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错仇人之女后》 1、第1章 昨夜秋风忽起,不过天明就淅淅沥沥落了场雨。 这场雨来得急,尚在睡梦中的人多半听不到。 但魏府厨房这边不同,有早起备膳的习惯,觉浅的人已手忙脚乱起来收拾。 “慌什么,一把年纪了咱们睡得沉些怎么了。夫人又不会怪罪什么。”孙嬷嬷一边嘟囔着早已下床的李嬷嬷,一边不情不愿地起来穿衣。 “外头下大雨还磨叽什么,侯爷快回来了,昨个采买的东西库房放不下,都在外面堆着呢。” 李嬷嬷掌管厨房,厨房各项事务自然比负责做菜的孙嬷嬷上心。 李嬷嬷火急火燎地穿衣,外头哗哗啦啦的雨点子仿佛早已砸在她脸上。 才打开门,裹挟着湿重冷意的水气扑面袭来。李嬷嬷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她擦了把脸,连油纸伞都顾不及拿,一路淋着雨直奔厨房。 “那是……夫人?” 雨点掩没了周围的嘈杂慌乱与议论,待看清厨房前那几道熟悉的身影时,李嬷嬷心中猛然一虚。 灯笼散发着朦胧的光晕,油纸伞下,同样身着蓑衣的女子正不紧不慢的吩咐着丫鬟婆子。 李嬷嬷正望着她的口型发愣,这时一阵暖意传来,头顶的风雨随着一片暖褐悄然不见。 “丹香,去给嬷嬷还有赶过来的人都拿身衣裳,再沏壶姜茶来暖暖身子。”素衣女子温声吩咐道。 李嬷嬷从丹碧手中接过油纸伞,视线落向院中,旋即目瞪口呆。 连廊前的榕树下,哪里还有昨个堆得那些箱子包裹? 手中的伞柄依旧带着温热,李嬷嬷再次看向那个素衣女子,不免惊讶。 眼下不过寅时正,府中众人都睡得正熟,这位夫人竟然起得这么早,还记挂着昨日厨房的采买,放置的位置,天气的变化…… 这不,现在厨房前站着的,除了像她这样匆匆忙忙淋着雨才赶到的人,其余竟然都是这位夫人院里穿着蓑衣撑着伞忙忙碌碌的丫鬟婆子。 就连这位夫人,也都穿着蓑衣在雨中忙来忙去。 李嬷嬷心中惭愧,行礼后刚要开口,抬眼就瞧着那位夫人正朝她走来,“嬷嬷先带着人换衣裳,近来天冷,千万仔细风寒。” 像是怕她不放心,又听那夫人继续道: “这有我看着,厨房的东西都收完了,嬷嬷不必忧心,先去喝点热汤驱驱寒气。” 李嬷嬷当即心中一暖,暗暗松了口气。这位夫人执掌中馈两年,向来赏罚分明,待人宽和。 孙嬷嬷说的不错,像今天这样的事夫人不会问罪,也在意料之中。 夫人从不是严苛刻薄的人,这两年她在府中本本分分,大多时候深居简出,从不与人红脸。 不然,以仇人之女的身份嫁进来,魏府哪里有她的容身之所? 李嬷嬷想起四年前的巨变,只能默默叹息。 其实侯爷原本要娶的根本不是这位夫人,而这位夫人要嫁的也不是他们侯爷。 他们各自都有婚约。 四年前,还是二公子的侯爷与老侯爷还有世子一起出征辽东。 哪曾想,最后竟传回了老侯爷和世子纷纷战死沙场的消息! 辽东的仗打了整整两年,二公子才将老侯爷和世子的灵柩带回陕西老家安葬。 侯爷和世子死得蹊跷,常年在战场上带兵杀敌经验那般丰富的人,怎么会父子二人同时都轻易折在胡人手中? 外界都说是当时任辽东领略的杜大人决策失误,害死了老侯爷和世子。 不过这些也都是坊间传言,没有证据。 明眼人不都瞧着杜家最后还升官加爵了。 但从那以后,府里的人都能看出来,他们侯爷,顾夫人,太夫人,还有东院里的大夫人和英宁小姐,哪一个提起杜家来不是恨的咬牙切齿? 可更令人不解的是,皇上浑然不顾侯爷正在守孝,不顾魏家对杜家恨之入骨,偏偏在这时候下了一旨赐婚,令侯爷娶了杜大人的女儿。 天可怜见儿,隔着那样的深仇大恨,这两人可要怎么相处啊? 单是成婚那日,侯爷就吩咐过,杜府的嫁妆一律不准进魏家。不仅如此,新婚夜夫人独守空房,次日侯爷就去陕西了,这一走就是两年。 也幸好他们老夫人顾氏是个公正严明的,除了不怎么待见,倒也没有过度为难这位夫人。 东院里的大夫人身体不好,还让她管了中馈。 冷风拂面而来,李嬷嬷收回思绪,看向面前的杜兰溪。 “夫人客气了,这些原本就是奴婢们的事,要不是有夫人,恐怕奴婢就要误事了。”李嬷嬷道。 “这两天府中事忙,夫人要操心的也多,这里剩下的事交给奴婢就好。” 看李嬷嬷如此真切,杜兰溪也没有继续谦让,温婉道谢后带着丹香丹碧和金明院的人离开了。 从厨房出来,杜兰溪并没有回金明院,安排完下人后,她与丹香丹碧在魏府祠堂门前分别。 魏岐走前,要她每日来魏府祠堂,在他父亲魏封年和兄长魏延的灵位前,素衣素钗跪上一个时辰。 “夫人,这才卯时,要不再回去睡一会儿?”丹香看着逐渐迅猛的雨势,将她身上湿漉漉的蓑衣取下,一边小声提议。 雨下这么大,顾夫人其实没那么不近人情,去不去祠堂,每日跪多久怎么跪根本没人会刻意查。 她们夫人却像认死理一样,每日醒来洗漱用饭后,雷打不动先去跪祠堂,再去给顾夫人请安。 这些年,夫人膝盖的淤青久久不散。她悄悄给夫人做了两副厚厚的护膝,夫人也不肯戴。 连她都有些不理解,夫人何苦要折磨自己呢?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夫人这样做,杜府里夫人的母亲梅夫人该多心疼呢? “你先去准备早膳,我在这陪着夫人。”看丹香似乎又要说什么,丹碧上前打断她。 丹香也没再坚持,夫人今日不到寅时就突然醒了,再睡不着。听到外面有雷声,便亲自去厨房帮忙。 丹碧不如她变通,夫人这么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丹碧也跟着胡闹。 但她可不许,她要回去给夫人好好准备膳食。 “那我先回去拿披风过来给夫人。”丹香道。 丹碧撑伞打着灯笼,跟随杜兰溪进了魏府祠堂。 魏府祠堂常年点着长明灯,肃穆幽静却又寂寥。 风雨声仍在耳畔嘶吼怒号,杜兰溪看向两道黑底描金的冰冷牌位,闭了闭眼眸,指节微蜷默默跪下。 时间随着灯烛一寸寸燃逝,两簇灼灼火苗倒映在她乌黑的眼瞳里,是羞愧,是愤怒,是疑惑,是悲痛。 时至今日,她依旧不知父亲为何要做陷害忠良的事。 正如两年前,得知被赐婚后,她哭过闹过,绝食过上吊过,可都没能从父亲口中问个明白。 外界都传,是父亲做错了事,要将她抵给魏岐,以消定远侯府的怒火。 可深仇大恨,这般杀父杀兄之仇,如何能是一桩婚事一个女儿就能轻易抵消得了的? 从辽东回来后,父亲一夜间苍老了十岁,整日里浑浑噩噩颓废流年。可他却什么都不肯吐露一句。 那时她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她那一向以清正立身的父亲,会做出这种晚节不保且又令人不齿的事。 赐婚圣旨送进府时,父亲也只将她叫到书房,喑哑着说了句“是为父对不住你”,便什么都没有了。 就这样叫她抛弃幼时婚约,叫她背负着旧日恩怨,叫她顶着仇人之女的身份,嫁进了定远候府。 她知道定远侯府是火坑,可那是她父亲,是她的家族。 她再恨再怨再恼也与杜家利益一体荣辱与共。抗旨不尊的代价便是让整个杜家为之倾覆。 烛火爆出“噼啪”一阵声响,杜兰溪揉着干涩的眼睛,肩膀酸痛,她微微俯身抬手才支撑住身子。 顶着仇人之女的身份嫁给魏岐,她在定远侯府就注定不会好过。 正如她跪在魏府祠堂的牌位前,她根本挺不直腰,没有任何底气,也没有脸面。 她能做的,只有尽量让魏家人消气,为她父亲赎罪。 她不能怨,也不能恨。无论如何,哪怕魏家杀了她泄恨,她都只能默默承受。 …… 雨停了,天边渐渐浮起蟹壳青。杜兰溪取下身上的披风,在丹碧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什么时辰了?”杜兰溪看向门外,眼睛被黎明的光束刺得愈发疼痛,她蹙着眉,抬袖遮挡。 “快辰时了。夫人还可以先回金明院歇会儿,天凉了顾夫人起得也晚。” 丹碧注意到杜兰溪憔悴苍白的面色,轻挪脚步挡住那束光。 杜兰溪点头,扶着丹碧的胳膊走得很慢。 “等会儿拿对牌去管事那儿,将院中的小水洼全部清理好,尤其是东院,正房附近的青石板也要铺上毡毯。”杜兰溪对刚过来的丹香道。 东院里孀居的大夫人陈氏,在定远侯世子战死后又生了遗腹子旻哥儿,今年还不满四岁,正是闹腾的时候。 和他那个十二岁的姐姐一样,都是不叫人省心的。 丹香努了努嘴,闷闷应了声好。 …… 杜兰溪没有胃口,简单吃了几口早饭,便带着丹香去了老夫人顾氏的青木院。 隔着仇恨,魏岐的祖母太夫人安氏不能看她,索性也不让她去跟前儿碍眼。但婆母顾夫人这的请安却不能少。 顾夫人信佛,内室供有佛龛,青木院常年燃着檀香,满室烟云缭绕。 杜兰溪过来时,就看到一道降紫的身影正闭眸跪在佛龛前。她神情肃穆,发髻梳的一丝不苟,素面朝天不戴簪环,一颗颗捻过佛珠,口中无声默念着经文。 杜兰溪下意识放轻脚步声,默默站在一旁。 约摸两柱香的功夫,顾氏才结束,抬眼时见她在一旁不知候了多久。 察觉顾夫人的视线看过来,杜兰溪简单解释。 “今日醒得早,便睡不着了。” 顾氏起身,并未说话。 杜兰溪上前扶她坐下。 这两年,顾氏虽然放了中馈给她,但府中的事却没有不知道的。 往常她都是在祠堂跪足了时辰,快巳时正才来青木院给顾氏请安。 不过,她今日过来请安其实还有其他事。 魏岐快回来了,据说他这次跟随陕西总督平定了安辰郡王叛乱。 魏岐不在,府中女眷常年深居简出,就连她也两年没回过杜家,两年不曾出魏府。 这次魏岐回来,是否要广邀宾客办宴会,包括办什么规格的宴会,她有些拿不准,所以来请教顾氏。 听完她的话,顾氏拧眉沉吟片刻才淡淡道:“朝廷连年征战,外面又灾荒并起……不必办宴会邀请些不三不四之人。” “等侯爷回来,家中小办一桌只亲朋好友聚聚就成,他的那些部下到时候等他回来再安排。” “至于府中旁的事,你先放下,暂且不必管。” 杜兰溪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顾氏话中的意思,她深深屏息,努力压回眸中的酸涩,垂眸安静道: “是,母亲。” 杜兰溪默默退下,刚出明间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 “老夫人!姑太太带着徐姑娘来了,正往太夫人那儿去了。” 杜兰溪脚步微微一顿。 她知道,那是顾氏身边大丫鬟彩罗的声音。 但顾氏方才什么都没与她说,她在此也多有不便。她还要去松山阁安排些别的事情。 出了青木院,丹香跟在杜兰溪身后,看着她依旧如同无事发生般强撑着疲惫去松山阁,鼻尖酸涩赶忙快步走到杜兰溪身前。 “夫人,顾夫人她是什么意思?您管魏家中馈整整两年,任劳任怨。” “怎么侯爷一回来就不用管了?” “还有那徐姑娘,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侯爷回府过来!两年了,侯爷回来他们就要卸磨杀驴、另娶新欢了吗?” “当真是好绝情的人家!” 杜兰溪脚步猛然顿住,麻木的外壳似乎在这一刻被击碎得彻底。她强压着鼻尖的酸涩,闭眸缓缓道: “以后这些话,都不要再说了。无论如何,我会为你们安排好后路。” 丹香想解释她不是那个意思,可杜兰溪已经沉默着走远了。 视线逐渐模糊,丹香顿时红了双眼。 两年前的新婚夜,侯爷那般气势凌人,狠厉粗暴地对待夫人。 如今他要回来了,隔着那么大的血海深仇,夫人又该怎么办呢? 2、第2章 松山阁在一片松林后面,周围有怪石嶙峋的假山叠映,杜兰溪只有成婚的时候进去过,魏岐走后顾氏也时常派人打扫。 自从魏老侯爷和世子战死,魏府便将院落分为东西二院,太夫人和魏延的夫人陈氏带着魏英宁和魏旻住在东院。顾氏、魏岐以及她住在西院。 杜兰溪想起婆母说的魏岐的喜好,早早吩咐婆子小厮去采买置办。 她今日来,只需过来看看是否还有旁的需要添置,尽量在魏岐回来前做好,让他能住的舒心。 松山阁里没有花木,进了垂花门里面就是一方平坦的练武场,左右两边各有铜质水缸以防走水。 魏岐是武人,十六岁就上了战场,他的院中除了练武场还有兵器房,配置他的各种武器。 杜兰溪不懂那些舞刀弄枪的事,魏岐的那些东西顾氏大都交给府上的老管事去做。 松山阁正房阔面三间进深三间。她缓步走到明间厅堂,检查各种物件是否齐全,移步又到了他的寝屋。 杜兰溪看着柜子里的凌乱的衣物,拿起抱到架子床前一件件叠好。 刚坐到榻上时,头脑晕眩,视线里蓦地一阵恍惚。 眼前的青黑帘帐仿佛又变成了炽火燎原的血洗深红。 红盖头被人用剑尖骤然挑开,她叫人捏着下颌,被迫撞进了男人那双裹挟着盛怒与鄙夷憎恶的幽深眼眸。 “杜氏,进了魏府你最好给我安分守己。” “若你胆敢在我魏府兴风作浪,继续用你杜家的那些阴狠算计,我魏岐定会亲手杀了你!” 迎面,男人灼烈的气息奋涌喷张,冰冷的剑尖直抵她的喉咙。杜兰溪登时睁大泪眼,听着自己猛烈跳动的心,呼吸渐渐微弱。 热泪顺着腮畔无声滚落,晕开了妆面,男人阴鸷狠厉的脸庞近在眼前,似若修罗。 那是她在新婚夜,第一次见到魏岐。 杜兰溪深深缓了口气,再睁眼时已没了夺目的血红,只有眼睛的微微酸疼感在提醒着她,她已经多活了两年。 怕吗?生平头一次被人拿命威胁,她怎么会不怕呢? 无论魏岐如何待她,哪怕成婚当晚杀了她泄恨,她也不能有任何反抗。 是杜家对不住他们。 滚烫的泪珠终是不争气地溢出眼角,杜兰溪匆匆擦了眼泪。 魏岐要回来了,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得坦然接受。 * 半夜下了场大雨,第二日转眼又成了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安排完所有事,杜兰溪才得以歇息片刻。 顾氏将中馈交由她掌管后,除了大事外再不过问。 魏府大都是女眷,往日里杜兰溪忙完府中的事,便待在金明院不再出来。 菱花支摘窗半开着,窗前栽有一棵枝繁叶茂的金桂,风吹叶摇,不时有细碎的阳光筛进来。 丹香心细,见杜兰溪缩在小榻上发愣,捧着药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快步上前去关窗。 “开着窗吧,风吹得心静。”杜兰溪放下药碗,垂眸平静道。 “可夫人,你的眼睛……”丹香注意到那束抚过她小巧鼻梁逐渐要落进眸底的光影,犹豫不决。 夫人自幼患有雪盲,从前只有下雪时才发作。可两年前的赐婚,逼嫁,夫人硬生生哭坏了眼睛。从那以后,眼睛便不能直视强光。 “无事,先开着窗适应下。”杜兰溪道。 丹香叹了口气,有时候她不禁怀疑,丹碧这两年是不是跟着夫人久而久之也被磨得没了脾气。 往常无事时夫人和她们可以回金明院,顾夫人也不会说什么。 可侯爷若是回来了,夫人哪里能避得开? 今日太阳又这样大,夫人出去眼睛定然会受不住。 丹香叹了口气,还是倔着性子阖了窗,只留了一道小缝切断直射的光束。 约莫是怕什么来什么,丹香才将喝完的药碗拿出去,就见门外的小丫鬟钗儿提着裙子急匆匆跑过来。 “夫人,夫人!” “侯爷回来了!” 闻言,蜷缩在小榻上的女子后背一僵。 杜兰溪怔愣许久,这才吩咐丹香给钗儿拿了赏银。 魏岐回来了。 她终究得面对这一切。 她知道作为侯府掌管中馈的夫人,她该毫不犹豫地走出去,为夫君接风洗尘,去府中盯着零零碎碎的事务别出了茬子。 可她也知道,魏岐恨她。 整个魏府在享受着重逢的天伦之乐时,恐怕他们最不想见的,就是她这个碍眼的仇人之女。 只要她出现,那些封存着仇恨痛苦的疤痕便会被再次揭开,伤患处破得鲜血淋漓。 新婚夜魏岐第一次见她,就对她剑指咽喉恨不得杀了她。 她不敢确定,魏岐再次见到她会不会依旧如新婚那晚,要提剑杀了她…… 她出身世族,出嫁前也跟着母亲祖母还有姐姐她们听了不少别家后宅的阴私。 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家,后宅中随随便便死个妇人,就算是圣旨赐婚,又能如何呢? 她已多活了两年,这两年除了跪祠堂,管中馈,魏家不待见外,她依旧活着。 魏家少了两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祠堂上却多了那两尊冷冰冰的牌位。 都是因为杜家,因为她的父亲…… 杜兰溪看向门外的艳阳天,轻阖眼眸,指尖微蜷。 从榻上起身,缓步走到妆台,丹碧上前为她梳妆。 放眼望去镜中人面若鹅卵,肤白颈细。黛眉虽纤长如远山,却始终蹙起,似笼着若有若无的愁绪。 许是眼疾的缘故,饱满圆润的桃花眼隐隐泛红,因眸光无神,平白添了层醉态。一双花瓣唇也因气血不足而透着薄粉。 丹碧的视线从镜中移到杜兰溪身上,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两年前夫人还是姑娘的时候,粉黛盈腮,唇红齿白,面颊虽圆润些但不减秀丽,黑如点漆的眼睛也似盈波秋水,泛着涟漪,娇憨又灵动。 哪里像现在这样活生生在魏府熬成了瘦弱苍白的病美人。 若是没有这阴差阳错的婚事—— 杜兰溪的话打断了丹碧的思绪。 “还是像往日那样不施粉黛,素衣素钗就行。”杜兰溪道。 她的妆奁里也没什么头面。所谓的梳妆,丹碧也只将她散乱的头发重新挽好,盘在脑后。她发浓鬓重,插了两支木簪才固定住。 杜兰溪收拾好情绪,浓密的长睫垂下,遮掩去眸底的情绪,又如往常那般温和平静地出了金明院。 …… 康宁堂坐落于魏府的中轴线上,在第二道仪门后,坐北朝南五间正房,三间敞厅,常用于招待贵客。 往常魏府都是女眷,康宁堂仪门紧闭。自顾氏收到魏岐的小厮报信,一家人便聚在烧着地龙的康宁堂翘首以盼。 “瞧瞧,连大嫂都等得急了呢!”姑太太魏氏扶着笑呵呵的魏太夫人,示意她看顾氏眼角上扬的细纹。 平日里向来沉肃稳重的顾氏,可鲜少露出这幅表情来。 顾氏倒没在意小姑子的打趣,只询问那报信小厮,侯爷受伤否,康健否。 接连失去了丈夫和大儿子,顾氏不祈求魏岐是否建功立业,只盼着他能活着回来。 “进宫里述职,怎么这么久。”天色越来越晚,房里烧着地龙也燥热,顾氏逐渐有些焦急。 “祖母,二叔会不会留在宫里用饭啊?”魏英宁眨着眼睛看向顾氏。 大夫人陈氏怀里抱着魏旻,默默拉着女儿的衣角。 “阿妘,你先坐下歇着。”魏太夫人劝道。 “是啊,舅母且安心,侯爷孝顺,若在宫里用饭,定会差人过来传话,不会让舅母久等。”魏氏夫家侄女徐青芍道。 顾氏这才收回思绪,不动声色地看向方才说话的年轻女子。 坐在魏氏旁边的少女杏眼桃腮,眼媚眉弯,穿着对襟白绫衫和蜜色挑线裙,桃红比甲上绣满了二乔牡丹。 顾氏淡淡收回视线。 徐青芍在她的打量下,乖顺垂下眼眸,脸颊生出一抹红晕。 许是地龙烧得太热,屋里暖融的有些灼人,众人逐渐等得心中不耐。 姑太太魏氏向四周张望:“来府上这么久,怎么没见到那一位?” “侯爷都快回来了,一大家子等着用饭,她既执掌魏府中馈,难不成尽是好吃懒做的,躲在哪里偷闲?” “是谁好吃懒做,躲起来偷闲?”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进康宁堂,中气十足,似乎还带着几丝愠怒。 众人闻声,或喜悦,或惊讶,或心疼,纷纷朝着堂外的月台下看去。 伟岸挺拔的男人披盔戴甲,隐在暗处的面容凌厉肃杀,眼神锐利犹如鹰隼,迎着众人的视线踏着台阶从夜幕下快步走到明亮的正堂前。 康宁堂内,看到至亲的魏岐眸中冷意稍稍退却,俯身依次行礼。 顾氏见儿子全须全尾的回来,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你劳累奔波许久,先回去卸甲沐浴,再换身舒适衣裳,我和你祖母她们始终在这儿。”顾氏含泪看向儿子,忍不住哽咽。 一别两年,儿子晒黑了,也瘦了……万幸菩萨保佑,她的孩子能平安回来。 “叔父!”魏英宁和陈氏怀里的魏旻看到魏岐,像是脱缰的野马,惊奇又激动地凑近,戳戳魏岐的铠甲上的兽首,又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魏岐揉了揉侄子侄女的发顶,俯身将魏旻一把抱在怀里。 “叔父你偏心,怎么只抱弟弟不抱英宁?”魏英宁扒拉着魏岐的胳膊,噘嘴较劲。 “英宁长高了,都是十二岁的大姑娘了。”魏岐笑道。 宽敞明亮的康宁堂笑语融融,逐渐没过了呼啸的朔风声,杜兰溪远远看向那处的灯火通明,冰冷的指节微微蜷起。 良久,她迎着冷风硬着头皮上了台阶。 如她所料,在她进来的那一刹那,康宁堂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尤其是那道压迫又威严的目光,活生生烙印在身上,容不得她忽视。 杜兰溪俯身行礼,尽量垂眸避开男人那道沉冷的视线,慢慢走向顾氏。 “母亲,厨房的菜都备好了,在灶上温着,都是先前的菜样。您看,何时叫他们送来?” “另外,李嬷嬷备了香茶木樨饼儿和净手沐盆,还有油酥泡螺儿、玫瑰鹅油卷儿、椰蓉白玉糕……”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丫鬟婆子鱼贯而出,将糕点茶水尽数呈了上来。 “早干什么去了,这么大一屋子人看不见,专门等侯爷回来才显摆表功。”姑太太魏氏抬眼看天清了清嗓子,不满道。 压在身上的那道目光似乎愈发凝重深厚,杜兰溪有些喘不过气。 她今日才出院子,刺目的阳光灼得眼睛像烈火炙肉。 她没时间考虑眼睛,先去厨房安排各种事,又忙着安置魏岐带进府的人,以及他们的衣食用度赏银月俸。 厨房说东院那边突然要吃油酥泡螺儿。这道点心的工序繁杂,府中没有现成的牛乳,只得速速派人出城采买新鲜牛乳…… 只是这些辛苦,都不可拿到台面上来说。 “姑母教训的是,是我考虑不周。”杜兰溪微微俯身垂眸,朝众人赔罪。 顾氏摆了摆手,“你先去厨房再看看,半个时辰后上菜。另外去库房拿几坛金华酒和菊花酿。” “岐儿,你也先回松山阁安顿。” 顾氏有意解围,杜兰溪感激不尽,像挣脱枷锁般摆脱掉那道视线。 她揉了揉酸疼的眼睛,刚要跨出门槛,一道尖细的哭声旋即响彻康宁堂。 “英姐儿——” 心道不妙杜兰溪急忙转身,霎时察觉危险,下意识往格门旁避开。 一只茶盏正巧不巧碎在她的脚边,发出“砰”地一声。 杜兰溪愕然看向魏太夫人的方向,瞳孔猛颤。 “你这个毒妇,谁叫你用羊乳做泡螺儿?英姐儿七岁时误食了羊乳,险些没了性命!” “你竟是想死英姐儿!”姑太太魏氏也指着杜兰溪怒道。 “天啊,英姐儿起疹子了,怎么会这样?”徐青芍捂着嘴巴惊叫道。 “杜氏,你个黑心烂肝儿的东西。英姐儿就前两年不懂事敬茶时冲撞了你,你怎能记恨至今?” “何况英姐儿的父亲也是因为你们杜家才——” “安平!去请大夫来。”魏岐沉声打断了魏氏的话,冷着脸吩咐身旁的小厮。 几乎来自对后宅的先天敏锐,杜兰溪下意识看向陈氏。 两年前的新妇敬茶,魏家众人自然不可能给她好脸色。魏岐新婚第二天直接去了陕西,留下她一人。 敬茶时,魏太夫人不能瞧她,顾氏面无表情喝茶,陈氏眼圈通红,魏氏夹枪带棒,魏英宁直接将她递给陈氏的茶掀翻了。 茶水泼到她身上,混着茶叶十分狼狈。好在是温茶,也没有什么。 她知道自己该受着,只是没想到,这一次竟来得这么快。 陈氏却没有看她,全身颤抖地抱着嘴角红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魏英宁掩帕哭泣,徐青芍在旁扶着陈氏。 顾氏拿温水喂给孙女,拧着眉面色复杂没有说话。 “杜氏,你跟我出来。”男人撂下这么一句话,看都不看她一眼,沉着脸从她身旁擦肩而过。 看着魏岐冷漠决然的背影,杜兰溪眼皮猛颤。 3、第3章 没有月亮,夜晚的天空笼于幽暗。康宁堂的暖黄光晕穿透隔扇门的宣纸,洒在漆黑的月台上。 杜兰溪看着那道身影快步走到月台,最后在栏杆前骤然转身停下。 男人鼻梁高挺,光下的侧脸忽明忽暗,可那双盛满愠怒的黑眸却锋锐不减。 烛光在他身上也镀了层光晕,柔和了坚硬甲胄泛起的森森冷意。 屋内的哭声断断续续,再暖融的光亮也并没有让男人软下心肠。 魏岐是武将,身量本就比寻常男子高壮的多,他不动声色地站在那沉眸审视着杜兰溪,逆光的影子拉的颀长,彻底将杜兰溪笼罩其中。 往日再如何维持平静,面对魏岐这般具有危险与攻击性的强壮男子,杜兰溪到底心慌。 指尖掐着掌心,杜兰溪在离他一丈远处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他。 “杜氏,你可还记得,我走之前同你说过什么?” 沉冷的声音犹如隆冬的寒冰,裹挟着层层的怒火与厌恶,劈头盖脸质问杜兰溪。 杜兰溪当然记得新婚夜魏岐的警告。 所以她嫁进魏府这两年来安分守己,处处忍让,哪怕受了委屈,也绝不会怨恨半句。 今日东院点名要吃油酥泡螺儿,这种点心都是用牛乳制成。是她吩咐厨房的人去采买牛乳,拣出精致的泡螺儿。 她没带着人去康宁堂前,魏英宁还是好好的,直到吃了她派人呈上的油酥泡螺儿。 羊乳比之牛乳,腥膻味更重,她在厨房不会闻不出来。至于从厨房到康宁堂的路上,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已经不重要了。 魏家人不会信,魏岐更不会信。 魏家容忍了她两年,恐怕已经是极限。 杜兰溪蹙眉,默默叹了口气,无论是不是她做的,牵扯到魏家人,于她而言都是死局。 “我没有兴风作浪,也没有使阴狠的算计手段。” 杜兰溪听着扑通急速的心跳声,眉心紧锁着。 看着男人越来越沉的脸色,杜兰溪察觉自己的声音也跟着身子在战栗。 默默攥紧掌心,她缓声道: “这件事……是我的疏忽,我不知英宁不能食用羊乳……” “若是侯爷想要杀我——”冷风吹得人鼻尖泛红,杜兰溪深深吸气,眼泪终是不争气地坠落。 似乎用尽了生平所有勇气,终于她闭上眼眸,单薄的身形在风中摇摇欲坠,“我毫无怨言。” “好一个毫无怨言!”魏岐盛怒的眸中染了抹狠戾,“果然是杜恭安的女儿,惯会巧言令色。” 甲胄的摩擦声传入耳畔,杜兰溪不安睁眼,魏岐已朝她步步紧逼。 她身量瘦小,也只到魏岐肩膀,似乎魏岐只要抬手,瞬间就能拧断她纤细的脖颈。 男人危险的气息频频迫近,杜兰溪无法控制自己不后退。 察觉她的动作,头顶果然传来男人的冷哼。 “杜氏,在魏家你有什么资格怨恨?” 离她还有两步的距离,魏岐骤然停下脚步。 刚从战场上回来的男人浑身犹带腥风血雨,盯着她眸中满是杀意。 “无论是英宁还是魏家其他人,若再有下次,我不介意多备一口棺材送进杜家,权当杜恭安高升的贺礼。” 魏岐走后,杜兰溪再没了多余的气力,径直跌坐在冰冷的月台上,无声落泪。 丹碧和丹香早在月台的阶下等候,见魏岐离开,这才敢上前扶起杜兰溪。 “夫人……”丹香替杜兰溪擦着眼泪,也跟着低泣。 杜兰溪没有说话,默默回头看向康宁堂的方向,扶着丹碧和丹香俯身一步步下了台阶。 …… 折腾了半夜,康宁堂的人再没了吃饭的心思。在东院安顿好陈氏和魏英宁后,顾氏和姑太太魏氏一起回了青木院。 “大嫂,岐儿这次回来还走吗?”魏氏道。 顾氏摇了摇头,“陕西那边的叛乱平定,岐儿也该歇歇了。” “是啊,大哥和延儿还在的时候,咱们魏府怎么说也是人丁兴旺,如今要是连岐儿也走了,又要像前两年一样冷冷清清了,母亲今日也在说呢。”魏氏觑着大嫂的神色道。 掌管后宅多年,顾氏岂不明白闻弦知意。她不动声色地喝了盏茶,目光没看魏氏。 杜氏进门初,她确实不喜她,甚至一度厌恶至极。每每想起她的儿子,她的丈夫,她都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 直到今日,她依旧不喜杜氏。不过杜氏在她眼皮子底下待了两年,杜氏的品性如何她也心如明镜。 刚出东院,手下的嬷嬷就附耳过来说,杜氏带人来康宁堂的路上,拿着油酥泡螺儿提盒的婆子中途借口出去,见了英姐儿的丫鬟。 包括在康宁堂外,无论岐儿如何训诫杜氏,她始终没为自己辩解一句。 如果没有两家的恩怨,杜氏确实是一位不错的儿媳。 “大嫂觉得青芍怎么样?”不见顾氏接话,魏氏主动道。 “是个标致又妥帖的孩子。”顾氏不咸不淡,面上看不出情绪。 “可不是吗,今日母亲也在说呢。”魏氏洋洋得意,“青芍虽是二房表亲,打小也是在我跟前看着长大的。” “我没有女儿,她倒常在我跟前儿走动,行事周到又善解人意。” 小姑子未出嫁前被婆母宠坏了,顾氏确实不怎么看得上,她有些不耐,旋即问道: “母亲那边也递了准话儿?” “昨个母亲见了青芍就欢喜的不行!”魏氏主动将她的茶添满,“再过了年,岐儿都二十四了。延儿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英姐儿都满地跑了!” “杜氏不过空占了岐儿正妻的名头,哪能真叫她生下魏家的孩子?” “可也不能叫她白白耽误了岐儿,耽误了我们魏家的子嗣。” 顾氏不语,身为母亲她怎会不愁魏岐的子嗣。但有一点,她与小姑子不谋而合。 杜家迟早要为当年的事血债血偿。 魏岐的孩子,绝不能从杜兰溪的肚子里出来。她不敢想,一个继承了杜恭安血脉的孩子,唤她祖母,还去祭拜她的亡夫和长子。 她虽着急魏岐子嗣,一时却也没有合适人选,倒是魏氏就这么不声不响带了人来,她没有理由反驳婆母和小姑子的面子。 “是这般道理。”顾氏道,“不过这件事,还是要问问岐儿的意见,毕竟这是给他纳妾。” 终于听到顾氏同意,魏氏顿时喜笑颜开,她也明白以青芍的身份,平妻确实不太可能。 “有大嫂这话,也是青芍的造化。” 翌日,杜兰溪过来请安时,顾氏提了给魏岐纳妾的事。 杜兰溪没有丝毫意外,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魏家不会让她有机会生下孩子。 她也感念魏岐,至少在这漫无边际的痛苦赎罪中,她能守着她的清白,守住她最后的骨气与眷恋。 “晚些时候,你去松山阁与岐儿说这件事。” 听了顾氏的吩咐,杜兰溪心底诧异。顾氏与魏岐母子情深,为何偏偏要她去提纳妾的事? 魏岐本就恨她。 有了前两次交锋,她知晓自己碍眼又惹人嫌恶,平日里便尽量避免与魏岐见面。 “是,母亲。”杜兰溪最后咽下心酸与对魏岐的惧怕,默默应下。 昨夜在康宁堂外挨冻受怕,今日醒来便头昏脑胀。一早跪完祠堂,来青木院也是强撑。 道别顾氏,丹碧急忙扶住她,刻意放缓步子。 “还好今天是阴天。”丹香抬眸看了眼天气,闷闷道。 “夫人,我看老夫人她就是故意的。老夫人分明对姑太太不热络,所以这种得罪人的活儿都交给夫人你去做。” “万一侯爷嫌我们自作主张……”昨夜实在是心有余悸,杜兰溪半夜被魇住了,丹香扶着她的另一边胳膊,面色担忧。 “那怎么办?”看着丹香垂头丧气的模样,杜兰溪忽地苦笑。 “我……”丹香哽咽着说不出话。 是啊,若是侯爷突然迁怒夫人,她们还能怎么办?他们夫人在魏家,哪里有说话的地方?更谈何拒绝顾氏的要求。 他们毕竟不是寻常夫妻。 倘若没有当年的事,夫人早与姜长公子…… 听见丹香叹气,杜兰溪道:“好了,经过昨夜我也才明白,不要设想没有发生的事,不然只是徒增烦恼。” 昨夜就连她也以为,魏岐会杀了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无论侯爷发怒还是接纳徐姑娘,我只能默默接受。” 她们说话的时候刚好经过魏家祠堂,杜兰溪远远看着上面的漆匾,眸底凝着愁绪。 …… 魏府宗祠位于整个府邸的后方,从西院到祠堂的必经之路上,还有片半亩大的金安湖。 夏日里金安湖中栽满了荷花,深秋打了霜,满目荷枝枯残,败叶横斜。 此刻却有几人在金安湖边打着干枯的莲蓬。 “你们采些,等我回去给姑母装饰梅瓶。”徐青芍对魏府婆子道。 在岸边踱步,徐青芍不时留意着从对面路过的杜兰溪等人。 “小蝶,你说,我们今晚能成吗?”徐青芍小心瞄着身后只顾采莲蓬的魏家婆子,一边不安地询问贴身丫鬟小蝶。 她是保定府叶家二房太太的外甥女,姑母在她幼时病逝。为了在叶府活下去,她绞尽脑汁讨好大房主母,也就是京城定远侯府的姑奶奶魏氏。 昨晚魏氏与她透过底,说她当魏岐妾室的事已经快成了。 得知消息的她激动又不安。 若她真是完璧之身,倒也不用多虑。 可她不是啊,若是在抬妾那日与魏岐同房,她不敢想象魏岐还有魏家的人得知真相的模样。 杜兰溪等人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徐青芍却忍不住捏了把汗。 和魏氏一起来定远侯府前,她就烦恼要怎么揭过此事,毕竟连魏氏也不知道。 听闻杜兰溪在魏府掌管中馈,若往后被杜兰溪抓到了什么把柄……徐青芍愈发焦灼。 “今晚定会成的,姑娘且安心。”小蝶悄悄到她耳畔,低声道:“奴婢打听过,整个魏府谁不知道侯爷厌恶杜家女?至今都不与她圆房呢。” “昨夜您也瞧见了,她浑身上下那寒碜的模样,连副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不过桃李年华整日里打扮的就跟个寡妇似的,哪里像个当家夫人?” “还有您看她走路的走得那么慢,还不是整日被侯爷罚跪祠堂跪的,且不说隔着杀父杀兄的仇恨,侯爷若喜欢她,哪里还会让她每天都跪祠堂?” “整整跪了两年呢。”小蝶朝徐青芍凑近道,“姑娘您生得妩媚娇俏,不说侯爷,哪个男人见了您,会舍不得怜惜呢?” “而且您就放心吧,那合欢香燃起来味道极淡,和普通的安神香没什么区别,过后趁侯爷睡下,您再做做样子……” 这些话说的甚是大胆,徐青芍不由红了脸,想到魏岐那龙章凤姿的模样以及魏府往后的荣华富贵,逐渐定了心神。 今晚,她必须要成功! 4、第4章 云散月来,暗沉的天际透着微弱的银灰,落在松山阁的院落中,明净如洗。 徐青芍提着八宝攒盒,踱步在松山阁在的松林中。 “小蝶,你确定里面都安排好了吗?”徐青芍扶了扶发髻上的芍药绢花,不安地看向小蝶。 她本就生得明艳,略施粉黛后唇瓣丹红饱满,上扬的狐眸魅惑勾人,秾艳妩媚,没几个男人能把持得住。 小蝶对徐青芍的容貌有极大的自信,再加上她早早计划好了一切,在侯爷房中燃了合欢香。 若今夜事成,往后姑娘飞黄腾达了,她也能跟着喝口肉汤。在魏岐院里谋个通房当,若是生了一子半女,那就更是她的造化。 盼着这份前途,小蝶铤而走险也愿拼死一搏。 “我的姑娘,富贵险中求。只要今晚事成,咱们往后才有好日子过,不用再仰人鼻息。”小蝶给她鼓气。 “好……我明白。”徐青芍咬着唇瓣,握紧攒盒。 刚从松林里出来,借着月色,就看见高大健硕的身影快步进了松山阁,徐青芍急忙收住脚步,不安地看向小蝶。 小蝶摇了摇头。药效得半刻钟才发作,不能操之过急。 头顶的云彩几次三番遮住月亮,徐青芍冻得鼻尖通红,她实在忍不住了,提着攒盒就要走出来。 “夫人!”松山阁外的侍卫对一道白色身影道。 听见远处的声音,徐青芍吓得险些没了三魂七魄,急忙又缩回松林中。 她抬眼望去,是一身素白长袄裙的杜兰溪带着两个侍女。不知道杜兰溪说了什么,松山阁的侍卫放了人进去。 “小蝶——”徐青芍顿时睁大眼眸,不可置信,愤然看向松山阁的方向。她们煞费苦心,竟然为杜氏做了嫁衣裳? “姑娘,我们快走。”小蝶拉着徐青芍的衣袖催促,再怎么不甘,今夜的事也很难成了。 徐青芍任由小蝶牵着她,不甘又遗憾的频频回头,满腹牢骚。 她只能祈祷,祈祷合欢香失了效;祈祷杜氏被赶出来;祈祷魏岐恨杜氏,对着仇人之女,魏岐可千万别石.更起来。 …… 流云蔽月,没有月辉笼罩的松山阁,隐在夜幕中,萧瑟肃沉。丹香打着灯笼走在前,杜兰溪和丹碧在后。 松山阁的左右厢房静谧黑暗,正房中只有微弱的光晕。 行至抱厦,杜兰溪忍不住蹙眉。她原想傍晚处理完事就来寻魏岐,为免跑空,先派人过来看看。 直到二更时,传话的人才说魏岐回了松山阁。碍于婆母顾氏的吩咐,她不能不去。 昏黄的光晕愈发微弱,往常这个时辰她都睡了,她只晚来了一刻钟,不知道魏岐有没有休息。 “你们在这儿等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进来。”杜兰溪想起上回在康宁堂前的一幕,指尖微蜷。 丹香和丹碧默契对视,望着杜兰溪,担忧点头。 杜兰溪心中默念静心经,鼓起勇气推开房门。 松山阁内烛火昏暗,没有烧地龙,房内冷意彻骨,杜兰溪下意识拢着霜白袄裙。 越往里走,安神香的气味越浓郁。杜兰溪忍不住蹙眉,连魏岐也需要燃安神香入睡吗? 她深深嗅了口气,长眉拧得愈深。她自幼喜欢香道一事,母亲特意请了西域大家来府中教她。 未出阁前,她曾痴迷制香焚香,经常做了香囊送给家中的哥哥姐姐。 进了魏府,倒也有两年没碰了。 多年的爱好,再如何生疏,她也能分辨出这安神香有问题。 “侯爷?”杜兰溪捂住口鼻,寻着光亮,不安地唤着魏岐。 内室霍然传来一阵碎瓷声,杜兰溪耳畔嗡鸣。担忧胜过心中的惊惧,她告诉自己不能多想,只要她安分守己,魏岐就不会真对她做什么。 “侯爷,我有事与您——” 刹那间脖颈被粗粝紧攥,后背也被抵在博古架上,呼吸滞阻,杜兰溪痛苦拧眉。 一股血腥扑入鼻腔,似有黏腻沾染脖颈,出于求生本能,她手脚并用的挣脱着脖颈的力道。 博古架随即颤动,头顶摇摇欲坠的玉山摆件朝着杜兰溪砸来。 迅猛的掌风袭过,玉摆件被人打落,身侧猝不及防发出“砰哧”的清脆碎玉声。 有温热滴落到身上,惊惧下杜兰溪睁开蕴满泪水的眼眸,努力仰头才看清是魏岐的脸。 不止如此,他高挺的鼻梁上也溅了几滴血,抬起的那只手臂满是鲜血淋漓。 “侯……爷。”杜兰溪几乎说不出话,她艰难仰头看着逆光下面色黑沉的男人,撞进他幽深晦暗的眸底。 极具危险的男子气息扑面袭来,似一张大网,裹挟着她无处可逃。 男人听见她的声音,似乎恢复了几分理智,掌下力道渐松。 心口似热浪灼烧,急剧下涌喷张。魏岐眉心紧跳,沉沉盯着她,握紧手心的伤口。 “杜兰溪?”男人闷声疑惑,揉着额头,松开桎梏她脖颈的粗粝指腹。 不待杜兰溪回神,男人猛然惊怒,转瞬间径直一拳打在她身后的博古架上。 杜兰溪浑身失了气力,面色惨白的跌坐在地,博古架上的东西在魏岐那一拳后先后坠落在另一侧。 抱厦外等候的丹碧丹香二人,听见这砰砰乓乓的碎瓷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纷纷扒在隔扇门上朝里看。 屋内,魏岐随着杜兰溪的位置,目光灼灼屈膝逼近,旧疤横过的掌腹添了新痕,鲜血直流,纷纷滴落在杜兰溪的白裙上。 下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杜兰溪被迫仰着脖颈对上魏岐那道深不见底的目光。 眸底盛着极致的怒火,压抑纠结过后又似清醒的了然。 已经到了此刻,若是再察觉不到魏岐眸中沾染的异样情.谷欠,杜兰溪便是傻子。 “侯爷——”杜兰溪抬手抓住他满是鲜血的手臂掰扯着,奋力挣脱。 可二人力量太过悬殊,她似螳臂当车,没有一丝用处。 “不是!”杜兰溪推不动,挣不脱,下颌被男人死死擒在手中,她慌然解释:“是母亲让我——” 她话音未落,唇瓣被男人的另只大掌用力捂住,这力道直接将她摁倒在地,男人居高临下俯身半跪在地上直直打量她。 剑眉怒压着深邃的眼,魏岐眸底迅速闪过一抹极淡的失望。 “唔——”杜兰溪知道他误会了自己,怕事情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她再一次尝试挣扎。 她可以忍受所有事,忍受魏家所有,但唯独这件事。 这两年她如行尸走肉般在魏府痛苦赎罪,为了杜家为了她父亲。 可她亦有那一份为了自己的私心,为了那丝她当年被迫斩断的情缘。 所以魏岐不碰她,她求之不得! 她希望到死她都能守住这副清白的身子。 这样她在那个人心中,始终都是一汪泠润潺潺的溪流,至清至白,至明至净。 杜兰溪越是挣扎抗拒,身上的束缚越紧。将近一盏茶的功夫,魏岐就这样直勾勾盯着她,用力捂着她的嘴,温热鲜血从男人掌心的伤处渗到她的口中,咸腥苦涩。 杜兰溪浑身无力再也挣扎不动,她泪流满面,挣扎得发髻散开衣衫凌乱,目光涣散什么都看不清。 隔了这么久,魏岐本以为那股燥.热被仇恨和疼痛压制过去,哪曾想刚平息了片刻便又一层一层卷土重来。 ……杜氏女,果然精于算计,不折手段。 男人垂眸,似乎要竭力从杜兰溪脸上找到杜恭安的影子,拼命压抑那股强烈的渴望与躁动。 又一拳打在地板上,木质地板瞬间出现凹痕,杜兰溪骤然回神,似乎也较上了劲,张口咬上魏岐掌心的伤处,逼他松手。 “杜兰溪!”剧烈的疼痛不仅没使那.处消停,反而愈发猖狂。 男人额角青筋猛跳,眸底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 “杜兰溪,你听着,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他话音刚落,察觉心口的一阵寒凉,杜兰溪瞳孔猛颤,唇腔里的血渍倒灌入喉,她拧着眉拼命摇头,试图换回魏岐最后的理智。 “不……呜呜呜!”唇被用力捂着,眼泪混杂着脸上的血痕。直到那股痛彻心扉的力道撕扯开最后的防线,杜兰溪面色煞白,绝望地闭上了眼眸。 刹那,心被捅了筛子,千疮百孔。 剧烈的疼痛向四周辐散,麻木焦灼。摇摇欲坠中,眼前闪过一幕幕令她不忍回首的画面。 前一夜她还沉浸在来年春三月成婚的喜悦中,她一针一线绣着嫁衣,日夜不停赶工,憧憬着夫君新婚夜见到她嫁衣红妆的模样,憧憬着婚后与他琴瑟和鸣的美满生活。 连母亲都忍不住打趣她,平时不爱碰针线女红的人这下开始上心了。 她沉浸在那股幸福与甜蜜的喜悦中,竟巴巴盼着明日就是婚期。 可转眼赐婚圣旨就送来了,她跪下接旨的时候,整个人恍如雷劈。 她怎么能嫁给魏岐呢?分明她另有即将要相守一生的人,她的嫁衣都快绣好了啊…… 二姐姐早已出阁,杜家要嫁女赔罪,只能嫁她过去。 父亲颓废度日,母亲抱着她哭成泪人,三哥愤怒下要去杀了魏岐。 大哥大嫂轮番来劝,大哥说她享受杜氏荫庇,不能任性地将整个杜家置于险境。大嫂挺着即将临盆的肚子,哭着要跪下求她…… 牺牲她一个人,换来全家的安宁。 只有她才是被舍弃的那个…… 疼痛逐渐变了意味,魏岐早已松开了捂着她唇瓣的粗粝大掌,晕眩的视线里只有男人迅猛有力的胸膛。 眼角湿热,杜兰溪死死咬住唇瓣忍着那股陌生的异.样。她不明白为何今晚会变成这幅模样? 深陷恩怨的泥淖里,她唯一能守住的,只有她最后的清白。 眼下却什么都没有了。 日后就算有幸与他重逢,她再也配不上他了。 最后一滴泪滑过眼角,杜兰溪眼前倏地一黑,全身战栗昏死过去。 这场纠缠不知持续了多久,杜兰溪再度醒来时,她躺在地上,浑身只草率搭着件沾满血迹的白袄裙。 骨头似乎被碾碎了般疼痛。这闹心的地方,杜兰溪一刻也不愿多留。 她用尽全力起身,无视周身那些纷乱的痕迹,迅速穿衣。 “杜兰溪,你以为使些下三滥的手段与我上床,来日我清算杜家的时候,会放过你?” 身后传来男人刻薄冷漠的讥讽,杜兰溪穿衣的动作蓦地一顿。 5、第5章 男人的话掷地有声,整个松山阁静得落针可闻。 怔愣片刻,杜兰溪没有回头看向身后的男人,只垂眸颤着指尖继续穿着残破的衣衫,沉默不语。 她扶着博古架慢慢站起身,尽管腿软疼的没了气力,尽管步伐蹒跚,尽管身后男人的视线凝重如铅……她也要一步步站起来,离开这里。 今夜的事情太复杂了,魏岐对杜家仇恨太深,她知道自己无论怎么解释,眼下魏岐都不会信她。 每走一步宛如踩在刀尖上,眼睛和喉咙还有身上各处都在疼,她实在太累了,再没了精力去应对魏家的人。 她只想回去,回金明院沐浴,洗去身上的所有肮脏与污痕,其余的事等明日再说。 杜兰溪不知自己从哪来的勇气,她后脊僵直,神情紧绷,无视魏岐的讥讽与威压,颤颤巍巍地推开了松山阁的门。 “夫人!”丹香和丹碧看着杜兰溪,眼圈通红。 尤其是丹香,看到她身上的血,简直惊呼出声。 “先回去。”杜兰溪嗓音沙哑,目光空洞地朝她们摇头。 “夫人,你受伤了?”门前挂着的气死风灯转过来,顺着光影看到杜兰溪的刹那,丹碧脸色煞白。 夫人的脖颈和半边脸上全都是血痕,还有她的衣裳,腰腹和前襟上也都是血! “不是我的……”杜兰溪边走边道,顺带拒绝了丹香要回去唤轿子的建议。 “那夫人我背你。”丹香将灯笼交给丹碧,不顾杜兰溪的阻挠执意要背她。 门外的声音逐渐消失,松山阁内一直坐在案前的男人面覆寒霜,隐在黑暗里,眸光愈发阴鸷。 子正时分,药性才彻底解除,意识到自己终是冲破底线,与仇人之女做到了最后,魏岐头一次真对杜兰溪动了杀心。 今夜他明显被人下了药,且还是在他的松山阁。 他方才得知,他还没回来,杜氏就曾几次三番派人过来打探什么。 二更时候他回松山阁查看公文,忽觉身体异样,杜氏偏偏在这时赶过来…… 面上的情潮褪去,只余沉冷。魏岐揉着昏沉的额角,起身走向明间,唤来贴身侍卫。 “安平,去查今晚的事,尤其是杜氏。” * 四更的梆子响了,金明院内,杜兰溪披头散发,放纵身体下沉,将自己埋在浴桶里。 耳房内,钗儿端来了姜汤给丹碧和丹香。 丹香听着净室没了水声,急得在耳房内来回踱步。 “先喝点姜汤吧,今夜我听你打了好几个喷嚏。”丹碧端着碗对丹香道。 “我哪还有心思喝姜汤啊?方才水声那么响,现在却没了动静,都洗了这么久还不见小姐来唤我们。” 平白遭遇了这种事情,她怕杜兰溪想不开。 她现在还记得,小姐从那屋里出来的时候,憔悴凌乱,活生生像朵蔫透了的花。 “侯爷真不是东西!”丹香攥紧拳头,她刚骂完就被一只碗沿抵到唇边。 “快喝,喝完去看看小姐。”顺着丹碧的力道,丹香闷闷喝了姜汤。 “只有我们养好身体,才能更好的护住小姐。”丹碧将碗递给她,转身去了湢室。 丹碧进来时候,杜兰溪刚从水中出来,目光涣散垂眸沉沉喘着气。 水珠顺着她的面颊流向下颌,重新落回浴桶内。丹碧看到她面色苍白,浑身上下都搓发红,尤其是肩膀,纵是大片的鲜红也掩不住那些粗暴的指.痕。 “小姐……”丹碧眼眶湿润,迅速拿帕子给她擦着水。 “我想弹琴了。”杜兰溪低垂着眼睫,努力想维持着平和。 可丹碧却听见,小姐唇瓣嗫嚅着连声音都在发颤。 弹琴?小姐两年都没弹过琴了,当年侯爷不许杜家的嫁妆进魏府,只留了箱小姐的贴身衣物。 小姐瞒着所有人将那张清泓琴藏在了箱子里。只是这两年小姐再也没将清泓琴拿出来。 她知道,这张清泓琴是小姐最后的念想了。 小姐与姜长公子情投意合,当年小姐及笄时,姜长公子亲手斫了这清泓琴。 小姐幼时本不喜弹琴,还是在颍川老家时,看到姜长公子弹琴才逐渐感兴趣。 小姐的琴,多半都是姜长公子教的。 屏风外的丹香叹了口气,去西次间的柜子里取出那张琴。 清泓是张七弦琴,通体漆黑端肃,琴额上雕琢着紫薇花,琴尾系有温润细腻的白玉双环佩和紫流苏坠。 灯烛下杜兰溪已穿好衣衫,立领扣到脖颈,湿漉的长发垂到身前。 她垂眸跽坐在案前,轻抚上清泓琴,视线逐渐模糊。 “你们先去睡吧,我想一个人静静。”杜兰溪低声道。 丹香看着眸中蕴满泪水的杜兰溪,忍不住担忧。 丹碧朝丹香摇了摇头,拉着她出去了。 丹碧知道,夜深人静小姐是不会弹琴的。魏府西院本也没多大,有什么风吹草动明日还会被问责。 在魏府,小姐连放声痛哭的地方都没有…… 室内空旷下来,只有打梗的梆子声此起彼伏。 杜兰溪将清泓琴抱在怀里,舍不得泪水沾上琴身,隔着霜白广袖,杜兰溪将脸颊贴着琴身默默低声啜泣着。 这是他一刀一刀斫出来的。 将琴送给她的那天,她看到琴欢喜不已。 可转头却发现他的拇指上新添了道伤痕。少不知事,她玩笑说也想要一把和他一样的梓木琴。 梓木常做底板,比桐木要硬实,斫琴时难度极高。姜家祖传的震霄就是梓木琴。 她只是随口说说,他真记住了,在她及笄礼前就将清泓琴斫好,还雕上了她喜欢的紫薇花。 再也不会有人对她这么好了。 指尖缓缓摩挲着琴身,杜兰溪眼眶湿润,将琴抱得更紧。 …… 冬月初五,天色阴沉。金安湖上起了水雾,远远看去像是笼了层轻纱。 小蝶一早就躲在松树后,鼻尖冻得通红,她哈着气靠着松树搓手取暖。 待看见进入祠堂的那道霜白身影,小蝶急忙跑回西院的闻春居。 她刚避着人推门进来,就看见徐青芍在明间急得来回踱步。 “我听说侯爷在查昨夜松山阁的事……”徐青芍一夜没睡,妩媚的眼下满是青黑,不安地看向小蝶。 “怎么办,会不会查到我们身上?”焦急过后,想起昨夜被杜兰溪坏了事,徐青芍懊恼道: “这个杜氏倒真是赶巧,她是不是察觉了什么端倪,故意来坏我们的事?” “姑娘且安心,杜氏还好好的在跪祠堂,眼下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小蝶故作镇定道。 徐青芍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在心中默默祈祷。 “青芍?” 刚平静下来,门外突然响起魏氏的声音。 徐青芍和小蝶对视一眼,面上的平和险些维持不住。 小蝶叹了口气,前去开门。 姑娘哪哪都好,尤其是那张姿容妖艳的脸,可这性子未免也太沉不住气。 她虽有些无语,可也正是徐青芍这样空有美貌的草包才最好拿捏…… “姑母。”徐青芍福身跟魏氏行礼。 魏氏眼尖,一下就看到了徐青芍眼底的乌青,“怎么了这是?可是闻春居住的不习惯?” 徐青芍连忙摇头,“就是昨个儿晚上起夜着凉了。” “没事就好。”魏氏也不是真想关心徐青芍,她来这还有别的要紧事。 “青芍,你快重新梳妆打扮跟我去后院金安湖那边,现在侯爷就在后院,杜氏女这回可犯了大忌,侯爷休了她都不为过。” 话音刚落,像是被人当头一棒,徐青芍面色煞白,险些没站稳。 魏氏以为她激动的过了头,恨铁不成道:“你这孩子!别不是高兴傻了,今儿可是你表现的大好机会。” “小蝶,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扶你家姑娘梳妆啊!” * 清早的祠堂隐在无声的薄雾中,端沉肃穆。周围一片白茫,这对杜兰溪的眼睛实在不好。 丹碧不忍心去看她那双微肿又隐隐发青的眼睛,扶着她进入祠堂。 小姐昨夜一宿没睡,抱着清泓竟直接捱到天明。 她和丹香进来后,小姐又像往常一样洗漱换衣,用过早饭就来祠堂。 跪了一个时辰,小姐都快起不来身了,竟然还要撑着去青木院给顾夫人请安! 丹香可看不下去,强行将杜兰溪扶到圈椅上坐着,摁住她的手,替她揉着膝盖。 “就算是铁打的,也遭不住夫人你这样的……”丹香哽咽道,才不管杜兰溪说什么,她就是看不得夫人不把身子当回事。 “药抓好了吗?”头脑昏胀,杜兰溪天明时才想到这茬,她不想将此事闹的魏家人尽皆知,只能等清晨魏府开了角门再悄悄派人出去抓避子药。 “快好了,钗儿已经在熬药了,等会儿回去就能喝。”丹碧低声道。 “今日我们去和顾夫人告假吧。”丹香放缓力道,闷闷不乐,“顾夫人不是侯爷那种人,一次两次不去请安也没什么。” 杜兰溪面容憔悴,摇了摇头,“走吧,过会还得回去喝药。” 她还未起身,离鞋尖几步远的地方忽地哐当掷来只木匣子。 丹香和丹碧惊觉,下意识扑向杜兰溪。 “谁?”丹香刚转身,就看见魏岐冷着脸朝他们这快步走来。 丹香当即警觉,迅速挪动试图挡住他锁向杜兰溪的视线。 “杜氏,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魏家列祖列宗灵前坐着?” 魏岐蓦地走近,英朗的眉眼间凝着愠怒,丹碧和丹香被逼得后退。 看到气势汹汹地魏岐,杜兰溪默默撑着圈椅扶手起身。这才注意到扔到脚边早已散开的木匣子里面是几支线香。 “丹碧,丹香你们让开。”见魏岐还在逼近,杜兰溪察觉危险,拉开两人,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匣子。 她起身时,魏岐已快步行至她面前。 猝不及防被只粗粝大掌攥着她的纤长的后颈,只稍用力一挣,杜兰溪身子前倾被迫向男人靠近。 此刻,魏岐正目光凌厉的审视着她。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的东西。” “给男人下药,迫不及待爬男人的床,杜兰溪,你连脸都不要了?” 男人的话犹如劈头盖脸扇来的巴掌,杜兰溪瞳孔猛地一缩,不可置信地看向魏岐。 活了十八年,无论杜家如何,父亲如何,于她而言,还是第一次被人当众羞辱连脸都不要了。 指尖摩挲琴面的温润触感似乎犹在,长睫低垂,杜兰溪忍着鼻尖的骤然酸涩,强忍着才没有哭出来。 少顷,她微微抬起泛红的眼眸,身子绷得僵直,对上了魏岐愤然惊怒的目光,声量拔高,语气也跟着硬了几分。 “请侯爷先放开我!” 从看见她在父兄灵位前心安理得坐着,被人伺候着吆五喝六,甚至偷奸耍滑不去请安时,踏进祠堂后魏岐才在路上平息的怒火又被重新撅起。 他就这么俯视着她,紧紧盯着她。 论体型,杜兰溪确实是柔弱女子,才到他的肩膀处,脖颈尤其脆弱纤细,他只稍稍用些力,杀了她就跟拧死只蚂蚁那样简单。 理智回笼,魏岐目光沉沉地打量着杜兰溪,盯着她倔强又隐忍的眼睛,一遍遍回味她方才的话。 从军近十载,他的刀剑向来只砍敌人。 用体型与力量去压迫一个女人,这确实是从前他最鄙夷最厌恶的事儿。 可自从昨夜的错乱后,一切都失控了…… 魏岐额角青筋猛跳,指节在极致的怒火下发出“咯吱”的声响。 脖颈处的力道被骤然松开,杜兰溪控制不住地沉重缓息,俯身扶着椅子。 “杜氏,当着我魏家列祖列宗的面,人证物证聚在,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魏岐冷眼扫过她俯身喘息的模样,侧脸神韵中隐隐浮现出杜恭安的影子,以及昨夜失控的纷乱…… 眸中的慌乱一闪而过,厌恶与愤恨渐渐从眼底浮起,魏岐怒道: “还是,你这条命实在是活够了?” 指尖紧紧攥起,杜兰溪默默擦过眼泪,再转身时以一种清明通透又十分倔强的目光回应魏岐眸底的那些讥讽鄙夷。 一如昨晚她离开时的决绝与勇敢。 为了杜家,为了替她父亲赎罪,哪怕这两年魏家的风刀霜剑通通逼向她,她都不会为杜家为她自己辩解一句。 她知道,杜家有愧他们,那是她该受着的。 他们失去了至亲,失去了家中顶梁,他们需要一个出气发泄的地方。 哪怕当初嫁进杜家再不甘再不愿,为了替杜家替父亲赎罪,她也会默默承受着这一切,她知道这是作为杜家女她该受的。 但昨夜不同,她那仅有的一点期望也碎了,身上的痕迹与污秽洗得掉,可痛苦的噩梦却永远洗不掉。 她不想将来那个人听闻她的消息时,听到的是她为了活命厚颜无耻到下药爬床,连脸都不要了! 她想维护想替自己争取的,也只有那最后的一点自尊罢了。 杜兰溪收回思绪,默默擦去从眼角滚落的泪,沉眸看向魏岐,一字一句道,“侯爷就凭着这些香,便认定我为了活命,对侯爷下药?” “除了你,整个魏家还有谁会用这种卑劣下流的手段?”魏岐冷眼看她,语气近乎咄咄逼人。 “别忘了,杜兰溪,昨夜来松山阁的人,也是你!” 魏岐话音刚落,姑太太魏氏带着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徐青芍也来了祠堂。 路上遇见同样听见风声赶来的顾氏,一行人急匆匆朝这边过来。 徐青芍和小蝶见到杜兰溪手中拿着的香,登时手心出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顾氏自然也听见杜兰溪方才的话,忍不住拧眉。 “是,我昨夜是去了松山阁……”杜兰溪看到顾氏进来了,当即顿住,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知道,纵然她再想证明自己的清白,也不能当众说顾氏的不是。 这两年,顾氏虽严苛,但也没过度为难她,对仇人之女做到这个份上,已是十分不易。 “好你个下贱的狐媚子!你们杜家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姑太太魏氏上前指着杜兰溪的鼻子怒骂。 “爹能干出陷害忠良的事,女儿就能干出不要脸皮的娼.妇行径!” “今儿敢对汉子下药,明儿她就敢干出偷人的事来,当真是给我们魏家抹黑。”她边说边看魏岐的和顾氏的神情,继续拱火。 “大嫂,岐儿,依我看,不如迅速写一纸休书,让她下堂。” 顾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扶着发疼额角,不悦道:“姑太太,这是祠堂,魏家列祖列宗还在上面。” 魏氏想起方才的口无遮拦,脸上有些挂不住,急忙又看向魏岐。 “岐儿,你今日就听姑母的,将杜家这个扫把星赶回去,来日你也能——” 魏氏话还未说话,魏岐当即沉声打断她,“休了她,再放她回杜家,岂不是便宜了她?” 魏氏顿时被气得哑口无言,暗地里给徐青芍使着眼色。 徐青芍本就寄人篱下,在人家正经主子说话甚至都快吵起来的时候,更是不敢上前,浑浑噩噩缩在同样无奈的小蝶身后。 他们刚才说话时,杜兰溪没有插嘴,她默默打开匣子,指腹碾了点香末置于鼻前轻嗅。 昨夜她一进松山阁就察觉那些安神香有问题,之后便是浑然不休的噩梦…… “这是怎么回事?”顾氏走到她面前,沉着脸询问。 丹碧迅速上前,不紧不慢将方才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顾氏自然知晓她派杜兰溪去松山阁找魏岐商量纳妾的事。 原本她觉得此事要看魏岐的意思,眼下小姑子那边着急的做派,反而显得不体面。 “岐儿也说了,既然人证物证俱在,这香你怎么解释?”顾氏看向杜兰溪,正中要害。 今日的事,就算杜氏真是被冤枉的,她也不会偏袒杜氏主动替她解围。 作为仇人之女,能不能在魏府自保立身,便要看她的本事了。 杜兰溪感激地看了眼顾氏。 她周身无力,半跪在蒲团上,没有再看魏岐和顾氏等人,吩咐丹香和丹碧去库房取安神香和碳盆。 “府中的安神香都是管事统一采买,走府中公帐,每个院落都有份例。”杜兰溪道。 丹香取来安神香给杜兰溪,她拿在手里对比,松山阁的香和府中的安神香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 但多年制香的经验,杜兰溪不会只停留在香的外形。 魏岐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看着杜兰溪将两种安神香点燃,而后将香灰置于掌心轻轻合拢。 “松山阁的香不是府中统一采买的安神香。安神香的余烬有淡淡的柏木味,而松山阁的香除了柏木外,还透着一股膻腥的焦糊味。” “这种香在燃烧前与安神香没什么不同,腥膻味越到后越浓郁。”杜兰溪盯着香,神情专注。 “许是在柏木后又添加了催情的麝香之物,混在了香的中段,使得初燃时不易被察觉。” “这香自然不是普通的安神香。”魏岐走近,掐断了那还在烧着的香,冷冷道。 若是普通的香,昨夜他也不会骤然失控。 “侯爷说的是。”杜兰溪抬眸看他,继续道:“府中统一分配到各院里的确实是安神香,只是我怀疑,这香在送进松山阁的时候,被换成了催.情香。” 顾氏恰在这时看向她,默然不语。上回英姐儿的事,看来杜氏也是心中通透,却什么都没说。 “侯爷是松山阁的主人,妾身既已身负嫌疑,确实不适合查松山阁。” “可否请侯爷助我,调查松山阁的事?” 跪坐在地上的女人挺直后背,沉着冷静地仰着脖颈看着他。 “自然,我魏府向来容不得藏污纳垢之事。”魏岐冷哼一声,看向父兄的牌位,目光又落回在杜兰溪身上。 “杜氏,我只给你这最后一次机会,若是叫我发现是你,可不是下堂那么简单。” “妾身明白。”杜兰溪没有避开那道冰冷的视线,迎着魏岐的眸光坚定道。 可祠堂里的有些人却松不了气,徐青芍死死绞着帕子,若不是小蝶紧攥着她的手,徐青芍怕就要当场失态。 “既然这样,这件事你们俩便去查清楚。我们定远侯府家风素来清正,无论主子还是奴婢,都容不那些心术不正之人。”顾氏庄肃道。 魏岐没有等杜兰溪,先一步回到松山阁。 安平昨夜折腾了半宿,最后找出来是香。眼下魏岐又吩咐他将松山阁的下人全部召集起来,排查送香的人。 松山阁的杂物看管向来都有具体的记录,很快安平就找到了小厮阿和。 但阿和确实是从库房管事那领的香,过后安平又去寻库房管事,都毫无破绽。 “夫人仅凭香的材质,并不足以自证清白。且管事说,夫人未出阁时,就精通制香。” 安平话刚说完,魏歧握紧手中的剑,面色骤然冷了下来。 “去叫她过来。” …… 松山阁杜兰溪插不进手,她只能去库房还有管事那里入手。 但所有证据都表明,松山阁的小厮阿和从库房领走的都是安神香,中间并没有接触过别人。 事情逐渐有些棘手,一向沉稳的杜兰溪揉了揉酸疼的眼睛,抿着唇说不出话。 “夫人,外面的雾散了就快出太阳了,您的眼睛……”丹香心疼道,夫人昨夜经了那种事,又一宿没睡,今天跪完祠堂还有那么多幺蛾子等着。 杜兰溪摇头。 “夫人,先回去喝药吧。”丹碧也看不下去,叹息道。 听到喝药二字,杜兰溪骤然回魂,抬起疲倦的眼眸看向丹碧:“是,先喝药。” 回金明院后,杜兰溪毫不犹豫地灌下了避子羹。缓息时,她坐在绣墩上看着空旷的药碗默默出神。 至少,眼下还不是最坏的时候,不然她真不知道要如何活下去。 一筹莫展之时,钗儿忽地来禀报说,厨房的李嬷嬷要见她。 6. 第6章 “有劳嬷嬷与我一同去趟松山阁。”杜兰溪握住李嬷嬷的手,满眼感激。 “夫人不必这样,就算到了松山阁,奴婢也只会实话实说,更不会无中生有,搬弄是非。” 有了李嬷嬷这话,杜兰溪就放心了。 她不怕死,可她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她不想往后别人提起她,便将她一棍子钉死在爬床苟活的耻辱柱上。 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安平就过来了,说侯爷请她去松山阁。 * 杜兰溪刚到松山阁,就见魏岐坐在明间的主位上,剑眉凝着愠怒,拿着帕子,垂眸不紧不慢擦着长剑。 若今日没有李嬷嬷,恐怕那柄冷刃,下一瞬就会划破她的喉咙。 杜兰溪忍着鼻尖的酸涩,低垂着眼睫,上前行礼。 “侯爷。” 魏岐抬眸,看见李嬷嬷时,眸底的冷意少了几分。 “杜氏,松山阁的人,没有任何破绽。” “倒是你,听闻你精通制香,技艺不在名家之下。” 视线划过她,魏岐放下了剑,似乎已不耐听她最后的狡辩,要她自行了断。 杜兰溪呼吸微滞,察觉男人的那股强势的威压直面逼来。 抬眸对上他黑沉又锐利的视线,杜兰溪不卑不亢回应。 “是,妾身未出阁时确实精通此道,可正因为如此,若我以香入手,不是才更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何况还在松山阁留下那么多证据?” 魏岐定定看着她,眉眼间不见半分暖意,全是审视与猜忌。 气氛一时凝滞,李嬷嬷看见两个主子剑拔弩张的对峙,终是上前缓和道: “侯爷,咱们府中每月初一会按例发放俸禄和别的物件。” “也正是初一那天,奴婢回厨房的路上肚子疼去出恭,碰巧看到阿和被人撞倒在地上,手里提盒的东西也洒了不少。” “打眼看,应该是哪个院里的丫鬟撞了他,走得急,只隐约记得那丫鬟身量细长,穿桃红衣裳。” “奴婢出来时候,阿和早也没影了。” 李嬷嬷看向魏岐,捕捉到他眸底的质疑,继续道:“若奴婢说得有一句假话,往后就生烂疮横死,连棺材本也攒不够!” “去将阿和叫来。”魏岐看了李嬷嬷一眼,沉声对安平道。 很快,安平就将阿和提溜到魏岐面前。有李嬷嬷对峙,阿和唇瓣嗫嚅,一个劲儿觳觫。 府中领香皆有记录,谁穿什么衣服,什么样式什么颜色府中也有裁衣记录。是以,李嬷嬷心中有底。 没问几句阿和就开始哭诉,竹筒倒豆子似的,朝杜兰溪喊道,“是夫人,是夫人叫我这么做的!” “我没想到侯爷大半夜就清醒了,就没机会进去拿香。” “夫人她不甘心守活寡,夫人怕侯爷回来会杀她,就想先怀上侯爷的孩子!” 李嬷嬷和杜兰溪等人听见阿和这几句话,顿时眉心紧跳。 丹香更是气不过,直接上前怼脸给阿和两个大耳光。 “贼小厮!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们夫人才喝了避子汤,哪里就想怀侯爷的孩子了?敢肆意编排主子,看我不撕烂你的嘴!”丹香犹不解气。 眼看着松山阁乱成一团,魏岐额角青筋爆起,一掌拍在案上,霍然起身,顿时整个明间所有动静都没了。 “将阿和拖出去,严刑拷打!”魏岐攥紧双拳,紧绷着下颌,没再看杜兰溪。 阿和不过是个二等的小厮,平日里来往传话都不用他。松山阁也正是两年没主子,院里的下人也逐渐倦怠懒惰。 杜兰溪叹了口气,她虽执掌中馈,可魏岐的松山阁,还有顾夫人的青木院,太夫人的福安院和陈氏的榆安院,下人的去留她说不上话。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安平就审完了,朝魏岐道: “那天撞倒阿和的是闻春居徐姑娘的丫鬟小蝶。阿和说那天小蝶也去领了香。” “属下还搜了阿和的房间,在他枕下发现了一支蝴蝶银簪,同住的阿冲说那是阿和近来刚打的。” 一个大男人自然不可能戴蝶型发簪,阿和显而易见有问题。 男人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魏岐静默半晌,吩咐安平道:“将阿和带上,去闻春居。另外,派人也将姑太太请至闻春居。” 魏岐吩咐完,没有再看杜兰溪,带着安平径自走了。 折腾了这么久,杜兰溪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发软摇摇欲坠。 李嬷嬷眼疾手快地扶住杜兰溪。 眼泪终是不争气地滚落,杜兰溪咬着唇,支起身子俯身向李嬷嬷行了大礼。 若没有李嬷嬷这条线索,她真的就要不明不白地含冤而亡。那时就算是死,她也没机会见他了。 “夫人不必客气,前几日若不是夫人起早解决了厨房的事,奴婢也少不了一顿数落呢。” “这两年夫人在府中怎么样,奴婢和府中的人都是有目共睹的。” 李嬷嬷扶住杜兰溪的胳膊,嘱咐她让她回去休息。 “等会儿侯爷和老夫人或许还会唤奴婢,奴婢就先走了,夫人保重。” 昨夜在松山阁的场景至今还心有余悸。杜兰溪不愿多看多留,纵然外面太阳很大,她也要走。 丹碧叹了口气,还好她提前准备了一条三寸宽的白绸布,系在杜兰溪眼前保护着她的眼睛。 “还说咱们杜府不好,我自小在杜府长大,就没见咱们府上发生一起这样栽赃嫁祸的腌臜事!” 丹香依旧愤愤不平。 “好了好了,别忘记我们眼下身在何处。”丹碧提醒着丹香。 丹香自小性子急,藏不住事,有什么直接就当场发作,从前总被小姐调侃为“小辣椒”。 直到今日,连她也忍不住羡慕起丹香的性子,反正丹香打阿和的那两巴掌,她也感觉畅快。 “先回去吧。”杜兰溪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了。 穿过松林,没想到迎面走来一群不速之客。 丹香看见魏英宁的那一瞬,当即汗毛炸起。这小祖宗可没少为难她们小姐,可她们偏偏也不好与魏英宁计较。 魏英宁神情乖戾,抱着双臂歪头上下打量着杜兰溪。 见她穿着一身白,眼睛上还缠着白布,不由想起来两年前家里办丧事的那天。 “假惺惺的装模作样。”魏英宁道,“真瞎了眼就好了,瞎眼也是你们姓杜的报应!” 才说完,魏英宁反应过来她是从二叔院里出来的,更是怒不可遏,指着杜兰溪道:“哼!你以为你装清高装可怜装瞎子,我二叔他就会喜欢你?” “你做梦去吧!我二叔他心里只有薛家姑姑,你连薛家姑姑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魏英宁指着她骂了一通,却不见杜兰溪说一句话,哪怕她的丫鬟都装聋作哑不理自己。 得不到回应,一通怒气像是打在棉花上,魏英宁气得跺脚,冷哼一声故意快步撞过杜兰溪的肩膀,气势汹汹地走了。 杜兰溪被她那不算小的力道撞得身子踉跄,丹香急忙扶住她,刚要动作,却见杜兰溪摇头。 “都十二岁了,她也不是小孩子了,整日里这么嚣张跋扈,还满是七拐八歪的心眼子。”丹香不满道,“老夫人和大夫人也 不管管。” “向来疏不间亲,这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 杜兰溪凝着长眉,在心底默默叹息。 “何况,她也不是无缘无故恨我。” * 傍晚时分,闻春居。 魏岐的到来令整个闻春居的人战战兢兢。 尤其是姑太太魏氏,过来时候心底不妙,急忙派人将顾氏也一同请来。 安平动作很快,带着阿和进来时,小蝶顿时面如土色,捱不住刑罚,什么都招了。 包括徐青芍早已与魏氏的儿子叶开宏婚前失贞苟合,还要想尽办法进入魏府当良妾。 闻春居内,徐青芍和小蝶以及阿和蔫蔫巴巴跪在地上,顾氏和魏岐坐在主位,姑太太魏氏面西坐在侧首。 “姑母,我需要一个解释。” 魏岐话音刚落,魏氏还未从一连串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当即出了一身冷汗。 被叫过来时,她还以为是小蝶那丫头胆大包天,为了争当姨娘设计给魏岐下药。 毕竟有她和大嫂顾氏担保,还有老太太在那儿,无论如何青芍这姨娘的位置是跑不掉的。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青芍竟然和她的独子…… 为了遮掩丑事去算计魏岐,还买通松山阁的小厮,最后事情败露栽赃到杜氏女头上,而她不明所以一个劲撺掇魏岐休妻,好让青芍上位。 这一桩桩一件件,着实叫她没脸。魏氏脑中空白,眼前却黑了又黑。 “岐……岐儿……”侄子的目光威压又凌厉,整张脸不怒自威,再也不是幼时那个缠着要她买饴糖孩子了,也不再是几年前那个会恭敬有礼唤她姑母的小将军了。 魏氏手心满是汗水,被那道目光看得如坐针毡,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么久以来,她头一次意识到原来魏岐也长大了,成了一家之主,不是她这个姑母可以随意张致拿乔的了。 “这……是……是姑母看走了眼。”魏氏低着头当即抹着眼泪,“姑母也是为了咱们魏家的子嗣考虑……” “但姑母真不知道她竟然和你表弟……姑母一直以为她还是清白之身……” “若是姑母知道,决然不可能让你纳她为妾啊!你忘了,你五岁那年差点掉进河里,还是姑母拉住了你。” “姑母打心尖上替你着想啊,你表弟他不争气,只有咱们魏家撑住,姑母以后和你表弟才有日子过……姑母不是不明白这个理儿。” 顾氏不悦地皱眉,当初要不是这小姑子非要带着魏岐去河边捉鱼,哪能会遇到危险。 那夜小姑子来找她的时候,确实认真同她商量了正儿八经纳妾的事,尽管她看不上那徐青芍。 包括今日在祠堂,她也以为小姑子是等不及了,才做出如此不体面的事。 “岐儿,纳徐姑娘为妾这件事,你姑母确实和我商量过。”顾氏叹息道,有了她和老太太作保,小姑子没必要再去冒险做这种事。 魏岐攥紧指节,冷眼扫过地上跪着的罪魁祸首,脑海中全是昨夜那一幕幕失控的画面。 他气恼杜氏给他下药,他憎恶她,恨不得杀了她替父兄报仇。可愤怒最后全然化成了肆无忌惮的掠夺与疯魔。 凉风穿堂而过,掠过男人的滚烫的指腹,魏岐垂眸看向手心的还未来得及包扎的狰狞伤口,一阵阵刺痒生疼。 清早祠堂中那双决然又冷毅的通红泪眸好像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他确实冤枉了杜兰溪,冤枉了这个他恨不得杀之的仇家女。 仿佛有什么在不停交织,凌乱又纷杂,魏岐皱眉霍然起身,只觉心底烦闷得紧。 7.第7章 傍晚的夕阳散后,一弯弦月早早挂上树梢儿。 丹碧在给杜兰溪绞着乌黑浓密的头发。昨夜到今天折腾了这么久,杜兰溪早已精疲力竭。 这时,丹香提着灯笼风风火火一路小跑进来。 “夫人,夫人!罪魁祸首果然是闻春居那个徐青芍!” “侯爷通过阿和查到小蝶身上,据说小蝶怕受刑,将事情的经过全都说了。” 丹香将大致见闻说与杜兰溪听。 “夫人,你是不知道,哪怕那个徐青芍将头磕烂,老夫人都不留她。” “估计明儿一早就将人送到庄子上去了。” “好在最近也算遇上一桩喜事了。” 隔着铜镜,杜兰溪看着自己波澜不惊的面色和空洞无神的眼眸,抿着唇角许久没动。 终于洗清冤屈,按理说她该感到欣慰喜悦。 视线一点点掠过脖颈,襟口下的那片红痕尤其刺眼。杜兰溪蹙眉闭上眼眸,迅速移开目光。 这些赤衣果的痕迹仿佛又在无声的提醒着她,她再也回不去了。 “是侯爷查出的?老夫人怎么说?”丹碧觑见杜兰溪的面色,朝丹香问道。 丹香点头,其实她也挺讨厌侯爷的,冤枉夫人的时候咄咄逼人,简直快要威胁到夫人性命了。 如今他自己亲自查出来结果,反倒一句话也不说了。 “提起这个我就生气,要不是因为给老夫人办事,那天我们才不会去那晦气的地方,临了竟然连老夫人都是这么个态度。”丹香气恼道。 丹碧听罢,叹了口气。 “早些睡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杜兰溪看着她们,语气平和。 对于这件事,她并不意外。顾氏肯给她机会,让她自证清白她便感激不尽,哪里还能得寸进尺让顾氏和魏岐主动来赔罪道歉。 从她进魏府第一天,她再不甘再不愿也只能接受,去承担父亲和杜家种下的因果。 听完杜兰溪的话,丹香怔了下。 她完全没想到夫人竟是这种反应,分明今早在祠堂的时候,夫人眼里的不甘与愤怒已经再次燃起了。 整整两年了,夫人头一次为自己争取,头一次敢于反抗,她心底的那股火也跟着烧了起来。 只要一鼓作气,她相信有朝一日夫人定能摆脱魏家的囚笼,不再画地为牢。 上一辈人的恩怨,就该让上一辈人去解决,老爷整日里消沉度日,何况杜家还有大爷三爷,凭什么一切都要让她们小姐独个扛? 自从魏岐回来,丹香是真的怕了。怕他哪天一个不顺就要杀了小姐。就算他没有动手,小姐这样积郁良久,怕也不能长寿。 “小姐,真的就这样了吗?侯爷说的那么冠冕堂皇,还说容不下藏污纳垢之事,可他自己,不就是那个污垢吗?” 丹香上前不满地靠近,不顾丹碧的眼色,继续道:“昨夜发生了那种事,分明是陷害,是强迫……” “而且这种事情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将来这府中指不定还有什么事,我们都要一一忍让吗?” “丹香!”丹碧实在忍无可忍,上前拉拽丹香的胳膊。 “你别拦着我,我偏要说!”丹香挣脱丹碧的阻拦,梗着脖颈哭诉。 “忍?忍!忍!!小姐!难道我们真的要在魏府忍到死,这件事才算真正的了结吗?” “小姐,难道你就不想姜长公子了吗?” 哐当一声,杜兰溪手中的木梳掉落在地。也正是在此刻,眸中的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又彻底被鼻尖的酸涩轻易冲垮,滚烫的泪珠顺着通红的眼角扑簌落下。 “不要再说了……我要怎么才能……”杜兰溪再也没了多余的气力,双臂艰难地撑在妆台上,声音都在发颤。 衣襟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向一旁扯开,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当即显露无遗。 丹香看到杜兰溪的眼泪和身上的痕迹,许久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旋即咬着唇瓣不敢再吭声。 那些红痕像是刺伤了她的眼,杜兰溪拢起衣襟,看着丹香和丹碧慢慢摇头。 “还要如何抗争呢?”杜兰溪抬手擦去眼泪,“今日的事已经耗尽了我最后的底气与尊严。” “只要我姓杜,只要我活着,我便永远不可能逃得出去……” 心作囚笼,画地为牢,也不过如此了。 杜兰溪实在没了精力,她摆了摆手,低垂着头,“在魏府,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我知道是我连累了你们,若是没有我,你们在杜家也不至于像如今这样受人奚落。” “不是的,小姐!”丹香见杜兰溪误会了,当即上前抱住她的胳膊,哭诉道: “若是没有小姐,我早就被冻死在城外了,小姐对我的恩情大过天。我只是不想看小姐这样子……” 丹碧没有说话,默默站在杜兰溪身旁,眸光悲悯。 “若是老爷当初没有做那件事就好了……”丹碧抱着杜兰溪单薄瘦弱的肩膀。 “我是怕小姐想不开,这两年来小姐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 “不管是谁,都不愿看到小姐变成这样啊!” 杜兰溪拿帕子擦去眼泪,摇了摇头,看向丹香和丹碧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好好活着,也会为你们打算好将来。” “这是我的承诺,也是我的责任,就算再难……我也会做到。” * 翌日天刚破晓,杜兰溪就起身去了祠堂。 于她而言,每一天都是周而复始,都是在赎罪,并没有什么区别。 惯例到青木院等了半刻钟,顾氏才起身。 瞧着她不骄不躁毫无半点怨言的模样,顾氏稍稍挑眉,有些意外。 识时务,懂进退,安分守己,恭俭温良,这大概是杜兰溪身上她最喜欢的特质。 什么都好,可偏偏她姓杜。 顾氏眸中的光亮渐渐暗下,抿了口茶,对她道:“这个月十五,你可知是什么日子?” 杜兰溪顿时身子一僵,很快她恢复如常,沉声道:“……是公爹和世子的祭日。” 顾氏面色沉重,手心转着佛珠,念了句阿弥陀佛。 “这半年我总是梦见他们,那时便想为他们做个水陆道场,好叫他们离苦得乐,往生净土。” “往年他们的祭日侯爷不在,魏家都是女眷也不好抛头露面。” “今年刚好,可以正式做场法事,圆了我的愿。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 杜兰溪叹了口气,沉默应是。 水陆道场要办三天,京城能做这种法事的寺庙,大都在山上。 这种要紧事,她一个女眷自然是不可能单独完成的。 “这件事侯爷怎么说?”杜兰溪唇角紧抿,整个魏家,她最不想接触的就是魏岐。 似看出她的难处,顾氏没有磋磨人的心理,便直言:“你且安 心去准备,这件事是魏家的大事,我自会和侯爷说。” 顾氏这样说,杜兰溪才松了一口气。 * 杜兰溪要操心接下来水陆道场的事,与此同时顾氏也有不少要操心的事。 旻哥儿都四岁了,到了该请夫子的年纪;英姐也快说亲了,但她那性子……也着实艰难;陈氏整日里就知道沉浸悲伤,何况眼皮子还浅…… 还有魏岐,都二十四了,膝下连个子嗣都没有。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单拎出来都令顾氏发愁。 当晚,等魏岐从军营中回来后,顾氏连忙派人将儿子叫来了青木院。 “母亲。”魏岐俯身给顾氏请安,眸光恭敬。 “十五那日,你爹和你大哥的祭日,我打算在西郊法固寺做个水陆道场。” “正好你回来了,家中闭门两年,这回做场法事也能替你父兄超度,顺带也驱驱家中晦气。” “是该办场法事。” “这件事我已交给杜氏去做。”顾氏道。 魏岐沉默许久,没有回应。 安神香的事明知误会了她,可不知为何,那夜的纷乱,那双执着的眼眸却像疯了般死死烙进他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心底的恨与怒却始终无法平息下来,面对杜兰溪,这个仇人之女,他根本做不到像对待寻常人那般对待她。 “准备父亲和兄长的水陆道场,她配吗?”哪怕对方是自己的母亲,魏岐依旧眸光冷厉,声线骤沉。 “她确实不配。”顾氏对上儿子的眼睛,纠正道:“但你也莫要小瞧她,她办事尚可,这两年有她在我也轻快许多。” 顾氏年轻时也曾舞刀弄枪,甚至和定远侯一起上过战场。 直到有次腿受了伤,便安心在府中养育孩子孝敬公婆。但那次受的伤,也成了跟随顾氏一生的病,后来每到秋冬夜晚,腿时不时会疼。 她有心想亲自去法固寺,奈何腿疾又发作了。眼下这情况,杜兰溪确实是最佳人选。 “如今我回来了,我是魏家的男人,这件事就必须由我来做。”魏岐的语气不容商量。 “至于杜氏,她只配在我父亲和兄长灵前跪着。”魏岐赫然抬眸,目光阴鸷又决然,“上天既然叫我魏岐活着回来了,我便不会放过杜恭安!” 顾氏不动声色松了口气,听闻那夜儿子和杜兰溪圆房了,她多少也心有余悸。 魏岐以往从没有过女人。以前和薛家丫头订了婚,但不久就因赐婚的事不了了之,这才蹉跎到眼下。 她既担忧子嗣问题,可也担忧魏岐会沉浸在温柔乡中,忘记了对杜家的仇恨,从而对杜家对杜恭安手下留情。 那事过后,听闻杜氏安分守己喝了闭子羹,儿子明知冤枉她也不替她说话,眼下看确实是她想多了。 “岐儿,杜家的仇我们要报,但母亲也担心你的事。” “你姑母带那个徐姑娘来,本意是给你纳妾,谁也没想到后来竟出了那种事。” “母亲想着,到底还是得咱们自己找人,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纳些妾给咱们魏家添丁——” “我不纳妾!”顾氏话还未说完,魏岐毅然否决。 头一次被儿子这么坚决的反对,顾氏当即愣住了。 只见儿子沉着脸,高挺的眉骨中透着一股连她都有些惧怕的冷厉与威压。 “只要杜家的仇一日不报,我便不会纳妾!” 8、第8章 冬月十三,呼啸的北风卷着阴冷寒意,吹在人脸上像一柄柄锋利的刀刃,生疼得紧。 支摘窗未关,一股冷风穿过金桂青绿的枝叶,眼见就要拂过杜兰溪的裙摆。 丹香不动声色的起身挡住,而后又继续蹲下给杜兰溪揉着发青的膝盖。 “侯爷不是说法事不需要我们去做吗?怎么老夫人又派人过来?”丹香有些不满。 “侯爷常年在外,对于内宅的事并不清晰。”杜兰溪沉静道。 丹香气闷,这侯爷和老夫人真是唱得一手红白脸。安平过来说水陆道场的事不用夫人做,可老夫人又来安排事。 这是既想要她们夫人帮忙,却又不想正眼看她们。 “这都是什么人啊!”丹香边嘟囔,边觑着杜兰溪的神色,经过上回的事,她也收敛了气性,再不敢在杜兰溪面前说那些话。 可她又实在不甘心,不甘心她的夫人,被他们这么作贱,分明夫人未嫁前,也是那么明媚开朗的芳华少女。 杜兰溪垂着眼眸没有回应丹香的话。 简单敷完膝盖,她就要去做顾氏安排的事。 水陆道场不是小事,魏岐虽将和佛寺对接的外事承下,但后面和魏家宗亲好友的应酬往来,以及这几日魏家女眷在寺中的衣食住行等琐事,还是得费些精力。 杜兰溪做好安排,又向顾氏请教些具体事宜,在青木院足足待到了申时。 青木院外,晚霞染红了天际,在杜兰溪苍白的面容上镀了层浅金的光晕。 漆黑的水眸里也染了层鎏金,杜兰溪顿步看了半瞬晚霞,秀气的长眉微微蹙拢。 丹碧和丹香站在半步远处,谁都没有催促。 丹香看着她映在霞辉里随风舞动的碎发,无声叹了口气。 曾经也是这样的一片绚烂晚霞下,团簇的紫微花重重掩映,有道雪青色身影忙忙碌碌,围绕着正端坐专注沏茶的青衫公子,叽叽喳喳转个不停。 青衫公子虽不予以回应,但会不动声色将沏好的鲜茶推至对面。 那时候她们记得,小姐看到那杯茶的瞬间就不说话了,反而羞羞答答地,也学着端坐在一旁,像刚认识那位青衫公子似的。 她当时不懂小姐怎么突然转变了性子,直到丹碧示意她低头去看小姐手中的那盏茶。 她垂眸时候,正好看到小姐拿手挡着茶盏,目光似有嗔怒地看向那面不改色的青衫公子。 过后丹碧才悄悄透露,姜长公子在茶上绘了只扑腾翅膀的麻雀。 茶很快被小姐气鼓鼓喝了,晚霞恰好铺洒在他们身上,暖融金黄,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看到姜长公子的唇角微微上扬过。 霜白的身影已经走远了,丹香不舍地收回了思绪。 明明是那么合适的一对璧人。当初夫人的二姐兰简小姐都说,姜长公子虽然看着冷性端肃又不解风情,但心思细腻,与小姐再相配不过。 别人不知道小姐心里想什么,她还能不知道吗?小姐方才停下来看晚霞,又蹙眉,极可能想到了那天与姜长公子相处的情景。 往夕有多美好,如今就有多悲恸。别看老夫人平时不为难小姐,实际上这都是小姐用没日没夜的辛苦换来的。 俗话说,当家三年,猫狗都嫌。魏家的中馈可不是谁都能管好的。 顾夫人说是让夫人管中馈,一方面是试探夫人,另一方面就是为了方便她自己。 有小姐在,顾夫人每日只用翻翻佛经,拜拜菩萨,轻轻松松当个甩手掌柜。 可怜小姐对顾夫人有求必应,碍于杜家的过错只差没给顾夫人当牛做马。 “丹香,还愣着做什么?” 听见丹碧的呼唤,丹香低下头,脚步加快。 * 出发的当天早上,杜兰溪怎么也没想到,魏岐要她也去西郊法固寺。 刚洗漱过后准备去祠堂,杜兰溪也因安平的到来颇感诧异,不知为何她心中总是隐隐生出一股不安。 两年未出过魏府。被困在这深宅大院中,她身上的所有心气都被磨灭了个干净。 “怎么办夫人?”丹香替杜兰溪插好绾发的两支木簪,担忧道。 杜兰溪眼眸微阖,良久她才叹了口气,“既来之,则安之。” 尽管她不想再看见魏岐,尽管她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在等着她。 杜兰溪闭了闭眼眸,眸光逐渐黯淡。 还能怎么办呢? 那便不去想不去念,最坏的情况无非是这条命而已。 杜兰溪依旧是往日的一身素白立领长袄裙,乌黑浓密的长发盘起,在一侧插了两只木簪固定。 她从角门进来,魏府门外的马车早已聚成一行。随着她的出现,不少马车的帘子被悄悄掀起。 “那就是杜家女?魏家怎么还能容得下她?” “两年了,连个蛋都没下,浑身上下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谁知道呢?” “上梁不正下梁歪,杜氏女若真生下咱们魏家的孩子,哎……那才是造孽啊!” “可不就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顾夫人和侯爷不会糊涂至此的。” “看吧,今儿是老侯爷和世子的忌日,希望他们在天保佑,尽早让杜家遭报应……” 杜兰溪经过时,那些帘子不仅没有放下,反而议论声更突兀,似翻涌的波浪逐渐此起彼伏。 “夫人,我去让他们闭嘴!”丹香愤怒地瞪着那些人,低声说罢就要上前。 丹碧眼疾手快拉住她。 杜兰溪抬手制止她,垂下眼眸避开那一道道视线,沉默走向马车。 “杜兰溪!”忽地一道呵斥声从前方传来,登时吸引不少目光。 杜兰溪诧异抬眸,就见一身白衣素服的魏英宁已经快步跑到她身前了。 “杜氏女!谁准你去的?你莫忘了,若不是你们,我爹爹和我祖父根本不会死!” “你还有什么脸面去他们的水陆道场?你回去!这里不欢迎你!” “你给我滚回去!” 她一边愤怒控诉,一边哭着伸出双臂拦着警惕地瞪着杜兰溪。 周遭的目光犹如一柄柄锋锐的箭矢,纷纷捅向杜兰溪的心口。 杜兰溪蓦地顿住脚步,低垂的长睫在苍白的脸上留下一抹阴影。 她并不诧异周遭的一切,包括魏英宁和魏氏众人的怒气,她早该料到的不是吗? 可为何巴掌真扇身上时,还是会鼻尖酸涩,还是会近乎窒息,还是会……那么疼。 她原以为,过了两年她早已能习惯接受这一切,麻木地做个行尸走肉,替父赎罪。 可真的还是好疼啊,那一句句指责与鄙夷的目光终究还压弯了她的脊梁,压穿了她的自尊,令她再难喘过来气。 “对不起……” 杜兰溪瞳孔猛缩,眼角蕴满热泪,哽咽着吐出这句话。 “对不起有什么用!” 魏英宁正待继续上前,大夫人陈氏这时候抱着魏旻赶来了。 “英宁,不得无礼!”陈氏只默默看了杜兰溪一眼,没说什么,与身边婆子连拖带拽地把魏英宁带走。 丹碧小心翼翼地看着杜兰溪憔悴又苍白的脸色,当即扶着她快速进了马车。 “夫人,他们怎么能这么羞辱人!”丹香愤懑不满,握紧双拳“分明都跪了两年的祠堂,给他们任劳任怨地当牛做马,还不够吗?” “不够……”杜兰溪视线模糊,摇着头怔怔低语。 “杀父杀兄之仇,怎么能够呢?”她弯下腰,低垂着湿漉的鸦睫,死死绞着衣袖,失了魂似的无声垂泪。 “小姐,一切都会过去的。”丹碧拿帕子给她擦着眼泪,抬眼示意丹香莫再说话。 “等会儿上山了还要应对侯爷……” 丹碧的这句话骤然唤回了杜兰溪的神智,她唇瓣嗫嚅着,眼神空洞,可过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是啊,她还要应对魏岐,她还答应了丹碧丹香要好好活着,要给她们寻个好去处。 杜兰溪接过帕子擦拭眼泪,重新端坐好,又沉沉吐出一口气。 * 隆冬烈风,西郊的山麓上遍地是衰草枯杨,萧瑟荒芜。金瓦红墙的法固寺就在半山腰的明空湖畔。 魏家的队伍清晨出发,不过午时就到了法固寺。魏岐带着亲卫骑马在前,队伍末尾也跟着一队亲卫护送。 杜兰溪等人就在队尾。 等到她下马车时,魏岐恰在一旁整顿末尾的人马。 刚刚在马车上没有鸡卵,丹碧拿着凉茶沾湿的帕子一遍遍覆在她的眼睛上,这才有些消肿。 她睁开眼,就迎面对上了男人审视打量的冷厉目光。 魏岐身着青灰贴里,外面黑底银虎纹罩甲,腰间的革带上挂着长剑。 他本就身量高大,偏偏还戴着折檐帽,更衬地他挺拔伟岸,站在山前的长阶上,居高临下的视线满是压迫。 杜兰溪及时垂下眼眸,避开男人的视线,带着丹碧和丹香上前行礼。 “侯爷。”杜兰溪听着自己剧烈不安的心跳声,屏住呼吸,面上努力维持平和。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男人点漆般的黑眸肆无忌惮地审视着她,声音不带半点温情。 “知道。” “可知道为何要带你过来?” 魏岐下了台阶,阔步走到杜兰溪身前,一上来就遮住落在她身前的大片光亮。 杜兰溪默默睁开了眼眸,但她也清楚地知晓,魏岐此举绝非好心。 耳畔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杜兰溪深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向魏岐。 “往常辰时末到巳时初,妾身都在祠堂。今日安平是在辰时末过来。” “你知晓就好。既然你姓杜,这便是你该承受的,你没有资格怨,更没有资格恨。” 魏岐丢下这句话,冷眸睨过她便擦身而过,继续整顿后面的队伍。 杜兰溪沉默应是,紧紧绞着指节,没有多言。 “侯爷怎么能这样不讲道理呢?”魏岐走后,丹香愤懑不满。 冤枉夫人不说,还是这么副咄咄逼人的模样。 “这种事,没办法讲清楚道理。”杜兰溪盯着望不见尽头的台阶,沉声道。 那晚的事,她再如何不甘心不愿意,可真论起来,她身为魏岐的妻子,身为杜家的女儿……她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魏岐说得不错,她只能承受着,没有资格怨恨。 杜兰溪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一步一步踏上长阶。 这条路哪怕再难,哪怕是泪流满面,哪怕是遍体鳞伤,她都得坚持走完。 没有人可以帮她,深陷泥沼中,往哪里走都没有路。 杜兰溪平复好情绪,吩咐管事嬷嬷和小厮们将魏家的族人都安顿好。 “寺里没有地龙,大夫人身子弱,旻哥儿还小,夜里怕凉,厢房要多备几盆银丝炭。” “还有英宁的厢房也要多派些人守着,以免被人冲撞了。” 杜兰溪一边进着山门,一边事无巨细吩咐着管事婆子。 丹香和丹碧紧跟在她身后, 想起今早陈氏母女的态度,丹香气得脸都绿了。 没看清路,丹香差点被石子磕到。还是丹碧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胳膊。 丹香感激地抬头,正要同丹碧道谢,忽地看到几道熟悉的身影站在主殿的月台前。 “溪姐儿!” 熟悉的呼声传入耳畔,杜兰溪猛然顿住,错愕抬眸看向自己的母亲。 梅夫人一身月白袄裙,头戴黑色抹额,面容憔悴痛苦,望着两年不见的女儿唇角张合嗫嚅,似有千言万语却难开口,泛红的眼角骤然滚下两行泪。 “我的溪姐儿啊!”梅夫人似是再难自抑,急忙推开身旁婆子的阻拦跑下台阶向杜兰溪而去。 泪水模糊了满脸,杜兰溪听见梅夫人声嘶力竭的呼喊,还没来得及感受重逢的喜悦,心底却骤然浮起一个叫人惊悚的猜测。 母亲是不信佛的,她今日还是在魏老侯爷和世子的忌日来法固寺,只有一个可能,母亲是跟着父亲一起来的! 杜兰溪迅速擦干眼泪,捏紧指节,不顾梅夫人近在咫尺走向她的身影,当即脚步一转,忍着痛狠心离开。 魏岐本就对杜家对她父亲恨之入骨。在这样的日子见面,不知道会掀起什么腥风血雨。 她不明白父亲究竟要做什么,可魏岐真发作起来,那种后果绝不是她能承受得了的。 既然她已经嫁进魏家,便再不能牵扯旁的杜家人进来。 杜兰溪紧紧抿着唇角,霜白的裙角随风翻飞,再不顾端庄形象,决然快步离开山门。 可事情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般轻易结束。 杜兰溪刚出山门,迎面就撞到了冷硬的罩甲上。还来不及捂着鼻梁痛呼出声,后颈上登时传来一阵粗粝又凶狠的桎梏。 魏岐不动声色的将杜兰溪拽到一旁,攥紧腰间的冷剑气势汹汹朝着主殿方向。 “侯爷,不要!”杜兰溪扶着丹碧的胳膊,看向魏岐朝着她的母亲而去,当即惊呼哭道。 凌厉的眉峰紧压着怒沉的黑眸,男人掠过与她有三分相像的梅夫人,转身侧眸看向杜兰溪,满是鄙夷与不屑。 梅夫人还没近魏岐的身,早被杜家眼疾手快的婆子带到一旁。 她仍心有余悸,拿起帕子擦着眼角,隔空担忧地看向杜兰溪,抬起的手凝滞在半空。 杜兰溪闭着眼睛朝梅夫人摇了摇头,母女俩隔空无声对望,泣下沾襟。 魏岐冷冷扫过这一切,待收回视线,便紧握着刀柄,沉着脸一言不发继续上月台。 藏青色的衣摆抚过格门,主殿内须发皆白的老者步伐蹒跚,缓缓而至。随着他的走动,鬓角的乱发也随风飞舞。 此时,杜兰溪也抬眸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是祖父长子,佑升十年的状元,不到四十便升任兵部尚书,跻身入阁。多年来,父亲一直以清正立身,从不参与立储与党争。 父亲在她们兄弟姐妹的眼中,仿如一棵遮天蔽日的太华乔松,令他们敬仰生畏。 可如今呢?那个背脊佝偻,目光浑浊的老者又是谁呢? “杜恭安!” 利刃出鞘声混着盛怒的呵斥,彻底打断了杜兰溪的思绪。 只见魏岐早拔剑而出,锋利冷剑当即横向她父亲的脖颈,目眦欲裂! 9、第9章 周遭仿若再无一人,魏岐举剑横向杜恭安的脖颈,盯着这个害死他父亲兄长的罪魁祸首,顿时怒从心起。 “杜恭安!你怎么还敢过来?” 纵然脖颈被切出血线,藏青道袍老者浑浊的眼眸中也未见一缕波动。 杜恭安抬眸静静打量魏岐许久,盯着他眸底波涛翻涌的盛怒,抚须轻叹。 “今日是封年兄和均灵的忌日,老夫来此是为祭拜封年兄和均灵。” 话音刚落,刹那间冷刃深切,魏岐举着剑阔步逼近。 对面的人仍旧没有后退一步,哪怕鲜红的血线紧贴着道袍的护颈白绸逐渐溢出。 “呵!祭拜我父兄,杜恭安,凭你也配?” “当年在辽东战场,若非你这狗贼不派援兵,若非你勾结外敌,我父亲和兄长又怎么会被活活困死在卧云谷?!” “杜恭安,你该死!” 男人眸光狠厉,握紧剑柄的指节早已咯吱作响,双目猩红瞪着藏青老者。 杜恭安如今任职内阁,是朝廷命官,他确实不能随意杀了杜恭安,才令他有机会来父兄灵前耀武扬武。 可,此时此刻杀了杜恭安却又如此轻易。只要刀刃再往前一分,杜恭安当即人头落地,父兄的大仇也能就此雪恨! 鲜红染满双目,魏岐闭上眼眸怒喝出声。手腕反转下一瞬冷刃撤去,旋即就着鲜血提起青衫老者的衣襟。 “杜恭安!你且等着,只要我魏岐活着一日,势必会向你们杜家索命,替我父兄报仇雪恨。” 不远处杜夫人梅氏看着丈夫被魏岐威胁依旧不为所动的模样,忽地捂着帕子呜咽痛哭。 夫君任职兵部文武兼备,盛年时也曾是纵横沙场的儒将。 他再如何年迈,怎么可能避不开魏岐的刀刃,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被人扼住要害而不反击。 他这么一副心虚至极的模样,让魏家人怎么想?又让溪姐儿今后在魏家怎么立足啊? 前些日子得知魏家要来法固寺做水陆道场,她日思夜想,做梦都想见见她那可怜又苦命的溪姐儿一面。 “魏将军,你要索杜家人的命,那就先杀了老妇我吧!” “是杜家对不住你们。” 梅夫人忽地走到魏岐面前,余光扫看向不远处的女儿,心中绞痛,“我只求魏将军能高抬贵手,放过我家溪姐儿,她是无辜的啊!” “母亲!”杜兰溪看着这一幕险些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冲过去,毫不犹豫地挡在梅夫人身前。 梅夫人狠心将杜兰溪推开,指着一旁不为所动还在怔愣的丈夫,红着眼睛对魏岐哭道: “老妇知道魏将军心中不能解恨,我已无诰命在身,魏将军杀了我消气也是一样!” “就算魏将军杀了我,杜氏和梅氏两家也绝无怨言!” “母亲,不要啊!”杜兰溪哭着摇头,身旁梅夫人的婆子拉着她不让她动。 “消气?” 苦大仇深的戏码再次于眼前上演,魏岐额角青筋突起,抬眸睨过这一幕,忽地切齿冷笑,视线再度落回在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 “尽是贪生怕死的鼠辈,杜恭安,枉你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竟连个妇人都不如!” 做尽陷害忠良的事,最后却龟缩不出,碍于圣旨却只敢拿女儿抵债。如今刀剑临门,却再度将妇人推在前面。 魏岐生平最看不上这种人。 男人抬手收力的瞬间,那道藏青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浑身散架般摔倒在地。 “卑鄙无耻!杜恭安,你若真心有悔,那便该在四年前的辽东战场自绝谢罪!” 魏岐居高临下地睨着匍匐倒地的老人,面色狠厉。 “而非像现在这般,假惺惺过来给我魏家添堵,做个只会躲在女人身后苟且偷生的孬种!” 这句仿佛扯开了所有的遮羞布,身着藏青道袍的老者费力撑着起身,抬眸看天,唇角溢出的鲜血逐渐染红了白须。 杜恭安双目无神,缓了许久才闭上眼眸,有气无力叹道: “魏将军说的对,我确实该在那天自绝谢罪……只是……” 杜恭安剧烈咳喘,余光看向哭成泪人的女儿和夫人,浑浊的眼眸闪过一丝痛苦。 “咳咳……只是杜某现在,还不能死。” “父亲——” 仿佛用尽了所有气力,白须老人说完这句话,当即昏死过去。 杜兰溪看向那处,呼唤的声音梗在喉头,泪眼模糊。 恨吗?两年来多少个日夜……魏家的风刀霜剑逼得她度日如年。 可那毕竟是她的父亲,血浓于水,恨又能怎么办呢? “贪生怕死的狗东西!”魏岐眸光冷厉,扫过昏倒在地的杜恭安,语气森冷。 他握紧手中的剑柄,重新插回剑鞘,余光落在梅夫人身上,冷哼道: “你们杜家倒是狗眼看人低,我魏岐从不屑与妇人纠缠。” “将杜家的人全部请出去,今日我父兄忌日,杜家谁也不准进来!”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侍卫纷纷动身,利落地将昏死过去的老者抬出山门。 杜家的丫鬟婆子都被带了出去。看着魏岐那副狠厉薄情的模样,梅夫人担忧的望着杜兰溪,紧紧握住女儿的手。 “溪姐儿……” “娘在这里……” 温热的怀抱紧紧笼住杜兰溪,她眷恋地闭上了眼,于湿漉的泪水中短暂感受这份来之不易的重逢。 “若不想走,便用杜家人的血来祭奠我父兄,想来最合适不过。”魏岐抬眼扫向梅夫人。 冷刃似乎即将出鞘,杜兰溪骤然清醒,从母亲怀中挣脱,用力推着她起身。 “溪姐儿……” 梅夫人依旧不舍。杜兰溪擦去眼泪,语气也跟着冷硬了,冲梅夫人喊道,“快走!” 手心处传来异样的触感,杜兰溪迅速回眸看向月台上冷肃凛然的男人,愕然提了一口气。 梅夫人不动声色地将绢布塞进女儿袖中,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最后出了法固寺的山门。 心惊胆战的一幕终于结束,杜兰溪抿着唇,袖中指节紧攥着母亲留下仍有余温的帛信,忐忑不安走向魏岐。 “侯爷……”杜兰溪低声垂眸,模糊的视线里只有男人罩甲闪过的冷光,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泪珠一颗颗往下落。 “想跟着杜家一起走?”男人沉声看着她怒道。 “想都别想!” “我说过,你没有资格委屈,更没有资格怨恨。”魏岐俯身抬手重重捻过杜兰溪脸颊上的泪珠,面色愈发难看。 粗粝指腹捻磨过后,苍白的脸颊上当即留下一抹红痕,杜兰溪死死咬着下唇,拼命摇头。 “我没有委屈,也没有怨恨。” 想起母亲的以死相护与父亲的心虚和贪生怕死,杜兰溪紧咬唇瓣哽咽着,旋即垂首插烛似的跪在地上。 “是父亲对不住魏家……既然要用杜家人的血祭奠老侯爷和世子,那便用我的血!” 指尖紧紧攥着袖中的帛信,杜兰溪抬起酸痛的泪眸,看着面前的男人,一字一句道。 下一瞬,后颈骤然被粗粝的指节攥紧,男人俯身,满是愠怒的面庞逐渐逼近,杜兰溪被迫仰着脸迎视着魏岐的打量。 男人身型高大肩膀宽厚,杜兰溪置身于他的阴影中,泪眼盈盈。 无力反抗,也不能反抗。 指尖贪恋地捻过帛信上母亲留下的余温,杜兰溪闭上眼眸,僵直的身子逐渐软下。 “求死?你以为死就能一了百了?”男人目光肆无忌惮逡巡过她,不禁咬牙切齿,一股无名之怒从心头狠狠烧起。 “你既嫁进了魏家,你这条命是生是死,都是魏家说了算,由不得你决定。” 魏岐愤然松开桎梏,转身离去。 杜兰溪俯身双手撑地,沉沉缓着气。 “……是。”遮住了所有光亮的阴影骤然消失,暖融的阳光再度落在她身上。 杜兰溪盯着地上的尘土,鼻尖猛地一酸。 那夜一幕幕的纷乱与痛苦,掠夺与侵略再度交织于脑海,杜兰溪紧紧咬着唇瓣,努力控制不让身子发颤。 她知道魏岐的话意味着什么。 他并没有因为那晚的事同她道歉,一来本就是杜家有错在前,二来没有必要…… 她占了魏岐的正妻的位置,那本就是她该做的事。 再多的不甘都只能随着眼泪悄然流逝,她什么也决定不了,包括她的性命,她的身子。 * 当最后一末夕阳的余韵消散时,伴随着悲凉的鸦鸣,丹碧扶着浑身疲惫的杜兰溪进了厢房。 丹香刚点完油灯,又迅速找出活血化瘀的药膏,熟练地揉开推入杜兰溪红肿的膝盖。 夫人的膝部常年淤青,今日又跪了两个时辰,淤血更甚。 泪珠一颗颗滚落在地,丹香低声抽泣着,下意识放缓了手下的力道。 纵然丹香低垂着头,丹碧还是敏锐的捕捉到这一幕。 平日里总是爱说话的丫头,今日竟然闷葫芦似的一句话也不说了。 丹香也越来越像小姐了。 丹碧无奈地叹了口气,去吩咐钗儿取汤药来。 今日梅夫人走后,魏家从午时正开始举行法事,直到酉时才结束,竟生生让他们小姐跪了两个多时辰。 期间那些魏氏族人的白眼挖苦,讥讽奚落不胜枚举。 魏家让小姐来法固寺,分明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温热的泪落在腿上,杜兰溪掀起沉重的眼皮,拿帕子掩去丹香面上的泪。 “夫人……”丹香红着眼睛,哽咽道。 “好姑娘,别哭了。”杜兰溪温声安慰道。 不知为何父亲含糊其实的目光又浮现在眼前,与四年前的清正通达的模样再难重合,杜兰溪低垂眼眸,涩然苦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有他的事要做,我也有我的责任要承担……” “圣旨赐婚,没有人可以救我……或许这就是我的命。” 丹香的抽泣声当即哽住,她泪眼汪汪地看向杜兰溪,唇瓣嗫嚅。 她知道小姐说的是姜长公子。两年前,小姐前脚刚被赐婚,后脚姜长公子被圣命调到江南外放,不得延误非诏不返。 江南荆楚一带,连年洪水泛滥,河堤被毁农田遭淹,受灾百姓无家可归又无抚银救济,是以流民日渐增多。 姜长公子一走便是两年,从此杳无音讯。 “会好起来的,小姐。”丹香抽泣着,紧紧握着杜兰溪的双手。 杜兰溪点头,眼圈发红,唇角强扯出一丝浅笑,也跟着她应和了句,“会好起来的。” 就算再麻木,她也得信这句话,不然她真的活不下去了。 “好了。”杜兰溪擦去眼角的泪珠,缓缓从袖口取出皱巴巴的帛信,“看看这是什么。” 帛信展开,里面皱皱巴巴还窝着一沓银票。 “是夫人给小姐的?”丹香诧异迅速,眸中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惊喜。 杜兰溪点头,拿出银票,将帛信放在身前细细观看,丹碧和丹香也上前查看。 「珩之昨日来信,不出数日便回。治水辛苦,这两年他并未婚配,但见他此心未改。」 「溪姐儿且放心,不出数月母亲和珩之定会将你救出。」 「……」 “小姐小姐,竟是姜长公子快回来了,小姐终于要脱身苦海了。”丹香当即破涕为笑,激动地抱着杜兰溪。 “丹香,谨言慎行。”丹碧抬眸示意她莫要失言。 丹香笑着挠了挠头,握着帛信眉眼弯弯地看着杜兰溪。 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得以放下片刻,杜兰溪抬手一遍遍捻过帛信上的“珩之”二字,闭了闭眼眸,唇角轻颤。 两年了,还发生了那样的事,她还能有机会再见的他吗? * 与温馨暖融裹挟着欢声笑语的室内不同,一墙之隔的厢房外夜黑无月,周遭只有冷烈呼啸的寒风。 漆黑大帽下隐约露出半张阴鸷肃冷的面庞。男人手握瓷瓶,背在身后的指节紧紧攥死,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直到瓷瓶再也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无声碎在掌心深处,清凉的药油浸入血肉,顺着修长粗粝的指骨一滴滴流淌在地,魏岐沉着脸一言不发,霍然转身。 10、第10章 冬月十五的夜晚,不见圆月,满是寒意的山风扑面而来,吹得黑色道袍下摆随风噗噗滚动。 皂靴踏过枯枝落叶,咯吱作响,男人步伐很快,身后的安平几乎追不上。 回到厢房后,魏岐看着供桌上父兄的牌位,攥紧掌心的血,面色沉冷地跪在地上。 清凉的药油一阵阵刺激着手心的伤处,男人眉眼低压,深不见底的黑眸燃起一阵怒火。 烛芯爆出一阵声响,魏岐垂眸看向左手掌心。 一道斜长的疤痕顺着掌纹蜿蜒,又因碎瓷与深褐的药油添了许多狰狞的新痕。 父亲和兄长死于嘉平六年的辽东战场上。 兵部尚书杜恭安时任辽东经略,派父亲率五千精骑前去折巫山探路,却中途在卧云谷遭遇柔勒部胡人埋伏。 柔勒部胡人竟像早有准备,将父亲率领的五千多人困在山谷。 父亲派人向杜恭安求援,可迟迟等不来大军的援兵。最后还是兄长和他带着两千魏家军前去支援父亲。 战场刀剑无眼,终究是敌众我寡,他们兄弟两人殊死杀敌,最后却只见到了父亲的尸身。 那群胡人反应过来,开始围剿他和兄长。 危急时刻兄长要亲卫护他冲出重围。 他当然不会同意,从前在父亲军中,他向来都是冲锋在前,哪怕弹尽粮绝,他也不会抛弃手下当逃兵。 在军中父亲也从不排斥让他当先锋。 父亲认为,与敌军交战,总得有人冲锋在前,鼓舞激昂士气。 身为将领,不敢让自己的儿子当先锋,便是对战事没有把握。 一个将领对战事没有把握,反而派别人的儿子打头阵,这种人便不配为将为帅。 在黑暗的山谷中,眼见胡人的弯刀要砍在兄长身上,他用陌刀格挡,抬手拧折了弯刀,杀了那胡人。 可兄长最后还是为了救他而死。 最后的困兽之斗中,他听见胡人得意洋洋的轻蔑嘲讽,等杀了他们魏家父子,就能顺利与大周和谈,开关互市。 他从未有哪刻觉得如此荒唐。柔勒胡人侵扰边关多年,尤其是他祖父少年时期,家中亲人尽数死于胡人之手,祖父一生对胡人恨之入骨。 父亲继承了祖父的意志,戍守陕西时对待柔勒手段同样强硬。而杜恭安在辽东却一向温和,数次驳回他父亲的主张,企图以怀柔手段稳住胡人。 后来杜恭安确实派人过来支援,和王潘远一同击退胡人。可他父兄还有那五千多兄弟们都牺牲了,杜恭安延误战机,当真好一个支援。 与胡人勾结除去了他父亲这个主战派,杜恭安才能达到目的,往后开关互市才好从胡人手中谋利,中饱私囊。 战争结束后,他因重伤昏迷三月,杜恭安却早已回京受赏,所有人都升官加爵,除了他父兄。 魏岐看着掌心狰狞的疤,沉眸许久,转瞬骤然攥紧双拳,任由伤口崩裂,血迹蜿蜒。 眸底血丝狞生,魏岐抬头紧紧盯着父亲和兄长的牌位。 他发誓,他定要让杜恭安血债血偿! 他的父亲和兄长何其无辜,杜恭安当初设的本就是让他们父子三人有去无回的死局。 至于杜家的女儿……魏岐紧紧攥紧掌心。 杜氏母女今日此举实则以退为进,瞒天过海,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传递消息。 魏岐冷眯眼眸,盯着掌心的伤口,忽地冷嗤出声。 仇人之女本性难改,杜兰溪同样死有余辜。 他不该放过任何一个杜家人。 “去拿烈酒过来。”魏岐面不改色地拿棉布拭去掌心的药油,吩咐安平道。 安平将酒和伤药悄悄放下,看到主子掌心鲜血淋漓皮肉翻裂,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前些日子在松山阁,侯爷手心的伤还没好呢,如今又添新伤,往后得过多久才能拿陌刀呢? “侯爷,还是属下来吧。”安平询问道。 “不用。” 厢房内弥漫着浓烈的酒香,魏岐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拿着烈酒反复清洗自己的左手。 幽静的夜幕忽地传来一声枭鸣,魏岐听见声音,迅速洒了金疮药在手心,潦草缠了白纱,快步出门。 * 夤夜时分,圆月高悬在辽阔的天际,丝丝缕缕的银辉透过窗棂,落在床榻女子的眼眸上。 杜兰溪捏着手心的帛信,迎着月辉缓缓坐起身。 他快回来了吗?两年未见,他们都已不是曾经的模样了。 杜兰溪屈起膝,将脸颊放在膝处,紧紧抱着自己双腿,整个人缩成一团,任由月光落进她满是忧郁的泪眸中。 她清楚地记得最后一次与姜珩之见面是在两年前的七夕夜。 黄昏时京城大街小巷就已张灯结彩,灯笼挂了满树,遍地火树银花。 不过那些熙熙攘攘的热闹与她无关。 因不满七夕姜珩之还在工部衙署轮值,她好不容易才说服三哥想法子带她混入宫中。 当她一身内侍装扮出现在工部时候,她头一次在姜珩之面上看到惊愕的神情。 “简直胡闹!” 一身靛青色官袍的公子放下奏折,清冷端肃的神情似覆有薄霜。 “珩之哥哥,今日是七夕,爹爹和娘亲在一起,大哥大嫂也在一起,就连二姐也和桓家公子一起出去看灯了!” “你不能陪我,难道还不许我过来找你吗?”杜兰溪眼眶湿润,一步步朝姜珩之走近。 “明年春就要和人家成婚了,这可是婚前的最后一个七夕,我舍不得。” “去屏风后待着,莫要出来。”姜珩之抬起笔,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他肯妥协,杜兰溪就知晓自己成了一半。但她若真听话,那她也就不是杜兰溪了。 杜兰溪仿若乖巧地从他身旁经过,似乎正要绕到屏风后的软榻上。 余光瞥见他埋头伏案的动作,杜兰溪虚晃一枪,一个箭步出现在他身后,抬手就从后环上他劲瘦的腰身,下颌紧紧抵在他的颈窝处。 清新淳厚的柏木香钻入鼻腔,杜兰溪凑到他颈侧,深深嗅了一息。 “珩之哥哥,你好香啊!” 刹那间被她抱住的男人脊背骤然僵住。 “雨薇,别闹。”男人侧眸,眉心微拧。 杜兰溪能感受到姜珩之的全身紧绷,但视线落至他泛红的耳根时,一股暖意与欣喜当即涌上心头。 雨薇是她的小字,他绝不会在生气时唤她的字。 “去后面待着,莫叫我再说第二遍。” 他根本不知道他红着耳根说出的狠话不仅没用,只会适得其反,杜兰溪紧贴着他,甚至不想撒手。 许久之后,杜兰溪垂眸时才看到他身旁的螺钿漆木紫薇花纹方盒。 杜兰溪旋即松开手,自顾自打开方盒。 那是一盏紫底金边下方坠有雪青流苏的绣球灯。 杜兰溪十分惊奇,提着灯轻抚着底部的流苏,小心翼翼点燃灯笼。 随着绣球灯的转动,细碎的光影从灯芯向外发散,如同一群五颜六色飞舞的萤火虫。 “这是……给我的?”杜兰溪看着灯,又看向默默埋头伏案的男人,故作惊疑。 男人只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杜兰溪抱着绣球灯看向端坐在案前的身着靛青官袍的男子,抿唇掩过甜蜜。 她本就是他未婚的妻子,他除了给她做灯,还能给哪个女子做呢? 视线从他泛红的耳根上不舍收回,杜兰溪心满意足,提着灯笼乖巧回了屏风后。 之后不知怎的,她睡着了。 再醒来时她躺在杜家自己闺房里,桌案上就放着一盏紫色的绣球灯。 绣球灯紫薇花紫流苏姜珩之,全都是她喜欢的…… 夜风吹进窗棂,无情地攫取泪水的温热,最后只有冰冷的啼痕。 杜兰溪睁开眼睛,将自己越抱越紧。 这两年来她拼命压抑着对他的感情,她原以为她能忍的住。 而今哪怕看到一丁点的希望,她都想奋力抓住。 他们分明将在来年春三月就能成婚啊! “小姐,你醒了吗?”丹碧浅眠,听见哭声当即起身了。 杜兰溪低声抽泣着,看见丹碧过来,便紧紧抱着丹碧。 “我以为,这两年我能忘得了过去……” 丹碧没有说话,温热的手心轻轻抚着杜兰溪的后背。 “我想弹琴了……清泓琴……我好想他啊!” 丹碧叹了口气,默默安抚着杜兰溪,去箱子里拿出清泓琴。 这两年来小姐在魏府过的极其压抑,甚是连失声痛哭的权利都没有。上回小姐说想弹琴,也不过抱着琴枯坐一夜。 好不容易出趟门,离开魏府,丹碧想到杜兰溪或许能有机会弹琴散心排遣郁闷,便带上了。 和小姐的衣服行囊装一起,小小的一个箱子。 “我们去明空湖的另一侧吧。” 杜兰溪抱着琴,乖巧地任由丹碧给她穿上披风,山上很大又是夤夜,不见得会有人来。 “好,那我陪着小姐。” * 月光的金辉悠悠洒在湖面上,夜风拂过,当即水波粼粼。 湖畔前的几人似乎并没有心情赏月。魏岐负手立在湖畔的古树前,听着唐宁禀报。 “这次找到杜恭安和柔勒马商的线索你功不可没。” “是属下份内之职。”唐宁道。 “只是有胡商的证据还远远不够。” 魏岐沉眸,辽东那场战事中只有他父兄惨死,他有多恨杜恭安,皇帝不会不知道。 可皇帝仍旧将杜兰溪赐婚给他,其中或许有旁的心思。 亦或许是杜恭安故意嫁女遮掩流言蜚语,亦或是存心试探。 “此举过于铤而走险,棋差一步便会被内阁那些人趁机反咬一口,都察院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魏岐负手立在树下,掌心的灼痛比冷风更容易让他清醒。 “杜恭安那里可派人查过了?若是能从杜恭安那里发现破绽,便可一举扳倒杜家——” “谁!” 悲戚苍凉的琴声骤然出现在耳旁,湖畔边的几人旋即警觉,竖起耳朵脚步轻起去找寻琴声的来源。 不待魏岐示意,安平和唐宁当即绕到明空湖的另一畔探查。 夜枭在头顶惊鸣盘旋,悲怆的琴声愈发苍凉,魏岐垂眸看向已经渗出鲜血的左手掌心。 “秉将军,对面有两位女子在弹琴。好像是……” 迎着魏岐满是怒火与阴鸷的眼眸,安平到底没有继续。 法固寺今日已经清场,不会再有旁的人过来。 魏府世代武将,魏氏族人里也没有喜好这些琴音雅乐的。 整个魏府会弹琴的,只有那么一个人。 今日是他父兄的忌日,杜兰溪与杜家穿针引线在前,如今怎么还敢在这里弹琴挑衅? 是又想传递消息,还是想变着法得继续羞辱他们魏家! 男人额角青筋猛跳,攥紧掌心的纱布,唇角抽动,沉着脸一步步朝着湖对岸走去。 * 杜兰溪拢着雪青色的兔绒披风,盘腿坐在垫有毯子的石块旁,将清泓琴放置在腿上。 琴音于指尖流转,诉说着绵绵思念与重重心事。闭上眼眸,耳畔只有沉慢悠然的琴声,仿佛他仍陪在身边一样。 琴音由初时的厚重悲凉逐渐变得轻快,似泠泠溪水,余音潺潺,动人心弦。 从琴音中听出她心情好了许多,丹碧逐渐放下心来,也闭上眼睛随着她的琴声而去。 “杜兰溪!” 此刻一道沉厉又不满的怒斥彻底撕碎了山夜的幽静。 凛冽寒风吹得水波翻动,毫不留情拍打着湖岸,细碎的水滴不少溅到杜兰溪身上。 指尖琴弦骤然断裂,杜兰溪错愕回神,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丹碧睁开眼睛,想起身挡在杜兰溪跟前,但为时已晚,盛怒之下的男人抬手一劈,丹碧当即昏死过去。 “丹碧!”杜兰溪攥紧被琴弦割裂的指腹,放下清泓琴慌忙起身跑向丹碧。 “杜兰溪,你怎么敢在我父兄的忌日里弹琴?”后颈忽地被一股粗粝攥着,似乎还有旁的东西,磨得她细嫩的皮肤生疼。 “丹碧,你把丹碧怎么了!”杜兰溪挣着魏岐的力道艰难的扭转过半张脸,眼圈泛红地看向隐在夜幕下的男人。 “你把我魏家当什么了?还是你觉得,魏家人都是傻子,可以任由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糊弄?” “魏岐,不是这样的,你松手让我看看丹碧!”杜兰溪反着双臂挣脱得十分艰难。 魏岐不但没有松手,反而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将杜兰溪紧紧锁在怀中,动弹不得。 “那个奴婢没事。” “杜家的一个奴婢你都护这么紧,却连英宁都容不下。若不是你爹,英宁和旻哥儿又怎会小小年纪没了父亲!” 听到丹碧没事,杜兰溪终于松了口气,可接下来的情况更令她痛苦畏惧。 在杜兰溪垂下眼眸,默然不语。在魏家遇到这种话题,无论被如何针对,她也只能默默受着。 魏岐箍着她的脖颈,一步步逼近至清泓琴前。男人当即松开手,杜兰溪站不稳当即跌倒在地。 “我在问你话,杜兰溪。” “在我父兄的忌日里,你凭什么敢弹琴?还是你以为你今日见了杜家人,便有了底气同我定远侯府叫板?” 话音刚落,一张帛信被不小的力道掷到杜兰溪身旁。 杜兰溪看到帛信的刹那两眼一黑。 双手紧紧攥着地上的碎石,杜兰溪看向魏岐,眸中满是惊愕与惧怕。 11.第11章 深夜的翠亭山死一般的寂静,耳畔风浪无情地拍击着湖岸,似夺人性命的悲曲。 湿热的泪水逐渐涌出眼眶,杜兰溪听着自己咚咚狂跳的心,全身发颤。 若是只有弹琴一事,她还可以为自己解释一二。 可偏偏母亲留下的帛信也被魏岐发现了,有了物证在,无论她怎么解释弹琴的事,魏岐都会认定她别有用心。 依旧与那夜松山阁的情况一样。她早已身陷维谷,进退两难,解释不得。 “杜兰溪!我在问你话。”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显然已经没了耐心。 “我……”杜兰溪垂眸哽咽着,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要如何跟魏岐解释帛信的事,尤其是上面还牵扯了另外一人,再多解释也会越描越黑。 她早已麻木于自己的命运,可见到光亮的刹那,她仍旧忍不住贪恋旧日余温,哪怕只有一点点…… 寂静的山坳中忽地传来男人怒极的冷笑声,杜兰溪汗毛倒竖,绝望地垂下眼眸。 “你们杜家当真是欺人太甚!” “不是喜欢弹琴吗?他日等你杜家满门抄斩,你父兄人头落地,你便去刑场好好弹你那破琴!” 话音刚落,余光瞥见男人劲实有力的长腿朝自己而来,杜兰溪吓地闭上了眼眸。 意料之中的痛并没有来,身后却忽地传来扑通的重物落水声。 杜兰溪诧异睁开眼眸,看向身侧时才发现视线里没了清泓琴! “清泓琴,我的清泓琴!”杜兰溪再顾不得许多,爬起身就要冲向明空湖的方向。 眼见着杜兰溪的鞋尖即将踏进湖里,男人快速抬手,粗粝的指腹再度攥紧她的后颈,一把将人桎梏在身前。 “杜兰溪,你是想找死吗?” “我今日可是说过?你这条命,是生是死,都是由魏家——” “清泓琴,放开我,我要我的清泓琴!”此刻的杜兰溪似乎再也听不见旁的话,眼睛死死盯着浪花翻滚的湖面,用尽全力挣脱着。 “魏岐,求求你放开我,我的清泓琴,我只有清泓琴了,你放开我!” 杜兰溪再没了气力,抬手一根一根掰扯抓挠着脖颈上男人粗硬有力的指节,眼睛直愣愣盯着湖面,歇斯里底地哭喊着。 “我要我的清泓琴!”她哭得泪眼模糊,发现挣不脱后双手虚晃着在身前半空,似乎朝向湖面的方向。 发泄过后,魏岐心底的怒火本已消了大半。 可杜兰溪此刻的举止未免太过反常,不过是一张破琴而已。 清泓……她的清泓琴。 魏岐攥紧掌心温热的脖颈,齿间默默碾过“清泓”二字,敏锐审慎的视线从湖面上逐渐落回在杜兰溪身旁。 此时,帛信也被夜风吹起,落在湖面上,随着波浪远去。 “我要我的清泓琴。” 身前的女子依旧在断断续续哭喊,魏岐看向湖面手下力道渐松。 霎时,掌下的细嫩脖颈似乎察觉桎梏脱落,奋不顾身直冲向湖面。 魏岐眼皮猛跳,看着她那股不要命的劲头,当即抬手又摁住杜兰溪的肩膀,活生生将人拽了回来。 “杜兰溪!”魏岐紧紧抓着她的肩膀,将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忽地意识到什么,垂眸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魏岐面色骤然沉冷下来。 “清泓琴?好一个清泓琴,杜兰溪,你竟敢如此羞辱我!” 敢让她舍命去救的琴,能让她做出低声求饶的事,除了帛信上的那个姜珩之,还会有谁? “你既嫁进魏家,三从四德,夫为妻纲,便给我牢牢守住。” “他日若敢叫我发现你红杏出墙,我魏岐定会叫你生不如死。” “来人,将夫人送回房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得放她出来!” 脖颈力道抽离的刹那,眼前的明空湖被几道高大的身影彻底挡住。 杜兰溪怔怔盯着波浪翻涌的湖面,泪水模糊了满面。 * 许是那晚湖畔的冷风吹得太凉,杜兰溪染了风寒,接连三天都没有起色。 跟着魏家下山回府的时候,杜兰溪依旧没有意识。 冬月下旬,京城上空黑云压城,不过夜晚就簌簌开始落雪。 往常杜兰溪最怕下雪,丹香和丹碧早在金明院内挂了厚实的帘子,冷风进不来,屋内烧着地龙,还算暖融。 “清泓找到了吗?”昏睡了许久才睁开沉重的眼皮,杜兰溪面色憔悴就要撑着身子坐起。 丹香绞着帕子,不安地看向丹碧。帛信不见了,过后她反复思量,才明白那晚他们看信时,侯爷可能就在门外。 她还是不够谨慎稳重,若不是她,小姐也不会遇到那煞神的磋磨。 “清……泓……琴……”杜兰溪揉着额角,虚弱地呢喃。 “我去明空湖畔找琴,但侯爷的人在那拦着,不准任何人过去……”丹碧拧着眉心,轻声道。 她不忍心说,湖面上漂着零碎的琴身,如同枯烂的浮木,无处归依。 “琴,还是……没了啊。”喉头一阵涩痛,杜兰溪哽咽出声,滚烫的热泪旋即顺着眼角无声无息滑落。 她到底是没守住她这幅清白身子,也没护住他留给她最后的念想。 杜兰溪无力的坠倒在床榻上,丹碧眼疾手快在她身后放了引枕。 一封帛信,琴残念灭。昨日今朝,还是什么都不剩了。 “小姐醒了,快来喝药吧,今日落了初雪,往后天儿会越来越冷。”丹香上前,虚虚扶起杜兰溪,试图拉回她痛苦的思绪。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杜兰溪面无血色的脸上满是疲惫,耷拉着眼眸询问。 “才过辰时。”丹碧捧来药碗和杏仁粥,坐到杜兰溪跟前。 “辰时……我睡得这几天侯爷可来过了?”杜兰怔愣问道。 丹碧摇了摇头,杜兰溪默然垂下眼眸,心中明了。帛信的事,她根本解释不了。 母亲在帛信上说,会和珩之哥哥一同想法子救她出来。 定远侯府只要一日屹立不倒,她便永远无法脱身。母亲的法子,只能是将事情做绝……甚至不惜再一次陷害魏家。 而珩之哥哥,他原本就清正刚直,是朗朗明月,铮铮君子。 杜兰溪攥紧指节,拧着眉心神情恍惚。 那夜她确实是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一味的回念着过去,却没想到这背后的代价。 若是救她出去需要杜家再当一次奸佞,需要珩之哥哥也跟着白袍染墨…… 那她宁愿一辈子待在魏家,这种所谓的自由,她不要也罢。 * 又修养了几天,杜兰溪气血已好了许多,唇瓣也渐渐有了血色。 “为我梳妆吧。”杜兰溪垂下眼眸,对丹碧和丹香道。 “夫人,外面正下着大雪呢!”丹香猜测杜兰溪可能要去祠堂,急忙紧张道。 “您病得这几日,侯爷和顾夫人都没过来说什么,夫人你何苦要这么折腾自己呢?”丹香焦急地脸都涨红了,“难得再过这几天清闲日子。” 杜兰溪摇了摇头,这回不同于上次,她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 瞒下母亲的帛信,本就是她有愧在前,看了帛信生了痴念,她也并不清白。 魏岐恨她,毁了她的琴,也是她罪有应得。是她不该在那样的日子里弹琴,是她没有保护好珩之哥哥的琴…… 杜兰溪深深吸着鼻子,抬眸微微闭眼,努力抑制着酸涩的鼻尖与眼睛的灼烫。 “那我们今日就穿霜白的兔绒披风,还是顾夫人这两日送来的,就算在祠堂也很暖和。”丹碧抬眸暗示丹香,轻声安抚着杜兰溪。 小姐执拗起来,谁也无法改变她的决定,丹碧叹了口气,余光瞥见依旧闷闷不乐的丹香,催促道: “丹香快去拿白绸还有油纸伞来,外面正下着大雪呢。” 没一会,杜兰溪拢着兔绒披风站在妆台前。 镜中女子面色依旧苍白憔悴,带着病后的怏怏。巴掌大的小脸上覆了两寸宽的白绸,只露出白皙的额头和精致小巧的下颌。 丹香叹了口气,撑着伞走在后面,目送丹碧扶着杜兰溪出了金明院。 “小姐,今年的雪比往常大,待会要小心积雪路滑。” 丹碧握着杜兰溪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带着她踏出雪地。 下雪天里小姐的眼睛几乎睁不开,那些明晃晃的雪光总是刺的人眼睛生疼。 踩雪声清清脆脆,杜兰溪提着略有些湿润的裙摆,惊奇又谨慎地跟着丹碧。 丹香也从后跟上,她又着急弃了伞换上蓑衣,走到杜兰溪另一侧。 雪地刚踩进去就开始没过鞋面,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金安湖畔。 丹香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蓑衣上的草根,闷声长长叹了口气。 小姐的雪盲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过去只有下雪时候才会发作。 她还记得,姜长公子在外求学游历时,经常会请圣手大夫来为小姐看眼疾。甚至连他本人也尤为精通岐黄之术。 “嘶!”丹香一个趔趄,摔倒在身旁的雪地里,丹碧蹙眉,当即过去扶她。 “哎呦,我怎么会摔倒啊,也是时候和前院的管事说说,怎么积雪也不扫扫?幸好刚是我摔倒了。”丹香嘟囔着。 “现在还在下雪,没法扫净的,等雪停了再与他们说吧。” 杜兰溪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伸出伞外,默默感受到冰冷的雪花在掌心逐渐暖融的触感。 “砰!”耳畔忽地传来一阵破空声,杜兰溪紧紧抓着衣袖,努力辨别危险的方向。 丹碧意识到不对劲,急忙冲向杜兰溪。 可杜兰溪又怎会知道,就在金安湖对岸早有一人蛰伏许久,专门等着她的到来。 “夫人,小心身后!”丹香也看到了石子飞向杜兰溪,急忙冲过去挡住她的身子。 “嘶~ ” 丹香还是晚了一步。 坚硬的石子打到小腿上,杜兰溪骤然失去平衡,身子踉踉跄跄再没站住。 积雪覆过的路面本就湿滑,金安湖周围又没有栏杆,杜兰溪朝着湖畔一歪,转瞬坠落。 “咚——” 京城的冬日尤其寒冷,湖面上结着一层冰,覆着落雪,俨然与天地融为一体,白茫茫一片。 “小姐——”丹香急忙跑到湖畔,正看到杜兰溪趴在结冰的湖面上,艰难挣扎想要起身。 她眼睛上覆的白布也松了,掉到一旁,杜兰溪被雪光刺的睁不开眼。 “小姐,我下来救你!”丹香旋即就要跳下去。 “别过来!”杜兰溪的半边身子都快被冰浸湿了,她抓着破碎的冰沿,声音都在发颤,“冰面快裂了,不能再下来,你快去……去找根竹棍或者……绳子。” 丹碧看着湖对面那一闪而过的碧色身影,紧紧拧着眉头,当即转身。 “好,好,小姐我这救过去!”丹香哭诉道。 金安湖的冰层并不坚硬,杜兰溪跌倒在冰面时,冰层就有些许碎裂。 雪花纷纷落在头上,身前衣衫浸湿,杜兰溪趴伏在冰层上,闭着眼睛,茫然地抬着下颌。 * 魏英宁握着弹弓,急匆匆跑出后院的路上,忽地撞上一堵坚实的墙。 “英宁?” “雪下得大,怎么这时出来了” 听见二叔的声音,魏英宁骤然心跳加速,紧紧握着藏在袖中的弹弓,视线乱睃。 “没……没什么,二叔,娘找我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看魏岐,慌慌张张地冒着大雪跑走了。 魏岐看向侄女如此莽撞,吩咐安平将手中的伞送给侄女。 下了一夜的雪,整个魏府银装素裹,视线里尽是白茫茫的一片。 魏岐隔空抬起左手,任由鹅毛般的雪簇落在掌心狰狞的伤痕上。 京城的冬日漫长又严寒,可辽东的朔风与凛冬才真是冷得叫人绝望。 没一会儿,雪落满了掌心,魏岐盯着手心的雪,眸色狠厉当即握紧指节。 “侯爷!侯爷,求您快去救救夫人。”丹碧跟着那道碧色身影一路小跑,不想在这突然遇见魏岐。 危急关头,丹碧顾不上许多,什么都没有小姐的命重要。 温热的水顺着掌心流出,魏岐冷眼扫过丹碧,并未理会。 “夫人掉进湖里了,求侯爷快去救她!”丹碧喘着气,焦急道。 魏岐抿着唇没再说话,只是丹碧再也追不上他的步伐。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男人就到了后院的祠堂旁,隔着湖便见那趴在冰面上的纤瘦身影。 她闭着双眼,乌黑的发上落满了霜白的雪,冻得通红的指节紧紧抓着破碎的冰沿。 魏岐抬眸扫过丹碧,迅速到湖对岸,取下腰间的长剑伸下湖岸。 “别动,不想死的话就握紧剑鞘。” 男人向下举着剑鞘,用剑柄轻触她的额角。 杜兰溪被男人沉冷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抿着唇迟疑半晌,才逐渐抬手试图去抓握剑柄。 霜白的衣袖顺着白皙的小臂下滑,泛红的指节艰难地触及剑柄。 “手再往上。” 杜兰溪跟着他的话,继续向上才握住剑鞘的前端。 魏岐屈膝俯下身去,单手撑着地,青筋突起的左手朝岸边用力一挑。 杜兰溪感受到自己的身子在冰面上逐渐滑动。她诧异抬眸,隔着刺眼的雪光眯着眼眸,看向剑鞘的方向。 男人眉眼低压,高挺的鼻梁在另一侧面上落下一簇阴影,下颌亦是锋利,透着些许凶煞。 冰冷的手背骤然触及温热,杜兰溪还未反应过来,整个身子当即被人往前一提,跌进温热。 转瞬间,她就到了岸上。浑身大半都湿透,她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双目紧闭,面色愈发苍白。 余光瞥见她的丫鬟正往这边跑,魏岐扶着她的肩,隔开两人的距离。 “既然病未好透,又何必过来惺惺作态?还是说,杜家的人都如此虚伪?”男人的声音冰冷至极,似在审讯廷狱要犯。 肩上的力道遏制得她有些疼,雪光也刺得眼睛不舒服,手心由最开始的冰冷刺骨到现在的刺痒灼热,杜兰溪忍着双目的灼痛,慢慢迎上魏岐的视线。 “我……”又绕回了帛信,她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小姐自幼患有雪盲,雪地里看不得刺眼的光。”丹碧骤然上前,从衣摆上撕下一条衣襟遮住杜兰溪的双眼。 “对不起……” 周遭寒热一阵阵交织,杜兰溪唇瓣嗫嚅,仿佛用尽了所有气力,说罢这句话再没了意识。 魏岐眸光骤冷,面色青黑难看,他厌烦听到这几个字。 魏岐打量着早已昏迷的女人,这个他名义上的妻子,紧抿着唇,将她打横抱起。 12.第12章 厚重的黑云依旧飘浮在人头顶上空,大雪簌簌落了一天,已经到人脚踝处。 夜晚的青木院灯火通明,顾氏听着落雪声,已经接连叹了好几口气。 魏岐负手立在窗前,沉眸看雪。 “怎么样,金明院那边人还没醒吗?”顾氏看到彩罗进来,担忧问道。 魏岐侧眸,恰巧看到彩罗拧眉摇头。 顾氏又叹了口气。 早上听闻杜兰溪掉到了冰上,当场就起了高烧昏死过去。 可人好好的,怎么突然会掉到了冰上?再说冬日里湖冰久冻不化,哪怕几个壮汉站上都没事,又怎么会莫名裂开?顾氏稍稍一查,便发现又是大孙女从中作梗。 “这次英宁实在太不像话。她前几次就算了,怎么这回还生了害人的心思?”顾氏看向儿子,有些头疼。 “前几次?还有哪次?”魏岐当即转身,目光沉沉看向自己的母亲。 今日英宁行凶后正巧撞见他,再后来又遇见杜氏的丫鬟过来求救。 湖畔边那几人离开后,他在那边的岸上又发现两颗被埋在雪里的琉璃珠。 顾氏知道这时候绝不能再包庇孙女了,便简单和儿子说了那晚魏英宁误食羊乳泡螺儿的事。 “一开始我以为英宁不过孩子心性,毕竟是杜家害了英宁的父亲,英宁恨她怨她也是理所应当。” “只是想没想到,英宁竟敢……”顾氏再次叹息,“你大嫂身子弱,还带着旻哥儿,也怪母亲这几年不管事,这才疏忽了对英姐儿的教导。” “往后我叫英姐儿搬来青木院厢房住,在她出阁前也能再教导几年。” 魏岐沉默了一瞬儿,视线又落在左手的伤痕上。 “若不是为了救我,兄长也不会死。” “往后我会待英宁如己出,好生教导她,为她择选门好亲事,一生锦衣玉食富贵无忧。” “你能这样想,母亲也就放心了。不过英姐儿还不知今日她做错了什么事,等明日我和你大嫂说一声,待杜氏醒了,叫她带着英宁去金明院。” “到时候你也去。” 顾氏揉了揉眉心,疲倦道,“英宁这孩子,哎……” 魏岐沉默颔首,没有再说话。 * 春三月,庭前满院梨花白杏花粉桃花红。 红盖头下的女子听着耳畔欢喜盈盈的吹拉弹唱,双颊逐渐晕了红粉,唇角也忍不住上扬。 “快迎接新娘子下轿啦!”喜婆拔高声音,戴满戒指的手洒着喜糖喜钱,周遭人群跟着哄闹欢笑。 很快,视野里出现一只白皙的手,指骨修长分明,手背青筋微显,凝若美玉。 嗅着熟悉沉雅的柏木香,杜兰溪耳根发烫,默默将手放置在那只温热的掌心,由他带着的力道,稳稳下轿。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礼成——” 杜兰溪握着红绸满心欢喜的拜完堂,紧接着眼前景象直接变成了婚房。 喜婆等人退出新房后,杜兰溪等不及他掀盖头,悄悄将绣有鸳鸯戏水的红盖头掀起一角,露出盈若春水的一双桃花眸,含羞带怯打量着身穿大红喜袍的新郎官。 ……那是她的新郎官。 “别闹。”修长的指节迅速握住她的手,将盖头恢复原样。 “这么守规矩啊,那夜晚的时候……夫君可也要这般守规矩啊。” 红盖头下笑靥渐生,杜兰溪想到他耳畔的红晕,唇角憋着笑意,心尖也淬了蜜似的,甜丝丝的。 不过转瞬,眼前的红绸旋即消散殆尽,杜兰溪惊愕抬眸,猛然发现自己正漫无目地穿梭在一片树林中,而她身上的喜服也成了一袭白衣,泪眼模糊宛若哭丧的寡妇。 “珩之哥哥!”耳畔朔风呼啸,大雨倾盆,她骤然回头,并没有姜珩之的身影。 她面色煞白,惊恐地向四周张望,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夫君!珩之哥哥!” 杜兰溪惊呼着,一声声唤他,不知为何恐慌带来熟悉的痛意,绞得额头与心口阵阵抽疼。 “不要丢下我!”杜兰溪乍然睁开湿润通红的眼睛,艰难缓着气。 “小姐,小姐终于醒了!”丹香坐在床边,激动地将杜兰溪紧紧抱在怀里。 “小姐又昏迷了一天,大夫说小姐病还未好全就又受到惊吓,若养护不好可能还会落下病根。” 视线仍旧涣散无光,聚焦不起神,杜兰溪怔愣地听着丹香的话,思绪还是没从梦境中抽离。 又差了那么一点点,原来梦里她依旧无法见到他,无法完成那场她求而不得的婚礼。 鼻尖的酸涩卷土重来,杜兰溪闭上眼睛,抬起头,纤细的脖颈紧紧绷起,任由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扑簌滚落。 “夫人,先喝药吧。”丹碧拿起帕子擦过她脸颊上的泪水,心疼地叹息。 杜兰溪沉默地喝着药,双眸无神的望着帐顶,一句话也不说,不知道在想什么。 休憩了半日,杜兰溪精神好了许多。正巧钗儿过来禀报,说顾氏和陈氏以及侯爷带着大姑娘过来看她来了。 “他们来干什么!”丹香记得在湖边飞来的横祸,对魏英宁恨的牙痒痒。 “丹香!”丹碧拧着眉,冲她摇了摇头。 丹碧扶起杜兰溪,给她换了身霜白长袄裙,靠着引枕倚坐在床榻上。 待里间收拾好后,顾氏等人才进来。 杜兰溪抬眸,正看着顾氏和魏岐走在前,陈氏抱着魏旻低垂着头,牵着一脸冷戾的魏英宁朝她慢慢走来。 床榻上的女人面容憔悴,眼睛里满是倦怠,比那天在金安湖前还要苍白病弱,仿佛刮阵风就能把她吹跑。 魏岐看着病殃殃的杜兰溪,薄唇紧抿。 “给母亲、侯爷、还有大嫂请安——”杜兰溪无力地咳着,她想起身,可头昏脑胀得紧,四肢也软绵绵没有气力。 “你身子不好,今日便不用讲这些虚礼。”顾氏打断她的话,坐在钗儿搬来的绣墩上,轻声道。 杜兰溪颔首应是,纤长的鸦睫低垂着遮住视线,不动声色避开男人那道灼热的打量。 “前日的事,是英姐儿的不是。这些年也是我疏于教导,英姐儿多少也有些顽劣。” 身后的陈氏低垂着头,因顾氏这话陡然红了眼眶。 她短暂抬眸,掩着帕子抽泣道,“是我这个当娘的没能教导好英姐儿。” 魏英宁唇角抽动,刻意抬起下颌偏过脸,乌黑的眼眸里满是乖戾。 魏岐看着依旧不服气的侄女,肃冷的眉心忽地拧起。 “英宁,过来。”魏岐看向侄女,示意她上前来。 两年未见,二叔比从前更冷漠凌厉。父亲在她八岁时候走了,魏英宁依恋魏岐的同时,多少也有些畏惧。 她撅着嘴不情不愿上前,瞥开眼不看杜兰溪。 “上回羊乳的事,是不是你惹是生非,陷害旁人?”魏岐看着侄女的眼睛,冷声询问。 魏英宁诧异抬眸,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向魏岐。 不是只有弹弓的事吗?为什么二叔会知晓羊乳的事? 一定是杜兰溪!是杜兰溪告的状! 那天她亲眼看到杜兰溪去二叔房中,嬷嬷们都说二叔会被杜兰溪的枕边风吹昏头脑,会忘记魏家的仇恨。 果不其然啊,杜兰溪一告状二叔就真信了,开始因上回的事指责她? 这回听闻也是二叔救得杜兰溪,眼下杜兰溪又装作一副无辜又病弱的模样,只掉几滴子眼泪,就能让二叔翻旧账开始训斥她。 可凭什么?是杜家人害死了她父亲,害死了她祖父。凭什么杜兰溪三言两语就让二叔来这里训斥她? 明明她才是魏家人啊! 明明二叔与杜兰溪也隔着杀父之仇,二叔为什么不能像她那样恨杜兰溪呢? “英宁!”魏岐看着侄女依旧不知悔改的模样,语气渐沉有些不悦。 陈氏的抽泣声一阵又一阵,顾氏抬眸示意儿子点到为止莫要太过火。 耳畔是母亲低沉喑哑的哭泣,是二叔不满的指责,魏英宁像再也忍不住了,愤然哭喊道: “是我干的!” 转瞬,她绕顾氏上前指着杜兰溪的鼻子,歇斯底里大哭道:“是我干的又能怎么样?” “我就是见不得她好过!我就是恨她!” “是我拿弹弓打她的腿,我就是想见她掉进湖里,也是我提前把湖上的冰打裂,我就是想叫她淹死在湖里!” “我讨厌她见不得她好过,又有什么错?” 顾氏听罢这话,当即惊愕皱眉。 魏岐眼皮猛跳,他没想到一向乖巧的侄女竟然生了如此弯弯绕绕的歹毒的心思。 魏英宁擦着眼泪,扫过一眼众人,当即气势汹汹走到杜兰溪面前,怒道: “我告诉你杜兰溪,我魏英宁绝不可能给你道歉!” “若不是你爹,我父亲和我祖父又怎么会死在战场上永远也回不来了?” “若不是你们杜家,我娘又怎么会天天哭,是你们这些刽子手让我和魏旻这么小就没了父亲!” “你们杜家人人都这么虚伪,这么卑鄙无耻,口口声声说着对不住。” “可是,对不住有什么用?你们光是一句‘对不住对不住’上嘴皮碰碰下嘴皮,我爹和我祖父就能回来了吗?” “你们杜家害死了我爹和我祖父,害死了那么多人,你们怎么就不去死呢!” “杀人就是要偿命,父债女还,既然叔父和祖母不杀你,那就由只能我来动手!” “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只要我魏英宁在魏家一日,你们姓杜的就永远别想好过!” 说罢,魏英宁也不顾氏和魏岐的面子,扭脸一溜烟跑不见了。 魏英宁的这些话险些叫陈氏两眼一黑,嬷嬷及时从陈氏手中接过魏旻,扶住摇摇欲坠的陈氏。 陈氏抬眸暼了眼坐在床上满眼惊愕,愣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杜兰溪。又迅速看了眼顾氏沉重的面色,紧攥着手心缓缓上前。 “弟妹,没教导好英宁是我的错。英宁和世子感情深厚,远远比我这个做娘的深。” “这几日是世子的祭日,英宁情绪失控,这才做错了事。但英宁她说的都是无心之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她就是太思念世子了,望弟妹多少能体谅体谅英宁,莫要同她一个小孩子计较。” 陈氏鲜少说这么多话,有些气虚无力,当即扶着昏沉的额头。 杜兰溪闭了闭眼眸,任由两行清泪滚落脸颊,她唇瓣嗫嚅摇了摇头, “我没有怪罪英宁……我知道,她恨我,也是情理之中……。” 床榻上的霜白身影艰难的撑起身子,剧烈的咳喘令她肩膀发颤,水润的双眸里蒙着倦怠的水雾,说话的气息游丝无力。 听见咳声,站在博古架前的男人,抬眸看向杜兰溪,黑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那晚羊乳的事,包括后来在松山阁的事,以及这次帛信的事,还有坠到冰面的事,她分明有机会开口解释…… 丫鬟正拿着帕子擦去她额头上渗出的薄汗,蹙笼的长眉始终无法展平,怏怏的神色满是痛苦。 魏岐毫不怀疑,若没有魏家的枷锁束缚,背负着杜家的天大过错,她会毫不犹豫选择去死,真如英宁的话,以命抵命,一死了之。 指尖骤然攥紧,魏岐摩挲着左手掌心的伤痕,不知为何心底忽地生出一股烦躁。 顾氏带孙女过来,原是想让孙女为设计害人的事认错,没想到最后竟然闹成了这样。 不仅没让孙女认错,平白又被勾起了伤心事。想到丈夫和长子,顾氏瞬间也红了眼眶。 “你先休养着,这几日也不用去青木院请安了。”顾氏说罢,急匆匆带着陈氏和孙子走了。 顾氏一走,此刻静得落针可闻的寝房内只有杜兰溪和魏岐二人。 丹碧和丹香候在明间,隐约感到不安。 “多谢侯爷出手相救。”杜兰溪撑起身子,抬手同魏岐简单行礼。 “不用将你杜家的那套虚礼带到魏府来。”魏岐侧过身去没有看她,面色渐渐阴沉。 “杜兰溪,我给过你开口解释的机会。” 她不为英宁诬陷她解释,不为母亲派她来松山阁解释,不为帛信的事解释,甚至不为这次落水的事解释。 这么多事中,她偏偏只为那一件事争。 祠堂中,那双倔强又执着的眼眸再一次浮现在魏岐眼前。 那夜她极度抗拒他的触碰,醒来后又为了香的事与他据理力争,偏偏又隐下母亲的关键一环。 正如在明空湖的那夜,为了那把破琴,她头一次开口求他,甚至奋不顾身还要追到湖里去。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那一个人,她还念着那姓姜的男人,还想为他守身如玉,甚至拼死都要护住他的琴。 这种无声的抗拒与差别,仿佛是一个个巴掌,悄无声息地扇在他脸上。 这莫名的话说得杜兰溪愣了片刻,她垂下湿漉漉的长睫,不动声色遮过眸底的苦涩。 “是我父亲对不住魏家。”杜兰溪垂下眼眸,低声呢喃。 “我知道这些都是我该受的,我不会怨,更不会恨。” 男人骤然转身,赫然发出一阵冷笑,与此同时手边放置梅瓶的高脚架被男人毫不留情推倒在地,刺耳一声“哐当”巨响。 “杜兰溪,你最好给我深深切切将这话记到骨子里!” 魏岐冷睨着她,说完这句话便负手离去。 丹碧和丹香方才听到碎瓷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见魏岐走后,杜兰溪似脱力的摊在榻上,二人赶忙上前。 “小姐,你还病着,侯爷怎么能这么阴晴不定!”丹香红着眼睛,跪坐在脚踏上紧紧握着杜兰溪垂下的指节。 “无事,这些都是报应。” 杜兰溪双眸空洞的望着帐顶,泪水浸了满眼,许久都没回过神。 * 进入腊月,京城的上空愁云惨淡,隔三差五就飞扬起大雪。许多从北方赶来的流民聚集在城外谋取生机。 随着流民如同潮水般增多,入京的城门处堵得水泄不通,京畿治安成了问题。 魏岐正是这时候被派到城外,带着人马协助五城兵马司办差。 聚集在城墙外的流民看到官兵,纷纷掉头躲进附近的树丛中。等巡逻队伍离开,他们再一次蹿出来,围堵甚至抢掠那些进出城的人。 魏岐吩咐手下在城外多处设立粥棚,每处点位派有官兵看护。到晚夕时候将流民带到城外的善堂安置。 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不过几 日,更多的流民涌入京城,粥棚和善堂渐渐不够了。魏岐发现,这些人十有八九是从辽东赶来的。 两年前辽东战场上,大周打赢了和柔勒的战役,当即内阁决定与柔勒开关互市。 大周的茶叶丝绸以及各种生活琐碎的实用品卖往柔勒,而柔勒则将牛羊宝马卖给大周。 若真如此,边镇作为贸易通口,百姓多了经商的生计,再如何也不至于流离失所。 “开关?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提出的开关互市,又不是前朝繁盛时候,如今冬天年年大雪,草原上哪还能养活得了那么多牛羊?” “那些胡人自己都活不下去了,两个月前又断断续续开始抢掠我们。” “你们这些当官的吃香喝辣,竟也不上报朝廷,每回我们去官府哭诉,你们那些个老爷都说,等胡人熬过冬天就不会来了!” 说话的人是个五六十的老翁,瘦成皮包骨的脸上一双外凸的黑眸裹满愤怒。 魏岐沉默地听完老人的话,抿唇看向城外乌压压的流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炽烈的怒。 这就是杜恭安所谓的怀柔?设计取了他父兄的性命,最后城外依旧聚集了这么多辽东的流民百姓。 赶过来的或许有一线生机,辽东到京城整日天寒地冻大雪纷扬,那些冻死饿死在路上的人他们又怎么办呢? 魏岐始终相信父亲的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柔勒不除,大周边境的流民百姓便只会日益增多。杜恭安和辽东的王潘远,只是些惯会专营的小人罢了。 正因为有他们这样的佞臣蒙蔽圣听一手遮天,朝事才日渐腐败。 杜恭安这等鼠辈不除,简直天理难容! 冰冷的雪从帽檐前飞过,魏岐视线落在雪后的流民身上,紧抿着唇指节攥得咯吱作响。 彼时城门外不远处,一驾不起眼的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 仍有流民目光闪烁地盯着那驾马车,跃跃欲试。 魏岐握着朴刀骑马上前,目光扫向试图动手动脚的人群。 “是工部姜大人的马车?”排查路引和身份文书的小吏诧异看向那驾不起眼的马车。 “正是。”车夫颔首回应。 一匹年迈正打着鼻喷的枣红马,拉着简单的青帷马车缓缓行过。 听见“工部姜大人”几字,魏岐抬眸看向那辆马车。 此刻恰有一阵朔风吹开了青帷马车的帘幕,清润的柏木香迎面抚过时,魏岐看清了车窗内正襟端坐身穿靛青官袍的年轻男子。 时隔数年,脑海中的身影逐渐模糊。 魏岐忽地想起了那夜在法固寺他截获的帛信。 「珩之昨日来信,不出数日便回……」 珩之,姜昀姜珩之! 不知为何,心底那股莫名的火气越来越浓,魏岐紧绷着下颌,直直盯着那辆逐渐远去的马车。 杜家既然敢传那样的帛信,多半又要开始搅弄风雨。 有他在,他便不会给杜恭安再次构陷魏家的机会。 “从今日开始,盯着杜家和杜兰溪的一举一动。”魏岐唤来安平,面色沉冷吩咐。 “是,侯爷。”安平道。 魏岐没再说话,双腿夹紧马腹,去往下一处点位。 * 傍晚时候,雪渐渐停了,魏岐在外忙了一日,还未去顾氏的青木院请安。 正巧顾氏也派了嬷嬷叫他去用饭。魏岐拂过身上的乱雪,换上青黑色直裰,披着黑色大氅带上折檐帽便去了。 刚进青木院,地龙的暖融裹挟着浓郁檀香,热气扑面而来。魏岐脱下大氅,俯身掀开暖帘。 旋即就看见母亲顾氏端坐在太师椅上,身旁蹲坐着位霜白纤细的身影,正缓缓替她按揉着膝盖。 “你有心了,这手法和薛太医的一模一样。” 顾氏患有风湿,天气越冷腿上的毛病便也越重。杜兰溪前日来请安时,正好遇见薛太医过来看诊。 她便记下了薛太医教的手法,每日顾氏腿疼时,她便过来帮顾氏舒缓。 “母亲过誉了,薛太医说这样按揉能祛除膝内湿气。” 看着她不骄不躁不邀功垂眸轻柔为自己按压揉腿,顾氏愈发满意。 “给母亲请安。”魏岐上前行礼。 顾氏见儿子过来,急忙让杜兰溪吩咐厨房上菜。 魏岐抬眸暼过她匆匆离去的身影,气闷不顺,愈发觉得不畅快。 “又穿这么单薄,近来雪大,你整日在外办差切记要多留意自个儿的身子。” “咱们家如今只有你一个男人,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你知道,娘这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了,可再也遭不住什么了。” 顾氏说着,端肃的面上略显疲惫与痛苦。魏岐给母亲倒了杯热茶,淡淡道:“不打紧,刚进来才脱的大氅。” 顾氏点头,又继续道: “咱们家还有旻哥儿,不过是时候该给旻哥儿请个先生开蒙了。” 顾氏想起上回孙女的事就头疼。幸好这杜氏是个内敛不生口舌的,往后这事若是传出去,英姐儿嫁人都是个事儿。 陈氏没把英姐儿教好,顾氏有心想亲自教孙儿魏旻。可长子没了,大媳妇守着旻哥儿跟命根子一样,她就算是婆母也不太好开这个口,去戳这苦命大媳妇儿的心。 “还是得找个机会和你大嫂好生商议商议。” 二人刚说罢,杜兰溪就带着嬷嬷过来了。顾氏这几年热衷烧香拜佛,吃的尤为清淡。 桌上摆着一道莴笋丝炒木耳,一道清炒虾仁,一道莲藕排骨汤和一道白灼菜心。 杜兰溪放下菜后并没有离开,她站在顾氏和魏岐中间,执着长筷给顾氏和魏岐布菜。 魏岐抬眼看向她低眉顺眼的布菜,渐渐沉了脸色。 他向来厌烦那些文官家里这样的规矩,魏家是武将起家,平时吃饭哪里有这样的架势?母亲大概是被她伺候惯了,也渐渐有了媳妇布菜的排场。 杜兰溪见魏岐看向那道白灼菜心,便举着长箸要给魏岐添菜。 “我可曾说过,莫要将你杜家那一套东西带到我魏家来?”男人抬手挡住她递菜的动作,冷眼抬眸看她。 魏岐身量高大健硕,往常都是居高临下俯看她,这倒是魏岐鲜少的仰视着她。 杜兰溪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执着筷子的手有些僵硬。 顾氏也被儿子这一套说辞弄得脸热,她顺势递了台阶。 “你也坐下来吃饭,今后都不必布菜了。” 杜兰溪诧异地看向顾氏,余光又小心翼翼地扫向魏岐,终是放下筷子,坐到了魏岐和顾氏中间。 魏岐收回沉冷的视线,不再理会杜兰溪,径自吃着饭菜。 余光之内只见身旁的霜白身影低垂着头,只夹面前的笋丝,拘谨地扒拉着碗中的饭,小口小口地吃着。 屋外,刘嬷嬷打开支摘窗,冷风顿时穿过窗棂直入明间。 魏岐刚要收回视线时,顺着这阵风,鼻腔内忽地传来一股清润的柏木香。 这种气味,和白日里那男人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魏岐抿唇,执着筷子的手蓦地一顿,沉冷的视线再次落回杜兰溪身上。 那日去金明院,他也闻到了熟悉的柏木香。 所以,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她和姜珩之身上,连熏的什么香都是一致的? 13.第13章 一连几日,魏岐都在城外协助管理流民的事。也正巧是那日,他派去的探子从柔勒回来了。 原来就在上月柔勒又爆发了一次内乱。这次内乱将柔勒逐渐分成了东柔,北柔和西柔三个部落。 西柔和北柔相对安分,东柔部落则无视互市盟约,依旧不时侵扰大周的辽东一带。 辽东总督王潘远也以互市为借口,经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才养得东柔尾大不掉。而王潘远则通过贿赂司礼监,蒙蔽圣听。 与此同时,去柔勒内部调查的人还带回来了一个消息。 他们从柔勒马商那顺藤摸瓜,发现了当年大周和柔勒打辽东之战时,柔勒二王子与杜恭安的幕僚丁朔曾私下见过面。 丁朔带着杜恭安的手书只身秘密前往柔勒,只要找到丁朔,便离搬倒杜恭安的计划又近了一步。 只是丁朔在战后回了大周,后又不知何故离开了杜府,探子称半月前在江州一带出现过丁朔的行踪。 魏府松山阁内,葳蕤的灯火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信纸,魏岐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冷眼看着纸屑化为灰烬。 杜恭安踩着他父兄的尸骨进入内阁,如今也该是报仇雪恨的时候了。 主帅在战前竟派人私下联络敌军,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看来这次他不需要费尽心思找杜恭安与柔勒往来的书信。这老狐狸极其谨慎,也不见得会保留信件这等把柄之物。 想到这,魏岐再次抬眸看向跳动烛火,不觉心生疑虑。 丁朔这个线索,未免来得太过轻易。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他们找寻。 何况丁朔是真是假,尤未可知。丁朔见证了杜恭安与胡人的勾结,以杜恭安的性子,却没有杀人灭口,这着实怪异。 魏岐负手立在窗前,冷风不时从男人的面前吹过,旋即叫人清醒许多。 “将丁朔的消息透露出去。”魏岐冷声吩咐唐宁。 如今内阁中共有五位大学士,其中吏部尚书陆尧让是内阁首辅,户部顾安民为次辅,另有吴春台,姜瑾和杜恭安依次在后。 陆尧让与顾安民不和多年,吴春台是顾安民学生,而姜瑾与陆尧让沾亲带故。姜瑾之妻出身陆氏,生子姜珩之。 当年杜家若是与姜家结亲,自然会被归为陆首辅阵营。 不巧杜姜两家婚事破灭,杜恭安从辽东归来后性情大变。面对陆顾二人的屡屡示好,全都不为所动。渐渐在内阁中成了独树一帜的存在,两边不讨好。 是以当年杜太傅致仕后,杜恭安在朝中逐渐树敌众多。 魏岐笃定,眼下想除去杜恭安的,可不只他们魏家。 “这次收回我们派出的探子,一切静观其变即可。”魏岐定定看着跳动的火苗,神情淡漠。 * 年节将至,腊月中下旬的日子逐渐紧凑起来。 今年又是魏家出事以来,魏岐头次在家里正儿八经回家过年,顾氏尤为重视。 由于腿脚不便,年底的节礼以及一些宴邀宾客之事,顾氏便全权交给杜兰溪负责。 清晨,魏家西院正堂的花厅内,杜兰溪穿着厚厚的白色兔绒披风,眼睛蒙着绸布,端坐在圈椅上听着管事嬷嬷们汇报各项事宜。 年底雪下得密,朔风拂过脸上跟刀子割得一样,冻得人头昏脑胀。她才养好病便一如既往地去跪祠堂,给顾氏请安,继续处理着繁复又琐碎的中馈事务。 旁人都认为掌管中馈是个能捞油水的肥差,可真正接手就会发现每日光是听阖府各院的管事婆子请示大小事务,校对明细账务,应对各种突发状况,都极费精神。 丹香毫不怀疑,他们小姐的身子越来越弱,多半也与这些年在魏家当牛做马有关。 往年在杜府,小姐身为家中幺女,每日只需弹琴焚香陶情雅兴,依偎在梅夫人怀里当个无忧无虑的姑娘便行。 可如今夫人整日里被困在魏家这方寸之间做牛做马,明儿熬到夜儿,夜儿熬到明儿,一点希望也没了。 连梅夫人好不容易送来的帛信,也因自己的疏忽被侯爷发现。 耳畔的朔风呼啸着掠过,吹着窗棂吱吱呀呀作响。 丹香默默叹息着,走上前去将明间的窗子都检查了一遍,夫人不能吹风,她可得照顾好夫人。 “夫人,不好了,方才风太大,东院里世子亲手栽的梅花树被房上飞落的瓦砸坏了,大夫人看到直接晕了过去。” 杜兰溪知晓那株白梅,屹立在榆安院旁的小花园内,不过手腕粗细,今年冬天才刚开花。 陈氏将那梅花看得比眼珠子还紧,平日里等闲不让府中花匠以及丫鬟婆子近身。 魏延世子留下的遗物本就不多,这件事处理起来便有些棘手。杜兰溪抿着唇瓣沉思半瞬,旋即吩咐婆子:“先去请府中的张大夫给大嫂看看。” 接着杜兰溪找了两个腿脚快的小厮,分别去请花匠和泥瓦匠。 “丹香,你和我一起去东院看看情况,丹碧就在这帮我看着。” 杜兰溪分工完毕就要起身过去。丹香有些不高兴,这件事本就与小姐无关,若是去了东院,指不定又会惹上什么腥臊事呢。 “走吧,我心中有分寸。”杜兰溪宽慰着丹香,将手挽上她的胳膊。 杜兰溪戴着绸布看不见路,须得扶着丹香一同去。 丹香虽气闷,见杜兰溪这样到底没再说什么了。 * 此时的东院,听闻儿子亲手栽的梅树被砸了,又听闻大媳妇晕倒,顾氏旋即冒着风雪忍着腿疼赶到榆安院。 陈氏面色青灰,失魂落魄地躺在床上,睁着眼一言不发,眼泪大颗大颗坠落。 顾氏知道大媳妇常年病弱,可她哪里见过大媳妇这幅心如死灰的模样,心疼地坐到床边,拿帕子拭去她的眼泪。 “阿芜,你这是怎么了?你好歹也想想旻哥儿啊。” 听见魏旻,陈氏眼眸微动,仿佛回了神,当即握紧顾氏的手悲痛大哭。 “娘,老天怎么偏偏待我们如此残忍!” “他出征前怕我等他等得太久,带着我亲手种下了这颗梅树。”陈氏忆起往事,眼睛哭得通红。 “他说等梅树结了果他就能回来,这样我就不用等了。娘,整整四年,那梅树今年才开花啊!只要我等到梅树结果了,阿延是不是就能回来了?” 一旁的魏英宁死死抿着唇,紧绷着神情,将脸埋在嬷嬷怀中哭地抽泣。 顾氏来的路上亲眼见那株开着花的梅树被坠瓦砸地拦腰折断,整棵树哪里还有个树样? 一想到那是长子亲手栽的,她的心就疼得直抽。大媳妇这幅生不如死的模样,仿佛又在她心上捅了一把刀。 大媳妇是公爹部下的女儿,父母双亡后来投奔侯府。那时候还是公爹亲自做主,叫长子娶了她。 娶一个小门小户又性子别扭沉默的孤女,原本她也以为长子不会高兴。 哪曾想,长子和大媳妇婚后感情极好,哪怕大媳妇生下英宁后七八年都没有身孕,长子也没有动过纳妾的念头。 眼见着儿子媳妇琴瑟和鸣蜜里调油,这么些年她也真心将阿芜当女儿疼。 耳畔又传来陈氏的大哭声,顾氏眼眶也酸得紧,不断拿帕子擦着眼泪。 她们都是心知肚明的沉沦者,这样自欺欺人,不过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个念想。 长夜漫漫,愁绪满怀。人活在这世上,总得有个寄托和念想。 “娘,我真 的好想阿延啊,我每日里做梦都梦见阿延浑身是血朝我招手!” “日日夜夜这样熬着,我真恨不得抹了脖子好去见阿延!” “傻孩子,你说得什么话。”顾氏被大媳妇这自绝的念头惊得睁眼,急忙轻抚着她的脸庞宽慰她。 “英姐儿也快说亲了,旻哥儿还小,就算是阿延,他也不想你抛下孩子们随他而去。” “好在如今有阿延和你公爹在天显灵,终于叫杜家遭了报应。” 哭声骤停,陈氏睁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婆母,整个愣住了。 顾氏看着大媳妇,愈发心疼,起身沾湿帕子亲自给大媳妇擦着脸庞的泪水,温声道: “阿芜还不知道,就在昨天杜家私通外敌的事情败露,被御史弹劾惹怒皇上。不仅被锦衣卫连夜抄家,还被关进了诏狱。” “得罪了陆阁老和顾阁老,杜家又没什么后台,像这种私通外敌大逆不道的事,约摸都会落个男子满门抄斩,女眷没入教坊为奴为婢的下场。” “得亏是阿延和你公爹庇护,也是老天开眼,终于叫我魏家大仇得报!” 杜兰溪恰在这时过来,许是眼睛看不见的缘故,顾氏的话一字不落进入她耳朵里,尤为清晰深刻。 屋外的朔风似乎透过暖阁,一股脑直吹进她的四肢百骸,冷得透彻骨髓。 白绸下的眼睛瞳孔骤颤,杜兰溪唇瓣嗫嚅着,指尖蜷缩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杜家,终于遭到报应了。 这个消息是意料之中,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也是杜家人。听闻杜家男子斩首,女眷没入教坊的消息,不啻于拿刀抹了她的脖子。 泪水模糊的满眼,逐渐洇湿绸布,过去那张熟悉的脸一幕幕又浮现于她的脑海中。 是父亲板着脸谆谆教诲的模样,是母亲温热暖和的怀抱,是大哥的古板守正,大嫂的八面玲珑,三哥的炽热张扬…… “你来做什么?要不你的疏忽,我爹亲手栽的梅花又怎么会被砸坏?”魏英宁看到杜兰溪,当即沉着脸走上前推搡她。 顾氏身边的吴嬷嬷见状赶忙过去拉魏英宁,以免她做的太过火。 “祖母!”魏英宁拧着眉直跺脚,不满地看向顾氏。 “祖母,杜家都倒台要被斩首了,为什么我们府里还要留着杜家的这个丧门星?” “为什么不叫二叔休了她?不管下诏狱还是斩首还是入教坊司,无论如何都别叫她留在我们魏家继续碍眼。” “二叔这么做,对得起我爹和我祖父吗?” 魏英宁一顿歇斯底里地叫喊,闹得整个榆安院鸡犬不宁。 杜兰溪紧紧攥着指节,无论魏英宁如何发泄,她都一言不语。 “英宁!”顾氏上前亲自拦下孙女,神色复杂地看向杜兰溪,“你先回去忙别的,不用插手榆安院的事。” 杜兰溪是圣旨赐婚,她的去留还是要由魏岐亲自决定。更何况当下年节,事赶事儿的不停,杜兰溪在也能多个帮手。 顾氏到底也不想看着家里因为她闹个鸡犬不宁,故而给杜兰溪递了台阶。 即使是上午,雪扑簌簌地依旧落得很紧,能卷飞瓦片的朔风也吹得人肝胆生寒。 杜兰溪深深缓着气,捂着心口俯身极力抑制那股不断上涌的恶寒。 她依旧低垂着眼眸,寻着声音朝顾氏深深行礼,当即转身顶着风雪沉默离去。 “小姐……” 鞋底踩过落雪,声音脆响,连丹香也有些跟不上杜兰溪的步子了,不禁有些担忧。 杜家没了,小姐的父母兄长,还有那不满两岁的侄女该怎么办? 魏家如此咄咄逼人,小姐今后还要怎么活下去呢? 14.第14章 “求侯爷怜惜……” 跪在地上的女人,他的妻子,泛红的眼眸蓄满了泪水,握紧他的手臂不松,求他怜惜。 他恨杜家恨杜恭安,恨杜恭安为了一己私利,设计杀害了他父兄。 若不是杜恭安勾结外敌,他兄长怎么可能英年早逝?独留下还未出世的旻儿成了遗腹子。 杜恭安当初设计将他们父子三人围困卧云谷时,可有想过今日自己的孙女会险些病死狱中? 魏岐紧紧攥着负在身后的指节,一遍遍捻过掌心错综凌乱的疤痕,鹰隼般的眼眸沉沉盯着杜兰溪。 “杜兰溪,给我记住你今日所求。”魏岐毫不留情地抽开手,砰的一声阖上支摘窗,披上新外袍戴着大帽离开了松山阁。 杜兰溪劫后余生地跌坐地上,眼泪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流下。 她没想到魏岐真的会答应这件事,原本她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若魏岐不同意这场交换,若魏岐恼羞成怒…… 一切都不是无缘无故的,若是没有父亲陷害魏家,魏家父子三人也会是保家卫国的铮铮英雄。 她在赌,赌若是今晚魏岐没把她送教坊司,是否也意味着杜家的琳儿也能活下来? 若是琳儿能活下来,魏家便更不会为难与杜氏毫无关系的丹碧丹香了。 * 雪霁云销,天边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蟹壳青。房檐上垂着透亮尖细的冰锥,不时闪烁着明光。 将至黎明,安平就敲响了金明院的门,带来了琳姐儿退烧的消息。 杜兰溪没想到,事情竟然解决得这么快。 从昨夜到今晨,她整宿都未阖眼。担忧杜家的命运,担忧琳姐儿的病会不会延误,也担忧魏岐会不会半途反悔…… 杜兰溪面色枯白,抱着双膝坐在窗前,直直看着流满红泪的灯烛,神色怔怔。 “夫人,琳儿姑娘终于没事了,你也快去休息吧,今日约莫要化雪,天冷得紧呢。”丹香给杜兰溪披上毯子,上前劝道。 杜兰溪才收回神,瘦削苍白的下颌紧绷着,只摇了摇头。 “替我梳洗,今日还是和平时一样。” 听见这话,丹香错愕地睁大眼眸。 和平时一样,夫人还是要去跪祠堂,再去给顾夫人请安,然后再继续处理中馈事务? 杜兰溪知晓丹香的忧虑,摇了摇头,面色虽依旧苍白,但语气却颇为平静。 “昨夜侯爷才帮了我,今日我便不守规矩,这会让侯爷更厌恶杜家,会让侯爷后悔昨夜救下琳儿,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虽不知父亲为何要做出陷害忠良的事,但我也想让人知道,并非所有的杜家人都是奸佞宵小,杜家,也有杜家的气节和傲骨。” 丹香顿了半瞬,欲言又止地看向杜兰溪。 一夜没睡,小姐眼底青黑,纤细的长眉蹙笼,凝着深深的愁绪。 可那双清丽的桃花眼中,却黑眸定定,闪着坚毅的光芒。 她和小姐是在颍川的杜氏老宅长大。小姐十岁之前由祖父杜老太傅和杜太夫人亲自教导带大。 杜老太傅是学识渊博名誉四方的当世大儒。致仕后回颍川开办书院,姜长公子过去便在颍川书院求学。 或许是受杜老太傅的影响,小姐虽偶尔娇蛮任性,但骨子里也有杜家人的清正温良。 得知被赐婚的那日,小姐曾数次求死,也不过是想逼问出杜大人究竟为何要陷害魏家,为何要置杜家积累数年的清誉于不顾,为何要为已逝杜老太傅抹黑。 因为杜大人,小姐与姜长公子的婚事也不复存在。而今,杜家也大厦倾颓,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是,小姐。”丹香回神,郁闷地长舒了口气。 * 年底事忙,哪怕杜家已被抄家下狱,顾夫人依旧没撤杜兰溪的权。 那些过来禀报的丫鬟婆子虽不时会睃着偷看杜兰溪的神情,但到底也不敢太过分。 一日的事务处理下来,杜兰溪已是精疲力竭。 可她也没忘最重要的事,钗儿过来禀报说,魏岐还在城外安置流民,不知何时回来。 有了上回的教训,杜兰溪不再时常派人去松山阁打探魏岐的消息。 从顾夫人那得知魏岐喜食酸甜,这一晚上,她跟着府李嬷嬷学了做秋梨山楂银耳汤,最后又往里添了许多杏干和冰糖。 尝着味道极好,杜兰溪也舒服地眯了眯眼眸。 去松山阁前,杜兰溪罕见地点了淡妆,眉黛唇朱,眼尾搽了浅粉的胭脂,双眸秋水盈盈,明艳妩媚却不张扬。 丹碧给她梳着堕马髻,只用淡紫的丝带挽就,另分出一大撮乌黑的长发置于身前。一切做好后,又帮她换上那身不怎么穿的藕荷色长袄裙。 西南天际的最后一点明光逐渐消失,浓重的墨彻底晕染了天际。 暮色四合,天完全黑了。陪杜兰溪去往松山阁的路上,丹香紧抿着唇,神色紧绷。 杜家抄家下狱大祸临头之际,小姐心底明明那么难受,还要强颜欢笑精心装扮去讨好松山阁的那位。 是啊,杜家万劫不复的日子,恰恰是魏家的大喜之日。 可丹香知道,小姐此刻定然很不开心。 到了松山阁前,杜兰溪从丹碧和丹香手里接过攒盒,对她们道:“夜里凉,你们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丹香嘴快,刚要说话就被丹碧拽住衣袖,丹碧凝着眉,朝她摇了摇头。 丹碧和丹香走后,杜兰溪提着攒盒,缓步走进松山阁内。 正房的光全都亮着,从外面看,比昨夜还有那夜都亮。 杜兰溪紧抿着唇,努力练习让自己微笑,可唇角无论如何都不听她使唤。 还好夜幕匆匆掩下了杜兰溪唇角那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杜兰溪咬着唇瓣,紧紧握着攒盒,鼓起勇气敲门。 既然交换是她求来的,那无论如何,她总要让魏岐满意。 * “进来。”听见敲门声,魏岐连眉头都没抬一眼,继续拿帕子反复擦洗他的冷白长剑。 从城外回来后,这把剑他擦了不下五十次。 到今日,聚集在外将近大半月的流民终于得到了妥善安置。 自从去岁黄河泛滥被强行改道后,京都以南的运河经常淤堵。 朝廷有心想要加宽拓深直隶段河道,疏通漕运。可因皇帝要新修陵寝,户部的银两迟迟拨不上来,故而漕运的事便耽搁至今。 此时恰有人提出以工代赈的策略。正好巡盐的税银年底回京,等开春后可征收流民去修治运河,彼时朝廷再帮助他们去京郊西北开垦荒地,往后三年不收税银。 提出这条对策的人,正是前不久从江南治水归来的姜长公子,姜昀姜珩之。 而昨夜,他刚出诏狱不久,便看了姜家的马车。 他恨杜恭安,得知杜恭安来年问斩,杜家其他人流放千里,大仇得报,令他无比痛快! 冤有头债有主,杜恭安将死,杜家其他人他自不会太在意。 至于杜兰溪,休妻下堂本是他留给她的最大体面。 可今日,他改变主意了。 杜兰溪成婚后,那姜昀至今不娶妻。放杜兰 溪离开,不出半年,她就会改嫁给那姓姜的男人。 何况,是她昨夜求着他过来交换。 如今杜恭安将死,杀杜恭安报仇雪恨,与要了杜恭安的女儿,二者并不冲突。 她坐着魏氏夫人位置的这几年,却依旧为姜昀守身如玉,拼命护住那男人的琴,甚至抗拒他的触碰…… 种种羞辱、如此不守妇道的这些账,他还未同杜兰溪一一清算。 银亮的刃面上逐渐映出一抹藕荷身影,魏岐面色沉冷,当即收回思绪。 “侯爷。”杜兰溪提着攒盒俯身行礼,漆黑的长睫始终低垂着,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一簇阴影。 “近日天寒夜冷,侯爷伏案许久难免乏力。妾身亲手做了雪梨山楂银耳羹,侯爷不妨喝些暖暖身子。” 说罢,杜兰溪缓缓抬眸,对上魏岐那深沉且毫不收敛的审视。 杜兰溪心中咯噔一下,不明白魏岐是何意味。她不敢提琳儿,此时心知肚明地不提杜家,只谈交换才是最妥善的情况。 杜兰溪以为是自己不够周到,迅速将那用热水温着的一碗羹汤取出,端到魏岐面前。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淡淡的柏木香由远及近,甚至盖过了羹汤的甜香,渐渐朝他扑来。 那日青帷马车里的男人,身上也是这种气味。 心底的无名邪火逐渐升起,魏岐沉着脸,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紧,语气极为冷硬。 “从前便不见你做过这些,这次又何必装模作样?” “去将你脸上身上的脏东西通通洗干净再过来!” 男人霍然起身,惊得手捧着汤碗的杜兰溪险些朝后摔倒。 她抬起泛红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看向魏岐,似在询问他,她身上哪里有脏东西?两年多不曾妆扮,她来之前也曾好好沐浴梳洗过自己。 有了上回安神香的教训,她没再敢焚香,脸颊上搽的也是淡淡的花香胭脂。 杜兰溪默然,不敢再解释什么,忍着眼眶的酸涩,她匆忙放下羹汤,局促又狼狈地出了正房。 魏岐的话,杜兰溪不敢不听。好在付嬷嬷早将松山阁西厢房的湢室收拾好了,她又再次将浑身上下洗了个干净,穿上新的寝衣,裹着大氅,披发素衣回了正房。 杜兰溪再度回来时候,松山阁里飘着浓烈的酒香。 房间内很暖和,杜兰溪脱了大氅,又走回了方才魏岐所在的西次间。 “侯爷。”杜兰溪红着眼睛,小心翼翼上前行礼。 魏岐依旧沉着眸没说话,只紧紧盯着她,目光肆无忌惮从她身上掠过。 不知是沐浴后的缘故,还是房间内氤氲的醇厚酒香,那股令人厌恶的柏木香终于消失不见。 瞧着杜兰溪低垂眼眸的乖顺,如同一朵待人采撷的春日牡丹,魏岐眸底的浓黑愈发沉重。 他抬起手边的酒碗,仰头狠狠一口闷下。 “可还记得你昨夜所求?” 凡事过犹不及,酒香越来越重,逐渐令人头脑发懵,杜兰溪并不喜欢这种气味。她屏着呼吸,低头轻声道:“记得。” 魏岐坐着没有动,沉冷的目光始终落在对面端庄站立的女人身上。 单薄的身影纤瘦小巧,只见她抿着唇,白皙修长的脖颈随着眼眸一同低垂着,默默解着右侧的系带。 霜白的外衫纷纷坠落,雪白的藕臂和浅紫的肚.兜旋即映入男人眼帘,自成风韵。 指尖划上脖颈处的肚兜系带,男人握着酒碗的手骤然一紧。 魏岐霍然起身,在那抹艳.红即将显现时,上前一把将杜兰溪打横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