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吕四娘》 1. 第 1 章 “四娘，起了。”床帐被人掀开，温暖的手先在她额头上摸了一下，这才轻轻推了她肩膀：“时候不早了，该起了，既然退烧了，今儿也该去给你祖父祖母请安，免得他们心里一直惦记着。” 吕靖瑶睁开眼，动动胳膊腿儿，然后就被抱起来了。 是的，被抱起来了。 原主是个吃奶的小娃子，一场高烧要了性命。她这个现代社畜熬了几个晚上做方案，再一睁眼，成了这个一张嘴就会流口水的小奶娃。 如今六个月大。 来叫她起床的是奶娘，奶娘晚上是睡在脚踏上的，早起要先去擦拭了身体，才会来叫吕靖瑶起床。 被抱到怀里，吕靖瑶就要开始她今儿第一顿的早饭了。从一开始的尴尬无助到如今的面无表情接受，只短暂的经过了三天时间——没办法啊，不吃就要饿肚子，除了奶水和清水，奶娘是绝不会给她第三样东西吃的。 吃完被包裹成一个福包去上房。 上房是祖父母住的地方，这家子人口特别多，多到什么程度呢？一家一个院子，总共八个院子。 祖父母七个儿子，再加上一个被奶娃的亲爹喊堂侄的人，这都八房人了，以至于吕靖瑶到现在都分不清这宅子里的人都是谁。她只知道自己排行四，是个丫头，上面三个哥哥。 因为只她这一个独女，所以就跟哥哥们一起序齿，乳名四娘。 进了正堂，只三五个人在，祖父坐在上首，下面一个中年男人很是为难的在和祖父说话：“昨儿巡抚大人又来了，说是请爹出仕……爹可还是拒绝了？” 吕靖瑶伸长脖子使劲往上面看，上面的小老头身量挺高，坐着都能看出高大来，就是瘦，脸上一层皮皱巴巴的。 “自然是要拒绝的。”小老头说道：“为满清效力……哼，死也不从。” 中年男人就有些发愁：“之前爹拒绝了一次，朝廷就革除了爹的功名，若是这次再拒绝，满清都是不讲理的鞑子，咱们……” 他叹口气，没再说下去。 但屋子里坐着的人都能听出来，以前大清刚入关，还没站稳脚跟也就算了。 可现在都康熙二十一年了，听说宫里都生了十一阿哥了，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鞑子皇帝，不光是平定了三藩，还收复了台湾，别说北边了——那是人家鞑子进关的路，就是南边，如今谁还提起来大明朝廷？ 胳膊拗不过大腿，那也先得是有一条胳膊才行。如今，自家怕是连个指甲盖都算不上，去和那大腿对着干…… 中年男人的语气都带着几分苦：“咱们一家子这么些人呢。” 光是老七这最小的弟弟，一房都有六口人，这还没算小厮丫鬟。当然了，因着自家人口多，所以伺候的人其实是没那么多的，顶多是一个孩子身边跟一个小厮或者丫鬟。 毕竟，多了家里也养不起，家里如今靠的都是祖产。爹虽然在文人中多有名气，可实际上，也换不来太多银子，家里也没个出仕的，只堂侄管着家产赚些银子。 可堂侄终归只是堂侄，如今是没成亲，等日后成了亲，分家这事儿，不就是早晚的事儿了吗？到时候，自家可怎么办呢？ 中年男人这些操劳，吕靖瑶是听不见的，她转着脑袋往外面看，都这会儿了，爹娘怎么还没过来呢？ 想曹操曹操到，外面就传来爽朗的笑声：“爹，看我拿来了什么？” 他一进门就将一个盒子推到了小老头跟前，还顺便打开，小老头垂眼看了看，脸上神色就缓和了些：“哪儿来的？” 伸手将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对着外面光线看：“润如玉，色如黛，条纹如云海浪涛，是好东西。” 吕毅中笑道：“听闻吴先生手里有这么一方砚台，我特意用东西换了回来，爹喜欢就好。” 吴先生是吕毅中的先生吴之振，吴之振喜欢古籍。吕毅中从书店淘到一本唐时古籍，特用这本书换了老头子喜欢的砚台。 老头子摸着胡子笑道：“难为你一片孝心，我就收下了。今儿叫了你们来，也是有事儿和你们说。” 他催促门口婆子：“懿兼怎么没来呢？他也是这家里的人，快些叫了他来。” 婆子和丫鬟齐齐出动，没片刻，不光是吕懿兼，还有吕主忠，吕宝忠等兄弟一起被请了过来。 老头子就说到：“顺治十一年的时候，鲁王封宣中为监国大将军，命宣中在太湖抗清，宣中兵败，入山为僧……” 他说着就叹口气，宣中兵败也并非是宣中不得用，那会儿清兵已经入关，所有的抗清战争，也不过是拼死一搏。宣中为不牵连兵将，这才选择解散兵丁，自己却又愧对鲁王提拔，索性入山为僧，偏他心气儿高，此事儿对他来说也是愧疚，心里想不开，就吐血而亡，就算是入了山，也并未熬过几日。 宣中死后，只留下孤儿寡母。 他自小是得了三哥亲自抚养，宣中是三哥唯一的儿子，如今这孤儿寡母就是他的责任了。懿兼在府里，是和毅中他们一起长大的。 如今清廷两次征召，就如同大儿葆中说的那样，若是自己再拒绝，怕对吕家来说，并非幸事。 如今叫了子侄们来，他也是为了说这事儿：“我打算效仿宣中，入山为僧。” 被亲爹抱着的吕靖瑶眼睛都瞪大了，是她想的那样吗？这就入山为僧了？要做和尚了？ 也难怪有野史说顺治帝是出家做和尚了，难不成这年代就流行入山为僧？那这寺院里的和尚们可真是够包容的，什么人都要，反清的要，大清的也要。 海纳百川。 吕葆中忙起身：“爹，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真要让老爷子入山为僧，倒像是他这做亲儿子的逼迫了亲爹一样。 吕毅中等人也赶紧起身：“爹，您这个岁数了，真要入山为僧，那身子可怎么受得住？” 又说老太太：“娘您也劝着些，爹一把年纪了，那做僧人可是要吃苦头的。” < p>白菜豆腐，能吃几天？虽说吃些清淡的对身体好，可若是日日这样吃，身体都要熬干了。 老太太摆手：“我劝他做什么？一把年纪了，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再者，你爹素来有主见，我岂能劝得动他？他叫了你们来，是要告知你们这事儿，而不是和你们商量。” 老爷子就点头：“对，是通知你们。我这要入山，家里的事儿就需得先说定。你们也都知道，如今咱们住的是祖宅，我自幼是被三兄抚养长大。” 吕葆中点点头，吕毅中倒是年纪小，不太知道这些往事。但他听话，老爷子说着，他就听着。 听着听着就觉得胳膊有些发沉，再一看，小女儿趴在自己胳膊上睡得香甜。 吕毅中原本有些愁绪，如今看着小女儿一张天真无忧的白胖脸颊，没来由的就松快了些——孩子总能抚慰人心的。 老爷子说来说去，就是要分家。当然，分产不分宅子。人都还是在这里住着，毕竟人多抱团嘛，但家产的事儿要提前说清楚。 该分给侄孙的都交代妥当。 这一说就是大半天，吕靖瑶是肚子饿被饿醒的。 她其实是很想听听老爷子说话的，偏年岁小，这睡意上来，压根挡不住，只觉得眼皮子好像一耷拉，下一秒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就跟这会儿睡醒一样，眼睛都还没睁开，嗓子里就先哼哼唧唧起来。 吕毅中将她还给奶娘，奶娘就忙抱出去找七少奶奶去了。 七少奶奶就是吕靖瑶的亲娘，这会儿正在屋子里缝补衣服——家里三个男孩儿，穿衣服就废的很，今儿是破了膝盖，明天是破了屁股。 公中一个月的份例就那么些，衣服想要多的就没有。到底也是书香世家，总不能让孩子们穿着破洞补丁的衣服出门吧？ 七少奶奶就干脆将破了的衣服凑一凑，破很多的就裁剪开做底布，破比较少的就用底布衬托在下面，上面绣一些花花草草来遮挡，这就成了新衣服了。 奶娘抱着吕靖瑶喂奶，悄悄和七少奶奶说正房的事儿：“老爷子说要入山为僧……” 七少奶奶抬头，手里针线都忍不住停下来了：“入山啊？入哪里的山？” 这个奶娘就不知道了，她在外面站着呢，也就听个一言半语。 吕靖瑶吃过奶就冲七少奶奶吐泡泡——快些，尿急了。 七少奶奶没看懂，倒是奶娘更细心些：“难怪人都说这发烧是长智呢，咱们姑娘这一场高烧下来，竟是懂事儿了许多，吃奶尿尿都知道先提醒人了。” 她照看了好几天，也算是找到了规律了。这会儿就抱着吕靖瑶去外面倒坐房那边的净房里方便，再回来的时候，吕毅中也回来了。 夫妻俩相处，将孩子留下，就先打发了奶娘：“先去吃饭，你这要喂奶呢，一天三四顿可不能少，吃过了再来带孩子。” 吃多些，不光是为要多些奶水，还要保持体力，带孩子可不是个轻省活儿。 2. 第 2 章 “爹说要分家。”吕毅中轻声和妻子说话：“家产如今多是堂兄那边在经营，爹的意思是，堂兄分七成，咱们剩下的分三成。” 七少奶奶怔愣了一下：“堂兄分七成？” 这简直是……堂兄只一个人，嫡系就只剩下堂兄那一支了。 倒是他们自家，吕毅中兄弟七人，一人独占七成，剩下的七人分三成？ 吕毅中点头说道：“原本堂兄的生意就是靠的祖产，祖产本也应该是分给嫡支的。再加上这些年堂兄的经营，爹说，若是我们非得要争，就赶出家门。” 七少奶奶捏着针线的手都有些发白了：“可若是分了家，咱们吃什么喝什么？” 她眼泪都快要下来了：“咱们家孩子还小……” 不像是大房，孩子都已经娶妻，大兄在外面也有活计，给人鉴宝，若是成了，抽成也不少。 二房三房四房，也都各自有营生。 只自家，相公年轻，一心只念书，她接连生孩子，也不曾在外面置办产业。这时候说分家，心里猛然就焦急起来，没钱可怎么过日子？ 吕毅中看她神情就怔愣了一下：“难不成分家之后，就没了吃喝？” 他印象中，自家也没缺钱到这程度吧？虽说穿的不算豪富，可孩子吃喝是尽够的啊，不然哪儿能长的白白胖胖，高高大大？ 七少奶奶就抿唇，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大男人家，竟是眼瞎一般，孩子衣服上的补丁是瞧不见吗？ 吕毅中还真是瞧不见，那绣的花儿栩栩如生的，看着就跟衣服上专门绣了这些一样，哪儿能想到是补丁呢？ 但他是个体贴人，见自家夫人难过，就伸手揽住她肩膀：“你别发愁，既然爹说了分家，那分家的事儿怕是改不了了，既如此，我明日也到外面看看，能不能找个营生。” 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我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能饿着你们不成？” 七少奶奶没说话，片刻之后才将脑袋埋在吕毅中肩膀：“我自是信你的，我只是觉得……这些年若非是公爹名声，堂兄那生意怎么会……” 经营的那样好？ 难不成占好处的时候就是一家人，要分家了，没好处了，就成了两家人了？ 平日里家里难过，她也没多说什么，因为每一房的月例都是差不多的，人家日子过得好，是男人在外面赚了钱。自家日子不好，是男人只一心读书。男人嘛，不沾花惹草，也不好酒好赌，只一心读书，那就是好男人。 可如今要分家……这种事儿她就不能不计较了。 吕毅中就摆手：“日后不要再提这话，免得爹心里不高兴。你是不知道，爹能有今日，也全靠三伯，三伯也就这么一滴血脉，哪怕是将整个吕家都给堂兄，爹心里也是愿意的。” 他顿了顿又说道：“若我们兄弟没这么多，其实三成家产也还是很多的。” 偏他自家兄弟多，分到手的自然也就少了，这能怪谁呢？怪爹娘太能生吗？ 若是三伯还活着，指不定三房也能生很多。 这话说的，七少奶奶都无语了。 夫妻俩说着话，谁也没留意到吕靖瑶。 吕靖瑶在软榻上使劲蹬腿，这什么意思？才享受了两天有奶娘的日子，就要变成穷苦人家的小朋友了？ 穷日子难道还要过两辈子？ 吕靖瑶忍不住张开嘴哇哇哭起来——真不是她自己想哭，是婴儿的身体不受控制，她压根控制不住。 七少奶奶慌忙起身：“奶娘说四娘发烧过后就开智了，哭闹多是有事儿，我看看是不是尿了。” 吕靖瑶想翻身，就算是亲娘亲爹，也不能看我的小屁股。 亲爹是真自觉，人家不往跟前凑。 亲娘……她拦不住。 而且，都说了，小婴儿的身体不受控制！她哇哇了两声，就已经察觉到身下一片温暖，如同被温泉包围。好吧，就是尿床了。 亲娘来帮忙换了尿布，她顿觉干爽又舒坦，再次忍不住踢踢腿。 这会儿亲爹才凑过来：“确实是开智了啊，你看这眼睛机灵的……那会儿才刚生下来，眼珠子都不会动的，我原还以为是个傻子，没想到现在瞧着机灵了。” 七少奶奶很无语：“才出生的孩子，什么都看不见，眼睛怎么会动？” 吕毅中讪讪：“所以不是没敢请大夫看吗？” 吕靖瑶咧嘴，多谢您没请大夫啊，不然自己现在怕是还要有个傻子的称号。 做父母的不会喊，但下人可能就要偷偷的，背地里的喊了。 说起来这个，做亲娘的也忍不住偷偷吐槽：“其实她小时候，我也怀疑过……吃奶都不会，我生了四个，那三个大的，放在嘴边就会吃，这个倒好，塞到嘴里都不会，一开始还得往嘴里挤……” 吕毅中顿时一脸你看你也这样想的表情。 七少奶奶嘴角抽了抽，伸手捂住吕靖瑶耳朵：“孩子大了，不要什么话都在她耳边说，她能听得懂了。” 吕毅中挑眉：“当真？你让我试试。” 他将妻子的手扒拉开，笑眯眯的捏一下吕靖瑶的耳朵：“四娘长的可真丑。” 吕靖瑶瞪大眼睛，人说话？不对，亲爹说话？ 她瞪大眼睛，没等怎么着呢，眼泪已经出来了——再强调一次，不是她自己要哭的，是这个婴儿的身体不受控制，心里稍微的有一点儿不舒服，眼泪就要往外冲，活像是那脱缰的野马。 七少奶奶赶紧将她抱起来：“哎呀呀，爹是开玩笑呢，说的不是真话，咱们四娘长的可好看了。” 吕靖瑶是真的不想笑的，可这个身体也是真的不受控制啊，看见亲娘就觉得可亲，就从心底感觉到温暖，就忍不住要笑的啊。 她索性不挣扎了，对面前的女人露出个大大笑容。 七少奶奶高兴的什么一样：“看看，我就说她什么都听得懂嘛，孩子聪明着呢，比她哥哥们也不差什么。日后让她也读书，将来家不能信那种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傻话。”< /p>吕毅中忙点头：“对对对，咱们四娘就是聪明着呢。随了我了，我就说咱们亲生的，不能是个傻子。” “女孩子家家，怎么能随了你呢？肯定是随了我的。”七少奶奶不服气：“我闺中的时候也素有才名呢。” “是，若不是你素有才名，我爹娘怎么会上门提亲？”吕毅中笑着说道，顿了顿，又说道：“是我对不住你，让你嫁过来之后，每日里只能操心这些琐事，无人帮你分担，让你连个做文章的时间都没有。” 更不要说写诗词了。 文章这种东西，你肚子里积攒的东西足够多，那硬是在桌前坐上两个时辰，也能憋出来。可诗词这东西，那真是要灵感，你整日里只操心吃什么穿什么，就算脑子里有了灵感，你当时没写下来，再去写的时候，那灵感就可能已经消失了。 稍纵即逝。 所以吕毅中才觉得，自己是对不住妻子的。 七少奶奶神色也有些黯然，片刻才说道：“过日子嘛，不都是这样？柴米油盐酱醋茶才是最要紧的，诗词歌赋……当不得饭也当不得衣。” 可到底是有些惆怅。 “那咱们现在去看书？”吕毅中低声哄道：“趁着孩子们还没回来，咱们也来红袖添香？我画画你题词？或者我写诗你应和？” 不等七少奶奶回答，他就拉着人往厢房去，那边是书房。 书桌很大，能两个人并排站着。 吕靖瑶也算是运气好，因着被七少奶奶抱着，这会儿也算进了书房。 墙上挂着的是一副道士骑牛图，书架上摆着的……不好意思，认不出来，都是书脊，也没个字儿啊。 人家夫妻俩站在桌子前情意绵绵，她躺在桌子上，活像是鼓肚皮的青蛙，哦，还是那种会吐泡泡的青蛙。 七少奶奶看片刻就忍不住笑：“咱们四娘好像很开心。” 吕毅中也瞄一眼：“傻吃傻乐的。” 啊呸，你才傻，傻子遗传知道吗？你傻，你女儿才傻。 七少奶奶又问道：“爹说入山……那咱们是不是需得送供奉？” 人活着去山里做和尚，你身为人子，总得要往寺庙里送点儿口粮吧？不然人家寺庙白养活你吗？ 自家公爹虽说素有名声，可寺庙那地方，又不是让你谈诗论词做文章的地方。 吕毅中一边作画一边说道：“这个事儿需得大哥来定，若是要送，一家送多少，各自轮流送，还是一起送，总要有个说法，你不用着急，等大哥定下来，自会通知咱们。” 七少奶奶将各种颜料都打开摆放好，又将吕毅中用过的毛笔放在水盆里清洗，换颜料的时候就需得洗干净了，免得窜色。 “再者，爹今儿说分产不分家。爹娘还在，咱们这七房，不一定能分开。”吕毅中又说道，七少奶奶那手就是一哆嗦，这个重要信息，你怎么现在才说呢？ 吕毅中很无辜，这算什么重要信息呢？分产不分家，就连堂兄，不也还是住在一起的吗？ 3. 第 3 章 剃度是大事儿，本来是要全家人都跟着去的，但老爷子没答应，直言又不是死了去祭奠，何必去那么些人呢？ 这话晦气，为了不让这晦气话成真，也就只好派了侄子吕宣中和长子吕葆中一起去，剩下的就老实在家待着吧。 这边老爷子才出门，那边门房就来通报，说是巡抚大人亲自上门。 巡抚大人上门是大事儿，就算是吕家……是前明的忠臣，可如今这朝廷是大清的朝廷。 老爷子可以有节气，说不出仕就不出仕。可巡抚都亲自来了，若是直接将人拒之门外，那指不定今晚之前，全家人的脑袋就要落地了。 所以该见还是要见的。 吕葆中不在家，也就只能是吕主忠这个老二哥出面了。 偏吕主忠木讷，胆量也不大，就拉上了吕毅中这个老七。 七少奶奶就有些担忧，坐卧不安的：“也不知道巡抚是为什么来的，难不成是听说了公爹出家的消息？” 抱着吕靖瑶的奶娘就安慰她：“也不一定是为这个，若是为这个，那不该是去山里追老爷子吗？何必上家里来呢？这一耽误，老爷子不就直接出家了吗？可就没半点儿挽留余地了。” 七少奶奶想了想，点头：“也是，我竟是没想到这点儿。” “少奶奶是关心则乱。”奶娘笑着说道，将吕靖瑶送到七少奶奶怀里：“少奶奶不如和咱们姑娘说说话，也免了心焦。” 亲闺女，送到跟前来了，七少奶奶不由自主就伸出手：“咱们四娘今儿可真乖巧。” 吕靖瑶露出个大大笑容——对啊，等着听你们说闲话呢。 这做婴儿的日子可太难熬了，哪怕是三个小哥哥在她面前讨论功课呢，她也能听的津津有味，十分入神。 当然，听不了片刻就能睡着，实在是太催眠了，是高中数学催眠功效的十倍！ 所以，她宁愿听七少奶奶夫妻俩说话，偶尔还能看看现场爱情片呢。真夫妻，就是真糖，肯定更好吃！ 小小孩子白白嫩嫩的，那脸上露出笑容来，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真是可爱。 简直是世界第一的可爱。 她忍不住亲吕靖瑶的脸蛋儿，还小小咬一口：“乖宝儿，娘教你背诗？” “清风不识字……”沉吟了一下，七少奶奶张口就是这么一句，吕靖瑶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她也是看过清朝三部曲的人啊，虽然看的是电视，可这首诗，在里面的份量可不小，明晃晃的反诗啊。 吕靖瑶再次转头打量周围，难不成是自己判断错误，这不是清朝？ 那也不对啊，明明家里女人穿的都是那种典型的清朝汉家女子衣裙，男人也都是剃光了半个脑袋，进出必定带着帽子的。 她再转头看七少奶奶，那这样明晃晃的在家里吟诵反诗，这情况对劲儿吗？ 对了，自家亲爹叫什么来着？ 吕毅中？没听过。 娘叫什么来着？没人喊过，也不知道。 那个进山要做和尚的亲祖父叫什么呢？也没人喊过，不知道。 唯一的线索就是吕毅中……吕毅中，吕！ 她自己是四娘。 连起来就是……吕四娘！ 就像是闪电闪过，紧接着就是一道雷，吕靖瑶穿越成了婴儿都没动摇的道心，这会儿被劈的都在冒黑烟了。 可是，吕四娘不是杜撰出来的人吗？ 她怎么就成了吕四娘呢？ 那以后反正都是要被抄家灭族的，她要不然现在先饿死自己？反正奶水也不好吃。 “咦，四娘这是怎么了？”七少奶奶敏锐的发现怀里的女儿有些不太对，眼神直勾勾的，脸上表情也呆滞住了，好像一下子变成了木偶一样。 她就有些慌：“奶娘，四娘这是怎么了？” 奶娘忙凑过来：“是不是受惊了？怎么瞧着是丢了魂？” 七少奶奶急的很：“怎么就受惊了？也没什么异常啊。” 先别管为什么受惊，奶娘伸手来摸吕靖瑶脑袋：“摸摸毛，吓不着，四娘啊，回来啦！摸摸毛，吓不着，四娘啊，回来啦！” 七少奶奶也很有经验，每次奶娘喊完回来了，她就要应一声：“回来啦！” 两个人类似于一问一答的表演略显得有些荒诞，吕靖瑶的眼珠子就忍不住转了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看得见七少奶奶脸上的着急担忧，也看得见奶娘脸上的焦急慌张。 “哎呀，回来了回来了。”她这眼珠子一动，奶娘就松口气，七少奶奶那眼泪就下来了：“倒是吓我一跳。” 奶娘安慰道：“小孩子小，魂魄不稳是常有的事儿，少奶奶不用怕，不过，到底是不太好，日后还是不要在孩子面前说些不好的话了，再给吓着了……” 七少奶奶就猜测：“是不是不爱背诗呢？” 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吕靖瑶的神色，见她不为所动，就松口气——真要是不爱背诗，那可是愁人了，吕家是读书人家，后世子孙，连带女子，哪个不读书呢？ 娶个媳妇儿都还要读书人家出身的，自家女孩儿怎么可能做个睁眼瞎？ 正说着话，吕毅中就从前面回来了，因着夫妻俩要说话，就打发了奶娘抱着吕靖瑶先走。 吕靖瑶才不愿意呢，抓着七少奶奶衣领不松手，谁要抱她就哭。 嚎了两声七少奶奶就放弃了：“算了，估计是刚才吓着了，这会儿不舍得离开我呢，奶娘你先去吃饭吧，等会儿回来再换了你抱。” 孩子亲近自己这个亲娘，七少奶奶心里也高兴呢。 让吕靖瑶坐在腿上，她就问到：“巡抚大人是为什么来的？” “还是为爹出仕的事儿。”吕毅中说道：“清廷的皇帝弄了个什么鸿博之征，爹的名字首当其冲，之前只有诏令，如今朝廷出了圣旨，巡抚怎么也得亲自来一趟。” 不然人家为什么不应召，你这个巡抚到底有没有去请，这到时候皇上要问，怎么回答呢？ 幸好老爷子先一步进山，今儿已经出 家。巡抚就是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了。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吵闹声：“快，老太太不好了……” 吕毅中脸色一边，立马起身往外走去。七少奶奶怔愣一下，赶紧叫丫鬟：“抱着姑娘去找奶娘，我先去正院那边看看……” 到了正院，却是已经赶不及了，老太太已经没了。 是吞金没的，因着太痛苦，死的并不好看，还有些吓人。 吕主忠六神无主：“老七，这可怎么办？爹和大哥都不在家……” 老三吕宝忠不耐烦：“不在家怎么了？不在家这丧事还不办了？交人来，一拨人去找爹和大哥，怎么也得大哥回来操办丧事，另找人，收拾灵堂，还有，各家媳妇儿呢？给娘更衣！大嫂，这内宅的事儿，还需得您拿主意。老四，你和我一起去范家。” 范家也是当地豪族，老太太是范家出身。 到如今呢，当然是没了爹娘，兄弟也死的差不多了，能做主的就是娘家那些个侄子了，也就是吕毅中的表兄弟们。 有老四出面，这正院也就是慌乱了片刻，立马就该怎么忙碌就怎么忙碌起来了。 七少奶奶赶紧回去吩咐人准备孝服，也得将院子里的布置给收一收——大红大绿的都收起来，换成素白的。 奶娘抱着吕靖瑶慌张：“刚还说姑娘吓着了……老太太这走的突然，怎么就想不开吞金了呢？” 死之前没动静，丫鬟只说老太太吩咐要自己躺一躺，也定没人逼迫老太太吞金，那这事儿就只能是老太太自己想不开了。 七少奶奶沉默片刻才说道：“先是朝廷宣召，再是巡抚大人亲自上门来请，公爹却偏是出家去了……若是朝廷怪罪下来可怎么办？再者，公爹是出家了，可家里大伯等人，哪个没点儿文采在身上呢？那朝廷若是改了主意，宣召了大伯呢？” 老太太这一死，大伯吕葆中就需得守孝三年。 三年……朝廷真要是宣召前朝有名文臣，怕是也能宣召不少。 到时候有了别人，吕家就不算什么了，清廷也不是非吕家不可的。 说到底，不过是为后世子孙，也为吕家名声。 只是老太太怕是没想过，她这一死，让朝廷怎么看呢？哦，宁死不愿意让家里子孙为我朝廷效力啊？ 七少奶奶有些心烦意乱的：“怕是家里要乱起来了……” 就是家里不乱，这福建怕是也要乱起来了。 她压下心里念头，叫奶娘：“给四娘换上孝服，绑上红腰带，她年幼，你不要带着她去前面了，就在后面呆着，照看好了，别让她受惊。” 奶娘忙应了：“少奶奶放心，有老奴在呢，必定会照看好了姑娘。” 七少奶奶匆忙出去，正院那边一堆的事儿在等着呢，半点儿不能耽误。 吕葆中和吕宣中回来的也快，不过老爷子并未回来，他只带了话——人死如灯灭，既然没了，好好安葬就是了。他回来看了也是伤心难过，倒不如留在寺院为她念几卷往生经。 4. 第 4 章 这话听的七少奶奶一时都不知道该什么感想，说他冷情吧，老爷子这一辈子也没个二色，几十年都是和老太太夫妻两个过活，儿子生七个，全是嫡出的。 这种事儿，少见的很。老太太这一辈子，也只围绕着男人和儿子转了。 说他心里有老太太吧，这最后一面都不见的？一旦入了棺，那可是想见都见不成了，哪怕奈何桥上，她也不一定就非得是等在那儿的。 算了，到底是人家老两口的事儿，她难道还能真去问问老爷子是怎么想的？ 丧事没大办，大约也是怕朝廷多想，所以尽量的低调办了。 范家那边表兄弟也并未为难吕家兄弟，只来走了个过场，瞧着棺材合适，寿衣也成，就点了头，然后停灵七天，直接下葬，丧事儿就算是办完了。 没了老太太，老爷子又出家，这府里也分了家产，其实算起来，该是和真正的分家没什么两样了。 吕大少奶奶，也就是吕葆中的妻子，就派了嬷嬷过来打招呼：“因着要守孝，也不好聚在一起吃饭，索性各家吃各家的，日后老爷子回来，就在大房那边吃。若是老爷子嫌弃大房那边吃的时间长，那各家轮流几日也是成的。” 人家至少是担起来了这养老爷子的职责，并未说将老爷子分摊开，各家轮流着养。 七少奶奶也不敢和吕毅中讨论，只悄悄和奶娘说：“大嫂是个精明人，这要是一起吃，七房呢，得多少人口了？光是这口粮，一年少说也得几百两银子了。如今趁着守孝，干脆分个彻底，反正还是住在一个宅子里，说出去也不算是分家了。” 真要是有服役的事儿，他们这不还是一家子吗？ 分家的事儿，也并未落到纸张上，只各家领走各家该得的产业而已。 奶娘就笑道：“当年宣大爷没分出去，也是为了这服役的事儿吧？” 七少奶奶就摇头：“那是寻常老百姓该操心的，咱们这样的人家，难道几两银子也掏不起吗？” 但凡有些钱财的，哪里会担心这服役的事儿？一年也不过是几两银子而已。 七少奶奶就又问吕靖瑶：“这两天可还有吓着？” 奶娘就摇头：“那倒是没有，睡得好着呢。” 吕靖瑶在旁边玩九连环，心里暗自嘀咕，睡得好是因为知道自己什么也阻拦不了。就真是吕四娘，那个大清第一文字狱吕留良的孙女，那也没法子。 她得等等，等一岁大了，能走路了，就各处去放把火。 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将吕家给救下来，至少烧掉的文书——烧了就烧了吧，这东西都是死物，难道还能比人命更重要？ 可惜自己竟是没个穿越女主的命，不然芥子空间来一个，说一声收，立马将东西收起来，那不就能两全了吗？ 啧啧，没赶上那批女主的好运气啊。 这穿越的事儿，估计也是有气运的。你看人家那头一批穿越的，一个个的不是空间就是灵泉，不是绝世美貌就是绝世身材。到了第二批呢，就换成了特别有本事的，不是特工就是神医，不是杀手就是雇佣兵。 到了第三批呢，也还算有点儿本事，什么过目不忘，聪明大脑，琴棋书画，就没有不会的。 她这算第四批了吧？ 气运被人家前三批的人用完了，到她这儿了，就只剩下个前世记忆了。 她现在振臂一呼说吕家有大难，吕毅中得将她送到寺庙里住去。 哦，差点儿忘记了，她现在能振臂，但是呼不了。 吕靖瑶一边想着，一边张嘴试图呼一声，嘴巴哦哦往大了张，发出一声——啊，啊啊。 经典小奶音。 她这算不算赶上了奶嗝儿女主的潮流？ 七少奶奶被吸引了注意力，笑眯眯的伸手来抱着她：“咱们四娘是听懂在说你了吗？” 奶娘很骄傲：“四娘聪明着呢，昨儿大少爷来看她，手里拿着点心，四娘看见了就想吃，但大少爷没给，四娘就往门口看，冲着门口嚷嚷，大少爷还以为是来了人，一转头，四娘就扑过去将他那点心给啃掉了一半儿。” 七少奶奶顿时惊讶：“真的啊？” 奶娘赶紧点头：“是，吓的大少爷赶紧走了。” 因着吕靖瑶年幼，七少奶奶和吕毅中是严格叮嘱过三个儿子，不许给吕靖瑶喂吃的东西的。 七少奶奶就忍不住笑：“可真是……嘴馋。” 奶娘为自家姑娘分辨：“也半岁多点儿了，能吃一点点儿了，不算嘴馋，再说了，不嘴馋咱们才该着急呢。” 七少奶奶就叫丫鬟：“和厨房说一声，蒸一碗蛋羹。” 又让人去叫大少爷兄弟三个，如今正守孝，那三个倒是不用去上学的。 大少爷一进门就心虚，但到底是略大了些，就壮着胆子和亲娘说话：“也不是故意给她吃的，见她没事儿，这才走的。可是不对劲儿？吃错了？” 七少奶奶伸手摸摸他脑袋：”当时就该和奶娘说的，不然等察觉到不对，岂不是晚了？早些说，若是奶娘觉得不妥，会立即请大夫的。” 奶娘急忙说道：“当时老奴在呢，大少爷是看我在才走的，并没有故意丢下四娘。” 大少爷忙点头，对对对，他可不是逃走的。 七少奶奶就笑道：“那倒是我误会了，今儿给你多吃一块儿点心好不好？” 大少爷顿时挺高兴，笑眯眯的摆手：“没事儿，妹妹小，娘多问几句是应该的。我来抱妹妹，今儿我可没拿点心，妹妹可吃不到了。” 大少爷今年八岁，生的好相貌，取吕毅中和七少奶奶的优点长，相貌堂堂。 二少爷今年六岁，倒是更像吕毅中多一些。 三少爷今年三岁。 四娘是才刚半岁。 大户人家的妇女，知道生育的损伤，所以生孩子都是有间隔的，至少需得两三年休养好了身体才会再次准备生育。 至于老二，那是因为凑巧怀上，真不是特意备孕生的。 毕竟，这世上哪里有十成十能防得住的避孕法子？哪怕是避子汤， 那也不是完全能防得住的。 这会儿两个小的就凑在大少爷身边，和哥哥一起逗妹妹玩儿。 吕靖瑶是最不喜欢这个了。 这个拽拽她的胳膊，那个拽拽她的腿，还有伸手扒拉她头发的，明显是将她当成了个大号玩具。 她啊呜叫着去啃捏自己脸颊的那个人的爪子，然而到跟前了她自己又赶紧闭上嘴巴——小屁孩的爪子能有多干净？指不定来之前上茅房没洗手呢。 二少爷惊喜的很：“娘，你看妹妹心疼我，不咬到我呢。” 三少爷忙伸手：“我试试我试试，也不咬我，妹妹可真聪明。” 大少爷点头，很成熟：“我有个同窗，说他妹妹就整日里咬人，抓什么咬什么。” 七少奶奶就笑道：“那大概是他妹妹要长牙了，长牙了牙床会痒痒，就忍不住想咬东西。” 大少爷立马来掰吕靖瑶的下巴：“我看看妹妹长牙没有。” 吕靖瑶有一种活人微死的感觉——她就像是个真正的玩偶娃娃。 几个孩子正闹着，吕毅中就回来了：“我今儿去找了个差事做。” 七少奶奶一边起身，亲自去给吕毅中洗手，一边问道：“什么差事？这事儿其实不着急，咱们不是分了一个铺子吗？我原想着，那租金该是够咱们嚼用的。” 吕毅中一边擦手一边说道：“光是嚼用肯定够，可是他们三个要上学，四娘一日日长大，难道要穿哥哥们的旧衣服吗？” 小子可以穿的破烂些，甚至脏了旧了，都无所谓。 可姑娘能拾哥哥的衣服穿吗？ 他替自家姑娘委屈。 “严大哥给我推荐了一家文房四宝的铺子，我先去做一段时间掌柜。”掌柜可并非只是算账的，算账的另有账房。 掌柜是做什么的呢？分辨货物好坏，确定进货数量，进货渠道等等。 文房四宝只四样东西，可砚台哪里的好，墨条什么样的好用，这都需得有个有底蕴的来把关才行。 他伸手：“一个月暂且定了八十两银子的月钱。” 吕靖瑶都忍不住往这边看过来，八十两啊，那可不是小数目，换算一下，嗯……八万的月薪？ “不过是有别的收入的。”吕毅中又说到，吕靖瑶秒懂——掌柜嘛，就跟超市的货架一样，谁家的货物想摆放进来，不得先和超市经理打招呼吗？那正当的手段可以用，不正当的手段也能用啊，就比如说，贿赂一下，对不对？ 七少奶奶眉开眼笑：“八十两也挺多了，咱们省着些用，过几年，也就给四娘攒出来嫁妆了。” 吕毅中笑道：“不光给四娘攒嫁妆，也给念先他们攒聘礼。” 大少爷吕念先忙说道：“我不着急，给妹妹攒着就行了，祖父常说，男子汉大丈夫，总能自己挣一碗饭吃的，儿子将来定能养活自己，也能孝敬父母，照看妹妹。” 二少爷和三少爷忙不迭地点头：“我也是我也是。” 吕靖瑶暗自在心里配音——俺也一样。 5. 第 5 章 正说着话，小丫鬟就掀开帘子，说是兼大爷来了，兼大爷说的是吕懿兼，也就是大堂侄。 大堂兄是出身三房，吕家上面三房都是嫡出。到了老爷子呢，因着那会儿老太爷年纪大了，正妻过世，身边是个杨姨娘跟着，这杨姨娘生了老爷子之后，老太爷就没了。 杨姨娘一个妇道人家养不了孩子，老爷子自小就是被上面三个嫡出的兄弟养大的。 老大老二离着远，大多时候，他是在三房长大的，他和侄子吕宣中没差几岁，两个人自小感情要好。 所以吕宣中是一直跟着这个小四叔一起生活的。 吕宣中也出家。 他出家之前就有儿子，就是吕懿兼。出了家之后呢，吕老爷子就将这侄孙给带在身边养着，说是侄孙，其实也跟儿子差不多。 吕懿兼的年纪呢，是比吕毅中大的。 但他是晚辈，进了门就团团行礼，问七叔好，又问七婶好。 七少奶奶就起身：“我去给你们煮茶。” 这是给男人说话腾地方。 顺便将兄弟三个给带走，原本也要带走四娘的，但是四娘拽着吕毅中的衣领不松开，硬是抢的话可能会掰坏小孩子手指，所以七少奶奶也只好留个奶娃在这里。 反正奶娃什么也听不懂。 然而，奶娃能听得懂。 吕懿兼是来和吕毅中谈生意的：“七叔是读书人，也不擅经营，我就想着，不如将几个铺子放在一起经营，做药材生意。” 吕毅中就有些犹豫：“做药材生意……你懂药材吗？” 吕懿兼就笑道：“略懂。” “铺子若是租出去，每个月虽说有租金进账，但多了少了就是那么些了，万一哪天想要花多些也没银子。可若是做生意，哪怕多赚一两银子呢，那也能吃个烧羊腿了对不对？”吕懿兼说道，吕毅中就叹气：“可如此一来，岂不是要麻烦你？” 吕懿兼摆手：“我不麻烦，所有的铺子一样管理，我只将药材给你们送过来就是了。” 顿了顿，他笑道：“我这些年也得叔祖保佑，叔祖说分家，其实我是不赞成的。” 得先将这事儿给解释清楚，免得大家伙儿心里有心结。偌大的家产，他一个人占了七成，现在说着话就有一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感觉。所以若是不解释清楚，怕是一家子就要生隔阂了。 独木难支。 尤其是他们这样的人家，前朝名将。 清廷如今也算是蒸蒸日上，若是他们吕家还不抱团，真出了事儿，怕是连个奔走之人都没有。 “但叔祖说，怕是清廷不会罢休。”他压低了声音：“蒋林知道吗？” 吕毅中点头，岂会不知？也是当地的一个名士。顺治朝的时候曾参加科举，考中之后挂印而走，说是不会出仕做清廷的官儿，那会儿南明朝廷还在，多少人夸赞蒋林忠心耿直。 “如今得了宣召，也要走马上任了。”吕懿兼说道：“我原本是有些瞧不上这人的，前脚说不愿意，后脚就接了人家的官印，后来才知道，他那三岁的小儿子，是被饿死的。” 吕毅中顿时吃惊：“何至于此？” 吕懿兼叹气：“谁说不是呢？然而文章写得好又如何呢？连个敢伸援手的都没有，家里贫困，若不是连把米也买不起，怎么会如此？” 读书读的好，并不表示会赚钱。 蒋林读书读的好，可他若是不出仕，清廷就会和以前一样，限制他招收学子，不许他刊印文章。 吕家以前也有刊印文章，可现在不也没了吗？ 吕家这么多兄弟，也没哪个开个学堂。 清廷不允许的。 吕懿兼又说道：“叔祖若是不出家，怕是清廷会有更多的法子来骚扰。他出家了，看着是一了百了，可清廷会不会觉得是被拂了脸面？” “我爹……”吕懿兼顿了顿：“虽说去世，但清廷却是给了册封的。” 清廷刚入关，也是要安抚人心的。前朝名将，又没有对清廷造成太大损害，八旗士兵也并没有很憎恨厌恶这个将领，那朝廷给个册封又如何呢？ “一旦清廷要追究，我怕是就要保不住性命了，那些家产呢，到时候说不定能救我一命。”吕懿兼并不避讳这一点儿，吕毅中也就点头：“我明白了，不过你也太多心了，本来这些也是你应得的。” 吕懿兼就笑道：“哪里有什么应得不应得的，我们是一家人嘛，我不说了吗？这些年，也是叔祖在庇佑我。” 吕毅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终归没说出来——其实哪里是老爷子在庇佑人家啊，老爷子自己恨不能文章写的飞起来，将清廷骂个狗血淋头。 清廷之所以没抓人，不也是看吕宣中的名声吗？ 反正有那么一个亲哥哥，那老爷子这样骂人，好像也没什么不行的。 说不清是谁庇佑了谁。 吕靖瑶抿抿唇，掰着自己的脚丫子往嘴里塞——这样听的话，清廷可真是太宽容太善良了啊。 一个前朝名将，一个嘴喷子，兄弟俩，清廷一个没砍头。 至于后来被抄家灭族——可见雍正皇帝确实是个小心眼，刻薄寡恩，猜疑心重的暴君。 啊呸，脚丫子为什么在嘴里？ 吕靖瑶拽着吕毅中的衣领就站起来，避免自己再次不受控制的将脚丫子塞到嘴里。 吕懿兼挺高兴：“会站着了啊？” 吕毅中啊啊了两声：“是吧？应该会了？还不到年龄？” 到底该不该会呢？ 三个儿子好像不是这个月龄站起来的吧？ 吕懿兼不关心：“那铺子的事儿……” “你想做就去做吧。”吕毅中很干脆：“我回头就将地契和房契给你送过去。” 吕懿兼摆手：“不用那些，我又不是拿去卖铺子，再者，这东西你也别随便给人。” “我知道，你又不是外人。”吕毅中说道，看吕懿兼站起来要走，忙起身，吓的吕懿兼脸色都变了：“不敢劳动长辈，七叔您留步，您坐着。” 又是行礼又是弯腰的，吕懿兼自己走人。 吕毅中很高兴的抱着吕靖瑶去找七少奶奶：“四娘会站着了呢。” 不，四娘站不起来。刚才就是一股心劲儿，现在没了。 吕靖瑶很无辜的坐在桌子上看吕毅中，对不住，真的站不起来。 吕毅中也不强求，只和七少奶奶说铺子的事儿，七少奶奶很温柔：“外面的事儿，你拿主意就是了。再者，懿兼自来是个稳重人，以前掌管家业的时候就很是用心，如今他主动提出打理，咱们只管信他就是了。” 她手里在收拾衣服，吕毅中要做掌柜，那身上就得有看得过去的衣服。 如今守孝呢，也不能穿的太鲜艳。但是呢，人家开门做生意，你也不能穿的太晦气是不是？ 她找了一身月色的，上面绣了青竹。 展开在吕毅中身上比划了一下：“明儿就穿这个。” 荷包和腰带，还有玉佩，这都得提前搭配好。 吕毅中伸开手让她比划，片刻之后笑道：“娘子，我得多谢你。” 七少奶奶怔愣了一下，有些不解：“谢我做什么？” “无论我做什么，你从不反对。”吕毅中笑道，七少奶奶嘴角就翘起来：“你做的正事儿，我何必反对呢？好了，有些宽大了，我给你改一改。” 她忙活针线，吕毅中就抱着吕靖瑶看书。 吕靖瑶一开始还努力瞪大眼睛，但不到一炷香时间，她的眼皮子就耷拉下来了。 再醒来就是第二天早上了，吕毅中已经去当差。 七少奶奶正在看账本，手边算盘打的噼里啪啦的。 奶娘见她醒了，忙抱着去屏风后面喂奶。 三个哥哥照常去上学，一个个的来和吕靖瑶告别——七少奶奶忙着，顾不上搭理他们。 吕靖瑶烦的很，挥着手将三个哥哥给送走。 她指着外面让奶娘去，先观察一下地形，等将来放火的时候好知道该往哪里跑。 奶娘当她想出来玩儿，干脆抱着出门。 “这是树叶……”奶娘慢悠悠的在院子里晃荡，吕靖瑶往大门那边指过去，去外面，外面广阔世界，不要将本姑娘困在屋子里。 不去？不去我就哭。 奶娘受不住这魔音绕耳，只好往外面走。 头一次，吕靖瑶看见院子外面的世界。 院子外面是个小园林，这小园林就像是个小公园，围绕着小公园周围都是住宅区。 园林周围也都是小院子。 奶娘给介绍，这是大伯家的，那是二伯家的，再是三伯的……一院子的阳刚之气。 每个路过的人都要摸一把吕靖瑶的脑袋：“四娘出来玩儿啊？有段时间没见了，白净了不少。” 奶娘就行礼：“是，长大了些呢。” 一整天见到的人，比她之前两个月见到的都多。 吕靖瑶指着旁边让过去，那个园子奶娘可没介绍过。奶娘抱着她不许去：“公子们读书的地方，姑娘可不能去捣乱。” 读书的地方？那哥儿三不是去外面上学，而是在自家上学？ 也对，吕家毕竟是书香世家，家里人也多，那抽出来几个给家里子侄们教书，也是正常的吧？ 6. 第 6 章 吕靖瑶深信人的本事都是练出来的。 吃过奶之后，她就趴在软榻上，胳膊用力，扭动屁股往前爬，想放火就得悄摸摸的来，不会爬整日里被人抱着怎么放火？ 奶娘在一边看着好笑不止，忙叫了七少奶奶来一起围观：“四娘可真机灵。” 七少奶奶点头：“好像一只青蛙啊。” 她叫丫鬟来：“四娘有没有绿色的衣服？” 有啊，大红大绿，哪个小孩子没有呢？ 七少奶奶拉着吕靖瑶的手脚给她换衣服，吕靖瑶压根反抗不了，这会儿也没力气哭，只能翻着白眼等亲娘打扮。 然后，再来练习爬行。 嘿咻嘿咻，嘿咻嘿咻。 她转头看看旁边，应该爬出来一点儿了吧？ 七少奶奶噗嗤一声笑出来：“也不知道的，小孩子的心思好懂的很。” 明明他们不会说话，也没哭闹，可就那一个转头的动作，七少奶奶就知道她是想表达什么意思了。 奶娘笑道：“从您肚子里出来的，您能不了解吗？自来这天底下当娘的都是一样，孩子撅起来屁股就知道他们是不是要拉屎了。” 吕靖瑶正皱眉呢，因为通过对比，她刚才努力了那么大半天，好像一点儿没爬出来。 这会儿奶娘话音一落，她就觉得自己的肚子不受控制。 都不用奶娘说第二句的，吕靖瑶自己就已经闻到了臭味。她脸色涨红——又要到了洗屁股时间吗？ 奇耻大辱啊。 没等她张嘴，奶娘就利索的将她一把薅起来往外面去了。七少奶奶忙说道：“这会儿有点儿冷了，你在屋子里给她洗，水温再稍微高一点儿。” 因着勤奋苦练爬行技术，晚上吕靖瑶就睡得特别早。 连吕毅中的面儿都没见着。 如此两个月之后，吕靖瑶终于神功大成——可以爬行了，并且速度很快。只要奶娘一个疏忽，她就蹭蹭蹭的爬出去了。 七少奶奶和吕毅中炫耀：“三翻六坐九爬，这才八个月就学会爬了，可见是聪明的很。” 吕毅中抱着吕靖瑶举高高：“我闺女可实在是太棒了。” 吕靖瑶抿唇，这个夸奖太空泛是不行的，专家说了，夸孩子得从细节入手，不能只单纯的夸一个太棒了太优秀了之类的。 比如说，这会儿应该夸她爬的快，爬的直线行驶满分，爬的动作标准优秀。 吕毅中想起来什么，一手抱着吕靖瑶，一手掏出来个荷包：“这个月的月钱。” 七少奶奶打开一看，顿时惊呼：“这么多？” 她拿出来数一下：“一百五十两？” “是，八十两的月钱，我卖出了几个砚台，东家给了三成抽成二十一两，剩下那些是几个商户人家送的，放心，都是能收的。”吕毅中笑着说道：“我和东家说过了。” 原本这种事情是不用说的，大家都是私底下悄悄的做。 但吕毅中头一个月收了之后，总觉得心里不安。他从小也是读着圣贤书长大的，深觉得这种事情……有些不太好，就干脆悄悄找了东家，将事情给说开了。 倒没想想到，东家不光没将他开掉，还让他安心收下了这银子。 东家其实也知道，这事儿是杜绝不了的。就算是换个掌柜，说不定下个掌柜贪的更多，与其到时候那掌柜因着银子在铺子里售卖不好的产品，倒不如留下吕毅中这个性情中正的。 再者，吕毅中也有几分文采，有时候书生们去买书，难免会问些比较东西，不太读书的人就有些搞不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吕毅中若是能将这个事儿给做好，就相当于是给书铺另外请了个先生。 一份儿钱请两个人，东家当然知道这账怎么算。 所以这一百五十两，是吕毅中光明正大赚的，也是能光明正大的带回来的。 七少奶奶眼睛闪亮亮，看吕毅中的眼神就像是看什么了不起的英雄。 吕靖瑶夹在中间总觉得自己要烧起来了，就拼命挣扎要下来。 奶娘就在门口呢，吕毅中很放心的将吕靖瑶给放了下来——养了三个儿子的他知道，小孩子一旦会爬行，那就再也关不住了，与其抱着闹腾，倒不如让她出去撒欢。 吕靖瑶不要奶娘抱，自己熟门熟路的往书院那边爬过去。 正好放学，大少爷吕念先从书院里面冲出来，大声喊道：“我妹妹来接我了，我先回去了。” 二少爷吕定先和三少爷吕衡先跟屁虫一样：“还有我还有我！” 吕念先要抱吕靖瑶，吕靖瑶伸手使劲推他的脸蛋儿——臭烘烘，走开！ 男孩子嘛，本身火力大，又好动，这样的天气，就算是书院有冰块，一天下来，人也馊掉了。 吕念先半点儿没有被嫌弃的自觉，笑呵呵的和吕靖瑶说话：“妹妹是不是想我了？走走走，我带你去玩水。” 所谓的玩水就是不到膝盖深的木盆，兄妹四个一人一个，或者蹲着或者坐着，水是晒了一天的，也不怕凉，几个孩子可以随便玩儿。 若是想多点儿玩，可以让小厮将木盆放到花园那边去，七房总共十几个孩子呢——毕竟吕毅中这个老七都四个孩子了。 不过因为吕靖瑶是女孩子，所以七少奶奶是不允许吕靖瑶往花园那边去的，吕念先觉得自己是个好大个，不能自己带着弟弟玩儿，不带妹妹，所以也就很少去花园那边。 吕靖瑶不想玩水，她想去书院里看看。 可无奈何，越是着急越是说不出来话，只能被吕念先抱着，风一样刮到自家院子里，然后噗通一声被丢下水。 还不等她发脾气，一捧水就先冲着面门来了。 吕靖瑶大怒，她都还没准备好，哪个这样不讲武德？ 等看清楚了，立马抓着木盆里的水瓢冲老三吕衡先泼过去——没办法，手小，打水仗太吃亏，所以七少奶奶特意让人给她的木盆里放了水瓢。 如今吕靖瑶用起来水瓢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吕衡先怪叫一声，赶紧将书包往旁边扔：“可别打湿 了，先生明天要检查功课的。” 小厮们慌慌张张的来抢救书包，吕靖瑶才不管那个呢，被先生责罚了是活该，小孩子嘛，多写几遍作业怎么了？ 就问问，谁小时候没多抄过作业？ “二弟，不要往我脑袋上泼水！” “大哥你看老三！” “妹妹，先别动，我歇一会儿。” 也就片刻，整个院子都热闹起来了。 吕毅中在屋子里听着，脸上就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来，转头和七少奶奶说道：“眼看四娘也快一岁了，我们也可以给她添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七少奶奶有些忧虑：“四娘还小呢，咱们也该攒钱给老大定亲了。” “定亲的钱有着呢，再者，有多少钱办多大的事儿。”吕毅中很不以为意，自己如今也能赚钱了，一个月攒个一百两，三五年还攒不出来个定亲的钱吗？ 七少奶奶不认同：“不得买房子修房子吗？总不能到时候，他成了亲，还和咱们一起住。”现在这宅子，基本上已经住满了，轮到吕念先成亲的时候，估计也没空院子给他住了。 吕毅中就伸手摸下巴，这话也有道理啊。那看来，现在赚的银子还是不够多。 他盯着院子里看了片刻，忽然笑道：“四娘是个有心眼的，你看她那盆子。” 七少奶奶跟着看过去，吕毅中接着说道：“刚好被老大的盆子挡住，老二和老三不太容易能泼到她，老大又不会欺负她，如今就剩下她泼别人的份儿了。” 也不知道那线路是巧合，还是她特意摆放的。他记得下午，吕靖瑶让奶娘搬动木盆挪动了几下。 七少奶奶不觉得自己的女儿有这样的心眼，笑着摇头：“凑巧了。” 她喊奶娘：“带四娘换衣服吧，她是女孩子，一会儿太阳也该落山了，不能再玩儿了。” 女孩子不好受凉，玩水也只能是片刻。 吕靖瑶换了衣服回来闹着肚子饿，非得要吃点心，七少奶奶拗不过她，只好让人先将晚膳摆出来。 吃过晚饭，吕靖瑶就开始打瞌睡。 等着奶娘将她抱回去，她眼睛闭着往床上一滚，片刻也就呼吸平稳了。 到了半夜里，她就被尿憋醒了。以往她会哼哼唧唧的叫奶娘，今儿她却是悄无声息的从床上滑下来——这个技能她开始没少练习，就为了一个落地无声。 从奶娘身上跨过去，本想找个地儿解决的，可最后实在是没憋住，只好蹲在门口解决了一下生理问题。 然后打算开门出去，她留意过很多次，这门板的轴很润滑，开门只要小心些，绝对不会发出声音来。 门槛就更不是问题了，她都能从床上滑下来，门槛就是小意思。 虽然落地的时候有些脚丫子疼，但没关系，她可以忍着。 出了房门，她立马就加快了速度——不去书院，书院都是一些书本，没什么可费功夫的，她打算去吕毅中的书房。革命……咳咳，拯救吕家的第一把火，先从吕毅中的书房烧起来。 7. 第 7 章 “呀！”吕靖瑶正爬的欢快，就听见一声尖叫，她都有些被吓一跳，忙顿住了看过去。就正对上吕念先的眼睛，吕念先也就着月光看见了地上四肢着地的——不是什么野兽怪兽，而是自己的亲妹妹。 他拍着胸脯过来：“四娘你做什么呢？吓死人了知道吗？” 吕毅中披着衣服出来：“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七少奶奶紧跟在后面，从吕毅中胳膊旁边冒出来个脑袋看。 等夫妻俩看清楚地上爬着的小孩儿，顿时哑声。 接着，吕定先和吕衡先也起来了，两个人还都揉着眼睛呢。 奶娘也慌慌张张的出来：“不好了不好了，四娘不见了！我刚听见叫声，以为出事儿，本来想抱着四娘的……” 剩下的话就不用说了。 吕靖瑶换个姿势，将双手从地上收起来，毕竟老这么用手腕撑着也挺累的，她坐在地上，乖巧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奶娘尖叫一声冲过来：“四娘怎么在这儿？是自己爬出来的还是被人抱出来的？” 吕毅中也意识到了问题重要性，转头看吕念先，吕念先伸手抓一把头发：“我起来上茅房，看见地上有个黑乎乎的影子，还以为是窜进来了什么动物，吓一跳，就喊了一声，然后才看清是妹妹在地上。” 也就是说，没看见第二个人。 吕毅中让七少奶奶去拿灯笼。 奶娘赶紧抱着吕靖瑶查看，吕毅中挑着灯笼四处查看，院子的大门是插着的，墙角也没有什么脚印痕迹。 奶娘又不好意思说道：“门口有尿，估计是姑娘尿急……” 吕毅中盖棺定论：“白天睡得早，半夜睡醒了要尿尿，大概是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没喊奶娘……” 也有可能是太调皮，想偷摸摸出来玩儿。 怎么说呢，天底下当爹的，十个有八个盼着自己的女儿能是个温柔的娴静的端庄的。所以，这最后一个猜测就不要说了，就只当是吕靖瑶想心疼人，这样一想，简直心都要化了，吕毅中抱着吕靖瑶夸赞：“我们四娘小小年纪就是个可人的呢，居然还会心疼人。” 七少奶奶伸手来抱着：“今晚上跟我们一起睡吧？是不是想起来找爹娘呢？” 奶娘讪讪然：“都是老奴睡太沉了……” “不和你相干，谁想到她如今能自己下床能自己爬走了呢？不过日后还是需得当心，今儿是被发现了，若是没被发现，万一爬到前面池子里去……” 七少奶奶叮嘱道，奶娘忙应了下来。 大半夜，也不好再折腾。吕靖瑶就被吕毅中给抱到屋子里去了，睡在父母中间。 吕毅中忙一天，这会儿闭上眼睛没多久就睡着了。 倒是七少奶奶睡不着，轻轻拍着吕靖瑶：“小人精，都会自己跑了！看来以后是不能让你自己呆着了，奶娘一个人照看你是不是太辛苦了？那要不然，再给你挑个丫鬟？” 吕靖瑶赶紧摇头，别啊，光是趁着奶娘不注意偷跑都费了很大功夫了，你要再弄个小丫鬟，以后我还能不能偷跑了？ 七少奶奶笑眯眯的：“还知道摇头啊？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吕靖瑶露出个笑容，我这样的天才，什么听不懂呢？ 七少奶奶又问道：“那你想要个什么样的丫鬟呢？” 吕靖瑶收起来笑容，不要，不要！ 那手掌一下下的拍在身上，又温柔，又有节奏，吕靖瑶心里喊着不要，眼睛已经开始往下耷拉了，没办法，这小身板，刚才那一出给她累的啊，躺在这里不自觉的就犯迷糊了。 第二天大少奶奶过来找七少奶奶说话：“巡逻的刘叔说你们这里有动静……” 七少奶奶就不好意思的将事情说了，大少奶奶顿时惊讶：“咱们四娘有这样的本事呢？小小年纪，这胆量可不小啊，别的孩子一睁眼没看见熟悉的人都要哭闹呢，她倒好，大半夜还敢溜达出来？” 七少奶奶赶紧摆手：“傻大胆，初生牛犊不怕虎，还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呢。” “那不是，就是胆子大。”大少奶奶摇头，小孩子怕不怕，这是天生的。有些小孩儿，外面稍微大点儿的动静都能让吓着了。 她伸手摸摸吕靖瑶的脸蛋：“是个好姑娘，姑娘家，不要养的胆小如鼠，咱们这样的人家……胆子大了好。” 她和七少奶奶商量庄子上的事儿：“我打算让人挖池子种荷花，荷花一身都是宝呢，荷花能卖，荷叶能卖，莲蓬能卖，莲藕能卖，里面还能养鱼虾。” “你那庄子，你打算用来做什么呢？”大少奶奶问道，七少奶奶就犯难：“池子不好打理，稍有不慎可能就变成臭水沟，我以前也没弄过池子，我就想着，要不然还是种粮食？若是庄子上种了粮食，这一年四季，就不用到外面买去了。” 自家庄子上的就够吃了，若是有多余的，还能换成钱。 “那庄子里的地空着也是空着，挖池子不占庄稼。”大少奶奶说道，所以池子里的收入就是白得的。 “那我让人养些鸡鸭？”七少奶奶说道，大少奶奶一拍手：“这样也好，尽够自家吃用的，你若是吃不完，咱们家这么多人呢，一家两三只也不能让你赔本了。” 妇人家在一起，说来说去也就是这些事儿。 吕靖瑶不耐烦听，趁着七少奶奶不注意，从软塌上滑下来，小屁股刚蹲在地上，奶娘一伸手就将她拎起来了：“四娘又要去哪儿？” 吕靖瑶转头冲奶娘笑，没打算去哪儿呢。 奶娘才不信，昨晚上的事儿若不是老爷和少奶奶大度不追究，她这样的都该被打死了。 她抱着吕靖瑶给七少奶奶行礼：“四娘怕是待不住，老奴带她去外面转转。” 七少奶奶忙摆手，赶紧去。 到了外面，奶娘就让吕靖瑶自己爬：“四娘想去哪儿？” 爬吧，多耗费一下力气，晚上就不会想着作妖了。 再者，小孩子嘛，多爬爬没坏处，身体 健康吃饭多。总抱着，身上就没力气——她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却知道，成年人也是一样的，躺着时间长了，身上就会越发的没力气，在外面越是走动呢，身体也才越是康健。 那小孩子肯定也一样嘛，你不动弹，哪儿来的胃口吃饭？你不吃饭，哪儿来的力气长身体？ 吕靖瑶蹭蹭蹭的爬走，她想去书房看看。 在门口被拦住了：“四娘不能进去哦，这里是爹爹的地方，爹爹很重要的东西放在里面，谁都不许进去的。” 吕靖瑶非得去，被奶娘抱走：“咱们去看看外面的池子里有没有小鱼？” 吕靖瑶气的啊啊叫，奶娘点头：“对啊，四娘也想去看小鱼是不是？那咱们再顺便看看花儿？” 吕靖瑶看着书房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终于闭嘴，算了，进不去就先不去了，距离吕家被抄家砍头——还有多少年来着？ 这一天真是过的平淡无奇。 入睡之前，吕靖瑶这样想着。 大约是太平淡无奇了，以至于她半夜里也没有醒过来。放火的事儿，就只能暂且放一放了。 大约半个月之后，七少奶奶叫了吕靖瑶来：“你看看，你想要哪一个？” 前面站着一排的小丫头，最大看起来应该有十来岁？这个她不好估量，因为吃不饱饭的话，十二三看起来也可能只有十来岁。十来岁的看起来大概能有七八岁，眼前这一排，估计都是吃不饱的，面黄肌瘦，头发干枯，瘦骨嶙峋的。 她趴在七少奶奶肩膀上，有些心酸，又有些庆幸——心酸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却都要卖身来伺候人了。庆幸自己没穿成这样的小孩子，否则她这会儿已经该进轮回了。 七少奶奶扒拉她脑袋：“没有喜欢的吗？若是都不喜欢，那过两天再换一批？” 这些是从自家庄子上挑来的，有家生子，也有佃户人家的。 吕靖瑶偷偷去看那些小丫头，小丫头们一个个眼神炙热，都盯着她，但谁也没敢出声。 选谁不选谁，真的很难决定。 奶娘笑道：“四娘还小呢，估计也听不明白，不如少奶奶做主？” 七少奶奶想想也是，小孩子知道什么呢？她得自己挑，日后若是四娘不喜欢，换了就是。 她挑了两个年龄大些的，年龄大会照顾人嘛，再者，年龄大懂事儿，也能知道看住了吕靖瑶：“就这两个留下来，剩下的送回去吧。” 小丫头们被领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的，但谁也没敢嚷嚷。 七少奶奶给新来的两个小丫头取名叫文书，文画。 文是文静的文，不是文章的文。 七少奶奶特意给吕靖瑶解释的，听不懂没关系，记住了就行，脑子里得知道，文静是个好词儿。 吕靖瑶嗤之以鼻，瞪着懵懂的眼睛看七少奶奶，听不懂也记不住呀，不要白费功夫了呀。她拽着七少奶奶的步摇晃：“啊！” 七少奶奶笑道：“喜欢啊？等你长大了给你。” 8. 第 8 章 自从有了文书和文画，吕靖瑶想要半夜里再偷偷跑出去，难度就增加了不少——因为这两个小丫鬟是睡在脚踏上的，也就是说，吕靖瑶但凡从床上下来，要么是踩到文书，要么是踩到文画。 既然晚上不能偷溜出来了，她就打算白天干大事儿。人生几十年呢，一年干不成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嘛。反正康熙命长，老乌龟一样，她熬的住，等得起。 先是溜着文书和文画玩儿，她自己让奶娘抱着，指使两个小丫头干活儿，跑这边摘花，跑那边端茶。不过只折腾了一天她就消停了，因为看两个小丫鬟累的狗一样喘气，她也于心不忍。 于是等吕毅中回来，他就发现，自家四娘好亲自己啊。 吃饭让自己抱着，喝茶让自己抱着，说话让自己抱着，换个人都不行。 七少奶奶就吃醋：“这丫头，白天陪着她一天了，晚上还挑剔起来了。” 吕毅中得意：“四娘更喜欢爹爹对不对？” 吕靖瑶回以微笑——若是你不会写字，书房里没藏着要命的东西，那我确实是会更喜欢你。 吕毅中哈哈笑：“看，我们四娘都说，更喜欢爹爹。” 再一看媳妇儿脸色，赶紧安慰：“当然，也有可能是四娘一天没见到我了，这才对我更亲。你到底是她亲娘，她还能忘记你不成？” 吕靖瑶眨眨眼，冲七少奶奶招手。 七少奶奶以为她想明白了，赶紧过来：”想让娘抱是不是？“ 不是，吕靖瑶往前趴，知道吕毅中不会让自己摔了，就伸手使劲够，抱着七少奶奶的脖子，噘着嘴，啪叽一下，一个带着口水的印子就沾在了七少奶奶脸上。 七少奶奶半点儿不嫌弃，还一脸的惊喜：“我们四娘会亲人了呢。” 吕毅中赶紧凑过来：“亲一下爹爹。” 吕靖瑶推他脑袋，刚从外面回来，那脸上风吹日晒的，说不定一层厚厚灰尘呢，不行，下不去嘴。 吕念先兄弟几个凑过来排队：“我我我，妹妹肯定也喜欢我。” 小少年白白净净，脸颊嫩呼呼，吕靖瑶亲一口，像是吃豆腐呢，真的吃豆腐，又软又滑的。 兄弟三个凑在一起比较：“妹妹亲我的时间长一些。” “妹妹两只手抱我。” “妹妹对我笑。” 吕毅中一脸哀怨，他什么也没得到。 吃完饭，吕毅中要去书房，他既然做了掌柜，每天晚上是少不得要盘账的。和往常一样，正要将吕靖瑶塞给七少奶奶，吕靖瑶就不愿意来，张嘴嗷嗷的叫唤，抱着吕毅中的胳膊不松开。 七少奶奶折腾出来一身汗，无奈：“这眼泪都没掉下来，也不知道在嚎个什么。” “可能想跟着我？”吕毅中猜测：“要不然我带她去书房？” 又不是没去过，半岁那会儿也经常去呢。 行吧，七少奶奶也跟着去，总得有人看孩子。 吕靖瑶不玩儿，就愿意看书——吕毅中算账，她拿着一本书像模像样的翻看。 逗的七少奶奶笑个不停：“不认字也不知道看个什么。” 当爹的爱幻想：“是个好看书的，说不定是个才女，我来教她读书。四娘，跟着爹一起读书好不好？来，天地玄黄……” 吕靖瑶啊两声，不是她不配合，是她现在……好像忘记怎么发音了。 而且，声带有些不太配合，她在心里想着天，声带放出来的就是啊。 在吕毅中的念书声中，吕靖瑶睡过去了。 学习嘛，不能一蹴而就，慢慢来对不对？她跟着吕毅中进出书房的习惯先确定下来，先在吕家成为有名的小神童，然后就可以进出老爷子的书房。 她一开始是打算烧掉吕毅中的书房的，后来又想着，烧就烧最大的。 吕留良案最大的主犯，哦，主受害者是谁？吕留良！ 所以烧掉吕毅中的书房有什么用呢？ 可老爷子的书房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吕毅中都没什么机会进出。自打老爷子入山，别说寻常日子回来了，老太太没了他都没回来。 所以一般的路子是走不通的，那她就要给自己打造个独一无二的帽子带。 吕家第一神童，这帽子够不够大？够不够显眼？够不够引人注意？ 哼哼，她注定是要成为吕家救世主的人呢。 所以，她得早点儿张嘴说话才行，不然就跟学英语一样，哑巴英语谁会觉得好？ 吕毅中教她读书，她就嗯嗯哈哈的跟着读，很有模样呢。 七少奶奶都好笑：“也不知道到底听懂没有。” “听不懂没关系，先记着。”吕毅中倒是不在乎这个，他只管读他的。 吕靖瑶一巴掌拍在书上，仰头看吕毅中，酝酿，再酝酿，然后张嘴：“爹！” 吕毅中怔愣一下，转头看七少奶奶：“你听见了吗？” 七少奶奶喜的嘴巴合不拢，抢过来吕靖瑶抱着：“四娘叫娘。” 吕靖瑶点头，清晰的喊娘。 吕毅中凑过来：“喊爹。” 吕靖瑶再喊爹，不等七少奶奶说话，又转头看着她喊娘。 爹，娘，爹，娘。 喊的七少奶奶眼泪汪汪：“以前老大他们这样喊，我也没这样激动过。” “那是因为老大他们喊得不清楚。”吕毅中说道，有理有据：“他们是慢慢喊的，一开始喊的很模糊，你心里就有了准备，知道他们会喊了，然后等他们喊清楚了，你听了太多次，已经不会很激动了。甚至……你都不知道他们是哪一天喊的很清晰起来的。” 四娘不一样啊，四娘是一上来就清清楚楚的喊了爹娘。 清楚的你想觉得自己听错了都不可能。 就有一种很忽然的惊喜，迎头砸过来一块儿金子的突然。 吕靖瑶眨眨眼，哦，原来自己这一张嘴，还有这种解释呢。 她就是之前喊不清楚不愿意张口丢人，将大哥他们比下去了……意外之喜。 吕靖瑶咧着嘴笑，吕家第一神童现在是不是她？是不是她！ 吕毅中第二天从铺子里回来，特意抱着吕 靖瑶出门：“我带她到大哥二哥那边转转。” 见了吕葆中就喊：“大哥，告诉你件儿好事，我家四娘会喊人了呢。” 他掐着吕靖瑶腋下：“来，四娘，叫爹。” 吕靖瑶喊爹，吕葆中很给面子，拿出玉佩给吕靖瑶：“那四娘可真不得了，才八个月是不是？八个月就会喊爹了，难得。” 二哥吕主忠不太给面子：“女孩子家家，都比男孩子开口早一些。 “她喊的清楚啊？哦，那可能她更聪明点儿，口齿伶俐。” 三哥吕宝忠不太在乎：”是吗？真的啊？挺好的，对了，你那铺子掌柜做的怎么样？我正想说，你要做的还行，你看你侄子，跟着你学学行不行？” 侄子今年一十七，也不能总在家读书啊，得出来找个事儿做，能赚个钱，将来才能娶妻是不是？ 吕靖瑶跟着吕毅中在吕家转一圈，吕家有喜欢读书的，比如吕毅中，那是真心喜欢读书，每天晚上盘账之后还要再读书一个时辰才去睡觉。 也有很不喜欢读书的，比如吕海忠，看见书本就头疼，院子里别说是书房了，连个纸张都罕见。 吕葆中……这是嫡长子，所以他自己喜不喜欢无所谓，重要的是他是嫡长子。 吕靖瑶认识了一大圈的人，长辈她倒是都记住了，但同辈……不好意思，人太多，没记住。 七少奶奶问吕毅中：“眼看中秋了，爹可要回来过节？” 吕毅中摇头：“刚问了大哥，大哥说是不回来，不过，他会派人去山上送节礼，你之前不是做了两件衣服吗？让人带去就行了。” 再多就没有了，米粮这些，吕葆中会给准备的。 吕靖瑶从吕毅中身上下来，双手扶着软榻往前挪步子，学会说话了要再学会走路才行。 毕竟爬着去放火，难度有点儿大了，她决定走着去——她今天才发现，想要去吕留良的书房，不光要穿越这当中的大花园，还要穿过这一圈的小院子，到外面的大院子里去。 大院子那边，是吕留良住的院子，以及吕宣中住的地方。 那边也有客院，也有书院——内书院是吕家子弟读书的地方，外书院是外面的学子求学的地方。吕家好客，若是有书生求上门来求学，吕家多是会收留下来的。 挪一步，很好，很稳当，没摔跤。 完全不知道吕毅中和七少奶奶正盯着她看呢，吕毅中都不说话了，生怕声音大了会惊扰到她。 再挪一步，坏了，腿软。一个没扶住，屁股往下一沉，坐地上去了。 吕靖瑶迅速转头，没人看见吧？ 吕毅中赶紧侧头和七少奶奶说话：“月饼……就算了，咱们也不用自己做，大房到时候会送的。” 七少奶奶也轻咳一声：“也不知道会送什么馅料的，我喜欢蛋黄的，若不然，咱们自己做些蛋黄的？” 吕靖瑶收回视线，很好，没人看见，不丢人。扒着软榻再起来，大女人怎么能认输呢？学走路摔跤不是很正常的吗？来，继续往前走，摔一跤就能走的更好了。 9. 第 9 章 完全不知道背后的父母看了多少自己的笑话。 反正到了晚上，她就已经走的很顺当了，当然，功劳属于屁股。 自从她发现就算是摔了屁股蹲也不会疼之后，她就特别勇敢了，迈出去的步子恨不能飞起来。 然后，就会显得特别紧张，反正吕念先回来之后就总站在她面前张开手：“妹妹别怕，大哥会接住你的。” 她张开手三两步往前冲，冲不稳就会趴在别人怀里。 吕毅中夸的她像是小仙女：“没见过比咱们家靖瑶还要聪明的孩子。” 七少奶奶去盛饭，叫了他们父子父女去吃饭，说起来吕靖瑶的周岁宴：“和中秋没差几天，爹若是不回来，咱们不如带着靖瑶上山拜一拜？” 拜一拜说的是拜佛。 周岁了嘛，求个平安健康。 吕毅中沉吟片刻：“中秋大约会放假一天，咱们索性中秋去，正好大哥要上山送节礼，一起。” 一起就一起。 马车咕噜噜的转，吕靖瑶就一直伸手去掀窗帘，毕竟她这半年多了，连大门都没出过，压根没见过这时候的清朝是什么样子的。但想来应该不好看？ 毕竟，大清才刚平稳多少年？两年？三年？ 尤其是南边，才平三藩吧？南明朝廷的影响力在南边还是挺大的，如今南明刚没了，怕是街上的百姓也不会太欢喜。 七少奶奶一直将她的爪子往下按，又和奶娘说话：“原想着今年往安徽送节礼，让你跟着去的，顺便也见见你家里人，没想到一场病，都是没去成。” 奶娘是七少奶奶的陪嫁丫鬟，后来嫁给了吕毅中的小厮，如今又给吕靖瑶做奶娘，她比七少奶奶大两三岁。 她家里人也还在张家做活儿，七少奶奶往张家送节礼，奶娘正好可以跟着回去一趟。 但不凑巧，前两天她有些拉肚子，就没能跟着。 奶娘叹气：“也是没法子，不去就不去吧，等四娘再大些了去。” 顿了顿，她就发愁：“四娘如今也不愿意吃奶了……” 其实自打四娘之前生过病，她就不怎么愿意吃奶了。奶娘若是按着她，她也愿意张嘴。但奶娘不提，她就不闹着吃。前两天她拉肚子，生着病，没法子喂奶，四娘顿顿吃饭，现下更不吃奶了。 七少奶奶就笑道：“就算不吃奶了，你还担心将你撵走不成？你奶大了四娘，日后就得跟着她呢，再没人能比你更让我放心了。” 顿了顿，七少奶奶说道：“咱们老爷如今看四娘是觉得处处好，那真是癞里头儿子自家的好。可我瞧着，四娘怕是个调皮的，这般闹腾的性子，没个稳妥的人看着，我也放心不下。” 奶娘赶紧说道：“咱们四娘可不调皮，乖着呢，你说是不是啊四娘？” 吕靖瑶转头看她一眼，乖不乖的，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得大家说了算。 七少奶奶再次抓住她的小爪子：“这还乖巧呢？恨不能钻到窗户外面去了。” “那孩子喜欢热闹是天性嘛。”奶娘为吕靖瑶分辨：“奴婢听着外面的声音都想去看看呢。” 其实街上热闹的很，卖小吃的，卖木雕的，卖胭脂水粉的，大约是中秋，还有当街卖月饼的。 吕靖瑶猜错了，就算是南边的百姓们对南明朝廷有感情——这南明没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是要怎么过的。尤其是这做小生意的，一天不出摊子，可能这一天就没饭吃，一家子指不定多少人在等着这一天的收入呢。 七少奶奶实在是按不住吕靖瑶，只好将窗帘掀开一点点儿让她看：“不许再拽啊，再拽就不给看了。” 行吧，有比没有强。 吕靖瑶将眼睛贴在窗帘上往外看，口水哗啦啦的，外面还有卖糖葫芦，糖人，面人的呢。 正看得起劲儿，吕念先就过来了：“妹妹，给你。” 是个糖人，画的是牡丹花。 吕念先笑眯眯的，还将糖人转一下，阳光下，晶莹剔透又好看。 吕靖瑶伸出来手抓住，那胖乎乎的小手上还有肉坑坑，看的人怜爱无比。 吕毅中也凑过来：“四娘想要什么？要不要小花伞？给你买个绒花带？” 绒花不用去铺子里买，街上小摊子上就有，有便宜的有贵的。便宜的就一点儿布料掐出来的，贵的里面就有铁丝，拧成一朵朵花的形状。 还有做成花冠样子的，就像是个盛开的花帽子。 吕靖瑶总忍不住想仰头看，她一仰头，那花冠就往后面掉——没办法，她年纪小，脑袋也小。 不过说起来，这布料的织染倒是还算先进，这么多的颜色呢。 七少奶奶索性将花冠给她取下来，让她抱着看。 赤橙黄绿青蓝紫，还有各种淡色，晕染色，交织色。 她看的认真，七少奶奶就又说道：“也该将头发留起来了。” 如今吕靖瑶还是那种碎碎的小盖头，怕生虱子，所以小孩子都是这种短短的头发。 不过女孩子可以早些留起来，到五六岁的时候能抓个小丫髻，男孩子就随意了，六岁时候还剃头的也常见的很。 说着话，一路很快就到了山脚下。 因着山上有寺庙，所以山脚下也有挑担夫。 吕毅中却不要挑担夫，他打算自己抱着吕靖瑶上去，也不许吕念先兄弟三个坐竹轿子：“你们需得锻炼体魄，读书人总坐在那里读书是不行的，没有一个强健的身体，日后如何熬得过那七天七夜的科举？再者，文官需得上马能拉弓，下马能做文章，拉弓没点儿力气能行吗？” 只七少奶奶带着女眷做轿子上去。 给老爷子带来的节礼，自有小厮们抬着。 爬了大概半个时辰，吕靖瑶就觉得，吕毅中大约是不太行了，呼哧呼哧的声音比雷声都大，那胸膛就像是蹦蹦床。 她犹豫了一下，挣扎着想自己下来。吕毅中没答应：“可不敢，你这小短腿儿，再摔了可就坏了，万一一屁股坐下去，那可就咕噜噜的滚下山了。” 吕靖瑶生气，怎么能说女人小短腿呢？再者，淑女啊，说屁股不文雅。 她抱着吕毅中脑袋，你愿意累着那就累着吧。下一秒，天旋地转，再转回来，她已经坐在了吕毅中脖子上。吕毅中笑嘻嘻的：“得亏四娘提醒了，这样背着确实是比抱着要省力多了。” 说完就鼓足力气，噔噔噔的往上冲。 吕靖瑶也不提醒他匀速，反正他自己累了就会休息的。 一个多时辰，将近两个时辰到山顶。 七少奶奶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瞧见他们身影就忙过来。 吕靖瑶不要抱，自己跨过门槛往里面走。 正中间大殿里，跪着一个眼熟的老和尚，光脑门，穿着肥大的袈裟，手里捏着佛珠，正在敲木鱼。 吕靖瑶凑过去看，弯着腰看那老和尚的脸，哎呀，好像更枯瘦了呢。 看来吃素果然减肥。 老和尚察觉到热气，掀开眼皮子看，嘴角往上弯一弯，放下木鱼，伸手摸她脑袋：“你也跟着来了？自己爬上来的还是被抱着上来的？” 吕靖瑶转头去看别处，大殿里金碧辉煌。 老和尚能占大殿念经，看来吕家给的供奉不少。 吕家兄弟给了，吕宣中也会给，毕竟吕宣中是跟着吕留良长大的，说是叔父，其实也和亲爹没差多少了。 吕葆中和吕毅中过来请安，吕毅中炫耀女儿：“前段时间一张口就特别清晰，会喊爹娘，也会叫人，如今走路也利索，不过几日就像模像样了。” 老爷子点头，又看吕靖瑶，问道：“会叫祖父吗？” 吕靖瑶点头：“祖父。” 叫一声也不会少块儿肉，再说了，亲祖父呢，又不是捡来的。 “伸出手来我看看。”吕留良说道，吕靖瑶就伸手。 吕留良凑过去仔细看，片刻笑道：“是个有福气的，这手掌肉乎乎的。” 至于看出来了什么，他不说，吕毅中倒是想问，不过被岔开了，吕葆中说道：“严先生前两天写信，满清朝廷要开恩科，说是收复了台湾……” 严先生的意思是看吕家有没有子弟要参加科举，若是有，正好可以一起去京城。 吕留良就皱眉：“他要去参加科举？” 吕葆中摇头：“不是严先生，而是严先生的岳家子弟。” 严先生是读书人，娶的自然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孩儿。 吕留良沉默片刻才说道：“我既然已经入山，你们兄弟，就不要再去参加科举了，等到了念先这一辈儿再说，若是上面是个清明的，那倒是无所谓。若上面是个昏庸的，那吕家就最好还是不要出仕。” 如今坐在皇位上的，看着也不算昏庸。但偏南明才刚灭亡，吕家既然要了这忠贞名声，自然也就不能做这满清的官儿。 吕毅中他们年长，如今科举，正赶上的是康熙这一朝。到念先这一代，换了皇上，说不定才有吕家的机会。 不让吕家出仕是不可能的，朝代兴亡交替是正常的，只不过……这次的特殊些，做了皇位的是异族人而已。 所以，吕家就需得先观望，看看这异族人，能不能为之效命。若和元朝一样，那吕家是坚决不能做这满清的官儿的。 10. 第 10 章 吕靖瑶不爱听这些，还出仕呢，你吕家到雍正朝就要全完蛋，大清第一文字狱，吕留良就是死了都得挖出来鞭尸。 她在屋子里转悠——因为要说些知心话，所以这会儿就不是在佛堂了，而是在吕留良的住处。 和尚嘛，那住处肯定是简简单单的。 但是吕留良是文人，桌子上也有笔墨纸砚，他写了不少文章放在上面。 吕靖瑶连蒙带猜，哦豁，反清复明呢。 她找了找，没有火折子，但是有茶壶，于是悄默默掀开茶壶盖子，将那些写好的文章，一张张塞到茶壶里。 有些心痛，毕竟是大文豪吕留良的亲笔呢，这要是能保存个五百年，将来的她再挖出来，那必定一夜暴富啊。可惜了，现在只能是毁掉，不然她这条小命不一定能保得住。 暴富和性命，她选择后者。 没有后者，就是暴富了她也没地儿花啊。 一边心痛一边塞，片刻就被人发现了。 “天哪，四娘你在做什么？”吕毅中冲过来，亲爹嘛，这世上但凡对孩子负责的亲爹娘，无论在做什么，都会时不时的分一点儿眼神给孩子，免得他们静悄悄的作妖。 吕毅中也就是刚才要听亲爹训话，略耽误了那么片刻。再一转头，自家亲闺女站在凳子上，扒着桌子，忙的热火朝天。 他忙去抢救，茶壶倒过来，茶水砸一地，里面的纸张顺着摔在地上，白纸黑字变成了黑糊团团。 吕毅中又着急又生气：“你怎么能这样呢？” 抬手想打，但又落不下去。 吕靖瑶趁着这会儿功夫，赶紧将最后几张给扔到地上，茶水还没散开呢，她那纸张扔进去也就是眨眼间，也变成了黑糊团团。 吕葆中冲过来抢救，拎起来一张两张三四张……张张上面落水，水痕滑下来，将字迹给晕开，也就片刻，什么都看不清了。 吕毅中狠狠心要下手，吕靖瑶动作飞快，从凳子上滑下来就往门口跑，她现在走的可利索了。 吕毅中要去追，他要真心实意的追肯定能追上，毕竟他一步，顶得上吕靖瑶三四步。可是……追上之后呢？打不打呢？ 这么一犹豫，吕靖瑶已经扒着门槛翻出去了。 她冲吕毅中做个鬼脸，转身就跑。 吕留良哭笑不得，冲吕毅中摆手：“别打孩子，四娘年幼，又看不懂那上面是什么，只觉得好玩儿而已。再者，她这样岁数，你放她自己在那里玩儿，她还不是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快些追去，别让她乱跑，再冲撞了。” 山上香客多，谁再将吕靖瑶给抱走了呢？ 吕毅中也着急，连忙去追。 吕葆中拎着那湿哒哒的纸张：“爹？” 吕留良摆摆手：“看来是天意，本来有人请我写文章，我正打算将这些文章给送过去呢。既如此，那就算了，只当我没写。” 他说吕葆中：“不要在意这些小事儿，既然如今不是我吕家出头的机会，那就老老实实在家读书。” 吕葆中有些心急了。 吕葆中抿抿唇，他不心急不行啊，吕家子弟多，如今只靠着家里那些祖产……日子并不很好过。 再过段时间，怕是全家人都要回乡下种地了。 吕毅中追上吕靖瑶，到底是没打下去，只恶狠狠教训：“以后不许拿桌子上的东西玩儿知道吗？你若是觉得无聊，让你大哥带着你出去玩儿，再拿桌子上的东西，小心我打你啊。” 吕靖瑶笑嘻嘻的，伸手抱着吕毅中脖子，不打孩子的家长都是好家长。 因为吕毅中爬山累得很，中午自然是要留在寺院里吃斋饭的，也是陪着老爷子过节的日子。 斋饭再好吃也是素的，不过手艺好，素的也做的好吃，吕靖瑶如今也能吃些饭菜，并不用人照顾，吃的香喷喷，看的吕留良都有些惊讶：“这么小就自己吃了？” 吕毅中可算是抓住机会了：“聪明的很，之前说话也是，冷不丁就清清楚楚的喊人了。后来学走路也机灵，知道先扶着东西走，不摔跤了才自己走的，吃东西也不用人喂，自己用勺子用筷子，用的也稳当。” 吕留良就点头：“是个好的。” 他没女儿，自然也不知道养女儿是什么样的。不过瞧着吕靖瑶长的乖乖巧巧，他就觉得好，伸手将自己的佛珠挂在吕靖瑶脖子上：“保佑你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长辈最朴素的祝愿就是这种的了。 只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是一辈子的顺遂了。 吃过饭，吕毅中让吕念先带着吕靖瑶去玩儿，他需要睡觉恢复一下体力。 吕靖瑶跟着吕念先去外面，男孩子对于冒险这一类的事情总是有些无限的精力的，寺院里也有不少的假山水池，还有亭子院落。 兄妹四个就到处跑。 吕念先还知道照顾妹妹，看吕靖瑶跑得慢了，就转过身抱着她追。 然后玩儿捉迷藏，他带着妹妹，藏在假山后面，捂着吕靖瑶嘴巴：“不要出声啊。” 吕靖瑶扒开他的爪子，警惕的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若是有脚步声，她就要赶紧藏好。 听片刻，真有脚步声。 她转头看吕念先，吕念先也紧张：“嘘。” “吕先生。”外面传来说话声，吕留良应着笑道：“黄先生。” “没想到今儿倒是运气好，竟是遇见了吕先生。说起来，我正有一事儿想求吕先生。”那黄先生笑着说到，吕留良顿了顿才说道：“正要和你说，之前你说的文章，我怕是没办法写了。” 黄先生就有些诧异：“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吕留良摆摆手：“倒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只是大约吃斋念佛时间长了，竟是写不出来你想要的东西了。” 既然是要反清复明，那文章肯定是要犀利，吃斋念佛时间长了，心性就平和了，那自然也就写不出来犀利的文章了。 黄先生能听得出这言下之意，顿了顿就笑道：“无妨，文章天成，没有灵感，一时写不出来也是有的。 既如此，我再找人来写就是了。我说的另外一事儿，是我打算开个文章铺子，请您去评论文章。” 吕留良片刻才问道：“评论文章？” 黄先生点头：“是，我还请了严先生等人，有您二位的名声在，只要说您二位愿意点评，那整个福建的书生文人，怕是都要将文章送过来。” 这是个赔钱的生意。 黄先生就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这月钱，怕是……” 有些少。 因为人家拿着文章来评论，笔墨纸砚你可以让那些书生带着，可茶水书桌这些，不都是铺子里自带吗？ 那些书生呢，可能被点评了文章之后，会不好意思，那随手买些可用的笔墨纸砚，这就是书铺赚钱的来源了。 可这种的，并不保证能赚多少。 既然铺子都不一定能盈利，那开月钱的事儿就更不好说了。 吕留良笑道：“承蒙看得起，只是，我既然已经出家，这出家之人，就不好再沾染尘世。” 他摆摆手：“再者，我这年纪也大了，怕是反应也没那么快了，这文章点评，怕是也做不来了。” 他年轻时候是做过这样的事儿的，但是也没做太久。 文章这种东西，从来没个统一的标准，有人喜欢辞藻华丽的，也有人喜欢言语朴实的，还有人喜欢剑走偏锋，也有人喜欢用典故。 吕留良的文章也是有自己的风格的，那他肯定也有自己的喜好。那可能看见了同类型的，喜欢，就愿意多指点几句，看见了不合适不喜欢的，就难免措辞严厉些。 久而久之呢，在文人当中，也有些备受议论。 当然，文人嘛，哪个不被骂？就算是先贤圣人，也有被人骂的时候，吕留良觉得自己也不是什么大儒神仙，被骂是很正常的事儿。 他受得起。 可现在嘛，到底是年纪大了。 黄先生还想再说什么，吕靖瑶就从假山后面冲出来了：“祖父。” 她张开手让吕留良抱：“要喝水。” 吕留良无语了一下，叫吕念先：“带妹妹去喝水。” 吕念先来抓吕靖瑶，吕靖瑶不撒开，非得要拽着吕留良：“祖父去，我要祖父带我去，不要哥哥。” 哥哥是好哥哥，但这会儿暂时还是先别跟着了。 这会儿祖父最重要，可别被黄先生拐走了，你点评文章是好事儿，宣扬名声嘛，可如今这吕家，名声大了难道就是好事儿？你吕留良是为什么入山的？ 这边入山做和尚，那边还要下山去点评文章宣扬名声，清廷会怎么想呢？ 哦，不愿意做官，愿意去宣扬反清复明的思想啊？ 也就是现在的康熙是个好名声的，清廷也还没彻底的坐稳江山呢，否则你吕留良的脑袋怕是都等不到明天。 吕念先实在是拽不走亲妹妹，只好委屈的看吕留良，吕留良无奈：“黄先生，这点评文章的事儿，我怕是有心无力，您还是再请别人吧，实在是对不住，孩子年幼……” 11. 第 11 章 抱着吕靖瑶回客房，没走多久，吕留良就将人放下了——实在是吕靖瑶养的好，胖乎乎的，他这一把年纪了，抱不动了。 原本还担心吕靖瑶闹腾，没想到回去这一路上，她倒是安静的很。 吕留良就笑道：“你难不成是看出这位黄先生有问题？” 吕靖瑶哪里知道这人有没有问题，她就是杜绝一切吕家被提前砍头的危险。 吕念先倒是有些忍不住：“祖父，为什么说他有问题？” “太急切了。”吕留良说道：“我原本已经推辞过了，却还是亲自找上门来，尤其今儿是中秋。” 中秋嘛，团圆佳节，天大的事儿，也该是等过完了中秋再说。黄先生连中秋都顾不上，必然是有大事儿。 黄先生这样急慌慌的，不像是邀请吕留良去点评文章，倒像是在共谋什么大事儿。 回到客院，给吕靖瑶倒了温水。也恰巧吕葆中和吕毅中都醒过来，时候也不早，这会儿也该是下山了，再不下山怕是天色晚不好走山路。 吕留良就说到：“你们只管下山，将念先留下来吧。” 吕毅中有些诧异：“留下念先？” “我给他请了个先生。”吕留良说道：“再者，我看他读书很不成样，倒不如学些拳脚功夫。” 没灵气。 只看他今儿问的问题就能看出来，脑子不太转弯。 所以呢，让吕毅中带走就不太行了，他想留在山上亲自教导。 吕葆中和吕葆中的几个儿子，也都是老爷子亲自教导了几年的，到了吕毅中——没办法，子孙太多了，顾不过来。若是没察觉到吕念先的弱点也就算了，如今既然察觉，自然不好坐视不理。 七少奶奶是有些舍不得的。 但是没法子，老爷子亲自开口呢，在山下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事情。 反正吕念先年纪也不小了，都十来岁了。 上山是一家人，下山少一人。 白日里是陪着老爷子在山上，那晚上就是吕家一大家子的中秋团圆日了。上到吕葆中，下到吕毅中，再加上吕宣中，兄弟八个，一家至少五口人，这八家加起来就得几十个人了。 吕靖瑶头一次见这种大场面，那脑袋就像是拨浪鼓，一直在转。 这边看看，不认识，那边看看，不认识。 有小姑娘来叫七婶：“妹妹不是会走路了吗？我们带妹妹一起玩儿吧。” 七少奶奶很放心：“行，不过她走的慢，不利索，你们多等等她。” 小姑娘忙点头：“七婶放心，我们定会照看好妹妹的。” “妹妹，我教你翻花绳？” “妹妹手指头太短，翻花绳不行，咱们不如玩儿扔沙包。” “妹妹跑得慢，扔沙包也不行，咱们捡石子吧？” “妹妹手太小，捡不起来，咱们玩儿挑棍子。” 满耳朵的妹妹妹妹，结果全嫌弃她不能玩儿。 左边的小姐姐穿粉色衣服，右边的小姐姐穿绿色衣服，前面的小姐姐穿鹅黄色……仔细数一数，她有十个小姐姐。 这么算的话，她难道不是应该叫十一娘吗？ 吕十一娘也挺好听啊，跟萧十一郎很配，嗯，主要她喜欢帅哥。 正走神，手里就被塞了个小棍子，好了，最终确定玩儿挑棍子的游戏。这个很考验眼力的，你得找一个棍子挑出来，不能影响到其他的小棍子。 她以前用雪糕棍玩儿，现在人家这小朋友用的专门桃木做的小棍子，上面还雕花了呢。 啧，人与人不能比。 中秋佳节短暂，欢快的一天在吕靖瑶的昏昏欲睡中度过。 也不知道过了几天，吕毅中回来的时候就慌慌张张的：“出事儿了，黄先生被衙门的人抓走了。” 七少奶奶脸色就有些紧张：“怎么回事儿？他不是个读书人吗？忽然抓他做什么？” “他开了个书铺，名义上是点评文章，实际上是联络了许多读书人造反。”吕毅中也顾不上喝茶，忙忙说道：“你先带着孩子们在家，我上山一趟，之前听说 黄先生曾去山上找过爹……” 七少奶奶六神无主：“会牵连到爹身上吗？” 这谁也不知道啊，那书铺里也有许多别的文人写的文章，据说是准备刊印给书生们看的，若是有自家的……也不知道朝廷准备处置这事儿。 若是大办吧，怕是这福建的书生得有一半儿被牵连进去。 若是不办吧，这新朝廷还没坐稳江山呢，这种谋反的事儿都不办，新朝廷还有什么震慑力？日后怕是在文人心里，就像是个窝囊熊了。 吕毅中急匆匆进山，吕靖瑶原本想跟着呢，但这会儿可不是她撒娇卖痴的时候。 她自己也知道哭闹没用，被丢下也就不生气，只抱着七少奶奶的脖子撇嘴了。 七少奶奶一晚上没睡着，又担心吕毅中那边，又操心外面的消息。 她夜里不睡觉，吕靖瑶也就没法子出门了——她还想着趁着家里乱，先去吕毅中或者吕留良的书房转转呢。 不过，第二天她就得到了机会。 因着黄先生的事儿，前院书院就放假了，大约先生也是着急去打探消息，没心照看这些小崽子们。 吕定先和吕衡先背着书包回来，吕靖瑶看见这两个哥哥眼睛就发亮，耐心的等他们和七少奶奶说完话，就立马一手一个，拉着两个人出房门，小脚丫子轮的飞快，往吕毅中的书房去。 吕定先还不太愿意：“好不容易不上学，咱们去书房做什么呢？妹妹，玩儿捉迷藏？” 吕衡先也犹豫：“爹不让去书房，回来发现咱们私自去了，万一生气……” 吕靖瑶掐腰：“有老鼠……抓老鼠。” 吕定先立马摇头：“不行不行，不能抓老鼠，老鼠咬一下要生病的，要有老鼠，咱们去借一只猫来，我知道哪里有猫。” 三伯家养着一只猫，狸花猫，可凶了，等闲谁也别想摸。 吕靖瑶不，非得要往书房去。 男孩子呢，还是愿意冒险的，两个人嘴上说不要，可瞧着妹妹都进去了，也只好跟着进。 12.第 12 章 门口的小厮被吕毅中带走了。 七少奶奶走神呢，也并没有留意到这边的事儿。 头一次吕靖瑶觉得，进出书房可太方便了。 她去翻腾书架“找老鼠”，吕定先和吕衡先在一边拦着，但是他们那里比得上吕靖瑶手快，吕靖瑶抓一本书随便翻开扫两眼就扔一边去，四书五经这样的肯定不会是反书。 唐诗宋词这些也不太可能，话本呢，也放过。 底层的全部被翻开，没找到，再高点儿的，对不住了，她够不着。 “你们在干什么！”终于有人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奶娘站在门口简直要昏厥了，她不就是刚离开一会儿去厨房要了些生姜吗？怎么一回来，这三个小祖宗就干了这样的大事儿呢？ 七少奶奶也被惊动了，看着一地的书本，她再去看两个儿子。 吕定先一把将妹妹塞到自己后面：“对不起娘，是我干的，和弟弟妹妹不相干。” 吕衡先落后一步：“对，是我们自己来要看书……我们要看，要看……大学！对，就是大学，没找到这本书，才弄乱了书房的。” 吕靖瑶硬是从两个人中间挤出来脑袋：“我，我干的。” 好汉做事儿一人当。 不就是挨打吗？亲闺女，能打死还是怎么的？ 七少奶奶深吸一口气：“快些将书捡起来摆放好，收拾好了，我就当今儿这事儿没发生，不然我就让你们尝尝竹条炒肉的滋味！” 奶娘要进来帮忙，七少奶奶不许：“让他们自己收拾，自己干的好事儿还打算让人帮忙呢？收拾不完不许吃饭！” 但是吕靖瑶不用收拾，七少奶奶虽然猜测这事儿和四娘有关，但是看着这样小小的人儿，吭哧吭哧的搬书放书，就止不住的心疼，赶紧搂了吕靖瑶：“妹妹年纪还小，你们不说教导妹妹，还要带着妹妹一起做坏事儿，实在是错的厉害，回头等你们爹爹回来，我定要和他说这事儿。” 吕定先和吕衡先苦哈哈的看着自家亲娘抱着妹妹走人，两个人再对视一眼，又继续搬书。 吕毅中回来的时候都快晚上了，他一进门就先端着七少奶奶送过来的茶杯一饮而尽：“快渴死了，下山匆忙，没带水。” 七少奶奶着急：“黄先生的事儿……” “爹说也是巧了，前几日他写的文章就是黄先生所求，被四娘一壶茶给冲的干干净净。后来黄先生求上山，又是四娘要喝水，这事儿不了了之，那书铺里，并无爹的文章字迹。” 吕毅中说道，笑着伸手抱了吕靖瑶过来，在她脸上亲一口：“四娘可真是我们家的福星，黄先生这事儿，和咱们家没什么关系了。不过……” 他有些迟疑，片刻才说道：“那些出事儿的学子，有许多和咱们家有过来往，爹的意思是想看看有没有法子将他们给救出来。毕竟，都是些年轻人，又都是一腔热心，真若是不管，先不说于心何忍，怕是对吕家名声也没什么好处。” 七少奶奶就觉得心一跳一跳的，先不说吕家有没有什么门路，就现在这种情况，那黄先生都是谋反的罪了，那些个书生就算是不知情，多多少少也会被关起来审讯几天的吧？ 公爹说救人就救人，怎么救呢？ 总不能将自家给搭进去吧？ 吕毅中沉吟片刻：“让大哥出面办个文会，请了知府大人前来参加。” 这事儿只能和知府说，像是县令，大约是做不得这个主的。 再者，这本就是府城的事儿。 他安抚七少奶奶：“我和大哥来商量，你不用操心，今儿家里可一切安好？” 七少奶奶勉强笑一下，虽然他说不用操心，可哪里真的能完全放下心来？不过，他不说，她也不能追着问。停顿一下才说道：“并无大事儿，不过你女儿可真是了不得，小小年纪就撺掇了她两个哥哥去书房闹腾。” 她将吕靖瑶干的事儿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吕毅中倒是挑眉：“四娘小小年纪就有主意，确实是 不错。” 吕家要办文会，这消息一出来，整个福建都热闹起来。吕留良那名声，别说是在福建了，就是整个南方，那都是很有名望的，南明朝廷还在的时候，那位皇帝可没少提起来吕家。 吕家四兄弟，除了当时年幼的吕留良，剩下的那三个，可都是为南明朝廷死了的，那可是满门忠烈。 到如今，吕家也就剩下两房，一个是出了吕宣中的三房，另一个就是四房吕留良了。 文人心里吕家的地位，那可是杠杠的。 所以吕家也很热闹，要开文会就需得茶水点心笔墨纸砚，还要邀请名士文人来共议文章，这事儿可不小。 吕毅中忙着这个，又要去铺子里做事儿，自然也就顾不上吕靖瑶兄妹三个了。 吕定先和吕衡先要去外院上学，吕靖瑶就闹着非得要跟去。 七少奶奶被吵的头痛：“你现在年纪小，不能去，再者，你是女孩子，就是要读书，也是跟着你三伯母，不是跟着你哥哥，你先松开好不好？” 吕靖瑶不松开，为防止七少奶奶来拽自己的手，还要将吕定先的书包袋子在自己脖子上绕两圈。 拽的吕定先身体后仰，差点儿要摔跤。 七少奶奶真是哭笑不得：“你就是不松开，也不能将书包这样绕在脖子上，很危险的知道吗？” “我要去上学！”吕靖瑶斩钉截铁，这话说的清清楚楚。 七少奶奶已经习惯吕靖瑶这种说话方式了，她愿意的时候，就能将字儿说的十分清晰。她不愿意的时候，都懒得张嘴。 其实吕靖瑶不是懒得张嘴，而是一张嘴就流口水，她不想出丑，所以是能少说就少说，尽量维持一下脸面。 今儿是不得不说。 她得让七少奶奶看清楚自己的决心，就是要去上学。 “好好好，去上学，我带你去找你三伯母？”七少奶奶妥协，反正女孩子们在一处上学，那都是姐姐，想必是能照顾好四娘的。 13.第 13 章 吕四娘才不听呢，又伸手拽住吕衡先的书包：“跟哥哥去。” 吕定先着急：“娘，快些，要迟到了啊。” 虽然先生是自家三伯，可迟到了一样是要被罚站的。 吕衡先将书包塞给吕靖瑶：“给妹妹了。” 他忙手忙脚的从书包里掏东西，将文房四宝抱在怀里飞奔出去。 吕定先得了启发，赶紧跟着学。转眼间，吕靖瑶身上就剩下空书包了。 她目瞪口呆，看着两个哥哥飞奔走的方向满脸不敢置信，七少奶奶差点儿笑出声音来，她赶紧轻咳一声，伸手抱起吕靖瑶：“那咱们去找三伯母？” 三伯母今儿正领着一群女孩儿学纺织。 不一定用得到，但是你得会。 家里也不是穷的需要女孩子去纺织卖布，可会不会是关乎到一个女孩子名声的事儿。 家里织机也多，一人一个，有小姑娘手忙脚乱，线团缠在一起。有小姑娘动作飞快，咔哒咔哒的声音连续不断。 三伯母出来和七少奶奶说话：“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四娘说要上学。”七少奶奶才刚说出来，吕靖瑶就拼命挣扎拼命摇头：“不要不要，我不要上学，我不上学。” 三伯母顿时吃惊：“靖瑶说话都这样清晰了吗？才一岁吧？” “还不到一岁，十一个月了。”七少奶奶有些小骄傲：“就是平时有些懒，不愿意开口。” “十一个月能说这么清楚的确实是少见。”三伯母笑眯眯的：“既如此，那就送过来上学吧，明天来好不好？” 好什么好啊，她宁死不学纺织。 吕靖瑶挣扎不下来，只好将脑袋埋在七少奶奶肩膀，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我！ 七少奶奶问三伯母文会的事儿：“咱们到时候是不是得避开？” 那肯定是要避开的，男女大防嘛。 吕靖瑶也才知道，文会就定在明天。 “大房负责点心，二房负责茶水，我们三房负责桌子凳子，七房负责什么来着？”三伯母数着数着就忘记了，七少奶奶说道：“负责更换纸张和笔墨。” 七房人少，再加上也不富裕，所以就负责这些小事儿。但虽然小事儿，却也是大事儿，文会嘛，离开笔墨纸砚能行吗？ 三伯母有些小抱怨：“也不知道公爹是怎么想的，他自己都上山去了，那这俗世的事儿何必搭理呢？那些书生和咱们家有什么关系？如今……” 她抿抿唇没说完，七少奶奶却是能明白她的意思。 如今皇位上的叫康熙，已经是这大清的第三个皇帝了。到这会儿，满清的江山基本上也算坐稳了——毕竟南明朝廷都逃到台湾去了，朱家人也没剩下几个了。 就连南明朝廷也逃了，台湾都被收复了——可见南明朝廷在台湾也没落个好。 那这满清短时间内肯定不会灭亡了。 吕家对前朝忠心，可也不能拿子子孙孙去给前朝陪葬是不是？ 翻一翻那史书，对前朝忠心耿耿誓死不悔的，能有什么好下场？ 她原以为公爹出家了，就是改换了心意了——他出家，就表示吕家对前朝的忠心到此为止了，那吕家的子孙就可以出仕了，和前朝也算是切割完毕了嘛。 结果现在为了不相干的书生们，自家又要奔波，指不定这事儿一出，在满清看来，吕家还是要继续为前朝尽忠的，否则，何必为前朝的事儿奔走呢？ 那吕家出仕，还有个日期吗？ 什么时候满清的皇帝确认了吕家和前朝无关了，也才会放心用吕家的人吧？ 七少奶奶就安抚她：“公爹若是转头就顺从了满清朝廷，那这天下文人也该骂吕家软骨头了。再者，出家不就是为了躲避满清的宣召吗？公爹的态度一直是这样的，如今这次文会，其实换种角度来看，也算是吕家的机会了，毕竟和官府打交道，为了这些文人低头，就算是将来吕家出仕，那些文人也指摘不了吕家了。” 毕竟吕家是为了他们嘛。 两个人嘀嘀咕咕的，吕靖瑶听着就觉得没意思 的很。 她从七少奶奶怀里下来，奔着织布机去——这织布机能改良吗？ 巧了，这台织布机前面的小姐姐就是中秋抱着她的那个，小姐姐低头笑眯眯的：“四娘来玩儿吗？我教你啊。” 她抱着吕四娘坐在自己腿上，捏着吕四娘的小爪子去扒着织布机前面，哐当一声，线团过去，哐当一声，线团过来。 吕靖瑶咧嘴笑，飞快的扒拉起来，挺有意思啊，跟做手工一样。 这块儿布料若是织出来，她打算研究一下怎么纺织羊毛毯，给自己弄个地毯，晚上从床上偷溜出来的时候踩在地毯上，保准一点儿声音也没有，绝不会再惊动任何人。 七少奶奶往这边看一眼，瞧着她没捣乱，也就放心和三伯母说起来话。 “四娘这么小就会织布啊？”其余小姑娘见三伯母没看过来，就悄咪咪的凑在一起玩耍，大点儿的轻咳一声：“不要围着四娘，免得四娘看着害怕，她年纪小，胆子小呢。” 吕靖瑶仰头看她，她笑眯眯的：“四娘知道我是谁吗？” 吕靖瑶眨眨眼：“大堂姐？”中秋那天她是这样说的吧？ 小姑娘一拍手：“对了，我是你大堂姐，我叫吕静婷。” 二堂姐吕静秀，三堂姐吕静容，四堂姐吕静明，五堂姐吕静姝。 她是老六。 她在七房是四娘，在吕家是六娘。但没人叫她六娘，虽然她排行六。 就好像二堂姐叫吕静秀，但其实她叫三娘，不叫二娘。 这个排行乱糟糟的。 吕靖瑶乖巧的一个个叫人，然后就收获一大堆的礼物，绒花，绳编手链等等。 七少奶奶来带她回去的时候都忍不住笑：“四娘年纪小，大家都喜欢四娘呢，那四娘收了姐姐们的礼物，明天来上学，是不是也要给姐姐们带礼物呢？” 吕靖瑶就皱眉，片刻才说道：“带点心。” 她又没钱，礼物买不起，只好带点心了——小厨房就有的做，不用她操心，也不用她花钱。 14.第 14 章 第二天天不亮，吕靖瑶就被奶娘给叫醒了。迷迷糊糊的穿衣服，迷迷糊糊的被抱到七少奶奶那边。 吕毅中也正在收拾起床：“文会再有一个时辰就开始了，前院比较忙乱，你和四娘就别出门了……” 七少奶奶忙说道：“我带四娘上三嫂那边去，昨儿和三嫂说好了，四娘今儿上学呢。” 吕毅中有些惊讶：“今儿就上学？” 反正文会和后院的女眷是不相干的。 无论是之前的大明，还是如今的满清，对女人的要求是一样的——安分守己的待在后院。越是文会这样男人多的地方，女眷越是不能露面。所以，女孩子们该上学还是要上学的，因为文会和她们半分关系也没有。 吕靖瑶哪怕是在打瞌睡，这会儿也忍不住有些冒火——凭什么女人就不能参加呢？只能呆在后院听你们闹腾呢？ 她冲吕毅中哼哼，吕毅中有些误会：“四娘是不是没睡醒？要上学的话就太早了吧？小孩子还是要多睡觉，她才几岁？连一岁都没有呢，不如咱们先在家教导着？” “哪里真要她学什么了？就是带着她去玩儿，咱们家的女孩子和男孩儿一样，不都是三岁启蒙，六岁读书的吗？现在咱们家院子已经关不住她了，小孩子也是需要玩伴儿的，她哥哥们要去读书，索性就送到三嫂那边去，有那么多的姐姐陪着呢。” 七少奶奶解释道，人多吕靖瑶指不定就安分点儿。 吕毅中着急出门，也没心思多说什么，急匆匆伸头在七少奶奶脸颊上亲一口，转身就走了。 七少奶奶一转脸对上吕靖瑶那瞪大的眼睛，原本还没什么的，现在脸上就忽然烧起来了：“你这孩子，看什么呢？” 吕靖瑶耿直：“亲亲。” 七少奶奶伸手在她小脑瓜上拍一下：“不许胡说知道吗？在外面更不许瞎说。” 吕靖瑶撇嘴，她才不说呢，她又不傻。 读书不用七少奶奶跟着去，奶娘将吕靖瑶给送过去就行。三伯娘也没有过来，只几个堂姐在嬷嬷的看管下背书。 见吕靖瑶进来，几个小姐姐也只摆摆手或者眨眨眼算作打招呼，并不敢停下来读书的动作。 吕靖瑶被奶娘放在椅子上，面前放一本书。 吕靖瑶仰头盯着奶娘看，奶娘也低头看吕靖瑶，片刻之后反应过来：“忘记四娘还不识字了，那咱们先去外面溜达溜达？” 那就去溜达一圈。 一到院子外面，她就指使奶娘：“饿，吃点心。” 奶娘正巧带着点心呢，昨儿吕靖瑶说要给堂姐们带点心，小厨房那边可是五更就开始做的。这会儿也还是温热的，拿出来正好可以吃。 她吃一半儿，又叫奶娘：“喝水。” 奶娘去给她倒水，一杯水端来，吕靖瑶喝一半儿洒一半儿，再叫奶娘：“换衣服。” 小孩子嘛，出门在外，不都得带着两三身衣服防着换用吗？奶娘压根不用去屋子里找的，直接就从篮子里拿出衣服，抱着吕靖瑶去隔壁房间更衣。 换了衣服，吕靖瑶再要上净房。 上了净房，她又要去摘树叶，地上掉的不要，就要树上长的好好的。 折腾半个时辰，奶娘累的气喘吁吁，见吕靖瑶还要去看花儿，就摆手：“四娘您自己看，老奴休息一会儿。”实在是跟不动了。 小孩子精力大，她得缓缓才行。 吕靖瑶忙点头，笑眯眯的去看花盆里的花儿，一伸手，再将花盆给扒拉下来，哐当砸在地上，连屋子里的嬷嬷们都惊动了，奶娘赶紧跳起来来收拾：“小祖宗，你可消停点儿吧。” 吕靖瑶仰头冲她笑，笑的奶娘本来一肚子火气也变成了软乎乎的好笑：“砸到了没有？抬一下脚，我看看有没有砸到。” 检查一下她身上，没有什么不对的，奶娘才说道：“不能动这个知道吗？我去拿铲子和扫帚，你就在这儿等着。” 想了想，到底是不放心，交代小丫鬟：“看好了姑娘啊。” 奶娘一走，吕靖瑶就冲文书文画招手： “咱们比赛跑，看谁快。” 小丫鬟脑子转的也不慢，比赛跑就是一起嘛，只要自己跑的够快，姑娘不就一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吗？ 那就来比赛。 吕靖瑶往前院冲，她跟着吕念先他们去过的，路熟。 文书和文画才来几天？ 三个人闷头往前跑，到了前院就看见有书生陆陆续续的随着小厮们进来。 文书立马转身搂着吕靖瑶：“姑娘可不能再往前了，有外男呢。” 文画也来挡住吕靖瑶：“咱们回去吧？” 吕靖瑶还没搞事儿呢，怎么能轻易回去？非得挣扎着下来，往书院那边指，说要过去。去不了前院，那去旁边书院总可以的吧？ 小丫鬟不是奶娘，管不住吕靖瑶，力气也不算很大，又不敢很用劲儿怕弄伤了吕靖瑶。于是，真让吕靖瑶给冲过去，往书院那边去了。 今儿文会嘛，吕定先兄弟就算是年幼，也需得出来端茶倒水招呼客人。所以这整个书院就安安静静的，只有看门的老头在打瞌睡。 吕靖瑶冲过去的时候，那看门老头都没反应过来。 吕靖瑶不去书房，专门找那种看起来像是先生的教舍的屋子——不是很大，在偏僻角落的，一般都是先生的教舍。 成功找到了，就将桌子上的东西都扒拉到地上去——先生都是自家长辈，又不是外人，就算是有损失，也损失不到哪儿去。 然后盯着墙面看，墙上挂着的是吕留良的书画，她自己念了念，嗯，反清复明的。 太高了够不着，拿着砚台砸上去算了。 再找找屋子里有没有别的文章诗词的，塞到茶壶里去，今儿不上课嘛，茶壶里的隔夜茶还没来得及清理呢。 文书和文画好不容易追过来，两个人看着屋子里的场景目瞪口呆。 吕靖瑶可不管她们两个，这个屋子破坏完了就换下一个。 吕留良那可是吕家的领头人物，所以他的诗词字画，那简直就是……处处可见。 15.第 15 章 吕靖瑶思虑周全啊，生怕别人以为自己不喜欢祖父，所以就无差别的搞破坏，吕留良的作品要破坏，别人的也要破坏。 文书和文画眼看阻止不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哭。 看门的老头是吕宣中的父亲当将军的时候的侍卫，瘸了腿儿，六十多了。 本来反应慢，走的也不快，等他过来，吕靖瑶已经快完成自己的破坏大计划了。 老头站在门口捂着胸口喘气，哎呀呀，这可怎么办呢？ 外面奶娘也找吕靖瑶要找疯了，就这么片刻功夫，人呢？ 奶娘还不敢耽误，赶紧去找三少奶奶：“我们家四娘不见了。” 三少奶奶问道：“丫鬟有没有跟着？” 想到自家姑娘的性子，奶娘就有些犹豫：“跟着呢吧？”希望她们两个腿脚快点儿能跟得上。 三少奶奶就说到：“你先别着急，这是在咱们自己家呢，小厮肯定不会放她们出门，顶多就是在哪儿藏着呢，咱们让人找找就是了。” 叫婆子叫丫鬟，赶紧的找。 今儿人多，先不说四娘会不会冲撞到谁了，万一这来的人里面哪个是不好相处的，再将四娘给打一顿骂一顿吗？ 危险是不太会有的，家里小孩子多，所以也没池塘，水井也都是有石板压着，还专门有人看着的。 但是吧，小孩子这种生物，危险不一定是来自于环境啊。 全家闲着的人都在找吕靖瑶。 吕靖瑶在书院这边上蹿下跳，若非是看那老头儿快要晕倒了，她还能再去找两个教舍出来。 老头伸出的胳膊逗成了筛子，叫两个丫鬟：“快拦着啊，去叫人啊！” 文书来抱着吕靖瑶不许她再动，文画去喊人。 喊了吕宣中来。 因为别人都在忙文会的事儿，吕宣中呢，因为从小不爱读书，他喜好经商。所以，今儿这种日子，他就比较悠闲了。 吕宣中在老头儿的带领下参观了两个被破坏的面目全非的屋子，很长很长时间都说不出来话。 他低头看吕靖瑶，吕靖瑶露出两个小白牙，又整齐又白净。 吕靖瑶生的也好，白白嫩嫩的，脸蛋儿肉乎乎，眼睛明亮亮。 吕宣中也是个当爹的，看着这样可爱的小侄女儿，片刻之后伸手捏一把她脸颊：“你啊你，怎么就搞出来这么些事儿呢？” 算了，都已经弄成这样了，还能将孩子给打一顿吗？ 反正就是些诗词字画，也不值钱——自家长辈写的嘛，长辈又不是过世了对不对？大不了再求上山，让四叔再给写点儿。 老人家得有点儿事情做，不然整日里东思西想的，也容易出事儿。 他叫文书：“带你们姑娘先回去吧，这边我来处理就是了。” 文书战战兢兢，拉着吕靖瑶的手往外走。文画跟在后面哭哭唧唧：“七少奶奶会不会打死咱们？” 吕靖瑶安慰道：“不会哒，我干的，又不是你干的。” 文画哭的鼻涕泡都出来了——好姑娘，虽然你这样说很对，但是，七少奶奶会因为我们看不住你而打死我们啊。 文会不能停啊，请了那么多的人来，难道要让吕家的笑话满福建都知道吗？再者，请人家来也不是来看热闹的对不对？所以男人们还在前面开文会。 吕靖瑶被送到七少奶奶那边——也不敢送到三少奶奶那儿，万一再将女子学院给闹腾一遍儿呢？ 七少奶奶听完奶娘的话，脸色发白，人都要站不住了。 她看吕靖瑶，吕靖瑶笑眯眯的看她。 七少奶奶狠狠心抬手，吕靖瑶伸出小爪子抓住七少奶奶的手指，可别真打啊。 肉乎乎的小爪子带着暖乎乎的体温，七少奶奶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有点儿发不出来——四娘也才八个多月呢，小孩子懂什么呢？她连小孩子都不是呢，还是个小宝宝呢。 小宝宝做错事儿，那只能是照看的大人的错，怎么能是小宝宝错了呢？ 不不不，不能这样想 ，小孩子得从小教导，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得先给她定好规矩，不然她就像是小兽，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兽什么也不知道，只会横冲直撞。这样一来，只会害了孩子，因为小时候习惯了这样无法无天，长大了只会更无法无天。 天人交战。 到底是打还是不打？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啊。 “七少奶奶，大房的姑娘来了。”丫鬟来通报，是吕静婷。 吕静婷一进门就来抱着四娘，又温温柔柔的和七少奶奶说话：“咱们四娘今儿惹祸了？七婶，您别打四娘，按理说今儿这事儿我也有责任，我是大姐，四娘今儿头一天上学，我该领着四娘的，错在我，是我疏忽了，您若是要罚，就打我一顿吧。” 七少奶奶抿抿唇，她哪儿能打人家大房的姑娘？和人家有什么关系呢？人家又不是四娘的奶娘丫鬟。 吕靖瑶伸手抱着吕静婷的脖子，笑眯眯的，哎呀呀，救兵来的可太及时了呢。不用挨打可真好。 丫鬟又通报，吕静秀来了。 吕静秀一进门就给七少奶奶行礼：“七婶，对不住，今儿我没看好四娘，四娘头一天上学，我身为姐姐，竟是没注意到她出门了，实在是疏忽大意出了错，七婶若是要罚，只管罚我。” 吕静容和吕静明，还有吕静姝是一起来的。 话里的意思也是兜揽责任——小宝宝有什么错呢？小宝宝也不识字，哪儿知道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都是她们这些做姐姐的错，竟是没留意到四娘出门了，更没留意到四娘去了哪儿。 奶娘也跪在外面哭——要打就打死老奴吧，四娘小孩子知道什么呢？ 七少奶奶满肚子的怒气这会儿都发不出来，她都奇怪了，她什么时候说要打孩子了？ “没事儿，和你们不相干。”七少奶奶摆手，又叫丫鬟：“去拿点心来，姑娘们来玩儿，多做几样好吃的。” 又说奶娘：“我知道她素来调皮，你看不住。这样吧，罚你回头给她多做几身衣服吧。” 16.第 16 章 事情经过她已经听丫鬟说过了，说实话，奶娘若是有错，那大概是有三份错的，太纵容吕靖瑶了。这种纵容呢，恰恰说明奶娘对吕靖瑶是真心疼爱的，换一个怕惹事儿的奶娘，只管拘束着小主子，什么也不许干，那对孩子真的好吗？ 小孩子是怎么长大的？不就是要闹腾，要探索，才能学会这世上的规则吗？ 所以罚的狠了也不行。 再者，这事儿吧……真不怪奶娘被骗，谁会提防一个八个多月的孩子是不是？ 两个小丫鬟也不能不罚，少吃两顿饭算了。 吕静婷就抱着四娘和几个妹妹们一起玩儿，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翻花绳的，有玩九连环的，还有提议一起摘花做胭脂的。 在七房这边一直停留到午饭时候，确定吕靖瑶不会挨打了，才一个个的告辞走人。 七少奶奶伸手点吕靖瑶的脑袋：“你啊你。” 吕靖瑶笑嘻嘻的抓她手指，软乎乎的喊娘。 七少奶奶就叹气：“这么调皮，都不像是个小姑娘了。” 吕靖瑶不爱听这话，转过头用屁股对着七少奶奶，然后抓着桌子上的点心往荷包里塞，荷包是她刚抓着吕静婷的不松手，吕静婷特意摘下来送给她的。 装四块就塞不下了。 吕靖瑶不管七少奶奶，自己从软榻上下来，哒哒哒的往厢房去——她住在厢房。 奶娘就笑道：“咱们姑娘心善，再者，小小年纪就想的周全，可见伶俐。” 七少奶奶哼一声，只低头做针线。 吕靖瑶将点心分两份儿，文书和文画各一份儿。 两个小丫鬟眼泪汪汪：“姑娘，以后可得跑慢点儿知道吗？” 吕靖瑶当没听见，只管去摆弄自己的玩具。 中午她特意不睡觉，晚上吕毅中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睡着了。 原以为躲过去了，哪知道第二天一睁眼，吕毅中就坐在床边呢。 吕靖瑶赶紧往里面翻身打滚，等会儿可别揍自己吧？ 吕毅中冷哼一声：“这会儿知道怕了？”他严肃脸，伸手将吕靖瑶抱到自己跟前来：“知道昨儿闯祸了吗？” 吕靖瑶喊爹：“肚子饿饿。” 吕毅中差点儿就转头喊奶娘了，幸好关键时候反应过来，伸手来捏吕靖瑶鼻子：“昨儿闯祸了知道吗？” 吕靖瑶笑嘻嘻的伸手抱他：“爹吃早饭。” “你以为这样岔开话题我就能绕过你了吗？你昨儿毁掉的可不是一两张纸，那可是……价值千金的书画文章。”吕毅中说道，伸手在吕靖瑶屁股上拍一下：“以后不许这样做知道吗？” 吕靖瑶呆愣一下，随即捂住屁股开始哭嚎。 眼泪有没有的再说吧，反正今儿这事儿不能轻易了了。 吕毅中怔愣一下，随即伸手捂住耳朵——差点儿就觉得耳朵要聋了。 奶娘急匆匆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瞧着吕毅中在，眼珠子一转：“是不是肚子饿了？” 眼神示意吕毅中，要喂奶了，避一避吧。 吕毅中嘴角抽了抽，将吕靖瑶还给奶娘。才刚走到门口，七少奶奶就急匆匆来了：“怎么了？听见四娘哭了，是不是从床上摔下来了。” 吕毅中伸手点点她：“慈母多败儿。” 七少奶奶冲他翻白眼，你不慈，怎么昨晚回来的时候还问四娘有没有吓着呢？ 吕毅中轻咳一声：“主要怕那么多人来问，小孩子只是小，又不是傻，听得多了，她万一觉得这事儿很严重吓着了呢？让人不许再提了知道吗？” 七少奶奶敷衍他：“是不是该去铺子里了？时候不早了。” 吕毅中只好匆忙出门。 七少奶奶进来看吕靖瑶，吕靖瑶正闹着不吃奶呢，给奶娘急的一脑门的汗。 七少奶奶就说道：“不吃就算了，再给气着了。你也不用担心用不着你，就她这性子，我能放心让别人跟着？” 小孩子若是气着了就容易疝气，疝气严重了是能要命的。 七少奶奶又说道：“先不带她去学堂了，三嫂那边也 派人来传话，说是还年幼呢，在家里玩儿吧。” 人家是怕她毁掉了男子学堂之后再去毁掉女子学堂。 七少奶奶看吕靖瑶：“不用去上学了，这下高兴了？” 那不成啊，吕靖瑶赶紧喊：“要去上学！” 不出门怎么能行呢？她都没摸清吕留良的书房在哪儿呢。只有走出去才能找得到自己想要去的地方不是吗？ 她两手握拳，憋着一口气，将脸色憋的通红：“我要上学！” 七少奶奶嘴角抽了抽，一句话否决：“不许去，吃过饭就在院子里玩儿，你二哥三哥傍晚就回来陪着你了，你若是想识字，我来教你。” 吕靖瑶一张嘴，七少奶奶立马说道：“不许叫，再叫我就要打你了。” 她威胁的冲吕靖瑶的屁股晃晃手，吕靖瑶仔细判断了一下这话的真实性，然后果断闭嘴——真女子就是要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再者说了，刚办了大事儿，安分两天也好，这样才能让人放松警惕嘛。 吕靖瑶从今儿开始，就果然安分下来，好好吃饭，好好玩儿，好好跟着七少奶奶读书。 一直到快年底，腊八了，七少奶奶才放她出门：“去给你大伯二伯三伯家送腊八粥，要说吉祥话知道吗？” 吕靖瑶点头，穿的像是个小狗熊，脚都快抬不起来了。奶娘和文书文画都跟着，奶娘站旁边，文书和文画站稍微落后一步，紧跟着吕靖瑶，生怕她和上次一样忽然就飞奔起来。 吕靖瑶先去大伯吕葆中家，吕葆中为人严肃，见了吕靖瑶也缓和了神色，伸手摸一摸她脑袋：“一会儿上山，你去不去？” 腊八嘛，也要给老爷子送腊八粥。 吕靖瑶赶紧点头：“去，我去，大伯带我去。” 吕毅中没空，年底铺子里要盘账，他每天忙的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家，实在是抽不出身来。 吕葆中就说道：“跟着去也行，但是要听话，不许乱跑，也不能和上次一样，到了书房拿了纸张就乱扔乱撕知道吗？” 17.第 17 章 吕靖瑶点头，笑嘻嘻的：“我听大伯父的。” 听不听的，先应承再说。 再者，山上好像也没什么可捣乱的地方。她就是去看看老爷子，确定一下那小老头还活的好好的，她对这小老头其实还是挺喜欢的呢，谁会不喜欢有骨气的人呢？ 知道她要跟着吕葆中上山，七少奶奶担心的不行，又是准备行礼又是叮嘱奶娘的，还要交代吕靖瑶：“万万不可捣蛋，不然你爹回来了是要打你屁股的，对祖父要尊重敬重，不可胡乱言语，不能拉扯你祖父胡子，知道吗？” 吕靖瑶赶紧点头，要不是七少奶奶提醒，她都不知道还能拽吕留良的胡子呢。 应该多拽几根，回来夹在的绣线里做个荷包之类的，日后可留作纪念——万一穿回去，吕留良的头发应该是能卖个大价钱的吧？ 算了，还是不要如此丧心病狂了。 吕葆中派人来接吕靖瑶，七少奶奶忧心忡忡的看着奶娘抱着吕靖瑶离开——真不会惹祸吧？ 这次没有吕毅中抱着，但是吕葆中给叫了竹轿子，奶娘抱着吕靖瑶一路坐着上山，半点儿不费力。 吕留良大约已经听吕葆中说过书房的事儿，毕竟文会的事儿是需得当天禀告的。如今看着吕靖瑶，也是十分好奇：“怎么就想到去破坏书房了呢？” 吕靖瑶不认账：“没有破坏，就是玩儿。” 小孩子的事儿怎么能叫破坏呢？小孩子不懂事儿，小孩子想玩儿。 吕留良不和她计较，招招手：“认识几个字了？” 吕靖瑶笑嘻嘻的，好多个呢。 吕留良将她抱在膝盖上：“给祖父念念书。” 念就念，十个字错三个，精准控制准确率，天才是好的，太天才就不好了。 吕留良让吕靖瑶自己去玩儿，问吕葆中：“那些书生最近可还有来往？” 文会之后，那些书生有一部分就被放了出来。黄先生——那肯定是不能放出来的，就算满清如今着急拉拢文人，也不会要个一心要谋反的。所以黄先生已经被处斩，除黄先生之外，还有另外七个主谋，也同样被处斩。 吕葆中说道：“有游侠儿仗义，将他们八人的尸体悄悄收殓。” 游侠儿……其实每朝每代都有。有些朝代会很避讳这种事儿，但有些朝代甚至还会夸赞这种事儿。大明自然也有游侠儿，并且民间流传下来许多游侠儿刺杀贪官污吏的故事，真假嘛，吕留良也不知道，他是读书人，不关心游侠儿的事儿。 如今黄先生的事儿和游侠儿有牵扯，他才多问一句：“埋在哪儿了？” 吕葆中说道：“青龙山。” 青龙山不是一座山，而是起起伏伏好几座山，整个看起来像是一条此起彼伏的龙，又郁郁葱葱，所以才叫青龙山。 因着山沟子多，所以埋在这山里，满清的人就是搜山，也不一定能找得到坟茔。 吕葆中沉默了片刻问道：“爹，大明……是真的难以起死回生了吗？” 吕留良好半天没说话，就在吕葆中坐立不安，想要岔开话题的时候，吕葆中才说道：“大明到如今，也已经算是彻底没了，本来到崇祯皇帝，大明气数已尽。剩下那几个……” 他说的是南明朝廷，脸上就有几分讥讽，要真有崇祯皇帝那份儿气节也行啊。却是被满清追着打，从北窜到东，从东窜到南，又从南渡海去琉球。 简直就是……脸面全无，像是被追着打的丧家之犬。 而满清呢？追着南明一路走，却是将整个江山给占了。 别说是现在了，就是顺治皇上那会儿，大明都已经难有起死回生的机会了。 他虽然一心向着南明，却又不得不承认，满清气势已成，这江山，还真就成了满清的江山了。只是，他自己却是不能改节气的，他是大明的文臣，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 但他就是要死，也需得为子孙考虑一条活路。 “严先生那边你就不要多去了。”吕留良说道：“有空就在家里读读书，写写 字，外面的事情不要掺和，等成先的儿子长大，也该是二十年后了，到时候他若是要参加科举，你不要拦着就是了。” 吕成先是吕葆中的嫡长子，去年娶妻，如今妻子正有了身孕，暂且还不知道那肚子里是男是女。 两个人正说着话，吕葆中就惊呼一声，赶紧上前来捉着吕靖瑶的爪子：“四娘在做什么呢？” 吕靖瑶乖乖转头：“在泡茶，爹总说，要喝墨水。” 所以你就将墨汁都给倒在了茶壶里？ 吕葆中抽了抽嘴角，看吕留良：“四娘着实是有些调皮的。” 他皱着眉：“不如回头请了先生专门磨一磨四娘的性子？” 吕留良年轻时候或许会这样想，女孩子嘛，还是要贞静娴熟才好。可如今上了年纪，老人家最喜欢的就是活力满满的子孙，孙女儿也算。他就摆手：“无妨，现在年纪还小，小孩子嘛，怎么玩闹都是正常的，你小时候不也将我的书当火引子烧掉了吗？” 吕葆中拒不承认：“没有的事儿……” 吕留良哼笑一声：“我当时想打你来着，你娘非得要拦着，还碰坏了她的镯子，那镯子她最喜欢了，白玉的……” 吕留良目光悠长，神色带了几分怀念，却是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无端的，吕靖瑶都觉得心里有几分难过了，她拍吕留良：“祖父，下山过年啊？” 一个人留在山上多寂寞，咱们一起下山过年吧。 吕留良笑道：“祖父就不下山了，你们自己过年吧。既然已经出家，这些俗世习俗就不用再理会了。” 他又对吕葆中说道：“鸿逵前段时间写信，说是要来山上陪我过年，你们不用惦记操心我。” 鸿逵姓严，严鸿逵，是吕留良的学生。 和吕葆中之前说的严先生并不是同一个人。 吕葆中所说的，是严鸿逵的父亲。 因着是长辈，所以吕葆中尊称为严先生。严鸿逵和吕葆中算平辈，两个人是兄弟相称。 18.第 18 章 吕葆中知道自家父亲执拗，也并不多劝说，将年礼留下，就带着吕靖瑶下山回了家。当然，没忘记找吕毅中告状，将吕靖瑶泡坏了书的事儿告诉了吕毅中。 吕毅中坐在软榻上和七少奶奶说话：“不管是不行了，你看上次弄坏了书房就没管，你们一个个觉得她可怜，都来求情，现在好了，她不觉得破坏书本是多大的事儿，长此以往，对书本的敬畏之心也就没了。咱们吕家是读书人家，怎么能出一个不爱惜书本的子孙呢？” 七少奶奶抿唇，片刻之后狠心：“你要打就打吧，我先去给你倒茶。” 说完起身就走，吕毅中无语了一下——倒茶要出门吗？ 他叫吕靖瑶：“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吕靖瑶眨眼睛，盯着他不说话。 吕毅中说道：“我知道你向来聪明，能听得懂我说话，这会儿必然也知道我在说什么，爹今儿就教你一个道理，不能损坏书本，知道吗？” 吕靖瑶就知道，今儿这顿打，大概是逃不掉了。 她低着头不说话，吕毅中拉过她的手：“知道错了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先认错吧。吕靖瑶很麻溜：“知道了。” “既然知道错了，那爹打你你也该知道是为什么。”吕毅中说道，拿了旁边戒尺，狠狠心，咬咬牙，啪的一下，吕靖瑶那手掌心立马通红起来。 吕靖瑶虽知道要挨打，但也没想到这样突然，那疼痛猛然传来，就像是钢针扎到了手掌心里，剧痛让她脑袋都空白了起来。 她死咬着嘴唇，眼泪就下来了——真不是她想哭，是这身体忍不住啊。 她可以忍住不喊疼，不叫出声，但这个眼泪真不受她控制。 吕毅中让她抬头，看她眼睛：“以后还会不会犯了？” 吕靖瑶犹豫，这个不能保证吧？一旦保证了，再犯的话会不会被当成言而无信的小人？ 虽说她现在年纪小，可品格这个事儿，是从小就看的吧？俗话说，三岁看老……再者，她也不忍心蒙骗吕毅中啊。 吕毅中当她倔强，又是一戒尺下来：“还有没有下次？” 吕靖瑶身体都抽了一下，眼泪掉的更急更狠。 那手掌已经迅速的肿胀起来，就像是个煮熟的猪蹄。 吕毅中问道：“下次还会不会犯？” 他盯着吕靖瑶眼睛，只等着吕靖瑶摇头，或者回答不。 吕靖瑶却是不吭声，怎么能不干呢？若是她不干，吕家就真要全完蛋了。 虽说她至今为止，也只最熟悉大伯父，可其他的堂姐她都认识的啊，堂哥们有时候也会带她一起玩儿的。 最重要的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吕家要是完蛋了，吕毅中呢？七少奶奶呢？三个哥哥呢？还有奶娘，还有文书和文画，她们会怎么样呢？ 吕毅中捏着吕靖瑶的手都有些发抖，声音也有几分嘶哑：“你还会不会再去破坏那些书？是不是不会了？再也不犯了？” 吕靖瑶还没说话呢，吕毅中的眼泪就下来了：“你不会再犯了是不是？” 怎么可能不疼呢？都红肿起来了，偏四娘一声不吭，掉眼泪也是安安静静，她才几岁啊，一岁不到，怎么能忍得住不叫呢？ 身为父亲，怎么能不心疼心痛？疼的他都快窒息了好吗？ 那眼泪滚烫滚烫的，落在吕靖瑶手心里，烫的她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一样：“爹……” 一声喊出来，吕毅中声音都哽咽了：“乖，你和爹说，以后再不会去破坏那些书本了好不好？” 有那么一瞬间，吕靖瑶觉得其实点头也可以啊，反正她年纪小嘛，这会儿点了头，下次去书房放一把火又怎么样呢？谁能将她打死不成？ 可她就是点不下去，脖子好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别说是往下点了，就是往旁边摇都做不到。 吕毅中伸手抱着她，放在自己腿上：“四娘，咱们吕家是诗书传家，自你曾祖父起，咱们家就一直是读书入仕，为民为天下……文以载道，书以传 人，四书五经又是治世圭臬……” 吕四娘听的半懂不懂，但不妨碍她理解，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嘛。 她想说，她并不打算毁掉吕家所有的书籍，她只是想毁掉吕留良的……咦，等等，她要是毁掉了吕留良的作品，那吕留良还会和历史上一样，成为著名的文学家思想家吗？ 后人再看历史，吕家，吕毅中，吕葆中甚至于吕留良，是不是都要成为查无此人了？ 这是吕家想要的吗？这是吕留良想要的吗？ 吕靖瑶心里猛然升起一阵迷茫——所以，她想保全吕家，是不是做错了？可若是不保全吕家，吕家的这些人，是不是有朝一日，都要死在她面前？ 吕留良是怎么死的呢？ 病死的吧？ 如若是病死的，那吕留良案，能影响到的是不是只有吕毅中这些人？而非是吕留良本人？ 她心里一团乱麻，青史留名的名声，吕家这么多人的生死，吕留良想要的节气，吕家坚持的忠心，到底哪个更重要？ 吕靖瑶越是想越是想不明白，她脑门上急出来一层汗。 吕毅中说了半天，就发现不对了——四娘的眼神竟是有些发直，整个人像是陷入到梦魇中了一样。 “四娘？四娘！”他忙喊道，吕靖瑶没反应，若是吕家的命运就是如此，那她这样折腾又是为了什么呢？她毁掉了吕留良的作品，就算是挽救了吕家，吕家会觉得她做对了吗？吕家反过来会不会埋怨她做错了？ 因为她，毁掉了吕家的名声。 有些家族的活着，是有人活着。但有些家族的活着，是名气和节气的活着。 吕家是后者，那吕家的人，愿意为了人命的活着，就放弃节气和名气的活着吗？ 那她这样徒劳无功的忙活算什么呢？ 她又到底是谁？是知道了吕家的结局，所以被捆绑过来帮吕家度过劫难的后世之人，还是窥见了吕家的劫难，想要以自己的力量来挽救吕家的吕家四娘？ 19.第 19 章 耳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她听不清，也不太想听清楚。 吕毅中的声音惊动了外面七少奶奶，她本也没有走远，就一直在外面守着呢。 这会儿急匆匆进来，伸手就将吕靖瑶从吕毅中怀里抢过来，对上吕靖瑶没有焦距的眼睛，七少奶奶一下子就慌了：“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忽然就这样了，我正和她说话，她就没反应了。”吕毅中猜测：“是不是我打那两下，她吓着了？可不对啊，我打完之后，她还很倔强呢，硬是和我对视不愿意认错，是我开始说话之后，她才这样的……” 七少奶奶叫奶娘：“快看看四娘怎么了。” 奶娘也有些拿不准：“是不是吓着了？” 小孩子胆子小，吓着是常有的事儿。她让丫鬟去拿小米，装在碗里用手帕给包裹住，然后在吕靖瑶头上身上来回的转动：“四娘啊，回神啊，四娘啊，回来了啊。” 片刻之后，再将小米给打开，看里面的米粒是什么样的。 很正常。 奶娘就又找了清水放碗里，竖着筷子喊：“我不管你们是谁，都给我滚蛋，不然我找到你们坟头挖你们的尸体坏你们的坟墓！我找你们的后世子孙讨公道！离我们家四娘远点儿！” 又拿了剪刀四处戳。 吕靖瑶却是闭上了眼睛——她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七少奶奶却是以为她累了，但到底不放心，就留着她在自己这边睡下。 到了半夜，七少奶奶又惊醒，赶紧叫吕毅中：“发烧了。” 她怀里四娘烧的滚烫烫，就好像是个燃烧的炭盆放在她怀里。 吕毅中忙穿衣服起来：“我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来之前，也先准备好温水，夫妻两个一起给吕靖瑶擦拭手掌心和腋窝下。 主子都起来了，下人们自然也不能安睡，有准备烧火——大夫若是开药，还需得熬药。有准备煮粥，万一忙的时间长，睡下之前可能需得吃点儿也笑。 整个小院子灯火通明，吕定先他们也过来：“妹妹生病了吗？” 七少奶奶安抚他们：“是，不过有我们守着呢，你们明天还要上学，就先去睡觉吧，这里用不着你们。” 好说歹说，先将他们给劝走。 大夫来诊脉，伸手把了之后也是皱眉——瞧瞧着像是郁结于心，又像是怒火攻心，可这么大点儿屁孩儿，能有什么郁闷愤怒的？ 吕毅中自己主动交代：“打了两下……” 大夫就说到：“那这气性也太大了，不过也不全是怒火攻心，这郁结……” 七少奶奶顿了顿就说道：“这孩子是笑的少了点儿，定先他们这样大的时候，整日里就只知道憨吃憨玩，谁稍微逗一下，都笑的什么一样，可四娘不一样，四娘很少笑的。” 那问题就来了，一岁不到的孩子，有什么可郁闷的？ 大夫也不好问，只管开方子：“先吃着，若是一早退烧了，我再来换方子，若是没退烧，这药就再吃一天。” 这样大的孩子，退烧要紧，所以这药的剂量是有些大的，不能一直吃，吃个两三次退烧就要赶紧换了。 药起作用快，第二天一早，吕靖瑶身上摸着就是温乎乎的了。 吕毅中也不放心去做事儿了，只让小厮去告假：“我今儿就守在家里吧，就怕这病情有个什么反复。” 他抱着吕靖瑶问到：“四娘是因为爹打你害怕了吗？” 吕靖瑶摇头，又不是没挨过打，想当年，她在前面跑，她妈在后面追，在全村上演她追她逃，她插翅难飞……她挨完之后整个村的人见了她都要问一句屁股好点儿没，她不照样笑嘻嘻的，该做什么做什么嘛？ 生怕吕毅中介怀，她还主动伸手去搂住吕毅中的脖子。 吕毅中眼眶立马又发红：“好孩子，爹的四娘孝顺又心善，昨儿是爹错了，爹应该好好和你说，不应该打你，爹以后再不打你了好不好？” 吕靖瑶立马点头，那可太好了。 七少奶奶凑过来，小心翼翼的问道：“四娘开心不开心啊？” 吕靖瑶有些迷茫，这什么问题？她难道像是不开心的人吗？ “娘知道你从小聪明，你能不能和娘说说，你在想什么呢？”七少奶奶又问道，吕靖瑶眨眨眼，这个问题……我可不能回答你，我想的什么，那是谁也不能告诉的。 她将脑袋埋在吕毅中脖子上。 吕毅中说道：“好了好了，她还小呢，你这样问，她估计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病好了就行，慢慢来。” 七少奶奶对他翻白眼：“大夫都说了有一部分原因是吓着了，肯定是你昨儿打的太厉害了。” 说着就看吕靖瑶的手，吕毅中也顺着她视线看过去，然后脸色就僵硬起来——那手掌真虚肿的像是要炸开一样了。 他之前只顾用温水来擦拭，没有想到给这手掌上点儿药，现在这手都快变透明了。 于是两个人赶紧去找药膏，拿纱布。 他们这院子如此闹腾，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就一起过来了：“说是四娘生病了？” 一看到那手，这妯娌俩就皱眉：“四娘这样小的年纪，就算是做错什么事儿了，你们当爹娘的，怎么能这样狠心，将人打成这样呢？” 吕毅中赶紧认错：“都是我的错，我因着四娘破坏书房的事儿，一时没忍住气……” 大少奶奶就更生气：“那事儿都过去了，你大哥也亲自和你说了，虽说靖瑶做错了事儿，但她年幼，一来是身边人没看看顾住，二来是你们做父母的没教好，你真要打，你怎么不打你自己呢？如今事儿都过去几天了，你又来发火，你这样不光是打疼了四娘，你还容易吓着她知不知道？再者，她是女孩儿，能和男孩儿一样打骂吗？” 二少奶奶连忙劝道：“大嫂说的是，不过大嫂你看，他们夫妻估计也知道错了，那懊悔着呢，日后定不会再这样了，您饶过他们这一次。” 20.第 20 章 大少奶奶冷哼一声：“我饶过他们一次？那他们可饶过四娘了？再者，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做父母，若是第一次，那还情有可原，可这都生了几个了？” 顿了顿，又叹气：“算了，你们自己都不心疼孩子，我何苦跟着着急上火呢？” 吕毅中再次认罪认错：“真知道错了，下次再不敢了。” 等下午吕葆中就过来了，皱着眉看吕毅中：“爹都不曾说四娘什么，你这样大的阵仗是想做什么？” 吕毅中嘴角抽了抽，他愿意的吗？别人没说什么，那不一定就是心里没怪罪，只有他这个亲爹将责罚做在前面了，人家才不会对四娘生怨气。 他就是没掌握好分寸，打过头了。 也没想到四娘会发烧啊，她三个哥哥哪个不挨打？可打过了，不该做什么照样做什么去了吗？ 到底是女孩子，和男孩儿不一样的。 当然，这待遇也不一样。 吕念先他们兄弟挨打了，没人来探望不说，他们兄弟自己走出去还要被人嘻嘻哈哈的询问。 四娘挨打，差不多整个家族都来探望了，除了老爷子，老爷子现在还不知情呢。若是知情，就算是下不了山，也得将他叫过去一顿臭骂吧？ 吕毅中心里腹诽，面对大哥的斥责还要束手站好，规规矩矩的听训。 原以为被大哥训斥过了，这事儿就算是过了。可到了晚上，吕靖瑶就再次开始发烧。 晚饭她都没吃，天色微微黑，她就开始没精神，坐在那里两眼无神。奶娘本就特别留意她呢，上手一摸，好家伙，那体温都能煮鸡蛋了，赶紧的叫七少奶奶。 七少奶奶又让人去请大夫，大夫来回大的把脉——奇了怪了，原以为昨儿是挨打了，心情不畅快，这才憋闷的生气了，小孩子嘛，气性大也是有的。 可今儿都退烧了，怎么到晚上就又发烧了呢？总不能今儿白天又挨打了吧？ 大夫仔仔细细询问奶娘：“今儿可发生了什么事儿？” 又问：“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和谁说了什么话？” 一切都正常啊，大夫只能继续给开药：“和昨儿一样，先吃着，明天早上看，若是退烧了，我再来开方子。若是没退烧，再吃一天，下午再看情况。” 七少奶奶和吕毅中晚上还是守着。 到第二天一早，吕靖瑶的烧就退了。 早上吃嘛嘛香，给七少奶奶心疼的：“昨天饿了一顿，晚上是空着肚子睡觉的，这一发烧，又烧没了肚子里的东西，可不得饿吗？不过也不能多吃。” 小孩子没分寸，吃多了容易积食。 她让奶娘拿山楂丸，大少奶奶那边就送了牵牛子来：“专门让人去找的这白色的，磨碎了煮水，能开，小孩子有时候发烧可能就是积着了。” 牵牛子分两种，一种是白色的，一种是黑色的。 白色的是开的，黑色的是堵的。 七少奶奶让小厨房给煮成水——这东西没什么危害，喝一点儿也不会有事儿。 吕靖瑶不爱喝，总觉得味道怪怪的。 “不喝会生病啊。”奶娘劝道，吕靖瑶不忍心别人为难，就皱巴着一张脸喝掉。 到了下午，七少奶奶一颗心就提起来了：“多留意，看晚上还会不会再发烧。” 怕什么来什么。 快吃晚饭的时候，吕靖瑶又开始没精神，她自己都能察觉出来，呼吸出来的气就像是火山的岩浆。 大夫皱着眉开重方：“越是这样反复发烧，越是严重，这次直接给吃两天的退烧药，明天一早就算是退烧了，也需得再吃一天，吃到后天早上。” 奶娘问七少奶奶：“要不要敬神？” 吕家是读书人家嘛，读书人其实是不信鬼神的。 吕毅中也不许七少奶奶在家搞这些乱七八糟的，这会儿七少奶奶犹豫了一下，一咬牙：“我去请泰山娘娘来。” 泰山娘娘在民间也叫送子娘娘，人家不光是管送子的事儿，也管小孩子生病的事儿。 两个女人在屋子里忙忙叨叨，要放神像，也摆香炉。 吕毅中在外面看着 ，也并未阻拦。 “求泰山娘娘保佑……”上香之后，七少奶奶也不去睡觉，就守在这里念叨，一炷香烧完了，就赶紧换另一炷。 第二天天一亮，她忙起身，因着跪坐了一晚上，身体一踉跄，差点儿就摔跤，吕毅中赶紧扶着：“没事儿吧？” 他也是抄写了一晚上的药经——吕家出家的多，家里多少也有些信佛。 七少奶奶顾不上回答，摆摆手就直奔床边，伸手摸一摸，退烧了。 不敢掉以轻心，忙叫奶娘：“药煮好了？” 奶娘点头，又端来早饭，需得先吃饭再吃药，免得喝药坏了胃口。 吕靖瑶今儿就有些不太精神，她沉默的坐在软榻上玩玩具，鲁班锁一整套，木头做的，打磨的特别光滑。 她还是有些想不太明白，到底是名声要紧，还是性命要紧呢？ 再者，她又是谁？ 想的脑袋疼。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这身体情况，可她忍不住——若她不是吕四娘，那她死了，吕四娘是不是就能回来？ 毫无意外，到了晚上，再次烧起来了。 大夫束手无策：“从脉象上来看，郁结于心，可是她小小孩子，哪里来的心结呢？” “要是愿意吃药，我再给开个方子。可这不是长久之事儿，她这样年纪，药吃多了也不行。”大夫叹气，收拾药箱子：“还是要想法子，看能不能让她打开心结，散了郁气。” 七少奶奶就抱着她问：“四娘心里在想什么呢？” 吕靖瑶侧头看她，不言语。 吕毅中问道：“是不是怨恨爹爹打你了？” 吕靖瑶伸手抱住他脖子，用动作告诉他不是。 吕毅中眼泪都要下来了，说话都带了几分哽咽：“那你和爹爹说说，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想什么？ 想后世和前世的关系，想她和吕靖瑶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想吕留良是想要身后名还是想要后世子孙安康。她想的东西可多了，哪件事儿不重要呢？ 都重要。 21.第 21 章 就这样白天退烧，晚上发烧，短短五六天时间，吕靖瑶就已经耗枯了身体，连白日里都睁不开眼了，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小脸儿都凹进去了。 吕毅中去找吕葆中：“再这样下去，怕是留不住……佛家有说法，世间不留之人佛家留，我想带她上山，若是寺里有法子……” 民间多有这种事儿，孩子养不住，是命贵重，家里压不住，需得送到寺院或者道观。 如今大夫开的方子已经不管用了，吕毅中总不能看着他的女儿就这么活生生的熬死了。 吕葆中让人去套马车，他亲自带着吕毅中，抱着吕靖瑶上山。 不用下人伺候，两个人轮换着抱。 那小小的孩子在怀里，轻飘飘的就像是一片树叶。 再想到之前带吕靖瑶上山，小身体圆滚滚胖墩墩，就连吕葆中也忍不住心里难受。 等到了寺院，一个抱着孩子去求见方丈，一个去找亲爹——若真出了什么事儿，也不能瞒着老爷子。再者，吕葆中也有些奢望，万一老爷子有什么法子呢？ 方丈又带着吕毅中去见老爷子。 吕毅中心里就有些惶恐——方丈是不愿意留下四娘吗？ 进了院子就怔愣了一下，老爷子正在和一个女尼下棋。 “这是华阳师太。”吕葆中给他介绍，吕毅中看吕葆中——是他想的那个华阳师太吗？吕葆中轻轻点头，对，就是那个华阳师太。 师太抬眼看吕毅中，伸手：“给我看看。” 吕毅中顿了顿才将吕靖瑶递过去，师太伸手在吕靖瑶身上按了几下，吕靖瑶就睁开了眼睛。她之前一直有些浑浑噩噩的，总觉得这世界不太真实。 就好像……她应该是在做梦，梦见自己成了一个叫吕靖瑶的女孩儿，梦见自己生在吕家。 只要梦醒了，她就会回去了。这个水墨画一样的世界，也会从她的世界里退出。 然后，身上一阵剧痛，她就忍不住睁开眼，可还没等她喊疼，就又觉得一股暖流顺着刚才剧痛的地方涌到全身各处。 那点儿疼痛立马就被她扔到脑袋后面去了，她有些好奇的打量眼前的人——真是个尼姑吗？长的可真好看，就是年纪有些大了。 “你叫什么？”女子笑着问道，很是和善，不过一点儿不显得亲切，却又不会让人觉得高高在上十分讨厌。 吕靖瑶动动嘴，忍不住就想要回答她。 可嘴巴张开，却是一点儿声音没有。肚子却像是在配合，立马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旁边吕毅中怔愣了一下，大喜：“她肚子饿了！快快，有什么吃的？她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瞧见桌子上的盘子，抢过来抓了点心塞到吕靖瑶嘴边：“吃吧，爹在呢。” 吕靖瑶张张嘴，抿一口，甜的。 她以前不太吃甜的，可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很想吃。她努力抬手去抓，吕毅中不给：“爹帮你拿着，你吃就是了，你现在生病呢，没力气，爹喂你。” 一边说，一边看师太：“给师太请安，刚才小女这是……” 华阳师太笑道：“无妨，我有法子，我保她性命无忧。” 她转头看吕留良：“你刚才说的，就是这孩子？年纪还小，不过，瞧着倒是可塑之才，我若真带走，你舍不舍得？” 吕毅中看亲爹：“带走？爹，这是什么意思？” “她在家活不了。”吕留良伸手摸一摸吕靖瑶的脑袋：“所以，我给她找了个去处。” 华阳师太看吕毅中：“我收她为徒，你可以放心将她交给我。” 吕毅中看看华阳师太，再看自家亲爹。 吕留良笑道：“你还不放心她吗？再者，你若是实在是不放心，可以在山下买块地儿，修建一座庵堂。” 意思就是让华阳师太在庵堂内容身，暂且留在这边。 吕毅中还是有些犹豫，华阳师太又说道：“你没发现吗？她生来早慧，许多事情，她看在眼里，嘴上虽不能说，心里却是全明白的。她为什么独独要毁 掉书房呢？因为在她看来，她的祖父，是因为清廷的逼迫出家的，她的祖母，是因为清廷的逼迫吞金的。” 吕毅中脸色就有些发白：“我们说这些事儿的时候，她都听见了？” 随即他喃喃自语：“也是，我和张氏以为她年纪小，听不懂，在她面前说话从无遮掩……” 所以家里桩桩件件的事情，都曾在四娘面前说过。 当时没意识到这事儿，可现在再反过去想，四娘那会儿的脸上，真是懵懂无知吗？ 不，她是听懂了，所以她会皱眉，她眼神清明。 吕毅中看四娘，眼神就带了几分心疼：“她小小年纪……” “是，她小小年纪，她能做的不多，所以她只想到了这一个法子。”偏吕毅中又因为这事儿，将她打了一顿。小孩子嘛，心思小，可不就想不明白了吗？ 华阳师太叹气：“她这样早慧，留在你们家，怕是只会慧极必伤，倒不如让我养着。” 吕毅中停顿片刻忽然问道：“师太对于反清复明怎么看？” 华阳师太忍不住笑：“担心我会将她教导成一个反贼？放心吧，我早就放下了，放不下的，始终是你爹这样的人。” 她若是放不下，也不会出家了。 朝代更迭是正常的事儿，其实就算没有清廷，大明也是长久不了的，李自成都已经攻入京城了，称帝为王了。 天灾人祸，统统聚在一起了。 再者，到崇祯自尽之前，大明宗室已经有多少人了呢？当年太祖定下规矩，但凡朱家子弟，皆有朝廷供养，一年多少米两银钱，都是定数，后世子孙不可更改，举全国之力养着这么些的蛀虫，大明早已经是内里被掏空的朽木了。 所以，皇太极称帝入京之后，她就立马剃发出家。她不愿意再跟着宗室里那些不死心的人去折腾——崇祯这个名正言顺的皇帝都死了，剩下的……在她看来，也不过是凑巧姓朱了而已。 偏这世上，少不了吕留良这样的忠臣良将。 22.第 22 章 她一个女眷，可以放过自己，可以放下这事儿，可这些大明的读书人，大明的臣子，却是放不下的。 华阳师太怜爱的摸一摸四娘的脑袋：“我一看见她就喜欢，当年我也曾和崇祯说过，大明积重难返，他倒是愿意改，大刀阔斧的干，偏……” 大明已经改不了了。 若下重药，大明就是难以回生。若不下药，大明还是难逃一死。 华阳看见四娘就像是看见当年的她——看得透，却偏偏没办法。 吕毅中张张嘴想说什么，吕留良摆手：“我还能害你不成？我请了师太来，就是因着四娘心思太过于小，她是你的嫡女，无论做什么，家里还能打杀了她不成？偏她思来想去，只想到毁掉书籍这一个法子。” 心思狭窄，做事儿手段小。 这就不行。 做人啊，不管男女，其实都应该将眼界放宽放大。 吕毅中就看吕靖瑶，他半天才声音沙哑的问道：“对不起，四娘，是我没发现你心思沉重……我还一直觉得你每天……” 傻开心。 傻吃傻乐傻玩儿。 大夫说她郁结于心，他和张氏还想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能有什么郁结。 却没想到，孩子早慧，竟是什么都能听得懂。 “爹也不该打你，你别生气好不好？你若是要生气，爹让你打回来？”吕毅中蹲下来和吕靖瑶说话，吕靖瑶摇头，笑眯眯：“不生气，爹对我好。” 吕毅中和七少奶奶是合格的父母，甚至是优良父母。 吕靖瑶是真的不生他的气，毕竟，哪个小孩子没挨过打呢？她小时候被亲妈追着在村子里跑的次数还少吗？ 吕毅中又问道：“那让你拜师，你愿不愿意？” 吕靖瑶点头：“愿意。” 既然烧书不是办法，那就等长大了，想个更好的办法，比如说，杀掉雍正。 想要杀掉雍正可不是简单事儿，她得有个学武的途径的才行。华阳师太……她听半天也没听出来这人的身份，但她有所猜测——能这样大大咧咧的在吕留良面前用不屑的语气提起来大明，甚至说吕留良等人迂腐，又以寻常口味说起来大明皇帝的，能是谁呢？必然是大明公主，指不定崇祯到她跟前还要喊一声姐姐那种。 要不然，她也不会直接提崇祯的年号啊。 前明的公主出家之后还能自由自在的，既没有被清廷给抓到，也没有被反清复明的人给控制了，孤身一人到处走动，你说这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吗？ 就算她真是手无缚鸡之力，那必然是有智慧的。 吕靖瑶比谁都清楚，女人在世上生存艰难，就算是现代那种安全的很的年代，也少不了独居女人被闯门的事情。更何况，大清在这之前，也算乱世——平三藩，收台湾，全国十个地方有八个在打仗。 说一句乱世，并不为过。 这样的世道，华阳公主不光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美貌的女人，她自由自在行走的保障是什么呢？ 她抓着吕毅中的手指头：“爹，我长大了，我能保护祖父，保护你和娘，还有保护哥哥，也保护大伯父。” 吕葆中感动极了——好侄女儿，现在还惦记他呢。虽然有可能就是扫一眼之后顺便提的，小小孩子，能考虑这样周全，也是难为她了。 难怪师太说这孩子早慧呢。 自己也是眼拙，孩子在家这么长时间，竟是一点儿没察觉到异样。 人家华阳公主但凭几句大夫的判定，以及爹的描述，竟然能分析个八九不离十，可见也是个聪明绝顶的。 吕葆中下意识的就看一眼华堂师太的帽子，然后垂下眼帘在心里默念——罪过罪过。 吕毅中那眼眶就又发红：“我不用……” 没等他说完，吕留良就打断他的话，笑眯眯的看吕靖瑶：“那祖父可就等着四娘快些长大，快些来保护祖父了。” 吕靖瑶认真点头：“那祖父也得活的时间长点儿。” 可别她还没长大，吕留良先死了。 吕毅中觉得 事情已经不可违，当即决定：“我回去就卖掉庄子和铺子，拿钱来盖庵堂，师太，咱们就在山脚下盖如何？” 华阳师太无所谓：“简单些，两三个屋子即可。我在这边，不一定停留多久。” 吕毅中忙应了。 他看看吕靖瑶，又有些为难，倒是华阳师太伸手将吕靖瑶递给他：“你们父女多说说话，心结解开就好。” 吕毅中忙伸手抱着吕靖瑶，因着吕留良要和华阳师太下棋，他就吕葆中就先退出去。 吕葆中就有些为吕毅中为难：“这庄子铺子卖掉，你们这一房，要怎么生活？就你那几个月钱……” 吕毅中赶紧伸手捂住吕靖瑶耳朵：“大哥你没听师太说，四娘早慧吗？你说的话，她都听得懂的。” 吕葆中就有了玩心：“四年个，听得懂吗？” 吕靖瑶点头：“听得懂，没钱就没饭吃，也没衣服穿。” 道理虽然简单，可衣食住行，人生四大样，少了哪个都不行啊。 吕葆中就惊讶：“还真听得懂，那伯父问你，巧言令色者，务以悦人，心驰于外而天理斫丧，这话什么意思？” 吕靖瑶眨眨眼，趴在吕毅中肩膀上，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听不懂。 吕毅中哭笑不得：“大哥，她就算是再怎么早慧，没学过的东西，你怎么能指望她听得懂呢？” 她能听懂的，都是寻常事情。有人说过，她记住了，下次再说，她才能听得懂，才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吕葆中拍一下脑袋：“疏忽了。” 他看吕靖瑶，片刻之后就说道：“若是个男孩儿就好了。” 吕毅中正色：“大哥，日后不可当着四娘的面儿说这个，四娘无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我和张氏是十分爱重。再者，女孩儿也挺好，女孩儿更贴心更孝顺。四娘又聪慧，将来不比男孩儿差的，指不定将来，我和张氏还要依靠四娘呢。” 吕葆中斜眼看他——自打知道四娘能听得懂人话，这个弟弟说话就像是站在朝堂上。 23.第 23 章 他轻咳一声：“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日后不说了，再者，我也不是说四娘不好的意思，四娘挺好，又聪慧又孝顺，简直是咱们吕家的第一人。我现在问的是，你这庄子铺子卖了，你和七弟妹，打算怎么过活呢？” 当着四娘的面儿问，也是要让四娘安心的意思——你爹娘自有打算，你不用操心。 吕毅中沉吟一番：“那铺子里的差事现如今是足够一家子嚼用的，且先顾着日子。回头我想做些生意，先到古玩铺子里转悠一回。” 吕毅中也是学过鉴赏的，当然，他是纯看书看的，说上手触摸，也不是没有，就是机会少。 吕葆中就觉得这主意不太好：“多是一个眼神不好，那赔进去的可就没个准儿了，不如我介绍你去做文书？” 文书就是跟在别人身边做个类似于幕僚师爷一类的人。 但也只当官儿的身边才能叫幕僚，县令身边的才叫师爷，一般人家就只叫文书。 吕葆中常年在外行走，吕家的人脉，基本上都是吕葆中在维持打理，他说给吕毅中找个文书的差事，也还是能找得到的。 吕毅中却是不太愿意：“做了文书，主家若有召唤，就必得过去，实在是不得自由，我想时常来探望四娘。” 总不能让四娘觉得，这拜师了，就是自家将她送出去了吧？ 越是在外面的孩子，就越是需得勤加探望。 他沉吟了一下：“回头我和宣中商量一下，问一问这写话本能不能赚到钱。” 吕宣中是有书铺的，吕家毕竟是读书人家，再加上吕留良也颇有名气，自来有好文章好诗词，所以吕家是有专门的书铺，哪怕别人不敢卖不敢印刷的，自家也总能卖出去。 吕葆中就点头：“也行，成不成的，你先试试。” 今儿不拜师，华阳师太暂且是在山下客栈住着，地方不太方便，自然也不好带着吕靖瑶。 吕靖瑶先跟着吕毅中回家，等山脚下的庵堂建好了，华阳师太有住处了，才会被送到华阳师太身边。 七少奶奶一听吕毅中说要将四娘送到华阳师太跟前，那眼泪就立马下来了：“怎么就要送出去了呢？若是因着四娘生病，咱们找个替代的送过去，在佛前帮着念念经也成……” 民间自来有这种替身的说法，富贵人家孩子出生之后身体虚弱，多半会找个生辰八字一模一样的，要么送到道观，要么送到寺庙去。 她只以为吕靖瑶也是这个情况：“再者，出生的时候还好，怎么现在忽然就……要到了送走的地步呢？” “不是送走，是拜师。”吕毅中耐心解释：“你看看四娘今儿这精神是不是比昨儿好？” 吕四娘正捏着一块儿点心吃，她自己也觉得身体大不相同，前两天一点儿不觉得肚子饿，这会儿从山上下来竟是饿的很。 七少奶奶看她，她就冲七少奶奶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来。 七少奶奶那眼泪就掉不下来了，片刻才问道：“那也不用送出去啊，咱们请了华阳师太到咱们家来，咱们供奉着她……” 弄个家庙什么的，自家给出香烛，也帮着塑佛像，请了人家到家里来念经也成啊。 吕毅中就摆手：“日后万不可说这样的话了，也怪我，并未告知你华阳师太的身份。她是……大明的公主。” 七少奶奶瞪大眼睛，吕毅中又说道：“她是孝元贞皇后郭氏所出嫡女。” 崇祯皇帝是刘淑人所出。 论嫡庶的话，华阳师太自然是更为尊贵。但孝元贞皇后也只生了华阳师太一个嫡女，后来的明熹宗，以及崇祯明思宗，也都各有生母。 他们的亲爹明光宗……是一个颇为神奇，不好评价之人。因着出身低，再加上亲生父亲万历是个性情不太好相处之人，所以明光宗本身是有些被压制的，所以上位之后，就颇为放肆。 别的皇帝放肆起来能做个暴君昏君，这位放肆起来，纯纯就是放飞自我，守孝期间都要夜御八女 ，坏了身体，然后吃丹药给自己吃死了。 从登基到暴毙，不足两个月。 说华阳师太对亲爹有什么好感，那纯纯就是说着好听的。同样的，她对喜欢做木工的明熹宗也没好感，至于明思宗吧，也挺看不上。当年明熹宗在位的时候，曾十分宠幸一个戏子，宫里都称呼这个戏子为高小姐，好男风嘛，你偷偷的好，顶多也就是被臣子们上个折子劝诫一番，但你搞的这样明目张胆就不太好了吧？ 于是呢，华阳师太就进了宫，找了借口将这位高小姐给带走了。 至于带去了哪儿，谁也不知道。反正明熹宗是没敢找华阳师太要人，日后这人也没在京城出现过。 七少奶奶听着吕毅中的话，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性子，是不是有些太狂了？四娘到底是女孩儿家家……” 吕毅中示意七少奶奶看吕靖瑶，就见吕靖瑶两眼发光。 这样的身份地位，那自己将来要是去刺杀满清的狗皇帝，是不是能更名正言顺些？ 毕竟师出有名嘛，咱们国人就是讲究，哪怕是打架也要先找个好借口，不能一上来你不认识人家就说要开打吧？ 吕毅中说自己的安排：“先将庄子铺子卖掉，拿了钱修庵堂，方便华阳师太教导四娘。幸好呢，儿子们年纪不算大，我还能再干今年，将他们成亲的钱再给赚回来。” 七少奶奶满脸忧愁，说得简单，赚钱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吗？ 若真是容易，这几个月你也没赚来金山银山啊。当然，七少奶奶自己是个十分容易满足的人，她觉得如今这日子就挺好，所以也从未催过吕毅中上进。 可是，之前至少这铺子庄子是手里的东西，是心里的底气。这两样若是变卖了，那也就是说，自家怕是一文钱没有了。 若是遇上个什么意外…… 吕毅中摆手：“不要怕，真若是有什么意外，不还有大哥他们的吗？一个哥哥哪怕只给十两银子呢，也能凑够六十两。” 24.第 24 章 七少奶奶嘴角抽了抽：“若是借钱，你自己去。” 她可不去丢人。 没想到，到第二天，大少奶奶就先过来了：“你们大哥说，要给咱们家四娘修建个庵堂？既然是给四娘的，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不能坐视不理。” 她伸手揉一揉吕靖瑶的脑袋，家里孩子虽然多，但都是亲生骨肉，再多也不嫌多，哪个都是宝贝疙瘩。 吕靖瑶之前病成那样，若不是怕进进出出人太多，再惊扰到孩子，她们妯娌就该换着班的来探望了。 如今既然有给吕靖瑶治病的法子，那谁家都得有点儿表示才行。 大少奶奶送了一百两，从二少奶奶到六少奶奶，都送了九十两。 吕宣中家的特意送来了一千两的银票。 七少奶奶本来是不要的，但吕宣中家的就笑道：“我们爷说了，你若不要呢，他就上山找老爷子问问，当年家里抚养他，花费了多少银子。” 这可不能算，本来嫡嫡亲的人，这样一算账，日后还怎么处？ 所以也只能收下。 光是这些，就已经快两千两了。 庵堂其实并不难盖，山脚下的地，荒地，一百两就能买下来一大片了，若不是这整个山是寺院的，吕毅中险些能一个山头买下来了。 砖瓦自有村子里的人烧制，再就是人工，村里人工也便宜——毕竟农闲嘛，若是有点儿活做赚个钱，哪怕一天十文钱，都有大把的人抢着做。 贵的是庵堂里面的佛像。 不管是木雕的还是泥塑的，金身的暂且不敢想，只前面这两样，就必得是不少钱。因为这种东西呢，讲究，你差一点儿，那佛像上的神态可能就不对，佛祖变恶魔。 所以得请大家，高价钱请了人家的作品，再去请高僧来开光——此开光非彼开光，这个开光的意思是是请佛祖真身降临，告知佛祖，在这里给你塑造了雕像了，您若是不嫌弃，还请分出一点儿神相来降临。 做个法事嘛。 也幸好的是上面就有寺院，看在吕留良的面子上，这个法事不算难做。 但是，这个雕塑，花费了三千两银子。 吕毅中白日里在铺子里做事儿，晚上点灯熬油的写话本，还不敢在吕靖瑶醒着的时候写，生怕她心思重，再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家里人，只能等她睡下了才写。 幸好的是，他还是有些天赋的。也不知道是吕宣中给的亲情价，还是真有人喜欢看，他那头一个话本，竟然还真卖出了五十两银子的价钱——一次性买断的，吕宣中随后印刷多少本，卖出去多少，就和吕毅中没关系了。 七少奶奶心里也总算是松口气：“这个钱单独存着，日后若是能将庄子买回来，先将庄子给买回来。” 至少有了庄子，这吃喝上就不用很花费了。现在可好，一日三餐的米，吃的鸡鸭鱼，都需得从市场上买了，这一天天的开销，累积一年下来，可也不是小数目。 吕靖瑶在旁边玩玩具，就凑过来：“我养鸡，在庵堂里养，养大了给你和爹送回来吃。” 七少奶奶感动的眼泪汪汪：“我家四娘真孝顺，不过你小孩子家家，万不能心思太重知道吗？心思太重怕是以后长不高呢。” 心眼子坠个子。 这还是其次的，最要紧的就是怕她想不开，再给作病了。 很快吕靖瑶就随着华阳师太住进了庵堂。 庵堂并不对外开门，只这师徒两个单独住着，吕家其实怕华阳师太带不好吕靖瑶，想送了奶娘过来的——毕竟华阳师太从未婚嫁，也没有生过孩子，吕靖瑶又才一岁左右，还是个才会走路才会说话的小宝宝呢。 但华阳师太拒绝了，只说这样岁数的小孩儿，能吃饭会睡觉就行了，她是可以自己带的。于是，奶娘和文书文画这三个，就只能是留在吕家了。 留在吕家也并不是派不上用场。 奶娘可以和七少奶奶做伴儿，毕竟家里如今没钱，许多事儿，就需得七少奶奶亲自做了 。文书文画呢，就帮着看管整理吕靖瑶的东西，她们岁数到底是略大了些，女红之类的，也还是马马虎虎能看的过眼的。 七少奶奶就干脆得空了亲自教——吕靖瑶总要回家来的，到时候身边若是能有两个得用的丫鬟伺候着，那至少穿衣打扮这些是没问题的对不对？毕竟孩子现在跟着学艺的嘛，学艺哪儿有空学什么女红针线？ 家里这些事儿，吕靖瑶也都知道的清清楚楚。因为每隔一天，吕毅中都会将她接回家去住——还是那句话，年纪太小嘛。 在家里的日子呢，吕靖瑶就真跟千金大小姐一样，什么都不用做的，自打回去就坐在七少奶奶身边，陪她说话，陪她做活儿，然后就是吃喝玩乐，和哥哥们玩耍。 在庵堂的日子呢，就是略有些繁忙了。 华阳师太是个对时间特别有规划的人，每天每个时辰要做什么，她都计划的清清楚楚。 早起要先吃一个水煮蛋，然后跟着华阳师太在院子里练一趟太极拳，就是那种慢悠悠的，吕靖瑶曾在公园里见老爷爷老奶奶们打过的那种太极拳。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原版，反正动作略多，很多是她没见过的。 这一趟下来，得半个时辰了，太阳也才刚完全升起来。然后跟着华阳师太种菜，庵堂虽然房屋不多，但是地方大啊，前院后院都有许多空地，华阳师太一点儿不浪费，全种着东西呢。 华阳师太拎水桶，吕靖瑶负责拿着水瓢浇水，这一圈走下来，又是半个时辰。 然后开始念书，也不拘是什么书，三字经，千字文，二十四孝，抽到哪个就讲哪个，也不强求吕靖瑶识字，而是先给她讲故事，不管听懂没有，反正讲完了就算了，回头抽到了再重复讲就是了。 这样讲到中午，华阳师太自己做饭。 她是出家人，但并不拘束于吃素，该吃荤腥的时候也是要吃荤腥的。所以，这庵堂里也养着几只鸡，专门用来下蛋的，至少吕靖瑶是每天要吃两个的，早晚各一个。 25.第 25 章 吃不了的就做成腌鸡蛋，当然，腌鸡蛋太咸，吕靖瑶不能吃，华阳师太自己搭白粥吃。 吃完了午饭呢，天气若是好，华阳师太就会搂着吕靖瑶，躺在廊檐下的摇椅上睡一觉。天热或者天冷了，那就在屋子里睡觉。 天气若是不好呢，两个人有时候睡一下午也是有的。 若是只睡一会儿，那下午两个人就去爬山。 爬到山顶寺院，吕留良闲着，华阳师太就和他下棋。吕留良没空，华阳师太就带吕靖瑶去听和尚们念经。 但她也不会让吕靖瑶多听：“这些和尚们求的是来世，这样就不太好，人活一辈子足以，谁敢说自己就一定有来世的？所以呢，你得先将这一辈子给修好了，痛快吃，痛快喝，痛快的活，来世的事儿，来世再说。” “不过，这些和尚们念的经也不是一点儿没用的，它教导人向善，这就挺好，又说人该平和，不能大奸大恶，不能是非不分，这也是好的。” “但是为人处事这方面呢，我虽然不喜欢道家，却也觉得道家说的也有道理——我若是忍着，那就是我的心魔了。”华阳师太说道，吕靖瑶就好奇：“师父不喜欢道家？” 她现代的时候玩手机，就觉得网上很多喜欢道家的啊，说道家嫉恶如仇，自在随心，嬉笑怒骂皆在自己。 华阳师太笑道：“是，因为大明的皇帝都信道，所以我不喜欢道家。” 吕靖瑶就想起来了，华阳师太的亲爹，也就是那个登基不到两个月就死了的朱常洛，是死于红丸案。红丸是什么呢？红药的丹药，下面大臣进献上来的道家炼制出来的丹药。 华阳师太的亲爷爷，万历皇帝，据说也是死于丹药。 “正因为我不喜欢道家，所以我出家做了尼姑。但是，我虽说做了尼姑，也不表示我就是喜欢佛家的。”华阳师太很认真的纠正吕靖瑶：“人若是将希望寄托于别人，那无疑是一件儿非常非常愚蠢的事儿。无论是道家还是佛家，所信的无非就是佛祖或者三清。人呢，其实最该信的是自己。” 吕靖瑶就很佩服华阳师太——听说大明的公主都是不读书的。毕竟，朱常洛这样一个做皇帝的，好像都没正经读过书，也仅仅是识字而已，所以她一开始，是很相信这种说法的。 但现在想来这应该是谬论，朱常洛毕竟是个异类，在大明的历史上，也只这一份儿了。因为万历太过于强势，他这做儿子的，就只能做个傀儡。 傀儡登基……那才真是坏了事儿。 从山上下来也天黑了，临睡觉之前，华阳师太会给吕靖瑶读一个比较晦涩的东西。 吕靖瑶一开始是听都听不懂，更不要说去学着读了。 华阳师太就让她别着急：“一天听不懂就两天，两天听不懂就三天，你才一岁，你着急什么呢？哪怕是一天只记住一个字，这总共也才三千字，三千天，十年，到时候你也才十岁，一岁听不懂，十岁还能听不懂吗？” 吕靖瑶就无语，这话说的……太有道理了。 她掰着脚丫子看华阳师太，欲言又止的。 华阳师太就戳她额头：“有话直说，就算咱们是姑娘家，做事儿也不要这样扭捏，坦坦荡荡，大大方方。” “师父不觉得我奇怪吗？”吕靖瑶冲口而出，华阳师太笑道：“奇怪什么？” 奇怪她好像什么都听得懂，奇怪她好像不是一个真正的小孩子。 奇怪她这幼年的身体里，装着的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妖魔鬼怪。 华阳师太伸手摸她脑袋：“那是你见识少，你师父我，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识过的人多了去了，生而知之者也不是没有，聪明绝顶者更不知凡几，过目不忘甚至都不能被称之为优势了，你也顶多是有些聪慧而已。” 也不知道怎么的，吕靖瑶就忽然觉得心里一松，她这样的，是正常的吗？ 华阳师太点头：“自然是正常的，你就是读书少，你要真是聪慧，你怎么不知道人家甘罗十二做了宰相呢？老子十岁就能说出福祸相依的话，六岁蔡文姬就能听出父亲的断弦琴声，李贺六岁作诗被韩愈看中……”< /p>华阳师太对这些小神童，如数珍珠。 吕靖瑶顿时惭愧——人家是真聪明，她是个冒牌货。 华阳师太又说道：“也有伤仲永的故事，可见这人小时候聪明，大了不一定还聪明，你现在聪明，也有可能是先天聪慧，可若是放任不管，怕是日后也只能泯然众人。” 吕靖瑶没说话，华阳师太又说道：“其实不管你长大聪不聪明，都是一样的，聪明人有聪明人的烦恼，笨蛋有笨蛋的烦恼，我只知道你若是现在还不睡觉，明天可能就会变笨蛋了。” 吕靖瑶下意识闭上眼睛。 华阳师太轻轻拍她后背，不过片刻，吕靖瑶就在这有规矩的轻拍中睡着了。 华阳师太伸手刮她鼻子：“年纪不大，想的挺多。” 难怪郁结于心呢，看来还是太闲了。若是忙的什么也没空去想，自然也就不会有郁结了。 于是到了第二天，吕靖瑶的功课就增加了——描红这些是不行的，手指头软，太早写字可能会让骨头变形，同理，那练武肯定也不行了。 那就背书吧。 心法口诀不是听不懂吗？那咱们从今儿开始再添一本古文讲解。 这个字儿在古代是什么意思，现如今又是什么意思，这句话里又是什么意思，是不是通假字。 只一天，就听的吕靖瑶头晕目眩。 但为了将来不变笨蛋，她还是得强撑着去听，毕竟她将来若是变成了笨蛋，吕家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呢？ 山脚下的日子轻松自在，吕靖瑶心里虽然还是惦记着吕家的将来，但不知道的，竟是觉得，好像也不用很着急，慢慢来也成。大不了，等吕家都被抓走的时候，她去劫个法场？ 看，这世上果然是没什么事情是没有解决办法的。强的不行就来硬的，硬的也不行……大不了就来软的。软的法子她暂且还没想到，但她完全可以慢慢的想一想嘛。 就比如说，美人计，这算不算软的？再或者，下毒，这也算软的吧？都没动刀枪，肯定算！ 26.第 26 章 也不知道是华阳师太每日里带着吕靖瑶爬山有效果，还是吕靖瑶自己放下了心事有效果，总之，连着两三年，就算病也只是小病一场，毕竟人吃五谷杂粮，哪儿有不生病的？ 长了牙会发烧，长了骨头会肉疼，长了头会脑袋重，只是些小毛病。 吕毅中和七少奶奶感动的都想给华阳师太供长生牌了。 不过华阳师太给拒绝了，她养孩子又不是单单只给吕毅中夫妻养的，她也是给自己养徒弟呢。 说着这话，就转头看吕靖瑶：“等你长大了，师父年老了，你养不养师父？” 那肯定得养啊。 吕靖瑶赶紧点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道理谁不懂呢？ 她当年上个初中高中，毕业了都还得回去探望一下老师呢。当然了，那现代的老师和古代的师父肯定不一样，现代的老师是拿工资上班，古代的，人家就真的是当子女一样养着呢。 就说吕靖瑶这上上下下吃的用的，谁给打理的？吕家是给钱了，可养孩子这事儿，是只用钱就行的吗？那得用心啊，要不然现代那些宝妈，怎么生一个孩子养到三五岁，就跟老了二十岁一样呢？ 再者，从三岁起，吕靖瑶就开始泡药浴了。她自己也不知道泡的什么药材，但肯定不便宜。古代百姓，其实少有看得起病的，多是自己上山采摘了草药熬着用，好了是运气好，死了是运气不好。 药材贵重，吕靖瑶三天泡一次。泡完了之后，师太说了：“女孩子家家呢，还是要注意些的，现在你年纪小不懂事儿呢，长大就知道爱美了，所以这泡完之后就需得擦一些膏药，能让你皮肤白嫩的，不至于因着泡了药草就浑身发黑。” 那药膏，就算吕靖瑶不识货，也能一眼看出来是好东西，细白香软又油润不油腻。 你就说吧，这些东西，多少钱能买得到呢？ 吕毅中写话本是赚了钱了，可他这三年了，也才赎回来一个庄子，还是借了吕宣中一百两银子。 所以说，人家华阳师太，养她是又花钱又花心思了。只要花钱花心思，那就是跟亲生父母一样了。 华阳师太就说吕毅中：“从今儿开始呢，靖瑶就要开始学拳脚功夫了，饭量可能就大起来了，她这年纪上来了，对吃的要求就也上来了，我就想着找个厨娘来。” 以前她自己吃，顺带给吕靖瑶带出来一口。 现在，吕靖瑶那饭量顶得上半个她了。 华阳师太自己是无所谓的，饿不死就行，吃什么都成。但吕靖瑶不行，早起打完拳，蹲在院子里看着那几只老母鸡流口水。 吃饭的时候更喜欢白米饭，糙米都有点儿咽不下去。 华阳师太都觉得，比起来她自己，吕靖瑶这对吃食的要求，更像是一国公主。 真的，就算她这个嫡出公主，当年也不是顿顿白米饭的啊——太祖有规矩，朱家子孙不能忘本，每顿饭必得有粗粮和野菜。当然，到她这一辈儿，那粗粮跟野菜就是个装饰品，放在盘子周围，你用筷子拨弄一下就算吃过了。 但人家也有，摆出来了是不是？ 吕靖瑶却是见不得粗粮，那大米饭稍微掺杂一点儿粗粮，她就能吃出来不对。 吕靖瑶在一边笑嘻嘻，没办法啊，她就算是减肥的时候也没吃过粗粮啊——粗粮其实升糖指数挺高的，再说了，那口感，吃了总感觉人生没什么活头了。 现在她又不减肥，每天那么大的运动量呢，就想吃点儿白米饭怎么了？ 这古代的白米饭……真挺粗糙的，她已经够受委屈了。 七少奶奶就笑道：“早该请个厨娘来了，我原就想着您一个人，又要带孩子，又要做事儿，怕是也受罪受苦，您偏偏不答应……” 她可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会儿忙推出来：“也不是生人，就是原先伺候四娘的奶娘和两个丫鬟，就让她们三个在厨房里做事儿吧，奶娘灶上功夫也有，两个小丫鬟帮着浇菜喂鸡都是行的。” 还有打水洗衣服，缝缝补补 ，你看，现在不就用上了吗？ 华阳师太看吕靖瑶，吕靖瑶赶紧点头，行啊，这三个也是熟人了，没有什么从头再认识的麻烦了。 正说着话，外面就连滚带爬的进来了人：“不好了……老爷子……” 吕毅中猛然起身，华阳师太就微不可见的叹口气——她早看出吕留良不太对劲儿了，没想到，竟还是比她早走了。 下人总算是说完了：“老爷子无疾而终，留下口信，丧事从简，不用通知亲朋故友。” 吕毅中匆忙冲华阳师太行礼，华阳师太摆手：“去吧，此乃大事儿。” 七少奶奶也赶紧说道：“四娘暂且安置在您这边，等迎回老爷子……再让人来带了四娘回去。” 这是怕小孩子忽然看见尸体，再吓着了。 华阳师太也点头应了。 吕靖瑶是下午的时候被接回吕家的，老爷子的尸体已经安置在棺材内，自打老太太过世，这棺材其实也早就准备好了。 寿衣是儿孙帮着换的，灵堂是吕葆中带人搭建起来的。 按照老爷子的吩咐，并未通知亲朋故交，只吕家人在场。 吕葆中和吕宣中分别带着人跪在两边——吕宣中也算是吕留良一手抚养大的，再者，子侄子侄，本也就是子。所以这哭灵，他也是该在场的。 吕靖瑶是女孩儿，只能跟着七少奶奶等人在帷幔后面，就算没外人，规矩如此，她们也是不能守在前面的。 吕靖瑶原以为自己是哭不出来的，她确实是难过，毕竟之前爬山每天都会见到小老头，可不是早就接受了他会死的事儿吗？可是没想到，只是跪坐在那里，看着那黑色的庞大的棺材，又想到小老头的身体其实是瘦小的，她那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 也不知道这样大的棺木，小老头那样瘦小的人躺进去，会不会觉得身边空荡荡的呢？ 七少奶奶怕她哭出来事儿，就安慰道：“你祖母早早去了那边，你祖父是去和祖母团聚了呢。” 27.第 27 章 吕靖瑶更难过了，她和老太太没那样深厚的感情，可想到小老太太是吞金自杀的，她这心里就忍不住的悲痛。 真的痛，就像是用针尖扎着。 可不管吕靖瑶多难过，停灵七天，该下葬也是要下葬的。 吕靖瑶就想尽一份自己的力量：“要不然这里弄个衣冠冢，咱们偷偷将祖父埋在山上？” 吕留良案，是整个吕家后人遭受了劫难。吕留良是被开棺鞭尸了吧？ 多惨，死了下葬了还要被挖出来鞭尸。 整个历史上，被挖出来鞭尸的人才几个？吕留良算一个。 “怎么想将祖父偷偷安葬在山上？”吕毅中现在已经长经验教训了，知道先问问吕靖瑶的想法了——不然和上次一样误会了，这小孩儿心思重，再给闹生病了怎么办？ “祖父不是大明的忠臣吗？”吕靖瑶很直白，吕毅中怔愣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你倒是个聪明的，还知道前朝的事儿。是，你祖父是大明的忠臣，不过如今这满清的皇帝，也还算宽和仁善。” 如今也康熙二十四年了，民间倒是有些开始蒸蒸日上的感觉了。 真的，太平不太平的，其实民间是最能表现出来的。 但凡天下太平，朝廷清明，那民间就是摆摊子的都会多一些，走在路上的人也会多——最重要的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家面上没有惧怕，表情没有惶恐，行走之间不见惊慌，有事儿急匆匆，没事儿慢悠悠。 光是路人的表情动作，就能看出一个社会是不是太平繁华。 既然这满清的皇帝还可以，那自然也没必要将吕留良的坟茔给隐藏了。 “如今的皇帝是个宽和的，但下一个不一定是宽和的。”吕靖瑶有些坚持：“人的名，树的影，这是藏不住的东西，万一下一个皇帝是个残暴的呢？满人……不都是残暴的吗？” 吕毅中想摇头：“也不全是……” 但说一半儿就顿住了，虽然以前不全是残暴的，但也说不准后面这个是不是残暴的啊。 “祖父名声在外，您说若是下一个皇帝残暴，民间会不会有起义之人？若是有，他们会不会用祖父的名声名望？”吕靖瑶又问道，吕毅中皱眉想了片刻：“这都是你师父和你说的？” “不是，我自己想的，师父说，她将来若是死了，就让我将尸体藏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吕靖瑶说道。 吕毅中就松口气——感情是从华阳师太的话里散发出来的思维，不是她自己想的啊，吓一跳，还以为小小孩子就已经开始考虑反清复明了，若真是如此，他可不敢再将人送到华阳师太身边了。 他笑道：“可若是将祖父的坟茔藏起来，那祖母怎么办呢？他们岂不是不能团聚？” 小孩子的话，不可靠，再者，又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儿，藏起来算怎么一回事儿？他爹吕留良，一辈子光明正大，连拒绝清廷也是直接拒绝的，遮遮掩掩可不是他的性子。 不光是吕毅中不答应，吕葆中哪怕知道这个侄女儿天生聪慧，也只是摆手：“小孩子家家的，不要捣乱，找你姐姐们去玩儿。” 该上哪儿上哪儿去，别在这里碍事儿。 挪坟这是个简单事儿吗？先不说为人子女的，处于孝心，必得让父母安葬在一起。就说能一起将老太太的坟墓也挪了，那不得先找人看风水吗？ 真以为下葬就是随便挖个坑，将棺材往里面一丢就完事儿的事儿吗？ 不是，先要勘测风水，对子孙后代利不利，再要修坟墓——你若是不修剪，那棺木埋在地下，不定什么时候就腐烂完了。若是再有老鼠蛇虫的，那尸身都不一定能保存完整。 修建完坟墓呢，还要再树立石碑，做个标记。日后子孙后代呢，是要到这里来上坟，这上坟可是个相当重要的事儿，子孙不上坟，祖宗吃什么呢？在地底下饿肚子吗？ 标记做好了，石碑树立好了，就得开始考虑防着盗墓的事儿了。 < p>吕家呢，在前朝也算是大户人家，尤其是现在自家这小老头，在满清朝廷也算是小有名气——康熙皇帝都亲自下旨邀请了小老头出仕呢，所以，在天下人耳里，吕家这名声也算是响当当。 这样的人家，你说，会不会有人想盗墓呢？ 这样种种考虑之下，这坟墓的选址建造，就是一个相当大的工程。 耗时耗力费钱，这都建好多少年了，现在老爷子魂归故里，只要安葬就行了，你小丫头说换地方就换地方的吗？ 再说了，就算下一个皇帝是个残暴的，就说这史上，哪个暴君挖文人的坟墓呢？那张居正不一样，人家是权臣对不对？自家小老头是什么？和尚！ 顶多就是个写文章有名的穷酸文人。 吕靖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顿了顿才说道：“可满清朝廷和别的朝廷不一样，伯父多想想当年元朝是如何对待汉人学子的。满清也是满人来统治汉人，他们现在想要汉人里的文人来帮他们统治江山，那将来又会不会嫌弃汉人中的文人呢？又会不会记恨如今没有帮着他们的汉人文人呢？” 这话说的有几分道理。 但吕葆中还是摆手：“小孩子想太多容易长不高，回去睡着吧，你祖父若是知道你心里惦记他，必然会高兴的。” 吕靖瑶回到庵堂，忧心忡忡的和师父说这事儿。师父摆手：“他们男人，都是这样，自来固执，就像是……” 崇祯。 她说了，只要他愿意走，日后大不了再来复国，可他听了吗？ 可现在回头再看，其实崇祯死了才是对的。因为大明已经走到了末路，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再复国成功。他若是活着，他只会成为那些想要荣华富贵的人手里的棋子。 朝代兴亡交替这是正常的，没有哪个王朝能长长久久的。就是繁盛如大唐，又存活了多少年呢？ 大明……就像是一颗内里已经腐朽完了的大树，压根没有再活下来的希望了。 28.第 28 章 崇祯死了，倒还能换个殉国的好名声。 男人固执，做事儿也想的和女人不同。所以你若是和男人争执，那是在浪费时间，倒不如想个法子，自己去干这事儿。 “等你大了，你说不定能做吕家的主事人，到时候你说迁坟就迁坟，你说的话他们若是不听，你就偷偷的将你祖父的棺木给挪出来。”华阳师太摸着吕靖瑶的脑袋说道。 吕靖瑶嘴角就抽了抽：“听师父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华阳师太笑盈盈的：“你师父这年纪不是白长的，既如此，那就好好读书。” 好好读书也没能读多久。 很快，吕葆中就过来了：“严师兄有个世交好友，参加了反清复明的组织，被满清搜捕……人在南京被抓走了。” 华阳师太就微微皱眉：“你来是想让我去救他？” 吕葆中忙摇头：“不敢劳动您，再者，这事儿本是他自己做主，和您无关。” 其实，有些人反清复明确实是为了复国。但有些人，却只是想念大明时候文人的地位。 大明的皇帝……稍微软弱些的，都是被朝臣拿捏的。 为什么大明的文人总说，最好的统治就是无为而治呢？因为皇上垂手无为，这权利就得下放，能下放给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沈英自己死了也就死了，他当初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无论如何，走到最后走成什么样，都是他自己的事儿。只他有一个妻子，之前为他生了个儿子，随后难产过世，那孩子原本是养在严师兄家里，如今严师兄也自身难保，满清查到了严师兄和沈英的联系，严师兄的子女都已经分散各自奔走，剩下这孩子……” 原本就不是严家的孩子，严家也正生死难料，自身难保，谁会带上这么一个碍事儿的拖累？ 严师兄却是不忍心，写信来告知了吕葆中。 吕葆中和沈英比起来，是早就知道大明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复国，大明亡国了，如今是大清的朝廷。 他比沈英识趣，所以他并不敢轻易将沈英的儿子接到吕家来。吕家……就像是吕靖瑶说的，那么多口人呢。 当年老太太为了吕家那么些人，宁愿吞金自杀，老爷子为了吕家那么些人，宁愿入山做了和尚。 亲生的父母为了吕家子孙都如此，一个外人，怎么可能让吕葆中甘心冒险？ 可那孩子……到底是可惜。吕葆中又不是什么心狠手辣，见死不救之人。 再说了，这里面还有严师兄的脸面。 “我并非是来逼迫您，您若是也不愿意留，我就送到山上去，再或者，是找个人家，将他远远带走……”吕葆中说道，可怎么说呢，他还有个顾虑，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将来才能看得住。 若是这孩子因着父亲的死，对满清朝廷心怀憎恨恼怒，又对吕家生了罅隙，日后……对吕家来说不一定是好事儿。 华阳师太沉默着不说话，吕葆中就笑道：“既如此，那我就先将人送走，宣中的父亲当年有部下是河南府的，此人十分忠心可靠，正好宣中常年行商，可以顺路带去那边。” 河南是中原大地，人口多，地广，这么一个小孩子送过去，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大海。 华阳师太就说道：“你考虑的倒是周全，如今孩子在哪儿？” 吕葆中就说到：“如今在我家里。” 华阳师太就有些无语，人都送到吕家来了，这事儿可真是……一点儿给人思量的余地都没有。 她叹气：“你先带过来我瞧瞧，无论如何，先让他放下心里的仇恨才好，人这一辈子，不过短短几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这样小小年纪，未来还有几十年，如今就背负上一辈子的仇恨，未免可惜。” 吕葆中忙双手合十：“师太心善。” 华阳师太再叹气：“不心善又能如何？我倒是想看不见呢，可偏他要打着反清复明的名头。” 无论沈英参与这些是什么心思，真为了大明尽忠 ，还是为了荣华富贵，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追究的？ 再者，严鸿逵也没多问。 这世上的事儿，有时候就是很奇怪。 吕家从不掺和反清复明的事儿，偏吕家为自己遮掩行迹，愿意让自家女孩儿拜自己为师。 沈英说是忠心，却连朱家子孙在哪儿都不知道，只一味的跟着那些人像是流寇一样乱窜。 谁忠心谁不忠心，她如今都快要分不清了。 华阳师太顿了顿又说道：“你若是和张家，范家那些人还有联系，就告诉他们，大明并没有想复国之人，若有人打着反清复明的名义联络，只当是骗子打出去即可。” 吕葆中沉默片刻才说道：“听闻湖南那边有一个朱三太子……” 华阳师太就皱眉，崇祯总共七子，有史书记载的是三个。这三人里面，唯有朱慈烺被崇祯册封为太子。 剩下两个，连华阳师太都不怎么熟悉。 但朱慈烺已经死了，死于康熙十二年，距今都十多年有余，这世上哪儿还有一个什么朱三太子？ 再者，太子就是太子，哪儿来的朱三太子的说法？ 吕葆中尴尬笑了一下：“据说是叫朱慈炯。” 华阳师太恍然大悟：：“难怪叫朱三太子。”朱慈炯说是排行二，但其实是排行三，他上面还有个兄弟没站住，所以若是他自己自称朱三太子，倒也没什么问题。 顿了顿，华阳师太摆手：“是不是真的，也和你们吕家无关，你们不要去接触，更不要去应和，若是有人来问，你只说并不知真假即可。” 她自己是不赞成复国的，但也拦不住别人。再者，指不定复国就是人家的一个坚持一种信仰呢？所以，也不会故意去阻拦他人。 是与不是，自己分辨即可。 真有心反清复明，不是也能是。若只是借用这旗号，那早晚有一天会袒露真实身份。难不成一个姓杨的造反成功做了皇帝，还能认了朱家做祖宗吗？ 29.第 29 章 朱慈炯已经死了。 康熙十八年就死了的。 先是死了朱慈烺，清军入关之后，多尔衮保证会善待大明后人。于是朱慈烺投奔外公周奎，周家……其实是小门小户，并不曾遮掩消息，随后就各处涌来投奔之人，名声宣扬出去，清军就拍人捉拿，违背之前保障，将朱慈烺诛杀。 随后死了朱慈灿，那是顺治年间的事儿了。朱慈灿在朱慈烺死后——大明是有兄死弟及的传统的，崇祯的皇位就来自于兄长。所以，这太子之位，默认是给了朱慈灿，之前投奔朱慈烺的人已经被诛杀，但大明文人多固执，于是又找到了朱慈灿想要复国。 顺治将朱慈灿抓到之后，说是冒名顶替，然后诛杀。 最后是轮到的朱慈炯。 朱慈炯上面已经死了两个哥哥了，崇祯活着的儿子就没几个，所以朱慈炯本也就没有再复国的心思了，所以朱慈炯落发为僧，躲在山上做了和尚——吕宣中的父亲，以及吕留良，这兄弟俩出家做和尚也是有缘由的。 当然，当道士不行。因为有个王室子弟叫朱应龙的，就是做了道士之后又纠结了许多道士一起谋反——毕竟大明王室信道者众多，道教在大明有非同一般的地位，除了大明皇室，道教也是很迫切的需要恢复一下地位的。 然后被崇祯给杀了。 随后满清就下旨，但凡道教，都要严查身份。所以当道士这条路呢，就被堵上了。 之所以能当和尚，是因为大清的皇帝要抬举佛教。一个朝廷呢，不可过于信重教派，但同时，也不能一点儿教派都没有——百姓若是没有心理慰藉，是很容易走谋反这条路的。 朱慈炯呢，后来被一群草莽发现身份，那些草莽想要谋反，就借用了朱慈炯身份。清军下令剿匪，顺便杀了朱慈炯。 华阳师太就这三个侄子活到了成年，现如今，全没了。 所以她但凡听说那里有支持反清复明的，她就……既不愿意只支持，也不愿意反对。她嫡亲的血亲已经没了，就算是南明朝廷，其实也和她并不亲近。 南明朝廷的皇帝是福王一脉，福王当年还活着的时候，万历就曾想废掉朱常洛的太子之位，册封福王为太子。 结果被朝臣反对，这事儿没能成。 朱常洛继承皇位之后，福王就去了封地。朱常洛死了之后，福王没多久也跟着去世。 等崇祯没了——福王的儿子就在封地自封为王，建立了南明朝廷。 大清入关，南明朝廷眼看大清要打过来了，干脆就一路往南继续跑，又入海去了台湾。 华阳师太之所以看不上南明朝廷就是因此，崇祯就算是再昏庸，他好歹是殉国了。结果这南明朝廷……算什么东西呢？ 再者，若真是能跟大汉一样，分个东汉西汉出来，那好歹也算是恢复了大明荣光。 可如今，南明朝廷也没了，连台湾都被满清收复了，那大明的……这些人还折腾什么呢？ 嫌弃死的不够多吗？ 就算是他们如今闹腾的复国了，选谁做皇帝呢？再选出来的，华阳师太都不一定认识。她对复国这事儿，是真不太上心的。 死了的已经死了，剩下的活着的还要好好活着，那死了的没办法顾虑活着的了，活着的总要顾虑到别的还活着的人吧？ 她就说吕葆中：“当年你父亲落发为僧的原因你也知晓，你是吕家嫡长子，你父亲临终，还将吕家交给了你，你若真是为吕家着想，这些事儿，日后不光不要掺和，也少打听。” 吕葆中忙应了，但沈家这事儿他既然应了，就不能不做。 没过多久，吕靖瑶就在庵堂里看见个比自己略高一些的小孩儿，是个男孩儿，穿着斜襟的长衫，梳着发髻，小小年纪，打扮的跟个大明读书人一样，发髻上还帮着发巾。 “四娘，这个是……”华阳师太给吕靖瑶介绍，但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孩子名字，就看这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沈琦。”男孩儿轻声说道，华阳师 太点头，给吕靖瑶继续说道：“比你略大一岁，你叫他沈师兄就好。” “好。”吕靖瑶又不是真的小孩子，自然不会为个师兄师姐的称呼辩论，她大大方方的：“沈师兄好，我叫吕靖瑶。” “师妹好。”沈琦点头，拱拳给吕靖瑶打招呼。 华阳师太问吕靖瑶：“今儿回来的有些晚。” 吕靖瑶笑嘻嘻的扒着华阳师太膝盖：“让马车绕去去点心了，我给师父买的，刚赶上第一炉，还是热的呢。” 她让文书打开盒子，她前天回的吕家，住一天一夜，今儿一早再赶回来的。 她不在这期间，吕葆中就不知道从哪儿将这沈家的孩子给送了过来。 点心盒子里装着的是四样点心，两样甜口的，两样咸口的，甜咸都是各四个。 小孩子该都是喜欢甜口的，无论男女。所以吕靖瑶又特意分出来一块儿给沈琦：“沈师兄也尝尝。” 沈琦看一眼华阳师太，华阳师太并未搭理他。沈琦就略有些不自在，吕靖瑶笑嘻嘻的：“师父没说不让吃呢，你快些吃，一会儿冷了就不好吃了。” 她又拿着往华阳师太嘴里塞：“师父快尝尝，可好吃了。” 虽然沈英做的事儿华阳师太不喜欢，沈英这个人花样师太可能也不太喜欢，但沈琦是小孩子嘛。 华阳师太垂下眼帘，一边慢慢将嘴里的点心咽下去，一边掰着吕靖瑶的手指看：“洗手了吗？” 吕靖瑶做鬼脸：“肯定洗了，师父还不知道吗？我最喜欢干净了，我从来不玩儿泥巴。” 她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儿。 华阳师太点头：“去吧，背书去。” 吕靖瑶就蹦蹦跳跳的去自己的房间拿书本——庵堂里就她和华阳师太，还有奶娘和两个丫鬟，并无外人，所以读书也不是说非得规规矩矩坐在书桌前。 天气好，她愿意趴在外面桌子上也成，愿意盘腿坐在树荫下也成。华阳师太就一个要求，大声朗读。 30.第 30 章 这会儿她选择跪坐在廊檐下的长条椅上，手臂正好能搭在栏杆上。 才翻开书，旁边就多了个阴影，她侧头去看，沈琦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我没书。” 吕靖瑶将自己的书往中间推了推，片刻之后忽然问道：“你住哪个房间？” 沈琦往西边指了指。 庵堂正院肯定是要供佛像的，当然，因着华阳师太也并非是虔诚的佛教爱好者，她这出家和吕留良的出家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只供奉一个佛像即可，不像是人家别的寺院，正殿是什么，侧殿是什么，偏殿是什么。 她这边只正殿有，东西两边就都是住所了。 她和吕靖瑶住东边，东边为贵。 这边总共五间屋子，她们师徒两个占三间，奶娘带着文书文画住一间，还有一间做了书房。 西边原本是空着的，现在住进来一个沈琦。 吕靖瑶就好奇：“你带了什么过来？” 沈琦摇头，他是逃命，哪儿来得及带东西？只几身衣服，小包裹皮往身上一系，骑马走路坐船，一点儿都没有妨碍。 吃的住的……赶上有破庙就能住个破庙，没赶上睡路边也不是没有过的。野草也吃过，野菜更是不少吃。 吕靖瑶就去找华阳师太：“咱们去给沈师兄置办行李吧？他得买衣服，还要买文房四宝。” 华阳师太不动：“不用去，你大伯明天就会送过来了，吕家多的是书本和文房四宝。” 连书本和文房四宝都送了，自然也会带几身衣服的。吕家别的没有，男孩儿的衣服多的是。不说那几房的堂兄弟，就是亲兄弟，吕靖瑶也有三个，且老二老三也正好和沈琦差不多的年纪。 出门的建议被否决了，吕靖瑶也不生气，继续和华阳师太商量：“一会儿上山吃素斋？” 吕念先还在山上学武呢。 吕留良虽然过世，但吕念先当年是拜师了的，那武僧是正经师父，吕念先没出师之前肯定得留在山上。 看看，吕家和佛家多有缘，一个个的都拜师佛家子弟。 华阳师太在她脑袋上敲一下：“读书去，让我听见你的声音。” 想偷懒？这点儿小心思谁看不出来呢？ 吕靖瑶只好委委屈屈的回去读书。 沈琦在一边听着，片刻之后，也学着她张嘴读，可半天没有声音，吕靖瑶也不在意，小孩子嘛，刚到新环境，都是要适应两天的。 中午吕葆中就过来了，带了许多东西来，他亲自送到沈琦住的房间，又帮着摆放了一下，特意来交代吕靖瑶：“沈琦是新来的，你多带着他玩儿好不好？” 吕靖瑶眨眨眼，伸手：“大伯上次说要给我买珠花带。” 吕葆中嘴角抽了抽，拿出一个小元宝塞到吕靖瑶手里：“大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回头你自己去买好不好？买你喜欢的，也顺便给沈琦买个他喜欢的玩具。” 反正就五两银子，不算多。 吕葆中回到府里才发现了吕靖瑶塞在他荷包里的符纸——大约是她自己画的，笔迹稚嫩的很，是个平安符。 他就忍不住笑，大少奶奶瞧见了就凑过来看，然后挑眉：“单独给你的？那可真是够偏心的了。” 吕葆中就不太明白：“什么单独给的？” “我们也有。”大少奶奶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来一张：“家里大大小小，人人都有，不过我们这些，是她从山上求来的。” 是山上的和尚们画的。 其实和尚是不画符的，符纸自来是道家的事儿。但是，信众们是搞不清这事儿的啊，许多人上山也求符，平安符，生子符，辟邪符等等。 于是，和尚们虽然不画符，但是和尚们有求必应。 信众求了，那咱们就上道家问问去，取个经，甚至直接用了道家的符纸。反正这东西吧，一通百通嘛，都到了求神拜佛的地步了，那还管它是谁家的符纸？ 看得懂的人家不求符，自然用不着，看不懂的……有了符纸更心安。 所以，寺院也可以求符纸。 < p>吕葆中就有些哭笑不得：“都有？” 是啊，人人都有，男女老少，一个不拉，吕宣中那一房也不缺。 吕葆中想了想，自我安慰：“好歹我这个是她亲手画的。” 其实也没好到哪儿去，学了个鬼画符，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家里又不是真让她出家去的，不过是为了养身体的。 大少奶奶笑道：“她开心就成了嘛，之前她病成那样，大夫说郁结于心，现在你别管她做什么，就问问你，她自打去了那庵堂，可有过什么大病？” 那倒是没有了。 吕葆中也跟着笑起来：“也是，咱们做长辈的，也就只求他们这些晚辈，一个个的平安健康就好。” 吕靖瑶是不知道大伯父对自己的期许的，她现下可算是得了玩伴。 之前在家里的时候，好歹有两个哥哥陪着玩儿，虽然大部分时间，他们宁愿跟堂兄弟们玩儿，狠心将亲妹妹扔在院子里不管。可自打来了庵堂，那是早也华阳师太，晚也华阳师太。 她都多久没见过同龄的小朋友了？ 沈琦真不一样哎，和她那三个哥哥完全不同。 那三个哥哥属于小马驹的，一撒手就没。沈琦就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无论吕靖瑶想玩儿什么，他都可以奉陪的那种。 这么说吧，小区楼下观察一下，男孩儿从来都是扎堆玩儿什么抓人游戏，跑起来跳起来才是他们的风格。女孩儿大多是凑在一起拼图，拼豆，玩儿安静书，一个小时都不带挪动一下的。 现在吕靖瑶想玩儿拼图，沈琦在旁边帮着递东西。 吕靖瑶想玩儿跳百索，沈琦在旁边可以帮她计数。 吕靖瑶要玩儿踢毽子，沈琦也学会了后空踢。 两个人完全无视性别这个区别，玩儿的可开心了，安静的游戏能玩儿，跑跳的游戏也能玩儿。 华阳师太就是被吕靖瑶哈哈哈的笑声吵起来的，她睁开眼，先盯着床帐看了片刻才叹气——自打沈琦来了，吕靖瑶的午睡她自己就给取消了。 31.第 31 章 她单单知道小孩子精力旺盛，从来不知道小孩子精力是这么旺盛的。 她轻咳一声，外面那俩小孩儿完全没听见。华阳师太索性起身到外面，拍拍手：“不睡觉长不高哦。” 吕靖瑶才不会被吓唬住，晚上睡得少了才需要午觉补眠，她现在也没手机玩儿，晚上不到八点就睡觉，早上七点才起床，十三个小时已经保障了充足睡眠好吗？ “师父我们一起去爬山？”吕靖瑶来拽着华阳师太手指，仰着头笑嘻嘻的问道：“野餐去？” “什么叫野餐？”华阳师太顺手帮她擦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吕靖瑶就掰着手指算：“带上好吃的，还有水，还有玩具，咱们一起去爬山，爬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一下，吃点儿东西玩一会儿。” “点心带上，包子带上，九连环带上，鲁班锁也带上，文房四宝也带上，万一忽然心有灵感也写一首诗或者画个画呢？”吕靖瑶絮絮叨叨的说道。 华阳师太那笑容就一寸寸龟裂开来：“行军吗？还是逃命？” 行军打仗，尤其是急行军，不就是带着吃食行李赶路吗？ 她以前逃命的时候就是什么都带上，跑累了就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吃点儿东西休息一会儿，补充一下体力。 她逃命不是为了躲清军，是为了躲李闯王那些反贼。 清军……就算容不得大明皇室，但若是个公主，大约还是愿意展示一下自己的仁慈的。 但李闯王那些人就不一定了，他们打下京城后对待京城高官女眷的行为，让华阳师太不得不逃出了京城。 她这一身的本事，也是逃命之后才开始学的。不然就她一个原本养在宫里的娇娇儿，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逃出去呢？ 吕靖瑶忙摇头：“不是行军啊，是游玩，爬山野餐。” 华阳师太顿了顿才点头：“行吧，那就爬山野餐吧。” 小孩子嘛，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玩儿，反正也不是头一次爬山了，不就是想中途停下来吃点儿点心吗？那就去吧。 她负责带包裹，因为吕靖瑶收拾了太多东西，她和沈琦的个头……包裹和他们一样高。 一路往外走，华阳师太还负责教学：“刚开始学射箭，是需得先蹲马步的，必得要下盘稳定，你手臂才能稳，下盘若是都稳不住，那就是腰腹的力量不够，手臂也肯定不能负重。” 那么在射出来的一刹那，箭支绝对会偏移方向。 扎马步的动作吕靖瑶已经很熟悉了，今儿的主要教导内容是瞄准。 “一开始学，你们要学会看这个拳头……”作为辅助瞄准用的，但是等熟悉了弓箭，就不能再看这儿了，得看箭支的前段，用箭支来瞄准。 吕靖瑶的弓箭是吕毅中专门找人给她定做的，小小的一个，很精致，她这会儿就拿出来往树叶上瞄。 沈琦没有，吕靖瑶的箭支落地，他就哒哒哒的跑过去捡起来，再还给吕靖瑶。 “给你玩儿。”吕靖瑶将自己的弓箭递给他，他学着吕靖瑶的样子来拉弓。 没天赋，射出来不到两步远就掉地上了。 “没关系，你才刚开始学。”吕靖瑶安慰他：“我刚开始学的时候也这样呢。” 其实不，她有天赋，这是华阳师太亲口夸赞的，她刚开始学就能射中三米外摆放找的草靶子。 再加上从小被华阳师太养的精心，隔三差五的泡药浴，又被华阳师太亲手给揉按筋骨。她现在能射中十米外的树叶，当然，精准度是有的，但力度把握的不太好，她能让树叶动起来，却还不能射穿树叶。 沈琦并不难过：“我以后好好练习。” 华阳师太看他一眼，并不打击人——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吕留良虽然是读书人，但吕家出武将，吕宣中的爹是将领。 吕毅中虽然是读书人，但吕毅中骑射功夫不弱，他和吕葆 中兄弟俩，常年在山上来往，从没有做过竹椅。 吕靖瑶虽然是女儿，但吕靖瑶天生能吃苦，忍耐力强，比一般成年人都要勤奋努力。 有天赋已经是很难得了，偏吕靖瑶不光有天赋，她还有耐力，还有认真，还有辛勤，还有坚持。 不过，小朋友嘛，说不定沈琦看着吕靖瑶这样努力，日后说不定还真能练个武状元？孩子嘛，不可估量。 吕靖瑶又拿出小木剑来回挥舞，她走路也不消停的，路两边的树木就是她的练剑对象。树叶尤其遭殃，那就是她想象中的敌人，轻盈的，会躲避的，会轻功的敌人。 左边一百下，右边一百下，下劈一百下。然后换，左边一百下，右边一百下，下劈一百下，再换。 所以这山路走了不到三分之一，她就累的气喘吁吁了。可怜巴巴看华阳师太，华阳师太将她的包裹给她。 吕靖瑶兴致勃勃找草地铺上棉布：“咱们坐下来休息一下，要是太累了，可以躺会儿。” 这话是对沈琦说的，华阳师太是找了个干净的树枝跳上去盘腿打坐，不在这里休息。吕靖瑶也要恢复一下体力，但她不能坐着，要站着拉伸一下双腿，顺带拉伸一下肩背和胳膊。 她那动作古古怪怪，但华阳师太试过一次之后也觉得还勉强有些效果，比站着不动强，所以也就任由她这样拉伸了——当然，这样拉伸是不太到位的，晚上回去还是要泡澡，还是要再揉按一下的。 肌肉和筋骨，都越揉按越柔软的，越柔软，能做的动作自然也就越多。 捏着点心吃两块儿，吕靖瑶就将一条腿掰到了脑袋旁边，沈琦看着稀罕，也来学她，一下子没站稳，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吕靖瑶顿时哈哈大笑。 意识到笑话别人不对，又忙伸手：“我拉你起来，你别学我，我这个也是练了很久的，你要学就慢慢来，学将一条腿抬起来放在树上，习惯了就往前挪一点儿。挪的多了，就能掰起来了。” 32.第 32 章 将带来的点心吃了一大半儿，差不多一个时辰之后，吕靖瑶才说要继续往上爬。 但也不是单纯爬山，看见个花花草草要问问，看见个小兔子要追一追，看见个小鸟儿路过都要张张弓。 华阳师太一开始还催促，毕竟都是些小孩子玩儿的，她就站在那里，挺无聊的。 可吕靖瑶是催了就能听的人吗？ 华阳师太一催，她就抱着华阳师太的大腿喊师父，那声音甜的，就像是放了两斤蜜，华阳师太都没办法对她摆出脸色来。 慢慢的，华阳师太也就从那些花花草草里看出了兴趣。 她忽然发现，吕靖瑶对这些花草，居然还挺有些了解。 “这是什么？”她忍不住考校，吕靖瑶笑嘻嘻的：“是生姜，挖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当然，现在生姜还没长好，挖出来也就是个黄豆大小的东西，实在是看不出来是生姜，但若是放在嘴里尝一尝，就能尝出来一丁点熟悉的味道来了。 接下来就是草药普及了。 这是薄荷，那是野葱，野蒜苗也能吃，扒拉回去炒菜，正好拎着点心的盒子腾出来了，可以装在这里面。 “你都哪儿学的？”华阳师太也好奇，吕靖瑶笑眯眯的：“家里有一本李时珍的本草纲目。” 她常常看，吕毅中和七少奶奶都知道。甚至，还特意多买了两套放在家里，她自己房间放一套，七少奶奶那边放一套，就是为了方便她随时翻看的。 吕靖瑶以前是真没接触过，现在就凭死记硬背，她对自己要求也不高，哪怕回去一次只背两个呢，到如今，两三年过去，也记住了许多。 当然，记住了就只是记住了，让她把脉开方子那完全是开玩笑呢。 她就是觉得……古代这医疗技术，她实在是有点儿怕死，再说了，要是她真的没办法改变吕家的命运，那就说明吕家的人大部分是要被发配的，别看电视里发配宁古塔就这么五个字，可实际上，那地方在现在，真是能要人命的地方。 又是发配过去的犯人，想请大夫怕是也不太可能。 那干脆自己学嘛。 就算她做不了大夫，但至少知道伤寒了吃什么，伤风了又吃什么。 只要让病情别要命，她就算是尽到了努力了。 华阳师太伸手揉揉她脑袋：“想学医？” “想。”吕靖瑶忙点头，四书五经就不用学了吧？她觉得现阶段，对她最有用的学科就两门，一个是武术，一个是医学。 学了武术好劫囚，学了医术好救人。 四书五经学的再好，她还能科举去不成？ 华阳师太笑道：“那回头我帮你请个先生。” 大明皇室其实是不太看重大夫的，从上到下，都是比较信任道士，甚至有专门的机构来养道士。 就像是朱常洛，下面大臣进献药丸，说是道士给的，朱常洛就一点儿不怀疑的塞嘴里，从不曾想过让大夫看看，让御医给确定一下能不能吃。 就这种情况，可见大夫在大明的地位了。 当然，不看重不是说就不用，大明皇室也有御用的大夫，甚至有专门的医婆。甚至大明的皇家的医疗算是比较有规章制度的，就比如说后宫女人，生了孩子有专门的住所坐月子，生病的宫人有专门养病的场所。 从这些制度上来说，对于医疗，大明皇室还是很……在意的。 这种说法有点儿别扭，又不看重又很在意。 可大明就是这样的，上有所好下有所效，民间百姓其实也是信任道教，有许多百姓生了病，也宁愿是到道观去求个符纸或者求个丹药之类的，但偏偏大明还出了李时珍这样的医药学家。 华阳师太也认识几个医术比较好的，曾在皇家做过太医的人。 她如今虽然不是公主了，真要说起来，这身份应该算是满清通缉的朝廷要犯。但还是那句话，那些反清复明的人里面，有一部分是为了权利荣光，但也有一部分，真是为了大名朝廷。 所以她在这些太医里，也还是能找到个可以信得过的。 再者，大明的太医，到了如今，在满清也肯定是没有前程的啊。 医者啊，那可是悄无声息就能要了人性命的，就问问满清的皇帝，谁敢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大明太医手里？ 所以，如今满清的太医，怕是早已经换了好几次了。 吕靖瑶犹豫了一下才问道：“是帮我请个先生来咱们庵堂吧？不是送我去哪里学医术吧？若是送我出去，那我倒是宁愿不学。” 和医比起来，肯定是武术更重要——目前为止，劫大牢还是她的第一选择，最优选择。 华阳师太微微挑眉，只当吕靖瑶是舍不得离开自己：“自然是给你请了人过来。” 顿了顿，她补充道：“是个嬷嬷。” 哦，医婆。 之前说了，大明医婆也是很有名的，后宫女眷几乎都是这些医婆们负责的。 她记得自己之前看过专门拍大明女医的电视？ 吕靖瑶眨眨眼，拍一拍额头，上辈子看过的那些电视电影，好像都已经变得十分老旧，正在慢慢的离她而去。 大约是上了年纪吧。 人若是老了，记性都会变差的。 她虽然不是变老了，但是变小了，脑子也就不够用了啊，专家不是说了吗？小孩子的脑子，有可能到二十岁左右才会发育完全吗？ 所以，成年的年龄只能定在十八岁，因为未成年之前，他们的脑子没长好，就有可能会做出许许多多的蠢事儿来。没成年之前，自然也就该有监护人来照顾照管监看。 她现在才六岁，脑子变小，同样也会有记性变差的可能发生嘛。 如此安慰自己一番，她就笑眯眯的去找沈琦玩儿：“你要学医吗？和我一起？” 沈琦顿了顿，点头。 吕靖瑶摆手：“你不要看我学什么就学什么，你要选择自己喜欢的，你要先问问自己想学什么，你若是想读书，我就让大伯给你带许多许多书，你要是想学武，你就跟着我和师父好好学，你若是想学医也行，得看你自己的。” 33.第 33 章 沈琦认真思考：“我都想学。” 学的多了，是不是就算有本事了？有了本事，是不是就能给爹娘报仇了？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娘虽然不是满清的人杀的，却也是因为爹的死才死的，所以这笔账，也该是算在满清头上。 吕靖瑶点头：“行啊，那咱们一起学。” 她都没说一起学语数英物理化了，单单只学两门，也应该是还好的吧？ 爬到山门口，就看见吕念先坐在台阶上，正捧着一个大烧饼啃。 “大哥，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吕靖瑶顿时兴奋，赶紧冲过去，吕念先先将嘴里烧饼咽下去，又给华阳师太请安，这才说道：“你们不是每天都要上山的吗？我今儿中午没瞧见你们，这会儿就出来等一等。” 除非下雨下雪，天气若是正常，她们师徒两个每天都是要上山一趟的。 吕念先问道：“今儿怎么这么晚？” “我们野餐来着。”吕靖瑶叽叽喳喳的，说一路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听的吕念先眼睛亮闪闪：“有这样好玩儿的？那下次叫上我啊，我也一起，我今晚上跟你们一起下山吧，明天咱们就野餐。” 他又不是和尚，他就是在山上习武学艺，晚上想下山也还是可以的。 再者，男孩儿嘛，十几岁了，长的高高大大，又常年习武，就算是他自己一个人下山，也不是不能让人放心的。 吕靖瑶刚这样想着，吕念先就又说道：“师父说我可以出山了，该学的我都已经学会了，日后只要自己在家勤学苦练就成。” 吕靖瑶顿时惊讶：“这么早就出师吗？” 吕念先摇头：“也不早了，我都已经快十六了。” 他是十一岁上的山，如今吕靖瑶都已经六岁了。 十六岁……在民间也该是能定亲成亲的年纪了。 既然不是出家做和尚，那肯定是要回家去的。 “那爹娘知道了吗？”吕靖瑶问到，吕念先眨眨眼，摇头：“回去再说也是一样的，再者，我是下山，又不是再不回来了，从家里到山上，也就大半天的功夫，四更起床就能跑一趟了，何必要特意说一声呢？” 吕靖瑶眨眨眼，是自己反应过度了，总以为跟一样——出师下山，不到死不回。 啊呸，乌鸦嘴。 吕念先这回来就跟回家一样方便，早起一个时辰骑着马更快，甚至天不两就能到山顶了。 她缠着吕念先问问题：“那你现在是不是高手了？你能打得过十八铜人了吗？” 吕念先顿时尴尬，摸着脖子岔开话题：“现在天都黑了，你们要下山吗？” 那肯定要下山啊，他们就是上山来溜达一圈的，又不是来山上做客的，也很没必要再进去打招呼，这会儿转身就能下山。 她和华阳师太，以及吕念先都是走习惯了这条山路的，闭着眼都能下来。沈琦却不一样，他是头一次来，没片刻就摔了三次，吕念先干脆将人拎起来抡一圈，放在自己脖子上。 沈琦惊呼一声，赶紧抓住吕念先的头发，又手忙脚乱的放开：“对不起对不起……” 吕念先笑哈哈的：“抱着我脑袋就行了，没事儿的，你是师太的徒弟，又是我妹妹的师兄，那就跟我弟弟一样的，以后你也叫我大哥。” 吕念先原先是不能住在庵堂的，但现在有沈琦在，他倒是能留宿一晚上了。 第二天他自己回吕家去。 吕靖瑶和沈琦则是留在庵堂，该读书读书，该习武习武。 华阳师太则是给自己认识的医婆写了信，这位医婆姓王，叫王念。家里是世代行医，本来呢，医术这东西，传男不传女，甚至传儿媳都不传女儿，但不凑巧，王念的爹只生了这么一个女儿。 大明呢，早先年是有皇帝提倡一夫一妻制度的，甚至自己一辈子都遵守了这个制度，只和张皇后共度一生。但是吧，再好的制度，没有儿孙去遵守也 白瞎。 万历当年迫于太后压力，在王皇后没生出儿子的时候，迫不得已宠幸宫女生了朱常洛，自此之后呢，这一夫一妻无妾的制度就相当于是……没有了。不能说废除，因为一开始这事儿就没有白纸黑字的落实下来，所以只能说是没有了。 但什么时候也少不了愿意和妻子一心一意的，王念的亲爹也是如此，就算是没生下儿子，就不生了，只将王念这个女儿当儿子教导看待就是了。 王念就跟着亲爹学了医术，大明的女医是很有前程的，不光能一辈子在太医院干，还能在外面开药铺诊所。 王念学了医之后，就留在太医院上班——朱常洛的皇后身体也不是很好，少不得请医婆，华阳师太那会儿年幼，也得王念照看。 后来大明没了，王念不愿意留在满清朝廷，满清也容不下嘛，干脆就收拾包裹，到外面找了个村子落脚，隐姓埋名，从此只做了一个赤脚大夫。 华阳师太在写信，吕靖瑶也会凑过去看两眼，她就好奇：“王师父没有成家吗？” “没有，她一心钻研医术，生怕别人说她堕了王家名声，所以一直没有成亲。”华阳师太摇头说道：“不过，她早些年过继了王家旁系子孙，也算是将王家的医术给传下去了。” 当然，满清入京，王家的人也就四散外逃，如今也不知道都藏在哪儿呢。王念身边，大概也没有别人伺候照顾。 吕靖瑶大包大揽：“王师父要是愿意来，不管她愿不愿意教导我医术，我以后都会好好照顾她。” 华阳师太就忍不住笑，伸手揉一揉吕靖瑶的脑袋：“嘴巴甜。” 吕靖瑶笑嘻嘻的：“我喜欢师父，所以师父的故人我也喜欢，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能让师父惦记的人，那肯定和师父一样啊。” 华阳师太戳她脑门：“那也不一定，也有可能是心情不同，也有可能是不得不走在一起。” 她摆手：“你和沈琦玩儿去，别在这里打扰我。” 34.第 34 章 吕靖瑶就去找沈琦，沈琦在练习拉弓——华阳师太布置的功课，每天得拉弓一百下。 吕靖瑶也拿了自己的弓箭练习：“咱们比一比啊，我也不欺负你，我用四力的，你用一力的。” 四力相当于是没锻炼过的成年人用的弓箭，吕靖瑶现在这个年纪也是有些拉不开的，但沈琦是新手，一力的也有些勉强，如此一来，两个人就算是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了。 比赛射瓦片，射中了瓦片会倒下来。 沈琦虽然刚开始学，到底是男孩儿，有几分蛮力，射出去的弓箭也还算远。 两个人有来有往，谁射出去的谁去捡回来，玩儿的倒也算开心。 过了两三天，吕家就派人来接，吕靖瑶三五日是要回吕家一趟的。 她还叮嘱华阳师太：“我这次就不带奶娘，奶娘在这里给您做饭，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锻炼，不要贪玩……” 华阳师太嘴角就抽了抽，推着吕靖瑶赶紧上车，冲车夫一摆手，马车就哒哒哒的跑出去了。 吕毅中已经开始蓄须，正在和吕念先说话。 七少奶奶拿着布料一边比划一边发愁：“我看李家的姑娘不太合适，有些太要强……” 吕靖瑶进来，七少奶奶就顿住了话头，拿了旁边裁剪好的布料在她身上比划：“这个颜色鲜嫩，我就说四娘穿着合适，现在看看，果不其然，衬得四娘脸色白嫩的。” 吕念先就噗嗤一声笑出来——吕靖瑶真说不上白嫩两个字。 是，小孩子，天生皮肤白嫩。但是吕四娘不是普通小孩子啊，她一天十二个时辰，四个时辰睡觉，其余时间几乎都是在户外的，一大早就爬山，回来又要蹲马步，还要在光线好的地方读书，她那脸色虽然说不上黑，但也绝对不是那种养在内宅的那种白嫩。 葱绿色一衬托，反而显得她脸色发黑。 七少奶奶使劲瞪一眼吕念先，吕念先忙说道：“娘说的是，妹妹长得好，穿什么都行。” “二哥三哥呢？”吕靖瑶问道，捏着点心往嘴里塞。 吕念先笑道：“还在前面读书呢，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吕毅中灵机一动，问吕靖瑶：“给你大哥相看，你来瞧瞧，这几个，你喜欢哪个做你大嫂？” 说着将桌子上的册子拿过来翻开给吕靖瑶看。 吕靖瑶恍惚之前听七少奶奶说李家姑娘了，就先关注那李家的。李家也是读书人家，但人家不是和吕留良一样做文章，名声显赫。他家呢，是耕读世家，就是一边种地一边读书，家里前朝时候也出过举人，后来满清入关，他家就暂且没有掺和过这些。 但是，现在李家那边是有打算出仕的，据说李家的子弟，已经有人往京城去了——并非是立马参加科举，而是先打探打探情况，看看往年这科举都是考些什么。 李家是看上吕家这边的藏书——整个南方，要论起来藏书之多，必得是吕家。 李家虽然也有，但多是些寻常书籍。再加上满清入关那段时间，李家又要躲躲藏藏，就丢失了一部分书籍。 从小像上来看，这李家姑娘倒也算是相貌端庄。 至于品性，上面写的是管家理事素有才能。再想到七少奶奶之前说，性子有些泼辣……她大概就知道了，是个拿的起事儿的，有主意的。 再看别的，范家的有，张家的也有。 怎么说呢，古代这婚事呢，一半儿是媒婆促成的，剩下一半儿呢，其实就是亲朋好友推荐。所以吕葆中的丈人那边的也有，吕葆中的先生家那边也有，挺多呢，十来个。 吕靖瑶就忍不住看吕念先，吕念先伸手摸一把脸颊：“看什么呢？” “何德何能，居然能在这么多人里面挑选，而不是人家来挑选你。”吕靖瑶说道，吕毅中噗嗤一声就笑出来了，看七少奶奶：“听听，你女儿都明白的道理，咱们四娘才几岁，你竟是不明白这道理。” 七少奶 奶就有些郁闷：“我挑拣怎么了？那好歹是要给咱们做长媳的，不挑个性子温和的，性情娴熟的，日后老大但凡照看下面的弟弟妹妹她就要生气，那能行吗？李家那姑娘既然是管家理事的一把好手，想必这钱财上不会太大方了，兄弟姐妹们相处，若是当大哥大嫂的是个抠门性子，还那怎么相处？” 就吕毅中这些年日子过的舒坦自在，不就是上面哥哥们愿意照顾吗？尤其是大嫂，若是因着大哥时常接济就恼恨生气，这日子能太平好过吗？ “我的意思是，别光咱们挑拣人家，也要人家来挑拣挑拣咱们。”吕毅中忙说道，他也知道七少奶奶说的有道理：“婚姻大事儿嘛，得双方都愿意才行，你情我愿这叫良好变一好，李家姑娘到底如何，咱们亲眼看看不才能下结论呢？再者，万一你儿子就喜欢那样的呢？” 吕念先顿时脸红，赶紧起身：“爹娘，二弟三弟也该回来了，我带妹妹去接一下。” 学堂就在吕家内部呢，抬脚几步远的距离，说回来也就回来了，还用你去接？ 但话没说出口，吕念先就抢过吕靖瑶往脖子上一甩，飞快的跑出去了，说实话，吕靖瑶都觉得自己像是被扔在了马背上，还是那种没有马鞍的，屁股都给她颠的生疼。 她还得闭着嘴，免得风吹到嘴里。 “四娘回来了？走走走，我给你藏了礼物。”吕定先给大哥一拱手，就冲着吕四娘笑哈哈：“你保准喜欢。” 吕衡先也不落后：“我也准备了好东西，四娘这次在家里住几天？” 两个人叽叽喳喳，也顺带说起来一些吕家的事儿，吕靖瑶就知道吕宣中出门了，据说是往辽东去了，因为想做皮毛生意，辽东那边天冷，皮毛多，比南方这边便宜些。 又知道吕纳中生病了，吕纳中是老六，在吕毅中排行前面，因着生他的时候难产，所以他生来是一些体弱，时常会生病的，也因此一辈子没成亲，反正吕家子侄多，也不差给他养老的。 35.第 35 章 吕靖瑶拎着点心去看望吕纳中，吕纳中正躺在竹椅上昏昏欲睡，旁边放着一壶茶。 他睡着睡着就猛然咳嗽起来，咳嗽半天，人也醒过来了，叹着气就去那旁边的茶壶。 “咳嗽不能喝茶了。”吕靖瑶趴在桌子上对他说道，吕纳中吓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没多久，你在睡觉，我就没打扰。”吕靖瑶说道，喊院子里的婆子：“劳烦换成温水，若是有蜂蜜，加些蜂蜜最好。” 婆子忙过来临走茶壶，吕纳中也没拦着，只招呼吕靖瑶在旁边坐下：“怎么过来我这儿了？我这里可没玩具。” “六伯父这里有很多书。”吕靖瑶笑眯眯的，问吕纳中：“咳嗽的厉害，请大夫了吗？大夫是怎么说的？” “请大夫看了，大夫说是肺热。”吕纳中并不将她当小孩儿，耐心的和她说话：“吃两天药就好了，这不是正吃着呢嘛？你这次回来，你师父一个人在庵堂吗？” “不是，沈琦也在，沈琦是我师兄，比我大一岁。”吕葆中说沈琦的身份需得保密，所以吕靖瑶也不知道吕家其他人知不知道，她只当他们不知道。 吕纳中就嗯了一声：“我给你准备了些字帖，你等会儿走的时候带着，回去多练字，你那字儿写的跟狗爬一样。” 吕靖瑶就不认这话：“我师父说了，我年纪还小，手腕没太大的力气，等我以后长大了，手上有力气了，自然就会写的好看。” “这话不当真，你现在不认真练习，横平竖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写，日后就算是有力气了，也不过是个徒有力气的莽夫而已。”吕纳中不是很赞成这话，吕靖瑶看他：“那你要去和我师父说一声吗？” 吕纳中顿时不言语。 吕靖瑶凑过来：“你怕我师父吗？” 吕纳中轻咳一声：“我怕她做什么？” 就是真的怕，也不能告诉你这个小屁孩啊。 吕纳中忍不住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华阳师太，那会儿他才七八岁，正是连狗都嫌弃的年纪。他随着亲爹吕留良一起去给华阳师太请安——那会儿，南明朝廷被灭，南明的皇上要往台湾逃走。 宗室往南边逃走，当然不能忘记通知华阳师太这个皇家嫡系。 华阳师太和崇祯既然是亲姐弟，那性子自然是如出一辙。她是不赞成继续逃走的，宁愿以身殉国，也还能留个清白名声，你就算是逃出了内陆，但凡顶着南明朝廷的壳子，但凡说自己还是朱家后人，那满清就绝不可能放任你在外面壮大势力。 与其惶惶不可终日的做个被人赶着到处跑的阴沟里的老鼠，倒不如学崇祯。 两边谈不拢，华阳师太就大发雷霆，拎着宝剑出门——将当时围住了南明朝廷的满清将领给刺杀了，再拎着血淋淋的脑袋回来。 那场景真是，吕纳中好几天都没缓过来。 这么说吧，南明朝廷还能逃走，就多亏了华阳师太的那一场刺杀。统帅没了脑袋，南明朝廷轻而易举的就突破了包围圈，然后带着还剩下的活人，上了前往台湾的大船。 吕纳中岔开话题：“你今天有功课没有？若是有，就赶紧拿出来做。” 吕靖瑶自然是有功课的，她现在已经七岁，不光是只有字帖的功课了，还有一些算数，文章诗词这些。 吕纳中肯定是能辅导她的，两个人就在院子里，一个躺在竹椅上，一个趴在小方桌上，勤勤恳恳的做功课。 等下午吕靖瑶就不能过来了，因为七少奶奶要带吕念先去和人家李姑娘相看。两家商量好的，定在外面酒楼里，吕靖瑶也想跟着去凑热闹。 到了酒楼，吕念先就有些坐立不安的：“娘，那李家姑娘长什么样子？” 七少奶奶就无语：“不是让你看过画像了吗？” 那画像……能看出几分人样？ 吕念先偷偷在心里嘀咕几句，又看吕靖瑶：“要不要吃点心？” 先叫些点心过来吃。 吕靖瑶摆手，她等着吃海鲜呢。福建靠海， 海产多，她从小就吃，吃到现在还没吃腻。当然，口味这个东西，真的是和幼年经历深度绑定的。 她上辈子可不怎么喜欢吃海鲜，觉得腥味重。 现在却是很喜欢吃的，那腥味也变成了鲜味了。当然，要做得好才行，做的不好的还是腥味。 兄妹俩正嘀咕，七少奶奶就提醒道：“来了。” 两个人赶紧往楼梯口看，就见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一个少女走上来。 那两个人一看就知道是母女，相貌上是有五六分相似的。 李姑娘长的貌美。 貌美到什么程度呢？吕念先顿时红了脸颊，赶紧就起身站着了。 七少奶奶对他这没出息的样子也有些没眼看，嘴角抽了抽，也忙起身：“李二少奶奶安好，这就是令千金吧？果然是貌美如花，瞧着也温柔贤淑。” 只夸赞一个女孩儿的相貌是不太礼貌的，得多夸气质。 李姑娘就忍不住笑，很是爽利的样子：“给七少奶奶请安。” 李家二少奶奶就笑道：“别夸她，她这性子算不得温柔贤淑的，这就是吕大公子了吧？好高的个子，真真是人中龙凤。” 吕念先都快有些结巴了：“您过奖。” 接下来是两位少奶奶之间的交流，李姑娘大大方方的看吕靖瑶：“你是四娘吧？我听说过，你家大堂姐吕静婷和我有几分要好，她们时常夸赞你贴心懂事儿。” 吕靖瑶忙笑道：“大姐姐那夸赞是自家人对自家人的喜爱，当不得真的。” “我瞧着你也喜欢的很。”李姑娘笑着说到，伸手从荷包里抓了几个糖果给她：“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若是喜欢就都送你，若是都不喜欢，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我下次就带什么口味的。” 吕靖瑶就忍不住冲吕念先挑眉——下次哎。 吕念先忙说道：“快说谢谢，李姑娘喜欢什么口味的？” 李姑娘抬眼看他，脸色微微红，又挪开视线：“我喜欢水果味的。” 36.第 36 章 如今这糖果，花样也挺多的，虽说大部分还是麦芽糖，但里面也能放不同的添加物。放了牛奶就成了奶糖，放了水果就成了果糖，放了花生芝麻就成了花生糖。 再者，也不是只有麦芽糖啊，还有砂糖，冰糖，这些都是可以添加不同的添加物的。虽然比不上现代的糖果种类，但也算是种类繁多。 吕靖瑶伸手来捏了两三个：“我不挑食的。” 她确实是不挑口，什么都能吃。 就连甜咸之争，在她身上也是没有一点儿争头的，她甜口的能吃，咸口的也能吃，两掺的更是能吃。 七少奶奶就说她不愧是吃奶娘的奶长大的——奶娘是安徽人。 吕念先鼓足了勇气：“李姑娘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 李姑娘轻咳一声：“看看书，写写字。” 这回答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因为李姑娘说的时候那眼神是有些飘忽不定的。 李家少奶奶赶忙说道：“这孩子随了她祖父了，她祖父在家就是喜欢看书写字的，她现在的字儿也写得好，我们家老爷子不止一次夸她那字儿已经有了自己的风骨了。” 女孩子这个年纪，能写出自己的风格来的，确实是很少见的。 七少奶奶是读书人，就很惊讶：“当真？那可真是能耐得住性子又吃得下苦的人。” 写字可不是什么舒坦事儿，最要紧的事儿，这事儿不能丢，你一天不练字，回头就有可能写的没那么好了，三天不练字，提笔都生疏。五天不练字，甚至都有可能会忘记笔画怎么写。 七少奶奶原本是有些嫌弃李姑娘那性子的，据说是个泼辣的，现在一听却是带几分喜欢了：“那合该是有缘分，我们家念先的字儿，当年老爷子也是夸赞过很多次的。” 吕念先性子舒朗，写字大开大合，吕留良当年夸赞他心胸远胜别人。 两个人明着是夸赞对方家的孩子，实际上也是在炫耀自家的。 很快小二就送了饭菜来，七少奶奶越是观察，就越是觉得，这姑娘挺不错——小小年纪，也还知道照顾更小的，很是留意吕靖瑶喜欢吃什么，不等吕靖瑶开口，就已经帮着给夹菜了。 有这份儿疼爱小孩儿的心思，将来过了门，想必是能做个好长嫂的。 七少奶奶就让嬷嬷去将准备好的盒子拿过来：“家里还有些布料，我这年纪穿不合适了，四娘又年幼，也穿不上，倒不如送给李姑娘，算是我这做长辈的一点儿心意。” 两家相看就是这样的，男方家里若是愿意，就送了布料或者首饰。女方家里也愿意呢，就收下来。若不愿意，就不收，或者是回去了再让媒人给转交回来。 一般都是转交回来，免得两家当场下不来台。 李少奶奶暂且收下了布料，笑着应道：“听说你们家的园子修的好，下次若有机会能去拜访就好了。” 这话里的意思也很清楚了，七少奶奶脸上的笑意都有些止不住：“那回头就给你们下帖子。” 王婆婆很快就赶到了庵堂。 她是自己孤身一个人来的，见到故主，王婆婆那眼泪就没停过：“原先听说你去了山西，我跟着去找了一次，没找到你，我又听说你去了江南，我原本又想去的，可身子不争气，走到半路就病一场，等病好了，就失去了你的踪迹。” 无奈之下，她只好折返故乡，生怕华阳师太要找她的时候再找不到。 华阳师太也眼眶红红的：“我该早些给你写信的，这次既然来了，那就不走了，以后我给你养老。” 王婆婆连连点头：“就是您赶我走，我也是不走的，我就留在您身边。您自来体弱……” 华阳师太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皇室里的小孩儿，哪个不是自来体弱？ 当然，小孩子难养这是事实。吃多了积食，吃少了没精神，就是跑跑跳跳也少不了摔跤折腾。长个牙会发烧，吹个风会发烧，吃个肉也会发烧。 华阳师太算是王婆婆照看长大的，但凡生病，十有八九是请的王婆婆，所以 两个人之间也有情分。 华阳师太将吕靖瑶介绍给王婆婆，王婆婆先伸手来捏她手腕：“我先瞧瞧。” 如今的吕靖瑶，也算是身强体壮。因为想不通的事情，她就暂且给扔到一边去了，反正吕留良也已经死了，她剩下的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住吕家人，别让他们死翘翘了。 那都得是雍正年间的事儿了，现在雍正才几岁？康熙都还没死呢，所以她着急也没用啊，还能因为提前知道这事儿，就先去将雍正给刺杀了？ 哎，别说，这也是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啊。 那里，雍正不就是死于吕四娘的刺杀吗？ 她完全可以先将这罪魁祸首给除掉——至于雍正是不是明君，虽说后世很多人考察说他应该算明君，但吕靖瑶觉得，对半开。 他能下令让人挖坟鞭尸，又流放吕家人，就不可能是完全的明君。 所以杀了他，换个人上位，吕靖瑶是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的。 再说了，若是大清能早点儿灭亡，指不定还是好事儿呢。 你看，她现在还有什么可烦恼的？练好武功劫大牢，练好医术看病救吕家人。练好武功刺杀雍正，练好医术将来将反清复明的勇士们都救回来。 她有远大的目标和理想呢。 王婆婆放下手：“吕姑娘的身体还是可以的，根骨也比较强壮。” 华阳师太就伸手揉一揉吕靖瑶的脑袋：“可算是我这些年没白费功夫，你祖父那里，我也能有所交代了。” 吕靖瑶笑嘻嘻的：“多谢师父照顾我呢，那师父，我跟着王婆婆学医可以吗？” 华阳师太无所谓：“你得问王婆婆。” 王婆婆是很愿意的：“我爹当年都能为了传承违背祖宗教训，如今大明都已经……” 说一半儿反应过来，小心翼翼的去看华阳师太脸色，华阳师太摆手：“没事儿，随意说，我自己都还控制不住总说呢，我若是那心思脆弱的，早就随着崇祯一起走了。” 37.第 37 章 大明都灭了，王家的祖宗还能再管到新朝的事儿？ 再说了，王家这医术还不一定是从哪儿来的，他们祖上可追溯不到唐宋去。 所以王婆婆对这事儿很看得开：“只要你好好学，将来若遇见我王家子孙，多指点几分，就算是偿还了这情分了。” 沈琦也要学。 两个人不用拜师，不是他们不拜，而是王婆婆没答应：“你们各自有自己的家族，有自己的想法，学成之后又不打算坐堂行医，那就不算是杏林中人，既然不是杏林之人，那拜不拜师的，就无所谓了。” 只要他们不去和王家争抢杏林生意就行。 王婆婆的教学和华阳师太的是混合在一起的。 比如说早上要背书，四书五经可以背，医学典藏也可以背。 要爬山呢，一边锻炼身体，一边要背着竹筐挖药材，王婆婆就给他们介绍这种药材有什么功效，如何炮制。 前期也不用学什么把脉，全部都是死记硬背。 今儿背会了药典，明天背诵穴位，背会了穴位就背诵经络，背会了经络就背诵汤头歌。 她和沈琦两个的日子立马就忙碌起来。 以前可以睡觉到天亮，现在天不亮就得起来，先走梅花桩，再练习拉弓。等太阳升起来了，就开始一边背书一边蹲马步。 蹲马步之后天气好就去爬山，天气不好就在院子里拎着石磨飞快的跑动。 吕家专门打造的小石磨，总共四片，一人两个。 下午写字，继续背书——不过这次会多些讲解，华阳师太虽说是女眷，但大明并不禁止公主读书，华阳师太因着是王皇后唯一的女儿，自然也是从小读书的。那人家教导这两个小毛孩子，也还是绰绰有余。 到晚上就是盘腿练功。 练完之后沐浴睡觉。 吕念先成亲的时候，李家姑娘特意送给吕靖瑶一套新衣服，是她亲手做的。 等李家姑娘有了身孕，吕靖瑶这一身衣服再穿回去就显得略小了几分。 李姑娘……不，现在应该是李大嫂了，大嫂还笑道：“四娘是不是长太快了？这才三个月，身量就高出来这么些。” 吕靖瑶笑嘻嘻的：“吃的多自然也就长得快哦。” 她问吕念先：“我听爹娘说，你要跟着堂叔出门？” 吕念先点头：“是，我已经成亲了，总不能还伸手和父母要银子，我想到外面看看，找个赚钱的营生。” 主要是伸手要银子这事儿……以前年纪小理直气壮，现在都成了亲要做爹了，再伸手自己都有点儿尴尬不自在了。 吕宣中这几年皮毛生意做的也挺好，吕念先就想着是不是先跟着出去长长见识。 至于日后做什么……只有看过外面什么能做，才能决定自己要做什么。 李大嫂就笑道：“我原想着他留在福建就好，咱们福建靠海，实在不行就弄几条渔船，可他不愿意。” 靠海吃海嘛，朝廷并未禁止出海，他们完全可以弄个几个小船，来往于东南亚这边的小国家，进行一下悄悄的，私人的贸易。 “出海做生意得看老天爷脸色，老天爷愿意给你好脸色，你就能赚到钱，老天爷不愿意给，那你就赚不到。”吕念先顿了顿说道：“你看看这些年，出海之人，能平安的活着回来的，有几成？再者，满清的皇帝，自来都是善变之人。现在朝廷确实是没有禁海，可康熙十八年，朝廷是不是禁海了？” “对渔民来说，只要朝廷还允许在近海捕捞，那日子就还能过，可若是咱们做的海上生意，那朝廷禁海了，这生意可还能做？若是做不了，到时候吃喝什么呢？难不成去和小渔民争夺那点儿资源？” 李大嫂就叹气：“偏你想的多，身不在其位却还要谋其政。” 但李大嫂到底是没多劝，只说道：“若跟着堂叔，需得听话懂事儿，万事不要自作主张。” 后面这些话，吕靖瑶是听不见的，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出海，东南亚小国家多，小岛屿也多。 若是自己能占据个岛屿，将来劫大牢之后，是不是就能顺势出海……咦，这套路好像有点儿眼熟啊。 南明朝廷一开始是不是也想找个岛屿藏身？然后就找到了台湾？ 可若是找个荒无人烟的岛屿，那活的跟个鲁滨逊似的，日子还能过吗？ 但人家鲁滨逊也没被饿死对不对？可鲁滨逊最后的结局也是回归文明社会，她若是将吕家人放在孤岛上，吕家人可还有机会再回到大陆上来？ 再者，占据一个海岛这个难度是不是有点儿太高了？ 毕竟，东南亚这一片，适合人类居住的，肯定都是有主的了吧？难不成她得去更远一点儿的地方找？ 那与这样找，倒不如她赚大钱，将来在某个小国家买个地方呢。 不过这样也不保险，毕竟无论什么时候，枪杆子才是硬道理。有钱没权利，相当于是一块儿大肥肉，谁都想，也谁都能来咬一口。 武器才是最为重要的。 武器从哪儿来？ 康熙朝好像有个做火铳的官员被流放了，后世称之为大清的武器专家的男人——戴梓。 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个汉人。 那要不然自己找这个戴梓去？ 要能劝说他跟着自己干，反清复明去，那自己就有了武器装备。要劝说不了，就只能武力胁迫了。 “大哥听说过一个叫戴梓的人没有？”吕靖瑶忙问道，吕念先重复了一下：“好像听说过，你等我问问大伯去。” 吕家只有吕葆中才会关注朝堂，这个名字既然略耳熟却又不熟悉，指不定就是在吕葆中那边听过。 “若是能找到这个人，大哥帮我打听一下，看这人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吕靖瑶忙交代道。 吕念先就好奇：“你打听这人做什么？你又是从哪儿知道的这个人？” 吕靖瑶摆手：“你别管，你只管打听去就是了。” 这话说的，吕念先就忍不住屈指在她脑门上弾一下。 38.第 38 章 吕家虽然远离朝堂，但朝堂上的消息还是能打探得到的。 吕念先来庵堂给吕靖瑶送东西的时候就说起来这戴梓：“十分聪明，年少有为，满清平定三藩的时候，他就弃笔从戎，发明了连发火铳，献给了王书杰……王书杰是平西将军，帮着朝廷灭掉了耿精忠，然后得到了满清皇帝的亲自召见，被册封为大学士，进了南书房当差，后来荷兰来觐见满清皇帝，带来了一种火器叫藩肠鸟枪，戴梓看了之后就仿制出来了，康熙皇帝十分高兴，将这仿造的火铳送给了荷兰使者。” 吕靖瑶忍不住轻轻挑眉，荷兰送了火铳……康熙命人仿造了再送回去……这事儿听着真带劲。 她要不是个汉人，这会儿都得为康熙鼓掌叫好了。可惜这皇帝虽然好，却是个满清鞑子。 “后来康熙仿造成瘾，又让戴梓仿造了佛郎机等国家的火器，并且一一送过去做为大清的国礼。”吕念先显然对满清鞑子也是没什么好感的，提起来这事儿还略皱眉，仿造这事儿，在文人看来大约是有些上不得台面的。 “去年吧，康熙又让戴梓造了子母炮，这种火炮威力十足，康熙亲自命名为威远大将军，并且将戴梓的名字刻在了这大炮上。去年年底，康熙亲征噶尔丹，带上了这大炮，仅仅三炮，就将噶尔丹那边吓的溃不成军。” “这次大胜之后，戴梓就被册封为兵部尚书。”吕念先说到，吕靖瑶等了片刻没等到下半句：“没了？” 吕念先摇头：“没了，如今也才康熙二十八年，戴梓正是朝廷风光的兵部尚书，前途正好，名声赫赫。” 吕靖瑶就略有些失望，看来现在拉拢是拉拢不到了。 人家正做着大官儿呢，你这边跑过去说，哎，好巧，你也是汉人啊，我也是，我现在正谋划着造反呢，既然咱们都是汉人，那不如一起来？ 那不纯纯脑子有问题吗？ 吕念先原先还好奇吕靖瑶怎么知道的这人，现在倒是自以为有些了解了——戴梓是浙江人，那王婆婆也是浙江那边来的，估计是听王婆婆说了些什么？ “你什么时候跟着堂叔一起去辽东？”吕靖瑶好奇问道，吕念先笑道：“下个月就出发，辽东那边天冷，若是去得晚，大大雪下来，路就不好走了。” “只你一个人跟着去吗？”吕靖瑶好奇，吕念先摆手：“我打算带你二哥一起去，他年纪也不小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跟着出去走走，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吕靖瑶就羡慕：“真好，若是我也能去就好了。” “等你再大些。”吕念先伸手揉一揉她脑袋，安慰道：“至少十五岁了，才能跟着我去，不然爹娘是要担心的。” 若是强硬拒绝，就怕她自己偷偷的跑掉。虽说她以前没干过这种事儿，但她这性子，可不是什么安分的性子。 吕念先出发的时候吕靖瑶也去送了，她还送给吕念先一个香囊，是她自己亲自做的，防蚊虫用的。 既然是走商，那路上难免会有错过住宿的时候，住在野外，必然有蚊虫蛇蚁。 这香囊虽然好看，但是是买来的，可不是吕靖瑶亲手做的。再放上她做的药，那真是，味道一言难尽。 但吕念先面不改色的挂在腰带上：“多谢四娘了，我不在家，你有事儿就找爹或者你三哥，不要自己乱跑知道吗？” 吕靖瑶点头敷衍，吕念先又伸手揉一揉旁边沈琦的脑袋：“你年纪比四娘大些，可得看好了四娘，不许她随意乱跑。” 沈琦忙应了：“大哥放心，我肯定会护着四娘的。” “不是让你护着她，是让你……”吕念先说道，顿了顿，纠正：“也不是说让你别护着她，你是她师兄，护着她是应该的，但是她要做的不对，你没办法阻拦的时候，你就去找你师父或者去找我爹娘，不能纵容了她，知道吗？” 沈琦只管点头。 纵然再多不舍，又不是去了不能回了，吕念先又给吕毅中 夫妻磕了头，这才起身大踏步往外，先去找吕宣中。 家里少了人，对吕靖瑶来说其实也是有些变化的，哪怕她不经常住在吕家，她也能感受到吕家好像清冷了些——至少来探望她的人变少了。 但她很快就顾不上伤春悲秋了，但凡伤春悲秋，大约都还是不够忙。 真要是忙的分身乏术，比说伤春悲秋了，你甚至都留意不到春秋的变化。 反正在家里打扫给她生了侄子之后，吕念先也才总算是从辽东赶回来。他带回来许多东西，特意给庵堂送了些，让吕靖瑶来转交给华阳师太。 有灰鼠皮，狐狸皮，熊皮，羊羔皮等等。 华阳师太伸手过来拎起来看看，又放在一边。 王婆婆絮絮叨叨的：“虽说这南边的天气没那么冷，但咱们年级大了，不比人家年轻人，火力旺盛，咱们这老了的，还是要穿些皮毛才行。” 华阳师太则是略有些出神，片刻才说道：“我记得我小时候来这边，冬天也是冷得很，还下了大雪。” “那会儿不一样，咱们……”她说一半儿顿住，片刻之后笑道：“天灾多，也该是大明的气运没了。” 就连南边都开始下雪，这天气得多反常啊。 华阳师太将狐狸皮给王婆婆：“你不总念叨膝盖疼吗？拿去做护膝。” 王婆婆的膝盖疼是因为跪的，她当年在京城算是一等一的医婆，后宫谁不知道她医术好？人人抢着请她去，她有一次被郑贵妃请去之后，又被李氏派人来请。 郑贵妃是皇上的妃嫔，李氏是崇祯的亲娘，差着辈分。 李氏那边请不到人，就让王婆婆大冬天的跪在雪地里，若非是华阳师太去的早，这双腿怕是就要废掉了。 提起来当年，王婆婆也唏嘘：“那会儿的冬天，冷的人都出不了门，偏不出门也不行，在屋子里也是个冻死。” 皮毛有多的，做了护膝还能做围脖，还能做靴子内衬。 39.第 39 章 吕靖瑶那边不用操心，但是沈琦无父无母，王婆婆就少不得多操心几分：“给沈琦和四娘各做一双鹿皮靴。” 就算吕靖瑶不用操心，可这皮子是吕家送来的啊。 鹿皮靴轻软又暖和还不透水，是做靴子最好的材料。 王婆婆给吕靖瑶丈量尺寸，吕靖瑶单腿站立，喊沈琦：“我们比一下看谁坚持的时间长。” 华阳师太忍不住笑着摇头，金鸡独立有什么好比的？ “你们两个来比赛射箭。”她出主意，到外面移动了一下草靶子：“来吧，今儿谁射的好，谁就能多吃一块儿排骨。” 小孩子长身体，可不能吃素。 沈琦现在大了些，力气渐长，几乎是能赶得上吕靖瑶这从小就练的人了，吕靖瑶就不服输：“三局两胜。” 打成平手再来五局三胜。 再打成平手就来七局四胜。 华阳师太索性不管了，任由他们玩耍。 射箭这事儿不光看力气，也看天分。吕靖瑶的天分是有的，但沈琦也不差，沈琦的力气是更大些的。 这固定的靶子呢，力气足够大就行。 若是换到户外用移动的靶子，那还是吕靖瑶的本事更高些的。 大嫂生了儿子之后，吕家特意来请华阳师太吃满月宴。 也没请外人，只请了华阳师太。寺院那边，是吕念先亲自送了斋饼过去。 沈琦第一次见这样小的孩子，和吕靖瑶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一个巴掌就能盖住脸了。” 吕靖瑶笑嘻嘻的：“这就是巴掌脸。” 沈琦听不懂，不妨碍他捧哏：“对，巴掌脸。” 吕靖瑶又说道：“我都做姑姑了，一年更比一年老了。” 沈琦又说道：“他的手脚都好小。” “刚出生的都这样。”吕靖瑶很有见识：“你小时候也是这样，我小时候也是这样。” 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咕，吕毅中就问华阳师太：“沈琦……要一直跟着您在庵堂吗？” 到底是男孩子，怕是再过两年，就不会太方便了，男女七岁不同席，虽说自家的规矩没这么严苛，但是，吕靖瑶今年七岁，再过三年就十岁了。 十岁的女孩子，大多是要来葵水的。 不管到时候她们长的多高，又有多胖，到时候就必然算是女人了。 小孩子嘛，长了身体不一定长脑子。万一到时候再闹出些什么事儿来，可后悔都来不及。 华阳师太笑道：“我想过了，到时候就让沈琦到吕家来入学。” 说是入学，但其实也就跟住在吕家一样了，到了休息时候，自然也是能回庵堂住一住的。 一开始吕家将沈琦送到庵堂是为了避祸，也是为了了不牵连吕家。现在……沈英的事儿已经过去了两年，再有三年就该五年了，估计满清那边都忘记这事儿了，那沈琦自然也就可以略出来走动走动，不用很拘束在那小小的庵堂里了。 至于吕家……沈琦的在庵堂走一圈，就相当于是将身份给洗白了一次——庵堂师太捡回去的乞丐小孩儿，和沈家能有什么关系呢？ 华阳师太觉得，男孩儿还该是由男人来教养才行。 并非是她学识上没办法教导沈琦，实在是男女本身性格天赋就有差异，沈琦本身又是经受过丧父丧母的，若是没个包容的，有胆量的男人来教导，怕他的心性会长歪。 本来沈琦也就是吕葆中带回来的，那华阳师太的顾虑，吕家肯定也是要多思量的。 所以沈琦到吕家来读书这事儿就成了决定。 赶早不赶晚，既然说定了，沈琦当日里就留在了吕家。 习武还是要继续的，学医也还是要继续的。 他反正是男孩子嘛，可以每天散学之后，趁着天还没黑，骑马跑到庵堂来，照旧学华阳师太这边的教学。 吕靖瑶看着都替他累得慌。 但很快吕靖瑶就关注不到沈琦这边来，因为她自己的功课也翻倍了——沈琦都要读书，她能不读书啊？ 两个人苦命的小孩儿就真真是早起晚睡。 这一年的冬天 很快就过去，到了来年的春天，吕葆中就来给华阳师太送信：“康熙下了江南了，听说是要往福建这边来。” 康熙下江南并不是第一次，康熙十八年的时候他就去下过一次江南。 这算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只在江南转了一圈就走人了，这次听说御驾已经往福建这边来了。 “怎么忽然要到福建来？”华阳师太就皱着眉疑惑问道，吕葆中说道：“江南那边有人上了折子，请求开海禁。” 原本海禁是开着的，前年，倭寇侵犯，朝廷那会儿正在和噶尔丹打仗，康熙亲征嘛，就是戴梓做出来子母炮，康熙拿去威慑噶尔丹的那次。 因着顾不上福建这边，干脆朝廷就下旨暂且禁海。 当然，只禁止海上贸易，大船队这些。剩下的渔民谋生，你说在靠近海岸的地方捕捞，或者下水采珍珠这些，朝廷都还是允许的——毕竟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若是全部禁了，海民们吃什么呢？ 再者，福建也有盐场，若是禁海，那盐场怎么办？是不是也该停了？ 所以这禁海是有弹性的，你想去东南亚那些国家，不可以。 你想去海上捕捞，可以。 吕宣中那生意里有南北货生意，海里采来晒干的海带鱼肉这些，也都是会往北边送的。所以对于禁海的政策，吕宣中就十分熟悉，并且十分关注。 他是商人，又是读书人，交友广泛，前脚康熙从江南出来，他后脚就得知了消息。 吕葆中特意来给华阳师太传话，就是怕华阳师太的身份会泄露。 华阳师太沉吟片刻说道：“既如此，我出门几天躲一躲。” 虽说她并不怕死，但是，万一牵连了人呢？先不说别人，吕家肯定是要被牵连的。 人若是没牵挂，死了也就死了，反正眼睛一闭，什么也都不知道了。 可现在嘛，她还是有些牵挂的。 至于王婆婆……她的身份是清清白白的，本来满清不敢用这些大明的医官，那肯定也不会追究他们到哪里去生活。 40.第 40 章 所以王婆婆是要留下来看守庵堂的。 “我能不能和师父一起走？”吕靖瑶在旁边听半天了，赶紧伸手：“我从小还没出过福建呢。” 吕葆中先不赞同：“你年纪小小，跟着走只是拖累，万一累病了还是个麻烦事儿呢……” 华阳师太就摆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她再怎么年纪小，这过了年也都八岁了，八岁也算是大孩子了，怎么就不能出去走一走了？再者，我一个人走倒显得心虚，倒不如以游学的名义，将她和沈琦都带走。” 沈琦这身份也是一颗雷，万一爆炸了，吕家同样会尸骨无存。 倒不如她一把都给带走了。 吕靖瑶眼睛闪亮亮，立马眼巴巴的看吕葆中，吕葆中摆手：“需得问过你爹娘。” 就吕毅中那疼爱女儿的性子，怎么会放吕靖瑶到外面乱跑？ 不过这次吕葆中可猜错了，吕靖瑶说要游学，吕毅中立马就答应了：“当年你爹我也是游学过的，要不然怎么能认识你娘娶了你娘进门呢？” 七少奶奶就很不满：“和孩子说什么呢？” 吕毅中轻咳一声：“没说什么，就说这游学的事儿。” 七少奶奶顿时皱眉：“孩子年纪小，又打小身体不好，再者，她和师太……一老一少的，在外面行走怕是也不安全。” 吕毅中忍不住笑：“你担心她们被人打劫？那你倒不如担心她们没钱了会不会去打劫别人。” 七少奶奶有些无语，吕毅中笑道：“华阳师太年轻时候也是个性子比较豪爽的，再者，华阳师太的本事，你是想不到的好的。她带着四娘，我敢说，四娘这一路绝不会出任何的问题。” 当然，生病这个就不敢保证了，毕竟人吃五谷杂粮，谁都有生病的时候对不对？ 既然人家做父母的也愿意，华阳师太立马就收拾包裹，刚过了三月，就带着吕靖瑶和沈琦骑着小毛驴出了庵堂。 行李是吕家这边帮忙收拾的，完全没用华阳师太操心。 三月里春光好，他们虽然是骑着小毛驴出发的，但小毛驴也拉着平板车呢，就乡下那种拉货的板车。 天晴的时候放上稻草，人躺在上面还能晒一晒太阳。 下雨的时候就在四个角绑上牛皮帐篷，暂且的遮风挡雨——当然，比不上马车，毕竟马车是木板做的，结实牢固，渗水的可能性很小。但这个帐篷就不行了，毛毛雨还能遮挡遮挡，若是稍微大点儿的风雨，就遮挡不住了。 华阳师太会赶车，吕靖瑶坐在后面眼睛都要冒星星了：“师父怎么什么都会呢？” “让你逃亡几年，你也能什么都学会。”华阳师太轻描淡写，她可不光会赶车呢，她还会做柳笛呢。 拽了一根柳枝来，华阳师太教导两个小徒弟：“先这样子拧两下，轻轻的，用巧劲儿，千万别拧破了，再这样将枝条抽出来，这层皮就是柳笛了。” 吕靖瑶会啊，小时候玩儿过呢。 这种柳笛，长短粗细不一样，发出来的声音也不一样。 华阳师太捏着柳笛吹曲儿，吕靖瑶忙闹着要学：“这个好听，我要学。” “要学这个需得先学音律。”闲着也是闲着，那就半路教学：“音律指律吕和宫调……” 板车上放着有小桌子，为了方便平日里吃喝写字用的。 吃饭的时候能当饭桌，写字的时候就是书桌，下棋的时候就是棋盘。 吕靖瑶很努力的学。 一天之后抓瞎了，实在是学不会。她听起来天书一样的东西，沈琦却是一听就会。 “学不会没关系，以后你想听什么，我吹给你听。”沈琦安慰吕靖瑶，吕靖瑶就就有些闷闷：“别人会不如自己会。” 华阳师太哈哈笑：“你有这种心理是不错的，但是，做人嘛，也不是什么都非得学会的，人都有擅长的和不擅长的，你学你擅长的就是了，不用非得学那不擅长的。” “那沈琦怎么什么都擅长？”吕靖瑶不服气，人都有比较的心思，她身边就一个沈琦同龄，要比较肯定也 是和沈琦比啊。 沈琦就忙说道：“我不擅长算数，算数比不上你。” 这倒是真的，她特别会算算数题，吊打沈琦。 可吕靖瑶还是气闷，她吊打沈琦不是因为天赋啊，而是因为经验，这种事情，跟作弊一样，怎么能算数呢？、 沈琦又说道：“我画画也比不上你。” 吕靖瑶绷着脸——同等道理，作弊一样的擅长，算什么擅长？ 华阳师太不爱管小孩子之间的事儿，索性扭头继续吹自己的小曲儿。 沈琦眨眨眼，扒拉吕靖瑶胳膊：“给你吃糖？” 说着话，就往吕靖瑶手心里塞东西，吕靖瑶就诧异：“哪儿来的？我爹都没给我装这个。” 因为她和沈琦都是换牙的年纪了，吕毅中怕他们吃坏了牙齿，所以行李里压根没有糖果这种东西。 沈琦不好意思笑道：“我找大伯要的，知道你喜欢吃，特意装了一包袱。” 他打开自己的包袱让吕靖瑶看，除了两三身必要的衣服，剩下的就都是糖果了。 这可真是……太贴心了。 吕靖瑶很感动：“若是没钱了，还能卖掉换钱。”糖这种东西，也是很值钱的。 她终于想到自己擅长，而沈琦不擅长的了：“我医术学的比你好。”她胆子大，敢尝试，沈琦则是对医术不太感兴趣。 沈琦忙点头：“对对对，你医术比我好，差点儿就忘记这个了，以后我生病了，还要找你看病呢。” 他大大方方的将糖果都给吕靖瑶：“你以后可不要给我开太苦的汤药啊。” 吕靖瑶点头，也大方：“到时候给你扎针，我多练练，争取扎针的时候一点儿都不疼。” 华阳师太听着两个人说话，脸上也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来。 “哎，前面的，等等。”刚出福建三五天，华阳师太就听见后面的叫声，她没回头——也没点名道姓，谁知道后面喊谁呢？吕家也没来城门这边送，她除了吕家，也没别的熟人了。 41.第 41 章 后面就有人气喘吁吁的跑过来：“这位师太……” 华阳师太就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有什么事儿吗？” “是这样的，我们家少夫人信佛，见您带着两个孩子出行，就想问问您愿不愿意和我们同行。”他伸手指了指，后面马车的帘子掀开，有个年轻貌美的妇人，正搂着一个小孩儿往这边看过来。 那小孩儿年纪也不大，瞧着也就是七八岁的样子，长的倒是精致，只可惜一个秃脑袋——其实准备的来说，也不算秃，因为脑袋顶上还留着一小搓，用红头绳系着。 一看就是满人。 因为汉人家的小男孩儿，六岁之前就算不留头，也多是脑袋顶上留个西瓜盖的，而不是这种一小撮抓起来系着的。 华阳师太不喜欢满人，没说仇恨都已经算她修身炼心这么些年，心平气和了。 她就摇头：“多谢你家夫人好心，不过不用了，我们是出门游学，走哪儿算哪儿，甚至晚上在这路边扎个帐篷都是有可能的，就不耽误你们行路了。” 她又念一声佛号，就算是说完了，示意那小厮，赶紧滚蛋吧。 那小厮回去回话，却没想到，片刻，那少夫人就又叫了嬷嬷来送点心：“我们少夫人带着小少爷，也算是游学，既然遇见了也算是有缘分，小孩子嘛，还是人多了才热闹，小孩子不都喜欢凑在一起玩儿吗？倒不如咱们一起走，我们少爷也能跟着长长见识。” 她说着还给华阳师太塞钱：“实在是我们家少爷，出身富贵，不是人间疾苦，这次出来，就是想见识见识外面这寻常百姓是如何生活的，若只我们少夫人带着，怕他闹腾不愿意，我们少夫人素来心软，若是一个心疼将人带回去了呢？倒不如找个做伴儿的，若是有同龄的小孩子一起走，我们少爷就很乐意了。” 意思就是给她家少爷找个同伴。 同伴或许还是客气的说法，说不定就是想找个伴读。 华阳师太就皱眉，又将银子塞回去：“并非是不愿意帮忙，实在是我带着两个徒弟已经是很吃力了，并不能再额外照顾一个了……” “不用您照顾，您只要答应和我们同行就成了。”那婆子忙笑着说到：“闲暇时候，让我们家少爷能过来说说话聊聊天儿，有个做伴儿的人就好。” 华阳师太就点头了，等那婆子离开，就问吕靖瑶和沈琦：“你们觉得如何？若是不愿意，咱们晚上就虚晃一枪，悄悄走人。” 吕靖瑶就疑惑：“他们家少爷既然出身富贵，就没个伴读什么的吗？我听说大户人家的孩子都是有伴读的，出门游学可以不带伴读吗？” 干嘛非得在路上找两个陌生小孩儿来作伴呢？ 再说这种事情，讲究个你情我愿，华阳师太都拒绝过了，他们还来第二次是什么意思？ 华阳师太就对吕靖瑶竖起来大拇指：“我也觉得有些古怪，这才应了下来，你们若不愿意，咱们晚上就走……” 吕靖瑶忙摆手：“师父，游学嘛，遇见什么事儿就学什么事儿，人家追上来不容易，咱们就打听打听？” 这一路的风景也看过了，并没有什么稀罕的了，正巧老天送来了解闷的人，那可不得赶紧抓住吗？ 没片刻，那小孩儿就被嬷嬷送过来了。 当然，人家也不是特别放心，平板车旁边就多了两个护院打扮的人跟着。并且，后面还忽然多出来两匹马，上面也有手持弓箭的护院。 小男孩儿话挺多：“我叫童明，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今年八岁了，我随我娘来福建探亲，我家是京城的，我外祖父在这边。我们探亲之后本来是要回京的，后来我娘说，要带我游学，我们就出来游学。” 吕靖瑶和沈琦就分别做了自我介绍。 童明还好奇：“你姓吕？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吕留良的？” “不认识，你认识啊？”吕靖瑶面不改色的抛弃祖宗。 < p>童明摆手：“我也不认识，但是我爹听说过，我爹说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人。你们是表兄妹吗？” “是，他是我娘家嫂子的侄子。”吕靖瑶点头，沈琦的身份肯定要有个来处的，七少奶奶的娘家姓张，张大哥当年娶妻确实是姓沈。 当然，这个沈并非是那个沈，天底下姓沈的多了去了。 反正也没人会跑那么远去查探这个沈是不是那个沈。 “你们的师父为什么会是个师太？”他压低了声音问道，吕靖瑶一时都不好意思告诉他，他这样压低声音是没用的，一来是前面没有遮挡物，华阳师太就在距离一步远的地方坐着呢，这距离，你除非是贴着耳朵说，否则肯定会被人听见。 再者，华阳师太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但凡仔细认真，必定能听清楚。 “我年少时候身体不好，大夫说我多思多虑，跟着师太念经学修心。”吕靖瑶轻咳一声说道，童明就点头：“真是你师父啊？” 吕靖瑶眨眨眼：“这还能有假？必定是真的啊。” 童明就不说话了，片刻看沈琦：“那你一个男孩儿，为什么跟着师太呢？” “因为我要和四娘做伴儿。”沈琦眨眨眼，也老老实实：“我爹娘都死了，四娘的爹娘照顾我，我就帮他们照顾四娘。” 这纯属胡说，可童明就信了。 他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会儿话，就说要回去喝水了，嬷嬷来将他抱走。 等快傍晚，华阳师太准备找个空旷些的地方落脚的时候，童夫人就拉着童明过来了：“要不然咱们一起吃晚饭？我正巧带了做饭的嬷嬷，我们自己可以随意吃些糊弄一下，可孩子毕竟年幼，若是出了冷硬的，怕是对肠胃也不好。” 华阳师太也并非是性子死板固执之人，若是有人提供好吃的饭菜，她还是愿意尝一尝的。 因着童夫人识情识趣，她就笑着请了童夫人落座——车上有马扎，拿下来打开就能坐。 42.第 42 章 童夫人就先给华阳师太道歉：“出了城门看见你们，原是误会了，还以为是你带着两个孩子……” 她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就给华阳师太行礼：“跟了一路，又怕误会，这才打发了人上前拦着，想着和你们同行，问一问，打探一番，没想到我那儿子性子耿直，问的太直接，我就想着，无论如何，需得来说个清楚。” 免得人家以为自己这边找事儿。 华阳师太就笑道：“他问来问去的时候我就疑惑了，现在听你这么一说，也就明白了，原本该生气的，但想想这世上若是多几个你这样的人，那天下怕是得少许多拐卖孩子的。” 华阳师太这样一个尼姑单独带着两个孩子赶路的，确实是少有。 吕靖瑶都觉得……这位童夫人，怕真是个大善人。 毕竟就算是这种情况少有，可谁家拐卖孩子是只拐卖两个的？再说了，他们师徒三个一路也是有说有笑的，那氛围……应该是能看出来不是拐卖吧？ 当然，从小拐卖了从小养着的，也可能会相处比较亲密。 人家就是想验证一下，确定一下，这也并非是什么大事儿。 华阳师太也夸赞这位夫人心善：“难怪能养出这样热忱的儿郎。” 热情的童明正在邀请吕靖瑶和沈琦到他家的马车上玩儿：“有抽屉，还有暗格，我在里面藏了东西，还有玩具，咱们可以一起玩儿。” 吕靖瑶倒是挺感兴趣的，看华阳师太，见她点头，就拉着沈琦跟着童明走。 童夫人留在这儿和华阳师太聊天：“孩子年纪也不算大，怎么就想起来游学了？对了，我听说皇帝就要来福建了？” “虽说年纪不算大，但跟着我习武几年，也算有些许自保功夫。”华阳师太笑着说到：“想出来走走就出来走走，何必挑时间呢？至于皇帝来的事儿，我倒是不曾听说，方外之人，也少有关注这些的，倒是童夫人，可是官宦女眷？” 寻常百姓从哪儿知道皇帝来福建的消息？ 童夫人点头：“我爹是朝廷官员，还算有些身份地位，不过还请师太见谅，出门在外，我也不好随意表露我爹身份。” 华阳师太就点头：“理解，谁人没有几个仇人呢？” 童夫人和童明是女眷孩子，官场上嘛，若是谁想不开对人家家眷下手了怎么办？再者……这也少不了什么绿林贼寇之类的，万一要绑架要撕票怎么办？ 两个人说说笑笑，片刻之后也就建立了些感情——童夫人觉得华阳师太挺通透的，华阳师太觉得童夫人真是个大善人，言语中也总关怀一些底层的事儿，问她庵堂附近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之类的。 吕靖瑶和沈琦在马车上也玩儿的开心，实在是童明真是个喜欢分享的，不光将自己的点心糖果都拿出来招待朋友了，还将宝贝玩具也都贡献出来了。 既然双方都相处的好，那接下来一路同行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了。 吕靖瑶和沈琦做功课的时候，旁边就会多出来一个童明了。 童明是个很聪明的小孩儿，吕靖瑶和沈琦的功课，他基本上看一眼就能做出来。就略有些嘚瑟，在旁边不停的叽叽喳喳，说这个该怎么写那个该怎么练之类的。 原先吕靖瑶觉得他年纪小，自己好歹是个大人了，就不和他计较了。 可没想到，童明越来越过分，不光说吕靖瑶的功课做的不好了，还说吕靖瑶居然不会女红不是女孩子之类的话。， 吕靖瑶就叫童明下车：“咱们去抓兔子。” 童明眼睛顿时发亮：“哪儿有兔子？” “荒郊野外嘛，什么没有？”吕靖瑶笑眯眯的，又叫沈琦：“一起来，抓了兔子晚上可以做□□。” 华阳师太是不禁止他们吃肉的，偶尔华阳师太自己也吃——习武之人，不吃些肉，早就瘦成骨头架子了。再者说了，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嘛。最重要的是，华阳师太又不是真的出家之人，她信佛，也信道，但并不执着。 小孩子对于抓兔子的游戏还是很喜欢的。 三个人欢欢喜喜的下车，直奔官道下面的小树林。 童夫人忙让护院们跟着，华阳师太看一眼也并未阻拦。 吕靖瑶看沈琦，用眼色示意，沈琦就凑过来：“师妹？” “等会儿咱们趁机吓唬吓唬童明。”吕靖瑶说道：“看见那树枝没有？我领着他跑过去，你趁机将树枝扔过来，让他摔一跤。” 沈琦就有些犹豫：“不太好吧？” “我觉得挺好。”吕靖瑶挑眉说道，沈琦立马改变态度：“好，我先去那边。” 吕靖瑶就招呼童明：“我看见树上有一窝小鸟，咱们看看有没有鸟蛋？” 童明就走过来：“我不会爬树……” 话没说完，吕靖瑶伸手一指：“有蛇！“ 她自己立马往外窜，童明吓一跳，赶紧跟着：“等等我！” 跑起来就忘记看脚下，沈琦一脚将树枝踢过来，童明绊住，脸朝下就摔下来了。吕靖瑶伸手从旁边捞一下：“你眼神真不好，反应也不够快，你应该稳重些，听我喊有蛇，就先四处看，确定是真还是假。” “跑的时候也不能只图快，要先看好脚下。” 吕靖瑶意味深长：“我这样可是为你好呢，你下次就不会这样着急慌的摔跤了。” 童明脸色涨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神色就有些不好。 吕靖瑶笑嘻嘻的：“生气了呀？你一个男孩子，怎么这样小心眼呢？你看你之前说我和沈琦，我都没生气呢，男孩子嘛，大度些。” 她还抬手拍了拍童明的肩膀，然后转头对沈琦挤眉弄眼。 沈琦忍不住笑，又赶紧轻咳一声：“咱们还抓不抓兔子？” “抓啊。”吕靖瑶立马说道，带头往草丛里走，趁着童明没看见，赶紧伸手在树上抓了个东西，叫童明：“送你一个好玩儿的。” 等童明伸手，她就将手里的东西放在童明手掌心。 43.第 43 章 童明看清楚之后，那脸色瞬间就变成了青的，和他手掌心那东西一个颜色——长青虫。 就是那种大概手掌心那么长的又肥又大的虫子，民间也有叫菜青虫的，因为菜地里常见，但其实草木繁盛的地方，这种虫子就很多，野外嘛，这虫子和树叶一个颜色，自然也就没人留意。但菜地里，蔬菜也是口粮，恨不能多个蚂蚁都能标记的清清楚楚，这种大大的虫子肯定也不会被疏忽掉。 吕靖瑶跟着华阳师太在庵堂种菜，也没少见这种东西，抓来给老母鸡吃最好了。 童明没见过，脸色变青之后就开始呜哇哇叫，连蹦带跳。 吕靖瑶就在一边笑：“你还是男孩子呢，你怎么连这个都害怕啊，男孩子应该勇武胆大，你这样可不行，给男孩子丢脸了。” 沈琦嘴角抽了抽，眼看护院们都过来了，就赶紧伸手将虫子拿走：“好了好了，没有了，别怕了。” 童明嘴硬：“我才不怕，我就是一时没提防……” 沈琦点头：“行行行，知道你不怕，我师妹调皮，你别见怪。” 童明撇嘴，本来想说吕靖瑶的样子哪儿有点儿女孩子样，但话到嘴边，想起来那虫子在手掌心蠕动的感觉……他就忍不住哆嗦一下，又将话给咽下去了，只转过头不搭理沈琦和吕靖瑶。 吕靖瑶笑嘻嘻的招呼他：“好了，不吓唬你了，这次是真的去抓兔子，我刚瞧见有灰兔子往那边跑了。” 童明半信半疑，但看着沈琦也往那边走，他就小心翼翼跟上去，这次倒是长了记性，走的时候也特别留意脚下，先看一眼脚下，再看一眼前面，走的就有些慢吞吞的。 吕靖瑶那坏点子一个接一个。 故意走的飞快，没多久就将童明给落在了后面。 童明倒是不怕这个，有护院在呢，丢了沈琦和吕靖瑶都不会丢了他的。 正想着，就听见呼呼的风声，还有咕咕咕的叫声。他一抬头，就见吕靖瑶赶着两只野鸡飞过来了。是真的飞过来，那野鸡的翅膀张开老大了，就好像一翅膀能将他脑袋给扇飞出去一样。 童明吓的赶紧往地上蹲，但那野鸡也不知道是不是吓着了，紧跟着往他脑袋上落。 童明张牙舞爪：“啊啊啊啊。” 护院们挤成一团来抓鸡，吕靖瑶在旁边哈哈大笑。 这抓兔子的游戏最终是以童明两眼泪汪汪，一脸生气愤怒的回去终止的。 沈琦就有些不自在：“他自己走了不要紧吧？” “不是有护院跟着的吗？”吕靖瑶摆摆手，又看一眼还剩下那几个护院，就笑道：“童夫人真聪明，打出来的护院也聪明。” 并没有因为小孩子打闹，就将她和沈琦单独留在这边。 沈琦抿抿唇：“看在童夫人的面子上，下次不要那样戏弄童明了。” 吕靖瑶就奇怪：“他说你功课做的不好你不生气？” 沈琦笑了笑：“他说的是实话嘛，实话总归不是那么好听的，但若是有人愿意对你说实话，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他顿了顿又说道：“再说了，他说我写的不好，那我下次写的更好一点儿不就行了吗？” 吕靖瑶就挑眉，对他竖起来大拇指——这人要去做皇帝，那说不定真能是个明君。 又能听得进去别人的实话，又不会对说实话的人生气恼恨，还会反思自己做的不好，简直就是……唐太宗的品性了。 吕靖瑶抓了兔子去给童明：“还生气啊？好了，我逗你玩儿呢，是你之前总说我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我这才想逗逗你呢，你一个男孩子，不要那么小心眼，原谅我好不好？” 童明恨恨瞪一眼吕靖瑶，不说话。 童夫人笑道：“四娘顽皮，下次可不能这样逗他了啊，好了好了，让他自己生气一会儿，等他自己消气了就会去找你们玩儿了。” 她捉弄人家儿子，人家心里不满也是正常的。 吕靖瑶也就没再停留，将兔子留下来，自己就回去和华阳师太商量晚上吃什么，兔子还有一 只呢，红烧也可以，爆炒更可以。 华阳师太的手艺……一般般。 但他们很长时间没吃肉了，所以就算是一般般的味道，肉总归是比野菜好吃的。 吃完饭她叫沈琦出来踢毽子，刚扎的新毽子，那羽毛鲜艳的，大晚上瞧着都特别显眼。 两个人两个毽子，可以比赛，也可以互相给对方踢，看谁接不住，接不住就是输了。 一边玩儿一边笑，童明坐在马车上偷偷掀开一点儿车帘缝隙看，童夫人站在马车旁边：“要不要下来一起玩儿？” 童明立马将车帘合上，童夫人又扯开那条缝笑道：“四娘有一句话说的不太对，其实不管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都应该心胸开阔些，小心眼是不成的。再者，原本也是你有错，额娘总和你说，说话之前先过一过脑子，恶言三冬寒，良言三春暖，你却总记不住，你看，你记不住，听的人却是能记得住的。” 童明略有些不服气：“就算记住了又如何？难不成还能打死我不成？” “是不能打死你，但是也能让你不舒服。”童夫人说道，伸手摸一摸童明的脑袋：“再者，就算是皇上，也并不能随心所欲，人活在这世上，总是要和别的人相处的。你就算是做不到八面玲珑，让人都喜欢你，也不该是让人都厌恶你。” “耿直没有错，尖酸刻薄却不太好了。”童夫人说道：“耿直和尖酸中间这个度如何把握，却是需得你自己来考量了。” 童明抿抿唇，似懂非懂。 他片刻之后又问道：“那今儿的事情就这么算了吗？” “那你还想和他们一起玩儿吗？若是想，你就下来去找他们，若是不想，明天咱们就早些起来，早些赶路。”不一路走了，就不会再碰面了。那位师太是聪明人，明早起来见不着他们，自然也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童明有些不太服气：“难道要我去服软吗？” 童夫人摇头：“刚才四娘不是来送兔子吗？你可以去谢谢四娘送来了兔子。” 44.第 44 章 童明考虑片刻，转头回到了车厢里。 他才不去给吕靖瑶服软。 吕靖瑶也不在意，小孩子嘛，她年纪大，可以多哄哄，就在马车外叫了童明几声，叫他一起来踢毽子。 不过童明没来，没来也就算了，该做什么做什么。 接连两三天，童夫人也没有表现出要和他们一行人分道扬镳的意思，吕靖瑶和沈琦就照样做功课，玩耍。有事儿也叫一声童明，童明不来也就算了。 但又过两天，华阳师太就主动提出了分别：“童夫人打算往哪边走？” 童夫人要回京。 华阳师太就笑道：“那我们就不顺路了，我们是打算去一趟江南的，江南文风鼎盛，正好让他们去见识一下高山大海，免得像是井底之蛙。” 童夫人也不能勉强同行，只好告别。 等马车咕噜噜走了，她才看透过车帘悄悄往外看的儿子：“真不去道别吗？若是这次不道别，指不定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怎么会见不着呢？我知道她叫吕靖瑶，也知道他叫沈琦。”可除此之外，别的就不知道了。 童明性子倔强，饶是心里不高兴，还是放下了车帘。 童夫人也就不劝解了，小孩子嘛，自己不撞一次南墙就不会知道脑袋疼。撞的多了，自然也就知道哪儿能走，哪儿不能走了。 吕靖瑶正在和华阳师太说话呢：“咱们真去江南啊？” “去啊，反正咱们也没别的要紧事儿。”华阳师太笑道，伸手摸一摸吕靖瑶的脑袋：“叫童明和你一起玩儿，童明没答应的时候，心里难过不难过？” “不难过啊，我也没将他当好朋友。”吕靖瑶摇头：“若是好朋友，我会问问他住在哪儿的，也会赠送他分别礼物，我叫他就是看童夫人的面子，让他们别下不来台。” 华阳师太就挑眉：“你倒是个顾虑周全的。” “不周全也没法子，人家童夫人给咱们点心吃呢。”吕靖瑶笑着说到：“童明真有个好娘亲。” 华阳师太沉吟片刻：“童夫人的穿着打扮，还有说话的神态做派，都不像是小户人家出身。福建姓童的官员……” 她怎么想不起来有这个姓氏的大官儿呢？ “很有可能是满人。”她半天才说道，那些护卫全都是满清的辫子头。当然，因着剃头令，汉人如今也都是辫子头。但满汉之间的区分还是很明显的，满人的辫子头就是标准的金钱鼠尾，细细的一根，像是老鼠尾巴耷拉在脑袋上。汉人的鞭子就是能有多粗就有多粗，只留下拇指大小的也有，留下巴掌大小的也有，留下半个脑袋的也有。 以前顺治在的时候，朝廷还会严查。 但如今都康熙二十八年了，朝廷也并不会差很严，反正只要剃掉的有就行。 所以从发型上，也是比较容易能区分出汉人满人的。 而且，汉人女子多裹脚，尤其是官宦人家的。满人女子多大脚。 童夫人是大脚，又是三个耳朵眼——这个可是连寻常满人女子也不会有的，那就说明童夫人这身份，只高不低。 福建的水师总督，姓佟，据说是叫佟国维。 华阳师太这分析听的吕靖瑶一愣一愣的：“佟国维？那童夫人就是佟佳氏？宫里有个皇贵妃姓佟佳氏？可是不听说那皇贵妃身体虚弱，常年多病吗？” 怎么就会出现在福建呢？ 她有些搞不懂：“而且，不是才听说皇上从江南赶往福建吗？” 若这个童夫人就是皇贵妃，那皇贵妃怎么还带着孩子从福建赶往京城呢？夫妻两个还不一路？ 连方向都不同？ 华阳师太笑道：“也有可能是我搞错了，不一定是宫里的皇贵妃。” 吕靖瑶眨眨眼，那要是华阳师太分析对了，童明是不是就是雍正皇帝？ 那她这会儿要是将雍正杀了…… 吕靖瑶心跳如鼓。 “您能分析出来她是皇贵妃，那她能分析出来我们是什么人吗？”吕靖瑶很谨慎的问道，华阳 师太忍不住笑，伸手摸一摸她脑袋：“若是有心，自然是能的，你并不曾隐姓埋名，吕家在福建又素有名声，要不然，你以为童明都不打理你了，那位童夫人怎么还愿意和我们同行呢？” 看的是你吕靖瑶的面子吗？那当然不是啊，那看的必然是吕家的面子。 吕靖瑶心里就凉了一下，那自己这会儿去刺杀雍正的话，回头吕家是不是就得九族消消乐？ 但是，谁说刺杀就一定是要报上名号的？她难道出手之前还要大喊一声我是吕四娘吗？ 她完全可以偷偷的转身回去，跟着那一行人，然后伺机下手，让他们查不到凶手是谁。 吕靖瑶抿抿唇，这事儿可以干！杀这一个，以后吕家都不用提心吊胆。 但是，怎么糊弄住华阳师太和沈琦，放自己独自一个人去追童明呢？ 吕靖瑶眨眨眼，华阳师太带着她和沈琦出来，那必然是寸步不离的守着的，哪个出了事儿，她心里怕是都要自责死，没办法和吕家交代嘛。 所以想要偷偷的走，概率不大，毕竟她师承华阳师太，她现在这点儿三脚猫功夫，不要大概了，是绝对比不过华阳师太的。 她若偷偷溜走，华阳师太能立马追上她。 说真话……华阳师太能信吗？ 不如先试试？ “咱们若是掉头去追，能不能追上他们？”吕靖瑶就问道，华阳师太就看她：“你追过去做什么？” “那童夫人要真是皇贵妃，童明是不是就是皇子？咱们去杀掉他……”吕靖瑶说道，华阳师太嘴角抽了抽：“为什么要杀掉他？” “他这样性情，不适合做皇上，以后要是做了皇上，那说不定就是个暴君。”吕靖瑶说道，华阳师太摇头：“你知不知道康熙皇帝早已经册封了太子？” 知道啊，我还知道这太子二废二立，最终被圈禁在郑家庄呢。 华阳师太又说道：“再者，若真童夫人就是皇贵妃，你猜猜他们私底下有没有带暗卫死士之类的？” 45.第 45 章 吕靖瑶就抿唇，应该是有的吧？这个……她只看过电视，实际上的没见过啊，不好说。 “因着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南人对满清最为痛恨，康熙皇帝下江南，你猜猜他是不是随随便便就来的？”华阳师太又问道，吕靖瑶眨眼，要是她自己去一个周围都是恨不得她去死的环境，那她也必然是要做个万全的准备才会去的。 “童明若真是皇子，他死了，康熙皇帝会不会彻查？然后查到你头上来？”华阳师太再问道。 吕靖瑶这次摇头了：“咱们可以偷偷的追上去，隐蔽的做掉他，争取让人查不到。” “雁过留影，你怎么就确定你一定能躲得过满清朝廷的追查呢？”华阳师太叹口气：“我也是奇怪了，这些年，我并不曾教导你痛恨满清朝廷……” 甚至华阳师太都很少在吕靖瑶面前提起来大明，更不曾说过什么报仇雪恨，恢复江山之类的话，怎么吕靖瑶对满清皇室的杀心这么大呢？ “最最要紧的是，之前一切都是我的猜测，若是童夫人就只是童夫人呢？或者人家夫家姓童呢？”那福建没有姓童的大官也正常啊。 吕靖瑶恍然大悟：“童明姓童，随父姓。” 所以童夫人是童家的夫人，而不是姓童的夫人。 沈琦提醒道：“出门在外，隐姓埋名，童也不一定是真的。” 当然，他们自己是以真姓名示人的，可别人不一定是啊。 “万一不是，那你杀掉那孩子，岂不是造了杀孽？”华阳师太说道，又教导吕靖瑶：“再者，以现在的性情来猜测日后为人处世，这是一种猜疑，欲加之罪，你这样随意猜测就要杀人的想法很不好。” 吕靖瑶抿唇，算了，说又不能说。 可是……万一童明真要是以后的雍正皇帝，自己是不是就要错过这次机会了？可他若不是……她是断断下不去手的。 晚上等华阳师太睡着，吕靖瑶悄默默的起身，她才刚穿好鞋子，一抬头，就对上另一边沈琦默默注视她的眼睛，沈琦是男孩子，华阳师太晚上是分成两个床铺睡觉的，她带着吕靖瑶在左边，沈琦自己铺了稻草在右边。 吕靖瑶作出口型：“上茅房。” 沈琦不信，跟着她出来。 “你为什么非得要杀掉那小孩儿？”沈琦问道，吕靖瑶没说话。 沈琦猜测：“你也想反清复明？” 吕靖瑶还是不说话，沈琦顿了顿说道：“原先我刚到庵堂的时候，也想着杀掉满清皇帝，为我爹报仇，可现在……你还记得庵堂门口的刘大叔吗？” “卖糖人那个？”吕靖瑶问道，沈琦点头：“对，他说打仗的时候，他三个儿子都死了，不是打仗被打死的，就是买不到粮食米面被饿死的。” 打仗的时候就是平三藩的时候，耿精忠的军队要粮草，于是民间就买不到粮食。 “现在日子太平了，没人打仗了，他卖的糖人有人买，他才能养活两个孙子两个孙女。”沈琦又说道，若是再有战乱，刘大叔的孙子孙女，有粮食吃吗？ 吕靖瑶比沈琦更明白这话的意思。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封建王朝，就没有百姓不苦的。 但是，战乱时候，百姓连苦的资格都没有，他们甚至比不上战场上的一匹马，比不上粮仓里的一粒米。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不管谁和谁打，最后受苦的，永远都是百姓。 她这会儿若是去杀掉那童明，康熙是不是就有借口再来血洗一遍江南？ “我杀了他之后，就去衙门自首，一人做事一人当。”吕靖瑶沉默片刻说道，沈琦笑了笑：“侠肝义胆你是有的，但你怎么就保证满清不会迁怒到吕家呢？吕家的立场，你我都清楚。” 吕家是大明臣民。 吕留良的父兄都是大明的重臣忠臣。 如今，身为吕家后人的吕靖瑶，杀了可能是皇子的童明。 那满清皇帝，真的 会放过吕家人吗？ 一人做事一人当这话，无论什么时候都成立不了。就连现代，没了诛九族这样的罪名，也还有私底下的报复这一说。你杀了我的儿子，我怎么可能会放过你全家呢？ 吕家成了罪人，那和吕家相好的人家呢？姻亲的人家呢？ 沈琦也确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吕靖瑶很执着要杀死童明：“他一个皇子，哪里得罪你了？就算是要杀，不也应该是杀掉当今皇上，或者当今太子吗？” 吕靖瑶不说话，沈琦叹口气，拉着她手指：“你若真是想去，我也不拦着你，咱们一起去？” 吕靖瑶看他：“你不怕被牵连？” “沈家也就剩下我一个人，我怕什么？”沈琦笑道：“若真是被满清朝廷抓去了，好歹我也能和你做伴儿，再者……查到我身份，也只说你是被我蛊惑了，我撺掇了你为沈家报仇。如此一来，还能为吕家脱罪。” 吕靖瑶摇头：“怕是再给吕家增加一条窝藏逃犯的罪名。” 连谋逆余孽都敢藏匿，你吕家是想干什么？ 但沈琦有句话说到她心头上了——他们两个可以悄悄去杀掉童明。 吕靖瑶立马起身：“咱们悄悄地走，等师父醒过来了咱们可就走不了了。” 她压根没留意到沈琦的一双手在背后摇啊摇的，后面原本躺着的华阳师太的脸，这会儿是正冲着门口的。 两个小人儿悄悄去解开马车上的马匹，人小嘛，不用两匹马，一匹马足够。再者，得给华阳师太留一个，要不然让华阳师太拉着平板车赶路吗？ 分别也没多久，所以连夜去追，到第二天中午也就追上了。 童明听见马蹄声还好奇，伸着脑袋往外看，等看清楚马儿上的人，顿时高兴：“额娘，四娘他们追过来了。” 童夫人也诧异，忙叫了马车停下，亲自下了马车等，那边马儿一停下来，她就伸手：“我抱你们下来，怎么就你们两个人？你们师父呢？” 46.第 46 章 说着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顿时着急起来：“可是出事儿了？师太可还好？” 吕靖瑶抿抿唇才说道：“我师父在后面呢，我原想着和童明说说话，我师父就让我们先过来了。” 她看马车，童明很矜持，但又很迫不及待：“四娘，我原谅你了，咱们和好吧，我以后不说你字儿写的难看，也不说你不像是个女孩儿了，但是你以后也不能那样捉弄我，我若是哪儿做的不好，你直接和我说就行，可以吗？” 不等吕靖瑶回答，他就从马车上蹦下来：“我有礼物送给你们呢，可分别的时候心里不痛快，又拉不下脸面，这才没送出去，昨儿一天，我想了又想，这一分别，以后还不一定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我实在不该为了赌气就不和你们道别。” 他将手里的东西塞过来，是两件儿玉雕，一个是小兔子，一个是小老虎。 吕靖瑶是属兔的，沈琦是属虎的。 “原本是一套十二生肖，说起来我和四娘有缘分呢，我也是属兔的。”童明很是兴奋，说起来话更是喋喋不休，压根没给吕靖瑶和沈琦插话的机会：“不过我还有别的玉雕，也是小兔子，这个就可以送给你，这是我外祖父送给我的。” 童夫人留他们在这儿说话闲聊，自己则是去吩咐护院们安营扎寨——她真以为华阳师太一会儿就能赶过来。 既然是游学，到哪儿游不是游呢？去江南也行，那去京城也行对不对？ 若是劝说了华阳师太改主意去京城，那就又可以一路同行了。 “我还会做陶泥的小兔子，回头我做好了让人烧制成瓷器送给你们，那可是我亲手做的，更有意义，你们一定会喜欢的。”童明还在说话：“对了，你们要送我什么礼物？若是太贵重的就不要送了，我娘定会不会让我收下的。四娘，不如你以后给我做个荷包？虽然你女红……好了好了，我知道不能说，但是不嫌弃嘛，你要做了，我肯定日日带在身上。沈琦，你送什么我都不嫌弃。” 这会儿若是下手，那是好机会。 杀了童明，立即翻身上马，随后躲到山里，这群人就很有可能再找不到他们。 当然，不躲着也行，一人做事儿一人当，让这些护院将他们抓去交差，也能帮吕家脱罪，也不至于连累别人。 可看着一脸笑容的童明，听着他叽叽喳喳的说话，吕靖瑶的手就伸不出来——她的袖子里藏了匕首。 “你真的叫童明吗？”沈琦忽然问道，“若是日后咱们分别，我给你写信，写给童明，会有人收到吗？” 童明使劲点头：“自然会，我在京城住在甜井巷丁字号宅子，你们写信寄到这里来就是了。” 沈琦看吕靖瑶——会不会是师父分析错了，他真的就是童明，而不是爱新觉罗家的皇阿哥呢？ 童夫人过来：“你们中午想吃些什么？不如让人做了烤鸡吃？” 童夫人温柔又体贴，良善又周全。 若不是她担心他们两个是被拐卖的，早就带着童明走了。 她要真是童夫人——因为自己发了善心多问了一句话，就给亲生的儿子带来杀身之祸，这日后的后半生，怕是再也走不出心魔了吧？ “童夫人，您的父亲在福建是做什么官儿啊？”吕靖瑶问到，“回头让我伯父上门去拜访。” 童夫人笑道：“小小孩子，不要打听那么多，再者，就是拜访，也该是我父亲去你们家拜访，你和沈琦，可是帮了我大忙的，童明这孩子，素来性子倔强高傲，我无论如何教导，他总不听，这一路和你们同行，他倒是懂事儿了许多。” 她拿出自己的首饰送给吕靖瑶：“我可实在是太喜欢你了，恨不得你是我亲生的呢。日后你若是去京城，定要到我家来玩儿，你师父什么时候到？咱们是等她一起用饭，还是先将她的那份儿留出来？” 吕靖瑶眨眼，这样的态度，又像是被华阳师太分析到了——不是皇贵妃，何必遮遮掩掩不肯说呢？ 她拉了童明去旁边：“你真的叫童明吗？没有糊弄我？我和沈琦一开始可都是说的真名实姓，你若是骗我，那你就是不诚心，咱们日后也就没 有来往的必要了。” 童明要委屈死了：“我真叫童明啊，我有户籍的，你等着。” 他噔噔噔的去马车上拿东西，童夫人问了他找什么他也不回答。 片刻之后还真拿着户籍出来给吕靖瑶看，上面确实是和他说的一样——京城甜水巷丁字号，童家子童明。 一时之间，吕靖瑶自己都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感觉，说松口气吧，也有。毕竟刚才童明喋喋不休的唠叨的时候，她就确认，自己怕是没办法下手的。可感觉心里也更闷得慌，更沉重了些，她以后有什么机会能见到未来的雍正吗？若是没有，这刺杀一路，是不是就走不通？ 正想的入神，身后就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 华阳师太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过来：“你们两个倒是跑得快，我这一眨眼功夫，你们就不见了踪影。” 这两个一出来，华阳师太就已经连忙赶过来了。 既不能让前面这两个发现，还不能离得太远失去他们踪影，华阳师太这一路可真是累得够呛。 她翻身下来，先和童夫人打招呼：“昨晚上休息下来，他们就开始嚷嚷着找童明玩儿，我一时没答应，他们就自作主张跑过来了，没给您添麻烦吧？” 童夫人连忙摆手：“他们赶上来，我们高兴尚且来不及呢，师太可要改变主意和我们一起去京城？既然是游学，京城也是个可去之处啊，京城文风虽不如江南，但京城繁华，也有可观之处。” 华阳师太转头看了看吕靖瑶，吕靖瑶已经点头了：“对啊，师父，我们去京城玩儿吧，我还没去京城呢。” 华阳师太无奈：“说得像是你去过江南一样。” 但沉吟了一下，她就点头：“也行，既然你们想去京城，那咱们就绕路京城。” 这童明到底是不是皇家阿哥，一路也可以多观察观察。 再者，四娘这心态怕是不太对，若是去江南——反清复明文人多在江南，怕是更误了四娘。倒不如去京城，看一看那繁华人世间，说不定能打消她心里的念头。 47.第 47 章 于是本来分开走的两路人，又重新合在了一起。 吕靖瑶也会偷偷的观察童夫人和童明，但观察来观察去，就又觉得好像不是那么确定他们是满人了。因为他们的生活习惯，是有些更偏向于汉人的。 满人多吃肉，粮食以面食为主，多是饽饽之类的——汉人也有多吃肉，也有喜欢面食的，但汉人喜欢的面食也不只是那几种。 类似于北方的汉人？ 她悄悄问沈琦，沈琦却摇头：“不能因着饮食习惯就断定他们是哪里人，也有可能是祖上迁到北方去的，也有可能是家里有北方人所以被改了原先的习惯。” 吕靖瑶就叹气：“实在是看不出来。” 沈琦就问道：“还没打消主意呢？” 吕靖瑶眨眨眼不说话，沈琦也没多劝，因为该说的他和华阳师太都说过了，吕靖瑶若是听不进去，那说再多也是白搭。再者呢，你越是说，指不定她心里也是反感，越是要坚持自己的做法呢？ 什么都不说，她自己慢慢想，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想明白了。 童明拿着玩具来找他们：“咱们等会儿抓蛐蛐吧，我们玩儿斗蛐蛐。” 下午就干脆没读书，一路往草丛里去找蛐蛐。护院们不许帮忙，只在周围守着，童夫人和华堂师太坐在马车边上聊天。 童明是个很外向的人，找到了就大呼小叫：“我看见了一个黑色的，肯定是黑背将军，黑背将军最厉害。” 沈琦不声不响，找到了就悄然摸过去，趁其不备扑过去，双手合在一起往下一拍，就能抓住。 只吕靖瑶抓不到，她不是动作不够快，她只是……单纯嫌弃这事儿。 还要往草丛上扑，谁知道那草丛上都有些什么，万一路人正在赶路憋不住了呢？ 再说了，就是没这些脏东西，那万一不小心将蛐蛐捏死了呢？爆一手的浆，咦……想一想都要恶心透了。 童明和沈琦都很热心，拿了自己抓来的蛐蛐给吕靖瑶：“你可以挑一个，这个最大的要不要？” 吕靖瑶摆手：“我不要，你们自己玩儿，我来编狗尾巴草。” 狗尾巴草长的够高，应该是没什么脏东西的。 她摘了许多，小时候她学会编兔子，现在也只会这一样。 华阳师太叫她：“摘一些草叶子来，我教你编别的。” 小宝剑，小船，小牛，华阳师太都会。 看的童夫人连连惊叹：“你怎么什么都会呢？” 华阳师太笑道：“以前跟人学的，那会儿……” 宫里有个木匠皇帝，上有所好嘛，下面的太监宫女们要没点儿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怎么到主子跟前伺候？再说了，哄年纪小的孩子，不都得有点儿独门绝技吗？ 她想学，那自然是能学到手的。 吕靖瑶很乖巧，挑出来好看的送给童夫人：“多谢您一路照顾。” 童夫人忍不住笑，伸手揉一揉吕靖瑶脑袋：“到底是女孩子贴心，我若是能有个女儿……能有四娘一半儿我就高兴不已了。不如四娘随我去我家，给我做女儿？” 吕靖瑶嘴角抽了抽，怎么大人逗弄孩子翻来覆去也就是这两句呢？ 她摆手：“那可不行，我爹娘也素来疼爱我，我若是给别人做了女儿，他们肯定伤心难过。再者，我到底不是夫人亲生的，孩子嘛，还是别人家的好。若是成了自己家的，就会有许多不满了。” 童夫人惊讶，片刻之后对华阳师太笑道：“这小人儿也不知道怎么长的，怎么竟是如此透彻呢？这样的话，初初听着觉得意外，可仔细一想，竟是完全能对的上。若是别人家的孩子，那就是处处都好。” 不好也是好。 可若是自家的孩子，那真是处处都不好，什么都没做到最好就是不好。 华阳师太其实也有些意外，但她面色不变，只笑道：“她自来家里人多，听长辈们说得多了，偶尔也会捡来几句说。” 吕靖瑶忙点头：“对，听我娘说的。” 童明 和沈琦也凑过来，童明不太高兴——他的黑背将军被咬死了。 他伸手捏吕靖瑶手里的草编蟋蟀：“这个能送给我吗？栩栩如生，可真好看。” 吕靖瑶往前递过去：“你喜欢就送给你。” 反正她会编了，一会儿就能编出来一大堆。 也送沈琦：“给你小兔子，等我研究研究怎么编一个大老虎出来。” 三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有人做伴儿，这赶路就不显得那么辛苦疲惫了。 也就大半个月，京城的城门就近在眼前了。 华阳师太是出家之人，有文牒，吕靖瑶和沈琦现如今也有身份户籍文书，进城当然是没问题的。 童夫人很是热情的邀请他们到她家去住，不过华阳师太没答应，就算是一路有些交情，猛然上别人家去住——也挺尴尬的。再者，童夫人怎么也得回家和当家人商量商量吧？ 华阳师太只说带他们到京城有名的庵堂去挂单，这是正经事儿，一般外地来的和尚尼姑，都是要到当地的寺院里挂单的，如此一来，也省得被打成野和尚之类的，朝廷是容不下野和尚的。 童夫人就只好先和他们分开。 京城到底是繁花，光是庵堂就有好些个。 华阳师太打听了有名气的，就带着吕靖瑶和沈琦赶过去了。 沈琦年幼，就算身为男子，也是能进庵堂里借住的。 住下没多久，华阳师太就开始打听童家了。 那师太就笑道：“佟家？这京城最有名的佟家就是佟国舅家了……” 华阳师太忙摆手：“不是佟国舅的佟，是童生的童。” “那就不太知晓了，不过你说甜水巷，那倒是个有名的巷子。这京城的水，十有八九是苦水，吃起来一股子生锈的味道，唯独这甜水巷的水井，出来的是甜水，吃着甘甜醇厚，所以那甜水巷住着的人家，大多是有钱有势的。”师太笑着说到：“你们说的这童家，指不定是个大户人家。” 是吗？ 48.第 48 章 华阳师太就先记着，回头得了空，就领着吕靖瑶和沈琦去那甜水巷转一转。甜水巷丁字号，这个宅子还挺靠前的，黑漆的大门，厚重的门钉。 上面挂着牌子——佟家。 师徒三个都不说话，沉默的盯着眼前的门牌。 吕靖瑶要气死了：“必然是满清皇帝的儿子，这狡诈的性子，真是和他祖宗一样，满嘴的谎话，一句真话都没有！” 沈琦有些同情的看吕靖瑶，吕靖瑶抿唇：“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去敲门，问个清楚，若是那童明还愿意见咱们……我当即就能……” 要了他性命。 华阳师太叹气：“你就是要了他的性命又如何呢？这天下，不还是满清人的天下吗？” 她拉着吕靖瑶强硬转身往回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执着于杀掉这一个孩子，可杀掉他有什么用呢？满清的皇帝多的是皇子，没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你杀得完这么多吗？” 吕靖瑶抿唇，对啊，没了这个爱新觉罗胤禛，那雍正是不是就换人来做了？ 可换了人，他还会和爱新觉罗胤禛一样，拿吕家来开刀吗？这个事儿就像是赌博，杀掉胤禛——五成的可能，下一个还会和胤禛一样，五成的可能是帮吕家躲过这灾难。不杀掉胤禛——吕家十成十躲不过这灾难。 算数学题的话，当然还是杀掉胤禛最划算。 可是，杀掉胤禛，也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换上去的皇帝比胤禛更残酷，到时候遭难的不只是吕家，还可能有严家，沈家，李家…… 她按下心里的杀意，长长叹口气：“我知道师父的意思，只是咱们被骗……” “人生在世，谁不会被骗？再者，他们那样的身份，若是一开始就说了真实身份，那你能信吗？”华阳师太说道，吕靖瑶果断摇头，想一下那场面——我是佟佳氏皇贵妃，这是当今皇上的四阿哥，我们想和你们一路同行……华阳师太下一秒就能将他们送到衙门去，免得有更多的人受骗。 “我们被骗了，我们下次不和他们来往就是了。”华阳师太笑着说到，她要教导吕靖瑶心胸宽大，就不能自己小心眼的扣着这问题不放。 “咱们是出来游学的，又不是出来交朋友的。”沈琦在一边跟着说道：“再说了，你不是说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咱们两个最要好，其他人就不重要了。” 说着就做出一个伤心的表情来：“还是说，你觉得咱们俩不算很要好，我不是你最重要的朋友，所以你才因为童明骗了你，你很生气？” 吕靖瑶无语了一下，赶紧哄童明：“我和你当然是最好的朋友，我们还是师兄妹呢，我们的关系岂是童明能比的？我就是没被人骗过，这猛然被人骗了，心里难过。” “那我请你吃驴打滚？”沈琦立马问道，晃了晃自己的荷包：“我自己攒的钱。” 华阳师太是个很贴心的师父，生怕沈琦没零花钱会尴尬，所以月月给自己两个徒弟，包括吕靖瑶，发月钱，每个人每个月二两银子呢。 那就去吃驴打滚。 既然来了京城，那不将京城有名的吃食吃个遍，那不白来一趟吗？ 吃了驴打滚之后再去吃稻香村，吃了稻香村再去吃火烧。 华阳师太就不跟着了——因为他们接下来还会去吃烤鸭，吃牛杂，虽然自家知道自家事儿，她也不是个纯正的出家人，但别人不知道啊，她跟着两个孩子去买，店家看他们的眼神都不对。 既如此，那干脆找个地儿歇着，孩子有孝心，也不会少了她那份儿吃食的。 吕靖瑶原想着在京城晃荡几天，说不定那童明哪天就忍不住出宫玩儿了呢？到时候遇见了，自己不还能动动手吗？结果那童明就像是掉到了大海里的水滴，别说是再冒头了，连那些个看家护院也全都不见了踪影，并不曾再遇见过了。 没遇见人，华阳师太又担心吕靖瑶生了执拗心，干脆就带着他们两个出京。之前说去 江南的话也是应付童夫人的，不过现在倒是可以一去了，也不用担心半路会遇见康熙等人。 吕靖瑶闷闷不乐了几天，在沈琦的安慰下也总算是暂且将这事儿给放一边去了——她本来就是心思小，所以幼年差点儿病死之人，现在若是再想不开，估计华阳师太就又要开始对她念经了。 再说了，人总要长脑子的嘛。 小时候想不开还能说是脑子没长好——这是实话，小孩子的脑子就是没发育好的，不到那十六七，脑子就始终是个没长好的脑子。现在她都七八岁了，再说脑子没长好，她就觉得是骂人的话了，像是她脑袋缺根筋一样。 所以想不开也得想开。 将这事儿扔到脑袋后面去，她照旧每天习武，学习，和沈琦玩耍。 华阳师太也不着急，每天都是慢悠悠的，马车能走多远她完全不在意。走两步也是走，走两千步也是走。 吕靖瑶和沈琦练武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吹笛子，吕靖瑶和沈琦写字读书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画画。 偶尔功课完成的早，吕靖瑶和沈琦也会凑过去添乱，他们现在已经学会吹柳笛，只可惜柳树已经长好了，再拧不出来柳笛来了。所以，他们现在学用树叶吹声音，这个难度比较大，学了好些天，两个人也只能发出嘟嘟嘟的声音。 华阳师太嘲笑道：“要是有贼人来，听见这声音还以为是你们在敲锣呢。” 吕靖瑶脸皮厚：“敲锣也不是这个声音啊。” “反正能吓着人。”沈琦也笑着说到，瞧着时候不早，就问华阳师太：“咱们是不是该做午饭了？” 那就做，天气热嘛，不能存太多的干粮。所以他们如今呢，就是走着做着，路上遇见什么，就决定中午吃什么。若是遇不见，那就只能打猎了。 晚上偶尔会错过住的地方，那反正天气热，平板车也是能睡的。 这么一路晃晃悠悠，从三月晃悠到五月，从五月晃悠到八月。 49.第 49 章 真正到江南的时候，都已经是九月了。 进了城门师父三个就赶紧找客栈，先要了热水来洗漱。 再出来吃饭，吕靖瑶就说到：“像是身上掉了三斤肉，洗掉了灰尘无数。” 华阳师太就笑道：“小孩子家家，洗澡太勤快也不好。” 容易生病。 沈琦伸手指外面：“好多书生。” 华阳师太也看一眼，叫沈琦多吃饭：“这段时间没长个子，可别小小年纪不长了。” 吃完饭再去打听有什么八卦事儿吧。 江南这边饭菜和京城大不相同，也和福建不一样。但小孩子不挑食，什么都能吃。尤其是在风餐露宿三个月之久之后，现在吃到热乎乎暖乎乎的饭菜，那更是只觉得舒坦。 吃饱喝足，沈琦将听八卦的事儿直接扔到了脑袋后面，开始一个接一个的打呵欠。 华阳师太也累，干脆就先不出门了，带着吕靖瑶，师徒三个睡觉去。 沈琦是男孩子，但又不算大，让他自己一个人一间屋子不行，怕丢了。睡在同一间屋子吧，也不太合适。路上没那么多讲究，现在要住客栈了，该讲究的也得讲究起来。 毕竟礼仪这个东西呢，华阳师太觉得还是很重要的。 她养徒弟可不是为了养出来两个小混混的，不说和大明时候的世家子世家女一样了吧，至少坐卧有形，言谈举止都需得有度。 那就让客栈腾个小院子，她住正房，沈琦和吕靖瑶分别住在厢房。 一个院子呢，只要关上了院门，又有前面客栈这么大个建筑在，一般来说，是少有贼偷的。 再加上她锁上房门，这要还是有人来偷东西，那只能说明是店家和这贼偷有关系了。 撑着将这些事情给做完，华阳师太才打着呵欠回自己房间睡觉。 吕靖瑶这一觉睡的很是沉，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外面天光大亮，她翻个身，在床上滚动了几下，这才先开床帘，一下子就被外面的阳光给刺到了眼睛。伸手盖着眼睛反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了——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师太怎么没叫自己起床呢？ 她有些疑惑，自己穿戴好了，踢踏着鞋子去开门。 师太正在院子里打太极，一举一动随着阳光，特别的有韵味。 吕靖瑶看了片刻，问道：“师父，师兄呢？” 师太点了点房门没说话，吕靖瑶就冲过去拍门：“师兄师兄该起床了，咱们今天去外面玩儿，师兄师兄！” 好半天沈琦才无精打采的出门，揉着脑袋和吕靖瑶说话：“我有些头晕。” 华阳师太也过来了，伸手摸一摸沈琦脑袋，顿时惊讶：“发烧了？” 昨天睡觉之前还好好的呢。 她叫吕靖瑶：“你和沈琦在这儿，我去叫小二找大夫好不好？” 吕靖瑶忙点头，推着沈琦进屋子：“你躺着，我给你倒水喝。” 发热就得多喝水，她忙忙活活，给沈琦倒水，又给沈琦弄帕子贴着额头，生怕人烧傻了。 再给沈琦掐耳朵，这里有个穴位，有退烧的作用。 掐着掐着她就忽然一拍手：“咱们都会医术啊，那为什么不能我给你开药呢？” 她一边说，一边说华阳师太：“师父太着急了，都忘记这一茬了，来来来，我给你把脉。” 沈琦乖乖伸出来胳膊，吕靖瑶辨别脉象：“累得很了，猛然一放松下来，这疲惫劲儿就一下子上来了，是不是感觉浑身酸痛？” 沈琦忙点头：“是，还有些头晕目眩。” “我给你开个方子。”吕靖瑶兴致勃勃，冲到桌子旁边拿纸笔，第一次开方子嘛，需得斟酌。 她这边给开好，那边华阳师太就回来了，看到吕靖瑶的方子还怔愣了一下：“你开的？” 吕靖瑶赶紧点头，华阳师太就看沈琦：“她开的你敢喝吗？” 沈琦眨眨眼没说话，吕靖瑶就掐腰：“师父这是什么意思？王婆婆之前也夸我学医很有天赋呢。” “是很有天赋，但是你才几岁？都还没出师呢，汤头歌才背会。”华阳师太很敷衍：：“这个 方子是经方，你改了剂量对不对？” 吕靖瑶忙点头，华阳师太伸手点了点：“我单看这个就知道不太对，你觉得他是累的很了，加了补气的，但是这个用的多了会上火，上火会耗干津液，本就发着热呢，你还去耗他的津液，这能行吗？” 吕靖瑶恍然大悟，对，发热得补水，大热的东西是不能用的。 “疏忽了，那我改改。”吕靖瑶拿着方子再去修改，华阳师太也没拦着，而是床边照看沈琦。 没多久，小二就带着大夫来了。 大夫伸手把脉，片刻之后笑道：“小哥这是赶路累着了，再加上有些水土不服，我来个方子先吃两天。” 吕靖瑶凑过去看，大夫也不防备一个小姑娘，只大大方方的让吕靖瑶看。 吕靖瑶和自己的作对比，人家也是用经方调整，她也是用经方调整。只从一开始，两个人用的就不是一样的，她是补气调气，大夫给开的则是滋阴去燥的。 华阳师太给了银子送大夫出门，又让小二拿了小火炉来，她打算自己熬药。 吕靖瑶就守在一遍喋喋不休的和华阳师太说两个方子的差别，看病嘛，只有理论是不行的，她从理论上觉得沈琦应该调养，可大夫会先关注到他们是不是外地来的，赶路时间很久。 一般外地人来江南，都是会先受不住江南这天气的。 说着话的功夫，天上就开始飘落雨丝。吕靖瑶眨眨眼，伸手接了些雨水，就感叹：“有点儿凉气，和京城那边大不相同。” 这一路赶来，其实天气的变化还是挺明显的。 所以说这个大夫行医，真的是要连天气地域这些情况都要考虑进来的。 华阳师太拿银子打发她：“咱们没带秋装，你能不能去买几身衣服回来？” 大白天，倒不用怕她出事儿。再者，吕靖瑶也是从小习武的，就算打不过，难道还能跑不过？ 吕靖瑶伸手拿了银子，临出门又有疑惑：“师父，你的银子都藏在哪儿？怎么感觉你身上像是有个百宝袋，取之不尽的？” 50.第 50 章 华阳师太就忍不住笑，哪儿有什么百宝袋，不过是她装的东西多。肩膀上那褡裢里，装着的就是一些铜板银块之类的。但是，衣服里的暗袋里，装着的就都是银票了。 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拿银票换些银子，让褡裢里总是装着有东西才行。 吕靖瑶蹦跳着去买药，回来的路上就听说了个事儿。 到了客栈找华阳师太说：“说是京城里来的消息，孝庄没了。” 孝庄是太皇太后，当年扬州十日这些事儿呢，多是多尔衮下的令。 多尔衮和皇太极对于汉人是两种态度，皇太极愿意用汉人，所以满清朝廷上有像是范大人这样的汉人官员，皇太极也愿意安抚汉人，愿意学汉人文化。但多尔衮……他其实代表的是更多的满人——打仗这事儿就跟打猎一样，我只要将你打服了不就行了吗？ 所以对于汉人，多尔衮的政策就是打，打不了就杀。 当年顺治年幼，满清入关之后的大多数政策，都是多尔衮定下来的。 孝庄辅政，她不是不想管，她是管不了——总不能惹怒多尔衮，孤儿寡母两个去给多尔衮做刀下亡魂吧？ 如今孝庄没了，康熙那边肯定是去不了福建了，指不定这会儿都已经快要到京城城门口了。 沈琦靠坐在床上，就提起来童明：“没和咱们打招呼就走了，指不定也是因着宫里出事儿了。” 吕靖瑶就翻白眼：“你怎么总说他好话呢？” 沈琦就忍不住笑：“我这不是怕你心里憋着气的吗？若不是为你，谁管他是哪个呢？” 吕靖瑶顿了顿才说道：“我早不生气了，反正我一时也没决定好要不要杀掉他呢。就是杀了这一个，康熙也还有儿子十几个呢，指不定下一个还不如他。” 师太就奇怪：“你怎么就笃定他能干掉太子做下一个皇帝呢？” 要不然也不会费尽心思想杀掉这个童明了。 这么说吧，吕靖瑶就算不是她肚子里出来的，但她养着这孩子好些年了。夸张点儿说，吕靖瑶眼珠子转一转，她就知道这孩子心里在想什么鬼主意。 她既没有和满清的人有过来往，也没有听她说过大明的事儿，更不曾亲身接触过反清复明这些麻烦，那她为什么对康熙的儿子那么大的杀意呢？ 这世上，可从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 既然不是爱，那就是恨了嘛。 她为什么会恨不得杀掉童明呢？她对康熙带在身边的太子都没有这么大的杀意。 吕靖瑶眨眨眼：“我瞎猜的啊，太子……历史书上，有几个太子是顺顺利利的登基的？若是这个太子不成，那能轮到哪一个呢？我听说皇贵妃十分受宠，又是佟家出身，又是康熙表妹，距离皇后的位置也只差一步，这个童明既然是皇贵妃养着的，那将来这身份，距离太子岂不是一步之遥？” 这么解释的话，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华阳师太伸手揉一揉吕靖瑶脑袋：“脑瓜子整日里不知道想些什么，趁着今儿，我就仔细和你们说明白了，我并不赞成你们掺和这反清复明的事儿。至于台湾那边……若是他们能成，那是他们的本事。若是成不了，那也是天意，我早就和那边断绝了关系，所以成不成的，和我也并无关系。” 如今朱家还流落在外的血脉，要么早已经是远宗，她别说是认识了，见大约都是没见过的。要么呢，就是福王这一脉的，福王和她的亲爹朱常洛，那才是嫡嫡亲的兄弟。 但是，因着当年万历想传位给福王的缘故——朱常洛是长子，且已经在朝臣的干涉下，出生没多久就册封了太子。所以福王和她家这一脉，血脉确实是最亲近，但感情关系却又是——你死我活。 也就是说，如今这世上，和华阳师太感情好，关系亲，血缘近的，已经没有了。 那其他人成不成事儿的，和她什么关系呢？ 说句不好听的，人家就算是真的推翻了满清朝廷做了皇帝，难道还能再将花样册封回公主吗？指不定得为了血脉的事儿，先将华阳师太给除掉呢。 皇家的事儿，听着是和百姓相关，和江山相关，说起来多高大上，实际上内里全是肮脏烂污。 “你们既然看过史书，也该知道，这世上并没有什么朝代是永生不灭的，朝代起起伏伏，这才是常态。大明……也就崇祯先一步吊死了自己，否则，他在史书上也该是一个昏君。” 他治国的心是有的，勤政的心也是有的，可为皇的手段和胸襟却一点儿也没有。 这么说吧，崇祯是杀首辅最为频繁最为多的一个皇帝，曾破记录的在三年内杀了三个首辅。 “再者，大明那会儿，天灾不断，就算是崇祯是个明君，是个有本事的，十有八九也是拦不住大明灭亡的脚步的，你们能想象吗？京城那样的地方，百姓都是吃不饱穿不暖，甚至得卖妻子儿女的。所以，大明是要亡的，不是满清，也还是别人，在满清来之前，李自成已经登基做了皇帝了，也就是说，大明已经被更新换代，成了灭亡的王国。” 但因为李自成也死的太草率太快，所以李自成这个中间的节点，就好像不是那么重要了，大明之后，就变成了满清。 于是那些在大明的人，就将仇恨转移到了满清身上——因为和李自成相比，满清是外来者，满清坐稳了江山，坐稳了皇位。 “既然早晚是有朝代会取代大明的，我为什么非得要执着于让大明起死回生呢？你们也是学医之人，你们来说说，这死人，是能复生的吗？” 华阳师太问道，吕靖瑶立马将脑袋摇的像是拨浪鼓。 沈琦也慢慢摇头。 死人要是能复生，这世界怕是早就乱了套，谁都有舍不得的人，谁都会想法子让已经死了的人再复生的。若这世上都是复生的死人，那可还会再有新出生的人？ 51.第 51 章 “我都不想着要去复国，要去报仇，为什么你们要执着于这个呢？”她伸手摸一摸吕靖瑶的脑袋：“我对你们两个唯一的期盼就是你们好好的长大，平安的过活，将来我若是能看见你们成亲生子，延续血脉，我会更高兴的。我盼着将来有一天，我听到别人说你们的消息，说的是你们又在哪里玩儿，又得了什么好物，而不是你们受伤了，你们死了……明白吗？” 华阳师太盯着吕靖瑶的眼睛问道，吕靖瑶抿抿唇，她不太愿意骗人。 她不回答，华阳师太就盯着她不放，盯的吕靖瑶实在是没法子，才轻声嘟囔：“好了好了，我答应您嘛，我肯定不会反清复明。” 文字游戏谁不会玩儿呢？ 她不反清复明，她将来除暴安良。 昏君人人可杀，暴君得而诛之。 还是那句话，吕靖瑶这几年就是长在华阳师太的眼皮子底下。哪怕她仰着的小脸蛋儿十分无辜，她的眼神十分清澈，华阳师太还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使劲捏了一把她的脸颊：“你啊。” 相比之下，沈琦就乖巧多了：“我都听师父的。” 师父给喝苦苦的汤药他也喝，看的吕靖瑶龇牙咧嘴，就算不是她喝的，也像是感受到了那种苦涩的味道。 孝庄的丧事办的很隆重，反正连江南这边也有听说的。 江南很多学子自发聚在一起，还给孝庄写了祭奠的文章。 华阳师太虽然不言不语，但吕靖瑶总觉得她像是有些不太高兴。 她悄悄和沈琦说，沈琦摇头：“师父总说她不在意大明亡了，可你想想，若是吕家被强盗占领了……” 吕靖瑶就皱眉，沈琦又说道：“师父说不在意，是怕咱们两个心里生了恨。可师父心里不是没有恨的，她只是没办法。” 是的，她只是没办法，既报不了仇，也抢不回自己的家产，更不能在眼看着满清坐稳了江山的情况下，小辈再去复国死亡。于是，她只能告诉自己，朝代更迭是常事儿，王朝覆灭也是常事儿。 可江南……江南被屠杀了那么多人，她原以为江南和自己该是一样的，有同样的深仇大恨，有同样说不得的隐痛。 但康熙来了一趟江南，江南的文人学子就开始为孝庄写祭文。 就好像她那被强盗占领的家里，原本忠心耿耿的奴仆，全都开始对新主子谄媚起来。 理智是一回事儿，感情又是另一回事儿。 “那咱们带着师父去爬山？”吕靖瑶立马来了主意，撺掇沈琦：“咱们去人少的地方，拜访一下有名的师太和和尚，谈谈佛经，说说轮回？” 沈琦无语了一下，示意吕靖瑶看自己的手：“我手里有什么？” 吕靖瑶眨眨眼：“碗啊。” “碗里原本有什么？”沈琦再问道，吕靖瑶恍然大悟：“好了，知道了知道了，你是病人，劳累不得，这样吧，我出钱给你请个竹轿子，抬着你上山？” 沈琦伸手捏一把吕靖瑶的脸蛋：“我谢谢你啊，没想着将我扔下，还能想到用竹轿子将我抬上去。” 吕靖瑶将他的爪子拍下来：“你以为你是师父吗？还想来捏我脸，告诉你，不可以！顺便，咱们谁跟谁啊，我去哪儿你也去哪儿，我怎么能将你丢下呢？那太不义气了，我可不是不讲义气的人。” 说是去爬山，但也是在沈琦病好了之后才去的，毕竟他刚发热过，山里凉气大，若是病没好就去了，再复发了倒是麻烦。 华阳师太以前曾经游历过大好河山，这会儿一边爬山，一边就和沈琦他们说各处的名山：“这个在江南也是有些名气的，据说曾出过仙人……” 是不是真的，谁也不知道，但反正名声传出来了，来来往往爬山的人就多起来了，有些是来寻找神仙的踪迹的，有些是来看看景色的美丽的，还有就是……像是旁边这群人，就单纯来写诗做文章的。 吕靖瑶和沈琦的耳朵就都竖着，打算 听听对方会说些什么。 没想到说来说去，都是打趣起来其中一个书生：“你上次不是得了皇上召见了吗？那皇上长什么样子你不是看见了吗？” 那书生略有些矜持的笑道：“皇上身高八尺，相貌堂堂，不过因为幼年时候曾生了水痘，所以脸上略有些疤痕，不仔细看的话是看不出来的。” 这话可是有深意的，不仔细看——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呢？谁都知道见皇上不能抬头，不能直面圣颜，你却还能看见几个不起眼的水痘疤痕，这可不是光看了圣颜就能看出来的，必然是近距离的，且时间长的观察过的。 怎么才能近距离的，时间长的观察呢？那肯定是皇上叫到跟前问话了对不对？ 当即就有人问道：“皇上可是问了你的文章？哪一篇？是不是你之前写的关于漕帮的文章？” 那书生只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 又有人问道：“那你可见了太子？太子又长什么样子？” 华阳师太领着吕靖瑶和沈琦继续往前走，吕靖瑶压低了声音：“你们信不信，明天整个江南的人都会知道，满清的皇上一脸的麻子？” 华阳师太本来面无表情呢，听着这话就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点了点吕靖瑶：“促狭。” 沈琦也忍不住笑：“说不定还是虎背熊腰，长的跟个铁塔一样的。” 华阳师太轻咳一声：“祸从嘴出，虽然你们年纪小，也该知道这道理，再者，隔墙有耳，你怎么知道有没有人听见你说得这不妥当的话，转头就到衙门去告你呢？有些话，只能放在肚子里，就是非得要说，也要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 两个人连忙表示受教。 但凡山，不是有寺庙就是有道观。少有庵堂之类的，因为尼姑再如何也是女子，山中就算没强盗也多野兽，不安全。这座山也不例外，山中有寺庙。 华阳师太和里面方丈打了招呼，就领着他们两个去藏经阁看。 52.第 52 章 藏经阁里面除了各种佛经，也还有一些神仙志怪的传说，类似于话本，但又是那种很正经的语言写出来的。有时候会牵扯到朝代变迁，当然，但凡牵扯到神仙鬼怪的，当个故事看也就行了，没必要很认真。 三个人在藏经阁消磨了半天时间，又去斋堂吃了素斋，这才往山下走去。 有挑着担子的人从身边经过，吕靖瑶就先喊：“这是什么？” “小姑娘好。”那人听着问，先放下了担子，这才小秘密的和吕靖瑶打招呼：“这是我们本地的一种水果，我们老百姓叫它的水娘子，因为多生在水边，吃起来也是一泡水，不过很甜，小姑娘可要尝一尝？” 吕靖瑶就好奇：“送到山上去的吗？” “不是，是沿路卖的。”老汉有些不好意思：“一个铜板一水瓢。” 水瓢就是那种葫芦瓢，特别的大。 吕靖瑶估算了一下：“那你这两框子，就能卖一百来个铜板？” 老汉点头：“是，要都能卖掉，差不多一百五十个，那可真是好光景了。” 因为爬山嘛，带水不方便，太沉重，所以他这果子其实也能卖得动。但是，大多数人是舍不得花这一个铜板的——忍着饥渴到山顶，自有水喝个肚子饱。 吕靖瑶仔细看了他身上的衣服，补丁也不少，布料嘛，类似于粗麻。 她就问到：“一百多个铜板很多吗？够不够一家子吃的？” 老汉眨眨眼，又看一眼华阳师太，见华阳师太不出声，心里也有点儿猜测——是不是大户人家带孩子出来长见识的？ “一百个铜板不少了，只要勤快些，一家子吃用是不花钱的，自己门前房后种点儿菜，一年四季种点儿粮食，这一天赚的钱，只要家里人没生病，基本上也就没什么花销。” 纺布都是自己来，穿衣也不用另外买。 吕靖瑶又问年景怎么样，老汉也只说好——近些年虽然也有些天灾，但和二十来年前比可是差得远了。 她问东问西的，老汉也没什么不耐烦，爬山嘛，这样站着说说话只当是休息了。 吕靖瑶最后给了他一把铜板，她年纪小，一把听起来多，实际上也就二十来个。 老汉要推辞，华阳师太却是摆手：“拿着吧，若过意不去，这果子多给两把就行。” 老汉忙拿出草编的框子，哐哐装，吕靖瑶和沈琦一人抱着一个框子赶紧跑，再不跑那老汉指不定能连那大框子都给了他们。 走出来一些距离，吕靖瑶捏着果子就往嘴里塞。 仔细品尝一下，她就忍不住笑：“难怪只叫水娘子呢。”除了一泡水，也就略剩下甜味。这东西怎么说呢，和后世的苹果有的一比——但凡有别的水果吃，那苹果是看一眼都嫌多的。 可若是没别的，苹果也不是不能吃的。 水娘子也是如此，虽然也有些甜，但不太对吕靖瑶的口味。 华阳师太说她是富贵窝里长起来的，所以才不稀罕这水娘子。若是换了人，一个铜板能买这么些，肯定得高兴。 走到山脚下，就见许多人在田里劳作。 他们或者穿的差，或者穿的寻常，但无一例外，劳作的时候都还是很高兴的，一边挥着锄头一边热火朝天的和旁边人闲聊打趣，再加上远处的炊烟袅袅。 看着就是一派祥和。 师徒三个都没说话，就这么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还是吕靖瑶先伸手捂住肚子：“晚上吃些什么？可别再吃素斋了，爬山一天都够累的了，吃素感觉没吃饱。” 就好像肚子里塞了一团草。 华阳师太很淡然：“你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反正为师有的是钱。 沈琦就想吃红烧肉：“找个酒楼吃红烧肉，再点两样素菜做样子。” 不然人家看着尼姑进门，结果点的都是荤菜，店家心里怕是也会不自在。 那就上酒楼去，要最好的包间，上最好的菜。 小孩子不挑食，哪怕这边的饭菜口味和福建的大不相同，两个人也是吃的津津有味。 华阳师太胃口不太好，年纪大了，吃的就少一些。 吃完饭再回客栈，走着回去，正好消消食。 吕靖瑶拉着华阳师太的左手，沈琦拉着她的右手。 两个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咱们来过了江南，下一站 去哪儿？” “要不然去漠北？或者是去西北？”沈琦真心建议：“再不然，去东北？” 和北边是撕不开了。 吕靖瑶建议往南边走：“两广，湖南，湖北……” 华阳师太就问道：“你们两个长大了想做什么？” 这就将人问住了。 吕靖瑶先回答：“我想当个行侠仗义的女侠客。” 沈琦片刻之后才回答：“我想做个行商，天南地北的到处看看。” 华阳师太问道：“没想科举？” 沈琦摇头：“没想过，也不想去科举。” 她又看吕靖瑶：“做侠女是很累的，要到处走，风餐露宿，忍饥挨饿。” 吕靖瑶笑道：“可女人能做的事情太少了，我又不能科举入伍。” 若是能的话，她倒是不排斥去科举入伍，然后混个官职——密切关注皇上的行踪和动向，若是有搞文字狱的趋势，她就去改天换日。 华阳师太点了点沈琦：“小小年纪，个子不高，心眼不少，你日后只管去科举，不管是做文章还是考武举，若是能中，为师也为你骄傲。” 两个人一起抬头看华阳师太，华阳师太笑道：“这一路走来，百姓安居乐业，我就知道，该放下的也要放下了。你若是中举，将来必得做一个清官，才算是不辜负了我的期盼。” 又说吕靖瑶：“做个女侠也挺好，哪里有贪官污吏，你只管去杀就是了。沈琦若是做了高官，他自是能护得住你的。” 吕靖瑶心里就不得劲：“我现在年纪还小，女侠也是做不得的，师父还得再多照看我几年才行，我必得要将师父压箱底的本事都学到手。” 华阳师太挑眉：“我教你可不曾藏私。” “师父自然不会藏私，只是我还没学到位而已。”吕靖瑶笑嘻嘻的，抱着华阳师太的胳膊晃了晃：“再者，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您就像是那定海神针，您在，我和师兄心里才安稳啊。” 沈琦也在旁边连连点头，华阳师太笑道：“放心吧，没看到你们前程定下，我怎么能放心的下？我不过是走这一路，看多了百姓们安稳，心有所感而已。” 53.第 53 章 在江南停留了小半个月，华阳师太做主，继续往北边走。 南边……本就是南边来的，就算是要去更南边，也可以从北边绕着过去。反正游学嘛，走哪儿不是走呢？ 也快入冬，师徒三个白日里赶路，晚上尽量是不会错过住宿的地方。华阳师太也有钱，各种保暖的衣服被褥都给准备上——连一开始的平板车也换了，换成了宽大的马车，住他们师徒三个都绰绰有余的那种。 如此一来，哪怕天冷，他们马车上有裘皮，又有炭盆，再加上习武之人也耐寒，再者，华阳师太现在也有心锻炼他们，也是寒冷，越是需得坚持练功，在吕靖瑶看来，大约就和小龙女那寒冰床是一样的道理，你练到能将心法口诀当成日常，心里不去想，身上自动运转，那就是大成了。 所以对这种锻炼法子，她是一点儿问题没有的，全盘接受。 不过因着白天的时间大部分用来习武练功，那读书的时间就少了许多。 华阳师太就说到：“读书时间少了也没关系，反正你们年幼，等三五年回了福建再开始读书也无妨。” 既然不打算参加科举，那什么时候读书都是一样的。袋鼠这种事情，从来都不会晚。 走到东北住三五个月，因为天冷雪厚，一时半会儿，他们还真不走不出东北来。 等开了春，再往蒙古那边走。 环境最是能影响人的心胸，蒙古这样一望无际的草原看得多了，人也会变得爽朗起来。华阳师太还是为了吕靖瑶着想的，看的多了，想的就会多，想的多了，慢慢也就能想得开了。 走到一半儿却是听说康熙巡幸蒙古。 师徒三个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蒙古了——去吧，怕是会不凑巧遇上了。不去吧，这路都走了一半儿了。 吕靖瑶就很无语：“堂堂皇帝，竟是整日里没别的事儿可做，只能到处乱走的吗？再者，若是没记错，孝庄不是才刚过世？” 华阳师太沉吟片刻才说道：“怕是正因着孝庄刚过世，康熙才需得去安抚蒙古部落的。蒙古最大的部落该是科尔沁，孝庄也是出身科尔沁。” 如今宫里的皇太后也出身科尔沁，但这位皇太后自来是不管事儿的，一心只在宫里养老。 所以康熙此去，要么是另外纳妃，要么就是给皇子指嫡福晋。 大清和蒙古的关系，必得要时刻紧密联系在一起才行。 当然，华阳师太的猜测也可能是错的，因为皇太后还活着，所以不管是纳妃还是选儿媳，这事儿都是有很长时间的缓和的，并不是迫在眉睫。 “那咱们还去不去？我觉得，皇上去哪里，和咱们倒是不相干。”沈琦说道：“难道咱们还要一辈子躲着他们走不成？再者，遇上的可能性也不是很大，皇帝嘛，但凡出行，身边不能没有侍卫太监官员，那一大群人的，呜呜泱泱，隔着老远还能看不见吗？咱们若是不想见，看见了避开就是了。” 那就去，他们又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儿的人，凭什么要躲着走呢？ 当然，他们不着急，那就慢慢走。 去的时候是正三月，到的时候已经是快五月。 五月的草原，那正是风景好的时候，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处处是绿色，各种的绿色，浅色的，深色的，蓝色的，吕靖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见过的绿色，怕是都在这儿集中了。 远远看见有牛羊马群，她好玩儿，就驱马去追赶。 特意买了小羊羔，请了牧民帮着宰杀，然后自己和沈琦找柴火，准备来个烤全羊。 这边刚点了火，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一抬头，一群少年就直奔这边来了。大约是见有外人在，领头的少年就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串，蒙语。 听不懂。 吕靖瑶就当自己没听见，那牧民忙跪在地上，也叽里呱啦的说了几句。 领头的少年大怒，伸手就解开了鞭子抽过来，牧民也不敢躲避 ，任由那鞭子落在身上，瞬间就是一道血痕，领头的少年不解气，接二连三的抽过来，牧民已经跪不住了，蜷缩在地上抱着脑袋呻吟，声音都不敢太大。 吕靖瑶看的皱眉，上前一步就问道：“你是谁？” 她不太懂蒙古这边的衣服有没有什么……等级划分，瞧着倒是有几分华丽，但也不是特别的华丽的那种。 那少年看过来，又说了一串儿什么，吕靖瑶没听懂。 她看少年后面的一群人：“能说汉话吗？” 片刻之后，才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人，用生硬的汉话说道：“牛羊都是部落里的财产，他私自宰杀给你们，就是违反了部落里的规定，按照规矩，该鞭三十。” 吕靖瑶眨眨眼，还有这种规定？ 她顿了顿就问道：“那你们是能做主的人吗？若是能做主，我和你们买可以吗？” 这人翻译过去，那少年就忍不住挑眉——竟然没骂自己残暴之类的，还很和气的提出以购买来解决的办法？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翻译：“十两银子。” 吕靖瑶转头看华阳师太，华阳师太嘴角抽了抽，拿出银子给她。 她递过去：“那现在这只羊就归我了是不是？” 那领头的少年倨傲的点头，十两银子在手心里扔了扔，甩给了后面跟着的人：“拿去买酒吃。” 然后转头就走，并没有再和吕靖瑶等人说话。 吕靖瑶蹲下去看那牧民：“你还好吗？” 牧民摆摆手，龇牙咧嘴的，他的妻子儿女从帐篷里跑出来，围着他哭成一团——不是他们不担心，这会儿才跑出来，而是因为刚才就算是跑出来了，求情也只会让他挨的更重。 吕靖瑶看华阳师太，语言不通啊，这会儿怎么办？自己将那只羊带走吗？可是以前没烤过，万一做的不好吃怎么办？加起来都快二十两银子了。 那牧民喘口气，叽里呱啦的对自己的妻子说了一大通。 54.第 54 章 那妻子点点头，转身就往烤羊的地方去。她的子女则是扶着牧民去了帐篷里，没片刻，他十来岁的儿子就跑出来，往比较远的地方去了。 沈琦想了想，就起身跟着去。 吕靖瑶和华阳师太则是看那牧民妻子，就见她照旧在羊肉上涂抹各种调味料，忙叨叨的开始准备起来烤全羊。 吕靖瑶有些迷茫的看华阳师太，华阳师太叹口气：“都已经宰杀了，鞭子也挨过了，想来若是做得好，咱们可能还会给点儿打赏。就是做的不好，反正卖羊的银子也到手了。” 违反规定做了这个事儿了，若是不做完，这鞭子好像也白挨了。 吕靖瑶就叹气：“这些部落里的规矩……好麻烦啊。” 也好不人道。 华阳师太微微挑眉：“人都是奴隶，奴隶怎么可能有属于自己的财产呢？” 也是，连人都是奴隶，人养的牛羊自然也都是属于主子的。 “不说满清的皇帝是个明君吗？”吕靖瑶问道，这个事儿就不太好说了，华阳师太微微摇头，并未回答。 吕靖瑶自己倒是反应过来了，就算康熙是明君，他也只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神，一睁眼就能看见各处，然后一抬手就能解决各处的麻烦。 沈琦很快就回来了：“那小子去了一个像是巫师的地方，拿了些草药回来。” 说是巫师而不是大夫，是因为不光给了些草药，还给了些香灰一样的东西。 草药倒是对症的，沈琦也学医，能看得出来。至于香灰，他着实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烤全羊很美味，那牧民大约也不是头一次干这样的事儿了，否则也不能轻易就卖给吕靖瑶。所以，牧民的妻子也很有烤肉的经验，咸香鲜嫩，外面焦香酥脆，内里肥嫩多汁。 再加上这羊肉的味道，和内地的很是不同。 这羊肉大约是全部草料喂养出来的，竟是没有腥膻的味道，吃起来只有清香，就连华阳师太这种不看重口腹之欲的，竟也是吃了小半个羊腿。 一只羊他们肯定是吃不完的，吃不完也没事儿，打包带走，晚上继续吃。 最多明天早晨还能吃一顿，蒙古这边呢，晚上是很凉快的，但白天就不行了，太阳当空的时候，哪怕是走在草地上，都像是光着脚在烧红的钢板上跳舞。 吕靖瑶还想买些牛肉干奶酪这些，她悄悄的找牧民妻子商量，虽然语言不通，但比比划划……也很费劲儿。 华阳师太就说到：“倒不如去城里找个会说汉语的，请了人家做翻译。” 蒙古也不光是帐篷，也是有城镇的。 吕靖瑶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就干脆先买了些肉干。 买完之后就打算去进城，才上马，又听见有马蹄声，就见刚才走了的少年又返回来，手里照常拎着鞭子，点着吕靖瑶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 这话当然是经过翻译了的。 吕靖瑶眨眨眼，挺老实：“从江南一路往北边来，经过东北来的。” “那你们可见过皇上的圣驾？”那少年问道，吕靖瑶忙说道：“我们哪里有这样的福气？再者，圣驾来，那该是多大的形式，我们怕那些侍卫驱赶，就是听说了也不敢凑上去的。” 这话倒是有几分可信，被侍卫驱赶还是小事儿，万一误会他们有刺杀嫌疑，那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吕靖瑶问到：“你是这个部落的主人吗？” 按理说，部落的主人在康熙来的时候，应该是有面圣资格的吧？ 那少年脸色就有些不太好，也不搭理的吕靖瑶，扭头就骑马走人。 吕靖瑶看华阳师太：“这人怎么这样，好没礼貌啊。” 华阳师太说道：“有可能他并非是部落的主子，而且，就算是蒙古部落，也并非是人人都有面圣的资格的。” 和朝廷亲近的部落，自有皇上来册封，一般都是亲王，亲王之下是郡王……是和大清那边没什么不同的。若是没有皇上册封，就有别的 称呼，比如说大汗，扎札萨克——既然不是朝廷册封，那表明没有归顺朝廷，不是朝廷所领，自然是可以自称为汗的。 蒙古对康熙这些皇帝呢，也是有属于蒙古这边的称呼的，就像是康熙，蒙古是统称为阿木古朗汗。 华阳师太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也听朱常洛父子说过这些事儿，朱常洛虽然……比较昏聩，上位之后只顾着享乐，但阁老追着他喂饭，他怎么也是要吞进去一两口的。 这人昏聩嘛，听来了这话，没人可商量，干脆就在后宫唠叨。 再者，华阳师太逃出京城之后，也曾想过到东北来端掉八旗的老家，顺道呢，也是往蒙古来过的——她想联络蒙古这边，来个内外包抄，将满清给绞杀了。 但是没想到，蒙古和满清是早已经联手，就那次，华阳师太差点儿没死在蒙古。 对于蒙古的了解，自然也就越发的深刻了。 她拿着棍子在地上画图：“这里是科尔沁，噶尔丹是个脑后有反骨的，且看着吧，他定不会归顺大清，再往这边是罗刹，罗刹是个心眼很不好的，他们会提供武器给噶尔丹，噶尔丹和大清对抗，这条边境线就是混乱的不安定的，对罗刹来说自然是越乱越好。” 吕靖瑶就点头，这个她是知道的，后来大清就出了个尼布楚条约。 这个条约怎么说呢，有人说这条约是好的，保大清一个平稳发展的空间和时间。也有人说，这是大清的第一个割地条约，因着有这么一个榜样在，后世那些满清皇帝才对于割地赔款的事儿接受的十分良好。 和大明这个天子守国门比起来，大清因着割地赔款，就差了很多意思。 吕靖瑶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条约的，站在这会儿的立场看……应该是没问题的。可站在后世的立场看，好像也没问题。 师徒三个在草地上上了一节课，大致了解了一下现在的蒙古，罗刹，以及大清之间的关系。然后就赶紧的开始搭帐篷，他们今晚上是要住在草原上的。 55.第 55 章 沈琦要单独住一个帐篷——有条件了自然是要单独住。 晚饭吃的水煮野菜，不太好吃，毕竟已经过了春天了，野菜没有了鲜嫩的味道，反而是多了几分老去的苦涩。 吕靖瑶一边吃一边就忍不住笑起来，沈琦好奇看过来，吕靖瑶立马将自己的感悟说出来：“是不是很有意思？跟人生一样，青春年少的时候是鲜嫩的，到了老，不管是身体还是心思都会变得苦涩起来。” 沈琦很捧场，赶紧给吕靖瑶鼓掌。 华阳师太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端着碗看天边的夕阳。 草原上的夕阳也是真的好看，就好像是一个腌制的最好的咸鸭蛋黄。 吕靖瑶吃着自己的野菜，就很是怀念咸鸭蛋——之前她嫌弃咸鸭蛋的蛋白太咸，甚至发苦，甚至连蛋黄都不愿意吃的。人就是这样，富有的时候什么都能嫌弃，没有的时候什么都不嫌弃。 吃过饭之后，华阳师太就领着他们两个围着帐篷洒药粉，驱虫驱蛇的。 洒完之后各自进帐篷，该打坐打坐。 到了半夜里，吕靖瑶就去喊沈琦：“马上就要出太阳了，咱们去看日出？可惜了你不会画画，你若是会画画，咱们还能留下一幅画。” 沈琦虽然不会画，但是华阳师太会。 华阳师太自己不爱留下画像，因为现在的她，和青春年少时候的她是一点儿不一样的。经历过国破家亡，又经历过逃偷生，她对留画像这种事儿，已经有了些阴影，就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人拿着画像来抓人。 但她很愿意给吕靖瑶和沈琦画，小孩子嘛，再者人家家里怕是也惦记呢，画好了送到吕家去，吕家父母瞧见了也开心。 早上的太阳和下午的夕阳是完全不同的，夕阳让人看了只会觉得这一天要过去了，有一种沉静又遗憾的美，但朝阳嘛，朝气蓬勃，就好像下一秒，那太阳就会从天上冲出来一样。 吕靖瑶心里想的是等会儿该练功了，沈琦心里想的……吕靖瑶也猜不到。 吕靖瑶回头正要问华阳师太画完了没有，就又听见马蹄声。 这一大早的，吕靖瑶就忍不住好奇，一抬头，好嘛，又是熟人，昨天那少年。 那少年策马过来，也瞧见了他们，抬着下巴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翻译赶紧来同声传递，吕靖瑶眨眨眼，指了指太阳：“看日出。” 少年又说了几句话，这次那翻译就没说话了。 吕靖瑶凑到沈琦旁边：“定然是骂人的话，那翻译不好意思说。有可能说，这几个人是脑子有问题的，跑到草原上这么远来看日出。” 沈琦嘴角抽了抽，问到：“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也没骂人，是在夸赞咱们懂得欣赏草原上的美景呢？” 吕靖瑶撇嘴：“你别犯傻了，真要是夸赞，那翻译能忍住不说吗？” 但凡翻译没说的，必然是不好翻译出来的。 那少年抬下巴：“你们愿不愿意给我当翻译？若是愿意，我给你们工钱。” 他拿出来一锭金子：“若是干得好，这就是你们的。” 吕靖瑶就好奇看那翻译：“你不是也会说汉话吗？为什么还要找我们做翻译？” 翻译就说到：“大清皇帝此次前来，也带了许多女眷，我们部落会说汉话的女人很少。就是有，也多是奴隶，奴隶不洁，不能靠近主子。” 对这种说法，吕靖瑶就很想不通了，悄悄问华阳师太：“他们也不怕咱们胡乱翻译，让他们部落得罪了皇帝吗？” 华阳师太就叹气：“你但凡翻译错了一句话，都不用等第二天，怕是立马就会被大清的官员给按住。” 当大清的官员是吃白饭的吗？ 再者，就算他们到时候是跟着女眷，给女眷翻译，人家女眷身边能没带着能干的宫女婆子吗？ 他们之所以叫吕靖瑶他们，只是因为人家大清那边有，他们这边没有，显得他们这边太空荡，这才宁愿多花钱。 吕靖瑶就忍不住抽 了抽嘴角，怎么说呢，花钱买脸面。 她可太懂了。 她问华阳师太：“那这事儿咱们干不干？” 沈琦摇头：“当然是不干，咱们一不缺钱，二就要离开蒙古了，何必再浪费时间呢？” 一边说，一边悄悄的看华阳师太，给吕靖瑶使眼色——咱们这里可还有一个师父呢，万一有人认出来师父的身份呢？ 华阳师太摆手：“倒不用顾虑我。” 一来是她现在年纪大了，相貌多有改变。二来呢，风吹日晒，一个女人嘛，皮肤底色不同，看起来相貌也是大有不同的。再就是王婆婆在旁边也给她针灸过，这相貌上可能也会有些调整。 再者，就是看出来相似又如何呢？ 这天底下，难道还不能有相貌相似之人吗？ 吕靖瑶不愿意冒险，就对那少年摇头：“虽然我是很想赚这个钱的，但是我没办法，只能和你说一声抱歉，因为我们马上就要启程离开蒙古了，我们要往西北走。” 少年皱眉：“你们晚些走怎么了？还能耽误什么事儿吗？” 吕靖瑶点头：“早就定好的行程，若是耽误了，接下来再往下走，怕是时间更来不及，到时候怕是家里会担心。我看你找翻译也不是必得要我们，那倒不如在自己部落里找一找，用的更放心更安心不是吗？我们毕竟是外来的人，你难道真放心让我们在你们和大清之间来回传话吗？” 大清是满人，蒙古是蒙古人，汉人夹在中间，哪一边都不是。 虽说现在外面太平盛世，但想要反清复明的汉人也还是有很多的。 就跟元朝时候，汉人曾被称之为两脚羊。 如今满清统治江山，汉人照旧是地位最低的，那汉人能服气吗？会不想法子在蒙古和满清之间下钉子吗？ 吕靖瑶这话一说，那少年就有些迟疑——也是，若是这三个一看就是汉人的人，来回的说瞎话，挑拨部落和朝廷之间的关系，朝廷会不会对部落用兵呢？ 56.第 56 章 但自己主动上门，现在又被三言两语说的动摇了心思，是不是也有些变化太快？ 就在他犹豫时候，吕靖瑶忽然笑道：“我骗你呢，我又不是嫌弃脑袋碍事儿不想要了，何必要在你们和皇上之间胡乱传话呢？我就是有些不太懂，我们也不懂蒙语，你让我们给你做翻译，是如何翻译？” 那少年抿抿唇，片刻之后还是说道：“我们有懂汉话的女奴。” 吕靖瑶一开始没明白什么意思，这话他之前说过的。 可很快也就反应过来了——女奴地位低下，若是直接在贵人跟前做翻译，贵人可能会嫌弃厌恶，并且觉得是部落对他们没有敬畏之心，胡乱找了女奴来应付。 可吕靖瑶他们是普通身份，正经汉人。 皇上如今对汉人的态度和先皇在位的时候是大不相同的，皇上总说满汉一家亲，又总让满人学汉人，甚至还提倡满人科举——虽说后来这政策实施不下去，又被废除了，但不管是从内里还是从表面上来说，皇上对于汉人，一定是比较看重的。 女眷嘛，但凡不是那么蠢笨的，能嫌弃女奴都不能嫌弃汉人。 所以这中间就要多一道手，贵人说，吕靖瑶她们再传达给女奴，女奴再进行翻译，然后再传到蒙古这边贵人耳朵里。 吕靖瑶真有些想摇头，怎么说呢，这些人肯定没玩儿过传声筒的游戏。 她转头看华阳师太，小小声：“我想看看皇上长什么样子。” 行吧，想看就看。 以防万一，华阳师太是不露面的。她就相当于是这少年请回去的客人，可以随意在部落里走动玩耍，并不用到贵人跟前听号令。 沈琦和吕靖瑶做伴儿，两个人跟着那少年去部落的中心区——越是往中心区，帐篷就越是高大，华丽，周边还有泥巴的屋子，这些是侍卫们居住的地方。 人家这帐篷名字叫帐篷，但实际上也就和房屋没什么差别了，用的特别结实的木材做框架，又用的昂贵的羊羔皮做外面那一层，内层则是用的丝绸锦缎。 若是冬天呢，这两层里面还有夹层，能隔断风雪。若是夏天，帐篷上面还有遮阳棚——现在这五月的天气，也和夏天没什么区别了。 少年让他们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回话，片刻之后就又出来：“给你们找了地方住，你们暂且在那边小帐篷里落脚，若是有需要，我会让人去叫你们，你们叫什么名字？” 这话都还是让翻译传达的，吕靖瑶想想都有些发愁，人传人，该不会康熙听到的话也是经过好几个人的翻译了吧？ 但仔细想想，大清的江山稳定不稳定，和自己也没多大的关系，她甚至可以说是巴不得的大清赶紧亡了的，所以康熙听到的消息是转了几道手的，完全不重要。 她和沈琦告知了这少年自己的姓名之后就被女奴带着往小帐篷去了。 和那些亲王的帐篷比起来，这小帐篷就朴素多了，就是一层羊毛毡，支架也是些不太粗的木棍。 女奴帮着收拾屋子，吕靖瑶看着，本来想帮忙的，结果反而是吓了那女奴一大跳，赶紧跪下来求饶，不让吕靖瑶帮忙。 吕靖瑶沉默一下，也只好退回去了。 等收拾完毕，她摆摆手，先将人给打发了，才悄悄和沈琦说话：“瞧着挺可怜的。” “是有点儿，不过，若是不惹怒主子的话，也还是能保住性命的吧？”沈琦说道，吕靖瑶摇头：“那也不一定，再说了，也不一定是惹怒了主子才会丢了性命，这万恶的……” 封建社会。 她能做点儿什么呢？将这些女奴带走？ 可带走了能带到哪儿去？带到大清，大清是需要户籍文书的，这些来历不明的，他们会不会给当成奸细处死了？ 留在草原，那还不如留在这部落里呢，因为草原上指不定什么时候出现一匹狼一头熊什么的，人是很容易死在野兽嘴里的。 杀掉这些主子们也不现实，因为你杀掉了这个主子不代表这个部落就解散了，而是会有周围的部落扑过来，将这个没了主子的部落给瓜分掉。 人在草原上，就相当于是财产。没主儿的钱掉在地上，谁都会抢着来捡的，谁抢到了算谁的。 沈琦见她叹气，就来握着她的手：“你总这样累不累？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的侠义心肠，看见什么事儿都想管一管，这世界如此之大，你管得过来吗？” 路上看见老头卖菜她都想给人家全买下来，好让那老头早点儿回家。 吕靖瑶转头看他，片刻之后问道：“要不然，你长大了科举吧？” 沈琦眨眨眼，吕靖瑶说道：“你当大官儿我当女侠，无论我做了什么，你都能帮我兜得住。” 沈琦犹豫了一下才顶头：“也行，那我当大官儿。” “还得是清官，毕竟我一个人能做的事儿太少了，要是有人帮我，那我能做的可就多了。”吕靖瑶说道，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说，你要是做到一品大员，我是不是就能跟着你进宫去看看皇上和皇后长什么样子了？”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谁不了解谁呢？ 她这话一说，沈琦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片刻之后才说道：“你好歹想想亲朋好友。” 刺杀皇帝那是诛九族的罪。 吕靖瑶撇撇嘴没说话，沈琦问到：“肚子饿不饿？” 不饿，刚吃的羊肉还在肚子里没消化呢。 时候也不早，今儿晚上康熙肯定是不会来的，所以他们只管洗漱睡觉，帐篷中间有帘子，睡觉的时候只要拉开帘子，那就是两间屋子。 等了四五天，这几天他们两个也没闲着，特意和女奴学说蒙语。 语言不通这事儿吧……到底是不太妥当。再说了，人活在世，多学点儿技能总归是没错的。 康熙来的时候，他们两个也能简单的说几句蒙语了。 康熙是个很高大的人，看着得有差不多两米了，脸上没麻子，但也不是十分光滑，偶有两三个水痘坑那样。长的不胖不瘦，高高大大，一看就是那种比较结实的壮汉。< /p>说话也很是爽朗，和蒙古的亲王抱了一下才松开手。 吕靖瑶在人群里张望，打量这些里很有名的数字军团们，看来看去，也只有三个人。 康熙拉着儿子们给蒙古亲王们介绍，一个是大阿哥胤褆，一个是三阿哥胤祉，另一个是五阿哥胤祺。 她想见的太子，还有四阿哥胤禛，全没来。 吕靖瑶被送到德妃那边伺候，德妃是个温和的，见她年纪小，还特意多问了几句：“是哪儿的人啊？怎么就到蒙古来了？” 吕靖瑶大大方方：“福建来的，跟着师父出来游学，正巧走到蒙古来。” 德妃给她果子吃：“不用拘束，我这里规矩没那么严，你想吃点心或者果子，就直接拿。” 话是这么说的，吕靖瑶又不是脑子有水，敢当真这样干的话怕是立马就要被赶走了。 德妃和她说了几句话，就转头吩咐丫鬟：“去看看厨房在哪边，打听一下用热水从哪里提，再看看宜妃那边可收拾好了不曾。” 丫鬟忙去了，德妃就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休息。 人家不说话，吕靖瑶也保持安静，虽然站着挺累的，但就当是在站桩了。 宜妃过来找德妃说话：“我看他们送的点心里有一种炸货，尝着味道还好，特意给你送些来。” 德妃摆手：“上火呢，不能吃那个，你倒是身体好，这一路舟车劳累的，半点儿不见疲惫。” 宜妃挑眉：“咱俩一般大的岁数，也是你自己身体太不得用了。” 德妃沉默片刻才说道：“你也少吃些那点心，蒙古这边本就干燥，气候又热，吃多了上火，到时候受罪的又是你自己。” 说着就捂着帕子咳嗽了几声。 宜妃凑过来问道：“皇贵妃这不是怀上了吗？四阿哥……她是怎么说的？” 这话换了满语，吕靖瑶听不懂。 德妃叹气：“自打四阿哥被抱走，我就不再奢望他还能回到我身边来。再者，皇贵妃只是才怀上，哪里会这么着急……”男女都不确定呢，怎么可能将一手养大的了阿哥先给还回去？ 吕靖瑶就着急啊，这就跟走在大街上听见有人吵架，赶忙过去凑热闹，结果发现对方说的是家乡话，她一句也听不懂一样。甚至，比那更着急，毕竟宫闱八卦这种事儿，换了谁来不想听呢？ 而且，不是听说宜妃和德妃感情不好的吗？ 这瞧着也不像啊，刚安顿下来，就找过来一起说话，这像是感情不好的吗？ 宜妃就说到：“六阿哥体弱，你怕是要多费心。” 德妃就沉默，这话题不太让人高兴，宜妃就岔开了话题：“五格格是不是也快到了定亲时候？皇上是怎么说的？” 五格格是德妃的长女，比四阿哥小一岁，养在太后身边。四阿哥如今十岁，五格格也有九岁了——满人家的姑娘，十一二嫁人的也常见。 更何况，康熙现如今活着的女儿不多，若是要抚蒙……就算五格格年幼，怕是也会很快定下来。 57.第 57 章 “语言不通真是这世界上最大的遗憾了。”吕靖瑶蹲在帐篷外面和沈琦交头接耳，两个人手里捧着白面饽饽，一边啃一边交流今儿一天的收获。 沈琦就算是年纪小，也是不能跟着女眷的，所以今儿他这一天都是跟着阿哥们。 沈琦也痛苦，因为阿哥们讲话也是用的满语或者蒙语，压根不用汉语。一来是说汉话，蒙古这边听不懂，二来呢，满语才是他们的母语，再加上一个不会说汉话的五阿哥，倒不如一开始就用满语交流呢，免得五阿哥还要问来问去。 “回头咱们也学学满语吧，不然以后你要是科举当官儿了，连个满语都不会说，人家满八旗的官员在你面前明目张胆的商量弄死你你也不知道。”吕靖瑶说道，沈琦深觉得有道理，正要点头，就听见旁边有人问道：“朕竟是不知道，朕的大清竟然还有这样胆子大的官员，连同僚都能明目张胆的害死？” 两个人齐刷刷抬头，四个眼睛里面写满了震惊——这人是什么时候到的？ 他们两个人虽然年纪小，却也是从小习武的啊，怎么就没听见一点儿脚步声呢？ 他们是从小习武，但康熙也是从小练功夫，虽然练的和他们不一样，但控制一下落脚的声音还是能做得到的，再加上康熙是从旁边绕过来的，刚好旁边就是帐篷的一个角，两个人自然是听不见的。 吕靖瑶在心里暗暗警告自己，这可不行，今儿也就是没说康熙的坏话被人抓包了，万一以后她和沈琦正在臭骂满清鞑子呢？ 两个人赶紧起身，他们是不太愿意磕头的，那就学学满人的行礼方式？甩甩袖子，然后单膝跪地？ 因为心里不情愿，所以这动作做起来就是手忙脚乱，吕靖瑶着急拉一把沈琦，还将自己给摔倒了，正巧拽着沈琦的衣袖呢，沈琦和她滚成一团。 也没跪成，两个人就那么躺着了。 五阿哥年纪小，噗嗤一声就笑出来了。 三阿哥举着拳头放在嘴边咳嗽了一声，大阿哥是明目张胆的嘲笑：“活像两个大马猴。” 吕靖瑶在心里翻白眼——你才是大马猴，你全家都是大马猴。 康熙弯腰伸手：“朕拉你们起来吧，不用怕，朕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只是听说这里有两个汉人小孩儿，特意来见见。” 哦，难怪没听见人家的脚步声呢，是特意找过来的。 吕靖瑶的心就紧绷着了，这是要来看什么呢？ “你们是出来游学的？”康熙问道，吕靖瑶点头：“是，我们师父带我们出来长长见识，我爹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一般能出门游学的，至少是中等家族。 因为有钱才叫游学，没钱的叫化缘。 再者带两个小孩儿，养过孩子的都知道，小孩子最是容易生病，吃多了生病，吃少了生病，太热了生病，太冷了生病，不冷不热的时候也生病——各种花粉柳絮杨絮甚至冷空气过敏导致咳嗽。 那游学本就需要很多钱了，带着两个小孩子，那就需要更多的钱了，翻三倍都不止。 所以紧接着康熙就问道：“是吗？你爹这话说的有道理，你爹叫什么名字？” 说谎的最高境界是九真一假。 吕靖瑶很坦然：“我爹叫吕毅中。” 顿了顿，补充道：“吕留良是我祖父。” 她觉得，有那么一瞬间，康熙眼睛都瞪大了。 三阿哥十分激动：“竟然是吕留良的孙女？” 有一瞬间，吕靖瑶觉得自己心里像是有什么划过，但过的太快，她连尾巴也没抓住。 康熙就叹气：“朕是很佩服你祖父的，本还想着到福建亲自拜访，却没想到……竟是错过了。” 吕靖瑶没说话，康熙伸手摸一下她脑袋：“你大伯可好？” 吕靖瑶点头，好着呢。 康熙又问道：“你堂叔可好？” 问的是吕宣中，吕靖瑶继续点头，之所以问他，是因为吕宣中才是吕家的 嫡脉嫡枝。吕靖瑶继续点头，也好着呢。 康熙就问：“你爹平日里在家读的什么书？” “我不知道，我自幼就随着师父住在庵堂。”吕靖瑶是真不知道，三阿哥就皱眉：“吕家是如此人家吗？姑娘家就扔在外面不要的？小小年纪就送到庵堂去？” 吕靖瑶赶紧反驳：“不是这样的，我自小体弱，一岁的时候反复发热，家里都要给准备棺材了，我祖父那会儿在山上。眼瞧着我不行了，我爹就带了我去见祖父，正巧有一师太游历到山上寺院，见了我之后就说要舍给她才能留我性命，我爹就将家产变卖了，在山脚给修了庵堂，从此之后我才跟着师父住在庵堂，但每隔几天也是有人接我回家去住的。” 康熙诧异：“有这样的事儿？舍给庵堂才能活命？” “是，后来我就没再发热了，身体也越来越好了，我大伯母怕我一个人在庵堂无聊，还特意接了娘家的侄子来陪着我。”她主动介绍沈琦：“他爹娘都过世了，家里也没旁的亲人，我大伯就将人给接回来了。” 沈琦有些腼腆的藏在吕靖瑶后面，对康熙微微笑了笑。 康熙也忍不住笑：“男孩子怎么能藏在女孩子后面呢？刚还听说你要参加科举，那你不更应该站在女孩子面前保护她吗？” 吕靖瑶恍然大悟——难怪康熙态度这么好呢，感情是听了这句话了，怕是误会了，还以为吕家是要对朝廷屈服，愿意让后代出仕为大清朝廷服务了呢。 吕留良当时出家的态度太坚决，满清朝廷虽说没强迫将吕留良抓回去，但必然也对吕家有些不太好的印象。 现在吕家愿意屈服，那就表示整个南边的学子，可能都会因着吕家的改变，转变对大清朝廷的看法印象。 毕竟吕家在福建的文坛，地位可太高了。 康熙果然就问道：“你既然是在吕家长大，那也算是吕家的后辈，你好好的读书，将来若是能参加科举，朕必定亲自授予你官职，好不好？” 58.第 58 章 沈琦看吕靖瑶，吕靖瑶捏了捏他手指头，沈琦就笑道：“好，多谢皇上，我必定努力读书。” 康熙哈哈笑道，对大阿哥说道：“保成，朕总和你说，如今已经和以往不同，不能再用以往的政策来治国，你总不耐烦，总觉得强兵镇压即可，现在你可明白了？” 大阿哥沉默了片刻才点头：“儿子明白了。” 真明白假明白，谁也不知道，他说他明白了，康熙也只当他明白了。 又来问吕靖瑶：“你家里可还有谁？” 那可太多了，吕靖瑶也不能仔细说——万一到时候雍正上位，还是要抓吕家人，那现在自己报给康熙听的名单，到时候不就成了雍正的索命名单了吗？ 自己不说，康熙不知道，雍正指不定也不会知道吕家都有几口人，那到时候吕靖瑶去劫狱，说不定就能多带出来几个人了。 “我常在庵堂，除了我自家和大伯父家，也并不太认识其他人。”吕靖瑶说道，问康熙：“皇上有几个儿子？” 康熙头一次被人这样询问，都有些怔愣，片刻才哈哈笑起来：“朕如今有九个儿子，五个女儿。” 吕靖瑶表示了一下震惊：“皇上真是多子多福。” 这话康熙也挺爱听的，笑眯眯的将自己的玉佩摘下来送给吕靖瑶：“借你吉言，朕也盼着朕多子多福，将来能再多些阿哥公主。” 这一点儿上，满汉真是心意相通。 满人因着是游牧民族，人口那自然也是十分珍贵的。汉人嘛，多子多福几乎都快成执念了，谁家若只一个孩子，人家必定要议论你家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儿的，要么是身体不行，要么是祖宗不保佑，要么就是不积阴德。 吕靖瑶捏着这玉佩，总算是抓住了自己脑子里刚才的灵光一闪——若是能让康熙给吕家赏赐个什么护身的东西，那雍正还能再去抄了吕家吗？不说父死不改其道才是孝顺吗？ 这事儿保准吧？能成吧？ 她这心头火热热的，那得找康熙要个什么才能护得住吕家呢？丹书铁券？算了，这个简直是白日做梦呢。 九龙玉佩？ 亲笔书信？ 赦免的圣旨一道？ 好像哪个都不好拿。 她转头看沈琦，要不然还是寄希望于沈琦，将来他要是高中状元，那康熙不得赏赐点儿什么吗？ 再者，她低头看看手里的玉佩——要是玉佩的份量太轻的话，那吕家人人都有一个，是不是加起来这份量就足够了？ 很快她就又打消了这主意，吕家的人口，她掰着手指都数不完，加上脚指头也数不完，除非康熙是工匠，专门做玉佩的，否则她这辈子都没可能给吕家所有人都准备上一个康熙御赐的玉佩。 那还有什么法子呢？ 倒不如去偷一道圣旨，回头“借”了康熙的印章盖个印。 吕靖瑶垂下眼帘，竖起来手掌，阿弥陀佛，师父说过，不能走歪道，要走正道。 所以，偷不能行。 这么算的话，能走的正道，也就剩一个了——催促沈琦科举，做个让康熙拒绝不了的重臣。 康熙是个很有心眼的皇帝，他接下来就是重点问沈琦了，因为沈琦是男孩子，不可能说关在庵堂里只陪伴吕靖瑶玩耍的。 他问沈琦的功课，就能知道沈琦学业如何。 问沈琦在哪儿入学，就能知道吕家平日里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 问沈琦的同窗，就知道吕家在福建的地位。 问沈琦的好友，就知道福建的文坛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虽然有些片面，但大概还是能猜测出来些的，毕竟大面上的东西，也是能从细节上体现出来的。 吕靖瑶很不喜欢爱新觉罗家的人，所以她就觉得康熙的心眼不太好，堂堂一个皇帝，在这儿糊弄两个孩子。 她回去之后就找了华阳师太吐槽：“是个看起来就有很多阴谋诡计的人。” 华阳师太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纯属迁怒了，不能因着不喜欢童明，就连带着觉得人家父亲也不好。” 顿了顿，华阳师太就略有些惆怅的说道：“其 实我还是很佩服他的，年少继位，如今继位短短三十来年，就能将这整个江山，从乱世治理成太平世道，虽说距离盛世还有些距离，可光是从乱到不乱，就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再者，他当年继位的时候才多大？ 所以说，小小年纪，到如今人到中年，他干的几乎是一个帝王一辈子才能干完的事儿。 当然，作为大明朱家后人，她也不喜欢爱新觉罗家的人，一提起来就皱眉的那种。但是呢，输了就是输了，死撑着不认输也没用对不对？ 江山也早已经改名换姓，她若是始终只记得争夺江山的仇恨，那早就将自己给气死了。 华阳师太又问道：“你们也算见识了皇上了，可还要在蒙古继续逗留？” “金子还没赚到手呢。”吕靖瑶说道，当时那少年可说了等翻译的活儿做完，给她一锭金子的。 华阳师太就有些无语：“为师平日里是亏了你吃的还是亏了你穿的？” “吃穿都没亏过，可路上要是白捡一块儿金子，谁不愿意呢？”吕靖瑶立马说道，吕家也没有钱到给她花一块儿金子丢一块儿金子的程度。 甚至在吕靖瑶心里，吕家还是有些贫穷的。 没见当年吕毅中想修建个庵堂，都不得不先将家里的产业给变卖了吗？虽然如今也赎回去了，可吕毅中……还是只做个掌柜的差事啊。 华阳师太看着吕靖瑶那笑嘻嘻的样子，一时之间也有些怀疑——吕家的情况，她当真知晓吗？ 该不会她虽然经常回去，却从未被告知过家里的境况吧？ 华阳师太倒是知晓的，因为七少奶奶经常往庵堂送东西，又生怕华阳师太心里有负担，每次去都是要和华阳师太唠叨唠叨家里的变化的。 吕毅中是读书人，读书人什么意思呢？熟读书本。 他不光是在四书五经上十分擅长，也看过许多别的方面的书，比如说鉴宝。所以他这掌柜如今不光是做掌柜的差事，他还兼职鉴宝，三五年闯荡出了名声，基本上一个月也能维持二十来个单子。 59.第 59 章 这种鉴宝的行当呢，是有暗规的，若是鉴定出来是真品，那鉴宝一方需得给鉴宝人一成的抽成。 所以光靠这个，吕毅中一个月都不少赚钱。他有了钱，再去古玩市场晃荡两圈，买了东西回来一倒手，那就又是一笔钱了。 再者，吕家可是大明的忠臣良将，吕家能没有一点儿大明的东西吗？ 别看吕葆中平日里抠门，但实际上吕葆中也是不差钱的，不然能在吕留良去世多年之后，还能维持吕家的学堂，还能供养那么多到吕家求学的学子吗？ 当然，吕葆中是嫡长子，继承了吕留良七成的遗产，吕毅中只是幼子，没有那么多的遗产可继承。 但吕葆中能不偷摸的接济一下亲弟弟吗？ 那可是当儿子一样养大的亲弟弟。 两个人之间年龄差的有些大，吕葆中也真是当儿子一样带大的吕毅中。 再加上吕宣中和吕毅中交好，有什么赚钱的生意也都带着吕毅中。 这么说吧，吕毅中现在手里的钱财，足够买下庵堂所在的那座山还绰绰有余了——不只是一个山头，那山上还有寺院呢，加一块儿，那可就值钱多了。 华阳师太仔细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说了，她自家父母都没说，自己何必多这个嘴？ 再者，自己也是有许多财富的，将来等自己闭上眼，这些东西，不还是给吕靖瑶和沈琦分吗？ 不耽误吕靖瑶日后做个有钱人。 既然她自己愿意赚金子，那就赚去吧，小孩子嘛，多些经历不是什么坏处。 大阿哥再出门的时候就特意带上了沈琦——他是聪明孩子，康熙都问了，那他自然也得有个态度表现出来。康熙看重汉人，那他大阿哥，也是个很看重汉人的。 德妃和宜妃还是一起玩儿，不过随后几天就改口开始说汉话了，吕靖瑶觉得，她们大约是想防着蒙古这边的。 蒙古这边是能听得懂满语的，但少有人能听得懂汉话。 两个人分别见了和亲到蒙古来的公主们，有康熙的亲生女儿，也有康熙的姐妹，亲的，堂的。 反正不老少，闲话之间会问蒙古如今的情况，水草的生长，牛羊的放牧，马匹的饲养等等。 吕靖瑶在一边跟着，也学到了新东西——就说女子外交都是有用的吧？ 接连好几天，其实德妃和宜妃也并不使唤她，看她年纪小，得了什么点心也还会赏赐给她，她倒是挺高兴干这活儿的。但也没干太久，因为康熙准备拔营往热河行宫去了。 她毕竟是蒙古这边找来的翻译，那自然是不能跟着去行宫的。 于是，和蒙古少年这边的合约也算到头了。 那少年倒是大方的很，说一锭金子就一锭金子。当然，她和沈琦，一人一个。 康熙日理万机，倒是没再想起来吕靖瑶和沈琦。 但大皇子和德妃宜妃都给了些表示，大皇子赠送给沈琦一套文房四宝，鼓励他继续读书，多读书，读好书，将来能尽快参加科举，好为朝廷效劳。 德妃送给吕靖瑶一个金簪子，宜妃送给她一个金手镯，工艺……没什么可夸赞的，就是份量很足够。 吕靖瑶穿越之前，金价已经上涨到一个高不可攀的程度了。 所以对于人家赏赐她金子，她高兴的牙床都露出来了。看的德妃和宜妃又是忍俊不禁，还笑道：“日后若是得了机会就去京城，不管是到乌雅家还是到郭络罗家，说了你的身份，自会有人到宫里和我们打招呼的，到时候我们叫你进宫说话，好不好？” 吕靖瑶赶紧点头，那可太好了，自己要是行刺狗皇帝雍正，进宫才是最方便的。 虽然她目前是打算走正道的，可也不得不承认，正道这东西吧，太难走。 先不说沈琦能不能考中，就算他考中了，他要想做重臣，康熙离不开的能臣，这没个十年八年能行吗？就算是做成了，也没有皇上召唤臣子的女眷进宫问话的道理吧？就算是有这种情况，那她在下面跪着回话，有多少机会能将 千难万险带进宫的匕首给举起来，再冲到御座上去刺杀呢？ 所以正道先放一边，歪门邪道也得先准备着。 哦，她的歪门邪道不止一条，还有挖坟迁坟劫大牢这些。 条条大路通罗马，她就不信她准备个百十条路子，到时候还是救不了吕家人。 这样一想就安心多了呢，晚上想必也能睡个好觉了。 实际上她这段时间就没睡好过，不是德妃宜妃难伺候，人家晚上不需要她伺候。她就是时刻提心吊胆，生怕华阳师太的身份被人拆穿了。 现在好了，康熙走了，华阳师太就又可以自由自在的出门了。 烤全羊这几天已经吃腻了，马奶酒……小孩子不能喝，所以，她觉得，自家师徒三个，是暂且可以和蒙古说拜拜了。 华阳师太就问道：“那下站打算去哪儿？” 沈琦先举手，华阳师太一点头，沈琦立马说道：“西北。” 还没忘记去西北呢。 行吧，说走就走。 不过走之前呢，需得买马儿。他们之前也有马儿来着，但是，如今蒙古有更好的马儿，以前他们买不到，因为越是好的，不说价钱了，一般也没人有资格买，大多是留给贵族，或者是送到朝廷去了。 可现在不一样啊，康熙才走呢，康熙的脸面也还在。 再者，那少年也自觉和沈琦吕靖瑶算朋友了，也愿意让他们挑选一些好马儿了。至于他们原本的，留在蒙古就行，反正不会浪费了的。 沈琦挑了一匹纯黑大公马，长的十分神骏，就是脾气略有些大。 吕靖瑶挑了一匹小红马，长的十分机灵，脾气也温顺。 华阳师太则是挑选了一匹白马，好看是好看了，但是吕靖瑶觉得，就跟买白色衣服一样，买回去怕是要辛苦很多的。 华阳师太这个年纪了，刷马的活儿能是她的吗？必然不是啊，师傅有事弟子代劳，怕是这小白马以后洗澡的活儿，就是她和沈琦的了。 60.第 60 章 可劝阻无用，也只能是眼睁睁看着华阳师太很大方的掏银票了。 越是往西北，风沙越是大。 沈琦和吕靖瑶身为徒弟，展现孝心的机会就越是多。在客栈住下，华阳师太可以很悠闲的抓着萝卜喂马，他们两个就要拎着水桶拿着刷子，开始上上下下的刷马。 华阳师太笑眯眯的：“也算是让你们活动活动筋骨，小孩子家家，整日里坐着怎么能行呢？” 吕靖瑶小小声反驳：“哪里有一直坐着？不是在做功课吗？” 是的，天气热了，他们的板车又回来了——当然不是原先的那一个了，而是新买的。这个板车要比原本的更结实耐用，因为这个板车用了四个轮子。 他们现在不光可以在板车上看书了，还可以在上面写字画画。 总之，无论刮风下雨，功课是不能丢的。 天气好的时候就在板车上，天气不好的时候就找个地方落脚，不管是客栈还是民房，住一两天就是了。 沈琦笑道：“刷马挺有意思的啊。” 还可以玩儿水。 吕靖瑶就有些同情沈琦，多可怜一孩子啊，小时候肯定没玩过水，不像是她，小时候一到暑假就可以去各种水上乐园。去的次数多了，她甚至可以品尝哪家的池水是多久没换过的了。 以至于再大点儿懂事儿了之后，她就再也不去了。 看看沈琦，吕靖瑶抬手就从水桶里捧些水往他脸上泼过去。 沈琦还怔愣了一下，仰头看着吕靖瑶笑眯眯的，一挑眉，也撩拨了一捧水泼过去。 两个人你来我往，吕靖瑶坏心眼，佯装自己要躲开，顺势往华阳师太那边去。 她坏心眼，华阳师太这个亲自教养她的能不知道吗？等吕靖瑶千辛万苦挪过来，才从水桶里拿出来了水瓢，华阳师太已经一转身站在了马棚顶上。 徒留吕靖瑶站在下面拿着水瓢往上看，一脸的木呆呆。 华阳师太忍不住笑，沈琦从后面偷袭，给吕靖瑶来了个透心凉。 吕靖瑶飞快转身还回去，还要制定规则：“不许用武功。” 不用就不用，说得好像他之前用了一样。 两个人将两桶水泼完还不尽兴，又去水井里打了水来玩儿。 反正天气热，这也快六月底了，外面街上都需得一天两次泼水来降温，也顺便将灰尘压下去呢，他们玩玩水也并不算什么。 两个人闹了个浑身湿淋淋，从头发梢往下滴水。 华阳师太轻咳一声：“赶紧回去换衣服。” 她走吕靖瑶后面，保准吕靖瑶一滴水也泼不到她身上来。 这两个小孩儿各自回去换衣服，她再去找店家给钱：“小孩子顽皮，马棚那边泼了许多水，等会儿让伙计给收拾一下吧。” 只要给银子，哪怕是将后院水井打空也没事儿。 店家欢欢喜喜的叫小二去收拾。 吕靖瑶和沈琦换了衣服下来，就跟着华阳师太到外面吃饭。西北这边的面食比较流行，当然，西北的黄羊也是很有名的。来了这边，就必得要吃这边的牛羊肉，那和蒙古的，滋味是大不相同的。 在西北停留一段时间之后再去河南。 才一进河南，沈琦的哇哇声音就不断：“我总算是明白什么叫中原腹地，兵家必争之地了。” 蒙古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东北是一望无际的雪地，西北是一望无际的风沙，到了河南，就成了一望无际的良田。 华阳师太因地制宜，就给他们讲述河南的历史。 出了河南再往川贵，从川贵经过往云南。 华阳师太的师父就是云南这边的，她带着两个小孩儿去祭拜了一下师父，顺便试着骑了大象，然后才往两广去。 吕靖瑶也来过两广，毕竟课文里的桂林山水甲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 再经过两广回到福建，就是一年一年又一年，整整三年过去了。 华阳师太不显老，但是吕靖瑶和沈琦却是一年大过一年。 他们两个再站在吕家门口的时候，吕靖瑶都已经是十一岁了，沈琦也有十四岁。< /p>吕靖瑶还不算大人，但沈琦看起来就已经是个少年模样了。 得了信儿吕毅中和七少奶奶几乎是飞奔过来的，夫妻两个十分内敛，站在门外只是红了眼眶。可等到了家里，七少奶奶就忍不住抱住了吕靖瑶：“你个狠心的，竟是一走就是三年，三年啊，你二哥都成亲了！” 吕靖瑶吓一跳：“这么快的吗？二哥说的是哪家的闺秀？” 奶娘在一边笑道：“你娘骗你呢，你没在家，你娘怎么会给你娶个二嫂回来？怎么也得等你回来见一见，你若是喜欢，这婚事就能定下来了。” 吕靖瑶赶紧看坐在一边的自家二哥，长大了，倒不像是小时候那样了。 “奶娘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二嫂是给我娶的呢，这得看二哥自己喜不喜欢。”吕靖瑶笑嘻嘻的说道，吕定先就摆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爹娘和你们喜欢就成，若是只我喜欢，你们不喜欢，那娶进来家里也不得安宁，倒不如不娶。” 这话说的……很渣男，可也很现实，很有道理。 “你这样懂事儿都不像是我二哥了。”同样，也很委屈自己。娶媳妇儿是要和他自己过一辈子的，只家里人喜欢，他自己若不喜欢，岂不是一辈子委屈？ “我和爹娘若是不喜欢咱们就分家嘛，你带着你媳妇儿到外面住，然后逢一逢五，你过来给爹娘请安就是了，咱们都长大了，二哥你又不是长子，没必要为了爹娘委屈自己。” 吕靖瑶顺嘴就秃噜出来了，吕定先哈哈大笑，说吕毅中：“你看你和娘还总说四娘孝顺呢，看看看看，她这样孝顺，你们可还喜欢？” 吕毅中嘴硬：“四娘就是孝顺，她什么样我和你娘都喜欢。” 吕靖瑶点头：“我当然是孝顺孩子啊，将来我给爹娘养老呢。” 吕念先赶紧问道：“那我呢？” “大哥养自己妻子儿女就成了。”吕靖瑶笑眯眯的：“养老还是要女儿才贴心，儿子不如女儿细心，很多事儿怕是想不到，我就不一样了，我特别细致，特别贴心。” 61.第 61 章 吕念先就问道：“那你不打算成亲？” “成亲也带着爹娘。”吕靖瑶笑嘻嘻的，七少奶奶哭都哭不下去了，拍她后背：“胡说八道什么，我都没问你呢，这一路怎么样？” “那可太好玩儿了。”吕靖瑶说道，招呼沈琦：“让沈琦和你们说，我先去梳洗一下，才回来，感觉脑袋上的灰尘都能做个帽子了。“ 奶娘赶紧起身：“四娘随我来，热水衣服也都是早准备好了的。” 两个小丫鬟，文书和文画也大了，能当大丫鬟用了。 吕靖瑶却是很不适应有丫鬟伺候，她在外面都还得伺候华阳师太呢，干脆摆摆手，让人都下去，自己来照看自己。 等她好不容易洗完再回来，沈琦也已经回去了——他在吕家是有自己的院子的，在大房那边。 七少奶奶拿了桃木梳子过来帮吕靖瑶梳头：“师太已经睡下了，让人来告诉你们不用去请安了，明儿一早再去。” 师太本来是要去庵堂的，但是被大伯母亲自去给接了回来，安置在客院那边。 吕靖瑶就点头：“回头我去谢谢大伯母，对了，我给爹娘还有哥哥嫂子都带了礼物。” 她去翻找自己的箱子，越是靠近福建，他们师徒三个的行李就越是多，于是在两广时候，就拜托了镖局给带回来。 吕毅中和七少奶奶并没有拆看孩子行李的习惯，所有的箱子都是按照标号在屋子里放着呢。 她这会儿顺着标号打开：“这是在蒙古买的，狐狸皮给娘做皮草穿，熊皮给爹，这个是给大哥大嫂的，还有二哥的，三哥的。” 吕毅中就顺口问道：“你师父给了钱？” 不然这么多的箱子呢，自家给的银子该是不够用的吧？ “我自己也能赚，一开始在蒙古……后来去了西北之后，我和沈琦就卖杂耍。”这纯属她自己灵机一动，逼迫沈琦和她配合，大约是因为他们年纪小，居然还真得了不少赏钱。 后来在川贵那边，他们就改变了赚钱策略，帮人代写书信，她好用大白话，也就两天，传出来了名声，找她写信的人还不少呢。 再到两广那边的时候，她们又换了赚钱法子——这次是换了来钱更快的法子，一般衙门都有抓捕文书，请民间高人帮忙抓捕逃犯这些，也就悬赏告示。 她们先去衙门那边问，看了画像和描述，然后根据衙门提供的线索，将人给抓回来。 看犯罪严重程度的，像是杀人犯这种，一个至少二十两银子。像是山贼，杀了很多人这种，一个至少五十两银子。 她抓过一个山贼，换了五十两银子。 沈琦抓过一个海上的盗贼，换了八十两银子。 华阳师太是不插手的，她不差钱，也不至于去赚这个辛苦钱，她只跟着这两个，免得他们打不过受伤就行。 吕靖瑶说这事儿的时候也是给吕家一个提醒——她这会儿指不定江湖有名了，那吕家就要低调点儿，免得被人联系到，然后找上门来报仇之类的。 吕靖瑶这江湖闻名……真是她自己想多了。 这年头的大清，那可是很忌讳汉人凑在一起的，所以朝廷早有规定，超过十个以上的人聚在一起，就需得和朝廷报备——不然会被视作谋反。 当然，一般来说呢，民不告官不究，毕竟百姓家里，谁家没个红白事儿呢？哪怕是新房子盖好了上樑，也得二三十人。所以规定是规定，衙门一般也不会这么闲着无事。 但是这个规定对民间来说，也确实是有些影响的，就比如说游侠儿，在明宋时期，是很容易聚集在一起闹事儿的。在大清就没这样的例子，大清的……都是独行侠。 独行侠也就意味着消息不会那么流通。 按理说，十来岁的少男少女初出茅庐，一下拿住了好几个赏金通缉榜，这该是多轰动江湖的事儿啊。可偏偏，几乎没什么消息传出来。 一来是朝廷并未对外公布这事儿，二来大家消息都不灵通。三来嘛，侠客侠客，什么是侠？必得仁义，吕靖瑶他们干的事好事儿，抓的是江洋大盗，谁会闲着没事儿将他们的名声四处宣扬，好让这些江洋大盗找上门来寻仇的？ 吕葆中暗中留意了一段时间，甚至还主动和福建知府打听了这些事儿，确定吕靖瑶和沈琦真没有被盯上，这才放了心。 随后，吕毅中就为二儿子举办了定亲宴。 定的是范家姑娘，这范家姑娘呢，是老太太的娘家侄孙女。 老太太去世之后，本来吕家和范家之间没了这牵扯，走动的就少了。但毕竟两家也算姻亲旧故，门当户对，所以到了这子孙要成亲的时候，难免就要先从相熟的人家家里挑选起来。 范家这姑娘长得小小巧巧，笑起来像是个红苹果。 不光是七少奶奶很喜欢，就连李姑娘……也就是大嫂，也很喜欢。 范姑娘的针线活儿做的特别好，定亲这一日，还送了吕靖瑶一件儿小马褂，她自己亲手做的，嫩绿的颜色，上面用丝线绣了深深浅浅的绿色荷叶，还有各色的荷花，让人瞧着就觉得热热闹闹。 吕靖瑶喜欢得很，连连道谢，特意将自己之前留下打算自己用的皮毛取出来送给范姑娘——范姑娘老家是河南的，冬日里干冷，不像是福建这边，冬天湿冷，皮毛这东西在南方用也是很合适的。当然，用的上的时候也不多。 大明的灭亡经过后世史学家研究，是有可能没扛过小冰河时代。 气温这个东西呢，是有下落也会有回升的。在大明可能是已经落到了最低点，于是到了大清，就开始回升，反正吕靖瑶在福建长到八岁，从未见过雪花。 正常的冬天也不是没有，但少之又少，大约三四年轮一次？ 她没特意留意过这些温度变化，反正皮毛这些东西轻易放不坏，那就多放几年呗。 吕定先一定亲，整个人也开始忙碌起来，毕竟成家立业嘛，都已经定亲，若是还不打算立业，将来难不成成了亲，还靠着父母养活？ 吕念先如今是开了个造纸坊，南边文峰鼎盛，所以纸张的需求也多，他那作坊不管赚多赚少，至少妻子伸手要钱 的时候，吕念先是不用再为难了。 吕定先这一定亲，也就打算再开个铺子。可开个什么样的铺子呢？他就有些拿不定主意，不好意思找亲爹大哥商量——都不用找他都知道这两个人会说什么，必定要说着急什么，且等等之类的话。 干脆就找吕靖瑶。 吕靖瑶也不拿自己当小孩儿，很踊跃的给吕定先出主意：“大哥开了造纸坊，不如你开个制墨坊，文房四宝，自来都是一起的，哪儿有买纸不买墨的呢？” 这话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沈琦哭笑不得的阻拦：“造纸需得有配方，大哥的造纸坊能做，是因为他之前在寺院的时候得了配方，是寺院允许他用这配方的。” 寺院里多佛经，那些佛经一半儿是信众抄的，但也有一半儿是师傅们抄写的。他们不下山买，是因着山下的纸张昂贵，并且不太符合他们的需求——符合需求的更贵。 所以寺院里是有自己的造纸坊的。 吕念先如今用着配方，是需得每年无偿给寺院提供一定数量的纸张的。 “制墨也需得配方，二哥你可有配方？”沈琦问道，吕定先就摇头，他哪里来的配方？ 沈琦就说到：“不如这样，我和你合作，咱们开个药房。” 吕定先就来了兴致：“什么药房？” “你也知道我从小跟着王婆婆学医，王婆婆是女子，精通许多妇人医术。”沈琦说道：“但世上女子生病，少有出门看大夫的，若是有一种药，就算只有七八成对症，对她们来说，也是很难得的。” 吕靖瑶插嘴：“倒不如请给女大夫坐诊了。” 七八成对症不还是不对症吗？能有十成十的，为什么非得要那七八成的？ 但女大夫少有。 “咱们先开着铺子赚着钱，回头名声有了，自会有女大夫上门来自荐。”沈琦耐心说道，吕定先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儿能办。 但需得本钱。 本钱沈琦有，他和吕靖瑶自小就从华阳师太那里拿月钱，偏两个人吃穿用度又是吕家出的，相当于是一点儿花钱的地方都没有，一年二十四两，如今沈琦都十三了，这银钱也攒了一百多，将近二百了。 吕靖瑶不想掺和，但吕定先聪明啊，知道以后怕是少不得自家小妹出场——万一不对症，人家要闹着看大夫呢？在请女大夫之前，自家小妹完全可以充当这个女大夫角色嘛。 于是，三个人合伙。 总共凑出来八百两银子，吕定先占大头，总共占六成。沈琦和吕靖瑶，一人占两成。 找铺子，谈药材，聘掌柜，雇小二，这都是吕定先的事儿。翻找医书，找合适的方子，这是沈琦的事儿。研究药方的配置——汤药比较麻烦，最好还是卖丸剂比较方便，这都是吕靖瑶的事儿。 吕靖瑶悄悄的和沈琦商量之后，又打算将自己和沈琦的分红各自拿出来一成送给王婆婆。 毕竟，他们两个的医术可都是从王婆婆那边学的。 他们赚了钱，也是因着有王婆婆。 62.第 62 章 但无论他们怎么说，王婆婆却坚持不要，她总说自己一把年纪了，又不愁吃穿，要了这些有什么用呢？ 不过华阳师太劝说了，王婆婆就应了下来——反正就和华阳师太说的一样，等她死了，这不还是两个孩子的吗？现在就当是给两个孩子保存着的了。 药房就叫妇康药房。 吕定先和沈琦一开始是要商量一个高大上点儿的名字的，什么静姝，全被吕靖瑶一票否决了。 她就觉得，医院嘛，你叫那么复杂的名字有什么用？能让病人一听就觉得我病好了吗？ 得取一个简单的，朗朗上口的，有美好寓意的，让人一听就觉得意义好，有心劲儿的名字才行。 行吧，妇康就妇康。 简单的剪彩之后就开业，门口先放上小黑板，也是吕靖瑶私人订制，专门写上只给女人开方子。 她反正闲着也没事儿，索性就先坐诊两天，等名声打出来了，说不定聘请到好大夫了，她就可以不用露面了。 女人病……其实不难看，但是，就算是开了对症的方子，也少有人能痊愈。 就比如说一个女人来月经肚子疼，除了药，还要许多其他条件，不能碰凉水，不能劳累——可寻常百姓家，哪家的女人不手洗衣服？柴火是要花钱买的，谁舍得烧柴洗衣服？不能劳累更不可能了，家务这东西，在现代都是隐形的，在古代就更不要说了，累死累活一天，都不一定有人夸赞你勤快。 所以说女人病好看诊，不好治。 但不管好不好治疗，既然这药铺开了，该做的事儿还是要做的。 赚钱不着急，药铺不是赚快钱的地方。 她整日里在药铺守着，沈琦也有事情忙——他都十三了，既然说了要科举，那自然也该准备起来了。 他又是在吕家附学，那若是没个好名次，不是堕了吕家名声吗？所以，这会儿头悬梁锥刺股，只等着明年朝廷开科举，他好去试试水平呢。 日子眼看过的平和，那边华阳师太忽然就病了。 还是王婆婆来叫的吕靖瑶。 吕靖瑶急匆匆赶回去，就见华阳师太面如金纸，她心里一慌，忙问王婆婆：“师父这是生了什么病？” 王婆婆眼泪就往下掉：“先是天气热有些中暑，等暑气散又有些着凉，冷热交织，咳嗽不止，就犯了肺痨，换了方子，本来有些好转的，却又从江南传来消息……” 朱家她这嫡系一脉，彻底断了。 华阳师太嘴上说看得开，可真的断子绝孙了，她却又一头栽下去了。 吕靖瑶知道华阳师太有联络大明后人的法子，但她没想到华阳师太收到的是这样的消息。 她摆摆手，先打发了王婆婆，然后守在华阳师太床边：“师父，您不想看着我们给您报仇吗？” 华阳师太转头看她，片刻之后抬手就拍：“我和你们说过多少次，不要报仇不要报仇，怎么这脑袋就是记不住呢？若是在大清刚建立的时候报仇，指不定还有成功的可能，但如今，大清已经坐稳天下，那康熙皇帝更是将勤政爱民的名声传遍了大江南北，你们这会儿去报仇，那就是自寻死路！” 这生气起来，看着倒是有些精神了：“我好不容易养你们两个这样大，是让你们去做这种蠢事儿的吗？再者，报仇是给谁报的？这大明的皇室，和你们有几分关系？唯一和你们有关系的是我，但我是华阳师太，我收徒的时候，就已经是出家之人了，方外之人不管这朝代更迭，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去看看那山上的和尚，哪个还惦记着前朝大明？ 你再去问问那道观里的道士，就算前朝看重他们，如今他们可想着为大明复仇？ 出家之人，不管出的哪个家，那都是方外之人，都算是隔断了俗世尘缘了。她这个华阳师太就只是华阳师太，而不是亡国公主，所以那大明和沈琦和吕靖瑶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去报仇，报的哪门子的仇？ “再说了，为了那不相干的，将你们吕家全赔上，你投胎做吕家女，到底是来报仇吕家的还是报恩吕家的？”华阳师太问道，吕靖瑶眨眨眼，她当然是来报恩的啊，她要是不来，吕家指不定就跟历史上一样…… 但她来了，很有可能吕家的下场会比历史上更惨。 历史上可就只是流放了，吕留良被挖了棺材，剩下的全都流放宁古塔。 现在……她要是真的造反了，那吕家可就九族消消乐了。 活着吃苦，和咯嘣一下死掉，哪个是吕家想要的呢？ 华阳师太都气的坐起来了：“若你真连累了吕家，那我才是欠下了吕家大大的恩情，本就还不完了，现在再加上你个孽缘……” 若非是她带走吕靖瑶来抚养，吕靖瑶在吕家长大，在吕家读书，那能不顾忌吕家其他人的性命吗？现在她不顾，十有八九就是没在吕家生活太久，感情有些浅薄的缘故。 吕靖瑶有些心虚：“我会好好安置……” “我怎么就不知道你是这样一个蠢材呢？你一个人竟是想和整个朝廷抗争吗？我早说过，若是大清才入关，就凭着大清那剃发易服的政策，你杀进皇宫，指不定都有太监宫女为你保驾护航，但现在是什么情形？现在是太平盛世，你没走到皇宫门口，就有数不尽的八旗子弟来拦着你，你没走到京城，就有那百姓来阻挠你。再者，宫里如今可再没有大明留下的人了。” 康熙都已经清洗了几遍皇宫了。 原本康熙的大阿哥三阿哥，为什么不敢留在宫里长大？不就是因着大明的太监宫女作乱吗？ 说实话，论起来胆子大，有勇无谋，还得是大明的宫女太监——弑君这事儿他们可不是头一次干。 那他们连大明的帝王都能杀，怎么就会帮助吕靖瑶再去杀一个大清的帝王，来为大明的帝王复仇呢？这不开玩笑的吗？ 华阳师太说的激情奋昂，完全没留意到手边多了一碗汤药，正在被吕靖瑶悄默默的推到她手里。 正巧也说的口渴了，华阳师太端起来就一饮而尽，喝完之后就忍不住皱眉，苦，实在是太苦了。她皱眉瞪眼看吕靖瑶，吕靖瑶赶紧起身：“师父先歇着吧，我先去打听打听这皇宫的布局，看有没有什么密道之类的。” 言下之意就是还没放弃复仇这事儿，华阳师太喊了两声没将人喊住，只能狠狠捶床，又叫了王婆婆来：“可得先将人看住了，她这年纪小，小孩子最是容易冲动，想一出是一出的……真若是惹祸了，连累了吕家，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吕留良？当年他好好的将人托付给我，我又保证了会将她照看好……” 再者，刺杀这事儿是好干的？指不定没到皇帝跟前呢，就先被扎成刺猬了。 王婆婆嘴上应着，又劝说她：“您也说了，四娘年幼呢，沈琦虽说懂事儿，却也不过十来岁。就算是那二十来岁的青年，做起来事情不也顾前不顾后的吗？您可得好好保养身体，多看着点儿，要不然他们能听我一个老婆子的？我这年纪比你大，指不定走在你前头呢。” 华阳师太不高兴：“胡说八道什么呢？” 王婆婆赶紧点头：“对对对，我胡说八道呢，你不要放在心上。” 服侍着华阳师太躺下，王婆婆才蹑手蹑脚的出来，轻轻招呼站在不远处的吕靖瑶：“你师父睡下了，这一招挺有用，我刚才把脉，觉得那心劲儿都强了不少。” 吕靖瑶笑嘻嘻的：“得让师父知道我和沈琦是个混世魔王，没她看着不行才对，人嘛，本就活个牵挂吗？无牵无挂了，可不就想走了吗？” 华阳师太没了朱家这羁绊，还剩下谁能牵挂呢？ 王婆婆……有沈琦和吕靖瑶照看，难道还怕没个养老送终的？ 大明留下的忠臣良将，也都没了，大明留给她的惦念也越来越少，到现在也没了。的 所以心劲儿就散了，自然也就提不起活着的精神了。 王婆婆冲吕靖瑶竖起来大拇指：“你算是出师了。” 吕靖瑶抬着下巴得意：“那是，您多在师父面前提一提，就说我今儿又闯祸了，将院子里的菜苗都给祸祸了。” 她拎起来篮子让王婆婆看，王婆婆看一眼也差点儿没气死，大惊失色：“你将我的菜苗都薅了？” 吕靖瑶笑嘻嘻的：“是啊，回头我亲自来给您补种，现在这些我就拿去烫火锅吃了。” 菜苗嫩呼呼的时候才是最好吃，尤其是那青菜苗，水灵灵，甜滋滋。 王婆婆一个劲儿念叨：“可惜了，可惜了，再有几天就该长大了，你现在拔掉了就吃一口水，再长两天才能吃叶子啊。” 吕靖瑶做鬼脸，吃的不就是那一口水吗？ 她拎着篮子飞快窜走，王婆婆追也追不上，只好气呼呼的去倒坐房，准备翻找些种子，再撒一把。 63.第 63 章 吕靖瑶找了沈琦一起吃火锅：“保准师父明天就好起来了，我看你最近累得很，瞧着人都瘦了些，回头我让人给你做些补身体的药膳吃吧。” 沈琦不爱吃药膳，正吃火锅的手都忍不住顿住了：“倒不如直接喝药了。” 那药膳一股子的味道，说吃药又有肉，说是吃肉又有药味，真是让人两不喜欢，喝药多干脆啊，一口干。 吕靖瑶不承认是自己的做法有问题：“那药膳药膳，肯定得放药啊。” 沈琦没忍心打击她：“你先忙着药房的事儿，我虽然瞧着瘦了些，但其实身体更壮实了，你并不用为我担心，对了，药房可有盈利？” 吕靖瑶点头：“有的，二哥前两天想给我看账本，我没看。” 沈琦有些疑惑，吕靖瑶笑嘻嘻的：“他当我傻子吗？我只要不看，以后这些事儿自有他来操心，可我若是看了这一次，保准他下个月还要拿来给我看，这一时的麻烦和一辈子的麻烦我还是能分得清的。再者，真若是以后他亏待了我，那这药房给他就是了，我又不差这一个药房。” 沈琦沉吟了一下：“那若是这药方的盈利十分可观呢？” 吕靖瑶也仔细想了一下：“那他想要，我还是愿意给的，人生在世，钱财这东西，也就活着的时候能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我活着的时候只要不缺吃穿，我就觉得日子还能过。但他不行，他需得养家糊口，娶了人家姑娘进来，就需得承担起来这养家糊口的责任，我既然喊他一声二哥，那帮衬他一下也是应该的。” 沈琦忍不住笑到：“那你日后不嫁人，也不用养孩子的吗？” 吕靖瑶正色：“成亲或许可以，但生孩子嘛，我觉得就没这必要了，反正这世上人，不会因着我不生孩子就少了一大半的，那我何必用我的性命，去冒险生个孩子来这世上受罪呢？” 沈琦惊讶：“你觉得生了孩子，是来这世上受罪的？” 吕靖瑶点头，是啊，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看不完的课外书，没有参加不完的游学活动，走在路上都有可能被贵人一脚踢死，那来这世上不是受罪是什么？ 沈琦没再说话，吕靖瑶倒是有话说：“你呢？” 沈琦有些没反应过来：“我什么？” 吕靖瑶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沈琦神色有些古怪的看吕靖瑶，吕靖瑶眨眨眼：“男人嘛，娶妻生子建功立业，这不都是理所应当的吗？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我需得和我爹说一声，该给你准备些聘礼的，大伯也得出钱，不然我爹的钱怕是不够用。” 她掰着手指数：“算了，二伯三伯四伯五伯六伯，还有堂叔，都要通知一声才好，人多力量大，必然能给你准备一份儿丰厚的聘礼。” 沈琦片刻才说道：“你少操心我了，等你什么时候嫁人，我再说成亲的事儿。” 看吕靖瑶还想说什么，沈琦就摆手：“你若不嫁人，我也先不成亲，总不能我成了亲，剩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你想想到时候你身边旁的人，都是夫妻恩爱，子女成群，只你一个人，想要找个朋友说说话喝杯酒，都需得看人家得不得空，可寂寞孤单？” 吕靖瑶瞬间想起来自己在现代的事儿，别说是朋友了，就是同事，你想约一起看个电影唱个歌，都要先看对方有没有空——但凡成了亲的，不是要看孩子写作业，就是要陪老公，好不容易约出来了，人家的话题也都是聚集在老公孩子身上。哪里有好的补习班，哪里有游乐场。 年轻小姑娘们喜欢的那一套，就好像落伍了一样，在人家面前说不出来了。 她看沈琦，沈琦笑道：“感动了吗？倒也不用感动，我们一起长大，我总要顾虑你的，你日后若是有什么事儿，不好对父母兄长开口，也只管来找我，毕竟，也只我们两个是一起长大的。再者，我们还是师兄妹。” 吕靖瑶嘴角抽了抽——师兄妹容易看对眼。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沈琦，算了，小身板太单薄，自己还想做大事儿呢，可别连累他了，就怕他担不起来。 不管吕靖瑶什么打算吧，反正她是每天准时要去气一气华阳师太。 这般闹腾之下，华阳师太还真好了，能吃能喝，身体有劲儿，当天就追着吕靖瑶在山上来回跑了两趟。 华阳师太身体好转，沈琦也就继续搬回吕家去读书了，他是要继续参加科举的。 在吕定先成亲之后，七少奶奶就开始约束着吕靖瑶少出门了。因为她现在是大姑娘了，满清的习俗是十二三成亲，虽说汉家不用守着满清的规矩，但世俗如此，大多数人家十二三就开始相看，那吕靖瑶若是还在外面晃荡，难免被人说闲话——再者，汉家姑娘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福建这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是开始流行起来裹脚。 等吕靖瑶知道的事儿，七少奶奶甚至已经找了裹脚布来，打算在吕靖瑶身上试一试。 那一瞬间，吕靖瑶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娘，我可是您亲闺女。” 七少奶奶笑道：“我会不知道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只是外面流行这个，如今谁家的闺女若是没裹脚，传出去都该说这家不看重女儿了。” 吕靖瑶赶紧摆手：“既然我是亲生的，那您能狠得下心来将我脚掌折断？” 七少奶奶诧异：“怎么就要折断了？你哪儿听来的胡言乱语？只是将你的脚丫子捆起来，不许再长大，看起来秀气而已。” 吕靖瑶将信将疑，是这样吗？那自己记忆中的那畸形的像是木楔子的东西哪儿来的？ 七少奶奶说道：“女孩子家家，还是要贞静秀气才更好看，来，我给你试试。” 吕靖瑶飞快起身：“我去庵堂住几天。” 不等七少奶奶说什么，吕靖瑶就已经窜出去了，那动作比兔子还要迅猛还要灵活。 七少奶奶脸上就有些犹豫，她现在这样灵活活泼，若 是裹了脚，那还能和现在一样吗？ 那肯定不能啊，华阳师太就摇头：“定然不能裹脚，不然你这从小学的功夫怎么办？白学了一场吗？这裹脚……大明那会儿也有，甚至更早的时候，有三寸金莲这种说法之后，大户人家就在女孩子年纪很小的时候，给她们裹上裹脚布，就好像给果子套上布套一样，妄想让那脚按照他们的想法来生长。” 大清入关之后，怎么说呢，好像所有的规矩都得和大明反着来，才显得大清是入主了江山，坐稳了皇位一样。 随着剃发易服的政策下来，紧跟着就是不许裹脚的政令。 满人的姑娘，是从不会裹脚的，脚多大，鞋子就多大。 但这个政令，并未走到南边，也就是京城才有人知道有这么个事儿。京城那边吧，其实如今的京城，是满人的京城，而不是汉人的京城。 所以百姓其实对于这政令是几乎不怎么知晓的。 所以裹脚这事儿，在南边其实就没断过。 以前是只将脚丫子捆起来，不许长。华阳师太却是听过更残忍的：“有将脚丫子折断裹起来的……” 吕靖瑶瞪大眼睛，刚才七少奶奶还说没这样的事儿呢。 “你娘不知道是因为吕家并非是那种短视人家，这世上的人呢，有学识渊博的，有目不识丁的，你知道这中间的是什么吗？” 华阳师太问道，吕靖瑶就抿唇：“半瓶水晃荡的。” 华阳师太忍不住伸手摸一摸她脑袋：“对，更多的是半瓶水晃荡的，像是吕家，就觉得裹脚只是让脚不再生长，那目不识丁的呢，生女孩儿还需得做活，谁家敢要走都走不利索的女子做主母？也只中间这种，上面够不着，又不愿意往下让脚沾上泥土，所以就想尽了法子要做出个惊世骇俗的事儿，好显得自己与众不同。” 她脸上带了几分嘲讽：“真若是觉得三寸金莲好看，怎么不自己先削掉足跟去穿个绣花鞋呢？” 偏要折腾年幼的女孩子做什么呢？ “因为年幼的女孩子没有反抗的力气，他们上打不过满人，下可能打不过田间老农，所以只能将力气施压在年幼的女孩子身上？”吕靖瑶帮着华阳师太将没说完的话给说完。 吕靖瑶更发愁：“现如今是才有这苗头，若是放任不管，日后形成风气……” 那裹脚的事儿，是不是就要和历史上一样，成为一段丑陋的历史？ 丑陋不丑陋的其实不重要，反正脚在罗裙底下，若是没人掀开裙子，谁也不会看见那裹着的小脚。可这种对于女性的残害……却是让吕靖瑶不寒而栗。 她也是女孩子，现在也是年幼的女孩子。 七少奶奶如今就已经想要给她裹脚，若是再过几年，折断脚丫子这种裹脚法子流行开来了呢？ “有没有什么法子，能阻断这种裹脚？”吕靖瑶问道，华阳师太挑眉笑道：“朝廷都没有办法，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有什么法子？” 64.第 64 章 “若是我将裹脚的危害都广而告之呢？”吕靖瑶问道，华阳师太的沉默了一下，顿了顿才说道：“你可以试试，我只知道，自从有了裹脚这东西，就并未有多少人出声反驳过这种做法，就是朝廷，也多是轻描淡写的下一道圣旨，至于这圣旨传到哪儿去了，他们却是不会再问的。” 大明朝廷并未有过这方面的旨意。 满清朝廷——华阳师太觉得满清朝廷的这旨意，更像是一种脸面上的维护。 吕靖瑶满怀心事的回家，七少奶奶就说到：“不想裹脚就不裹，何至于吓跑了呢？” 吕靖瑶就打听：“娘可曾听说过谁家的姑娘是被折断了脚裹起来的？” 七少奶奶以为她是被这个吓着了，本想摇头的，但在吕靖瑶的眼神注视下，片刻之后还是叹气：“也不知道你小孩子家家，哪里听说这许多乱七八糟的。” 她并不否认吕靖瑶的话：“也确实是有折断了脚的，前街你秀红姐姐，你还记得吗？” 吕靖瑶点头，其实她是不太记得的，但刻意去想还是能想得起来的。 “秀红今年十四了，她家给她说了一门婚事，也不知道那男方是怎么想的，临了竟是请媒人来问，看秀红是大脚还是小脚。” 七少奶奶抿抿唇继续说道：“秀红是没裹脚的，她那一双脚不算大，却也不算小，如今想要裹脚定是有些晚了，可这门婚事着实是不错，秀红的娘一狠心，干脆就将秀红的双脚给折断……如今距离成亲还有一年，必得是要及笄了才能嫁过去的，这一年时间用来养伤却是足够的。” 可若是因着没裹脚错过了这婚事，一来是对秀红名声有妨碍，日后怕是再没有这样的好婚事了。二来秀红这年纪，也确实是错过了这次，怕是一两年内就别想再定下来了。 吕靖瑶的心都跟着哆嗦，硬生生的折断……这得多疼啊。 “那秀红姐姐现在可还好？”吕靖瑶问道，七少奶奶微微摇头：“发烧了好些天了，人始终昏昏沉沉的昏迷着。” “可有请了大夫？”吕靖瑶再问，七少奶奶就皱眉：“可恨的就是这里了，竟是连个大夫也没请，生怕别人知道了秀红小时候没裹脚，如今才开始裹。” 吕靖瑶就起身：“我想去看看秀红姐姐。” 七少奶奶摆手：“别费功夫了，他们家不许人进门探望，前两天我就说去看看，才提起来就被赶出来了。” 因着秀红的事儿，七少奶奶才想起来吕靖瑶也是没裹脚，所以想趁着吕靖瑶这年岁还不算大，赶紧的给补救一下。 吕靖瑶就有些为难，就是想夜探也不容易，秀红姐姐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却也是有丫鬟婆子的，既然人正发热，那身边定是有人守着的——总不能平白让人高热死了，到时候哪里再变出一个女儿嫁出去？ 可既然知晓了，若是不去探望，心里也有些不太自在。 吕靖瑶转头就去找了王婆婆：“到底是邻居，虽说并不曾见过很多次，可物伤其类，我娘也是提起给我裹脚……” 王婆婆伸手揉了揉吕靖瑶的脑袋：“你心善，只是人家不一定愿意让咱们进去。” 裹脚险些出了人命，这可是丑事，人家家里愿意宣扬出来吗？ 吕靖瑶回去就叫了七少奶奶一起去打探，虽说吕靖瑶和秀红没什么来往，但七少奶奶和秀红的娘却还是有几分交情的。 先说起来吕靖瑶和吕定先开的药房：“生意也不差，一日里多少都是有些进项的，四娘跟着王婆婆学了些医术，寻常女人家的病痛，她不说手到擒来，也还是有几分积攒下来的经验的，倒不如让她给秀红看看……你若是不放心四娘的医术，四娘还可以请了王婆婆来。” 秀红的娘自然是信不过吕靖瑶的，再者……她也不愿意让吕靖瑶看秀红的双脚。 裹脚这事儿吧，她心里知道是应该的，但莫名的又有一种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感觉。 于是，吕靖瑶就带了王婆婆一起上门。 既然王婆婆进来了，吕靖瑶就不能留在外面，她需得进去给王婆婆打下手。 吕靖瑶是第一次见这种活生生被掰断的脚，外面看不出什么伤口，只红肿发黑，一看就知道淤血堵在里面。脚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呈现出一种弯钩的状态，旁边伺候嬷嬷正在收起来裹脚布——想也知道，那裹脚布应该是一天到晚的缠在这被掰断的脚上的。 她有那么一瞬间差点儿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刚被掰断的双脚，就这样不上药，也不止痛，只这么用裹脚布日夜缠着——她几乎都能想象得到秀红每日里没日没夜的喊疼，却没有一个人来安慰她，为她减轻痛苦。 她就这样熬啊熬的，熬过去了，这双脚就成了她的标签，小脚女人。熬不过去……那就只能跟着这一双脚一起去死。 就算是熬过去了，从此之后，她只能颤颤巍巍的走路，稍微跑两步都做不到，必得摔跤。站着的时间一长，那脚也必然刺痛难当。 最最要紧的是，她裹脚是为了成亲嫁人。 可男人，真的愿意解开这裹脚布，毫无障碍的去观赏把玩这一双畸形的残废了的脚吗？ 他们想要的三寸金莲，是裹在绣花鞋里的那点儿精致小巧，是颤颤巍巍走路时候那罗裙的颤动，如同弱柳扶风的姿态。 再者，小脚的女人，必然是不敢让自己长太胖的。所以，男人还喜欢的，是那小脚女人瘦弱的身材。 吕靖瑶抿抿唇，看王婆婆，王婆婆叹气：“一个是将骨头接回去，还让这双脚继续长着，日后倒是还能走，只要不走太快就行，养个三五个月也就好了，若是不想接回来……我老婆子只能给她开方子退烧。” 别的，尽人事看天命。 秀红的娘亲咬牙：“都已经受了这第一茬的罪了，若是半途而废……” 婚事保不住，那保住了性命有什么用？ 王婆婆一言不发去开方子，当大夫的，能开方子治病，却不能和家属分辨治命。 吕靖瑶一步三回头， 王婆婆叹气：“我知道你不忍心，你自来心善，但是看病这事儿，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再者，你怎么知道秀红她不愿意裹脚呢？” 吕靖瑶一激灵，王婆婆伸手摸一摸她脑袋：“秀红她若是愿意裹脚，你非得将她的裹脚布撤掉，她心里会不会迁怒你，憎恨你？” 那肯定会的，坏人姻缘自来是不得好死。 但吕靖瑶还是想亲自问问秀红的意思，秀红的娘大概是破罐子破摔，反正吕靖瑶也已经看见了秀红的双脚。 吕靖瑶再来，秀红的娘也没拦着了：“你也劝劝你秀红姐，好好的养着，等成亲的时候，我也给她买一双珍珠做的绣花鞋。” 吕靖瑶进门的时候，秀红难得的有些清醒，脸色还是十分苍白，双脚上裹着层层叠叠的白布。 “秀红姐，你愿意裹脚吗？”吕靖瑶很直白，很直接。 秀红怔愣片刻，勉强笑了笑：“我愿不愿意，重要吗？” 看吕靖瑶有些怔愣，她又说道：“我不愿意，这次放开了，日后若是还想嫁人，十有八九，还得再来折断一次。除非是我这辈子再不嫁人……可我这辈子若是不嫁人，我能去哪儿呢？父母在，嫂子弟妹进门，尚且不一定容得下我。父母若是不在了呢？” 父母若是不在，天大地大，怕是她就连个容身之处也没了。 才十几岁的小姑娘，一说到这个，两眼都是惶恐。 吕靖瑶张张嘴，想说你可以自己赚钱买个房子住，但猛然又想起来，大清并无女户。 再者，寡妇门前尚且是非多，没成亲的自梳女，又如何保全自己呢？ 世上的女子，并非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有拜师学艺的机遇。 女子本就没有男人力气大，她们连种地都不一定能干的比男人好。再者，真沦落到种地的地步，指不定最后还是得嫁个男人来出力才能活得下去。 既然都是嫁人，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挑了最好的来嫁呢？ 秀红脸色发红，眼神也有些迷茫起来：“我愿不愿意的，重要吗？我愿意又如何？我不愿意又如何呢？谁也没有问问我，我愿不愿意的，重要吗？” 这话就像是魔咒，在吕靖瑶走出秀红家的大门之后，还一直环绕在她耳边。 吕靖瑶回到吕家，先找七少奶奶：“我不裹脚。” 七少奶奶怔愣了一下，随即哄到：“好好好，你说不裹脚不就裹脚，从小你就难养活，好不容易长这么大，我和你爹怎么舍得你去受这苦头？再者，万一你……” 没熬过去怎么办？ 小时候那么凶险，他们都想法子将这孩子养住了，现在为了个嫁人裹脚，就得让孩子再走一次鬼门关？ “那我嫁不出去怎么办？”吕靖瑶问道，七少奶奶笑道：“那好办，那庵堂就是你的，你三个兄长呢，一人管一年，吃的用的，都给你送去，你不想出门就在庵堂里住着，你想出门，你如今也学了本事，等闲男人打不过你，出来走走也没事儿。” 65.第 65 章 大约是吕家出家人多，七少奶奶说起来这个是真不避讳：“你师父不也一辈子没嫁人吗？到头来，不也有你和沈琦两个给养老送终吗？” 光是吕留良兄弟四个，就有两个是进山做了和尚。 自家女儿还是拜师尼姑，那将来也做尼姑，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 尼姑怎么了？想吃肉的时候不也能偷偷吃吗？ “当然，若是能嫁人，最好还是找个人嫁了。”七少奶奶又说到：“女孩子家家的，若是不嫁人，这一辈子就好像不圆满，你嫁了人，生了孩子，人生酸甜苦辣都尝过，也不算是白来这世上一趟，大不了到时候，我和你爹仔细给你找找，找个愿意娶大脚女人的。” 大脚女人……吕靖瑶嘴角抽了抽，低头看看自己的双脚，不算很大吧？ 她转头去找沈琦：“我打算写几篇文章，你有没有法子帮我宣扬的满福建……不，满南边都知道这文章？” “什么文章？”沈琦有些好奇，因为女孩子的脚丫这种事儿不好随意讨论，对秀红名声也有妨碍，所以沈琦是从头到尾不知道这事儿的，只知道邻居家女孩儿生病。 “论小脚对生育的妨碍。”吕靖瑶说道，严肃脸：“这是第一篇，第二篇是身体发肤受之父，那裹脚算不算自残。” 第三篇就写裹小脚到底是大清表忠心还是对大明表忠心。 她一说出来这第三个名字，沈琦就觉得脑袋大：“你真是挑事儿不嫌事儿小。” 这文章一出来，估计剩下那点儿反清复明的人都得跳出来和人争辩争辩——大明可不流行自残。掰断脚丫子这个，可是大清才流行起来的。 “若是被蠢人误会了，觉得裹脚是对大清表忠心，那你岂不是白费苦心？”沈琦说道，如今可是大清政权，满人当政，所以反清复明的只有一小撮，大部分还是偏向于对大清效忠的。 “那就换成裹小脚是不是对大清朝廷的反抗，毕竟大清皇帝曾下旨禁止裹脚……”吕靖瑶立马说道，但说一半儿就顿住，叹气：“可裹小脚的，偏是南边汉人居多，而不是满人，或者蒙古人居多。” 所以，这标题，会不会再次引起误会呢？ “再者，牵扯到大清大明政权之类的，你觉得你这文章能散的出去？你写这文章的主要目的是什么？”沈琦问道，吕靖瑶抿唇，目的自然是让人知道裹脚不对。 可若是这文章不能光明正大的在外面被讨论，那没几个人能看到，谁会知道这文章，那谁会知道这文章的目的呢？ 所以，牵扯到政权之类的，就不用考虑了。 吕靖瑶就叹气，她其实原本还想再刻薄点儿，写男人的审美畸形之类的，但读书人……大多为男人。他们不高兴看见这样的文章，那会高兴让女人了解这样的文章吗？ 这世上的话语权，从来都是在读书人手里的。 读书人……如今想要女子裹小脚的，也多是读书人。 吕靖瑶抿唇沉默片刻，抬手拍一拍沈琦的肩膀：“若是想太多，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咱们走一步想一步，若是不成，咱们再换个方向。” 也行吧，沈琦也是学医之人，他知道沈琦说的裹小脚对生育不利是什么意思。 但他写出来的文章没有那么细腻，所以两个人干脆分开写。 吕靖瑶写自己的，女子生存之艰难，女子身上所承担的生育责任的重大，以及裹小脚对生育造成的威胁，对人口增长造成的影响，这是她的文章主要内容。 沈琦就写阴阳平衡，健壮为美。从上古到汉唐，女人所追求的美都应该是健康的，什么时候开始，这种以伤害身体的裹小脚，成了一种美呢？这种畸形的美，又到底是谁在欣赏？他们这种欣赏，是否是一种反对健康，反对自然的欣赏？ 和谐为自然，健康为自然，女子之美，应该分文活泼文静，贤淑端庄，而不是以一双脚来判定这个女子美不美。 这两篇文章写好，两个人就找了吕葆中帮忙，吕家子弟多嘛，来来来，大家一人抄写一百份，咱们大街小巷的去张贴，也不要往人手里塞，你塞过去人家不一定看。干脆就张贴在墙壁上，水井上，古树上，寺庙外，庵堂外。 进进出出，谁都能看见——男人能看见，女人也能看得见。老人能看见，孩子也能看得见。 吕葆中伸手摸着胡子，皱着眉，一脸郑重：“若是张贴出去，怕是吕家在福建，就要被争论起来了。” 吕靖瑶笑嘻嘻的：“大伯难道怕这个？” 吕葆中摇头：“我倒是不怕，但吕家名声怕是要受到影响，吕家能有如今之地位，一来是你祖父有才名，二来也是因为对大明的忠心耿耿。如今，这不支持裹脚……怕是会让人误会吕家是站在大清这边的。” “华阳师太说了，大明也不流行裹脚。”吕靖瑶立马说道，吕葆中摇头：“是，大明的裹脚和如今定然不同，但人们不会去追究这点儿小小的不同，他们只会将大明的程朱理学拿出来做证据，以证明女子就该裹脚，大明也是赞成女子裹脚的。” 程朱理学……在吕靖瑶看来，实在是危害多过益处。 她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咱们吕家学的也是程朱理学吗？” “若是，你就不会拜师华阳师太，还能跟着师太到外面游学了。”吕葆中说道，吕靖瑶点头：“对啊，既然咱们吕家自来学的不是程朱理学，那现在反对了程朱理学又有什么不对呢？大清支持的，不也是程朱理学吗？” 是，大清支持的也是程朱理学。 “咱们两不靠，既不支持程朱理学，也不支持裹脚，咱们吕家，难道就不能有自己所支持的学说吗？”吕靖瑶又说道，吕葆中忍不住诧异：“你小孩子家家，野心倒是不小。” 吕靖瑶严肃反驳：“我不是小孩子家家。” 吕葆中忍不住笑，点头：“对，你不是小孩子家家，不过你知道创建一门学说有多难吗？”< /p>“我只知道我祖父是远近闻名的文学家。”吕靖瑶说道：“我大伯也是福建有名的吕夫子。” 吕葆中沉默片刻说道：“我竟是不如你一个小孩子有雄心壮志。罢了罢了，既然连你们都有这样的勇气，那大不了，咱们吕家日后就是隐姓埋名。” 成功了，吕家名声更上一层楼，日后就成为这南边名副其实的第一家。 失败了……反正亲爹都为了避世入山出家了，那吕家整个隐姓埋名去当个种地翁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剩下的事儿就不用吕靖瑶来操心了。 吕葆中不光是将她和沈琦的文章给润色了，还让人抄写了，顺便还自己也写了文章，他是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切入点的，男人的身体发肤不可损坏，那为什么就可以去损坏女人的？ 女人到底应该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还是应该只能作为一个附属物成为男人的一个配件？类似于荷包扇子玉佩之类的存在？ 裹小脚到底是一种审美的畸形，还是一种对女性弱势群体的残酷对待？ 身为男人，身强力壮者，占据了社会的话语权，为什么想的不是如何保护弱小，而是要顺着自己的审美去摧残弱势群体的健康呢？ 吕葆中的这个切入点，几乎是将赞同裹小脚的男人的脸皮给彻底撕下来。 连吕靖瑶看了都觉得，哎呀，脸上火辣辣，就好像你身为强者不保护弱者，就是一种……社会渣滓一样。 不到三天，这三篇文章就出现在福建的大街小巷里。 各处显眼的地方都张贴的有，甚至衙门口都有。 这个事儿……衙门是感觉挺尴尬的，管吧，朝廷确实是有明确的圣旨，禁止裹脚。不管吧，和社会趋势相违背，吕家这行为，往大了说，都能定义为寻衅滋事。 吕家张贴了多少文章，福建就有多少人在议论这事儿。 自来这世上的事情都是一样的，有赞成的，也必然有反对的。 吕家是旗帜鲜明的表示对裹小脚的反对，那自然也有一部分读书人对此表示赞成。 首先，你说裹小脚对生育有妨碍，那为什么还有平安生了孩子的裹小脚女人呢？自来这生产都是过鬼门关，谁说这过不去的，就一定是因为裹小脚了？你有什么证据来证明呢？ 这文章一出来，吕靖瑶和沈琦就又开始忙起来了。 吕靖瑶是要做人体解剖图，但因为要考虑到大众的接受程度，所以还得将直观的图给做成含糊的，动漫形式的，甚至是大家可以接受的可爱形式的。 她这次不写文章，她直接画漫画。 两个女人对比，一个裹小脚，如何行走不良，然后骨盆发生变化，生孩子的时候怎么艰难。一个不裹小脚，日常走动无碍，骨盆如何变化。 沈琦则是写文章，他写文章是根据吕靖瑶的提议——用数据来做支撑。 你不是问凭什么说过不了鬼门关就是裹小脚的呢？ 66.第 66 章 那咱们拿出两份数据来，难产而死的女子里面，多少是裹小脚了的，多少是没裹小脚的。 再来一份儿数据，裹小脚的女人里面，有多少个是死于难产的，又有多少个是死于别的事儿的。 若说沈琦的文章是引起里文人们再一次的口水大战，那吕靖瑶的漫画——是谁都能看得懂的，识字的不识字的，全都能看得懂。 一开始是男人们看，后来站在这画儿前面目不转睛的，就变成了女人，穿着绫罗绸缎的女人，穿着棉麻粗布的女人，拎着宝石包包的女人，挎着竹篮竹筐的女人。 上了年纪的女人，人到中年的女人，以及尚未及笄的女人。 这争论的事儿闹的大，很快也就传到了京城。 康熙很有些不可思议：“你说，福建那边因着裹小脚的事儿闹起来了？” 索额图就点头：“这事儿已经查清楚了，原本是两个黄口小儿……“ 他是康熙心腹，因着也是读书之人，还曾中举，在汉人官员中也很有些口碑，所以文坛上的事儿，他也多有留意。怎么说呢，自来南边都是……反清复明的多。 所以南方的文人，就需得多留意。 那边一开始争论，他这边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那就得查啊，看看是为什么吵起来的，别是再因为朝廷的某个政令。 裹小脚……其实压根不在他的猜测范围之内。他刚听到的时候，也和康熙的反应差不多，但很快，他就想到了——这是不是朝廷拿下南边文坛的一个好机会呢？ 自家朝廷，可一直都是反对裹小脚的。 女人……确实不像是男人一样有用，她们力气小，耕种不善长，她们不勇敢，不能入伍当兵。 但这世上，又绝对不能少了女人。 同样的，一个家庭，有女人和没女人，那绝对是不一样的。 若是朝廷将所有的女人都笼络住了，就问问这男人，还会有心思再反对朝廷吗？还会有精力再反对朝廷吗？ 男人就算是看不起女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是绝不能没有女人的。 掌握住了女人，也就相当于是掌握住了男人，甚至于是掌握住了这个世界。 “再者，若是借此机会册封吕葆中一个官职，吕家就算是不愿意臣服朝廷，日后怕是也不会再和朝廷作对，就算他们还有维护前明的心思，但日后福建文坛却不一定有多少人会拥护吕家了。” 索额图给康熙出主意，康熙皱着眉，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决心——若是强硬册封官职有用，当年吕留良也不会有出家的机会了。 再者，显得朝廷的官职很不值钱一样。 可现在吕家做的事儿，也算是对朝廷有益。 情况不同当年。 京城的事儿，吕靖瑶和沈琦是不知道的，他们两个正在努力想下一个文章题目呢，趁着热度很大，必得再接再厉，什么时候将裹小脚的风气给整顿了，这事儿才能算完。 两个人就像是孙猴子，上蹿下跳，到后期已经不光是写文章了，吕靖瑶还撺掇吕葆中以吕家的名义来举办辩论赛。辩论就分正反两方，正方就是女子裹小脚的坏处，反方当然就是裹小脚的好处。 自是有人嘲笑吕家，这样大的一个家族，竟是整日里写文章和女子的脚纠缠不休，到底是吕家如今落魄还是如今世道出了问题呢。 吕靖瑶对这种说法就很不满——女子的脚怎么就是个小事儿了？女子裹脚不裹脚，对子嗣的数量，子嗣的健康，都是有重大的影响的，怎么能说这事儿是小事儿呢？ 往大了说，这是千秋万代的事儿。 往小了说，这是因着几个渣滓男人的审美，就逼迫整个社会对女人进行压迫残害的事情，怎么就是小事儿了？ 吕家人多，这个一篇文章，那个一篇文章的——虽说他们自家也有对吕靖瑶的说法不太在意的，但是，人心都是偏的嘛，吕靖瑶是自家人，沈琦是自家弟子，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又都是谁？ 所以，辩论赛该举办还是要举办的。 今儿辩论裹脚的好处坏处，明天辩论裹脚的风气是哪儿来的，后天辩论这裹脚对子嗣到底有没有影响。 因着辩论赛，各处的学子也都往福建来。于是福建的文房四宝生意就做的红火，吕家在这方面也是有产业的，吕毅中做掌柜，铺子的生意好，他自然也提成高。 吕家这边呢，顶多就是花费些茶水钱。 但因着辩论赛是吕家这边开的头，所以茶叶也是茶叶商白送来的，怎么说呢，人就是财富这话，别以为古代人不动，人流量就是流动的财富，人越多，生意越好做。 所以在茶叶商送来了茶叶之后，别的商人也不甘落后，最后连文房四宝都有人送，吕家只要出个场地，出些弟子来维持现场秩序就行。 辩论赛的内容也有吕家子弟来做记录，每一场的比赛结束之后，都会有专门的文章贴在吕家外面的墙壁上。 这辩论赛，关注的可不光是南边的学子，还有各色妇人。 毕竟，脚是长在她们自己身上的。 这场热闹，一直持续到康熙亲下福建。 吕靖瑶也是头一次知道，南巡这个词儿，原来不光是专指江南。康熙南巡，这个南，也包括福建两广等南方地区，有时候还会包络湖南这些地方。 康熙这次南巡指定的下榻地方是陈家。 陈家有一位陈大人在朝为官，官至一品。这位陈大人是个汉人，在福建也有很大的名声，在汉人学子里面也很有威信。 吕靖瑶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一边听着吕毅中介绍这位陈大人，一边忽然问道：“这位陈大人家里是不是有四个女儿？” 吕毅中顿了顿，摇头：“不知道啊，陈大人既然是汉人官员，对家中子女的教养自然是和汉人一样，讲究个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面是很少有听说起陈家女孩儿的。” 吕靖瑶自己就 反应过来了，女儿肯定是有，但不一定是几个。嫡庶加起来，也有可能是四个，也有可能没超过四个，也有可能是超过了四个。 毕竟自己印象中的陈家四女儿，是和这位陈大人家的，差了辈分的。 “皇上会是因为我们闹出的事儿来的吗？”沈琦问道，颇有些担忧：“也不知道朝廷是什么态度，若是和当年一样，禁止裹脚，那很有可能他会召见大伯，吕家……” 吕毅中摆手，顿了顿才说道：“当年老爷子不愿意出仕是因着对大明忠心，若是没有之前的事儿，你大伯对于老爷子的医遗愿必然是要坚持到底的。可如今……事情已经如此，难道你大伯还能用吕家这么些人的前途来坚持老爷子的心思？” 已经死了的人到底是没办法赢过活着的人的，吕葆中不光是吕留良的长子，还是整个吕家的家长，也是整个吕家的族长。 他不光是要考虑吕家的名声，还要为吕家子孙的前途谋算。 吕家……真要世世代代泯灭的众人吗？ 就跟这次文会一样，再过个十年二十年，谁还会卖吕家面子？这样的文会还能办的起来吗？ 就算是他们兄弟如今保住了吕家名声，可下一代，他们不光没享受过大明的风光权利，也并未见识过大明的英武强大，他们是生在大清这个朝代，所听说见，也都是大清朝廷。 他们知道康熙这个皇帝做了什么，他们也同样知道崇祯这个皇帝做了什么。两相比较，他们的心会不会偏呢？ 如今汉人和满人地位不同，他们不服气满清还是有的，毕竟心有不甘嘛，可若是哪天汉人和满人被一样对待了呢？他们心里的不甘被抚平，他们还会惦记汉人的大明，然后去反了这个满人的大清吗？ 吕毅中叹口气才又说道：“人活着，总要为子孙考虑的。” 人活一辈子，就是为个子孙后代。 若大清总是满人的大清，那哪怕为了千千万万的汉人呢，这反，造一造才行。 吕靖瑶又问道：“那要是康熙就像是之前一样，给个官职给大伯呢？” “你大伯必然会推辞。”吕毅中立马说道，毫不迟疑：“他可以推荐吕家子弟去出仕，他自己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老爷子的意思的。” 吕靖瑶抿抿唇才说道：“祖父当年明明说，若是有机会，吕家是不用为大明守着的。” 吕毅中笑道：“是你了解你祖父，还是你大伯了解你祖父呢？” 那肯定是大伯了，人家嫡亲的父子，相处了四五十年。 自己所了解的吕留良，都是从书上，从电视上，从里，她所了解的，是作者愿意展现出来的，是不是真的吕留良，谁也不知道。 “爹你愿意做官吗？”吕靖瑶问道，吕毅中摇头：“我不愿意，做官哪儿有做个富家翁自在？咱们家如今不缺钱，我得闲了能看书，能做文章。可我若是去做官，指不定得在哪里奔波，劳心劳力，所以我不愿意。” 67.第 67 章 他伸手摸一下吕靖瑶的脑袋：“但是你大哥他们若是想……我是不会拦着的，甚至，我可以帮他们。” 他叹口气：“我和你大伯是一样的心思，我们自己是会守着老爷子的遗愿的，但我们也是要回子孙后代考虑的。” 他的长子明明有做将军的才能，他是吕家血脉，自然有吕家人的才能——他可真的甘心让他的长子一辈子埋没在福建，做个没什么出息的小铺子掌柜？ 他的次子忠厚，有做统领的机智，他可甘心让他的次子，只守着那两个铺子过活？ 还有他的幼子，一辈子忙忙碌碌为那两口饭菜，他也甘心吗？ 现如今他的儿子们尚且要为一日三餐奔波劳累，那等他有了孙子，他的孙子能继承什么呢？若是读书读的好，偏只碍于吕家的家规，一辈子窝在在小小宅院里，不能出头，不能冒尖，他会不会心疼？ 老爷子能为了大明遁入空门，已经是为大明尽忠了。 吕家……以前是老爷子的吕家，如今是吕葆中的吕家，日后会成为谁的吕家呢？ 吕靖瑶眨眨眼，这不是和华阳师太的意思一样吗？华阳师太也说了，若是沈琦要去科举，只管去，并不用顾虑已经亡了的大明。 怎么说呢，明明应该觉得心里松口气的——若是吕家愿意为满清朝廷办事，将来的雍正帝还能找借口来没了吕家吗？可不知道的，吕靖瑶又觉得，心里挺难受的，就像是被压了一块儿石头，又堵又闷的慌。 她抿唇：“爹想起来大明，会难受吗？” 吕毅中点头：“自然是难受的，可再难受又如何呢？” 他既没有扭转乾坤的本事，也没有改天换日的才能。 再者，大明的灭亡，也并非仅仅人祸。 最重要的是：“乱天下容易，可乱了天下呢？再将满人驱逐出去，就必得是又一次的战争，到时候会死多少人呢？若是满清无道，如今的皇帝是个昏君，那为了更多的百姓，为了天下更长远的安稳，打一次也就打了。可你放眼看看，如今这朝堂上，又有多少汉人官员呢？” 是出仕的汉人都忘了祖宗忘了本，为了荣华富贵就去拜了满人的皇帝吗？ 不，是因为他们认可了如今皇位上坐着的皇帝，觉得他是可以辅佐的，他们出仕也能为汉人百姓谋求更多的安稳了，他们才愿意出仕的——并非所有的官员出仕都是为了钱权美色。 就像是于世龙，就像是陈梦雷，他们是不是好官？他们有没有为天下子民立下功劳？ 所以，效忠大明可以，但为了效忠大明，就去将原本的盛世，变成一个鸡犬不宁的乱世，那是万万不行的。 人活着，不能心里只有自己的道路，也得允许天下百姓有道路可走。 吕靖瑶抬手拍拍胸口：“爹能想得开就好，我就怕爹也想不开。”她转头看沈琦：“那你只管去科举，等将来做了大官儿，我可要沾你的光去看看所谓的盛世繁华了。” 康熙住进陈家之后，整个福建都很热闹。 尤其是陈家周围，白天到处都是伸着脖子往陈家大门里面看的人，陈家实在是没法子，连外面街上的大树都先给砍掉了，免得有人爬树来围观。 陈家有人来请吕葆中去陈家见驾。 吕葆中推辞了，并未去见。 然后，康熙就亲自来了吕家。 康熙来的那天，吕靖瑶和沈琦原本是在庵堂的，华阳师太身体好转，就憋着一股劲儿调教这两个学生呢，吕靖瑶是要练习射箭，沈琦是练习写文章——不是喜欢写吗？多写几篇吧。 吕家的人气喘吁吁来叫他们，是因为康熙想要见见最开始写裹小脚的危害的人。因为康熙来的出其不意，吕靖瑶和沈琦都没在家，所以只能这会儿打发人来叫。 华阳师太倒是无所谓：“反正也不是没见过，康熙估计也心里有数，知道你们是谁，这会儿让你们回去，无非就一件事儿，借着认识你们这事儿和吕家拉近关系。” < p>一般做长辈的，对自家孩子的朋友都要宽和几分。吕家长辈必定也如此，到时候一看，哎呀，这个皇帝和我们家孩子认识啊，那心理上就先会亲近一些，就算不亲近，也不会再那么排斥。 所以吕靖瑶和沈琦，就类似于一种润滑剂。 对康熙来说，他们是之前在蒙古见过的有几分才华的小朋友。 对吕家来说……也不用对吕家说了，他们本就是吕家的子弟。 进了大门，就见吕毅中在门口等着，一边带着他们急匆匆往里面走一边问道：“之前听你们说，在蒙古见过皇上，那会儿可曾做过什么不妥当的事儿？” 吕靖瑶果断摇头：“并未做过，皇上还十分欣赏沈琦，夸赞他日后必然是大清栋梁之才。” 沈琦默默看她，吕靖瑶微微一挑眉，意思大差不差就行，说没说过的……难道吕毅中还会亲自去问，康熙你个满清皇帝有说过这样的话吗？ 或者康熙会使劲摇头说，朕不曾说过这样的话吗？ 两个人一进门，刚打算给康熙行礼，就先看见了站在康熙旁边的人——仇人相见立马眼红，哦，他们算不上仇人，就算是仇，那也单方面的，人家童明可没觉得自己和吕靖瑶沈琦有仇。 相反，人家看见了吕靖瑶和沈琦，那笑的简直一朵花一样，只是到底不是年幼时候了，他也没立即上前来问候，只笑嘻嘻的等着。 偏吕靖瑶不想下跪，就只当没看见康熙，只盯着童明看。 康熙……当真仁君，眼看两个小孩儿并不下跪，也不动怒，只笑着问道：“怎么，认识的？” “我们才不认识这个骗子。”吕靖瑶立马说道，童明就着急：“我不是骗子，除了名字，剩下的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那我们去你说的地方找，怎么没见到你？”吕靖瑶立马问道，童明先看康熙，见康熙点头才说道：“那地址也是真的，那是我额娘的娘家，佟家的一处别院，也是我七姐的额驸的院子。” 68.第 68 章 七公主是嫁给了佟家舜安颜。当然，那会儿还没成亲，才定下来婚事，佟贵妃急匆匆的赶回京，就是为了这事儿的。 七公主自有公主府，舜安颜既然是额驸，也需得有自己的府邸。那院子是佟家的，也是给了舜安颜的。 一方面对胤禛来说，那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姐的姐夫的院子，一方面对佟贵妃来说，那是佟家的宅子，所以他们借用一下，是完全没问题的。 只是，回京之后宫里出了事儿，太后生病。 那无论如何佟贵妃都得赶紧回宫的对不对？胤禛作为重孙，能不回去吗？ 康熙倒是不知道这一茬，见他们你来我往的分辨，脸上就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来：“好了好了，不过些许误会，胤禛，既然是你隐瞒在先，你该先道歉，对朋友需得赤诚，不管你隐瞒的目的是什么，隐瞒了就是隐瞒了。” 胤禛顿了顿，抿唇：“好了，是我错了，我给你们道歉，对不住，那现在咱们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吕靖瑶双臂抱胸，抬着下巴：“你道歉了我就要接受吗？我才不想和你好好说话。” 胤禛就有些恼：“吕靖瑶，你怎么不依不饶的？” “也没有任何一条律法说，别人道歉了就必得要接受。要是真有这条律法，那制定律法的人必定是个脑袋空空的无能之辈。道歉也分真诚的和假惺惺的，若是为了逃避律法制裁，我也可以假惺惺的道歉。” 吕靖瑶说道，胤禛顿时瞪眼：“你说我是在假惺惺的道歉？” “不然呢？”吕靖瑶问道，胤禛气极：“我才没有假惺惺，我很真诚，再者，你要觉得我假惺惺，那你说，怎么样的道歉你才认可？” 吕靖瑶不想认可，就这么一个办了大清第一严重的文字狱的人，她身为受害者，这会儿没一刀捅死了这个始作俑者，就已经算是很大度了。 但怎么说呢，识时务者为俊杰。 吕靖瑶沉默片刻才说道：“我现在还没想到，但是，你需得答应我三个条件我才能原谅你。” 胤禛就皱眉：“三个？是不是太多了？” “哪里多？才三个而已，并且你要给我信物，免得你日后反悔，翻脸不认人。”吕靖瑶说道，至于什么违背良心之类的，胤禛自己若没想起来的话，她为什么要提醒？反正形势对她有利就行。 沈琦凑过来：“我也是被骗的，有没有我的份儿？” 胤禛不太愿意，康熙为亲儿子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自己的事儿，自己私下里解决，沈琦，过来。” 他招招手，沈琦只好上前，想躬身给康熙行礼，康熙摆摆手：“不用如此多礼，朕问你，怎么忽然想起来写和裹小脚相关的文章来了？” 沈琦就转头看一眼吕靖瑶，实话实说：“原本是靖瑶找我，说要写这方面的文章的。” 吕靖瑶不等问，自己先说：“我有个邻家姐姐，眼看要定亲，男方家里就打发了人来问这事儿，为了婚事顺利，我这邻家姐姐就不得不被迫裹脚，为此险些丢了性命，到了如今命虽然保住了，却是还不能走动。” 秀红已经退了高热，但双脚并不能碰地，一站起来就钻心的疼。一方面确实是骨头没长好，另一方面……吕靖瑶觉得大约也是她心里害怕，总想着被掰断双脚的疼。 这个是心理上的疼，再好的大夫也是没办法的，只能秀红自己去克服。 “我就不太明白，为什么女人要裹小脚，是好看，还是有什么用处？”吕靖瑶就有些迷茫：“可是也不好看啊。穿着鞋子倒是能看，脱掉鞋子就像是个木头楔子，若是连裹脚布也拆掉，更是不能入目，那为什么要裹小脚呢？” 康熙沉默片刻，叹气：“这么长时间以来，竟是没人和你一样来想这个事情，既然不好看，又让女子受罪，又对生育有妨碍，那为什么要裹小脚呢？” “男人想的只是男人的利益好处，这些女子的痛 苦，他们都想不到吗？”吕靖瑶再次问道，康熙摆手：“这话倒是片面了，也不是没人想得到，只是……” 有些人愿意发声，就好像这次的文会，也是有不少人站在沈琦和吕靖瑶这边的。 但绝大部分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就算是他自家有女儿，他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儿——若是世俗都是裹脚好，那不就是受点儿疼痛吗？再疼能疼到哪儿去呢？ 再有一小部分，才是极力赞成裹脚的。 康熙又问吕靖瑶那些数据是从哪儿来的：“怎么知道多少女子生产死亡的数据？” “拜托了家里哥哥到县衙去查的。”县衙有人口记录的册子，叫人丁册，每年都会统计，有多少人死亡，有多少新生儿，又有多少迁徙人口。 人口数量，是一个地方治理的重要数据。 若是一个地方人口连年减少，那皇上就该问了，为什么你治理的地方人口一直在减少呢？是有天灾还是有人祸，还是你这县令做的不合格，百姓都逃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了？ 若是一个地方人口连年增长，那就是政绩，皇上是要夸赞的。 吕靖瑶需要这些数据，所以吕家的子弟就往各处县衙去，他们出身吕家，县令自然是要给些脸面的——人口数据嘛，又不是什么大秘密，还要藏着掖着，想看就看呗。 康熙就笑道：“你若是个男子，必然是个十分细致周到的。” 吕靖瑶就奇怪：“难道我是个女子，就不能细致周到吗？皇上您这样，可就是太小看了女子了。” 吕葆中轻咳一声，康熙摆手：“无妨，朕就喜欢吕姑娘的这份儿坦荡。朕的意思是，你若是当差……“ 吕靖瑶立马说道：“那是皇上并未给女子当差的机会，皇上若是给了，就会知道，女子也不会比男人差。” 吕葆中立马开口：“不得无礼，女子当不当差的事儿，也不是皇上说了算的。” 69.第 69 章 康熙抬手点了点吕葆中，却并未说什么——如此浅显的激将法，当他听不出来吗？ 但是，女子当差这事儿，确实是不能开这个口子的。 满人和汉人不一样，再者，汉人什么时候允许女人当差了？汉人对女人当权这事儿，不也是用牝鸡司晨这样的话来反对吗？ 本来满人统治汉人就有许多不……顺畅之处，如今为了江山，他选择的是和汉人靠拢，将满汉彻底的融为一体，那满汉都反对的事儿，他能因为这个小姑娘一句话，就应了吗？ 吕靖瑶确实是有几分见识，也有几分眼光，但这样的女子也并不稀罕，康熙也还没必要为了一个这样的人，就去和整个大清的男人来抗衡。 康熙又考校了几句沈琦，随后就打发了他们带胤禛去玩儿——文会的事儿虽然是因着沈琦和吕靖瑶这两个小儿，但到后面已经是吕家和整个福建的文坛在掌控了。所以康熙要说这事儿，自然是要找吕葆中谈，和小孩子没什么关系。 小孩子吕靖瑶和小孩子沈琦，在外面和胤禛大眼瞪小眼。 胤禛嘴角抽了抽：“怎么这样小心眼呢？我都说了我并非是故意隐瞒，再者，我说的至少有九成是真的，只是不凑巧，当时宫里正好有事儿，我和额娘急匆匆回去，忘记交代了，这才出了差池，你怎么还抓着这事儿不放了呢？那一年你故意捉弄我的事儿，我可有和你一样如此计较？” 吕靖瑶哼一声：“你没计较吗？” 胤禛讪讪的：“那后来不是和你道歉了吗？” “那是道歉吗？那是要我的兔子肉吃。”吕靖瑶说道，顿了顿问道：“你们这次来福建，可还有别的事儿？” 胤禛瞬间一挑眉：“想从我这边打探消息？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但是，之前的事儿就算揭过去了，如何？” 吕靖瑶立马说道：“那你还是瞒着吧，我也不是非得要知道。” 她拽沈琦：“走走走，咱们去外面玩儿。” 胤禛跟着：“玩儿什么？你们去哪里？对了，我得去给师太请安，你们带我去见见师太，师太毕竟是长辈。” 吕靖瑶转头看他，颇有些无奈，胤禛笑嘻嘻的：“怎么，你可别说，不让我去请安。” 那失礼的可就是吕靖瑶了。 吕靖瑶眨眨眼，忽然笑起来：“行，带你去给师父请安。” 大清的皇子去给大明的公主行礼请安，呵呵，保准胤禛这种历史书盖章认证的小心眼皇帝日后但凡想起来，都要吐血。 华阳师太正站在院子里打太极，她如今年岁上来了，之前又病一场，难免就有些懒散下来，也并非是心性懒散，而是身体不允许的那种懒散，以前蹲个马步一个时辰起步，现在还没往下蹲就听见骨头咔咔咔的响起来。 听着怪心烦，倒不如安安静静的走两趟太极拳了。 听见门口动静，师太一抬头就看见了吕靖瑶和沈琦，以及后面跟着的少年人。 华阳师太记性好，只片刻就笑道：“是童明？” 胤禛忙上前来：“小子胤禛给师太请安。” 华阳师太就忍不住叹气：“果然是猜中了？那你娘可是宫里皇贵妃？” 胤禛应道：“是。” 至于生母养母之类的话，倒是没必要提。怎么说呢，就算是有年幼时候的交情，可真要说有多要好，那也……没个准儿。你这一见面，就先和人家说你家里那琐琐碎碎的事儿，以为人家愿意听吗？ 交浅言深，这话到哪儿都是合用的。 再者，你一见面就将自家的隐私拿出来说，若人家对你没有谋害之心也就算了，若人家对你有谋害之心，你这不是亲自将自家的弱点摊开给人看了，让人家能更精准的一刀扎在你这伤口里了吗？ 所以养母生母什么的话题，提都不能提。 华阳师太又笑道：“那你额娘可还好？” 客套话嘛，皇贵妃好不好的，华阳师太也并不是真的关心。但人家上门来请安了，她总不能冷冰冰的将人扔到一边不闻不问吧？< /p>问完了，就打发了吕靖瑶和沈琦带着人去玩儿。 吕靖瑶和沈琦索性带胤禛去爬山，一路走，吕靖瑶一路打听京城里的事儿：“你排行几？我听说你们家兄弟挺多的，这次你爹出来，怎么没带你家那太子哥哥？” 胤禛听着略有些别扭，但也并不特意去强调：“太子需得留在京城里监国，我想出门长长见识，这才带了我。” 顿了顿，又说到：“我们出门在外，还是不要暴露身份了，我排行四，他排行二，我大哥是个武人，我三哥是个读书人，我还有好几个弟弟，这次我……爹出门带了我和另外两个，回头带你们见一见，介绍你们认识。” 吕靖瑶摆手：“没这必要了吧？我们和他们也没什么交情，你可定亲了？” 胤禛脸色就是一僵硬，片刻才说道：“我已经成亲了。” 吕靖瑶顿时瞪大眼睛：“成亲了都？” 她要是没记错，胤禛应该和她年纪一样吧？ 她转头看沈琦，沈琦眨眨眼，怎么个意思？ 吕靖瑶又转头看胤禛：“你不是才十四？” 胤禛点头：“去年成的亲，去年我额娘身体有些不太好，就想看我早些成亲。” 佟佳氏是怕胤禛的婚事被德妃拿捏了。 胤禛年纪不算大，她若是死了，胤禛还没成亲的话，按照康熙的性子，十之八九会将胤禛送回到德妃身边——康熙是绝不许任何人威胁到太子的。她若死了，必然是会被追封为皇后，胤禛若还留在景仁宫，那可就成了皇后养子了。 还是那句话，养子也是子，有母子的情分名分在，谁管你什么生母养母的。 德妃……因着当年胤禛年幼时候说过的几句无心之话，心里就生了恼恨抱怨，对胤禛这个亲生子，十分冷淡疏远。 她若连拿捏都不愿意拿捏胤禛的婚事，那胤禛能娶个什么样的福晋呢？上不得台面的？婚事是一辈子的事儿，但凡娶个性情不太好的，胤禛这一辈子怕是都不得好。 70.第 70 章 所以，她需得在死之前，先将胤禛这婚事定下来。 她都这样了，康熙能说这婚事不着急，先等着吗？ 于是，去年里，胤禛就迎娶了费扬古的女儿做福晋。因着那会儿胤禛还年幼，福晋也年幼，所以两个人暂且并未圆房，也还暂住宫里阿哥所。 吕靖瑶对这位四福晋倒是十分好奇：“相貌如何？性情如何？可好相处？若是日后我上京城，再去拜访你，你福晋可愿意我们上门？不会瞧着我和沈琦寒酸，就当我们是乡下泥腿子，要将我们拦在门外吧？” 胤禛嘴角抽了抽，摆手：“那倒不至于，她性子柔和，与人为善，自打进宫，就不曾听说过她和谁闹矛盾不开心，再者，也听我的话，我若交代了你们上门的事儿，她必然是会妥当安置你们的。” 吕靖瑶怪叫：“哦，听你的话哦。” 初中男生女生开窍之后，谁和谁多说一句话，班里的其他人都会这样怪叫，吕靖瑶记忆颇深，运用自如。 胤禛虽然不曾见识过，但莫名的就从这句话里面听出了阴阳怪气，调侃嘲讽，戏弄嘲笑之类的情绪。他有些无语的看吕靖瑶，吕靖瑶笑嘻嘻的：“那你可真是有福咯，听你的话哦。” 胤禛只觉得汗毛都要竖起来了，转头看沈琦：“不管管？” 沈琦无奈：“我还没成亲。” 胤禛恨铁不成钢：“你不是她师兄吗？” 没成亲算什么，以师兄的身份管一管啊。 沈琦轻咳一声，强调：“我还没成亲。”他想成亲啊，所以为了胤禛得罪吕靖瑶有什么好处？将成亲的事儿再往后推一推吗？ 胤禛就听懂了，瞪一眼沈琦，恨恨吐槽：“现在都如此狗腿，以后……算了，和你说不着，你自小就是这样，她打人你递棍子，你们也算是……” 他自发学会了：“夫唱妇随哦。” 吕靖瑶猛然在他后背上拍一下：“胡说八道什么？我们这叫志趣相投，你没听沈琦说他还没成亲吗？你可别败坏他名声，让他日后成不了亲。” 她再看沈琦，双手交叉：“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是个让女主厌烦的配角小师妹角色。” 沈琦听不懂，但他会应付：“好的，我不会误会的。” 他说胤禛：“你们在这边停留多长时间？” 胤禛摇头：“不知道，得看我爹什么时候打算走，不过不妨碍咱们，你不是说要去京城吗？干脆这次和我们一起去算了，沈琦不得科举吗？我给你们找住的地方，到时候还能省下来一笔钱。” 吕靖瑶摆手：“先不去，就是要去也得等沈琦秋闱过了啊，不然不还得回来参加秋闱吗？” 秋闱是要在户籍地参加的，沈琦的出生地当然不是福建，但是，这都十来年了，他的户籍在吕葆中的安排下，早已经是稳稳当当的转了过来，如今他这身份，是很能经得起严查的。 吕大夫人娘家——也确实是有这么一个人，不过，孩子早些年也已经夭折了，生了水痘没的。这年头，夭折个孩子压根不算什么稀罕事儿，尤其是那孩子父母双亡，没人能仔细照看的时候。 康熙在福建盘桓了半个月左右。 并非是只停留在吕家，福建的文坛多的是人，除了吕家还有李家张家范家，康熙既然是为了文人来的，总也得见见这些个文人。 光是每天送到陈家门口的文章都得以筐算，好几木筐的。 康熙当然不会每篇都看，他出门是带着有大学士的，这些大学士的任务就是分挑文章，尤其出色的，才会送到康熙面前来。当然，至少有一半儿……也就那样，甚至错字连篇的也不是少数。反正这就是个机会，能撞开门自然好，撞不开也就浪费些纸张笔墨而已。 胤禛每天都会来找吕靖瑶和沈琦，但两三次之后，七少奶奶就约束吕靖瑶不许再往前院去了。 一来是吕靖瑶来了葵水，她之前一直习武，再加上心里上觉得自己还小，才十四岁呢，来的太早了不长个子了怎么办？ 所以一直是调理着，没什么动静的。但因着身体康健，现如今也是说来就来了。 既然来了葵水，那就是长大了，不能再和以前一样，动不动就跟少年郎一起出门玩儿了。 先不说身体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就是名声这事儿，也该看重起来，万一坏了名声呢？ 女侠……什么女侠，再是侠，那不也是女的吗？将来不也是要嫁人的吗？现在坏了名声，日后想嫁人都嫁不出去了，不愿意嫁人和嫁不出去，那可是两件事儿。 二来呢，沈琦还好，两个人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两个人一起玩闹，家里也只当是兄妹感情好。 可现在多了个胤禛呢，那可是皇阿哥，若是康熙一个脑抽，一看这两个孩子在一起玩儿的好，那正好，福建的文人要笼络嘛，有什么是比联姻更好的笼络方式呢？就算是胤禛娶了福晋也没关系，咱们满人讲究的是三妻四妾，不是一妻无数妾。 吕家认为自家女孩儿好，做嫡福晋也当得，那皇家可没有休掉嫡福晋再指婚个汉女做嫡福晋的规矩。 再说了，皇家再好……有仇，那能将女孩儿嫁进去吗？自来那皇宫对女人来说，可都是吃人的地方。 所以，干脆别去前院晃悠了，就在后院学针线女红吧。 吕靖瑶能怎么办呢？七少奶奶横着胳膊站在门口，她能冲过去将七少奶奶给撞倒，自己跑出去吗？算了，不去就不去，学个针线也行，打发时间嘛，做什么不是打发？ 做烦了就研究研究草药。 她和吕定先开的那药铺，还是要多做出些中成药来才好。有些妇人……哪怕有钱请得起大夫，也是羞于让人诊脉的，那自己蒙着脸进药铺里问一问，先买些药来吃，这也是常有的事儿。 胤禛来了几次不见吕靖瑶，也是诧异。 沈琦就无奈：“最近忙着做丸药呢，前段时间说要做止血的，有一妇人来求诊……听四娘的意思，这种病来求诊的还不少，她想做些丸药出来。” 71.第 71 章 胤禛就忍不住挑眉：“我原以为她是那种性子烈的，没想到却是心善的。” “四娘一直心善。”沈琦强调道，就好比对你，好几次能直接下杀手的，结果都忍下来了。她若不是心善，你爱新觉罗胤禛怕是不知道做了几次刀下亡魂了。 胤禛就又问道：“你可曾往陈家送了文章？” 沈琦都有些无语：“我都直接见了皇上了，又何必再送文章过去？” 胤禛就忍不住哈哈笑：“你倒是会省事儿，你是不知道，我今儿在我爹那边看见了一篇文章，说的就是裹小脚的事儿，一上来就指责你和四娘，说你们是乱了风气，坏了习俗，败坏了汉人姑娘名声……” 他记性好，绘声绘色的给沈琦背诵复述：“我爹看的脸色发青，将大学士给叫过去一顿训斥。” 若不是对方赞成这文章，怎么会让这种文章被筛选进来放在了他桌子上？ 那大学士姓刘，是康熙二十八年的进士，也是出身福建。 胤禛一说，沈琦就恍然大悟：“怕是为他族中之人出气。” 这下好了，将自己的前程也连累进去了。 胤禛摇头：“那倒不至于，他也说了，是因着忠心，想让我爹听听不同的声音，福建文人多，不是只吕家才是福建文人。所以，吕家的观点不一定是对的。” 皇上是不可能只赞成一个观点的。 今儿有人说太阳是圆的，这就算是个明摆着的事实，皇上也不能说，明天说太阳是方的那些人就是错的。 皇上要做的是什么？是维持一个平衡。 朝中有人觉得吕家好，那也需得有人觉得吕家不好，如此皇上才能分清自己要做一件事儿的时候，是用哪边的人最合适。 比如说，他要灭吕家，那总不能让觉得吕家好的人来抄家拿人吧？ 所以刘大学士的官位还是能保得住的，但以后……那可就说不准了。 他们俩说一会儿的话，沈琦就带胤禛出门，还顺便叫了吕家的子弟，来吧，大家一起玩儿。 半路上遇见李家的，那顺便邀请上。再走一会儿遇见陈家的，那也顺便带上，反正来者不拒。 胤禛对别人就不像是对沈琦那么随意了，沈琦毕竟是年少伙伴儿，所以他可以稍微的展露一下本性，话痨嘛，像小时候那样唠唠叨叨，沈琦也不奇怪。 但有了外人，胤禛就很端着了。 小扇子一打开，冷气就散发出来了，看着就有点儿不是很好接触的样子。 沈琦回来之后就和吕靖瑶吐槽：“瞧着冷冰冰的。” 吕靖瑶很是遗憾自己竟然没见识到——很早很早以前，就是网络刚流行起来那会儿吧，古早言情她也是看过不少的，那会儿很流行一句话，天下最帅的莫过于冰山融化，也就是高冷帅哥为你展演一笑。 胤禛那会儿在各个里，可是最有名的冰山帅哥了。 她将自己的绣品扔给沈琦：“我哥哥都不愿意要，就送给你了。” 沈琦展开看了看，嘴角就忍不住抽：“这是……猫？” 吕靖瑶笑嘻嘻的：“猜对了，果然咱们一起长大，就是心有灵犀，我大哥还说像是老鼠呢。” 毕竟福建的老鼠肥硕如猫……也是正常的。 沈琦忍不住轻咳一声，心有灵犀什么的……这话听着挺羞人的。 吕靖瑶又说道：“你若是不要……” 沈琦忙说道：“要要要，我正好差个荷包，再者，我觉得这小猫绣的挺好的，你看，活灵活现的，瞧着就让人觉得神态活泼调皮。对了，胤禛说明天就要走了，让咱们请他吃饭，你要不要去？” 吕靖瑶摇头：“我还是不去了，虽说年幼时候也算伙伴儿，但现在毕竟大了嘛，你身为东道主，你去请客就是了。” 顿了顿，吕靖瑶压低声音问道：“你确定是要科举的？日后要做大官儿？” 沈琦点头：“是，一开始我可能就是随意说的，但现在，既然要做，那肯定要做到最好。再者，你总是说……” 要反清复明，要报仇。 那总在江湖上飘着，猴年马月才能报仇呢？文人报仇，十年不成，其实换一换，刺客报仇，大概也是十年不成的。 大明多少游侠儿呢，难道他们就没试过去刺杀满清的鞑子皇帝吗？尤其是康熙那么的喜欢南巡，去蒙古，若说皇宫不好进出，那这一路上，该是有机会的吧？ 可康熙一直活的好好的，到现在还有明君的名声传播。 这说明什么？说明刺杀这一招，压根不行。 那就走第三条路嘛，混到皇上的身边去。刺杀是下下策，毕竟吕靖瑶和自己都是有亲朋在世的，所以混到皇上身边之后，最好的法子就是做个权臣，然后用自己的思维来影响满清皇帝。 影响得了，那就是培养出自己想要的皇帝。 影响不了，那就换一个皇帝。 所以，要做就做最好，要科举自然是要奔着最好的名次去。 吕靖瑶可不管沈琦在盘算什么，她压低了声音：“我打听清楚了，康熙现如今有十六个儿子，年纪比较大的，有八个，其中八阿哥也都已经十二岁了，据说也快要成亲了。” 沈琦眨眨眼，吕靖瑶又说道：“康熙如今看着身体好得很，他现在是不是有四十多岁？” 沈琦点头，吕靖瑶又说道：“太子从出生就是太子，他如今是不是也快二十岁？” 沈琦点头，是快了。 “那你说，康熙要是还能再活二十年，太子是不是得做三十多年差不多四十年的太子？”吕靖瑶又说道：“偏偏康熙儿子还多，如今年长些的都有七八个，再过二十年，小的也会长大，他得有二十多个儿子吧？” 沈琦一下子就明白了：“年老的皇帝，年轻力壮的太子，野心勃勃的弟弟……” 太阳底下无新事，夺嫡这种事儿就在史书上写着呢，哪朝哪代没有这夺嫡的事儿？ 所以，康熙若是命长，这夺嫡就绝对少不了。 沈琦和吕靖瑶心有灵犀：“你不看好太子，而是看好这个胤禛？可为什么是胤禛？上面不还有大阿哥和三阿哥的吗？就算是太子不行了，按照排行，也该是他们两个。” 72.第 72 章 吕靖瑶眨眨眼，笑嘻嘻的：“听闻大阿哥善武，三阿哥善文。” 沈琦点头：“然后呢？” 做皇帝的嘛，也没说非得两样都会是不是？ “历史上最有名的诗词写得好的皇帝是哪个来着？”她微微一挑眉：“李煜？” 沈琦嘴角抽了抽：“不带这么比较的，再说，三阿哥好像也没听说有什么诗词流传在外，提起来只说是好文章。” 吕靖瑶摆手：“大阿哥的话，压根不用考虑，他就是用来拉太子下马的一根绳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对不对？排除这两个，剩下的不就是四阿哥为长了吗？” 沈琦觉得吕靖瑶的理由站不住脚，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我看你不顺眼，我就直接说不和你玩儿。 他摆摆手：“事情不是这样说的……” 吕靖瑶更无所谓了：“那回头等你考上了，咱们再看看就是了，我说的也不一定准，也不一定不准，反正是胡乱猜测嘛。对了，康熙的儿子多，你说咱们能不能挑拨着这些皇子们都去争夺皇位？” 沈琦忍不住诧异了一下：“你竟是能想到这样的主意？” 但片刻之后就摆手：“这法子怕是不行，听说过养蛊吗？养到最后的蛊王，那都是最强的。” 沈琦不服气：“也有可能最强的都同归于尽，剩下的都是不中用的，到时候若是主少臣强……满清又不是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当年康熙年幼，鳌拜简直是实际上的皇帝。 沈琦就问道：“那大清亡国了吗？再者，那会儿受苦受难的又是谁？” 大清不光没亡国，还逆境培养出了康熙这么一个算得上明君的人。那会儿受苦受难的……也都是汉人百姓。 吕靖瑶不太服气：“今日不同以往。” 沈琦点头：“是，今日不同以往，如今的满清更坐稳了江山。” 吕靖瑶无语的看沈琦，沈琦伸手摸一摸她的脑袋：“你能想到这样的主意，说明你看史书了，也看进去了。但是，你有没有仔细看过史书，那些追随在皇子们身边，想要谋求一个从龙之功的大臣们，都是什么样的下场？” 吕靖瑶就不说话了，这还用吗？ 沈琦又问道：“若是有下人在你大哥二哥三哥耳边不停地撺掇，想要他们分家分更多的财产，你爹会怎么样？” 会将那下人打死。 康熙是个皇帝，但康熙也是个亲爹。 所以康熙到时候会因为夺嫡的事儿厌烦儿子们，但他会更憎恶那些跟随在阿哥们身边的臣子们。 他不会杀掉亲儿子，但他可以杀掉那些大臣奴才。 吕靖瑶就叹气，所以她是没办反挑起满清皇室的内乱了吗？ 也不对，她不用挑拨啊，九龙夺嫡，后世赫赫有名啊，但凡提起来清朝，最有名的就是这康熙朝的夺嫡了。所以，压根不用她和沈琦插手嘛，要不然那胤禛是怎么成为雍正皇帝的？ 若是大臣们都是清心寡欲的，从不奢求从龙之功，那指不定登基的就是太子了，那还有别人什么事儿？ 她笑眯眯的抬手拍一拍沈琦的肩膀：“那我们可以不掺和，我们找个地方清清静静的躲着，等尘埃落定再回去看笑话。” 沈琦摆手：“你就是想清净，也不一定清净，你以为皇上指给太子的东宫属官，都是他们自己愿意去辅佐太子的吗？” 所以有时候，并不是人家非得要这从龙之功，而是皇上早已经将棋子摆放好了，皇上一言九鼎，大臣只能随着皇上的指挥在棋盘上走动。 “官场危险。”吕靖瑶点头说道：“那咱们到底应该怎么走？” 沈琦就忍不住笑，一方面是高兴，吕靖瑶话里话外的都是咱们，那是不是说明，她从未想过和自己分开？她下意识的觉得，他们的下半辈子都是捆绑在一起的？ 一方面又是有仇——吕靖瑶这个人，有点儿太纯粹，说话办事儿，从来都是非黑即白。 就像是这官场，她一会儿说要撺掇夺嫡，一会儿又说要避开夺嫡，却从未想过他们也可以顺势而为。

就好像……她见过阳光，见过月亮，却从未见过暴风雨一样。 不过，沈琦也并不是很担心，一力降十会嘛，她虽然考虑问题简单，非黑即白，但她本领高啊，她动动手就能捏死一群人。有时候想问题，也并不是非得要分出来个对错高低的。 她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保护别人，这比什么都强。 再说，不还有自己的吗？ “这事儿我来想就成了，你只管做你自己想要做的事儿。”沈琦说道，顿了顿，又说道：“等日后去了京城，你想和那些女眷们走动就走动，不想走动也可以不走动。” 吕靖瑶摆手：“我有分寸。” 她的分寸就是不会主动动手打人。 不过，女眷交际嘛，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她就算是现在不会……等会儿，可以找华阳师太学学嘛。 想到做到，她冲沈琦摆手：“你看书吧，我去给师父请安。” 等华阳师太知道她的想法，顿时有些无语：“沈琦都还没参加科举，你笃定他这次一定能考中？” 吕靖瑶点头：“那是自然，沈琦的功课您也是看过的，不也说了在福建这地方，他的文章也能排到前十吗？” 华阳师太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沈琦若是考中，自会娶妻，到时候自有妻子为他打理内宅的事儿，和外面女眷交际来往，也是他的妻子的事儿，和你有什么相关的呢？” 吕靖瑶顿时怔愣住，华阳师太又问道：“就算你们情同兄妹，但亲兄妹也会彼此成家，然后分开，各过各的日子，你又能跟着他多久呢？” 吕靖瑶抿唇没说话，华阳师太又说道：“他若是考中，年少有为，到时候怕是满福建的有女儿的人家，都要上门来提亲了吧？到时候他去京城，你要是跟着去，他的妻子会不会不高兴？” 那肯定会，她之前才说过自己不要当一个被人讨厌的女配呢。设身处地的想一想，那个女人会喜欢看见丈夫身边总跟着一个年轻貌美，又和丈夫十分亲密的小师妹呢？ 73.第 73 章 人得有边界感和距离感。 沈琦是她的师兄，将来会成亲，会成为另一个小家庭的顶梁柱。 到时候，他还会陪着她去干这种掉脑袋的谋反大事儿吗？ 华阳师太见她沉思，就施施然转身去做自己的事儿了——今儿这天气好，得将书本拿出来晒一晒。 晒书也不是她来南边才有的习惯，在北边也有这样的习俗。 当然，两边晒书的目的不一样。 北边晒书是怕老鼠啃，再加上灰尘大，要抖一抖，清理一下。 南边晒书是怕潮湿，也怕生虫子。当然，老鼠蟑螂也还是怕的。 她也不着急，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儿做，慢吞吞的抱出来一摞书，这边放一本，那边放一本，瞧见感兴趣的，还要翻开来看看，看的走不动路，索性就靠在柱子上继续翻看。 吕靖瑶凑过来：“师父，我再给你找两个丫鬟伺候着吧？” 现下庵堂就剩下一个做饭打扫的妇人了，奶娘和文书文画这两个，都随着吕靖瑶回了吕家。 原先王婆婆还能做点儿活，但现在王婆婆年纪也大了。 华阳师太就有些无语，看吕靖瑶——你就不能先将你自己的事情考虑清楚了吗？非得要凑过来和我说话吗？ 吕靖瑶笑道：“我想了啊，但我现在，有点儿说不清自己的感觉，下不了决定的那种犹豫。” 她叹口气：“再者，我也不知道沈琦是怎么想的，他若只觉得我是妹妹呢？” 吕靖瑶又不是真的小孩子。 她就算是没谈过恋爱，也看过言情，追剧的时候更是少不了谈恋爱的情节。 华阳师太的话简直就是拎着她耳朵直接说——你和沈琦之间的关系有点儿不太对，你对沈琦的态度太过于理所当然。 那她立马就想到了问题所在嘛。 可这个决定这不是容易下的，毕竟事关后半辈子。就算是在现代，那个女人离婚了，楼下的大妈们还要指指点点——看，就是她离婚了，啧啧，也不说为了孩子忍忍，可真是个狠心的。 在古代这种和离的事儿就更少见了吧？ 明清两个朝代的贞节牌坊，多的就像是乱葬岗的坟包。 再者说了，她之前刚说过自己是不打算成亲，也不打算生孩子的，她活得好好的，干嘛要想不开去生个孩子闯一闯鬼门关呢？ 是，闯过去了皆大欢喜。但是，闯不过去了呢？ 她死了，孩子也不见得能活。 哦，对了，想多了，还不知道沈琦的态度呢。 她摆摆手：“反正我还没及笄呢，这事儿晚点儿再说，现在要紧的是找人伺候您的事儿，找两个丫鬟还是找两个婆子？” 丫鬟和婆子是有区别的，丫鬟年轻貌美，看着就舒坦。但可能做事儿有些跳脱，需得再教导。婆子稳重老成，做事儿不用太操心。但可能看着不是那么……赏心悦目。 华阳师太就无语，她这样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要什么年轻漂亮的丫鬟？再说了，又不是人老心不老的男人。 再者，她是不太赞成用丫鬟婆子的：“你师父我这身份，还有王婆婆那身份，稍微泄露一句半句，那都是灾祸。我们两个老了，死不足惜，但你和沈琦年轻，也就像是那小树苗，才刚刚舒展了树枝。” 小树苗被砍掉多可惜？ “年轻时候，我们能守住这秘密，但现在，指不定哪天说梦话就说出来了。”人老了，不光是做各种动作心酸了，就连说话都心酸——感觉嘴巴不受脑袋的控制了。 真的，有些上了年纪的人唠唠叨叨，真不是他们本性唠叨，而是脑袋不受控制了。 不到这个年纪的人，是永远不能了解这个年纪的难处的。就好像二十岁的人不能理解为什么三十多的人不能熬夜。三十多的人不能理解四十多的人腰酸背痛，四十多的人不能理解五十多的人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都能睡着。 一个年龄段有一个年龄段的难处，年纪上来了，身体机能就开始从顶峰往下滑落了。 所以华阳师太是坚决反对买丫鬟 婆子的，那吕靖瑶也不能放心她们两个老人家单独住啊，干脆就和沈琦又搬回来了。 沈琦还住在西厢房。 华阳师太，还有王婆婆，以及吕靖瑶，都住在东厢房。 做饭还是奶娘和文书文画，但其他的事儿，吕靖瑶自己能动手的就自己动手。 当然，华阳师太她们也没老到什么都干不了的程度，洗澡也还能自己洗，所以麻烦吕靖瑶的事儿并没有多少。 很快就到了秋天，沈琦是要参加科举的。因着他的身世，所以他这户籍是转移了好几次的，如今就是挂在吕家，吕葆中名下，作为吕葆中的侄子登记在册的。 户籍在福建，那这童生和府试自然也就是在福建了。 沈琦参加科举，不光是华阳师太和王婆婆紧张，吕家那边也颇有些在意——吕家子弟目前还是没有出仕的打算的。但沈琦身份不同，他虽然不是吕家的人，却也是在吕家受教，名义上也是和吕家沾亲带故的。 若是沈琦真能考中，也就是吕家参加科举这事儿，会被撕开一个口子。 再过个三五年，沈琦若是能做官，那吕家的子弟，说不定也就可以参加科举了。 唯独吕靖瑶不紧张，她觉得能考中自然好，考不中……三年之后不还可以继续考吗？如今沈琦也不过十五岁，再过三年也不过十八岁。 送了沈琦进考场，她还很悠闲的自己在街上转悠——二嫂就要进门，大嫂又有身孕，娘亲快过生日，她手上虽然没多少钱，但该考虑到的还是要考虑一下的。 当然，最要紧的是七少奶奶的生辰，她打算给七少奶奶买个项圈。 虽说七少奶奶年纪大了些，已经是做祖母的人了，但也没人规定做祖母的就不能带项圈是不是？她可以打那种比较素的，只镶嵌几个宝石的，看起来就端庄的那种。 在金铺里挑选的时候，吕靖瑶还走神，她现在手里银子有些少，是不是也该想个法子赚点儿大钱呢？ 若是她和沈琦成亲，那成亲过日子没钱怎么能行呢？ 74.第 74 章 人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这是上的事情有八成是能用银子解决的，她既然要成亲，那肯定不是奔着过苦日子去的。 若是她和沈琦不成亲，她日后走江湖，不也得有钱吗？穷家富路，她可不想风餐露宿，整日里吃点儿没滋没味的噎死人的干粮，她想住舒服的客栈，吃美味的特产，穿丝绸绫罗。 赚钱无非就两种，一种是手艺，一种是做生意。 手艺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饿不死的，做生意就需要点儿天赋和手段。 再者，做生意的话总要将自己困在账本里，她有点儿不是很乐意。那就……做个手艺人？ 吕靖瑶立马决定，回去再看看医书，提升一下自己的水平，她现在也是有手艺的人嘛。 想的正入神，就听旁边有人议论，一个说海边出事儿了，一个说这次的台风厉害了。 其实台风多是在夏天时候的，秋天少有。 可这事儿不保准，台风又不是个人，还和你有商有量的，确定个时间地点来登录。这年代也没个勘测技术，基本上都是凭着经验摸索，可经验这东西，也不是十成十管用的。 你今儿看着天气好，下雨也只是小毛毛雨，但明天指不定就是暴风暴雨。 再加上有些出海的人吧，是真没办法了。家里等着大米下锅呢，你不出海就没钱，没钱就没粮，总不能一家子饿死吧？于是存着侥幸心理，明知道可能会有台风，还会出海的，也不是少数。 吕家所在的地方在内城，海风几乎是波及不到的。但也并不是一点儿不受影响，风大雨大的时候，也照旧会有些麻烦。 听着海边出事儿，吕靖瑶心里犹豫了一下，当即就回了吕家找吕定先：“咱们可以拉着药材去走一趟，不赚钱，只做个宣传，免费施药，将名声给宣扬出去，毕竟咱们这药铺，和别人家的不太一样，人家都是卖药材，咱们卖的是丸剂和膏贴，还有汤剂。” 汤剂当然是保存不了多久的，但吕靖瑶改进了一下密封技术。 杜仲是一种药材，这种药材是能提取胶质的，做车轮这些东西肯定不行，但做一个小小的密封圈还是可以的。 煮好的汤药放在陶瓷罐里面，里面用上密封圈，外面用上黄泥封，趁着滚烫的时候密封好，等冷却下来，那里面就是真空状态，至少是能保存一个月左右的。 所以丸剂和膏贴这两种呢，可以有存货，但汤剂是需得提前预定的。 顾客上门说我要什么汤剂，这边立马开始熬煮，第二天交货就行。 毕竟什么时候都不会少了熬药不方便的人。 再者，就是穷苦人家，能节省下来几顿柴火也行啊，到头来还能得个免费的罐子。 这样一来，汤剂也还是有市场的，能卖的出去的。 吕定先是个果断的，再者吕家是读书人家嘛，也讲究个仁善，既然吕靖瑶说要去，那就去。 临出门，吕宣中也派人送来了好几车的药材：“既然是做义诊去的，若是药材带的少了，难免手忙脚乱，宁愿再带回来，务必得多带。” 至于宣传的是谁的名声，吕宣中并不在意这个。 反正怎么也少不了吕家的名声。 兄妹两个坐马车往海边，快马加鞭也需得两天一夜，这还是路上不眠不休的赶路。 摊子就支在城外，免费看诊，药房的名字就挂在后面的马车上。带来的小厮丫鬟帮着熬煮，整理药材，抓药材等等。 吕靖瑶就忙忙活活的把脉。 就她一个大夫嘛。 福建这边是信妈祖的，所以当地人也并不会看不起女大夫——妈祖不也是女的吗？ 吕靖瑶这看诊也算是顺利。 她和沈琦也算是各有事情。 沈琦那边出考场，吕靖瑶这边才刚开始支摊。于是，沈琦在庵堂修整半天，就又立马赶过来帮忙。 台风之后的救灾是比较漫长的，因为不光是要治病，还有房屋重建之类的事情。再者，各处盐场有没有受灾，也是朝廷需得重点留意的。 他们在这边整整停留了十天，吕家那边派人来送信，说 是出了考试的成绩，沈琦很顺利就过了童生试。府衙那边的通知是半个月之后要继续参加府试——童生也叫县试。 沈琦就依依不舍和吕靖瑶告别：“我看这两天看诊的人也少了，不如咱们一起回去？” 吕靖瑶就摆手：“我再多留两天，哪天彻底没人来了，我就回去了，再者，你是要回去考试，那就安心参加考试，我等你的好消息就是了。” 沈琦再怎么不舍，也得回去，也只好自己孤零零回去。 吕靖瑶在这边又多停留了三天。 三天之后，收拾东西也准备回家。 没想到才到城门口，沈琦就迎出来了：“我本想着去接你来着，没想到倒是巧了，你正好赶回来。” 吕靖瑶一算时间就明白了：“从考场出来就直接过来了？” 沈琦笑眯眯点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还有二哥呢。”吕靖瑶也笑：“再说了，我这本事，你觉得还有人能欺负得了我？” 沈琦挑眉：“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但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吕靖瑶盯着他不说话，沈琦立马改口：“你是山外山，你是人外人。” 吕靖瑶还没怎么样呢，后面骑着马的吕定先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抬手拍拍沈琦的肩膀：“男子汉大丈夫……” 剩下的话尽在不言中。 吕靖瑶有点儿尴尬，但是她不表现出来，她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招呼沈琦：“先回去，我先给你把把脉？” 沈琦笑道：“我没事儿，我自己就会把脉，再者，府试而已。” 这话说的比较轻，也只他们两个人听见了。若是听见的人多了，倒显得沈琦轻狂了。 吕靖瑶不管沈琦说什么，只管伸手去抓住他手腕，略停顿片刻才笑道：“还是要好好休息，有些伤神，走吧，有话回家再说。” 先回去给吕毅中夫妻请安，再带着沈琦回庵堂那边——毕竟华阳师太年纪大，得先顾着这边。 75.第 75 章 华阳师太没问沈琦考试的事儿，而是让他先喝了王婆婆开的安神汤，然后打发了他去睡觉。 吕靖瑶本来也有安神汤的，但她不爱喝，总觉得那种味道苦巴巴的。所以她就凑在华阳师太身边，叽叽喳喳的说义诊的事儿。 说了片刻，华阳师太就摆摆手：“你先等等。” 她转身回房间，吕靖瑶有些不解，但还是乖乖在原地等着。片刻之后，华阳师太就拿着一个盒子出来了，里面装着一些图纸，还有纸张，钥匙之类的。 华阳师太冲吕靖瑶招招手：“过来，我给你说说。” 她表情就略有些惆怅，伸手摸一摸吕靖瑶的脑袋：“原本我看你整日里天真，就有些犹豫，怕你拿了这些东西也守不住，万一再被人算计了就不好了，但现在这义诊的事儿，看来你办的还是很不错的。既有赚钱的心思，又有悲悯的情怀，想来你也是长大了，既如此，这些东西索性就先给交代了。” 吕靖瑶瞄一眼就先看见了两张房契，她心里有所猜想，赶紧问道：“要不然还是等沈琦醒过来了？毕竟他也是您的弟子，也是我的师兄。” 华阳师太摆手：“这些是给你的，另有给他的。再者，他是男子，男人家嘛，哪里能和师妹争取东西呢？男人该自己立足天下，有钱就花，没钱就去赚。女孩子就不一样了，赚钱的门路总共也没多少。再者，若是日后你们成亲，给你的和给他的有什么区别？若是你们日后不成亲，他自有前程，倒是你，我如何放心得下？你放心，这些话我也会告诉他，并不会让你不自在。” 她不让吕靖瑶开口，先拿出那些图纸：“这些是藏宝图，大明……皇室虽然没多少钱，但宗室多的是钱。在李自成攻进京城之后，我就带着人，将这些宗室都走了一遍儿。” 怎么说呢，朱元璋是个很让人佩服的皇帝，在后世的评价里，总有人说他只得皇位最正的。但朱元璋也并非是所有的治国政策都是对的，就像是他对宗室的这个分封，怎么说呢，就像是养猪，肥料给的足足的，但能耐不要有。 大明的宗室，各个都肥得流油。 这天底下的财富就像是一池水，那是有定数的，宗室既然占了八成，那民间能占有的就少。民间也不光还是普通百姓，有富豪，有小地主，这些人又占了一成半，剩下的才能分到百姓手里。 华阳师太也是去打劫这些宗室的时候，看见了外面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这才熄了光复大明的心思——大明就像是一棵被蛀空的大树，外表看着青翠郁郁葱葱，实际上，内里却已经枯朽不堪。 打劫来的那些金银珠宝，她原本是想给崇祯送去的，结果崇祯先走一步。再加上她没了复国的心思，那这些金银珠宝就用不上了。 可她虽然没了复国的心思，却也不愿意这些东西便宜了毁灭大明的那些反贼，以及满清鞑子。 所以她将这些东西都给藏起来了。 她那会儿刚出宫，身边带着的人手也多，虽说路上慢慢都死了，但也还是有人帮她做这些事情的：“我分了一半儿给他们，在东西藏好之后，我就另外就近找了地方重新掩藏，所以这些藏宝图上面，都有两个位置，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就算是丢了也不要紧，那些人只能找到被挖开的藏宝地点，只会因为宝藏已经被人先一步取走。当然，要是有人误打误撞找到了真的……” 吕靖瑶嘴巴快：“那只能说明我和这些宝藏无缘。” 华阳师太嘴角抽了抽，片刻之后点头：“是，只能说明你和这些东西无缘。你若缺钱，你就去找，你若不缺钱……你得空了还是要去找找，不然日后不知道会便宜了谁。满清这江山，我看……一百年之内是灭不了的。” 什么宝藏能被埋着一百年都找不到？ 话本是话本，真实世界里，你哪怕是深山老林里埋藏点儿东西，也有可能被猎户给找到 。 所以，能尽早取出来还是尽早取出来好。 吕靖瑶立马点头：“我明天就出发去找，必定不会白白便宜了别人。” 华阳师太无语了一下：“不是让你明天去找，算了，你愿意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吧。再说这些房契，这都是我拜师之后慢慢置办的。” 那些东西她藏起来了一些，但还有一些是随身带着的。 慢慢就给置办成了房产，虽然用不着，但也不能没有，万一哪天要花钱，明面上你总得有产业，总得有收入吧？ 这些全给吕靖瑶。 另外就是一些钱财，像是银票啊，珠宝首饰之类的。她虽然出家做了尼姑了，但也不是只穿粗布麻衣的，她带的佛珠是专门买的黑檀木，她的帽子是用金银丝先编织的，她的鞋袜上点缀的是珍珠。 吕留良以前总说她六根不净——这话是真的，她堂堂公主，怎么可能真的出家去吃出家人的苦？ 她之所以出家，是为了避祸而已。所以，她的生活，若是有条件，也照样是穿金戴银，金镯子金项链金戒指，一样不少。 至于给沈琦的，就是些地契，她买了不少的地，良田，沙地，水地，什么都有。这些不是她想买的，而是碰上了就会买——碰上的机会挺多的，因为之前大清也乱的很，早些年有圈地政策，后来康熙登基，他年幼，管不住朝堂上大臣。于是，在这些人的偷换概念中，圈地就变成了换地。 什么是换地呢？就是看上了汉人耕种好的良田，就找一块儿荒地来换。 满人是不擅长耕种的，所以再好的良田，折腾两年也会变成下等田地，那产出少了怎么办？换啊，看哪里有好的田地，继续换。 汉人是苦不堪言，偏又没办法。 华阳师太碰见了这样的事儿，就会先将良田买到手。等满人来换了，好，给你换，但是补差价，不补没关系，她自己会上门去取。 76.第 76 章 真在下面搞这些换地手段的，都不是权臣——权臣们忙着在宫里争权夺利呢。再加上康熙蠢蠢欲动想亲政，巴不得那些权臣送上来把柄好让他拿捏。 所以犯到华阳师太手里的，都是中层的满人，就算是发现家里丢失了东西，因着心虚，也不敢太声张的。 华阳师太靠着这样的手段，什么田都积攒，反正那些人也查不出来是谁偷了他们的东西，也不会随意诬陷华阳师太——诬陷个师太，还有什么脸面？ 但到底是有些风险的，可沈琦既然要做官，这些东西就可以拿出来了——不管沈琦是卖还是送，亦或者是换，随便他做主就是了。 吕靖瑶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伸手抱着华阳师太的胳膊晃了晃：“师父还是最疼我。” 那是肯定的，吕靖瑶可是华阳师太一手养大的。 不到一岁就被华阳师太抱过来，可怜的小小人儿，尖尖的下巴大大的眼睛，就那么仰着头看人，华阳师太那会儿也有好几十了，她一辈子没生养，瞧着吕靖瑶，那原先被压抑着的感情就有些了宣泄的出口。 沈琦来的时候都四五岁了。 他又刚遭逢大变，虽然拜师，但其实一开始，也并不是很亲近华阳师太的。不像是吕靖瑶，一开始就知道华阳师太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吕靖瑶得了华阳师太的好东西，这会儿就抱着华阳师太的胳膊嘀嘀咕咕：“等我将这些钱财取出来，我全给师父花，给师父买穿的买戴的，还买吃的。” 说得好像华阳师太自己不会买一样。 华阳师太还是被糊弄住了，十分感动：“你真是孝顺孩子，为师没有白养活你一场。” 吕靖瑶笑眯眯的，又盘算自己有钱了做什么：“买个大宅子，将师父接过去住，您和王婆婆住在一起，虽说宅子大，不差一个院落，但毕竟王婆婆有一手好医术，你们两个一起聊聊天，也免得寂寞。再买些花花草草栽种着，咱们打造个小花园，独一无二的，让人瞧着就心情好的那种。” 至于父母——用的华阳师太的银子，那接不接的，不得华阳师太说了算吗？ 再者，怕是父母也不愿意和她一起住。 先是大嫂，再是二嫂，等二嫂进门了，又要谋算娶三嫂了。 等新媳妇儿都进门，那接下来该是照看孙子，大孙子大孙女儿，二孙子二孙女儿…… 也得亏吕家是用得起下人的，不然想起来网上那调侃——光是剪指甲一天下来就得九十个，多吓人啊，还没包括脚指甲呢，加上脚指甲得一百八了。 幸亏她将来不打算生孩子。 闲着也是无事，索性去咨询王婆婆：“可有吃了对身体无害，却会让人生不出来孩子的药？” 华阳师太还在呢，就先皱眉：“你想做什么？药可不是随意给人吃的，对女子来说，生不出孩子是大罪，你不许去害人知道吗？” 吕靖瑶笑嘻嘻的：“师父您可太看低我了，我是那样的人吗？我给我自己用呢。” 华阳师太并不吃惊，她又不是第一次听吕靖瑶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但是呢，她不当真。 小孩子说话谁当真？今儿想吃杏仁酥，明天想吃枣糕，那都是一天一变的，谁和小孩子较真那就是脑子有问题的。 她只说道：“回头我和你王婆婆研究研究，若是能不伤身，还有些美容养颜作用就更好的。” 吕靖瑶一拍手：“就跟那……” 什么来着？名字到了嘴边想不起来了。 华阳师太看她半天，等不来第二个字，索性不搭理她了，只管摆摆手，让她先将一桌子的东西给收拾起来：“可别弄丢了，现如今不比以前，以前想补办个房契地契的，只要有钱就能办，但现在……” 她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对现在这安稳表示看不上还是表示不甘心。 吕靖瑶就问道：“听说世道乱的时候，你就是没地契房契，只要看 上了，就能弄到手？” 华阳师太顿了顿才说道：“这事儿也不算多见，你有那收买胥吏的银钱，都够你光明正大的买地买房子了，那又何必落人下乘，给人话柄呢？直接买了就好，做什么鬼鬼祟祟的伎俩？” 当然，若是这地方有蹊跷，你想买，人家不愿意卖，那倒是能想些上不得台面的招数。 吕靖瑶也就是问一问，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沈琦第二天一早起来，就得到了华阳师太的一大笔馈赠。他和吕靖瑶一样，顿时感激的很——吕靖瑶还好说，女孩子，家里也宠爱，又有和吕定先的那药铺在，手里也就断不了零花钱。 可他不一样，吕家供养他读书生活，华阳师太也给发零花钱，可他毕竟是男人，文房四宝能找吕家领取，衣服鞋袜也有大伯娘操持，可他出门交际总不能蹭吃蹭喝吧？ 以前要科举，只说一心埋头读书，不用出门就行。 可现在，秋闱都过了，出考场就有人约着要去茶馆讨论考试内容了。 日后这种来往怕是少不了的，他总不能次次找华阳师太伸手要吧？原还想着，是不是也该想个法子赚钱了，他虽然也会医术，却不能和吕靖瑶争抢生意。 若不然呢，就先卖个字画试试水。 实在不行呢，他那雕刻学的也不错——这是和吕毅中学的，不管是雕刻个把玩的小玩意，还是雕刻个大件儿，只要有东西，大都是能换成钱的。 却没想到天上掉馅饼，他还没考虑好呢，华阳师太就给扔了个大大的馅饼来。 华阳师太又说道：“秋闱若是过了，那就该准备春闱了，你是打算明年试一试，还是再等三年？” 沈琦就转头看吕靖瑶，吕靖瑶有些疑惑：“看我做什么呢？又不是我去考，你若是有信心，咱们就去一趟京城试试，若是考中了自然好，省去了三年时间，若是没考中也只当是去试试水，实在不行我们在京城找个院子住三年。” 77.第 77 章 她又看华阳师太：“师父和王婆婆自然是随着我们一起去，不然只我们两个少年人，人家看我们年轻，怕是要欺负我们。” 沈琦就忍不住笑，华阳师太在一边无语：“又说不是你考，又将事情安排的……” 不能说妥妥当当，只能说随她心意。 但华阳师太是不赞成的：“以前你们年纪小，随着我出门游学，就是被人看见也无所谓，可如今你们这年纪，却是不好再一起出门了。” 裹脚的事儿是暂且落下了，一来是文章争吵的整个福建，甚至整个南方都知晓，也就有很多人知道，裹脚并非是什么规矩，单纯就是某些男人畸形的审美，那为了逢迎男人就伤残自己，很得不偿失。 二来呢，朝廷也明确的再次下旨，禁止裹脚。康熙是个喜好汉学的，他正儿八经的在圣旨上用了身体发肤之类的老话，反正呢，圣旨你们自己听，若觉得是满清人下的圣旨，想违抗，那也先想想你们看重的圣人是怎么说的。 吕靖瑶觉得这事儿该算是开智，因为闹的大，连闺中女子也都知道的话，她们会不会去收集这些文章，然后自己去思考，自己去判断裹脚这事儿对她们的影响呢？ 到底是好看重要，还是后半辈子生孩子活命重要呢？ 现如今开智的是两三个，可日后会变成五六个，若是她们有亲朋好友，姐妹闺蜜，女儿孙女儿，那开智的会不会变成五六十个呢？ 天下八成的女子都开始醒悟，那裹脚这事儿，还会再有发生吗？ 吕靖瑶是将点燃的鞭炮扔到了一个长了青苔的水池子里，炸开的水花会将被遮掩的湖面给砸出来的。 现如今呢，这事儿放一放，那就该轮到他们自己的事儿了。 华阳师太的意思是先订婚：“有了名分，再一起进进出出，也就不会有人指指点点了。” 吕靖瑶是很不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的：“以兄妹的名分相处。” 沈琦却是不同意：“若是坏了你名声怎么办？你现在是没有成亲的打算的，但日后呢？谁能保证自己一时的决定，这一辈子都不会发生变化？” 吕靖瑶看沈琦，沈琦看吕靖瑶。 华阳师太等了片刻，冲王婆婆招手：“走吧，咱们到山上转悠转悠。” 可别留在这里碍眼了。 两位老人家一走，这院子里也就剩下沈琦和吕靖瑶。 吕靖瑶就有些紧张，虽说她知道沈琦心意，她又不傻是不是？成年人了嘛，没看过猪跑也吃过猪肉。 但是，她母胎单身到如今。 总在网上看到说，男人的手牵着是什么什么样的感觉，男人的嘴唇亲着是什么什么样的感觉，男人的胸口靠着是什么什么样的感觉，那都是网上看到的。 她以前每次看到，还要嗤之以鼻，顺便骂一句恋爱脑。 现在她是真的有点儿紧张，因为她刚刚忽然发现，沈琦居然长的比她高！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需要后退抬头，才能和沈琦平视了？ 沈琦有喉结，这个也是新发现。 她忍不住将视线在那喉结上多停留了片刻，然后，那喉结就动了动。 下意识的，吕靖瑶就也咽了下口水——倒不是多好看，就是吧……让人忍不住想看，甚至想上手摸一下。 她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干的。 倒是将沈琦吓一跳，可随即就高兴道：“你也不是不喜欢我的，对吗？” 他都想到了以后：“那我请师父上门提亲？师父今儿刚给了我些产业，这些做聘礼如何？” 将吕靖瑶给吓一跳。 理智回笼，吕靖瑶立马后退，又觉得自己像是脑子有问题，这都退了两步了——男女之间相处，不是应该强势的寸寸逼近的吗？她这总后退是什么意思？难道确定了关系之后，她要变成一个退让者？ 这可不行，她得说了算。吕靖瑶又想上前，幸好脑子里不完全是水，脚丫子动两下，终究是没抬起来。 她很严肃：“你不用上门提亲，我不可能答应和你成亲的。我自己上面有三个哥哥，我又是女孩子，所以我生来 没有传宗接代的压力，我生不生孩子都无所谓，哪怕不成亲，我爹娘也只不过是担心我日后养老的问题。可你不是，你是沈家独子，你还怀着深仇大恨，你若是没有子嗣，你将来怕是都不好去地底下见你爹娘。” 吕靖瑶抿抿唇：“所以，我们不合适。因为我就算是嫁给你，日后也绝对不会生孩子，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只要自己这辈子活得好好的就行，我没有生儿育女的想法，也没有给子孙留下家产的计划。” 沈琦先是疑惑：“谁说我有传宗接代的打算了？沈家的血脉若是到此为止……我是很愿意的。” 吕靖瑶眨眨眼，不太理解。 沈琦说道：“我若是放不下仇恨，我会参加科举准备出仕，为大清朝廷效力吗？虽然你总说什么做天子近臣方便刺杀，但这事儿能不能干，谁也不确定，我也不当真。” “那我既然参加科举准备出仕了，日后也就是大清的官员了，从这点儿来说我就已经是放弃了沈家的仇恨。再说这传宗接代的事儿，若是我背叛了沈家的坚持，那沈家到我这一代干脆断绝了血脉就好，我还生孩子做什么呢？延续沈家的仇恨吗？我爹若是对我不满，他自会到梦里来指教，他既然从未在我梦里出现，那就表示他是为了反清复明这事儿，放弃了家庭，放弃了血脉延续，既如此，我又为什么要代替他将沈家的传宗接代的担子扛过去呢？” 就好像他爹尽到了抚养的责任一样。 他是吕家抚养大的，他是华阳师太照看大的。 就算是要报恩，也该是报给吕家，报给华阳师太。 至于他爹的生恩，嗯，回头他多上香多烧纸，确保他们夫妻在下面不会挨冻受饿就行，别的嘛，没有了。 他往前一步，试探的伸手，捏住吕靖瑶的两根手指：“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十几年情分，你觉得，我会因着没见过的孩子，就枉顾你的性命安危吗？你若是不愿意生孩子，那我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我绝不会反对，所以这个事儿，并不会成为我们的阻碍，你可还有别的顾虑？” 78.第 78 章 吕靖瑶盯着他眼睛，想要区分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沈琦举手：“你不是会制药吗？给我来个断子绝孙药，我保准喝的一滴不剩。” 吕靖瑶轻哼一声：“好话谁不会说呢？” “那你看我表现。”沈琦打蛇随棍上：“我可以和师父，还有七叔保证，日后绝不会欺负你，你若是愿意嫁给我，我也绝不会约束拘束了你，你每日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保你开开心心。” 顿了顿，补充：“若你哪日里不开心，就算是我没做到保证，认打认罚，绝无怨言。” 吕靖瑶笑着摇头：“人心易变，我相信你现如今说的肯定是真心话，你心里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可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 沈琦顿时愣住，片刻之后伸手挠了挠下巴，有些愁闷：“你这话说的，我竟是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反驳不了。” 他这样老实，没有急切的反驳自己日后一定会记得誓言，也绝不会改变，倒是让吕靖瑶噗嗤一声笑出来：“人心易变嘛，你会变，我也会变。你到时候若是变心，我也让自己变心就是了，这世道，虽说是女人嫁给男人，颇多受制，但无论什么时候，自己的心，还是能受自己控制的。” 只不过是女人能走的路子太少，所以很多很多的女人，哪怕是能控制自己的心，却也只能碍于现实问题，屈服于现实。 无论什么时候，银钱这东西，最是少不了的。 你哪怕是能和离，出了这道门，没有银子也是寸步难行。 你哪怕是有嫁妆，又成功和离，但你若是没有保护着银子的能力，也照样是寸步难行。 沈琦笑道：“你这样说，我倒是十分担忧了，就怕自己哪儿没做好，让你恼怒走人。这样吧，我们约定一下，若是日后我真有哪儿做的不好，你千万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若是我的解释能让你满意，你再变心不迟，若是我的解释不能让你满意，你到时候将我千刀万剐了也行。” 他伸手：“你看，我的功夫没有你好，你若是想取走我性命，也不过是片刻的事情。到时候，要杀要打，你随意，怎么样？” 吕靖瑶摇头：“我又不是那等黑心烂肺之人，只因着感情不和就打杀你？还是那句话，若是没了感情，我们就分道扬镳，各走各的就是了，就算做不成夫妻……算了，大约到时候是连师兄妹也做不成的，到时候只能是你远远的走掉，我是不用走的。” 因为吕家肯定是会支持吕靖瑶的。 两个人原本是很认真的商量这提亲的事儿的，没想到说着说着就跑题，一会儿说变心的事儿，一会儿说传宗接代的事儿，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不完。 等华阳师太和王婆婆下山回来，两个人还在说，只是和刚出门的时候不一样了姿态。 吕靖瑶坐在栏杆上，双腿一晃一晃的，沈琦站在旁边，垂着头笑着看她：“那咱们先去京城，若是考中，咱们也谋个外放，你想去哪儿呢？” 吕靖瑶沉思：“我想去……河南。” 她的老家。 当然，她分得清现实，河南现在不一定有她的老家——经过百年国殇，又有水灾旱灾，之前有一部很有名的电影，拍的不就是河南吗？赤地千里，连旱三年，饿殍遍地。 所以后来的河南，八成的人都是从外迁徙来的。 他们重新扎根，重新分划。 像是村子的名字，就很有特点，叫小宋庄，大孟村，小孟村，小王庄等等，迁徙逃难嘛，肯定都是一个宗族一个宗族的走的，选定了地方落脚，村子里的人多是姓什么的，这村子就叫什么名字。 同样是姓孟的，这个村子人多，就叫大孟村，那个村子人少，就叫小孟村。 村子有了，逐步的形成了住人的区域，日后再有人来，慢慢的发展成更的镇子。 所以她的老家，现在河南可能还没有这个村庄。不过并不妨碍她想去看看 ，那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她生长的地方，是她长大了之后逃离的地方，又是她……现在想回又回不去的地方。 沈琦就点头：“好。” 才说完，见华阳师太和王婆婆进来，就赶紧行礼：“师父，王婆婆，可要吃晚饭了？我去烧柴。” 华阳师太摆手：“不着急，我从山上拎回来了素斋，咱们今晚上吃素斋。我问你，你们两个可是商量好了？” 沈琦看吕靖瑶，吕靖瑶大大方方的点头：“是，已经商量好了，不过现在不着急，我还没办及笄礼，等办了及笄礼，师父领着他上门提亲就行了。” 王婆婆就忍不住笑，伸手在她脸颊上刮两下：“不知羞的，说起来提亲竟是一点儿不害臊。” 吕靖瑶笑嘻嘻的：“这有什么好害臊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长大了成亲不是一件儿很普通的事儿吗？我若是一直不成亲，你们才是该要着急的。” 她又看华阳师太：“我不打算生孩子的事儿也和他商量了，他并不觉得传宗接代是必要的。” 华阳师太也不看重这个，因为朱家的嫡脉已经死绝了，哦，不对，她还没死，但也差不多了。 既然都已经死的差不多了，还在乎一个什么传承吗？有人你才有传承是不是？没人你传承什么？传承个空气吗？再说了，只要这史书上还有朱家的记载，朱家就不算是彻底消失，就凭着自家祖宗那开局一个碗，史书上还会少了朱家的身影地位吗？ 都在史书上占据了一部分了，那又何必非得要个传宗接代的人呢？ 生的好，那能像是朱棣。生的不好，若生了个崇祯……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华阳师太就摆手：“既然你们已经商量好了，那我就不多嘴了，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京城？” 想去现在就能去。 哦，现在去不了，毕竟秀才的功名还没拿到手呢。等拿到手了，有见了官员不下跪的资格了再进京也来得及。 79.第 79 章 他们两个就在庵堂陪着华阳师太和王婆婆住了几天，等吕家派人来接，他们才回去。 吕家之所以派人来接，是因着科举的名单出来了。 张贴在府衙门口，吕家特意派人盯着的，沈琦虽然不是头名，却也是名列前茅，现如今，就差一个凭证，他就是名副其实的秀才公了。 科举考过了并不代表你就是秀才了，还要朝廷办法的身份证明，功名册子，这才能证明你是秀才了。 考的特别好的叫廪生，能进朝廷办的官学读书，府衙还要专门给粮食给月钱来供着。 考的一般般的叫秀才，读书自己掏钱，住宿自己想办法。 沈琦算是考的特别好的，他也有去官学读书的资格。 于是，吕靖瑶的计划就不得不改动了一下——最近还是先别去京城了。 一来是她快要及笄了，华阳师太的意思是定亲之后再去京城比较稳妥。 一个是沈琦要读书，吕家虽然在文坛上素有地位，吕家也有子弟和他一起读书，但官学不一样，那是以培养举人进士为目标的学院，不像是吕家，读书随性，你喜欢老子就读老子，你喜欢庄子就读庄子。 读出来点儿学问自然是好，读不出来也没关系，有些人可能开窍晚，今儿读的书，十年之后才恍然大悟是什么意思，可这恍然大悟的前提是这书你读了，不然你上哪儿恍然大悟去呢？一辈子都悟不出来。 所以不开窍也好，开窍也好，书都是要读的，哪怕死记硬背呢。 沈琦若是只在吕家读书，对科举是没什么帮助的。 他想要前途，就需得去接触那些以科举入仕为目的的同样人群。 既然暂且不能去京城，吕靖瑶就干脆自己先拿着藏宝图去跑一下。 她先去距离最近的广东，这个藏宝的地址是在一个叫丫髻山的地方，之所以叫丫髻山，是因为这个山整体来看像是个梳着丫髻的人脑袋，两边都更高的小山包，中间是略挨一些大山包。 吕靖瑶准备好登山的东西，拿着藏宝图就出发了。 她辨别方向的本事还是有的，但是吧，这个山吧，真不像是现代的山那样好爬。 现代说爬山，都是那种有台阶的，有路线的。 这丫髻山真是个荒山野岭，从未开发过的，别说是人走的路了，连个动物走的路都没有。 吕靖瑶一边艰难爬山一边在心里嘀咕华阳师太，藏宝嘛，干嘛非得找这么一个……压根爬不上去的山呢？当年华阳师太多大岁数？二十来岁？还是快三十？ 她那会儿是不是已经修炼有成？哦，习武有成？要不然，也不能独自爬这样的山吧？ 爬山艰难是一回事儿，但更危险的是，不定什么时候旁边就会嗖的一声飞过来一条蛇。 注意，真是飞过来的。从树枝上，树干上，树叶上，凡事高高的地方，都有可能那么飞过来那么一条分不清有毒没毒的蛇。 吕靖瑶也懒得分辨，她锻炼自己听声辨位的本事，但凡飞过来的，立马伸手捏住，然后飞快的摔在一边树干上，先将那蛇摔死再说。 她不吃蛇，怕自己清理不干净有毒素存留。所以摔死也就完事儿了，吃的喝的，还是要靠自己带来的那些。 晚上睡觉也是随便找个树枝，身上涂了各种驱虫药，再用火把将周围熏一熏，然后盘腿打坐入睡。 短短五天，她觉得自己怕是都已经老了一圈了，实在是劳心劳力。 这份儿宝藏，真是她应得的。 终于找到地方的时候，吕靖瑶心里就坚信，不管里面藏着的有多少，她这次必定全部带走——她下次再也不来了。哦，就没有下次来。 华阳师太是个很小心的人，她藏东西肯定得藏严实了，不能让寻常人找到，或者发生什么灾变将东西主动给暴露出来。所以树底下，山洞里，河里面，这都不行。 树底下——万一有人刨树呢？别以为深山里面就没人来砍树了，越是深山里面，树木可能就 越是高大，越是珍贵，鸟为食亡嘛，若是这一棵树能卖一千多两银子呢？ 再者，朝廷要是修建什么园子呢？ 山洞里，那但凡是个比较齐整的山洞，怕是就少不了猎人的打探和暂居。 河里是最不保险了，因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河水暴涨或者河水断流，河床里面的东西怎么可能不会被冲出来？又不是大海对不对？ 所以她这宝藏，是藏在了山缝里，光是山缝里还不保险，山缝里挖洞，然后再从外面做了伪装。 这山缝，比的是瘦小之人才能钻进去——除非有功夫，否则猎户或者野兽，都不是那种瘦小之人。再者，男人大部分身量比较高大，真要是找个瘦小的……那也没办法了。 钻进去之后，还要对照华阳师太的藏宝图，在三米高的地方——本身山缝就狭窄，又要爬上去，这已经是筛掉了七成的人了。 爬上去之后再将外面那一层的伪装给拆掉，石头上面挖洞不容易，但填补上去之后再想挖下来，更不要容易，因为是用浇筑的法子给填补上去的，你要想挖开，就必得要挖个更深山洞。 吕靖瑶都找到地方了，自然是不能放弃。 饿了吃干粮，她这一趟总共带了一百个粗粮馒头，已经吃完了，现在吃的都是打猎得来的肉。怎么说呢，果然还是吃肉好，吃得饱，有力气。 渴了有山泉水，反正深山里面嘛，怎么也饿不死的。 干了三四天，终于在那山缝里挖出来一个洞，洞里面塞着的是包裹——箱子也没办法塞进去对不对？本身这裂缝就很小了。所以只能先将包裹皮铺好，再将东西一趟趟的塞进去，这才能藏得住。 那现在要拿出来，肯定也得一趟趟来。 吕靖瑶嘴巴都合不拢，哪怕是干活儿累的气喘吁吁，可那脸上的笑容就没止住过。 发财了，发财了，发大财了发大财！ 她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边像是勤劳的小蜜蜂，十趟八趟的往外挪。 80.第 80 章 等所有的东西都清理出来，她又将包袱皮给铺好，再重新打包，顺便清点。 大部分是金条，还有一部分是玉石，不是那种雕琢好的，而是刚开出来的那种灰扑扑的。金元宝也有不少，除此之外就是一些金瓜子之类的，应该是刚打的，毕竟藏了这么些年，看起来都是亮晶晶的。 她随身也没带着称，只能瞎估摸了一下，光是金子大概有四十多斤，那些石头加起来呢，大概能有个小一百斤。零零碎碎的金瓜子这些，大概再有二十多斤。 看来华阳师太在藏宝之前，还先将这些东西给分类了。 加起来得有两百斤了。那包袱皮可能有点儿撑不住，也得亏是金子密度大，这么大的重量体积却不是很大，不然她都没办法遮掩。 思来想去，索性临时用树枝编了一个木框，虽然不是很结实，但她可以抱着走。 这可比上山难多了，本就是上山容易下山难，她下山还背负这么重的一个包裹。 走一百米摔两下，坐在原地考虑半天，干脆又弄了个滑板框子，她只要拽着绳子控制好方向就行。 难还是难，却比刚才轻松了点儿。 等到了山脚下就简单了，找农户买个平板车，再买几个竹筐，顺便换点儿干粮，牛也能买，给的更多就行了。 这样赶着牛车去县城，再找了钱庄去将金子换成银票——不换没办法，她总不能独自拉着这么多的金子回福建吧？就算她艺高人胆大，但这世上从来都是少不了为了钱财不要命的人。 所以宁可亏一点儿，换成银票她能装在身上带着，更安心。 县城的钱庄也没做过这样大的生意，连忙关了门，又叫了东家来，又要验明真假，又要打听吕靖瑶身份，还要探听这金子的来历，忙的呀，吕靖瑶都替他们出汗。 吕靖瑶既然要换银票，必然是选的最大的钱庄，不光是这县城最大的，还得是整个南边最大的，出门之前她可都是跟吕宣中打听好了的。 吕宣中是生意人，时常要换银子，他对整个南边的钱庄那是如数家珍。 这样的钱庄，就算是坑人，也是有分寸的。 当然，吕靖瑶也不怕他们坑。她自己心里有数，她自己带着有称呢——新鲜刚买的。 这边称量之后她立马再称量一遍儿，若是对不上，她就捏石头玩儿，钱庄里放着的石头摆件被她捏的七零八落的，就像是掌柜和东家脸上的汗珠子，摔到地上也是七零八落。 金子加上这些石头，总共换了三十万两的银票。 放在手里虽然也是厚厚一叠，但是和刚才抱着金子的感觉肯定不一样了。 吕靖瑶一张张的验看银票，看完之后才起身：“若是这些银票有问题呢，我想你们这些金子，估计得物归原主了，你们也别觉得我拿不回去，不信咱们就试试。” 她很有些跃跃欲试：“但愿你们给的银票里面夹杂几张假的。” 到时候她就能找回来了。 开钱庄的最有眼色了，自打吕靖瑶一进门就能看出来这人不太好惹，穿着虽然一般般，但那走路姿态和说话的神态，真若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进了钱庄必会畏畏缩缩的。 再者，那三百多斤的东西，若没点儿本事，怎么带过来的？外面是有牛车，可牛车又进不到屋子里，不还得吕靖瑶自己从车上拎下来，再放到桌子上吗？ 那轻松的，掌柜一开始险些以为吕靖瑶是来胡闹的。 再看看地上吕靖瑶捏碎的那些石头渣，这要多眼瞎才能看不出来吕靖瑶是个有本事的。 做生意的人，其实最怕和江湖人打交道了。他们本事高强，做事儿随心，你就算是报官，官府也是不一定能抓得到人的。 到时候赔钱还算事儿不大，性命都丢了，那还要金子有什么用呢？ 自家虽然养着护院，可谁出门也不是带着一群的护卫的啊，总会有个落单的时候是不是？只要这些江湖人想报仇，盯你个十年八年的，你就说你怕不怕吧？ 东家赶紧笑道：“少侠放心，银票绝对不会有问题，您不管是去哪儿，但凡兑不了，您只管回来问我。咱们钱庄，总店是在京城，不知道您可听说过九贝勒？” 吕靖 瑶啊了一声，像是有些没见识。 东家笑道：“咱们最大的东家就是九贝勒，那可是皇上的亲儿子，这天底下的银子不都是皇上的吗？所以咱们这钱庄，少了什么也不会少了银子，您只管去兑，哪怕三十万全兑出来呢，也保准是管够的。” 吕靖瑶呵呵两声：“我还真认识……算了，和你说不着。” 她摆摆手往外走，打算先去买马儿，出来时候可不短了，得赶紧回去才行——不然怕是这新年都得在外面过了。 紧赶慢赶，赶在冬天的第一场落雪下来的时候回到了福建。哦，第一场雪和她没什么关系，福建不下雪，她是路过了下雪的地方才回到的家乡。 进了福建就不着急了，该买礼物就得买礼物，不然揣着这么多的银票有什么用呢？ 给华阳师太买皮毛，冬天了嘛，又是老人家了，不穿暖和点儿怎么能行呢？ 给七少奶奶买首饰，没办法，儿子多，她手里要没点儿东西，怎么讨好儿媳们呢？虽然这年代，就没婆婆讨好儿媳的，可也不能人家儿媳一伸手，你连个银珠子都拿不出来吧？ 给王婆婆买药材，她这一辈子没别的喜好，就好做点儿药丸子，反正做了药丸子得好处的也是华阳师太，药材这东西，多多益善。 给男人们置办就简单多了，玉佩玉坠扳指，文房四宝，统统给安排上。 吕家多有名气啊，她一路走一路置办，买好的东西只让商家往回送就行。 她自己轻轻松松，单人轻骑去敲庵堂的大门：“师父，我回来了！” 华阳师太正和王婆婆说今晚吃锅子呢，天冷，吃点儿热乎乎的，晚上也才好入睡。不然这冷风一股股的，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 也不是没皮子用，皮褥子毛被子，一样不少。但是吧，刚钻被窝里那会儿是冷的啊。这年纪了，一旦刚进被窝的时候是冷的，那基本上这一晚上也就暖不热了。 所以要吃的热乎乎的去睡觉，最好是发热，想出汗又没出汗的那种状态，那这一晚上，被窝里就是温度正好，暖烘烘，却又不会在燥热。 81.第 81 章 见吕靖瑶进来，华阳师太还笑道：“快些将好吃的都拿出来，免得一会儿她饿急了将桌子都啃掉。” 吕靖瑶笑嘻嘻的：“可得给我些好吃的，不然我真是要饿死了，从进城到现在，一口饭没吃呢。” 说着话，大门就又被敲响了，吕靖瑶忙摆手：“我去我去我去。” 她打开门，片刻之后就拽着一个很大的包裹进来，笑着问华阳师太：“等会儿再拆开？先吃饭好不好？“ 王婆婆瞧着她都可怜，赶紧说道：“先吃饭，看给孩子饿的，你这出门一趟简直给遭灾了一样。这小脸儿都黄不拉几的。是不是也瘦了？看着跟那麻杆一样。” 一边说着，一边忙忙去厨房，点了灶台先将火锅的汤底给煮开，再先将已经准备好的食材给端出来。 吕靖瑶来帮忙，顺便和华阳师太说起来自己找宝藏的事儿：“真不是一般人能找得到的，师父你藏的太严实了，我敢说，哪怕再过一百年，都不一定有人能找得到。那么多的东西，我自己搬下来的。” 华阳师太的嘴角就抽了抽：“你自己一趟全部搬下来的？” 吕靖瑶点头：“是啊，那山实在是太难爬，我上去一次都不想上去第二次了，干脆将所有东西都搬下来算了。” 华阳师太无语了片刻，感叹道：“小牛犊一样。” 吕靖瑶笑嘻嘻的：“所以瘦了些啊，不过也没有师父想的那么难，我弄了个小框子滑下来的。” 当然，得有点儿功夫的人才能干这事儿。 不然，那框子有重量，往下滑肯定是加速的，寻常人只能被那框子带着往下撞，得吕靖瑶这种，能借着周围的树木，将身形给稳定住的，才能用这样的办法。 一边吃着饭一边说着话。 吕靖瑶吃了个肚子圆滚滚，才算是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当然，她其实是没饿着的，下山确实是累，但下了山是城镇，换了银票之后她就吃喝不愁了。 她就是在师父面前卖个惨。 有长辈疼的，自然而然的就会这种技能。 华阳师太果然很心疼，吃饭的时候都不停的给吕靖瑶夹菜。 吃完饭菜，王婆婆都不用她收拾桌子的，赶着她往华阳师太的住处去：“你们去看行李，这些我来收拾，放心，不是什么大活儿，我放在厨房就行，明天会有人来洗刷的。” 她和华阳师太都上了年纪了，之前吕靖瑶还问过要不要买个丫鬟婆子之类的，华阳师太觉得买人没必要，因为也伺候不了多久，吕靖瑶不打算带她们上京的吗？ 那买了人，谁知道人家舍不舍得离开家乡呢？ 所以干脆就先雇佣了周边的婆子，每日里白天来，帮着洗洗刷刷，打扫卫生，准备食材，晚上人家回家去。 锅碗瓢盆自然也就不用王婆婆去洗刷了，放在厨房里等着明日那婆子来就成了。 “这是皮毛，和您之前的不一样，这个据说是水里的。”吕靖瑶给介绍，不光有保暖的作用，还有防水的作用。这东西呢，也就沿海地区能买得到。 别的地方也有，毕竟经济是互通的，流动的。但是，价钱肯定更贵。 “这是暖玉，带在身上暖乎乎的。” “我还买了些煤精，放在您这手炉里，能暖和好几天。”煤精特别耐得住烧，一小块儿能烧一整天。 “这是人参，三百年的，我看过了，年份是对的上的，您平日里和王婆婆炖汤吃。” “这是东珠，这么大的，稀罕吧？” 华阳师太其实什么没见过？ 她是大明的公主，大明皇宫也有珍兽园，珍宝阁。 但是看吕靖瑶这样热热闹闹的给她介绍，她也笑眯眯的捧场：“是吗？那可真棒，我喜欢。” 吕靖瑶最后将银票塞过去：“总共三十万，我这一路花了差不多十万，给您留着十万傍身，剩下的十万我拿着，回头我开铺子，钱生钱，给师父您七成的红利怎么样？” 华阳 师太摆手：“不用七成，你拿着就行，我要那么多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留给你们的？” “怎么没用啊？万一以后我想开了，要给沈琦生个孩子呢？到时候孩子一伸手，师祖给我买个楼，您上哪儿拿钱买啊？”吕靖瑶笑嘻嘻的问道，华阳师太也忍不住笑，又抬手拍了一下吕靖瑶：“每天没个正形的，说生孩子是你，说不生孩子也是你。” “那人生也没个定论啊，明天的事儿我都还能在睡一觉之后改个主意，这生孩子也是大事儿，就不能让我多改改主意吗？人又不是那模板里倒出来的东西，一抬手一抬脚，都是被规定好的尺寸，超过一点儿都不行。” 吕靖瑶摆摆手：“反正您拿着吧，就是我不生，那日后看哪个孩子可爱，您要收养，不也得有钱给人家买院子住才行吗？” 华阳师太顿了顿，点头：“也行，我帮你收着。” 王婆婆吐槽：“很应该给收着，这花钱的速度太快了些，才拿到银子就立马花掉了十万。” 华阳师太疑惑：“很多吗？” 一下子花掉十万也不算很离谱吧，她年轻那会儿，一天花出去几十万都是有的。 虽然现在没这个冲动了，但那是因着年纪大了，该买的她都没买过了，该享受的她也都享受过了，所以她花钱可以减少了。吕靖瑶不一样啊，她还年轻，以前也没过过什么富贵日子，忽然有钱了，那花钱如流水，也是正常的嘛。 王婆婆见师徒两个都是不在意的样子，抽了抽嘴角，也不说话了，只去扒拉她的人参看，这样好的东西，怎么炮制也是个问题呢。 若是炮制不好，别看这东西大补，吃到嘴里指不定也能死人。 晚上吕靖瑶和华阳师太睡一张床，她年纪不大，火力大，有了她华阳师太都不用热水袋了。 第二天再回吕家。 七少奶奶已经拆过昨儿商家送来的东西了，见了吕靖瑶就抬手拍打她：“你哪儿来的银子买那么多东西？” 82.第 82 章 “师父给的。”吕靖瑶说道，噎的七少奶奶拍打的动作都进行不下去了。 吕靖瑶赶紧说道：“娘帮我看看，这些该怎么分，这些是给伯娘们买的，都是金簪，年纪大了，这些金的就能压得住。这些是我给堂姐妹们买的，年轻用翡翠玉石珍珠就挺好。” 七少奶奶让奶娘去拿托盘来：“先分一分，然后让人去送。这个给你大伯娘，你大伯娘喜欢牡丹花，你二伯娘喜欢兰花……” 家里人多，光是分女人的首饰就用了一个多时辰，再就是各色布料，茶叶香料，这些倒是好分，一家一堆，具体给谁的，他们回头自己再看着分。 男人的也好分，文房四宝都是一样的，一人一套就行。 饶是如此，全部分完也都中午了。 她亲自带着人去送，这样才是和家里人亲亲热热的。 因着都知道她有个有钱的师父，所以也没人仔细问她这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到了晚上才消停，吕靖瑶这一放松，第二天直接睡到了将近中午。 七少奶奶正在做小衣服，给大嫂肚子里的孩子准备的。 说起来二哥的婚事，也很是高兴：“前几天让你二哥去送了年礼，那边回了点心，还有给你二哥做的衣服，都是你二嫂亲自做的，明年开春就办婚礼。” 吕靖瑶忙点头：“好，那给二哥办完了是不是就该给三哥办了？” 七少奶奶就笑道：“你倒是操心，你三哥的婚事倒是不着急，等后年再说。” 吕靖瑶点点头，看看门外，就往七少奶奶手里塞了个小荷包。 七少奶奶还好奇呢：“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等打开荷包一看，她心里一跳，赶忙问道：“又是你师父给的？那你自己拿着就好，怎么能给我呢？你师父疼你，那是你的机缘，但你可不能因着你师父疼你，就将你师父的东西给了别人，这样一来，你师父必然伤心。” 吕靖瑶笑嘻嘻的：“是我师父给的，不过我师父说，随便我用，我打算等过段时间，二哥成亲了，就和沈琦，带着师父和王婆婆去京城。” 七少奶奶又将荷包塞回去：“说了不许给别人，你自己拿着就行了。” “我自己有呢，二哥成亲要银子，大嫂生孩子要银子，家里没银子能行吗？”吕靖瑶说道，七少奶奶笑道：“那也不用你操心，你爹有银子呢，再者，你二哥也给家里拿了银子。” “知道，但这是我的心意，我有钱了，我愿意孝敬爹娘。爹娘若觉得这银子是我师父给的不能要，那就想着这银子是我赚的，我那药房生意好，我打算再开分店呢，去了京城也要开药房。” 吕靖瑶扒着七少奶奶的胳膊晃了晃：“我赚钱的法子多，娘只管放心用我的孝敬钱就是了。” 母女两个在这儿拉扯，一个非得给，一个非得不要。 等吕毅中回来闹清楚了，就很是支持七少奶奶的：“爹娘真不缺银子用，这些年爹也是积攒了些钱的，你若不够，爹还能再给你些，你这些你自己拿着用就行了。” 实在是没法子，吕靖瑶也只好先将银子收起来，不要银子也成，回头她多买了东西送回来就成。 钱不要，总不能东西也不要吧？若是东西也不要，那是不是打算和她断绝关系呢？ 很快吕定先的媳妇儿就进门了。 和大嫂不一样，这位二嫂呢，是略有些腼腆的人，不怎么爱说话，但凡开口呢，也都是温温柔柔。 吕定先……刚成亲的男人大概都是一个样，以前吕念先也是如此的，每天都傻笑的像是个村口站着的守村人。吕靖瑶深觉得没眼看，但她暂且顾不上这些。 因为开了春，她就已经是十五岁了，家里是要给她举办及笄礼了。 这个及笄礼是需得邀请亲朋好友的，吕家也有些名气，又有许多姻亲——想想吕家多少个儿子，吕毅中兄弟七个，加上堂兄弟八个，说是分家了，但还是都在一个大宅子里住着。当然，随着堂兄弟们成亲，地方肯定是不太够住的，那怎么办呢？就往周围扩散嘛，将邻居家的地方买下来，或者是在周边买了宅子。 也不算分家，就只是住出去而已。 光是吕家子弟，就占据了三四条街，这还没包括吕家常用的下人呢。若是加上这些，甚至可以说这一片，就是个吕家的村子。 吕靖瑶呢，也小有名气。 一来是之前和沈琦一起写文章，她虽然写的不是很出众，但怎么说呢，以数据为论据的文章还是比较少见的，尤其是女孩子写的，就更扎实，更让人信服。 二来就是医术高，药方那边做义诊的次数也多。再者，专门以看女子病为主的诊所，谁不关注几分呢？毕竟这天下本就是男女各占一半儿，谁家没个女孩儿？ 所以她这及笄礼，自然是很热闹。 随着簪子被扎在头发里，她再给七少奶奶磕头，这及笄礼才算是结束。 从此之后，她吕靖瑶，也就是个成年人了。 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第二天华阳师太就上门来，为的是给沈琦提亲的事儿。 这是大事儿，就算吕毅中夫妻心里早有猜测，但见着华阳师太上门，夫妻两个还是略有些紧张。 华阳师太说起来沈琦的诚意：“成亲之后绝不纳妾，就算是四娘无所出，他也不能将四娘休弃，若是违背此誓言，沈琦就净身出户，将所有家产留给四娘。” 净身出户这词儿也是吕靖瑶说的，华阳师太觉得挺贴切的。 “四娘还是和现在一样，不管是出门行医还是行侠仗义，沈琦也不会拦着。” “你们也是看着沈琦长大的，沈琦品性如何，你们心里也有数，说实话，若是四娘这辈子必得要嫁人，沈琦就是最合适的，也是最好的。” “沈琦父母早已经过世，四娘若是嫁给沈琦，还不就和沈琦留在你们身边吗？” 这跟入赘有什么区别？白捡一个儿子。 83.第 83 章 吕毅中光是听这一条都觉得再满意不过来，忙忙点头：“您亲自上门提亲，可见对于沈琦也是十分喜欢的，既如此，这婚事，我们就应了。” 七少奶奶也笑道：“四娘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她若是不愿意，谁也不能勉强了她，既然您上了门，可见这婚事是她自己也点了头的，我们这做父母的，怎么可能会违逆儿女的心愿呢？” 这世上，少有子女能违逆父母的额，但同样的，也少有父母能忍心看着儿女失望难过的。 “就是有一点儿，您将四娘一手拉扯大，想来也是知道她那性子，她这孩子别看面上洒脱，实际上却最是执拗不过，但凡有事儿，宁愿闷在心里将自己憋死，也绝不会找了其他人撒气。” 小时候吕靖瑶是怎么被送到华阳师太身边的？ 不就是自己想不开，差点儿没将自己给憋屈死吗？ 她就有些担心：“若是日后夫妻两个过不到一块儿去，沈琦偏又不愿意名声受损，那四娘……” 心里难受，又不能撒气，这日子怎么过呢？ 华阳师太顿了顿说道：“过日子，谁能一眼就看到头呢？夫妻之间，恩恩爱爱一辈子的有，吵吵闹闹一辈子的也有，就算我们是做长辈的，这婚姻，又怎么能过多插手呢？还是需得她自己想开，能过过，不能过就和离，这事儿，咱们需得多说说四娘，万不能钻了牛角尖。女人嘛，婚事重要，却也不是重要到能用下辈子能陪葬的。” 七少奶奶眨眨眼，她其实不是这个意思……她的意思是请华阳师太这个做长辈的，多给吕靖瑶一些保障。就比如说，若是日后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吕靖瑶能有个安身之地。 或者说，有个什么法子能制得住沈琦，让他不许随意辜负四娘。 可华阳师太这话一说吧，她又觉得，好像也有些道理。 这世上，谁又能代替谁过日子呢？就算是父母，也绝不可能代替子女过日子。 十年二十年的，做长辈的又能看顾多久呢？ 等吕靖瑶五十岁了，六十岁了，这婚姻能不能维系，不也还是她自己说了才能算的吗？ 吕毅中悄悄拍一拍七少奶奶的手：“靖瑶如今长大了，不会再和小时候一样了。” 小时候那纯属脑子没长好，所以思考不过来，就跟纺线一样，断的地方太多，就纠缠在一起，成了一团乱麻。 但如今，她长大了，那脑子肯定比小时候好用了啊，断掉的线头可以重新系上，或者再打理一下，怎么也不会让这线变成乱麻的。 反正两家长辈都愿意，这婚事也就定了下来。 沈琦并无亲人，华阳师太是嫡亲的师父，就帮着沈琦准备了定亲礼。 至于吕靖瑶……定亲这事儿，只需要她露个脸就行，女孩子家家的，她又不用招待客人是不是？ 所以她这段时间正忙着建造密室呢。 密室也不是修在吕家，而是她自己另外买了宅子，以文画的名义买的。 买完之后，她自己在里面转悠了两圈，就捋袖子打算自己开挖了，这密室一定得是十分保密的才行，最好这世上也只她一个人知道。 她选择了在正堂挖，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对不对？谁能想到天天踩在脚底下的地方，居然有一个密室呢？ 撬开了上面铺着的青砖，她每天借口打坐，就来这边挖密室，挖出来的泥土铺在外面花园里，其实一个屋子的泥土也没多少，下雨再冲一冲，几乎是看不出来花园那边有增多的。 挖好之后还要刷米浆，贴青砖——这是要防潮。 她是打算将吕留良的文章字画，都暂且藏在这密室里的。小时候她就有这样的打算了，但之前一直没机会，毕竟她有这本事却没地方，如今有了钱，也就是有了地方了，那该做的事情自然也就要做起来了。 青砖是她从砖窑偷来的——她留下了银子的，只是没让人看见她的身影。砖窑的青砖，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就算是安排了人手守着，到了晚上，那些人手也都会被人 打晕。 既然吕靖瑶是留下了银子的，砖窑那边没几天就认命了，索性不管了，谁愿意来拉就来吧。 吕靖瑶整整贴了三层的青砖，刷了十二遍的米浆，每一层米浆之间再用鳄鱼皮给隔开，将防水这事儿是做到了极致。 她自己一个人孤军奋战，用了整整半年的时间，才算是将这密室给修整的差不多。 这会儿，沈琦就提出要上京了。 他就算是脑子好用，也需得到京城看看，打听一下考官的喜好，准备一下两年后的春闱。 因着两个人之前早有商量，沈琦肯定是想带着吕靖瑶一起去的。 却没想到吕靖瑶直接摆手：“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如今正有事情要忙，去京城的事儿就再等等，不过你可以先去，你去先买了宅子，我随后带着师父和王婆婆再赶过去，到时候也有地方住了，就不用急匆匆了。” 沈琦就不太情愿：“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去……” 吕靖瑶就瞪大眼睛看他，以前这人也没撒过娇啊，刚才那话说的，就差一波三折了。 沈琦轻咳一声：“你这段时间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我每日里都见不到你。” 吕靖瑶就忍不住笑：“你早上刚起床的时候我才回来，你晚上要入睡的时候我才要出门，咱们两个刚好错开啊。” 密室这事儿既然不能让人知晓，她自然是半夜里才去的。打坐的借口——是回来的时候遇见了人，才要拿出来用的。 沈琦就问道：“那你到底在忙些什么？” “秘密。”她摆手：“反正你只要知道，我没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就行。好了好了，我保证，再有半年，必定会上京去找你的好不好？你就当是先去打前阵了，给我和师父安排好住处，以免我们去了还要住客栈。” 沈琦顿了顿，有些扭捏：“你和我说说你要做什么，我帮你一起做？做完了咱们再一起上京？” 他主要目的就是这个。 上京其实是附带的。 84.第 84 章 毕竟，去京城什么时候不能去呢？还有两年才春闱，他早去一个月，晚去三个月，有什么妨碍呢？ 他就是不想吕靖瑶有什么秘密瞒着自己，本来两个人一起长大，几乎是吃住都在一起，他甚至连吕靖瑶什么时候来葵水都记得一清二楚——虽然吕靖瑶从未说过这种事情，她毕竟也不是真的孩子。但是，她状态对不对的，他一眼不就能区分出来了吗？ 再者，稍有留意就能知道，她一旦没耐心，脾气不是很好，那估计就是快要来了。 你说说，连这种事儿他都一清二楚，忽然之间吕靖瑶就变得神神秘秘起来，早出晚归……哦，不对，晚出早归的，他能不心痒痒，十分迫切的想知道缘由吗？ 不过，因着吕靖瑶真不愿意现在去，沈琦也没法子勉强。再者，他就是好奇疑惑，也并不是不信任吕靖瑶，既然没有不信任，那……现在可能是她不想说呢？指不定日后她自己想说了，就说出来了。 于是两个自小一起长大，几乎从未分开过的人，就这么一南一北的，暂且分开了。 沈琦自己带着小厮往京城去，他原本是没有小厮的，吕家的传统，读书子弟都是没有书童小厮之类的，像是磨墨啊背书包啊，这些事儿都自己干。 自己干不了的怎么办？还是要想办法自己办，有困难克服苦难，不会就去学。 但现在沈琦是要自己去京城，身边就肯定少不了跑腿的人，他毕竟是去准备春闱的，难不成还能什么琐事儿都自己操心吗？不得有人打听房价，不得有人买菜买米，不得有人收拾庭院吗？ 所以这小厮就是很有必要的事情了。 读书的时候不能用是因为读书的时候要受得住读书的苦，现在要用是因为要开始学着怎么用了，当了官儿，还能事事亲力亲为吗？那早晚有一天得累死。 沈琦本来是想先带了华阳师太和王婆婆的，但华阳师太和王婆婆都没答应，华阳师太自觉身体好，不是非得现在就留在小辈身边养老的。 沈琦和吕靖瑶不在，她和王婆婆还能自在些呢。 吕靖瑶就整日里忙那密室的事儿，密室好不容易风干烤干，接下来往里面藏东西就成了更让人为难的事儿。 因为这密室是为吕留良的作品准备的，但吕留良那可是吕家的精神支柱，他的作品，吕家的子弟哪个不是从小就拜读的？有模仿字体的，有模仿文风的，有模仿行文格式的。 总之，吕留良留下的那些东西，在吕家就类似于吕家的宝物的存在，观摩学习都是可以的，但不能上手。 吕家的学堂是每天都有人在的，尤其是自打吕靖瑶小时候来搞过一次破坏之后，更是增添了看门人三个，现在总共是四个，大门口两个，吕留良生前的书房两个。 另还有巡逻的。 再就是吕葆中，每天必得要清点一下这些东西的。 先不说她怎么在吕家子弟眼皮子下面将这些东西给偷出来，就说偷出来之后，万一吕葆中一口气没上来，怎么办呢？其实还有个稳妥点儿的办法就是仿造，因着要保密的关系，她自己将吕留良的作品都给仿造出来，然后一一替换了。 可仿造的也是有原本的，那到时候被那什么人一举报，朝廷派人来一看，吕留良的作品还有反清的意思，这不还是要抄家灭族的吗？人家看的可不是你这东西是不是原件，人家看的是这东西是不是吕留良的想法思维。 那么多的人能作证呢，毕竟吕家子弟是要日日观摩的，谁也否认不了这就是吕留良的作品对不对？ 所以仿造这办法可以直接排除了，要做就做的干脆点儿，一件儿不留全偷走。 到时候朝廷来看——看看看，看个屁！什么都没有，我看你怎么凭空冤枉我是要反清复明！ 偷东西对吕靖瑶来说没有什么难度，有难度的是吕家人的反应。 她思来想去，决定先试探一下，拿自家亲爹测试一下，吃了早饭她就去找吕毅中。 吕毅中今儿休息，正在和七少奶奶说话，见她进来，就挑眉：“今儿倒是难得，太阳升起来之前竟然起床了。” “有点儿事情。”吕靖瑶笑眯眯的，靠坐在七少奶奶身边：“爹，你手里有多少件我祖父留下的文章画作？” 吕毅中沉吟了一下：“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 “我瞧着咱们家像是遭贼了，你那书房旁边有脚印，你要不要先去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东西丢了。”吕靖瑶直接说道，吕毅中瞬间起身，忙不迭的就往书房去。 到了书房就是一怔愣——挂在墙壁上的画作全没了。他赶紧去看书架，书架上的东西摆放是有一定的规矩的，最上面的必然是最珍贵的，中间的是他常用的，下面的是一些闲杂书本。 要拿最上面的，就必得要踩着梯子上去。 吕毅中前后一检查，先喊吕念先：“你是习武之人，昨晚上就没听见什么动静吗？” 吕念先疑惑：“丢了什么东西吗？” 等吕毅中说完，他就尴尬：“真没听见……妹妹说有脚印，在哪儿呢？我先看看。” 吕靖瑶眨眨眼：“刚才你跑过来给踩乱了，现在不见了。” 吕念先又问道：“娘可丢了什么东西？再让人问问旁五伯父家，看他们家有没有遭贼。” 因为两家的院子是挨着的，老五家的院墙呢，也是整个吕家的院墙。若真是有贼人从外面来，必得先经过五伯父家的院子。 七少奶奶没丢掉东西，别说是金银首饰了，连个荷包香囊都没丢。 吕毅中没派人去问隔壁，但是他自己找借口去晃悠了一圈，回来就说，隔壁一切正常，书房里的字画书本也都是正常的。 只他丢了东西，丢的还是自家老爹留下来的遗物！ 吕毅中一方面是愤怒，又有些不解，你说贼人来偷个钱财什么的，多正常是不是？可偷个字画文章的，有什么用呢？就算是能卖钱，可这风险 多大啊。 到外面书铺一问，大多是能看出来这字画文章是谁写的，到时候能不通知吕家吗？ 吕念先沉默片刻就说道：“我看您还是不用着急了，这事儿啊，十有八九是家贼。” 吕毅中皱眉看他，吕念先就说道：“我刚才也出去转了一圈，外面可什么动静也没有，连看门狗昨天都是安安静静的。我也仔细问了奶娘和丫鬟们，昨晚上也并未看见什么光亮，您想想，字画好分辨，墙上挂着的就是，但书本这些，他是怎么准确无误的区分出来是什么书呢？” 不得翻开看一眼吗？ 昨晚上可没月亮。再者，就是有，关着门窗的话也还是看不见光亮的。 吕念先怀疑吕衡先，理由很充分：“二弟才成亲，再加上手里也不缺钱，估计是顾不上的。” 经验之谈。 “三弟这年纪，指不定在外面惹下来什么大祸，不敢和家里说，这才私自动了歪心思……”拿了自家祖父的遗物去换钱。吕衡先也是略会些拳脚功夫的，再加上熟悉环境，能悄无声息的做下这种事儿，也不是不行的。 吕毅中深觉得有道理，立马派人去叫吕衡先。 眼看吕衡先一脸迷茫，压根不知道发生什么时候就要挨打了，吕靖瑶这才赶紧站出来：“不用问三哥了，不是三哥做的，是我做的。” 吕定先也过来了，看一眼吕靖瑶就摆手：“小妹，我知道你心疼你三哥，但是你心疼他也得分个时候，他现在做的事儿那可是大逆不道，要不打一顿，日后指不定会犯下更大错来。” 说完他看吕衡先，语重心长：“若是在外面惹祸了，必得要和家里说才行，你才十几岁，哪里有不犯错的？若是你怕家里生气，那也没必要，因为生气之后也还是会先护着你的，你却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吕衡先只觉得一脑袋的问号，这到底是什么事儿呢？他一早就去外院读书了，毕竟是吕家子弟嘛，吕家是提供早饭的，他正吃着呢，就被小厮给叫回来了。 吕靖瑶赶紧摆手：“真的和三哥不相干，是我做的，东西我就放在我床底下呢，昨晚上本来是想拿出去的，后来想想还是要先和爹说一声，这才只放在了床底下。” 顿了顿，加重语气：“真的，我虽然心疼三哥，但是从小到大，我可做过为别人背锅顶罪的事儿？” 吕念先和吕定先顿时闭嘴——那是真没有，她自来只有让别人背锅顶罪的，从不会主动为别人背锅顶罪。 吕毅中亲自去吕靖瑶的房间床底下看，拖出来一个大大的包裹。打开一看，好家伙，字画书本，一样不少。 吕毅中就疑惑：“你弄这些到底是要做什么？” “你若是想要什么，只管开口就是了，爹什么时候还没给过你？”吕毅中问道，吕衡先瞪大眼睛：“爹，不先打一顿吗？” 刚才他可不是这样的待遇啊，他是被带回来之后就直接被喝令跪在地上等挨打了。 85.第 85 章 吕毅中打发了吕念先他们兄弟三个，招招手，示意吕靖瑶走到跟前来。 吕靖瑶倒是很有自觉，到了跟前就跪下，仰着头看吕毅中。 吕毅中伸手揉一下她脑袋，怎么说呢，她若是不开口，这会儿看起来就乖巧的很，这才是自己和妻子早些年……在妻子怀着吕靖瑶的时候幻想过的女儿。 但很快他就摇头，不不不，太乖了也不行，就像是隔壁那个秀红，去年刚坐着花轿嫁人，如今回娘家，看着都像是换了个人——像是庙里念经的老尼姑。 所以啊，养女儿不能太乖巧。否则，怕是将来要受委屈。 像是自家这个，那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受委屈的。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你能不能和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 吕靖瑶眨眨眼：“我就想着……朝廷如今，对于南边的汉人，已经和以往不大一样了。康熙十几年的时候，朝廷对于祖父，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上门亲自邀请，皇上还亲自下了圣旨，表示大清朝廷若是能有祖父这样的人才，当真是朝廷之运气。” 吕毅中点头，有这事儿。 “康熙二十多年的时候，再来邀请祖父的就变成了知府，前几次来的可都是巡抚。”吕靖瑶强调了一下，吕毅中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明知道你不去，人家巡抚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上门？巡抚啊，一省大员，人家的脸面不值钱吗？ “再就是前段时间，康熙亲自来，他可是为了吕家来的？”吕靖瑶问道，吕毅中摇头，吕家有自知之明，上次康熙来，虽说是往吕家来了一趟，但他能来，为的是之前的文会。 虽说书生造反十年不成，但若是一个地区的书生都联合起来要闹事儿，朝廷也需得头疼。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办文会，康熙只要不是脑子有问题，就必得要来看看——或者他亲自来，或者打发了朝中重臣来。 但康熙自亲政之后就很是勤政，但凡他能自己做的，他都自己做，南巡亲自去，甚至征战也亲自上。所以，他来，也不意外，为的也只是文会。 “原先咱们还发愁，若是康熙提出给大伯一个官职，咱们该如何拒绝，可从头到尾，康熙可曾提出这种话？”吕靖瑶又问道，吕毅中摇头，他叹气：“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说，朝廷对于吕家，是越来越不看重。” 吕靖瑶点头：“没人喜欢热脸贴冷屁股，朝廷一而再再而三的宣召，吕家从不应召，那在满清皇上心里，是不是咱们吕家，就是一块儿很难啃的骨头呢？哦，这样说不对，因为骨头再难啃，有人啃才行，吕家如今已经成了鸡肋，用吧，朝廷大把的人才可用，先不说顺治，光说康熙，他登基之后，朝廷举办了几次科举呢？如今民间又有多少读书人，是满清朝廷认证的呢？大明留下的读书人还有几个？” 所以满清如今并不是非得吕家不行。 但扔掉吧，也挺可惜，因为吕家在福建还是略有些地位的。 “用不了，扔不掉，现如今康熙还能顾着之前的脸面，因着求才的事儿对吕家多有忍让，可日后继位的皇帝，会不会觉得吕家是个妨碍？要想一统江南地区文坛，是不是得先将像是吕家这样不听话的领导者，给除掉？” 吕靖瑶又问道，群龙无首，才有可能朝着更大的脑袋去。 她和胤禛相处过几日，沈琦也说，胤禛绝不是庸俗之辈。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制造出那么大的文字狱呢？单纯就是喜欢抄家吗？ 哦，对，爱新觉罗胤禛是有抄家的喜好的。可他既然做了皇帝，没读过书，不知道堵不如疏的道理吗？既然知道，他为什么还要做这种让文人恐惧的事情呢？ 必得有个缘由是不是？ 思来想去，吕靖瑶觉得，还是满清想要搞大一统。 不光是要在管理上大一统，还要在思想上大一统。 所以，吕家作为鸡头，就必得要先砍掉。 吕毅中沉默不语，吕靖瑶说道：“与其等到那一天，祖父的东西都被人拿 出去作为罪证，倒不如我先将这些东西藏起来，是非功过，日后总有有人给与一个公正评价的，可若是这些东西被毁掉，那吕家还能剩下什么？” 吕毅中摆摆手：“你先让我想一想。” 他起身，正要走，又转头：“这些话都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沈琦和你说的？” “事以密成，我要藏祖父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和别人商量？若不是怕你们不给，我每天偷一点儿，早晚是能腾空吕家的。”吕靖瑶说道，吕毅中嘴角抽了抽，点了点她：“你还挺骄傲，什么光荣的事情不成？跪在这里不许动，好好反省你自己！” 至于他自己，则是去找吕葆中说话。 吕靖瑶跪着也不安生，一会儿扒拉一下炕桌上的茶杯给自己来一杯茶，一会儿伸手去捏一块儿点心吃。 七少奶奶在外面瞧着，也无语了一下，叫奶娘：“你特特叫我来，就是看她怎么享受的？” 奶娘也尴尬，那不是啊，她是听说姑娘被罚跪，特意去搬救兵来的。 七少奶奶就摆手：“别管她了，仗着有本事，越发的无法无天了，这还是在府里呢，日后她还要随着沈琦去京城，京城那地方，多少高手？” 先不说朝廷多少人了，光是那火铳，都够吕靖瑶受的了吧？ 她这想一出是一出，自以为有本事天下第一的性子，真是要磨一磨才行。 七少奶奶打发奶娘去给华阳师太送信——吕靖瑶在家受罚呢，这两天就暂且不去庵堂了。 哪里想到，晚上华阳师太就过来了。 吕葆中亲自去接的，又将吕靖瑶犯下的事儿一五一十的给说了。 华阳师太沉默片刻才问道：“你觉得她说的不对？” 吕葆中摇头：“不，我觉得她说的很对，历朝历代，也就朝廷新建立，才会对不出仕的家族有优待，可等到了盛世，那就是皇帝说了算了，皇家的脸面，也就不是那么好驳回的了。虽说沈琦现在要科举，他也能代表吕家，但他毕竟姓沈。” 86.第 86 章 和吕家又是分割开的。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吕靖瑶并不能代表吕家。 所以要么是吕家子弟现在就出仕，给康熙一个脸面——你看，在你的统治之下，盛世来临，吕家这种前明忠也忍不住出仕了。 要么呢，就像是吕靖瑶说的，先将要命的东西给藏起来，再给吕家几年缓冲时间。 至少，得等康熙过去，下一个皇帝若还是明君，吕家再出仕，也能维护住吕家自己的脸面。 华阳师太现在还活着，若是吕家立马就出仕，知情人必得要非议吕家，装的一手好忠臣，结果在华阳师太眼皮底下和满清鞑子勾搭在一起。 吕葆中叹气：“随她折腾吧，我会和家里子弟交代一声，就当是……不知道她所作所为，回头就报官，说是家里发生了失窃案，只要丢失的财物不是很多，衙门也不会总盯着这事儿的。” 华阳师太点头，又忍不住笑到：“她倒是聪明，我原以为她整日里只会贪吃玩耍呢。” 吕葆中忙说道：“那还是您教导的好，若这孩子留在吕家，怕是……” 小时候可就是差点儿没了的。 华阳师太又去看吕靖瑶，吕靖瑶正翘着二郎腿躺在自己房间的软榻上看书，修养精神，打算晚上再干一把大的。 见了华阳师太，眼睛立马就亮起来，小狗一样凑过来：“师父怎么来了？可是想我了？您等等，再过几天我去陪着您一起住。” 华阳师太摆手：“我去找你伯父来着，行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自己把握好了分寸就行。沈琦临走可交代了，要咱们快些出发的。” 吕靖瑶掰着手指算了算：“再过一个月就能出发。” 华阳师太就知道，她这密室大约是挖的不算远。不然，吕家发生失窃案，怎么也得个把月才能风平浪静。 接下来的几天，吕靖瑶就像是小老鼠，每天晚上出动，这个院子晃悠晃悠，那个院子晃悠晃悠。 怎么说呢，吕家的人……一开始确实是挺惊慌的，谁家的院子失窃了，第二天必得要跑到吕葆中那边大呼小叫。 但后来，就慢慢琢磨出来了，丢的都是亲爹留下的东西，大哥对这事儿一言不发，也没打算派人追查，更没有询问丢了什么。 于是再丢东西，也就没人再言语了。 丢就丢吧，反正那贼人倒是清廉的很，连一个铜板都不带拿的。字画书本这些……到必要时候，只要不是烧了泡水了弄坏了，那就不是什么大事儿。 甚至呢，到吕宣中家的时候，吕靖瑶还发现，吕宣中甚至将门窗都开着，尤其是书房，中间放着大箱子，里面竟然是已经整理好的字画书本，恨不能在上面贴个大大的标语——看这里！ 吕靖瑶抽着嘴角将箱子搬走，白得的箱子，不带走她是傻子。 这些箱子都是做过特殊处理的，又防水又防虫，还省得她自己去买了呢。 忙忙活活好几个月，总算是将这些事情给料理妥当了。 谁家再来说借阅吕留良的遗作，那对不住，不是我吕家小气不舍得给看，而是我们吕家失窃了，别的没丢，就一些书画文章啊，全都不见了。 至于贼偷为什么只偷这些东西，却不偷金银珠宝——金银珠宝也被偷了啊，大约是那小偷也是个读书人吧，实在是太穷了，所以来偷金银的时候，顺便将字画和书本都偷走了。 识字的小偷也是个蠢笨小偷，你说你要偷字画，吕家还有前朝大家留下的作品，那拿出去换钱，不比吕留良的作品强吗？ 但外面就算是再不理解，也只是嘀嘀咕咕几句，并不会有谁真来吕家破案。 摆明了这是个大案子嘛，吕家又不是什么小门小户，这么大的事儿，竟是一点儿动静没闹出来，可见那小偷是个多有本事的。 衙门都不怎么过问，闲人谁去过问？再说，吕家也没求着谁来破案对不对？ 还有人猜测，指不定这是内鬼呢 ，要不然吕家怎么不着急呢？这内鬼呢，其实也好猜测，毕竟吕家这么大一大家子生活在一起，肯定要有摩擦，这么些的子孙，难道一个纨绔子弟都没有吗？ 那偷盗了祖宗的东西变卖，好像也能说得过去啊。 皇家还有几个不成器的呢，听说皇上就经常责骂儿子。那吕家就再怎么是大户人家，那总不能人人都出息吧？良莠不齐这词儿什么意思来着？ 吕靖瑶在庵堂那边住，特意找了人群蹲守，听着人群里议论，也没谁指名道姓，就和华阳师太抱怨：“也实在是太闲得慌了，光想着议论别人家的事儿，若一个个肚子都吃不饱，看谁还有力气在外面说三道四。” 华阳师太沉默片刻才说道：“对啊，都是吃太饱了，这可太不容易了。” 吕靖瑶赶紧安慰道：“也不是都吃饱了，外面不还有人在说，康熙康熙，吃糠喝稀吗？” 华阳师太忍不住笑，伸手点了点吕靖瑶：“我哪里这样敏感？我不过是感叹一句外面的人也都是太闲了。再者，吃糠喝稀这话哪儿传出来的，你自己不知道吗？” 不是百姓们传的，而是白莲教那边传出来的。 是的，白莲教，南方特产。 以江南为出生点，往两广福建辐射，说实话，若不是福建人信妈祖，白莲教真能在福建发扬光大。至于现在嘛，反正吃糠喝稀这种话，吕靖瑶也就偶尔听过一次。 “咱们什么时候出发？沈琦写信来催了两次了。”华阳师太问吕靖瑶，吕靖瑶笑嘻嘻的：“只要师父收拾妥当了，我们现在出发都行。” 那就出发。 行李并不用多，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到了京城再买。 两地习俗不同，流行的衣服首饰肯定也大不相同，与其现在穿着去被人嘲笑土气，倒不如到了京城再置办，反正银票带到哪儿都是银票，不会因为变了地方就少了。 吕毅中夫妻自然是很舍不得的，但吕靖瑶又不是一去不回头。 87.第 87 章 她还没成亲，只等沈琦考中，必得是要和沈琦一起回来的，所以再多的不舍……也没有拦着。 华阳师太虽然会骑马，但毕竟年纪大了，再者还带着一个王婆婆呢，所以一行六个人——加上奶娘和文书文画，就赶着马车往京城。 药铺那边呢，吕二哥也早已经请了别的女大夫来坐诊，并不是说少了吕靖瑶就开不下去了。 反正也不用着急，几个人就慢悠悠的赶路。 怎么说呢，倒也不是一路平安顺遂的，哪朝哪代都少不了路上忽然窜出来的土匪。 来一个，吕靖瑶收拾一个，来两个，吕靖瑶收拾一双。来三个，吕靖瑶游刃有余，来四个，吕靖瑶串起来送衙门，还能换几两银子的赏金。 当然，要是这个衙门不给换，她是不嫌弃麻烦的，她送到另外的衙门去。就算是当地衙门找了借口将人留下，她也能半夜里将人再给弄出来带走。 走一路，吕靖瑶这名声就闯荡出来了。 虽然不知道名字，但大多听说一个年少的女侠，带着几个老婆子和两个丫鬟闯荡江湖，走一路收拾一路的土匪。 光收拾也算了，她还打听，找周围的村子打听了哪里有土匪，直接找上门去单挑。 你想想，往京城去呢，这一路能有很大的土匪寨子吗？最大的，也不过是几十个人。 吕靖瑶还光抓土匪，剩下的被土匪绑在山上的，全放了——名声就是这些人给传出来的。 华阳师太都好奇：“你传这名声有什么用？” 吕靖瑶很认真的想了想：“也没什么用吧，主要也是闲着没事儿干，顺便做点儿好人好事。”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她上辈子也有这样的胆量和勇气。当然，那会儿是路见不平拿手机报警，现在不好报警，那就干脆自己上。 “做好事儿积善行德，人若是真有下辈子，我希望我积攒下来的这些功德，能给师父换一个时空。”吕靖瑶很虔诚：“换到二十一世纪去做独生子女家庭里的小公主。” 华阳师太没听懂：“什么？” 吕靖瑶笑嘻嘻的摆手：“没什么，反正我的本事都是师父教的，我积攒下来的功德当然也是师父的。” 华阳师太沉默片刻才嗤笑一声：“你这样积攒下来的，才能有几个？真正的大功德，是救灾，杀贪官……” 吕靖瑶点头：“我知道，所以沈琦才要去参加科举，师父放心，我必定监督沈琦，让他不忘记初心，时刻谨记他是为什么要去科举做官的。” 就这样一路热热闹闹的进京。 才到了京城门口，就看见沈琦坐在茶摊上伸长着脖子往路上看，但凡过来一辆马车，他都要看半天。 吕靖瑶冲他招手：“我们在这里！” 隔着老远，她都能感觉到沈琦的眼睛发亮，迫不及待的起身，几乎要连屁股下面的凳子都给带倒了。 人到了跟前，两只眼睛看吕靖瑶，又拱手给华阳师太行礼：“给师父请安。” 华阳师太摆手：“一家子人，在外面也不用如此客套，你们两个在前面带路，尽快先回去。” 沈琦忙应了一声，翻身上了马车，坐在前面笑盈盈的和吕靖瑶说话：“怎么来的这么慢啊，我自打收到书信，算着日子，就开始在外面等着了，刮风下雨都不带耽误的，生怕你们进城找不到地方。” 吕靖瑶笑嘻嘻的：“我这一路可没闲着，我总共铲除了十二个土匪窝，放走了二百一十三个被土匪绑架的人质，缴获了几万两的白银和几千斤的粮食，当然，这些都送给当地的衙门了。” 至于衙门会不会用到百姓身上，她可以回去的时候一路打听打听，要是用到百姓身上了就好，要是没用上……她怎么送过去的，再怎么拿出来就是了，反正凭着她的速度和本事，不耽误事儿。 沈琦嘴角抽了抽，冲吕靖瑶竖起来大拇指：“你可真是……闲得慌。” 吕靖 瑶笑道：“是，我就是这样的侠义。” 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进了城门，沈琦买了一个大宅子，三进的。 华阳师太和王婆婆住在内院，吕靖瑶陪着，他自己住在外院，中间的院子暂且空着，等他日后和沈琦成亲了也就能搬过去了。 内院带一个花园，现如今京城是秋天，不过花草也挺多，大多是寻常品种，不是特别珍贵。 华阳师太见多了珍贵品种，怎么说呢，有一种平常心，花草嘛，好看就行。 王婆婆眼里，这些花草还不如药材可爱。 吕靖瑶是觉得还不如种菜，所以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过两天，趁着天气还适合，赶紧种些菘菜和萝卜，还有菠菜芫荽。若是有必要呢，还能再弄个草屋，回头种一些韭菜。 草药也可以靠边边撒点儿种子，也不要很贵重的，就金银花啊，车前草啊，随处可见的东西，自家种植的有，到时候炮制成药茶，平日里调理用不要太方便。 沈琦也不读书了，穿着短褂拿着锄头，帮着翻地，挖出来的花草也不浪费，放着晒干了点燃，现成的草木灰，往地里一撒，刚好有杀虫杀菌的作用。 一家人正忙活，小厮就送来了请帖——是胤禛派人送过来的。 “刚到京城没几天，胤禛就找了过来，说我不拿他当朋友，竟是没上门，若非是他听说有个沈琦的书生，怕是就要错过了。”沈琦主动说起来：“四阿哥还带了十三阿哥来做客。“ 人家诚心来往，沈琦总不能说，抱歉你是皇子皇阿哥，所以咱们不能做朋友？ 早些年既然交朋友了，在福建的时候也有来往，这会儿再推辞就有点儿不太好了。 当然，胤禛每次来都是装作普通人，周围邻居没几个认识胤禛的。 华阳师太就点头：“人家送了请帖来，你就请人家来做做客吧，以前是没长辈，你们随意走动即可，现在有了长辈，若是不见一见，未免太失礼。” 88.第 88 章 沈琦回了帖子，胤禛第二天就带着胤祥一起上门了。 胤禛年岁和吕靖瑶一样大，胤祥年纪自然很小，也不过五六岁。 胤禛笑道：“原本不想带的，但他非得缠着，干脆带出来。” 家里有弟弟妹妹的都如此，大的一出门，小的就想跟着。 吕靖瑶好奇问道：“他没有读书吗？”不是说大清的上书房是很严厉的，皇子阿哥们读书都十分辛苦，三更睡五更起的吗？ 胤禛摇头：“明年才进学，也因着如此，能带他出门的时候我也就带着了。” 不然等进了学，想要再出宫，就不太容易了。皇子阿哥们的读书也确实是管教很严厉，谁要是缺课，名单不用等第二天，半个时辰不到就能送到皇上的桌子上。 然后皇上第二天就要来问了，为什么缺课，去做什么了，头天落下功课今天有补上吗？ 补上了还好，皇上顶多就是问一问。若是没补上……那等着翻倍吧。 幸好他也熬到头了，去年就开始跟着太子上朝，否则他现在也是苦哈哈留在上书房读书的人之一。 胤禛对于外面的事儿是很好奇的：“这一路听说你干了不少事儿啊。” 吕靖瑶有些吃惊：“连你都听说了？” 胤禛无语了一下：“你对朝廷是不是有什么误解？这样大的事儿，地方上的县衙府衙，怎么可能会不上折子和皇上说的？一个折子是这样，两个折子还是这样，汗阿玛能不知道你的名声吗？现在人人提起来江湖吕四娘，都是这样的。” 他竖起来大拇指：“你是不是觉得还挺荣耀？” 吕靖瑶眨眨眼没说话，胤禛笑了一下：“你到外面茶馆听听就知道了，到处都是夸江湖女侠吕四娘的。但是对于衙门来说，面上怎么样无所谓，内心里，估计没几个喜欢你。” 沈琦就点头：“太得罪人。” 胤禛点头，冲沈琦竖起来大拇指：“还好有你这么一个明白人，她这一路倒是痛快了，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爱憎分明。可是对于当地地方官来说，她就是将人家的面皮给撕下来了。人家这官儿当的好好的，她敲锣打鼓的去说，你治下有土匪，土匪还不少，还绑架了老百姓做人质！” 吕靖瑶噗嗤一声笑出来，胤禛无语了一下，又看沈琦：“你觉得人家这当官儿的，会喜欢她？” 沈琦果断摇头，那肯定不会。 吕靖瑶甚至不光是将人家的脸皮给撕下来了，还挂在了城墙上——她还将从土匪窝里找到的钱财给送到了衙门，老百姓一看，嗨呀，这土匪无法无天啊，劫掠了这么多东西啊，县衙府衙真的一点儿不知道吗？是不是县衙府衙和土匪勾结了啊？ 还有更严重的，这钱财一送过去，那想要求财的会盯上谁呢？ 胤祥在旁边听的两眼闪闪发亮，好不容易等着胤禛和沈琦不说话，端起来旁边茶杯，他才赶紧跳下凳子，拉着吕靖瑶的手：“你就是女侠吕四娘？我可太崇拜你了，你是不是功夫很高？你会飞吗？你骑射功夫好不好？” 满人注重骑射，八旗子弟自打会走路就要学骑射，胤祥也不例外。 在满人心里，骑射最好的，才是大大的英雄。 吕靖瑶伸手摸摸下巴：“这个，应该算好吧？我也没和人比试过。至于飞，能飞起来一点儿，房顶屋檐大树都不是问题。” 只要有借力的地方，就是悬崖峭壁她也能上。 毕竟学武又不是修仙，修仙是玄幻，学武的话还是有点儿科学依据的，要讲究一些物理学的。 胤祥想看：“能不能让我见识见识？求求姐姐了。” 小豆丁双手合十，眼巴巴的看吕靖瑶。 吕靖瑶大方点头：“可以啊，走走走，咱们到外面玩儿去。” 才不爱在这里听胤禛和沈琦说话呢。 她拎着胤祥的衣服，就像是拎着一只小鸡仔，窜出去就先踩着柱子上房顶，在房顶转悠两圈，听取胤祥蛙声一片，然后倒挂金钩下 来，再伸手抓着树皮往上跳，一个翻身上了树枝，再将胤祥塞进去，她自己伸手抓了树上的枣子吃。 然后冲沈琦笑眯眯的：“这枣树好，枣子很甜。” 沈琦也笑：“特意买的枣树移栽过来的，本来还以为今年不会结枣子了，没想到还不少。” 记得年幼时候，有段时间，吕靖瑶也不知道为什么，很痴迷吃枣子，吃完就鼓着腮帮子使劲儿吐枣核，被华阳师太教育了好几次——没仪态，后来才算是不玩儿这个了。 沈琦以为吕靖瑶喜欢吃枣子。 枣子也确实是挺好吃的，脆生生甜滋滋。 吕靖瑶塞给胤祥好几个，胤祥胳膊短，伸不到远处，跟前又没有正好可以吃的。 胤禛在下面看着，就笑道：“其实她这样挺好的……我就羡慕爱憎分明的人。” 沈琦点头：“是，挺好的，看着就鲜活。” 胤禛哈哈笑起来：“那也是因着你喜欢，不喜欢的大概要觉得她闹腾了，宫里娘娘们也都听说过女侠吕四娘，喜欢她的也有，不喜欢的也有。” 像是自家亲额娘，就不太喜欢。 胤禛面色就有些沉了沉，额娘以前也不太喜欢自己的性子，总说自己脾气太硬太直。 沈琦就笑道：“她早就说过，就连金银也是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的，那身为人，自然也做不到人人都喜欢。无所谓，只要她喜欢她自己就行。” 胤禛有些诧异：“喜欢自己？” 沈琦点头：“对，她说，人最重要的，就是喜欢自己。只有你自己喜欢自己，才会让人看见你身上的闪光点，也才会有别人喜欢你。” 这话是用来安慰沈琦的，沈琦有段时间很沮丧，总觉得自己读书读不好，习武也学不好。其实他已经很出色了，至少在吕靖瑶所认识的人里面，沈琦能数一数二了。 但大约是……从小没有父母陪伴，缺少夸赞，华阳师太是个严师，所以年少时候也难免会郁闷沮丧一段时间。 89.第 89 章 胤祥伸手想下来，吕靖瑶就又拎着他下来。 胤禛邀请吕靖瑶和华阳师太去他家做客：“我有自己的府邸，正好你们也认识一下我福晋，日后若是有什么事儿，找不到我，上门去见见我福晋也可以。” 吕靖瑶不去：“沈琦还要科举呢，我们这一登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要走关系走后门呢，等以后吧，沈琦考上了，你请我们吃饭喝酒。” 胤禛想了想就点头：“这样也好。” 他问沈琦：“可要请个先生？” 沈琦摆手：“不用，我在书院认识了以为张先生，素有才华，若是有什么不会的，我去请教张先生即可。” 胤禛疑惑：“张先生？” 他是知道沈琦在哪个书院的，沉思片刻就恍然大悟：“张先生？是不是张观？” 沈琦点头，胤禛就笑道：“他是今年年初才去的书院，一边在学院教导先生一边准备来年的春闱。” 沈琦好奇：“你认识？” 胤禛点头：“张英的儿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张英就是御前大学士张英。” 吕靖瑶笑道：“张英的儿子不是叫张廷玉吗？” 张家一门父子双宰相，这可是出了名的。 “庶出的。”胤禛说道：“你们汉人家，好像挺在意这个。不过，张家老夫人为人慈和仁善，并不因为张观是庶出的就不许他读书，只是张家自己有规矩，年满二十之后，必得要有自己生活的能力，家里可以供读书，也有月例银子，但除此之外你想要多的，就需得自己去赚了。张观上次科举失败，这次重来，他又要养妻儿，就去了书院做先生，他虽然上次科举没成，但他有才华，再者，只是教导秀才，他还是很有这个资格的。” 张廷玉这几个呢，是已经入仕，有俸禄可拿了，所以人家不用去另外找差事做。 沈琦就了然了：“原来如此，那我可是赚大发了，他若是不会，还可以去也请教他的父兄，如此一来，就相当于是我可以请教张大学士了！” 他自己都有些兴奋起来：“再没有比我更幸运的人了。” 胤禛也觉得他是走了狗屎运：“多少人想攀上张家都没门路呢。” 因着科举是汉人的事儿，所以来京赶考的，十有八九都是想和张家攀一下关系的——张英的名声在江南可是大为流传的，尤其是那六尺巷的故事。虽说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人尽皆知，不是真的也是真的了。 吕靖瑶笑道：“他运气好必然也是因着他有这个才能，不然张先生为什么只和他交好呢？必定是因为他讨人喜欢。” 沈琦顿时有些羞涩，胤禛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可真是……还拿他当孩子哄呢？对了，我听沈琦说你们订婚了？” 吕靖瑶点头，胤禛就笑道：“我没给你们送贺礼呢，你们自己说说想要些什么。” 吕靖瑶沉吟片刻：“要些书吧，我们才来京城，也没来得及置办，你让人多送些，反正书本这东西也放不坏，更不会放过时了。” 沈琦点头：“对对对，就送书吧，实用。” 吕靖瑶没去拜访四福晋，不过四福晋倒是派人来送了次东西——米面粮油鸡鸭鱼肉这些。 大约是体贴他们刚到京城，怕家里吃喝的东西不够。 沈琦照常要读书，吕靖瑶就忙忙碌碌的，总不能让家里两个老人管事儿吧？ 这一家子人呢，别管人多人少，总归每天就是四件事情，吃喝拉撒。料理一家子的吃喝拉撒，那可不是个轻松事情，早上得准备素斋，中午得给沈琦送饭，晚上一起吃需得清淡。 再者，这院子挺大的，总不能让吕靖瑶来打扫卫生吧？ 于是还得买人。 买了人，定规定，定了规矩，还要再观察两天。 然后，账本该做起来也要做起来，库房钥匙也要准备起来，名册也该做一下。 等这些忙完呢，吕靖瑶还要准备开铺子的事情。她虽说现在很有钱，但也不能坐吃山空，总是 那么凭空拿出来很多钱吧？在明面上，总要有个收入来源，让人知道你有赚钱的门路。 这些都忙完，也已经是快过年了。 他们两个也算是头一次离开吕家，自己在外面过年。不过呢，有华阳师太和王婆婆陪着，倒也不算孤单寂寞。 京城这边过年的习俗和福建不太一样，不光是吃喝的不一样，甚至连小年的日子都不同，福建那边是腊月二十四，京城这边是腊月二十三。 京城这边习惯吃饺子，福建那边习惯吃汤圆。 入乡随俗，他们两个倒是无所谓的。华阳师太和王婆婆本就是京城人，这样随着京城的习惯，她们两个倒是高兴的很。 吃过饭，胤禛就找过来了：“今儿没宵禁，外面也有放烟花的，你平日里读书忙碌，难不成连今儿也不能休假一天，到外面看看吗？” 不等沈琦回答，他就又说道：“再者，就是你不想出门，吕靖瑶也不想出门吗？她那性子像是能在家里憋的住的？” 吕靖瑶就问道：“那你带四福晋了吗？” 胤禛疑惑：“带她做什么？咱们三个是自小相处的朋友，你们又不认识她，再者，今儿毕竟也算过节，府里也是一堆事情呢。” “小时候咱们一起玩儿自然是不分男女，但现在要出门，你又知道，我和沈琦快要成亲，那我们两个若是凑在一起说点儿悄悄话，剩下你就不是形单影只挺可怜了吗？或者，你和沈琦要是凑在一起议论些什么，我是不是就落单了？” 吕靖瑶撇撇嘴：“再者，女人和男人感兴趣的事情也不同，我总不能一直听你们说话，自己却不能张嘴吧？” 胤禛片刻才说道：“也没说不让你张嘴。” 顿了顿，又说道：“她不一定愿意来。” “你诚心诚意的打发人去请就是了，她若不愿意来，太忙，那就算了。”吕靖瑶摆手说道，胤禛有些无奈，转头看沈琦：“她这性子是不是有些太强硬了？什么都要做主拿主意，你可受得住？” 90.第 90 章 沈琦眨眨眼：“有什么受不住的？她拿主意了，我不就可以轻松些了吗？再者，她说的也有道理，我为什么不听呢？” 胤禛点了点他：“我如今才知道什么锅配什么盖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说完了，还是命身边人去请四福晋。 出乎意料，四福晋还真来了。 吕靖瑶也是头次见四福晋，怎么说呢，一看就是那种很端庄的人。 她很是自来熟，凑过去就问道：“你多大年纪了？” 这话问的就挺冒犯，四福晋看一眼胤禛，胤禛半点儿没在意，本在看沈琦画画呢，抽空回答一声：“比你大些，你该叫嫂子。” 吕靖瑶不理会他，笑盈盈的给四福晋行礼：“那我叫你姐姐吧。” 四福晋又看一眼胤禛，这到底是什么来头呢？ 胤禛可不是什么好接触的人，也不是什么平易近人的性子。就算是宫里，兄弟姐妹，他也不一定都搭理。 这两个瞧着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出身，还是汉人……怎么就在胤禛跟前如此随意呢？胤禛还让她叫嫂子，那不就成了叫他自己兄长吗？ 姐姐这称呼……也有些算攀附。 她原以为今儿是要来见什么重要的客人。 四福晋心里想的一大堆，面上却是露出几分笑意来：“好，我年长你一些，你叫我姐姐就好。” “这京城里有哪儿适合看烟花？哪里的酒楼最好吃？”吕靖瑶忙问道，四福晋沉吟了一下：“若是看烟花，那就是钟楼，若是吃饭，那就是百味楼。” 两者不可兼得，那就去百味楼。 至于晚上已经吃过了——少年人正在长身体，谁会吃不下第四顿呢？ 半大小子饿死老子，说的就是这个年纪的沈琦和吕靖瑶，吕靖瑶虽然不是小子，但她也是半大姑娘，也是正处于生长发育期，晚上必得要加一餐才行的。 吕靖瑶对四福晋是真好奇：“你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这和四福晋所认识的人可都不一样。 她认识的都是大家闺秀，来往的也都是皇家福晋，诰命妇人，大家将话都讲究个含蓄不漏。就连夸个气色好，也要先在心里琢磨几遍——确定一下娘家婆家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丧事之类大。 像是吕靖瑶这样，一上来就直接问的，四福晋差点儿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吕靖瑶自己笑道：“我平日里喜欢舞刀弄枪，别看我是汉女，但我性子一点儿不温婉，我自来说话也是直来直去，四福晋若觉得我哪儿说的不好，让您听着不舒坦，您直接告诉我就行了。就比如刚才，您不想回答，您就笑一笑。” 四福晋无语了一下才说道：“也没什么不好回答的，我在家就是看看书，做做女红。” 是个和吕靖瑶想象中的贵妇一样的回答。 马车走的不快，胤禛和沈琦骑着马在前面说话。 大约是怕吕靖瑶再问，四福晋索性就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你和沈公子什么时候成亲？” 吕靖瑶半点儿不害臊的：“等他考中。” 四福晋又问道：“我之前听四爷说了，你来京城的一路上，做了不少好事儿？” “顺手的事儿，习武就跟读书一样，一日不读十日空，既然是赶路，不好找地方练，那就干脆练练手。”她说道，顿了顿，很真诚：“那些山贼太菜了。” 四福晋有些不太了解菜这个词，但根据吕靖瑶的话判断了一下就明白了，一边觉得这用词有些粗俗，一边又觉得，好像挺合适啊。 想了想，四福晋就含蓄提醒：“也有可能是你本领高强，毕竟连衙门都没办法……” 吕靖瑶静静看她，四福晋轻咳一声：“还是要给当地衙门些脸面的。” 你好我好大家好，脸面才能一起维持住。 你不给人家脸面，人家能给你脸面吗？ “再者，沈琦还没考中呢，若是考中了，那些人必得要上折子参奏你们……”四福晋说道，吕靖瑶知道好歹，忙道谢：“多谢您指点提醒，不过没事儿，说要是参奏我，我就上谁家 打他一顿。” 四福晋抽了抽嘴角，她不是这意思行吗？ “不可殴打朝廷命官，否则等同于谋逆。”四福晋再次提醒，吕靖瑶笑嘻嘻的：“我悄悄来，让他们不知道是谁打的，就算知道也没证据是我打的，再者，只要我不杀人，那就是留了三分脸面和余地了。” 四福晋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也幸好，百味楼很快就到了。 这里也是能看得见烟花的，到了大清，烟花的发展已经很有技术含量了，不光是能炸开五颜六色的花，你想炸开几个字，也还是能做得到的。 所以时不时的，也能看见拍马屁的，什么海晏河清，什么盛世太平。 胤禛和沈琦点评这些烟花，又说来火器的发展，吕靖瑶顺便问起来：“听说有个叫戴梓的，研究出了连发火铳？” 胤禛就有些惋惜：“才干是有的，但为人有些……不太好评。” 沈琦和吕靖瑶都好奇，胤禛就挑了几件事儿来说：“一开始朝廷是打算仿造罗刹那边的武器的，火器局研究了好一段时间，最后是戴梓做了出来，但戴梓只仿造了出来了几把火铳，并不愿意将图纸交给朝廷。说是仿造出来了，让罗刹知道咱们能仿造就行了，没必要大批量生产制作，因为太耗费钱财，怕朝廷走上大明的老路。” “后来又研发佛郎机的火铳，也是仿造，还是不愿意将图纸给朝廷。” 朝廷要了几次之后，戴梓干脆就说自己做梦梦见佛祖，说这些东西有违天和，将图纸给干脆销毁了。 怎么说呢，康熙忍了他很久。 吕靖瑶就不明白了：“就算他不愿意拿出图纸，他做出来了，你们拆掉不就能仿作了吗？何必非得要图纸呢？” 胤禛摆手：“他给不给，和朝廷用不用，这是两码事儿，是他对朝廷的忠心。” 再者，戴梓前些年得罪了南怀仁，这事儿之后，南怀仁就一直在康熙面前说戴梓的坏话，说戴梓对大清的忠心都还不如他一个外来的，康熙心里能舒坦吗？ 91.第 91 章 偏巧呢，戴梓不愿意给的图纸……南怀仁给破解了。 南怀仁虽说是个外来的，但人嘴巴甜，康熙还是很喜欢的。 吕靖瑶嘴巴动了动，有心想说，胤禛这样评价南怀仁，倒显得康熙像是个昏君。 反正在胤禛嘴里呢，戴梓这个人真的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光是对同僚没个好声气，就连对皇上，也是不想如何就不愿意如何。 皇上瞧着他心烦，就好像有一个绝世好火铳放在面前，他想用，结果没子弹。放着看吧，挺心烦，不看吧，又心痒痒——罗刹来京城的使者，可是没少炫耀罗刹的武器。 南怀仁是意大利来的，也说过，意大利的火器也是很先进的。 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就将戴梓给发配了。 胤禛对朝堂上的百官是如数家珍：“汉人官员呢，最有名的就是张廷玉，也就是张英的次子，张英前些年已经过世，张英在世的时候，汗阿玛也是十分看重的。” 如今张廷玉是在南书房当差，南书房原先是康熙设立的给汉人文官的一个衙门，康熙好学，总会将这些人给他讲书，所以才有南书房这个称号。 但后来呢，因着康熙总将朝堂上的事儿拿出来和南书房的大臣们议论。毕竟太阳底下没新事儿，历朝历代所有的问题，基本上都是能在史书上找得到的。 什么做法好，什么做法不好，这些找满人大臣问是得不到满意回答的——不是说满人没有读书人，而是满人在读书这方面，确实是不如汉人。 当然，现在满人奋起直追，也不是没有优秀的文臣的。所以南书房，也是有满人大臣的。 因着皇上的政令多出自于南书房，所以南书房的地位就很与众不同了。 胤禛就说到：“你若是考中，哪怕是到南书房做个行走或者文书呢，也是有极大的好处的。” 沈琦就笑道：“也不是我说想进就能进的。” 那确实是，不过沈琦不同啊，沈琦背后有吕家。 对于那个不应召的吕留良，皇上心里还是有些印象的——得不到的总是在骚动。 得到的……那就没好稀罕了。 他们说朝堂上的事儿，四福晋和吕靖瑶就不是很爱听，两个人干脆凑在一起欣赏外面的烟花，顺便说些闲话。 四福晋也好心，给吕靖瑶介绍京城里的景点：“你若是喜欢爬山，城外有一座牛脊山，风景倒是挺好。” 又有寺庙，又有庵堂，还有庙会之类的。 人家这样好心，吕靖瑶也投桃报李：“我也没什么贵重的礼物送给你，这样吧，我给你把把脉？” 四福晋就有些吃惊：“你会把脉？” “从小学的。”吕靖瑶笑眯眯的：“我正盘算着过段时间开个药铺，我自己坐诊，我在福建也是和我二哥一起开了药铺的，生意也还行，因着这世上不差男大夫，所以我就专门只做女子的生意。” 四福晋就好奇：“那你给我把把脉。” 吕靖瑶伸手搭上去，片刻：“你之前是不是难产伤了身体？” 四福晋诧异：“这都能看出来？我自打生了孩子，就一直在调理，现在也觉得身体好的很，并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你自己觉得好，并不是真的好全了，你是不是睡眠不太好？”吕靖瑶问道，四福晋想了想就点头：“是，晚上有些难以入睡。” 气血虚嘛。 吕靖瑶也没拿纸笔，就直接说道：“你若信得过我呢，回头派人来找我要方子就行，拿了方子也可以给太医看看，我知道你们这样的身份，都是不太用外面的大夫的，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因为经常帮你调理的大夫，肯定是更了解你的身体的，知道你用什么药材效果更好，用什么不太合适。所以用不用都随意你。” 四福晋并未反驳，只笑道：“你这医术都可以和太医相比了，你这诊断，和太医当时说的几乎是一模一样。” 她拉着吕 靖瑶的手：“我瞧你年纪也不大，怎么就学了那么多的东西呢？又会武功，又会医术，听着你说话也文绉绉，也必然是读过书的。” 小小年纪学这么多，还学的都挺好，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尤其不是一般女孩子能做得到的。 吕靖瑶连忙摆手：“您过奖了，我的时间都用来习武学医了，但别的女孩子也没闲着，人家学了女红学了诗词学了琴棋书画。” 大家学的东西不一样而已，反正一天十二个时辰，时间就是那么多，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也没人规定天底下的人都必得只学同一样的东西。 四福晋就觉得，这个吕四娘，初初相处，是有点儿不太……习惯的，说话太直接，做事儿也有些太张扬。但现在相处下来，倒觉得挺好，省心，她说话你不用费心去猜测，说的是什么，就是个什么意思。 连带着四福晋都觉得，不用总绷着腰背坐的端端正正，可以和吕靖瑶一样，舒舒坦坦的坐在那里。虽然不是很板正很端庄，但是看着也并不难看，反而有几分随意潇洒，看着让人觉得自在的很。 店小二送来饭菜，沈琦就先给吕靖瑶夹菜。 怎么说呢，京城有名的酒楼，那自然是名不虚传。 正吃着，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随后有人敲门：“四哥，是你在吗？” 门口站着的太监得到胤禛的示意才开门，窜进来的是三个八九岁的少年郎。 其中一个笑道：“看见下面的侍卫，猜到是你在，四嫂也在啊，给四嫂请安。” 四福晋忙抬手：“在外面呢，就不用如此多礼，只你们自己出门了吗？可带了下人？若是没带人，等会儿就不要走了，和我们做个伴儿。” 这是担心他们年纪小，自己乱窜会出事儿。 一个很是文静的少年就笑道：“四嫂放心，带了人的，就在下面候着。” 另一个笑道：“在京城呢，又是内城，能有什么事儿？四嫂多虑了。” 92.第 92 章 四福晋笑道：“到底安全为重，你们可要吃些东西？” 文静的少年摆手：“吃过晚饭才出来的，瞧见了自然要来给四哥请个安。” 另一个一挑眉笑道：“四哥，难得遇见，您是不是该请弟弟们吃个饭？” 胤禛就点头：“行，你们想吃什么只管点，回头算我账上就行。” 他们说着话，也留意到屋子里还有别人，就好奇：“这是四哥的朋友？瞧着像是汉人，读书人？” “从小认识的。”胤禛解释了一句：“他叫沈琦，这是八弟，九弟，十弟。” 胤禛互相给介绍，在外面呢，也不好直接说身份。但他自己是四阿哥，那他的弟弟，自然也就是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了。 吕靖瑶就很有兴趣，不是说雍正和八爷党不死不休的吗？ 现在瞧着，倒也亲近啊。 弟弟们知道他在，就亲亲热热来请安，不见外的要求请客。 做哥哥的有客人，有朋友，也会介绍给弟弟们认识。 不像是有生死大仇。 嗯，或许是因为八爷党们年纪还小？ 沈琦起身行礼：“给几位阿哥请安。” 沈琦都起身了，吕靖瑶自然也不会坐着了。 八阿哥先摆手：“不用了，既然是四哥的朋友，那也就不用见外，坐着就是了。” 他倒是有些好奇，自家这四哥，其实并不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也没多少朋友，怎么转头就来了朋友？而且，还有女眷在。 那就说明，他对这个朋友可是十分看重的，看重到连四福晋都被带过来招呼客人了。 小时候认识的……江南那边的？福建那边的？ 因为在外面认识的，必然是跟着汗阿玛出巡才有这样的机会，汗阿玛出巡的地点也没几个。 这个沈琦，一看就是南方人。 汉人和满人的体型不同，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汉人里面，南人和北人又有区别，也是能大概分辨出来的。 这个沈琦看着长的文文弱弱的，说话口音也软糯，十有八九是南人。 八阿哥是个心思细腻的，这一瞬间也就猜测了许多。 倒是九阿哥，直肠子，直接问道：“四哥还有女性朋友啊？这位姑娘是？” “大名鼎鼎吕四娘。”一瞬间，胤禛忽然促狭起来：“你之前不总说，若有机会见见，必定要拜师学艺吗？这就是了，你是不是要赶紧拜师？” 九阿哥和十阿哥的眼睛瞬间就瞪大了，两个人目光像是电灯泡，三两步就窜到了吕靖瑶跟前：“你就是传说中的吕四娘？” 吕靖瑶嘴角抽了抽，片刻才说道：“若是你们问的是抓了很多土匪送到衙门的吕四娘的话，那若是没第二个这样的人，你们说的可能就是我了。” 九阿哥笑道：“这世上有一个吕四娘就够让人吃惊的了，哪里还有第二个？像是你这样胆大的姑娘，可不多见。” 十阿哥也点头：“对对对，就是我见过的最泼辣的满人姑奶奶，也没有哪个和你一样，居然抓了不少土匪这么光明正大的送去衙门打那些官老爷们的脸，你可真是……艺高人胆大。” 吕靖瑶一时之间居然听不出来这是夸赞还是嘲讽。 但是没关系，她一律当夸赞来听。她笑眯眯的点头：“你们想拜师吗？” 九阿哥问道：“你是不是会轻功？就那种在天上飞来飞去的？若是会的话，我想学那个。” 十阿哥问道：“你是不是会那种暗器，就是嗖一下扔出去，别人都还没见呢，就已经杀了人的那种，若是会的话，我想学那个。” 吕靖瑶顿了顿摇头：“不会。” 会也不教，她刚才就纯属没话找话问的，她可不会将华阳师太的武功教导给鞑子的儿子。 小屁孩问题多，又要问路上那些土匪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和话本里说的一样，长的凶神恶煞。 其实，土匪也只是寻常人，不过是要比普通百姓强壮一点儿——不强壮的没力气， 没力气怎么当土匪？被抢劫的人一把推过去，摔跟头抢劫吗？ 吕靖瑶见多识广，但凡九阿哥和十阿哥问的出来的，她哪怕是胡诌都能说出来个答案，所以很快，这两个小屁孩就被吕靖瑶给征服了，两个人抢着和吕靖瑶说话。 四福晋都有些无奈，给他们倒茶：“说太多话了嘴巴不干吗？喝点儿茶水润一润嗓子吧，不过，现在天色不早，你们可干和妃母说了何时回宫？” 八阿哥就笑道：“四嫂不用担心，我们和妃母们说好了，今儿不回宫，等会儿去大哥府上住。” 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这三个都已经出宫建府，所以他们是可以随时借住在哥哥们家里的。当然，因着八阿哥是养在惠妃跟前，所以八阿哥和大阿哥更亲近，三个人既然是一起出的门，自然是要一起去借宿。 再者，论身份，大阿哥为长，长兄如父，自然也该是去大阿哥府上的，不然回头大阿哥问起来也不好交代。 胤禛也明白这道理，也就并未勉强他们跟着自己回去。 不过临到走的时候，他也吩咐了侍卫跟着，看人安全回了大阿哥府上才回来交代。 因着沈琦要科举，所以胤禛也并不会经常来打扰。再者，胤禛也不爱搞文会这一套，只偶尔吩咐人送一本书，送个文章题目之类的。 日子就这样走入正轨。 吕靖瑶的药铺开业，按照京城规矩请了狮子队来。这事儿她早有经验，所以办起来也轻车熟路，门口张贴了看诊的规矩，以及诊费的收取——若是不抓药，看诊的费用是固定五文钱。若是抓药，这五文钱就算在药材费用里。反正药材是肯定有赚头的，不过是赚得多和赚的少的区别。 但别小看这五文钱，一旦说用在药费里，就好像是抓药凭空优惠了五文钱一样，就能留住大部分的病患在这里抓药。 不然很多人一听说药钱贵，只要觉得自己这病不是立即要命的，就会多犹豫。这犹豫着犹豫着，就宁可自己去挖点儿野草了。 93.第 93 章 毕竟现如今给女人看诊，除非是高门大户不在意银钱，大部分的百姓家，女人生病就好像个晦气事儿，是提都不能提的，更不要说看诊抓药了。 吕靖瑶和王婆婆两个人坐诊，华阳师太闲着也是无事，就在后面帮她们两个看管制药的事儿——蜜丸要用蜂蜜，所以需得看管好了，免得被人偷吃，偷吃是小事儿，就怕污染了药材。 王婆婆虽说是前朝医婆，但前朝能请得起王婆婆的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再者现在王婆婆年纪大，人一旦上了年纪长了皱纹，那相貌也会发生改变，就算是觉得有几分眼熟，谁也不敢确保说这就是同一个人。 何况，谁能想到前朝的皇室御用医婆，会这样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天子脚下呢？ 京城嘛，到底是与众不同。 他们在福建的时候，这药铺是耗费了很大力气才开起来的。现在还是和以前一样，只给女人看诊，却是很快就开始盈利，来看诊的女人竟然挺多。 吕靖瑶早出晚归，她和沈琦每日里也就只见那两面——早起一次，晚上一次。 但两个人各有自己的事情做，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转眼就是来年春，沈琦自己还没如何，吕靖瑶就先紧张起来：“需得有联名保荐的对不对？” 沈琦摇头：“这次倒是不用，只府试的时候得用，确定你这个人就是你，过了府试，已经知道你是你了，何必再用保荐呢？” 保荐对沈琦来说并不是大事儿，吕家虽说没有有功名的人，但吕家那么多的相熟人家呢。就是吕念先的岳家李家，不也是读书人家吗？还有吕定先的岳家范家，那也是读书人家。 现在既然不用，省却了这么一个步骤，那就比秋闱更简单了些。 哦，整个考试过程是不简单的，因为要考九天。 从沈琦踏进考场的那一刻起，吕靖瑶就需得在外面熬九天。 每天都是在焦虑，也不知道带的墨条好不好用，也不知道带的毛笔好不好用，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分在了臭号旁边，也不知道考题难不难。 王婆婆也不愿意带她去药铺了，生怕她走神耽误事儿。王婆婆自己去药铺，因为年纪问题，王婆婆在药铺是要比吕靖瑶更受欢迎的，现在去药铺的人都亲切的喊她王神医——看病快又准，开药便宜又见效。 王婆婆觉得自己迎来了人生中的又一春，所以对于药铺的生意还是很上心的。 吕靖瑶留在家里也还是操心啊，于是再去骚扰华阳师太。 华阳师太比王婆婆狠心，拎着吕靖瑶去操练：“特意让人给你弄的梅花桩，今儿不走五十遍不许下来，另外，脚腕上要带上沙包，手腕上要悬挂石头。” 沙包是整个裹着小腿的，所以不用担心一边走一边掉。 手腕上的石头是用网兜装着的，也不用担心手滑拿不住，另外，需得平举胳膊。 吕靖瑶压根不能分心，因为一分心就有可能脚滑，一旦脚滑从上面摔下来，华阳师太的鞭子可就抽过来了。当然，抽在身上也不是很疼，却很丢脸。 走完梅花桩都已经是半天过去了，接下来就练习射箭，移动靶，不光是靶子在移动，吕靖瑶自己也得移动起来，骑着马绕着靶子转圈，华阳师太拿着一面小铜锣，锣声一响，吕靖瑶就需得放箭。 如此训练一天下来，吕靖瑶沾床就睡。 这样一天一天又一天，好不容易九天熬过去，她赶紧去考场外面亲自将沈琦给接回来。 沈琦都是还挺有精神，出来笑眯眯的：“走吧，先回家，我肚子有些饿。” 吕靖瑶拉着他上马车，将车子里放着的饭盒递给他：“赶紧吃。” 肉粥，好消化，又能快速补充体力。 沈琦端着碗吃，吃大半碗才喘口气：“我想着今儿你要来接，剩下的那些烧饼我就没吃。” 一来是太干硬了，京城这边天气干，入春之后一直没下雨，那烧饼简直跟个石头块儿一样，想吃还要热水泡一泡，他实在是懒得再生火了。 二来呢，也没别 的配菜了，只烧饼，虽说做的时候是色香味俱全，也放了芝麻盐，但是，再有更好的选择之前，谁会选择放了九天的烧饼呢？ 吕靖瑶笑道：“没吃就算了，回头做了羊肉汤，吃个羊肉泡馍。” 她没问考题，沈琦也没说。 她伸手抓过沈琦手腕把脉，沈琦笑眯眯的看她。 一路到家，沈琦去给华阳师太和王婆婆请安，两位老人家都只摆手：“先去洗澡睡觉。” 倒不是觉得不洗澡脏，就是人在考场九天，出来洗一洗，热水泡一泡，就能感觉浑身轻松自在。 沈琦这一觉睡醒，都已经是半夜里了，起床上个茅房，倒头躺在床上却是有些睡不着了。 睡不着也没事儿，就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感受家里的被褥的松软，只要是不在考场，心态上就愉快很多。 吕靖瑶一早起来就见他在院子里打拳，就有些好奇：“起这么早啊？等会儿可是有事儿？” “和胤禛约好了要去寺院拜佛，你可要去？”沈琦问道，吕靖瑶眨眨眼：“你们什么时候约好的？” 她竟是一点儿不知道。 沈琦笑道：“考试前，说好了今儿去见一个比较重要的人。” 顿了顿，改口：“很重要的人。” 吕靖瑶侧头，两个人青梅竹马，沈琦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忙说道：“这不是考完了吗？也不知道考的如何，所以他请了张大人为我指点。若是考得还行，接下来就不用很担心了，若是考得不好，咱们趁早回福建。” 顿了顿，补充道：“若是我没考上，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吕靖瑶诧异：“难道在你考试之前，咱们是约定好了，只有你考上了咱们才成亲的吗？” 沈琦就忍不住哈哈笑起来：“也不是，我就是怕你觉得我没出息。” “你武功也学了，医术也学了，秀才也考上了，若这样的还是没出息的，那什么样的才是有出息的呢？”吕靖瑶问到，她是真心觉得沈琦很能干的。 94.第 94 章 这科举若是类比一下高考，沈琦可就是几万万人里面脱颖而出的尖子生呢。 吕靖瑶没当过尖子生，她自来最佩服的就是尖子生。 四书五经谁都会读，但只将书本读几遍，和将书本读的倒背如流，引经据典，那是完全不同的，后者下的功夫可不是一两年，那是十年寒窗。 沈琦脸色很温柔：“那我可一定得给你赚个凤冠霞帔。” 吕靖瑶摆手：“太重了我不一定喜欢戴，你说去见张大人，是张廷玉吗？” 见沈琦点头，吕靖瑶就笑道：“那我能和你一起去吗？张大人会不会觉得我是女眷，不太方便？” “不会，张大人很随和。再者，张大人若是觉得你不太方便，你可以到别处走一走嘛，非得在他跟前吗？那地儿又不是他家的。”沈琦笑着说到，既如此，那就一起去。 吕靖瑶顺便问了华阳师太和王婆婆，这两个人不愿意去，她们这个年纪了，什么景色没看过？ 爬山对她们来说，也没什么吸引力。 尤其是京城，她们在京城出生，在京城长大，又亲眼看着京城改换门庭，京城的风景对她们来说，实在是没有——再转一转的吸引力。 吕靖瑶骑马，她不爱坐马车，京城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规矩，做马车的姑娘不能掀开窗帘往外看，生怕被人看见了脸。 她对这事儿嗤之以鼻：“连福建这样的地方都没有这样的规矩呢。” 之所以用福建来对比，是因为福建汉人多，程朱理学的影响更深，对女子的要求更严苛。早些年裹脚这事儿，也是先从南方盛行起来的，得亏她和沈琦一而再再而三的写文章，现在别看他们离开福建在京城，时不时的，他们还要写文章回去请吕家帮着张贴张贴。 所以在吕靖瑶印象里，南边对女子的名节啊，名声啊，清白啊，都是更看重的。 倒是北边，大约是气候环境问题，民风是更彪悍些，姑娘家若是太柔弱，怕是活不下去。尤其是京城，满人居多，满人是不裹脚的。那在北边，应该是更开放才是。 却没想到，京城，天子脚下，居然还有对女子坐车的要求，竟然不许拉开帘子。这可真是……太不人道了。 又不许掀开车帘，车子里又闷得慌，赶路也颠簸，哪个脑子有问题才会去坐车？ 至于骑马，那多正常啊，谁说只能满人家的姑娘才能学骑射了？她就穿汉人姑娘的衣裙，就佩戴汉人姑娘的首饰，就这么抬头挺胸的骑马走。 她自己大大方方谈谈然然，对上别人视线也只管看回去，率先躲避开的，反倒是那些看过来的人。 她还和沈琦商量：“回去就将车帘给拆掉，春天大好风景，坐着车一路走一路看多好啊，非得要遮掩起来不许看，这不为难人吗？” 沈琦笑眯眯的：“好，将帘子改一改，做成那种可以挂的，下雨刮风了可以挂起来，平日里天气好就可以摘下来。” 正走着，对面就又来一个姑娘，穿着大红色的旗装，梳着小两把头，一看就是标准的满人姑娘。 那姑娘大约也是少见汉人姑娘这样的，从看见就一直打量吕靖瑶，吕靖瑶眨眨眼，双手捧拳冲她示意，那姑娘顿时笑起来，也伸手拱拳：“你是哪家的？” “吕四娘。”吕靖瑶大大方方，她才不是谁家的，她就是她自己，吕靖瑶这名字虽然好听，但是既然江湖盛传吕四娘名声，那她还是叫吕四娘吧。 这姑娘听过吕四娘名声，顿时恍然大悟：“你就是吕四娘？那可太好了，我正想认识认识呢，没想到倒是有缘正好碰见，我是爱新觉罗家的，你可以叫我七娘。” 吕靖瑶微微挑眉，爱新觉罗家的七娘？七公主吗？ 听说是养在太后跟前，十分得宠，会指婚给佟家，留在京城。这在康熙的所有女儿里，几乎是婚姻最好的一个——剩下的都抚蒙了，但是抚蒙的还有个三公主，听说掌权了，死后还穿着龙 袍下葬，真假不知道，反正有这么一个传说。 可惜这个婚姻最好的，是死的挺早的。 吕靖瑶笑眯眯的问道：“七娘你好，我们要去山上玩儿，你去吗？” 爱新觉罗七娘顿了顿点头：“去啊，正好我闲着无事，我听过你名声，据说你从小习武？” 她一边说着，一边调转了马头往吕靖瑶跟前来，吕靖瑶点点头：“是，大约两三岁就开始习武，那会儿身体不好，我师父要多锻炼一下，强身健体。” 七娘有些羡慕：“那可真好，我骑马都是十来岁才学的。” 不过那会儿汗阿玛特意给她挑选了小母马，温顺，方便她上下马，她学的很快，到现在，她的骑射甚至比四哥都要强不少——四哥因为臂力弱，拉不开弓，所以很少骑射。 也不知道怎么的，一母同胞，他那臂力竟是连自己也不如，连十四弟现在拉的弓都比他的更强了。 大约是属于锻炼？ 额娘说这是四哥心眼子太多，人嘛，少有十全十美的，老天爷在这方面给你优待了，那在别的方面总要取走一点儿的。 虽然她也没看出四哥的心眼哪儿多了。 “我早听九弟说过你来了京城，但四哥又说你们忙着，我就没去打扰，如今可忙完了？”七娘是个很随和的人，笑眯眯的问道，吕靖瑶就点头：“他要参加春闱，刚结束，打算出门散散心。” 七娘打量了一下沈琦，客观评价：“长的瘦弱了些。” 沈琦有些无语，吕靖瑶噗嗤一声笑出来：“虽然瘦弱，但也有些本事，我得叫他师兄呢。” “真是师兄妹？”七娘顿时来了兴趣：“就跟话本一样，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习武，现在长大了，就要成亲？” 吕靖瑶不知道她看的是什么话本，但大约不是那种小师妹是恶毒女配的那种，就点头：“是，家里长辈已经点头，只等着春闱结果出来，我们就要回去成亲了。” 95.第 95 章 可真好。 这样从小一起长大的，必定对彼此十分了解。 但再想想，她又不羡慕了，因为她和舜安颜也算是一起长大的。 当然，她和舜安颜肯定不会经常见面，舜安颜是男孩子，哪里能经常出入后宫呢？顶多是佟贵妃叫了，他才能偶尔在宫门口送个东西什么的。 但和其他姐妹比起来，她这种情况已经算好多了。 至少，她和舜安颜彼此见过，也有些了解。 两个人一路闲聊，七公主问些旅途风景，她很是羡慕吕靖瑶能自己赶路，不像是她，自打出生，就没离开过京城。哦，也不能说没离开过，去过避暑山庄，是和太后一起去的。 除此之外，就再没去过别处了。 汗阿玛巡幸江南蒙古，都是带着阿哥们，从未说带过公主，不过三公主是个例外，三公主在和亲蒙古之前，是去过蒙古几次的。 做人不能比，好像和三公主一比，她就不那么受宠了一样。 但她和三公主性子不同，三公主能做到的，她做不到。所以，三公主比她多得些宠爱，也是应当的。 太后总说，人要知足。 她如今出身不凡，享有荣华富贵，若是还不知足，那真该天打雷劈了。 “那你们赶路的话，洗澡方便吗？”七公主好奇问道，吕靖瑶嘴角抽了抽，吓唬她：“若是遇上那种不好走的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三五天不洗澡也是有的。若是有村镇，那不管是客栈还是民居，只要有钱，想洗澡还是挺方便的。” 七公主就有些皱鼻子：“三五天不洗澡，岂不是整个人要臭掉了？” 吕靖瑶噗嗤一声笑出来，点头：“对啊，臭烘烘的。” 七公主若是还听不出来吕靖瑶是在开玩笑就白长了脑子了，顿时忍不住皱鼻子：“你倒是胆子大。” “我又没做错什么，而且你是七娘，难不成如今在我面前的是七公主？”吕靖瑶挑眉问道，七公主皱着眉沉思片刻，笑起来：“那还是七娘吧，不是七公主。” 一路聊天很快就到了山脚下，七公主没那么大的体力，爬不了山，就找了人抬着上去。 沈琦和吕靖瑶则是在后面慢悠悠的自己爬山。 沈琦问道：“和她说得来？” “总要交个朋友的，四福晋比较忙，再者，她年长，和我相处的时候总忍不住以长辈自居。”吕靖瑶笑眯眯的说道，其实也不是以长辈自居，而是那种……放不下来架子的感觉。 大约觉得吕靖瑶年纪小，没办法敞开心扉交往的那种。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呢，是很奇怪的，四福晋无法敞开心扉，吕靖瑶就也觉得有几分别扭。 不像是七公主，顾虑少，看起来和吕靖瑶该是年纪差不多的。她性子活泼，吕靖瑶也是个好玩耍的，她觉得看七公主顺眼，估计七公主也看她顺眼。 既然彼此都对对方顺眼，那交往做个朋友也不是不行。 沈琦就笑道：“怕是过不了多久咱们就要走了。” “走就走吧，谁说朋友是必得要一辈子在一起的？在一起的时候聚一聚，不在一起的写信来往，知道彼此在不就行了吗？”吕靖瑶对此倒是无所谓，冲沈琦摆手：“你不用担心，我也不会委屈了自己，也不知道胤禛现在到没到山顶，他该不会也是坐轿子上去吧？” 胤禛还真不是坐轿子上去的，他就算是在张大人勉强装样子，也得作出爬山轻轻松松的样子来。等沈琦和吕靖瑶到的时候，他就已经神态轻松自在的坐在石桌旁边喝茶了，张大人也在，坐在对面。 胤禛招手叫了沈琦过气给张大人介绍，张大人如今很是年轻，不过比胤禛年长，因为他嘴上有胡子。 吕靖瑶见识过了很有名的张大人之后，就不在这里惹人烦了，赶紧去找七公主一起玩儿。 七公主带着吕靖瑶进大殿拜佛，还给吕靖瑶介绍这寺院：“大明时候就修建的，不过那会儿重道教，这寺院就是个很小的寺院，后来大明亡 了，大清建立，有京城的富商就说将这寺院给修建一下。” 修建寺院出家做和尚是能逃命的。 当然，这不太好听的话就不用给吕靖瑶介绍了。吕靖瑶是汉人嘛，她还是要留意朝廷在汉人心里的印象的。 两个人转一圈再去寺院的食堂买点心吃，食堂的地方很大，有不少人都坐在这里吃素斋。素斋的价钱当然也不算便宜，不过也不算贵，和送到院子里的相比，这个简单又量大又能填饱肚子，是很多普通百姓的选择。 当然，想□□细的贵重的也可以，小沙弥帮着送到院子里，一顿饭少说得一二两银子。 寺院并不勉强每个人的选择，你愿意掏钱就掏钱，不愿意掏钱就在食堂吃也无所谓。 点心都是摆放在一个长条桌子上的，用竹筐盖着，若是有人买，才会有小沙弥打开让看。 什么红豆馅的绿豆馅的豌豆黄驴打滚，都是民间常见的素点心。相比之下呢，也比寻常点心铺子里卖的便宜，因为用的是素油，不是荤油。 民间如今流行的素油多是黄豆油和花生油，葵花籽的比较少，因为瓜子种植的就不是很多。 七公主大概吃过不少，还给吕靖瑶推荐：“红豆的刚刚好，不甜不腻，可能是因着寺院里的和尚们需得习武，这些糯米什么的，都是他们自己手打，特别的糯，也特别的筋道。” 吕靖瑶就忍不住笑：“你很有经验啊，不过我听说，御膳房的点心更好吃？” 生怕别人听见，她是悄悄凑近七公主说的。七公主冲她眨眨眼，笑眯眯的：“明天我带给你吃。” “那可太好了，那我明天请你去戏楼看戏。”吕靖瑶一拍手：“我来京城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去过戏楼呢，你帮我推荐一家，哪家唱得好，京城这边的也不知道和我们那边的一样不一样。” 那当然是不太一样了，京城这边满人多，满人怎么说呢，大约是天生的性子，好武好勇，所以多看打戏，南边人多情，好看哭戏文戏。 96.第 96 章 当然，也不绝对，也有满人喜欢看文戏，也有南边人喜欢看打戏的。 但在京城这地方，还是打戏更有市场些。 七公主给她推荐了一个戏院，吕靖瑶就忙记下来。 两个人买了点心再去放生池喂鱼，小点心掰开，碎成一粒粒的撒下去，但池子里的金鱼就是不来吃。 七公主就叹气：“这就跟人一样，你给喂的饱饱的，他反而是不愿意再来吃了，你给饿上几天，保准你一个点心扔下去，能吸引过来一大堆。” 吕靖瑶反手将剩下的点心塞到自己嘴里，顺便点评：“这味道确实是不错，难怪是卖的便宜，估计没有放很多糖。” 古代这情况和现代可不一样，现代人是不爱吃糖，太甜的就吃不下去。 但古代呢，不甜就说明你偷工减料，糖的价钱可不低。 不过贵人还是有很多糖吃的，所以寺院这点心，怕是正和了来爬山来拜佛的贵人们——没钱的百姓就算是来拜佛，也不会舍得花钱买点心吃的，宁愿吃一顿素斋。 “你给我说说你路上的事儿？”七公主好奇问道，吕靖瑶就挑个比较惊险的：“走到半路，我师父就说，有点儿不太对，这一路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别说是鸟雀了，连虫子都没有，肯定有问题。” 七公主捏着点心都忘记往嘴里塞了，听的认真入神。 那路上是埋伏了人的，路上拴着绊马绳，头顶上吊着网，就算是侥幸过了绊马绳，前面还有挖出来的陷阱，只要马蹄子一踏上去，整个就要倒下去了，到时候马车也必得要翻。 这可不是寻常土匪，这是听说了吕靖瑶之前办过的事儿的土匪的同伙，是和吕靖瑶有仇，要报仇的。 当然，也为了扬名，想想，多有名的吕四娘都被他们拿下了，那在这□□上，不就是他们最为厉害了吗？ “那你发现陷阱了吗？”七公主赶紧追问，有婆子过来：“张夫人说来给您请安。” 张夫人就是张廷玉的夫人，张廷玉也是趁此机会带着妻子出来走动走动的。 听说沈琦带了吕靖瑶来，张夫人原还想着和吕靖瑶说说话见一见呢。结果等半天——毕竟吕靖瑶年幼，该吕靖瑶去给张夫人请安的，没等到人，只听说吕靖瑶和一个姑娘在说话。 她为人细致谨慎，打听了之后就赶紧过来了。 张夫人有进宫的机会，宫里没皇后，她也就只能去给太后请安，七公主养在太后身边，那张夫人自然是见过的，也是认识的。 七公主就叹气：“最不喜欢遇见熟人了。” 又要打招呼又要寒暄，还得端着做公主的架子，说话都需得从脑子里过三遍，实在是累得很。 但人家都来了，哪怕是给张大人脸面呢，该见还是要见的。 张夫人是个很爽利的女子，见了面行了礼落了座，就先夸赞七公主：“今儿瞧着气色好，竟是比这周围春花颜色更盛几分。” 七公主就忍不住笑：“说的倒像是我只有一张脸能看。” 张夫人正色：“自然不是，是因着我嘴拙，夸别的更高深的，是想不起来词儿的，只公主这相貌是最简单的，最容易夸赞的，所以我才能夸公主长得好。” 七公主就摆手：“快别说了，再说下去我该羞于见人了，我给你介绍，这是吕四娘吕姑娘，是沈琦的未婚妻。” 张大人既然来了，那想必张夫人也听张大人说过沈琦这个人了。 不过张夫人更好奇的是吕四娘：“就是一路从福建到京城，总共捉拿土匪二百三十八人，剿灭土匪一百零七人的吕四娘？” 吕四娘都有些吃惊：“数字这么具体的吗？” 她自己都没有数过。 但凡去到一个土匪寨子，她都先问问哪个是老大，哪个是作恶最多的。若是有，她就直接就地解决了，这是华阳师太要求的。 原本她是觉得送到衙门就行，全都送衙门。 但 华阳师太说，一来怕衙门徇私，二来要树立她的威信扬她的名声，三来呢，也是锻炼她的胆量，日后要闯荡江湖，不会杀人怎么能行呢？ 这年头，她不杀人，就有人来杀她。那还不如她多练练，然后她去杀别人。 所以她进了山寨就先问哪个是杀人最多的。 张夫人就笑道：“各地衙门已经送了折子进京，皇上命刑部的人统计出来的。” 事情闹的大，吕靖瑶又是一路往京城来的，那些当地官员除非是真的不要乌纱帽了，否则，必定是要写折子，想折子先一步进京的。 他们虽然不知道皇上认识吕靖瑶这事儿，但他们知道京城贵人多，吕靖瑶进京万一随便找个贵人爆料……倒不如自己先坦白了，然后将吕靖瑶定义成一个目无法纪的江湖人士。 不是他们衙门不办事，而是江湖人士办事随心所欲没有章法。 他们衙门可能是要在等机会，也可能是在筹钱做军饷，联系当地驻军，也在清查土匪抢劫杀人的证据等等，绝不是在无视那些土匪。 还有可能是在养猪，猪肥了再来宰杀，那多出来的肉自然是杀猪人的。 是吕靖瑶动作太快，而不是他们无所作为。 张夫人又好气：“是你一个人做的吗？可有帮手？那么多的人……先不说怎么杀的了，你是怎么将人送到衙门去的？他们就乖乖的被你驱赶着走吗？” 吕靖瑶笑道：“是我一个人，不愿意跟着走的直接杀了就行，剩下的不愿意死的就只能跟着我走了。” 张夫人怔愣了一下一拍手：“也是我迷障了，竟是这样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答案，杀鸡儆猴，果然最为有效。” 她盛情邀请吕靖瑶：“回头给你下帖子，请你到我家去做客，我家里有几个孩子，最是喜欢听这些侠肝义胆的故事，若知道你的大名，必然激动欣喜。” 七公主忙说道：“那你可来晚了一步，我和她已经约好了一起玩儿。” 97.第 97 章 七公主是个小孩子家，张夫人并不将她的话当真，大人的虚伪——成年人的人情世故是小孩子不懂的。 再者，也不是非得约在同一天嘛。 七公主对于吕靖瑶的武功真的是特别好奇，尤其是听吕靖瑶说了抓土匪的事儿之后，更是好奇的不得了，吕靖瑶没法子，就当场给她表演了个鹞子翻身，大鹏展翅，看的七公主连连叫好。 又说和街上卖艺的很是不一样，吕靖瑶听的嘴角抽抽：“看起来我也跟那街上卖艺的没什么两样了。” 七公主连忙摆手：“那肯定不一定，街上卖艺的是为了赏钱，你又不是为了赏钱，你是为了让朋友开心。” 吕靖瑶就又忍不住笑，这话说的倒是嘴甜，还知道说是朋友。 张大人那边很快就完事儿了，毕竟考试也就那么一篇文章，探讨起来也用不了太久。 见张夫人她们这边说的开心，张大人就笑道：“倒是难得见有如此相合之人。” 又问沈琦：“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沈琦也习惯了每个人见面都要问一问——因为他和吕靖瑶没成亲就住在同一个宅子里，这是不合规矩的。但因着有华阳师太和王婆婆这两个长辈在，所以又算是合规矩的。 不合规矩又合规矩，就比较矛盾。批评也不是，不批评也不是，那干脆就问问什么时候成亲好了。 沈琦又解释了一下，表明等功名出来了就成亲，张大人自然也就不说什么了。 这功名出来的比较晚，因为贡院的名单出来之后还有殿试，就又需得三五天。 殿试之后呢，考中了，那就需得好好庆祝一番，毕竟以后有可能做同僚，所以大家互相提前认识一下也好。 沈琦就不爱掺和这些，反正他不是前三名，既不用跨马游街，也不用榜下捉婿，所以在参加了琼林宴之后，就直接带了吕靖瑶一起回家。 回的是福建。 随着他们这边收拾行李，康熙那边也下了圣旨，给沈琦官职的圣旨。 那太监宣读完毕，就笑眯眯的看沈琦：“沈大人，恭喜了。” 不是很高的官职，是县令，但因着是去河南，那地方算是比较富裕的，所以这官职应该是在从六品。相比较之下，同一届的考生，他这官职算是比较高的了。 因为就算是状元郎，现在也是在翰林院做正六品。 当然，京官和外放肯定不一样，默认的就是同品级之下，京官地位更高。 但翰林院没实权，需得先从修书开始，县令就不一样了，上来就是实权。 沈琦这县令的官职，一来是得益于胤禛推举，二来也是因着康熙对他们有印象。所以在沈琦接过圣旨之后，礼部官员先撤退之后，那随着来的太监就笑道：“不知道吕姑娘现在可得空？” 吕靖瑶笑着点头：“公公有什么吩咐还请直说。” 那公公笑道：“太后娘娘想看看姑娘。” 估计是七公主在太后跟前提过，所以太后对吕靖瑶也有些好奇。这次吕靖瑶随着沈琦回去，怕是短时间内不会再回京，所以太后就打算先见见人，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吕四娘，被七公主赞不绝口的吕四娘。 吕靖瑶就跟着这个公公进宫。 她是直接被带到慈宁宫的，一进门，呦喝，这个人多的啊，就跟菜市场一样。 大约是宫里的女人们太无聊，能做的事儿太少，所以一旦有个热闹，就立马都跟那什么一样凑上来了？之所以没详细说出来，是因为吕靖瑶不想将自己说的太难听。 她先给太后行礼请安，太后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吕靖瑶听了个半懂——她之前在蒙古学的那几句话可算是派上用场了。 后来深知靠别人翻译不太牢靠，后来她和沈琦都下功夫又学了些。普通的日常对话是没问题的，所以她能简单听出来太后是在夸她年轻漂亮。 来而不往非礼也，但吕靖瑶也不着急，而 是先等着太后身边的嬷嬷翻译了，她才回夸老太太富态健康，长命百岁。 随后太后给她介绍周围的人，都是康熙妃嫔，她就认识个德妃和宜妃。 德妃还惊讶呢：“原先只听说吕四娘是女中豪杰，却不知道竟然是你。” 她当年只知道吕靖瑶叫吕靖瑶，没将吕四娘和吕靖瑶这两个名字对在一起。 早知道……她就不说吕四娘的坏话了，虽然也没说出口，只表示了一些不赞同，但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会儿就忽然觉得，有点儿心虚啊。 宜妃也笑道：“这样就不奇怪了，当年小小年纪就跟着师父一起去草原上转悠，现如今大了，胆量自然也大了。” 平妃就好奇：“竟是认识的？” 惠妃倒是猜出来了：“大阿哥回来提过吕留良的孙女和徒孙，竟是你们吗？没想到倒是有些缘分。” 朝堂上的满人官员也是分为两派的，一派是赞成康熙，觉得应该启用汉人，任命汉人官员，用汉人来统治汉人，实现满汉一家亲，从而达到满人长长久久的统治的。 这一派的代表人物就是索额图。 另一派是不太赞成康熙，觉得汉人擅长阴谋诡计，只知道勾心斗角的，满人想要江山稳固，就需得牢牢的压住汉人，用武力值征服汉人，打的他们再不敢反抗，如此才能更稳固的掌握权柄。 这一派的代表人物是明珠。 惠妃和明珠是沾亲带故的，早些年大阿哥甚至是寄养在明珠家里的。所以对于吕家，惠妃也早有耳闻，这会儿就笑道：“吕留良不是拒绝朝廷宣召，拒不做官，甚至为此不惜入山出家了吗？怎么吕留良的徒孙，如今倒是要参加科举了？” 吕靖瑶转头看了看她，就笑道：“没想到娘娘对于这些事儿倒是挺清楚的，我原先听说，大清的后宫有规矩，女子不得干政呢，我还烦恼我这样喜欢打听外面事情的，怕是和京城的贵人们无话可说，没想到倒是我误会了。” 98.第 98 章 这话说的可有点儿不太客气，惠妃的脸色就变了变，吕靖瑶继续笑道：“娘娘说的都是好些年前的事儿了，再者娘娘也是误会了，我祖父并非是因为拒绝朝廷宣召才入山出家的，而是他先出家，朝廷不知情，仍旧派人去请了祖父，祖父一个僧人，怎么能入朝堂呢？所以这才拒绝了的。再者，我祖父是前朝的功名，虽说皇上为人仁善，宽宏大量，但我祖父自觉他这前朝进士若是进了大清朝廷，难免格格不入，再耽误了皇上的事儿岂不是更糟？既然前朝没了，他这个前朝之人，也消消停停的在山里吃吃斋，念念佛就好了，实在是没必要到大清的朝堂上引人误会，造成混乱。” 她说完微微挑眉：“毕竟，天下安稳才是最要紧的，皇上乃是明君，天下学子冲着皇上来的不计其数，皇上可着全天下的学子挑着用，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换一个，何必非得执着于一人呢？天下安百姓安，皇上清明百姓就过的好。前朝既然过去了，又何必非得追问呢？” 惠妃只觉得一股气在胸口窜，话是能这么说的吗？ 皇上宣召，你们不应，这就是你们吕家不给皇上脸面，怎么还成了皇上宽仁不计较，吕家为了朝堂安稳才不愿意来呢？这不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吗？ “小小年纪，倒是好利的一张嘴。”惠妃忍不住冷笑道，吕靖瑶惊讶：“难道娘娘不是在问我话，而是在和我辨析吗？” 这话怎么接？ 说她就是在辨析？先不说她这一番心思是为的什么，就说她这一把年纪，和个小姑娘计较，就是对的吗？ 惠妃硬是被问住，荣妃赶紧打圆场：“到底是吕留良的孙女，这等本事也算是出口成章了，你是自幼读书吗？听着你的话，倒是真有几分学识。” 吕靖瑶笑眯眯的：“是，不过不是跟着我祖父读书，而是跟着我师父，我祖父出家，只留了我大哥在身边伺候跑腿儿。” 荣妃就好奇：“你师父又是谁？” “我师父是个比丘尼。”吕靖瑶笑道：“出家之人，就不多说了。” 荣妃更好奇：“你怎么会拜了个比丘尼做师父？” “我自幼体弱，我爹娘说，小时候险些养不住，大病一场，眼看快要不行了，本来是送到山上，想让祖父见最后一面，却不料正有大师和方丈论道，见了我就有几分怜悯，说我命不该绝，于是就抱走了养。” “倒是天生的缘分，我被我师父养着，倒是越发的身强体壮起来，到如今也有十几年了。”吕靖瑶并不遮掩，有时候你越是遮掩，人家越是要追究，毕竟人都有窥探欲的。 你大大方方的说了，他们觉得没有什么秘密，自然也就不会来寻根究底了。 荣妃也是读书人家出身，要不然也养不出三阿哥那样擅长文学的人。她对吕家倒是更好奇些，宜妃则是对吕四娘这个传说更好奇，太后也是，她常年在宫里，对宫外的事儿自然也是很有兴趣。 一直到七公主来，吕靖瑶才算是解脱了。 七公主是拎着书包回来的，进门就笑道：“早说叫了四娘进宫，我今儿就不去上学了。” 宫里的公主们也是要上学的，当然，和皇子们并不在一起。皇子们是在上书房，公主们是在颐和轩，颐和轩是在乐寿堂后面，乐寿堂住着的都是些太妃——也就是顺治后宫人少，现在乐寿堂才是空着的。 她亲亲热热的拉着吕靖瑶的手：“几日不见，你越发的光彩夺目了，可是因着沈琦考中了？” 吕靖瑶将脸色憋红，她自己是无所谓这种玩笑话的，但别人在意，若说她不知羞，倒是又要议论到底不是亲娘养大的，师父比不得亲娘上心之类的话，她可不愿意让人议论华阳师太。 再者，不就是脸红吗？轻轻松松。 太后就说到：“人家都要成亲了，咱们小七这婚事也该办起来了。” < p>七公主顿时也闹了个脸红。 她们叫吕靖瑶进宫呢，也不过是为了满足一下好奇心——这样能打的女子，该是多壮实的身材，说不定还长着三头六臂，或者晒的黑漆漆，习武之人嘛，她们也见过，不都得在大太阳下面晒着吗？ 没想到见了人，却也是和寻常女孩子一样，比一般女孩子大约要高一些，不穿花盆底站在那儿，都比七公主猛了一个脑袋尖尖儿。 身材也算纤瘦有度，该胖的胖，该瘦的瘦。 脸色白嫩红润，双眼有神明亮，手指纤细纤长，头发也乌黑油润，这样的相貌放在宫里也能让人眼前一亮，若放在民间，估计也是不多见的美人儿。 不过宫里娘娘们见过的美人儿多了去了，若是她们的新姐妹，那她们还有心情打探打探这位是什么性子什么来路。但人家都定亲了，即将回去成亲，她们见了人，满足了好奇心，这也就没了。 太后也不约束七公主，就打发了七公主带着吕靖瑶出去玩儿。剩下的妃嫔们呢，则是留下来陪着太后说话。 七公主带吕靖瑶去珍兽园——御花园没什么看头，除了奇花异草，也就剩下一个小湖泊了，虽然里面养的金鱼都是名贵品种，但她又不太会欣赏，鱼嘛，关心它好不好吃就完事儿了，管它漂不漂亮呢？ 既然没什么看头，又不想遇见妃嫔什么的，那干脆就换个地方玩儿呗。 珍兽园就好玩儿多了，有狮子狗，有长长的雪白的猫，有会说话的鹦鹉，甚至有威武雄壮的老虎。 吕靖瑶就疑惑：“老虎关在这里，会不会抑郁啊？” 七公主好奇：“为什么抑郁？好吃好喝的，还有人逗弄，怎么会抑郁呢？” 吕靖瑶眨眨眼：“因为百兽之王的地盘应该是整个山林，而不是这一个小房子。” 七公主沉默片刻才说道：“那按照你的意思，人被关起来也会抑郁对不对？” 99.第 99 章 她叹口气：“祖母原本是在草原上长大的，如今来到京城几十年，几乎日日都是在慈宁宫，可去的地方也就御花园。” 吕靖瑶说道：“你是个孝顺的。” 但太后真不是只能去御花园，她要是没记错，太后不光跟着康熙回过蒙古，还去过江南？避暑山庄更是差不多年年都去？ 算了，人家当孙女儿的心疼祖母，她就不要在这里多话了。 七公主问道：“我送你一个礼物，这满院子的东西你随便挑，喜欢哪个送你哪个。” 解决不了的事儿想太多也没用，七公主也不好当着外人很是感叹自家人的事儿，就岔开了话题，吕靖瑶求之不得呢，赶紧问道：“你真能做主啊？我喜欢什么你都能送？我要喜欢这老虎呢？” 七公主摆手：“那就不能送了，万一出去伤到了人，岂不是我的责任了？你换个别的。” 顿了顿，补充道：“最好是不伤人的。” 吕靖瑶就问道：“那我想要一匹马呢？” 她现在的马儿还是小时候去蒙古买的，到如今也有快十年了。她长大了，马儿也长大了，她当然不是嫌弃马儿跑的不快，而是想多要个好的。 皇宫里的马儿，肯定是更好的吧？ 到时候借个种，生个最好的。 七公主顿了顿，有些气恼：“你怎么光要些我不能给的？那马儿也不养在这儿啊，是养在御马监的，那是外宫殿，我是去不得的。” 吕靖瑶嘴角抽了抽，赶紧再换一个：“那我要一对儿鹦鹉吧？” 猫狗她是没有养的条件的，风餐露宿的也不方便，倒是鹦鹉更方便些，拎着笼子就能走。 七公主这才高兴，赶紧带着她去挑选鹦鹉。 又悄默默的和她说：“宫里的娘娘们都喜欢养个小玩意儿，我额娘就养了一只猫，宜妃母养了一只红毛的鹦鹉，我四哥以前养过一只狮子狗，后来病死了……” 她说了半天，忽然叹气：“你说，嫁人之后的日子，真的会比现在好过吗？” 吕靖瑶眨眨眼，不太明白她怎么忽然问这个，沉吟了片刻才说道：“得看你自己怎么过日子了，你若是将心思放在自己身上，只想着每日里去哪儿玩耍，吃什么穿什么，做什么事情打发时间，那肯定是比现在好的，因为凡事儿你都能自己做主，不用再顾虑别人，你想正午起床就正午起床，你想三更睡觉就三更睡觉，再自在不过了。” “但你若是将心思放在别人身上，整日里思虑别人，那日子不一定会比现在好过。”吕靖瑶笑着说到：“得看对方心里有没有你，若是有，彼此挂念自然是甜滋滋的，若是没有……” 她就没再说下去了。 七公主抿唇不说话，她哪里知道舜安颜心里有没有自己呢？ 她看吕靖瑶：“你倒是知道不少。” 吕靖瑶笑嘻嘻的：“我也是纸上谈兵，我娘教我的，你不如也去问问德妃娘娘？或者，你去问问四福晋。” 和亲额娘有什么不能说的？ 四福晋也是嫡亲的嫂子，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问她个外八路，她难道还能说你额驸心里没有你吗？ “反正我也没成亲呢，也不知道婚后的日子和现在比会如何，但是我知道我自己要什么，我若是不开心，那我就不要这个婚事了，人这一辈子不算长，何必总将自己陷入到不开心里呢？你开开心心是过日子，不开心也是过日子，总得让自己开心起来这辈子才不亏本，才不算是白来对不对？” 吕靖瑶摆摆手，岔开话题：“我瞧着这对儿鹦鹉是一公一母的？” 七公主也不会分辨：“让人来看看，他们这些小太监都知道。” “你去河南的话，怕是要好几年才能回京了。”七公主说道，吕靖瑶正要回话，就听见外面传来说话声：“是七妹妹在里面吗？” 随后就进来个珠光宝气的少年妇人，也不过十七八的样子，虽说钗环多，但并不遮掩她的美貌，年轻靓丽的就像是一道光挂在身上。 七公主笑道：“三嫂怎么来了？三嫂，这是吕四娘，四娘，这是我 三嫂。” 吕靖瑶笑着给人请安：“三福晋好。” 三福晋上下打量吕靖瑶，笑道：“早先听说过你，原以为是个……却没想到是个貌美的。” 她笑道：“如此漂亮的姑娘，怎么会去和那些土匪打交道呢？该是坐在家里看看书，绣绣花才对。” 吕靖瑶嘴角抽了抽，这是遇见神经病了？ “人生在世，每个人性子喜好都不一样，这天下女子就像是花儿，有人像是牡丹，有人像是芍药，有人像是兰花，有人像是菊花，三福晋怎么能要求所有的花儿都长成一样呢？那不违背天道吗？违反天时吗？” 吕靖瑶疑惑问道：“还是说，三福晋只见过那一张花儿，就以为这天底下的所有花儿，都只这一种呢？” 嘲讽三福晋见识浅薄呢。 七公主悄默默的给吕靖瑶竖起来大拇指，藏在袖子里竖的，若不是吕靖瑶眼神好，几乎要看不见。 三福晋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牙尖嘴利，能言善辩。” 七公主就笑道：“三嫂可是有事儿？若是没事儿，我就带四娘到别处玩儿去了，我看三嫂也不喜欢四娘，怕是也不愿意见四娘。” 这话说的可太直白了，三福晋脸色就一阵白一阵红的。 七公主拉着吕靖瑶往别处走，吕靖瑶悄声问道：“她为什么看我不顺眼，我可曾得罪过她？” 七公主撇嘴：“她自来性子如此，三哥但凡夸哪个女子一句，她都瞧着人家不顺眼，之前汗阿玛不是提过你吗？三哥就夸你女中豪杰。” 吕靖瑶顿时有些无语：“你三哥有没有一种可能，就只是顺着皇上说话呢？总不能皇上说我很不错，你三哥却要说我不好吧？这种事儿，你三嫂都要计较？” 七公主摊手：“所以我不太喜欢和她来往，她那心思……全放在我三哥身上了。” 吕靖瑶看七公主的眼神就有些诡异，刚还说这婚姻的事儿呢，结果就遇上个三福晋这样的反面教材。 她好心提醒七公主：“你可别学她。” 100.第 100 章 七公主哭笑不得：“你想哪里去了？她这性子，是谁想学就能学的吗？说起来，你今儿是不是也没见着太子妃？” 吕靖瑶点头，七公主就说到：“太子妃可是我这些个嫂子里面，出了名的贤惠，那心思……可都放在了她的名声上。” 太子妃和三福晋，那真是，两个极端，也不知道这两种婚姻，到底哪个更好些。 吕靖瑶想想自己以后也没和他们打交道的机会，也就不评价了——她只是胆子大，又不是没脑子，这可是在宫里呢，指不定哪儿就藏着一只耳朵，她在这儿肆无忌惮的点评太子妃和三福晋，是不想要自己的脑袋了吗？ 虽然康熙看着是个明君，但是，但凡是皇帝的，就没哪个是真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杀人的，哦，宋仁宗除外，宋仁宗大概是历史上唯一一个真正的实在的皇上了，只要你没犯罪，你指着他鼻子骂，他都可能不会杀你。 可满清鞑子不一样啊。 真要杀人，也不是非得要你犯罪的，随便一个借口就能砍掉你的脑袋了。 她的脑袋挺好看，和她的身体匹配程度也高，所以她不想要自己的脑袋掉下来。 今儿来宫里转一圈，明天就和沈琦回福建。 吕家对于他们的回来，那可真是热情的很，从到城门跟前，就有吕念先在等着。 吕念先帮吕靖瑶拽住马缰：“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自打收到衙门的报信，爹娘就一直在家里念叨着，一个是个沈琦办庆功宴，一个是给你们两个办婚事……” 吕靖瑶一点儿不觉得劳累了自家大哥牵马，只好奇问道：“庆功宴？在吕家办吗？” 吕家现在是处于一个尴尬的转型期，说不出仕吧，沈琦已经考中了，再者，康熙上次来可是在吕家谈书论道来着。你说你和皇上都有关系了，那还能拒绝皇上发出的招聘书吗？说出仕吧，脸面摆在那里，有点儿拉不下架子的感觉。 现在办庆功宴呢，也是有想将吕家的态度给明确一下的意思——对于沈琦的考中，吕家都如此大张旗鼓的庆祝，那若是吕家子弟自己考中，吕家必然也是欣喜的吧？ 所以这庆功宴呢，是肯定要办的。 邀请什么人，也需得沈琦来定。 毕竟沈琦马上要成亲，这一成亲，就要撑起来门户，就算得上是一家之主了，从此之后，沈琦就代表的是沈家。吕家可以帮衬他，可以照看他，但是再不能帮沈琦拿主意了。 一个成了家的男人，一个顶门立户的男人，是必得要有自己的交际圈子，必得要有自己的做事章法的。 吕靖瑶也只是过一耳朵，反正她庆功宴她也不能去参加，她问那么多做什么？ 她只好奇吕衡先的婚事：“三哥都还没成亲呢，我要先成亲嘛？” 不讲究个长幼有序吗？ 吕念先就笑道：“你三哥明天就要成亲。” 吕靖瑶瞪大眼睛说不出来话，有点儿被吓到了，今天回家明天参加三哥的婚礼？这么快的吗？ “是因为要办我的婚事吗？那可不如此，这样慌慌张张，若是娶进门的是个不太好的，岂不是耽误了三哥一辈子，或者三哥不喜欢……” 吕靖瑶赶紧说道：“我可以再等两年的。” 话音刚落，就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转头，沈琦正幽幽的看着她。 她有点儿心虚，伸手摸摸鼻子，轻咳一声：“那什么，成亲这种事儿，没必要太早，反正我们时时刻刻在一起呢，成不成亲无所谓。” 吕念先哼笑一声，到底是小孩子，不知道成亲是做什么的。 男人嘛，这岁数，哪儿有不着急成亲的？憋也得憋死了，当他没有经历过那个年纪？那真是看见什么都躁动，尤其是有心爱的女孩子在身边，不光是恨不能时时刻刻在一起，还要时时刻刻…… 咳咳，打住，不能想了。 吕念先解释道：“不是因着你的婚事着 急，你这三嫂是你三哥自己找的。你三哥之前不是跟着宣中堂叔去跑商吗？路上遇见山匪，他逞能跑上去将山匪打跑了，救下了这人家，人家家里是走亲戚的，正好你这没过门的三嫂也在马车上，就对你三哥一见钟情。” 吕靖瑶瞬间了然：“英雄救美，美人倾心。” 吕念先点头：“随后人家家里一打听，也算是门当户对，就找了相熟的人家暗示了这婚事，大伯忙派人上门提亲，于是就将婚事定了下来，又因着要顾虑你的婚事，干脆就将成亲的日子定在了最近的日子。” “我那三嫂家里也是读书人家？”吕靖瑶好奇，吕念先点头：“祝县令府上千金。” 吕靖瑶哦豁一声，不光是读书人家，还是官宦人家？ 说着话，一路就到了家。大门口站着吕毅中，一看见吕靖瑶下车，就忙过来：“可算是回来了，我瞧着怎么像是……” 他本来要说瘦了点儿的，结果话到了嘴边说不下去了，吕靖瑶自己笑嘻嘻的：“是不是胖了许多？京城好吃的东西可太多了，我每日里除了三顿饭还有三顿点心，再加上一顿夜宵。” 吕毅中违心摇头：“没吃胖多少，再者，女孩子也不能太瘦，太瘦也不好，你现在这样就挺好。” 最后这一句是真心话，他真没觉得吕靖瑶太胖。 又去给华阳师太请安：“多亏师太照看，不然只他们两个在京城，还不知道天高地厚会闯出多大的祸来，师太的院子拙荆也已经派人收拾好了，还请师太赏脸，能留下来参加犬子的婚礼。” 华阳师太就点头：“好，再者，还有沈琦和四娘的婚事要商量。我打算在旁边买个宅子，作为沈琦的婚房。” 沈琦如今要作为沈家的当家人，怎么也不能在吕家的宅院里娶妻，所以买宅子就是必须的事情。 吕靖瑶这边有吕毅中夫妻，又有吕葆中夫妻做主，那华阳师太就要作为沈琦那边的长辈来操持这婚事。 101.第 101 章 吕毅中忙笑道：“师太考虑的周到，那我回头就问问管家，看看这周围有没有合适的宅子，到时候您带着沈琦去挑一挑，有合适的咱们就买，若是没合适的，咱们到别处找一找也行，反正沈琦的上任文书也下来了，这宅子怕是也住不了多久。” 那确实是的。 吕靖瑶去给吕衡先送成亲的礼物：“我三嫂长的如何？” 吕衡先脸颊红红：“自然是极好的，在我看来，和你也不相上下了。” 亲哥哥的滤镜，从小就觉得自己的亲妹妹才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如今，即将进门的媳妇儿也是最漂亮的了。 吕靖瑶半点儿不吃醋，只笑嘻嘻的：“那三哥可得好好对人家，对了，既然祝家是官宦人家，那三哥可是要参加科举？” 吕衡先皱了皱眉就说道：“我想参加武举。” 吕家虽然是读书人家，但也并非是所有的子弟都在读书上有天分的，就像是吕宣中，他也读书，但他就是不科举，他最后是走的经商的路子。 吕衡先也读书，若是参加科举，头悬梁锥刺股，三五年下来，也不是不能考中……但他兴趣不在这上面，他自觉自己不能和沈琦一样坐得住。 所以若非得入仕，倒不如参加武举。 吕靖瑶就伸手摸下巴，上下打量吕衡先，然后摇头：“我觉得怕是难，你得知道，武状元比文状元更珍贵稀有，再者，满人本就是以武起家，如今满人的朝廷还养着八旗子弟，以备战事，你觉得你一个文人，还是吕家后代，就算是真考中了武举，能在八旗子弟里有出头之日？” 吕衡先笑道：“我早已经打听清楚了，京城还有一绿营，就是专门的汉人军营。再者，满人朝廷也不是没有汉人武将的，最出名的岳将军，四川将领不也是汉人出身吗？” 吕靖瑶还想说什么，沈琦就摆摆手打断她：“三哥也不是小孩子了，他既然说了这样的话，想必是已经深思熟虑过了，那无论如何，试一试总没错。若是成了，那自然是最好，若是没成，咱们到时候再想别的法子就是了。” 也是，人生都是自己的，谁也不想总被别人代替拿主意。 她当年考大学的时候，不也很烦别人总说什么专业好该选择什么专业吗？ 她又不是小孩子，自己心里能没点儿想法吗？就算是真的选错了……那又如何呢？人生那么长，不会因为这四年选错了专业就再也走不下去的，完全可以选修，转专业，甚至可以上网络跨专业嘛。 人生道路那么多，条条大路通罗马。 所以她抬手拍一拍吕衡先的胳膊：“那三哥要好好努力了，我觉得吧，咱们可以考虑一下在某个方面多下功夫，骑射就算了，八旗会骑射的太多，力量呢，你也不是那种大力气的选手，要不然，咱们试试投掷？或者长跑？” 吕衡先嘴角抽了抽，让她赶紧走：“娘怕是在等你呢，你还不赶紧去给娘请安？另外呢，我明儿就成亲，你这不着调的，少吓唬你三嫂知道吗？” 吕靖瑶就撇嘴：“看看，这妻子还没进门呢，就开始觉得亲妹妹碍眼了。” 李大嫂站在廊檐下喊她：“四娘快些来，娘可一直念叨着你呢。” 七少奶奶也站在门口，她今儿是有些不太舒服，这才没跟着出门的，现下还是被范二嫂给扶着的。吕靖瑶就忙过去：“娘怎么了？” 七少奶奶就有些尴尬：“前两天不小心摔了一下。” 吕靖瑶是亲闺女，也就没什么不能说的：“晚上起夜，因着也不想叫丫鬟掌灯了，就自己悄默默的起来，没想到不小心踢到凳子，没站稳，就摔了一下。” 若是以前呢，摔一下也没什么，可这不是年纪大了吗？上了年纪的人，摔一下可是大事儿。 虽说也没骨折，但是脚腕却是肿胀起来，膝盖和小腿也有些青紫，走路就不是那么方便了，大夫说需得养一养，免得伤的更 重。 吕靖瑶也会医术，自己上手摸了摸，确定没什么大问题才笑道：“大夫说的是对的，确实是需得好好养一养，不过也得给人朱家送个信，免得到时候朱家以为你端架子，不愿意这门婚事。” 李大嫂先笑道：“四娘还是这样体贴的性子。” 七少奶奶也笑道：“不用你提醒，早已经打发人去送了，朱家那边还派人来探望了，送了上好的膏药。” 吕靖瑶又将自己带回来的京城特产拿出来分，大家都有份儿，连吕葆中兄弟几个也没落下。没办法，人口多，又都是嫡亲的，你说给谁不给谁呢？ 吕毅中的兄弟们可没哪个是庶出的或者是捡来的。 就是吕宣中，虽然不是同一个房头，但自小是被吕留良亲自带在身边长大的，那和嫡亲的有什么区别？所以落下谁都不好，说实话，吕靖瑶偶尔也会觉得，生在这样的大家庭，真的是一个甜蜜的负担——每次出门回来带礼物都是一笔开销，不说买太贵重的，就是寻常的点心什么的，都需得几十份儿几十份儿的买。 幸而她现在有钱。 她和七少奶奶说自己京城的铺子：“买下来的铺子，不用交租金，三层楼……” 七少奶奶就奇怪了：“怎么还三层楼？药铺不都是那一间屋子吗？” “我这不一样，我这还带针灸的，还带按摩的。”她笑眯眯的说道，若只是寻常药铺，怎么和太医院争生意呢？京城那可是勋贵遍地走，有钱人在京城都排不上号的。同样的，京城的铺子也多，生意也多，这种情况下，你若是没有点儿与众不同的东西，你拿什么吸引顾客呢？ 吕靖瑶这药铺就很不一样了，上下三层楼，只接待女客是首要的条件。 二楼是按摩的，三楼是针灸的。 她那铺子和福建这边的不一样，福建这边的，只赚个药钱。京城那边的，赚的可都是贵人的钱，做的也都是那些有钱人的生意。 102.第 102 章 李大嫂就忙问道：“那如今你回来，药铺可还有人照看？” “自然是有的，我托人情请的女大夫。”吕靖瑶笑道：“宫中也有医女医婆，太医院也并非都是男大夫。” 像是电视里面的，后宫进进出出都是男大夫这种事儿，那是压根不可能的。就算是男大夫能进后宫，也需得是在太监宫女的陪同下，也需得随身带着医女医婆。 她说的托人情，是托了四福晋的人情，不是七公主。 七公主毕竟是没成亲，做生意这种事儿呢，她不光是没经验，还压根不通。 所以找四福晋更省事儿更方便些。 如今药铺暂且交给掌柜打理，又有四福晋照看，她是不用太担心的。当然，也不是说就这么彻底撒手不管了，她打算日后每年进京一两次，一要查账，二来也该走动走动。 人情嘛，你若是不走动，那就是越来越淡薄的。你若走动起来，人情才会厚重起来。 她看胤禛不顺眼没关系，看四福晋顺眼就行了。 再者，胤禛虽然不好，但一母同胞的七公主却挺好的。 也是奇了怪了，胤禛这么个不好的，身边的人却都是很不错。 一家子说说话，聊聊天，晚上吃了一顿接风宴，就各自安睡，毕竟第二天还有大事儿呢，不睡觉万一起不来，到时候可就丢大人了。 夜里三更，吕家就开始忙活起来。 其实该准备的也已经准备好了，但吕衡先不放心，又带着两个兄弟里里外外各处的检查一遍儿。 吕家是男方，需得招待宾客，所以李大嫂和范二嫂也睡不安稳，厨房的那些今儿可都是归她们两个的。 早上就开始有宾客上门，整个吕家也就正式开始热闹起来。 锣鼓喧天，全家人都在忙，唯独吕靖瑶很清闲——她没出阁，这喜事儿上没她帮忙的地方。 吕靖瑶就各处窜，这家走一走，那家转一转，大家也都很好奇京城的事儿，找她聊一下的，也给她忙的不行。 祝姑娘是个……和之前两个嫂子很不一样的人。 李大嫂和范二嫂都是南方人，身量都有些娇小，依照吕靖瑶的判断，这两位嫂子的身高都是不超过一米六的。但这位三嫂，那可是实实在在北方人，祝大人是从北方来的。 祝姑娘往那儿一站，那个头几乎要和吕衡先一样了，当然，肯定是没有吕衡先高的，因为今儿新婚，新娘子光是头发都有半个脑袋那么高的，再加上脚上穿着错跟鞋，个头是凭空多出来一个大半个脑袋的。 但李大嫂和范二嫂都需得仰头看了。 两个人和吕靖瑶嘀嘀咕咕：“你三嫂这个子，将来若是和你三哥打架也不吃亏。” 吕靖瑶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人家这刚成亲，你们两个一心盼着人家打架是什么意思？ “说不定生个孩子也很高。” “若是男孩儿，高点儿肯定没问题，若是女孩儿，说起来，小姑子也挺高。” 吕靖瑶无语，你之前是不是想说女孩子太高了不太好？转眼看见了我才换了话头的？ 范二嫂讪讪笑了笑：“小姑子长得好，又有本事，不愁婚事。再者，这不马上轮到小姑子成亲了吗？” 说得好像我很着急一样，吕靖瑶抿唇不接话，转头又去看新娘子。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之后就送入洞房。 然后新郎官出来招呼客人，吕靖瑶跟着李大嫂去新房陪着新娘子。 新进门的三嫂的相貌是那种大气明亮的，一双大眼睛水润润，高鼻子小嘴巴，没说话先带笑意。 吕靖瑶赶紧介绍：“我是四娘，你叫我四娘或者靖瑶或者阿瑶都行，家里喊我什么的都有。这是大嫂，这是二嫂。” 三嫂是新娘子，不能起身，只坐在床上微微点头问好：“大嫂好，二嫂好，四娘好。” 吕靖瑶将食盒递出来：“听三哥说你喜欢吃点心，我们南边点心偏甜口，北地的点心偏咸口，这是我特意让厨房做的北地的口味的，你尝尝可喜欢，若是不喜欢就换别的。” 三嫂伸手捏起来一块儿微微抿一口，眼睛就亮：“味道 挺好，我很是喜欢。” 很地道呢。 吕靖瑶就笑眯眯的：“喜欢就好，你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 多打听打听，回头和七少奶奶说一声。一家子人嘛，以后少不得要迁就照顾。 等吕衡先从前面回来，都已经是很晚了，他一身的酒气。 但这事儿吧，现在归新进门的三嫂管了，所以吕靖瑶和两个嫂子只管撤走就行。 吕靖瑶的婚事，是华阳师太上门来商量的——她在吕衡先成亲第二天，就已经和吕毅中一起去看好了方子，第三天掏钱，第四天规整院子，第五天找人手帮衬。 这不，三嫂回门之后，她就立马上门来问这成亲的日子了。 其实两个人早已经定亲，这婚事也是大家心里有数的事儿，所以也不用弄什么三请三辞之类的，华阳师太这边一上门，七少奶奶就拿出黄历来：“我们之前看好了两个日子，一个靠前些，但是时间比较紧，就在下个月，一个靠后些……” 华阳师太一摆手：“不要太靠后的，沈琦上任是有时间规定的，尽快成亲，小两口好一起上任，你们也不用担心成亲仓促，我和王婆婆跟着，必不会让四娘委屈就是了。” 吕毅中就笑道：“有师太和王婆婆照看，我们是再放心不过的了。” 华阳师太将自己的宝藏都分给四娘了，沈琦也拿到了一些地产和房产，这还不够照顾四娘的吗？所以只要师太跟着，吕靖瑶是必定吃不了亏的。 再者，四娘也不是那等吃亏的性子。真要是吃亏了，她必定立马回头了，不会再继续往前去撞个头破血流了。 既然如此，那就选最近的日子。 这日子一定下来，吕靖瑶就发现自己忽然不得自由了。 以前一吃饭，她立马就能出门，不是找沈琦出去玩儿，就是找吕定先铺子里去，再或者跟着吕衡先去山上习武，再或者跟着两个嫂子去逛街。 现在倒好，才吃完饭，七少奶奶就拿来了针线：“嫁衣虽然不用你亲自做，但是这个盖头你自己总要做几针吧？” 103.第 103 章 吕靖瑶捏着绣花针就像是捏着炸药包，心惊胆战的。 别看绣花针小，但是扎一下还真挺疼的，因为但凡扎到就是扎的手指头，所谓十指连心，疼的吕靖瑶眼泪汪汪。要知道，她可是自打八个月之后，就很少再哭过了。 沈琦因着不能见吕靖瑶，这会儿能心疼她的也只吕毅中和三个哥哥了。 吕毅中就觉得，很不必绣这盖头，那布庄里又不是没卖的。 再者，就是亲手绣了又如何呢？日子过不好，那是盖头没绣好的事儿吗？那是两个人性情不和，是两个家庭相处不愉快，是各种各样的原因，就是没有一条是因为盖头没绣好。 再说了他的女儿就算是将来日子过不好……这话没说完就被七少奶奶啊呸呸的给推了一把：“会不会说话？会不会说话！知不知道什么叫避谶？人家大喜的日子都是讨个好口彩的，你倒好，恨不能亲口拆了……啊呸呸，我警告你啊，要不会说话就先闭嘴！” 她也心疼自家闺女，自己肚子里掉出来的肉，她能不心疼吗？ 但还是那句话，成亲嘛，大好的日子，就是要讨个好彩头，说话如此，做事儿也是如此。盖头这东西，不光是往脑袋上一盖就完事儿了，你想想，新娘坐在轿子里，看不见前路，看不见后面，看不见旁边，她只有耳朵能听，她心里会不会恐慌？这可是要从自家离开，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不知道婆家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未来的夫婿是什么品性的，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是如何过的。 这会儿有个盖头在她脑袋上，她会想起来绣这盖头时候的羞涩，想起来那一针一线的期盼，想起来那鸳鸯戏水的美好，想起来那并蒂莲开的美丽。 她下了花轿，会将自己的手信任的交给那轿子口出现的手掌。 这就是一种对新婚的期盼，再者，她说让四娘全部绣吗？不也是动几针吗？ 一个个的，就好像她在害四娘一样。七少奶奶那眼睛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叫吕靖瑶：“你爹给你说情也不行……” 吕靖瑶赶紧摆手：“娘放心，我肯定自己绣，我知道爹是疼我，我也知道娘是为我好，娘心里只盼着我成了亲之后日子顺遂美满，娘是亲娘，也不是后娘。” 这话说的，七少奶奶噗嗤一声笑出来，可不是吗？她又不是后娘，还能磋磨亲闺女不成？ 吕靖瑶一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扎针，一边问文书和文画：“你们要随我去河南吗？” 文书很开心：“那肯定要啊，姑娘小时候一眼就挑中了我们，从那会儿起，奴婢这心里就已经决定了，这辈子无论如何也是要跟着姑娘的。“ 文画没那么多话，但也是很肯定的点头，不然呢？留在府里，好像也没哪里需要她们。 七少夫人和少奶奶们身边各自有伺候的人，她们留在家里也是守着空屋子，倒不如跟着四娘走。 以前吧，四娘没嫁人，日子过的随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那肯定是自己一个人更自在，带着丫鬟婆子是累赘。但以后就不一样了啊，四娘是要做县令夫人的，就算是不在家，那家里不也得有人守着吗？ 到时候，自己可就要从大丫鬟，一下子变成大管家了。 想到这美事儿，文画噗嗤一声就笑出来。 文书看她：“你高兴什么呢？” 文画就叽里咕噜的将事儿说了，文书一拍手：“我倒是没想到这一茬，那这样，咱们两个一人管一样，你管针线和姑娘的首饰账本这些，我呢，管吃饭，衣食住行嘛，咱们两个给包了。” 吕靖瑶在旁边听的忍不住抽嘴角，这就将差事给分了？ 她伸手戳文画：“你们将奶娘放哪儿呢？” 文画大吃一惊：“奶娘也去啊？” 吕靖瑶点头：“奶娘前两天就来问我了，这次要不要带她，她反正也没别的亲人了，我想着干脆带着算了。” 奶娘是七少奶奶的陪嫁，后来嫁给了吕家管事，再后来呢，那管事儿命不好，骑马 出城摔死了。孩子呢，身体弱，半岁的时候出天花，也没了。 她虽然是吕靖瑶的奶娘，但吕靖瑶正经吃她奶水也是在半岁之后，半岁之前，都是七少奶奶自己喂养的。 奶娘也没别的家人了——娘家太远，一年到头回不去几次，没了老父母，剩下的兄弟姐妹，不走动也就渐渐的疏远了。 可以说，吕靖瑶就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文书和文画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就齐齐叹气，看来大管事的差事是拿不到了。 但没关系，大管事做不了，那不还有小管事的吗？ 两个人嘀嘀咕咕的凑在一起商量，衣食住行，只有衣食是内院的，住和行吧，分在外院也行，分在内院也行，外院的事儿呢，沈琦身边的小厮肯定是要领一份儿的。 那她们两个就分衣食，账本这东西，要不然就给奶娘好了。 管钱的自来是老大嘛，账本和钥匙给了奶娘，奶娘肯定也愿意。 反正在小丫鬟们的叽里咕噜之下，吕靖瑶这婚期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有一天，一早醒来，三个嫂子就冲进来了：“快快快，要收拾起来了，该梳妆了。” 吕靖瑶眼睛睁不开，因为昨晚上几个堂姐轮番的来，这个塞个小册子，那个塞个小木偶，还有七少奶奶偷偷放在箱子里的辟火图。 说了半个晚上，她后半夜才睡着的。 可就算是睁不开眼，人家梳妆的也照样干活儿。 那细细的绳子在脸上滚动一遍儿，吕靖瑶忍不住瞪大眼睛——竟然不疼！ 她以前一直觉得开脸这事儿很疼的，就像是生拽腿毛。可现在一体验，只微微有些痒意。不过，效果也不是很大，不像是开了特效，脸颊一下子就变得白白嫩嫩，像是剥了壳的鸡蛋，年轻女孩子，只要不是长的很丑的，本身这脸颊就是白嫩的。 但是接下来的上妆，可就不太好受了。 像是在涂抹城墙，一层一层又一层。 104.第 104 章 吕靖瑶龇牙咧嘴好几次，想反驳了这种梳妆方法，但她现在说话……没人听。 因为她是新娘子，她没经验。人家这专门请来的梳头娘子，不知道给多少新娘子化过妆了呢，人家才是大拿，才是有经验的高手。 吕靖瑶想想自己那化妆手法，到底是沉默了。 因为她虽然会，但她成功的前提是好的化妆品，大牌的化妆品，而不是眼前这些……胭脂水粉。 论起来这胭脂水粉的用法，她确实是不如人家梳头娘子。 她只要尽量提建议：“能不能将鼻子这边打点儿粉，有点儿不太明显的阴影，好显得鼻子高吗？若是能做到，我给你增加一百个铜板。” 看在铜板的份儿上，梳头娘子暂且答应试一试。 于是，眼影一百个铜板。 腮红晕染一百个铜板。 眼线勾勒一百个铜板。 口脂，哦，这个不用另外花钱，人家的技术是刚刚的。 梳头娘子差的不是技术，差的是见识，吕靖瑶多的也不是智慧，而是她上辈子的见识。所以说，见识这东西，确实是很重要的。 在涂抹口脂之前，七少奶奶端来了鸡蛋的，总共八个。 这就是吕靖瑶今儿一天的饭了。 吃了又饱肚子，又不会让人想上厕所，只要多漱口，也不会有味道，吃完之后当然是要含上香丸的，类似于现代口香糖，用薄荷还有香料做成的，不能咽下去，只能含着。 当然，咽下去也吃不死人。 化妆之后又要梳头，梳头之后又要更衣，更衣之后还要佩戴各种首饰。 吕靖瑶觉得自己就像是那放在桌子上的玩偶，被人各种装扮。 好不容易熬到半下午，外面也终于传来了锣鼓声。 大嫂急匆匆进来：“沈琦带着人已经到门口了，大堂哥他们正在门口拦着，估计一个时辰左右能进门。” 因着吕家子弟多，拦门的人多，所以一个时辰已经算是很保守的估计了。 吕靖瑶只管坐着，从这会儿开始，她的双脚就不可以落地了。 不过，前面的盛况，也自有人会传达给她。 三个嫂子和三个哥哥就忙的团团转，一会儿说前面催妆诗，一会儿说前面比试骑射——吕家子弟也不单单是读书，君子六艺，总要会一样。 读书呢，读多了就难免觉得脑子闹哄哄，这会儿其实做点儿体力上的训练是挺好的。当然，不想动弹就学弹琴，君子六艺呢，总有一样是适合你的。 真就是卡在那一个时辰之后，沈琦才算是进来，这也是因着吕家有意拖延时间，毕竟沈琦买的宅子太近了，就算是再如何绕远路，也是很快就能到的，吉时是定死的，他们赶回去太早也不能立马拜堂成亲，倒不如在吕家多消磨些时间。 沈琦进门就看见了坐在床榻上的吕靖瑶，当然，这会儿的吕靖瑶已经盖上了盖头，他看不见盖头下面的脸，但一想到这盖头下面是自己喜欢的人，沈琦就激动的面色通红，几乎要同手同脚了。 沈琦也没个姐妹，所以他出去之后，整个屋子里就剩下吕靖瑶了——华阳师太是出家人，王婆婆是寡居丧夫之人，两个人都不愿意来新房，生怕带来了晦气。 吕靖瑶怎么劝也没用，这种事儿她也没办法和长辈拧着来，干脆就放任不管了。 反正这宅子她也不是没来过，沈琦家里有什么人她也不是不知道，那何必请人来作陪呢？她自己更自在些呢，先将盖头掀起来一半儿，四处巡视一番，文画就凑过来了：“厨房送来了饭菜，姑娘……哦，现在是少奶奶了，可要用点儿？” 吕靖瑶点头，要吃点儿啊，不吃就要饿死了。 生怕嘴里有味道，所以连点心都是香甜的。 吕靖瑶吃了两口就不吃了，嫌腻得慌。 她又在屋子里看了两圈，实在是没什么看头——这屋子里的布置，她之前就看过好几遍了。 好不容易熬到沈琦回来，她立马端庄做好。察觉到脚步声到了跟前，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有些紧张，说起 来，她两辈子了还是第一次结婚呢。 以前她就总想着要办一个中式婚礼，嗯，没想到一语成谶。 还真是个中式的，并且十分地道——是按照汉人的规矩办的，并非是满人的礼仪。又因着是华阳师太操办，所以大部分是遵循的大明的仪式。 其实这婚礼吧，只要是汉人的，民间的，无论是大明大宋还是大唐，其实都是大差不差的，当然，婚服的样式肯定不同，婚礼的一些细节也肯定有些出入。 但总的来说，还是有许多类似之处的。 吕靖瑶的这婚礼是地地道道的汉人婚礼，从始至终，都是走的汉人的规矩。 等沈琦将盖头掀开，乍然明亮的视野让吕靖瑶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然后她就对沈琦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沈琦脸色爆红，说话都有些支支吾吾起来：“你你你要不要喝口水？” 吕靖瑶点头，要啊，为了不让茅房，她今儿可是一天都没喝过水了。 沈琦就将盖头放在一边，伸手拉了她往桌边走，一手倒茶，再端起来递给她，另一只手始终拉着吕靖瑶没松开。 等吕靖瑶喝完了水，又忙将点心递过来：“吃一口？我让厨房准备了鸡汤面，等会儿再吃些面条？大晚上了，吃面条好克化些，免得积食闹肚子。” 吕靖瑶只管点头，她吃一口点心，再抬头看沈琦，就忍不住笑。 沈琦也看着她笑，再伸手将她嘴角的点心渣渣给捏走，也不知道脑袋怎么想的，本来是要往盘子里放的，结果一转手，塞到自己嘴里了。 吕靖瑶怔愣了一下，脸色跟着红。 沈琦眨眨眼，忽然笑起来：“我们成亲了。” 吕靖瑶点头，是啊，成亲了，今儿大婚呢。 沈琦忽然往前倾身：“所以有些事情可以做了。” 吕靖瑶瞪大眼睛，眼珠子都快要对到一起去了。嘴唇上传来的触感告诉她，现在她正在被人亲吻。 这种感觉好陌生。 但是，好像又不坏。 105.第 105 章 第二天早上天一亮，吕靖瑶就睁开了眼睛。她倒不是不想睡懒觉，就是吧，多年养成了习惯，早起是要先练练拳脚的。她这一动，沈琦就伸手将她按在了被子里：“睡吧，刚成亲，偷懒一日也无妨，前两天师父才和我说了，这两日不许早起。” 吕靖瑶啊了一声：“不许早起？” 还有这种规定？ 沈琦点头：“是，超过辰时末才能起，再睡会儿，你不累吗？” 吕靖瑶顿时脸红，怎么不累呢？沈琦少年习武，身强体壮，又是第一次，精神百倍……咳咳咳，克制克制，委婉委婉。 既然师父不让早起，那就继续睡吧。 但也睡不着，那就和沈琦说说话。 “要不要抽空回去祭祖？”吕靖瑶问道，沈琦沉吟了一下：“只咱们两个悄悄去一趟就行，下午就让人收拾行李，三日回门之后，先让师父和婆婆带着人往河南，只说咱们两个是去暗访了，然后咱们去一趟江南。” 沈英和沈琦的娘是埋葬在江南的。 埋葬之处也比较隐蔽。 再者，就算朝廷要查，也只会查活着的人，谁会去查两个坟墓？所以只要悄默默的去，不被人发现了，就不会有事儿。 说了片刻的话，两个人就安静下来。 但就算是不说话，只这么安安静静的躺着，看着对面的彼此，也都觉得怎么心里就甜滋滋的呢？ 成亲除非回门，否则前几日是不许回娘家的。 吕靖瑶就找华阳师太和王婆婆玩儿：“咱们打牌？” 华阳师太语重心长：“成亲了，就要做好随时可能会怀孕的准备，从今儿开始呢，你就需得多留意，不要做重活儿……” 吕靖瑶嘴角抽了抽，想的是不是太长远了些？ 王婆婆在一边点头交代：“习武还是可以的，但是要量力而行，做些和缓的，不可再过于激烈。” 她本来想反驳两句的，但又觉得不太好，干脆就敷衍点头：“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说起来祭祖的事儿，华阳师太就点头：“是应该的，既如此，你们后天回门之后，就直接启程出发。吕家那边不会言语，这边我们帮着瞒着就是了。” 回门……也没什么大事儿发生，吕靖瑶嫁的太近，早上吕衡站在吕家门口喊一声，吕靖瑶这边都能听得见，这几日家里下人没少来来回回窜门，所以回门也并不是很让人激动。 但毕竟是亲闺女嫁了人，如今回来，七少奶奶也还是有些激动的。 哦，七少奶奶现在已经不是七少奶奶了。 整个吕家，七少奶奶这一辈儿的人，从吕葆中到大少奶奶，全都长了辈分了，从此之后就要被称之为老爷了，夫妻嘛，七少奶奶就成了七夫人。 李大嫂这些小一辈儿的，就成了少夫人。 李大嫂将来的儿子若是娶妻，那就是少奶奶。 虽然李大嫂的儿子，也就是吕靖瑶的侄子，如今还是个尿尿和泥玩儿的年岁，但是吕葆中的孙子是已经要说亲成家了，所以干脆就先一步将这辈分给提起来，免得人到家了，还没法称呼。 按理说，吕家没有官职，女眷身上没有诰命，不该用夫人之类的称呼。 但是这种事儿吧，民不告官不究，你只要不是借着这称呼干了什么谋逆之类的事儿，也就没人特意因着这称呼来查办你。民间也多的是这样随意的事儿，商户人家有钱了，家里人口多，子子孙孙住在一起的，也总得想个法子将辈分给区分出来是不是？ 再者，真若是有诰命在身，那也不能七老八十了，都祖奶奶辈儿了，还叫夫人吧？该叫老夫人老太太的，也是要这样叫起来的。 吕靖瑶并未和他们说起来去祭拜的事儿，只提了明日要出发赴任。 吕毅中就有些紧张，他想叮嘱女婿几句吧，但他自己也没做过官儿。索性就带了沈琦去找吕葆中，吕葆中虽然也未曾出仕，但他和官员 打交道有经验。再者，吕家荣耀的时候，吕葆中也没少听那些人来人往的故事。 七夫人就忙让人准备行李：“河南那地方，中原之地，虽说不如江南富庶，但大平原，人多地多，事儿必然也多，你和沈琦初来乍到，先不要张扬……” 不管她交代什么，吕靖瑶只管点头就行。 为人子女的，在即将离开家的时候，最重要的事儿是别让父母操心。 第二天一早，出了城门，骑马往前走，瞧不见吕家人身影了，沈琦和吕靖瑶就给华阳师太道别。 华阳师太摆手：“只管去你们的，一路要小心。” 于是，兵分两路。一路往河南那边去，一路往江南那边去。 沈琦和吕靖瑶是要快马加鞭的，因为他们还需得赶在华阳师太前面赶到河南，朝廷是给了每个新上任的官员三个月的时间准备的，包括回老家报喜，赴任等等。 他们之前成亲就已经耽误了一个月，若是再不抓紧时间，超过了朝廷规定的这个时限，那可就糟糕了。轻则丢了官职，重则被下大牢。 所以这一路也没别的事儿，就只是赶路。 赶到江南也已经是小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沈琦带着吕靖瑶去找坟墓，怎么说呢，坟墓遮掩的好，是在罕无人迹的地方，不太好找。当然，也长满了杂草，毕竟太久没人打理过了。 沈琦一边拔草，一边嘀嘀咕咕的说话，吕靖瑶侧耳听了片刻，就忍不住笑——他嘀咕的都是一些夸赞吕靖瑶的话，又说自己运气如何如何好之类的。 类似于报喜不报忧。 她将祭品拿出来摆放好，再将叠好的金银元宝给放在陶盆里，金银元宝都是她这一路抽空叠出来的。陶盆是上山之前买的，生怕引发火灾，所以安全工作要做好。 点燃了这些金银元宝，她和沈琦端端正正的跪下磕头——这辈子就算了，下辈子希望他们夫妻也能投个太平盛世好人家，享受那海晏河清的繁华。 106.第 106 章 祭拜之后，两个人并未在江南停留。 反正也不是没来过，江南对他们也没有很大的吸引力。 再一路奔波去河南，怎么说呢，见多了福建和江南那边的水乡人家，来到河南之后呢，就很是……震撼。 难怪人家都说中原之地，兵家必争之地呢。 进了河南地界，放眼看过去，几乎都是绿油油的平地，种植粮食再是方便不过了，麦田，黄豆，瓜果，菜蔬，但凡经过的地方，几乎全都是绿色打底。 他们要去的县城不算很大，只算得上一个中等县城。 也不是很贫穷，也不是很富裕，一般般的县城。 县衙不算很破旧，也不算很威严，也是一般般的县衙。 沈琦带着上任文书呢，不过因着华阳师太和王婆婆还没来，所以两个人也不着急往衙门去，只路过看一眼，转头就住进了客栈。 叫了小二来打听：“我们想买个小宅子，还想买个铺子，不知道这边的房价地价如何。” 小二笑道：“客官是要长居在此吗？若是长居，买个宅子铺子也算划算，我们这边的地价不算贵，像是那种小宅子，大门进，后门出的，大概也就几十两银子。” 这前门进后门出，就是那种一进的小院子。 之前沈琦和吕靖瑶已经看过了，这边的建筑风格和福建那边的也不相同。怎么说呢，街道笔挺，该是东西就是正东正西，该是南北就是正南正北。 所有的宅子呢，也是按照这个规律，要么就是坐北朝南，要么就是坐西朝东。 坐北朝南的意思就是门口冲着南边，宅子正向是朝南的。坐西朝东也是同样的道理，总之，一天之内，要有半天的时间，是有阳光能照射到宅子里的。 并且宅子大多是那种方方正正的，有点儿类似于京城的四合院，可又不是京城的四合院那样四四方方，而是有些狭长。 比如说正堂可能就是五间，或者三间，厢房就只有一边，并且只两间，然后再带两个倒坐房。 各地有各地的风格，这里也并不能代表整个河南。 反正房子就是方便住人的，长什么样子……其实也不是很重要。 铺子是要略贵些的，再者也要看地理位置，好的位置，那大概二三百两才能拿下，位置不算好的，也就一百两左右。 铺子虽然没有宅子大，却要比宅子贵很多，是因着铺子能赚钱，但凡有个铺子，只要不吃喝嫖赌，那就是三代不愁。 小二给他们介绍了一番，沈琦拿了个小银角子给他：“若小二哥得空，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 小二机灵的很，赶紧笑道：“我白日里要上工，这样，你们若是不着急，下午我带你们过去看看。” 下午那会儿不算忙了，就能找人带班，他自己到外面溜达一圈。 反正这种事儿，客栈也是不禁的。 有钱好办事儿，吕靖瑶和沈琦也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价钱大差不差的，他们就愿意给。 宅子肯定不能只买一进的，不够住，需得买三进的。 一个是给华阳师太和王婆婆住，一个是他们夫妻自己的地盘，再一个，沈琦毕竟是县老爷，日后少不了待客见人，得留出一进办事儿。 三进的宅子可就不是几十两银子了，需得三百两。 再加上一个铺子，总共花费了五百两——他们开的是药铺，倒也不是非得位置很好的，药铺这行当，靠的是名声，不是位置好坏。 买了宅子还要买家具，买了家具还要买米面粮油，买完了这些还不算完，居家过日子，针头线脑，哪个不需要呢？ 再者，最要紧的是买人，吕靖瑶会做饭能缝衣服，但她并不擅长，也并不喜好做这些。 忙忙活活的，这才将新宅子整理个七七八八，守在城门口的小厮就赶紧来报信：“瞧着马车是吕家的，该是师太和王婆婆到了。” 沈琦和吕靖瑶忙扔下手里的事儿，飞快的奔往城门口。 果然是瞧着了马车，两个 人这边下马，那边车帘就掀开，华阳师太笑眯眯的：“本该进城了，瞧见了那小厮，索性就等你们一等。” 小厮是从吕家打出来的，华阳师太怎么可能不认识？ 两个人忙跪下磕头行礼，华阳师太摆手：“又不是外人，在外面呢，用不着如此。先上来说话，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吕靖瑶亲亲热热靠在华阳师太身边，抱着她胳膊撒娇：“到了三四天了，正忙着布置宅子，阿琦倒是去衙门看了，衙门那边……也并无什么不寻常，之前的县令也没留下什么烂摊子。” 不管是账本还是名册，或者钥匙，都是规规整整的留在了班房里，那县丞和捕头一看见他的上任文书，立马就将东西给交出来了。 沈琦这两天就是忙着对账，忙着认人，忙着熟悉衙门的事儿和人呢。 王婆婆先伸手给吕靖瑶把脉，吕靖瑶就抽了抽嘴角，又来了。 王婆婆翻白眼：“累得很了吧？脉象上看，有些疲累，这两天是不是还有些咳嗽？该好好调理一下。” 吕靖瑶赶紧笑道：“也没很忙，只是想先收拾妥当，师父和婆婆来了就不用操心了。对了，奶娘和文书她们两个呢？” 在后面马车上呢。 这三个是没怎么赶过路的，猛然一赶路，马车又颠簸，身体就有些受不住，整日里没精打采的。 说着话就回到了宅子里，华阳师太站在门口看，上面挂着的是沈府的牌子。 她抬手拍了拍沈琦的肩膀：“日后就是一家之主了，也是顶门立户的顶梁柱了，做什么事儿，都需得多在心里想几遍才行。” 沈琦忙点头：“是，我记着呢。” 进了宅子，华阳师太就四处看。 墙角种着花儿，吕靖瑶给介绍：“本地人都种的，说是特别好看管，这个叫什么顶顶红，这个叫夜来香，这个叫凤仙花。” 杂七杂八，都不算很珍贵。 哦，也不是没有珍贵的，那月季牡丹就有些很珍贵。 107.第 107 章 河南这地方吧，中原地区，四季分明，所以无论什么花草，在这边都是有繁殖生长的环境空间的。春天有春天的花，夏天有夏天的，秋冬也各自有符合季节属性的，可以说是一年四季，花草不断。 她兴冲冲的：“现在正是用凤仙花染指甲的时候呢，咱们今晚上弄一些试试，要用很多次才能染成正红色，到时候肯定特别好看。” 华阳师太点头，她很愿意陪着吕靖瑶胡闹的。 将两位长辈带到后院，华阳师太住正房，王婆婆住东厢房。 西厢房做书房，正好两间屋子，一人一间。华阳师太毕竟是皇家公主出身，得空了也会写写画画，弹琴下棋。王婆婆呢，别看年纪大了，很有事业心呢，整日里也是要研究脉案，钻研药方。所以书房这东西，是必不可少的。 她也带着两个长辈去看她和沈琦的院子：“正房留着住人，东厢房做书房，西厢房做库房，虽说现在咱们家没什么可存放的，但要住在这里至少三年呢。” 三年之后，也不一定会走，若是连任，那可就是六年保底了。 九年也不是没可能。 九年最长了，九年之后，无论怎么样，都必然是要动一动位置的，以防县令变成了土皇帝。 前面就是客房，书房这些。练武场是在二院这边，正院里就摆放着各种石墩，竖立着新做的梅花桩，墙上也挂草靶子弓箭这些东西。 只要想习武，想动一动身体，别管在哪儿，只要地方够，能腾挪开来，那就能锻炼身体。 介绍完整个宅子，她就忙带两个长辈吃饭，因着怕水土不服，今儿这饭菜就还是用的从福建带过来的咸鱼干虾海带之类的东西做的。 吕靖瑶亲自下厨——毕竟奶娘也还没缓过来，这边新请的厨娘也不太会做福建那边的特色饭菜。 沈琦打下手，他自小就跟着华阳师太，也没学过什么君子远庖厨之类的东西，反而会时常在厨房帮忙，所以这厨艺也还算可以。就算他哪天单独出门，也不会饿死自己。 吃过饭，该睡觉就睡觉。 吕靖瑶睡不着，就趴在沈琦旁边盘算：“药铺也能开业了，我打算请个舞狮队，至于药材，今儿也谈好了合作，万事俱备算是。” 沈琦一手揽着她：“这些事儿你做主就是了，若是觉得累，不做也成。总之，一切随你心意，你高兴就好。” 吕靖瑶挑眉：“不开铺子坐吃山空吗？” 沈琦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当我不知道你有多少私产？那些银票花完了？” 他起身：“你等等。” 去外面抽屉里翻了翻，拿过来几张银票：“我的俸禄全给你，再者，那些庄子房产的收入，也给你。” 吕靖瑶先好奇：“你的俸禄是多少？” 沈琦伸手：“一年九十两。” “除此之外，还有冰敬炭敬，这些一年算下来大概有两千两左右，多的时候可能有四千两，这需得看当地的经济，若是百姓富庶，就多一些，百姓穷困，那就烧一些。” 吕靖瑶听着沈琦的话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就算没当过公务员也知道公务员的收入是透明的，家里有什么大笔的财产，都是要先和组织说清楚的，以免日后说不清。这个倒好，当个七品县令，连收入都是个大概数，还要看当地百姓收入。 怎么说呢，颇有种天下乌鸦一般黑的感觉。 沈琦只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赶紧笑道：“到时候看，手长在咱们自己身上，要不要的还不是咱们自己说了算的吗？再者，冰敬炭敬，就是你不要，那也是不行的。至于别的，咱们一文钱不要。” 冰敬炭敬是当地商户给的，也有朝廷发放下来的，两个加起来才是总数。 你若是不收，那当地县丞敢收吗？捕快敢收吗？他们若是不收，那商户们的日子指不定就要难过了。 不说别的，就简单的一个小铺子，若是市场有地痞流氓去骚 扰，你这生意能不能做得下去？你若是给衙门交过孝敬钱，捕快们不说天天了，就十来天去转一次，那还会有地痞流氓们敢作乱吗？ 当然，沈琦并不是说这种行为很正常很好，这也是一种不正常的事儿，因为也相当于是在交保护费了，不过这保护费是交给了衙门而已。 若是当地县令清明，那衙门是不该有这样的事儿的。 但他现在刚上任，好家伙，一下子先将县丞拿下，再将捕快抓了，那这县衙还有人能干活吗？ 事儿得慢慢来，他先摸清楚底细再说。 他拉着吕靖瑶的手：“也有事儿需得你帮忙呢。” 吕靖瑶就笑道：“你说。” “衙门的账本我看过了，并没有太大问题，库房我打算明日清点，到时候我会叫了县丞和捕快等人一起过去清点，你就帮我查一下档案房？”沈琦问道，档案房是放着鱼鳞册的，还有县衙所有人的户籍档案这些。 鱼鳞册呢，是大清的基础人口土地册子。 多少人口，每个人多少土地，良田还是水田，或者是山林地，都标注的一清二楚。可以说，拿着这个册子，就能将整个县城了若指掌。 吕靖瑶就问道：“要我将鱼鳞册给偷出来吗？” 沈琦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偷鱼鳞册做什么？” “你让我去查，不就是怀疑这东西有问题吗？”吕靖瑶疑惑问道，沈琦伸手拍她脑门：“想哪里去了？我让你去，纯粹是因为我想自己先掌握一下情况，我若是直接要，县丞也会给，但会不会做手脚就说不准了，让你去，你趁其不备，他们也就没有做手脚的机会了。” 吕靖瑶轻嗤：“那你可是太乐观了，人家要是在你来之前就先做好了手脚呢？” “那就说明这里面问题大了，是你去偷鱼鳞册也解决不了的问题。”沈琦说道：“只能日后慢慢查访了，现在你先光明正大去拿，再者，你以后难不成只甘心做个女大夫？” 108.第 108 章 吕靖瑶顿时瞪大眼睛：“你这话问的，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样，我知道你素来不愿意在内宅耗着，总想出门走动走动，若是在京城呢，我还要担心会有人说你闲话，但现在嘛，咱们这样的小县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琦笑眯眯的说道：“这鱼鳞册你帮我拿了回来，日后那些县丞捕快，自然也会将你看成上司。” 沈琦的态度决定吕靖瑶的地位。 沈琦将这么重要的东西重要的事情交给吕靖瑶，那还看不出吕靖瑶在沈琦心里吕靖瑶的地位吗？ 倒是吕靖瑶有些担心了：“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沈琦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以为，会对我造成什么麻烦？难不成他们就像是那金銮殿上的文武百官，要上折子参奏我纵容女眷参政吗？” 他再次强调道：“咱们现在是在一个小县城里，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儿，闯荡出了名声，日后我升官，你也跟着升官，等回了京城，我做大人，你做大夫人，好不好？” 吕靖瑶哈哈笑起来：“哪儿有大夫人这种称呼？你又胡说八道。” “你之前没有，但你之后就会有。”沈琦说道，问道：“你明天自己去取，可以吗？” 吕靖瑶点头，这事儿简单，她若连这事儿都干不明白，也别想沈琦说的什么大夫人了。 第二天一早，沈琦出门，吕靖瑶就也跟着出门了。 衙门的布置都是一样的，前面是大堂，后面是班房，并且这班房是按照顺序布置的。 先是衙役们的练武场，再是衙役们的班房，以及刑具房，然后是伙房，再然后是县丞师爷等文书的办公室，之后是档案室，案卷房，最里面才是县太爷的地方。 若是县太爷在外面没有别的住处，也是可以携带家里人住在县衙后面的——隔着县太爷办公的地方，后面还带着个小院子。 县太爷自己有钱，像是沈琦这种情况的，就可以自己在外面买个宅子，后面的小院子就会空出来。 但空出来也不会闲置了，可以当做县衙的库房。 如今县衙的库房是在县太爷的班房那边凑合。 所以沈琦去的比较靠后的位置，吕靖瑶去的是中间位置。 她想要进门就要先过衙役这一关，捕头是跟着去清点库房里，但县衙里总共十二个衙役，这都是朝廷的标配，现如今有两个是在衙门口站着，有两个是在档案房那边守着，还有两个是在县太爷的班房那边守着。 吕靖瑶是光明正的办事儿来的，身上自然是带着沈琦给的腰牌的。 但她拿出来腰牌，人家衙役也不会放她进去，只很是为难：“没有县太爷的手谕……再者，自来也没有女人进班房的……夫人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吕靖瑶笑眯眯的：“虽说没有手谕，但有腰牌，再者也有你们县太爷的口谕。” 她将腰牌晃了晃：“以前没有女人来，那是以前的事儿，现在换了人做县太爷了，那以前的规矩就不能用到现在的事儿上了。这样吧，你不想我进去，我却是偏要进去的，咱们比划比划，你赢了，我就不进去了，但你要是输了，你就让开，如此一来，若有人问，你也不为难，你觉得怎么样？” 那衙役噗嗤一声就笑出来，实在是吕靖瑶长的娇娇小小，看身量不算高大，又是个女孩子家家…… 但很快他就轻咳一声收住了——没人是傻子，她要是没点儿本事，能提出这样的要求吗？ “那您要是输了，不会找太爷告状吧？”衙役问道，先问清楚，万一自己一出手，她先娇滴滴的哭着回去了，那事儿可就坏菜了。 吕靖瑶摆手：“放心，不会。” 看看旁边站着的，她一招手：“来，省事儿省时间，你们一起上。” 另一个干笑两声，摆手：“我就算了，我先看看，要是他打不过，我再上。” 给县太爷夫人留点儿面子，不能说同伴一个人就能行。 吕靖瑶挑眉，笑一声，招呼那衙役出手。 衙役嘛，练的都是些大开大合的功夫，一抬手就是拳头， 直奔吕靖瑶面门。吕靖瑶往后一仰身体，抬腿就冲着那衙役的胸口来了。 然后，一脚命中，将人踹到了门上。 房门是锁着的，所以那衙役又被反弹回来趴在了地上。 吕靖瑶招呼另一个：“来试试？” 另一个看看自己同伴，再看看吕靖瑶，有些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儿，真是县太爷的夫人本事大，还是自家同伴在这儿放水呢？ 吕靖瑶笑道：“快着点儿，我还有事儿呢，等会儿需得去药铺看看。” 那衙役只好一咧嘴，从旁边冲过来，两手一合就要拍吕靖瑶的头，吕靖瑶双手一抬，捏着他手腕，再一侧身，好，一个过肩摔完美完成。 她伸手：“钥匙。” 钥匙总共三个，沈琦那边一个，衙役这边一个，县丞那边一个。 三个钥匙不一样，门上三把锁呢，少了哪个钥匙都打不开。 别看一个小小衙门，那也是规矩严苛的。 吕靖瑶现在手里有两把，沈琦给的，县丞给的——这个不是她去要的，是沈琦要回来让小厮给她送的。 好了，三把钥匙集齐，房门就可以打开了。 鱼鳞册……长的和寻常书本不一样，很是宽大厚重，并且这里面的东西都是在绸缎上书写的，保证不会像是纸张一样撕破或者脆化，外面还裹着黄绸缎，表明是朝廷御用之物。 所以，压根不用找，吕靖瑶一眼就能看见。 伸手拿过来，左右看看，又顺手抽了一本名册翻看：“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其中一个很惶恐：“您不是说不找县太爷告状的吗？” “我又没输，我告什么状？我就是觉得你们两个挺有意思，以后有事儿就找你们办。”吕靖瑶笑眯眯的：“叫什么名字？” 她也不是和捕快头抢人用，就是先准备着，万一有什么事儿需要人跑腿，能叫出来名字。 两个衙役，一个叫李亮，一个叫刘辉。 李亮是下面村子里的，刘辉倒是本地县城人。 109.第 109 章 吕靖瑶将鱼鳞册拿回去，先和华阳师太研究了一遍儿，华阳师太毕竟是公主出身，就算是她并未特意学过，可也能指点吕靖瑶。 “人口和土地是衡量一个县城等级的最主要的办法，人口多，土地多，这个县城富裕，就能被评定为上等县城，上等县城的官员就是俸禄都比别人高一些。若是土地贫瘠，人口稀少，那就是下等县城。” 这些吕靖瑶是略有些了解，但又不是了解很深的。 这个县城总共有人口四万多，良田五十万亩，算下来是可以一人分到十亩地的——河南平原地区嘛，只要人不是特别懒，开荒这种事儿，就比较多，一年一年累计，人均十亩地，其实并非是很不寻常的事儿。 但是，人均是人均，每个人能不能有这么多的良田却是说不定的。 这就跟后世平均工资一样，有人工资三万，有人工资一千，平均下来人均收入是五千。 所以这个地呢，不太好说。 吕家也是大户人家，据吕靖瑶所知，吕家就有庄子十来个，良田将近三顷，吕家人口听着是多，但是，这样算下来，得一人有几百亩地了吧？ 但是吕毅中有那么多吗？ 没有，吕毅中只有一个小庄子，大概也就一百来亩的地，一年的产出刚够一家子吃用的，这个一家子吃用，并非只吕毅中夫妻，以及吕衡先兄妹几个，而是要包括七房的大小下人。 这些产出，能让七房不用到外面买米面粮油，不用买鸡鸭鱼肉。所以吕毅中在外面做差赚来的那些钱，才能攒下来给吕衡先兄弟几个娶妻，才能拿出来银钱建造庵堂，才能走人情往来的关系。 要不然，光是一家子每天的吃喝，吕毅中那钱怕是都不够的。 两个人研究片刻，华阳师太并不太感兴趣：“我一个亡了国得……你让我在这里看大清的鱼鳞册，然后想法子发展大清的人口和田地？” 这不开玩笑的吗？ “再者，我出家之人，以前自己能养活自己，以后你们夫妻能养活我就行，我何必再费心费力的做事儿呢？”华阳师太摆手：“你只管看你自己的。” 吕靖瑶就无语了一下，真端着鱼鳞册去书房：“那我自己想想法子。” 政绩嘛，这东西就体现在两种东西上，一个是人口，一个是收入。 增长人口这个事儿呢，一时半会儿的，着急也没没用。因为收入涨不上去，生了孩子不一定养得起，那生了也白生——说实话，这年头，孩子因着饥饿和病痛死掉的，真不是少数，大约能占新生儿数量的三分之二。 另外三分之一，一半儿是因着运气好，不生病，这才能糊弄着长大了。另一半儿则是真心得父母疼爱，哪怕倾家荡产，也要养活孩子的，因着爱才长大的，当然了，这一半儿里面，九成九是男孩儿。 所以当务之急，最要紧的事儿就是发展经济。 河南这地方呢，最出名是地道药材，怎么说呢，地理环境因素还有气候方面的条件，本草纲目上的药材，几乎八成都能在河南种植成。 当然，虽然能种植成，可效果不一定比得上在别处更有利生长环境的。但河南本地也是有地道药材的，就比如四大怀药。 要不然搞种植创收？ 但是土地就这么多，若是搞种植，那粮食种在哪儿呢？ 吕靖瑶一边想，一边将各种冒出来的计划给勾掉，这个不行，那个不行。 到最后，也就剩下一个和种植配套的了——养殖。 沈琦一回来，吕靖瑶就凑在他身边嘀嘀咕咕：“若是养殖，养什么好呢？鸡鸭鱼还是牛羊猪？若是养好了，这销路就是个大问题，并非是人人都吃得起肉的，若是只在近便售卖，势必会将价钱压低。若是要往远处送，那运输就是一个大问题了。” 沈琦不着急：“回头咱们出去走走看看，当地百姓必然也是养着有牲畜家禽的，咱们可以先张贴告示，将民间养猪养牛羊的，养鸡鸭的，有几分本事的都给请回来。 ” 吕靖瑶一拍手：“千金买马骨，咱们办个比赛，谁家的猪养的最大，若是赢了，衙门奖励十两银子，不比别的，就比肉多。” 可以两三年办一次比赛，然后家家户户都会自发去养了——若能拿下比赛奖励自然好，十两银子呢，够一家子三年的收入了。若拿不下，自己吃了喝了，不也能给嘴里添点儿好东西吗？实在不行卖掉也成啊。 至于拿下了奖励的，那衙门完全可以弄个畜牧站，专门请人家在这里给大家传授畜牧的经验，这不顺带将兽医给培养出来了吗？ “畜牧站的钱得从衙门出，畜牧站的人呢，必得下乡，一个月下乡至少得有二十天时间，我看了，这个县城下面有九个镇，二十二个村子。” 也就是说，一个月时间，是完全能将这些村子跑一遍儿的。 当然，也不能光下乡，毕竟县城也有老农民啊，也会养家禽牲畜的，所以畜牧站也需得照顾这边的百姓。 沈琦觉得这个法子好：“要不然这事儿先交给你来做？我现下有些忙，需得先带着衙役下乡，将各地的情况摸一遍儿。” 吕靖瑶就好奇：“那些里正没有主动来见你？” “本是要来的，但我没见，我想自己去看看。”沈琦说道：“县官不如现管，这话放在哪里都有道理，尤其是民间有些地方，宗族势力过大，那在当地，朝廷律法就不一定能压得住族里规矩，我需得先将这些事情给摸清。” 只发展经济，不管治安，那相当于你这经济白发展。 这么说吧，你这边养猪好不容易养成了，族里发话了，要办个杀猪宴，要用你的猪，那你给还是不给？ 给吧，不甘心。不给吧，到底还要在这一片生活。 所以经济发展的同时，治安是很重要的一个保驾护航的东西。 经济发展就像是个鸡蛋，不小心碰一下都可能会碰碎。所以，得请出来治安这个铁盒子出来，将鸡蛋稳当牢固的放在盒子里才行。 110.第 110 章 吕靖瑶想了想，提出自己的疑惑：“你自己去能行吗？咱们两个的差事是不是反过来了？” 沈琦虽然也从小跟着华阳师太学武，但怎么说呢，有些东西是很需要分天赋的。 他也不是没天赋，他就是天赋没有吕靖瑶高。 同样的，吕靖瑶也读书，但吕靖瑶看见那些文言文就犯困，她听着别人读书也觉得像是在听白噪音，真的很助眠。 沈琦摆手：“你一个女子带着人下乡……” 话说一半儿顿住了，因为吕靖瑶不是寻常女子。乡下就是再有什么高手，能高的过吕靖瑶？ 吕靖瑶倒是眼睛发亮：“我一个女子才方便啊，若真是有哪儿不对的，他们看见我一个女人，是不是会放松警惕？但你若是带着衙役去，那人家那身上黑乎乎的地方可就都藏起来了啊。” 沈琦嘴角抽了抽，也不得不承认，吕靖瑶说的是有些道理的。 他沉吟片刻：“那你在衙役里面挑选两个人，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是很放心。” 吕靖瑶一拍手：“我瞧着今儿在班房守着那两个衙役就不错，一个叫刘辉，一个叫李亮来着，明儿我去衙门要人。” 沈琦点头：“行，那这个家畜家禽比赛的事儿，我来安排。” 两个人分工，吕靖瑶去翻看县志地图，得先知道都有哪些村镇，从县城出来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打算先去人口最少的，最为贫瘠的地方。 怎么说呢，有时候啊，穷人看着确实是挺可怜的，吃不饱穿不暖。但是呢，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也不是凭空来的。所以她先选择最贫瘠的地方，先打个样。 后面那些有钱的村子，就能知道县令老爷想要的是什么了。 就比如说，溺死女婴这种事儿，吕靖瑶若是杀几个人来祭祀那些女婴，那有钱的村子没有粮食危机，自然也就不会再去冒险杀女婴了。 两个人各自忙活，第二天一早，再一起上衙门。 沈琦先去前面大堂转一圈，然后找了县丞师爷等人开会。 吕靖瑶则是招手叫李亮他们两个，李亮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伸手点了点自己，见吕靖瑶点头，这才赶紧凑过来：“夫人，您有事儿吩咐？” “叫上刘辉，咱们今儿去……”她回想了一下：“小石沟。” 李亮是衙役，年年是要跟着县太爷下乡的，自然也了解这些村镇，闻言就有些不自在：“夫人怎么想到去那里了？您要有什么事儿办，只管吩咐在下等人，我们给您办妥了。” “这事儿你们办不了。”吕靖瑶笑眯眯的：“你只说你去不去，你要是不去，我就换个人。” 李亮犹犹豫豫，又看刘辉。刘辉倒是果断的很，立马点头：“这会儿去吗？咱们走着去还是骑马？若是要马车，需得等一会儿，我会赶马车。” 县衙也是有两匹马的，这可是县衙的资产。 吕靖瑶笑道：“骑马，出门在外，我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你们两个是看家护院的家丁，明白吗？” 刘辉赶紧点头，看李亮还是懵懵懂懂的，顺手拽他一把：“赶紧去换衣服。” 若是不愿意去，这会儿就能找个借口不去了。 但李亮看看刘辉，人家积极的很，既如此……自己落了县太爷夫人的脸面也不好吧？ 不管怎么想的，反正吕靖瑶是将这两个人给带出来了。 他们先去的是小石沟，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是因着鱼鳞册上记载，这个村子只有一百多人，男多女少，并且连着三年，女婴出生的数量……为零。 一个村子，不管人口怎么稀少，都不可能说连着三年，一个新生女婴都没有。 若说这个村子的人都没成亲也就算了，但是，男婴却是正常出生的。这三年来，男婴的新生数量为八十多。 当然了，这个数字也不算大。 怎么说呢，古代是没有避孕这个事儿的，尿泡鱼鳔虽然有，但这东西是需得花钱买的，也是有钱人家才能买得起的。避子汤呢， 也是要花钱买的，尤其是那主要红花，钱少了还买不到呢。 寻常百姓，一没有避孕的手段，二没有避孕的必要。所以，穷人家，一年生一个孩子，这都算得上是很正常的事儿——更频繁些的，两年生三个的也不是没有。当然，因着条件困苦，生了不一定是能养得活的。 所以一百多口人的村子，三年生八十多个男婴，也这个数量其实是没有太大的偏差的。 可生八十多个男婴，一个女婴也没有，这就很是古怪了。 小石沟村比较偏僻，河南虽然大体上都是平原地区，但也并非是一座山也没有的，最著名的太行山也有一部分是在河南境内的。再者，有名的风景旅游区，老君山等等。 所以要去小石沟村，也要翻过两座山。这才在山沟沟里，找到了小石沟村，就像是被夹在山沟里的一条缝，整个村庄是狭长的遍布规格，两排屋子从村头到村尾，村中心膨胀起来一下，吕靖瑶猜测那可能是村长家，或者是村子里的祠堂之类的。 却没想到，真赶过去了才发现，那一片是个土地庙。 怎么说呢，她都无语了，这么一个穷村子，人人穿着破衣服的村子，居然还有个土地庙。 土地庙这东西，不都是建立在稍微富裕一些的地方吗？不然，谁有贡品给你送来？没有贡品，长时间没人去，那土地庙不就荒了吗？ 所以能一直站在那儿的土地庙，必然是因为周边的村子有生产余力。 这个村子……她真看不到生产余力在哪儿。 因着他们一行人穿着好，自打进了村子，吕靖瑶就能感觉到有一双双眼睛，或者隔着窗户，或者隔着门缝，或者隔着墙头篱笆，在偷摸摸的观察他们。 她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是……不那么破烂的，示意李亮上去敲门。 片刻才有个脏兮兮的男人来开门：“谁啊？” 看见吕靖瑶，他那眼神……怎么说呢，浑浊中透着贪婪，贪婪中又带着恶毒，恶毒中还带着点儿猥琐。 111.第 111 章 吕靖瑶之所以能分析出那么多的情绪——完全是她被恶心到了。这种纯粹的，一点儿不带杂质的恶意可不多见。 她拿着刀柄在那男人脑袋上敲一下：“你们村村长是谁？住哪儿？” 男人被敲的龇牙咧嘴，看样子也想发脾气，但是在看了一眼吕靖瑶手里的武器之后，还是将脾气给压下去了，露出个讨好卑微的笑容：“村长家住在东头，最东头。” 吕靖瑶正要说让他带路，他就猛然关上门，还落锁了。虽然吕靖瑶有些怀疑这房门有没有上锁的必要，毕竟买个铜锁不便宜，就这破屋子，估计整个加起来也没有一把铜锁贵重。 当然了，也可能用的不是铜锁，而是木锁，这个简单便宜，要是有空还能自己做，就算是消耗品，不花钱只花时间和人力，也就不算什么稀罕东西了。 她去敲村长家的门，村长穿的倒是略好一些，不过看起来也是跟地里劳作的老农一样，都是皱巴巴，黑红黑红，佝偻着身体，垂着眼帘拿着烟筒问道：“你是谁？” “我是外面来的商人，来采买山货。你们村子里要是有什么熏猪肉，野山菌，野山菇，野核桃之类的，都可以卖给我。”吕靖瑶笑眯眯的说道：“多多益善。” 村长眼睛一亮，赶紧问道：“什么价钱？” 吕靖瑶早有准备：“山菌菇一类的，六个铜板一斤，核桃五个铜板一斤，猪肉八个铜板一斤。” 村长就皱眉：“太便宜了点儿。” “你们自己出去卖，你算一算得多少干粮？到了外面，人家也还是这个价钱收购，如今我上门来买，还省下了你们自己外出的功夫，这个价钱已经算是很公道了，若不是你们村子就在大山中间，我估摸着你们村子里有货，我都懒得来，成不成的一句话，不成我就上别的村子问问。” 吕靖瑶说道，村长笑道：“我们村周围都是山，这周边也没别的村子。” “周边没有不代表翻过山还没有。”吕靖瑶不吃这一套，直接摆手：“干脆点儿，我这人不爱拉扯，行不行？” 村长拿着烟筒犹豫一下，点头：“那请贵客等等，我这就召集了人来问问，要愿意卖，就一起卖，要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吕靖瑶点头，看他走远，才冲着屋子里喊：“有人没有，出来烧一壶水喝。” 过片刻，里面才出来个老妇人，胆怯的靠着墙边走，去棚子下面烧水——厨房是没有的，只靠着正堂的墙壁搭着一个棚子，下面有灶台，有铁锅，也有水缸之类的厨房用品。 至于调味料——只有一罐盐巴，还有一个瓮里装着黄豆酱或者西瓜酱之类的，富裕点儿的人家可能还有一罐子猪油，不太富裕的人家就一碗黄豆油。 东西少，下雨或者天气不好的时候，一个箩筐就能全部端到屋子里去了，所以这一个棚子也就够用了。 吕靖瑶和她闲聊：“家里几个孩子？你们村子的孩子是不是太少了点儿？我进村到现在，都没看见什么孩子在外面跑。” 小孩子是圈不住的，但凡不睡觉，十有八九是在外面瞎跑的。 吕靖瑶进来时间不短了，连一个孩子也没见着，男童也没见着。 她现在有点儿怀疑，这个村子不光是杀女婴了。 怎么说呢，穷则生变，就这个村子穷苦的程度，这个大白天的，外面居然也没有人劳作！ 这就很不正常了。 老农民，就算是家里有钱，那也是闲不住的，天气好的时候，不管是锄草还是施肥，或者浇水，一年四季十二个月，除非是懒到骨子里的人，否则地里总有活儿干。 实在不行，去将大块儿的土疙瘩给砸碎也成，也是方便长庄稼的。 再者呢，地里去不了，自家院子里弄点儿竹条编个箩筐什么的，不也是活儿吗？ 但吕靖瑶一个干活的人都没看见。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才说道：“这两年村子里生的孩子少，大家都金贵，不敢放到外面来玩儿。 ” 这不开玩笑的吗？谁家孩子金贵也不会整天关在屋子里的，越是关着才越是容易生病夭折的好吗？ “出生的孩子少啊？那是咋回事儿？”吕靖瑶好奇：“娶不上媳妇儿还是生不了娃儿？” 大约是口音略熟悉，是本地人，老妇人看着就略舒缓了些：“都不是，就是生下来不好养，咱们村子穷，也看不起病，再者，出去一趟不容易，孩子生病一耽误……” 这话倒也对，出去得一两天，这一来一回的，孩子若是病的急点儿，那真是能要命的。 她示意李亮和刘辉出去转转，光是站在这儿，是看不出来什么东西的。 李亮和刘辉这一动身，屋子里立马出来个青壮年：“两位大哥要出去走走？” 李亮点头：“对，看看你们村子里有没有什么稀罕东西。” “那我带两位大哥去看看。”那青壮年立马说道：“村子里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东西。” 吕靖瑶忍不住微微挑眉，这可有意思了，她刚进来的时候这人没露面，说喝水也没露面，刘辉他们才一动脚，这个人就露面了。 这是怕刘辉他们在村子里乱走发现什么吧？ 她冲刘辉他们摆摆手：“去吧。” 又拿出一块儿银子给那老妇人：“估计这收货得好一会儿，今儿怕是要留在你们家住一晚上，这晚饭还有明天的早饭，就劳烦你给准备准备。再者，要是能准备点儿干粮，也给准备上，不管是馒头还是烧饼，都成。” 老妇人忙应了一声。 她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又去屋子里叫了个年轻妇人出来。 也是巧了，那年轻妇人的肚子看起来像是有了三四个月的身孕。 吕靖瑶就和人家攀谈：“第几个了？前面那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那年轻妇人脸色就僵了僵，在被自家婆婆拍了两下之后才声音颤抖的说道：“第一个。” 吕靖瑶挑眉，这个不像。 112.第 112 章 她装作去看厨房的东西，从这妇人身边经过，顺手碰了一下她手腕，嗯，能判断出来确实是喜脉，但更多的……时间太短，不好说。 她索性摊开来：“说起来，我也学过一点儿医术，我给你看看？” 那人先是惊慌了一下，随即眼睛就有些发亮：“你能不能看出来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吕靖瑶都有些无语了，这又不是做B超。再说了，就算是B超，也有看错的时候。更何况这把脉，里那些什么看脉象强弱分辨男女之类的，完全是无稽之谈。 她原先没学医的时候也幻想过自己能有这样高超的技术，一把脉就能断定出来肚子里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后来学医了就悟了，男孩儿也有身体弱的，女孩儿也有强壮的。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男孩儿和女孩儿其实是一样的脉象，他们寄生于人体，所以能从母体的脉象中把出来，但没出生之前，胚胎全都是一样的。 什么酸儿辣女，什么肚子圆肚子尖，什么肤色好长斑点，全都是胡说八道。 但吕靖瑶这会儿还是点头：“能。” 女人伸手，吕靖瑶就笑道：“你这是头一胎的话，无论男孩儿女孩儿都行的吧？俗话说，先开花后结果，生个女孩儿其实更好些，将来长大了能帮忙照顾弟弟妹妹。” 女人脸上就闪过畏惧，赶紧摆手：“我想要个男孩儿。” 吕靖瑶问道：“男孩儿？你看着还年轻，怎么现在非得要个男孩儿呢？再等等也成啊。” “等不了。”女人说道，但说完就闭嘴，没下半句了。 “是个女孩儿。”吕靖瑶说道，女人脸上的神色就僵住了，身体也猛然哆嗦一下，随即整个人脸色发白，额头都开始有冷汗冒出来，吕靖瑶低声问道：“你若是不愿意要，回头等孩子生下来了卖给我也行。” 她脸上带些悲悯：“我做生意的，讲究个积累功德，到底是一条命，你这样打掉，或者日后扔了，难免是背债，卖给我还能换几个钱，你说对不对？” 女人脸色一下子就活过来了：“你愿意买？” 吕靖瑶点头：“愿意，到时候给你二两银子。” 女人先是大喜，但随后又抿着唇摇头，脸色又难看起来。 吕靖瑶就有点儿猜不到这心理变化了——男人和女人不一样，对男人来说，没出生的孩子压根没感情，那就是女人肚子上长着的一块儿肉，是女人身上多余的东西。但对女人来说，长在自己身上的，那必然是有些感情的。 这村子里穷她知道，她以为女人是怕养不活，男人不愿意要，这才难过的，但她都愿意出钱买了——她敢说，她到外面喊一声她要买女婴，都不用出二两银子，一两银子就多的是人愿意卖给她的。 结果，还不愿意？ 吕靖瑶皱着眉有点儿着急，但她顿了顿，还是起身走开，不能太心急，操之过急容易坏事儿。 很快那老太婆就过来了：“快点儿干活儿，怀个孩子就金贵起来了？谁家的女人不怀孕？谁家怀孕的女人不干活儿？” 女人也赶紧忙活起来。 李亮和刘辉回来，就将吕靖瑶叫到一边：“要不然咱们还是快些走吧，这村子有些不太对劲儿，不是那种溺死女婴的不对劲儿，有些像是……” 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这才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和山匪勾结。” 他们是有惊讶的衙役，再者，本地人嘛，多少是知道一些小道消息的。 但是小石沟以前肯定没这情况，否则他们两个也不会傻乎乎的跟着吕靖瑶来查访。 他们只是瞧见了这村子里的不对劲儿，然后推断出来的这结论。 “许多人家养着狗，按理说，村子里的狗都是散养的，最多也就是拴在自己家门口，但这村子里的，都是关在屋子里的，带着嚼头，现在不许发出声音来。大白天的，为什么不让发出声音来？” 除非，是时机不对。 “人都活不起了，还养狗？” “青壮年都在家，外面地里没人。” “女人不出门，家里来了客人，除非是男人喊，否则没一个主动出来的。” 乡下地方没那么多规矩，谁家要是来了客人，男主人出面打过招呼之后，女主人是必然要露面的，要么是烧水倒茶——乡下野草多，不是只有那种茶树上长出来的才叫茶叶的。 “孩子也不出门，但是小孩子这东西吧，不是说你让他别出门他就不出门的，也不是你不许他出声，他就不出声的。所以，要么是这个村子没小孩儿，要么是小孩儿都不在家。” 没小孩儿不可能，鱼鳞册上有记录呢。 但小孩儿不在家能去哪儿？ 吕靖瑶听着他们的分析，也觉得这村子确实是不对劲儿：“但既然来了，什么都没查到就走也不行，咱们这一走，不打草惊蛇了吗？再者，还说了要收山货的，现在走，怕是更走不了。” 她沉吟片刻：“住一晚上，看晚上有没有什么动静，明天再说，若是能顺利走掉，那咱们就先回县衙，若是走不掉，你们两个千万跟紧了我，万不能落单。” 她伸手从荷包里掏出来两个小小的香囊：“晚上睡觉放在鼻子下面，防迷烟的。” 另外还有两个药丸子：“防中毒的，吃晚饭之前先吃下这个。” 李亮和刘辉颇有点儿愁眉不展的，吕靖瑶抬手拍拍他们的肩膀：“放心吧，只要你们不乱跑，跟紧了我，我保你们性命。” 怎么说呢，到这地步了，就是不信吕靖瑶也没法子了。 晚饭还算过得去，虽然是粗面饼子，但杀了家里一只鸡，就白水煮鸡。 什么油盐酱醋——哦，放了盐，粗盐，带着一股子苦味。 所以，真是白瞎了这乡下走地鸡。 吕靖瑶自己吃着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深觉得自己脑子有毛病，这会儿了还想什么走地鸡。 一屋子人都看吕靖瑶，吕靖瑶轻咳一声：“想到明天就能回去， 心里高兴。” 她看一眼刘辉李亮：“多吃点儿，明天可还要赶路呢。” 多吃点儿的意思就是这饭菜里面没毒药，只管吃。 吃完饭，村民们就开始陆续过来，有背着竹筐的，有提着背篓的，麻皮袋子少见。 吕靖瑶就发愁：“我们赶路嫌弃累赘，也没带麻袋，要不然谁家有，我们出钱买？” 麻袋好编织，农家人得闲了自己在家做，拿出去卖也一文钱一个呢。 她说出钱买，立马有人回家去拿，吕靖瑶就顺便扫一眼外面站着的人——全都是男人。 村长家有秤，借了村长家的秤来用。 这家一百个铜板，那家三百个。 吕靖瑶那箱子开着，就在一边放着。她来之前，特意换的铜板，进山嘛，总要有个借口的，收货就是很不错的借口。 村长问吕靖瑶：“要不然白天再弄？这大晚上的，也看不清，万一数错了就不太好了。” 吕靖瑶摆手：“无妨，我明天一早就要赶路，能早点儿弄完就早点儿弄完。” 忙到半夜，山货就堆放在外面，吕靖瑶睡在厢房，李亮和刘辉就睡在厢房隔壁，两个人一间屋子。 进了门，吕靖瑶就察觉出不对了：“什么味道？” “是艾草的味道。”领路的老妇人说道：“我们山里，蚊虫多，你们城里人金贵，万一被蚊虫咬了也不好，我就特意早早点了艾草，味道有点儿冲，你们可能闻不惯，我给拿出来？” 她又警告道：“不光有蚊虫，还可能会有长虫，蜈蚣之类的。” 长虫就是蛇。 吕靖瑶摆手：“闻不惯，拿出去吧，至于蚊虫我倒是不怕。” 她叫刘辉他们：“那艾草的味道你们要闻不惯就拿出去，我觉得那味道太冲了。” 刘辉立马就明白过来了，也不要人帮忙，自己去将那一团艾草给扔出去：“我们男子汉大丈夫的，不怕蚊虫。” 吕靖瑶看他们一眼，没说话，只管关门打算睡觉。说是睡觉，但躺在床上，她却是尽力的睁大眼睛，一点儿不敢闭上。三个人呢，三条人命，一点儿可都疏忽不得。 果然，大概半个时辰之后，门缝里就又钻进来一股烟。 吕靖瑶蹑手蹑脚的起床，光着脚走到门口看，门缝里有一根伸进来的扁扁的竹管子，里面正冒着白烟出来。 她又回床上躺着——她有点儿想知道这群人的老巢在哪儿，若住处就是老巢，那等会儿直接干就成了，若不是，那她来一趟，总不能白来对不对？ 只盼着刘辉他们那边能警惕点儿，可别闹出动静来。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她就听见房门有动静，然后有人轻轻走到了她床边，先是村长的声音：“这女的这么容易被放倒？”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说道：“一个女人而已，有什么不容易的？按住手脚，她就动弹不得了，女人能有多大的力气？再者，她没有防备，可不就这么倒了？” 113.第 113 章 “她一个女人敢带着两个人就出门做买卖，肯定得有两把刷子。”村长说道，年轻声音轻嗤了一声：“说不定就是靠那两个男人，女人嘛，再能干也不过如此，天生力气就那样，她身上也没个武器的，能有多大本事？快点儿吧，先将人弄到山上去，这样漂亮的女人可不多见，送到山上大哥那里，说不定大哥一高兴，就给咱们几两银子？” 村长没说话，然后吕靖瑶就察觉到一只手摸在自己脸上了。 怎么说呢，有点儿忍不下去了。 不是没耐性，实在是这手还带着一股子不知道什么臭味，再想到这男人的意图，真是让人恶心的想吐。 她利索得很，既然忍不住了就不忍了，伸手将男人的手腕拽住，不等男人反应过来，一拳头就正砸在了男人的鼻子上，没等那哀嚎出口，她又一把按着那男人的脑袋按在了枕头上，顺便在后脑勺上来一下。 干脆利索，那男人就没了动静，软趴趴的跪坐在地上，脑袋趴在枕头上不知生死了。 村长目瞪口呆，这会儿刚反应过来，吕靖瑶就抽出来金簪扎在他脖子上：“不想死就安静点儿。” 村长哆嗦了一下，吕靖瑶就闻到一股子尿骚味传来，她看一眼，顿时嫌弃挪开视线——也太容易尿了吧？是不是年纪大了守不住？ “问你什么，你老老实实回答，就能活命。”吕靖瑶冷着脸说道，她并未惊动隔壁的刘辉两个人，万一那两个人房间也有人去呢？ 听刚才那年轻人的话，该是要将他们送到山洞里去，既然是要送走，那暂且应该是没有性命之忧的。 不过，吕靖瑶想了想又不太安心——因为那年轻人说的是将她送给山大王，那万一嫌弃刘辉两个人碍事儿没用呢？ 所以她不等老头说话，又抽了他的裤腰带，一个利索的打结，将人固定住，再将那年轻人的衣服扯下来一块儿当抹布，塞到那老头嘴里。 这才去听隔壁的动静，确定没有声音，这才转回来：“他说的大哥是什么人？” “你们整个村子都是山贼吗？” “村子里的青壮年白天在村子里做什么？” “村子里的孩子都去哪儿了？” 老头剧烈摇头，吕靖瑶轻笑一声，在他胳膊上使劲扎了一下，那簪子是特制的，一下子就入肉三分，疼的那老头都翻眼白了，吕靖瑶轻声说道：“你看，你要老老实实的，指不定我临走还能放你一条活路，不然你怕是等不到山上的大哥来救你，你就要没命了。你可得想清楚了，性命是你自己的，只有这么一条命，要没了，那可就真的没了。” 她问到：“想好了吗？” 那老头赶紧点头，想不好不行啊，疼的受不了啊。 再者，这女人说的有道理，性命是自己的，只有这一条。 “山上的大哥是山贼，我们原先不是山贼，我们村子里的人原本是老老实实种地的老百姓。三年前，山上来了一群山贼，他们抢劫了我们村子，将村子里的老少爷们儿都给关起来，然后搜罗了村子里所有的粮食……” 老头说道，眼泪都下来了。 吕靖瑶皱了皱眉，没有打断，只听他继续说道。 自此之后，那些山贼们就将村子里的青壮年给带走，老头自己也有儿子，他儿子也在被带走的人里面。他儿子回来的时候说过，那些山贼将他们带到山上去，就是关着他们，时不时吩咐点儿事情做。 谁要是听话，愿意帮山贼做事儿，谁就能领到粮食，自己吃也行，带回家和家里人一起吃也行。 做的事儿很简单，一开始就是打听周围的村子哪个富裕，哪个有粮食，后来就是打听过路的商人带的是什么行李货物。 一开始是打听，后来就是帮着抢劫。 抢劫过路的商人，抢劫周围的村子。 他们倒也懂得不能竭泽而渔的道理，就算是抢劫，也只是抢走一部分的粮食。 并且，那些山贼不会去糟蹋村子里的女人——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是想要将这 个村子发展成下线的，而不是想要结成死仇的。 至于村子里的孩子，全都被带到山上去了。 男孩儿要入户籍，是因为可以分地。女孩儿不入户籍，那在明面上就是没有这个人，将来不管是卖了还是留着，全看山贼的心情。 也就是说，这村子里所有的孩子，都是捏在那山贼手里的。 山贼愿意让这些孩子活，这些孩子就有活下去的希望。若是不愿意…… 村长的儿媳只愿意生儿子不愿意生女儿，一方面确实是想要个儿子，再者就是怕女儿在山贼窝里长大。 那些山贼……可不懂什么人伦道理，也不管什么律法道德。女孩子在山贼窝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吕靖瑶听的眉头一动一动的。 她伸手摸着下巴发愁——若是现在一走了之，那山贼知道没将自己带回去，怕是就要猜到自己逃走了，那会不会迁怒这个村子？或者，立马搬家？ “山洞在哪儿？”她问到，老头赶紧摇头：“我没去过。” 吕靖瑶又问道：“这是你儿子？” 老头点头：“是我二儿子。” 他总共四个儿子，如今全在山上。 吕靖瑶掐着老头的穴位：“让你儿子将我带到山洞去，就说……是将我迷晕了带过去的，按照他的计划来。” 老头疼的简直要晕厥过去，但还是赶紧点头：“我说我说，我和他说。” 他可不想去劝说吕靖瑶别冒险，山贼那么多，好几十人，就算吕靖瑶这个女人有些本事……但一个女人对上几十个甚至上百个男人，她这还是去找死！ 只要吕靖瑶死了，自己就能活命，这整个村子也能留存下来。 毕竟，之前他们帮着山贼做事儿，也杀过别的村子里的人，也杀了不少过路的商人。 犯下了命案，就算是衙门愿意对他们开恩，毕竟他们是受到了山贼挟持，可开了恩也不过是在大牢里住一辈子。 死罪变成活罪。 114.第 114 章 那还不如让吕靖瑶去死，然后他们和这些山贼继续偷偷的在山里流窜。就算是朝廷要来剿匪，朝廷找不到人就没办法。 吕靖瑶用簪子扎那年轻男人的胳膊，将他给活生生扎醒过来，看的那老头浑身哆嗦，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吕靖瑶在那年轻男人一张嘴的瞬间就先将破布塞进去。 那男人瞪着眼睛的样子就像是一条死鱼。 吕靖瑶拍他脸颊：“按照原计划，将我送到你们大哥那边，明白我的意思吗？” 年轻男人好半天眼神才清明起来，看看自家亲爹，再看看吕靖瑶，眼神中就透出几分恐惧来，吕靖瑶不耐烦：“听不见吗？要不然着耳朵别要了？” 年轻男人吓的赶紧点头：“听见了听见了。” “你们这次总共几个人来办这事儿？”吕靖瑶又问道，年轻男人顿了顿，竖起来三根手指，吕靖瑶挑眉，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直接到隔壁去看刘辉他们两个。 她才到门口，就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是刘辉和李亮过来了：“夫……少奶奶没事儿吧？” 吕靖瑶摆手：“你们那边去了几个人？” 刘辉伸手：“四个。” 他和李亮压根没敢睡觉，睁着眼睛看到门口的异常之后，干脆就拿着被子躲在门口等着，人一进来，被子往上一铺，再一顿乱敲——若是运气不好被打死了，那也就算了。 反正半夜入室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整个村子都不对劲儿，进来的十有八九是山贼土匪。他们是衙役，打死了山贼，那只能怪那山贼命不好。 因着是铺着被子的，吕靖瑶这边又在说话，就没听见隔壁动静。 吕靖瑶看那年轻男人，微微一挑眉，那年轻男人脸上的惊恐都能出表情包了。 吕靖瑶去隔壁看那四个，确实是死了两个，只剩下两个了，不过被打的有些严重，估计是没办法送他们上山的。 没办法就算了，有这么一个带路人就行。 吕靖瑶给那年轻男人一个药丸塞嘴里：“毒药，没有解药就会死，所以老实点儿，等我的事儿办完了，我自会给你解药。” 就是一个芝麻丸，她带着当零嘴的。 万一这山里没吃的，这芝麻丸热量高，一个能顶一顿饭。 将年轻男人扔到门外，吕靖瑶佯装被捆住了双手，刘辉和李亮则是换了那两种受伤的山贼的衣服，又用锅底灰抹黑了脸跟着。 从村口绕出去，再往山上走。这条路，和吕靖瑶他们进来的路是完全相反的。 半夜爬山其实很危险，因为一个看不清踩在石头上，就十有八九会滚下来。或者，惊动了山上的东西，毒蛇啊，野猪啊，那性命大半是要保不住的。 黑灯瞎火连个照明的东西都没有，吕靖瑶都觉得自己走的十分辛苦。但那年轻男人却是十分熟悉路，估计晚上上下山习惯了，走起来这黑漆漆的山路如履平地。 他一开始还想甩开吕靖瑶和刘辉他们，但是跑了一段路之后再一回头，吕靖瑶正对着他笑，那两排雪白的牙齿在这大半夜看起来……年轻男人一张嘴，几张树叶就塞嘴里了。 他剧烈咳嗽起来，凑巧了不是吗？那树叶吕靖瑶瞎拽的苦楝树的，那苦的啊，胃里翻腾的就像是浇看一勺黄连汤。 吕靖瑶一个字没说，但接下来那年轻男人就没敢作妖了，老老实实将人带到半山腰一个山洞不远处：“再往上一里地就有一个山洞，那山洞是我们……是山贼的老窝，原先这山洞是熊瞎子的，后来不知道他们将熊瞎子打死了还是怎么回事儿，反正他们就住进去了，山洞很大，他们从来不分开住，都是一起的，我们村的孩子也在那山洞里面住着。不过，山洞分前后，大哥是住在后面。” 吕靖瑶就好奇：“外面没人看守值夜？” 男人摇头：“有，一般是三个人一队巡逻，前半夜有六个人，后半夜有六个人。” 他伸手点了点脚下：“再往前三丈远，有绊马索，我这一路带你们过来，前前后后，有 陷阱六个。”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老老实实交代：“再往前五丈远，还有个陷阱，上面是用树叶盖着的，下面是尖刺。” 吕靖瑶就忍不住挑眉——花样不少。 年轻男人是死活不愿意再往前了，要让山贼知道是他带路，他几个兄弟都活不了——他大哥四弟现在还在山洞里呢。 吕靖瑶也不勉强，正好自己行动更方便些。 她让刘辉和李亮在原地等着：“我先去看看情况，回头叫你们。” 刘辉和李亮不太愿意，就算不看在县太爷的面子上，让个女人冲在他们前面，说出去，他们这衙役的脸面还可能有？ 怎么说都不行，那就带着吧。 吕靖瑶伸手拽了树枝做探路的棍子，反正她不着急，所以一刻钟哪怕只走出来两米远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一步步走踏实了，确定下面是真正的路面，不会什么陷阱绊马索，然后闹出动静来才行。 真正走到山洞口，都已经是半个多时辰之后的事情来。 吕靖瑶动作多快啊，不等人反应过来，洞口的四个人就先被敲晕了。 她站在洞口没着急进去，而是要刘辉点火——不光是有她在山下村长家搜罗出来的迷烟，还有比较湿润的树叶之类的。 火苗点燃，迷烟先进去，然后是燃烧的烟火。 片刻就有人踉踉跄跄往外走，出来一个，吕靖瑶就敲晕一个。出来两个，这不还有刘辉和李亮帮忙的吗？ 三个人就像是在玩儿敲地鼠的游戏，眼明手快又要掌握力道，万一敲太大力气将人给打死就不太好了。 敲了一刻钟，再等一刻钟。 不见里面有人出来了，吕靖瑶才示意刘辉和李亮将这些昏迷的人身上的衣服都给脱掉，只留下一条裤子。那些衣服用来做捆人的绳子，将这些人的胳膊一条接一条的给栓在一起。 然后她们三个才进去。 有没能醒着出来的，也同样的待遇，脱掉衣服给捆上。 115.第 115 章 “谁！”前面是不可避免的吸入了迷烟昏迷过去的，后面的就勉强了，有那意志力比较强的，这会儿还醒着，听着脚步声就警惕询问。 吕靖瑶赶紧说道：“我是被人送进来的……这里是哪儿？” 女人少见，这村子里的女孩子，到了年纪已经被村民们急慌慌的给嫁出去了，到如今，除下新生的女婴，这村子里是已经找不到年轻女孩子了。 乍一听吕靖瑶的声音，就像是那黑夜里的星星，轻快又明亮，瞬间给人一种愉快的情绪。 虽然那大哥听着也觉得情况不太对，但怎么说呢……多少年都没过女人了。 吕靖瑶冲刘辉和李亮使眼色，让他们两个贴墙站着，大晚上的，不点火，黑乎乎的墙壁上贴着两个人根本看不清。 那大哥倒是谨慎，先叫人出来看，确定是个年轻女孩子，再让人给拖进来。 吕靖瑶就任由他们拽着进去——反正都到这儿了，没见着那大哥之前，谁也不会胡乱动她的。 果然，一路被拖到那大哥跟前去。 那大哥伸手来摸吕靖瑶下巴，下一秒，就觉得胸口一凉，再一低头，鲜红的血液就争前恐后的往外涌出来。 没等剩下的人惊呼尖叫，吕靖瑶就飞快转身，一抬腿，一圈人被踹倒。 她再迅速给那大哥止血，现在还不到他该死的时候呢，得等沈琦问完了，确定他该死，要判处死刑，那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砍掉脑袋去死。 要不然，起不到震慑作用啊。 沈琦这个新上任的县令，得先树立自己的威严微信对不对？这些山贼就很合适给沈琦竖立威严用。 她叫外面的刘辉和李亮，接下来的事儿就很简单了，打架嘛，就算刘辉和李亮不擅长，这不还有个她的吗？ 将山洞里里外外给搜索一遍，确定没有遗漏疏忽的，这才又找了山洞里的麻绳，将所有人的脖子给系上——但凡有想逃跑的，先感受一下脖子给勒住的窒息感再说逃跑的事儿。 至于后面藏着的婴童，这个有点儿不太好办，毕竟大晚上的不好下山。 她就和刘辉商量：“你们两个先回去，找县老爷要人，能带多少衙役就带多少，我在这里等着，这山洞里有口粮，我是饿不死的。至于这些人，饿个两三天不要紧。” 不吃饭两三天是死不了人的。 再者，大锅粥她还不会煮吗？既能确保人不会饿死，也能确保人不会渴死。 刘辉觉得应该留下李亮，吕靖瑶摆手不愿意：“让你一个人走我也不能放心，你们两个结伴，路过小石沟的时候不要停留，再者，你们也听村长说了，这周围几个村子，怕是都不干净，你们路过这些村子也别进去，只管往县衙去，明白吗？” 打又打不过，只能听令。 吕靖瑶自己留在山上还以为自己要轻松许多，她当那些山贼是草木，只打算每天一锅粥就行。 可马上她就觉得，还不如自己下山去呢。 真的，三两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呢？就算是以前他们被山匪给打的不敢哭不敢叫的，但山上也是有照看他们的妇人的，他们也还是脑子都没长出来的听不懂指令的婴童的。 所以，饿的时候要哭，尿的时候要哭，拉的时候要哭。 被找过来照看孩子的村妇们又当吕靖瑶是夜叉，一个个的不敢靠近，搞得吕靖瑶险些以为自己要出现幻听了——耳朵受损，被哭声给吵到的。 但很快她就想到了治理办法——让那些女人别闲着，一天三顿的煮粥。 山贼们还是每天只有一碗，但是孩子可以一天吃七八碗。反正这东西就是一泡尿，喝多了就尿出来了，只当是喝水排毒了。 山洞里的粮食都给搬出来，可劲儿用吧，能用多少是多少。 她自己也不去山洞里，嫌弃那里面味道大。 于是等沈琦带着衙役们来的时候，就见树上多了一个藤条编制的渔网，吕靖瑶就躺在那渔网上晃晃悠悠的。 下面一 群孩子在玩儿，有几个妇人在旁边守着，不许他们跑出一定的范围。 至于山贼们，被饿的有气无力的，一个个眼睛都有些发绿了。 这些山贼被带到县城的时候，很是轰动了一把。整个县城，几乎有六成的人都赶过来围观，还有人不停的打探：“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这些都是衙门的衙役吧？” “中间那是县太爷？县太爷这么年轻的吗？” “那女的是谁？怎么跟在县太爷身边？” “听说是县令夫人，这县令夫人怎么不守妇道呢？青天白日的，跟着大老爷儿们做什么呢？” “这些都是山贼啊？” “县太爷这么能干的吗？这才来几天，就摸到了这些山贼的老窝？该不会是哪儿抓的老百姓吧？” “那肯定不是，杀良冒功这事儿可不能干，朝廷要查的。” 吕靖瑶耳朵好，听的清清楚楚，她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怎么说呢，有时候你觉得老百姓是挺可爱的，但有时候吧，也是真的烦人。一个个那嘴巴长的，就好像只有他自个儿有嘴巴一样。 但又不能拿这些人怎么样，她索性当自己没听见。 沈琦带着人去县衙，她先回家。 要先给华阳师太和王婆婆请安，毕竟这一出门就是十多天。 华阳师太是半点儿不担心她的：“你那本事我还不知道吗？不过我还是要劝诫你几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指不定这山旮旯里就藏着什么高人……” 吕靖瑶只管点头认错：“是，我知道了，我下次不会冒险，我要是看出不对劲儿了，我先回来和沈琦商量，留下后手再行动。” 华阳师太哼一声：“当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呢？” 她顿了顿，就说到：“你等会儿去给沈琦送信，让他在三日内将这事儿给处置了，该砍头的砍头，不然这功劳怕是就不会落在你们身上了。” 功劳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沈琦树立威严的事儿就要黄了。 116.第 116 章 治理百姓呢，不能一味的亲和只让百姓们觉得好，你还得让百姓们惧怕，这样才能你说什么，他们就愿意做什么。 不然你说推广粮食，大家都去种玉米吧，你就看吧，谁家都不会腾出来几分地的，领了粮种回去他们也只会喂了自己的肚子。 所以既然有现成的人头送到手里，那肯定是立马用了才最好。 可别留着留着，就成了别人手里的功劳了。 不过，这话不用吕靖瑶去传，沈琦晚上压根没回来，直接就是住在县衙了——要连夜审问。 趁着那些山贼被饿的头晕眼花，又连着两三天赶路累的双眼冒金星，正是求解脱的时候，哪怕被问完了能睡个觉呢，都算是老天爷开恩了。 所以这会儿的审问是最快速的。 也压根不用三天，第二天一早，县衙门口就张贴了告示。 将这些山贼的身份来历，还有作恶的罪行，一个个的给列举出来，该判处什么罪行的，也都写在告示上，然后盖着县衙的印章，有衙役敲锣打鼓的大街小巷的通知。 “罪大恶极，当即处斩，明日午时，在城门口行刑。” 其实按照律法的正确步骤，不是这样的，得县衙先将案子宗卷送到府衙，府衙通过了判决，再送到刑部，刑部也通过了，会送文书来，同意判决之类的。若是不同意，刑部也会发下文书，让县衙再次审问。 而且为不伤人和，大部分的判决都是在秋后处置，所以才有秋后处斩的说法。 但凡事也有例外，就比如说剿匪，衙门剿匪是不可能确定所有的山贼匪徒都好好的活着的——他们若是活着，那衙役的性命谁来保障？总不能两边干仗呢，为了确保对面活着，自己这边就不用管了吧？ 沈琦钻的就是这个漏洞，山贼嘛，证据确凿，那直接处斩也是没问题的。 这一天的县城可真是热闹啊，人人都来看砍脑袋。 那山贼的脑袋就像是个西瓜，砸在地上一片血红。周围的百姓先是啊的一声，再是叽叽喳喳的议论，感觉比在菜市场都热闹。 吕靖瑶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看的嘴角直抽抽，也不知道这些个百姓是什么样的心理。你说他们害怕吧，还都一个个的站在这里看的开心。你说他们不害怕吧，那人头掉地上，他们还能一起往后退——谁也没被绊住谁，退的可整齐了，就好像那脑袋会掉到他们身上一样。 但总的来说，这次砍掉脑袋的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一时之间，连整个县城，作奸犯科的都少了许多。走在路上，你就能感受到老百姓们的淳朴和真诚，连地痞流氓都不出来收保护费了。 吕靖瑶在街上转悠了两天，就还是带着刘辉和李亮往小石沟去了——山贼虽然解决了，但是这整个村子的问题还没解决。 如今呢，就是要将这村子里的人给带出来，男人和山贼勾结的，犯过事儿的，念在他们是被山贼逼迫，死罪可以免除，但是活罪还是要受的。 女眷和孩子，则是要想法子安置，不然她们就像是那狼嘴里救下来的小白兔，吓都吓傻了，自己逃命这种事儿，估计想都不敢想的。 吕靖瑶的想法就是将小石沟整个村子给取消掉。 女人和孩子暂且带到县城附近找个村子安置，总共也没多少人，你想想，一个山洞就能装得下所有的孩子了，那才能有几个人？给里长发一些银子，让他将人安排到自己村子里，衙役们一天一过问，既不会让她们受委屈，也不会让她们没吃的没住的，若是想改嫁，那也随意。 若是不愿意，那回头在村子附近找些地给分一分，实在是没地，沈琦不是想提倡养家禽家畜的吗？ 正好，县城可以先搞个示范点。这养殖的活儿，男女老少都能干，这么些人，正好是送上门的劳动力对不对？ 小石沟附近的村子也需得走一遍，一来是告诉他们，小石沟已经被消灭了，以后不用提心吊胆了，你们有什么 想揭发的，也要赶紧去衙门说一声。二来呢，也是查访一下，看有没有和小石沟差不多的村子。 若是有，尽快除掉。 她这边忙的很，沈琦这边也不闲着。 府衙派人来问话了，问的就是这事儿，没有经过府衙的同意怎么能随便杀人呢？目无上官，随心所欲，这样是不行的，不是做官的规矩。 沈琦有靠山啊，他出京的时候，胤禛是给过他一个雍郡王府的腰牌的。 但是吧，底牌这种东西，肯定是要到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才用的，现在嘛，他还是有办法应对的。 沈琦笑盈盈的将府衙的文书给让到衙门来，再将那一份份的认罪书摆在文书面前：“也不是下官不愿意去府衙，实在是事情紧急，下官若是不尽早将处决办下来，这些山贼怕是就要逃走了。” 文书有些将信将疑：“逃走？你都将山贼带到县衙来了，他们怎么逃走？” “哎，实在是县衙的衙役人数太少，看管的人数不够，再者，您随下官到地牢那边看看就知道了，实在是关不下那么多人，再者，年久失修……” 年久失修是关不住人的，沈琦笑道：“那些山贼身强体壮，若是只逃出去也就算了，可若是衙役上去拦了，他们再伤了人命怎么办？再者，这里是县城中央，周围百姓有多少呢？万一逃走的路上看见手无寸铁的百姓，一时发狂，再伤了百姓呢？再出了人命呢？” 所以真不怪他先将人给处置了，实在是不处决不行。 这理由听着还挺正当，至少文书就觉得，好像也有点儿反驳不了。真若是让那些山贼逃走，县城里发生了命案，这责任必然是算在县令头上的啊。 到时候县令的乌纱帽保不住，自家府台大人愿意担这责任吗？开玩笑呢是吗？ 沈琦不光为自己辩白，还要钱：“您看地牢，以后肯定还要用，如今县衙没钱……再者，粮仓里也空空如也，县衙的班房也有些漏雨……” 117.第 117 章 总之，处处是问题，需得花钱来维修，不维修不行啊，办公都没地方。 文书来的气势汹汹，走的慌慌张张。 生怕沈琦从他身上拔掉一层衣服。 沈琦这边骑着马追了二里地，回来就找自家县丞商量：“张贴告示，这家禽家畜养殖的比赛也该办起来，头一次呢，县老爷我自掏腰包，赢了的人能得三两银子，下次可就得县衙出钱了。” 公私得分明才行，不然你这私人总给公家平账，公家的账面上能清白吗？ 头一次呢，可以说是自己私人举办的。但下次，就必得县衙出面了。 县丞有些忧心忡忡：“若是没人参加……” 那这告示不成了笑话吗？ 沈琦摆手：“怎么会没人参加呢？谁家还没个会养鸡鸭的？让衙役们一人一个铜锣，各处去说去，一个月后举办，时间拉长一点儿，咱们也找个师爷，就坐在门口，负责给老百姓们讲解和登记，谁要参加，多少人参加，咱们心里有数才行。另外呢，得先说明了，参加比赛的，鸡鸭还都是要还给人家的，谁带来的谁带走，县衙不要。” 这最后一句才是重点，是必须要说的。 否则，哪怕你有三两银子在前面吊着，估计也没多少人愿意来参加。 你想想整个县城的鸡鸭都被县老爷给吃了……多可怕。 县丞有点儿怕麻烦，绞尽脑汁想借口要推辞，可对上沈琦笑盈盈的视线，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想到当时在城墙上，县老爷看着掉了一地的脑袋，脸上那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的笑容了。 真的，他当时都差点儿吐出来，若不是赶紧闭上了眼睛，怕是都要在全县老百姓面前丢人了。 可县太爷真是睁着眼睛津津有味得从头看到尾。 而且……自己要不答应，他媳妇儿晚上会不会摸到自己家？ 下意识的一哆嗦，县丞就赶紧应道：“那我现在就去写，写完了给您看？” 他这刚一回班房，衙役们就聚过来了：“真要办啊？那咱们是不是得多很多活儿干？跟着县太爷下乡也就算了，那一年顶多去两次，一次春耕一次秋收，现在倒好，要天天下乡不成？” 真以为那乡路是好走的？ 而且，到时候进城的百姓多，他们就要天天巡逻，以防混进来什么不怀好意之人。 再者，人一多，事儿也多，到时候还不是他们这些衙役去调解纠纷？ 县丞翻白眼：“和我说有什么用啊？你们不如去问问县老爷，看看他会不会给你们一个大嘴巴子，再者，我可提醒你们啊，老爷的夫人可不是好惹的。” “那干活儿也成，能不能多给点儿补贴？”有衙役问道，县丞摆手：“先别想这补贴的事儿了，得先想想你们平常有没有干什么不应该干的事儿吧，我看咱们这位县太爷，估计是真想当个清官的，比赛那些鸡鸭，还都要百姓自己拿回去。啧，连送上门的鸡鸭都不要。” 几个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怎么说呢，当衙役的，要说一点儿没收钱，那是不太可能的。 小商户人家，生怕被地痞流氓骚扰，一年到头也是不少送钱的。 你不要，人家还要诚惶诚恐的生怕得罪人。 可县太爷要是这个路数……那以后的日子指不定真要难过了。 县衙这里的事儿，吕靖瑶是不管的。她反正带着那两个，就天天在下乡混，打听哪个村子有善人，哪个村子有恶人，情况严重的，会让刘辉赶紧送到衙门。情况不太严重的，就暂且记着，回头让别的衙役来一趟就是了。 也没少遇见狗屁倒灶的事儿，比如这家卖孩子的，那家卖媳妇儿的。 这种事儿其实不太好管，因为卖孩子的，基本上都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吕靖瑶若是说不让卖，那一家子吃什么喝什么？ 再就是卖媳妇儿的，她就是插手，那没了这次还能有下次，她总不能派人守在这家外面吧？ 所以她只能让刘辉去 将县城的人牙子给摸一遍儿，看谁是和妓院相公馆走得近的，这样的，那就是需得处理的，回头她就得找借口给办了。 至于卖到大户人家的……说实话，与其在村子里等着被饿死，倒不如卖到大户人家去了。 这种事儿呢，很残酷，可吕靖瑶也不能将人一个个买下来，全都自己养着吧？ 这时候她就感觉到，人家说上位者无情，这话还真不是胡诌的。当然，这个无情不能是残酷冷酷，得是有一个公平心，不能偏向。 再就是小偷小摸啊，拦路要钱啊。 当然，和买卖人口比起来，这些就不算大事儿了。 另有一件儿大事儿就是沉塘了，她走到李家庄的时候，就撞见这种事儿了。 这种怎么说呢，其实一定程度上，也有朝廷律法纵容的缘故在。自大明到如今，律法上对于通奸的事儿都是严惩，刑罚颇重，于是民间这浸猪笼沉塘之类的做法，也就并未得到禁止。 朝廷不太管。 不太管的意思就是，民不告官不究，民若告——家丑不可外扬，谁家会将这种事儿告到官府去？男方家去告，人家就会先议论是不是你男人不中用，女人才会去偷人？女方家要是去告，那养出来一个偷人的，剩下的家里的女性，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毛病和习惯？ 反正死了这一个，能安抚一大片，那谁还会去告？ 在吕靖瑶看来，通奸是罪不至死的。既然她遇见了，她自然是要管一管的，命令刘辉将人给救下来，她就先问是不是冤枉的：“可是被人诬告？” 那女人虽说一脸羞愧，但到底是实话实说了，并非是被人冤枉，确实是和人有染。 但怎么说呢，嫁的男人是个窝囊废，整日里眼看着她被公婆打骂，小叔子大伯子，进进出出的，用不友善的眼神看她，男人也是从来不敢吭声。 她又不是那逆来顺受的兔子，心里存了气，一次上山看见了那长的高大的猎户，自然也就没忍住。 118.第 118 章 乡下女人说话粗，言语之间还带些未成年不宜的话题，听的吕靖瑶嘴角直抽抽。 她命人叫了里长来：“自此之后，废除浸猪笼和沉塘之类的惩罚……” 里长就不情愿：“都是村规，或者是族规……” “我只问你，这村子里的人，这李家庄的人，是不是大清百姓？”吕靖瑶可没耐心和里长在这里掰扯，她直接摆手打断里长的话：“若是我大清百姓，自然要遵守我大清律法，律法中可有规定对通奸的惩处是沉塘或者浸猪笼？若非我大清百姓，那为什么在我大清境内呢？” 里长顿时被噎住，这话只有两个回答——是或者不是。 是，你就需得遵守大清律法。不是，那你就滚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不能在大清境内。若不在大清境内，能去哪儿呢？你就是想去蒙古想去西夏想去缅甸老挝，也得人家要你是不是？没有户籍文书，怕是刚出了县城就得被以流民的罪名该抓了。 严重点儿，抓奸细砍脑袋也是有的。 里长一声不吭，吕靖瑶继续说道：“日后但凡你管辖范围内再有这样的事情，我也不问缘由，上到你这个里长，下到那些赞成沉塘或者浸猪笼的人，全都取消大清户籍，大清绝容不下对律法轻贱之人。” 至于这女人，她问到：“你是要和现在的男人和离还是要一封休书？” 这话一问出来，女人眼睛立马就亮了：“还能和离？” 和离和被休可不一样。 和离是双方都无过错，就是过不到一起去，被休就是犯错了。 吕靖瑶看刘辉，刘辉提醒道：“只能被休掉。” 女人眼睛就有暗淡下来，但片刻又说道：“算了，能活着就是少奶奶的大恩大德了，既如此，那就要一封休书吧。” 怎么说呢，在明知道律法对通奸的处置严苛的情况下，还敢偷人的，那必然是胆子大，性子烈的。 这位也知道趁着吕靖瑶在好办事儿，不然等吕靖瑶一走，等着她的还不知道是什么呢。立马就干脆起身去找那窝囊废要休书，然后背着自己的小小包裹去找那猎户。 然而可惜，那猎户是已经娶妻了的，那妻子不愿意让她进门，猎户并不违背妻子的意思。 女人在村子里转一圈，被人吐唾沫，被人扔石头，被人指指点点，最后又只能无奈的回来找吕靖瑶：“少奶奶能不能好人做到底，指点我一条活路？” 吕靖瑶摇头：“我哪里有什么路指给你？这日子还是要你自己过的，能忍就忍着，忍不了就走。” 她又不是活菩萨。 再者，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什么小猫小狗，拎着就能走。一个活人，你首先要考虑她的吃穿，再就是考虑她的住行，吕靖瑶自己都还在路上奔波呢，总不能将人带在身边吧？ 她今儿带一个，明天带一个，早晚身边得全是人。 不过，她到底是发了善心：“朝廷没有设立女户，你要么还是暂且回娘家，要么就是赶紧嫁人，若是两者都不愿意，你可以往县城去转转，找个活儿做，暂且养活自己。若是活儿也做不了，那就去开荒。” 荒地一大把呢，按照朝廷规定，开出来的就能免税三年，可以自己在上面建造个泥胚屋，暂且也能安身。 处置完这事儿，她就带着刘辉和李亮赶紧走了。 另外呢，得给衙门传信——顺便让衙役们在宣传家禽比赛的时候，也宣传宣传这个沉塘违法的事情。 就这样，吕靖瑶几乎是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算是将下面所有的乡村都给转了一遍儿。她这转了一边儿，可不光是单纯的在村子里走一圈，而是要打听这村子的村长是谁，有没有德高望重的长辈，村子里盛产什么，男人多少，女人多少，孩童多少，有没有读书人，读书人有几个之类的。 几乎是将整个村子的情况给摸一遍儿，每个村子都要耽误些时间，一个月已经算很快了，她紧 赶慢赶，路上不停歇，这才能将事儿给办完的。 等回到县城进了家门，沈琦还不在家。 王婆婆在呢，一看见吕靖瑶回来就心疼：“哎呦呦，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看起来简直是换了个人，又黑又瘦的，快些进来，你先去洗一洗，我让厨房给你弄些饭菜吃。” 王婆婆立马就忙开了，一点儿没给吕靖瑶拒绝的机会。 这边吕靖瑶正吃着饭，王婆婆又端着一碗白色的药膏进来：“等会儿给你涂抹在脸上和胳膊上，美白嫩肤的，我知道你心大，心思不在这上面，但是咱们女人呢，收拾好看点儿不吃亏。” 华阳师太在一边点头：“自己看着也高兴，不只是女人，男人也如此，你看见个男人长的英俊潇洒，收拾的神清气爽，和你看见个男人长的丑八怪一样，还邋邋遢遢，哪个更得你心？” 这还用问吗？ 甚至男人的相貌都是其次的，收拾的干净，不管是脸上还是身上，都齐齐整整，就已经超过水平线了。 但吕靖瑶实在是累，闭着眼睛等王婆婆给她收拾的时候，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王婆婆心疼的很：“整天忙的不见人影，这样什么时候才有身孕呢？” 华阳师太就冷哼一声：“她自己愿意忙，你让她别忙活，她还不高兴呢，算了，咱们都是老不死的了，就少管年轻人的事儿了。不过这生孩子的事儿还是要抓紧，要不然，咱们活着怕是等不到。” 王婆婆笑呵呵的：“也没事儿，死了也还是能等得到的，死了就不着急了。” 怼的华阳师太无话可说，只能哼一声转过头看旁边去了。 沈琦回来的时候，吕靖瑶已经一觉睡醒了，正在艰难扒拉脸上已经凝固了的药膏，里面添加了珍珠粉等东西，所以并不会被皮肤吸收，而是会凝固成一层膜，她扒拉的挺费劲儿。 沈琦就过来帮忙：“可算是回来了，若是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119.第 119 章 吕靖瑶笑眯眯的：“我不在的这几天，可想我了？” 沈琦凑过来在她脑门上亲一口，然后啊呸呸，是苦的：“自然想你，晚上我都孤枕难眠。” 他伸开胳膊来抱着吕靖瑶，吕靖瑶嫌弃他碍事儿又给推开，索性不一点点儿的扒拉了，让人打了热水来清洗，洗过之后再摸那脸颊，立马就感觉和之前不一样了。 在外面，她摸着自己的脸颊都像是摸着砂纸，还是那种会出油的砂纸。现在嘛，变成剥壳的鸡蛋了，摸着嫩呼呼的，又十分光滑。 她转过头对沈琦笑，沈琦转身去关门，顺便吩咐丫鬟没事儿不要来敲门打扰。 小别胜新婚，何况他们本就是新婚。 晚上两个人没出来吃饭，华阳师太和王婆婆谁也没问——谁不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呢？就算她们俩没成过亲，但是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对不对？ 吕靖瑶累得很，一闭眼再一睁眼，就已经是大天亮了。 沈琦今儿没着急去衙门，就在床边坐着看书，见她睁眼，就拿过衣服：“厨房今儿做了你喜欢吃的肉饼，今儿你就在家里歇着？” 吕靖瑶伸手：“想去药铺看看，你今儿不用去衙门？” “这都一个月了，若是还是我离开就不行，那些人也都给被解职了。”沈琦说道，再者，一个小小的县衙而已，能有多少事儿？ 别觉得小老百姓事儿多，其实是衙门朝南开，有事儿没事儿别进来，既然没人来，那他在不在衙门又有什么区别呢？ 沈琦既然暂且武无事，就陪着吕靖瑶一起往药铺去。 王婆婆一早就已经到了，因着药铺外面特意挂了公告，说是只给女子看诊，所以沈琦也不进去，只从旁边绕到后院去。 吕靖瑶也有看诊的桌子，她往后面一坐，就冲排队的病患们招手：“我这边也成。” 片刻之后，无人挪动。 吕靖瑶也不尴尬，自己拖着凳子坐在王婆婆旁边：“我帮您写方子？” 王婆婆点头，有人帮忙分担可太好了，她一边把脉，一边说道：“舌苔发白，脉象偏弱……” 吕靖瑶下笔如飞，还顺便在心里拟定药方，等王婆婆再说药方的时候，她就和自己拟定的对比一下，不一样的就要问一问，一样就算了。 就当是学习了，她既然不是每天来看诊，那多点儿学习机会其实挺好的。 如此忙活一个多时辰，病患少了许多——和男病人不同，男人看病是不分时候的，只要生了病，不管早晚，无论天色，都能来。但女人呢，只能是能自己走动的，大多是赶在饭点之外的时间才能来看诊。 所以到中午这会儿，人就会少很多，大部分都是回家做饭去了。 王婆婆顺便伸手给吕靖瑶把脉，吕靖瑶笑嘻嘻的：“让您失望了，还是没怀孕。” 她算着日子呢，绝不可能怀孕。 成亲之前呢，她是想过这辈子都不会生孩子的事儿。但现下成亲了，她的想法……怎么说呢，也不是改变主意了，她还是不愿意生孩子，生孩子多危险啊，在现代都还有产妇出事儿的。 死了的，瘫痪了的，变成傻子了的，多得很。 也就是出事儿之后当事人没办法开口了，男人也不会主动承担罪责——总不能遇见人就宣传，我媳妇儿因着给我生孩子出事儿了吧？那以后还怎么再娶呢？ 所以这种事儿呢，上报道的就少。 除非是产妇没死，男人需要一点儿流量啊，或者捐款之类的，才会主动对外说，也才会有被人知道的机会。 吕靖瑶怕死，也怕没死成，然后变成瘫痪或者傻子。她不确定若是她因着生孩子生病了，沈琦能照顾她多久，就算沈琦照顾不了，依照沈琦的品性，大概率也会给她找个可靠的丫鬟婆子。 但是，这种没尊严的活法，她不喜欢。 她只是……没办法。 怀孕这种事儿，压根不受活人控制好吗？哦，说的不严谨，其实也不受死人控制，这事儿 就不受控制。 现代的避孕手段多齐全啊，什么样的都有。但是，再怎么安全的避孕措施，也没人敢说是百分百能避开的。 就连现代都没法子的事儿，她怎么办？ 她能自己去建造一个橡胶厂吗？那现在这橡胶制造技术也达不到啊，压根做不出来东西好不好？ 她倒是可以吃药，可是药三分毒，她不想还没怀孕就先肾脏负担过重，造成身体损伤——息肌丸这种好东西，只电视里有。 就连红花喝的多了，都会上火。 她活得好好的，何必没事儿给自己找事儿呢？ 既如此，这个怀孕，怕就是个避不开的事儿。世上的事儿，没有什么十成十的一定肯定，必会有个万一。 那万一怀上了呢？ 她要因为不愿意生，再去吃落胎的药吗？这样硬生生的落胎，对身体的损伤也不亚于生孩子的。 不是她想法改变，而是她没办法控制世界，世界意志不以她的想法为基准。 要真是怀上，好像除了生下来，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所以她也就不再特意强调不愿意生孩子的事儿了，不然等真怀上了，现下这话不等于打脸的吗？她只能勤点儿给自己把脉，争取一日三次，好早点儿做好心理准备。 王婆婆可不知道她的想法，只安慰道：“反正你还年轻呢，和沈琦成亲也没多久呢，对了，我不用你在这儿了，沈琦刚刚不是去了后院吗？你找沈琦去，你们两个到外面转一转。” 她不说让两个人亲近的话，只说道：“既然是当县令的，总得知道这县城里有几条街道，几个铺子，又有几个大户人家吧？” 再者，书院不去看看？ 衡量一个县令的政绩的另一个标准就是这个县城一年能有几个秀才，所以县学这地方，也是相当重要的。 吕靖瑶深觉有理，赶紧去叫沈琦。 这对儿正是大中午，街上人少，不过小摊贩和商铺都还是在的。 120.第 120 章 吕靖瑶和沈琦一边走，一边感叹，果然是和福建大不相同，街道横平竖直，正东正西，正南正北。 宅子也都是很类似，所以的方向几乎都是相同的。 不过，这边百姓怕是不太富足，大多面黄肌瘦，穿着也寻常。 不像是南边，好好家家户户都有钱。 吕靖瑶就有些想不太明白：“中原之地，又是平原，怎么还会……” 沈琦就摇头：“百姓种出来的粮食不一定是收到了自己的粮仓里。” 就算是这里是中原地区又如何呢？没遇上一个好官儿，或者说，若是整个生存环境有问题，那这生活平均条件自然也就比不上南边。 “再者，这里距离黄河也不算远。”黄河嘛，但凡读过史书的都知道，隔段时间就要发大水。 南方有台风，中原有水灾，北方有雪灾，西边风沙大缺水，东边……也是台风。 反正这泱泱大国，各地都有难处，都是少不了天灾人祸的。 两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慢悠悠的在街上行走，猛然间就听见吕靖瑶肚子咕噜噜叫，沈琦挑眉：“吃饭去？” 这会儿回去也还要时间，倒不如直接去酒楼，因为近在咫尺——一抬头就看见了一家。 进了门，他们就叫小二做主：“做几道最拿手的特色菜，剩下的看着荤素搭配就成。” 小二笑道：“要吃些什么饭？有米饭，馒头，蒸面，饼子……” 样数多，基本上南北的都有。 沈琦和吕靖瑶更习惯米饭，就要了一份儿米饭。 大概一刻钟，饭菜就开始陆陆续续往上端。最先端过来的是凉拌菜，然后是大鲤鱼，之所以重点介绍大鲤鱼，是因为小二说，只有这边才有的做法，出了河南就没了。 再就是热菜，只有他们两个吃，所以小二没给多报，两个凉菜，一个鱼，两个热菜，一个汤。 羊肉猪肚汤。 吕靖瑶有些吃不惯，因为南边吃的都是清淡的，这个羊肉猪肚汤却是酸辣味的。 但沈琦吃着挺好：“开胃，若是天气再冷一些，吃这个正正好。” 吕靖瑶笑眯眯的：“回头问问自家的厨娘会不会做。” 正说着话，就听见隔壁在议论：“县衙那边通知到你们那片了吗？说是要办养猪比赛。” “养猪比赛？不是家禽家畜都可以吗？人家那叫养殖比赛，你怕是听岔了。” “哎，不管叫啥名，是不是养猪也能参加？” “你家养猪了吗？你家不是只有几只鸡吗？” “我不参加，我家那几只鸡，连邻居的都比不过。” “你敢参加啊？万一比赛完了，县衙说这些要征收了，你还能要回来不成？” “怎么不能要回来？人家不说了吗？县衙不要，比赛的时候你自己拿过去，比赛之后你自己再带走，你得做好标记，知道哪个是你自家的，不要和别人的弄混了。” “县衙说的话你也信？” “这个县令是刚来的，应该不一样吧？” “那有啥不一样的，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官儿的哪儿有好的？” “赢了有三两银子的奖赏呢，据说县衙还要弄个畜牧所。我这消息，可是听我大舅姥爷的儿子的岳家的小叔子的妹婿家的侄子说的，他在衙门扫地呢，说是养得好的，县衙给开工钱，就在那什么所，给大家讲怎么养猪。” “不讲讲怎么养鸡鸭吗？” “也讲吧，每一样都有养得好的。” “我想去参加，就算是县衙要征收那只鸡，但一只鸡嘛……万一我赢了，能得三两银子呢？” “鸡鸭是白给都行，可若是一头猪……那可就值钱多了。” “猪那么大，县老爷没有那么贪吧？” 吕靖瑶用胳膊肘碰一下沈琦，说你呢，贪不贪？ 沈琦将鱼肚子上的肉放到她碗里，快吃吧，百姓们不都这样吗？他们又不知道县衙里坐着的是个什么官儿，只能私底下猜一猜。这有什么的？让他们说两句，又不会掉块儿 肉。 吕靖瑶笑眯眯的：“那咱们回头出钱买下这猪？” 沈琦点头，可以，给多点儿钱，回头也能做个宣传——猪养的大了，能卖更多钱。 两个人一边听一边吃，吃完了去结账，在柜台前就被拦住了：“是沈大人吧？我来我来，遇上就是缘分，我来请客。” 沈琦轻轻推开他的手：“不用，我带着有银子。” 吕靖瑶动作快，已经将银角子塞给了掌柜：“算算够不够，不够就存在账上，回头我们还来。” 味道不错，下次可以带华阳师太和王婆婆一起来。 掌柜也机灵啊，听见男人喊沈大人就猜出来了——在县城做生意的，总不能连县衙里有几位大人都不知道吧？那姓沈的，还没见过的，能是谁？必然是新来的县老爷嘛。 他赶紧赔笑：“不知道是县老爷大驾光临，这银子我们不能收……” 吕靖瑶摆手：“你若是不收，我们下次可就不敢来了。” 县太爷来过一次就不来了，这酒楼的生意还能好吗？ 掌柜犹豫了一下就赶紧笑道：“既如此，那给县老爷记个账？”大不了就这一个银角子，吃三年嘛。 吕靖瑶一点头，掌柜就赶紧拿了另外一个账本出来，算是沈琦单独的账本，他日后来吃饭来存钱，都是记在这账本里，生意做的时间长了，也不用称了，伸手一掂量就知道那银角子大概多少。 没差太多，吕靖瑶也就不管了。 那叫住沈琦的男人是做生意的，做的是笔墨纸砚的生意。 往年县学呢，用的就是他家铺子里的东西，县学的开销是县衙给的银子。如今换了新的县令，今年还用不用他们家的笔墨纸砚，就不一定了。 所以这东家就特意盯着衙门那边，见沈琦出门，就忙追过来。 如今等着人吃完饭，特意来个偶遇，本来想代替沈琦结账呢，没想到吕靖瑶动作更快些，再者，人家这样刚正不阿的，他要是非得追着再掏钱，可就有点儿不太好了。 121.第 121 章 他只好跟着沈琦一起出来：“沈大人这会儿可得空？在下想请沈大人喝杯茶。“ 沈琦摆手：“暂且没空，若是有事儿呢，只管上衙门找我。” 这意思就是私事不谈，若是公事儿，只管上衙门就行。 男人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凑巧有点儿和县学相关的事情想和大人谈一谈，县学那边，如今有童生八名，秀才十二名……” 沈琦微微一挑眉，知道的挺详细的。 男人又说道：“每年县学是提供一些笔墨纸砚用来给他们抄书，抄好的书籍呢，要么是送给外面的读书人，要么是放在了藏书阁。” 当然，也不可能是天天抄写，不然抄写那么多遍，有什么用呢？总不能白白送给外面的百姓吧？ 他们不认字，指不定就当废纸引柴用了。 除此之外呢，有时候学院会进行考核，或者是举办诗会，这时候也需要笔墨纸砚，这都是商家提供的。 剩下的平时的书写，那就是学生自带了。 县学就是再有钱，也不可能大包大揽将这所有的开销都给包了的。 但县学本身就是一个招牌，县学用的，自然是好的，学生要买，肯定也会买同样的。 所以这个生意呢，赚的虽然不是很多，又是不能错失的。 沈琦知道这事儿，他本来就说要和吕靖瑶今儿到县学转一转的，这会儿就冲那男人摆摆手：“若是和县学有关，你回头去县衙找我就是了，如今我还有事儿，不得空，就不多留了。” 他拉了吕靖瑶往前走，那男人追了两步又赶紧说道：“那我明日里去拜访大人？” 沈琦点头：“明日里行，明日里我在县衙。” 等走远了，吕靖瑶就笑道：“你打算换个商家试试？” “先不着急，看看情况，县学用的什么样的东西我也不太清楚，是好是歹的，总要见了再说。”他笑着说到，沉吟片刻：“回头你先查一查咱们这县城，有多少户商家，都是做的什么生意，大头是哪家，哪家和哪家不对付，咱们心里有数才行。” 吕靖瑶点头：“这事儿我熟，回头我就带着师父出来喝茶，我们到处看看去。” 不就是打听消息吗？再没人比她更熟悉了。 她当初在庵堂的时候，那会儿年纪小，总提心吊胆，生怕忽然冒出来个人说是清廷的走狗，来抓华阳师太这个前朝余孽。所以但凡庵堂附近的人家，她都要去打听打听，分析一下会不会有和清廷合作的可能概率。 然后掌握一下庵堂附近走动的人的信息，是附近的村民百姓，还是城里来踏青的富贵人家，再或者是外地来的商人。 若是和朝廷有关，那她就需得提高警惕了。 两个人一路说着话一路往书院走，沈琦虽然并未来过县学，但见过县学的院长——他刚到县衙的时候，院长都是要先去县衙见见上官的。 县学不算很大，连小学都比不上，大概也就类似于个幼儿园的面积。 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藏书楼，宿舍，教室，食堂，马房，射箭的场地，这些居然全都有。 院长陪着他们夫妻四处走走看看，县学外面也没什么山啊河的，就是饭馆菜馆之类的，县学算是建在县中心繁华地区。 和福建那边很不相同，那边的学院大多是建立在山林间，讲究个读书要静心。 这边呢，好像没这个说法，只要是个书院，有个书桌和凳子就行。 沈琦也见了几个成绩优秀的秀才，问了问他们的功课，出了两个题目留下来。 书院这边的饭菜是没尝到的，但看了一下也还行——这个也是县衙出钱的。当然，若是学生家里有钱，嫌弃这个不好吃，愿意自己从家带，或者去外面买，也无所谓。反正吃不完的，自会有杂役帮着处理掉，总之也不会浪费了。 学院这边并没有什么异常特殊的，两个人就又出来了。 就这样闲闲散散的，这里走一走，那里看一 看，这一天的时间也就消磨掉了。 沈琦也就空这么一天，第二天也开始忙碌起来——马上要到秋收时候，先不说那家禽家畜的比赛，做县令的首要职责是先确保秋收，然后征税。 大清的税是两种，一种是人头税，一种是田税，当然，这两种是最基础的，除此之外还有漕税关税茶税盐税之类的，这些和种地的百姓没什么关系。 但还有一些别的税，比如说，耗羡，银子铸造官银过程中的损耗，粮食运输途中的腐烂损耗，也全都是分摊在百姓头上的。后来雍正登基，实行火耗归公，意思朝廷出这笔钱，才算是略减轻了一些百姓的负担。 可上面政策，有时候实行到下面，是不一定能百分百被执行的。 朝廷说火耗归公，层层往下传递，到县衙的时候，衙役们去征收粮食税钱，额外多要，这也都是常见的事儿。 只要不是很过分，今年收获粮食八百石，结果衙役来要六百石，那就属于官逼民反了，反正都是没活路，反了说不定还能给别人一条活路，那就反吧。 如今快要入秋，沈琦就是忙这个——再者，吕靖瑶将鱼鳞册给了他，他盘算了一顿时间，现下总该是要核实一下。 吕靖瑶就空闲下来了，真是带着华阳师太到处走。 转悠几天，丫鬟就送来一封信：“说是京城送来的。” 没走驿站，而是路过的商人转交的。 吕靖瑶原本还疑惑会是谁，结果打开一看才知道是七公主。 七公主成亲了。 她写信的时候还没成亲，倒是信件在路上转了一个月，现在她大约是已经在公主府和额驸面对面坐着喝茶了。 吕靖瑶就想给七公主送些成亲礼物。 另外呢，是不是该弄个专门跑快递运输的行当呢？不然这送信挺不方便的。朝廷倒是有专门送信件的驿站，但是人家只接受公文，私人信件是不管的。 民间……也有类似的组织，叫急速铺。 122.第 122 章 但是怎么说呢，不一定能给你送到。 她也就是想一想，觉得要造反的话，这个快递站指不定是能派上大用场的。你想想，一个个站点之间的链接，能快速的传递各种消息文件，若是要起兵，振臂一呼，命令能立马传达下去……但想一想也就行了，不能想太多，因为她能想得到的，朝廷也能想得到。 驿站就是一个铺开的联通全国信息的站点，大清还有专门的通译兵，专门往来送信件公文呢。 大清花费了多少年才打造了这么一个信息网，自己若是去弄一个放在明面上的，和朝廷的驿站性质相同的行当，就算只是帮着百姓传递信息——但谁能保证你就是只帮助百姓传递信件呢？ 所以这东西，清廷是容不下的。 她这边弄一个快递点，那边朝廷就能派人来查封了。然后，再顺便将她和沈琦的身份查个底朝天，她自己是不怕被查的，但是沈琦怕。 沈琦的身份，遮掩还来不及呢。 她拿着信件去找华阳师太：“我想送给她一对儿白玉雕琢的天鹅，之前我在库房里找到的，想起来该是在新疆那边买的。” 新疆的玉石出名嘛，他们游学的时候经过，顺便买了许多。 因着是华阳师太掏钱，所以得和华阳师太先打声招呼。 华阳师太对这种事儿是无所谓的，江山都能丢，钱财更是身外之物了：“挺好，太贵重了显得你巴结她了，太便宜了她又看不上眼，日后你和她倒要多联系一些。” 吕靖瑶眨眨眼：“为什么？” “你和沈琦这干劲儿，我生怕你们两个哪天就被人套麻袋了，若是在京城能有个常来往，能上达天听的好友，对你们并无坏处。”华阳师太解释道，吕靖瑶点头：“是，我听师父的。” 就是华阳师太不说，她觉得，七公主也是个挺好的人，若能交好，人生也能多一挚友。 禽畜比赛如火如荼。 主要是那三两银子着实是吸引人，再者县衙也明确说了不会扣留参加比赛的禽畜——就算是真的扣留了，只一头猪值很多钱，鸡鸭……县老爷明确开口问你要一只鸡鸭吃，你能不给吗？ 就算是县老爷下乡到了自己家，张口要留下吃饭，你是不是也得杀一只鸡鸭来？ 所以，三两银子足够买多少鸡鸭了？ 吕靖瑶很喜欢凑热闹，整日里带着刘辉和李亮在街上溜溜达达，看老百姓们带来的鸡鸭猪，顺便打听他们是怎么养的，然后再去和酒楼打听鸡鸭是什么样的价钱。 再就是去县学——找那些学子们想办法，怎么样才能长期的保存鸡肉鸭肉，还有鸡蛋鸭蛋这些东西。 她记忆中，只有变蛋和松花蛋还有咸鸭蛋这三种，但说不定书本中有别的记载呢？至于鸭肉鸡肉这些，现在没有真空袋也不要紧，瓦罐也能实现在短期内的真空保存。至于怎么延时，那些的读书人是做什么的？ 县学里的学子呢，有一心只读圣贤书，将来只一门心思科举的。也有觉得科举这条路太难走，想试试别的路子的。 就比如说，看沈琦有能耐，将来能升官，那就一心辅佐沈琦，能得沈琦重用。若是能在沈琦身边做个师爷，将来也算是有前程——无论是一辈子当师爷还是被沈琦举荐做官，不都是出路吗？ 也有人觉得，读书无论什么时候都行，但这种为百姓做事儿的机会不多，既然县令夫人将这事儿交给了他们，也算是他们没当官儿就先体验了为百姓做事儿，那还不赶紧使出浑身力气吗？ 这种心思纯粹的人虽然少，却也不是没有。 吕靖瑶不亏待人家啊，但凡放学之后愿意认真为她查找资料的，她提供一顿餐食，再送笔墨纸砚——不能给钱，给钱就是看低了人家的品性。 这样忙忙碌碌的，真正比赛那一日到来的时候，整个县城就像是一锅开水，不光沸腾的热气直冒，还到处都是喧哗声。 县城的百姓也抱怨，到处都 是鸡屎鸭屎。但他们也就是嘴上抱怨几句，转瞬就又高兴起来，因着来的人多了，他们买鸡鸭买鸡蛋鸭蛋也方便了。 有许多人进城，也不白来，顺带就将家里的鸡蛋鸭蛋都给带来了。 再者，看自己的鸡鸭没有别人的大，那明知道比不过，顺脚不也能在县城卖了吗？省得来来回回的带着，再给折腾死了。 沈琦端端正正坐在桌子后面，前面是个小小的围栏，他旁边站着县丞和捕快，还有他邀请的县城里比较德高望重的人，以及各个行业的领头羊——比赛完毕不得谈一下合作吗？ 大家就一起评价，这个长得好，能给几分，这种是比较看个人眼光的东西，最后综合算一下，还要评选出一个长得最好看的毛发奖励。 至于最重要的体重比赛，这个可太公平了，一点儿不能做手脚，整个称量过程都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 百姓抱着自家的送上来，直接放在竹筐里，衙役提起来秤杆喊一声：“三斤六两。” 然后就能立马换下一个了。 一整天下来，沈琦回去的时候，头发上都扎着一根鸡毛。 吕靖瑶看得忍不住笑，沈琦说道：“今儿这一天，最重的一头猪是一百一十八斤，最大的一只鸡是四斤三两，最大的一只鸭是五斤三两。” 吕靖瑶就问道：“还要几天？” 那不得还有两天吗？连县城的百姓都有参与，虽然县城地方小，养猪不太可能，但是鸡鸭还是能养的啊，只一个笼子的事儿，谁家不养几只？ 你不养，就等着被邻居议论说你懒散吧。 沈琦招呼吕靖瑶：“拿信纸来，我给四贝勒写一封信。” 吕靖瑶就诧异：“你现在倒是客气的很，居然喊四贝勒。” 沈琦摆手：“在京城就已经这么称呼了，私下里无论怎么叫都可以，但若是在外面，不当着他的面儿，还是叫的正式一些比较好，免得一时口快，说了不该说的。” 123.第 123 章 等畜牧所成立都已经是腊月了。 因为要选址，要挑人，要准备银子，还要各处去通知，忙忙碌碌，也就到了腊月。 一进入腊月，人就好像是被塞到了冰窖里，冷的双手都伸不出来了。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七公主就来了信，是和胤禛的一起送来的。 七公主说的是京城里的琐事，胤禛说的是家禽家畜比赛的详细情况，不知道能不能各地推广开来。 再者，这事儿其实也是有利益的，县衙完全可以让商家出一部分钱——能拿来比赛的家禽家畜，必然是健康漂亮的，那到时候就能宣扬出一种名头，作为生意买卖，是有很大好处的。 沈琦和吕靖瑶靠在软榻上，脚底下踩着小暖炉，手里拿着各自的书信。 看完之后，再分别去回信——书房里不光放着小暖炉，还有两个大大的炭盆，室内温暖如春，写信看书什么的，是一点儿不耽误的。 沈琦又提到书院改革的事儿，他想将书院分为两部分，一种是四书五经的科举，一种是账房格物的杂科。 但这个事儿呢，目前还在商量阶段，县丞他们是不太赞成认同的。 但沈琦觉得很有必要，就像是畜牧所，以后说不定能成为本县城的一个特色呢？那教导人怎么养殖畜牧，不也很有必要嘛？ 他都没贪心说让那些书生去学格物了。 吕靖瑶伸头看一眼，转过头又捏着笔杆去思索给七公主的回信——七公主抱怨佟家不知礼，尤其是那隆科多，竟是将岳父的房里人弄到自家，变成了自己的侍妾。 这个大名鼎鼎李四儿，但凡看过清朝穿越的，哪个不知道呢？ 吕靖瑶又不能说，你现在就看不惯了，以后指不定得气死。 她只能安慰七公主，你住自己公主府嘛，看不惯就不去问。 再写一些地方上的风俗人情，尽量的宽一宽七公主的心。 来到来年春天，家里就发生了大事儿——王婆婆无病无痛的过世了。 吃过午饭还笑眯眯的说要午睡一会儿，可这一觉，就再也没睡醒。伺候的丫鬟到了时间去叫她，就发现无论如何也没动静了。 王婆婆是教导他们医术的先生，又是照顾他们的长辈，还是华阳师太的至交，更是目前唯一还能和华阳师太说一说国王的人。 她的过世，对于华阳师太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华阳师太险些也跟着倒下，若不是吕靖瑶寸步不离，日夜不休的照看，指不定也得出事儿。 人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放在王婆婆身上是一点儿没错的。 王婆婆这一走，那药铺就离不开吕靖瑶了。 她原本还能得空出来走一走，做些别的，现如今，一天得有半天时间耗在药铺了。 吕靖瑶忙活了几天，又实在是惦记华阳师太，干脆就给华阳师太出主意：“干脆办个收养所，专门收容没人要的女婴，然后我□□导，哪怕只能教导三年呢，至少能做个打打下手的活儿。” 最重要的是给华阳师太找点儿事情做。 没了王婆婆，她整日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没哟，又不爱出门走动，整个人都显得抑郁了些。哪怕她和沈琦每日里一早来请安，回来就陪着她吃饭说话，她还是看着很孤单的样子。 所以，给她找点儿事情做。 这世上，就没有比照看孩子更忙碌更费心的事情了。 当然，她也不能让华阳师太一个人去忙，那不得累死人？所以华阳师太只用每天看一看，知道请来照看的那些人没有偷奸耍滑就成了。 华阳师太一开始有些不愿意：“只养你一个就够了，再者我这一把岁数，哪里还能再养许多孩子？” “怎么不能？您看着就行，又不用亲自动手。况且，我怎么了？我小时候可十分好养的，半点儿不费劲儿。”吕靖瑶不要脸的夸自己：“不到周岁就能自己吃饭自己穿衣，不会整日里 哭闹，也听得懂人话，看得懂脸色，这世上就没有比我更聪明的了。” 华阳师太无语：“那你的还让我去照看其他婴儿？” “也免得您太清闲。”吕靖瑶笑嘻嘻的：“回头学了医术就需得供奉王婆婆，王婆婆一辈子没成亲，您也知道，她其实是很在意祭祀这种事儿的，咱们收养些女孩儿，但凡愿意学医的，将来都需得供奉她。” 华阳师太就抿唇，吕靖瑶继续说道：“哪怕现在只十个人愿意学，那就是十个人能供奉她，将来传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那她也早就转世投胎用不着祭祀了是不是？谁家还能三五百年的传承？” 所以断子绝孙其实是个很正常的事儿，你活着的时候看不见很正常，但指不定多少代之后就断了。 她就觉得，人看重传承子孙什么的……真挺没意思的，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活好自己这辈子不就行了吗？ 沈琦和吕靖瑶在这小小的松县呆了三年。 三年举办了三次家禽家畜体重比赛，因着一年年的比赛，松县百姓养这些东西是很上心的，连带着畜牧所都开始变得重要起来，也正式成为了县衙的一个正经衙门，请的是每年拿了比赛奖励的人来，每个月都要下乡给百姓们讲解养殖的经验和技术。 因着养殖形成了一定的规模，吕靖瑶那边带领着学子们找到的各种腌制保险办法，就将各种肉类，还有蛋类，给做成了松县的一个标志。 盐焗鸡，变蛋，咸鸭蛋，烟熏猪肉，坛子鸭，但凡带着松县标签，就能在外面卖到一个好价钱。 因着只要能养的出来，县衙都会想办法给做出来，再找了销路给卖出去，所以松县在经过三年的家禽家畜体重比赛之后，整个县城的经济发展就往前跨了很大一步。 所以三年任期结束，沈琦就直接原地升官，调任到了府衙。 也就是说，三年时间，他完成了从县令到知府的三级连跳。县令是从六品，知府是正四品。 124.第 124 章 吕靖瑶和华阳师太负责搬家的事情，沈琦是要留在衙门等新来的县令，然后进行工作交接——畜牧所是他辛辛苦苦花费三年时间打造出来的，这个必得是要重点交代一下的。 不过，因着百姓们已经从这事儿里面得到了好处，所以大概就算他不交代，百姓们也会自发的想法子将这事儿给持续下去的。 等天黑，沈琦才回来。 吕靖瑶正在和华阳师太说话，见他进来就笑道：“都交接好了？咱们明儿一早就出发？” 沈琦点点头，又问道：“那些个女婴你们也打算带走？” 她和华阳师太弄的育婴堂，短短三年时间就收容了十二个女婴，从一个月的到十来岁的都有。 吕靖瑶点头：“都带着吧，反正也没多远，再者，既然养了，若是再扔掉，怕是她们这辈子也就完了。” 说着话，就起身和华阳师太告别，毕竟明天一早就要启程，虽说路不算远，但也得一天赶路，睡得太晚，怕明天再赶路会辛苦。 第二天天不亮就启程，大件儿的行李不用管，自会有人运送过去，衣服被褥这些，他们自己带着就成。 出了城门，吕靖瑶才说要去给华阳师太做个伴儿，就听见外面沈琦问了一句：“什么人？” 她生怕是山匪，忙掀开帘子跳下去，才站稳，就忍不住怔愣了一下——对面站着许多百姓，他们或者提着或者抱着或者担着许多东西。 听着沈琦问，就一拥而上：“老父母，这是咱们自家种的一点儿东西，您要是不嫌弃，就带着路上吃……” 吕靖瑶一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就赶紧拦着：“不用不用，我们也不走远，就在府衙，你们若得空了，还能自己去看看我们，这些东西太多了，我们拿不下，也拿不了。” “那不行，老父母在我们县城三年，一只鸡都没吃过咱们的，如今要走，必得要尝尝咱们自己养的鸡。” “吃过的吃过的，那些熏鸡坛子鸭，我们都吃过，要不然怎么知道味道好不好呢？”吕靖瑶忙说道，当然，她也不用自己掏钱，制作过程中损耗一两只是正常的，算在收购商那边的。 毕竟，你做出来了，总得要尝尝咸淡，运输到了，也得开一只给收购商尝一尝是不是？ 但吕靖瑶一个人，说话声音压不住那些老百姓。 她在这里摆手不要不要的，那边百姓们已经自发的冲到马车旁边，掀开帘子只管往里面塞。 三辆马车呢，就不信带不下。谁要是跑得慢，真塞不下了，那岂不是不能对老父母表达自己的孝心了？ 一个个活像是催命一样，只顾着自己往马车上塞东西，压根听不见神奇和吕靖瑶的阻拦。 若不是华阳师太动作快，她都得被堵在马车里。 这边人群拥挤着往马车里塞东西，那边有又有耄老们站出来：“父母大人高升，咱们深知父母大人的清廉品性，送别的您一定不要，所以咱们商量了之后，就决定送老父母万民伞。” 这话一说出来，别说沈琦了，就是吕靖瑶都怔愣住了——电视里才有的东西，竟是真的在她眼前出现了？ 这东西不是很难拿到的吗？沈琦他，也不过是才做了三年县令。 “不光是送给老父亲大人的，还是送给夫人您的。”耄老在一边解释：“多亏了夫人，县城这三年，里里外外，别说是山贼土匪了，连个地痞流氓都不曾见过，真做到了圣贤书上说的，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亦或者女人，单独出门也再不用担心会出事儿，百姓们安心，活得也舒心。” 吕靖瑶张张嘴想说话，却像是喉咙里堵上了棉花。 耄老们将万民伞打开让他们夫妻看，上面果然也写着吕靖瑶的名字，和沈琦的并列放在一起。 这说明，吕靖瑶这三年时间，并非是白费功夫。 她所做的一切，百姓们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多谢， 多谢。”她甚至说不出推辞的话，想必沈琦也是一样的，只能团团冲着周围作揖：“你们若是得空了，也去府衙看看我们，若是遇上什么事儿了，也只管上府衙找我们。” 虽然有很多依依不舍，但该赶路还是要赶路的。 坐在马车里，她和沈琦将这万民伞看了一遍儿又一遍，看的华阳师太都无语：“也不怕摸破了。” 她的马车已经被东西占满了，这会儿没地方去，也只能来和这夫妻俩挤着。 吕靖瑶笑嘻嘻的；“以前这不是没见过吗？您见过吗？” 华阳师太嘴角抽了抽，这话可真是……太戳人心了，到了大明末年，各地天灾人祸的，当官儿的不盘剥百姓都已经算良善仁慈的了，万民伞这东西……都不知道多少年没出现过了。 上面有耄老们的签名，有百姓们的指纹，一想到有人认认真真端端正正的在上面写字按指纹，吕靖瑶就觉得，不管多大年纪，都好可爱啊。 反正现在，这万民伞是属于她和沈琦的。 她问沈琦：“要不然打造一个黄金盒子装起来？” 沈琦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也不怕财帛动人心，万一被人偷了呢？倒不如弄个不起眼的木头盒子装起来算了。” 吕靖瑶想想也是，被偷走了就可惜了，忙点头：“回头得找个合适的盒子。” 她自己想着想着，忽然忍不住笑起来。沈琦看她一眼，也跟着笑：“这么高兴？” 吕靖瑶点头，这东西，份量多重啊，当然，象征意义大过实际意义。 因为要是遇上明君，知道你有这么一个东西，可能对你印象很不错，愿意给你发展前程，但若是遇上不那么明的……有这东西还不如没有。 可她就是高兴。 就跟现代送锦旗一样，我只拿在手里，我就觉得我高兴的很。 她终于看够了，将万民伞小心翼翼的折叠放好，又问华阳师太：“这次咱们住衙门？” 125.刘太妃预收 华阳师太摆手：“我可不去，你若是想去，你和沈琦自己去，我是不去的。” 她膈应，挂着清廷的印记的招牌，她怕自己看次数多了会心梗。当然，她现在已经深刻认识到，大明早已经成了过去式，大清才是如今的进行式。 就连外面的书生，进进出出说的也都是考上大清的官儿。 只是，你还不许一个亡了国的公主有点儿自己的心结吗？人活在世，凭什么非得事事都认命，然后还要强迫自己去想得开，放得下？ 我就想不开了，我就放不下了，怎么了？ 吕靖瑶嘴角抽了抽，没怎么啊，她也没说什么啊。 “那咱们还是住在外面，买宅子就不必了，反正三年之后不一定去哪儿呢。”因着他们现在是去府城，所以县城那边的宅子就暂且不用卖掉，因为不一定什么时候会回去住一两天。 你以为知府大人就不用下乡了吗？开玩笑呢，连皇上都得下乡，知府不下乡试试，官帽子带到头了。 所以那宅子就还留着了。 但沈琦这官儿当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回京了——说真的，要是他这知府干得好，三年之后回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当然，也可能皇上觉得他年轻，需得再磨练磨练，于是换个地方让他继续当地方官。 可绝不可能还留在府城了。 这次让他留在府城，只是怕他这一走，畜牧所那边就废了，毕竟才三年，根基还浅着呢。所以他做知府，在上面看着，新上任的县令就不会大动畜牧所，畜牧所就又有三年扎根时间。 但他在这地方留六年，就不太行了，指不定会成为这府城里的地头蛇。 三年之后，他必然是要走的。 那买宅子住就很不划算了，住三年再卖掉，进进出出折腾的都是功夫。 她和沈琦商量：“咱们家也没有那么多的人，倒不如租一个小点儿的宅子，我每日里进进出出的也方便，宅子太大也没什么好处。” 人少宅子大，人气就聚不起来，用风水上的话说，就是阳气少，阴气重，不利身体。 反正她又不是寻常内宅女子，需得被圈起来只在后院玩耍，所以需得大点儿的宅子。 她日日也是要外出的，华阳师太也不是个在家里安享荣华富贵的老太太，既如此，何必要那么大的宅子呢？ 沈琦就笑道：“咱们家的事儿，你来做主就是了，我是没有别的意见的。” 华阳师太就哼一声：“你是不敢有吧？” 不管敢不敢的，既然家里的事儿是吕靖瑶在操心，他自然也就不会多话，若是觉得住着租来的宅子不舒服，那自己出去买宅子也是可以的。 到了府衙，同样的事情还是要再做一次的——看鱼鳞册，查各地县志。 府城和县城是不同的，县城地方小，怎么摆弄都很好摆弄，但府城地方大，光是管辖的县城都有五六个，这是相当于将沈琦要负责的范围给扩大了五六倍。 每个县城的特色特点还不一样，之前那县城能进行比赛，但现在在府城就不能了。 他需得先知道哪个地方能种植什么，哪个地方有什么特色产出才行。 光是这样的调查就用了整整一个月时间。 随后，该重点种地的就种地，该重点养殖的就养殖，先将经济发展起来才能说别的。 如此三年之后，沈琦就入京了。 这次进京，是被康熙给宣召回去的，因为他这知府做得好，吏部每次考核都是给了最优，所以康熙的意思是让沈琦回来做个京城顺天府府尹。 别看这京城顺天府的府尹也才是正四品，那京官能和地方官一样吗？ 同样的品级，京官是要略高一些的。 吕靖瑶一路上就很操心：“顺天府府尹怕是不好做，先不说满汉之间的区别，就只说京城贵人多，阿哥遍地走，得罪谁都不好得罪。” 沈琦嗤笑一声：“我要是真被关到大牢里去了，你有没有把握劫囚？” 吕靖瑶嘴角抽了抽，颇有些无语： “你说呢？我若是没把握劫囚，这世上再没人能做到这种事儿了。” “所以你怕什么呢？你不怕劫囚，也有把握劫囚，那我岂会担心得罪人？我听说四阿哥最近在京城有冷面王的称号，被人形容冷心绝情，六亲不认，我打算日后学一学这位四阿哥。” 他轻轻笑了一声：“皇上不整日里说满汉一家亲吗？既如此，不管满人还是汉人，在我眼里就都是一样的。再者，皇上既然标榜自己是明君，那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阿哥算什么呢？只要我有理，我就能抓人，就能处置。除非，皇上下旨让我别干了，滚蛋，那到时候我再带着你回福建就是了。” 吕靖瑶对沈琦竖起来大拇指：“够胆，既然你已经做好了决定，那你只管往前冲，实在不行，我就进宫挟持一下皇上。” 华阳师太在旁边听着脑仁疼，索性闭着眼睛当自己没听见。 这样两个大胆的徒弟是她自己养出来的，能怎么办呢？ 她沉吟片刻才说道：“到了京城，还是要谨慎些，虽说四娘现在的武功很高，但是蚁多咬死象，要是整个京城的士兵都来围剿你呢？就算你自己能冲出去，那沈琦呢？将他留在原地吗？再者，吕家也还在福建呢，你大哥又得了儿子，你三哥也做了父亲，你大伯父之前还写信，说是今年的科举，族里会有子弟出来参加。” 所以，你不是光棍一个的侠客，你身后有很多很多的亲朋好友呢。 什么挟持皇上之类的话，最好是想都不要再想了。 又说沈琦：“你做官难道只是为了一时义气吗？只一时的正义算什么呢？长长久久的，像是张英那样，既能实现自己抱负，又能庇佑家人，这才是为官之道。” 吕靖瑶最会撒娇，赶紧抱着华阳师太胳膊：“我们就是开玩笑呢，若真是那样仇恨朝廷，当年只学怎么刺杀就行了，何必出来科举再入仕呢？如今也不过是胡乱闲话几句，若京城真是那样的乱象，那外面更是乱的不成样了。但是咱们这一路走来，师父可见有混乱之处？” 126.完美系列重开 就是漕帮，都安安分分的在做生意呢。 可见京城那龙椅上坐着的人，也并非只是个沽名钓誉的，真正的政绩也还是有的，这繁华盛世，虽然没有后世形容的那样夸张，但也有六七分的真实。 毕竟如不是盛世，也不可能出现人口大爆发对不对？ 生育这个事儿，真的是要看大环境的，环境安稳，百姓不至于饿死，他们才会有生孩子的想法，才会有生孩子的时间和计划，才会有生孩子的从容。 若外面吃都吃不饱，衣不蔽体，光是自己活着都要累的连个喘气功夫都没有了，那谁会想着去生孩子？ 大清的人口等如今，和当初刚入关时候比起来，翻了不只是二十倍。 人口这个数据是最能体现一个王朝的繁华程度的。 这个康熙朝，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甚至，这会儿大清的人口，都已经远超明末时候很多了。当然，这也和明末当时处于小冰河时期，天灾频繁有关。 但康熙若没两把刷子，他难道能凭空变出来孩子吗？ 所以根据这个推论，京城的情况，也必然不会太差。再者，沈琦有靠山啊，他和康熙本就熟识，又和四阿哥有频繁来往，这京城难道还有比康熙名头更大的□□吗？还有比四阿哥出身更贵重的纨绔吗？ 不管怎么说，这调任的圣旨下来了，紧赶慢赶的，他们还是赶在八月之前，赶到了京城。 八月的京城已经入秋，但也还不穿厚衣服的时候，街上的大人孩子，都是穿着一层单衣，和外面相比，京城的百姓应该是更富足些的，穿的衣服上也少有补丁。 吕靖瑶盯着路上的女子们看，然后和华阳师太商量：“找个绣娘来做衣服，京城这边的流行和河南那边的不同。” 华阳师太无所谓，反正她只穿僧袍：“你多做些，免得被人小看了。” 吕靖瑶笑嘻嘻的：“被人笑也是笑的沈琦，人家肯定要说他舍不得给媳妇儿做衣服。” 沈琦嘴角抽了抽，忙说道：“也多打些首饰，我瞧着京城这边的首饰，和河南那边的也大不同。” 他摘下荷包给吕靖瑶，有些无奈：“总共就这一千多两银子，惦记到如今了。” 这一千多两，是他当了三年知府的收入，俸禄，冰敬炭敬，全都存着呢。 他之前从华阳师太那里分得铺子和庄子院子，能卖掉的已经卖掉了，能置换的也都置换了，后来这些地方的收益，就全交给了吕靖瑶，用来养家糊口。 虽然吕靖瑶自己有钱，但是，他是一个大男人，既然娶妻进门，就该养家。那这些产业交给吕靖瑶打理，那是理所当然。再者，还有一个师父要奉养呢。 交给别人，别人能孝敬华阳师太吗？ 只有交给吕靖瑶，那是两个人共同的师父，吕靖瑶才更处处妥帖，不会让华阳师太有半分不自在不舒服。 如今这一千多两，他也是存了几分逗弄吕靖瑶的心思，这才炫耀了几句，结果就被盯上了。 华阳师太就笑道：“你别找他要，他一个大男人家，在外面应酬，难道不要银子的吗？” 吕靖瑶挑眉：“要什么应酬？道不同不相为谋，道若同，那各自当差办事儿，实心为百姓就成，何必要一起喝酒找女人呢？” 沈琦竖起来手指头：“我真没有，他们虽然请了我，但我没去，我发誓。” 吕靖瑶就冷哼一声：“男人有钱就变坏，我也得防着一些。” 华阳师太就起身，吕靖瑶赶紧问道：“师父要下车吗？” 华阳师太点头：“下来走走。”不然总在这里听这夫妻俩耍花腔，都觉得自己应该在车底了。 不过，吕靖瑶也就是说两句，她并不真要沈琦那点儿银子。 男人身上确实是不能一点儿银子不带，若是同僚约他去书铺，看上了字画笔墨纸砚，他总不能一摸口袋一个铜板没有吧？再者，若是接济一下人，总不能说你在此地等着我回家取钱来给你吧？ 两个人玩笑几句，也就 放下了这话题。 反正男人出轨这事儿呢，他若有心，你就是再提醒再提防都没用，两刻钟都不要，在你眼皮子底下消失一刻钟，就能出轨一次。 所以呢，凭良心。 真发现了……那到时候再说就是了。 没发现，那就不用去提防，白费心思。 赶路用了大半个月时间，到了京城第一件事儿是先洗澡睡觉，然后再给七公主和四阿哥府上下帖子。 七公主原本前两年是要和太后一起去避暑山庄的，她写信的时候提过这事儿，吕靖瑶想到历史上的事儿，她其实不太确定是不是落在七公主身上，但既然想起来了，就干脆让人直接送了些解暑的药丸子。 用薄荷做的，跟薄荷糖一样，吃着还有清新口味的用处。 七公主很是喜欢，年年都打发人去找吕靖瑶要——看，真正的朋友，哪怕再喜欢，也绝不会找她要方子。 一直到现在，也没听说哪个公主随着太后去避暑山庄的时候中暑死掉了。 至于四阿哥……那是真没法子，弘晖病的着急，等沈琦和吕靖瑶得知消息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 真不是吕靖瑶不愿意出手。 当时四阿哥也没想起来问问吕靖瑶啊，他和四福晋大概也只以为吕靖瑶的医术寻常，大概是比不过太医和御医的。 就是避暑的药丸有用，也可能是别人开的方子，吕靖瑶只负责配药而已。 事已至此，吕靖瑶自然也不能去找四福晋说，让你当时不信我吧？孩子的死，总是父母心上一道愈合不了的疤痕，她真要这样去说了，那就是四阿哥和四福晋一辈子的死仇了。 神奇还要在大清当官儿呢，没必要非得现在和未来的雍正结仇。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反正她见了四福晋，半句不提弘晖，只说河南的风土人情：“十里不同俗，各地的风俗大不相同，就是相邻两个村子，同样的喜事儿，竟也是不同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