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朋友间贴这么近正常吗》 1. 交友第一天 七月,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盛夏的阳光从树隙间漏下来,在木地板上晃着一路碎金,蝉鸣远远近近地聒噪着。 夜蛾正道顺着长廊往前走,手里捏着一份新生资料。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安静的新生了。 从踏进校门到现在,除了初见时一句规矩的问候,走在他身侧的人就没再发出过一点声音。 哪怕是踩在木地板上,她的脚步声也小得几乎听不见。 夜蛾忍不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女孩正不疾不徐地跟着他。漆黑的长发垂在肩侧,随着平稳的步伐微微晃动。廊檐的阴影掠过她的侧脸,苍白的肌肤显得愈发透明。 七月的东京,闷热得柏油路都在冒气,她却戴着黑色皮质手套,把手指裹得严严实实。 像是察觉到他的注视,她安静地转过头,漆黑的瞳孔望向他。 夜蛾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中的资料。 目光落到术式那一栏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十六夜。” “是。” “资料上写,你可以转化咒灵的咒力。”夜蛾问,“是真的?” “是真的。”她回答,“但不能直接使用,需要先转化。” 转化? 咒术师想要使用咒力,向来是要以自身负面情绪为引,而这个女孩能吞噬咒灵的咒力,再转化为自己的力量。 这意味着只要有咒灵存在,她的力量就能源源不断。 这种能力已经不能用罕见来形容。 十六夜家那群古板的人,居然舍得把她放出来? 夜蛾翻过下一页,入学理由那一栏只有简单一句。 来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需要特地到高专来?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资料合上。 “先带你去认识一下同期。”夜蛾说,“五条悟,我之前提过他。” 白澄点了点头。 穿过阴凉的长廊,走到尽头时视野豁然开阔。阳光毫无遮挡地铺满大半个庭院。 夜蛾刚要开口,前方就传来一道拖长了的抱怨声。 “啊——为什么非我留在学校等新生啊!” 白澄循着声音望去。 长廊尽头的台阶上,坐着个白发少年,他敞着两条长腿,懒散地靠着身后的柱子,手中抛着一颗小石子。阳光直直地照在他雪白的头发和睫毛上,亮得晃眼睛。 “好无聊。”他仰着头,石子在指节间上下翻飞,“杰和硝子肯定偷偷溜去买限定喜久福了,就留我一个人在这吹热风。” 听着五条悟的胡言乱语,夜蛾额头青筋一跳,抄起手里的资料册就朝他砸了过去。 “杰和硝子是去做任务,不是去享受的!” 五条悟侧身躲开飞来的资料册,顺手将一支笔捞住,指尖一转,笔便在他手里慢悠悠地转了两圈。 他把笔往夜蛾的方向一抛,然后才懒懒抬眼,目光越过夜蛾,落在白澄身上。 白澄迎着他的视线,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她要交的第一个朋友来了。 “初次见面,我是十六夜白澄。”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上一句:“你就是五条同学吧?” 自我介绍,表达兴趣。这是非常完美的交友开场,白澄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对勾。 出乎她意料的是,下一刻她面前便多了个人。 一阵风猛地扑面而来,带着属于另一个人的热气。上一个呼吸他还坐在台阶,下一个呼吸他就站在了她的面前,他白色的刘海从额前垂落,蓝色的瞳孔离她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这位同学靠得太近了,呼吸喷在皮肤上感觉有些痒。白澄蹙了下眉,克制住想要退开的念头。 也许大城市的人都这样。 于是,她一动不动地回看他。 五条悟歪了下头,又凑得近了些。 “你的咒力为什么不流动?”他问。 “咒术师的咒力就像血液一样,永远在循环的。” 他上下打量她,视线从她的头顶扫到鞋尖,又扫回来。 “你是丧尸吗?人是活的,咒力是死的。” “不是丧尸,”白澄对五条悟伸出手,“请多指教。“ 五条悟低头看了看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慢悠悠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她掌心的前一秒,却突然停住了。 他苍蓝色的眼睛微微撑开了一点,视线越过白澄的肩膀,直勾勾地盯住了她的后方。 “这是什么?” 原本要去交握的手在半空拐了个弯,五条悟越过她抓向她肩膀后的那节白色。 “不要碰,”白澄看到他的动作提醒他,“它脾气不好,会咬人的。” 话音刚落,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从她背后窜了出来。 在五条悟的手指即将碰到那团绒毛的瞬间,兔子脑袋像一朵巨大的花般层层绽放。刺眼的蓝光在中心汇聚,一颗高度压缩的咒力光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迎面轰向五条悟。 轰的一声巨响。 巨大的气浪在两人间炸开,白澄被风推得往后退了半步。烟尘散去,五条悟站在原地,那团狂暴的咒力在他鼻尖硬生生停住,像撞上了什么东西,随后碎裂。 他饶有兴致地盯着那只裂开脑袋的兔子。 “新来的,这样给我打招呼啊?”五条悟拍拍衣服上的灰。 白澄安静地站在原地,被气浪吹起的漆黑长发慢慢落回肩上。 她好像把这件事情搞砸了。 “同学,抱歉。”她认真开口,“刚才没想打你。” 话音未落,她眼前一花。 五条悟的身影在原地消失,连带着空气撕裂的爆鸣声,瞬间出现在她的面前。修长的手指并拢成刀,直直劈向她的面门,带起的掌风刮得白澄脸颊生疼。 “如果被我削掉一缕头发,就算你输了!” 好快。 白澄顺着风势猛地向后仰倒,单手支地,腰部发力,五条悟的手指擦着她的鼻尖的刹那,她整个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一般向后滑行拉开距离。 刚一站稳,五条悟就已经轻巧地绕到她身侧,抬腿漫不经心一扫。 白澄躲开,右手并拢,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直插五条悟的咽喉。 指尖距离那道脖颈只剩最后两厘米,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打不过。白澄想。 五条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微微低头,看着停在自己咽喉前的手,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反应不错嘛。可惜,”他抬起手,庞大的咒力在掌心汇聚,“打不到啊。” 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当头砸下。 五条悟的攻击快得只剩下残影,在庭院里砸出一阵阵轰鸣。白澄体内的咒力正在急速流失,她左右闪避,将最后的力量压进掌心,化为一团幽蓝的光芒。 “别分心啊。”五条悟声音突然从她身后响起。 白澄猛然转身,一股灼热的咒力伴随着强烈的气浪扑面而来。 她迅速向侧一滚,却仍被余波掀飞,重重摔在地上。 距离、速度、力量,都不在同一个层级。不能继续用普通方式打,只能使用术式了。 白澄躺在地上,看着湛蓝的天空,慢吞吞地偏过头。她咬住右手黑色的皮质手套,用力一扯,将它吐在旁边的草地上。 “这就结束了?”五条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子。 他弯下腰,湛蓝的眸子注视着她。周身那种排斥一切的东西似乎撤去了。 白澄迅速伸手,一把抓住了五条悟的脚腕。 皮肤相贴的一瞬间,滚烫喧嚣的东西顺着指尖涌入她的身体。 喜悦、兴奋、好奇,以及一丝隐约的战意——他的情绪纷杂却热烈,像个燃烧的火炉。 “你摸我脚干什么?我刚把无下限关了你就偷袭我!”五条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边叫嚷着往后退,试图甩开她的手。 “须臾。” 轻柔的两个字落下。五条悟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一瞬间,他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蝉鸣、风声、连同他血管里叫嚣的狂热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四周的景象逐渐模糊,所有声音已然沉寂。沸腾的战意如潮水般退去,意识像是一滴水溶入水中,随即被稀释成虚无。 而蓝色从黑暗中浮现——从脚下蔓延到视线的尽头,海天一色,一阵带着咸味的海风吹过来,裹着湿润的水汽,贴在皮肤上泛起潮湿。 他站在这片蓝色的正中央。分不清是站在水面上还是天空里。 这安静没有持续很久。 脚下的蓝色突然裂开。裂纹疯狂蔓延,整个空间碎成了无数块镜片,每一片里都倒映着错乱的海与天,翻转着向下坠落,粉碎。 五条悟猛地睁开眼。 纤细的手指掠过他的脸颊,带着初雪的气息,轻轻在他脸侧一划。 一缕白色的发丝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慢悠悠地飘落。 “你输了。”白澄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她已经将手套重新戴上,神色和刚才一样冷淡,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她低头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然后转身绕过地上的深坑,向夜蛾的方向走去。 五条悟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慢慢抬起手,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刚才那片蓝色……是什么? “喂!”他迈开长腿追了上去,“再比一次!老子才没输!” “你们两个——!” 夜蛾看着被轰得满目疮痍的路和垮了一半的长廊,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大步走过来,毫不客气地给了五条悟脑袋上一拳。 “你们是想把整个高专拆了吗?” 五条悟捂着脑袋大声抗议:“明明是她先放兔子咬人的!我刚才无下限都没开,我可是被偷袭的弱势群体好不好!” 夜蛾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正在跳脚嚷嚷的五条悟,又转头看看衣服上全是灰尘和泥土,站得笔直的十六夜白澄。 二十分钟前在校门口接到她的时候,夜蛾看她走路规规矩矩,一言不发的样子,还以为高专终于来了一个安静省心的学生。 是他草率了。 夜蛾语气半是责备半是头疼:“十六夜,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靠近,但你们以后是同期,至少要尝试再友善一点地相处,知道吗?” 友善一点? 白澄想了想。她做了自我介绍,微笑了,主动伸出手,在对方发起剧烈的肢体接触时也配合了互动。最后,对方还露出了非常开心和兴奋的情绪。 她很友善。 “我明白了,夜蛾老师。”白澄点点头。 “很好。”夜蛾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看着满地的坑坑洼洼,又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你们两个,明天早上八点过来,把这里收拾干净。” “诶?凭什么我也要!”五条悟大声抗议。 “闭嘴!”夜蛾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现在带十六夜去宿舍。我还要去给上面写建筑损坏报告。” 五条悟不情不愿地“啧”了一声,转身往宿舍方向走。 2. 交友第二天 夜幕降临,路上的灯火被点亮。 白澄的脚步轻盈如风中的落叶,夜风撩起她的长发,在昏黄的灯光下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一般来说,她的术式只会抽取情绪,不会带她进入别人的意识空间。 但刚才—— 她没有用尽全力,却短暂地进入了五条悟的意识空间。那不该发生。 白澄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术式出了什么问题。 大多数人的意识空间都很小且贫瘠,大一点的也不过一间屋子那么大,小到白澄一只手就能托起。里面常常充斥着混乱。 那是她不喜欢的感觉。 可五条悟不一样。 他拥有永恒的蓝色。没有杂质,没有起伏,只有平静。 白澄的眉头微微蹙起,侧头扫了一眼身旁走得吊儿郎当的五条悟。 他很特别,她想。 “喂,”五条悟双手枕在脑后,“那个会放炮的兔子是咒具吗?” “是我做的。”白澄回答。 “做的?”五条悟停下脚步,眼睛亮了起来,“给我看看呗,就当是你刚才打伤我的赔偿。” 白澄也跟着停了下来。她借着路灯的光,认认真真地把五条悟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他并没有流血。 “你受伤了吗?”她问。 “当然啊,心灵受了很严重的伤。”五条悟浮夸地捂住胸口,拖长了音调,“刚才那一下差点打中我的脸,被吓了一大跳呢。你不需要负责吗?” 白澄不太确定心灵受伤是哪里受伤,但他说受伤了,那她应该赔偿。 她轻轻拍了拍肩膀上的兔子,小白立刻蹬着后腿,跳到五条悟伸出的手掌上。 “是用咒力捏出来的。”她说。 五条悟双手捧着兔子,凑近了左看右看。雪白的绒毛,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毛茸茸的耳朵轻轻抖动。 他伸出手指,捏住兔子长长的右耳,往外扯了一下。 白澄的脚步一顿。 一股奇怪的拉扯感从她耳朵传来。那是用她的本源咒力做出来的兔子,被捏住的地方,全数回馈到了她身上。 有点麻。 ”不要扯它。”她说。 五条悟完全没有听进去。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顺着耳朵来回揉捏了两下。 白澄只觉得连着耳朵的脸都有些发麻,她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耳朵。 耳朵有点热,让她觉得不舒服。 “不要乱碰了。”她皱起眉,伸出手指在兔子身上一点。 兔子化为一团蓝色,在五条悟手心消散了。 ”喂!我还没看够呢!”五条悟不满地嚷嚷起来。 白澄没理会他的抱怨,她已经说过不要乱碰了,他没听,那就只能把兔子收回来了。 五条悟撇撇嘴,大跨了两步越过她,“真小气。” 校园里的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夜晚的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 走在前面的男生个子很高,步子迈得也很大,哪怕只是随便走走,白澄也要迈开步子才能跟上。五条悟似乎没有安静走路的习惯,一路上不是把脚底的石子踢得当啷响,就是揪掉路边灌木的叶子,捏碎了再丢在旁边。 穿过林萌道,一栋建筑出现在路的尽头。 “到咯。”五条悟推开玻璃门,径直走向楼梯。 到了二楼拐角,他停下脚步,半个身子懒洋洋地倚着扶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指尖转了两圈,朝她抛过来。 白澄抬手接住,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上面刻着204。 “这层是女寝,顺着走廊自己找房间号。”五条悟打了个哈欠,长腿一迈,已经跨上了通往三楼的台阶,“行了,剩下的你自己搞定。” “好。”她点点头。 “还有,明天早上八点,去庭院填坑,别迟到啊新来的。”他没回头,挥了挥手。 “知道了。” 五条悟白色的发顶很快就消失在了上方的拐角处。 “晚安,兔子同学。”散漫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 白澄看着上方空荡荡的台阶,认真地回应了一句。 “晚安,五条同学。” 楼上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声,走廊彻底安静下来。夏夜的虫鸣顺着尽头半开的窗户涌进来。 白澄收回视线,沿着走廊往前走。她借着灯光辨认门牌号。201,202,203,204。 门没锁。她轻轻一推,迎面是一股清新的味道。 她摸到墙边的开关按下,房间亮了起来。一张床、一套书桌和一个衣柜。窗户半开着,白色的纱帘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白澄站在门口看了一会。 离开家族一个月,她睡过长椅、睡过树杈,床是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了。 她走过去用手按了按床垫,软软的,白澄很满意。 她把背上背着的帆布包放到桌上。拉链拉开,她伸手进去在底下的衣服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破破烂烂的盒子。 她敲了敲盒盖。 没反应。 又敲了敲。 还是没反应。 白澄把盒子倒过来,开始用力摇晃。 “行了行了行了!”盒盖猛地弹开,一个东西像炮弹一样飞出来。 “摇什么摇!再摇要散架了!” 这是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圆镜,边缘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镜面什么都没有反射出来,此刻正悬浮在半空中。 “我交到朋友了。”白澄说,“告诉我,我是谁。” 镜子水波般的镜面泛起一阵涟漪。 “大小姐,距离你上次说和猫成为朋友,才过去不到三天。”镜子里传来无奈的声音。 “这次不一样,他是我的新同学。”白澄纠正。 ”哦?”镜子绕着她转了一圈。 “我按照书上的方法打了招呼,对方十分热情地招待了我。”白澄回想了下午飞沙走石的场景。 非常热情。非常火热。对方甚至兴奋地拉着她玩了削头发的游戏。 青铜镜悬停在半空,镜面的涟漪快要变成漩涡了。 白澄默不作声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册子,封皮赫然写着《三十天拥有真心朋友》 “初次见面优雅介绍自己、要表示对对方的兴趣、一起进行活动增进感情——我都做到了。” “人家同意了吗你就和别人成为朋友了?”镜子简直没眼看,“天天捂着那破手套,到现在还做不到正常和人接触,哪有和朋友隔着八丈远的?” “朋友之间也要保持礼貌的距离。”白澄说。更何况她碰到别人就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这让她感觉不舒服,所以她无视了镜子的骂骂咧咧。 “明天我和五条同学要约会了...” “约会个鬼!”镜子怼了一下她的额头,“大小姐,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朋友,你只是想从我这儿要答案。” 白澄揉揉额头。 镜子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你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交朋友,根本不在乎那个他是谁。等你真正的在意他,再来找我吧。” 说完,它嗖地一下钻回盒子里,再也没了动静。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户,把白色的纱帘吹得高高扬起。 白澄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小册子。 在意他? 怎么在意? 从记事起,白墙灰瓦的孤儿院就是她的全世界。除了”白澄”这个名字,她对自己一无所知。 “这孩子长得漂亮,像个瓷娃娃。”然后会有穿着得体的夫妇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回家。 但很快,她又会被送回孤儿院。 “太奇怪了...她从不笑,不哭。每天只是发呆。”养父母失望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被送回来是因为她不会哭不会笑吗? 于是她开始学着微笑,对镜子练习,扯动嘴角,露出牙齿。可结果却是更多的抱怨:”她一直这么笑,太吓人了。” 白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为什么别人生来就懂的事情,她就是不懂? 她原本以为只要按照册子上的步骤,和任何人都能成为朋友。 但这似乎是不对的。 不在意,所以交不到朋友。既然没有想他是不对的,那正确的是要一直想他才对。 白澄闭上眼睛。 从现在开始,她要把五条同学装进脑子里。 —— 第二天清晨。 整个校园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空气里透着清晨特有的湿润微凉。 昨天的战场一片狼藉。木质长廊塌了一角,断木七零八落地散在草地上。原本平整的青石板路被砸出好几个大坑,碎石和泥土到处都是。 白澄单膝跪地,手指轻触碎石,淡蓝色的光芒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如水般覆盖过凹陷的地面。碎石在咒力的牵引下缓缓升起,与其他碎片严丝合缝地镶嵌在一起,将地面一点点填补整齐。 微风掀起白澄乌黑的长发。她全神贯注,睫毛微垂,蓝光倒映在眼中,仿佛两汪深邃的潭水。 咒力所剩无几,今天的修复任务恐怕难以完成...她暗暗盘算着。 “哟,这么早就来了?” 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飘过来。白澄仰起头,五条悟正蹲在半截矮墙上。他套了一件宽大的白色短袖,一条长腿曲起,胳膊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完全没有一点要下来干活的意思。 “早上好,五条同学。”白澄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已经修好三分之一了。” 五条悟跳下来,慢悠悠地晃到她面前,弯下腰打量她的脸。 “眼睛下面都青了。怎么,昨天侥幸赢了老子一次,兴奋得一晚上在被子里偷偷笑?” “睡得不好。”白澄看着他,如实回答,“因为我脑子里全都是你。” 3. 交友第三天 “哈...?” 五条悟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眼睛微微睁大。 白澄眼中映出他的身影。 她昨天晚上决定满脑子都装满五条悟。为了完成这个任务,她花了很久想他,想他白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想这些事情很耗费精力,所以她没睡好。 俩人安静对视了一会,五条悟噗嗤笑出声来,直起身拍了拍裤脚的灰。 “虽然我确实长得很帅,实力又强,但是兔子同学,你最好不要这么快就爱上我啊。”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会很辛苦的哦。” 爱上他?白澄没懂这个词和“脑子里想他"有什么关系,但既然他这么说了—— “好的,五条同学。"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顿住了。他等着的脸红和慌张一个都没出现。眼前这个人像面瘫一样没有任何表情。他撇撇嘴,把手揣进裤兜,一脚踢飞脚边的碎石。 “随便动动手指就破成这样,这破地方该考虑重新建了吧。” 白澄默默将学校训练场和家族训练场的结实程度做了番对比,点点头。她重新蹲下身,手指按在一道裂痕上,淡蓝色的咒力顺着指尖流出来,填补着地面的坑洼。 一只脚突然踩在她正在修补的地面上。 五条悟的鞋底嚣张地碾了碾碎石。 白澄往旁边平移了半步,蹲在另一条裂痕前,重新伸出手指输送咒力。 “你该不会真打算一点点修完吧?” 白澄没抬头。“对。" “这你得修到下辈子了。”五条悟嫌弃地跨过一个坑,“让开。” 他随手一挥,四周的碎石被咒力牵引,迅速聚拢在半空,凝成一个巨大的石球。掌心凝出一团刺眼的蓝光,他冲白澄飞快地眨了下左眼。 “看好了。" 下一瞬光芒炸裂,万钧之力轰向石球核心。震耳欲聋的巨响中石球粉碎,化作漫天尘埃,却被咒力牢牢束缚,急速下坠,填进地面的每一道裂痕。 转眼之间,原本狼藉的地面恢复如初,平整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五条悟吹吹手指,转头冲白澄咧开嘴。 “怎么样,是不是很帅?” 白澄在地面上仔细看了一圈,还伸出手指蹭了蹭,认真评价:“可以。” “哈?就一句可以,再多夸几句会死吗?” 她想了想。“很可以。" 五条悟一阵无语。他本想再教育一下这个缺乏欣赏细胞的同学,视线却瞥见不远处的一片黑色残渣,脸上的得意瞬间散了。 “等……"他几步冲过去,蹲下身捏起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放在眼前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脸色彻底垮了下来。“完了。” 白澄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五条悟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嘴角也拉了下来。他现在应该是很不高兴,和刚才亮闪闪的样子完全不同。 “这是什么?"她问道。 “夜蛾老师的金茶花。"五条悟压低声音,眼睛开始往四周瞟,“他宝贝得要死,每天早上都要来浇水——" “五条悟。" 声音从身后传来。 五条悟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见夜蛾站在走廊里,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大概是听到爆炸声过来查看的。 夜蛾的视线越过他,落在那堆黑灰上。 “……我可以解释。"五条悟举起双手。 夜蛾没理他,走过来捡起一根漆黑的枝条,手刚碰到,这东西就化成灰飞不见了。 夜蛾捏着那点灰烬,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 “明天之前,一万字检讨。" 一万字。他从小到大加起来写过这么多字吗? 五条悟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又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子,那石子像子弹一样飞出几十米,硬生生在树干上砸出一个坑。真是晦气头顶,刚被罚修走廊,现在又要被罚。 他迈开长腿往宿舍走,想赶紧回去睡个回笼觉。没走几步,他发现后面有人跟着他, 五条悟停下来。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他转过身。白澄就站在几步开外,双手垂在裙侧,安静地看着他。 “……你跟着我干嘛?" “在意你。" 五条悟觉得自己的眼皮跳了一下。“什么玩意?" “我在意你。"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平,“所以跟着你。" 白澄觉得要时刻在意对方,就是要把他放在视线里,随时跟着。这个逻辑很严密,没问题。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猛地扭头加快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立刻跟了上来。 他故意绕过教学楼,拐进旁边的小巷子里。就算不用六眼,他也能感觉到白澄还跟在他身后。他突然用了瞬步,闪身躲进了墙和灌木的缝隙里。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他透过缝隙看外面的路,等着看这只天然呆兔子像无头苍蝇一样原地转圈。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旁边传来。 五条悟侧过脸。白澄就站在灌木丛外面,拨开树叶,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满是困惑,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呆在这里。 “你为什么躲起来”她问。 “当然是为了甩掉你啊。”五条悟从墙缝挤出来,拍掉胳膊上的叶子,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你所谓的在意,就是当个背后灵一直跟着?” “我们不是在约会吗?约会就要一直呆在一起吧?” “约会!?” “嗯。” 五条悟看着面前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这位同学,咱们才见面第二次,怎么就到可以约会的地步了?” “而且,”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不是我的菜。” “哦。” 五条悟真的有点无语了,这是什么奇异生物,不管他说什么都跟一拳打在棉花里一样。 见对面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五条悟问:“你是不是一定要跟着我?” 白澄点头。 他咧开嘴,伸出一根手指在白澄面前晃了晃。 “想跟着我可以,帮我写检讨。” 白澄思考了一下。 “检讨怎么写?" 五条悟看着面前这人,她头上还顶着一片树叶,配上这幅认真包揽麻烦的样子,呆瓜一样。不知道检讨是什么,但是说帮就帮,脑子是怪了点,但挺好使唤的啊。 “就是说自己错了,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五条悟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 "你觉得自己错了吗?" “当然没有啊。”五条悟回答得理直气壮。 "那为什么要写?" “因为夜蛾老师让我写。不写会有麻烦。” “我帮你写。”她很干脆的答应下来。 五条悟挑挑眉,有了免费劳动力之后,他的心情突然好转,原本烦躁的情绪一扫而空,肚子也适时的叫了一声。既然不用苦哈哈地回宿舍写检讨了,时间就空出来了。 “你吃早饭了吗?”他问。 “没有。” “走,”五条悟把她头上的树叶弹走,“带你去吃早饭。” --- 清晨的喫茶店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吧台后偶尔传来咖啡机研磨的嗡嗡声音。 "喂!你写的全是我说的原话!" 少年拔高的嗓门打破了安静,引得客人和店员纷纷停下动作,向声音的方向望去。 靠窗的角落里,一个白发少年正屈起手指把桌子敲得震天响,没好气地瞪着对面的黑发少女。 “你让我把你的话写下来的。”白澄捏着笔,端坐在椅子上。 "老子是让你润色!用犯了错的语气写出来!"五条悟手指在桌面敲得直响,"我,五条悟,在此检讨,这句没问题。但下一句我根本不知道错哪了,你写上去是故意想看夜蛾掐死我吗?" “刚刚是你说你不知道错哪了。” "我又没让你写上去!" 白澄看着纸上的字,又看了看五条悟。 "所以检讨就是写和自己想法 不一样的话?" 五条悟突然觉得自己指望一个呆瓜给自己写检讨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头痛。他烦躁地把纸往旁边一推,像一滩失去骨头的软体动物一样趴在桌子上。 白澄把笔放下。看起来五条同学现在不想继续写了,帮助朋友的活动暂缓,她决定先吃蛋糕。 她的叉子碰到瓷盘,发出叮当声。 五条悟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无聊地盯着对面的人,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她的侧脸,连皮肤上的细小容貌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吃东西很专心,先把蛋糕切成小方块,再一小块一小块的塞进嘴里,五条悟看着看着视线不由自主的停在她鼓起的腮帮子上,发现她拒绝的越来越慢,像是舍不得咽下去一样。 这是在享受? 他闷闷的想,为什么他要看出来这些东西啊。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吃蛋糕的时候是一个表情,说满脑子都是他的时候也是,昨天用术式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对了。”五条悟伸手戳白澄。 只戳到了空气,她偏了一下避开他的手指。 五条悟撇撇嘴。 “昨天你那一招。让老子火气一下就没了。你的术式是让情绪消失?” "是转移。"白澄咽下嘴里的蛋糕。 "转移到你自己身上?"五条悟猛地坐起身,"那能转移到别人身上吗?" “可以。” 啪。 五条悟一拍桌子,力气大的桌上的盘子都跟着跳了一下。 “哦!所以说,你就是一根吸管!” 白澄停下手里的叉子,看着他。 “把情绪比作饮料的话,你作为吸管,既可以把饮料留在管子里,也可以让别人喝掉!”五条悟兴奋地比划了一下。 “我不是吸管。” “这是比喻啦,比喻!”五条悟重新靠回椅背,将双手枕在脑后,两条长腿伸开,“昨天抽走老子那么大火气,你没感觉自己很想打架?” 白澄摇头:“习惯了。” 一直在磨豆子的咖啡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下,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五条悟看了过去。 "喂,你能不能把情绪转移到外面那棵树上?它会不会兴奋得马上长出很多叶子?" "不能。植物没有情绪。" "那动物呢?" 白澄低垂着眼,慢吞吞地把一张餐巾纸叠成小方块。 "理论上可以。"她说,"但动物太脆弱,承受不了人类的情绪。" 她把小方块压在盘子边,手指慢慢松开。 "它们会死。" 说到死字时,她眉心蹙起。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痛苦的鸣叫,恐惧的眼神,和十六夜家族那些人的窃窃私语—— “你说这只能撑多长时间?” “不知道。大小姐因为吸收咒灵的咒力,负面情绪太多了,一般动物都撑不过去吧。这是第几只了?” “有十几只了。” ..... 窗口进来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在她眼前晃了晃,高大的身形随之倾斜而来,大片阴影压下,严严实实的挡住了窗口的风。 “喂!兔子同学!回神了。” 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得她很近,大半个身子越过桌面,白色的短发软软的垂在额前,墨镜滑落,露出一双苍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水洗过的蓝天,没有任何阴影,非常闪亮。 “我刚说的你听到了吗?” “什么?” “我说,被拿走情绪的时候,脑子感觉空空的,平静的都有点爽了诶。你能不能再对我用一次术式?” 白澄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好。” "但是现在咒力不够,需要咒灵来补充一下。" “诶~答应的这么爽快?”五条悟兴奋地推推墨镜,“咒灵什么的都是小事情啦!让杰抓回来不就得了。” 白澄歪头道:“杰?” 4. 交友第四天 大厦顶层,一道修长的身影伫立在天台的栏杆上。风将他的黑发微微撩起,静默专注,宛如一座白玉雕像,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这正是被派遣来处理突发事件的咒术师——夏油杰。 他半垂着眼,视线越过楼宇间的缝隙,落向脚下光照不进的阴影中。 紫黑色雾气在阴影里粘稠地翻涌,一只畸形的咒灵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原来在这里。” 咒力在夏油杰的掌心飞速盘旋,压缩成一颗极暗的球体。他手腕一翻,松开手指,任由那颗球落入阴影。 下面瞬间沸腾了。 地面随之震颤,一头长满层叠口器的巨大蠕虫破土而出,庞大的身躯直接挤满了整条巷道,破土的瞬间便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向咒灵。 “嘶——咔!”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在巷子里回荡,被偷袭的咒灵疯狂挣扎,背部暴涨出锋利的骨刺,狠狠划开蠕虫的身体。蠕虫顶着骨刺,凭借蛮力向后一扯,硬生生撕下了了猎物大半个身体。 暗绿色的粘稠液体喷洒而出。 夏油杰站在高处,风把血腥味送上来。他看着笨重的蠕虫接连被骨刺捅穿。 “太慢了。” 他沉吟片刻,指尖开始凝聚咒力,准备亲自下场速战速决。 “本大爷来电话了!本大爷来电话了!” … 夏油杰叹了口气,刚刚凝聚的咒力悄然散去。 他慢吞吞地摸出手机,按下接听键,然后熟练地把听筒拿远。 “杰————!!” 果然。 “抓只咒灵回来!要活的!”隔着老远,五条悟的声音依然穿透力极强。 “训练用?”夏油杰把手机又拿远了些。 “不是,有个新生,术式挺有意思的,我想让她试试——”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只被撕咬了大半个身躯的咒灵突然挣脱束缚,硬生生扯断自己被咬住的下半身,连带着一串污血朝巷外狂奔。十几米外就是喧嚣的街道,人员密集的区域。 “抱歉,稍等。” 夏油杰对着听筒说。 他脚尖在边缘一点,整个人就从高空俯冲而下。 风在耳边呼啸,衣摆猎猎作响。那只逃窜的咒灵感应到头顶的威胁,猛地抬头,布满獠牙的巨口张开,妄图将半空的猎物一口吞噬。 嘭。 一记重踢直击咒灵头顶。清脆的骨裂声后,咒灵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狠狠砸在巷道尽头的墙壁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夏油杰缓步落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这才将手机重新贴回耳边。黑色耳钉在晨光中闪过一丝冷光。 电话那头十分嘈杂,五条悟正在大声嚷嚷:“哇你能不能别写求老师原谅我这几个字!” “我觉得这样写可以表达你的惭愧。”一个清清冷冷的女声从背景里传来。 “那也不用写下次再犯就切腹自尽吧!” “哦,那我划掉。” “你这个人……”五条悟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想起了正事,对着话筒喊,“总之记得把咒灵完整地带回来,先挂了!” 忙音传来。夏油杰看着黑掉的屏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飞扬的尘土还未散去,蠕虫拖着笨重的身子凑过来,张开层层叠叠的口器,想要享受这顿大餐。 “别吃。”夏油杰淡淡瞥了蠕虫一眼,“要完整的带回去。” 蠕虫动作一僵,发不甘的出嘶吼,最后还是顺从地盘起身躯将那摊半死不活的猎物卷起来,缓缓沉入地底。 ——与此同时。 五条悟把手机随手塞进裤兜里,双臂枕在脑后,“搞定搞定,等杰回来就带给你。” 太阳好晒。 白澄踩着五条悟的影子往前走。 “杰是谁?”她问。 “我搭档啊,”五条悟脚步轻快,“很强的。不过跟我比还是差远了——” “哦。” 五条悟刚准备比一个很长的距离来展示差距,结果话还没说完,这个人就哦了。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他停下脚步,上半身微微往前倾,鼻梁上的墨镜随着他的靠近滑下半截。 白澄没明白他突然凑近是想做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会。蝉鸣声在头顶炸响,热浪从柏油路面蒸腾上来,融化了远处的树影。 然后白澄福至心灵。 她已经把《30天拥有真心朋友》背得滚瓜烂熟,这一刻她突然发现——这和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当对方在列举自己优点的时候,这说明他需要鼓励和认可,这时你应该顺着对方夸奖,让对方对你有好感。 白澄眼睛微微睁大,这次她能成功吗? “你很强,”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十分诚恳,“长得也好看。我认可你。” “哈?” 声音变大了,他有反应。果然常识是对的,认可是对的。 乘胜追击一下。 “你对我有好感了吗?”白澄问。 “……什么?” “你对我有好感了吗?”她又问了一遍。 五条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盯着眼前这张认真的脸,她齐刘海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像玻璃珠一样,没有任何躲闪和局促。六眼传递来的信息清晰地表示了她现在的呼吸和心跳毫无波澜。这个人也太怪了吧! “你想得也太美了。”五条悟撇开视线,扒拉了一下头发,重新往前走,“夸我一句我就得对你有好感?” “为什么不行?”白澄跟上去,“我已经认可你了。” 到底谁要你的认可啊! “因为你不把兔子给我玩。”五条悟转过头,“说在意我,想要我对你有好感,连个兔子都不给,就这?” 白澄停下脚步。在意就要满足对方的要求?可是昨天他扯兔子的耳朵,她的耳朵会不舒服。 但为了交到朋友,这似乎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好吧。” 白澄伸出手,一团白色的东西从她袖口钻了出来,毛茸茸的脑袋顶着一对竖起来的长耳朵,红色的眼睛直直瞪着五条悟,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哟,出来了。” 五条悟伸出手,兔子后腿一蹬,正正踹在他手背上。 “脾气这么大?”他一把按住兔子脑袋,像揉面团一样用力搓了起来,“这手感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白澄的头皮立刻跟着发紧。那种被人用力按着脑袋揉搓的感觉直接传了过来,头发好像被拽得乱七八糟。 “五条同学。”白澄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能不能别这样。” “怎样啊?”五条悟没抬头,手指换了个位置,继续在兔子脑袋上乱揉。 兔子突然张开三瓣嘴,脑袋中间裂开一道缝隙,一团微弱的蓝色咒力球朝着五条悟的脸轰了过去。 五条悟偏头躲过,咒力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旁边的树干上,削掉了一块树皮。 “哇哇哇小心啊!”他终于松了手,往后跳了一步,“要是再把哪里弄坏了,夜蛾要杀人的!” 白澄稳稳接住半空中的炸毛白团子,把它抱进怀里。 她头皮上那种被人乱揉的紧绷感终于消失了,她觉得好受很多。 空气里弥漫着被咒力烧焦的木头气味,周围十分安静。 五条悟看看树皮,又看看兔子。 “你刚刚差点给我头轰掉诶,”他指着兔子,“臭兔子快给我道歉!” 兔子看他一眼,腿一蹬,直接留了个圆滚滚的屁股对着他。 “对不起。”白澄立刻代替兔子道歉。 五条悟看着一人一兔,人是一脸茫然,好像根本不知道因为什么道歉,兔子只留个屁股对着他。 完全没办法沟通。 “老子不和臭兔子计较,”他扭头大步流星地往树荫的方向走,“等杰把咒灵带回来了,再叫你。” “还有,记得把检讨写完。” --- 傍晚。 夏油杰和硝子从市区处理完咒灵回到高专,花了不少时间。 远处的花庭隐没在蒸腾的热浪中。夏油杰和硝子一前一后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悟又被罚了?”硝子晃动着手中的折扇,驱赶着闷热的空气。 “被罚写一万字检讨。”夏油杰伸手松了松高专制服的领口,叹了口气,“谁让他一个没控制好,把夜蛾老师的花给轰了个一干二净。” “哇——这下悟真是倒霉了。” 两人穿过长廊,沿着台阶缓步而上。知了不知疲倦地高歌,一浪高过一浪,喧嚣着夏日的燥热。 “对了,悟说他已经带新同学在……” 夏油杰抬头看向台阶尽头的花庭,后半句突兀的断在了风里。 他的脚步也随之停下。 在视野的尽头,在被浓密紫藤花覆盖的花庭里,站着一个女孩。 夕阳的光被错落层叠的藤蔓切割得支离破碎,零零散散落在她身上,却又亮得刺眼。她微踮着脚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一串垂落的深紫色花穗。 恰在此时,一只粉蝶落在她的指背上。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在耳边持续不断的聒噪蝉鸣,忽然像被拉长的磁带一样,变得缓慢,粘稠,最终彻底消失。 夏油杰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传来沉闷的跳动声。咚、咚,敲击着耳膜。 他视线无法从那个背影上移开。 大脑一片空白。但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起来,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强行挤进脑海中。漫天飞舞的白雪,一双模糊不清含着水汽的眼睛。 伴随着一阵仿佛要将头颅劈开的痛楚,画面骤然崩塌。 就在他试图抓住点什么时,亭中的少女仿佛有所感应,转过了身。 ——嗡! 消失的蝉鸣声如同炸雷般重新灌入耳中,比刚才更加震耳欲聋。 停滞的风猛烈地灌进长廊,卷起无数紫色的花瓣,劈头盖脸地向他砸来,像一场声势浩大的紫色暴雨。 夏油杰下意识伸手,一片花瓣正正落在掌心。 “看来,是被丘比特射中了?”旁边传来硝子带着点促狭的声音。 刚才那阵短暂的失神让夏油杰心跳有些加速。他收拢五指,将那片花瓣捏进掌心,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异常。 “别乱说。” 他不再停留,抬步便朝着花庭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刚才明显快了几分。 5. 交友第五步 风猛烈地灌进长廊,卷起大片紫色。 蝴蝶摇摇晃晃地穿过飘落的花瓣,白澄的目光跟着它,看到不远处站着两个人。 一个短发女生,还有一个穿黑衣服的男生。 男生正顺着台阶往上走。他身材高挑挺拔,黑发随意地在脑后束成一个丸子。 白澄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身上,停留在他狭长的眼睛上,又落在他额前的发丝上。 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在台阶上一格一格地往上移。 她还记得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躺在雪地里,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现在他好好地走在这里。 是夏油杰。 白澄没想到自己还能再见到他。原来五条悟说的杰,就是夏油杰。 “你好,”少年在她面前停下,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我是夏油杰。” “请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白澄的眼睫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抬起眼帘,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夏油杰仿佛在她那双过分平静的黑色眼瞳深处,捕捉到了如同水面涟漪般的波澜。 她随即垂下目光,视线被地面上一块形状奇特的鹅卵石牢牢吸引,“十六夜白澄。”她的声音很轻,“我想,我们没有见过。” “哇哦~”一旁的硝子发出意味深长的感叹。 感叹声还没落下,头顶的树冠突然发出一阵树叶摩擦声,一道白色的影子跳了下来。五条悟双手插在裤兜里,绕着夏油杰走了半圈,脸上挂着你没救了的表情。 “杰,答应我,”他一把揽住夏油杰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下次换个方式搭讪好吗?这也太老土了。” 夏油杰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五条悟一打岔的功夫,白澄已经走到硝子旁边了。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五条悟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听到了。”夏油杰收回视线,“不是搭讪。” “行行行,不是搭讪。”五条悟耸肩。 白澄停在那个短发女孩面前。 女孩容貌清秀,一双棕色眼眸微微下垂,眼下点缀着一颗泪痣。她正懒洋洋地玩着手指,见白澄走来,棕色的眸子眨了眨。 白澄站定在女孩面前,抿抿唇。 “你好,我叫十六夜白澄,请多指教。” 说完,她迟疑了一下,认真思索握手这个举动的必要性。 毕竟,她和五条悟的初次见面可谓十分奇怪,两人的手刚握到一起,就莫名其妙进行了激烈的社交活动,她不是很喜欢。 没等她得出结论,女孩主动伸出了手:“家入硝子,叫我硝子就好。” 白澄握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 硝子低头看着交握的手。时值盛夏,空气都热得粘稠,这孩子却戴着一副看起来就不透气的黑色手套,真是有个性。 她的视线又掠过白澄的脸颊,那里有一块淡淡的擦伤。 “我的术式可以疗伤,”硝子说,“要帮你处理一下吗?” 肢体接触可以拉近彼此的距离,白澄眼睛亮了起来。 她轻轻拉起硝子的手,郑重其事地将它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就在皮肤相触的瞬间,一股陌生的感觉涌入心间。 像是冬天里晒足了太阳的棉被,里面还冒着一点轻快的新奇气泡。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感觉不坏。 硝子一愣,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意外,但很快舒展了眉眼。柔和的咒力顺着指尖涌入白澄的脸颊,一股暖流轻轻抚平伤口处的疼痛。 “好了。”硝子的声音将白澄从思绪中唤回。 白澄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颊,皮肤的触感光滑平整,再也找不到伤口的痕迹。 不远处,五条悟正凑到夏油杰边上,嘀嘀咕咕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被无视了吧?绝对是被无视了吧?老子就说你那个开场白逊毙了。”五条悟幸灾乐祸地拍夏油杰的肩膀,“对了,你带咒灵回来了吗?” “悟,你很烦。”夏油杰躲开他的手,理理头发,“带了。给新同学的见面礼,我怎么可能忘。” “喂,”硝子有些受不了地掏了掏耳朵,冲那边喊道,“你们能不能安静一会……”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砸在地上,连带着地面都跟着震颤,打断了硝子的话。 浓厚的黑色咒力蔓延开来,带着一阵土腥味席卷了空气。一只长着三只眼睛,像一坨烂泥的丑陋咒灵,赫然出现在空地上,冲着众人发出嘶哑的吼声。 夏油杰站在咒灵旁,单手插进裤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初次见面,十六夜同学。”他伸手指了指那只正在流口水的咒灵,“这是悟让我给你带的见面礼。” 咒灵嘶吼着扑向离它最近的夏油杰,它在半空张开巨口,腥风隔着几米呼啸而来,吹得夏油杰额前的黑发向后翻飞。 他皱了皱眉。 那咒灵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凭空窜出的蟒蛇咒灵捆住,巨大的身躯瞬间被狠狠掼在地上,砸得尘土飞扬。 烟尘散去,白澄已经走到了旁边。 “谢谢你带来的咒灵,夏油同学。” 夏油杰有一瞬间的失神。她停在一个礼貌的距离,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没有丝毫的波澜。他莫名觉得这个距离有些远,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 白澄向后退了一步。 夏油杰停下脚步。 “那我呢?不是我让杰给你带的吗?为什么不给我道谢?”五条悟挤进两人中间,高大的身躯结结实实的挡住夏油杰的视线。 白澄看向突然挤进来的五条悟,又往后让了让。 “也谢谢你五条同学。” “这还差不多...哇,你这是做什么?” 白澄伸出手,指尖溢出一点稀薄的咒力。咒力在空气中延展,很快在咒灵周围编织出一个半透明的球体,像一个巨大的肥皂泡泡,将咒灵和夏油杰的蟒蛇一起罩了进去。 “仓鼠球一样……”硝子在一旁看着,觉得很新奇。 “夏油同学,把你的咒灵放开吧。”白澄说。 夏油杰收回了那只蟒蛇,失去束缚的咒灵在半透明的球体里疯狂地冲打拍撞,震得空气嗡嗡作响。咒力球被撞得变形,却始终没有破裂。 “安静一点,很快就好了。”白澄轻声说。 黑色的火焰猛地从底部窜了起来,瞬间吞没了咒灵庞大的身躯。 “卧槽,”五 条悟瞪大了眼,“直接火化啊?” 咒灵在火海中剧烈翻滚,没有可以躲避的缝隙。它迅速干瘪下去,最后连同惨叫声一起彻底消失。 火焰散去,半空中只剩下一小团深蓝近黑的咒力,浓稠得像是要滴落下来。 白澄向前一步,那团咒力好像找到了猎物一样,瞬间化作黑芒,顺着指尖钻进她身体。 好冷。好像在冰水里游泳一样。恶意攀附在四肢,将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强行塞入骨骼与血脉。 她垂手站在那里,乌发被气流扬起,掠过微微发白的唇。 在白澄吸收那股强大咒力的同时,几缕没来得及被容纳的黑气溢了出来,在空气里四散开来。 夏油杰目光一凝,迅速抬手截住了一缕。那黑气在他指间像蛇一样扭动挣扎。 “这东西,”他蹙眉,“和咒灵球有些像。” “不太一样。”五条悟凑过来,捏着下巴盯着那缕黑气,“你那玩意是把咒灵压缩,这个是直接提纯,只留咒力。” 夏油杰指尖用力,捻碎了那缕黑气。他想起自己吞噬咒灵球时的感觉,那种仿佛生吞擦过呕吐物的抹布一样的恶心感,每次都会在喉咙里停留很久。 这种东西强行塞进身体里,真的能若无其事吗? 他望向白澄。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浮现。也许,这个让他从初见就隐隐感受到一丝熟悉的少女,和他一样,都必须亲身容纳这份污秽,才能驾驭这种力量。 清风徐徐吹过,花庭重归宁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白澄的发梢,为她渡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垂下眼睑,低头整理着裙摆。略显褶皱的深蓝布料,在她指尖轻抚下变得服帖。 夏油杰沉默地注视着她片刻,最终温声开口:“十六夜同学,吸收这种东西,是什么感觉?” 白澄乌黑的眼瞳平静如水:“没什么感觉。” 风掠过庭院,他想从她的语气里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找到。 夏油杰垂下眼睛,把心底的那股异样压了回去。 铃铃铃—— 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沉默,夏油杰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夜蛾老师。 “喂?……什么?现在?” 他皱眉,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可是……好,我明白了。” 挂掉电话,夏油杰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硝子,得走了。夜蛾老师在催之前的任务报告,现在就要。” “催得这么急,怎么不自己写?”硝子叼着烟,懒洋洋地站直了身子。 “喂喂,这样不就剩我和十六夜收拾那个咒灵留下的烂摊子了?” 五条悟一跃而起,他环顾四周,故作惊恐。 “要是被夜蛾老师看到这里变成这样,我又要被罚了!我现在可是好学生!”说完他就两手一摊,一副“这活我不干”的架势。 而白澄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把扫帚,正低着头,安静地清理地上的痕迹。 她的发梢随动作摆动,偶尔有几缕贴在脸颊旁,又被她轻轻拨开。 夏油杰走到她两步开外的地方停下。 “十六夜同学。”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虽然有些突然,如果你有空的话,明晚我们想举行一个迎新会。你愿意参加吗?” 6. 交友第六步 “谁说要办迎新——唔!” 五条悟的话还没说完,硝子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勾着他的脖子把他往后拖出好几步。 “迎新会大家一起吃饭,多热闹啊。”硝子笑眯眯的压制呜呜抗议的五条悟,冲夏油杰扬了扬下巴。 接收到硝子的暗示,夏油杰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又温和的看着白澄。 “好。”白澄说。 夏油杰没料到她答应的这么快,“那,明天见?” “明天见。”白澄的目光一刻都没有从夏油杰的脸上挪开。他的眼睛细长微弯,棕色的瞳孔像杏子,很有趣,让她想要反复的观察。 被这样直直盯着,他神情有些不自然,他错开视线,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糟糕,忘记绝对不能盯着对方的眼睛超过十秒,她都看了一分钟了,因为要...白澄记得是欲擒故纵。还是没把手册上的内容记在心里,她决定回宿舍后再抄写十遍铭记在心。 “没有。”白澄把视线移开,向下落在他肩头。 一阵微风吹过,他肩头的那片花瓣打着旋飞散开来。 夏油杰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还在和五条悟较劲的硝子。 “诶呀,真难得,”硝子松开还在咋咋唬唬的五条悟。 “你居然会主动邀请女孩子吃饭。” “别瞎猜,这是夜蛾老师的意思,为了让新同学跟好的融入环境” “哦原来是融入环境啊——”五条悟贱笑。 “你们两个不要胡闹。”夏油杰推着两人凑过来的脑袋,“走吧硝子,夜蛾还在等我们。” 两个人顺着青石板路走远,背影很快消失了高专茂密的树影里。 白澄握着扫帚,安静的看着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 五条悟晃晃悠悠的走过来。 “喂。” 他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嚼着什么东西,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大半的阳光。 “咒力补充完了,该履行承诺了吧。”他扯下一点圆框墨镜,苍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白澄,“你答应我的,可不要赖账哦。” 虽然她已经决定要认真在意五条悟,但是她实在是不习惯和人贴这么近。 白澄后退半步,拉开两人间过近的距离。 “一部分,还是全部?” 五条悟挑眉:“嗯?” “昨天,你的情绪,我只拿走了一部分。”白澄解释道,“如果全都拿走,我不知道会不会让你觉得很难受。” 五条悟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他一把摘下墨镜,这双宝石般的眼睛此刻正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哈!你是在担心我吗?小兔子。”他漫不经心的话语里藏着十分的挑衅。 “来,用尽全力吧,我可是最强。” 白澄见状不再多言,摘下了手套,把手递到了五条悟面前。 那是一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只有指尖泛着一点淡淡的苹果色。肌肤薄得能看清手背上的青涩血管,指骨匀称,安静的等待他的触碰。 五条悟垂下眼睛,将其握住。 这只手和他想象中差不多的触感,冰凉柔软,握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凉意似乎沿着他的手心渗透进来。 而下一瞬,五条悟就对上了白澄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 那双总是毫无波澜的眼睛,此刻宛如能吞噬一切的漩涡。距离太近,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其中越来越小,正在被吞食进去。 他感到自己的情绪,在被刀尖一点点剃出。那是一种不被允许反抗的强硬,本能让他试图调动咒力去抵抗这种入侵。 “不要抵抗。” 白澄的声音平静,淡薄,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浮现。 老子凭什么听你的?念头刚起,就消失了。像细雨没入水中,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他的思绪开始融化,意识如同水滴般散开。 他听见大洋彼岸的蝴蝶扇动翅膀的声音。 嗅到千里之外刚盛开花朵的芬芳。 感受到地球自转的震颤。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打翻的水彩画,色彩交融,被重新勾勒。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铺展开来,延伸到视线尽头。天空与海面温柔地拥抱地平线,界限消弭,唯有纯粹的蓝,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目不可及的远方。 春去又来,太阳下落一千次。光阴坠入蓝海间。一秒漫长如一个世纪的等待,一个世纪又短暂如一次呼吸的停顿。 他看到一片孤零零的叶子漂浮在这无垠的蓝色中央。 叶子上,静静坐着一个女孩,她乌黑的长发如夜幕般垂落,几乎与深蓝的背景融为一体。 是谁?他想问,声音却化作了海浪的喃喃。他又沉入太阳的涡轮中,沉入海洋的脉搏。 女孩却听见了他的沉默。她抬起头,目光穿透重重蓝色。 “你醒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落下,却瞬间打破了整个幻境的平衡。 轰——! 无边的蓝色海洋骤然崩塌,碎裂成亿万片闪光的碎片,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烟花在眼前炸开,然后彻底消散。 蝉鸣声在他耳边炸响,热浪翻涌而来,他的衣角被风掀起。 两只手还在相握。 五条悟的手掌宽大而骨节分明,几乎将白澄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属于年轻男性的滚烫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她从来没有和别人有过这么长时间的身体接触,陌生的热度让她本能地想要缩起来。 她僵硬地动了动手腕,试图从那只滚烫的大手里挣脱出来。 五条悟的手却像是铁钳一样扣住她的手腕。白澄皱了一下眉,又加了一点力气,这才把手抽了出来。 苍白的皮肤上浮现出淡淡红痕,顺着手指一直蔓延到手腕,是刚刚被用力握住留下的印子。 树荫底下的风吹过,一只三花猫从矮墙上轻盈地跳下来,钻进草丛里。 五条悟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看了一会,原本懒洋洋的站姿显得有些紧绷,随后又放松下来。 “刚才那个是什么?,”五条悟紧紧盯着白澄。 “是意识最深处的世界。”白澄回答道。 “哦——”他拖长了音调,突然凑近了一点,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那你岂不是把老子全看光了?” 看光? 白澄的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衣服整齐的领口。衣服好好地穿在身上。 她摇摇头,“你还穿着衣服。” 五五条悟被她这副纯然不解又认真的模样噎了一下。他轻笑出声,随意地拨开额前垂落的白发。 "意思就是,你现在肯定对老子超凡的优秀和无敌的强大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对吧?" 白澄觉得他说得没错。 湛蓝的天与海在远处交汇,她像片叶子,随着海的呼吸漂流。前所未有的自由——没有桎梏,没有恐惧,只有无边的辽阔与宁静。 让她几乎要忘记一切,忘记自己。 "你确实很优秀,和那些我曾接触过的咒术师都完全不一样。"她说,“你的世界非常漂亮,广阔。” “我想知道,你世界的尽头在哪里。”白澄向前踏出一步,她漆黑的眼睛直直盯着五条悟。“可以再让我进去一次吗?” 她的语气认真又平静,仿佛她请求的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蝉鸣声像鼓点似得持续着,两人之间的安静显得格外清晰。< /p>五条悟挑起眉毛。 他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两根手指夹出一颗糖果,在白澄眼前晃了晃。 “你想得美。”他单手剥开糖纸,“那可是老子的VIP专属区,门票很贵的。” vip? 白澄刚想继续问,一颗圆滚滚的东西突然就被进嘴里。 坚硬的糖果磕在牙齿上,随后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冲得她鼻子发酸。 白澄腮帮子被糖果顶出一个小小的鼓包,她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买门票?” “你当是游乐园吗?” 五条悟弯下腰,凑到她面前,苍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兴味。 “至于门票嘛,老子不缺钱,所以不卖。” 白澄在嘴里把糖果换到另一边。 “那你需要什么?”她问。 五条悟轻啧了一声,表情有点微妙。 啪的一声轻响。 白澄的额头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这一下来得极快。 以她的反应速度,躲开并不难。但在那一瞬间,五条悟带起的风里,有种海一样的冰凉气息。她一愣神,额头就挨了这一记。 “不告诉你。”五条悟直起身,嘴角挑起一个大大的弧度,“想要进去,就自己想办法讨好我吧,小兔子。” 说完,他把手插回口袋,转身就走。 白澄摸了一下额头。 vip,VeryImportantPerson,非常重要的人。 五条悟的意思是,必须要变成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人,才能拿到进入那个蓝色世界的门票。 这就有些难办了。她连最基础的交友还没弄明白,直接跳到非常重要的人...看来今天不仅要抄写十遍交友手册,还得在里面找找有没有成为最重要人的方法。 不过在这之前,得先打扫好卫生。 “五条同学。”她叫住前面那个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人。 五条悟侧过头,拖长了声音:“怎么,这么快就想好怎么讨好老子了?说了不让进就是不让……” “你得打扫完卫生才能走。” 五条悟:? ... 次日傍晚。 料理店内,昏黄的灯光笼罩榻榻米,寿喜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汽,热气和香气交织,很平和的氛围。 五条悟的心思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他撑着脸,目光失焦地落在锅里升腾的热气上。 周围的闲聊声和沸腾的水声交杂,却怎么也没能压住他脑海里那个声音——“可以再让我进去一次吗?”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这人到底知不知道意识最深处是什么概念!虽然是他一开始主动要求的,但是他也不知道啊!把那种地方敞开给人开,怎么可能! 五条悟拿起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小蘑菇。还有她那理所当然的语气,他又想起来最后白澄让他扫地的样子,更气了。 蘑菇被他戳了四五个洞。 “悟,你干什么呢?”硝子端着茶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虐待蔬菜。 五条悟把筷子一丢,长臂一伸靠在椅背上,“老子在想,那个新来的家伙怎么还不来,慢死了。” “你说白澄?她下午找我问过料理店的地址。”硝子喝了一口茶,“说是要回宿舍拿个很重要的东西,然后就急匆匆地走了,按理说早该到了。” 拿东西?那家伙肯定连个地图都看不明白,怕是已经把自己走丢在街头了吧? 五条悟刚撑着桌沿要起身,余光里夏油杰已经站了起来。 “我去门口接一下她吧。”夏油杰温和地说,“这附近的小路比较多,很容易迷路。” 7. 交友第七步 天边的晚霞烧的正艳,夏风也似乎在这浓稠的暮色中沉沉睡去,只留下燥热。 夏油杰在巷口倚着墙,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墙面。这家店门口的岔路太多,第一次来很容易走错,他干脆站在了最显眼的地方等十六夜同学。 自从昨天见到她后,夏油杰觉得自己变得有点奇怪。昨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她的身影,她的眼睛,她淡淡的神情。 他吐出一口气。明明才刚认识,视线和思绪总不受控制的往她身上飘。这显得他真的有点变态了。 难道就像硝子说的一见钟情吗?他觉得荒谬,自己并不是轻浮的人,可是...这些念头像一团被猫拨乱的毛线,他越想理清,就越是纠缠不清,让本就因暑热有些昏沉的脑袋更加混乱。 他按了按有些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后颈渗出一层薄汗,天气闷得让他心烦。 “这么热的天,偏偏选了寿喜锅……”他低声叹息,开始后悔没有坚持去居酒屋点些刺身和凉菜。至少那样,暑热可以稍微退散一些。 街道行人匆匆,风也吝啬。 就在他出神地望着暮色渐深的天空,试图从那片火烧云中压下心头烦躁时,一阵细碎的脚步传了过来。 脚步在距离他几米的地方停下,伴随着包装纸轻微摩擦的细小声响。 夏油杰循声低下头。 一抹沁凉的蓝色,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的视野。 那蓝色是如此纯粹,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夏雨,将翻涌的热烈与喧嚣劈开。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刚刚还在他纷乱思绪中占据一席之地的黑发少女,此刻就静静地站在他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让他闻到她身上浅淡的干净气息,也近得快要踩进他的影子里。 她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呼吸有些微的急促,几缕汗湿的黑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旁,原本苍白的皮肤透出淡淡的粉色。 她伸出手,将一束用素色纸张简单包裹的蓝色绣球花,安静地递向他。 那蓝色的花团锦簇,直直映在夏油杰的眼睛里。 夏油杰看着那束花,视线又缓缓上移,落在少女因为奔跑而微张的嘴唇上,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前一秒他还在为自己不受控制的在意感到懊恼,现在,这个占据了他思绪的人就这么直白地把花递到了他眼前。为什么要送花给他?这种专门跑来送花的举动,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难道她也…… 某种连他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隐秘期待,在胸腔里悄悄生长。 夏油杰声音放得很轻:“这是……送我的吗?” 白澄点了点头。 他伸手接过花束。指尖触碰到花茎的瞬间,一股微凉的水汽传来。 夏油杰握着那束微凉的绣球,嘴角不自觉地想要上扬。 他开口想要说什么,余光却瞥见白澄另一只手里还抱着两束一模一样的蓝色绣球。 他表情微僵,然后又以极快的速度恢复了平日里温和从容的模样。 夏油杰抬起手中的花,看着橘色的光芒透过层叠的蓝色花瓣,洒下斑驳的光影。 “是为大家准备的惊喜吗?十六夜同学真是体贴细心。”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白澄,“悟和硝子看到这么漂亮的花,一定会很高兴的。快进来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白澄跟在夏油杰身后,踩着楼梯往二楼走。 她盯着前面杰的背影,认真回想了一下夏油杰刚才的那个笑容。 看来交友秘籍上写的没错,共进晚餐时带上一束美丽的花,确实能有效提升好感度。 为了挑出这三束花,她全速奔跑了三十公里去隔壁区山上采花,咒力都快要用完了,不知道好感度能提高多少。如果把花给五条悟,能换到一张vip的门票吗? 白澄抬手,将一缕贴在脸颊的头发别在耳后。 走在前面的夏油杰拉开了门。 包间里的冷气混着寿喜锅的香气扑面而来。 五条悟此刻正闭着眼睛横在榻榻米上,他突然发现自己最近总是在新同学这里吃瘪,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十分别扭。因此,他决定要摆出一副高冷不耐烦的姿态晾着她,让她见识一下是那么是最强。 听见拉门声,五条悟眼皮子都没抬。 突然一团凉凉的东西直直怼到了他的鼻尖上。 五条悟猛地睁开眼。视线里满是一片蓝色,这坨不明物体把他的视野挡了个严严实实。细小的水珠散发着草木的清新,丝丝缕缕的钻进鼻腔。 白澄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从花后面探出来。 “送给你。”白澄说。 五条悟乐了。 他就知道,她肯定是来讨好他的,急匆匆弄了这玩意来献殷勤,态度还算端正,那他就不计较她冒犯他的事情了... 就在五条悟清清嗓子,准备开口时。 “硝子,这个给你。” 白澄转过身,像变戏法一样掏出另一束一模一样的绣球,递给了旁边的硝子 “谢谢。”硝子笑眯眯地接过花,还凑近闻了闻,“这花我们这边没有,你应该跑了很远吧?真贴心。悟,别忘了谢谢人家。” 五条悟看看自己的,又看看硝子手里的,最后又看到夏油杰手里也抱着一束。 批发呢!? 他堂堂最强,这女人讨好他用的东西,居然是和别人一模一样的量产货?连片叶子都不比别人多! “喂,十六夜。”五条悟把手里的花往桌子上一撂,“我可是最强,怎么能和别人拿一样的花?想讨好我,至少我的应该要大一倍吧?” “悟,别人跑了那么远给你带了东西,你不道谢就算了,怎么还理直气壮地要求上了?”夏油杰拉开椅子坐下,将干净的碗筷放在白澄面前。 “少啰嗦。”五条悟托着脸,视线落在白澄身上,“送花的小兔子自己都没说什么呢,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小兔子?” “对啊,小兔子。” 锅中热气氤氲成一片白雾,在灯影里晃荡。< /p>作为小兔子本兔,白澄压根没分给五条悟半个眼神。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锅里翻滚的牛肉和蔬菜。这和十六夜家族餐桌上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她从没见过这种五颜六色,还在沸腾的食物。 “诶呀,可以吃了。”硝子夹起块豆腐,招呼大家。 白澄不知道该从何开始,为了让自己不显得很奇怪,她悄悄观察着身边的硝子。 她看见硝子拿起一颗鸡蛋,利落地磕在自己的小碗里,然后用筷子将蛋清和蛋黄搅打均匀,形成一碗金黄的液体。 液体的鸡蛋?从小到大她吃过的鸡蛋都是固体的……或许,这是不同的品种?白澄默默思索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她学着硝子的样子,也拿起一颗鸡蛋,有些笨拙地磕开,蛋液落入碗中,再用筷子慢慢搅匀。 接着,她看见硝子用筷子尖在蛋液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尝了尝味道。一品、二闻、三咽……这和品茶方式很像。白澄觉得自己突然明白了什么。 于是,在硝子放下筷子,正准备从锅里夹牛肉时,白澄也端起自己的小碗,将那碗金黄的液体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随着她的动作,餐桌上的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三个人都停下动作,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 白澄太熟悉这种惊讶中带着错愕的表情了。她握着空碗,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又搞砸了什么。 一秒,两秒。 “你,”五条悟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为什么要……喝掉那个鸡蛋?” 白澄想,她明明是跟着硝子学的……但定睛一看,硝子碗里的鸡蛋根本没少。 “对不起。”她小声说,垂下了眼睑。 “噗——”硝子忍不住笑出声,赶紧摆了摆手,“没事没事,白澄,不用道歉。我们一般是把锅里煮熟的肉和菜捞出来,蘸着生蛋液吃,这样会让口感更滑嫩。” “严格来说,你也算是解锁了一种特别的吃法。”夏油杰打了一个鸡蛋在碗里,递给白澄,“可以试试当蘸料,会很好吃。” “虽然只有老头子才会这样吃。”五条悟有些嫌弃,但他莫名从白澄那张冰山脸上看出了一丝无措,难得没再毒舌下去。“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白澄回答。 看到他们并没有对自己露出厌恶或者不耐烦的表情,白澄悄悄松了口气。她其实有些担心因为做错事情而被讨厌。毕竟,被讨厌的话,就交不到朋友了。 为了防止再犯错,她决定暂时按兵不动,不再主动出击。 但她的目光却怎么也收不回来。面前这些五颜六色的盘子太吸引人了:雪白的豆腐、翠绿的茼蒿、鲜红的牛肉片,还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深色汤锅。锅里有一朵被切了十字花刀的香菇,正像一艘小船一样在沸腾的汤汁里上下翻涌。 白澄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艘香菇小船,直到一个汤浪打过来,把小船彻底掀翻在锅底,她才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五条悟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越过升腾的白汽,落在白澄专注盯着火锅的侧脸上。 8. 交友第八步 白澄皮肤几乎没有血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她小口吸着果汁,认真对付碗里的食物。她学东西很快,尤其是在吃这件事上。没一会儿,脸颊就被硝子投喂得鼓鼓囊囊,像只努力囤积过冬粮食的小仓鼠。 十六夜白澄。 十六夜家那位深居简出的大小姐。 其实,五条悟以前见过她一面。 那是一个沉闷的夜晚,一场属于咒术世家的古板宴会。 老头子们都端着虚伪的笑脸,在推杯换盏间打着无聊的太极。 彼时他还不是如今这般无人敢惹的最强,但也已是五条家备受瞩目的天才。不管他把烦躁表现得有多明显,总有人凑过来与他搭话,试探几句,再说些干巴巴的客套话。 吵死了。 也无聊透顶。 被烦到忍无可忍,他干脆溜出了宴会厅,翻上庭院里那棵老樱花树,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清净一会儿。 也就是在那时,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和斑驳的月光,他看见不远处另一棵稍矮的树丫上,安静地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素净和服的少女。乌黑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垂落,几乎要和夜色融在一起。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泛着一种玉石般的冷光,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似乎不存在。 是妖精吧?这是他当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喂。” 微风拂过,枝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少女看向了他。 她有一双极黑的眼睛,静静的注视他,没有任何的情绪。 “干嘛这么看着我?” 少女依旧安静地和他对视着,没有回答他,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什么啊……是个小哑巴吗?” 五条悟撇了撇嘴,干脆在她对面的树杈上坐了下来,一条长腿随意地晃荡着。 他自顾自地抱怨起来。 集会有多无聊,咒术界有多腐朽,家里那些老顽固又臭又硬,还有新学到的术式到底有多麻烦。也不管有没有回应他,他嘟嘟囔囔说了一大堆。 少女半边身影被叶影遮住。风吹过庭院,樱花树的枝叶轻轻摇晃,她的袖口也跟着轻轻摇晃。 五条悟抱怨得口干舌燥。 “好了,跟个小哑巴说了半天,老子快渴死了。”他撑着树干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居高临下的瞥了她一眼,“我走了。” 就在他跳下树的时候,一直毫无动作的少女,忽然伸出苍白纤细的手。她指尖微动,轻轻一弹。 一朵小白花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飞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贴在了五条悟的额头上,然后顺着他的鼻梁滑落。 五条悟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再抬头时,树上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几片被蹭落的叶子,慢悠悠地落下。 庭院尽头,几个神色肃穆,身着十六夜家家纹服饰的仆从,正簇拥着一道纤细的背影匆匆离去,那些人把她围在中间,走得很快,却又小心翼翼,严密地将她与外界的一切隔离开来。 “原来不是妖精啊……” 五条悟捻着那片冰凉的花瓣想。 而此刻—— 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一颗鸡蛋手足无措,又因为一块吸饱汤汁的豆腐而双眼发亮的少女,五条悟在心里嗤笑,什么妖精。 这分明就是一只连常识都没有的笨蛋兔子啊。 “喂。” 五条悟突然开口。 白澄嘴里塞满食物,闻声抬起头,含糊地“唔?”了一声。 “十六夜家平时都不给你饭吃吗?”他单手托着腮,“怎么吃这么急?” 白澄认真回想了一下。 一般来说,是白煮肉和生菜。有时候是他们研发的体力药片,进食只是为了保证身体不死,吃得太饱或者太享受,会影响她使用咒力的效率,因此她不被允许吃饱。 “家里规定不能吃饱。”白澄老实的说,“会影响我使用咒力。”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白澄疑惑地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沾到酱汁了吗?还是她说错话了? 没过一会,她盘子里的食物迅速堆成了小山。她依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拿起了筷子。 可能他们已经不饿了,所以需要她帮忙解决掉饭菜。 白澄埋头苦吃。 吃着吃着,她突然发现一件事情,她自己夹的菜和夏油杰给她夹的菜味道不一样。 杰夹的,明显要更好吃一些。 她直勾勾地瞅着夏油杰。 店里昏黄的灯光打在夏油杰的侧脸上,将他细长的眉眼勾勒得很柔和。 夏油杰正在翻滚的汤锅里捞起牛肉,把粘在肉片上的葱丝剔干净,又把肉放在她盘子里。 看到她看过来,夏油杰微笑了一下。 白澄觉得自己也应该做点什么。 一块虾滑放进了夏油杰的碗里。 一块刚煮熟的肉放进了硝子的碗里。 接着,两颗煮得软趴趴的大蒜咕噜噜滚进了五条悟的盘子。 “哈?” 五条悟指着盘子里的大蒜,不可置信地拔高了音量。 “凭什么他们是虾滑和肉,老子就是这个?” “这个杀菌。”她说。 “杀你个大头菌啊!”五条悟气结。 “什么是大头菌?”她问。 硝子在一旁看到五条悟吃瘪,开心得不得了。她憋着笑开口:“悟,这可是十六夜同学的一片心意。” “杀菌对身体好。”夏油杰也笑眯眯地附和,“十六夜同学很关心你。” “那我也不……” 一抬头,就对上了夏油杰和硝子谴责的目光。 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十六夜平时在家连饭都吃不饱,现在好不容易学会主动给人分享食物,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吗? 五条悟咬牙,视死如归地把那两颗大蒜塞进了嘴里。 “好吃吗?”白澄盯着他。 “好吃。”五条悟表情扭曲。 “好吃你就多吃点。”白澄又捞了一大堆想放到五条悟盘子里。 “不要啊!”他赶紧把盘子往后挪。 “噗哈哈哈哈——” 夏油杰和硝子终于忍不住,捶着桌子爆笑出声。 锅里的汤汁还在翻腾,咕嘟咕嘟,暖黄的灯光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也将金属锅的边缘镀上一圈细细的金边。 白澄有些不习惯。 她早已习惯了独自面对餐盘,习惯了永远一成不变的食物,习惯了安静。 她用筷子戳自己碗里的小蘑菇,把它夹起来,慢慢放进嘴里。 温热的汤汁在舌尖溢开。 她想,以后还会这样坐在一起吃饭吗? 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五条悟试图把盘子里的蒜丢到夏油杰和硝子碗里,被硝子推了回去。 白澄捧着果汁,慢慢喝完最后一口。 那天晚上,她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清晨。 白澄刚一推开教室门,就听到里面“噼里啪啦”的按键声和咋咋呼呼的吵闹声。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 教室后排,五条悟 正跨坐在椅子上,两条长腿随意敞开着,没骨头似的趴在椅背上。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落在他头上,给那头凌乱的白发镀上了一层耀眼的浅金。 夏油杰和硝子一左一右地靠在他桌边,三个人的脑袋几乎凑到了一块儿,全都盯着他手里那个黑色的方块盒子。 “哇哇哇!这里怎么突然有个陷阱啊!” 随着一声GameOver,五条悟烦躁地抓了一把那头白毛,把游戏机往桌上一丢。 “菜狗。”硝子评价。 “哈?”五条悟瞪她,“那是按键延迟!” “输了就是按键不灵。”硝子慢悠悠地把糖塞回嘴里,朝夏油杰努了努下巴,“杰,你来。” “不行!我刚才只是没发挥好!” 见夏油杰要拿,五条悟一把将游戏机按进怀里。 “最后一局,这局老子肯定通关!” 大家都在看什么?白澄对五条悟手上那个黑色的方盒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停在硝子身侧,探出半个脑袋,视线落在屏幕上。 屏幕上花花绿绿,小人吃到一个金币就发出叮叮一声,她的眼睛跟着小人移动而眨动。 “这是掌上游戏机。”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白澄侧过头,发现夏油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离她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他微微俯下身,指着五条悟手里的游戏机,“操纵小人通过关卡,避开陷阱走到终点就算赢。” “你看这里,这块砖其实可以顶出隐藏道具。只要掌握好起跳的节奏……” 夏油杰讲解着,屏幕里的小人正好走在了那块砖下,然而操作它的主人显然没什么耐心,一阵狂按,只见小人完美擦过那隐藏砖块不说,还直直掉进了陷阱里。 “嗯....就像悟现在这样。”夏油杰无奈,“乱按就会错过道具,还会把自己送进坑里。十六夜同学,这就是最典型的错误示范。” 话音刚落,五条悟就不爽的站起身,硬生生挤进两人中间。 夏油杰被他挤得退开半步。 “别听杰瞎扯。背地图顶多是个蜗牛玩法。”五条悟一边给白澄展示自己的战绩,一边说,“看我战绩,我都是一路碾压,靠我世界第一的反应能力,懂吗?” 白澄觉得五条悟说的对,他的战绩看起来都是第一,很优秀。 “懂了。” “一路碾压?三次都掉到同一个坑里也确实算是一种碾压了。”夏油杰微笑,“十六夜同学,就算是打游戏也需要脑子,不要学这种莽撞的笨蛋玩法。” 白澄又觉得夏油杰说的对,毕竟五条悟好几次都没有过关。 “懂了。”她认真点点头。 五条悟一看她这副模样,瞬间炸了毛。 “喂!你刚才明明对我点头了,你到底听谁的!” 看着一左一右站在她旁边的两个人,白澄有点懵,她感觉俩人说的都有道理,到底该听谁的? 就在白澄试图寻找一个平衡点的时候,战火已经彻底升级了。 “老子掉坑就是因为你一直指指点点,而且你额头那撮怪刘海晃到了老子,也影响我的发挥。” “我是站在你后面看你玩的。悟,你是后脑勺长了眼睛,还是大脑发育不完全,连前后都分不清了?” “哈!承认自己干扰了老子就这么难吗?怪刘海!” “不会玩游戏的笨蛋。” “想打架直说!” 嗖—— 一只粉笔头以极快的速度飞向夏油杰。 夏油杰歪头躲过,粉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好擦过他的刘海,留下一道白印。 9. 交友第九步 “哎呀,抱歉,手滑。” 五条悟咧嘴一笑,语气中却听不出多少歉意。 夏油杰抬手摸了摸那道白印。 “是吗?” 下一秒,课桌就像炮弹一样,直直砸向五条悟那张欠揍的脸。 桌子撞上五条悟时,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嘭”地一声被弹飞出去,重重砸向一旁。 白澄眼疾手快地抓住硝子的手腕,把她拉到角落。 两人蹲在掩体后,白澄看着前方你来我往的两个人,若有所思。 这个场景她有些熟悉,咒力的碰撞加上五条悟看起来是兴奋的表情……这和她刚来高专时,五条悟和她打交道的方式一模一样。 看来五条同学一直都很喜欢这种社交方式。 “硝子。” “嗯?”硝子躲在桌子后面,咬得棒棒糖咔咔响。 “五条同学一直都这样吗?” “对啊,”硝子随口答道,“这家伙从入学第一天就这样,精力过剩。” 果然如此。白澄了然地点点头。 那么,她今天还没跟他打过招呼呢,作为一个立志要成为五条同学的vip的人来说,不按时进行日常问候是绝对不行的。 白澄环顾四周,看了看她和硝子藏身的桌子还算稳固,是个安全的位置。为了以防万一,她又拉过一把椅子扶正,挡在硝子身侧,给她做了一个简易的防冲击三角掩体。 很好,这样硝子不会被波及了。 “我去给五条同学打个招呼。”她认真地对硝子交代,“你在这里不要走动。” 硝子有点愣神:“打什么招呼?” 就在这时,伴随着夏油杰的一记重击,五条悟轻巧地向后跃开,刚好落在了白澄和硝子旁边。 “五条同学。”白澄说。 五条悟听到声音下意识转头,看起来有些茫然,显然没料到这时候会被她叫住。 “早上好。” 话音刚落,白澄的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向他的脸。 五条悟眼睛猛地睁大,他向后仰倒,拳风几乎贴着他的鼻尖擦过去。 整个教室变得十分安静。 白澄收回手,慢慢歪了一下头,看着满脸见鬼的五条悟,眼睛里透出困惑。 “你不对我说早上好吗?”她问。 五条悟苍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什么啊你这家伙!” “行,”他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一拳回敬过去,“早上好啊!” 白澄侧身闪开。拳风擦着她的耳廓掠过去,带起几根碎发。给五条同学的日常问候完成,她抬起手臂格开他紧跟着的第二拳。 他真是热情。 两人你一拳我一拳,你用咒力打一下,我用咒力打一下,把教室搅得天翻地覆。 “吱呀——” 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映入夜蛾眼帘的,是看起来像被炮轰过的教室、看热闹的硝子和夏油杰,还有正在用咒力轰来轰去的白澄和五条悟。 飞在半空中的书本、断裂的椅腿,在短暂的凝滞后,开始哗啦啦地往下掉。 啪嗒—— 一截断掉的白色粉笔头,在经历了一番自由落体运动后,不偏不倚,砸在了夜蛾老师的头顶。 “都——给——我——坐——好!” 四人终于各归各位。 五条悟的椅子只剩一条腿,正在努力保持平衡。夏油杰和硝子的座位摇摇欲坠。而白澄面前只剩下一把孤零零的椅子,桌子不知所踪。 夜蛾看着这一切,深吸一口气。 “你们以为来高专是干嘛的?是来玩的吗?”夜蛾手中的粉笔一下打中了五条悟仅剩的椅子腿,五条悟一个趔趄,差点连人带椅摔到地上。 “给我认真听!理论课包括咒术原理、咒力运用、咒灵分类学。这些是基础,就算是最强也得好好学。” “实战课可能最危险,但也最重要。”夜蛾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们将面对真正的咒灵,学会保护自己,也保护他人。” “最后是普通课程。”他看向白澄,“虽然你是来学习咒术的,但基础教育也不能落下。” 白澄认真地点头。 夜蛾正想继续说具体的课程安排,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皱:“抱歉,我接个电话。” “喂,我是夜蛾正道……什么?现在?”夜蛾眉头渐渐拧了起来,“她才刚来学校……好,我知道了。” “十六夜,东京水族馆刚刚观测到二级咒灵的反应。高层决定将这次祓除作为你的入学测试。” “杰,你负责陪同和评估。如果她无法应对,立刻接手。” 五条悟立刻举起手:“那我呢——” “你?”夜蛾冷冷瞪他一眼,“一万字检讨写完了吗?” 白澄跟着夏油杰往外走,五条悟在后面拖长了调子嚷嚷。“这不公平!” 走出教室,走廊里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层橙色。 白澄走在夏油杰身后,他的步子很大,但走得并不快,刚好是一个她可以跟上的频率。 “任务地点的情况,你了解多少?”白澄问。 “目前还不清楚,”夏油杰侧过头看向她,“等一下辅助监督会把资料给我们。” 盛夏的热浪在他们踏出教学楼的那一刻迎面而来,热浪从地面升腾而起,知了在树上不要命地叫。 白澄对新词汇感到困惑:“辅助监督?” “负责开车送我们去现场的人。”夏油杰的声音在蝉鸣里依然很清晰,“他们没有战斗能力,主要负责放下帐、后勤还有情报对接。在外面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们算是搭档。” 两人说话间,一辆黑色轿车平稳停在两人面前,夏油杰拉开后座的车门,一手抵在车门上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白澄颔首,钻进车里。 夏油杰随后跟上,车门关合把蝉鸣隔绝在外面,车厢内恢复了凉爽和安静。 “麻烦您了,小西先生。”夏油杰对驾驶座上的人说。 对方听到这称呼,浑身一抖,背脊挺得笔直,活像被人踩了尾巴。 夏油杰唇角勾起一丝笑意,他压低声音,用白澄刚好能听见的音量说:“悟每次叫完小西先生,紧接着就会提一些让辅助监督写几万字报告的离谱要求。他已经被弄出条件反射了。” 白澄闻到一股微弱的香气从他的方向飘来,像阳光晒过的被子,温暖干净。刺眼的阳光被车窗滤掉大半,柔和地落在夏油杰的黑发上,他细长的眼睛微微弯起,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白澄觉得这个气味和他本人十分适配。 书上说,赞美对方是一个非常增加好感度的事情,她现在应该赞美夏油杰。 她向他靠近了一些,轻轻吸了一口气。< /p>“夏油同学。” “嗯?” “你好香。”白澄语气十分正式。 夏油杰张了张嘴,像条离了水的鱼,又徒劳地合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了然和从容的眼睛里,此刻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大字:什么? 呆滞片刻后,整理好情绪的夏油杰缓缓直起身来,微笑道:“啊,谢谢。”本应是普通礼貌的回应,但语气中却带有一丝诧异,一丝疑惑,以及一丝丝妙不可言。 他下意识地拽了拽衣领,偏头在自己肩颈处嗅了嗅,有些不确定地补充:“大概……是洗衣粉的味道吧。” “不客气。”白澄坐正身体。 交友计划进展非常顺利。今天不仅和五条悟完美打招呼,而且还对夏油杰进行了赞美,完成度,优。 车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剩下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夏油杰不由自主看向白澄。 她的黑发随着车身的颠簸摆动。白皙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粉,在原本苍白的皮肤上洇开一层很淡的红,像是刚泡开的桃花瓣尖,眼睛一眨不眨,正对着窗外发呆。 自从初见,那种莫名的熟悉如影随形,白澄身上似乎有一根线在牵引着他的注意力。 夏油杰试图从她的每一个动作中,每一个神态中找到答案。是她的眼睛?还是她抿唇的弧度?到底是什么在引起他的注意?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块遗失的拼图,隐隐约约感受到就在附近,却又无从下手,这让他内心生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好奇,想要探究,想要弄明白,这该死的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 就在这时,对着窗外神游太虚的人转过了头。 夏油杰心头一跳。 尽管不是第一次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对视打断思绪,可他依然感受到一丝狼狈。视线仓促地落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虽然那里一片漆黑。 白澄困惑地看了他一眼。她明明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难道是错觉? 前排的小西先生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打破了车厢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夏油同学,十六夜同学。快到水族馆了。根据窗的报告,这里的咒灵有群体活动的现象,请务必小心。” 白澄眨眨眼:“窗?”她对这些术语还处于初级扫盲阶段。 夏油杰见状,解释道:“指那些能看见咒灵,但自身并非咒术师的人。他们通常负责前期的监测和情报收集。” 小西先生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补充:“目前正在疏散人群。为了避免引起恐慌,两位需要换上水族馆工作人员的制服。” “只换上衣就可以。”他补充了一句。 话音刚落,白澄已伸出手,“唰”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拉下了校服外套的拉链。 “十六夜……”夏油杰看到她的动作,下意识出声,又在看到她衣服里面的衬衫后急忙收声,为自己的反应感到好笑。 白澄拉到一半的拉链停住,疑惑地看向他,那眼神仿佛在问:有何指教? 夏油杰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道:“……没事。” 与此同时,咒术高专,校长办公室。 “校长,这个任务对十六夜来说是不是勉强了些?她今天才刚入学,完全没有实战记录。” 夜蛾站在办公桌前,眉头紧锁。 “这是上层的直接指派。”校长坐在红木办公桌后,粗粝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有人陪同,出不了大乱子。” 10. 交友第十步 车子拐过一个弯,水族馆的大门出现在他们眼前。 入口处人头攒动,几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举着喇叭疏散游客。 一个面红耳赤的中年男子堵在门口,显然唾沫横飞,那架势,活像一只随时要扑上来啄人的斗鸡,被骂的工作人员只能低着头连连鞠躬。 白澄和夏油杰穿与工作人员一样的浅蓝色制服,低着头混进人群里。 馆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湿咸的水汽和微弱的消毒水味。惊慌失措的人潮正涌向出口,把本就不宽敞的通道挤得水泄不通。 白澄尽量贴着墙壁挪动,却还是会和游客撞上。 好挤。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又一次撞上后,她开始认真思考,是否应该采用后背贴墙横向移动这个方案,保证自己不再和别人撞在一起。 就在她已经想到能不能在房顶上爬行的时候,却发现周围道路宽广了不少,碰到她的人也变少了。 夏油杰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的身前。他微微俯身,手臂虚悬在她肩侧,将她圈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人挤在一起的闷热和混乱的气息都被他隔开,白澄只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游客从他身旁涌过,连一片衣角都没有再碰到白澄。 “走吧。”他说。 直到人流渐渐稀疏,喧闹声被甩在身后。通道里空了下来,恢复了安静。 夏油杰收回手臂,站直身体,两人之间又回到了那种礼貌的半个身位的距离。 他们转过一个拐角,大片幽蓝的光芒从前方漫过来,照亮了昏暗的通道。 一个巨大的圆柱形水母展示缸出现在他们面前,无数的水母在幽蓝的光线下舒展着它们的触须,随着水流缓慢地一收一放。 白澄只在图鉴上见过这种生物,此刻,她的视线完全被这些在水里漂浮的柔软生物吸引了。 几个孩童兴奋地拍打玻璃缸,被一旁的工作人员焦急地劝离。 “喜欢水母?”夏油杰问。 “它们没有骨头。”白澄盯着玻璃缸,看着那些半透明的伞盖,“也没有脑子,却能活很久,真厉害。” 夏油杰哑然失笑。看着展缸里的水母。 “其实他们早就发现水族馆里有问题了,做了一些表面功夫,但没有彻底排查。” “为什么不来解决?”白澄有些疑惑。 “停业一天,损失大概五百万日元。”他说,“这才是最大的麻烦。” “这很危险。” “嗯,危险人人都知道。但比起看不见的怪物,真金白银的损失显然更实在。” 夏油杰的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短促的震动。 他拿出来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情况有变。原计划只是拔除新出现的咒灵,但辅助监督刚刚传来消息,有一名游客在疏散时失踪了。” 夏油杰收起手机,目光迅速锁定一扇标着员工专用的门。 他大步走过去,推开门。门后是一条狭长的通道,灯光昏暗,安静得出奇。 一只低阶咒灵从他身后浮出,贴着地面无声地钻进门内。片刻后,他才迈进去。 “暂时没东西。跟紧我。”他说,“监控室在那边。” 两人穿过通道,来到监控室。 夏油杰在操作台前快速调出录像,屏幕闪了两下,画面定格。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正走在水族馆的长廊上。他忽然停下,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向后一拽,重重摔在地上,随即被猛地向后拖去。男孩拼命挣扎,试图抓住周围的东西,可周围只有玻璃,他的手指扒住玻璃壁,太滑了。短短几秒内,他就被拽出了画面。 摄像头剧烈晃动,屏幕变成一片雪花。 夏油杰调了其他位置的监控,眉头皱起:“所有监控都受到了干扰。” “先去现场看看。” 幽蓝的光线从巨大的水族箱中透出,在地面上投下摇曳的水纹。空气中弥漫着海水和消毒剂的混合气息,寂静中隐约可闻远处过滤系统的低沉嗡鸣。 地上散落着男孩的鞋子、书包和各种文具。白澄蹲下身,捡起一本笔记本,上面用秀气的字迹写着男孩的名字:小泽。 她摘下手套,手指贴着地面慢慢扫过,掌心向下,感应咒力的残留,她觉得一切都太过干净了。 一般咒灵都很暴虐,抓到人便百般玩弄,现场不堪入目,她曾经见过被咒灵碾成肉泥糊在地上的人。而这个咒灵不太一样,袭击后将人带走,它要做什么? “不像是猎食,咒灵有智商,目的不明。”白澄一边重新戴好手套,一边简短地对夏油杰说出自己的判断。 夏油杰看着她熟练地检查搜寻,这和刚刚车里那个对常识问题还显得有些茫然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先看哪里,后碰哪里,全都不像一个刚入学的新生。 “如果它们只是把人带走,失踪者可能还活着。”白澄展开平面图,“路太多,一起找太慢。我们要分头行动。” 夏油杰没有立刻答应。 这次任务名义上是让白澄进行实地拔除,实际上也有陪同和评估的意思。让刚入学的新生单独行动,并不符合正常流程。 可监控里的男孩已经被拖走了一段时间。他们每在这里多停一秒,失踪者生还的可能就会少一分。 夏油杰看向白澄。 她已经重新戴好手套,蹲在地上看着地图,检查现场时,她动作熟练,判断准确,完全不像第一次处理任务的新生。 夏油杰沉默片刻,最终点了头。 “三十分钟。”他说。 “三十分钟后,不管有没有发现,都回到这里。”他看着白澄的眼睛,语气加重了一些,“遇到一级以上的咒力反应,马上联系我。” “好。”白澄点头。 夏油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要勉强。” 但是她没有手机,不知道怎么联系夏油杰。 她想了想,指尖闪过一道光芒。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凭空出现。 她将兔子递给夏油杰。 “我没有手机。如果找到人,捏它一下。”说完,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它叫小白。” 夏油杰将小兔子放在肩膀上,“小白很可爱。” 白澄赞同点头。 夏油杰催动咒力召唤出来一只丑丑的咒灵,“让它跟着你。有情况就告诉它,我会知道。” 玻璃穹顶折射着幽蓝的水光,斑斓的鱼群游过。 白澄飞奔在隧道里,珊瑚和海藻在她奔跑时形成一道模糊的彩色光带。 越沿着咒力残留追踪,她就觉得越奇怪。 她本应该已经接近目标了。但这里的咒力痕迹突然变得混乱了起来,让她没办法判断方向。 白澄环顾四周,隧道两侧是巨大的玻璃墙,里面游动着各种海洋生物。只听到过滤系统的低沉嗡鸣,和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还有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拖拽的声音,有点黏糊糊的啪嗒啪嗒声,在她的头顶回荡。 白澄仰起头。 灯光被一块巨大的阴影 挡住,一个庞然大物正紧紧贴在穹顶蠕动。在边缘,还吊着一个小小的东西,正随着它的移动在空中晃荡。 “救……救救我……啊!” 伴随着尖叫声,一个小小的黑影直直向下坠去。 是小泽? 白澄几乎在声音落下的瞬间便纵身跃起,指尖刚碰到这小孩的衣角,一条大腿粗细的触手,像鞭子一样狠狠向她抽来。 不能躲开,一旦躲开,这孩子必死无疑。 念头一闪而过,白澄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把小孩按进怀里。 “嘭——!” 触手重重抽在她后背上。她闷哼一声,借着这股巨大的冲击力加速落地,在接触地面的瞬间抱着小孩就地一滚,把她塞进墙角用来放置垃圾桶的凹槽里。 几乎是同时,咒力在她掌心急速凝聚,幻化成一把闪烁着寒光的长刀。 刀锋向上,迎向再次抽来的触手。“嗤”的一声,粗壮的触手应声而断,断面整齐利落。 头顶传来刺耳的尖啸,白澄抬头望去。章鱼状咒灵的身躯几乎占据了整个玻璃穹顶,几乎将所有光线都遮蔽。它没有继续攻击,而是飞快地向通道尽头爬去。 白澄刚要追击,无数低级咒灵从四面八方涌来,潮水般吞没了她的去路。 在拖延时间。 “不要拦路。” 受伤让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咒力在刀身上疯狂流转,映得她的瞳孔幽蓝似海,深不见底。 刀光在昏暗的通道里交织成一片细密的网。 “嗖——唰唰唰!” 白澄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咒灵群中斩出了一条笔直的路,两侧的咒灵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叫声,就化作点点蓝光消散。 当她停下脚步,已站在通道中央。长刀低垂,刀尖的幽蓝血液‘嘀嗒’一声砸在地上,洇开一小滩水洼。 剩下的几只咒灵被这雷霆般的杀戮震慑,一点点往后退,再也不敢上前。 幽蓝的刀光敛去,白澄环视一周,确认再无威胁后,才快步走向先前被她推向暗处的孩子。 直到这时,借着昏暗的光线,她才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长头发,穿着裙子。这是个小女孩,白澄没弄明白为什么会出现任务对象之外的人。 “你还好吗?”白澄问。 小女孩缩在角落里,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额角有擦伤,她扶着墙想站起来,膝盖却发软,又跌坐回去。 “我……我站不起来了。”女孩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睛里不断地涌出大颗大颗的水珠。 白澄歪了歪头,莹润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她。颤抖的声音,女孩眼中流出的是眼泪,这通常意味着需要帮助和安慰。 “别怕。”白澄刻意放慢了语速,模仿了一种比较温柔的语调。她俯身将小女孩打横抱起。 入手比想象中要轻。 “一会我送你出去。”她说。 她单手托着救下的小女孩,用另一只手戳了一下夏油杰给的联络咒灵。 “发现幸存者。不是小泽,正在追踪。” 手里的小咒灵扭动了一下,传出夏油杰带着些许杂音的声音。 “收到。” 短暂的停顿后,他又问:“那个孩子是从哪里——” 声音戛然而止。 白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联络咒灵。它僵在她掌心里,像突然死掉了一样,一动不动。 怀里的小女孩抓紧了她的衣袖,指尖冰凉。 “姐姐。” 她小声说。 “它还在看着我们。” 11. 交友第十一步 这东西坏掉了?白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确定刚才没有用力。她捏着那只联络灵晃了晃,这东西跟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她只好先把它放在口袋里。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腥咸的气味,和小泽失踪时留下的残秽一模一样。白澄托着小女孩,循着气味继续往通道深处走。 头顶的应急灯闪烁不定,与两侧巨大水族箱的幽蓝辉光交织,光影在墙壁和地面上投下摇曳的鬼影。 痕迹在一处巨大的圆形水箱前断了。深蓝近乎漆黑的水中,隐约可见庞大的暗影在缓慢游动。 白澄注意到,厚重的水箱玻璃上出现了几道裂纹,如同蛛网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那只章鱼咒灵,恐怕就藏匿其中。 几乎在她意识到危险的下一秒—— “嘭!” 一只粗壮的触手狠狠抽在玻璃上,水箱应声炸裂,冰冷的海水裹挟着无数锋利的玻璃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咆哮着倾泄而下。 一眨眼的工夫,水就没过了腰。白澄的刀已然出鞘,刀光劈开汹涌的水浪,水下三百六十度全是那只咒灵的猎场,粗壮的触手像从视线的死角接连抽打过来。 几次刀光爆闪,斩断的触手在水里疯狂扭动,喷出大股大股浑浊的黑血,瞬间把周围的水域彻底染成了墨色。 这东西在水里太快了,不能在这里打。 水位在以惊人的速度上涨,很快漫到胸口,冰冷的水压迫着肺部,让她有些呼吸不畅。怀中的小女孩因恐惧和寒冷而瑟瑟发抖。 白澄能感觉到体内的咒力正在快速流失,维持护身屏障、在水中挥刀、以及保护一个普通人类幼崽,都在不断榨取着她的力量。以现在剩余的咒力,根本不可能在保护孩子的同时祓除这只水生咒灵。僵持下去,两个人都会困死在这里。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十米开外,有一个标着紧急出口的红色指示牌。 白澄抱紧怀中的孩子。 “抓紧。” 她不再恋战,转身顶着巨大的水流阻力,向那个唯一的方向奋力前进。 “哗啦啦——咔嚓——” 身后传来一连串碎裂的巨响——更多水族箱在咒灵的破坏下接二连三地炸开。无数海洋生物和海水倾泻而出,汇入通道,将这里彻底变成一片涨潮的海洋。 海水冰冷刺骨,让她步伐沉重,她一手抱着小女孩,一手提刀格挡从四面八方袭来的触手。 水位已经接近脖颈,留给她的空间和时间都所剩无几。白澄将小女孩举高了些,让她能够到空气。 有点不对劲……这个小女孩怎么越来越沉了? 一开始像抱着一只猫,而现在像举着一袋沙子,沉甸甸的,白澄低头看了她一眼。光线太暗,看不清小女孩埋在肩窝里的脸。 是因为在冰水里泡了太久,体力透支了吗?白澄想。 “姐姐……咳咳……你可以把我扔下,”小女孩突然开口,带着哭腔和呛咳,“这样……这样你就能走了……” “你是弱小,所以要保护你。” 救人没有救一半的道理,她确实无法理解小女孩这种主动求死的逻辑,没有松开抱着她的手。白澄用刀背挡开一条抽向小腿的触手,顶着齐脖深的汹涌海水,一步步往前挪。 十米。五米。三米。 白澄终于走到门前,刚准备推门,脖子上那两条软绵绵的手臂却突然像铁箍一样收紧,勒紧了她的脖子。 “你为什么还是这么蠢?见人就救?” 白澄猛地低头,怀里哪还有什么小女孩。 只有一团蠕动的黑色粘液,正紧紧攀在她的手臂上。刚才那句话,分明是这团东西发出来的。它正在迅速向上蔓延,瞬间就擒住了她的脖子,更多的触手从四面八方而来,缠上了她,巨大的力量将她狠狠向水下拖拽。 被骗了。 白澄左手瞬间凝出匕首,刀尖掉转,对着自己的侧颈狠狠扎了下去。 “嗤啦——” 刀锋切开黑色的淤泥,也割开了她自己的皮肉。温热的血涌出来,在冰冷的海水里散开。那团咒灵似乎没料到她会连自己一起砍,勒住脖子的力道松懈了一瞬。 白澄抓住这个机会。她猛地扭身,借助水流向上的冲击力,向紧急出口全力游去。 肺部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视野因缺氧而出现大片黑斑。 必须立刻打开那扇门。否则会溺死在这里。 触手再次抽来。 她用尽最后力气向前一窜,右手抓起那块尖锐的玻璃片,借着身体惯性和触手抽来的力道,将玻璃片狠狠嵌进紧急出口的门缝中。 “咔嚓——” 剧烈的疼痛从右手手掌传来。鲜血如烟雾般散入水中。 门被撬开了一条缝隙。 巨大的水压瞬间找到了宣泄口。白澄被水流的巨力裹挟着冲出隧道。她的身体如同一片狂风暴雨中的落叶,穿过狭长的通道,最终重重摔在地上。 白澄趴在水里,剧烈咳嗽着,将呛入肺中的海水尽数咳出。右手鲜血淋漓。胸口因缺氧而急促起伏。她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大量的海水正从她身后那个管道口不断涌出,已经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浅浅的水洼,并开始向低洼处蔓延。 她费力撑起身体,从及踝深的水中坐起。 头顶是蓝天白云。她正靠在一个雕像底座上,微风吹拂,带来湿润而清新的空气,也吹动着水面泛起涟漪,几只小鸟落在水边,歪头看她,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夕阳把积水染成橙红色,亮得有点晃眼。这里安静祥和,有些不真实,与方才经历的危险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世界。空气中只能听到她略显急促的喘息声和喷泉的声音。 冰凉透过湿透的衣服传来,让白澄因失血和力竭而有些发昏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 她抬起右手。 一道伤口贯穿她的整个手掌,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血依然在不断涌出,顺着指缝滴落,在身下地面汇成一小滩暗红。 她盯着伤口看了几秒,然后从衣服内侧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牙齿和左手配合,动作利索地给自己做了一个简单的包扎,整个过程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十六夜同学!” 脚步声踩着积水跑过来。 白澄抬起头,看到夏油杰快步向她走来,衣服整整齐齐,一头黑发随着急促的步伐晃动。当他走近,看清她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时,眉头紧锁起来。 “你受伤了。” 他半蹲下来,盯着那个简陋的布条结。布条边缘已经被血洇透了,紧贴在掌心的弧线上。从他的角度,能看见伤口最深的那一端,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血。 白澄瞥了眼手掌,对她而言,这种程度的伤,尚在可承受范围。 夏油杰的目光在包扎上停留片刻,眉毛蹙成一个小小的川字,对她的处理方式很不满意。 他深吸一口气,指向不远处:“小泽已经找到了。” 顺着他的指向看去,一个男孩正躺在长椅上,白澄想要起身查看小泽的情况。 刚一动,一只温暖的手掌便扶住了她,掌心的热度隔着湿透的布料,一点点深入她的肌肤,带来一种几乎让她想要立刻弹开的触感。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白澄身体下意识前倾,试图拉开距离,但夏油杰靠得很近,她这一躲,鼻尖几乎擦过他的衣领,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为什么靠这么近?白澄没搞懂。 “十六夜同学……不,白澄。” 橙色的夕阳从夏油杰身后倾泻而下,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眉眼在阴影中若隐若现,那双通常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却低垂着,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显得幽深难辨。 他抿着嘴,似乎在斟酌着什么重要的话语。 白澄安静地注视着他。 他抬起眼睛,里面有一层闪烁的水光。“我想起来我们之前的事情。” 温暖的手从白澄的肩膀划过,沿着胳膊一寸一寸向下摩挲。他的指腹隔着湿透的衣料,留下灼热的轨迹,白澄能感受到他手指的力度和温度,但他的手巧妙地停留在有衣服遮盖的地方,让她无法通过直接的肌肤接触来感知他此刻的情绪。 他这是在做什么? “我们是青梅竹马。”夏油杰身体进一步压低,黑色的发丝从他的额前垂落,几缕发丝轻轻扫过白澄的脸颊。 好痒。白澄轻轻偏了一下头。 “我们……”他还想继续靠近。 白澄抬起了右手,指尖直接抵住了他的嘴唇,堵住了后面所有的声音。 两人的姿势异常暧昧,白澄坐在地上,夏油杰俯身在她上方,宽阔的肩膀几乎要将她纤细的身影完全笼罩在他投下的阴影之中。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12. 交友第十二步 与白澄分头行动后,夏油杰来到了海洋馆中央大厅。游客已经全部撤离,幽蓝的光线下,水族箱的鱼儿悠然游弋。 他指尖微动,几只蝇头散开,顺着四面八方的通道延伸出去,搜查每一个角落。 怎么这么多低级咒灵? 夏油杰还没清理完大厅的这些低级货色,贴在耳后的联络灵就传来白澄淡淡的声音:“发现目标,救下一个孩子,正在追踪。” 他动作顿了一下。 孩子?水族馆已经疏散过,连员工都清空了,哪里来的孩子? “收到。那个孩子——” 夏油杰话还没说完,联络的咒灵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紧接着联络中断。无论他怎么输送咒力,那头都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回应。 可能出事了。 他顾不上大厅里盘踞的咒灵,转身就往白澄负责的深水区方向赶去。 灯光剧烈地闪烁着,两侧的海水浑浊不堪,隐约有黑影在水底沉浮,他的脚步声在这里显得异常清晰。 没走几步,浓烈腐臭味扑面而来。十几只形态各异的怪物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死死堵住了夏油杰的路。 “滚开。” 夏油杰没有停下脚步,抬腿便是一记重踢,带着咒力的腿风直接将冲在最前面的咒灵踢飞,狠狠砸在墙上。 但他刚往前跨出一步,更多怪物便从阴影里挤了出来,满满当当填满整个道路,杀完两只,挤出来四只,残骸很快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沉闷的爆炸声从深水区传来,震得地面嗡嗡作响,灯光不堪重负地熄灭,通道陷入了黑暗。 夏油杰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他单手拧断一只扑上来的咒灵的脖子,另一只手用力捏住白澄给他的那只兔子,依然毫无音讯。从那上面感受不到一丝一毫属于主人的咒力波动。 这些杀不完的杂鱼还在往上扑。 “虹龙。” 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纯白巨龙破空而出。身躯带着恐怖的压迫感,直接从甬道中碾了过去,那些堵路的怪物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碾成了碎片。 就在这时,夏油杰耳后的联络灵突然有了一丝波动。 他按住它,集中精神。 视野先是一阵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清,过了一会,画面逐渐清晰,映入夏油杰眼帘的是一只苍白纤细的手。 这只手在几十分钟前还递给他用来联络的咒灵,此刻,那手掌上缠着胡乱撕扯下来的布条,布条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而那只带血的手指,正抵在一个人的嘴唇上。 视线顺着那张开合的嘴唇上移。 而这个人正是他自己。 那个“他”正俯下身,露出一个甜蜜又贪婪的微笑。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落在身体里,火却越烧越旺。 原来如此。引开他,是为了换上一张能让她放下防备的脸。 虽然才刚刚认识,但他知道十六夜同学是一个很单纯的人,她不懂世故,不懂防备。如果是咒灵,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拔刀,但面对一张熟悉的脸,哪怕只是迟疑一瞬间,也会有致命的危险。 这里是中央大厅的东南角,白澄所在的地方在西北方向,如果按照原本路线走至少要3分钟……必须立刻去到她身边才行。 “撞过去。”夏油杰命令虹龙。 虹龙长啸一声,如山岳般的躯体向前冲撞。厚重的钢筋混凝土墙壁在虹龙面前如同饼干般炸开,烟尘漫天。 狂风猎猎,卷起他黑色的衣摆。一人一龙化作一道闪电,以最短的路径朝白澄所在的方向砸去。 与此同时,露天休息处。 白澄的指尖仍抵在“夏油杰”唇上。 对峙并没有持续太久。 少年并不在意她的阻止。睫毛如蝶翼般轻轻抖动了一下,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下,那双琉璃似的瞳孔显得有些幽深。他微微偏过头,在白澄冰冷的注视下伸出舌尖,轻轻舔上了她手指上的血迹。 湿冷的触感从指尖传递过来,白澄皱起眉头。 “我想……”他含住了她的手指,一手环住她的腰。 白澄按在他牙齿上。 尖锐的利齿抵住了她的指节。 她另一只空着的手微微一动,指尖凝出利刃的雏形。 “我不喜欢,”她终于开口,“你用他的样子,做这种事,说这种话。” 话音未落,不等对方做出任何反应—— 一道凝练至极的寒光陡然乍现。白澄一手持刀,直取对方咽喉。 他的反应也极快,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弯折。 但还是慢了一步。 “嗤——” 锋利的刀尖擦过他的颈侧,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几滴暗红色的血液飞溅,散发着不同于人类血液的淡淡腥臭。 “还有,”白澄手腕一转,刀锋斜指,目光落在对方嘴角那控制不住溢出的口水上:“不要再对着我流口水了。很脏。” 被如此直白的羞辱,“夏油杰”脸上浮现出一种扭曲的表情。他缓缓直起身,颈侧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你本来可以在极乐的幻梦中毫无痛苦地死去。” 他歪着头,骨节错位的咔咔声从他体内传来,声音也开始扭曲变形。 “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现在就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了。” 话音落下,他的皮肉像蜡烛一样融化,四肢在骨裂声中急剧拉长扭曲,变成粗壮的腕足。头部膨胀开来,原本属于夏油杰的五官被一点点挤碎,最后只剩下一张布满层叠獠牙的巨大口器。 转眼间,那个俊朗的少年便彻底消失,原地只剩下一个难以名状的巨大怪物。 白澄微微转动刀锋,刀身映照着咒灵狰狞的倒影。她打量着面前的这个东西。 “真难看。” 空气一滞。 刺耳的尖啸声似乎要将一切掀翻,触手闪电般向白澄抽来,封锁了她所有退路。 她矮身,险之又险地从两根腕足的缝隙中滑过,手中长刀顺势上撩,银色刀锋切入迎面袭来的黑影。 “嗤啦——” 黑色的粘稠液 体喷溅而出。 那东西吃痛后猛地后缩,喉间挤出一声扭曲的惨叫,似乎彻底被激怒,下一瞬,更多腕足疯狂抽向周围的地面和墙壁,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白澄在狂暴的攻击中灵巧穿梭,手中刀光交织成银色的细密罗网,不断在咒灵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痕,一寸寸切割那巨大的身躯。 因为手掌和后背的伤势,一根隐藏在烟尘中的触手结结实实地扫中了她的腰部。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体内的气血一阵翻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她喉头涌上腥甜的铁锈味,左肋骨断了,这伤势会影响她的呼吸频率,拖慢她的速度,而她的咒力也接近了枯竭。 更麻烦的是,那些被她砍断的腕足正在地上蠕动,断口处不断长起新的肉芽,仿佛无穷无尽。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彻底染成一片浓稠的血色,火烧云翻滚着,在这片天空下,遮天蔽日的无数狰狞触手疯狂舞动,仿佛要将这天地都拖入深渊。 白澄半跪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紧握刀柄的右手因过度用力而颤抖,血蜿蜒而下,与刀刃的咒灵血混合在一起,滴落地面。 她看着咒灵。 只能使用术式了。 从小到大,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人在得知她的术式后表达过羡慕。说着什么天生的掌控者,无与伦比的才能。 可她不想掌控咒灵,也不想操纵别人的意志,不想感受咒灵的情绪,也完全不在乎别人内心想的是什么。 但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她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燃起了紫色的火焰。 就在这时。 空气中传来嗡鸣声,地面也随之震颤起来。 白澄瞳孔中的紫色火焰微微一滞,循着声音抬头望去。 被火烧云映得一片血红的天空,被一道白色闪电划破。云层翻涌,一道阴影从高空急速坠落。 轰——! 那白色身影裹挟着破空之声,重重砸在章鱼咒灵身上。 咒灵发出一声惨叫,身躯被那从天而降的东西狠狠钉进地面,激起漫天烟尘和碎石。 烟尘弥漫,一时间模糊了白澄的视线,她下意识抬手遮挡,耳边是咒灵痛苦的嘶鸣,某种巨兽的咆哮。她努力想看清那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究竟是什么,以及……是谁来了。 尘埃散去。 夏油杰挺拔的身影稳稳立于一只龙形咒灵头顶,他刚一落地,目光便穿过混乱的战场,牢牢锁定了那个纤细的身影。 那身影微微偏过头。 隔着尚未散尽的朦胧尘埃,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女孩冷白的脸庞粘着些许血迹,额前的碎发狼狈地贴着肌肤。身上那件白色衬衫早已被水浸透,紧紧勾勒出她因剧烈喘息起伏的单薄轮廓。 鲜血顺着她紧握长刀的右手不断滴落,在布满裂痕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而她本人仿佛毫无所觉,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看起来像一块马上要消融的冰。 13. 交友第十三步 尖锐的嘶叫声打破了片刻的安静。那只被钉在地面的章鱼怪物疯狂地蠕动起来,触手拍打着地面,扬起尘土。 夏油杰眼神冰冷,盘踞在半空的虹龙便再次俯冲下来,巨大的利爪将怪物死死按在原地。与此同时,沙丘蠕虫破土而出,锋利的口器咬住怪物的身体,猛地一扯,生生撕下大片血肉。 那东西爆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哀嚎。 白澄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点,握刀的手指也缓缓卸了力。刀尖垂下半寸,映着她苍白的脸。 还好夏油杰来了,她不用使用术式了。 白澄小小地松了口气。 这怪物在两只高级咒灵的撕咬下剧烈翻滚,巨大的头颅已然失去了防备。 现在是个好机会。 白澄如离弦之箭冲向它,在胡乱挥舞的触手间隙中灵巧地穿梭,一个翻身,她已然跃至咒灵的头顶正上方。 长刀带着她仅剩的全部咒力,刺进它的头颅。 “呲——”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只怪物接下来会被她的咒力彻底切碎。 但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出现,原本庞大如山的咒灵突然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又像是水被烈日瞬间蒸发,那么大一个东西就在白澄眼皮子底下彻底消失,一点咒力的波动都没有留下。 世界瞬间安静。 失去落脚点的白澄脚下一空,整个人朝着地面坠落下去。 耳边风声呼啸,她看着火红的天空,云朵懒洋洋地飘着,一只不知名的鸟掠过,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这是...什么情况? 过度使用咒力让白澄的大脑一片混沌。 下一瞬,一阵温暖将她笼住。 她落进了一个带着淡淡檀香气息的怀抱。隔着单薄的布料,能感觉到托住自己后背的手臂很有力,温度顺着湿透的衬衫一点点渗进皮肤。 和刚刚那个假货一点都不一样,这是真的夏油杰。 像是在冬天钻进温暖的被窝,又像是刚出炉的蛋糕,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白澄混沌的脑子里找不出更多可以用来比较的东西了。在她贫瘠的人生里,实在没有太多温暖的记忆可以类比。 她本能地感觉到了安全与舒适,于是就由着自己闭上了眼睛。 夜幕渐渐笼了下来,几颗星辰在深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上眨着眼睛,夏日的蝉鸣被温柔的夜风包裹,从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吹散了炎热。 白澄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那条纯白色的巨龙背上,飞在天空中。 察觉到她醒了,夏油杰垂眸看过来。 “醒了?” 白澄眨了眨眼,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正靠着他。后背抵着他的手臂,宽大的外套裹住了她湿透的衬衫,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温度。 “抱歉。”夏油杰低声说,“你身上有伤,这样回去最快。” 他顿了顿,手臂稍稍松开一点,只留下能防止她从虹龙背上摔下去的距离。 “这个距离可以吗?” 白澄点点头,“可以。” 她左瞅瞅右瞧瞧,有些新奇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虹龙的鳞片,然后探出头往下看。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地面的灯火连成一片,原来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地面的灯就好像天上的星星,白澄想。 夏油杰在确认她没有大碍后,拿出手机,看着高专那边发来的任务简报,他眼底的温柔又淡了下去。 他向来很少动怒,但这次的事情真的让他十分火大。 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任务简报上标注的,明明只是需要注意集体行动的二级咒灵,结果却是懂得设伏、会协作,甚至拥有拟态能力的准一级。 如果他没有给十六夜同学通讯咒灵呢?如果他再来迟一点呢? 想到他找到白澄时看见的战场,想到她掌心的伤口。 又想到那只咒灵最后诡异的消失,甚至找不到可以追溯的残秽,查无可查。高专的情报失误几乎酿成大祸。 这股怒火理所当然,却又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猛烈,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一只苍白的手拽了拽他的衣袖。 夏油杰垂眸看去,怀中的女孩正仰着头看他。她的脸没有血色,黑曜石般的眼眸却映着城市的灯火,显得格外安静。 “我们不去找辅助监督吗?”白澄问,“小泽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让他的思绪稍微安静了一点。 “辅助监督已经在回去的路上。”夏油杰按灭手机屏幕,把她身上的外套裹得紧了些,“那个孩子也会被安全送回高专检查。” 他停顿片刻,声音放得更轻。 “我们先回高专,让硝子治疗你的伤。抱歉,十六夜同学,是我没早点发现情报有问题,让你受伤了。” “没事。”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白澄将受伤的手抬起来,有些笨拙地张开又握紧。 牵动了伤口,她蹙起眉头。夏油杰抬起手,却又在碰到她之前停下。 白澄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没有躲开。 他这才轻轻覆上去,按住她还想乱动的手指。 肌肤相触的瞬间,一股陌生的感觉顺着接触的地方,涌进了白澄的身体里。 白澄的呼吸一滞。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细密的针尖一样刺人,有些情绪又是冰冷的,这种复杂的感觉最终在她胸口汇聚成一团,沉甸甸地,像一块浸透了冬日雨水的灰色海绵,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地抬头。夏油杰正低头看着她的伤,好看的眉眼紧紧蹙着。 他的表情,和他传递过来的感觉…… 白澄不太确定两者的关系,她的大脑有些迟钝地运转着,想起了夏油杰刚刚说的那句话。 抱歉。 这种感觉,好像在哪里遇到过。 她想起了那个冬天,那个被迫做出的选择,那个自己害夏油杰受伤,那个以为再也不能相见的冬天。 那时她的心也是这样,沉沉的、下坠着,像是被厚重的乌云笼罩。 原来是愧疚。 繁星点缀夜幕,他们飞掠城市上空,灯火阑珊的街道在脚下蜿蜒。 但此时此刻,他们却正在一起。白澄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也得到过一点幸运。 “夏油同学,以后叫我白澄吧。” 这句话不知不觉的说出口,白澄自己也愣了一下。 风从他们身侧略过,吹起他额前的几缕黑发,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弯起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 咒术高专,医务室。 医务室的门被“唰”地一声拉开,五条悟收到白澄受伤的消息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差点一头撞上站在病床旁的夏油杰。 “杰?你杵门口干嘛……哇味道好大。” 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五条悟夸张地捏住了鼻子,苍蓝色的眼睛扫向室内,“什么情况?早上还活蹦乱跳的,怎么一转眼就进医务室了?” 他声音大大咧咧,打破了室内的沉静,硝子正半蹲着帮白澄检查伤口。白澄乖巧地坐在床沿,听到动静,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此刻白得像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闭嘴,别打扰我。”硝子头也不回地呵斥了一句,小心翼翼地揭开缠在白澄手上的布条。 五条悟好奇地凑过去。 当那被血浸透的布条层层揭开时,五条悟也忍不住皱了眉头。一道狰狞的伤口从掌心划到中指根部,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的血肉已经凝固,和布粘连在一起,硝子拿着镊子,动作小心翼翼地剥离着。 硝子倒吸一口气,“你不疼吗? ”还好。”白澄回答。比起她训练时受的伤,这种程度的皮外伤完全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她甚至还想动动手 指,被硝子一把按住。 “别乱动,”硝子眉头紧锁,语气严厉起来,“反转术式也不能让你断掉的神经立刻长好!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白澄点点头,另一只手开始去解自己衬衫的纽扣。 “等等!先别脱!”硝子瞬间从地上弹起来,一手一个,把旁边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往门外推,“你们两个怎么还在这里?赶紧出去。” 砰。 门板在五条悟鼻尖前合拢,他揉了揉鼻子,往后退了一步,看向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好友。 夏油杰靠在墙边,低头看手机,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那双平时含笑的眼睛,此刻像是淬了冰。 “什么情况。”五条悟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样子。 “报告里写的是需要注意集体行动的二级。”夏油杰说,“实际是准一级。会设伏,会协作,会拟态。” “准一级?”五条悟看了一眼紧闭的医务室门,“让刚入学没几天的新生做这样的任务?” 他嗤笑了一声:“那群老东西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会做人。” 二级和准一级之间的差距,根本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情报失误就能带过的。更何况十六夜才入学几天。如果不是有夏油杰同行,她现在未必还能活着坐在这里。 “高层那边怎么说?”五条悟问。 “说是窗的观测失误,非常认真地赔礼道歉了。”夏油杰按灭手机,“那只咒灵最后消失得很干净,现场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残秽。” “被祓除的咒灵不可能干净成这样吧?” “问题就在这里。”夏油杰说,“这咒灵更像是凭空消失了。” “所以是准一级、拟态、设伏,还能在一个特级咒术师眼皮子低下消失不见,这叫观测失误吗?” 两人沉默片刻,对视一眼,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医务室的门在这时被拉开。 白澄已经换好了干净的衣服,手被包扎整齐,垂在身侧。脸色依然有些苍白,整个人看起来很单薄。 “回去注意不要碰水。”硝子叮嘱。 “嗯。”白澄点头。 夏油杰站直身体,看向她:“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了。” “我送你回宿舍。” 白澄看了看五条悟,又看了看硝子:“你们不回去吗?” 硝子挥了挥手里空白的记录板,语气不咸不淡:“还得写报告呢。你流了那么多血,这篇报告我可得好好替你写写,总不能让某些人的失误就这么轻易翻篇。” 夜风穿过树梢,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澄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迟钝已久的大脑终于开始重新运转。 她突然意识到现在是一个绝佳的展示自己脆弱的机会,这样可以激发对方的保护欲……虽然她不知道保护欲是什么。 白澄停下脚步。 "诶呀。" 她干巴巴地叫了一声。 “怎么回事?”夏油杰连忙看着她。 “手疼。”白澄继续干巴巴地说,其实不疼,她不太会撒谎,但是夏油杰似乎没看出来。 他视线落在她的绷带上:“要不要再去硝子那里看看?是不是刚才没处理好?” 那不就暴露其实手已经被治好的事实了吗? 她摇头,“不想去。” 夏油杰蹙起眉头。 白澄其实不知道示弱应该达到什么样的结果才算是激发了对方的保护欲,但夏油杰看起来很苦恼,她就感觉自己做得好像有点不对,毕竟骗人是不对的。 “其实...”她决定收回这个谎言。 夏油杰却在这时候弯下腰,凑近了白澄的手,暖黄色的路灯勾勒出他深邃的眉骨和垂在额前的黑发,他低下头,极轻地朝她的手背吹了一下。 温热的气流拂过手背,轻得像一片羽毛。 “吹一下就不痛了。”夏油杰温和地说。 14. 交友第十四步 白澄回到房间,夜风透过半开的窗子吹进来,她从书架最里层摸出那个旧木盒拖到面前,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盒盖。 “镜子出来。” 盒子缝隙里透出微弱的铜光,一面巴掌大的镜子从盒子里慢吞吞地立起来,镜面左右扭动了两下,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今天做任务,有个咒灵消失的时候,有个东西飞到我的眉心里,那是什么东西?”白澄问。 “这么快就有反应了?”镜子慢悠悠地说,“那是你的本源咒力。” “我的本源咒力?” “嗯哼。不是外来的东西,是你身体里原本就有的一部分。”镜子顿了顿,镜面上浮现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你今天跟谁一起去的?” 白澄盯着镜子看了一会。 “我自己。” “行吧。”镜子晃了一下,语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看来现在你自己也有情绪波动了——可喜可贺啊。” 白澄抓住了重点。 “所以有情绪波动,就能让它出现?” “差不多。”镜面上映出白澄的半张脸,边缘模糊,“情感是钥匙。你越能理解那些东西,就越能碰到真正的自己。” 镜子的话依旧神神叨叨,白澄已经习惯了。 她一把将镜子塞回盒子里。镜子“喂——”的抗议声被关进了木盒里。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白澄坐在阴影里,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睛。 如果要找情绪波动,五条悟是个合适的对象。他的情绪很鲜明,反应也直接,像一团亮得过分的火,哪怕隔着很远也能看清,用来做朋友再合适不过。刚到学校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她列为头号在意对象。 而夏油杰。 想到这个名字时,白澄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看着自己的手,仿佛又感受到刚刚那一阵轻柔的风。 小时候他们受伤时,也会这样给对方吹一吹。这样就不会痛了。 他是想起来了吗? 一片草地,有两个孩子的背影。她不小心摔倒,膝盖破了皮,他蹲下来对着伤口轻轻吹气... 不可以想起来。她想。 她已经差点害过他一次,不能再把他拖进自己的事情里。 不知为何,来到这所学校后,日子变得太轻松,让她也跟着变得没那么警惕了。她必须要更加小心一点,不能让养父发现,也不能再离杰那么近。 白澄慢慢握紧了手。掌心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被牵扯到,细小的血珠从绷带边缘洇出来。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毫无来由地传来一阵奇怪的触感。那感觉很陌生,温暖的,痒痒的,顺着脊椎一路向下蔓延。 白澄不受控制地绷紧身体,这是怎么了?被诅咒了? 她不解的摸摸自己的头顶。 紧接着,那股温热的感觉转移到了耳朵,像是有什么人的手在轻轻触碰。 耳朵越来越热,白澄突然想起来她没有把小白从夏油杰那里要回来,他现在正在碰小白,而这触感确确实实的传递到了她的身上。 窗纱随夜风摆动,月光透过白纱映入屋内。 蝉鸣、时钟的滴答声与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她的长睫轻轻抖动,拢住漆黑眼瞳里一点水光。 与此同时,男生寝室里。 夏油杰正小心翼翼地把蹲在自己头上的小兔子捧下来,放到书桌上。这是今天做任务的时候白澄交给他的联络用具,忘记还给她了。 小兔抖了抖长耳朵,好奇地凑上来,用鼻尖轻轻嗅了嗅他的手指。 “小家伙……” 夏油杰不禁失笑。 想起白澄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再看看眼前这只活泼亲人的小兔子,反差实在太大。 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它的耳朵尖。 小兔子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瞬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夏油杰心里一咯噔,手足无措起来。戳坏了?还是它不喜欢被碰耳朵? 就在他准备再碰一下确认时,那白团子猛地回过神,用脑袋无比欢快地蹭起了他的手掌。 “……原来是骗我。”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间已经很晚了。现在去敲女生的门显然不合适。他想了想,把兔子捧到窗边的软垫上。刚要松手,兔子的两只前爪死死扒住他的袖口,怎么也不肯下去。 夏油杰和它对视片刻。小兔子眨了眨红宝石一样的眼睛,一副无辜至极的模样。 “……你倒是挺会挑地方。” 夏油杰轻轻叹了口气,到底没再强行把它挪开。 他原本以为,等自己睡着后,小白总会自己找地方窝着。结果第二天清晨,他是被一团毛茸茸的重量压醒的。小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卧在了他的胸口,呆呆地看着他。 夏油杰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敲了一下它的头。小白立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指节。 等他带着兔子走到训练场时,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一点凉意。 夏油杰靠在场边的树干上,那只白兔安静地趴在他的肩膀上。树叶间漏下一缕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光。 哒哒的脚步声从路尽头传来。夏油杰抬起头。 一个女孩走来。和之前穿得一丝不苟的制服不同,她今天穿了宽松的运动装,一头乌黑的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本来青春洋溢的装扮,白皙的小脸上却挂着明显的黑眼圈。 “白澄,这里。”夏油杰抬手示意。“没睡好吗?” 事实上,白澄一整个晚上都没睡着。 罪魁祸首就趴在对面的肩膀上。小白会把所有的触感原封不动地传回来。 她几乎一整晚都能感觉到另一侧传来的呼吸,布料摩擦出的温度。对于从来没有和别人保持过这么久距离的白澄来说,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她一晚上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发烧了。 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夏油杰,她已经决定了不再接近他的。 白澄揉了揉太阳穴,感觉里面有根筋在突突地跳。她得立刻把小白拿回来。 “忘了把它还给你。”夏油杰看着肩膀上的兔子,语气温和,“昨晚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所以没去打扰你。” “没关系。”白澄看着兔子,“小白,过来。” 兔子转过身,用毛茸茸的屁股对着她。 “小白,过来。”白澄抿抿嘴,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兔子干脆溜进了夏油杰的衣领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尾巴尖。 白澄:……? “好了。”夏油杰轻声说。他伸手进去,小心地把兔子从 领口拎出来,“该回去了。” 躺在他手心里的兔子缩成一团,两只耳朵软塌塌地垂着。他捧着它,往白澄面前递了递。 “谢谢。”白澄走近一步,手指碰了一下它的头。 兔子瞬间散成一片蓝色的光点。但这些光点没有立刻回到白澄身上,而是绕着夏油杰的手指转了一圈,黏黏糊糊地贴了一下,才慢吞吞地飘回白澄的掌心。 小白是她用本源咒力幻化出的兔子,继承了她的一部分感知和情绪。 白澄看着那点蓝光消失在自己掌心,沉默片刻。 “一点都不听话。”她说。 夏油杰刚要说话,视线忽然停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原本包扎好的绷带边缘,又洇出了一点新鲜的血色。 “你的手……” 白澄立刻把手背到身后,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没事。” 夏油杰看着她的动作,没有继续靠近,只是垂下眼,语气没什么变化。 “今天的训练课你可以不用去,夜蛾老师让你先休息几天。” 白澄点了点头。她把藏在背后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 十六夜本家。 檐角的风铃无声摇曳,沉重的深色障子门将天光完全阻挡在外,室内昏暗得仿佛时间仍停滞在深夜。香气在三味线低哑的拨弦声中慢慢散开。 烛火晃动,照亮了坐在蒲团上的人。他有一头极长的银色头发,一直垂落到地板上。额前散落的发丝间,横着一道粗糙的缝合线痕迹。暗纹的黑色和服外面,松松垮垮地罩着白金色的羽织。 “她伤的重吗?” 他轻声问,语气就像是关切远游的晚辈,尾音温和地扬起。 而在他前方两步远的阴影里,一大团肉块正趴在地上剧烈地发抖。正是昨天在水族馆里伏击白澄的那只章鱼咒灵。 “回……回禀零大人……”咒灵的头死死贴在榻榻米上,“不敢伤大小姐……只是大小姐的力量比预想的强,如果不尽全力,根本没法完成您的试探……” “是我的疏忽。”十六夜零叹了口气,暗金色的眼睛看着摇曳的烛火,“用这么粗糙的玩具去试探,实在是有失体面。看来,是时候为她准备一份更像样的礼物了。” 看起来像是自责的话语,在章鱼咒灵耳中就是死亡的判决。被那双金色的眼睛看过来时,它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字。 逃。 眼球疯狂转动,肌肉瞬间绷紧到极限。下一秒,它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朝紧闭的纸拉门猛冲而去! 十六夜零饶有兴致的看着它逃跑的身影,手指一动。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几条触手齐齐断裂。 它发出一声巨大的悲鸣,身躯因失去平衡而重重摔在地上,距离那扇门只差咫尺之遥。 “吵闹。” 他缓缓抬手,拂去落在羽织上的几滴血迹。 纸拉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一队身着统一服饰的侍从如鬼魅般出现,他们沉默地走进室内,两人将那奄奄一息的咒灵拖了出去,另外几人则跪在地上,用洁白的布巾一丝不苟地将地上的血迹和污渍擦拭干净。 门重新合上。屋子里一点血腥气都没有留下。 三味线旋律再次响起。 15. 交友第十五步 盛夏的阳光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个训练场。空气中弥漫的温度,让树荫下都十分闷热,蝉鸣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白澄,如果不舒服的话,要告诉...” 夏油杰看着白澄拉开的几步距离,目光微顿,声音放轻了一些。 “告诉硝子。” 白澄点点头,她完全没看出夏油杰的欲言又止。她来到训练场,是带着任务来的。 "诶——" 墙角的阴凉处传来一声拖长的声音。 她循声看去,五条悟正懒洋洋地靠在那里,他个子极高,却曲着腿把自己塞进角落,手里捏着一个粉色小纸盒,正百无聊赖地咬着吸管。 "十六夜,你不是该在寝室休息吗?"他问。 “我是来讨好你的。”白澄快走几步,走到五条悟的旁边,这就是她的任务。 五条悟被呛到了。 “咳咳——什么?” “我想要成为V……” VIP三个字还没说完,白澄嘴里就被五条悟塞了一颗糖。 浓烈的橘子甜味瞬间在舌尖上炸开,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点不知所措。 五条悟转过头,背对着夏油杰,对白澄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用口型警告:不要乱说。 夏油杰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面前的俩人。 “V什么?”他温和地问白澄。 “V……VirtualSinger,虚拟歌手!”五条悟抢着回答,“对不对?你刚才说你想当那个虚拟歌手!” 白澄把嘴里的糖咬得嘎嘣响。她非常机智地看出来五条悟不想让夏油杰知道他有vip区的事情。毕竟如果去的人多了,五条同学应该会很辛苦,她完全能理解这样的行为。 于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嗯。” 夏油杰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停留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一阵热风卷过树荫,吹得树叶哗啦啦作响。短暂的沉默里,五条悟看着她,夏油杰站在几步之外也看着她。白澄左看看夏油杰,右看看五条悟,迟钝地意识到,好像没有人准备继续说话。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只顾着提VIP,还没给五条同学打他喜欢的招呼呢。 “早上好。” 她刚抬起手准备给五条悟一拳,对面的人就往后一仰,后脑勺差点磕在墙上。 “今天不要这样打招呼!”他大声说。 “哦。”白澄把手收了回来。 她的视线又落在了五条悟手里。那是一个画着大颗草莓的粉色盒子。这又是一个可以展开的话题。 "五条同学,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草莓牛奶。”五条悟松开咬扁的吸管,神情渐渐警觉起来,“喂,你该不会是想喝吧?我刚刚可是给你糖了,做人要适可而止啊。” 什么意思? 白澄眨了一下眼,她只是在找话题,没有想抢他的东西。这种情况应该说什么?她思考片刻,决定沿用最稳妥的办法。 “抱歉。”她说。 五条悟沉默了。 “你道歉干什么?”他有点无语地看着面前这个人。 今天这个呆子没穿制服,宽松的运动服显得人比平时更加单薄,脸色苍白。他的目光往下挪动,停在白澄藏在袖子里的手上。那里露出一截绷带,边缘洇着微红的血迹。 五条悟“啧”了一声,把手里的盒子塞进她怀里。 “给你喝就是了。” 白澄捧着突然塞过来的纸盒,手心感受到一阵冰凉。 还没等她说话,五条悟突然弯下腰。那张脸猛地凑到她面前,两人的鼻尖几乎只剩下一拳的距离。他摘下一点墨镜,苍蓝色的眼睛盯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恶劣的笑。 “不过,吸管是我用过的,你介意吗?” 太近了。白澄一只脚向后退了半步,但为了维持和五条同学的社交礼仪,她硬是把脚收了回来,直挺挺地站在了原地。 "我会好好品尝的。"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毫不客气地揪住五条悟的后衣领,把他从白澄面前扯开。 “悟,夜蛾老师叫集合了。”夏油杰说。 五条悟无趣地耸了耸肩,把墨镜推回鼻梁上,转身朝操场走去。 夏油杰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牛奶,把上面粘着的透明吸管包装撕下来,递到白澄面前。 “不介意的话,用这个吧。”他说。 远处传来夜蛾正道中气十足的哨声。操场中央,两个高大的身影很快缠斗在一起,带起一阵阵沉闷的拳脚碰撞声和飞扬的尘土。 白澄蹲在一棵粗壮的橡树下,叼着吸管,看着地面。 虽然是来看他们训练的,但她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被脚下的东西吸引。树根盘根错节,在泥土上拱起一道道天然的沟壑。一群黑色的蚂蚁正顺着这些小径穿行,忙碌而有序。 她的手指轻轻拨开一片挡路的枯叶,这些蚂蚁便昂首挺胸,迈着小步子,高举刚刚获得的食物,向洞穴进发。 饥饿、口渴,这些最基本的需求驱使着它们不停地奔走。白澄的掌心贴近地面,感受到泥土里传来的微微湿意。 她在十六夜家族的生活,就像一条直线。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和吸收不完的负面情绪。在很少的休息时间里,白澄就像现在这样,找一个安静的角落,静静地观察这些黑色的微小生命。 阳光透过橡树的缝隙砸在草地上,形成一个个刺眼的光斑。远处训练场上的呼喝声混合着热浪,离这片小小的树荫很远。 “十六夜!” 白澄抬头。 阳光刚好从那个方向照过来,在她的视野中炸开,刺得她不得不眯起眼睛。五条悟站在光晕里,白色的头发亮得像是在发光,有些晃眼。 他三两步跨进树荫,高大的阴影立刻把白澄罩住。他蹲下来,做贼似的压低声音。 “帮我个忙。” “什么。”白澄抬起手背挡了一下眼睛。 五条悟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语气神神秘秘:“打我这里。” 五条悟昨晚通宵打游戏,现在眼皮直打架。找夏油杰和硝子配合,演一出训练受伤的戏,都被无情拒绝了,理由是绝对会被夜蛾老师罚得更惨。 但他觉得,夜蛾肯定不会生白澄的气。只要白澄随便碰他一下,他顺势往地上一躺,夜蛾总不能对着一个昨 天刚受伤的人发火,那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医务室睡觉了。 计划非常完美。 五条悟甚至已经找好了向后倒的角度,既不失帅气,又不至于真的摔疼自己。 直到看着白澄毫不犹豫的抬手,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他没有说怎么打,而这个兔子又是个实心眼的... "等等,十六夜—" 为时已晚。 白澄接到请求,右手闪电般抬起。指关节紧握,一记朴实无华但灌满了厚重咒力的直拳正中五条悟的胸口。 五条悟反应已经够快,几乎在瞬间展开防御,可两人离得太近,加上他原本就打算顺势往后倒,这一下倒是配合得格外彻底。 轰。 破空声让操场上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夏油杰和硝子抬起头,正好看见一个白毛的身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具抛物线美感的弧度,飞过了半个操场。 扑通。 五条悟灰头土脸地砸在跑道边缘。 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躺在滚烫的跑道上,看着湛蓝的天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的一世英名完蛋了。 听到周围的脚步声靠近,他双手放在胸口,摆出一副安详去世的样子。 夏油杰和硝子最先跑过来。看着五条悟四平八稳的入殓姿势,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夜蛾老师!”硝子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喊,“悟他——他好像不行了!” 五条悟在心里给硝子比了个大拇指。很好,就要这样宣传他。 他正琢磨着一会儿该怎么睁眼才能显得虚弱又悲壮,旁边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白澄也跟着跑了过来,蹲在了他身侧。 她呼吸有些急促,真的以为自己把同学打死了。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五条悟的脸,很快发现五条悟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她松了口气,还好没死,不然她就没人能在意了。 “五条同学,谢谢你不死。”白澄认真的对着五条悟说。 躺在地上的五条悟:? 他现在觉得不仅胸口痛,头也开始痛了。 这时,五条悟忽然感觉到脸上的阳光被什么东西挡住,视野边缘,夏油杰和硝子不知何时已经默契地退到了几步开外。 他心觉不对。 “五条!”他听到夜蛾的声音,刚睁开一只眼,一记重拳已经呼啸而至,正中他的脑袋。 “痛痛痛!老师,你下手太狠了吧!”五条悟捂着脑袋,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 “既然你还有功夫演这出戏,看来精力很充沛。”夜蛾老师冷冷地看着他,“再跑五十圈。” 夜蛾转头,锐利的目光扫过旁边假装看风景的两人,最后落在还蹲在地上没搞清状况的白澄身上。 “还有你们,”夜蛾看着他们几个,“除了白澄外,都多加十五圈!” “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去训练!” 硝子和夏油杰忙朝跑道奔去。硝子还不忘拉上了一脸懵的白澄。 “五条同学,你身上还疼吗?”白澄跟上脚步。 "白澄别管他了,"硝子拉长声音,一边跑一边喘着气说,"他就是个白痴!" “喂喂,说谁是白痴呢.......” 16. 交友第十六步 五条悟现在心情不太好。 他单手插在口袋里,踩着地上的油污往前走,一脚踢飞了挡路的易拉罐。罐子撞上铁门,回声在空旷的废弃车场里荡开,几只老鼠从墙角窜出来,又挤进墙缝里没了动静。 最近五条悟总觉得特别倒霉,被夜蛾罚写检讨已经是家常便饭,拿着扫把去打扫操场更是成了日常。他现在擦玻璃的手法简直行云流水,连角落里的灰尘都能抠得一干二净。 不知道的还以为堂堂最强咒术师已经改行去做高级保洁了。 最丢人的是,昨天他居然被人在操场上当众打飞了出去。虽然全校加起来也就那么几个人,但也足够让他完美无缺且极其帅气的无敌DK形象碎了一地。 而倒霉的源头在哪呢? 他用余光瞥了眼身侧。从高专出发开始,女孩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并且在过去的十分钟里,一直在盯着他看。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他拐弯,她也跟着拐弯。 五条悟终于停下步子,没法继续无视她。转身对上白澄的眼睛。 “你跟着我干什么?”他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昨天被你打的现在还浑身疼呢。” “我是来给你赔礼道歉的。”白澄走近两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粉色小盒子。 她双手拿着这个盒子,郑重其事地递到他面前,“这是你喜欢的草莓味。” 五条悟愣了一下,他是实在没想到这个呆子居然还懂赔礼道歉,甚至会主动送礼物。他打量着白澄,齐刘海下那张脸看起来十分乖巧认真。 这人看起来也没那么笨嘛,知道自己惹了祸要来讨好他。等会儿可以勉为其难地允许她跟在自己后面,当然,前提是她得表现得足够诚恳。 五条悟伸手接过盒子,嘴角翘起来。 “还知道道歉?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那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 话说到一半,他的视线落在盒子的包装上,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什么? 什么超薄?什么001?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五条悟白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他捏着那个烫手的东西,扔掉也不是,拿着也不是,简直头发都要炸起来。 “你送我的什么东西啊!” “这是你喜欢的草莓味。”白澄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她看着五条悟通红的脸,又看他把盒子捏得那么紧,应该是很喜欢吧。 “不客气。”白澄十分礼貌地说,虽然五条悟还没给她说谢谢。 “不客气你个头!”五条悟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直线上升,“你从哪弄来这玩意儿的?” “成人用品店。” 听到这个回答,五条悟看起来像是要当场晕过去了,脸上的红色一直蔓延到了脖子。白澄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凑近了一些。 “你是发烧了吗?” “你知不知道成人用品店是干嘛的,你就进去买?”五条悟咬牙切齿。 “成年人用的东西,我们都是成年人,所以在这里买用的东西。” 白澄又凑近了一点。她慢慢把手套脱下来,想要去摸一下五条悟的脸颊,看看是不是真的发烫。 “只有这一款是草莓味的。收银台的姐姐说,买这个送人对方一定会很高兴的。” 看到她摘手套的动作,五条悟头皮一麻。那双能感知情绪的手要是摸上来,他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可就全暴露了。他立刻往后仰起身体,像躲避什么暗器一样往后窜出好几步。 “你想趁机看我现在是什么情绪吗?想都别想!”他指着她,大声宣布,“以后不许送我这种东西!” “哦。”白澄把手收了回来。 “也不能送别人!” “哦……?”白澄的声音往上扬了一点点,透着一丝遗憾。她看五条悟这么喜欢,本来打算顺路去给硝子也送一盒的,她记得硝子喜欢柠檬味。 看着白澄这副油盐不进的呆愣模样,五条悟气得用手指用力戳了一下她的脑门。 “你到底知不知道送别人这个代表什么意思?” “什么呢?”白澄虚心求教。 五条悟深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意思是求欢!” 求欢?请求欢乐?她是挺希望五条悟可以快乐的,这样就能给她开放vip让她进去。 “我本来就是这个意思。”白澄诚恳地说。 一滴水从房顶滴落,发出清脆的声音。 五条悟彻底僵住了。几秒钟后,他转身迈开两条长腿,几乎是落荒而逃似的往前大步走去。 “五条同学你不要走那么快。”白澄小跑着跟了上去。 在五条悟耳提面命了半天之后,白澄终于明白了:首先她不能去成人用品店买东西,更不能买这种东西送给别人。 “记住了吗?”五条悟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问。 “记住了。”白澄跟在后面回答。 五条悟突然停下脚步,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像夜蛾一样爱絮叨了?他回头瞅了一眼白澄,简直莫名其妙,他堂堂最强凭什么在这里给人当常识辅导老师。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嫌弃的表情。 “夜蛾说让你休息,你不休息非得跟过来,真遇上危险你可别指望我分心来救你啊。” “好。”白澄点点头。 空气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粘稠,没有一丝风,地面的积水倒映出的轮廓弯弯曲曲,呼吸间带着一股机油的味道。 “你是不是只会说好……” 五条悟话音未落,周围猛然一沉。地面像波浪一样剧烈起伏,水泥地面和墙壁如同融化的蜡块,扭曲着向下坍塌。 白澄感觉脚下一空,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坍塌的方向向下坠落,而五条悟却稳稳立在半空中。 变故发生得太快,但在六眼的视界里一切都纤毫毕现。五条悟向下俯冲,手臂朝着坠落的女孩伸出。 “手给我!” 他厉声喝道,指尖几乎已经触碰到白澄手指边缘。 就在两人 即将触碰的瞬间,一辆轿车翻滚着砸向中间。五条悟眼神一凛,苍的引力瞬间将轿车撕成碎片。然而视线被阻挡的短短半秒里,白澄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四周的景象彻底异化。原本堆满废弃车辆的狭窄空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肉质空洞,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顺着壁面向下流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五条悟悬停在半空,收回那只伸出去的手,五指缓缓收拢,骨节泛出苍白。六眼的感知力彻底铺开。咒力的残秽,扭曲的空间,各种信息在他眼前展露无疑。 “很好。敢在我手里抢人,真是有胆子啊。” —— 下坠。 失重感非常强烈,白澄迅速调动体内的咒力,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调整下坠的姿势。周围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深渊仿佛没有尽头。 下坠,不断下坠。 忽明忽暗的荧光在身侧飞速掠过,像是被惊扰的萤火虫群。白澄眯起眼睛,试图看清这片黑暗的边界,但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只有幽深的黑。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坠落了多久。 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预想的冲击没有袭来,脚下的地面软得异常,她撑地的手掌直接陷了进去。白澄从肉壁里拔出手,她把手上的粘液甩了甩,确认自己没有受伤。 四下里黑暗浓重,伸手不见五指。四周有无数荧光在游移,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五条同学?” 她的声音很小,却惊动了那些光点。它们躁动起来,开始朝她聚拢。 一道狂暴的咒力猛然劈下。 侧身,翻滚。白澄调动咒力想要提速,发现身体里什么都没有。 刚刚落地时还在的咒力,此刻一点都找不到了。 失去咒力的身体太过笨重。她动作慢了半拍,堪堪避过那道攻击,衣角却还是被气浪削去了一块。 白澄在地上滑出几步,低头看自己的手。握拳,放开。还是没有。 而刚才劈下的那股力量,张扬而狂妄,正是五条悟的咒力特征。 他人在哪? 一击之后,那些光点重新安静下来,继续在黑暗中明灭交替。 白澄很久没有这么多疑惑了。她避开有光聚集的地方缓慢行走。在这片寂静中,她感觉到有一处咒力的波动格外强烈。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向那边靠近。 突然,周围再次亮起刺目的光芒。又是一道强悍的咒力砸来。 她抽身后撤,压低重心。咒力擦着发梢轰在地上,她借着爆炸掀起的气浪侧翻,稳稳落在三米开外。 还是五条悟的咒力。 这次她没有发出声音,那些光点却依然发动了攻击。 这说明它们不是依靠声音来攻击的,咒灵不可能完美模拟出五条同学的咒力,所以只可能是在截取他的攻击。这些光点就像是一个个通道,把五条悟的攻击,全部转移到了这个空间里。 在没有咒力的情况下,仅凭体术和运气躲过这种级别的攻击,她撑不了太久。 她必须赶紧找到五条悟。 17. 交友第十七步 轰。 苍蓝色的光柱如同一柄巨锤从天而降,砸向下方的地穴,狂风倒卷,吹的五条悟白发向后扬起。那团足以瞬间推平大楼的庞大力量撞击触底,却没有发出任何爆炸的声响。像一滴水落进干瘪的海绵,一点涟漪都没有,就悄无声息的融化了。 “啧。” 五条悟悬停在半空中,将墨镜微微下压,露出苍蓝色的眼睛。 普通咒灵如果正面挨上这一击,连灰都不会剩下,但这东西连一点抵抗的意思都没有,简直像特意张开嘴,把他的攻击吞下去一样。 六眼反馈来的信息清晰又恶心,刚刚轰出的庞大咒力没有消失,而是化作无数细线,顺着下方肠壁般脉络向更深处飞速游走。 暗红色的地面正在有规律的收缩,像一个庞然大物在缓慢呼吸。 就像一个巨大的胃袋。 五条悟脑海里瞬间构建出这只咒灵的术式逻辑,只要是带咒力属性的攻击,在接触到它的瞬间都会被判定为养分。 他顺着那些细线滑了下去。靴子踩在地面,脚底就传来了一阵软绵绵的触感,他低头看了一眼,被他踩住的地方正试图像水蛭般吸附上来,却在触碰到无下限的瞬间滑开。 他嫌弃地皱起眉。 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踩着这恶心的东西,沿着细线走到尽头,有一堵暗红色的肉团封死了道路。 如果远程攻击会被吞噬,那高密度的接触式切割呢? 五条悟并拢食指和中指,指尖裹挟着足以切开钢铁的咒力,抵上肉团,刚一触碰,指尖上的光芒就顺着它被迅速吸走。 他立刻撤回手,干净利落地切断了咒力输出。 不能再用咒力轰炸,不然非但打不穿这个外壳,反倒是像在给它喂饭,甚至可能被它顺藤摸瓜吸走更多咒力。 既然咒力行不通,那就只能用物理媒介切开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臭,在这腥臭下,又诡异的透着一丝甜腻的香气。长得这么恶心,居然还散发香味,五条悟一点都不想用自己的手去碰这种黏糊糊的脏东西。 但他今天出门没带任何咒具。 他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摸过几个糖果味大福,指尖碰到一个四四方方的硬物。五条悟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粉色的小盒子拿了出来。 只有这个盒子的边缘勉强算是锐利的。想到这东西是什么,他的脸侧隐隐发烫。捏住小盒子边缘,手臂肌肉绷紧,没有动用一丝咒力,纯粹依靠□□的恐怖力量,用纸盒边缘狠狠掼入那墙壁向下一划。 噗呲。 粘稠的深红色血液喷涌而出,在距离他半寸的地方被无下限挡住,滑落。被切开的瞬间,那股诡异的腥臭配合香味膨胀开来,直直钻进鼻腔。 五条悟盯着手中的粉色纸盒。虽然有一层无下限隔绝,表面其实一滴血水都没沾上,但只要想到这个东西刚刚嵌进过那黏糊糊的肉里,他就觉得好脏,而且这东西,他也用不上......他下意识松开手指,想把这玩意直接扔掉。 动作却在中途停住了。 这是白澄送给他的礼物。如果就在这里急吼吼的扔掉,倒是显得他很在意这东西本身的用途,活像个随便被撩拨几下就会气急败坏的人。 扔了反而是心虚。 五条悟冷哼一声,顶着脸颊上一点消不下去的热度,把那个粉色盒子重新塞回制服口袋。 他站直身体,抬起长腿对着那个裂缝重重的一踹。 香气顺着缺口倒灌上来。血腥、腐肉、甜腻的香气,还有一股线香燃烧后的灰烬味道全部混杂在一起。 五条悟按了一下眉心,太阳穴开始隐隐作跳。这种烦躁来的太快太突然,这股香气有问题,必须赶紧找到白澄。 他纵身跳了进去。 地下的空间和上面如出一辙,暗红色的血块规律地蠕动着。他随手向地面轰出一发咒力,顺着蓝光流走的方向迈开步子。没走多远,又是一堵肉墙。这里的味道越来越浓烈,空气浑浊。 “没完没了了是吧?” 五条悟皱起眉,抬手捏住鼻子,被这气味影响,他开始头痛欲裂,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六眼被迫接受周围的巨量信息,视野中那些原本清晰的咒力轨迹开始变得黏连和模糊,那些线条在他眼底扭曲,又渐渐重组,变成了一张张开合的嘴。 无数张嘴攀附在他的视线上,吐出甜蜜又腐烂的浑浊气息。 “那个盒子递给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五条悟刚刚脸红了!”尖锐的笑声重重叠叠,大张的嘴,重复的声音,顺着他的眼睛爬进眼眶。 “她连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那些嘴唇咧开。 “可你知道。” “五条悟。” “你在想什么?” 被那香味弄的头痛欲裂,六眼无法关闭,这些噪音像一把锯子在刮擦他的脑子,五条悟一把摘下墨镜,眼底的苍蓝色彻底冷结成冰。 领地被冒犯到怒意让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狂暴的咒力,打算直接把视野里这些东西都轰成肉泥。 指尖刚刚抬起,一抹微凉的温度就贴上了他的肩膀。 “五条同学,你还好吗?” 少女清冷的声音切断了脑海里那些杂音。 五条悟思绪一顿。他反手攥住那只触碰自己肩膀的手。触手冰凉,肌肤细腻,指腹下能清晰地感觉到纤细骨骼的形状。 他转身看过去。白澄站在那里。 五条悟苍蓝色的瞳光流转,本能的去确认面前人的情况。 她受伤了。 手腕和膝盖有轻微的擦伤,本身围绕她的咒力也全都消失不见,看起来有些狼狈,但是没有致命伤。 她总是扣的严严实实的制服此刻松松垮垮的挂在手肘处,里面的衬衫被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平时完全被隐藏起来的起伏线条。 五条悟的视线顺着那件湿透半透明的衬衫边缘,在那截裸露的腿根处不受控制地停顿了半秒。 就是这一下让他的太阳穴再次突突突跳动起来。他皱起眉,不受理智控制的视觉停留,让他产生了一股不爽的情 绪。 浓烈到令人眩晕的甜腻香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五条悟握着她的手,那双手没有戴平时那双黑色的手套。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我的咒力全都不见了。”她微微蹙起眉,脸上露出一丝苦恼的神色,“你能帮帮我吗?” 她贴得很近,近到身体几乎要靠在他的胸膛上。一只手顺着他的衣摆探进去,在口袋边缘摸索。 五条悟扣住她的另一只手腕,“你找什么。” 白澄抬起眼看他,眼睛里泛着一层异样的水光。“能帮我的东西。” 肩膀上突然传来一股不轻不重的推力。 后背陷进柔软的触感里时,五条悟的瞳孔轻微一缩。沙发?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浮现,太阳穴就像被一根粗长的钢针狠狠扎了进去,剧烈的痛楚伴随着周围环境的扭曲,一间门窗紧闭的和室笼罩下来。 身上一沉。 少女跨坐在了他的腿上。两人的距离被拉得极近,只要稍微低头,就能碰到她垂下来的发丝。 她总是扣到最上面一颗的领口,此刻敞开了三四颗扣子,大片白皙晃眼的肌肤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里。随着她跨坐的姿势,黑色的百褶裙堆叠在腰间,毫无遮掩地贴着他的腿。 布料被水浸湿后的触感,隔着他单薄的裤料传递过来。 那股香气更浓了。 腐烂的甜味、潮湿的水汽、少女贴近时微弱的呼吸,全都混在一起。 五条悟靠在沙发背上,苍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五条同学。” 她微微直起身,另一只手轻轻贴上五条悟的脸颊。微凉的指腹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下颌,而她刚刚从他口袋里抽出来的那只手里,赫然捏着那个四四方方的粉色小盒子。 他任由那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安静的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 “我在……” 她的脸庞在眼前慢慢放大,温热的呼吸扑洒在他的嘴角,那双平时总是透着茫然,像无机质玻璃珠一样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湿漉漉地望着他。 “向你求欢。” 头痛。 香气。 那些黏腻的声音。 还有被强行塞进脑子里的烦躁和热意。 以及一些有的没的在这一瞬间全部转化成了纯粹的杀意。 她太像白澄了。声音像,眼睛像,连这种一本正经说出荒唐话的神情都像。 所以才更恶心。 五条悟抬手扣住她的颈侧,将人从自己身上扯开。 少女被迫仰起头,湿冷的发丝贴在颈边,呼吸一下子变得断断续续。 五条悟垂眼看着她。 连这种被逼到无法呼吸,还安静的像一潭死水的反应,都非常的相似。那股被香气放大的暴躁在胸口翻涌,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快意,他要看看这张脸下是什么恶心的东西。 “这样好玩吗?” 18. 交友第十八步 五条悟手臂紧绷,手指掐住那节纤细脆弱的脖颈,将手里的人重重抵在沙发上。他向前跨出一步,膝盖强势地挤进少女双腿之间,将她彻底按在这里,断绝了任何逃脱的可能。 甜腻的气息无孔不入地往他脑子里钻,五条悟的思绪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 他盯着面前这张伪装得完美无缺的脸,手指一寸寸收紧。他倒要看看这张面具被捏碎后,里面到底是一个什么样恶心的咒灵。 “五条...五条同学......” 破碎的气音从指缝间挤了出来。 嗯? 五条悟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有那里不对劲。 少女被迫仰着头,嘴唇微微张开,艰难又急促地吞吐稀薄的空气,那双平时毫无波澜的眼眸,此刻因为难受泛起了一层水光,眼尾被逼出一抹红色,而双手依然安静地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挣脱或者反抗。 他垂下眼,她原本松垮的白衬衫因为刚才的拉扯向下滑,领口歪斜,紧紧贴在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这反应略有些不对,如果只是低级幻象,在面对死亡的威胁时不可能表现的这么顺从。 就在他迟疑的这半秒里,少女那只垂在一旁的手慢慢抬了起来,有些发抖,轻轻搭上了五条悟卡着她脖子的手。 接触的瞬间,一股异常的清凉感顺着接触的地方进入五条悟的身体。 就像在沸腾的岩浆里砸进一大块冰,五条悟脑海里那些烦闷、暴躁、以及因为香气产生的混沌热意,瞬间被抽离得干干净净。 五条悟的眼神彻底恢复清明。六眼将真实的信息传递进大脑。 是白澄。 五条悟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猛地松开手。 几乎是他撤去力道的同时,周围温馨的和室,像退潮般散去,柔软的沙发消失不见,脚下重新变回不断蠕动的暗红色肉块,和软绵绵的地面。 失去了支撑,白澄整个人向后跌去,她单手撑在地上,爆发出一阵咳嗽。苍白的脸颊因为缺氧和呛咳泛起红晕,她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脖子,那里赫然有着几道深红色的指痕。 五条悟瞳孔紧缩,他迅速弯下腰,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将她从快要滑倒的姿势里拽了回来。 “怎么是你...” 五条悟的视线不受控制的落在她脖子上那刺目的指痕上,语气严厉,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是个白痴吗?我都快把你的脖子扭断了,你怎么不反抗!” 白澄终于把气喘匀。她抬起头,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里甚至还有一丝困惑。 “你还生气吗?” “什么?” “我打了你,所以你可以打我。” 因为喉咙受伤,她说话速度很慢,声音沙哑,但看向他的目光却十分真诚。 “你还生气吗?” 五条悟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因为前不久她打了他一下,所以她觉得,他现在把她按在地上卡脖子,是在报仇。因为是她做错了事情,所以她认为自己应该承受这些,连一丝一毫的反抗都没有。 五条悟觉得这太荒诞了,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胸膛燃烧,他生气什么?他多想把这个笨蛋的脑子撬开,看看里面装了什么废料。她把自己的命当什么了,小孩子互扯头发的交换吗? 他的眉头紧紧的锁了起来。 白澄慢慢坐直身体,看到五条悟紧皱的眉头,她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脖子。 她顺着脉络找了很久,才看到五条悟低着头站在那里,周身的咒力躁动不安。她刚走过去,想要问问他有没有遇到和自己一样的情况,就被他直接按倒。 她其实很想告诉五条悟,现在不是报仇的好时机,他们应该先去解决掉这只咒灵。 如果五条同学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可以等回去了再挑个没人的地方打她一顿。 但她的喉咙被死死卡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好安静地等他发泄完。 现在他松手了,但眉毛还是皱着的,感觉还是很不满的样子。 “现在不能再让你报仇了,五条同学。”白澄慢慢的说,“我们应该先出去。” 五条悟沉默了一下。 “那不是报仇,十六夜。” 他呼出一口气,苍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下颌因为无意识的咬合显得十分认真。 “就像你上一次去水族馆做任务,是不是碰到了假的夏油杰?” “对。”她点点头。 “我刚刚……也碰到了假的你。我以为那是咒灵的幻象,所以一时间没收住手。” “抱歉,把你弄伤了。” 白澄眨眨眼,看着眼前格外认真的五条悟。 这些事情对白澄来说其实都无所谓。不管是因为报仇还是因为认错了人,只要五条悟现在不再生气,她还可以继续和他交朋友就可以了。 “好,我原谅你了。” 白澄伸出手,像是完成某种和好仪式一样,拍了拍五条悟的肩膀。 既然现在两个人算是和好了,那就要继续去拔除这只咒灵。 “我现在身上没有咒力,”她看着还在发愣的五条悟,说着现在的情况。 “你得帮我一下。” 五条悟抬眼看她。那个眼神非常复杂,深不见底,里面藏着很多白澄看不懂的情绪。 白澄有些困惑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了?” “没什么。”五条悟移开视线,伸手握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怎么帮你?” “你的攻击会锁定我,所以你暂时不要使用咒力了。”白澄扯扯自己破损的制服外套,上面有几处明显的焦黑。 五条悟看到那上面附着的是自己的咒力。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将之前的观察和白澄的话拼凑到一块。 他一开始以为,这里是一个只进不出的巨大胃袋,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因为白澄的咒力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通过吞噬咒灵附着在身体外侧的。所以当她触碰到这个地方,那些外部的咒力就会瞬间被这个空间抽干。 而他一开始轰出的那些咒力,在被吸收后没有消失,而是打在了白澄身上。这个空间的规则不仅是吞噬,是一种交叉锁定。 正常情况下,同 时踏进这个地方的两个人,应该会出现互相攻击的情况。 不过白澄身上的咒力在刚一进来就被吸干了,根本没有一点能量可以用来攻击他。这就导致了在这里,只有他五条悟的咒力在被转化,变成自动追踪的杀机,锁定白澄。 他越是用力轰炸,白澄在这里就越是危险,如果在一开始他再多轰几发苍,可能早就亲手把她连同这里一起轰成了灰。 思绪万千,地穴里那股血腥混合着浓香的气味依然在往他的鼻孔里钻,五条悟按住太阳穴,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又来了。 白澄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她向前跨了一步,距离拉近,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稍微冲淡了周围的气味。她伸出手指想要触碰五条悟的手。 五条悟的手像是被火燎一般,猛地向后躲开了她的触碰。 白澄的手停在半空中,安静的注视着五条悟,不太明白他是怎么了。 被这双眼睛盯着,五条悟眼底扫过一丝懊恼,他意识到刚才的反应过度,这份防备不应该针对眼前这个呆子。 他闭了闭眼睛,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然后五重新抬起手,掌心向上摊开,主动递到了白澄的面前。 “再试试?”他低下头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一些。 白澄的手指稳稳落在他的掌心。 犹如夏日里握住一块冰。五条悟脑海中那些翻腾的噪音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烦躁和愤怒都被那只小手源源不断的吸走。 “虽然咒力没了,但术式还能用。”白澄说。 她非常自然的张开五指,顺着五条悟的指缝塞进去,与他掌心相贴,十指交叉,紧紧扣在一起。她抬起两人的手,在五条悟面前晃了晃。 “增加接触面积会增加效率。五条同学,这个地方在影响你。” 她解释道,“我们得赶紧出去。” 五条悟垂下眼,视线落在两人紧紧相扣的手上。 她的手很凉,手臂上那层皮肤下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距离很近,她身上那股干净的橙子味冲破了周围的难闻气味,萦绕在他鼻尖。 因为她,五条悟的思绪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以及看到她脖子上红痕时的后怕。 “先看看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情况。” 五条悟说着,抬起一只手,指尖亮起一团小小的蓝色光芒,他手腕一翻,那道咒力便射向地面。 光芒没入的瞬间,白澄身后突然浮现出一个光球,表面泛起一圈水波般的涟漪,紧接着,五条悟刚刚打出的咒力从光球里射出,锁定了白澄。 五条悟反应极快,他用力一拽,直接将白澄拉入自己的怀里。 蓝色的咒力几乎是擦着白澄的头发飞了出去,重重打在他们身侧的地面上。伴随响声,地面被炸出一个坑,碎肉四处飞溅。这一次,咒力没有被吸收,而是实打实的打在了地面。 白澄靠在五条悟的胸口,她摸摸自己的头发。 “有点延迟。”她给出了结论,“大概零点三秒,只要抓准时机就能避开。” “哦?”五条悟挑了下眉,“然后呢?” “你抱着我。” “哈?” 19. 交友第十九步 苍蓝色的光从上方落下,像一道突然劈进地底的雷霆,狠狠打在这咒灵身上。 它被恐怖的咒力强行撕扯开来,湿滑的血肉向两侧翻卷,下一瞬,又在轰鸣声里炸成大片碎屑。整个环境都像被人从内部掀动,地面起伏,墙壁抽搐,连那些悬在空中的血管都被震得剧烈摇晃。 五条悟单手托着白澄,在反弹回来的蓝光之间穿梭。 他动作随意,脚尖一点,身形便擦着袭来的光束擦过去。那道反扑而来的力量没能碰到他的衣角,反而狠狠撞进身后的肉壁上,炸开一片暗红。 白澄被他稳稳托在怀里,几乎感受不到颠簸。她只能看到五条悟抬起的手指,以及指尖一闪而过的蓝色光芒。 下方的肉壁被炸得千疮百孔。 他悬在半空中,修长的手指随手一弹,又是一发苍轰了出去。 被连续重创的庞大躯体终于发出了一声哀嚎。 整个空间都在震颤,墙壁、骨骼、地面,所有的东西都跟随着频率共鸣。 五条悟不仅耳朵听到了,六眼的视野里甚至出现了一圈圈声波干扰,尖锐的噪音直接穿进脑子里。 “吵死了。”五条悟嫌恶地皱起眉。 话音刚落,一双微凉的手就贴上了他的脸颊,严严实实地捂住了他的耳朵。 五条悟一顿。那噪音被隔绝在外,变得沉闷遥远。掌心传来的冰凉顺着耳朵蔓延,将他从紧绷的战斗节奏中扯了出来。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苍蓝色的咒力闪光照亮了白澄的脸。她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微抿的嘴唇因为刚刚的受伤而泛白。五条悟的视线顺着她的下巴向下,最终落在了那红痕上。 因为白澄突然的亲近而泛起的一丝异样,在看到他自己留下的指印后,又消失不见。 “还吵吗,五条同学。” 在轰隆隆的声音里,五条悟看着她一开一合的口型,读出了这句话。 其实隔着白澄的手,那些噪音对他已经没有什么干扰了。 “还是吵。”五条悟吐出几个字。 白澄闻言,立刻把手压的更用力了些,手指微微陷进他的白发里。 五条悟指尖咒力再次凝聚,向下轰炸,而这咒灵在一阵剧烈的震动后,却突然停止了反击。地面那些黏糊糊的蠕动也消失了。 原本以为接下来会是更麻烦的死缠烂打,但脚下那些肉块却像死了一样,停止了所有蠕动和收缩。 两人落回地面。 白澄从五条悟怀里跳了下来,稳稳落地。五条悟原本托着她腰的手在半空中停顿,手指虚拢,然后慢慢收回,插进衣服口袋里。 什么情况。这咒灵怎么看起来跟死了一样?白澄有些不解地打量着四周。 “五条同学,你再攻击它试试。”她说。 一道咒力射向地面。 蓝光没入地面,就像泥牛入海,半空中没有浮现出那种会反弹攻击的光球。 “学聪明了啊。”五条悟冷笑了一声,“知道反弹的攻击全打在自己身上,干脆就开始装死了。” 白澄蹲下身,手直接覆上了那块停止蠕动的肉块。掌心贴合,术式运转,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在那边。”她站起身,指着地穴深处的方向,“我感受到了有东西在害怕我们过去。” 她迈开步子想走,却发现身边的人并没有跟上来。 五条悟站在原地没动,他单手按着太阳穴,眉头拧着,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似乎有些不舒服。 “你怎么了?”白澄问。 “还是头疼。”他拉长语调,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 白澄疑惑了。既然这只咒灵已经开始装死,那种能引发头痛的精神污染也应该停止了才对。难道是自己对术式的判断出了差错? 看着五条悟按着额头的样子,她不再纠结咒灵的事情,而是直接走了回去,直接牵住了他的左手。 “这样呢?”她问。 掌心相贴的瞬间,五条悟的身体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苍白纤细的手指正有些生硬的扣着他的手。 “好多了”。 五条悟又盯着旁边的空气看。 “我们离近一点,我可以保护你,毕竟你现在一点咒力都没有。” 白澄认真点点头。不愧是最强咒术师,在战斗中还能考虑到同伴的情况,主动提供保护。考虑的真周到,她得好好学习。 两人朝着那个散发强烈波动的地方走去,顺着波动,他们来到了这波动的源头。 这里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类似于心脏和花苞结合体的东西,它倒吊在空中,无数暗红色的血管将它和上方的肉粘合起来。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正随着微弱的频率收缩扩张,那股甜腻香气就是从这些小孔里喷吐出来的。 “这玩意好恶心。”五条悟捏住鼻子,满脸都是嫌恶。 白澄却拽着他走上前,她安静的观察了一会,就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想要碰这个东西。 五条悟扣住她的手腕,“不要什么脏东西都去摸。” 她很听话的收回手,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短刀。既然不能说用手碰,那就换个方法,她对这个能吸收咒力的东西非常好奇。 “那不如我们切开看看?”她用刀尖比划了几下。 五条悟看着她这副样子,有些无语的拿过她手里的短刀。他可不想看她离这种不知道会喷出什么毒液的东西这么近。 “往边上站点。” 他没有动用丝毫咒力,握着刀柄狠狠扎向那层暗红色的表皮。刀尖传来十分厚重的阻力,五条悟连它的皮都没有划破。他眼神一沉,手腕反转,继续向下施加更恐怖的力量。 就在这时,上方猛地砸下庞大的咒力,向他们轰来。 那是五条悟之前打出去的攻击,这只咒灵再次启动了术式,将那些庞大的力量吐了出来。 五条悟将白澄往自己身上一拽,两人身形瞬间横移出去数米远。 那团蓝色光柱轰然砸向两人刚刚站立的地方,打中了那个巨大的心脏。 预想中的咒灵自己杀自己的场景没有出现。咒力砸在那上面,瞬间被吸收的一干二净。 伴随着撕裂声,肉苞顶部居然像花瓣一样层层叠叠翻卷剥落,露出了里面散发幽光的核心。 “懂了,”五条悟看着那个开花的东西,嫌弃地扯了下嘴角,“平时装死,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开门。” 白澄捏捏他的手。 “它在吸收咒力的时候开花了。”白澄说。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撞上,没有任何的言语交流,五条悟胳膊一伸,直接将白澄拦腰抱进怀里。 在确认她完全处在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内,他抬起手对准半空中的花苞,一发苍直接轰了过去。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空中浮现出无数水波般的涟漪,之前吸收的所有咒力不要钱似的向他们砸来。 五条悟抱着白澄在咒力光束中穿梭。 有了白澄的帮助,那些香气和声音再也无法轻易影响到他,她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他始终保持清醒,而六眼捕捉到的每一次咒力波动,都能被白澄提前一步用动作回应。 他们明明没有沟通过,却像已经合作过无数次。 她再次捏了一下他的手腕。 五条悟的身影在半空中加速,像闪电一样瞬间靠近那花苞的中心。 白澄手中的短刀沿着花苞敞开的缝隙,狠狠扎进那团跳动的核心之处。 一道刺耳的尖啸声响起,周围蠕动的墙壁像是泥石流一样,开始大面积坍塌、融化,最终化为一滩烂泥。 浑浊的空气被清凉的风吹散。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上大片橘红,几缕轻薄的云漂浮在天际。他们已经不在那个废弃停车场了,而是站在了树林里。 五条悟低下头,飞快扫过白澄全身,确认她除了制服有些脏乱之外没有增添新的伤。目光擦过她颈侧,那是刚刚他留下的痕迹。 他很快别开脸,看向旁边的树。 “这么弱的咒灵居然也敢浪费老子这么长时间,高层那些老家伙简直是在用脚趾头干活,回去必须让他们把这次任务酬金翻倍......” “五条同学,你把我放下来吧。”白澄清泠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 “放你下来,然后看你像乌龟一样走吗?” “我不会像乌龟一样,我走的不慢。”白澄纠正。 “你现在一点咒力都没有。”五条悟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手臂用力,把她整个人往上托了托,“我抱你跟拿块蛋糕一样,你走的太慢了,浪费时间。” 在上托的瞬间,他的手无可避免的扣住了她的大腿边缘。掌心下柔软细腻的触感清晰地传递过来。 五条悟僵硬了一下,这才注意到这个姿势实在是过于亲昵,但那只扣在她腿上的手却像不听使唤一样,怎么都无法放开。他话都放了出去,现在把人放下来倒显得他做贼心虚了。 白澄靠在他胸膛,通过相触的肌肤,她能感觉到一种复杂、混乱又躁动的情绪正从五条悟身上传过来。这对她来说太难懂了。 “五条同学,你在想什么?”她问。 “什么都没想。”五条悟盯着远处的云彩,咬牙切齿的扔出几个字。 20. 交友第二十步 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树影斜斜落在路上,风一吹,枝叶便跟着轻轻晃动,影子也跟着摇摆。二楼尽头的房间亮着一盏灯,昏黄的灯光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铺开。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很快又被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盖了过去。 白澄正端坐在书桌前,神情十分认真。她面前摊开的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列着几行字。 给五条同学道歉——完成。 帮助五条同学——完成。 不再送奇怪的草莓味礼物——暂时完成。 白澄盯着最后一行看了一会,慎重地在后面打了一个小小的勾。 按照交友秘籍上的说法,主动道歉、提供帮助,都是维系友情的重要行为。 也就是说,她今天的交友事业取得了相当显著的进步。 白澄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她从旁边一摞书里抽出了她的秘籍,《三十天拥有真心朋友》。翻过前面几页,她将目光停留在新的一章上。 更巧妙的接近术。 白澄聚精会神地往下看。书上说,在动物园散步的时候,可以指着动物对朋友说,您不觉得它像人吗? 她轻轻拍了一下手。 这真是个好主意,咒灵长的奇形怪状,从生物的角度来说,应该也是动物的一种吧?下次如果再和五条同学去祓除咒灵,她要指着那坨肉块问这句话,一定可以和他有共同话题。 她接着向下看。另一条建议是,要用开玩笑的语气问对方,您对一见钟情有什么看法。 一见钟情?一见面就敲钟吗。她没搞明白这和朋友有什么关系,但这条建议没有地点限制,比在车站要求搭车和海滩一起捡贝壳方便许多,于是还是认真记了下来。 她坐直身体,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微凉的液体让因为太晚而有些迟钝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书页哗啦啦向后翻过几篇,一行略大的字体印在最上面,身体接触篇。 白澄手托着下巴。 事实上,肢体接触对她来说充满了困难。只要皮肤接触到别人,对方的情绪就会顺着传递过来。那些情绪大多数黏糊糊的,或者很吵。 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些复杂的信号,所以才常年带着黑色手套屏蔽它们。 虽然今天和五条同学有了很多直接的身体接触,但她依然很不习惯。而且,她也不知道朋友之间怎么接触比较合适。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还有轻微的刺痛感。这种接触,应该不算是友好的方式吧,毕竟会影响呼吸... 还有这个,把手放在对方肩膀上,注视他的眼睛说“你头发真美”,再摸摸他的头发,他的心就彻底属于你了。 白澄皱起眉。 心属于她的话,对方还能活吗? 她正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白澄,方便开门吗。” 门外传来温和的声音。 “是我,夏油。” 听到这个声音,白澄立刻站了起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又停了下来。她双手轻轻拍了拍百褶裙上因为久坐而压出的痕迹,把衣服顺平整后,才打开了门。 门拉开的瞬间,外面的风先一步灌了进来。 走廊里没开几盏灯,昏暗的光被夜色压在地面,薄薄铺开。夏油杰站在门外,半边身影隐在阴影里。他身后的窗户外树影摇晃,风声摩擦玻璃。 他黑色的长发被风吹的有些散乱,几缕垂在额前,外套上还沾着夜风吹过的湿意。 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白澄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正好落在他微微抬起的手上。那是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罐,水面轻轻一晃,映出一点蓝色的影子。 夏油杰垂眼看她,声音温和。 “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你。” 他将手里的东西递到白澄面前。 小玻璃罐,里面盛着大半罐水。一只浅蓝色的小水母漂浮在里面,细细的触须在水中缓慢舒展开,像一团雾。 白澄的眼睛微微睁大。 “回来的路上经过那边,”夏油杰说的很随意,“看到这个的时候,想起那天你看了很久。” 他顿了顿,又道:“明天可能还要出任务,所以现在拿给你。” 白澄的目光紧紧跟着水中的小水母,她下意识向前,指尖几乎要碰到那玻璃。 可刚靠近,她又忽然停住。 不能离夏油杰太近,靠近他,会给他带来危险。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像一根细线一样拽住了她。白澄硬生生止住动作,将身体向后收了一点,才伸手去接那个小罐子。 指尖擦过夏油杰的手背。 夜风带来的凉意和少年皮肤上的温度短暂地交叠在一起。白澄动作停了一瞬,很快将罐子拿稳,退开半步。 冰凉的玻璃贴着掌心,里面的小水母在水波中轻轻浮动。白澄低头看着它,眼睛都没有眨。 夏油杰看着她这个反应,手慢慢收回。 买下这个小东西的时候,他其实没想太多。只是看到这一点蓝色,忽然想起来她站在水族馆看水母的样子。 于是就带回来了。 现在看见她这样小心的拿着玻璃罐,他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点迟疑。夜里来敲一个女孩子的房门,只为了送一只小水母,似乎怎么想都算不上合适。 风翻动了书桌上的纸页,发出哗啦的轻响,浅蓝色的水影映在白澄的手背上。 白澄将脸颊贴近小罐子。凉凉的玻璃让她舒服地眨眨眼,呼出的热气在壁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夏油杰直到这时才真正看清她。 她站在昏黄的灯光下,黑发垂在肩侧。脸色比平时还要白一些。因为低头看水母,她的头发顺着滑落,后颈毫无防备地露了出来。 那里有几道深红色的痕迹。 她本来就白,那圈红便显得格外刺眼,并且十分清晰,这分明是手指重重的掐握后留下的淤血。 他看了那几道红痕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 “你脖子怎么了?” 白澄的目光还黏在罐子里的水母身上。 “不小心弄的。” 夏油杰沉默了。他并不是爱追问的人。别人已经说了“不小心”,按照平时的习惯,他本该就此停住,至少不该在这样深的夜里,站在一个 女孩子房门前继续追究。 但这不是普通的擦伤,深红色的指痕清清楚楚,几乎让人无法装作没有看到。 夏油杰向前走了一步。 走廊的微光被他挡住,阴影顺着肩膀落了下来,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这是指痕吧。” 白澄终于从水母身上移开视线,看了看他。 “对。” 这样自然的回答,好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夏油杰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谁弄的?” “五条同学。” 这个名字一出,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小水母在罐子里慢慢浮起,又轻轻落下去。 夏油杰知道悟不会无缘无故对同伴动手。任务里总有意外,术式、幻觉、误判,哪一种都有可能,他很快列出了足够多的理由。 可这些理由没有让他的眉头松开半分,受了伤,为什么就这样随便放着,没有处理一下。 “怎么回事?” 白澄轻轻晃了晃小罐子,水母在里面晕头转向地飘来飘去。 “他把我认成咒灵了。”她说得很平静。“本来想让硝子帮我治,但是硝子不在学校。” “硝子不在的话,也应该先做简单处理。”他看着那圈红痕,眉头压得更低。“至少不该就这样放着。” 白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没事,不疼。” 夏油杰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已经把那些没必要在白澄面前说出口的话全都咽了下去。 “等我一下。”他声音平稳。“我去拿医药箱。” 夏油杰很快去而复返。 他到门口的时候,白澄正在用纸巾擦桌子,她认认真真的擦了半天,擦完还低头捡查了一下,才将怀里的玻璃罐小心翼翼地放到台灯旁。 浅蓝色的小水母在罐子里缓慢漂浮,细细的触须被灯光照得几乎透明,光线穿过水和玻璃,在墙上打出一片很淡的蓝影,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夏油杰垂眼看向那只小水母,唇边很轻的动了一下,又很快停止。 “放在这里,会不会挡你写字?” 白澄摇头。 “不会。”她看着台灯旁那片浅蓝色的光,“这里最好看。” 夏油杰在她面前坐下,打开医药箱。 药瓶和镊子碰在一起,发出几声细碎的轻响。白澄看着他取出棉签和药水,本能地想往前凑一点,但立刻又想起不能靠近的原则,于是她向后退了一点。 夏油杰拿药的动作停住。他察觉到了她的躲闪。 “不方便的话,”他没问她为什么后退,也没继续靠近,只是把药水放在掌心里,“我把药给你,你自己来。” 白澄看了看他,又看向台灯旁的小水母。 她觉得事情有些难办。她不应该靠近夏油杰,可是伤在脖子上,她看不见。看不见,就没有办法准确涂药。涂得不好,夏油杰可能还会继续担心。 所以,让夏油同学帮忙涂药,不是靠近,而是处理伤口。 于是她慢慢抬手,将垂在颈侧的黑色长发拨到一边,露出那节印着指痕的苍白脖颈。 “我看不见。” 21. 交友第二十一步 夏油杰抬起手,指尖在距离她颈侧半寸的地方停下。 “可以吗?” 白澄点头。 夏油杰这才将她散落的黑发轻轻拨开。微凉的发丝从他指缝间滑落,露出那深红色的印记,在苍白细腻的皮肤映衬下,那些手指用力掐握留下的痕迹显得格外刺眼。 夏油杰在心里重重吐出一口气。悟那个家伙,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打开一旁的医药箱,抽出一双干净的医用手套戴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橡胶,他碰了一下那个红痕的边缘。 白澄的肩膀微微向后缩了一下。 夏油杰立刻停住动作。“疼?” 白澄觉得有些奇怪。她前几天手被划开,硝子给她包扎的时候她完全没有任何感觉。今天不过是隔着手套的轻轻一碰,她却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指尖传来的温度很烫...可能是夏油杰的体温比较高,她想。 “不疼。” 她用余光看着面前的人。 夏油杰神情很认真。黑色的眼睫安静地垂下来,眉心轻轻蹙着,嘴唇抿成了一条很浅的直线。她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感受到他吐出的温热气息。 白澄看了一会,又很快把视线移开。 药箱里传来轻微的翻找声。夏油杰拿出一支药膏,刚准备拧开,动作又停了下来。“需要先冷敷一下。”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没多久又重新回来。这次他手里多了两根还没拆包装的棒冰。 “找不到冰袋。”夏油杰用一块干净的手帕裹住一根棒冰,重新在她身侧坐下,调整了一下手帕折叠的角度,才小心的将棒冰贴向她的颈侧。 “先用这个。” 冰凉的触感猛地贴上皮肤,白澄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冷颤,身体下意识往后躲去。 夏油杰的手悬在半空。“太凉了?” “不是。” 夏油杰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没有勉强,才重新把手帕按了回去。 “忍一下。”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一会儿就好。” 夏油杰的手稳稳停着在她的脖子旁,冰凉的感觉起初刺的人发麻,过了一会,颈侧那点细微的疼痛消下去了。 另一支还没有拆开的棒冰被递到她面前。黄色的包装纸在台灯下泛着一点柔和的光。 白澄伸手接过来,非常自然地举起那硬邦邦的东西,贴向自己脖子的另一侧。 夏油杰看着她的动作,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一根是给你吃的。” 原来是吃的。 白澄撕开黄色的包装袋,把里面的雪糕拿出来。她拿着那根小木棍,没有立刻吃,而是抬头看着夏油杰。 夏油杰一开始没明白她为什么停着不动。直到她的视线在棒冰和他之间慢慢转了一圈。 他沉默了一下。 “……吃吧。” 白澄这才开始吃。 她伸出舌尖,在冻得结实的表面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甜味,但太凉了,她又把舌头缩回去。她盯着棒冰,像个小动物一样观察了半天,这才重新凑过去伸出红润的舌尖慢慢舔舐。 空调低低运转着,风扇把台灯旁那片浅蓝色的水影吹得轻轻晃动。夏油杰垂着眼,原本只是替她扶着冷敷用的手帕,可余光不知怎么还是扫到了她那边。 棒冰化得很快。 一点糖水顺着她的指节滑下来,白澄低头看见,便很自然地把手背上那点甜味舔掉。 夏油杰扶着手帕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吧嗒。"一滴落在地上。 还是没做到吗。白澄看着地上的一滴,好浪费啊。 她正觉得这是不是浪费了,就察觉到夏油杰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是在看她的棒冰。 好东西要分享,白澄把棒冰举到他面前。"你要吃吗。" 她手里的东西已经被她舔化了一小半,湿漉漉的泛着水光,融化的边缘顺着棍子往下滴,弄得她手上都是。 夏油杰的眼睛像触电一样移开。 “我不吃,你吃吧。” 他坐直了身体,给白澄冰敷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又慢慢松开。 白澄发现这东西化的也太快了,她只好放弃了慢慢研究的想法,张开嘴巴,对着剩下的棒冰用力咬下去。 咔吧,咔吧。 脆硬的冰在嘴里被嚼碎。甜甜的,很好吃。 房间里安静下来。 白澄还在咔嚓咔嚓咬着剩下的棒冰,声音不大,因为四周太安静,显得格外清楚。台灯旁的小水母在玻璃罐里缓慢漂浮,浅蓝色的水波摇晃到墙上,又落在白澄垂下来的发尾。 夏油杰看着她。 她正专心致志地对付剩下的一点棒冰,似乎完全感受不到脖子上疼痛一样。 他忽然发现,白澄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来到高专以后,不管是擦伤、割伤,还是现在这种明显不该被轻轻带过的伤,她总能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没事。只要还能站起来,只要没有影响行动,那些疼痛似乎就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你一直都是这样吗?”夏油杰忍不住去问。 “什么?”白澄把嘴里的冰咽下去。 “受伤以后。”夏油杰的目光落在她颈侧,“说不疼,说没事,然后就不管了。” 白澄顺着他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不会死的话,就不用在意。”她想了想,语气平稳地补充,“总会长好的。” 她看着他,像是在认真安慰他似的,说: “一直都是这样的。你也不用在意,真的不疼。” 夏油杰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她说的十分平静,道理十足,伤口、疼痛都是迟早会过去的自然现象。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想要去在意。 小水母轻轻浮起,又慢慢沉回水里。夏油杰的目光跟着它动了一下,很快又落回白澄身上。 “不会死,不代表不用在意。”他说。 白澄微微偏头,似乎没能理解这句话。 “可是我不在意。” “有人会在意。”夏油杰说。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风扇转动的嗡嗡声中,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台灯的光圈将 他们两个人放在这一小方安静的空间里。 白澄刚想问谁会在意,夏油杰就把手帕拿开了。 “应该差不多了。”他仔细端详了一下白澄的脖子,虽然皮肤被冰敷得有些发红,但那些原本骇人的痕迹确实消肿了不少。 他打开医药箱,拧开药膏,挤出很少的一点,用棉签薄薄的涂在边缘,清凉的药膏覆盖上去。他的动作十分轻柔,棉签划过时几乎没用什么力气,药膏的气息有些苦。白澄坐得很端正,一动不动。 “不要揉。”他叮嘱道,“洗澡的时候,别用热水冲这里。” 白澄点点头。 她手里还握着那根光秃秃的木棍,右手被融化的糖水弄得亮晶晶的。 夏油杰看了一眼,抽出湿纸巾。 “还有这个。” 他把木棍拿走,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又握住她的手。乳胶手套隔着一层湿纸巾,包住她的手指。夏油杰低着头,从指腹开始,一点点擦掉那些黏腻的糖水。指尖、指缝、掌心,再到手背。 两人挨得很近,白澄闻到棒冰残留的甜味,药膏淡淡的苦味,还有夏油杰身上被夜风吹过后的干净气息。 这不是夏油杰第一次给她擦手,小时候每次在院子里玩泥巴,或者抓了虫子,她总是无所谓地带着满手泥去抓吃的。但他每次都会皱着眉头拉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擦得干干净净,就像现在这样。 白澄吸吸鼻子。夏油杰握着她的手翻了个面,继续擦拭手背。乳胶手套在她皮肤上滑过,带着一种毫无温度的平滑触感。白澄突然意识到,原来手套的触感是这样的,她常年戴手套,每次去触碰别人的时候,别人应该就是这种感觉。 就在白澄思维发散的时候。 “好了。”夏油杰已经将她最后一根手指擦干净。 白澄举起手,看看手心,又看看手背。 “谢谢。”她说。 夏油杰收拾好医药箱,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如果不舒服,或者伤口疼,就来找我。” 他提着医药箱走到门口,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夜风顺着门缝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书页。 白澄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时候应该再说点什么。可是说什么呢?谢谢说过了,伤口也处理完了,手擦干净了,连那只漂亮的小水母也讨论过了。 门把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白澄在脑子里飞快的翻找今天刚背下来的那些交友技巧。海滩涂防晒不行,车站搭便车不行,她需要一条没有地点限制随时随地都能使用的绝佳话题。 就在夏油杰准备迈步走出去的那一秒。 “等等。” 被突然叫住的夏油杰十分意外。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嗯?怎么了?” 昏黄的台灯下,白澄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她怀里抱着那个透明的小玻璃罐,浅蓝色的小水母安静地漂浮。 她看着走到门口的高大少年,绞尽脑汁地将那句没有地点限制的话搬了出来。 “您对一见钟情有什么看法?” 22. 交友第二十二步 什么? 什么一见钟情。 夏油杰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推门的动作停住。他站在原地,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因为出任务出到半夜,神经过于疲惫而产生了幻听。 他转过身,看向说话的人。 白澄正端坐在那里,双手抱着装水母的玻璃罐,仰脸看他。那张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看起来十分认真。 如果这句话从别人嘴里问出来,夏油杰大概会立刻意识到其中带的试探,或是更直白的暗示。可问这个的是白澄,她真的明白一见钟情这四个字代表什么吗? 昏暗的光线让她本就是黑色的瞳色,蒙着一层几乎无机质的黑。可看着这双眼睛,夏油杰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另一种明艳的颜色。 大片的紫色。 画面撞进脑海,漫天的紫藤花瓣像雨一样铺面而来,周围的声音在一瞬间退的很远。寂静中,只剩下沉闷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这声音跨越了遥远的时间,正与他此刻胸腔里的震动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夏油杰猛地回过神。台灯的黄光温和的洒落地面,玻璃罐中的小水母慢吞吞地吐泡泡。他注意到白澄捏着东西的手指正在用力收紧。 她是在紧张吗,因为自己沉默了太久。 夏油杰收敛心神,声音放的平静。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这是一个没有地点限制的话题。”白澄手指松了下,回答道。 夏油杰听到这个回答,很轻地呼出一口长气。 果然如此。刚才那个过于生硬的“您”冒出来的时候,他就该意识到这时她不知道从哪里学的话术,根本没有任何的意义,却让他乱七八糟想了那么多。 他站在半明半暗的门口,看着那双清澈的双眼,略微思考了一下。 “我觉得,也许是会有一见钟情的人。” 没等白澄回应,夏油杰就已经拉开了门。 “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夏油杰顺着走廊往楼梯走去,他习惯性地将手抄进口袋,指尖却触碰到一团冰凉软绵的东西。 他的脚步顿住。 那根用来给她冷敷的冰棒,刚才他直接放在了口袋里。 夏油杰把它拿出来。湿漉漉的手帕裹着一袋液体,冰凉的水珠顺着指缝粘在皮肤上,让他似乎闻到了一些橘子的甜味。 走廊尽头就有一个垃圾桶。他走过去,只要松开手指,这个已经不能吃的棒冰就会掉进去。 几秒后它又被攥进掌心,重新塞回了口袋。脚步声再次响起,顺着楼梯一路向上。 —— 白澄醒的很早,而且神清气爽。昨天夜里还在隐隐作痛的脖子,经过一晚上的时间,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所以她一大清早就去敲开了夜蛾办公室的门。 “你要预支一年的工资?” 夜蛾正喝着早上的第一口茶,因为她的到来而惊讶,紧接着又被她这句开场白惊的差点呛住。 “你要买房子吗?” 咒术师的工作是根据评级和工作提成来发的。白澄作为二级咒术师,一年的薪水少说有六百万日元,这笔钱足够在东京市区付一套高级公寓的首付了。 “不是。” 白澄摇摇头。她想起今天早上起床时,自己戳的那个玻璃罐,那只浅蓝色的小水母在里面晕头转向乱晃的样子。 “我要一套完整的水母生存设备。” “水母生存设备?”夜蛾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你是说鱼缸?” “要一整套。” “十六夜,买这东西用不了一年的工资。”夜蛾放下茶杯。 “我不知道具体的价格,所以预支一年比较保险。”白澄解释。 夜蛾用力揉了揉眉心,“听着,一个鱼缸根本花不了什么钱。我可以帮你搞定预支的手续,但绝对不需要一年工资那么夸张。你先去看看价格,之后我们再商量。” 看着白澄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补充道:“至于去哪里买,你可以去大塚的水族馆通看看,就在东京都丰岛区。你知道大塚在哪里吗?” “不知道。”白澄老实回答。 “你平时自己坐过电车吗?” “没有。” “那你身上有手机吗?” “没有。” 夜蛾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把扣子系的一丝不苟,看起来聪明又冷静的女生。这简直是个毫无生活常识的异类。连个手机都没有,电车没坐过。要是就这么把她放在东京的街道上,迷路了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必须找个人跟着她。 夜蛾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五条悟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很久,久到要自动挂断的时候,那边才传来接通的声音。 “喂......” 五条悟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被这通电话吵醒的。 “五条,带十六夜去一趟大塚。她要买鱼缸。” “……鱼缸?” 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紧接着是床板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五条悟在床上用力翻了个身。 “大清早的买什么鱼缸,搞什么鬼啊。”他的声音听起来困得很不耐烦,“让她去找杰,我半宿没睡……” 话说到一半,在被子里翻腾的动静突兀地停了下来,短暂几秒沉默后,夜蛾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行吧。”五条悟的声音清醒了一点,“让她过来。” 于是白澄用最快的速度来到了五条悟的宿舍门前。 门虚掩着,留出一道缝隙。白澄伸手敲了两下,里面没有任何的回应。她将门推开了一些。 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细雨。微风裹挟潮湿的空气,顺着半开的窗户吹进室内,掀动了浅色的窗帘。 五条悟整个人卷在被子里,连脑袋都埋进去大半,只露出有些凌乱的雪白碎发。平时很吵的人此刻正闭着眼睛,几乎透明的白色睫毛安静的低垂,透露出一种罕见的平和。 白澄走进去。 这是一个让人不知道该把脚放在哪里的房间。椅背上搭着皱巴巴的制服,地毯上丢着几本漫画书,桌上更是堆满了各种零食袋子和汽水罐。 而在那一对花花绿绿的东西中间,有一条绿色的鱼。 这里为什么会有鱼? 白澄走到桌前,好奇地将那条鱼拿了起来。这是一条塑料做的胖鱼,鱼肚子里装满了水,正中间悬挂着一个穿着裙子的小人,周围漂浮几个小圆环。鱼的两侧各有一个按钮。 她盯着看了几秒,想起前几天上课的时候,五条悟手里拿着的东西,这好像是游戏机。 她试探性的按了一下按钮。 鱼肚子里立刻喷出一串气泡,把小圆环冲了上去,在水里晃悠了两下,正好套在小人脚下的柱子上。随着圆环套中,那个小人也缓缓下降了一段距离。 白澄开始了自己人生第一次游戏体验。 一开始她的运气相当不错,左右开弓,圆环接二连三套中目标,拯救公主的道路可谓是一帆风顺。然而最后一个却怎么都进不去,她左边 按一下,圆环飘到右边,右边按一下,又冲到了最顶上,怎么都逃不进去。 就在她尝试倾斜身体的方法时,一双修长的手从她身侧越了过去,直接将她手里的游戏机拿到了半空。 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爬了起来,站在她身后。睡眼惺忪的模样,白色的短发翘着几根呆毛,眼睛半睁不睁的,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懒洋洋的压在白澄身侧,带着暖烘烘的被窝气息。 他低下头甚至没怎么看,两根手指随意按了几下。 圆环轻轻一晃,便稳稳当当地套进去了。 小人彻底落到地步,重获自由。 白澄看着身侧这个打着哈欠的少年。 长老们说他是咒术界的最强。白澄以前只是觉得他可能打咒灵厉害,现在看来,他居然这么复杂的游戏都能通关。他真的很强,三百六十度没有死角的强。 “你好厉害。”白澄由衷发出赞叹。 五条悟按着后颈,满脸不可思议。“你认真的吗?这也值得夸?这种骗小孩的玩具我两岁就能闭着眼睛通关了。” 他随手将这东西抛在空中,又稳稳落在手里。 白澄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突然想到,如果她也学会这种高难度的游戏机,是不是就会有很多人崇拜她,惊呼着天呐你居然会玩游戏机,我们要和你当朋友,她不就有好多朋友了? 受到这个美好想象的鼓舞,白澄认真地抿了下嘴唇。 “五条同学,等我们买完东西,你可以教我玩游戏机吗。” 五条悟看了一眼手里这条蠢透了的鱼,觉得事情的发展有点离谱。 “游戏机,你说这玩意?” 这种东西也叫游戏机吗,刚刚她对着三岁小孩都能玩的套圈玩具折腾了半天,真是缺根筋的笨蛋。 他啧了一声。 “行啊,买完教你。”他拖着懒洋洋的调子,“这种傻瓜玩具要是还学不会,你脑子就彻底没救了。” 白澄表示自己一定会努力学。 五条悟视线本只是随意扫过她,视线又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她的颈侧,在她进来没多久,他就已经观察过了。痕迹淡了非常多,藏在她吹落的黑色长发下,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昨天回到学校,他本来打算直接去医务室找硝子,但硝子恰好不在学校。他想找点药膏处理一下,结果这呆子直接摇摇头,顶着毫无表情的脸说不疼,不用管,然后自己跑了,不知道在急什么。 现在这痕迹消退的速度,显然不是她自己那种放任不管能达到的效果。 雨天的微凉空气悄悄钻入半开的窗户,带来一丝潮湿的雾气。白澄柔软的黑发服帖地垂在苍白的脸颊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对上了他的视线。 白澄注意到他的视线,摸摸脖子。 “你在看这个吗?” 五条悟立刻把眼睛挪开,看着窗外。 “谁看你了。不过那玩意倒是浅了不少。” “是的。”白澄点点头,“夏油同学昨天给我冷敷了,还上了药。” 五条悟又把眼睛挪了回来,窗外的雨声大了一些。 为什么不让他处理,却让杰处理? 这念头一出,五条悟觉得不对,他弄出来的痕迹,有人替他上药,本来就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简单,省得他看了碍眼。 杰一向细心,处理这些伤口比他有经验的多。这很正常,挺好的。 昨天跑那么急是为了找杰吗? 五条悟手里的塑料鱼被咣当一声扔到桌子上。 他没什么好不高兴的。 23.交友第二十三步 两人并肩走出宿舍楼。 透明伞悬在两人头顶,雨细细密密地落下,发出清脆的声音,又顺着边缘一颗一颗滚下去。 五条悟单手握着伞柄,他身量极高,这把普通的雨伞在他手里显得有些局促,此刻正倾斜出一个可以为白澄挡住雨的弧度。 白澄正低头看着夜蛾给她的地图,完全没有注意到伞偏向了自己。 五条悟垂下眼,视线落在白澄的头顶上。 那里有一个很明显的发旋。她的头发柔顺地贴在脸颊旁,从上面看下去,柔软的脸颊肉微微鼓起,像个小动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嫌弃地撇了下嘴,迅速把视线挪开。 “五条同学,你了解水母吗?” 白澄仰脸,灰色的天光让她本就雪色的肌肤显得更加白了些,长而直的睫毛轻轻上扬,专注地盯着五条悟。 “水母?”五条悟挑起眉毛,“你要养水母?” “不是要养,”白澄纠正他的说法,“是已经养了。” 五条悟愣了一下,这家伙平时不管是上课还是出任务,都像个跟屁虫一样成天跟在他后面晃悠。她到底是从哪变出来一只水母的。 “从哪弄的。”他问。 “夏油同学送给我的。” 细雨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伞柄在五条悟手里转了一圈。他感觉杰出现的频率很高,伤口是杰处理的,水母也是杰送的,为什么一个不在这里的人有这么高的存在感? “还挺适合你。”五条悟扯了一下嘴角,“透明的,飘来飘去,看起来就不太聪明。” 白澄认真点头。“它确实没有大脑还能活着,很厉害。” 五条悟:“……” 看着白澄似乎对于这个评价很受用的样子,五条悟怀疑自己的阴阳怪气能力是不是有所下降... 但他很快就没空想这些了。 因为白澄开始带路了。 出了高专的大门,五条悟存了点看热闹的心思。他想看看这个笨蛋到底能不能靠地图找到车站。于是他主动交出了领路权,撑着伞慢悠悠地跟在她旁边。 第一次路过了车站的门口。白澄没有停。 第二次路过。 第三次路过。 当他们第四次绕回那个出发点的时候,五条悟终于停下了脚步。 “我们都已经第四次路过这里了。”五条悟把伞柄往肩膀上一靠,看着那个还在研究地图的人,“是要在这里巡逻吗?” 他按按眉心,感觉有些头痛。他就不应该因为那点恶趣味让她去找路。 “这个箭头的意思是,让你沿着这条街直走,然后再右转进站。”五条悟伸出手指,在白澄手里的地图上戳了戳。 白澄终于顺着他的手指找到了就在眼边上的车站大门。 她在闸机口停了下来,看到前面的人手在上面摆了一下,门就开了。于是她也学着那个人的动作,伸出手,端端正正贴了过去。 没有嘀的一声,门也不动。 白澄有些困惑地歪了下头,又把手心往下压了压,可能是贴的不够近吧。 五条悟拎着湿漉漉的伞,看着面前这个试图用自己手刷过闸机的笨蛋,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人拎了回来。 “你手上长交通卡?还想直接用手刷开?” “那怎么弄?”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走到售票机前,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两张车票吐了出来。 “拿着。”他把其中一张票塞进白澄手里,“插进卡槽,过去。” 白澄按照五条悟的指示顺利穿过了闸机。她回过头,看着五条悟也长腿一迈跟了进来,心里对这位最强咒术师的敬佩又多了一层。他不仅会玩高难度的游戏机,还懂得如何获取这种通关小纸片,在人类社会的生存技能上简直是满分。 不愧是最强。 电车很快进站。夏天车厢内冷气虽然开得很足,但由于刚刚那场雷阵雨,空气里不可避免地混杂着潮湿的味道和各种闷热的人味。 白澄刚走进去,就被几个急着下车的人撞了下肩膀。她皱起眉,正准备往车厢深处挤,五条悟已经从后面跟了上来。 他个子高,在拥挤的车厢里格外显眼。纯白的碎发有些潮湿,配上那张极具冲击力的脸,刚一站定,旁边穿着水手服的几个女生就忍不住频频转头,互相兴奋推搡,小声讨论他是不是哪个还没出道的明星。 五条悟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他一只手抓住上方横杆,另一只手横在白澄身侧,给她隔出了一个小空间。 “站好。别到处乱晃。”他低头看着白澄说。 白澄乖乖站在他圈出来的位置里,周围能抓到栏杆和吊环都被人占满了,她左右看了看,最后伸手,一左一右抓住了五条悟腰侧的制服布料。 五条悟瞥了一眼她的手,布料被拽紧的力道从腰侧传来,这人是把自己当扶手了啊。 电车晃了一下。 白澄被带得往前一倾,额头差点撞到他胸口。五条悟垂下手,隔着一小段距离挡在她肩前,把她重新拦回了原处。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他身上有一股甜甜的糖果味,闻起来很好吃,白澄闻了一会儿,觉得比车厢里的味道好多了。 她抬起头,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有冷气吹下来,把五条悟的白色头发吹的微微晃动。看起来很蓬松,像云朵一样。 她盯着看了半天,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距离很近,也没注意到五条悟微红的耳朵。 “五条同学。” “干嘛?” “你的头发真美。” 五条悟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他想问问她是不是没吃药的时候,白澄已经伸出手,踮脚在他的头发上摸了两下。 车厢刚好驶过一个弯道,发出咣当一声巨响。人群跟着往一侧倾斜,有人低声惊呼,报纸从公文包旁边滑到地上,哗啦啦翻开几页。 冷气呼呼地吹着,他却觉得有火顺着被她摸过的地方,一路噼里啪啦地烧到了耳根。 “能不能不要突然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啊,”他把她的手拍开,声音压得很低,“而且头发真美这种话不应该对我说吧。” 白澄被五条悟拍开手,观察了一下他现在的脸色。眉毛皱成一团,嘴唇抿起,这是生气了。 昨天她学的,不是夸头发美,再摸一把,对面的心就会属于自己吗?怎么五条同学不仅心没有属于她,看起来好像还想把她顺着车窗扔出去。 交友秘籍肯 定没错,那应该是人的问题,可能因为五条同学是最强,所以不起作用。她有些遗憾地收回手,重新抓紧他腰侧的衣服。 “那我下次不做了。” 五条悟半天没回答,白澄歪了歪头,安静地观察着他的侧脸。 他绷紧的下颌线没有放松。按理说,既然她已经同意下次不再做了,他现在应该感到满意,或者至少高兴一点。 但他看起来并没有变高兴,反而更生气了。 “叫你不做你就不做?”五条悟突然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做?”白澄问。 “不行。”五条悟斩钉截铁。 “那不做。” “也不行。” 白澄有点懵了,不愧是最强,真的很复杂,她完全看不出他的想法。 她决定采用一个折中的办法。 “那我下次提前告诉你?” “重点不是这个。”五条悟略声音大了一些,在安静的车厢,这句话显得很突兀。旁边有人被他的声音吸引,偷偷看了过来。五条悟立刻闭上嘴。 “重点是什么?”白澄问。 五条悟看着窗外假装没听见,完全没有理她。 白澄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说话,抓着他衣服的两只手隔着校服,在他劲瘦的腰侧捏了一下。 手底下的肌肉瞬间绷得像块铁板,五条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朝她看了过来,张张嘴没说出话。 “重点是什么?”白澄问。 “......” 广播里传来大塚站即将到达的电子提示音。 五条悟松开手,车门刚开一个缝,他就长腿一迈跨出了车厢。 “重点是——下车。”他说,“先去买你的水母豪宅。” 白澄急忙跟了上去,看着他的背影,她恍然大悟。原来重点是买水母豪宅。这个确实很重要,五条同学果然是一个靠谱的好人,对她要买的东西这么上心。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车站。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五条悟站在屋檐下,啪的一声撑开伞。白澄走近站在他身边,伞便向她倾斜过来,将飘飞的雨丝挡在伞外。 街边开着不少水族用品店。 店铺门口各种各样的水族箱,还有五花八门的广告标语,左边写「全自动循环,给您的爱鱼一个五星级的家」右边写着「生态模拟、免换水、免打理、尊享懒人养殖」大大小小的玻璃缸里,鱼群在穿梭。 白澄揣着准备买水母豪宅的钱,被这阵仗彻底震住了。她只知道水母需要养在水里,却不知道豪宅居然有这么多种类和功能,一时站在街边,完全不知道该选什么。 “想去哪家。”五条悟问。 见白澄看他,眼睛不太自然的飘忽了一下。 白澄观察了一会路两侧的店面,最后目光停在拐角处的一家店上。那家店门口摆着一个细长的圆柱形玻璃缸,幽蓝色的光线下,几只和她桌上一模一样的小水母正顺着水流上下漂浮。 白澄觉得这是一种缘分,她指指那个方向。 五条悟顺着看过去。在一众闪着霓虹灯的店铺衬托下,这家招牌都掉漆的小店简直像是垃圾站。 “这家也太破烂了吧?” 24.交友第二十四步 两人推门进去,店里意外的整洁。 空气中有着一股略微湿咸的味道。店靠墙的几排玻璃缸被擦得很干净,小鱼在蓝色灯光里慢慢游动,水泵发出细小的嗡鸣声。 店主正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 “请问,这里有卖水母的豪宅吗?” 少女声音不大,却也将店主从梦中拽了回来。她揉下眼睛,循声望去。 店门口站着两个人。说话的女孩穿着深色的制服,黑发垂在脸颊旁,五官精致的像个橱窗里的娃娃,她的身边站着一个高挑的少年,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墨镜,露出来的下半张脸线条利落,正漫不经心地打量四周。 两人站得很近,一黑一白两个人挨在一块,视觉冲击力强的让人移不开眼。 店主愣愣地看了几秒,这年头高中生情侣真是长得一个比一个出挑啊,她在心里悄悄感叹。 “欢迎光临。”店主立刻坐直,脸上挤出营业用的笑容,“两位想看点什么?” “确定要在这种地方买吗。看起来好破。”五条悟单手插在口袋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 “确定。”白澄点点头。 这家店门口摆的水母和她养的一样,看起来飘的也都很有精神。既然能把这种水母养的这么好,就一定知道怎么给它布置一个最好的家。 “好吧好吧——”五条悟拖着长长的调子,跟在白澄身后走了进去。 ““我们地方虽然小,但是设备都是新的。”店主连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水流、恒温和过滤系统都能保证,店里这些水母也一直养得很好。” 她一边说,一边把两人往左边那排小型生态缸前带。 “两位如果是第一次养水宠,我推荐这边的入门款,带回去通上电就能用,不需要怎么打理,价格也比较合适……” 五条悟扫了一眼,直接越过还在滔滔不绝的店主,径直走向店铺最里面的大型设备区。 “诶,两位同学,那边是专业级别的海水造景缸,维护起来会麻烦一些,不管从方便程度还是价格来看,对学生都不太友好……” “这款。”五条悟在其中一只玻璃缸前停下,手指在缸面上敲了两下,打断她的话,“水流能不能调?过滤仓在哪?恒温是不是另接?” 一连串问题把店主问得愣了一下。 她原本还以为这两个高中生只是进来随便看看,听到这里,原本敷衍的态度收敛起来,连忙一一作答,又转身去柜台下面抽出了一本厚厚的产品册递了过去。 五条悟接过册子翻开,他站在水族箱旁边,幽蓝的光晕映过来,落在他鼻梁和下颌的线条上。小圆墨镜因为低头滑下来一点,蓝色眼瞳半掩在白色睫毛下,手指翻页很快。 店主凑到一旁一直安静站着的白澄身旁。 “你男朋友很懂行啊。”她压低声音,笑着对白澄递了个眼神。 白澄还没说话,五条悟的声音已经凉飕飕地飘了过来。 “谁是她男朋友啊。” 五条同学说的对。 关于她想和他做朋友这件事情,目前依然是她单方面示好的阶段。他还没答应她呢,所以还不能算作是男朋友。 “还不是,他还没答应。”白澄认真解释。 五条悟:? 店主立刻换上了一副我全明白的过来人微笑。她对白澄递了个眼神。白澄虽然没弄懂这个笑容的含义,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 两个人短暂达成一种诡异默契。 这个白发男生确实不好搞。 五条悟侧过脸,看着水箱里几条游来游去的小鱼,忽然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痛了。 店主干笑了一声,敏锐地察觉到这位白发帅哥气压有点低,立刻识趣地把注意力转移回真正的买主身上。 “那……两位的预算大概是多少?”她热情地看着白澄,“如果预算充足,我这里还可以帮你们订到一套更好的专业设备,无论造景还是系统都是顶级的,就是价格会高一些。” “要最好的。”白澄没有任何犹豫。 店主眼睛瞬间亮了。 她立刻凑到五条悟身边,伸手指向册子的最后几页,推销的语气都跟着高昂起来。 “您可以看看后面这几款顶级配置。对了,小妹妹养的是什么水母?澳洲斑点水母?还是霞水母?这两种最近都很流行。” “和你门口的是一种。” 店主一头雾水地转过头,看了一眼门外的蓝水母。 这种水母并不稀奇,完全用不着动辄六位数的昂贵设备,拿个普通水母缸勤快点照顾也能养得不错。可生意人的本能让她把心里的话咽了回去,手指面不改色地落在画册上最豪华的那款水箱旁。 “这款的微距造流功能对小型水母非常友好,水流更稳定,观赏效果也更好。”店主笑得越发亲切,“愿意花这么多钱给它配置豪宅,你一定很珍惜它吧?” “它非常重要。”白澄的视线也跟着落了过去,“昨天夏油同学送给我的。” 光滑的纸页立刻被五条悟的手指压出了一道明显的折痕,店主头皮一跳,感觉到有些不对。 “随便拿个水杯装点水养着也差不多了。”五条悟说。 “不要。”白澄拒绝的很干脆。 五条悟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她平时很少这样拒绝他。就算被他逗得反应不过来,也多半只是认真地看着他,或者慢吞吞地问一句为什么。现在为了一只蓝色的普通水母,倒是连犹豫都没有。 “别人送我的东西,要好好对待。”白澄想了想,又补充,“如果是五条同学送的,我也会这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的看着他,店里的蓝光落进去,像一小片安静的水。 五条悟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谁要送你东西。” 他把手里的画册丢到柜台上,手点在最贵的那套水母箱上。 “就这款。” 店主僵了半天的笑容一下子活跃过来,立刻开始介绍这款水箱的恒温、过滤和模拟海流功能,最后问他们想搭配什么颜色的观赏灯光。 “黄色。”白澄想也没想。 “为什么选黄色?”店主随口问了一句。 “因为这是夏油同学眼睛的颜色。”白澄如实回答。 店主忽然很想把自己刚才那句为什 么选黄色塞回嘴里。 五条悟刚稍微舒展的眉头又拧在了一起。他挑的东西,他来陪着买的,怎么最后挑个灯还得绕回那个刘海怪身上。 “土。”五条悟双手抱胸,给出了评价。 店主干笑两声,赶紧翻到下一页提议,“那粉色也很受女孩子欢迎的。” “晃眼。” 店主把嘴闭上了。 白澄转过头看着他,“那五条同学觉得什么颜色好?”她问。 “蓝色看起来没那么傻。”五条悟下巴微抬。 “那就听你的,蓝色。”白澄点点头。 见五条悟没有再拒绝,白澄走到柜台前,准备掏夜蛾给她的卡。下一秒,一张黑色卡片已经啪地一声按在了柜台上。 五条悟比她快了一步。 “就你那点钱,先留着买个手机吧。”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白澄,有些嫌弃,“连个手机都没有,还得老子今天特地跑出来陪你。” 店主目送两人离开,仍有些恍惚。 这大概是她开店以来成交最快的一笔大单。客人爽快刷卡,连讨价还价的环节都没有,唯一的代价是她差点因为嘴贱把财神爷送出门。 她低头看向送货地址。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店主决定决定以后再也不随便猜高中生的关系。 ... 雨已经停了下来,阳光撕开与层砸向地面,路上的积水迅速蒸发,暑气蒸腾。行人稀稀拉拉,大都懒洋洋地躲在树荫下乘凉。 五条悟拎着店主塞给他们的一堆赠品,仗着腿长走在白澄前面,步子迈得很快。 路过街角时,一家店的门恰好打开,强劲的冷气从门缝里扑出来,震耳的电子音乐、硬币碰撞声和人群喧闹一并涌上街道。 白澄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她的视线穿过玻璃门,落在了那一排排闪着霓虹灯牌的机器上。 五条悟走了几步,敏锐地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不见了。他回头时,正好看见白澄的裙角消失在店门口。 “喂。” 没人理他。 五条悟啧了一声,拎着那堆赠品,还是有些认命地跟了进去。 游戏厅里的光线昏暗又花哨,异常吵闹,吵的人耳膜发麻。白澄对那些闪烁的屏幕熟视无睹,径直走到了靠墙的一台娃娃机前。 玻璃箱里堆了一座小山的毛绒玩具。有长着粗眉毛的海星、圆滚滚的河豚、各式各样的鱼,在那堆花花绿绿的玩偶里,有一只浅蓝色的小东西格外吸引她的注意。 它有着圆圆的脑袋和几个短短的触须,上面还有两个豆豆眼,除了不会动之外,和她的水母一模一样。 她将两只手贴在玻璃上,盯着里面的小蓝水母。 五条悟站在她身后,微微弯下腰,顺着她的视线往娃娃机里看了一眼。 “这些都好丑啊——”五条悟拖着调子,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尤其是那个水母。” “想要这个。”白澄仰起脸看他。 五条悟垂眸。 游戏厅里五颜六色的光折射过来,蓝的、粉的、绿色的光一层层的,把白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25.交友第二十五步 “左一点,再往左一点,过了,右一点。” 游戏厅里的空气又浑浊又杂乱,除了声音吵闹之外,人也非常多,大家尖叫着,跳动着,大笑着,让白澄十分不适应。 她闭了闭眼,集中精力,手里握着摇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玻璃柜里的水母玩偶。 就是现在。 她拍下确认键。 抓夹摇摇晃晃地落下去,她的视线跟着往下移。爪尖刚碰到水母圆圆的脑袋,还没来得及收紧,就顺着滑溜溜的布料擦了过去,空荡荡地升回原位。 “笨死了。”五条悟把墨镜往上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这都第几次了?” 白澄觉得问题不在她自己。虽然五条同学的演示很厉害,一爪下去就抓上来一只王八,但是水母明显和王八什么的长得不一样,水母太圆滑,很难抓。 她的思路还没有理清楚,五条悟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一只手撑在机台边缘,另一只手直接覆上来,把她的手连同摇杆一起包在掌心里,往右挪动了一点。 他的掌心干燥,指节很长,白澄蜷缩了一下手指,虽然隔着手套,但是也感受到了他的温度。 一如既往地烫,不过她已经十分适应了。 “这里吗?”白澄盯着抓夹。 五条悟的下巴挨着她的头顶,显然没有把这台娃娃机当回事。 “差不多吧。按。” 抓夹落下,正好勾住水母的触须根部。浅蓝色的小水母被慢慢提起来,晃到出口上方。两人的视线跟着它升高。 下一秒,水母擦着挡板边缘,啪嗒一声掉回了玩偶堆里,甚至还往里面滚了两圈。 白澄看向五条悟。 他的表情很微妙。 “这爪子绝对被调松了。”五条悟手一伸,把白澄拨到一边去,直接自己站到了机器中间。“老子就不信了。” 白澄顺着他的力道被推到一边,乖乖在旁边站好。 硬币哗啦啦地砸进收币口,一个接一个。欢快的电子音效响了一遍又一遍。五条悟操控摇杆的速度越来越快,表情也从最开始的漫不经心变成了咬着后槽牙。 而白澄怀里的玩偶也越来越多,海参、海星、河豚,还有一只丑得很有特点的海胆。 只有水母还在玻璃柜里,安静待在原位。 伞盖太滑,触须又软,夹起来不是挂住旁边的玩偶,就是到了出口前又掉回去。五条悟深吸一口气。 “一局定生死。” 他猛地拍下按钮。水母被稳稳抓起,爪尖卡住了水母的标签绳,水母一路晃悠着升空,终于啪嗒一声落进出口。 白澄弯腰把那只浅蓝色的水母拿出来,郑重其事地和怀里的海星、河豚并排抱好。接着她将玩偶们往胸口挤了挤,空出两只手掌,开始鼓掌。 啪,啪,啪。 在这种混乱的环境里,这种干巴巴的鼓掌声居然显得十分有穿透力。周围的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五条同学,你不愧是最强,真的是游戏天才。” 白澄一边鼓掌一边夸奖他。 五条悟这辈子被夸过无数次。天才、最强、前所未有的逸材,什么排面都见过。此刻站在一台堆满布偶的娃娃机旁边,被人当众鼓掌表彰,像幼儿园小朋友搭好了积木,被老师奖励小红花一样。 旁边几个高中生已经在偷笑了。 五条悟·有史以来所有场面都能hold住·悟,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 丢人。 最要命的是他连恼都没法恼。白澄那张脸上写满了“我在认真夸你”,那双眼睛干干净净地看着他,是真心在给他鼓掌夸奖的。 “够了。”他一把按住她还在拍的手,声音压低了,从牙缝里挤出来,“别、拍、了。” 他抢过水母往她怀里一塞,剩下的玩偶统统扫进袋子,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发现白澄没跟上来。扭头一看,这人已经凑到了另一台娃娃机前面,额头都贴在玻璃上了。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 他拖着步子走过去,突然感觉自己像被拴在同一根绳子上一样,她往哪里走,他好像就得跟过去。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有点新鲜,但又非常不爽。 柜子里是一排白色的小猫玩偶,浑身是雪白的绒毛,圆滚滚的脑袋。每一只鼻子上都挂着一副黑色圆框墨镜,配上咧嘴笑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嚣张。 白澄的视线从玻璃柜移到五条悟脸上,又移回去,再移回来。 白色的,带着墨镜,嚣张的笑脸,简直一模一样。太巧了。 “我们再抓一个这个吧。”她指着猫说。 “哈?你不都有水母了吗?”五条悟拎着那袋战利品晃了晃,“而且这里面这么多玩意。”他从袋子里揪出一只绿色乌龟,“这个就挺好。” “这个猫像你。”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咧着嘴的白毛胖猫。圆滚滚的,墨镜歪歪扭扭地挂在鼻子上,一脸蠢相。 他惊讶地发现白澄居然是认真的,她真的觉得这个东西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是被当众表彰,还是像一只蠢猫,到底什么才更让他血压升高呢?五条悟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老子比这个帅多了好吧!” 嘴上这么说,但人已经站到了娃娃机前面,从兜里摸出最后两枚硬币。 “这是最后两个,抓不住也不给你抓了。”他捏着硬币在白澄面前晃了一下。 白澄抱着一堆东西,安静地仰头看着他。 “……这样看我也没用。” 五条悟把硬币塞进机器,随便拨弄了两下摇杆。这次的机械爪下落得稳稳当当,抓夹一把勾住了小猫脸上的墨镜,顺着轨道原路返回,啪的一声落进了出口。 他弯腰掏出白猫玩偶,指尖把鼻梁上的墨镜往上推了推,举到自己脸旁边,摆出一个极其臭屁的姿势。 “看见没——” 他顿了一下,眼神忽然警惕起来,视线落在白澄的两只手上。 “不许鼓掌。” 白澄刚刚腾出来的两只手停在半空中。 “哦。” 她把手收回去,重新抱好怀里的东西。 “那你太厉害了,五条同学。”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确实没有再鼓掌的意思,才把猫往她怀里一塞。 “拿着玩吧。” 白澄一手抱着那只浅蓝色的水母,一手抱着戴墨镜的小白猫,跟着五条悟一起往门口走。 两人路过一台抓娃娃机时,都看 到了那台机器取物口的阴影。两人对视了一眼。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那里,哭得直抽噎。年轻的母亲蹲在他面前,一边替他擦眼泪,一边低声哄他。 “是不是看错了?没有掉下来就不算抓到哦。” “不是!”小男孩哭得更凶,手指着机器底部的取物口,“已经掉下来了,又被吃回去了!” 那片阴影的边缘缓慢地蠕动着。普通人看不到,但对白澄来说很清楚。 “咒灵。”她压低声音,“很小,刚生出来没多久。” 五条悟眯起眼,手指勾住鼻梁上的墨镜边缘,往下拉了一点。 “挺会挑地方。”他的语气变得冷淡,“在这种地方很容易吃饱啊。” 他抬手准备直接碾碎。 “等一下。”白澄按住他的手腕,“它抓着那个小孩的玩具,直接拔除会撕坏。” “啧,真麻烦。”五条悟动作停住,仔细看了一下那团阴影,“这东西应该是吸食快要得到时的失落感来变强的,专门躲在出口搞鬼。” 原来如此,白澄很快有了一个主意。既然它喜欢抢别人的东西,那她就给它抢。她从五条悟拎着的袋子里翻找了一下,从那堆水产里挑出了一只最丑的。 她走到距离那台娃娃机两三步远的地方,手一松,海胆骨碌碌滚到地板上。 “哎呀。” 白澄的声音平得跟念课文一样,她又补了一句。 “我的玩具掉了。好可惜。” 面部表情:无。语气波动:无。 但是这咒灵居然真的上当了。 几根黏糊糊的黑色细丝从取物口探出来,松开缠着的小汽车,整只咒灵滑到地板上,朝着海胆的方向蠕动过去。 还没等它碰到玩偶,就被一只脚毫不留情地踩住。 五条悟脚下一碾,那团东西吱吱叫了两声,瞬间溃散干净。他收回脚,鞋底在地板上蹭了蹭。 白澄走过去,把手伸进取物口掏那个小孩的小汽车,碰到时发现旁边还有一个软软的东西,她一起拿了出来。一辆小汽车,和一个手掌大的兔子玩偶,脖子上系着红色蝴蝶结。 她把小汽车给小男孩,他愣愣地接过去,吸了吸鼻子,很快就不哭了。 拿到小兔子的白澄,翻来覆去地看,看起来十分喜欢,然后放进了水母和小猫中间,把它们挨在一起。 五条悟盯着那个兔子,端详了一会儿,总感觉有点怪怪的,又没看出个所以然,也就没多想。 “走吧。”他说。 “五条同学。” “嗯?” “谢谢你带我玩。” 她和五条悟说话时从来都要仰着头。乱七八糟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她怀里还抱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表情淡淡的,但是十分真诚。 五条悟低下头看着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切,这就觉得好玩了?”他把一只手随意地抄进裤兜里,另一只手抓起那个巨大装满水产玩偶的袋子。“回学校,我再带你玩点真正好玩的。” 白澄跟上他的步子。她怀里的小白猫墨镜歪了,她空出一根手指帮它把墨镜扶正,然后抱得更紧了些。 电车摇摇晃晃地把他们送回高专山脚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26.交友第二十六步 五条悟推开门,把那袋玩偶往地上随手一撂。 长腿一迈,整个人砸在沙发里,脚跟翘上桌子。他伸手从沙发旁边摸出一罐汽水,单手扣住拉环,啪地拉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爽。” 他满足地吐出这个字。 青苹果的味道混着气泡破开的响声在房间里散开。 白澄一直在看他。 回来的路上,五条悟已经答应过要教她玩游戏。现在他们回到了寝室,东西也放好了。 所以她判断,教学开始了。 白澄学着五条悟的样子,绕道沙发另一侧,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往下一砸。 沙发的弹簧非常足,不仅把她整个人颠了一下,还把旁边原本瘫着的五条悟弹得半坐起来。 五条悟瞪大眼睛。 白澄认为这种专注的注视,说明五条同学正在考核她。 她挺直后背,动作僵硬地把两条腿也抬起来,学着他的姿势,把脚跟搭在了桌边。 接着,她也往旁边摸汽水。 摸了个空。 她这边什么都没有。 白澄略作思考,伸手把五条悟手里的罐子拿走了。 五条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手,又看了看白澄手里的汽水。 不是。 那是他的吧? 白澄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沉默。罐口还在冒着细小的气泡,不像平时喝的水。但是五条同学喝了,那就说明这也是教学流程的一部分。 她必须照做。 她举起易拉罐,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 好辣。 白澄微微皱了一下眉。水里像藏着无数根细小的针,从舌尖一路扎到喉咙。 她咽下汽水,张开嘴,认真模仿五条悟刚才的音调、重音和拖长的尾音。 “爽。” 声音听起来十分沧桑,硬是带出了一股大叔下班后在居酒屋喝酒的感觉。 五条悟真的想不明白这又是闹哪出,为什么要抢自己的汽水,为什么要学他说话?为什么要像个大叔一样? “怎么样?”白澄眨眨眼。 五条悟:“……啊?” “你刚才做的动作,我已经全部照做了一遍。”白澄说,“现在可以开始下一步教学了吗?” 五条悟大脑停顿了一下,下一步教学?原来这个笨蛋以为他是在教她玩游戏吗。这是什么奇葩的脑回路,他确实可以现在就解释,但他不想。 因为这实在是太好玩了。 “哦——”五条悟拖长了尾音,苍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恶劣的兴味。 他突然抬手揉乱了自己的白发。 白澄立刻放下汽水,也在自己头发上胡乱抓起来,把原本整齐的头发弄得翘起两根呆毛。 五条悟双手抱在脑后,吹了个嚣张的流氓哨。 白澄撅起嘴,用力往外呼气。 “呼——” 漏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五条悟倒在沙发上,笑得捂住肚子。 白澄看着他,立刻张开嘴,声线平直地跟上节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的跟五条悟笑的连一个字都不差。 五条悟快要笑岔气了。这人真是好玩啊,只要他敢做,她就敢学,这不比游戏机好玩? 他坐起身,从茶几的盒子里抽出一根牙签,叼在嘴里,大喇喇地开始剔牙。 白澄看了一眼,也抽出一根牙签,放进嘴里。 她平时不怎么做多余的表情,黑发顺着肩头垂下来,脸又小又白。此刻她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眉眼端正,动作明明粗鲁得不行,落在她身上却一点也不丑,反而有一丝可爱。 “听说这里有游戏局——” 寝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硝子慢吞吞的走进来,话说到一半,就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打扰了。”她面无表情地握住门把手,直接退了出去,顺手把门拉上。 门外传来夏油杰带着疑惑的声音,“怎么了?” “你自己看吧。” 夏油杰莫名其妙地推开门。 只见沙发上的两个人并排瘫坐着,四条腿整齐划一地架在桌子上。 听到开门声,两个人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转头看他。 他们嘴里,每人叼着一根牙签,正在剔牙。 夏油杰:“……” 一分钟后,两根牙签被丢进了垃圾桶。 硝子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五条悟逗弄同学的恶劣行径。夏油杰站在沙发后,按住五条悟的肩膀,语气温和,但指节却微微用力,意思非常明确:别闹了,认真教。 “我这就是在教!”五条悟十分不服气地嚷嚷。 “教什么?”夏油杰微笑着反问,“教她剔牙?” 在同期两人强大的视线压力下,五条悟终于不情不愿地拿起游戏手柄。 电视屏幕上闪烁着赛车游戏的鲜艳色彩。 “这个键加速,方向键转弯。别一直死按着加速键不放,快撞墙了就松手——十六夜!谁让你一直按反方向的!” 在五条悟急切的催促下,白澄的手指僵硬地像个石头。她明明想松开,却莫名同时按住了加速和刹车。 屏幕上,那辆小卡丁车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原地像陀螺一样打转,最后冲出赛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噗通一声掉进了海里。 四个人安静地看着屏幕。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就两个键你也能按错吗!” 白澄觉得这不对劲,在家族训练的时候,她的她的反应速度和肌肉控制力从来没有出过问题。但面对这手柄,她的手指好像忽然拥有了自己的想法。 夏油杰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单手托着下巴:“悟,你的教学能力不太行。” 硝子咬着棒棒糖棍子:“赞同。” “哈?你们行你们来啊!”五条悟瞬间炸毛,指着屏幕嚷嚷,“这笨蛋根本左右不分,让她松手她非要按得死死的!” 硝子侧过头,冲夏油杰使了个眼色。 夏油杰接收到了那个眼神。那是一个非常明确的暗示,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还是站起身,走到长沙发旁。 他在白澄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脊背挺直,保持着一个不会让人感到压迫的距离。 “看这里。”夏油杰伸出手指,虚虚地点在白澄握着的手柄按键上,声音很轻,“过弯的时候,视线看到红白相间的路障,就松开右手,左手同时向里推摇杆。懂了吗?” “懂了。”白澄认真地点头。 她重新尝试。 三秒后,小车再次原地打转。 夏油杰笑 了笑:“你还是松得太晚。” 他身体微微倾过来,单手越过白澄肩膀。 “可以跟着我的手试一次。” “好。” 随着他靠近,白澄闻到了一股香香的气味,像晒过太阳的棉被。隔了一天再次闻到,她依然觉得好闻。 于是她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 夏油杰僵硬了一下,他的手悬在手柄上方,指节微微蜷起,一点红色悄悄爬上了他的耳根。 这时白澄突然想起来她不能离夏油杰太近,她立刻往旁边挪了挪。 夏油杰看着她挪远,声音低了一点:“再远一点,我就够不到手柄了。” 白澄又觉得他说得对,教学示范不算是靠近。 于是她又老老实实挪回来一点。 这张双人沙发原本就不大。夏油杰虽然半坐在扶手上,但身体大半倾斜过来之后,属于五条悟的空间就明显不够用了。五条悟整个人被挤到了沙发边,长腿无处安放,只能憋屈地曲着。 “喂,杰,挤死了,过去点。” “那你可以从沙发上下去。”夏油杰眼睛看着屏幕,语气和善。 “哈?这是老子的房间。” 五条悟眉毛一挑。他不但没有下去,反而往这边挤了过来。 沙发垫重重地往下一陷,白澄握着手柄的手跟着晃了一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就贴上了温热的身体。五条悟为了越过她去推夏油杰,上半身几乎全都压了过来,混合着汽水的苹果味,瞬间将她笼罩。 “你教的什么东西,十六夜别听他的,拐弯哪有那么麻烦,往右打满。喂,不是让你撞墙!” 他的声音落在白澄耳侧,距离很近,弄得白澄的耳朵有点痒痒的。 夏油杰皱了皱眉,伸手挡住五条悟乱晃的胳膊。 “悟,不要瞎指挥。” 五条悟不依不饶地往前压,试图把夏油杰挤开,而夏油杰寸步不让。中间的白澄就成了一块无辜的夹心饼干。 她整个人被迫向前倾去,额头一下抵上了夏油杰的胸口。 眼前是深色的制服。 她能看到夏油杰呼吸的弧度。她稍微动一下,脸颊就会擦过他的胸口。 两种截然不同的体温和气息一前一后,将她牢牢夹在中间。 电视里的赛车因为无人操控,又开始在原地打转,轮胎摩擦声刺啦刺啦地响。 白澄想,学习玩游戏这么困难吗,感觉有点无法呼吸了。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毫不客气地抽走了白澄手里的手柄。 砰、砰。 硝子举起拳头,在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脑袋上,一人砸了一拳。 “两个白痴,瞎了吗?看不见白澄被你们挤成什么样了?” 两个男高中生同时停下动作,低头看去。 白澄在他们中间。她那张总是没有表情的脸上,因为刚才的挤压,浮现出一层浅浅的粉色。脸颊上甚至被夏油杰制服上的扣子压出了一道红痕。 她抬着眼,眼睛比平时睁大了一点,看起来像是完全没弄明白,为什么游戏教学会突然变成这样。 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像触电一样退开,各自占据了沙发的两端,谁也没有说话。 只留下中间的白澄有点迷茫的看着突然退开的两个人。 教学完成了? 27.交友第二十七步 硝子把白澄从沙发上薅了起来,拉着她在电视机前方的地毯上坐下,自己则盘腿挨在旁边。 “别理那两个笨蛋。看我演示。”硝子拿过手柄,拇指在按键上利落地点了两下,“这里,按。到前面那棵树的阴影处,松开。摇杆只推一半就行。” 硝子的指令很短,动作也干脆。白澄照着她教的方法重新操作。 屏幕上的小卡丁车顺着弯道滑过去,车身晃了晃,却稳稳开进了直道,没原地打转,也没飞进海里。 “成功了。”白澄说。 “合格。”硝子咬着棒棒糖棍,点了点头。 硝子好强。 她说的话特别好理解。不像刚才五条悟一直说“咻地一下”“啪地拐过去”,白澄完全不知道究竟要做什么。 夏油杰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悠悠开口:“硝子不愧是去年的区域赛冠军。比某些乱七八糟的人教得好多了。” “哈?老子可是霸榜了死亡赛道单圈最快纪录的第一名好吗!” “是吗?”硝子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上周不知道是谁在终点线前被我一个红壳砸翻,最后输给我一整盒冰激凌。” 五条悟被结结实实地噎了一下,“那是老子那天手感不好!” “哦?”硝子笑眯眯。 “要不要玩道具赛?”她咬着棒棒糖,语气懒洋洋的,“我和白澄一组,你和夏油一组。输了的人,承包赢家下周所有甜品。” 五条悟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夏油杰,脸上立刻写满了嫌弃。 “我不要和杰一组。” 夏油杰毫不介意地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吧,悟。” “老子自己一组!”五条悟宣布。 “不行。”硝子说,“你一个人输的话,会说我们欺负你。” “哈?老子会输?”五条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往后一靠,“那我大发慈悲,带十六夜一组。冠军选手带一个新手,这样对你们这些菜狗才公平吧?” 还在和手柄作斗争的白澄头也没抬,“不要,我要和硝子一组。” 五条悟:“……” 他像是完全没想过自己会被拒绝。 过了两秒,他指了指自己。 “你拒绝我?” 白澄终于抬头看他一眼。“因为硝子很强。” “有眼光。”硝子轻笑出声,揉了揉白澄的头发,棒棒糖棍从嘴角翘起来。 “这叫完全没眼光吧!”五条悟把手柄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按键被他按得咔哒作响。 “不跟着我,你一定会后悔的。等着请客吧,十六夜。” 夏油杰:“悟,你这句话听起来很小气。” “你才小气。” 电视屏幕上的选人界面闪着明亮的色块,游戏音效叮叮当当地响。硝子和白澄并肩坐在地毯上。五条悟和夏油杰坐在后方的沙发上,两个人虽然是一队,但中间隔着楚河汉界,满脸写着别挨我。 比赛即将开始前,硝子的目光在身边的白澄和后方悠哉的夏油杰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凑近白澄的耳边。 “想赢吗?”她压低声音问。 白澄认真点头:“想。” “简单。”硝子眯起眼睛,声音压得更低,“等会儿那个白毛肯定要欺负你。不过没关系。” 她微微偏过头,朝沙发后方的夏油杰抬了抬下巴。 “你就回头看杰一眼。不用说话,看着他就行。他会帮你报仇的。” 白澄皱眉,她觉得有点想不通。 “可是……为什么夏油同学会帮我?他们不是一队的吗?” “啊啦。”硝子笑得有点坏,“你照做就行。” 白澄还是想不明白。不过既然是很强的硝子教的,那照着做应该没问题。 倒计时的“3、2、1”在屏幕上闪烁。赛道上的小车齐齐停在起跑线前,发动机声低低震动。 绿灯亮起。 “嗖——” 硝子的卡丁车第一个冲出了起跑线,瞬间把其他人甩在后面。 白澄的赛车却在原地打了个转,一头撞上起点旁的栏杆。她盯着屏幕,慢吞吞地往后倒车调整方向,很快就落在了后面。 她挣扎了半天才重新回到赛道。 很快,白澄发现不对劲。 五条同学的车根本没有去追前面领跑的硝子,反而一直贴在她后面。红色龟壳、黑色炸弹、黄色香蕉皮,一个接一个往她身上砸。 为什么一直攻击她? 攻击最后一名,也能赢得比赛吗? “诶~十六夜,你怎么又掉下去啦?”五条悟的声音响起,“要不要我帮帮你?” 白澄抿着嘴,没理他。 她又操控着小车吭哧吭哧爬上赛道,轮胎底下又踩中了一片香蕉皮。小车又开始疯狂打转。这是五条悟刚才丢的。 “……”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五条悟笑得整个人都歪在沙发上了,“手滑!” 白澄小声问:“五条同学……你一直在针对我吗?” 五条悟把搭在茶几上的腿放了下来,上半身往白澄这边倾斜过去。 他眨了眨眼睛,唇角勾起一个促狭的弧度:“我这是在用实战锻炼你成长呢,可不是普通的针对哦。”苍蓝色的眼瞳在电视屏幕的光影下闪闪发亮。 “真的吗?……谢谢。” 五条悟的表情僵住了。他难得地收起了吊儿郎当的表情,瞪大眼睛看着白澄,像是见鬼一样。 “喂喂喂,”他说,“你该不会……真信了吧?” 原来是在骗她,骗人的可不是好孩子。白澄抿了抿嘴,想起硝子教给她的战术。 于是她安静地看着坐在旁边的夏油杰,没有说话,只是睁着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夏油杰对上了那道视线。虽然女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居然莫名其妙地从那里看出了几分委屈。他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秒,属于夏油杰的卡丁车加速,一个漂亮的甩尾冲到五条悟背后,丢出一个炸弹,直接把那辆白毛小车轰进了墙缝里。 “杰?!”五条悟整个人都弹了起来,“你和谁一伙的?!” 夏油杰慢吞吞地靠回沙发,淡定道:“手滑。” “手滑你个——!” 五条悟立刻调转车头,手里的道具全往夏油杰身上砸。夏油杰也毫不客气地反击。两个人完全忘记了比赛,在游戏里撞来撞去,互相往对方脸上 丢香蕉皮和乌贼墨汁。 “我到终点了哦。”硝子的声音悠悠响起。 “等等,什么?”五条悟扭头看向电视。 屏幕上,硝子的车已经冲过了飘着彩带的终点线,正在放礼花。这下五条悟和夏油杰终于想起了这是一场比赛,两个人立刻认真起来,操控着小车拼命往前赶,总不能真当最后一名吧,两人这样想着。 白澄看着忽然认真起来的两人,有些无措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柄。这时她注意到一个闪着蓝光的按钮,刚才一直没有按过。 她按了下去。 “咻——” 一个蓝色龟壳从她的赛车里飞出,直直撞向五条悟的赛车。 “十六夜你干嘛!”五条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赛车在距离终点线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被炸得飞上了天。 屏幕上,白澄的小车慢吞吞地从那团爆炸的黑烟旁边开过去,顺利穿过了终点线。 硝子伸出手,捏了一下白澄的脸颊。 “干得漂亮。赢家待遇,给白澄加双份冰激凌。” 指腹贴上来的那一瞬间,白澄怔了一下。 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顺着皮肤传过来,轻飘飘的,暖乎乎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花糖,里面还冒着细小的甜泡泡。 这个很好。 硝子把手收回的时候,白澄的脸下意识地跟了上去,贴近硝子的掌心,歪着头蹭了一下。 硝子眨了眨眼。 下一秒,她的嘴角弯起来,干脆不收回手了。她用掌心托住白澄的侧脸,拇指顺着脸颊轻轻蹭了两下。 “真乖。”硝子笑着说。 “全世界都在针对我……” 五条悟呈大字型瘫在沙发上。面前两个女孩子贴贴的治愈画面,也没能抚平他输掉比赛的挫败感。 他猛地转头盯住夏油杰,大声控诉:“都是你!你刚才居然帮对面!” “是你先欺负新手的。”夏油杰端起茶几上的水杯,神色自若。 “什么新手?她刚才可是亲手炸了我!” “她只是随便按了个键。” “看吧!又在偏袒!” “事实如此。” “杰,你被下降头了吧?” “我一直都是这样。” “哎呀,输了的五条怎么还不哭?”硝子举着手机,对准沙发上撒泼的人,“你不掉两滴眼泪,我岂不是白录了?” “老子才不会哭!把你那破机器拿开!” 窗帘被风卷得鼓起来,游戏的通关音乐叮叮当当循环着,五条悟还在嚷嚷,夏油杰端着杯子不紧不慢地回嘴,硝子靠着沙发腿翻手机里的录像。争吵声与笑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阵又一阵遥远而热闹的潮水。 白澄静静地坐在地毯上,想了一下刚刚那种棉花糖一样的甜蜜,又感受到了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没有人注意到茶几边缘。 茶几角上的玩偶挤成一排。浅蓝色的水母软趴趴地靠在最边上,戴墨镜的小白猫仰着脸,系着红蝴蝶结的白兔子坐在最中间,安安静静。 电视屏幕红红绿绿的荧光明明灭灭,落进兔子乌黑的玻璃眼珠里,折射出一抹冰冷的弧光。 下一秒,那只眼珠转动了一下。 28.第二十八章 四个人约好了明天下午一起去附近的商品街吃甜品,由五条悟和夏油杰负责掏钱请客。夜已经深了,明天早上还有课要上,也到了该各回各寝室的时候。 五条悟斜靠在门框上,他打了个哈欠,毫不客气地下达了逐客令。 “好了好了,赶紧带着你们的破烂回自己屋去。”他挥了挥手,“不要打扰老子睡觉。” 高专的走廊很长,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洒下冷白的光。硝子和夏油杰走在前面。夏油杰手里提着今天买鱼缸送的杂七杂八的赠品,还有那一大袋子体积庞大的玩偶。 白澄跟在最后面,怀里满满当当抱着小兔、小猫和小水母玩偶。因为抱得太多,她刚迈出房门,最上面的玩偶就摇摇晃晃地往下滑。白澄还没来得及腾出手去抓,靠在门边的五条悟就伸出了手。 他捞住那个快掉的小猫玩偶,塞回她怀里,手在她头顶用力按了一下,把她原本柔顺的刘海揉得乱七八糟。 “拿好啊,小矮子。” 白澄没躲开他的手,因为她现在忙着想怎么把自己买的礼物送给夏油杰。 可是怎么开口呢?她并不是在靠近他,而是礼貌,收到礼物就是要回礼的。而且送礼物的时机有点难找,这种东西交友手册里完全没有教过。 这么想着,她的脚步就慢了半拍。 走在前面的夏油杰忽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头发随着动作微微摇晃。 “怎么了?”他温和地问。 “夏油同学,你一会有时间吗?我有东西想给你。” 夏油杰怔了一下,狭长的眼睛微微睁大。一旁的硝子听到这句话,目光在他俩中间转了一圈,露出一个懂得的微笑之后拍了拍夏油杰。然后转过身,溜溜达达地朝着反方向走了。 “有时间。”他说。 他们走出了宿舍楼。夏季的夜晚带着一股潮湿的暖意,风穿过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宽大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闷热也被吹出了一道轻盈的缝隙。月光被树冠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斑,落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他们并排走着,中间始终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夏油杰之前送了她水母,白澄很喜欢,收到礼物要回里,这是礼貌。所以她现在回赠一个礼物,不代表是在靠近他。 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夏油杰。 “这个送给你。” 这是一个雪白的小骷髅头钥匙扣,咧着嘴,看起来很滑稽。 “这是我今天去集市的时候买的。”白澄补充,“它还有一个功能。” 她在骷髅光秃秃的脑袋上按了一下,骷髅的下颌理科一张一合,一阵电子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响亮的诵经声在夜色中回荡,原本此起彼伏的夏虫似乎被这声音震慑住了,瞬间销声匿迹。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这念经的声音。 白澄站在月光下,头发被微风吹得轻轻晃动,漆黑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夏油杰。她怀里抱着一堆软绵可爱的玩偶,手里却捧着一个一边张嘴一边念经的滑稽骷髅,整个人透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反差感。 夏油杰看着她,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我很喜欢,谢谢你,白澄。”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在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将那个还在念经的骷髅头挂了上去。随着他的动作,钥匙串在半空中晃了一下,金属扣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白澄的目光落在了那串钥匙上,视线微微停顿。 在那个新挂上去的骷髅头旁边,还挂着一个钥匙扣。那是一个用陶瓷捏成的水母,触手长短不一,伞盖一边大一边小,上面涂着的蓝色颜料也斑驳不均,整个造型歪歪扭扭。 白澄盯着那个水母看了几秒。 好眼熟。 这是小时候他们一起做的。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很好奇夏油杰带来的陶土是什么味道,于是抓起来塞进嘴里。夏油杰被她吓得眼泪汪汪,一边哭着抠她的嘴巴,一边大喊再也不理她了。 夏油杰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手指在上面轻轻拨弄了一下。“你在看这个?” "嗯。"白澄点点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吐出三个字:“有点丑。” 白澄上半身微微前倾,凑近了那个钥匙扣。 距离在一瞬间被拉得很近。她似乎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凑得很近了,近的夏油杰只要垂下眼睑,就能看到她眼底的微光,和那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的睫毛。 “确实很丑。”夏油杰摸了一下那个歪歪扭扭的伞盖,“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舍不得换掉。” 白澄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大步,非常干脆。 退得太急,怀里抱得满满当当的玩偶失去了平衡,小猫和小水母顺着她的手臂滚落到地上。 "抱歉。"她弯下腰去捡。 夏油杰刚要帮她,白澄已经把玩偶一个一个拢回了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又回到了那个礼貌而疏离的距离。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给任何人搭手的余地。 他伸出去一半的手顿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更像是错觉,而她此刻站在一臂之外的地方,才是真实的常态。 可是今天下午悟把脸凑到她面前,她没有躲。硝子伸手捏她的脸,她乖乖贴了上去,就在刚刚,五条悟按着她的脑袋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她也全盘接受了。 她对别人的触碰并没有这种近乎排斥的距离感。 是他哪里做得不对吗? 夜风穿过树冠的沙沙声渐渐平息了。远处偶尔传来夏虫的鸣叫,随后又陷入一片漫长而深沉的安静。 夏油杰低头看着挂在手上的钥匙串。指尖捻着那个旧挂件转了一圈。干巴巴的陶土,裂开的釉面,一看就是小孩子粗糙的手工制品。他试着去回想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是谁给他的,又是为了什么? 他松开手指,任由钥匙打在自己手上。他又抬起眼,目光落在前面走着的白澄身上。 从他记事起,似乎就一直在做一个梦。梦里又下不完的大雪。而他躺在无边无际的雪地里,很冷,很冷。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掉的时候,就会有一个人飞奔而来,把一件衣服盖在他身上,救了他。但他不管怎么努力,都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他们之间隔着一层无法被吹散的浓雾。 脑子里一片空白,这空白深不见底,越是试图去寻找那些不存在的画面,越是有一种让他窒息的滞涩感,他什么都找不到。 直到见到白澄,梦中的雾散开了,那个人突然有了清晰的面容,有着漆黑的眼睛和苍白的皮肤。 夏油杰对周围人的态度总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照顾五条悟、照顾硝子,照顾那些看不到诅咒的弱者。那是源自他对自己作为强者的认知,是责任,是标准,是礼节。而唯独对于这个认识不久的新同学,他的照顾和亲近不需要权衡和思考,理所当然的越过了所有的界限。 风扬起白澄的长发,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上面的指痕已经很淡了。 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捏住了那个陶瓷水母,指腹在粗糙的边缘来回刮擦着。 “白澄。” 前面的女孩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他。 “上次你让我叫你白澄,我已经叫了你好久了。但是你还一直叫我夏油同学。”他慢慢松开了手心里的挂件。 “你讨厌我吗?” 他站在树冠投下的巨大阴影里,夜风拂过,枝叶在他身上落下影影绰绰的暗斑。半张脸恰好被缝隙间漏下的月光照亮,细长的眼睛弯着,嘴角是一抹温和的弧度。 白澄摇摇头:“不讨厌。” 她低下头,捏住了怀里那只兔子长长的耳朵,然后开口。 “杰。” “嗯。” 就应该这样叫他才对。夏油杰看着她,内心中浮现出一个想法。白澄似乎需要一个理由。只要给出一个合乎逻辑的理由,她就会越过那道界限,理所当然地走向他。 “要抱一下吗?”他温声问。 “什么?”白澄微微偏了一下头,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困惑。 “收到了很好的礼物,想说谢谢。”夏油杰给出了理由。 “好。” 白澄走到长椅旁,把怀里的水母、小猫和兔子玩偶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放下,然后快步走回他身边,直接贴了上来。 轻轻的撞击感。她头发上和身上的味道钻进鼻腔,最普通的肥皂香气,是高专宿舍统一发放的,简单又干净。夏油杰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他把手里的东西丢在地上,抬起双臂环住她。手掌隔着衣料贴上她的后背,清晰地摸到了脊椎骨凸起的弧度。 她好瘦。 手掌顺着那条伶仃的骨骼缓慢地向下滑动,把她更紧地按向自己。他的动作很谨慎,袖口和衣领的边缘被他刻意避开,不去触碰她任何一寸裸露的皮肤。如果碰到皮肤,她的术式就会让她感受到自己的情绪。不过她也不一定能弄懂就是了。 夏油杰微微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 和梦里的一样。 29.第二十九章 白澄手里拿着一把锤子。 她坐在桌前,左手按着镜子所在的木盒,右手握着锤柄。 手腕抬起,落下。邦邦邦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盒子里的镜子丝毫没有反应,白澄便敲得越来越快,似乎只要镜子不出来,她就可以一直敲到早上一样。 在她敲到第三十下的时候,木盒盖子终于“啪”地弹开了。 镜子从盒缝里猛地窜出来,发出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有病吧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敲什么敲!” 白澄坐的笔直,“我没有病。” “我今天和大家一起打游戏了。” 镜子:“……所以?” “硝子教我操作,还捏了我的脸。”白澄认真地说,“五条同学一直用道具攻击我,夏油同学帮我攻击了五条同学。后来五条同学和夏油同学打起来,硝子赢了,我也过了终点。” 镜子听得一头雾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没有听懂吗?”她看着它:“我和他们一起玩了游戏,还同时和两个人产生了亲密关系。”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其实刚才在树下,她还和夏油杰抱了一下。这应该算是一次飞跃的进步。 但是她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镜子,因为杰本来就是她的朋友,只是暂时忘记了而已,这属于原本就存在的东西,不能算是新交到的朋友。 镜子被她这番理直气壮的宣告噎住了,如果它有脸,这时候大概已经把五官皱成了一团。 它刚要开口说话,视线一转,突然注意到了白澄床头并排摆着的三个毛绒玩偶。它的注意力瞬间被中间那个长耳朵兔子吸引了过去。 “那个东西,”它小声问,“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和五条同学去集市的时候买的。”白澄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我们打了一个咒灵,然后拿到了这个。” 镜子安静了片刻,“这种捡来的东西,不要放在床边。”它最后只挤出这一句,“尤其是——” 它的话没有说完。 床头那只兔子的眼珠很轻地转了一下,直直地对上了镜子的方向。 镜子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哆嗦了一下,声音也跟着变了调:“因为床边挺好的!我刚才的意思是,不要放太歪,摆正一点比较好看!” 白澄不解地看了看兔子。毛茸茸的,耳朵很长,明明很可爱。她没搞懂镜子这一惊一乍的反应是为什么。 镜子哆哆嗦嗦地往后退,眼看着就要重新钻回木盒里。白澄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了它。 镜子挣扎:“松手!” 白澄:“你还没告诉我,我是谁。” 镜子挣脱不开,镜面如同沸水般翻腾了几下。随后水波渐渐平息,浮现出一个昏暗的画面。 这是一间屋子,房间很旧,木梁低沉,光线很微弱。中间躺着一个人,那个人从肩颈到脚踝都被细密的白色符纸缠住,符纸一层压着一层,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黑色咒文从纸面蔓延到榻榻米边缘,最后汇进四角垂下的绳子里。 她往前凑了凑,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 “去拿属于你的东西吧。”镜子丢下这句话,镜框突然变得像泥鳅一样滑溜,直接从白澄的手指间滑出,飞快地窜进木盒,“啪”地一声把自己锁死了。 跑得好快。 白澄没管那个装死的镜子,她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昏暗的房间,被符纸裹住的人。她很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把刚刚看到的画面画了下来。 小兔玩偶黑色玻璃眼珠映着她的影子。 与此同时,一面小小的铜镜从黑暗中浮出画面,镜面并不清晰,只映出少女低头画图的侧影。 坐在桌后的男人垂着眼,银白色的发落在肩侧,额前那道细长的缝合线隐在阴影里。他看着画面里的白澄把图纸收好,片刻后,低低笑了一声。 “进步真大啊,小白澄。” 他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悬浮的铜镜微微闪烁了一下,倒映的画面悄无声息地散去。 第二天早上,白澄和夏油杰去了商店街。 昨晚游戏结束后的惩罚原本分配得很清楚,五条悟负责请所有人吃甜品,夏油杰负责做晚餐,硝子负责在旁边确认他们两个没有试图赖账。 至于采购这件事,最开始也被五条悟非常自然地划进了,大家一起出门顺便玩的范围里。 直到今早七点半,五条悟把被子蒙过头顶,隔着门宣布早起是对人类精神的诅咒,硝子在房间用枕头砸了墙一下表示赞同,这个“大家一起”的范围就只剩下了夏油杰和白澄。 夏油杰说早市有刚送来的鱼、豆腐店刚出锅的油豆腐,还有适合晚上做锅物的新鲜春菊,如果去晚了,好东西会被附近的主妇们挑走。白澄对“好东西被挑走”这句话的理解很直接,于是她洗漱完毕后,准时站在了宿舍楼下等待。 清晨的商店街比她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耳边充斥着各种商贩的叫卖声,沾着水珠的萝卜和青菜,鱼店的老板正在把冰块铲进白色泡沫箱里,远处还有卖点心的小摊,甜味混在各种味道里,变成一种白澄没办法分类的早晨味道。 她走在夏油杰身边,和人群保持着一个不会撞上的距离,偶尔有人从旁边快步经过,她会很自然地侧身避开,像一条安静地从水流里穿过去的鱼。 “杰。” 这个音节从白澄口中说出,比一直以来叫的夏油同学要短,却和她从小一直叫的名字一样。 夏油杰偏过头看她:“嗯?” 白澄把画好的图纸拿出来,展开递给他:“你见过这个地方吗?” 夏油杰接过那张纸,视线在纸面上的符纸纹路和房间结构上停留了很久。 “像是旧宅。”他端详着线条,“榻榻米,障子门,还有这个位置……可能是用来固定结界的。”他指尖点了点图纸边缘,“这个符纹我好像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着那张画拍了一张照片。 “我帮你问问。夜蛾老师,或者辅助监督那边,应该有人能认出来。” “谢谢你。”白澄认真地道谢。 “不客气。”夏油杰说。 白澄把图纸重新折好,正要放进口袋,却发现夏油杰递完纸以后,手并没有收回去。 他掌心向上,停在她面前。 白澄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短暂地判断了一下这个动作的含义,有些迟疑地将刚拿回来的图纸又放回了他的手心里,然后抬起头,眼睛里透出一丝明显的茫然。 晨风吹动夏油杰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阳光穿过街道顶棚的缝隙,在他黑色的发丝上跳跃。他看着手心里失而复得的纸张,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油杰把图纸重新塞进白澄的掌心,他的指尖擦过她黑色手套的边缘。随后,他的手掌翻转,修长的手指虚虚地笼罩在她的手上方,没握下去。 “人有点多。”夏油杰看着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语气极其自然,“我牵着你走吧,免得走散。” 白澄低下头,看着那只悬在自己手上的手。 人多眼杂,她应该避开这种不必要的接触。而且她根本不会走丢。至少从她作为术师的能力上来说,她现在就很快内记住这条商店街的所有出口、每一条岔路,以及周围所有可疑人员的位置。 她将手向上抬起,贴上了他的掌心。 夏油杰的手指很轻地收拢,力道控制得极好,扣住她的指节。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夏油杰走在靠前一点的位置,领着她在拥挤的摊位间穿行。 白澄原本一直在认真观察周围的事物。比如路过一个摊位时,她看到了一双一走路鞋底就会闪发红蓝光芒的运动鞋,她觉得那个东西非常适合五条同学。但是自从他们的手握在一起之后,她的注意力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偏移。 她隔着手套,摸不到他皮肤的温度,但能清晰地感觉到属于另一个人的重量。骨骼的形状,随着步伐摩擦的掌心,以及扣住她时那种平稳的力度,这些触觉占据了她的脑子。 他们在一个摊位前停了下来。 夏油杰正在和对面的店主交谈,询问今日油豆腐的价格。白澄站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地方,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和店主交谈时会微微垂眼,偶尔点头,遮阳布在头顶轻轻晃动,阳光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落在他的鼻梁和嘴唇上。 他低头看食材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点很淡的影子。 白澄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 夏油杰正在跟店主确认豆腐的斤数,他视线依旧看着店主,说话的语调没有停顿。那只牵着白澄的手,拇指隔着手套,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压了一下。 油锅里的声音细细地响着,旁边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从清晨潮湿的空气里掠过。叶子还带着露水,尖尖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白澄空着的手不自觉的动了一下。 夏油杰买东西的效率很高。他很快就提着几个装满新鲜食材的塑料袋,东西已经买的差不多了。 路过一家蔬果摊时,夏油杰停了下来。他在一排还带着露水的春菊前站定,似乎在对比哪一捆更好。他一只手牵着人,另一只手的手腕上已经挂满了各种蔬菜,腾不出手去拿。 于是他微微俯下身,用提着袋子的那只手勉强拨弄了一下其中一捆春菊的叶片,然后偏过头看向白澄。 “白澄,帮我闻一下这个。”夏油杰指了指面前那捆蔬菜,“味道新鲜吗?” 白澄听话地把脸凑过去,在摊位前认真地吸了吸鼻子。 她其实根本不懂得怎么分辨食材的好坏。蔬菜在她闻起来都是一个味道。 “没有味道。”白澄站直身体,如实汇报,“只有水和叶子的气味。” “那就是新鲜的。”夏油杰对她的判断给予了完全的肯定,然后转头看向店主,“老板,麻烦帮我把这捆包起来。” 在一个街角转弯时,白澄的视线突然被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角落吸引了。 30.第三十章 白澄是在拐弯的时候看到这个摊位的。 他们本来是要往点心铺的方向走,因为五条悟反复强调过,那家奶油铜锣烧如果买不到,今天所有人的幸福都会出现不可挽回的损失。白澄觉得这很严重,为了大家的幸福也必须要买到。但她的视线被这个摊位狠狠吸引了。 那是一个粉色招牌和亮晶晶饰品围起来的小摊。 有很多年轻的女孩,他们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手上拿着蝴蝶结、发夹和毛茸茸的发箍,互相往对方头上比来比去,有人刚被戴上猫耳,就立刻被同伴推到镜子前,另一个人笑着躲开。摊主在旁边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笑,饰品上的小铃铛和塑料包装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这里的所有人都在笑,白澄看了一会,觉得应该是个好地方。 她牵着夏油杰往前走了几步,走近以后才看清摊位上方挂着的牌子。 甜妹的秘密花园。 好地方,好名字。这名字让她想起了五条同学。五条同学平时总是吃很多甜食,蛋糕、糖果、喜久福,还有一些她没见过的甜蜜食物,他的身体里应该经常储存着大量糖分。 所以他是甜妹。 白澄决定在这里给他挑选一个小礼物,可以有效的增进他们之间的感情,早日让五条同学成为她的男朋友。 两人走近,旁边几个女孩注意到他们,声音很快低了下去,目光在白澄和夏油杰身上来回转了一圈,又压着笑互相碰了碰胳膊,“好般配”“长得真好看”“是情侣吗”之类的话飘过来,又被店主的叫卖声盖得不太清楚。 白澄完全没听见,她被一排排毛绒猫耳吸引了。这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试戴这东西,这说明它应该是摊位里比较受欢迎的商品吧。 她牵着夏油杰,另一只手伸出去,在那些颜色不同的猫耳之间选了一会,选了半天感觉哪一个都不太对劲,完全想象不出五条同学戴上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杰,你觉得五条同学会喜欢哪一个?” 夏油杰的视线落在那一排猫耳上。 “悟的话,”他的语气很平稳,“越夸张越好?白色,或者会动的那种。” 白澄点点头,觉得这个建议很有参考价值。 她按照建议扫视了一圈,白色的很好找,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但是她目光扫过去却先停在了一对黑色猫耳上。 它外侧是很深的黑色绒毛,内里却是柔软的黄色,白澄很自然的联想到了夏油杰的头发,又想到了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直觉告诉她,这个东西很适合他。 她把那个猫耳拿起来,在夏油杰面前比划了一下。 夏油杰垂眼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很快明白了它不是被选给五条悟的,便低声问:“是要试在我头上吗?” 他弯下腰,把提着食材的手往后让了让,避免塑料袋碰到她,然后顺着白澄抬手的高度低下身来。他本来比她高很多,额前几缕黑发随着姿势垂下,遮住了一点眼尾。 白澄把发箍戴到了他头上。 戴上之后没有显得很奇怪,反而在他原本温和沉稳的轮廓上增加了一些俏皮。白澄觉得这个和他放在一起真的很合适,于是伸出手,想要把有点歪的耳尖扶正。 手一碰到,那只毛茸茸的耳尖就动了一下。 “啊。”夏油杰显然对它会动这件事有些意外。 “白澄是要送给我这个吗?”他看着她问。 一阵风吹过来,旁边挂着的小铃铛响了一声。 白澄觉得不对劲。 她感觉胃不舒服。今天早上起来并没有吃东西,所以不应该是吃坏了肚子,难道是被咒灵诅咒了?她左看右看没有发现咒灵。 “要送给你。”她说。 说完以后,她又补充:“但是你先不要动。” 夏油杰问:“为什么?” 白澄看着他头上的猫耳,又看了看旁边的小铃铛,最后摸摸自己的胸口:“附近可能有诅咒。” 夏油杰看着她四处乱找的动作,没忍住溢出一声的闷笑,随后慢条斯理地直起腰站好。 白澄找了半天,视线范围内一切正常,只好暂时搁置这个问题,又重新看向摊位上的发箍。 白色的会动的要拿,夏油杰说五条同学可能会喜欢。 黄色、灰色也可以各拿一个。上一次送五条同学礼物的时候,他好像不太喜欢粉色的东西,不过白澄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所以这一次准备得多一些,应该能降低选错的概率。 于是白澄把能看到的颜色都拿了一遍。 “五条大人来电话了——五条大人来电话了——” 极其聒噪的专属来电提示音突然响起,周围人都看了过来。夏油杰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声音是从夏油杰的外套口袋里传出来的。他一只手牵着她,另一只手提满了装食材的塑料袋,此刻根本抽不出任何空闲去对付那个吵闹的手机。 “帮我接一下。”他低下头,语气自然地对白澄说。 白澄伸手探进他的外套口袋里,摸出那个正在大叫的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五条悟咋咋呼呼的声音立刻从扬声器里冲了出来。 “你们两个也太慢了吧!再过一会儿限量款甜点都要卖完了!” 白澄默默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我们现在买完了,现在过去。”她对着手机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怎么是你接电话?”五条悟的声音一下子变得警觉,“杰呢?” “杰的手被占了。”白澄如实回答,“所以我帮他接。” 旁边投下一片阴影。夏油杰俯下身来,脸颊凑到了白澄的手边。 “我们现在就过去了。”他说。 夏油杰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的时候,五条悟和硝子正靠在商店街入口旁边的墙上。 他很高,白色的短发在晨光下十分扎眼,哪怕脸上架着一副黑色的墨镜,路过的人群依然频频把视线投向这个穿着深色制服的高个子少年。硝子站在旁边,手指间夹着一根烟,正仰起头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 五条悟捏着电话,对着听筒说。 “那你们两个赶紧过来。” 挂掉电话后,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啪地按停。 他原本只是觉得他们动作慢,买个菜买到现在还没回来,可是电话一挂断,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为什么是白澄接电话? 就算买的东西很多,杰就不能把东西放在地上接电话吗?他也太懒了吧。 “他们来了。”硝子夹着烟的手指往前方点了点。 五条悟停下转动手机的动作,抬眼看过去。拥挤的街道上,夏油杰和白澄正朝着这边走来。夏油杰的左手和手腕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塑料袋。 而他的右手,正牵着白澄。 他们为什么牵着手?五条悟盯着他们交握的手。 他记得她上次牵自己的手,是为了使用术式帮助自己。这里连个咒灵的影都没有,所以为什么要牵手? 硝子吐出一口烟:“嚯,这也上手太快了吧。” 她偏过头看向五条悟。此时五条悟已经站直了身体,墨镜顺着鼻梁滑落,苍蓝色的眼睛看着前面的两人,嘴角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硝子摇了摇头。 白澄也看见他们了,很快松开夏油杰的手,直直朝五条悟跑了过来。 五条悟的视线顺着她松开的手指抬起来,看着她穿过人群跑到自己面前。 “五条同学。”白澄在他面前站定。 她仰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认真。因为刚刚的小跑,几缕黑色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干嘛?”他问。 白澄手心躺了一个白色的猫耳发箍,递到他面前。 “这个给你。”她说。 五条悟一时间没搞懂她要做什么。 他的视线在那只毛茸茸的白色猫耳朵上停了两秒,随后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拖长声音哦了一声,表情一下子变得很欠。< /p>“你要戴给我看啊?”他低头凑近一点,嘴角慢慢翘起来,“先说好,我对猫娘没什么兴趣哦。” 白澄纠正他:“这是给你戴的。” 五条悟:“?” 旁边的硝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五条悟指着自己:“给我?” 白澄点头。 五条悟又指了一下那个猫耳发箍:“这个?” 白澄继续点头。 “你喜欢吃甜的,所以你是甜妹。这个摊位的标签是甜妹专属,所以很适合你。” 原来那点因为他们牵手冒出来的,他也不知道该归类成什么的烦躁,瞬间被白澄说的话打的稀巴烂,五条悟甚至找不出一点发作的余地。 “我才不戴。”他满脸写着无语。 白澄举起手,打算跳过沟通环节直接把发箍扣到他头上。五条悟反应极快,脚步向后一撤,轻松躲开了她的动作。 她把手收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猫耳朵发箍。“那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我这里还有这些颜色。” “什么颜色都不喜欢!”他往后又退了一步,“拿走,我不要。” 白澄说:“可是杰说你会喜欢。” “夏油杰你这个家伙!” 夏油杰语气很无辜:“我只是说悟的话,越夸张越好。” 五条悟刚要继续骂,白澄已经趁他转头的瞬间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白色猫耳直奔他的头顶。 他一个侧身闪过她的手,顺势绕到了路边的柱子后面。白澄扑了个空。 她绕到另一边,五条悟刚从那边探出半个身子就看见她已经举着发箍等在那了,又急急地缩了回去。 街道上顿时上演了一场奇特的追逐戏。五条悟仗着身高腿长和对环境的瞬间判断,不断利用路边的广告牌、花坛、甚至是突然停下的自行车作为障碍和掩护,试图甩开白澄。行人纷纷侧目,惊讶地看着这一白一黑两个身影在人群中灵活穿梭。 而白澄总能以最短的距离和不可思议的角度跟上,她的速度或许不及五条悟的爆发力,但她的步法轻盈得如同鬼魅,总能出现在五条悟的下一个落点附近。 “你可以自己选颜色。”白澄紧紧跟在五条悟身后。 “闭嘴!”五条悟一个急转弯,差点撞上一对情侣,引来一声惊呼。 就在五条悟试图再次加速摆脱时,夏油杰看似不经意地向前走了一步,恰好挡住了他想钻的一个空隙。五条悟动作一滞,就这零点几秒的停顿,白澄已经如影随形地贴了上来。 “抓到了。” 白澄趁着五条悟因被挚友背叛而短暂错愕的瞬间,她拿起那个白色猫耳发箍,稳稳地按在了五条悟头上。 硝子评价:“甜妹感出来了。” 五条悟:“杀了你哦。” 硝子:“哇,好凶的甜妹。” 他站在原地,头顶着一对白色毛茸茸的耳朵,脸非常之臭。 白澄满意点头:“很合适。” “哈!很好!”五条悟突然伸手,从白澄手里抢过两个发箍,动作迅速地分别按在了白澄和夏油杰的头上。 白澄摸摸头顶,那对耳朵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黑色的长直发配上那对毛茸茸,让她平时那种冷淡寡言的气质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位感,看起来有一丝呆萌的可爱。 我不喜欢猫娘。五条悟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硝子在旁边把烟按灭,终于忍不住掏出手机:“来,站过去。” 五条悟立刻说:“不要。” 硝子完全不理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他们三个人调整角度。白澄见状,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发箍,往硝子头上扣,硝子挑了挑眉,倒是没有躲,只是任由她把一个深色的小猫耳戴上去,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高高举起手机,来了个完美的自拍角度,确保自己笑得灿烂的脸和身后那三个顶着猫耳,表情各异的倒霉蛋都能框进镜头里。 硝子按下拍摄键。 咔嚓。 31.第三十一章 “欢迎光临!”门口的店员笑容甜美,目光在他们头顶的猫耳朵上停留了一瞬,但还是专业地问道,“有预定吗?” “没有,随便坐就好。”夏油杰选了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 “请跟我来。”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街上的喧嚣一下被隔绝在外面。店里的奶香扑面而来,混合着一种甜甜的味道。 展示柜里放着颜色鲜艳的马卡龙和顶着大颗草莓的舒芙蕾。周围的座位里几乎都是结伴而来的年轻女孩,她们用勺子互相分享着盘子里的甜品,肩膀碰着肩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清脆瓷器碰撞声在一起。 一切看起来都很柔软,让白澄在人多的地方就会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 “白澄,回神了。” 硝子用菜单碰碰她的手背,“看看吃什么。五条请客,不宰他一笔说不过去。” 五条悟大咧咧占了半边沙发,菜单在手里翻得哗哗响。听见这话,嘴角立刻勾起一个弧度。 “想靠这几块甜点让我大出血?硝子,你还是太天真了,这种程度的消费对我来说连零花钱都算不上哦。” 他摇摇头,继续看菜单。 “这个「宇宙QQㄋㄟㄋㄟ茶」听起来很厉害!还有这个「彩虹独角兽无敌大旋风冰激凌」,等一下,「银河系最强闪电泡芙奶昔」……这也太强了吧!” 五条悟的视线在那些花哨的名称上扫来扫去:“不行,名字都太强了,根本没法选诶。” 白澄低头看向菜单,上面印着五颜六色的食物照片。有像小山一样高的巧克力雪顶,还有黑黑的一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是叫熔岩布朗尼。 她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来,手指一会停在草莓塔上,过了一会儿,又移到布丁旁边。 “不如试试这个,”硝子指着一款,“我之前吃过一次,挺好吃的。” 站在一旁的店员立刻微笑着补充:“这款用的是最传统的海绵胚,新鲜水果夹心,很多客人都说能吃到小时候的味道。” 白澄看着那张小小的图片。 方形的蛋糕,白色奶油,红色果酱,旁边点着几块水果。 她盯了一会儿,说:“好。” “决定了!”五条悟“啪”地合上菜单,“「银河系最强闪电泡芙奶昔」,一杯!” “暗夜星辰冷萃特调。”硝子懒懒地滑着手机。 最后是夏油杰,他微笑着对服务生说:“冰乌龙茶,谢谢。” “杰你也太装了,”五条悟嗤笑,“明明刚才盯着那杯「宇宙爆炸QQㄋㄟㄋㄟ茶」看了好几秒。” 夏油杰有些无语:“我对名字看起来就很甜腻的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 过了没多久,甜品陆续上桌。 “您的昭和奶油蛋糕。”随着店员一句话,一只白瓷盘端端正正落在白澄面前。 方方正正的一块蛋糕。奶油抹得并不平整,红果酱在表面勾出几朵小花,边上摆着半颗樱桃和几片黄桃,切面露出松软的黄色蛋糕胚。 白澄盯着它出了神。 旁边的杯子冰块融化,撞着杯壁,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这样的蛋糕,她见过。 那天是她生日,阳光很好。 对于生日这件事,白澄始终有些困惑。孤儿院里的孩子,大多是被抛弃的,谁又能真正知晓自己的生日呢?可院长说哪天是,那便是了。 但孩子们都很喜欢生日。 因为有孩子过生日的时候,食堂会发鸡蛋。大家排成一排,每个人都有一个鸡蛋吃。 而寿星,有两个。 白澄领到两个还带着热气的鸡蛋,盯着它们,纠结先吃哪个。 旁边忽然有人叫她:“白澄!白澄!” 她扭过头。 小胖蹲在花坛边,他已经把自己的那个吃完了,嘴角还沾着一点蛋黄,盯着白澄手里的鸡蛋,咽了口口水。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告诉你了,你要分我一个鸡蛋。”小胖神秘兮兮的。 白澄对秘密没什么兴趣。 见她不理,小胖用油乎乎的手指戳她。碰到她的手时,白澄猛地把手抽了回来,吓了小胖一跳。 她和小胖皮肤相接的地方,猛地涌进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这是……饿吗? 白澄第一次感觉到了,对那尚未入口的鸡蛋的渴望,就好像面前的这两个鸡蛋突然散发起了金光。 她对着鸡蛋看了一会儿,扭头问:“什么秘密?” 小胖感觉有戏,连忙凑到她边上,声音更压的很低:“过生日的人都有一个必须吃的东西,那就是蛋糕。” “蛋糕?” “就是那种上面可以放一根火柴,着火之后吹灭许愿,还甜甜的东西。”小胖两只手比画着,眼睛里闪着光。“据说对这蛋糕许愿,愿望一定能成功的!” “在哪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胖挠了挠头。 说完,他又眼巴巴地看着白澄手里的鸡蛋。她把其中一个递过去,小胖立刻接住,像怕她反悔似的背过身,飞快剥起壳来。 可以实现愿望的东西。 她想了一会儿,把剩下那个蛋塞进口袋,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她没忘带上一把铲子。书里说,冒险家都会带一把铲子。 对她来说,城市像一座巨大的迷宫,她是迷宫里的一只小蚂蚁。 路边的树也很高,车开过去带起了一阵灰。白澄握铲子,去闻了街角倒扣的铁桶,去闻了裁缝店橱窗外面的帽子盒,凡是形状像蛋糕的都凑过去闻,可没有一个是甜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大片橘红色。肚子开始发出咕咕的声响。 最后她走进了一个公园。 公园里有沙坑,有几棵很大的梧桐树,旁边几个孩子嬉笑打闹,把湿沙拍成小房子,挖出弯弯曲曲的水沟,还有人堆了一只像狗又像熊的东西。白澄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亮了。 如果找不到真正的蛋糕,那她可以自己做一个。 她拿出铲子跑到沙坑旁,吭哧吭哧堆了一个土包。她没有蜡烛,就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插到土堆上。 可树枝又不会着火,她没法吹灭许愿。 想象一下应该也行吧。白澄一屁股坐在蛋糕前,闭上眼。 她其实一直很好奇,感情是什么。 之前被领养,又被退回。那些短暂的家人在最后总是会用一种相似的语气说:“这孩子太冷漠了,她不懂得什么是感情。” 不懂感情,就会被退回。那么,感情是一种必需品吗?像食物和水一样? 她只是想知道,那种让她一次次被判定为不合格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如果知道了,她是不是就不会再被退回了? 希望蛋糕可以给她答案,白澄在心里吹灭了火光。 “你在做什么?”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清清朗朗的,像山涧的泉水。 白澄睁开眼,面前站着一个比她高一点的男孩,他穿着干净的短袖短裤。那双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 像童话书里的狐狸,白澄想。 风吹过,一片梧桐叶悠悠打着旋儿,正好落在他的头顶。 “我在对着蛋糕许愿。”白澄回答。 他惊讶的看着面前那个小土堆和树枝 ,又看看她沾满泥土的小脸,“今天是你生日吗?” “嗯。”白澄点点头。 男孩蹲到她对面,从袋子里取出一个纸盒,解开系带,掀开盖子。 “不介意的话,吃这个吧。”他把盒子递过来。 白澄凑过去看。盒子里装着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白色的表面涂抹得并不平整,上面用红色的酱画着小花,旁边还放着半颗樱桃。散发着非常浓郁的甜香。 “这是什么?”白澄问。 “这是蛋糕啊。”男孩说。 原来真正的蛋糕长这个样子。白澄看着那个散发着甜味的方块。 “可以给我吗?”她有点迟疑。 “可以呀。”男孩把盒子放在她手里,“祝你生日快乐。我叫夏油杰,你呢?” 白澄看着那只手,把沾着泥巴的手指在裙子上蹭了两下,然后放了上去。 “白澄。” …… “白澄,在想什么?” 有人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白澄的睫毛动了一下。沙坑、树叶、蛋糕都像被水冲淡一样慢慢退远。头顶是甜品店琥珀色的吊灯,空气里漂浮着奶油的气味。面前放着的,是她刚刚点的蛋糕。 夏油杰偏着头看她。“再不吃的话,奶油要塌了。” 白澄注意力落在他的手上,这只手比记忆里要大出很多,手指更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背上一道淡青的脉络,随他的动作浅浅浮起来。 夏油杰被她盯得莫名,顺着她的视线抬起手,看看手心,又翻过来看看手背。 “我手上有什么东西吗?” “你真是个好人,杰。”她突然说了一句,语气十分诚恳。 猝不及防被发了一张好人卡。夏油杰有些迷茫,但也习惯了白澄神奇的脑回路,随后露出了一个无奈又有些纵容的笑。 “那……谢谢?” “不客气。”白澄认真地点点头。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五条悟越过大半张桌子探过来,墨镜边缘上露出一截苍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白澄那块蛋糕。 “你这个看起来很好吃啊。” 话音还没落,他手里的勺子已经伸过来,干脆利落地从白澄那块蛋糕上挖走了一大块。 一勺塞进嘴里,含糊地评价:“唔,还行。” 这是……朋友之间的互换吗? 五条同学,终于肯做她朋友了。 白澄立刻站起来,从五条悟杯子顶上那团乱七八糟的奶油里挖走了一口,防止他后悔。 一入嘴,她感觉嘴里的东西糊在了舌头上,甜的她感觉自己的嗓子都哑了。 “悟点的东西最好不要随便尝。”夏油杰看见白澄的表情,没忍住笑了一下,把旁边的冰水推过去,“他的甜度跟常人不在一个范围。太甜的话,喝点水。” 夏油杰把水给她了,他也要和自己互换。 白澄了然,把自己的蛋糕盘推到夏油杰面前,顺手端起他那杯乌龙茶。 “等一下,白澄……” 她已经低头咬着吸管喝了一口。淡淡的苦味压过刚才满嘴的甜味,她觉得很不错。 “好喝。” 她把乌龙茶给夏油杰推回去。 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一滴顺着滑下来,落在夏油杰指侧。他垂眼看了一瞬,用拇指擦开。 白澄正要去跟硝子换,就在这时—— 一阵微弱咒力波动,像一根湿冷的蛛丝贴上脸侧。 四人不约而同望向门口。 一个穿着精致的女人,笑容甜美,抱着个半人高的扭蛋机,径直朝他们走来。 32.第三十二章 白澄觉得这个人身上的咒力让她很不舒服。 随着女人的走近,她感觉连店里的奶油味都变得难闻了一点。 夏油杰的视线略过那台花哨的扭蛋机:“她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硝子问。 “咒力不像从她身体里出来的。”夏油杰说,“倒像是沾上去的一样。” “那白澄不也是这样?”五条悟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卡座里,手里的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杯子里的奶油,语气听起来很随便,“说不定只是碰过咒物,或者刚从哪个咒术师旁边路过,沾了点奇怪东西嘛。” 女人已经走到了桌边。 她穿着剪裁精致的浅色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怀里却抱着一台半人高的扭蛋机。矮墩墩的玻璃罩里塞满了五颜六色的胶囊,顶上还插着一面小彩旗,看起来跟她整个人完全不搭。 “打扰几位客人了。” 女人把扭蛋机放到桌子旁边,声音甜美:“我是这家店的店主,今天是本店周年庆,每桌客人都可以免费抽一次幸运扭蛋,一等奖是月影温泉乡的旅馆招待券,四人三天两夜。几位人数正好,要不要试试手气?” 她说话时,目光很快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却在白澄这里多停了一小会儿。 白澄看着她的眼睛,总觉得那种不舒服又浓了一点。 “我来。” 五条悟听见抽奖两个字,整个人立刻精神了。他凑上前去,伸手握住旋钮,用力一转。 叮叮咚咚的音乐声响起来,机器里的小灯一圈一圈地亮,彩色扭蛋哗啦啦地滚动碰撞。 “咔哒。” 店主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 “金色!” 她猛地拔高了音调:“恭喜几位客人!是一等奖!” 周围的目光“唰”地全聚了过来。 店主像是比中奖的人还高兴,双手捧起那颗金色胶囊,语速很快地说了一串祝贺词,又从随身的小包里抽出四张招待券和一张名片,一起塞进五条悟手里。 “本月内都可以使用,想兑换的话,直接打名片上的号码就行。” 五条悟对这种注目礼适应得很好,低头看着票面上的字,眼睛亮了一下。 “月见庄,月影温泉乡。”他念出来,“哦,那地方的月见团子很好吃。” 他把招待券往桌上一拍:“就这么决定了,明天去。” “我不去哦。”硝子举起手机晃了晃,“有约了,没空陪你们泡温泉。” 店主听见之后露出了一点遗憾的表情:“那真是太可惜了呀。” 她转身去了隔壁桌。扭蛋机又叮叮咚咚地响起来,隔壁桌扭出一颗蓝色的,再往里一桌是绿色的。一直到他们吃完甜品离开,都再也没有出过第二颗金色。 下午的理论课比白澄想象中还要枯燥。 因为入学时间太晚,她需要单独补很多基础内容。老师在黑板上写了满满一整面字,窗外的阳光从明亮变成浅金色,又慢慢沉到树影后面去了。等白澄合上笔记本从教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已经只剩下傍晚的余光。 她沿着宿舍楼的台阶往上走。今天他们说好要去夏油杰那里吃饭。 而且吃的是他做的饭。 白澄脚步变快,小跑着跑到他的房间门口,伸手一推,发现房门没有锁。 淡淡的甜咸香味混着酱油的气息顺着门缝慢慢飘过来。 她推开门,厨房那边传来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哒哒”声。 夕阳最后一点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夏油杰身上。他站在料理台前,袖口挽到小臂,没有像往常那样扎成规整的丸子头,而是用皮筋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围裙系在他身上,带子在腰后利落地打了一个结,把少年柔韧修长的腰线勾勒得很清楚。 “来了?”他没回头,声音混在切菜声里,听起来很温和,“悟和硝子还没过来,你先坐一会儿。遥控器在桌上,想看电视的话自己开。” 白澄站在玄关没动。 她在看夏油杰切菜。每次落下去的间距都一样,十分整齐,她觉得看起来很舒服。 “怎么不坐?”夏油杰停下手里的动作,扭头看过来。傍晚的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白澄走过去,在矮桌边的坐垫上坐下来。夏油杰擦了擦手走过来,把遥控器递到她手里。 “看会儿电视吧。” “好。”白澄接过遥控器,按下了电源键。 画面亮起来的瞬间,一个女人正抓着男人的衣领在暴雨里大喊。 “我根本不想和你做朋友!你明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为什么还要用朋友这种词来羞辱我?!” 白澄盯着屏幕。 不想做朋友。 这个人有人愿意跟她做朋友,她居然不要。 白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来东京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正式答应做她的朋友。 好浪费。 有人可以来羞辱一下她吗? “砰”的一声,拉门被推开了。 五条悟单手拎着两罐汽水走进来,一眼就瞥见了电视上的画面。 “这都十年前的老剧了吧,居然还在播。”他嫌弃地拉长了声音,“这女的也太惨了,被当备胎吊了三十多集。” 硝子跟在他身后,打了个哈欠,在矮桌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顺手拉开一罐啤酒。 “什么是备胎?”白澄转过头问。 “就是别人不需要你,但又不想放你走,所以给你贴个朋友的标签。”五条悟把汽水放在桌上,顺势在她旁边坐下,长腿随意地屈起,“很差劲的做法吧?” 白澄想了想。 被挂上朋友的名头。 “那怎么才能当上备胎呢?”她认真地问。 硝子手一抖,啤酒泡沫直接滋了一手。她靠在桌沿边咳了好几声,眼神复杂地看过来。 五条悟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当备胎?你很光荣是不是?” “嗯。”白澄点头,“我要当备胎。” “不许当。” “我要当。” “不许当!” 五条悟直接伸出手,一把捏住白澄两边脸颊,毫不客气地往外扯了扯。 手指和皮肤相贴的瞬间,白澄的身体微微一僵。通过没有任何阻挡的接触,一种非常饱满又杂乱 的感觉立刻顺着相贴的地方涌了过来。 好吵。根本搞不清楚是什么。 “松手。”她皱起眉,抬起戴着黑色手套的双手去掰他的手腕,“你的手好吵。” “那你还当不当备胎了?”五条悟不松手,反而又往外扯了扯。 “当。” 那张脸被他捏得往两边拉,硬生生逼出一层薄薄的红晕。黑色的齐刘海稍微散开了一点,她就顶着这副被扯变形的脸,眼神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透着一股执拗。 五条悟松了手,烦躁地抓了一把白发,拿起桌上的汽水拉开拉环。 “我真是疯了才会跟你吵这个。” 厨房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夏油杰端着平底铁锅走过来,热腾腾的白气瞬间在房间里铺散开来,带来一股浓郁的酱汁甜香味,盖过了刚才所有的喧闹。 “吵什么呢?吃饭了。” 铁锅落在瓦斯炉上,浅褐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五条悟立刻拿起筷子去夹锅里的肉,刚伸出去就被夏油杰用筷子柄敲了一下手背。 “再等半分钟。”夏油杰说。 “切。” 白澄看着锅里。大片的牛肉在汤底里慢慢变色,卷起了边缘。吸饱了汤汁的豆腐和魔芋丝挤在一起,春菊被热气蒸得软软地塌了下去。 五条悟自然不会真的等半分钟。趁夏油杰转身去拿蛋液的空当,筷子一伸,夹走了锅里最大的那块肉。 房间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汤汁沸腾的细微声响。 吃到一半,夏油杰调小了瓦斯炉的火力,沸腾的汤面渐渐平静下来。 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看向坐在对面的白澄。 “你早上给我看的那张图,我找人确认过了。”他说,“是个结界。” 正往嘴里塞魔芋丝的五条悟停下筷子,视线扫了过来:“什么图?” 白澄见他想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五条悟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原本散漫的神情略有些变化。 “这是个笼子。”他指尖点在纸面上,“用来囚禁的结界。” 说完,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白天甜品店老板娘给的那张招待券,翻到背面扔在桌上。 右下角印着一个小小的花纹。 和白澄纸上画的图案一模一样。 白澄看着两张一模一样的图,声音平平:“好巧。” 夏油杰没接话。他和五条悟交换了一个视线,硝子手里的啤酒罐轻轻转了一下。 “这张图你从哪看到的?”硝子问。 白澄看着名片上的花纹,回答:“一个东西给我的。” “什么东西?”五条悟追问。 白澄抬起头,迎着他的视线。 “东西。”她说。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他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往后一靠,重新拿起了筷子。 “行啊,嘴还挺严。” 夏油杰从锅里夹起一块牛肉,沾了蛋液,放进白澄的碗里。 “先吃饭吧。”他温和地说,视线扫过桌上的名片,“既然邀请函已经送到了,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 33.第三十三章 清晨的山路十分安静,空气湿漉漉的,带着雾气。两侧的树枝茂密,层层叠叠地压落下来,泛着深绿近黑的色泽。 白澄早上五点多就起床了。因为要赶早班车,她和夏油杰花了很长时间叫五条悟,最后几乎是连拖带拽才把人弄出门。 五条悟走在她另一边,整个人困得快要散架了。他打了个很长的哈欠,脑袋往旁边一倒,手臂直接搭在白澄肩膀上,半个重量都压了过去。 白澄被他压得往旁边歪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步子才勉强站稳。 “好重。”她说。 “我好困。”五条悟闭着眼睛,声音拖得很长,“为什么非要来这么早啊?” “因为到山里来的直达巴士,一天只有早上一班。”夏油杰伸手,把五条悟搭在白澄肩上的手臂拨开。 被剥夺了人形靠枕,五条悟有些不爽地“啧”了一声。他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慢吞吞地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 “所以为什么非得坐电车又转巴士?”他不满,“不能让辅助监督开车送我们吗?反正他看起来也没什么事。” “周末没有任务的时候,辅助监督也是要休假的。”夏油杰说。 “他休假比我还重要吗?” “在遵守劳动法这件事上,是的。”夏油杰的声音依旧平稳,“所以别抱怨了,自己好好走路。” 再往前走,转过一个弯,山路忽然开阔了一点。 周围茂密的树冠向两边退开,一条平整的青石板路蜿蜒着向前延伸。 道路尽头,露出一座木屋。它依着山势建在林影里,深褐色的原木外墙在林间光影下透着古旧,宽大的屋檐低低地压下来,底下挂着一排风铃。风从树梢间穿过去,细细的铃声断断续续地响。 大门半敞着,门头上悬挂着一块木质牌匾,用苍劲的字体刻着“月影”两个字。 一个穿着朴素和服的老妇人正弯腰清扫台阶。她头发花白,在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袖口用细绳利落地挽住。手中的竹扫帚扫过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五条悟一看见这些,整个人立刻活了过来。 “到了到了。”他伸出两条手臂,一边揽住夏油杰的脖子,一边勒住白澄的肩膀,推着他们大步往前走,“走走走,先让我躺二十分钟。老子已经快八百年没有早上六点钟就爬起来了,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老妇人听见有些杂乱的脚步声,停下了手里的扫帚,抬头看了过来。目光在迎面走来的三个人身上缓慢地扫过,随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起一抹微笑。 “欢迎光临。” 她把扫帚靠到一旁的墙边,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朝他们深深地弯下腰。 “三位是抽中招待券的客人吧?一路过来辛苦了。” 五条悟把手里那张揉得有些皱的招待券往前一递。 老妇人双手接过招待券看了一眼。“确实是本馆的招待券。”她将纸页收好,微微侧过身让出通道,“房间已经替几位准备好了。请先进来歇一歇,山路湿滑,走到这里也累了吧。” “累。”五条悟立刻说,“非常累。最好现在就有团子、热茶和被子。” “茶和点心马上就会送到房间。被子的话,要等晚些时候才会由专人来铺。” “那先把月见团子送来。”五条悟提要求,“多送一点。” 老妇人笑着应下,转身拉开木格子门。 门轴滑动,发出一声闷响。门内的空气有一股天然温泉特有的味道,混杂着老建筑的陈旧气息,并不刺鼻,绵长地盘踞在呼吸间。 踏入玄关,迎面是一级略高的台阶。 白澄先走进去,在台阶下脱了鞋,换上摆在一旁的拖鞋,又弯腰把自己的鞋提起来。 她刚直起身,就发现老妇人还站在高一阶的地板上,并没有往前走。 白澄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对方在看自己的脚。 她看见自己白色的袜子踩在拖鞋里,脚趾弯曲自如,袜子也没有破洞或者沾上泥污。她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 “有什么问题吗?”白澄抬起头。 老妇人像是才回过神,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露出那种温和的笑。 “没什么。”她欠了欠身,“只是觉得小姐走了一路山路,袜子还这样干净,想必平时很仔细。” 白澄低头又看了一眼。 她还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看的。 夏油杰已经换好鞋,从她身后走上来,自然地停在她和老妇人中间。 “麻烦您带路。”他说。 老妇人垂下眼:“这边请。” 五条悟把自己的鞋子踢到一边,趿拉着拖鞋晃晃悠悠地跟了上来。 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夏日的上午,阳光穿透庭院那侧的玻璃窗,明晃晃地照进走廊,在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一道道窗格影子。庭院里绿意极浓,修剪得当的矮松错落有致,石灯笼半埋在苔痕里,隐隐能听见竹筒敲击石头的清脆水声。 走廊另一侧是一长排客房的木门,大都安安静静的。偶尔路过一两扇半敞的门扉,能听见里面传出低低的交谈声。 “这个时节,来山里避暑的客人不少。”老妇人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几位若是想清静些,可以往后山走。午后那边风凉,不过山路湿滑,不熟悉路的话,最好不要走太远。” 五条悟踩着拖鞋跟在后面,声音懒洋洋的:“温泉呢?” “馆内有两处汤可以使用。”老妇人说,“一处是大浴场,男汤女汤分开。另一处是露天的包场汤,需要提前预约。傍晚前去泡最舒服,山风凉,泡久了也不会闷。” 老妇人在一扇拉门前停下,转身跪坐下来,将门缓缓拉开。 “三位,这是为你们备的‘风待亭’。”她说,“里面有起居间和休息室,请随意使用。茶点很快会送来,若还有别的需要,拉铃便好。” 房间很宽敞。正中间摆着一张矮桌,四周配着软垫。墙上的壁龛里挂着一幅水墨卷轴,下方的小瓷炉里正燃着线香,飘出淡淡的沉水香味。 视线再往里,能看到隔着一层纸拉门,还有一间用来休息的内室。窗边有一条窄窄的广缘,竹帘卷起一半,阳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落在木地板上。 白澄走进房间,她经过老妇人身边时,老妇人的视线又低了 一下,很快便收回去。 夏油杰没有立刻进去。 “怎么称呼您?”他问。 “叫我与幸就好。”老妇人欠了欠身,“那么几位先休息,我去为各位准备茶点。” 拉门在她身后合拢。 门缝合上的一瞬间,五条悟把脚上的拖鞋一踢,整个人往榻榻米上一倒,手脚摊开,毫不客气地占了最大一块地方。 “啧。”他闭着眼睛说,“真够旧的。我家厕所都比这宽敞。” 白澄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随后也有样学样地把拖鞋一踢,绕到矮桌另一边,往榻榻米上一倒。 榻榻米被压出很轻的一声响。 五条悟睁开眼。 白澄就在他旁边。 她侧躺在榻榻米上,黑色长发从肩头滑下去,散在浅色草席之间。皮肤在光里薄得近乎透明,她的脸颊贴着草席,压出一点柔软的红,偏偏眼睛还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黑色的瞳仁清清楚楚,像一粒被水洗过的葡萄。 两个人安静地对视了一会儿,五条悟忽然坐了起来。 白澄看着他的动作,慢慢眨了一下眼。 不是要休息二十分钟吗? 为什么又坐起来了? 还有,为什么杰不躺过来? “你怎么坐起来了?”她视线跟着五条悟的动作抬高,十分困惑,“不是要一起休息吗?” “我突然又不困了不行吗?”五条悟别开视线,盘起腿,单手撑着下巴嘀咕了一句,“谁要跟你并排躺着啊。” 白澄无法理解他为什么突然改变计划,但既然他不躺,那就空出了很大一块地方。 她转过头,看向还站在玄关处的夏油杰。她把手往身后一伸,拍了拍左边的空位,对他发出了邀请。 “杰也来休息吧,这里还挺宽敞的。” 夏油杰刚把他们两个乱踢的拖鞋一双双摆正,就收到了这样的邀请。他沉默了一下。 他很想说点什么关于不能随便邀请男同学一起休息,更不能在床上邀请的话,但看见白澄看他的眼神,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夏油杰走过去,在白澄拍过的那块坐了下来。他单手随意地撑在榻榻米上,手腕刚好停在她散开的黑发边缘。 “我不怎么困。”他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声音放得很轻,“我坐着陪你休息就好。” 虽然没搞懂为什么最后变成自己休息了,但白澄还是很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没睡几秒钟,右边的榻榻米重重地一沉。 白澄重新睁开眼。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躺了回来,而且这一次的距离比刚才近得多。 他太高了,哪怕只是随便往榻榻米上一倒,也把右边那一整块地方都占走了。宽阔的肩膀压在草席上,白色短发乱散着,两条长腿没有地方安放,只能懒洋洋地曲起来,膝盖边缘几乎贴到白澄的裙摆。 “你不是不困了吗?”白澄偏过头问。 五条悟把双手垫在脑后,舒舒服服地调整了一个姿势,腿又往前伸了伸。 “我改主意了。”他看着天花板,“这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可是我提出来的,我当然要休息。” 34.第三十四章 于是房间里就变成了很奇怪的样子。 白澄躺在中间,五条悟躺在她右边,夏油杰坐在她左边。 她闭着眼睛,感觉两个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她完全睡不着。 她满脑子都是那面镜子给出的线索。今天在门口的暖帘上看到了那个花纹,在房门口看到过,在柱子上也看到过,到处都是一模一样的结界标志。 庭院里传来清脆的水声。蓄满水的竹筒失去平衡,“笃”地一声轻轻敲在青石上。 白澄确信自己要找的那个房间绝对就在这家旅馆里。刚才一路走过来,她粗略数过了,这条走廊上一共只有十几扇门,如果一间一间推开看过去,用不了多长时间。 她直接坐了起来。 两道视线随着她的动作挪到她的脸上。 “我什么时候能去找那个房间?”白澄问。 她因为刚刚躺下,后领被压的翘了起来,夏油杰十分自然的伸出手,手指避开她的皮肤,只捏住布料的边缘轻轻往上提,帮她把衣领理平。 “刚刚在路上不是说过了吗?”他收回手,声音温和,“先不要贸然行动。这里普通住客太多,如果现在一间一间找过去,很容易打草惊蛇。” 白澄听着他说话,手指按在榻榻米边缘,把草席都按的陷下去了。 她不想等。 夏油杰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不过,可以先去附近看看。”他说,“走廊、庭院、大浴场,这些都是普通住客能去的地方。先把能看的地方确认一遍,如果那间房真的在这里,总会留下痕迹。” 五条悟在旁边翻了个身,单手支着脑袋,苍蓝色的眼睛瞥过来,有些不耐烦。 “杰就是喜欢操心这些无聊的东西。”他拖长了调子,“安心啦,兔子同学,要是找不到,晚上就换我的办法。” 白澄问:“什么办法?” 她想了一下五条悟平时的做法。 如果是他的话,大概会直接把每一扇门都打开。或者把墙打穿。也有可能站在走廊中间,把所有人都叫出来,然后问谁知道那个房间在哪里。 五条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黑卡,夹在指间晃了晃。 “钞能力,懂不懂?”他说,“直接把旅馆包下来,让普通人全都走掉不就好了?等高专那群人慢吞吞过来疏散,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个效率很高,五条同学确实非常聪明,不愧是最强的。 “你好聪明。”白澄真心夸奖。 夏油杰看着那张晃来晃去的黑卡,沉默了一下。 “快是快。”他指出了这个方案里的漏洞,“但你包下旅馆,大规模赶人的那一刻,藏在这里的东西也会立刻知道我们要动手。” 白澄转过头。在不惊动敌人的情况下进行潜伏侦查,杰也很聪明,不愧是和五条同学并列的最强。 她看着夏油杰,用刚才一模一样语气:“你好聪明。” 旁边传来一声十分不满的“啧”。 五条悟凑了过来。他伸出手指,在白澄额头上戳了一下。 “端水大师啊你。”他眯起眼睛,“刚才夸我,现在夸他,连语气都不带换的。说,到底谁聪明?” 白澄捂住额头,她发现五条同学最近特别喜欢在她脸上动来动去,不是捏脸颊,就是戳额头。 可能是因为前几天一起吃甜品的时候,他们互换了甜品。 很显然,她已经成功成为了五条悟的备胎朋友。那么这种总喜欢碰一碰对方的举动,想必就是朋友之间表达亲密的正常途径。 白澄认真想了一下,正要回答,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 叩、叩。 “打扰了,客人。为您送上茶水和点心。”是与幸夫人的声音。 夏油杰从榻榻米上站起身,走过去拉开了门。 与幸夫人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放着茶壶、茶杯和几只白瓷小碟。月见团子整齐地摆在碟子里,表面刷着一层薄薄的酱汁,在光下泛着温润的亮。 “让几位久等了。”她笑着说,“刚刚厨房那边重新热了一下,所以慢了些。” “谢谢。”夏油杰接过她手里的木托盘。 “对了。”她说,“刚才几位提过想看一看露天的包场汤,是吗?正好傍晚前空出了一段时间,如果要用的话,需要先确认一下时段。” 五条悟一听见点心,终于从榻榻米上坐了起来。他根本没分出半点注意力去听什么露天汤池的确认,夏油杰刚把托盘放到桌上,他就从白瓷碟里抽走了一串团子。 “既然需要确认,那我现在跟您去一趟吧。”夏油杰说。 他转头看向房间里的两个人。 “悟,白澄。”他开口安排,“我去一趟,顺便看看汤池的地形。柜子里有干净的浴衣,你们先把衣服换了。” “我会换好的。”白澄一本正经地向夏油杰保证。 夏油杰看着她那副认真接受安排的样子,眼睛弯了一下。 “嗯。”他说,“等我回来。” 他说完,跟着与幸夫人出了房间。 拉门在身后合拢,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白澄和五条悟两个人。 五条悟靠在桌子旁,手里捏着竹签正在吃团子。团子表面刷着薄薄的酱汁,咬开以后露出里面软白,香气混着热茶的味道在房间散开。 “喂,你吃不吃?”他问白澄。 白澄看着他手里的半串团子,既然他们现在已经是备胎朋友的关系了,所以更应该分享手中的食物,五条同学在邀请她呢。 她双手撑在榻榻米上,凑到他身边,微微仰起脸,就着五条悟拿签子的手,咬住了中间那颗白色团子。 五条悟先看见的是她垂下来的睫毛,然后是靠近竹签的嘴唇。团子被酱汁裹住,她低头咬住,唇瓣在白色团子上轻轻一抿,露出一点牙齿,很快又藏回去,酱汁在她唇角留下一点湿润的光。 几缕漆黑的长发垂落下来,柔软地扫过五条悟的手指。 五条悟捏着竹签的手停在半空。 “……你干嘛?” 白澄把嘴里的团子咽下去,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我吃团子。” “我知道你吃团子,”他深呼吸了一下,“我问的是你干嘛吃我的?” “我不是你的备胎吗?” 这又是什么跟什么? 过了两秒,五条悟才从脑子里翻出昨天那段见鬼的对话。备胎,朋友的位置,被挂上朋友的名头。 他真的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他真想看看这个人脑子里到底 装了什么,稻草吗? “老子什么时候答应让你当备胎了?” 他把团子往盘子里一扔,竹签撞在白瓷碟边,发出一声响。 白澄此刻还维持着双手撑在榻榻米上的动作。五条悟一伸手,正好捉住她的脸,拇指和食指扣在她两边脸颊上,把那张刚凑过来吃了他团子的脸捏住。 “昨天不是给你说了不能当备胎?” 白澄被他捏得脸颊鼓起来一点。 “你倒好。”五条悟咬着牙说,“还当上我的备胎了。你知道备胎是什么吗你就当?” “备胎不是朋友吗?”白澄声音有点含糊,“你说的。” 五条悟的手一如既往的滚烫,他的情绪也是一如既往的吵,白澄想要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但是还是被捏着。 “放开我。”白澄皱着眉说。 她的脸颊被他捏在指间,嘴唇也被挤得微微嘟起。刚才咬团子时沾上的一点酱汁还停在唇角,薄薄一层,泛着湿润的亮。 五条悟的视线在那一点亮上停了一下。 下一刻,他就松开白澄的脸,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哗啦”一声拉开柜门,开始翻里面叠好的浴衣。 五条悟从衣柜里刷刷抽出两套浴衣,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揉脸的白澄。 “接着。” 白澄刚抬头,一团布料就迎面落下来,正好盖住她的脑袋。 她把衣服从自己头上拿下来,这这是一套夏款浴衣,底色是纯粹的雪白,上面印着大朵大朵深紫色的牵牛花,藤蔓的边缘用细长的墨色线条勾勒出来。 五条悟把自己的那套搭在肩上,走过去拉开内屋的门。 “你进去换。” 白澄抱着浴衣看他。 五条悟垂眼看回来。 “看什么?”他说,“难道你要在这里换?” 五条同学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凶? 白澄抱着浴衣走进内屋,刚跨进去,身后的门就被“唰”地一声关上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没搞明白原因,于是低头开始换衣服。 外套、衬衣、裙子,一件一件落在地面。白澄把那套白色浴衣展开,仔细看了一会儿。她以前在十六夜家也穿过类似的衣服,不过那时候旁边总有侍女替她整理衣领和腰带,她只需要伸手,转身,站着不动就行。 她凭着记忆,把胳膊伸进宽大的袖管里,试图把腰带系上。但布料太滑,带子又长,她笨拙地绕了两圈,不但没系紧,反而把下摆扯得歪歪扭扭。 白澄一边和这件完全不听使唤的衣服作斗争,一边转头打量这个供人休息的内室。房间角落里的壁龛处摆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白澄干脆松开手里缠成死结的带子,任由衣服随便挂在身上,快步走了过去。 那里供奉着一尊矮小的地藏像。像前摆着几个陶瓷小碟子,其中一个碟子里还放着一只干瘪的橘子。 白澄凑近了仔细看。石像的材质摸上去很粗糙,就是山里最普通的石头。可是,在这尊地藏像本该是寻常五官的位置上,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眼睛。无数只紧闭或半睁的石刻眼睛,层层叠叠,交错堆积,把脸部挤得没有一丝空隙。 “五条同学。”她蹲在石像前,喊外面的人,“你来看这个。” 35.第三十五章 纸门被哗啦一声拉开。 五条悟走进来时,看见门边那堆被随手丢下的衣服。他挑了挑眉,长腿一迈绕了过去,走进内室才看见白澄蹲在小供桌前。她身上的牵牛花浴衣穿得乱七八糟,衣襟歪着,腰带也被她弄成一团,剩下一截垂在她大腿边。 她自己毫无所觉,正盯着供桌上的石像看。 “看什么?”五条悟在她旁边蹲下来。 白澄把石像递给他。 五条悟单手接过来,随意地抛了抛这块石头。苍蓝色的眼睛扫过石像上密密麻麻的眼睛刻痕,最后落到底座的切面上。他用指腹蹭过石粉,语气懒洋洋的。 “雕工挺糙的,没有咒力残秽。底座切口也新,刚做出来没多久。” 他把石像放回原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上山的时候,我在路边也见过好几个类似的,全都没咒力。” 白澄仰头看他。 “所以不是咒物?” “至少现在看起来不是。”五条悟说着,视线往下一落,停在她乱成一团的腰带上,“比起这个,你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能把衣服穿成这样。” 白澄的注意力还在那个长满眼睛的石像上,衣服怎么样她并不关心。 “这个不重要。” “重要。”五条悟慢吞吞地说,“你打算穿成这样出去排查?别人会以为我旁边跟了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笨蛋。” 听到这话,她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便站起来整理衣服。 她一动,原本就没拢好的浴衣顺着膝边错开,衣摆斜斜分出一道缝。白色棉袜的上方露出一截细白的腿,膝盖边缘因为刚才长时间蹲着被压出了一点浅红。她低头去扯腰带,那道缝隙又随着动作往上滑了滑。 五条悟低头看着她跟那根布带子较劲。 看了两秒,他啧了一声。 “行了,别搞了。” 他往前一步,挡住了供桌边昏黄的灯光。白澄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腰带就被他抽了过去。 “就你这种绑法,走两步就得散开。”五条悟垂着眼,手指挑开被她绕得乱七八糟的腰带,“你想当暴露狂吗?” “我没有自己穿过这样的衣服。”白澄乖乖举起双臂,方便他动作。 五条悟的手指十分灵巧,一边抱怨麻烦,一边拉着带子从她腰侧绕过去。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侧腰,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白澄觉得那块皮肤有点痒。 她举着手,视线自然地落在了五条悟身上。 他也换好了旅馆的深灰色浴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布料在胸前撑起一道硬挺平滑的弧线,随着呼吸,阴影在锁骨下方微微起伏。白色睫毛垂下来时,苍蓝色的眼睛被遮住一半,嘴唇因为专注微微抿起。 白澄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按照她所掌握的美学,五条同学的脸确实非常具有观赏性。 “你好漂亮。”她说。 五条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刚好对上那双清透的眼睛。 “哈?”五条悟纠正她,“夸男人要夸帅,知道吗?” 白澄眨了一下眼睛:“哦。” “……” 外间突然传来纸门滑动的声音。 “我回来了。”夏油杰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白澄举着双手就要往门口走:“杰,你回来了。过来看这个。” “别动。”五条悟一把攥住腰带,把她拽回原地。 走廊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内室门边。夏油杰刚跨进来,脚底就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他停下脚步,低头看见白澄的黑色外衣和裙子堆在地板上。 他垂下眼,弯腰将那些衣物拾起来,妥帖地搭在手臂上,随后绕过隔断的木屏风往里走。 随着步伐的迈进,内室的画面清晰地落进眼里。五条悟正站在白澄面前,微微倾身,手臂从两侧绕过她的后背。白澄乖乖举着双手,被他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张仰起来的脸,以及浴衣下摆处露出的一点白皙小腿。 夏油杰神色如常地走进去。 “要给我看什么?”他目光越过五条悟的肩膀,落在白澄脸上。 白澄听见他的声音,立刻又想转身,但是腰带被五条悟攥着,她只能歪着身体指向供桌。 “你看这个石像,我刚刚发现的,它被供奉在——” “嘶。” 腰间忽然一紧,一句话断成了半截。五条悟扯着腰带的两端,毫不客气地勒紧了她的腰。 “太紧了,五条同学。”白澄提醒他。 “让我来吧。”夏油杰走上前伸出手。 “弄好了。”五条悟根本没理会他伸过来的手。他随手把带子一抽,飞快地打了个结,拍了拍白澄的侧腰,“行了,穿个衣服费这么大劲。” 夏油杰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外衣搭在他臂弯里,被指腹压出一道痕迹。 白澄低头顺了顺自己的衣服,确认腰带不会再散开,才转身从桌上把那尊石像拿起来,递给夏油杰。 夏油杰接过石像,他垂下眼睫,仔细打量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 “我刚才在路上也看到了不少类似的东西。”他说,“而且与幸夫人带我去看汤池地形的时候,绕了一段不太必要的路。” 五条悟靠在旁边,拖长声音:“所以?” “所以,她可能不想让我看到真正该看的地方。”夏油杰把石像捏在手里,“汤池那边有问题。”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两个人,做出了安排。 “我换一下浴衣,你们先去走廊上等我吧。”他一边说,一边将臂弯里那叠衣物递了过去,“自己的衣服要记得放好。” “谢谢。” 白澄双手接过来,将衣服抱在怀里后,直接转身朝着已经迈出门槛的五条悟跑了过去。 浴衣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她像一条小尾巴,几步就追到了五条悟身边,贴着他身侧并排往外走。 “五条同学。”她仰起脸,声音清脆,“我现在穿成这样,还丢你的人吗?” 走廊外传来五条悟散漫的笑声。 纸门在他们身后被带上。哗啦一声,门缝合拢,将外面的光线和交谈声彻底隔绝。 室内暗了下来。 夏油杰的五指一点一点收拢,粗糙的石块边缘抵住掌心,石粉顺着指缝簌簌往下落。 下一刻,石像在他掌心里裂开。 夏油杰看着掌心里碎掉的石块,过了片 刻,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慢慢松开手。 碎块从掌心滑落,沉沉地砸在地上,滚进了幽暗的角落。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过一场雨。 夏油杰换好浴衣出来时,五条悟和白澄已经等在走廊尽头。三人顺着回廊走进庭院,雨后的路泛着一点湿光,木屐踩上去时发出轻轻的响声。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沿着庭院散步。有人坐在廊下喝茶,有人把手拢在袖子里,低声说着什么,热气从远处的竹篱后面飘出来,混着草木潮湿的味道。 夏油杰走在前面,抬手指了几个方向。 “这里,这里,还有那边灯笼底下。”他说,“都有那种小石像。” 白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庭院角落里确实摆着一尊小小的地藏像。石像被供在矮木台上,旁边放着一只碟子,里面有几枚硬币和已经干掉的花。 白澄走到旁边,蹲下身去盯着其中一个看,还没看明白什么,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几位客人,也是来求见御目大人的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三人同时回头看向他。 走过来的是一个穿着朴素灰蓝色浴衣的男人。他的眼眶深深凹陷,眼睛却亮得惊人。白澄安静地打量着他,视线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上,那里少了一根小拇指。 夏油杰往前走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白澄侧前方。他微微弯起眼睛,像个完全不知情的普通游客。 “我们刚到这里不久。”他带着点礼貌的好奇,“在庭院里散步的时候,看到到处都供奉着这种小石像,觉得有些特别,想了解一下这是什么。” 一听这话,男人就像是按下了某种开关。他上前一步,眼睛迸发出更强烈的光采。 “这是御目大人。”他说,声音一下子压低,又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是能看见一切的真神。” 他双手合在胸前,语速越来越快。 “只要足够虔诚,献上诚意,御目大人就会看见你的愿望。病也好,债也好,找不回来的人也好,祂都看得见。现在每天都有信徒从各地赶来,旅馆里住满了人,都是来等御目大人垂怜的。” “是吗。”五条悟站在旁边,嗤笑了一声插嘴,“可是你不觉得,那东西长得很丑吗?” 男人诧异地顺着五条悟的指尖看向那石像,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疯话。 “哪里丑了?您在开什么玩笑。”男人指着那尊长满眼睛的地藏像,“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这是世间最慈悲的面容!” 空气安静了一瞬。 五条悟偏过头,和夏油杰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男人并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他抬头看了一眼渐暗的天色。 “今天还要去参拜御目大人,我不和你们多说了。”他冲着三人点了一下头,“等你们亲自去参拜,就会明白了。” 男人说完便转过身,步履匆匆地朝旅馆深处走去。 五条悟盯着那个灰蓝色的背影,十分不爽地发出一声轻嗤。 “御目大人?”他说,“我还六眼大人呢。” “去看看是什么东西。”五条悟把双手往袖子里一插,长腿一迈,顺着那人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36.第三十六章 穿过几道曲折的长廊,天色已经从亮白慢慢沉了下去。两侧的树风吹过,带着一点潮湿的冷意。尽头那座建筑半藏在阴影里,重檐飞角像一只巨大的黑鸟。 两扇木门高得几乎要没入屋檐下,中间只开着一线窄缝。 门外站着一个小童子。他穿着一身雪白的狩衣,面容端正,双手交叠在身前。 那个少了小拇指的男人走到门前,双手毕恭毕敬地递上一张拜帖。小童子垂眼看了一下,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男人吸了一口气,侧着身子钻了进去。 三人站在门外,厚重的木门让里面的声音听起来很含糊。后来男人的声音大了起来,祈求声便传院子里。 “御目在上,愿您垂怜!信徒愿献上一切,换取下一次赌局通杀无败的好运!” 过了片刻,门内传来清脆的一声响,像是细小的铜铃被敲了一下,余音袅袅。 “你身上没有祂想要的,请回。”小童说。 男人从门缝里跌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倒小童脚边。 “为什么!我已经没有了一根手指了!如果再不得到大人的庇护,他们会把我剁碎喂狗的!我还有别的东西,我的寿命,我的一切,什么都可以!” 小童子规矩地交叠在身前,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落到白澄他们这边。 “三位,”小童子说,“要参拜御目大人吗?” “我们没有拜帖。”白澄说。 小童子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忽然泛起一丝奇异的涟漪。 “多么澄澈的灵光。”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双手在胸前合拢。“这双眼睛,正是能映照出彼岸的琉璃之器。被御目様注视着的您,自然是不需要拜帖的。” 他说完,便向旁边退开一步,把门让了出来。 五条悟在旁边凉凉地笑了一声。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迈开长腿朝门前走去。 “琉璃之器啊,”他把墨镜拉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小童子,“那我的呢?” “请出示拜帖。” 五条悟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童子立刻伸手去拦,却被带的踉跄,但他依然不肯松手。 “没有拜帖,不得入内。” “哦,”五条悟低头看他一眼,“让你们御目大人来找我说吧。” 说完便直径跨进门内。 夏油杰跟在后面,客气地对着小童子颔首致意,带着白澄一起跨进了大门。 内里十分昏暗,身后的天光被门挡住,只剩一线灰白的光从缝隙里透过,照见空气里浮动的细尘,供桌两侧垂着的纸垂轻轻一抖,随着他们进来的风,向后扬开。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供桌后方立着一尊巨大的像,躯干高得几乎要顶到横梁,身上披着暗色的布帛,肩颈和胸腹的轮廓全被浓重的阴影吞没,那张原本该是面孔的地方被生生削平,他身上长满了眼睛。 大的小的,半睁圆睁,眼皮细窄,瞳仁圆润,嵌在粗糙的泥塑里,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微光从上面流淌过去。 灰白点亮在每一颗瞳孔,都泛着白鱼腹似的光,凝视着眼前的这三人。 白澄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蜷了一下。她不喜欢这尊像,也不喜欢那些眼睛落在身上的感觉。五条悟和夏油杰已经分开去查看周围,她便没有再站在原地,绕过供桌前散落的香灰,在蒲团旁边蹲了下来。 “这里经常有人来。”白澄捏捏这蒲团,“看起来已经好几年了。” 夏油杰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手机屏幕亮起的莹白冷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神情照得比平时冷冽许多,快门声连响了几下。 “这里已经不是普通的事件了,”夏油杰一边低头把照片发送出去一边说,“有固定的参拜地点,有筛选信徒的人,也有能让信徒持续回来的完整规则,这更像是一个已经成型的宗教体系,我先报告给学校。” 五条悟在供桌前绕了一圈,脸色越来越嫌弃,他探头看看底座,又往旁边走了几步,脚踩过旁边的地板时,忽然停住。 “怎么了?”白澄问。 五条悟低头看着脚下,鞋在两块木板交接的地方轻轻点了一下。 “下面有点意思。” 他蹲下去,手指在缝隙处敲击,又往供桌的布里面看,那块布后面遮着一截很窄的木格,颜色和地板几乎一样,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供桌下面的阴影。 五条悟直接扣住木格边缘往外一掀,几块地板发出撕裂声,一道向下的洞口就这样暴露在空气里。 “我下去看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俩先去查大浴场那边。” 白澄刚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清,五条悟已经跳了下去,高挑的身影瞬间被底下的黑暗吞掉,只剩一句懒洋洋的话。 “一会在浴场汇合。” 供桌上的线索已经一览无余,白澄觉得五条同学既然接管了地下,他们去别的地方显然效率更高,两人商量了一下了,便一起转身往外走。 两人重新跨出门槛时,守在外头的小童子在看见只有他们两个出来后,就直往门缝里看。 “另一位客人呢?”小童子问。 “他还有些地方想看。”夏油杰温和地回答。 小童子的眉头瞬间拧在一起,“未受允许的人不能留在里面。” “那你可以进去请他出来。” 小童子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迈开步子跑进门内,雪白的狩衣很快没在门里。 直到那抹白色完全消失,白澄才和夏油杰顺着来时的长廊往外走。 “杰。”白澄的鞋略微大了一些,走起路来很不方便,只能慢慢走,“刚才与幸夫人带你去汤池的时候,是从这里走的吗?” “不是,”夏油杰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频率,“她带我走的是西侧回廊,那条路穿过客房后面沿着外侧的竹篱绕了一大圈才到大浴场,完全避开了这片庭院,我看过旅馆的地图,她绕了很远的路。” 直到彻底跨出这片供奉着御目的院落后,白澄才觉得背后那种密密麻麻被注视着的重压感终于散去了一些。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怎么了?”夏油杰跟着停下来看她。 “没事,”白澄转回身,“出来以后舒服多了。” 夏油杰看着她,神色慢慢沉下来。“白澄,那个小童子刚才对你的态度很不一般,他认定你身上有里面那个东西想要的东西,所以才会邀请你进去。” 白澄点了点头,“他说我是琉璃之器。” “那绝不是普通的称赞。”夏油杰越过她看了一眼身 后的房檐,声音压得很低,“这里既然有筛选信徒的机制,就必然有人负责把合适的猎物带到它面前。在弄清楚它到底想从你身上拿走什么之前,不要离开我身边。” “好。”白澄答应得很干脆。 说完,她站在原地不动了,仰起脸安静地看着夏油杰。 夏油杰眉眼间浮起一丝细微的困惑,他刚想开口询问,就见白澄抬起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在半空中虚虚地张开五指,然后又慢慢合拢了一下。 庭院深处隐约传来温泉水流动的哗哗声,夜风穿过竹篱贴着两人的浴衣下摆向后掠去。 白澄在等夏油杰牵她,就像那天在集市,为了不走丢,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牵手走路的。 但夏油杰依然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白澄等了一会儿,发现他确实没有懂自己的意思。她自己向前迈出一步,直接抓住了夏油杰垂在身侧的手,然后握紧,拽着他继续往前走。 夏油杰被那股力道拉得向前踉跄了半步,他低下头,目光先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训练时无论如何操练他都不曾觉得自己的手有多么敏感。 可捏碎了石像的掌心,在从房间到这里,却一直有着微热的钝痛,有着薄薄的红肿,像熟透柿子上那层一碰就破的皮,被白澄微凉的小手轻轻一碰,底下便泛出细细的疼意。 他忽然很想把手缩回去。 白澄的浴衣下摆有些偏短了,走动时露出一截小腿,又很快被遮住。木屐踩在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过了片刻,他手腕向下翻转,将那只手整个妥帖地包裹进自己的掌心,无声地收紧了力道。 通往汤池的直路比回廊要安静许多。两侧的竹篱被修剪得整齐,乍一看,和普通温泉旅馆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白澄走过矮矮的石灯,看到一座半人高的小木架,这是一个供台。 顶端铺着干净的白纸。纸上放着香炉、两枚新鲜的蜜柑,以及写了名字的木牌。 他们的脚步没有停。 第十几步开外,竹篱边又出现了另一座一模一样的供台。接着是第三座,第四座。 那些小供台沿着笔直的竹篱一路排开,藏在石灯落的阴影里。素纸上托着香炉、红绳、手帕、草药袋,或者是小孩子的护身符。 温泉水特有的硫磺味越来越重,裹挟着水汽迎面扑来。长廊前方亮起了盏纸灯,两个穿着浴衣的人正迎面走来,在最近的供台前停下了脚步。 他们没有注意到白澄和夏油杰。其中一个女人双手合十,低低地念诵了几句听不清的话,随后抬起手,有些费力地解下了系在手腕上的红绳放入供台中。 “哎呀,夏油君,十六夜小姐。” 一道柔和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后传了出来。 夏油杰拉着白澄的手停了下来,看向身后。 与幸夫人正提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站在那里。她身上那件深色的和服几乎和两侧黑黢黢的树影融为一体,提灯的光晕把她的袖口和脸庞照出几分柔和的暖意。 那双眼睛在夏油杰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蜻蜓掠过水面,随后便自然地向下一滑,落在了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上。 “我还以为,像夏油君和十六夜小姐这样理性的年轻人,是不会对我们这些山野之地的参拜感兴趣的呢。” 37.第三十七章 夏油杰不动声色地将白澄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袖口垂落下来,恰好挡在两人交握的手前。 “泡汤之前随便走走。”他语调温和,“这里的供奉方式很特别。” “这里是承接御目大人恩泽的福地。”与幸夫人转过身,提在手里的灯笼随她的动作晃了一下,光落在一个正跪在供台前的男人身上。 他穿着单薄的青色浴衣,跪在地上。夜风吹过,他右边的袖管空荡荡地摇晃着。 “那位先生的女儿,病得很重,医生已经让家里准备后事了。”与幸夫人看着他,“他在正殿外跪了一夜,天亮以后,孩子就醒了。” 供台前的男人低着头,左手按在膝上,朝木牌深深拜下去。 “这就是御目大人的慈悲。”与幸夫人说,“祂会看见每一个诚心来到这里的人。”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另一侧的竹篱旁。那里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手里攥着一叠拜帖,正弯腰替客人核对木牌上的名字,又把红绳从牌孔里穿过去,挂回供台前。她走得很快,小步来回穿梭,忙忙碌碌。 “还有那位阿吉婆婆。”与幸夫人说,“她没有什么可以献给御目大人的贵重东西,就替别人写拜帖,替迷路的人引路,替犹豫的人作保。她很虔诚,御目大人已经看见她了。” 阿吉婆婆像是察觉到这边的目光,直起腰,朝与幸夫人恭敬地行了一礼。 与幸夫人微笑着点头回礼,复又转过头,看向夏油杰和白澄。 “在这里,大家的愿望都实现了,都越变越好了。” 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着,光落在供台、木牌、香炉和那些低垂的头颅上。白澄站在夏油杰身边,看见那些跪拜的人身上都覆着一层黑色的咒力,有的薄,有的已经厚到看不清人本来长什么样子,马上要被吞没,还在一下一下地朝供台叩首。 这里的受害者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多的多。 “能抽中月影的招待券,也算是与御目大人有缘。”与幸夫人提起灯笼,和服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摩擦声,“既然来了,就请安心住下,愿二位在这里得偿所愿。” 她看了一眼长廊深处,微微颔首。 “前面还有客人要安置,我就不打扰二位雅兴了。” 夏油杰看着深色和服彻底融进拐角的阴影里,听木屐声由近及远,最后只剩廊下细细的水声,才垂下眼,看向白澄。 白澄的注意力已经落到了旁边的供台上。她拉着夏油杰往前走了几步,在供台前停下,伸手拿起了上面的一块木牌。 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木牌入手却是凉的,还带着略微的潮湿。白澄把它翻过来仔细看了一下,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 病愈还愿。 “这是已经还愿的人留下的。” 冷不丁的,一个文质彬彬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白澄循声看去,正是那个少了一只胳膊的男人。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虽然脸色很差,身形也很清瘦,但说话时却极为端正。 “他们还了愿,就回家过好日子去了。”男人对着那块木牌合了合掌,语气自然而虔诚。 “回家了?”夏油杰问。 男人有些困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重复这种显而易见的事。 “自然是回他们原本的家去了。大人的恩泽已经带到,他们便不需要留在山里了。” 白澄注意到男人自己面前的供台上,也放着一块一模一样的。 “你今天要还愿吗?”她问。 “是的。” 男人对白澄笑了笑,神情有些虚弱,眼睛却很亮。 “大人救了我的女儿,终于到了可以还愿的时候。”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左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平整的小照片,递到两人面前。 “这是我女儿,漂亮吧?” 白澄和夏油杰看了过去。 香灰落下来,细细一节断在香炉旁,旁边的人低声念着愿文,挂在树上的名牌被风吹的相互碰撞。照片被男人捏在手里,保存的很好。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一片漆黑。 男人眼里带着很温柔的光,低头看着它。 夏油杰停了片刻,微微笑了一下。 “令爱真漂亮。”他说。 男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点,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把它重新收回衣服里。 “要在哪里还愿呢?”夏油杰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我们也想去开开眼界,顺便沾沾您的福气。” “还愿的人,都要去旧汤殿。”男人指向长廊尽头的一条岔路,“那里是净身的地方。洗去凡俗的污垢和味道,才能把最干净的诚意献给御目大人。” 男人说完,双手合十再次拜了拜,刚准备转身,视线落在白澄身上,又停了下来。 “小姑娘。” 男人用左手在腰间的布袋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掏出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的末端系着一枚铜铃,他把红绳递向白澄,眼神里是一片真诚的善意。 “这个送给你。”他说,“我一看见你,就觉得很有眼缘。你看起来,是会被御目大人喜欢的孩子。我女儿生病以前,也有这样干净的眼睛。” 夏油杰眉头皱起来,他伸手想去接,白澄却已经把手伸了出去,礼貌地接过那根绳子。 “谢谢。”她说。 男人对她笑了笑,把空荡荡的袖管拢回身侧,沿着供台前的小路慢慢走远。 夏油杰从白澄手里拿过那根红绳,借着石灯翻看了一遍。 绳子很普通,铜铃也很普通,上面没有咒力也没有诅咒之类的东西,只是随处可见的饰品而已。 他又看了一眼男人离开的方向,才把红绳还给她。 “没问题,”他说,“不过这里人给的东西还是要小心一点比较好。” 白澄点点头,把红绳绕在手腕上。她的手腕细,红绳得缠两圈才能挂得住。 通往旧汤殿的路在供台后方,越往里 走,廊下的灯就越少。两侧竹叶被夜露压落,几乎垂到人眼前,这条路直供一个人行走,只能一个人走前面一个人跟在后面。 白澄很自然的松开一直拉着夏油杰的手。 掌心里那点微凉的触感一空,夏油杰脚步停住,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背对着他,抓住他的两只手腕,把他的手稳稳放到自己腰侧,红绳末铜铃垂在她腕骨旁,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响了一下。 “我们走吧。”她说。 白澄抓着夏油杰的手往前走,她觉得现在的姿势有趣极了。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院子里的开火车,前面的人拉着后面的人,后面的人再拉着更后面的人,一串孩子跑来跑去。那时候没人带她玩,小朋友看见她都会叫着木头,然后跑开,她一般坐在花坛边看他们玩。 现在夏油杰在她身后,她也玩上了开火车。 他的手心隔着薄薄的浴衣按在腰侧,单手几乎能把她的腰整个拢住,指腹避开腰带打结的地方,贴在更靠前的位置,没有用力。白澄走到台阶边上的时候,那双手就会轻轻用力,帮助她站稳。因为竹叶太低,他不得不稍微弯下腰,白澄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 竹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几片叶落下来,擦过两人的肩膀,白澄伸手拨开前面垂下来的竹叶,手腕上的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前面也响了一声。 白澄起初以为是自己的铃,直到竹叶后面有人急匆匆地转出来。那是个挽着高发髻的女人,身上穿着月影屋里下人常穿的深色围裙,腰间也缀着一枚黄铜小铃,随着她快步走近,叮、叮、叮地响。 女人的目光先试落在白澄手腕上,又看见她身上的浴衣,脸色一下变了。 “你这身衣服从哪来的?” 她几步走上来,差点脱口骂出什么,又在看见夏油杰时硬生生忍住,先朝他低头行了一礼。 “客人,失礼了。”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挂着笑,“这孩子是今天新来的,不懂规矩,惊扰您了。” 说完便捏住白澄的袖口,往这边一拉。白澄被带得往前偏了半步,夏油杰却没有立刻松手,那双手稳稳扣在她腰侧,把她又拉回原处。女人脸上的笑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还愣着做什么?”她贴近白澄,声音很低,“少爷那里轮到你了,夫人刚才还问人,你倒好,跑到这来缠着客人了。” 白澄看了看女人腰间的铜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她应该是被认错了,这件事不对,但她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潜入机会,而且少爷听起来很重要的样子。 白澄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夏油杰的手背,回过头,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夏油杰看到她的表情,吐出一口气,这才缓缓松了力道。 她被女人拽着往前走了两步,到竹篱转弯前,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夏油杰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拢,嘴角绷得很直,他面无表情,对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我跟着你。” 38.第三十八章 女人拽着白澄的袖子走得很急。 前面的精致灯火和房屋很快被抛在身后,脚下的地板湿漉漉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廊下堆着几个半人高的大木桶,空气里混杂着熬煮草药、刺鼻的硫磺和烧火的味道。 几排麻绳横在走廊一侧,上面晾着白色浴衣和粗布条,被风吹得鼓起来,又慢慢回去。 端水的下人低着头从布后面钻出来,女人一声不吭地把白澄往旁边一拽,等人过去了,才压着声音说:“少爷不爱见人,饭要一勺一勺喂。他不张嘴,你就等着,别多问,也别碰屋里的东西。” “好。”白澄回答。 她们顺着走廊拐了两次弯,路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纸门,最后停在最里面那间屋子前。 女人松开白澄的袖子,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又转过头来看她。 廊下的灯正好落在白澄脸上。 少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清透得像刚洗过的蓝莓。她皮肤极白,身上穿着一件纯白色浴衣,大朵大朵紫色的牵牛花顺着衣摆一路蜿蜒到领口。宽大的袖口垂落下来,露出一截系着小铜铃的细瘦手腕,像个洋娃娃。 女人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怪不得敢往客人身边跑。”她问,“衣服也是从客人那里拿的?” 白澄没太理解她的意思,只能回答:“是从房间里拿的。” 女人翻了个白眼,像是觉得自己又接了个麻烦。她懒得再废话,转过身从小案上端起一只漆盘,不由分说地塞进白澄怀里。 盘子比看起来要沉,里面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几只小碟和一柄短木勺。 “进去以后把头低着。”女人说,“饭喂完就出来。” 她抬起手,屈起手指在纸门上敲了两下。 “少爷,饭送来了。” 屋里没有声音。 女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似乎早就习惯了里面的安静,她伸手拉开纸门,手掌按在白澄背上,把她往前推了半步。 屋子里的药味比走廊上浓重得多,带着苦涩的气息。木梁低矮,整个房间只点了一盏灯,微弱的光晕从屏风后面透出来。 纸门在白澄身后合上。 她端着盘子向里走,绕过这绘着大团浓烈盛开的春樱的屏风。 榻榻米边半靠着一个人。厚重的绷带从他的脸颊往下缠绕,紧紧勒过脖颈,一直没入腰腹间盖着的薄毯里。黑色的符文顺着绷带蜿蜒爬行,一直蔓延到榻榻米边缘,最终汇入四角的绳索里。 眼前的景象和她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所以她的东西在这里。 白澄在榻边蹲下来,把漆盘放到自己膝前。 毯子和绷带下包裹着的身体实在太小了。他看起来只有五六岁,身体被绷带和符纸裹得严严实实,露在外面的脸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厉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白澄也看着他。 她原本以为镜子里躺着的人会更大一些,因为这些绳子和符咒都很完整,看起来像是用来关什么厉害的东西,可这里面只有一个小孩,脸还没她手里的碗大。 “你要吃饭吗?”她问。 小孩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动到她膝前的漆盘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灯芯细细炸响,热粥的白气向上漂浮,贴到白澄脸上,又很快散开。小孩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很小,并且有些沙哑。 “你是谁?” “我是来给你喂饭的。”白澄说完,想了想,又说,“我叫白澄。” 小孩大概从来没见过送饭的下人会这样自报姓名,他沉默了片刻,才很慢地说出一个名字:“与幸吉。” 与幸吉。白澄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和外面的与幸夫人一个姓,看来这是她的孩子。 她觉得这个少爷脾气还可以,没有不理人,也没有把碗打翻。但是他这样半平躺着,水和粥都会流到脖子里。平躺是不能吃饭的,必须坐起来才行。 于是白澄伸出手,尝试去扶他的肩膀。 她的手指刚碰到与幸吉,他整个人就抖了一下,短促地吸了一口气,额角冒出一些冷汗,看起来很疼的样子。 白澄立刻停住,“很疼吗?” 与幸吉咬着嘴唇,很轻的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时,房间后侧忽然传来一声木轨被大力拉开的响动。 一条长腿迈过门槛,鞋底踩在榻榻米上。白发少年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弯腰钻进屋里,那副大摇大摆的随意模样,俨然一副回到了自己家的做派。 “找到了找到了。” 他的视线越过白澄,落到榻上那个被绷带和符纸裹住的小孩身上,“也绕的太远了——” 五条悟顿了一下,墨镜下滑,露出苍蓝色的眼睛。他走了几步,俯身凑近,与幸吉的眼睛一下子睁的很大,五条悟却像发现了什么稀奇东西似的,一下子兴奋起来。 “哇哦。”他说,“天与咒缚?” 与幸吉猛地挣了一下,喉咙里刚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一只透明的小咒灵突然从门外飞进来,贴在他的嘴唇上,把剩下的声音全部堵了回去。 “悟,你能小声一点吗?” 门框的高度对来人来说有些勉强。夏油杰偏了一下头,跨进房间。他进门时先看了一眼蹲在榻边的白澄,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把目光落到与幸吉身上。 与幸吉被封住嘴,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细瘦的手指在被褥边缘蜷起来。 “抱歉。”夏油杰说,“暂时不能让你出声。” 五条悟干脆在白澄旁边蹲了下来。超过一米九的身高即使蹲着也有一种压迫感。他凑得很近,眼睛打量着榻榻米上的小孩。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与幸吉面前晃了晃。 “喂,小鬼。”五条悟拖长了调子,“乖乖回答哥哥几个问题,哥哥就大发慈悲放了你。” 与幸吉瞪着他,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白澄觉得五条悟现在真的很像一个狼外婆,她伸出小手拍拍五条悟的肩膀,“让我来。” 五条悟挑起一边眉毛,视线在白澄平静的脸上转了一圈,稍稍往后挪了半步。 白澄抬手 把手套摘下来,苍白的手指暴露在昏暗的空气中。 与幸吉看到这一幕,身体绷紧,肩膀在微微颤抖。他太小了,警惕藏不住,害怕也藏不住,只能死死看着她。 白澄的指腹贴上他脸侧那块没有被绷带遮住的皮肤。 与幸吉身体猛地一震,本能地向后缩去。但几乎在皮肤相触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席卷了他。 那种一直盘踞在他心头怀疑的、恐惧的、疼痛的,如同荆棘般缠绕的混乱感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平了。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紧绷的肌肉完全松弛下来,只剩下一片毫无波澜的平静。 白澄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些沉甸甸的,乱糟糟的东西正顺着手指流进她的身体里,让她觉得胃不太舒服。 她收回手,重新把手套握在掌心里,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 与幸吉看着她,看起来很迷茫。 “喂喂,这是洗脑吧?”五条悟把鼻梁上的小圆墨镜往下拉了拉,苍蓝色的眼睛睁大,也在看着白澄,“看起来好可疑啊。” “白澄只是让他冷静下来了而已。”夏油杰有些无语,他抬起手,捂在与幸吉嘴上的透明咒灵化作一缕黑烟散去。 与幸吉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害怕面前这三个陌生人了。 “你们……不是来杀我的?”他哑着嗓子问。 “杀你干什么?”五条悟说,“天与咒缚诶,多稀有。” 与幸吉的视线在他们三个人之间慢慢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回白澄身上。 “母亲说,如果我被外面的人发现,就会被杀掉。”在内心恢复平静后,与幸吉似乎更容易交流。 他看着他们,语气变得有些轻快,“不过母亲也说,我很快就能好起来了。你们看,我现在都能自己坐起来一会儿了。” 他说着,试图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看起来很艰难,但他确实微微抬起了肩膀。 白澄歪歪头。天与咒缚是以身体残缺换取强大咒力的代价,这是生来就注定的束缚,从来没有听过可以被治愈。 “那真是太好了,恭喜你。”夏油杰脸上的笑容温和。 “不瞒你说,我有一个朋友,情况和你有些类似,一直找不到有效的治疗方法。不知道……你母亲是用什么神奇的方法帮助你的呢?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们,或许对我的朋友也会有帮助。” 失去了防备心的与幸吉没有觉得这番话有什么不对,他认真回忆了一下。“母亲每天都会给我吃一种白色的粉末,甜甜的。吃下去之后,胃里会变得很暖和,力气也会多一点。” 风吹得纸门微微晃动。木地板发出一声微弱的吱呀声,紧接着,一阵低低的哼唱声顺着门缝钻了进来,脚步声正不紧不慢地朝着这间屋子靠近。 有人来了。 白澄迅速站起身。她一手抓住五条悟的袖子,一手扯住夏油杰的衣摆,用力将这两个高大的少年往旁边的壁橱方向拖。木门被她一把拉开,她像塞行李一样把他们推进去,紧接着自己也矮身钻了进去,反手拉上了柜门。 39.第三十九章 这地方比白澄想象中还要窄,有一股潮湿的气味,三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导致这里温度迅速升高,闷的像个罐子。 超过一米九的五条悟被她拽进来,只能憋屈的弯下腰。他一只手撑在白澄头顶的柜板上,浴衣宽大的袖口垂落,随着动作不时蹭过她的发顶。 五条悟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蹭上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的打在她的额头。 “干嘛把我塞进来?”五条悟压着嗓子说,语气里透着不满,“我又不需要躲外面那种家伙。” 柜子里十分昏暗,白澄仰起头,只能通过柜门缝隙漏出来的光,看到他垂落的白发。他的呼吸持续吹在皮肤上,弄的她额前一阵发痒。这种距离不仅闷热,还让人很不舒服。她本能地后退半步,想要躲开那阵痒意。 这一退,她的脚跟踩进了夏油杰的两脚之间。 后背撞上了他的胸膛,紧接着是透过衣服传来的清晰体温。夏油杰原本后背靠着柜板,被她着么一撞,身后的柜板险些发出声响。他结实的小臂从她身侧绕过去,横在她的腰腹前,轻轻用力,把她整个人提向自己。 布料相互摩擦,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微响。白澄感觉到重心偏离,她几乎是半坐在了夏油杰结实的大腿上,双脚脚尖勉强点着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紧贴着的背脊后方,传来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砰,砰,砰。 夏油杰微微低下头,没有束起的黑色发丝垂落下来,扫过白澄的脸颊。 前面是五条悟撑起的手臂,腰上是夏油杰箍着的手。避无可避,发丝扫过的皮肤实在太痒了,白澄只能缩了一下脖子。 “来这边一点,别挤到悟了。” 夏油杰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边落下,温和的语调,说话的气息擦过她的耳朵。白澄觉得这确实是最能节省空间的站法,虽然她觉得耳朵有点不舒服,但是也安分地靠在原处,没有挪动了。 三个人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缝隙很窄,只够看见屏风最下面一段春樱和榻榻米边缘的黑色咒文。过了一会儿,春樱下方多出了一截衣摆,灯影贴着屏风摇晃过去,女人轻柔的哼唱声停在了榻榻米前。 “阿吉,该吃药了。”与幸夫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半跪下身,将手里端着的白瓷碗轻轻放到小几上。碗底磕碰木面,榻榻米上被裹成茧的小孩毫无反应,呼吸绵长。 与幸夫人明显怔了一下。她慢慢低下头,伸手拉住滑落到肩侧的薄毯边缘,一点点将它掖回原处。 “这孩子,今天睡得倒沉。”她轻叹。 她静静看着榻上的小孩,手指停在他脸旁,离绷带只有一点距离,却始终没有落下去,只是隔着空气,顺着他的额角和脸颊慢慢虚虚描了一遍。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不去碰他,习惯了把所有想摸一摸儿子的念头都放在心里。 “再忍一忍。”她低声说,“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 屏风上的春樱开得很盛,粉白色的花枝仿佛要溢出,旁边却是榻榻米上细密爬开的黑色咒文。与幸夫人垂着眼,手停在与幸吉脸侧。 “今晚是最后一次还愿。”她的声音几乎要被灯台里灯芯燃烧的细响盖过去,“只要拿到……” 笃,笃。 纸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敲击。 与幸夫人的直起身,将袖口拢回膝前,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进来。” “夫人,旧汤池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知道了。”与幸夫人低声应答,视线在沉睡的与幸吉脸上停留了片刻,“来这里候着,等阿吉醒了就把药喂给他。” 说完,她站起身,和门外进来的侍女擦肩而过,离开了房间。 侍女低眉顺眼地走过来。白澄凑在门缝边上,认出这正是刚才把她带过来的那个女人。侍女走到小几旁,一眼就看到了那碗冒着热气的药,以及旁边那份一口都没动的白粥。 “粥怎么一点都没喂,那死丫头跑哪去了?”侍女皱着眉嘀咕起来,一屁股坐在了与幸吉旁边。 房间内变得十分安静。 五条悟弯着腰站了太久,长腿屈在柜子里,本来就没什么耐心,偏偏夏油杰那只手还横在白澄腰腹前,一直没有松开。他垂眼扫了一下,随即像是终于忍不住要换个姿势,屈起的膝盖不可避免地擦过白澄的大腿,随后他的鞋底碾在了夏油杰的脚背上。 这一脚踩得结结实实,夏油杰后背抵着木板,极轻地吸了一口凉气。 他没有出声,揽在白澄腰间的手臂一丝未晃,另一条腿直接踢在五条悟腿上。 暗中的互踹连带着上方也收到波及,白澄夹在中间,被他们一前一后的动作带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完全没有看懂这两个人在做什么。只觉得也许柜子里实在太挤了,五条悟的腿没有地方放,夏油杰好像也站得不舒服,所以他们开始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互相调整。 可是这种调整一点用也没有,前面的人一动,后面的人也跟着动,她很不理解这种行为,只能被动地跟着他们动作小幅度地晃动。 衣料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擦过,柜门被不知道背谁顶了一下,终于发出一声绵长的嘎吱声。 侍女猛地转过头,警惕地盯着衣柜的方向。 “谁!” 柜子里的两个人不动了。五条悟的手还停在半空,夏油杰的也不甘示弱,看那架势就差真的互相抽对方巴掌了。 侍女从角落里抄起一把扫帚,轻手轻脚地凑过来,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一把拉开了壁橱的木门。 她原本做好了抓贼的准备,却在看清里面的景象时,一双眼睛瞪大了。 壁橱里挤着三个人。那个连饭都没喂的丫头正被夹在中间。 女孩坐在后面那个男人的腿上,纯白色的浴衣被挤得皱巴巴的,领口也在刚才的推搡中蹭开了一些,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可能因为太热,她的黑发黏在脸颊边,额 角覆着一点汗,沿着耳廓有一些红色,她自己却毫无所觉,抬着一双眼睛,眼神干净困惑,有些茫然的看着侍女。 而将她牢牢抱在怀里的,是一个穿着黑色浴衣的长发少年。他狭长的眼睛微微挑起,视线凉凉地扫过来,而她前面的白发少年,手臂撑在柜壁上,墨镜上露出来的蓝眼睛看着侍女,一副被打扰到了的样子。 侍女目瞪口呆。她本来以为这个新来的丫头只是喜欢搞些偷懒的小动作,怎么也没想到,这人的胆子居然大到了这种地步,敢把人带到少爷的房间里来做这种事情。 接触到那两个少年盯过来的眼神,侍女慌乱的后退,想要把柜门重新关上。 “我什么都没看见……” 一只纤细的手臂从里面伸出来,挡住了木门。白澄从两人中间挤了出来,走到侍女边上看着她。走廊透进来的微光打在白澄脸上,脸颊上浮着一点红,神情却安静近乎冷淡,看起来十分矛盾又诱人。 侍女被她看得结巴起来。 “我、我不和你一起……” 不和我一起什么?白澄觉得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听不懂,但她也没空去理解这些没用的东西。 她干脆利落地抬起手,一记手刀劈在侍女的后颈上。把人劈晕之后,她接住侍女,将她平稳地放在了地上。 “走吧。”白澄转过头,“去旧汤池看看刚刚她说的还愿。” 她觉得这个还愿的事情一定很重要,还有刚才与幸夫人最后没说出来的,只要拿到什么?她隐隐感觉到这和她要找的东西有关,但目前还没有任何头绪。 白澄看向还在柜子里的两个人,发现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奇怪。 怎么了,他们又要打架了?想到这里,她也问出了口:“你们又要打架吗?” 五条悟推开半扇柜门,长腿一迈跨了出来。他站直身体,完全没管身上皱巴巴的浴衣,扯着嘴角笑了一声。 “谁跟他打架。”他说,“地方就这么大,有人还非要把手横在别人腰上,好难猜是在做什么啊。” 夏油杰慢条斯理地跨出柜子,黑色的浴衣在刚才的推挤中有些散乱。他神色如常地拢了拢领口,抬眼看向五条悟。 “刚才白澄重心不稳,我如果不护着,她撞到后面的木板就会发出声音。”夏油杰语气平稳,“倒是你,做任务还在意这些,不觉得自己太幼稚了吗?” “哦,吃笨蛋的豆腐是不幼稚的行为,是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夏油杰眯起眼睛,“有些话不能乱说。” “敢做不敢认吗。”五条悟双手插进浴衣的口袋里,毫不退让地回视。 “我怎么没吃到豆腐。”白澄忽然开口。 两个少年的视线同时移到了她脸上。 其实白澄还挺喜欢吃豆腐的,不过高专的食堂总是没有这个菜,这次来到这里她还没吃饭呢。 “你们两个刚刚背着我吃东西了?”她问。 40.第四十章 夜晚的温泉山庄走廊十分安静,灯笼一盏盏挂在檐下,光晕落在墙壁和纸门上。白澄自顾自地走在最前面,朝着旧汤池的方向前进。 她刚才问五条和杰是不是偷吃了豆腐,但是两个人都没有正面回答。场面僵持了一小会儿,她觉得他们可能不想说,于是就放弃了追问。 白澄自己认真地想了一下,偷吃东西确实不是好事情,所以他们不承认也是对的。不过晚上只喝了一点白粥,现在想起来,其实自己也有点想吃豆腐了。 她回过头,看向走在后面的两个人。 五条悟双手插在浴衣口袋里,步子懒散。夏油杰走在他旁边,正微微低着头整理着袖口。察觉到她的视线,两个人同时抬起眼皮看了过来,神情自然。 白澄看了一会儿,觉得他们确实都不想说豆腐的事。 于是她先问了正事。 “你从石像下面出来,下面是什么?” 五条悟抬手蹭了一下鼻梁,语气懒洋洋的。 “路。”他说,“老鼠窝一样,我从御目像下面下去,拐来拐去,最后到你们那间屋子附近。” 白澄问:“只有路吗?” “还有个很怪的房间。”五条悟说,“跟外面那些土墙不一样,收拾得挺漂亮,像专门展览什么东西的地方。里面摆着好几个透明盒子,底下垫着黄色锦布。” 透明盒子,供奉用的锦布。白澄想到了十六夜家那个常年落锁的收藏室。一般来说这样的房间不是用来随便堆放杂物的仓库,而是用来存放重要物品的。 挑选好的东西。 白澄脑子里冒出那个小童子拒绝断小指男人时的那句话,你身上没有御目大人想要的东西。 所以,这个被称为御目的咒灵,并不是来者不拒地接受祈愿,也不是谁献上的钱多就能得到回应。它是在这些许愿的人身上,挑选某种它想要的东西,或许会收藏起来。 白澄觉得这里有一个对不上的地方。 “如果御目在还愿的时候,从他们身上拿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她将自己的疑问说出来,“那那些还愿的人,为什么最后都能正常回家?” “他们有没有真的回家,我们并不知道。”夏油杰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也许回去的根本就不是……” “想那么多干嘛。”五条悟抬手按了按后颈,眼睛扫过远处走廊上三三两两的人影,“直接找到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轰死不就行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 “现在麻烦的是人太多。打起来碍手碍脚。”五条悟偏头看向夏油杰,“那帮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派人来疏散?再不来老子不管了啊。” 夏油杰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没有人联系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突然变得潮湿,像要下沉,周围的光线也变暗了。 三个人同时察觉到异样的咒力波动,抬起头。 夜空中,一道半球形的黑色屏障正顺着天际缓慢降下,将整座温泉山庄连同后山一起笼罩进去。 帐在合拢。 “是学校的人放的帐吗?”白澄问。 夏油杰看着远处还在有说有笑走过的普通人,摇了摇头。 “辅助监督不会在有这么多普通人的情况下放帐。”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把普通人和咒灵锁在同一个空间里,等于把他们全部关进了咒灵的食槽。” 白澄回忆着夜蛾老师课上讲过的内容。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需要先把他们劝到安全的地方?” 五条悟嘁了一声,大步朝前走去,直接拦在一个正急匆匆路过的中年男人面前。 他伸手一指男人客房的方向。 “喂,大叔,前面有危险,回房间睡觉去。” 中年男人被他突然拦住去路,脸色立刻变了,不仅没听,反而警惕地瞪着五条悟,一把挥开他的手。 “凭什么啊,我还要去参加御目大人的还愿仪式。今晚去的人都有机会被抽中实现愿望,你是不是想骗我回去,好少一个竞争对手?” 说完,他生怕真的被抢了名额,一路小跑着越过他们,急匆匆往前赶去了。 五条悟转过身,对着夏油杰和白澄摊开双手,“看吧,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白澄认真思考了一下。 “那我们要不要把他们直接打晕,然后找个大房间集中存放起来?” 五条悟看她:“放起来?” “嗯。”白澄点头,“这样他们就不会乱跑。” “你当腌咸菜啊。”五条悟说,“几百个失去意识的人堆在一个房间里,那咒灵能开饭了。” 夏油杰的眉头一直紧紧皱着,视线越过檐下摇晃的灯笼,看向旧汤池的方向。 他抬起手,黑色的咒力涌动,一只体型庞大的虹龙从阴影中游弋而出。 三个人跃上虹龙的背部。 虹龙腾空而起。 随着高度的攀升,整个山庄的景象收入眼底。山庄里的灯光错落,顺着那些亮起的灯,能看到人影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那是旧汤池的位置。 那里的地势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凹陷,四周高高翘起的飞檐和建筑边缘,远远望去,整个轮廓像一张半张开的嘴。而那些源源不断走进去的人,就像被香气引过去的虫子,一点一点落进那张嘴里。 五条悟单膝支在虹龙背上,低头看着下方的景象。 “自助餐啊。” 与此同时。 旧汤池后方的房间里,四周的墙壁前立满了高矮不一的铜镜。角落的地板上散乱地堆着黄色的锦布和几只敞开的空木盒。 房间深处传来缓慢的喘息声,潮湿、沉闷。那声音细碎且绵长,听久了才让人发觉,那根本不是一个胸腔能发出的动静,而是几十个、上百个人的呼吸重叠在了一起,在这封闭的空间里起伏着。 “与幸。” 那声音从上方落下来,轻柔得像春夜的雨水,十分的动听。 “我美吗?” 与幸夫人跪在地上,手指按着膝盖,指节发白。她看着地面上那片缓慢转动的影子,影子看起来像花一样,在灯火里一下一下地舒张。 过了片刻,她才慢慢抬起眼。 巨大的躯体伏在房间中央。那是一层层由人腿拼接堆叠而成的花瓣。苍白的小腿、圆润的膝盖、纤细的脚踝和绷直的脚背从中心向外一圈圈铺开,有的向外折着,有的蜷进里面。 灯火从从它们中间漏下去,照见腿与腿交叠处细密的阴影。这团庞然大物缓慢转动时,最外圈的脚跟和脚趾便在木地板上拖拽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窸 窣窣声,是走路的声音。 被簇拥在正中间的花心里,密密麻麻挤满了眼睛。每一只眼睛都生在细长柔软的肉条顶端,眼皮上还挂着睫毛。随着与幸夫人抬头的动作,那些肉条纷纷扭转,成百上千只瞳孔齐刷刷地盯住了她。 与幸夫人的瞳孔轻轻颤了一下。 她迅速将头伏得更低,垂落的碎发遮住了脸颊。 “自然是极美的,御目大人。” 御目缓缓转向立在墙边的铜镜。 镜面照出它的轮廓。那些作为花瓣的腿一层层舒展开,光影落在那些被精心保养过的皮肤上,泛着湿润的光泽。它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发出满意的叹息。 “今天拿出来的珍藏,果然很好。” 它又去看花心里的眼睛。 一颗一颗,全都嵌在细长的顶端,有的眼尾狭长,有的瞳仁漆黑,有的还含着一汪泪水。每一只都是它仔细挑选出来,洗净,妥帖地收在盒子里,直到今天才重新装回自己身上的。 还不够。 镜中所有的眼睛突然同时眨了一下。 “与幸。” 它的声音轻了下去。 “从她进来的第一天,我就看中了那双眼睛。” 无数只长在肉条上的眼睛猛地在半空中弯折,齐齐转向跪在地上的女人。 “她已经进来了,她已经在这里了,你为什么还没有把琉璃之器的眼睛给我拿过来!” 与幸夫人急忙俯下身,额头贴到地面。 “御目大人息怒。”她语速很快,“您也知道,她身边跟着的那两个人实力深不可测。如果稍有差池,我们不仅拿不到您想要的东西,还会惊动外面的人,毁了您今晚的还愿盛宴。” 那团堆叠的肢体朝她挪近了半尺。成百上千只脚趾擦过地面的声音细密又连绵,一条巨大的蜈蚣。 眼睛,一颗,两颗,十几颗,几十颗,全都垂下来盯着她。 与幸夫人伏得更低,整个人几乎贴在地上。 “我已经想到了万全的办法。”她低声说,“今晚旧汤池的人都会到场,她也会来。到时候,我会让她自己把您想要的东西,亲手交出来。” 御目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它的眼睛贴近与幸夫人的脸,睫毛几乎扫到她的脸颊。 “我要自愿的。” 它慢慢地说。 “被硬抢下来的东西,带着恐惧和怨恨,很丑。” “是,大人。”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许多。“那阿吉……” 御目身边缓缓浮起了一小片莹润的碎片。 那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小,薄薄的一枚。边缘带着一点温和的弧度,没有一丝杂色。当微弱的灯火穿透它时,里面流转着冰冷又清透的光泽,把昏暗的角落都映得亮了一点。 “他今天就能站起来了。” 听到这话,与幸夫人的手指猛地攥紧,又很快松开。 她深深地俯下身,双手交叠在额前,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那我去准备了。” 御目没有再理会她,再次缓慢地转向铜镜,沉浸在对自己新肢体的欣赏中。 与幸夫人从地上起身,倒退着走到门边。直到木门在她身前彻底合上,她才靠着门框,闭上眼睛,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 41.第四十一章 虹龙落在屋檐后方,悄然消失在夏油杰的影子里,他们顺着檐下往外走,便很快就混入了人群。 旧汤池的地势比主馆低不少,原本分隔男女汤的厚暖帘已经全部卷起,四面的屋檐下挂满了灯笼。 前排的信徒紧紧贴着临时搭起的小台,后面的人挤在洗浴区、木廊、石阶和檐下,肩膀挨着肩膀,后背贴着前胸,谁想往前探一下头,都要带动身边好几个人跟着挤来挤去。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汗水味和硫磺的潮湿气味,但没有人在意,所有人都仰着脸,眼睛亮得出奇。 与幸夫人就站在汤池一侧的台子上。她盘着整齐的发髻,身上穿着素净的和服,在周围昏暗摇晃的灯影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白澄站在人群边缘,视线穿过前面密密麻麻的脑袋,落在与幸夫人的身上。 距离不到十五米,踩着那个光头的话,只要五秒钟,她就可以拧断与幸夫人的脖子,或者更温柔一点,把她按在地上。 “现在过去抓她吗?”白澄转头问夏油杰。 夏油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小台,抬手虚虚挡在她身后,替她隔开一个正拼命往前挤的老头。 “不行。”他稍稍低头,“人太多了。一旦动手,藏在这里的咒灵绝对会暴动。这种人群密度下,场面会完全失控,伤亡根本没法计算。” 白澄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睛,"所以,得先把咒灵找出来杀掉。" “嗯。”夏油杰点头,"悟刚才在那边察觉到了不一样的咒力残秽,我们只要盯着这里,别让局面失控就可以。" 就在这时,与幸夫人开口了。 “诸位今夜来到这里,并非偶然。”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边。 “你们之中,有人为了无法治愈的病痛而来,有人为了还不清的债务而来,有人为了已经阴阳两隔的血亲而来……外面的世界,那些所谓的聪明人只会高高在上地劝你们看开一点,劝你们忍耐,告诉你们这就是命。” 她顿了顿,向后退开半步,让出了身后的空间。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低着头,右边的袖管空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夜风穿过长廊,那截袖子在半空中晃荡了一下。 “这位先生,曾经也和诸位一样,抱着最后一点奢望来到了这里。”与幸夫人的视线缓缓扫过台下。 “那是一个雨夜,他三岁的女儿在他怀里咽了气。医生让他放弃,亲戚让他准备后事,但是他还是来到了这里,向御目大人求助。” "御目大人垂怜了他。"与幸夫人抬起手,轻轻搭在男人的左肩上,"他的女儿昨天已经出院,现在正安安稳稳地睡在家里。" 人群中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与幸夫人停了一会,才继续说。 “而他献出的,只是一条手臂。” 这句话一出来,原本的骚动声突然变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空袖管上。 “那可是一条手臂啊……”角落里有人小声说。 "一条胳膊算什么?!"旁边的人红着眼睛喊,"如果能让我儿子活过来,两条我都给!" "对!我也愿意!" 这些声音起初很小,可很快,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开口。 刚才那点因为献出一只胳膊而生出的迟疑还没有完全散去,就已经被另一种更急切的东西掩盖。 他们看着台上的男人,看着他少掉的那条手臂,在心里把那一点代价和自己想要换回来的东西放在一起来回称量,最后都觉得十分划算。 前排的几个人带头鼓起掌来。紧接着,后面的人也跟着拍手,掌声越来越响,到最后整个旧汤池全都是震耳欲聋的拍掌声。 他们一边流眼泪,一边在笑。 白澄实在没有明白,难过的时候会掉眼泪,开心的时候嘴角会向上,两个相反的动作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同一张脸上? 还有,为什么要为了丢掉一条手臂鼓掌? 白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臂少了一条,做很多事情都会变得麻烦的。但是这些人看起来不仅不怕,反而非常渴望。 “他们看起来很想让御目拿走自己的一部分。”白澄转头看向夏油杰,问得认真,“还要救他们吗?” 夏油杰看着那些陷在狂热里的人,眉眼间的神色沉了下去。 “要救。”他说。 周围虽然很吵,但是白澄清楚的听到了夏油杰说的话。 “因为他们是弱者。”夏油杰语气很平静,“看不见咒灵,也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种东西身上。” 他顿了顿,“强者,就应该保护弱者。” 白澄眨了眨眼。这句话很耳熟。 很久以前,他们还很小的时候,杰就这样说过。他总是走在最前面,看见有人求救就伸手,看见弱小的人被伤害就皱起眉,好像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时候他们成立了一个黄昏护卫队。杰去救人,她就跟着去。杰觉得应该保护谁,她也就跟着一起保护。 虽然很多时候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杰说,强者要保护弱者。 那她也会这么做。 就在这时,人群的大后方突然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尖叫。但那声音太微弱了,瞬间就被前方震耳的喧闹和往前推搡的人潮彻底淹没。白澄和夏油杰同时回头,但视线完全被一群人挡住,根本看不清后面发生了什么。 夏油杰皱起眉头,衣袖微动,一只小巧的咒灵贴着地面迅速向后方游去。 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那只咒灵的联系断了。 “你去后面看看。”白澄看着他,“我留在这里。” 夏油杰没有立刻离开,后方情况不明,,现在分开行动无疑是最合理的,但台上的与幸夫人实在古怪,把白澄一个人留在这里,总归让人放心不下。 白澄看他不说话,补充了一句:“我很强的。” 夏油杰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注意安全。” 白澄点点头。 夏油杰这才转身,侧身挤进人群,逆着人潮朝后方赶去。他的黑发很快被肩膀和一张张脸遮住。 咚—— 与幸夫人轻轻敲击了一下手里的铜磬。清脆悠长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场地。 四周沸腾的人声便在这道声音里慢慢低下去,所有人重新仰起头,看向与幸夫人手里端着的一只木盘,盘子里静静躺着一朵白色的纸花。 “今夜,是月影最后一次还愿。”与幸夫人站在灯下,“御目大人会在诸位之中,选出最澄净,最迫切,也最值得回应的愿心。” 她俯下身,将那朵纸花轻轻放在汤池的水面上。 纸花触水的瞬间,池面泛起一圈涟漪。紧接着,水面突然停止了流动,变得像一面打磨平整的巨大黑镜。檐下的灯笼、拥挤的人群、夜空中的帐,全都被清晰地倒映在水面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与幸夫人抬起手。 “请诸位闭上眼睛。”她慢慢地说,“请将心中最迫切的愿望,献给御目大人。” 前排的人先闭上眼,后面的人也跟着照做,许多人双手合十,嘴唇轻轻动着,有人在念死去亲人的名字,有人在反复说自己愿意付出代价。 白澄没有闭眼睛,但她其实也有愿望,她想要朋友,但是她仔细想了一下,对着咒灵许愿要朋友,听起来不太可靠,万一它真的听懂了,给她送来一堆咒灵,每天在她门口爬来爬去,那就很麻烦。 片刻后,那朵花缓慢地离开了水面,湿润的花瓣层层展开,亮着微弱的光,看起来晶莹剔透。周围闭眼许愿的人陆续睁开眼,仰头看着花从上方缓缓飘过。 它越过前排跪着的信徒,越过那些伸出的手,越过一张张还带着祈求的脸。 最后,它慢悠悠地停在了白澄的面前。 周围先是变得安静,紧接着站在她前面的人纷纷往两边退开,拥挤的人潮里硬生生被让出了一道空隙。 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嫉妒的、羡慕的、不甘的,他们似乎都不明白为什么御目大人会选中一个从头到尾没有跪下,也没有闭眼许愿的人。 台上的与幸夫人越过人群,看向白澄。 “被御目大人注视的人。”她温和地笑着,“请到这里来。” 42.第四十二章 白澄盯着悬浮在眼前的那朵发亮的纸花。 她根本没许愿,这朵花却停在了她的面前轻轻摇晃。薄薄的纸,从内里透出一点莹白的光。现在五条悟和夏油杰都不在身边,这很显然是个陷阱。 但是站在这里也没办法救人。 纸花在半空中转了一圈,慢慢朝小台的方向飘去。 白澄跟在它后面穿过人群,前排那些原本挤在一起看热闹的信众陆陆续续往两侧退开,她素色浴衣下摆被人群带起的风轻轻掀动起来。 与幸夫人居高临下的看着走到台下的白澄。 “恭喜您。”她笑眯眯的,“御目大人听到了您的心愿。” “我没有许愿。”白澄蹙眉,这种遮遮掩掩的话让她觉得有些麻烦,于是直接问,“你们到底要什么?” 与幸夫人没有回答,她抬起手,声音轻柔地穿过人群。 “还愿的时候到了。” 她话音落下的一瞬,站在她身旁的独臂男人忽然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叫。 咣当一下,他从台上跌落下来,砸在白澄的脚边,他仅剩的那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肩膀和后颈剧烈抽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漆黑的东西从他的牙关和指缝里挤出来,沾着唾液和血,细细密密地缠住他的手指,又顺着他的手背、手腕、脖颈往上爬。 那只手像已经被缝在脸上了一样,黑色根须在皮肉下面隆起一条条弯曲的痕迹,钻向鼻子和眼眶,他手腕上还系着一个铃铛,在他挣扎时铃铃铃响,这和送给白澄的那个铃铛一模一样。 他开花了。 白澄快速伸出手凝聚咒力,切断了还在往他眼睛里、脖子上攀爬的数条黑线。 被斩断的黑线掉在地上,像虫子一样扭了两下,可下一瞬,伤口便同时裂开,每一根都分出两条更细的须,贴着男人的脸飞快往上爬,速度比刚才更快,几乎眨眼之间就覆住了他的半张脸。 白澄皱起眉。 再这样下去,这个人会死。 她松开手,下一秒就出现在了与幸夫人身前,直接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周围的人发出了一片惊恐的呼声,大家踉跄着挤在一起,灯笼被风吹的左右晃动,红色的光一阵一阵的照过与幸夫人青白的脸。 “怎么把诅咒停下来?”白澄声音很平静,“说。不说就捏断你的脖子。” 被悬在空中的与幸夫人不仅没有挣扎,反而露出了一个笑容。 “神明发怒了......”她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因为你的抗拒,他们所有人......都要承受神罚。” 仿佛是在印证她的话,人群中突然传来第二声惨叫。 那声音刚响起,第三声、第四声便接连从不同方向响起,这里似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们接二连三地倒下,他们的皮肤表面鼓起弧度,然后裂开,根须从他们脖子、手臂、甚至脸颊夹杂着血水破皮而出。 "被选中的人,"与幸夫人看着白澄,吃力地笑着,"你必须给出贡品……一双明亮的眼睛,否则神罚不会停止。" 那个摔在她脚边的独臂男人,不知怎么挣脱了黑线的束缚,忽然抓住了她的浴衣下摆。 他的整张脸已经被黑色根须覆盖,眼睛被血糊得几乎睁不开,声音从被堵住的口鼻里逸出。 “救……救我……” 白澄低头看他。 他手上的血粘在在她素色的衣摆上,那枚红绳铃铛在他的手腕上抖个不停,叮铃,叮铃。 前排的信众先是怔住,随后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连滚带爬地扑上台阶,伸手去够白澄的衣角,他的脖子上开出一小团黑色的花,根须贴着皮肤一下一下抽动,疼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求求你。”他哭着说,“你就答应吧。” 他这一喊,后面那些痛得满地打滚的人也纷纷抬起头,像终于抓住了能活下来的办法,越来越多的人往这里挤过来,一张张张开的嘴,和双双看向白澄的眼睛。 “我家里还有孩子,我不能死在这里。” “太痛了,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起初是凌乱的哀求。见白澄一直不说话,他们又变得暴怒起来,"是你惹怒了神明!是你害了我们!" “你为什么不答应?你明明可以救我们。” 疼痛会让人变成怪物,很快,暴怒、恐惧、疼痛,这些东西被彻底融合。 与幸夫人被她提在半空里,艰难地偏过头,“听见了吗?”她气若游丝地说,“大家都想活下去。”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答应它!” 很快有第二个人重复,第三个人,声音一开始参差不齐。可很快,大家全都仰起了头,像是嗷嗷待哺的鸟雀,几百个声音在一起,在这个地方里形成了整齐的声浪。 “答应它!” “答应它!” “答应它!” --- 旧汤池后方的人群里,夏油杰正逆着人流艰难地往前探查。 四周的惨叫声毫无预兆,他看着身边原本兴奋的普通人接二连三地倒下,七窍流血。浓重的黑色咒力在他们身上缠绕收紧,这是一场覆盖了所有人的大范围诅咒。 在这种密集的空间里,根本没有时间去一一解除诅咒。 夏油杰迅速召唤出一只咒灵,让它张开柔软宽大的腹腔, 直接把周围几个已经开始渗血的人吞裹进去,强行隔绝咒力的扩散。 但这根本无济于事。吞下三个人的瞬间,那只咒灵的表皮就鼓起了无数藤蔓,紧接着砰地一声炸成漫天血沫。被吐出来的人在地上翻滚,哀嚎声更加凄厉。 根本救不过来,解除不了诅咒,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人去死。 前方却在这时传来一阵更整齐的声音,起初声音还很小,但很快就像涨潮一样一层层的拍打过来。 “答应它!” “答应它!” “答应它!” 发生什么了?夏油杰踩住住旁边的石栏,借力翻上旧汤池后侧檐廊的横梁, 他的视线越过脚下这些正在挣扎痛苦的人,再往前,台阶上挤满了伸出去的手,那些手抓住衣摆、木栏和彼此的肩膀,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仰起,嘴里一遍遍喊着同一句话。 夏油杰的视线顺着那些手,看见了白澄。 她站在小台下,身形在层层叠叠的人影里显得很单薄,血一道一道印在素色浴衣的下摆,她的黑发垂在身后,很是沉默。 隔着混乱不堪的人海,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越过所有人,看向了他。 他们对视着。白澄看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放了这些普通人,我现在就把眼睛挖出来给你。”夏油杰听到她的声音响起。 她松开手,与幸夫人跌坐在地面。 小台下的喊声停了一瞬。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哭嚎。他们像鬣狗一样紧盯着白澄,仿佛那不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而是能让他们立刻吃饱的一块肉。 咒力在白澄指尖流转,幻化出一柄薄却锋利的短刃,刃光幽冷。 “嗤。” 这细微的皮肉撕裂声,却在夏油杰的脑海里被无限放大,仿佛要刺穿他的耳膜。血珠滚落,啪嗒一声砸在她的裙子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下一瞬,旧汤池外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座木楼都跟着震动,檐下灯笼疯狂摇晃,紧接着,一道尖厉的嘶吼响起。 与幸夫人猛地抬头,她脸上那点从容的笑意僵住了。 爆炸传来的方向,是御目大人居住的地方。 几乎同一时刻,信众身上的黑色根须停止了蠕动,信徒们连滚带爬的想要逃跑,整片旧汤池顿时乱成一团。 虹龙咆哮着,贴着檐廊横贯而出,几只咒灵从阴影里同时扑下去,大多数去处理乱跑的信徒,其中一只扯住与幸夫人的手臂,把她按倒在地。 夏油杰一把把白澄拽到怀里,捏住了她拿着刀的手。 “松手。”他声音低的吓人。 43.第四十三章 白澄松开手,指尖凝聚的短刃散作零星的光芒。 “白澄,看着我。” 夏油杰把捏着她手指的手松开,然后按住她眼下的那道伤口,触碰到白澄的时候,明显看到她瑟缩了一下,夏油杰知道这时候白澄已经感受到了自己的情绪,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顺着她的脸颊向下滑落。 “为什么要这样做?”夏油杰问。 白澄低头看了看他按在自己脸侧的手,她把刀刃对准自己脸颊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此刻却因为这股突如其来的沉重感而不解地皱起眉。 “刚刚我们不是商量过了?我比他们强,所以要保护他们。”她的逻辑极十分简单,“而且我没有眼睛也可以看见咒力,他们继续这样下去会死。” 她下手极狠,如果他晚来一秒,她真的会硬生生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 原来是因为他吗?就因为他说的一句话? “轰——” 旧汤池后方传来一声巨响。 屋檐上的瓦片哗啦啦砸下来,后方那栋被炸开的建筑从中间裂开,碎木、尘灰一同冲上夜空,灯笼被气浪卷得疯狂摇摆,光影在血水和人脸上来回拉扯,整个山庄的地面都在剧烈震颤。 塌陷的废墟深处,有什么东西慢慢舒展开来。 先露出来的是一圈苍白的腿。 小腿、膝盖、脚踝、脚背,层层叠叠地铺开,皮肤被保养得很干净,在月光和灯笼的红光里泛着一种湿润的白,像一朵倒错的肉色莲花,层层叠叠地向外翻开。花心中央,几十根细长的肉条蠕动着探向半空,顶端密密麻麻的眼球齐刷刷地转了一圈,最后全部死死盯住了白澄。 台下的人群爆发出尖叫。 夏油杰反手将白澄拽到身后,手臂猛地挥下。几道庞大的黑影贴地滑出。骨翼展开,将那些无头苍蝇般乱撞的信徒强行压回台阶下方。另几只长尾咒灵直接盘上廊柱,身躯横在最前方,挡住了所有试图往外爬的人。 断裂的房梁和碎瓦被气浪卷落,最外侧的骨翼被撞得猛地一沉,烟尘扑了那些信徒满头满脸。 他们已经被吓疯了,有人往前爬,有人往后挤,哭喊着想要挤出去。 “退回去待着。”夏油杰站在高处,“想被砸死就跑出来。” 他抬起手,指向废墟里那朵正在舒展巨大肉花。 “看清楚。”夏油杰说,“这就是你们日夜求拜的御目大人。” 骨翼下安静了一秒。 “那不是御目大人!” 一个男人捂着脸上刚鼓起的肉包,指着夏油杰破口大骂,“都是你们干的!交出眼睛就没事了,你们非要害死大家!” 夏油杰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他打散白澄指尖的刀刃,现在心脏还在不受控制的狂跳,这群人现在却尖叫着为什么不让那个女孩去死,他深吸了一口气,一点点偏过头,看向身后的白澄。 白澄就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她抬手蹭蹭脸颊上的血,皱皱眉,似乎只是觉得黏糊糊的,有一点痒,随后又重新看向半空中那朵巨大的肉花。 好丑。白澄想。 “丑死了。” 半空中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嫌恶,白澄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五条悟停在空中,他腰侧的布料被烧穿了一个大洞,边缘的焦黑处还冒着烟。 御目花心里的肉条剧烈颤动起来,所有的眼球瞬间调转方向,盯住半空中的白发少年。 “丑?”那些声音从不同的眼睛后面挤出来,重重叠叠,尖锐又愤怒,“我身上都是最漂亮的东西,你懂什么!你弄坏了我的收藏,还敢说我丑?” 五条悟扯了一下自己被烫了个大洞的衣服,又看见这么丑的东西,脸色更臭了。 “你能自己去死吗?”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真的让我很不爽啊。” 御目发出一声尖啸。 外圈的腿开始发力,整朵巨花瞬间化作一只高速旋转的肉色飞盘。贴着塌陷的屋脊横切而来,横梁断裂,带着半边屋顶砸向下方的人群。 夏油杰抬起手,虹龙破空而出,卷住砸落的断木。白澄掌心凝聚出长刀,身形一闪,将漏网的碎石从半空劈开。 五条悟啧了一声,身形一闪出现在肉花上方,带着恐怖的破风声,一记鞭腿重重砸在花心的正中央。 “砰!” 御目被这股蛮力直接踹飞,砸进旧汤池后方的废墟里,石板裂开,汤池里的水被震得涌起,几圈苍白的腿弯折抽搐。 与此同时,信徒那边也响起一片惨叫。 白澄落在石栏上,清晰地看到那些信徒身上,原本已经停下来的黑色根须重新活了过来。一缕缕黑色咒力从他们脖颈、手臂、眼眶和裂开的皮肤下钻出来,连向废墟里的御目。 他们眼眶和嘴角被新长出的肉条硬生生撑开,惨叫声连成一片。 “别砍那些露在外面的黑线,找它们在人体里扎根的地方。”夏油杰话音刚落,白澄已经提刀冲进了骨翼屏风之间。 这男人的半张脸已经被撑开,根须从眼眶下方钻出来,又沿着颧骨和脖颈一路爬向废墟里的御目。 白澄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视线落在他喉咙下方一 小块凸起的皮肤上。那里有一枚黑色的花苞埋在皮下,正随着废墟里御目的呼吸节奏一张一合。 刀尖贴着那枚花苞下方划过去。 男人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还在往外钻的肉芽停住,他大口喘息着,同一瞬间,废墟里御目的一只眼睛猛然爆开。 浆液溅得到处都是,御目的声音变得尖厉而混乱。 房屋被这声音震的簌簌落灰,腿花猛地重新收拢,断裂的膝盖和脚踝在半空里抽搐着拼凑成花瓣,高速旋起,朝骨翼屏风下方的人群扑去。 它想重新回到那些信徒中间。 夏油杰抬手,虹龙从废墟侧面横贯而出,咬住它外圈那一层腿,硬生生将它往后拖去。御目疯狂旋转成一片肉色残影,在虹龙鳞甲上刮出一连串刺耳的声响。 五条悟悬在半空,抬起右手,指尖前方的空气开始向内塌陷。 就在这时,御目花心里剩下的眼睛同时看向五条悟。那些石像、甚至信徒眼眶里被根须顶出来的眼球,齐刷刷地调转方向,死死盯住了五条悟。 五条悟动作一顿。 他的右侧锁骨下方,皮肤突然鼓起一个小包。一截细细的黑色根须破开皮肉,往更深处的血管里扎。 五条悟眼皮都没抬,反手两根手指捏住那个鼓包。苍蓝色的咒力在指尖一碾。 血从他指缝里滴下来。 御目花心里的眼睛兴奋地颤动起来。 “你也很好看。”它层层叠叠的声音在夜空里回荡,“白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都很好看。” 五条悟的脸色更臭了。 “闭嘴。” 他指尖的苍蓝色光芒骤然压缩,恐怖的引力把御目外圈硬生生撕开,同一时间,虹龙咬得更深,把它整个拖离人群的上方。 “白澄。”夏油杰说,“继续。” 白澄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在混乱的人群中穿行,手腕翻转,每一刀都挑开皮肉,剜出埋在血管中的黑色花苞。 每挑开一枚花苞,就有一个信徒停止了剧烈的疼痛,就会有一只眼球接连爆裂。 “我有什么错?” 御目在夜空中歇斯底,残肢从它身上不断坠落。 “是他们把自己送到我面前的!他们跪在地上求我,说什么都愿意给我!”那层层叠叠的声音透着委屈和怨毒,“我只是拿走了他们自己答应给的东西!我帮他们实现了愿望,我只是想变得完整,想变得漂亮!” 它残存的几十只眼球猛地往下扫,锁定了下方那个拿着长刀的纤细身影。 “你也答应过的。” 44.第四十四章 白澄根本没有空理会御目的挑衅。 她刚从一个信徒的肩膀里挑出那枚黑色花苞,根须便跟着从血肉深处滑了出来,缠在那人脸颊和脖颈上的黑线迅速失去力气,软软地垂落下去。 可还没等白澄转向下一个人,那伤口又鼓起了一点黑色,新的花苞沿着那根尚未断开的细线重新生长,薄薄的皮肉被由内而外地撑开,渗出的血很快浸透了衣领。 旁边几个人也在同一时间叫了起来。 白澄只好重新蹲下去,手中的刀贴着伤口探入皮肉,将那枚刚刚生出的花苞完整地剜出来,另一只手却被人死死抓住。 “救救我。” 那人疼得满脸都是冷汗,手又来拽她的袖子,周围的人也纷纷朝她挤过来,抓着她的浴衣下摆,抱住她的小腿。 白澄不能对普通人动手,只能一手握着刀,另一只手把扣在自己衣服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可她才把左边的人推回去,右侧又有人攥住了她的腰带,几只沾满鲜血的手混乱地叠在一起,将原本就有些松散的衣服扯得歪向一边。 “不要拽我。”白澄说。 没人在意白澄在说什么。 四周全是哭声、尖叫和不断倒塌的声音,几只咒灵盘踞在残破的廊柱间,将试图冲向外面的人挡回安全的地方。 跪在她面前的女人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黑色根须已经穿透了她的眼眶,将两颗眼球从里面缓慢地顶了出来,细细的血肉仍旧连在眼眶深处,随着她低头哭喊的动作,在脸颊两侧不断晃动。 女人伸手去捂,却又不敢真正碰到,只能惊恐地“看”向白澄。 白澄看了一眼,伸手帮她托了一下那颗眼球,塞回她自己的掌心里。 “用手托住,不要拽,也不要让它掉下来。”白澄将抓住自己袖口的另一只手掰开,继续去处理旁边那人脖颈里的花苞,“也许还能装回去。” 那女人立刻照做,双手颤抖着托住挂在脸侧的眼球,周围几个同样被根须撑开眼眶的人也慌忙模仿她的动作,跪在瓦砾间,用手掌小心地捧着自己的眼睛。 被彻底无视的御目发出刺耳的尖啸。几百道尖厉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它再次催动术式。 花心里的眼睛剧烈地转动起来,那些连接着信徒的黑线同时亮起,刚刚稍微平息下来的惨叫立刻又从人群中炸开。 数十枚黑色花苞在皮肤下面迅速生长,他们都跪在地上,哭着向白澄磕头。救救他们,把眼睛给御目大人,求求咒术师大人,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白澄皱眉看向天上的御目。 不能用太强的力量直接攻击它,它受到的伤害能够通过黑线传回这些信徒身上,可如果继续放任它施术,埋在人体里的花苞迟早会真正盛开,到那时,这些人都会死。 她又不能让普通人死。 事情变得非常麻烦。 白澄从人群中站起来,短刃上的血顺着刀尖落进脚边的尘土。 夏油杰放出的咒灵在她身侧,将那些仍旧试图抓住她的人推开,却又在碰到他们身体以前及时收住力道,只用庞大的身躯隔出了一条空隙。 更多体型较小的咒灵钻进人群。 它们沿着白澄已经切开的伤口探入皮肉,咬住埋在其中的黑色花苞,又顺着御目的方向追去,尖锐的口器咬进连接处,一根接一根地截断,信徒身上的花苞终于停止蠕动,御目花心里的眼睛却接连爆开,黑色血液从空中洒落下来。 白澄趁着人群被咒灵分开的间隙跃上屋檐。 五条悟正好从半空落下,鞋底踩住一截横梁,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要给吗?”她问。 五条悟一开始没有听明白。 “什么?” 白澄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又看向御目。 五条悟顺着她的动作望去,才看见她眼眶下方那道被刀刃划开的伤口,鲜血已经沿着苍白的脸颊流到了下巴,又顺着颈侧落进浴衣的领口。 下方是信徒的喊叫声。 “给个屁。”他冷笑了一声,苍蓝色的眼睛扫过底下那群磕头的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个人耳朵里,“自己蠢到把命送给怪物,现在指望别人挖眼睛来救?再多说一个字,老子现在就把你们全埋了。” 底下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被吓得憋了回去。 五条悟抬起手,越过白澄的肩膀,食指直接对准了废墟上方那朵巨大的肉花。 “喂,丑东西。”他的语气极其嚣张,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意,“想要眼睛,有本事自己来拿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夏油杰正好斩断最后一根连接御目与信徒的黑线。 “苍。”五条悟说。 御目周围的空气被无形的力量向同一个位置拉扯,层层叠叠的肉瓣和人腿同时向内扭曲,骨骼断裂的声音密集地响成一片,挤在花心里的眼睛接连爆开,黑色血液混着破碎的眼球从缝隙中喷涌而出。 御目的惨叫几乎盖过了整片废墟。 而这一次,伤害没有再顺着黑线传回信徒身上,失去连接的信徒纷纷瘫倒下去,脸上和身体里的根须也终于彻底停止了生长。 御目被打坏了大半边身体。 原本层层包裹的身体翻开,身体深处露出一块指节大小的白色碎片,碎片边缘残缺,表面却十分圆润,润白得近乎透明,里面有一线很淡的光缓慢流动。 白澄的视线立刻停在了那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想要这个,这个东西该属于她。 御目很快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猛地向内合拢,将那块白色碎片重新裹进身体深处,下一刻,乳白色的光从血肉间透出来,迅速覆盖了它残破的全身。 已经被打断的肢体重新撑起身体。

数十条人腿一齐踩过屋顶和碎瓦,御目骤然转身,以比先前更快的速度冲出旧汤池的废墟,沿途的木板被它踩得接连炸开,眨眼间便朝着帐的边缘逃去。 五条悟抬起手。 御目刚才硬接了一记“苍”,刻还能重新站起来,全靠那块白色碎片透出的力量。五条悟不清楚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不过再来一次苍,御目应该就能彻底死了。 “五条同学!” 白澄突然喊了一声。 五条悟的动作停住,偏过头看她。 认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听见白澄用这么大的声音叫他。 “不要再用苍。”白澄一把抓住他的衣服,目光始终追着那道正在远去的白光,“它身上的东西,我要。” 御目已经快要冲到帐的边缘。 白澄抓紧他的衣襟,又催了一遍。 “你带我过去,快一点。” 五条悟单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挡在她的肩背后方,将她整个人从屋檐上拎了起来。下一瞬,两个人已经从屋檐上消失。 骤然改变的速度让白澄向后晃了一下,她下意识抬起手臂环住五条悟的脖颈,黑色长发被风彻底吹散,宽大的衣袖在半空中猎猎作响。 御目身上的数十条腿踩得极快,破碎的瓦片被不断蹬向身后,它眼看就要冲到帐的边缘,前方的空气却忽然扭曲了一下。 五条悟抱着白澄出现在它正前方。 御目的一大堆腿同时向下踩住地面。 身体被惯性挤得向前折叠,脚下的木板和瓦片沿途炸开,它拼命想要停住,最后还是重重撞在了五条悟身前的无下限上。 它花心里残余的眼睛几乎贴在那层无法跨越的距离上。 五条悟低下头,看了它一眼。 “啧,丑炸了。” 御目的身体剧烈地收缩起来,剩下的眼睛在五条悟和白澄之间飞快转动,它已经不敢再试图攻击,慌乱地踩过废墟,转过身便向另一个方向逃去。 “滚开,琉璃之器!”它尖声叫道,“我不要你的眼睛了!” 它冲出去不到百米,前方的空气再次轻轻晃动。 五条悟仍旧抱着白澄挡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怎么改变,只是从废墟这一端换到了另一端。 琉璃之器。 白澄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小童子曾经这样叫过她,现在御目也这样叫她,原来它们说的都是自己。 至于琉璃之器究竟是什么,她还是没有弄明白。 白澄暂时把这个问题放到一边,目光落回御目身体深处若隐若现的白光上,抬起一只手朝它伸了过去。 “把那个白色的东西给我。” 五条悟垂眼看了一下白澄伸出去的手,又看向如临大敌般向后退去的御目,唇角慢慢扬了起来。 “听见没有?”他说,“她要那个。” 45.第四十五章 御目花心里残存的眼睛齐齐转向她,短暂的僵硬过后,破损的花瓣向内收紧,将那一点若隐若现的白光彻底藏进身体深处。 它的腿同时踩碎脚下的屋顶,身体借着白色碎片的力量猛地跃向高处,那些原本被苍压断的肢体仍在不断生长,苍白的腿骨裹着尚未完全成形的皮肉,从四面八方朝两人横扫而来。 五条悟抱着白澄向后退开。 那些腿几乎擦着他的衣角交错而过,撞进后方的屋脊,整片屋顶立刻向下塌陷,瓦片和断裂的木头被震得高高飞起,又在接近两人前停在了无下限之外。 白澄始终盯着御目身体深处。 那块碎片被层层血肉包裹着,肉眼已经看不见了,可属于那种熟悉的感觉仍旧从缝隙间断断续续地透出来,随着御目每一次移动,在它身体里不断改变位置。 “再近一点。”她说。 五条悟低头看她。 “你要自己拿?” “嗯。” 白澄原本想从他怀里跳出去,身体才向外侧转了一点,脚下便踩了个空,她低头看了一眼,下面是已经坍塌了大半的旧汤池,断梁和碎瓦仍在向更深处滚落,离她最近的一处屋檐也隔着很远。 她不会飞。 白澄又默默地缩了回来,重新环住五条悟的脖子。 五条悟将她这一连串动作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时,御目身体在半空中高速旋转起来,刚刚重新生长出的骨刺和脚掌被甩成一圈模糊的白影,朝他们碾压过来。 五条悟带着白澄升高,那团旋转的东西从他们脚下擦过,撞进山壁,岩石崩裂的巨响震动了整片山谷,林木被拦腰撞断,大片泥土和枝叶顺着山坡向下滑落。 御目从塌陷的山壁间重新爬出来,身上的乳白色光芒比刚才更亮,那些已经断裂的腿被碎片一次次强行接回身体,刚刚被岩石碾烂的身体也在迅速愈合。 它正在依靠那块碎片不断重生。 而白澄已经在五条悟怀里调整好了位置。 她一只手环着他的脖子,身体微微前倾,踩着他的大腿借力站起一些,另一条腿屈起,手中的刀贴在身侧,整个人像蓄势待发的箭一样朝着御目所在的方向压低重心。 五条悟垂眼看了看踩在自己腿上的那只脚,又抬眸看向她。 “准备好了?” 白澄点头。 御目再次从山壁间冲出来的瞬间,五条悟扣在她腰间的手松开,另一只手顺势托住她的侧腰,向前一送。 白澄借着那股力道冲了出去,迎面的风一下掀开她的长发和衣袖。 御目迅速锁定了她,改变方向,从两侧合拢过来,露出藏在其中的牙齿和黑色根须。 白澄没有躲避,她在两排肢体即将闭合的瞬间侧过身体,刀锋沿着其中一条腿的内侧划过,切断粘连的位置,又顺势翻转手腕,将另一侧刺来的东西从中间劈开。 断裂的肢体在她身后撞在一起。 御目立刻收紧花瓣,试图重新将她挡在外面,白澄的刀已经沿着苍留下的裂口刺了进去,大片黑色血液从伤口里涌出来,藏在最深处的白光也随之闪了一下。 还差一点。 她踩着御目的一条腿向前跃去,那条腿却在脚下突然软化,皮肤裂开,里面钻出密密麻麻的黑色根须,沿着她的小腿向上缠绕。 白澄挥刀斩断根须,身体却已经失去了借力的位置,随着御目猛然扭转的动作向下坠去。 一声低沉的吼叫从下方传来。 生着巨大骨翼的咒灵冲破尘土,宽阔的脊背刚好托住她下落的脚步。她在咒灵背上踩了一步,还未完全卸下下坠的力量,那对骨翼便向上扇动,将她重新送回御目上方。 地面上,夏油杰站在长廊前,周围散布着十几只大小不同的咒灵,最后几枚从信徒体内取出的黑色花苞被丢在他脚边,已经彻底失去了活性。 他抬头注视着空中的战斗,手指向旁边轻轻一转。 几条蛇形咒灵随即沿着断裂的建筑盘旋而上,长尾分别缠住御目不断挥动的肢体,另外一只形似巨鸟的咒灵从它身后掠过,尖锐的爪子扣进御目的伤口,向两侧用力撕扯。 御目身上的眼睛愤怒地转向夏油杰。 “滚开!” 它发疯般甩动身体,缠在身上的咒灵被拉得撞向山壁,夏油杰却没有收回它们,只让更多咒灵沿着原本的空隙扑上去,一层一层咬住御目的肢体,将它拼命保护的身体向外撕开。 那碎片的白光再次露了出来。 白澄踩过骨翼,朝那点光冲去。 御目的花心猛地裂开,剩余的眼睛同时盯住她,一股浓稠的黑色咒力从瞳孔深处涌出来。 白澄手中的刀尚未落下,身体忽然被一股力量从后方拦腰带走。 黑色咒力擦着她的衣袖掠过,在山壁上炸出一片深坑。 五条悟单手抱着她停在御目上方,白发被扑面而来的气浪向后掀开,苍蓝色的眼睛垂下去。 “小心一点。” 他扣在她腰侧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已经托在了她的脚下,一用力,直接将她送进了被咒灵撕开的缝隙里。 这一次,白澄没有再给御目合拢身体的机会。 刀锋一口气切入深处,御目尖叫着向后退去,周围的咒灵将它牢牢束缚在原地,白澄的手穿过血肉,终于握住了那块藏在最里面的碎片。 触碰到它的瞬间,周围所有混乱的声音都仿佛远了一些。 碎片只有半截指 节大小,形状并不规则,表面却没有任何锋利的棱角,温润得近乎透明,淡金色的纹路藏在白玉般的内部,随着她的呼吸缓慢地亮起,又缓慢地熄灭。 温暖从掌心漫了上来。 那股力量安静地贴合着她的身体,仿佛本身就属于她。 白澄握紧了手指,还没来得及将碎片收起来,那块温润的白玉便从她掌心自行浮起,化作一道细小的白光,径直没入她的眉心。 白澄怔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 没有伤口,皮肤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一股很淡的暖意沿着眉心扩散开来。 和水族馆的那一次一样,按照镜子所说,这是她的本源咒力。 可属于她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咒灵身体里,甚至能够让御目不断生长、修复已经被破坏的身体? 五条悟已经接住了白澄,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另一只手稳稳握住她的腰,目光落在她的眉心。 六眼清楚地看见那块碎片并没有消失,而是融入了她原本的咒力中。 五条悟微微挑眉。 “那是什么?” “不知道。”白澄手放在额头上,“但我感觉到,这是我的。” 失去碎片的御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覆盖在它身体表面的乳白色光芒迅速熄灭,那些刚刚重新生长出来的腿也失去了力量,皮肤迅速变得灰白。 花心里残存的眼睛也一只接一只浑浊下去。 被它拼接在身体上的部位本来早已死去,只是被碎片的力量强行维持着生命,如今那股力量被抽走,所有的虚假都在顷刻间停止,盛开的肉瓣向内塌陷,再无法支撑庞大的身体,拖着大片腐肉从空中坠了下去。 它重重砸进旧汤池的废墟,震起的烟尘向四周涌开。 御目仍旧没有彻底死去,身体中央还残留着微弱的咒力,拖着几条尚能活动的腿,在碎石间缓慢爬行。 夏油杰操纵的咒灵从两侧围拢过来,长尾缠住它的身体,骨翼咒灵踩住最后几条能够活动的腿,将它彻底固定住。 “杀了……你们……” 御目发出断断续续的尖叫,它仍旧不甘心地挣扎着,试图脱困。 “老实一点。”夏油杰说,他手指轻轻一收,缠在御目身上的咒灵立刻勒得更紧。 暂时还不能拔除这只咒灵,信徒体内的花苞虽然已经全部取出,留在皮肤深处的咒印却还没有彻底消失,谁也不能确定此时祓除御目,会不会让诅咒失控。 失去碎片以后,那些曾经被它认为漂亮的眼睛、手脚和皮肉全都变成了真正的尸体,气味随着山风散开,再也看不出半点它口中的完整和美丽。 直到这时,持续了一整夜的骚动才真正安静下来。 46.第四十六章 东方的山脊后方渐渐亮起一层浅金色,清晨的阳光越过树梢,落在倒塌的屋顶和满地碎瓦上,山风从谷间缓慢吹过,带动湿润的枝叶轻轻摇晃,林子深处重新响起了鸟叫。 帐被撤开的瞬间,清晨的光和风一同涌进这里,将浮在半空的烟尘吹散。 高专派来善后的人员已经到了。在温泉旅馆外侧架起了几座临时帐篷,受伤较轻的信徒被集中安置在铺开的防水布上,重伤的人则躺在担架和临时拼起的床间,被医护人员一个接一个抬进治疗区。 到处都是低低的哭声。 硝子坐在最里面的帐篷里,最先被送进去的是那个一直用双手托着眼睛的女人,她坐在硝子面前,手指已经有些僵硬。 硝子让人扶住她的手腕,自己俯下身,把那两只眼球小心地托起来。随后用指尖拨开被黑色根须撑裂的眼眶,将那颗沾满血迹的眼球重新塞了回去。 反转术式的光芒沿着她的手掌亮起,断裂的血肉缓慢收拢,眼睛一点点恢复了形状。 硝子松开手,抬起两根手指在女人眼前晃了晃。 “看得见吗?” 女人怔怔地盯着她,过了几秒,忽然捂住脸哭了出来。 硝子洗去手上的血,外面的人很快掀开帘布,将下一副担架推进来,在帘布落下以前,外面排成长列的伤员短暂地显露出来,担架从帐篷门口一路延伸到草地。 夏油杰靠在帐篷的支撑杆旁。 他的袖口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手臂环在胸前,目光安静地落在白澄身上。 晨光从被风吹动的帐篷边缘落进,在他的脸上缓慢移动。 五条悟长腿一伸,坐在帐篷外的一张椅子上。 那张椅子对他来说实在太矮,他只能将两条腿横在过道,鞋尖百无聊赖地一下下晃动,过往的人每次经过,都不得不绕开他。 “我把关在里面的那个小鬼,还有那些没去旧汤池的信徒,都捞出来了。” 五条悟朝另一侧努了努嘴。 白澄目光跟着五条悟说的方向看过去,与幸吉的担架缓慢向前移动。 辅助监督已经剪开了他身上大部分符纸,缠绕多年的绷带却不敢一次全部拆掉,露在毯子外面的手臂细瘦苍白,手腕上还留着绳索反复勒过的深色痕迹。 当担架从信徒的帐篷经过时,与幸吉稍稍偏过脸,看向治疗区另一侧,有几个孩子正裹着临时发下来的毯子坐在那里,最大的不过十几岁,最小的女孩怀里抱着一只沾满泥水的布偶,额头包着纱布,鞋也不知道掉在了什么地方。 她并不知道与幸吉是谁,担架经过身边时,只是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用沾着血的手指慢慢抚平布偶折起来的耳朵。 他们两个人的目光只隔着清晨的草地触碰,很快便被来回走动的医护人员挡住,担架继续向帐篷深处抬去,那个女孩也被医生抱起来,送到等待治疗的人群里。 白澄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看了一会儿。 他们看起来差不多大,与幸吉躺在担架上,那几个孩子也受了伤。与幸吉没有办法保护自己,那几个孩子在御目面前也一样没有办法保护自己。 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 白澄想不明白,既然都是孩子,为什么与幸夫人可以拿这些孩子,去换自己的孩子活下来。 “他们和与幸吉一样都是孩子,”白澄指着那些还在瑟瑟发抖的孩子,问夏油杰,“同样都是孩子,是弱小,为什么与幸夫人要伤害这些人来救与幸吉呢?” 夏油杰的目光移到她那双漆黑的眼眸上。 “因为在她眼里,只有与幸吉是不能失去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 “至于其他人,只是救他的代价。” 椅子腿在地上摩擦落一下,五条悟收回横在过道里的腿,站起来走到白澄旁边,手搭上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贴了点。 “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他顺着白澄的目光看着那几个孩子。 “那老太婆当然是要救她自己的崽啊!别人是死是活,关她屁事?人反正死的不是她,也不是她儿子。” 白澄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弱小的人,也会伤害别的弱小的人吗?”她问。 “会啊。”五条悟说,“弱又不代表是什么好东西。” 白澄点点头,“如果弱小的人也会伤害别人,强者保护弱者,还是指所有的弱者吗?” “强者保护弱者?” 五条悟将这几个字重新念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这话听着还真耳熟。”他看了一眼夏油杰。 “弱小又不等于无辜,救不救也是我自己的事,谁都没资格因为自己比较弱,就理所当然地要求别人替他送命吧。” “你觉得呢,杰?”五条悟的反问带着十足的挑衅。 他太清楚夏油杰接下来的戏码了:无非又是那套听腻了的强者责任论。 然而,出乎五条悟意料的是,夏油杰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反驳,甚至没有露出丝毫的不悦或试图争辩的表情。 夏油杰沉默了片刻,帐篷外不断有人被抬过去,担架的金属支架偶尔碰撞在一起,发出短促的声响。 “保护弱者是对的。” “但如果保护别人一定要靠伤害自己来完成,那本身就已经出了问题。” 夏油杰看向白澄眼下的纱布。 < p>“至少这一次,我不觉得你应该这么做。” 她眼下的伤口已不再渗血,白色纱布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边缘还残留着没被擦净的血,被光照得格外清楚。 不久以前,白澄就是用这双眼睛看着他,平静地告诉他,她比那些普通人强,所以应该保护他们,所以这双眼睛就可以被随便的放弃吗? 强者保护弱者。 这是他曾经无数次说过的话,也是他用来约束自身力量与傲慢的准则,强大意味着责任,拥有力量的人应当将力量用来保护更加弱小的人。 这难道错了吗? 可如今同样的话从白澄口中说出来,却沿着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狂奔。 因为她很强,所以她可以为了保护这些人失去眼睛,她可以成为停止痛苦的代价,甚至不需要考虑有什么值得犹豫的地方。 基于“拯救弱小”的自我牺牲,难道不会是永无止境的吗? 今天是为了这些人,她可以毫不犹豫这么做。 那么下一次呢? 倘若世上的每一份痛苦,都可以因为她更加强大而被推到她的肩上,那么这场拯救便永远不会迎来终点,弱者还会出现,哀求不会停止,人的恐惧与贪婪更不会因为一次满足便自行消失。 无论她将那块巨石推到多高的地方,总会有人站在山脚下告诉她,还有人没有得到拯救,还有人正在痛苦,而你拥有力量,所以你应该重新走下去,再一次把它推上山顶。 她会像那个被诸神诅咒的西西弗斯一样,日复一日,明知那巨石终将滚落,却又不得不重复这徒劳而痛苦的苦役。 他的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与...... 愤怒。 白澄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从五条悟身侧探出脑袋,看了过来。 恰好有人抬着担架从帐篷外经过,掀开的帘布被山风卷向一侧,晨光随之落进来,从白澄散乱的黑发间穿过,照亮了她的眼睛,清透的几乎能反射出夏油杰的脸。 他迎上她的眼神,唇边几乎本能地浮起一个微笑。 而如果,将这块名为拯救的巨石,亲手压在她纤细肩上的,是他夏油杰呢? 是过去那个他,是刚才那个他,是从未怀疑过自己是否正确的他。 那么,如今这个旁观着一切,对这份教导感到荒谬与沉重的他,又算是什么?是冷眼旁观,设计了这场悲剧的诸神?还是那个同样被困在命运之中,与她一同推着巨石,却始终不知自己也在承受刑罚的囚徒? 或许,他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是对某种即将到来且无法逃避清算的预感。 西西弗斯的巨石,似乎也正向他自己,缓缓滚来。 47.第四十七章 午后的高专十分安静。 阳光从走廊一侧照进来,将地板切成明暗相间的长条,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缓慢翻动,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白澄沿着走廊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鞋落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脚步声,整条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那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楚。 本来想和硝子一起回来,但是硝子那边段时间内结束不了,伤员太多。所以他们三个先回到了学校,刚到学校就立刻被叫去汇报任务经过。 白澄原本也准备跟过去,但是五条悟按住她的脑袋,手掌抵着她的发顶,将她整个人向另一边转了过去。 “你都弄成这副鬼样子了,还去听那群老头子念经。”五条悟直接把她往宿舍的方向推,“赶紧回去睡觉。” 白澄觉得不是她鬼样子,她手脚能正常活动,眼下的伤口也被处理过,但是硝子实在太忙,辅助监督说暂时不要去打扰,而且她也不觉得疼,所以也还好。 “我很正常。”白澄说。 夏油杰站在旁边,没有像往常一样替白澄说话,只抬手将她制服领口的褶皱轻轻抚平,随后看了她片刻。 “先休息吧。”他说。 他们两个人显然都不准备让她跟过去。 白澄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也没必要非得参加,于是点了点头,独自回到了宿舍。 脚步声停在门前。白澄握住门把手,往下压,推开门。 一片幽蓝色的光顺着门缝流出来,越过门槛,沿着地面一直蔓延到她的鞋尖。 白澄抬起头。 一整面墙的玻璃水族箱立在房间中。半掩的窗帘挡住了外面的日光,水箱顶部的光穿过清透的水,将墙壁、地板和家具全部浸在一片柔和的水色中。 水流顺着弧形的玻璃缓缓循环,细小的气泡在蓝光里接连不断地浮现,一路上升,在水面上轻盈破开。水波摇晃的光影映在天花板上,缓慢地流淌。 去月影山庄之前,她跟夜蛾老师说过,她和五条悟订购的设备到了。水族箱很大,原本的房间放不下,想请他帮忙把书桌和柜子挪一下位置。 她站在门外,看着明显宽敞了一倍的空间。夜蛾老师没有挪柜子,他直接把隔壁空房间的墙砸了。 原本空置的房间与她的寝室完全打通,书桌和柜子被移到另一侧,床也换了位置,水族箱便安静地立在最里面,这蓝色的光将熟悉的东西都变得有些陌生。 现在的房间很宽敞,门前没有任何障碍物,直接走进去就可以。 但是白澄胸口却忽然出现了一点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里面缓慢撑开,说不上疼,有些发涨。 她抬起手,隔着衬衣按在心口上,手心传来的跳动和平时一样平稳。她又试着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一点也不疼。 白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好在心里把这种奇怪的反应记下来,然后迈开腿,走进了那片蓝色的光影里。 往前走了几步,她的视线在水族箱里扫过,脚步一下子变快了。 水里空荡荡的,她没看到自己的水母在哪里。 白澄走到水箱中间,将脸靠近玻璃,手掌也跟着按了上去,沿着弧形的玻璃一寸寸寻找,目光掠过浅色沙石和水草,仍旧没有看见那团熟悉的半透明影子。 白澄立刻转向水箱后方,查看设备和墙的缝隙,又蹲下来确认过滤口附近,在什么都没找到的情况下又站起来,沿着玻璃继续找。 直到她走到最右侧的角落,才终于在水流最缓慢的位置看见了一团几乎完全融进蓝光里的影子。 那只小水母贴着底部,细长的触须松松垮垮地垂在身下,淡蓝色的伞盖隔了很久才缓慢地收缩一下。它借着水流的推力微微上浮了一点,又轻飘飘地落回原处。 白澄按在玻璃上的手指慢慢松开,原来它在睡觉。 她去搬了一张小板凳,放在水族箱前,端端正正地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水里。 似乎是感受到了水波的震动,角落里的小水母醒了。伞盖边缘泛起一圈极淡蓝光,柔软的身体开始有节奏地舒展、收缩。它拖着那些轻盈的触须,沿着玻璃内壁一点点往上游,在水流里转了一个圈,姿态舒缓。 杰送的这只水母,在这里生活得很好。 白澄抬起手臂,双手托腮。明天应该叫夏油杰过来看一看,五条同学也要来看看才行,这个水族箱还是他挑的呢。 蓝色的水纹映在她的脸上,随着水波忽明忽暗,玻璃上浮出了她自己的影子。白澄看见眼下的纱布,目光停了一会儿,她又想起夏油杰说的话了。 “至少这一次,我不觉得你应该这么做。” 这一次是夏油杰切断了御目和信徒之间的联系,五条悟很强,把御目打得落花流水,所以他们等于是找到了别的办法救下了那些信徒。 可如果他们不在呢? 如果真的只剩下用她的眼睛换那些人活下来这一种办法,夏油杰还是会觉得她不应该那样做吗? 白澄原本想问,可那时夏油杰看起来和平常有些不同。 虽然她不太懂感情,但是她很熟悉夏油杰看向自己时候的样子,知道他会怎样弯起眼睛和她讲话,所以即使白澄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差距,也能看出他心情不太好。 于是她把那些问题咽了回去。 以前在十六夜家族,任务非常简单。咒灵是活捉还是袚除,周围的普通人要不要清理,遇到意外该往哪里撤退,都有人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只需要拔刀,照做。没有人教过她,如果没有指令,到底该怎么做。 水族箱里的小水母忽然被水流推向一侧。 它原本正在缓慢地舒展伞盖,身后的触须也安静地漂浮着,可一股急流卷过来,半透明的身体在蓝光里翻转了一下,便又被推向上方,细长的触须散乱地卷在一起,贴着水流向另一侧飘去。 白澄立刻站起身,从水族箱旁拿起那本设备说明书。 说明书里面画着过滤器和循环泵的结构,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不同水母适合的水流强度,她翻到被夜蛾折起的一页,对照着设备上的旋钮,又低头确认水箱侧面的数值,将水流向下调低了一格。 循环的声音随之轻了一些。 刚才还在水中不断翻转的小水母缓慢停下来,透明的伞盖重新舒展,触须也一点点从水流中散开,随后轻轻收缩身体,终于依靠自己的力量向前游了一小段。 白澄等到它沿着弧形的玻璃游过一圈,又依次确认了温度、灯光和过滤设备上的数值,才将说明书合起来,重新坐回板凳。 说是回宿舍休息,但是她其实一点都不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只是想坐在这里看这只水母游泳。看着它一张一合,这让她觉得十分有趣。 窗外原本明亮的日光顺着墙壁缓慢平移,最终被半掩的窗帘挡在了外面。随着天色渐晚,水族箱里散发出的蓝色光影在房间里变得更加浓郁,水波的纹理在天花板上缓慢摇晃,像是一片真正的海,把那些家具连同白澄一起淹没在里面。 笃、笃。 两声敲门响起,将白澄从这一片蓝色中扯了出来,她眨了一下眼,还有点迷茫。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下。 “白澄?”是杰的声音。 白澄站起身,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五条悟和夏油杰正站在门外。走廊尽头的夕阳已经落得很低了,暖金色的光从他们身后斜斜地照过来,将两道修长的影子一直投进门内。而寝室里幽蓝的水光则越过白澄的肩膀漫出去,迎面落在他们身上。 那流动的蓝色沿着夏油杰的制服袖口缓慢攀上肩线,又映进五条悟散乱的短发间,把他原本就浅淡的白发衬得近乎透明。 “终于说完了。”五条悟一只手随意地撑在门框上,说话时稍稍俯下身,过高的身量几乎将门口的光挡去大半,“那群老头子就同一句话翻过来倒过去地问,吵得我脑袋都要裂开了。” 48.第四十八章 五条悟说着,视线越过白澄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房间。 白澄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几乎占满整面墙壁的水族箱立在那里,光从水里慢慢漂浮,摇晃着投在天花板和家具上,也顺着打开的房门漫到走廊里,落进五条悟那双苍蓝色的眼睛。 那层本就像薄雾一样覆在瞳孔里的颜色,被晃动的波纹一层层覆盖,连带着白色的睫毛也染上些许蓝色。 “诶?” 五条悟一把按住白澄的肩膀,将挡在门口的人往旁边拨开一点,探头往里面看了又看。 “这是我们上次选的那个?” 店里展示图片上当然也标注过水族箱的具体尺寸,可那时尺寸只是一串写在介绍页面上的数字,直到它真正被放进房间里,几乎从墙壁这头占到那头,才显出一种远远超过想象的大。 五条悟完全忘记了自己原本是来叫人吃饭的,长腿一迈便跨过门槛,径直朝水族箱走去。 “你房间怎么这么大?”他环顾四周。 白澄被拨得晃了一下,稳住脚跟:“墙被夜蛾老师拆掉了。” 两间单人宿舍中间的隔断消失得干干净净。五条悟不可置信地指着原本应该是墙壁的位置:“夜蛾对你这么好?我之前说想要打通隔壁当游戏房,他怎么还拿咒骸打我?” 夏油杰站在门口,闻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可能因为一个水族箱不会半夜把整栋楼吵醒。” 他话刚说完,衣袖突然被拽了拽,白澄抬头看他时,眼睛深得近乎乌黑,眼仁里晃着细碎的蓝色光纹,像是有一小片水落进了里面。 “杰,你进来看看吧。” 夏油杰垂眸看了她片刻,顺着她拉住衣袖的力道,踏进了这片蓝色的光里。 水族箱的循环泵低声运转,光纹随着水流在三个人脚边缓慢晃动,白澄走到水箱前,整个人都贴近了玻璃,抬手指形角落里那团半透明的影子。 “你送我的水母在这里。” 夏油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小水母正从水流较缓的地方慢慢游出来,半透明的伞盖在蓝色灯光下轻轻舒展,又缓慢收缩,细长的触须垂在身后,被水流推开时像线,重新聚拢时又柔软成一小团。 “看起来住得很好。”夏油杰弯起眼睛。 高大的阴影罩了下来,五条悟一手插在口袋里,硬生生挤进两人中间,肩膀撞开夏油杰,低头盯着白澄。 “喂。” 白澄抬起头。 五条悟的手指点了点水族箱。 “这个水族箱是我挑的吧?” “对。”白澄说。 “里面的循环设备、恒温器,还有底砂,也是我给你买的吧?” “对。” 五条悟下巴扬了扬,指着水里那只慢吞吞的水母:“那你刚才说的时候,应该说——你看,你送我的水母在五条悟送我的水族箱里呢。这样才对吧?” 白澄眨了眨眼睛。这有什么区别吗。她不懂,但既然五条悟这么要求了,她转头看向夏油杰,一本正经地重复:“杰,你送我的水母,在五条同学送我的水族箱里。” 夏油杰沉默了一下。 “悟,”他说,“你这个也要计较吗?” “什么叫计较?”五条悟立刻反驳,“这叫帮助她建立正确认知。” 他抬手拍了拍水族箱的玻璃,“谁送的东西就要记清楚啊。这可是我跟她挑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顶级造景缸。” 夏油杰笑了一下,狭长的眼睛弯起来:“她刚才拉着我进来,是为了让我看水母,水族箱只是一个刚好能用来装水的容器而已,不重要。” “哈?”五条悟眉毛一挑,“没有我送的这个容器,你的水母早就变成地板上的海蜇皮了好吗。” 五条悟往前压了一步,夏油杰寸步不让。两人从什么是正确的认知,一路争执到白澄下次向别人介绍时究竟应该先提五条悟挑的水族箱,还是先提夏油杰送的水母。 白澄听了一会,突然意识到现在是一个什么情况—— 这是她的房间,他们在她的房间里。 因为只有关系很好的人才会互相去对方的房间。来房间的人叫客人,客人要招待。 她得招待五条悟和夏油杰。 白澄想到这里,转身往房间另一侧的小厨房走去。 这两个高大的男生谁都不肯退让,那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胜负欲熊熊燃烧。 直到身后传来柜门被拉开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阵叮铃哐啷的响动。两个人同时停住,回头看了过去。 白澄从厨房里走出来,双手各托着一只碗。 两只碗都盛得很满,水面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几乎要溢出来。白澄先把其中一只递给夏油杰,又把另一只递给五条悟。 五条悟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 碗底有一只青蛙印花,青蛙的眼睛画得一边大一边小,五条悟端着那只快比自己头还大的碗,难得露出一点茫然的神情。 “这是什么?” 白澄说:“水。” “我知道这是水。”五条悟抬起眼,“你给我一碗水干什么?” 白澄站在他们面前,水光落 在她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招待你们。” 房间里沉默了两秒。 “你这个水不会是从自来水管接的吧?”五条悟问。 白澄点头。 五条悟:“……” 五条家的神子,六眼,最强,无论走到哪里,别人送到他面前的东西都不会太随便。讲究一点的要配昂贵茶具,要提前试温,哪怕是他自己根本不想喝茶,也总有人恭恭敬敬地端上来。 “你是野人吗?”五条悟说,“哪有人招待客人用自来水的?” 在五条悟还在纠结的时候,夏油杰已经从善如流地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水,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谢谢。”他说。 白澄立刻转头看向他,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不客气。” 接着,她转过头,那乌黑眼睛重新盯住五条悟。 五条悟被她安静而期待的目光盯了几秒,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我才不喝”硬生生停住。 他低头看向碗底那只青蛙,青蛙咧着嘴,圆滚滚的眼睛一高一低,也呆滞地看着他。 五条悟闭了闭眼,端起碗,凑到嘴边,皱着眉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自来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白澄还在看他。 五条悟咽下水,咬牙切齿:“……谢谢?” “不客气。”白澄收回目光,十分满意地接过了两人手里的碗,放到一边去。蓝色的水光从门缝里变成一条细线,最后在她的鞋旁摇晃了一下,随着门锁轻轻合上,彻底消失在身后。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 高专的宿舍楼被傍晚最后一点冷蓝色罩住,远处的树冠变一片深影,风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 白澄走在两人中间,她已经看到了食堂的灯,暖黄的一片,挂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她舔了舔嘴巴,脑子里慢慢浮出一块白白软软,浇着热汤的东西。 想吃豆腐了。 她偏过头,问夏油杰:“今天食堂有豆腐吗?” 夏油杰侧过脸看她,晚风将他额前垂下来的几缕黑发吹得微微晃动,“应该有,每周一晚上会有扬出豆腐,炸过以后浇柴鱼高汤,旁边会放萝卜泥和葱花,你应该会喜欢。” “那个超难吃吧。”五条悟走在另一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外面软趴趴,里面也软趴趴,吃起来像海绵一样。” “我也不太喜欢这个口感。”夏油杰说。 他们不喜欢吃豆腐?那为什么上次还偷偷吃豆腐不带她? “那你们为什么上次吃豆腐不带我?”白澄问。 49.第四十九章 "……" "……" 傍晚的风从三个人中间穿过去,树叶在远处哗啦啦地响了好一阵。 夏油杰抬手按了按眉心。 “我们之前说的豆腐,”他说得很慢,“和你想吃的那个,不是同一种。” 白澄在心里把自己知道的豆腐排了一遍。扬出豆腐,麻婆豆腐,凉拌豆腐,味噌汤里的豆腐。 “那是什么?” 夏油杰还没来得及回答,五条悟已经从旁边探过头来。他大概是觉得这件事突然变得很有意思,微微弯下腰,戴着墨镜的脸凑近了一点,嘴角向上挑起一个充满恶劣趣味的弧度。 “这个嘛,用讲的你听不懂。”五条悟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实践出真知——摸摸看,摸了你就知道什么叫吃豆腐了。” “悟。”夏油杰的声音低了下去。 当别人主动提出帮助的时候,一定要毫不犹豫的接受,这样才能展现出交友的十足诚意。 白澄伸手就按在了五条悟的胸口上。 制服下是属于年轻咒术师坚实的肌肉,隔着薄薄的衣料透出滚烫的体温。白澄认真地按了按,甚至张开五指抓了两把。 “硬硬的。”她迎上五条悟隔着镜片看过来的视线,诚恳地给出评价,“手感不错,但是不像豆腐。” 五条悟在被她碰上的一刻就睁大了眼睛,耳尖一下子红了,完全没有料到白澄真的会照他说的做。 看到五条悟这么震惊的样子,白澄觉得,别人分享了东西,自己也要懂得分享。 “你要吃我的豆腐吗?”她一边问,一边抓住五条悟的手腕,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胸口的方向拉。 "不要!" "不行!"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来。 夏油杰一把扣住白澄的手腕,五条悟也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抽手,长腿往旁边退了半步,差点踩进路边的草丛里。 从宿舍到食堂本来也没有多远,可接下来的那一小段路忽然变得很安静。五条悟走到了最外侧,几乎贴着路边的草丛,双手插在口袋里,罕见地没有说话。 "白澄。"夏油杰咳了一声,"你平时戴手套,对吧。" "嗯。" “因为不想随便碰到别人,也不想被别人随便碰到,对吗?” 白澄点头。 夏油杰的视线从五条悟那边轻轻扫过去,又收回来,声音温和,“刚才也是一样。有些触碰只有对方说可以,才可以发生。没有经过同意就去占便宜,才叫吃豆腐。” 白澄想了想,“是五条同学邀请我吃他豆腐的。” 五条悟的脚步一顿。 夏油杰说:“他在胡说八道,别理他。” 五条悟张了张嘴,对上白澄那双干净又困惑的眼睛,那些平时信手拈来的混账话硬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抬起脚,将脚边一颗圆滚滚的小石子用力踢了出去。 小石子在青青的石板路上撞出清脆的响声,一路骨碌碌地滚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两侧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隔着树叶落下来,把五条悟的身影拉得极长。晚风把那头白色的碎发吹得有些散乱,发丝晃动间,正好露出了他藏在头发后面的耳朵尖,此时红得几近通透。 白澄踩着树影往前走。 “为什么叫豆腐?”她问。 “……这个不重要。”夏油杰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白澄慢慢消化着夏油杰的话。原来没有经过对方允许的触碰,在他们这里的规矩里是属于占便宜的坏行为。所以刚才五条悟和夏油杰才会那么大声地制止她。 “我明白了。”她停在食堂门口,看着那个贴着墙根走的白毛同学,“不能随便做这种事。” 夏油杰伸手推开食堂门,里面饭菜的热气一下子涌出来,盖过了外面的凉风。 “先吃真的豆腐吧。”他温和地说。 高专人少,食堂也不大,几张桌子稀稀落落地摆在窗边,靠墙的白板上写着今日定食,盐烤鲭鱼、南蛮鸡块、味噌汤,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小钵是扬出豆腐。 取餐口后面的大叔正把刚炸好的鸡块从油锅里捞出来,听见门响抬头看到五条悟时,眼角的褶子顿时无奈地耷拉下来。 五条悟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不受欢迎,“大叔,我的炸鸡块要双份,把那什么难吃的豆腐换掉。” “没有这种换法,要吃什么按定食来。”大叔把漏勺往锅边一磕,用下巴点了点他身后,“点完就往旁边挪挪,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被五条悟挤到一边的是一个辅助监督,端着空托盘进退两难。夏油杰从后面走过来,先朝那人温和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先过,随后伸手把五条悟往旁边一拨。 “麻烦来三份定食。一份南蛮鸡,两份盐烤鲭鱼,小钵都要扬出豆腐。” 五条悟转头,“我不要豆腐。” “我知道。”夏油杰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不是给你吃的。” 白澄安静地站在他们身后,视线越过五条悟的手臂,直勾勾地落在料理台上的那口浅锅里。琥珀色的高汤浸泡着一块块豆腐,外层被汤汁泡得微微鼓起,已经做好的一份里,旁边的小碟放着萝卜泥、葱花和细细的柴鱼片,热气一熏,柴鱼片就轻轻卷起来。 她舔了舔嘴巴。 想吃。 大叔利索地把三份定食端上出餐台。托盘里摆着一碗米饭、一碗味噌汤、一份主菜,还有装在小碟里的扬出豆腐。盐烤鲭鱼的鱼皮烤得微焦,银青色的皮面泛着油光,鸡块裹着一层浅褐色的酱汁,旁边挤着塔塔酱,热气混着炸物和味噌的香味往上冒。 白澄刚伸出手想去拿中间那个属于自己的托盘,夏油杰的手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稳稳端起了两份定食。 “我来。”他说,“可能有点烫。” 旁边的五条悟也单手端起了剩下的那份,另一只手熟练地顺走了台面上的草莓酸奶和焦糖布丁,下巴朝窗边的空位扬了扬:“别站着了,去那边坐。” 三个人走到靠窗的位置。白澄刚在木椅上坐下,装满食物的托盘就在她面前落了桌。五条悟跨坐进椅子里,把托盘里的豆腐端出来,直接推到她面前。紧接着,夏油杰也将自己那份放下,指骨抵着装着豆腐的白瓷小碟,贴着平滑的桌面一路推到她旁边。 “吃吧,不是想了一路吗。”夏油杰把拆开的木筷递了过去。 白澄低下头,看着面前整整齐齐排成一列的三只小碟。她眨了眨眼睛,视线在五 条悟和夏油杰之间转了一圈:“为什么我有三份?” “因为我最讨厌吃这种没味道的东西。”五条悟咬开草莓酸奶的吸管包装,声音懒洋洋的。 “因为你喜欢吃。”夏油杰看着她。 白澄伸手接过筷子,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 她夹起一块豆腐,筷子尖陷进软软的豆腐里。刚离开碟子,边缘就滴下一点浅金色的汁水。她低头咬了一口,外层带着油炸的焦香在齿间扩散,内里的豆腐却依然滚烫软嫩。几乎不用嚼,轻轻一抿就化开。 她慢吞吞地咽下去,眼睛舒服地半垂着,筷子已经伸向第二块。 五条悟在吃炸鸡,他嚼了两下,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视线不由自主地越过桌面飘了过去。 “喂,”他有些不解,“为什么同一个豆腐,你吃起来就显得特别好吃?” 白澄正专心对付碗里的食物,听到声音才迟钝地抬起头。食物的热气把她的脸颊蒸出了一点极浅的粉色。她嘴里还含着东西,腮帮子微微鼓着,深色的眼睛因为茫然而慢半拍地眨动了一下,一点细碎的豆腐渣好巧不巧地沾在她的唇角。 五条悟握着筷子的手动了一下。 还没等他说什么,夏油杰已经从旁边抽了张纸,倾身过去,指尖隔着纸巾贴上了白澄的嘴角。 “这里。”他说。 食堂的暖光,落在他低垂的视线上。夏油杰的动作十分轻柔,稍稍用力蹭过她的唇边,将那点残渣拭去。 在这极近的距离下,白澄忽然想起了自己摘掉手套的初衷。 于是她抬手覆在了夏油杰的手背上。 夏油杰的动作停住,眼底浮现出一丝明显的错愕,原本落在她唇角的视线顺着交叠的双手,一路移回她的脸上。 “白澄?” 白澄感受到了一些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不过总归不是生气。 “我想看看杰现在的情绪。” 她说完以后,突然想起刚才在路上学到的新规矩,没经过同意的触碰是不礼貌的。 她立刻把手收了回来:“这算吃豆腐吗?” 随着她的离开,夏油杰的手指在空气里虚虚地蜷缩了一下。 “不算。”他说,“你这个不算。” “咚”的一声闷响。 一瓶喝了一半的草莓酸奶被砸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刚好把白澄和夏油杰的注意都拉了过去。 五条悟手肘撑在桌沿,上半前倾,大半个桌面的空间都被他投下的阴影笼罩了。他把手摊开在白澄眼前。 “你怎么不看我的?”他盯着她问。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宽阔,修长的手指自然舒展着,指腹和虎口处带着常年握持咒具留下的薄茧。 白澄觉得既然朋友提出了要求,就应该满足。她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戳在了五条悟的掌心里。 和夏油杰微凉的体温完全不同,五条悟的掌心滚烫,像一小块正在燃烧的炭火,温度顺着指尖直直地烫过来。 还没等她仔细感受那股躁动的情绪,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夏油杰从旁边伸出手把五条悟的手拍开。 “你的情绪全写在脸上了,”夏油杰语气凉凉的,“不需要这么费事地看。” 50.第五十章 “哈?” 五条悟被拍开的那只手在半空里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相当不爽。 “什么叫我的情绪全写在脸上。”他手腕一转,顺势往后撑在椅背上,长腿大喇喇地往前一伸,“脸上什么都没写的人才看起来很阴险。” 夏油杰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夹起餐盘里的配菜:“我只是觉得白澄没必要浪费力气确认一件显而易见的事。” “显而易见的是你很小气吧。”五条悟把那只被拍开的手直接伸到白澄眼前,“你看,都给我拍红了。” 白澄顺着他的动作低下头,视线落在他宽大的手背上。冷白色的皮肤上确实浮着一道不太明显的红印。 “是有点红。”白澄如实说。 得到肯定,五条悟立刻扬起下巴,冲夏油杰露出一个“你看吧”的得意表情。 他正准备借题发挥,沉重的玻璃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随着“吱呀”一声响,一阵夜风瞬间灌进空荡荡的大厅,把白澄垂在耳侧的黑发吹得晃了晃。 来的辅助监督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抱着一叠报告。他正气喘吁吁地往里走,大概是刚从外面跑回来,本来打算直接穿过食堂去后头的办公楼,结果余光扫过这边,猛地刹住了脚步。 “啊,五条同学,夏油同学,十六夜同学,你们在这里就太好了。”他松了口气,又很快意识到三个人面前还摆着饭,表情变得有点尴尬。 “抱歉,原本是要交给夜蛾老师之后再通知你们,不过月影那边的初步安置已经出来了,夜蛾老师说,如果在路上碰见你们,就先让你们知道一声,今晚不要再惦记着那边。” 五条悟懒洋洋地说:“虽然没有人惦记,但是你说吧。” “大部分受害者已经确认没有继续受到咒印影响,今晚由警方那边配合送回家属身边了。还有一部分伤势比较重,尤其是被花苞扎进内脏和眼部受损的几位,已经转到东京这边的医院。” “都活着吗?”白澄问。 辅助监督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白。他张了张嘴,最后说:“目前能抢救的都在抢救,脱离咒灵影响的人里,大部分没有生命危险。我还要去汇报,就不打扰你们用餐了。” 他说完匆匆点头,转身推门快步走入夜色里,沉重的玻璃门在风中缓慢合上。 白澄咽下嘴里的食物,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杰。” “嗯?”夏油杰偏过头。 白澄问:“我们以后,会一直三个人一起出任务吗?” “要看任务量和任务等级。”夏油杰说,“高专人手不多,确实不会每一次都能一起行动。” 白澄皱起眉头,“我不明白。” 如果不是三个人一起,只有她一个人,她打不过咒灵,也没有办法同时保护那些被抓起来的人,那她该怎么办? “不明白什么?” “如果,”她开口,“我不交出咒灵想要的,这些人都会死。那我到底要怎么办?” 侧旁的玻璃窗外一片漆黑,变成了天然的镜子。白澄的侧脸映在玻璃上,眼下那包扎好的伤口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夏油杰看着她眼下的伤,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澄。”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白澄坐直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咒灵说的是真的?” “咒灵的话永远不能当真。”夏油杰声音沉缓,“它说你给了眼睛,人就能活。可事实往往是,你交出了眼睛,它照样会把所有人杀掉。最坏的结果,是你们一起死在那里。” 白澄慢慢眨了一下眼,她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因为她比较习惯交换,用痛苦换取咒力,伤口换时间,服从换生存,这是她一直以来生存的准则,她没想过原来对面可能不遵守交换。 “跟咒灵讨价还价本来就很蠢吧。” 五条悟靠在靠背上,“它让你交眼睛,你就交眼睛,下次它让你把脑袋摘下来怎么办?你也要很认真地问一句,是从这里摘还是从这里摘吗?” 他说着用手在自己脖子边比划了一下。 白澄转过头看他:“可是,如果那些人一直在求我呢?” 五条悟气笑了:“求你你就给?你是什么有求必应的许愿池王八吗?” 他从椅背上起身,整个人往白澄这边一凑,一只腿跪上桌子,白发被灯光照得毛茸茸,那双苍蓝色眼睛看着她。他把两只手都摊开晃了晃,拉长声音。 “那我现在求你,把钱给我。拜托拜托,全部给我。” 毛茸茸的,像小猫一样,白澄点了点头,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很小的零钱包。 那是一个黑色的小包,边角被磨得有些发白,她把拉链拉开,捏住小包底部,往五条悟摊开的掌心里一倒。 纸币先落下来,折得很整齐的几张千元钞铺在五条悟掌心,随后是硬币,五百円,一百円,十円,叮叮当当地砸在纸币上,有一枚滚到他指缝边,被他蜷了一下手指拦住。 “都给你。”白澄说。 五条悟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几枚硬币贴在他掌心,他低头看了看那堆钱,又抬头看白澄,难得有一瞬间没接上话。 “你……”他喉咙里卡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拔高了声音,“你还真给啊?” 她点头:“你求我了。”

五条悟像是被手里这堆硬币烫到了一样,猛地直起身,抓过白澄的零钱包,把那些纸币和硬币一把塞回去,拉好拉链,带着点恼火地塞回她手里。 “笨蛋。”他说。 五条悟像是觉得刚才那一句还不够,又补了一句:“大笨蛋!自己装好了,以后不管是钱还是别的东西,谁要都不能给,听懂没有?” 白澄听话的把零钱包装回口袋,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五条悟为什么开口要钱,给了他又不要,还要骂她?可能因为他是最强,脑回路和普通人不一样吗。 不过刚才的话,她大概听懂了。咒灵的话不能听,人的话也不能随便听。 如果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先把那些人统统打晕。只要他们不出声,就不会有人向她提要求。 她觉得这个办法很好。 于是她对着五条悟和夏油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三个人把餐盘放回回收口,推门出去,山里的风从台阶下吹上来,带着树叶和潮湿泥土的味道,白澄额前的碎发被吹到眼睛上,她抬手拨开,正好看见训练场那边还亮着灯。 白澄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觉得吃饱之后身体里充满了力气。她停下脚步,转头对身边的两个人说:“我想去训练场跑圈。” 然而她的提议没有得到任何支持。 “今天不行。”夏油杰说。 “为什么?” 五条悟转过身,长腿往台阶上一踩。 “因为你今天刚和一个恶心的咒灵打了一架,还差点把眼睛送出去,现在再去跑圈,如果我们不阻止你,明天我们就得被夜蛾挂在操场上。” 他整个人挡在路中间,不让白澄过去。 自从来了这里,白澄已经好几天没有进行日常拉练了。以前在家族里每天必须跑的训练量全部荒废。如果要和人交朋友,保持良好的体力和精神状态是基础,毕竟一起玩耍是一项非常耗费体力的事情。 白澄还想要争辩一下,然而夏油杰捏着胳膊,五条悟推着她的肩膀,两人态度出奇的一致,几乎是一左一右架着她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被他们夹在中间,她觉得这个姿势有些像押送。 她试着往训练场那边挪了一小步。 五条悟立刻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抓到了,想偷跑?” 几分钟后,她就站在了自己的寝室门前。 “晚安。”夏油杰温和地说。 “赶紧睡你的觉去。”五条悟干脆利落地把门一关。 咣当。 木门在她的鼻尖前无情地合上。白澄站在门内,伸手摸了摸差点被撞到的鼻子,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 51.第五十一章 第二天,白澄醒得和往常一样早。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细细一线,落在床边的地板上,浮尘缓慢下沉。 按照平时的顺序,她应该先从床上坐起来,把训练服穿好,整理好领口、袖口和鞋带,再去洗漱,沿着高专的山道晨跑一圈,最后去食堂吃早饭。 不过今天有所不同。 白澄从被子里慢慢爬起来,连外套都没有穿好,就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水族箱前面,整个人趴在玻璃壁前。 玻璃随着她的靠近浮现出一点淡淡的雾气,水母在水里缓慢地一张一合,像是一把柔软的伞,触须在淡蓝色的水波里轻飘飘地荡漾开, 白澄看了它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喂食,打开小罐子,用勺尖挑了一点饲料撒进去。水母的伞盖慢慢收缩,又舒开,把那些细小的颗粒饲料慢吞吞地卷进去。 白澄认真地看着它吃完。 晨跑可以晚一点点。 等她把最后一捧冷水扑在脸上,推开宿舍楼的大门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天空是一片很干净的浅蓝色,大团的白云堆在远处的山顶上,山里的风从树叶之间穿过去,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白澄沿着台阶往下走,拉了一下训练服的外套拉链,脑子里盘算着今天晨跑的圈数。 她刚走出没两步,就在前面路边的自动贩卖机旁看见了一簇扎眼的白毛。 五条悟正单手撑在机器上,弯下腰,另一只手在底下的取物口里掏着什么,一头白发乱七八糟。他低着头,手指在取货口里拨了两下,罐子撞到塑料挡板,发出咔啦一声。 “早上好,五条同学。” 五条悟慢吞吞地转过头,手指勾着饮料罐的拉环,眼皮半垂着,看起来像下一秒就能站着睡过去。 “哟。”他抬了抬手。 白澄走近了两步:“五条同学,你眼睛下面黑了。” 五条悟看着她,面前的人训练服拉链规规矩矩拉到下巴,黑发垂落在白色领口旁边。 按理说,他昨天回房间以后应该直接睡着。 五条悟从来不是会把事情带进被窝里反复想的人,他对睡觉这件事一向很有天赋,枕头碰到后脑勺,世界就能和他断开关系。但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闭上眼就想起白澄那只傻乎乎的青蛙,想起她一本正经地伸手要吃他的豆腐,又想起她把钱包里所有的钱倒到他手上的样子。 没常识的家伙。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别人要什么就给什么。五条悟觉得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在床上挣扎了两个小时后,他干脆爬起来,翻出珍藏的游戏卡带打了一通宵。早上终于有了点睡意,想着下来买罐甜的就回去补觉,结果一转头,罪魁祸首正精神抖擞地站在他面前。 白澄见他一直不说话,又往前走了一步,鞋尖几乎抵到他脚边,她微微仰起脸,刘海下的睫毛被晨光照得根根分明,眼皮透出血色,很薄,随着眨眼轻轻一动,便有了慢慢开合的柔软阴影。 “怎么不说话,五条同学?” 五条悟往后仰了一点,后背抵上自动贩卖机。 “太近了。”他说,“不要靠这么近。” 白澄立刻点头,非常听话地往后退了好几大步,直接退到了路边花坛的另一头。 五条悟看着中间隔出的一条马路那么宽的距离,有些无语。“也没让你退那么远。过来。” 白澄又走了回去。刚站定,五条悟就伸出手,屈起手指,邦的一下敲在她的额头上。 额头上传来轻微的钝痛,白澄顺着那短暂的触碰,捕捉到了一点属于五条悟的情绪。不像平时那种火热的感觉,有点像温水。但她还没来得及仔细辨认,那只手就已经收了回去。 两人现在的距离有些近。五条悟垂着头,苍蓝色眼瞳盯着她。 “说起来,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想问你。”他拉开手里的易拉罐拉环,发出清脆的响声,“你叫硝子,叫杰,都是直接叫名字。怎么到我这里,就变成五条同学了?我哪里比不过他们了?” 白澄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五条悟在她这里怎么会不重要呢。 从入学第一天起,她就决定要好好在意他,虽然五条悟有时候会说很奇怪的话,但白澄是下定决心要和他做朋友的。 “你在我这里很重要。” 白澄直白地说,“你一直叫我十六夜,所以我也一直叫你五条同学,我以为你喜欢这样交换。” 清晨的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白澄肩上的黑发吹得拂过脸颊,她抬手拨开,一片树叶慢悠悠地打着旋落到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悟。”她说。 五条悟的眼睛突然眨了一下,背着晨光并没有让他的眼睛变暗,反而衬托的更加清晰,漂亮的虹膜微微收缩,边缘浮着一点雾一样的白,瞳孔极深的一点黑,白澄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里面,小小一片,像是站在海里。 白澄盯着这双眼睛,突然觉得 自己的两条腿有一种想飞奔起来的冲动。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跑到哪里去呢?啊,认真地想,应该是五条悟的意识空间。 五条悟移开视线,看向另一边那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胡乱扒拉了一下原本就翘着的白发,声音听起来有点干巴巴的。“……白澄。” “嗯。”白澄应了一声。 如果白澄想要进入五条悟的意识空间,她需要先碰到五条悟,再对他使用术式,才能进入他的意识空间。可是昨天已经确认过了,没有经过允许的触碰是吃豆腐,白澄觉得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应该进步一点,不能一直给五条悟添麻烦。 过了一会儿,五条悟发现那道视线依然直勾勾地黏在自己脸上。他转终于忍不住问:“你还盯着我看干嘛?” 白澄仰头看着他,语气非常认真。“我想吃你豆腐,你同意吗?” 五条悟头顶冒出一个问号。“?” 白澄又补充:“我还想进去,你同意吗?” 五条悟手里的易拉罐险些被捏爆。“???” 他觉得自己大概真的太困了。这是真实世界没错吧?他应该不是误入了什么异世界吧? 他看了一眼被自己捏变形的易拉罐,水珠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滑,六眼在运转,视线里能清晰地捕捉到空气里漂浮的微小尘埃,以及周围树叶摩擦的细碎声响,一切都鲜活又喧闹。 所以问题一定出在他身上。 要么是他通宵打游戏打到脑子坏掉了,要么是昨晚没睡觉,导致他现在已经听不懂人话了,要么就是他被诅咒了。不然怎么会在大清早,听到女同学顶着一张毫无波澜的脸,对自己说出这么恶俗的话。 问题是,面前的这个人完全没有觉得自己的发言有什么不对。清晨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白澄黑色的长发上。她的皮肤雪白,深色的眼睛像玻璃珠一样干净透彻,坦荡且任何杂念。 她嘴唇微微抿着,唇缝窄窄的一线,手指抓住了训练服下摆,把平整的布料抓出一点细小的皱痕。 五条悟深吸了一口气,他想捏手里的罐子,但是再捏的话就要被他捏爆了,所以他只能压制住自己的情绪,询问白澄。 “你要进去哪?” 白澄抬起一只手,比画了一下,手指从自己面前绕了个小圈,又指向他的手,很认真地说:“那个。” “哪个?” “VIP空间。”她说,“就是你的意识空间。” 52.第五十二章 五条悟愣了一下,她怎么还在惦记这个? 那应该是几个月前的事。 为了打发这个总是试图用术式钻进他脑子里的麻烦精,他随口胡扯了一个需要VIP门票才能进入的理由,本来只是想让她知难而退,没想到这家伙居然真的一路记到了现在。 五条悟把饮料罐贴到脸颊边,懒洋洋地说:“不行。” 白澄放下比划的手,眉头微微皱起。“你以前说,拿到门票就能进去。”她看着五条悟,语气里带着纯粹的不解,“我们已经是重要的人了。为什么还是不能进去?” 重要的人和VIP有什么必然联系吗?五条悟完全没理解她的逻辑。 而且……那种连接意识的术式,等于把大脑最深处的东西完全放开在另一个人面前。这种绝对私密的地方,怎么能随随便便让别人看。 五条悟把汽水送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口。 “总之不行。”他说得斩钉截铁。 白澄执拗地看着他:“那怎么样才可以?” 五条悟的视线往上飘了一下。 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理由,机密?限制?VIP审核没有通过呢?但是转念一想跟这家伙讲常规道理根本行不通,这木头脑袋只会没完没了。 五条悟苍蓝色的眼睛在白澄脸上转了一圈,决定找个一步到位的借口。 “都说了,那种地方很私密。”他说,“这种地方,只有我未来的妻子才能看,才能进去。” 白澄安静了一会儿。 五条悟等着她知难而退 “让我当你妻子。”白澄说。 五条悟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一滴水珠从他指缝滑落,砸在地面上,他清晰地听到了啪嗒一声。风把他额前的白发吹得乱晃,白色睫毛猛地抬起来,刚刚的昏昏欲睡现在消失的干干净净。 “哈???” 他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撞上自动贩卖机,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一丝热度迅速爬上他的脖颈,连带着耳根都泛起红色。 他抬手指着白澄,指尖在半空里晃了一下,又不知道应该指哪里,最后干脆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脸上,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你这只笨蛋兔子,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白澄有点不明白。 他自己说他的妻子可以进去,她就当他妻子,这没有问题。可是五条悟现在又说不行。 如果这个方法不可以,为什么要说出来? 白澄看着对面的五条悟那头乱七八糟的白发,昨天吃饭的时候,她还觉得五条悟的头发毛茸茸的,摸起来应该很柔软。但现在看起来像是海胆一根一根翘起来,像刺一样。 五条悟是骗子。 白澄抬起脚,狠狠踩了他一下。 “嘶——你干嘛!” 高专里他不会二十四小时开着无下限,五条悟这一脚挨得结结实实。在他低头看自己脚的时候,白澄已经转身往训练场的方向走了。 她走得很快,长发在后背一扫一扫的。 “喂!” 白澄没理他。 五条悟看着女孩越走越快的背影,他把易拉罐精准地掷进几米外的垃圾桶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迈开长腿,三两步就追了上去。 石阶旁边的草叶被露水压的低垂,太阳越过宿舍楼的屋檐,照在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上。五条悟弯下腰探头去看她的脸,她就把脸转向另一边。 “喂。”他倒退着走在她面前,“生气了?” 白澄往左走。 五条悟也往左挡。 白澄往右走。 五条悟又往右挡。 白澄终于停下来,皱起眉看着他。 “我不会生气。”她说。 她说的是一个实话,字面意思就是,她不会生气,而且她也没有生过气。 不过白澄知道什么是生气,那是一种很吵很冲的东西,但她现在没有这些,她只是觉得五条悟一直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头发颜色很扎眼,声音也大,而且挡住她的路了。 “你都快把我的脚踩扁了,还说没生气?”五条悟指着自己的脚,脸上皱巴巴的,“明明是你一大早对我说那种很过分的话吧,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白澄看着他的鞋。 她原本想让小白出来,把这个挡路的人从路中间轰到旁边去,可是五条悟的鞋面上确实有一个浅浅的灰印,他刚才叫得也很大声,看起来像是真的被她踩疼了。 白澄看着他微微皱起的脸。有点不确定刚才自己那一脚是不是用了太大力。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突兀。 五条悟立刻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转过头看过去。 来的是昨天晚上那个穿着西装的辅助监督,而他落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一个穿着高档深色和服的中年男人。那男人双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在接触到这边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啊,十六夜同学,你在这里就太好了。”辅助监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快步走近。 白澄循着声音扭头看向他们。 五条悟往旁边跨了一步,站到白澄身侧,高大的身躯刚好挡在她斜前方,隔绝了那个和服男人的视线。 “不接任务。”他懒洋洋地开口,“没看我们正忙着晨练吗?” 辅助监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连忙摆手,“不是任务,不是任务,只是月影那边的后续确认。昨天撤离的几位受害者情况不太稳定,上面的意思是,希望十六夜同学过去协助一次问询和安抚。” 五条悟歪了歪头。 “问询和安抚什么时候轮到学生做了?”他拖着声音,偏头看向辅助监督身后的男人,“这位大叔,流程什么时候加的?” 辅助监督尴尬地闭了嘴。 旁边那个和服男人终于开了口。他板着一张脸,“刚加的流程。五条 同学,请注意你的言辞,叫我松本先生。” 五条悟冷冷地盯住他。松本被那道视线刺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 “哦,方块脸老头。”五条悟说,“那我也一起去。” 松本的额角跳起一根青筋:“五条同学,你没有被邀请。” “你管得着吗?”五条悟咧开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白澄站在一旁,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觉得很疑惑。既然是希望她去帮忙,为什么从头到尾这几两个人都在对着五条悟说话? 那个方块脸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 既然没有人征求她的同意,那应该就是去不去都无所谓的事情。 “我还有事。”白澄说,“先走了。” 她说完就绕过五条悟,往训练场走去。 松本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走远的背影,压低声音质问旁边的辅助监督,“怎么回事?不是说她很听安排吗?” 辅助监督只能硬着头皮追上去:“十六夜同学,请等一下,这件事确实需要你配合,不过不急在这一刻,如果你现在有训练安排,我们可以等你结束以后再过去。” “我先跑步。”白澄没有停下脚步,“跑完再去。” 辅助监督立刻点头:“可以,可以。” 白澄点了一下头,继续往训练场走。 松本看起来并不满意,想说点什么,又被五条悟一眼瞪了回去。 树影铺在跑道边缘,早晨的风从吹来,把白澄的长发吹到有些凌乱,她抬手把头发拢起来,黑色发丝从指缝里穿过去,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她用发绳把头发扎成马尾。 一个小时后,太阳已经爬上了半空。操场的红色塑胶跑道上,白澄正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匀速奔跑。黑色的长发随着她规律的步伐在脑后一甩一甩地跳跃,脸颊上因为运动泛起了一层健康的薄红,手臂摆动时露出一点手腕,白得像被阳光照透的薄瓷。 操场边缘的一棵大树下,五条悟正靠在树干上,手里捏着一罐冰镇黑咖啡。 他现在应该回宿舍睡觉。 昨天晚上没睡的人是他,刚才在路边猝不及防被糊了一句让我当你妻子这种惊悚发言的人也是他。虽然他是全日本最强的咒术师,但在经历过这种强度的精神攻击后,也该回床上睡个天昏地暗了。 可是他现在偏偏像被超强力胶水粘在了树干上一样,寸步难移。 五条悟咬着罐口,视线跟着跑道上那个匀速移动的身影。 这就很荒谬了,那个面不改色说出那样话的人,让他心里乱七八糟的人罪魁祸首,现在居然什么事情都没有的在那里跑步。 这种家伙,如果他就这么撒手不管,把她一个人扔给哪些满肚子坏水的方块脸老橘子...... 画面简直不忍直视。那群老橘子只要稍微绕两个圈子下个套,这笨蛋兔子恐怕连皮带骨头被吞干净了,还要一本正经地对人家点头说谢谢。 五条悟喝了一口咖啡,苦得皱起脸。 麻烦死了。 53.第三十五章 “悟。” 五条悟循着声音抬起头。 白澄几缕散掉的额发贴在脸侧,正站在阳光里,连脸上的细小绒毛都能看清楚。一滴汗顺着她下巴往下滑,折射出一点微亮的光,最后落进了训练服的领口。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合时宜地想,这家伙居然真的会流汗,刚入学的时候他还以为白澄是个假人呢。 白澄快步走到他身边:“可以走了。” 她离得近了,五条悟才看清她睫毛上也沾着一点水汽,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一闪。 他把手里的罐子扔到垃圾桶,“嗯,他们派人在学校门口等我们。” 白澄点点头,跟着他往校门口走。 夏天的蝉鸣藏在茂密的树叶里,拉着长音叫,两人踩着树影往前走。 “他们之前单独联系过你吗?”五条悟忽然问。 “没有。”白澄摇头,看着他微微下撇的嘴角,“这样会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 问询和安抚这种事,什么时候需要学生专门跑一趟了?如果只是普通善后,辅助监督、医生、心理咨询,哪一样都比刚刚结束任务的术师更合适。咒术师的人手本来就紧缺得要命,让一个没有治疗能力的学生去跑这种走过场的形式主义,简直是浪费资源。除非这根本不是走过场。 五条悟看着停在校门口的那辆车,那群烂透了的橘子,不知道这次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坐上等在校门口的黑色轿车,一路开到东京市立医院,车厢很安静,只能听得见空调出风口呼呼的声音。 车门一推开,消毒水味就混着夏天的闷热扑面而来。白澄跟在五条悟身后走进大厅,穿着病号服的人慢吞吞地走动,推车骨碌碌碾过地面。 白澄的视线从天花板的角落扫过。那里盘踞着一团团黑色的絮状物。医院这种堆满了病痛和死气的地方,确实是最容易滋生咒灵的温床。 五条悟走在她旁边,双手插兜,脸色不怎么好看。 一扇病房门被推开,辅助监督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他们后用力招了招手。 “十六夜同学,这边。” 白澄也举起手,对着那边挥了两下,走过去。 辅助监督殷勤地让开门口的位置。白澄刚走到门边,就对上松本的视线。他拢着袖子站在病床边,打量着她。 白澄没理会这种奇怪的视线。 病房里一共有四张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让空气有些憋闷。并排的几张病床上,躺着他们救下来的几个孩子。他们双眼紧闭,脸色呈现出一种青白。 白澄在其中一张床前停住脚步,认出了那个拿着布娃娃的小女孩,她现在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睫毛湿漉漉的,看起来刚哭过。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这几个孩子一醒过来就会出现严重的惊厥。”辅助监督在一旁小声解释,“医生打了镇定剂也压不住,他们一直在无意识地抓挠自己,只要睁开眼就会尖叫。”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松本。 松本在这个时候开了口:“上面听说了十六夜同学的术式,特意邀请你来查看他们的情况。” 白澄没有立刻回答,先转头看了五条悟一眼。 过了一会儿,五条悟才点了一下头。 白澄走到离自己最近的床边,将右手的手套扯下来,把微凉的掌心贴在离她最近的那个女孩的额头上。 下一瞬,一股冰凉又尖锐的东西顺着指尖涌进她的身体,沿着手臂一路往上爬。白澄垂着眼,很快分辨出来,那是恐惧。 她很熟悉这种东西。 被人叫怪物的时候,被领养的人家退回孤儿院的时候,被同龄的小孩远远躲开的时候,她都能从他们身上摸到这种一模一样的感受。 “他们吓坏了。”白澄说。 松本立刻问:“能处理吗?” “不——”五条悟刚开口。 “可以。”白澄同时给出了回答。 他低头看她,白澄眼睛眨了一下,语气十分认真。 “他们是弱者吧?” 这些孩子躺在病床上,年龄很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这是弱者。五条悟昨天确实告诫过她,不要别人要什么就给什么。但她现在不是在随便答应别人,她是在保护弱小。这完全符合逻辑,没有任何问题。 而且剥离他人的负面情绪,本来就是她在家族里每天都要进行的日常训练。即使她不是很喜欢,但做过成百上千次之后,她早就习惯了。没关系的。 白澄重新低下头,把手指轻轻地贴在孩子脸侧:“我可以。” 五条悟烦得要死。 他看着白澄坐在床旁,低着头一遍一遍处理那些孩子身上残留的恐惧。刚刚运动完的薄红已经从她脸上褪下去了,在五条悟眼里,她此刻的脸色根本不比病床上那些昏迷的孩子好多少。 看不下去。 五条悟扯开领口,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半敞着,他大步走过去,带点闷热的夏风迎面扑了过来。窗外是一大片毫无遮挡的广阔天空,蓝得有些刺眼,几团云絮被风吹得散乱。护士推着药车从他身后经过,轮子发出细细的响声。 五条悟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视线落在远处的树上。 他到底在跟白澄计较什么。那家伙的脑子里根本没有正常人的弯弯绕绕,保护弱小就是字面意义的保护弱小,她现在看到几个躺在床上的半死不活的小鬼,伸出手去救简直再符合她那套逻辑不过了。 跟一块不开窍的木头单方面置气,实在太蠢了。 五条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等她处理完这几个小鬼,他就直接把人拎回高专。 实在不行再给她买点甜品吃,让她多听自己的话一点,五条悟突然觉得这一定会奏效的。 莫名有点想笑,他把手插回口袋,转身顺着走廊往回走。 而在路过门半掩的楼梯间时,五条悟的脚步停住了。 里面传来松本刻意压低的声音。 “是的,理事长大人。正如您所料,十六夜家的术式用来处理这 些尾巴非常方便,省了我们不少麻烦。” 松本站在楼梯间的窗边,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拢在袖子里,语气十分恭敬。 “您不用担心,她一看到那些半死不活的孩子就立刻同意了,连五条家的那个小鬼都没拦住。是的,反正十六夜家已经把她当成弃子不管了,不用白不用……” 松本一边对着电话汇报,一边转身准备推门,突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得异常沉重,沉重得让他喘不上气。他猛地回头,发现那个白发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身后。 “你们这群烂橘子,”五条悟隔着墨镜俯视着他,声音冰冷,“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觉得恶心啊。” 松本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我是总监部直属监察人员,你最好注意——” 话音未落,五条悟已经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像拎一只瘟鸡一样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下一秒,松本上半身已经被按出窗外,失重感瞬间袭来,松本惊恐地看了一眼下面蚂蚁般大小的汽车,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声,两只手死死扒住窗框。 “你疯了吗?放开我!五条悟!”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半空中扑腾。 这个人身上咒力很少,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也用不出什么像样的术式,可就是这样的人,可以站在病房里对白澄指手画脚,可以用几个受惊的孩子把她骗到这里,可以随便利用咒术师。 五条悟背后有五条家,他本来也不怎么听这些烂橘子的话。 可白澄呢?生气都不懂的兔子,孤零零地从家族里跑出来,这还是他五条悟在这里的情况下。 如果他不在呢?她还得吃多少亏,受多少委屈? “放我下来!你这个疯子!”松本歇斯底里地咒骂。 五条悟想只要他现在彻底松手,这个聒噪的人就会摔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四分五裂,马上就能安静下来。 他的手指松了一点。 松本立刻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五条悟盯着松本涨成紫红色的脸。如果这人死在这里,这笔账最后一定会算白澄头上。她绝对处理不了这种麻烦的局面。 他抓着松本的衣领往上一提,把他半截身子卡在窗沿上,然后反手拉上另一半玻璃窗,直接把松本的腰卡在了窗框里。 “先挂着吧。”他说。 “你——五条悟!你给我回来!” 五条悟没有理他,走出楼梯间,沿着走廊大步往病房走去。 病房门被一把拉开。 白澄正收回放在一个孩子额头上的手,听见动静,迟缓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消失,在白织灯的光线下显得快和墙一个颜色了。 “悟?”她疑惑地叫他。 五条悟几步走过去,伸手扣住她的手腕,直接把她从床边拽了起来。 “走。”他说,“不干了。” 白澄被他拉得站起来,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走廊就传来松本的怒吼。 “你们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