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教跑团游戏》 1. 骰子已被掷下(一) 桑卓是被血活活呛醒的。 “咳咳咳!”桑卓捂着胸口,一双肺叶涨得厉害。她这是加班加到吐血了?领导报不报销医疗费啊! 睁开眼,入目一片漆黑,两侧隐约可见砖石轮廓,像是一个密闭的房间。 桑卓头晕目眩,不明所以之际,面前木门忽被砰得踹开。刺眼白光斜射入房,伴着男人的粗鲁叫骂: “你都在这儿赖了几天了?!密教徒都是你这种寄生虫吗?”男人怒气冲冲,一脚踹向桑卓肚子,米白长袍上下翻动,“没钱你住什么舍馆!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把欠我的房费交了!” 这一脚直接把桑卓踹飞了起来。脊骨撞墙,炸起一串尖锐剧痛。桑卓呲牙咧嘴,看向面前一身西式古代扮相的男人,心头莫名其妙,心说这年头玩剧本杀都不用征询本人同意的吗,张嘴想骂,却被一股鲜血呛住了喉咙,“嗬嗬”咳嗽起来。 拉扯间,屋外亮光已散进房内。老板原本想把她扯出去,却在看向屋墙时定在原地。桑卓察觉不对,也顺着老板的目光看去,却被眼前之物吓了一跳。 油腻黑砖上印满了大大小小的血团。 这些血团表面湿淋淋的,色泽鲜艳如玫瑰,显然刚涂上去不久。细长肉条连接其中,像是活络的红色藤蔓。 羊皮纸卷堆在污涩的石地上,每一张都爬满了细密的褐色符文。 老板后退一步:“你……你在房间里干什么,不是和你说过吗,不许在我这里搞你们那些邪术。你哪来的肉和血,不会是偷了厨房里的羊吧。” 老板这一出声,桑卓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向那些肉条看去,不知怎的,心中总觉得那并不是从动物身上割下来的,随即猛地回忆起自己刚刚撞墙的时候,背后似乎有一块诡异的空缺。 长条的,贯穿整个脊骨的空缺。 老板不自在地挪开目光,临走前恶狠狠地瞪向桑卓:“最迟今晚,我要看到我的钱!十个铜币!否则我就把你卖到妓馆抵债!该死的,我就知道不能和密教徒扯上关系……” 门被一把拽上,老板脚步声逐渐远去。桑卓怔坐在原地,正思考自己是不是压力太大做噩梦了,面前忽然出现一串文字。 【检测到新玩家加入游戏!】 【尊敬的玩家,您好!欢迎进入密教游戏!】 【游戏背景简述:加班猝死后,你来到了萨金王朝。这是个古老的国度,统治者暴虐专断,民众麻木如行尸走肉。你在血肉和写满密教符文的羊皮纸间苏醒,想要获取这具身体的记忆,却只能感知到一片空白……你只知道,自己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密教徒,而且脑袋很痛,像是要随时炸开。】 【请玩家探索周围环境,完成当前事件并离开舍馆后,即可解锁游戏功能和后续剧情。】 这句话落下后,桑卓当真感觉到一阵剧痛从脑中炸开,仿佛有一只锋利的爪子正在搅动她的大脑。 真是够了! 桑卓在心里吐槽。 人死了就应该去好好投胎争取下辈子当富二代啊,还玩什么游戏探索什么剧情啊?! 周围血腥气愈发令人作呕,桑卓捏着鼻子站起来,看向周围。 墙上的血肉她实在不想碰,羊皮纸上所谓的“密教符文”她也看不懂。桑卓思来想去,觉得唯一和“事件”搭上关系的,只有催债的舍馆老板。 十个铜币么? 桑卓向自己的身上看去。 这具身体很瘦,皮肤呈现一种轻盈的蜜色,浓长赤发卷垂及腰。四肢上绘制着大量鸦黑印纹,判断不出是刺青还是彩绘。下巴和颧骨上垫着许多泥巴,像是为了易容刻意粘上去的。 再摸向房间,除却被褥,只有一团散着馊味的粗麻布堆在角落,从形状来看,应该是件斗篷。 乞丐看了都摇头。 桑卓不死心,又抓着麻布上下抖了两下。忽得在其中听到一串“咔咔”声,心中一喜,加大力度,三个小东西顺着衣角滚落下来,定睛一看,发现是三枚六面骰。 通体润白,点数锈红。 一看就换不了钱。 桑卓垂手叹气,与此同时,一个疑问不受控地从脑海中升起,像是鱼儿跃出水面。 到底什么是密教? 系统没有回答她。桑卓看着墙上湿润的肉条,忽然联想到什么,试探性地摸向背后。 一串涌动异物触上指腹,带着烧灼的余温。 桑卓猛然收回手指,好半天才又大着胆子摸回去,在碰到一片温滑皮肤后心率稍定,瘫坐到地上,朝着腐臭的房间翻了个白眼。 垃圾世界垃圾游戏! 探索无果,桑卓听到远处有交谈声,穿上衣服,顺声出门,很快走到一处楼梯拐角,向上张望,只见虫蝇飞舞,形形色色的人围坐在木桌周围,似乎正兴奋地谈论着什么。 不同于古代影视剧,这里的人大多穿着浅褐或米白色的无袖短袍,袍子两侧微微开叉,露出橄榄色的皮肤。他们身上没有饰品,仅用一根麻绳或 者布条固定腰部。偶尔有一两个带着铜臂环或者皮质腰带的,腰侧无一例外别着弯刀或匕首。 汗液和灰尘混杂着蒸在空中,宛若层叠的劣质黄纱。 感觉有点像古罗马和拜占庭的风格。桑卓想。 今天来吃饭的人不少,几乎每个桌子上都摆着炖豆、肉饼以及煎鱼。桑卓从拥挤的座位间穿过,垫脚侧身之时,注意到大多数食客脚下都堆放着双耳陶罐,深红酒液摇晃其中,像是上好的葡萄酒。 桑卓瞥着那些酒壶,面不改色地向门口走去。老板注意到她,气势汹汹地拦上来:“干什么干什么!结钱了吗就想走!” 一起围上来的还有两个高大的打手。桑卓停下,扬起一个笑脸:“我不走,只是我现在身上没钱,得出去找点才能回来结账。” 老板啐了一声:“哼!谁知道你会不会回来!连最低等的罪奴都知道,密教徒是比狐狸还狡猾的东西!除非我见到钱,否则你休想离开这里。” 打手闻言就要上来抓她。桑卓后退两步躲开,转着脚尖张开手臂:“您看看我的身体,我的手臂软得像麻绳,我的脚踝比桌腿更细。即便我逃得出舍馆,也逃不出下街区。只要您愿意,您的打手可以随时拖着我的脚回到这里,不是么?” 这具身体的声音很好听,吐出来的字词清晰而富有韵律,像是一罐晃动的砂糖。老板盯着桑卓,脸色铁青。于是桑卓转了下眼珠,又凑近老板,低声说:“当然,您也可以把我卖掉。但我能卖出几个钱呢?您拉着我往妓馆门口一站,人家不把咱们当要饭的赶出去就不错了。” 这具身体应该是很久没有洗漱了,说话时口齿间有一股发酵的臭气。老板捏着鼻子退开,和打手低语了几句,瞪向她,咬牙切齿:“太阳落山前,我要看到我的铜币!”随即转身离去。 两个打手随之让开。桑卓笑起来,点着脑袋道了声多谢,踩着微翘的木板,“嘎吱”一声跃出门去。 “还以为走出这里有多难呢。”桑卓站在门口,回头看向顶上的招牌,拍手,“这不就赢了,多简单的事呐,哈哈。” 说话间,日光涌入视线。桑卓双眼微痛,将斗篷兜帽拉起戴上,看向头顶,见太阳悬在天空中央。 看来她还有不少时间去找来十个铜币。 可怎么找? 桑卓摸着下巴,看向面前人来人往的街道,决定找个人群密集的地方去转转,却在迈出脚步时看到系统文字弹出。 【您已触发任务。】 2. 骰子已被掷下(二) 【任务描述:十个铜币的债务】 【你来到了下街区。这里比你见过的任何一处街巷都要污糟,暗黄浊气斜淹在破陋屋棚间,漏着难以掩盖的酸气。无数双麻木眼睛穿梭其中,像是一串滚动的珠子,在土路上留下一片湿密的脚印。】 【在这里,人和虫豸的界限被无限模糊。】 【你成功带着道具走出了舍馆,为了避免被老板卖给妓馆,你选择——】 【Ⅰ.去人多的地方,看看有没有合法获取钱财的机会。】 【Ⅱ.去附近的商街,尝试从小贩或者商人的口袋里顺钱。】 【Ⅲ.头铁逃跑。】 这还带剧情选择的? 桑卓简单思考了下,果断选择第一个选项。 她没有偷钱的经验,也不熟悉这里的地形。选择后两个搞不好会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是第一个看起来靠谱一点。 感受到她的选择,系统文字继续出现。 【你选择去人多的地方。】 【……】 【触发判定事件!】 【判定事件描述:你是否能注意到获取钱财的机会?】 最后一段话落下,桑卓感觉怀里的三枚骨骰蠕虫般涌动起来。她将东西拿出来放在手心,只见三枚骨骰正在快速翻转。 桑卓豁然明白了系统的游戏机制。 跑团游戏! 跑团游戏的正式称呼是桌上角色扮演游戏。游戏中,玩家需要扮演某个特定角色,通过在地图中探索事件的方式,不断累积游戏资源、解锁任务剧情并达成游戏结局。 而探索事件的成功与否,通常取决于三点。 一、人物的选择。 二、人物的属性数值。 三、骰子的点数。 桑卓看着旋转骰面,心说摇骰子前先能存个档吗,但系统没有理她。三秒后,骨骰在她掌心停下,判定信息出现。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6点。】 【本轮判定能力:智慧】 【判定难度:10】 【人物数值面板加载完毕。】 【您已解锁人物数值面板:基础属性模块】 【当前基础属性:智慧:4,体质:-2,社交:-4,灵性:2,耐力:5】 【判断规则说明】 【点数和=骰子点数+个人点数-敌方点数-不利点数+有利点数】 【判定难度根据行动难易程度生成。】 【点数和≤0,大失败,必定触发负面状态:祸不单行状态。】 【点数和<判定难度,失败,有5%的概率触发祸不单行状态。】 【点数和≥判定难度,成功,有5%概率触发神眷时刻。】 【掷出最大点数,大成功,必定触发正面状态:神眷时刻。(例:玩家此刻持有三枚六面骰,每个六面骰最大点数为6,若玩家掷出18点,则触发大成功)】 【4+6=10/10,判定成功!】 【你隐隐有了一个想法。】 【任何人都可以通过交易获利,密教徒也不例外。去人多的地方碰碰运气吧,或许你能在人潮中发现解决问题的契机。】 一个小小的灵感埋入在桑卓脑海中,犹如种子落入土壤。桑卓拨弄着手中的骰子,心想“祸不单行”和“神眷时刻”是什么,见系统没有弹出解释,撇撇嘴,将骰子抛了一下投入怀中,向人群密集的地方走去。 周围人流渐多,第五次撞到路人的肩膀后,桑卓拉着兜帽向近在咫尺的建筑看去。 这看上去是一家酒馆。醉臭如苍蝇般在墙壁边盘旋,伴着混沌的欢唱声和下流的调笑声。桑卓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它,踮脚避过呕吐物的间隙,躲过一个滑倒在地的醉汉。 很好,很热闹。 桑卓顺着人群间的空隙钻进酒馆,抬起眼,以为会看见一群举着酒瓶的醉汉,却看到一片年轻的姑娘。 她们看起来并不是来喝酒的,立在震颤的木地板上,干瘪面容上满是惨白的不安之色,与男人们脸上的醉红错叠在一起,仿佛一条交织的红白河流。 而在这条河流的上方,一个衣着光鲜的男人站在高处,下方酒桶堆积如山。 他没有喝酒,见酒馆内又涌入了一批人,大笑着坐下,指节有节奏地叩着身边的木桶。 “喝吧,喝吧,下街区的英雄们,有什么比酒精更值得让我们庆祝的东西吗?痛饮吧!为了这百年难得一遇的好事! “我们慷慨的贵族老爷说了,今天,任何人都可以从这里取走任意数量的酒,只要你们愿意将你们的女儿或者妻子让我们领走一晚! “只要你们带来的姑娘足够年轻,不论她们是美的,丑的,健全的,还是残疾的,老爷全部照单全收!放心,我们只是请姑娘们去帮点小忙,我保证,大家会在明天的太阳重新升起前看到她们。” 欢呼声如海浪般翻涌,而姑娘们的啜泣微细如泡沫。男人重新跳回桌子上,举起手臂:“欢庆吧!来,为我们的桑卓老爷举杯!” 桑卓听到最后一句话,猛地在角落处打了一个激灵。 那个傻鸟说他家老爷叫什么?! 正当桑卓以为自己听错时,大脑中忽然炸起一阵剧痛,随后一些零碎记忆出现在脑海中。 “桑卓”是她这具身体哥哥的名字。 原身名叫桑鲁卓,是在和“桑卓”一起去首都的路上逃跑的。 这片国土采取封臣制,一句话概括,“封臣需尽忠于君主,而封臣的封臣需尽忠于封臣”。桑鲁卓的父亲是一方领主,属于这句话的前者。按照王朝律法,兄妹俩必须在他们的父亲死后前往首都接受“继位仪式”,等到君主承认他们的封臣身份以后,他们才能作为“新领主”合法继承父亲留下的一切。 马车轱辘向前。年轻的女孩沉浸在前往首都的欣喜和快活中,全然没注意到哥哥豺狼般的目光。直到马车行入密林,桑鲁卓为了一丛没见过的花跳下车去,抱花抬头的刹那,看见哥哥手里拉开的短弓。 直到被效忠父亲的封臣半路救下,桑鲁卓才知道,按照君主两年前颁布的律法,她可以和“桑卓”一起继承父亲的领主头衔。 这意味着桑鲁卓有权分割父亲的遗产,包括封地。 父亲的封臣将她带到下街区,让她暂时藏在这里,随即便消失在了人群中,几天后,桑鲁卓在泥巴路上听到人们谈论:一位高调的年轻领主带着他的未婚妻来了首都,随行车队宛若金色河流。 回忆戛然而止。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事。桑卓忍着痛楚想。难怪桑鲁卓要往脸上糊泥巴呢。 看来她不止要解决那十枚铜币的债务,还得应对原身兄长的追杀。 这可 不妙了。 得想办法从源头解决这些事才行。 桑卓揉着脑袋看向酒馆内的人群。随着男人刚刚的呼喊,又有一批人扯着身边的女孩涌了上去。桑卓不动声色退到墙边,思索刚刚获得的灵感能起到什么作用,忽感觉眉间传来一阵牵引感,顺着感觉抬头,看见一对面黄肌瘦的母女。 她们和酒馆内的其他女孩并无不同。唯一的区别在于,她们的身侧没有嗜酒的男人。 女孩拽着女人的袖子:“妈,逃走吧,爸在睡觉,叫上哥,我们有一天时间跑。” 女人咬着嘴唇,没说话。 女孩愣了下,低下头,再抬眼时又换上平静的表情:“没事,明天我就回来。他打你,你要躲,让哥来。” 女人咬唇的牙齿更用力,捂住脸,泣不成声。 桑卓看着这一幕,很快有了想法。 她默不作声地向母女靠近,在两人即将融入人群时走上前,脸上绽开微笑:“女士,和我做个交易如何?” 母女被吓了一跳。原本泣不成声的母亲慌乱抹去泪珠,惊慌挡在女儿身前。桑卓面不改色,道:“是您的丈夫逼迫您来这里的吧,我猜他一定对您不好,我看到您肩膀上没藏好的淤青了。” 母亲闻言,慌乱去提肩膀上的衣服。桑卓乘机道:“放心,我没有恶意。让我猜猜,您一定不想用您的女儿换酒。不如这样,就让我代替这个小姑娘去吧,这样你们就不用分开了。” 母亲没说话,恐惧和怀疑在她的眼中不断跳动。倒是她的女儿平静开口:“你要我们为你做什么?” “好说。”桑卓打了个响指,示意两人看向不远处的打手,“我欠了那两位十个铜币。这些美酒价值千金,在我以身易酒后,我需要你们拿出其中的一小部分就帮我还债。怎么样,同意不?” 两人定在原地不动。女孩抿住嘴唇,目光在桑卓和打手间渡了几个来回,忽而问桑卓:“你叫什么?” “无名之人,无需过问。” “……我叫沙娜。”沙娜牵过桑卓的手,在她掌心写下自己的名字,“有需要找我,我会帮。” 沙娜说完踮起脚尖,在母亲的耳边说了什么。这位母亲的目光很快开始变得动摇,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拉着桑卓的手走向如山酒桶。 交易很快完成。桑卓被人从后门带离前,最后一次看向那对母女。母亲如释重负般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掉了千斤的枷锁。两个打手各自提着酒瓶离开,目光不再放在她的身上。只有沙娜没走,她站在原地,目光一直停留在桑卓身上。 【您已通过任务节点:十个铜币的债务。】 【你成功支付了自己的债务,只是,为了摆脱一个泥坑而选择跳入另一个泥坑,是否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您已触发任务。】 【任务描述:贵族的交易】 【甘甜的酒水对一些人来说是祝福,可对另一些人来说就是诅咒。你是选择用浅显的感官刺激麻痹自己,还是选择打破酒瓶,用锋利的瓷片割开诅咒者的喉咙?】 【系统模块加载中……】 【系统模块加载完毕。】 【您已激活系统模块:道具】 【无用的物品是背景,有用的物品则为道具。无和有的概念皆在你的一念之间,请尽情活动你的大脑,激发你的想象力吧!】 3. 骰子已被掷下(三) 马车载着女孩们飞速前进。鎏金辔头在前头发出咔咔的脆响,和马匹粗重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在闷闭的车厢内来回跳动。 此时车上已无啜泣之声,惟有迷茫和惶恐无声蔓延。女孩们瑟缩着肩膀,依偎着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桑卓也蜷缩了起来,但她没去找其他女孩,而是拽着衣角,飞速磨蹭身上的黑色印纹。 这里的人没有往身上刺青的习惯。桑卓靠在车壁上,目光不时掠过车窗外的路人。越是光鲜亮丽的人,他们的皮肤就越光滑完整。 她身上的黑色印纹,大概率是“密教徒”的专属。 好在这些印纹并不是刺青,而是由墨水和植物汁液的混合物绘制的涂鸦物。桑卓用衣料在皮肤上大力揉搓一阵,便把四肢及躯干上的东西擦去了大半。 松了一口气,桑卓抻开腿,看向周围,想找几个人聊聊天。可周围的人要么和相熟的女伴抱在一起,要么垂着头不理她,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搭话的,也是表情勉强语气飘忽。 无法,桑卓只能看向系统,点开页面,发现它已经给出了相关剧情。 【随着马车前进,你和“桑卓”之间的距离也在越来越近。面对原身的人渣哥,你决定——】 【Ⅰ.原身的仇和我有屁关系,伺机顺走值钱的东西跑路才是正经事。】 【Ⅱ.代表正义消灭他。】 【Ⅲ.什么钱不钱正义不正义的,我是抽象乐子人,我要让他吃屎。】 桑卓:“?” 这系统有病吗,给出的选项连点逻辑性都没有的。 桑卓义愤填膺,果断选了第三个选项。 让她来看看系统打算怎么引导她让“桑卓”吃屎。 判定事件没有立刻刷新出来。桑卓等待期间,马车已经到了地方。 车门打开,女孩子们被守卫粗暴扯下。桑卓埋着身体跟上,四面环顾,只见数十辆马车络绎赶来。女孩们被攒到一处,直到一声脆亮鞭响炸起,守卫纷纷提起手中长矛。女孩们在粗鲁的吼声中惊恐移动,如同牧羊犬牙边上的棕色的羊群,一齐向着不远处的高大建筑跑去。 “把你们身上的泥点和汗馊味洗干净!”为首的人将女孩们领到一扇高大的橡木门前,“要是惹怒了贵客,我可不敢保证你们能竖着回去。” 洗?桑卓想起脸上用于易容的泥巴,心里咯噔一声,思考对策之时,前头又是一记鞭响。面前木门被奴隶拽着铜环向两边拉开,门声重如石磨。 感受到门扇里吹出的湿润热气,桑卓微微后退,抬起头,以为自己会看到类似于古罗马浴场的玩意,却只看到一片奶白的大理石墙面。跟着人群走进去,方形石粒铺陈脚下,随着对称的几何花纹一路绵延向深处,凉润如美玉,光洁如银币。 仿佛和舍馆不在一个世界。 一路前行,众人很快到了地方。这看起来像是个更衣室,和浴场直接相连,只凭几根立柱划分地界。一名短发女奴端着木盆候在浴场边,见众人进来,快步走近,将盆中装着吸垢油的瓷瓶和用于搓灰的木刮板依次塞到女孩手中。 桑卓躲在人群后方,目光在四面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墙内嵌龛的抛光青铜镜上,见没人注意这里,后移几步,侧脸向镜中的“自己”看去。 来了这么久,她还不知道这具身体尊容如何呢。 镜中人生了一张浅蜜色的面容。粘着污垢,黏着草屑,卷曲红发如泥壳般罩在脸前,但依然难掩五官立体轮廓。 拨开乱发,一双海蓝眼睛自赤浓睫羽下露出,华美锐利,在四面银质油灯的照耀下灿若宝石,仿佛下一瞬就要烁出火彩。 一看就不是普通平民。 好在此时这具壳里装的是桑卓的灵魂。她双臂抱在胸前,轻轻歪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挤了下右眼,挑起嘴角的瞬间,镜中人便从落魄贵族变成了一个油滑的小鬼头。 很好,适配度很高。 要是没有右眼皮上那十几道鸦黑印纹就更好了。 相较于刚刚被桑卓擦掉的那些东西,这个印记要隐秘许多。那是一片纤长的虚线,一长一短交相排列,如太阳射光般在眼皮上炸开。桑卓用手指抹了一下,没擦掉,用头顶的兜布擦了两下,还是没擦掉。 看来十有八九是刺青了。 好在这条刺青足够隐秘,又有头发盖着,糊弄过去倒也不难。桑卓思索间,女奴已经拿着油瓶和木刮板走了过来。桑卓接过,见女奴要走,伸手拉住对方,嬉皮笑脸地问:“姐姐,贵族老爷把我们弄到这儿来,到底想要干什么呀?” 她不怕女奴认出自己的身份,这具身体上的泥巴还没被水汽溶掉,即使是“桑卓”也未必能立刻认出她来。 女奴抬眼,两人对视的瞬间,系统的判定信息出现。 【触发判定事件!】 【事件描述:你是否能从奴隶这里打听到消息?】 【判定难度:2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3点。】 【本轮判定能力:社交】 【3+(-4)=-1/0】 【判定结果:大失败!】 【触发状态:祸不单行!】 【祸不单行说明:随机增加DEBUFF/触发负面剧情事件/增加事件中的不利影响一次】 桑卓不可置信地看着投掷页面,心说怎么还能投出3点的。几乎是同一时刻,女奴露出嫌恶的表情,一把甩开她的手臂,擦着被桑卓触碰的地方,语气刻薄:“你不配碰我。” “啊?”桑卓回过神来,见对方个头只到自己的胸口,莫名觉得有些喜感,站定问,“为什么啊?因为你是这座宅邸的人吗?” “你知道就好。”女奴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只有主人能向我提问。肮脏的乡巴佬,你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浴场吧,赶快跳进去把你身上的泥巴和下水道味儿洗掉,你不会希望我叫守卫过来的。” 桑卓嘴角的笑意逐渐收敛。 “这就是你对我说话的态度吗?”桑卓冷不丁地说,见对方仍在擦手臂,看向女奴挂在锁骨前的木牌,恶劣开口:“别忘了,你是奴 隶,而我是自由民。” 女奴猛地抬头。 萨金王朝的阶级秩序极其严格。整个国家从上到下依次为贵族,自由民,奴隶,贵族大多为封臣、官吏、庄园领主,自由民大多为杂役、商人、工匠农民。 奴隶只能算会喘气的财产。 在这里,低层级的人决不可冒犯高层级的人。如果高层级的人不高兴,甚至能随时打杀低层级的人。 桑卓见女奴的肩膀颤栗起来,脸上笑意更甚:“怎么,难不成你觉得,体面的奴隶不是奴隶?” “你懂什么。”女奴恶狠狠地瞪向桑卓,“我比你们过得幸福多了,至少我吃得饱穿的暖。” “我是自由民。” “我的主人会给我赏赐银币,你见过银币吗。” “我是自由民。” “我,我是主人从家里带来的!是正经在这里工作的,可以一直在这,除了主人没人能伤害我!” “我是自由民。” “你,你侮辱我,就是在侮辱我的主人!” “啊?为什么?因为你是你主人的财产吗?” “……” “怎么不说话了,是天生不爱说话吗?” “……” “哈哈,我是自由民,嘿嘿。” 这一番对话下来,女奴的手掌已经捏紧了。桑卓能看出来,她很想扑上来扯自己的头发,但有“自由民”的身份在,这人甚至不能和她高声说话,只能克制着情绪,仗着主人的“宠爱”和她唇枪舌战。 谁让这里是萨金王朝呢。 想通这层后,桑卓忽然感觉一阵兴味索然,心说这架吵赢了也没意思。侧过头,发现不少女孩已经下水了。 浴场用的是温泉水,水质稠滑如脂。咸热的硫磺蒸气裹挟着肥润的橄榄油香向上翻腾,伴着月桂以及番红花的清气。一些女孩已然在水石间放松了下来,脸上恐惧逐渐被好奇取代。 桑卓将手中的瓷制油瓶抛了下,心想当务之急还是躲起来避开泡澡,临走前又想起来刚刚被自己欺负的女奴,停下脚步,决定戏谑几句缓和一下气氛,却在转头的瞬间和对方对上了目光。 桑卓几乎立时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 这人在看自己的眼睛! 桑鲁卓虽然能用泥巴改变自己的面部轮廓,却没法遮掩这双引人注目的眼睛! 【触发强锁事件!】 【强锁事件说明:泛指所有因玩家状态/剧情选择/属性值变化引发的突发性任务,在本事件中,玩家必须对任务对象做出反应,并以掷点的方式决定事件结果。】 【事件描述:你引起了奴隶的注意!你该意识到的,那样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迟早会为你引来旁人的注视。让我们来看看你是否能逃过一劫——】 【本轮判定能力:体质】 【判定难度:10】 体质?! 桑卓大脑飞速运转。 她的体质是多少来着?! 好像是…… -2?!! 4. 骰子已被掷下(四) 桑卓一步上前,决定先下手为强。 她直接捂住女奴的下半张脸,肌肤接触的瞬间,怀中骨骰开始疯狂转动。 【目标【伊丽儿】体质属性值:2】 【浴场附带效果:雾气氤氲,有利点数+1】 【人物行动附带效果:抢占先机,有利点数+1】 【无不利点数。】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18点(最大点数)。】 【判定结果:大成功!】 一股巨力顺着手腕涌向桑卓的手指,桑卓快速上前几步,直接压着女奴伊丽儿向墙壁边缘退去。 伊丽儿吓呆了,直到脊背撞上墙壁才稍稍回过神,抵着桑卓的手掌拼命反抗,拉扯间,桑卓的瓷瓶打翻到地上。油花滚炸的瞬间,一串系统文字再次出现。 【触发状态:神眷时刻】 【神眷时刻说明:随机增加BUFF/触发正面剧情事件/消除事件中的不利影响一次】 【消除不利影响:众人的注意】 【浴场中的奢靡暖意让姑娘们逐渐放松了戒备。水流声和交谈声交织融汇,恰到好处地掩盖了瓷瓶碎裂的异响。你用另一只手掐住伊丽儿的呼救声,成功将她带离了众人的视野。】 感恩运气之神!!! 更多的力气涌上手指。正如文案描述的那样,桑卓几乎轻而易举地擒拿住了伊丽儿,待她挣扎动作渐小,便拽着她向旁侧的房间躲去。 踹上房门,桑卓改掐为劈,直接将伊丽儿放晕在房间中,长出一口气后,打算把伊丽儿拖到墙边的隔间,拉开门,一堆工具贴墙滑出,仔细来看,发现是长柄刷和一些麻布。 再看向这间屋子,一座小型喷泉立在屋子中央,三条石质落地长凳贴墙放置。一串孔洞整齐排在石凳前段,钥匙状,下方隐约可听渠水流动的声响。 香薰瓷瓶摆放在房间的角落,但仍难掩空中污臭气息。 桑卓难以置信地得出结论。 这是个厕所。 那些孔洞应该就是厕所的坑位。 好歹是进入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桑卓放好伊丽儿,便开始在厕所内巡查。 她还惦记着让原身哥哥吃屎的事。 很快,桑卓注意到每个坑位旁边都放着一个木桶,桶里还插着一根长棍,掀开桶盖,在长棍末端看见一块浸水海绵。 【您已获得日常道具:浸满醋水的海绵棒】 【说明:日常清洁必备!可以有效地帮您清除秽物。】 桑卓挠头。 所以,这是个马桶刷? 这又没有现代的冲水系统,马桶刷放这有什么用吗? 懒得细想,桑卓把桶中醋水倒了,看向钥匙状的坑位,狞笑着把海绵棒插到里面。等到外面洗浴的声音逐渐消失,才把浸满秽物的海绵棒抽出放进桶里。 【您已获得战斗道具:浸满粪水的海绵棒】 【说明:没有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能克制住被秽物突脸的恐惧,没有。】 嚯,这道具还能转换呢。 被系统小小震撼了一下,桑卓把桶盖归位,一蹦一跳地拎桶出门。 系统暂时没有给出别的任务提示。桑卓无处可去,只能沿着地上带着潮气的脚印往前走。桑卓起初担心自己会在路上遇到别的奴隶,但并没有。很快,一股食物的热香从走廊深处传来,桑卓从其中嗅到油脂香以及烤点心的甜味,咽了两口唾沫,顺着味道摸过去,发现是个宴会厅。 躲到包铜木门之后,桑卓顺着门缝向内看去。 【你来到了府邸的宴会厅侧门。】 【女孩们都换上了新衣服。她们惊奇地抚摸着身上的白色衣料,下街区可没有这样的东西,洁净、柔软、散着不知名的香气。这里的一切远超想象,方形的大理石餐桌边镶嵌着金银以及水晶,烤乳猪的腹腔里塞满了香肠、栗子以及无花果,淡绿色的玻璃灯被青铜细链悬吊在头顶,将这个华丽的殿堂映得亮如白昼。】 【恐慌与不安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躁动。】 桑卓表示理解,她这具身体已经饿了几天了,说实话,她现在也有点躁动。直到正门的位置传来橡木重门被推开的吱嘎声,桑卓抬头,以为自己会看到传说中的“桑卓老爷”,却先注意到一位美人。 美人身量单薄,肤色白皙,穿着一袭曳地的纯白羊毛长袍,像根修长挺拔的象牙。她身上并没有什么饰品,唯一称得上活络的,只有黑色六辫髻上的火橙垂纱,以及隐在发间的玫瑰和桃金娘。 再看向那位老爷,只见他穿着一身华贵长袍,五官特征与桑鲁卓近乎一致,年龄也看不出差距,像是桑鲁卓的同胎兄弟。 大门完全开启。美人轻扫一眼场中众人,向男人抬起右臂,黑色眉眼和披肩薄纱一同向下低垂。男人没看身边的美人,低着眼,像是在思索什么。 直到美人的手又抬起了些,男人方才稍回过神,眉心拧起,握着美人的手腕往前走去。 两人就这样沉默前行,没有花瓣,没有奏乐,更没有带着祝福的目光。桑卓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婚礼流程,侧过身体,想换个视野更开阔的位置进行观察。忽然注意到宴会厅的墙壁上有什么东西,抬头一看,在临近天花板的位置看见一个凹陷的神龛。 一尊大理石雕像供在里头,看着是名身着宽松长袍的长者。 不等桑卓琢磨出里面供着的是什么玩意,这对新婚夫妻就已经走到了神龛下。 男人站在案台前,抬头盯着头顶的神像,半晌嗤笑一声,从供神用的青铜盘里拽下一粒葡萄,嚼了两下,随意吐在桌脚,余光扫到装满酒液的金杯,端起来漱了两下口,又吐出来,最后拿起中央的麦饼,侧身坐在案台上,沾着盐大口吃咬起来。 桑卓目瞪口呆,看向场中,少女们脸上已经再度浮现出了惊恐之色,个别甚至已经害怕地别过了眼,像是看到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只有那位美人面色如旧。 “夫君。”美人在他身后 提醒,音色温和,“我的新娘头纱该被放到案台的何处呢?” 男人吃饼的动作一停,扭头看向新婚妻子时,蓝眼睛里有转瞬即逝的阴狠:“弄清楚你的地位,兰妲,婚宴还没结束,你只是我手下封臣的女儿!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请您低声。”兰妲垂首说,“此事传出,于您无益。” “你竟然敢教我做事?!”男人暴怒出声。他一把丢下麦饼,头顶红发几乎跳起:“你要搞清楚,要不是你家里有几枚酸臭的金币,你根本没有资格站在我的身后。看看你,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 兰妲没接话。她抬眼望向男人,既不麻木也不愤怒,就像是一片古老的海,静静凝望着帆船上向自己肆意挑衅的水手。 这种神情显然刺痛了男人,他强忍着怒火,粗暴地将兰妲头上的火橙头纱扯下,随手丢到一团乱的案台上:“不就是要把新娘头纱弄下来放到神龛前嘛,这么无聊的环节,也得亏你一直惦记着!” 说罢,男人又似想起来了什么,捏住兰妲的手腕,强行将她拽到餐台前,指着面前的千层蜂蜜糕,戏谑:“你不是爱走流程吗?来吧,夫人,为这些瑟瑟发抖的淑女们分点心吧!” 他说这话时,脸上露出了带着恶意的笑,像是在期盼着什么。兰妲没动。门后的桑卓亦从中察觉到什么,摸向怀中的骰子,希望它能给出一些信息,却先感知到另一段文字。 【您已激活系统模块:调查】 【开启此模块,您可以消耗一点耐力,对视野中的物品进行调查,调查结果取决于判定结果。】 这可真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抓紧机会,桑卓立刻开启调查。 【你选择仔细观察千层蜂蜜糕。】 【那是一个诱人的点心,糕体松软金黄,一层层地垒堆起来,个头足有石磨大小。炒香的松子坚果洒落在蜂蜜淋面上,边角处斜插着一束不知名的花,在灯光下散着暖热的甜香。】 【本轮判定能力:灵性。】 【判定难度:5】 【人物位置附带效果:遥远的餐桌,不利点数:2】 【蜂蜜糕附带效果:粗糙的遮掩,不利点数:1】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11点。】 【2+11-2-1=10/5】 【判定结果:成功。】 【你发现蜂蜜的质感不对。一些混沌的杂质游走在垂落的蜂蜜滴液中,凭借着直觉,你意识到那不是析出的蜂蜜结晶,而是某种异常的、不应入口的东西。】 【面对这种异状,你选择——】 【Ⅰ.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Ⅱ.冲进去和“桑卓”对峙(需判定体质及社交)。】 【Ⅲ.向天祈求神射手附身,然后把蛋糕当场射穿(需提交一件战斗属性的道具,并判定智慧、体质)。】 桑卓:“……” 这游戏给出的选项是不是越来越扯淡了?? 5. 骰子已被掷下(五) 桑卓没看逃跑那条,将属性值比对一番,翻了个白眼,捏着鼻子选了第三个选项。 【你拿起了“浸满粪水的海绵棒”,试图瞄准千层蜂蜜糕。】 【本轮判定能力:智慧、体质、战斗。】 【判定难度:30】 【人物位置附带效果:遥远的餐桌,不利点数:2】 【“浸满粪水的海绵棒”属性值:战斗1】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9点。】 【4+(-2)+1+9-2=9/30】 【判定结果:失败。】 【羸弱的手臂无法支撑天真的设想,你的武器向着一个绝对偏离蜂蜜糕的方向飞去,你意识到,你失败了。】 【触发强锁事件!】 【事件描述:你或许能砸到点别的东西。】 【本轮判定能力:智慧】 【判定难度:5】 【你投出的点数为:6】 【4+6=10/5】 【你虽然没能成功瞄准蜂蜜糕,但好歹知道将手里的东西往高处丢。浸满粪水的海绵棒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线,刚好击中“桑卓老爷”那张正在折辱兰妲的嘴。】 桑卓看着餐桌后呆住的男人,以及他嘴中的海绵棒,默默给系统点了个赞。 短暂的静默后,现场立刻陷入了一片混乱。兰妲反应最快,在丈夫被击中的刹那,拽着人往旁边走了两步,后退时手肘碰倒了桌子上的千层蜂蜜糕。 男人本来就晕头转向,听到蛋糕摔落,身体下意识往旁边转了半圈,结果一脚踩上了蜂蜜,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等到他好不容易将嘴中的东西取下,定睛一看,脸色陡然大变,近乎疯了般折断海绵棒,一边吼骂一边干呕。 “谁扔的!给我滚出来!”男人转着圈,在宴会厅内撕心裂肺地大叫。 桑卓捂着嘴,用尽全力才没有笑出声来,侧头看去,发现那蠢货连东西是从哪个门飞进来的都没辨清楚,更是要当场笑翻在地上。 男人大喊着“快来人给我把丢东西的人找出来”,但宴会厅里没有供他驱使的奴隶。只有兰妲拿起桌上金杯,一连倒了数杯葡萄酒给他漱口,拿回杯子时,染着胭脂的指甲轻碰杯沿。 但男人并不领情,压下口中恶臭后便一把将兰妲推开,用金杯灌了一口酒,死死盯着地上的蛋糕,片刻猛然抬头。 桑卓见他向着自己这扇木门看来,心道不妙,连忙起身跑路。可这座府邸太大了,她连拐了五个弯也没找到出口,无头苍蝇般跑了片刻,忽而发觉脚步声并未向身后追来,停下,发现那声音似乎正在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好奇心起,桑卓轻着脚步追了回去。 直至前方声音停下,桑卓瞄着男人前行的影子,压身躲在折廊后,等了片刻,见发现前方没了动静,探头窥去,在视野中瞧见一面壁画墙。画的是一棵参天古树,枝干弯转如蛇。 而男人已不见踪影。 桑卓垂眸思忖,片刻走近,对壁画墙发动调查。 【本轮判定能力:灵性。】 【判定难度:30】 【人物附带效果:血脉的呼唤,有利点数:10】 【“密教纹身”属性值:灵性3】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4点。】 【2+4+3+10=19/30】 【判定结果:失败。】 【你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径直将耳朵贴上了墙。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从里面传来,像是“桑卓”在和什么东西说话。】 怎么还能丢出4点啊!桑卓被自己的手气黑到了,随即又感受到一行文字。 【是否破门而入?】 这还用问? 桑卓后退数步,助跑冲刺,一脚踹向壁画中央。 但她的脚板没落到实处,而是径直从墙中穿了过去。 里头男人正盘坐在地,忽见一团阴影从头兜下,面上一惊,还没抬头便被一脚踹出,脑袋撞到墙上,叫:“什么人!” 桑卓也被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落在地上,冲人咧嘴:“取你性命的恶鬼!” 室内灯光昏暗,只在正墙上镶了一盏陶灯供明,四周砖石上绘着许多尖锐符文,散着锈甜的腥气。 桑卓认出那是密教符文,看向自己身后坚实墙壁,猜测这可能是个类似障眼法的东西。男人稍稍回过神来,只看了她一眼便尖叫出声:“桑鲁卓?!你还活着!” 桑卓被他喊得一愣,察觉对方语气不善,抱着手臂说:“是我怎样?”见他怀里抱着一个脑袋大的陶罐,又说:“手里的是什么东西,放地上我瞧瞧。” 男人竖眉:“你说放就放?滚出去!” 桑卓叉腰:“你说滚就滚?放下来!” “你!”被妹妹气得七窍生烟,男人几乎要上手打她,可看了怀中陶罐一眼,又悻悻收回动作。桑卓更加认定其中有鬼,一不做二不休,随手从地上捡了个东西砸向罐身。见对方侧身躲过,瞥向自己刚刚丢出的东西,竟是一节森白臂骨。 看向脚下,一具尸体陈列在地。半边身体被剥净了肉,地上还有未干的血。 桑卓大骇,炸着汗毛跳了出去,目光转向那只陶罐,在罐口处看到斑驳血迹,失声开口:“你,你杀人!”又看了一眼尸体,头顶冲起一片血气,“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 “一个奴隶而已!”男人开口反驳,又忽地意识到什么,指着桑卓,后退几步,“你,你不是我妹妹!她不会这样说话……你是谁?为什么能穿过那堵墙!” “我说了,是取你性命的恶鬼!”桑卓高声喝骂,直接向男人扑了过去,“狗贼,拿命来!” 男人明显害怕起来,也顾不得虚张声势了,抱着陶罐转身就跑。两人你追我赶,在密室内连绕数圈,将周围打砸了大半。直到男人发觉怀里的陶罐逐渐变得滚烫,浑身一颤,转身将怀里的东西旋丢出去。 桑卓满心都是暴揍眼前人渣,忽见一个东西冲脸飞来,下意识抬手接住,发现是陶罐,觉得不妙,抬手就要把它丢出去,却听那陶罐盖“咔哒”一响,一团阴影随之从中顶出。 严格来说,那并不是一团阴影。阴影至少得有外形还有明暗变换,可眼前这东西没有,如蛇结般在罐子里扭动不止,仿佛下一刻就要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蹿出来。 桑卓连眼睛都来不及眨,就见那东西朝自己右眼底飞来。眼球先是肿胀,而后是剧痛。大脑如被岩浆倒灌,桑卓发出一声痛呼,捂着眼睛看向前方,发现男人正用看好戏的眼神瞧她。 “你完了!”男人哈哈大笑,“这东西爱吃人肉,你进来的时候,我才给这东西喂了一半食物,等着被吃掉吧你!” 像是印证男人的话,系统文字飞速在桑卓脑中刷新。 【你已被▉▉█寄生。】 【▉▉▉说明:%&#@需要人肉人肉人肉人肉人肉人肉爱吃爱吃爱吃爱吃爱吃%#&@污染污染污染污染污染污染污染献祭献祭献祭献祭献祭嘻嘻我要吃我要吃我要吃???&#%@】

这段诡异文字在桑卓大脑中飞速繁殖,如同无限分裂的木马病毒。一股极致的烫意在桑卓脑内滚开,以右眼为中心,活像是有人往她头顶灌了桶铁水。 男人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笑声愈发猖狂,他捡起脚边那根被桑卓丢出来的臂骨,打算当场把桑卓的脑袋砸烂,脑中却忽然刺出一片耳鸣。 臂骨从手中滑落,与之一同的还有剧烈的咳声和液体的落地声。桑卓抬头,正好看见冒泡黑血从男人嘴角涌出。 “咕……反噬?咕噜——不,不可能,这是,中——呕——”又是一股黑血上涌,男人捂嘴倒地,抠着脸颊抽搐起来。 奇怪的是,随着男人吐血量逐渐增多,桑卓竟感觉脑中的那股烫意正在逐渐消退。 系统文字停止增生,桑卓扶墙站起,看向地上的男人,只见他面唇青紫,眼白外翻,与其说是中邪,倒不如说是中毒。 桑卓还未想清楚其中门道,忽见脚下影子翻腾起来,数十长影从中分化,如游蛇般向男人的方向围去。 两者相触,男人浑身一僵,随即爆发出一阵凄厉哀嚎。他忽然开始不停地在地上打滚,好似身上着了火。十指用力挠向脖颈头皮,不一会儿便将自己抓得鲜血淋漓。 桑卓方才清醒,便看到如此血腥场景,一时被惊住。她下意识想跑,可脚底板像是生了根,无论如何都无法移动分毫。 越来越多的声音涌入耳膜,惨叫声、撕肉声、血流声,以及尖锐的啃咬声,密密麻麻地织成一片,绞得她透不过气来。眼前逐渐昏暗,桑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身体越来越重,胃腹越来越沉,方才清醒过来的脑袋重新混沌起来,迷迷瞪瞪,昏昏欲睡。 沾血地面旋转着向额头砸来。桑卓倒地的刹那,脑中飞快地掠过一个念头。 这感觉和吃饱了很像。 而且是吃得很饱很饱、塞了很多的肉在肚子里、再吃一口就要晕倒过去的时候,才会有的感觉。 “砰!”桑卓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府邸外。 一个高挑人影立在林荫大道的悬铃木下,正无声地向桑卓府邸观望。 这人的个子很高,大半身体掩在树影下,看不清楚特征细节,只能从护腕上的红钻判断出这是位颇有地位的贵族。 这名贵族就这样定定看着面前的府邸,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手臂一动,从怀里掏出三枚骰子。骰子在掌心自主旋转,停下时,朝上的点数和为15。 “找到了。”贵族对着骰子说。 那头传来声音:“不是吧,还真是新玩家进游戏了啊?见鬼见鬼,这破游戏真是越来越不厚道了。” 贵族没说话。骰子里的声音又问:“要一起上门认个亲吗?” 另一道声音从骰子里传出:“这不好吧。我们还没弄清楚这人的底细,贸然上门,对我们并无益处。” 原先那道声音反驳:“提图,你这话就有点功利了。我们聚在一起,是为了更快地找到游戏胜利的方法,摆脱那些坑爹的系统任务,多一个人有什么不好的。都是同乡,何必这么斤斤计较?” 提图笑了一声,回答:“同乡未必同盟,瓦莱。某人认为,唐突冒进并不是成功的法门。” “别吵。”贵族打断了两人的声音,“等她觐见过君主,活着走出万王殿,你们再争论也不迟。” 说罢,这人也不管瓦莱和提图还有什么要说的,直接将骰子塞回怀中,最后朝府邸的方向看了一眼,拢着衣袍转身,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6. 命运之轮不停转动(一) 桑卓在梦中看到了一些东西。 她看到重叠摇晃的橡木马车,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眨眼,一柄短弓被放到她的手上,再眨眼,短弓被缓缓拉开,青铜箭镞上下移动,缓慢瞄准不远处的抱花少女。 一道愤恨的男声从齿间挤出。 “她怎么,什么都要和我抢。” 视野归于黑暗,世界如油画般波动起来。一只陶罐自中央析出,轻盈落到自己的手心。 “只要有这东西,就再不会有人和我抢家产了么?” “前提是完成献祭仪式。”一个男声回答,语调带笑,“你需要为它献上一具血肉,在那之后,它会赠予你【污渍钥匙】。让祭品吃下【污渍钥匙】,即可启动献祭仪式。祭品越多、越洁净,仪式的威力越大。” 罐身寒凉如冰。桑卓抚摸着润滑的陶釉,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走滚动,张嘴,和身体里的男声一起提出一个问题。 “它是什么?” 黑暗之中,桑卓感觉一双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轻盈虚无,仿若寡居者的黑纱。 “你可以称呼它为,‘暴食’。”那个声音回答,音线轻轻上扬,像是在喉舌里藏了挠人的钩。 白光涌入视线,桑卓猝然从梦中惊醒,摸向背后,发现身上早已湿了一片。 耳鸣声如海潮般消退,桑卓抬手支住额头,想起自己晕倒前和梦里经历的异象,一时心乱如麻,直到身侧传来一道轻盈的书页声,回头看去,看见端坐在木椅上的兰妲。 兰妲已经换下了新娘服。此刻的她身着一袭普鲁士蓝修身长裙,袖口宽长几乎垂地,赭色腰带贴着腰线交结垂落,像两条流汇的溪河。原先盘发化作一根及地的鱼骨辫,于日光下散着淡淡的鸢尾香。 桑卓试探性地轻咳一声。兰妲没理她,依旧仔细地看着羊皮纸张上的花体字,低垂睫羽浓若重纱。桑卓侧过身,想要开口搭话,忽然瞥到身上的丝质长袍,低头,看到小腹上的锦被和身下的羊毛床垫。 居然把她搬到了床上还给她换了件睡衣?兰妲人还怪好的。 …… 不好。 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桑卓挪向床边,默默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兰妲依然没有表示,只是将手中的书又翻了一页,耳下乳白珍珠随之晃动。 直到书的最后一页被翻过去,她才抬起眼睛,将书放到小桌上,和缓开口。 “你好,外乡人。” 桑卓猝然转头。可兰妲没给她留说话的空隙,从椅子上起身:“先吃点饭吧,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她说着便走出房间,不多时,从外头推回一架一臂宽的木质推车,各类银质餐具排列其上。兰妲提起餐罩,丰腴肉香和面包甜香热涌而出,刹那填满整个房间。 桑卓身体一紧,空荡肠胃接连绞出咕噜异响,心跳亦随着蒸腾香气加快。 “你要做什么?”桑卓问。 “至少不打算害你。”兰妲拿起一小块白面包蘸汤吃下,“吃吧,吃饱了再说。” 食物香气愈发浓郁。桑卓一阵胃酸翻涌,见兰妲将手中面包完全吃下,扑到餐盘边,狼吞虎咽起来。 推车上的菜品比舍馆要丰富得多。炖肉、鹰嘴豆泥、卷心菜蛋卷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甜点和酱汁碟。桑卓最喜欢那道炖肉,滑嫩软烂,每一口都带着清甜的乳香,应该是新鲜的羔羊肉。 菜点很快便被吃得只剩汁水,桑卓舔着嘴角汤汁,眉眼放松许多。兰妲见状,将推车送出去,锁上木门,坐到桑卓面前,问:“谈谈吗?” “谈什么?”桑卓笑嘻嘻地回答。 兰妲:“你不必用话术和我周旋。我找到你时,你一半身体倒在走廊里,另一半则卡在那堵墙里。若我想对你不利,单凭勾结密教这一条,此刻你便已被吊晒于烈日之下。” 桑卓:“这话有道理。不过呢,和一个勾结密教的女人成婚,应该也不是什么对你有利的事吧。” 兰妲默然瞧着她,忽而扬起嘴角,口齿清脆道:“你不是桑鲁卓。” 桑卓笑意收敛:“什么意思?” 兰妲:“你无需探究我是什么意思。你只需知道,即使我已看出诸多不对,我也依旧没有为难你,或者探究你身上的秘密。及时施助如加倍救济,小姐,请您坦然接受我的善意。” “……”桑卓托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左右看了兰妲几秒,笑起来,“你想要我怎么回报你的善意?” “简单。”兰妲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亲和的笑意,“您只需答应我,在人前扮演好‘桑卓’,或者‘桑鲁卓’的角色即可。桑卓和桑鲁卓的声线很像,你只要稍微压一下嗓子就可以瞒过所有人。” 桑卓笑而不语,心中却在想兰妲为什么说这番话,她看出她是把桑鲁卓的灵魂顶替了?她为什么会往这么个莫名其妙的方向判断? 兰妲似是看出来她心中所想,也不多劝,身体微微前倾,温声:“距离觐见君主的日子还多,您可以仔细考虑。府中一应事务我已在打理,只要您拽响门口的铜铃,我便会循声而来。” 说罢,她便起身离开了房间,像是要留给她空间思索一般。桑卓缓了一会儿,看向窗外阳光时,手不自觉摸向填满食物的肚子。 丝绸如牛奶般亲吻着她的手掌,不知为何,桑卓忽然感觉到一阵晕眩,仿佛从此她的生活就要就此绞进这段丝绸中似的。 手掌下滑。“暴食”安静待在小腹的位置,只有专心感知才能注意到它的存在。 “……”一阵头痛,桑卓决定先点开系统看看。 【您已通过任务节点:贵族的交易】 【哎呀,您好像已经能够熟练使用游戏赋予你的能力了。恭喜,您已经初步适应这个世界的节奏了,请尽情地在这个游戏世界里玩乐吧!愿您找到自己的取胜之道!】 【游戏目标:获得游戏胜利】 【您已完成长休,恢复耐力值至:5】 【已解锁全部属性面板】 【已根据您的表现以及原主的基础信息生成属性值。】 【才思属性:洞察:5,理解:3,博识:0,联想:3,理性:2(聪明一世奈何丈育)】 【战斗属性:搏战:-3,防御:-1,轻捷:-2,体力:0,隐蔽:2(黛玉葬的花)】 【面具属性:权力:0,声望:0,道德:null,魅力:-10,口舌:3(妖魔鬼怪快离开)】 【密教属性:疯癫:1,咒诅:3,护佑:1,幸运:7,魔储:1(幸好这里不是中世纪)】 【物质属性:金币:0,银币:0,铜币:0,信誉:0,借款:0(无意点开穷神退散)】 桑卓:“……” 这一大串属性值谁记得住啊! 还有她的道德为什么是NULL?? 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桑卓看着后面的文字评价,满心不服之际,忽然发觉掌心传来硬物的触感,冰凉滑腻,像打磨过的玉石。 桑卓吓了一跳,翻过手,发现那三枚骨骰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掌心。哗啦响动一阵,向上翻出5个点数。 【骰子投掷中……点数调平中……】 【“声望”调平为:-5】 【玩家身份已生成!】 【恭喜,您的身份是:人人喊打的人渣!随时有可能被烧死的密教徒!骑老奶奶过街的疯子!穷凶极恶的混邪乐子人!】 【人物标签:玩家/贵族/密教徒】 【作用:将世界搅成一锅乱粥。】 桑卓沉默。 桑卓捂脸。 桑卓怒而暴起一把将骰子螺旋丢到地上:“来人啊把这个狗系统给我拉下去砍了!” 无人理会破防的桑卓。桑卓盯着骰子消失的地板,有一种在彩票店刮出欠条的无力感。余光瞥到透亮的玻璃花窗,走过去,没能拧开,砸了两下,也没砸开,大着胆子走到门边,发现门被人从外反锁了。 桑卓一屁股倒坐在床上。 “刚出龙潭又入虎穴啊……”桑卓喃喃,想起刚刚系统播报的属性值,在头顶抓了两下,想起那三枚决定着自己命运的骨骰,坐起来,手掌张合之间,消失的骰子又重新回到了掌心。 “……”桑卓将这几个小东西抛了下,平复好心情,打算再研究下系统设定,却在打开系统的瞬间听到一道声音。 【番茄炒蛋拌饭:“急急急!君主让我在下次上朝的时候给他进献一个美人,说要比他后宫所有人都要美才行,这是要干啥啊,有没有大神支招救救!”】 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桑卓看向系统界面,发现左侧弹出了三行文字。 【您已解锁功能:通讯聊天】 【您的ID:(未设置)】 【当前群组:世界频道(公开)】 心跳先是一滞,而后失控般地狂跳起来。桑卓几乎立刻意识到这个功能意味着什么,面上生出狂喜,颤着手点开新功能页面查看。 群穿!是群穿! 像是要印证她的想法似的,桑卓刚一点开页面,主界面内的聊天框便快速刷新起来,随着各类用户ID源源上滚。 【霸道财神爱上我:“他不是前几天才纳了一个美人进后宫吗?这就腻了,太夸张了吧。”】 【扣1蛮族远离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宫里头盛宠不衰的,除了伊缇娅妃,便只有那个蛮族女人了吧。”】 【吃瓜群众123:听说那个蛮族女人的哥也被君主打包带走了,不会是我想的那种剧情吧,有宫廷人士透露一下内情吗?】 【扣1蛮族远离我:不知道不关心,只想让君主把热爱□□烧的蛮族都鲨喽。】 【岁月静好:“@番茄炒蛋拌饭,你这也算问题?我家被蛮族洗劫了都没说什么,当贵族就是爽哈。”】 【霸道财神爱上我:“@岁月静好,怎么又是你这个晦气玩意?我警告你!少给老娘在这儿阴阳怪气!红眼病也要有个限度!番茄大大给咱们做的世界攻略现在还挂在频道置顶呢,再说话老娘就发动技能把你盒开了!”】 【岁月静好:“开就开!老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老子这块已经被蛮子占领了,想被砍烂就过来!”】 【番茄炒蛋拌饭:“QAQ不要吵架哇,先来个人帮我参谋参谋这个事好不好哇。”】 就此世界频道开始混乱起来。桑卓看着聊天内容,表情逐渐精彩,刚想在世界频道发言,却忽然发现系统里没有显示群聊人数和成员列表。 心里忽然打了个突,桑卓停下编辑文字的动作,手指举落不定之时,身边骨骰忽然开始骨碌碌转动。 【触发判定事件!】 【事件描述:你发现系统的聊天界面有些不同寻常,让我们来看看你是否能发现些许端倪——】 【本轮判定能力:洞察、灵性。】 【判定难度:2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17点。】 【17+5+2=24/20】 【判定结果:成功。】 【出于某种直觉,你没有在聊天界面留下任何字符。你从聊天界面退了出来,很快找到了个人信息的设置页面。你在昵称栏看到了自己的真实姓名,还在“是否公开本人IP地址”的旁边看到了“是”字。】 【你冷汗直下,慌忙扫了一眼自己的个人信息。回到群聊,你随意点开一个用户的ID,在对方的资料页里看到“该用户拒绝公开IP地址”。】 【你意识 到自己躲过了什么。】 【幸运+1】 桑卓原本正盯着系统心惊肉跳,看到最后一句猛地从床上站起来。 过骰子居然还能加属性值?! 立即点开属性面板,桑卓向自己的幸运值看去,果然看到上面的数字从7变成了8。 五星好评!她要给系统五星好评! 哼着小曲,桑卓愉快地将自己的ID改成:22222,关闭所有隐私选项之后,将群聊里置顶的“世界攻略”下载下来。 “叮”的一声后,密密麻麻的文字从系统里蹦了出来。 谢天谢地,这份世界攻略是用中文写的,内容详尽细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整理的。点开第一页,上面用加红加粗的大字写着两句话。 【1.不要让别人发现自己是穿越者。】 【2.如果被发现了,记得及时撇清自己和密教的关系。】 ……谢谢,两条都犯了。 事已至此,还是先熟悉下这个世界吧。她先去看了下和属性值相关的介绍,又对着说明将系统架构熟悉了下,见世界秩序和她了解的没有太大的出入,便顺着目录跳到了“密教”部分。 大约是密教相关不易探索的缘故,这份攻略里和密教相关的信息不多。桑卓支着脑袋,心说难道只有她一人穿越成密教徒啦?自嘲片刻,仔细研读起面前的资料。 【密教是这个世界的禁忌。】 【密教是一个背反公序、泯灭人伦的密传教派,往往和鲜血、献祭,以及杀戮相关。即便暴虐如现任君主,在密教相关的事宜上也表现出了明确的反对倾向。】 【至于密教徒,他们往往身披刺青,擅用言语咒诅他人,平时来无影去无踪。普通人提起他们,说得最多的就是:茹毛饮血的疯子。作者不建议大家接触密教,尤其是护佑值低的各位,你们不会想品尝发疯的滋味的。】 【不过,也不是所有密教徒都会被吊到太阳下处刑,实际上,有不少穷人和奴隶会在走投无路时选择信奉密教。君主默许这种人的存在,就连昶教(萨金王朝正统宗教)也不会理会他们,当然,前提是没大面积死人。】 【另,密教的壮大与衰落似乎与上一批穿越者有关。我们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在这一任君主就任之前,萨金王朝从未有过和密教相关的律法。】 【注意:穿越者一旦被发现,极易被视作密教徒,平民及以下阶级尚有转圜之地,贵族和王族一经发现必死无疑。各位一定要捂好自己的马甲呀!】 桑卓看着上面的文字,心凉了半截,想起肚子里的东西,又试图在攻略里搜索“暴食”相关,但什么也没找到。 摸着右眼上的刺青,桑卓看向锁死的窗子,感觉自己的未来一眼望得到头。 仰头瘫在床上,桑卓回忆着迄今为止获得的所有信息,试图从中撕出一条生路,忽然记起群聊里提到的技能,按照攻略索引找到技能栏打开,看见数行文字从眼前弹出。 【已根据人物身份生成技能】 【天赋技能:刁民的狡辩】 【技能说明:您可以通过判定智慧和口才,对系统规则书进行个人注释,判定点数由内容的逻辑性确定,越违背逻辑则需要点数越大。】 【消耗技能:攻略组救救】 【技能说明:可根据玩家现状及规则书中内容给出指引。本技能每次使用耐力-2。】 【被动技能:收集党的胜利】 【技能说明:你可以准确地甄别并查看规则书中标注的功能性角色、道具及地标建筑的属性及标签,亦可查看其他角色玩家除个人技能以外的面板信息。本技能不消耗耐力。】 看完所有文字,桑卓那颗死了的心脏又活了起来。 她的技能居然全部是和规则书相关的! 规则书是跑团游戏的底层规则框架,在线下的跑团游戏中,玩家甚至需要提前熟读规则书才能正常游戏。 毫不夸张地说,掌握了规则书,就相当于掌握了这个世界。 大喜过望,桑卓直接在床上站了起来。眼下系统并没有向玩家公布规则书,大家能依靠的只有番茄炒蛋拌饭的攻略。这一串技能就算不能让她领先别人八百年,也能减少她因为规则书踩雷的概率。 看宝贝似的将技能页看了几个来回,桑卓心情平复后才重新坐下,手指上下挪动了一会儿,率先使用了【攻略组救救】。 骨骰转动,系统文字如约而至。 【你虽然成功解决了桑鲁卓遗留下来的问题,但也让自己被困在了这副躯壳中,为了获得更多情报信息,你决定先复盘一下这件事中的吊诡之处。】 桑卓看着这段话,忽然想起来,桑鲁卓的回忆中并没有描述她是怎么成为密教徒的。 就算要躲避刺杀,也没必要选择密教这么一条极端的路吧。 还有她眼上的刺青,到底是谁给她刺的? 【你意识到似乎有人暗中指引桑鲁卓走向密教之路,思虑再三,你决定从桑鲁卓有限的回忆下手,让我们看看你是否能成功——】 【本轮判定能力:灵性。】 【判定难度:15】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14点。】 【14+2=16/15】 【判定结果:成功。】 【你捕捉到了一些模糊的思绪。】 【您已触发任务。】 看到最后一行,桑卓合十双手瞬间伸过头顶,心中连叫三声“感恩骰神眷顾”,正要喜滋滋地研究自己的任务简介,忽然听到门锁骤然拧开的声音。 浑身激灵,桑卓赶忙收回骰子,慌乱抬头的瞬间,在门扇后看到兰妲面无表情的脸。 “你把一个女奴锁到浴场厕室了?”兰妲问。 7. 命运之轮不停转动(二) “老爷!”伊丽儿一见到桑卓就扑了上去,“我被一个贱人关进厕室了!” 她又哭又叫,跪在桑卓面前,满脸都是泪水:“那个肮脏的小贱人对您不敬,我不过同她辩驳了几句,她便在您的府邸做出如此野蛮行径!您一定要把她的眼睛挖出来,让那些裹着泥巴的下等人见识见识您的厉害!” 桑卓面露尴尬,求助地看向兰妲。后者打量着她们,并没有上前的意思。 伊丽儿还在断断续续地哭,桑卓头皮发麻,见她马上要扑到自己腿上,悚然将人扶起:“我知晓你的委屈了,快别哭了。” 瞥见伊丽儿脖颈后的青紫,她心中一虚,学着影视剧里的语气说:“好伊丽儿,我赞赏你的忠诚。我准许你额外休息两天,快回房间梳洗吧,美人的面容可不能被泪痕弄花了。” 这话说得拿腔作调,桑卓险些用脚趾扣穿鞋底。她用余光去观察伊丽儿的反应,却见伊丽儿睁大了眼睛,而后整个人颤抖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竟然像是被这番话感动了。 眼见着伊丽儿就要跪下来亲吻桑卓的脚趾,兰妲适时上前将她扶起,体贴地终止了这场闹剧,将人送走后,向桑卓开口:“解释解释?” 那眼神实在算不上友好,桑卓心头发怵,连忙将那天的事解释了一遍,兰妲听完,脸色稍缓,但还是叹气道:“讥讽他人出身可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 桑卓:“是她先招惹我的!这世间岂有白挨人挤兑的道理,我这顶多算是以牙还牙!” 兰妲:“我知道,我只是提醒一句而已。”看向桑卓的衣袍,问:“衣袍可还合身?” 在来到会客厅之前,兰妲按照当下风尚给桑卓搭换了一身男装。桑卓本来没太在意,想着随便裹个束胸糊弄下算了,直到她看见系统的道具提示。 【您已装备:贵族盛装】 【属性:魅力10】 【道具描述:这是兰妲帮你搭配的服装。主体是一件象牙白的无袖羊毛长袍,用胭脂红的织金腰带固定,腰带末端和袍身一路垂至绑带鞋边。上身额外添了一件宝蓝色的及地披肩,遮住胸膛和喉咙。实用而不失美观。】 想到自己终于不用顶着-10的魅力见人了,桑卓高兴起来,抬起手臂,在甜辛的肉桂香里转了好几个圈:“劳你费心,再好不过了,谢谢。” 兰妲:“那我之前同你说的事呢?” “考虑好了!”桑卓停下脚步,在旋开的衣袍间凑近兰妲,弯下身,蓝色眼珠微微上抬,“但给出答案之前,你要回答我三个问题。” 会客厅中的仆役早已被兰妲遣开,倒也不怕别人听到她们的对话。兰妲若有所思地瞧着她,片刻点头:“请讲。” 桑卓:“第一个,你为什么要让我留这,还要我在这座府邸当主人?” 兰妲:“‘桑卓’是直属于领主的封臣,这个身份很宝贵。我需要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很合适。” 这操作相当于把两人的利益捆在了一起,如果两人能对这段友谊保持忠诚,就能源源不断地从对方那里获取好处,反之则会伤筋动骨、得不偿失。 桑卓想通关窍,立时安心不少,随即问出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是桑鲁卓?” 兰妲:“桑鲁卓可不会帮我处理掉异常的蛋糕。”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桑卓拖长了声音,见兰妲一直瞧着自己,忽地凑了上去,嬉皮笑脸道,“我喜欢美食,能不能每顿都给我整点好的?” “当然,只要您别想吃天上的星星就行。”兰妲客气道,两人对上目光,片刻都笑了起来。桑卓对兰妲伸出手:“我的问题说完了。我愿意回报您的善意。” “我亦愿回报您。”兰妲也伸出手。 两人互握前臂,算是达成同盟。兰妲扫一眼墙上的日历,嘱咐:“君主会在每月的卡伦黛日和伊杜斯日在万王殿召开宫廷朝会,届时你需亲自参加,恳请君主认可你成为他的新封臣。 “嗯,卡伦黛日是每月的第一日,伊杜斯日是3、5、7、10月的第十五日,和其余月份的第十三日。今天是四月卡伦黛日后的第六日,现在还有——” “六天,对不对?”桑卓接上话说,见兰妲露出赞许的神色,又问,“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不认识这些词,你经常和我这种人打交道?” “小姐,我认为,适可而止是一种美德。”兰妲说,从桌上捻起一枚炸米球塞进桑卓嘴里,“另外,请不要让除我以外的人知晓你的身份。您不会希望被其他人视为密教徒的,虽然您已经是了。” 滚烫的芝士从酥脆的米壳间涌出,桑卓被烫了个激灵,“嘶嘶”抽着冷气往嘴里扇风,好不容易将嘴里的东西咽下,抬头,发现兰妲已经离开会客厅了。 “……”桑卓后退几步,仰躺在扶手椅的绛红鸭绒软垫上。 兰妲在她浓长的披发间编了数根细长发辫,每一根都用金环固定,轻轻一动就会发出轻灵的叮声。桑卓玩着头发,百无聊赖之时,点开系统,查看没看完的游戏文字。 她首先点开了自己的道具栏。 【您的道具已整理完成!】 【密神契印】 【属性:灵性3,咒诅2,魔储1】 【道具描述:原主遗留给你的密教纹身,如太阳射线般在你的右眼皮上炸开,偶尔会产生灼热的感觉。】 【玩家的六面骰】 【道具说明:唤起游戏的基础,平常隐匿于玩家的骨血之中。】 【暴食幼虫】 【道具说明:一个未知的存在,原本被封存在陶罐中,现在已经被你吸收进了身体里,并赋予了你咀嚼消化的特性。】 桑卓视线一顿。 咀嚼消化? 是字面意思的咀嚼消化吗? 想起那晚的异状,桑卓心头没来由地发毛,余光瞥见桌上余下的炸米球,登时食欲全无,缓了片刻才点开系统的任务栏,继续看刚刚没看完的任务简介。 【您已触发任务。】 【任务描述:污渍源头】 【你在桑鲁卓的回忆中看到一个女人,她伫立在黑暗的巷道里,直长瀑发亮如秘银。】 【“你想要报复你的哥哥?当然可以。”女人咯咯笑着,将一碟韭菜汁倒在桑鲁卓的眼皮上,声脆如铃,“只是,亲爱的,你付得起密神相助的代价吗?”】 【沾着青铜粉末的骨针刺入皮肉。灼热痛楚自右眼炸开,你捂着脸向后倒退,仿佛接受刺青的是此刻的你。睁开眼,你看见一团阴影在空中一闪而过,像是一堆纠缠的蛇。】 【灵性+1】 【联想到在密室的见闻和进入眼中的东西,你心中生出一些不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为了搞清楚情况,你决定——】 【Ⅰ.出门看看。】 【Ⅱ.去‘桑卓’的那间密室看看】 桑卓摸着下巴思考,片刻选择第一个选项。 她对密教的了解几乎为零,就算是去了那间密室,也发现不了什么。 【你决定去找那个给桑鲁卓刺青的女人。】 【为了不引人注意,你央求兰妲帮你换了一身黑色的女式衣袍,连赤红的长发也一并挽起遮住。面对你的请求,兰妲并未多问,只是嘱咐你在太阳下山前回来,还用陶泥帮你做了个简单的易容。】 【您已脱下装备:贵族盛装】 【您已装备:简陋衣袍】 【属性:魅力1】 【道具描述:常见的亚麻衣袍,除了蔽体无甚作用。】 【你从府邸的后门离开,向着下街区的方向走去。】 系统文字是跟随桑卓的动向自动生成的,像是独属于她的行动日志。桑卓看着头顶日光,在心中估算着来回的时间,正要迈开步伐之际,忽然发觉骰子在怀中转动起来。 【触发人物事件!】 【事件描述:你在余光中注意到一团涌动的人影,扭头看去,却只看到了摇晃的灌木丛。】 【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追上此人——】 【本轮判定能力:洞察、体质】 【判定难度:15】 【你投出的点数为:12】 【12+5+(-2)=15/15】 【判定结果:成功。】 【你的体力非常糟糕,以至于你刚跑出去10米就开始大口喘气。好在你的洞察力还算不错,你敏锐地捕捉到了灌木丛中那股转瞬即逝的水沟味,并意识到那人来自下街区。】 【你抄近道来到了两方地界交接的巷口,不多时,你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砖墙边。在看到那双眼睛里露出的惊诧时,你意识到,你找对人了。】 “沙娜?”桑卓一下子就认出了面前的女孩,见对方面容有些局促,倚墙开口,“你刚刚是来找我的吗?” “是。”沙娜说,“你没回来,所以我去看。”顿了顿,又说,“你的气味一直在那。” 这下轮到桑卓惊诧了:“气味?那府邸长得跟迷宫一样的,墙砖厚得能把我拍死,你居然能闻到我的气味?” 沙娜:“有风。”见桑卓目瞪口呆,又问,“你为什么一直在里面?” 桑卓回过神来,见沙娜盯着自己,便别过眼睛信口胡诌:“他们觉得我手脚麻利,让我在里面扫浴场来着。” “……哦。”沙娜没有追问,目光却停留在桑卓脸颊的陶泥上。 桑卓简单谢过沙娜好意,见对方要走,想起自己这趟目的,拉住沙娜问:“等等,向你打听个人。” 她简单地将回忆中的那人简单描述了下,沙娜听完,眉头轻轻拧起:“为什么找她?”对上桑卓目光,犹豫一瞬,又说,“她似乎是密教徒。” 桑卓挑眉:“似乎?” 沙娜:“大家说,她能用刺青治病。可我在她身上嗅到过血味,很臭,不正常。” “好吧。”桑卓看向沙娜头顶的标识,眼珠转了两下,摊开手,“既然如此,我就不去找她了,多谢你提醒。” 沙娜面容重新放松下来。 这话当然是说来哄着沙娜玩的。 原因很简单,桑卓在沙娜头顶看到了“功能性角色”的标识。 那个标识是一个类似名片的东西,上面用花体文字写着“下街区的少女”。这标识兰妲头顶也有一个,不过里面写的是“无心纷争之人”。 桑卓意识到这是自己的被动技能发动了,看着对方,很快在心中感受到一串系统文字。 【人物姓名:沙娜】 【人物描述:穿梭于下街区的少女,特殊而寻常。她的特殊在于,她拥有非凡的嗅觉,足以让她在相关领域脱颖而出。她的寻常在于,她拥有一对浑浑噩噩的父母,足以让她永远留在下街区。】 【人物标签:自由民、密教厌恶者】 【人物属性:……】 那一串人物属性太过冗杂,桑卓简单扫了一眼,忽然发现沙娜的洞察值格外高,达到了惊人的12。 敢情属性值的上限不是10啊!桑卓想起自己那一串负属性值,心头一时有些郁闷,见沙娜一脸奇怪地看着自己,咳了两声,试探性地开口:“话说回来,你母亲怎么样了?” 沙娜沉默了一会儿,对桑卓说:“和以前一样。”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眉毛逐渐下沉,连同将要迈出的脚也黏在了地上。 “可以陪我回去吗?”沙娜忽然问,看向桑卓时,又补充一句,“到门口就好。” 桑卓欣然同意。她体贴地没有追问其中缘由,只是跟着沙娜往前走,时不时说一两个俏皮的笑话活络气氛。 等到了门口,桑卓目送沙娜进门,正思索要不要猫在附近等等后续剧情,忽然听到房中传来“啪嗒”的声音,像是瓷罐被打翻了。 桑卓第一个反应是沙娜被打了,心头一惊,捡起路边的木棍就冲了进去。却见房内空无一人,沙娜背对着她,站在一口粗陶锅前,脚边是打碎的锅盖。 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煮沸了。 “沙娜?”桑卓试探性地喊,见对方没反应,凑到跟前去看,低头刹那,在沸水间看到一只人手。 铜色皮肤,骨骼深长,腕骨露在外面,像是刚被剁下来的。 【您已触发任务。】 8. 命运之轮不停转动(三) 【任务描述:羔羊之血】 【那是一只属于年轻男性的手,浮在翻滚的沸水间,边缘灰白泡沫不断增生溢出。你无法接受这个场景,捂嘴背身,用尽全力才没当场吐出来,缓过来之后忽然想起,沙娜似乎提起过,她有一个哥哥。】 【沙娜家是得罪人了吗?】 【你看向沙娜,想要问些什么,但对方已经冲出了门。】 【没有任何犹豫,你拔腿跟了上去。】 “沙娜!”桑卓上气不接下气,冲着远处的身影不断呼喊,但沙娜没回头。好不容易等到对方停下,桑卓气喘吁吁地跑过去,扶着膝盖抬头,发现她们来到了一间赌坊前。 嘈杂人声混着酸臭酒气扑来,差点把桑卓当场熏吐。缓过来后,她看向里面,发现有两个打手模样的人正盯着她们,表情阴沉,像是随时要冲过来。 桑卓不明所以,正欲后退之时,一个声音自背后响起。 “哟,又来找你爹啊。”一个男人开口,说话间带着浓浓的醉意。桑卓回头,看到一个酒糟鼻的男人。他走到沙娜边上,目光在她和赌坊之间扫了一眼,将手搭在沙娜肩上,嘿嘿笑起来。 “要我带你进去吗?五个铜币,只要五个铜币,我便去给你说情,只要你保证不打砸里面的东西就行。”酒糟鼻打着嗝说。 沙娜打掉他的手:“走开。” 酒糟鼻一顿:“什么?” 沙娜提高声音:“赌徒走开!” 这一声引来了路人的注意,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或窃窃私语,或挤眉弄眼地笑。酒糟鼻涨红了脸,朝沙娜呸了一声,摸着钱袋向赌坊内走去。 桑卓气不打一处来,当场冲着对方呸回去,见酒糟鼻消失在赌坊里,凑到沙娜身边,低声:“你确定你要找的人在这里面?” 沙娜捏着拳头,闻言点点下巴。桑卓眼珠四下转了两圈,拉过沙娜的手腕,带她走远了些,问:“这条街上都是什么人?” 沙娜还在盯着赌坊看,闻言不解回头,答:“工匠,商人,妓女,什么都有……你为什么看着排水沟?” 桑卓:“哦,我想丢个火苗把沟里的沼气炸了来着,这样就把人从里面引出来了……算了,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沙娜:“你要帮我?” 桑卓:“当然,不帮留你一个人在这站着吗。” 沙娜低下头去,小声说了声谢谢。两人沉默下来,桑卓本来想再用一次【攻略组救救】,可是看着自己只剩下3的耐力,思来想去,看向了【刁民的狡辩】。 “我认为我可以使用密教咒语,将里面的人引出来。”桑卓在心中和系统狡辩,“密教徒可以用语言释放咒语,而我拥有密教徒的标签。所以我可以用语言释放咒语。” 系统收到讯号,开始进入判定流程。 【你试图通过施咒的方式把赌坊内的人引出,但你缺乏密教知识,只能凭借着自身的灵性直觉施咒,让我们看看你能否领悟到可以使用的咒语——】 【本轮判定能力:灵性、幸运、博识、咒诅。】 【判定难度:30】 【“密神契印”附增属性值:灵性3,咒诅2】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12点。】 【12+3+2+3+8+0+3=31/30】 【判定结果:成功。】 【你虽然对密教一无所知,但好在你有密神契印相助,闭上眼,你很快从滚烫的纹身间领悟到了一个Ⅳ级咒语。这真是太幸运了,看来你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料。】 【魔储-1(默认优先从道具属性扣除,扣除的属性值可通过保养道具恢复)】 一行古老文字浮现至脑中,桑卓将它在脑中过了一遍,再看向面前赌坊时,心中有了主意。 她将沙娜拉到身后,吐出一口气,轻念咒语。 “Quaecogito,caelodesdant(凡我所思,皆从天降)!” 空气先是一滞,而后如河流般流淌起来。大片的沙沙声从头顶响起,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动静,抬头去看,在云层间看到一片闪亮的光点。 【你在赌坊上空召唤了一场金币雨。】 【目标人群无人持有护佑值,跳过鉴定过程。】 【数以万计的金币从天空落下,叮叮当当地坠向地面。人们惊诧地看着这一幕,直到一个人捡起金币咬了一口,发出“这是真的”的惊呼,大家才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上前抢夺起来。】 【你引发了一场骚乱。】 街上霎时混乱起来。桑卓见大量人从赌坊内涌出,一把抓过沙娜的手臂,猫着身体从人群缝隙间钻了进去。 几乎是两人钻进赌坊的瞬间,外面的金币和金币雨便消失了。更大的喧闹声响起,桑卓无暇顾及,见身边的沙娜还在呆呆看着外面,用力拍了下她。沙娜回过神,想起这一趟目的,耸了几下鼻翼,带着桑卓朝里面跑去。 【循着残留的气味,沙娜很快带着你来到了一扇暗门前。】 【你用力撞开暗门。门扇大开的瞬间,浓郁的腥锈味从楼梯下传来。污黑墙壁之下,森冷死寂蔓延如黑潮。你和沙娜对视一眼,随即握紧彼此的手,一点点地向下追踪而去。】 “哪来的烧艾味啊……”桑卓扇着鼻子说,看向身边的沙娜,“这是烧艾吧?” 黑暗中,沙娜脸色微微发青,她没回答桑卓的话,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楼梯尽头。 桑卓捏着鼻子,正思索接下来该怎么走,忽听得下方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有人过来了。 心率升高,桑卓看向来路,想拉着沙娜往上退些,却见对方定在原地。 “来的人,有我爸。”沙娜说。 桑卓压声:“有天王老子也没用啊,你没听见有别人啊,难道你爸会保下我俩?” 沙娜不说话了,她放开了抓着桑卓的手,身体却还执拗地不动。眼见梯口下火光渐起,桑卓急得几乎喷火,焦灼之时,忽然在石板间看到三个长条轮廓,像是穿模的游戏名片。 仔细看去,发现上面还写着一串字。 【玩家:老默我要吃鱼】 【玩家:ZZZ】 【玩家:不吃香菜】 “……”桑卓眼睛一亮,赶忙用技能查看这几个人的信息简介,很快在人物描述那栏看到“赌坊主人”的字样。 心率升起。桑卓示意沙娜躲好,一边往下走,一边酝酿情绪,在看到对方摇动衣角出现在梯口时,气运丹田,高喝一声扑了出去。 “救命啊!” 这一声吼得气如洪钟,震得那头地火光都慌乱摇了数下。桑卓连滚带爬地从台阶上摔下去,一个滑跪扑到最前那人的脚边,大喊:“求大哥救命!” 回应她的是当胸一脚。桑卓整个人飞起来,脊背“砰”地撞到墙上,还没来得及抬头,便被两根火把指住了脑袋:“说!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焰舌摇摆几乎烧脸,桑卓忍着身上的痛,赔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乱撞进来的,外面太乱了,我进来躲躲。” “……”顶着【ZZZ】的女人看向身边名为【不吃香菜】的男人,挑眉,“怎么看?” 【不吃香菜】扫了桑卓一眼,厌恶皱眉:“她看起来好欠揍。” “?” “越看越烦躁,我有点恶心了,直接把她烧了吧。” “……” 火焰逼近。桑卓心说魅力值低就这么招人嫌吗,见这群人来真的,心下一横,顶着烫气探出身体,低声:“衬衫的价格是九磅十五便士!” 火把停住。 空气波动,橙黑光影跳了满墙。两边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出声。直到【ZZZ】微微弯身,向她压声开口: “哈基米哦南北绿豆——” 桑卓心领神会,赶紧接:“阿西噶啊哈牙路——” “奇变偶不变。” “符号看象限。” “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 “秽乱六宫!” “无尽冬日!” “启动!” 如此对了数十把,三人终于移开了火把,但眼中戒备不减。【不吃香菜】问:“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身份?” 桑卓嘿嘿笑:“我不知道啊,我胡乱喊的,这不是运气好,叫我碰上自己人了嘛。”不等几人开口说话,又往前爬了一段,指着外头惶恐道,“刚刚外面不知怎么突然乱起来了,一群人又喊又叫的,好像是蛮族在闹事。几位哥姐行行好,让我在这里躲到他们走就行,我发誓绝不乱走乱跑!” 说话间,桑卓向面前三人观察而去。面前人两男一女,都是自由民的短袍打扮,但人物标签那栏却写着“被释奴”的字样。 桑卓猜测这个词汇是给那些被赎身的奴隶用的,想起玩家自带的人物技能,心跳渐起,心说这些人的个人技能可千万别是读心一类的。三人打量着她,数秒后,【ZZZ】走近,咯咯笑着将她扶起。 “你是南边逃荒过来的吧。”ZZZ扫灰似的在桑卓的肩膀上拍了两下,“放心好了,这里可是王都,蛮子不敢在这里胡作非为。至于你说的那些,我看啊,十有八九是贫民在抢救济粮呢。” 这话一出来,另外两个玩家都轻蔑地笑起来。只有跟在最后头那人垂下了脑袋,应该是沙娜的父亲。桑卓听着上头沙娜的动静,见面前气氛稍缓,连忙点头哈腰:“原来是这样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见识浅薄,给大家闹笑话了,我看各位还有事,就不打扰了,咱们回头——” “我们让你走了吗?”不吃香菜忽然开口。一柄宽刀“铮”地插进桑卓脸边的砖墙,生生拦住了她的去路。 桑卓和刀面上的自己倒影对上目光,咽了两下喉咙,双手举起,转头时脸上却仍带着笑:“怎么,要留我吃饭啊?” “是呀,不瞒你说,我们正要去吃饭呢。”ZZZ走上来,手指按在银色的刀背上,“我们已经许久没有和老乡打交道了。来即是缘,不如大家交个朋友,以后互相照顾,顺风顺水顺财神,你看怎么样。” ZZZ弹了下手指,不吃香菜便将宽刀“嚓”地抽出。桑卓胸膛起伏,回过神后,摆出一个憨傻的笑容:“好呀,我正愁没地方去呢。”微微后退,弯身抱拳,“各位怎么称呼?” 女人嘴角上扬,把自己和不吃香菜的名字报了上来。桑卓见她没说那位吃鱼哥的,心领神会,连忙喊了声“大哥”。陈敏闻言,笑得更开怀了些,亲昵拉住桑卓手肘,带着她跟在了大哥身后。 “话说回来,后头这位应该怎么称呼啊?”桑卓指向后头沙娜的父亲,“他怎么不说话啊,他也是我们的同伴吗?” 陈敏勾唇不言,倒是提刀走在后头的邵捷放声大笑:“哈哈,他跟我可不是一伙的。”他将手中的宽刀在男人脸上拍了下,见人没反应,索性在他膝窝踹了一脚,“上不了台面的烂赌鬼,还不了债,居然把婆娘卖给我们当暗娼 。这不,才安置了那女人,正要带着猪猡按字画押去呢。” 所以沙娜的母亲被关在他们后方的位置喽。桑卓想,回头见梯口还在不远的地方,决心再和这些人走远些,收回目光时,下意识看向身后的男人。 男人其貌不扬。一颗烂椰子似的脑袋,眼角耷拉,一对瞳仁像是被人嗦过的龙眼核。肥胖的身体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叉着腿,活像一个滚动的石轮。 桑卓观他神情,见他被邵捷踹打也面不改色,心头起了几分疑窦。思索之时,骨骰自主翻动的触感从怀里浮出,伴着熟悉的系统判定声。 【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发现有问题的地方——】 【本轮判定能力:博识、洞察、联想】 【判定难度:6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9】 【9+0+5+3=17/60】 【判定结果:失败。】 桑卓:“?” 难度60也太逆天了吧! 桑卓看向男人,试图用脑力分析出对方有什么不对,费劲儿观察半天,只在男人身上嗅到一股甜腻的烧艾味,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发现,懊恼之时,怀中骨骰又开始自发转动。 【触发被动判定!】 【判定失败,你什么都没有发现。】 桑卓:“……” 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被这突如其来的文字提示弄得一头雾水,桑卓霍然谨慎起来,想起自己当下处境,又向周围观察而去,这一看才发觉,周围走廊不知什么时候暗沉了下来。 前头火光摇转如烟,细密的光丝拖曳在焰尖边缘,越来越矮,越来越暗,活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撕扯咀嚼。 【你在三个玩家的带领下向着走廊深处走去。】 【这条走廊又窄又暗,像是没有尽头。不规则的砖石轮廓在明灭光影中波跳翻滚,它们注视着你,环绕着你,纠缠着你,从墙壁上跳下来,牵引着空中的锈冷浊气,仿佛一根逐渐收紧的、吊颈的绳。】 【你意识到,你的周围正在变得异常。】 【你被侵蚀了。】 【获得负面状态:不洁】 【不洁效果:疯癫+1】 【注意!您的疯癫值已达到2,每增加2点疯癫,基础判定难度+2】 怎么还有属性值的事呢?桑卓很想张嘴吐槽,但是有更急切的事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她发现余光处的墙壁开始波动了起来。 砖缝在昏暗火光中缓缓蠕动,像是有一串细小的眼睛在墙缝间眨闪。 可当她转过眼睛仔细去看,那块地方又变成了一片普通的墙壁。 不行,不能继续走了。 得离开这个地方! 桑卓看向身后那把若隐若现的银色宽刀。不知为何,邵捷一直拿着刀走在所有人的后面,像是防止她和沙娜的父亲逃跑。桑卓看向他的战斗属性,发现他的每项属性都至少比她高出5点。 一道“吱嘎”声从斜前方传来,桑卓抬头,看见一扇木门打开,还没分辨清楚,就被陈敏挽着胳膊带了进去。 锈冷气息霍然加重,桑卓屏息看向前方。房间的光线很暗,仅用墙边的烛盏照明。中央处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个半人长的银质餐盘,被同样大而高的餐罩盖着。桌两侧各坐着穿着两个斗篷的人,看不清面容特征。 桌子尽头放着一座近两米高的白色树状物,隐在暗色中,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剧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桑卓知道这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简单的“签字画押”了。“砰”的关门声从背后传来,大哥拍手上前,向众人微笑开口。 “抱歉各位,今日的货出了点小瑕疵。这人过来前瘾犯了,闻完叶子,剁了小羊的蹄子给自己煮了碗蹄汤,真是不好意思。 “为了补偿大家,我们决定把小羊做成装饰品送给各位,顺便现场给大家来一场宰羊表演,足足两只,一雄一雌,一定让大家尽兴。 “密神在上,愿各位尽情享受欢宴,愿神迹早日降临世间!” 伴随着大哥的话语,陈敏走到桌边,轻盈提起桌上餐罩。与此同时,邵捷一步上前,扣住桑卓和沙娜父亲的双手,直接将他们按倒在木桌的猩红血迹上。 桑卓挣扎不得,抬头之时,和餐罩后的东西对上目光。 一颗绘满了鸦青图纹的人头。 肢体躯干装点左右,像一只四肢伏地的羊。 毛骨悚然。桑卓疯了般挣动起来,却被背后的人死死扼住。餐桌外侧的人站起,将桑卓和沙娜的父亲分别绑在两边的木架上。陈敏也走近帮忙,她笑嘻嘻地走到桑卓面前,低声道:“密神祭品可不是谁都能当的,妹妹呀,你可真有福气。” 桑卓啐了她一口,想起自己的技能,盘算了下现有的属性值,决定赌一把向房内众人施咒,正要动手,却听到桌边人出声:“等等!” 所有人停下动作看去,只见那人的斗篷比其他人要厚重得多,边缘处嵌着白银和紫水晶,显然是这一群人的头目。 头目站起,缓慢走到桑卓面前,站定片刻,忽然捏起她下巴,用力搓抹起桑卓脸上的陶泥和胡粉。 桑卓脸上的东西很快被悉数搓落。头目停下动作,他定定看着桑卓右眼上太阳射线般的鸦色刺青,几个吐息之后,手掌剧烈地颤抖起来。 “密神在上。”头目一把割开了捆缚桑卓的绳子,“快放她下来,这姑娘是密神眷属。” 9. 命运之轮不停转动(四) 陈敏听到头目的话,露出惊讶的目光。 她虽然不是密教徒,但是和这些人打交道多了,多多少少也了解了一些相关的词汇。 密神眷属,指的是那些被密神额外注意的人。 据说这类人更容易领悟密神的低语,也更容易飞升上界,成为万千密神中的一员。 陈敏对此嗤之以鼻,若是吃人就能飞身成神,那汉尼拔早成为众神领袖了。 不过这些密教徒实在是有钱,无论是场地费还是人牲费都舍得给,还能用自身权势庇护他们,要不然他们三个还真不太乐意和密教徒打交道。 桑卓被头目从木桩上放下,又被搀扶着坐到了餐桌的主位。她还没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见那颗人头正对着自己,强忍着惊骇转过头,却看见一片森白头骨。 一抬头,头骨层堆如树,正是她一进门看见的那个白色装饰物。 “密神在上,某人何德何能,竟然有机会和密神眷属共进宴食。”头目滔滔不绝地说着,转向大哥,“你很好,这次的钱,我们会双倍支付。” 大哥正无声观察着这边,闻言露出笑容,朝几人行了一礼就要退场,却忽然被一名密教徒叫住。 “不是说要宰羊吗?”密教徒若有所指,“你说的,一雄一雌。” 陈敏勃然色变。可坐在外层的密教徒哪会等他们反应,拿着绳索就要把陈敏绑上去,直到桑卓开口:“住手!” 场中所有人动作骤然停下,桑卓抿着冷黏的嘴唇,直起身,状似不在意地向邵捷的方向扬起下巴:“我不要这个女的,我要他。” 邵捷突然被点名,一时怔在原地,见那两个密教徒当真放了陈敏向他走来,一面提刀一面破口大骂:“臭□□你发什么疯,我□□——”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离他最近的密教徒手中忽然蹿出一节刀刃。银亮刀花在邵捷口中转了一圈,拔出时带出一截溅血绯肉。 剧烈的惨叫声响起。密教徒一脚踹开邵捷的刀,三下五除二将人绑上木桩,和控制沙娜父亲的密教徒对视一眼,重新坐回餐桌边。 头目点头:“开始吧。” 陈敏惊魂未定,下意识看向大哥。对方没看她,绷着脸,弯下身体向对面前几人开口:“大人,这猪猡我留着还有用。这样,我现在就上去给您抓一只羊来,您看——” “这是我们密神眷属亲自选中的小羊。”头目直接打断了大哥的话,“你想对密神不敬吗?” 桑卓凝神观察着几人,见大哥目光向自己钉来,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再抬头时已经换成了轻松的表情:“是呀,我嗅到有密神的追随者在这里聚会,专门过来凑热闹看看,结果却被你羞辱一番。现在让你杀羊是让你将功补过,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小壮。” 小壮是桑卓随口给这位大哥起的名字,原因无他,这位大哥看起来很壮。小壮忽然被桑卓赐名,脸色骤然变得铁青,可他仍然不敢发作,沉默数秒后,从腰间拔出两把骨柄匕首,将其中一把抛给陈敏。 陈敏打了个寒颤,见自家大哥真的拿着匕首朝沙娜父亲走了过去,吞了两下喉管,在嘴角扯起一个惯用的笑,按着手腕走向邵捷。 凄厉吼声响起。桑卓低下眼睛,心跳重如擂鼓,见无人注意她,发动技能,依次看过在场众人的属性值。 哪怕她已经变相除去了邵捷,剩下几人也不是她能用常规方法战胜的。 更何况她的脸已经被这几人记住了。 想要全身而退,就只有—— 脑中浮现出一个字。桑卓闭上眼睛,呼吸不自觉粗重起来。 她看向自己剩余的1点魔储,呼吸几个来回,无声发动【刁民的狡辩】。 掷点成功的提示很快出现在脑中,桑卓感受到新领悟的咒语,睁开眼睛,看向场中众人,在心中依次给他们定了顺序,将汗水黏腻的手在衣摆上抹了两下,转动身体,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Quaecogito,caelodesdant.(凡我所思,皆从天降)” 黑色的天花板如沸锅般滚动起来,无数枯长手臂从中探出,宛如昆虫的黑色肢节。众人抬头,还未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浓郁黑烟便从中爆裂开来,转瞬淹满整个房间。 桑卓按住桌沿,翻身上桌。 陈敏正考虑下一刀往哪割,忽见情况不对,立刻握着浮出的骰子向墙边退去。缭绕黑雾之间,她听到有什么人快速低语了一句,几道细小的扑哧声响起,数股暗色线条自长桌两侧飞出,缭乱交织在空中,像一张飞梭的网。 她的系统飞速记录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空气骤然腥甜,你敏锐地意识到空中飞舞的不是别的,正是密教徒的血。】 【好在你早已习惯与鲜血共舞,也见识过密教徒引发的异动。你不打算探究发生了什么,只是将沾血的匕刃转向外侧,余光瞥向你的盟友高壮,却发现对方的身影已经淹没在了黑雾之中。】 【你意识到,你该跑了。】 系统快速生成文字的间隙,陈敏已经开始快速转动门锁。空气中的飞梭声愈发快了,伴随着衣袍鼓动的猎声。扭开房门,她头也不回地就要出去,却见交织血线刺至门前,如兜网般拦住了她的去路,惊诧转头,和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对上目光。 她也打算趁机跑走吗?陈敏看着桑卓眼皮上的刺青想。 陈敏压根不认为这幅诡异场景是桑卓造成的,原因很简单,她的技能是查看穿越者进入游戏后的击杀数量,而此人头顶明晃晃地写着一个0。 没杀过人的人是不会一上来就下死手的。 就算情况危急必须下手,也会因为骨子里那点愚蠢的道德感,在下手的刹那陷入犹豫。 就在陈敏松了一口气时,系统的判定声骤然响起。 【触发强锁任务!】 【事件描述:玩家22222对你发起刺杀,让我们看看你是否能躲过一劫——】 【本轮我方判定能力:护佑】 【本轮敌方判定能力:咒诅】 【当前护佑属性:9】 【“玩家22222”咒诅属性:5 】 【触发玩家对战!】 【玩家对战规则:双方比拼点数,点数和高的一方胜,神眷时刻及祸不单行触发规则不变】 【现场状态:污秽的迷雾,“玩家22222”点数+5】 【对方行动附带效果:抢占先机,“玩家22222”点数+5】 【我方行动附带效果:严重轻敌,“玩家22222”点数+5】 【对方状态:不洁,我方点数+2】 【“玩家22222”投出的点数和为:7】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12】 【“玩家22222”最终点数:7+5+5+5+5=27】 【你的最终点数:9+2+12=23】 【判定结果:失败】 【漫天绯色之中,你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流体从自己的喉咙中穿过。你听到面前的人正在黑雾中低语,古老的字母从她的嘴唇中飞出,化作刀刃降临在你的血肉上,这次,你听清了她在说什么。】 “Sanguisspicutimvot.(绯血如针刺)”桑卓低语。 尖锐血刺从邵捷尸体的伤口中刺出,顷刻从后方贯穿了陈敏的喉咙。她捂着伤口,不可置信地倒下。而桑卓走到她身边,弯身将地上的宽刀捡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想问什么。”桑卓看向陈敏挣扎的双眼,嘴唇轻抿,“不好意思啊,我杀过人。” “在穿越之前。” 另一侧。 沙娜举着烛台,狠狠向母亲脚腕上的镣铐砸去。 她自知要速战速决,奈何那铁链实在坚固。焦灼无比,沙娜想起哥哥,顶着额汗问哥哥在哪,可她的母亲只是呆坐在原地,目光定在身侧的猩红血迹上。 无法,沙娜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砸链,气力将尽之时,忽闻到一道陌生皂香,回头,在门边看到一个高挑人影。 来的是个男人。他年纪极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大半个身体没在浓稠阴影中,轻衣短袍,肤冷如雾。沙娜见他不说话,压低重心挡在母亲身前,低声警告:“别过来。” 男人没动也没应。沙娜看向他的腰间,两把镰状剑用牛皮束带绑在那里,刃上银光缓慢弧动。 沙娜不知他要做什么,紧捏着烛台,正思索是否要先下手为强,却忽而发现对方不见了。 劲疾风声在身侧炸响,伴着一股清冽的皂香。沙娜愕然回头,只见铁链崩炸,男人站在开裂的地砖上,正将镰剑收入腰侧,身后柔长乌发飞散如瀑。 “走。”男人说。 沙娜呆了几秒,慌乱扶起母亲后向对方看去。烛火幽暗,沙娜看不清男人的脸,只能瞧见对方的身形,清隽修长,内敛乌光。 坊间传闻在脑中闪过。沙娜隐隐意识到面前人的身份,试探:“你是……” 男人没答话,转身向外走去。沙娜看向走廊的另一头,见男人要离开,出声:“大人。” 见人停下,沙娜单膝跪地,恳求开口:“我有事,求您帮忙。” 10. 命运之轮不停转动(五) 光线凝固在陈敏眼底。桑卓看着她,提刀往后晃了两下。 她刚刚完全是借着黑雾掩盖才得手的,那几个密教徒对她没有防备,掷点的时候很容易就过了,那个大哥虽然一直戒备着她,但是好在他的【护佑】值只有2,也让桑卓侥幸过了。 幻术失效。桑卓看向木质长桌,密教徒们倒在桌边,身下血流如蛛网。 黑色记忆闪回重叠。桑卓浑身虚冷,捂着发烫刺青缓了片刻,才向身侧的系统文字看去。 【检测到玩家使用三次咒语】 【达成成就:小试牛刀】 【灵性+1,咒诅+1】 胸中一片死水。桑卓确认地上众人都没有呼吸了,开始在他们身上翻找残留道具。 这些人身上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桑卓思来想去,最终把三人的骨骰塞进怀里。 临走时,她又想起桌子上的人头,犹豫再三,还是折返回去,扯下密教徒的外袍放在桌面,将餐盘上的尸块取下摆好。 给包裹打结时,她怀中骰子忽然自发转动起来。 【你犯下了杀戮之罪。】 【未检测到毁尸灭迹的条件,跳过鉴定过程。】 杀人在这个世界也犯法啊。桑卓想着,手上动作没停。挺好的,要是杀人不犯法,那这个世界可要乱大发了。 判定文字继续自动生成。 【你杀了五个人,罪痕+5】 【罪痕说明:罪行或许不会暴露,但一定会留下痕迹。现在,枉死的魂灵顺着它们来到了你的身边,注视着你,诅咒着你。】 【每持有一个罪痕,洞察+1,幸运-1】 桑卓定在原地。 系统刚刚说她杀了几个人? 五个? 她不是杀了六个人吗? 谁没死?! 如山阴影兜头罩下。一刃风声炸起,桑卓转头刹那,一弧利光当面劈下。 “臭娘们。”高壮目光阴鸷,“去死吧!” 骰子自动发起判定。桑卓浑身一震,整个人猛地向左侧躲去,像是被某种无形巨力攥了一把。高壮手里的砍刀一把劈进木桌,被缝隙卡住,半天没拔出来。 桑卓看着空中飞溅木屑,惊魂未定之余,朝对方的身体看去。 一个碗口大的血洞横在右胸上,正是桑卓刚刚的攻击造成的。 然此刻,那个伤口竟然蠕虫般活络起来,里头血管牵着心脏上下跳动,竟像是要自主愈合。 高壮拔出砍刀,眼中凶光更甚。 桑卓虽然不明白情况,但也多少猜出这是对方技能搞的鬼,见方才从高壮那缴获的骰子从怀里飞出,拿起宽刀砍向骰子,没砍动,啧了一声,拎刀向高壮冲杀而去。 兵刃相接,“铮”的一声,桑卓被当场弹飞出去,落地时见砍刀迎头劈下,举刀去挡,又是“铮”的一声,手中宽刀碎成两半。 “Sanguisspicutimvot!(绯血如针刺)”桑卓快速吐出这句,万千血线从尸体创口刺出,群针般交挡在桑卓前方。高壮一刀劈下,没劈开,换个方向,血针下落格挡,又没劈开。 “喂,咱们非得这样打下去吗?”桑卓指向高壮身侧飞旋骨骰,“我看它马上要半空起火了。” 高壮:“少废话,敢杀老子的人,今天老子要你的命!” 桑卓:“话不能这么说,难道你就没有杀过人?不许说谎啊,你都攒了53个罪痕了。” 高壮:“你能看到我的状态?” “这不是重点。”桑卓没找到逃跑的缝隙,操纵血针又挡下一击,“要我说啊,你干脆当我是上天给你的惩罚好了,把我放了,从此以后金盆洗手、一心向善,再每天跟那些死者磕一百个头,这样就再也没人杀你的人了。” 高壮:“我□□□!恬不知耻的小贱人,老子今天非得把你舌头拔下来!” “哎哎哎你看,又急。”桑卓嬉皮笑脸地火上浇油,“火气这么旺,快去后厨喝点丝瓜汤吧。” 高壮气疯了,手中砍刀举过头顶。桑卓目光一动,身前血针悉数前指,如暴雨般刺向高壮心脏。 意料之中的刺肉声没有传来。 所有血针在覆上高壮心脏的刹那融落下来,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触发对方被动技能:血肉再生的余音】 【技能说明:当玩家处于复活状态且正与杀害自己的凶手战斗时,可自动抵消20以下的物理攻击/法术攻击】 “……” 系统我□□□,这么重要的情报不早说! 眼见砍刀就要兜头落下,桑卓闪避不及,侧开身体打算让这一刀落在左肩,却忽见一线寒光在高壮颈间闪过。 头顶砍刀一停,数秒后随着高壮倒塌的身体软软砸落。 桑卓跳身躲开,只见高壮身体跪倒在地上,头颅顺着寒光切过的地方向前断开,骨碌碌滚到她的脚边。 尸体另一侧,一个高挑人影立在暗色中,背后乌发流如长瀑。一对镰状剑被他轻盈握在掌中,在烛火下亮如弦月。 桑卓注意到对方,惊了下,迅速拨乱头发挡住脸,顺手捏灭了离自己最近的烛火,见对方向自己转来,嘿嘿笑着开口:“哥们儿刀挺快啊。” “……” “咋打的,我也想要一个。” 男人握着剑柄看着桑卓,在对上目光时眉头下压:“密教徒?” “……” 桑卓耸肩:“得,又一个阎王。” 话音未落,男人便已朝她攻来。不过眨眼瞬间,那柄镰状剑便已横在了桑卓喉咙上。桑卓被变相箍在砖墙上,动弹不得,便向对方头顶的人物名片看去。 【君主的近卫】。 君主的近卫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干什么?桑卓满腹疑惑,看向对方的人物面板。 【人物姓名:挪乌】 【人物描述:城防军军团统领,司掌王都治安,君主的三大近卫之一,持刃上殿,杀人不罪。为人冷淡寡言,几乎不与人深交。】 【人物标签:贵族,密教厌恶者】 ……看来密教真的很招人嫌啊!桑卓暗自腹诽,看向挪乌的属性值,随即一行大字映入眼帘。 【搏战:(超出统计范围,请玩家自行估算)】 “……” 暂时不打算去死。桑卓果断选择和对方讲道理:“大人,你听我说,我和地上这群人没关系。我这一没杀人二没放火的,你不能上来就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啊。” 挪乌盯着桑卓的眼睛:“你杀了。” 桑卓梗着脖子:“证据呢?” “我听到了。”挪乌语调冷冷,“从上天的惩罚那里开始。” 说话间,清洌皂香逐渐盖过空气中的腥气。桑卓还想再说,恰逢此时,她的眼睛适应了面前光线,挪乌的 轮廓清晰起来,她下意识看向面前人的脸,却在对上目光时愣了神。 他的虹膜是白色。 不是那种苍寂的死白,而是一种敛着润光的柔白。定在薄长眼睫之下,像两丸温腻的羊脂玉。 从未见过这样的长相。桑卓不禁细细打量起面前的人来。挪乌年岁很轻,面冷且薄。一条淡红长疤横在直挺鼻梁之上,贯至颧骨,犹如战妆,分明是极狰悚的痕迹,偏他生了一副修眉清目,垂眸,修长睫眼形如飞燕,栖落在满室沉影之中,仿若夜上弦月,宵中露电。 不似凶煞护卫,倒似落难观音。 寒刃又逼近几分。桑卓回过神,继续和对方讲道理:“哎呀,我这不也是被逼无奈嘛。这群歹人把我绑到这里,要把我当成祭品吃了,你知道这有多恐怖嘛。” “……” “我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弱女子!被他们生生按在这里!”桑卓声泪俱下地控诉,“空气好脏,好臭。那些人的目光好凶,好可怕。哎呀我的大人啊,我发誓我真的没有半分不轨之心,我看到他们搞这种事情,还劝他们去自首来着。” “……” “可他们完全不听我的啊,提着刀哐当一下就要砍死我啊!我被这一群歹人挟持着,想起家里瘸腿的老父瞎眼的老母智障的弟弟喝奶的妹妹,实在走投无路了才向他们反抗。要不是大人您神兵天降,我就要被砍死了呜呜。” “……明白了。”挪乌五指抻动,将镰剑握得更紧了些,“你是密教徒,还杀了人。” “……”桑卓表情当场裂开,破口大骂,“你明白个鬼!你就听到那一句了是吗!你是上天派来收我的魔星吗!” 挪乌没理会她,白玉般的眼睛将桑卓上下扫视一遍,最终停在桑卓的右手上。桑卓以为有什么不妥,顺着看过去,发现指节间鲜红一片,应该是被断刀崩的。 “Vulnerasana.(伤愈)” 挪乌低声吐出一串单词。细微的蜇痛从桑卓伤口上刺起,桑卓嘶了一声,发觉指上伤口愈合,讶然看向挪乌,“你会密教咒语?” “不会。这不是。”挪乌说,四面环看,将刀刃向外移了些:“去认罪,若判正当防卫,会无事。”微微停顿,又对桑卓说,“别信密教,去找地方做事。” “……噢,好的,我知道啦。”桑卓说,见挪乌将镰剑移开,探着身体抓起桌上的包袱,发觉那双白瞳始终定在自己身上,一边磨磨蹭蹭往外走,一边思考怎么逃脱。 思绪纷杂之时。桑卓忽而感觉脚下一软,低头,竟见脚下地板如海浪般起伏,晃得人几乎站不住。 桑卓睁大眼睛,还未反应过来,忽而感觉脚下一空,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上她的脚踝,毫无征兆地将她向下扯去。 她下意识看向挪乌,见对方抽出镰剑后迅速排除了对方嫌疑,摸向怀中骰子,见骰子没动,正要主动发动技能,却见四周场景如流沙般向上流动,连同挪乌伸来的手也一同散落了。 天旋地转。待流沙重新落回地面,桑卓抬头,发觉自己竟站在了一间破落的木屋中,愕然看向四周,转身时,和一个卧靠在软垫上的女人对上目光。 柔长银发自女人头顶散落,流水似的泄了一地,在幽暗光影中亮若秘银。 “你好,桑鲁卓小姐。”女人用手掌支上脸颊,见桑卓戒备看着自己,眯起眼睛,巧笑嫣然,“抑或是,借住在桑鲁卓体内的小姐。” 11. 树皮之下(一) 桑卓踉跄抵达府邸后门的时候,家里还没传晚饭。 兰妲早已等在后门,见她一身泥泞血迹,眉头浅浅蹙起。桑卓早有准备,连忙说自己在下街区被一群抢幻术金币的平民踩到了。 兰妲又问了几句,没发现什么破绽,确认仆役们都在府邸外围做事,便将桑卓领进私人浴池,简单交代了下房间的使用顺序就走了。 滑烫的温泉水裹上身体,桑卓沉入水中,直到眼前晕眩发黑,才猛地吐出一串泡泡,涌出水面。 “哗啦哗啦——” 水铃桐做成的果壳铃在低矮的房梁上不断晃动,声音脆如跳珠。破漏的土坯房内,桑卓看着面前自称匕拉的银发女人,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首先,我很感谢你救我。日后你若需要,天理伦常之内,我都愿出手相助。”桑卓躬身,站直后手臂又放在胸前,向匕拉头顶的“摆渡人”标识看去,“其次,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匕拉咯咯笑起来,乌亮脸颊上跳着烛光,仿佛一具上了油的桐人。 “我看到了波动。”匕拉站起,银发从花花绿绿的软垫中流泄下来,河水般地铺了满屋,“你的波动浓郁而漂亮,远胜那里的所有人。就那么让你被挪乌带走,实在太可惜了。” 她说着,用布满刺青的手指滑过桑卓的肩骨。桑卓心下打了个寒颤,不自觉离她远些。 恰逢此时,匕拉注意到了她手中的包裹,她弯下身来,抚摸着布料凸起的部分,笑:“哎呀,是沙娜的哥哥呀,要我帮你把这个小可怜送回去吗?” 桑卓:“你认识沙娜?” “准确来说,是认识沙娜的母亲。”匕拉收回手,转身在房间里踱步,“那是个可怜的女人,生病了没钱治,只能找我来刺青。” 匕拉说这话时,手指依次抚过木架上的玻璃罐。桑卓看过去,发现里面装满了黑鱼眼珠、蝮蛇头骨、甲虫以及一些看起来像是蝙蝠翅膀的东西。她皱起眉头,捏着手中尸袋后退两步:“我姑且多问一句,你说的这个送回去,是正经的送回去吧。” “当然,密神在上,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一定会让这个小可怜完整回家的。毕竟——”匕拉拖长声线,提着裙摆窝回软垫中,再看向桑卓时,眼中多了几分戏谑: “你是厄薇的女儿。” 她观察着桑卓的表情,不等对方反应,又补充一句:“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想说,你的母亲不叫厄薇,叫桑复关?哎呀,不得不说,你和你的母亲很像呢。” “……”桑卓眼皮微眯,“厄薇是谁,桑复关又是谁,我爹知道我娘换人了吗?” 匕拉没有理会桑卓语气里的敌意,拿起手边的骨质摇铃,自顾自地摆弄起来:“你是不想提起她么?没关系,我可以主动和你说,厄薇啊,是伟大的密教开拓者。她和你一样,都是来自异世的灵魂,刚一来到这儿,就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桑卓:“唔,是吗?你怎么这么确定我不是桑鲁卓,随意攀诬贵族,不怕本小姐拔掉你的舌头吗?” 匕拉:“刚刚还要感谢我,这会儿又自顾自地凶上了。算啦,不说她了,我们还是来聊聊你吧,毕竟你可是厄薇在另一个世界的骨血之一呢。” 桑卓原本想旁敲侧击自己穿越的事,听到最后一句陡然一震,问:“之一?” “是呢,之一。”匕拉的声音如蛛丝般扑黏在桑卓的心脏上,“好啦,我看出你不想和我说话啦,既然如此,我也不强迫你了,我们还会再见的。如果你想知道厄薇的事,你可以去‘金色橡木’那里碰碰运气。” 说罢,匕拉伸出食指,在桑卓眼前弹了一下。世界如万花筒般向后倒退,桑卓先是嗅到一片香火燃气,而后是混杂着粪臭的泥土味。世界骨碌碌在头顶转动起来,桑卓感觉自己似乎变成了一根车轴,等到转动停下,抬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府邸后门。 思绪收回,桑卓贴着浴池坐倒,半张脸埋到水下,抱着膝盖在温泉里吐泡泡。 她的母亲确实叫桑复关。 如果不是匕拉提起,她几乎都要把这个名字忘了。 …… 将身体又往水里埋了些,桑卓闭着眼,许久才起身离开。她按照兰妲教的,用掺了蜂蜜和盐的磨砂膏在全身刮了一遍,去桑拿房发了会儿汗,又去水室浸了数下。待抹好精油穿好衣服,桑卓对着镜子整理了下表情,片刻重新扬起笑容,大步向着屋外走去。 晚上的饭依旧很好吃。仆从们先是上了些无花果干和核桃碎,以及一小碟醋渍卷心菜,等到这些被吃完了,才陆续端来酥皮火腿、奶酪扁豆之类的主菜。 这其中有一道填馅睡鼠,桑卓看着餐盘上形似松鼠的菜肴,默默往后坐了几分,直到兰妲说这道菜很贵,才两眼放光地尝试起来。 这东西的口感很特别,似猪肉又似鸡肉,吃的时候满嘴润香,咽下去后嘴里还有坚果和蜂蜜的甜气。外脆里嫩,回味悠长。 “知道你爱吃那道菜了。”兰妲坐在桌边说,“快别形容了,要不是之后你又吃了三个血布丁、两个果子馅饼以及一整盘鸡肉舒芙蕾蛋饼,我还要以为你没吃饱呢。” “都怪厨子把饭做得太好吃了。”桑卓微微仰躺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榅桲汁喝了一口,满足道,“这叫念念不忘。” 兰妲轻点下巴,将手中纸笔推给桑卓:“好,告诉我,厨子这个词怎么拼写?” “……” “坐好,脊背挺直。”兰妲严厉道,“今晚睡觉前,你必须学会这23个字母的书写方式以及基本的社交词汇。” “呃。”桑卓转笔狡辩,“我是贵族!我有当文盲的自由!” “你没有。” “……” “快,学。明后天你还要练习政治读写。” 一夜回到高考前,桑卓坐在一堆纸草卷前,学得大脑晕眩头痛欲裂,巴不得用词典把自己拍死。兰妲倒是对学习成果很满意,见纸上词汇无错,嘱咐了几句“早睡”就离开了。 门扇关上的声音响起。桑卓侧过脑袋,顺势滚卧到书桌边的斜倚式躺榻上。 点开系统,她开始查看最新的更新内容。 【您已通过任务节点:羔羊之血】 【您已通过任务节点:污渍源头】 桑卓快速扫过后面跟着的评语,没看到有效信息,便关掉了界面,转而打开群聊,正要继续研究番茄炒蛋拌饭的攻略,却见群聊对话框飞速跳动。 【吃瓜群众123:坐标王都,听说了吗,有三个玩家被密教徒咒死了!】 【岁月静好:咒死?不是被三管事扫黑除恶打死的吗?】 【YYY1:聊天就聊天,叫人家挪乌的蔑称干啥。】 【兜售/有偿修理武器:就是,我屋头附近的流窜匪盗就是挪乌解决的,搞不懂你们一天到晚都在阴阳怪气些什么。】 【岁月静好:笑了,还和贵族共情上了。别忘了,他也是君主的狗,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君主的统治。明明手上权柄只在三大近卫里排行最末,却偏要多管三方闲事,一个空有武力的小白脸莽夫,还不许人嘲讽了。】 【摘葡萄小能手:小白脸~挪乌到底是有多好看呀(笑哭)~】 【不想下矿洞:别涛挪乌了他是什么黑红顶流明星吗?怎么每次都要歪楼@吃瓜群众123,你继续,密教徒是怎么个事啊?】 【YYY1:盲猜一下,是不是和王都下街区天上下金币那事有关啊。】 【霸道财神爱上我:下金币??!!!】 【吃瓜群众123:@霸道财神爱上我,不是真的金币!我听巡逻的城防小队说,好像是有个密教徒潜入了赌场,在暗室里杀了七个还是八个人。他们还在现场发现了一个头骨树!可吓人了!】 【摘葡萄小能手:……弱弱地问一句,是动物的头骨吧?】 【吃瓜群众123:密教徒的玩意,鬼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头骨,听说现场特别惨,调查官和城市长 官都来了。对了,那个密教徒好像还是个女的。】 【岁月静好:城市长官?负责指挥缉凶的最高刑事司法人员?】 【霸道财神爱上我:所以这和下金币有什么关系?这个密教徒疯了?不知道挪乌最喜欢抓这种聚众闹事的人吗?】 【吃瓜群众123:可不是嘛,所以,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吃瓜群众123:你们说这个密教徒,会不会是某个新穿越来的玩家?她不知道挪乌会在城市里巡逻,所以才敢这么干。】 群聊沉默片刻,而后疯狂向上刷新。 【霸道财神爱上我:不会吧,这距离咱们一起穿到这个世界都多久了。应该是外地来的密教徒吧?】 【岁月静好:你还别说,我觉得真有可能是有新玩家穿越来了。王都的各位还记得不,前几天咱们这儿来了一个装得要死的贵族,说是哪个地方领主的儿子,过来继承老爹封地的。】 【兜售/有偿修理武器:对对对,这事我也知道,那个贵族还用酒换了一堆女人参加他的婚宴。格老子的,莫名其妙,脑壳昏戳戳跟打铁了一样,活该被海绵棒戳嘴!】 【霸道财神爱上我:噫!我吃饭呢!】 【雷霆烤羊腿:我是当事人,我可以证明楼上说的是真的。有一说一,他新娶的夫人还挺好的,被新婚丈夫当众羞辱也没失态,请我们免费吃了顿婚宴就把我们都放了。】 【YYY1:不是,这个贵族有病吧,用酒换女人去参加婚宴,还当众羞辱新娘?别让我在宫廷上逮到他!】 【摘葡萄小能手:诶,这么一看,好像就是一个好心姐姐倒霉嫁给神经病的故事哇。】 【摘葡萄小能手:@岁月静好,所以你觉得,这两件事的关系是……?这两个故事的主人公的基本性别好像都不一样耶。】 【岁月静好:我啥时候说有关系了,说点信息让大家讨论讨论不行吗?更何况这俩事件相隔不过一天,故事的主角还都是装□犯,什么都不知道就闭嘴潜水,不要在这瞎□□。】 【YYY1:好好说话,人家又没骂你,这么冲干什么。】 【岁月静好:@YYY1,管得真宽。】 【霸道财神爱上我:我□□□,你□□吧你!不确定你瞎□□说什么,还在这儿攻击上别人了,我□□□,□□!】 至此群聊变成了一片混战。桑卓看着飞速刷新的界面,心想:看来有不少玩家都是互相知道彼此身份的,就是不知道这部分玩家占比多少。 她又观察了一会儿,确认话题彻底偏离自己后,才放心地离开页面去查攻略,一翻查找之后,顺着目录直接跳到负面状态和道具维护的部分。 攻略上记载了百余种消除负面状态的及恢复道具属性值的方法,却唯独没有记载消除【罪痕】相关。桑卓大致记下【不洁】的消除步骤以及恢复道具魔储的方法,准备退出时,余光中忽然掠过“密教”两个字,定睛看去,却发现那是另外两个字。 桑卓定住动作。 手指抽动,鬼使神差地,她在搜索栏打下“金色橡树”几个字。 【金色橡树:种于城南外的高大橡树,据说由密教开拓者种植。斧劈不倒,虫侵不蚀。玩家站在树下时,可获得一颗“赐福的木骰”。木骰每隔三个月可领取一次,领取次数无法累积。】 【赐福的木骰:样式精致的木质六面骰,散着淡淡的香气。可在投出时指定骰子点数,也可用来消除一个【不洁】。】 桑卓的目光瞬间被【赐福的木骰】吸引了过去,心说这东西要是错过可就太可惜了,可回想起群里针对自己的讨论,又觉得自己当下似乎减少出门低调做人才是正理。 她思考着,顺手将魔储消耗方式调整为优先消耗自身魔储,又消耗两点耐力用【攻略组救救】获取了【罪痕】的消除办法,看向剩下的1点耐力,思来想去,最后望向了密室的方向。 如果她没记错,那里似乎还储存着一些东西。 12. 树皮之下(二) 【你独自来到了“桑卓”的密室。】 【显然,兰妲无法穿过这堵墙。这里面的一切还和你离开时的一样,陶罐铁器碎落了一地,奴隶的尸体不见了,留下的只有“桑卓”的骨骼。】 【你不敢细想其中缘由,快速在密室里翻找起来,找到一些有用的资源道具后,对尸骨发动调查。】 【本轮判定能力:洞察、灵性。】 【判定难度:2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17点。】 【5+4+17=26/20】 【判定结果:成功。耐力-1】 【这是“桑卓”的遗骨,也是桑鲁卓同胞哥哥。他们先是用同一根脐带向母亲索血,而后用同一具声喉向父亲讨财,最后用同一节咒文向密神起誓——请杀死这个与我血脉相连的人!鲜血之上,他们仇恨的目光犹如照镜。】 【你感受到了血脉的呼唤。】 【你体内的暴食幼虫也是。】 【是否选择消化“桑卓”的遗骨?】 【你选择了“是”。】 【如蛇阴影自你衣摆下游出,迅速覆上了地上的白骨。待那些阴影游回你的体内,地面上的尸骨已经不见踪影。】 【你吸收了“桑卓”的骨骼,现在,你可以自由切换身体的性别了。】 【达成成就:阴阳同体】 【隐蔽+3】 【你短暂地满足了暴食幼虫的欲望,黑夜之中,你感觉有什么东西离自己近了一点。】 ……这个系统是梦到哪写哪吗?? 依然搞不清楚那个叫暴食幼虫的是干什么的,桑卓回到房间,简单检查了下身体,没发现异常,便开始尝试切换身体性别。 一串骨肉抽展的声音后,她的身体重心从骨盆移向了胸膛,走路,发现身体比之前重了少许,看向镜中,外貌倒是没什么变化,充其量是肩膀宽了些胸脯扁了些,但不细看也看不出来。 挺好的,以后需要男装出门的时候都不用压着嗓子说话了。 切回女身,桑卓开始查看自己从密室顺走的道具。 【您已获得:银月骨屑*4】 【道具描述:在满月月光下凿碎一整具骨骼后,将凿具浸泡在芸香汁中7天后获得。2份骨屑可以消除1份不洁。】 【您已获得:沾血的青铜粉末*1】 【道具描述:从处刑者的刑具上刮取获得。1份粉末回复道具1点魔储,如果是刺身类道具,需额外进行体质鉴定,失败则无法修复道具,并获得负面状态「感染」。】 【您已获得:腌制曼德拉*5】 【道具描述:将曼德拉根须用盐腌制四十九天后获得。燃烧1份曼德拉和2份悬挂的迷迭香,可消除1个罪痕】 【您已获得:悬挂的迷迭香*10】 【道具描述:将迷迭香挂于门前1天后获得。】 【系统存储功能说明:本功能仅对可触发系统通报的特殊用品开放,无储存上限。】 这些恰好是用来消除【不洁】、【罪痕】以及维护密教纹身的道具。桑卓看向手心,心想:看来原住民也会被这两个状态影响,只不过他们没有数值面板可以查看罢了。 这些道具都不易获得,因此桑卓只从密室里取用了自己需要的道具份数,同时多放了两份【银月骨屑】放在身上以防万一。 将道具摆在地上,她正要消除自己的负面状态,却忽然发现怀中骰子自行转动起来。 骰子停下后,桑卓猛地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窗户,快步拉开窗帘。 淡青玻璃外空空如也,除茫茫夜色外再无其他。 桑卓喉咙滚动。 可骰子的自动判定结果却说,刚刚有一束目光在窗外盯着她。 手臂发冷,桑卓定了片刻,大着胆子推开玻璃,见四周无人,探着身子将上下左右看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出去询问负责夜巡的守卫,却只得到几双茫然的目光。 骰子也没再给出信息。 桑卓猜测应该是那个东西离开了,思索几秒,将一部分守卫调到附近看守,回房关窗等了一会儿,见骰子依旧没有反应,才继续处理身上的负面状态。 不幸中的万幸,这次她在过【密教纹身】的体质判定时投出了16点,没有获得感染状态。将自己摔在床上,桑卓看着自己重新变得干净的面板,又听了会儿门外守卫巡逻的脚步声,心满意足地睡去。 这一觉她睡了近十个小时。 大概是房间窗帘遮光效果太好的缘故,桑卓第一次睁眼的时候,还以为天没亮,直到她看到窗帘下的光亮缝隙时才惊醒过来,拉开窗帘一看,太阳已经快移到天空正中了。 “嗯?醒了?”兰妲半卧在沙龙室的雪松躺椅上,见桑卓进来,放下手中游记,将桌子上的一小碟桑葚递给她,“来一些吧,对眼睛好。” “谢谢。不过你那惊讶的语气是怎么回事,我睡少了?” “和昨天比,确实少了。”兰妲揶揄,将桌上空置的双柄杯拿起,用执壶倒满后递给桑卓,“甘菊汤剂,解乏的,可能有点苦。” “还好诶,有股苹果香。”桑卓放下杯子,顺便看向自己的属性值。 她的耐力已经恢复了,但魔储还是0,看向系统说明,才发现这玩意七天才能恢复1点。 ……好苛刻的限制! 她不是什么密神眷属吗?就不能给可爱的眷属一点来自密神的恩惠嘛。 不过魔储这两个字倒是提醒了桑卓另一件事,她坐在另一张躺椅上和兰妲商量:“一会儿我要出去一趟,咱的课程可以等晚上再上吗?” “您是府邸的主人,无人可限制您的自由。但请允许我多问一句——”兰妲按住桑卓意欲提起执壶的手,微笑,“您是要出去处理什么事呢?” “是匕拉。”桑卓早有准备,敲敲自己的右眼,“她和桑鲁卓接触过,密教这个东西太危险了,还是搞清楚她们俩到底干了什么比较好。” 这话是实话。她认为自己确实有必要搞清楚这件事,更何况沙娜也在下街区,她得去看看沙娜怎么样了。兰妲听完,按着玻璃执壶的手一停。她坐回去,思忖了半晌,对桑卓说:“这件事你不用操心,晚些时候,我会找人来和你说明。” 桑卓:“嗯?什么意思,你不会和这件事有关系吧?!” 兰妲见桑卓表情瞬间变得 探究,只能解释:“给我点时间,觐见君主前一定和你解释清楚。” “……好吧。”桑卓没再追问,看到兰妲头顶名片时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问,“对了兰妲,你知道厄薇吗?” 兰妲反应很快:“厄薇?密教开拓者?”见桑卓点头,垂眼思索片刻,答,“密教是在上一任君王在位的时候繁盛的,而厄薇是那个时代中最具天分的密教徒。她擅长草药、占卜、祈福、驱魔,并将部分邪恶的咒语进行了修改和净化。 “从已有的文字记载来看,她是名值得尊敬的前辈,一个德行高尚的贤者。她既帮助贵族,也帮助平民,人们歌颂着她的名号,在厄难时向她祈祷。厄薇本人甚至得到昶教的接纳,上一代君主亲自接见她,任命她为整个萨金王朝的祭司。 “但厄薇无心于权力的斗争。她似乎只喜欢四处游历,就连每月两次的宫廷朝会也很少参加。只挑选了自己的几名支持者替自己处理日常事务。” 见兰妲顿住,桑卓问:“后来呢?” 兰妲却不往下说了,转而问:“小姐,您可知我为什么一定要您来扮演桑卓?”见桑卓摇头,兰妲认真说,“权力可被强化,亦可被让渡。但不可被空悬闲置,亦不可被突兀粉碎。” 桑卓:“呃,我不太理解。” 兰妲拿起一颗桑葚放在桑卓手心:“没关系,您以后有的是时间理解。” 桑卓决定把话题拉回来:“所以厄薇后来怎么样了?” 兰妲:“她的支持者们说厄薇有通天之能,要求建造高塔和神沟通,厄薇回来时,塔已经建造一半了。降神失败后,厄薇被烧死在了万王殿前。” “……” “她的支持者们为此互相攻讦,不惜使用咒诅,在各地使用血腥术法甚至活人献祭。上一代君主大怒,绞死了一批密教徒,并将密教列为异端。”兰妲语气渐慢,“这就是,厄薇的终点。” “扑哧。”碾碎的桑葚汁液顺着桑卓的掌纹向下滴落。她有些出神地看着桌面,直到兰妲递来一张手帕,桑卓才动了动,将手中的紫红痕迹擦去,没有发表自己对这个故事的意见,半晌问:“我听说她在城外种了一棵金色橡木?” 兰妲:“是的,不过我不建议您去参观。” “为什么?” “密教被列入异端后,昶教接管了厄薇的金色橡木。”兰妲看着桑卓的右眼说,“鉴于您的身份,我不建议您去自投罗网……不要想着用乔装蒙混过关,他们在入口处放置了太阳图腾,这东西会攻击有密教刺身的人,您会被它当场烧死的。” 那她不走正门不就行了。桑卓想。找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去看看,要是守卫松懈,她就翻墙进去试试。 提到晚上,桑卓又想起昨晚的事来,问兰妲:“对了,咱们府邸的守卫战斗水准怎么样啊?要是我哪天不小心得罪人了,会不会有人越过他们的防卫来刺杀我啊。” 她能看到守卫们的属性值,但并不清楚他们的数值在萨金王朝算什么水平。兰妲思索了一会儿,回答:“您只用在一种情形下担心这个问题。” “哪种?” “得罪君主以及他手下战士的时候。” “……” 13. 树皮之下(三) 既然打不过,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大不了就是个死嘛。 在死之前好好活着不就行了! 心情骤然轻松,桑卓重新换上贵族盛装,连带着下午的课程都有劲儿上了,甚至超额完成了兰妲布置的单词背诵任务。 休息的时候,桑卓甚至还抽空花1点耐力调查了一直被自己揣在怀里的那两套骰子。 【本轮判定能力:幸运、灵性、护佑】 【判定难度:20】 【你投出的点数为:9】 【9+8+4+1=22/20】 【判定结果:成功】 【你隐约感觉到这两套无主的骰子正在受到牵引,顺着方向摸去,发现是自己的那一套六面骰。福至心灵,你尝试将三套骰子放在一起,变换光影之中,你看到这三套骰子重叠在了一处,逐渐变成一个新的骰子。】 【是否消耗【玩家的六面骰】*3,合成一个【玩家的二十面骰】?】 9个六面骰才能合成1个二十面骰啊。桑卓忍不住腹诽,衡量一阵,还是选择了“是”。 反正另外两套骰子她用不了,不如合成一下,提高一下掷点的上限。 至于下限……桑卓不相信自己会背到投出3点以下。 一说起骰子桑卓就忍不住想起金色橡木。等到兰妲睡下后,桑卓换上【简陋衣袍】,不动声色溜出了府。 她已经大致摸清了府邸的构造和守卫巡逻的时间,混出去不是什么难事,站在墙边简单辨认了下方向,便贴着灌木墙壁向城外摸去。 萨金王朝有夜间禁令,只有带奴隶的贵族、自宴会归家者、医生、运货商人、信使可以正常走动,且后四种人都需要保人和路引凭证才可以通过夜巡队的盘问。 自然,夜间出城也是被严格限制的。 最新颁布的法典明文规定,日落后无凭夜行于街者,鞭笞罚役,涉夜盗、聚众斗殴、通敌者,即刻死刑。 桑卓没什么好招应对,但秉承着来都来了不如试试的原则,还是一路摸了过去。 【你看见了夜巡队的火把。】 【萨金王朝下街区木屋密集,易引火灾。这也是萨金王朝限制行人夜间出行的原因之一。你意识到这是个空子,借着夜色的掩盖,如游鱼般钻进了拥挤房架之中。】 【本轮判定能力:幸运、洞察】 【判定难度:30】 【你投出的点数为:19】 【19+8+5=32/30】 【判定结果:成功】 【你巧妙地躲开了夜巡队的探查,没有惊动任何人。等到四周破漏木房逐渐散去,你在簌簌而动的棚布下抬头,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城墙边。】 这座城墙比桑卓想象得要高得多,隔着一段距离,桑卓得仰着头才能看到这东西的全貌。墙面平整光滑,外包红砖,内浇灰石。数十塔楼钉在墙间,一眼望不到尽头。哨兵和弩炮的影子跳动在炬火间,像是随时要从上头泼下来。 不认为自己能挑战这样的庞然巨物,桑卓耸肩就要离开,却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车轴滚动的声音。 细小的铜铃声和着马蹄的哒哒声跳跃其中,听着像是王公贵族的马车。 心率微升,桑卓迅速压身躲到墙后,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悄悄向那辆马车看去。 那是一个巨大的拱状封闭马车,彩绘黄金覆体,帷幔流苏垂地,八匹高马在前方拉动,叮叮咚咚从远处碾过来,犹如一座移动的黄金山丘,声势浩荡,比桑卓刚来这个世界上坐的那个还要夸张万倍, 就在这座庞然巨物即将从桑卓身边路过的时候,车轴忽然缓缓减速,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了下来。 心头咯噔一声,桑卓压着脚步准备逃跑,却见一个高挑的人影从车里钻出。桑卓只来得及瞧见对方腕上锋利的红钻,就见来人从车上轻盈跃下,直接向着城门走去。 桑卓抬头看向塔楼,忽然发现这个角度黄金马车正好能挡住上面哨兵的视线,转回步伐的同时,目光不由得投向马车车底。 见四周无人警戒,桑卓果断压低身形,拨开流苏钻进车底。 马车的底盘很高,下面没有封死,可以挤到车梁上面的空隙躲藏。桑卓拿定主意,正要往梁上钻,却在抬头的刹那对上一双浅金色的眼睛。 桑卓:“……” 同样扒在车底的人:“……” 对视几秒后,对方不动声色地往车另一侧挪了挪。 离去的脚步声逐渐回来。桑卓扫了一眼对方头上的玩家名片,以最快速度扒上车底。车轴转动之后,一道系统“叮”声在桑卓脑中响起。 【之之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添加信息:我叫安之。】 桑卓眼睛微微睁大,犹豫几秒后选了通过。 两人继续僵持,直到安之在对话框打出一句: 【之之:会打字吗?】 【22222:?】 系统的通讯功能很简单,只要在脑中过一遍就能把对话发出去。桑卓再次看向安之,这是个年轻的女孩,十八九岁的模样,白肤黑发,表情寡淡如水,一身轻简黑衣,浑身上下没有什么装饰,只在绑高马尾的发绳下打了个纤小的蝴蝶结。整个人轻巧趴在车梁上,让桑卓没来得联想到鬼魂和黑猫。 叮的一声,安之又发来一条消息。 【之之:我脸上有字吗?】 【22222:没有,就是有点意外,居然能在这里碰到自己人……另外冒昧地问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玩家??】 【之之:我的技能可以看到。】 【22222:那还挺厉害的哈哈哈哈!】 【之之:嗯。】 一阵沉默。 【之之:你去哪?】 【22222:你猜?】 【之之:我去金色橡树那,一起吗?】 【22222:这个点昶教都关门歇业了吧,怎么不白天去?】 【之之:我被他们拉黑了。】 【22222:?】 【之之:追通缉犯换赏钱的时候,不小心在他们门口把人杀了。】 【22222:……】 【之之:还溅了一门的血。】 昶教明文禁止杀戮行径。这番操作的挑衅程度,相当于在公务员面试时问考官九龙拉棺和关公哪个纹背上更有气势。桑卓被这满屏的字搞得头大,忍不住打字问:【咱们第一天认识你就告诉我这么多??】 安之头也没抬地回复:【没事,你打不过我。】 【22222:?】 【之之:这个世界上能打得过我的一只手能数过来。】 桑卓看向安之的属性面板,在看到【搏战:89】的时候收回目光。 阎王说话就是硬气哈。 【22222:我也要去金色橡树,大佬有没有什么安全便捷的神秘小路哇QAQ】 【 之之:有。】 【之之:我可以带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22222:什么事?】 【之之:出来再说。】 【22222:……】 【22222:大佬你说话好自来熟哇,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之之:是你第一次见我,但不是我第一次见你。】 【22222:?】 【之之:我昨晚去你家门口了一趟。】 桑卓握住车梁的手一紧,瞥向安之的脸,没有立刻给出回复。 【之之:我没有恶意。你和大部分玩家不太一样,所以过去看了一眼。】 【22222:哪不一样?】 【之之:出来再说。】 桑卓眯起眼,仔细看向对方的属性面板,发现安之的战斗属性中就没有低于80的,轻捷和隐蔽更是达到了恐怖的99。 但她的其他数值很低,基本和自己不相上下。 马车还在继续前进,桑卓衡量一阵,最终答应了安之,安静片刻后,看着轱辘转动的车轴问:【大佬,咱们什么时候下车?】 【之之:停下的时候。】 【22222:什么意思,这个马车主人也要去金色橡树?】 【之之:对,不过他们只到门口。你一会儿跟着我。】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桑卓见安之没下去,也跟着不动。不多时,另一片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同样带着叮叮铃音。 头顶传来脚步声,应当是马车主人走了下去。安之依旧没动,直到那道脚步声远去,才游鱼般地滑下了车梁。桑卓见状连忙跟上,脑袋刚从流苏间探出去,就被一把拽进了路边灌木之后。 “等他们走。”安之低声说。 桑卓点头,顺便在阴影中向马车主人看去。 那人个子很高,一袭黑发随步伐摆动在金色披风上,在四周火把的照耀下亮若绸缎,辨不出是男是女。 再看向停在不远处的那辆马车,个头很小,四角悬着晃眼的琉璃铃铛,由一匹银马牵着,与他们身边的庞然巨物一比,简直就像一个精致的小玩具。 不多时,一个娇小的女人从马车中探出头来。女人肤色雪白,裹着柔长的粉纱衣,轻飘飘地从车上晃下来,小腿和鞋子吞没在枯蓝的夜原里,见了来人,露出一个柔软的笑。两颗硕大的紫色猫眼石烁在耳下,蜘蛛般地吊悬垂动。 “那个女人死了丈夫。”安之盯着那两人说,“她是来清点遗产的。” 桑卓心跳漏了一拍,在注意到女人银钏上冷脆的紫水晶时,心头莫名想起那个被自己杀掉的密教徒头领。 她翻尸体的时候仔细查看过那人的标签,上面写着“贵族”以及“君主的封臣”。 一时忐忑起来,桑卓问向安之:“她丈夫是谁?” 安之:“不知道,她们没聊这个。” 桑卓:“……” 桑卓看向至少站在两百米外的两人:“敢情你是在现场听她们讲话啊???” 安之:“又不远。”听了一会儿,又说,“女人说他们很久没见了,在问最近王都最近怎么样了。” 发现安之骤然顿住,桑卓问:“怎么了?” 安之:“那个女人称呼她对面的人为,君王的手足。” 桑卓眼睛睁大,看向马车主人。金色披风在他身后浮动,割着四面掺沙凉风,仿若一道流动的裂口。 【您已触发任务。】 14. 树皮之下(四) 【任务描述:金色橡木的赐福】 【注:此任务为日常任务,每三个月刷新一次。玩家可根据自身状态选择是否接取。】 【触发人物事件!】 【事件描述:为了探查厄薇留下的金色橡木,你趴在一名贵族的马车上,来到了昶教用来安置金色橡木的「黄金树阙」。在门口,你意外发现这名贵族是君主的手足。】 【让我们看看,你是否能发现更多——】 【本轮判定能力:洞察。】 【判定难度:20】 【人物位置附带效果:过于遥远的距离,不利点数:15】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10点。】 【10-15+5=0/20】 【判定结果:失败。】 【你什么都没有发现。】 ……好险,差点就大失败了。桑卓心有余悸,想再通过自身眼力观察观察,却被身边的安之一把按进灌木里。不多时,一道脚步声向这里走来,在经过两人藏身之处时微微一顿,而后一转方向,轻盈跳到了马车上。 两道车马声先后从身侧经过,等到四周归于沉寂,安之拍拍桑卓:“一会儿会有巡逻士兵交班,我们可以趁那时候溜上去。” 桑卓点头,向着身侧的黄金树阙看去。 面前的建筑呈圆柱形,气势恢宏巍然,比起桑卓看到的城墙不遑多让,建筑顶部用穹顶封住,看不见里面的情况。正门的位置砌了一道宽长方廊,二十四根叶纹立柱定在长廊边缘,上面缠着绿色的爬山虎。 两人在摇动的树叶中静静等着。不多时,一队白袍士兵从远处行至柱间,大门打开,另一队士兵从里面出来。两队人马在廊下站定,开始进行夜间交班。 桑卓盯着他们,正思考两人该怎么进去,却忽然被安之一把环住了腰。视野骤然升起,桑卓在强烈的失重感中震惊转头,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甩出了一根双头绳镖,另一端勾在墙檐顶端,不过一个眨眼的工夫,便带着她跃到了穹顶边檐。 桑卓:“……牛逼。” 安之点头:“牛逼吧。” 桑卓竖起大拇指:“牛逼大发了,牛逼克拉斯。” 两个法外狂徒确认环境安全,一起美滋滋地向穹顶中心爬去。很快,桑卓嗅到一股温润的木香,像是上好的榛果,里头还裹挟着一些似有若无的烟熏香气。一个数十米宽的圆洞出现在面前,桑卓目光向下,在摇曳月光间看到大片的黄金橡叶。 “……厄薇劲儿挺大啊。”桑卓看着离自己最近的黑色树杈说,那玩意看着起码有碗口粗细,顶枝尚且如此,更不用说下头的主干了。 她再次看向安之,想知道怎么获得【赐福的木骰】。只见安之伸出手掌,小半个身体探出圆洞边缘,细微的沙沙声后,一片黄金橡叶从下方飞出,打着转儿落到安之的手心。 安之收拢五指,再张开指节时,黄金橡叶化作一颗拇指大小的木骰,点数纹路间散着幽微金芒。 这操作倒是简单,桑卓按照安之的样子伸出手。很快,金色叶子飘摇而上。收拢五指,桑卓好奇看着掌心,正欲打开手指,却忽然感觉右眼上一片灼烫。 “嘶——”桑卓下意识颤了下,对上安之奇怪的目光,赶紧笑道,“被木骰刺了下,没事。” 安之没过多追问。她站起来,对桑卓说:“这附近有家驿站,老板我认识。我们在那待一晚,等天亮就回城……” 后面安之还说了些什么,但桑卓没听,她右眼皮上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了,手掌中木骰的触感也有些怪,不是规整的正方体,反倒更像是长方体。 就像是,她手中有两个骰子。 【您已获得:赐福的木骰*2】 灼烧感如爬虫般从眼皮上褪去,世界归于平静。 之后的事没什么好说的,安之领着桑卓在城外的驿站住了一夜,第二天踏着晨光回到了城内。 桑卓这一夜睡得并不好,她一直想着刺青和骰子的事,发动手头技能调查,却只得到一句:【暂时无法给出更多信息,请您深入探索世界以触发更多剧情。】 点开群里的攻略。上面也没有写获得两个骰子的情况。 怪。 太怪了! 桑卓左右睡不着,索性将攻略一页页往下读下去,在翻到游戏说明那部分的时候,忽然被几段文字吸引了注意力。 【每个穿越者获得的游戏系统各不相同。】 【虽然大家用的都是跑团丢骰子那一套游戏规则。但是大家的游戏目标各不相同,有人是经商游戏,有人是攻略游戏,还有的人是美食游戏。】 【目前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差异,但我们能确定的是,系统的游戏方向和我们的生存息息相关,和游戏方向有关的事件也会源源不断地找上我们。】 【所以,按照系统给出任务路径进行探索,往往能获得更好的结果。比如经商游戏可以尝试卖菜卖装备,攻略游戏可以去刷周围人好感度,美食游戏就是研究食谱,以此类推。】 那她的密教游戏就是探索密教、尝试飞升了?桑卓想,手指下意识摸向刺青上的陶泥。 回忆起这几天和密教有关的经历,桑卓打了个寒颤,越想越乱,折腾到后半夜才胡乱睡去。梦中一会儿是金色橡木,一会儿是匕拉戏谑的眼。 走在王都的主道上,桑卓依然在想这些。直到安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她才稍稍回过神来,对上对方探究的目光,收起思绪,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暂且开始专注眼下的事情。 还是先弄清这位大佬的来头吧。 她原本打算请安之吃个早饭,结果到了面包房前头才想起来自己身无分文。 好在安之带了钱,她买了一块硬麦面包,又去小贩那买了一些无花果干和腌橄榄,全程一共花费六个小铜币,确认没有要采购的东西了,才带着桑卓返回她在下街区的住所。 “我要煮土豆浓汤。”安之从储物罐中翻出两颗土豆、半个洋葱、四分之一个卷心菜以及一根胡萝卜,“帮忙切成块。” “OK。”桑卓接过蔬菜,将它们洗干净后,三下五除二完成了备菜的工作。安之扫了一眼,有些惊讶:“你切得好整齐。” 桑卓挺起胸膛:“那必须,我可是在餐馆当过主厨的人。”简单扫了一眼做饭环境,又说,“要不我来做?” 安之看向陶盘上的土豆块,犹豫几秒,最后点了头。 桑卓给灶台点上火,热情地在锅边忙活起来。 安之说的土豆浓汤并不是什么难做的菜肴。桑卓烧热锅油,三两下将洋葱炒出甜香,在一片滋滋声中倒入土豆和萝卜丁。油香渐起。桑卓将手按在热水壶上,等到土豆被炒出了焦色,往锅里倒入没过食材的热水,简单搅拌几下,开始盖锅焖煮。 桑卓见安之一直盯着锅,笑问:“你很爱吃土豆吗?” 安之点头:“土豆是最伟大的食物。” 桑卓:“我同意,那么在享用这道伟大的食物前,咱们可以聊聊你来我家找我这件事吗?” 安之再次点头,垂下眼睛,似乎在思考该从哪里说,想来想去,在汤锅沸腾前突然来了一句:“我可以看到一公里内玩家的影响力。” 停顿片刻,安之又看着桑卓说:“普通玩家的像烛火,数值高一点的玩家像玻璃灯,而你的像太阳。” 桑卓眉心猛地一跳。安之则像陷入了某种回忆:“前天我听说下街区有个地方下金币了,刚刚靠近,就看到你的光芒从地底炸了出来。那种感觉就像是……就像是你要把整个下街区吞噬一样。我没见过这种情况,所以跟着追到了你家。” 桑卓听着安之的话,许久才回归神来,试探着问:“所以,你做这一切纯粹是因为好奇?包括后面帮我也是?” “嗯。”安之指着锅,“汤沸了。” 桑卓目瞪口呆,直到安之又提醒了一遍,才起身去揭锅盖,见汤汁渐稠,用一边的长柄勺将土豆搅碾成泥 ,撒进卷心菜丝以及一小撮盐,拌匀后继续盖锅炖煮。 桑卓拉回话题:“之前在马车上时,你要我答应你的事是什么?” 安之将目光从汤锅上收回,上下打量桑卓一眼:“你是贵族吧。”见桑卓点头,突兀道,“我怀疑昨天晚上的马车主人也是玩家。” “你是说那个君主的手足?”桑卓反应过来,“你看不见他的玩家状态,但是又觉得他很像,所以怀疑他有屏蔽身份展示一类的技能在身上,想让我帮你试探试探?” 见安之点头,桑卓不放心地追问:“你找那个人干什么?你们有仇?”这事倒是不难,那人既然是君王手足,迟早会出现在宫廷之上,桑卓可以借着朝会上前搭话。 关键在于安之的目的。 安之:“不是,我们不认识。”一停,又补充道,“世界频道讨论过她,但都没结果。” 桑卓:“……所以又是好奇?朋友你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吗??” 安之:“要是难就算了,回头我再去宫廷看看。” 桑卓:“别别别祖宗,我的祖宗,我答应你还不成。平民不经传召进入宫廷可是要被砍头的。” “哦,好。”安之敷衍了几句,目光重新转回到汤锅上。 空气中的土豆醇香愈发浓郁,伴随着汤汁绵重的咕嘟声。桑卓见安之不停地咽唾沫,估算时间差不多了,起身熄灭炉火,将汤盛好放到桌面,又将买来的面包切成长片插进碗边,往前一推:“好了,尝尝看。” 不用桑卓说,安之便抱着碗大口吞咽起来。桑卓也简单尝了下,汤汁稠糯,菜丝清甜。冷硬的面包在吸饱汤汁后变得甜软了不少,配上无花果干和腌橄榄,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要是有培根就更完美了!桑卓忍不住想。 桑卓吃完一碗的工夫,安之已经呼噜噜喝了三碗,末了又用面包在锅里蘸了一圈,把锅内残留汤汁也吃了个干净。 桑卓:“……你别这样,你要是爱吃,我常来给你做就是了。” 安之在锅边猛地回头:“可以吗?” 桑卓点着下巴,将桌上的碗收起:“当然可以,不过我有个小条件。”见安之没有露出抗拒的神情,说,“我的战斗属性太低了,容易被人一刀砍死,在我有能力自保前,我希望你可以保护我,当然,不是那种贴身保护,偶尔帮点小忙就行,报酬随你提。” 安之心思单纯,又战力非凡,桑卓很想和她结盟试试。 她自知要求突兀,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安之却想也没想地就应了下来,思考几秒,又补充道:“我可以直接当你的盟誓。” 盟誓是系统众多的人物标签之一。成为盟誓的两人可以看到彼此所有信息,且不能互相背叛。如果有一方想要解除盟誓,必须自断一臂。 桑卓愣神的间隙,安之已经发来了盟誓邀请。她看着系统上的弹窗信息,不由得后退两步:“你确定吗?这也太隆重了吧,我只是做了一碗土豆汤而已你要不再想想呢??” 安之却说:“一个标签而已。” 桑卓沉默了。如果说她之前觉得安之特立独行,那现在她就是觉得安之有点傻。 她最终同意了安之的邀请,确认对方只有自己一个盟誓后松了一口气,问:“对了,你的系统是什么啊?” 安之摇头:“不知道。” “啊?”桑卓以为自己没表达清楚,又说,“我说的是咱们的游戏系统,一人一个的那个。” “我知道。”安之转向桑卓,目光像是在看傻子,“我没有你说的这个系统,我只有一堆操作面板和日常任务提示。” 见桑卓不信,安之在系统上操作一会儿,拨了一个弹窗给她:“这是我进入游戏的时候系统给的提示。” 桑卓好奇看去,在看见弹窗上大字后霍然从桌边站起,揉了好几下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眼花后,不可置信地将上面的字念了出来。 “……您已取得游戏胜利???” 15. 树皮之下(五) 直到回到府邸,桑卓依然沉浸在震撼中。 人与人之间有差距很正常,但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安之显然不知道这个游戏胜利意味着什么,她甚至懒得管什么胜利不胜利的,只是觉得系统面板还算好用。于是桑卓也思考起来,自己是否也可以像安之一样什么都不管,但随后发现,不行。 她没有能高到让自己为所欲为的属性值。 安之舍不得她的小房子,不乐意跟桑卓回府邸住。桑卓没强求,之后的几天就是和兰妲学习,有空就打着去街头识字的旗号去给安之送好吃的,没空就躺在床上温习功课。 期间她也去找过沙娜和匕拉。沙娜家门一直锁着。桑卓试着敲了几次,全都没人开,问左邻右舍,都摇头说不知道。 至于匕拉,桑卓压根找不着她。 甚至有几次,路过的平民已经给她指出了匕拉小屋的位置。可每当她想要走向那里,她脚下的路就会莫名其妙地打转重复起来,任凭桑卓气喘吁吁地走一下午也无法靠近分毫。 系统和技能也没有给出相关指引。 一晃就来到了觐见君主的前一天。 桑卓用象牙笔在蜡板上写下最后一个长句,长长吐出一口气。兰妲站在一边,看完蜡板内容后嘴角上扬:“你已经有基本的读写能力了。短短六天就能做到这个地步,你很厉害。” “是吧,我也觉得我是天才来着。”桑卓笑起来,但很快又停住了动作。兰妲见桑卓出神地盯着桌面,问:“怎么了?” “没什么。”桑卓晃晃脑袋,“今天晚上吃什么?” “无花果酿鹅肝怎么样?”兰妲拿起蜡板,用象牙笔的扁端将上面的文字刮平,“配牡蛎浓汤,油封芦笋,多层麦酥饼?” 桑卓又高兴了:“好耶!兰妲老大万岁!” “你呀。”兰妲用象牙笔在桑卓额头上轻敲一下,“对了,晚上有客人要来,出来吃饭时记得换衣服,就是有蓝色披肩的那套。” 兰妲为了方便说话,限定了奴仆们在府邸的活动范围。桑卓乐得自由,平时在府里基本只穿一件简单的束腰羊毛长衫,若兰妲在就用女身,其他情况则用男身。桑卓问兰妲来的客人是谁,但是兰妲只是捏捏她的脸,笑说一句“你猜”就走了。 距离开饭时间还早,桑卓换上【贵族盛装】,将这几天学到的礼仪又练了一遍,无事可做,见桌子上有一本兰妲留下来的,便躺在床上翻看了起来。 的内容很简单。说的是一名贵族为了获得更多财产,用黑魔法咒杀自己的妻子,最后被妻子及家族的护法神用毒酒反杀的故事。桑卓看得入迷,直到敲门声响起,切上男身开门,在看到来人时意外挑眉:“伊丽儿?” “是的,老爷。”伊丽儿向她行礼,面色红润,“夫人请您去玫瑰厅用餐。” 桑卓点头,跟着她往前走,见伊丽儿后颈的瘀青消退,松了一口气,问:“是夫人让你来我的套间工作的?” 桑卓住的套间很大,功能分布几乎和现代人的住房相同,会客前厅、盥洗室、储物室一应俱全,还在套间前厅的角落处设了一个隔间,用来给打理房间的贴身侍从居住。 伊丽儿闻言仰起头,在余光瞄到桑卓时又把脑袋低下去,但脸上笑容没变:“是的,夫人让我来负责打理您的卧房套间。” “她的呢?” “当然是交给夫人的贴身侍从啦,我的老爷。” 萨金王朝将夫妻分房别睡视为富裕以及贵族体面的象征——这是桑卓两天前才学到的知识。于是桑卓明白了兰妲的用意:“所以,夫人的意思是,让你来当我的贴身侍从?别慌,我没有不用你的意思,就是随口一问。” 伊丽儿点头。桑卓朝她笑笑,没再多说什么。 等到了地方,桑卓示意伊丽儿先回去,确认四周无人,独自步入厅内。 玫瑰厅的规模不大,除了一张长桌,便只有九张躺椅——这里的贵族是侧卧着吃饭的,据说这种吃饭方式能彰显贵族们的从容仪态。兰妲已经落座了,桑卓看向她,得到对方的微笑后,向不远处的陌生贵族看去。 【你和躺椅上绿袍白衣的男人对上了目光。】 【男人看着二十出头,长相华美,肤细如盐,及肩乌发整齐梳在脑后,斜倚在躺椅上,像只敛尾的孔雀。】 【对视数秒,他向你露出了一个标准的、贵族式的亲和笑容,冷翠虹膜漾在玻璃灯的折光下,几乎要在空中拖出绿痕。】 “您好,这位寄住在桑鲁卓体内的小姐。”绿袍男人温声开口,“我是留兹,您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就好。” 桑卓看向兰妲,见对方微点下巴,向留兹回礼,卧到另一侧的躺椅上,切回女身,见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微小变化,从容开口:“咱们是先聊还是先吃?” 奴隶们已经提前将菜布好了。除了兰妲说的那些,还有糖心鹌鹑蛋、填枣烤乳猪、胡椒肉饼、蜂蜜酒以及千层奶酪馅饼,这些是桑卓认出来的,还有一些她根本没见过的菜品,比如中心那道看起来像鸟类舌头的东西,让桑卓不由得想起了上次吃的填馅睡鼠。 留兹听到桑卓的话,指尖一顿,将目光投向兰妲。于是兰妲接过话茬:“边吃边说吧,别拘谨。” 桑卓和留兹都没动,于是兰妲拿起一块多层麦酥饼放到桑卓的餐盘中,又拿起一块奶酪馅饼放到留兹面前:“今天我们主要是来谈密教以及觐见君主的事,先从密教开始吧,外乡人小姐,您想让留兹来说,还是我来说?” 桑卓的目光在兰妲和留兹之间转了两个来回,最终定在了留兹身上。 【你选择先从留兹这里了解相关事宜。】 【从留兹的叙述中,你缓缓得知了一些信息。】 【留兹就是当初救下桑鲁卓的那名贵族。他不忍看到兄妹相杀的血景,于是冒着被桑卓绞死的风险救下了桑鲁卓。】 【但被救下来的女孩只会冲他大喊大叫。】 【“我不要住在这里!这个鬼地方全是粪便和尿液!”桑鲁卓将留兹带来的面包踩在地上,跳起的衣袍在空中不停颤栗,“桑卓,这个畜生,我要他死!我要杀了他!!我要你替我杀了他,你快想办法杀了他!”】 【留兹:“我已经替您收集好了证据,小姐,现在我们最重要的是忍耐。等到桑卓觐见君主那天,我们可以……”】 【“我才不要等,我现在就要他死!”桑鲁卓喊叫起来,声音尖得像指甲,“现在!立刻!马上!”】 【留兹试图让桑鲁卓冷静下来。但她一会儿咒骂周围肮脏的环境,一会儿又指责留兹不肯替她杀人,最后一定要留兹弄来一份猪肉奶酪焗盘,否则她就要去人群里大喊大叫把杀手引来。】 【留兹只得外出寻找。可这里是下街区,他想尽办法也只弄到了一些碎肉煎饼和奶酪。站在门口,留兹准备好劝谏的说辞,却在进门的刹那看到了桑鲁卓眼皮上的刺青。】 【“你说这个啊。”桑鲁卓得意扬扬的把右眼露出,“这附近有个密教徒,叫匕拉的,我让她去帮我杀桑卓了,这个刺青会帮助我的……你问有什么代价?不知道,我忘了。好了,把食物放下,滚吧。”】 【“那位小姐向密神献出了她的灵魂。”匕拉躺在软垫间说,“你问我献出灵魂会怎样?你问了一个她没问的问题呢。旧的灵魂消散,自然会有新的灵魂顶上……她有没有说这么做的原因?当然有呀,她说,如果她的哥哥被君主处死,她可就要和哥哥的妻子同分遗产了。”】 【听完匕拉的话,留兹离开了下街区。】 【细雨蛰在马车上,在车身上留下一道道迸开的白痕。留兹下车时注意到它们,抹了一把,看向手,以为会看到浅淡的灰迹,却在盐白的掌心上看到大片揉开的污泥。】 【留兹眉心轻跳。】 【他的家族靠盐场起家。他的长辈要求他维系贵族传统,向另一个家族献上自己的忠诚,他照做了。他的父亲和母亲要求他保全家族荣耀,将未婚妻让领主的儿子,他也照做了。他们说,他将家族的荣光握在了手中,可是当留兹张开手掌,看到的却只有肮脏的污渍。】 【“我们能怎么做呢?”他向兰妲发问。兰妲听到他的声音,低下头,黑色发丝顺着她的肩头落到他的后背,将月光绞成一张波动的网。】 【“我们是贵族,虽然只是领主大人的封臣、伟大君主的附属封臣,但我们身上承担着家族的荣耀,以及领地人民的生计,我们都有必须要做的事。”兰妲的声音轻得像星星,“但是,我们可以选择怎么去做这件事。】 【“桑鲁卓不是要用密教咒杀桑卓吗,刚好,桑卓也是这个想法。我们与其牵涉其中,不 如作壁上观,等到一切结束之后,将事情引向最有利于我们的位置。】 【“我不愿向不值得的人献上我的忠诚。你呢,留兹?”】 叙述到此结束。桑卓看着留兹和兰妲的表情,总觉得他们俩还保留了什么没告诉自己,但见和自己有关的那部分已经被说明白了,便也没追问。 可留兹却捕捉到了桑卓眼中的闪烁:“您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么?” “唔,让我想想。”桑卓看向餐盘,面前的牡蛎浓汤还有无花果酿鹅肝已经被自己消灭了大半,想了想,把最后一块麦酥饼顺到自己盘子里,一边嚼一边问,“你原来是兰妲的未婚夫啊,你俩怎么认识的,青梅竹马还是家族联姻?” 兰妲先一步开口:“都有呢,怎么了?” 桑卓:“好奇,嘿嘿。” 留兹抿了一口红酒:“那您的好奇心很重了,外乡人小姐。” “别叫我外乡人小姐了,直接叫我桑卓就行。”桑卓将最后一口酥饼咽下去,“不过你们说的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嘛,至于一直到今天才和我说清楚嘛。” 留兹叹气:“我们这里一般不把抄家灭族的事定义为小事。”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你们信得过我呗。”桑卓挑眉,身体前探,“话说回来,如果出现在这具身体里的是个恶人怎么办?你们也会这样坐下来和她聊天吗?” “……”留兹弯眼微笑,“鄙人不才,除了盐务事宜,最擅长的便是毒理药学。” “……”桑卓默默卧回去了,“那很有保障了。” 兰妲将手中的蜂蜜水放下:“其实也不全是因为不放心你。密教太过邪诡,我们对它都不甚了解,所以无论是我还是留兹,都希望你和密教的纠缠能就此打住。” 桑卓抚上小腹,心说她倒是想就此打住,随口应了几句,便将注意力转回到饭桌上了。 等到吃得差不多了,兰妲说有礼物送给桑卓,起身和留兹一起拿来五个乌木首饰盒。桑卓好奇地看着盒子,掀开盒面铜扣后,数道眩目金光从鲜红的天鹅绒间跳出,连同桌上烛火都黯然了几分。 【您已获得:纯金辟邪耳坠】 【属性:魅力+3,灵性+1,护佑+2】 【您已获得:宽金垂珠项圈】 【属性:魅力+2】 【您已获得:三角纯金臂环】 【属性:魅力+1】 【您已获得:叶纹缠丝纯金护腕】 【属性:魅力+1】 【您已获得:雕花垂金腰链】 【属性:魅力+1】 “咔!”桑卓猛地合上首饰盒,胸膛起伏数下,看向兰妲:“咱家不过了?” 留兹:“瞧您说的,几件首饰咱家还是出得起的,更何况兰妲家有金矿开采权,她给你,你带着就行。” 桑卓被这突如其来的黄金冲击得头脑发昏,确认自己没做梦后再次打开首饰盒。 面前的首饰做工华美异常。其中最夸张的是那件项圈,正面由金格细珠交错穿成,背面则在此基础上追加了二十七条尖锥金片,每一条都有成人小臂长短。最精致的则是那对辟邪耳坠,镂空尖锥为顶,累丝月牙为承,镶珠圆盘为底,六条水滴长柱坠在底部,提到耳边时,末端可一路垂至肩头。 凉滑黄金逐渐在掌心变得温腻。桑卓心知这份礼物的分量,缓了好一会儿,看向面前的两人:“所以,咱们现在彻底算是一伙的了?” 兰妲和留兹对视一眼,向桑卓微笑:“是的。” 说完,两人后退几步,向桑卓微微躬身。 “为您效忠,我的领主。” 【检测到玩家的人物关系发生变化。】 【“兰妲”已经成为您的盟誓。】 【“留兹”已经成为您的盟誓。】 【注:非玩家角色在获得盟誓标签后,代表此角色已经决心来到您的阵营,并将在盟誓标签存续期间自发维护您的利益。】 【您已完成了“兰妲的课程考验”,博识+5,魅力+5】 【您已触发任务。】 【任务描述:觐见君主】 【恭喜,您已通过所有前置剧情!万王殿的大门已向您开启,伟大的君主正在黄金宝座上期待你的到来。请尽快前往宫廷,在一众贵族面前开启你的表演吧!】 16. 斗兽(一) 【萨金王朝只有两种人,君主,以及供君主取乐的人。】 【现在,你来到了君主的万王殿前,跪侯在月桂树下,等待着君主的接见。】 【侍从官来到了你的面前,向你行礼。你按照兰妲教的向他回礼,并在被扶起时将指上的红宝石戒指褪给对方。】 【“吾王可还安好?”你问。】 【“萨金王朝的太阳耀眼依旧。”侍从官微笑回答,将沉甸甸的戒指收在掌心,“大人有心了,太阳会照耀每一个取悦他的臣子。只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记得这件事。】 【“譬如黎为大人,分明离御前近卫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了,却非要说一些‘废黜奴隶制’的话来寒君主的心。大人,您可千万不能如他一般呀。”】 【“那是自然。”你笑着感谢了侍从官的提醒,跟在他后面,来到了一对高耸铜门前。】 【巨物滚碾的重声响起。你看到万王殿正在向你敞开,眩目日光自穹顶天窗斜落,在一片粉腻胭香中裹上你的鼻喉。贵族们的目光落在你的身上,像是蚁虫尖细的触须。】 桑卓屏住呼吸,确认自己是男身状态,走到君主的王座前,俯身跪拜。 上方,君主低沉嗓音懒懒落下。 “又有领主死了么,真可惜。”君主搂着随行侍奉的宠妃,周身黄金簌簌而动,“吾记得你的父亲,一个靠贩卖奴隶跻身贵族的妙人,他进贡的阉奴总是格外好用……让吾瞧瞧,你可是他的长子?” 此话一出,桑卓立时感觉如芒在背,将头埋得更低了些,答:“是的。诸神惊叹于您的敏锐,吾王。” 君主:“哈,你和你的父亲一样讨人喜欢呢。只是,在将他的遗产授予你之前,吾要先问你几个问题。” 桑卓:“请问罢,吾王,这是我的荣幸。” “吾和太阳,谁更耀眼?” “天地万物都是您的臣子,臣子怎配与王相提并论。” “比现在的吾更高贵的存在是什么?” “是明日的您。因为明日的您又让众生向您多匍匐了一日。” “吾还能统治这个国家多久?” “吾王万岁,您的伟业将持续千秋万代。” “哈,报上你的名字。” “卑名桑卓。” “很好,桑卓。”君主愉悦的笑声从上方洒落。他抬手,将手中的什么东西往身边一抛。随后一只透红的石榴石酒杯被侍者奉送至桑卓身边:“这是你甜言蜜语的奖赏,你知道该说什么话来讨吾的欢心。从今天起,你就是吾的封臣了。” 桑卓双手接过,在众贵族或艳羡或鄙夷的目光中谢恩,起身时,她忽然感觉到前方有一对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冷冷的,像是凛冽的冰水,抬眼,和一对羊脂玉般的白瞳对上目光。 桑卓心脏一坠,立刻认出眼前的人。 挪乌! 他侍立在君主的王座下,装扮和在下街区时差不多,鸦黑衣袍,镰剑别腰,乌发瀑动,面横红疤,充其量是眼神更冷了些,神情更差了些。一双清劲直腿被绑带鞋箍着,在玻璃灯下显得格外的长。 桑卓瞧着他的目光,心率渐如鼓快。她可以确定那天挪乌没有看清她的脸,更何况她现在是男身,还用胡粉遮盖了脸上的刺青。可她总没来由地心慌。 思绪繁杂之际,上方君主再度开口:“朴洛卿。” 话音落下。一个有着暖金编发的男青年忐忑走出,拢着藕粉长袍在君主王座前俯身。 “爱卿,我要你找的女人呢?”君主笑问,“要比我后宫所有女人都美哦。” 朴洛将头埋得更低了些。桑卓回过神,电光石火间想起自己刚进入群聊时听到的发言,瞧向朴洛的头顶,看见一个熟悉的ID。 【玩家:番茄炒蛋拌饭】 “……” 桑卓这下顾不得挪乌了,见朴洛额头析出大颗汗珠,眼珠一转,将手臂抱在胸前,笑了两声。君主被她吸引了注意,问:“桑卓卿何故发笑?” “我笑这位大人浅薄轻率。”桑卓高声说,“世人有谁不知,天下美人已尽归吾王。这位大人明知此事,却还大言不惭,要为您寻找更美的美人,简直是自取其辱!” 她说着,再度向君主跪下:“吾王啊,依臣所见。这位大人应该为您献上金币才对。若众妃能用这些金币装点仪容,必会更加仪态万千、光彩照人,这才是‘更美的女人’哩。” 朴洛一怔,随即睁大眼睛。君主则大声笑起来:“桑卓卿最得吾心!”随即看向朴洛,后者回过神来,叩首:“臣愿献上2000金币!” 这个数字让桑卓一震,想起自己物质属性的那一串零,不由得悲从中来。见朴洛一副大祸脱逃的模样,宽下心来,正要后退回队伍中,却又被一道女声打断。 “吾王,臣有奏!” 循声看去,一个橄榄肤色的女性正大步上前。 女人个子高大,战士一般的打扮,走动时身后衣袍披风翻若长旗。她利落走到桑卓旁边,单膝跪地,大声:“臣要弹劾这位新任领主,行事逾制,在下街区以酒易女,乖张恣睢,污涂帝国辉冕!” 桑卓一僵,随即很快恢复如常,看向她头顶,发现上面写着【玩家:YYY1】。一边的朴洛看向女人,刚刚张开嘴,就被女人一记眼刀噎了回去。 上方君主并不作答复。桑卓捏着指节,侧脸,见女人恶狠狠地剜着自己,在剧烈的心跳声中开口:“大人这话未免太没分寸!我确实在下街区以酒易女,可那是家妻仁善,愿借婚宴之机广施救济,又怕干扰了寻常人家劳作,这才出此决策,怎么,莫非在大人眼里,贵族不能给平民分发食物吗?” 说完,桑卓见女人定在那里,怕她揪出这番话的漏洞,又激她道:“大人如此褊狭,竟然要一场救济当众弹劾于我,到底是谁在污涂帝国辉冕!” 女人脸色瞬间涨红。她直接从地上站起来,指着桑卓的手不停哆嗦:“你,你!你颠倒黑白!无耻至极!” “两位爱卿。”君主的声音适时响起。桑卓揣摩着他的声音,发觉对方语气中并无探究或者主持公道的意思,不由得提起心弦。 偏偏君主不急着发话,目光如渔船般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忽然嗤笑一声,将目光定在女人身上:“我倒是觉得桑卓卿的话更有道理,请些非贵族女孩去婚宴……虽有损贵族体面,却不失为一个新奇的玩法。除此之外,桑卓卿还有什么错漏之处吗,维安卿?” 维安嘴巴微微张开,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之色,再看向桑卓时,眼中又浮出浓浓的厌恶。 她像是豁出去了似的,上前一步,再度高声:“吾王,桑卓和密教有牵扯!我怀疑他把那些女孩弄过去是为了献祭!” 这回轮到桑卓震惊了。好在她也算见多识广,纵然心中惊涛骇浪,脸上依旧不动声色,顶着满座窃声平稳开口:“你有证据吗?” 维安:“我,我看到你从一个密教徒那拿走了一个邪恶的罐子。” 桑卓:“什么样的罐子?” 维安:“圆身陶罐,脑袋大小,上面刻着很多像刀一样的红字。” “那个密教徒呢,他长什么样?” “这……当时光线太黑,我没看清。” “好,我就当你是没看清。那请问,我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拿到的这个罐子,当时穿着如何,周围可有人跟随?而且,你既然看到我和密教徒做交易,为什么当时不出面阻止,又为什么不在事后找昶教介入调查?回答我!” 这一串问题显然把维安给问住了。桑卓看着她憋胀的脸,猜测她可能是利用自身技能得知的这件事。故而也不急着追击,盯着维安等待回答。 许久,维安才道:“我当时你以为是个去寻求心理慰藉的平民,所以没有放在心上,直到今天殿上看到你的脸才反应过来,联想到你在婚宴上做的那些事,自然要当众揭穿你。” 桑卓:“是吗?你口口声声说我用平民献祭,那我问你,那些平民身上可有损伤?经过这一场献祭,我身上可又有什么变化?” 维安哑声,好半天才烦躁道:“那是因为你献祭失败了!” 桑卓笑出声来:“也就是说您没有证据了。这有意思了,按照您这个逻辑,我是不是也可以说您和密教勾连,只不过失败了而已。更何况,您既然咬定我和密教关联,为何刚才弹劾我的时候不说,非要现在说,这不是攀诬是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桑卓余光瞄向其他贵族,发觉他们的目光现在大多定在了维安身上,一面皱眉一面与周围的人交换眼神,显然是相信了桑卓的说辞。 维安自然也感受到了那些目光,她又冤又怒,眼珠上几乎要急出一壳水,盯着桑卓,几乎将手指关节捏出青白色。忽而,她向君主的方向猛跪下来,将右臂的兽首臂环一把抓下,拍在地上:“吾王!我请求比武审判!” 比武审判是一种用来裁决纠纷的司法制度。比武双方要展开生死决斗,活下来的一方便是胜诉者,因为萨金王朝的人相信神明会帮助正义的一方取得胜利。维安取下的兽首臂环是君主赏赐之物,因此这个动作也代表“赌上我的荣誉。” 满堂死寂。所有人低着头,等待着君主的态度,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直到一道清冷嗓音打破寂静。 “吾王,维安大人素来清正,依臣所见,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说话的人正是挪乌。桑卓向他看去,正见他将目光从自己身上移走。挪乌见君王向他看来,微微弯身,不疾不徐道:“然,桑卓大人所说也不无道理。臣以为,应当是维安大人看错了,将某个身形相近的密教徒错认成了桑卓大人。” 不知是不是桑卓的错觉,她莫名觉得挪乌加重了“身形相近”这四个字。 但有一说一,挪乌这话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只要君主懒得管,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于是众人屏气凝神望向君主,等待王最后的裁决。 只见君主将脊背靠到王座上,点头:“挪乌卿的话很有道理。” 桑卓松了一口气。然而不等她谢恩,就听君主话锋一转,说:“不过嘛,宫廷上已许久没有比武审判了,经你们这么一说,吾倒是有点想念那个场景了。 “维安卿,吾允你所请。” 桑卓大脑轰然炸开,查看维安的属性面板,在看到【搏战:73】时心凉了一半,正欲开口争取生机,忽听上方落下一串娇笑。 “吾王呀,妾身认为,这场审判还可以更有趣一些。” 说话的是君王身侧的宠妃。宠妃年纪不大,倚在君王的臂膀旁,纤细得像一只鹮鸟,除一头金发和一双莹亮黄瞳外,从头至脚皆为一种冷腻的白色。结露的鲜花缀在轻薄的纱衣上,从肩头一路蔓延到踝边。 桑卓看向她的标签。 【蛮族宠妃】 【人物姓名:鹭绮菈】 【人物描述:美貌慑人的蛮族少女。曾有两个部落为了求娶她向彼此开战。为了边境安定,君主踏平了那两个部落,并带走了美人以及她同样美貌动人的兄长,“以绝后患”。】 【人物标签:蛮族,被释奴,后妃】 好阴间的描述!桑卓心头一阵恶寒,随即听到鹭绮菈滴滴答答地开口:“您瞧瞧桑卓大人,年轻,瘦弱,渺小,妾身敢说,他的战斗力还不如一只羚羊。再看看我们的维安大人,她可是您麾下最强悍的战士之一呀。就这么让维安大人和他打,这场审判还有什么看头呢。” 她一边说,一边转着眼睛,身上花瓣笑得乱颤。君主问:“哦?那爱妃有什么好的提议?” 鹭绮菈伸出食指,莹润尖锐的指尖划过众贵族头顶,最后落在下方的一人身上:“依妾身来看,不如让挪乌大人替维安大人上场罢。” 这回不只是桑卓了,连同维安和后方看戏的大臣都露出了震悚之色。挪乌倒是没什么反应,白玉般的眼睛在桑卓身上停了片刻,随即微微抬起眼皮,看向上方君主。 君主不语,目光在挪乌和维安之间来回跳动,像是在思索斟酌着什么,直到鹭绮菈攀上他的肩膀。 “妾身知道,桑卓大人不是挪乌大人的对手。”鹭绮菈如菟丝花般缠在君主的耳侧,“所以妾身提议,本次比武,挪乌大人需徒手上阵,且要在桑卓大人出手二十回合之后才能反击。在这之后嘛,您可以……” 鹭绮菈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完了接下来的话。 维安显然没料到事情走向。随着君主的嘴角一点点勾起,她逐渐变得犹豫起来,等到鹭绮菈说完,咬牙上前:“吾王,伟大的君主,请您听我说,我——” 君主打断她的发言:“好了,维安卿,吾喜欢你的游戏,鹭绮菈的提议会让这个游戏更好玩的。” 这话并不难理解,桑卓瞬时如坠冰窟,看向挪乌,正见他回头看向自己。目光凉淡,看不出是什么意图。 “众爱卿,随吾去斗兽场观战罢。”君主直接向贵族们下达了命令。 直到站在斗兽场的褐色沙地上,桑卓才稍稍找回了一点知觉。 巨大的荒谬感像一只冷沉的手,死死摁在她的肩背上,让桑卓不知道是该先叹一句“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还是该骂一句“再见了这个该死的如牛屎一般的糟糕的世界”。 看向对面,挪乌已经站在他的位置上了。 他的两把镰剑都已经交给君主的侍从保管,甚至连皮质护腕以及衣内护甲都被收走了。桑卓满怀希冀地看向挪乌的面板,发现对方的战斗属性依旧全部爆表后又痛苦地闭上了眼。 萨金王朝的斗兽场和刻板印象中的斗兽场差不多。这是一座高大的环形建筑,由米黄色的岩石和灰褐色的混凝土浇砌而成,数百拱券穿嵌其中,得仰着脖子转一圈才能看到全貌。 至于两人比武的地方,不是桑卓开始想象的椭圆阔地,而是一条被高墙围起的窄长沙廊,两端用铁闸封着。桑卓从里面走出的时候,能闻到一股闷臭的腥气。 看向上方,君主斜坐在最中央、视野最清楚的位置。鹭绮菈贴在他旁边,正哼着歌剥葡萄。一个奴隶跪侍奉在侧,手中鎏金托盘举过头顶,上方托着一叠白色的亚麻方巾。 【君主拿起了托盘上象征着开赛的方巾。】 【遮阳帘布之下,君主笑着咬下鹭绮菈手中的葡萄。晶莹汁水和着青饱的果肉炸开,白色方布如鸟飞出。号角鸣震,欢声骤起。你看向摆出战斗姿态的挪乌,拿起武器架上的弯刀,硬着头皮冲了出去。】 【让我们看看你以卵击石的效果如何——】 【本轮判定能力:搏战、轻捷】 【敌方未出手,各项属性值不参与判定】 【判定难度:(别逗系统笑了)】 【你投出的点数为:7点】 【7+(-3)+(-2)=2/?】 【判定结果:失败。】 【这显然是一场必败局,但好在你没有投出大失败。你试图从各个角度攻击挪乌,却被对方一一躲开。褐沙之上,挪乌几乎没有移动,只偶尔抬手弹拨刀面,背后缎发轻轻拂动。】 【二十个回合很快过去了。】 【你没有对挪乌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斗兽场上一片寂静,贵族们坐在看台上,看着你乱七八糟的身形和不可捉摸的刀法,不约而同陷入沉默——萨金王朝要求男性贵族在十二岁参军服役,年满十八才可离开,即使偶尔有贵族使钱逃脱,也大多会去学一些基础的战斗招式装样子,所以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身法这么、这么、这么差的人!连君主都被你逗乐了。】 【达成成就:不可窥探之物】 【隐蔽+1】 怎么还嘲讽上了!桑卓满心不忿,还想抬手,却忽见眼前黑影一闪,伸出的雪亮刀尖被两根长指夹住。 一股巨力顺刀传来。桑卓被拽得前倾,侧脸,再次和那双白瞳对上目光。凉润皂香迎面切来,伴着披风鼓动的闷响。 “要见血。”挪乌飞快地在她耳侧说,声音轻得像一个错觉。 桑卓还没反应过来,忽听“铮”的一声,手中弯刀在挪乌指下崩断成齑。她甚至没看清挪乌接下来是怎么动作的,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肋骨下端一闪,随后便听到一道重声炸响,整个人如炮弹般向后蹿去。 直到背后又传来“砰”的一声、铁器凹陷的吱嘎声炸了满背,桑卓才意识到,她被打飞了。 “咳!”桑卓吐出一口血,僵着身体滑落到地上,恢复神志时,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变成了一块发胀的木头,一时连痛也感受不到。 浑重震感传遍骨骼内脏,像是有人往她身体里泼了桶铁砂。 看向前方,挪乌立在数十米开外的位置,中间褐色沙雾向墙滚卷。 ……愿天堂没有数值怪。 没有人为这个结果感到惊讶。观战的贵族们见桑卓半天没有起来,不约而同地看向君主。 君主支着脸,饶有兴味地看着下方,半晌笑了起来,于是众人的笑声也跟着响了。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起了个头,喊了一句“处死失败者”,于是看台上的笑声逐渐变得尖锐,一点点融进“处死失败者”的叫嚣中,最后化为一串铿锵呼号。 “杀!杀!杀!” 众人高声喝喊,声音如海潮般涌落下来,砸得桑卓耳膜发震。她试图按着地面站起,可眼中尽是花绿重影,根本没法站稳,抬头,无数只向上拇指交错滚动,粗重的、纤细的、戴着金戒指的、裹着软纱的,深深浅浅交叠在一起,像一片连绵的刀海。 不甘心就这么死去。桑卓扯着变形的铁闸,拼命将自己从地上拽起来。挪乌定在原地,没过来。桑卓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看自己,抓紧时机拼命喘息,还没站稳身体,忽觉脚下沙地震颤起来。 一道狰狞兽吼自远处爆开,霎时炸断了顶上众人欢呼。 桑卓看向声源,只见挪乌那头的铁闸被骤然拉起,腥膻热风迎面撞来。一个雪白巨物破开沙幕,直直向着场中两人杀来。 心弦收紧,桑卓下意识看向离它更近的挪乌。可挪乌却像是早有准备,侧身伸手,轻盈箍住巨物脖颈,腰腹一转,直接将那东西掼砸在地。 赤沙暴腾,众人举臂遮挡。待空中飞沙渐沉,桑卓看向挪乌手下,发现那雪白巨物竟然是一头长鬃雄狮,看向雄狮头顶,在炸开的毛发上看到【巨型巴巴里狮】几个大字。 【动物名称:(未命名)】 【动物描述:毛色奇异的蓝瞳白狮,体型是寻常狮子的两倍,额头有一簇金色的鬃毛。一名贵族在野外狩猎时发现了它,将它活捉后献给了君主。】 【动物标签:未驯化】 【动物属性:……】 桑卓快速浏览着狮子的属性值,在看到【咒诅:5】时微微一愣,抬头,鹭绮菈正指着狮子开怀大笑,旁边君主亦是兴味盎然,前倾着身体仔细观战。 挪乌只当面前的是普通的斗兽用狮,见白狮咆哮挣扎,微微皱眉,单手将狮头拎起,重重往下一砸。 血花迸炸,白狮半颗脑袋碎在了沙地上。挪乌放手准备站起,却忽然听到桑卓喊:“它没死!小心!” 几乎同一时刻,地上的白狮张开血嘴,猛地向挪乌的脑袋咬来!挪乌侧身闪开,反手劈向白狮颈骨,骨碎声起,桑卓清晰地看到白狮的头向下坠掉了一段距离,可下一刻,它还是如常调转了身体,继续向挪乌扑杀而去。 【你意识到白狮身上有什么不对。】 【让我们看看,你是否能察觉其中关窍——】 【本轮判定能力:智慧、洞察、灵性、幸运。】 【判定难度:40】 【你投出的点数为:15点】 【15+4+5+4+8=36/40】 【判定结果:失败。】 【检测到玩家有点数补充道具,是否消耗赐福的木骰*1补全点数?】 【玩家选择消耗木骰。】 【36+6=42/40】 【判定结果:成功】 一段文字涌入脑海。桑卓微微睁大眼,一时几乎以为自己感受错了,眼见挪乌那边陷入鏖战,看向身边的武器架,从里面抓起一把砍刀,忍着痛楚强行冲去。 挪乌已经把白狮身上能打断的骨头都打断了,见对方完全不受影响,面色一点点冷沉下来,听到后方桑卓踉跄的脚步声,目光在两者之间逡巡一个回合,果断抓起白狮后颈,把它往反方向砸了出去。 野兽庞然躯体如铁饼飞出,快得让人只能看见一道虚影。铁闸如花爆开,一连串墙体坍塌的声音后,浓白尘烟缓缓从道口滚出。残余的铁闸摇晃两下,“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在场中带出数道空寂回音。 “……” 桑卓听着隧道中咕咚咕咚的砖石声,心知这场战斗没完,提着刀走到挪乌身边,低声:“一会儿它出来,你帮我摁住它。” 她心中有了主意,但是也得两人配合才有生机。挪乌也在盯着隧道,闻言扫了桑卓后背一眼,伸出手臂,掌心向上。 桑卓:“干啥?” 挪乌:“刀给我,你后退。” 桑卓立刻把刀伸远:“不给,这是我的,武器架就在后面,想要你自己拿去。” 挪乌:“……别闹。” “谁闹了,我认真的。”桑卓听到隧洞内传来肉掌碾地的声音,微微降低重心,学着电视剧的样子双手握住刀柄,将刀尖对准前方,“它要来了,你信我,包咱俩都活的。” 她的话刚刚结束,面前的浓郁白烟便被一双利爪撕开。白狮踩着流动的白气杀来,变形骨骼咔咔作响,在空中抖出一片血雾。 挪乌见它呲牙跃到空中,不再言语,从沙地上蹿出,擒住对方颈侧,再次将它砸在地上。桑卓亦抓着刀向白狮的躯干冲去。可那东西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仅存的一只蓝色兽眼陡然看来,张开牙,抬起后腿划向桑卓小腹,四根利爪尖锐如匕首。 二十面骰瞬间转动,骰面定格瞬间,桑卓身体一斜,躲过狮爪。 挪乌注意到这个变故,抬头看向场中,见桑卓先前那把断刀掉在不远处,强拖着白狮过去,踢起断刀握在掌中,一把向狮腿掷去。 长刀没入骨肉,顷刻将狮子的两只后爪都钉在沙地上。桑卓瞧见机会,再次拔刀冲上,瞄准狮胃部分,用力捅下! 【你捅穿了藏于狮胃的东西。】 【你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更不知道这东西是谁、用什么样的方式把这个东西塞进狮子的胃里的。好在你足够幸运,在密神的帮助下注意到了它,并毁坏了它。软脆的手感从刀上传来,狮子骤然绷直身体,随后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这次,它不会再跳起来攻击你们了。】 【你和挪乌赢得了这场胜利。】 【现在,你们的对手重新变成彼此了。】 无需系统提醒,桑卓也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肩背再度传来一阵酸痛,她咬牙将手中砍刀拔出,调转刀尖的同时,拉开了自己和挪乌的距离。 挪乌没有动作,他定在原地,目光停留在狮子的伤口上,半晌抬起头来,看向上方的君主。 桑卓自然不敢主动攻击,于是两边就这么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挪乌重新垂下了眼,松开白狮的后颈,慢慢自沙地上站起。桑卓如临大敌,将刀尖向上提了一些,心擂如鼓之时,忽而发觉眼前落下一片阴影,抬头,正见一个女性贵族从天而降。 这人看起来是直接从看台上翻下来的,身材高挑,乌发雪肤,腕戴红钻,手持一把一人高的焰形大剑,身后金色披风猎猎而响。 这装扮桑卓再熟悉不过了。她眼见来人双手将剑举过头顶,一时惊得忘了动弹。直到对方落地,剑尖劈下。一弧鲜血自挪乌左肩炸开,一路顺着银色的剑光划到了右胯。 【你获得了“玩家:温屿良”的协助。】 【注:“玩家:温屿良”未对您开启身份屏蔽。】 【按理来说,比武审判过程中不允许第三人介入。但别忘了,这里是礼崩乐坏的萨金王朝,只要一个东西能够取悦君主,那么它就是正确的、合理的。而此时,君主正在上方为你们鼓掌。你们完成了为人臣子的本分,让君主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 【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卷入了一场无形的漩涡中,你站在岸上,看向另一个和你一起被卷入漩涡中的人,却见对方捂着伤口跪倒在地。】 【挪乌倒下了。】 【你赢得了比武审判的胜利。】 【您已通过任务节点:觐见君主。】 【现在,你正式成为萨金王朝的一员了。】 17. 斗兽(二) 桑卓和温屿良离开万王殿、走在宫殿前的柱廊庭院的时候,大部分贵族已经走远了。只有挪乌捂着伤口走在后面,血珠嘀嗒洒了一路。 “别看了。”温屿良说,“比武审判生死自负,你不用心怀愧疚。” 话虽如此,桑卓还是忍不住朝他频频回头,仿佛那里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她。但挪乌始终没有看她,只是放慢了脚步,一点点走自己的路,等到下一个岔路口,脚步微微停住。 桑卓以为挪乌要看向她了,但他没有。他只是拐了脚步,默不作声地向另一条路走去。直到挪乌消失在红色的蔷薇墙后,桑卓才看向身边的人,还没说话,又听到对方开口。 “我劝你不要和他牵扯上。”温屿良说,“这是个认死理的犟种,不少贵族都和他过有节,别给自己找事。” 桑卓:“他会死吗?” 温屿良:“反正不会死在和你我有关的地方。” 被这话当场噎住。桑卓不明白刚刚出手帮自己的人怎么说出这么冷漠的话,看向面前的人,发现温屿良长得比她高些,皮肤白得没有血色,垂着眼,一双红曈冷得几乎生出锐意,像是白瓷碗底的一汪鸽血。乌亮直发垂落在身后,拂在她的丝绸华袍上,波光粼粼,仿佛要跳出一串金银脆响。 温屿良,桑卓在心中默念着这个陌生名字,一时拿不准这是对方的假名还是本名,见那双红眼睛一直看着自己,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见对方先一步开口。 “宫廷还有事务等着处理,我就不送了。”温屿良微微向她点头,织金披风因这个动作向手臂滑落,“桑卓大人,再会。” 桑卓赶紧应了声,见对方向自己伸出手,弯着身体握住对方的手臂。刺凉的红钻和金饰硌着掌心,几乎生出一种皮肤划破的感觉。桑卓想要收手,却见对方修长手指顺着自己的手腕滑了下来,在经过她的手时向着她的掌心一扣。 一个东西落入手中,轻飘飘的,像是一个纸团。桑卓微微睁大眼睛,看向对方,但温屿良已经拢着披风离开了。 不明所以。桑卓将纸团放到腰侧的褶带中,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再看。见自己离柱廊庭院还有一段距离,便点开系统回看自己的行动日志。 【“柯内娅。”在你们赢得比武审判后,君主对着你身边名为温屿良的玩家说,“今天怎么这么好兴致,居然亲自下场了,妹妹?”】 【“取悦您是我的义务,吾王。”温屿良说,“另,此狮似有异常,请您深查。”】 【君主不置可否,将目光投向献狮的贵族。后者惊恐地跪下来,拼命解释自己不知此事,但君主只是厌烦地挥了挥手,两侧铁卫随之上前,将那名贵族生生拖了下去。】 【君主从软垫上站了起来:“近日密教猖獗,诸位爱卿需时刻警醒,众铁卫及昶教侍从也会协助巡查,若遇行密教邪术之人,即刻处死,无需向吾回禀。”】 【众人俯首称是。君主看向挪乌,在注意到他脚下蔓延鲜血时,表情一瞬变得乏味,像是看到了某个无聊的玩具,背过身,搂着身侧的宠妃扬长而去。】 【觐见结束,你非凡的表现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权力:+1】 【声望:-3】 【口舌:+3】 桑卓看着已经达到“-8”的声望,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发觉自己已经来到了柱廊庭院的门口,抬头,在路边看到两个熟悉的人影。 兰妲和留兹不停地往庭院里张望着,见桑卓一瘸一拐从里面出来,双双松了一口气,上前,一前一后将人扶上了马车。 马鞭甩动,车厢轱辘轱辘地向前走去。桑卓见兰妲要查看自己后背,趁着整理衣物的间隙切回女身。兰妲满心都是桑卓背上的伤,没注意到这个小小的变化,只是在看到那些淤青黑紫时发出一道“嘶”声,看向身侧的人:“留兹。” 留兹:“我知道,你放心,我会治好她的。”说完又看向桑卓,翠绿眼瞳中浮出几分嗔怪,“你这次可把兰妲吓坏了。她听说你被弄到斗兽场,说什么也要过来看看。唉,我们只是让你好好表现,没叫你火上浇油乱出风头呀。” 桑卓龇牙咧嘴:“还不是怪之前那个桑卓,在下街区搞那么一出,连带着我也受了牵连。对了,你们怎么知道我去斗兽场了?” 兰妲:“是伊丽儿。她见你半天没出来,便去找人打听了,知道后立刻回来报我了,这会儿估计还在府邸里哭呢。” 桑卓哑然,见面前两人都没有什么好表情,终于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来,好半天都没说话。不知过了多久,留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微微放松表情,对着桑卓戏谑起来。 “不幸中的万幸啊桑卓小姐。”留兹弯着眼睛说,“得亏这次是挪乌来和你打,要是换作维安,我俩就只能领走你的尸首了。” 桑卓抬起眼睛:“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啦,我的领主。”留兹从一边的果篮里拿起两颗黑莓,擦干净后将其中一颗递给桑卓,又将另一颗放在兰妲手心,“挪乌看着不近人情,实则心肠很软。只要你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他死也不会下杀手的。下街区那事虽干得缺德,可到底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他不至于为这事整你,充其量就是不搭理你罢了。倒是维安……你得罪过她吗?” 桑卓摇头。于是留兹说:“那怪了,这人虽是个火药桶,却也不是乱点乱炸喜欢得罪人的性格。她突然指控你和密教有牵扯这事也很怪……这样,我回头去查查。” 桑卓讶然:“你还能查这个?”见留兹笑着点头,又问,“关于挪乌,你知道多少?呃,别这么看着我,我感觉他今天好像被我拖累了,所以想多问几句。” 怕两人不知道详情,桑卓赶紧把斗兽场发生的事和他们说了一遍。兰妲和留兹听完,脸色再度变得严肃起来,对视片刻后,留兹再度叹气,对桑卓说:“挪乌可能活不过今晚了。” 桑卓心脏一空,陡然坐直了身体,见留兹没开玩笑,茫然看向身侧的兰妲。 可兰妲显然也是和留兹一样的想法,见状握住桑卓的手,轻轻对着她摇了摇头。 桑卓忍不住问:“是因为他伤得太重了吗?”她想起那把长剑划过挪乌身体的样子,下意识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想判断挪乌的伤势如何,却听到留兹的反驳:“不,他的伤算是最不致命的问题了。” 桑卓愣住。兰妲接着说:“挪乌得罪过的人太多了,其中不乏一些有权有势的,嗯,大人物。他伤成这样,一定会有人趁机对他下手的。” 留兹:“兰妲说得没错,毕竟谁也不想因为一些蝇头小事被君主的近卫弹劾,譬如放高利贷了、逼迫平民卖身为奴了、在山桃拱廊杀掉一两个妓女了、把私生子溺死在下水沟里了,诸如此类。” 桑卓喊叫起来:“这不是小事!”< /p>留兹放轻声音:“是,我知道这不是小事,可是在大部分贵族眼里,这就是小事。尤其是涉及底层人相关的,他们不在乎奴隶和自由民,正如不在乎路边的蚂蚁。 “至于挪乌……我和你说一件最有代表性的事件吧,大约是三年前吧,有一户下街区的自由民,为了给女儿治病,借了一个贵族的高利贷,后来还不上,那贵族就要让这户人家卖身为奴。 “那户人家也是幸运,三转五转的,最后竟然求到了挪乌那里。挪乌在那个贵族侍从上门要钱时和对方谈判,要求对方按照律法收取利息,侍从不敢和他吵,就把挪乌带回了那个贵族的府邸。 “后来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挪乌从府邸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那个贵族的头。 “这事当时都闹翻天了。我和兰妲在领地里都听说这件事了,听说贵族们吵个没完,都要求君主杀了挪乌。他们认为,虽然挪乌有豁免权可以杀人,但是这种权利不应该被用在贵族们的身上,尤其是那些有地位的贵族。 “君主驳回了。” 桑卓听到这儿,眉心一跳,问:“为什么?因为挪乌?君主需要他的武力保护自己?” “想多了。”留兹笑起来,却又很快顿住,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接下来的话,好半天才又说,“我不知道这个事是不是真的,但有传闻说,挪乌被密教徒诅咒过,据说他脸上那条疤就是那时候落下来的。” 桑卓:“什么诅咒?” 留兹没说话,看向身侧的兰妲。兰妲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开口:“不杀之誓。”见桑卓不解,兰妲又补充道,“听说挪乌只有在一定条件达成后才能动手杀人,具体什么条件没人知道。” 留兹接上:“所以今天这件事,十有八九是君主想要知道这个传闻的真实性,想要当众逼迫挪乌杀人才这么干的。你大可不必心怀愧疚。至于下场那位,她很可能也是看出了这一点。 “她知道挪乌不会杀人,为了避免闹出更大的乱子,索性一剑劈了挪乌,君主见挪乌被砍成那个鬼样子也不想杀人,觉得无聊,自然也就放过在场的人了。 “这个道理挪乌也清楚,所以他选择站在那让对方劈。不然你以为那一剑真能伤到挪乌?” 桑卓这下算是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了,可想起留兹的那句“挪乌可能活不过今晚了”,心头再度堵成一团,忍不住为挪乌叫冤。思及挪乌被针对的原因,心中更是愤愤不平。 为什么人要有三六九等呢,难道大家不都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吗?桑卓看着脚下上下起伏的车板,很想喊出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可又想起自己此时的身份来——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她是以什么样的立场说这些话的呢,桑卓想到这儿,忽地蔫儿了气,弯着身体,熄下火来。 还是思考怎么获得游戏胜利比较重要。马车停下后,桑卓看着脚趾想。至少获得游戏胜利之后,和密教有关的事件就不会找上她了,到时候她或许能像安之那样,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被系统判定为胜利呢? 桑卓摸着下巴想着,可直到走入府邸她也没有什么思路。直到兰妲在前面叫了她一声,桑卓抬头,浓郁的饭香扑面而来,留兹站在兰妲旁边,笑问她怎么突然站在原地发呆。 桑卓回过神来,很快在脸上扬起一个笑,一边应着,一边向两人小跑而去。 18. 斗兽(三) 中午这顿饭吃得很清淡。兰妲虽然照例准备了丰盛的食物,但是留兹一直盯着桑卓的餐盘,只允许她吃一些香草炖海鲈、蛋卷奶酪烤饼、无花果椰枣浓汤之类的菜品,说是羊肉和辛辣口的食物容易加重伤口的肿胀程度,吃完后,又调了一些药泥让兰妲给她敷上,这才离开去做其他事。 留兹的药泥敷起来热乎乎的,带着微苦的药香,若非时不时会蜇她两下,桑卓几乎要趴在床上睡着了。 伊丽儿在会客厅打扫收拾,听动静像是在教训其他奴隶。桑卓听了一会儿,叹出一口气,左右没事干,就开始看系统群聊。 世界频道已经炸了。 一小撮玩家在讨论她在宫廷上的操作,争论她到底是不是穿越者。大部分人的目光则集中在了斗兽场上的那头狮子上,从狮子来历一路掰扯到近期异动,都在为君主要借势清查密教徒的事情担心。 对话框刷新的速度快得吓人。桑卓看了一会儿,觉得头晕,便从世界频道退了出来,想起之前安之交代自己的事,犹豫几秒,切换到个人聊天界面,打算和安之简单说一下今天的状况,却见对方的信息先一步发了过来。 【之之:我知道今天的事了。】 【之之:那个贵族是玩家。】 “那个贵族”自然指的是温屿良。桑卓心头一突,讶然打字:【怎么发现的?】 【之之:她很冷漠,平时基本不管事,但今天突然下场了,很怪。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解释。】 【之之:你们认识吗?】 【22222:不啊,我都没和她说过话。】 桑卓打完这句话,又将这个名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可任凭她如何翻查自己的记忆,也没有找到“温屿良”这三个字有关的信息。 她可以确定,她也没有和叫这个名字的人打过交道。 不过桑卓没有继续思考这个问题,眼下她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安之老大,晚上有空吗?】看到对方发来肯定的回复,又打字道,【有没有兴趣和我去挪乌的府邸逛一圈。】 桑卓还是迈不过那道坎。 她仔细想过了,如果真如留兹所言,会有贵族趁着挪乌重伤对他下手,他们肯定会选择晚上的时间,一来好下手,二来也方便事后甩锅。 她已经做好了被安之拒绝的准备,心想若是她不愿意过去,就退而求其次问对方借点装备什么的,却见对方秒回:【可以。】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是去砍人吗?我可以多带点武器。】 【22222:……我怎么从你的话里读出了一点兴奋?】 不过安之能同意就是最好的了。桑卓仔细和她说了自己的想法,得到对方认同后长舒了一口气,见背上的药泥还湿着,踢了两下腿,趴在床上闭目养神起来。 很快到了晚上。 打听挪乌的住所不是什么难事。桑卓简单制定了行动路线,见和安之约定的碰头时间要到了,随便扯了一件袍子裹在身上,又从柜子里扯出两块黑色纱布塞进腰间,临走前还不忘隔着门嘱咐伊丽儿,说自己今晚要早睡养伤,让她把所有人都拦在门外。 踏着夜色,桑卓向挪乌的府邸疾行而去。 【你成功和安之汇合。】 【你们拿出了遮面用的黑纱,依次遮住头发、面颊以及眼睛,确认不会暴露身份后,安之揽住你的腰,带着你在屋舍上飞速前进。】 【让我们看看,你们会不会被夜巡队发现——】 【本轮判定能力:隐蔽】 【检测到多名玩家共同行动!】 【判定规则变更如下:增加基础判定难度,判定时累加所有参与行动玩家的属性值及点数,若有一人触发神眷时刻/祸不单行,则集体触发对应状态。】 【判定难度:50(变更后为75)】 【你投出的点数为:9】 【安之投出的点数为:3】 【9+6+3+99=117/75】 【判定结果:成功】 【安之触发神眷时刻!】 【今晚是个无月之夜,安之带着你穿梭在房檐之上,轻盈得像只猫头鹰。你享受着被大佬带飞的感觉,快乐地俯瞰着萨金王朝的夜景。】 【忽然,你注意到巷边似乎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瞬间,但你还是幸运地注意到了他们。你看到,一个奴仆打扮的人正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递给面前的一队人。】 【那一队人都是夜巡者的打扮,手下还扣着一个信使打扮的人。那名信使头顶还顶着个名片,你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只是感觉上面的格式很像玩家的名片。】 【安之也注意到了他们。】 “那个奴隶要面前的人把那个信使污蔑成袭击挪乌的夜盗者。”安之说,“那个袋子里是金子。” “嚯,这么大手笔。”桑卓见挪乌的府邸近在咫尺,“这是连挪乌的死因都想好了,这群人这么自信的吗?”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挪乌府邸,还未进去,便听到一阵刀刃交接的锵声,像是有数十人在屋内交战。跃上屋瓦,刚想问挪乌具体位置在哪,就听到右侧一道炸响。瓦砾崩炸,一颗流星球穿破屋顶飞到她脸边,尖锐长刺上沾着暗色血迹。 下一刻,铁链声起,流星球被下方的人一把拽了回去。桑卓走到破损的屋洞前向下望,只见刃光眩目、红血飞绽。挪乌拿着两把镰状剑,黑衣长发盘转飞舞,杀手们牛虻似地叮在周围,桑卓扫了一眼,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桑卓原本想立刻下去帮忙,看到此景骤然刹住脚步,忐忑看向安之:“咱们下去有活着的风险吗?” 安之没答,盯着下面看了一会儿,对桑卓竖起三根手指:“三锅土豆浓汤,我下去。” 桑卓愣了,点头:“好说,再给你加三盘土豆炖牛腩。” 安之甩动双头绳镖,义无反顾地跃入战场。 【你选择蹲在屋顶上静观其变。】 【安之落在挪乌身前,绳镖飞转的刹那,一圈血弧盘转杀开。离得最近的五个杀手捂住裂开的喉咙,摇晃着倒在了地上。余下杀手猝然惊住,见安之还欲再攻,纷纷持刃后退,上下扫视着安之,试图弄清楚面前人的来头。】 【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发现一些有用的信息——】 【本轮判定能力:洞察。】 【判定难度:2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9点。】 【4+5+19=28/20】 【判定结果:成功。】 【你发现,这些杀手在后退时自发凑成了五拨人。从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来看,这些人应该来自不同的东家。】 【你快速观察着他们之间的分别,很快发现,其中一队杀手的武器衣衫格外精致,腰间额外别了一长一短两把刀具不说,手上还都带着一枚铜制戒指。一块琥珀色的胶状物镶嵌在戒指最中央,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再看向挪乌。他身上没什么伤口,但是上半身的衣服却湿答答地垂落了下来。苍白的皮肤在月光下隐隐生出了几分青色,显然已经失血过度。】 【挪乌不是会疗伤的密教咒语么?难道那个咒语无法用于治疗自身?你忍不住想。】 【黑暗中,你注意到刚刚使用流星球的杀手悄悄举 起了铁链,想要开口提醒,可流星球转眼已杀至挪乌脑后。好在挪乌反应更快,手起刃落,刹那将流星球一劈为二。】 【他看向投出流星球的杀手,转身拔刀欲杀,可刚刚抬起镰状剑,身体就像是被什么禁锢了一般,整个人猛地定在原地。倒是安之一把投出绳镖,干脆利落地了结了对方。】 【余下杀手见安之连杀六人,一时全被慑在原地,盯着安之手中的双头绳镖,谁也不敢贸然上前。你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将身体切换成男性,也从屋顶上跳了下去。】 “诸位,停手吧。”桑卓压着嗓子,看了一圈,抬手指向重伤的挪乌,“这个人,我们主子要了。” 众杀手心中都知道今晚来杀挪乌的不止一拨人,但他们谁都没挑明这事,更没想到居然有人会主动提及此事,不禁面面相觑。 桑卓见有机会,又继续误导他们:“刚才这位的身手你们已经看到了,萨金王朝之内,有谁能有这种战力啊,我劝你们啊,心里都掂量着点,别平白得罪了贵人,到头来赏钱没拿到,还被主子一刀杀了。” 她刻意加重了那个“杀”字,一边说着,一边煞有其事地拍了拍安之的肩膀。一边的挪乌盯着桑卓,手掌捂着胸前伤口,眉头蹙起又展开,最后低下头去,没说话。 桑卓见没人说话,又走到衣装最精致的那队杀手面前,双臂抱在身前:“其他人也就罢了,怎么连你家主子都来凑热闹了?他不会真以为,他能在王都只手遮天吧。” 那队杀手显然没料到桑卓突然搭话,为首那人沉默着,许久,试探性地开口:“您身边那位是梅……” 梅什么!说啊!桑卓内心号叫。但好在她的脸和眼睛都被黑纱遮着,杀手们看不到她的脸,只是在数秒之后,听到来人低沉吐出一句:“大胆。” 这下没人敢上前了,所有杀手收起武器,自发后退数步。桑卓面前的人更是单膝跪地,垂首:“我们无意冲撞贵人,请您原谅。我们这就离开,打搅贵人办事了。” 桑卓“嗯”了一声。面前的一众杀手看着桑卓的身形,显然脑补了什么了不得的剧情,向桑卓行了行礼,便弓着身体悄声地走了。桑卓仰着脖子,直到确定这些人都退出府邸了,才将胸口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吐出,转头看向挪乌。 然而她还没想清楚怎么处理这位涉事正主,就见人身体晃了两下,直直栽倒了下去。 “他失血过多了。”安之收起绳镖,看向桑卓,“管吗?” “不管他我来这干嘛?”桑卓快步走近,见挪乌不算重,原本想背着他,但又怕扯到人的伤口,思索几秒,最后将人半扶半驮在身上。 临走前,桑卓看着满地尸体,忽地想起罪痕的事来,看向安之。安之正抱着挪乌的镰状剑,对上目光,一瞬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开口:“我隐蔽鉴定过了,没获得负面状态,直接走就行。” 她说着,将挪乌的镰状剑收鞘别起,又钻到桑卓和挪乌中间,分别将两人揽在身上:“回哪?” 这个问题桑卓也在想,一番纠结后,最后还是觉得自己家安全,便指着路让安之把自己带了回去。 她的原意是悄悄把挪乌带回房间上点药,等明早试试兰妲和留兹的态度再处理他,怕碰到人,还专门嘱咐安之从窗子翻进自己的卧房。 桑卓看着地上的挪乌,见没惊动人,心中松了一口气,正回想家里的药材放在哪个位置,余光中忽然瞥见一星火光,回头,正见那点火光被投入烛台。 下一刻,灯火亮起,兰妲和留兹坐在软椅上,一起冷幽幽地看着她。 “……” “嘿嘿。”桑卓赔笑。 19. 斗兽(四) “我的小祖宗呀,你的胆子还能再肥点吗?”留兹敲着桑卓的脑门,见人低着头装鹌鹑,气笑了,转向兰妲,“要不咱们还是把这小东西毒死吧,太可怕了,我宁愿被君主吊死在太阳下。” 兰妲正拿着烛台查看挪乌的伤势,闻言抬起眼睛:“好了,至少没出什么变故,原谅她吧。”发现挪乌并没有其他不妥,问,“他要养多久伤?” 留兹:“至少七天。攻击他的刺客往刀上抹了蛇毒,他后腰被划中了,清理起来有点麻烦。这期间怎么办?” 兰妲:“和他产生联系风险太大,但他这伤,算了……先把他看好,别让别人知道是我们救了他,也别让他知道。”说着看向桑卓,后者打了个激灵,连忙说:“我来,我来看着,保证一丝风声也透不出去。” 兰妲点头,将手中烛台放到桌上:“下次有这种事记得提前跟我和留兹商量,只要合情合理,我们是不会阻止你的。”说着,招招手掌,示意桑卓可以停止面壁思过了。桑卓大喜过望,见两人心情没那么差了,连忙把这一趟所见所闻和他们复述了一遍,见两人若有所思,问:“他们说的那个梅是谁啊?” 兰妲和留兹向彼此看去。 “扑哧。”留兹率先没忍住,低着头笑了起来。兰妲亦掩面遮笑。桑卓越发不明所以,直到留兹笑够了,解释:“君主一共有三名近卫,他们说的梅,应该是近卫中的禁卫军统领,梅桫。” 见桑卓依然一脸莫名,他又指指桌边的安之:“梅桫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没什么人见过他,他们应该是看你这位朋友太能打了,所以把她当成梅桫了。” 安之正在吃兰妲给她的烤土豆,听到自己没谈论也没有反应,只是一边吹剥着土豆外皮,一边将瓷盘里的糖粒捻进黄糯的土豆芯里。但桑卓听懂了留兹的言外之意,捏着下巴,不可思议道:“所以……他们以为我们是君主派来的人?” 兰妲:“十之八九。” 桑卓一下子笑不出来了:“这,这不会引来君主的注意吧。”说着,忍不住看向床上的挪乌。 不知道是烛火太亮还是留兹的止血药生效的缘故,桑卓竟然觉得挪乌的脸色恢复了一些,虽然还是那种失血的惨白,但却比方才那种近乎死气的青灰好了许多。 留兹瞧着桑卓的表情,戏谑:“哎呀,你还知道怕呢。”见桑卓脸色渐白,又放缓声音安慰她道,“没事,你以为暗中行刺这种事很拿得出手吗,更何况他们杀的还是君主近卫,这些人不会把这事闹大的。而且你俩又没留下什么线索,就算他们回过味儿了想暗中调查,也不会查到咱们脑袋上的。” 兰妲:“说起这个,近期先让你这位朋友住在家里避避风头吧,一会儿我让人收拾一间住房出来。”兰妲说着看向安之,用目光征求她的意见,安之的注意力全在土豆上,随便嗯了两声就算答应了。 桑卓的目光还停留在挪乌身上,许久冰冷手掌才逐渐回温,她有些后怕地咽了咽喉管,正胡思乱想之际,忽被留兹的声音打断:“怎么,后悔啦?” “怎么会!”桑卓一下子挺直身体,对上留兹和兰妲的目光,又讪笑道,“不过我确实莽撞了,添麻烦了哈。” 兰妲没说话。留兹则轻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说罢,示意桑卓趴到一边的躺椅上,“好啦,过来吧小混蛋,你今晚的药还没上呢。” 这次的药是留兹用刮板给她上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桑卓总觉得这次的药比早上的痛多了,过程中抓着椅子不停滋里哇啦乱叫,还被留兹敲了一下脑袋。好不容易熬到背上的药泥干了,桑卓拖着身体想要上床睡觉,看到床上的挪乌,定在原地哽了半天,最后垂下双肩,从雪松木柜里抽出一条羊毛毯,倒在躺椅上睡了。 这一觉桑卓睡得很不踏实。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晚上她总是做梦。她先是梦到自己小时候、被路人从游乐园送到公安局的场景。一群面目模糊的警察围着她,问她记不记得妈妈将她放到旋转木马旁边时说了什么,她哭了,让警察们快把她送回去,因为她的妈妈让她在那里等她。 她又梦到自己一个人坐在福利院的桌边。一块黄紫的淤青趴在白瘦的手臂上,是被福利院老师掐的。而后一道尖叫声响起,她转头,看到那名老师按着流血的手踉跄后退。一名女孩拿着剪子站在旁边,一双圆眼停在刺眼的白炽灯下,像是两轮澄润的琥珀。 而后福利院的门开了,一对中年夫妻从门外走了进来。四只长手向她张开,问她愿不愿意做他们的孩子。 梦中的桑卓陷入犹豫,她看着那两双手,耳边逐渐响起了滚筒洗衣机的轰隆声、拖把刮过地面的吱嘎声,以及锅铲刮过铁锅沸油的沙沙声。简朴温馨的房屋自脚下生长而出,带着茉莉花的清甜香气,她抬起眼睛,预备伸手的瞬间,世界陷入一片血色。 掌心骤然变得冷沉。桑卓僵在原地,举起右手,在指间看到一把雪亮的尖头菜刀。 一枚鲜红心脏插在刀尖处,笃笃跳动着,在刀面上流下一条条黏稠的血线。 如坠冰窟。桑卓猝然从梦中惊醒,看向房间,视野中是一片苍淡的蓝。所有家具摆设糊成一团,几乎看不清楚轮廓。直到她看到自己此刻的手掌——蜜色的,上头还垂落着几缕打卷的红发,这才慢慢地回过神来,从躺椅上坐起来,抹向额头,碰到一片黏冷的汗。 心跳擂震如鼓。桑卓闭着眼,缓过来后看向床上的挪乌,发现对方已经醒了。 挪乌看上去比昨天好了不少,虽说上半身的绷带还晕着血迹,但总归没那么狼狈了。于是桑卓又看向他的周身,在看到他眼上黑纱和耳内棉花都在后松了一口气——这东西昨夜兰妲临走前弄的,当时桑卓还担心挪乌醒来后会自己把这些东西扯掉,没想到他没有。 思虑再三,桑卓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下陷的瞬间,挪乌的脸便转了过来。桑卓没想好怎么和他交流,定 在原地没动,最后还是挪乌先开了口:“多谢。” 停了片刻,挪乌又说:“我不会追问您的身份,不必担心。” 桑卓闻言松了一口气,心说这犟种脑子还挺灵活的嘛,放松下来,见挪乌手上没伤,便将他的掌心牵了过来,在上面写:“安心休养。” 写到“休养”这个词时,桑卓停了下,原因无他,她忽然想不起来这个词最后两个结尾的字母是什么了。但挪乌没给她这个机会,他别开了脸,有些不自然地将手抽了出来,末了还将身体往后躲了躲。桑卓没多想,只当他不太喜欢陌生人抓他手,在心里表示理解后,便打算出门去给他找点早餐,结果还没走出去几步,就在走廊里碰到了留兹。 桑卓热情迎上。 “早啊!今天早上我们吃……”她还没说完,就见到留兹幽然且生无可恋的眼睛看了过来。 “……什么。”桑卓把最后一个单词吐了出来,见留兹面色不善,把自己最近干的坏事想了一遍,忐忑之时听到留兹问:“你是不是在下街区认识了一个叫沙娜的人?” 桑卓点头。留兹闭上眼,痛苦地掐住自己的山根。桑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隐隐觉得那张俊美的脸上写满了“你这个小混蛋我要毒死你”,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发生什么事了吗?” 留兹没说话,转身招手示意她跟上。桑卓一头雾水跟在后面,见对方把自己带到了会客厅,探头,首先看到了端坐的兰妲,再一转头,和一个铜色皮肤的少年对上目光。 少年看着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容貌不算美也不算丑,额头被细碎的短发遮着,眼睛很大,看人时,脸上有一种略显空洞的茫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衫和宽阔长裤,胸膛和手臂都露在外面。鸦青色的四叶纹饰如缝合线般环刺在脖颈、四肢以及躯干上,瞧着像是密教刺青一类的东西。 “这哥们儿谁?”桑卓忍不住问,没人理她。直到铜肤少年自己开口: “我叫沙辛。”他说,见桑卓目光困惑,又补充一句,“沙娜是我妹妹。” 桑卓直接被这句震在原地,好半天才动了下身体,打着哈哈道:“原来沙娜有两个哥哥啊,看这事闹得,我还以为——” “不。”沙辛直接打断了桑卓的话,“沙娜只有一个哥哥,就像我只有一个妹妹。” 他见桑卓沉默,以为她不信自己,又站起来,将颜色略淡的右手举了起来,认真道:“我的手,你见过的。我是沙娜哥哥,真的。” 一片死寂。 沙辛:“您要仔细看吗?我可以拆它。” 他说着,也不管桑卓同没同意,握住自己的右手,“噗”的一声将它从手腕上拆了下来,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把它递给了桑卓。 “给。”沙辛谦恭地说。 桑卓沉默。 桑卓震动。 桑卓抓着留兹衣袍尖叫后退:“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 20. 斗兽(五) 【双方都冷静下来后,你终于了解到了事情的始末。】 【沙辛嘴很笨,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没把事说明白,见三人都是一脸茫然,最后从随身包裹里掏出一大沓对折的涂蜡木板递给你,说事情始末都在上面。】 【你半信半疑接过,打开木板,逐段上面的文字。】 【沙娜致无名小姐,敬上问候。】 【愿您安好如晴日。】 【自上次别后,家事多,未当面谢救母恩,此处致歉。我不会写字,钱也很少,找不到认字的人,所以这封信由游戏屋檐中人代写,若有词不达意及缺漏的地方,请您原谅。】 【以下为正文(此处有一块涂抹痕迹,你仔细看了一下,发现被划掉的是一个圈起来的“正事”)】 【将母亲救回后,我们的生活从灰色变成了黑色。母亲变了,她呆呆的,每天不是对着墙壁发呆,就是摆弄着一些奇怪的符文。】 【我带着母亲去了黄金树阙,昶教的人为她做了洗礼和净化,母亲好了些,但还是不对劲,她总对着门哭,不告诉我在哭什么。我很担心,又去黄金树阙,他们没有办法,临走前黄金树阙的祭司拉住了我,说我身上有连接太阳的金线,问我要不要进入昶教做事。】 【我没钱了,家里的税交不上,产生了很多滞纳金,再这样下去我会被变卖成奴隶,我不想当奴隶。】 【我对昶教了解不多,他们会收税,但收得不多,只要交一点粮,就可以在生病时找他们帮忙治疗,每逢庆典节日,还可以去昶教庙宇领一小块牛肉或者羊肉。】 【我的眼界很小,知道的东西也很少。我不知道加入昶教是对是错,我只是想让我们一家人吃饱,此去之后,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和您相遇,愿您珍重。】 【另,关于我的父亲,我也想了很多。】 【他曾是一个勤劳的人,力气很大,当搬运工时抱起的货物重量是别人的两倍。至少我的邻居们是这么说的,直到他从货架上摔了下来,他的腿断了。】 【昶教替他接好了腿,却没法让他快速从床上站起来。家里变穷了,他很痛苦,还没好透就出去干活,搬货时摔倒在地,砸了别人的东西,于是家里更穷了。等他好了,再也没有人用他了,周围人都嘲笑他,他不出门了。】 【后来他说,他找到了赚钱的办法。他拿着五枚小铜币出门,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二十五枚,以及三块油网肉饼。但那顿饭吃得并不开心,第二天,他又出门了,还是拿着五枚小铜币,但这次只带回来了十枚,后来是七枚、四枚,最后变成空空如也。他开始从家里拿钱了,他说他会把钱全部变回来。】 【他没把钱变回来。他认识了一个密教徒,从对方手里拿回来了一些陌生的叶子。】 【那些叶子很奇怪,燃烧之后有呛鼻的甜味。哥哥不让他烧,他打了哥哥,哥哥带着我还有母亲躲了出去,回来时他躺在床上,说他看到神了,说神会眷顾他。家里的钱更少了,他开始喝酒,他说他想明白了,人活在世上就应该享受。】 【我真不明白他想明白了什么,但他确实开始理所当然地赌钱酗酒了,他每天和那个密教徒勾连在一起。他说他们在一起唱歌跳舞向神祷告,说世界上再也没有更好的事情了。母亲说他不如出去抢劫,这样至少他们还能用赃物交税。】 【我和哥哥想把这事告诉昶教,让他们上门把父亲带走。母亲知道后打了我们,坐在地上呜呜地哭。我和哥哥没办法,想把那个人赶走,可是我们打不过他。他每次闻了那些叶子后都会很凶,他甚至划伤过哥哥的脖子。】 【他时而傻笑,时而暴怒,一会儿说大家都看不起他,一会儿说大家惧怕他天生力气大不敢惹他。哥哥把铜币锁在柜子里,于是他一脚踢开柜子,把一部分铜币变成油炸面团和板油渣吃掉,再把另一部分铜币变成赌坊的入场券。他将母亲圈禁起来不让她出门,说只有母亲在我和哥哥才不会跑。他的眼睛越来越红,他变成怪物了。】 【我们交不上昶教的税,生病时没地方去看。母亲在得上肺病后去找了密教徒,她没变成怪物,但她变得奇怪了,就像我之前和你说的那样。】 【再后来,那个名为桑卓的贵族在下街区以酒换女。他知道后在地上哭闹打滚,要求我和母亲去给他换酒,否则就是不在意他。我想带母亲跑,她不愿,再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 【我常常在想,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那个曾经是我父亲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跌倒了,连带着我们的家也跌倒了。税款和滞纳金抓住了我们,一步步将我们拖入了下水沟。我想不明白,好在我现在已经找到了生路。】 【一下子说了很多话,很抱歉浪费您的时间。我永远铭记您的恩情,愿您安康。】 【我已将你我之事如数告知沙辛。我已携母远去,此信由沙辛代为转达。他状态不佳,若您不愿和他产生牵扯,让他离开就好。若您有需要他的地方,请尽情吩咐。我兄妹二人皆愿粉身报恩。】 大抵是信件信息过多的缘故,撰稿人特意将字母写得很小,加上蜡板上的各种涂改,桑卓费了一点时间才把上面的东西读完。兰妲和留兹也在一边看,读完最后一句后,兰妲的表情微微动容,留兹则看向沙辛,问:“信件看完了,所以,你是上门报恩的?” 沙辛点头。 留兹:“只有报恩,没有别的需要了?” 沙辛身形微顿,片刻伸出双手将蜡板要回,将它们重新叠放回随身包裹后,站起身,对几人说:“有。” 说完后,他的表情郑重了些,单膝下跪,恳求开口:“我想死。” 留兹冷翠双瞳猝然睁大。他讶然看着沙辛,见对方神色认真,便将目光投向桑卓。桑卓正出神地看着蜡板上的内容,听到沙辛的话也抬起头:“什么?” 沙辛以为她没听懂,又解释:“我的头被赌坊的人砍下来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死,我只知道这和密教有关系,很怪,我不愿意这样活,但我死不了。” 他说完,将双手按在脑袋两边,像是要给几人演示一下他是怎么死不了的。桑卓害怕看到更加猎奇的场景,连忙起身把人拉起:“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她看着沙辛身上的密教纹身,下意识捂向右眼,仿佛那里的刺青又变得滚烫了起来。许久,她对沙辛说:“你在这儿坐会儿。”转身,看向后方两人,“兰妲,留兹,过来下。” 碰巧两个人也在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三人离开走到旁边的房间,刚一关门,留兹就笑着开口:“让我猜猜,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偷偷瞒着我们俩,刚刚突然良心发现,准备和我们说了?” 桑卓:“确实有件事。” 她提起一口气,眉头微微下沉:“既然你俩都知道我和密教的关系,我就直入主题了。我比其他密教徒要麻烦点,留着我,和密教有关的事可能会源源不断地找上门。昨天是挪乌,今天是沙辛,明天更指不定是谁。” 桑卓一边说着,一边依次向两人所在方位伸出手掌。兰妲抬起右手抵住下巴,似乎在想什么。留兹嘴角微翘:“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没想什么,就是忽然觉得,我的存在对你们来说是不是太危险了。”桑卓挠着脸说,“你俩对我挺好的,所以我有点……” 留兹笑起来:“有点过意不去了?没看出来啊,昨天偷偷救挪乌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和兰妲对你好呢,小混蛋。” 桑卓没料到面前人居然是这个反应,盯着留兹的脸看了一会儿,问:“别告诉我,你早就预料到这件事了……?” 留兹微微扬起下巴:“预料算不上。只是提前去昶教还有王都监狱转了几圈,了解到了 点小东西而已。” 他说着,将手放进怀里,将一个东西捉到手掌中,随即递出拳面,示意桑卓伸手来接。桑卓瞧着他,半信半疑探出手掌,随即见留兹五指张开,一个拇指大小的玩意向下掉落,骨碌碌滚在桑卓掌心。 【您已获得:玩家的二十面骰(无主,无法使用)】 桑卓浑身一震,差点没接住这枚小小的骰子,抬头时,正看到那双冷翠色的眼睛饶有兴味地冲自己笑:“为了得到这个小东西,我可是花了不少力气。据我所知,好像有不少密教徒会在入教时获得这个玩意,而且这部分密教徒往往身不由己。有一个密教徒被抓到的时候声称,这个小玩意会逼迫他犯罪,嗯,那个密教徒是个杀人犯,被处死的时候还在说,是骰子逼他杀的人,如果不杀人,他就活不下去。” 桑卓:“你还知道什么?” 留兹:“没了。密教的事大部分都被昶教摁着,不过从我接触到的例子来看,这些密教徒被逼迫的方向还不太一样?” 桑卓张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见留兹眯着眼笑,忍不住道:“合着您二位早就有谱了,合起伙在这儿逗我玩呢。” 留兹:“好严重的指控呀桑卓小姐,你看,同样是被瞒了很重要的事,我和兰妲就没和你急。”见兰妲一直没说话,用胳膊肘碰碰她,轻声,“兰妲,什么看法?” 兰妲回过神,放下手臂看向桑卓:“先说结论,我们不介意这件事。其次,关于密教,我依然保持原来的看法。但如果你因为某些原因必须接触密教或者做什么,请务必让我们提前知道。另外……” 她说着,忽而欲言又止。桑卓微微歪头,等着兰妲说完,但兰妲没说,反而是留兹稍稍上前一步,将手放在兰妲肩上,对着她摇摇头。直到兰妲看向他,轻轻眨了下眼睛,留兹才笑着对桑卓说:“其实也没什么,要是将来有一天,兰妲有密教方面的困扰,你得帮帮她。” 桑卓瞧着两人表情,许久才眨了下眼,点头:“小事,包的。”她看向门外,想起沙辛还在外面等她,又问,“那沙辛……” 兰妲和留兹异口同声:“你是领主,你做主。” 桑卓转着眼珠,快速说了自己的想法:“我不认识沙辛身上的刺青,也没法接近给沙辛刺青的人,在这事上我帮不到他什么。至于他本人,我估计是沙娜让他来找我的,沙娜知道我和密教有关系,所以想让他来找我试试。” 留兹:“所以呢,你想要做什么呢?” “留下他吧。”桑卓斩钉截铁道,“君主最近在严查密教,万一让别人抓住了他,顺藤摸瓜发现他曾经来过我们这儿,咱们可就倒霉了。对了,他身上的密教纹身那么显眼,这一路过来——” 兰妲及时开口打断:“放心,他过来的时候把纹身裹住了,见到我和留兹以后才摘下来的。至于他之后住所和身份,我来安排。” 桑卓拍掌:“感谢兰妲老大,受累了受累了。”她连连向两人作揖,见他们脸上都有了笑意,把一直提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吐了出来,将要出门之时,忽地又想起温屿良给自己的纸团来,拉住两人,把在柱廊庭院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当然,温屿良是玩家的事她并没有说出来。她可以把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但玩家身份涉及全体穿越者的利益,她和兰妲留兹的私交再好也不能把这事抖出来。 两人听完,脸上几乎同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对视一番后,决定让桑卓把纸团拿出来,等大家看完里面内容再作决定。桑卓依言打开,随即一行大字映入眼帘。 “今晚,城门初见处见。” 三人同时陷入沉默。 留兹:“先把这个城门初见放在一边,她说的这个今晚,指的是哪晚?” 又是一阵沉默。 桑卓咳了两声,尴尬抬头:“好像是……昨晚?” 21. 命运的回偿(一) 【你如实告知沙辛,自己无法完成他的心愿,并将这件事的利害关系和盘托出,委婉告诉他可能要在这里待一阵儿了。沙辛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表情,只是乖巧地向你点点头,有些抱歉地表示给你添麻烦了。】 【他没有问你是怎么变成领主的,也没有问你到底是男是女。他信任妹妹,连带着也信任你。沙辛愿意献上自己微末的一切,以此报答你对他家的恩情。】 【“沙辛”已经成为您的盟誓。】 【你看着沙辛“咒诅:32”的数值,日得一声叫了出来。】 【今天依旧是忙碌的一天。你取悦君主的事已响彻王都,有不少贵族登门拜访,你用话术周旋在他们之间,体面地应对着他们抛来的话题和疑问。脆亮金饰在珍珠丝绸上旋转碰跳,恰如人们交探的目光。】 【智慧+1,魅力+1】 【今天的你没有将温屿良的纸团遗忘在角落。吃完晚饭后,你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到了你和温屿良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当然,为了防止意外变故,你选择让安之在暗处静观其变。吃了一整个土豆派的安之欣然同意了你的请求,愉快地跟你来到了城门边。】 【你没有看到温屿良的踪影。】 【但你注意到了另外一个人。】 【玩家“番茄炒蛋拌饭”也注意到了你。】 朴洛正抓着藕粉衣袍左右张望,见桑卓过来,眼睛一亮,小跑过来,行礼:“桑卓大人。”见桑卓向他回礼,他又笑着说,“感谢您在宫廷朝会上替我解围,改日我得带上重礼,登门致谢才是。” 桑卓:“不过两句话的事,你别怪我害你破费就好。”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桑卓见对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很快意识到他是专门来找自己的,左右环视一圈,确认温屿良没有现身后,状似不经意地问:“这里离贵族的居住区挺远的,朴洛大人怎么来这儿散步了?” 朴洛挠头哈哈:“吃多了,过来消消食。”他微微侧过身,也用目光在四面转了一圈,再看向桑卓时,眼角微微下弯,“您不是也过来了么?” 桑卓微微挑眉。朴洛见状,微笑发出邀请:“我家厨子做的苹果蜜饯特别好吃,我今晚一口气吃了三个呢,桑卓大人若有空,不如赏脸去府上尝尝?” * 朴洛是坐马车来的,没多久就带着桑卓到了地方。桑卓给安之发消息让她在外面等着,简单扫过四周街道走向,便跟着朴洛进了府邸。 面前这栋住宅比桑卓想象得还要豪华得多,彩石打磨拼贴的马赛克地面、洁白的大理石柱、贴着金箔的墙壁彩绘,随便拿出一样都是万金之数,就连侍从奴隶的衣袍上都挑着金线,看得桑卓心头只剩下了四个字:有钱真好! 朴洛驱散四面仆从,引桑卓坐到软椅上:“既然您来了,那我就长话短说。我叫周禾,是屿良姐让我来找你的。” 他说着伸出右手,见桑卓没动,掌面一转,将一只摆满了苹果蜜饯的鎏金盘子推到桑卓面前。玻璃灯的暖光从半凝固的琥珀色糖浆上流淌下来,有些黏。周禾见桑卓没说话,又拿起桌上的陶瓷执壶给她倒了一杯茶:“说实话,昨晚我看你没来,心里还怪失落的,想着要是连着三天都见不到你人就算了。” 桑卓没什么反应,蓝宝石般的眼睛上下扫视着周禾,有笑形而无笑意。周禾被她瞧得浑身发毛,又说:“我玩的是情报收集系统,任务基本都是情报买卖和结识玩家相关的。玩家在萨金王朝生活不容易,尤其是咱们贵族,表面看着光鲜亮丽,实则不知哪一天就行差踏错一命呜呼了。屿良姐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大家一起合个伙,以后多多交流相互庇护,也算互利互惠、合作共赢了。” 周禾说话期间,桑卓端起了面前的茶杯。稠褐的液体贴着瓷杯上下晃动,带着奶香和甜热的茶香,闻着有点像蜜雪冰城的珍珠奶茶。等到周禾说完,桑卓放下杯子,笑眯眯地说:“好呀。” 见周禾眼睛亮起,桑卓一转话头,又问:“不过,你们怎么知道我是玩家的?” 空气一停。桑卓仔细瞧着周禾的表情变化,以为他会快速说出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她,却见周禾面色一滞,讶然问:“你不是屿良姐在原世界的朋友吗?” 这回轮到桑卓震惊了。她见周禾表情不似作假,再次盘剥起自己的记忆来,第无数次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后,脑中忽然跳出匕拉的话,心说莫非自己真有个同母的姐妹?可还没想完便感觉一阵荒谬,晃晃头,将这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问:“她怎么不自己来找我?” 周禾看桑卓反应便知自己说错了话,可话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屿良姐的身份你又不是不知道,进出宫廷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桑卓心乱如麻,草草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现场一时变得尴尬,周禾小心瞧着她,许久咳嗽几声,说:“那什么,其实吧,即使没有屿良姐,我也会联系你的,毕竟你在宫廷上帮了我嘛,嘿嘿。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尽管提!我可以免费帮你三次!” 这一句话把桑卓神思拽回来了些。她看向周禾的数值面板,在看到【道德:79】后瞬时对他多了几分信任,但还是问:“你不会转头把我的事告诉别人吧?” 周禾:“怎么会呢,我们干情报贩子这行最忌两面三刀,买卖玩家隐私信息很砸口碑的。” 这话倒是没毛病。桑卓点点头,直接说:“我需要接触密教,能不能给我推荐一些相关书籍或者了解密教的途径……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告诉我有没有就行。” 这事在桑卓心里盘转很久了。她细细想过了,与其坐在家里等密教事件上门,不如主动出击,说不准还能养一养属性值。周禾拧眉思考起来,许久眉头一展,问桑卓:“你知道,黑水窖吗?” 桑卓瞳孔微微睁大。周禾则笑起来:“我就猜你不知道,这玩意是用王都的下水道、地窖以及一些废弃的墓道修建而成的。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个用来避税和处理违禁品的黑色集市。里面什么都卖,丝绸、香料甚至奴隶,凡是你能想到的,那里都有,密教徒也经常在那里出没,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桑卓:“我怎么感觉这地方听起来这么危险呢,不会突然有城管出现抓人吧?” 周禾摆手:“诶,这你就不懂了。有时候,越混乱的地方才越安全。这样,咱俩加个系统好友,等我打通关系就找人 带你过去。” 怎么进黑市也要打关系啊?桑卓咋舌腹诽。两人加上好友,桑卓见他没别的事了,寒暄几句,便要起身离开,临走时看到门口接待访客的传信差使,又想起那晚在挪乌府邸看到的事,扭头:“你认识的玩家里有当信使的吗?” 周禾没急着回答。桑卓见他双臂抱在胸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越界,歉然笑笑,将那天晚上和信使有关的事掐头去尾和他说了一遍。 周禾听完,先是睁大了眼睛,随后低着头笑了起来,耳侧暖金编发簌簌而动,最后点头:“我不能告诉你哪些玩家是信使,不过嘛,我可以给你透露点别的信息,就算我第二次帮你了,怎么样?” 桑卓半信半疑瞧着他,许久点头。周禾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出一个地址,见桑卓仍是一脸莫名,对她说:“你说的那个人就被关在那,他中午还托我找玩家救他来着,正好,你去把他赎出来,顺便把他送回家。中途有用钱的地方你记下来,回头我给你报销。” 桑卓:“不是,你确定这是你帮我,而不是我在帮你?” “诶,你不懂。”周禾见桑卓一脸不忿,招手示意她靠近,在她耳边快速补充了几句,见桑卓听完后猛然抬头,不禁仰起下巴,自得道,“现在明白了吧,我这可是给你卖了个天大的人情。” “……确实,多谢啊。”桑卓消化着周禾给自己的信息,心里逐渐有了主意,正要和对方告别,却被周禾一把揽住肩膀。 “这有啥好谢的,咱哥俩可是过命的交情!”周禾嬉皮笑脸,一巴掌拍向桑卓后背,“有空一起喝酒啊!桑卓兄!” 桑卓背上瘀青还没好全,被他这么一拍,险些当场驾鹤西去,面容扭曲之时,又听到周禾冲门外叫喊。话音未落,一个奴隶推门而入,怀中抱着一个密封的陶罐。 “苹果蜜饯。”周禾敲敲罐身,示意奴隶把东西放到桑卓手里,“这东西容易坏,尽快吃啊。” 这罐子沉甸甸的,骤然落到桑卓手中,将她的后背扯得更痛了。桑卓腾不出手揍他,咬牙谢过周禾好意,便吃力向外走去,等到离开周禾府邸的视野范围,这才气喘吁吁地将东西交给现身的安之。 安之接过陶罐,动作轻盈得像是在抱一只猫,回头见桑卓上气不接下气,便顺手将她一同扛走。回到家里,桑卓揉着胀痛的肩背,瞪着那只可恶的罐子,简直想把它当场丢出去,可想到那些琥珀色的蜜饯,吞吞口水,还是决定和安之分食干净再丢,却听安之说:“里面不是吃的。” 桑卓转肩膀的动作一停:“不是吃的,那是什么?” 安之将罐子抱起来晃了晃,皱眉:“金属圆片,比铜币重,声音也比铜币闷。” 一下来了兴趣,桑卓起身下床,和安之一起捣鼓起面前的罐子来。表层的蜜饯很快被全部扒开,桑卓看着里面那团用芭蕉叶包裹的东西,试探着将它从里面提出。还未解开芭蕉叶上的细麻绳,便透过缝隙看到了一沓澄黄碎光。 桑卓心头一跳,不可置信地看着粘满糖浆的叶面,心说这里面装的不会是她想的那个东西吧。小心打开叶片的瞬间,系统的提示文字自脑海中跳出。 【您已获得:金币*150】 22. 命运的回偿(二) 直到和安之吃完苹果蜜饯,桑卓依旧沉浸在天降横财的震撼中。 150个金币。 那可是150个金币啊!! 萨金王朝的货币体系非常简单粗暴,从小到大依次为小铜币、铜币、银币以及金币。桑卓没自己下手买过东西,对金币的购买力感知不强,于是问向安之。后者正在专心嚼蜜饯,闻言想了想,说1个金币大概能买500公斤土豆。 桑卓被彻底震撼。 这已经不是土豆自由了。 这是直接晋升成萨金王朝掌管土豆的神了啊! 系统在脑中发出消息提示音。桑卓点开,发现周禾给自己发了句“以后常来玩呀”,末尾处还加了一个“(^_?)”的颜文字。桑卓乐滋滋地回了几句,心说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余光瞥到自己的属性值,在注意到魔储恢复成1后想起另外一件事。 既然魔储和耐力一样,不可累积且会定期恢复,那她是不是可以主动消耗魔储、利用技能领悟密教咒语? 这样她每隔七天就可以拥有一条新的咒语了! 说干就干。桑卓见伊丽儿去替她送苹果蜜饯了,立刻在套间前厅发动【刁民的狡辩】,顺利通过骰子判定后,一条新的咒语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心情大好,桑卓摇头晃脑地哼起歌来。直到她到卧室门口,想起里面还有个人,这才正了正身体,噤声推门。床榻上,挪乌默声坐靠在软垫中央,脸颊对着门的方向。洁白绷带齐整地缠在身上,已经看不出血迹了。 桑卓看着他,脑中忍不住想起留兹午饭后和自己说的话。 “他的身体恢复力比常人要强。”留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莎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用药记录以及挪乌的身体状态。他示意桑卓看向几条用红墨圈起的数字,在得到桑卓茫然的目光后敲敲脑门,解释,“我早上刻意减少了药量,但他的伤口愈合速度并没有受到影响,甚至更快了。” 桑卓摸着下巴:“会不会是你用药水平不行啊?” 留兹:“呵。” 桑卓见留兹转身欲走,连忙拽住他的深翠袍子,赔笑:“我错了我错了,我胡说八道,哎呀,你跟我一个文盲计较什么——哎哎哎别走啊,哥哥哥你是我亲哥,你要是撒手不管了,挪乌非得被我养死在房子里不成。啊,别走啊——兰妲,兰妲快帮我叫住他,我记得刚认识的时候他脾气挺好的啊。” 从回忆中抽过神来,桑卓看向挪乌。他的气色较昨天恢复了许多,肩膀以及手臂上的细小伤痕已经痊愈了,冷白皮肤蝉翼般绷在匀停的骨肉上,敛着四面暖色烛光,散着滑石般的轻腻润气。 桑卓想起那日挪乌帮她治伤的情形,目光微微触动。看向挪乌的脸,那条狰狞红疤依然横趴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消失的意思。直到挪乌轻咳了几声,桑卓才收回目光,给他倒了一杯榅桲汁,正要将银杯递到他的嘴边,忽然被挪乌握住了手腕。 他的手很轻,手指虚环在她的腕骨上,似乎是有话要说。桑卓见状,朝他坐近了些,下一刻,便听到他轻声开口。 “最迟明晚,我就痊愈了。”挪乌说,“叨扰了,多谢。” 桑卓下意识就要答个没事,反应过来后将手抽出,将银杯塞到挪乌掌心后,牵起他另一只手,在上面写:“无妨,保重。” 挪乌这次没把手撤走,等桑卓写完后,对着她的方向轻轻点头。桑卓等挪乌喝完了榅桲汁,伸手将银杯拿回,准备起身之时,忽然看到挪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对她说什么,于是又坐了回去。 但挪乌最终没有说话。他对着桑卓的方向停了一会儿,摸着周围的软垫,慢慢躺平在了床上。 桑卓没把这个小变故放在心上,抓起自己的羊毛毯,直接仰躺进软椅的流苏方垫上,不多时便进入了梦乡。 【翌日晨】 【今日,你的府邸外依然挤满了想要和你结交的贵族。你与你的盟誓们商讨之后,决定由兰妲和留兹出面应对他们,并由沙辛和伊丽儿在卧房周围巡逻,防止那些贵族看到他们不该看的东西。】 【安排好一切后,你带着安之从府邸后门上了马车,一起向着王都监狱的方向赶去。】 【周禾说,那天他们碰到的玩家就被关押在那里。那名玩家被指认成了夜盗者,按照律法,他将在明天中午被拉到广场处死。】 【让我们看看,你能否为你的同伴争取到一线生机——】 【本轮判定能力:魅力、口舌、权力】 【判定难度:3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13点。】 【14+6+1+13=34】 【判定结果:成功。】 【没有人能拒绝君王的新宠!】 【你轻松通过了王都监狱的大门,如愿以偿地见到了这里的录事官。他负责记录管理囚犯们的档案以及处刑信息,如果想要做点什么,必须要有这个人的帮忙才行。】 【录事官没有收下你的金币,他十分上道地冲你弯下了身体,表示他愿意为名震王都的桑卓大人办一些小事。可在听到你的来意后,他却陷入了犹豫,在确认没人注意这里后,悄悄告诉你,这个人是被“那位大人”的人送过来的。】 【“那位大人”向他们传信,要他们务必保证这个人被处死。】 【你问录事官,难道监狱里只有这一个被宣判死刑的人吗?见录事官摇头,你又意有所指地说,犯人因害怕公开处刑、在牢里畏罪自杀,应该是一件很寻常的事吧。】 【录事官明白了你的用意,可是去哪找多余的尸体冒充这人呢?你翻了翻面前的档案,最后把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这个人为了骗取火灾赔偿费,将他的母亲活活烧死在了房子里。按照萨金王朝的律法,这人将被缝入皮袋沉入海中。监狱同僚们每天那么忙,应该没空确认犯人的尸体还在不在海里吧。至于罪犯的数量,因笔误写错数字的情况再正常不过了,把错误的数字修正一下就是了。】 【录事官赞扬了你的睿智,并接过了你递来的钱袋。】 【金币:-15】 【但是,尸体的脸要怎么处理呢?】 【你向录事官表示,这件事你可以处理。你先去见了一下那个倒霉的玩家,记住了他的五官轮廓以及身体细节,等到尸体被送到你手边时,你驱散了所有人,对面前的尸体释放密教咒语。】 【“Faciemmortisreformato.”(尸面再塑)】 【这是你昨晚领悟的咒语,你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用上它。冰冷的尸骨如陶土般在你的面前凹陷、抽长,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重塑它。】 【等到这一切结束,你确认自己没有留下任何密教痕迹后,带着处理好的尸体去了约定的碰头地点。录事官和被关押的玩家都被吓了一跳,尤其是后者,他几乎以为躺在地上的就是他自己了。】 【黑暗中,一道细小的风自你耳边划过,像是一只冰冷而柔长的手。你感觉自己的小腹抽动了一下,黏稠的注视感裹上后背,在你转头的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密神眷属总会遇到一些奇怪的事,你知道的。】 【灵性+1 】 【带着人从后门离开王都监狱时,你对办事狱卒进行了一些必要的打点。】 【金币:-5】 马车上,桑卓看向自己刚刚救出的玩家。他僵在座位上,哆嗦着嘴唇,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像是和周围的环境脱轨了。 直到马车彻底驶离监狱范围,这名玩家才剧烈抖动了一下。他如梦初醒般地在马车内环视一圈,在和桑卓对上目光后定在原地,半晌,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嚎。 “天杀的,我差点以为我要死了!”玩家抖如筛糠,“贵族了不起啊!贵族就可以为所欲为啊!无冤无仇的干嘛这样啊,太可恶了,太可恶了……” 他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想揉眼睛,但脸上手上全是伤口和淤青,稍微一动,未结痂的伤口便密密麻麻冒出一片血珠。桑卓实在看不下去,找了一块干净的方巾给他,于是玩家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就这样呜呜哭了一段时间,等到情绪稍微好一些,用方巾擦掉眼泪,起身对着桑卓行礼:“这次多谢您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叫阿快,系统ID是‘AAA在线跑腿’,以后如果有帮得上忙的,您可以直接联系我。还有您救我用的那些钱,我会努力挣钱还您的。” 桑卓在阿快刚刚站起的时候就让他坐下了,听到最后一句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不用你还,你别介意我把你变成黑户了就行。另外,关于我的身份……” 阿快吸着鼻子点头:“您放心,我和番茄炒蛋拌饭求助时是签了保密协议的。这是他的技能,如果我打算向外透露您的信息,或者利用这次事件做任何不利于您的事,系统就会直接收走我的生命,当然,是在我动手之前。” 桑卓听完,在心中默默发出感慨:不愧是道德值高达79的大佬,办事就是道德!见阿快身上伤口实在吓人,从车厢里摸出一个备用药筐,帮忙处理伤口的同时,和阿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阿快是贵族的私人信使。这种信使不是奴隶,和贵族之间的关系更类似于被雇佣和雇佣者,为了方便传信,平时基本居住在贵族的府邸中。言语间,马车已经到了目的地。桑卓按照阿快的指引将马车停在后门,又找了个奴隶替她通报传话,没说细节,只说自己是来上门拜访的。 奴隶询问桑卓的姓名。桑卓摇摇头,让奴隶直接去府内通报。奴隶满脸疑惑,但见桑卓满身黄金、贵气逼人,犹豫半晌,还是按照桑卓的吩咐去了。 桑卓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然而还不等奴隶的裙角消失在拐角,一道女声便从墙内咆哮而出,带着难以言喻的愤慨和暴怒,震得路边斑鸠纷纷拍翅而起。 “不是,这群人有病吧,闲着没事抓我家信使干什么?!”女人声如惊雷,行动间伴随着杯子砸落的碎响,“要不是我今早没见着人多问了几句,这群王八犊子就打算这么糊弄过去是吗?! “还有这破抓捕理由!这群人编什么理由不好,非说我的人参与了夜盗,夜盗对象还是挪乌的府邸?!哎你过来,你觉得阿快是疯子还是傻子?都不是?都不是就对了!哪个正常人会去挪乌府邸夜盗啊! “来人!来人!把我的刀拿来!干什么?我去监狱砍了那群人的狗头!信口雌黄也得有个限度,今天不把那群抓阿快的狗腿子剐了,我就不叫维安! “什么,有人拜访?谁啊?什么玩意,他没说自己的名字?那就让他滚蛋!老娘的府邸又不是菜市场!来,这把刀你拿着,他要是不滚,就给我往他脸上砍!” 等在门外的桑卓:“……” 失策了,应该带点降肝火的茶来的。 23. 命运的回偿(三) 一番周折后,桑卓终于成功见到了维安。 会客厅内,维安先是将阿快的伤口仔细检查了一番,了解事情经过后,让自己的心腹将人扶下去安置。等到四周无人,维安看向桑卓,发现对方已经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手里还握着一捧烤甜瓜籽。 “你那么看着我看啥。”桑卓将手中的甜瓜籽磕得咔咔响,“我冒着得罪人的风险、花了大价钱把你的人从牢里捞了出来,你不感激我一下吗?” 维安盯着桑卓,嘴唇绷成一条直线,片刻将手腕上的宽金手环褪了下来。桑卓见她要把手环给自己,一溜烟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停摆手后退:“诶诶诶,我这还没说什么呢,你就要用钱把我打发走,过分了啊。” “爱要不要!”维安一把将手环拍在桌子上,指向门外,“好走,不送!” “不走不走,哎呀,你总赶我干什么呀。”桑卓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她原本是想把手搭在维安肩上,在注意到对方眼中的冷意后又讪讪把手收回,半晌问,“你还在想宫廷朝会的事啊?” 维安哼了一声。 “果然是在想这件事啊。”桑卓见维安把头撇了过去,拍着胸脯说,“没事,我原谅你了!” “……”维安不可思议地看向桑卓,“你?原谅我?” “不然呢?”桑卓耸肩,“我和你无冤无仇,本来大家开完会就能各自回家了,是你突然在宫廷上向君主告发我,这才有了后面一大串事。” 维安脸颊瞬间涨红,也不知道是憋得还是气得。她看着桑卓的表情,确认对方没在开玩笑后冷笑出声:“我为什么不能告发你?你不是密教徒?你把那些女孩弄到你家不是为了献祭?” 桑卓:“那你想咋样,找君主告状,然后再打一次比武审判?” “别和我说什么比武审判!”维安咬牙切齿,她逼近桑卓,压低声音说,“你也是玩家吧。既然大家都是从21世纪穿越来的,就别学着这里的人搞那么多有的没的了。” “哎呦,终于切入正题了。”桑卓嘴角弯弯,“这就对了嘛,既然大家都是21世纪来的,何必搞那么多弯弯绕绕呢。我直说了,你提到的那些事都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搞的,和我半毛钱关系没有。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拿这个事情为难我。” “这件事和你没关系,那其他事呢?”维安拉开两人的距离,眼中浮现出浓浓的厌恶,“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杀过人吧。” 桑卓不以为然:“说得好像你没杀过一样。再说了,我那都是……” “我是说前世!”维安直接打断了桑卓的话,她指向桑卓的右手,眼中冷意逐渐锋利,“你杀了人,用一把尖头菜刀捅穿了对方心脏,对不对!” “……我没有和你解释的义务。”桑卓的表情也冷了下来。两人在大理石拼花地板上对峙着,许久都没有说一句话。最后还是桑卓和缓了态度,她将双臂抱在胸前,笑着看向维安,说:“话说回来,你的技能应该是窥探梦境一类吧。” 维安猝然睁大双眼。桑卓看到她这个表情,便知道自己猜中了,到桌边又摸了几个炒甜瓜籽,咬着酥脆的籽壳开口:“之前你在宫廷指证我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了,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过那个罐子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当时我就在想,难道你能偷窥别人的梦境?现在我确定了,嗯,你的确能做到这点。” 维安:“你的关注点居然是我的技能?你一点都不在意杀人这件事吗?” 桑卓烦躁:“那你想让我怎么办呢,每天把记忆翻出来回味一遍,然后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事情已经发生了,老抓着不放也是很没意思吧?” “你这是在说你自己还是在说我呢?”维安看着桑卓的反应,也失去了继续沟通的耐心,“我知道,现在不少贵族都扒在你的门口,希望和你这位君主新宠攀上关系。但我脾气暴,性子烈,吃不下夹生的软饭,也懒得去管人情世故里的弯弯绕绕。我今天允许你站在这里说话,原因只有一个——阿快是我的人,你既然救了他,我便没有当白眼狼的道理。说,你想要什么?” “爽快。”桑卓后退一步,笑眼弯弯,“我希望你能把我弄到军团里。不用给我职位或者军衔,只要能让我进去,和其他人一起操练学习就行。” 这个主意是兰妲给她出的。 “嗯?你问我有没有什么能快速锻炼身体或者提高战斗水平的方法?”兰妲放下手中的,若有所思,“这倒是把我问住了,让我想想……我记得留兹以前挺弱不禁风的,去军团锻炼了几年后,整个人就精神多了。” 桑卓:“我能去军团吗?”她的体质和战斗属性实在是太低了,虽然有安之保护她,可她总不能一辈子都把自己的安危挂在安之身上。 兰妲认真思索着桑卓的问题,须臾轻轻摇头。桑卓连忙问:“为什么啊,难道我的年龄超出范围了?军队不愿意收我这样的人?” 兰妲:“这倒不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有一两个月才正式满十八岁呢,军团也很乐意收一些年轻力壮的人进行培养。只是,军团毕竟是用来打仗的,刀剑无眼,士兵们看人看事的标准又和王都的贵族不同,你眼下在王都的名声又太扎眼了,我是怕……” 她没有将剩下的话说出来,但桑卓能听懂这话的言外之意,一时颓然低下头去。兰妲将手中的倒扣在腿上,手指敲着书脊,静然思考片刻,问桑卓:“我记得你刚刚说,明天准备去找维安大人?” 见桑卓点头,兰妲又说:“维安的爵位是在马上杀出来的,她在军团内有不少认识的人,平时也比较受人尊敬。虽说有些心直口快,但好在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征战,没太得罪过王都的贵族。如果你能通过她的门路进入军团,应该能规避掉不少麻烦。” 维安听完桑卓的话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眉头下压,她上下打量着桑卓的身体,问:“你想去军团刷属性值?”见桑卓点头,又说,“我不干走后门的事,你想进军团,自己找君主提去。” “这怎么能算走后门呢?”桑卓将已经准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我还没满十八呢,按照王都律法,即使我已经承接了父辈的爵位和封地,也应该去军团服役。你放心,进军团的事我会自己和君 主提,我只是希望届时维安大人能行个方便,让我去你管辖的队伍里历练。” 维安:“行个方便?你是想让我和我手底下的人说一声,让他们别趁机刁难你或者把你往死里打是吧。你挺有自知之明啊?” 桑卓:“你就说你同不同意吧!” 维安咬牙切齿地看着桑卓,好半天从喉咙中挤出一句“好”。桑卓高兴起来,上前一步就要和维安握手加好友,在得到一句大声的“滚”后嬉皮笑脸地跑了,从后门出去,发现安之正一脸戒备地站在马车边上,微微敛了笑容,问:“怎么了?” 安之盯着巷口:“那边,刚刚有人。” 桑卓:“什么时候出现的?” 安之:“你进去后不久。”见桑卓脸色微变,又补充,“从声音来听,那个人应该也是来找维安大人的,但在门口看到了我们的马车,所以没过来。” 这句话刚落下,桑卓便向着安之刚刚盯着的方向找去。贵族居住区的地面都是石板路,不太容易显露出车辙痕迹。桑卓找了好半天才看到一点微末的土痕,等到了主道,这点土痕便彻底融进其他路痕中了,完全辨不清它的具体动向。 桑卓沉思几秒,让马夫先行将车子驶回,自己则和安之找了个角落躲起来,想看看对方会不会去而复返。 但两人等了许久,也没见到有人出现。 “……走吧。”桑卓说。 【你回到了府邸,将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了兰妲和留兹。和你一样,他们不约而同地将这件事的重点放在了后门那个人的身上。】 【有马车,说明这人资产富足。要从后门拜访,说明他不愿意让别人注意到他。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说明对这人来说,隐匿自身的重要性远胜于进入维安府邸。】 【你隐隐感到一些不安。】 【洞察+1】 【思虑再三,你打开了和周禾的对话框,请求对方帮自己转告维安,让她务必以信使异常死亡为由去王都监狱闹一场,不用拿刀砍人,进去和狱卒们吵吵架,让大家都知道她去闹过就可以。】 【周禾很快明白了你的用意,表示一切包在他身上。他问你这一趟捞人花了多少钱,你没正面回答,只说了句“花得不多”。】 【午饭时分,伊丽儿告诉你,朴洛府邸的人给你送来了一罐苹果蜜饯,嘱咐你务必亲自打开。】 【您已获得:金币*50】 【午觉过后,你照常去府邸花园的喷泉边练习政治读写以及社交礼仪。休息的时候听到洒扫的奴隶说,维安去监狱大闹了一场,被轰出来时还站在广场放狠话,扬言要诬陷她家信使的人好看。】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吗?】 【你不确定。】 【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等着你处理。】 【留兹说,挪乌的伤已经完全好了。鉴于挪乌已经消失了两日,留兹建议你在王都众人觉察到不对前,悄无声息地将他送归原位。】 【可要怎么送呢?】 【你向卧房的方向看去,心头很快浮出一个主意。】 24. 命运的回偿(四) 【保险起见,在制定具体的方案之前,你让安之去挪乌的府邸附近探查了一番。】 【安之很快就回来了,她告诉你,挪乌府邸附近被安插了一些密探。】 【好吧,看来那天你只唬住了那些死士,没有唬住死士背后的东家。】 【你并不担心挪乌回去之后的生活,你目前需要解决的问题只有一个:如何在把挪乌送回去的同时,干净利落地将自己从这件事里撇出去。】 【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抓住脑中转瞬即逝的思绪——】 【本轮判定能力:智慧、博识、幸运】 【判定难度:35】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18点。】 【5+5+8+18=36/35】 【检测到玩家以高出判定难度1点的数据胜出3次】 【达成成就:一点仙】 【幸运+1】 【你认真思考起这件事的解决方案来。】 【杀了那些密探?不,过于激烈的处理方式,只会引来敌人惊异的目光,并惹来更大的灾祸。】 【直接让安之把挪乌从半空中丢回去?不,这会让安之承担所有的风险,你可不是出卖朋友的人。】 【唔,看来最好的方法是把那些密探引开,或者想一些办法,让他们自发离开挪乌的府邸。】 【萨金王朝严令禁止平民私入贵族住宅区,加上挪乌的府邸不大,附近和内部都没有可供隐匿的树木以及建筑,那些密探想要监视挪乌的府邸,就只能伪装成附近的运水工、脚夫或者秽物清运工。】 【你有了一个馊主意。】 【夜晚,在留兹确认挪乌的伤势完全恢复之后,你直接让安之打晕了他。确定道具及随身装扮无误后,你带着昏迷的挪乌、安之以及沙辛出了门。】 【等临近密探监视出没的区域,你们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停了下来。见大家没有被跟踪或者被注意到,你压低身形,对沙辛使用了“尸面重塑”。】 【你的密教咒语对沙辛的密教纹身无效。】 【你只能改变他的身体外形。】 【将沙辛的身高外貌彻底重塑后,你给他换上了一套信使的衣服,又用布条遮住了他身上的密教纹身。深吸一口气,你将一盏红陶灯递给沙辛。沙辛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接过陶灯,径直朝挪乌府邸的方向走去。】 信使在夜间传话是常事。沙辛的行动并没有引起密探们的额外关注,他们只是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他、观察着他,就像观察其他进入这片区域的人一样。沙辛沉默地游走其中,没有多余的动作,直到走到一处灌木前,他停下脚步,看向腿边的油亮翠叶,半晌转过身体,握着灯盏,蹲了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直接将手中的红陶灯盏塞进了灌木丛里,动作自然得像是给锅炉添碳。 不等密探们有所反应,他又从怀里掏出两个手掌大小的陶瓶,站起,将里面浓稠的、易燃的橄榄油往灌木及四周的土壤石板上倒了下去。 橘红火舌瞬间蹿起,伴随着“轰”的一道风响以及灰白的浓烟。沙辛看着几乎与他目光齐平的火焰,平静后退几步,十分平淡的开口:“啊,不小心把灯弄掉了,着火了。” 远远观察的桑卓、安之以及一众密探:“……” 你敢不敢再刻意一点!!! 萨金王朝律法规定,若公共区域发生火灾,周围的人必须第一时间出面救火,后退躲避者与纵火者同罪。一个伪装成运水工的密探见状,想也不想地就冲了上去,临近时又想起什么,整个人猛地停在原地。 但沙辛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他一把夺下了密探板车上的水桶,面无表情地喊着“我来救火了”,就把桶里的水泼了出去。 滚油遇水,一道“呲啦”巨响之后,泼落冷水霎时在空中暴沸。滚烫火簇如流星般炸裂四散,在触及石板间杂草时剧烈燃烧起来。剩下燃烧残油浮在四散流淌的水面上,火河般地缓缓向外淌去。 这下不只是密探,连站在稍远处负责守夜的奴隶也注意到这边的异常了。黑夜霎时变得热闹起来,一群人手忙脚乱地砍掉了灌木防止火势蔓延,扭头想要抓住沙辛,发现对方早已经跑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和桑卓设想的一样了。夜巡队闻声而来,强制把附近的奴隶以及平民征召成了临时救火队,命令他们协助救火。所有围在挪乌府邸附近的密探都被搜了出来,有一两个想躲的,被夜巡队当场用刑杖打了三棍。 密探们有苦说不出,只能按照夜巡队的指令去做。 等到他们把湿透的羊毛毡盖在石板上、又用醋水和临时挖掘的沙土熄灭了所有火苗之后,桑卓和安之早已把挪乌安置好走了。 【让我们来看看,你们是否会被夜巡队或者其他人发现——】 【本轮判定能力:隐蔽】 【判定难度:60(多名玩家行动后变更为120)】 【你投出的点数为:11】 【安之投出的点数为:14】 【11+6+14+99=130/120】 【判定结果:成功】 【夜巡队搜捕纵火者的行动固然可怕,但安之大佬的轻功更令人佩服。你们在夜巡队排查过来之前就离开了这一片区域,没有任何人发现你们两个。】 【临走前,你和安之甚至还在挪乌的府邸转了一圈。】 【当然,你们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东西,或者死士留下的线索。挪乌的家里很干净,甚至有点干净得过头了。】 【嗯,看来对方也不想留下痕迹。】 【第二天午饭的时候,留兹告诉你,挪乌重新出现在了城防军中。听说他身上还缠着绷带,大概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伤口已经恢复了。】 【围绕着挪乌的只有一些例行问候。】 【挪乌没有把自己被刺杀这件事闹开。或许他知道是谁做了这一切,又或许是他知道把这事闹开也不会有任何结果,总而言之,他选择了沉默。】 【所有涉事之人都默契地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至于那些因火灾事件被带走调查的密探,他们没有给你造成多余的麻烦。正如你猜测的那样,他们的身份大多禁不起查验,为了防止引火上身,他们没有把沙辛的纵火过程说得太详细,只说自己看到一个信使模样的人拿着油灯往失火点去了。】 【行人打翻油灯致使火灾是常事。这番说辞没有引起夜巡队的注意,加上这场火灾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所以查案者没有将此事作为重点案件办理,他们只是按照现场目击者提供的细节,将你给沙辛捏的那张假脸画了出来,并将它贴在营房附近进行悬赏。】 【至于沙辛,他按照你们的约定,在完成任务后跑到住宅区外围躲了 起来。你的人提前在那里挖了一个土坑,沙辛在一处人迹罕至的角落找到它后,将自己拆成了一堆尸块,不动声响地将自己埋了进去。】 【夜巡队没有发现沙辛的踪迹。】 【三天后,留兹以采购药材为由带着一堆木桶外出,在回来时不经意经过了沙辛的藏身之处,将沙辛从土里挖了出来。】 【沙辛非常配合,躲藏在留兹的木桶里,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家中。】 【府邸中,你看着将重新将自己拼好的沙辛,准备上手将他的身体捏回去,却在开口施咒之时看到他伸手捏住了你的衣角。】 【沙辛有些腼腆地问你,能不能把他捏得更周正一些,不用特别好看,简单把他身上的缺陷改一改就可以,比如因为长期劳作而微微弯曲的身体,还有那张不是特别对称的脸。】 【你欣然同意。】 【沙辛魅力+3】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行动啊。你对着多出的属性值感慨。】 之后的三天都忙碌而平静。前来拜访桑卓的人依然络绎不绝,她一边利用这个档口锻炼自己的谈吐,一边在心里吐槽人情世故果然是每个成年人的社会第一课。 兰妲见桑卓的社交以及读写技能已经基本合格了,便开始教她学习萨金王朝的律法。房间内,桑卓看着地上那一摞和自己等高的书籍,半晌才问兰妲:“是要把这些学完才可以吗?” “当然不了,我的领主。”兰妲温和地答,“你面前的只是萨金王朝的市民法。除此之外,还有财产法、契约法、刑法等十二部法律等着你学呢。” 桑卓:“……” 桑卓:“那什么,兰妲啊,我觉得吧,咱们王朝在君主的带领下其实挺自由奔放的。要不咱们就别学这些了吧,学了也用不上啊。” 兰妲抬眼看她:“你是君主吗?” 桑卓:“……” 兰妲收回目光:“作为一名领主,除了这些法律文书,你还要学习账本管理、资产核算、货价研判、仆役管理等一系列事务,对了,熟知家族族谱也很必要,虽说您目前没有在世的亲戚,但是为了避免漏馅,您还是尽快记住家庭成员的名字为好。这样,我们先列个学习计划,之后每天按计划来就可以了。” 她说着,也没管桑卓答没答应,直接从抽屉里抽出一卷莎草纸,拿起桌上的芦苇笔,沙沙地在纸上画写起来。 等到兰妲将最后一个事项写完,外头已然日暮西山。 莎草纸落了满房,每一张上面都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字。 桑卓仰天长叹:“学海无涯啊……” 兰妲瞧着桑卓模样,忍不住轻笑起来。她耐心安抚了桑卓一阵,直到桑卓表情好了些才离开房中。桑卓看着兰妲深蓝裙角消失在门后,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将自己一把摔在了床上。 她打着滚在床上翻了几圈,又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最后叹了一口气,点开系统的世界频道,面无表情地在里面刷看起来。 要是萨金王朝有手机就好了。桑卓忍不住想。 这几天世界频道没有什么消息,偶尔有人出来分享情报,也大多是桑卓已经知道的事。桑卓看得无聊,正要关闭系统界面时,忽然听到叮的一声,随后一条好友申请弹了出来。带着加粗加红的字体,刹那占据她的所有视野。 【温屿良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25. 命运的回偿(五) 桑卓几乎是在看到这条消息时就猜到了温屿良的来意。 系统玩家互相添加好友的方式有三种。第一种是依赖自身的技能,在识别周围玩家身份之后发起添加。第二种则是在世界频道内点击发言者ID添加,方法类似于现代群聊。 最后一种是通过通讯录好友之间的名片推送添加。 桑卓仰着头,一秒猜到是周禾将自己的名片推给了温屿良,手指在界面上停了几秒,最后还是点击了通过,在聊天窗口弹出的刹那,快速发了几条打招呼以及感谢对方帮助的话过去。 温屿良没回复。 桑卓转身趴在床上,晃着腿等了许久也没看到对话框刷新,听到敲门,以为是开饭了,还没关掉系统界面起身,就见伊丽儿推着一个铜质推车走了进来。 推车上摆满了餐罩以及餐具。桑卓见状,疑惑地问:“今天不去玫瑰厅用餐了?” 伊丽儿点头称是,一边提起餐罩,一边向桑卓解释:“夫人说她今晚没什么胃口,留兹大人也派人传话来说晚上不吃,所以夫人便只吩咐厨房做了您和另外两位客人的饭食。您看,今天的菜很丰富呢,松子酱溏心蛋、芦笋派、填馅睡鼠、坚果奶羹,都是您喜欢的菜品呢!您看,下面这层还有——” 桑卓打断了伊丽儿报菜名的动作:“停停停,夫人怎么突然没胃口了,她的贴身侍从有说怎么回事吗?” 萨金王朝的晚餐是三餐中最重要的,大家就算不想吃也会象征性地往肚子里塞点东西。桑卓回想了一下兰妲离开时的样子,发现她和平常并无区别,并不像有问题或者病了。伊丽儿瞧着她的表情,笑答:“别担心,我的老爷。我问过了,夫人只是在看书时不小心吃多了姜汁葡萄、这会儿实在吃不下饭了而已。快用餐吧老爷,我给您布菜,您想先吃什么?” 桑卓将盘子上的菜扫视一遍,说实话,有温屿良的事情吊着,眼下她也没什么胃口。她只象征性地吃了一片面包,便把推车还给了伊丽儿,让她和套间内的其他仆役把食物分掉。 伊丽儿惊讶地看着她,确定桑卓是认真的后,兴高采烈地将车上还腾着热气的菜品推走了。桑卓等她离开卧房,起身将门反锁上。恰逢此时,系统传来“叮”的提示音,桑卓点开系统,发现温屿良已经回消息了。 【温屿良:周禾说你不认识我?】 桑卓盯着这句话,绞尽脑汁回忆了半天,打字:【哈哈不好意思啊,我记性不太好。你在原世界叫什么呀,你说一下没准我就想起来了。】 【温屿良:……】 【温屿良:我就叫这个。】 那很尴尬了。 桑卓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关掉了两人的对话框,一边在房子里来回踱步,一边开始疯狂回忆高中同学初中同学乃至小学同学的名字,发现还是找不到温屿良这个名字后,又开始疯狂回忆隔壁班同学的。 直到脑中又响起系统的提示音,桑卓再次点开对话框,发现温屿良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温屿良:红烧牛肉盖饭。】 【温屿良:我说这个,你想起来了吗?】 桑卓盯着屏幕,许久才反应过来温屿良在说什么。 那是她19岁时的事了,也有可能是20岁。总而言之,当时桑卓在一家小饭馆给人打工,工作内容很杂,备菜炒菜上菜洗碗什么都干。她干的活最多,偏偏还是最被看不起的那个,上至老板下至顾客,谁逮住她都能把她数落一顿。 桑卓本想咬咬牙算了,心说给人干活嘛,能拿到工钱养活自己就不错了。但奈何餐馆老板实在不做人,今天说她切的菜里有头发丝,明天说她拖的地板没有达到锃亮反光的效果,最离谱的一次,有一个客人找老板告状,说桑卓在上菜时没有向他微笑弯腰问好,要求老板至少扣她500块奖金。老板知道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骂了一顿,并真的在月底时扣了她500块钱。 桑卓收到工资到账的短信通知时,正在外面直播卖盒饭。她现在还记得,当时是六月份,虽然不及七八月酷热,但是太阳已经开始变得毒辣起来了。她摆摊的街道上没有遮阳建筑,白色的阳光火辣辣地烧在她的皮肤上。风扫过来,和保温桶内的食物热气揉在一起,裹在脸上,像一面被热水泡透的布。 环境已经够恶劣的了,偏偏老板还在耳麦里没完没了地叫,一会儿让她吆喝几声,一会儿又让她少给顾客打几块肉。桑卓热得骨头痛,根本不想搭理他,直到手机支付宝到账的声音响起:“您已到账:536.7元。” 这个声音响起后,桑卓的第一反应是刚刚的顾客付错钱了。她急忙跑过去将人拦住,核对一遍后,才发现发出动静的是自己的工资卡。 桑卓站在原地,片刻摁灭手机屏幕,回到摊子前定了许久,最后关闭直播摘掉耳麦,直接带着剩下的红烧牛肉和米饭离开了摆摊点。 她将装着保温桶的三轮车开到了一堆垃圾桶边。打开保温桶盖,桑卓准备直接将里面的食物倒掉,却在看到里面的稠糯肉汤以及白软的米饭时停住了手,思考片刻后,又把目光投向剩下的塑料饭盒。 半小时后,桑卓带着盛满饭的饭盒以及两只空空如也的保温桶出发了。 那会儿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她围着附近街道转了一圈,离开时,每个休息的环卫工人和外卖骑手手里都有一盒免费的红烧牛肉盖饭。桑卓哼着歌,和身后连连冲她道谢的大婶挥手,回头见三轮车上还有不少盒饭,环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不远处的公立医院大楼上。 她直接摸进了住院部,给导医台以及药房的医务人员送了盒饭后,愉快地借到了一辆蓝色的小推车,将余下盒饭摆在上面,快乐地顺着楼层转了上去。 期间饭馆老板给她打了无数电话,桑卓一边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一边将还热着的盒饭送给病人家属,整个人精神焕发笑靥如花,直到将最后一份盒饭发出去, 才慢悠悠地接起电话。 老板在电话那头破口大骂,扬言要报警把她抓起来。桑卓本来已经准备好和他对骂的台词了,但她这会儿心情实在是好,便没有开口说话,摘下耳麦,笑眯眯地和刚刚领到盒饭的病人家属们打招呼,转了一圈,确定没人乱扔剩饭盒后,才又把耳麦带上。 她平静地问了对方一个问题: “劳动局见还是警局见?” 见对方还是没说话,桑卓又笑嘻嘻地问:“那一会儿饭馆见?” 电话挂了。 桑卓心情更好了,将小推车还回去后,拿起自留的盒饭,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吃完再走,走在大厅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女独自坐在椅子上。 桑卓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对方许久也没动一下,便拿着盒饭走了上去。 【22222:我想起来了,你是当时在医院发呆的那个人。】 【温屿良:对。你当时还和我聊了一会儿,我临走时和你说了我的名字。】 【22222: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下全想起来了!】 温屿良回了一个嗯,之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桑卓聊了起来,不过温屿良的话不多,没说几句便下线了。桑卓看着两人停止滚动的对话框,笑容逐渐收敛,她从床上坐了起来,盯着地板,开始认真回忆前世和温屿良相遇的细节。 她当时怎么注意到温屿良的来着?桑卓皱着眉拼命回想,可回忆就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锁,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将它撬开,直到桑卓瞥到玻璃花窗上自己的影子,目光一顿,随即猛地攥住了脑海中一条思绪。 她想起来了。桑卓看着玻璃花窗想。她当时是因为觉得温屿良长得和她很像,所以才注意到对方,进而上去搭讪的。 紧接着桑卓又想起来,当时她见温屿良不太说话,以为是对方不好意思拿自己的饭,为了活络气氛还和对方说了会儿话。温屿良没有和她透露太多信息,只说自己是外地来上大学的。 桑卓脑中又想起匕拉的话来。 但没过多久,桑卓再一次否决了自己的想法。她和温屿良同龄,户籍地以及从小生活的城市相隔了三百公里。如果温屿良是她的同胞姐妹,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她妈会瞬移。 不但会瞬移,还得有一键解决两人出生证明和户籍登记的超能力。 直接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桑卓关闭系统,心说自己也是神经了,竟然会那么相信一个密教徒的话,笑够之后,想起兰妲留下的那一大摞法律书籍,便打算随便抽出一本看看,结果没看多久,系统又发出了几道消息提示音,她以为温屿良又来找她聊天了,点开弹窗才发现,这次的发信人是周禾。 【番茄炒蛋拌饭:在吗在吗?】 【番茄炒蛋拌饭:维安让我跟你说一声,军团的事情搞定了。】 【番茄炒蛋拌饭:明早维安去你家接你,记得早点起哈。】 26. 伟业非一日之功(一) 【为了不被维安丢下,你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你走出房门的时候,伊丽儿甚至都没睡醒呢!】 【你轻手轻脚完成了梳妆,又将覆盖刺青所需的陶泥和胡粉装入小瓶随身携带。留兹出现的时候,你已经把所有东西准备好了。他得知你要去军团,和你嘱咐了很多东西,又往你的行李中塞了一些薄荷、柳树皮、山金车以及其他药物,说这些都是用来防暑和祛瘀消肿的。】 【兰妲没有出现。你问了几句,在得知兰妲还在睡觉后,决定让兰妲继续睡。】 【毕竟……操持这么大个府邸真的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啊。】 【你给兰妲以及沙辛留下来一封信说明自己的去向,又给安之发了条消息,确定万事俱备后,便带着行李来到了府邸门口。鱼肚白自昏蓝的天边翻起,很快,你就在石路尽头看到了维安的马车。】 维安勒马走到桑卓面前,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这是什么装扮?” 桑卓:“啊?” “啊什么啊?”维安翻身下马,在后头跟着的马车内翻找起来,“你是去军团训练的,不是去军团炫富的。黄金丝绸也不能帮你挡刀挡枪,来,这个给你,抓紧换上。” 桑卓看了一眼手中的东西,震惊:“就算我身材好,你也不能让我穿麻袋吧!” 维安:“再废话我就把你塞进真麻袋里!去!换上!” 桑卓看着维安的表情,无法,回屋将手中这一套显示为【普通士兵的装束】、没有任何属性加成的服饰换上。等到换好出来的时候,桑卓以为维安的态度会好些,却没想到对方紧盯着自己,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把衣服穿错了?”桑卓忐忑地问,手掌不自觉抚过身上的及膝羊毛短袍,以及腹前自皮革腰带上垂落的、镶嵌着圆形铜饰的皮革流苏。维安看着她的动作,摇头:“没有,穿得很对,就是——” 她掐断了没说出口的话,上下扫视着桑卓,欲言又止,别过头去,忍了又忍,最后忍无可忍,开口:“我怎么觉得,你穿上这套以后,整个人突然变得很烦人呢?” 痛失所有加成、魅力为“-4”的桑卓:“……” 维安还在持续补刀:“你快上车吧,我怕再多站一会儿我会忍不住把你丢这。” 桑卓:“……知道了!” 直到身下马车向前驶去。桑卓依旧百思不得其解,她这么一个要美貌有美貌、要道德有美貌、要战斗有美貌的人,魅力怎么会只有“-4”呢?? 天理难容啊! 维安统管的军团是城郊军,平时驻扎在王都十公里之外的地方。桑卓靠在马车上,很快便听到了士兵们的呼号声、藤杖和皮质盾牌的击打声以及嘈杂的喝骂声。 黄褐色的沙雾透过车底缝隙钻进来,桑卓靠在车窗边,透过翩飞的麻布车帘看向外面,只见烈日如炬,和她一样打扮的士兵们站在毫无遮挡物的沙地上,或劈砍木桩,或向远处投掷标枪。每个人都汗淋淋的,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闷重的皮革味和浓郁的橄榄油味混在一起,铁锈铜腥穿插其中,粗粝潮湿,像是一锅发酵过头的沸葡萄酒,仿佛此刻停在众人头顶的不是白烈的晴空,而是一块潮湿的、浸满酸汗的羊毛毡毯。 桑卓倒是不怕环境恶劣,南方没有空调的十六人宿舍她都能住,更何况是眼前这点沙尘,直到她听到不远处有人在惨叫,循声看去,正见一个赤膊的男人被侍从官押绑进木桩里。行刑者站在他后方,正将一条长鞭从铜罐中取出。 盐水淅淅沥沥地从鞭面嵌着的碎骨上落下来,在日光下闪着锋锐的光。 桑卓不想再看,将车帘顺着窗沿捂了下来。维安骑马走在旁边,见状轻夹马肚行至窗边,问:“怕了?”见车帘又被掀开,挑着眉毛说,“现在想回去还来得及。” 桑卓:“这有啥怕的,我可是战无不胜的桑卓大人。”向受刑的男人瞥了一眼,忍不住问,“那人犯了什么事?” “他在执勤时睡着了。”维安答,见桑卓表情讶然,又补充道,“萨金王朝的军法可是很严酷的,被鞭子打算好的了,要是触发了十一抽杀律,那才是大祸临头了。” 桑卓:“什么是十一抽杀律?” 维安:“就是把犯事的人弄到一起,十个人为一组。通过随机抽签的方式,从每组中挑出一个受刑的倒霉蛋。剩下的九人要作为处刑者,用石头或者棍棒将这个倒霉蛋活活打死,打完后还得被流放。大约是十年前吧,有一队临阵脱逃的士兵触发了这个刑罚,那些靠打死同伴活下来的人基本全疯了,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心理素质过硬的,也在流放的过程中自杀或者被野兽咬死了。” 桑卓咂舌。 维安:“所以啊,训练时要好好听话,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听到没?” 桑卓:“我看起来很不听话吗?” 维安:“呵呵。” 维安一抖缰绳,骑着马走到前面去了。 马车很快到了地方,维安把桑卓从马车上拽下来,带到一支正在训练的队伍前。队伍里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忽然看到维安带着一个红发蓝眼的陌生人走来,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好奇地向桑卓看去。 【让我们来看看士兵对你的接受度怎么样?】 【本轮判定能力:声望、魅力】 【判定难度:1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14点。】 【(-8)+(-4)+14=2/10】 【判定结果:失败。】 【哦,你这个可怜的、可恨的、没人搭理的小东西。士兵们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深深地讨厌上了你。在你报出自己的名字后,大家眼中更是露出了深深的鄙夷。】 【好在维安把你安排进了青年军里,和你一起训练的都是年轻少壮的贵族,尽管他们都看不上你,但是贵族的体面和荣耀不允许他们做出额外的事伤害你。于是他们别过头,和谐默契地把你当做一段空气。】 【你被孤立了。】 【声望-1】 ……这算不算出师未捷身先死啊。桑卓无奈叹气,在维安的带领下登记完姓名领用好个人物品后,加入了青年军的训练中。 在训练之前,桑卓以为军团训练就是严格加强版本的军训。古人嘛,能整出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然而很快桑卓就发现,她错了。 萨金王朝完全是按照酷刑的水准在训练士兵。 首先是场地。所有训练地无一例外地选在了山坡南面,且没有设置任何遮挡太阳的工具,太阳一出现,整个场地便蒸锅似的滚热起来。刀枪剑戟更是烫得像是被火烤过,握久了,能将手掌烫出一片熟红。 其次是训练用具。所有和训练沾边的道具都做了加重处理,不是提前浸泡过盐水,就是在两边缀了沙袋。桑卓第一次拿起柳条盾的时候,差点被沉重的盾牌当场带倒,惹来了一片嘲笑之声。她不甘心,再次将盾牌举到胸前,结果没做几个动作,就被这玩意压倒在了沙地上。 最后是远行训练。桑卓需要在穿戴全套加重铠甲的前提下,背着一筐重达三十公斤的石头疾跑二十公里。同行的士兵们看起来早已经习惯了训练节奏,穿戴完成后便沿着训练路线跑出去了。只有桑卓气喘吁吁地跑在最后,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撕扯自己的身体。 等到桑卓回到营地、一头栽倒在终点的时候,军团众人已经完成了洗漱、准备回房睡觉了。 “哦哟,不错嘛。”维安站在瘫倒的桑卓旁边,脸上满是意外,“居然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半途偷跑回家呢。” 桑卓没有吱声。她累极了,喉咙和身体痛得像是被人撕碎了,喘着气躺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想说。维安看了她一会儿,半晌弯下身体,将桑卓扛在身体上,拎着石筐向营地内走去。 维安在营地附近转了一圈,最后把桑卓丢到了一个通风的休息场里,过了一会儿,又拿来一 盘食物和一罐温水放在她面前。 桑卓躺在地上眼前发黑,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直到维安将水壶放在她耳边晃了两下,她才从炙痛的咽喉中感受到一种极致的渴,抓起水壶大口饮用起来,不过十秒,便将面前的水喝了个精光。 她坐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等身体重新生出些力气后,哆嗦着将身上的铠甲取掉。积蓄在里面的汗水瞬时贴着麻木的躯体泼下,将周围的沙地都浇湿了一块。 维安抛给她一块麻布:“把铠甲擦干净啊,不然它会生锈的。” 桑卓:“等会儿擦行吗,我的胳膊和腿都抬不起来。手和脚也磨破了,很痛。” 维安:“痛?痛就对了。回去以后看看你脚底,估计磨了不少水泡呢,别挑它们啊,要是感染了可就麻烦了。好了,别愁眉苦脸的了,来!把腰挺起来!像个伟大的战士一样,狠狠撕咬你面前的小麦粥和咸猪肉!” 桑卓勉强冲维安笑了笑,用抖出残影的手缓缓拿起面前的铁勺和餐刀,费力地吃起饭来。 【你完成了今天的训练。】 【锻炼是件需要持之以恒的事情,你不能指望在第一天就取得属性值上的飞跃。】 【你向“玩家YYY1”展示了你的孱弱,但同时,你也向她展示了你的决心和意志。“玩家YYY1”看着你进食的动作,对你产生了一些微小的改观。】 【声望+1】 等到桑卓彻底缓过来之后,各个营房的照明烛火已经熄灭了。桑卓看了一圈,问向维安:“我住哪啊?” 维安:“营房满了,我让人给你扎了个皮帐篷。看到你右手边的那个石屋没,石屋右边的那个帐篷就是你的,别走错了啊。” 桑卓点头,心下不自觉松了口气。虽然她现在使用的是男性的身体,但要她和一堆光着膀子的男人同吃同住,说实话,她心里还稍微有点接受不了。 她谢过维安,见营房的左侧还有一个和她一样的皮帐篷,又问:“那是赫尔住的地方吗?” 赫尔是这批青年军里唯一一个女兵。 桑卓早上刚来的时候就注意到她了,当时赫尔正在做劈砍训练。她看着不大,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虽然因为风吹雨打变成了小麦色,但衣袍边缘露出的皮肤很白,橘发橘瞳,面容清秀,挥舞盾牌以及长矛时,动作轻盈得像风,训练的时候也不和别人说话,认真而专注地完成着手中的任务。 一双大眼睛照在太阳下,像对剔透的橘子糖。 维安看着桑卓,刚刚平缓的眉毛又竖了起来。桑卓注意到维安的表情变化,无奈道:“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在你心中的形象就这么差劲吗?” 维安“呵”了一声,目光中的警告之色不变。桑卓只能摆手:“好好好我不问了,我保证离她八百米远,行了不?” 维安没答,上下扫视她一眼,冷笑离开。 第二天的训练依旧。桑卓早上起来的时候,身体胀得像被人打了一顿。 其实身体上的痛苦倒也还好,训练嘛,最开始总是难受的。真正让桑卓感到棘手的是同行人的态度,因为训练中有一个叫“士兵对战”的环节,规则很简单,士兵们需要两人为一组,在场地上自主进行战斗训练,目的是锻炼士兵们的两两对战能力。 没人愿意和桑卓训练。 这也代表着桑卓无法提高自己的搏战值。 桑卓试图和士兵们套近乎,但是他们都不理她。她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找了个木桩自己训练。 直到第三天,一个士兵找到桑卓,开口:“有人找你。” 桑卓当时正在做仰卧起坐,闻言抽搐着脸部问:“谁啊。” “缛苏。” “缛苏?谁啊,我不认识啊,找错人了吧。” “呃。”传话士兵微微一愣,犹豫片刻,对桑卓说,“那个叫缛苏的人说,是柯内娅殿下让他来的。” 柯内娅? 温屿良! 27. 伟业非一日之功(二) 桑卓很快就见到了那个自称缛苏的人。 他看起来和留兹年龄相仿,不过个头却要比留兹高上一些。暖肤细润,黑瞳点星。一头浓深红发在左肩松松编成一根粗长的辫子,顺着黑色宽袍垂到腰间,像一汪热络的血纠缠着倾倒在焦炭上。分明是妖精般的装束,可他偏生了一张平和面容,眉宇天然一派温良。二者相冲,不见妖异,唯余昳丽。 桑卓看向他头顶名片,见上面写着【温柔的知心客】,便用贵族礼节试探着向他打招呼。缛苏没有回应,只弯着眼睛向她笑,等桑卓走近,伸手指指自己的喉咙,又对着桑卓摇了两下手掌。 桑卓豁然明白缛苏的意思。 他不会说话。 桑卓立刻改变了和缛苏的交流方式:“要不你先跟我回营房,咱们找点纸笔交流一下?” 缛苏摇头,想想,将手指按在自己的胸膛上,而后上前点了下桑卓手腕上的负重沙袋,最后指向不远处正在对练的士兵。桑卓明白了:“你要陪我对练?” 萨金王朝的军团在士兵对战这方面没有太多限制,大部分情况下,军官们是同意甚至鼓励士兵们和军团以外的人对练的。在萨金王朝的历史上,甚至有君主亲自下场和士兵对练比武的记录,至今仍为一桩美谈。桑卓见缛苏点头,一时陷入犹豫,心说温屿良这救兵来得也太准太及时了。 缛苏像是读懂了桑卓的顾虑。他瞧着桑卓的表情,先是用手掌指向她,之后又勾着手指点向自己身后,最后将双手放在身前,做了个握手的动作,和桑卓对上目光,弯着眼睛温和一笑。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大家交个朋友,是吗?”桑卓问,见缛苏同样笑着颔首,嘴角不自觉地跟着翘起。一个贵族突然要和另一个素未谋面的贵族交朋友,这怎么看都是件不太自然的事,可缛苏却做得顺畅无比,仿佛大家天生就是一个阵营的,早该亲热地待在一起了才对。 当然,为了保险起见,桑卓还是给温屿良发了消息确认,结果还没打字,温屿良的信息就发了过来。 她的信息很简单,第一句是“缛苏是我的盟誓。”,第二句是“你可以找他提升搏战。”,随后周禾的信息也来了,发的话很多,先是说他们听说桑卓去军团锻炼还不太受待见的事了,又说了一大堆贵族身份不好混玩家之间多多交流没坏处之类的话,通篇提炼下来,核心目的只有一个: 大家交个朋友。 桑卓欣然接受。她对温屿良和周禾说不上有多亲近,但是基础的信任还是有的,把这件事简单和安之讲了下让她转告家里人,便带着缛苏去换衣服了。 缛苏的搏战值为12,和挪乌安之他们比起来不算高,但用来教她绰绰有余了。桑卓小心和缛苏在沙地上周旋着,很快便发现对方虽然每次都能精准命中她的要害,但出手远不及同伍士兵狠辣,速度也要比寻常对战慢上许多,等桑卓能够勉强躲开一些攻击后,才会将速度再提上一档。 非常符合名片给他的定义。 只有一点让桑卓有些苦恼。 大抵是缛苏太过漂亮的缘故,两人对练期间,频频有人向这里张望。桑卓看向缛苏的魅力值,在看到“42”时不禁流露出羡慕的目光。 但缛苏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他的精力更多在桑卓的动作上,见她一拳向自己打来,侧着身体轻巧躲开的同时,顺手将因动作过猛摔倒在地的桑卓抓住,见人踩着飞腾黄沙踉跄站稳,微微歪下脑袋,向着她弯了弯眼睛,随后学着桑卓刚刚出拳的方式往前倾斜身体,并在重心将歪时轻旋腰肢,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地上。 【毫无疑问,缛苏是一名好老师。他观察着你的重心变化,矫正着你的发力姿势。他没有像寻常军官一样把你往死里练,也没有应付差事随意打发你。你能感受到,那双黑眼睛在注视着你的同时还在不断思索,似乎是在寻找最适合你的战斗方式和训练方向。】 【第一轮训练结束,他看着你,用手指在沙地上写下“灵活”这个单词。】 【第二轮训练结束,他又在后面补充了一个“借力”。】 【第三轮训练结束后,他带着你来到了武器架边,将那些闪闪发亮的家伙依次取下塞到你手里,并让你尝试挥舞使用它们。】 【等所有武器都物归原位,缛苏沉吟许久,在地上写下一个“弯刀?”】 【可刚一写完他似乎就觉得不合适,将“弯刀”擦去,只留下了一个问号。】 【士兵对战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大半。】 【你的战斗能力提升了少许。】 【搏战+2】 居然一次性加了两点!桑卓惊喜地看着数值面板,顺手将头顶成缕湿发抓到脑后,看向身边喝水的缛苏,忍不住问:“你能天天来教我打架吗?” 缛苏闻言,放下水壶向她侧头。桑卓见对方表情温和带笑,下意识就以为缛苏同意了,还没来得及将感谢的话说出口,就见缛苏举起手掌冲她摇了摇,亲切而热络地拒绝了她的提议。 ……果然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不过能学到这些桑卓已经很知足了。她感谢了缛苏的教学,说了些改天请你吃饭的客套话。但缛苏没听,目光停在面前的训练场上,片刻竖起一根手指在桑卓面前晃了晃,依次指过两人身体后,在胸前做了一个终止的手势,之后又用手掌指向面前还在训练的其他士兵,身体微微下压,向着桑卓做了个预备战斗的姿势。 桑卓:“你是说,你虽然只能教我一次,但这里到处都是人,我可以找别人练习?” 缛苏眨眼。桑卓则唉声叹气道:“可我名声太差了,这里的人连吃饭都不乐意跟我坐一起,更别提和我一起训练了。” 这句话落下后,缛苏垂眸思索起来,片刻看向了正在 训练的士兵,观察须臾后,伸手拍拍仰头看天的桑卓,见那双蓝眼睛疑惑地向自己看来,用眼神示意桑卓向一对正在训练的士兵看去。 被缛苏点出的那对士兵没什么特别的,桑卓仔细看了一会儿也没发现什么关窍,非要说的话,就是他们中有一个人头顶上有一个系统名片,上面写着【玩家:岁月静好】。 军团里有不少玩家,这是桑卓第一天就发现的事。同团的这个桑卓自然也早就注意到了,只不过她还记得这个人在世界频道的雷霆发言,实在不想和这种行走的杠精扯上关系,便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桑卓以为缛苏要自己去和【岁月静好】练习。她先是看了看【岁月静好】的【搏战:1】,又看了看对方那苍白瘦削、怎么看怎么刻薄的脸,挠挠头,疑惑地看向满脸笑意的缛苏,却见对方向自己摇摇头。下一刻,缛苏的手指按在了她的脑袋两侧,轻轻一转,迫使她看向了那个正在和【岁月静好】对战的人。 相较于瘦削的【岁月静好】,那个士兵完全是另一个极端。他或许是整个青年军,不,或许是整个城郊军最胖的人。圆润的脑袋挤在狭小的红羽头盔里,敦实的身体将皮甲上的褶皱和划痕抻得光滑了许多,拿着盾牌,在沙地上笨拙地左右躲闪,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倒在地,像气球一样砰地炸开。 桑卓扫了一眼他的搏战值,在看到“2”这个数字后发出“嚯”的一声,她以为缛苏是在和自己说“这个小胖好相处你去找他”,正想着该怎么过去套近乎,忽然看到小胖的搏战值快速闪动起来。 三秒后,小胖的搏战值凭空变成了0。 桑卓讶然看着这一幕,还未弄清其中缘由,便见小胖脚下一滑,整个人忽然如不倒翁般摇晃起来,像是骤然失去了重心似的。而【岁月静好】也抓住了这个间隙,绕到侧面,一脚扫向小胖的脚踝。 小胖惊叫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地向前方摔去。桑卓见状,下意识伸出手往前跑,可两人相隔距离实在太远,桑卓刚刚迈出一步,小胖的脸便“砰”的一声砸到了地上。 士兵对战中,一人倒地则视为战斗结束。【岁月静好】收起攻势,仰着头,得意地向地上半天没起来的小胖睨去。而桑卓此时也跑到了小胖的身边。 她想把小胖从地上拉起来,没拉动,见他背上没有什么伤,便先把他从地上翻过来。小胖感觉到有人在碰自己,呻/吟一声,吐出一句含糊的谢谢,桑卓只当他是摔蒙了,没深究,直到她将人扶起来,看向对方的脸,霎时被惊得定在原地。 小胖满嘴都是血。 一颗牙顺着破皮的玫红色嘴唇掉下来,砸在沙地上,骨碌碌滚出一道血痕。 “废物。”罪魁祸首的声音从上面传来,轻蔑的语气里带着笑,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极令他松快的场景。 桑卓眼神一沉。 【您已触发任务。】 28. 伟业非一日之功(三) “道歉。”桑卓冷声说。 “什么?”【岁月静好】蹙眉看他。 “你耳朵聋了吗?”桑卓拔高声音,“我让你道歉!” 士兵们本来都在各自训练,听到声音,一齐向着这里看来。【岁月静好】忽然被一众探究的目光黏住,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是一只被烧透的铁壶:“训练有磕碰在所难免!连这点小痛都受不了,干脆回家躺着好了!还有,你凭什么随意打断我们的训练,你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我不懂,你懂?”桑卓皮笑肉不笑,“偷袭伤人,你可真懂规矩。” 在萨金王朝,偷袭被视为辱没荣耀,即使获胜也会被鄙夷。故而此话一出,原本不在意这边动静的人也看了过来。【岁月静好】睁大眼睛,见四周士兵停下训练向这围来,抖着手在皮甲上抹了两下:“你敢污蔑我!这可是军团,你这是要被打藤棍的!再说了,你有什么证据吗!” 桑卓上下扫视着面前的玩家,手指逐渐捏紧。 【任务描述:意外的摩擦?】 【你可以确定,“玩家:岁月静好”在刚刚的对战中动了手脚,但是你也清楚地知道,你无法拿出有力的证据说服众人。不过你向来是个迎难而上的好手,你盯着面前的人,并不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感到畏惧。】 【先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看破眼前玩家的伎俩——】 【嗯?你决定发动技能“刁民的狡辩”,你说,你已经通过头脑猜测出,这名玩家是通过自身技能赢得对战胜利的,还亲眼看见了他的技能发动过程,不如直接将判定题目改成:让我们来看看,你能不能看破眼前玩家的技能?】 【唔,是个合乎情理的请求呢。】 【狡辩符合逻辑,跳过判定过程。】 【让我们来看看,你能不能看破眼前玩家的技能?】 【本轮判断能力:洞察、灵性】 【判定难度:14】 【6+5+14=25/25】 【判定结果:成功】 【你看破了对方的技能。“玩家:岁月静好”使用的技能名为“缭乱”,使用前需要进行点数判定,判定成功后可将敌方的搏战值清零三秒,并为敌方增加“重心不稳”的负面状态。】 桑卓眼睛一亮。 这个清零是指直接把搏战值变成0吗?! 【岁月静好】还在等桑卓的回答,突然看见对方略有些兴奋地看着自己,不安地向后退了两步。他哼了一声,似乎是想转身离开,却听到他左侧的贵族忽然开口: “裘思,别人说这话我们或许信,可你嘛,呵。”说话的贵族士兵在几人之间扫视着,最后嗤笑一声,和身边同伴耸耸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模样,于是裘思停住脚步:“我怎么了?” 另一个贵族士兵嘻嘻哈哈地开口:“你还有脸问呐。谁不知道,你仗着有一个好舅舅,入伍时直接跑到远征军的骑兵团去了,结果没两个月就被人遣回来了。回来了也不夹着尾巴做人,反而招摇过市浑水摸鱼,少爷,你完整参加过几轮训练啊?” 裘思:“闲着没事说这些干什么!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贵族士兵:“有关系啊,我这不正要说吗,说实话我有些好奇,你连三十公斤的石头都背不动,是怎么做到一脚把山姆扫到地上的?” 山姆就是那个小胖的名字。裘思显然没想到是这么个问法,一时没说出话。其他人见状,也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起来: “就是,而且这好像不是你第一次在训练中出手伤人吧,你在远征军的训练场就这么干了吧,别以为你是刚来的我们就不知道。” “对,我也知道这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被伤到的那个人也说你偷偷下黑手。” “好像每一个人都这么说吧。” 士兵们的讨论声逐渐变得热烈起来。裘思看着他们,脸色一瞬从涨红变成苍白,最后慢慢变成了一种愤怒的铁青。 “够了!”裘思出声喊,瞪着周围的人,咬牙切齿,“一群以讹传讹的家伙,你们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耍手段?没有,没有就给我滚蛋!” “等等!”这回出声的是桑卓。她豁然举起手臂,将手边还晕头转向的山姆扶给离她最近的两个人,从沙地上慢慢起身,目光牢牢钉在裘思身上。 见裘思面色不善,桑卓先是轻轻歪了下脑袋,随后扑哧一声友善笑开,上前几步,笑眯眯地开口:“荣誉可是士兵最重要的东西,你要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更坐实了你是做贼心虚。” 裘思:“谁主张,谁举证。” 桑卓:“谁说我不举证,我正要举呢。我刚刚亲眼看到你对山姆下了点东西,他就是因为这个才会被你绊倒的。山姆,你刚刚是不是突然感觉到一阵重心不稳,还出现了四肢无力、手脚突然无法控制的情况?” 山姆正被两个士兵帮忙擦拭脸上的血,闻言看过来,回想半晌,冲桑卓点点头,于是桑卓看向裘思:“你看!” 裘思怒目:“你们这是诬陷!你,你分明就是故意针对我!” 桑卓:“讲事实也叫针对吗?”见裘思气得七窍生烟,她又忽而缓和了态度,背手上前,十分真诚地向对方提议,“这样,我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办法吧,你和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一场,要是你赢了,我就跪下给你道歉,并且去受刑官那领鞭子。要是我赢了,你就随我处置,敢吗?” 裘思本来正在想怎么从桑卓的胡搅蛮缠中脱身,闻言忽而抬起头来,盯着桑卓,半晌露出一个恶意的笑。 桑卓见他同意并摆出战斗姿势,点了两下头,摸遍全身确认皮甲完好后,看向裘思手中的木剑。士兵对战用的都是训练木剑,重量比战斗用剑重不说,尖端以及刀刃处还绑着皮套。 想起刚刚缛苏没能给自己挑出趁手兵器的事,桑卓决定趁着这个机会摸索一下自己到底适合什么,走到武器架前时,她想起缛苏写的那个“弯刀?”,犹豫半晌,还是摸了一把弯刀下来,离开时又想到什么,折身回去,又摸了一把下来。 说不准她和挪乌一样,都是使用双武器的人才呢。桑卓想。 【对战开始!】 【你拿着木刀向裘思冲了过去,刚刚举起刀身,就见对方一剑向自己的心脏刺来。你吓了一跳,下意识用另一只手去挡,结果手抬得太快,木质弯刀砰地撞到你的胳膊上。剧烈的疼痛让你下意识往反方向躲了几步,也让你碰巧躲开了这次攻击。】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裘思显然没有料到你的战斗能力这么差,他看着你龇牙咧嘴的模样,嘴角勾起一分嘲讽的冷笑。再次持剑向你攻来。】 【你费力地躲避着裘思的剑尖,疯狂回想着缛苏教授你的各种战斗细节。好在裘思的剑术也非常差劲,你虽然被他追得满沙地乱跑,肩膀也挨了好几下攻击,但却神奇地没有被他打到。当然,你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反击,但很显然,同时使用两个兵器的难度比使用一个高多了,你并不懂得其中的制衡之道。就连在一边观战的缛苏都露出了担忧神色。】 【看着手中的两个废物,你咬咬牙,当即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你看着刚刚出剑的裘思,闪到他的侧面,假意要拿着刀从侧面攻击他,等到裘思挥剑闪开的刹那,你立刻弯下身体,打着滚向后翻去,瞬间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不等 众人弄明白你要干什么,你迅速拆下了左手上用来包扎伤口的羊毛绷带,将两个弯刀的刀柄紧紧缠在一起、组成了一个“S”型的武器。】 【这下舒服了。你这么想着,向着裘思攻击而去。】 两个弯刀合并之后,挥舞难度骤然大了许多。不单单是重量,武器自身的惯性也增加了。但桑卓自己本来没有什么战斗体系,见状索性直接放弃了对武器的控制,直接借着武器自带的重力横冲直撞、左右乱砍,直劈得场中飞沙乱走。 裘思没能快速将桑卓击倒本就心急如焚,此刻看到桑卓拖着一个足有半人高的自制武器砍过来,想起之前桑卓在斗兽场上和挪乌合力斩狮的场景,心下不自觉乱了几拍,听着锋利的刀风,下意识地朝后躲去,直到周围传来嘘声才稍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目的是什么,看向桑卓,眼神阴鸷。 桑卓脑中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玩家:岁月静好”使用技能“缭乱”】 【缭乱技能判定中。】 【判定成功。】 【“玩家:22222”搏战值变更为0,获得负面状态:“重心不稳”。】 就是现在!桑卓立刻挥舞着双刀向裘思撞去,她的重心本来就乱七八糟被刀带着跑,也不在乎【缭乱】的这点影响,与此同时,裘思也抓住机会向她的腿脚扫来,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 【触发玩家对战!】 【本轮双方判定能力:搏战】 【“玩家:岁月静好”搏战属性:1】 【“玩家:22222”搏战属性:0】 【“玩家:岁月静好”武器附带属性值:搏战:1】 【“玩家:22222”武器附带属性值:搏战:2】 【“玩家:岁月静好”投出的点数和为:16】 【“玩家:22222”投出的点数和为:17】 【1+1+16=18/19=0+2+17】 【“玩家:22222”胜出。】 伴随着系统的判定声,桑卓的组合木刀先一步撞到了裘思身上。裘思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力,便感觉右肩一阵钝痛。桑卓的身体在重心不稳的负面状态下腾飞了起来,巨大的木刀抵着裘思迎面压下,当场将他砸在了地上。 “你输了。”桑卓站起来,看着地上的裘思说,“现在是兑现你承诺的时候了。” 裘思没说话,他呆呆地看着桑卓的脚踝,像是没想通自己的技能怎么没起作用。但桑卓懒得和他废话,扫了裘思一眼,走到山姆面前,对他说: “你来决定他的去留。” 说完,她对着山姆笑了一下,也没管众人什么反应,转身继续去找缛苏练习了。缛苏看着桑卓手中拎着的组合双刀,深红眼睫微微低垂,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直到桑卓走近,他抬起头,拉着桑卓往旁边走了一段,在地上写:“曼陀罗刀。” 见桑卓不理解,他又指了指被桑卓嫌重丢在地上的组合双刀,于是桑卓明白了:“你是说,有一种叫曼陀罗刀的武器和这个很像,很适合我?” 缛苏点头。 桑卓:“可我去哪里找呢,我看这也没有这种刀啊。” 缛苏没答。不过桑卓也不急,日子还长,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摸索。 今日的训练很快就结束了,桑卓送别缛苏,在夕阳下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下意识开始思考晚上吃什么,又不禁想到王都的一众朋友,心说果然还是熟人多的地方才热闹,正想在系统上和安之聊两句问候一下,却见另一个对话框弹出,点开,发现是来自周禾的消息。 【番茄炒蛋拌饭:今晚,黑水窖见。】 29. 伟业非一日之功(四) 周禾很快给桑卓发来了具体的碰头地点,因为这次去的地方是黑水窖,所以他还额外说了一些装扮上的细节。桑卓看完只觉得头大,回:“哥我在军团。” 【番茄炒蛋拌饭:没事,刚刚说的那些东西我给你弄去,你能从军团出来就行。】 【22222:哇塞你说得好轻松啊,士兵夜间私自外出可是会被判死刑的啊大哥??】 【番茄炒蛋拌饭:你去找维安嘛,跟她要个通行许可,随便找个理由就行。】 【22222:我试试。】 【22222:问完了。维安让我滚。】 【番茄炒蛋拌饭:啊,没事,我去帮你说,等我一会儿哈。】 【番茄炒蛋拌饭:她也让我滚。】 【22222:咱非得今晚吗,一个月之后可以不?】 【番茄炒蛋拌饭:要是能一个月之后我就不来找你了,黑水窖的圈子比较小众,进去要有一堆熟人引荐做保。眼下风声还没那么紧,我还能卖卖面子把你送进去,一个月之后可就难说了。】 【22222:为啥,因为君主在查密教?】 【番茄炒蛋拌饭:嗐,君主啥时候不查密教啊。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财政官想给君主建一个豪华角斗场,君主同意了。】 【22222:?】 【22222:这两段话之间的联系是什么?】 【番茄炒蛋拌饭:哎呀,你不懂。这个角斗场虽然是打着君主的名义建的,用的却不是国库的钱,而是财政官自己的。这人是个吝啬鬼,他今天花了钱讨了君主高兴,明天就一定会想办法把这笔钱搜刮回来。黑水窖做的全是逃税避税见不得光的生意,一抄一个准儿。如果错过今天,你可能要大半年以后才有机会重新接触黑水窖了。】 【22222:好,我明白了,我一定想办法出去。】 【22222:不过我待的位置太偏远了,又没有马,能麻烦你找个位置接我下吗?】 【番茄炒蛋拌饭:好说。我看看附近有没有好躲的地方,一会儿找到了发你。】 桑卓看着周禾发来的位置坐标,心不在焉地关掉系统。她泡在冷水池里,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弹拨水面,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检索军团内各种能光明正大外出的职位。 侦察兵、信使、军需官,这些都是符合要求的,问题是她在这些人里面并没有相熟的人,加上维安治下甚严,她连用钱贿赂这些人都做不到。 桑卓把目光移向了刚刚恢复的魔储。 怕系统随机出一个没啥用的咒语,桑卓在这次【刁民的狡辩】特意加了一堆限制语,希望对方最好给自己一个隐身向的咒语,满怀期望地丢出骰子后,看着判定结果显示的【27/35】猝然噎住。 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啊死系统! 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桑卓再次用同样的句式发动【刁民的狡辩】,发现难度比之前翻了一倍,只得放弃定制咒语,用最开始的句式发动技能。 新的咒语落入脑海。桑卓感受着它的作用,整个人陷入沉思。 两个小时后。 周禾骑着马,躲在约定的树林背后,半晌忽然看到个红发蜜肤的女性朝这边走来,连忙往树干后闪了闪,直到女人走近,周禾看到对方那双锐彩的蓝眼睛,又看到对方熟悉的面部轮廓,揉了两下眼睛,吃惊地开口:“桑卓?” 裹着黑披风的桑卓胡乱点头。 “嚯,你这易容易得够逼真啊。”周禾惊奇地围着桑卓转了一圈,“我是该叫你哥还是叫你姐啊?” 桑卓:“请叫我的名字,谢谢。” 周禾依旧啧啧称奇,两人简单进行一番易容伪装后,他将桑卓拉到马上,不停地问桑卓是怎么把身体塑造得这么逼真的,还夸桑卓改变身体性别的主意棒,这样别人想试探她的身份也试探不出来。 桑卓没理他,沉默地看着身下棕马前后晃动的耳朵,满脸都写着“一言难尽”。 好在周禾说的地方很快就到了。这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采矿场,直接从宽阔的地面上凹陷下去,看上去像是被一个巨人重重砸了一拳。周禾走在前头,带着她顺着坡壁上的凿痕慢慢挪下去。很快,一个半人高的洞口出现在面前。桑卓试探着往里面观察,视野中除了一片闷酸的黑,便只有沉重的风声。 桑卓狐疑地看向周禾,只见他从怀里提出一盏锥形玻璃油灯。火苗跳动在灯芯管上,像是一颗变形的豆子。周禾示意桑卓跟紧自己,将身体放低些后,慢慢踩着凹凸不平的地面向里走去。 这条道路非常窄,这一路过来,两人几乎是被两侧的岩壁挤着走的。不知过了多久,桑卓在前头看到一点橘橙的亮光,伴着若有若无的嗡嗡声和细碎的说话声。等到两人抵达亮光处,狭窄视野豁然开阔起来,连带着各类声音也骤然炸开,桑卓下意识将手臂挡在面前,待稍稍适应后看向前方,只见灯火跳动,赤色的灯光将巨大的矿穴照得像是一个挂满岩浆的火洞,形态各异的陶灯悬在摊位的木桩和兜顶用的帆布上,仿佛一颗颗烧透的珠子。人、羊还有各类酒水陶具穿插其中,伴着嘈杂的交谈声和货物碰撞的叮咚声,简直要比王都内的市集还要热闹三分。 “哇哦。”桑卓看着面前的场景说,“桃花源记,但西方地下城版。” “好了别贫了,快和我走。”周禾将头顶兜帽往下扯了扯,提着玻璃灯在前面匆匆带路,见无人注意他们,在桑卓耳边压低声音:“这不是黑水窖,黑水窖在这下面。” 桑卓:“嗯?那这个地方是……?” “你把它当一个大型的跳蚤市场就行。”周禾左顾右盼地说,“王都附近有不少村庄小镇,这个是他们弄的,别问了,快走。” 周禾拉着兜帽,很快带着桑卓穿过了整个市集。他贴着市集边缘的石壁缓缓前进,很快在角落处找到另一条隧道,猫着身子摸了进去。 相较于外面,这里的摊子就显得古怪了许多,桑卓简单扫了一眼,发现他们卖的都是各类动物的骨骼、不知名生物的眼球和内脏,以及各式各样的酒。等到了隧道的最末端,周禾拐进一个凹陷的石洞里,弯下身,对着角落处某个突出的石块有节奏性地敲击起来。桑卓站在一边记着他的动作,忽然听到脚底传来咕咚咕咚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缓缓靠近。 右脚边一块严丝合缝的石地骤然开裂,如木板般被人翻了上去。一个男人从里面探出头,大而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上下扫视着,像是在检查着什么。 片刻,大眼男人转过身,如鼹鼠般钻回了掀开的石地里。 “愣着干嘛,下来呀。哎对了,记得把门带上 啊。”周禾和大眼男人一起跳进石洞里,见桑卓还在发愣,赶忙拽了她两下。桑卓这才从这诡异的景象中回过神,走到石洞前,看到一条人工凿成的陡峭长梯。 桑卓双眼睁大,直到周禾又拽了她两下才依言照做。世界重归黑暗,桑卓见大眼男人走在最前,好奇向他看去,忽而发现他的身材比常人矮小许多,两条小腿一长一短,竟是个畸形的侏儒,随着灯光一摇一晃,说不出的诡异莫名。 “别乱看。”周禾轻声说,见桑卓看来,一边放慢脚步,一边对桑卓嘱咐,“我一会儿直接带你去你想去的摊子,你跟着我就行。记住,一定要全程低头,别看,别问,要不然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明白吗?” 这话来之前周禾就说了一遍。桑卓见他神情严肃,知道这事非同小可,连忙做垂首状。 等到脚下重新变成平地,桑卓小跑着跟上周禾身后拍动的袍子,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往前走。 周围有很多人。桑卓想。她能嗅到那些人身上醇厚的名贵香料,也能听到他们压抑中夹杂着兴奋的喘息,以及金币在布袋内轻轻碰撞的碎响。 空气变得浓稠起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腥气。甜的,冰冷的,像是刚刚用湿布擦过的斧头。一道剁骨声从不远处响起,砍刀的下落声和皮肉的摇晃声黏在一起,听起来并不像是牛或者羊。 桑卓努力克制着抬头的欲望,只屏气凝神地往前走。可没走多远,她忽而感觉腹部剧烈地涌动起来,像是一团蛇在内脏里翻滚跳跃,桑卓甚至能感觉他们正在咬着自己的肠子玩。 可当她将手掌放在小腹上时,却只碰到了自己光滑平坦的皮肤,除此以外什么都感受不到。 【要吃。】桑卓脑海中突兀地出现这个单词。 桑卓没回应。于是脑海中的文字再次刷新:【我饿了,我要吃。】 你吃个鬼啊吃!桑卓在心里骂,她知道是【暴食幼虫】在捣鬼,但她这会儿实在没工夫去找吃的,只能希望这玩意能安分些。可【暴食幼虫】却像是感知到她的想法,当场在她肚子里闹了起来,一边扯着桑卓的肠子,一边在桑卓的脑海中刷屏【我饿了我饿了我要吃我要吃】,活像一个在糖果摊前和妈妈撒泼打滚的小孩。 桑卓被它吵得头大,巴不得一把将手伸进肚子里把它扯出来,心如乱麻之时,脑袋忽然撞到前人的肩胛骨,抬头,发现周禾已经停下来了。往前看,一个书摊停在他们面前,藏蓝色的绒布顺着书柜以及木桌垂下来,上面摆挂着骨片、羽毛笔、各种材质的书本以及各类莫名其妙的杂物。 桑卓仔细观察着面前的书摊,在看到桌角处摆着的小鱼玩偶和植物标本后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心说这是正经的店吗,下一秒,便听一个轻盈的男声从书柜间响起。 “当然不是了。密教徒的东西,怎么能跟‘正经’这个单词扯到一起呢。” 男人这番话说得似嗔似笑,绵长的声音贴着人的耳骨往内脏里钻,直听得人浑身发麻。桑卓抬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右脚后退一步,却见一朵银色莲花忽而自地底伸出,旋转着缠住了她的脚踝。 黑色花蕊在宽白花瓣里轻轻摇晃,仿若一只会自主缩放瞳孔的眼球,隔着一段黑稠的空气悠悠然看着她。 “密神眷属驾到,小店有失远迎,失敬,失敬。”那道声音说。 30. 伟业非一日之功 桑卓听到这话,第一个反应便是提起呼吸看向周禾。可周禾只是站在摊子前左顾右盼,像是在找老板在哪。 周禾没听到刚刚那番话。桑卓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放松,看向脚边,黑白相间的银莲花已经退了下去。桑卓弯身,看到脚踝上的淡色勒痕,目光微微定住,抬头向那个声音来源看去,发现书摊老板已经站在木桌之后了。 他看着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一身轻软的藏青长袍,身形纤细。皮肤白中泛青,仿佛一件上了釉的瓷器。眼瞳和头发都是少见的银灰色,在青色的烛火下散着银锭般的幽光。 “夜蛾。”周禾很自然地上前和他打了招呼,又把桑卓介绍给他。桑卓见夜蛾的银眼睛一直看着自己,戒备之余,向他的名片以及面板介绍看去。 【听密人】 【他在苍蓝的烛光间听到了来自世界外的低语,并将它们一一记录、誊写、传颂。学者们说他是疯子,剥夺了他在太阳下行走的资格。而来自黑夜的人听懂了他的密语,将他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夜蛾听到桑卓的名字,弯着眼睛向她笑了笑,长而薄的眼睫在烛影下像是飞蛾的翅膀。周禾和他客套了几句,从怀里掏出一袋金币递给他,却被夜蛾轻轻推开。周禾讶然之余,目光在夜蛾和桑卓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很快便意会了什么,和桑卓嘱咐了一句话,暂时离开了小摊的范围。 桑卓直接开口:“密神眷属是什么?” 夜蛾:“答案就在谜面上,小姐。如果您想问我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我想说,当您还在跳蚤集市上时,我就已经听见您密教刺青发出的低语了。” 夜蛾这次是用嘴和她说话的,唇齿张合之间,桑卓能看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舌头上闪动,像是黑色的刺青。 夜蛾笑眯眯地开口:“我许久没有和货真价实的密教徒打交道了,所以用咒语和您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希望您不要介意。让我们进入正题吧,您需要什么书呢?” 桑卓:“你这有什么书?” 夜蛾:“您想看什么书?”见桑卓犹豫,又勾着唇角说,“您看起来不太了解密教呢,需要我为您简单讲解几句吗?” 桑卓扫了一眼右边角落的价位表,谨慎道:“需要付费吗?” “……免费。”夜蛾答,“您平时的修炼方向是什么?” 桑卓:“我平时用咒语比较多,这算什么方向,语言?” 夜蛾:“这样,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帮您看看您最适合对哪个方向进行修炼,嗯,免费的。”他说着,弯身在面前的木桌里寻找起来,依次掏出一个盛满水的紫水晶杯、一把银柄圆镜以及一张绘制着唇舌符号的羊皮卡片。 他将这些东西摊开放到桌上,示意桑卓依次触碰它们。桑卓见这些东西形制古怪,保险起见,发动技能对它们依次进行调查,见结果无误才放心上前。 她首先拿起了紫水晶杯。这东西只有手掌大小,但杯侧双耳做得很长,让桑卓莫名联想到子宫。她看向里面的水,想问夜蛾接下来怎么做,下一刻便见那些水在杯内自主涡旋起来。清澈的水体倒映着桑卓的影子,很快变得黏腻、厚重。腥腻的红色自杯壁丝丝缕缕地渗进水中,将黏稠的水一点点缠裹成一个拇指大小的、有着鱼尾的莹润血块。 桑卓不明所以。她看向夜蛾,想要一个具体的解释,却见那双银眼睛惊讶地看着杯中的场景。他将桑卓杯中的东西看了又看,最后什么都没说,而是示意桑卓放下水晶杯,将另外两个道具往桑卓面前推了推。 “再试试这两个。”夜蛾说。 桑卓依言照做。在她放下水杯的瞬间,杯中血块霎时溃散成雾,悠悠然沿着杯口转了一圈,再次化作清澈的净水。她惊异地看着面前的一幕,不禁开始好奇触碰另外两个道具会有什么效果,看向手中的银镜,却在看见镜中人时愣在原地。 镜中倒映出来的不是她,而是一个黑发黑瞳的女孩。 女孩看上去不过十八岁,穿着高中的校服,黑色长发整齐地梳成一个马尾,皮肤因为不涂防晒变成了浅褐色,只有领口和短袖下的皮肤保留着白。 暖光落在她的脸上,在鼻梁和脸颊上勾出一片金色的、毛茸茸的光痕。 这是前世的她。 手中的银质镜柄逐渐变得温润,清亮光晕自镜背处层层拓展开来。当它们穿过桑卓的手腕时,桑卓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到那种温暖的感觉。通透,平和,像是被温度恰好的水轻轻浇洗了一下。 前世的影子在镜中消失,桑卓将银镜递还给夜蛾。这次夜蛾没表现得像之前那么惊讶了,他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点点头,示意桑卓去拿最后的羊皮卡片,补充道:“如果看到了什么东西,记得把它念出来。” 桑卓依言照做。说实话,她也有点好奇这最后一个道具会呈现什么景象。滑腻的卡面蹭上指腹,带着曼陀罗精油的辛香。用石盐粉勾勒的唇舌符文亮起,而后迅速地在卡面上变换、纠缠,仿佛一张不停说话的嘴。 等到上面的符文停止变化,桑卓看向羊皮卡面上最终呈现的文字,眉头微微收紧,见面前夜蛾再次用眼神示意自己,才疑惑地读出上面的文字: “凯旋冠冕为羔羊之饵,逐功逐利不如引刀自剖。” 语落字消。桑卓放下卡片,问夜蛾:“这什么鸟语?” “是谶言。”夜蛾说,翻出三只装满白水晶的箱子,将三个道具依次埋进去,“你可以理解为,它对你当下的困境做出了某种指引。” 桑卓心头一动,若有所思:“能看出是对哪个困境做出的指引吗?” 夜蛾:“?” 桑卓坦诚:“我最近碰到的困境有点多。” “那就是最大最困扰你的那个困境。”夜蛾说,将重新锁好的三个箱子放归原位。桑卓还在 想那句谶言,她最大的困境是什么?从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来看,这张羊皮卡片似乎是认为追求系统的游戏胜利不是什么好主意。思索期间,夜蛾又再度向她开口。 “密教的修炼方向很杂,但究其根本,无非是身、意、言三种,刚刚的三个道具就是用来测试您和这三条道路的相性。” 桑卓:“结果怎样?” 夜蛾深深看她一眼:“在此之前,我先和您普及一下基本的知识。凡密教之人,大多只会挑选一种方向进行精进,譬如我,就是按照‘言’方向修习的。凡人寿短,唯有挑选最适合自己的方向钻研,才有可能突破极限。” 桑卓:“那我呢?我适合哪个方向?” 夜蛾:“您和这三条路的相性都很好。不开玩笑地讲,您是这一行的天才。不论往哪个方向进行修习,您都会取得非凡的成就。我想这也是您会成为密神眷属的原因。” 桑卓静静听着夜蛾的话,心说难怪系统给她的游戏方向是密教游戏,原来是天赋点在这儿了,想起系统给他们定的那个游戏胜利的目标,又问:“大家修习的目的是什么,飞升?成为密神的一员?” 夜蛾:“大部分是这样的。您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桑卓:“没什么,好奇嘛。嗯,就像士兵要当将军打胜仗、厨子要开饭馆扬名立万,每个职业都有自己的奋斗方向和胜利之道嘛。所以我有点好奇,咱们这种人的胜利之道是什么?” 夜蛾没有急着回答她的话。他转过身,走到右手边的书架边,从最顶端拿下一本蓝色烫银封皮的羊皮书,轻轻掸着上面的灰尘走到桑卓面前:“言由意生,借身外吐。身意言三道彼此独立,又彼此粘黏。所以,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请允许我多问您一句—— “您是为了胜利而存在的吗?” 桑卓微愣。夜蛾见她不答,又说:“我前一阵听到一个租书的密教徒讲了两个故事,一是夸父逐日,二是精卫填海。嗯,看您的表情,您应该知道这个故事,那我就直接说结论了。夸父没有成功逐日,精卫也没有成功填海,可他们是可悲的失败者吗?未必。” 桑卓也没有立刻回答。道理谁都懂,可是具体怎么操作谁也没说。她这么想着,看向面前的人时又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的怪异之处,问:“那个密教徒突然给你讲这两个故事干啥?” 能讲出这两个故事的必然是玩家,可她不明白一个玩家大老远来这里讲故事干什么,疑惑间,夜蛾将地上的标价木板拿起来,笑盈盈地说:“本店的书只租不卖,那名密教徒付不起钱,于是和我商量,能不能用两个好玩的故事换一个打折的机会。” 桑卓看向标价木板,在看到“20金币/1天”的租用价格后陷入了沉默,问:“那我能不能……” 夜蛾:“不能。” “……” 夜蛾笑眼弯弯:“金币,还是赊账?” 31. 伟业非一日之功(六) 桑卓看着自己余额为“80”的金币,抱着夜蛾的羊皮书,一边肉痛一边往外走。 她最终选择了夜蛾推荐给她的那本蓝色鎏金外皮的书。书本名为【蠕虫的安宁】,她为此支付了20个金币的租金和60个金币的押金。周禾知道以后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黑市就是这样的,想办法多搞点金币吧。你的家底我记得挺厚实的?应该不会为这个操心吧。” 桑卓不说话,只默默抬头看了他一眼。于是周禾立刻意会:“哦,钱都被夫人管着,动不了是吧。”末了忍不住笑了出来。直到桑卓的目光变得幽怨,周禾才正了正形,问:“要我带你出去吗?” 黑水窖设置了不少出口,其中有不少都可以直通王都。桑卓将手中的书简单翻了两下,感觉自己能一晚上看完,便让周禾先回去。周禾却向她摆摆手,说了一句“我走了你怎么回呀”,便带着她回到跳蚤集市,找了个相熟的老板租了两只躺椅放在集市角落,裹着毯子睡了。 不愧是道德为79的大佬!桑卓再次感叹一句,坐在椅子上翻看起手中书本来。 这本书本身的内容并不多,差不多只有现代短篇的长度,内容也和一样,从摘要来看,应该讲的是一个被指控和密教勾结的昶教侍从在法庭上的辩白。 【你尝试“蠕虫的安宁”】 【让我们看看,你能从中汲取多少知识——】 【本轮判定能力:灵性、博识】 【判定难度:5/10/20(三档难度分别对应不同的知识理解程度,若玩家点数和未达到最低档难度,则视为失败)】 【你投出的点数为:10】 【5+8+10=23/20】 【完美的!】 【那名昶教侍从在法庭上向众人讲述了他意外落入纺织工梦境的故事。循着支离破碎的图景,他看到一些米白色的蠕虫落到柔软的羊毛上。那些蠕虫涌动着、跳跃着,啃食掉了纺织工的羊毛,也带走了纺织工的痛苦与疲惫,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无边无际的,“平静”。】 【灵性+5,洞察+5,隐蔽+5,咒诅+3】 【蠕虫之卵落入了你的梦中。它会循着你的痛苦抵达你的灵魂,或许是今晚,也有可能是明晚。】 【你感到一阵不安。】 【思虑再三,你带着读完的书回到了黑水窖,向夜蛾询问相关事宜。夜蛾告诉你,你或许会在近期做一个可怕的噩梦,但不必为此担心,对于密教徒来说,灵异的噩梦是进阶的号角。】 【夜蛾赞赏了你的速度和理解知识的能力,并退给了你75个金币。】 这波血赚!桑卓瞬间像被打了鸡血一般,兴高采烈离开了黑水窖,见周禾还在睡觉,便想着去面前的集市逛逛。 刚刚她急着跟着周禾去黑水窖,没太注意周围集市长啥样,这么一逛才发现,跳蚤集市除了正常的摊位外,还有不少用木片或者帆布搭建的居民住房,远处还有一个更大、更平坦的隧道,可以容纳牛车进出。桑卓看过这里人的人物面板,发现大部分居民都带着“被释奴”的标签。 桑卓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期间还买了一张藤草面具、一支陶制的小鸟笛、两份炸肉丸。她原想给周禾一份,走到跟前又觉得不如等周禾醒了现买,便一个人把两份肉丸都吃了,摸向小腹,试探着感知【暴食幼虫】,可暴食幼虫在夜蛾出现后就停止了异动,眼下无论桑卓如何召唤都没有反应。 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桑卓忽然发现怀中骨骰自动转动了起来。 【触发被动判定!】 【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发现一些奇妙的东西——】 【本轮判定能力:洞察】 【判定难度:20】 【你投出的点数为:1】 【11+1=12/20】 【判定结果:失败】 【你忽然感觉自己正在被什么人注视着,回过头,却只见人海茫茫。无数橄榄色的面庞沉浮在灯火间,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触发状态:祸不单行】 【不好!你被另外一个人发现了!快跑!】 ……怎么5%的概率也能触发啊。桑卓暗自说了一声倒霉,迅速将腰间的面具扯下来挂在脸上,刚刚转过身,就在视野中看到一片鸦青衣袍。 细致衣料在陶灯下转若流水,带着若有若无的洁净皂香。 桑卓一愣,抬头向来人看去,对上对方目光后,迅速压下心中惊诧,笑道:“不好意思,借过。” 挪乌没动,白玉般的眼睛看着她,额前鸦黑碎发轻轻浮动。 桑卓干笑几声,准备直接绕过挪乌,却见对方举起手臂挡在自己面前,一时头皮发麻,僵硬着别过脑袋,问:“大人,有事吗?” 挪乌依然没有动弹。他看向藤草面具后那双若隐若现的蓝眼睛,沉默许久,问:“密教徒?” “我不是我没有!”桑卓连珠炮似的说,“大人,你说话要讲证据!” 挪乌似乎没想到桑卓是这样的反应。他肉眼可见地噎了一下,半晌放下手臂,闷声:“……不是要抓你。” 桑卓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她不明白挪乌大晚上的来这儿干什么,也拿不准对方到底看没看穿自己的身份,想跑,但周围人群实在密集,稍微动作大点便会引来路人侧目。桑卓无法,只能跟着挪乌定在原地,仰着头,观察这位祖宗想要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挪乌开口:“来这儿做什么?” 桑卓被他问得一愣,左右环顾一圈,不确定道:“做买卖?” 她说完,又将四周看了一圈,随后挠着头看向挪乌:“这里是集市啊哥。” 桑卓说完这话,忽然注意到挪乌腰间挂着一串小鸟陶笛,五颜六色,乍一看有点像现代的千纸鹤。这东西她刚刚也买了,她还记得卖这个的是一个老奶奶,佝着背,头发像是打了霜的枯草,但面容非常慈祥,一直笑眯眯地看人。 回想间,挪乌已经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他没有继续向桑卓追问,只低声说了句“早点回去”,便拢着衣袍离开了这里,只留桑卓一个人在原地莫名其妙。 经此一回,桑卓怕碰上更多熟人,连夜摸回躺椅上睡觉了。 这一夜她倒是没有做噩梦,等到天即将亮的时候。租躺椅的老板跑了过来,先后将桑卓和周禾从睡梦中摇醒。两人付过钱币,简单在集市上买了点炸面团吃,便乘马向着军团的方向跑去。 周禾的意思是他去联系一下维安,让维安找个狗洞之类的地方把她放进去,虽然会挨一顿骂,但至少不会触犯军纪。桑卓表示“你还是太低估维安对我的讨厌程度了”,告诉周禾她自有回去的办法后,便一个人向着军团的方向走去了。 她没有直接回军团,而是走向了军团附近的食物填埋坑。 军团每日都会产生一些 食物残渣以及厨余废物,为了保证军团内部干净整洁,每天都会有人将这些东西运到军团外的填埋坑里倾倒掩埋。此时正是士兵交接班的时刻,没人注意这个和军团有些距离、又臭气冲天的坑洞。桑卓看着盘旋在食物残渣上的蚊虫,深吸一口气,发动最新学到的咒语:“Immisceor(融入其中)” 随着咒语的发动,桑卓的身体迅速变得轻盈、渺小。透明狭长的虫翅从背后生出,带着细小的嗡鸣声。 桑卓悠悠转了一圈,瞄准自己皮帐篷的方向,用力飞了过去。 毕竟这个咒语只能持续1分钟。 等到桑卓在帐篷中变回原形时,外面的天已经开始亮了。微弱的蓝光洒落在军营以及训练场上,淡淡的,像是山野间带着湿气的雾。 还是变成虫子方便。桑卓一边换训练服一边想。她再也不要变成断裂的腰带、和一堆酸臭的皮革混在一起、被军需官送出大门了。 之后几天的训练如常。鉴于不是每天都有机会外出,在绝大部分情况下,桑卓都是安安心心在军营里训练,偶尔去找维安套套近乎,请教请教战斗方面的技巧。 【时光飞逝,你的体质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获得了质的提升。】 【体质+5,体力+5】 【你领会了一些战斗技巧。】 【搏战+5,防御+5】 【你的身体变得更轻盈了。】 【轻捷+5】 【山姆没有选择惩治裘思,只是请求他别再伤害别人了。你不知道裘思的态度,只知道他从那天开始就不和别人交流了,也不知道是他孤立了别人、还是别人孤立了他。】 【山姆铭记你为他出头的恩情,一有机会就四处说你的好话。】 【声望+3,魅力+2】 【虽然还是没人理你,但好在大家不再对你避如蛇蝎了。】 这一串系统信息直接给桑卓听爽了,连带着深蹲起多做了十个。休息的间隙,一个士兵抱着一个木盒来找桑卓,说是有人给她送了点东西。 桑卓以为是兰妲或者留兹给她送好吃的来了,给传话的士兵塞了些小费,喜滋滋地打开盒子,却发现里面放的是一套银色的锁子甲。 细密的金属圆环在日光下烁着细碎的银光,像是一段波光粼粼的河。 “这是你老婆给你送的吧。”维安翻看着桑卓递来的锁子甲,目光发亮,“你怎么会觉得是我给你送的呢,我有这好东西能送你?” 桑卓:“我问了,不是我夫人那边给我送的。送的人也没留名字,我还以为是你想关爱下属不好意思开口呢。” 维安:“得了吧,我可没那么多钱关爱下属。你知道锁子甲有多贵吗?”她说着,把东西重新抛给桑卓,“周禾给你的吧。” 桑卓:“他给我这好东西能不署名?”说完桑卓陷入了沉思,心说她已经把认识的人都排除一遍了,这东西到底是谁送的,总不能是挪乌吧? 维安烦躁:“哎呀你老纠结这个事干什么,说不准是你老婆换了新的信使,又忘了在木盒里给你放家信呢。我忙着呢,练你的弯刀去,少烦我。” 桑卓:“忙,忙什么,最近有什么大事吗?” “我师父黎为要回来了。”维安一边说着,一边在莎草纸上写写画画,“赶快训练去吧,他最喜欢考验青年军的训练成果了。要是你没通过考核被赶出军团了,我可不会费劲儿捞你。” 32. 磨刀石(一) “黎为回来了。” 温屿良坐在马车上,搓捻着指间的字条,顺手将手边的白羽信鸽放归天外。缛苏正闭眼伏在温屿良膝上,听到动静轻轻转过脸,抬起深红色的眼睫看她。 “别卧在地上睡了。”温屿良拍拍缛苏,“坐我旁边,有正事和你说。” 缛苏眨眨眼,又往温屿良膝上挪了几分。浓深红发自然散落,随着黑色宽袍拖曳在赤红的羊毛软垫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温屿良无法,只能就着这个姿势继续说:“黎为虽然因为奴隶制的事遭到了贬黜,但是他到底是君主的老师,当年也为君主的王座出了力。眼下这个情况,我看君主还是想继续把他放在身边。” 缛苏趴在温屿良膝上默默听着,等她说完,露出疑问的神色。温屿良见状,摇头:“黎为要是肯低头,那他就不是黎为了。对了,我和你交代的事——” 话音未落,缛苏便直起身体,在她掌心飞快写下几个单词。温屿良瞧着缛苏的手指,眉心微微拧起:“裘思果然有问题……拿到实质性证据了吗?” 缛苏摇头。温屿良又问:“桑卓发现了吗?” 缛苏犹豫了一下,先是点头,而后又摇头。温屿良意会:“发现了一半?” 她说着便垂下眼睛,像是在思考下一步怎么做,直到缛苏在她手心里画了一个问号,温屿良才再度看向他,开口:“不行,这件事最好还是不要把她扯进来。但是裘思……我一会儿想办法提醒一下她。” 缛苏没有发表意见,车厢内一时陷入沉静,直到马车停下,侍从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殿下,到地方了。” “知道了,你们退下吧。”温屿良应了一声,看着缛苏散落的头发,往坐垫旁边坐了坐,开口,“起来,把衣服整理下,好歹把头发编上,怎么说都是要去见你的母亲,这样也太失礼了。” 缛苏闻言,磨蹭着从软毯上起身,等到坐到了温屿良的身边,他没动,而是微微探着身体,仰着头,似乎是在等待什么。温屿良莫名看着他,直到缛苏将散落的深红长发往前递了递,她红艳的瞳孔中才浮现几分了然:“要我帮你编?” 见缛苏点头,温屿良又说:“你又不是没手。” 缛苏眨着眼睛看她,直接把头发放到了温屿良的掌心。 “……”温屿良叹了口气,半晌捞起那些散落在掌心的长发,将它们分散成股,一节接着一节地编缠起来。 城郊军训练场。 “看我的超级无敌雷霆大螺旋劈!” 桑卓左右手各握着一个缠好的组合弯刀,转着腰肢向着面前的山姆劈去。木刃撞盾,山姆被生生向后撞退了两步。他慌乱稳住身形,想要抬手攻击桑卓,却见对方手中的组合弯刀已经飞旋劈下,滚轮似的朝他碾来。 山姆大惊,刚要抬盾挡住面前人的攻击,却见桑卓双手一提,两侧弯转刀刃螺旋向两边转去,他甚至没看清那些刀刃是怎么上下变化的,就被对方击中了身体,重心不稳,跌落在地。 “没事吧。”桑卓丢掉武器,伸手将人从地上拽起。山姆还在看地上的组合弯刀,许久才说:“你这刀好厉害,挥舞起来的时候像是一堆蝴蝶在花朵上飞。我几次想捕捉它的动向,结果都被变幻的刀刃弄晕了。你是怎么驾驭它的?” 桑卓:“嘿嘿,我也是练了好久才找到窍门的。这玩意可难玩了,我最开始上手的时候没少被它打,呃,其实现在也是。”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用曼陀罗刀挽一个刀花,结果不出所料被打到了胳膊,当即痛得五官蜷缩。 山姆被她逗乐了,撑着盾牌小声笑了起来。桑卓看他的脸被汗浸得湿淋淋的,提议两人先休息一会儿。喝水的间隙忽然听到系统的消息提示,以为是周禾又有空接她去黑水窖了,点开,却发现是温屿良的消息。 【温屿良:和你一起训练的那个裘思是密教徒。】 【温屿良:目前我们没有实质证据,你小心,平时离他远些。】 桑卓看着文字内容,眼睛微微张开。 她之前确实在留兹的面板上看到过密教徒的标签,不过据她观察,所有游戏玩家都会被打上这个标签,便也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温屿良是怎么突然知道裘思是密教徒的? 裘思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吗? 桑卓满脸疑惑,但还是发了个“谢谢,我会注意”过去,关闭系统,看向裘思的面板,在看到对方的“咒诅:1”时陷入无语,一时不知道谁该离谁远一点。 她原本不想纠结这个事情,但她不明白温屿良莫名其妙给自己发这条信息干什么,又不好直接去问温屿良,视线在训练场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身边正在擦汗的山姆身上。 “你和裘思之前打过交道没?”桑卓拍着山姆的肩膀问。 山姆:“没有,他只比你早来了两三天,怎么了?” “没怎么,随便问问。”桑卓嘴上这么说,脑中却开始快速计算自己和军团产生联系的时间节点。 如果她没记错,她往君主那递奏陈说要进军团的时间,就是这个裘思转进青年军的时间。 这就有点巧了。 简直就像是知道她要来这里训练,所以提前把裘思安插在这里观察似的。 桑卓捏着下巴,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当时在维安后门遇到的那个半途离开的贵族,思索间又想起自己当时刚刚从监狱出来,虽说中途她一直刻意避开了人群以及熟人,但如果想知道她在维安信使入狱期间有没有进去探望,还是非常容易的。 会不会是要维安信使死在监狱的“那位大人”注意到她了。 这算什么,因为她捞走了维安的信使,所以那个人也注意到她了? 桑卓立刻给安之发消息:“安之老大,帮个忙,让留兹去问问,维安在王都里有没有那种和她特别不对付的人?” 想想,又飞快补充一句:“挪乌最近有没有公开收拾过谁?”怕安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又将这事的前因后果和安之说了一遍,让她转告兰妲或者留兹。 桑卓可以确定自己没有留下过指向性的证据,但 如果自己的行为引起了对方的怀疑,还是提前预防一下为好。 安之的消息回复得意外得快。她的信息只有一个字:“有。” 她先是回复了和维安相关的那个问题:“维安大部分时间都在军团,结交的王都贵族不多。唯一称得上得罪的,只有当朝的财政官文斯。” 桑卓打字:“怎么得罪的?” 【之之:维安在君主面前指控财政官搜刮民脂民膏,致使自由民卖身为奴,并指责他用钱财收买监狱刑吏,协助多名罪犯逃脱法律制裁。】 【22222:君主怎么说?】 【之之:君主说他要想想。第二天,财政官带着一辆装满珠宝黄金的马车进宫,出来后,君主就把这件事“忘”了。】 【22222:挪乌那边呢?】 【之之:挪乌贬罚了一个夜巡小队。但听说挪乌的命令还没传下去,那个小队的几个成员就在房内上吊了。调查官过去检查了一下,说是挪乌回到城防军的时候,那几个人已经死了三四天了。】 【之之:对了,留兹还说,和你一起训练的那个裘思是财政官的侄子。兰妲正在和他一起讨论这件事,他们一致认为,你应该是被财政官盯上了。】 【之之:稍等,他们还说,这位的权势咱们一家子加起来都比不过,别鸡蛋碰石头。从现状来看,这位财政官应该只是有点怀疑你,暂时没想着做什么别的事。】 【之之:我看到他们在写家书了。我看看,只有一句话,敌不动,你不动。】 【22222:OK,明白了。】 心里瞬间有了谱,桑卓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禁又看向裘思。他正一个人站在训练场的边缘位置,对着面前的稻草人木桩不断劈砍。 “砰!”裘思的木剑卡进稻草人腰间的绳索里,激起一片飞扬木屑。裘思握着木剑,试图把它从稻草人里拔出来,拔了一次,没拔动,又拔了一次,还没拔动。 裘思看着自己的手,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他心虚地向四面扫了一圈,发现桑卓正若有所思地瞧着他后,连头顶的头发都竖了起来。桑卓只看到这人恶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随即便见他一脚踹向面前的稻草人、借力把木剑抽了出来。 “哼。”裘思重重地从鼻子里挤出一声。 这人真是密教徒吗?桑卓忍不住在心里想。怎么看怎么不像啊! 她仔细地看着裘思的衣着打扮乃至动作习惯,希望从中发现什么端倪,却见一片阴影从头兜下,抬头,正见一个橘发橘瞳的女孩站在面前。 “有事?”桑卓问。 目光相触。赫尔对着桑卓行了一个军团的礼,待礼毕后对她开口:“我想请您和我进行一场对战,不知您是否应允?” “嗯?找我?”桑卓向四周看了一圈,“找我干啥啊,这里随便拎出一个人都比我能打吧。” “但您的武器很有意思。”赫尔礼貌而认真地说,“在黎为大人考校我们之前,我想和您学习一下这种武器的应对方法。” 33. 磨刀石(二) 桑卓将裘思观察许久也没发现端倪,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听家里人的话,敌不动,她不动。 或许是因为这次事关重大,兰妲傍晚时给她寄了一封信。桑卓拆开来看,上面只有一句:“望早日平安归家。” 军团允许士兵家属往营地邮寄信件。当然,为了防止军事机密泄露,相应的审查官在派后勤兵送信之前,往往会把这些信拆开检查一遍,如果碰上个嘴没把门的,很有可能还会把信件内容当成乐子往外说。 所以早在来这儿之前她就和兰妲约定过,非重大事件不会向她联系,若联系了,就是需要她仔细检查信件逐字解读的意思。 桑卓捏着信纸,感觉这是要她低调做人,等熬够了兵役时间就离开军团。 这倒是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桑卓将信收起,开始计算这具身体还需要服役的时间。 萨金王朝要求男性贵族至少服六年的兵役。“桑卓”在领地内的服役记录是五年零十个月,只要在军团里待够最后两个月,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这里,再找个时机给君主递帖子请求回到封地,她就可以离开王都快乐地度过一生了。 嗯,虽然受到密教和系统的影响,这个生活可能也没那么快乐。但总比待在王都、守着一个喜怒无常的君主强。 大概是传说中的那位“黎为大人”即将回来的缘故,最近军团的管控严了许多。用于刑罚的木桩上不时就会传来鞭子声以及撕心裂肺的叫声,桑卓看着这情景,原本打算连黑水窖都不去了,等风头过了再回去,结果刚刚结束训练,就收到周禾的消息。 【番茄炒蛋拌饭:坏消息,黑水窖要迁地方了。】 【番茄炒蛋拌饭:迁移地点没定。】 【番茄炒蛋拌饭:我记得你好像有买书的需求?你要不要抽个时间去黑水窖找下夜蛾,看看你们能不能私下约个时间借书?】 【22222:怎么这么突然?发生什么事了吗?】 【番茄炒蛋拌饭:不知道哇。这事是我一个有钱的哥们告诉我的,他的消息包准的。王都的几条暗道都用火山灰和石灰砂浆填了,我看他们的意思是只留跳蚤集市和周围的几个入口。】 【22222:好吧,多谢你告诉我(抱拳)】 【番茄炒蛋拌饭:(抱拳)】 【22222:我想今晚去黑水窖可以不,我这儿一个人不好过去,可能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带我一下。】 【番茄炒蛋拌饭:这话说的,咱哥俩谁跟谁啊,正好今晚我也有事,老时间老地方见啊。】 【事不宜迟!万事俱备之后,你立刻向着黑水窖的方向前进!】 【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躲开众人的视线,像上次一样离开军团——】 【本轮判定能力:隐蔽、幸运、咒诅】 【判定难度:30】 【11+9+9+5=34/30】 【判定结果:成功】 【今天是你的幸运日!没有任何人发现你的异常,你成功离开了军团,再一次踏上了前往黑水窖的路。】 【你成功见到了夜蛾。在了解你的来意之后,夜蛾表示不介意和你产生更多的联系。】 【他向你伸出掌心,一朵银莲花抽动着枝叶从掌纹间抽出,黑色的花蕊如瞳孔般在银白花瓣间不断收缩。】 “请把手放在花上面。”夜蛾说,“有了它,我们可以知道彼此的所在地,且不可以向他人出卖彼此。如果你想要找我借书,就折下一枝找你最近的花。花瓣向你,我来找你,花瓣向外,你来找我,怎么样?当然,免费。” “那很有保障了。”桑卓伸出手放在花瓣上面。花蕊向上生长,在接触到桑卓掌心的刹那融入其中。桑卓摸着自己的手骨,想起裘思的事情,试探性地问夜蛾,“除了我之外,你还见过其他密教徒吗?” 夜蛾:“若是别人问我这个问题,您希望我该如何回答呢?” 桑卓:“好吧,那能不能麻烦你给我推荐点新书。这次要语言方向的。” 上次获得咒语后,系统给她弹了个提示,说她利用技能获取的咒语条数已经达到了上限,以后不能再利用这种方式获取咒语了。 她已经习惯使用咒语了,如果一定要桑卓找个方向继续探索,她还是比较倾向于“言”。夜蛾静静瞧着她,银白眼瞳仿佛一块刚刚切割好的水晶,片刻微笑起来,修长手指轻叩桌面:“正是在下所长。”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三本书放在桑卓面前,“请挑选吧,同道者。” 【你看向了面前的三本书。】 【这次,你想选择哪本书作为你的对象呢?】 【Ⅰ.今夜群鸦皆在】 【Ⅱ.尸骨的艺术】 【Ⅲ.我听见神在跳舞】 【你选择“我听见神在跳舞”。】 【你向夜蛾支付了80金币作为租金和押金。】 这次这本书的封面是褐红色,表皮雕刻着许多火一样的花纹,桑卓将它抱在怀里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它在微微发热。 周禾还在办事,桑卓打开系统,将一枚金币拖到铜币下方兑换了100枚铜币,又去跳蚤集市花费2枚铜币租了两张躺椅放在角落,正要躺在上面美美看书的时候,忽然发现怀中骰子又自动转动起来。 【触发被动判定!】 【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发现什么异常——】 【本轮判定能力:洞察】 【判定难度:20】 【你投出的点数为:12】 【11+12=23/20】 【判定结果:成功】 【你忽然在余光处看到一个玩家的名片。】 【你习惯性地向名片上的字看去,发现上面写着“玩家:岁月静好”】 “……” 桑卓果断起身,把书托付给最近的老板帮忙保管后,悄无声息地向着裘思的方向压进。 裘思站在一个摊子前,背后挂着一个人头大小的麻布袋,从外形来看,里面应该装的是水晶或者石块一类的矿物。 他看起来正在和面前的老板讲条件,说的什么桑卓听不清楚,但从两人的表情来看,这场交易显然算不上愉快。桑卓见状,花费三枚铜币在旁边买了个蝴蝶面具,确保外人无法直接通过面具看到自己的眼睛 后,便戴着面具摸了过去。 “你到底收不收!”裘思不耐烦地说,“我都把价钱压到市价的一成了,你还想怎么样?” 老板头顶青筋直跳:“小伙子,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谁要你降价了,我是要你说出这堆水晶的来历!” 裘思:“你还要我说几遍?这东西是我家里的老物件,一不小心倒在地上碎了,所以我来找你,看看剩下的还能卖多少钱。到底是谁听不懂人话?” 老板:“你拿来的东西我看过了,这东西,别说是平民了,就连贵族都没有几个有资格有的。你说这是你家里的老物件,谁信啊?” 裘思:“你见过贵族?” 老板:“我没见过贵族,但我见过紫水晶!我知道什么人配什么货,你要不就告诉我们,这些紫水晶是从哪里来的,要么,就带着你这堆赃物滚出集市!” “你!”裘思浑身发抖,见老板抱着手臂仰头看他,一拳砸在老板桌面,“你不想买,老子还不想卖呢!狗东西,活该你穷一辈子!” 他说完便背着那袋紫水晶走了,徒留老板一个人在背后喷爹骂娘。桑卓观察了一会儿,见裘思要离开集市,想了想,拔步追上去,拍着裘思的肩膀开口:“大人,紫水晶还卖吗?” 裘思皱着眉转头,发现和自己搭话的是一个红发深肤的女人,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一遍,不屑地嗤了一声:“你有几个钱啊?” 桑卓:“你先说你要几个钱?” 裘思张开五指:“五百个铜币,你有吗?” 桑卓:“太贵了!五十个怎么样?” 裘思:“你怎么不去抢劫呢??” “不卖啊,不卖那就算了。”桑卓撇撇嘴,做出转身要走的样子,“我看刚刚那个摊子上也有蛮多水晶的,我去那看看。” “等等!”裘思开口叫住她。他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片刻半信半疑地问,“你要水晶干什么,穷人也需要打扮自己吗?” “不是打扮,是为了祈福。”桑卓眨着眼睛说,“我姐姐快要生孩子了,我怕她难产,所以想用水晶给她做一条项链祈福。假的也行,只要看起来像是真的就好。” “谁说我的东西是假的!”裘思大声说。桑卓看向他,橘黄灯影之下,裘思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半晌,裘思将背上的包裹脱下丢给桑卓,同时掌面向上:“50个铜币。” “好嘞。”桑卓解下随身的麻布钱袋,装作数钱的样子,把50个铜币从系统取出来放了进去。 裘思拿到桑卓抛给自己的钱袋,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跳蚤集市。桑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再看向手中水晶时,眼中笑意渐收。 之前和兰妲学习的时候,她多少了解了一点紫水晶的市价。这东西,哪怕拇指大小的一块都需要3个金币,眼下裘思居然要用铜币的价格贱卖它,实在是匪夷所思。 不像卖东西,倒像是销赃。 碎水晶隔着麻布沙沙作响。桑卓将它提起放到眼前,不知为何,心中竟升起一种熟悉的感觉。 就好像,她在哪里见过这东西似的。 【您已触发任务】 34. 磨刀石(三) 【任务描述:似曾相识的水晶】 【麻布袋内的紫水晶在灯火下泛着细碎的白光,你一一查看他们,试图发现其中的端倪。】 【是否启用技能:调查】 【你选择了“是”。】 【快乐的判定时间——】 【本轮判定能力:洞察、灵性】 【判定难度:10/30/60】 【11+10+17=38/30】 【判定结果:成功】 【你发现了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你隐隐发现面前的紫水晶块似乎可以拼成一个完整的东西。】 【你带着紫水晶回到躺椅附近,尝试将这些东西拼凑回去。】 【拼了一半,你觉得太累了,起身去集市买了一杯“兑水葡萄醋”。】 【琥珀色的液体在粗陶杯内不断摇晃,带着绿色的薄荷碎叶和香草籽,入口微酸,味调清爽。你握着粗陶杯站在石质柜台边上,不禁发出感叹——我们萨金王朝有自己的蜜雪柠檬水!】 【铜币-1】 【你回到躺椅上,继续快乐地拼凑余下的紫水晶。】 【拼凑的过程中,有一粒水晶意外掉进了陶杯里。】 【你注意到,在水晶沉底之后,原本蔫掉的薄荷碎叶变绿了一些。】 【你惊奇地看着这一幕,尝试把更多的紫水晶丢进紫葡萄醋中。当紫水晶占据陶杯的一半后,你注意到那些薄荷碎叶开始自发地向彼此粘黏而去,鲜润的光顺着叶脉绽放开来,仿佛它们是刚刚被人从盆栽里剪下来的。】 【发现密教材料:生生不息的紫晶】 【发现玩家拥有和该材料相性符合的密教咒语,是否选择开启仪式进阶咒语?】 【可进阶咒语:Faciemmortisreformato.(尸面再塑)】 桑卓瞧着那些飘动在葡萄醋上的薄荷叶,心中怪异更甚于欣喜。她盯着地上只拼了四分之一的水晶,最终将他们重新收入麻袋中,连同粗陶杯里的那些一起,心里总觉得这件事透露着古怪,恰逢这时周禾回来了,于是桑卓抓住他,问:“我记得你之前说愿意免费帮我三次?” 周禾看到桑卓准备的躺椅,正要高高兴兴地躺下,忽然被这么一问,挠着头说:“是啊,怎么啦,你又有事需要我啦?” 桑卓把刚刚看到的场景大致说了一遍,周禾听完,拿起桑卓给他买的那杯兑水葡萄醋喝了一口,说:“的确很像销赃,你是要我帮你查裘思的动向?”见桑卓点头,周禾靠在躺椅上,跷起左脚搭在右膝,像是在思考什么。 桑卓权当周禾是觉得这事不好查,想了想,又追问道:“对了,你还记得我之前在斗兽场遇到的那只狮子吗?”见周禾表情疑惑,她又将手里装着水晶的麻袋晃了晃,“我当时杀那头狮子的时候,在它胃里发现了一点东西。我怀疑,这个就是当时藏在狮子胃里的东西。” 周禾听着桑卓的描述,逐渐从躺椅上坐起。他接过装水晶的麻袋,简单翻看了一下,很快从里面捻起一块碎片,对桑卓说:“确实,有被刀砍过的痕迹。” 他的表情豁然变得认真了起来,将袋子里的水晶左右掂量了一下,开口:“开个价,这袋水晶我收了。” 桑卓发出“啊”的一声,周禾又补充道:“我也在查这事,你这东西我有用。这样,你开个好价把这些水晶给我,回头我查到什么线索,第一时间告诉你,就算是咱俩临时合作了,怎么样?” 桑卓没急着答应,而是先看向了这堆水晶的名字,【生生不息的紫晶】。 这玩意怎么看都不像是能随意获得的东西。 她还想试试用它晋升咒语呢。 周禾像是看出了她的顾虑,连忙说:“你是需要这个水晶吗,这样,等事情结束了,我想办法把这堆水晶再给你弄回来,或者给你找个新的回来,你看行不?” 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桑卓欣然同意,周禾则明显变得激动起来,一连将手中的水晶翻看了好几遍,之后还要给桑卓塞金币,被拒绝之后连连说了好几遍“好人啊”,才捏着手中的袋子睡着了。 桑卓见周禾睡熟了,起身把两人的陶杯送回铺子,又把之前借来的书从寄存的老板那拿回,向四周看一圈,确定周围没有其他熟人后,才开始放心起书上的内容。 【你尝试“我听到神在跳舞”】 【判定时间到——】 【本轮判定能力:灵性、博识】 【判定难度:10/20/30】 【13+5+14=32/30】 【完美的!】 【这本书记录了一场惨绝人寰的火灾。一名昶教侍从为了将太阳光聚集在自己的家中,在房间里摆满了水晶球。滚烫的阳光点燃了他的房子,将邻近的十三户人家吞噬殆尽。】 【那名昶教侍从被捕的时候还在大声争辩,说他在火里听到了神明跳舞的声音,并坚称这是一场神迹。现场参与救火的平民和奴隶表示,他们确实在火中听到了吱嘎吱嘎的声音,也看到一些黑影在火中做出跳舞的动作。】 【他们拿着水桶向那些黑影靠近,在大火熄灭的刹那,他们看到了那些黑影的原貌——】 【那是一具具烤焦的、随着火焰不停变形的、仿佛正在跳舞的,尸体。】 【“那是神迹,不是火灾。”那名昶教侍从被处死前说。】 【咒诅+6,博识+5,联想+4,理性+1】 【你了解了一些昶教的信仰。】 这信仰也太可怕了吧!桑卓合上书皮,惊魂未定地想,稍稍缓过来一些后又不禁在心里嘀咕:“怎么连着两本书都在讲和昶教侍从相关的事情。”回到夜蛾面前,忍不住将这个问题说出来。但夜蛾只是将书本归位,轻轻掸着书柜顶部的灰尘说:“昶教也是教。” 桑卓一愣,心说也有道理,想到第二天 还有训练,没再继续借书,转身回到躺椅上睡觉了。 然而桑卓入睡没多久,她的系统便在她的脑中发出了一道提示音。 【蠕虫之卵正在孕育。】 跳蚤集市内。 挪乌行走在摊贩和密集的人群间,白色的眼瞳轻轻扫过两边,似乎是在找什么人。直到他听到一串清碎的陶笛声,像是晨起时的鸟啼,侧头,在角落处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 老婆婆看上去年岁很大了,脊背完全佝偻下来,身上挂着四五串五颜六色的鸟形陶笛。挪乌见她一直挥舞着手向周围人推销自己的陶笛,脚下一顿,随即快步走过去,对老婆婆说:“我全要了。” “什么,你是谁?”老婆婆将手放在耳边,大声地反问挪乌。于是挪乌又将身体弯下来了一点,在老婆婆耳边说:“您的陶笛,我都要了。” “好,好嘞。”老婆婆笑开了花,颤颤巍巍地将身上的陶笛取下,梳理整齐后放到挪乌的手里,在触碰到挪乌的手后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亮着眼睛说:“啊,我记起来了,你是挪乌啊,你是黎为的徒弟,他还有徒弟,叫,叫,我记不得了,你这是要去给游戏长廊的孩子们送东西吗?” 挪乌颔首。老婆婆见状连连点头,脸上笑容更甚:“识字好,读书好,以后当大官,做生意,吃得饱,穿得暖。” 挪乌并没有答话,纤长的眼睫微微垂落,再抬起时带来了另外一个消息:“我师父近期会回来,到时候我带他来见您。” 老婆婆笑得更高兴了,见挪乌递来铜币,乐呵呵地收下,又数出一半还给挪乌,见他不要,便往他手里塞了一把无花果干。挪乌点头谢过,见老婆婆一摇一晃地离开,看向集市出口的位置,拔步欲走,却在即将走出集市之时定住脚步。 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忽然向着一个方向回过头去,在看到某个位置时眉头微微凝起,似乎是在那个地方看到了某个熟人。 身上陶笛叮咚作响。挪乌将他们收挂到腰间,快速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他很快就找到了地方。挪乌停下来,看向面前躺在躺椅上的两个人,右边的男人裹着藕粉色的衣袍,四仰八叉腿脚倒悬,张着嘴巴睡得正香。左边的女人则披着一件随处可见的褐色披风,整个人缩成一团,眉头皱得很紧。 挪乌走到女人面前蹲下。他仔细地看着面前人的长相,片刻伸出手,用手背撩开了对方散落在额前的红发,在看到她右眼皮后瞳孔微缩。 女人在右眼及周围涂了很多陶土和胡粉,但不知为何,此刻这些东西竟然在慢慢地熔化。鸦黑色的太阳形刺青一寸寸地从她的皮肤上显现出来,边缘处透着灼烧般的红。 挪乌眉头一寸寸下压。直到面前人又蜷缩了一下身体,他才稍稍回过神,看向那枚逐渐显露的刺青,面颊和脸上横疤一同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是什么神色。 下一刻,挪乌伸出手,将女人扛起来放在肩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集市。 35. 磨刀石(四) 桑卓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梦境中睁开了眼。 空气变成了混沌的水。桑卓挥舞着手臂行走其中,身体轻飘飘的,没有什么知觉。她看向前方,发现自己站在宫廷之上,周围空荡荡的,嵌着红宝石的黄金王座立在上方,抬头,冰冷的气息霎时横在她的脖颈上,宛如一把散着死气的铁质重剑。 再眨眼,黄金王座变成了一个闪着霓虹灯的南瓜马车,宫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旋转木马,灯泡顺着中央的黄色柱子亮起,形态各异的马开始在周围旋转,黑的、白的、仰着头的、收着蹄的。桑卓透过这些木马看向外面,在挂着彩灯的栅栏外看到一个握着氢气球的女人。 女人平静地看着她,身体淹没在变幻的彩光和柔长的音乐中。几根手指从光影的缝隙中漏出来,正轻轻捻着氢气球的线。 “妈妈。”桑卓忍不住开口,向前伸手,发现自己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小孩子的样子,但她不想管,她又喊了一声“妈妈”,随即踉踉跄跄地向前跑去,脚下一滑,栽倒在了地上,再抬头时,周围的一切都不见了。 心口传来一阵抽痛。桑卓试图从地上站起来,可五脏六腑紧紧缩在了一起,绞得她鼻腔泛酸,连同眼前也腾起了一阵水雾。 “……痛。”桑卓忍不住呜咽出声,她伸出手,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可是留在她面前的只有一片虚无。 一条柔软的东西从上方掉下来,蠕动着落到她的鼻子上。鼻腔内的酸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寂。桑卓将那个东西捻起来,发现是一条小指粗细的白色蠕虫。 蠕虫卷曲着身体,细密的虫足在腹部不停涌动。桑卓直直盯着它,直到蠕虫也看向她,二者对视,桑卓感觉一直萦绕在脑海中的痛楚骤然消弭了,胸腔逐渐变得空洞,仿佛一片不断被蚕食的桑叶。 “安睡吧。”蠕虫对桑卓说,“闭上眼,我会帮你消解掉你的痛苦。” 桑卓盯着这条白色的虫子,右眼皮痉挛似的跳动了一下,直到一股温热感自小腹传来,桑卓低头,只见腹中的【暴食幼虫】贴着她的小腹缓缓涌动起来。皮肉在袍子下不断起伏,仿佛有一个蛇结在那里不断游走。 而在蛇结的中央处,一个木质的六面骰静静地躺在那里,随着游走的蛇结发出沙沙的声响。桑卓眨眨眼,那个木骰便从她的身体里浮了出来,顺着她的身体一路游上手指,最后落在那只小小的蠕虫头顶。 下一刻,卷曲蠕虫如白沙般消散开来。 梦醒。桑卓猝然睁开双眼,青铜号角的声音从皮帐篷外响起,与之一同的还有士兵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这是回到军营了? 她怎么回来的? 桑卓惊异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直到外面有人喊她去吃饭才回过神来,慌乱切上男身换上短袍,确定右眼皮上的黏土和胡粉还在后,抓着头发向外跑去。 军队的早餐很简单,除了麦粥便是奶酪冷肉。其中有一道牛肉干被士兵们戏称为“磨刀石”,桑卓有幸尝试过一次,切起来像石头,啃起来像木头。桑卓看着餐盘里的磨刀石,感觉自己暂时没有锻炼咬合肌的需求,便只盛了一碗麦粥,一边抱着碗走到角落,一边想昨晚的事。 那个梦就是夜蛾说的可怕噩梦吗? 好像也没有很可怕。 非要她说的话,她会觉得,这有点像某个巨型噩梦的前兆。 手中木勺在陶碗边缘碰了下。桑卓看着自己的手腕,心中豁然变得忐忑。她想起梦里的木骰,回想片刻,发现那是【赐福的木骰】后,心说难道这东西有帮她平安度过噩梦的能力? 桑卓想着,点开和周禾的对话框,打算问问这玩意有没有别的获得渠道,结果还没来得及打字,周禾的信息便飞速涌了出来。 【番茄炒蛋拌饭:???】 【番茄炒蛋拌饭:大哥你人呢?】 【番茄炒蛋拌饭:你别吓我啊哥!!!你去哪了!看到消息一定要给我回话啊QAQ】 【22222:来了来了,别担心,我在军营呢。】 【番茄炒蛋拌饭:军营?不是你回去怎么也不说一声啊,我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空空如也,还以为你被人贩子拐走去挖矿了QAQ】 【22222: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去的。】 【番茄炒蛋拌饭:?】 【22222:我就是在躺椅上睡了一觉,醒来后就在军营帐篷了。】 【番茄炒蛋拌饭:啥意思,你梦游了?(挠头)十几公里路啊,你脚底板没报废吗?门口哨兵就这么放你进去了,他们不怕被维安打死吗?】 周禾的问题也是桑卓想知道的。她将最后一口粥喝下,见同伴们还在吃饭,不动声色地将自己身体又检查了一遍,没有伤口,没有异常,就连系统面板上也没有显示任何负面状态,点开行动日志,里面只是记录了她做噩梦的过程,完全没提她是怎么回来的。 邪门啊! 难道这也是密教眷属的神奇之处? 【你重新投入了军团训练中。】 【周禾说,“赐福的木骰”没有其他的获取途径。另外他近期有点忙,可能暂时没有时间带你去黑水窖了。】 【维安找到了你,说再过几天就是宫廷朝会的日子了,让你提前准备一下,到时候她会提前一天带你回王都。】 【闲暇时,你也会观察裘思的动向。对方并没有什么搞事的心思,只是单纯地和训练场上的木桩较劲。】 【你拿着蜂蜜啤酒试图和裘思套近乎,但裘思只是恶狠狠地让你滚。】 【山姆依旧在四处说你的好话。你刻苦认真的训练态度被大家看在眼里,士兵们在和你的日常相处中逐渐放下了对你的鄙夷和戒备。】 【声望+3】 【青年军里负责做饭的人在训练中不小心摔断了腿,你毛遂自荐,在晚饭时用小麦、肉糜、鱼露以及少量香料为大家做了一顿丰盛的炖菜,附加煎培根和蜂蜜淋蜜瓜。浓郁的肉香飘荡开来,同营吃饭的士兵们胃口大开,就连路过的维安都被吸引了过来。】

【你在众人心中的形象一下子变得高大了起来。】 【声望+2,魅力+2,社交+2】 【时光如梭。时间很快来到了宫廷朝会的前一天,维安带你离开的时候,有不少同营的士兵冲你挥手,叫你早点回来一起训练。】 【坐在马车上,你趴在摇晃的车厢上问维安,那位传说中的黎为大人也会参加这次宫廷朝会吗,维安摇摇头,表示黎为要等到朝会的第二天才能抵达王都。】 【好吧,看来你只能先去应对那位喜怒无常的君主了,但愿这次他不会把你丢到斗兽场里。】 “终于回来了,不错嘛,居然还记得回家的路。”留兹站在门口,笑着和桑卓打招呼,身后深绿衣袍随风而动,“变黑了啊我的领主,需要我给您准备一个驴奶浴吗?” 桑卓:“算了,我感觉我好像天生就是黄黑皮来的,别折腾了。”她拨弄着身后浓长红发,抖下一堆碎石黄沙。留兹看着这幅景象,不禁莞尔:“要不还是先让伊丽儿带你去沐浴吧,要是弄脏了地毯,兰妲可是会杀人的。” “兰妲才不会凶我呢。”桑卓朝留兹做了个鬼脸,走到门前,又问留兹,“对了,我之前说的曼陀罗刀……” 这武器太冷门了。军队内别说用了,连听说它的人都在少数。所以桑卓一早就联系了留兹,让他暗地帮忙打探相关消息。 留兹颔首,微微低下头对桑卓说:“我正要和你说呢,那东西一般是用来做祭祀表演的,很少被用于战斗场合。不过我还是找到了一个愿意打造它的工匠,明天出货。” 桑卓谢过留兹,见伊丽儿从屋内走出来,便打算跟着她去浴室,走了几步,见留兹依然跟在自己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停下脚步,疑惑地问:“还有别的事?” 留兹:“呃,坦白来说,是有,但我不知道该不该……”他说着,语气逐渐放慢,似乎在斟酌着接下来的话。桑卓见状,让伊丽儿先进去准备精油搓板,自己则站在原地,耐心等着留兹说完,却见对方摇摇头:“算了,还是让兰妲自己和你说吧。” 桑卓:“啊?兰妲咋了?”见留兹微微别过眼去,心中陡然警铃大作,“发生啥了,她不要我了,她要把我给休了??!” 留兹:“休什么休啊,你还记得你自己是女人吗??” 桑卓:“那不就完了,看你这表情,我还以为咱家天塌了呢。快说,到底是什么事?” “我说了,让兰妲亲自给你说。”留兹将桑卓推向浴室,“先洗澡,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定和你说。” 桑卓一脸莫名其妙,心说什么事能神秘成这样,总不能是兰妲怀孕了明天就要生了吧。好不容易熬到了晚饭时分,兰妲出现在餐桌边,两人先是聊了聊王都的近况,又简单说了下各自在军团和府邸的生活。等大家把能聊的都聊了一遍后,兰妲放下手中的蜂蜜水,看向桑卓,十分平静地告诉了她一个消息。 “我怀孕了。”兰妲说。 桑卓:“……” 桑卓:“????????” 36. 磨刀石(五) 稍稍冷静下来后,桑卓坐到兰妲身边,开始好奇地观察兰妲的肚子。 大约是月份还小,兰妲的身体看上去和往常并没有任何区别,她依然穿着那件普鲁士蓝的裙子,柔滑的面料在灯光下闪着莹莹的光。兰妲垂着眼睫,目光停留在桑卓的脸上:“你……不想问什么吗?” 桑卓:“问什么呀,你比我聪明多了。你要是想说,肯定就直接告诉我了。比起这个,我更在意你的肚子。嗯,问个有点傻的问题,你的肚子里真的有个小孩吗?” 兰妲眼睛微微睁大,片刻捂着嘴笑了一声。桑卓见状,忍不住跟着她笑:“哎呀你别笑话我,看到同龄人怀孕真的是件很神奇的事情!”她说着,忍不住伸出手,想摸一摸兰妲的小腹,但又不敢真的把手掌落下,直到兰妲将她的手握住放下来,柔暖的触感顺着布料传到手掌。桑卓忍不住咧开了嘴角。 世界忽而安静下来。桑卓看着兰妲的肚子,许久收回手,轻轻地说:“我明白,你也需要一条后路,你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压在我身上,有个孩子挺好的,万一我哪天出现意外,你还可以让孩子作为领主继承这个府邸的一切。” 在萨金王朝,领主的妻子在领主去世、且领主无任何直系及旁系亲属的前提下,可以继承丈夫留下的爵位及封地,但对等的,封臣们也将拥有选择新领主的权利。兰妲安静地听着桑卓的话,等到她说完,问:“那你呢,你对这条路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啊?”桑卓哈哈笑开,“倒是你的想法比较重要,你想做母亲吗,兰妲?” 跳动的烛火中,桑卓看到兰妲的眼睫蝴蝶般地颤了一下。她重新看向自己的肚子,须臾将手轻轻放了上去,一些黑色的碎发从背后的鱼骨辫中滑出来,垂纱般地晃在她的脸侧。 桑卓也不急着要答案,她拿起桌上的无花果,一边吃一边说:“没事,人生大事,兰妲你慢慢想。你放心,要是你把孩子生下来,我就是孩子的父亲!不对,母亲!也不对,呃,反正是一个爱你孩子的人,嘿嘿。” 这话让兰妲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轻轻抚摸的肚子。烛光在她的鼻梁上来回滑动,边缘处散着柔润的光。桑卓嚼完手里的无花果,顺带看向餐桌另一边一直一言不发的留兹。留兹也在看兰妲,脸上罕见地没有什么表情,看着像是在发愣。桑卓看向他面前的餐盘,上面没什么食物留下的痕迹,连同旁边的铜勺也干干净净,像是压根没用过。 留兹察觉到桑卓的目光,抬头,和桑卓碰上视线的刹那,在嘴角牵起一个惯用的笑,直到兰妲也看了过来,留兹才弯下眼睛,温声表示府邸的事他会协助打理,让兰妲先安心休息。 这话也提醒了桑卓。她又围着兰妲新奇了一会儿,等回到自己的套房后,就开始思考找人帮兰妲打理府邸的事,看到伊丽儿正在打扫房子,叫住她,问:“你识字吗?” 伊丽儿停下擦桌子的手,略有些茫然地看她:“当然不了,我的老爷。您怎么突然想到这个啦?” “没什么。”桑卓靠近,一把抽走伊丽儿手中的麻布,坐在桌边问,“我想教你认字,你乐意学不?” 识字的仆役,应该可以更好地帮助管理府邸吧? 【翌日晨】 【你换上了“贵族的盛装”以及一众金饰,乘着马车来到了宫廷之前。准备下车的时候,你望着前方的高耸宫殿以及周围鲜艳的红蔷薇,不禁想起了上次被丢进斗兽场的经历。】 【思虑再三,你选择返回车中,将上次收到的锁子甲穿到了衣服里面。】 【您已装备:锁子甲】 【属性值:防御+10】 【道具描述:制作精巧的锁子甲,在日光下泛着粼粼银光,内层和边缘处缝了一层皮革,能有效地为你抵挡伤害。】 【你快速在一众贵族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并热络地和周围的人交谈了起来。时间到了,你和众人一起向万王殿的方向走去。】 【君主今天并没有携带后妃出席。他半卧在王座上,整个人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挪乌依旧侍立在黄金王座之下,修长的手指搭在腰侧的银灰镰剑上,整个人宛若一座精美的大理石雕塑。日光透过玻璃穹顶落在他的身上,给他嵌了一圈淡淡的光晕。】 【你的注视引来了挪乌的注意。但那双漂亮的白眼睛只在你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如飞燕般掠走了。】 【隔着一段距离,你发现挪乌的眉心不可见地拧了一下。】 这人怎么突然用一种很不待见她的表情看她?桑卓垂下眼,满头满脑都是问号。她最近没用“桑卓”的身份和他见面啊?这人突然这么嫌弃她干什么? 但此时桑卓没空想那么多弯弯绕绕,毕竟眼下这还有一位更大的煞星坐在上头呢。众贵族很快站定在万王殿内,待君主问出“诸爱卿今日有何事陈奏”,大家才按照职位高低依次上前,向君主汇报起税款、军务、谷物收成之类的事情来。但君主显然对此没什么兴趣,他只是靠在绛红的织金软垫上,一会儿转转手指上的印章戒指,一会儿拨弄一下软垫上的流苏,完全是一副应付差事的模样。 直到一个披着丝绸的贵族踩着红毯上前,君主才来了兴趣,从王座上直起身体,右肘搭到膝盖上,挑眉:“文斯卿?你上次说的角斗场筹备得怎么样了?” 文斯?这个人是财政官?桑卓想起先前留兹搜集到的情报,忍不住向场中人看去。 文斯看上去很年轻,一截细长的脖颈从垂落的金色丝绸中伸出,腻得像是刚刚打发的奶油,一头深灰短发打着细卷,是个秀美文气、且带着几分胭脂粉香的长相,和桑卓脑补的大腹便便猥琐下流的形象相去甚远。 “我的君主。”文斯开口,声音好听得像是唱诗,“我已从全国各地找来了三百名工匠,并准备好了所需的建筑材料。请您相信,这会是萨金王朝最大、最阔气的角斗场,待它建成后,您不仅可以在里面观赏角斗士们漂亮的战斗身姿,还可以看到各类狩猎及神话表演。您一定会喜欢它的。” 君主:“角斗士呢?角斗士可都找好了?” 文斯:“找好了,我的君主,每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保证让战斗精彩绝伦。” 君主:“哦?这么说来,他们的身手都很不错咯?敢不敢把这些人叫上来,让他们和挪乌卿一较高下啊?” 桑卓听到挪乌的名字,胸中心脏骤然提起,小心向挪乌看去。只 见对方盯着文斯的脸,一双眼睛冷得像冰。文斯则微微垂下头去,恭敬地说:“陛下说笑了。那些角斗士的战斗技巧固然高超,可归根结底,他们只是一群满身虱子的奴隶。奴隶怎么配和您座下的战士相提并论?不过——” 文斯拖长声音,眼睛顺势四下一转,见满座寂静,忽而一转话锋,悠悠然道:“不过,您若是想检验他们的身手,何不换一位大人和他们一较高下,不必战功赫赫身法绝伦,亦无需身材魁梧高大,只需略通战斗法门,便可替您完成这项任务。” 桑卓原本见这事和挪乌没关系了,便松了一口气开始看戏,直到文斯开始提到检验身手,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等到文斯最后一句落下,桑卓的心率骤然升高,还未来得及给出应对之法,就听到上方君主带着思索的声音响起: “没有赫赫战功,身材不算高大,但略通战斗法门……吾记得,桑卓卿似乎在数十日前递了文书,请求去城郊军和新入伍的士兵们一起训练,是不是,桑卓卿?” 其实朝中贵族有不少人都符合这个标准,但近期拿着这事去君主眼前晃的只有桑卓一个,无怪君主第一个想到她。桑卓顶着一脑门冷汗,忙不迭地走到黄金王座前,弯身:“我很乐意为您效力。只不过,我这身体实在是孱弱,在军团训练了数十日,也不过是勉强练稳了双腿,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下闹笑话罢了,怕是难以担此重任啊。” 话音未落,文斯便在一旁文绉绉地开口:“桑卓大人此言差矣,能不能是一回事,想不想又是另一回事。陛下既已点了您的名字,您又何必推三阻四呢?” 桑卓咬牙切齿,心想这杀千刀的果然是盯上她了,不仅是盯上她了,而且还要借刀杀人要她性命!萨金王朝谁不知道,和角斗士战斗失败可是有概率被当众处死的!前方维安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层,立刻站出来替桑卓开口:“吾王,桑卓身法拙劣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若您需要,臣愿替您试一试这批角斗士的身手!” 君主没有立刻作出答复。一旁的文斯立刻抓住机会,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维安大人竟然也有替人出头的一天么,真是稀奇。看来桑卓大人在军团的这些日子和维安大人走得很近啊,竟哄得您情愿为一个被自己弹劾过的人说话,我就没这么好的待遇咯。” 维安怒眉倒竖:“放你的狗屁,这么会搅浑水,你怎么不去工坊当泥瓦匠啊!” 文斯:“就事论事而已,大人何必动怒呢?” 维安:“你!” “好了。”君主不轻不重的声音从上面落下,他倚在软垫上,目光在下方一众贵族身上游走一圈,最后看向了挪乌,“挪乌卿,什么看法?” 挪乌闻言,立刻从王座下方走出,站在桑卓前方的位置,垂首:“臣愿去试。” “你?”君主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喜是怒,“若让你上,这场战斗还有半分观赏性吗?吾都能猜到那个乏味的场景——你一掌劈晕了那个倒霉的角斗士,然后向吾请求,‘他并没有过错,请您赦免他的失败’,真是无趣极了。相较之下,吾还是更想看桑卓卿上场。 “去吧桑卓卿,将自己收拾一下。吾也想看看,你这些日子,在军团里都学到了什么。” 37. 磨刀石(六) 站在熟悉的斗兽场沙地上,桑卓仰头望天,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每次觐见君主都会把自己觐见到斗兽场来。 没天理啊! 谁来管管这个礼崩乐坏的萨金王朝! 前方传来沙子被踩踏的声音,桑卓抬头,看到一个健硕的男人正在朝自己走来。 他并没有佩戴头盔或者皮甲,恰恰相反,他的装扮简单到离谱。除了红色腰布前的皮质腰带,便只有卡在左肩的、像盾牌一般竖立的金属护肩。他的手里也并没有盾牌或者重剑,只有一把生锈的三叉戟、一张米白色的渔网,以及腰间的一把石柄匕首。 网斗士。桑卓脑海中出现了面前角斗士的所属类别。 角斗士根据使用武器及战斗风格的不同分为数个类别,网斗士便是其中之一。相较于其他的角斗士,网斗士更擅长利用地形以及手中渔网灵活闪避、而非正面攻击,也正因如此,网斗士在角斗士中地位最低,最容易引来观众的厌恶,也最容易在失败后被观众要求处死。 更不用说被网斗士击败的人了。 不幸中的万幸,君主没在搜身环节时把她的锁子甲收走,还额外允许她挑两把趁手的武器。桑卓站在沙子上,看着手中两把雪亮的开刃弯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抬头看向观众席,发现自己的熟人大部分都在。兰妲和留兹也赶过来了,后者正扶着前者站在栏杆边,两双眼睛一起担忧地看着她。 桑卓抹了一把脸,整理好表情后,用口型笑着对上方的兰妲说了句“没事”。可兰妲看上去却更担心了,手指紧紧攥着袖子以及留兹垂落在栏杆上的袍角。 号角声起,桑卓握着弯刀侧身的瞬间,正好看到象征着开赛的白布扬起,见网斗士拿着三叉戟向自己冲来,桑卓持刀挡在面前,“铮”的一声,灰黑色的三叉戟被打得向上扬起,桑卓捉住机会,用另一只手向前劈去。结果刀刃打在网斗士早已举起的渔网上,连带着手腕上的力气也柔柔陷落下去。 糟糕!劈不动! 眼见对方要用渔网缠住自己,桑卓当即改变策略,急抽了手中弯刀出来,一个侧滚拉开两人距离,见对方朝着自己冲来,立刻将刀刃横成十字挡在身前。 “铛”的一声,三叉戟照着十字缝隙捅了进来。兵刃交加,桑卓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前方碾来,整个人不受控地被对方向后推去,眼见脊背要撞上铁闸,索性主动蹬上旁侧墙壁,沉下上身,直接将眼前的三叉戟尖向地面压去,自己则借力向上翻腾,鲤鱼似的在空中打了个滚,轻盈落到网斗士背后,手中刀刃在日光下烁着银锐的光。 她原是想直接用刀刃劈向对方,可她看着网斗士完全/裸/露的后背,心下忽然想起什么,手腕一凝,再抬手时,改用刀背向对方重击而去。网斗士突遭重击,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段,手中三叉戟撞在石砖上,带出几线火星,听到背后再度炸起风声,提着武器慌乱去挡,却被刀背打中了腕心。 桑卓见他握着三叉戟的手骤然松开,乘胜追击,一挑一踢,直接将那三叉戟顺着铁闸缝隙丢了出去。 顶上观众见网斗士丢了武器,纷纷发出嘘声。网斗士捏着钝痛的手腕,看看桑卓,又看看上方面露不愉的观众,将匕首从腰间拔出,咬咬牙,再度向着桑卓冲了过去。 这东西就要好对付多了。桑卓转着弯刀,来回闪避对方的攻击,身体灵活得像蛇。网斗士连续数十击不中,手脚不自觉慌乱起来,想利用手中渔网兜住桑卓的手脚,可偏偏桑卓的身体滑得像油,每次都能转着腰肢擦边逃脱,时不时还能用手中弯刀扫一下他的脚踝。 网斗士躲闪不及,很快被桑卓扫倒在地。桑卓瞄准他的右手,在网斗士倒地瞬间向前冲掠,飞鸟似的捉走了他手中的匕首,站稳后一转小腿,精准地将匕首丢进了铁栅栏的间隙。 “你没武器了。”桑卓握着弯刀转身,“认输吧,我留你一条命。” 网斗士没有应答。他看向被自己捏在手中的渔网,再度向桑卓摆出了战斗的姿势。桑卓不以为然,抬起弯刀准备应接,却听到上方观众席传来一阵骚动声,抬头,发现文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君主身侧,正弯着腰对他说些什么。 看向观众席靠下的位置,两个奴隶正背着一把开刃的巨型重剑走到观众席的前排,待走到靠近网斗士的位置,便向着上方的君主俯身下跪。 文斯看见他们,笑眯眯地直起身体,目光落到下方正疑惑瞪他的桑卓身上。君王则看着那名网斗士,等到他稍稍站到离桑卓较远的位置后,手指一挑。两名奴隶得到号令,立刻起身搬运重剑,将剑尖瞄准角斗士身侧的位置,合力将剑丢了出去。 “在方才的战斗中,桑卓大人采用的是灵活闪避的策略,这和传统的网斗士无二。”文斯走到观众席前,高声对众人说,“两名网斗士的对战有什么意思呢,刚好,这位网斗士的武器已经被桑卓大人打掉了。吾王慈悲,准许他握着这把重剑继续战斗!” 观众席上的贵族面面相觑。维安“腾”得一下从观众席上站起来,被旁边的周禾拼命拽回去。留兹则看了一圈,将有些站不稳的兰妲扶回座位后,朝着场外的方向飞奔而去。 重剑入地,溅起一片飞沙。网斗士飞速将重剑抢过握在手里,随即向着桑卓猛劈而去,桑卓自知不敌,抬刀挑起网斗士的渔网挡在头顶,同时重心无限压低,想尽可能地躲掉这当头一击。可那重剑锋利程度远超桑卓想象,剑锋方才触及渔网,所有网绳便断裂绷开。桑卓大惊,连忙翻着身体向外躲避。几缕红发擦到剑锋,红缨似的在空中散开。 网斗士见状,布满冷汗的脸颊上露出自上场来的第一个笑容,双手握紧重剑,拔步向桑卓追砍而去。 留兹将装着曼陀罗刀的刀匣抱进来的时候,桑卓已经被网斗士连续砍中数剑。她的手臂已经大腿上都挂了彩,不深,但都淅淅沥沥地流着血。留兹跑到观众席围栏前的位置时,桑卓甚至被那重剑迎腰砍了一下。好在她身上那件来路不明的锁子甲足够坚固,桑卓只是龇牙咧嘴地往旁边摔了几下,很快便又稳住了重心,再度握着弯刀和面前人周旋起来。 留兹松了一口气,见无人在意自己这边,便蹲在地上准备开启刀匣,直到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打着冷颤回头,发现是侍立在君主身侧的挪乌。 挪乌本来在凝神观察着下方桑卓动作,手指紧紧握着腰间镰剑,忽然见远处留兹正在拆解着什么,目光一动,飞快地低下头来,在君主耳侧说了什么。君主听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挥了挥手以示同意。 挪乌后退几步向君主行礼,随即松开握住镰剑的手,飞快地向着留兹的方向跑去。 留兹将新打的两把曼陀罗刀抱出来的时候,挪乌刚好来到他的身边。留兹不明白挪乌闲着没事来他这儿干什么,怪看他一眼,一面收紧抱刀的手,一面思考用什么角度把刀丢下去桑卓才能接住,正焦灼时,忽听身侧挪乌冷不丁开口: “你扔不过去。” 留兹一怔,确认挪乌是在和自己说话后轻拧着眉回答:“总比不扔的好。” 挪乌:“不扔总比扔歪好。” 留兹:“别说风凉话了挪乌大人,给不出解决方案的劝告都是——” 话没说完,留兹便看到挪乌走上前来,一把将他怀里两把近半人高的曼陀罗刀夺走。 留兹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见挪乌提着刀,快步走到围栏前,将银蓝刀面在日光下照了两下,确认桑卓注意到它折射出的光斑后,抬起手臂,将两把曼陀罗刀先后向着桑卓的方向掷了出去。 “接!”挪乌道。 那头桑卓正陷入鏖战。锋快铁剑当头劈下,招招致命。忽听见顶上传来一声呼喊,慌乱间抬头,只见两轮银蓝光芒螺旋撞来。网斗士回头见此情景,心下一惊,下意识地侧身躲避,桑卓则一眼认出这是留兹给自己打的武器,抬手扣住刀柄部分,成功接刀的同时,借力向外翻滚而去,顺势拉开了自己和网斗士的距离。 这两柄曼陀罗刀比桑卓平时的训练刀要轻得多,轻盈飞舞在桑卓指间,灵活得像是花丛间的蝴蝶。那头网斗 士忽然见神兵天降,睁大眼睛看向上方的君主,见对方一脸默许的神色后匆忙低下头来,看向面前那对闻所未闻的武器。 可偏偏桑卓并不急着向他攻击。黄沙之上,网斗士看到桑卓将两把S形弯刀横在身前,转着手腕挽了一个花刀。刀刃开合的瞬间,网斗士只觉得那刀刃刹那间变成了四条跳动的曲线,海浪似的在沙雾间来回翻滚,完全琢磨不出它们的动向。他眯着眼,想要尽可能地分辨出这怪刀的运转模式,却见那曲线跳动着向两边扩大,待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刀锋已经近在眼前。 森冷刀气迎面裹来,网斗士吓了一跳,慌忙抬起重剑去挡,却见那四条曲线豁然抽展成了两条,一条缠住他的重剑,另一条则直接向他眼前横来。他何曾见过这种诡异的武器,下意识地弯身躲避,却见面前那人一斜身体,开刃双刀贴着他的肩膀一转,霎时爆出一片血花。 网斗士未看出这刀的路数便已失了先机,此刻又骤然被划伤身体,更是乱上加乱。他死死盯着那些变化的刀刃,想要找到攻击的空隙,可他越是看,那些刀刃走向便越是混乱,盘转银刃围着他上下跳舞,连带着四周景象也被切割分段,仿佛有人给他吃下了一朵浸酒的曼陀罗花。不像是那些刀在攻击他,倒像是他在自发地往那些刀上撞。 桑卓仔细盯着他的动向,见他瞳孔乱飘脚下虚浮,知道他被这刀刃所惑,趁机一脚扫向他的膝弯。骨折声起,网斗士惨叫着摔倒在地上,桑卓则故技重施,一脚踢向网斗士腕心,迫使对方丢下重剑后,又将掉落重剑提向角落,不等网斗士从地上爬起,便一把用刀尖指住了对方喉咙。 “我赢了。”桑卓喘着气说。 观众席一愣,随即传来喝彩声。这喝彩声并不算高,因为有将近一半的贵族都在默默地注视君主,等待他做出最终的判决,直到君主靠向座椅,慢慢地向着桑卓的方向鼓掌,这部分人才松了一口气,和周围的人一起喝彩起来。 等到喝彩声稍稍弱下,君主才从座椅上起身,一步步走到前方的鎏金围栏前,向着下方开口。 “桑卓卿。”君主笑着开口,“身法长进不少啊,看来你在军队学到了不少东西?” “多亏您的仁慈,我才得以去军团历练。”桑卓恭敬道,“胜利的冠冕理应属于您,吾王。” 君主哈哈大笑:“我就喜欢桑卓卿这张嘴,诸位爱卿可要多向他学习才是。那么,作为胜利的奖赏,你想要什么呢,桑卓卿?” 桑卓握着弯刀的手一停。她下意识地向身后瞥去,见网斗士一脸死灰地跪倒在地上,犹豫几秒,跪下身来,向着君主开口:“伟大的君主,萨金王朝最仁慈的王,我请求您赦免我身后之人的失败,让他得以平安归家。” 上方没有传来君主的声音。 血水和汗珠一滴一滴地砸落在沙地上,桑卓滚着喉咙,感觉自己能听到沙子被它们浸过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君主慵懒的声音才再度从顶上响起: “桑卓卿的请求于情倒是无碍,可这里是斗兽场,只有观众才有资格决定失败者生死。诸位爱卿,你们是否同意留下地上这人,让他继续为我们取乐呢?” 一片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贵族站了出来。他轻飘飘地走到围栏前,向着君主一礼,温声开口:“吾王啊,我认为此人身法拙劣,不配取悦于您,理应处死。” 说话的人正是文斯。随着他这一句,不少贵族都从座位上站了出来。他们走到栏杆前,向着网斗士的方向举起拇指,大声呼喊着“处死这人!”,于是君主挑了挑眉,一直跪身侍奉在侧的两个奴隶接收到信号,先后跳下了斗兽场。 他们平静地走到那名网斗士的身侧。一人按住网斗士的脑袋,另一人则捡起了地上的重剑。他们合力将网斗士的脸对准君主的方向,确认君主可以看到这人的表情后,一把将刀锋送入了他的喉咙。 鲜血随着骨肉断裂的声音炸开,将一小块沙地染成了刺眼的赤色。 “朝会结束,诸位爱卿,回家去吧。”君主站在上方说。 38. 循此苦旅(一) “桑卓大人,挪乌大人请您到府上一叙。” “啊?找我?”桑卓不明所以地看着面前的传话信使,在看到对方出示挪乌府邸的徽章后才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道,“烦请你转告他,我夫人受惊了,等我安顿好家里就去拜访。”说完还不忘给信使塞了5个铜币,信使喜笑颜开,快活地跑了。 桑卓看着他的背影离去,转头见兰妲正惨白着脸坐在马车软垫上,问:“你还好吗,要不咱们找个通风的地方坐会儿,等你缓过来些再走。” 兰妲正在喝留兹递过来的温水,闻言轻轻摇头,表示自己无碍。但桑卓坚持不发动马车,直到兰妲脸上重新透出几分红润,才让马夫驾车向着府邸的方向慢行而去。 “你怎么能带兰妲来呢?”桑卓刚一放下帘子,就忍不住用嗔怪的目光看向留兹,“那可是斗兽场啊,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怎么当未婚夫的?” 留兹一噎,没有反驳桑卓的话。倒是兰妲握着桑卓的手开口:“你别怪他,消息来的时候我们俩在一起,是我坚持要来的。”她又示意桑卓看向地上的刀匣,“这个也是留兹带的,他怕你出事,专门把这个抱去了斗兽场呢。” 当时桑卓光顾着打架了,只知道曼陀罗刀是挪乌丢过来的,经过兰妲提醒才稍稍回过神来,连忙向留兹道了谢。留兹却神情凝重,望着斗兽场的方向,说:“财政官这么针对你,估计是把你当成潜在的政敌了。你那天在维安府邸后门遇到的人,十有八九就是他。” “政敌?”桑卓咀嚼着这个词汇,脑中迅速闪过与此相关的画面,“财政官想要挪乌的命,结果被我半途截胡,那时他不确定截胡的人是谁,想抹除自己在这件事上的痕迹,却在确认信使尸体时发现我去过王都监狱。此时他依旧不确定我是否牵扯进了这件事,所以想去维安府邸试探,结果在后门撞上了我的马车,因此直接敲定我和这件事有联系,进而想借着角斗士的事情解决掉我?好激进的处理方式啊,这件事是不是还别有内情?” 兰妲留兹面面相觑。一段对视后,留兹对着桑卓开口:“确实有内情,这可能牵扯到了一段旧事。”留兹微微一停,压低声音,“和君主有关的旧事。” 【从留兹的叙述中,你了解到了一些故事。】 【现任君主的王位是直接从上一任君主手里继承来的。】 【这个过程并不太平。上一任君主好征战杀伐,最开始,史官和贵族们看着拓宽的疆土和跪拜在鹰旗下的蛮族,还能称赞几句“陛下开疆拓土英勇非凡”,可到了后来,即使是最懦弱的谏官也忍不住在上朝时规劝君主——穷兵黩武有损国本,请陛下三思而行。】 【伟大的君主自然不会将这些声音放在眼里,偶尔被说得烦了,还会当场拔剑杀人。好在天佑萨金王朝,这位君主很快因心脏衰竭猝死在了他的卧室里。于是让谁成为下一任君主就成了问题。】 【按照历史的进程,显然大家应该选一位和善守成的仁君来继承这个位置。奈何上一任君主只有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明显不是什么仁慈善良的主,于是不少人蠢蠢欲动,看着那个空落落的位置,产生了一些别样的想法。】 【是黎为力排众议,将萨金王朝最高的冠冕戴在了现任君主的头上。】 【这个力排众议的过程非常简单粗暴,一句话概括——谁不服就出兵打谁。君主在这方面继承了上一任君主的优秀基因,打仗稳准狠,黎为作为君主的老师以及最大的支持者,不但在这个过程中出谋划策,还帮助君主提拔了很多可用人才,禁卫军、城防军、城郊军及远征军的统领都是那个时候提拔起来的。】 【那些被打败的贵族十分不解,新任君主看起来和上一任君主并无分别,黎为到底为什么要拼命托举这么一位潜在的暴君上位。当问题得不到回答,流言便应运而生。大家开始想起黎为曾经的奴隶身份,想起他是怎么从斗兽场最下等的角斗士,一步步摘除奴籍、进入宫廷,最后走到君主身边的。】 【结合黎为曾在前任君主的朝会上请求废除奴隶制的事情,大家便开始猜测,是不是这位新君曾向黎为许诺,会在握稳王权后废除奴隶制,所以黎为才会如此拼命?】 【这个小小的流言引发了一部分贵族的不安。一小部分人加入了反叛的队伍,大部分人则选择静观其变。】 【直到君主坐稳了位置,将所有权力尽数握在手中。众贵族屏息凝神,想知道这位君主接下来想要做什么,却见这位伟大的君主转了转手上的戒指,将一名男妓破格提拔进了宫廷。】 【这人就是文斯。】 【君主的理由很简单,他说这文斯提供了前任财政官谋反的证据,并在夜色中割下了对方的头颅。文斯本人也牢牢抓住了这个机会,利用自己左右逢源的本事,迅速将财政大权收入囊中,并一举成为了新的财政官。】 【黎为一开始并没有表现出反对,直到文斯开始鼓励奴隶贸易,黎为才意识到,有些奴隶之所以要爬到更高的位置,是为了将另一部分奴隶踩到脚下。】 【黎为开始在朝会上针对文斯。】 【他据理力争,向君主详述奴隶制的落后与局限之处,想要一点点缩减奴隶制的生存空间,直至将它踢出萨金王朝的舞台,却总是被文斯以及其他贵族以各种理由驳回,而君主只是高高坐在他的黄金王座之上,笑看着这群人在下方争得面红耳赤。】 【至于其他人,禁卫军统领梅桫及远征军统领惟思珀只认冠冕不认人,不在意稳固王权以外的任何事务。城防军统领挪乌因为频繁介入贵族平民的纠纷,和半个宫廷翻了脸,一举一动都容易招来惊涛骇浪。城郊军统领维安倒是会为了这种事和其他人高声辩驳,但是她常年远离政治中心,又是个容易被人三言两语带跑的脾气,君主大部分时间只把她的话当炮仗听。更不用说其他无权无势的小贵族了。】 【这个争论持续了整整一年,终于,忍无可忍的黎为直接在朝会上要求君主废除奴隶制。整个宫廷为之争论起来,并迅速按照不同的意见分为了数派,等到讨论结束,众人看向君主,等待他给出最终的裁决,却见他眯了眯眼,当众宣布贬黜黎为,并将他派去了边远地 区,勒令他三年之内不得返回王都。】 【给出的理由是,当面冒犯王权。】 【但君主并没有贬黜其他和黎为相关的人,譬如挪乌和维安,君主依然任用他们,并信任他们。于是有胆大的贵族再次在朝会进谏并提起此事,但君主这次连眼皮都懒得抬,他只是轻轻向前扬了一下下巴,便有铁卫押着那名贵族出去,等到铁卫们回来时,那名贵族已经变成了他们手中的头颅和残肢。】 【至此,再无人敢在宫廷上提起相关事宜。】 【你了解了一些宫廷旧事。】 【社交+1】 桑卓:“等等等等,黎为怎么被贬下去的我听懂了,但文斯相关的部分怎么说,他到底为啥这么激进啊?” 留兹:“因为挪乌和维安还行走在宫廷上。” 桑卓依然一脸茫然。兰妲见留兹已经说得口干舌燥,便将手里装满水的陶杯递给他,接过话头继续和桑卓解释:“这两个人都是黎为的学生。尤其是挪乌,自从黎为离开王都后,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查和文斯有关的事情,对文斯的弹劾几乎可以用无孔不入形容,维安有时候也跟着一起折腾。有几次甚至闹到了要罢免财政官的地步。有传闻说,文斯的一大半家产都折在进宫赎罪上面了。” 桑卓一锤掌心:“我明白了,因为我和挪乌维安扯到了一起,所以文斯认定我和他们是一党的,进而想把我这个麻烦扼杀在摇篮里,是这样吗?” 光是这两个人已经够让文斯喝一壶的了,要是再加一个,他怕是每天挣得还有没有赔得多。 “不止呐,我的领主。”留兹喝完了水,将陶杯放到一边的置物架上,“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觐见君主的时候么,巧舌如簧舌灿莲花,当时甚至有人议论你是不是文斯的远房表弟,不然怎么跟文斯第一次进入宫廷时的表现一模一样。” 桑卓:“喔,所以留兹你的意思是,文斯可能还对我小小的以己度人了一下,觉得我是要跪下来给君主当狗并死不要脸地往上爬和他争权?” 兰妲叹气:“你可以把前半句去掉。” 桑卓:“?” 留兹:“要不是一早就认识你,我俩也会以为你是去给君主当狗的。” 桑卓:“哦,难怪我那会儿名声那么差。” 停了一会儿,桑卓又问:“那现在我们怎么办啊?” 留兹:“这事我和兰妲讨论过了,我俩还是觉得,赶快结束服役回封地是最好的选择。远离王都就代表远离了权力的漩涡,文斯再怎么猜忌你,也不至于千里迢迢去你的地盘找你麻烦。” “行,我双手双脚同意。”桑卓靠在椅背上说,等马车到了府邸,又想起挪乌要见自己的事,心说她到底是去还是不去,一边走一边问两人对这事的看法。兰妲和留兹闻言,向彼此对视而去,再看过来的时候,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憋笑表情。 “我觉得,是时候发挥你偷偷摸摸找人的本事了,我的领主。”留兹揶揄着说,“早点回来,记得不要被夜巡队发现啊,我和兰妲会给你留一扇卧室窗户的。” 39. 循此苦旅(二) 桑卓翻进挪乌府邸的时候,挪乌正一个人坐在庭廊内。 他的庭廊看上去很冷清。寻常贵族一般会在这里设立一个花园,更讲究些的,可能还会在中央处放置活水喷泉,但挪乌没有,他甚至连马赛克镶嵌画都没有设置,只在苍青的砖石间砌了一个清冽的水池,水池上浮着脆凉的莲叶。一些圆润冒尖的浅色花苞从叶间探出来,漾在润亮的银蓝水波中,风一来,就在水里细细地打转儿。 “大人,挪乌大人。”桑卓蹲在房顶,压着声音向挪乌喊。挪乌坐在水池边,听到声音向她抬头。月光蒙在他修长的衣身上,给他周身勾了一层淡哑珠光。 桑卓见他看向自己,笑着打趣:“你皱眉干什么啊,你怎么一见到我就皱眉,我有这么惹人烦吗?”她一边说着,一边放下腿坐在屋檐边,垂落的脚踝来回晃动,连带着下方光影也一闪一跳。 挪乌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默了片刻,问:“你能走门吗?” 桑卓:“这里离门还有好远呢。要是我走门,你岂不是还要经过好长一段路才能看见我。可走墙就不一样了,只要轻轻一跳,你就能看见我啦。” 挪乌没再说话,低下头,开始擦拭一直放在腿边的镰剑。桑卓见他不理自己,拿起身后的东西,伸着腿从屋檐上跳了下去,结果还没走两步,又听到挪乌问:“手里拿的什么?” “哦,你说这个啊。”桑卓提起陶制酒壶,在脸边晃了两下,“我夫人说了,空手去别人家不礼貌,得带点礼物。这可是萨金王朝最好的酒,叫法乐努,听说是用一座山的名字命名的,尝尝?” 挪乌:“我不喝酒。” 桑卓:“不喝可以留着送人嘛,你看,这上头的蜡都还没开呢。”她将酒壶放在挪乌面前,自己则非常自来熟地坐到了挪乌身边,“再说了,我今天也不是来送酒的。我是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的,要是没有你给我丢武器,我早不知道死哪去了。” 挪乌擦拭镰剑的手一停,半晌握住剑柄,将它和另一把镰剑放在一起,轻声:“不必,你是靠自己取胜的。我托人找你也不是为了这个。” 桑卓:“那是为了什么,说来听听?” 挪乌又沉默了下来。雾蓝水光波跳在他的眉眼间,将他的眼睛映得色如砗磲。桑卓看着他的眼睛,许久,才听到他吐出两个字:“密教。” 一阵静默。 “啊,好可怕的词汇。”桑卓抬起左腿支在池边,手臂搭在膝盖上,遮去下巴和小半张脸,“怎么,挪乌大人想要调查密教,希望我从旁协助?” 挪乌没理她的插科打诨:“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桑卓:“我不明白。”她见挪乌依然看着自己,又笑着说,“有传闻说,挪乌大人曾经被密教诅咒。大人您若是因此苦恼,我倒可以发动下我的朋友,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您。”话音未落,目光挪向对方脸上的淡红横疤。 挪乌被她看得别过头去,半晌又转过头来,对她说:“我不是在说这件事。”见桑卓眨着那双闪着碎光的蓝眼睛看她,沉下语气,认真说:“密教中人,大多不得善终。” 桑卓只咧着嘴笑:“您是好人,好人有好报,您一定会有善终的。” 月光之下,桑卓看到挪乌那双好看的眉毛又拧紧了,连带着脸上也闪过了些恼怒神色,但他没发作,很快把情绪又压了下去,须臾转向桑卓,平静地说:“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叨扰了,您请回吧。”说着伸出手臂,往屋檐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桑卓眼疾手快地捉住挪乌的手腕:“你要说的说完了,可我要说的还没说完啊。”见挪乌面色不善地把手抽走,放下一直支在身侧的腿,凑过去问,“挪乌大人今天为什么要帮我啊?” 沉默。 “挪乌大人朝会的时候看到我为什么皱眉啊?” 依旧是沉默。 “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为什么面色不善啊?” 这次挪乌回应了。他看着越凑越近的桑卓,面无表情地开口:“桑卓大人记性挺好。” “谢谢。”桑卓拨了两下额发,“记性好是我众多优点中最亮眼的那个,你成功地发现了我的闪光之处。” “……”挪乌看起来像是受够了。他从睡莲池边站起来,问桑卓:“你问完了吗?” 桑卓眨眨眼:“没有。” “但我要就寝了。”挪乌说,“您,请回。” “哎呀你怎么生气了,别生气别生气,是我废话太多了吗,我给你道歉好不好呀。”桑卓从水池边起来,垫着脚晃到挪乌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在两人之间晃了晃,探着身体朝他笑,“两个问题,我就问最后两个问题,问完我马上滚蛋。保证你十几天内再也看不见我,怎么样?” 桑卓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挪乌的表情。她以为他会直接绕过自己离开,却见对方定在了原地,纤长的睫毛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随后见挪乌再次转过眼来,冷声:“说。” “嘿嘿,好说好说。”桑卓自觉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将一根手指放下来,“第一个问题,那个锁子甲是不是你送给我的?” 挪乌明显没想到桑卓会突然问这个。他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凝在了脸上,见桑卓探究看来,立刻扭头,掷地有声:“不是。” “哦,原来不是你啊。”桑卓拖长声音,转着眼睛佯作可惜地说,“那太遗憾了,我还想告诉这位好心人,他送的礼物非常合身,非常有用,我特别喜欢呢。” “哦。”挪乌扭着头应声,“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别急,我正要问呢。”桑卓瞧着他的表情,稍稍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认真问,“你为什么总去跳蚤集市啊?” 挪乌侧过头,不咸不淡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去?” 桑卓:“我朋友告诉我的呗,他们说在跳蚤集市看到你了。” 桑卓还惦记着那天莫名其妙回到军营的事。 她又没有瞬间移动之类的咒语,怎么可能绕过哨兵自己一个人回到军营。 周禾压根不知道她离开了。夜蛾更不可能主动把她送走。桑卓想来想去,只能把目光放在曾经出现在跳蚤集市的挪乌身上。 挪乌却没给出她想要的答 案:“我有一个认识的婆婆住在那里,我要去看她。” 桑卓:“除此之外呢,你有没有在那里碰到什么人,或者什么奇怪的事?” 挪乌:“两个问题?” 桑卓:“哎呀!别那么死板嘛!”见挪乌不为所动,她四下看了一圈,在看到地上的酒罐时忽而灵机一动,跑过去把东西拎起,笑嘻嘻地凑到挪乌身边,“这样,反正咱俩明天都没什么事,不如坐下来一起喝一杯,一边喝一边说,怎么样?” 挪乌:“我明天有事。” “……好吧。”桑卓低下头去,见挪乌没有立刻离开,眼睛一转,又故作伤心地说,“唉,我明天又要去军团训练了,以后怕是很难见到挪乌大人了。原本想着趁着今晚的机会和您好好聊聊天,交个朋友的,没想到竟然打扰到挪乌大人休息了,太抱歉了,我这就回去。这酒我也带回去了,非常抱歉没有给您带来合适的礼物,我回去后会重新斟酌的,打扰您了。” 桑卓一面说着,一面把酒往怀里塞了塞,转身离开之前,还不忘对挪乌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果然,她还没走到屋檐下,就听到挪乌在后面出声:“等等。”转头,和挪乌对上目光的瞬间,正好看到他飞快地把眼睛转向了旁处。 “你能喝多少?”挪乌问。 这个问题倒是把桑卓问住了。她穿越之前没喝过酒,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酒量,眼下提出要和挪乌喝酒,也只是觉得不爱喝酒的人大多酒量差,想把挪乌灌醉问话罢了。 但话都到这儿了,桑卓也不好临场退缩,当即一拍胸脯,自信道:“海量!”怕挪乌不信,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我是我们封地最能喝的,十个封臣来了都能被我喝趴下!” “……行。”挪乌转身回到房中,片刻拿了两个洗净的银酒杯放在池边,见桑卓已经把酒打开了,走到旁边闻了两下,又回去拿了一个放着长柄勺的水罐出来,拿起酒杯正要往里面添水,却发现桑卓已经把酒倒满了。 “喝!”桑卓举起酒杯对他说。 挪乌看着杯子里摇晃的酒液,肉眼可见地犹豫起来。他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桑卓,见对方目光坦然,定了片刻,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默默举起酒杯和桑卓碰了一下,仰头将酒液一饮而尽。 “还喝吗?”挪乌握着空酒杯,看着同样将酒液一饮而尽的桑卓问。 桑卓没回答,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杯子,像是在发呆。 挪乌见她许久没有开口,只是一味地盯着杯底不出声,放下酒杯,试探着喊:“桑卓?”见她还不出声,又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这次桑卓倒是有回应了。只见她猛然颤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在看到挪乌时又定在原地,歪着头,嘿嘿笑了一声。 挪乌微微蹙眉,将两人的酒杯拿下放在一边,还没来得及问桑卓这是怎么了,就见对方上半身一软,整个人直直磕在了地上。 “好……酒!”桑卓咕哝着喊出这么一句,见面前挪乌猛然站了起来,用最后的力气伸出手向挪乌比了个好,随即身体一歪,直接在地上睡了过去。 “……” 40. 循此苦旅(三) 桑卓是在维安的马车上醒来的。 车轮转动的声音隔着软垫从外传来,桑卓捂着头坐起,想要弄清自己在哪里,却感觉到胃内一阵翻江倒海。身边的车帘被撩开,刺眼白光落入车内,桑卓用手挡在眼前,头晕目眩之际,听到一串笑声从身边落下。 “哦哟,醒了?”维安骑着马,拽着缰绳走到车窗外,见桑卓满脸茫然地看着自己,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水袋丢给她,“喝点水,清醒清醒。” “哦,好。”桑卓半个脑子都是懵的,抓住水袋晃了两下,便开始仰着脑袋给自己灌水。维安则在旁边发出感叹:“挪乌说你半夜找他喝酒把自己喝趴下了,牛逼啊,我都不敢找挪乌喝,这人的酒量是全宫廷最好的,我们几个军团的统领加一块打车轮战都没喝过他,你居然敢一个人去找他喝酒,佩服佩服。” 桑卓将水囊里的水喝完,终于依稀想起了昨晚的一些片段。她摸摸磕到地上的脑袋,没发现有什么伤口,手再往后,摸到一个凉而软的东西,摘下来,发现是朵白睡莲,中间的嫩黄花蕊细细地垂下来,显然被什么人揉过。 “……我喝醉后干啥了?”桑卓意识逐渐清醒,看着手中的白睡莲,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维安道:“我怎么知道你干啥了,我又没和你喝酒。对了,挪乌给你留了封信,在你脚边,记得拆开看啊。”她说完,从马背上又摘了个水袋丢给桑卓,便抖着缰绳走到前面去了。 桑卓正摁着脑袋观察手上的睡莲,闻言看向脚边,果然在那里瞧见一封信,打开,发现上面写着三句话。 “你昨夜喝醉摔倒,我扶你起来时,你醒了,问我池子里的睡莲怎么不开。” “你让我把睡莲叫起来,不然就要去池子里和它们一起睡。” “我挑了一个花苞给你掰开了,以后别喝酒。” 沉默。 恒久的沉默。 桑卓看着手里委屈打卷的睡莲,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叫作“酒醉误事”,半晌又猛然想起什么,打开系统,发现安之给她发了一串消息。 【之之:在哪?】 【之之:兰妲和留兹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之之:兰妲睡了。她让留兹在房子里等。】 【之之:我也睡了。】 【之之:我醒了。】 【之之:留兹的黑眼圈拉得老长,他说,你再也别想在军团里吃到他们寄来的炒坚果碎和无花果干了。】 …… 酒醉误事啊! 桑卓痛心疾首,一路上郁闷得不想说话。但维安对她的态度一下子好了很多,时不时就夹着马肚来窗边和桑卓打趣几句,见桑卓不说话也不生气,只在一边自顾自地说笑。 大抵是斗兽场的事已经传到了军团的缘故,桑卓刚一下马车,就被青年团的士兵们围了起来。年轻少壮的青年人环在她身边,一边给她塞各种果干,一边叽叽喳喳地问斗兽场那天的详细状况,说什么的都有。在提到那名被处死的网斗士时,有人在桑卓边上叹息:“那名网斗士肯定是要死的啊,你怎么能请求君主赦免他呢?白瞎了一个向君主许愿的机会。” 桑卓差点把嘴里的苹果干喷出来:“不是大哥,那好歹是条命哇。” 那人耸耸肩:“奴隶而已,去斗兽场当角斗士的话,说不准还是个蛮族出身的奴隶呢,这种人要多少有多少,你还不如向君主要黄金万两呢。” 桑卓没接话,一提起这事,她就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网斗士被捅穿脖子时的表情。众人没发现桑卓的异常,休息时间结束,便又去各自的位置训练了。桑卓坐在原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挪乌的白睡莲还被她捏在指尖,因为被太阳晒了一段时间,花瓣明显更蔫了。 无声沉默之时,桑卓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抬头,发现裘思站在不远处,正冷冷地注视她。 但这个注视并没有停留太长时间。裘思嗤了一声,转身就去找自己的木桩训练了。 桑卓皱眉,看着对方的背影,心中忍不住想起财政官的事,正默默哀叹这都叫什么事,忽然见一片阴影从头兜下,抬头,正见一个橘发橘瞳的女孩站在面前。 目光相触。赫尔对着桑卓行了一个军团的礼,待礼毕后对她开口:“我想请您和我进行一场对战,不知您是否应允?” “嗯?找我?”桑卓向四周看了一圈,“找我干啥啊,这里随便拎出一个人都比我能打吧。” 她说这话是真心的。留兹送她的那把曼陀罗双刀能给她加15的搏战值,桑卓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靠着临时暴涨的属性值胜利的。 但赫尔并没有走开。她礼貌而认真地对桑卓解释:“我听说了您在斗兽场的英姿,不瞒您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您用的那个武器,也不曾和这种武器的持有者对练过,所以想和您学习一下这种武器的应对方法。” “……行,稍等啊,我去准备下。”桑卓站起,秉持着在军团就要有在军团的态度,去武器架上拿了两把弯刀下来。 等到将武器组装好,桑卓长出一口气,见赫尔拿起了一柄半人高的长剑,压低身体,向对方摆出战斗姿势:“放马过来吧,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这正是我所期盼的。”赫尔一点头,转着长剑向桑卓冲来。 半小时后。 第三次被赫尔打飞出去以后,桑卓撑在地上,龇牙咧嘴地开口:“姐们儿,你是来和我对练的还是来揍我的啊?脑震荡都要被打出来了啊!” “抱歉。”赫尔担忧地看着捂着胸口咳嗽的桑卓,将手中的长剑丢掉,蹲在她面前探头探脑,“我已经刻意调整了我的发力点,并按照一定比例调低了我的攻击速度。很抱歉即使这样还是伤到了您。” “好了好了快别念了,不用降攻击速度了我知道你降不下来……也不用把剑换成匕首!”桑卓看着赫尔的【搏战:59】,把头上嗡嗡作响的铁头盔摘下来,“这样,从现在开始你是我老师我是你学生,我拿着这俩家伙给你舞一套,你简单琢磨下突破点,顺便教教我咋打架咋样。” “不是打架,是战斗。”赫尔做出一个立正的姿势,澄润的眼睛照在阳光下,像橘子糖,“请开始吧,我会仔细学习的。” 桑卓被赫尔弄得没脾气,只好对着面前的空气转起手中的武器来,结果一套动作还没打完,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另一道声音:“你就是桑卓?” 这是个陌生的声音,语调微微下沉,像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桑卓停住动作,见面前的赫尔睁大眼睛后向着自己身后行礼,心中瞬间将来人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扭头,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古板大叔,却在看清来人面貌后愣在原地。 “哇哦,帅哥。”桑卓忍不住说。 维安跟在男人身后,闻言瞪了桑卓一眼:“怎么跟黎为大人说话呢。”桑卓缩缩脖子,再看向黎为时,还是在心里说了一句:帅哥。 黎为比桑卓想象中实在长得好看太多了,轮廓分明,目明眉长。松绿眼瞳中夹带着丝丝缕缕的榛子棕,让人忍不住联想到无人的古重林地。即便此刻他一身甲胄,也难掩眉宇以及身形间透露的那种清洌文气,宛若一把轻盈又不失锋猛的剑。 桑卓在心中作出评价:要是这位大人能再年轻个十几岁,在外貌方面怕是能和挪乌不相上下。 思索间,黎为已经走到了桑卓面前。他将桑卓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点头:“果然和挪乌说的一样。” 桑卓一下子回过神来:“挪乌,他说我什么了?”想起自己昨晚干的事,瞬间变得忐忑起来,想要通过黎为的表情捕捉信息,却见对方板定着一张脸,眉宇间没有半分表情波动,完全看不出这人在想什么。 黎为没有回答她的话。倒是维安从后面走了上来,对黎为说:“老师,人您也见过了,您觉得怎么样?” 黎为:“可以,是可造之材。” 维安:“那太好了。对了老师,我觉得赫尔也可以跟着您一起去,她是这批新兵中身手最好的,人也守规矩,一定可以帮助您的。” 黎为:“好。辛苦你帮我找人了。” 维安:“老师你这是哪里的话,我是您的学生啊。” “那个,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桑卓举手,见两人一齐向自己看来,挠着头发问,“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维安:“哦,不好意思,忘了给你俩说事情原委了。赫尔,过来,你也一起听一下。”她招手示意赫尔走近,问,“你俩听说过跳蚤集市吗?” 赫尔露出茫然的神色,诚实地向维安摇摇头。桑卓心头猛地一跳,见维安向自己看来,故作镇定地说:“什么地方?听上去有很多跳蚤。” “要只是跳蚤就好了。”维安叹气,再看向两人,神情认真了些,“我们接到消息,有人在跳蚤集市里勾结密教。” 桑卓眼皮一跳:“密教?什么密教?有具体的消息吗?” “不知道,这不正要去查吗。”维安说,“具体的事宜已经安排好了,一会儿我给你俩写个通行证,你们什么也不用操心,全程跟着我老师服从命令就行。” 41. 循此苦旅(四) “姐,那个紫水晶,你用完了能还我不?” 周禾跟在温屿良身后,小心翼翼地问。温屿良走在私人府邸的柱廊庭院之中,闻言侧过脸来,鸽血般的眼睛在日光下烁着锐光。周禾缩缩脖子,和温屿良解释:“我答应人家了,要把水晶还回去的。或者姐你知道还有哪个地方生产这种水晶吗,实在不能还的话,我再过去买一个也行。” 温屿良:“还回去?对方很需要这个么?给你水晶的人是密教徒?” 周禾:“你这话问的,你是想让我答是还是不是啊?”见温屿良扭过头继续往前走,小跑着追上,“我知道,这个水晶是证物,随意拿走容易引人注意。但我也不是要把所有水晶都拿走,你就给我一点嘛姐,哪怕是给点边角料都行啊。” 温屿良走在前头,黑色长发和金色垂纱一起在身后跳动,等到周禾说完,问:“你觉得,君主为什么会让黎为去跳蚤集市调查这件事?” 周禾:“想把黎为再提回来呗。”见温屿良瞥向他,又不确定地问,“是这样吧?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温屿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水晶能放到狮子的胃里,就能放到人的胃里。” 周禾眼皮微张,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哦”字。温屿良没继续这个话题,将四周杂役驱散后,带着周禾走到书房,关上门,问:“你的系统最近有没有异常?” 周禾:“没有啊。”说完又点开系统界面看了一眼,“还是老样子,不是记录我的行动日志,就是发布一些莫名其妙的任务。不然还能怎——” 周禾的话戛然而止。 温屿良观察着他的表情:“你的系统也出现了?” “……是。”周禾盯着系统内突然弹出的文字说,切换到世界频道,将近期聊天快速滑了一遍,看向温屿良,“这个东西应该还没有大范围触发,姐,除了你以外,还有谁的系统弹出这东西了?” 温屿良:“提图也触发了,但他没告诉我触发的是什么。” 周禾飞快地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直说道:“我的系统是这样写的,触发游戏进阶仪式,仪式内容:通过语言暗示改变一场灾难,无需扭转灾难本身,只需改变它带来的影响即可。” 温屿良靠在桌边,手指“笃、笃”地敲着桌面,等周禾说完才说:“我的和你的不一样。” 周禾:“嘶,难道说这个系统是根据我们每个人分配到的任务方向确定进阶仪式的?姐,要查吗?”见温屿良点头,眼睛一转,上前,“姐啊,这个事太大了,不太好查啊,您看您要不要……”他笑嘻嘻地凑到温屿良身边,对着她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温屿良看着周禾满眼精光,无语地别过头去,将自己的属性栏看了一遍,对周禾说:“有钱我出,有事我担。”见周禾高兴地叫了她好几声“亲姐”,从身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一边翻着书签一边问,“桑卓那边怎样?” 周禾:“好着呢,我听说他夫人有孕了,全府上下都喜气洋洋的。唉,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老婆啊。” 温屿良闻言拧起眉头,盯着手里的掐金书签,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听到后半句,抬头看了周禾一眼,低下头,继续翻动手中书页。 周禾:“……你是不是翻了一个白眼?” 温屿良没回应,只是将手中的书又往后翻了一页。 * 马车上,桑卓双手托脸坐在羊毛垫上,看着面前滔滔不绝的黎为,双眼涣散表情空洞。 “一日之计在于晨,一个勇猛的战士,应该在太阳升起之前就完成洗漱,并绕着训练场快跑十圈进行热身。” “平时休息时也不能懈怠,现在很多贵族都有睡懒觉的坏习惯。这不是小事,温软的床垫会逐渐消磨一个人的意志,哪怕睡得再舒服、再无事可做,该起床时也得起来。”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坚持。任何事情都不能一蹴而就,要有耐心,有信心,一步步按照自己的规划和节奏往前走,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听维安说过你们的训练表现了,很好,萨金王朝的年轻人就该是这个样子的,自律、端正、敢挑战自己。如果每个萨金王朝的子民都能如此的活力四射,那我们就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王朝。” 桑卓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勉强聚焦着瞳孔看向黎为,见对方依然在面无表情地给她们说人生励志格言,心说她果然不该对中年人抱有什么幻想。旁边的赫尔倒是听得很认真,腰背坐得板直,时不时还点点头,并向黎为提出一两个小问题。 桑卓毫不怀疑,如果赫尔手中有张蜡板或者莎草纸,她肯定会边听边记。 马车距离跳蚤集市还远。桑卓度日如年,百无聊赖之际,发现脑中系统响了起来,点开,看到一堆消息从里面弹出。 【番茄炒蛋拌饭:兄弟,不好意思啊,你那个水晶可能要不回来了QAQ】 【番茄炒蛋拌饭:真的非常非常抱歉,不过你放心,我会努力帮你找这种水晶的来源(磕头)】 【系统提示:番茄炒蛋拌饭向你转账“金币:1000”】 【番茄炒蛋拌饭:小小补偿,务必收下(T?T)】 桑卓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一下子来了精神。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金币后的数字,确认自己没眼花后才打字回复。 【22222:不是,你这赔偿也太多了吧。】 【22222:没事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拍拍),我又不是没在宫廷混过,身不由己,理解理解。】 【22222:你要是觉得对不住我,以后给我多帮几个忙就行(坏笑)】 【番茄炒蛋拌饭:包的包的,以后只要你需要,我肯定竭尽全力帮助你。但金币请务必收下,真的很不好意思o(╥﹏╥)o,和水晶相关的信息我一会儿总结下发你,金币记得收啊,要不然我会被愧疚感压得吃不下饭的(大声尖叫)】 桑卓直接被逗笑了,见状也不再推阻,干脆利落地收下了对方的金币。正巧此时黎为在前方开口:“怎么了,桑卓,为什么突然笑?” 这话并不是质问的语气,但搭配上黎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就让场中气氛莫名变得严肃了起来。桑卓赶紧坐直了些身体,解释:“哦,我在想跳蚤集市的事。我在想,君主为什么突然要来这里查密教呢?” 黎为:“你认为是为什么呢?” 桑卓看到周禾发来的消息心中便有了答案,但脸上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故作玩笑道:“想来是君主急着查密教,觉得密教中人大多躲躲藏藏见不得光,便想着先从这种鱼龙混杂的集市入手。 那些密教徒可真蠢,明知道密教容易惹来麻烦还要去招惹,这不是白白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黎为没有打断桑卓的话,低垂着眼,身体微微前倾,直到桑卓说完了才又板正起身体,指正:“你说的对,也不对。” 桑卓:“对在哪,不对在哪?” 黎为:“密教徒确实喜欢藏匿自身,如果想要抓他们,去这种不见天光的集市确实是最好的选择,这是你刚刚那番话对的地方。” 桑卓:“啊,所以您的意思是,我的后半句说得不对啦?难道密教徒是一群聪明的人?” 黎为:“你理解错了。密教愚蠢,但是密教徒却并不都是因为愚蠢才加入的密教。” 这话引起了赫尔的惊讶。她一时没有梳理清楚这句话的逻辑,往前探了探身体,问:“那他们是为什么加入密教呢?” “因为虚无。”黎为认真地说,绿褐相间的虹膜敛着四面晃动碎影,“我们的王朝里存在着这样的一种人:他们没有钱,没有家庭,也没有固定的居所,更付不起昶教的税款。贵族们鄙视他们,比他们情况稍好些的自由民也不愿意与他们为伍。没有人接纳他们,更没有理解他们的痛苦,在这种状态下,这部分人只能选择密教。” 桑卓没有表态。赫尔则略显迷茫地说:“我不明白。” 黎为继续讲:“试想你现在是一个贫穷的人,你一无所有,全身上下跳满了虱子,没有人理睬你,你病了,想要和街边的商家借口水喝,可对方只是对着你的肚子踹了一脚。就在你即将因为高烧昏厥的时候,一个密教徒拿着面包和干净的牛奶来到你身边,告诉你,只要你愿意加入他们,这些东西就都是你的。在你吃饱后,他们还邀请你去他们的聚会地坐坐,不用做什么特别的事,只用听他们讲讲教义,再一起聊聊天就行,临走时他们还夸赞你,希望下次聚会时还能见到你。这时,你会怎么做?” 会立刻接过食物,然后誓死效忠密神。桑卓想。赫尔则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我会拒绝他们,然后找条河清理干净身上的跳蚤。” 黎为:“跳蚤不是重点。” 赫尔:“可是清理干净跳蚤后会显得整洁一些,这样就有可能找到工作养活自己了。” 眼见着话题就要朝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方向滑走,桑卓赶忙开口:“所以啊,我们要好好效忠君主,平时多干点好事,大家都有钱赚有事干了,就不会信仰密教了。好了大人,您快跟我们说说,君主到底是怎么注意到跳蚤集市的,就算要查密教,我们也得有个方向是不是?” 黎为明显不想就此终止话题,但他撩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发现已经能看到跳蚤集市所在的采石场了,便开始和两人讲述具体细节。桑卓一听,发现果然和周禾取走的紫水晶相关——君主知道有人在跳蚤集市销赃,便命令黎为来这里探查,想知道谁这么大胆子,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搬弄密教。 一想到幕后凶手是谁,桑卓就忍不住想笑。 不过笑归笑,桑卓并不打算直接揭穿裘思,毕竟她知道这事的方式也不光彩。思索间,马车已经到了地方。桑卓看向系统,忽而计上心头,在将要下车之际点开系统的世界频道,飞速地往里面发了一条消息。 【22222:坐标跳蚤集市,有瓜,想知道的扣666】 42. 循此苦旅(五) 【吃瓜群众123:?】 【吃瓜群众123:666666!瓜来!】 【岁月静好:跳蚤市场能有什么瓜,这是什么新的系统任务吗?】 【吃瓜群众123:哎呀好好聊天呢你打什么岔,@22222什么瓜什么瓜细说,正好我手里有一堆甜瓜籽(嚼嚼嚼)】 【22222:嘿嘿,友情提示一下,和前一阵子君主要查的事有关】 【22222:而且好像还涉及到了一个大人物】 打完这一句,桑卓便光速退出世界频道并关闭了系统。 把人的胃口吊起来,才能发挥瓜的最大效力。 桑卓看向面前的跳蚤集市,这还是她第一回在白天通过正门大道进来。从马车上跳下来,桑卓假装好奇地向周围看去,一会儿摸摸墙壁一会儿踢踢草绳,仿佛这里的任何东西都能引起她的注意,演得正忘我之时,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数道泼水声,循声看去,正见一串火焰斜飞上空。 看向火焰源头,一个身着白袍的人正拿着火把舞蹈向前。 他戴着一个硕大的石质面具,手臂以及背后都绘制着金色的太阳图纹。一边旋转着身体向前走,一边从后方随侍的手中拿起酒壶,饮下一口,再举起火把向上喷出。酒雾触火,顷刻又化作一串火幕。一些同样装扮、却不戴面具的人跟在他身后,一边跟着他往前走,一边转动着手里的陶罐,口中念念有词,不时向两侧人群做出祝祷的动作。 桑卓惊奇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听到身边有人说:“酒神巡游?”转头,正见赫尔橘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两人对上目光,赫尔微微犹豫了下,向桑卓走了几步,在她身侧低声,“我们来得不是时候,可能今天查不到什么东西了。” 这话倒也不用赫尔说。桑卓在看到那些太阳图纹时便知道那些人是昶教的人,密教失势已久,密教徒再嚣张也不敢当着昶教的面胡来。但桑卓听到赫尔语气略显失落,还是安慰她道:“没事,这跳蚤集市又不是今天开了明天就关门了。一会儿问问黎为大人再说。” 她向前扫了一眼,见黎为站在原地不动,周围人群也没有散开的意思,又凑在赫尔旁边问:“你知道后面那群人怀里抱着的是什么吗?” 赫尔疑惑歪头,确认桑卓没在和她开玩笑,问:“这是您第一次看酒神巡游吗?” 桑卓自然:“是啊,我一个乡下来的领主哪见过这个,你快给我讲讲,等回家了我给我夫人也说说。” 赫尔被桑卓俏皮的语气逗笑了:“您真体贴。”微微正了下表情后,开始和桑卓讲述酒神巡游的细节。 【你从赫尔这里了解了一些关于昶教的事情。】 【酒神是昶教中的众多神祇之一。在昶教的文化中,酒神除了司掌美酒,还掌管着商业、信仰、丰收以及财富。】 【昶教税收收的不是钱,而是谷物粮食。他们虽然收得不多,但架不住昶教信徒人数众多,粮仓里的谷物吃不完,过了季,便只能烂在那里,浪费不说,还容易招来老鼠。于是有人出了个主意:不如将这些多余的粮食酿成酒,平时低价售卖,每逢粮食爆仓,便免费把这些酒送给昶教信徒。最好举办一个“酒神巡游”,以此回馈满天诸神和教徒们对他们的信任。】 【就这样,“酒神巡游”成了昶教的重要节日。时至今日,酒神巡游的规模以及次数已经成了昶教衡量一个地区是否土地富庶、信徒众多的标志。】 【博识+1】 “啊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昶教喜欢通过酒神巡游来展示自己的实力呗。”桑卓说着,踮着脚看向后方白袍侍从手里牵着的羊,问,“那些羊一会儿也要被分给信徒们吗?” 赫尔:“是的,昶教侍从们会在献祭仪式结束后分掉它们。只要拿着税收凭证就可以领到羊肉,如果家里有不满一岁的婴儿,还可以额外分到一碗羊奶以及一小团羊毛。” “这样啊,我说周围怎么那么多人都拿着碗。”桑卓点点头,看着周围人群期盼喜悦的眼神,心说这才看起来像是个正儿八经的宗教嘛。言语间,游行的队伍已经从他们面前离开了。两人见前面的黎为看过来,停下了说悄悄话的小动作,一起眨着眼看向他。 黎为看上去并不想走。他走近两人,给她们简单教了一些辨别密教徒和异常之物的办法,便让两人分头去集市内查看。桑卓乐得自由,和黎为和赫尔挥挥手,便一溜烟地跑了。 等到她确认那两人看不见自己了,这才慢悠悠地点开系统,看向一直疯狂弹红点的世界频道。 【吃瓜群众123:涉及君主最近在查的事,那不就是密教吗?】 【吃瓜群众123:你说的大人物是谁啊?】 【摘葡萄小能手:弱弱插一句,王都随便拉出来一个人都是大人物吧OXO】 【霸道财神爱上我:啥玩意啊神神叨叨的?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吗?】 【YYY1:等等,跳蚤集市?@22222跳蚤集市咋了?】 【霸道财神爱上我:@YYY1?难得啊,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你在这个时间点出来吃瓜(打哈欠)】 【YYY1:别打岔!不要歪楼!】 【YYY1:@22222细说,跳蚤集市怎么了?】 【吃瓜群众123:+1】 【吃瓜群众123:@22222人呢老大?放瓜放一半就走了吗??】 【吃瓜群众123:我瓜子都准备好了你就给我看这!】 【吃瓜群众123:老大我求求你快回来把瓜更完好吗,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上蹿下跳啊!】 【岁月静好:故弄玄虚。这种苍蝇集市最容易出密教徒了,就算君主想要查这里也是情理之中吧,有什么值得说的。】 【吃瓜群众123:主要是那个大人物啊。这几天大家不也在群里说这个事嘛,君主嘴上说着严查密教,其实并没有对下街区或者城郊村落这种容易出密教徒的地方加强看管,反而是贵族们更战战兢兢了。】 【透明啵啵:楼上我怀疑你在说我……最近老有昶教侍从打着做净化的名义来家里,我问了下和我关系好的几个人,地位低一点的贵族好像还没这个待遇。】 【雷霆烤羊腿:是吗?那个桑卓也被查了吗?】 【YYY1:没有。桑卓自己都差点被那头密教狮子杀了,这人怎么看都和密教没关系吧?】 【YYY1:@22222,快出来说话啊,急死人了都!】 跟在后面的是一串长长的+1,甚至已经有不礼貌的玩家开始破口大骂质疑她钓鱼了。桑卓划看着聊天记录,眼里没有一丝被骂的愤怒,全是奸计得逞的兴奋。系统的滴滴声再次响起,桑卓一抬眼,发现周禾也给她发了消息。 【番茄炒蛋拌饭:?】 【番茄炒蛋拌饭:哥们儿你在世界频道干啥呢?】 【22222:COS姜太公。】 【番茄炒蛋拌饭:?那很还原了(笑哭)】 【番茄炒蛋拌饭:我刚刚又去了解了一下水晶相关的事情,稍后把内容复制粘贴发你。在世界频道说话记得悠着点啊,万一惹了众怒被开户了可是会很麻烦的~】 跟在后面的是一长串文字,桑卓简单扫了一遍,发现是一个昶教侍从针对水晶事件进行的占卜。周禾应该是找到了一些文书资料,借着看字的功夫,利用系统的打字机制把内容给她复制下来了。 一句话概括:有两个人围绕水晶做了一场交易。 一人负责把水晶塞进狮子胃里,再在适当时候把水晶丢到跳蚤集市销赃。另一人负责提供水晶,并支付前者足够多的金币。 而且前者没想到那头狮子会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更没想到这件事会捅到君主面前。 桑卓盯着系统上的文字陷入沉思。这种顾头不顾腚的蠢事确实像是裘思能干出来的,但她不明白裘思要钱干什么,他那个便宜舅难道不给他生活费吗? 思考期间,世界频道已经多出了十几条艾特她的信息。桑卓出神间,忽然听到身侧传来一道吆喝声,扭头,发现旁边的小摊老板正将十几个炸面团从油锅里捞出。跳动烛火照在上面,将酥脆的面壳照得亮汪汪的。 桑卓被那扑人香气勾回了魂,见老板热情地串了两根递到她面前,眼睛一弯,在接过竹签的刹那转过腰肢,抬手,两个铜币“叮”地从指间弹出,正巧落在老板的掌心。 与此同时,一条消息出现在世界频道。 【22222:我回来了。】 【22222:重磅消息,君主的人已经查出那个狮子是怎么变异的了。】 世界频道一顿,随即开始疯狂向上刷新。 【吃瓜群众123:怎么变异的怎么变异的!细说细说!不许半道跑,再跑就把你抓走炖鸽子汤!(恶狠狠)】 【22222:不跑不跑,不好意思啊,刚刚洗澡去了。】 【22222:是这样,君主在狮子的胃里发现点东西。具体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只说是和狮子的异变有关。昶教的占卜师说,那东西和他现在的主人正在王都外的跳蚤集市待着。】 【吃瓜群众123:嚯,这么劲爆!老大你知道是谁去查这件事吗?】 【透明啵啵:我朋友在城防军当差,他说,今天早上出城的大贵族只有黎为一个,不会是黎为去查这件事了吧。】 【YYY1:别瞎猜,黎为是去城郊军检查去了。】 【我与负重跑不共戴天:对噻,他早上还来训我来着,说我跑步动作像鸭子(哭着跑开)】 【雷霆烤羊腿:歪个楼,黎为是谁?】 【霸道财神爱上我:楼上,这不重要,你只用知道,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中,一个温暖的密教徒即将变成冷冰冰的金币(偷笑)。】 聊天频道再次热闹起来,全是在讨论水晶和密教徒的。桑卓在边上潜水窥屏,想知道裘思会不会出来说话,却始终没有看到他的ID。 几分钟后,桑卓关闭系统,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 她刻意将这件事的关键信息抹去了,一方面是为了不惹麻烦,另一方面是为了看看裘思的态度。 如果裘思选择猫着不动,那她就装作不知道这事,尽量把调查方向往文斯那引,等弄清楚裘思是主动参与还是被迫加入再做打算。 但如果裘思动了,比如怕自己被出卖、专门跑来跳蚤集市、想要灭当初和他交易那人的口什么的,那可就别怪她往死里下手了。 43. 翠鸟栖落之日(六) 【不出所料,整整一天,你们没有在跳蚤集市里发现任何线索。赫尔肉眼可见地失落,黎为倒是没说什么,他找了一家相对干净的小店,请你和赫尔吃了麦粥和煎油网肉饼,还给你们一人买了一杯兑水葡萄醋。】 【黎为并没有告诉你们水晶相关的事,你可以看出来,他不想让你们知道得太多。当然,对应的,你也不想知道水晶背后的弯弯绕绕,作为一个差点被弄死在斗兽场上的人,你只是单纯地想让某个可恶的财政官倒大霉而已。】 【吃饭期间,你一直在密切关注着世界频道上的消息。你将消息的尺度拿捏得很好,既能激起热度,又不至于招来不相干的人参与此事。你滑动着聊天框,试图找到‘岁月静好’这个ID的发言痕迹,但对方在你爆出消息后就再也没有现身回复,仿佛直接从世界频道上蒸发了一般。】 【裘思本人也没出现在跳蚤集市内。】 【盘子内的食物很快被吃得只剩汁水。你见黎为起身要走,并不甘心就此离开。但你也知道,黎为需要在夜晚来临之前和君主报告今天在跳蚤集市的所见所闻,现在,他必须返回王都,不能陪你继续在这里调查。】 【让我们看看,你能否说服黎为同意你留守在此——】 【本轮判定能力:口舌、智慧。】 【判定难度:2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9点。】 【6+5+11=22/20】 【判定结果:成功。】 【你给出了一个非常合适的理由:密教徒大多在夜晚以及无人时出没,作为一个年轻力壮且见识过密教可怕之处的人,你希望能够破例在这里留守一晚。】 【黎为同意了你的请求。】 【赫尔看上去也想留下来,但她没有开口,只是等待着黎为的安排。见黎为似乎只打算让你一个人留下来,她默了默,最后选择服从指令。】 【为了将戏做全,你最大限度发挥了你乔装打扮以及放烟雾弹的本事。你先是跟着黎为上了马车,佯装和他们一起离开了这个地方。等到马车到了无人处,便压着身体从前进的马车上滚下来,悄悄地从熟悉的小道摸回了跳蚤集市。】 【在你离开前,黎为反复和你强调,如果发现什么异常,不要直接动手。他见完君主会立刻返回跳蚤集市,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你说着好的好的,回到跳蚤集市转了一圈,没找到你想找的人,便找了一家散卖草药的小摊,用1铜币的价格从对方手里买了一撮干花。】 【花身折落,花头向外。你简单感知了一下夜蛾的位置,快乐地向黑水窖的方向走去。】 【夜蛾询问你蠕虫噩梦相关,你说了噩梦前夜的事,夜蛾看着你,银灰色的眼瞳中流露出一点笑意。还未等你琢磨清楚那笑容里的深意,他便转过了身去,半晌将一本缠着蚕丝的羊皮抄本推到你面前。】 【“你会需要它的。”夜蛾说,舌头上的刺青随着他的话语轻轻浮动,仿佛黑夜里振翅欲飞的蛾。】 【你已获得“茧中白屋”】 【金币-80】 【你回到了跳蚤集市,四面环顾,依旧不见裘思的身影。难道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怀揣着疑问,抱着书在一个角落坐下,一边,一边观察四周的异动。】 【达成成就:谁说一心不能二用】 【洞察+1】 【“茧中白屋”讲述了一个孩子蜕变成虫的故事。这个可怜孩子的母亲坚信,虫可以穿过痛苦的罅隙,并利用自身的蛀蚀特性啃食一切。她用白茧包裹住了自己的孩子,孩子于茧中化作一片无意识的虫群,在重见天日之时扑向母亲,将昔日拥挤狭小的房间变成了一个空荡荡的“白屋”。】 【你获得了一些关于密教的知识。】 【咒诅+4】 【合上书本。不知为什么,你突然想起了“蠕虫的安宁”里的内容。】 【黑暗之中,一些细小的嗡鸣声降临在你的脑海,像是飞虫掠过黑夜中的草地。而在更遥远的地方,一串眼睛向你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只有转瞬即逝的一瞬间,但你还是感受到了。】 【你体内的蠕虫之卵捕捉到了来自罅隙间的回响。】 【你体内的暴食幼虫觉察到了什么。它开始在你的小腹内不断涌动,说不上是不安还是兴奋。】 【你将书本归还给了夜蛾,并在对方看向你时表达了不适:不知道为什么,你忽然感觉很冷,手臂以及右手掌心莫名泛痒,像是爬满了虫子。】 【夜蛾返还了书本的押金,并贴心地送了你一个痒痒挠。】 【金币+60】 神经病啊!桑卓看着手里鸡爪大小、米白色的痒痒挠,尝试在右手上挠了几下,见没什么作用,便一脸嫌弃地把东西丢给了夜蛾。好在这种痒并没有停留多久,等到桑卓再次回到跳蚤集市时,她的手臂便恢复如常了。 桑卓又围着集市转了一圈,这次依然没有看到裘思的身影,不禁皱起眉头,心说难道真是她想多了? 距离黎为回来还有一段时间,桑卓实在无聊,便花2铜币买了两串炸鱼蹲在路边,鼓着腮帮子向着集市入口的方向张望。 也不知道挪乌今天会不会来。桑卓咬着炸鱼上的脆面壳想,记起挪乌口中的婆婆,又仰着头在各个路口看了一遍,没见到人,又遗憾地蹲回去。 手中两串炸鱼很快被吃得只剩骨头。桑卓看着手中的骨头,正思考这东西丢哪合适,忽然看到一个男人拖着一个大麻布袋走到了自己面前,疑惑抬头,发现对方正腼腆地对着自己笑。 “您好。”男人捏着麻布口袋,略有些羞涩地向桑卓弯了弯身体,问,“您是要丢鱼骨吗,如果您需要的话,可以直接把东西丢进这里。” 他说着,将一直握着布袋的手松开,桑卓扫了一眼,见里面全是垃圾,便把鱼骨丢了进去,顺嘴问:“多谢了,你是这里的清洁工吗?” “并不是。”男人重新攥紧布袋口,对桑卓笑出一口白牙,“我的爱人马上要生产了,我去金色橡木之前祈愿,希望诸神保佑我的爱人能平安,作为回报,我要在我爱人生产之前连续七天替邻里清理食物残渣和废弃物,今天正是第七天。” 桑卓:“这样啊。稳婆找了吗 ?” 男人:“感谢您的关心。已经找了,诸神庇佑,我还用低价购得了一块紫水晶,祈福用的。嗯,可以麻烦您对着水晶说一句祝福的话吗,我想这会有利于我爱人平安。” 他说着,将手里的麻布袋放在腿边,将手心在胸前抹了两下,从怀里捧出一块拇指大小的吊坠放到桑卓面前。桑卓看了一眼,发现那并不是紫水晶,而是某种颜色相近的矿物,最中央处还歪歪扭扭地刻着一张女人的侧脸。不过桑卓没多说,她只是从地上站了起来,用早上从赫尔那里学到的祝祷动作对面前的吊坠说:“愿您一切顺遂美满。” 男人高兴极了,红着脸将吊坠重新收回怀中,向桑卓说了数句感谢的话就要离开。桑卓本来没打算把这事放在心上,看向路口的位置时,忽然发现地上有一条长长的拖痕,愣了愣,意识到那是男人拖出来的痕迹后拔步追了上去,问:“你刚刚是从外面进来的?”见男人困惑点头,又问,“你在外面看到什么人没有,嗯,就是那种举止奇怪鬼鬼祟祟的人。” 男人认真回想了一会儿,摇头,见桑卓表情苦恼,又说:“我刚刚是出去找垃圾坑倒垃圾的,回来的路上看到有很多废弃物,就想着捡一会儿再走。至于人……我只在外面遇到了一个披着黑色袍子的男人,但他举止并不奇怪,在看到我爱人的吊坠后,还送了一个小油灯给我呢。” 桑卓听着男人的描述,心中古怪感愈发浓重。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想起自己坑骗裘思水晶的说辞,胸口一跳,问:“能不能把油灯给我看一下。” 男人点点头,将腰后的油灯取下给她,一边取还一边说:“其实我家里有灯的,但是那个人坚持要把它给我,我看这个灯比我家那个好,便收下了,真是个好人啊……您怎么了,您还好吗,怎么脸色突然这么差?” 男人说着,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来。人来人往之中,男人看到桑卓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来。但桑卓已经顾不得男人的反应了,她一把从怀里掏出10个铜币丢给男人,留下一句“这灯我买了”,随即将油灯塞进怀里,头也不回地向集市外跑去。 脑中,系统的判定文字正在持续生成。 【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发现油灯的异常之处——】 【本轮判定能力:咒诅。】 【判定难度:15】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4点。】 【19+4=23/15】 【判定结果:成功。】 【你在油灯上发现了密教诅咒的痕迹。】 【你不知道这个诅咒是何作用,但你已经来不及思考和判断了!呼啸风声从你两边穿过,你逆着人群向外跑去,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油灯正在一点点地变烫。】 【你一路跑到采石场外围,夜色中,你将红烫如烙铁的油灯从怀里拿出,咬紧牙关,打算先把这个东西丢出再说。然而为时已晚,就在你将油灯举过头顶的瞬间,一行烁着火光的咒语自灯身上亮起,将昏暗的空气烧成了一片赤色。】 【Erumpatignis(焰爆)】 滚烫烈焰刹那爆开,将桑卓整个人吞没其中。 44. 于罅隙处(一) 【滚烫烈焰顷刻包裹住了你。】 【赤光满目,你感觉周身皮肤变得前所未有的紧,仿佛下一瞬就要贴着骨肉噼啪崩裂。你立刻开始平躺打滚,企图用沙土熄灭身上的火焰。可那些浓呛的焰舌死死地钳着你,油脂和皮肉燃烧的滋滋声不断从你身上响起。你清晰地感受到,你的身体正在一点点爆开。】 【你的大脑被极致的痛楚撑爆了,你现在无法进行思考。】 【你体内的蠕虫之卵嗅到了你的痛苦。它从透明的卵鞘中钻了出来,游走到你的身边,吸吮你胸中的情绪。】 【暴食幼虫注意到了这个异状。它不满地在你的肠胃边转了转,但并没有做什么。】 【触发密教仪式:蚯蚓的密语】 【进入仪式条件1:蠕虫的安宁】 【进入仪式条件2:累计触发两次“蠕虫之卵的异动”】 【进入仪式条件3:提供一段极致的痛苦】 【条件全部达成,正式进入仪式!】 【哎呀,你终于触碰到密教的大门了吗?不错不错,这才像个密教徒嘛。去吧,完成仪式后,你将获得仪式对应的密教特性。】 【细长的蠕虫在你周身盘转起来,它的头颅在黑暗中开裂成了六瓣,每一瓣上都牵黏着一串长丝,灰色的,很细,淅淅沥沥地坠着絮状的碎块,像是缝尸匠刚刚从尸体里抽出来的线。】 【就在那些线即将伸入你的心脏时,蠕虫忽然停止了它的动作,它抬头向着你的眉心望去,脑袋里的口器无声开合,像是看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嗯?你脑中居然装着一个比烈焰焚身更让你痛苦的事物吗?】 【适量的痛苦能为你敲开密教的大门,但过量的痛苦就不一定了。蠕虫嗅到了你的痛苦,它来到了你的脑子前,对你张开了红色的口器。】 【让我们看看,你能否逃过一劫——】 【本轮判定能力:护佑】 【判定难度:35】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3点。】 【1+3=4/30】 【判定结果:失败。】 【自求多福吧,朋友。】 【蠕虫不断翻搅着你的大脑,将那段你不愿回顾的往事从你的回忆里翻了出来。】 【仪式开始。】 桑卓霍然睁眼。灼痛的焚烧感从身上消失了,枯黑的天褪落成雾蒙蒙的灰色,深翠的草从脚边长出来,随着微风一前一后蹭着她的脚腕,弄得她有些痒。铁器的吱嘎声从前方响起,桑卓抬头,看到一个女孩坐在生锈的秋千上。腥凉的秋千索随着女孩的脚一前一后地晃着,正是声音的源头。 “你真要和那对夫妻走吗?”女孩轻轻歪着头问,见桑卓看来,伸腿踩住地面,琥珀色的眼睛轻轻眨动,像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这似乎是某个梦。桑卓抽动着眉心,试图让眼前的幻象消失,可是那条该死的蠕虫一直搅动着她的脑子,不停地在她脑海中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桑卓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身体里飞速流失,连带着她脑中那点仅存的理智一起,再眨眼,胸中便只剩下了一片茫然,直到女孩又开口叫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笑着看向对方。 “走啊,为什么不走。”桑卓说,“反正这家福利院都要倒闭了,能在倒闭前找到户愿意收留我的人家,挺好的。” 女孩听着桑卓的话,双手托腮身体前倾,放在脸侧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耳垂,许久才吐出一个:“好吧。”想想,又补充一句,“祝你幸福。” “你也是。”桑卓再度笑起来,临走时又想到什么,回头问,“你呢,你后面打算去哪?” 女孩下意识地向身后的三层楼房看去,在看到掉漆楼体上某个玻璃窗后目光一顿,垂下眼睫后飞快地把眼睛转回来,说:“我要一个人生活!” 桑卓:“一个人,这能行吗?” 女孩:“能行啊,别忘了,我可比你大四岁呢。” 说话间,一道声音从后方很远的地方传来,听着发音是在叫桑卓的名字。桑卓回头,在一片白蒙蒙的草地上看到一排黑色的栅栏门,栅栏上头顶着一串鸢尾花纹章,尖尖的,像是锋利的矛。桑卓一时出了神,直到那个声音又叫了一声,她踮着脚往外看了看,这才在门外黑色轿车的车窗上看到一只挥动的手,浅褐色的臂弯上挽着蓝色的牛仔工作服,是刚刚要收养她的人。 “要走啦?”女孩在身后问,桑卓回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道喊她的声音便又再次响起。女孩见状也不再多说,从吱嘎作响的秋千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橘子糖放在桑卓手里,和她说了些嘱咐的话,便挥着手臂离开了。 桑卓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灌木丛后,半晌才捏着手里的橘子糖向那对收养她的夫妻走去。她看着自己的脚尖,也看着自己脚下的路。湿润的草地变成了石子小道,又从石子小道变成了红色的砖石路,最后变成一道窄窄的路沿石。桑卓抬头,看到一对面容和善的夫妻正坐在车子里笑,见她过来,还慌忙往另一头挤了挤,招手示意她坐进来。 车子发动,灰色的福利院被抛扔在了白色的地平线后。桑卓侧头望着那条线,以及路两边起伏后推的深绿灌木,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朝自己远去了。直到前面传来一道声音:“姐,姐夫,一会儿去吃啥?我看咱家楼下新开的馆子不错,去不?” 坐在桑卓身边的男人开口:“吃啥馆子啊,你姐在家里闷了蒸面条,一会儿多给你盛两碗,带五花肉的!” “好嘞!”开车的男人笑起来,一面笑,一面从车中的后视镜里瞥桑卓,“我看这个丫头像是个有福气的,你俩这后半辈子也算是有着落了。丫头,记得自己生日吗?” 桑卓点点头,小心报出一个日期。男人又问:“具体时间记得吗?”桑卓觉得奇怪,但还是如实说了。车子停下,开车的男人在等红灯的间隙拿出一部碎了屏的手机,快速在上面点了几下,忽然笑开:“哎呀,这丫头命里有兄弟姐妹呢。姐,你可要看好这丫头,搞不好过几年她能带个娃到你肚子里 嘞。” 桑卓听不懂男人在说什么,她的年纪还小,只能从字面理解这些话的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些话是被笑着说出来的,可桑卓却高兴不起来,连同垂在膝盖的手都忍不住向内捏紧。 她看向这个应该被她称作舅舅的男人。他很瘦,瘦到几乎可以用皮包骨头来形容。脑袋有点扁,黑色的头发打着卷贴在上面,让桑卓联想到画本上的橄榄球。她悄悄地看向身侧应该被她称呼为爸爸妈妈的人,妈妈没说话,爸爸则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当着孩子的面呢,胡说什么。” 爸爸说完这句后,大家便都不怎么说话了。桑卓小心看着窗外,没发现什么好玩的,便探着头看向坐在车子另一边的新“妈妈”。很快,对方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在看到她的眼睛时对她露出一个笑。桑卓垂在座椅前的脚踝晃了晃,对她回以一个更大的笑。 后来的事情要比桑卓想象中的要顺利。她的新爸爸叫陈金,新妈妈叫莫绯,一直开车并和他们絮絮叨叨的舅舅叫莫涛。三个人在饭桌上不停地问她从前的事,在听到她是被她妈妈丢到游乐场后,莫涛拱了拱眉毛,对陈金开口: “要我说啊,那个女人准是在外面有人了。”莫涛振振有词,“现在哪个男人乐意和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结婚啊,我看啊,那女的八成是怕带着个拖油瓶不好嫁人,这才把这丫头丢到游乐场的,啧啧啧。” 桑卓一直在闷声吃饭,闻言抬起眼睛来,认真说:“不是这样的。”见三双眼睛向自己看来,直起身体,捏着手里的筷子说,“我妈妈不是跑了,是失踪了。警察叔叔说,她凭空在游乐园消失了,连监控都没能找到她的下落,她……” 莫涛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消失?那不就是跑了吗,警察哄你几句你还当真了,小孩就是好骗。”他说着便哈哈笑起来,末了还用筷子指指莫绯,“以后这才是你妈,知道吗,少提以前的那个女人。我姐收养了你,你要懂得感恩,知道吗?” 桑卓没再说话。莫绯则开口道:“孩子才来第一天,你说这些干什么?” 莫涛:“第一天怎么了,有话说开才是一家人嘛。再说了姐,我说这话也是为了你好啊。” 莫绯嘟囔了几句,随后将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了莫涛:“好了,吃饭吧。” 但莫涛并没有就此罢休。直到几人吃完了饭,莫涛还在喋喋不休桑卓母亲的事,仿佛他亲眼看到过桑卓被丢下的全过程似的。等到莫涛跟着莫绯去厨房洗碗,陈金悄悄将桑卓叫到一边,低声:“不好意思啊,小卓,你舅舅最近做生意亏了钱,所以说话难听了些,你不要往心里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个刚剥开的巧克力雪糕递给桑卓。桑卓看向厨房,斑驳的玻璃门后,莫涛正在莫绯身边说着什么,等到他说完后,莫绯拧着眉看向他,许久叹了一口气,掏出手机,在屏幕上输入了什么。 在莫绯放下手机的那一瞬,桑卓看清了上面的字。 “您已向莫涛转账:30000元。” 45. 于罅隙处(二) 桑卓讨厌她这个名义上的舅舅。 莫涛对她并不差,但也说不上多好。他似乎只是把桑卓当成亲戚家里的一个陌生小孩,不刻薄也不关心。桑卓小时候并没有太在意舅舅对自己的方式,等到青春期开始在意外界态度的时候,又觉得舅舅这样挺合理,毕竟她只是一个和这个家庭没有半分血缘关系的小孩,尤其是在她逐渐长开之后,这份血缘间的陌生感就更明显了。 真正让桑卓感到不舒服的,是莫涛每次上门拜访时,家里那种倏然变得紧绷而小心的氛围。 那感觉很微妙、很奇怪,就好像所有人头顶忽然顶了一只易碎的碗,只要稍稍动作大一些,那些碗就会从头顶掉下来,“砰”地炸成一堆锋利的碎片。等到莫涛离开,那些碗才会消失,大家的身体才会重新变得松快起来。 桑卓一直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直到有一次,她在看电视时和爸爸说了这件事。陈金抿着嘴,片刻从兜里掏出一只皱巴巴的烟盒,“啪嗒”一声将烟点燃后,扫了一眼墙上的钟表,才慢慢地开口: “你舅很喜欢说一句话。”陈金吐出一团白烟,声音闷闷的,“他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和别人比什么输什么,唯独在姐姐这一块,全天下没一个人能比过他。” “你妈小时候待的地方封建得很,一群人一天到晚不知道要干啥,早上放牛放羊,晚上研究生娃。你别笑,我在和你认真地说呢。好在那时候有老师去那个地方支教,你妈上了学,学了知识,还考上了县里的学校。你舅当时也在上学,但是成绩就,呃。” “但你舅那个人争强好胜,没少因为这事和别人拌嘴吵架,据说有一次还动了手。可成绩摆在那,你舅说得再多也没什么用,但好在你妈次次考试都能拿第一,你舅每次跟人吵,吵急眼了就把你妈搬出来,说十个人加起来都比不过你妈。” “后来你妈要去县里上学,你的姥姥姥爷当时不乐意,要你妈把机会让给你舅。你舅没答应,趁着晚上睡熟偷了家里的钱,拦了路边去城里的车,硬生生地把你妈给送进学校里了。他手臂上的那条长疤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听说当时你姥爷打断了五根藤条,最后还是邻里来劝,说了一堆‘至少这孩子疼人,根没歪’‘你闺女出息了以后也能帮衬你儿子’,这才没叫你舅被打残。” “你舅后来没继续读书,也没继续在家里放羊养猪。他和别人进厂打了工,赚的钱大多都寄给了你妈。后来有一天,你舅的工厂放假了,你舅拎了一袋苹果去你妈的学校找她,结果没找到人,围着周围转了一圈,最后发现你妈被四个混混堵在巷子里了。” “你舅拿着砖头冲了上去,把那四个人打成了重伤。其中一个没救过来,当晚就死在医院了。” “后来你舅出来了,刚好你妈也毕业找工作了,就一直把他带在身边。你舅还和以前认识的人炫耀呢,说他有个出息的姐,哪怕坐过牢也没什么。牢里的人知道他是怎么进去的,都管他叫哥,还会在吃饭的时候把碗里的肉让给他。” 说到这里,门外走廊便传来一片“笃、笃、笃”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人正提着东西上楼。桑卓竖起耳朵,看向陈金:“妈妈回来了。” 陈金点点头,掐灭了手中的烟头,准备起身开门的时候又想到什么,对桑卓说:“别去跟你妈问这些事啊。” 桑卓点点头。 她当然不会去找妈妈问这些事。 莫绯是个很爱笑的人,在桑卓的印象中,莫绯永远都是笑眼弯弯的模样。在看到桑卓接近满分的语文和英语成绩单时,她会笑,在看到桑卓只考了20的地理卷子时,她也会笑,和桑卓一起吃饭时笑,牵着桑卓去博物馆时也笑,唯独在看到莫涛,或者莫涛发来的消息时,她脸上的笑容会淡下来,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小锤轻轻敲了一下。 桑卓不用问也知道莫涛在跟自己的妈妈说什么。 无非就是“姐,我最近看中了一个创业项目,你信我这次一定能回本”,要不然就是,“回去看看爸妈吧,那丫头就找个邻居帮忙照看几天,要不然爸妈又得不高兴。” 莫绯从来没有跟桑卓提过这些事,陈金也没有,他们只会说“小卓,晚饭想吃什么”“小卓,作业写得太晚就不写了,早点睡。”“小卓,你的裤腿是不是短了,周末和我们一起去商场吧”。于是桑卓便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每天正常地上学、放学、在周末以及假期时拉着同学去公园里疯跑,爬上空水池的假山又张着手臂从上面跳下,被管理员发现了就挥着手跑开,假装自己是个大明星正在录RunningMan。 直到那天,一个穿着西服的人礼貌地敲开她的家门,桑卓以为对方是来做客的,如常回房里刷中考真题,却在半个小时后听到客厅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东西被狠狠砸在了地上。 桑卓向门外跑去,刚刚推开门,便见红艳的玫瑰泼了一地,白色的水贴着鲜脆的枝条蔓开,像是一块流动的碎玻璃。她踮着脚,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滑腻的叶,走到客厅,发现妈妈正捂着脸坐在沙发上哭,爸爸站在她和一堆褐色瓷片的对面,手里捏着一张纸。穿西服的人已经不见了。 “你把咱家的房子抵押出去了,就为了给你弟弟办贷款?”陈金的手在抖,纸张顺着他的拇指向下凹陷,手指一捻,便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他是个无业游民,每天就靠你和你爸妈的接济过活,他有钱还贷款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绯?” 日光透过纱窗泼进来,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桑卓跑到莫绯身边伸手抱住她,在触及她颤抖的身体时打了个寒战,而后勉强从嘴里扯出一个笑,对没在白光里的陈金说:“爸,你你先别急,我觉得这事应该有转圜的余地,要不我们找个律师问问,说不准——” “问什么问!”陈金第一次在桑卓面前发了火。他将手中的纸狠狠砸在地上,骤然拔高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屋子,“她是自愿签的字,就为了那个不成器的东西!绯,莫涛这几年从你账户里拿走了多少钱,你自己能数得清吗?” “那我能怎么办?!”莫绯骤然放下了捂着脸的手,一双眼睛红得可怕。桑卓想要抱住她,却被莫绯一把推开。“我也不想这样,我也想 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谁让我是他姐啊,他半辈子都搭在我身上了,如果我不签这个字,你知道那些人会怎么说我吗?你知道我爸妈会干出什么事吗?” 陈金:“所以你就把我们的家拿出来了?” 莫绯低下头,泣不成声。 他们的房子最后还是被法院查封拍卖了。为了能尽早还上剩下的钱,陈金把家里的黑色轿车也卖了,就是他们曾经开着去接桑卓的那辆。 桑卓试图逗莫绯笑,但是出租屋里的莫绯总是会望着狭小的房间和卫生间的霉点发呆,桑卓连续说很多句话才会勉强将嘴角牵起几分弧度。于是桑卓又去找陈金,一边摇着他的手臂一边嬉皮笑脸地说,听说她的高中会给年级前几名发奖学金、要是高考考进市里前五十还有额外的奖金,说不准到时候能给家里买个新车回来,但陈金的反应和莫绯一样。 但桑卓不肯放弃,她依旧起早贪黑地上学,一回到家就陀螺似地围着两人转,希望爸爸妈妈能像之前那样说说笑笑的,可他们始终不说话,偶尔说上两句,也只是问桑卓的学校生活怎么样。 世界仿佛变成了一管凝固的胶管,无论桑卓怎么用力地捏胶管的外壳,里面的胶水也始终纹丝不动,偶尔从胶口处挤出些东西,也只是些干瘪的白色胶痕,像是奶糖上的糯米纸,撕不掉,也吐不出。 直到高一学期的期末,桑卓如愿拿到6000块奖金。她飞奔着跑回家里,想知道这笔钱能不能帮到父母,却在跑进小区时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从自家的单元门前闪过。她目光一凝,反应过来那是谁后一把甩掉书包,疯了一般地向楼上跑去。 空旷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中重重扩开。桑卓在灰暗的楼梯间和掉漆的红扶手中向上抬头,在狭窄的缝隙中看见了向前伸手的莫涛,以及定在门后的莫绯。 “你来干什么?”莫绯咬着牙问。 “留我吃顿饭呗,姐。”莫涛笑着说,作势就要往门里钻,“我都听说了,你家那个丫头学习好,拿了学校的一等奖学金,厉害啊。姐,你今天是不是炒肉了,我站在这都闻到煎肉的香气了。” 莫绯死死挡在门前,整个人都在打着颤。她握住把手,想要一把将门拽上,却见莫涛将手按在了门锁上,抬头,正好对上他窃笑的眼睛。 桑卓冲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跑过去,想也不想地就把莫涛从门上撕了下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后,又抬脚往他小腹上踹了一脚:“滚开!离我妈远点!” 莫涛没有防备,整个人摔到邻居家的门上。桑卓挡在莫绯面前,见莫涛看向自己,指着楼梯对他说:“我家不欢迎你,现在、立刻、马上从我家滚蛋,不然我就报警!告你私闯民宅!” 莫涛正捂着小腹一脸痛苦,闻言阴恻恻地抬起头来,但目光没有落在桑卓身上,而是落在了莫绯身上。桑卓发现身后的莫绯打了个冷战,又往她面前挡了挡。恰逢此时,对面的邻居开了门,见莫涛站在门口,一愣后奇怪地问他是谁。莫涛没说话,他瞥了桑卓一眼,吐出一句“你给我等着”,便一瘸一拐地下楼了。 46. 于罅隙处(三) 陈金提着桑卓的书包回来的时候,莫绯还坐在沙发上哭。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在听到桑卓讲完前因后果后才慢慢松开。他走到莫绯身边坐下,温声:“哭吧,绯,你总得迈出这一步。” 莫绯的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桑卓见陈金朝自己使了个眼色,心下意会,说了句“我的中性笔芯用完了”就跑出去了。 后来莫涛还来了几次,陈金把他当空气,莫绯则躲在门后不见他。桑卓则完美地发挥了她气人的天赋,常常把莫涛怼得心脏疼。为此,莫涛的爸妈,桑卓名义上的姥姥姥爷还来过一次,话里话外提醒莫绯不要忘本,桑卓听到,侧着身体坐到两人中间,托着脸天真无邪地发问:“您二老这么想帮我舅,为啥不把自己的存款还有房子都拿出来给他填坑啊。” 两个老人不赞同地皱眉:“我们家收养了你,你应该知恩图报,而不是挑拨你妈和我们的感情。” 桑卓:“第一,讲事实不叫挑拨。第二,知恩图报不是让别人用来挟恩图报的。第三,收养我的人是我妈,不是你们。” “你,你这是什么话?是谁收养的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好吗。我多嘴问一句啊,我在这个家里长这么大,您二老是出钱了,还是出力了?”桑卓一边说着,一边用戏谑的目光打量他们,见两个老人脸色铁青,又添上一句,“真有意思,这天下竟然有张三家种瓜而李四家坐等收成的道理,要脸的被欺负得无家可归,不要脸的反而能昂首挺胸登堂入室,唉,世风日下呀。” 两个老人被气得浑身发抖。那个应该被桑卓称作姥爷的人更是重重一敲拐杖,吼道:“滚!” “好!”桑卓立刻起身拉开房门,在几人懵然的目光中对门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直到两个老人离开一段时间,莫绯依旧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陈金回来后听说这件事,欲言又止地在客厅里停了一会儿,等到将莫绯扶回房间后,拉着桑卓在沙发上坐下,语重心长:“小卓啊,我知道你是为了你妈妈好,可你那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妈妈会难受的。” 桑卓:“可不难听他们不走啊,难受一下总比一直难受要好吧。” 陈金的嘴张张合合,最后没说什么,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桑卓,让她去楼下玩会儿,自己则走向了卧室内。 桑卓知道爸爸是安慰妈妈去了,捏着钱识相地下楼,走到休闲区时,发现莫涛还坐在那里,脚步一顿,见对方朝自己看来,热情地迎上去:“没跟二老一起走啊,舅。” 莫涛捏着手机,看上去刚和什么人打完电话,见桑卓过来,一脸不善地将手机塞回兜里:“谁是你舅,没脸没皮的东西,看见你老子都嫌脏。” “哎,和您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些。”桑卓笑着说,见对方“腾”地站起来,又跳着向后退去,“殴打未成年犯法哦,舅。” 四周人来人往,偶尔有路人注意到他们,还会往这里瞥上一眼。莫涛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恶狠狠地剜了桑卓一眼,咬牙切齿:“别以为你在我姐那有多重要,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我姐的闺女了吧,看看你自己的脸,你和这个家有一点关系吗?” 桑卓耸肩:“总比某些初具人形的未知生物强。”说罢也没管莫涛的脸色,转身就去小卖部买薯片可乐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桑卓这一闹的缘故,之后的两年,桑卓一家都过得很安宁,没有突然上门讨钱的莫涛,也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只是在看到工资卡上被银行强制划走的钱款时,陈金和莫绯会沉默下来,双双在原地停留一会儿,才会继续干手上的事。 好在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当年莫绯帮莫涛担保的钱虽然多,但也没有大到要把两人完全压垮的地步。在桑卓高三那年,陈金和莫绯结清了所有欠款,一家人破天荒地出去吃了顿饭,虽然吃的是一家路边的烧烤小摊,连牛羊肉都没敢多点几串,但是一家人还是喜极而泣,回去的路上还买了三瓶罐装的冰可乐,一边小心翼翼拉着铁环放气,一边讨论之后要怎么攒钱、攒了钱在哪里买房。 第二天,莫绯去花卉市场买了一盆茉莉。她坐在阳台前,拉着刚放学的桑卓往花盆里填土,柔长的手指轻轻摆弄着油绿的叶子,嘴角的笑意随着动作慢慢抵达眼底。 “等你高考结束,它们就开花了。”莫绯将茉莉摆到窗台上,看着簌簌抖动的枝叶,眼中泛着细碎的光,“我以前读书的时候,宿舍里就养了这样的一盆茉莉。花一开,整个屋子都是香的。” “这么好。”桑卓提着水桶走到莫绯身边,看见枝叶上那些米粒大小的嫩芽,忍不住问,“妈,等到花季过去,残留的花瓣是不是可以留下做茉莉花茶啊?” 莫绯直接被逗乐了,将花盆扶正后伸手刮了下桑卓的鼻子,笑:“小馋猫。” 桑卓没看到花开的样子。 4月30日的晚上,莫涛再次上门了。 他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没有什么防备。当门被轻轻敲响的时候,莫绯只是对着房内问了一句“小卓,又买奶茶啦?”,就自顾自地拉开了房门,抬头准备伸手时,猝然和门外的莫涛撞上目光。 他比两年前更瘦了,头发掉了很多,两颗浑浊的眼珠微微向外凸着,眼白上的血丝炸如蛛网。在看到莫绯惊诧的脸后,那双眼睛立刻闪起一片亮光,像是脏水池里伸出了一把雪亮的匕首。 “姐!姐!你救救我,姐!”莫涛把身体卡在门边,黝黑的手直接钳住莫绯的手腕,“追债,追债的人都到家里来了。他们把爸妈的家具都搬走了,还在门上和墙上泼了红油漆。姐,我知道错了,爸妈也知道错了,断亲书我们已经烧了,你帮帮我们,我知道你现在又有存款了,你先帮我们还一点拖拖时间,求你了,姐!” 陈金和桑卓听到动静,一起从房间里跑出来。桑卓跑在前面,一抬头看到的就是莫涛抓着莫绯不肯放手的场景,想也不想地冲过去想把两人扯开,结果被莫涛一把扯出去砸在墙上。 “滚开小杂种!”莫涛双眼猩红地喊,“我才是和我姐血脉相连的亲人!” 莫涛下手很重。桑卓的脑袋砸在墙上,一声剧烈的“咚!”声在脑子里响起,头皮一阵麻木后炸起刺人的剧痛,听觉和视觉都短暂地消失了。桑卓不受控地摔到地上,忽明忽暗的视野中全是尖长的耳鸣声。莫绯一愣,而后发出一声尖叫,奋力从莫涛的桎梏中挣脱出来,朝他甩了一巴掌,踉跄地把地上的桑卓扶起来抱在怀里。 莫涛摸着脸上滚烫的红印,反应过来后还想上前,却被陈金拦在了门口。 “我警告你,立刻从我的家里离开!”陈金拿出手机按下110,“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就报警!” 莫涛在看见手机界面时瞬间目眦欲裂。他像是个被人踩中了尾巴的野兽,一把抢过陈金的手机砸在地上,不等陈金有所反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水果刀,翻出银白的刀刃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姐,我就问你一句,你帮不帮我。”莫涛看着莫绯骤然凝住的目光,将刀往脖子上蹭了蹭,锋利的刀刃划过皮肤,割出一条红色的线,“你不帮我,我今天就死在这里。” 桑卓脑袋还痛着,但她能听到莫涛的话,她发现莫绯的身体在不停颤抖,支着墙从莫绯的怀里直起身来,试图挡住两人的视线交集。可莫涛还在喋喋不休:“姐,你还记得吗,我去你学校找你那年,当时那群混混也拿着刀,款式和我手里这个一模一样。” 莫绯颤动得更厉害了,桑卓听到她低声说了一句“你不要再说了”。陈金则上前试图拿掉莫涛的刀:“你冷静点,先把刀放下,把刀放下我们再——” “给老子滚!”莫涛握着刀往前一划,刀尖掠过陈金的手掌,将他的虎口当场切开,“我和我姐说话,有你什么事,滚啊,滚!” 他越说越激动,一边嘶吼着一边拿着刀不停往前面乱划。陈金被他逼得向后退去,桑卓则拼命扶起莫绯,和陈金一起往后退。眼见着莫涛的动作越来越大,桑卓将莫绯放到墙边,自己则一把冲到厨房,抽出一把剁骨用的菜刀握在手里,随后跑到陈金身边,刀刃向前:“该滚的人是你!离我爸妈远点!” 银色的刀面闪着锋锐的光,冰恻恻的,将场中几人一时都慑在了原地。桑卓见有戏,当即抄着刀往边上柜子一劈。木板碎裂,细长的木刺从裂面中折下来,在空中散着丝丝缕缕的木屑。莫涛浑身一震,再看向桑卓时整个人剧烈地颤动起来。桑卓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屏着呼吸持刀看他,直到莫涛发出一声尖叫,她看见他突然举起了手中的水果刀,疯了一般地朝她扑来。 “你这个小畜生,我杀了你!”莫涛不停地挥舞着手里的刀,一张脸扭曲得吓人,“都怨你!你为什么要同意跟着我姐走!要是没有你,我姐就能养我一辈子,就跟以前一样!你都已经被你妈丢了,为什么不能好好在你的福利院当你的孤儿,为什么要搅和到我们家里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挥舞刀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但这次他瞄准的不是陈金,而是桑卓。桑卓到底没和人打过架,见状只能学着对方的动作,在空中胡乱挥舞着手里的菜刀,一面退一面往离莫绯远些的地方走。刀刃相撞,在空中发出一道道可怕的脆响,白炽灯下,桑卓甚至可以看到刀面上被砍 出的白色划痕。 莫涛一直砍不中人,呼吸越来越急促,手头的动作也越来越混乱。他像是一头彻底发了疯的野兽,歇斯底里地破坏着周围的一切,仿佛只要不砍死桑卓就不罢休。恰逢此刻,陈金从侧后方扑了上来,他死死箍住莫涛的左半身,伸手试图控制住莫涛不断挥舞水果刀的右手,抓了一下,没抓中,又抓了一下,还没抓中,于是莫涛的刀尖掉了头,莫涛侧过了身体,拿着刀的手高高举起,凶狠的目光落在陈金的左颈上。 桑卓见状,脑子“嗡”的一声,随后身体反应先于思考,双手举起菜刀,对着莫涛的手“砰”地砍下!血肉破开,在桑卓抽出刀刃时飞出一弧鲜血。陈金看着那弧血,猛地松开抓着莫涛的手,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莫涛还握着手里的刀,见陈金后退,整个人也跟着侧过身去,再度举起手,似乎是要顺着身体的惯性继续刺向陈金的脖子。 这个动作被桑卓尽收眼底。 于是她再度举起刀柄,上前一步,直直向着莫涛的后颈砍了下去。 “全程就是这样?” “嗯,是的,我能想起来的我都说了。” “没事,孩子,别怕。” “我没在怕。” “你的手在抖。” 审讯室内,负责办案的民警把一杯温水推到桑卓面前,见她没喝,顿了顿,又问:“是这样,刚刚医院来消息了,莫涛没抢救过来。所以,你可能要在我们这待上一段时间了。” 桑卓点点头。两人沉默一阵后,民警忽然问:“小卓,你哪年生的来着?” “满18了。”桑卓直接回答了民警没问出口的那个问题,见对方沉默下来,又问,“我那个应该可以被判成正当防卫的吧。对了,叔叔,我妈呢,我妈怎么样了,还有我爸,他们还好吗?” 民警看着她,许久才勉强从脸上扯了一个笑,说了句“都好都好”,于是桑卓又问,“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按照规定,最长不会超过37天。” “哦,那还行,刚好能赶上高考。那啥,叔,能让我老师同学给我带点练习题啥的不,我怕我考试的时候手生了。对了叔,你帮我给我妈和我爸带个话呗,就说我好着呢,一直在配合调查。”桑卓从进入审讯室起话就变得格外多,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的手很冰,脊骨也一直在抖。脑袋被撞过的地方一直发着木,像是有个人把一只冷冰冰的手摁在了那里。 民警本来问完话就要走了,见状犹豫一会儿,还是留了下来陪她说话,过了好久才离开这里。 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桑卓有点记不清了,事后她回想起这件事时,脑中只有一片空白。她只记得,第三十七天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问民警,问她是不是可以走了,可那天民警格外地沉默。桑卓感觉对方很想对自己笑,可那笑容是对方从嘴角硬扯出来的,就那么硬生生地挂在嘴角,比哭还难看。 “小卓啊,没事,你先在这里好好待着,高考的事咱们回头再想办法。你这事还是比较特殊的,你学校的老师还有领导啥的也愿意帮你,律师已经给你找好了,一定能给你争取成正当防卫。” “是我被起诉了吗?”桑卓轻轻地问,见民警嘴角绷住,又问,“对方有证据?而且对我不利?” 民警没回答。桑卓看着他,许久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同样的、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我家客厅有监控。我爸怕莫涛上门找我妈要钱,所以在客厅柜角偷偷安了这个。” “……” “我家有监控啊。” 这个案子折腾了很久,甚至在当地引发了小小的轰动,经过漫长的拉扯后,最后以莫涛父母的败诉划下了终点。至于陈金和莫绯,桑卓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她只知道他们向法院提出了解除收养关系,她同意了。 桑卓不知道她的养父母在想什么,因为他们什么话都没有给她留。官司结束后,她重新回到了他们以前居住的出租屋,他们没把自己的东西搬走,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和以前一样,茶几上甚至还放着一个马克杯,里面盛着没喝完的茶,在黑夜里闪着粼粼的光。 门关上了,世界黑了下去。幻白的灯光挂在窗外的铁艺路灯上,像深海里的月亮。桑卓拿起马克杯喝了一口,苦的,放下杯子,褐色的茶渍在白瓷壁上贴了一圈,她用湿巾用力擦了两下,没擦掉,用钢丝球刷了两下,也没刷掉。看向窗边,茉莉早就枯萎了,苦皱的叶片在细脆的枝干上打着颤,桑卓只是轻轻伸手一碰,它们就全都碎了。 世界安静了,她又是一个人了。 47. 于罅隙处(四) 【你行走在空荡的房间里,听着脚下传来“哒、哒”的声音,身影逐渐浸泡在无尽的黑暗中。】 【诗人说,世界是一个游戏场,我们每个人欢跳其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追寻着属于自己的游戏胜利。】 【你呢,你的胜利是什么呢?】 【黑暗中,米白的蠕虫攀上了你的脚踝,顺着你的脊骨,来到了你的右手掌心。细小的虫足摩挲着你手掌上细小的伤疤,带起一片酥麻的痒。】 【这个世界不公平。蠕虫在你耳边低语。你曾经也是一个完美的人,你拥有卓越的语言天赋,你无需刻意背诵英语单词,只需了解一点单词构成和基本语法,就可以轻松写出一串华丽的长难句。你天生知晓该怎么进行和写作,你的作文曾在模拟考试中获得满分,白色的方格卷被复印下来贴在公告栏上,引来无数艳羡的目光。你是优秀的代名词,是家长口中别人的孩子,是同龄人眼中翻不过去的山,也是那些与你成绩相近之人脑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而现在,这一切全毁了。】 【你在你养父母遭受威胁时挺身而出,做了最符合世俗道德的事,却转头被世俗道德砸了个稀烂。白眼狼、杀人犯、暴力狂,无数个标签贴到了你的身上,将你从云端拉入泥地。你抬头看向那些围绕你的目光,厌恶的、戏谑的、惋惜的,你是他们眼中的异类,是一个再也无法翻身的可怜鬼,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你不该遭受这样的对待,你应该站在被众人仰望的地方,用你的天赋摘下那顶独属于你的桂冠,享受着来自所有人的欣赏和赞誉。】 【你需要一场胜利,来冲刷掉之前一切的耻辱和不堪。】 【亲爱的,相信我,没有什么缺憾和痛苦是一场盛大的胜利不能抚平的。它能让你直起脊梁、抬起头颅、竖起心帆,而现在的我,就能给你带来这样的一场胜利。】 【只需要一点点的改动,你就可以获得一个完美的、远超旁人百倍的人生。我可以制造一场小小的意外,让那个叫莫涛的人提前死在一个和你无关的地方。你会和你的养父母会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你会参加高考,你会拿下市区第一,去985院校学一个感兴趣的专业,你还会在毕业后找到一份让所有人艳羡的工作,在那个工作环境里,你会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最大,你会成为那个企业里晋升速度最快的人,你会拥有自己的房子和车子,并攒下一笔足够丰厚的存款。在退休后,你会和你的朋友们四处旅游,闲了就种种菜养养花,最后在一个阳光温和的下午于睡梦中离世。】 【把你脑中的痛苦交给我吧,我会吃掉你心中的痛苦,为你构建一个没有任何痛苦的完美人生。】 【蠕虫说完了它的密语,现在,轮到你做出选择了。】 【让我们看看,你是否能——】 系统的念白戛然而止。 黑潮般的夜色中,桑卓抬起头,透过面前枯萎的茉莉,看向头顶盐白的月亮。一枚骨骰正浮在那里,莹润的骰面在夜空中轻轻转着。二十个的数字随着骰身不断切换,走马灯似的转在桑卓面前,似乎是在决定她在此处的去留。 桑卓眼神一动。她看着它,迎着月光坐到窗沿上,伸出手,将转动的骰子从天上摘了下来,握在了手里。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需要一个完美人生了?”桑卓捏着骨骰,须臾看向缠在手腕上的蠕虫,若有所思,“倒是你,自顾自地来别人的回忆里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进阶仪式吗?” 蠕虫显然没料到桑卓是这样的反应,它微微一顿,将桑卓的手腕缠得更紧了些:“你没在回忆中感到痛苦吗?” “痛啊,要是不痛的话,我也不至于倒霉催地被你拉来这个回忆里吧。”桑卓将骨骰收回怀里,顺手将蠕虫一圈圈地从手腕上取下,“我也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能把这个事再经历一遍,可我现在并不感到有多痛苦,好神奇,是你把我的痛苦吃掉了吗?” 月光下,桑卓感觉到手中的蠕虫僵硬了一瞬,但这种僵硬转瞬即逝,蠕虫在桑卓的指尖挣扎了起来,细长的身体在逐渐褪色的黑夜中不断甩动,像是一堆凌乱的线。 “我的提议不好吗?”蠕虫的声音在桑卓的脑海中来回旋转,“你难道甘心当一个失败者,重新回到萨金王朝和一堆人勾心斗角玩游戏吗?你不想重新来过吗?” 桑卓:“重新来过?重新来过有意义吗,如果我重新来过的目的是去享用你口中那个虚幻的完美人生,那我觉得还是算了。”说着,她将沉默的蠕虫放在那盆干枯的茉莉上,笑着问,“你说我需要一场胜利,我倒想问问你,什么才是胜利?” 蠕虫:“我刚刚和你描绘的那个场景就是胜利。” 桑卓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蠕虫,蠕虫也抬头看着她。房间在消失,月亮在褪色。蠕虫的身体深深浅浅地落在枯败的茉莉枝叶间,像是死而复生的米白花苞。桑卓将手放在棕色的花盆上,在发现掌间没有传来实物的触感后笑着把手拿开,挪开视线,对着头顶的虚无黑影缓缓开口: “我的现状是由我的每一次选择组成的,我脚下的路也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我并不后悔我的选择,即便重来无数次,我依旧会在莫涛举起水果刀时冲上去,拦住他。 “或许这在你眼里是某种失败,可对于我来说,这只是我过去的一环。抹杀掉这段经历并不能让我变成一个成功人士,比起你口中那个虚无缥缈依托于想象的胜利,我更愿意选择接受过去、愿赌服输。 “虽然这听上去有点精神胜利,但我觉得吧,‘输得起’是比‘赢得胜利’更重要的东西。 “好了,别用我的记忆来蛊惑我了。现在,立刻,从我 的脑子里,滚。” 桑卓一边笑眯眯地说着,一边向前方伸出右手。食指拨弹的瞬间,枯萎的茉莉向外斜斜一晃,而后旋转着向黑暗中跌落而去,连带着盘缠在上面的蠕虫一起。一道纤细的“咔”声从茉莉跌落的地方响起,世界如同一面被骤然敲碎的玻璃,黑色裂纹如蛛网般向外炸开,又在桑卓抬眼时崩碎成亿万碎片。 【你成功抵御住了蠕虫的侵蚀。】 【你已完成仪式:蚯蚓的密语。】 【蚯蚓感知不到疼痛,却可以感受到身体的损伤。它是如此的弱小,弱小到只能在湿润的土壤里来回穿梭。可它却又是如此的坚韧,坚韧到只要不被切下头颅和所有的内脏,就可以不断再生躯体存活下去。现在,蚯蚓和你产生了共振,它缓慢地爬过了你的血液,并将自己的特性赋予了你。】 【你已获得能力:痛楚屏蔽】 【任何身体上的痛觉都不足以对你造成困扰,放心,我们仍保留了你身体的创伤感应机制,你依旧能感受到身体产生的损伤。】 【你已获得能力:蚯蚓的再生】 【只要你还保留着头颅和一部分内脏,你就可以修复身上的任何伤口,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你已获得特质:雨泥的赐福】 【在发动“蚯蚓的再生”时,如果你正身处雨中或者潮湿的土壤中,你的治疗时间将大幅缩短。】 【你已获得特质:白盐和太阳的凝视】 【在发动“蚯蚓的再生”时,请你确定自己正远离白盐和烈日,你不会希望自己变成一具干尸的。】 【遥远的地方,一位未知的存在注意到了你的身影。祂看着你穿过了蠕虫建构的痛苦回廊、于黑暗之中叩响了密教的大门。祂欣然起身,为你拨开了这扇大门。万千密神于此刻回眸,祂们注意到了你,向你投以好奇的目光。】 【是谁在注视我的眷属?】 【一团黑暗自涌动的目光中起身。祂走到大门之前,如蛇结般盘踞在密神们的目光前。混沌的身影空洞而虚无,仿佛一片骤然落陷的空间,一段被凭空抹去的影子。】 【密神沉默不语。祂们回到了各自原来的位置,没有继续向你投来目光。】 【你体内的暴食幼虫注意到了你的这段经历。它看向你回忆里的那具尸体,悄无声息地游走了过去。】 【暴食幼虫的欲望再次被满足了。一种充实的感觉环绕着你,你发现自己的身体产生了一些微小的变化。】 【智慧+1,体质+1,社交+1,灵性+1,耐力+1,洞察+1,理解+1,博识+1,联想+1,理性+1,搏战+1,防御+1,轻捷+1,体力+1,隐蔽+1,魅力+1,口舌+1,咒诅:+1,护佑+1,幸运+1,魔储+1】 【仪式结束,你回到了你原来的地方。】 48. 于罅隙处(五) 桑卓滚回现实世界后,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身上的伤。 她身上的火已经灭了,皮被活活烧掉了一层,红肉从黑焦的外皮中成片翻出,在黑夜中泛着白气。握着油灯的右手伤得最严重,手肘以上的地方几乎已经完全碳化,稍微一吹,就会带起几点火红的飞星。口腔内传来极致的渴,冷意席卷周身,像是有人往她身上贴了一层冰。 “该死……”桑卓捏着手腕,用浑浊的视野左右环顾一圈,见不远处有一片山林,一边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一边哆嗦着嘴唇念叨,“神经病,缺德鬼!老娘记住你了,这事没完!” 大概是【痛楚屏蔽】生效的缘故,桑卓并没有感到痛感,只是感觉被烧伤的地方缺了一块,走路时一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像是随时要摔倒,在她进入林被密集的地段后,这种颤动就更明显了。 好在这片林地的环境还算不错,桑卓很快找到一棵树坐下,缓了片刻后从边上捡起一块石头,对着身边的草地凿挖下去,很快弄出一片浅浅的湿润土坑,见四下无人,便挪着身体窝到了上面,点开系统面板,发现上面多了两行小字: 【“蚯蚓的再生”正在生效。】 【“雨泥的赐福”正在生效。】 桑卓放下心来,整个人也彻底瘫软在树干上。口腔里的渴意愈发严重了,桑卓甚至想把头埋进身下的土壤里吸水。好在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另一种极致的困意代替渴意霸占了她的大脑,桑卓蜷起身体缩在树根边,很快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只是觉得半梦半醒之间有什么人走到了自己身边,还握着自己的肩膀晃了两把。但桑卓太困了,一边往树根下缩了缩,一边胡乱挥着手让面前的人走开。 但那人并没有走,桑卓感觉对方在自己身边蹲了下来,随后一道低而轻的男声在上方响起: “Vulnerasana.(伤愈)” 随着这一声,桑卓感觉自己的神智清醒了一些,虽然还是一片混沌,但好歹能看见听见一些东西了,还没反应过来帮自己的是谁,一道清脆的“啵”声从前方响起,像是有人将木塞从水囊上拔了下来。桑卓勉强将眼睛睁开了一点,没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只看见一截白净的手伸了过来。细碎的月光勾浮在骨节上,像初化的雪,带着一点淡淡的皂香。 干燥渴意浮上口舌。桑卓只当自己是在做梦,张开嘴,一口咬住了面前的“雪”。可对方似乎不肯给她咬,微微一定,便迅速抽了出去,不等桑卓有所反应,另一个湿润的东西碰上她的嘴唇,桑卓尝试着嘬了两下,发现是淡盐水。 对方给她喂水的动作很慢。桑卓几次仰起头想让水流快一点,结果通通被面前的人钳着下巴放归原位。桑卓气得几乎想要睁眼,奈何【蚯蚓的再生】占据了她所有力气,桑卓再不满,也只能顺着对方的动作慢慢喝水。 等到桑卓将水囊里的水喝完的时候,树林里又响起了一道脚步声,带着金属碰撞的细声,自远处向她快速靠近。给桑卓喂水的人显然也听到了,他从桑卓身前站起来,走向那道脚步声,片刻立定,低声:“老师,人找到了。” 来人没有出声,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望着桑卓。桑卓身前的人则又往前走了一步,道:“老师,先给她治伤吧。” 之后的事情桑卓就彻底不知道了。她再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地上,身下垫了一层干草布袋,身上还披着一件鸦黑的外袍。桑卓眨了两下眼,聚焦目光后看向自己的右手,手指和掌心都被羊毛绷带缠着,看不清里面具体的情况,但是桑卓已经可以感受到右手的存在了。正迷茫间,一缕清润的皂香从身边传来,桑卓侧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挪乌看上去似乎是在看书,看得什么桑卓看不清楚。他坐在桑卓枕边的地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无袖的深青短袍,柔长的黑发顺着肩头一路垂下,最后落在清劲有力的小臂上。一双长腿随意支在前面,在烛光下白暖如玉。 桑卓茫然地看着身边的人,一时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直到斜刺的干草透过布袋戳了她两下,桑卓才稍稍反应过来,正要起身问这是什么情况,就听到挪乌冷冷开口:“躺着。” “哦。”桑卓依言躺了回去,一会儿看看面前的简陋小屋,一会儿又看向挪乌,想说什么,却听到对方再度开口:“老师稍后就到,你最好想想该怎么和他解释。” 桑卓:“老师?你说的是黎为大人吗?” 挪乌不答,只是将手中的羊皮纸又往后翻了一页。桑卓觉得头疼,不想思考,看到挪乌修长的手指时,想到作为梦中的场景,试探着开口:“那个,昨晚……” “没有。” “什么没有啊,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 挪乌不说话了,微微侧过身去,似乎是决心不再和桑卓说一句话。桑卓看着他的样子,往挪乌身侧蹭了蹭,见他没躲,又伸出两根左手手指,夹着他的袍边晃了两下:“挪乌大人?”见挪乌还是没理他,又把他的袍子往自己的方向扯了扯,“挪乌大人!” 这下挪乌终于转头了:“桑卓大人,有何贵干?” “我想喝水。”桑卓冲挪乌眨眨眼,见对方身形停住,看向不远处木桌上的陶壶,“给我倒点水呗。” 挪乌捏着手中的书,没动,憋了半晌,开口:“松手。”见桑卓一脸懵然,转过脸,忍无可忍道,“你这样拉着,我起不来。” “好嘞。”桑卓立刻松开手指,见挪乌面色不善,还对他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挪乌没搭理桑卓,起身去桌边给她倒水,倒完后向桑卓的右手扫了一眼,又去旁边的柜子里拿了一个盐罐出来,用木勺沾了一点白盐点在水面,才冷着脸把水放到桑卓面前。 桑卓正渴得要命,连忙把陶杯拿过来,咕咚咕咚地将里面的水一口喝完,喝完后又冲挪乌笑:“我知道,烧伤的人应该喝淡盐水,谢谢你,你真好。” “……你还是想想你的事罢。”挪乌将陶杯拿回,起身要将东西归位原地时,外头忽然传来一个脚步声。一个身形颀长的中年男人从外面走来,看向桑卓时,绿褐色的瞳孔里跳着烛光。 “老师。”挪 乌放下陶杯对黎为行礼。黎为没看他,目光全在桑卓身上,桑卓被他看得发毛,想起黎为临别前对自己的嘱托,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低声:“黎为大人,我错了。” 黎为没吭声,桑卓则飞快地道:“我知道我不该擅自行动,但那个可恶的密教徒往油灯上下了咒,那种情况下,我只能带着它跑出去。” 桑卓说完,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透过赤红的睫毛去看黎为的脸色。黎为盯着她,目光严肃,等到桑卓说完,眉心往下压了压:“我没有怪你。”见桑卓抬头看向他,走近问,“伤怎么样了?” 桑卓:“哦,这个啊,还好还好。”话音未落,黎为就蹲到她身边,开始查看起她身上的各处烧伤。在看到那些黑紫色的伤痂时,黎为的呼吸微微顿住,确认她的伤口正在逐渐愈合后才说:“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把你一个人丢在了危险的地方。” 桑卓闻言,眼睛微微睁大,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又听到对方意有所指地说:“但我想,你或许需要对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伤会愈合得这么快。” 黎为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停留在桑卓的右眼上。桑卓猛然意识到什么,抬手摸向右眼,在碰到一片赤裸的皮肤后心搏骤停。挪乌走到黎为身侧,单膝下跪:“老师,请宽容她。” “你一直不走,就是为了说这个吗?”黎为看向挪乌,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两个来回,最后停在桑卓身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挪乌替密教徒求情。” 黎为说这话时,脸上依旧面无表情,桑卓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只能心惊肉跳地等着回应,却见黎为从她面前站了起来。 “别让别人看到你的纹身,好好养伤。”黎为说,将要转身离去之时,微微侧过脸来,“维安把你来城郊军的目的和我说了,等这件事情结束后和我回军营,我来教你。” 桑卓被这两句砸得头脑发懵,直到黎为的身影将要消失在门口,才出声:“黎为大人!”见对方停住,咽了咽唾沫,小声解释,“那个,密教的事我可以解释,呃,我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真的。” “我知道。”黎为点点头。 桑卓:“那您……” “不是所有密教徒都要被赶尽杀绝。”黎为微微侧过身来,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无波,“我只是来和你确认而已。”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房间。独留桑卓坐在原地,和身边的挪乌面面相觑。 “……你老师挺有个性啊。”桑卓忍不住对挪乌说,见那双白眼睛瞪向自己,缩缩脖子,嘴上却还是说,“我说真的,我夸你老师呢。那啥,我多嘴问一句,他真的会教我啊?” 挪乌:“老师最信守承诺。” “这样啊,那太好了。”桑卓点点头,倏而又想起什么,看向挪乌,“这么说,我以后也算黎为大人的学生了?” “……” “那我该叫你什么,师兄?” “你还是好好养伤吧。”挪乌丢下这一句,便扭头看手边的书去了。 任凭桑卓如何在身边说话,他也没再抬头。 49. 于罅隙处(六) “挪乌大人,跟你商量个事行不行?” “……” “我感觉你手有点太重了,咱下手轻点成不?” “……” “没让你这只手轻啊,太轻了会痒的!” “……” “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我感觉我右手还是能用的。” “安静。”挪乌拿着一把羊毛细刷,捏着桑卓的下巴,仔细地在她的右眼皮上涂抹着,刷头上沾了陶土,薄薄地刷在她眼皮的刺青上,带着点湿润的水汽。等到刷完,挪乌又拿来陶灯在桑卓脸边照了照,确定那些刺青被彻底盖住后,才将手里的细刷放下,转而拿起一小块毡布,蘸着胡粉在半湿的陶土上扑点起来。 桑卓被他弄得脸颊发痒,想躲,奈何挣脱不了挪乌的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的脸上来回涂画,见他动作娴熟,忍不住问:“你为啥这么会给人化妆啊?” 挪乌拿着毡布的手一顿,没有回答桑卓的话。于是桑卓又问:“我怎么感觉,对于我是密教徒这件事,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我提醒过你。”挪乌这次回答了,“但你不听。” 桑卓:“我听懂了,你的意思是你早就知道我是密教徒啦?挪乌大人,我好奇地问一句啊,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啊?” 挪乌瞥了她一眼,不再回答她的问题。桑卓讨了个没趣,见脸上的东西一时半刻也弄不完,便忍不住开始在脑海中思考别的事情。 裘思的火将她的脸烧了个精光。虽然现在已经长好了,但是桑卓忘不掉脸皮被一点点烧毁卷曲的感觉。她本以为她眼皮上的刺青也会被一起烧掉,结果没想到这东西居然会随着她的血肉一起再长出来。 这就是密教的威力吗! 不过,强大归强大,密教徒这个身份还是太危险了。桑卓一边想,一边忍不住看向挪乌白润的鼻尖。挪乌和黎为人比较好不和她计较这个,可要是让那些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知道这件事,那她可就要当场完蛋了。 脑中又想起兰妲和留兹的忠告。桑卓再次开始思考自己远离密教的可能性,可想来想去,她能做的也只有不去找夜蛾借书、不主动提升自己的属性值这些小事,而“属性值过低”在这场游戏里的含义约等于死亡。 无解啊! 远离密教就是靠近了死亡,靠近密教还是靠近了死亡。 人活着终有一死是吧! 桑卓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心说看来只有“赢得游戏胜利”这一个办法才能让她彻底摆脱密教,可到底要达成什么条件才能胜利呢? 桑卓正心乱如麻,忽然听到前头传来一句“在想什么?”,抬头,只见挪乌正轻轻修整她脸上的陶土阴影。见她看来,那双砗磲般的眼睛轻轻向她瞧了一眼,在对上目光后又快速低下。桑卓被他打了个岔,回过神,嬉笑着说:“你猜我在想什么?” “谁能猜到你的心思。”挪乌声音凉凉,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桑卓无事可做,看着挪乌近在咫尺的白眼睛,便随意开口道:“我在想你行不行?”见挪乌停下动作僵硬地看向她,又赶紧找补道,“在想你的眼睛为什么是白色,这个瞳色太少见了,我有点好奇,嘿嘿。” 挪乌定在远处,许久才垂下眼睫,轻轻按着桑卓的右眼皮说:“我母亲的眼睛是白色。” “这样啊,那你的母亲一定是个大美人啦?”桑卓眨着一只左眼看他,“你这么好看,你的母亲肯定也是。” 挪乌没再搭腔。他沉默着给桑卓眼皮上的陶土扑粉,烛影跳动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神色照得忽明忽暗。半晌,挪乌给她遮好了刺青,起身要走,桑卓见状拽住他的披风,说:“我跟你一起走吧。”说着就要从草垫上站起来,“我老待在这也不是个事啊,我的伤马上就好了,我跟你一起去找黎为大人吧。” 桑卓能看出来这里是跳蚤集市,总这么什么不干躺在原地,她总觉得不对劲儿。但挪乌没答应她,只是默默将披风从桑卓手指里抽出来:“我要回王都。” 桑卓只能点头:“好吧。”见挪乌走到门口又停下,疑惑地看过去,又听到对方说,“眼睛上的土,别动。” “当然。”桑卓再次点头,这么生死攸关的事,不用挪乌提醒她也会注意。挪乌也朝她点点头,随后默不作声地朝外面走去,桑卓瞧着他的背影,嗅着空中残留的皂香,遗憾地躺回草垫上,百无聊赖之时,想起脑中的系统,便点开系统界面刷聊天界面解闷。 出人意料的,界面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桑卓简单扫了一眼,第一条是安之发来的,大致是问她黎为有没有发现她的异常,等到桑卓回了一个问号回去,安之又发来一句:“兰妲和留兹说,黎为讨厌密教徒。” 桑卓心头一提,在聊天界面飞速敲字:“细说。” 【之之:留兹打听到的,说黎为曾经是某个贵族的私生子。那个贵族痴迷密教,要用他献祭,还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的母亲。但仪式进行到一半就被铁卫打断了,那个贵族被当众砍了头,黎为则被贬成奴隶丢进了斗兽场。但这事时间太久了,留兹判断不出真假。】 【之之:黎为在帮助君主稳固王位的时候也处置过不少密教徒,所以他们觉得,在这件事上,小心为上。】 【22222:那你嘞?】 【之之:?】 【22222:你对这件事什么看法哇?】 【之之:没看法。】 或许是安之觉得这样的回答太敷衍,过了一阵儿,她又给桑卓发了一句:“事情不妙跑就好了,你要是跑不过,给我发消息,我带你。” 桑卓看着屏幕上的话,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番感动,连续发了几条“感恩老大”,见对方不再发消息了,才继续看接下来的消息。 第二条消息是周禾发的。 【番茄炒蛋拌饭:什么鬼,我的线人说昨晚看到有一个人形的东西在距离跳蚤集市不远的地方烧着了,你知道这是啥情况吗?】 【22222:嗯,如果我告诉你,那个烧着的东西是我呢?】 【番茄炒蛋拌饭:?】 【番茄炒蛋拌饭:那现在和我说话的是人是鬼(惊恐)】 【22222:是古希腊掌管幸运的神。好了,说点正事,那个火是裘思放的,他要杀人灭口。】 怕周禾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桑卓快速把前因后果给他发了一遍。周禾很快回了个震惊的表情,打字:“所以他是想火烧孕妇再用火灾把半个集市的人送上天?不是,他穿越前哪的,哪个省市出口的畜生啊这是??” 桑卓盯着屏幕上的话,心说周禾也知道裘思是穿越者吗?左右想想,没把这个事点出来,而是打字:“我想收拾他,组队吗?” 【番茄炒蛋拌饭:组!】 【番茄炒蛋拌饭:不过吧,这事我还得先问问别人。毕竟我也不是那种没阵营的情报贩子,你懂的。】 【番茄炒蛋拌饭:不过该给的情报我都会给你的,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就好(′?` )】 【22222:OK,感谢番茄大大!】 【番茄炒蛋拌饭:你这个人这么回事,怎么一开口就谢这谢那的,都说了咱俩是兄弟不分你我,有空记得来我府上喝酒(≧?≦)/】 周禾到底哪来的这么多颜文字啊!桑卓在心里默默吐槽,关闭聊天界面,看向最后一条消息时,目光蓦地沉了下来。 【岁月静好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桑卓几乎是立刻猜到了这人的来意,思索片刻,按下了通过键。几乎是在对话框弹出的瞬间,裘思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岁月静好:你跳蚤集市的消息哪来的?】 【岁月静好:快回话,我有事要问你。】 【岁月静好:我要了解跳蚤集市的事,看到了就回消息。】 【岁月静好:?】 【岁月静好:不是刚刚才通过好友吗,你怎么不回消息,你这人怎么回事?在线但不理人?】 桑卓看着系统屏幕上咄咄逼人的文字,仅存的好心情烟消云散,翻了个白眼,决定把这人先晾到一边。正巧此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桑卓关闭系统看过去,发现是黎为,正要起身,见对方伸手示意她坐下,想想,还是扶着地面站了起来,踉跄着站稳后,试探着喊:“老师?” 黎为脸上没有表情波动,只无声地对她点了点头。于是桑卓兴高采烈地笑起来:“老师!” 黎为拉过旁边的板凳示意桑卓坐下,将她身上的羊毛绷带看了一圈,问:“伤怎么样了?” “我都好,再过一天估计就能拆绷带了。”桑卓挥着右手说,怕黎为不信,还冲他晃了晃右手手指,见对方一直不说话,拉着凳子往前凑了凑,试探着问,“咱们还要继续在这里查吗?” 黎为:“查。” 桑卓:“那太好了。对了老师,关于这件事,我有个小小的想法。”见对方用眼神示意自己继续说,又道,“那个密教徒一击不中,肯定还会去而复返,我想继续留守在跳蚤集市,直到将那人抓出来为止。” 黎为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先养伤。”黎为说,目光在桑卓的右手和已经做好遮盖的右眼游走一个来回,“我会处理这些事情,你先安心休养,等到手上的伤好了再说。” 说罢,黎为又从腰间取下一个用芭蕉叶包裹着的东西放到桑卓面前。桑卓打开一看,发现是一叠蜂蜜软糕,亮澄澄的表皮上结着一层白色糖霜,没放一会儿,整个房间里便都是甜的。 “吃吧。”黎为把软糕往桑卓面前推了推,“先吃饱,吃完了再想那些事。” 桑卓“哎”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软糕接过,咬了一口,唇齿生香,见黎为一直看着自己,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您真不介意我是密教徒?”见黎为摇头,追问,“我可以知道为什么吗?” 黎为:“密教是工具,关键是它的主人要怎么使用它。” 桑卓:“我听说您处置过很多密教徒。” 黎为:“不是所有密教徒都被我处置了。” 桑卓:“也就是说有例外喽?”见黎为沉默,又试探着问,“您方便给我讲讲吗?” 黎为抿抿唇,最终什么都没说,见桑卓手里的糕快吃完了,又拿起一块放在她掌心。于是桑卓也识趣地不再追问,默默吃起手里的食物来。 这糕点里的奶酪和葡萄干真好吃!桑卓吃完最后一块软糕后,忍不住在心头喜滋滋地想。回头查完水晶案回去,给兰妲他们也带一些尝尝! 50. 淋湿的葡萄(一) 桑卓的建议最后被黎为采纳了。 闲着也是闲着,桑卓简单盘了一下她的现状,有了大致目标后,便开始给裘思发消息。 【22222:?你说话那么冲干什么,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闲吗。】 裘思几乎秒回。 【岁月静好:说那么多有的没干什么,快点,回答我的问题。】 【22222:你他□的没人教你怎么和人说话吗,再发拉黑。】 对话框沉寂下来。桑卓静静等着,很快,新的消息再次从底部刷新出来。 【岁月静好:10个银币买你一条消息,干不干,不干我找别人了。】 【22222:哎,对了嘛,这才是求人的态度,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岁月静好:我要知道跳蚤集市最近发生的事。】 【22222:跳蚤集市每天发生的事和羊身上的跳蚤一样多,你要知道哪件啊?】 【岁月静好:你这人废话怎么这么多,知道什么说什么就行了,哪来那么多问题。】 【22222:废话多的人是你,既不说自己想知道什么又不转钱,别是想空手套白狼吧。】 桑卓发完这条消息就飞速地切出了聊天页面,直接无视裘斯的破口大骂。大约过了十分钟,裘斯的消息停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来自裘斯的转账信息从对话框里跳出。 【岁月静好:行了吧!满意了吗?】 【岁月静好:快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桑卓挑着眉把钱收下,开始在聊天框内搞裘思心态。 【22222:前一阵,跳蚤集市举行了酒神巡游。】 【岁月静好:这事是个人都知道吧,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22222:行啊。还有件大事,跳蚤集市东头卖黑面包的摊子涨价了,涨了足足一个铜币!】 【岁月静好:?】 桑卓就这样一连编了无数条消息发过去,从南边新添了个商铺一路说到北边的小孩尿床一晚上换了三张床单,事无巨细且没有一条是真的。直到裘思忍无可忍了,桑卓才慢悠悠地把裘思想知道的东西发了过去。 【22222:我邻居生孩子的时候,家里油灯莫名其妙地着火了,虽然发现得早没把周围几户人家一起烧了,但他们家就,啧。不过听说那个孕妇的妹妹活下来了,屋里着火的时候,她刚好出去给她姐买吃的去了,阴差阳错逃过一劫。】 桑卓发完这句后,裘思头顶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就消失了,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裘斯忽然问:“那个孕妇呢?” 【22222:孕妇,大火,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会发生什么,还用我给你说?】 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裘思的回复。就在桑卓以为裘思要就此罢休的时候,对方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岁月静好:你认识那个孕妇的妹妹吗?】 【系统提示:岁月静好向你转账“银币:100”】 【岁月静好:你想个办法把她带出来,其他的别问。】 这话背后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桑卓看着系统上的文字,许久在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回复:“好啊,等我消息。” 不等裘思回复,桑卓又飞快地补上一句:“不过这几天可能不行,那个丫头一直对着他家烧焦的房子哭呢。她家地上还粘着一团黏黏的东西,拿刀刮都刮不干净,也不知道是什么。” 裘思没再回消息,桑卓眼不见心不乱,关闭系统,开始做手头的事来。 她的伤在晚上就全好了。为了证明自己没问题,桑卓甚至还跟着黎为外出巡视了一圈。值得一提的是,黎为发现了黑水窖的入口,但是当他沿着阶梯走下去的时候,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狭小地窖,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现。 桑卓觉得不放心,使用技能进行调查,但没有发现任何结果。 【番茄炒蛋拌饭:嗯?你说黑水窖啊。嗐,别担心,他们怕被黎为查到,所以找了个密教徒往上面弄了点障眼法,等这阵子过去就行了,保证你的读书生活不受影响。】 【22222:我没在担心这个。我后面专门去那个地方查了一下,结果没发现任何异样。我的咒诅值算高的,这都没查出来什么东西,这真的对劲儿吗?】 【番茄炒蛋拌饭:对劲啊,要是随便来个人都能把它破解掉,那这个地方才是不对劲儿吧?】 【22222:好吧。主要是跳蚤集市里的人太多了,我怕黑水窖出什么事波及他们。】 【番茄炒蛋拌饭:这样啊⊙△⊙,好吧,你说得也有道理。我再去问问!(^_-)】 【番茄炒蛋拌饭:对了,裘思的事我问过了,咱们可以合作。财政官这边我们会一直盯着,裘思那边就拜托你了,有什么消息随时找我~】 【番茄炒蛋拌饭:顺便给你透露一下,裘思在这个世界的母亲已经过世了。那个女人是山桃拱廊的妓女,几年前因病过世了。财政官知道这事后就把裘斯接到了身边,一直把他养到了现在。】 【22222:啊?啥意思?他们之间不会真有舅侄情吧。】 【番茄炒蛋拌饭:有什么啊。我去查了,当年就是财政官把裘思母亲卖掉的,那可是他的亲姐姐!那个女人死后,财政官还借机弹劾了几个去过山桃拱廊的贵族。唉,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22222:好可怕的故事。对了,我打算把裘思干掉来着,这个对你们有影响吗,没影响我就动手了。】 【番茄炒蛋拌饭:?不要把杀人说得跟去菜市场买菜一样啊哥们!】 【番茄炒蛋拌饭:我再问问吧,你先别急着动手。冷静啊兄弟!】 桑卓回了个好,将眼睛从聊天界面挪开时,忍不住在心里想周禾背后的人是谁,温屿良吗?看向自己和温屿良的对话框,见聊天日期还停留在数日之前,又觉得古怪:如果真的是温屿良的话,那她为什么不直接来找她呢? 一提起温屿良,桑卓就想起了前世温屿良那张和她有七八分相似的脸。正出神间,旁边传来木门被人推开的声音,桑卓以为是黎为回来了,一抬头,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小姑娘,快 过来。”老婆婆一看到桑卓就冲她笑,一边笑,一边晃了晃身上的小鸟陶笛,“到这来,婆婆给你吹陶笛听。” 这位卖陶笛的婆婆名叫安娜,桑卓这几天居住的地方就是安娜婆婆的家。 安娜婆婆在见到桑卓的第一眼便开口喊她“小姑娘”。桑卓被吓了一跳,黎为倒是没太在意,只是在安娜婆婆走远时低声和桑卓说了一声:“她年纪大了,多包涵。”桑卓回过神来后立刻笑着表示:“小姑娘好啊,我就爱被叫小姑娘!” 桑卓到现在还记得黎为当时骤然变得古怪的表情,以及他憋了半晌、最后硬生生从嘴角挤出的那句“行”。 安娜婆婆把桑卓拉过去,摸摸身上的陶笛,呆呆地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后,忽然开始拉着桑卓问话:“小姑娘啊,你认识黎为那个孩子吗,他怎么把头发染白了几根,你去帮婆婆说说他好不好,就说,就说他这样不好,显老,其他小孩看到他这样,就不会和他玩了。” 桑卓:“没事婆婆,有我呢!我去和他玩,一准不让别人欺负他!” 安娜婆婆的眼睛笑弯成了一条缝:“好好好,我就知道你是好孩子。”她拉着桑卓的手,慢吞吞地左右环顾起来,在看到再无第三人的房子后,眼中渐渐露出迷茫的神色,一边转一边喃喃自语,“找不着了,怎么找不着了,去哪了啊。”直到她看向桑卓,她的眼睛才又亮起来,“小姑娘,我和你说,黎为现在有出息了。我的房子,我的这些东西,都是他给我弄的。他还找别的小孩来看我,是个干净漂亮,啊,还留着长发的男孩子。” 桑卓笑眯眯听她讲着。跳蚤集市相关的事桑卓找留兹打听过。留兹给的回复是,跳蚤集市是黎为推动建立的,目的是给无处可去的穷人们一个落脚处。 跳蚤集市里的人很杂,有被税金压垮的自由民,也有因为年老或者生病被驱逐的奴隶。桑卓判断不出安娜婆婆是哪种,想让留兹帮忙查查安娜婆婆和挪乌黎为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但是没什么结果。 安娜婆婆说着说着,便又开始左右环顾寻找起来,像是要从这个房子里再找出一个人。桑卓见状,连忙拉着她坐下,问:“婆婆,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点豆粥喝好不好?”见安娜婆婆略有些茫然地朝她点头,便向屋外的小灶台走去。 豆粥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某种混乱的大杂烩。豆子、洋葱、卷心菜、大蒜,但凡是个能入嘴的都可以被丢进炖煮豆粥的陶土锅里,加上平民们的调味料十分有限,桑卓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弄来一碗满意的放在安娜婆婆面前。 安娜婆婆凑到碗边闻了闻,将那些软烂的豆子看了一会儿,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把碗推到桑卓面前,笑眼弯弯:“你吃,小姑娘,这个香,好吃的,你吃。” “我吃过了。”桑卓把碗推回去,见安娜婆婆还要把碗推回来,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再吃下去我就要变成大胖子了!” 安娜婆婆这才捧着碗小口吃起来。桑卓见她逐渐放松,左右无事,便试探着问:“话说回来,婆婆,您还记得您和黎为大人是怎么认识的吗?” 安娜婆婆的动作停住。 51. 淋湿的葡萄(二) 桑卓看安娜婆婆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便知道自己问错了问题,连忙打了个岔把话题撇开。可是安娜婆婆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眯着的眼睛一点点睁大,露出里面颤抖的瞳仁。 “啪!”安娜婆婆手中的碗掉到了地上,豆粥顺着四分五裂的陶碗向外淌开。桑卓看到安娜婆婆开始流泪,伸手想把人扶起来,却被安娜婆婆一把掐住了手腕。 “我的女儿不见了,你见到我的女儿了吗?”安娜婆婆哭着说,一边比画着一边急切地跺着脚,“她,她这么高,黑头发,不太爱说话。她发烧了,我给她喂了很多药她都不醒。后来她醒了,她说她不是我女儿,但可以做我女儿,结果过了几年她又走了,走了几年后又回来,回来以后,回来以后……啊!!” 桌上的陶灯爆了一声。安娜婆婆看到灯上摇曳的橘色火团,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桑卓注意到异常,转头就要先把陶灯吹灭,却见黎为大步走了进来,侧身挡在了安娜婆婆面前,低声:“婆婆,该休息了。” 安娜婆婆摇摇头,抓着黎为要他帮忙找女儿。黎为没反驳,一边小声回答着安娜婆婆的话,一边带着她往里面的隔间走。等到安娜婆婆恢复平静,黎为走出来,发现桑卓已经把碎陶片和洒落的粥收拾好了。 桑卓正盯着桌上的烛火发呆,见黎为走出,手足无措地站起来,问:“婆婆还好吗?”见黎为颔首,低下头,扣着手指说,“那个,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不乱说话了。哦对了,还有碗,我一会儿出去买个新的回来,呃,我真不是故意的……” 桑卓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但预想之中的责怪没有到来,黎为只是走到她身边,问:“用手捡的碎片?”见桑卓点头,掰开桑卓的手指看了看,见没伤口,示意桑卓在桌边坐下,“下次不要用手。” 说完,黎为走到柜边拿了两个陶碗出来,走到陶锅边,尝了一口剩下的豆粥,赞了声“不错”,将碗盛满,把其中一碗推到桑卓面前,“吃饭吧。” 桑卓讶然看着黎为,见对方已经开始吃饭,这才端起碗“吨吨吨”地喝起粥来。待两人将洗好的碗放回原位,黎为才问:“在我来之前,你们在聊什么?” 桑卓简单把两人对话复述了一遍。黎为听完后和她嘱咐:“安娜婆婆的女儿过世得早,以后说话谨慎些。” 他没有回答桑卓之前问安娜婆婆的问题,桑卓当他不想答,于是换了个话题:“对了老师,你还记得那天咱们看见的地窖吗?” 见黎为朝他看来,桑卓又说:“其实我这两天总做梦,梦到跳蚤集市下面有好大一块空地,就像是这下面还有一个跳蚤集市一样。我总觉得不安,老师,要不我再去咱们的那个地窖查查吧。” 桑卓总觉得黑水窖的事藏着诡谲。 虽说把这事翻出来有可能惹出点别的事,但是跳蚤集市里生活的人实在太多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更何况跳蚤集市建在废弃的采矿坑里,四周道路相较王都要狭窄不少,万一黑水窖出了点什么事,这群人跑都跑不出去。 加上有裘思炸人的先例,桑卓认为,这件事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当然,桑卓没把话完全吐出来,毕竟黎为一看就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要是直接把黑水窖的事全盘托出,那就相当于是把周禾给卖了。好在黎为没有对桑卓的这番说辞起疑,反而问:“你想怎么查?” 桑卓松了一口气,胸有成竹道:“我有一个朋友,我到时候就把他带上然后往那个小地窖口一站,不管里面的东西是骡子是马,我都能把他们拉出来到您面前遛一圈。只要您同意,我立刻把人叫过来,稍后就能动手。” “可以。”黎为点头同意,见桑卓欢呼雀跃,又问,“你朋友过来要多久?” 桑卓正在系统上发消息,闻言抬头:“我想想,大概是一锅麦粥煮熟的时间?呃,可能还要加上把麦粥吃完再把锅碗洗完的工夫。老师,有什么事吗?” “有。”黎为示意桑卓盘坐在原地,见她摆好姿势,认真说,“你就这样坐着,一动不要动,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说直到你朋友过来。” “啊?”桑卓差点直接站起来,被黎为瞪了一眼才悻悻坐下,“为什么不让我说话啊,这什么都不让我干,简直比杀了我还难受啊。哎老师,我看安娜婆婆家的柜子脏了,我去帮她擦擦柜子怎么样?” “坐下。”黎为再次出声,这次音调里带了点冷意。桑卓不敢再说,连忙照做。黎为见桑卓乖了些,走到她面前,神情严肃,“我这几天观察你,发现你的性格比寻常人要跳脱不少。虽说活泼外向的性格容易讨人喜欢,但如果一个人总是静不下来,那就不是活泼,而是急躁了。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晨起睡前都要静坐半小时。” “半小时?!”桑卓震惊出声,结果又挨了一记眼刀。无法,她只能按照黎为的要求老老实实坐下来,见对方坐在房内没有要走的意思,心头那点期盼瞬间烟消云散,只好学着电视剧里的那些僧人一样,闭着眼睛在地上修起禅来。 但桑卓到底不是这块料,没坐一会儿,全身便难受得像是有蚂蚁在爬,只想躺在地上打两个滚。偏偏黎为还在对面盯着她,桑卓憋得心浮气躁,心痒难耐之时,忽然想起系统,用意念点开系统刷了两下,见黎为没发现,便开始美滋滋地刷起系统来。 系统的世界频道什么时候都不缺人聊天,桑卓点进去,发现大家在讨论宫廷的事。说是宫廷花园里总会传来爆炸声,频道里有人打趣,问是不是哪位穿越者把爆竹配方献给君主取乐了。随后就有人心酸地问,能不能麻烦大家先发明点厕纸之类的东西,他已经受够用公用海绵棒清理自己的日子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都开始叽叽喳喳地谈起自己日常生活的不便之处,说到后面,大家就开始在群里发“求穿越主角从天而降救大家于水火”,桑卓看得正乐呵,忽然看到私人频道闪烁起来,点开,发现是周禾的消息。 【番茄炒蛋拌饭:我问过了,没 打听到什么消息。不过,嗯,我感觉有些不妙,所以还是来和你说一声。】 【番茄炒蛋拌饭:黑水窖那个地方你也知道,买卖密教书籍在那都算相对合法的了。我看贵族们的意思是想要废除原来的黑水窖,另寻一片地方做生意。】 【番茄炒蛋拌饭:他们没说是个怎么废除法,但是吧,鉴于这里是封建王朝,跳蚤集市里住着的又是一群不被贵族当人的人,这事我觉得还是得严肃对待一下,你有思路吗?】 桑卓立刻把要做的事简单和周禾交了底。 【番茄炒蛋拌饭:可以啊,黎为大人的人品还是很好的,这事有着落了,嘿嘿#^_^#】 【22222:OKOK,你不介意我把黑水窖地点透露出去了就行。】 【番茄炒蛋拌饭:透露就透露呗,只要你没把我透露出去就行。话说回来了,黎为这人哪都好,就是脾气太犟了,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那种。要是被他知道我还有黑水窖的事,我非得被他弹劾死不可(?_?)】 【22222:放心,我不会出卖你的。如果哪天黎为大人要弹劾你,我一定誓死保护你的安全!】 【番茄炒蛋拌饭:好呀好呀,嘿嘿,你这话简直安全感拉满,我直接就是一个小鹿乱撞好嘛(′?`)】 两人就这么开始在聊天框里胡扯起来。直到桑卓听到黎为朝自己走近,才慌忙关闭系统假装静坐。 黎为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只是拍拍桑卓肩膀示意她可以起来了。桑卓立刻从地上站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后,还意犹未尽地在地上跳了两下,走出跳蚤集市准备去接人,发现对方已经到了。 沙辛蹲在一片空地上,正抱着膝盖垒石头。安之蹲在他旁边,正专心致志地从地里挖石头。一匹棕马停在安之旁边,正慢悠悠地从石缝里找草吃。 两人一马就这样各自做着各自的事,直到听到桑卓走近,才齐齐扭头朝她看来。安之和桑卓对上目光,简练道:“我吃多了,出来转,兰妲同意的。” 桑卓原本只让安之叫了沙辛出来,听到这个说法没觉得有什么,将马找地方拴好,便带着两人进了集市。 沙辛看上去对这种集市适应能力良好,走在路上的时候还忍不住左顾右盼,直到黎为出现,沙辛脚下一顿,不等黎为看过来,便往桑卓身后躲了过去,还是桑卓拍着他的手臂让他大方点,沙辛这才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四人就这样一直行至黑水窖的入口。楼梯上,桑卓拿着灯盏走在最前,正想着该怎么和沙辛解释接下来要做的事,忽然听到沙辛吸了两下鼻子,抬头,发现沙辛正盯着下方的石质墙壁,目光凝定。 “有血。”沙辛说,见众人一齐向他看来,又吸了两下鼻子,轻拧着眉头说,“是人的,很新鲜。” 桑卓心头猛然一跳,看向黎为,发现对方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安之则将手按在了腰上的绳镖上,看上去似乎正在凝神戒备。 【您已触发任务】 52. 淋湿的葡萄(三) 【任务描述:地缝的吐息】 【土地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它会拥抱、咀嚼并吞咽人类丢给它的一切东西,哪怕那是一具凝固着痛苦的尸骨,一桩不见天日的罪行。】 【怀揣着忐忑和不安,你们再次来到了黑水窖的入口。你的老师在前方举起陶灯,你的同伴追随在你的身后。你们一起看向面前沉默的石壁,试图从中发现一些端倪。】 【让我们来看看,这次你能不能发现什么——】 【本轮判定能力:咒诅】 【检测到玩家和本土人物共同行动!】 【判定规则变更如下:判定时累加所有参与行动玩家及人物的属性值及点数,其余规则不变。】 【判定难度:50】 【场景附带效果:污秽的障眼法,不利点数:15】 【你投出的点数为:16】 【22+32+16-15=55/50】 【判定结果:成功】 【你和沙辛击破了眼前的事物。】 【黑暗的伪装在你的注视下烟消云散,你举起手中的陶灯向前走去,听到脚下传来黏稠的水声,目光下移,看见一片跳着银光的血。】 【“是人血。”黎为率先出声。他迅速将你拽到后方,接过陶灯向洞内照去。】 【跳动的黑影中,你看到石壁上出现了许多柔软的凸起。赤色的红色血线连接其中,于灯火下闪着暗色长光。】 【你大着胆子向最近的一块凸起走去,昏暗的光线中,你看到了那东西的全貌——一个人类的身体躯干,后背的皮被人剥切成丝,一股股地贴在墙壁上,像是被蛛网束缚的昆虫。】 【你向周围扫视而去,粗略地估计着这些凸起的数量,感觉这样的躯干场中少说也有三四十具。】 【余光中,你看到那些血线轻轻地跳动起来。一些白色的影子挣扎其中,你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却能感受到他们的痛苦。你尝试着向他们走近,但是你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那些影子就烟消云散了。】 【咒诅+1】 桑卓捂着嘴向后退,用尽全力才没当场吐出来。看向另外几人,沙辛没反应,安之一脸戒备地环顾四周。黎为则蹲在另一具尸体前,眉头皱若悬针。 “桑卓。”黎为喊了一声,问,“你知道这个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桑卓胃里正翻江倒海,闻言克制着恶心走到黎为身边,胡乱点头:“我尝试破解一下。”她挥手示意沙辛走近,打算联合沙辛对面前的东西发动【调查】,却忽然听到一声细小的“嗬嗬”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艰难地喘气。 桑卓浑身汗毛倒竖,锁定发出声音的位置后转头看去。那看上去是一条普通的石缝,顺着坚硬的黑色石壁向下裂开,看不清里面有什么。而其他几人也注意到了这个异常,面面相觑一阵后,托着陶灯一齐向前走去。 橘色的光团缓缓向前移动,一点点照亮石缝中的场景。 发出声响的是一个透明的蛹状物,个头很大,看上去像是一个蜷着身体的娇小人类。烛光照在上面,黏腻犹如蜂蜜。 桑卓向它仔细观察而去,只见这个蛹状物的外壳柔韧而透明,一层层地堆叠起来,表层泛着滑腻的油脂光。 桑卓发誓她一点都不想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做的,但来都来了,把这东西就这么晾在这儿也不合适。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就要对它发动【调查】,却听见蛹壳发出了声音:“我很饿。” 桑卓看向身后几人,见他们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的蛹壳,立刻意识到这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随后又听到它重复了一句:“我很饿。” 桑卓试探着在心中给出回应,但蛹壳并没有做出反应,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很饿”。于是桑卓发动【攻略组救救】,耐力被扣除两点后,一段文字出现在桑卓的脑海中。 【此为残留的密仪核心,完成它的诉求,或许它会愿意告诉你一些值得注意的事情。】 桑卓看看蛹壳,又看看那些被固定在石壁上的躯干,产生了一个可怕的联想。黎为注意到她的表情,向她投来问询的目光,桑卓犹豫再三,趴在黎为耳边轻轻说出了自己的猜想。黎为脸色瞬间沉下,但思索再三,还是颔首以示同意。 桑卓滚了两下喉管,做好心理建设后,向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尸块走去。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它从石壁上剥下来,一边闭着眼睛连连作揖。等到桑卓将尸块放在蛹壳的前面,那道一直在桑卓耳边呢喃的声音便停了下来。 温暖的烛光中,蛹壳张开最外层的皮囊,像捕蝇草那样一点点将尸块吃了进去。鲜润的红线在它的软壳上流淌扩散,像层叠的血管照在暖光灯下。蛹打开了,一个细小的、如血块一般的东西坐在正中央,连接着壳上密密麻麻的血管,仿佛一个正在发育的胚胎。 【饥饿为万物苦痛伊始。以食饵填补饥饿,获取平复苦痛的密钥。行于暗处的旅人,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你想知道这个洞穴里的罪恶和隐秘的故事?当然可以。】 【洞穴本身并无奇特之处。但在若干年前,一群穿着丝绸和羊毛的人来到了这里,自顾自地将自己标榜为此地的主人。后来,他们认为他们在这里的所作所为会引来麻烦,于是和外界的人达成了交易。那人会帮他们将这里的一切东西深埋地下,并给他们提供新的交易场所,而这里的人需要一起献上一笔金币,其数额之庞大,足以让整个萨金王朝为之侧目。】 【为了确保事情万无一失,他们找来了一位迷恋密教的贵族。她收下了洞穴里的奴隶,保证自己会妥善处理这里的一切。她轻轻哼着歌,用一把银柄的骨质匕首切开了那些奴隶的身体,动作随意散漫,像是一个小女孩在摆弄着一堆漂亮的积木。等到她把那些躯干摆好,她站了起来,在洞穴的中央剥下了自己的皮囊。这便是你眼前的我。】 【她要求我保持饥饿。在仪式存续的时间中,我会把食欲无法满足的痛苦转化成能量,并将它们源源不断地注入进那些被他们放进洞穴的东西,直至它们随着洞穴一同消亡。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以上便是我能告知于 你的全部。你还有想问的吗?】 【你问我为什么要背叛我的主人?】 【我没有背叛任何人。我是她残留于皮囊上的食欲,一个类似于胃囊的存在。你赐予我食物,我还与你安宁。周而复始,如此而已。】 【蛹壳在说完这些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衰败下去。连接在尸块间的血线熄灭了,所有躯干从石壁上滑了下来。你意识到,你面前的密教仪式彻底失效了。】 【你获得了一点关于“食欲”的感悟。】 【咒诅+1】 蛹壳的异动自然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桑卓起身,向几人诉说了刚刚探知到的事情。但安之没怎么听桑卓讲话,她一直侧着头,目光定在周围的石壁上,等到桑卓说完,兀地开口:“石头,有问题。”见众人看来,她又走到一处石壁旁边,自顾自地从上面拿了一块石头下来,走到陶灯的暖光下,摊开手掌,“这好像是干炭。” 桑卓这才发现,随着密教仪式失效,四周石壁竟然骤然黑了许多,伴着一股闷臭的涩味。黎为看着安之手里的干炭,脸色铁青,桑卓接过干炭,在发现这东西的触感格外温热后,立刻明白了这个密教仪式的作用:“所以,他们是想用密教仪式让这些木炭蓄热自燃,不留痕迹地把黑水窖烧掉?” 一直沉默的沙辛忽然开口:“是炸掉。”他依次向四周堆积成山的炭堆指去,看向桑卓,“这里,这里,这里,都有火药味。” 黑水窖被炸,上方的跳蚤集市自然也会被牵连。桑卓看向黎为,发现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捏着陶灯的指关节泛着青白,仿佛要直接把灯捏碎在手里。 “老师,别生气。”桑卓说,“至少我们已经知道危险的来源了,我觉得当务之急,应该是想办法把跳蚤集市的人转移,再把这些煤炭和火药一点点清理出去。” 黎为:“我知道,但转移这么多人不是小事。” 他们虽然已经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但绝对不能直接用这个理由去转移跳蚤集市的人,容易引发恐慌和暴乱不说,还容易打草惊蛇。万一闹到君主面前,说不准还会被问“这件事这么隐秘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届时不但救不了跳蚤集市的人,还容易把他们自己搭进去。 桑卓陷入思考。 她环看着周围,仔细思考着可以被自己利用的人以及事物,在看到地上破碎的蛹壳时,忽然想起什么,一锤掌心,看向黎为:“老师,我有一计。” 她趴到黎为肩上,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起来。黎为听完,脸上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用一种难以置信且无法理解的目光看向桑卓。 桑卓苦口婆心:“老师,你就听我的吧,此计虽略失小节,但可以成就大义啊。” “……” “跳蚤集市那么多人啊老师,咱就试试嘛!” “好吧。”黎为最终同意了桑卓的想法,“这件事我要全程参与。你有任何行动,都需要第一时间和我报备。” “得嘞!”桑卓笑应了一声,待离开黑水窖后,便欢天喜地准备去了。 53. 淋湿的葡萄(四) 【在正式行动之前,你们坐在一起,仔细商量了这个过程中每个注意事项以及细节。黎为的目光一直停在你的身上,等你说完后看向你身边的安之和沙辛,见他们两个没什么表情波动,找了个空隙走到你身边,压低声音问:“你经常干这种事吗?”】 【你打了个哈哈,草草将这个问题带了过去。】 【黎为盯着你,叹了一口气,带着你走向黑水窖的位置。你们找了一些麻袋,将里面的尸块以及那个吸收了尸块的人皮搬运出来,又把他们依次埋在了野外的坟地。】 【挥铲,挖土,填埋,刻碑。如果是以前,这些活动会让你吃力无比,但是现在的你只是抹了两把汗,捏着手臂上的纤长肌肉转了两下肩膀,便继续处理手上的活计。】 【体质+1】 【你并不知道这些人生前的姓名事迹。所以你和黎为只在石板上刻了两句话:“这里埋葬着一群牺牲者。愿诸神给予他们来世的健康及自由。”】 【在将最后一面石碑插入土壤中时,你余光瞄到了一群轻盈的白影。弥漫晨雾之中,你感觉到那些白影向你投来了感激的目光。日光落下,他们和湿润的雾气一起消散在了黑色的土壤上。】 【你的善行获得了回报。】 【护佑+3,幸运+3】 【你们回到跳蚤集市,开始了今日的行动。】 【今天只是无数个平常的日子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天,至少跳蚤集市里的人们是这么想的。直到一声尖叫响起,好事的人们循着声音围过去,看见一个昏厥的男人,以及一只绘制着昶教标记的、用于装酒的陶罐。】 【大家以为男人是喝多了醉倒了,离得最近的几人说说笑笑地走过去,伸手就要把他扶起来。直到其中一人无意间看向旁边的陶罐,并在里面看到一只古铜色的男性手掌。】 【更大的尖叫声响起了。了解清楚情况后,男人的邻居站出来,说这个陶罐是这个男人用来装酒的,就在昨天晚上,他们还用这只陶罐倒酒喝嘞。】 【众人围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决定先排查一下这是谁的手。然而不等他们发现什么,又有数道尖叫声从跳蚤集市的其他地方响起。慌张的人们抱着带有昶教标记的陶罐冲出来,说他们的酒变成了一个铜色的人类残躯。】 【恐惧如潮水蔓延,大家纷纷回去检查自己的酒罐。失去酒的人们将尸块聚集在一起,随后惊恐地发现,他们没有这具身体的头。大家窃窃私语,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直到一个老人走出,提议将这个可怜的家伙拼接起来。一群男女围上去,按照尸体的切面将那些肉块一点点组装成型。】 【大家很快完成了这个诡异的工作,他们看着尸体上呈现的密教纹身,有些恐惧地向后退去。就在大家手足无措之际,一道黏腻的“咔咔”声自尸体上响起。那只修长的铜色手指动了动,而后按着地面,带着余下的尸块从地上坐了起来。】 【这是什么鬼热闹?!】 【围观人群惊恐散开。大家抄起家伙,哆嗦着看着这个噩梦一般的场景。但无头尸丝毫没有作为噩梦中心的自觉,他只是慢吞吞地站起来,向四周缓缓转了一圈,确定自己头颅的方向后,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向外跑去。】 【“这东西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了?”有人在人群中小声发问,话音刚落,他们就看到那具无头尸停在了原地。】 【无头尸摸摸自己赤裸的身体,低着断开的脖子,似乎是陷入了某种思考。片刻,他毅然决然地转过身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在众人警惕以及恐惧到极点的目光中,他小心翼翼地扯下了邻近商摊上的麻布,并将它围在了自己的腰上。确认自己的隐私没有暴露后,才放心地向外奔跑而去。】 【闹鬼了啊!!!】 【这个恐怖的事件很快引起了混乱。居住于跳蚤集市的昶教信徒连滚带爬地去了最近的昶教场所,将今早的事情如实上报。】 【昶教很快受理了此事。卜脏师在众人的带领下来到了无头尸坐起的地方,并在地上点燃了一束茴香。他挥舞着白色的袍袖,于火光前诵念太阳的名号,请求昶教神明为他指点迷津。】 【让我们看看,你的行为会不会暴露在火光之中——】 【本轮判定能力:护佑、幸运、咒诅】 【判定难度:40】 【人物行动附带效果:人群的指证,不利点数+2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19点。】 【5+13+24+19-20=41/40】 【判定结果:成功。】 【糟糕!是邪恶的密教之术!使用者非常强大,需要严肃对待!】 【卜脏师将这件事报告给了高阶的昶教侍从,很快,昶教宣布需要暂时接管这片区域。在对跳蚤集市密集的房屋摊位进行摸排之后,昶教祭司宣布,他们需要跳蚤集市的人们暂时撤出这片区域,直到昶教将这里发生的事调查清楚为止。】 【有人表达不满,但是祭司只是冷冷地表示,君主明令严查密教之事,拒绝服从昶教指挥,就是在当众违抗君主。】 【跳蚤集市众人只能听从安排。】 【当然,作为一个正统教派,昶教并不打算让跳蚤集市的人就此流离失所。他们找了一处阴凉的空旷山坡,足以容纳跳蚤集市所有人。他们许诺提供临时的帐篷、锅炉、食物,以及用于搬运财物的板车,确保每一位可怜的密教受害者的生活不受影响。】 【你和黎为站在山头看着大家迁徙的样子,心下松了一口气。在你们的身边,沙辛正让安之帮他把脑袋接回去——他总是无法对准颈椎断裂的位置。】 【黎为严肃地告诉你,这种事情他只会陪你做这一次。虽然你的初衷是好的,但是你的手段实在是太容易给人留下心理阴影了,这并不是什 么值得夸耀和自豪的事情。】 【你嗯嗯啊啊地答应了。】 接下来的事就非常简单了,昶教细致地排查了跳蚤集市的每一个角落,并发现了下方的黑水窖,到了傍晚的时候,昶教侍从们已经开始一车车地向外运输干炭以及火药了。 黎为走到主事的祭司面前,告诉对方君主要求他调查密教水晶的事,问祭司有没有发现值得注意的事情。但是那个满脸皱纹的女人只是向着他摇摇头,表示他们只是在跳蚤集市下方发现了一些来自密教仪式的残留,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发现。 “接下来的事情是不是可以交给昶教了。”桑卓托着脸问黎为,“他们如果查到什么东西,一定会第一时间公之于众的。” “对。”黎为正坐在火堆边给安之烤土豆,见土豆已经开始发出糯香,挑开表皮往上面撒了几颗盐粒,对桑卓说,“你稍后去找维安,叫她带一队人马过来,把跳蚤集市的各个入口围住,严禁别人随意出入。” 桑卓:“好,那您呢,您要留在这里吗?” 黎为:“我先去看看安娜婆婆,要是她没事,我就去找昶教祭司,看看能不能再发现什么,最好能找到炸伤你那人的痕迹。” 桑卓心说没事,那人很快说不准很快就会被维安亲自带过来了。她牵来了安之先前拴在附近的马,示意安之带着沙辛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见场中没自己什么事,便骑马向着维安的营地跑去了。 黎为目送桑卓离开,见她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转身向着众人临时驻扎的山坡走去。 大家看上去对这里适应良好,仅仅一个下午的工夫,这里便已经有了基本的秩序。黎为很快在一户人家那里找到了安娜婆婆,谢过对方之后,便拿起了昶教分给安娜婆婆的粮食和锅炉,找了一片空地开始煮饭。 等待水沸腾的间隙,黎为看到一个信使模样的人向他走来。他疑惑地向对方看去,在注意到对方腰带上的金丝以及碎宝石时眼神一凝,而后重新把目光落到锅里冒着细泡的水上,不等信使走到他身边,便冷声开口:“转告你的主人,我和他没什么可说的,麻烦他离我远些。” “黎为大人。”信使向他弯身,“文斯大人并无恶意,今日我冒昧前来,是为了替文斯大人向您转达一句话。” 黎为不睬他。于是信使便自顾自地说:“文斯大人请您于午夜间的第三时,于西南方向的胡桃林中相见。若您想知道跳蚤集市及密教相关事宜,请您务必准时前往此处。” 陶锅里的水沸腾了。黎为握着手里的卷心菜,没有答是也没有答否。信使朝他一礼,骑马转身离去。直到马蹄声消失在山坡后,黎为也没有将手中的卷心菜丢进锅中。 “荒谬。”许久后,黎为才从嘴角挤出一句。但他的眼睛却不受控地朝远处胡桃林的方向看了过去,仿佛那里藏着一个秘密。 卷心菜叶跌进沸水,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54. 淋湿的葡萄(五) 裘思混迹在青年军中,跟随着维安的步伐向跳蚤集市的方向跑去。 他已经从其他人口中得知了前因后果。裘思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他本能地不想去那里,可这是军令,他只能用冰冷的手握住盾牌长剑,听着心跳声在耳膜上向外碰撞。 没有人与他同行,裘思听着自己沉重的脚步声,大脑不受控地开始回放起这几天的噩梦。自从那个卖他消息的玩家聊天后,他就总是做噩梦。梦里有一个浑身烧着的女人冲他哭,裘思想跑却跑不动。黑色的黏稠液体从女人的腿间滑下,顺着石地一点点盖上他的脚背。 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斜前方的人看去。那双漂亮而可恶的蓝眼睛正戏谑地看着他,仿佛他是一只不见天日的老鼠,而对方则是一只美丽的红色长毛猫。裘思咬着后槽牙,用系统给前几天刚加上好友的玩家发消息。 【岁月静好:什么情况?为什么昶教会突然去调查跳蚤集市?!】 【22222:还能是为什么,发现密教的痕迹了呗。】 【岁月静好: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说???】 【22222:看你这话说的,你也没让我把跳蚤集市的所有事都告诉你啊。】 裘思气疯了。他恨不得顺着系统钻过去,把那个可恶的玩家的脑袋砸烂。但此时此刻他甚至来不及发脾气,只能忍着怒气向对方继续发问。 【岁月静好: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个人在哪?你什么时候才能把他领出来??】 【22222:我看看啊,她好像刚做完饭,正准备找地方涮锅呢。要不我去问问她,看看她乐不乐意跟我去附近转转?】 【岁月静好:问?你今晚必须把人给我带出来!否则我就找人杀了你!!】 【22222:哇哦,我好怕怕哦。】 【22222:好了,开个玩笑,哥们你别激动。你要我把人带到哪啊?】 【岁月静好:带到跳蚤集市里!】 【22222:不是哥们儿你疯了吧,我可是听说了啊,城郊军马上要把跳蚤集市围起来了,你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 【岁月静好:你信不信,你不来只会死得更快。】 桑卓看到这条消息,又给裘思连续发了数句过去,但是他一条都没有回,用余光向裘思瞥去,发现对方的脸阴沉得可怕。 他们很快到了位置。维安和昶教祭司简单沟通了一阵儿,最后将士兵们以两人分成一组,让他们在跳蚤集市的入口及周围巡逻驻守。 和桑卓分到一组的是赫尔。 “您好,很高兴能和您一起共事。”赫尔大大方方地和桑卓打了招呼,“我听说您被密教徒震伤的事了,您真勇敢。” 黎为对外的说法是桑卓被震伤了内脏所以才要休养,桑卓满心都是裘思的事,随便应付了几句就向着裘思的方向看去。他和山姆分在了一组,显而易见,裘思并不打算老实执勤,他焦躁地环视着周围的一草一木,连山姆和他说话都被无视了。 桑卓在心中暗自思索:眼下这场景并不适合解决私仇,或许对于她而言,盯住裘思不让他有机会乱跑或者搞破坏才是最好的,毕竟跳蚤集市下方还有很多火药没运出来。 唯一的问题在于,裘思会不会继续搞幺蛾子。 桑卓又想起了之前在跳蚤集市的场景,说实话,有个问题她一直没想明白,那就是裘思到底是怎么在哨兵的眼皮底下溜走并跑到跳蚤集市的,是因为密教?还是因为他有别的手段?桑卓并不清楚,她的技能无法让她看到这些。 思索再三,桑卓决定静观其变。 * 午夜的第三时,黎为踩着草地上的窸窣月光,准时抵达了胡桃林。 文斯坐在树根上,在细碎的黑色树影间轻轻擦拭着手中的匕首。银色刀面在柔软的丝绸下一闪一烁,像是一段断裂的弦月。 “好久不见,黎为大人。”文斯见黎为走近,笑着从地上站起来。黎为没有理会文斯的话,走到距离文斯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冰冷:“财政官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文斯:“您还是一如既往的直率呢,但很可惜,直率并不能解决所有事情。此夜还长,黎为大人,坐下与我叙叙旧如何?” 他说着,将手中匕首收回到嵌满宝石的象牙鞘中,重新走回了刚刚坐着的 位置。黑色的树根从地上探出来,弯弯绕绕地向上拱了一段,又重新钻回草地和苔藓之中。黎为没动,他笔直地站在原地,身影几乎要融进周围的胡桃树中。文斯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好吧,我收回刚刚的话。您比以前更直率了,连脾气也比以前硬了。哎,我想我最恨的就是您的这副做派,可转念一想,也只有您这种做派的人,才会容忍一个男妓坐上财政官的位置。” 黎为这次开口了:“你处置了前任财政官,又替君主梳理了陈年的烂账。你有当财政官的本事,只可惜,德不配位。” “那又如何。”文斯笑起来,声音缱绻,“我始终是陛下最宠爱的臣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怕是您和您所有的徒弟加起来都比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个位置不是我争来的,而是萨金王朝的太阳亲自将我送上去的,这一点,您无可否认。” 黎为:“君主只是被一时蒙蔽。” 文斯:“蒙蔽?您对自己的学生未免太过宽厚了。黎为大人,离开王都的这些日子里你还没有想清楚么?我们伟大的君主比谁都要聪明,没有任何人能蒙蔽他。况且,当年将你贬黜出城的不是我,我甚至没怎么参与那件事,这一点,您是明白的。” 黎为:“你想说什么?” 文斯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水一般的笑容,银色月光照在他的皮肤和周身的丝绸上,让他几乎要泛出粼粼波光。 “您知道我想说什么。”文斯意味深长道,“我是您的敌人,还是一个和您争斗了数年的敌人。您了解我,正如了解一名经年老友,不是吗?” “不明所以。”黎为冷声撂下这一句,就要转身离开此地,直到文斯在林翳间出声:“您知道君主为什么要您来跳蚤集市调查吗?”见黎为转头,他又眯着眼睛说,“嗯,看您的表情,您应该是不知道。” 文斯见黎为双腿定在原地,从树根上慢悠悠地站起来。绣着金线的丝绸拖曳在落叶和泥土上,像是一段凝固的河。 “我说了,此夜还长。”文斯微笑着走到黎为身边,示意黎为跟他一起在树根上坐下,“大人,左右今晚无事,不如放下偏见,和我仔细聊聊如何?” 55. 淋湿的葡萄(六) 桑卓一直盯着裘思,顺便留意着系统里的消息。但直到午夜的第三时,裘思都以一种安静到近乎诡异的方式停在原地,并没有干什么多余的事。 “您看上去好像有烦心事。”赫尔在她身边开口。桑卓看向她,那双橘子糖一般的眼睛正轻眨着看着她,在这个场景中有一种不太适宜的天真。“您需要休息吗?我想您或许可以小憩一会儿,我会担负起看守入口的职责的。” 说来也巧,桑卓和赫尔负责看守的正是她之前和周禾经常用的那个通道。桑卓看向身后的洞口,那里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桑卓知道里面有什么,可她总觉得不安,于是摇摇头。赫尔却会错了意,有些失落道:“我已经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了,请您相信我,我会做好这份工作的。” 桑卓失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赫尔露出疑惑的目光。桑卓又说:“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战士,在我眼里,你就像你手中的长剑一样笔直锋利。” 赫尔在嘴角绽开一个礼貌而端庄的笑:“感谢您的盛赞。虽然我理应如此。” 不过熬了这么久,桑卓也确实累了。她让赫尔站到了看守的位置,自己则靠着石头坐下。但桑卓没坐多久,便感到深深困意朝自己袭来,掐了自己两下,不管用,于是她只能把目光投向赫尔:“能和我聊聊天吗?” 赫尔:“站岗期间不能和人说话,大人。” 桑卓:“那就小声点说话,不被人发现就行了。” 赫尔没有回应她,桑卓也不知道她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但她实在太困了,干脆在一边自言自语了起来:“我最近看了一本书,嗯,一本关于胜利的书。书里的人要追寻胜利,可她不知道什么才是胜利。赫尔,如果你是这本书的主角,你会怎么想这个问题呢?” 桑卓这番话说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说完最后一句后,还张开嘴,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她以为赫尔不会理她,没想到数秒后,她听到赫尔用很小的声音开口:“有战场才会有胜利。我想,或许书里的那个人不用知道什么是胜利。就像饥饿的人不必知道面包到底是由什么做成的。” 桑卓闻言,脑中困意消失了一点,睁开眼睛向赫尔看去。那双橘色眼睛依旧注视着面前宽广的茫茫夜色,像是压根没有在和她说话,可她的声音却正在从她翕动的嘴唇中传出,“战场上的人需要胜利,就像饥饿的人需要面包。” “所以,你的意思是,胜利是面包?”桑卓将双手交叠在脑后,将这句话咀嚼一遍,忍不住问,“可面包有很多种啊,你说的到底是哪种面包啊?” “……” “白面包黑面包蜂蜜面包甜油面包果干面包烙制面包快烤面包,萨金王朝好多面包呢,哎,我最喜欢吃蜂蜜烤面包,你喜欢吃啥?” 桑卓怕自己没说全,又一口气说了十几种面包品类出来。直到赫尔的肚子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咕噜”声,桑卓探究地看过去,赫尔有些羞赧地看了她一眼,轻咳几声,不再和她说话了。 就这样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桑卓听到斜前方传来一道尖锐的嘶鸣声,急促、锋利,像是鸣啸疾风被一把剪子横空割开。 “呼啸响箭?!”桑卓一下子清醒了,她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向前跑了几步,看向空中那根持续嘶鸣、声音外扩的铜色细线,呼吸逐渐急促,回头见赫尔目光疑惑,又和她解释,“这是黎为大人的东西。” 说话间,又有两支响箭冲上夜空。刺耳的嗡鸣声一圈圈扩开,桑卓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跟着它一起震动。不一会儿,密集的脚步声从不远处响起,随后是马蹄声,维安骑着马从桑卓的斜上方经过,在看到她时停了下来,身侧士兵快速向前跑动。 “三声响箭代表紧急集合。”维安急促地对桑卓说,“你们几个负责看守入口的人留下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能离开!” 赫尔用力点头。桑卓开口询问:“什么事啊这么突然,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维安:“我怎么知道,老娘又没有千里眼!把入口给我守好了,要是有人想往里面闯,直接动手,杀!” 她撂下这一句,一夹马肚,飞速向着呼啸响箭的位置跑去。桑卓目送他们离开,不明所以,回头见赫尔也是一脸茫然的样子,便决定按照维安的嘱咐留在原地。 然而维安刚刚离开没多久,桑卓就听到系统的消息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桑卓点开消息,发现是裘思发来的。 【岁月静好:你在哪?】 桑卓心里咯噔一声,看向裘思的位置,见他和山姆的身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微微松了一口气,打字回复。 【22222:躲在附近呢,刚刚好多人跑过去了,吓死我了,什么情况?】 【岁月静好:人带来了没?】 【22222:带来了啊,她之前察觉到不对想走,被我一石头砸晕了。这会儿人还活着,你在跳蚤集市里吗?我从哪条道进去找你比较安全?】 裘思没多说,飞快地给她发来了一个位置。桑卓看着他的文字描述,悚然向着他说的地方看了一眼,打字:【你说的那个地方有两个人守着呢,你过去会被抓起来吧?】 【岁月静好:哪那么多废话,叫你过去就过去,到跟前你就知道了。】 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桑卓看着远处的裘思和山姆,深吸一口气,快步向着他们看守的入口走去。她以为自己的这个行为多少会引发两人的注意,至少山姆一定会和她打招呼的,可直到桑卓走到他们看守的洞口前,两个人也没有任何反应。 桑卓看着面前两人,心一横,伸手往两人身上扫去。就在她触碰到两人身体的一瞬,他们的身体立刻如流沙般散开。黑色的羽状黑影四散逃逸,一股腥气从面前的洞穴传来,桑卓低头,在洞口处看到脑袋被砸破的山姆。 他头上的伤口看起来是用石头砸破的,脸上和身上的血痕已经凝固了,看起来已经在这里躺了有一段时间了。桑卓把他从洞穴里拖出来,确认他还有呼吸后,松了一口气。赫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桑卓大人,您不该离开我们的看守范围的,这是违规。” “非常时候得使用非常方法。”桑卓把随身的草药拿出来,嚼碎后涂抹在山姆头顶的伤口上,“裘思不见了,刚刚一直徘徊在这里的,应该是某种和密教有关的东西。” 赫尔:“您是说,裘思可能遭受了密教徒的袭击,或者,裘思就是那个策划袭击的密教徒?”她见桑卓把山姆拖到了一块岩石旁边,问,“您想做什么?” “进去看看。”桑卓盯着面前的洞穴说,“是人是鬼,抓住来看看就知道了。” “请允许我否决您的想法。”赫尔说,“我们应该去找维安大人报告这件事。然后由维安大人进行决策。” 桑卓:“问题是维安不在啊?” 赫尔:“是的,按照流程。现在应该由职别最高的军官代为决策,但是留守下来的人都是平级,昶教的侍从们也早已归家休憩。所以我们目前的最优解是守住洞口,严禁任何人从外面进去,或者从里面出来。” 桑卓:“道理我都懂,但是里面有火药啊,事情还没查清楚,万一采石矿炸了,咱们谁都负不起责任啊。” 赫尔摇头:“我们来此是为了看守,而非侦察。采石场爆炸并不会使我们担责。” 桑卓哑了。赫尔的话确实合情合理,可她总是没来由地感到焦躁,仿佛马上要发生什么很恐怖的事似的。手掌逐渐变得冰冷,就在桑卓思考要不要一不做二不休打晕赫尔的时候,却见她弯下身来,将山姆掉落在地上的长矛抛给了她。 “不过,我想我们可以分开看守两个洞口。”赫尔微笑着对她说,“邻近的守卫受了伤,由我们临时顶上,这很合理。去洞口里看看有没有歹人躲藏在内,也算是尽了监管职责。” 桑卓立刻明白了赫尔的用意。她说了声多谢,见赫尔重新回到之前看守的地方,便提着长矛冲入了洞穴之中。 【你再次来到了跳蚤集市。】 【兴许是居住者们已经把他们的东西搬走缘故,这座巨大的矿洞集市在黯淡的灯光中显得格外死寂。你拿起一盏破角的陶灯,试图在其中发现裘思的痕迹。】 【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本轮判定能力:洞察、智慧、咒诅。】 【判定难度:30】 【四周附带效果:混乱的路面,不利点数:2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16点。】 【13+6+24+16-20=39/30】 【判定结果:成功。】 【你在凌乱的脚印中捕捉到了一些肮脏的气息。】 【那个东西非常诡异,稠腻如油脂、污脏如泥水,游缠在脚印和汗水之间,散着幽微而令人不安的死气。】 【你霍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其实并不知道裘思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做这些事,无论是打晕山姆走进跳蚤集市、联系玩家帮他杀死和他做交易的人,还是将水晶塞到狮子的胃里。他到底想要什么,难道仅仅是一堆闪烁的金币?】 【你循着那些污脏的痕迹向前走去,来到了一个你格外熟悉的地方——黑水窖的入口。石壁逐渐狭窄,光线隐于黑暗。暴食幼虫在你的肠胃中轻轻涌动起来,你捂着它,脑中出现了一个猜想。】 【难道,这是裘思的密教进阶仪式?】 【污浊气息停留在石墙之前。你停下脚步,向前方那个没于黑暗的影子看去。他背对着你,手里提着一盏银色的灯。灯壁是银,里面的火苗也是银。跳动的焰尖摇曳着丝丝缕缕的白,不像火焰,倒像是某个被囚禁的灵魂。】 “你是22222吗?”裘思开口,声音像是浸在冰水里,听得桑卓打了个寒颤。他转过头来,桑卓握紧手中的长矛,想通过他的表情判断一下他对自己的想法,却发现他的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的黑暗。桑卓很难形容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些黑暗正如漩涡般在他的脸上游走、重叠。一些鲜红色的絮状物垂在黑暗边缘,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你怎么没疯?”裘思疑惑地问,他将手中的银色提灯向上抬了抬,向桑卓的方向缓缓靠近,喃喃自语,“你应该发疯啊。你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就该发疯了,这样我就可以把你杀掉了,难道你也是密教徒吗,22222?” “你有病啊!”桑卓切回女身和他对骂,见裘思停住,毛骨悚然地向后跳去,发动技能想要知道裘思身上发生了什么,但都没生效。再看向前方,随着裘思不断靠近,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抽长延展,身下两条腿不自然地摆动着,整个人以一种无法描述的轨迹迅速靠近桑卓,诡异至极,全然没有半分人类的模样。 桑卓头皮发炸,当即提起长矛向前刺去。银铁矛头穿过裘思的身体,没有击中实物的触感。于是桑卓立刻弃了长矛,喊:“Quaecogito,caelodesdant!(凡我所思,皆从天降)” 大团阴影凭空爆开,将两人短暂地隔绝开来。桑卓翻滚着身体想要离开这里,却发现黑水窖的入口消失了。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面逐渐平坦,黑暗如海潮般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将世界变成了一团巨大的影子。 【您已触发任务。】 【任务描述:一个密教徒的进阶仪式】 【现在的情况很显然易见了不是吗?让我们跳过冗长的剧情简介,直接进入正题吧,发动你的所有技能以及密教咒语,击败你面前的人,今天,只有一个密教徒能活着走出这里!】 破系统给点有用的东西会死啊!桑卓在心里怒骂,眼见着前方的影子提着灯向自己转来,扭头就要跑开,结果还没跑出几步,便又撞到了影子身上,一股极阴湿的感觉便从头顶转来。冰冷、血腥,像是被人用一块泡满血的冰麻布裹住了口鼻。 “Sanguisspicutimvot!(绯血如针刺)”桑卓说着,飞快地用指甲抓开胳膊上的皮肤。尖锐血刺顺着创口向上爆开,霎那穿透面前的裘思。这次桑卓听到了实体被刺中的声响,裘思的身体如水中倒影般在空间中来回波动,被刺中的地方如涟漪般散开。银色的骨头从涟漪间刺出来,顶着桑卓的血刺,发出一声声诡异的哀号。 眼见这招也没用,桑卓收起血刺向后跳开。这次她没有急着跑远,而是来回控制着两人的距离,既不让那股冰冷的气息离自己太近,又不至于让自己跑出去撞上裘思的身体。 桑卓就这样和裘思斡旋着,来回兜转之间,心中生出几分急切,忍不住想:她的所有手段都无法攻击到裘思,裘思却可以利用他的身体不断影响她,再这样下去,她必输无疑。 桑卓思索间,银色骨刺从裘思的身体里射出,她目光一惊,压身按地翻腰躲过,再站起时,骨刺在身边斜插了一排。 看来只能想个办法破坏掉裘思的密教仪式了。 关于这点,桑卓暂时没什么思路,好在裘思一时半刻也无法从这个仪式里走出去。桑卓看着他的模样,不禁想起自己先前在密教仪式的样子,打斗躲避间,蓝宝石般的眼睛随着裘思手中的银灯来回转动。 那个银灯是仪式关键吗?桑卓想,但她很快就否决了这一点。如果那个银灯是关键,裘思不会这么大剌剌地提着他。 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桑卓回忆着自己先前开启密教仪式时的场景,她被火烧了,系统说她成功 提交了一段极致的痛苦,所以才进入了密教仪式。 那裘思是怎么进入这个仪式的? 如果非要说的话,似乎是在她用长矛刺穿裘思后,这个仪式才正式开始的。 桑卓躲避着裘思的影子攻击,试图从中总结规律。 第一次,裘思将水晶塞进了狮子的肚子里,结果狮子出来的第一场就遇到了她和挪乌,最后狮子死在了他们俩的手底下。 第二次,裘思将剩下的水晶丢到了跳蚤集市,事后又想炸了水晶持有人,被桑卓半路拦截了下来。 第三次,也就是现在,裘思想把带着水晶的人骗到这里杀死,结果来的是桑卓,他又变相失败了。 水晶,杀人,这是这三起事件的共同要素。桑卓跑动着想,身后深红长发上下波动。所以,裘思这个仪式的触发核心是:需要佩戴着“生生不息的紫晶”的人或者动物杀人? 第二起事件或许能用间接杀人之类的理由解释,可第三起事件怎么说。 说到底,这里压根就没有人死,如果触发核心真的和桑卓想的一样,这个仪式到底是怎么触发的? 电光石火间,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桑卓脑中飞速闪过。她觉得自己隐隐抓住了这件事的核心,但在验证猜想之前,她必须先解决眼前这个麻烦。 桑卓再次将目光落在了裘思的银灯上,见裘思向自己转来,一咬牙,向着他怀里的银灯扑了过去。 【你用身体裹住了那盏小小的银灯。】 【光为影源。如果你想要控制一个影子,那么对你来说,干扰这个影子的光源才是明智之选。裘思的影子瞬间缭乱起来,一些冰冷而黏腻的东西包裹住了你,势必要你知道这么做的代价。】 【让我们来看看——】 【嗯?你要发动刁民的狡辩?你说,你体内的暴食幼虫喜欢吞吃人肉,而面前攻击你的影子和裘思的肉身脱不了干系。你认为,你的暴食幼虫会帮你吃掉眼前的麻烦,作为回报,你可以把裘思的肉身丢给它吃。】 【让我们看看,你的狡辩&#%*#???!】 【暴食幼虫听到了你的祈愿,它打断了系统的动作,在你的肠胃间轻轻捏住了旋转的骰子。】 【这招好,我同意了!暴食幼虫笑嘻嘻地表示。它从你的肚脐里游转出来,暂时接管了系统的记录权。你身上的黏稠感骤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长虫缠绕的感觉。纤细的虫足轻轻敲打着你的脊骨和手肘,在你的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密的痒。你听到它在你的肩头张开了口器,裘思的影子以及周围的环境被它大口撕咬起来,仿佛那并不是什么诡异的密教介质,而是一片沾满了甘露的黑色花瓣。】 【裘思的密教进阶仪式被暴食幼虫吃掉了。】 【仪式崩溃,你回到了黑水窖中。】 凹凸不平的地面隔着鞋底传来。桑卓摇晃着看向脚下,发现自己真的回到了原处,看向怀中,发现她抱着的哪里是什么银灯,分明是【生生不息的紫晶】。 桑卓吓了一跳,反复确认这东西没有异常后,想起自己的密教咒语进阶仪式,心说这东西拿着也是累赘,不如趁着现在没什么事物尽其用。 这个仪式倒是比桑卓想象的要简单。选择确认进阶咒语后,【生生不息的紫晶】便慢慢融化在了她的手里,仿佛一块被不断加热的蜡块。 紫晶消失后,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您已成功进阶密教咒语:Faciemmortisreformato.(尸面再塑)】 【新的词汇自这条咒语的字母间孕育而出,你获得了一条Ⅲ级咒语:Mortuorummemoriareviviscat.(死忆复苏)】 桑卓松了一口气,向前寻找裘思的痕迹。 她手中的长矛不见了,桑卓怀疑自己那一击其实击中了现实的裘思,只不过她不知道罢了。果然,没走多久,桑卓就在地上看到一片深色血滴,顺着它往前走,桑卓最终在一个凹陷的石坑里看到了裘思。他坐在那里,正捂着伤口艰难喘气。长矛从他的胸腔斜刺了下去,裘思不敢把它拔出来,便只能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维持体力。 “你是……桑卓?”裘思在看清来人后吃惊地问,“你怎么在这儿,你是22222?” “早这么聪明多好。”桑卓在他身侧蹲下,“你的心脏被我贯穿了,你活不久了,临死之前,有什么遗言想要交代的吗?” 裘思闻言,当即从胸口吊起一口气,捂着伤口从石坑里坐起来:“什么遗言,我还没死呢。” 桑卓看向他的胸口,那杆长矛正在那里发着抖,果然,没过几秒,裘思的身体就再度滑了回去。他大口地咳嗽起来,血顺着长矛一股股往外冒。许久,才说出一句:“你很早就知道我是玩家了吧,都是被抓进游戏的倒霉蛋,你总抓着我为难做什么?” 桑卓:“那你总为难别人做什么,我看不过去你的所作所为,仗义出手替天行道,不行?” 裘思笑了。桑卓将手里的缺角陶灯放到地上,摇曳烛火落在裘思脸上,照亮了他一嘴血牙。桑卓瘆得慌,又开口补充:“你想想你都在跳蚤集市干了什么事,万一真的有一个孕妇接受了你的水晶被炸了呢,万一跳蚤集市的人没被疏散呢,这些事的后果你想过吗?” 裘思:“真有意思,以做事不计后果出名的桑卓大人,居然会劝我做事前思考后果。所以,你在世界频道上钓鱼,又假装来找我赴约,是为了这个跳蚤集市?你怕我伤害那些可怜的穷人?” 桑卓不答,裘思则笑了起来。越来越多的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有淡淡的腥味儿萦绕在空气中。桑卓不明白他在笑什么,直到裘思说:“让我猜猜,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参与炸黑水窖的贵族之一?” 桑卓:“难道不是吗?” 裘思笑得更大声了。但很快,他就没力气笑了,他握着胸前的长矛,抬起眼皮看向桑卓,虚弱道:“淋湿的葡萄。” 桑卓:“什么?” “淋湿的葡萄无法保存,工人们会把它们搅碎,再酿成酒液卖给贵族。”裘思虚弱地说,见桑卓拧眉,他松开了握着长矛的手,用最后的力气向头顶的方向指去,“他们是淋湿的葡萄,我也是。桑卓,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桑卓还想再问,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震颤从脚下传来,晃得她几乎站不住。桑卓起初以为是地震了,可这震颤仅仅存在了几秒就消失了,她向震动的源头看去,发现是跳蚤集市众人聚集的方向,再看向裘思,只见他圆睁着眼睛,眼白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沙,显然已经死了。 大片的脚步声从黑水窖入口传来,辨不清来人是谁。 【您已触发任务。】 56. 十一抽杀(一) 【任务描述:大事不妙】 【那片脚步声迅速向着你的方向靠近,你心头打了个突,立刻看向地上裘思的尸体,在那片脚步声逼近之前快速蹲下,开始在裘思的身上翻找起来。】 【杀死与自己同阵营的士兵可是要坐牢的!你在越来越重的心跳声中想。不过好在裘思是密教徒,把他身上的密教纹身找出来,这事就还有转机!】 【裘思的密教纹身并不难找,你很快在他的肩头发现了他的纹身——一盏银色的提灯,弯弯绕绕地攀在他的肩上,在黑夜中闪着一点幽微的光。】 【你松了一口气,刚想从这里退出去,忽然感觉到腹腔间传来一阵涌动。】 【现在是快乐的付账时间。暴食幼虫在你耳边如是低语。昏暗的石洞中,你的影子分裂成了数条黑色游蛇。你甚至来不及做什么,就看到那些蛇覆盖上了裘思的尸体。】 【赤光落陷。裘思的血肉和内脏从他的骨架上掉了下去,很快便只剩下了一具斑斑白骨。你的影子吸收了那些掉落的肉,它们餍足地在石块上游走着,在你绝望的目光中,慢悠悠地回到了你的身边。】 【你满足了暴食幼虫的食欲。】 【远处人群已至。你向围在你面前的人看去,发现来的是一队装备精良的士兵,不是城郊军的装扮,里面也没有熟悉的面孔。为首的人头顶上有一个名片,上面写着“君主的近卫”。】 【你利用技能向这名陌生近卫的面板看去。】 【人物姓名:梅桫】 【人物描述:禁卫军军团统领,司掌宫廷护卫,君主的三大近卫之一。鲜少出现在众人面前,以致宫廷上的绝大部分贵族都不认识他,但这并不能影响到他手中的权柄。有传闻说,他经常帮君主做一些私活,比如杀掉某个让君主不快的贵族,或者是将某人秘密带到宫廷花园。】 【人物标签:贵族】 桑卓几乎是一眼看到了对方的【搏战:87】,她立刻放弃了所有抵抗,切上男身,笑着向对方跑去:“您好,我是城郊军的。我的同伴在看守跳蚤集市的时候受伤了,我怕有人趁机偷溜进来对这里做手脚,所以才……” 她的话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梅桫平静地向他看了过来,没有杀意和怒气,却足以将一个人震慑在原地。光影昏暗,桑卓抬头向梅桫看去,只见他身形高大远超常人,桑卓粗粗比对了一下,感觉她就算在他身前踮起脚,头顶也才堪堪抵达他的胸口。更不用说他那结实粗壮的小麦色手臂,以及背后那柄沉甸甸的雪银长矛。 梅桫没有理会桑卓的目光,径直向着桑卓刚刚站立的地方走去,腰后黑色长发轻轻晃动。桑卓回过神,想要上前说些什么转移梅桫的注意力,梅桫见状,轻轻地往后一瞥,两个士兵立刻上前,反剪住桑卓的双手将她控制在原地。 梅桫走到放着裘思尸骨的石坑前,往里面看了一眼,停住脚步,再看向桑卓时,脸上依旧是之前的表情。粗而深的漆黑长眉横在深邃的眼窝上,一对黑瞳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桑卓,看起来就像是在看一只无足轻重的虫子。 “拿下。”梅桫平静地说。 这就是桑卓在被打晕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你是在王都监狱里醒来的。】 【狱卒看见你睁开眼睛,立刻转身向外跑去。你没有理会他,而是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右眼,在确定陶土还在后松了一口气。】 【半个小时后,狱卒带着录事官来到了你的房前。】 “桑卓大人,久违。”录事官客气地说,他招招手,身侧狱卒立刻将热腾腾的食物放到了桑卓身边。桑卓扫了一眼,发现是白面包和羊肉炖菜,算不上精美,但分量很足。 “这不是您的最后一顿饭,请放心吃。”录事官说,“这地方弄不到太好的吃食,不周之处,还请桑卓大人海涵。” “多谢你还叫我大人。”桑卓拿起一块面包往炖菜里浸了浸,等到它吸饱了汤汁才把它拿出来,“是我夫人委托您照顾我的吗?” 录事官摇头,见桑卓目光疑惑,温和地说:“落井下石是目光短浅之人才会做的事,更何况,您并未抵达绝境。若是您手上有裘思的把柄,不妨尽快告诉我,我很乐意帮您做点什么。” 桑卓琢磨着录事官的态度,将手里的面包吃完了才说:“裘思好像和密教有关系。” 录事官:“唔,您是想说,裘思是密教徒吗?这倒是一个很好的脱罪理由,多问一句,您手上有证据吗?” 桑卓摇头,且不说她没有证据,就算有,也不能直接告诉录事官这么一个陌生人。 录事官似乎察觉了什么,不过他并没有点破,起身,礼貌地对桑卓说:“若您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直接让您门口的狱卒去找我即可。您的餐食被褥我也会格外照看,我不会让无关紧要的人打扰您的,当然,是在觐见君主之前。” 桑卓眉心一跳:“君主打算在朝会上见我?” 录事官点头:“届时我会带您回去,鉴于此事的严重性,我建议您认真思考一下应对之策。我还是比较希望您能从万王殿竖着出来的。”他说着,向桑卓行了一礼,示意身后跟着的奴隶托起自己的衣袍下摆,确认袍子上的丝线不会沾染走廊上的泥泞后,便向 着监狱外的方向走去了。 桑卓见他走远,靠坐在监狱墙壁上,连叹了几口气后,开始迅速在脑中盘点眼下的状况。 她因为杀死裘思被关在了这里,所以她当下最重要的事,是证明自己杀死裘思的正当性。 裘思的密教徒身份是唯一的突破口。 事情闹这么大,裘思在城郊军的床铺以及个人物品肯定都已经被搜查过了,说不准青年军和维安也被叫去问话了。如果他们在其中发现了密教的痕迹,那么她此刻不可能被关押在这儿。 她必须得给出一些新的证据才行。 桑卓心乱如麻,混沌迷茫之际,忽然又想到了文斯和跳蚤集市,于是数个问题涌上心头。 文斯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裘思知道黑水窖和炸药,是不是代表文斯也知道? 那些炸药和文斯有没有关系? 跳蚤集市众人聚集的方向为什么会传来爆炸声? 黎为为什么会突然放呼啸响箭? 梅桫好端端的来黑水窖干什么? 各种问题接二连三地从脑海中冒出。桑卓越想越乱,心绪焦灼几欲撞死之际,忽然想起自己刚刚领会的密教咒语,反复思索一阵儿,挪着身体向牢房的角落坐去。 “我要发动【刁民的狡辩】。”桑卓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认为,我可以看到裘思生前的记忆。” * 下街区。 挪乌快步行走在拥挤街巷之间,漆黑披肩海浪般拍打在半空中,带起一道道清冽的皂香。 他显然是向着某个特定的方向走的,细长的眉毛皱成一团,脸上表情近乎肃穆。直到他来到一座矮楼前,挪乌停下脚步,看向斜立在门口的木牌。木牌看上去用了很久了,边角横七竖八地破裂开来,正中央处用近乎方正的字体写着一行字,内容是:“游戏长廊——昆图留”。一个六七岁的女孩蹲在木牌旁边,见挪乌一直盯着木牌上的署名,困惑地眨眨眼睛。 “您需要我们代写东西吗?信件,招牌,墓文,还有新婚誓词,我们都可以帮忙写。”女孩出声问,见挪乌看来,下意识向后面缩了缩脖子。 挪乌瞥见女孩的动作,转过目光,将一直拧着的表情放松了些,蹲下身,放缓声音开口:“我要见你们的老师。” 女孩没动。她观察着挪乌的衣着神情,半晌,小心翼翼地问:“您是谁,您找我们的老师是要做什么吗?” “不做什么。”挪乌站起来,目光投向矮楼深处,“劳烦你替我传话,若他还记得他的老师,现在立刻出来见我。” 57. 十一抽杀(二) 【你开始对系统狡辩。】 【你想要发动“Mortuorummemoriareviviscat(死忆复苏)”?你在说什么梦话呢,这个咒语的作用是读取死者的尸体,需要接触亡者的尸体才能发动,现在,你周围只有跳蚤的尸体。】 【什么,你说裘思的尸体在你肠胃里?这也算是一种接触???】 【(系统宕机中)】 【那还说啥了,给你把牛逼打在公屏上。】 【你闭上眼睛,对着墙壁轻声诵念着咒语。黑色的视野中,你看到一些银色的丝线从下方游转上来。它们旋转着、交缠着,将“玩家:岁月静好”的回忆一点点复现在你面前。】 * 何静生是在山桃拱廊中醒来的。 和绝大部分初临异世的穿越者一样,何静生的第一反应是茫然。他疑心自己是在做梦,可空气中那种咸潮的味道实在太重了,重到让他不得不开始观察周围。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窄屋,墙壁上嵌着一个半碎的陶灯,床上似乎还躺着一个人。空气黏腻湿重,何静生很快便感到呼吸困难,想要贴到墙壁上喘两口气,却听到墙外传来一串不堪入耳的声音。他涨红了脸,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这么一个鬼梦,正想着要不要撞墙把自己弄醒,却听到前方传来一声“吱嘎”门响。光从外面照进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站在门口,涂着胭脂的手搭在门环上,嵌满宝石的金色手环顺着她的小臂滑下来,在肘弯上叮叮当当撞成一片。 “嗯?死了?”女孩看着床上的人说,浓长眼睫在紫色的眼睛上蝴蝶般地扇动,放下手时,那些金环又叮叮当当地碰回到她的手腕上。她转身就要走,扭头时看到墙角的何静生,又眨着眼将脑袋探进来:“裘思?” 何静生意识到对方在叫自己,握着手臂打了个冷颤。女孩倒是没被他奇怪的反应影响到,朝他露出一个体面的笑容:“这里死了人,大人不好留在这里,随我出去罢,我会妥善安置您的。”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何静生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他看看床上的尸体,又看看门扇边面容姣好的女孩,一咬牙,跟着对方走了出去。 不堪入耳的声音愈发大了。何静生憋着涨红的脸,紧紧跟在面前这个不及自己肩高的女孩身后。他用余光瞥着两侧紧闭的木门,祈求不要让他撞上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可惜这个世界往往是不想要什么就会来什么。在何静生穿过一道石砌拱门后,周围的场景骤然宽阔起来。赤裸的纠缠声从两边撞来,何静生手足无措地抓紧身上的袍子,眼睛紧紧盯着脚下的地面,石子路的两边是用土垒起来的矮墙,每隔一段用稍高的墙隔开。白色的蜡烛堆积在上面,凹凸不平的融下来,贴在那些摇晃的影子上。 等到好不容易熬过了这段长廊,不堪入耳的声音逐渐消失在身后,何静生难堪地看向领路的女孩,在发现对方一直瞥着自己后迅速低下头,抓着袍子的手握得更紧。 “不要多想。”女孩适时开口,见何静生看来,她弯下紫色的眼睛,笑出一口贝壳般的白牙,“我是妈妈培养的女演员,暂时不做那种生意。” 她将何静生引到一个华丽的房间,给他倒了一杯饮品后就哼着歌离开了。何静生不安地看向周围,铜器、玻璃灯、马赛克壁画、放着天鹅绒垫的躺椅,还有鎏金杯中摇晃的、像软玛瑙一般的红色液体。何静生凑近闻闻,感觉有点像车厘子汁。 但他不敢喝,他摸了摸软腻的椅面,局促不安地在上面坐下,祈祷这场噩梦赶快结束。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打开了,一个衣袍丽都的男人越过替他开门的奴隶向屋内走来。门被关上了,男人自顾自地在躺椅上坐下,呡了一口果汁,对何静生笑着开口。 “你不认识綦丝,你是假的裘思。”男人打量着何静生,神情温柔亲和,“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否则我就把你吊到太阳下晒死。” 何静生猛地打了一个冷颤,恰逢此时,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欢迎来到密教游戏。】 裘思最后还是被文斯留了下来。他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个密教徒,大约是因为系统的存在,裘思竟然无师自通掌握了这具身体的能力。只需要诵念咒语,他就可以在地上留下一段幻影,并让留下幻影的人进入隐身状态,直到幻影被另一个密教徒撞破。 文斯很喜欢他的这个技能,让裘思帮他做了两次事,一次是让裘思去找王都监狱的录事官修改一条罪犯的记录,另一次是把这个罪犯杀死,因为这人没有如期将约定的金币送到文斯的府邸。 “嗯?你说杀人不是件好差事,砍人脖子太难了,你连砍了十几下才把他的脑袋剁下来?”文斯将手里的头颅翻过来,在看到糟乱的脖颈切面后笑出声来,“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想让我给你找几个人练练手?” 裘思满头都是汗,即便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他的手和脊骨依然在发抖。见文斯探究地看着自己,他咽着唾沫说:“我觉得,我不适合这个工作,您可以找,找个更好的人来。” “不行哦。不愿意做就去死。”文斯将头颅抛进喷泉池中,旁边侍立的奴隶立刻将头颅捞出,示意另一名把它拿去喂狗。 裘思闭上眼睛。 不知是为了锻炼他还是为了什么,五年后,文斯找了些门路,将裘思送进了负责征讨蛮族的远征军,要他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 但裘思的心思不在训练和征讨蛮族上。 如果单单是帮人做事也就罢了,偏偏密教相关的事还一桩桩地往他脸上撞。梦里,他总是看到一个提着银灯的黑影在远处看他,每做一次梦,那个影子就离他近一些,直到最后一次,那个影子将灯放在了他的头顶。流淌的银白液体顺着灯壁流下,在接触到裘思脸颊和锁骨时冒出一股股白烟。 裘思惨叫着从梦里惊醒,摸向身体,发现身上的衣物已经湿透了。 系统说,他需要尽快提高自己的密教属性值,可是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提升,正纠结 时,文斯派人给他送了信,要他尽快赶回王都。 “我要给陛下建一座新的角斗场。”文斯一见到他,就开门见山地说,“这件事我还没有报告给君主,毕竟建一个角斗场要花费很多金币,很多很多。我打算筹完钱再去说这件事。” 裘思:“您需要我怎么做?” 文斯给了他一个地址,裘思过去,发现一个裹着黑袍的人在阴影里等着他。见他过来,那人将一个包裹递给了他,说:“等到我们确认这东西的作用后,我们的人会把许诺财政官大人的金币如数奉上。” 裘思没有立刻答应,因为他发现,他面前这人说话时有很重的蛮族口音。茫茫夜色中,裘思托着包裹的手颤抖起来,身为一个经常出入监狱的人,他很清楚私通蛮族意味着什么。心擂如鼓之时,系统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发现“生生不息的紫晶”,触发游戏进阶仪式。】 【仪式内容:利用“生生不息的紫晶”杀死一个人。】 裘思手臂凝在半空。 如果他能完成游戏进阶仪式,是不是代表着他会变得强大? 如果他变得强大,是不是他就再也不会被文斯压迫,再也不用做那些自己不想做的事了? “你手里的水晶可以将死物变成只会战斗的傀儡。”蛮族男人说,“把它放到一个死物里,我们要知道,这个死而复生的傀儡战斗能力如何。” 裘思点点头,将水晶裹进了自己的衣袍里。 他直接把目光瞄准了斗兽场,刚巧,一名贵族进献了一只白色的巴巴里狮,不少爱看斗兽的贵族都点名要这只狮子出战。于是裘思杀死了那只狮子,把水晶塞到了它的胃里。 只要那头狮子杀死了和他对战的角斗士,他的进阶仪式就完成了。裘思看着鲜血淋漓的狮腹,有些期待地想,也不知道进阶仪式完成后,他的身体会产生哪些变化。 然后他的狮子被桑卓一刀捅穿了肚子。 裘思踉跄地跑到文斯的府邸时,文斯正坐在躺椅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匕首。碎裂的紫水晶被人打包送到了他的脚下,锋利的碎面闪着星点白光。文斯看见裘思,将匕首收进鞘中,对他招手:“坐。” 裘思忐忑坐下,见文斯一言不发,坐立不安了半天,试探开口:“我们会被发现吗?” 文斯轻飘飘地瞥他一眼,笑:“这件事情是你做的,和我可没有半分关系。”见裘思脸色变得煞白,笑得更厉害了些,“好了,开个玩笑,回城郊军训练去吧,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找你的。” 话虽如此,但裘思之后一连数天都在想文斯的那句“和我没有半分关系”。如果这件事没有处理好,文斯会把他推出去顶罪吗?一定会的,这种事他又不是没做过!裘思越想越焦躁,恰逢他正在进行士兵对战,发现自己大半天也没把面前叫山姆的士兵打败,心头燥火更甚。 直到晚饭过后,裘思收到来自文斯的信件。 “已有解决方案,速归王都。” 58. 十一抽杀(三) “我和陛下说角斗场的事情了。”文斯慢条斯理地说,“陛下应允了。” 他站在一丛鲜红的玫瑰灌木旁,正哼着歌给花朵修炼枝叶。锋利的长剪在团簇的夜色中来回闪烁,让裘思没来由地想到黑色湖面上的线。“把水晶丢到黑水窖吧,它很快就会被炸掉了。” “炸掉?”裘思脸色一变,黑水窖他知道,前不久,他在那里租借了一本密教书籍,还学会了一条操控火焰的咒语。文斯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淡声:“不会让你去炸的,我还没糊涂。” 文斯说完就继续修剪玫瑰了。等到将横生的枝叶全部剪掉,文斯长出了一口气,将剪子丢给身侧的聋哑奴隶,又转身走到灌木旁的长椅上坐下,问裘思:“如果你是财政官,你的君主要你快速筹备一笔巨款,你会怎么做?” 裘思摇头。以往这个时候,文斯一般会上下打量他一眼,然后招招手让他滚。但文斯今天的心情格外的好,他让裘思在自己身侧坐下,拨弄着翠叶之间的玫瑰花瓣,奶油色的脸颊上陷下两个梨涡:“最快的办法,就是查一查那些偷税漏税的地方,然后告诉那些涉事的贵族,要么补齐税款,要么给我提供一笔可以让我忽略税款的金币,我已经提点过几个在黑水窖躲税的贵族了。等着吧,明天太阳升起之后,会有懂事的人来找我的。” 裘思听着文斯的话,隐约明白了文斯为什么那么笃定他可以建一座角斗场献给君主,但他依旧不明白为什么黑水窖要被炸掉。 好在文斯知道他理解不了这些,只瞧了他一眼,就继续说:“黑水窖暴露在我眼皮子底下了,那些人如果不想一直给我上供,就只能尽快转移阵地。对于他们来说,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弄些炸药在那里,等到贵族们将自己的东西撤走后,直接,‘嘣!’,一下解决所有问题,一了百了。反正那里是个矿坑,矿坑爆炸再正常不过了,不是吗?” 裘思:“……我记得,黑水窖上方好像还住着一些人?” 文斯不以为然:“一群榨不出油水的穷人。” 裘思迟疑:“可我听说,那里是黎为大人建立的。” 文斯:“那又如何。对了,还有件事,最近柯内娅殿下给君主引荐了一个叫瓦莱的人。这个人给君主进献了一件武器,听说是一种叫火药的东西,君主很高兴,要她把这个东西变成可大范围使用的武器呢。你知道这个瓦莱是谁吗?” 裘思摇头。文斯叹息:“我估计也是。”随即招手,让聋哑奴隶将包裹好的水晶放到裘思怀里,示意他可以离开了。裘思听着怀中水晶的叮铃碎响,在原地默默站了一会儿,小心开口:“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文斯看向他,裘思知道这是可以问的意思,于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问:“您为什么要给君主进献角斗场?” 文斯笑出声来。 “陛下爱看角斗士们互相厮杀的样子。最重要的是,这个东西不仅陛下爱看,贵族也爱看,就连平民和被释奴也爱看。”文斯从浓翠的叶子中掐下一朵玫瑰,将娇嫩的花瓣放在手里来回把玩,“我建造的这个角斗场会向萨金王朝的所有人开放,赛事更精彩,收费更便宜。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会喂饱在场的所有人,叫他们忘掉身上的痛苦,也忘记带给他们痛苦的人。” 裘思还是没明白,但是文斯已经专心去把玩手里的玫瑰去了。他知道这是不想听到自己再问的意思,压下身体,抱着怀中的水晶,带着满腹心事走了。月光摇晃在他的头顶,像是一汪晃动的水银。 后面的事情桑卓就都知道了,从裘思的回忆里退出来,桑卓一时没缓过劲来。胸口涨涨的,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裘思差点杀了她,桑卓以为自己会因为他的死感到高兴,再不济也要对这个人大肆嘲讽批判一番。但是如今她看着自己的掌心,心中竟然只觉得一片荒芜,不但没有喜悦,甚至还有一点兔死狐悲的怅然。 突然穿越到异国他乡什么的,真的不是什么好事啊。 桑卓对着牢房叹了一口气,等到情绪好些后盘着腿坐在地上,开始整理自己目前获得的信息。 文斯利用黑水窖的事向贵族索要保护费,那些贵族交了金币,想把黑水窖炸掉以绝后患。文斯同意他们的举动,顺便让裘思把水晶丢进跳蚤集市销赃。 结果被桑卓半路截胡了。 水晶被捅到了君主面前,君主让黎为去调查相关事宜。再后来就是她和黎为发现了黑水窖的异常,利用昶教将所有人从跳蚤集市迁移出去。 桑卓捋完所有事情,眉头皱得更深。 还是不对。桑卓愁眉苦脸地想。 虽然和黑水窖以及水晶的事完整了,但是她还是不明白,黎为怎么会在那一晚忽然放出呼啸响箭,跳蚤集市众人栖息地为什么会发生震动。 从裘思的回忆来看,文斯只是想炸掉黑水窖,至于上头的跳蚤集市,文斯的态度似乎是“活着也行,死了算你们倒霉”,在这个前提下,桑卓觉得文斯不会主动去针对跳蚤集市众人。 桑卓越想越乱,直到她听到系统内传来的“滴滴”声,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可以联络玩家的系统,点开界面,在看到弹出的消息时霎时僵在原地。 【番茄炒蛋拌饭:什么情况我艹,我怎么听说跳蚤集市里的人被炸死了??】 【番茄炒蛋拌饭:你怎么被逮进监狱里了哥们儿,啊??】 【番茄炒蛋拌饭:hello你还活着吗?】 【番茄炒蛋拌饭:维安看起来疯了,我怕她劫狱找人给她敲晕了。】 【之之:你还好吗?】 【之之:兰妲留兹很担心你。】 【之之:需要我把你从监狱偷走吗?】 【温屿良:我让录事官照看你,别越狱,一切等朝会结束再说。】 桑卓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好半天才猛地一颤,点开和周禾的对话框,飞速打字。 【2222 2:什么情况?跳蚤集市的人不是被昶教安置了吗??怎么会有人被炸死??】 周禾几乎秒回。 【番茄炒蛋拌饭:祖宗啊你可算是回消息了,千真万确,他们真的被炸死了,你看看世界频道,现在大家全在讨论这件事!】 【22222:消息太多了看不过来,你先告诉我,死了多少人?】 【番茄炒蛋拌饭:具体多少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时在山坡上的人全死了。从平民到负责维持秩序的昶教侍从,全死了。】 【番茄炒蛋拌饭:我没骗你,真的出事了。维安说,城郊军过去的时候整片山坡都被烧着了,火舌蹿得有两人高。烟也特别厉害,稍微靠近一点就被呛得睁不开眼睛。】 【番茄炒蛋拌饭:听说黎为大人冲进火灾中救人去了,但他去得太晚了,救出来的人都烧成炭了,偶尔有一两个能开口说话的,只会抓着黎为重复“杀了我”。】 桑卓脑袋“嗡”的一声,一时险些没呼吸上来,再看向面前牢房时,只觉得世界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人在梦里一般。直到她发现自己的手开始抖,这才拉近对话框开始回复。 【22222:谁炸的?】 【番茄炒蛋拌饭:你先别激动。你知道君主最近在派人研发火药的事吗?按照我目前搜集到的消息,应该是君主在派人测试新研发出来的火药武器,具体什么武器我不知道,可能是火炮或者神火飞鸦之类的东西。】 【番茄炒蛋拌饭:总而言之,那晚禁卫军拿着东西去野外测试,结果不知怎的,一把击中了跳蚤集市众人居住的那片山坡。维安当时把剑都拔出来了。】 【番茄炒蛋拌饭:你还好吗,你怎么不说话?】 【22222:我在想事情。】 【22222:顺带一提,我是在黑水窖被梅桫抓到的,就在跳蚤集市众人被炸的时候。】 【番茄炒蛋拌饭:他们去那里干什么?】 【番茄炒蛋拌饭:他们奉命去查看相关事宜,发现你和裘思不见了,所以下去查,结果把你抓了个现行?】 【22222:似乎是这样的。】 【番茄炒蛋拌饭:算了先不说这个了,你呢,你打算怎么办?杀死自己人可是有可能会触发十一抽杀律的,你想好怎么为自己辩驳了吗?】 【22222:这事辩驳不了,我无法在不牵连别人的前提下证明我杀死裘思的正当性。所以只能从其他方向下手,比如,生生不息的紫晶。】 【番茄炒蛋拌饭:?】 【22222:水晶能被放到狮子的胃里,就能被放到人的胃里。如果我能说出这种水晶的来源并给出对应的线索,君主应该很乐意让我去追查这件事吧。】 【番茄炒蛋拌饭:你知道那东西的来源?】 【22222:不确定,但可以赌一把。好了别再说我的事了,黎为呢,黎为大人怎么样了,你知道他的消息吗?】 59. 十一抽杀(四) 周禾那边一时没有回复,不知道是不是打听消息去了。桑卓点开世界频道的消息,都是些车轱辘话和阴谋论,提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一筹莫展之时,牢房外的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向着她的牢房来的。桑卓抬头看向来人,眼神一滞,起身:“老师?!您怎么过来了?” “来看你。”黎为走到铁栏杆面前,目光扫过牢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桑卓,“薄荷汁,倒在衣服上,可以驱散老鼠和跳蚤。” 黎为说话时,原本驻守在周围的狱卒走到了离他们稍远的地方。桑卓应了几声,连忙把薄荷汁倒在身上,归还瓷瓶时看向黎为的脸。 他依然是那种平静无波的神情,只是嘴唇上起了很多干皮,眼睛下也挂着一团乌青,看起来已经连续几天没休息好了。桑卓见他这个模样,不忍把心里的那些疑惑问出口,思来想去,最终抿着嘴唇,轻声说:“对不起老师,我又给您添乱了,这件事我很难解释,但我……” “你没有乱杀人,我知道。”黎为打断了桑卓认错的话,“你被抓的场景我打听过了,那个场景,你确实百口莫辩。” 桑卓:“我的家人会被连坐吗?” 在军团生活的那些日子里,她每天晚上都在看兰妲给她的法律文书。按照常理来说,只要不是谋逆叛国这种大罪,贵族触犯法律不会连带家人,但是桑卓还是忍不住多问几句。黎为闻言身形一停,半晌抬手拍拍她的头:“放心,不会。你呢,你想好怎么替自己辩驳了吗?” 桑卓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他。黎为听完,点点头,又问:“你是怎么知道那些水晶的来源的?” 桑卓微微犹豫,确认周围无人,用口型对黎为说:“密教。”说完还讪笑了几下。 黎为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看着桑卓的眼睛,半晌说:“你为人很好,天赋也不错,只是稍微急躁了些,情绪上头时容易走极端。你要沉稳些,平时无事就多静坐,愤怒和喜悦时不要做决策。如果你需要有人教你战斗技巧,你可以去找挪乌,他性子静,身手也稳当,或许可以帮助你。” 桑卓心头一跳,意识到对方是在郑重地和她交代这些事,慌忙抓上牢房上的铁栏杆:“为什么要挪乌教我,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到我回到城郊军,老师您就亲自过来教我,老师您不教我了吗?” 黎为不说话,于是桑卓又说:“您要离开王都了吗?您不打算留在这里了吗?您不能走啊,您走了才是遂了那些人的意啊,他们越是不干人事,我们越是要留下来,要不然那些,呃,那些被伤害的人该指望谁呢?” 黎为瞧着桑卓急切的表情,好半晌才说:“在来看你之前,挪乌也和我说了这番话,为了这件事,他还找来了……现在想来,也是世事无常。” 桑卓没有接话,不是不知道怎么接,而是她发现黎为在说这话时慢吞吞地笑了。这还是她认识黎为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绿褐色的眼睛低垂在满室暗光之中,分明是冻土回暖般的场景,却让桑卓莫名觉得不安。于是她又喊:“老师。” 黎为又在她头顶轻拍两下:“放心,我不走。你只用安心等待觐见君主,别担心,你不会有事的。” 他这话说得很慢,末了还在桑卓的头上揉了几下。远处狱卒提醒黎为该走了,黎为摸向怀中,拿出两块蜂蜜甜糕放在桑卓手心,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向外走去,身形逐渐淹没在昏沉的黑暗中。桑卓将脸贴在狭窄的铁栏缝隙中,腥冷的锈气扑进鼻孔,她听不到黎为的声音了,牢房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寂静的牢房里再没有一点声音,像块凝固的冰块。 桑卓看着怀里的甜糕,慢吞吞地靠着墙壁坐下。她试着尝了几口,却品不出里面的甜味。直到她将那些糕点吃完,她才想起自己未做完的事,点开系统和温屿良道了谢,随即进入和安之的对话框,开始和对方报平安。 安之的消息也回复得很快。桑卓将自己的情况大致给安之讲了一遍,又托她转述给兰妲和留兹,几人大致把后续安排对了一遍,确认能找的信息都找了、能做的事情也都做了之后,桑卓贴着墙壁瘫坐下来,又给安之发了条消息。 【22222:那啥,帮我给兰妲留兹赔个不是,如果我没活着回来,还请他们帮忙照看下你和沙辛。】 【之之:好。】 【之之:我其实还好,不用担心我,没人照看我也可以。】 【之之:兰妲回话了,她说,让你别把事情往坏处想,要是事情真到了那一步,只要不是被判了当庭斩立决,他们都有办法给你准备后路。】 桑卓眼眶一热,发了句多谢过去。 【时间很快来到了觐见君主的那天。】 【你戴着沉重的锁链,被录事官带到了宫廷上。你观察着四周的贵族,周禾、维安以及文斯都在,就连温屿良和缛苏也罕见地出现了。缛苏和一众贵族站在一起,你停下脚步时,整个人刚好停在缛苏身边。温屿良侍立在君主左下方的位置,背后背着一把淬火焰形大剑。】 【温屿良看着你。她看到你戴着一身铁链走到宫廷中央,鸽血般的眼睛中没有太多波动,只是在你跪下时,目光不自然地往旁边挪了几分。你不敢当着君主的面和温屿良有太多交流,看向君主右下侧的位置,发现今日停在那里的并不是挪乌,而是梅桫。】 【梅桫一动不动地站在挪乌平时站着的位置上,以近乎冷漠的姿态俯视着场中的每一个人,仿佛一座散着死气的巨型木雕。你垂下眼睛,再次扫过周围一众贵族,试图在其中寻找挪乌的身影,但只看到了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 【君主自上方开口。】 “桑卓卿。”君主的声音慢悠悠地落在他头顶,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玩笑语调,“我可爱的臣子,你可太会给吾制造惊喜了。自从你出现后,吾的朝会可比以前有趣多了。说说看吧,你为什么要杀掉那个叫裘思的人。” “吾王明鉴。”桑卓几乎将额头贴到地上,“裘思是密教徒。那日我发现他擅离职守,于是顺着他的脚印去查,结果在跳蚤集市下方的石洞里撞破了他的阴诡行迹,他要杀我灭口,臣不得已才出手反击,没想到下手重了些,叫他死在了那里。” “哦?”君主来了点兴趣,他想了片刻,将目光转向某处,“文斯卿,我记得,裘思似乎是你的外甥?” 文斯应声而出:“臣不知此事。若裘思是密教徒,臣会立刻将他的头颅献至陛下脚下。只是,裘思素来胆小,又是个不爱出门惹事的性子, 桑卓大人突然说他是密教徒,实在令我震惊,不知桑卓大人有何证据?” 桑卓微微将身体抬起来了些:“我抵达那个石洞时,裘思正在举行密教仪式。在我杀死他后,他的尸体就被那个肮脏的仪式反噬了。我亲眼看到他身上的血肉和脏器融落气化,最后只剩一具白骨。梅桫大人可以作证。” 君主闻言,将探究的眼神投向梅桫。后者应声走出,弯身:“吾王,此为实情。” 文斯:“梅桫大人亲眼看见血肉消失的过程了吗?” 梅桫:“并未,但现场没发现裘思血肉,裘思遗骨上除了长矛的贯穿伤并无其他痕迹,不是人为剔肉。” 文斯:“啊,我明白了。梅桫大人并没有亲眼看到桑卓大人所说的场景,桑卓大人,您说的那个场景的确诡异,可,如果密教徒另有其人呢,如果是有另一名密教徒在场,和您一起对我这可怜的外甥暗下毒手呢?毕竟整个青年军都知道你和裘思不睦,桑卓大人不妨再拿出点更确凿的证据出来,也好叫大家心服口服。” 桑卓早料到文斯会这么反驳,于是反唇相讥:“文斯大人,整个青年军都知道我和裘思不睦,正如整个萨金王朝都知道您和裘思的舅甥情谊!因着与您的这层关系,裘思平时可都是在军团里横着走的!” 维安闻言立刻走出:“我作证!吾王啊,裘思此人在青年军飞扬跋扈,甚至还在对战训练中伤害他人,为此我还罚了他三军棍!文斯大人刚刚说裘思胆小不爱惹事,真是可笑至极!” 桑卓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若有所指道:“看来文斯大人很爱护自己的外甥啊。” 文斯并不理会桑卓的阴阳怪气,他上前一步,对着君主单膝下跪,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表情:“吾王,裘思与我血脉相连,他若忠于陛下,我必全心爱护与他。若他私联密教,生了不臣之心,臣愿亲手手刃于他。” 君主似笑非笑:“手刃,裘思不是已经死了么?”他换了个姿势,靠向黄金王座的另一边,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对着众人笑开,“前几天,我听我的情人说了一个有趣的东西。她说,如果能取下人的腿骨,再找来一些上好的丝弦,命工匠将丝线绷捆在人骨上,就能得到一张骨琴。也不知道这骨琴弹奏起来声音如何,与其他乐器相比又如何呢?” 文斯盈盈垂首:“裘思遗骨尚停于臣的府邸,既然吾王想知骨琴音色,臣自当将裘思遗骨双手奉上,也算是替裘思向您尽忠。” 君主:“甚好!”说罢转向桑卓,“桑卓卿,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桑卓满脸恶寒,闻言将头低了下去,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后,大声:“事已至此,臣无法自证。然临死之前,有一事,臣不得不当面禀明于您,请您听臣说完,再赐死于臣吧!” 君主:“爱卿何须如此。吾并没有说要当众赐死你,你有什么想说的,直接同吾说就是了。” “是关于紫水晶的事。”桑卓咬牙开口,听见周围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再度起身,“此水晶名为‘生生不息的紫晶’,是密教之物,来自边陲蛮族!他们将此物偷运至王都,玷污您脚下的土地,实在可恶至极!臣的封地距此蛮族部落最近,臣愿即刻领兵征讨他们,为陛下开疆拓土!” 60. 十一抽杀(五) “开疆拓土?”君主没有直接答复,而是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声音拉得很长。 一直冷眼旁观的温屿良忽然开口。 “吾王。”温屿良向外走出几步,对着君主弯身,“桑卓并无领兵经验,若让他去,怕是会耽误大事。不如让桑卓大人细说水晶来源,之后由远征军前去讨伐。” 桑卓见君主没有出声否决,立刻顺坡下驴报了一个位置出来。她在裘思的回忆中看到了给他送紫水晶那人的模样,虽然那人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但桑卓还是借着裘思的眼睛看见了那人手背以及两眼之间的红色图腾,交错尖锐,像是腾开的火焰。 兰妲说,这些纹饰,出自那些长期骚扰他们封地的蛮族身上。 一旁文斯听完,慢悠悠道:“早就听闻桑卓大人和黎为大人一同调查水晶事宜,不想进度竟然如此之快。”他环顾一圈,又对桑卓笑道,“今天黎为大人没有来参加朝会呢,是黎为大人托您呈报消息的吗?” 君主在此刻出声:“好了文斯卿,是吾准许黎为大人不必随众贵族一同参加朝会。至于消息嘛,这东西只有准不准,没有该谁报不该谁报,你说是吗,文斯卿?” 文斯叩首:“吾王圣明。”他说罢便不再言语,提起袍角,重新和众贵族站到了一起。 君主又看向桑卓:“桑卓卿不愧是吾最宠爱的臣子,三两下就替吾解决了烦心事,甚好。” 这话头听起来是要放她一马的意思,但是桑卓的心依然提着,整个人小心翼翼地伏在地毯上,没有立刻起身。果然,下一刻君主就说:“但是,你无法证明自己杀死裘思的合理性,桑卓卿,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桑卓微微抬起头,想说话,忽然发现前头的温屿良正盯着自己。两人对上目光,温屿良背对着君主,向她轻轻拧了下眉,桑卓立刻会意,心里虽然不解,但还是把嘴边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君主继续自言自语:“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虽说功过可相抵,但是这究竟是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呢?梅桫,你觉得呢?” 梅桫垂眸:“悉听圣意。” 君主:“唔,这可就为难了。这可叫吾怎么做才好呀。”他从王座上微微直起身来,手指叩着王座上冰脆的宝石,目光在一众战战兢兢的贵族身上扫过,最后看向梅桫,“梅桫卿,给吾一个金币。” 梅桫颔首,从怀里摸出一枚金币,擦净后单膝跪地双手奉上。君主随手接过,将金币抛了两下,再次笑盈盈地看向桑卓:“桑卓卿,你知道金币两面刻着什么东西吗?” 桑卓的额头已经被汗浸满了:“正面是您戴着桂冠的侧脸像,背面是昶教的祭司侍奉太阳的背影。” “对极了,桑卓卿。不如这样,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君主身体前倾,将金币放在食指侧面,“若是吾的图像朝上,就代表你这次功大于过,当赦。若是另一面朝上,则代表诸神拒绝原谅你杀人的罪行,当罚,怎么样。” 【这并不是个问句,你心里很清楚。你没有说不的权力,你能做的,只有叩首谢恩。】 【让我们看看,你的命运会飘向何处——】 【本轮判定能力:幸运】 【判定难度:10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14点。】 【13+14=27/100】 【判定结果:失败。】 【你输了。】 100的判定难度也太逆天了吧!桑卓心率骤起,一时头晕眼花天旋地转,果然下一刻就听到君主说:“哎呀,诸神要惩罚你呢,桑卓卿。” 这话几乎是给桑卓判了死刑。她闭上眼睛,额头紧紧贴着地面,缓了数秒,心头第一个想法就是痛痛快快领罚,死得老实一点,省得还牵连家里的兰妲,正要起身谢恩,忽然听到前方君主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了,裘思这件事,我觉得不应只有桑卓卿一人受罚。说到底,这件事的涉事人不止桑卓卿一人,不是吗?” 桑卓猛地将头抬起几寸。方才论证时,她故意没有说自己在跳蚤集市入口时看到的场景。一来她早都把这事告诉了录事官,要是有用,她就不用跪在这里了,二来这事还涉及赫尔和山姆他们,既然这件事于她开罪无用,自然是少让他们出来抓君主的眼球。 可君主显然不打算让这事就此打住。他招了招手,片刻,铁卫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桑卓抬头,看到面色惨白的赫尔、头顶缠着羊毛绷带的山姆,还有数个那晚留守在跳蚤集市各个入口的士兵。 维安失声:“吾王,这是何意?!” 君主:“吾听说了, 这些都是那晚在跳蚤集市看守的人。身负值守要责,却让这么一件不成体统的命案发生在了眼皮子底下。梅桫卿,玩忽职守,该怎么惩罚呢?” 梅桫眼皮都没眨一下:“十一抽杀。” 此话犹如冷水入了油锅,在场所有贵族都震了一下。他们惊愕地朝自己相熟的人看去,在注意到彼此眼中的惊恐时将头压得更低。只有缛苏轻轻地抬起头,看向温屿良,得到对方的目光后,又默默地将余光瞥向桑卓和站在她身边的录事官。 录事官抬头看向君主,见他应允十一抽杀,起身去准备抽签用的陶罐和木签去了。桑卓还记得十一抽杀的内容:每十个人为一组,抽选出一名受刑者,由余下九人共同杀死受刑者,她瞥向站在后面的人,发现加起来不足十人后心率稍缓。维安双膝跪下:“吾王!请您慈悲!” “吾还不够慈悲呐。”君主重新将身体贴上王座,“维安卿,你再顶撞吾一句,吾就砍下他们所有人的脑袋。” 说话间,录事官已经把陶罐捧了进来。他走到君主面前,恭敬地问:“吾王,您看,是先让谁来抽呢?” 君主给了他一个眼神,录事官应了一声,走到桑卓面前,弯身,把陶罐轻轻放下,直起身体的时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摸光滑的。” 桑卓猛地一颤,但录事官已经走到另一边去了,好似刚刚那句低语是她的一个错觉。桑卓看向面前的陶罐,圆形的洞口黑漆漆的,像是跳蚤集市的洞口,无论怎么用力,也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她咬住牙,将陶罐拿起来抱在怀里,一把将手塞进陶罐中去摸粗糙的签。这事她一人做一人担,哪怕死了也绝不牵连旁人!她摸到最粗糙的那根木签,将抖得不成形的手腕搭在陶罐边,想一鼓作气把那根签拔出来,却见一双手忽地从旁边伸来,将她的陶罐和未拿出的木签一把夺走了。 满座寂静。桑卓愕然看向来人,在看到对方面容时眼神凝住,失声:“老师?” 黎为没有回应桑卓。他抱着陶罐,目光直直看向前方。在他目光的终点,君主正缓缓放下支着脸颊的手,半晌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笑:“老师。” 黎为依旧看着他。君主笑了一声,起身从王位上站起:“老师今日突然来到宫廷,不知有何要事?” 61. 十一抽杀(六) “老师,今天怎么这么好兴致,居然把我送您的‘白色荣光’带来了。”君主站在王座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黎为。绣着金线的红色飞纱波浪般起伏在王座两侧的铜制香炉上,带起一道道浓郁的乳香和甘松香。桑卓循着君主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黎为今天背了一把重剑。 这把剑很长,看着约莫有半人高。窄直剑鞘外缝着一层深红皮革,靠近剑柄的地方镶嵌着华美的桂叶状铜片。边缘处有些磨损,但很干净,应该是主人悉心养护的缘故。黎为闻言,将刚刚从桑卓手里抢来的陶罐放到地上,取下白色荣光放在双手掌心。 “很荣幸您还记得它,吾王。”黎为捧着剑,向着君主走了一步。“您还记得您把它赏赐给我的场景吗?” 君主笑容微微收敛。 按理来说,宫廷除近卫及铁卫外禁止携带武器上朝,否则视为弑君,但黎为似乎是个例外,披着银色铠甲的铁卫站在道路两侧,静静地看着黎为手中的白色荣光,没有其他动作。 君主也在盯着白色荣光。半晌,他将左手搭在腰侧,金饰宝石随着他的动作碰撞在丝绸上,发出一串雨点般的“叮铃”声。“为何如此发问,老师?” 黎为凝视着他,将手中剑从胸口抬至颈前。 黎为记得自己拿到白色荣光的时刻,即使这是他已经经历过的事,但他每每想起当时的场景,都会觉得一阵恍惚。他时常会想起那个在斗兽场与人厮杀的自己,想起飞腾黄沙之中的血汗交织的酸臭气息,那时的他无法想象自己将会在某一天站到辉煌的万王殿、手捧宝剑见证新王的加冕,正如现在的他无法想象自己会在万王殿上想起自己在斗兽场的时光。 斗兽场的角斗士都是奴隶,这是毋庸置疑的。即使市民们再喜欢看角斗、再如何将百连胜的角斗士奉为明星,黎为也始终记得,他和他的同伴不过是一群奴隶。而奴隶的性命是萨金王朝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角斗士训练学校的主人在买下他们的第一天就给他们来了个下马威。那个壮硕的人甩着鞭子,身侧青铜火盆噼啪炸响:“你们这群幸运的小崽子,感谢诸神赐予了你们不同常人的肌肉和骨骼吧,如果没有这些,你们此刻大概率在公共浴室刷粪坑,或者被某位大人压在身下。你们最好提起十二分精神训练,以此回应诸神的仁慈,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们的命运回归正轨!” 他说着,将鞭子狠狠在地上抽了一下。有石子从地上溅起来,噼啪着砸到黎为的下眼睑上。他低着头,和其他奴隶一起向主人磕头答是,可萦绕在他脑中的,却是他母亲在被拖走肢解前嘶喊的话。 “我不是奴隶,我不是奴隶!”他的母亲死死扒着门缝,惊恐地看向身后一脸麻木、正尝试将她拖行到某处的奴隶,“我已经攒够赎身钱了,我还给主人生下了孩子!主人!主人你说过给我自由的,主人!老爷!” 他的母亲不想当奴隶。十四岁的黎为躺在床板上想。虽然他有一段时间不是奴隶,但在他看来,他的生活和奴隶并没有什么区别。 “傻小子,你这是被眼前的沙子迷了眼了。”黎为的格斗教练在听完他的想法后对他说,“奴隶是萨金王朝最不值一提的玩意,哪怕是被释奴都比奴隶强。” 自黎为进入训练学校后,有不少人好奇他的私生子身份。类似的话他听了太多遍,所以黎为只是“嗯”了一声,随后继续朝前挥舞棍棒。可他的格斗教练却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心事,一边纠正着他的发力方式,一边滔滔不绝地说:“我之前也是角斗士,攒够钱后就给自己赎身了,虽然大部分在知道我的身份后看我的眼神和看妓女没什么两样,但我不用再去沙子上拼命了!还可以在这当教练,还有钱拿,要是你们这群小崽子在场上表现好,我还有额外的分成,嘿嘿,这简直就是美酒般的日子嘛。” 这生活倒是听上去比眼下没完没了的训练强。黎为在淋淋汗水中看向教练,问:“多久才能赎身?” 教练:“如果运气好的话,五六年吧,但前提是你得能连胜。咱这行想赎身的话就要趁年轻多练多打,要是拖的时间长了,光是经年累月的食宿费都能让你望而却步。这是当然的,想要离开,就得先把主人在你身上投的金币结清。斗兽场上的绝大部分角斗士就是这么死的,不好好攒钱,将自己的职业生涯拖得太长,最后付不起赎身钱,被年轻力壮的角斗士一剑刺死在沙子上。” 黎为听完这番话,挥舞棍棒的手臂更用力了些。教练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满意地点点头,恰逢此时,后面有人叫他出去喝酒。于是教练简单给黎为交代了一些发力的技巧,摸着钱袋兴冲冲地跑出去了。黎为没有将注意力分给他的背影,只是将握着棍棒的手向上举起,卯力劈下。 “啪!”带着倒刺的鞭子甩打在教练光裸的背上。学校主人站在他身侧,指着他血肉模糊的后背,对着面前一众格斗教练和正在接受训练的角斗士恶狠狠地开口:“老子开的是角斗场训练学校,不是救济院!记住了,谁手底下再出现学员连续阵亡的事情,这个人就是下场!”他说着,夺过行刑奴隶手中的鞭子,恶狠狠地抽在了教练的伤口上。红色血肉如絮飞起,众人甚至可以看见他的背上的乳白骨骼。雷声滚起,灰色的暴雨冲刷在他的伤口上,他死了。 黎为看着这一幕,身体许久没动一下,直到新的教练走到他身边:“走吧孩子,别看了。他手下的所有学员都死在了第一场角斗中,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这是他应得的。” 黎为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他看着面前的暴雨以及被暴雨冲刷的尸体,在满地的白色水花中打了个冷颤:“为什么?” 新教练困惑地看来。黎为忍着身上的冷意对他开口:“为什么要有角斗,为什么大家要不停地因为这个去死。” 新教练没有立刻回答黎为的话,他看向头顶滚着黑云的浓稠天空,半晌低下头来,揉揉黎为湿漉漉的头发:“奴隶不用想这些,需要我们思考的,只有怎么讨主人开心,以及怎么给主人挣更多的钱。” “就没有别的了吗?”黎为不死心地追问。 “也不是没有。”新教练对他笑,“但得看个人机遇。” “父王,刚刚的表演真精彩,尤其是这个叫黎为的角斗士,我看他的身手比我的武术老师还好呢!”尚未成为君主的卫尔西翁在高台上说,身边坐着当时的君主。 卫尔西翁和他的父亲说了什么,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在君主轻轻点头后,这个男孩让身边的奴隶去拿了一把木剑,而后在澄蓝的天空和眩目的日光中跳了下来。溅起飞沙随风绽放在他的身侧,像是一朵绚丽而巨大的花。 “你自由了。”卫尔西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象征着角斗士自由的木剑递给黎为,“从今天开始,你将取代那个蠢货,成为我的武术老师,王储卫尔西翁的老师。”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斗兽场。 宫廷的训练场上,黎为看着面前的男孩想。卫尔西翁握着木剑站在他的对面,手中剑锋旋如蔷薇。这里的生活似乎和训练学校的生活没有什么两样,泡了盐水的木剑,随着动作飞洒出去的汗水,还有滚烫的烈日。只是这里的环境更开阔,来往人员更彬彬有礼,他所赚的金币会被全部放到他的手中。黎为感觉自己隐约嗅到了自由的味道,但是他不明白这种味道从何而来,于是在一个休闲的午后,他回到了斗兽场。昔日的主人恭敬地将他请到主位上,命干净的奴隶为他奉上最昂贵的葡萄酒。 黎为拒绝了奴隶为自己斟酒的动作,在被学校主人问及“有何贵干”时,平静道:“按照法律规定,角斗士可以分得比赛奖金的25%,最低不得少于20%。而您只给您的角斗士支付了10%。” 在进入宫廷之前,黎为并不识字,他甚至不知道还有法律这种东西在,只知道私逃或者不上缴收入会被主人活活打死。卫尔西翁在知道这件事后,笑着表示“这可不行”,随即命令自己的礼仪教师教授他读书认字。托那些晦涩字母的福,他现在能看懂一些法律条文了。 学校主人笑容不变:“原来您是为这个来的,作为违法的代价,您是想要我去监狱门口挨鞭子,还是想让我给您支付缺少的出场费呢?”他见黎为没有立刻答复,又抿着葡萄酒说,“我得提醒您一句,王都内没有遵循法律的训练学校不止我们一家,如果您有需要,我不介意给您列一个名单。” “不用。”黎为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我只有一个要求,从今天开始,你要按照规定给角斗士们分发金币。至于我被扣下来的那些钱,就麻烦您把它们取出来,平分给学校里的角斗士。” 学校主人讶然看着他,片刻说了声好。黎为再次回来是三个月之后了,这次依旧是学校主人接待的他。黎为刚坐下来,他就上前亲自给黎为斟酒。 “您是对的。”学校主人笑盈盈地说,红色酒液顺着陶罐成股滑落,哗啦啦地跃进黎为面前的玻璃杯中,“自从我按照20%给他们支付报酬,角斗士们比之前卖力多了。现在,我们学校的角斗士是最受欢迎的。我赚的钱是之前的两倍不止。” 黎为又去见从前的教练,对方看上去稍微阔绰了一些。一直跟着他的那根布条腰带被换掉了,他现在带着一根皮腰带,上面还镶嵌着两块漂亮的薄铜片。 “感谢您的帮助,大人。”教练开心道,“我们现在到手的金币比以前多了不少呢,早就该这样了。” 黎为:“那以前为什么不这样?” 教练:“奴隶和被释奴是不敢提要求的,大人。” 黎为:“可我现在也算是被释奴。” “您迟早会成为贵族的,大人。”教练真诚地说,“你会和那些闪闪发亮的人坐在一起,我会祝福您的。” 直到回到宫廷的训练场,黎为依旧在想今天听到的话。为什么都是被释奴,他就可以向学校主人提出要求,而其他人就只能伏小做低,是因为他更强大吗?思索间,卫尔西翁转着木剑向他冲来,剑锋相撞,在灼烫的空气中发出“砰”的声响。黎为看向面前身着羊毛软袍的男孩,隐隐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他背后有更强的主人。 强大是叩响世界的钥匙。黎为想。只有足够强大,才能维持秩序,替那些不够强大的人讨要公平。 闪电炸破天际。黎为自远处看着禁卫军封锁君主寝宫的动作,看向身侧的卫尔西翁:“君主过世了。” 卫尔西翁也在看寝宫的方向。如今的他已经不能用男孩来形容了,他的骨骼和肌肉都长开了,换上了成年贵族才会穿戴的丝绸短袍,流苏金饰从肩头和腰前坠下,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老师。”卫尔西翁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有些官员不支持我继任君主,是吗?” 黎为看向他。卫尔西翁注意到他的表情,又笑着说:“您以为我会为父王伤心吗?在我的记忆里,他和我说过的话还没有您和我说过的话多呢。” 他说着,翻身坐到窗沿上,见外面乌云密布,便饶有兴致地将手臂探了出去。豆大的雨点从天上砸下来,“砰砰”撞到卫尔西翁的掌心,他看着那些碎裂的雨珠,漂亮的眼睛轻轻眯起,片刻握住淋湿的掌心,侧脸看向身侧的黎为:“老师,助我继任君主之位吧。” 雷声轰鸣,恰如此刻新君继位。军队的欢呼声和昶教大祭司的赞颂声交织在一起,黎为和一众贵族站在一起,看着君主依次接过纯白无瑕的象牙权杖、纯金打造的月桂花环,以及由平民亲手编织挑选的橡树叶圈。人民为他欢呼,世界为他加冕。 “征战开始了,老师。”君主在加冕仪式结束后对他说,“我已经想好要从哪个不听话的家伙开始征讨了。” 黎为:“甚好,吾王。只是在替您出征前,我有一个想法想要禀明您,还望您不要降罪。” 君主:“你我师生,有何不可说,请讲罢。” 黎为:“在平定一切后,我希望您能废除奴隶制。”见君主微微歪了下头,他又解释道,“奴隶们的财富、金钱、时间都被奴隶主牢牢把控着,奴隶们之所以不求上进,是因为他们上升的路被堵死了。他们的成果被奴隶主们牢牢攥着,即便努力了也无甚用处,也正因如此,奴隶们的暴动频率才会比自由民高,因为他们一无所有,所以他们不怕失去一切。如果您能给予他们自由,允许他们为自己创造财富,我们的帝国必然会更加富裕、安定。” “老师这话倒是有意思。”君主似笑非笑,“只是,您要如何证明您的话呢?” “我们可以先进行一些尝试。”黎为指向王都外,“我们可以将一些奴隶、被释奴以及交不起税款、即将沦为奴隶的人放在一起,看看在没有奴隶主压榨他们的前提下,他们会如何生活,不用昭告天下让所有人知道,只需您的一点点仁慈,便可以验证这条路的正确性。” 君主看了黎为一会儿,最终欣然应允。 帮君主坐稳王位的过程并不愉快,甚至有点艰难,好在最终支持君主的人赢得了这场胜利。万王殿上,君主命人拿来一把银白色的宝剑——比象牙更纯净,比冰雪更轻盈,只是轻轻一挥,就把触碰到它的红纱割成了两片。君主向众贵族展示着这把宝剑,确定所有人都领略了它的美丽和锋利后,将它收入鞘中,亲手送至黎为掌心。 “此剑名为‘白色荣光’,唯有黎为大人功绩足以与之相配。”君主向一众下跪的贵族宣布,“自今日起,黎为大人可携此剑上殿。见官不跪,杀人不罪!” 荣耀喝彩逝如流星,夜色中,黎为看向胡桃林中的文斯,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洁净的大理石雕塑。 “黎为大人,不管您信与不信,其实我一直是很敬重您的。”文斯坐在拱起的树根上,声音比月色更轻,“我知道,您的目的是帮助君主打造一个强大的帝国。但是我得提醒您一句,时至今日,您并没有打造一个强大的帝国,而是打造了一位强大的君主。” 黎为:“君主掌控着国度。君主强大,自然帝国也会强大。” 文斯笑出声来,半晌才说:“黎为大人,有时我真的想不明白,分明你我都是奴隶出身,可为什么您思考问题的方式能直率成这样。放下这个不谈,您觉得,君主为什么会让您回到王都,并让您去调查水晶案,试图借此让您复位?” 黎为盯着文斯:“奸佞当道,吾王自需宝剑斩杀奸佞。” 文斯:“可他为什么要斩杀奸佞呢?他为什么需要一把宝剑来斩杀奸佞呢,我们的王可是名副其实的实权君主,您是忘记这一点了吗?” 黎为脸色铁青。文斯继续温声细语:“让我告诉你答案吧。亲爱的黎为大人,我们伟大的君主只是需要我们彼此争斗。” 黎为:“什么意思?” 文斯:“字面意思。你说你要打造一个强大的帝国,可君主几时说他想打造一个强大的帝国了?说句掉脑袋、犯上僭越的话,我们的君主只是把这个世界当成他的游戏沙盘,又把所有人丢进沙盘里,随意拨弄取乐罢了。 “平民受到贵族歧视?那就让他们去歧视被释奴和奴隶。奴隶容易造反,那就赋予贵族随意处置奴隶的特权,让他们互相憎恨撕咬。至于朝堂上的矛盾,那就更简单了,直接分成两派,你一派,我一派,大家天天在宫廷上撕来撕去,为了金币、荣耀还有道德打得头破血流。而君主只用高高坐在他的王座上,抱着他的美人欣赏他缔造的世界,如果大家撕得太响、矛盾太重,就出来约束一下大家的边界,顺便抓一个人杀鸡儆猴,这就是他的帝王生活。” 黎为厉声喝止:“这是昏君所为!” 文斯:“是,这是昏君所为。可咱们的君主就是个昏君呀,您没意识到吗?他要是个明君我还能活着 吗?”见黎为握紧手掌,他又叹息似的说,“我还记得我刚当财政官的样子。贵族们说,我不过是个以色事人的玩意,不配坐到这个位子上。只有您挡在了我的面前,说我账算得好,如果加以善用,可以成为国之重臣。” 文斯说着,看向黎为,在摇晃的林翳中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看走眼了啊,黎为大人。” “胡言乱语!”黎为怒道。文斯见他拂袖离开,连续喊了他几声也不见他回头,便大声说,“您若觉得我胡言乱语,不如和我打个赌,如何?” 文斯见黎为停下,从树根上站起,慢悠悠地走向他身后:“君主最近新得了件武器,叫‘黑火’,据说这东西可以一次性杀死数千人。不过,在将这东西应用到战场之前,君主想要找个地方,试验一下这东西的威力。” 黎为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向他看来。文斯则弯着眼睛说:“事先说明,君主并没有问我什么地方适合禁卫军投放黑火。他只是问我,有没有什么地方,在王都之外,周围地势开阔少木,又有大量人群聚集的。眼下符合这些要求的地方不多,您知道的。在黑火降临在那些可怜人的头顶后,您大可以去找君主告状,说禁卫军草菅人命,但我估计君主只会给您一个答复——真遗憾,吾没想到,财政官竟然给吾说了这样一个地方。” 橘色的火焰拖着长长的光尾划过天际,直直向着跳蚤集市众人栖息的山坡砸去。黎为甚至没来得及听文斯说完,便向空中放出了呼啸响箭。 他想赶在黑火掉落之前迅速组织跳蚤集市的人离开,但黑火比他的速度更快。爆炸声起,鲜红烈焰将黑色的山坡当场撕碎,白色的浓烟和刺眼的火光一起向上翻腾,将长夜映得亮如白昼。 而君主给他的答复确实也只有一句: “文斯卿给吾说的地方竟然是那里么,真遗憾。” 黎为摩挲着白色荣光的皮革剑鞘,轻声开口:“吾王啊,我一生荣耀皆系此剑。在您将它赐予我的那日,我曾用我的生命向它起誓,要为您打造世界上最强悍的帝国。” 君主:“吾臣本应如此,老师,吾知晓您对帝国及吾的忠诚。” 黎为却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放下白色荣光,他抬头凝视着君主,继续说:“可今天,我发现,我错了。” 黎为的声音无比清晰,一个词一个词地敲在万王殿内,在空旷奢靡的黄金宝殿中带出一圈圈回音。君主收敛笑容:“老师,此话何意啊?” 桑卓也听到了这话。她猛然看向黎为的脸,在看到对方神情时隐隐感觉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上前一步,嘴唇翕动。然而不等她插嘴,上方的温屿良便注意到了她的变化,一个眼神飞出,缛苏立刻把袖中细针弹向桑卓小臂。针上麻醉毒素顷刻入体,桑卓还没来得及出声便倒向一侧,被缛苏不动声色伸手接住。维安也想起身,但同样被周禾死死拽住。 黎为没有看桑卓,其他人也没有。众目睽睽之下,黎为改用单手握剑,他看向脚边的陶罐,将它从地毯上拎起来,随即高高举起手臂,直接将陶罐砸在了地上。罐身迸碎,黎为弯下身,在散落的木签中找到有红色记号的那根,将它从一地碎陶片中捡了起来。他看着那根签上被手指抹出去一段的红色颜料,忽而微笑起来,面容平和如冻土回春。随即他再次看向上方的君主,在对方的沉沉目光下拇指前压,轻巧折断了那根脆弱的木签。 “吾王啊,我这些天一直在思考,为什么我们的帝国总是不够强大,为什么蛮族会屡屡入侵我们的边境,为什么我们的子民会被税款逼成奴隶,现在,我想明白了。”黎为看着君主,他提问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大,肩上的目光一次比一次沉。等到说完之后,他向在场众人环视而去,最后抬起握着“白色荣光”的手,用剑鞘指向上方的君主。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您,我们的伟大的君主,萨金王朝的太阳,实在是过于强大了。”黎为直视君主双瞳,语气铿锵,“您的光辉是如此耀眼,以至于臣子们抬头仰望的时候,除了头顶的太阳再看不到其他;您的手掌是如此有力,以至于众生被您掐弄在股掌之间,哪怕伸长脖子也难以喘息;您的身躯是如此庞大,以至于整个帝国都要臣服在您的脚下,并源源不断地奉上金钱和赞美,哪怕金钱是脏的,赞美是假的!” 此言一出,所有贵族立刻向着君主的方向跪下,有人面露惶恐,有人镇定自若,有人平淡无波。所有人都低着头,紧紧把脸埋在胸前,保持着单膝跪地的样子,以免让他人揣测出自己的意图。只有君主和黎为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不知过了多久,君主的嗤笑声从上方落下:“老师,您这是要反?” 黎为:“实话实说罢了。”他说着,将白色荣光从剑鞘中拔出,雪亮轻盈的剑身倒映着青铜火盆的红光,发出一道细长而清脆的“嚓”声。 众铁卫见状,立刻拔剑出鞘,环围而上。梅桫亦将身后长矛取下,冷漠的眼睛居高临下注视着黎为。可黎为却没有继续动作,他握着那把漂亮的剑,腕侧上的青色血管贴着皮肤轻轻跳动。 “吾王,您赐给我的官职是监察官。”黎为望着君主说,“监察官负责惩戒弹劾,即使是您,萨金王朝至高的太阳,也不能独身其外。” 君主:“所以呢,您要弹劾我?看来在王都外的那些日子里,您并没有好好反省自己呀,黎为大人?” 黎为了然:“您不接受我的弹劾,是吗?” 君主:“老师,吾的耐心和慈悲都是有限的。” 黎为垂下头来,他看向锋利的剑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而后他看向了头顶,目光依次扫过穹顶壁画、玻璃花窗,以及花窗外耀眼夺目的太阳,许久,他低下头来,看向王座前的君主,声如唱诗。 “臣已言尽于此。” “诸神在上,我鲜红的心,滚烫的血,都会替我诉说我对您,以及萨金王朝的忠心。” “吾王啊,吾血将永绽于诗。” 剑尖翻转。黎为握着白色荣光,在日光下轻轻挽了一个银亮的剑花。花锋入颈,深红鲜血如蠕虫般贴着白色荣光向外飞出,落在织金地毯和象牙台阶上,短暂震动后迅速变得冰冷。 “这就结束了?” “结束了。” “没别的了?” “你还想怎样?”文斯抿着热茶,看向面前摆弄棋盘的女人,“想君主愤怒暴起,把我们通通砍头吗?” 女人咯咯笑起来,轻薄的粉色纱衣随着身体微微抖动:“黎为为什么要自杀啊,我要是他呀,索性从此装聋作哑,不涉宫廷事务,一生吃喝玩乐,这多好。” 文斯:“你是你,黎为是黎为。” 女人:“你怎么好像很遗憾的样子,不就是你推波助澜把他弄死的吗?” 文斯:“黎为是君主的老师,君主无论如何都不会杀了他的。如果让他一直站在我的对立面,那么我只有两种下场,被君主弄死,被黎为弄死。现在他死了,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担心这两种情况了。” 女人:“你就这么笃定他会死?” 文斯笑了:“黎为这个人嘛,一根筋死脑筋,自古以来,这种人都有一个特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以前活着,是因为他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成功废除奴隶制,现在他想明白了,自然就利索地死了。” 女人笑容暧昧:“你不怕被发现?” 文斯:“发现?我只是按照君主的命令行事罢了,最多只是在完成任务过后,把任务内容告诉了黎为,这一没用计二没设圈套的,他们发现我什么?” 女人没再问,她笑了一下,看向窗外,日光温暖和煦,太阳依旧高悬于众人头顶。马匹拖着马车前进,马夫扬起皮鞭抽打马身,贵族们躺在马车内,和自己的爱人好友说说笑笑。 今天只是萨金王朝再普通不过的一天。昨天是,明天也将是。 62. 牡蛎的潮汐(一) 挪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可算是醒了啊,挪乌大人。”来人抱着一个脑袋大小的土黄色陶罐走了过来。挪乌没理他,看向周围,这是一间狭窄的木屋,因为天色很晚了,所有东西都泡在一片混沌的暗黄色中,一团接一团地挨在一起,散着炖豆和艾草的熏气。 “我叫你来是劝阻老师的,昆图。”挪乌一看到来人就面色不善地开口,一边说着,一边从干草毯上坐起,可刚刚站起来,后颈和背后便撕扯起一片钝痛,叫他忍不住拧紧了眉头。 昆图见状,赶紧放下手中的罐子,跑过去,将挪乌的后领拉开看了看,见没什么皮外伤后才松了一口气,见挪乌神色莫名,赔笑:“当时黎为大人让我从背后把你敲晕来着,结果我没敲动,最后是黎为大人动的手,你这可不能怪我啊,我原本只想让你昏迷一天来着。” 他说着,指了指放在墙角的棍子。挪乌扫了一眼那根约莫和自己手臂一样粗细的棍子,冷声问向昆图:“老师呢?” 昆图把刚刚放下的罐子又抱起来,揭开罐盖,露出里面的杏仁奶炖肉:“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先把这里面的肉吃完。”见挪乌盯着罐子不动,又低声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黎为大人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吗?挪乌大人,你让我劝他,不如让我去摘天上的星星。好了,我抱不动这个罐子了,快帮我拿着,已经不烫了。” * 挪乌来到黎为的棺椁前时,桑卓已经站在旁边了。桑卓看见挪乌走来,布满血丝的眼睛动了下,侧过身,默默给他让了一个位置。 挪乌走到那个位子上。两人就这样站在棺椁旁边,看着棺顶上的花环、柏枝和桃金娘叶,谁也没说话。直到两人都有点呼吸不过来了,挪乌才说:“天热,要尽快安葬。” 桑卓点点头。她转动下僵硬的脖子,看向昆图。昆图正在门口喷洒香料,感受到两人目光,转过头来:“老师的身后事他给我交代过了,他说他想被葬在王都外,但这事不能急,监狱的录事官大人才帮我们把尸体换出来,这个时间我们要是抬了一具棺材大小的东西出城,会惹人怀疑的。” “没事,这个交给我。”桑卓哑声开口,呼吸时嗓子里发出风箱般的嘶嘶声,“我要回封地了,搬家要带很多东西,到时候可以把老师的棺椁混进去。” 桑卓早就打定主意,要在军团的事情结束后和兰妲留兹一起返回封地,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事情是这么结束的。想起维安给自己复述的场景,桑卓眼睛一烫,视野再度模糊起来。她又不想说话了,直到昆图抱着一只罐子走进来,湿热的炖肉香气腾到她的脸颊上。桑卓看向他,对上昆图浅绿色的眼睛。 “黎为大人给你留了一封信。”昆图对着桑卓说,“但在把它给你之前,你得先出去跟我吃点饭。” 他将手中的汤罐放到棺椁边的圆陶盘上,二者相碰,发出“咔嗒”一声脆响。桑卓盯着昆图的动作,问:“真的?” 挪乌也侧过脸去看他。昆图一眼就看出这两人在想什么,将右手举至额头:“我发誓,真的有这么一封信。但我拜托您二位先和我一起出去吃点饭好吗,三天不吃饭是不对的,黎为大人会托梦唠叨你们的。” 他说完,还摸了摸脖子上的手指红印,一脸幽怨地扫了挪乌一眼。 桑卓盯着昆图,半晌转过身来,跟着昆图向外走去。 桑卓没有听黎为提起过昆图这个人。是以当她从麻醉中苏醒,听到面前碧瞳金发的男人自称是黎为的徒弟后,第一个反应就是“哪来的骗子吃我一拳”。昆图偏头躲过,在看到脸侧碎裂的柜子后惊恐地表示,他曾经是黎为的徒弟,后来因为两人理念不合,黎为不愿意认他这个徒弟,从此再也不跟别人提起他,所以桑卓不知道这个事很正常。 昆图将桑卓领到另外一个房间,见挪乌没有跟出来,一回头,发现挪乌还站在那锅炖肉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棺椁。 桑卓也看向挪乌,她站的地方能稍稍看到一点挪乌的侧脸。他似乎还是那个样子,面如平水,眉眼低垂,直到一团碎光从他的眼角渗出来,又顺着脸颊向下滴滚。 细长的泪痕粘在他的颧骨和下巴上,断断续续的,像条没画完的线。 桑卓脚步一停,下意识将上半个身体转了回去,想要回到挪乌身边,但还没迈出脚步,就听到身侧传来一声叹息,下一刻,房间的门被昆图带上了。 桑卓回过神,看向昆图,发现对方已经去锅灶上给她盛了一碗炖菜汤过来。桑卓心不在焉地瞥着挪乌的位置,直到被昆图催促,才用勺子搅了两下面前的炖菜,芹菜块、卷心菜丝、洋葱、鹰嘴豆,以及一点恰到好处的鱼露,非常经典的素菜炖汤,哪怕是蘸着口感和木材无二的黑面包一起吃都能生出几分美味。 桑卓被这味道勾出了几分力气,尝试吞下几口汤糊后,抱着碗大口吃了起来。昆图见状,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一边给桑卓剥烤板栗一边絮叨。 “说实话,黎为大人给我说你是他学生的时候,我可惊讶坏了。传奇的桑卓大人,居然是我的同门,我还以为黎为大人开玩笑的呢。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把那具陌生尸体的脸变成那样的,简直一模一样啊我都分辨不出来,你有这技术不去赚钱亏了啊,你能告诉我咋做的吗,不能吗?不能就算了。 “你怎么不说话啊,哦,对了,你在吃饭来着。你吃得好快啊,你一定是饿坏了吧,我早就说了让你吃点东西。哎哎哎,看吧,呛着了吧,吃慢点。哎,本来还有多的杏仁奶炖肉给你的,结果那个家伙把炖肉罐打翻了,唉,讨厌的贵族,一点都不知道鸡肉和杏仁奶的珍贵。不过,看在他经常给游戏长廊的孩子们送书送东西的前提下,我大人有大量,算了。 “……不是,你这就吃完了,啊,我话都还没说完呢?” “是你话太多了。”桑卓用力把最后一口食物咽下去,看向昆图,皱眉,“你真 的是老师的学生吗,你看起来一点都不伤心。” 昆图将剥好的烤板栗塞到桑卓手里:“我伤心啊,可人不能一直伤心吧。要是我也像维安那样哭晕在棺椁前被人抬走,游戏长廊的孩子们可怎么吃饭啊。而且我说句实话,黎为大人不会想看见你们这样的,要是他知道你们连饭都不吃一口,一定会用指关节狠狠敲你们的脑袋的。” 桑卓:“你这话说得,好像你是最了解老师的那个人一样。” 昆图发出一声嗯哼:“对啊,我是全世界最了解黎为大人的人,要不是理念不合,我早就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了。好了,看在你吃饭还算用力的份儿上,我允许你看黎为大人留下来的信件了,来吧!” 桑卓见昆图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莎草纸,立刻就要伸手去接,想起自己刚刚吃完饭,愣了愣,快速把手收回,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没找到擦手布,便将食指往衣服上抹了抹,确认双手干净后,才小心将那封信接过来。 【教师黎为·叙拉,致吾徒桑卓·帕伦西恩,致万般问候:】 【你若康健,我便欣慰。你若多日未进食,请先吃饭。】 【当你看到这封信件时,我已经做出了我的选择。请不要为我落泪,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无需为我伤心难过。】 【需要你铭记之事我已当面和你嘱咐,望你安定内心,少语多思。卿有才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但有一事,狱中我不便与你多说,只好以纸笔托付于你。】 【你说,你用树林里的手段得知了裘思的一些事情。我信你,所以我想问,你是否可以用同样的手段,得知我身上曾经发生过的事?】 【如若可以,请你务必将此手段用在我的身上。我的眼睛会为你、挪乌和维安指出你们在王都的敌人,以上事宜,请你务必帮我转达给挪乌和维安。和他们讲述此事的时候,你的语速要稍微慢些、缓些,维安多泪,挪乌虽面上无虞,心上却会百思千转,烦请你包容他们一二。】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我不知是否于你有用,但还请你额外注意。当你查看我身上发生的事时,请你格外留意我第一次赢得角斗胜利的那个雨夜。此事无需告知他人,切记切记。思及此,不禁叹此路艰辛,若你要深入此路,还望守保心性、时时警惕。】 【此信件由昆图代写。他曾是我的学生,后因理念不同分道扬镳,现在仔细想来,或许他的理念才是正确的,然为时已晚,我不可回头。好在你们还年轻,昆图的才学也并未退步(至少从遣词造句来说,是的),个中细节,你们可以和他仔细聊聊。若你们不认同他的想法也无妨,昆图为人良善,虽言辞谈吐略显累赘,但不伤大雅。他在游戏长廊里收留了很多孤儿和贫苦人家的孩子,平时难免捉襟见肘,若你们条件宽裕,还望看在我的薄面上,对游戏长廊的孩子们照拂救济一二。】 【愿诸神祝福你。】 【勤勉向学,善自珍重。】 63. 牡蛎的潮汐(二) 【你读完了黎为的信。】 【你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信件上的最后一行字。那行字和之前的书写字体有些出入,应该是黎为亲手写下的。在你出神之时,昆图忽然走上前来,将信纸从你的手中收走,一把将它投入了未熄的灶火中。】 【“冷静点!这是黎为大人的嘱托!我只是按照他的命令行事!”】 【昆图捉住了你提起他衣领的手,脸上冷汗直下。你看着那些字迹在摇曳的火焰中变形缩小,赤红的火边舔滚着翻卷的纸张边缘,直至和灰烬融为一体。你松开了抓着昆图的手,垂下目光的时候,眼皮里滚出一颗泪珠。】 【你可以哭泣,但你不能一直哭泣。】 【收拾好心情,你决定按照黎为的嘱托,利用密教咒语去查看他身上发生的事。鉴于这个动作需要开棺,你想了想,决定还是等挪乌和昆图离开再干这件事。你走到挪乌身边,在看到他注视棺椁的眼神后脚步一停,劝他离开的句子停在唇边,最后化作一些安慰他的词汇。】 【挪乌听到了你的声音。那双色如砗磲的眼睛向你轻轻看了一眼,眼神中有很多东西,不等你将它们辨别清楚,挪乌就把目光收回了。】 【你能看出来,他不想离开。】 【反正这事也不是非得今天做。你抱着这样的想法,最后选择不打扰挪乌。】 【临走前,你取下腰间绣着茛苕叶的小布袋,将它轻轻挂在了挪乌的腰上。布袋里面装着蜜渍椰枣和葡萄干,是兰妲之前给你准备的小零食。挪乌没有动,不知是接受了你的好意还是没有发现。】 【你回到府邸的时候,留兹已经带人完成了今天的物件整理。干完活的奴隶们高兴地分着兰妲给他们的花草茶和苹果汁,在看到你的身影后微微收敛了欢庆的动作,低着头向墙边闪躲而去。】 【没有任何人能在领导面前高兴得起来,没!有!人!】 桑卓自知留在这儿也是给他们增加压力,问了几句清点物件的进度后,给他们发了些银币作为奖金就走了。等到转过回廊,桑卓听到他们小小的欢呼声,心情这才算好了几分。 桑卓回到自己的套间,见伊丽儿正在快乐地擦柜子,想起上次自己教她认字的事,走过去,问:“伊丽儿,你还记得我上次教你的那些字母吗?” 伊丽儿看到桑卓回来,原本露出了非常高兴的表情,直到她听到桑卓的问题,一时怔在原地,见桑卓是认真在问自己,低下头,紧张地攥住衣袍:“没……抱歉,老爷,我不聪明,记性也差,您知道的。” 桑卓听她语气有点害怕,伸出手想拍拍对方的肩膀,忽然想起自己眼下是个男人,手在空中拐了一圈,最后背到身后:“没想着再找点书籍或者识字的人教你?” 如果说,她上一次教伊丽儿认字,只是希望伊丽儿能够帮忙处理一些府邸的事宜,那么这次,她就是想让伊丽儿,以及她府邸内像伊丽儿一样的奴隶真切地学到一些知识。 桑卓当然想把府邸内的奴隶全变成自由民,但是她不能直接这么做,被困在奴隶身份里的人是无法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自由民的。更何况,废除奴隶制这个议题太宏大了,虽然她在高中时学了很多这方面的历史,但如果真的要她上手实操并付诸现实,她还真的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既然不知道要做什么,那就先从认字读书做起吧。 伊丽儿观察着桑卓的表情,确认她不是在责问或者诘难自己,微微松了一口气,笑着对桑卓道:“老爷呀,我是认识一些单词的,每个房间顶部的牌子我都认识!食材和物件的名字我也认识一些,虽然不多,但是处理工作是没有问题的!我保证,我比那些生活在下街区的自由民还要优秀。” 桑卓:“那法律条文呢,还有一些基本的文书公告,你能看懂吗?” 伊丽儿吃惊地睁大眼睛:“我的老爷啊,我为什么要看懂那些呢?我的一天已经被分成三份了,干活,吃饭,睡觉。我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看您说的这些啊,那可是贵族们才会琢磨的东西。” 桑卓静静地听着伊丽儿的叙述。她尝试代入自己,随即很快想起自己前世在后厨忙得不可开交的场景,如果当时有个人突然找到她,要求她在下班后去学一门完全陌生的语言,还要能读懂那种语言对应的书籍,那她怕是会当场骂人。 “我知道了。哦对了,我看这里打扫得挺干净的,不用再擦了,休息去吧。”桑卓说着,给伊丽儿塞了些银币,见对方欢呼雀跃地离开,想起什么,又把她叫回来,嘱咐,“还有啊,不许再用那种语气说下街区的人,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呀。” 伊丽儿完全沉浸在银币的喜悦中,闻言连忙点头:“记得了记得了,您是天底下最好的老爷。” ……完全不像记住的样子。桑卓觉得头痛,示意对方去休息,自己则走进卧房,将脑袋一下子扎进被子里。 就在她盯着枕头上的流苏、试图回忆高中课本上的知识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门响,低头,发现兰妲从外面走了进来。 “我还以为你过几天才回来呢。”兰妲慢慢走到她的床边坐下,声线温和,“吃饭了吗?要是饿的话,我差人给你拿些苹果蜜饯来。” “不用不用,快,你先坐下,坐下再慢慢说。”桑卓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拉住兰妲的手腕,见她气色尚好,放下心来,“我想着洗个澡再去看你呢,结果你先来了,哈哈,我不在的时候你吃饭好不好,睡觉香不香,身体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一切都好。”兰妲揶揄地说,见桑卓好奇瞧着自己的小腹,还牵着她的手在上面摸了摸。 她没有问黎为的事,只是握着桑卓的手反复说她瘦了,要厨房多做些肉和面包给她补补才是。等到两人寒暄得差不多了,兰妲微微收敛了些笑容,认真道:“我们打算在这个月的第十五日前离开王都,你如果实在忙碌,这些天可以先去处理自己的事。府邸里有我和留兹,你不用担心。” 截止上次宫廷朝会,桑卓已经凑够了自己的服役时间,她想了想,点头:“好。对了,长期离开王都需要给君主上帖说明缘由,这样,我先试着写一版,等写好了你帮我斟酌下。唉,抱歉,我又拖累你们了。” 她说着,再度看向兰妲的小腹。兰妲只看她一眼便知道她在想什么,温声道:“好了,不要这样说自己,即使没有这件事情,我们也打算在这个月的第十五日前离开。王都太危险了,多留一天就多一分变数。放心,我的孩子不折腾 人的,我不会被旅途累着的。” 兰妲的手温热而细腻,修长的骨肉贴着桑卓的指缝,让桑卓终于生出点回归人世的实感。她想起奴隶制的事,将自己的想法和兰妲简单说了一遍。兰妲倒是没反驳,只是在桑卓说完后盖住她的手背,小声道:“你这是在挑战贵族的权威。” 桑卓心下一紧。兰妲看着她的表情,眉眼一弯,将她的手背握向掌心:“好在,等咱们回到封地后,你就是那里的领主了,所有事情你说了算。届时,我们还可以商量一下怎么处理一下当地蛮横的贵族。” 桑卓原本松了一口气,听到兰妲最后一句,当场拖长声音“啊?”了一声。兰妲被她的样子逗笑了,捂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直到听到桑卓问她在笑什么,才刮着她的鼻子说:“你刚刚看起来就像一只垂头丧气的狐狸,嗯,还是那种被偷走了存储的猎物,不得不再次外出狩猎的狐狸。” 桑卓:“哎呀别笑了,咱们之前不是说,只要回到封地,咱们就能平安一生躺平到老了吗,怎么还要和人斗啊?” 兰妲:“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君主都要和反对他的人拉扯呢,更何况是我们。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比王都的人更难对付的,至于你说的那些,我认为我们可以慢慢尝试。在这之前,我们可以先想办法教他们认字,就像你说的,读书总是没错的。” 两人又围绕着这个话题聊了很多,桑卓能看出来,兰妲对这个事情很感兴趣,直到天黑下来,橘色的灯光一点点爬满天花板,兰妲才恋恋不舍地从桑卓的床边站起来,回到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你想了很多东西。】 【如果想要奴隶们学习认字读书,首先就要减少他们的劳作时间,这样才能让他们有足够的精力去学习新的知识。】 【其次,奴隶们大多不知道读书的重要性。所以要从那些实用的,能让他们立刻获益的东西开始学。比如路边的告示、大型公共场所的规则条目、交割货物的清单。】 【最后,是让奴隶们接受自己可以不用当奴隶这件事。】 【这最后一件事还是蛮难的。因为你做了一个尝试——你将一些书塞到奴隶们的手里,告诉他们,只要能将里面的内容完整下来,你就将自由归还给他们。结果奴隶们被吓坏了,他们当场丢掉了书,跪下来恳求你不要赶他们出府,直到你说,这只是一个玩笑,他们才胆战心惊地站起来,绕着那些书走开了。】 【嗯,看来还得再想想,到底要怎样才能让奴隶们接受这件事。】 【两天后,你回到了昆图的游戏长廊。】 【挪乌已经离开了,昆图正在院子里忙得不可开交。挪乌和维安给游戏长廊送了很多金币以及用于衣食住行的东西,眼下昆图正忙着将这些分门别类。他看见你进来,没多想,用下巴向停着黎为棺椁的房间扬了扬,便继续忙活去了。】 【你快步走到黎为的棺椁旁,再三确认昆图没有注意这里,抬手锁上房门。双手合十道了几声得罪,上前去将摆满了花环的棺盖掀开,鹅足草和苦艾的味道向上腾起,你再次看到了黎为的脸。】 【“Mortuorummemoriareviviscat.(死忆复苏)”你轻声说。】 64. 牡蛎的潮汐(三) 【你通过黎为的眼睛看完了他的一生。】 【梦境回忆颠倒翻转,在鲜血向外飞出的刹那,你离开了黎为的眼睛,重新回到了游戏长廊。你看向自己的手掌,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 【文斯居然是以这种方式搅入这个事情的。你抖着牙齿想。可恶的投机者,恩将仇报的坏种,你要这个人付出代价!还有那高高在上的、残忍炙烤一切的太阳!如果一个东西令万民倒悬,那么它就不应该存在!】 【无数恶毒的词汇在你脑中闪过,和恨意一同浮现出来的,还有鲜艳赤红的杀意。你焦躁地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心跳的声音在胸腔内越来越响,直到你看到黎为的棺椁,你停下了脚步,冷不丁想起之前他在监狱里对你说的话。】 【要沉稳些。】 【你咬着这四个字,吐着气,试图将胸中那股乱跳的情绪压回去。你看向敞开的棺椁,决定先将这里恢复成原样。棺盖很重,你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重新盖上,确定将棺椁复原后,你又将那些花环和用来祈福的枝叶一一归位。汗水顺着你的额头和脖子向下流淌,一点点带走了你的燥气,等到你把一切恢复原样后,你胸中那股骇人的情绪消失了。】 【你要复仇,但绝不是现在。】 【你在月光攀上树梢时回到了你的府邸,世界浸泡在一片静谧的靛蓝中,斑驳马赛克壁画融在黑沉的墙壁上,像一汪缓缓流动的水。你将手轻轻按在上面,感受着手下冰冷的大理石逐渐变得温热。不远处,你的盟誓们正在房间里安然入睡。】 【至少,你要把你的朋友们先安顿下来。你看着漆深的长廊想。你的敌人站在萨金王朝的顶端,你不能,也不想把你身边的人牵扯进这场复仇中。】 【你轻轻地想着,目光停在自己的脚尖上,黑色的地砖一块块的自你的鞋底下移过,直到一块方形的光斑照在你的脚面上,你向着它的来源抬头,在弯曲交错的枝桠上看到一轮盐白的月亮。黎为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划过,你停下脚步,目光随着月亮转向遥远的某处。】 【你从未想过,你的老师竟然会见过她。】 【可一提到她,你就忍不住想起某个黑发红眼的女人。你站在月光下,脑中飞快闪过温屿良迄今为止对你的种种帮助,连带着与她前世初见的情形也一点点浮上心口。你又想起了她的脸,那张与你有七八分相似、如同胞姐妹一般的脸。】 【你闭上了眼睛。】 温屿良睁开了眼睛。梦境退散,她看向已经熄灯的房间,薄纱流苏飘荡在她的床边,和缓地勾勒出夜风的形状。她在床上翻了两下,没睡着,便拿起床边的剑,走到窗口向下眺望,广阔城池被月光镀上了一层神秘的银色,像是密教徒用来搅拌水晶的融锅。 夜色长寂,温屿良看着塔楼下近乎温顺的城池,睫毛在鲜艳的红瞳前缓缓闪动。直到系统轻盈的提示声在耳边响起,温屿良打开系统,发现是桑卓的消息。 【22222:多谢你那天在宫廷上帮我。】 【22222:这几天一直在忙,没当面和你道谢,实在抱歉。】 【22222:你看你这几天有空吗,我想当面感谢下你,老是承你的情,怪不好意思的。】 温屿良盯着屏幕上的字,没有立刻回复。但她不是在看桑卓发的消息,而是在看桑卓的昵称。 许久,温屿良才发了一个字过去。 【温屿良:好。】 * 桑卓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温屿良已经回了消息。她约她在下街区见面,还叮嘱桑卓要乔装改扮成平民。桑卓对此倒是没意见,就算温屿良邀请她去宫廷见面,她也要想找点理由把温屿良约出来的。 等到了地方,桑卓给温屿良描述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和穿着打扮,见时间还早,便给周禾发了个消息,隐晦地打听这几天宫廷内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但是周禾没回复她。 桑卓又去世界频道翻找,发现周禾也没在那里发言,心头疑惑之际,一个人影挡在了她的面前,抬头,发现是温屿良。 她穿着最常见的亚麻长袍,黑顺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盘髻,脸型用陶土修整过,颧骨上还用颜料点了很多雀斑,有效地分散了别人对那双红眼睛的注意力。 温屿良瞧着桑卓熠熠生辉的蓝眼睛,见她对自己露出一个笑容,有些惊讶:“你认出我了?” 桑卓:“是啊,放心,你伪装得很好,我能认出来,是因为我聪明。” 她说着,俏皮地朝温屿良眨眨眼。温屿良表情松了松,见桑卓又要说话,赶在对方吐出一连串场面话之前开口:“我知道你叫我出来不只是为了感谢我,直说吧,有什么事。” 桑卓:“别这么严肃嘛,我是真的想感谢你来着。”见那双红艳艳的眼睛沉默盯着自己,又讪笑,“好吧,我确实有点事想要问你,不过在这之前——” 桑卓拉长声音,向着温屿良身后挑了挑眉毛,温屿良看过去,发现是一家卖兑水葡萄醋的小摊。 “买点喝的,边说边聊?”桑卓嬉皮笑脸地提议。 【铜币-2】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桑卓拿着一杯加了香草籽的兑水苹果醋,走在巷道通风的阴影处,将手中的酸甜饮料喝下去一大口后,对着空气发出一道“哈——”的声音。温屿良握着杯口,看上去有点嫌弃手里的东西,直到桑卓再三和她保证这东西很好喝、是萨金王朝的蜜雪柠檬水平替,她才抬起杯子,小心地呡了一口里面的液体。 桑卓见温屿良的眼睛亮了起来,知道她对这东西的接受度不错,又喝了一口手中的饮料,一边走一边和温屿良漫无目的地闲聊。等到两人的饮料都被喝了大半,桑卓才试探着开口:“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啊?” 温屿良呡着兑水葡萄醋的动作一顿,回忆片刻,开口:“在做实验。我的论文数据一直不对,要找原因。当时很晚了,整栋楼只有我一个人。”说完又看向桑卓,问,“你呢?”

桑卓:“白天活干得太多了,加上一直休息不好,就猝死了。听你这个描述,感觉你也是猝死的?” 温屿良“嗯”了一声,桑卓想想那个场景,忽然感觉有点心疼,忍不住说:“怎么不第二天再弄啊?” 温屿良:“家里盯得紧,我每天要跟我妈汇报学习进度。” 桑卓原本想继续套温屿良关于她家庭的话,听到温屿良突然蹦出一个“妈”字,心跳一顿,连带着心中的某些猜测也空落了下来。温屿良扫了她一眼,又说:“虽然我和我妈没有血缘关系,但她一直对我怀有期望,希望我以后能继承家里产业。” 桑卓一懵,见温屿良不是特别抵触这个话题,又问:“那你之前的妈妈是……?” “她离开了,在我很小的时候。”温屿良简明扼要道,说完感觉这句话有点歧义,又说,“她和我爸爸离婚了,什么也没带走,包括我。” 这个话题的结束点就有点尴尬了。哪怕桑卓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贴上去继续问了。两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地走了一段,直到温屿良又问:“你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问这个的吗?” 桑卓:“算是吧。”她将手中的兑水葡萄醋一口喝完,笑眯眯地说,“主要你帮了我不少忙,又是让周禾给我递消息,又是在宫廷上冒险帮助我。你对我这么好,我还以为你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姐妹呢,哈哈哈。” 温屿良不动声色地反问:“你之前有姐妹吗?” 桑卓:“不知道。说起来,我也不是在我亲妈身边长大的,我亲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忘记了。” “那你的昵称为什么叫22222?”温屿良忽然问,“我还以为有个11111排在你前面。” 桑卓:“嗐,这个名字就是我随手乱打的。我已经过了认真给自己起网名的年龄了,如果系统有默认用户名,我可能就是‘未知玩家jd2s5k9h’了。” 这话是真心的,桑卓确实没怎么在意过自己的系统名。温屿良微微张开眼睛,像是对她的回答有些惊讶,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寻常神色,嗯了一声,继续和桑卓往前走。 桑卓其实还想继续问温屿良关于前世的事,可两人到底不算熟稔,桑卓也只好压下心头好奇、点到为止,正思索要不要找个地方请温屿良吃饭然后回去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果壳铃的声音。 水脆铃音成股落下,像是泉水敲打在石头上。桑卓目光一顿,随即猛地想起什么,侧过头向声音的来源看去,在头顶屋檐上看见一串水铃桐做成的果壳铃,视野向下,在开裂的门墙上看到一个摇摇欲坠的木牌。 “匕拉·厄荼的刺青屋”。 桑卓眼睛骤然睁大 自从上次从密教集会逃出来后,她就再也无法靠近这里了。加上后面她还有更多的事要忙,渐渐的,她就把匕拉这个人抛在脑后了。 为什么她现在又可以靠近了? 【您已触发任务。】 65. 牡蛎的潮汐(四) 桑卓没有在匕拉的小屋面前停留。她只是看了那个木牌一眼,然后自若地带着温屿良往前走。 倒是温屿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顺着往匕拉的小屋看了一眼,问:“那里有东西吗?” “那个果壳铃怪好玩的。”桑卓随意道,一面说着,还回头往小屋门口看了一眼,“叮叮咚咚的,感觉比铜铃银铃的声音都好听。” 温屿良瞥了木牌上晃动的果壳铃一眼,“嗯”了一声便转过头来,显然没有多想。 桑卓自若地看向周围,开始寻找能坐下来继续说话的地方。她当然不能把温屿良带进去,虽然上次和匕拉的聊天让她很不愉快,但也没不愉快到要引来一名王室成员和匕拉这个密教徒面对面的地步,更何况接触密教不是什么好事。 温屿良对下街区的食物没什么接受度,桑卓给她推荐了几款小吃她都没兴趣,桑卓眼见没什么契机问前世的事,便旁敲侧击地问温屿良为什么要帮助她,但温屿良给出的都是一些类似于“玩家互帮互助有利于生存”之类的话。 桑卓问她有没有需要自己帮助的地方。温屿良看她一眼,回答一句“或许很快就有了”,没过多久便指着头顶的太阳说时间不早了,她要回宫廷处理事务了。 桑卓目送温屿良离开,脸上笑容逐渐收敛。 她们在怀疑同一件事。桑卓看着温屿良消失的方向想。只是这个事件太离奇,而且她们谁也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只能试探对方。 桑卓叹了一口气,心说这可真是剪不断理还乱,确定温屿良已经离开下街区,便向着匕拉的刺青屋走去。 【任务描述:来自刺青屋的邀请】 【真是奇怪,今天的刺青屋竟然没有拒绝你的靠近。果壳铃摇晃在摇摇欲坠的木牌上,像是在对你发起邀请。你站在开裂的门扉前,做了两个深呼吸后,抬手推门入内。】 【屋内没有点灯,整个房间黑得吓人。你看着周围一片黑暗,心中奇怪,明明墙壁和屋顶都是破损的,可外头的太阳光却没有透进来一丝一毫。】 【疑惑间,那扇破门在你身后“砰”地关上,果壳铃的声音消失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无边的死寂。你按下心中的慌乱,向四周扫视而去,涂了香精的桌子,存放着眼珠和骨头的玻璃罐子。所有的东西都和你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一样。】 【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发现一些异常的东西——】 【本轮判定能力:灵性、咒诅。】 【判定难度:4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10点。】 【14+24+10=48/40】 【判定结果:成功。】 【有东西在注视着你。】 【你立即抬头,向这种注视的来源看去,但视野中唯有一片黑暗。你不明白这种注视从何而来,直到你再度看向周围,无意间瞥到了桌子上的深色绒布。】 【你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联想。】 【你之所以无法在这间房子里看到光,是因为有东西趴在房屋的顶部,将那些光挡住了。】 【联想+2】 【你开始叫匕拉的名字,但是始终得不到回应,你看向身后的门,试图离开这里,可双腿沉重犹如灌铅。你的呼吸逐渐变得困难,仿佛有人往你的肺叶里灌了水。你挣扎到门边,拼命拍动门扇试图从这里出去,可那摇摇欲坠的木门忽然变得坚不可摧了起来,任凭你如何用力也无法撼动它分毫。】 【黑暗缓缓从房间的各个角落蔓延过来,如渗漏的黏液般一点点将房间吞没在内。你看着自己的脚消失在混沌的黑色中,而后是腰,最后是鼻梁。】 【视野消失之际,你感觉你体内的暴食幼虫缓缓蠕动了一下。细长的生物自你的肚脐穿出,抬头看向这吞没一切的东西。一片静谧之中,你清晰地感知到了暴食幼虫张开口器的动作。它大口撕咬着面前的混沌,将吃下的东西源源不断地送进你的体内。它涌动着,摇晃着,仿佛它不是某个寄居在你体内的奇怪物品,而是一根连接着你和另外一个未知生物的脐带。】 【暴食幼虫的食欲得到了阶段性的满足。】 【它盘踞在你的身上,发出了一串餍足的笑声。你感受着它的雀跃,品尝着它的满足。在某个契机合适的时刻,它或许会带你前往某个未知之地,让你获得更多的东西。】 【护佑+3】 “啊!”桑卓尖叫一声,从这个诡异的幻梦中苏醒过来。她撑着地面看向周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软垫之中。匕拉支着脸在旁边看她,银色长发如河水般泄了一地。 “呀,你醒得比我预想中要快呢。”匕拉笑眯眯地看着她,高挺鼻梁在撒漏的日光下泛着细润的光,“让我猜猜,在来到这里之前,你已经给你体内的东西喂了四次食物了,对么?” “你知道我体内的东西?”桑卓捂着小腹,狐疑地看向面前的人,“那刚刚的事……” “与我无关哦。”匕拉说,“你体内的东西似乎和我供奉的存在产生了某种联系,仅此而已。” 桑卓:“联系?” 匕拉:“密神之间都是有联系的呀,就像人与人之间存在着联系那样。你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做什么,我不知道你体内的那个东西和我供奉的存在有什么联系哦。我只是感觉到,你体内的东西变得强大了,比上次我见到你时要强大很多。” 匕拉的声音逐渐压低,仿佛在说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桑卓发觉对方正在缓缓向自己靠近,别过头,有些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一点。但在看到匕拉的刺青工具时,她又想起自己进入小屋的目的,转过头,皱眉问:“你为什么要把沙辛变成那样?” 匕拉疑惑:“哪样?” “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桑卓同样压低声音说,“你当初答应我的,要把他完整地送回他家。” 匕拉想了想,然后更疑惑了:“我送回去的沙辛不够完整吗 ?” “……” “他没在锅里找到自己被切下来的手吗?” 桑卓双眼圆瞪,想反驳,但是完全不知道从哪开始反驳,忍了忍,转而问道:“沙辛不太喜欢他现在这个状态,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正常地死去吗?” 匕拉听完桑卓的描述,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可爱的同道者,一个人掌控不了他的生,难道还掌控不了他的死吗?如果一个人嘴上说想死,但他的身体和生命却完好如初,那只能证明一件事——他不是想死,而是接受不了自己活着的方式。” 桑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啊,我不就在问你有什么方法能抹去沙辛身上的密教痕迹,让他不必用这种方式活下去吗?” 匕拉:“那就是他自己的课题啦,你干预不了的。” 桑卓看着匕拉的表情,心头有些恼火,想起自己当初把沙辛尸体托付给匕拉的场景,后悔得直想抽自己嘴巴子。她深吸了几口气,决定换一个话题:“我们来说说厄薇吧,关于厄薇,你还知道什么?” 匕拉眯起眼睛看向她,许久才说:“我知道的事情已经全部告诉你啦,你还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呢?” “你撒谎。”桑卓看着匕拉的脸,笃定地说,“你和厄薇肯定还有其他联系。” “哦?”匕拉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意味深长,“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我从来没有见过厄薇呀,就和这个世界的你一样。” “我——”桑卓还想再说什么,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串敲门声。匕拉将食指竖在唇前,桑卓无法发声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银发深肤的女人看向屋顶缝隙。匕拉观察着太阳的位置,在确定时间后对桑卓遗憾地笑笑:“找我预约刺青的客人来了,下次再聊吧,同道者。” 她说着,向桑卓的额前一弹手指。四周场景如沙落陷,一阵剧烈的失重感后,桑卓重重摔在了自家府邸的鸭绒床垫上。恰逢此时,伊丽儿哼着歌推门走来,在看到床上的桑卓时吃惊地睁大眼睛:“老爷,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桑卓沉默。 桑卓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她到底为什么要去找匕拉? 桑卓欲哭无泪地想。 她什么时候从这个人身上获得过完整的信息啊? 【思虑再三,你决定暂时不去管匕拉这边的事了。】 【你加入了忙碌的搬家大军,和兰妲留兹一起忙活起相关事宜来。】 【夜晚,你来到了书桌边,开始琢磨怎么和君主递交请旨归家的帖子。】 【君主是知道你与黎为的关系的,在这个档口,提出返回封地的要求多少有点微妙了。这个行为虽然合理,但却可以被有心人无限解读——你是伤心过度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呢,还是想要逃离君主的视线养精蓄锐准备反抗呢?】 【你不打算让君主去揣度。】 【你看着桌上的法律文书,很快有了一个主意。】 66. 牡蛎的潮汐(五) 留兹听完桑卓的叙述,讶异地抬起头来:“君主同意你的请求了,这么快?”他看向身边的兰妲,问,“你们在帖子里写什么了?” 兰妲抿着嘴角笑。桑卓则扬起下巴,单手叉腰道:“我说,作为一个刚刚继位的领主,我觉得我有必要对我的封地进行全方面的户籍清查,仔细排查各个家族的财产和奴隶数,以便收缴核心财产税和人头税。” 留兹碧绿的眼睛瞬间睁大,反应过来后和两人一起笑起来,真心道:“厉害。” 这套说辞相当于给桑卓的行为套了一个保护壳——她是为了替君主充盈国库才回去的,税收啊,这可是天大的事,而且还是一件完全有利于君主的事,如果有人想拿这个事攻击弹劾她,得先问问自己的脖子禁不禁得住君主的刀。 等到回到封地后,桑卓也可以用这个理由向本地贵族施压,如果有人拒不配合,直接上报君主发兵征讨就行。 一举两得。 【解决了最后一道难题,接下来就是朴实无华的物资准备环节了。】 【在王都生活的这段时间,兰妲并没有置办额外的东西,也就不用购买额外的马车运输物件,但你不打算让奴隶们步行跟你们回去,于是掏出750枚金币购置了10辆大马车,足以容下府上的所有奴隶。】 【奴隶们感激你的仁慈,你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变得高大了起来。】 【魅力+3,声望+1】 【你的行为被一些贵族知道了。一部分贵族暗地里嘲笑你钱多的没地方花,另一部分贵族认为你被吓破了胆,宁愿花大价钱也要加快逃离王都的速度,还有一些贵族认为这不失为一种良好的管理奴隶的方式,只需花费一点点金币,就能提升做事的效率,以及奴隶们的忠诚度。】 【这些言论对你的影响大多是正面的,你获得了一些收益。】 【社交+2】 【晚上,系统的消息提示音在你的脑海中响起。】 【番茄炒蛋拌饭:来了来了,不好意思这几天有点忙,没顾得上回你哈哈。】 【番茄炒蛋拌饭:宫廷里没什么新鲜的事,放心。】 【番茄炒蛋拌饭:我听说你要返回封地的事了,一路顺风!】 【番茄炒蛋拌饭:对了,还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和你说一下。】 【22222:?】 【番茄炒蛋拌饭:有一小部分玩家触发游戏进阶仪式了。】 【番茄炒蛋拌饭:我也触发了。】 这件事桑卓倒是知道,她在裘思的回忆里就看到了这件事,她以为这个东西和密教进阶仪式差不多,没太放在心上,看到周禾提起这个,便顺手问:【你进阶成功了吗?】 【番茄炒蛋拌饭:成功了,所以来和你分享一下具体的内容(狗头)】 周禾说完,就给桑卓发了一段长文字过来,桑卓大概扫了一眼,很快总结出其中要点。 1.进阶游戏的内容是按照系统的游戏方向和个人对世界的探索进度决定的,每个人都不一样。 2.进阶完成后,系统会提升玩家的属性值,并赋予玩家一个新的特性(依照进阶内容决定)。 3.游戏进阶层数未知 4.触发进阶仪式的方式未知。 桑卓看向周禾的面板,发现他的所有面具属性都加了10个数值,她又尝试着去看周禾新获得的技能以及进阶状态,但只能感受到一片虚无。 看来她的【收集党的胜利】对这个不起作用。 【番茄炒蛋拌饭:或许完成游戏进阶就是获得游戏胜利的方式。】 【22222:不,绝对不是。】 【番茄炒蛋拌饭:?】 桑卓盯着屏幕上的问号,斟酌着回答:“我没法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是游戏进阶确实不是胜利的必要条件。” 毕竟安之从来没参与过什么游戏进阶。 【番茄炒蛋拌饭:好吧,感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个,作为这条情报的回报,我可以告诉你我新获得的特性///>_^///】 【番茄炒蛋拌饭:我的新特性是‘分析师’,特性简介是这样:从此刻起,你将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你将变得更善于观察、分析、总结周围的事物,你会比其他人更容易发现人或者事物的吊诡之处。】 【22222:嘶,我能说吗,我怎么感觉你这个特性听起来很像是密教这边的东西?】 【番茄炒蛋拌饭:我觉得也是,但你别忘了,所有玩家身上都有密教徒的标签,或许这场游戏本身就和密教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桑卓对此深以为然,毕竟她自己就是被密教徒召唤过来的。两人闲聊了几句就结束了对话,敲门声响起,伊丽儿从门后探出脑袋,说兰妲喊她出去吃晚饭,桑卓应了声,正要出去时,听到系统又响了一声,她以为是周禾还有什么事没交代,点开一看,发现是温屿良。 【温屿良:麻烦你一个事。】 【温屿良:我有个朋友要假死出逃,明天我会带她出城。她在王都外没有住的地方,可以让她跟你回你的封地吗?】 【22222:好说。】 【22222:你的朋友是……?】 【温屿良:瓦莱。】 【温屿良:黑火是她制造的。】 【温屿良:她知道跳蚤集市的事了,她接受不了,说再也不要待在王都了。】 【温屿良:君主让我去调查水晶的事,这一趟咱们顺路。你放心,瓦莱全程跟着我,等到了你的封地,我们再商量让她住在哪。】 【22222:OK,没问题。】 【温屿良:对了,还有件事,我觉得要和你说一声。】 【22222:什么?】 “老娘自由了!”维安骑着马,哼着歌,快活地跟在桑卓的马车队旁,“去他的君主,封建主义的狗崽子,老娘不伺候了,狗屎!垃圾!” 桑卓抽搐了下嘴角,没回答。维安看着她的表情,挑着眉问:“怎么,你对我递交辞呈的事很意外吗?” “不意外,但是——”桑卓深吸一口气,看向维安身后三个骑马的男人,困惑且不理解,“这仨谁?” 这三个男人都是贵族打扮,一直跟在维安身后,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讥讽,一副火药味十足的模样。维安扫了他们一眼,扬手:“哦,这是我三个感情纠缠对象。” 桑卓:“?” 维安:“这是那个破系统给我弄出来的事,我跟你说,我的系统可坑爹了,你知道它给我什么任务吗,它让我去攻略男人。真是服了,我连乙游都没玩过,穿越的上一秒还在揍学校的小混混呢,我就问系统用武力攻略行不行?” 桑卓瞠目结舌。她向周围看去,他们的马车已经离开王都一段距离了,留兹在马车里照顾兰妲,温屿良还没从王都出来——现在距离他们的碰头时间还早。桑卓左右无事,便继续和维安八卦:“所以,你是用武力把这仨征服了?” 说话间,桑卓又朝后头三人看去。这三人看起来都不错,相貌堂堂仪表不俗,见桑卓和维安朝他们看来,立刻收起针锋相对的架势,同步在马上挺起脊梁。 维安瞥了他们一眼,继续说:“嗐,倒也不是。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很套路很平常的那种故事,我按照系统任务不断接近他们,玩着玩着,发现奖励也就那样,觉得没意思,就去干自己的事去了。再后来这仨不知道咋碰上了,再后来,他们就开始莫名其妙地对我涨好感,一个劲儿地往我跟前凑,最后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了。” 桑卓:“……好嘛,你的系统上辈子在黑色音符软件搞短文推广的吧。” 维安:“那是,要是配点切肥皂或者做手工的视频就更解压了。” 桑卓失笑。两人说笑一阵,维安忽然说:“话说回来,咱们俩还没加系统好友吧,加一个?” 桑卓点头,报出了自己的用户名。维安打开系统在聊天频道一阵检索,在看到历史聊天记录时微微睁大眼睛:“啊,原来那天在世界频道炸鱼的是你啊。” 桑卓“嗯哼”了一声,维安则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笑容淡了一些。但她还是给桑卓发了好友邀请,等到桑卓通过好友,便又笑着探过头来,笑道:“顺便一提,我的真名叫阮嘉好。我爸妈给起的,意思是‘谨此嘉年,永以为好’。” * 眼见暮色将近,桑卓找了一处无人的山坡停下车队,给温屿良发了位置信息后,一边示意大家在原地休整,一边开始给黎为找合适的埋骨之地。 托昆图那些香料的福,即便过了很多天,黎为的棺椁也没有散发出尸臭。桑卓和阮嘉好在附近转了一圈,最后将位置选定在一片高地,远离行道溪河,能在月亮升起时照到一整片月光,下方还有一片白色的花田。无名碎花星星点点地落在深色的草叶中,在黑夜里仿若一片倒转的星空。 “老师啊,您安心吧。”阮嘉好一边铲土一边对棺椁说,“我不给那个狗君主干活了,家里的东西还有钱我都捐给游戏长廊了。对了,桑卓替游戏长廊的孩子们把那一片的房子都买下来了,还给他们添置了很多灯具桌椅,现在孩子们生活的环境比之前好多了。” 桑卓没说话,她沉默着和阮嘉好一起铲土,看向头顶星空时,不由得想起黎为在雨夜中出逃的那个夜晚。 那时的黎为刚刚赢得他人生中的第一场胜利,他打赢了那个比他大五岁的角斗士,获得了全场的掌声和赞誉。但黎为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喜悦,萦绕在他脑中的,始终只有教练被学校主人活活打死的场景。 他想逃。于是他在夜色中悄悄攀上了出城的马车,和一堆货物来到了郊外,又在路上悄悄翻下了车。夜空远澈,月明星稀。黎为踉跄着跑到一处山坡上,看着四周黑沉的密林,蓦地放声大哭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一味地对着面前的山野和黑夜放声嘶吼,等到眼泪哭尽后,心头竟浮现出几分死志。 他想从山上跳下去,但是这一带的山坡并不陡峭,无论他怎么跳都无法伤到自己分毫,折腾一段时间后,黎为忽然听到一串脚步声从不远处响起,同时一起靠近的还有摇晃的火把。 他以为是自己出逃的事被发现了,害怕地后退几步,想要躲起来,可周围没有地方供他躲藏。 火把近了,来的是一个平民打扮的女人。女人远远看到他蜷成一团的身体,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等到她看清黎为的脸,脸上表情又变得失落,她想要拿着火把离开,可走出去一段后又停下脚步,折返回来,蹲在黎为身边,问:“小孩,你哪家的?” 黎为不说话。女人皱眉,有些烦躁地说:“大晚上的来这里乱晃,你找死哇,快说,你哪家的,我给你送回去。” 黎为盯着她,片刻说:“我想死。”见女人愣住,又小声补充,“我不想活了。” 女人瞧着他,片刻发出一声笑。黎为不明白她在笑什么,只是觉得更难过了,将脸埋在了膝盖里。直到身侧的女人站起来,对着夜空开口:“你听到了吗,这里有个小孩想死诶。”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女人又说:“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附近。我不拦着你四处游历了还不成,快出来吧,你再不出来,我可就要满足这个小孩的愿望了啊。” 黎为听到女人一直自言自语,一时连哭都忘了,他愕然看着对着夜空说话的女人,绷着身体往旁边的石头上靠了靠。直到另一道女声从天空上响起:“何必吓唬小孩子呢?母亲。” 这道女声清冽空旷,像是雪山上初化的冰水。黎为一愣,下意识地向着声音来源处看去,只见寂夜如湖,圆月如漪。就在他疑惑是谁在说话的时候,一群白鸟忽地从树林中腾起。它们在夜空中翩飞着、轻啼着,最后组成数条白色的弧线,如漩涡般在空中波跳旋转。 黎为看着这离奇的一幕,一时惊得连呼吸都忘了。直到月光从白鸟的羽隙间落下,于漩涡的中央处凝成一个雾色光团。而后光团爆开,群鸟飞散,一个黑发女人自月光中落下,身形颀长,皮肤白皙,手里握着一根一人高的木质法杖,自夜空中降落时,柔长白袍悠悠向后飞开,仿佛一朵流淌变化的水银花,遮住小半个漆深夜空。 女人伸出脚尖,轻盈地落在湿漉的草地上,看向黎为时,冷淡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她向黎为走来,裙摆拂过的地方开出一片结露的百合。她在清逸的花香中蹲下来,平和地问:“你叫什么?” “黎为·叙拉。” “叙拉?” “这是我母亲的名字。”黎为说,“我没有姓氏,所以用母亲的名字当姓氏。”见女人点头,又小心地问,“您是……?” 女人听着他的叙述,低着头,身体浸在柔长的月色中,直到她听到黎为的问题,这才抬起黑色的眼睛,看着他,平静地吐出自己名字: “厄薇。” 67. 牡蛎的潮汐(六) 阮嘉好和桑卓一起在黎为的埋骨地前絮絮叨叨地聊了一会儿,直到说得口干舌燥,两人才停下来。 桑卓本来以为阮嘉好要跟着她回封地,但阮嘉好却说她在另一个城市有房子,刚好管理那个城市的领主也是玩家。她已经在系统上和对方打好招呼了,回去了就能住。 “以后常联系啊——”阮嘉好带人离开前挥着手臂对她说,“如果需要我就给我发消息,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赶回来的,哦对了还有,到了地方后,记得知会我一声!” “你也是!”桑卓笑着说,直到她看到阮嘉好的身影消失在山坡之后。世界重新归于寂静,桑卓脸上的笑容淡了,她看向兰妲和留兹休憩的山坡,奴隶们在那里生了火,侍卫们正握着武器在外围警戒。山林的轮廓随着移动的光影在黑夜里微微跳荡,桑卓向他们望了一会儿,最后另找了一片山坡,盘腿坐下,在草地上安静冥想。 要静。 桑卓吐着气想。 要摒除燥气,修身养性。 桑卓虽然是这么想的,可她的大脑并不愿意就此安静下来。各类画面源源不断地浮上她的脑海,什么东西都有,但出现得最多的,是厄薇以及匕拉的脸。 匕拉的面容和厄薇起码有八分相似。桑卓比较着两张脸的细节,眉头逐渐锁紧。如果不是肤色和发色不同,她们的相似度可能会达到九分。 这看起来很像是血缘关系造成的。但桑卓不这么认为,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否决这个显而易见的结论,但她就是觉得不是。 桑卓越想越乱,连带着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急切之时,忽听见一道男声在头顶响起。 “我听到你的心在说话。”来人开口,声音像是黑夜中上下轻舞的蛾。 桑卓惊了一下,睁开眼,没在前面看到人,抬头,在头顶看见一双银锭般的灰眼睛。夜蛾弯唇一笑,白腻的唇面在黑夜中泛着瓷釉般的青。他没有张开嘴,但桑卓能听到他的声音:“你看起来发生了一些变化,你穿过痛苦的台阶了吗?” 桑卓:“是的,如果你指的是那个令我痛苦的噩梦的话。” 夜蛾眼睛弯了弯:“噩梦是进阶的号角。”他说着,轻盈转到桑卓面前,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眼:“你完成蚯蚓的密语了么?” “对,不得不说,这玩意还挺好用的。你手上还有书吗,再借几本给我看看怎么样。”桑卓说着起身,目光看向夜蛾宽大的藏青长袍。她懒得问夜蛾是怎么出现的,密教嘛,不正常才是最大的正常。夜蛾却不急着回答她:“痛楚屏蔽对于密教徒而言,并不是什么好的技能,如果我是你,我会想办法把这个能力抹消或者倒转。” “啊,为什么?”桑卓困惑道。 夜蛾伸出手,示意桑卓看向自己被月光照亮的掌心,问:“你能感受到月光吗?” 桑卓茫然。夜蛾将手收回,微笑:“但我能感受到,这就是放大痛苦的好处。在放大痛苦的同时,你对世界的敏感度也会随之上升,这对我们密教徒而言是一件好事。” 桑卓琢磨着夜蛾的话,半晌警惕地看向他,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么多?” 夜蛾:“密教徒会自发向彼此靠近粘连,正如万千密神在方尖门内不断链接纠缠。我们是森林里共振的虫,只要一个密教徒推动命运的齿轮,其他密教徒就都可以从中获益。比如厄薇,她活着,密教便蓬勃向上,她死去,密教徒们便无法像从前那样感知进阶的道路了。” 桑卓皱眉:“哦,我明白了。对了,方尖门是什么啊,我只知道方尖碑。” 夜蛾:“答案就在谜面上。” 这话之前夜蛾就和她说过。桑卓想了想,还想继续和夜蛾聊聊,忽而听到远处闪过一道劲疾风声,一愣,想起什么,转身看向声源处,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见一柄锐亮的镰状剑自身侧穿过,森寒剑尖直指夜蛾咽喉。 清洌皂香轻盈逸开,像是被夜风骤然吹扬的白雾。 “密,教,徒。”挪乌看着夜蛾,白瞳如冰。 “不止我一个哦。”夜蛾揶揄地答,银长发丝随着挪乌杀意向外吹拂,他没有慌张,只是拢着宽大的衣袍蹁跹后退,抬起手心时,对着掌纹吹出一句咒语。 “Eurussurgit,tanemone.(东风骤起,吹落银莲雨)”夜蛾轻声道,舌上飞蛾刺青随话语在绯红口腔中上下幻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口中飞出。 世界霎时变成了一张壁画,四周风息抽拧成线,勾转着环绕在挪乌身侧,黑蕊白瓣的银莲花顺着长线向外旋飞,犹如无数颗圆睁的眼珠,在月夜中不断延展放大,只眨眼间,便已碾至挪乌身前。 桑卓心口一跳,伸手想把挪乌拽走,却见挪乌抬起了手中的镰剑。两弧寒刃交叉在他身前,挪乌握着剑柄,往前一割,那些随风转动的银莲花便如绢纱般撕裂了,连带着四面长风也如线崩开。密咒溃散,挪乌还想向前,却见夜蛾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野之上。 挪乌看向桑卓。 桑卓被他的眼神冷得一激灵,连忙解释。 “我们认识,刚刚就是在这聊聊天。” “你一定要和密教纠缠吗?” 两人这话几乎是同时说出来的,话音落下,他们看着彼此,俱是一愣。桑卓听挪乌语气冰冷,心下不太舒服,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我不想和密教纠缠,但这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我想抽身,但也得有合适的契机才行啊。” 挪乌不搭腔,白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桑卓,半晌说:“你和上次又不一样了。” 桑卓:“什么?” 挪乌眉头几乎拧成一团:“我每次见你,你的状态都和上次不一样。”见桑卓不答,又说,“你在深入密教。” “都说了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了!”桑卓感觉挪乌在说暴食幼虫,但她自己都搞不清楚这东西的来历,更不用提和挪乌解释了,想到这,她的心下愈发烦躁,余光瞥见挪乌脸上的横疤,便脱口道,“你能看到这个,说明你也和密教有纠缠吧,你怎么不先把自己摘出去?” 挪乌一愣,像是没料到桑卓会这么说。桑卓看着他的表情,忽地有点后悔说出那句话,于是收敛了些身上的锐气,想和挪乌好好聊聊,却听对方毫不留情道:“我没有深入密教,更没有和相关事宜纠缠不休。” 这下桑卓脾气炸了:“那你还找我说什么,反正我说了你也不听,你这么讨厌我,干脆把我绑了交给昶教好了。让斗兽场上的狮子咬死我,让密教的火烧死我!” 挪乌不说话了。他定定地看着桑卓,许久都没有 动弹一下。桑卓感觉他的肩膀似乎在抖,目光下垂时,忽然发现他右手心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一根鸦青色的细挂绳从手指间坠下来,在凉风中打着颤。桑卓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因为挪乌转身离开了。 两人不欢而散。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桑卓都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理解挪乌为什么生气,可她还是生气,她在他眼中到底是什么人啊,可怕的密教徒,执迷不悟的魔怔人?一想到这,她又失落起来,不但失落,还委屈,巴不得冲回王都抓着挪乌的袍子再和他吵一架,不但要吵,还在他耳边大声说:“你就是个木头!一个不懂得拐弯的臭石头!” 桑卓就这样在心里嘀咕了一会儿,说着说着,又想起贴身的锁子甲来。她伸手摸向那些细密精致的银色锁扣,心中的怒火随着温热的银甲渐渐消弭了,她看向远处的山坡,想起那双色若砗磲的眼时,心中没来由得闪过他背对自己时的那滴泪,以及自己昨晚不过脑子说的那些话,渐渐又觉得愧疚起来,呆了一阵,最后去牛皮帐篷里找了纸笔,打算给挪乌写封道歉信,结果刚写下“抱歉”这个单词就不知道怎么下笔了。 她不能把密教相关付诸笔尖。 桑卓想。 可不提这事她还怎么道歉? 桑卓头疼起来,咬着芦苇笔想了许久,最后在莎草纸上写下一段话: 抱歉,昨晚所言非我本意。我知我言伤你,此处赔罪。 我虽身处漩涡,却未曾与任何污渍合流共舞,我对着天空与大地起誓,日月星辰均能见证我的诚心。 此一去山高路远,不知何时能再归王都。万望珍重,再会。 ——桑卓 桑卓写到署名时笔尖一顿,想了想,没把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家族姓氏加进去。她感觉光送信有点干巴,见不远处有一片水仙,便起身折了一枝,将花和信件绑在一起,看来看去,犹觉不够,便又跑到马车上翻找起来,一阵叮叮当当后,从兰妲给自己的首饰匣里翻出一枚胸针。 这枚胸针做得很精致,中央处嵌着一块华亮的蓝宝石,宝石托做成了两只紧握的右手。桑卓满意地看着它,心说这东西简直完美,一看就有握手言和的寓意,找了个盒子把胸针收进去,便让自家信使骑着快马送东西去了。 温屿良是在第二天中午到的。 温屿良这次出行很低调,除了一队亲兵,便只带了几辆用来拉运物资的普通马车。她到的时候,桑卓正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家信使,问:“什么叫,‘挪乌收到东西后一直站在原地,什么话都没说’?”直到温屿良吹了声口哨,桑卓才看过来,跳起来朝她挥舞手臂。 两人简单清点了下人员物资,便带着一众人马上路了。 桑卓简单观察了下,没发现温屿良口中的瓦莱。缛苏也没有来,应该是留在王都帮温屿良处理事务去了。 之后的事便没什么特别的了。一行人按照地图上的路线以及规划好的日程前进,若是路况好,便加快速度,若是不好,就放慢或者原地休整一会儿。一路走走停停,说说笑笑,竟生出点久违的安逸和松弛来,连温屿良和兰妲留兹的关系都拉近了一些。 只是在路程行至一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们一行人遇刺了。 68. 种下荆棘之人(一) “噗!”安之将绳镖从面前三人的胸腔中抽出,转头看向桑卓:“解决完了。” 桑卓正在给温屿良腰上的伤口缠羊毛绷带,闻言看向安之:“没受伤吧。” 安之摇头,走到刚刚倒下的尸体旁边,翻查他们的衣物和随身物品。在她身侧,十余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血顺着混乱的车辙流了一地。护卫们围在一起给受伤的同伴上药,奴隶们则检查着马匹车辙,勉强算是乱中有序。 他们是在一处密林中遇袭的。桑卓当时骑在马上,忽然感觉怀中的骰子自发转动起来。判定成功的声音响起,桑卓猛地看向身侧灌木,刚喊出一声“敌袭警戒”,还没来得及把两把曼陀罗刀拿在手里,就看见数把雪亮的弯刀向着自己砍来。 可那些弯刀还没来得及落下,一簇锋利绳镖从桑卓耳后飞出。桑卓回头,发现安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安之盯着拿刀的蒙面人,没说话,只是用浅金色的眼睛在他们身上转了一遍,随即甩动绳镖,按着桑卓的肩膀轻盈飞出。寒锋飞闪,所有蒙面人定在原地,“扑哧”一声后,他们的喉咙一齐裂开,赤红鲜血从中迸出,有几滴溅在了安之的下眼睑上。安之没抹,侧头看向后方车队,见七八个蒙面人正持刀看向马车,一甩手腕,压身攻去。 但另一边的温屿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她被一个蒙面人砍中了腰,虽然她当场就用焰形大剑把伤她的人劈成了两半,但身上的伤并不能因此愈合。 等到安之和护卫亲兵们把周围的人杀干净,温屿良小半个身体都被染红了。桑卓一边把她扶下马,一边示意安之去附近看看有没有潜伏的漏网之鱼,这就有了刚才的那一幕。 留兹正在检查散落的武器,片刻捡起一把弯刀走到桑卓身边,看着刀刃皱眉:“刀上没毒,都是最普通的形制,也看不出这些人的身份。” 他说着,将弯刀抛给桑卓。桑卓左右看了看,发现确实如留兹所说,见安之走来,向她投去问询的目光,但安之只是摇头。 没办法,桑卓只能先把温屿良扶上马车。兰妲倒是镇定自若,那些人来袭时她紧紧握着一把匕首,此刻见刺客死尽,便把匕首放到了座椅下,接过温屿良看了看她的伤口,将座椅上的软垫铺在地上,示意她半躺在上面。等找到一个相对不容易压着伤口的姿势后,兰妲一边帮温屿良调整绷带的位置,一边问两人:“有头绪吗?” 温屿良原本正一脸阴沉地盯着腰上的伤口,闻言收敛了些表情,开口:“是专门来对付我们的杀手。” 桑卓:“这我同意,匪贼劫财,死士索命。唔,让我回忆下,那些人好像都是冲着我们的脖子来的,嘶,咱俩有共同的敌人吗?” 温屿良摇头。这时留兹也甩着手走了过来,见马车内都是人,便靠在门帘边说:“我看了一下那具被砍开的尸体,那人胃里是羔羊肉和精粮,养这些人的人应该非富即贵。” 桑卓看向留兹的手,“噫”了一声,被留兹瞪了一眼才没把接下来的话说完。安之牵着温屿良的马过来,问:“还走吗?” 桑卓拿出地图比对了下,从马车里钻出来:“走,一直在林子里太危险了,先从这里出去。安之,你去骑马,帮我看着周围点,有动静就告诉我。” 安之“嗯”了一声,翻身上马。桑卓又去后面的马车上看了看,确认伤员都被妥善安置,这才下令继续前进。 【一路上,你都在想刚刚发生的事。】 【保险起见,你决定使用“攻略组救救”】 【耐力-2】 【一个人为什么要杀死另一个人呢,无外乎只有两种情况,碍眼,或者碍路。】 【正如温屿良所说,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你们并没有共同的敌人,所以基本可以排除第一种情况的可能性。于是你开始思考你们这一趟的目的,你是为了回去征税,而温屿良是为了追查生生不息的紫晶。】 【可你很快又意识到,如果仅仅只是为了阻止你们手头的事情,对方根本没必要派出这么多杀手来袭击你们。征税的事并非不能商量或者拖延,至于水晶,温屿良还没查到任何和水晶相关的消息,对方根本没必要在这个时间发动刺杀。】 【让我们看看,你能否从中得到一些启发——】 【本轮判定能力:智慧、洞察。】 【判定难度:5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9点。】 【6+13+3=22/50】 【判定结果:失败。】 【你的脑袋变成了一坨糨糊,你整整思考了一个小时,没有获得任何结果。】 【检测到玩家掷点失败,发动技能保底。】 【你想到了留兹刚刚说的羔羊肉。羔羊肉没有完全消化,说明这些人才刚刚吃饱饭。考虑到当下天气和这个时代保存肉类食品的手段,你直接排除了他们一路尾随、见此处适合伏击故而埋伏在此的可能性。】 【他们是从临近的地方赶来的。】 【离这片密林最近的地方是哪呢?】 【当然是你的封地啦。】 【你拼凑着已知的信息,隐隐有了一个猜想:会不会是你手下某个封臣不想效忠你,所以安排了刺客等候在此——这简直太合理了,毕竟就连兰妲和留兹都不想效忠你这具身体的原主。】 【你不确定这个猜想是否准确,因为这个猜想无法解释为什么温屿良也会成为那些人首要攻击的目标,总不能是因为她长得太显眼了吧。】 【四周马蹄嗒嗒。你看着近在尺咫的密林出口,决定暂时放过自己。】 【还是尽快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让温屿良和兰妲好好休息一下吧。】 【就在你逐渐放松下来时,你发现你怀中的骰子再次转动了起来。】 【触发被动判定!】 【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发现一些东西——】 【本轮判定能力:洞察、灵性、幸运、魅力。】 【判定难度:60】 【你投出的点 数和为:9点。】 【13+15+13+22+6=69/60】 【判定结果:成功。】 【那些能拨转命运的东西往往隐藏于不见天日的罅隙中,幸运的是,这次你发现了他们。虽然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你还是捕捉了他们停留在你身上的目光,细密,灼热,像是一簇被烧红的陶针。】 【你看向他们所在的位置,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曼陀罗刀上。安之得到命令,立刻顺着你的目光冲掠而去。木摇叶惊,不过几个眨眼的工夫,安之便将刚才看你的人从里面揪了出来。】 【洞察+2】 【你看向安之手里的人,在看清他们的长相之后,你微微有些失落——被安之提出来的,只是两个瘦小的孩子。他们看起来很多天没吃饭了,细小的骨头上绷着一层薄皮,被安之揪着领子拽在手里,眼睛中满是难以言说的恐惧。】 【你不认为这种孩子能和刺客有什么联系。你让安之把他们放下来,去马车里找了些牛奶和面包递给他们。你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耐心问他们是哪家的,但两个孩子只是用警惕的目光看着你,始终没有说话。】 【忽然,一块泥巴从其中一个孩子的手臂上掉落了下来。虽然另一个孩子立刻就伸手将那块泥巴按了回去,但你还是看清了他们皮肤上的东西——一串花体字母刺青。】 【这两个孩子是奴隶。】 【而且还很有可能是逃奴。】 桑卓一愣,见两个孩子害怕地哆嗦起来,很快想明白了一些东西:这两个孩子宁愿冒着被当众吊死、被野兽咬杀的风险也要躲进这片林子,说明他们原来的主人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桑卓回想着兰妲这一路上给自己普及的知识,很快想起了那串字母所代表的贵族。她冷笑一声,心说这可真是个送上门的靶子,再看向地上的小孩时,想了想,夹着马肚向车队走去,片刻停到一辆马车前。 桑卓撩开车帘的时候,伊丽儿正在马车内神气地展示她这些天获得的银币。这是桑卓定的新规矩,如果有奴隶能完整地读下三页法律条文,她就奖赏给对方一枚银币。而伊丽儿已经有了三枚。 伊丽儿看到桑卓进来,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银币往怀里塞,见桑卓看来,又慌张道:“我没有在和别人炫耀,老爷,真的没有。” 桑卓被她的模样逗笑了,视线在马车内转了一圈,笑道:“你们都看到了啊,读出法律条文的人真的可以从我这里获得银币,我很期待你们掏空我的钱袋子。不过,伊丽儿,你是不是又忘记我前几天和你说的话了。” “我没忘。”伊丽儿小声说,“您说,人可以自豪,但不能自大。”说着,又低下头去,低声道,“我错了,老爷,我绝不再犯。” 桑卓点头:“知错就好,不过嘛,作为错误的惩罚——”她说着拉长声音,侧过身去,示意安之把两个孩子抱进马车,“从今天开始,你要帮我照顾这两个孩子,务必让他们变得白白胖胖的,最好还能认字。” 69. 种下荆棘之人(二) 笑声碰撞在酥脆的烤乳猪和鲜嫩的牡蛎浓汤上,叮叮当当,像是一串摇晃的铃铛。贵族们在宴席上欢笑交谈,点评着时政和葡萄酒的发酵技术,时不时朝着主座上的人遥遥举杯,说一些客套恭维的话。 相较于这些人,主位上的人显得兴致缺缺。他半卧在躺椅上,目光不时向下方正在干活的奴隶瞥去。奴隶们捧着杯盘,快速穿梭在长桌之间,每个人的身体都弯得极低,几乎把头折在胸前。 主人乏味咂舌,将手中的玻璃酒杯在手中晃了晃,转而看向宴厅中央的水池。黑色的海鳗在水波中来回波跳,不时溅出几点曳着虹光的水珠。主人看得倦了,随手拿起桌上的乳猪抛向水中,水花飞炸,海鳗们聚在乳猪周围,粗壮的鱼尾不断在水面上纠缠拍打,黑压压的,不过一个眨眼的工夫,便将乳猪撕碎吃尽了。 众贵族拍手叫好,主人的眼中亦浮出几分笑意。奴隶们却将头埋得更低,淡橘色的烛火和白色的水波跳在他们的皮肤上,映出他们身上的涔涔冷汗。 “啊!”一个贵族忽地喊叫起来,伴随着一道杯子碎裂的声音。众人看去,只见那名贵族一脸醉红,正摇晃地看着脚边的玻璃碎片,一名奴隶跪在他身边,低着头,整个人抖如筛糠。 “你好大的胆子。”贵族把奴隶抓起来,用力扇了他两巴掌,“杂种,下贱的东西,竟然敢染指我的美酒!” 他喊着,将手中的奴隶推搡了出去。宴厅里稍稍寂静了些,奴隶跪倒在地上,见宴会主人看来,浑身一颤,将头磕得砰砰响:“主人,伟大的主人,那酒杯不是我打碎的,是这位大人,他忽然站起来挥舞手臂,我才,我才……大人!大人!请饶我一命吧!” 奴隶的求饶声骤然惨烈起来,因为有两个侍卫上前架住了他的胳膊,正带着他往旁边的海鳗池走去。咸腥的潮气扑上手臂,奴隶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被侍卫抛入池中。 灰绿池水和黑褐鱼鳞疯狂涌动,伴着森然的水声和噬咬声。奴隶想上岸,但是海鳗咬住了他的脚踝,剧烈的刺痛从身体的各个角落传来,奴隶感受到脸上冰冷的鱼齿,挣扎着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活活分食时,后领忽然传来一股巨力,池水和跳动的海鳗一齐从他的身上滑下去,奴隶睁开眼,侧头,在视野中看到一双漂亮的蓝眼睛。深红羽睫闪动其上,在和他对上目光时,轻轻对着他扇动两下。 满厅寂静,所有贵族放下酒杯,警惕地向着这个不速之客看去。只见来人一袭白袍,宝蓝色的外衣一路从肩膀垂到地面,满身黄金宝石,叫人莫敢逼视。桑卓环视着周围的贵族,将手上的奴隶放在地上。赤红发辫顺着肩头落下,又在桑卓起身时滑入她身后的浓长卷发。 宴会主人从躺椅上起身。他放下酒杯,声音戒备:“您是……?” “我自王都奉命而来。”桑卓朗声道,见宴会主人上下打量着自己,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宴会主人看见信口火漆印上的海蛇纹路,从摆满食物的宴桌后走出来,微笑:“想必您是桑卓大人派来治理此地的大人吧。” 桑卓不答反笑,见宴会主人向着信件伸手,将手抬高了些,指着地上满身血水的奴隶问:“这个孩子做错了什么,你们要把他投进鱼池。” 宴会主人还未开口,方才喝醉的贵族便摇晃着站起,大声道:“这个杂种,他打碎了我的酒杯!” 桑卓:“哦?打碎了杯子就要被喂鱼?多谢你告诉我这里的规矩。”她的笑容看上去更灿烂了。细密烛光自青铜灯架落入她的眼底,将她的眼睛照出几分火彩。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这话何意。直到这名蓝白衣袍的贵族走到橡木桌边,拿起桌子上的酒杯,抬手,将杯子“砰”地丢到了地上。 杯身炸碎,引得众人呼吸一停。桑卓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表情上扫过,笑容更甚。她哼着歌,不停地拿起桌子上的杯子、盘子,将它们一个接着一个砸碎在地上,玻璃陶瓷源源不断地在她脚边炸开,仿若一种另类的浪花。 等到这浪花在宴会厅里转了一圈,桑卓走到主桌前,看着宴会主人铁青的脸色,笑吟吟地将他刚刚用过的酒杯拿起,转身,将它抛在了鱼池边上。两条海鳗被溅起的碎片划破身体,甩着尾巴惊恐游入池底。桑卓看着水池上的血色,侧身坐在宴会主人的桌子上,冲他眨眼一笑。 “你的规矩不灵呢。” 宴会主人盯着桑卓,半晌嗤笑:“区区餐具,碎了就碎了。只是大人,我得提醒您一句,杯子碎了还可以再买,规矩碎了可就难办了。” 桑卓:“规矩?你是说把奴隶随意喂鱼的规矩吗?” 宴会主人:“奴隶是我的财产,我用我的财产喂养我的鳗鱼,有何不可,我还想送两条鳗鱼给远在王都的桑卓大人尝鲜呢。” 桑卓:“是吗?那太好啊,不过我多嘴问一句啊,我刚刚过来,看到你在地牢里养了一批奴隶,贵族大人,您给这些奴隶上税了吗?” 宴会主人猝然睁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桑卓没回答。她径直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啪啪”拍了两下手掌,对着门窗外的护卫亲兵高声:“给我把这里拿下!” 搜查这群贵族的罪证花了桑卓一点时间,但好在她并非一无所获。留兹提醒她,有一些贵族为了逃税,会铤而走险给奴隶制造虚假的死亡或者失踪证明,再把这部分奴隶送到矿山或者葡萄庄园赚取非法收入。于是桑卓着重查看了文书相关的证据,随即发现了更奇妙的东西。 “让我看看,凿沉旧船向国库骗取沉船索赔金、伪造税册地籍、虚报在岗水手骗取军饷,行啊,胆子够大啊,脖子上长了几个脑袋啊敢这么干。”桑卓骑在马上,一边翻查留兹整理的罪证清单,一边惊讶地看向身边的宴会主人和一众贵族。 这些人没有答话。此刻,他们被一根长 绳绑着,正随着车队离开宴会主人统治的乌流堡,向着桑卓的孪夏城步行而去。他们的奴隶被放进了他们昔日乘坐的马车里,不时有一两束目光从车帘后投来落在他们的身上,令这些养尊处优的人几乎咬碎牙齿。 “您是在挑战这片土地上的贵族。”宴会主人咬牙切齿道,“桑卓大人不会让您这样胡来的。” 桑卓莫名其妙:“从刚刚开始,你就在一口一个桑卓大人,你认识他吗?” 宴会主人:“我和桑卓大人的父亲是故交,虽然那位大人已经不幸西逝,但他的孩子可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每年给桑卓大人的金币足以砸死你和你所有的追随者。” 桑卓:“哦,真可怕。你知道桑卓大人长什么样吗?” 宴会主人脸色一僵,咬牙切齿:“别以为你是桑卓大人身边的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告诉你,你今天触碰的不是我们的利益,而是桑卓大人的利益!等到桑卓大人知道这件事,他会立刻找人砍掉你的脑袋!” 桑卓懒得听他的车轱辘话,一路嗯嗯啊啊地答着。很快,宴会主人便把自己说得口干舌燥,在发现桑卓没有给他喂水的打算后,不得已合上了嘴唇。 等到孪夏城的城墙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宴会主人和他身后的贵族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了。 他们瘦了一圈,面颊因为连日的奔波蒙上了一层汗垢。身上的丝绸金线被泥土泡散了形,连靴底都被石头磨破了。但很快,这些贵族就发现还有比身体的疲劳更糟糕的事,在踏入孪夏城的一瞬,无数目光朝他们的身上投来,好奇的、打量的、戏谑的,最可恶的是,这些目光无一不来自平民和奴隶。宴会主人忍无可忍,攥着嘎嘎作响的拳头,恶狠狠地对桑卓开口:“你这目无王法之人,我们的领主一定会杀死你的。” 在宴会主人说出这一句后,后面的贵族也从这泼天的羞耻中挣出了几分力气,晃动着绑在手腕上的绳子,纷纷向桑卓叱骂:“目无王法之人!”“藐视领主之人!”“早晚被砍头之人!” 桑卓听着他们的骂声,带着他们一路走入孪夏城主堡,穿过种植着玫瑰和蔷薇长廊柱厅,最后进入议事专用的大厅。她将所有贵族用绳子扯入门内,在大理石地面上转身:“你们想要王法是吗?” 众贵族怒视着她,仿佛要用眼神把她千刀万剐。桑卓耸耸肩,向着大厅前方看去,象征着领主身份的宝座矗立在高台上。阳光透过宝座后的玻璃花窗照进来,将整座大厅笼在一片瑰丽的糖色中。 桑卓叹了口气,将手中绳子抛给随行的安之,随即在众贵族震惊的目光中向着领主宝座走去,将要坐下时,她又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象征着领主身份的橡叶银环戴在头上,对着宝座后的玻璃拨了两下头发,坐下,身体前倾,将手肘支在膝盖上,向着贵族们露出一个和善的笑。 “来吧,和你们的领主说说,你们想要什么王法?” 70. 种下荆棘之人(三) 留兹:“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孪夏城吗?” “为什么?”桑卓坐在桌子上,将鲜红的石榴籽从白衣黄芯中剥出来,一撮接一撮地放到手边的水晶碗中,“别告诉我是因为这个地方有两个夏天。” 留兹:“……是因为上一任领主的两个孩子,也就是你和你这具身体的哥哥,一起出生在了夏天。” 桑卓“哦”了一声,将剥下来的石榴衣丢进另一个盘子中:“那上一任领主还挺爱他的孩子的。”余光瞥向留兹,动作顿住,“你是不是翻了一个白眼?” 留兹:“没有。” “你有!”桑卓肯定地说,“你脾气越来越坏了,妖怪,把那个温润有礼的留兹给我吐出来!” 留兹懒得搭理她,继续用手上的芦苇笔在莎草纸上写写画画,片刻搁笔吹墨,将纸放在桑卓面前,指着上面的名字对桑卓说:“你前几天带来的贵族都关押在监狱里,执刑官会尽快根据他们的罪责进行定罚。这些人的敌人我都给你列在纸上了,我们可以先拉拢这些人,让他们帮我们治理封地上的其他城镇。” 桑卓翻看着名单,问:“这些人也会把奴隶关进地牢吗?” “我得提醒你一句,立威的事做一回就够了。”留兹一边整理着桌面一边说,“以雷霆之姿处罚罪大恶极之人,再以宽容之手放过那些犯了小错的人。如此宽严并济,我们的封地才能长治久安,我的领主。” “……好,我知道了。”桑卓点头,将盛着石榴籽的水晶碗从桌上拿起来,问,“兰妲呢,她还在接见贵族吗?” 留兹点头。 自从桑卓回到孪夏城后,每天都有封臣携着妻儿前来拜访她。封臣们大多会到桑卓这里,他们的夫人往往会带着孩子去问候兰妲,一坐就是一个日时。 桑卓怕兰妲吃不消。但兰妲只是笑着说自己的孩子很乖,况且与人交谈对她来说并不算难事。桑卓起初不信,直到她发现兰妲从无孕反,吃饭时甚至能多喝一碗汤,连带着皮肤也一日日红润起来,这才半信半疑地让兰妲做事去了。 桑卓看着碗里的红石榴,在心中默默计算兰妲的生产日期,掐准一个大概的时间区段后向兰妲的房间看了一眼,余光瞥到留兹,脚下一顿,试探着问:“兰妲的孩子是原来那个桑卓的吗?” 留兹正将桌上记载着贵族族系的羊皮书塞进书架,闻言手指一停,直到黑色书脊要向着眼前砸来才回过神,用手掌接住书本,卯力将它塞了回去。 “只能是这样,我的领主。”留兹放好书后对她说,转身看到桑卓手里的石榴籽,又说,“兰妲不爱吃这个,我差人做了奶油桃泥,一会儿给她送过去。石榴你就自己吃吧。” 桑卓:“啊?我也不爱吃这个啊。” 留兹睁大眼睛:“不爱吃你还剥?” 桑卓:“我手上闲不住嘛,你吃吗,你吃的话给你。” 留兹无语地瞥她一眼,没接话。桑卓挠挠鼻尖,打算把石榴籽送到厨房去,还没出门,就听到一串敲门声。门扉转开,伊丽儿走了进来,行礼:“老爷,纳塔夫人来了。” 纳塔夫人是兰妲的母亲。桑卓点头,打算跟着伊丽儿去见对方,却见伊丽儿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问了几句后,伊丽儿才吞吞吐吐地说:“那位大人发烧了,似乎是因为伤口的炎症,但她不让我们告诉你,所以……” “那位大人”自然是温屿良。桑卓一愣:“医师呢?我今天早上过去的时候,她不是还好着呢吗。” 留兹开口:“大概是天气的缘故,我的领主,孪夏城比王都要燥热多了。放心交给医师吧,他们会处理。” “那怎么行,我得去看看。伊丽儿,帮我准备点茶点送到夫人那,说我稍后就过去看她。对了,这个给你,拿着吃吧。”桑卓说着,把手里的水晶碗塞给伊丽儿,见那天她捡到的两个小孩紧紧跟在伊丽儿裙摆后头,想要嘱咐伊丽儿给他们分点石榴,却见伊丽儿向她一步弯下腰来,把石榴籽抛进小孩的嘴里,末了扬着下巴笑笑。 桑卓松了一口气,转身去找温屿良去了。 她推门而入的时候,温屿良正窝在被子里睡觉,房间里充斥着香橼汁和蜂蜜药膏的味道。桑卓轻手轻脚过去,将温屿良周身瞧了瞧,见她身上的羊毛绷带是新换的,便知道医师已经来过了,坐下,发现桌头放着一只空银杯。桑卓拿起来闻闻,发现是镇痛用的曼德拉草根酒。 温屿良察觉到有人坐在床边,睁开眼睛,费劲儿地向着床边看来,看清来人是桑卓后,黑色细眉向内拧紧。桑卓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察觉温屿良的皮肤依然滚烫无比,忍不住问:“怎么不找人跟我说啊?” 温屿良眉头拧得更紧:“你是医师?” 这话说得不太客气。桑卓一噎,见温屿良脸上一片潮红,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托着凳子往前坐了坐,温和道:“可我是你的朋友啊,人生病时如果有朋友或者亲近的人陪在身边,整个人的恢复速度会快很多的。” 温屿良面无表情。 “哎呀,这是真的!”桑卓看着温屿良的脸便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依然是那副古怪神情,又说,“我小时候就是这样的,每次我发烧的时候我养母都会守在我的床边,一看到她,我就觉得我的病好多了。” 桑卓以为温屿良会继续沉默,却不想她轻轻动了下眼睛,半晌问:“怎么守?”见桑卓微愣,她又将鲜红的眼睛微微抬起来了些,问:“一动不动坐在旁边吗?” 桑卓:“那哪能啊,让我想想,首先要哄!其次是要陪着说话!要是能再喂点好吃的好喝的,这场病就值了,嘿嘿。” 温屿良无语了。她盯着桑卓,眼神就像是看一个智商低于20的傻子。桑卓瞧着温屿良的神色,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床上,问:“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啊,你从小到大不生病的吗?” 温屿良:“……会生病。给父母说一声 ,自己找医生看就是了。” 桑卓:“啊,你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去看病的啊。”说完桑卓就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见到温屿良的时候,她就是一个人坐在医院里,安安静静的,周围没有任何陪同的人。 温屿良出声打断桑卓的回忆:“别露出那种表情。生病后第一时间找医生打针吃药比什么都要强,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的。” 桑卓被温屿良从回忆拽出来。她看向温屿良的眼睛,片刻轻轻眨眼,向着温屿良身边又坐了坐。温屿良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还没开口问,就看桑卓她伸出双手,骤然将她放在被子外的左手握在了手心里。温屿良微微睁大双眼,桑卓则歪着头朝她笑:“有没有感觉好点?” “……”温屿良抿着嘴唇,向桑卓的手指看去。 桑卓的手指要比她的凉上许多,虽然凉,却又没让她感觉到冷或者不舒服。她看着那一根根搭在她雪白手背上的蜜色手指,忽而觉得宽阔的房间变得局促起来,仿佛她的手不是被桑卓握住的,而是被一种无形的东西挤住的。肉贴着肉,骨贴着骨,好像连皮肤下的血管也向着对方的血管黏了过去,随着双方逐渐共振的心跳一点点变得温热了起来。她想要抽离,但是身体已经下意识地放松下来了。 桑卓也产生了类似的感觉,她有些奇怪地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她的这种感觉从何而来,直到一个模糊的片段忽地从眼前闪过,像是某段尘封的记忆被人从脑海深处翻起来了似的。她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被人牵着过马路的时候,一个女人走在她身边,修长的手指牵着她的掌心。她仰起头,女人的脸被白色的日光晕开,桑卓眯起眼睛,只能看见女人微微翘起的唇角。 桑卓浑身一颤,猛地意识到自己这段回忆出自哪里了。她刚刚想起的是她的妈妈,不是养母,而是和她血脉相连的亲生母亲。桑卓有些出神,连同放在温屿良手背上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松了几分,温屿良却在此时伸出手指,将她的手掌反握在掌心:“……你说得对。” “什么?”桑卓重新看向眼前的人。温屿良看着两人的手,低声道:“确实好了一点。” 之后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温屿良的精神头似乎好了一些,对桑卓多说了几句话,桑卓嘴上虽一句句应着,但脑中却始终挂念着刚刚闪过的片段。等到温屿良再次睡着,桑卓将手抽出来,心不在焉地走向门外,走过走廊拐角,忽然看到一个贵族打扮的女人站在那里,心头觉得奇怪,刚想开口问对方是谁,就在女人头顶看到一行窄窄的人物名片。 【寡言少语的贵族遗孀】 【人物姓名:纳塔】 【人物描述:你的封臣,兰妲的母亲。你并不了解这位夫人,就连留兹都对她知之甚少。兰妲说,她是一名温柔而和蔼的女士,但从她望向你以及其他人的眼神来看,你认为事实绝非如此。】 【人物标签:贵族,密教厌恶者】 【触发被动判定。】 71. 种下荆棘之人(四) 【本轮判定能力:声望、魅力。】 【判定难度:20/30/5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9点。】 【1+22+9=32/30】 【判定结果:成功。】 【还算不错的会面。】 【纳塔夫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你,从她的眼神来看,她至少不憎恶你。你向她行礼,于动作的间隙小心向面前的女士看去。纳塔夫人一身黑袍,连同脖子都被黑色的绸带紧紧裹着,只露出一张紧绷的脸,以及一双瘦削而苍白的手。】 【你能感受到,纳塔夫人也在打量着你。】 【触发二次被动判定。】 【本轮判定能力:灵性、洞察、护佑】 【判定难度:20/30/50】 【你投出的点数为:13点】 【15+15+10+13=53/50】 【判定结果:成功】 【意外的发现。】 【你忽然注意到,纳塔夫人的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的百合花,柔长的花瓣贴着她的衣料软软垂下,鲜嫩无瑕,像是一朵永生花。】 【萨金王朝有永生花的工艺吗?】 【带着疑问,你又向着那朵花瞥了几眼。忽而,你发现那朵百合花的花蕊似乎闪着碎光,不像是花粉或者碎晶。你觉得这朵花有点眼熟,电光石火间,脑海中闪过厄薇足下生花的画面,心头一动,胸口浮出一个古怪而荒诞的猜想。】 “你在看什么?”纳塔问。桑卓回过神,恭敬道:“许久没见您了,一时有些认不出。不得不说,您比以前更加美丽优雅了。” 桑卓拿不准纳塔夫人的喜好。她原本是打算在得空时和兰妲了解一下这位夫人的,奈何孪夏城事多如牛毛,桑卓始终抽不出时间,后来想着她反正要和兰妲一起见这位夫人,索性将这件事暂时搁置了。 纳塔听了桑卓这话,脸上没有太大的波动。桑卓见她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松了一口气,笑道:“我正要去拜访您呢,没想到您先来了,是我招待不周,正好,晚饭的时间要到了,您看您想吃什——” “我不是来找你叙家常的。”纳塔打断了桑卓的客套话,“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聊聊吧,领主大人。” 桑卓:“呃,好啊,刚好兰妲这会儿也没事,把她叫上一起吧,她每天都和我念叨——” “你要兰妲带着她腹中孩子四处走动吗?”纳塔再次打断了桑卓的话,这次话中带了三分冷意。桑卓瞧着她的脸色,心下一沉,但她很快便又露出了一个得体的笑,用手掌指着楼下说:“那麻烦夫人随我移步到楼下书房。” 纳塔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兰妲一定没有和纳塔聊太多和她有关的事。桑卓进入书房前想。兰妲是向着她的,如果两人曾聊起她,那么纳塔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态度。 书房的门被关上了。桑卓微笑着看向纳塔夫人,她依然紧绷着看着她,桑卓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和她对话的不是某个活人,而是一座紧裹着黑纱的十字架。桑卓想说些什么放缓气氛,纳塔夫人却说:“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桑卓没有急着接话。纳塔夫人的眼睛紧紧盯着她,语气缓重:“以前的桑卓大人轻佻、刻薄、愚蠢、残忍,他就像是一个魔鬼,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密教徒。但如今的你似乎与从前的他大不相同了。” 桑卓:“人总是要成长的,夫人,更何况您的女儿是一位智慧而温柔的女士,在她的影响下,我哪怕是成为贤者也不奇怪。” 纳塔夫人露出一个古怪的笑:“你倒是会讨我开心。” 氛围沉寂下来,书房仿佛变成了一处密不透风的绿湖。桑卓忽然有点难以呼吸,仿佛面前的人是位执法官,而自己是一名罪犯。她再次看向纳塔夫人胸前的百合花,在嘴边牵起一个微笑,问:“夫人的永生花很是雅致,您如果喜欢,我可以派人再为您制作一些。” 桑卓一边说着,一边微笑着观察着纳塔夫人的眼睛。她看到纳塔夫人的眼中闪过一瞬的警惕,那神情,仿佛桑卓触碰到了她的某个心爱之物,虽然只有很短的一瞬,但还是被桑卓捕捉到了。纳塔夫人开口:“不必了,我并不喜欢侍弄花朵。” 桑卓:“是吗?我还以为您很喜欢百合呢,孪夏城和您的封地都没有这种花,我刚刚还想着该去哪里给您弄一些花种呢。” 纳塔夫人忽然皱紧眉头:“好了,桑卓大人,让我们停止打哑谜罢!不管您是不是桑卓,我都得提醒您一句,麻烦将您那些污脏的密教手段拿远些!不要让它污染我的孩子!” 桑卓面不改色:“您这是什么话。我可不是污秽的密教徒,这是天大的指控,夫人。更何况兰妲是我的妻子,我可以向您起誓,如果有人想伤害她,须先贯穿我的心脏。” 纳塔:“是不是你自己最清楚。兰妲说你想通了,变好了,可我却知道一个人本性难移。人不会突然变好,除非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说着,向桑卓一步步走近,似乎决心要从桑卓身上发现什么。但桑卓只是迎着她的目光:“我理解您对兰妲的爱护,我不奢求您相信我,可您总该信任兰妲。难道您认为,兰妲会任由一个心如魔鬼之人睡在她的枕侧吗,您的女儿不是一个愚蠢的人呀。” “兰妲不是愚蠢的人,我也不是,我看得出她身边潜在的危险。”纳塔咬着牙说,“不要低估母亲对孩子的爱。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这种男人是不会懂的。” 我是女人啊。桑卓腹诽。 两人都不说话了。她们站在各自的地砖上,谁也不肯让步,直到敲门声响起,两人转过头,在转开的门扉后看到拿着奶油桃泥的兰妲。 “我说怎么四处找不到你们,原来都站在这里呀。”兰妲走进来,将手中的桃泥往前递了递,“天气这么热,快别站在这里了,一起去吃点甜点吧。” 她说着,无声地向桑卓递了个眼神。桑卓感激地看她一眼,转头对着纳塔夫人笑:“是呀夫人,咱们拿些饮品边喝边聊吧。我还有很多王都的趣事想要分享给您呢。” 纳塔夫 人站在原地,目光在桑卓和兰妲之间转了两个来回,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她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走上前,让兰妲挽住自己的胳膊后往房间外走去,从始至终没有看桑卓一眼。桑卓见兰妲给自己递了个眼神,连忙拔步跟上,一边走一边说些有趣的话逗两人开心。兰妲弯着眼睛,适时在话题结束后发出几声笑。纳塔却一直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偶尔看向桑卓,眼中也满是打量和充满戒备的疏离。 这场见面算不上愉快,但总算在兰妲的介入下以一种还算体面的方式结束了。纳塔夫人还要在孪夏城住上一段时间,桑卓目送她回到房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看向兰妲:“她好像看出我不是桑卓了。” 兰妲点头:“我知道。你咬死不认就是了,母亲她没有证据的。” 桑卓:“行,话说回来,为什么你和你母亲在发现我性情大变之后,第一反应都是我被另外一个人取代了?你们见过这种情况?”她说着,又想起纳塔胸前那朵莹白的百合花。兰妲抿着热饮,似乎斟酌着什么,片刻放下茶杯,点头。 “我母亲的一个熟人曾出现过这种情况。”兰妲说,“但我并不知道细节,我母亲只是说,她的一个旧识曾经占据了别人的身体,后来她的这名旧识还前往了王都,并在那里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 桑卓心头一突,问:“什么事?” 兰妲摇头:“我只知道和母亲另一名叫‘阿尔芭’的朋友有关。” 桑卓:“啊,不是,你母亲就没有说点更详细的吗?比如这个阿尔芭是谁,她经历了什么,她的经历和你母亲那名占据别人身体的旧识有什么关联?” 兰妲继续摇头:“这些事都是母亲喝醉后告诉我的,你不能指望一个被酒精冲昏头脑的人能完整地讲完一个故事。” 桑卓睁大眼睛:“你母亲还喝酒啊?” 兰妲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叹气:“我家里的酒窖比一般人家里的花园都要大。” 桑卓说不出话了,她脑中再次浮现出纳塔的脸,很难想象这样一位严肃到刻板的夫人竟会爱好美酒,回过神来,又问:“那你后面还和你母亲聊过这件事吗?” 兰妲:“我问过,但母亲什么都不肯说,还说让我别去探究这些事。于是我就让留兹帮我打听了一下,但也只是知道了一些和‘密教徒占据他人身体’有关的消息。至于我母亲提到的那位朋友,我们连她的姓名都不知道,自然是无从查起了。” 桑卓追问:“那阿尔芭呢,这一看就是个有名有姓的贵族吧,你们知道和她有关的消息吗?” “这正是这件事的奇怪之处。”兰妲的目光逐渐幽深,“我们找不到任何和‘阿尔芭’有关的消息和记录,这很奇怪,按理来说,一个贵族,尤其是一个生活在王都的贵族,哪怕是犯下天大的事成为所有人的忌讳,也该在那里留下一些痕迹,就像厄薇那样。但是阿尔芭没有,她凭空消失了,就像是冬天的雪在遇到日光后自然消融了一般,没有任何人知道和她有关的信息,哪怕是她的容貌,或者一两个和她有关系的人。” 72. 种下荆棘之人(五) 挪乌从城墙上跳下来,雪白的眼睛直视着梅桫:“有何贵干。” “您扣下了我的人。”梅桫平稳道,立在城门前,身形如山,“请您给我一个说法。” 挪乌看向身后。一名城防军打扮的士兵走出,向梅桫行礼后答:“今早城防军在例行巡逻时,遇到禁卫军的两个士兵在双方巡逻区域的边界上喝酒。我方上前劝阻,可对方不但出言辱骂我们,还命令我们为其下跪斟酒。我方不从,于是他们用剑砍伤了我们中的一人。” 士兵汇报时,梅桫的目光一直停在挪乌身上,从始至终没有分给那个士兵半分。等到士兵说完,梅桫问挪乌:“这便是您的所有理由了吗?” 挪乌声冷如冰:“白日酗酒、侮辱士兵、无故伤人。若此人是城防军中人,此刻早已被吊杀于刑架之上。” “但此人隶属禁卫军。”梅桫答,漠然看着挪乌,神情犹如木雕,“请您将人归还给我。” 军团统领不可以越级惩罚其他军团的士兵,最多只能短暂关押。挪乌挥手,示意城防军的士兵把人押上来。那人被摁到挪乌和梅桫前的依然醉醺醺的,被解开束缚时,甚至摇摇晃晃向押送他的士兵甩了一巴掌,见对方躲开,便含糊地嘟哝起一些污言秽语,其言辞之下流,令周围所有人皱起眉头。只有梅桫不为所动,向身边人道:“将此事记录在册,罚他三个月饷钱。” 梅桫说完,便让随行的人架着士兵离开,直到挪乌开口:“站住。”梅桫回头:“还有事?” “他伤了其他士兵。”挪乌重复道,“他用他的佩剑,划伤了那名士兵的脸。” 梅桫没有接话,那含义不言而喻。挪乌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修长手指搭在腰侧的镰剑上。醉鬼见状,又喋喋不休地骂了起来,他身边的禁卫军同僚也不拦着他,只是一前一后搀着他的手臂,避免他当场倒在地上。梅桫没管他,只是示意身边人把这个人拉远些,随后对挪乌说:“禁卫军判断是否有罪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否忠于君主。罚月饷,是因为他没有仔细替君主巡逻。但其他的,恕我禁卫军无暇奉陪。” 挪乌盯着梅桫,许久点头:“好。” 梅桫没离开,他定在原地,眉头微微下压。果然下一刻便见寒光一闪,挪乌消失在原来的位置上,淡褐沙尘缓缓上滚,像一朵慢吞吞绽开的花。醉鬼定在原地,片刻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举起手指摸向鼻子。一条贯穿全脸的划痕斜斜裂开,红色的血从里面流出来,醉鬼摸了一把,发出一声悚然尖叫。 梅桫依旧没有管他。他侧过头,看向他们背后的位置,挪乌就站在那里。白皙的手指搭在镰剑上,银色刀刃光洁如镜。 扶着醉鬼的禁卫军失声:“大人,您这是行凶!” “你看见我行凶了?”挪乌不咸不淡地反问,见那人噎住,转身,重新向着城防军的队伍走去,经过梅桫身侧的时候,听到梅桫压低的一句:“您有这种身手,何必在城防军?去禁卫军,您会更得重用。” “请恕我无暇奉陪。”挪乌冷淡道,说着,对梅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梅桫没再说什么,淡淡扫他一眼,命令禁卫军带着受伤的士兵走了。 “大人,这样没事吧。”方才说话的士兵走到挪乌身边,小心翼翼地问,“虽然是他们冒犯我们在先,可他们到底是禁卫军,是侍奉在君主左右的人,平时到哪都横着走。而且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他们越来越……唉,真不明白,明明我们都是平级的军团啊。” 挪乌不说话,等士兵说完后看向他,平缓道:“去做事,有事就来报我。” 士兵很快走了。挪乌的手依旧放在腰间的镰剑上,片刻,他低下头来,目光停触在腰间的绣着茛苕叶的小布袋上。一枚银质的月牙挂饰摇晃在布袋旁边,用一根鸦青色的细绳挂着,上面细刻着一串驱邪祈福的字词。 风吹来,将银月牙碰得来回浮动,像是有人弯着眉眼对他笑。挪乌用手指握住它,准备离开时,忽然感觉有一束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侧头,在不远处的屋檐下看到一个红发黑衣的男人。 缛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见挪乌看过来,微笑着向他行礼,浓红发辫自肩头滑落至胸前。挪乌停下,向他回礼。于是缛苏眉眼更弯了些,他转身离开,黑色长袍海浪般拍打在脚边,等到了一处无人的街巷,他将手指圈在唇边,吹了一道长长的哨声。很快,一只白鸽扑着翅膀降落到他的手臂上。 缛苏用食指指腹轻捋白鸽头顶。白鸽抬头蹭着他,喉咙里不停发着“咕咕”的声音。缛苏看着白鸽漂亮的红眼睛,黑色眉眼微微下弯,片刻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卷好的字条,将它轻绑在白鸽的腿上。 白鸽又“咕咕”了两声。它拍着翅膀向城外飞去,白色飞羽逐渐融进炫目的日光中。 日光下落,透过桑卓的手指层层下落,最后照在她宝石般的蓝眼睛上。“好晒啊,孪夏城怎么能这么晒,这里的太阳自带魔法攻击的吗。”桑卓抱怨着,看向身侧的温屿良。温屿良的烧已经退了,连带腰上的伤痕也结了疤。听到桑卓抱怨,温屿良轻轻向她看了一眼,连带着怀里的白鸽也跟着转了头。两双石榴般鲜艳的眼睛一齐看向她,在阳光下莫名显得有些刺眼。 “禁卫军和城防军的关系越来越差了。”温屿良忽然说,“听说他们最近摩擦很多,连挪乌和梅桫都出面了。” 桑卓被太阳晒得蔫蔫的,听到挪乌的名字才直起身体来,问:“这么严重?”想想,又问,“他们一起在王都共事,不应该关系还不错吗?” 温屿良将白鸽放归天际:“他们不和的地方多着呢。禁卫军和城防军的辖区存在重叠,经常为管辖权的归属发 生口角。且禁卫军距离君主更近,赏赐待遇皆优于其他军团,也正因此,许多禁卫军的士兵打骨子里瞧不起其他军团的士兵。” 桑卓:“啊我懂了,就像一些企业里的正式工瞧不起第三方那样,对不对?” 桑卓说这话时并没有刻意压着嗓子。温屿良四下看了一圈,见附近没什么人,才对她轻轻点头。 太阳愈发毒了。桑卓想起王都里的那些争斗,长长地叹了一声,仰头躺倒在树荫下的草坡上。温屿良坐在她身边,眼睛停留在刚刚放飞白鸽的手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桑卓在她身边开口:“屿良,你知道引渡费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温屿良看向桑卓:“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桑卓:“哎呀,我最近不是跟着我的封臣查账吗,这笔费用就是我们从那些贵族的账本上发现的,我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的,所以来问问你。” 温屿良:“你的封臣没和你说?” 桑卓:“说了。我简单消化了一下,感觉这是一个类似偷渡费的东西。如果有人想换个封地生活,又没有合适的路引文书,或者因为某些原因不能走官路,就只能找野路子偷偷过去。这引渡费啊,就是他们上野路子的路引。” 温屿良:“你知道了还问我?” 桑卓:“问题不在于引路费,在于引路费的去向。我查过了,那些涉事贵族最多只能算是一个参与分成的中间商,他们背后怕是另有其人。可不论我怎么问,那些人都死活不肯透露背后的人是谁,一个个跟吃了秤砣似的,没劲儿极了!” 桑卓说着,从身边扯下一片尖长草茎,将它撕成四边形后叼到嘴角。温屿良没回答,桑卓也不在意,就慢吞吞地嚼着嘴边的草,片刻又想起一件事,坐起来问温屿良:“对了,你带来的那个瓦莱呢,都这么久了也没见到她人影。她平时在哪吃住啊?” 温屿良:“我看着她呢,放心。”两人说着,忽然在不远处看到留兹的身影。桑卓见留兹行色匆匆,从草地上站起来,还没问留兹发生了什么,就听到留兹气喘吁吁地说:“领主,有封臣想要见您。” 他说着,翠绿色的眼睛向着温屿良瞥了一眼。桑卓会意,和留兹一起向主堡走去,等到走到立柱长廊后,开口问:“这人有来头?” 留兹:“对,他是上一任领主的朋友,常年替那位大人驻扎封地边境驱赶蛮族。” “蛮族?”桑卓豁然想起裘思回忆中那个带着【生生不息的紫晶】的蛮族来,脚步微微停住。留兹一眼看穿她在想什么,低声:“他每年都会替咱们封地驱走五到六批蛮族,算是功臣,平时在封地的话语权仅次于领主,也就是现在的你。最重要的是,他认识原来的桑卓,一会儿你见到他,尽量收着点,要是让他看出你是占据了别人身体的密教徒,这事可就难收场了。” 73. 种下荆棘之人(六) 面前的贵族非常符合桑卓对贵族的刻板印象。他看起来华丽而臃肿,精细的丝绸顺着微微发福的身体垂落,走路时周身香气浓郁呛鼻。 桑卓以为这个叫马尔的贵族多多少少要对自己试探一番,再不济也要和她说说税务以及奴隶的事。但马尔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客气地向桑卓垂首问候,并命随行的奴隶向她和兰妲献上五个巨大的箱子——一个装着献给她和兰妲的珠宝,另外四个装着他管辖区域里的账本。 【让我们看看,你能否发现其中的猫腻——】 【本轮判定能力:智慧、洞察】 【判定难度:6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13点。】 【6+15+13=34/60】 【判定结果:失败。】 【你仰着下巴,学着“桑卓”跋扈的样子走到箱子面前,从里面抽出一本账册翻阅起来。你发誓,你真的很想从里面翻出一些错漏,再大发雷霆地把账本砸到地上。但这账本实在做得太好了,每一笔支出和收入都完美无缺。你看了许久也没从中发现什么。】 【触发状态:祸不单行!】 【你将账本放回到了箱子里,抬头时,正好对上马尔打量的目光。虽然他立刻就低下了眼睛,但是你的直觉告诉你,他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对你不妙的东西。】 【触发被动判定。】 【本轮判定能力:灵性、咒诅、护佑】 【判定难度:6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13点。】 【15+24+10+19=68/60】 【判定结果:成功。】 【在马尔离去时,你忽然在他鲜丽的丝绸长袍的边上看到了一些白色的影子。你觉得那些影子有些眼熟,直到你看到影子上的裂口,电光石火间想起自己和温屿良被刺杀的场景,这才意识到,他们是被你杀死的那些刺客。】 【当伤员们在密林里休整时,你用铲子掩埋了那些刺客的尸体,你认为这是必要的,因为你觉得真正有罪的是潜藏在他们背后的人。在他们向你举起弯刀的时候,你们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当弯刀断掉,你们便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枉死的魂灵们拖拽着马尔的衣服,像是要从他身上攫取些什么,但马尔只是踏过他们走开了。日光包裹住他们,将他们带去各自的应许之地,正如若干年前羊水包裹住他们的躯体,将他们带来这个布满荆棘和黄金的人间。】 【灵性+2】 【毫无疑问,是马尔组织了对你的刺杀。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难道是为了领主的位子?】 【你将这个疑惑告诉了留兹。留兹皱起眉毛,表示你和马尔并没有冲突,马尔本人甚至公开说过一句话:“贵族因黄金而快乐,领主因黄金而忧愁。他才不要拎着脑袋去讨君主的好。”而从马尔的表现来看,这似乎是他的真心话。】 【那很怪了。】 【你又将这件事告诉了另外一个受害者温屿良。温屿良听完,目光微微发沉。直到你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屿良抬头,严肃地对你说,不要把这件事透露出去。】 【“当然,我又不是笨蛋。”你笑着说,低头时,发现温屿良用一种“你这个笨蛋”的眼神看着她。】 【你差人盯着马尔,担心他再做出什么举动。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做什么,他的马车离开了孪夏城,向着他的管辖城市一路驶去,始终没有掉头。】 “桑卓不是桑卓了。”马尔在无人的房间里开口,他看向墙壁,那里挂着一面方镜。光洁的镜面缓缓流淌,像一汪缓缓转动的水银。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怎么知道?” “这个桑卓能看懂账本。”马尔捋着胡须说,“当然,以前那个桑卓也能看懂,但仅限于能把字读出来罢了。哈,我还不了解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吗,明明腹中空无一物,却要装出一副饱读书本的样子,色厉内荏的傻小子,也就能骗骗和他不熟的人。” 镜子那头的人叹息一声:“某人得提醒你一句,不要和那个叫桑卓的人对着干,也不要再设法阻拦柯内娅殿下了,至少明面上不要这样。这是某人第二次提醒你了。” 马尔:“啰唆,我自有考量。”他伸出戴满宝石戒指的手指,在镜框边缘轻轻一划。镜面停止流动,重新倒映出马尔的脸来。他抓起桌上的黑布盖住镜子,推门而出时,跪候在门外的聋哑奴隶适时为他穿上皮革拖鞋。马尔捋着衣服向前走去,从始至终没有停下。 【温屿良的伤很快全好了,她暂时离开了这里,前往你的封地边境调查水晶相关,考虑到这件事牵扯到了密教,你选择让沙辛跟随温屿良一同前去。】 【温屿良依然没有提到瓦莱的事,你没多问,你相信她自有打算。】 【你在留兹和兰妲的帮助下开始整治自己的封地。】 【上一任领主给你留下了太多的烂摊子,好在你总能巧妙地化解掉它们。被你提拔上来的贵族也很乐意帮你,毕竟你帮他们除掉了他们的敌人。】 【那个将奴隶投入鳗鱼池的贵族被判处了“水火禁令”,法律剥夺了他使用火和水的权力,并将他驱逐到了贫瘠的荒地,你知道,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使用法律杀死某人并不会使你获得罪痕。】 【余下参与宴会的贵族也多多少少被你查出了一些问题,这些罪行虽然不能要他们的命,但足以让他们从云端跌落下来。你知道,那些曾被他们欺辱践踏过的人就等在地面上,现在,是时候让这些人品尝自己种下的荆棘了。】 【当然,被你提拔上来的贵族也并非完全清白。你望着那些惴惴不安的人,表示你愿意原谅他们身上无伤大雅的过错。于是第一个贵族站出来了,他承认自己曾经非法购置了一批奴隶。你让这名贵族把那些奴隶带上来,在问过他们的意见后,要求贵族将自由还给他们。】 【在这些奴隶恢复自由身后,你走上前去,询问他们的工作时长,在得到答案后,你从身边的箱子里数出对应的钱币,在众人的注视下将这笔钱放在了他们的手心。】 【“发生这样的事,是我这个领主的不是,自然也应由我来补偿这些可怜人。”你对着众人说。】 【你 的名字很快传遍了整个封地,当然,是以正面的形式。】 【声望+10,魅力+10】 【达成成就:好人有好报】 【社交+5】 【你一步步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你跟着兰妲读了很多法律文书,听着留兹和你讲了很多制度规则。你意识到,奴隶制已经深深地融入了这个世界的经济结构和社会结构之中,恐怕只有天灾和战争才能将它迅速摧毁。】 【所以,你采用了一个更温和的方法来解决它们。】 【你开始推行奴隶赎身制,并按照封地里的情况制定了一些保护奴隶的法律。】 【在过去,奴隶只是贵族们的财产,即便一些奴隶努力工作为自己攒下赎身钱,也有可能被贵族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拒绝或者夺走财产。】 【现在,你开始大力打击这种行为了。你不但允许奴隶们拥有自己的财产,还允许他们能在工作一定年限后向贵族索要他们的自由身。受你提拔的贵族们乐意为你效劳,剩下的贵族虽然有些抱怨,但也不得不见风使舵。】 【一些向往自由的奴隶得到了盼头,开始卖力干活以求获得更多的钱财。习惯了现有生活的奴隶则继续维持原样,继续按照原来的节奏在贵族们的府邸生活。没有人失去要紧的东西,但所有人手中的东西都变多了。】 【当然,这个过程中难免还是有些磕碰。但你已经带着你的封地迈出这一步了,这比什么都强。】 【为了给大家作出表率,你将伊丽儿叫到了身边,当众将自由还给了她。伊丽儿起初被吓坏了,她抱着你的腿,哭喊着说不要离开你,直到她发现你并没有赶她出去,只是让她作为一名受雇的自由民随行在你身侧。这一切被你府邸中的其他奴隶看在眼里,很快,你发现找你朗读法律文书的奴隶变多了。】 【你没忘记陪兰妲养胎的纳塔夫人,为了讨这位“丈母娘”的欢心,你特意托人准备了上好的美酒,笑嘻嘻地找到了纳塔夫人,并在一杯酒的工夫后醉倒在地上被人抬了出来。】 【好吧,看来你的确不擅长喝酒。】 【半醉半醒之际,你感觉自己在余光处看到了一片银白的睡莲,一个人站在莲池边,背后黑发轻轻浮动。你定睛看过去,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挪乌在做什么呢?你半闭着眼睛想。】 【闲暇时,你大多待在兰妲身边。兰妲还是原来那个样子,静静地靠在软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时兴的游记。你看着兰妲微微隆起的肚子,捧着水果和她说说笑笑。云母窗被吹开了,你起身跑过去,将呼啸的寒风关在外面。你看向下方,素白的雪已经落了一院,雕像边,伊丽儿正团起一坨雪球,嬉笑着向后头两个和她追玩的孩子打去。两个孩子高了不少,他们的皮肤变得白净了,连带着脸和胳膊上也长出了不少肉。你的唇角微微勾起,转头看向兰妲,她的肚子已经很高了。柔软的羊毛毯盖在她的身上,在火光下闪着绒绒的光。兰妲没注意到你的目光,只是哼着歌,将手中的轻轻往后翻了一页。】 【是时候帮兰妲找助产士了。你想。】 74. 若问你此人是谁(一) “哦,我的领主,我想您不必如此忧愁。”医师在为兰妲做完例行检查后对桑卓说,“早在去年,夫人就召集医师们反复检查了她的身体,您的夫人非常健康,请相信我的判断,兰妲夫人一定会平安为您诞下一个健康的孩子的。” 这话桑卓已经听了无数遍,但她还是忍不住拉着医师来回询问,留兹也会跟在边上默默旁听。医师对此倒是见怪不怪,连连笑着说了几句之后,便去楼下的房间回禀纳塔夫人了。桑卓又去见了助产士们,确认这些女士们吃住安好后,又去检查了待产用的东西,末了又跟助产士们嘱咐一定要每天用沸水煮洗生产用的物品。女士们亲切地笑着,再三保证她们会确保兰妲的安全。 但桑卓还是不放心,她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担忧什么,留兹亦总是心不在焉。纳塔也每日都去看兰妲,一坐就是半天。相较之下,兰妲反而是他们之中最镇定自若的那个。两天前,兰妲还在问侍女讨要纸笔,说是想写一些体裁的故事。 那封邀请函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送到桑卓面前的。 “马尔说,想邀请我去参加他的凯旋宴。”桑卓捏着信纸对身边的留兹说,“他说,他抓住了一支频繁入侵我们的蛮族,一举歼灭了对方的老巢。” 这信息是真的。桑卓甚至和远在外地的温屿良确认了好几遍。留兹抱着胳膊,正出神地看着外面的冬青栎,被桑卓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将信拿来看了一遍,说:“别去了,我给你找点好的珠宝当礼物送过去就行。” 桑卓:“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虽然马尔这小半年来一直没有什么动作,但桑卓没忘记他想要刺杀自己的事。温屿良似乎查到了什么,但她并没有透露给桑卓,被问得多了,就会说“眼下没有证据”,对于马尔的邀请,她只给了简明扼要的两个字:“别去”。 桑卓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命人将准备好的东西送出去后就去做自己的事了。 为着奴隶们的事,她已经许久没有找夜蛾读书了,正好周禾又给她分享了一些游戏进阶相关的情报。桑卓觉得,是时候利用空隙时间再推一推和密教相关的事件了,当然,是在兰妲平安生产完之后。 眼下对于她而言,没有什么东西是比兰妲的平安更重要的。 远方,马尔的守望堡内。 “看来我们的领主大人对您并不上心啊,马尔大人。”一个贵族对着宴席主座上的马尔说。马尔低着头,目光停留在桑卓给他的回信上,片刻抬起头,示意身边的奴隶把信件丢到炉子里烧掉。 “领主大人的夫人要生产了。”马尔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或许我们的领主大人在陪他的夫人吧。” 有人出言讥讽:“陪夫人?我看他是在思考怎么替那些低贱的奴隶争取权益吧!” 座席里传来细密的笑声。说话的贵族直接站了起来,神情激愤:“不久前,我手底下的人抓到了两个潜入自由民家中盗窃的蛮族,要是以前,这两个蛮子不等见到我,就会跪下来求我的家丁放他一命。可如今,他们只是坐在那,哈哈笑着问我,‘听说你们这里 的奴隶马上可以像贵族一样挺直脊背走路了,萨金王朝的雄狮们已经如此软弱了吗’,真是让我无地自容!还有那些奴隶,那些可恶的奴隶,我们的领主大人让他们生出了不该有的异心,让忠厚的老奴变得精于算计,真是可悲!当主人发现家里的猪羊学会了抬头看人,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应该是拔出佩剑杀死它们,而不是给这些畜生披上绸缎,将它们迎到饭桌边坐下!” 有人附和:“就是的,有句古话怎么说的来着,有人天生为奴,有人天生为主。这可是圣贤留给我们的教诲啊,哦,我忘了,领主大人不爱读书。” 提到桑卓,宴席上的声音变得杂乱了起来,说什么的都有,直到有一个喝多了的贵族失手将象牙酒杯掉到了地上,醉醺醺去捡时,笑着对众人说:“话说回来,你们不觉得我们的领主有些变了吗?他以前可是会把奴隶装进袋子里当球踢的,如今竟然频频为这些人出头,莫不是去了王都一趟,被君主吓成失心疯了?”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有贵族漫不经心地答:“他那个夫人不是一向以温和宽厚、厚待奴仆出名的,兴许是被他夫人带的也未可知。” 贵族们并未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他们又聊起桑卓其他的趣闻轶事,讥讽嘲笑一番后,便去聊其他的话题了。等到太阳落入山地,圆月挂上树梢,马尔坐在宴会厅内,目送最后一个贵族在周围人的搀扶下向外走去,脸上笑容逐渐消失。 世界安静下来。马尔看着浸泡在黑暗里的房间,片刻站起身来,向着放着水银镜的房间走去。 75. 若问你此人是谁(二) “为何在深夜寻求某人的声音呢,友人?”水银镜里的声音说。马尔卸下了脸上的假笑,开口时声音难掩烦躁。 “那个桑卓简直就是个怪物!”马尔说,“他永远不按规矩出牌,我根本看不懂他到底想要什么!” 水银镜:“何须明白桑卓所求呢,友人。左右他并不打算追究你派人刺杀他的事,这不是很好吗?” 马尔冷笑:“他是没有收拾我,可他对着所有贵族出手了。这个可恶的家伙,他就像一只见不得太阳的蠕虫,可悲地趴在地上,一点点蚕食贵族们的根基。可偏偏有不少人觉得这是真的在对所有人好!你是没瞧到,方才宴会上,只有少数几个人在真正发自内心地反对他!大部分只是在跟着我们笑,只是笑!可恶的,浑水摸鱼的笑!” 水银镜那头的人并不回答,只是低着声音笑。马尔还在喋喋不休:“最过分的是,这个桑卓上个月竟然把一个贵族打包嫁给了另外一个贵族,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水银镜嗯哼了一声:“领主指婚,美事一桩。” 马尔咆哮:“美什么美?那两个人都是男的!其中有一个贵族甚至已经有了一个怀孕的老婆,你猜桑卓大人在知道这件事后干了什么,他驱车把那个女人接走了,说着什么‘你的妻子我笑纳了,你的孩子我也笑纳了’就扬长而去了,这是人? “若只是这样也就算了,可她竟然在几天后拿了一堆证据出来,说那两个贵族缺税漏税,把他们一起贬成奴隶了。没隔几天又说缺个新封臣替她管理城池,又把那个女人送回去了,这叫什么事!” 水银镜慢悠悠道:“至少说明桑卓还是原来那个变态,他没有被顶替,是你想多了。我听说君主在知道这件事后都笑疯了,还找了一群侏儒演员来给他复现这件事,连同那两个男贵族欺辱女奴打骂妻子的场面也演了。” 马尔脸色一白,愣了许久才说:“可桑卓是在动摇奴隶制,上一个想要动摇它的人不是已经——” 水银镜打断了马尔的话:“首先,桑卓没有动摇奴隶制,他只是扩大维护了奴隶赎身制,并完善了相关的法律。其次,他没有要求君主废除奴隶制,他只是在自己的封地践行自己的想法,谁能说他什么呢?” 马尔失声。水银镜继续笑道:“萨金王朝至高的王只在乎税款有没有按时缴纳,以及各地是否有人竖起旗帜反对他的统治。从这两点来看,桑卓无疑是一名安分的领主。友人,你当知晓此事。” 马尔不甘道:“可是……” 水银镜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好了友人,你找我的目的不过是想要让我帮你对付桑卓罢了,就像你邀请那些贵族一般。你担心柯内娅殿下查到的东西会使你的人头落地,所以便想制造一桩更大的罪行来掩盖你的罪行。” 马尔脸色逐渐僵硬,许久才说:“如果我被查到,我府邸里的东西也会被翻出来,我是怕牵连您。” “哦?你这是在威胁我吗?”水银镜悠然道,“虽然某人爱称呼你为友人,但你理应牢记,某人是另一片土地的大领主,是你要弯膝叩拜的主人。你难道不知道,于某人而言,杀了你才是最简便的方式吗?” 马尔猛地抬头,不等他开口回答,一道“砰”声从斜后方传来,随即清脆的炸裂声从镜子上爆开。马尔愕然向后退去,眼睁睁地看着黑色的裂缝从镜面上扩开,连带着水银镜里的声音也裂成了数块。 “好自为之呀,友人。”对方的声音同时从所有碎片上传来,像是正有一群人一起开口说话。马尔毛骨悚然,见着银镜碎片流淌着熔化在了墙壁上,想要上前将它们从墙上弄下来,却再次听到刚才的巨响炸起,这次被击中的是鎏银镜框。卷草花纹在马尔眼前裂成数段,带着灼热刺鼻的火药味。马尔急促地呼吸起来,他惊恐地看着这一切,快速将手按在右手腕上。 “咕嘟咕嘟——”马尔手腕上的皮肤沸腾起来。他的血肉正在剥落,如同一个被烈火熔炼重塑的铁器。一条猩红的软链从中分离了出来,如蛛丝般层叠挂在他的手骨上。马尔按着手链,目光投向黑夜的某处,下一刻,他的身躯消失在了房间里。 柔白的月光在望远镜的水晶镜片上扩开,让马尔的房间看起来像是蒙在了雾里。温屿良放下手中的黄铜望远镜,看向身边握着火铳的瓦莱,开口:“马尔跑了。” 瓦莱抿着嘴,身体依然保持着瞄准马尔房间的样子,仿佛压根没听见温屿良的话一般。温屿良看到她的脊背正在不断发抖,伸手拍了她两下。瓦莱猛地一震,如梦初醒般地看向温屿良,圆润的脑门上满是冷汗。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瓦莱手忙脚乱地将火铳放下,想要和温屿良解释些什么,却见东西从手掌中滑落,抖着手指去捡,却碰到了还没冷却的金属管头,被烫得痛嘶出声。 温屿良看着瓦莱的动作,半晌伸手将火铳从地上捡起来,见瓦莱手指泛红,平静道:“没事,解决了那面镜子就行。” 瓦莱低头捏着手指,听到这话,眼眶兀地红了起来。无声之时,一个男声忽然从她们身后开口:“好狼狈啊瓦莱,既然不敢使用武器,又何必将它发明出来呢?” “你懂什么!”瓦莱恶狠狠地说。她看向身后,一面半透明的镜子正幽灵般浮动在那里。一个黑色的人影在其中若隐若现,见她看来,在嘴角勾起一个模糊的笑:“某人是不懂。某人只知道,你放跑了一个隐患,或许某个叫桑卓的人马上要倒大霉了,人被逼急了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 “我——”瓦莱失声,脸色比月色更苍白。 “都闭嘴。”温屿良喝止了两人的争论。她看向幽灵镜子,冷声:“提图,你一天到晚结交的都是什么人?” “殿下这话可真让某人伤心。”提图说,“某人已经尽力弥补了,不是么,至少现在您可以回到王都和君主复命了。” 温屿良没搭理他,起身,将手中的黄铜望远镜抛给瓦莱,在系统上敲敲打打一阵,对瓦莱说:“走,跟我回孪夏城。” 瓦莱心不在焉地点头。提图则讶然道:“您打算 亲自去给这件事收尾吗?” “桑卓不日还要返回王都,她是个很好的助力,不能丢。”温屿良向马匹的位置走去。提图的幽灵镜子跟在她身后,戏谑道:“这就是您特意给她准备礼物的原因吗,殿下?” 温屿良回头剜了镜子一眼,翻身上马。将要离开时,她向马尔的府邸看了一眼,看向镜子:“你没有别的把柄留在那里吧?” 提图:“不知道,忘了。” 温屿良:“……” 提图:“您别生气,某人这就解决这件事情。” 幽灵镜子前后翻动两下,在温屿良杀人的目光中缓缓转向马尔的府邸。一串铃声从镜子里响起,伴随着草药燃烧的声音。一只散着雾气的白手从镜面里伸出来,修长指节指向马尔府邸的方向。 “Igneuno.(一焚成空)” 伴随着提图豁然浑重的声音,马尔的府邸在夜色中轻轻颤抖起来。瓦莱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僵在原地。下一瞬,滚烫烈焰从马尔府邸的花窗中炸出。剧烈的倒塌声从里面传来,墙体崩碎,瓦砾飞溅。橘色的火焰源源不断地从废墟间升起,粘黏着向上方涌去,仿佛一轮不断扩大的太阳,将大半夜空染成了血色。 瓦莱背对着那些爆炸声,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的双腿在不停地发颤。赤色的火光勾勒在她的身上,像是流动的血。瓦莱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直到温屿良骑着马走到她身前,瓦莱看向对方向自己伸来的手,滚滚喉管,抓着那只手翻上马背。 “马尔的房子炸了?”桑卓看着面前的信使,将信上的火漆印以及落款名反复看了两遍,问信使,“有伤亡吗?” 信使向桑卓行礼:“禀领主,马尔的家眷仆役已全部葬身火海,当地与他交好的贵族们正着手协助操办这些人的后事。” “……”桑卓眉头皱起,她看向手中的信件,在看到“马尔大人尸身尚未找到”时叹了一口气,将信件折好收起,示意对方退下。留兹站在桑卓的身边,等到无人时对桑卓开口:“领主,这事不对劲儿。” 桑卓:“我看也是。信上说,这事是蛮族干的,蛮族要是有这种火力,萨金王朝早就改名叫蛮族王朝了。” 留兹失笑。两人商量了一下这事后续的处理方式,达成统一意见后,便让信使去传信了。等到留兹走后,桑卓点开系统,在看到温屿良发来的消息时目光渐沉。 【温屿良:马尔和蛮族有勾结。】 【温屿良:他们约定好了,蛮族每年可以抢掠村庄城镇三到五次,但看到马尔的家族旗帜后必须撤离。】 【温屿良:携带紫晶的蛮族是通过他的路子到的王都。】 【22222:?】 【22222:马尔为什么要这么做?】 温屿良没有回复。桑卓捏捏眉心,见日头还高,打算去处理一下没完成的政务,却见伊丽儿从外面走来,行礼:“老爷,有贵族老爷求见您。” “谁?” “他说他叫挪乌,老爷。” 76. 若问你此人是谁(三) 挪乌候在冬青栎下,身形修挺。他还是在王都的打扮,只是将短袍换成了御寒用的束腰羊毛长袍。孪夏城的人们不认识他,挪乌一路上过来时,有不少人向他侧目,无一不惊艳于挪乌的好皮囊,甚至还有人悄声说:“这位大人是哪个军团的,脸上竟还涂着战妆。”浑然不知那是一条经年伤疤。 挪乌倒是习惯了他人的注视,默然站在原地等人。很快大门开启,一道笑声从里面飞出来,语调欢快得像长了翅膀:“哦呦,稀客啊,挪乌大人怎么突然来这里拜访了。” “路过。”挪乌说。 桑卓笑盈盈迎出来,注意到挪乌脚边的雪松箱子,问:“给我的?” 挪乌点头:“是羊毛织布。” 桑卓喜笑颜开:“你看你,大老远过来还带礼物,不过这个好,我喜欢。” 王都的织物比孪夏城的要细腻一些,回头裁了给兰妲和她的孩子做袍子,她们穿上了肯定舒服。 桑卓正美滋滋地想着袍子的形制,忽然想起自己上次托人送给挪乌的蓝宝石胸针,往挪乌胸前瞥了几眼,没看到,探着头又仔细看了看,发现那枚胸针被挪乌遮在了披风下。形如交叠右手的铜托和蓝宝石一起藏在那里,只有风吹来时才能看到几缕碎光。 桑卓看看胸针,又看看挪乌,见对方察觉到自己的目光,试探着问:“你把胸针别里面干啥?” 挪乌脚下一停,微微睁大眼睛看向桑卓。桑卓见他这个模样更觉得奇怪,将兰妲教自己的服饰知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说:“你可以把它别在另一边的,就是没被披风遮挡的那一边。还可以把它别在肩上,当个肩扣也挺好。” 挪乌盯着桑卓,半晌道:“……你不知道?” 桑卓疑惑:“我知道什么?” 挪乌脸色骤冷,桑卓看着那张脸,只觉得周遭空气都寒了几分,一头雾水之余,心说挪乌这是生气了,她干什么了?她什么都没干啊?不死心,又厚着脸皮追问了几句,结果挪乌的脸色越来越青,最后索性别过眼睛不理她了。桑卓百思不得其解,还想再说点软话,忽然在远处瞥见一个黑影,招手:“纳塔夫人!” 纳塔夫人站在庭院中央,看上去刚刚结束祈祷,听到桑卓叫她,向着桑卓以及走在她身边的挪乌瞥了一眼,心不在焉地一点头,又忽然浑身一定,猛地睁大眼睛向两人看来,像是忽然注意到了什么极让她错愕的事。 桑卓自然也注意到了纳塔夫人的目光,她见纳塔夫人大多落在了挪乌身上,解释:“这是我朋友,从王都过来拜访我的。” 纳塔夫人一言不发,她死死盯着挪乌的脸,许久扯出一个面具般的笑,向两人礼貌性地一点头,仓皇离开了。 这反应着实奇怪,桑卓看向挪乌:“你认识纳塔夫人?” 挪乌摇头。桑卓顺着挪乌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在看纳塔夫人胸前的百合花,心头咯噔一声,打岔道:“我夫人不日就要生产了,我丈母娘心中忧虑,难免神思烦乱,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挪乌“嗯”了一声,很快收回目光,难得没有继续追问密教相关。桑卓松了一口气,又问:“话说回来,你怎么突然来孪夏城这边了,君主派你来的吗?” 挪乌:“不是。”等两人往前走了一段,又说,“是私事。” “这样啊。”桑卓点头道。既然是私事,那她就不好过问了,便客气道:“我是这一片的领主,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就是了。对了,你找到住的地方了吗,没找到的话,不如在我府上住下,我差人给你收拾房间。” 挪乌点头。桑卓微微侧着头看他神情,经纳塔夫人这么一打岔,挪乌倒不像刚才那样脸色发青了,只是微微垂着眼,像是有些失神似的。但他表情一向波动不多,桑卓无从判断他具体是什么想法,将人安置好,临走前又问:“对了,君主有说怎么处理蛮族的事吗?” 挪乌:“君主 暂未下达命令。” 桑卓哦了声,和挪乌嬉皮笑脸又说了几句,转身离开房门,看向兰妲房间方向时,心中想:有挪乌在这儿,就算马尔有什么动作也不怕,左右不过打打杀杀罢了,他再能打杀,难道还能打得过挪乌吗。 * 温屿良很快就带着人马回来了。她一到孪夏城就直奔桑卓的房间,将和马尔有关的事又细细交代了一遍。桑卓听完,道:“你放心,我已经加强了孪夏城的巡逻,哪怕马尔变成一只苍蝇我都能给他抓出来。” 温屿良:“我刚刚过来看到了,还不够,再加点。” 桑卓:“不至于吧,说到底,他只有一个人,而且挪乌还住在我府上呢。你要是不放心,我就去卖卖脸皮,让挪乌在这里多待上几天。” 温屿良冷声:“至于。”见桑卓不解,她又说,“马尔犯的是死罪不假,但现在消息还没有传到君主那里,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逃跑,或者杀死你。” 桑卓:“杀死我?” 温屿良:“是的。你是这片土地的领主,只要信使将你的死讯带往王都,君主会立刻派遣官员来清点这片土地上税务以及人口,并给这片土地找一个新领主。通常情况下,这个新领主会是你的妻子或者孩子。但如果你没有妻子或者孩子,则会交给你手下地位最高的贵族,也就是马尔。等他成为领主,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桑卓:“是这个理,可是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的罪行,你也知道啊,他总不能把你一起杀了。只要他智商大于二十,就该知道现在收拾收拾跑路才是正确的吧。要是他把我们俩都杀了,君主知道以后下令追查,他才是大祸临头了吧。” 温屿良不语。桑卓又说:“这样,你把相关细节整理一下,一会儿我发个悬赏令,就说他勾结蛮族,悬赏100金币要他项上人头,逼迫他往封地以外的地方跑,再在各个关口设置拦截,这样就能把他逮住了。” 77. 若你问此人是谁(四) 瓦莱和温屿良的亲卫们站在一起,心不在焉地看着脚下的地面。见温屿良走到自己身边,将头上的铁头盔掀开,问:“马尔的事……” “我提醒过桑卓注意了。”温屿良说着,将铁头盔从瓦莱的额头上按下来。瓦莱一惊,抓住她,又将铁头盔扒拉上去:“只是提醒吗?可那场火灾毕竟和我们有——” “但我们现在谁也抓不住马尔。”温屿良打断了她的话,“桑卓已经下令四处抓捕他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瓦莱还想继续说,但是温屿良已经走远了。她的肩膀松懈下来,片刻侧过头,看向兰妲的书房。 “你说,马尔的房子爆炸的时候,你正在帮温屿良他们看马?”桑卓坐在书桌的桌子上,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沙辛。沙辛点点头,乖巧道:“是的,我没什么用处,大部分时间都在看马。她们说,蛮族喜欢抢马。” “……”桑卓摸摸下巴,看向沙辛时表情缓和下来,“没事,这一趟辛苦了,对了,关于密教水晶,你有什么发现没?” 沙辛:“我正要说。”他将手放在脖子上,一用力,“砰”地将脑袋拿下来。他用一只手抱住脑袋,伸出另一只手在脖子的裂面里来回搅动,片刻从里面掏出一把紫水晶。 “抱歉,我怕被发现,只能把它们放在这里。”沙辛见桑卓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连忙和她解释,一边说一边试图将脑袋接回去,等到颈椎发出一道“咔嗒”声,才又继续说,“她们找到了水晶的矿洞,但那里的水晶已经被开采得差不多了。” “……”桑卓回过神来,问,“那个水晶洞有多大?” 沙辛:“约莫有两个房间这么大。” 桑卓大概估算了一下水晶的数量,考虑到斗兽场上那只狮子的表现,她不认为这是件小事,继续追问:“你们去调查水晶的去向了吗?” “查了,但没查到。”沙辛说,“那里被施加了咒语,所有与之相关的痕迹都被抹除了。我们只发现了水晶碎片,除了我给你的这些,其他的都被她们带走了。” 桑卓看着沙辛递来的水晶,有些意外温屿良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自己,但她很快想通了其中原因——这事告诉她也没什么用。于是桑卓开始专注处理手上的事,她接过沙辛手里的水晶,接触水晶的瞬间,系统适时发出提示音。 【发现密教材料:生生不息的紫晶】 桑卓以为这次又会弹出一个类似咒语进阶的弹窗,但是没有。她将紫水晶左右打量着,思忖一会儿,消耗1点耐力发动调查。 【哦,你的朋友再次为你带来了罕见的水晶,让我们来看看,你是否能发现它别的妙用——】 【本轮判定能力:洞察、灵性、咒诅】 【判定难度:90】 【人物状态附带效果:饱满的状态,灵性+2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19点。】 【15+17+24+20+19=95/90】 【判定结果:成功。】 【你体内的暴食幼虫嗅到了水晶的气息。它自你的肠胃间抬头,顺着你的呼吸和触觉看向你手中的东西。你听到它在你的身体里发出渴求的声音。】 【触发游戏/幼虫进阶仪式!】 【进入仪式条件1:拥有对食欲的感悟(已拥有)】 【进入仪式条件2:让暴食幼虫处于饱腹状态(进度:5/5)】 【进入仪式条件3:自身咒诅大于20(22/20)】 【进入仪式条件4:消化生生不息的紫晶(已持有未消化)】 【进入仪式条件5:消化永生的百合花*1(未达成)】 这一长串信息给桑卓看得眉心直跳。她将自己看到的信息和周禾之前提供给自己的情报对比了一下,发现没有任何重合度,心说看来这玩意真的如周禾所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进阶路径,同伴的路径基本没有任何参考价值。于是桑卓又 看向最后一个未达成的条件,脑中闪过纳塔夫人胸前的百合花。 永生的百合花,应该指的就是那个吧。桑卓想一边思考着,一边示意沙辛先回去休息。 从纳塔夫人的表现来看,那东西应该对她很重要。毕竟纳塔夫人的标签是“密教厌恶者”,能让密教厌恶者随身佩戴的密教之物,其重要程度可想而知。 直接去找纳塔夫人要?不,那太蠢了,桑卓甚至已经能想象到纳塔夫人在听到她的要求时的表情了。问纳塔夫人哪里还能找到这种花?万一纳塔夫人追问她为什么要这种花怎么办,在纳塔夫人面前展现她的密教徒身份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桑卓思来想去,觉得这事最好还是找兰妲帮忙介入一下,将要离开房间的时候,忽然看到门把手被人拧动了一下,随后看到留兹迎面推门进来。 留兹似乎没想到桑卓在房间里,和桑卓对上目光时眼中露出几分惊讶,问:“你怎么在这儿?” 桑卓奇怪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见留兹手上拿着两张文书,问,“这是什么?” 留兹:“你还记得你半年前捡到的两个奴隶吗?”见桑卓点头,将文书递给她,“他们俩想要给自己赎身,说是打算离开孪夏城,去隔壁的白赫城找他们的兄长。” “行啊,回头我找人给他们写张路引。”桑卓接过文书,在上面唰唰写下自己的名字,“敢情你是过来找我签字的啊,看你刚刚的表情,我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呢。” 留兹怪看她一眼:“刚刚在走廊的时候你不是说要去看兰妲吗?我还以为你要直接过去呢,谁知道你拐到这儿来了。” 桑卓更怪:“走廊?我什么时候在走廊碰到你了,我一直在这儿跟沙辛说话呢,梦游呢吧你。” 桑卓说完,整个人猛地顿住,他骤然看向留兹,在看到留兹虹膜中缩小的瞳孔时骤然意识到什么。 两个人放下手中的东西,全力向着兰妲的房间跑去。 78. 若问你此人是谁(五) 兰妲哼着歌,半卧在躺椅上编花环玩,听到门被人敲响,随口说了声请进,见来人是桑卓,将编了一半的花环举起来,踮着脚往对方的头顶比去:“你来啦,帮我试试这个合不合适。” “今天兴致这么好吗,夫人。”桑卓微笑着说,将头微微低下来。兰妲原本目光都停在花环上,闻言低下眼睛向“桑卓”看了一眼,手上动作却没停:“左右无事,做点小玩意打发时间罢了。” 她将花环在“桑卓”头顶转了两圈,找到合适的角度后满意笑开,放下手,自然地挽住“桑卓”的手臂,亲昵道:“夫君,今日晚饭可有什么想吃的?” “桑卓”微笑:“我也不知道该吃什么。没事,把晚饭交给下人去处理吧,你坐这陪我说说话。” “那怎么行,我是您的妻子呀,如果不让我亲自看着您的饮食,我会不安的。让我想想,晚上吃红酒酿孔雀舌怎么样?您前几天还跟我念叨来着,您在这儿坐一会儿,我确认那些孔雀舌的成色后就回来。”兰妲说着,扶着肚子向“桑卓”弯身,面不改色地朝外走去,还没拧开门,就被“桑卓”一把捏住了手腕,吃痛回头,正见那双蓝眼睛笑看着自己。 “我说了,你坐这就可以了,夫人。”他说。 兰妲看向紧握着自己的蜜色手指,抬头,对来人展出一个温婉无害的笑。 “砰!” 桑卓还没跑到兰妲房间所在的走廊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巨响,像是火药炸开的声音。心脏一震,桑卓加大跑动步伐,跃到走廊拐角时,正见兰妲从房间里走出。 兰妲看上去非常冷静,她一只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握着一只铜质火铳。松散的黑色鱼骨辫轻轻晃动在身后,随着她的步伐向走廊外一步步退去。不远处,“桑卓”正捂着腿半倚在门框边,面容狰狞扭曲。黑色的血一股股从焦黑的血洞里泵出来,带着火药的刺鼻呛味。 假桑卓见兰妲走不快,想伸手抓她。兰妲察觉到他的意图,直接将还未冷却的火铳筒往对方的肩上砸去。假桑卓被烫得浑身战栗,哀叫后退数步。留兹恰在此时近身,伸出手,一把将兰妲打横抱起。远处桑卓直接咬开手侧皮肤,向前喝道:“Sanguisspicutimvot!(绯血如针刺)”尖长血刺交错翩飞,穿过兰妲翩飞广袖,顷刻将假桑卓钉在走廊尽头。 桑卓拽着满廊细长血线,喘着粗气怒道:“马尔,你活腻了吗?!” 说话间,留兹已经带着兰妲迅速回到桑卓身边。马尔被桑卓钉在墙上,虽然没被击中要害,但也没力气从桑卓的桎梏中挣扎出来。他只能看向桑卓,将不属于自己的面皮从脸上抹掉,微笑:“您果然是密教徒啊,我的领主。” 桑卓:“是啊,既然被你知道我的秘密,那我就留不得你了!”说罢再次甩动血刺,这次是向着马尔的咽喉。尖刺穿骨,刹那在马尔颈后带起一片喷泉似的血花。她以为马尔会立刻死掉,没想到对方转动着头颅,竟顶着她的血刺往前走了几步,对桑卓露出一个假人般的笑。 “我的领主啊,我何时说过要用这件事情要挟你。”马尔“嗬嗬”地说,鲜血源源不断地漫上他的喉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浸泡在液体中。 留兹见状,握着兰妲的肩膀向后退去。兰妲亦搂着留兹的脖子皱紧眉头,见桑卓想要往前走,伸手捉住她翩动的宝蓝色袍子,被桑卓拍了拍手背才放开她。 桑卓自然是不想和马尔废话,她合住手掌,血刺如太阳光般在马尔的脖子上炸开,鲜红血珠源源不断地从上面滴落,却依然没能要了马尔的命。桑卓无法,只能控制着血线向马尔开口:“你说你没想要要挟我,那我问你,你偷偷摸摸地潜入我的府邸,挟持我的妻子是要做什么?” “我也是万不得已,大人。”马尔说,“谁让您到处贴我的海捕公文,如果不是用这种方法,我是见不到您的。” 桑卓皱眉,将血线收得更紧了些。马尔剧烈咳嗽两声,看着桑卓的蓝眼睛说:“想必柯内娅殿下已经和您说了我的罪行,您现在一定觉得,杀了我,把我交上去就是最好的结果。” 桑卓:“不然呢?”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用血线把马尔的脖子锯开,发现锯不动,只能懊恼作罢。马尔却哈哈大笑了起来,许久才对桑卓说:“我的领主大人啊,对于我们来说,杀了那名殿下才是上上之策啊!” “疯子。”桑卓冷声道,牵动血线,想直接割断马尔的声带,发现割不动,想看看马尔还想怎么胡言乱语,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发现挪乌拿着镰状剑闪至身后。 “密教徒?”挪乌盯着马尔,将镰状剑横至身前,见兰妲还在旁边,对留兹说,“带她走远些,这个密教徒修的是‘身’道,不好处理。” 桑卓一直在翻马尔的属性面板,反复确认对方的面板里没有密教相关后看向挪乌:“你怎么看出来的?” 挪乌看看桑卓,又看看马尔犹如海胆的脖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声音太大了,先解决他。” 桑卓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声枪响闹了多大动静,往走廊尽头看去,又听到挪乌说:“你的人把其他人拦在外面了,不用担心。”话音未落,两人就见纳塔夫人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桑卓看向挪乌,挪乌默了默,道:“……这个拦不住。” 纳塔夫人直奔兰妲而去,见她没受伤才放下心来,向着被桑卓钉在走廊尽头的马尔怒视而去。马尔也看到了出现的两个人,眉头跳了跳,说:“怎么,纳塔,你也来了,你是为了你的女儿吗?竟然还带着阿尔芭……” 兰妲本来要走了,听到阿尔芭的名字,见自己的母亲猛然睁大眼睛 看向马尔,示意留兹停在原地。挪乌也听到了这个名字,他见马尔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困惑开口:“我不——”一个音节还没说完,就被桑卓飞速按住手腕。 桑卓直接发问:“阿尔芭是谁?” 马尔浑浑噩噩地看着纳塔和挪乌,很显然,过度失血已经让他有些神志不清了。他握着贯穿手掌的血刺,看着挪乌的脸,似笑非笑道:“阿尔芭是谁,阿尔芭不就是……不,阿尔芭是谁,阿尔芭是谁呢……” 他盯着挪乌的脸,表情逐渐由惊讶变成空洞,仿佛那些堆在他嘴边的话被某个无形的东西吃掉了。桑卓正密切观察着马尔的表情,自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异状。她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打了个转,短暂的犹豫后,暂时放弃了杀死马尔的想法。进退两难之时,桑卓忽而发现地面上的血迹细密地震动起来。残血碎肉缓缓上升,如蒲公英一般吹向马尔身上破损的伤口。 在场没人见过这种诡异场景。桑卓更是骇得连血线都没握稳,发动调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只感受到了一片混乱。反倒是马尔逐渐恢复了清明,他看向面前几人,脸上重新露出最开始的那个笑容,像是浑然忘了自己刚才在干什么,只对着桑卓说:“我已经被那位殿下握住把柄了,等她回到王都复命,不但我要人头落地,连您,我的领主大人也讨不了什么好果子吃,毕竟我往年的收成有一半都入了您的口袋。” 这话题回转得太快,桑卓一时没转过弯来,半晌才冷笑一声,道:“你当我是傻子吗?贪污罪责再重,能重过杀害王室成员的罪名?柯内娅要是死了,君主第一个要的就是我的脑袋!” 马尔:“我知道,所以我没打算让您选。”他盯着桑卓,眯起眼睛,将脑袋往肩膀上歪了歪,道,“拿柯内娅殿下的人头来换您的妻子吧。” 他话没说完,挪乌便已察觉不对,握着镰剑冲杀而上。桑卓甚至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侧疾风冲啸,再眨眼时,走廊尽头化作一面缓缓流动的血肉漩涡,再一眨眼,那面漩涡便消失在了墙壁上。 挪乌和马尔的气息消失在了走廊内,桑卓看着流血的手掌,踉跄后退几步,忽而又听到留兹在身侧失声惨叫:“兰妲——!!!”转头瞬间,正好看到无数血丝自兰妲染血的袖口疯狂生长,转瞬便将兰妲整个人包裹在内。 桑卓一眼认出这是马尔受伤时溅在兰妲身上的血迹,瞳孔一缩,立刻对着兰妲手腕上的银手镯喊:“Immisceor!(融入其中)”天旋地转,桑卓感觉自己浑身上下血脉气息骤然变得凉润起来,下一瞬便化作了兰妲银手镯上一条卷草花纹,随着兰妲一同向未知之处跌落而去。 留兹变调的呼喊声被掐断在遥远的地方,如同一首被休止符骤然卡住的变奏曲,不等弹出最后一个音节,便消失在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79. 若你问此人是谁(六) 四周恢复正常的时候,兰妲发现自己正在一处油橄榄林中。 她从半人高的地方摔了下来,虽然兰妲第一时间就蜷起了身体,但是她的后腰还是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地面。兰妲脸色一白,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时,只觉得腰背处一片滚烫。肚子剧烈地收缩起来,有温腻的液体顺着双腿流下,兰妲抖着手去摸,确认那东西不是血,软着腿坐在了地上。 兰妲看向自己的右手腕,那里本来戴着一只银手镯,但现在手镯不见了,留给她的只有一条细细的淡红划痕。她看向四周,树林里没有桑卓的身影,但好在也没有马尔的。她闭上眼睛,小口吐着气将身体躺平,转头将耳朵贴在地面上,片刻睁开眼,将手掌轻轻放在肚子上。 助产士教过的知识在脑海中闪过。兰妲看向手边凸起的树根,将干净的里衣撕下铺在上面,放平呼吸后,慢慢将下半身移动过去,将腰垫在树根上。 她的肚子在宽松的衣裙下轻轻动了起来。兰妲感觉有一团柔软的东西隔着衣肉贴上了她的手心。剧烈的心跳声逐渐变缓,兰妲长长吐了一口气,将身体紧紧贴在树干和草地上,慢慢揉按起自己的腰侧和小腹。 “没事,别怕。”兰妲小声说。 桑卓一看到地上碎裂成两半的银镯就知道坏事了。 “兰妲——兰妲——”桑卓喊了几声,没人应,发动技能,也没摸出什么线索。看向周围,深绿色的油橄榄树从眼前蔓延至地平,摇晃细叶在渐落圆日下犹如海上粼波。而她正处于海面之下,喊破了嗓子也没有获得一两分回音。 桑卓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边喊边跑,直到喘不过来气了才停下。她看向树林外的圆红落日,心想要是有信号枪什么的就好了,随后骤然想到什么,看向手掌。她匀了匀胸腔中的气,将掌心慢慢抬起对准天空,深吸一口气,高声喝喊: “Quaecogito,caelodesdant!(凡我所思,皆从天降)” 闷重雷声滚过天际。大团黑云无端聚集在桑卓头顶,三个吐息后,化作一道闪电向下方劈来。 白色锐光飞梭炸开。天空仿佛一个被打翻的调色盘,朱红乌黑流转其上,漩涡般地搅成一团。马尔抬头时,正好看到一道闪电从漩涡中劈下,“嘭”地炸落在远处。 他捂着冒血的脖子,倒抽着冷气查看着自己的身体。刚才他一直顾着和桑卓对峙,完全没有时间查看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直到他此刻看向那些伤口,才发现身上的奇怪之处。 这不是他的能力。马尔想。这看起来像是某个诅咒,有什么东西抹去了他受伤的过程,所以他的伤口恢复如初了。虽然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马尔看向面前的油橄榄林,没有吭声,四面环视一圈后贴着身侧树干蹲下。离开桑卓府邸时,他感觉那个白瞳男人跟过来了。马尔完全来不及把对方排斥出去,他甚至有一个想法,如果不是他的【肉身转移】会把跟来的人随机分散出去,只怕他此刻已经人头落地。 还有桑卓。 他可以明确感觉到桑卓跟着兰妲一起过来了,不远处的闪电恐怕就是桑卓招来的。马尔死死盯着那股闪电,目光渐沉。很明显,桑卓压根没有考虑过他的提议。马尔甚至能在脑海中复刻出桑卓的心路历程——你这个有罪之人,你罪大恶极罪无可恕,唯有死亡是你的归途! 白色闪电从天空劈下,这次离他更近了些。马尔估摸着桑卓的动向,压着脚步往另一边挪过去。既然桑卓不吃他的威胁,他想要保命,就只有逃跑这一条路可以走了。他的脖子还在流血,在不伤及生命的前提下,他只有一次使用【肉身转移】的机会了。那个白瞳男人还在这片林子里,他必须得先把那个男人的注意力吸引走,确保这个鬼魅般的家伙不会 来碍他的好事才行。 马尔盯着面前的树林,很快有了主意。他拔出随身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左臂切了下来。赤红的血顺着灰白的骨骼流淌下来,马尔忍痛将手臂挂在树枝上,找到身体平衡后,掏出随身的火石,将手臂点燃引着身侧树干后,发动【肉身转移】,化作一摊血水消散在了林中。 火苗顺着马尔白润的手指跳上枝叶。油润的蜡质叶片迎着火光打了个卷,迅速在枝头燃烧摇曳起来。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一整棵树冠便都被点着了。桑卓向右后方抬头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番景象。 油橄榄不算易燃植物,此时又非燥夏,按理来说,即便有一棵油橄榄着了火,也不至于在短短数十秒内演变成森林火灾。但此刻,那些红色的火像是生了邪性,沿着橄榄树冠一簇簇绽放开来,不过三个喘息的时间,便已将七八棵树以及一片小小的天空烧成了赤色。 桑卓几乎立刻就猜出这火是马尔放的。她向着火焰源头望了一眼,加速向前跑去。 兰妲还在这片林子里。 如果兰妲死了,将马尔千刀万剐也没有作用。 桑卓依然源源不断地向地面释放幻象闪电,祈求兰妲能看到它们,并给她一些方位上的提示。但她始终没有获得任何信息。冠叶上的火越烧越旺了。灰白色的烟一团接一团的向上滚起,仿佛一个无知恶童,拍打着手臂爬行在天空上,所过之处火舞如星。桑卓感觉周围正在变得滚烫,燥热的空气裹着她,叫她的皮肤变得热痛无比。 桑卓停下脚步,汗珠顺着她的下巴大颗滚落。她看向头顶红亮的天空,终于意识到自己无法通过这种方法找到兰妲。她沉默下来,垂眼从怀中掏出一把东西。张开手掌时,无数碎光跳动在上面,好似一把深紫色的星星。 【生生不息的紫晶】 桑卓深吸一口气,对着紫晶发动【刁民的狡辩】。 80. 而今依然如寒冬(一) 【烈火如风起。你于赤红的森林中向我们发出诉求,你认为,生生不息的紫晶既然能帮助你开启“Faciemmortisreformato.(尸面再塑)”的进阶仪式,自然也能帮助你开启其他咒语的。】 【让我们看看,密神是否接受你的狡辩——】 【本轮判定能力:灵性、咒诅、魔储】 【判定难度:90】 【人物状态附带效果:磐石般的决心,有利点数+2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20点。】 【17+24+3+20+20=84/90】 【判定结果:失败。】 【检测到玩家有点数补充道具,是否消耗赐福的木骰*1补全点数?】 【玩家选择消耗木骰。】 【84+6=90/90】 【判定结果:成功。】 【你在水晶光隙间感受到了来自黑暗深处的回响,一些无形的东西蒸腾起来,笼罩着你,纠缠着你。你右眼处的太阳刺青逐渐变得滚烫,白色的羽状光斑从里面流淌出来,打着卷向你手中的紫晶舔舐而去,仿佛某种未知生物的舌尖。你低下眼,澈冽的水晶于你掌中化作深色的糖浆,拉扯着莹润的涎丝向那些光斑涌去。】 【在二者即将融为一体的间隙,你再度发动“刁民的狡辩”。】 【你认为,你可以指定咒语的进阶方向。】 【Immisceor(融入其中)的作用是让你短暂地和某个物品或者生物群融为一体。你认为,进阶后的咒语应该能使你自如地驱使某物。毕竟你已经和目标物融为一体了,你当支配它们,正如厨师主宰盘中珍馐。】 【触发状态:神眷时刻。】 【在骰子转动你的命运之前,一只无形的手从空间罅隙间伸出,按住了那些变换的数字。祂听到了你的声音,欣然回应了你的请求。】 【你跳过了本轮判定。】 【新的词汇自字母间孕育而出,你获得了一条Ⅲ级咒语:Tu,audimandatum.(卿,听令)】 【来不及再做过多的思考了,你看向头顶的连天烈焰,迅速释放了这句咒语。】 【感知范围瞬时扩大。你感觉自己的意识支配了火焰的意识,油绿的橄榄叶在你指尖卷曲成烬,粗壮的树干在你足下发出痛苦的呻Ⅰ吟。缭乱的焰舌如鲷鱼般在你的掌间跳跃,现在,你可以自如地控制他们了。】 林火产生变化的那一刹那,挪乌立刻感知到了什么,抬头向天空中看去。留兹挂在他的背后,见状也跟着挪乌抬头,紧张道:“怎么了,是发现什么了吗?你找到兰妲了?” 挪乌一言不发,他握着两把镰剑,带着留兹在山林中疾速飞掠。 他被马尔的血漩涡丢到了这片山林的最外围,落地时,甚至还能看到孪夏城的城墙。茫茫林海冲淡了他对密教的感知,挪乌将面前山林观察许久,也没发现另外几人的藏身之处。就在他打算进入密林排查时,留兹和纳塔夫人的马车从城内赶出来,与此同时,桑卓的闪电天空劈下。 挪乌盯着闪电的方位,下一瞬果断转向留兹的马车,不由分说地将人从里面扯出来,向着闪电的方向飞速奔去。 此刻,挪乌盯着树冠上的火焰,瞳孔凝缩在白色的虹膜上。他看到那些随风摇曳的烈焰如尖羽般向上竖起,如同一群栖落的红色候鸟,而噼啪炸响的燃烧声就是他们的啼鸣。就连留兹也注意到了这些异状,他揉揉眼睛,再看向天空时,只见那些烈焰如候鸟般向上飞起。它们向天空聚集而去,连带着那些散落在灰烬中的火星也受到了召唤,拖着细长的光尾游向上方。 肆虐的山火飞离了灰绿交加的橄榄林,徘徊在云层间,将大半夜空映得亮如白昼。但很快,那些可怕的烈焰便消减下来。它们失去了能让自己持续咆哮的木头,正如赌徒失去了赌桌上的筹码。呼啸的风从火焰间穿过,如一只宽大的手,轻盈地将它们抹去了。留兹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幕,嘴唇张张合合。直到挪乌继续带着他向林中冲掠,他才稍稍回过神来,在焦黑的树干和满地灰烬中寻找起兰妲的身影。 桑卓也在跌跌撞撞地寻找兰妲,消失的山火并没有让她心里松快多少。她只是觉得心脏绷得更紧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捏着她。直到她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树木伐倒的声音,抬头,正见一丛灰黑的树干拖曳着细白余烟哗啦倒下。 福至心灵。桑卓眼前一亮,快速向着树木倒塌的地方跑去,不多时,就在一处劈断的树干旁看到了手持镰剑的挪乌。 挪乌见桑卓急切奔来,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一轮,见她没怎么受伤,看向那双熠熠生辉的蓝眼睛,对着对方轻轻点头。桑卓匆忙点头回礼,四面环顾一圈,很快在不远处一棵半焦的橄榄树下看到了蹲坐的留兹,以及兰妲破损污黑的深蓝裙角。 淡淡的血腥味顺着尚有余热的空气传来,桑卓脚下一软,一时竟不敢过去。留兹一直没动,也没发出任何声音。桑 卓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心下一横,咬牙向着两人踉跄跑去。 留兹揽着兰妲的肩膀,看着怀里的人,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桑卓顾不得留兹的感受,跑摔到兰妲身体的另一侧,见兰妲闭眼靠在树干上,脑中一阵眩晕,轻声问道:“兰妲?” 兰妲没什么反应,只是垂落在大腿上的手指轻轻挑动了一下。桑卓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直接跌坐在了地上,像是被人一寸寸抽灭了力气,半天又扑到兰妲肩上,喊道:“兰妲!兰妲!” 这两声喊得太大了,连同树上的灰烬都震落了一些。桑卓抱着兰妲的身体,正要张开嘴号啕大哭,忽然感觉怀里的人动了一下,看向对方的脸,正见兰妲无可奈何地向她看来,黑色的眼底满是深深的疲惫。 “我还活着。”兰妲言简意赅地说,“但很累,需要睡觉。” 她说这话时,眼睫一直在往下坠,仿佛眼皮上被绑了秤砣。桑卓呆呆地看着她,直到一声细嫩的咿呀声从兰妲怀里传来,桑卓低头,这才发现兰妲隆起的小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红彤彤的、缩在白色布料间的黑发婴儿。 这个新生的小家伙看起来很乖巧,静静地趴在兰妲的肋骨前,让桑卓没来由地想到水獭和树袋熊。留兹见兰妲和孩子都被吵醒,没好气地瞪了桑卓一眼,收紧手指,将自己的深绿外袍往兰妲的身上掖了掖。 兰妲累极了,和桑卓说完话便再度把头靠在了留兹肩上,抱着怀里的孩子沉沉睡去了。 马车的车辙声从不远处传来,众人抬头,发现是纳塔夫人带着马车来了。桑卓见状,伸手拍了一下留兹的胳膊。留兹一直看着睡在他肩头的兰妲,被桑卓一拍才回过神来,向纳塔夫人的方向瞄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将兰妲移放在桑卓的肩上。 “回家了。”留兹轻声在兰妲耳畔说。 山林另一侧。 马尔看着山林上的异象,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如果不是缺失的手臂一直在流血,他几乎怀疑自己正身处梦中。 他躲在山脚,不住地向远处的油橄榄林眺望而去。独属于密教的污浊气息自林中向外扩散,马尔只是看了几眼便觉得浑身战栗,仿佛那东西诱发了他身体深处的恐惧。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片林子,贴着灌木蹲下来,捂着流血的伤口安慰自己:没事,他已经离开那里了,他的当务之急是找个安静的地方恢复伤口,再从某个倒霉的过路人手中抢来一张路引凭证,这样他就可以离开桑卓的封地,去往其他地方了。 81. 而今依然如寒冬(二) 马尔很快就找到了他的猎物。 那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意外路过此地的旅人,麻布衣袍外面裹了件朴素的毛织斗篷,不算贫穷,但也绝对称不上富裕。马尔盯着他,从腰间抽出匕首来。这样的人最合适成为他的目标,不是穷人,意味着这人不是非法逃奴,身上大概率有他要的路引凭证,不是富人,意味着这人也不太可能是贵族,杀了不会引起太大的波动。 马尔压着步子,缓缓向他的猎物靠近。那个人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看上去像是在摆弄地图磁石。 马尔本来打算直接利用密教能力过去的,但他此刻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改变自己的肉/体了。他的身体脆弱得要命,无法进行任何搏斗。因此,马尔只是猫着身体,借着灌木阴影一点点向着地上的人靠近。 这一路上马尔幸运极了。他没有发出任何响动,近乎轻而易举地摸到了那个人的身后。他盯着那个人的后背,缓缓举起手中匕首。就在他要贯穿那人心脏的时候,一截长刀从他的胸口刺了出来。赤红血迹顺着刀面成股流下,随着心脏跳动的频率微微震动。 “嚓!”站在马尔身后的人迅速将刀拔了出来,握着刀后退时,隐隐可见袖摆下的奴隶刺青。蹲在地上的人吓了一跳,见马尔躺在地上没了气息,惊魂未定地跑到来人的身边,问:“哥?!这什么情况?” “流匪吧。”来人将手中的刀在马尔身上抹了两下,“幸亏有伊丽儿姐给的刀防身,要不然就糟了,桑卓大人给的路引还在吗?”见来人点头,将长刀收入鞘中,“走吧,趁天黑之前离开这里。” 桑卓再见到马尔时,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挪乌将裹着马尔的草席放在地上,看向桑卓:“我找到他时,他的尸体已经冷了。” 桑卓惊疑不定地看着草席里的人,反复确认这具尸体就是马尔后,看向挪乌:“现场有留下什么吗?” 挪乌:“有脚印,但周围是树林,环境太乱追不到源头。伤口在心脏处,一刀毙命。” 桑卓点头:“可能是碰上流匪了吧,呸,坏事做尽的人渣,活该被一刀捅死。”她恨恨地说了几句,又往草席上踹了几脚,见尸体骨碌碌滚出去,招手就要找人把这东西拖出去喂狗,忽而感觉有什么人在背后看自己,转头,发现纳塔夫人正站在不远处。 纳塔夫人依旧一袭黑衣,抿着唇立在庭院柱廊中,仿佛一个被黑纱紧紧包缠的十字架。桑卓跑过去,问:“您怎么出来了,兰妲和优梨桠已经睡下了吗?” 纳塔夫人心不在焉地点头。 兰妲被接回府邸后状态就一直不大好。她受了撞击,又在林火中产下孩子,府上的医师都说,兰妲能活下来,完全依靠的是她顽强的生命力和强韧到百年难见的体质。 桑卓重赏了所有医师以及之前传授兰妲生产知识的助产士们,连带着给乳母们的银币也翻了一番。所有人感激涕零,临走时不断地祝福他们,说桑卓和兰妲是她们见过的最好的主家。桑卓摆摆手,只是说让她们多传授点照顾产妇的知识给她,这样兰妲能少受点罪。 留兹也在为兰妲的事跑前跑后。他怕兰妲留下什么后遗症,又不好跟在兰妲身边贴身照料,只能按照医师的嘱咐去库房和城中药铺寻找各类补药,每日流水般地往兰妲的卧房送。纳塔夫人更是直接搬去了和兰妲同住,几乎是没日没夜地守在她的床边,等兰妲服药睡着,才会去隔壁房间看看交由乳母照料的优梨桠。 优梨桠是兰妲给孩子起的名字。 相较于兰妲,优梨桠的状态要好上很多,能吃能睡,不哭不闹。也正因此,这个小婴儿一进入孪夏城就被大家放到了乳母的怀中,大家只是匆忙确认了她是个四肢健全健康无虞的孩子,便都去看兰妲了。直到第二天早上,乳母来回禀情况,说“小姐昨夜睡得很香,今早吃奶也有力气”,众人才意识到兰妲生下来的是名 女婴。 桑卓也去仔细看过她。优梨桠的五官基本遗传了兰妲,纳塔夫人第一次仔细看她的时候甚至露出了恍惚的神情,不论何时,只要兰妲睡下,她必然会去看襁褓中的优梨桠。是以此刻,桑卓完全不明白纳塔夫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直到她发现纳塔夫人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马尔,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什么。 “抱歉,他已经死了,夫人。”桑卓歉然道。纳塔夫人没理她,她径直走了过来,在发现马尔的确没有气息后脸色逐渐苍白。 几人就这么站在庭院里,谁也没说话。不知过了多久,纳塔夫人忽然看向桑卓,问:“你知道……阿尔芭吗?” 桑卓摇头。纳塔夫人的脸色变得更白了,她抿着唇,许久指着地上的人说:“你有什么办法知道这个人生前经历的事情吗?” 桑卓知道纳塔夫人是在说密教的事情,经过兰妲的事之后,纳塔夫人对她的态度明显和缓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在意桑卓密教徒的身份了。桑卓很想答应,但想到挪乌这个“密教厌恶者”还在身边,有些犹豫地向对方看去。 挪乌感受到她的目光,奇怪看她一眼,和她对视片刻,蓦地意识到什么,有些无语,道:“你若想做,直接做就是了。” 那表情简直就是在说:“事到如今你还有避着我的必要吗?”桑卓讪笑两声,随即想起之前在走廊上和马尔对峙的时候,对方似乎是看到了挪乌的脸,才会吐出“阿尔芭”这个名字的。 桑卓看向纳塔夫人,见对方并不在意挪乌在场,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向马尔的尸体。她撩开盖着马尔的草席,将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闭上眼,沉声道:“Mortuorummemoriareviviscat.(死忆复苏)” 骰子在她怀里自发转动起来,发出骨碌骨碌的声音。 【让我们看看,你是否能顺利获得眼前这具尸体的生前记忆——】 82. 而今依然如寒冬(三) 【本轮判定能力:灵性、咒诅】 【判定难度:50】 【目标尸体状态:顽固的污渍,不利点数+2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10点。】 【17+24+10-20=31/50】 【判定结果:失败。】 【污浊的气息从马尔的尸体中散发了出来。就在你释放出咒语的一瞬间,一种无形的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渗透了出来,如手爪般攥住了你的舌头。你悚然后退,等到那股污浊的气息消失,你再度上前,发现自己这句咒语对这具尸体已经不起作用了。】 桑卓有点尴尬,看向纳塔夫人,吞吐道:“呃,出了点意外,我没法知道这具尸体身前经历了什么。夫人,如果您想知道和您朋友有关的信息,不妨和我详细说说。等我回到王都之后,一定努力帮您打听相关消息。” 她说这话时,微微欠着身体,目光不住地看向纳塔夫人胸前的【永生的百合花】。虽说她现在没有水晶了,短时间内无法实现游戏进阶,但她还是想给纳塔夫人卖个人情讨要它。万一呢,万一这东西有用呢?桑卓希冀地看着纳塔夫人,却见对方沉下脸来,对她说:“没用的。” 桑卓还想再说什么,但是纳塔夫人已经先开了口:“我刚刚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桑卓:“什么?” 纳塔夫人苦笑一声:“你要我说的事,我已经说了。” 桑卓一怔。她几乎立刻听懂了纳塔夫人的言外之意,她说了,但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听到,所以只能是她说出的话被某个人或者某个诅咒抹去了。桑卓又看向挪乌,后者注意到他的目光,轻轻地摇摇头。 桑卓蹙起眉头,她思索着,抱着胳膊在庭院内来回踱步,直到她余光瞥见马尔的尸体,脚步一停,忽而想到什么,放下胳膊,对纳塔夫人道:“我有一计,略损小节,但是无碍大义。” 挪乌:“略?” 桑卓看到他握着镰剑后退了一步,有些无奈:“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她又转向纳塔夫人,振振有词道:“夫人您无法把想说的东西说出口,一定是受到了密教的影响。而马尔的尸体可以抵挡密教的影响,如果我把他的血脉气息抽出来编织在我们周围,或许可以短暂地阻挡密教给您带来的影响。” 沉默。 恒久的沉默。 庭院内鸦雀无声。纳塔夫人呆呆地看着她。挪乌憋了半晌,吐出一句:“很符合。” “?” “很符合你的形象。” “……” 桑卓一拍手掌:“痛快点,就说办不办吧。要是办我就试试,如果不办我就把他拖下去喂狗。”她将目光挪向纳塔,等待她最终的抉择。纳塔夫人咬着嘴唇,目光在马尔的尸体和桑卓之间来回跳动,最后看向桑卓:“你想要什么?” “简单。”桑卓不打算跟纳塔夫人绕弯子,直截了当道,“我需要您胸口的【永生的百合花】。”见纳塔夫人瞳孔骤然缩小,又连忙道,“我知道这东西对您的重要性,但也正因如此,我才需要提前和您说明白。当然,您是兰妲的母亲,不论您是否愿意把这朵花给我,我都愿意尽力为您一试。” 经过马尔这一闹腾,桑卓已经能大概地猜到那朵花的作用了。纳塔夫人那位名为阿尔芭的朋友或许受到了某种诅咒,导致她的存在被人抹去了,连同那些曾经和阿尔芭有过接触的人也忘了她。但厄薇留下的百合花,帮纳塔夫人抵消了这种影响,所以纳塔夫人才会在厌恶密教的同时,将这个密教之物寸步不离地带在她的身上。 纳塔夫人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她的手紧紧按在胸口的花茎上,骨节紧绷几乎泛出青色。紧抿的嘴皮粘在一起,再张开时,发出一道细小的“噼”声。 “你先按照你刚刚说的方法做。”纳塔夫人生硬地说。桑卓点点头,忽然想起挪乌还在身边,试探性地看向他。不料挪乌并没有离开的想法,他只是瞥了桑卓一眼,继续如立柱般地站在原地。 无法,桑卓只能顶着这两位密教厌恶者的目光走向马尔的尸体。 “Tu,audimandatum.(卿,听令)”桑卓轻声说。 【你再次对面前的尸体发动了密教咒语,让我们来看看,这次你能否达成所愿——】 【判定难度:50】 【目标尸体状态:被冲淡的污渍,不利点数+10】 【我方状态:初具威力的咒语,有利点数+1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10点。】 【17+24+15+10-10=56/50】 【判定结果:成功。】 【你成功召唤了残存于马尔身体的污渍。】 【那些东西紧紧依附在马尔的血管上,如果你想要把它们抽取出来,必须把马尔全身的血管抽出来才行,没错,是全身!你给安之发去了消息,让她帮忙把庭院附近的人安排去其他地方。在收到对方“已完成”的消息后,你松了一口气,继续去做手头上的事。】 【攫取、剥离、抽出。你有条不紊地控制着那些污秽之物,细长血线跳动在空气中,如红绳般缠绕在你、挪乌以及纳塔夫人的周身。】 【仪式完成,你看向纳塔夫人,示意她可以尝试说些什么。纳塔夫人低下头,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纠缠的血线上。一些晶莹的碎光落在上面,像是稀碎的雪。她将手按在胸前的百合花上,许久颤抖着声音开口。】 “阿尔芭是我年少时最好的朋友。” 她说完,便向桑卓和挪乌盯来,仿佛一只紧张得过了头的猫。桑卓迎着她的目光,点头:“我听到了。” 纳塔夫人浑身一震,扭头看向挪乌。挪乌亦对她颔首。 纳塔夫人定在原地,她呆呆地看着环绕着自己的血线,恍然若大梦初醒。她颤抖了起来,先是嘴唇,而后是指尖,如同一株瑟然的接骨木。她低下了头,用手掌用力捂在下半张脸上,仿佛要将那些好不容易说出口的单词从嘴边撕下来抓在手里。 “阿尔芭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是我的朋友,后来没人记得她了,只有我记得!” “所有人都忘记我的朋友了,没人知道阿尔芭了,她变成了一串字母,一个符号,而非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纳塔夫人越说声音越大,她的脊梁弯了又直,直了又弯,浑浊的空气随着她的话语源源不断地向外吐出。好像她在这一刻她又活了过来。 【在纳塔夫人断断续续的描述中,你了解到了一些事情。】 【阿尔芭和纳塔相识于襁褓。她们都是贵族出身,打小便习惯玩在一起。纳塔性子沉,不是在角落默默看书,就是蹲在花园里研究花瓣的形状。阿尔芭和她完全相反,有人时,她便拉着人使劲和她说话,无人时,她便到外面逗鸟掏蚂蚁窝,一刻也不肯闲下来。】 【当然,最出格的当数阿尔芭在她十四岁那年做的事。她将一件嵌着猫眼石和水晶的丝绸披在肩上,随后从瀑布边上跳了下去,只因她在一本冒险中看到了这样的描述——主人公从湍急的瀑布上跳了下去,流水和他一同向下砸落,主人公在落水前看向周围的水珠,感觉那些东西不是和他一起砸下去的,而是如精灵般环绕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缓缓降临到水上的。】 【“书里说的都是假的!”阿尔芭甩着雪白的长发,对闻讯赶来脸色铁青的父母开口,“瀑布周围的水雾太多了,我根本睁不开眼睛!”】 【这件事让纳塔整整三个月都没见到过阿尔芭,第四个月时,阿尔芭出现在了纳塔面前,当然,不是因为解禁,而是——】 【“从窗户上跳下来真难啊。”阿尔芭坐在纳塔的窗口上,揉着脚腕龇牙咧嘴,“我的脚都崴了,痛死我了!纳塔,你快去给我找点草药来,你再不帮我,我就要成小瘸子啦!”】 【颐指气使的语气,听得纳塔目瞪口呆。她默默然找来了阿尔芭需要的草药,推开房间时,发现阿尔芭还坐在窗口,顿了下,问:“你不下来吗?”】 【“不下。”阿尔芭晃着腿说,“纳塔,你的窗子真是太棒了,坐在这里不但能吹风,还能看月亮!你试过坐在这里吗?”】 【纳塔摇头,将草药递给阿尔芭。阿尔芭甜笑着道了声谢,一边哼着歌一边往脚踝上涂药。纳塔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许久说:“你总是这么出格。”】 【阿尔芭头也不抬:“这也算出格嘛。”片刻又靠在墙上,笑嘻嘻地对纳塔说,“你放心,我父母不知道我来找你了。而且我是骑马来的,一会儿咻咻咻地就骑回去了,保管能在日出前回到我的房间。”】 【纳塔叹气:“那你为什么要过来呢?白白折腾一圈,要是被你父母发现了,他们大概这辈子也不会让你离开府邸了。”】 【阿尔芭眨眼:“可是我已经三个月没和你说话了,我想和你说话啊。”见纳塔睁大眼睛看过来,又踢着脚尖说,“就算被我的父母发现了,我也可以翻窗出来找你啊,天底下就没有能关住我的门窗!”】 类似的事迹纳塔陆陆续续说了很多,说到最后的时候,纳塔的声音里甚至浮现了几分哑意。桑卓不忍打断她,等到纳塔实在说不下去了,才问:“后来呢?后来还发生了什么?” 纳塔苦笑:“还能发生什么,我嫁人了,嫁给了本地的一名贵族。阿尔芭没留在这儿,她嫁到王都去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嫁人了不是进监狱了,我有手有马,能写信也能去王都。这并不是故事的转折。” 桑卓:“那您提这个是要……” “阿尔芭长得很美。”纳塔忽然幽声道,“她是整个城邦,甚至是整个萨金王朝最美的女人,有吟游诗人这样评价:她的美貌值得两个王朝为之开战。她不但美,而且美得很特别。她惯穿黑衣,发如冰雪,肤胜白瓷。但这些都不是她身上最特别的东西,她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时至今日,我只见过两个人有这样的眼睛,包括她在内。” 纳塔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转向缄默的挪乌。后者注意到她的目光,惯搭在剑柄上的手指下意识向内收紧。纳塔没看挪乌的手,她的目光圈在挪乌的眼睛上,许久,一词一顿地开口。 “阿尔芭有一双白眼睛,不影响视物,而且虹膜和眼白没有混在一起,就像是清水碗底的两丸珍珠。哪怕是全天下最蠢、记忆力最差的傻子来了,也会在见过那双眼睛后瞬间记住她的名字。” 桑卓看向挪乌。他面上虽然没有太多的表情波动,但握着镰剑的手指已经微微泛出了青白色,连同呼吸声都有些紊乱。桑卓看出挪乌心中所想,替他问道:“那,阿尔芭是嫁给了王都的哪位大人呢?” 桑卓一问出这个问题就觉得不妥,如果这个人是他们所能接触的,纳塔早就去王都亲自打听了。果然下一刻,桑卓便听纳塔惨笑一声:“大人,这词用得可真好。那人确实是一位大人,不但我见了他要屈膝跪拜,就连我们的君主,萨金王朝最高的太阳,见了他也不得不把头低下来三寸。” 桑卓一怔,随即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震悚道:“难道,难道是——!!!” “是的,你没猜错。”纳塔声音冷冷,“阿尔芭嫁的,是萨金王朝上一任君主,当今君主的亲生父亲!” 83. 而今依然如寒冬(四) 桑卓怔愣地看着纳塔,回过神来后打了个寒战,看向另一侧站着的挪乌。挪乌倒是比她镇定,只微微睁大了眼,很快便恢复了如常神色。纳塔盯着挪乌的表情,半晌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挪乌不语。纳塔又问:“阿尔芭无疑是你的亲生母亲,你听到她的事迹,竟然不想说什么吗?” 挪乌冷道:“我母亲是平民,父亲也是。” 纳塔:“你觉得阿尔芭不是你的母亲?”见挪乌寒着眼看她,又道,“我直说了吧,你和阿尔芭的脸几乎一模一样,我敢和满天诸神打赌,你一定是阿尔芭的孩子。你们只有鼻子不同,阿尔芭的鼻肉圆润,鼻尖微翘,山根两侧连着眉头,像只秀美的细颈圆瓶,一捧自然倾落的牛奶。你的鼻子太大太直了,没阿尔芭好看,一看就是从你父亲那遗传的。” 挪乌不吭声,并不接纳塔夫人的话。桑卓顺着话头往挪乌鼻子上飞了几眼,其实她觉得挪乌鼻子挺好看的,匀净挺顺,完美如同古典雕塑,回头见纳塔脸色铁青,连忙抽出神来,打圆场道:“我们还是先说阿尔芭女士吧,您知道她在王都的经历吗?” 纳塔:“左不过是琐碎的宫廷生活,我们像以前一样通信、给彼此寄送礼物,然后忽然有一天,她消失了,连我给她寄去的信件也石沉大海。她送我的东西全部莫名其妙地自燃,小到落叶书签,大到石膏雕塑,只要是和她相关的东西,全部都在那一晚消失了,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纳塔说这话时,眼睛一直恶狠狠地瞪着挪乌。桑卓毫不怀疑,如果不是那些纤细的血线此刻正环绕着她,她一定会冲上去揪住挪乌。挪乌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了才说:“我记得我的母亲。” 纳塔表情微凝。挪乌又说:“她离开的时候我尚还年幼。她的事我知之甚少,但我还记得她对我的嘱托。” 纳塔抿住嘴唇。桑卓观察着两人神色,接过话茬道:“是什么?” “她说,她恨贵族,恨密教。”挪乌说,“她说,她被这两个东西拽入了地狱,我的父亲也是。” 这话听上去确实和纳塔口中的阿尔芭有些不搭。特别是挪乌的父亲,如果挪乌的父亲曾经是萨金王朝至高的王,挪乌的母亲怎么会留下这样一句话呢?纳塔脸上短暂地出现了一丝动摇,但在看到挪乌的脸时又恢复了那种倔强到近乎死板的表情。 桑卓眼看两人就要在这件事上纠缠不休,连忙出来打岔:“这样,我们先把和阿尔芭女士的事情说完,兴许把这件事捋清楚之后,您二位都能获得一些新的想法。” 两人一起沉默下来。桑卓又连忙问纳塔:“对了夫人,您胸口的百合花到底是怎么来的?您知道它为什么能替您保留和阿尔芭有关的记忆吗?” 纳塔这才想起来胸前一直佩戴的东西。她低下头,在看到柔软的白色花瓣时目光往下落了几分,看向桑卓,面上蓦地浮现出几分复杂,缓声道:“这是我一个朋友送给我的。” 桑卓的心提了起来。纳塔夫人将百合花摘在手里,看着花朵中央的淡色花芯说:“她自王都而来,黑发白衣,面容冷淡,裙摆所过之处,百合绽如群星。她是个密教徒,我讨厌她。但她是唯一记得阿尔芭的人。 “那时的我已经把阿尔芭忘了。我终日游荡在书本和走廊间,每每走到那些曾经放置着阿尔芭给我礼物的地方就会停下来,一站就是半天。我的丈夫那时还没过世,他担心我中了邪魔,于是将那个人请来了家里。 “我在听到那个人的名号后一瞬陷入了暴怒。我砸碎了我视线中的所有东西,怒不可遏地让所有人滚。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那时的我只要一听到‘密教’这两个字就会这样。于是她举起手中缠着银链的长木杖,在我的脑袋上轻轻碰了一下。我动不了了,她盯着我,半晌说,‘我记得你,你是阿尔芭的朋友’。 “我问她阿尔芭是谁。她沉默了下来,黑色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大约有一杯茶的工夫后,她蹲在了地上,将手放在了我的地毯上,再站起时,一朵百合花凭空出现在了她的掌中。 “她无视我眼中的反抗,将百合花别在了我的胸口。在那一霎,所有和阿尔芭的记忆都回来了。没有任何文字或者词语能形容我当时的感觉。她解除了我的禁锢,我跌坐在地上,再回过神来时,我的裙摆和地毯已经被眼泪洇湿了。 “我追问她和阿尔芭有关的消息。她只是抱歉地看着我,说她仅与阿尔芭有数面之缘。君主从不和别人谈起他的王后,她上次见到阿尔芭还是一年前的庆典上。阿尔芭披着丝绸生丝从宫廷中走出,宝石串珠碰撞在她身上,现场至少有四个贵族被她的美貌惊晕了过去,余下人则为她欢呼,说她是诸神赐给萨金王朝的珍宝。而君主对此一笑而过。 “她答应我会帮我调查这件事,随后离开了封地。我站在塔楼里等待她的归来,却只听到了她的死讯,君主烧死了她。我的心脏在那一刻灰飞烟灭了。” 桑卓屏住呼吸。她握住自己微微发抖的手腕,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稀松平常:“她是谁?” “她是厄薇,萨金王朝的密教开拓者,上个时代最耀眼的星。”纳塔平稳地说,手指牢牢地捏着百合花深翠的花茎。 桑卓还想追问,可话还没说出口,她的目光便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了过去。环缠在他们周围的血线正在不断黯淡、衰减,弹软的血管迅速变得干脆,如褐色的干枯藤蔓般一点点向下落陷。连带着纳塔刚刚说过的话也变得模糊不清。 桑卓倒是不急,她想知道的那些事即使没了马尔的血管也能问。可纳塔却变了脸色,她盯着那些失效的血线,再看向桑 卓的表情时意识到什么,神情一瞬由严肃变至惨白。她向后退了数步,捏着那朵庇佑着她宝贵回忆的百合花,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 就在那些枯萎的血线马上要碰到地面、即将碎成一地齑粉时,纳塔忽而猛地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桑卓问:“你是一个密教徒,而且是个不日就要返回王都的密教徒,是吗?” 她这话冷峻而决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桑卓被吓了一跳,小心答了声是,还没来得及问对方想做什么,就见纳塔抬起手,将那朵白软的百合花狠狠掷向了桑卓。 “帮我记下和阿尔芭有关的一切!”纳塔朝桑卓喊,“我把花给你,但你要帮我去往王都,去那座宫殿里追寻她留下的一切,解开她身上那些污秽的诅咒,让所有人重新想起她的存在!” 桑卓:“我……” “你什么你!不许拒绝!”纳塔抹了把脸,恶狠狠地对桑卓道,“你一定要做到,如果你胆敢食言或者忘记这一切,我的执念一定会将你拖入地狱!” 就在纳塔喊完这一句的刹那,马尔的血管落在了地上。细微的碎裂声从地板上响起,曾经鲜活的血管彻底化作了一地碎屑,落叶般地撒到石板的缝隙中。桑卓慌忙将百合花戴在胸前,确认那些回忆完好无损后松了一口气,看向纳塔,只见她目光发直地站在原地,挺直的腰背微微弯曲,像是有人抽走了她的一节脊骨。 “纳塔夫人?”桑卓试探着问。 纳塔夫人听到桑卓的声音,终于回过神来。她抬起眼睛向她看来,又变成了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眉弓下沉,长睫遮眼。嘴唇紧紧绷成一条薄线,仿佛碰到了什么令她不快的东西。 “你在这里搞什么?”纳塔夫人皱着眉问桑卓,眼神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兰妲才刚生产完,你就非得在这个关口摆弄这些不洁的东西吗?” 桑卓心口一滞,见纳塔夫人转身离去,叫住她,指着自己胸口的百合花说:“夫人,您的花!” 纳塔夫人停下脚步。桑卓见她看向那朵百合花,不知为何心跳忽然快了两拍。她希冀地看着纳塔夫人,希望她能说些什么。但纳塔夫人只是奇怪地看她一眼,问:“我不是给你了吗?” 桑卓哑然。 纳塔夫人眉头收紧:“真是奇怪,不是你向我讨要它的吗?怎么,现在又不要了?” 桑卓打了个哈哈:“不是,我就是看这花挺少见的。您如果舍不得的话,不如将它——” “你如果不要,就找个青铜火盆把它丢掉。”纳塔夫人冷冷道,“肮脏的密教之物,也不知道我之前为什么要一直戴着它,八成是那个密教徒对我施加了什么污秽的东西吧!” 她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看桑卓一眼,深色袖摆被风吹扬在她的身后,像是十字架上飘起的黑纱。 84. 而今依然如寒冬(五) 纳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柱廊之后。桑卓没有再开口挽留她,她看着满地狼藉,许久没有出声。直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桑卓回头,对上挪乌白润的眼睛。 “你还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吗?”桑卓试探性地问。 挪乌回以困惑的眼神,桑卓看出答案,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再看向手中的百合花时,倏尔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之所以向纳塔夫人讨要这朵花,是因为她需要消化它,进而完成自己的进阶任务。 被消化的花还能替她保留记忆吗? 心跳骤然加快。桑卓思来想去,决定对【永生的百合花】发动调查。 【你想要在消化百合花的同时保留百合花对你的庇护?啊,这可真是一个疯狂的想法,一个近乎可以称之为暴食的想法!】 【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得偿所愿——】 【本轮判定能力:灵性、疯癫、咒诅、幸运】 【判定难度:7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9点。】 【17+1+24+13+18=73/70】 【判定结果:成功。】 【世界万物本为一体。】 【我们和天上的飞鸟、地上的虫豸、锅里的菜茎有什么区别呢?我即世界,世界即我。我没有在进食,我只是把原本属于我的东西纳入我的胃囊,再用酸液将它们送回我的身体。我在用一种更直接、更深刻的方式,让这个世界重新回到它的来处。】 【你可以消化“永生的百合花”了。消化成功之后,百合花的特性会恒久地留存于你的体内。】 【你吃下了百合花。】 【柔润的气息顺着你的身体涤荡开来,你感觉你的身体发生了某些奇特的变化。】 【为了验证这种变化,你伸手扣住了挪乌的五指。你感觉到对方身体骤然僵住,但你来不及解释那么多了,你只是收着手指,不让对方抽离出去。挪乌很快停止了挣动,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砗磲般的眼睛向你看来,目光中浮出几分讶然。】 【你意识到,你成功了。】 【你获得了“永生的百合花”的特性,从此,任何与你发生肢体接触的人,都可以在接触期间恢复和“阿尔芭”有关的记忆。】 桑卓长松了一口气,顺势放开了挪乌的手。挪乌看着尚存余温的指节,亦缓缓把手放下。桑卓瞧着他,以为挪乌在失去那段记忆后斥责自己,再不济也要恼怒地瞪自己几眼。但挪乌只是有些怔然地站在那,片刻抬起手,指腹按在那条淡色的横疤上。 桑卓不知道挪乌在干什么,探着头向他看去,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他忽然握住了自己的手。修长手指穿过她的五指指缝,牢牢地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桑卓被挪乌皮肤上的冷意冰了个激灵,磕绊道:“你……” 挪乌却只握着她的手,片刻闷声开口:“你觉得阿尔芭是我的母亲吗?” 桑卓:“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挪乌:“纳塔夫人说,我和阿尔芭的脸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雪捂在枯干的雪地上。桑卓没有立刻作答。她垂下眼睛思索了半晌,看向挪乌,认真道:“这件事情谜团太多,我不好现在定论。”见对方眼睫垂落,又说,“不过我会努力寻找真相的,终有一天,我会准确地回答你的问题,请相信我。” 她说着,咧着嘴对挪乌笑开。浓长红发吹拂在空中,像片上下波跳的红海。挪乌别过眼去,再回头时对上桑卓的目光,却见那双宝石般的蓝眼睛无辜眨动两下,很快又对着自己笑了起来。 “好。”挪乌最后说。 挪乌没有在孪夏城停留太长时间。第二天,他便骑马离开了这里,临走时对送他的桑卓说了句“王都再会”。桑卓目送挪乌的身影消失在山林之后,再回到孪夏城主堡时,便开始着手调查马尔的事。 马尔的事太蹊跷了。桑卓一边整理文书资料一边想。 她和留兹派去守望堡调查的人传来了消息,说是没有在马尔家里发现人为纵火的痕迹,本地和马尔有过摩擦或者利益冲突的人也都暗中查过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毫无疑问,这件事和密教有关。 而且这个纵火的密教徒非常、非常、非常厉害,厉害到就连那些被桑卓以安魂之名请去的昶教侍从也没有察觉什么不对。 至于温屿良说的,马尔将蛮族送入王都的事。桑卓倒是查到了一点眉目。 她重新提拔上去的贵族在关口拦截了一批非法运输的奴隶。那些“奴隶”被发现的时候,浑身上下都裹满了泥巴。运送他们的人说这是一批哑巴,试图用行贿的方式通过关口,结果被那名贵族的手下当场扣下。 “我们领主给的金币可比你给的多多了。”那名手下当时说。 那人起先以为这是一桩普通的走私奴隶的案件,直到他按照桑卓新发布的地方法令将那些奴隶冲洗干净,看到了他们身上的蛮族纹身。 雪亮的匕首从这些“奴隶”的手间伸出,一番缠斗之后,被围上的卫兵打翻在地。“奴隶”和运送他们的人被扣在原地。卫兵们想要将这些人收押,却见他们忽然咬紧了后槽牙,细微的碎裂声从他们的口腔传来。一行人口吐黑血倒在地上,唯留卫兵们面面相觑。 他们身上没有搜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当地的贵族顺着他们来的路线倒查回去,也翻查出新的东西。不过桑卓还是重赏了所有协助追查的人,表示拔除受贿官员也是功劳一件。 桑卓着贵族们亲笔撰写的致谢信。她看着那些欢快的单词,却没能从字母间咀嚼出快乐的感觉。她满心都是这些事件的蹊跷之处,想要打破砂锅查到底,但骤然断开的线索链如同一条崩断的珍珠项链,连带着那些本应连贯的事件都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砸得桑卓头晕脑涨。 既然没法追溯他们的源头,那就只能去他们的目的地探查了。桑卓想着,侧身坐到桌子上,目光透过玻璃窗看向王都的方向。马尔肯定向王都输送了不少蛮族,可这么多人在王都吃什么、喝什么,他们怎么获得居住的屋舍,又该怎么顶着蛮族口音在王都赚取食物,怎么伪装成普通居民混迹在平民之间? 毫无疑问,有人在王都接纳了这些蛮族。 而且是个来历不小的人。 就在桑卓头疼欲裂时,一道敲门声响起。桑卓以为是留兹,喊了声“别敲了直接进”。门扇打开,一个卫兵模样的人站在门口。桑卓看出来人是温屿良的亲兵,扫了一眼她头顶的名片,正了正形,微笑道:“您好?” “您好。”瓦莱捏着手掌说。她看起来有些紧张,走向桑卓的时候甚至闪了个踉跄,站定后对桑卓道,“温……柯内娅殿下或许和您提过我,我是瓦莱 。” 桑卓点头。瓦莱看着她的表情,有些疑惑:“您看起来并不惊讶?” 惊讶什么啊。桑卓腹诽,目光向瓦莱头顶的【玩家:霸道财神爱上我】瞥了一眼。 其实刚到孪夏城的时候,桑卓就发现瓦莱了。桑卓甚至能大致猜出她的行动路线,这位姑娘在来的路上藏在了温屿良的马车里,假装自己是一团麻布或者一个酒桶,等到了孪夏城才从车里跳了出来,混进温屿良的队伍里当了个临时亲兵。 桑卓没有戳破这一点,她对瓦莱粲然一笑,轻飘飘地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兰妲的武器是你给的吧。自从看到那件武器时我便知道,你迟早会亲自来叩响我的书房。” 瓦莱听到“武器”二字,脸色微变,虽然她嘴上说“能帮助您的夫人是我的荣幸”,但她并没有就着这个话题深入下去。桑卓也不想深入,于是她道:“你今天来找我,是下定决心留在孪夏城了吗?” 瓦莱:“是。柯内娅殿下让我自己来和您谈,领主,请您收留我。” 桑卓道了声“当然”,抽出一张莎草纸在上面快速书写,写完后吹着墨迹将它递给瓦莱:“你拿着它去找一个叫留兹的人,他会为你安排新的身份,其他事情他也会帮你打点。”见瓦莱愣在原地,问,“还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吗?” “不。”瓦莱捏着手中的纸,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道,“我就是觉得这事太顺了,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顺利的事。” 桑卓:“你救了兰妲,便是我们孪夏城的座上宾。在孪夏城,不应有任何东西让你感到不顺。至于你手上的东西……我不过略尽薄力罢了,日后你若有需要,直接向我开口就是。”桑卓说着,就要重新回到书桌后,却被瓦莱叫住:“等等!” 桑卓回头。瓦莱看着她,犹豫了一会儿,小心道:“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请说。” “您和柯内娅殿下是什么关系?” “朋友。” “朋友。”瓦莱咀嚼着这个单词,眼神黯了黯。她没把心中的话说出来,思前想后一阵儿,又向桑卓问道:“我听说,您之前和柯内娅殿下在查密教水晶的事?” 桑卓颔首:“是的。”见瓦莱神色犹豫,问道,“你是有什么相关的事情想要告诉我吗?” 瓦莱用力点头,一股脑地说了一长串信息出来。桑卓听着,很快发现她说的都是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但她没打断,等瓦莱说完了,笑道:“感谢你的慷慨,我会留意这些事情的。” 瓦莱看着桑卓神情,隐隐猜到自己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一时有些失落,正要转身离开时,又忽然想到什么,重新回到桑卓桌前,问:“对了,关于那些密教水晶,我还有个东西要给您。”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团麻布包裹,伸手推到桑卓面前:“这是我在水晶矿洞收集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个东西怪奇特的,所以趁人不注意撬了一点在身上。事到如今,我也不适合将这个东西留在身上了,所以我想把它交给您。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柯内娅殿下,求您了!” 瓦莱将最后一层麻布揭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来。桑卓原本坐在椅子上,只看了那东西一眼就站了起来,蓝宝石般的眼睛一瞬瞪得极大,连同心跳也变得剧烈起来。 【您已获得:生生不息的紫晶】 85. 而今依然如寒冬(六) 瓦莱敲开温屿良的房门,走进去,发现对方正站在窗前等她。瓦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但还是抱着铁头盔跑到她身边,笑:“都弄好了,她同意我留在这里了。” “好。”温屿良点头,对着瓦莱肃然道,“以后留在这里,就当没有王都那回事。你只是孪夏城一个普通的贵族。” 瓦莱嗯了一声。温屿良注意到瓦莱在听到“王都”两字时蓦然冷淡的表情,轻轻看了她一会儿,转身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币放在瓦莱手里,伸手在她的肩膀按了一下。 瓦莱没想到温屿良会给自己这些,错愕过后,脸上流下两行泪水,哽咽问道:“你还要回王都去吗?” 温屿良颔首,没有任何犹豫。瓦莱的泪水滴在地上,将一小片地毯洇湿成圆润深色。温屿良放缓声音道:“多保重,有事就给我发消息。” 瓦莱胡乱点头。她握住温屿良的手,许久没有放开。温屿良不自在地看着两人手掌交握的地方,没把手抽出来,半晌问:“你刚才去找桑卓的时候,她有没有向你问我的事?” 瓦莱摇头。她抽出手来,抹去脸上的泪痕,道:“放心,我没有提太多和您有关的事。”待情绪稍稍平复,又说,“阿良,我觉得桑卓这个人挺好的。要不就把我们知道的东西告诉她吧,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不会对我们不利的。” 温屿良没答是也没答否,只是用那双红艳的眼睛看了她一眼。这个动作往往意味着“不”,瓦莱没再多劝,她又和温屿良聊了些别的事情,和温屿良拥抱之后,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 另一侧,桑卓的书房内。 书房的门早已被桑卓锁上。她坐在桌子上,翻来覆去地看手中【生生不息的紫晶】,颇有种刮奖刮出五百万的感觉。 桑卓没急着启动游戏进阶,她打开系统,希望能再深入了解一下进阶相关。但屏幕上只有游戏进阶的提示信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桑卓权衡片刻,最终选择开启进阶仪式。 【触发游戏/幼虫进阶仪式!】 【进入仪式条件1:拥有对食欲的感悟(已拥有)】 【进入仪式条件2:让暴食幼虫处于饱腹状态(进度:5/5)】 【进入仪式条件3:自身咒诅大于20(22/20)】 【进入仪式条件4:消化生生不息的紫晶(已消化)】 【进入仪式条件5:消化永生的百合花*1(已消化)】 【完成所有前置条件,正式进入进阶仪式。】 【你认为什么是暴食呢?是毫无节制地摄入远超身体负担的食物?还是过量地咀嚼吞咽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的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再次来到了密教的大门前,虔心叩询问题的答案。】 【密教眷属的身份让你避开了密神们的盘问。他们注视着你,目送着你,直至你走到那位青睐你的密神身前。】 【那位密神并没有说话。祂只是注视着你,恰如群星俯瞰大地。前所未有的宁静包裹住了你,你感觉你变成了一汪黑湖。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停的旋转、下坠,在触至湖底的那一刻,在你的身体里爆发开来。】 【一种极致的空寂和由此引发的躁动包裹了你。你跪伏在地,前所未有的饥饿感如一头发怒的公牛般在你体内横冲直撞。暴食幼虫闻讯而来,它温柔地缠绕住你,依次吃掉了你的逻辑、理性以及思维,确保你体内只剩下丰腴的情感。】 【让我们看看,你是否能从中领悟到进阶的钥匙——】 【本轮判定能力:灵性、疯癫、咒诅、幸运】 【判定难度:100】 【人物状态:曾临密教之地,有利点数+20】 【人物状态:持有2个Ⅲ级咒语,有利点数+1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19点。】 【17+1+24+13+19+20+10=104/100】 【判定结果:成功。】 【你在广袤无垠的情绪中领会到了一些东西。】 【每个暴食者,都披着一层名为“渴望”的外衣。你想。】 【是什么让我们追寻食物,是什么让我们将食物纳入胃囊,又是什么让我们源源不断地重复这些动作?当然是渴望啊,穷者渴望生存,摄以粗茶淡饭,富者渴望优渥,摄以山珍海味,修者渴望领悟,摄以书卷文字。】 【我们摄取某物,正如我们渴望某物。】 【游戏进阶成功!】 【获得特性:猎食者】 【你是敏锐的猎手,你将如蜘蛛般悬吊在半空,把你的猎物卷进网中,拆吃入腹。从此刻起,当你处在“追缠猎物”的阶段时,你将比其他人更容易锁定你的目标。你将比其他人更容易感知到错漏、危险以及那些潜藏在暗流下的秘密。】 【本特性和“痛楚屏蔽”冲突。是否选择翻转“痛楚屏蔽”特性以适应新特性?】 【你选择“是”。】 【痛楚屏蔽技能更改为:纤细的感知】 【你能感知到一切细微变化,哪怕是一道加快的呼吸,一束移动的目光。但对应的,你对痛苦的感知也将被无限放大。常人的针刺之痛于你而言无异于尖刀剖心。】 【游戏进阶完成。】 【所有密教属性+10】 【疯癫值达到11,基础判定难度+10】 【暴食幼虫感受到了你的变化,它汲取着密神的目光,和你一起完成了进阶。】 【暴食幼虫进阶为:暴食蜘蛛。】 【世界熄灭,你重新回到了你的游戏场中。】 天旋地转。桑卓跌坐在天鹅绒椅上。 比思绪更先袭来的是刺骨的疼痛。桑卓捂着撞到椅背的手肘,如果不是她的关节还能自由活动,她几乎以为自己的手肘被撞断了,缓了许久也不见疼痛消解。 但与之对应的,桑卓对周围的感知变强了。这感觉很奇怪,她感觉周围的东西一下子变得繁复了,空气中的灰尘、墨水气味颗粒的变化,就连阳光在皮肤上缓慢挪移产生的细小震颤,都能被她准确地捕捉到。 桑卓一边捂着手臂嘶嘶抽 着冷气,一边感受着这新奇的东西。忽而,她发现门外有脚步声在向这里靠近,轻快,步履匆匆,步伐之间带着一种粗砺感。桑卓感觉这个人大概是伊丽儿,下一刻便听敲门声响起,伊丽儿的声音从外传来:“老爷,您的客人找您。” 欢快的语调,带着一点新奇,以及看到某种奇特事物产生的兴奋。桑卓应了声,推门和伊丽儿走出去,路过窗边时,她嗅到庭院里传来一股马兽的油脂味,里头夹带着温厚的谷物气息。桑卓走到庭院,温屿良站在那里等着她,一匹枣红色的高大战马安静立在她身侧。黑色的鬓毛马尾随风波跳,熠熠生辉如纯色丝绸。 一枚轻巧的果木铃挂在它高昂饱满的脖子前,不时发出泉水般的叮咚声。 桑卓几乎看得呆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看向温屿良。后者对上她的目光,伸手轻轻在马身上拍了一下。马儿踩着清脆的蹄声向她走来,在来到桑卓身边时温驯地低下头。桑卓试探着抚摸它,手下触感并不比绫罗绸缎差。 “送你的。”温屿良说。 “这……这太贵重了!”桑卓抚摸着马尔的皮毛,眼中难掩惊艳,即使是像她这样不懂马的人,也能一眼看出它的宝贵之处。温屿良道:“你喜欢,留着就是了。”见桑卓还想推辞,又说,“这种马我有很多,再收集下去我就能开赛马场了。” 桑卓被她逗笑了,围着红马一连看了好几圈,越看越喜欢,索性不再推辞,让伊丽儿把马牵去马厩照顾了,看向温屿良,问:“怎么突然想起给我送马?” 温屿良淡淡:“想起来就送了。” 桑卓:“嚯,这么随意的?” 温屿良:“你觉得我这么做很奇怪?”桑卓没立刻否认,于是温屿良便在这个间隙说:“我给我自己的妹妹送东西,有什么好奇怪的。” 北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桑卓看着那双鸽血般的眼睛,问:“你怎么确定这件事的?”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就知道了。”温屿良说,“那天在医院碰到你的时候,我拿走了你的一根头发。” 桑卓不语。温屿良又说:“我本来是要去找你的,但晚了一步。再见到你时,你已经在这里了。” 桑卓虽然对此事早有猜测,但此刻忽然见温屿良把这件事掀翻开来,心头不禁浮出几分微妙。两人静静地站在原地,都在等对方的反应。最后还是桑卓开口打破了尴尬:“那,关于我们的母亲……” “我一无所知。”温屿良说,“两个世界都是。” 桑卓垂下眼睛,心头那点雀跃莫名下沉了一些,再看向温屿良时,决定让话题回到原处:“其实这件事我也有预感哈哈哈,只是一直没找你确认。话说回来,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我表现得太像个穿越者了吗?” 温屿良抿紧了嘴,她似乎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太妥当,但见那双蓝眼睛一直瞧着自己,便说:“直觉。” “直觉?” “对,我在斗兽场上第一眼看到你时,便觉得我们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温屿良说,“你之于我,正如我之于你。” 86. 天空的疫病(一) 夏季就要结束了,可王都却一日日地热了起来。觐见君主的贵族们坐着马车行过街道时,甚至可以在地面上看到波动的白色日光,连带着街边一向葱郁的草地和悬铃木也蔫蔫地卷垂下来。耀眼的太阳几乎占据了半个天空,贵族们眯着眼站在万王殿前,暗自祈祷能有什么东西飘过来暂时遮住它,但是没有。 好在通传声很快响起了,奴隶们将巨大的包铜殿门拉开。贵族们步入殿中,厚重的墙壁和流动的冷水将热气隔绝在外,所有人吐出一口燥气,在丝绸的摩擦声中向上方高大黄金王座看去。各色宝石镶嵌在上面,在日光下闪烁着细长的火彩,仿若数柄炸开的宝剑。众贵族不敢逼视,俯身跪拜。 “众爱卿请起。”君王愉悦的声音从上方响起,仿佛能叫人看到他上扬的嘴角。贵族们不明所以,战战兢兢地汇报完一应事务后,听到君主发问:“祭司何在?” 一个身披白袍的女人从前方走出。君主问:“近日可有异动?” “一切顺遂,吾王,诸神庇佑您的王国和伟业。”祭司淡漠地答,“另,我等拟于后日为宫中的太阳图腾及诸神像行祝圣之礼,伏乞圣裁。” 祭司一边说着,一边向万王殿的正上方伸出手。一个硕大的、向上隆起的鎏金太阳浮雕正悬在那里。天顶壁画环绕周围,各路神祇翻飞在斑斓流霞和洁白立柱之间,浓烈色彩如虹倾落,恍然间似有金光流转,壮丽繁复,更胜天国。仿佛下一刻就要有神从上面跳下来,抓住某人的手飞上云端。 君主看都不看那些壁画一眼,只道:“准。” 祭司后退。君主又道:“财政官何在?” “吾王。”文斯轻盈地从队伍中走出,金色丝绸贴着白腻的后颈微微下滑。君主换了个姿势,斜倚在扶手上,问:“角斗场的事如何了?” 文斯俯首:“工程已全部告竣,吾王。只需择定吉日,便可开门启幕。” “甚好。”君主点头,又说,“哦对了,你上次说的谷物管制的事推进得怎样了?” “一切顺利,吾王。”文斯说,“只是偶尔有一些平民抱怨罢了。这是难免的,毕竟买粮的方式变了,平民嘛,总是需要一些时间来理解适应新的政策。” 祭司在一边冷不丁地开口:“你确定只有抱怨?” “当然。”文斯微笑颔首,“莫非祭司大人还看到了些别的景象。” 祭司冷笑一声:“自然没有。” 文斯没有理会祭司的嘲讽之意,笑眯眯地转向君主。君主亦不多追问,只是道:“吾的财政官啊,吾允许你在王都内开展谷物管制,统一采购、定价、发放粮食,为的是防止黑市倒卖谷物赚取差价、商人恶意屯粮导致穷人无饭可吃,你可明白?” “自然明白。”文斯道。 “好极了。”君主笑道。他挥手示意文斯下去,目光在贵族中兜了一圈,最后定在一个人身上。 被他盯住的贵族站在队伍中后方的位置。赤发浓卷,肤深如蜜。宝蓝色的披风裹住脖子和胸口,顺着柔软的象白羊毛长袍一路垂到地面,在日光下泛着丝丝缕缕的金色碎光。 “好久不见啊。”君主身体微微前倾,连带着嗓音也缓缓拉长,“桑,卓,卿。” 桑卓应声走出,黄金配饰碰撞在她的周身,发出一串轻灵脆响。“吾王。”桑卓微笑俯身,“很高兴您能记起我,这是我的无上荣誉。” 君主:“桑卓卿的嘴还是一如既往的甜蜜。自你走后,宫廷中再无贵族能讨吾欢心了。”说罢,将桑卓上下打量几眼,意味深长道,“两年不见,桑卓卿更具风采了。” 这是实话。相较于两年前那个弱不禁风的人,眼下的桑卓的确要更抓人眼球些。她的脊背挺拔了不少,站在织金地毯上时,脖子不再下意识地往前探,而是与脊柱连成一线。原先瘦弱的四肢上长出舒展的肌肉,纤盈匀停,配上那张本就华美锐利的面容,引得在场不少女性贵族向她侧目。 “这都归功于您呀,吾王。”桑卓咧嘴笑开,露出一排乳白贝牙,“每当我身体疲软,意图懈怠时,我便会向王都的方向眺望——我们的王、萨金王朝至高的太阳正在遥远的王都日理万机、躬执国政。有主如此,我又有什么理由荒废自身呢?我绝不能让我的羸弱污涂您的冠冕!” “好!”君主哈哈大笑,“吾早就说过,吾的朝会因桑卓卿而精 彩!” 等他笑够了,又对着其他贵族说:“你们啊,可要多多向吾的桑卓卿看齐。桑卓卿不但话说得漂亮,这两年给吾的税册也十分好看。众爱卿若都能如此,吾便可高枕无忧了。” 众贵族一齐向君主跪拜:“谨记吾王教诲。” 君主挥手示意众人起身。待理完近日政务、朝会将散之际,他忽而身体前探,盯着垂眸直立的桑卓,笑眯眯道:“桑卓卿,吾最可爱的、最会讨吾欢心的、最受吾青睐的臣子,吾期待你未来在王都的表现。” “自当为您奉上一切。”桑卓笑盈盈地说。 这场对话让桑卓出了不少风头。当她离开万王殿,穿过柱廊庭院的蔷薇墙向外走去时,至少有五个贵族凑近了她的身边,笑眼弯弯地和她说一些恭维的话。桑卓用同样的方式客气回应,直到她钻进马车,马匹“哒哒”的脚步声从前方响起,桑卓才长出了一口气,贴着柔软的坐垫,软塌塌地半躺下来。 和贵族打交道还是一如既往的累。桑卓盯着车顶想。 车轮轱辘转动在她的身下。桑卓缓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她刚回王都不久,虽然有温屿良照看着,但还是万事小心为上,等她切身摸清了王都的局势再有所动作也不迟。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让桑卓颇为在意。 这件事她一进万王殿就注意到了。不同于以往挪乌侍立在君主身侧的场景,今日侍立在黄金王座下的人竟然是梅桫。两年不见,梅桫还是以前的模样,身形魁梧,背负长枪,就连脸上冷漠近乎木然的神情也和之前一模一样。 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桑卓还向梅桫看了好几眼,看到最后,梅桫甚至面无表情地向她瞥了一眼。桑卓不敢再看,只好低下头来,在心里揣测挪乌为什么没有站在这里。 算了,反正她都已经回来了,还怕没时间找挪乌问发生了什么吗?桑卓想着,将脚跷到垫子上,上半身则顺势向下滑落,直接躺在深色的羊毛地毯上。 但桑卓没见到挪乌。 刚一进入府邸,她就从留兹那知道了挪乌没来参加朝会的原因。 “挪乌下狱了。”留兹站在桑卓面前严肃道。 87. 天空的疫病(二) 数日前。 “挪乌大人,当众免费发粮可是犯法的。” 文斯的侍从站在挪乌面前,身后跟着禁卫军,见挪乌目光冷然,皮笑肉不笑道:“您这是恶意扰乱粮市。最重要的是,现在只有陛下,以及得到陛下授权的文斯大人有权免费发粮。挪乌大人这么做,是想证明自己手中权柄在陛下之上吗?” 挪乌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只道:“证据呢?” 侍从微微愠怒,甩着袍子道:“当然有。”他看向后方,立刻有奴隶跪着把文书奉上。侍从翻开其中几页,指着上面的数字对挪乌道:“粮食审查官上次去您家盘查账册时,估算您家至少还有三月的囤粮。可今天一过去,您家只有三天的粮了,还都是这两日新买的。” 挪乌:“请出示搜查令。” 侍从一噎,似乎没想到话题怎么拐到这里了,随即就听到挪乌说:“你未经允许,私自翻查我的府邸,法理何在?” 侍从的脸憋得通红,对峙半晌,冷笑:“您一定要我把所有事情直说出来吗,那好。”他拍拍手,一个士兵模样的人从斜后方走出。挪乌见对方是城防军的打扮,白色的眼睛向对方看去,皱眉,随即略带疑问地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士兵不敢看他,低着头走到侍从身边。侍从则仰起头来,用高昂的声音说:“我们接到这名城防军士兵的举报,城防军统领挪乌,在短期内,将私人粮食大量免费转赠给平民。这不是慷慨的善行,而是对新的政策乃至陛下的挑战!” 他说罢又转向四面驻足观望的平民:“大家可知道陛下为什么要让文斯大人推行这个政策?因为我们的王都有这样一批人,他们仗着口袋里丰厚的金币,在自家地窖里囤积远超他们需求的谷物粮食。我们来到店铺前,想要购买赖以生存的食物,却发现铺子内空空如也。这时候,那些邪恶的屯粮人就会跳出来,让大家用高于市价三倍甚至更多的铜币购买粮食。这是何等的恶行!” 这番话在人群中引发了一些共鸣。侍从见平民们窃窃私语,对挪乌挑衅地扬起眉毛。挪乌没有正眼瞧他,半侧着身体道:“其一,我未违法屯粮。其二,我的一些部下出身贫苦,往日他们的家人还能购买陈粮度日,如今文斯大人统一控粮,别说陈粮了,就连生虫的腐粮他们也买不起。” 侍从:“所以您把您的粮食给了他们?您以为您是在做善事吗?据我所知,您似乎一下子接济了数十户人家啊,您的那些粮够那些人吃几天呢?等他们吃完这些粮,您是不是又要去购买大量粮食囤积在府上?” 挪乌猛然看向站在侍从旁边的城防军士兵,后者嗫嚅着嘴唇,头几乎要埋到地下。侍从则笑盈盈道:“挪乌大人,我体谅您的善心,文斯大人也是。可是无用的善心只会拖慢政策推进的步伐。若所有贵族都像您这般私自屯粮、又按照个人喜恶私自发粮卖粮,那王都的粮价岂不是要乱套?那些无辜的、既不算贫穷又不算富有的普通平民又该怎么获得粮食呢?” 挪乌看向侍从,声音犹如冬月冻河:“往日里,昶教也会在街头发救济面包。不见得有平民因此买不起谷物粮食。” 侍从:“您也说了,是昶教统一发粮。更何况现在他们已经不被允许做这件事了,为的就是推行政策,让更多的人吃上饱饭。” 挪乌:“你们只会让更多的人吃不饱饭。”见侍从笑容僵住,又说,“的确,现在平价粮铺里有很多粮食,大家不用去贵族的粮铺下购买高价粮填补米缸。可你们能保证平价粮铺的粮价不继续上涨吗?” 挪乌说着,放在镰剑上的手指向内收紧:“平价粮铺的粮价已连续上涨数日了,再这样下去,只怕它们就要改名为高价粮铺了。” 侍从烦躁打断:“这只是临时的波动!”他死死盯着挪乌,假笑道,“不论如何,您违背法令发粮是真。这位城防军士兵——不,现在应该称他为禁卫军士兵了。他已经向我们揭露了您的恶行。文斯大人心慈,只要您愿意将那些发出去的粮悉数收回,再登记造册上缴国库,文斯大人便放过您这一次,毕竟新政策才推行不久,挪乌大人有无法理解的地方,文斯大人也是能体谅的。” 挪乌听着侍从的话语,目光一寸寸地沉了下去,他不再看背叛他的士兵,等侍从说完后,平静道:“如果我说不呢?” “什么?”侍从像是没料到挪乌会这么说,见他立在原地面若冰霜,好半天才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挪乌看上去不想和他说话了。他漠然看了侍从一眼,转身就要离开,却听到侍从骤然放大的声音:“您,您这是忤逆之举!您最好配合我们,否则,否则我们就要采取一些措施了,我今天可是带着禁卫军的兄弟们来的!” 他说完,禁卫军队伍中便响起一片长剑出鞘的声音。挪乌转过身来,依然是原先的姿态,一对镰状剑别在腰间,在日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我,说,不。”挪乌看着闪烁的剑面,用近乎无波无澜的声音对所有人道,“想抢粮,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桑卓听完留兹的叙述,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两年不见,文斯的手段竟然已经下作到了这个地步!见留兹小口正抿着甘菊汤剂,又追问道:“所以,挪乌就是因为这件事被关进监狱的?” 留兹:“严格来说,不是。当天参与抢粮的禁卫军士兵全被他砍了,现在这群人都还在家里养伤呢。梅桫倒是没说什么,听说还把那名反叛的士兵发配去刷粪桶了。但文斯一直在拿这件事做文章,如果想要把挪乌弄出来,怕是得费点工夫。” 桑卓:“大概要怎么做?” 留兹微笑:“把这件事交给我吧,我的领主。我们刚来王都,不方便亲自下场,但是找点当 地靠得住的贵族帮忙出面还是可以的,当然,前提是把金币和相关话术都安排到位。” 桑卓:“那太好了!”高兴过后,看向端坐的留兹,忍不住道,“话说回来,按照你以往的风格,你不是应该阻止我掺和这些事吗?” 留兹意味深长道:“我阻止了,你就不掺和了?” 桑卓吐舌。留兹翻了个白眼,吹着面前的汤剂道:“左右已经跟着你一起回到王都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掺和就掺和吧。” 桑卓笑了起来,但很快她就停下了,她看着面前的留兹,忽然道:“说起这件事,我其实一直挺意外你和兰妲会跟着我回王都的。”见那双翠绿的眼睛向自己看来,又道,“我想过你们会阻拦,也想过你们会选择让我假死脱身,可我从来没想过你们会和我一起来,你们不是一直想要安宁的生活吗?跟着我来到这里,你们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过上这种生活了。” 留兹静然瞧着桑卓,等她说完后又抿了一口汤剂,慢悠悠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啊,我的领主。” 桑卓微微睁大眼皮。 留兹笑道:“难道在你眼中,我和兰妲是那种随意放弃朋友的人吗?” 两人说话间,窗外传来一片笑声。桑卓看过去,侍从们护着已经学会独走的纶霓在花园中嬉戏。有几只蝴蝶扑到纶霓的脸上,小家伙伸出手想抓,没抓住,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不等侍从们伸手来扶,便按着地面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继续抓蝴蝶去了。兰妲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中拿着一本时兴的诗歌,见状捂面轻笑,回头看来,在对上桑卓和留兹的目光后轻轻点头。 留兹也对着兰妲笑,等她重新去看手中的书,才对桑卓道:“以后别问这么没头没脑的问题了,咱们仨不论去哪都会待在一起的。” 桑卓:“还有安之和沙辛呢。” 留兹:“好好好。” 两人说罢。桑卓又想起孪夏城的事务来,她给瓦莱发了几条消息询问,对方说一切都好,桑卓委任的封臣正按照她留下的规矩治理封地,这个月相关的文书报告预计在三日后抵达桑卓的府邸。 为了实时了解封地的动向。桑卓在临走前特意和瓦莱挑明身份加了好友,瓦莱表现得很惊讶,虽然桑卓在自身特性的加持下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假装的,但鉴于瓦莱一向安分守己,除了在聊天频道炮轰喷子以外并不做其他的事,桑卓也就没挑明这件事。 桑卓划看着瓦莱的回复,逐渐放下心来,再转向留兹时,又和对方商讨了一些近日王都的情报。桑卓琢磨这些消息时,忽地想起同在王都的周禾来,点开系统想要和对方交流交流感情,却忽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书房的门被敲响,随后伊丽儿推门走了进来,俏丽的脸上满是焦灼。 “不好了老爷。”伊丽儿惊恐道,“王都内暴发瘟疫了。” 88. 天空的疫病(三) 【您已触发任务。】 【任务描述:瘟疫?】 【突如其来的瘟疫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你看着抱着你大腿嗷嗷大哭的伊丽儿,很快镇定下来。你命令仆役们关闭府门,又向伊丽儿询问瘟疫的爆发地点,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立刻将近期去过那里办差的仆役们单独安排到数个房间,又将剩下的人分成数组,逐个盘问是否私下去过瘟疫点。】 【将两拨人分开安置后,你派遣了医师替他们进行身体检查,在确认府上众人暂无大碍后,你飞速在心中盘算了一遍府内粮食和药物的数量,发现储量充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一个问题不受控地浮上你的脑海。】 【王都内怎么会突然暴发瘟疫?】 【你给玩家“番茄炒蛋拌饭”发送了一条消息询问,对方没有回复。又去问温屿良,依旧是同样的结果。无法,你找来留兹,示意他尽快打通关系把挪乌弄出来,自己则披上麻布披风,向着昆图的游戏长廊飞奔而去。】 【虽然游戏长廊距离瘟疫点尚远,但为了孩子们的安全,你还是决定亲自过去看一趟。】 【当然,为了防止这个过程中出现意外变故。你在临走前去了一趟密室,利用各类道具消除了之前新增的疯癫值。】 【疯癫-10】 【你敲开了游戏长廊的门。】 【这里似乎没有被瘟疫波及。你进去的时候,孩子们正蹲在地上念书。一个稍大的孩子带着他们,一边念一边晃着怀中的婴孩。你没看到昆图,正要找个孩子开口询问,忽然听到厨房传来“嘭”的一声,一个状如黑炭的人从里面跑出来。】 “我真服了,你找个厨子来做饭能死啊!是我的金币没管够还是怎么说?”桑卓对着昆图说,确定厨房没起火,找块湿布丢给昆图擦脸。昆图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抹脸一边说:“费那个钱干啥啊!咳咳咳!这是意外!游戏长廊里擅长做饭的孩子都回家了,咳咳咳,这外面不是闹瘟疫了吗,等瘟疫好了就咳咳咳咳,就好了。” 桑卓被昆图咳得耳膜发震,连带着眼睛也被他身上的煳味熏得眼泪直掉。昆图看着她的反应,觉得奇怪:“厨房的烟没吹过来了,你哭什么啊?” 不等桑卓回答,昆图便一拍手掌,恍然大悟:“你被我艰难做饭的场景感动到了,所以用疯狂掉眼泪的方式来表达你对我的心疼。大善人啊。” “滚蛋!”桑卓没空陪他闹,问了游戏长廊的食物药品的储存情况,感觉大概够用,又问道:“挪乌下狱的事你知道吧?” 昆图点头:“我想去把他保释出来的来着,但看门的只叫我滚。” 桑卓:“这事你不操心。我是想问,挪乌下狱之后,有没有什么人来为难或者搜查你们?” 当初桑卓在离开王都前给昆图留了不少钱币,阮嘉好也基本把家当捐给了他们。但她们终究离王都太远了,平时一应事务打点,还是得靠挪乌跑前走后。昆图这下听懂了,连忙说:“放心,没有。” 桑卓放下心来,交代了一些东西就要走,却被昆图拉住了手臂,扭头,看见昆图讨好地笑。 “哥,再给点谷物粮食什么的呗,陈粮腐粮都行,我不挑的。”昆图微微低着身体说。 “什么哥不哥的,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想要什么直接开口说就行。”桑卓把昆图扶起来,和颜悦色道,“你要多少?” 昆图报了一个数字。桑卓吃惊地看着他,确认自己没听错后惊愕道:“这么多,你要造反啊?” “说什么呢你!”昆图立刻伸手来捂桑卓的嘴,眼睛向着两边快速转动,模样看上去有些心虚,直到桑卓把他的手扒下来,才解释道,“就是我那些学生,他们好多都是贫苦出身,家里的屯粮只够吃一两周的那种。我看这瘟疫来势汹汹,怕是不日粮价也要飞速上涨,我是怕……” 桑卓:“你放心,我明白。”她仔细想了想,又压低声音道,“我家暂时没有余粮,我只能想办法给你买粮。但我不能在王都买,一来容易引人注意,二来会造成粮价波动。所以这玩意我只能从王都以外的地方给你弄,你明白不?” 昆图:“明白明白,我知道这事很难,文斯一向和你不对付,如果被他发现你以私人的名义购粮,你怕是人头难保……没事,要是这事太难就算了,我总不能——” “说什么呢,我说不帮你了吗?”桑卓打断了昆图的话,看向不远处正在念书识字的孩子们,“这么多条人命呢,要是放着不管我会睡不着的。” 孩子们稚嫩的诵读声整齐响起,和白色的日光揉在一起,在墙壁之间来回跳荡。桑卓瞧着他们,拍了拍昆图的肩膀,简单嘱咐了一些防疫措施,便离开了游戏长廊。 如伊丽儿所言,瘟疫目前只在城西一带集中爆发,暂时还没有波及其他地方。但是平民们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吓坏了,一直念叨着“死人了”“我看到烟了,他们在烧尸体”。黑色的恐惧浮动在泥坑和飞着苍蝇的露天排水沟上,哪怕桑卓堵住了鼻子和耳朵,也能感受到那股因紧张而散发的腐朽酸气。 这场瘟疫看上去很像是疟疾和伤寒凑一块儿了。桑卓暂时还没有亲眼见到病人,但从路人以及系统世界频道的描述中,她也大概了解到了一些相关症状:病人一开始会全身发冷打颤,症状类似于发烧,但很快,这种发烧就会发展成可怕的高热。病人会浑身长满脓包和紫黑瘀斑,并不断地出现呕吐腹泻,最后在谵妄中痛苦死去。而本地的医师针对这种情况只会给病人放血,他们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把沾有邪气的血流干净就好了。” 桑卓能禁止自家府上医师用这种方法治病,却拦不住别人对这种疗法趋之若鹜。回到家中,桑卓到私人浴室将自己里里外外洗了三遍,回到卧房,正要思考上哪给昆图弄粮,就听到系统的消息声响起,点开,发现是周禾的消息。 【番茄炒蛋拌饭:我来啦兄弟ヽ(^。^)丿】 【番茄炒蛋拌饭:萨金王朝其实每隔几年就会暴发一波瘟疫,大家都习惯了。毕竟这里是古代王朝,卫生防疫什么的都十分有限,瘟疫什么的再常见不过了 。】 【番茄炒蛋拌饭:但这次的瘟疫很怪。它爆发的时间太诡异了,这玩意一般都在盛夏暴发秋季传播,从来没听说夏天没事秋季爆发的。】 【22222:……不像天灾,更像人为?】 【番茄炒蛋拌饭:是的。不过安心好了,我已经在查了,我跟你说,自从有了分析师这个特性,我搞信息收集的效率比之前高多了。】 【22222:哦哟,这么厉害啊。那你跟我透露一下,这场坑人的谷物管制什么时候结束?】 【番茄炒蛋拌饭:三个月内。要是有个合适的豁口,或许连一个月都不用。】 【22222:?这么离谱】 【番茄炒蛋拌饭:你以为他们真想管控谷物啊,他们是想拿这个搞钱,文斯的角斗场投进去太多钱了,现在,文斯为了填窟窿,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番茄炒蛋拌饭:至于君主,他的态度就比较有意思了。我用我的特性大胆分析了一下,稍后把结果粘给你。先说好啊,别告诉别人,我把你当兄弟才给你说这事的。】 周禾说完,便发了一段文字给桑卓。内容不多,却看得桑卓心跳猛地加重了几拍,半天才回复:“好。” 没过多久,温屿良的信息也弹了出来。桑卓询问她有没有购粮运粮的路子,温屿良回了一串“……”,过了好久才问“你要给谁”。 【22222:给下街区的贫民们。】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桑卓以为温屿良婉拒了她的提议时,温屿良的信息从系统上方弹出。 【温屿良:可以。】 【温屿良:我问了,可以走缛苏家的路子。】 【温屿良:路上关系我帮你打通,但是文斯在王都门口设了专岗检查,这个我没办法直接在明面上帮你,你打算怎么过?】 【22222:放心,早就想好了。】 桑卓打完这一句,便把自己的相关计划洋洋洒洒写下来发了过去。温屿良那边沉默了整整一杯茶的时间,随后发来一句: 【温屿良:是人的主意吗?】 “温屿良撤回了一条消息。” 【温屿良:行,你把握分寸。】 【22222:我看到你撤回的消息了。】 【22222: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的妹妹,我的心要碎了。】 温屿良没搭理她。桑卓关闭系统,在府内又转了几圈,见一切井然有序,放下心来。直到傍晚时分,留兹来书房找她,关上门后第一句话就是:“挪乌已经被放出来了。” 桑卓一喜,算了算时间,又觉得疑惑:“这么快?君主这次这么好说话?” 留兹:“挪乌到底是城防军统领,又没犯什么大错,把他关太久对谁都没有好处,找个出头鸟打压罢了。不说这个了,挪乌让我转告你,请你今晚去他府上,说有要事和你说。” 桑卓:“嗯?什么事?” “有人想在监狱里杀他。”留兹压低声音说,“具体什么事他没和我说,只能你自己去问了。” 89. 天空的疫病(四) 桑卓翻进挪乌家里的时候,挪乌依然像上次一样坐在水池的旁边。银白细波跳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睛拨弄得格外的亮。 他看上去比一年前清减了些,瓷白的脸落在月光下,于夜色中透出几分冷清的蓝。桑卓自然走到他身边,微微弯着腰打趣:“怎么每次见到你,你都要被一堆事情纠缠住?” 挪乌定眼瞧着她。桑卓直起身体,又冲他笑起来:“不过也不怪你。萨金王朝现在到处都是事,被纠缠住也算正常。”见挪乌依旧不说话,脸上笑容收敛了些,凑近,忧心道:“怎么了,怎么一直不说话啊。你在监狱里受伤了?留兹没跟我说啊!” 挪乌:“没。” 桑卓:“那就好那就好。说起这件事,你知道来监狱里杀你的人是谁吗?你怎么发现的,他用的是什么手段?啊对了这事你跟录事官说了吗,你有让他帮忙查查吗?你把我叫过来是为了说这件事的吗?” 桑卓就这么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长串,一边说一边踱着步子在挪乌跟前晃,时不时还要把脸凑过去。挪乌憋了半晌,好不容易等到桑卓换气停顿的当口,打断道:“桑卓。” 桑卓停下,挪乌又道:“你先听我说。” “行啊,你说呗,我洗耳恭听。”桑卓在挪乌身边坐下来,托着下颌向他笑。挪乌瞧她一眼,别过头去,随即默不作声地坐远了一些。桑卓被他弄得不明所以,控诉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见对方拿起脚边陶罐,从中倒出一个被布条包裹的东西放在地上。 “监狱里抓到的。”挪乌指着地上的东西说。 其实不用挪乌说,桑卓也能感觉到那玩意的诡谲之处。布条下似乎是一只老鼠的尸体,体型是寻常老鼠的两倍,身上还有不少死去的跳蚤,从味道来看,应该已经死了两天了,因为一直被挪乌隔罐放在冷水里,所以还没有开始腐烂,只是脖子和腹腔有些肿大。桑卓没拉开布条,只隔着一段距离用自身特性仔细地将这只老鼠看了一会儿,看向挪乌,笃定:“这只老鼠身上携带了疫病。” 挪乌颔首:“我隔壁的犯人抓了一只,被咬后没活过当晚。” 桑卓:“所以你觉得,对方是想用这只老鼠杀你?”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莫名觉得有些滑稽,直到挪乌幽然道:“我一次性碰到了五十来只。” “……” “这只是最小的。” “……” “且只攻击我。” “好的,让我们来分析一下这个该死的混蛋是谁。” 安全起见,桑卓没有选择靠近鼠尸,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发动【调查】。掷点通过的声音响起,桑卓忽而在那具鼠尸上感受到了一股浓烈的污秽臭气,像是某种恶毒的密教诅咒。桑卓看向挪乌:“你惹到过密教徒吗?” “没有。”挪乌说,“至少明面上没有。” 这下可就是大海捞针了。桑卓眼见找不到其他线索,便拿了一盏陶灯点燃了地上的鼠尸,连同那个用来装它的罐子也一起打碎烧掉。桑卓看着跳动的橙色火焰,觉得当务之急还是把疫病管控住,又向挪乌简单问了下那个死去犯人的状态,意识到对方的死法和那些在疫病中死去的平民无二,眉头紧皱起来。 “所以,现在王都里流行的疫病是鼠疫?”桑卓搓着胳膊,面上一阵恶寒。她倒是知道鼠疫,也知道抗生素可以治疗鼠疫,但问题是上哪弄抗生素去啊,她没有制作药品的本事啊。 桑卓想来想去,感觉目前唯一能做的只有在疫病彻底扩大前将它管控起来,无声叹息片刻,肃然问向挪乌:“你觉得这事是谁干的。” “文斯。”挪乌毫不犹豫道。 不单是挪乌,桑卓的第一反应也是这个。毕竟文斯不择手段是出了名的,而且还有和密教纠缠的前科。可桑卓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儿,只要她脑中出现这个想法,她就会感觉到一阵怪异,好似有人将她左脚的鞋穿到了右脚,怎么走怎么别扭。 应该是她的猎食者特性发动了。 “不是文斯。”桑卓无奈地给出这个结论,在对上挪乌疑惑的眼神时,想了想,勉强解释道:“鼠疫不是普通疫病,一次性死上万人是常态。文斯还等着哄抬粮价从中牟利呢,人都死了他还抬什么抬?” 挪乌面色微微动摇。两人都没有说话了,他们看向身侧的莲池,里面的睡莲已经凋谢了,只留了几朵零星的花苞浮在莲叶上,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开,凉丝丝地吹在风里,点出一片细长的涟漪。 起码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桑卓宽慰自己道。这至少说明,文斯没有太无耻。 但很快桑卓就发现,文斯比她想象的要无耻多了。 “什么叫作财政官大人要收一笔‘瘟疫特别税’?”留兹看着坐立不安的财政官员,气笑了,“我们的财政官大人可真是慈爱啊,这么关心平民的贵族现在可不常见了。” 这个财政官员似乎是新上任的,他没听懂留兹的阴阳怪气,赔笑道:“是这样,王都内现在不是在就行疫病吗?文斯大人收这笔钱是为了筹集,筹集,呃,一个叫救济基金的东西,用来给患病者提供食物和医疗的。呃,平民们会感激您的仁慈的!” 留兹这次连笑都笑不出来了,磨着后槽牙,用眼神请示桑卓。桑卓用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叹气,给留兹一个“别为难他”的眼神,示意留兹带人去拿钱,不等留兹出门,又想到什么,拽住他,低声嘱咐:“给他双倍的金币,临走前,再弄点小费打点他。” 留兹吃惊地看向她。桑卓见状,示意留兹把耳朵贴过来,小声地和他耳语了几句。留兹听完,铁青面色稍缓,点点头,很快就换上平时温润优雅模样,领着财政官员去取钱了。 【当天下午,你来到了君主的宫殿。】 【君主一见到你就露出了微笑。他显然听说了你配合缴纳税金的举动,用华丽的语言盛赞了你的忠诚,直言你是他最喜欢的臣子。你笑盈盈地应下,看向君主身侧,如周禾的情报所言,文斯正站在那里,向君主汇报税金收缴的工作。】 【文斯听到了君主对你的赞赏,他向你转过头来,笑意不达眼底:“桑卓大人向来关心城中平民。”】 【你早有准备,客气回应:“平民是王都基石,基石碎了不打紧,可要是那些碎石崩出碎屑伤了吾王的脚底,那就太难以忍受了。”】 【不等文斯回应,你又笑着转向君主。你先是描述了一番城西一带的惨状,又以近乎夸张的语言向君主诉说了这次疫病的蔓延速度。最后,你笑盈盈地说,那些泥沙般的贱民不过是地上的蚂蚁,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但是如果任由疫病沿着他们的尸体发展到皇宫附近,伤了黄金王宫里的贵人们,那可就糟糕了。】 【君主微微直起身体。你意识到你的话语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趁机向君主说出了你的提议——大家可以在设置隔离区基础上进行全城的灭鼠灭蚤,不用出动太多人马,只需找来一批猫,一批饥饿的、用醋水和除虫菊粉洗净的猫,再将那些病人用过的物品悉数砸烂焚烧,最后派遣清洁工清理灰烬和那些恶臭的污水,就可以将这场灾病大范围暴 发前将它控制住。】 【当然,让那些愚蠢的下街区住民学会防疫也是很重要的。你真诚地对君主说,您可以颁布一道旨意,让隔离区及附近的人们将自己的衣物扎紧,不得露出腰部以下的皮肤,以防有些人被高高跳起的虫子咬到。再让他们往身上涂抹油脂,强制他们用沸水洗衣并暴晒衣物,如此一来,这些轻贱的平民便可以从一堆上不了台面的泥沙变成一堵坚固的城墙,替您将那些要命的疫病拦在下水道之外的地方,而您,我崇敬的王,萨金王朝最高的太阳,便可在皇宫内高枕无忧了。】 【君主没有打断桑卓的话,但也没有立刻应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桑卓,像是在想什么,许久才说:“爱卿此计甚妙,既然此事是你提的,那便由你去替吾去做这些事吧。”】 【话音一转,又道:“至于钱的事……”】 【“我出!”你利落地给出了答复,嬉皮笑脸的伏在地上,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赏赐。君主被你逗笑了,挥手示意你可以离开了。你松了一口气,走出房门之时,在背后感受到一束银针般的目光。】 【冰冷,不善,夹杂着一点被夺走目光的不甘和恨意。应该是属于文斯的。】 【你开始在王都范围内推进防疫举措。】 【虽然有其他人的协助,但这场防疫还是耗干了你个人名义下的所有金币。】 【金币-384】 【这场疫病最终被控制住了,虽然死了不少人,但好歹没扩散成全城级别的疫病。众人感激你的仁慈和智慧,连带着不少贵族也对你有所改观。】 【声望+20】 【作为你在下街区最信任的朋友,昆图在这个过程中帮了你不少忙,许多危险的事都是他亲自去做的。你试图感谢他,但他直接拒绝了,直言这也是他想做的事。】 【你将死者的尸体拖到了城外集中掩埋焚烧。你站在山坡上,看着火坑上腾起的一簇簇黑烟,没有选择草草了结此事,而是命人收集了所有死者的姓名,又让石匠将它们雕刻在一个巨大的墓碑上,方便他们的家人朋友时时祭拜。】 【当晚,你在梦里看到了一条银白色的河,一些细长的身影顺河而上,在看到你时向你投来感激的目光。】 【护佑+30】 【朝会时,君主公开赞扬了你,直言你是他最信赖的臣子。朝会散后,有不少贵族前来巴结你,你在个别人的话语中听出了几分酸气。但你没管,你体面地微笑、颔首,在一众马车里找到自己家的那一辆,转身离开了金光闪闪的宫殿庭院。】 【权力+20】 【你试图利用自己的密教特性追查这场疫病的始作俑者。你在病鼠昔日出没的位置捕捉到了一些纤细的气息,并顺着它们向前追踪。一座高大的门出现在了你的面前,你抬头,发现自己来到了王宫前。】 【很显然,你的调查该到此为止了。至少现阶段是这样。】 “你的粮马上到了。”月底时,温屿良在系统对话框里和桑卓说,“你要怎么发?还是按之前的方法来吗?” 桑卓回应:“是。” 过了一会儿,桑卓又和温屿良说:“而且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借这个机会,做一点自己的事。” 毕竟她现在的目标是取代君主了。 如果周禾给的消息准确,那么她完全可以趁这个机会,把自己人推上某个重要的位置。 温屿良:“你想怎么做?” 桑卓眨眨眼,将自己的想法粘到系统对话框里发了过去。 90. 天空的疫病(五) 距离粮食抵达王都附近还有数日,桑卓左右无事,每日除了安抚民众,就是整理统计这次的死亡平民的信息。 其实后者并不是工作的重点。君主只要求桑卓将死者的数量统计清楚,以便调整税收和军事政策。但桑卓将数据报上去之后并没有止步于此,她开始细致地统计这些死者的年岁、生前职业甚至是所属种族。 一些贵族直言她这是想出风头想疯了。 桑卓最开始其实只统计了这些人的发病前兆及具体发病时间,这样再发生大型疫病的时候,大家就有案例可以参照了。可每当她坐在书桌前看向那些和死者有关的文字时,她总会觉得那些东西正在纸张上跳动。干涸的墨迹向上拱起,变成一排松散的土堆,呼唤着看向它的人继续向内挖掘。可当桑卓将手放在上面时,这些感觉便消失了。 桑卓思虑片刻,最终选择相信直觉,继续深挖这些信息。 结果还真让她发现了点东西。 “你是说,这次的死亡名单里没有蛮族?”桑卓坐在昆图的书桌前,见对方蹙眉点头,表情逐渐由困惑变得凝重。 君主明令禁止蛮族自由迁徙入住王都,但有一种情况例外,如果某个蛮族部落和君主签订了“同盟协议”,愿意在不担任任何军职要位的前提下,让符合要求的族人以“同盟者”的身份进入军团成为士兵,就可以让整个部落光明正大地在王都定居,并以“异血自由民”的身份享受和平民一样的权利。 宠妃鹭绮菈的族人就是这样进入王都的。 因为文化差异以及生活习惯不同,这些“异血自由民”并不太受本地自由民的欢迎。 事实上,“不太受欢迎”已经是很体面的说法了,一些餐馆和店铺甚至会直接在门口的牌子上写下“禁止蛮族与狗入内”,由此引发了不少斗殴事件。而蛮族的一些规矩也让本地人颇为头痛,就像此刻世界频道上的争端一样。 【扣1蛮族远离我:□□!刚刚是哪个王都的蛮族□□抢我粮食!我听到你说“yes”了,滚出来!】 【咖啡加糖加奶:哟,还在这恶人先告状上了,这凶猛的气势这理直气壮的态度,简直和你刚刚插队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霸道财神爱上我:?什么情况,你俩把事说明白呗,我们这些青天大老爷给你们断断案。】 【吃瓜群众123:+1+1+1】 【寂寞森林:楼上的别看热闹了,抢粮不是小事,王都现在形势越来越差了,这种行为和断人活路没区别。】 【咖啡加糖加奶:@寂寞森林,这话没毛病。@扣1蛮族远离我,和大家讲讲你刚刚是怎么无理取闹插队抢粮的呗。】 【扣1蛮族远离我:抢什么抢,我抢你□□!人家店主都说了不给蛮族卖粮了,你还非得在那里纠缠,到底是谁无理取闹啊!】 【咖啡加糖加奶:所以这就是你越过我直接买粮的原因?】 【扣1蛮族远离我:不然呢?站在原地看你和摊主吵架?我家孩子饿得都站不起来了!】 【咖啡加糖加奶:那你去别的店铺买粮呗,我又不是没把钱给你。】 【扣1蛮族远离我:你抢走的是那家店铺最后一袋低价粮!就你这点钱,我们家最多支撑一周就要集体去喝西北风了!你这是杀人!杀人!】 【咖啡加糖加奶: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反正我先来的,现在我付了钱就是我的了。】 【扣1蛮族远离我:我□□□□,别让我再看到你,你这个□□□□!要是被老子知道你住在哪,你看我不□□□□,□□□!】 【吃瓜群众123:冷静冷静,大家有话好好说,都是老乡犯不上你死我活的哈。】 【寂寞森林:要不然你俩各退一步?】 【扣1蛮族远离我:凭什么?!】 【咖啡加糖加奶:对呀,凭什么~】 后面就是一些拉架和煽风点火的发言了。桑卓关闭系统,继续和昆图说眼下的事:“我记得你跟我说过,疫病爆发的中心区域居住的蛮族不在少数。” 昆图:“对,而且不太服管。我让他们把裤腿扎起来,结果他们嫌难受不肯扎,让他们待在隔离区别乱跑,结果扭头就有两个蛮族想要顺着房顶偷偷翻出去。” 桑卓:“我知道,当初为这事,我还派了不少全副武装的府兵过去呢。”说完,心头浮出一阵荒诞,忍不住追问,“都这样了他们都没感染?蛮族体质这么强?” 话音未落,桑卓便想起上次她循着病鼠气息一路追踪到王宫前的情形,眉头愈发紧蹙,脑中先是闪过那些被秘密运往王都的蛮族,随后是鹭绮菈那张巧笑嫣然的脸。 不对。桑卓立刻否决了那个即将从脑海中浮出的想法。这些事情她早已通过各类文书报给君主,当然,和密教相关的除外。最重要的是,宫廷里设有“蛮族事务官”的职位,每次朝会时这位事务官都会向君主汇报工作。所以对于这些蛮族,君主知道的东西只会比她更多。 但鹭绮菈的宠妃地位依旧,桑卓经常能在朝会时看到她出现在君主的身边。 也就是说君主并不怀疑,或者说,并不打算处理鹭绮菈。 君主虽然是个暴君,但却不是那种只会贪图享乐的草包暴君,如果鹭绮菈真的想要对王都不利,那么她的脑袋应该已经被悬吊在城墙之下了。 但她的猎食者特性又明确告诉了她,这场事件的始作俑者在王宫。 要继续查吗? 桑卓沉思间隙,想起了上次朝会时发生了一件小事。 挑起事端的是一个年轻的贵族。他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脸上有一种初生牛犊般的懵懂倔气。他当着一众贵族的面,公然说鹭绮菈随君主一同出席朝会有失体统,形容鹭绮菈为“妖精般的人”。君主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等他说完,看向 给自己剥葡萄的鹭绮菈:“爱妃,你觉得呢?” “我的爱。”鹭绮菈将脸贴在君主的肩膀上,一双莹亮黄瞳波斯猫般眨动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说话的贵族,“妾身认为,这位大人嗓音很好听,是个如夜莺般的人儿呢。他的眼睛也很好看呢,就像,就像是——” 鹭绮菈拉长了声音,一边说着,一边用金沙般的长发蹭向君主的颈窝。 “就像是,妾身前几天向伊缇娅姐姐讨要的夹金玻璃珠呢。”鹭绮菈说。 君主挥手,临近的铁卫立刻剜下年轻贵族的眼睛,在刺耳的惨叫声中将那对眼珠献给了鹭绮菈。然而这位君主宠妃只是接过来看了看,笑着说了句“成色不好”,便将那对眼珠丢进了一侧的青铜火盆中。 夜晚,君主传这位贵族进宫,要求他在鹭绮菈的榻前高歌一曲。失去眼睛的年轻贵族听完,惨笑三声,投缳自缢。 这件事的后续君主交给了桑卓处理。时至今日,桑卓依然记得那位年轻贵族的父母失声痛哭的样子。心脏战栗起来,桑卓用手掐了掐山根,无奈道:“算了,这事后续交给我吧。对了,还有件事,我需要你去帮我跑一趟,嗯,是和粮食相关的。” 昆图本来正对着桌面上的蜡板愁眉苦脸,听到“粮食”这个词,一下子直起身体来:“跑跑跑,我跑!” “你先听我说完啊!”桑卓把人按下来,低声,“我托我朋友弄来了一大批粮食。先说结论,文斯在城门设了专人搜查粮食谷物,我们没法把东西运进城里,更不用说把它们分给穷人了,所以,如果想要让饥饿的人们填饱肚子,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让这些人走出城去。” 昆图:“有道理!可,现在饿肚子的人越来越多了,如果让这些人出城去领食物,岂不是会更引起财政官的注意?” 桑卓:“所以才需要你的帮忙呀。”她凑近昆图耳语。昆图听完,下巴险些掉到桌子上,愕然道:“这也太……” “这是我想到的风险最低的方法了。”桑卓挠着头道,见昆图有点犹豫,又摆出庄重的表情,“这一切都是为了大义啊!” 昆图:“……好!为了大义!不过桑卓大人,关于这事,我还有个问题。”见桑卓示意他继续,忐忑道,“财政官借这次鼠疫将粮价抬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现在那些没粮吃的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让他们走那么远的路去吃东西了。” 桑卓咧嘴:“我知道,放心,我想好怎么解决了。”她示意昆图去箱子里拿一块她刚送来的蜡板,见对方一脸困惑,又示意昆图把上面的蜡面刮掉。昆图照做,红色蜡皮层层剥落,很快露出里面灰褐色的小块硬片。昆图捻起一块,惊讶道:“麦片?” “条件有限,先临时应个急。”桑卓低声说,“每个蜡板下面都有麦片,先煮成浓粥给孩子们吃,再分给那些你信得过的人家。粮很快就到了,只要保持安静,大家就都能活下来。” 91. 天空的疫病(六) 【打点好一切之后,你开始了你的计划。】 【王都的清晨近日总是格外安静,家家门户紧闭,没什么人出来走动。偶尔有一两个人坐在街边,也都是神情空洞的样子。】 【飞涨的粮价促令其他食物很快陷入了供不应求的状态。冰冷的数字一点点吞噬着平民们饥饿的胃囊,在孩子们虚弱的哭泣声中越来越大,越来越长。】 【一些饥饿的平民放下了他们的尊严。他们来到贵族居住区的边缘,祈求路过的大人们能施舍他们一些食物。没有人敢回应。只有一些素日与文斯不和的贵族走了出来,叹息着将一些钱币放进他们的碗里。】 【忽然,人们发现了一些异常。】 【“我好像看到了我死去的奶奶……”一个跪地乞讨的平民盯着某处说。一些看热闹的贵族听见了,脸上露出讥诮的表情,可当他们顺着那个平民的目光看去时,却在油绿的叶子上看到一个佝偻的白色人影。】 【两者对视,白色人影对他们露出一个和善的笑。】 【鬼啊!!!】 【不过短短两个日时,类似的事件便发生了二十三起。不少人声称自己在街道上看到了亡魂,一些胆子大的甚至描述出了那些亡魂的动向:我看到那些亡魂摇摇晃晃地向着贵族们的府邸去了!】 【这个事件引起了一部分贵族的恐慌。昶教侍从闻讯而来,他们来到了那些被亡魂光临的府邸,询问府内奴隶侍从是否看见了什么异常。被询者瑟瑟发抖地站在墙边,疯狂回忆着今日看到的一切事物。】 【让我们看看,你的行迹是否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本轮判定能力:咒诅、护佑、隐蔽】 【判定难度:90】 【事件状态:影响过大,不利点数+2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16点。】 【34+50+12+16-20=92/90】 【判定结果:成功。】 【那些鬼影自然是你的杰作。你用密教咒语制造了幻象,让大家误以为自己看到了鬼。但好在没人注意到你的行踪,被询者们哭着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而昶教侍从只是让他们冷静,询问他们是否知道那些亡魂向着什么地方去了。】 【“那些东西向着存粮的地下窖仓去了!”被询者们肯定地说。】 【昶教侍从们召开了紧急会议。很快,七个卜脏师拢着翻动的白色长袍走来。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那些亡魂出没之地,向空中抛洒了三把黑色蚕豆,而后蹲下来,一边抚摸着蚕豆的表皮纹路,一边在随身的薄铅板上写写画画。】 【“诸神在上,这些都是葬身鼠疫的可怜人。”卜脏师们流着眼泪,将薄铅板上的文字涂鸦转向众人,“这些人是在饥饿的状态下死去的,冥界使者认为他们没有力气渡过冥河,拒绝带领他们去真理田园。这些可怜的人儿无处可去,便只能在王都之中不断徘徊,寻找能够让他们果腹的食物。”】 【你混迹在人群中,看着泪如雨下的卜脏师和四周深以为然的围观人群,慢慢在嘴角牵起一个微笑。】 【为了实施计划,你提前让昆图去黄金树阙寻求了昶教的帮助。】 【你几乎笃定昶教会答应这场合作,毕竟,因为谷物管制不爽的人可不只有平民。】 【平民之所以会成为昶教的信徒,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昶教会定期救济他们。他们吃过昶教的面包,因此对他们的太阳图纹生出好感。围观者目睹昶教的善行,渐渐地,也会愿意摒弃其他教派走向昶教的怀抱。昶教信徒变多,仓库里的税粮变多,能做的救济也就更多了。】 【现在,这美好的循环被该死的谷物管制打碎了!】 【你看着声泪俱下的卜脏师们,默默在心中给昆图竖了个大拇指。你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说服的昶教祭司及其所属侍从,以至于能让对方忽略这件事中那些疑似和密教有关的部分。你只知道,昆图的游说非常成功。】 【为了让大家能更信服这套说辞,昆图甚至当众站了出来,向大家诉说那些死于鼠疫的人生前是如何痛苦交加、辗转反侧,见一部分人为此动容,昆图甚至当众说出:“诸神在上,我甚至无法判断,那些人是被疾病带走的,还是因为食物短缺活活饿死的。”】 【这番话在人群中引起了骚动。一些不善的目光聚集在了昆图的身上,仿佛要将他的身体钉出一个洞。但更多的是感激以及惊讶的目光,那表情仿佛在说:终于有人敢把这件事宣之于口了。】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君主那里。因为涉及鼠疫和粮食相关,你和文斯也被传召了过去。你们到的时候,昶教祭司正在和君主汇报这件事的解决方案。】 【昶教祭司说,他们可以组织一场超度。】 【能与亡者产生联系的,只有那些生前曾与他们产生过亲缘关系的生者。如果能让生者去黄金树阙,带着蜂蜡面具吃下一碗粮食,就能抹去这些亡者的饥饿,让他们去往冥河尽头。】 【君主倒是没有说什么,只问了句昶教存粮是否充足,便同意了祭司的请求。还命令你和文斯从旁协助。】 【离开庭院之后,文斯走到你的身边,凉声说:“桑卓大人,我得提醒您一句,按照祭司大人的说法,亡者们只用吃一碗饭,就能离开人世重归冥河了。”】 【他说着,轻轻向你弯了下眼睛。你并不理会他话中的讥讽,只是回以微笑:“这多好啊,送该死的鬼去该死的河,也算是善事一桩。”】 【消息传出来后,立刻有一批平民前往黄金树阙替亡者进食。桑卓刻意模糊了亡者身前的社会关系,哪怕来人声称自己是“亡者舅舅老婆的二弟的干爹的女婿的拜把子兄弟”她都能放进去。文斯嘲讽地看着桑卓,只撂下一句“我会严格搜查每一个从城外来的人”,便转身离去了。】 【你在心里叹气。】 【看来,还是得用那一招。】 【昶教侍从们接待了超度亡者的平民。他们先是把这些人引到了浴池,嘱咐他们务必洗去身上的污垢,又命人将他们的衣物洗晒干净。等到一切就绪,平民们穿着干净的衣服吃完碗中谷物后,昶教侍从们走了出来,在这些平民偷偷将谷物藏进衣服夹层前,将几个巨大的粗麻布袋放在了他们的面前。】 【现在,重头戏来了。】 【“这些是你们刚刚洗下的污垢。”昶教祭司面无表情地说,“亡者贪食,怕不日还会附着在你们身上讨要食物。如果想要彻底送他们离开,你们需要 将这些污垢置于锅中,加水大火煮沸。等到将这些污垢的气味被热水煮尽,亡者便可以斩断妄念重归冥河了。”】 【平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祭司,见侍从当真把那些麻袋放到了他们的面前,一时面面相觑。直到有人察觉不对,将鼻子贴在麻袋上闻了两下,不确定地看向面前的祭司:“大人,我怎么感觉这东西闻起来有点像晒干的麦泥?”】 【这话让场中所有人都坐了起来。他们纷纷趴在面前的麻袋上嗅闻起来,在闻到麦子的气味后脸上露出欣喜的目光。祭司则从容道:“自是昶教圣地赋予此物麦香。”】 【“那,那等这些污垢被煮熟后,这些东西……”】 【“你们自行处置就是。”】 【众人听懂了祭司的话外之音,欣喜若狂。他们亲吻着神像的脚趾,将一袋袋“污垢”搬回城里。】 【文斯在城门处拦住了这些平民。但你早有准备,你从麻袋里捧起一些“污垢”放到文斯面前,坦然道:“既然你觉得这是粮食,那你吃一口好了。”】 【为了能将这事糊弄过去,你特意让昆图嘱咐昶教,务必让他们提前把这些麦子煮成土灰色的烂泥,越丑越好。此刻,这些风干的烂泥躺在你的手心,除了气味以外,颜色形状都和澡泥污垢无二。】 【养尊处优的文斯最终没能吃下这东西,他扶着城墙吐了起来。等到他缓过来,平民们已经将那些“污垢”扛回家中了。】 【没人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出的这个主意,但不得不说,这个主意很管用。】 【你获得了“昶教的好感”。】 【傍晚,昶教祭司托人将一个包裹送给了你。你打开,发现是金色橡木的树枝。你按照信使说的,将这根树枝插在了花园中,并把手放在了其中一片叶子的下面。】 【您已获得:赐福的木骰*2】 【你看着手中多出的木骰,心跳一时漏了几拍。你向信使追问,但祭司并没有其他的话带给你。你沉思良久,最终只托信使替自己传达了一些感谢的话。祭司没有回复你,或许沉默就是最好的回复。】 【你的操作恶心到了全王都的贵族。文斯试图把这件事捅到君主面前,但君主只是听了个头就厌恶地让他滚蛋。文斯更恨你了。不过好在,那些饿极了的平民得到了赖以生存的食物,你不知道你的计谋能撑多久,但至少未来两周内,大家不用太担心食物的问题了。】 【除此之外,周禾给你带来了一些小道消息。】 “君主敲打文斯了。”周禾压低声音,对着前来府邸做客的桑卓说,“这事是屿良姐告诉我的,她说君主让文斯回去翻翻书,学会什么叫作‘适可而止’。” 桑卓困惑:“什么意思?君主不打算继续搞谷物管制了?他不想继续捞钱了?” 周禾向桑卓眨了下右眼,见桑卓没反应过来,又向她弹了下舌头。桑卓回想起上次周禾说的话,不可置信道:“不会吧,难道君主真要……这也太快了。” 周禾耸肩,显然对这事的最终结局没什么兴趣,见桑卓出神地想些什么,提醒道:“我可提醒你一句,如果你想提拔什么人或者办什么事,最好趁着现在这个关卡赶紧办。要是这个关口过了,你的那些事可就难办了。” 92. 面包与马戏(一) “文斯卿。”君主把玩着刚摘下的红口水仙,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容,“桑卓卿前日和吾说,他手下有个叫昆图的,在前不久的灾疫中帮他处理了不少事情。吾见了,是个可用之才,吾打算赏他的个官职做做。” 文斯没有立刻说奉承的话,他垂着眼,等待君主接下来的吩咐,但是君主只是把玩着手里的花,指根上的黄金戒指叮当作响。于是文斯试探着说:“我听说,昆图是平民?” 君主看都不看文斯一眼:“你还是奴隶呢。” 文斯将头垂下来:“是,吾王。我不会忘记我的来处。” 君主:“那最好不过了,文斯卿。吾记得吾前段时间让你回去看书?说说吧,你都看了些什么东西。” 文斯松了一口气,他微微仰起头来,说:“我读了很多历史类的书籍。”见君主没有表现出不喜,又说,“我从那些文字间领略了前几任君主的光辉伟绩。可是吾王,我觉得您的伟绩并不逊于他们,您是萨金王朝历代的太阳里最耀眼的那个,我觉得您应该也有——” “文斯卿。”君主直接打断了文斯的奉承之语,“近些天有不少人来找吾说桑卓卿的坏话。这件事,你知道吗?” 文斯一愣,显然不明白话题是怎么突然拐到这里的。但君主发问,他也只能垂着眼皮说:“不过是些蝇虻之声,诽谤之语。桑卓大人治疫有功,连平民们都对他赞赏有加呢。” 君主:“你可知平民们为何对他赞赏有加?” 文斯:“桑卓大人手段高明,臣愚钝,不解其意。” 君主笑了:“你确实愚钝。”这话带着几分寒意,激得文斯打了个冷战。文斯下意识抬起眼皮去看君主的表情,却在看到对方笑唇下的森白牙齿时浑身一颤,握着手掌低下头来。 君主慢悠悠道:“你如果足够聪明,就应该感谢桑卓。他安抚住的,可是一群连澡泥都敢吃的人。” 文斯:“平民粗鄙。对于吃的,他们一向来者不拒。” “是啊,来者不拒。”君主的嗓音彻底冷了下来。他从填充着山鹑绒毛的躺椅上坐起来,走到文斯面前,将一直把玩的红口水仙捏在手掌中。淡色水仙汁液顺着他的掌纹向下滴落,砸在两人脚下的赤红地毯上,仿佛一串洇开的血珠。文斯噤声,君主盯着他,忽而全身放松下来,语气轻快道:“吾给你讲个故事吧,文斯卿。” 文斯忍着嗓音中的颤意开口:“臣洗耳恭听。”他说着,将上半身往下压了压,对着君主露出柔软的白色后颈。他不知道君主有没有在意,他只是看见君主绣满金线的丝绸衣袍从溅落的水仙花汁上拂过,慢慢悠悠地向着窗边的位置晃去。 “从前有一个葡萄庄园,葡萄庄园里有一个贵族,贵族手底下有一群狗。这群狗每天吃的是上好的煎肉,喝的是醇厚的牛奶。它们会在贵族经过时自行伏下身体,会在别人对这个贵族不敬时放声吠叫。直到有一日,这个贵族出了远门。 “贵族手下的奴隶因此懈怠,忘了给这群狗添食。直到贵族返回庄园的消息传来,奴隶们才急忙往狗盆里倒了一些煮烂的谷物。 “那些狗本来已经要饿死了,闻到谷物的味道,又挣扎着爬起来,去狗盆里扒拉那些平时它们看都不看一眼的东西。而那个贵族就是在这个当口回来的。” 君主讲到这就不再说了。文斯听得汗如雨下,仿佛那些故事化作一壶热酒从他头上浇了下来,将他周身血管烫得“笃笃”跳动。文斯见君主一直停在窗边,小心瞧着他的影子,犹豫许久,才轻声问:“后来呢?” “不知道。”君主转着余下的水仙花枝看向文斯,“你觉得呢,文斯卿?” 文斯快速眨动眼睫,一对眼珠在眼皮下轱辘转动。忽地,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猛地抬起脖子,仿佛忽然抓住了某根救命稻草,一边压着心跳向前行走,一边赔笑道:“那些狗饿得太久,必然头晕眼花,渴望肉食。所以臣觉得,这些狗大概率会扑向那个贵族,将他们昔日的主人撕成一堆肉块。” 君主没有接话。文斯只是看到他微微侧过了身,左侧肩膀放松下坠,这个动作通常意味着君主的心情还不错。于是文斯继续道:“这是忤逆之举!那个贵族应该立刻抽出随身佩剑,将那些撕咬主人的狗当场砍死!” 君主:“如果那个贵族没有剑呢?” “那就转移那些狗的注意力。”文斯快速说,说完之后声音一顿,似乎是觉得不妥,想了许久,又找补道,“那些狗已经吃了谷物,虽然不会立刻对贵族发动攻击。可当它们再次陷入饥饿,为了避免被饿死,他们一定会攻击他们的主人的。但狗终归是狗,它们没有智慧,只要让它们不去想‘自己可能会被饿死’这件事就好了。” “哦?”君主把半个身体都转了过来,“你打算让这些狗怎么忘记这些事?” 文斯:“臣的山桃拱廊经常会出现一种客人。白天里,他们是上不得台面的穷鬼,为了剩下几个铜币,不惜去偷别人篮子里的面包。可到了黑夜,他们便成了最大方的阔人,愿意把白天省下的钱币全部塞给身边的姑娘。我让姑娘们问那些客人,为什么宁愿穷困潦倒,也要来到这里寻欢作乐。客人们答,他们正是因为穷困潦倒,才要来这里寻欢作乐。” 文斯说罢,长出了一口气,微微直起身体,对着君主说出了自己的答案:“快乐是痛苦的解药。” 一时无声。文斯感觉到君主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像是两块石头压在了他的头顶。他依然不敢抬头,就在他脚腕发麻之时,一串花枝碾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文斯打了个颤,抬眼时正好看到红口水仙揉碎的花瓣随着汁液零散飘落。 文斯不解其意,忍着恐惧等待君主对自己答案作出评价,却听到对方笑了一声,试探着抬头,正见君主懒散倚在窗边,还欲再说,却见对方向自己随意地摆 了摆手掌。 “退下吧,文斯卿。”君主道,见文斯看来,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尖锐的、鲜红色的笑,“按照你的想法做就是了,我可爱的臣子。” * “这就是他们的所有对话了?”温屿良问。 “是的,亲爱的,我发誓。”坐在温屿良对面的黑发女人轻轻眯着眼睛说,乳白的脚趾轻点地面,连带着身上的粉色纱衣也在簌簌而动,“我去找君主时,正好看到文斯大人从柱廊里走出来。我一看他的表情我就觉得有事,唔,为了让君主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呢。亲爱的,你得补偿我。”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将上半个身体向前探出支在桌子上,见温屿良不理会她,又将身体往前探了几分,细长的手指压在桌上,顺着两人之间的无花果盘一路点到温屿良的黄金腕环上,迫使温屿良不得不抬头看向她。 女人生得很美,瓷润的脸颊上透出几分艳俏的娇气,白汪汪地照在阳光下,像团光滑弹软的乳酪。两颗硕大的紫色猫眼石晃动在耳下,和她周身的水晶一起闪着碎亮的光。 “蜜梨纱。”温屿良看着面前的女人说,“想要钱,直接报价就行。” 蜜梨纱笑了起来,笑声仿佛一串碰撞的牡蛎壳。薄透的粉色纱衣裹在她的身上,随着她的身体一起抖动,让她看起来犹如一株打颤的夹竹桃。她重新坐了回去,支着脸颊看向温屿良,片刻向前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金币?”温屿良问。 “不。”蜜梨纱舔着嘴唇说,“五万金币。” 两人说话期间,缛苏一直站在温屿良身边。听到蜜梨纱的报价,缛苏上前一步,乌浓眉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赞成的神色。 蜜梨纱注意到缛苏的表情,开口:“殿下都没急呢,你这个贡品急什么?”语气调侃,说出来的话却像淬了蛇毒。温屿良眼神沉下,冷声道:“我的人,还不需要蜜梨纱小姐代为管教。” 蜜梨纱将目光收回,看向温屿良,表情轻佻。缛苏倒是没太大反应,他只是看着身侧的人,眉眼中忧色更甚。温屿良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再看向蜜梨纱时,又恢复了之前的锋锐神色:“我可以支付五万金币,但前提是,蜜梨纱小姐提供的东西足以和五万金币等价。” “什么意思?”蜜梨纱眯起眼睛。 “字面意思。”温屿良不卑不亢道,“文斯在谷物管制这件事上做得太过,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已经行走在危险的边缘了。所以,蜜梨纱小姐,您的这份信息最多只值五千金币,这还是看在我们素有往来的前提下。” 蜜梨纱收起笑容。她细细看着温屿良的表情,仿佛一只蜘蛛正在打量另外一只和自己争食的同类。 “您想怎样呢?”蜜梨纱问。 “不怎样。”温屿良说,“我说了,只要您能提供等价的帮助,我自会让人将五万金币送到您的府上。” 93. 面包与马戏(二) 自从桑卓将昆图引荐给君主后,君主总是有意无意地让他们去处理一些政务。这看起来是件好事,毕竟这些烫手山芋不只会带来焦虑和头痛,还会带来情报、人脉,以及一些权力。加上桑卓还要过目封地那边送过来的账册文书,不过半个月的工夫,别说是桑卓了,就是和她一起干活的留兹昆图都瘦了一圈。 “甜美的烦恼。”昆图对近日经手的事件做出评价。说这话时,他刚给游戏长廊的孩子们切好今日份的面包。桑卓带来的厨子蹲在院子里,指挥着孩子们往新鲜牛肉上涂蜂蜜。孩子们大约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的东西,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擦拭瓷器。桑卓本人坐在不远处,翻看着昆图整理的各类文书:“可以嘛昆图大人,你比我想象中的靠谱多了。” 昆图:“我一向靠谱,桑卓大人。”他将面包分给孩子们,坐到桑卓身边,核对好今日的各类事务后,开始批改孩子们在蜡板上的作业。桑卓看着他,忽然问道:“当初老师为什么不肯让你继续当他的学生啊?” 昆图奇怪地看她一眼:“我记得黎为大人和你说过这件事。” 桑卓:“我知道,老师说,你们是因为理念不合才分道扬镳的。”见昆图去修改蜡版上的文字,试探着问,“老师的理念我知道,他想打造一个强大的帝国嘛。你呢,你的理念是什么呢?” 昆图:“其实我的理念和黎为大人的差不多。只不过,我实现这件事的方式和他不太一样。” 桑卓:“怎么个不一样法?” 昆图:“晚点再告诉你。”他将身边的蜡版抽出一沓塞进桑卓怀里,“你这会儿要是没事,可以帮我改改作业。” 厚重的蜡板压到桑卓膝盖上。她险些没坐稳,看向昆图时露出震惊的表情:“不是,咱俩谁是谁的下属?” 昆图:“哎呀,大人,好大人,求求您了。整个萨金王朝都知道,您写的公文是最简洁、最有条理、用词最准的。您看看这些求知若渴的孩子们,您忍心辜负他们的期待吗?” 桑卓一噎,嘟嘟囔囔地接过那些蜡板,开始逐词孩子们写的东西。批改期间,不时有人叩响游戏长廊的大门,每个人都是来找昆图的。桑卓安静看了一会儿,等到昆图送走最后一个人,问:“你不考虑搬到贵族的居住区吗?” 昆图摇头:“我为什么要搬呢?” “这看上去不太适合处理公务。”桑卓看向不远处的桌子,它原本的用途是抄录公文,但现在,木质的桌面上堆满了腌橄榄,和厨房相近的位置散着浓烈的油烟味。墙外有一些人在吵架,听上去是其中一人的驴把粪便拉到了另一个人的货物上。一些孩子也听到了这个动静,将耳朵贴在墙壁上听热闹。 昆图笑了。他将手里的蜡板放在膝盖上,向桑卓说:“可我觉得这里最适合处理公务不过了。”他张开双手,光裸的小臂照在残落的夕阳中,边缘处泛着一层柔和的金边,“在这里,我可以接触到问题的本质。我可以知道大家想要什么,也会知道他们心目中的帝国是何模样。” 桑卓支着脸颊看他,不知为何心跳一重,仿佛这段话勾起了她某些记忆。昆图却没再说下去了,厨子们将牛肉烤好了,他们用银色的小刀将那些饱满多汁的肉切下来,又端出一碗预先调好的酱汁。孩子们一拥而上,将烤肉和酱汁一起夹在面包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 昆图也去要了点烤肉,回来时分给桑卓一块,继续道:“不过您说得也有道理,或许有一天,我会去下街区之外的地方处理公务。但我想我依然会不时回到这里,毕竟我是从这里长起来的嘛。” 两人又交流了一些和政务有关的事。他们说得最多的还是谷物管制相关的问题,虽然那些“澡泥”让平民们暂时填饱了肚子,但任谁来看了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策。至于谷价,大约是文斯担心引发暴动的缘故,近日谷价下调了不少。但先前的谷物管制已经掏空了平民们大部分积蓄,即便此刻谷价下调,那些无法吃饱饭的人依然终日处于饥饿之中。 桑卓揉着发胀的脑袋回到府邸时,正巧碰到安之蹲在池边喂红鲻鱼。纶霓被她抱在怀里,看到鱼群甩着尾巴游过来,拍着手咯咯笑起来。安之捏捏她的手,转头看到桑卓人不人鬼不鬼地晃了过来,微愣,问:“你还在处理那些政务吗?” “是啊。”桑卓从安之手里拿走一把鱼食撒进池塘中,白色的水花和玫瑰色的鱼尾一起在水面炸开,噼里啪啦响成一团。安之看着桑卓,忽而说:“你很累。”见桑卓又撒出去一把鱼食,又说,“累的话,不做就好了。” 桑卓叹气:“不能不做啊。” 安之看了她一会儿,说:“不是不能不做,而是不愿意不做。”桑卓挑眉,安之又说,“连纶霓都知道,人只会做自己选择做的事。” 纶霓听到自己的名字,咿呀着向桑卓张开自己的手臂,圆润的手指在空中张张合合。桑卓被她的模样逗笑了,伸手将纶霓抱过来。小家伙立刻搂住她的脖子,见桑卓耳下金饰闪烁,伸手去拨,在听到轻灵的碰撞声后笑得更开心了。桑卓逗了她一会儿,又叹气地看向安之:“现在想想,还是上学当小孩的时候最高兴了,除了学习成绩,什么都不用担心。” 安之没接话。她侧过脸,继续去看池子里的红鲻鱼。桑卓和纶霓玩了一会儿,见小家伙有点困了,便抱着她去找兰妲,临走前嘱咐安之早点睡。安之没答应,说她还想再看会儿鱼。桑卓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一阵羡慕,啥时候她也能过上这种无所事事逗娃看鱼的日子啊。 休息是不可能休息的。桑卓前脚刚把纶霓还给兰妲,后脚留兹就抱着一沓文书找了过来。桑卓远远地看到他,撒腿就跑,留兹铁青着脸在后面追。一个日时后,桑卓坐在桌子前长吁短叹。留兹死死盯着她,直到桑卓在最后一份文书上签下名字,才微笑着离开房间。 桑卓瘫在椅子上,听到门被关上,如一摊液体般顺着椅面缓缓滑到了地上。伊丽儿将地板和毛毯打扫得很干净,桑卓躺在地上的时候甚至能闻到玫瑰香。她将脸埋在地毯中,片刻翻过身将脚翘在椅子上,正思考着要不 要就这么睡下算了,忽而看到一片阴影出现在上方。 银灰色的发丝自阴影中向下垂落,流沙般地拂在桑卓脸侧。 “夜蛾?”桑卓认出来人,大脑一瞬清明几分。夜蛾站在椅子上,自上方弯着腰看她,听到桑卓叫出自己的名字,一双眼睛弯了弯。银灰色的眼珠在烛光下犹如银锭。 桑卓见他没有说话,赶忙按着地毯站了起来,看向身后插在瓷瓶中的花朵,困惑道:“你怎么来了,我没找你啊?” 夜蛾勾起唇角,用腹语道:“只准你找我,却不准我找你么?” 因为事多繁杂,桑卓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找夜蛾借书了。她看着对方如水飘动的藏青长袍,好整以暇道:“怎么,太久没人找你借书了?想让我给你蹦点金币?” 夜蛾揶揄:“你还有金币在身上吗?” 桑卓一愣,听懂这话的言外之意后收敛笑意:“什么意思?” “别紧张,这是我刚刚从你身上听到的。”夜蛾温柔地看着她,一点脚尖,如飞蛾般从桑卓的椅子上翩然落下,“祂告诉我,你身上没有我想要的金币。” 桑卓不语,眯着眼,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他的面容轮廓和上次没有区别,但他的皮肤发生了一些变化。先前夜蛾的皮肤白中泛青,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件刚出窑的瓷器。但此刻,桑卓发现夜蛾的皮肤清透了许多,软玉般地停在衣袍下,气息轻盈纯粹,几乎能折射出房间中的烛光。 “我进阶了。”夜蛾用腹语对桑卓说,“就在你进阶不久之后,我想,这其中或许有某种关联。” “……可我并不知道咱们有什么关联。”桑卓镇定道,见那双银色的眼睛一直看着自己,又问,“你今天来找我,就是想和我说这个?” “是的,就是为了说这个。”夜蛾点着头,轻盈地向桑卓走去,“自从你出现在我的世界后,我与密神间的联系似乎更强了。” 桑卓:“强?怎么个强法?” 夜蛾走到桑卓面前,长而薄的眼睫向下垂落。他看着那双充满疑惑之色的蓝眼睛,忽然开口:“93,2936,不,现在是2946。” 飞蛾刺青在夜蛾的舌头上来回翩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夜蛾的口腔中飞出来。桑卓狐疑地看着夜蛾,问:“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夜蛾合上嘴唇,看着桑卓的表情,疑惑:“你也不知道这些数字的含义吗?”见桑卓茫然,笑道,“没关系,终有一天,我会知道的。” 他说着就要转身离去,可等他撩起宽大的衣袍时,夜蛾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转头道:“作为交流的报酬,我给你留了一点礼物在桌子上。不用还。” 夜蛾说完就消失在了窗前,月光重新照在桑卓的脸上,带起一片淡淡的凉意。烛火熄了,浓稠的深蓝色在房间内蔓延开。桑卓看向书桌,一本羊皮书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桑卓走过去,拿起书,没在书皮上看到它的名字,翻开两页后,在目录上方看到一行小字。 “猎食者进阶序列一览。” 94. 面包与马戏(三) “滴滴答答。”桑卓翌日来到马厩前,轻声叫着那匹枣红战马的名字。相较于温屿良把它带来时,滴滴答答长高了许多,枣红身躯和深黑鬓尾如绸缎般流淌在日光下,毛尖碎光烁如云霞。桑卓将手放在它的脸上,温热顺润的骨肉隔着皮毛贴在她的掌心。滴滴答答转着耳朵,濡湿的黑眼睛温顺地望着桑卓。 昨天清理干净的文书工作让桑卓获得了一个上午的自由时间,她原本打算骑着滴滴答答去城外跑一圈玩玩,但夜蛾带来的书籍令她心烦意乱。自从翻看那本羊皮书后,她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看着自己,仿佛脊背上黏了一串眼珠。 桑卓伸手抱住滴滴答答的脖子。马儿的热气和日光的灼热包裹住了她,为她短暂驱逐了四肢的冰冷。她将脸埋在暖烘烘的马毛间,听着滚烫的血液在其中奔腾,抬起眼的时候,发现滴滴答答正安静地瞧着她。 一人一马对视的瞬间,滴滴答答伸过脑袋,在她的面颊上轻轻舔舐起来。桑卓被它舔得发痒,没过一会儿就搂着它的脸笑了起来。滴滴答答停下来,见桑卓笑容发自内心,偏过头去蹭桑卓的耳朵。胸前的果壳铃随之摇动,发出泉水般的叮咚声。 桑卓心情好了不少,连带着身上那股被注视的感觉也消退了一些。她稳下心来,一边顺着滴滴答答的黑色鬓毛,一边开始思索书中的内容。 《猎食者序列一览》中完整描述了“猎食者”这个特性的后续进阶方向以及所需条件。桑卓可以确认里面的文字是真实的,因为就在她读完全书的一刹那,系统在她脑海中发出了提示。 【你体内的暴食蜘蛛捕捉到了文字间的震颤。它从眼睛里爬出来,顺着你的目光落到你面前米白的羊皮纸上,宛如高傲的猎食者发现了一只值得它为之侧目的猎物。】 【触发游戏/蜘蛛进阶仪式!】 【进入仪式条件1:拥有昶教的好感(已拥有)】 【进入仪式条件2:让暴食蜘蛛品味一场城市级别的暴乱(未达成)】 【进入仪式条件3:吸收一份不存在的历史(未达成)】 【进入仪式条件4:同时消化百人以上的骸骨(未达成)】 这几个仪式条件简直一个比一个离谱。桑卓当时看完就想撂挑子不干了,但是等她的头脑冷静下来,又不禁悲哀地想:她真的有得选吗?叹息一声,目光移向她的下一个特性名称。一行飞舞的花体字停在羊皮纸的正中央,桑卓用手指拂过跳动的字母,在心中读出了它的名字。 胃囊庭院。 不明所以的名字,光是默读一遍都能感受到一种奇诡的不适感。桑卓翻动书页,想要看看这个特性的具体作用,却怎么也无法把这张纸翻过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摁在上面似的。 腻凉的触感顺着纸面爬上桑卓的手指。桑卓心头一颤,想要把手抬起来,却发现纸张和自己的手指黏在了一处。 黑色的文字在纸张上涌动起来,如一条条血管般在光滑的纸面上不断跳动,交织着游上桑卓的指尖。桑卓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向自己的身体入侵,她伸出手想要把书本撕下来,可一种更隐秘的直觉却在她的心脏里提醒她别动。她最终停了下来,眼睁睁地看着这本诡异的书向上腾起,如飞鸟般拍打着书页融入她的手中。 系统的文字自动在脑海中生成。 【文字是书籍的血管,纸张是书籍的骨肉。现在,这本书的骨与血都融入了你的体内,烙进了你的思维。你或许会认为这是一场入侵,可本身就是一种入侵。我们张开大脑,任由陌生的思维顺着文字进入其中,改变我们,重塑我们。】 【在合适的时候,那些未被你吸收的文字或许会重新浮现在你的眼前。】 这个描述可太诡异了。桑卓搓着手臂,很想问问夜蛾是怎么获得的这些东西,可当她揣着这个念头来到花瓶边,想折下一朵花与夜蛾相见时,却怎么也无法将它们弄下来,仿佛那些娇脆的花枝忽然变成了柔韧的皮革。 桑卓一想起那个诡异的场景就觉得头痛,将脸埋在滴滴答答的脖子上吸了好久才缓过来,回头见天气尚好,想要带着滴滴答答出去转转,却忽而听到伊丽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老爷,老爷。”伊丽儿大呼小叫着向桑卓跑来,手里还抱着一串刚刚分得的紫葡萄。桑卓看她表情兴奋,停下来,笑问道:“怎么了?” “厨房小弟刚刚在集市上听到的消息,说三天之后,财政官大人新建的角斗场将对所有人免费开放一天。哪怕是奴隶也可以进去观看表演!”伊丽儿一边兴冲冲地说,一边观察着桑卓的脸色,说完,又有些扭捏地道,“府上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了,我们很好奇新角斗场什么样,听说那是萨金王朝最大,最热闹,最豪华的角斗场呢。我的好老爷,您会让我们过去的吧。我发誓,我们就过去看一眼,就一眼。” 她越说声音越低,不停地看着桑卓的脸色。桑卓回过神来,道:“慢着慢着,你先仔细和我说说这件事。财政官当真要把角斗场免费开放一天?” “千真万确,老爷!”伊丽儿笑着说,“整个王都都传开了,说那一天会有很多表演呢。斗兽、角斗、狩猎表演,要多少节目有多少节目。听说角斗场里还会准备醇厚的美酒,滋滋作响的烤肉肠。公告都已经贴出来了呢。” “这样啊。”桑卓摸着下巴,看上去是在认真考虑什么事情。 伊丽儿以为桑卓是在斟酌自己的提议,满怀期待地等了一会儿,见桑卓迟迟不答,眨着眼睛问:“那我们能过去凑热闹吗?” “不行,不能去。”桑卓回过神,想也不想地拒绝。 “老爷!”伊丽儿没想到桑卓拒绝得这么干脆,委屈地叫了一声。她走到桑卓的身边,放软声音说了许多央求的话,但桑卓根本不听,只是振振有词道:“这种公开的免费节目有什么好看的,现场又挤又吵,味道难闻不说,保不齐还会有摸人钱包的小偷。不去不去,坚决不能去。你们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听到没?” 桑卓说完,见伊丽儿有些难过,又轻声:“好啦,好伊丽儿,别在意这个愚蠢 的角斗场了。帮我去通报一声,让府里的人都别去看这个热闹。想看角斗表演,下个月我包场给大家看。” 伊丽儿本来正低着脑袋看脚尖,听到最后一句后瞬间抬起头来,确认桑卓没在说笑,欢呼着离开了。桑卓靠在马厩上,看着空空如也的金币数值,思考该怎么说服兰妲给她拨钱,有了大致思路后,想起角斗场免费开放一天的事,眉头渐渐拧紧。 文斯突然邀请所有人去角斗场看表演干什么? 桑卓疑惑地想。 莫非是他自己也觉得苛待平民太过,想用“打一个巴掌再来一个甜枣”的方式稳住局面? 那这个甜枣相对那些巴掌来说也太小了。 桑卓思来想去,觉得那天她还是得亲自过去看看才行。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 正如伊丽儿说的,角斗场要免费开放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缛苏戴着兜帽经过王都广场的时候,正见人们围在那块涂满石膏的白色木板前,对着上面还未干透的墨迹窃窃私语。 缛苏看着聚集的人群,将兜帽往下拉了些,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人们的讨论声飞快地传入他的耳中,一部分为文斯突如其来的慷慨感到疑惑,另一部分则在质疑公告上的“免费”词汇是否属实。还有一些人沉默着,他们看着白板上关于酒水和肉肠的叙述,攥着衣袍不停地吞咽口水。缛苏将他们每个人的状态收入眼底,见四周人群越聚越多,转身离开了王都广场。 缛苏回到温屿良的住所时,正好看到一个人鬼鬼祟祟地从后门溜走。那人看上去似乎是某位大人的贴身侍从,手腕上戴着黄金,怀里还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子。 缛苏的视线没有在他身上过多停留,他来到书房,见温屿良那双鲜艳的红眼睛向自己看来,笑着打了两个手语,又抽出一张莎草纸,用芦苇笔在上面写下一串单词。 温屿良接过莎草纸看完,向着缛苏一颔首,将纸张递还回去。缛苏接过,自然地将莎草纸放在烛火上点燃。纤细的火焰沿着纸张打卷上扑,很快将缛苏刚刚写下的东西化作了一片灰烬。 温屿良见缛苏迟迟没有离开,问:“还有事?” 缛苏望着温屿良,点头,见她放下公务向自己看来,向前伸出左手食指,又伸出右手的拇指和小拇指,转过右手手腕,将右手小拇指贴到左手食指上,向着温屿良左右摇晃两下。 温屿良会意,耐心道:“我知道这事有危险,危险是难免的。” 缛苏又将这个动作做了一遍。温屿良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半晌无奈道:“我知道你担心我,放心,我会小心的。”见缛苏还是站在那里,又放轻声音道,“三天后,你跟着我一起去,到时候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你提前提醒我。” 缛苏弯下眼睛,笑容犹如春日繁花。他举起右手拇指,向温屿良弯了两下指节,行礼后拢着漆黑的衣袍走了。温屿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垂下眼睫,将手里的公务文书又往后翻了一页,继续上面的文字。 95. 面包与马戏(四) 很快就到了角斗场免费开放的那一天。桑卓确认府里的人没有偷跑出去凑热闹,换上平民的装扮,带着安之和沙辛去了现场。 这座角斗场比桑卓想象中的要大上不少,它看上去像是一只象牙色的巨兽,弯着脊梁盘踞在灰色的洞石地板上,数百拱门层层叠架,表层用红赭蓝金勾绘着角斗、捕兽以及两军交战的景象。一座座洁白的神明雕像摆在上层的拱门中,姿态各异,神形肃穆。 下方,数以万计的平民和奴隶聚集在墙壁的周围,每个人都在猫着身体往面前的拱门里挤。桑卓和他们站在一起,蛄蛹了半天也没能挤进去。好在安之身手矫健,左手桑卓右手沙辛,捉着人群的缝隙往前游,在木板门关上前轻巧地飘了进去。 桑卓听到不满的喝骂声从门外传来,随即是铁甲抖动的声音。那些喝骂声小了些,桑卓挤在昏暗的窄道中,顺着米黄色的石阶往上挤,闷臭的酸气如毡布般捂在她的口鼻上,她完全分不清自己是走上去的,还是被人海拖着浮上去的,待好不容易重见天日,仰着脖子深吸一口气,这才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扭着酸麻的关节,抱着安之的脖子向周围看去。 大理石座席上早已集满了人,高大的成年人坐在石面上,孩子和相对瘦小的老人则坐在这些人的中间。还有一大部分人挤在围栏和墙壁旁边,仰着脖子往座席上瞅,看到有人起身离座,便飞也似的跃过去把座位挤住,由此引发了不少争端。 桑卓四面环顾一会儿,很快放弃了寻找座位的天真想法。好在他们三个人的个头都不算大,挤来挤去,最后找到了一个围栏的角落坐下。 相较于四面环望的桑卓,余下两人要显得淡定不少。安之还是老样子,找到地方坐下后就开始百无聊赖地玩手指,仿佛这里和桑卓府邸没有任何区别。沙辛看上去对这里稍微感兴趣些,确定自己没有遗落肢体零件后,便趴在桑卓的肩膀上向下方探望,在最底层看到昶教祭司及侍从后眼睛定住,而后又很快把目光收回。 桑卓摸清四周状况后也在往下看。最下面几层坐的都是受邀而来的贵族,对比上层拥挤的平民,这些贵族们就显得体面多了,不但不用挤成一团,甚至还能向彼此点头微笑,就连他们身侧捧着果匣的侍从都有对应的位置。 当然,最阔气的还是君主的位置。说实话,桑卓很意外君主居然会来这里凑热闹,但他确实来了。君主坐在观赏位置最好、最阴凉的地方,鎏金宝座上铺着鹅绒软垫,周围竖着数根粗壮立柱,鲜花月桂交挂其中,散着精心调配过的乳香。一面赤红绸布挂在立柱上方,中央处用金线绣着战士狩猎的场景,配着四角将飞金鸟,仿若一个微型的宫殿穹顶。 更让桑卓感到意外的是,君主这次竟然没带着他的宠妃来,反倒是把挪乌和梅桫紧紧带在了身边。两个近卫一左一右地站在他两侧,背后腰间都带着武器,一个漠一个冷,连带着看向他们的人也下意识地噤若寒蝉。 桑卓自然也注意到了挪乌。她将头向栏杆外探了探,挪乌立在花影下,身姿笔挺,面若凝膏,比起拱门间的神明塑像不遑多让。桑卓正看着她,忽然感觉那双白色眼睛向自己看来,想躲,却猝不及防地和对方对上目光。 隔着一段距离,桑卓看不清挪乌的表情,但她能感受到挪乌的目光。她感觉对方的视线如凉水般拂过了自己的右眼,连带着被陶土遮住的刺青微微发烫,桑卓缩了缩,将遮面用的麻布往上扯去,再看向挪乌时,发现对方已经转回了眼睛,不再往她的方向看了。 “大人。”沙辛忽而在桑卓耳边低低叫了一声,桑卓打了个激灵,向着沙辛侧过头,示意对方有话就说。沙辛却忽地闭上了嘴,直到桑卓奇怪地向他看去,沙辛才说:“两个近卫,有点奇怪。” “奇怪?”桑卓简单感受了下周围,确认四周除了肠胃蠕动的咕吱声外没有别的东西后,问沙辛,“哪里奇怪?” 桑卓本没有太将沙辛的话放心上,毕竟沙辛词汇有限,当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一个东西的时候,就会说那个东西奇怪。留兹就被沙辛形容过“眼睛好看又奇怪”,气得留兹连着三天没吃晚饭。 但桑卓转念一想,意识到这似乎是沙辛第一次见到挪乌和梅桫,又挥了挥手,示意沙辛继续往下说。沙辛盯着他们,缓缓地在桑卓耳边道:“密教。”一顿,又低声说,“两个都是。” 桑卓听着沙辛的话,心跳猛地一重。挪乌被密教诅咒过她是知道的,可梅桫是怎么回事,桑卓记得很清楚,他没有密教徒的标签,也没有密教相关的属性值。 周围人声渐沸。桑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问沙辛他是怎么看出这事的,但沙辛显然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看到的内容,憋了半天也只是说了一句“他背后有东西,像太阳。”于是桑卓又看向梅桫的后背,在看到一片严严实实的衣袍披风后难做地挠向脸颊。 就在桑卓思考怎么扒人衣服才比较合理时,一阵厚重的号角声从头顶响起。桑卓浑身一震,随即皱眉捂住耳朵。巨大的轰鸣声顺着她的骨骼传遍全身,仿佛有一条巨龙正在她的体内迎着风暴咆哮。等到那要命的声音停下,桑卓顶着满眼金星望向上方,看见数百个水手模样的人站在角斗场的墙壁顶部。 他们站在粗壮的绳索和绞盘旁,像操控船帆那样升起了角斗场上方的遮阳天幕。用绳网加固过的亚麻布顺着桅杆斜斜展开,遮去刺眼的阳光,带来凉爽的清风,仿若一面巨大的灰白龙翼。在场不少人都是第一次来角斗场看表演,见状惊得睁大眼睛,一时间连呼吸也忘了。 厚重的鼓声伴随着铁闸拉开的声音从下方响起,众人低下头去,只见两匹骏马拉着一辆绚丽的战车从中走出,一个衣饰丽都的贵族站在上面,周身生丝宝石闪烁着火彩虹光。 这名贵族正是文斯。他向着君主和四面贵族致意,铜管乐器在他出场的那一刻响起,随着战车前进的节奏响彻全场。乐手舞者跟随其后,或披彩缎,或捧鲜花,随着战车五光十色地绽了一路,连带着贵族们都看得呆了。 等到这些人顺着墙壁环走一圈,角斗士和奴隶们才陆续出场。 这些人的装扮和开路的人完全相反。他们或披皮革,或戴兽皮,重重踏着场中黄沙走来,最上方的桑卓甚至感觉自己闻到了一股燥热的油脂味。 这其中似乎有不少出名的角斗士,一些平民和贵族认出他们, 从座位上站起来向他们欢呼,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仿佛看到了凯旋的战士。 桑卓本就被文斯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晃得双眼发痛,此刻听到周围鸣雷般的喝彩声,整个人直接难受地缩成了一团。幸亏安之带了蜜蜡,见状赶忙帮桑卓堵住耳朵。桑卓渐渐缓过来了些,喘过气后,看向行走在角斗士身边的奴隶。 这些奴隶有男有女。他们低着头,几乎要把额头贴到胸前,唯独一双手高高地向天空举起,掌心托着形制各异的开刃武器,仿佛一串移动的木架。 终于,这些人在君主的面前停了下来。管乐声暂时停下,连带着鼓声也渐渐消失。众人安静下来,齐齐看向半卧于鎏金宝座的君主。君主则瞧着文斯,支着脸,半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文斯浑然不觉,披着生丝宝石向君主行礼:“向您致敬,吾王。” 随着文斯的这一声,队伍中的角斗士和奴隶一齐向君主弯身。角斗士们齐声呐喊:“吾王万岁,将死之人向您致敬!”君主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待余音落下后踩着羊毛地毯站起,依例向下方高声道:“取悦吾吧!”厚重的兽皮鼓声响起,连同四面号角也一并吹响。美貌的侍女们自四面抛出鲜嫩的花瓣,角斗表演正式开始。 不得不说,这场表演的开幕式真是精彩极了。桑卓毫不怀疑,若非她对环境的感知太过纤细敏感,实在无法从这极致的视听盛宴中获得快感,此时此刻,她怕是已经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桑卓看向周围,那些因位置拥挤而抱怨的人们脸上已经没了怨怼之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奇的兴奋感。 这场表演看上去似乎并无不妥之处。桑卓想,连带着靠着栏杆的身体都放松了一些。她看向四周民众的表情,隐隐意识到了文斯免费开放角斗场的原因——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足以让人们忘记任何事。繁丽的画面会淡化饥饿的苦痛,浑重的音乐会填饱空荡的胃囊。更何况文斯不打算只寄希望于这些,他已经向市民们允诺,会在角斗表演期间为观众提供免费的酒水和食物。 桑卓甚至能想到这场表演结束后文斯会干什么——这位机智的财政官大人会站出来,宣告他会把角斗场免费开放的时间再延长三天。如果文斯足够慷慨,这个数字甚至可能会是五或七。 一场极致的盛宴,换取人们对苦难的忘却。 桑卓想通这件事时,第一场表演已经开始了。不同于现代表演,角斗表演会持续整整一天,每一场表演内容都各不相同。譬如此刻,在文斯带着队伍离开场地后,凶猛的肉色海水便从水渠中翻涌出来。铁闸升起,奴隶们拖着五艘平底船缓缓走出,用于取悦观众的战斗演员站在船上,手里拿着弓箭和弩炮,模拟着战争的场景向着其他的平底船开战。厮杀声和水声如风暴般在人造岛屿中不断撞击,众人高声喝彩,目不转睛。 就在桑卓思考是继续留下来长见识,还是回府邸处理公务时,一串“咕吱”的声音从身侧响起。桑卓侧过头,看见一只空瘪的肚子,很快反应过来是身边人的肚子在叫。桑卓看着那层薄薄的皮肉,头脑忽而清明了些,环看一圈,脑中缓缓浮现一个问题。 文斯允诺的食物在哪? 96. 面包与马戏(五) 桑卓最后还是留了下来,不为别的,就为了看看公告里提到的酒水和肉肠在哪。 她总有种不安感。 尤其是在她意识到文斯允诺的酒水食物一直没有出现时,这种不安就更强烈了。她将脸贴在铜质栏杆上,莫名感觉口鼻间满是腥膻的血气,仿佛有人用鱼腹里的黑膜裹住了她的鼻腔,令她缩着胸腔无法呼吸。 紧贴着桑卓的安之和沙辛都感受到了她的异状,沙辛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安之握住了桑卓的手:“你不舒服,要走吗?” 桑卓摇头。她看向周围,总觉得自己该四处转着看看,可平民观众席实在挤得吓人,尤其海战表演开始以后,不少人都挤到了栏杆之前,三人连动一下都困难。桑卓挣扎半晌,实在找不到既不引人注意又能离开的方法,只能继续挤在栏杆边。 战斗演员和奴隶们还在海上表演,海水拍打着围栏,角斗场中满是弓箭射出和兵刃交接的声音,身侧的观众还在不断欢呼。桑卓试图观察四周异动,好不容易将情绪放稳了些,突如其来的喝彩声便如海啸般响起。桑卓捂着堵满蜂蜡的耳朵看向场中,发现一个饰演舰队长官的人被一支箭射中了喉咙。 他举着手臂摇晃了两下,如石头般砸入水中。深色的血滚在浑浊的海水里,很快被绳索武器冲翻开来。 这无疑是一场真实的死亡。桑卓看到浪花下那具被碾压践踏的骸骨,捂着嘴闭上眼睛。剧烈的欢呼声挤进骨骼,而在狂热的兴奋之外,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恐惧,黑色的,夹杂着一点冷腻的庆幸。桑卓向着这股情绪的方向睁开眼,看见两个奴隶模样的人正半捂着眼往下看。桑卓愣住,下方响起投石装置发动的声音。燃烧的巨石向上扬起,将一艘平底船砸成两段。浓烟滚啸,更多的血从船的断面涌出,所有人欢呼起来,铁闸升起,一艘新船被奴隶拉着游入场中。 浓重的恶心感从胃囊里翻出。桑卓将头别了过去。虽然她知道这些战斗演员大多是死刑犯出身,但是以表演的方式虐杀这些人还是让她感到反胃。 君主身侧,挪乌看着面前的血腥表演,眉头紧拧成团。他别过了眼睛,片刻将目光轻轻上抬,在看到桑卓的背影时停顿在原地。但桑卓没心思辨别身上的目光,好不容易熬到海战表演结束,场上的肉色海水已经变成了血红色,断颅残肢漂浮其中。活下来的战斗演员和奴隶就跪在这些东西之间,用希冀的目光看着水面上君主旗帜的倒影。 文斯适时走出,温声提醒表演已经结束。君主看着断裂的船和人,尖锐的嘴角向上扬起,很明显,这场表演极大地取悦了他。他挥动手臂,按照传统赦免了活下来的死刑犯,并将他们贬为奴隶。水渠重新打开,血水和尸体被卷入了排污道。奴隶们将烧焦的船和武器拉走,将垃圾和余下的水一起扫到水闸之后。 这个清理工作持续了一段时间。备受折磨的桑卓也终于获得了喘息之机,狂热如潮汐般消退,观众们稍稍冷静了一些,兴奋地和同伴谈论起刚刚看到的景象。桑卓又听到那种“咕吱——咕吱——”的肠胃蠕动声,这次的比之前的更大了些。桑卓看向周围,一些人咽着喉管向四周环看,显然正在寻找着什么。 桑卓看着他们抿紧的嘴唇和无意识舔动唇缝的舌尖,很快猜出这些人正在四处寻找“免费的食物”。可别说免费的食物了,就连叫卖食物的小贩也没见到一个。下方的贵族开始品尝侍从携带的无花果和蜂蜜软糕,个别的甚至品上了葡萄酒。 或许是那些“免费的食物”被安排在了中午发放吧。桑卓看着逐渐被清理干净的角斗场想。文斯都花大价钱搞这些了,总不至于在吃的上还扣扣搜搜。 很显然,大部分人都和桑卓抱着一样的想法。大家守着自己的位置,用期待的眼神看向下方,幻想着下一个节目的内容。 第二个节目很快开始了,这次的节目是狩猎表演。上场的不只有死刑犯出身的战斗演员,还有专业的斗兽士。观众们再次激动起来,这种情绪在他们发现野兽们会随机顶开沙地以及假山中的暗门冲出后到达了顶峰。刀飞血舞,狮吼象啸。大家再次忘记了饥饿,向着下方的银色飞光忘我地嘶吼,等到节目结束,饥饿便再次卷土重来,相较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类似的场景不断地循环着。等到上午的最后一个节目结束,平民席位上的人大多露出了疲惫的神色。他们不再踮脚站着,而是靠着建筑或者某人的腰腿蹲坐着。每个人都饿得肚皮贴后背,巴不得把天上的太阳揭下来当饼吃了。有人大声问“说好的酒和肉肠呢”,但回应他的只有同样的疑问。桑卓揉着脑袋看向贵族席位,发现文斯正皱着眉和身边人说什么,像是碰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文斯和她的位置相隔太远,桑卓实在没那个本事听他们在说些什么,看向宽敞的贵族席,没找到认识的人。点开系统,世界频道上倒是热火朝天的,都在讨论角斗场相关。 【吃瓜群众123:有哪位铁铁实时转播一下角斗场现在的情况?!求分享求分享!】 【雷霆烤羊腿:还分享啊大哥,你都活跃一上午了。这种又挤又热又血腥的地方有什么好的,搞不懂。】 【透明啵啵:搞不懂血腥爱好+1】 【吃瓜群众123:哎呀我不是对表演感兴趣,我是对文斯的免费食物感兴趣,现场真的有馅多皮薄的脆皮香肠吗?】 【辣条淀粉肠:没有,我的手中除了苍蝇和蚊子一无所有(幽怨)】 【永远抢不到前排的小章:没有+1,我是奔着食物来的啊,我还以为他们会把死去的大象老虎做成烤肉发给我们的,结果还没期待一会儿就看到一大群奴隶跑出来把尸体拆进污水沟冲走了。】 【永远抢不到前排的小章:我不玩了,有这工夫我不如去贵族居住区要饭,有人知道怎么从角斗场出去吗?我可以和你分享我的要饭经验。】 【饿饿饿饿饿了么:@楼上,别折腾了,所有门窗都锁死了。】 【MOMO:为啥锁死?】 【小楼又东风:防止外头的人偷偷溜进去吧,嘁,这群贵族看不起谁呢。】 【萨金第一烤鲈鱼:有人在。】 【阿拉斯加爱雪橇:哎呀你们老讨论门干什么,有在角斗场当厨子的同志吗?!给点小道消息啊!!我要吃——饭——!!!】 【霸道财神爱上我:额,说句可能有点煞风景的,我感觉文斯可能把你们骗了。或许他压根没想给你们吃饭?】 【透明啵啵:不能吧,谷子再贵还能贵得过那些演出道具吗?】 【吃瓜群众123:@透明啵啵,大哥你在现场吗?】 【透明啵啵:在呢,我看文斯一直在和他的侍从说话,嘴型像是在讨论食物相关。或许是做大锅饭需要时间?现 场人挺多的。】 【22222:谁的位置离面包坊比较近啊?我记得场外有面包坊来着,朝下面喊一句看看能不能用篮子绳索送点面包上来,我看到有人饿晕了。】 【萨金第一烤鲈鱼:下方。】 【MOMO:@22222,你出钱买啊。】 【小楼又东风:@22222,我在面包坊上面,没闻到烤面包的味道,估计是没营业?】 【萨金第一烤鲈鱼:重。】 【吃瓜群众123:@萨金第一烤鲈鱼,哥们你一直发啥呢,误触系统了?】 桑卓也在看【萨金第一烤鲈鱼】的信息,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一些,发现这人陆陆续续发出的信息似乎能连成一句话,跳着对话框读过来,发现对方发的是“角斗场底部,有人在下方重。”,再往后这个人就没发信息了。 桑卓点击对方ID添加好友,没有获得任何反应。 黑色的不安逐渐变成红色的燥虑。桑卓向场中顶着玩家ID的人看去,刚才在世界频道发言的玩家看起来都还好,虽然有些消瘦萎靡,但好歹一个个看起来不算太差。那个顶着“MOMO”昵称的人甚至还在啃黑面包。 可那些沉默的玩家的状态就有点糟糕了。桑卓四处张望时,甚至在不远处看到了前几天在世界频道和人对骂的“扣1蛮族远离我”。他看起来形销骨立,深色短袍抹布似的挂在身上,风吹动时可以看到袍子下根根分明的肋骨。 他没有在世界频道发言,也没有和身边的人说话,凹陷的眼睛看着下方贵族的食物,目光空洞无神。 直到下午的表演开始,文斯许诺给众人的食物也没有出现。 桑卓看向贵族席位,文斯的身影不见了,他的一位侍从留在原地,目光不时掠过观众席,表情不安。平民们的肚子叫得更响了,连带着众人的注意力也开始分散。阳光带来的炙热平等地炙烤着每一个无水之人的嘴唇,一些没抢到阴凉座席的人暴晒在太阳下,几乎要被烤出油水。 看表演的人变少了。大家皱着眉看向四周,看向一切可能会出现食物小贩或者运输酒水的人的位置,哪怕下方正在进行的是最受人们欢迎的角斗士对战,哪怕正在卖力挥舞武器的人是最热门的明星角斗士。就连贵族们也感受到了上方微妙的气氛,一些坐在边缘的贵族甚至已经带着侍从提前离场,余下坐着的看起来也有些坐立不安,频频向文斯的侍从以及鎏金宝座上的君主看去。 角斗场的氛围就这么一点点地沉了下来,如果说早上的角斗场是爆沸的肉汤,那么此刻的角斗场就是煮煳的肉胶,黏稠,刺鼻,带着一点闷厚的燥气,仿佛下一刻就要轰地炸开,连带着盛它的锅也要四分五裂。 直到倒数第二个节目结束,大家也没有看到任何食物。 没有人再为节目喝彩了。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下方,说不出里面有什么情绪。安之不知何时把手放在了随身的绳镖上,沙辛也紧紧抱住了桑卓的脖子。挪乌看向君主,弯身提醒了些什么,但君主显然不以为意。他甚至往自己的鹅绒软垫上靠了靠,仿佛有另一场好戏即将开场。 就在场中氛围渐紧的时候,桑卓忽然闻到了一股肉香。 焦脆鲜嫩,像是上好的烤肉肠。 塞满了碎肉和香料的,用美酒猪油腌涂过的,被果木炭烤得微微弯起的,烤肉肠。 97. 面包与马戏(六) 文斯在发现食物没有及时被侍从送来后,当即命人去角斗场下方的厨房查看情况,见派去的人迟迟没有回来,拧眉看了上方焦躁饥饿的平民半晌,和君主告了罪,亲自去下面查看情况去了。 潮湿的石道散着闷涩的味道,越往下就越是阴冷。文斯从墙壁上镶嵌的玻璃灯下走过,来到厨房的位置时,发现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显然,没有厨子在这里做饭。 文斯额角跳起几条青筋,他重重地在房门上敲了两下,可里面始终没有任何回应。文斯不再逗留,他将碍事的袍角甩到身后,快步向着仓库走去。青黑石道里空无一物,除了他的脚步声就只有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冷色的灯光中看到一个摇动的影子,快步走近,却在看见对方全貌时定住原地。 影子来自刚刚被他派出去的侍从。他仰着脸,整个人被挂在石壁上,尖锐的灯架穿透他的喉咙又从口腔里刺出,悬空的脚尖下是一片干涸的血。 文斯将侍从从墙壁上摘下来,来回翻了两下,没发现行凶者的痕迹。他继续往前走,结果没跨出几步就听到后方响起一片脚步声,猛地转过头去,在尽头看到一片转瞬即逝的黑色衣角。 心率渐快,文斯跨过尸体向那片衣角追去。奔跑的脚步声在前方响起,文斯捏着手掌,向着那片声音猛追而去。可对方实在跑得太快,无论文斯怎么用力,他看到的,始终只有一片扬起的黑色衣角。 “站住!”文斯气喘吁吁地朝前喊,有铁锈味从他的喉咙里翻出来。眼看那片黑色衣角飘动的面积越来越大,形状越来越完整,文斯眼中的幽冷怒火也随之燃烧了起来。他看到对方扬起的红色发辫,加快速度,迫切地想要抓住他,却在转过墙角时身体一重,整个人猛地摔在地上。 他闷哼了一声,想要从地上站起来,却发现身上像压了千斤的秤砣,无论如何也无法直起身来。他刚刚一直追逐的脚步声消失了。那人停在走廊尽头,片刻转过身来,慢悠悠地向他靠近,与之一同的还有另一道脚步声。 文斯用力抬起眼睛,在看到来人的相貌时瞳孔缩小。身上的碾压感更重了,他“嗬嗬”地咳嗽了两声,见对方黑稠的影子盖在了自己身上,勉强着仰起脖子来,对着面前的人开口。 “没想到您也和密教有所牵扯。”文斯喘着气,胸膛贴着地板一起一伏。温屿良站在文斯面前,红艳双瞳自上而下看着他。缛苏从她飘动的金色披纱后走来,松散的赤色长辫浮动在浓黑的衣袍上。 温屿良神情冷漠,见文斯挣扎着似乎要站起来,锋锐的眼睛向下一沉。文斯便再次被压在了地上。这一下直接撞裂了文斯的胸骨,他咬着牙看向温屿良,正好看到似有若无的光亮从她的右眼眼周炸起,形状犹如太阳。 “您就待在这里吧,文斯大人。”温屿良说,“我会放您出去,但不是现在。” “是吗?这么看来,我的食物和厨子也是您扣下的了?”文斯神色嘲弄,“您可真有意思。您把我扣在这是为了什么,让君主责罚我,让民众觉得我是个不守信的骗子?为了这么点小事,您竟然把自己的底牌都掀出来了,这便是您的计谋吗?” 缛苏眯起眼睛。温屿良则说:“谁说我扣了你的食物。”见文斯疑惑抬头,又慢条斯理道,“我只是让那些东西从另一个出口出去。” “你……”文斯表情一瞬空白,他像是忽然意识到温屿良要干什么了,脸上的愤怒和讥讽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别动。”温屿良语气森寒。她见文斯疯狂挣扎了起来,向身侧缛苏递了一个眼神。后者会意,上前用绳子将文斯捆了起来,还顺手往他的舌头上塞了一块湿布。文斯凄然地看着他们,恐惧的呜咽声回响在回廊里,碎珠般地在砖石上不断弹动。 此时此刻,角斗场上,桑卓也终于看到了那股香气的来源。那是一车油亮的烤肉肠,内馅闻起来像是牛肉,焦脆的外壳散着一股股甜热暖香。奴隶们将它们拉出来的时候,甚至有肉汁顺着肠衣滴下来。 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饥饿的人们亮起了眼睛,重新换上了欣喜的表情。他们以为那肉肠是发给他们的,但是奴隶们只是将冒着热气的食物一圈圈地放在沙地上,确认摆放无误后,便拉着空空如也的车子退回到了黑洞的铁闸之后。 奴隶们就这样一来一回,依次把以及各种不计其数的食物拉出来摆在了地上。有弹软的面包、带着水珠的葡萄、新鲜切开的金色乳酪以及众人叫都叫不出来的奇异食物。人群由欣喜变得沉默,他们看着那些被摆在沙地上的食物,深色的瞳孔定在浑浊的眼白中,随着他们微微颤抖的身体上下浮动,逐渐在座席上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 桑卓已经意识到最后一个节目是什么了。她握着栏杆的手抖了起来,期盼是自己猜错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然而下一刻,铁闸门拉起,九只巨象从里面冲了出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兽吼声。 它们披着红色的羊毛披风,四肢和额头涂满了青黑的图腾,高高扬起的象牙上镶嵌着金环,环面上镶嵌着象征富饶的石榴石。 九头巨象一面嘶吼着,一面用巨大的脚掌向地上的食物践踏而去。鲜甜的食物先是变成了一堆烂泥,而后如泔水般地被巨象扬起,沾上场中未清理干净的粪便以及血迹,融进肮脏的沙地里。食物的香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令人作呕的气息。观众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哪怕斗兽士冲出来用长矛将象刺死也毫无反应。 桑卓知道这场表演原本的含义。在萨金王朝还未建立之时,曾有蛮族骑着巨象侵略此地。这些可恨的象用它们的长鼻尖牙杀死平民,又用粗壮的脚毁坏农田食物。直至一位勇士握着弓站到屋顶,用石箭射穿了象背上的蛮族,又跳下去用长矛刺穿了那些象的脖子。人们欢呼着将这位勇士捧上王座,这便是萨金王朝第一代王。后世的人们将这件事改编成戏剧,用来歌颂王的英勇,同时祝祷谷物丰收。 斗兽士杀死了毁坏食物的象。他们站在死象和臭气熏天的烂泥上,向贵族们抛洒象征富裕的谷物。贵族们没接,他们对视一眼,默契地向后退去,任由那些谷子落在地上。又有一些贵族悄声走了。 【你被挤在栏杆间,明显感觉到周围的人在颤抖,仿佛巨型地震的前兆。可地上的斗兽士们似乎并不这么觉得,他们挥洒完麦子,向着饥饿的人们高声祝福:愿谷物从你们的米缸中涌出。】 【人群静得可怕,恰如暴风雨前的海面。忽然,一个人站了出来,向下方大声怒吼:“可恨的骗子,夺走我们的食物还不够,竟还敢把我们诓骗至此羞辱一番!”】 【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第二个站了起来,随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一张张愤怒充血的脸庞狰狞着前探,挤成一片怒吼的血海。最开始喝喊的那人爬上拱门间的神明雕像,指着下方大声喝喊。】 【“撕碎他们!”】 【“撕碎他们!撕碎他们!”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呐喊,他们向前拥挤而去,誓要把这场羞辱他们的盛宴当场搅碎。】 【让我们看看,你能否发现其中的蹊跷——】 【本轮判定能力:洞察、智慧】 【判定难度:4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19点。】 【15+6+19=40/40】 【判定结果:成功。】 【你看向了最开始发出声音的人。那人看起来的确很像是一位平民,衣衫褴褛,皮肤黝黑。但他推搡他人、不断后退的动作昭示了他目的不纯。此时控制他已经于事无补,于是你扬起头,记住了他的样貌。】 【安之紧抓着你的手腕,带你向着相对安全的高处跳去。沙辛紧抱着你的腰肢,确保你不会被发疯的平民伤到。】 【你无法阻挡民众的浪潮,只能尽力让自己的同伴不要被伤到。愤怒的人们越过栅 栏和阶梯,如决堤的洪水般向下涌去。】 文斯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景象。 有人看到了他,指着文斯的位置发出吼叫。人海涌了过来,文斯看向不远处的君主,脸色苍白如纸。君主倒是泰然自若,他先示意挪乌将文斯扣住,又向着梅桫做了个劈斩的动作。梅桫举起那柄巨大的雪白长矛,向着上方即将跳落的平民挥扫而去。血泥四溅,数十平民当场丧命。 梅桫冷漠地盯着他们,还想继续挥动长矛,忽然见一把镰状剑回旋打来,将他猛地撞回了君主的身侧。梅桫回头,正见挪乌举起手,一把将飞回的镰状剑握在掌心。 “安静!”君主适时喝喊。他的声音高且重,铜钟般地回荡在场中,一时竟将所有人慑在了原地。他环视一圈,许久才看向挪乌,示意他把文斯带过来。 文斯被挪乌丢在地上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君主盯着他,笑道:“文斯卿,这便是你给吾准备的表演吗?” 文斯浑身一震:“不!吾王,这是意外,请相信我,这是意外!我准备的是木板和蜡块,不是真的食物。吾王,慈悲的太阳,请您听我解释,我刚刚……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君主就向身侧梅桫做了个手势。后者见状,立刻从腰间拔出匕首,干脆利落地割断了文斯的舌头。 文斯捂着嘴滚在地上,血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口腔涌出,很快染湿了一小片地毯。君主不再看他,转身对上方的平民开口。 “吾的子民们!”君主伸出手臂,声音真挚而悲痛,“吾很震惊,吾的王都里竟然发生了这么一桩不成体统的事,就在吾的眼睛底下,这不仅是对在场自由民的羞辱,更是对在场贵族的羞辱,对吾这个君主的羞辱!” 君主说着便看向了文斯。文斯也在看他,他俯下身体,用满是血的嘴唇亲吻君主的脚趾,喉咙里滚出“呜呜啊啊”的声音。君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适时流露出失望和厌恶:“文斯卿,你先前向吾保证过,说你的谷物管制会让恶意操控粮价的贵族们空手而归,让口袋里空空如也的平民们酒足饭饱,可如今你看看,你看看这一张张瘦削的脸,你都做了什么啊!” 文斯不可置信地看着君主,张开嘴,凄厉地“啊啊”惨叫着,而回应他的只有肚子上的一脚。他被君主踹飞了出去,脊背撞到柱子上,发出骨头断裂的声音。他如一条死狗般躺在了地上,只有一双眼睛还活着。而他昔日的主人转向民众,用残酷的声音向他们发问。 “你们说,该怎么处理这有罪之人?” “杀了他!杀了他!”意料之中的,角斗场中的所有人举起了手臂。他们铿锵地呼喊着,话语前所未有的一致。 君主笑了。他从梅桫的腰间拔出弯刀,轻盈地走到文斯面前又将他提起。银色的刀刃从文斯的脖子间闪过,鲜血如果酱般喷涌了出来。 文斯喷着血的身体倒下了。尚还能眨眼的头颅被君主高高举起又抛出,打着转飞向涌动的人群。 “来吧,吾的子民们。撕碎他,撕碎这个罪大恶极之人。” 君主大声说着,抬脚将文斯的身体踢到下方的沙子上。民众如决堤洪水般涌了下去。无数只手和嘴撕扯着文斯的衣物和身体,很快将他吞没其中。 桑卓在上方看着这一幕。她说不出话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撕咬声和欢呼声交织在面前,以近乎张狂的姿态向世界炫耀着这场暴食盛宴。桑卓遍体生寒,她只想离开这里,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只想离开这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府邸的,兰妲和留兹过来一起握着她的手,桑卓被烫了一个激灵,随后看到兰妲把她的脸抱进怀里,温暖的气息裹上脸颊,脊背上传来被人轻轻拍抚的触感。 【暴食蜘蛛透过你的眼睛品味了这场暴乱,它回味着民众们狂热的气息,发出了衷心的赞叹。】 【你已获得:一场城市级别的暴乱】 98. 穿上别人的鞋子(一) 【文斯那恐怖至极的死法给你留下了一些阴影,你连着在府邸休息了两天。只要一闭上眼,你就会看到一双双麻木的眼睛和涌动的肢体。看到他们张开雪白尖锐的牙,面无表情地咬上别人的肉。】 【你花了些时间消解噩梦,又在辗转反侧的间隙将在角斗场上看到的那张脸画了下来,但始终没有找到线索。】 【第三天的时候,温屿良给你发了消息,约你在下街区见面。】 【见面的地点是一处酒馆。你换上了平民的装扮,特意将脸涂得又脏又红,假装自己是一个来此寻欢作乐的酒鬼。铜币飞出,酒壶到手。你看向角落处安静端坐的温屿良,见她对面没有座位,拿着酒壶坐到了她的背后。】 “我听说你在找人。”温屿良压低声音,“角斗场出事那天,你也在?”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桑卓反问,“莫非你知道我找的人和角斗场出事有关?” 温屿良拿起陶酒壶,沉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缓慢将酒液饮下。桑卓和她背对着背,逼仄的酒馆迫使她们的脊骨贴在一处,她甚至能感受到温屿良的肌肉正蠕动着将酒液送进胃囊。 “那个人是我安排的。”温屿良在桑卓再次询问之前说,“这是个除掉文斯的机会,不是吗?” “……可是现场死了很多人。”桑卓压抑着声调说,仿佛那天的血正顺着台阶蔓延到她的声带上,“一些人摔在了地上,剩下的人涌动着,从他们的脑袋上踏了过去。” 温屿良默然坐着,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待酒液下肚,才道:“我很遗憾。”放下酒杯,又说,“但总比让文斯活着好。” 桑卓的瞳孔在虹膜内张了张,想说话,但嘴唇已经黏成了一团。在她们周围,那些来酒馆喝酒的人正为此事津津乐道,他们先用兴奋的语调描述模拟海水和角斗士手里的刀,又用愤慨的语调向同伴形容那些被踩烂的美食,最后用隐秘的声音说某个平民趁乱咬下了文斯的手指,用他手上的戒指换来了闪闪发光的金币。 血腥的场面再次浮出脑海。桑卓想找到一些大仇得报的快感,但是没有。她不觉得自己赢得了什么,反而觉得自己像失去了什么。她想起那些被踩断的骨头和化作血泥的身体,仿佛自己是其中一员。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温屿良在她背后问。 “没了。”桑卓涩然道,“下次如果有这种事,你可以和我商量一下吗?或许我们能找到一个更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机会是流星。”温屿良说,“桑卓,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们不是骨。”桑卓说,“他们是别人的亲人,友人,爱人。” “别忘了我们要做什么。” “我从未忘记。” 两人都不再开口了。沉默时,一位吟游诗人弹着龟壳琴挤进欢闹的酒馆。他拨弄着琴上的羊肠线,用欢快的声音唱着讽刺文斯的诗歌,在浓郁的酒气和喝彩声中赢得一捧哗啦作响的铜币。而在两个巷口外,正有一户人家为了他们死无全尸的孩子痛哭。昶教侍从蹲在旁边替他们祈祷,许愿亡者来世安康。 刺鼻的酒液随着碰杯的动作溅落到了桑卓的桌子上。桑卓看着指间的空酒杯,忽然低着头笑了起来,心想:她是以什么姿态坐在这里抱怨的,完美的道德标兵?高高在上的既得利益者?还是洁白无瑕的圣母?她忽然觉得这一切好笑极了,尽管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好笑的地方。 “我找的那个人呢?”桑卓最后问。 “死了。”温屿良说。 “好,我知道了。”桑卓点头,“谢谢你告诉我。” 桑卓说完,拢着袍子从拥挤的木桌间起身。她将桌上的酒推到了墙边,随后拉着兜帽离开了这里。推开门之前,桑卓看到温屿良微微侧来的红色眼珠,像轮半掩的月亮。可桑卓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个酒鬼就举着酒杯摇晃到了她们之间,见桑卓愣在门口,骂道:“不要挡道,滚开!” 桑卓定在原地,片刻关上门,转身离开。 现在外头是晌午。苍白的太阳挂在无色的天空上,桑卓没走一会儿,就感觉身上皮肤被晒得发痛,仿佛有人正拿一块烧红的烙铁往她身上摁。她埋头走到阴凉地中,脑中思绪乱得不行,仿佛大脑变成了一锅煮糊的卷心菜汤,走着走着,鼻腔里忽然涌进一股焦稠的味道。 就在桑卓疑心自己的脑袋真的变成卷心菜汤时,她忽然在拐角处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一群人拿着碗围在旁边,远处还有排队的人。 “昆图?周……朴洛?”桑卓见两人看来,捂住差点叫出周禾本名的嘴,伸手向他们打了个招呼。昆图忙着给拿着碗的人打饭,周禾则跳了起来,伸手示意她来这边。 挤在他们周围的平民实在太多了。桑卓环顾一圈,最后干脆踩上旁边篷布,顺着房顶跳了过去,见周围没自己的地方,索性在檐角坐下来,问:“你俩怎么待在一起了?” 周禾咧开牙齿冲她笑。昆图则在盛饭的间隙开口:“哦,朴洛大人听说我在这里免费发麦粥,专门过来帮我的。他给我带来了很多大麦和豆子呢,还有卷心菜和蜂蜜!” 昆图一边说着,一边用手中的勺子敲敲面前的大锅。桑卓往里面扫了一眼,震惊道:“这东西是你用他带来的东西做的?” 桑卓说着便跳下屋檐,强行挤到昆图身边,用勺子舀了一块,皱眉:“这玩意怎么看起来这么像水泥?”尝了一口,眉头更深,“吃起来也是。” 周禾昆图异口同声:“你吃过水泥?”被桑卓剜了一眼,双双缩回头去。 桑卓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们,见旁边有佐味料和干净的水,把昆图从锅边挤开,重新调配起食材的比例。周围等饭的平民看着桑卓这个不速之客,起初眼中都充满了警惕的敌意,直到鲜甜的气息从锅里传来,原先的那股如臭鸡蛋一般的腥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谷香,里头还夹杂着一点丝丝缕缕的清甜菜香。桑卓尝了一口,依然觉得味道不足,见另一边还放着一小瓶鱼露,斟酌着用量放了进去,再品尝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给面前咽着口水的人盛了一碗,笑道:“尝尝。” 面前的平民只是尝了一口就亮起了眼睛。桑卓只见这人举起碗,用喝水的方式把碗里的浓粥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直到被呛住才肯放缓速度,一边吃一边对桑卓做出赞美的动作。余下人见状,纷纷拿着碗上前讨粥来,原本就拥挤的队伍挤得更厉害了。 看着平民们大口吞咽食物时露出的笑容,桑卓 的心情微微好了一些。 她还是比较喜欢这种场景。 四周的人越聚越多。周禾见状,伸出手臂上前维持秩序。昆图则趁机宣传起自己的游戏长廊来,极力向大家说明识字读书的好处。三个人就这样一直忙到了晚上。其间有不少人过来问桑卓煮粥的配方,桑卓和他们一一说了,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摊子,弦月已经升至半空了。冷脆的白星撒了满天,落在绀青的夜空上,像嵌满银丝水晶的亚麻毯。桑卓看着面前的空锅,叉着腰松了一口气。昆图在一边清理残渣碎屑,见桑卓心情似乎好了些,问:“对了,桑卓老大,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桑卓:“听说你在这里当施粥仙子,过来看几眼。” 昆图哦了一声,没多问。周禾凑到桑卓身边,打趣道:“真假的,我当时看你那脸色,还以为你是和谁吵了一架过来散心的呢。”被桑卓骂了声“滚蛋”,又笑嘻嘻地走开。 周禾早早已经把他的侍从打发回家休息了,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三个。昆图问过两人住址,想了想,去熟人家借了只黑驴,又将原先用来放食物的平板车推过来。三个人忙活一阵,很快搓出一辆摇摇晃晃的驴车,先后跳到车板上坐下,便抖着缰绳摇摇晃晃地向前去了。 “昆图大人,算我求你,以后离厨房远点行不。”桑卓一想起白天看到的那锅东西就心有余悸。昆图却振振有词,道:“你不懂,把食物做难吃点,才能吸引来真正需要他们的人。” 桑卓:“所以你就给他们吃糊掉的水泥?” 昆图:“桑卓大人,你怎么能这么刻薄我的厨艺呢?我会伤心的,我可是你最勤恳的下属啊,你舍得让我这么伤心吗?”说罢又看向身侧的周禾,“你说是不是,朴洛大人?” 周禾正在玩小毛驴的尾巴,闻言转头:“就是的,我同意,双手双脚同意,嘿嘿!” 桑卓震惊:“不是,你俩这么快就穿一条裤子了?你俩确定是今天才认识的吗?” 周禾:“一见如故嘛。”他支着脸冲桑卓笑,目光转了几个来回,一把揽过桑卓的肩膀,道,“好了,说点正事,文斯死了,你们觉得谁会成为新的财政官?” 桑卓笑容收敛了些:“不知道,爱谁谁,谁知道君主怎么想的。” 周禾向着桑卓使眼色:“你要不猜猜看呢?猜中了我给你1000金币。” “不猜,不感兴趣,不关心。”桑卓拒绝了周禾的提议。且不说她根本不想提财政官这个事,即便她想干预,也得先问问自己的脑袋够不够君主砍。周禾看着桑卓的表情,遗憾地往后退了退,等小黑驴拉着他们到了地方。周禾从车上跳下来,临走前看向桑卓,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表情。 “明天你就知道新的财政官是谁了。”周禾冲桑卓眨眼睛。 桑卓道了声“莫名其妙”,见周禾转身进入府邸,给昆图做了个手势。昆图正在挥手和周禾告别,见状抖了下绳子,驱赶着小黑驴,哒哒哒地走了。 翌日晨。君主任命新财政官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王都。 “你说什么?!”桑卓看着留兹,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新的财政官是谁?!” “是昆图。”留兹对桑卓说,“千真万确,我的领主。” 99. 穿上别人的鞋子(二) 【昆图继任财政官的事并没有引起太大轰动。很显然,大家已经对君主为所欲为的任命制度习惯了。对于绝大部分而言,比起财政官由谁担任,他们更关心这位新人能否配合周转各项事务,以及是否会颁布新的财政政策。】 【不少人都知道你和昆图的关系。在得到这个消息后,一些贵族带着礼物来到了你的庭院,想要称赞你的慧眼识珠,却被伊丽儿告知,你一早就出门去了。】 【你赶到昆图住址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奴隶打扮的人正贼头贼脑地在后门探查。】 【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抓到这个鬼头鬼脑的人——】 【本轮判定能力:隐蔽、博战、防御】 【判定难度:50】 【你投出的点数为:11】 【12+20+16+11=59/50】 【判定结果:成功】 【你将手中的曼陀罗刀连刀带鞘丢了出去,精准砸中了那个人的后脑勺。他无声无息地倒下了,你将他的斗篷一把扯下,很快从他怀里翻出火石和火油。】 【“昆图!别再捣鼓你的腌橄榄和账册了!赶紧给我从房子里出来!”】 【昆图被你踹上马车的时候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挤在你的手臂上,着急地说他还没有把改好的作业发给孩子们呢。马车到了地方,你把他拽下来,命人将他强行梳洗一番后带到庭院中。昆图不自在地扯着身上的羊毛袍子,问你这是发生了什么。你如实相告。昆图愣了愣,问你是不是在梦游。】 【直到昆图亲眼看到庭院里的贵族微笑着和他搭话,恭贺他即将成为新一任的财政官时,他才意识到,你说的都是真的。】 【“君主这么任性妄为的吗?”人群散去后,昆图不可思议地问。你点点头,表示他已经抓住了君主的性格精髓。你们沉默地蹲在花园里,最后发出同样的感叹: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由于昆图是你提拔上来的人,你在王都的地位因这些事得到了一些无形的提升。】 【权力+5】 【笑归笑,闹归闹,该办的正事不能忘。你命人为昆图收拾出了一间套房,嘱咐他这几天就住在这里,并将自己在他后门逮到人的情形一五一十地描述了一遍。昆图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你知道他在疑惑什么,便说,君主的任命文书还没有正式下来,一切还没有变成定局,如果昆图意外死了,那么财政官的人选自然就会发生变动。而火灾是下街区最常见的事故。】 【昆图花了好一阵消化这个事实。你看着他逐渐变白的嘴唇,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朋友,欢迎来到贵族的角斗场。】 【你将纵火者关进了地窖,命人严加审问。留兹得知前因后果后对你笑了笑,表示这样是行不通的。他拿起一些药瓶走进了地窖,再出来的时候,那些药瓶已经空了。留兹弹拨着身上的灰尘,告诉你,是一个蛮族雇佣这个人去杀昆图。】 【啊,可怕的男人。】 【留兹的消息让你陷入了沉思。你联想到最近发生的事,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测。恰逢此刻,周禾来到了你的府邸前,叩响了你的大门。】 “你早就知道君主会让昆图当财政官是不是?”桑卓在书房内揪着周禾的耳朵问,“这么大事你不告诉我?啊?是不是朋友了周禾?!昆图早上差一点就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哎呀,大人,好大人。我虽然能利用自身特性提前推演出一些东西,但这不代表我能未卜先知啊?我怎么知道会有人急不可耐地去杀昆图啊?”周禾被桑卓揪得嗷嗷叫,被放下来后,一脸委屈地看着她,仿佛下一刻就要掉眼泪了。 桑卓气消了些,思索片刻,将周禾揽过来,把和蛮族有关的信息告诉了他,见周禾吃惊地睁大眼睛,从桌上端起一盘葡萄递到周禾面前,道:“帮忙分析分析具体的情况呗,周老板。” 周禾还在为桑卓带来的情报震惊,回过味了以后才道:“这还用分析吗桑老板,王宫中只有鹭绮菈妃一个蛮族啊,而且目前王都的蛮族里也只有她一个出得起买凶手杀人的钱。结论很明显啊。” 桑卓冲周禾眨眼睛:“不一定吧。”见周禾懵然,又压低声音说,“不是说鹭绮菈妃有一个哥哥吗?” “你哪听的野史传言?”周禾奇怪地看着桑卓,“且不说这传言是真是假,就算鹭绮菈妃有哥哥,那么他也不该出现在君主的王宫里,至少不该以完整的活人状态出现在王宫里,更别提在君主的眼皮子底下搞这些小动作了。” “那鹭绮菈妃就能干了?”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鹭绮菈妃很受君主宠爱的,放眼全后宫,只有伊缇娅妃能与之抗衡。她如果想递点消息或者东西出宫,没准还真能办到。” “君主不管?” “不知道,我又没和他俩睡一起,我怎么知道这对颠公颠婆怎么想的。但你这事的幕后黑手百分百是鹭绮菈,福尔摩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当你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哪怕剩下的再不可置信,也是这件事情的真相。” 桑卓蹙眉听着。说实话,她也觉得周禾的分析有理,但她读过鹭绮菈的人物简介,她记得很清楚,上面明确写了,鹭绮菈有一个哥哥,还被君主带来了王都。于是桑卓又问周禾:“关于鹭绮菈妃,你知道多少。” 周禾:“你知道多少我就知道多少。”见桑卓流露出失望的表情,睁大眼睛道,“那是后妃啊!君主的后妃!你觉得我头很多吗敢在君主的脚底下使劲打听他的女人?” 桑卓咋舌。周禾算是消息比较灵通的,如果连他也不知道相关信息,那她就只能潜入君主后宫找情报了。 但这么做真的有活下来的可能性吗? 就在桑卓纠结时,周禾反手拍了拍她的后背,道:“好了别说这点有的没的了,说正事,你觉得君主为什么要提昆图当财政官?” 桑卓:“因为昆图处理财务相关事宜处理得很好?”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周禾凑近桑卓,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更重要的是,昆图是你的人。” 桑卓瞬间明白了周禾的言外之意,摸着下巴道:“你的意思是,君主有意扶起一个新的党派?而这个党派的代表人就是我和昆图?”见周禾点头,又问,“可他为什么这么做啊?宫廷上现在没有和我们严重交恶的贵族啊?这不直接失衡了吗?” 周禾:“是啊,所以我来找你了嘛。不过经过这么一聊,我也有了一些新思路。” 桑卓:“啥?” 周禾:“我们刚刚不是正在聊嘛。” 桑卓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的对立面是蛮族?你没事吧你,鹭绮菈属于后宫,而我们属于前朝,提拔前朝的人去压制后宫的妃子?这是人想出的剧情吗,你敢不敢对着君主的方向再把你的结论说一遍??” 周禾:“我知道这事很离谱,但是从咱们手上的信息来看,这件事的结论就是这样啊。俗话说得好,当你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哪怕——” 桑卓:“好了好了闭嘴吧你,再聊下去柯南道尔他老人家要从棺材里气活了,吃饭了没?没吃是吧。没吃就快去餐厅吧,我让我妻子给你安排座位。”她说着,连轰带请地把周禾推出了房间。周禾委委屈屈地走了。桑卓靠着合上的门板缓缓坐到了地上,心乱如麻。 对方已经连续两次下手了。桑卓想。她再不有所行动,可就要彻底陷入被动的局面了。 可她要怎么行动,潜入后宫去找鹭绮菈吗,这样做的风险也太大了,她又能从中收获什么呢? 要是有一位可以名正言顺接触到鹭绮菈的盟 友就好了。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温屿良的名字就浮现在了桑卓的脑海中。桑卓抠着地板的手一顿,随后想起那天她们相贴的背脊,以及临走时温屿良向她看来的眼睛。她脸上浮现出犹豫之色,点开对话框,两人的交谈还停留在一天前,内容看上去不甚愉快。 桑卓叹了口气,闭着眼睛把额头贴在了膝盖上。 就在桑卓头痛无比的时候,一阵敲门声从后头传来。桑卓听出来人是伊丽儿,捂着脑袋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伊丽儿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犹豫,小心翼翼地说:“有人拜访您,老爷。” “谁?” “是一位年轻的夫人,老爷。”伊丽儿说,“她说她叫蜜梨纱。” 桑卓应了一声,本来想让伊丽儿直接退下,又觉得她这吞吞吐吐的样子实在奇怪,便多问道:“这人有什么不妥的吗?” “呃,我看着没有。但是沙辛说,说这位夫人和他一样。我不知道沙辛这话是什么意思,所以……”伊丽儿摸不准桑卓的态度,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桑卓在听完这句后直接睁大眼睛,按着地板站了起来。 和沙辛一样? 这个叫蜜梨纱的是密教徒?! 与此同时,城外。 挪乌看着面前一排排被掘开的坟墓,手掌搭在身侧的镰状剑上,面寒如霜。 “守墓人何在。”挪乌问。一个面色惨白的白袍人被带了上来。他不敢看挪乌的眼睛,只低着头看脚下的地面。挪乌看向旁边的调查员,后者说:“大人,事发时,他在喝酒。” 萨金王朝的人在死亡之后会被统一安葬在城外,其中一应事务全部交由昶教打理,面前的守墓人也是昶教的一员。挪乌冷冷地看他一眼,唤人去请昶教的祭司。挪乌派去调查的下属回到了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大人,所有的坟墓都被掘开了。” 挪乌:“尸体呢?” 下属:“有些在有些不在。我看了下,消失的都是过世不久的死者,最短的一天,最长的四年。现场没有留下痕迹,暂时判断不出是谁干的。哦对了,桑卓大人前些日子设立的集体坟墓也被刨开了,但里面的骨头还在。” 挪乌听完,握在镰剑上的手又紧了些。他环视一圈,对身侧的下属道:“先把有尸骨的位置复原。” 下属:“大人放心,我们已经在做了。” 两人说话间,昶教祭司已经带着人赶到了这里。他们大致了解情况,铁青着脸看向地上的守墓人。守墓人吓得直打哆嗦,抬头瞧见他们的目光,扑上去就要轻吻祭司的脚趾,却被随行侍卫粗暴拉开。鞭声响起,守墓人脸上被抽出道十字长疤。守墓人不敢叫,只一个劲儿地俯身求饶,却还是被侍卫强行拖走。卜脏师们在掘开的坟墓周围散开,捏着黑蚕豆向死者询问是何人犯下这等恶事。 昶教祭司见卜脏师结束问卜,问:“结果如何?” “徘徊于此的亡者没有给出准确的答案。”为首的卜脏师说,“他们说,来的是一群身着黑衣的强壮男子,亡者们看不清他们的样貌,只觉得他们的气息十分陌生。” 挪乌也在听卜脏师的话,他看着那些空空如也的棺材和土坑,皱眉片刻,和昶教祭司道:“先通知亡者家人。” 昶教祭司闻言点头,显然同意挪乌的提议:“好,我让侍从们去抄录丢失遗骨的亡者信息。” “丢失遗骨的坟墓那么多,若全部交给侍从们去抄录,只怕是辛苦。若诸位不介意,我们愿从旁助力一二。”一个脆亮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语调沉稳,措辞礼貌。众人看去,只见一个橘发橘瞳的少女站在不远处,士兵长官的打扮,挺拔得像把长剑。 昶教祭司皱眉:“您是?” 少女弯身,向祭司垂首行礼。 “城郊军新任统领,赫尔。” 100. 穿上别人的鞋子(三) 桑卓看着面前自称蜜梨纱的女人,小心和她保持着距离。蜜梨纱坐在玻璃灯下,容貌比两年前更姣美了,微卷的黑色细发撩在颊边,和嫣红眉眼一起摇晃在暖光中。宝石缀,银链环,粉纱衣,各种桑卓叫都叫不出名字的奢华饰品缠在她身上,蜜梨纱稍微一动,就发出轻灵的叮当声。 “桑卓大人。”蜜梨纱笑着开口了,涂了口脂的笑唇在灯光下一闪一烁,“恭喜呀,如今您脚下的,可是条位极人臣的富贵之路。” 桑卓只是笑:“什么富贵不富贵的,为陛下略效犬马罢了。” 桑卓知道蜜梨纱这个名字。如今宫廷众人以及贵族都说,她是君主在王都的新情人,虽然并未被纳为后妃,可总归和普通的贵族有所不同。蜜梨纱看出桑卓的虚与委蛇,嫣红的眼角更弯了些,又道:“我听说您和柯内娅殿下走得很近呢。” 桑卓一愣。片刻才想起柯内娅是温屿良在这里的名字,她总是记不住这些,尤其是在知道这些人的中文本名之后,那些拗口的西式名字就更难记了。不过眼下也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桑卓放下一直握在手里的茶盏,饶有兴趣地问:“哦?您是从殿下那里知道的这件事吗?” “殿下经常提起您呢。”蜜梨纱身上的银链发出沙沙声,“她并不爱说话,也并不爱提起他人。只有您是例外,我起先还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可今天一见到您,我就什么都明白啦。” 蜜梨纱说到最后一句时,语调如钩子般的轻轻翘起,连同声音也像淬了蜜。桑卓干笑两声,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便硬着头皮说了句:“我一个乡下来的领主,有什么值得在意的。是您和殿下过誉了。” 蜜梨纱:“是您谦虚啦。您比我见过的绝大部分男人都要好呢,我敢打赌,如果我的丈夫还活着,他一定比不上您。” 桑卓更尴尬了,但还是坚持着和蜜梨纱聊天:“我很遗憾您的丈夫英年早逝……冒犯地问一句,他是因为什么过世的?” 蜜梨纱:“好像是在地下赌场被人砍断了脖子吧,几年前的事了,哈哈。” 桑卓:“……哈哈?” 蜜梨纱:“抱歉呢,他给我留下的遗产太丰厚了,我每次一提到就想笑呢,哈哈。” 桑卓赔笑了几声。她想起了自己刚穿过来的时候砍死的那个密教徒,不出意外,那个人应该就是蜜梨纱的丈夫。桑卓眼见左右都套不出有用的信息,心下轻叹一声,想着要不请人吃个饭送客算了,却忽然又听对方道:“唉,不过现在的我,除了钱财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要我说,做女人就该做成柯内娅殿下那个样子,富贵缠身权势慑人才好呢。” 桑卓没点头,其实她觉得那种自己搞两亩地、每天种种菜养养鸡、饿了就给自己做个西红柿炒蛋的日子就挺好,要是每顿都有碗热腾腾的大白米饭就更好了。思及此,桑卓意识到了什么,笑着问:“夫人看起来很羡慕柯内娅殿下呢。您很想成为那样的人吗?” “想成为那样的人可不容易。”蜜梨纱身体前探,身上的银链垂落在桌子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桑卓大人,您正和柯内娅殿下走在同一条路上,想必更能体会其中不易。” 桑卓微微歪了下头。蜜梨纱看她没有反应,又道:“在艰难的道路上,我们往往需要一些朋友,一些靠得住的朋友,不是吗?” “我明白了。夫人您是来和我交朋友的。”桑卓拿起杯子嘬了一小口甘菊汤剂,状似无意地问,“柯内娅殿下知道吗?” 她是因角斗场的事和温屿良生了点嫌隙,可和她生嫌隙是一回事,看着她身边的人来找自己“投诚”又是另一回事。蜜梨纱看着桑卓的蓝色眼睛,双唇抿成一条微笑的线,学着她的样子歪了歪头,道:“您愿意让她知道么?” 桑卓一笑而过,转而道:“时间不早了,夫人不如留下来用个晚饭,家妻今日命人做了云雀舌和玫瑰烤鸡呢。哦对了,她亲手制作的梨子舒芙蕾饼也很好吃,我的女儿每次都要吃一整盘呢,夫人不妨去试试?” “哎呀,桑卓大人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的口味和普通贵族不太一样,只怕您这没有我爱吃的东西。”蜜梨纱朝桑卓眨眨眼睛,起身时,耳下硕大的猫眼石如蜘蛛般悬浮晃动,“再会,桑卓大人。” 蜜梨纱前脚刚离开,后脚兰妲就推门进来了。她将手中切好的桃子放在桌子上,见桌上玻璃壶中的甘菊汤剂只剩了一半,笑:“看来这场谈话有些费神。” 桑卓正望着玻璃瓶里的汤剂发呆。淡金色的液体在透亮的玻璃里轻轻晃动,折着琥珀般的碎光。她拿起一块桃子咀嚼,将它咽下去后惆怅地看向兰妲,将两人刚刚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兰妲坐在她安静听着,等她说完后,温声道:“这确实难办。” “你别说这些套话嘛。”桑卓拉着兰妲的手撒娇,“好兰妲,帮我出出主意。” 兰妲:“什么主意?” 桑卓:“当然是和盟友有关的了!” 兰妲似笑非笑:“哪位盟友?”见桑卓默然垂眼,道,“我猜你说的是那位殿下吧。” 兰妲见桑卓不说话,便知道心中猜中了,拿起一块软桃在奶油碟里蘸了蘸,道:“你平时不大和我们说和这位殿下的事,但我能看出来,你们之间是不同的。不算亲厚,却总下意识地信赖彼此、保护彼此,虽然奇怪,却也难得。” 桑卓:“难得?” 兰妲:“除却少时玩伴。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先有利,再有情。无利而有情,难道不难得吗?” 桑卓:“可如果她做了一件错事,呃,或者是一件不那么对的事,我又该怎么做呢?和她划清界限,还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往下走?” 兰妲:“你若能下定决心和她划清界限,也就不会来回纠结了。你需要的不是建议,而是不划清界限的理由。” 桑卓:“可是我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兰妲:“嗯,这个问题我就不能帮你解决了。不过我觉得,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或许能给你提供一些帮助。不是我和你之间的,而是你和她之间的。” 桑卓垂下眼去,心脏在胸膛里笃笃跳动,就在她颓然时,兰妲的手忽然伸了过来。她捏了捏桑卓的脸,又用手指点了点桑卓眼下的乌青,温声道:“好啦,你这几天一定没休息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往你眼睛上来了两拳呢,先去吃饭吧,吃完饭好好睡一觉。走啦,我让厨子弄了你爱 吃的。” 桑卓托着脸,闻言浑身一震,问:“填馅睡鼠吗?!” “还有清炖羔羊汤。”兰妲轻点桑卓鼻子,“这下高兴了?快和我去餐厅吧。” 甜嫩的糕点和软烂的炖肉很快塞满了桑卓的胃囊,让她短暂地忘掉了那些不愉快的事物。桑卓仰头躺在床上的时候,牙齿间还有蜂蜜和坚果的余香。 但这种感觉并不长久。桑卓摸着鼓鼓囊囊的胃囊,脑中一会儿是平民们领粥时的笑脸,一会儿又是平民们在角斗场上的惨状。她的脑海再次变得混乱,想到最后,桑卓甚至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也有点该死,她在这场闹剧里什么也没做,她唯一做的似乎只是在酒足饭饱后指责温屿良而已。包括现在也是。 她猛地从床上跳起来,抓着头发赤着脚走到床边。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世界蒙在一层幽微的淡蓝色中。可她却想起了温屿良红色的眼睛,她记不清那天离别时温屿良是什么表情,只依稀觉得对方似乎一直看着自己的方向,哪怕她关上门离开也没有把目光收回。 桑卓犹豫许久,最终还是点开系统给温屿良发了消息。 【22222:在吗?】 【22222:上次分别得太匆忙了,很多话都没说明白。】 【22222:要再聊聊吗?】 桑卓发完就飞速关闭了系统,拉上窗帘把自己一把摔回到了床垫上,决心在睡觉之前再不看系统一眼。却在下一秒听到系统的消息提示音,点开,发现温屿良破天荒地秒回了信息。 【温屿良:好。】 “我说什么来着,不出两天,桑卓大人一定会来找你的。”蜜梨纱坐在温屿良对面,身上的银链水晶闪着碎亮的光,“殿下,这下不觉得五万金币贵了吧。” 温屿良抬头看着花窗外的月亮,抿着唇不说话。缛苏站在温屿良身边,看着她,乌浓眉眼中仍然有忧愁之色。蜜梨纱被冷落了也不恼,自顾自地拿起一块蜂蜜糕点,放在嘴里慢慢品尝,直到温屿良不再看窗外的月亮,才笑着开口:“对了殿下,我这里还有一个信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买?” 温屿良看向她:“多少?” 蜜梨纱:“我要一个官职,大小无所谓,没有实权也不要紧。只要是一个官职就行。” 温屿良:“那得看你的消息值不值。” “值,当然值。您要是怕吃亏,我可以和你提前透露一部分。”蜜梨纱凑近温屿良,眼睛逐渐眯成一条缝。 “有后妃怀孕了。”蜜梨纱用只有温屿良能听清的声音说,见温屿良瞳孔猝然缩小,又意味深长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温屿良:“哪位?” 蜜梨纱露出一个暧昧的笑。温屿良会意,立刻道:“好,我答应你的条件。” 蜜梨纱:“殿下还是一如既往的爽快。” 她说着,再度前探身体,在温屿良耳边吐出一个名字。温屿良听完,眉宇微沉,再看向蜜梨纱时,眼中带了些审视:“你确定?” “我确定啊。”蜜梨纱重新坐回椅子上,托着脸颊,手掌柔软,“别忘了,我是一名密教徒。 “一名主修‘身’的密教徒。” 101. 穿上别人的鞋子(四) 【你乔装打扮了一番,按时前往下街区的酒馆赴约。】 【这次先到的是你。你看了一圈,最后挑了角落的小桌子坐下,怕桌对面的位置被人占了,还特意买了一些酒壶放在对面的椅子上,等到温屿良来了,才把那些酒壶抱起来放在桌面上。】 【你们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后,温屿良开始和你说角斗场的事情。】 【温屿良和你说得很仔细。她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桌子上依次写下文斯开展谷物管制的时间、粮价的涨幅程度、平民的日均收入、每户人家的平均人口,以及“理想状态”下最底层平民最久能坚持的时间。】 【“如果错过那次机会,谷物管制继续推进,下街区很快就会出现平民大批量饿死的情况。”温屿良冷静地说,“而余下的平民们一定会陷入暴动。他们会冲到王都广场上,拿着武器冲到王宫前。等到了那时,平民们的死伤只会更多。】 【“暗中杀了文斯?这或许是个好主意。可是你想过吗,文斯居住在贵族区,日常起居的府邸被护卫层层包围,你几乎无法在不惊动护卫以及夜巡队的前提下杀掉文斯。】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你做到了。你又该如何处理谷物管制呢?下一个财政官是否有终结谷物管制的勇气,平民们的怨气又该如何发泄,君主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平息那些平民的怨气。桑卓,这都是需要我们考虑的。”】 【“我的做法或许霸道残忍,但只有这样做,才能将损失最小化、利益最大化。角斗场那些被践踏而死的人的确无辜,但他们的血没有白流,是他们让文斯用最合适的方式死在了众人面前,也是他们间接拯救了那些还活着的平民,让可怕的粮价得以回降,让君主愿意把文斯的一部分家产拿出来给平民们做救济。”】 【“桑卓,我们不能只盯着失去的那些东西。”】 【温屿良的这番话让你陷入了沉默。你不得不承认,温屿良的计算方式是对的。可是你依然无法完全接受这件事,也无法做到发自内心地认同她。】 【命运无声地在你们交织的目光中振动。你紧捏着酒杯,看着浑浊的酒液贴着杯壁颤动,转向身后,人们依然在饮酒欢歌,热闹得像一幅哗啦作响的画。】 【沉重的思绪最后化作了一道无奈的吐息。你看向温屿良,忽然想起你们第一次在医院相见的时候。那张脸,那张与原本的你有七八分相似的脸。或许这就是血缘的魅力,它能让你迅速和另一个人产生联系,能让两个素未相识的人向彼此交付后背和心脏。你想起她塞进你手里的纸条,想起她生病时握着你的手指,你看着她红镜般的眼睛,你的轮廓正倒映其中,而你的眼中也是如此。】 【这是你的姐妹啊。】 【你血脉相依、骨肉同源的姐妹啊。】 【你最终还是放下了这件事。你倒了一杯酒放到温屿良面前,轻声问:“所以,如果下次有类似的事,可以让我也参与进来吗?”】 【“当然。”温屿良接过你的酒,一饮而尽。】 【温屿良向你发起了“盟誓”邀请。】 【“这是我的诚意。”温屿良说。】 【在取得其他盟誓的同意后,你选择和温屿良成为盟誓。】 【你进入界面,发现温屿良只有你和缛苏两个盟誓。】 【你惊讶地发现,温屿良竟然也完成了一次游戏进阶。除了原本的“玩家身份屏蔽”技能外,她身上还有一个名为“施令者”的特性。】 【进阶后的特性受密教仪式保护,即使盟誓也不能直接查看。】 【不能看也没关系!你相信温屿良已经拿出了她的全部诚意,你的心脏“笃笃”地贴着胸腔跳动,周身血管仿佛浸泡在温泉里。】 【你的心绪无以言表。你抓起面前的酒壶,一饮而尽。】 【世界变成了一片漆黑,你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府邸里,头痛得像是被人揍了一顿。】 【达成成就:又菜又爱玩】 【魅力+1】 【你点开系统,发现温屿良向你发起了一笔转账。】 【温屿良向你转账金币:2000】 【备注:小穷鬼】 【就在你欢欣鼓舞的时候,伊丽儿敲响了你的房门,说有一位贵族大人前来拜访你。】 “挪乌?”桑卓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见对方面无表情地向自己点头,笑起来看向他,“挪乌大人突然造访,我这小小的府邸简直蓬荜生辉啊!” 挪乌不说话,搭在镰状剑上的手逐渐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桑卓瞧出他的欲言又止,探着头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见挪乌示意她跟着来,便换上外出用的贵族服饰,跟着挪乌一跳一跳地出去了。两人很快到了地方,桑卓站在挪乌身边,看着面前一排排被刨开的坟,表情逐渐由欣喜变成费解。 “这是什么时兴的社交地点吗?”桑卓问。 挪乌示意桑卓看被刨开的地方。桑卓盯着看了半晌,猛地看向挪乌,瞳孔地震:“你不会以为这是我干的吧?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没有!”挪乌矢口否认。桑卓看着他的表情,半晌回过味来,问:“哦,我明白了,你是想让我帮你抓掘墓贼?用某些不适合出现在大庭广众下的手段?” 桑卓说着,一边压低声音凑近挪乌打趣。挪乌抿着嘴唇,见桑卓越凑越近,不自在地别回头去,后退了一些才转过头来,沉道:“是。” 他说完,停顿片刻,又补充道:“请你帮忙。” 桑卓:“好说好说,不过,工钱怎么付啊。”见挪乌愣住,又拖长了声音道,“挪乌大人,我很贵哒。” 这事对桑卓并不算难,就算挪乌不找她她也会帮忙。但挪乌既然已经开口求她了,要是不乘机讨要些好处,那她可就亏大了!桑卓见挪乌不说话,又嬉皮笑脸地凑上去,铁了心要逗这人玩。但挪乌始终没什么表情,直挺挺地立在那,像一根不会变化的木头。桑卓也不管,只围着他胡言乱语,终于,这根木头出现了一丝裂缝。 “你想要什么?”挪乌紧握着剑柄问,眉眼间竟然浮现出几分视死如归的决然。桑卓被他这个模样逗得捧腹大笑,等笑够了,认真地想了想,说:“我要你庭院里的白睡莲。” 挪乌的瞳孔微微放大:“为什么?” 这话直接把桑卓问住了。她挠挠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问题的答案,索性揪住挪乌的黑色披风胡搅蛮缠:“我就是要!你给不给,不给我就走了!” 挪乌显然严重低估了桑卓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被抓着衣袍缠了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给!”。桑卓心满意足地放开手,看向挪乌,发现这人的耳朵都憋红了。 “给你。”挪乌对桑卓说。 “要最大的!”桑卓又说。 “嗯,最大的。”挪乌颔首。 桑卓这下彻底满意了,她走向被掘开的坟墓,直接发动调查技能。 【本轮判定能力:智慧、灵性、洞察、护佑】 【判定难度:100】 【你投出的点数为:16】 【6+17+15+50+16=104/100】 【判定结果:成功】 【你嗅到了污秽的气息。】 【毫无疑问,掘走亡者尸骨的是一群密教徒。你无法判断他们这么做的目的,但是你能察觉到亡者残存在棺椁和土地间的情绪,不解,愤怒,恐惧。你品尝着这些混乱的情绪,忽而在其中感觉到了一丝焦灼和哀求,你循着这缕情绪走过去,发现它的源头是一具骨架。】 【这具骨架似乎属于一名女性。她躺在被洗劫一空的棺椁中,身边躺着一具巨大的动物骨架,但头骨部分不翼而飞。你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挪乌,很快,他用披风捧着一堆人骨走了过来。你蹲在棺椁边,按照骨头顺序将对方的腿重新拼了回去,又将棺椁盖好重新埋入土壤。做完这一切,你忽然感觉到身边环开一阵凉意,银色的冥河从土壤间浮起,一条细长的船从河的另一头飘了过来。船上坐着一位贵族妇人,一只秀美的花豹卧在她身边,细长的尾巴轻轻撩动冥河水面。】 【“是蛮族洗劫了我们!”贵妇生气地说,她抱起身边的花豹,示意桑卓看花豹脖子上被压扁的毛发,“乖乖的脖子上原本有一条黄金项圈,是我请王都最好的宝石匠打造的,上面嵌着成色最好的钻石。那些可恶的蛮子偷走了它,真是令人不齿!”】 【“女士,我理解您的愤慨。”你说,见贵妇心疼地抚摸花豹的毛发,又试探性地问,“你可知那些蛮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呀,我听不懂他们讲话。”贵妇哀叹着说,她将花豹搂进怀里,意味深长地看向你,“我只知道,他们的身上散发着和你一般的气息。我该走了,感谢你帮我找回了乖乖的头骨,愿诸神庇佑你。”】 【贵妇起身,向你深深一礼。冥河的水重新流动起来,带着细长的小船重新回到了地下。阳光照在你身上,你感觉你的灵魂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幸运+7】 102. 穿上别人的鞋子(五) 【你将自己看到的一切告诉了挪乌。挪乌握着剑柄,面上逐渐凝重。你见那双砗磲般的白眼睛向你看来,在对方开口前率先出声:“你放心,我不会将这件事告诉别人的。”】 【文斯的谷物管制激化了王都本土居民和蛮族的矛盾,在拿出确切的证据之前,最好还是不要将这件事扩而大之。】 【虽然你们不能说出去,但是你们可以往下查啊!】 【你换上平民的衣服,再次来到了下街区。在那里,你见到了几个刚刚从你府里赎身的奴隶。】 【不,现在你应该称呼他们为自由民了。你出现的时候,你那位昔日的仆从正在处理一条沙丁鱼。他一眼认出了你,三两下甩掉手上的鱼鳞血渍,有些紧张地看着你。你示意对方放松,在石质水槽前挑拣一会儿,按市价买下了10条沙丁鱼。】 【你点开了系统,将5枚金币转换成了125枚银币。】 【金币-5】 【银币+125】 【你向对方支付了鱼钱。】 【银币-15】 【鱼贩收到钱,开始利落地帮你处理起那些活蹦乱跳的鱼儿。鱼鳞随着刮鳞刀和水流向外飞落,放血,去鳃,除脏,每一步都漂漂亮亮,干干净净。鱼贩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挺直了胸膛,你从他手里接过装鱼的陶罐时,他已经可以昂着下巴和你说话了。你又向他询问其他人离开府邸后是否安好,他擦着刮鳞刀,给了你一个肯定的回答。】 【你想,你终归是做了一件对的事。】 【声望+5】 【“我可爱的朋友们,可以请你们帮我一点小忙吗?”】 【你向鱼贩说出了你的来意。你恳请他以及昔日在你府邸做工的人们,帮你留意下街区的蛮族,如果这些人有异动,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你。当然,是在保证自身安全和不惊动他们的前提下。作为劳动的回报,你会为此支付足够的报酬。】 【“为您效劳。”鱼贩对你说,想想,又有些扭捏地说,“但请您不要再提报酬的事了!您将自由归还给了我,却没有收对应的赎身钱。那些钱铸就了我的鱼摊,我感激您。”】 【“自由无价,你只是拿回了本就属于你的东西。”你说。当天夜里,你命人将对应的报酬——一些粮食和必备的日用品,送到了鱼贩以及其他为你做事之人的家里。】 【你的声望值>35,跳过夜间出行判定。】 【夜巡队拦下了你的人,你的人报出你的名字,夜巡队的人交换了个眼神,挥挥手让他们离开了。】 【达成成就:值得信赖的大人】 【魅力+1,权力+1】 【鱼贩以及其他重获自由之人最终没有拒绝你的报酬。从此刻起,下街区的任何异动都无法逃过你的眼睛。】 【洞察+20】 【很快,有人给你递来了消息。】 【居住在下街区的蛮族大多是一些老弱妇孺。他们聚集在一块固定的区域里,平时也更喜欢光临有蛮族血统之人开设的店铺。非常巧的是,你手下正好有一个身带蛮族血脉的人。】 【那些老弱妇孺并无差错,他们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本土的居民并没有什么区别,除了他们的外貌和口音。只是最近,每当他们裹着被子睡下,就会有一个裹着兽皮和羽毛的男人跳入他们的梦中。】 【男人并不和他们说话。他只是在梦境中点燃一丛篝火,然后拍着铃鼓唱起蛮族的歌谣。歌谣结束,大家便会从梦境苏醒。】 【在某次歌谣结束后,你的人看到他转身向着某个方向走去。他记住了这一幕,醒来后向对应的方向看去,发现王宫静静地矗立在目光的尽头。】 【好的,看来必须想办法进宫一趟了。】 【保险起见,你只将那些能宣之于口的,和蛮族有关的异状告诉了温屿良,并问温屿良能不能带你进王宫一趟。】 【温屿良答应了你的请求,现在,你要做的只有等待。】 【当然,你没有忘记你的另一个任务。自从回到王都之后,你就在寻找阿尔芭的踪迹。在拜访贵族的过程中,你一直有意无意地伸手触碰他们的身体,并通过他们的表情判断他们是否有和阿尔芭的记忆。但你一无所获。】 【看来,这件事也只能等进入王宫再处理了。】 【等待期间,你得知了一个消息。】 “山桃拱廊要被拍卖了?”桑卓讶然地看着伊丽儿,“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个消息?” “公告都贴出来啦,老爷。”伊丽儿骄傲地说,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我把公告的内容都记下来了,我背给您听。” 伊丽儿说着,便开始背诵公告的内容。桑卓默然听着,在听到山桃拱廊及所属人员被拍卖商以1500金币的价格拍卖后,眼神一动,问:“这么便宜,你确定?” 桑卓在裘思的回忆里见识过山桃拱廊,在她的认知里,那种地方最少应该值10000金币。伊丽儿撇撇嘴,道:“我的好老爷,谁不知道山桃拱廊是前财政官的地盘呀,自从他死后,每天都有贪婪的人去那里抢东西。还有一些人在那里的墙壁和地毯上涂鸦污言秽语,据说那些用来待客的金银器也被毁掉了大半,1500金币已经是很高的价格了。” 桑卓眼神微动:“那里面的姑娘们呢,她们怎么样了?” 伊丽儿:“不知道,谁管她们的死活。” 桑卓听出这话的轻蔑之意,不禁拧紧了眉头。伊丽儿察觉到了不对,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只能慌张地低下头。桑卓见状不好发作,便揉着眉心说:“不要用这种语气谈论他们。” “可是大家都是用这种语气谈论她们的啊。”伊丽儿低着头小声嘟囔,“她们不过是一群出卖尊严和身体的人。” 桑卓:“话不能这么说,伊丽儿,如果人还有别的活路,又怎么会选择出卖自己 的尊严和身体呢?” 伊丽儿:“不,老爷,您太好心了,您根本不了解她们,我就见过一个,那是个和我一起被卖到这里的女孩,她在半途中跳车逃跑了。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她正敞着胸口招揽客人,看到我,还嘲笑我是穷酸鬼,揽着那个往她胸口塞银币的男人就进屋了,想想都气死了,真讨厌!” 桑卓:“后来呢,那人怎么样了?” 伊丽儿:“好像是被客人打死了吧,要不然就是在喝堕胎药的时候出血死了。我不知道,但她肯定已经死了。老爷,干这行的,很少能活到25岁以上。” 桑卓哑然。伊丽儿又道:“不过,我想我能明白那些人是怎么想的。反正大家都是奴隶,既然都是一辈子抬不起头的命,不如趁着年轻捞一笔钱。那些人肯定是这么想的!所以她们被看不起也是理所应当的!” 桑卓不等话音落下,便一个眼刀剜了过去。伊丽儿被吓了一跳,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几步,见桑卓抬起手,立刻害怕地闭上了眼,可那手却没有落在她的脸上,而是轻轻搭在了她的脑袋上。 “不要用轻蔑的语气谈论别人。”桑卓放缓声音对她说,“你没有穿上她们的鞋子,并不知道她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最重要的是,这里是视人命如草芥的萨金王朝。人们如湿泥般掉落其中,然后被周围的环境、所在的阶级以及遇到的人塑造成不同的样子,只有一小撮幸运的人才能拥有人形。 桑卓每次想到这儿,就会忍不住想起原来的世界,心说还是那个把人当人、有手有脚就能活下去的地方好,再看向窗外时,忽然下定了某种决心,将金币提到陶罐里就出了门,穿过庭院时,忽然发现有人在喷泉边说话,走过去,发现挪乌正站在那里。一个浅口陶盆停在他脚边,里面装着三株白睡莲,花瓣下方还有塘水和塘泥。 兰妲和留兹正站在挪乌对面,见桑卓过来,兰妲率先笑着开口:“挪乌大人说有礼物要送你呢。” 她说着,用手掌指向那三株白睡莲。桑卓目光停住,脸上表情有些惊讶。她不过随口一说,挪乌竟然还真的把这些睡莲弄来了。桑卓喜滋滋地走过去,见那些睡莲个个雪净妥帖、静若凝月,心跳当即更快,一时竟舍不得挪开目光,一连吐出了数个谢谢。 兰妲轻笑了一声。留兹则向挪乌询问起睡莲的养殖事宜,挪乌并未出声,直到留兹叫了声“挪乌大人”,他才用简练的语言向留兹介绍相关。留兹点着头听完,正要命人将花抬走,扭头时,忽然注意到桑卓那几个装满金币的陶罐,目光顿住,疑惑地看向桑卓:“你拿这么多钱干什么?” 桑卓正忙着欣赏白睡莲,闻言想也不想地开口:“去妓院。”绕着陶盆转了一圈,又口无遮拦道,“放心,我过去是为了找姑娘。” 留兹:“……?” 兰妲:“???” 挪乌:“呵。” 挪乌蹲下,黑着脸把白睡莲端走了。 103. 穿上别人的鞋子(六) 【你花了好大的劲儿才阻止挪乌离开。你将去妓院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兰妲和留兹对视片刻,最终同意了你的这个行为。】 【不过,你打算用什么样的方式处理那些被命运抛弃的姑娘们呢?】 【让那些姑娘们继续以前的营生?不,你绝不允许!让她们成为你府邸的奴隶?这是个好去处吗?抑或是让她们作为自由民回归世界?可你要她们用什么谋生,又要她们如何面对其他人鄙夷的目光呢?】 【你灵机一动,计上心头。】 【余下几人看着你的表情,很快意识到你在憋坏主意。挪乌把白睡莲放下,表示要和你一起去,你求之不得,把装着金币的陶罐都塞给他,高高兴兴地出门了。】 【你来到了拍卖厅。】 【你的权力>25,跳过相关鉴定。】 【买下山桃拱廊的过程很顺利。觊觎此地的贵族们原本对这里势在必得,但在看到你和挪乌之后,纷纷识相地退开。负责办事的拍卖商将备好的文书呈上来,并按照约定收走了金币。】 【金币-1500】 【你来到了山桃拱廊前。】 【这里的情况比你想象得糟糕多了。门口的铭牌和墙壁被破坏了大半,木门上被人涂满了污言秽语。一些不成体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伴随着叫骂和哭泣的声音。】 【你拳头一紧,正要冲进去时,被一截清劲的白臂拦住。你看向拦你的人,挪乌向你摇摇头,随后抽出腰间的镰状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激烈的打斗声从里面传来。不过,与其说那是打斗声,不如说是一群人尖叫着被甩打到墙上的声音。】 【你走进山桃拱廊的庭院时,挪乌已经把所有入侵者捆压在了地上。这些人恐惧地跪在地上,见你进来,目光短暂地扫过你身上的黄金宝石,随后颤抖得更厉害。】 【“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我的地盘闹事!”你高声说,清透的声音回震在庭院间,“我不会杀了你们,但也不会原谅你们!我会让法律审判你们,让诸神见证你们的罪行!”】 【他们哭嚎着,恳求你放过他们,但你只是任由治安官将他们悉数拖走。在这之后,一些影子从门和窗子后钻了出来,隔着一段距离,悄无声息地观察着你。】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从半掩的木门后走了出来。】 “您好,我叫綦丝。” 沉婉悠扬的声音,咬字脆如敲玉。桑卓转头,看见一个紫眸少女向她走来。 綦丝穿着最朴素的麻布衣袍,露出纤白的手臂和脖子,黑顺的及地长发拖在身后,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即便如此,桑卓也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亮起了眼睛。她实在太美了,仿佛一枝被投进陶瓶的紫玫瑰,美艳得几乎能滴出水,连带着四周庭院都亮堂了起来。 綦丝走到桑卓面前,问好,行礼,步步沉稳妥帖。桑卓惊异地看着面前的人,若非她曾在裘思的回忆中见过綦丝,她几乎要以为对方是某个意外路过此地的贵族小姐。 “我听说过您的英名。”綦丝说,“您比传闻中要更加光彩照人呢,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桑卓大人。” 她说话的时候,紫色眼珠在阳光下波动着细光,仿佛一对剔透的玛瑙。桑卓几乎看得呆了,被挪乌用手肘碰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说:“我接管这里了,从今天开始,山桃拱廊就记在我名下了。” “那太好了,桑卓大人。”綦丝弯着眼角说,“山桃拱廊一应财物我已登记造册,这些天损坏的墙壁和器具我也已经记录备注。如果您有需要,我随时可以将它们呈上来给您过目。” 桑卓:“啊,好,不急。这样,你先把山桃拱廊的人叫出来,我见见。” 綦丝颔首微笑。她侧过身,扬手拍掌。三道清脆的声音后,原本躲藏在房内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他们看着桑卓,脸上挂着面具般的微笑,甚至有几个人想趴下来亲吻她的脚趾。桑卓制止了这种行为,只是让他们在庭院里站好。 等到所有人都出来后,桑卓看着面前乌泱泱的人群,挠着头陷入沉默。 她无声地向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撞到挪乌手臂,才贴着他小声发问:“……这里怎么还有这么多男的?这对吗?” “……重点别偏。”挪乌的声音在她头顶低低响起,“先将这些人记录造册。” 两人说话间,綦丝的目光无声地在他们身上逡巡了几个来回。她看着桑卓的嘴唇,在读出对方唇语后低下眼睛,露出一个无声的笑。 【你看着面前的人,深刻地意识到,萨金王朝一直在平等地压榨每一个人,什么男的女的,全是手握权势的人用来玩的。你更头痛了,好在綦丝足够善解人意,她主动提出帮你重新记录这些人的信息,并把和财物相关的账册递给了你。】 【你开始和挪乌一起清点相关物品。莎草纸翩飞在房间里,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你看向窗外,白色的太阳正悬在窗沿上。于是你又低下头去,继续坐在地上整理文书,直到房间变得昏暗,你再次抬头,发现太阳已经从街边落下去了。】 【烛光在房中亮起。蜡烛燃烧一半时,你脑中袭来一阵阵困意,连带着额头也一个劲儿地往桌子上磕。身侧,挪乌正在你旁边核对数字,脊背挺拔如树。】 【暖光摇曳。你看不清挪乌是什么表情,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际,感觉有什么东西披到了身上,上面还带着残留的体温。你睡着了,梦中,你感觉身侧出现了一团温热的东西。你伸手抱住了他,那团温热的东西一惊,在你的手臂间挣动了几下,见你执着,又无可奈何地停了下来。】 【清润的皂香涌入鼻腔。你微微睁开眼,看见自己正靠在挪乌的后背上,挪动脸颊,发现自己原来枕着的地方红了一小块,定睛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里是挪乌的肩膀。】 【应该是做梦吧。你半死不活地想,拉过身上的披风,继续闭眼睡觉。】 【你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规矩地躺在地板上,身下放着一团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被褥,看向挪乌,他正盘膝坐在桌边,双肩被深黑披风遮住。】 【果然是梦。】 【达成成就:地表最强木头】 【这哪来的成就?】 【为什么这个成就没有属性加持??】 【你百思不得其解,将挪乌换去被褥上睡觉,继续精神满满地整理文书。】 【清点好山桃拱廊的一切后,你派 人重修了这里。】 【金币-100】 【你站到山桃拱廊的庭院中,再次将所有人聚集在这里,随后高声宣布,从现在开始,他们可以自主决定去留。离开的人就此和你、和山桃拱廊再无瓜葛,而留下来的人要听从你的调派。】 【人群静了片刻,随后有十几个人从队伍中走出,向你行礼后离开这里。】 【你望着剩下的人,继续提出要求。你不会让山桃拱廊继续以前的营生,也绝不允许留下来的人用出卖尊严的方式维持生计。如果有人不同意这点,请趁现在离开。】 【此话一出,立刻有一批人走了出来。你粗略估算了一下,大概有几十个。你没有急着让他们走,而是让他们先站在庭院里,听完你的安排再自行决定去留。】 【现在,重头戏来了。】 【你宣布,要把山桃拱廊的所有人收养到你的名下。】 【虽说被收养人的身份不会因收养者而改变,但是这种关系无疑可以让你合法地庇护这些人。你望着大家震惊的眼睛,表示从今天开始,你会派人教他们识字、读书,并学习一门足以用来谋生的手艺,无需支付任何费用,在这之后,你会重新将自由还给他们。一些人闻言,重新回到了你的队伍中。另外一些人反复纠结着,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你没有再挽留他们,只是衷心祝愿他们过得更好。】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綦丝一直默默站在一边。她无声地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你惊世骇俗的决定震撼了王都的每一个人,君主在知道这件事后笑个没完,连连夸赞你是萨金王朝最有节目的人。贵族们大部分对此事一笑而过,对于他们来说,奴隶和小猫小狗没什么分别,只要你不是花他们的钱养这些人,他们倒也乐意称赞一句“大人仁慈”。】 【平民们为此津津乐道了好一阵,这是不可避免的。你没有刻意打压这种言论,只要这些人别当面嘲笑你的人就行。】 【至于山桃拱廊的人们,他们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只是顺从地执行着你的命令,剩下的一小部分人则总是用惴惴不安的眼神看着你,仿佛身处一场陌生的游戏。】 【某一天,綦丝找到了你。她乖顺地站在你的书房内,提出了一个有些特别的请求。】 “大人,我想我不必和他们一起学习。我识字,会念书,也会看账。”綦丝垂着眼睛说,“山桃拱廊的课程虽好,对我来说,却有些乏味了。” 桑卓握着芦苇笔的手停下。她能看出綦丝和别人的不同,自然也知道綦丝所言非虚,可她毕竟曾是文斯的手下,所以桑卓只是温和地问:“那你想学什么呢?直说吧,我给你安排就是了。” “怎敢劳桑卓大人费心。”綦丝说,紫色眼睛微微抬起,“若桑卓大人不嫌弃,请允许我随行在您身侧吧。我知晓贵族的基本礼仪,懂得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虽不能替您排忧解难,却也不会给您添麻烦。” 桑卓没有立刻答应。她放下笔,有些疑惑地看向綦丝:“理由呢?我是说你的。” “贤者说,靠近智慧的火种,能使自身变得明亮。”綦丝微笑着说,“我喜欢光亮,大人。” 104. 手持标枪的云雀(一) 【你最终允许綦丝随行在你身侧。】 【伊丽儿知道这件事后委屈坏了,她眼泪汪汪地看着你,即便你反复说,你没有质疑她的工作能力,不会让綦丝取代她,也绝对不会让綦丝分走她的工钱,她依然不愿意接受这件事。有好几次,你看到伊丽儿用厌恶的目光盯着綦丝,仿佛綦丝是一个可恶的强盗。】 【綦丝对此泰然自若。面对你的忧愁,綦丝垂着眼表示,她会尽快缓和自己和伊丽儿的关系。】 【她婉言谢绝了你从中调和的好意,希望你能给予她一个展现价值的机会。你答应了。】 【话虽如此,你还是仔细留意了她们二人的相处。伊丽儿碍于你的威严,不好直接刁难綦丝,便想方设法地冷落她,比如不告诉她饰品的存放方式,不和她说每个房间的具体位置。可是綦丝却不以为意,她只是走到伊丽儿身边,微微低着头向她询问具体的事宜,仿佛看不懂对方的恶意。】 【伊丽儿见她这个样子,仰起头,得意扬扬地给她传授起相关知识来。綦丝静静听着,有时还用纸笔记录,吐出几句“您懂得真多”之类的称赞之语。】 【伊丽儿虽然对这些话语很受用,但还是不愿意理睬她。她抢过那些要紧的差事,又将那些琐碎而无关紧要的工作丢给綦丝。而綦丝总是乖顺地服从她。】 【直到一次宴会,你坐在主位上,发现某位客人面前的酒水颜色有些异常。在萨金王朝,葡萄酒通常会兑水饮用。由于每个贵族兑水习惯不同,在宴会前,他们的奴仆往往会提前将自家主人的兑水比例告知主家。而此刻,那位客人的酒水显然要比以往要浓些。】 【在你们的话题结束,众人打算举杯宴饮之时。綦丝忽然捧着一杯新酒上前,弯身将酒杯放置那名客人面前。】 【“我的主人说,您前不久刚感染了风寒。”綦丝顶着客人疑惑的目光,有条不紊地说,“热酒有益身体。我的主人交代了,让我务必让您面前的酒保持温热,请让我撤下您面前的冷酒吧。”】 【客人紧皱的眉头骤然松开。他满意地接过正确比例的热酒,起身对着你举杯。你笑着回礼,看向綦丝,她已经把错误的酒撤走了。伊丽儿站在门边,惨白的脸上有未完全消退的冷汗。】 【你很快就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綦丝没有来找你邀功,所以你暂时没有戳破这一切。】 【夜晚,你听到伊丽儿正在她的房间里小声读诗。她读得磕磕绊绊,有不少发音错误,忽然她房间的门开了,綦丝走进来,温声提醒:“念错了,不是吃回的月亮,是慈慧的月亮。”】 伊丽儿恼怒地回应:“少得意了,臭丫头!你要是有本事的话,直接把这一首诗念下来啊!” 綦丝接过书本,温声诵读: 「慈慧的月亮, 用她的纱光抚映夜廊。 愚蠢的人儿为此恼怒, 发出蝇牤之语, 只因这光揭了他们遮羞的布。 宽和的月亮不为所移, 依旧高悬天际, 让黑暗中的行者得享光益。 今夜,让我们赞美月亮。」 她读得不急不慢,声音温柔缱绻,仿佛童话故事里寻找玫瑰的夜莺。伊丽儿静了好一会儿,虚虚地“哼”了一声,说:“我敢打赌,你肯定不知道这首诗的含义。” 綦丝:“最开始是不知道的,但教我读这首诗的客人好为人师,所以教了我一些皮毛。” 伊丽儿没说话,眼中露出鄙夷之色。綦丝只当没看到,继续柔声说:“客人们总有很多奇怪的癖好。教人读书算是最让人接受的那一种,那人说,这诗是称赞伊缇娅妃的,在那位鹭绮菈妃入宫之前,总是伊缇娅妃陪伴在君主身侧。传说她智慧、仁慈,曾用巧妙的方式救下无数差点被君主砍头的大臣。就连城防军的上一位统领,维安大人,也曾受过她的恩惠。 “维安大人是用男扮女装的身份进入军中的。后来她的身份暴露,一些人跳出来,指责维安大人欺君,要求君主砍下她的脑袋。君主没有下令,只是笑着让维安大人自己解释,可维安大人憋了半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伊缇娅妃开口了,只用三句话就保下了维安大人。” 伊丽儿忍不住问:“哪三句?” 綦丝:“第一句:唯您有裁断世界万物的资格。 “第二句:我一直沉默不语是因为想到了有趣的事。 “第三句:诗人是否会传唱,萨金王朝的妇人也可将敌将斩于马下。 “这番话把君王逗乐了,他的笑声在金殿上回荡了好一会儿,最后任命维安大人为边防军统领。在那之后,那些恼怒的人们转而攻击伊缇娅妃,说她左右了君主的意志,应该把她烧死在广场上。” 伊丽儿紧张起来,浑然没注意自己的膝盖不知不觉转向了綦丝的方向:“后来呢?” 綦丝嘴角向上扬起:“伊缇娅妃只是惊讶地看着他们,问他们为何觉得君主意志能被他人转移,问他们为何认为君主是个软弱之人。那些人被贬了官职,而那首诗,便是在此时作的。” 伊丽儿长松了一口气,随后露出羡慕的表情:“她真聪明,她值得这首诗。你知道她一共救过多少人吗?” 綦丝:“不知道。但一定很多,毕竟我也是其中之一呢。” 伊丽儿跳了起来:“你居然见过这么尊贵的人!你在哪里见的她?” “我没有见过她,但我确实因她获救了。”綦丝示意她坐下来,继续说:“我被卖入山桃拱廊的时候才7岁,那里的采买人说我美貌出众,足足给了我母亲25个银币。 “他们要求我去接待那些客人,直到一名贵族说,我有一双如伊缇娅妃一般美丽的紫色眼睛。采买人认为不应将我过早地‘卖出’,所以让我先从女演员做起。也正因此,我学会了认字、读书、撰写诗歌。这难道不算被伊缇娅妃救了一命么?” 伊丽儿哑住了。她看着 綦丝,嘴张了半天也没吐出一句话,反倒是綦丝笑着开口: “更难能可贵的是,命运还让我遇见了桑卓大人。桑卓大人是我见过最好的贵族,在这里,我们每天最多工作八个日时。余下四个日时和十二个夜时,我们可以用来学习、休息,甚至做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生意。我爱这里,也很喜欢与你共事。这里的一切令我如在神国,我感激我周围的一切,包括你。” 她的笑容几乎可以用一丝不苟来形容,漂亮的眼睛轻轻弯起,眼角碎光轻漾如湖。伊丽儿看着她,许久哦了一声,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翌日,两人之间的氛围肉眼可见地松弛了许多。虽然伊丽儿还有些别扭,碰到綦丝手臂时会不自觉地僵硬在原地,但她已经能快速调整状态,并用相对和平的态度对待綦丝了。 【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无人之时,你将綦丝叫住,表示可以给她一个奖励,内容随她提。】 【“请您给我换一个名字吧。”綦丝说,“这个名字太轻佻,会为您招来一些意味深长的目光的。”】 【你陷入了思考。】 “薇拉妮娅怎么样?”桑卓问,“含义是‘真实’,是不是有点太长了,或许薇拉也不错?” “我觉得很好。”綦丝说,“正式场合便叫薇拉妮娅,轻松的场合就叫薇拉,您觉得如何?” 桑卓:“啊,那我现在应该叫你薇拉了。薇拉妮娅。” 薇拉向桑卓微笑行礼。 接下来,桑卓连续过了好几天安生日子。但她依旧在处理公务,忙着接见贵族,帮助昆图在他的位置上坐稳,以及盯紧下街区那些和蛮族有关的事,偶尔有时间,就去挪乌家里让他教自己格斗技巧锻炼身体。 或许是她的曼陀罗双刀和挪乌的双镰剑在使用上有共通之处,桑卓总觉得自己在挪乌这里学到的东西比在别处多,而系统给她的反馈也是如此。 【你在挪乌这里学会了很多战斗技巧。】 【搏战+10】 【防御+10】 【轻捷+20】 除此之外,桑卓也没忘记她的核心要务。可这玩意本来就没有多少修炼途径,尤其是在夜蛾失联之后,她的修炼途径就更少了。桑卓对此无可奈何,只能在每晚睡觉前去窗边的花瓶尝试折花,可那花枝始终韧如皮革,任凭她如何用力也无法撼动分毫。 直到宫廷朝会的前一天,温屿良给桑卓发来消息:【明日下朝后跟紧蜜梨纱,我让她带你进后宫。】桑卓打字回复了几句,走到花瓶边,习惯性地去折里面的花朵,却忽然察觉指下传来硬脆的触感。 “咔嚓。”那朵花被桑卓折了下来,花头在空中飘转一阵儿,最后转向桑卓的方向。 桑卓看着那朵花,下意识地侧身跳开,好半天才意识到这不是幻觉,皱着眉将花朵捻起。衣袍浮动的声音自身后吹响,桑卓回头,和夜蛾的银灰眼睛对上目光。 “好久不见,桑卓大人。”夜蛾说。 105. 手持标枪的云雀(二) 夜蛾看上去和上次看起来又有所不同了,他的皮肤看上去更清透了,边缘散着毛绒的乳光,仿佛一块凝练的幽蓝浓雾。 桑卓被他的样子惊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出声。夜蛾自若笑笑,弯身拾起地上的落花,吹气,花朵悠然飘入桑卓耳侧。桑卓回过神,将花匆忙摘下,看向夜蛾的属性值,发现他的数据栏变成了一片迷雾,不禁愕然:“你的能力怎么增长得这么快?” “入道者步履如风。”夜蛾吐出一句晦涩的话。桑卓眨了两下眼睛,问:“你是说你开窍了?你找到了快速提升自己的捷径?” 夜蛾颔首。桑卓又说:“这么厉害,也教教我呗。” “每只蛾都有自己的蜕变之路。”夜蛾用腹语说,“还是让我们说正事罢,你找我是要借书么?” 桑卓还想再缠着夜蛾打听消息,可在听完这句话后,她的那些念头竟然如云烟般消散了。而桑卓对这些浑然不觉,只是问:“对。” 夜蛾银灰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闪烁,他抬起手,示意桑卓来碰自己宽大的衣袍。桑卓将手指放上去,柔软的触感从指下传来,毛绒中带着粉腻,像是飞蛾的羽翅。 桑卓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问夜蛾这到底修了什么东西,一片细长的羊皮书便从指下析出,仿佛一块蜕落的皮。桑卓接住它,拿起翻了一页,看到这本书的名字:《飞蛾百科》。 桑卓将书名念了一遍,不解地看向夜蛾:“这什么玩意啊,我要的不是百科——” 未说完的话噎在喉咙里。桑卓看向忽然空空如也的房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四面环顾,夜蛾的气息已经消失了,看向身后,玻璃花窗浸泡在月光下,冷幽幽的,尖锐的尖框咬在一起,连带着白色的月光也分成了数块,叫桑卓莫名打了个寒战。 桑卓再次尝试折花,可那些花枝又变得坚韧起来了,方才被她折下的那一朵已经不见了,连同那根断枝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桑卓的一个梦境,而她手中的书是从梦境中撕落的一块死皮。 桑卓发动【调查】,没发现什么东西,想先坐到床上看书,却发现无论如何都翻不开后面的书页,焦头烂额折腾半晌,忽然看见一行墨迹从纸张中洇出。 【请支付:魔储*10】 桑卓看完,险些当场把书丢出去,待冷静下来,又想,她的系统也是密教的一环,而密教之间有联系再正常不过了,缓了三刻,屏息将手掌放在书上,等待《飞蛾百科》接下来的反应。 【你支付了对应的魔储。】 【魔储原始数值-10】 【你尝试“飞蛾百科”】 【让我们看看,你能从这本书里汲取多少信息——】 【本轮判定能力:咒诅、幸运、洞察】 【你投出的点数为:2】 【判定难度:50/100/120】 【34+30+35+2=101/100】 【还算不错的!】 【这本书的作者是一名实验家,他严谨地记录了他的一场实验。他将两只正在羽化的蚕蛹剖开,又用细铜针和丝线将它们小心翼翼地缝在了一起。数日后,那个蚕蛹开始在蚕丝中震动。一些纹路从蚕蛹表面析出,结构走向犹如文字。】 【从这天起,实验家总会听到鼓声。起先他只是在梦里听见,若有若无的鼓声跳如舞点,伴随着什么人念诵的声音,后来他在白日里也能听到这声音,观察蚕蛹时能听到,吃饭沐浴时也能听到。】 【实验家坚信那声音念诵的是蚕蛹上的文字,他遍寻古籍,求问智者,希望能完整诉说自己的所见所闻。蚕蛹振动的频率一点点变高,鼓声和念诵声也在一天天变大,就在实验家的听觉被全部占据时,他终于在一卷残破的古籍上查到了那些文字和声音的含义。】 【杀了你。】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我好痛我好痛我好痛我好痛我们好痛我们好痛我们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是谁谁是我我是谁谁是我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蚕丝掠过他的喉咙,他的身体直立了在地板上,头也是。白色的蛾从他的脊骨中飞出,掠过被血染红的石地板,衔着那枚茧飞向月亮。】 【你获得了一点对灵魂的感悟。】 【咒诅+30】 “什么鬼故事啊!”桑卓看得鸡皮疙瘩直冒,直接把书丢了出去,但她很快就后悔了,因为那本羊皮书竟慢慢融化在了地面上。等桑卓连滚带爬跑过去,那本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行漂亮的花体字自地面渗出。 【丢书不好哦。——夜蛾留。】 “夜蛾!”桑卓被吓到,反应过来后怒极而啸,但那些文字只是蠕动着对她做出一个眨眼的动作,转瞬就消失在了地面上。 桑卓气不打一处来,抹着额头上未干的冷汗,气冲冲地在房里转了几圈,等到心跳稍缓才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刚要躺下,余光瞥到黑压压的房间,联想到刚刚在书里看到的内容,莫名打了个冷战,起身点亮几盏玻璃灯,回到被窝把被角掖在身下,确保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后才放下心来,专心研究刚刚获得的东西。 “对灵魂的感悟”听上去和“对食欲的感悟”很像。桑卓想,研究了半天,感觉这个可能也是进阶密教的“条件”,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 她发了会儿呆,想继续回味刚刚那个故事,看看能不能再发现点别的什么。可只要她一有这个念头,实验家破译的那些文字就疯了般地涌上她的脑海。桑卓打了个颤,连忙将被子拉过头顶,来回翻了几个身才把那些诡异的东西驱逐出去,抱着软枕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翌日,你照旧出席宫廷朝会。】 【今天的朝会非常正常。官员和各地领主依次上前向君主汇报各项事宜,君主依旧是那个无所事事的样子,半靠在新换的丝绸软枕上,仿佛下一刻就要睡着。直至昆图上前,他才坐直了些,在听完昆图的报告后提了几个问题。】 【不得不说,你的君主还是有治国的才华的。他不 是在随意提问,而是围绕着昆图汇报内容的核心结论、各项数字来源、工作推行的风险程度进行详细的问询评估,仿佛一把锋利而不失准头的剑,直切各项问题要害。而昆图对此对答如流。】 【君主得到他想得到的答案,露出今日自朝会以来的第一个笑,挥手让昆图退下,示意下一个人上前。你站在人群中,替昆图松了一口气,还未平复剧烈的心跳,忽见一个橘色的身影从另一边的队伍中走出,你转过头,很快认出对方是赫尔。】 【相较于两年前,赫尔看起来要稳练了一些。她依然挺拔如剑,橘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表情比以前少了很多,只是眉眼依旧端正。】 【她走到君主面前,像曾经的维安一样向君主汇报各项事宜,其中包括王都城外坟墓遭人挖掘一事。君主对她兴趣不大,听到挖坟这种惊世骇俗的事,也只是随意点了两个人去调查后续事宜。】 【你以为赫尔会尝试争取更大的调查资源,毕竟赫尔在你的印象中一直是个较真的姑娘,但她没有,她只是垂眼应“是”,随后在君主不耐的挥手中回归了队伍。】 【朝会结束。你随一众贵族向外走去,见赫尔走在不远处,高兴地上前打招呼。赫尔看到你,目光下意识顿在空中,面对你的热情,她只是礼貌性地回了几句,随后拢过摆动的衣袍,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你看着赫尔远去的背影,讪讪收回手。恰好昆图在此刻走到了你的身边,小声问你他今日的表现如何。他见你点头,欣喜地扬起笑脸,想起手中未处理完的公务,又拉着你帮他参谋起各项事宜来。等到你们结束对话,昆图抱着写满文字的莎草纸转身离开时,众贵族已经走了。】 【你站在原地,见四周无人,闭上眼做了一个深呼吸,随后很快捕捉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水气,甜腻,厚重,尾调带着几分辛辣,仿佛有一只漂亮的蝎子正在风中勾动尾刺。】 【你循着这只小蝎子一路前进,并在气味的尽头看到了蜜梨纱。】 【你走到蜜梨纱身边时,她正对着镜子摆弄着鬓发的弧度。或许是她今天参加宫廷朝会的缘故,蜜梨纱打扮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夸张。银饰宝石贴着繁复的裙子绽了一身,只要蜜梨纱稍稍一动,它们就会叮叮咚咚地碰在一起,仿佛美人娇脆的笑。】 “您可算来了。”蜜梨纱调整着镜子的弧度,涂着胭脂的指甲一遍遍划过柔亮的编发,确保那些细小的碎发以恰到好处的弧度停留在头上,“我还以为您将我忘了,不守信的大人呀,您可真令人伤心。”说完,还递给桑卓一个揶揄的笑。 “抱歉。”桑卓耐心哄她,“事多繁忙,我不小心耽搁了,请您原谅。” 蜜梨纱笑得更厉害了。她收起了那柄镜子,自然地挽过桑卓的手臂往另一边走。 “走吧,大人。”蜜梨纱抱着桑卓的胳膊说,“我这就带您过去,但请您务必听我的话,君主的后花园可不是那么好进的。还有,您进去时请记得屏住呼吸,相信我,您会满意您在那里看到的一切的。” 106. 手持标枪的云雀(三) 潜入后宫这事并不困难,至少没有桑卓想象中的困难。入宫前,蜜梨纱将桑卓带到了她的马车旁。桑卓还记得它,时隔数年,蜜梨纱的马车明显更精致了,除了四角的琉璃铃铛,还增添了不少紫水晶和镂空的银饰,仿佛一只精致的妆匣。桑卓趴到车底时,甚至还能闻到车上淡淡的香味。 桑卓就这么跟着转动的银色车轮进了君主的后宫,一路上顺利得不可思议。等到车停下,桑卓按照约定从车梁上翻下来,穿过车侧流苏钻进了灌木丛中。 车轮转动的声音很快在耳侧响起。蜜梨纱的车叮叮咚咚地走了,按照她们的约定,蜜梨纱会明早来这里接她,就在太阳升起之后。 桑卓没有选择立刻从灌木丛里出去。恰恰相反,她把自己的身体往灌木丛深处塞了塞,借着繁密的枝叶和馥郁繁花隐藏自己,如果有禁卫巡逻路过,就暂时用密教咒语隐藏自己。 桑卓就一直这样耐心等着,直到天完全黑透才试探性地把脑袋冒出来。她猫着身子走出来,按照猎食者特性的指引向前走去。 她穿梭在宫殿之间,纱帘,柱廊,棕榈树,各种精致华贵的东西从桑卓身边来回流淌,大理石地板散着乳香,花丛簇拥在墙壁围栏上。金色的窗棂闪烁在月光下,花窗玻璃和马赛克壁画凝视着下方的路人,沉静无声,在夜色中仿若某种死寂的活物。 桑卓被这沉甸的静意冰到,摸着手臂打了个颤。这里不是君主的后宫吗?就算大家不能夜夜笙歌,也不至于安静成这样吧。 怀揣着疑问,桑卓继续压着身体往前走,忽而,她从四周浓郁的香气中嗅到了一丝刺鼻的辛气,像是兽皮油脂的味道。 桑卓脚步微微一停,随后继续循着味道往前走。兽脂的味道越来越浓烈了,精油和肉桂的烈气也一起翻腾了出来,它们在夜色中不断地纠缠腾舞,以近乎霸道的姿态一点点压下了原先薄软的花香。 噼啪火声从远处的青铜盆中响起,桑卓侧身躲在墙后,向着味道和声音的来源向前看去,巍峨的镀金宫殿霎时撞入眼帘,数个蛮族打扮的人驻守在包铜大门前,手里握着银闪长矛。桑卓仔细看向他们的脸,发现他们并非蛮族长相,应该是君主让一批禁卫换上蛮族装束驻守在了这里。 【从这些人的眼皮下潜入宫殿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让我们看看,你能否完成这个壮举——】 【本轮判定能力:洞察、隐蔽、轻捷、幸运、护佑】 【判定难度:180】 【环境附带效果:戒备森严,不利点数+2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20点。】 【35+12+24+30+50+20-20=151/180】 【判定结果:失败。】 【触发神眷时刻!】 【就在你为无法潜入宫殿而焦头烂额的时候,一条雾状的银色河带从地面升起。它轻轻环绕着你,庇护着你,形态各异的亡灵从中升起,他们诵念着夜的文字,指引着你向前走去。】 【你试探性地从墙后走出,在发现禁卫们对你视若无睹后快步向殿内走去。】 【达成成就:你其实是冥河的眷属吧!】 【护佑+5】 【就在你进入宫殿的那一刻,冥河带着亡灵重归大地。你很清楚,那些亡灵来自那些枉死于鼠疫,以及被掘走尸骨的人。他们的□□已如树皮般剥落,残存的执念如腐叶般纠缠着他们的灵魂。或许他们需要一把火,一把烧尽污朽、仇敌和痛苦的火,而你正好能给他们这些。】 不同于殿外戒备森严,宫殿内部空无一人。桑卓看向周围,只见殿宇辽阔,彩色大理石铺满地面,墙壁上绘满了鲜艳的壁画,一些红赭色的边框装饰在上面,内里镶嵌着洁白的大理石雕塑。贴着金箔的浮雕顺着边框向上飞去,有时是臂挽霞光的神明,有时是身披甲胄的战士。 枢纽转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桑卓抬头,在水晶灯光中看见高大的深蓝穹顶,珍珠宝石如星辰般排列其上。若非此刻那东西正在缓缓转动,她几乎要以为那是真实的天空。 “劳民伤财啊,民脂民膏啊!”桑卓小声嘀咕着,压着脚步向殿内走去。 自从她进入这座宫殿,暴食蜘蛛就开始在她的体内不断异动。与此同时,猎食者特性带来的敏锐直觉正在指引着她,如同一根看不见摸不着的绳索,牵引着她向着某个未知之地走去。 烛光逐渐暗了下来,宽阔大厅变成了一条靛蓝的长廊。落地玻璃贴着长廊的左侧排列,湖水似的波动在夜色里,顶端浸泡着一轮淡白的圆月。在走廊的尽头,彩绘墙壁和包铜门的另一边,断断续续的人声正从那里传来,像是有一对男女正在那里交谈。 桑卓没有靠近,她在玻璃窗边蹲了下来,闭着眼睛去听那两人说话的内容,并很快意识到那道女声属于鹭绮菈。与她说话的那道男声很陌生,应该并不是君主或者某个贵族。 而且,从两人说话的声音和距离来看,他们应该贴得很近,非常近。 桑卓抓耳挠腮,迫切地希望知道两人在说什么,可两人说的都是蛮族话,桑卓压根听不懂。情急之下,桑卓点开系统好友列表,上下扫视一圈,又看看窗外月亮的位置,最后给温屿良发去了消息。 【22222:老大干嘛呢?】 温屿良几乎秒回消息。 【温屿良:?】 【22222:你会蛮族语吗?】 【温屿良:会。】 【温屿良:有事直说。】 【22222:太好了!来来来帮我做个同声翻译,我把他们对话的大概发音发你,你帮我翻译一下,不用特别准,能让我知道大概意思就行。】 打完这行字,桑卓也没管温屿良答应没答应,直接用拼音字母的方式开始给温屿良发消息。 蛮族的语言很简单,发音也比较单一,桑卓把他们的对话“翻译”过来还是比较容易的。 温屿良知 道桑卓这会儿在后宫,没多问,只简单回复了个“行”,见桑卓开始给她发对话内容,便开始逐句解释每一句话的具体含义。 【男人:东西都放进去了吗?】 【女人:我的人说,是。】 【男人:哇,那个东西真能做到这些吗?真神奇,这简直是天神的恩惠。】 【女人:是的。唉,我只可惜太少了。】 【男人:你还想要多少呀,疫病已经送给我们很多尸体了。对了,没人怀疑你吧。】 【女人:怎么可能有呢,哥哥?】 【男人:那以前的事呢,比如那些水晶?】 【女人:马尔和文斯都死了,不用怕,你怎么总是在问我这些呀,每个君主不在的晚上,你都要反复和我确认这些事。】 【男人:我怕你受伤。】 【女人:放心,我不会的。哥哥呀,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男人:怎么啦,你厌烦君主了吗?】 【女人:谈不上厌烦啦,这里的日子很好,石榴杯,黄金饰,君主宠惯我,哪怕我把二十个奴隶同时腰斩也没事,嘻嘻,但我最近总梦到我们的家乡。和腰一样高的草,还有能越过火堆和溪水的红马。】 【男人:这里没有草,但这里的马更高,这里还有丝绸,珍珠,红玛瑙,你脚趾上的钻石足够买下一整个部落。】 【女人:而且我还有哥哥,最爱我的哥哥。】 【男人:我当然最爱你,你是我的骨和肉,我如何能不爱你。让我为你敲鼓吧。】 轻细的鼓点一下下地从两人说话的地方传来,像是一位轻盈的舞者站在纱帘上跳舞。两人依旧在说话,他们开始聊和蛮族相关的事情,比如连绵不绝的山川,跳跃草海上的马鹿,以及马鹿皮囊下带着白色纹络的鲜红鹿肉。 桑卓没再看这些闲聊,她盯着声音的源头,各类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说话的男人是鹭绮菈的哥哥?那个传说中被君主一起掳来的哥哥?既然他在这里,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又是怎么回事?最重要的是,他怎么会在深更半夜出现在鹭绮菈的宫殿,不怕被君主砍头吗? 桑卓想这些问题的时候,手上依然在不停地记录发送两人的对话内容。忽而,桑卓发现温屿良那边的对话框停了下来。她以为温屿良碰到了不认识的词汇,却见对方发了一片感叹号过来。 【温屿良:跑!!!】 这还是桑卓第一次见温屿良用这么多感叹号,她下意识服从命令起身离开,刚要问温屿良为什么让她这么做,就看到温屿良把最新的对话发给了她。 【女人:似乎有人在偷听呢】 【男人,没事,杀了他。】 【女人:他走了。】 【男人:没事,杀了他。】 两人对话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迅速靠近的脚步声,沿着桑卓的方向追来,速度迅疾如风。 【您已触发任务。】 107. 手持标枪的云雀(四) 【任务描述:大事不妙】 【糟糕!你被那对蛮族兄妹发现了,来不及解释那么多了,让我们来看看,你能否成功逃出生天——】 【本轮判定能力:轻捷,体力,幸运】 【判定难度:70】 【环境附带效果:污秽的注视,不利点数:3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2点。】 【24+6+30+2=62/70】 【判定结果:失败。】 【真是坏极了,你这个小倒霉蛋竟然投出了失败!你奔跑在走廊内,感觉双腿越来越重。有什么黏稠的东西穿过了墙壁和地板,它们黏在你的鞋底,迫使你的步伐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触发状态:祸不单行。】 【墙壁上的大理石雕像霍然向你看来,你身体一僵,双腿如铅块般定在原地,抬头,雕像们如游蛇般伸出身体,滑腻的皮肤如羽毛般向上扎起,露出下面的鲜红血肉。】 “Sanguisspicutimvot!(绯血如针刺)”桑卓飞快抓破胳膊,数百血刺如箭矢般飞出,霎时盖住了那些雕像的眼睛,叫它们无法抬起外壳向她看来。 背后脚步声一顿,随后用更快的步伐向这里赶来。桑卓冷汗直下,在看向墙上雕塑时目光一定,低声道:“Immisceor.(融入其中)”她的身体如羽毛般腾起,在接触到墙壁时化作一片不起眼的飞云浮雕。 大概是她的咒诅属性增强的缘故,桑卓的咒语持续时间从一分钟变成了十五分钟,如果运气好的话,应该足够她躲过那对蛮族兄妹了。 思索间,方才追逐她的脚步声已经抵达了长廊拐角。桑卓悄无声息地看去,果然在青铜火盆旁看到了金发金瞳的鹭绮菈。 她依然是那个娇柔的宠妃,花衣披身,肤腻如粉。她眨着眼睛从走廊那头走来,脚步轻得像猫。 她的眼睛自走廊壁画以及大理石雕像上一寸寸扫过,像是肉食者在寻找自己的猎物,可等她走到了走廊尽头,也没发现桑卓的藏身之地。 鹭绮菈苦恼地皱起眉头,对着空气娇嗔:“我找不到他呀,哥哥。” 桑卓现在已经可以听懂基础的蛮族话了,他们的语言体系很简单,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些词汇,加上温屿良刚刚给她翻译了一些句子,桑卓只需稍微把两者对应一下,就能猜出每个发音的大致意思。 没有人回应她,鹭绮菈站在原地哼哼唧唧了一会儿,而后像忽然恼怒了似的,微微拔高声音:“鹭其乌!” “别急,妹妹。”鹭其乌的声音响起,“如果让这个人看到我,那么我们就只能杀了他了。” “笨蛋哥哥。”鹭绮菈转怒为笑,“就算被看到了又怎么样,他敢去告发我么?难道他要主动告诉君主,他闯入了我的屋子么?” “也是。”鹭其乌说,“我来了。” 鹭其乌说话期间,桑卓一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只是听到他的声音一波波地跳荡在走廊里,像是流转的潮汐。 桑卓正疑惑时,忽然感觉到浓烈的密教气息从鹭绮菈的身体上传来,低下头,只见鹭绮菈伸手扶住一尊雕塑的手,一边撩开金发,一边将头颅向左侧偏去。 “咕吱咕吱——”鹭绮菈纤嫩的左肩如沸汤般滚动起来。四面火影剧烈跳动起来,连带着那股诡异的声音也在逐渐变大,鹭绮菈的右肩胛骨隔着皮肉向外裂开,仿佛一个撑开的伞面。 一团凸起在撑开的皮肉下挣动起来,鹭绮菈见状,用尖锐的指甲划破了右肩上的皮肤。没有血流出,一只金色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而后是和一张鹭绮菈一模一样的脸,以及一只生着喉结的脖子。 鹭其乌就这么从鹭绮菈的身体里爬了出来,他落在地面上时,身上甚至还穿着一件羽毛织就的长袍。桑卓看着这一幕,瞠目结舌,心说这都是些什么玩意,随后点开鹭其乌的面板,向对方的描述以及属性值看去。 【人物姓名:鹭其乌】 【人物描述:鹭绮菈的同胞哥哥,拥有一张和鹭绮菈毫无分别的脸。他曾是部落里众望所归的王位继承者,直到萨金王朝的铁骑踏破了他所在的草原。他望着萨金王都的方向,陪着妹妹以及父亲的头颅上了马车,而后在马车停下的那一刻,被君主的剑摘走了头颅。】 【人物标签:蛮族、密教徒】 被摘走了头颅?桑卓一惊,看向鹭其乌完好无损的身体,不禁心头打鼓:难道密教还有使人复生的本事?鹭其乌的密教水平这么高吗,可他的属性值并不比她高啊。 但桑卓没有继续深入思考,因为她发现鹭其乌正慢吞吞地在走廊里踱步。他仰着头,金色的眼睛依次看过墙上的雕塑,而后古怪地笑了起来。他看向鹭绮菈,眨着眼睛说:“那些雕塑说,那个人就在走廊里。” 鹭绮菈:“在哪?我怎么没看到?” “他藏起来了。”鹭其乌背着手说,神情犹如无邪儿郎,独一双眼睛亮得可怕,“就藏在墙上。” 鹭绮菈:“那我们怎么办?把墙推掉么?” 鹭其乌:“不必这么麻烦,我的傻妹妹。这种密教咒术消耗极大,我们只用在这里等上一会儿,那个人自然会从墙上掉下来。” 他说罢,便将上半身靠在了墙壁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石膏壁画。桑卓很快意识到对方不是在诈自己,心脏一坠后快速跳动起来。 怎么办?桑卓焦灼地想,若她此时站在外面,只怕已经汗如雨下。 要杀了这对兄妹吗?她倒是有信心得手,可之后该怎么办?鹭绮菈可是君主的宠妃,君主不会放任她随意地失踪或者死去。蜜梨纱现在还在君主那寻欢作乐,肯定无法第一时间将她带离现场。更何况她就是蜜梨纱带进来的,哪怕温屿良没有告诉她具体事宜,蜜梨纱届时也能猜出她在君主的后宫里做了什么。 届时,她就只能把所有赌注压在蜜梨纱不会告发她上了。 这可真是太糟糕了。桑卓立刻打消了杀人的想法,可如果不 杀人,等咒语的时间一过,她就会立刻显出原形。而鹭绮菈只需轻轻叫唤一声,外面的禁卫就会立刻冲进来。只要这个过程中有任何人看到了她的脸或者她的轮廓,等待她的就是君主的审问。 怎么选都是死路! 桑卓急得不行,正当她要心下一横,释放其他密教咒语和命运之神赌一把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笃,笃笃。”敲门声规律地响着,从方向上来看,应该是最外面的包铜门。 鹭绮菈脸色微变,和身侧的鹭其乌对视一眼,站在原地没有动。那敲门声一顿,再次响起时声音比之前大了些,连同节奏也稍稍加快。 鹭绮菈定在原地,她看看墙上的壁画,又看看门的方向,对鹭其乌打了个手势,意思似乎是让他留在原地。鹭其乌摇头拒绝,向鹭绮菈递去一个暧昧不明的眼神。鹭绮菈脸上没了笑容。 外头的敲门声越来越响了。鹭绮菈叹了口气,划开肩膀示意鹭其乌钻回去,等到一切重归原样,她深深看了身侧的雕塑壁画一眼,快步向着门响的地方走去。 桑卓不敢耽搁。她来不及思考叩门的是谁,听到鹭绮菈的脚步彻底远去,赶忙从墙上跳了下来,弓着身子向相反的地方跑去。 她不识路,只好在偌大的宫殿里横冲直撞,好在这会儿宫殿里并没有什么伺候的人。桑卓三撞两撞,竟然还真找到了一扇偏僻的小门溜了出去。 她从一人高的灌木和蔷薇花墙中穿过,很快绕过禁卫军跑到了一处偏僻的花园。桑卓提着胸腔里的那口气,凝神静气将四周听了半晌,确定周遭无人,软着腿瘫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呼吸起来,一边呼吸一边抹去额头的冷汗。 “这都叫什么事啊。”桑卓小声嘟囔着,看向远处金色宫殿,依然感到一阵后怕。 不过好在今晚并非一无所获,她回想着脑海中的信息,打算先找个地方猫起来,等明早回家了再和兰妲他们细细分析其中的关联,看向周围环境,正想着是藏到树里还是藏到灌木里,忽然听到远处有一个脚步声向这边走来。 桑卓心下一沉,心说这里偏远,此时又是后半夜,来人怕不只是闲逛散步这么简单。她看向脚下的草地,弯身蹲下,见那脚步声当真是向着这个花园靠近的,连忙再次释放咒语,化作一条葱绿细草融入地中。 来人渐渐地近了。桑卓的视野被其他草茎挡住,看不见来者的具体相貌,只能大概判断出对方是一个女人,黑色长发流泻而下,慢悠悠地铺在白色的羊毛长袍上。 女人就这样一步步地向着桑卓的藏身地靠近。她没有带侍卫或者侍女,只是慢吞吞地踱着步子,像是在寻找些什么。很快,她走到了桑卓旁边的石子路上,而后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般,停下脚步向草地看来。 桑卓屏住呼吸,她不敢再看女人,垂下眼睛,假装自己只是一株普通的草。世界静得落针可闻,不知过了多久,女人忽然蹲下身来,盯着桑卓化身的草茎开口: “出来吧。” 108. 手持标枪的云雀(五) 桑卓很快就意识到对方这话是对她说的,短暂地战栗后,一阵憋屈涌上心头:怎么是个人都能把她的马甲掀了,她有这么菜吗? 出神间,上头的人又叫了她一声,这次说的是:“我看见你在这里了。”桑卓搞不明白自己的伪装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越想越气,最后索性不应对方,心说姑奶奶我从现在开始就是绿化坪在世仙草成精,看你能把我咋样。 上方,女人还在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紫色的眼睛在草叶后若隐若现。忽地,她叹了一口气,起身离开了这里。桑卓看着她离开,确认她不再回头后,从草地上跳起来,隔着灌木悄悄向对方的背影看去,却在看到对方头顶名片时目光定住。 “解语花?”桑卓轻轻念出了名片上的内容,见女人马上要消失在夜色里,赶忙点开对方的面板查看。 【人物姓名:伊缇娅】 桑卓一振,心说伊缇娅妃大半夜来这里干什么,联想到刚刚在墙上听到的敲门声,心头疑虑更甚,继续向下方的人物简介,随即被上面文字惊掉了下巴。 【人物描述:君主曾经的宠妃,大臣尊敬她,人民爱戴她,就连后宫的妃嫔们也会聚集在她的裙摆前,请求她评鉴诗歌纺物。直到有一天,她忽然关上了殿门,不再见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君主耐心等了她三天,然后把自己的宠妃换成了另一个人。】 【人物标签:密教徒】 密教徒? 桑卓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后,又向着伊缇娅离去的方向看去。她的白色衣袍已经不见了,留给她的只有一片静谧的黑夜。 君主,你的后宫是不是有点太精彩了。 暴食蜘蛛在她的体内来回乱窜,催动着桑卓去追伊缇娅。可桑卓刚刚经过和鹭绮菈的对峙,此时此刻已经冷静了下来,衡量再三,最终选择慢悠悠晃到和蜜梨纱接头的位置,躲在灌木丛中闭眼小憩,等待太阳从地平上升起。 今晚惹的事已经够多了。桑卓想。一次性得罪两位宠妃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她还是珍惜一下自己的脑袋吧。 这一夜桑卓睡得还算安稳。自从她的身体进化之后,她已经可以初步控制自己的睡眠时间,自然也就不用担心睡过之类的问题。 当她睁开眼的时候,蜜梨纱的银马车正好从远处驶来。桑卓打了个哈欠,摇摇自己藏身的灌木,见马车在自己身边停下,便一个侧身翻到了车底。 就在桑卓打算睡个回笼觉的时候,她怀里的骰子忽地自发转动了起来。 【触发被动判定。】 【本轮判定能力:智慧、洞察、联想】 【判定难度:7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19点。】 【6+35+18+19=78/70】 【判定结果:成功。】 【你忽然意识到,君主的后宫过于安静了。】 【按照传闻以及贵族们的口述来看,君主的后宫里至少居住着近百位后妃。可从昨晚到现在,你只看到了鹭绮菈和伊缇娅两个人。】 【夜晚没看到人,可以解释为妃子们都睡下了。可早晨也没有人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些妃子和她们的侍女都在睡懒觉吗?】 【这个想法驱散了你的一些睡意。你透过转动的车轮和外头的飞纱看向宫殿,在确定这里空无一人后忍不住在心里打鼓。】 【思索间,蜜梨纱的马车已经驶离了后宫。】 “桑卓大人,满意你所看到的一切吗?”马车停下后,蜜梨纱站在她的府邸门口问桑卓,“您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不妨和我讲讲。” 桑卓:“哦,后宫里的花和宫殿都挺漂亮的,可惜就是没看到人。后妃们的作息都这么健康的吗?” 蜜梨纱笑而不语,好半天才意味深长道:“谁知道呢。” 她说着,将手臂伸过头顶,仰着脖子伸了一个懒腰,将筋骨舒展开后,打着哈欠对桑卓道:“我困了,要去睡觉了。再会,桑卓大人。” 蜜梨纱朝桑卓单眨了下左眼,提着裙摆哼着歌走了。两人居住的地方距离不算远,加上这会儿街道上没什么人,桑卓便打算一个人晃回去,然而还没迈开脚步,就感觉怀中的骰子自转动起来。 【触发被动判定。】 【判定结果:失败。】 【天朗日清,你什么都没发现。】 桑卓一顿,向蜜梨纱的身影看去。蜜梨纱还没进入房中,她感受到桑卓的目光,停下脚步,侧脸向桑卓抛了几个媚眼,和负责开门的盲眼奴隶说了什么,扭着腰步入房中。 盲眼奴隶点点头,在蜜梨纱步入房中后给房门留了一道小缝。桑卓看着那条缝,意识到这是某种“邀请”后身体一震,顶着满身恶寒连滚带爬地跑了,直到回到家中才长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桑卓坐在躺椅上,让薇拉去给她拿蜜渍椰枣,又让伊丽儿去给她泡花草茶。没过一会儿,房间的门被重新敲响,但进来的不是薇拉和伊丽儿,而是兰妲和留兹。 他们急匆匆地走过来,拉着桑卓左右检查一番,确认她没受伤才松了一口气,随后双双在桑卓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问她在后宫发现了什么。 桑卓没急着说,差人把挪乌也叫到了府邸,等到人齐了以后,才低声向几人开口:“挖坟、瘟疫以及偷运水晶蛮族这几件事的背后主使都是鹭绮菈。” 房间静默下来,留兹率先提问:“鹭绮菈妃为什么这么做?” 桑卓:“不知道。不过嘛,我觉得这几件事可以串起来看。你们看,水晶可以操控死者战斗,瘟疫可以制造死者,而撅坟可以带走死者。鹭绮菈的目的已经很明确了,不是吗?” 兰妲长眉微沉:“……你是说,她想要制造一群死人军团?” “我认为是的。”桑卓身体前倾,怕众人领会不到她的意思,又指着自己和挪乌说,“别忘了,我第一次进入宫廷的时候,正是鹭绮菈提议让我和挪乌去 跟那只狮子对打的。现在想来,她怕是想借那次机会,看看那些紫水晶到底能发挥多大作用吧。” 兰妲:“所以,你觉得鹭绮菈妃想要谋反?” 桑卓:“当然。” 兰妲垂眸思索着,罕见地否定了桑卓的看法:“不对。如果她是为了谋反,为什么她不去拉拢朝中的贵族大臣呢?” 桑卓:“或许是这条路走不通?鹭绮菈妃好像挺看不上本地贵族的,我记得她和那些大臣闹得蛮僵的来着。”她说完便顿住了。兰妲见她已经意识到不对,悠悠开口:“是呀,如果她真想造反,就算不和大臣们交好,也不能和那些人交恶啊。” 推理一时陷入僵局。桑卓抓耳挠腮一阵,看向挪乌:“你知道和鹭绮菈妃有关的事吗?” 挪乌自几人提到死人军团开始就皱紧了眉,像是在思索什么,被桑卓一打断,抬起头看向她,简单说了几句和鹭绮菈妃有关的过往,桑卓听着,发现全是自己知道的事,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但挪乌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此,说完便问桑卓:“偷渡进入王都的蛮族有多少?” 桑卓怪看他一眼。早在她抓到那群偷渡蛮族的时候,她就已经给挪乌写了一封信说明此事,提醒他注意相关事宜。挪乌看出他在困惑什么,补充道:“近月城中并未发现多出的蛮族。” 桑卓:“怎么可能?蛮族青壮年可不是死人,他们得吃,得喝,得住,就算不住在王都,也得住在城郊住在远处的村落吧,光是从咱们领地出去的就有近两百人,这么一大批人,按理来说早该被发现了,怎么会迟迟没有动静?” 留兹:“但那群人确实没有动静。我差人找咱们的眼线问过,城内没有伪装成平民百姓的蛮族青壮年。管事的官员每月也会进行例行检查,不可能存在有蛮族蒙混过关的情况,即便有,数量也不会超过十个。十个人怎么配合鹭绮菈妃造反?” 挪乌的眉头更紧了。桑卓看他脸色不好,知道他是在担心王都的城防治安问题,宽慰了他几句,但挪乌没有应,他起身向几人告别,随后便握着身侧的镰状剑匆匆离去。 接下来的一整天,桑卓都在想和鹭绮菈有关的事。她必须尽快让鹭绮菈的罪行暴露,其一是因为死人军团,其二是因为昨晚的事,她不信鹭绮菈会坐以待毙。 问题是她到底该怎样让鹭绮菈暴露。 桑卓压根没有任何合法的渠道见鹭绮菈。自从黎为死后,君主带鹭绮菈上朝的频次减少了很多,现如今两三个月见不到她是常态。她总不可能跪在君主面前说:“伟大的君主,最近怎么不见鹭绮菈妃?您快把她带出来给我们看看吧。” 桑卓被自己滑稽的想法逗笑了,捂着肚子前仰后合了好一阵,仰躺在床上时,心中那种憋闷的感觉好了许多。她安静地看着天花板,最终还是决定找温屿良一起处理这件事。然而她刚刚把消息编辑好发送出去,伊丽儿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老爷,君主宣您进宫。” 109. 手持标枪的云雀(六) 挪乌找到赫尔的时候,赫尔正在训练城郊军的士兵。 “请恕我无暇响应您的需求。”赫尔听完挪乌的来意,客气礼貌地开口,“城防军只会在君主规定的区域进行巡视,我可以向您保证,那些区域绝不会出现违规居住的蛮族,至于其他区域,我认为可以等您禀明君主后再议。” 挪乌:“没有实质证据,君主不会同意。” 赫尔:“那我就更无法同意了。” 她说这话时,一直在擦拭面前的长剑。银亮的剑面如镜子般横陈在木桌上,将赫尔的橘色眼眸拉得很长。赫尔在擦剑的间隙瞥向挪乌,见对方抿紧嘴唇,将手边水杯往前推了推:“大人喝口水吧,您的嗓子似乎有些哑了。” 挪乌没有接过水杯,他前倾身体,放缓声音道:“涉事蛮族的数量已超出我们控制,若出问题,城郊军首当其冲。” 赫尔擦剑的手一顿,而后轻声道:“那便首当其冲。”见挪乌声音停住,又补充道,“大人,我只能按规矩办事。” 她说完这句后就再不说话了。挪乌见状亦不再多劝,深深看了她一眼,拿上武器架上的镰状剑便起身告辞。赫尔没什么反应,她坐在桌边,继续擦面前那把银亮无瑕的长剑,直到挪乌离开房间后才抬头向他看去,在发现对方背影消失后忽而颤了下身体。 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来。赫尔向后缩了一下,抬手,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不小心被剑刃划破了。细密的血珠从白色的伤口中一点点渗出来,在聚集成一个黑红的珠点后猛地砸向手心。 赫尔盯着手掌心的血迹,不知想起了什么,身体不自觉地颤动起来。她猛地握紧了染血的手掌,闭上眼睛小口喘气,直到恢复平静才再次睁开眼睛,看向剑面上自己的倒影,用告诫的语气对自己开口。 “不要节外生枝。” “命令就是命令。” * 桑卓的马车飞驰在路上。滴滴答答跑在最前面,胸前的果壳铃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桑卓坐在马车的软垫上,抓着身上的羊毛长袍,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飞掠的建筑残影,快速梳理着她的现状。 她昨晚的行踪应该没有暴露。 否则这会儿来的就不是君主的侍从,而是君主的砍刀了。 想通这一层后,桑卓微微冷静了一些,但她很快又忧愁了起来,托着脸颊继续思考。 君主突然把她叫到后宫,肯定没有什么好事。 考虑到她昨晚在后宫做的事,桑卓认为,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一位后妃通过某些信息,怀疑她是昨晚进入后宫的人,但由于对方知道这些信息的路径不光彩,不能直接和君主说明相关事宜,所以找了一些模棱两可的理由,让君主把她召进后宫里,以便试探桑卓是否就是昨晚进入后宫的人。 想到这个关窍,桑卓迅速镇定下来。她整理好表情,在马车停下后跟着君主侍从往前走,并在看到君主影子时低下头来,适当流露出不安的表情。 “桑卓卿。”君主站在桃金娘花廊里,声音不咸不淡,“吾的爱妃昨晚做了个噩梦,你来帮吾的爱妃解析一下她的梦境。” “臣惶恐。”桑卓将头垂得更低了些,“臣不专此道,或许请昶教的卜脏师来会更合适。” 君主的影子微微停住。桑卓盯着脚下的石子路,清晰地察觉到君主的目光黏了过来。那股视线先是落到她的额头,而后顺着她的发丝一点点向后扫去,最后落在她的后颈上。 桑卓不知道君主在想什么,一连吞了好几下口水,好半天才听到君主似笑非笑的声音响起:“吾知道,可吾就是想让你去看。爱卿足智多谋,定不会让吾失望。” “为您效忠。”桑卓不敢多说,跟着君主进入殿中。包铜木门刚刚在他们身后关闭,一个哭泣的女声便从远处响起。鹭绮菈抹着脸,呜咽着扑到君主身上:“我的爱,那些噩梦太可怕了,妾身不要一个人住在这里了,妾身要和您睡在一起,只有您才能驱散那些可怕的影子。” 鹭绮菈就这么抱着君主哭诉着,肩头结露的鲜花随着身体不停颤动。君主将手放在她的背上,耐心地安抚这位受惊的宠妃,但鹭绮菈哭得更凶了。她环着君主的腰,恨不得下一刻就顺着他的身体爬上去,再伸手锁住面前人的脖子。 桑卓被晾在一边,整个人尴尬得不行,盯着脚下的紫色织金羊毛地毯,巴不得化作一条蠕虫钻进毯底。好不容易等君主将鹭绮菈从身上哄了下来,桑卓微微抬眼,正见君主牵着鹭绮菈的手走过来,声线微微上扬:“好了甜心,快做正事吧,和你面前的大人讲讲,你昨晚梦到了什么。” 鹭绮菈抽抽搭搭地描述起了昨晚的“梦境”,内容和昨夜桑卓看到的东西无异,只是和鹭其乌相关的事被刻意隐去了。桑卓垂眸听完,目光里流露出一丝了然,她没有急着答话,只是垂眸做思索状,直到君主在她头顶问“爱卿有何见解”,桑卓才微微直起身来,笑答: “此乃吉兆,吾王。”桑卓语气谦恭,“雕像露出皮肉,代表破开皮囊袒露内心。有人藏在墙壁上,说明鹭绮菈妃格外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只是那叩门声……吾王,可否请您代臣向鹭绮菈妃询问一句,昨夜是否有人来此地拜访?” 君主挑眉,侧眼看向鹭绮菈。鹭绮菈原本一动不动地盯着桑卓,见君主目光移来,眨眨眼,适时露出娇柔无助的眼神:“伊缇娅姐姐昨晚来过。” 桑卓心头一跳。她想起昨晚和伊缇娅在花园里碰面的场景,心跳不由得快了几拍。鹭绮菈抱着君主的胳膊,还想再补充说明些什么,却见君主挥了挥手,直截了当道:“传。” 侍从的速度很快,伊缇娅很快出现在了众人眼前。她依旧穿着那件白色的羊毛长袍,只是黑色 长发不再自然披落。蚕丝般的密发化作一根根精美的发辫,交缠着挽在她的脑后,中央处别着一枚银质鸢尾。 君主看向伊缇娅:“爱妃,你半夜不睡觉,来找鹭绮菈做什么?” 伊缇娅:“妾身睡不着,见鹭绮菈妹妹殿内灯火通明,便想来找妹妹说说话。” “哦?”君主拖长了声音,眯着眼睛看向鹭绮菈,“我竟不知,爱妃何时有了点灯睡觉的习惯。” 鹭绮菈眼眶一红:“您不在妾身身边,妾身睡不着,只好用那些烛火替代太阳的光辉。” 君主:“吾又不会发光。” 这话一下子把鹭绮菈噎住了。桑卓想笑,但不敢,只能拼命掐住掌心转移注意力,岂料下一刻,便听见君主古怪的笑声:“真是奇了,吾的爱妃们竟然在昨夜双双失眠?是昨晚的月亮有什么魔力吗?桑卓卿,你和你的夫人昨夜可还睡得安稳?” 桑卓立刻不笑了。 这话题转得太突兀。桑卓看着手掌心中四个红色月牙,迅速意识到君主的这个问题必须谨慎回答,思考半晌,才硬着头皮说:“并不安稳,吾王。我近日总做噩梦,梦到我从鹅绒软床上掉落下来,只能枕着灌木枝叶入睡。” 她说完,场中便陷入了一片寂静。桑卓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余光中,当事人之一的鹭绮菈正悄无声息地瞥着君主,显然是注意到了君主问题的古怪。伊缇娅则沉默地立在原地,宛若一尊沉眉敛目的大理石雕像,没有任何要出声的意思。 最后还是君主率先出声。 “那太好了,桑卓卿。”君主微微弯下身体,对桑卓笑出一口森然白牙,“既然你也有类似的困扰,说明我们的王都出现了一点问题,或许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有更多的贵族辗转难眠。” 这话的意思非常明确了。桑卓头皮微微发炸,连带着背后汗毛也一根根竖起,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正在慢慢抚摸她的脊背。 好在她很快镇定了下来,对君主躬身道:“臣愿替您斩断问题根源!” “好。”君主笑眯眯地直起身来,“桑卓卿果然贴心。” 他招了两下手,后方一名侍从立刻恭敬走出。那人手里握着一个蜡版,上面写满了君主的一言一行。君主摸着下巴看了桑卓一会儿,对身边人说:“桑卓卿要替吾搜查那些噩梦的源头,从此刻起,未来三天,桑卓卿可以自由出入吾的后宫,但必须要有梅桫卿相伴。” 侍从快速在蜡版上记录相关事宜,写完后抬头看向君主:“三天之后呢,吾王?” 君主:“三天之后,若查出来,则安排昶教祭司驱散噩梦源头。” 侍从:“若查不出呢?” “查不出?”君主将手搭在腰侧,看向桑卓的眼睛,半晌舔着牙齿说,“若查不出,就把桑卓卿的眼球取下来放在宫殿中央,替吾时刻监察宫中异常。” 110. 杜尔西内娅(一) 蜜梨纱听完桑卓的描述,当场笑得直不起身来,直到她发现面前的桑卓和温屿良都在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才揉着太阳穴将笑意收敛了些,结果又在和桑卓对上目光时扑哧笑开。 桑卓:“……别笑了姐姐,我知道你的笑声很动听,可你一直笑算是怎么回事啊?” 蜜梨纱并没有因为桑卓的话停下,她笑得更大声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沉默的温屿良,从几人坐下开始,她的脸色便一直很差,眉头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只有缛苏看起来稍显正常。他将调配好的甜葡萄汁放到桑卓面前时,还安抚性地朝她弯了弯眼睛。 桑卓勉强笑笑,手指贴着杯壁上下碾动。终于,蜜梨纱笑完了,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对桑卓道:“鹭绮菈不可信。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从伊缇娅进行突破。” 桑卓:“道理我都懂,问题是我该怎么做突破呢?” 她说着便看向温屿良,希望对方能给自己一些提示。但温屿良依旧是原来的表情,费劲儿想了半晌,才向桑卓透露了几条信息,还都是桑卓在人物卡上看过的内容。桑卓更绝望了,她摸着自己的眼眶,心说眼睛没了还能再长吗?好在一旁的蜜梨纱终于看够了热闹。她拿起面前的红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酒,随后打断了房间内的沉默。 “如果你想要拿下一个人的心,就必须先拿出对方想要的东西。”蜜梨纱慢条斯理地说,“与歌者谈论乐谱,与舞者谈论舞步,这是社交的基本要点。” 桑卓见蜜梨纱难得正经,连忙坐直了身体,小心问道:“那,伊缇娅妃想要什么呢?” 蜜梨纱:“不知道。别急着露出失望的表情,我还没说完呢。伊缇娅很久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了,她懂得识人,也能拿捏住与人相处的尺度,与其说她是君主的宠妃,不如说她是君主的臣子,你的老师黎为甚至一度建议君主立伊缇娅为后。但谁也没想到,伊缇娅在君主同意之前把自己关了起来,这才给了鹭绮菈上来的机会。” 桑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我想知道的是——” “不,你不知道。”蜜梨纱打断了桑卓的话,“所有人都说,伊缇娅深爱君主,她把自己关起来,也是因为她与君主之间的爱出现了某种裂痕。可我却能直白地告诉你,这绝不是伊缇娅突然封闭自我的原因。” 桑卓:“那真正的原因是?” 蜜梨纱:“不知道,我和伊缇娅并不熟悉,只是在她入宫前见过她几面罢了。不过我至少帮你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你不该感谢我吗,桑卓大人?” 温屿良沉沉出声:“别贪得无厌。”见蜜梨纱悻悻倚到躺椅上,对桑卓低声道,“我付过钱了,你问她就是。” 桑卓报以感激的眼神,想了想,又向蜜梨纱追问:“关于鹭绮菈,你知道多少?” “别人知道多少,我就知道多少。”蜜梨纱抱着软枕,往上挪了挪身子,“我对她没兴趣,你想要了解她,直接去后宫和她‘偶遇’几次就好了。” 这个回答让桑卓有些意外,她直接问道:“你为什么对她没兴趣呀,我还以为你会对她的行踪轨迹了如指掌呢?” “因为她是个蠢货。”蜜梨纱直白地说,转转眼睛,又有些恶趣味地开口,“如果说,我是眼中只有金银的庸脂俗粉,那她就是个只会张牙舞爪的空心人。你自己慢慢观察吧,你会认同我的话的。” * 【事到如今,你只能硬着头皮完成君主给你的任务了。】 【你原本打算是一个人过去的,但是薇拉主动找到了你,表示她可以和你一起过去。你想起她与伊缇娅的渊源,以为她是想见见这位传说的宠妃,一番叮嘱过后,便将她一起带了过去。】 【你们到地方的时候,梅桫已经等候在门口了。】 【让我们来看看,你能否发现一些有趣的东西——】 【本轮判定能力:洞察、联想】 【判定难度:】 【你投出的点数为:18】 【35+10+18=63/60】 【判定结果:成功】 【你发现,梅桫在你们出现时,率先把目光定在了薇拉身上。他的表情依旧冷漠而木然,目光停在薇拉脸上,看上去像是在辨认什么。虽然他很快就把眼睛移开了,但是这个小小的细节还是被你捕捉到了。】 【你看向薇拉,她面不改色地跟在你身后,表情看不出有什么。】 【联想+1】 【你没有深入思考这个问题,毕竟现在需要你解决的问题太多了。你行走在后宫中,有意无意地瞥着两边的宫殿,在发现里面依旧一片死寂后心率微升。你看向梅桫,希望能从他那里获得一些信息,但梅桫只是瞥了你一眼,冷冰冰地表示,他没有打探后妃的爱好。】 【啧,冷漠的男人。】 【你很快来到了伊缇娅的宫殿门口。你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纺机前织布。轻柔的丝线在日光下波光粼粼,安静得像是一片金色的湖面。】 【伊缇娅知晓你的来意。简单地寒暄过后,她直白地回答了你的问题,内容和白天在君主面前说的无二,你明白这是为什么,梅桫正在门口,伊缇娅无法对你说出更多的信息。】 【一旁薇拉注意到了你的窘境。】 【她忽然凑到你的身边,小声说你腰带上的黄金链条少了一根,可能是不小心遗失在半路上了,希望你能允许她出去找找。你向着薇拉的目光看去,发现腰后不知何时空了一块。薇拉对你眨了眨眼,那意思分明是“做戏做全套”。】 【你示意薇拉去寻找那条“失踪”的链条,很快,你发现门口的梅桫不见了。】 【好薇拉,帮大忙了!】 【你明白梅桫不会消失太久,于是赶快趁着这个机会再次向伊缇娅发问,询问她那晚为何会突然去找鹭绮菈妃。这次, 伊缇娅停下了纺织的动作,她转过那双美丽的紫眼睛,轻柔地说,夜晚的问题需要交给夜晚。】 【你明白了她的话外之意,思索再三,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薇拉和梅桫很快回来了。薇拉来到你的身后,将那根“遗失”的金链重新挂在了你的腰后。你顶着梅桫的目光,故意装作苦恼又焦头烂额的样子,抓着头发和薇拉离开了后宫。】 【洞察+1】 【回去的路上,你有意无意地向薇拉问起梅桫的事。薇拉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只是在提及那条金链的时候,点着嘴唇表示,她偷偷将那根链子绕进了墙壁鎏金相框的缝隙中,并假装自己无法将它取出。梅桫注意到她一直停在拐角处的裙角,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在注意到她的困难后向前伸手,帮她把那根链子取了下来。】 【你意味深长地看着薇拉,意识到她和梅桫之间绝对有点故事。】 【夜晚,你再次潜入后宫。】 【你来到伊缇娅的房间时,她正独自坐在纺机旁边看书,月光移在丝线上,将白日的金湖变成了一片幽深的银湖。见你出现,伊缇娅没有过多的惊讶,她对你笑了笑,摸出一张薄透的鸢尾花瓣书签夹在书页中,提着裙向她走来。】 “又见面了,桑卓大人。”伊缇娅温柔地说,“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桑卓:“我也很高兴,但潜入这里见您一面太难了,所以还是让我们直入主题吧,您那晚突然造访鹭绮菈的宫殿,是知道鹭绮菈有什么不妥吗。” 伊缇娅:“不妥算不上,只是嗅到了一些不属于这里的气息。这里毕竟是君主居住的地方,如果任由某些东西扩而大之,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好的事。” 桑卓:“某些东西?” “也可以说,是我们的东西。”伊缇娅又向桑卓走了几步,白色的羊毛裙摆拖在浸满月光的地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桑卓大人,既然你我都是密教徒,又何必一直兜着圈子互相打哑谜呢。” 桑卓没有立刻回答。她静静看着伊缇娅精致的面容,蓝宝石般的眼睛轻轻眯起。 【让我们看看,你能否打动伊缇娅妃,获得你想知道的消息——】 【本轮判定能力:洞察、联想】 【判定难度:55】 【你投出的点数为:13】 【35+10+13=58/55】 【判定结果:成功】 【你发现,伊缇娅在和你说话的时候,右手手掌一直下意识地按在小腹上。右侧手肘微微向前,半遮半挡着自己的身体。你曾经见过这种动作,一年半前,兰妲就是这样在家里行走的。】 【你意识到了什么。】 “在深入这个禁忌的话题前,我想我们还可以聊一些别的。”桑卓看着伊缇娅,语气逐渐放缓,“让我们坐下来吧,伊缇娅妃。如果我没有猜错,您应该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111. 杜尔西内娅(二) 月光拢在伊缇娅的脸上,给她的眉眼蒙上了一层贝壳般的珠光。她看着桑卓,眼中那点客套的笑意逐渐换作平静的审视,半晌吐出一口悠悠白气,慢慢坐在了旁边的天鹅绒软椅上。 “您既然已经看出了这件事,那您应该更能明白,我为什么让您深夜前来。”伊缇娅妃声音轻缓,“您直说吧,您想要怎么解决密教的事?” “我倒觉得我们可以先聊点别的。”桑卓走到伊缇娅三步之外的地方站定,“君主知道您有身孕这件事吗?” 伊缇娅垂下眼睫。桑卓了然:“他不知道?为什么,您不希望他知道吗?” “桑卓大人。”伊缇娅柔和地提醒,“和一名陌生的女士聊这个话题是失礼的。” “好吧,那让我们聊一点更实际的。”桑卓走到窗边,歪着身体靠在墙上,“鹭绮菈和密教纠缠那么深,你确定她未来不会影响你的孩子吗?”伊缇娅下意识用手掌挡住小腹,桑卓捕捉到她的动作,又劝说道:“那是个不择手段且没什么道德感的女人,你比我更了解这一点,不是吗?” 伊缇娅妃没有接话。她看向桑卓的眼睛,那目光分明是在诉说着什么。桑卓和她对视片刻,悻然抓了两下脖子:“……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有原则,我是一个有女儿的人,我看到您,就像看到了我的妻子。我是说处境。” 伊缇娅还是不接腔。 【哦,看来伊缇娅没有兴趣和你一起对付鹭绮菈。很显然,这位昔日的宠妃想绕过君主和鹭绮菈解决这件事情。而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让我们来看看,你能否进一步拆解伊缇娅的所思所想——】 【本轮判定能力:洞察、联想】 【判定难度:60】 【你投出的点数为:10】 【35+10+10=55/60】 【消耗一个‘赐福的木骰’补充点数。】 【判定结果:成功】 【你忽然想到,你虽然无法说服伊缇娅和你一起解决鹭绮菈身上的异状,却可以帮伊缇娅解决身上她的问题。你从容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伊缇娅自己也是密教徒,虽然伊缇娅看起来和那些密教徒并不一样,但伊缇娅和密教有关联是板上钉钉的事。无论有没有鹭绮菈,她腹中的孩子都会面临着和密教产生纠缠的风险,而你可以尝试帮她解决风险。】 【交付一点信任,换取一个拔除问题的契机。】 【伊缇娅眼神轻动,犹如一颗石子落入潭水。但那股细微的波动很快就消失了,她摇着头向你表示,这世上没有人能消除她身上的东西。你没有反驳伊缇娅,只是恳求伊缇娅给你一个尝试的机会。】 【伊缇娅定定地看着你,半晌起身离开了房间,再回来时,手里捧着一只暗棕色的木匣。】 【她将木匣放在铺满月光的象牙桌上,随后打开侧面的铜扣,从深红色的丝绒中取出一顶王后冠冕。】 【奢华,精致,繁复,任何词汇都不足以形容你面前的这个艺术品。伊缇娅将它从木匣中捧起时,你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一轮暗金色的太阳。】 【这顶王冠无疑由纯金打造,表层花卉藤蔓自然交缠,缝隙处镶嵌着各色宝石,稍微一动便会绽出一片火彩,边缘和两侧镶垂着圆润的珍珠,每一颗都有虹膜大小。如果不是那颗随着金饰垂至眉心的红宝石正散着黏稠的光,你几乎都想把它放到头顶试戴一下。】 “它受到了诅咒。”伊缇娅简明扼要地说,她捧起那枚被黄金簇拥的宝石,厚重的涟漪在宝石中央来回晃动,几乎要发出混沌的回响,“它可以回应你三个愿望,但在那之后,你的命运也会被它弹拨。” “弹拨?”桑卓的目光从红宝石上抬起。她希望伊缇娅能再解释一些,但伊缇娅只是抿住嘴唇,将手中的冠冕放到桑卓双手掌心。 【沉淀冰冷的触觉从掌心传来,你忍不住打了个颤。你敏锐地察觉到,有一束目光正在从红宝石中央向你投来,你看向它,目光相碰的瞬间,那枚红宝石发出一串奇怪的声响。光锐的表面随即化作一滩流动的液体,在你向它伸出手时向外迸开。世界熄灭了,你步入一片幽深的黑暗。一个鲜红的影子立在黑暗中央,下半身贴着地面向外铺去,蜿蜒犹如红色河流。】 【意为万物之因。我们追随着自身的意志行走在时间上,而哲学家则称之为命运。你很幸运,站在你面前的是司掌祈愿的密神。告诉我,可爱的密神眷属,是什么让你离开自己的神明,短暂地来到了我的怀抱?】 【哦?你说你想消除伊缇娅身上的密教烙印?你不能替他人祈愿,也不能让我降咒于某人。伊缇娅曾向我许愿,让我赐予她永恒的爱、永恒的认可以及永恒的目光,而我一一允诺。】 【她拥有永恒的爱。她的家人皆亡于她的出生日,家人对她的爱将恒久地镌刻在冥河之上,不因意志更改,不随时间流逝。】 【她拥有永恒的认可。君主见识过她的才华,无论她本人沦落到何种境地,君主都将铭记那些她与贵族斡旋的身影,并发自内心地认可她,称赞她。】 【她拥有永恒的目光。她居住在后宫最高的一座宫殿里,人们走在路上时总是会忍不住向这里眺望。伊缇娅的感知被我增强过,我确认,她可以时刻感知到那些目光。】 【你看,我已经一一回应了她的祈愿,我是一个多么好心的密神啊,好心而强大!可爱的密神眷属,我可是看在同类的份上才告诉你这么多的。现在,快来向我许愿吧!】 【不想许愿?当然可以,亲爱的,我很高兴,冠冕内的时光无聊而漫长。你留在这里,可以时时陪我说话。嗯?你说你不能留在这里,可是不许愿的话,你只能一直留在这里呀?】</p >桑卓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密神,心说:天杀的,进来之前没人和我说这些事情啊!可她总不能就这么呆愣愣地站在这里,桑卓左思右想,最终没有许愿,而是向密神发问:“我可以把三个愿望改成三个问题吗?” 【可以,亲爱的。但作为回报,我会在问完后收走你的“意”,并将它汇入身后河流。】 桑卓没有立刻答应。她看向小腹,暴食蜘蛛正在她的肠胃间迅速移动。桑卓斟酌片刻,看向面前的密神:“我同意。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被困在了萨金王朝的王后冠冕里?” 【困?我很喜欢你的用词,终于有人注意到我的处境了么?我是被一个人抓到这里来的,他使用了一些狡猾的法术,将我恒久地禁锢在了这里。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无时不在思念和众密神欢歌宴饮的时光,渴盼着回归诸天之上。】 【你知道和那个人有关的传闻或者消息吗?作为回报,我可以免费回答你接下来的问题。】 “很遗憾,我这个人天生和免费无缘。”桑卓叹气,想了想,继续发问,“第二个问题,何处能觅得前王后阿尔芭的痕迹?” 如今王宫里的贵族大多和阿尔芭没有关联,桑卓这几次来后宫,也没有发现和阿尔芭相关的蛛丝马迹。现在,她只能希望这位来自世界之外的密神能带给她一些线索了。 【这个问题让密神短暂地沉默了下来。祂用手指挑起自己流淌在地面上的身体,支着胳膊身体前倾。你听见她的目光正在滑腻地转动,正如思考的人会不自觉的用舌头在口腔内打转。】 【啊,我想起来了。你是在说那个白眼睛的美人吗?】 【你一定是在说她,萨金王朝的上一任皇后阿尔芭。那位可怜的美人,她遭到了某人的觊觎,被人截断了命运丝线,尘世间无法寻得她的痕迹。好在她的身形印留在了一部分人的脑海中,你可以将这个身影从那些人的脑海中挖掘出来。】 【你可以去下街区,你会在那里获得你想要的。】 【为什么要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我呢?阿尔芭出现在下街区是什么很难以理解的事情吗,这世上的每个人都可以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出没,这是诸神在创世之际给予你们的自由。】 【好了,这就是我的全部回答吧。快问出第三个问题吧,亲爱的,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向你张开怀抱了。】 随着密神的话语,桑卓感觉自己的后背正在一寸寸变麻,她的身体动不了了。一种无形的东西顺着她的脊椎爬向了他的头顶,细密如蜈蚣,黏腻如触手。桑卓捏着手指,不自觉地吞咽口水,看向前方,密神正用无形的目光打量着她,暗红色的身影在一片昏暗中更显混沌。 桑卓思虑再三,谨慎地提出了自己最后一个问题: “我想知道,是谁抹去了阿尔芭的存在?” 112. 杜尔西内娅(三) 密神沉默着,没有开口回答桑卓的疑问。桑卓起初以为是密神思考需要时间,便抱着胳膊等在一边,直到她发现周围开始震动。 密神一改先前的随意散漫。祂猛地捂住了自己的上半身,铺开的身体不安地来回晃动。祂低下头去,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然而祂越是用力,余下身体就颤动得越厉害,最后竟在黑暗中缭乱炸开,仿若一锅被沸水滚煮的蛇。 “呃,你还好吗?”桑卓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捂着皮囊下的暴食蜘蛛,试探性地往密神面前靠近一步,“所以,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到底是谁抹去了阿尔芭的存在?” 桑卓不问还好,她话音刚落,面前的景象立刻变得更加混乱。密神流淌的身体彻底爆开,如触手般击打在昏暗的空间内,像是想要撕开它从这里逃出去。一些残破的絮语零零碎碎地从密神的身体间掉落,桑卓蹙眉辨认着,好半天才听懂祂在说什么。 【不要问。】 【不要,答,我不,我不要回答,别让我回答,不,要答。】 【抹杀,阿尔芭,之人,他叫,他叫——】 祂说着,身体随着缭乱的触手一段段向上裂开,仿佛有数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着祂。桑卓本能地向后退去,她看着逐渐崩坏的密神,心说你要不还是别答了吧。但为时已晚,密神扼着自己的喉咙,惨叫一声,把自己的脑袋直接拔了下来。没有血流出,祂的脑袋掉在涌动的触手间,一边咕噜噜地向前滚,一边将那个名字吐了出来。 【他叫,厄荼。】 密神说出这个名字后,整个空间蓦地安静了下来。祂的身体不再分裂,流淌开来的触手也不再拍打周围。只有那颗头还在慢慢滚动,一路转到桑卓的脚边,又被她捡起举到眼前。 桑卓不明所以,她抓着密神的头,见对方一直不说话,拍西瓜一般地在对方头顶敲了两下。就在桑卓思考要不要帮忙把这东西安回去的时候,一只眼睛忽然从这颗头颅间睁开。浓密的眼睫如神经般从头骨中抽出,露出里面漆黑的眼珠。 【谁允许你直呼我的名讳?】 密神的脑袋和身体骤然崩裂。清脆的咔嚓声从四面响起,仿佛有某种巨物正在咀嚼桑卓所在的空间。 【糟糕!你所在的地方就要塌陷了!或许你能找到逃出生天的方法,前提是你拥有足够多的密教知识。】 【是否提交“对灵魂的感悟”*1】 【你提交了对应的知识。】 【世界如流沙般向下流去。冥冥之中,你听到了一道幽深的呼唤。密神破碎的身体和这个世界一起归于虚无,你看向那些碎片,从里面看到了鲜红的恐惧,靛蓝的绝望,以及虚空之下来自万千密神的、米白色的目光。你看到了一名密神被杀死的全程,也见证了那位不可明说之人的强大。丰盈的知识如飞蛾般包裹着你,带着你穿过空寂的黑夜,重返被月光浸润的人世。】 【你于战栗中睁眼,看向双手的瞬间,正见那枚光彩夺目的红宝石在黄金冠冕上崩裂。你面前的伊缇娅猛地震动身体,美丽的紫眼珠中迸出无法掩饰的愕然。】 【你清晰地感受到,有一些东西从伊缇娅身上消失了。】 【“伊缇娅”已摘除标签:密教徒】 桑卓和伊缇娅怔愣站在原地,一时相顾无言。直至窗外月光移动,桑卓回过神来,改用一只手托着黄金冠冕,指着地上的红宝石说:“那啥,这个不用我赔吧。” “……” “要我赔也没用,我赔不起。” “……” 伊缇娅怔怔看着地上的碎片,对于她而言,这一切发生得实在过快了,仿佛平原上忽然刮起了风暴,又骤然归于平静。她蹲下来,从大理石地板上捡起一块宝石碎片。锋利的宝石切面划开了她的手指,一粒血珠从中渗出,而后如泪水般滴落。 桑卓站在原地左右环顾,心说这么大个宫殿竟然没个收拾碎物的扫帚。她将黄金冠冕放回木匣中,带着伊缇娅远离宝石碎裂的地方,道:“好啦,不管怎样,你身上的密教气息已经被我消除了。尊贵的伊缇娅妃,您打算怎么谢我?” 伊缇娅这才缓过神来。她看向桑卓,紫色的眼睛中还带着未散的怅惘,整个人仿佛身在梦中,喃喃道:“我……” 她的嘴张张合合,终归没说出来一句话。不过桑卓也不急着要伊缇娅立刻给出回应,今日的成果已经足够让她回去睡个好觉了,她微笑着向伊缇娅行礼,道:“没事,您可以先享用一个好梦。我可以明天再来。” 桑卓说罢,转身向外走去,却被伊缇娅叫住:“请等一下。” 桑卓停住。伊缇娅将那枚碎片重新放在地上,提着裙摆缓慢走来:“您……在那枚宝石里经历了什么?” 她说这话时,眼中满是忧愁。桑卓一眼看出她是在担心自己,拍拍胸脯,扬着眉毛道:“当然是对着那个怪物重拳出击啊。我,桑卓大人,智勇双全能文能武,只轻轻一个弹指,那个邪门东西就灰飞烟灭了。” 伊缇娅肉眼可见地一顿,见桑卓脸不红心不跳,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幽幽叹了一口气,道:“密教并非善物。” 桑卓:“我同意,我的妻子也这么说。” 伊缇娅又是一顿。她欲言又止,似是想要说什么,但她终究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转而对桑卓柔声道:“您帮了我,我感激您,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吗?” “好说。”桑卓立马道,“关于鹭绮菈妃,您都知道什么。” 伊缇娅眨动眼睛。她料想到桑卓会问这个,可事到如今,她已经不好回绝,便叹气道:“她是个可怜的女孩。” 她说着,向桑卓走近,压低声音后快速对桑卓耳语了一些内容。桑卓侧耳听着,脸上先是震诧,而后是凝重。她看了一眼外面的月亮,低低道了一句“多谢”,就要借着夜色离开伊缇娅的宫殿,却在走到门前时愣在原地。 “怎么了?”伊缇娅问。桑卓将手按在门扇上,片刻转头,稳着声 音说:“我打不开门。” 桑卓又用力推了一下门板,见它纹丝不动,凝神道:“有东西,把我挡在这里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鼓声在桑卓耳边响起。“咚、咚、咚!”似远在天边,又似近在眼前。桑卓警惕后退,她找不到声音的来源,只是感觉自己的耳中结了一层薄膜,一个无形的东西一下下地敲打着那层膜,于是那道鼓声便顺着她的骨肉压进了内脏,和她的心脏一起在胸腔中隆咚跳跃。 “我看到你了。”一个男声说。 桑卓猛地一震,下意识向另一侧跳跃躲闪,可那声音却比她更快。鼓声撞到她的脚下,平整的大理石地板化作一只光滑的手,猛地捉住了桑卓的脚腕。 桑卓摸向腰后,手臂一扬一压。随身的曼陀罗刀随即出鞘,螺旋着将那只手截成两段。她捉着刀落在地面,向伊缇娅喝了声后退,刚想向四周戒备,数十只手便一齐从地面和墙壁上探出,狰狞着向她抓来。桑卓故技重施,可那些手臂刚刚被截断,就有更多的手指从截面中伸了出来,如藤蔓般捆住了桑卓的身体。 桑卓看着无法动弹的身体,心中一阵恼怒:“大半夜地搞偷袭,有意思吗?!” “有意思呀。”鹭绮菈的声音和方才那道男声一同响起。氤氲月光弥漫在房间中,鹭绮菈的身影如山雾般从中析出,柔顺的金发散着淡淡的珠光。 桑卓握着曼陀罗刀盯着她,想强撑着举刀,一只手便从后钳住了她的手腕,森冷的温度顺着她的骨头传进身体,仿佛有人在她体内刮起了一阵暴雪。一双澄黄的眼睛沿着这段风雪转了过来,在和她对视时露出一个无害的笑。 那鼓声依旧不轻不重地响着。鹭其乌看向场中另外两人:“怎么处理这个人?” 鹭绮菈似笑非笑地瞧着桑卓,不说话。倒是伊缇娅妃对他说:“伤害这个人对你们没有益处。” 鹭绮菈这才开口:“有益处,怎么没有益处。杀了他,这件事就结束了。” 伊缇娅:“事情做得太过,反而会引起君主的注意。” 鹭绮菈笑起来:“杀个人而已,君主才不会注意这些无聊的事呢。”她走近伊缇娅,将手放在她的小腹上,“你这个才是重要的事呢,到时候我们只要把这事一说,再随口编造些借口和君主解释这人的死因就行了。君主心爱我们,不会苛责于我们的。” 伊缇娅无奈:“不要总是用这种语气说话。”她将鹭绮菈的手从小腹上拿下去,看向那双漂亮到几乎生出锐气的眼睛,温和地说,“桑卓大人并不是想针对你,他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情,再获得一些诺言和保障,好妹妹,把事情做绝是最糟糕的决定。” 鹭绮菈耸肩:“哦?是吗?我不在乎,我才不要搞那些弯弯绕绕,杀掉他,这就是最快解决问题的方法。” 伊缇娅:“我不会让你伤害他。”见鹭绮菈眯起眼睛,她捡起地上的宝石碎片抵在颈间,“不死人,或者死三个人,你好好想想,自己选罢。” 113. 杜尔西内娅(四) “我的好姐姐,你什么时候和桑卓大人这么熟稔了。”鹭绮菈舔着嘴唇说,微微歪头看着伊缇娅手里的宝石碎片,没有要停手的意思。鹭其乌还在控制着桑卓,闻言开口:“不要废话,直接把这人杀了就是。” 鹭绮菈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她侧过头,眯着眼睛向桑卓看来。桑卓本能地从那目光中感觉到危险,想反抗,奈何鹭其乌把手放在了她的后颈上,像是随时预备着把她的骨头扭断。 桑卓只能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如伊缇娅妃所言,我并没有针对您的意思。”桑卓对鹭绮菈说,“我只是想弄清楚,后宫中那股污秽的密教气息到底从何而来。” “哦?”鹭绮菈意味深长地看着桑卓,“这就是您半夜造访我的宫殿,藏到我的墙上的理由?” 桑卓尽可能表现得友好:“没办法,谁让您的宫殿密教气息最浓呢。”她又看向鹭其乌,“咱们都是密教徒。与其站在这里对峙,不如放下成见,一起想一想把这事从君主眼皮子底下瞒过去。” 蛮族兄妹依旧死死盯着桑卓。伊缇娅观察着场中的形势,适时调和道:“桑卓大人为调查而来,若他死了,君主对我们的疑心只会更重。届时,他肯定会派更多的人前来调查,难道你们打算来一个杀一个吗?” 鹭绮菈脸上有一瞬的动摇。鹭其乌则打断道:“可他已经看见我了。”他说着,收紧了捏紧桑卓后颈的手,“伊缇娅妃,请原谅,我不想把我们的秘密交到第二个人手里。” 桑卓叹气:“所以,我今天必须死?”鹭其乌点头,桑卓看向鹭绮菈和伊缇娅,目光在她们之间逡巡两个来回,又叹了一口气,故作忧愁道,“既然如此,就让我自己挑选一个死法罢。被扭断脖子也太不体面了,让我想想,直接让这位男士用腰间的匕首割开我的喉管怎么样?” 鹭绮菈和鹭其乌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我们为何要答应您的请求?全王都的人都知道您的狡诈之名。您难道不知道吗?向敌人献上自己的咽喉乃疯狂之举。” 桑卓:“是吗?可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你们对得起蛮族的降伏誓言吗?” 蛮族兄妹的目光停住。 降伏誓言是蛮族的传统咒言。面对敌人的屈降,双方可以在达成共识的情况下向神明起誓,共同满足彼此一个合理的请求,若有人违背誓言,则神明弃之诸天罚之。 鹭其乌被抓住的时候就曾和君主立下降伏誓言,他要求君主善待他的妹妹,作为回报,他愿前往王都引颈受戮。君主答应了他,而鹭其乌在军队的押送下乖顺地前往了王都,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没在途中反抗的蛮族将领,也因此被其他蛮族嘲讽为“羔羊誓言的践行者”。 鹭绮菈似乎是想起了这段往事,澄黄的虹膜在眼眶中微微抖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倒是鹭其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盯着桑卓被陶土遮掩的右眼,思索片刻,缓声道:“我应允你的请求。但作为我仁慈的回报,你必须将你的誓言放到天秤的另一端。” 桑卓:“当然,你需要我立下什么誓言?” 鹭其乌:“我要你许诺,在我放手之后,用刀割断你的喉管之前,你不能用密教的手段逃脱、攻击、或者带走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桑卓:“如您所愿。”她仰起头,见鹭其乌向自己伸出一柄锋亮的匕首,伸手握住刀刃,并在说出誓言后猛地将手向外甩去。鲜血顺着裂口流了出来,没有落向地面,而是如丝线般浮在了半空。 鹭其乌见状,亦划破手掌完成誓言。双方的血线纠缠在空中,在组成一个死结后凝固在两人中间,逐渐泛出兽脂般的油光,最后化作一根粗长的锁链,慢慢在夜色中淡化消失。 “誓言已成。”鹭其乌放开了手,转而将匕首抵上桑卓的喉咙,“诸天在上,让天空与野草见证我们对神誓的敬重。” 桑卓没有反抗。鹭其乌手腕用力,毫不犹豫地将桑卓的喉咙割成两半。血花喷射着落在地上,溅起后又向下掉落。伊缇娅面容骤白,她伸出手,想奔过去抱住桑卓的身体,却被鹭绮菈的手臂拦住了去路。 “别让死人污染你白色的裙摆。”鹭绮菈说着,嘴角向上扬起,“好姐姐,快和我们一起处理掉这人的尸体吧,今夜大家还有得忙活呢。” 伊缇娅抿着嘴唇摇头。她拍开鹭绮菈的手臂,见桑卓的脸砸在地面上,坚持要走过去看看,却被鹭绮菈一把捏住了手腕。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鹭其乌忽然冷不丁地出声。 “桑卓没死。”鹭其乌看着自己停在桑卓鼻下的手指说。他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将刀尖对准桑卓后颈:“这个人,还有呼吸。” 场中几人霎时屏住呼吸。伊缇娅见鹭其乌的刀尖即将落下,推开鹭绮菈,不管不顾地就要扑上去,却忽然感觉身体一滞,连同伸出的手被某个无形之物托住。 飞蛾振翅的声音自耳畔响起,伴着悠长的男声吟唱。 “Eurussurgit,tanemone.(东风骤起,吹落银莲雨)” 黑蕊白瓣的银莲花如星子般从月光中落下,在接触到地板时霎时膨胀开来,如车轮般向着鹭其乌碾去。 鹭其乌被迫改变攻势。他拿着匕首向后跳去,见银莲花瓣柔嫩,抬起刀刃想要把它割开,却忽然感觉手头一滞。锋利的匕首在接触银莲的刹那变做一张柔脆的纸,打着转被吸入摇曳的漆黑花蕊中。 指尖传来蛾的嗡鸣。鹭其乌低头,发现自己握着匕首的手正如蚕丝般向外抽展。他瞳孔骤缩,而后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砍断了那只手。 断裂的手掌化作万千蚕丝向外飞去,在接触到银莲花时化作无数银色的飞蛾。虫翅震动,鹭其乌捏着断腕向面前的不速之客看去,只见来者一身宽大黑袍,文雅的灰色眼睛在月光下宛若银锭。他立在房间中央,一只手托着伊缇娅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另一只手礼貌地揽着断喉的桑卓。 “你是谁?”鹭其乌用另一只手握住匕首。银莲花源源不断地碾动在房间内,将所有人控制在了原地。而不速之客只是礼貌地对他们行礼,用轻盈的腹语说 :“一个无名的读书人而已。” 飞蛾扑闪。夜蛾见伊缇娅稳住身体,放开了托着她的手腕,再看向捂着喉咙的桑卓时,语气中带了一点无奈:“血花也是花吗?您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必须的,别忘了,我可是密神眷属。”桑卓松开了捂着脖子的手,她的伤痕已经在【蚯蚓的再生】的加持下恢复如初。鹭绮菈盯着她只余血迹的脖子,美目喷火:“狡诈的骗子!” “哎,讲道理,我可没有骗人。”桑卓扬着眉毛,海蓝色的眼睛轻轻眨动,“我完成了我的誓言,在你哥哥放手之后,用刀割断我的喉管之前,我没有用密教的手段逃脱、攻击、带走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她说着,笑着指向身侧的夜蛾:“被朋友用密教的手段救走,应该不算破誓吧。” “卑鄙无耻!”鹭其乌咬牙切齿。 桑卓微微一笑,没再多说。银莲碾动。夜蛾撩动衣袍,直接带着桑卓消失在了房间里,如同一张翻过的书页。房间内重新安静下来,鹭其乌看看不再流血的手腕,又看看月光下脸色铁青的妹妹,在那些银莲如风消逝后垂下胳膊。 血肉沸腾,下一刻,鹭其乌的手掌重新长出。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夜蛾将桑卓放到她的房间内。他半蹲在窗台上,身后衣袍落如幕布,“扬汤止沸非智者之举。” “任由自己受困也不是智者之举。”桑卓说,“多谢你了,帮大忙了。” “帮你就是在帮我。”夜蛾弯着眼睛笑笑。他没再多劝,从窗台上站起便要转身离开,却被一只手拽住了衣袍,扭头,看见桑卓仰起的笑脸。 “来都来了,再借我两本书看看呗。”桑卓眨着眼睛对夜蛾说。 夜蛾微微侧头,他看着桑卓的眼睛,半晌扇动眼睫,像是从她的眉眼间看出了什么。他再度蹲下,不等桑卓开口,就从怀中拿出了一本书放在桑卓掌心。 相较于之前的书,这本书明显要薄了许多,书脊处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人为破坏过。桑卓将书翻到背面,没有看到书皮,在看到书页末尾的残句时,意识到这本书应该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 “怎么只有一半,另一半呢。”桑卓翻动着书页说,“给人看没写完的书是不道德的,你知道这种行为在我们家乡叫什么吗?这叫吊人胃口,吊人胃口的人是要被—— 桑卓未说完的话噎在了喉咙里,她看向前方,发现夜蛾已经再度消失了。 好在桑卓已经习惯夜蛾的飘忽不定了,她没多想,拿着书在书桌边坐下,打算趁着脑子清醒赶快把书读完,结果没翻几页,就在看到一串符号时定在原地。 那是一串诡异的褐色符文,形制狭长,尖锐如刀,仿佛下一刻就要从书页上跳下来,从读者的身上剜下一块血肉。 桑卓猛地将书页合上,瞳孔在蓝色虹膜中缩成一个小点。她认识这串符文,哪怕时隔多年,她也依旧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它们时的样子。 这是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在脚下的羊皮纸上看到的文字! 114. 杜尔西内娅(五) 兰妲走入桑卓房间时,桑卓正盘腿坐在床上。她以为桑卓在练静坐,放下手中的葡萄夹干酪就打算出去,直到均匀的呼吸声从床上传来,兰妲走过去,发现桑卓正闭着眼睡觉。 “……”兰妲叹了口气,习以为常地走过去,打算把桑卓放平回被窝,结果刚刚碰到桑卓的肩膀,这人就打着激灵惊醒了过来。桑卓甩着头,见兰妲睁大眼睛站在床边,顶着两个泛青的黑眼圈咧着嘴朝她笑。 兰妲:“……诸神在上,你实话告诉我,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 桑卓:“不知道,我在想事,想着想着你就进来了。” 桑卓说着就要从床上站起来,但她的腿早麻了,折腾半天不但没站起来,反而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兰妲抱着桑卓的腰,把轻轻人放回床上,一边帮桑卓抻腿,一边问道:“还在为君主交给你的事担心吗?” 桑卓:“啊,不是。那个事我有思路了,你放心,我能解决。”她看着兰妲,摇头晃脑了一会儿,忽然严肃地问道,“兰妲,你还记得我刚来这个世界时的样子吗?” 兰妲怪看她一眼,点头。桑卓将昨天拿到的书拿出来,翻到符文那页放到兰妲面前:“这是我昨天弄到的,我刚穿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周身的羊皮纸上写满了这些符号。” 关于密教,桑卓曾经也想过从当初穿来时看到的文字入手。奈何她去寻找的时候,那些羊皮纸早就被店家一把火烧了,就连盛着【暴食蠕虫】的罐子也在摔碎后莫名其妙消失了,桑卓想按照记忆把那些文字拓印在纸上,可每次写完,纸上的文字都会莫名变成另外一句话—— 【你在写什么?】 兰妲翻看着桑卓递来的书籍,只看了几页便有了结论:“这些符文我没见过,不过从注释来看,这上面记载的应该是和灵魂有关的密术。”她将书本翻过来,注意到缺失的下半本书,眉头微拧,“另外半本呢?” 桑卓摇头,兰妲又仔细地将书本翻了一遍,问桑卓:“方便把这书借我看看吗?” “咱俩还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你拿着看就是了。”桑卓说,见天还没完全亮,身体松懈下来,就要回被窝继续睡觉,想了想,又抓着兰妲道,“对了,从今天开始,咱们府里得加强戒严。” 她快速将在后宫发生的事描述了一遍。兰妲知道桑卓是要提防蛮族报复,一番思索之后,摸摸桑卓的脸,温声表示这件事就交给她了。桑卓点点头,咕哝了一句:“兰妲最靠得住了。”便脑袋一歪,抱着被子沉沉睡了过去。 她再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桑卓闻到府邸里的饭菜香,摸着发胀的肚子,没去吃,只是简单换了身平民的装束,就遮着脸到下街区去了。 【你决定寻找匕拉了解那些符号。】 【你认为,匕拉作为你穿越的见证者之一,应该会对陶罐以及那些羊皮纸上的文字符号有所了解。】 【让我们看看,你是否有足够的幸运进入匕拉的刺青屋——】 【本轮判定能力:幸运】 【判定难度:8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9点。】 【30+64+5=99/80】 【判定结果:失败。】 【你成功进入了匕拉的刺青屋。】 【你推开木板门走进去的时候,匕拉正在调制精油,鼠尾草和肉桂散在她的脚边,散着淡淡的辛香。】 【“我知道您拜访此地的原因。”匕拉说,将手中的蝙蝠翅膀放进精油里搅了搅,“很抱歉,我无缘解答您的问题。”】 【你狐疑地看着她。但匕拉只是做着自己的事,阳光落在她的头上,将她的发丝映得亮如绸缎。你想了想,对匕拉换了个问法:“你已经知道我昨天看到什么了?”】 【“当然,这对我而言,就如翻书一般容易。除此之外,我还知道有一个密神在您面前死掉了。”匕拉将调配好的精油罐塞进身后的橡木柜中,回头看见你还站在门口的果壳铃下,拍拍身侧的流苏软垫,示意你和她一起坐下来。】 【“亲爱的,这个下午还长,我们可以慢慢聊。”】 桑卓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走到了匕拉的软垫上坐下。 匕拉的小屋总是萦绕着一股奇特的香气,时而厚重,时而辛辣。桑卓摸着鼻子,在嗅到那股香气下的淡淡腥味时缩了缩鼻子。匕拉注意到她的动作,没解释,只是倒了一杯薄荷茶放到桑卓面前,桑卓捏着陶制的杯子,半晌才问:“你为什么不能回答我最初的问题?”见匕拉笑而不语,忽地想起那位死去的密神,“是因为我的问题太危险了吗?” “不至于,至少对我来说,不至于。”匕拉卧在软枕上答,一面说着,一面向另一侧抻了抻手臂,慵懒得像只刚睡醒的猫,“我不回答,是因为您的问题有些偏离重点了,我的朋友。” “偏离重点?” 匕拉:“是呀,即便我告诉了您那些符文的含义和具体作用,您又能做什么呢?更何况那些符号已经失去了效力。” 桑卓露出疑惑的表情,匕拉又说:“那些符文的作用是拘捕灵魂,它可以捕捉像您这般的异乡人,也可以对本地的灵魂进行拘禁。但前不久,这些文字背后粘连的东西被一把剑斩断了,一把黑色的剑,我不清楚它现在还能不能拘禁本地的灵魂,但肯定是无法束缚像您这样的外乡人了。” “呃,好吧。”桑卓听出这东西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想想,还是尝试性地问道,“那些符文和杀死密神的那个存在有联系吗?” “我说了,我无缘回答您这个问题。”匕拉托着脸颊说。她盯着桑卓,布满刺青的手指在太阳穴上来回敲动,“比起这个问题,我更关心另外一件事。密教开拓者的骨血啊,您找到另一份与你血脉相连的骨肉了吗?不必用花言巧语瞒我,我知道,您已经找到她了。” 桑卓陡然警惕:“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匕拉咯咯笑了起来,肩上的银发随着骨骼不停抖动,“我只是想提醒您一句,您和您的骨肉正行走在两条截然相反的道路上,靠得太近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好事。” 桑卓眉毛拧紧,一只手臂下意识搁在身前,没有去接匕拉的话。匕拉对此只是笑笑,她从软垫上站了起来,片刻从柜子底部摸出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巧的银罐放到桑卓面前。银罐被做成了羊头的形状,尖细的羊角上缀着两颗滑动的紫水晶。匕拉握着羊角打开罐子,握起里面的东西放在桑卓掌心。 “这是什么?”桑卓伸手接过,腻凉的感觉从掌心里传来,打了个颤,低头,发现手心里的是一截雪白的羊骨。桑卓想把它拿起来查看,可下一刻,那根骨头就融化在了她的掌心,顺着皮肉渗进了骨中。 “哎呀,瞪我干什么。”匕拉捂着嘴笑,“这是我给您的礼物,从今之后,您只要折断身上的骨头,就可以找到我了。” “……你们密教徒都喜欢折点什么东西吗?”桑卓转着手掌说,见那骨头弄不出来,眼中戒备更甚,“为什么突然给我这个?” 匕拉:“或许是想让您活得顺利一点?”她说着舔了舔嘴唇,目光粘在桑卓身上,像是看到了一盘珍馐美食,“自从您来到这个世界后,我的修炼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多呢。” 桑卓盯着匕拉,身体一动不动。直到身后传来木门被叩响的声音,桑卓转头,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中年人从门外走进来。他神情麻木,对房间中的桑卓视若无睹,走到匕拉面前,撩起衣袍,指着小腿上淡化的刺青开口:“刺青没了,我需要加固。” 他的声音漂浮而僵硬,像是一块木头浮在海上。桑卓眼睛微微睁大,目光在男人和匕拉之间跳了两个来回,见匕拉对着门外对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僵着脊背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拢着袍子走出了小屋。 视野开阔,阳光重新照到了桑卓的脸上,带起一点跳动的热意。桑卓听到刺青屋的门在背后关上,张开嘴出了一口气,可胸腔那种闷意却依旧没有消散,好似有人往她怀里塞了一堆棉花。 她左右环顾片刻,最终向着昆图的游戏长廊走去。哪怕桑卓为那里的孩子请了专门的识字教师,昆图依然会时不时过去看看那里的孩子,顺便倾听解决左邻右舍对当下政策的抱怨和疑问,当然,是在安之的陪同下,而今天就是昆图去游戏长廊的日子。 还没走到游戏长廊跟前,桑卓就听到哄闹的人声从里面传来,不是那种混乱的声音,而是那种所有人高兴地聚集在一起,七嘴八舌地交流说话的声音。桑卓静静听着,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见日头还高,就打算去附近的面包摊和肉摊买点食物,一扭头,忽然在巷尾看到一团蜷缩的黑色人影。 桑卓将那个人影看了一会儿,眼睛一亮,蹑手蹑脚地向对方走去。 115. 杜尔西内娅(六) 挪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蛮族的威胁近在眼前,然而城防军的人每天都有各自的事务要处理,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协助挪乌向外探查。挪乌目前没有实质性证据,想要排查这件事,只能花费自己的休息时间进行搜索。 来到游戏长廊附近时,他已经在各类石墙和密林间搜寻了两天一夜,不眠不休,一无所获。 他看着热闹的游戏长廊,将腰间的镰状剑取下来抱在怀里,寻了一个无人的角落坐下,准备等里面人少些再进去,结果刚坐下没多久,他的意识便被深深的疲惫感包裹住了,好似身后吊了数十个实心秤砣。 直到一道脚步声向他走来,挪乌将眼睫抬起一些,看到一双匀停的蜜色小腿,再抬眼,小腿的主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麻布兜帽撩开,浓艳的赤红波浪长发顺着来人肩头泼洒下来,露出一张被泥灰糊过的漂亮笑脸。 “挪乌?” 桑卓眨着眼睫毛看他,眉眼弯弯,海蓝虹膜灿若宝石。她一眼就看到了挪乌沾着草屑和泥土的衣袍下摆,眨了两下眼皮,很快猜到挪乌是去找她前几天和他提到的死人军团去了,十有八九还是孤身一人。 桑卓朝挪乌靠近了些,有心关切他几句。但挪乌只是缄默地望着她,没过一会儿就又合上了眼皮。桑卓也不扰他,重新戴上兜帽起身离去,再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两人份的食物。 她自然地贴着挪乌坐下,见对方依旧在闭眼小憩,将兜帽披风解下来披在挪乌身上,结果衣物还没落下,挪乌就闭着眼吐出一句:“穿上。” “我不,你叫我穿我就穿,那我多没面子。”桑卓玩笑着说。她不打算打扰挪乌睡觉,坐下来后便不再说话,可挪乌却把话题接了下去。 “会冷。”挪乌吐出一个单词,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有披风了。” 此时已临近十一月,王都的北风中已经泛起了丝丝缕缕凉意,时而清爽,时而裹得行人握着胳膊打颤。桑卓听他语气中的睡意淡了些,知道他不打算继续睡觉,索性也和他聊了起来:“我不怕冷,你拿着吧。”安静了半刻,忽然又想到什么,贴到挪乌身边,笑道,“我跟你说,我身体素质可好了,从头到脚热得跟火炉一样,不信你试试。” 她说着,也没等挪乌反应,不由分说地把手伸进披风下面,一把将挪乌的手从镰剑上摘下来扣在掌心。挪乌大概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厚颜无耻地调戏过,身体僵了一下,抬起眼皮看向嬉皮笑脸的桑卓。两人对视片刻,挪乌蓦地感受到了什么,眉心下压,低声问:“你是想和我说……她?”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阿尔芭。桑卓点头,快速把自己所知道的东西和挪乌说了一遍,挪乌看着桑卓,本就苍白的脸颊变得更加毫无血色。桑卓看着他的表情,担忧道:“那个,你要不先吃点东西?” 她用另一只手将刚买来的煎肉饼放到挪乌面前,笑道:“尝尝看?我刚买的,还冒着热气呢。还有羊奶酪,我跟你说,这俩玩意配在一起可好吃了。” 桑卓说着,就要抽出手来去给挪乌拿食物,却忽而感觉指尖一紧,定住,发现挪乌反攥住了她的手,看向他的脸,那双砗磲般的白眼睛正愣愣地看着地面,像是在出神地想什么。 见状,桑卓不再动弹,将腾着热气的肉饼放在膝盖上,和挪乌一起静静地坐着。 没过多久,一阵喧闹声从远处传来,桑卓探着头看去,发现昆图把一批平民从游戏长廊里送了出来。 “抱歉抱歉,孩子们要上课了,改天,改天一定和大家聊个尽心。”昆图和面前的人解释着,顺便谢绝了面前大婶的腌橄榄和无花果干。可即便如此,还是有站在后排的平民举起手中的果干小吃,踮着脚往游戏长廊门里丢。 等到人群好不容易散去,昆图笑抹着额头的汗,吐了一口长长的气。安之跟在他身边,片刻忽然感受到什么,猛地向桑卓的方向看去,在看到桑卓摇晃的手掌后才放松下来。昆图也看了过来,他举起手,看起来也想和他们打个招呼,直到他看到挪乌身上的披风和披风下的手形突起,那只将要举起的手就这么生生停在了半空,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桑卓自然注意到了昆图的目光,她挠挠下巴,下意识想开口解释,却忽然发现手头一松,低头,发现挪乌把握着她的手放开了。手指忽然变得有些凉,桑卓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自己的披风兜帽从头顶罩下,带着余温和一点清润的皂香。等到桑卓重新将他们穿戴好,挪乌已经走到昆图面前开始和他说话了。 挪乌压低声音对昆图简单说了两句,昆图本来还在若有所思地盯着挪乌的手,闻言回过神来,思考片刻后遗憾地向挪乌摇摇头。挪乌一顿,又对他说了另外一些东西。昆图睁大眼睛,随后忙不迭地点头。 挪乌微微颔首,拢着披风将要离开的时候,转头看向站在巷尾和披风搏斗的桑卓,直到桑卓停下来,又向着他露出一个笑,挪乌才转身离开,从方向来看,应该是回城防军处理事务去了。 桑卓想起怀里的食物,想追上去把东西给他。但挪乌走得太快了,没过一会儿桑卓就看不到他了。桑卓看着怀里已经凉掉的肉饼,叹着气把食物放进嘴里咀嚼,扭头时注意到昆图意味深长的目光,一愣,把肉饼掰下一半给他:“你要吃?” 昆图回绝,继续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片刻长叹一声,严肃道:“桑卓大人。” 桑卓:“?” 昆图:“我认为对妻子保持忠贞是男人基本的美德。” 桑卓:“呃,我知道,然后呢?” “然后?你居然问我然后?!”昆图痛心疾首,“桑卓大人,您应该保持美德!左拥右抱是不对的!您要尊重神圣的婚姻!” 桑卓翻了他一个白眼:“傻□吧你。”见昆图睁大双眼 ,不由分说地把剩下的肉饼和干奶酪丢进他怀里,用沙土抹掉手上的油脂,又看向安之:“附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昆图:“不要岔开话题啊桑卓大人!婚姻是有神圣性的!成婚之后,您只能牵您妻子的手啊!” 安之:“没有异常。我去房顶仔细听了,附近的人没讨论异常的事。” 桑卓若有所思:“这样啊,对了,刚刚挪乌过来说什么了?” 昆图把脑袋插进桑卓和安之中间:“桑卓大人?!桑卓大人您怎么能不听我说话呢,我要生气了,我真的要生气了!桑卓大人,我都是为了您好啊!” 安之:“他要出城搜查,问昆图有没有闲余的人手。昆图说没有,挪乌就让他注意,如果发现异常一定要立刻找他。” 桑卓一捶手腕:“这样啊。果然是手上缺人了,可咱们府里也没有多的人啊……让我想想,对了,勇敢者协会那里还有一些人,安之,一会儿陪我过去看看。” 昆图拔高声音:“桑卓大人!!!” 桑卓回头:“哎呀你烦死了啊!从刚刚开始就桑卓大人桑卓大人的叫!再叫我把你也一起笑纳了!”见昆图惊恐地捂着胸口后退,顿了下,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不妥,又软下语气,耐着性子想解释两句,结果还没开口,就见昆图身体后仰,不可置信地问:“也?” 桑卓:“……” 昆图:“桑卓大人,欺男霸女是不对的!” 桑卓力竭了,眼见昆图就要开始拉着她讲“萨金王朝男人的十六个美德”,赶紧揉着太阳穴从中叫停。可昆图像是打定主意要教育她一般,无论桑卓怎么打岔他都不肯停下,直到安之把昆图怀里的羊奶酪一股脑塞进他嘴里,昆图这才安静下来。 “好了,别上课了,我有正事交代你。”桑卓把胳膊肘搭在昆图肩上,无视对方“呜呜呜”的声音,认真交代道,“你去帮我联系一下昶教,就说,君主的后宫出了点问题,需要他们配合调查。” 桑卓说完,思考半晌,觉得不妥,又补充道:“如果他们拒绝,或者用‘我们会定时为君主的后宫祝祷’之类的理由搪塞你。你就说,有下街区的平民和你说,他们最近经常做梦,梦里有一个蛮族拿着鼓跳来跳去,看起来和密教相关,请昶教派人协助调查。听懂没?听懂就给我眨眨眼。” 昆图连忙眨眼。桑卓满意了,拍拍昆图的肩膀,听到里头的教习老师正在教孩子们算术,凑过去听了一耳朵,见没什么问题,便打算转身离开。 昆图还在和嘴里的羊奶酪搏斗,他费力地咀嚼着嘴里的东西,脖子几乎抻出去二里地,好不容易把嘴空出来,见桑卓要走,急忙拽住她的手腕:“哎哎哎,你去哪啊?” “去拜访一些贵族,然后再进宫一趟。”桑卓说着,朝昆图眨了下眼,“一定要帮我把昶教的人请过来啊,我的事能不能成就看你了。” 116. 雨的性别(一) 【你来到了由你创立的“勇敢者协会”。】 【在你的庇护下,这里的人肉眼可见地过得不错。柱廊庭院经过改装后已经看不出往昔的痕迹,壁画鲜艳,花窗端庄。如今,这里看上去和那些普通的建筑并无区别。人们自在地穿行其中,偶尔低下头和同伴说说笑笑。】 【穿行在庭院中的人很快注意到了你。他们停了下来,小心地向你行礼。时至今日,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已经不会用恐慌的目光看着你了,但他们还是不敢和你对视,也不敢随意地上前和你说话。当你的身影从柱廊间走过时,一些人依然会下意识地屏气凝神。】 【不过他们齐整的衣物和庭院里放着的果盘已经昭示了,大家伙在这里的日子还算轻松自在。你也不想让这些人有压力,简单说明了来意,随后从站出来的人中间挑了几个体力充沛动作敏捷的,便准备带着他们去找挪乌,却在临走之际被人拦下。】 【拦下你的是一群姑娘,她们应该是鼓起了天大的勇气才这么做的,为首的人走到你面前时,一双手臂甚至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你记得这些姑娘,当初在给这里的人找教习老师的时候,她们也曾这样来到你的面前,忐忑地请求你找人教她们学习纺织,医术,或者化妆品制作。】 【你了解她们提到的这些技能。在萨金王朝,纺织往往和道德交织在一起,因为人们坚信,只有心怀美德的女士才能纺织出美丽的织物。而医术则往往让人联想到尊严和智慧,这片土地上,从来不缺少女士利用医术赢得喝彩和尊重的故事。至于化妆品,古板的人们将它视作狡诈的骗术,精于此道的人们则称之为闪亮的魔法,愿意为此支付高昂的金币。】 【你很快明白了这群姑娘想要什么。随后命人给她们请来了织机、年长的女医师以及著名的药膏工匠。】 【如今,她们站在你的面前,小心地将她们制作的织物、化妆品以及赚来的各色圆币捧到了你的面前,希望你能够收下这些。你发誓,你真的很想收下这些东西,诸天在上,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动人的礼物了。】 【但很可惜,你是用男身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为了不引来流言蜚语,你只好用兰妲的名义收下了这些,同时大声夸赞姑娘们心灵手巧。】 【姑娘们在你的一声声夸赞中害羞地低下了头。】 【魅力+10】 【你将姑娘们的礼物悉数转交给了兰妲。兰妲看到那些东西,惊异地睁大了双眼。她将手放在香软的织布上,一时有些失神,直到你喊了一下她的名字,兰妲才重新看向你,随后弯着眼睛表示,她会好好保存这些礼物。】 【至于那些闪闪发亮的圆币,兰妲说,她会往里面添一些金币,再把这些小东西换成更好的织机以及更多的书籍材料,送给那些可爱的姑娘们。你双手合十,直言兰妲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兰妲没有接你的话,她笑了两下,随后看向手下的织物,目光犹如潭上涟漪。】 【你将你的人带给了挪乌,并在过去之前为这些人配备了武器以及防护用具。】 【金币-20】 【挪乌接受了你的帮助。他看上去还想和你说什么,可你要做的事太多了,没说上几句,你就挥着手和挪乌告辞了。挪乌没有挽留你,离开之前,你听到他小声说了句“多谢”。】 【你背对着挪乌,向他挥了挥手。】 【解决完这件事后,你首先去拜访了那些将女儿送进后宫的贵族。】 【以你的权势地位,拿到这些贵族的名单还是比较容易的。你挨个拜访了他们,并在进门之后,泰然自若地讨论起了和女儿相关的话题。】 【贵族们知道你疼爱女儿,也对你上门拜访的行为见怪不怪。他们体面地和你谈论着相关话题,每一个单词都使用得恰到好处,仿佛在谈论一件政务。他们谈论孩子们的礼节,相貌,甚至是对君主“钦慕与忠诚”,却对她们的喜好和性格只字不提。】 【贵族们的态度足够你从中察觉出一些信息了。于是你弯着眉眼,如常和他们谈论政务、放声大笑,而后告别离开。】 【在离开某个贵族的府邸时。一名夫人悄悄拦住了你,她小声地恳求你,说她已经许久没有她女儿的消息了,希望你能帮帮她。你望着她泪光隐动的眼,心脏里像是被刺入了一撮盐。】 【在见完所有贵族后,你来到了昆图的面前。昆图气喘吁吁地表示,他已经把昶教搞定了,就像你猜测的那样,昶教祭司听到你的来意,起初并不打算插手,直到昆图说出下街区的事。】 【所有信息在手,让我们看看,你能否找到问题关键——】 【本轮判定能力:智慧、洞察、口舌】 【判定难度:60】 【你投出的点数和为:9点。】 【6+36+7+16=65/60】 【判定结果:成功。】 【昶教素来敌视密教,是什么让他们愿意对后宫的异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然是因为某位高高在上的君主不打算追究此事。】 【可他们为什么又在听到下街区的事情后改了主意呢,自然是因为他们发现这件事情超出了控制。】 【昶教祭司虽然不一定会为此事下场,但一定会去询问君主对这件事的态度。】 【而这,就是你的机会。】 【在步入宫廷之前,你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你想到贵族们客套的态度,知道这代表着他们不关心女儿的情况,也知道这些人绝不会为此向你提供帮助。所以,说服君主,是你唯一解决这件事情的道路。 】 桑卓走到君主面前的时候,昶教祭司刚刚向君主汇报完下街区的集体梦。君主站在书桌前,手指摁在桌面上,半天没动一下,直到桑卓向他行礼,他的眼珠才转过来,转而咧开牙齿露出微笑:“桑卓卿?你完成吾交给你的任务了吗?” “不负您的期待,吾王。”桑卓将身体压得极低,“我遍访王都,发现难以入眠的情况只出现在了下街区。我认为这就是问题根源——有人往下街区投放了污秽的密教之物,进而导致两位后妃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哦?这倒是和祭司刚才说的不谋而合。”君主说,语气罕见的认真,他在房中轻轻踱了数步,再停下时,向着祭司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先行出去。 等到房间内重归安静,君主看向桑卓,道:“桑卓卿,把你刚刚没说完的话说完。” 桑卓吐出一口浊气,随后快速说了自己的所见所闻,特意着重强调了那个入梦之人的蛮族装扮。君主听完,向着桑卓挑了挑眉:“你是怀疑,吾的鹭绮菈妃的罪魁祸首?” 桑卓心一提。好在君主下一刻就开了口:“可吾已经答应过鹭绮菈的哥哥,要永远庇护鹭绮菈,除非她犯下谋反罪行。桑卓卿,这可该如何是好啊?” 君主的反应其实在桑卓的意料之内,他毕竟是萨金王朝的君主,无论如何,君主都不会允许鹭绮菈染指他的统治。可亲耳听到君主说出这样的话,桑卓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随后压低声音道:“自当为您排忧解难。” 君主:“何日排忧解难?” 桑卓:“十一月的第一个宫廷朝会上。” “好呀。”君主把手按在桑卓的脑袋上,轻轻抚摸她头顶的红发,“不愧是吾最喜欢的臣子,爱卿,吾期待你的表现。” 君主说着,顺手捋起桑卓一根垂落的编发,在触及发尾的金环时轻挑指尖,在上面弹出一声清脆的“叮”声。桑卓连声答是,见君主朝她挥手,忙不迭地起身后退,等到她离开这里,走到宫廷花园中时,桑卓才感觉额头和背后传来一片冷腻,伸手去摸,发现是一片黏涩的冷汗。 “唉。”桑卓叹了口气,扭头看了宫廷一眼,慢吞吞地离开了这里。 然而就在她即将离开的时候,一个白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她的余光中。桑卓回头,发现是伊缇娅,按照礼节向她行礼后便打算走开。 可伊缇娅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手指轻轻绞在身前,像是想对桑卓说什么。 好在伊缇娅最后并没有开口,她不动声色地指了指天上的太阳,而后做了个下落的动作,不等桑卓有所反应,就带着侍女行礼离开了,徒留桑卓一人站在原地。 而桑卓也明白了伊缇娅的意思。 这是……邀请她今晚见面一叙的意思? 117. 雨的性别(二) 桑卓偷偷进入伊缇娅居住的房间时,伊缇娅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桑卓逃离后宫的第二天,伊缇娅便和君主说了自己怀有身孕的事,如今她居住在君主的寝宫旁边。此刻,伊缇娅盯着银镜里自己的紫色眼睛,身体一动不动。滴涂着精油的花环挂在梳妆镜和桌子上,在寂静的夜色中折着模糊的光,像是隐在雾里。 桑卓向她背后走去,很快注意到伊缇娅今晚的不同之处。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头发编成繁复发辫盘在头上,而是任由它们顺着肩头披散下来,仿佛一位尚未出嫁的少女。桑卓走近时,发现她的眼里盛满了黯然的忧愁,于是问:“您是在担心什么吗?” 伊缇娅一早就从银镜里看到了桑卓的身影,她看向桑卓,嘴唇抿动半晌,忽而问道:“您会觉得我失礼吗?”见桑卓有些困惑,又补充道,“半夜和一个已有家室的贵族在私密的房间里相见,这看起来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我只会觉得您碰到了麻烦。”桑卓微笑着说,见没有自己坐的地方,索性单膝跪地,一只手放在胸前,“为您效劳,尊敬的伊缇娅妃。” 诙谐的语气,足以让王都九成的人破涕为笑。可伊缇娅却只是笑得更苦了,她看向自己的双手,细长的手指间握着一根木簪,是最普通常见的那种款式。她尝试用木簪挑起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对着镜子照了两下,又把木簪拆出来,再看向桑卓时,问了一个与当下场景无关的问题:“你把鹭绮菈的事情告诉君主了吗?” “挑挑拣拣地说了一些。”桑卓看向周围,确定没有其他异动后才收回目光。伊缇娅缄默地看着她,捏着簪子收紧了些,仿佛那是一根绳索,另一头系着某个人纤细的脖颈。 伊缇娅将那根簪子放在了桌子上,对桑卓说:“我知道昶教调查下街区的事了。”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语含劝阻,“我知道这件事牵连甚广,也知道您对这件事有自己的判断。可无论您信还是不信,我都要提醒您一句,我认为鹭绮菈没有任何谋反的心思,即使有,也绝不是冲着颠覆王朝统治来的。” 这倒是和兰妲的想法不谋而合。桑卓:“如果不是,她又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呢?” 这其实也是桑卓的疑问,坦白来说,她并不明白鹭绮菈想要干什么。伊缇娅看出她的心思,轻声道:“人不是孤岛,桑卓大人。她是个容易被影响利用的女孩,不是吗?” 桑卓从伊缇娅的眼睛中明白了什么:“你认为有人操控了她?你有额外的发现?” 伊缇娅点头。她起身,从房间书柜上抽出一本厚重的羊皮书,拨着纸张缓慢地走到桑卓面前,将书脊压到那些弥漫着异香的鲜花上。 “自从那些困扰我的声音消失后,我就开始查找和密神有关的书籍。”伊缇娅一边翻动书本一边说,“别惊讶,宫廷中总保存着一些不对外公开的典籍,而我在多年前就向君主讨要了借阅它们的权利。很幸运,这种权利并没有被中途收回。” 【伊缇娅示意你看向书上的一段文字。】 【书上记载着蛮族的信仰以及神明崇拜。而其中流传最广的是一个名为“生”的神明,蛮族著名的降伏誓言便是向着这位神明起誓的。】 【在记载中,这位神明主要司掌“生”这个概念以及其延伸词语,包括但不限于生命、降生甚至是长生。从远征军带来的战利品以及壁画来看,蛮族部落一直有向这位神明祭祀的传统。而神明从未有所回应。但蛮族人认为神明无需回应,他们认为神明已经栖息在了过膝的繁盛草地里,寄居在了漫山遍野的羊群上。祂抻着天,吻着地,似风雨悠长,如日月永恒。】 之后的内容就是一些祭祀流程及细节相关的了。桑卓只瞥了那些文字就移开了眼,原因无他,上面的内容实在是太血腥猎奇了。伊缇娅合上书本,将书重新插回书架时对桑卓说:“在我被密神困扰的那段时间里,我能从鹭绮菈的身上感觉到一些东西……不是从她身上跳出来的那个哥哥,而是一种更旷远,更古老的东西……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它,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东西抱住了你的脖子,在你的头顶舞蹈低语,很诡异。” 伊缇娅说着便皱紧了眉,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困扰她的东西。桑卓看着伊缇娅,忍不住在心里说:这能不诡异吗,鹭绮菈的身体里都能长出人了啊,她不诡异谁诡异。 可伊缇娅就像是想起了什么。她重新走到梳妆桌前,看着桌子上那些被调整过气味的花,逐渐黯然神伤。桑卓听她说了这么多,大致也明白了她想表达的东西,于是道:“你放心,我不把莫须有的罪名安到鹭绮菈身上,不会让她因为自己没做过的事而遭受审判。如果有人利用或者指示了鹭绮菈做什么,我也一定会想办法把他揪出来。不论他是密神还是某个具体的人。” 伊缇娅点点头。她看向窗外的月亮,见此夜还长,抿了抿嘴唇,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伊缇娅幽幽叹息一声,再抬起眼的时候,已经又变成了那个体面温和的伊缇娅妃。桑卓见状也不好纠缠,向伊缇娅行礼告别后,就转身离开了这里。 桑卓回家的时候,房间里还亮堂着。兰妲手里拿 着一支芦苇笔,皱眉看着莎草纸上未干的句子,忍不住蹙眉抱怨:“看书和写书似乎是两回事呢……留兹,你帮我看看,我这个句子是不是写得太烦琐了。” “不是句子太烦琐了。”留兹嚼着桌上的无花果干说,“是你的念头太多了。你在担心,某个深夜拜访后宫妃子的小混蛋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兰妲将笔放下来,她抬头看向窗外,简单估算了下时间,又垂下眼睛去看面前莎草纸上的文字。留兹在旁边劝导:“你先去睡吧,我在这儿守着,有什么事我差人叫你。”想想,又把手放在兰妲肩膀上,温声道,“放心好了,她心里有数,不会出什么事的。”下一刻抬头,发现桑卓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正倚在门边含笑看他们。 留兹看到她,立刻把放在兰妲肩上的手收回。可桑卓不会放过他,见状当即学着留兹的语气挤眉弄眼:“放心好了,她心里有数,不会出什么事的略略略。” 留兹捏扁了手里的无花果干。桑卓立刻柔弱后退:“啊,你好凶,兰妲,他要打我。” 兰妲:“好了,大晚上的,都别闹。”她起身将桑卓拉进房间,又关上了门,确认四面无人才问桑卓这一趟经历了什么。桑卓简单说了一遍,末了又摸着下巴道:“话说,伊缇娅和鹭绮菈的关系很好吗?真是没想到,伊缇娅居然会给她求情。” 兰妲捏着手上的芦苇笔,闻言又道:“她没和你说别的?” 桑卓:“没有。”看看身上的装扮,又挠着脑袋说,“不过她说话的时候,一直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我想想,可能是因为,我对她来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和陌生的男人敞开心扉好像是有点奇怪哈。” 兰妲将芦苇笔轻搓了两下,若有所思。 【翌日,兰妲往宫廷里写了拜帖,说是要恭贺伊缇娅有孕之喜。】 【你是中午才知道的这件事。你从一堆书卷信件中抬头时,兰妲已经出门很久了。你相信兰妲自有打算,耐心地等着兰妲从宫里回来。】 【不过很显然,兰妲出去的这趟时间比你料想中的要久得多。你派遣薇拉出去接兰妲回家,等到她们双双出现在府邸门口的时候,伊丽儿正在问你是否需要将晚饭的时间推迟。】 【兰妲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恍惚,不像是拜访了一位有孕的嫔妃,倒像是看了一场令她触动的电影。晚饭后,你来到兰妲的房间,询问她是否从伊缇娅那里知道了什么。】 【兰妲看着你,抿了一口手边的花草茶,慢慢地和你讲述起她今天听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