她。 * 西尔维娅记不清她是第几次来矿洞勘探了,但这次应该就是正式开工前的最后一次。 所有的图纸都已经设计完成,在柯里尔先生草稿的基础上利用绯金作为核心部件,将所有机械的功能集成为一体,足足花了她几个星期的时间和数不清的笔墨纸张。 但是因为艾德的安排,她始终保持着健康的作息,再也没有出现熬夜绘图然后睡死过去的情况,甚至过上了劳逸结合的心情相当愉悦的生活。 只是……最近她和艾德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 她抬起视线瞄了艾德一眼,艾德立刻接收到信号,将手中的煤油灯提得更近了一些,方便西尔维娅借着光亮用铅笔在纸上做记录。 ……好吧,也可能只是她单方面这么觉得。 她没能找到能够和艾德谈谈的好时机,倒不如说现在再提起那句话反倒显得她蛮不讲理,因为从管家的身份上来说艾德本就会那样回复她。 西尔维娅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因为没有被完全信任才暗暗有些生气的,但是如果她如此质问,那么作为管家的艾德更加没有回复她的办法。 她稍微有些走神地在纸上写画,听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没有注意到一个不显眼的暗红色光点正在自己风衣外套的下缘缓慢地移动。 艾德愣了一下。 提着煤油灯的手臂未动,他微微侧过头去寻找蒂皮的身影。 金属外壳的机械狗反射着煤油灯的光亮,很轻易就被他寻得。 但是到了这时,蒂皮才摇着尾巴对着他歪过脑袋,一副疑惑的样子露出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它此前并未看向西尔维娅。 ……那么刚才是什么?! 余光处有什么闪了一下,艾德一瞬间浑身紧绷—— “西尔维娅小姐!” “……!” 西尔维娅被毫无准备地扑倒,与此同时一次爆裂般的声响从身后传来。 她来不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那个紧紧护住她的怀抱狠狠颤抖了一下,然后是耳边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11、遇险 “嗷嗷!” 矿洞内响起蒂皮厉声的吠叫,然后是金属撞击的声音和持续的低吼,仿佛它正用犬齿撕咬着什么。 西尔维娅在浑身紧绷的状态中试图睁开双眼,努力判断发生了什么。 头顶的岩壁似乎在刚刚受到某种冲击,直到此时仍不断有碎石掉落,他们遭受了不明的袭击。 “艾德!艾德,你没事吧?” 西尔维娅紧张地呼唤那个几乎压在她身上的人。 她意识到他在扑倒她时是如何保护她的,他的手臂紧紧搂着她的肩背将她护在怀里,却将自己无法防备的背部暴露给攻击来临的方向。 “艾德……” 西尔维娅的声音有些不稳,她微微侧过身体,将手臂从他的怀里伸出,却不敢贸然触碰他。 她知道他受伤了。 攻击来袭的时候,他不受控制的猛然颤抖和那声痛苦的闷哼好像将她的胸口攥紧了,他从未在她面前这样失态,那是他难以沉默着忍耐的疼痛。 “呃……” 西尔维娅感觉到他浑身都在紧绷中细细颤抖,甚至没有余力去回应她。 能将岩壁碎裂的攻击,哪怕只是擦过他的后背也足够难捱。 他埋在她的肩侧勉强喘息了两次,然后又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就好像正在强迫自己消化掉那些猛烈的苦楚。 西尔维娅轻轻搂住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烫。 她咬住下唇提醒自己冷静下来,同时抬起头试图辨明矿道内目前的状况。 煤油灯在躲避中被摔碎,溢出的煤油燃起一小摊火焰,晃动的光亮映出蒂皮的身影,以及被它咬在口中与它死死纠缠在一起的—— 另一个机械生命。 它有一只暗红色的眼睛。 西尔维娅的背后攀上冷意。 它的大小和蒂皮相似,本质却和蒂皮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它没有任何生命的外形,仿佛只是为了让功能最大化,将履带、转轴、发射口组合在一起。 唯一的暗红色光点在机械组合的中心诡异地明灭,就好像暗指着它唯一的任务,攻击,找到目标,然后攻击。 哪怕被蒂皮限制住行动,它的行为模式也没有任何变化,瞄准,预备,被蒂皮的扑咬打断,然后毫无知觉一般再度重复。 是谁制造了它?又为什么要在矿洞里攻击他们? 西尔维娅精神紧绷,却丝毫没有头绪。 “西尔维娅小姐,请您小心躲避……” “艾德!” 西尔维娅感受到他想要起身的动作,明明他的身体还在发颤,声音也在难以抑制的喘息里微微颤抖。 可是蒂皮的撕咬无法穿透攻击者的金属外壳,而面对机械生命,必须破坏其绯金核心才能给予致命一击。 艾德扶着岩壁勉强站起,视线已经紧盯着危险的攻击者。 他箭步上前,左手从腰后抽出匕首,趁蒂皮松口的瞬间继续施以反击,手中匕首的刀刃划过凌厉的线条,仿佛没有被任何可能存在的伤痛影响。 但是西尔维娅心里一紧。 她记得艾德惯用右手。 她的目光紧紧追着他,他上前反击、用左手舞动匕首的动作没有任何不协调之处,也许是曾经接受过某种训练。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做无意义地冒险……是背后的伤牵连到了他的右臂。 金属相接刺耳的声音传来,无名的机械生命已被卸下外壳,露出中心的绯金核心。 蒂皮趁此间隙又一次迈动四肢冲向前,对着暗红色的核心撕咬下去,却不料对方不甘心似的发动了最后一次攻击,歪斜地打在它们上方的岩壁上。 “——!” 大量的石块轰然掉落,带起碎石和灰尘,西尔维娅下意识伸出双臂抵挡,下一瞬间艾德熟悉的身影随即护在她身前,将所有可能的伤害一并抵御。 矿洞的坍塌极为危险,稍有不慎,连锁引发的崩塌就可能直接将人埋葬。 他们警惕地维持着这个姿势倚靠在矿洞的石壁,直到所有轰轰作响的震动声全部停息。 “嗷呜……嗷呜……” 蒂皮的呼唤声隐隐传来时,西尔维娅才略微放松了心神。 艾德也稍稍侧过身体,放宽了那个用岩壁和他的身体共同为西尔维娅构成的庇护空间。 重归寂静的矿道周围几乎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木质支护侧面的烛台尚未被坍塌波及,亮着微微的烛光。 借着微光打量,下落的石块已经堵塞了矿道的通路,他们和蒂皮因此被隔开。 不过好在另一侧也不再有攻击的声音传来,那个敌视他们的机械生命应当已经被蒂皮摧毁。 “西尔维娅小姐,我们从另一个方向离开矿洞。” 艾德的气息并不算平稳,但是语调已经回归了往常的冷静。 西尔维娅听到他的话也立刻冷静了下来,几条矿道都通往外界,他们没有被困在这里的危险。 她凑近堵塞了矿道的石块,对蒂皮给出在外面汇合的指令,准备向另一个方向摸索着前行,而艾德已经走出几步拿下远处支护上架设的烛台,又折返回来为她照亮。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缓,似乎已从伤痛中彻底恢复,但是西尔维娅注意到他的右臂依旧垂落着。 她压下心里的焦急跟随着他的脚步,一边皱眉思索。 “机械生命的背后必然有机械绘图师的支持,所以不可能是小镇居民的抗议……” 并且先前她已经和桑德斯先生及镇上居民沟通了矿洞开发一事,更何况她从未在与镇上居民的相处中感受过如此狠厉的作风,哪怕是最初对她心怀不满的金杰和布鲁托,所采用的手段也是耿直而莽撞的。 “更不可能是柯里尔先生事先的安排……” 她的叔父不可能如此行事,而且那个机械生命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绝非柯里尔先生的手笔,冷峻的敌意毫不遮掩地释放,与那些镇上为居民精细设计的机械截然不同。 “……西尔维娅小姐,”艾德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喃喃自语,他的神色比往常更沉。 “请您暂时不要和镇上居民透露此事,我会处理。” 他向来将自己放在管家的位置,很少用这样的语气提出要求,西尔维娅顿时明白他有一些线索。 “为什么?是不是……” 她心中有猜测,皱着眉侧过头严肃地直视他的眼睛,只用余光观察面前的道路。 他们也正是在这时走过矿道的拐角,却陡然发现另一个暗红色的光点! “西尔维娅小姐!” 艾德比她的反应更快,在岩壁被击中碎裂的声音响起之前就已搂过她翻滚着躲过攻击。 “——!” 西尔维娅感觉到艾德因为翻滚时压迫到背后的伤口而狠狠颤抖了一下。 可是他这次甚至没有给自己喘息的时间,立刻翻身而立抽出匕首。 “……西尔维娅小姐,请退后!” 第二个机械生命。 西尔维娅的心绪一沉。 只有相当的机械制造基础才能够支撑机械产品的复制,而这个机械生命和刚才攻击他们的几乎完全相同。 相同的形制、相同的攻击意图、相同的毛骨悚然之感…… 先前的猜测在西尔维娅的脑海中更加清晰了一些,这场袭击的来源难道是小镇和庄园之外的第三方…… 前方的艾德挥出一次重击,将匕首的刀刃卡进了金属外壳的缝隙,与机械生命僵持不下。 他的身体和左臂已经由于过于用力而开始细细颤抖,他却咬紧牙关,毫不在意般地将身体的重量继续压上。 西尔维娅自知没有抵抗攻击的能力,躲避在岩壁后方为艾德警戒,她的目光紧张地追随着他的身影,突然发现他脚边的地面上再度亮起了一个暗红色的光斑! 思考的电光火石之间,光斑已经缓慢却目标明确地移动至他的身上,瞄准了他左侧的小腿…… 不行!至少不能是那里……! “艾德!!” “——!” 岩壁碎裂的声音伴随着金属撞击的声音传来,西尔维娅扑倒艾德,又感觉到她在下坠的过程中再次被他护住,所以砸在地上时并无任何疼痛。 她堪堪睁开眼睛,有某种碎块状的金属碎片掉落在他们身边,其中掺杂着已然破碎的暗红色金属,是第二个机械生命被第三个机械生命的攻击所击碎。 西尔维娅顿时反应过来攻击者的更换,艾德也立刻紧盯新的对手行动起来。 三个完全相同结构的敌人已经足够他彻底摸清对方的弱点。 他在这个机械生命刚刚结束攻击的间歇里猛然向前,将匕首刀刃插进它机械外壳的缝隙,随后向内扭动匕首撬开那道缝隙,再用上全身的力量将匕首下压——! 清晰的碎裂声传来,核心部件的暗红色的光芒逐渐暗淡下去,机械生命不再移动,转而成为死寂的金属。 矿道内只余下艾德喘息的声音。 他终于放松了力量,疲惫的身体在此前不管不顾的驱使后无法克制地轻微颤抖,脊背在喘息中不断起伏。 “艾德……艾德,你还好吗……” 西尔维娅凑近了轻声呼唤他,同时警惕地再度观察了一次周围,确定不再有任何攻击者。 她担忧地观察他的状态,伸出手臂想要给他一些支撑。 而艾德只是隐忍地闭了闭眼,轻轻摇摇头表示没事。 不远处的矿道洞口,蒂皮的叫声隐隐传来。 12、疗伤 西尔维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氤氲的水汽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熟悉的庄园浴室仿佛成为了这个慌乱夜晚的安全屋。 躯体的疲劳在温度适宜的热水中逐渐缓解,思绪也因此变得清明,西尔维娅开始细细思考起目前的状况。 不明的攻击与庄园和小镇均无关系,那么极有可能是来自总宅,即首都的莎朗宫。 但是西尔维娅不确定这次攻击的目的为何,所针对的是她和艾德、还是矿洞、又或者……是他们脱离总宅的计划? 在情况更加明朗之前,他们只能静观其变,她知道艾德一定掌握了某些线索,但是似乎并不决定向她透露。 是因为还是不能足够信任她吗?可是…… 西尔维娅的胸口浮上一丝丝酸软。 她不会看不出来,艾德是那样将她的安危放在首位。 他在攻击中保护她,在面对敌人时挡在她身前,甚至在忍耐着伤痛回到庄园后的第一件事也是先为她安排好一切。 为什么?这难道不矛盾吗? 他这样的态度,又让她怎么回应…… 西尔维娅轻抿嘴唇思索片刻,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利落地收拾好离开浴室,水汽未干的发梢搭在肩上也没去管。 在卧室等她的蒂皮似乎已经累了,趴在垫子上打起了盹,宁静的一幕让西尔维娅的心绪缓和了一些。 她脚步未停,先拉开衣柜里的抽屉,取出纸袋包装的药草粉末,那是前段时间开种草药的布兰卡送给她的,再用干净的容器取来洁净的温水将药草粉末化开。 最后她端起一盏烛台,第一次走下庄园通往地下的楼梯。 如果按照艾德始终遵从的地位区分,庄园的地下层是仆从的领域。 地下的层高不够,因而显得更加昏暗逼仄了一些,但依旧是整洁的。 西尔维娅缓步向前,绕过墙壁上挂了各类不知名厨具的厨房,又经过似乎是清洗间的区域,途中瞥见几个锁了门的储藏室,最终来到一扇唯一透着光亮的门扉前。 隔着门隐约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像是布料摩擦。 可是当西尔维娅轻轻敲门,那声音顿时消失了。 “艾德,是我。” 西尔维娅轻声开口,即使她知道这是一句不必说的开场白。 门的对侧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的声音有些紧绷。 “西尔维娅小姐,您不该来这里。如果您是担心我的情况……” “是的,我很担心。” 西尔维娅坦诚地承认,一瞬间滞住了对方的话语。 她停顿了一下之后再次继续,声音又轻又慢,就好像能渗进谁的心口里。 “我知道你受伤了,让我帮帮你好吗?我很担心你,艾德。” 周围陷入一小片寂静,西尔维娅安静地等待着。 然后那扇门似乎能将门后之人的犹豫化为实质一般,慢慢打开了一道缝隙。 门后之人好像想要抬眸看她,却又半垂下了视线,最终还是将房门对她敞开。 这是一个极为简朴的房间,四四方方规矩的形状显得无趣,房间里没有壁炉,也没有太多家具,只有墙面靠近顶端的位置有一个小天窗,也许可以在白日里获得一些光照。 房间狭窄的单人床旁边是一套桌椅,桌上放着清水和纱布,西尔维娅看出她敲门时艾德可能正准备处理伤口。 她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 总是严谨地包裹住身体的外衣和马甲已经被脱去,只剩下白色的衬衣,让他的身影在烛光中显得柔和。 微长的黑发不再被束起,而是垂落在肩上,往常的克制和干练于是也悄悄消散。 西尔维娅没说别的什么,只是让他坐下并绕到他的背后。 “伤在背上对吗?让我看看。” “……” 眼看着艾德紧抿着嘴唇没有动作,西尔维娅无奈地轻叹。 “艾德……” 他这才解开衬衣,缓慢而犹豫地将后背暴露给她。 他的脊背比她想象中还要单薄。 西尔维娅愣了一瞬。 他的后背遍布着浅色的疤痕,深深浅浅地就这样毫不怜惜地在他苍白的背上铺展开来。 她不知道这些伤痕来自何处,也无从想象他经历过什么,有些疤痕因为时日久远已经逐渐淡去,却无法不在他的脊背留下印记。 后腰上有一处淡淡的青紫,仿佛是在不久之间捱过棍棒的击打,西尔维娅想起他在布鲁托等人面前保护她的那天,他以一敌五,又不能对他们下手过重。 然后是肩头。 她用手指轻轻向左侧拨开他散落肩头的黑发,看到了那个让这样隐忍的他都熬不住闷哼的伤口。 可怖的青紫肿胀嵌在右侧肩胛骨的凹陷处,斜向延伸至肩膀,差一点点就要靠近脖颈,仿佛还嫌不够似的,肿胀中心破溃的暗红血口令人心里发紧。 西尔维娅拽回自己的思绪立刻动起手来,先用柔软的毛巾沾了水清洁伤口周围的血污。 她小心地避开了肿胀和破溃之处,可是仅仅是在伤口的周围轻按,她也能感受到他无法压抑的细微颤抖。 他克制地忍耐着,哪怕只有咬紧牙关才能保持声音的平稳,也要用那些惯常的话语将她推远。 “西尔维娅小姐,您不必这样……” 西尔维娅忍不住叹气。 心疼和气恼混作一团,她不得不停下片刻冷静,顺便将手中的毛巾换成浸了药草汁的纱布。 如果自己知道的比他所认为的要多一些,他是否能再信任自己一点? “珍妮都告诉我了。” 她垂着视线轻声开口,感受到手下的脊背一瞬间的僵硬。 “她说那天她会来到庄园是你的安排。” 她早就感觉到那天珍妮的状态不对,没想到哄着她睡觉时她抱着自己又一次红了眼眶。 “是因为我吗?”她的声音在泪意里轻轻发颤,“西尔维娅小姐会成为小镇的机械绘图师是因为我吗?会在今天遇到危险也是因为我吗?” 西尔维娅不理解她的内疚来源于何处,布鲁托等人的莽撞行为与她又有何关系呢? 她耐心地安抚着珍妮,终于在她平静下来后获得了事情的原委。 “是因为我隐瞒了西尔维娅小姐。” 她会在花园闲逛时遇到珍妮、会听她讲述家里的情况、会最终答应成为小镇的机械绘图师,这般连锁反应最初的那个齿轮是由于艾德的安排。 是艾德安排珍妮来到庄园,并且和珍妮共同对她隐瞒了这一点。 “嗯……我觉得不是吧。” 西尔维娅摆出认真思索的模样,却并不完全是在珍妮面前的刻意安慰。 “等逛够了庄园,我迟早也是会去镇上转转的,如果没有继续机械绘图师的工作,我也一定会无聊到闲不下来……” “而且,哪怕艾德没有安排,我猜你也早就忍不住要来庄园里探险了吧?” 西尔维娅狡黠地眨眨眼,终于看到珍妮破涕为笑。 * “那么您现在决定如何呢?” 艾德的语气要生硬得多。 他的脊背艰难地起伏了两下,然后仿佛是强迫自己在全身的酸软疲惫中强撑着出声。 “在了解这些之后,您还要继续承担小镇机械绘图师的工作吗?还是说连庄园主人的身份都已经厌烦了呢?我知道您不满于我的安排,您可以随意处置我,因为是我在隐瞒和利用、呃……!” “抱歉,弄疼你了吗?我再轻一点。” 西尔维娅轻轻皱着眉,几乎不去理会他生硬的话语,只是专注地为他肩后的伤口上药。 明明刚受伤时他就已经忍耐到快要受不了,却又因为护着她躲避攻击生生让伤口在碎石地面上翻滚碾压了许多次,还强忍着反击处理了那些机械生命…… 她不愿再让他那么痛了。 可是艾德的伤口敏感,浸了药草汁的纱布哪怕轻轻点按好像都让他疼得厉害。 于是西尔维娅放下纱布,用指腹沾了药水去轻轻触碰那些红肿破溃,好像在对待再精细不过的设计图纸,用最轻微的触感让药水一点点渗进伤口。 “呜……” 无防备的后背比平时更加敏感,哪怕西尔维娅的触碰只是在皮肤泛起细微的痒意,药水渗进伤口的尖锐刺痛仍旧让艾德感到晕眩。 与此同时侵入他的脑海的还有某种不真实感。 不论是背后伤口被小心处理的触感,还是她存在于这里的事实,都让他感到如此不真实。 他知道她迟早会发现,但是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她不是现在提起这个话题。 因为他真的已经精疲力竭了,早已无力支撑一场博弈,可是为什么她…… 他知道她不会任意惩罚他,他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但他以为她至少会因为被隐瞒而愤怒,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耐心而平和地处理他的伤口。 “呃……” 中心处破溃的伤口叠着红肿,药水渗入时难熬得厉害。 艾德紧握膝上的双手将衣料攥紧,还是没忍住一声呜咽般的鼻音。 他难耐地微微向左侧过头,露出肩颈因忍耐着痛楚而紧绷的曲线。 “嘘……很快就好了,再忍耐一下下……” 西尔维娅看出他的忍耐,她轻声地安抚他,听到他努力压抑的隐忍的喘息。 她已经这么小心,都让他难捱成这样,真不知道如果一个人处理的话他要怎么办。 直接用浸了药水的纱布狠心按上伤口吗?那他该有多疼…… 最严重的伤口处理好,西尔维娅让他缓了口气,又动手处理其他轻微的擦伤。 她看得仔细,没放过任何一处伤口,连后腰那块淡淡的青紫都被她涂上药水轻轻揉了两下。 艾德因她的动作而微微愣怔,然后好像稍稍放松下来,西尔维娅于是轻声开口。 “我当然希望你能信任我,被你隐瞒我会难过。” 她继续了刚才的话题,语气却并不是在责问。 “但是这些都是你作为管家判断必须要做的对吗?就算再怎么被责罚你也会坚持。” 因此她现在反而平和了下来。 “……” 艾德没有出声。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看着她绕到侧面的桌旁收拾那些药水和纱布,目光下意识地追随而去。 睡袍长裙轻微摇摆着,金发带着些水汽垂在肩背,令她整个人显得十分柔软。 西尔维娅收拾好那些便也转过头来偷偷观察他。 他右侧小腿某处的布料有被割开的划痕,但是地面上却并无血迹。 反倒是右腿膝盖向上一点的部分,因为黑色的长裤而看不真切,可是仿佛洇出了濡湿的痕迹。 西尔维娅无法判断他是否还有别的伤,毕竟接受她帮忙处理背后的伤口已经让他足够勉强。 她帮他披上衬衣,望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轻皱着眉毛担忧地开口。 “艾德,你的腿……” “——!” 可是他却猛然站立起来,瞳孔也骤然缩紧,好像从未有过这样的慌乱和回避。 “没事!……没事的,我、我自己处理就好。” 西尔维娅无法不清晰地体会到他的紧张。 他浑身紧绷,像是被围攻的困兽,只能在她面前强装镇定。 因为如果她强行要求,他没有资格拒绝。 “我知道了。” 但她只是轻轻拉住他的手腕,就像那天在床前一样,湛蓝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让他慢慢放松下来。 她不愿意逼迫他,只是用温和的声音诉说。 “今天谢谢你,艾德。” 艾德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熟悉的话语在这一刻仿佛让他回到了常规的轨道。 “作为庄园的主人,您不必……” “就今天一天。” 这个借口早就用过,西尔维娅仿佛知道自己在耍赖似的,眉眼里露出一些笑意再度重复了一次,“谢谢你。” 她温柔的目光始终看着他,又用刚刚为他上过药的柔软的指腹在他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两下,语气柔和地轻哄。 “特别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所以……别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偶尔放松一些、多相信我一些也没关系的,好不好?” 西尔维娅并不等待他的回答,因为她知道他可能无法给出这个承诺。 她端起自己带来的那盏烛台准备离开。 “我这就去睡了,不用送我。” 走至门口时,她贴心地回过头帮他把门关上。 即将隐入黑暗中的烛光于是将她映成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 “晚安,艾德。” 房间里重回安静。 艾德愣怔了一会儿才缓缓坐下,感受着全身的疲惫和酸软慢慢浮上来。 他仿佛真的被她安抚得远离了伤痛,但是…… “——!” 身体某处骤然炸开的疼痛让他浑身猛地一颤。 他皱起眉头紧闭双眼,死咬着牙关,却克制不住泄出破碎的呜咽。 他的左手死死掐在左侧的大腿上,像是希望借此聊胜于无地分散某种痛苦,右手也颤抖着抬起,想要小心地落在右侧大腿上,可是…… “呃……!!” 仅仅是衣料被轻微的触碰,他就受不住地弓起脊背,靠着左臂猛然撑向桌面才没有栽倒在地。 他将面庞埋在臂间痛苦地忍耐,可是这太难熬了,如果连一点点触碰的缓解都无法得到…… 他的右手再次颤抖地抬起想要落在右腿,然后又握成拳狠心地放下,紧接着再度颤抖地抬起。 他想相信她,他意识到自己想要去信任她。 她的手太温柔,让他好想被她护着伤口、在她的怀里喘一口气。 ……但是不行。 “呜……” 他的右手最终没能落下。 他做不到。 他只有绝望地咬住被她摩挲过的手腕,无言地承受不断攀升的不知何时能够消散的痛苦。 右侧大腿的痉挛中,每一寸肌肉都被狠厉地搅动,将他全部的忍耐力榨取殆尽。 隐忍的呜咽被死死咽下,空气中只剩下颤抖的喘息,他的眼睫上不知是冷汗还是破碎的泪珠。 熬过去,他只有熬过去…… 13、靠近 “西尔维娅小姐,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清脆的敲门声唤回西尔维娅沉浸在书中的思绪。 她抬起头对门口的艾德笑笑,“好,这就来。” 听到西尔维娅放下书本的动静,在一旁的软垫上打盹的蒂皮也竖起了耳朵。 它摇摇尾巴支楞起四肢,又趴下前爪伸展了一下后背,然后吧嗒吧嗒地跟着她从书房下楼前往餐厅。 西尔维娅发觉自己好像有点习惯了。 抛开仍让她觉得稍有些过于郑重其事的晚餐,庄园里的其他安排似乎正在逐渐融入她对于生活的印象,慢慢让她感到熟悉和亲切起来。 她甚至有些期待起不那么正式的午餐时间,走下楼梯的脚步轻盈。 如果说还有什么可以让她觉得更好的话,假如她的管家愿意与她共同用餐而不是站在她身后…… 那晚之后,艾德的态度似乎稍微柔和了一些。 并不是立刻的改变,比如第二天早餐时西尔维娅一眼就看出他的脸色很差,不知道是不是伤口痛得厉害。 可是一旦对他投去担忧的目光,他就顿时紧绷得连西尔维娅都能感觉得到。 于是西尔维娅装作不觉,没有继续提出那些可能会让他为难的话题,像是背后伤口是不是还在痛,或者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口,又或者他准备怎样处理矿洞的残局。 她只问他要了早餐的牛奶。 似乎是感受到西尔维娅的态度,艾德好像慢慢放松下来,就像某种逐渐安定下来的警惕的小动物一样。 虽然西尔维娅知道这个比喻不是那么合适,但是她的管家就是偶尔会露出这样的一面。 严谨沉稳的、持有秘密的、值得托付的,又在隐秘的夜里隐忍地暴露出脆弱的。 好在最后的矿洞勘探已经完成,现在他们只要在庄园等待海里曼完成矿洞机械部件的制造即可。 所以在雷德恩镇最为炎热的夏日里,他们反而在庄园度过了一段安静的休憩时光。 西尔维娅又重新享受起闲散的生活,翻书、散步、和蒂皮玩耍,或者现在她也喜欢去镇上转转。 虽然本意是去铁匠铺检查部件的制造情况,但她最后总会被小镇的居民邀请至自家的店铺里参观各个机械的良好运作。 别说珍妮从不缺席,偶然遇到布鲁托几人时,他们对她别扭的点头致意也让她暗暗惊讶。 很少的时候,她会和艾德稍微聊聊天,虽然只是几句话,大多围绕一道餐点或者第二天的安排。 西尔维娅知道他们不会深入讨论某些话题,至少现在不会,更不可能像朋友一样闲聊,但她逐渐从这些只言片语里体会出一种平和的气氛。 更少的时候,如果西尔维娅对他说谢谢,他不会那样严肃地推拒,只是垂下视线沉默不语。 温和的日子持续到了今天,他们即将在午餐后去铁匠铺确认矿洞机械最后的制造工作。 于是午餐时西尔维娅的心情放松,也许是她的想象,但她觉得艾德的表情好像也柔和了一些。 直到艾德为她更换菜品,西尔维娅猛然发现什么不对劲。 好像有什么地方和前几天不一样,是关于艾德的。 脑袋还没转过来,她就已经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刚刚离开餐盘的指尖。 “……!” 艾德仿佛被烫到一样抽回了手,被她的动作惊到一般骤然与她对视。 “抱歉……” 西尔维娅下意识地出声,这会儿才意识到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因为艾德今天用的是右手。 他的伤在右侧的后肩,在矿洞受伤的当时已经影响了右手的活动。 西尔维娅第二天一下楼就紧张地偷偷观察他,在发现他换了左手行动之后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他是否听进了她那晚所说的话,又或者是他判断不论以何种方式、为庄园主人提供完善的服务才是更重要的,但是总之,西尔维娅很高兴他会顾及到自己的状况。 于是她看着他的眼睛,小心地询问,“……已经没事了吗?” 握住他指尖的那一瞬间,她感受得到手心传来的一点点温热,至少比那天他跪在她床前时冰凉的手腕要好得多。 不过,她还是想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艾德像是愣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然后稍垂下视线轻声地回应。 “……已经没事了。” 他微微张口,好像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最终没有出声。 作为管家,他不能向主人道谢。 理应是这样的不是吗?可是…… 西尔维娅却不在意,只是眉眼弯弯地回复他。 “嗯,那就好!” * “西尔维娅小姐!” “下午好,海里曼,我们把东西带来了。” 西尔维娅摘下遮阳的花帽,走进铁匠铺的阴凉里。 艾德跟在她身后,手中捧着一个木盒,被细细的铁链严严实实地包裹着,是他们先前从铁匠铺里拿回庄园的那个。 “好得很!我这儿也都准备好了。” 海里曼也一副跃跃欲试的姿态,将两人引进铁匠铺店面后方的作坊内。 今天的铁匠铺格外安静,没有任何其他匠人在打铁,只有大量的工具正严阵以待。 其中有些是西尔维娅专门为铁匠铺设计的机械,制造成功之后大大加快了铁匠铺的工作进度。 还有另外一些不太常见的,明显是为了今天的部件制造而特地准备。 进入作坊后才发现,除了他们几人,作坊的角落里还站着一个身影。 西尔维娅认出他是铁匠铺的学徒西蒙。 他不知为何十分警觉地盯着艾德,直到他将手中的木盒放下在工作台上并退后让出空间。 所以,西蒙是被海里曼叫来增强安全防护的吗?西尔维娅边拿出钥匙打开锁链边猜测。 毕竟绯金这种金属具有极为罕见的特殊性质。 只见海里曼也全副武装了起来,在大夏天里带上了厚皮革手套,手臂也被长袖衬衣包裹严实,没有任何一丝裸露。 只是这样似乎还不够保险,他又提起一把长柄钳夹具,这才将木盒中数个暗红色金属部件夹起,转移至已经烧热的熔炉。 因为绯金是会为人体带来痛苦的。 有传言绯金的名字不单是指它的颜色,更是指随意触碰绯金的下场将会是鲜血淋漓。 对绯金略有了解的机械绘图师将会知道,真相并没有传言中的那样夸张,但也足够需要引起机械制造者的万分警惕。 因为面对绯金时,哪怕只是最轻微的触碰也会造成剧烈的疼痛和灼烧感,若是比最轻微的触碰再多上一些,大部分人会直接陷入昏厥。 这也是海里曼在今天的工作中着重防护的原因。 数个绯金制成的旧部件已经被熔炼成一锅血红色的金属液体,他借由防具和工具专注地操作,将其浇筑成型,随后又借助机械的锻锤逐渐细化,最终打磨成所需的结构。 西蒙偶尔为他打打下手搬来工具,而西尔维娅更是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盯着,生怕他们一不注意接触到绯金。 直到锻造工作彻底完成,作坊内的气氛才逐渐远离了严肃和紧张,变得轻松而昂扬起来。 海里曼完成了这段时间里最重要的锻造工作,心情格外舒畅。 他正想趁着劲头和西尔维娅随口聊上两句,却突然想起某件事,一时有点不知道怎样开口。 “西尔维娅小姐,明天镇上的会议……” “我知道的,海里曼,辛苦你了。” 西尔维娅对他眨眨眼睛表示不要紧。 矿洞开采机械的所有部件都已制造完成,下一步就是整个矿洞机械的组装和运作,这对小镇来说是一件大事。 一旦这个庞大的机械开始运作,就代表他们脱离总宅的计划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失去了总宅提供的金属资源支持,他们真的能依靠小镇的力量继续发展下去吗? 这样重要的问题果然还是不能只由几个知情者决定。 所以桑德斯先生决定在小镇的会议上将一切计划全盘托出,并且避开西尔维娅讨论出他们的决议。 而西尔维娅也认为这是合理的。 “我理解桑德斯先生的决定,这对小镇来说十分重要。” 海里曼听了这话便放下心来,继续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 他将这个重要的核心部件重新装回层层防护的木盒,仔细合上木盒后又请西尔维娅来上锁,最后与艾德一起将其搬运至铁匠铺之外的马车等待运输。 店面里一时陷入沉默,只剩下西尔维娅和西蒙。 “你还在相信他吗?” 西尔维娅猛然回过头,差点没意识到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可是西蒙发丝阴影下那双阴郁的眼睛又确实正紧紧盯着她。 “……?” 什么意思?相信谁?艾德吗? 一小段模糊的记忆忽然浮现在西尔维娅的脑海,好像他那时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紧盯着谁,口中喃喃地说出怪物一词,就如同幻觉一般。 西尔维娅突然觉得,他那时看向的也许就是艾德的方向…… 并且,是的,她想她猜对了。 “你还在相信他吗?你的管家?” 西蒙重复一次,嘴角提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的弧度。 他的后一句话紧跟而至: “他是总宅培养的怪物。” 14、决定 西尔维娅不是没有推测过艾德的身份。 她从来到庄园的第一天起就意识到他的特殊,只是那时她刚刚被小镇和庄园的所有新鲜事物所吸引,分不出精力来思考他的存在。 可是现在,每每回想起那天他像守卫者一样孤单地伫立在庄园门口的身影,总让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的叔父柯里尔先生离世后的这几年,艾德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守着独自一人的庄园,又是为何被捆在这里从未离开呢? 西尔维娅也猜测过其中的原因。 总宅、小镇、机械绘图师,三者利益交换的交汇中心即是她所继承的这座庄园,那么总宅就没有道理不在这里安置任何监管措施。 庄园的管家是一个太合适的位置,与庄园共生,与小镇交流,与机械绘图师接触,如果在这些事项之中总宅同时下达了监视的要求,管家的身份更是提供了所有的便利。 但是在艾德身上,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西尔维娅有些摸不清他的态度。 他在日常生活时照料她,在面临危险时保护她,当她纠结于庄园与小镇的关系,他明明可以让她蒙在鼓里,却告知了她总宅作为第三方的存在。 可是,当他们在矿洞里受到很可能是来自总宅的袭击,他却拒绝对她透露任何信息。 所以,他对她的有限度的信任也是由于他的身份吗? 这是西尔维娅现在想要弄明白的事情。 “西尔维娅小姐,核心部件已经装上马车,明天就运送到矿洞!” 马车距离店面并不远,门口已经传来海里曼洪亮的喊话和两人返回的脚步声。 西蒙顿时紧张起来,他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又倔强地瞪向西尔维娅,再明显不过的虚张声势。 西尔维娅不知道他是害怕被海里曼发现他在擅自与她沟通,还是害怕被艾德发现他所说的是关于他的恶评,总之两人就要回到店铺,他们已经没有时间细说。 即使她也想知道西蒙都了解一些什么,但这样的对话显然不能在那两人的面前进行。 西尔维娅唯一能确定的是,哪怕她认识艾德的时间可能比其他所有人都要短,西蒙也不会比她更了解她的管家。 因为她看过他隐忍的表情,见过他内疚时的反应,她曾感受过他单薄的脊背是如何忍耐着疼痛在她的手下轻轻颤抖。 所以…… “我想他并不是怪物,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她只对西蒙回以一个平静而温和的微笑。 “你叫西蒙对吗?或许我们下次可以找机会聊聊。” * 小镇的议事厅今晚大门敞开。 为了不影响白日里的劳作,每个家庭的主事人在入夜安顿好家人后便端着烛台来到这里,自己选择一个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落座的人之间不时响起细细簌簌的交谈声,随着长桌上的烛台放得越来越多,原本昏暗的大厅也逐渐明亮起来。 这是今夜雷德恩小镇的集体会议。 如果大厅也有记忆,它会觉得这样的场景像是久违了。 上一位机械绘图师离去之后,小镇的居民们再没有什么需要讨论的场合,只有守着自己每一天的生活,无奈地看着小镇一点点衰败下去,仿佛被前行的时光所抛弃。 可是当现在的机械绘图师提出他们未曾设想过的计划,他们又将如何选择呢? “我支持西尔维娅小姐的计划。” 格蕾丝夫人率先开口,引来不少镇民意外的眼光。 但她并非有什么特殊的想法,她只是想趁这个时候表明态度而已,一会儿那些嗓门大的体力劳动者吵起来,以她的声量可就插不上话了。 “不管开采矿洞的目的是什么,西尔维娅小姐都是拯救了小镇的恩人。如果没有她,小镇根本无法恢复到现在的模样,所以现在换我们来支持她的计划了不是吗?” 朴素但是真诚,这是她认为最重要的人生道理,她平日里也是这样教育珍妮的。 虽然她会支持西尔维娅与珍妮对西尔维娅的喜爱无关,但是珍妮也只会亲近真正对她好的人,孩童的目光能够看出很多。 并且,格蕾丝夫人自己也看到了西尔维娅面对珍妮时的态度,她相信他们的西尔维娅小姐可以带领小镇继续走下去。 一旁的金杰默默点了点头。 他在请求西尔维娅帮助雷德恩小镇时本就与她约定要支持她的计划,只不过现在兹事体大,这件事需要获得所有镇民的认可才行。 他又朝着另一侧偏过头去,曾经对矿洞开发有过怨言的布鲁托等人今天并未提出异议,倒是向来沉默的木匠奥佩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但是这会不会有些不太稳妥?毕竟我们不知道矿洞开采的成果究竟会不会很好……” 一向的寡言让他此时有些不适应,他感觉到自己的额头冒出一点点汗珠。 但是他无法不提出自己的观点,也无法忽视一辈子在小作坊里安然生活、追求稳定的本心。 “说什么丧气话呢!是西尔维娅小姐没帮你把锯木机修好还是怎么的?” 面包房的夫人声音洪亮。 她与格蕾丝夫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肯定和支持的神色。 “要我说,现在退回去已经不可能了,从铁路修到镇上的那一年开始就不可能了!总是这样守旧换不来更好的发展,我们只有往前走,而且我相信西尔维娅小姐能做好!” “可是万一……” 牧羊的沃克利出声反驳。 他支持奥佩追求稳妥的想法,也完全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想。 一成不变的牧羊工作让他几乎落在了所有技术发展的最后排,所以他更明白珍惜当下所拥有的一切是多么重要。 “我是说万一,万一这件事情被总宅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会怎么处理我们?那我们是不是就连现在的生活都无法维持了?” 笃、笃。 两声清脆的敲门声传来,差点就要开始辩论的议事厅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无数的视线集中在那一个人的身上。 而艾德还是如同往常一样,身着严谨的正装,黑发、黑瞳、黑色的外衣,冷淡的神色几乎就要融入在夜色里。 他的一只手中好像拎着什么,走进议事厅的动作却有些例行公事般的漫不经心。 看到他的身影,立刻有镇民慌张地起身提醒,“我们今天的会议是需要避开……” “西尔维娅小姐不在这里,只有我来了。” 他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没等那人问完就已清晰地回应。 于是起身的镇民沉默几秒又缓缓坐下了,但议事厅中紧张的气氛却并未消失。 “艾德先生,我们知道你的身份。” 就是在这时,始终保持沉默倾听镇民意见的桑德斯先生突然发话。 他矍铄的目光被室内的烛火映照得明亮,像一把利刃直直刺向对方。 “但是我不明白,在这件事情当中,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这不重要。” 艾德眸中的黑色仿佛比夜色还要厚重。 他抬手朝着前方的地面上扔出一个厚实的布袋,砸在地上带起一连串闷闷的碰撞响声。 “重要的是,西尔维娅小姐曾在矿洞遭遇来自总宅的袭击。” 靠近门口一个上了年纪的镇民注意到那个布袋的怪异之处,于是起身向前用手中的长杖挑开未被绑紧的袋口。 只见袋中隐约闪出金属的光泽,是某些已被击打至变形甚至碎裂的机械部件,眼下只能勉强看出其原本方正的形状。 而在破损的外壳中心,另一种破碎的金属依稀可辨,在阴影中幽幽散发着暗淡的暗红色光芒。 议事厅中的气氛一时凝滞,一些年纪稍长的镇民看到这个似乎想起了什么,不约而同地露出忧虑的神色。 “这说明开发矿洞的计划已经暴露了。” 艾德毫不吝啬地为他们做出对当下状况的分析,并提供了另一些信息。 “也许各位作为雷德恩镇的居民并不清楚,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总宅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小镇拥有自行开发矿产资源的能力。” “所以,现在的雷德恩镇,只有被总宅接管和脱离总宅两个选项。” 像是错觉一般,艾德这番定论似的话语中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可他却只是神色平静,随后从容地微微俯身行礼。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请各位继续讨论吧。” * “再往上点!别着急!” “好!对了!然后往里推!” 咔哒—— 机械部件相交,发出令人舒心的完美嵌合的声音,又在矿洞的结构下形成若有若无的回音,庞大的矿洞机械于是距离正式运作更近了一步。 “过来休息会儿吧!喝口水!” 西尔维娅听见矿洞外围有人招呼道。 矿洞内几个卖力的劳作者随之一挥手臂擦去额上的汗水,回过头来大步走向矿洞的入口处。 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原本荒芜的洞口有了些矿洞工人休息站的气势。 因为本来就是凉爽的山洞入口,所以正好免去了遮阳的工作。 木匠奥佩打了几组桌椅放在阴凉处供工人们休息,汉弗莱斯夫人则运来了自家煮的浓汤和大框大框的面包,当然是结实而抵饱的那种。 是的,西尔维娅现在知道了面包房汉弗莱斯夫人的名字。 由于太多的镇民都为矿洞的工作出了力,她现在甚至知道了更多人的名字。 西尔维娅有点喜欢上这种感觉了,她正在和这些新认识的人们共同完成一件事情,并且在这过程中形成了越发牢固的链接。 也不知道是否是她的自作多情,小镇的居民们像是对她更加亲近了。 原本就热情的汉弗莱斯夫人暂且不提,寡言的奥佩也愿意和她说上两句话,就连自愿来矿洞做工的布鲁托几人也都对她态度友好。 虽然他们只是在见到她时点了点头道了声日安,但西尔维娅相信这对于他们来说已经相当友好了,上次见到他们时他们还只是眼神躲避地点头呢! 再往更远处看去,通往矿洞的道路已经被这些时日来往的马车压得平整,两侧的植物也像让出空间一般后退。 也许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不再是鲜有人知的矿洞,而是雷德恩镇的矿场了。 “西尔维娅小姐。” 艾德轻声提醒的声音让西尔维娅回过神来,是最后的机械组装即将进行。 西尔维娅走入矿洞之内站定,仔细端详了片刻面前的这个庞然大物。 银色和黄铜色的金属相互交织成复杂的结构,仿佛撑起矿洞的有力的臂膀,唯独中心处缺了一块,好像缺少了最重要的心脏。 她戴上厚实的皮质手套,从艾德捧着的木盒中拿出那个暗红色的、最为核心的部件,将其放置在矿洞机械最中心的位置,再嵌入外围的金属外壳。 于是她听到了最后的咔哒声,微弱但又那样清晰。 随后是细微的机械结构试图运作的声音,像是正式运行前的检验。 再然后,这个声音也安静下来,庞大的机械开始等待它的第一个指令。 最后—— 西尔维娅已经被不知是谁起头的欢呼和掌声吵得什么也听不见了,她自己也完全按捺不住笑容,就这样笑嘻嘻地看着他们互相搂着肩膀打闹。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眉眼弯弯地看向沉默地站在她身侧的艾德。 “……?” 艾德以为她有什么指令,微微凑近了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她。 “嗯?” 西尔维娅却并无此意,只是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回答。 “没什么~” 15、夜晚 雷德恩镇的中央广场很多年没有这么热闹了。 夏末的黄昏金灿灿地洒在每一个角落,烤肉和烤面包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 广场中央已经架起庆祝用的篝火,店铺的店主们围绕在周围搭起了临时的摊位,货车的边缘和头顶的屋檐都挂着灵巧的彩旗,一副焕然一新的雀跃景象。 西尔维娅完全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和往常不同的小镇让她哪里都想驻足欣赏。 也许是金色长发太过显眼,她一路走着一边不断地被招呼,然后又被往怀里塞上些什么吃的喝的。 艾德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只在她难以招架时帮她接过手里的东西,像一个忠实的影子。 他们慢慢地逛到了广场中央,很快就被邀请至钟楼下的长桌,已经坐在主位的桑德斯先生微笑着向他们点头致意。 今晚,雷德恩镇的居民将会聚集在这里共享晚餐,庆祝小镇矿场的成功运行。 长桌上陆续坐满了人,负责餐食的镇民来来回回将晚餐的食物端上桌,聚集着聊天的谈笑声从各个地方传来,四处都洋溢着融洽的愉快的气氛。 但这显然对于艾德来说难以接受。 当毫无精致美感的面包被端上桌的时候西尔维娅就开始偷偷观察他,从他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体会出一种与面包相互瞪着眼的气势。 直到大盆的烤肉被豪放地放下时,她觉得他简直要皱眉了。 “艾德,艾德……” 西尔维娅忍住笑意向他建议,毕竟这样粗放的晚宴实在不像是他的领域。 “要不要先回庄园?结束后我会请海里曼送我到庄园门口的,好吗?” 她不愿勉强艾德留在这里,但也真的不愿错过小镇难得的庆贺时刻,她知道艾德会担心她的安全,所以试图找到平衡的方式。 不过,即便自己正在用一种拜托的眼神看着他,西尔维娅也不确定他是否会同意。 所以在听到他点头肯定的答复时,她甚至有些惊喜了,随后又在心里嘀咕自己怎么跟脱离了监护人的孩子一样。 “西尔维娅小姐。” 艾德刚走,金杰就端着豁了口的木制酒杯坐了过来,像是已经寻找机会很久了。 只见他拧着眉毛,灌了自己一口麦芽酒才开口,“我得向你赔罪。” “……?” 西尔维娅有些哭笑不得,如果他指的是来到小镇的第二天对她的态度的话。 “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金杰已经为此向她道过歉,她也可以理解金杰当时焦急的心情和率直的性格。 并且,在她与布鲁托等人发生冲突时,他坚定而公正地做出了处理。 现在回想起来,这仿佛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没有雷德恩镇陷入迷茫的时间久。柯里尔先生是个好人,那年我们失去了他,小镇从此开始一蹶不振,真让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金杰又举起杯子,像是要冲刷掉那些沉闷,他换了一个方向去回忆那些过往的岁月。 “我不懂机械,但是我相信柯里尔先生一定是一个很好的机械绘图师。因为我听说过大城市里那些更复杂的机器,每一个都更能施展一个机械绘图师的抱负,但是那不适合雷德恩镇,而柯里尔先生总是能找到那些适合我们的……” 西尔维娅安静地听着金杰难得的真情流露,他话语中的描述逐渐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形象重合。 “直到他私下向我们提出脱离总宅的计划……说真的,西尔维娅小姐,我们没想过这件事,我们习惯了沿着被铺设好的道路走下去,从没想着要打破它。” 其实西尔维娅也没想过。 如果不是那封信,也许她现在仍然维持着被困在首都的枯燥生活。 而她来到雷德恩镇后所做的工作、所推行的计划,更多的是在叔父已经完成的基础上顺势而为,当然,还有艾德的引导和小镇居民的支持。 但如果是她一个人,最终还会做出和柯里尔先生一样的选择吗?她会有打破这些的勇气吗? “要是早知道他会遇到意外的话……” 一杯香醇的麦芽酒下肚,金杰的眼神已经开始迷糊,说话的逻辑也逐渐跳跃起来。 “他总是闲不下来,每天都在设计各种机械,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大家伙,那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也能让他琢磨得津津有味……” “嗯~我好像能理解。” 西尔维娅轻声回应,没指望他能听清,却并非是在敷衍。 因为她理解她的叔父想为小镇的居民做些什么的心情,因为她也在接受他们的好意,蔬菜、面包、药草、每一声问候,就像当年的他一样。 事实上,在陆续完成最紧要的机械修缮和制造之后,西尔维娅确实有些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好。 太多的想法零零碎碎地从脑海里冒出来,令人难以抉择。 她的目光扫过中央广场上每一个鲜活的身影,几乎就要为每一个人想象出一个更精巧的机械,就是在这时,她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影。 “汉弗莱斯夫人,那是西蒙吗?” 旁边座位的金杰已经趴在桌上睁不开眼,于是西尔维娅叫住这会儿不太忙的汉弗莱斯夫人询问。 长桌上的居民们差不多都结束了用餐,像珍妮这样的孩子早就跑到周围的摊位上逛去了,但是比她大不了多少的西蒙却像是刚刚结束工作过来混口晚餐的样子。 “噢,是他!唉,也是个不容易的孩子,还好有海里曼好心收他做学徒……” 看他已经在远些的桌椅坐下,而那里的桌上还剩着餐食,汉弗莱斯夫人便没去多管。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停不住的话匣子早就顺着西尔维娅的问题展开了。 “他母亲去得早,父亲本来是镇上数一数二的钟表匠,可惜因为身体不好前几年也不在了。不过他和柯里尔先生聊得投机,两人一起设计了这座钟楼,想来他离开前的那段日子应该是顺心的,就是可怜了孩子……” 西尔维娅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始终沉默地伫立在中央广场背后的钟楼。 恰逢黑夜来临前最后一批归巢的鸟儿绕着钟楼飞过,这个庞大而寂静的影子在这一刻好像能够震慑人心。 在来到小镇的第一天西尔维娅其实就注意到,这座钟楼是整个小镇最大的机械。 庞大而坚韧,哪怕外墙有所破损也并未影响它的运作,所以在小镇机械的修缮过程中被默默遗忘。 再加上,西尔维娅并没有看到叔父留下任何钟楼相关的图纸,所以它还是和她第一次见到它时一样,机械结构裸露在外,甚至能看见隐约的锈迹,却仍然按部就班地完成着自己的工作。 “当年钟楼建成的时候镇上也开了宴会,简直要比今天还热闹,现在想想那真是雷德恩镇的好时候,大家都觉得未来会是一片光明。可惜西蒙的父亲很快病倒了,然后就是柯里尔先生……” 汉弗莱斯夫人还在小声地念叨,而西尔维娅的思绪已经飘远。 两人合作设计钟楼,那会是怎样的景象呢? 一个杰出的钟表匠在病逝前最后一个倾注了心血的作品,柯里尔先生是从中感受到什么,才决定脱离总宅追寻自由和真实的创作的吗? 望着尚未被修缮的钟楼,西尔维娅觉得她似乎找到了下一步该做的事。 并且,或许她还可以借机和西蒙聊聊。 “金杰……喂!金杰!” “……嗯?什么?” 趴在桌上小睡的金杰被迷迷糊糊地被叫醒,他勉力睁开眼睛,发现隔壁座位的西尔维娅似乎已经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把脸凑到他跟前的布鲁托几人。 他一皱眉,“什么事?你们怎么回来了?” 布鲁托几人主动请缨要在镇上宴会的时候守着还在运作的矿场,给他们送去晚餐的时候几人还是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可是现在…… 金杰扫过几人的面孔,每个都是眼神慌乱,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登时清醒过来,难道是矿场出状况了? “到底怎么了?快说!” 他现在比一段时间之前要沉稳得多,脑袋已经飞速转动在思考解决方案,事情不大就先行补救,情况严重就立刻汇报给桑德斯先生,但这一切都取决于矿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语气急切地厉声追问。 “矿场上……” 只见布鲁托声音放得更低,紧紧盯着他的眼神好像要在惊慌失措里抓住唯一的稻草。 “矿场的机器显示……我们的矿场上发现了绯金矿……” * 艾德端着烛台,缓缓走下庄园通往地下的楼梯,黑夜寂静得能让人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站在自己的房门前,却没有进入,而是微微侧身抵开了临近的一块墙面。 那里有一扇暗门。 他抬起手,面色冷淡地要去将暗门打开,但是苍白的手指在伸向门把时竟然罕见地轻微颤抖起来。 艾德不为所动,只是稍用力地将手握拳,然后再张开。 于是重新伸向门把时,他的手指已经不再颤抖了,仿佛刚刚只是某种无需在意的错觉。 暗门内是一个狭小的房间,房间内几乎空无一物,只有中央一张小桌,桌上一个简朴的支架,上面放着什么形状怪异的东西。 雷德恩镇的居民可能猜测不出这是什么,只有非常少数有经验的人,或者更具体地说,有在总宅莎朗宫生活过的经验的人,才会用“类似听筒或话筒的物件”来形容它。 暗淡摇曳的烛光里,那块小巧的金属静静反射着暗红色的光泽。 艾德向前几步站定在桌前,将烛台放置在桌面上,然后将手伸向那一小块金属。 半空中的手指再次微微颤抖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将手收回,而是带着一股狠厉紧紧握住那块暗红。 “……!” 浑身猛然颤抖了一下,他一瞬间皱着眉屏住呼吸。 像是适应了几秒,他才将手中之物慢慢拿起,使其离开了支架,仅仅是被他握在手中。 小块金属的后方连接着金属丝线,同样是暗红色,不知通往哪里。 丝线随着他的动作稍稍延长,然后不动了。 可是他依旧在颤抖。 “呃……” 明明已经低着头死死咬紧牙关,他的喉间却仍然泄出一声模糊的闷哼。 他试图调整呼吸,可是每一次都是颤抖的折磨。 他难耐地紧闭双眼皱着眉吞咽了一下,仿佛想要咽下什么这副身体快要承受不了的感受。 可是这太漫长了,难以形容的苦楚毫不留情地灌满他的身体,再粗暴地溢出来。 “呜!” 右腿猛然抽搐了一下,艾德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他的双膝狠狠砸在地面上,手中物件连接的金属丝线也因此被拽出,发出刺耳的声响。 “……” 他喘息两次,强迫自己控制住呼吸。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如果不控制住身体的状态,接下来会更难熬。 但是…… “呃……” 他已经要熬不住了。 额头的冷汗开始滴落,他克制不住地蜷缩起身体。 烛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狭小的暗室没有窗户,无从判断时间。 事实上他通常不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他曾被训练过,哪怕是在人为搅动的疼痛中也必须能够保持足够的清醒。 可是现在这样的苦楚…… 头脑混沌,他分辨不出自己捱着的是灼烧还是鞭笞,或是另一些更难熬的。 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他只有在痛苦中无助地战栗。 不,这不是由于他感知的混沌,是因为他需要忍耐的惩罚本就漫长。 这是对他的告诫。 “真是难得啊,收到你的消息。” 模糊失真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声音带起的细微震动让更多的痛苦尖刺一般扎进脑海,可是艾德已经无力反应。 “……” 他试图张口回复,又在下一刻死死咬紧牙关。 他说不出话来。 太难捱了。 仅剩的一丝清明逼着他做些什么。 因为他知道,不给出回应,这场酷刑永远不会结束。 浸透躯体的冷汗中,他咬住下唇,对抗着全身的颤抖尽量慢地吸气。 然后他狠心地逼迫自己发出稳定的声音。 “……是,罗莎利女士。” 16、疼痛 “今天到访……?” 西尔维娅呢喃着读出信纸上的字句。 这会儿是庄园早餐后的读报时间。 雷德恩镇的规模太小,所以没能运行起自己的报刊社,小镇居民们所阅读的报纸主要是由临近城镇或更远的首都运送而来,通常是周报或者月刊。 报纸通过铁路被运输至小镇,等到它们在某个清早被投递至庄园,艾德会提前用熨斗将其熨烫,避免阅读时的油墨印染。 这样一来,西尔维娅就可以在早餐后就着尚未用完的牛奶、红茶或咖啡,悠闲地浏览报纸上的信息。 而今天,和报纸一同被送来的就是这封简短的来信。 根据信上的文字,似乎是另一个庄园的机械绘图师将会来到雷德恩镇小住一段时间,但是对于此行的目的、来访的时长,信中却语焉不详。 西尔维娅将手中的信纸正反翻了翻,试图通过娟秀的字迹想象这位机械绘图师的形象,信件的落款写着瑟丽。 明明信件今早才送达,来访者却也即将到访了,这是否显得着急了一些? 比起警惕,西尔维娅心里的困惑要更多。 她知道总宅在多个小镇安置了庄园,但是理论上来说这些庄园的机械绘图师之间没有必要相互联系。 只要完成绘图任务,将图纸供给给小镇和总宅,机械绘图师就能够获得生活所需的保障和机械制造所需的金属资源。 那么这位名叫瑟丽的机械绘图师又是为何会特意来到雷德恩镇呢? 是否是……与雷德恩镇已然进行的计划相关呢? “西尔维娅小姐,时间差不多了。” 艾德在身旁轻声提醒。 如果按照信中所说,来访者乘坐最早的一班列车进入小镇,那么这会儿差不多就要到达庄园了。 “好,那我们走吧。” 从礼仪上来说,西尔维娅和艾德应当迎接一下远道而来的客人。 再怎么推测也不如实际见上一面,西尔维娅放下信纸,叫上正在一旁自己玩耍的蒂皮,和艾德一同前往庄园大门。 其实今早她就发现艾德的脸色不太好,西尔维娅在短暂的路程中偷偷观察她的管家。 他看上去好像比往常要苍白一些,他似乎有意克制,可西尔维娅仍然能够看得出来,只是不知道是由于疲惫还是某种病痛。 上次在矿洞中受的伤应当彻底好了,但是……她知道有一些其他的什么会不时侵扰他。 她忘不了他在灵堂门前独自忍耐着某种痛苦的神情。 可是西尔维娅也知道他不愿表露这些,至少不会是现在。 帮他处理伤口的那一晚也许是他们距离最近的时候,但他的态度有所松动仅限于只有他们两人的场合。 而现在,来意成谜的客人即将到达庄园,他必然会全意履行作为管家的职责。 所以直到站定在庄园门前,西尔维娅都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觉得艾德专注远眺的侧影似乎比往常更为警觉,像是在仔细地辨认着所有的风吹草动。 然后他忽然神色一凛。 “西尔维娅小姐,请退后!” “——!” 西尔维娅几乎被吓了一跳,因为她除了微风吹动树叶的声音之外什么都没听见。 然而艾德已经快步冲向前方,只留给她一个背影,随之出现的是对面相对着冲向他的黑衣身影。 “小心!” “嗷嗷!” 交错的两个身影似是水火不容,立刻拳脚交叠起来,迅猛动作间掀起的风声和格挡动作时衣料的闷响听得西尔维娅心惊,蒂皮也在她脚下警惕地吠叫。 怎么回事?! 西尔维娅的思维飞速转动,很快将对方与即将来访的机械绘图师联系在一起,不过他的身份一定不是机械绘图师本人。 只因为他和艾德的装扮实在过于相似,艾德由于刚结束室内的早餐服务而穿着白色衬衣和黑色马甲,而对方则是加上了黑色外衣,和艾德外出时会穿的那件几乎没有差别。 所以对方也是管家吗? 今天要来访的也是机械绘图师和管家的组合? 但他又为什么会对艾德发起攻击? 西尔维娅紧张着关注他们的状况,焦急的思绪却慢慢冷静下来。 因为她发现艾德的实力在另一人之上。 并且两人的出手也不是毫无章法的你死我活,而是在某种程度上有来有往,将其理解为激烈些的过招也并非不可。 可是对方眼见不敌,像是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 他找到间隙却并不正派地反击,而是出其不意地狠狠朝着艾德的右膝踢踹过去,好像失利前的泄愤一般。 注意到这一幕的西尔维娅胸口一紧,“艾德!” 他似乎是捱下了这一记攻击,但是还没等西尔维娅看真切,他便翻身控制住对方的手臂将其压倒在地。 对方喘着粗气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可是无论怎样奋力挣扎都无法挣脱。 西尔维娅和蒂皮已经快步上前想要制止,不远处同时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带着慌张和焦急: “卢克!快住手!” * “总之……先请坐吧。” 西尔维娅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目前的情况。 她面前的是克洛塔镇的机械绘图师瑟丽。 她看上去与她年纪相仿,栗色卷曲的双马尾搭在两侧的肩头,让她整个人显得有些绵软,圆框眼睛之后的双眼带着胆怯地不敢看向她。 她的身侧则是她的管家卢克,刚刚不知为何与艾德大打出手的那位。 为了他的冲动行事,瑟丽不知道第几次地向西尔维娅道歉。 “实在抱歉,西尔维娅小姐,给您添麻烦了……” 她们在会客厅落座,艾德立刻准备起茶水。 卢克也反应迅速地上手为他的主人倒茶,看上去和一个熟练的侍从并无太大分别。 只不过他在动作间依然不时盯向艾德,仍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仿佛连眼神都带着火药味。 是有什么私人恩怨吗…… 西尔维娅端着茶杯偷偷观察他们,却不好在此时询问,因为她对面的瑟丽简直已经要无地自容了。 她不知道瑟丽是否了解他们的过往,但是在前往他人的庄园拜访时用这样的招呼作为开场,这显然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行为。 西尔维娅试图安抚她,将话题转向此行的目的,瑟丽好像稍稍松了一口气,但紧绷的状态却没有放松太多。 “十分抱歉,是我想要请求雷德恩镇庄园……” 她似乎觉得这样的请求也相当冒犯,语气小心翼翼的,连带着声音也越来越小。 “不知道能否允许我在此进行一件机械的绘图和制作呢?因为我听说,雷德恩镇最近也许是……获得了一些可以自由使用的金属资源……” ……她是怎么知道的? 西尔维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思考起来。 是她调查到的吗?还是雷德恩镇上有人透露了消息?又或者是……第三方的存在? 西尔维娅想起在矿洞勘探时诡异出现的带有攻击性的机械生命,不过至少瑟丽不像是和它们同一阵营。 但是她既然知道雷德恩镇获得了一定量可自由使用的金属资源,那么对于他们的计划是否有猜测呢? 对于矿场刚刚向她汇报的、意外发现的那种稀有的金属资源,又知道多少呢? 眼下矿场的生产暂时不够稳定,如果可能的话,西尔维娅不希望暴露太多。 “您一定想问我为何不在自己的庄园进行绘图吧,实不相瞒,西尔维娅小姐……” 然而瑟丽却将西尔维娅片刻的沉默理解为另一种质疑。 就好像是沉默的空气令她坐立难安一样,她突然开始将自身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明起来。 “克洛塔镇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城镇,庄园里也不只有我一位机械绘图师。事实上,我是家族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我的祖父、父亲,还有哥哥们,都是出色的机械绘图师,擅长设计庞大的、功效强大的机械,但是我……但是唯独我钟情于机械钟表。” 她的手指放在膝上相互捏着,好像要揉捏出一点表达自己的勇气来。 “我想这是因为我的祖母的影响,她也是一位优秀的机械绘图师,所以我并不认为机械钟表是什么拿不出手的领域。但是在家族里,这样的机械设计很难争取到本来就宝贵的金属资源。可是我真的很想……很想还原祖母记忆中的钟表,我想让她高兴,也想让她看到,她培养的孩子也可以成为一名成熟的机械绘图师……” “……” 瑟丽透露的信息太多,一时倒让西尔维娅无法招架了。 她有些呆愣地消化着她的叙述,不时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瑟丽见状讲得更认真了,甚至敢于直视西尔维娅了,连眼神也亮亮的,像是从未被给予过这么多关注的孩子一样。 ……这样完全没有防备心真的没问题吗? 西尔维娅偷偷担心着,但是瑟丽好像因为难得畅快的讲述减轻了许多心理压力。 虽然西尔维娅几乎没说什么,可她似乎已经要完全信任西尔维娅了。 她最后再一次以诚恳的态度请求,“所以,西尔维娅小姐,我想拜托您……” “瑟丽小姐,您没有必要用如此的态度请求。” 西尔维娅还没答话,瑟丽身边的卢克却突然出声。 他像是忍耐已久终于沉不住气,并不太友善的目光从艾德扫视向西尔维娅。 “这只是机械绘图师之间的合作,我们对雷德恩镇庄园并无任何亏欠。” 西尔维娅刚觉得火药味好像莫名其妙转移到她身上,艾德立刻上前一步微微挡在她身前。 他的语调仍是平常的冷静,但是话语的措辞已经相当不客气。 “请你注意你的言辞,卢克,你的主人会因此蒙羞。” “……!” 对面的卢克几乎是一点就着,西尔维娅已经看到他的脖颈泛上红色,胸膛也开始起伏,姜黄色的短发像是要炸开一般。 只听他不顾场合,咬牙切齿地扔出一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挑衅话语。 “那也总要好过平白获得青睐还要端着高傲架子的某位管家吧!” 西尔维娅微微一怔,悄悄看向艾德的背影。 他并不被对方的言语刺激所影响,只是平淡而轻巧地回以反击。 “所以将主人丢在身后上前逞斗就是你的所作所为吗?” “你……!” 对面急躁的管家被戳中,几乎就要再次上前动手。 身后却忽然传来瑟丽的疾声制止,“卢克!够了!” “瑟丽小姐!” 他猛然回头,还想继续申明他的在理,却发现瑟丽已经深深低下头,将神情埋藏在阴影间。 卢克一时语塞。 哪怕瑟丽小姐不知道对方管家的嘴脸,但他若是再违背她的命令,就真的会让他的主人难堪。 他见状握紧拳头将怒火忍了下来,会客厅的寂静里只有他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那么……瑟丽小姐。” 短暂的沉默后,西尔维娅清清嗓子,试图开口引导事情的走向。 虽然中途有些混乱的因素,但是瑟丽此次拜访的目的总算是明晰的。 “你看这样如何呢?实际上雷德恩镇近期正好需要进行钟楼的修缮,如果能有一位专精机械钟表设计的机械绘图师为我提供些许帮助就再好不过了。” 西尔维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灵巧而愉快一些。 她在听着瑟丽讲述的当时就想到了镇上的钟楼,只不过后续谈话的发展实在是出乎她的预料,让她来不及提出这一点。 “作为交换,你们可以在庄园暂住并完成你的机械钟表设计,这样好吗?” 瑟丽有几秒钟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才慢慢抬起头来,眼里闪着不可置信的感激的色彩。 “我非常愿意与您合作,西尔维娅小姐,非常感谢您!” 西尔维娅弯弯眼睛对她点点头。 除开在钟楼的修缮上她真的希望得到瑟丽的帮助,瑟丽话语中所描述的作为机械绘图师的愿望也很想让人帮上一把。 她又抬头轮流看向艾德和卢克,“那么我们就这样安排可以吗?” 卢克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看上去对于西尔维娅的决定也算是满意,瑟丽的好心情好像能够让他暂时忽视艾德的存在。 可是他听到这个问题却微微皱眉,露出不解的神色。 “管家是主人的工具,您没有必要询问我们意见。” “卢克!” 瑟丽也对他轻轻皱起眉毛,但似乎只是在责备他直白的态度,而非他所表达的观点。 而艾德对于他的话语竟然也没有反驳。 “总之……” 西尔维娅再次有些不知道怎么处理目前的情况,只不过现在,是她有些微妙的被隔离在外的感受。 “总之请先安顿一下吧,瑟丽小姐和卢克先生。” * 西尔维娅躺倒在柔软的床铺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与瑟丽共进了晚餐,过程却令人疲惫。 具体来说,她一直提心吊胆,担心艾德和卢克莫名其妙地吵起来。 他们显然互相看不上对方,但行事的某些要求中又体现出高度的统一性,包括用餐的流程、更换菜品的动作、提供服务的态度…… 所以……他们都是被总宅培养出的管家吗? 那么卢克对于艾德“平白获得青睐还要端着高傲架子”的指控又是从何而来呢? 西尔维娅整个晚餐都觉得自己的脑子在不受控制地思考这些,好在瑟丽似乎没有注意到这种微妙的气氛。 她始终以全然信任的眼神看着她,在用餐期间询问她之后机械绘图的安排,好歹是让晚餐平安无事地结束了。 西尔维娅再次叹了口气,在床上翻滚了两圈,考虑了半天最终还是爬起来。 她在蒂皮疑惑的眼神里端起烛台推开房门。 “有点担心,我稍微去看一眼。” “西尔维娅小姐。” 走廊上,她正好遇到同样端着烛台夜巡的艾德。 看到她出现在这里,他似乎愣了一下。 但这正合了西尔维娅的意,她赶忙上前轻声向他询问,“都安顿好了吗?” 艾德点点头回复,“他们已经回房休息。” 他的语气平稳,可是西尔维娅借着烛光发现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好像也在轻微颤抖。 她记得他早上就有些状态不好的。 “艾德,你……” 西尔维娅微微张口,又顿住。 她想问他是不是还好,但是她想象不出他会给出“没事”之外的回答,然后再加上一句让她无需关心他的状态的生疏言论。 与其如此,不如让他早些休息不是吗? 西尔维娅几乎就要和他互道晚安然后回房……可是,她果然还是有一句话想说,不说不可。 “艾德。” 只有点点烛光的黑夜里,她的眼神平静地直视着他,话语也无比清晰。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工具。” 西尔维娅确信艾德听见了她的话。 她也几乎可以猜到他会给出哪些回应,不过这无所谓,她只是想告诉他她的想法。 她紧接着就要和他道晚安,可就在这时,她发现艾德看向她的黑色眸子略微恍惚了一下。 然后他的身体就这样直直栽倒下去——! “艾德!!” 西尔维娅猛然上前将他搂住,这才没让他无防备地砸在地上。 手中的烛台砸向地面发出声响,好在烛光已经熄灭,没有引燃的危险,这反倒让她腾出了双手。 她扶着艾德慢慢靠坐在墙边,这才发现他浑身都在细细颤抖,整个人早已被冷汗浸透。 “艾德,艾德,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是从早上一直忍耐到现在吗? 可是客人到达之后几乎连她也看不出他有任何的不对劲! 西尔维娅下意识地咬着嘴唇,如果连她都看不出来……她不知道卢克不知情的攻击会不会让他的情况更严重。 “没事……” 艾德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可是连虚弱的声音都快要维持不住。 西尔维娅想要开口阻止他的逞强,却先听到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呃……!” 他的整个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然后是右侧的大腿控制不住地痉挛起来。 像是不想在西尔维娅面前暴露这种状态,他死死皱着眉,狠心地伸手按住右侧的膝盖处想强迫它平息,可是强行的控制只会让更多的痛被塞进这个脆弱的部位,直到逼出他难以克制的痛呼。 “呃啊——!” “别这样,艾德!” 西尔维娅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他逼迫自己。 他已经连她的动作都无力抵抗,只有靠在她的肩头发出一声模糊的难耐的鼻音。 西尔维娅感觉到自己的胸口被揪紧。 这样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忍耐着下楼回到他的房间,她看向自己的房间隐约映出的烛光。 “艾德,艾德,到我的房间休息一会儿好不好?我扶着你。” “呃……” 明明已经被逼到忍不住痛苦的闷哼,他仍然用最后的理智挤压出既定的字句。 “作为主人……您不该……” “对,我不该,所以就一小会儿,好吗?” 西尔维娅搂着他还在发抖的身体,稀里糊涂地顺着他的话劝说,“他们会发现的。” 瑟丽和卢克就住在三楼,很可能会听见走廊上的声响。 她察觉出艾德不愿意在他人面前暴露现在的状态,所以试图以此说服他。 她知道他其实也不愿意在她面前如此,但是他熬不住了。 连那样隐忍的他都熬不住了。 她不敢想象他有多痛。 “我扶着你,再坚持一下。” 西尔维娅决心直接行动起来,她不再理会艾德的意愿,也不再进行无用的争辩。 她用肩膀抵住他,一手穿过他的肋下揽住他的侧腰,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 她觉得艾德并不是赞成了她的决定,只是好像已经没力气说话了,他甚至连颤抖的呼吸都要艰难地维持,可是身体仍在微微抗拒她的帮助。 西尔维娅尽量温和而稳定地支撑起他的身体,努力让他好受一些。 她像是在哄劝他,又像是在鼓励自己。 “没事的,艾德,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