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弃帝女覆九重》 1. 云麓谷 闪电伴着滚滚惊雷划破漆黑的夜空,大雨如倾盆之水拍在破瓦残垣之上。一阵又一阵裹着雨丝的冷风从门缝钻入室内,让原本就清冷的房间,变得愈发阴冷潮湿。 小女孩泪眼婆娑地跪在床前,双眼紧盯着躺在床上竭力喘息的母亲。 “青儿”,女人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娘恐怕撑不住了。以后的路,就得你自己走了……” “娘,你不会死的,你死了青儿怎么办”?小女孩抱着母亲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两行清泪滑落,女人不舍地看着自己的孩子,用尽全力伸手抚摸着她那稚嫩的脸庞,“青儿……你要好好活下去,为娘报仇,为莲族所有冤死的亡魂报仇。娘没有背叛晟国,也没有背叛你爹,娘是遭人陷害的。就这么死了,娘不甘心……不甘心啊……” 骤然一声惊雷炸响,阴暗的画面随之消失。 青莲猛地睁开双眼惊坐而起,这才发现自己又梦见了母亲去世时的情景。一手抚着仍剧烈起伏的胸口,毫不意外地发觉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衣。 窗外大雨滂沱,一如当年疏影院的凄风苦雨。 既已无法入睡,她索性起床,点燃烛火,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雾发呆。 这是她来到晟云顶修行的第一百年了。母亲去世后没多久,她便上了山,被安排在这山腰处的云麓谷中。如今她已修得一身精湛武艺和精纯灵力,即将面对两百年一届的晟云顶出师试炼。 外面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她在摇曳的烛火中一直坐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又起身回床。 等她再次睁眼时,天色已然大亮。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屋来,驱散了一夜的湿气。屋外树林沙沙轻响,伴随着清脆的鸟鸣,一瞬间让她忘掉了夜中的痛苦记忆。 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起床就听见屋外翊斐那那吊儿郎当的声音,“哟,那丫头还没起呐?就这还想出师?我看啊,干脆在梦里出得了。” “今儿是休沐日,好好休息也是一种修行,翊师兄就不必苛责了”,辰时用低沉的嗓音为她辩解。 “诶,你就只会袒护她。她做得好袒护,做的不好也袒护。我也是你同门好不好,也没见你这么护过我”,虽然只闻其声,但她完全能想象出翊师兄说这话时,脸上那夸张的表情。 她立刻下床,抓起一件外衣顺势穿上,打开房门双手抱胸就对着不远处的白衣公子大声抱怨,“翊师兄,你一天不找我茬儿就混身不自在是吧?如今就连辰师兄也都被你编排上了。告诉你,出师试炼,试炼的是修为,可不是嘴上功夫。” “唉呀,你这小丫头片子,睡懒觉起不来床就算了,还在这儿阴阳怪气你师兄我”,翊斐大步走到她面前,抬手就给了她一记爆栗。随后又将另一只手里的一包小糕点提到她眼前,故作失望道,“亏得我想方设法弄回来一些飘香坊新出的绿豆糕。既然这样,不给你了,拿去喂鸟。” 说完,作势转身就要往回走。 青莲立刻放下抱在头上的手,拉住这位傲娇师兄的衣袖,面上堆满娇憨的谄媚,“师兄师兄,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师妹我不懂事也不是一两天了,您就再容忍个三四天呗。我听说啊,这飘香坊的绿豆糕,从去年就开始研制,如今好不容易才出来,必定口味极佳。把它喂鸟,多浪费啊,鸟又不会对你说个谢字。” 翊斐又气又笑,抬起手正准备再给她来一记爆栗,但看见她闭眼缩脖的可怜模样,终究没下去手,无奈摇头将糕点递了出去。 青莲没等来意料中的痛,疑惑地睁开一只眼瞅见眼前的糕点后,立马开心地接过来,三两下打开外面的油纸,拿起其中一块就往嘴里送。边吃边连连点头赞叹,看得翊斐哭笑不得。 连着吃了两三个后,她又转身跑向辰时,挑了一个最大的送到他嘴边,“辰师兄,你也尝尝。保证比你之前吃过的任何一种糕点都好吃。” 辰时笑着轻轻推开她的手,眼中满是宠溺,“既然好吃,你就都吃了。” “吃嘛吃嘛。你呀,就是不愿意接受新事物,多多尝试,总没坏处的”,她可不管那么多,举着绿豆糕坚持往他嘴里塞。 见实在推脱不过,他终究还是张开了嘴,吃下这“新事物”。 说实话,他一贯对吃食完全不在意,对这种甜不拉几的糕点更是退避三舍。但对上青莲那眼巴巴的期盼眼神,他却不由自主地轻轻点头,“嗯,好吃。” 闻言后青莲两眼立刻弯成月牙,眼眸亮晶晶一脸雀跃地得意,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过。” 一旁的翊斐可看不过去了,背着手慢悠悠上前,嘴角噙着几分戏虐的笑意,却故意哭丧着脸酸溜溜道,“这是什么世道啊,明明是我拿来的好东西,但却愣是一口没吃上。” “啊?翊师兄,你还没吃啊?来来来,赶紧的,尝一块试试,可好吃了”,青莲边说边在纸包中扒拉,精准挑出其中最小的一块,面不改色地递到他面前。 看着她手中那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糕点,翊斐血气瞬间上涌,伸出手指点着她的额头,“你这小没良心的,不知道喝水不忘挖井人吗?” “翊师兄,你和我们不一样,时不时地就偷跑下山。随意玩儿到处逛的,什么好吃的没吃过、好玩儿的没玩儿过?今儿从我这吃不到,明儿你就再偷跑出去一趟嘛”,青莲见他不打算接绿豆糕,索性又塞回自己嘴里,嘟嘟囔囔。 “什么偷跑不偷跑的,你师兄我可是历来严守山规,从未私自下山”,翊斐瞪眼纠正这位师妹的口无遮拦。 青莲撇了撇嘴,“那这绿豆糕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啊?” 翊斐怔了怔,心中飞速盘转,“我……我前段时间抓了只野狗,训练了好些日时。这绿豆糕就是它听我指令给带回来的。” “不对呀”,青莲继续拆台,“ 昨晚我还遇见了山门弟子,他一个劲儿地抱怨你总是糊弄他们,光这个月就偷跑出去了好几次呢。” 翊斐咳嗽了两声,“你可能没听清楚,他应该是在抱怨那只狗偷跑出去了好几次。” “哦,原来是这样啊”,青莲眼珠滴溜溜地在他身上打转,停了一会后轻飘飘道,“他还咬牙威胁要禀告师父,没收狗的弟子腰牌呢……” 话音刚落,一直没出声的辰时噗嗤一笑,弄得翊斐当场下不来台,撸起袖子、叫嚣着要拧下她的脑袋。唬得她赶紧躲在辰师兄身后,被他母鸡护崽儿般挡了下来。 欢声笑语回荡在山谷中,晴空流云,暖阳铺地,碧草、深林、清溪相映成趣。人间所有温柔美好的光景,仿佛在此刻永久定格。 疯闹过后,青莲忽然沉默地将手中未吃完的糕点重新包好,满腹心事道,“辰师兄,你说这次出师试炼,最终会是哪六个弟子胜出呢?” “不知道”,辰时如往常般言简意赅。 “反正肯定有你!所以你也从来不关心!”青莲一边气哼哼地埋怨,一边用手指重重地戳着他的肩膀。 他任由她闹,看着她的双眼含笑深情满满。眼前女子樱唇微撅,清秀脸庞上那灵动有神的眼眸带着娇俏的小怨气。乌黑的长发用乌金环束住,随着她的动作长尾摆动,与全身淡绿色的衣裙装搭配起来,那般青春飞扬、灵动亦然。 “别担心,也一定会有你的”,他心中一动,既是安慰也是鼓励。 一旁的翊斐不知从哪儿捡来根柳条,一边晃荡着柳条,一边用往常那种纨绔语气故作叹息道,“辰师弟,你可别哄她,她那三脚猫功夫,可真不好说。” “翊师兄,我出不了师你很高兴吗”?青莲心中火苗更甚,气愤地回头,“反正六个人中,你俩就占了其二。我和其他师兄们,就只剩四个名额可以争取了。” 翊斐哈哈大笑,“小师妹怨气很重嘛。怎么?你希望我俩陪着你落选?” “才不是!我希望就我一人选上,你们两个都落了第才好呢”,少女瞪大眼睛立刻回击。 翊斐微微抬起下巴,扫了眼一旁的辰时,眼中满是戏谑地斜睨着她,“我被撵,你当然很乐意看热闹。但辰小子落第,还不知道谁会第一个哭鼻子呢……” 青莲听后双颊飞起一抹红晕,急得嘴唇一张一合,却不知如何反击。 看着心上女子娇羞模样,辰时低头浅笑后看向翊斐,“师兄莫要玩笑……” 还没说完,少女就气急败坏地嚷嚷,“我才不会呢!我巴不得你们两人现在就被赶出师门,哼!” 说完,她就把手里糕点扔在他脑袋上,转身就往屋子里跑,任由身后的翊斐憋不住哈哈大笑。 但就在此时,上空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鹰鸣,这是师父的召唤之令。 青莲反身看向两位师兄,三人相视点头,直奔山顶云顶宫。 2. 云顶宫 一路上,青莲和翊斐两人继续打闹,耽误了不少上山的进度。等到他们来到云顶宫前广场时,所有人都已经进入大殿之中。 大师兄成毅身形笔直立于殿门前,语气中满是责备,“怎么这么慢?就等你们三人了,赶紧进去吧。” 三人没做任何辩驳,行完礼后,就随着大师兄步入殿内。 殿内布局宏大,干净无尘的地上仅有几张古朴的桌椅,素洁的正墙上挂有一幅巨大恢弘的云山图。四周分别立着巨大的长明烛座,将整个大殿照得明亮的同时,也散发着淡雅的沉香。 正殿前方,背身而立一位白发老者,正是他们所有人的师父——云顶宫宫主展冽。 此时的他双手背于身后,正抬头看着云山图陷入沉思。纵使看不见面容,也可知其威严的气势和尊贵的地位。 在他身后,两列弟子默声并排正立。待四人进殿入列后,他才转身深深看了眼这些年轻弟子,缓慢而有力地沉声道,“下月就是你们这代弟子的出师试炼了。待结束后,我晟云顶新一代出师弟子也就此诞生。为师望你们竭尽全力勇闯各级考验,就算落败也能说出已尽全力、毫无遗憾,而非懊恼自责优柔寡断和错失良机。” “是,师父”,众人异口同声,端正行礼。 “记住”,他继续道,“你们都是为师所教徒儿,就算最终没有成为出师弟子,那也是这世间难得的高手和将才。不必自惭形秽、妄自菲薄,更不要心生怨念。” 成毅躬身道,“谨记师父教诲。” 其余众弟子皆同声附和,“谨记师父教诲。” 展冽点头,“从今日起,为师不再授予你们任何人一招一式、一理一法。余下这一个月的时间,尔等只管沉下心,将过往所学尽数融会,自行琢磨、自行精进。至于还能悟得几分、更进几层,就全看你们各自的造化和心性了。” 说完,这位天下第一宗门的尊主,便在所有弟子的“谨遵师命”中,缓缓走出大殿。 “师父他老人家,该不会是伤心难过我们都要走了,所以才特意召集一会吧”?待展冽的身影刚消失在视线后,翊斐就开始漫不经心地口无遮拦。 “翊师弟,不得随意揣测师意”,成毅皱眉,当着所有师弟妹的面厉声喝止。 翊斐耸了耸肩,无所谓地闭上了嘴。 看着翊斐不再出声,这位大师兄转身面向众人,“众位再次相聚时,即出师试炼之日。届时短兵相接,虽互相为敌,但也需点到为止。作为大师兄,我不仅早于各位从师习艺,也还最为年长,今日就倚老卖老叮嘱各位师弟妹:一旦成为出师弟子,保家卫国既为使命、亦为荣耀;倘若落选,也万不可心生怨念。切记师父教养之恩和多年同门相处情谊。” “是,多谢师兄教诲”,众人异口同声,给足大师兄面子。 随后,大家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既诉说着近期的修行进益,又开始畅想未来的人生蓝图,整个大殿好不热闹。 “莲师妹一段时间未见,愈发沉稳了”,一位俊逸师兄走到青莲身边,含笑客套夸赞。 看着这位温润如玉的沐师兄,青莲双眼含着点点亮光,似有千言万语却吐露不出一个字。 “是越发黑野了吧?我看啊,再过不久,全大晟最黑女子就非她莫属了,扔碳堆里分不出来的那种”,翊斐笑谑地看着青莲,故意摇头晃脑地插科打诨。 沐涵却温和一笑,言语轻柔且坚定地反驳着翊斐的戏谑之语,“翊师弟此言差矣,莲师妹用心修行,风吹日晒之下必然比深闺女子肤色稍深。但此种自然健康之态亦为美。你我习武之人万不可出言嘲笑,而应当敬佩师妹的决心和毅力。” 一直在旁的辰时见此也笑着接言,“沐师兄所言极是。” 青莲开心不已,向沐师兄颔首感谢,然后向翊斐狠狠甩去一个白眼。 “得得得,你们说得对,我道歉行了吧?”翊斐故作惊慌,抱拳向青莲作揖行礼,随后笑着扇起折扇、潇洒转身,跨步离开大殿。 沐涵摇摇头,目送翊斐离开后,再次轻声安慰青莲,“莲师妹不用理他,你也知道,他就这样。” “沐师兄这次去晟都为师父办事,一切顺利吧”?青莲点头,虽笑着询问,但心中却有所期冀。 沐涵面色如常,语气毫无波澜,“多谢师妹关心,一切都已按照师父嘱托完成。” 说罢,向他二人点了个头,转身走出大殿。 青莲满含失落地目送沐师兄离去,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内都还难受得一语不发。 辰时一直守在她身边,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眼巴巴地陪着她,静静等她一点一滴消化完心中所有悲伤。 直到其他师兄弟一一过来来道别,青莲方缓步走出大殿,下山而去。 辰时紧随其后,两人无任何交流,一路沉默地来到了云麓谷的瀑布旁。 她坐在水流旁的青石上,双手紧紧环住双膝,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空洞的双眼盯着潺潺流水,看得站在身后的辰时揪心不已。 “你说他还记得我吗”?她终于幽幽开口。 “陛下何等英明睿智,怎么可能不记得他还有个女……你呢”?辰时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青莲摇头苦笑,“沐师兄此次奉师命留在晟都一年,刚刚才回到晟云顶。明明马上就要开始出师试炼,却不见带回他对我的一句叮嘱和关心。可能……可能在他心中,我的降生,我娘的存在,就是他此生最不英明睿智的一笔吧。” 说罢,她将脸埋入双膝, 久久不再言语。 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双肩,辰时的心仿佛像被林间藤蔓紧紧缠住,闷得发疼。 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天大地大,但她却觉得自己是一只被弃于荒野的小鹿,那般孤苦无依、那般渺小无助。 “辰师兄,我要回晟都,我一定要回晟都”,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天空,语气坚定而不容置疑。 透过湛蓝的天,她仿佛看到了万里之外的晟国都城,看到了宫墙深处的那个荒野院落,心底深处的记忆再次浮现。 “我娘无名无分地在冷宫中生下我,忍受着周围所有人无情的嘲笑。身为莲族公主的她,做着最底层宫女的苦力活,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受人白眼、遭人唾弃。倾心相爱、以身相许之人,从未把她放在心上,纵使为他诞下骨血,也只是加速了他的厌弃。那时的母亲,明明正直芳华之龄,可在我的印象中,她的脸上却布满了干纹,双手永远粗糙皲裂。小小的我什么也不懂,时常哭闹着问她我父亲是谁,父亲为什么不来看我们,不来帮我们干活,不来带我们离开那破败的院子。每每此时,娘就会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强忍泪水、无比坚定地对我说,‘青儿乖,你要快点长大,长大后有了一身本事,父亲才能看得到你。’所以那时我就总在盼啊盼,在娘辛勤劳碌中盼,在旁人轻蔑唾弃中盼,盼着师父赶紧来选我,盼着我早日学成归来。可是,最终盼来的,却是常年苦力劳作、心情压抑的母亲终于病倒、挣扎几月后撒手离去的结局。我永远都记得那个雨夜,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告诉我,我的父亲就是当今晟帝的事实。她是带着不甘和怨恨走的,一再叮嘱我要为她报仇,为整个莲族报仇。辰师兄,我要身披荣耀的回到那个地方,让所有人正视我青莲的存在,让所有人承认我母亲。我,一定,要回晟都!” 这是辰时第一次听她吐露自己童年的凄惨生活,也终于知道了为何如此艰辛枯燥的修行日子,这样一个弱质女子能一直咬牙坚持下来。她的刻苦和勤勉,一百年来他一直看在眼里。但直到现在,他才知晓了她小小身躯下蕴藏的那颗坚定的心。 他缓缓说道,“青莲,你放心。以你的资质和勤奋,六名出师弟子中必有你一位。退一万步说,倘若,我是说倘若你落选了,我向你保证,我定会请奏你为我的副将,届时我们一同战场上杀敌立功,一样的荣耀回都,一样的盛名远扬!” 少女听后,笑着回望他,发自肺腑,“谢谢你,辰师兄。但我还是想凭自己本事,让所有人都看见我的存在。” 前方吹来了一阵清风,夹带着绿叶的清香,吹散了些青莲心底的忧愁和眼底的阴霾。 两人相视一笑,转头静静看向潺潺流水。一切似乎那么美好,一切似乎那么安宁。 3. 晟帝 晟后 上古之世,起源于父神诞生之时。 千万年的时间长河中,父神开天辟地,为后世留下日月星辰、山川湖海;定立道德标准,教导子民礼仪法度;培养后辈,挑选出三位储帝。 本预想从三人中择一位继承君位,奈何天生异象,父神骤然陨灭,自此天下一分为三,三国鼎足而立——东方晟国、北方川国、西南原国。 位于东部的晟国,境内气候宜人,耕地富饶,丘陵遍布,全境湖泊河流众多,水源充裕。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人民生活富足,安居乐业。 当今晟帝亲民爱民,了解百姓疾苦,施政体恤民心。百姓拥护帝王政权,共颂皇恩浩荡。 北面川国大部分领土位于极寒之地。在广袤无垠的北边边疆,气候寒冷刺骨,全年一半都处于漫长的冬季。 那里地势辽阔,人烟罕迹,俨然极地地狱。但在这片雪海之地,却蕴藏着极大的地质资源,无数奇珍异兽出没,更别说蕴藏在雪地之下的各种矿藏。 考虑到八成以上人口集中在南部,该国的都城也就偏南而设,与晟国临近。因此两国无论是贸易还是文化都互通往来,通婚也多有发生。 而西南部的原国则神秘气息浓重。境内雨林密布,气候湿热,蚊虫瘴气缭绕。各种植物竞相生长,奇花异草争奇斗艳,整个国家似乎都散发着摄人心魄的迷幻芬芳。 从久居深宫的原帝到乡野樵夫,全都笃信且擅长使用巫蛊之术。因此巫女被称为国之圣女,与原帝并称二圣。首代二圣择中部城市定都,远离晟国边境。与其余两国一直保持着外交距离,仿佛独立隐身于茫茫世间。 此时的晟宫大殿,晟帝宣布散朝后,留下了丞相沐林和大元帅俞玄。 “新一代晟云顶出师弟子一个月后即将出炉,两位爱卿可有提前打探,其中是否有难得的良才?” 同以往一样,俞玄率先开口,“这么多年来,臣不止一次前去晟云顶探望恩师展宫主,也就有机会接触到其中一些师弟妹。几次见到一个叫辰时的小师弟,都不禁回忆到自己年少修行时那段时光,感慨青春岁月的肆意。” “俞卿的意思是这个辰时颇有你当时的风范,甚至有成为晟国大元帅的潜力”?晟帝不喜欢臣子说一半藏一半,索性当面帮他把话说完。 俞玄赶紧立刻下跪,“末将从军入仕至今,浅薄才干,幸得陛下抬爱方至如今之位,与臣在晟云顶时无……” “好啦好啦,你慌什么,朕知道了”,晟帝好笑地打断这位大元帅的喋喋不休,然后转向沐林,似笑非笑,“丞相呢?可看出有出类拔萃之材?当然,除了你儿沐涵之外。” 沐林听后微微一笑,行礼道,“陛下说笑了,小儿顽劣,怎可与辰时相提并论。那辰时,臣亦特意见过几次。浅谈之中,也能看出他武艺功力、战略雄才,都非常人所能及。” 晟帝听后点了点头,“你也用不着太谦虚,我瞧着沐涵那孩子就挺好,胸中有丘壑,比你年轻时强多了。” 说罢,不待沐林回复,便摆了摆手,从帝坐上起身,背手大步走出大殿。 晟帝一路未停,径直来到中宫。尚未入宫门,就听见一个轻盈娇嫩的声音,“孩儿才不要嫁人呢,孩儿要一辈子和父皇母后在一起。” “傻丫头,哪有姑娘家不出阁的,嫁出去多个人疼你不好吗?就算为人妇,那也还是父皇母后的宝贝女儿呀”,另一个声音略低但却无比温柔。 晟帝心中一暖,故意走出声响,大声说道,“说得对,朕定会找出大晟最优秀的男子,让他和你父皇母后一起,宠着疼着咱们的小玫儿。” 话音刚落,就只见一抹桃红扑入晟帝怀中,害羞并撒娇道,“父皇你又取笑玫儿了。” 晟帝一阵大笑,用手刮了刮爱女绝美脸庞上那俏丽的鼻子,“女大不中留啊。刚从川国来的使臣送了一些珍贵的皮草和珠宝原石,朕留了一半给你母后,还有一半送到你宫里去了。你赶紧回去看看,和制衣官、珠翠官商量怎么处理它们,回头再美美地穿戴上给父皇母后看。” 少女瞬间眉开眼笑,长长睫毛下那明媚的双眸似是能洒出点点星光,露出洁白整齐的贝齿,“是,父皇,儿臣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少女看向母后,见其颔首点头后,方转身缓步离开,盈盈袅袅,身姿婀娜,温婉不失大气,娇媚不失优雅。 晟帝转身走向殿中的爱妻,拉着她坐在自己身旁,握住她的一只手,含笑感叹,“咱们玫儿长大了,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 “陛下可有合适人选”?晟后抬眼看向夫君。 “从早些年就开始相看了,但……”晟帝沉默地摇了摇头。 晟后柔声宽慰,“陛下没有相中合适的是吗?也不要太过着急,玫儿乃陛下骨血,你我神族之后,寿数绵长。来日方长,合适才是最重要的。” 晟帝怕了拍晟后的手,“嗯,不急,咱们慢慢选,定要选出那个最好最合适的。” 晟后一笑,接过贴身宫女润香端上来的茶,奉给晟帝。 晟帝喝了口清香的龙井,稍停顿了下,又接着道,“朕之前一直觉得沐涵这孩子不错,和玫儿又是表兄妹,人也上进儒雅、能文能武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晟后心中困惑,但仍然轻声细语。 晟帝双眼深深地看向爱妻,轻柔地将其楼入怀中,叹了口气,“薇儿,你我自幼相识,相濡以沫恩爱这么多年,只得玫儿一个孩子。先不说玫儿她自己何等姿容和素养,就凭他帝女的尊贵和尊荣,朕也舍她在朕殡天之后,受一丁点儿委屈。所以,无论何时,玫儿都必须 是整个晟国最尊贵的女人。” 晟后万分感动,柔情含媚的双眸中已有丝丝水汽。 晟帝继续道,“沐涵这孩子虽然聪颖知礼,但却无帝王之气。同你兄长一样,只适合做一个权臣。薇儿,你舍得玫儿下嫁成为一个臣妇吗?舍得她对日后的帝后下跪磕头吗?” 晟后眼中滴下大颗大颗的泪珠,哽咽道,“承蒙陛下抬爱,我们母女二人无限感恩。” 说罢,便泣不成声,将脸埋入晟帝怀中浅浅啜泣。 晟帝怜惜的搂着怀中的爱妻,“你也不用担心,朕定能找到那个既能继承大晟江山、又能和玫儿相互扶持,疼她惜她的如意夫君。” 宫墙内垂柳随风轻摆,仿佛在轻声吟唱着皇宫内一家人的温馨宁静。此时此刻,没人预料到一场影响晟国、甚至整个世间的契机已然悄然降临。 晟帝同爱妻一道用过午膳后,便独自去往景宸殿。待中宫再次恢复安静时,晟后温柔的表情便立刻沉了下来。 她皱眉看向润香,“下个月就到日子了,陛下却仍旧没提那丫头的情况,该不会是他希望那丫头出师归朝吧?” “娘娘这么说可就真冤枉陛下了”,润香温言劝慰,“陛下对您的心思,您还不清楚吗?他怎会明知您不喜那丫头,还让她有机会总出现在您和公主眼前呢。依奴婢的浅见,陛下大概是都不记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女儿了。” 晟后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不行,斩草必要除根。我总觉得这丫头会是个大麻烦。当初就该不顾兄长的反对,直接要了她的命,给她那个贱人母亲陪葬,也省得现在还要担惊受怕。” “娘娘您冷静下来,当初沐相阻止您继续对那小丫头下手,是为了您好呀”,润香端起茶杯送到主子面前,被轻轻推开后,又继续安抚,“您回想一下,那女人死的时候,宫里就传出不少流言。倘若紧接着她女儿也立时丧命,那这一切也太明显了。谁也说不好陛下会不会起疑,进而翻出更早之前的那些乱事来。” 晟后深深叹了口气,“算了,都过去了,多思无益。眼前最紧要的,是要阻止那丫头出师。” “奴婢明白”,润香扶着主子缓缓坐下,“世人皆知晟云顶出师试炼凶险万分,多少弟子都不幸殒命其中。一个月后,若有一个小小的女弟子悄无声息的消失,大概也是无人关注的。” 晟后看着润香,露出一个绝美的笑容,“以父亲的名义给展宫主去信,请他多关照那丫头。” 润香笑着颔首,躬身领命告退。 此时的晟后,眼中再也没有面对夫君和女儿时的温婉,狠厉遍布周身。 桌上的缂丝桌布被她紧紧攥住,“贱人,别以为你留下个孽种,就能对我和玫儿产生丝毫威胁。你等着,你女儿的下场,只会比你更惨。” 4. 出师试炼 1 岁月流转,一月时光转瞬即逝。晟云顶出师试炼如期进行,一时间这座神山再次成为晟国、乃至整个世界关注的焦点。 试炼共分两轮。 第一轮所有弟子全部参与,抽签分组相互对打,经过八次淘汰,只余二十四位佼佼者进入第二轮。 第二轮即为最终试炼。整个晟云顶除了云顶宫外,其余所有场地皆是试炼竞选场所。竞选者二十四人,分成八个组,分别从山脚下的正东、正南、正西、正北、东北、东南、西南、西北八个角出发,途经云顶宫主亲自设置的层层关卡和精密玄阵,最先到达晟云顶云顶宫并敲响镇云钟的六位弟子,即为胜出。 第一轮的的八场对战,辰时毫无意外的轻松晋级。与他对战的所有八位师兄弟,无一在他手下过完十招。展宫主和晟云顶总管裴崧全程观战,相互对了一个眼神却什么都没说。 虽过程并不轻松,但青莲也顺利地进入了第二轮二十四人大名单。连同着意料之中的翊斐,他们三人当晚就在晟云顶大吃了一顿,举杯相祝三日后再创佳绩。 决战日这天,刚刚日出,辰时就来到云麓谷密林深处,仰头无言望向瀑布流水。 没一柱香的时间,少女就踩着地上的青草和干枯的落叶缓缓靠近。待到二人只有五步距离时,脚步声骤然停住,他亦突然转身。 两人相对无言对视着,都试图发现对方眼里蕴藏的个人情绪。 良久无言,青莲终故作轻松地开口问道,“辰师兄今日如此之早,该不会是紧张吧?”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温柔地看着她光洁的面庞和明亮的眼眸。 “青莲,不要逞强,尽力即可。” 青莲听后气愤地向前走了一步,大声反对,“我好不容易坚持到今天,到了离那个位置最近的地方,你竟然叫我不要逞强?那我这么多年的坚持算什么?” 辰时心急万分,但仍尽量保持平稳的声调劝道,“青莲,我们相处多长时间了,我怎能不知你这么多年日夜的坚持和毅力。可是,我们都要留住退路。倘若你在这次试炼中受重伤、甚至……甚至殒命,那还谈什么回晟都?我答应你,无论你有没有最终入选,我一定带回晟都、带你上战场。我们一起立功,一样的荣耀归里。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下,你相信我。” 青莲心中泛起阵阵涟漪,猛地背过身去,用力憋住欲夺眶而出的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 辰时顿时放下心来,走到她面前,再次慎重叮嘱,“答应我,平安归来。” “嗯”她莲轻声回应。 辰时浅浅一笑。随后二人如往常般,各自坐到自己常坐的溪边大石上,听着潺潺流水,开始冥想入定。 阳光越来越刺眼,天空也越来越明亮,直到云顶宫前那古老深沉的镇云钟声响起,一声又一声,九声完毕,二人方同时睁眼,起身看向云端深处。 只见两位秘使蒙面乘飞骑而来,分别交给他二人一封密函后,转身离去。 青莲打开她的那封信,巴掌大的纸上只写了“东南”二字,遂知晓自己将从东南起点出发。 同之前的八次对战一样,辰时对于自己分在哪组、对手是谁并不关心,只是盼望他和青莲这次能分到一组。所以当他打开自己那封写有的“正东”二字的信函时,失望之情油然而生。 镇云钟声再次响起,催促着所有最终轮弟子尽快就位。 “记得我说的话”,他不放心地再次叮嘱。 “记住了,出发吧”,青莲微笑应答。 二人同时颔首,奔向各自的试炼起点。 青莲到达目的地时,远远就看见一袭白衣飘飘的翊斐。那股子生怕别人看不见的风流倜傥,让她忍不住先翻几十个白眼为敬。 “哟,小师妹呀,你不觉得我们也太有缘了吗?”翊斐看见由远及近的青莲,同往常一样嬉皮笑脸。 青莲叹了口气,“唉,这缘分谁爱要谁要吧。” 翊斐听后故作诧异,“难道小师妹那么嫌弃师兄吗?” 她连连摆手,“哪里哪里,翊师兄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我只是怕其他姑娘们看见你我孽缘如此之深,会把我活剐了而已。” 翊斐瞅她那副忍耐着嫌弃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翊师弟和莲师妹看来胸有成竹嘛”,恰在此时,二人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青莲心中一顿,回头后便看见严喻已悄无声息地出现。 翊斐也心惊这家伙的隐功何时精进到如此地步,但仍保持着惯有的笑脸,客气行礼回复道,“严师兄说笑了,我俩在您面前那敢说‘胸有成竹’啊,只盼别死在师父所设的层层关卡就烧高香了。” 严喻冷哼一声,“翊师弟不必过谦。” 随后高傲地瞥了瞥青莲,从上到下毫不掩饰地露出不屑之情。 青莲也不计较,冷着脸转过头去。你看不上我,我看看不上你呢! 翊斐假意恭维,“严师兄修习精进,我等甘拜下风,看来今日拔得头筹者,非严师兄莫属了。” 此话一出,严喻的脸一阵白一阵红。他很清楚自己实力远不及辰时,这头筹怎么也轮不着他。翊斐这小子,说这话就是赤裸裸的挖苦讽刺! 他强压住怒火,再次冷哼一声,转身走远。 而于此同时的正东方向,辰时也已到达起点。更早到达的两人看到来人是辰时时,不禁心中一沉,皱着眉头行礼问候。 时辰扫了一眼二人,发现眼生得很,遂只点了点头后沉默走开。 “表兄,你说辰师兄是不是压根儿没认出咱俩来?毕竟咱俩在他面前也太……太普通了”,两人中年纪稍小的一人悄声嘀咕。 另一人看辰时并未对他们有任何注意,正声回复,“表弟不必妄自菲薄,我们也是靠实力来的这儿。辰师兄性情孤僻,不善言辞,这你也是知道的。” 说完,表弟方点点头,振作起来,准备随时开始的试炼。 镇云钟声再次传来,九声响毕,八个方向的所有二十四名弟子同时飞奔向前。 青莲起先紧跟在严喻 和翊斐之后,但不一会儿就发现日光越来越少,整个山林逐渐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等她反应过来再看向前方时,哪里还有那两人的身影。 周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平常的虫鸣鸟叫也再无分毫。 她警戒地环顾,忽闻前方飘来一个女人的歌声,缓慢而温暖,慈爱又安宁。待到一曲完毕,青莲两眼已噙满泪水。 浓雾中,女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青莲终于不受控制地飞奔过去扑在她怀中,“娘,我终于见到您了。” 温暖的双手轻抚着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仿佛她怀抱的是这世间的无价之宝,万般珍贵。 感受到母亲的眼泪一颗颗落下,带着些许余温,更带着无尽思念,她努力止住哭泣,抬头看向那张熟悉的脸,那么温暖,让她安心。 母亲眼里流露出欣慰,哽咽道,“青儿,我的青儿,你长大了,长得这么健康,长得这么标志,为娘很满足很开心。” 青莲紧紧抓住母亲的手,生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娘,您怎么来到这儿的?” 母亲一边擦拭着女儿脸上的泪痕,一边缓缓道来,“世间皆传云顶宫主神器即为父神双眼化为的玉石,此神器能让万物起死回生。” “师父用神器将母亲您……”青莲既惊又喜。 母亲微笑着轻轻点头。 她再次将脸埋入温暖的怀抱,用力闻着母亲身上撒发出来的淡淡清香,良久后方问,“师父可有交代什么?” 母亲继续抚摸着她的发丝,柔柔的声音轻轻在青莲头上响起,“宫主怜惜你一介女子,同意我们母女二人都留在晟云顶,在裴总管下面负责山中弟子的日常生活打理,安安稳稳在此度过余生。” “娘可愿意?忘掉从前的所有,忘掉那些害死您和整个莲族的罪魁祸首?” 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青儿,忘不掉又能怎样呢?报仇的路,太难太苦了。娘累了,娘就想我们母女一起,安稳地活下去。” 青莲沉默良久,幽幽说道,“娘,孩儿也真的很想和您永远在一起。” 但话音刚落,她就一掌击向“母亲”的额头,但却赫然发现,她的掌风顿时变得绵软无力,丝毫没有伤到对方的同时,自己的身体也正以极快的速度被对方吸收。 她奋力推开“母亲”,可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体被吸收的部分越来越多,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伸手死死抓住地上的草,奋力拉扯自己的身体逃离那怪物。可对方却步步紧逼,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打算。 没过多久,青莲腰部以下就完全被吸入了那家伙体内,抓着草的手也逐渐力竭,绝望之情油然而生。 就在这时,她突然想到什么,二话不说从衣襟中掏出一个香囊,以迅雷之势将里面的香料尽数撒向对方面门。那怪物发出一阵凄惨的嚎叫,将周围的野兽和飞鸟吓得纷纷逃窜。 青莲趁机收回自己的腿,查看并无受伤后,背靠着一颗大树,心有余悸地看着它逐渐融化,最后变成一滩粘稠的黑色液体。 5. 出师试炼 2 确认那怪物绝无可能再复生后,她才终于松了口气。正欲起身离开,却发现那团黑色粘液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发着淡淡的微光。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幼年小白狐,而发光的正是保护着它的屏障。 “你是用什么东西把这怪物消灭的”?小狐狸绷着一张小脸,抬着下巴高傲地问。 她这才反应过来,感情这小东西是怪物之前吞下去的猎物。她把怪物杀死的同时,也阴差阳错地救下了它。而它之所以没和其他被吞进去的生灵一样被怪物消化掉,大概就是因为这发着光的坚固屏障吧。 小狐狸见对方完全不搭理自己的问话,本就因被困多时而烦躁不已的心情,变得愈发恶劣,“你是聋子吗?没听见我在问你话吗?” “哟,你在问我哪”?青莲可不惯着这家伙,反唇相讥,“我还以为,你要先感谢我的救命之恩呢。” “笑话!你以为就凭那种低等妖怪,就能要了本少……本少爷的命”?小狐狸斜眼看着青莲,一副连你也不咋高等的表情。 青莲又气又笑,“行行行,你是因为它肚子里既有好玩的、又有好吃的,所以才一直待在里面不愿出来。我把那东西弄死了,还坏了你的好兴致,行了吧?” 说罢,她懒得再逗留下去,转身就要离开。 小狐狸哪里听不懂这番阴阳怪气,蹭的一下跳到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你不能走,你还没告诉我,你刚刚到底用了什么把那怪物杀死的呢!万一下次本少爷又遇见一只,那可怎……” 青莲忍不住噗嗤一笑,将手里的香囊袋子放在它的小脑袋上,“这个你拿走吧,找几个厉害的大夫看看,自然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小狐狸气炸,使劲摇头把香囊袋摇了下来,“大胆,竟敢把脏东西放在本少爷头顶!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等我回去告诉……” 话还没说完,它就意识到女子已使出绝佳轻功,瞬间把它甩在身后。它立刻向前追了几步,突然又想起什么,回身捡起香囊袋,闻闻嗅嗅。待到再回头时,哪里还有任何人的身影。 正东方向。独自行动的辰时同样发现自己被一阵浓雾包围。没有任何惊慌地拔剑,鼻中冷哼一声,“出来吧,我们都速战速决!” 话音刚落,迷雾中一个身影渐渐清晰。辰时想都没想便直接挥剑,可那人只稍稍伸出一只手,就把他的剑气挡住并全部消掉。 辰时大惊,这并非是幻觉,他真实地觉察到自己剑气确实消失了。虽说他并未使出全力,但能如此举重若轻之人,世间也绝无几个。 紧紧握住剑柄的手指泛白,他警觉地看着来人越来越近。 “拜见师父”,待二人相隔仅十步之远时,辰时下跪,“不知师父前来试炼场,是否有要事要交代弟子。” 感觉到这位得意之徒全身肌肉及灵力并未有丝毫放松,展冽露出欣慰的笑容,用低沉的嗓音问道,“你可曾想过青莲此次的结局?” 辰时猛地抬头,心中无数疑问但却一个都问不出。 “为师正在考虑,是否借这个机会,将她置于死地”,展冽的话不轻不重,但却犹如一记惊雷瞬间在辰时头顶炸开。 “是因为她母亲的缘故吗”?辰时声音中有一丝颤抖。 “算是吧”,展冽顿了顿后继续,“你应该知道,你沐师兄的祖父——前代晟国大元帅沐飓,与为师曾同在晟云顶拜师修行近百年,情同手足。” 说到这里,他不再继续,深深地看着眼前爱徒。 辰时牙根紧咬,紧握着剑的手因过于用力而微微发抖。他不仅知道这些,他还清楚地知道,当今晟后就是这位前代大元帅的爱女,而青莲母女一直是这位皇后的眼中钉。 “师父,您要为了他们,杀死自己的徒儿吗?莲师妹什么都没做错,她一直都那么敬重您。” 展冽沉默片刻,“杀不杀她,取决于你们自己。倘若你承诺出师后仍不离开晟云顶,在为师离世后接任云顶宫宫主之位,为师便也向你保证,青莲性命可保。” 辰时不言,内心陷入剧烈挣扎。他不可能让青莲就此丧命;但也明白她一心要离开这里的决心。 脑中无数个场景闪现,绿衣女子清丽明媚的笑容,云麓谷中安静平和的绿色,宏伟庞大的晟宫宫殿,战场杀敌万千的豪情……一幕幕,或真或假,或长或短,或喜或悲……最后,定全部格在青莲坚定的面庞上,“辰师兄,我一定要回晟都!” 他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微笑,起身向展冽行了个大礼,“请恕弟子无理,弟子志向并非在此,青莲亦不会选择留在此地终其一生。师父,出招吧。” 说罢便开始运行全身内力和灵力,随时准备接招。 展冽含笑点了点头,手中灵力瞬间化为无数冰箭,飞速射出。 辰时毫无畏惧,灵力聚为三味真火盾牌,挡在身前,冰箭在接触到火盾的一刹那,全数化为丝丝水汽,消失在空中。 随后二人你来我往,疾攻快守,顷刻间百招已过。 展冽修习的是冰系心法,与辰时的火系心法完全对立。双方宏大灵力的剧烈撞击,让整个正东山林陷入冰火两重天。一时间,银光和红光交错直升天际,仿佛火山喷发的岩浆中夹带着巨大的千年寒冰。 如此剧大的能量释放,几乎震得整个晟云顶都开始晃动。山上所有人,无不感受到了这股剧烈的异动。 看着那冲天的光芒,青莲不由得心提到了嗓子眼,担心焦躁之情溢于言表。 恰在此时,翊斐那懒洋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辰师弟可真有福之人,总是能受到师父的另眼相待。” 这话把青莲气得,边回头边怼,“这福气都给你要不……” 还没说完,眼中就闯入一个泥人。这位向来白衣飘飘、不染半分尘埃的师兄,如今却顶着一窝乱发,全身是泥地出现在她眼前, 哪还有半分他一直自诩的风流倜傥。 “翊师兄,你……这是……掉坑里了?” 翊斐显然不愿意提起自己刚从阵中脱险而出的狼狈经历。那突然出现的深不见底的沼泽、勒住自己不得动弹的藤条、凶狠利齿的泽鳄群……遂赶紧转移话题问道,“师父和辰师弟有仇,不愿让他出师?” “为何这么说?”青莲几乎是喊出声来。 翊斐瞟了她一眼,继续把目光放到东方那耀眼的冲天光亮中,“虽然辰师弟和我们所有其他弟子比起来,强得不止一星半点儿。但若和师父对阵,他却毫无胜算。你看这情形,明显师父并不想放水,甚至动了杀心。如此看来,就只有师父不想他出师这一种解释了。” 青莲听后无可辩驳,下一刻抬腿就直往正东方向跑去。此刻的她,也管不了自己的试炼了,只想着不能让辰师兄死在这儿,就算她们都出不了师,但也要先保住性命。 可没跑几步,一只泥手就抓住了她的胳膊。 翊斐一脸严肃,“你去什么忙也帮不上,反而只有出师后,才有机会为辰师弟报仇。” “事后报仇,又有何用?他现在人在危难中,而我却退缩旁观,即便日后能血债血偿,愧疚与悔恨也会伴我一生”,说罢,便挣脱翊斐的手,继续向前。 而正在此时,伴随着一声响天震地爆炸声,整个地面开始剧烈摇晃。她抱住身边的一棵树,整个人才堪堪站稳。 二人抬头一看,远方那赤红和冷银交错的冲天光束中,银光越来越少、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只留下了满天红艳。 他们双双目瞪口呆,这……什么情况?辰时把师父打败了……? 另一边,白发苍苍的展冽捂住右胸,虽极度痛苦,却只眉头稍皱。待大口喘息几次后,竭力用平稳的语气问向这位得意门生,“你是如何得知为师的防御薄弱之处的?” 辰时收手行礼,捂住自己受伤的右臂恭敬回复,“三十年前,师父您为出征原国、重伤归来的俞大元帅疗伤时,莲师妹当时曾为您护法,是以……。” 展冽点点头,“为师那时已然设下禁制,但还是被发现了。青莲这孩子,果然细腻。” 辰时不语,提防着师父下一步的动向。 “你刚才为何没使出全力?是怕把为师打死吗”?展冽凌厉的声音再度响起。 正当犹豫应当如何回答时,辰时突感一阵剧痛。定睛一看,原本就已受伤鲜血淋漓的右臂,瞬间被几只冰箭射中。小小的冰箭立刻化为缕缕冰汽,随着伤口钻入他体内,整个手臂完全僵化,无法动弹。 反应过来后,他第一时间封住右肩穴位,防止冰气继续扩展至躯干。 而此时,展冽已恢复挺立站姿,傲然看向狼狈痛苦的爱徒,“这是你妇人之仁、不斩草除根的后果。接下来,你就用单臂走完剩下的试炼之路吧。” 说罢,跃上受召唤而来的鲲鹏,向山顶飞去。 6. 出师试炼 3 虽不了解具体情况,但整个晟云顶都已明了宫主大人的灵力被辰时压制下来,无一不在感这位同门的超凡实力。 而东南方的青莲不仅有惊叹,更多的是一份彻底的放松。虽不知道辰师兄是如何达成这般漂亮的胜利,但只要是胜利,其他的所有就又都无关紧要了。 翊斐也收回了一直悬在空中的手,由衷感叹,“辰师弟的实力,日后怕是……” 说罢,摇头一笑,快步继续向前。 青莲亦全力跟上,笑嘻嘻的调侃,“翊师兄你慢点儿,别又摔坑儿里啦。” 气得翊斐一个趔趄,差点一口老血喷出。 没过多久,二人便觉越来越热,连呼吸都开始变得愈发急促。 突然,周围响起轰隆隆的巨响,脚下地面随之大幅度摇晃。二人赶紧抱住同一颗大树,方没有跌坐在地。 四周地面开始轰然下陷,随之腾起巨大的热气,最后竟然冒出滚滚岩浆,映得整个天空一片通红。 待一切恢复宁静,二人赫然发现他们已被岩浆完全包围。站在直径仅有两丈不到的土地上,四周一望无际的赤红岩浆海,热得他们连呼吸都困难。 翊斐胡乱擦了擦满脸的汗水,苦笑,“这还真是为咱俩准备的呢,也难为师父他老人家了。” 青莲愣了一下,因高温缺氧运转缓慢的脑子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她两一个修习水系心法、一个修习冰系心法,被长时间困在这“岩浆岛”上,就算性命不会一时半会儿丢掉,但所有的武艺及法术,都会因为灵力受制而不能全力使出。如此,要离开此地,难度简直堪比登天。 “翊师兄可有什么法子突围”?青莲稳了稳心神后问道。 看着身边的树木和地上的花草,因高温迅速枯萎干竭、最后化为灰烬,翊斐喘息着自嘲道,“我哪有那么全能,师妹也想想有什么脱身之法吧。” 二人一筹莫展之时,翊斐突然注意到青莲颈部正发出点点亮光。青莲顺着他的目光,抬手伸入衣襟摸到颈上所戴的莲花型冰翡吊坠,顿感丝丝冰凉,从指尖传入整个身体。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莲族圣物,名为‘莲蕴’。但娘却并未告诉过我它有任何的法效”,青莲将吊坠放在手心,不解道。 “既然不知道,那就全力一试吧”!说罢,他从她手里接过吊坠,将灵力缓缓注入其中。豆大的汗珠持续从额头低落,不一会儿巨大的凉气从莲蕴中散发出来,四周开始慢慢降温。 虽然外围的岩浆依旧灼热滚滚,但好在他二人所在的‘小岛’已不再像个蒸笼,总算能让人正常呼吸活动了。 青莲转头看了看四周,回首豁然看见翊斐嘴角已渗出丝丝鲜血,立刻出手封锁他胸前两处大穴,扶他坐在地上休息。 看到他手中的莲蕴因为吸收了大量的精纯冰系灵力而变得五彩夺目,她第一次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着莲族圣物的鲜活灵性。 清凉之气从莲蕴中不断涌出,二人虽仍旧被困于,但短时间内是无性命之虞了。 两人一站一坐,青莲从翊斐手中接过莲蕴,默默地盯着这圣物发呆。 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竖起食指和中指,对准眉心用内力引出自己的眉心血,滴在莲蕴之上。 莲蕴在接触到眉心血的那一刹那,通体的五彩炫光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束,冲入层层云端。 云端深处暗流涌动,最终这股暗流与光束融合,又直冲下来回到到莲蕴之中。 莲蕴在青莲手中缓缓上升,在耀眼的五彩光芒中逐渐变大,最终在空中变成一朵巨型的水晶莲花,散发阵阵莲花清香的同时,也带来丝丝凉意。 巨型水晶莲花缓缓向下停在二人面前,青莲谨慎地抬脚走入其中,顿觉进入另一个世界。凉风拂面而来,让她紧绷的神经完全放松。 “翊师兄,我们赶紧乘着它离开这儿吧”,青莲扭头对还坐在地上、无比惊异的翊斐说。 “你能控制得住它吗?” “全力一试嘛”,她歪着头,俏皮地用他自己的话回他。 一副画卷展现在翊斐眼前,青衣少女俏丽娉婷地站立在巨大的水晶莲花中,周身水汽和彩光环绕,散发着淡淡芬芳。 他笑了笑,不再多想,立刻飞身跃上。随后青莲双手合十,默念心法驱动莲花向上飞升离‘小岛’。 水晶巨莲平稳地载着二人一路飞行,底下的岩浆滚滚不停。正当两人松了一口气时,突然一条红色巨龙从下面岩浆中冲出。 这条巨龙通体全红,周身围绕着熊熊火焰,滚滚热浪从它身上辐射而出,从鼻孔中呼出的每一口气,都伴随着火焰喷射而出。 二人被这庞然大物惊得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巨龙就张开大口赫然喷出一个巨大的火球,直向他们袭来。 水晶巨莲瞬间张开透明屏障,挡下了这猛烈一击。但由此产生的地动山摇,让二人失去重心,瘫坐在地。 一颗又一颗火球不断袭来,屏障渐渐支撑不住,开始出现细细裂纹。 巨龙见此变得异常亢奋,仰头发出震天咆哮,低头双眼如炬瞪向早已趴在地上的两人。 下一刻,巨龙就用它的巨大灼热身躯直撞向巨莲。巨莲被撞到百尺开外,里面的两人被高高抛起后又再重重摔下,顿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置。 青莲尚未来得及感受疼痛,忽觉周围温度急剧上升,随着“嘭”的一声巨响,巨莲外的屏障骤然破裂,化为点点星光消失在灼热的空气中。 周围越来越热,二人体内灵力仿佛如蒸发般消失,只能凭本能笨拙地躲避巨龙一轮又一轮的攻击。 巨龙突然伸出前爪,忽地抓住位置靠更为靠前的青莲。一阵天旋地转后,她赫然发现全身被巨龙的爪子紧紧握住,只余右手尚能自由行动。全身腾空,脚下是滚滚岩浆,只要龙爪一松,她便万劫不复。 挣扎中,青莲低头看向水晶巨莲中形单影只的翊斐,他正用尽全力地抵挡着从巨龙嘴里吐出的一个又一个火球。 她强行命自己恢复冷静,停止一切挣扎,用仅能活动的右手抵在胸前驱动体内所有的灵力,嘴里念出驱水咒。 天空立刻降下倾盆大雨,浇在巨龙身上瞬间化为蒸汽,一时间满眼皆是水雾。 巨龙停止对翊斐的攻击,仰天长啸一声,似乎因这强大的降雨而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翊斐二话不说,趁此立刻盘坐于地,使出所有灵力开始驱动凝冰咒。 天空中的雨水瞬间变成尖锐的冰锥刺向巨龙。巨龙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左爪也随之无意识松开。 青莲早已做好准备,牢牢抓住它的一根指头翻身而上,随后用力一蹬飞身一跃。 如意料之中,她顺利抓住了这庞然大物的一只角,虽感滚烫异常,但却忍痛不松, 整个人悬空吊在巨龙眼前。 巨龙感受到危险,疯狂摇晃,想要把她甩出去。 青莲咬牙坚持,丝毫没有松手的想法。稍稍适应了这剧烈的晃动后,瞅准时机,另一手快速抓出一根从天而降的冰锥,毫不犹豫地狠狠刺入巨龙的眼睛。 巨龙发出震天般的痛苦嘶吼,全身上下因巨痛而疯狂扭动,竭尽全力地要将肇事者甩出去。 青莲体力消耗过大,加之温度越来越高,意识逐渐模糊,就快要坚持不住。 见此情此景,立翊斐刻携剑飞身而上,意欲用同样的方式刺伤巨龙的另一只眼。 但对方显然察觉了他的意图,一口火球喷出,正中翊斐腹部,令其口吐鲜血跌落在巨莲之上,一时无法再重新站起。 青莲呼吸越来越难,将仅剩的灵力通过手里的冰锥注入巨龙的眼中。 水火交融,巨龙的嚎叫更加响彻天际,再次剧烈扭动,终于把体力耗尽的青莲甩了出去。 水晶巨莲似有感应地立刻启动,顷刻间便达到主人下方。翊斐同时飞升而上,精准接住师妹将其放置稳妥后,喝令巨莲继续向上,在接近巨龙头部之时奋力一跃,抓住巨龙眼中的冰锥,调动起体内所有灵力发动凝冰咒,通过冰锥注入巨龙体内。 顷刻间,巨龙身体从尾部开始结冰,冰冻区域逐渐上升,后肢、腰部、上身…… 巨龙心知不妙,但却对头上的翊斐无计可施,只得冲向巨莲,伸出尚未被冻结的前爪挥舞着划向背身而逃的青莲。 青莲顿觉背部一片火热,剧烈的疼痛让她终于失去知觉。 翊斐虽然着急,但却狠心坚持继续施咒,终于等到巨龙完全被冰封后,他才松手。当自己跌落至巨龙前胸之时,他又猛地用手刺入这巨兽的身躯,精准地抓住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用尽全力一抓,鲜红的心脏瞬间破碎为冰渣。 下一刻,巨龙冰雕开始从上至下碎裂,块块碎冰跌落至下面的岩浆中,化为丝丝水汽消失殆尽。 正待松口气,空中惊现一个通体如火的小圆球,发出淡淡的红光,缓缓飘在水晶巨莲上方。 翊斐定睛一看,意识到这东西就是火龙的一颗眼球。他试图去触碰,但在离它尚有两三尺远的时候,手指就因无法承受那种炽热而放弃。 地表的岩浆也越来越少,最终露出烧得只剩岩石的光秃秃地面。 翊斐赶紧上前,看到青莲血肉模糊的背部,立刻输入灵力给她疗伤。 不多时,青莲便缓缓睁眼,虚弱地问,“结束了?” 翊斐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结束了,我们闯过了这关。” 青莲露出一个笑容,直到此时才注意到那颗漂浮在空中的红球。 翊斐随即解释,“这是那条龙的眼珠,热性很强。看样子也没什么威胁,我就随它去了。” 青莲挣扎着起身,费力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它。出乎意料,手指在碰到龙眼的一刹那,它散发的光芒就瞬间熄灭,温度也随之下降。她随即握住龙眼,拿到眼前仔细查看。眼珠已然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圆形石头,内核中还有她刚刚留在巨龙体内的灵力。 “把这个带上吧,回头问问师父该如何处理。咱们还得继续闯关呢”,翊斐率先从龙眼困惑中走出,提醒道。 她点点头,将龙眼收于袖中,咬牙忍着背部的剧痛,跟在翊斐身后继续前行。 7. 出师试炼 4 早膳过后,晟帝在同晟后在御花园中散步,突然转身目视晟云顶方向。 晟后随之侧目,便看见那冲天的赤红和冷银光束。 晟帝笑着回头,拍拍爱妻的手,“没想到,这次云顶宫主竟亲自出手参与试炼,也不知谁被他如此看重。” 晟后嫣然一笑,心底琢磨着莫不是展宫主要亲手除掉那丫头? “晟云顶的事情,朕不好插手,一切听凭天意吧”,晟帝并没将此放在心上,随口说道。 但等到二人逛完准备回宫之时,晟帝又突然看向远处那浓密的乌云,眉头瞬间皱在一起,一语不发。 晟后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双手紧紧握住夫君的胳膊,“陛下,是那孩子吗?” 没有回答,只有寂静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开口,语气中满是沉重,“是。没想到她竟然坚持到了这的一步……” 晟后听后心中一沉,悲切地问,“倘若她真的出师归来,陛下打算如何?” 晟帝心中愧疚不忍地,一把搂住妻子,“按时辰算,这试炼还没结束呢,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是哪六人最终出山。退一万步说,就算那丫头真的名列其中,你也放心,朕会妥善安置她,不会让你们娘儿俩听到任何的闲言碎语。你和玫儿是朕这一生最重要的人,倘若连你们都护不住周全,那朕这个皇帝真是白做了。” 晟后轻轻“嗯”了一声,趴在父君怀中,眼中凶光再现。 感受到驱水咒和成冰咒同时启动,心知青莲是和翊斐是在结伴抗战,辰时的心也放下了大半。翊斐那人虽不大靠谱,但修为还是没得说的。有他在旁边,青莲的安危会更有保证。 他独自一人继续在密林中快速穿行,一路上都试图恢复右臂的功力,但终究徒劳无功。 前方升起一股诡异的紫色烟雾,他立刻施行闭气法。烟雾快速扩散,不多会儿就将整个密林全部渲染成了淡紫色。 烟雾中缓缓现出一个少女身影,慢慢向他走来,待到距离五步之远时,方才停住了脚步。 少女身形又瘦又小,面上带了一个白玉眼罩,完全遮住了双眼和鼻梁。看着她将全部头发编成一根一根小麻花辫,最后统一扎在头顶的发式以及那黝黑的肤色,辰时判定这是一个原国人,随后轻哼一声。 少女看着他那毫无遮掩的轻蔑表情,虽气得不行,但还是摆出一副豁达的表情阴阳道,“你就是辰时吧?我特意和你师父说要找你单独切磋切磋。没想到那老头子竟然会直接让我当你闯关的一环。你说你这要是输了,我可不就挡了你日后的前程了?老头子挺坏的,对吧?” 瞟了眼这疯疯癫癫的少女,他完全懒得废话,直接就回了三个字,“出手吧。” 少女大怒,瞬间飞身向辰时袭来。辰时左手持剑抵御,顾念对方一介女子,遂只用了五分功力。但十几招下来,对方却渐渐占得上风。不禁心想这小丫头也算不错了。 看到少女脸上那越来越明显的得意,他也开始全力以赴。果不其然,虽然右手还是无法借力,但十招过后,少女额头上的汗珠开始大颗大颗滴下,气息也渐渐不稳。 突然,她迅速甩出一枚紫色兵器。辰时用剑轻松挡住,但兵器却在碰到利剑的一刹那化为一股紫色烟雾,直冲他面门。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高的浓度,闭气咒完全失效,火辣辣的刺激瞬间从鼻腔进入肺部,然后蔓延至心肺及全身。一阵头晕目眩后,他只得单膝跪地,用剑支撑住身体才不致倒地不起。 始作俑者哈哈大笑,丝毫无少女的矜持。她得意的走近“手下败将”,但仍然警戒地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你中的是我原国圣女派独有的紫金之毒,也只有这种级别的毒,才能对你这种顶级高手才有用。怎样,是不是无论怎么运气都没用啊?要不要求饶?” 辰时不屑地抬头,嘴角上扬,“求饶?如何求?又如何饶?” 少女非常不满他的态度,俯视道,“只要给我磕三个响头,并大声说出‘晟国晟云顶弟子不如大原圣女门徒’这句话,我就给你解药放你离开,如何?” 辰时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这个在做春秋大梦的少女,眼中满是嘲讽,“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求饶这种事,你们原国有此传统,我们大晟可从未有过。” 少女深知此话指的就是当年晟原之战,晟国大元帅俞玄身受重伤却坚决不降,几经奋战终于逼得他大原送上降书的旧事。气得她当即决定不再手下留情,“哼,都快没命了还这么嘴硬,那我就直接送你归西吧。” 随即她便调动灵力,准备发出最后一击。但忽觉眼前一道银光,咔的一声,脸上的面罩瞬间碎成两半坠落,露出她一张完整的脸来。 她睁着大大的杏圆眼,极具震惊。忘了下一步的动作,也忘了刚刚的傲慢。 而辰时却没有丝毫迟疑,飞身到少女身后持剑抵住她脖子的同时用灵力封住她的两处大穴,让她丧失所有行动能力。 这般迅捷的速度让少女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随后开始口吐莲花地破口大骂。 辰时实在是嫌这家伙太吵,抵在她脖子上的剑紧了紧,世界瞬间安静。 “解药在哪儿?”冷冷的语调中满是威胁。 但少女却没搭理,直接反问,“你怎么做到的?中了毒还能行动自如。” “先给解药,我们再聊这事儿”,辰时继续在她耳边谈条件。 得意之色再次爬上少女的脸庞,“看来你的毒还是没解嘛。有本事就把我杀了,然后你自己再中毒身亡。 辰时没有搭理她的挑衅,以居高临下的姿态说,“就算没有全解,但现在也有足够能力送你上路。你放心,你死以后我一定扒光你的衣服,让所有人都看看下一任原国圣女尸身裸体的样子。” “你……你无耻”!少女气急败坏到极点,但仍坚持着不交解药。 见她油盐不进,他突然咬住她的脖子,开始吸食她体内的鲜血。 少女先是一怔,随后羞愤至极,嘴里的咒骂之词再次一个接一个蹦出,弥漫至整个山林。 辰时干脆点住她哑穴,少女只能又气又急地眼泪吧嗒吧嗒直掉。 少顷,辰时便感到全身灵力已能正常流转,脑中迷雾逐渐散去,视野所及范围内万物清晰。他一把推开她,“毒我自己解了,还要继续打吗?” 少女一手捂着脖子上的咬痕,一手指着辰时大骂,“你就是个登徒子!你,你是怎么做到中了我紫金之毒还能行动自如的?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的血可以彻底解毒的?还有啊,你出去后会和别人怎么说我们之间……之间……之间的交手的?” “这么多问题,我先 回答哪一个”?辰时悠哉悠哉。 “你爱先回答哪个就哪个,反正都得说明白了!”少女的怒火显然已到濒临爆发的边缘。 辰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随后抬头问,“你自始至终都没注意到,在向你偷袭之前,我将剑从左手转移到右手了吗?” 少女愣了一下,她显然完全没注意过这些细枝末节。 “中了你的毒后,我确实全身灵力无法聚集、筋骨无力,但我的右臂却没受丝毫影响。” 少女听后,立即将注意力转移到他的右臂,露出不解的神色。 “在遇见你之前,师父就已封住了我整个右臂。但也因祸得福,你那紫金之毒也穿透不了他老人家的灵力。是以我便用仅有的右臂,趁你不备将你制服。” “所以,实际是那个老头子救了你”,少女颇不服气。 辰时瞟了她一眼,“别忘了,我是用右手纯武力压制你。” 少女被堵得垭口无言,但国家和师门的尊严却容不得她低头,只得又从鼻子里憋出一个“哼”,扭头不再搭理。 “当然,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自大,对我完全卸下防备,恐怕也没这么顺利”,辰时实话实说。 少女立刻给了辰时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后由衷地说,“就算我没什么防备,能以如此之快的速度,一次即可挟制住我的人也没几个,你确实很厉害。” 辰时摇头感叹,“难得能从你嘴里听到顺耳的。” “那你说说,你从何知晓我的血可以解毒的”?少女继续追问。 “很简单,挟持你的时候,我能明显地闻到一股药香从你体内发出,不是你身上,而是你体内”,辰时脸不红心不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此言一出,少女刚刚恢复正常肤色的脸瞬间再次变得通红,气愤地将头拧向一边,不再看这个口出污言的小子。 辰时仿佛什么也没感觉到,继续补充,“闻到这股药香后,我全身除右臂外所有部位皆感觉一股清凉之气,是以我便猜测……” “你只是猜测,就敢直接……直接吸食我的血?万一我的血不是解药、而是更毒的毒药呢”?还没待他说完,少女便气愤地大声打断。 “反正都已经中毒成这样了,也不会更差了。况且,一个女子,谁会把自己变成一个毒罐子,人不人、鬼不鬼的”,辰时嘴角上扬,斜眼看向她,“看来我是赌对了。你还要继续决一胜负吗?” 少女看着地下碎成两半的面具,摸着颈肩的伤口,虽知已无胜算,但却不甘心地道”“我大原圣女一脉,自幼研习药草,既救人性命、又制毒御敌。经年累月,体内早已聚集了各种珍贵灵药,血液可御万毒,是为这世间最佳解药。你白白吸了我的血,总得给点儿什么,作为报答吧?” “报答?那好啊,你也可以吸我的血扯平”,辰时完全不按对方套路走。 “你这个登徒子的血又什么用,谁稀罕谁要”!少女再度尖叫起来。 辰时不再和她废话,抬起左手,剑尖一刹那便已抵住少女脖子,一股精纯的火性灵力汇集于剑尖,看的她心惊胆颤,不敢再动分毫。 冷笑一声后,他收起剑锋,大步从她身旁走过。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少女才捡起地上的两半面具,回身呆呆看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密林。 8. 出师试炼 5 于此同时,咬牙坚持重伤前行的青莲,渐渐跟不上翊斐的步伐,等到翊斐过来搀扶他的时候,她才发现对方的伤势也很重。 两人跌跌撞撞一路向前的同时,翊斐那张嘴也没闲着,一个劲儿要青莲保证,出去后逼着辰时好好谢他。 强撑着说笑间,严喻的身影突然出现。只见他也狼狈至极,衣服上满是鲜血不说,脸上还有三道极深的利爪伤痕。 他极力掩饰自己的伤势笑道,“两位师弟妹看来是经历了一场大战啊。很不幸,这还没有结束。” 说罢侧身,现出背后一道屏障。 二人只看了一眼,便知这屏障乃师父所设。 翊斐似笑非笑,“师兄在这等着我们俩,是想与我二人联手破除这屏障吗?” 严喻冷哼,“你我心知肚明,何必在此阴阳怪气。我们三人如今的状况,就算联手也绝无可能。” “也是”,翊斐耸耸肩,“那师兄现下意欲何为呢?” 严喻的目光在青莲和翊斐身上来来回回,最后落在翊斐身上,“你们来之前,密使曾告知,此屏障只允许两人通过。也就是说,我们三人中必须要有一人认输留下。否则,谁也过不去。” 这话一出,青莲和翊斐顿觉不妙。这严喻乃大元帅俞玄外甥,是仅晚于大师兄入门的晟云顶二弟子。无论从资历还是修为,他二人中谁都站不了上风。且刚才与巨龙的对战中,他们耗费了太多的体力和灵力,就算是联起手来,恐怕也…… 翊斐苦笑一声,“师兄莫不是打算趁此机会,把我们俩都收拾了?” “何必我自己出手呢”?严喻居高临下,露出玩味的笑容,“不若你二人相互决斗吧。” “二师兄是想坐山观虎斗,以坐收渔翁之利”?一直没开口的青莲终于出声。 严喻斜眼睨了她一眼,“若我出手,你俩的命就都保不住,你们自己选。” 说罢,他的眼睛再次定在翊斐脸上,一股威胁、轻视的气息直扑而来。 青莲心中一团乱麻,既担心严喻会突然向她们亮剑,又害怕翊斐会为求自保而对她出手。 翊斐却仍旧那副吊儿郎当地样子,“师兄好计谋啊,不费一丝一毫,就过了这最后一关,还能不落下‘残杀同门’的坏名声。” “不若我将你们都了结了,然后说自己是出于自保而反击”?严喻挑衅地回道。 翊斐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举剑指向早力竭而瘫坐在地的青莲,“对不起了,莲师妹,我们总有一人要出去不是?” 话音一落,他全身灵力集中在剑上后,奋力一挥。 青莲下意识闭眼,却未迎来意料中的痛苦。随着前方一声剧烈的暴击,她赫然睁眼,发现原本严喻所在的位置已变为一片废墟。 她刹那间反应过来,翊师兄最终选择了和她站在同一战线。 “愚蠢至极”!轻松躲过一击的严喻缓缓靠近,轻蔑地看着体力不支半跪在地的翊斐道,“既然你不愿走活路,那就由我送你上西天吧。” 随后迅速抬起手臂,剑指天空。 “师兄这就不怕背上‘弑杀同门’的名声了”?熟悉而又冰冷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青莲一瞬间以为是自己太虚弱而产生了幻觉,可见严喻和翊斐也都满脸诧异后,猛地转头看向来人。 阳光从茂密的树顶洒下,落在熟悉无比的面庞和身姿上,她顿觉两眼一酸。 辰时的心好似被什么狠狠揪住,立刻跑到她面前,握住她冰冷的手,不断输送灵力为其疗伤。 看见天下第一号援兵适时赶来,一旁的翊斐夸张地倒地不起,“好险啊,得亏我那剑没挥向小师妹哟。” 辰时扭头看了他一眼,确认死不了后,懒得管他。 身后的“哀嚎”更盛,“这儿还一个伤号呢,都快疼死了,也都没人搭理下,真是命苦啊。” 辰时被这表演性极强的嚎叫烦得不行,没好气地弹出几个灵力球,正中始作俑者那张吵吵不停地嘴,让翊斐顿再也发不出声的同时,也顺便补了补元气。 哼了一声,他决意立刻开始自行疗伤。至于那严喻,丢给辰时去搞定吧。 “辰师兄,你什么时候到的”?青莲恢复了些气力,感概地问。 辰时擦了擦她满脸的血和泪后,瞟了眼严喻,“在那家伙逼翊斐对你下手的时候。” 一旁闭眼凝神的翊斐此时不禁打了个寒战,还好……还好…… 不远处的严喻心知不妙,想来想去,只得婉转相劝,“辰师弟莫不是走错地方了?还是还是快些回去吧,否则耽误了你自己的出师之路,可就不好了。” 辰时压根不打算搭理他,反倒安抚青莲,“我之前就想过,我们赛道相邻,多少会有重合之处。经过这儿不远时,感受到你和翊斐的血气,就绕道这边过来看看,果然……还好来了。” 青莲点头,哽咽着感激上苍。 辰时轻轻地将她靠在一颗大树下,这才终于腾出手来转身面对二师兄。 “严师兄何必多费口舌呢,师弟我今儿就把话放在这儿。你,必须死!” 眼神的犀利,周身的杀气,惊得严喻一身冷汗。 你死我活的打斗瞬间开始。面对晟云顶本届最强弟子狠绝的进攻,没过多久,严喻便气息全乱,只能狼狈地左躲右闪,全无刚才傲视万物的气魄。 十几招过后,原本就挂了不少彩的严喻,愈发伤痕累累,终因体力不支而跪倒在地。 直到此时,青莲才冲上前来,抓住辰时的右臂,不停地试探,心中焦急万分,却不敢当着严喻的面问出来。 辰时对她一笑,示意她安心。 但严喻是何等狡黠之辈,瞬间便发现问题所在,立刻射出几枚飞镖,径直飞向辰时的右臂。 辰时反应极快地推开青莲,可下一刻又有几枚飞镖飞速而来。他奋力用剑一档,险险逃离危机。 可等他抽身时候,却发现严喻的剑离青莲只有几尺之远。 此时的青莲,早已重伤无法迅速做出反应,辰时只得飞身向前,生生用自己的背护住她。 他闷哼一声,随之吐出一大口鲜血,急的青莲尖叫出声的同时,不远处的翊斐也挣扎着跑了过来。 辰时抬手阻止二人要为自己疗伤的意图,笑着对青莲说,“没事,他的那点能耐,我还不看在眼里。” 说罢,用手轻轻的擦掉她脸上新流下泪水。 身后的严喻哪受得了如此赤裸裸的侮辱,提起剑再次向几人冲来。 哪知辰时即使背对着他,也能带着青莲轻松躲过他的剑锋。 “师兄是想当小人当到底吗”?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严喻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辰时的震怒。 将青莲交给翊斐后,辰时赫然转身,双眼因怒火而通红。他左手举剑向天,凝结全身灵力,意欲引下最后一击。 恰在此时,镇云钟声响起,意味着已有试炼弟子到达云顶宫。 远处的钟声、眼前的强敌,让严喻感受到从内到外的绝望。他不得已作出对攻 态势,率先向辰时袭来。 辰时冷哼一声,左手顺势下挥,画出一道炫目的红光。这红光将迎面而来的攻势瞬间打散后继续向前,最终落在严喻的身上,从左肩一直蔓延到右腿。 这位不久前还高傲叫嚣的二师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摇摇晃晃向前倒下,最终趴在地上气绝身亡。 青莲此时才终于松了口气,抓住他的右臂,焦急万分,“这是怎么回事?还能好吗?” 辰时不忍告知她真相,只得含糊着解释,“师父他只是想增加我试炼的难度,暂时封住了我一只手。” “那就好”,她放下心来,“试炼结束后很快就能恢复。” “师父肯定是想着师弟你实力断层领先,不希望你那么快就上了山顶。只可惜呀,没啥用”,一旁的翊斐边说边瞟了眼严喻的尸体。 辰时本不想搭理他的油嘴滑舌,但想想后还是转头对他交代,“这屏障只允许通过两人,你带着青莲过去。若到山顶汇合时,我发现她又添了新伤,就惟你是问。” 翊斐气得鼻子都快冒烟了,但却只能生生忍下,“哼”了一声后,嘟嘟囔囔地率先穿过屏障。 青莲憋着不笑出声来,对辰时说,“辰师兄,我们山顶见。” 说完便也穿过屏障,消失在辰时的视线中。 辰时立刻赶回自己的赛道,没前进多久,就看见屏障前的那对表兄弟。 他瞬间明白,这淘汰赛是每个赛道的必选题。 “你二人是打算合力将我按在这里”?他平静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嘲笑。 “我兄弟二人自小一起长大,一同来到此地修习,自然也要一同带着满身本领和荣耀离开”,表弟不假思索地答道,随后立刻摆出进攻姿态,他身后的表哥也同时拿起武器以示支持。 辰时冷笑一声,从容举剑。 在前的表弟率先一道剑气袭来,随后另一只手射出一道回旋镖。 辰时先是左手持剑拦住第一道剑气,随后侧身躲避紧接而来的回旋镖。 此时,后面的表哥也没闲着,他持弓瞄准辰时,一道诡异的绿光便瞬间射出。 恰在此时,身后的回旋镖也折返而回,直直飞向辰时。腹背受敌的辰时眯了眯眼,保持身体一动不动、留在原地。就在绿箭和回旋镖要双双要击中他时,他瞬间腾空而起,两枚利器发生激烈的碰撞,一声巨响后留下大团绿色烟雾,看得兄弟二人懊恼不已。 “就这点能耐吗”?辰时语气中嘲讽更甚。 兄弟俩这才发现冷汗已湿了满背。 虽震惊对手的强大,但表弟仍强撑着大声道,“还没结束呢,不到最后谁也定不了输赢。” 说罢,他再次用灵力凝结出一枚更大的回旋镖,对准辰时就要发出。 辰时正要抬剑,没等到镖却发现对方动作突然停止。睁大的双眼,惊愕的表情、不甘的愤懑全都展现在对方脸上,最后整个人直挺挺倒下,再无任何生息。 他身后的表哥一脸沉痛,手中箭尖上的鲜血一滴滴落下,“我们兄弟俩只能有一人能出去。阿弟,我也是没办法。” 说罢转身做出请的手势,恭敬地让辰时先行通过。 辰时无言,不带任何表情地经过他的身边。 表兄正要抬腿跟上,突觉一道火光从眼前划过,随即丧失所有知觉,随他的阿弟一道去了。 没有半分停留,辰时快速穿越屏障。空荡荡的密林中,不知从哪儿飘来一句,“你这种人,留着日后也必是祸害。” 9. 出师弟子 “赶紧敲钟吧”,先于登顶的大师兄,催促着着青莲和翊斐这两个他最操心的师弟妹。 眼前的大师兄和沐师兄二人,同样破败的衣物和满身的血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这一路下来的艰辛和惊险。 青莲看向翊斐,接收到后者“师妹优先”的眼神后,她站起身来怀着复杂的心情,用力地敲响了镇云钟。 随着翊斐也完成敲钟,云顶宫门前的石碑上,赫然出现他二人的名字,金灿灿,耀眼夺目。 可下一刻,青莲就开始担心起辰时来。他右手丧失功力,背后还遭受严喻的全力一击,为了救她和翊斐,专门绕道而行…… “放心吧,辰师弟必万无一失”,翊斐背着双手,一副从前那般风流倜傥的样子安慰道。 只不过,他似乎完全忘了,现在的他,从头到脚就没一个干净的地方,如此这般,哪里还和风流倜傥沾上半点关系。 青莲完全没心情提醒他,望眼欲穿地看着登顶之路。 皇天不负苦心人,当辰时挺拔的身姿出现在她眼中时,她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 身边的翊斐,前方的辰时,终于,他们终于都走到了这山峰之巅。过往的艰辛与坚守,最终全部化为今日沉甸甸的荣光。 金灿灿的石碑上六个姓名全部写满,分别是:成毅、沐涵、袁枫、翊斐、辰时和青莲。 待这六位弟子洗漱完毕后,便齐齐跪在云顶宫台阶下。云顶宫主展冽背手立于阶上,目视这些得意弟子,沉默良久后平静地命他们起身。 而后,他张开紧握的右手,六缕白光瞬间飞出并进入他们体内。 “这是为师在这几十年间所收集的你们各自灵力,如今返还给你们,正好疗愈你们的伤势。” 听闻此话,青莲果真觉得全身的疼痛减轻不少,伤疤也正慢慢修复中。暗暗感叹,这世间最好的疗伤神药,果然就是自己的灵力。 “辰时,你的手会在一个时辰内恢复。这次你能在失掉近一半战力的情况下,仍脱颖而出,为师很是欣慰”,展冽语气平淡。 辰时拱手回答,“弟子多谢师父的栽培与考验。” 展冽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点头后继续,“为师首先祝贺你们,多年历练终有成效。但你们要记住,今日只是开始,日后你们会面对更为严峻的实战考验。为师希望你们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谨记自己师出此地,铭记门规,切不可逆天行事。” “是,师父”,六人异口同声。 “明日一早,你们就启程去往晟都。朝堂立身、军中立功,肩上担负的是家国安危,心中亦不能忘却衷直道义。此去一别,山高路远,珍重。” 说完就要回身进入殿内。 大师兄似有不舍,试探地问道,“众弟子经历恶战,明日便离开师门。弟子斗胆恳请今夜设一简单饯行宴,邀请师父赴宴,也作为离别之席?” 展冽没有回头,背对众人摆了摆手,“并无此例,去吧,去吧。” 成毅心知师父脾气亦不再多言,率众跪地行礼后,六人便各自下山。 青莲跟在辰时身后回到了云麓谷,许是知道这是在此的最后一天,不舍之情油然而生。 这是她生活修行了一百年的地方。过去的每一天他都盼望着学成出师后离开。但这一天终于到来时,她又觉得有些恍惚。 看着回来后就一直原地发呆的青莲,辰时明白她的心情,柔声劝道,“以后咱们也能找机会回来看看的。” “回来也不是这里的主人了。到时候,这里会住上新的师弟师妹”,青莲声音中一阵落寞。 “那咱们就建立比沐大元帅和俞大元帅更宏伟的功绩,这样云麓谷就能和他们修行期间所居住的风元崖和沁烟台一样,永不住人”,辰时笑着说道,好似这就只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青莲被他这话也逗乐了,正准备稍稍泼点儿冷水,翊斐那懒洋洋的声音由远及近地飘了过来,“最后一天了,可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肚子呀。” 二人转头,看见这位云麓谷第一常客一手拎着两只野兔,一手提着两条鲤鱼,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翊师兄,你是又想让我给你当免费厨子了是吧”?青莲故意没好气道。 “哎呀,小师妹怎么能这么冤枉师兄我呢”,翊斐一副很受伤的表情,“我只是想好好纪念一下我们在晟云顶的最后一晚。” 青莲白了他一眼,但却干脆地起身接过兔子和鱼,颠颠地就跑去厨房。 刚跑出几步,又突然回身,朝翊斐使了个颜色,“你不会忘了从裴总管那儿偷些酒吧?” “什么偷不偷的,小孩子家家尽乱说话。这是师父和裴总管他们喝剩下忘了的,我拿出来也只是为了不浪费而已”,翊斐瞪大眼睛一本正经。 青莲和辰时相视抿嘴一笑,不点破这位师兄的赤裸裸的梁上君子行径。 一桌子美味没多久就端了上来,香辣兔肉和清蒸鲫鱼的香气飘散至整个云麓谷。 待三人坐定,酒水满上后,青莲率先举杯。 “首先,祝贺我们所有人顺利通过试炼,圆满出师。” 辰时和翊斐听后一笑,三人满口饮下杯中佳酿。 青莲满上三个酒杯后继续,“其次,祝愿我们日后能建功立业,名留青史。” 翊斐听后调侃道,“诶,你自己想名留青史就直说,我和辰师弟可没你这么沽名钓誉。” 青莲哼了一声,“那就单独祝翊师兄你遗臭万年好了。” 说罢,白了他一眼,直接和辰时碰了个杯,仰头一饮而尽。 翊斐笑着摇摇头,故作潇洒地独自一饮而尽。 “最后”,青莲再次斟满三个酒杯,目光落在两位最亲密的师兄的脸上,声音里有些哽咽,“前路漫漫,凶险无常,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 世界有一瞬间安静,辰时率先点头举杯,“好好活下去。” 三只酒杯在空中相碰,随后一阵欢 声笑语荡漾在这青山绿水间。 “翊师兄,你少吃点儿肉,给辰师兄和我多留点儿。” “你这小没良心的,这兔子和鱼可都是我拿过来的,吃几口怎么了?” “你是大户人家的少爷,要吃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啊。下了山后,自己花钱买呗。我和辰师兄可是一个子儿都没有,到时候会不会饿肚子都难说,可不得现在多吃点儿嘛。” “那敢情好,晟云顶出师弟子,下山就被饿死,直接名留青史了,哈哈哈” …… 流水潺潺,风穿绿林,似乎这世间此时所有美好,都在这小小山谷中。 第二日一早,三架飞辇早早停在云顶宫前。辰时没带犹豫地,就随青莲上了其中一架。 刚欲飞天启程时,一只手推开了辇门,紧接着翊斐的大脸就出现在二人眼前,笑嘻嘻道,“可不可以再挤一个我呀?我和那哥们八字不合。” 说完,他嘴朝自己所坐的飞辇一努,二人顺着看去,看见大师兄正端坐在其中,不禁会心一笑。 青莲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座,翊斐乐呵呵地一屁股坐下,瞥了瞥一言不发地辰时,故意大声感叹,“还是莲师妹心善呐。” 看着那边热闹得不行,成毅索性哼了一声拉下帘子,眼不见为净。 三架飞辇相继升空,一路向晟都方向疾飞。展冽站在殿外的长廊上,看着徒儿们远去的方向,久久不愿回殿。 他左手轻轻抚在右胸,思绪不知飘向了何方。 与此同时,远在晟宫的晟帝也收到了新出炉的晟云顶出师弟子名单。当“青莲”二字赫然在上时,他有一刻陷入恍惚。 浑浑噩噩地来到中宫,晟后立刻便察觉到不对。再想到近日最紧要的事情,她立刻就有了不详的预感。 “陛下,那孩子……成了?” 晟帝沉重地点了点头,随后紧紧抓住妻子冰冷的手安慰道,“别怕,有朕在,那孩子翻不了天。朕会让她远离皇宫,远离你和玫儿。朕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晟后轻轻地“嗯”了一声,靠在夫君宽厚的胸膛,心中百转千回。她极力掩盖住心中的怨忿,如往常那般温柔地陪父君享用完午膳。 但待晟帝饭后返回景宸殿,润香立刻告知宫人们娘娘要午睡,中宫大门便缓缓关闭。 寝宫中响起一声清脆的瓷器跌落之声,润香立刻蹲下身来,将茶杯碎片一一捡起。 “那丫头竟然能出师!我不是让你以父亲的名义去信给展宫主了吗?难不成他连父亲的面子也不买”?晟后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到极点。 润香将碎片收好,皱眉回道,“刚刚奴婢也去打探了些消息,看情况展宫主确实也是出手了的。听说那丫头选中的那条试炼之路,其中的火龙阵,原本是宫主大人特意为一个叫辰时的第一弟子安排的,但……唉……” “这丫头果真如此厉害”?晟后双拳紧握,眼中凶光尽显,“那就更不能留她了。” 10. 觐见 飞辇飞过一座又一座山峰,渐渐出现了些人间烟火。 和其他弟子每逢节假休憩日都回乡与父母家人团聚不同,无父无母的青莲和辰时却没什么机会感受这人间繁华。 这一百年中的每一个休沐日,他们都刻意躲开热闹的地方,在云麓谷做几个简单的饭菜,爬到后山最高峰眺望远方,飞到海边潜入水中与海豚畅游……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坐在云露谷的大石上,沐浴着温暖的阳光,感受着拂面清风,说说笑笑,静静地感受着对方的陪伴。 是以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繁华的城市,宽敞的街道,还有密集的人群,心中的激动可想一般。 青莲笑着从窗外缩回头,正对上辰时的目光,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那颗火龙眼,放到他面前,“这是我和翊师兄闯关时,从一条巨型火龙上拿到到。本来想交给师父的,但想着可能对你有用,就私自藏下了。” 辰时没有接,略带疑惑地问,“就是那条抓伤你背部的怪物?” 青莲连连点头,“那东西可厉害了,翊师兄都被他揍得差点儿挂了。” 说完看了看连甩几个白眼给自己的翊斐。 “伤好全了吗?需不需要我继续给你疗伤”?辰时对龙眼完全不感兴趣,一脸关切地看着心上的姑娘。 此情此景下,坐在旁边的翊斐开始后悔了,早知道还不如听一路大师兄的念叨呢。 “我的伤没什么问题了”,青莲一脸严肃,“你别打岔,这东西是我特意给你留的,你得好好收着,没准哪天就能派上大用场。” 他没办法,只得伸手拿起那红球放在手中。可就在落入他掌心的那一刹那,火龙眼立刻一阵微弱的的金光,惊得原本要开始打盹的翊斐都凑过来一探究竟。 只可惜这金光没持续多久便渐渐变弱最终消失,火龙眼再次变为一颗普通红球。 “果然这东西还是应该你留着,它好像很满意你这个主人”,翊斐看着辰时,边说边打了个哈欠,扭头闭眼去见周公了。 辰时什么也没说,默默合拢手掌。 经过一天一夜的飞行,飞辇开始缓缓下降,最终落在晟都城门前。 六人分别下辇后,一眼便看到了在城门外迎接他们的御史。御史笑脸相迎,宣读圣旨,领着领着六人人改乘步辇,向皇宫前行。 一架步辇只有两个座,这下翊斐就不得不选择和大师兄同行。成毅虽然对这位师弟的纨绔之气最为头疼,但想着已然进入都城,不好再当街训斥,便只是瞪了几眼后,索性扭头不再理他。 一行人中,沐涵出生于丞相府,自幼与众多世家子弟相识,在都城中人气颇高,很早以前有着“大晟第一公子”的美誉。也因此得知他成为晟云顶出师弟子后,众多少女把城门口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弄得与他同辇的袁枫好不尴尬。 袁枫出身寒微,性格内向、行事拘谨,与人交往之间,时不时会透露出对自己身世的自卑,同时又参杂着对自己修行天赋的骄傲。 “沐师兄真是人脉广泛,让人羡慕不已呀”,果不其然,这位袁师弟开始了。 沐涵毫不在意,温厚答道,“袁师弟不用在意这些,人脉广不广,可不是在这种场景下就能看出来的。师弟日后战场立功,名扬天下之时,恐怕这些都入不了你的眼。” 袁枫没赞同也没反驳,掀开帘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的花花世界。 从进入城门的那一刻,青莲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欢欣雀跃、昂头挺胸地穿过这道门、骄傲地接受所有人的欢呼,可是真身临其境时,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害怕。 她的一举一动都被身旁的辰时看在眼里,想伸手去握她的手,可最终还是收了回来。现在可不能节外生枝,就先静静地守在她的身边,陪她度过这艰难时刻吧。 车辇慢悠悠地行进,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到达了宫门前。 高耸的宫墙,巍峨的宫殿,尽显大晟磅礴威严。 辰时对这些向来无感,大师兄经常随宫主出山见识颇多,沐涵自幼对此习以为常,翊斐来自江南巨富之族……所以六人中,只有青莲和袁枫二人呆楞了一会儿后才回过神来。 辰时扶着心事重重的青莲下辇,轻声问,“还好吗?” “嗯”,青莲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当年在冷宫,四面宫墙,没有任何机会出来看看。后来出宫上山,也只能从偏门而出。现在想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皇宫正门呢。” 辰时和她并肩而行,感受着她内心深处的无尽哀伤。 终于,六人踏进了庄严的大殿。只见左右两侧已站满朝臣,晟国之主正端坐在前方高高的帝椅上,俯视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青莲第一次见到晟帝。他身着一袭华贵的紫金龙袍,其上金线绣制的龙腾云海图案,在光线下熠熠生辉。面容沉静如水,虽两鬓已有华发,但两眼却炯炯有神,透露出历经沧桑后的深邃与睿智,不怒自威,王者之气迎面而来。 晟帝的一个一个扫过这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感受着他们稚嫩的野心。 他突然转头看了看站在自己左手位的俞玄,笑说,“俞大元帅从前也是如此来到朕的殿前,那时你我皆如他们这般年少。岁月如梭啊……” 感叹完,又转头看看了他右手位的沐林,惊得这位重臣立刻行礼,“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之时,臣等怎有此等荣幸与陛下相较。我等在此祝贺陛下又得良将,我大晟基业必当绵延不绝,与天同寿。” 众人随后附和,乐得晟帝圣心大悦,哈哈大笑。 恢复安静后,晟帝目光重新回到六个年轻人身上。他盯着其中一个毫无表情的俊朗青年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发问,“谁是辰时?” 众人皆是一惊,唯有那俊朗青年仍然冷着一张脸,镇定地行礼作答,“草民辰时,请陛下吩咐。” 不卑不亢,无惊无喜,让前殿三人心中暗暗称赏。 “朕听说你之前都是以绝对的优势闯关成功,这最后一轮反而落了下风,可是如此”?晟帝目光一直锁定着他。 辰时抬头直视高处的王者,脱口而出,“众位师兄弟妹皆潜心修行多年,皆为实力上乘者。草民前期凭借佳运几次拔得头筹,实属侥幸,不敢在陛下面前妄自尊大。” 晟帝何等睿智,也不在此继续纠结,点头挥手示意所有人先行退下,仅留下大元帅和丞相二人。 青莲脑子一阵嗡嗡之声,无意识地跟在众人身后离开大殿。看似平静的表情下,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那人分明是认出了自己的,但却无任何表示。失望吗?似乎没有,因为早已做好了这样的准备。难过吗?似乎也不是,毕竟自己对他没有丝毫感情可言。 母亲的音容突然出现在她脑中,那么的悲伤,让青莲险些站立不稳。 一直在旁细心观察她的辰时即刻伸手扶住,翊斐也连忙大声解释,“莲师妹试炼之伤仍未痊愈,得赶紧回住处修养。” 沐涵当然明白个中缘由,笑着解围,“莲师妹不似我等男子,确实需要多些时间修养。我立刻回府吩咐下人送一些珍品补药到驿馆,莲师妹用后定能早日伤愈。” 说罢同众人告辞,转身离去。 午后的中宫,玫兮枕在母后的腿上小憩。晟后轻轻地挥扇,为爱女带来丝丝清凉。 “母后,她也一起进宫觐见父皇了是吗”?玫兮不知何时睁眼,无神的看着前方。 晟后手中的丝扇顿了顿,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她轻轻“嗯”了一声后,手中摇扇继续。 “父皇打算把她留在宫中吗?然后给她一个公主的头衔?” 晟后放下手中的丝扇,轻轻将爱女扶起坐好,“玫儿,你父皇说过他会处理好那孩子,你要相信你他。况且,就算……还有母后呢,母后绝不会让那丫头挡住我们母女二人的路。” 玫兮抬头,看到母后眼里的那一抹狠厉,惊诧得赶紧回避。 “母后,只要她离开皇宫、离开晟都就行了”,玫兮有些小心翼翼,“您恨的那个女人早就不在了,青……青莲她,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我们母女的事情……” “住嘴”!玫兮还没说完就被晟后厉声打断,“玫儿,母后和你说过多少次,皇宫这样的地方,我们母女两这样的地位,切不可有妇人之仁!当初就是因为你舅父心存的那所谓的善念和对悠悠众口的可笑忌惮,人家现在堂而皇之的回来了。如今她是晟云顶百年一届的出师弟子,而我们娘儿,就只是一对深宫中的怨妇。多少双眼睛在看我们的笑话呢,你知道吗,玫儿!” “有父皇在,谁敢笑话啊,母后您把事情想得太坏了”,玫兮越听越烦躁,起身就想走。 晟后一把拉住女儿,整理了一下情绪,语重心长道,“就算母后想多了吧。我们先按兵不动,看看你父皇作何处理。如果你父皇能很好地将她放在该在的位置,为娘我就不出手;否则,就不能怪我了。” 感受到她来越冷冽的语气,玫兮第一次发觉狰狞这个词,竟然也有一天能用在雍容温婉的母后身上。 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11. 赤虎 大殿中,待所有朝臣全部退下后,晟帝看向大元帅和丞相,缓缓问道,“二位爱卿对这几个年轻人的去处,有何看法?” 沐林瞟了瞟俞玄,难得见他不打算率先发言,遂试探性地表态,“按往届惯例,他们都应当去军中历练。不知陛下对此可有其他安排?” “朕是问你们,这几人在军中如何分配!”晟帝言语间有些不耐。 沐林躬身谢罪看向俞玄。 大元帅思索片刻回道,“陛下,如若确定将这几人都暂归入军中,臣必早日将他们分配到各个军营,为国效力,不负陛下隆恩。” 晟帝一听这拖延之词,恼怒更盛,厉声道,“朕竟不知大元帅何时说话也变得这般说一半藏一半了?朕早知你二人已不止一次考察过这些年轻人,怎会没提前想好他们的去处?这般対朕藏着掖着,有何居心?” 两人齐刷刷跪下,沐林行礼回答,“陛下圣明!犬子身在其中,不敢随意评判。臣确实私底下见过这些年轻人几面,但毕竟接触不多,不敢轻易定其前程。” 晟帝哼了一声,“你总是占理”,随后看向俞玄。 “陛下”,俞玄洪亮的嗓音响起,缓慢而有力,“臣几次重回云顶宫,其中辰时师弟确为家师和众弟子推崇。当初臣便已决定,将其纳入北境漠黑军,前往抗击川国第一线,作为重点培养对象。但,这最后一轮试炼,他却险些名落孙山,出乎所有人预料。臣心中有惑,想查明清楚原因后,再请陛下圣断。” “那你查出什么没有?” 俞玄摇了摇头,“家师不肯多言,只道‘一切皆为命数’。且与辰时分在同赛道的两名弟子,皆当场殒命,无从查探。丞相之子倒是私下告知,辰时曾被家师用灵力封住右臂,但臣却不认为这是关键所在。而今日入宫之前,臣接到严大人书信,告知……” 说到这里,俞玄停了下来,看了看晟帝,犹豫着该如何继续说。 晟帝本来就心气不顺,看到素来干脆利落的大元帅竟然也如此支支吾吾,气得拍着身前的桌子大喝,“哪个‘严大人’’?告知你什么了?你不说,难不成还要朕亲自登门他严府大门去问?” 俞玄心知不妙,立刻接道,“是司天监长史严仁大人。严大人的儿子严喻也进入了晟云顶出师弟子最后一轮试炼,与翊斐以及……以及青莲分在了同一组。但事后查明,这严喻却死在了辰时手下。是以臣猜测,辰时在试炼途中曾绕道出手相帮翊斐和青莲。这一来一回,外加多了一场与严喻的决战,便耽误了他不少时间。” “呵呵,严长史的意思是倘若没有辰时的介入,他儿子就定能出师”?晟帝语气中满是嘲讽,意有所指的看着俞玄,“朕没记错的话,这严仁是你的小舅子吧?怎么着,你在为自家侄子喊冤?” 俞玄当即跪下道,“陛下,所有试炼赛道皆为恩师所设,也并未言明赛道间不可交叉往来。臣绝无喊冤之念,严喻出师未成,既是天意,也是他自己修为不够,臣无可辩驳。” 晟帝不再纠结于此,快步下了台阶,走到他面前,语气中有显而易见的急躁,“那辰时为何要跑到别人那边儿去?” 俞玄犹豫地看了看沐林,心一横,决定甩开这个烫手山芋,“这个……臣还没来得及细查。沐相之子与那辰时向来交好,不知沐相可从令郎口中得知其中一二?” 话音刚落,沐林就在心里把这没皮没脸的大元帅从头到脚骂了一万遍。 晟帝转向沐林,“沐涵那孩子是否有过透露,辰时和青莲的关系?” 此话一出,一文一武两位重臣双双一身冷汗。 沐林脑中百转千回,“沐涵倒没有特别说过这两人之间的交情,反而几次三番提到过翊斐。说他生性爱热闹,总爱拉着辰时和青莲一起行动。想必他们三人,比其他师兄弟关系略好些。” 晟帝陷入沉思,好半晌才皱着眉头挥手示意他二人退下,独自一人回到景宸殿。 那边玫兮回去后,晟后独自一人静坐在中宫中。贴身宫女润香见主子久久不语,上前温言宽慰,“娘娘无须忧心,公主还小,等她再稍微长大些,自然就明白您的苦心了。” 晟后叹了口气,“青莲那丫头可比她大不了多少,可看看人家……” “那又有何用,跳蚤跳得越高,只会越招人烦”,润香笑着端来一杯茶,交到晟后手中,“只要娘娘能继续拿住陛下,那咱们就等着看她的笑话好了。” 晟后没有说话,低头喝了口茶。 润香见晟后已慢慢恢复平静,继续语重心长,“娘娘,陛下这么多年对您的情义,相信娘娘也很清楚,断然不会为了一个毫无感情的所谓‘女儿’,伤了您的心。眼下,最重要的反而是公主殿下的婚事……” 晟后猛地抬头,“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风言风语罢了”,润香接过晟后递回的茶杯后继续道,“外间确实有一些没眼力见儿的人,妄自揣度圣心,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他们如何揣度的”?晟后皱眉追问。 润香轻蔑一笑,“无非是看见那丫头片子得了个晟云顶出师弟子的名头,就觉得她能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晟后冷哼一声,“贱人生出来的,自然只能比贱人更贱。” “是啊,所以咱们就只用关注公主殿下的婚事即可。娘娘您可有中意人选”?润香继续引导。 晟后想了想,“我原以为沐涵那孩子挺合适,陛下也素来看重他。可你也知道……” 润香听后点点头,“那陛下可有多次提到其他备选之人?” 晟后缓缓摇了摇头道,“陛下为人谨慎,什么都没说。” “据奴婢打探,这届晟云顶弟子中有个叫辰时的小子,是所有人中的佼佼者。不仅沐相和俞大元帅对他赞赏有加,就连云顶宫主也给予他极高的评价,说是万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润香轻声提醒。 晟后猛地抬头,“陛下会选中一个毫无根基背景的山野小子?这会不会太委屈我的玫儿了?” “娘娘,沐相、俞玄、还有云顶宫主这三人中,哪一个不是眼高于顶之辈。能得到他们的一致褒扬,想必他定有过人之处。况且,陛下对于公主的疼爱,您是知道的。他怎么可能回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受一丝委屈呢?” 晟后心绪平复下来。对于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的夫君,她是十分清楚他对女儿的疼爱程度的。 “不过……”润香突然欲言又止。 晟后心下一惊,“不过如何?难道那小子不愿意和玫儿……?” “娘娘多心了,咱们公主风华绝代,无论相貌举止、还是出身修养,这大晟绝无第二 人能够比拟,谁能拒绝得了?只不过,从晟云顶倒是传出些流言蜚语,说那丫头一直对辰时留着一份心眼儿呢”,润香小心提点。 晟后“哼”了一声,“果然是贱人生贱种,这等下贱的勾引男人的本事,母女俩还真是没浪费掉一点儿。” 润香点点头,“咱们公主生性纯真,断不会行贱人之事。但如此,也有可能被有心之人先行下手,失了先机呀。” “你说那丫头会不会和她母亲当年一样,还未过门就和这个辰时行不轨之事”?晟后咬牙切齿,一手紧紧握住桌上的茶杯。 “这倒不用担心,毕竟眼下那辰时的前景也并非就一定光明,那丫头估摸着也不敢现在就下满注。娘娘不必自扰,陛下一定会为您和公主做好万全准备。” 晟后轻轻点头,“你打探到什么消息没有?今日朝堂之上,陛下对那几位晟云顶出师弟子,有何评价?” 润香立刻答道,“奴婢听说今日在大殿上,陛下就只单独问话于辰时。” 晟后抬头看向门外,突然眼神转冷道,“如果那辰时不识好歹,宁愿选择那贱丫头,那我也就要为玫儿豁出去了。” “若真如此,娘娘是打算……把他们两人都……”润香迟疑地问道。 晟后转头,看向这位自幼便跟在自己身边的女使,坚定地点了点头。 但润香却眉头深锁,深思后缓缓说道,“娘娘您也知道,晟川原三国第一代帝王,乃父神所立三位储帝。相传他们三位,皆为上古圣兽所化,分别为晟云顶赤虎、栖灵山雪豹和原棘岭紫蟒。咱们陛下乃是神兽赤虎之后,晟国的帝位也只能传给赤虎一族。而这个辰时,无父无母,天赋异禀,外间盛传他即为新一代赤虎化身。倘若真的如此,那恐怕就连陛下也不得不……” “这个消息准吗”?晟后思绪烦乱不已。 “要说十分准,奴婢也不敢肯定。要想知道具体的,恐怕得娘娘您亲自向陛下打探才行”,润香一边说,一边拿起丝扇开始为晟后打扇。 晟后叹了口气,无风不起浪。看来这辰时,八成是动不了了。 “那有谁知道晟云顶的这几十年,这两人的关系到底如何吗?” 润香轻轻皱眉,“晟云顶师门纪律森严,很难打探出有用的消息。不过从进都这一路上,这两人自始同乘一辇来看,想必关系就不一般了。” 晟后正要继续问些什么,一名小宫女快步跑入中宫。润香连忙出去,两人一阵交头结尾后,阴沉着脸回来了。 “前殿传来消息,晟云顶终轮试炼中,辰时曾离开自己的赛道,绕远到那丫头的赛道助其登顶,还因此险些耽误自己出师。” 晟后听后猛然起身,来回踱步,“事已如此,那我也不用管什么虎什么龙了,让他和那丫头去地下做一对鬼鸳鸯吧!” “娘娘万不可意气行事”,润香将晟后轻轻拉回,极力安抚,“娘娘想想看,山中修行,岁月孤寂,各弟子长期相处之下,关系好也是情理之中。眼下出了山,面对这花花世界,见识多了后,从前的那点儿念想恐怕以后都不想再提。况且,咱们公主风姿冠绝天下,身后皇权地位万丈光芒,辰时他只要稍稍掂量,便知该如何选择。” 晟后久久不语,最后咬牙看向远方,“这回,也让你女儿尝尝被人夺爱的滋味!” 12. 游玩 待到晟帝驾临中宫时,晟后正笑眼盈盈地迎接夫君的归来。 亲自扶坐端茶后,她似无意地问,“陛下今日似有烦心事?” 晟帝接喝了一口茶后方说,“今日早朝,朕看见那几个孩子了,其中一个名叫辰时的,从各方面的反馈和今日殿上的表现来看,着实不错。” 晟后接过晟帝喝完的茶杯,笑答,“连陛下都觉着不错,想必这位辰时定是人中龙凤。” 晟帝听后哈哈大笑,“大元帅已有培养下一代将才的意图,他也认为这个辰时是可塑之才。” “那臣妾恭贺陛下喜获军中良才,大晟喜得下代护国大元帅了”,晟后边说边行大礼,看得晟帝心情愉悦。 乐完笑完,晟帝突然变得沉默,示意爱妻坐在自己身边,“薇儿,你可知那辰时为何天资过人?” 晟后心中一动,无声地摇了摇头。 “据朕和云顶宫主的分析,此子乃赤虎转世。玫儿从小就既无帝王之志,亦无帝王之才,因此朕就没有用心将她朝这方面培养。如今适时出现了赤虎血脉,朕不得不相信他是上天安排的下一位大晟之主。” 听到此处,晟后连忙下跪请罪,“臣妾无能,未能为陛下为大晟诞下储君,让陛下如今面临困境。” 说罢掩面哭泣,真真实实地哭出了自己心中所憾。 晟帝扶她起来,宽慰道,“薇儿,朕命中无子,这是天数,与你何干?” 说罢一把搂过爱妻,无比心疼她心中的苦楚。 晟后缓了好一会儿后,有些好奇地问,“陛下从何断定,这辰时就一定是赤虎转世呢?” “云顶宫主曾密信告知,此子并非如外间所传乃他收留的孤儿,而是晟云顶密林中天然孕育所出。出生时背后便带有赤虎血印,待到一岁时方不再显现。要知道,朕的祖先也是如此在晟云顶幻化成型的……” “所以陛下已决定要将大晟和玫儿都交给他了吗”?晟后轻声问道。 晟帝哼了一声,“那还得看他自己是否争气,有那个能耐走到能平视玫儿的位置!朕马上就会把他们分别派往前线,无论是江山还是美人,他小子都得先得拿出点儿功绩来,表明诚意。” “陛下,倘若他已心有所属,不愿意……不愿意要咱们的玫儿呢?”晟后声音中有一丝颤抖。 此话一出,晟帝便知道妻子已听到了些风言风语,自信满满地安抚,“无需担心此事,朕自有办法,断不会让玫儿受一丁点儿委屈。 与此同时,青莲等人被安排住在了兵部的驿馆内。沐涵暂时回了丞相府,待正式任命下达后再来驿馆同大家会和。 入住后不久,青莲果不其然青莲收到了来自于丞相府的珍贵药材。看着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好东西,她想到了苦命的母亲,如她重病时能有这么些好东西,说不定就不会…… 看着她难过,辰时心里也不好受。 “辰师兄,你别担心。我并不是为自己难过,我只是心疼母亲”,青莲摸着眼前一个巨大的人参,缓缓道,“你说,他看见我的时候,有没有一刻想起我母亲呢?” 辰时无言以对。回想到殿中陛下的每一个表情和每一句话,别说她母亲了,恐怕就连青莲本人都没有获得他半分注意。他怎会不知青莲的身份和进宫的意图,如此刻意的忽视,只不过是在向世人宣告他不认、甚至厌恶鄙夷的态度罢了。 而这些,他无法对青莲说出口,只能无言地陪伴在她身边。 青莲苦笑一声,“我知道,现在整个晟国都在看我们母女俩的笑话。来晟都前,我也曾不止一次的幻想过,他会不会以我为荣,会不会骄傲地宣告天下,她的女儿是‘晟云顶出师弟子’,超越了历代晟帝。然后向世人宣告我母亲的存在,给她正名并追封……现在想来,简直幼稚得可笑。” “一点也不可笑,真的”,看着眼前的少女,辰时恨不得将她搂入怀中。 青莲一笑,露出浅浅的酒窝,“如今我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母亲在天之灵也必然知晓了这一切。从今往后,我只走自己想走的路!” 她明媚的笑容,仿佛云麓谷清晨的一缕阳光,照在辰时心中暖意洋洋,“嗯,不用再想其他的,我会和你一起走下去。” “如此无聊,也不见两位师弟妹出门去转转”?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翊斐那吊儿郎当的身影出现在二人眼前。 青莲顿时眼冒金光,上杆子拉着这位财主的衣袖,讨好道,“就等着翊师兄你哪!师兄打算带我们去哪儿逛逛呀?” 翊斐故作嫌弃地用扇子推开她的“爪子”,看了眼满桌子的奇珍异草,毫不在意地一屁股坐在桌旁的凳子上,哼了一声后,“你们这俩土包子,是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那敢情好,立刻出发吧。不过可先说好了,吃喝玩乐可都是翊师兄你请客”,青莲连忙跑到他身后,狗腿子般地给他捶起背来。 翊斐被气笑,正要挖苦她两句,余光却瞅见门前有个人影闪过,“谁?” 袁枫突然现身。 在场另外三人互看一眼,确认不是他们其中任何一人做的邀请后,青莲客气地问道,“袁师兄这是有事?” 他本就只是百无聊赖路过,被他们三人谈笑风生所吸引,听到他们打算出去逛逛,遂也有意同行。但一进门便看见满桌的名贵药材,疑惑地问道,“这些都是哪儿来的?” “沐师兄体恤我伤势未愈,特意派人从丞相府送来给我补气血的”,青莲如实回答。 哪知这位素来并无交往的师兄却冷哼一声,似是对沐涵有极大不满,“果然是位高权重、财大气粗啊。这些东西对于他那样的世家子弟,虽只是九牛一样,但于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而言,却是想都不敢想的救命良药。” 青莲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身旁的翊斐却漫不经心,“沐府历经几代,盛极不衰,靠得也是自己的实力。即便位极人臣,沐相却仍把独子送往晟云顶,与我等一道苦练修行,并未想过投机取巧、走捷径而上。袁师兄若对沐府有任何不满,师弟我就实在是看不明白了。” 袁枫满脸涨得通红,急切地反驳,“翊师弟这是从何说起?我只是感叹了一下这些东西的珍贵罢了,并无他意。” “哦?是这样吗?那就是师弟我会错意了,向你道歉”,翊斐口中虽这么说,但屁股始终没离开过凳子,晃着个二郎腿,眼睛都没往袁枫所在的方向看。 想到袁师兄贫苦的出身,也不想气氛如此尴尬,青莲遂打起了圆场,“是是是,袁师兄肯定没这个意思,这只是个小误会而已。既然误会已经解除了,那咱们就出发吧,我可是太期待出门逛街吃好吃的了。” 为了不下袁枫的面子,她还特意再补了一句,“袁师兄是否有兴趣和我们一道啊?” 袁枫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青莲对翊斐叹了口气,“都是你,害我也被连累了,估计袁师兄还以为你我合起伙来要给他难堪呢。” 翊斐面上的鄙夷之色越发明显,轻飘飘地来了一句,“倾慕权势而不自知,内里自卑却虚张自大。 ” 辰时难得笑出声来,弄得青莲也只得摇头叹气,催促着二人赶紧出门。 刚一出驿馆大门,三人就在门口碰见了有事归来的大师兄。他一个劲儿地叮嘱他们行事低调,切不可寻衅滋事。三人门内恭敬应答,刚一出门就嘻嘻哈哈地忘了个精光。 因为青莲一直吵着要去最繁华的地方,翊斐就领着他俩直奔闹市。 到了地方,青莲两眼冒光,看见这个也想要、看见那个也想要,毫不顾忌翊斐的钱袋子,也压根儿不搭理他嚷嚷着要把她的所有花费记账上,日后要她如数归还。 在吃了不计其数的冰糖葫芦、烤串和糕点后,青莲的目光被一个路边面摊完全吸引住。这小小的面瘫,只摆放了三张桌子,每张桌子本来只能坐四人,却硬生生地被八个人占满。不仅如此,桌边还有几人直接端着碗开吃,丝毫不在乎是否吃得舒适。 “翊师兄,你看你看,那家的面一定味道极好,咱们也过去尝尝吧”,青莲完全不顾对方嫌弃的眼神,扯着他的衣袖就跑了过去。 看着翊斐的白眼和辰时的苦笑,青莲没好气地指着他俩的鼻子“教育”道,“你们真是不懂,还真以为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都得是山珍海味啊。我娘就和我说过,她一生之中吃过最好的东西,就是柳树下一个无名小摊上做的混沌。说不定几十年后回忆起来,这顿路边面还是你们吃过最美味的一顿呢!” 翊斐实在听不下去,反呛道,“还用等几十年?我今晚回去下顿馆子,就能把这路边摊忘得干干净净。” 说完还从喉咙里憋了一个轻轻的“哼”出来,气得青莲拿起手中还没吃完的糕点,就往他脸上招呼。 旁边的辰时看着两人从你一言我一语,上升为“武力恶斗”,眼底漾开一抹温软的笑意。 等到摊主将他们的那三份面做出来的时候,他们才豁然发现桌椅还没腾出来,只得大庭广众之下站着吃。 此情此景,翊斐差点直接暴走,“我堂堂翊氏公子,屈尊吃路边摊也就罢了,还让我站着吃?干脆拿我的脸当你鞋垫算了!” 青莲强忍着不笑出声安慰道,“翊师兄,难得我们三一起出趟门,您就委屈一下,陪陪师妹我呗。况且,这钱你都给了。虽然这点小钱对于你翊大公子来说不算什么,但也不好传出咱们晟云顶骄奢之风盛行不是?” 翊斐“恶狠狠”得盯着她,辰时也终于开口,“翊师兄日后也是要上战场的,届时军中条件只怕会更差,现在提前体验一番也是好的。” “是啊是啊”,青莲眼见他快要被说动,拉着他的衣袖,“如果翊师兄觉得站着吃不雅,那还可以学着那些人一样,蹲着吃呀。” 她一边说一边指向旁边一群蹲在地上捧着大碗、埋头猛吃的苦力,差点儿直接让翊斐背过气去。 辰时终于再也憋不住,回过身去双肩发颤。 最后,小小的面摊边,三个风姿绰约的男子全程站着,一口一口吃着手中大碗中的热面。当然,在这期间,翊斐翻了无数个白眼,感叹了无数次虎落平阳,威胁了青莲无数次不可透露出去半分…… 青莲一边笑呵呵地听着他长吁短叹,一边毫不浪费地将美食吃了个精光,最后发出由衷的感叹,“世间美味不过如此。” 整个过程辰时一语未发,安静地吃着,听着二人似乎永远也停不下来的斗嘴。 微风徐徐,周围的一切好似都慢下了脚步。此时的他们并不知道,多年以后回想起来,这竟真是他们一生中,最惬意盎然的一顿饭。 13. 倩心 “我吃饱了。翊师兄,你看天都快黑了,你赶紧带我们上夜间好玩的地方逛逛吧”,青莲狗腿子表情再次上线。 “这晚上好玩的地方可多了去了,但是呀……”翊斐故意卖高了调子不说出来。 “但是什么”?青莲可没想就这么早就回驿馆去。 翊斐看了一眼辰时已晴转多云的脸,调侃着对小师妹说,“但是呀,这些地方可都不是姑娘家能去的。要不,你先回去,我和辰师弟逛逛再回?” 听到这里,她瞬间就明白了他所指的是那些风月场所,没好气道,“那种地方本姑娘很有兴趣去看看。况且我现在身着男装,你们不拆穿,也没人会拦我进去。” 随后扭头气哼哼对辰时道,“你也很想去吧?那还等什么”?说完给了翊斐一个“赶紧带路”的眼神。 翊斐鸡贼地看了几眼脸都快掉地上的辰时,抿着嘴,大摇大摆地在前带路。 很快,在那灯火阑珊的繁华街角,出现了一座奢华的红色楼阁,仿佛是夜间盛开的一朵巨大牡丹,娇艳而神秘。 楼匾上用金粉细书了“沉梦园”三个大字,在月光与灯笼的映照下,闪烁着甜腻的光泽,引人遐想。 楼门口站着两个壮汉,一看就知是有些功力的。许是带头的翊斐公子哥儿派头明显,壮汉只瞟了瞟他们几人,没有任何阻拦就放他们进去。 里面金碧辉煌,金色的雕梁画栋在无数明亮的灯笼照射下熠熠生辉。宾客如云,再加上大堂中央舞台上献艺的舞姬和招待客人的莺莺燕燕,整个沉梦楼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此时,一个浓妆美妇迎面“飘”来,以极快的速度扫了他们三人一眼后,笑脸精准锁定翊斐道,“公子这是第一次来我这沉梦园吧?那奴家可得好好招待了,不知公子想要什么样的姑娘陪同啊”? 说完还将手里的团扇遮住自己下半张脸,露出笑起来已有眼角皱纹的眼睛,看得青莲在心里直接给了她个“老花蝶”的称号。 “来个包间吧”,估计是嫌老花蝶太老,翊大公子看都懒得看她一眼,随后又加了一个要求,“再来一个会唱岳湘小调的姑娘就行。” 青莲心中一暖。她记得自己也就和翊斐提到过一次,她娘最爱哼的就是岳湘小调。没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然一直都记在心里。 翊斐一副老样子,摇着扇子大步走进包间,吵吵着让上上等好茶。待到茶斟好后,他又开始嫌弃茶不好、花不鲜的,总之这里里外外就没一处他能看上眼,弄得刚刚还满心感动的青莲,恨不得装作不认识她。 终于,一个怀抱琵琶的白纱蒙面少女身姿摇曳地进入三人眼帘。 青莲似觉她眉目有些眼熟,但终究什么也没看出来。 少□□雅落座,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开始缓缓吟唱,“千漫江畔,碧露桥边,佳人孤影,待归何人……” 琴声悠扬,歌声温婉。一句句、一字字全都唱在了青莲心上,让她震惊得当场呆坐无法动弹。 “姑娘是从何听学来的此曲”?待到青莲哽咽着问出声来时,辰时和翊斐才发觉她早已泪流满面。 少女并未立刻作答,而是娇羞地低了低头,用细细软软的声音答道,“此曲乃奴家的一位长辈所传。” “不知姑娘的这位长辈可还在世”?青莲的声音在发抖。 辰时立刻走到她身边,担心不已,“青莲,怎么了?” 蒙面少女猛地抬头,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青莲,最后激动地弃琴向她扑来。 但就在离青莲还有五尺距离的时候,她却突然倒地,身下一片鲜红。 青莲惊诧不已,这才发现,原来是翊斐担心这卖唱女要加害于她,以迅雷之势出手,制止她的靠近。 少女倒在地上,痛苦地继续向前爬,双眼满是坚定而欣喜的泪水,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呼,“小……小姐,我……我是……倩心……” 说完,整个人终于支撑不住,彻底陷入昏厥。 青莲发疯似的冲了过去,一把揭开她的面纱,瞬间五雷轰顶、脑中一片空白。 翊斐心知不妙,立刻上前封住卖唱女的几处穴道止血后问道,“你们认识?” 青莲边哭边拉着翊斐,“她是是我在冷宫时的好姐妹。翊师兄,你赶紧救救她,她不能死啊……” 辰时也立刻出手帮忙。好在翊斐并未下死手,没多久,倩心便幽幽转醒。 “小姐,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又在做梦吧”?虚弱的声音也掩饰不住她内心的欢喜。 青莲含泪如捣蒜般点头,“是,你我都不是在做梦,我们真的又再见了。” “真好啊,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就算现在去天上见到娘,我也没有遗憾了”,倩心抬手细细抚摸着青莲的脸,尽力去感受那份真实。 青莲一把握住她冰凉的手,“他们告诉我,婉月姨带着你回了你爹家,所以我就毫无牵挂地去了晟云顶。可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卖唱呢?” 直到此时,旁边两人这才明白了个大概。这位叫倩心的姑娘和她的母亲,想必是青莲母亲的婢女。二人既有主仆之情,又有同族之义,幼时朝夕相伴,情同手足。如今多年后竟然在这烟花之地重逢,不得不叹命运弄人。 这包间内的动静终是惊动了老花蝶。她只稍稍扫了眼房间里的混乱,便立刻招呼两个彪形大汉将看热闹的一群人全部驱离。等到人全都走光了,她那精湛的演技就上线了。 只见她明明一滴眼泪也没流,却拿着张帕子假意擦拭,哀嚎之声夸张至极,“哎哟,我的倩心哦,妈妈我好吃好喝地娇养你这么多年,如今被人伤成这样,我可怎么对得起你娘哟……” 可任凭她如何精彩表演,对面几人愣是没一个搭理她。倩心因太虚弱再次晕了过去,青莲完全沉浸在伤心中,辰时满心都在青莲身上,只剩个翊斐还能分出心思来,端着一杯酒煞有兴致地——看戏。 老花蝶立刻锁定目标,对着翊斐“悲伤”哭诉,“公子,您看看,给倩心治伤可得花一笔钱呢。这养伤期间还得耽误她接客,伤好了说不定还会留下病根儿,这……” 翊斐笑着哼了一声,翘起二郎腿,目光实在是没办法长时间落在她那张老脸上,只好仰头对着空气说,“开个价吧,我把她带走。” “哎呀,公子真是好眼力呢”,老花蝶瞬间喜笑颜开,随后又立刻故作为难,“倩心姑娘可是我沉梦园的头牌呢 。她这么一走,我的生意可怎么做呀?” 青莲听了这话心中着急,正想着要好生求求她,给一些宽限的时间,却听见翊斐的哈哈大笑,“这位妈妈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呢!如果这倩心真是你家头牌,你会那么干脆地让她招待我们这些初次光临的小客?” “哎哟,这位公子就不必自谦了嘛”,老花蝶听了将手中的帕子一甩,呛人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让嗅觉一贯强于常人的辰时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但她本人似乎并未有任何察觉,继续道,“自打奴家看见您的第一眼,就知您绝非凡人。奴家什么本事没有,但说到看人,那是没得自谦的。既然都知道您是大客官,那还能随意找个姑娘打发您啊。” “我也不跟你废话了”,翊斐冷哼一声,索性站起来就要走,“那你就直接报官拿下我们吧,顺便在公堂再交代交代倩心姑娘的来历,以及她去世母亲的身份。” 老花蝶脸色一片煞白,倩心是被人追杀时她侥幸收留下的。她并不知晓想要这丫头命的人是谁,但也能推测肯定来头不小。眼前这位公子要将倩心的身世来历摆在明面上给官衙看,很明显就是非常清楚她的真实身份,万一…… 权衡之下,老花蝶立刻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我看倩心姑娘和诸位也都相识,既然大家都想团聚,那公子就只补齐这么多年来,奴家培养倩心姑娘所花费的辛苦钱好了。” 翊斐看着她那张五彩斑斓下尽是精明的脸,心中骂了句“算你识相”后,便跟着她下楼商谈具体价钱了。 房间恢复了之前的清净,辰时将还在昏迷的倩心抱起放在塌上。青莲则坐在一侧,默默地一遍遍抚摸着她的头发。 “辰师兄,我没有和你说过倩心吧”?青莲语气幽幽,“婉月姨是我母亲的贴身侍女,母亲被那人厌弃关在冷宫后,婉月姨毅然决然地离开夫家,带着倩心也住进了进来。她们母女两原本可以不管我们,继续过着富足的日子,可终究……你说我怎么能还让她继续留在这种地方呢?” 辰时点了点头,安慰道,“翊师兄定能搞定那老女人,完事儿后我们就好好安顿这位姑娘。” “嗯,不过就是要欠翊师兄一大笔钱了”,青莲苦笑着摇头,“那老妈妈看起来可不会少要。我还没开始挣钱呢,就负债累累了。” “我们俩一起挣钱,总能挣回来还给他。” 青莲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忽然问道,“辰师兄,你说翊师兄到底多有钱啊?他不会舍不得借给我吧?” 她这边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翊斐的声音,“咱们回吧,大师兄肯定又得念叨了。” 青莲转头,就看见这位公子哥站在门外,摇着他的那支扇子,风流倜傥中透着一股子吊儿郎当。 她想了想,起身对翊斐行了一个大礼,“青莲多谢翊师兄仗义相救,还请师兄告知此次赎人花费的具体数额,日后师妹一定如数奉还。” 翊斐看着她,表情复杂,随后扭头看向她身旁的辰时,“记你头上,以后我找你要。” “多谢翊师兄,师弟一定会一文不少地还清”,辰时躬身行礼。 翊斐没有出声,看了眼对他行礼的这二人,转身潇洒离去。 14. 动心 1 果不其然,几人回到驿馆时,大师兄还没休息,特意守在门口等着这三个最让他操心的师弟妹。见多出来一个昏迷的受伤姑娘,气得他鼻子冒烟,大声质问,“怎么回事?是你们把人给打伤的?” 翊斐正欲开口,就被青莲拦下。 她小心翼翼地解释,“大师兄,这位姑娘名叫倩心,是我在上山前的好友。今日出门偶然遇见,但不小心出手伤了她,所以带回来疗伤。” “既然是好友,还能‘不小心出手伤了她’”?显然成毅没那么好糊弄。 辰时见状立刻补充,“伤是我和翊师兄造成的,我们起先并不知晓她是谁。” 成毅知道辰时的为人,考虑到天色已晚,也实在不好在这驿馆门口引人关注,最终冷脸放他们进了门。 翊斐径直回了自己房间。辰时将倩心抱回青莲房间,轻轻将其放在床上后,关心地问,“你今晚睡哪儿?” 青莲一笑,“我待会儿找小二再拿一份被褥,打个地铺就行。辛苦辰师兄陪我们逛了一天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辰时点了点头,指了指桌上那些来自沐府的药材说,“我拿走些,让小二明早炖两份补汤。你不喝,倩心姑娘也要喝不是?就当陪着她一起喝药好了。” “多谢辰师兄”,青莲轻声感谢。 辰时很想抱抱她,但终究还是克制了下来,“你也早些休息,折腾一天了。而且,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她嗯了一声,看着他挑了几个药材后,出了房门。 房间里静悄悄的,青莲坐在床边,握起倩心的一只手,幼时在宫中的时光,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倩心比她稍长几岁,入宫之前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却因为青莲母女的落难,被她母亲一同带到了冷宫。 那时的两位母亲想尽办法省下口粮留给两个年幼的孩子。孩子天真烂漫,有母亲和玩伴在身边,也并未觉得有何苦难。为数不多的困扰,就是被母亲们逼着认字背书,以及周围宫人鄙视排斥的态度。 晟帝虽将她们放逐在这无人知晓的偏僻角落,但却并未想过要她们的命。也因此青莲母亲总有一种执念,自己的爱人并非绝情之人,只是受人蛊惑。只要有朝一日,女儿能出人头地,将奸人的诡计拆穿,她就能一雪前耻。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两位母亲终究没看见她出师的这一天,也没看见倩心这么多年的苦难。 她越想越难过,不知不觉就这趴在床上睡了过去。 清晨,一阵敲门声把青莲惊醒,她刚一开门,就看见辰时满脸责备和心疼,“我去问了小二,昨夜你根本就没问他要被褥。你看你满眼的血丝,都没休息好吧?” 青莲尴尬一笑,瞥见他身后还跟着个端着两碗汤的小二,立刻转移话题,“这是用沐师兄的药材熬出来的吧?多谢辰师兄,可惜,倩心还没苏醒过来。” “也该醒了,得趁热喝了这汤药”,辰时说完便径直走到床前,为倩心输入灵力,将她催醒。 倩心几乎立刻就睁开了眼睛,一瞬时间的恍惚后,看见了青莲,“小姐,我们终于……终于又见面了。” 青莲鼻子又开始发酸,点点头后连忙端药过来道,“先喝了吧,你刚受伤得要补补气血。等抽空,我们出去吃顿好的,好好庆祝一番我们的重逢。” 倩心皱着眉将药汤一口气喝下,“不用破费,我们随便吃点儿,重逢才是最重要的。” “不用担心钱的事儿,翊师兄他有的是钱”,青莲在辰时的眼神逼迫下,将另一碗汤药喝了下去,苦得她哑着嗓子回复。 “翊师兄?就是昨晚那位气度不凡的公子吗”?倩心边回忆边问。 青莲点点头,撇嘴小声说,“你可别被他的外表给蒙蔽了,他唯一的优点就只有钱多。不过啊,花他的钱他可是记账的,明明白白的那种。” “这年头,给人花钱帮忙,还被人中伤,这上哪儿说理去”?翊斐的声音好巧不巧地适时从门外传来。 青莲心里大喊了一声“救命”,立刻三两步跑到财神爷面前,摆出一副讨好谄媚的样子,“翊师兄你可来了啊,我们正在感谢你昨日仗义相救呢。你说现在这样的世道,从哪儿再找出一个您一样的人来,如此有情有义,又风流倜傥的。” 翊斐顺手拿起一个桌上还没收拾完毕的药材,直接就敲了青莲一个脑袋瓜,“别以为我什么都没听见,把我当冤大头是吧?” 青莲向辰时抛去一个求救的眼神,后者立刻接话,“莲师妹就是就是这般,还请师兄不要放在心上。” “哼,本来不打算收利息的,现在少爷我反悔了。限你们一年内连本带利都给我还回来”,说罢佯装生气,转身就要出离去。 青莲立刻抓住他的衣袖追问,“师兄这是要去哪儿啊?” “刚不是有人要说去吃顿好的吗?还等什么?我都快饿死了”,翊斐边说边嫌弃地用扇子敲开她那两只爪子,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青莲开心地笑眼弯弯,拉起倩心的手就夺门而出,口里还不忘喊着,“辰师兄,咱们赶紧的,可别跟丢了。” 辰时无奈一笑,快步跟上。 青莲生怕被翊斐甩掉,担心到嘴的山珍海味飞了,卯足了力气拉着倩心就往前冲。结果在下楼拐角处,一个壮汉突然出现,和她身后的倩心撞了个正着。 倩心常年生活在烟花之地,一贯保持着纤细的身形,再加上昨日受伤,这一下直接就将她整个人撞倒在地,牵着青莲的手也随之松开。 青莲转身一看,发现竟然是袁师兄。只见他满脸气愤,正待怒喝倒地之人走路不长眼时,却被抬起头来的倩心惊呆在原地。 仿佛晴天里的一记惊雷,他混身戾气瞬间被抽空。往日那怨天怨地的目光,第一次慌了神,僵硬地落在女子温婉的眉眼上,心脏砰砰砰地快要跳出胸膛。 青莲连忙将倩心扶起 来,担心地问,“怎么样,没受伤吧?” 倩心笑着摇摇头,起身后娉娉袅袅走到袁枫面前,屈膝微微行礼,“小女子无意冲撞公子,望公子海涵。” 直到此时,袁枫才回过神来,想要伸手扶她又觉得于理不合,双手呆呆地僵在空中好一会儿才狼狈地放回身侧道,“姑娘不必多礼,也是在下走路着急了些,姑娘没伤着吧?” 倩心优雅起身,抬头看了眼袁枫又迅速低下头来,娇柔地回,“多谢公子关怀,小女子并无大碍。” 袁枫听得全身酥软,两眼直愣愣地盯着人家姑娘看,嘴巴一张一合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眼见这争执起不来了,青莲松了一口气,“既然两位都没事,那我们就不打搅袁师兄了,先行一步。” 随后拉着倩心的手,还回头催着辰时,三人快速离开馆。独留下袁枫一人,站在原地痴痴望着女子飘然离去的背影。 三人跟着翊斐进入了一家大型酒楼,翊斐直接点了一间靠街有大窗的二楼包间,菜单都不看直接就冲着店小二道,“你们这儿什么菜最贵就上什么,另外再来几个小菜,外加两壶清酒就成。” 店小二听后应声,乐呵呵地下去传菜。 “翊师兄如此漏财,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啊”,青莲一本正经,由衷地劝道。 翊斐瞟了她一眼,“招牌菜难吃的少,选最贵的几样准没错。况且,咱们又没来过这家,你要店小二推荐,他也是拣贵的说,何必浪费这个时间。” 青莲听后,长长地“嗯”了一声,“真羡慕翊师兄你啊,财大方能气粗。” 辰时早已对他俩的斗嘴习以为常,倒是倩心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来来回回,觉得甚是温馨,对青莲多了几分羡慕。 待菜上齐,倩心盈盈起身,端起桌上的茶水,向翊斐敬道,“多谢翊公子出手相救,小女子才得以脱离苦海。小女子无以为报,现以茶代酒敬恩公。” 随后一饮而尽。 翊斐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直把人家姑娘盯得羞涩地低下了头。 “不至于吧,翊师兄,你见过的绝色女子何止一二,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姑娘,怕是不太合适吧?”青莲调侃地提醒翊斐。 听了这话,翊斐倒是没什么,反而倩心的头却更低了,两颊还分别飘起一朵红云。 翊斐朝青莲甩了个白眼,语重心长地对倩心说,“我也不是什么大善人,救你也不是无偿的。要不是因为莲师妹和辰师弟,我肯定不会出手。就这,他俩还欠我一堆债呢。所以你要谢,就谢他们好了。” 说完,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后,开始自顾自地吃起菜来。 青莲连忙紧挨着倩心,在她耳边悄悄说,“翊师兄就是这种人,嘴硬心软,你别理他。来,咱们吃菜,难得上这么好的地儿,得吃回本儿才行。” 倩心忍不住憋笑,明明一个子儿也没出,哪来的“回本儿”一说。 15. 动心 2 “倩心,婉月姨是不在了吗”?桌上的东西差不多都快吃完时,青莲终于沉重地问道。 包间立刻安静下来。倩心悲从心来,放下手中的筷子,不知从何说起。就在大家以为她太难过不想回忆过往的痛苦时,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公主去世,母亲面见完陛下和云顶宫主后,没几天就也就病倒了。我甚至没来得及看她下葬,就被带离了皇宫,送到生父家中。可生父早已另娶生子,他担心我的到来会引起天子余怒。所以,我在那个家,只待了两天,就被送到乡下去了……” 虽然面带微笑,但话语中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血泪,让人心疼怜惜她的过往。 许是也想到自己的那个生父,青莲愤愤的哼了一声,嘲笑道,“天底下的父亲都这样吗?” 倩心心绪稍稍平复,接着继续道,“起先,我被送给了一对农场主夫妇。他二人无儿无女,待我也是慈爱怜惜。但没几个月,生父的新夫人听说我过得不错,又将我转送到一户宫城守卫之家。这守卫早年丧妻,酗酒严重,每次喝完酒后回到家,都会拿我和他的亲生孩子出气,我们身上常年伤痕累累,但也只能敢怒不敢言。直到有一天,守卫终因酗酒过度暴毙,我便和他的孩子流落街头,终日乞讨。直到后来突然有人追杀,我们逃散后,我恰巧被沉梦园所救,便一直在那儿藏身保命至今。” 一想到原本也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倩心,最后却落到街头乃至风月场所,婉月姨知道了该多心疼,青莲恨不得将倩心的生父撕个稀巴烂。 她压下心里的怒火,拉着倩心的手道,“好在如今从那种地方出来了,不知姐姐你以后有何打算?是否想找你的生父报仇?” 倩心苦笑着摇了摇头,“或许是娘在天有灵吧,我到沉梦园的第二年,他就因一桩贪腐案全家被流放了。公子哥儿出身的他,大小姐出身的继母,哪里扛得过那等艰苦,没两年就都病死他乡了。” 听到此处,青莲开心得拍了拍大腿,直呼“老天有眼”。可下一刻她又皱起了眉头,现在倩心可以随她们一道住在驿馆,可几日后她去了军中…… 倩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安地问,“小姐,你以后会继续待在晟都,不回晟云顶了吧?” 青莲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开口。 “倩心姑娘”,翊斐突然出声,“晟云顶出师弟子历来都是要奔赴战场的。过不了几天,我们几个就都要离开了,恐怕还是得你自己先照顾自己一段时间了。” 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她这是又要继续流浪了吗…… 青莲正想着再厚脸皮问翊斐要点钱,给倩心租一个房子先安顿下来,但翊斐的声音抢先响起,“如若姑娘不嫌弃,我翊氏一族别苑尚在空置中。” 此话一出,三双眼睛齐刷刷转向翊斐。 青莲惊喜万分,立刻站起身来,对着她深深鞠躬,“多谢翊师兄再次仗义相救,师妹我一定铭记在心。” “光记心上有何用,得记账上”,翊斐眯着眼睛“纠正”道。 青莲不再搭理他,回身拉住倩心的手,欢呼雀跃,“这下好了,总算不用流离失所了。翊师兄家拫有钱,他家别院肯定也是又大下人又多。你就在那儿好好待着,一天到晚张嘴吃香的喝辣的就成。” 翊斐翻了几个白眼,一饮而尽手中的酒水。 “多谢翊公子的多次伸出援手相救小女子于苦海。小女自己无以为报,愿入府为奴,以示报答”,倩心梨花带泪,意欲下跪谢恩。 青莲一把拦住,“你快别这样,翊师兄就喜欢相救美人儿,他有这个瘾,你住进去当小姐就是在帮他过瘾呢。” 翊斐简直控制不住要暴走的心情,被旁边的辰时安抚后,气得再饮下一杯。 就在几人准备离开时,包间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了。几人回头一看,竟然看见袁枫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面上仍挂有泪水的倩心,怎么也挪不开。 “袁……袁师兄,你怎么来了”?青莲诧异地问。要知道这位师兄在晟云顶几十年,可真没一次主动找他们吃饭的。 袁枫没有回答,只是默不作声地收回自己的目光,背着双手呆呆站在门口,没有进屋、但却也没有离去的意思。 “驿馆的饭食粗陋,想必袁师兄也没有吃饱。要不就让翊师兄再加些菜,给您填填肚子吧”?青莲见在场的另两位师兄把他直接当成透明人,自己便搭了个台阶让他下。 对方显然没领她的情,径直走到倩心身旁坐下,默默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又默默地一口喝下。 这番操作看得青莲目瞪口呆,不知道这位向来不合群的师兄到底要整出什么幺蛾子。 反倒是翊斐,嘴角噙着不易察觉的笑容,打算坐在这儿看一出好戏。 “这位姑娘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时间,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袁枫眼睛紧盯着手里的空杯,似乎在对着空气说话。 青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倩心也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后,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公子的宽慰,小女子谨记在心。” 袁枫也站起身来,还是不敢伸手相扶,只能着急地念叨,“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翊斐在旁戏虐地开口,“倩心姑娘伤势还未痊愈,就别总站着了。” 袁枫一惊,“怎么还受伤了,谁伤的?” 吓得青莲赶紧解释,“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所以你是伤的”?袁枫看向青莲,眼睛瞪得像牛眼睛,把她吓了一跳。 “是我伤的,有什么冲我来”!辰时一把把青莲拉到自己身后,冷冷道。 袁枫自知自己绝非是辰时的对手,再加上还有翊斐和青莲,虽心中不甘,但也无法发作,只能攥紧的双拳。 “都是误会,后来大家还给倩心疗伤来着呢”,青莲连忙又跑到两人中间,生怕真起什么冲突。 倩心此时也很慌张,“是啊,当时情况混乱,大家都不知道是自己人。好在现在误会解除,我的身体也已无大碍了。倩心在此多谢公子的关心。” 袁枫看了眼倩心,随后一屁股坐下,独自喝起闷酒来。 翊斐两只眼睛不停地在袁枫和倩心身上来回 穿梭,笑而不语。显然二人也感受到了他的揶揄,一人满脸涨得通红,恶狠狠地回瞪。一人则把头扭向另一边,但泛红的耳根却出卖了她的窘迫。 青莲哪见过这复杂的情况啊,只得一遍遍的招呼大家别光聊,吃菜、吃菜。 最后,整个饭局就在这样在尴尬的氛围中结束了。青莲心中叫苦不迭,简直欲哭无泪,这位袁师兄也实在是太难伺候了…… 几人回到驿馆,袁枫虽对倩心依依不舍,但却笨嘴笨舌说不出任何挽留。 一旁的翊斐直接嘲笑出声来,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回了自己房间。 眼见袁枫的火气马上又要爆发,青莲只得赶紧收拾烂摊子,打岔劝道,“袁师兄,倩心姐姐还得静养休息呢。现在大家都在驿馆里,回头见面的机会多的是。” 袁枫想了想也是,客气地对倩心行了个礼,得到对方盈盈回礼后,扭头便回了屋,直接把青莲和辰时当作空气,完全忽略掉。 青莲也未介意,长长叹了口气,可算是把着这尊佛送走了。 青莲带着倩心回到房间,辰时正要离去之时,小二跑了过来,说翊公子安排他们新腾了一间房给倩心姑娘,就在现在这间房的隔壁,房钱会都算在这位翊公子身上。随后,还拿出一个钱袋子交到青莲手中,说这也是翊公子吩咐送来的,让两位姑娘自己买些用的穿的,别委屈自己。说完这些,就点头哈腰地离开了。 “这位翊公子的心可真细”,倩心轻轻感叹。 青莲打开钱袋,露出满意的的笑容对她说,“翊师兄钱多,这点儿钱对于他就是九牛一毛。你可别被他的这种小伎俩给骗了。” 倩心用帕子捂嘴笑道,“翊公子应该很招姑娘喜欢。” “那倩心姐姐你也喜欢吗”?青莲反应极快地打趣道。 倩心两颊通红地急急反驳,“可不兴瞎说呀,我只是对翊公子的两次出手相帮心存感激而已。” 说完便逃也似的离开这是非之地,躲到隔壁房间,把青莲逗得哈哈大笑。 好不容易笑完,她对旁边一直没出声的辰时说,“还好袁师兄已经走了,否则看到这一幕,肯定要暴打我一顿后,再活剐了翊师兄。” “我不会让他打你的”,辰时眼神柔和地看着青莲,再也挪不开半分。 四周一片安静,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的越来越快,快到似乎连周围的空气也愈发稀薄。 她慌乱间双眼胡乱看向别处,急匆匆地说,“辰师兄,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 说完赶紧把房门关上,冲向床边蒙着被子就开始装睡。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才掀开被子,露出早已憋的通红的小脸,开始回想着这两天经历的一切。 很明显,袁师兄是喜欢倩心的,但倩心的想法呢?小时候,她二人真是亲如姐妹,吃睡一起,有什么开心和不开心的事情都相互分享。可现在的倩心,总给她一种无法走入其内心的感觉。 脑中突然又闪现辰师兄的脸庞,那种火辣辣的眼神,让她不由自主地就想逃…… 16. 表白 越想越烦,青莲索性爬了起来,走到窗边无聊地看着下面街上的人来人往。 突然,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视线中,定睛一看,原来是翊斐正和一个陌生人交谈着。陌生人对他毕恭毕敬,仔细聆听着他的吩咐,随后躬身领命告辞。 正在犹豫要不要打招呼时,翊斐恰巧一抬头,“要不要陪师兄走走啊?” 青莲把头一歪,“等着我,我马上下来。” 两人一路并行,从驿馆一直走到后面的河道边。 没有任何交谈,满腹心事的青莲走在前面,翊斐晃晃悠悠地紧随其后。微风吹拂着两岸的垂柳,发出沙沙的呢喃。 “翊师兄”,前面的青莲突然出声,“刚刚是翊府别院来的人吧?收留倩心是不是有些麻烦?” “有什么可麻烦的。别院常年空着,她去到那儿,正好可以让那些白领了这么多年工钱的下人有事儿可干”,翊斐满不在乎地回道。 青莲被逗笑,随即又感概起来,“世人都说,人有钱了就会快乐。但我从见师兄你的第一眼开始,就觉得你不快乐。” 看着小师妹用可怜的眼光看着自己,翊斐气愤又好笑地用手敲了敲她的脑门,“小妮子,还可怜起我来了。你哪里知道我们男人的快乐。” 青莲小嘴一撅,“你是说逛窑子、找姑娘吗?我并不……” 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又被挨了一下,“女孩子家家的,胡说什么呢,辰时这小子也不好好管管!” 青莲用手捂着被连敲两下的头,气呼呼地抱怨,“翊师兄下手也没个轻重,我眼泪都快痛出来了啦”,随后又话锋一转,“那倩心去了你家别院,会不会被那些下人欺负?她一个女孩子家,又不会什么功夫的。” “呵呵”,翊斐睨了她一眼,“你的那位姐妹啊,可比你聪明圆滑多喽,你担心她?还不如担心你自己。”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她停下脚步,满脸不服气。 翊斐背着双手从她身边潇洒走过,留下轻飘飘的一句,“你可有想过,被分到边缘化的远军,然后永无回晟都之日?” 青莲脸上所有的表情全部消失,木讷地跟在他身后,苦笑道,“即便如此,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靠着自己向上走,一如当年独自一人去到晟云顶那般。” “会很难”,翊斐凝视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师妹,发自肺腑。 “我们这些人中,又有谁不难呢?”青莲语气中满是哀伤,“大师兄不难吗?身为晟云顶大弟子,处处以身作则,凡事不敢先行一步,但始终因为父亲犯有谋逆之罪而抬不起头来;袁师兄不难吗?家境贫困,和姐姐二人自幼就被父母抛弃,姐姐修行过程中落下残疾,至今瘫痪在床,时时需要他的照顾;辰时不难吗?因为被师父寄予厚望,修行难度和强度远超众人,又能找谁抱怨?倩心不难吗?纤柔无依,就算有你说的聪明圆滑,可一介女子要想独自安然度日,谈何容易;翊师兄你扪心自问,你自己难道不难吗?” 翊斐无言以对,默然良久后,“我们都是男子,耽误些时间也无妨。但你是女子,趁着年轻,找个真心疼爱自己的人,成家生子才是正道。” 青莲苦笑一声,“我母亲的一生告诉我,女子最悲哀的一件事,就是永远在‘期待被爱’。” “你别嘴犟,我这是为你好”,翊斐正经危色,“远的不说,就说倩心,以她模样和性情,再加上她做人遇事的经验,找到一个好婆家不难。但是你,一旦从军困在沙场中,那这一生就毁了。” 青莲很感动,这是母亲去世后她第一次感到亲人般的关心,鼻子不由自主地有些发酸,点头“嗯”了一声。 翊斐再次轻轻敲了敲她脑门,叹了口气,“别光答应,要听进去才行,一定要想办法从军中出来,不要担心出来后没地方去。还要记得,遇到困难,第一时间向辰小子和师兄我求救,千万不要硬扛。” “好啦,我都记住了啦”,青莲噘着嘴,俏皮地回应,还学着倩心的模样,给翊斐行了一个女子礼,“多谢翊公子提点,小女子谨记在心。” 完后起身自己哈哈哈笑个不停,把翊斐也逗得连连摇头叹气。 突然,他眼角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辰师弟,你什么时候到的?” 辰时没有回答,看了他一眼后,就转眼看向青莲。 青莲被他盯得发毛,也跟着问了一句,“辰师兄,你在后面看见我们,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呢?” “我看你们一路都聊得很开心,担心打搅到你们不愿被人听到的对话,所以就一直没出声”,他虽面无表情明显不悦。 青莲瞅了瞅旁边的翊斐,见对方一副不关己事的样子后,气不打一处来,只得自己解释道,“我和翊师兄哪有什么不愿被别人听到的话啊,我们只是聊了聊会被派到哪个地方去。” “那你想去哪儿?”辰时好奇地问。 “这事儿好像还轮不到我自己想吧”,青莲苦笑,“不过我还真是希望去到大部队,真真实实的有仗打的地方。不想把日子都浪费在每日的驻守和盯梢上。 “那就要去北面的漠黑或者西南的汶丘,一个晟川边境,一个晟原边境”,辰时脱口而出。 青莲点头不语,翊斐趁势插了一嘴,“不知辰师弟更倾向于何处呢?” “我无所谓,哪儿都一样”,辰时完全不掩藏自己的怒气,给了他一个冷脸。 翊斐完全不介意,乐呵呵地转身,把二人甩在身后。 青莲觉得有些尴尬,赶紧追上去道,“翊师兄,你也知道这些我们都决定不了,问出来不让人难受嘛。” “你怎么知道他定不了自己要去的地方”,他边说边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落在后面的辰时。 这话可真是惊到她了,她不记得辰师兄有什么认识的人当大官儿的啊。 看着青莲满脸疑惑,辰时开口解释,“昨日俞大元帅派人来找过我,说他有事找我相商。” 翊斐得意得扬了扬头,一副“你看吧”的表情。而青莲则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好半天才想起来问,“大元帅找你商量什么事啊?” 辰时笑着摇头,眼神温柔,“我也只能去了后才知道。” “大概也能猜个几分吧,无非是询问一下你自己对于入军的打算”,翊斐一副万事尽在他掌握的语气。 “那为什么就问辰师兄一人啊”?青莲有些小脾气。 翊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直接交个辰时自己去解释。 许是不忍伤了她的心,又许是真的不清楚实际状况,辰时轻声安慰,“也许也不是只问了我一个。” “要问也应该是问沐师兄,最多再加上个大师兄,怎么会选上你呢”?辰时的回答堵不住青莲的嘴,问题越来越多。 翊斐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辰师弟到时候过去一趟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吗?倒是你要关心关心他,去了那怎么回答大元帅的问题,别一个不注意,得罪了人,以后可就不好相处了。” “那辰师兄,倘若俞大元帅真的问你想要去哪只军队,你打算怎么回答呢”?青莲倒是听劝。 “实话实说”,辰时没有犹豫,显然是之前就已经思考过了,“既然要从军,当然就要选择离战事最近的地方。除了漠黑和汶丘,其他我不做考虑。”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俞大元帅也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想法”,青莲继续道。 辰时笑了笑,“既然要我去面谈,那就意味着我有选的机会。你别担心,届时我会见机行 事。其实,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去哪儿都无所谓。” “你……”青莲脸一红,做贼似的扫了眼不远处笑着看戏的翊斐,板起脸来对辰时说,“辰师兄,你是不是刚才喝多了,不要当众乱说话哦。” “我没有喝多。我不愿意和你分开,你不在我眼前,我就不放心”,辰时加重语气,盯着少女的眼睛一脸认真。 青莲窘到极点,转头却发现他翊斐不知何时早已开溜,弄得她只能背过身去躲避着辰时的炽热,慌乱地说,“我这么多年无父无母的也都过来了,辰师兄不必为我担心啦。” “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担心你”,辰时走到她的面前,伸出双手抓住她的双臂,不准她再继续躲着自己,“现在晟都之中所有人都看着陛下的脸色行事,你叫我怎么能不担心你。还记得决战前夜我对你说的话吗?” 青莲抬眼,看见对方火热的眼神,本能地想逃,“辰师兄,我已经出师了,后面的路总得自己走。你千万不要因为我,而放弃自己更好的前程。” “这世上没人能阻挡我的前程”,他上前一步,再次拉进二人的距离,“但我必须把你带在身边。” 青莲看着他,只见轮廓清晰的面庞上,眉如墨画,目若星辰,那深邃的眼眸透出炽烈的火焰,感觉瞬间就能把她融化。 她惊恐地吐出断断续续的句子,“辰……臣师兄,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大师兄又会说了。” 说罢,挣开他的手,转身就要拔腿逃跑。 哪知身后人猛地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搂入中,任凭她惊呼挣扎,手上的劲道也没有放松半分。 最后实在是担心会引来引来他人注目,青莲只得安静地任由他仅仅搂住,脸颊尽是他灼热的呼吸。 “青莲,我早就想这么抱着你了”,耳边的低语深情而压抑,“打从记事以来,这世界上就鲜少有能让我有情绪起伏的事物。也因此师门弟子都把我当成异类排挤。但我却从未因此而沮丧,每日照例修行习艺,无喜无悲,无奢无望。直到那天,瘦瘦小小的你来到了云麓谷,一切就都变了……我终于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石头,原来我也会高兴得睡不着觉,也会因你难过而吃不下饭。” 青莲的思绪飘回到了久远的过往,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在那一片蓝天绿地间初次相见、两小无猜地共同成长。 感受到了她的触动,辰时继续道,“还记得吗?你刚来的那几天,只要我去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我在溪边练功,你就好奇偷学;我在树下冥想,你也闭眼盘坐;我在沙盘上演习兵法,你伸长脖子偷瞄;我去云顶宫顶拜见师父,你也小心地跟紧跟在后……你无时无刻不在我眼前,小心翼翼、安安静静。我也不记得这样过了有多久,渐渐地,我们开始交谈、开始玩笑,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青莲,是你的到来,才让我知道这个世间原来是这般多姿多彩,平淡的日子有了光亮。” 青莲心中泛起阵阵涟漪,没想到自己在辰师兄心中竟有如此重要的位置。 “青莲,我不想让你离开我,更不想让你独自面对任何一丝危险。刚刚看见你和翊师兄说说笑笑,我才知道,我也接受不了你喜欢其他男人。” 青莲倒抽一口凉气,挣脱他的束缚,杏眼圆睁,结结巴巴地反驳,“我哪里喜欢什么别的男人了!我就只是和翊师兄出门走走散了个心而已,你可别乱说,让翊师兄听见了,以后大家还见面的,多尴尬啊。” 看着他红扑扑的脸蛋和急急否认表情,一股暖流从心底慢慢蔓延至他全身。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轻柔又直接地问,“你不喜欢别人,那喜欢我吗?” 青莲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被蒸熟了,立刻转身,飞也似地逃回驿馆。 17. 定情 看着自己的小女孩逃也似的跑开了,他并没有试图追回,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摸过她脸颊的那只手,喃喃道,“你喜欢我吗,青莲?” 这边,青莲一回到房间就将门拴上,跳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整个人都蒙住,竖起耳朵听外面是否有追过来的脚步。待到确认没有声音,才将整张红扑扑热腾腾的脸蛋露出来。 辰师兄竟然……他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情的?还是因为误会自己和翊师兄单独出去,气得胡言乱语了? 原本昨夜就没睡好,这般想着想着,困意渐渐袭来,终于渐渐撑不住,陷入梦乡。 这一觉她睡得很香,直到倩心柔柔的呼唤传来,她才幽幽转醒。睁眼一看,天竟然都黑了,连忙起身开门。 只见倩心手里端着一盘食物站在门口,关切地问,“我看你没下楼吃晚饭,估计是昨晚为了照顾我没休息好在补觉,所以拿了些食物上来。” 青莲看了看盘子里还冒着热气的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谢谢你还惦记我。” “不止我惦记,辰公子也一直担心呢。这些菜都是他挑的,说你爱吃”,倩心一边将饭菜端上桌,一边不停地用眼暗示着什么。 青莲躲着她的眼光,嘿嘿嘿地搪塞,“辰师兄对谁都很好的。” 倩心抿嘴而笑,“这话你自己信么?他那么个性子。” 青莲不再说话,一点点吃起面前的饭菜来。脑子里原本就一团乱麻,再加旁边还有倩心探究的眼光,以至于什么菜吃到嘴里都跟嚼木头似的,卡在喉间难以下咽。 “青莲,你还记得我们的母亲还在世时的情景吗”?倩心看着她,突然收起笑容,缓缓问道。 青莲虽一头雾水,但也因这句问话,思绪瞬间回到了那段黑暗的岁月。 倩心看着她放下碗筷,自顾自地继续道,“我记得在冷宫的时候,两位母亲总是一遍一遍地告知我们要坚强,要抓住一切机会出人头地。但你娘去世后,我娘却紧紧抱着我,要我要好好活着,不要再想报仇。” 听到这里,青莲心中一阵悲戚。倩心原本可以过着富足的小姐生活,但却因为婉月姨对母亲的衷心,失去了所有。 倩心抓住青莲的手,柔声安慰,“你不要难过,这是我母亲的选择。她一生都忠于莲族、忠于她的公主殿下,可即便这样,仍在自己死前,让我忘掉仇恨,简单平凡地过完这一生。青莲,天底下有哪个母亲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活在仇恨中。所以我相信,如果你娘在天有灵,一定更希望你日后能过上安定且有扶持的日子。” “倩心,你突然对我说这些是为什么?”青莲看着面前这个似若长姐的女子,不解地问道。 “为了你呀”,倩心语重心长,“你现已出师,皇帝和皇后不会轻易对你如何。所以只要你表示臣服,终生远离晟都,你是定能自保、平安度过一生的。” “可我母亲离开的时候是那么的不甘心,我忘不掉”!青莲挣扎着打断。 ”青莲,你要认清现实啊!你做什么,才能让高高在上的帝王转变他的态度?他对你们母女早已没有半分情分,纵使你军中归来战功累累,他只会进一步认为你是在携功邀宠,强逼他提高你们母女的地位。别忘了,当今晟后与他有多年的夫妻情义,又是沐相的胞妹,前代大元帅的之女,他们怎么可能会容忍你们母女走上正堂。” “那我娘就这么无名无分地消失吗”?青莲痛苦地大声阻止倩心继续。 “青莲,你要先好好活着。来日方长,切记不可在圣前露出任何野心,待到日后时机成熟时再谈,明白吗”?倩心抚摸着青莲的头发,压低声音,一字一字缓慢却又有力。 看着默不作声的青莲,倩心不放心地再次询问,“听明白了吗?” “嗯”,青莲重重地点了下头后,倩心才放下心来。 “说完了这个,我们再说说辰公子好不好”?倩心俏皮一笑,话锋立转。 “他有什么好说的”,青莲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倩心努力憋笑,轻轻地问,“辰公子喜欢你,你喜欢辰公子吗?” 青莲诧异不已,“你怎么知道的?” ”他亲口告诉我的。” “这种事情他干嘛到处说”!青莲恨不得掐死他。 “他也没有到处说啊”,倩心快憋不住笑,“我在楼下看见他,费了好些劲,才从他嘴里套出来的。” 青莲立刻着急地问,“你一套,他就说了呀?你们说话时,旁边有其他人吗?” 倩心顿了一下,有些羞愧,“你也知道我是从哪儿出来的,这套人话的本事,学来也不是一两天了。辰公子虽心性淡漠,但却也相对单纯,套出他的话,不难。不过你放心,当时只有我和翊公子在场,但翊公子显然是早就知道了的。而且我看辰公子的意思,也完全不打算瞒他。等到后来袁公子也过来后,我们就谁都没再多说一句这事儿。” “哼,这种事,他翊师兄可在行了”,青莲一联想到他当时一定一副看戏的表情,气就不打一处来。 倩心见她东扯西扯的,再次轻声拉回既定话题,“那我,要带什么回话给辰公子呢?” “什么什么回话”?青莲红着脸装傻。 “你喜不喜欢他呀”?倩心微微歪着头笑道。 青莲一张脸完全红透,侧过身去,半天终于憋出四个字,“我不知道。” “哦,那好吧,我这就下去告知辰公子,你不喜欢他,劝他去喜欢别的姑娘好了”,倩心故作失望地站起身来,叹了口气。 “我,我哪里说了不喜欢他了”,青莲急得拉住她的衣袖。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窃笑,惊得青莲立刻冲到门口,开门入眼所见就是翊斐那张憋笑憋得通红的脸,旁边自然是深情看着自己的辰时。 青莲下意识“嘭”地一声又将门重重关上。然后就听见翊斐那再也忍不住的捧腹大笑声。 青莲背对着门坐回到凳子上生闷气,听着倩心打开房门轻声走出房间,又听到一个脚步慢慢走了进来。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她身边。 辰时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看了看桌上没怎么动的饭菜,拿起碗筷夹了一些菜后,放到她面前,“都没吃什么呢,待会儿又饿着肚子入睡。” 青莲默默端起来,低头闷不吭声地扒饭,大口大口往下咽。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应该永远都体会不到,关心惦念一个人会有多幸福。我想了一下午,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你。青莲,你觉得是为什么呢”?辰时突然出声,语气里满是温柔。 青莲停住手里的动作,但仍不敢抬起头来,小声地问,“是因为我们朝夕相处很长时间吗?” “朝夕相处确实能让我们各自了解对方。但我还真不是那种有个人在眼前一直晃,就能喜欢上的人”,辰时笑着回道。 青莲抬头,再次对上他那双深情的眼睛,吓得她赶紧又开始埋头苦吃。< /p>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她头上碎发,“因为有你,让我变成了更好的自己。” 青莲很感动也很开心,抬起头快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半天憋出两个字,“谢谢。” 辰时哭笑不得,“我不需要你的谢谢,我只想要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也喜欢我,愿意和我一直在一起。” 说完,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似是要给足她勇气,不得到回答就不放她走的态势。 但这次,清理那也不想再逃了。她伸出另一只手来,覆在他的双手上,感受着他火热的温度,羞涩却坚定地说,“辰师兄,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檐角风铃轻轻摇晃,叮咚之声温软绵长。他突然发现自己满心都是柔软缱绻的甜意,安稳又轻松。原来心心念念之人,早已与他两情相悦。所谓人世间的最暖和最甜,大抵就是如此吧。 “明日一早我就去面见大元帅,我会向他请命,让我们去同一个地方。只要你我能在一处,他提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辰时满心欢喜。 “你别冲动啊,你可不能随意应下所有条件”,青莲着急不已,生怕他一个不留心就中了什么圈套。 辰时一笑,“放心,我有分寸的。况且,之前我曾和大元帅有过几次接触,他不是那种偷奸耍滑之人。” “人家能走到那么高的位置,必不是等闲之辈,岂是你见过几次就能看透的。总之,你要小心”,青莲撅着小嘴细细叮嘱。 “好好好,我一定小心,可以了吧”?他无奈地答应后慢慢交代,“你也知道,三国鼎立已余千万年,看似相安无事、实则暗流涌动。原国虽在西南边境时时骚扰,但由于其自身实力稍欠,在俞大元帅之前那次大战中战败后,短期内再难有抬头之力。如今陛下对其执行的是小惠拢之的国策,一是明白对方的实力确实构不成威胁,二是留住战力对抗北面川国。” 青莲困惑道,“川国怎么了?他家不是刚刚立完储,大肆宣告要平稳过渡吗?” “现在的川帝是位性情平和的帝王,在位三百年间并未与大晟有战事摩擦。但这位新储君却好杀戮,一直野心勃勃地想要从大晟身上强取豪夺。总之,既然川帝择其为储君,即是认同了后续以武力南扩这一国策。” “所以晟川两国要开战了?” “就算不是现在,但肯定也是不久的将来。而这就是我最好的机会。” 青莲似乎明白了什么。川国地寒,几乎所有战力都是冰系和水系,能与之相克的自然就是火系。而火系灵力及其难修,不仅对修行者有着极其严苛的要求,而且修成比例及其低下。这就造成千万年来能选择火系心法的人本就不多,寥寥无几的修行者中,也出不了几个高阶弟子。 晟云顶已多届没有火性灵力的出师弟子了,眼下这届,也仅有辰时他这棵独苗。如此珍贵,俞大元帅必定会将他放在最适合也是最重要的地方。 看着她若有所思,辰时继续道,“刚刚倩心劝你的话,也是我要说的话。我会向大元帅禀明,你我并无宏图大志,待我大晟将川国收入囊中,我就带着你解甲归田,或者就终生留在云麓谷,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感受到她眼里的真情,青莲重重点了点头。 他心中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这一夜,驿馆里所有人都睡得很香。夜色沉敛,万籁俱静,无人知晓,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段安然无忧的长夜,风雨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酝酿…… 18. 去处 翌日,俞大元帅准时派人接辰时去往兵部。辰对青莲投了一个“等我回来”的眼神后,就登上步辇而去。 待他走远,翊斐回头叫住倩心,“倩心姑娘,翊府别院稍后就会来人接你过去,你先在那边安顿下来,这样青莲也好安心启程。” “这么快就离开吗”,正主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就传来袁枫不满的声音。 眼见着翊斐脸上晴转多云,倩心及时出声,“翊公子考虑周全,担心万一大军紧急调命,诸位公子和青莲随时离开,若届时再丢下我一人就不好了。现下提前将我安顿,对大家都方便。” 袁枫听后,虽不舍但也觉得有理,转而向倩心轻声询问,“姑娘到了新的住地后,如有任何不舒心的地方,尽可写信告知于我。” 这话听得青莲一头雾水,人家翊府的别院的事儿,告知于你姓袁的有什么用?你是能把翊府家奴给换了,还是另买一座别院让她住进去? 倩心也尴尬一笑,“袁公子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公子不久就要启程,倩心恭祝诸位早日凯旋归来。” 说罢又欠身行了一礼。 袁枫赶忙扶起佳人,转头看向一旁的翊斐,竭力客气地问道,“不知翊师弟别院所在何处?日后我同倩心姑娘会有书信往来,还得请翊师弟行个方便。” 翊斐一副啥都没听见的表情,弄得袁枫当场下不来台,青莲赶忙圆场道,“袁师兄,翊师兄每回回家都车接车送的,他哪儿知道具体地址在哪儿啊。待会儿别院就会有人来接倩心姐姐,您不妨直接去问来人,顺便也给他们敲敲钟,可不许他们怠慢了她呀。” 袁枫“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说着就看见四五个统一家奴打扮的人,径直向朝翊斐走来。行过礼后,走向翊斐指向的倩心,恭敬地请她入辇。 袁枫紧随其后,看着倩心入辇坐稳后,抓住一个看起来像头儿的家奴,叽叽咕咕的问了好一通,最后还塞了点东西,才依依不舍地看着车辇渐渐远离。 几人刚刚转身,就听见远远有人骑马飞奔而来。回头一看,来人竟是宫中侍卫。 他们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青莲,大声宣告,“传陛下口谕,召晟云顶青莲入宫觐见。” 如此之大的动静,惊得房中的大师兄也跑了出来一探究竟。听完陛下口语后,遂客气地询问,陛下此次召见小师妹的缘由。 来使睨了他一眼,再次高声重复,“传陛下口谕,召晟云顶青莲入宫觐见。” 翊斐正要发作,被青莲和大师兄一道拦下。 青莲安抚道,“两位师兄不要担心,我什么都没做,不会有事的。等到辰师兄回来,你们也转告他别担心,让他别冲动。” 大师兄忐忑地看着青莲离开,转头看着满脸阴霾的翊斐问,“要不要派人通知师父?” “现在通知也来不及了”,翊斐皱眉回道,心中焦躁万分。 现下只能希望如她所说,她会好好回来吧…… 辰时一走入兵部正厅,就看见俞玄坐于正面主座,依制行礼后便一言不发地等待这位大元帅吩咐。 再一次见到这个身形健硕修长的师弟,虽面容仍带着少年感,却丝毫不影响他浓烈的战将气息和充满生命力的阳刚之美。这位当朝大元帅不禁骄傲万分,满意之情溢于言表。 不多久,沐涵也快步走了进来,对着俞玄行完礼后,向辰时颔首致意。 俞玄这才缓缓开口,“本帅想要听取你们对于自己未来的规划。” 沐涵没有辰时心里的牵挂,率先开口,“回大元帅,我自幼修习风系心法,对于川国军队所擅长的冰系和水系心法并无优势。但倘若面对的是原国所擅长的迷瘴、毒烟,那应对起来就得心应手了。因此,我恳请大元帅将我调往晟原边境汶丘,我必尽全力发挥所长以行压制对方冒进。” 俞玄看着这位沐相之子,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赞扬之情他重重点了点头后,将目光转向辰时。 辰时随即开口,“回大元帅,我修习火系心法,相信与川国对战时,能克制住他们的的特点,进而取得优势。” “很好”,俞玄非常满意,随后又开始一个一个地打探其他几名弟子的特点,沐涵一一作答并给出相应建议。辰时一句嘴也懒得插,只是在被问到时,才简短地给出一两句自己的评价,一心一意等待着他唯一关心的名字。 突然,俞玄抬手让他们下去,辰时心中咯噔一下,立刻出声问道,“为何大元帅不问问莲师妹?” 俞玄十分不悦,“青莲的去处,陛下交代了,由他圣裁。”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辰时脑子一热急急问道,“为何大独独将莲师妹……” “住口!陛下的旨意何须我等质疑!辰时,你要注意分寸”!俞玄拍着桌子大喝。 但辰时却丝毫不惧,“大元帅可知陛下会如何安排莲师妹……” “大胆!你揣度圣意,是何居心”!俞玄拿起桌上的茶杯就砸了下去,碎片落了一地。 一旁的沐涵连忙解围,“大元帅息怒,辰师弟只是关心同门师妹。这届出师弟子中,只有莲师妹是女子,我们所有师兄都对她多了些关心。辰师弟并非有意忤逆,还请大元帅饶了他这次。” 沐涵边说边暗暗对辰时使眼色,但后者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皱着眉头一动不动。 俞玄心知他是个倔脾气,哼了一声甩袖离去。 辰时越想越急,还欲返身追上,却被后面的沐涵死死拽住。 “辰师弟”!沐涵急切地压低声音,“你以为大元帅会告诉你吗,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陛下意欲为何。你这副样子追着他问,只会让他觉得你咄咄逼人、以下犯上。” 辰时顿时泄了气,一拳捶在门框上。 沐涵叹了口气,“陛下如今一言九鼎,就算我父亲和大元帅联手进言也难有结果,大元帅不可能为莲师妹去触陛下的眉头。来此前我已接到消息,陛下已单独召见青莲入宫。等她一回来,就什么都清楚了。” “陛下召见青莲,可会有危险”?辰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点辰师弟倒是可以放心,莲师妹已不再是深宫中那个无名之辈了,在没有任何过错的情况,陛下不会也不能随意处置她。” 听到此处,辰时才终于冷静下来,诚恳地对这位师兄道了声“多谢。” 见此,沐涵也恢复了往常谦谦君子模样,“现晟川战火随时可能点燃。对方经过逾三百年的休养生息,养兵蓄锐,正是战力强劲顶峰之时。而我大晟三十年前刚与原国血战,战力尚未完全复原。你虽是我大晟期盼多年的火性将才,但即便如此,现下也绝无与陛下谈判的资本。” 辰时双手不自觉握拳,牙龈紧咬说不出一个 字来。 “那我我就眼睁睁地看着她受人摆布?” “你的沉默才能保护她。” 一字一句,敲在辰时的心头,让他不敢向前又不甘后退。沉默良久,他看着宫城方向,老天,请对她仁慈些吧…… 景宸殿前殿,晟帝看着下面跪着的青莲,好一会儿才命她平身。 窸窣起身的声音后,整个大殿陷入无声的沉默。 “你没有什么话要问朕吗”?晟帝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回陛下,没有”,青莲低着头平静道。 一声长长的叹息后,晟帝说道,“你和我上次见你的样子,很不一样。” 青莲的心跳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马上要出发了,你想去哪边?”晟帝没有追究,转而问道。 “一切听从俞大元帅的调派。” “朕在问你,你自己的想法是什么?” 一股威压自上而下迎面扑来,瞬间让她凉了后背。 青莲头脑飞速运转,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嗯”?帝王显然对这种迟疑十分不满。 青莲知道已无法再躲避,索性回道,“民女受师父教诲,一切听从陛下和大元帅的指派,没有个人想法。” “好,那你就去往东海吧”,晟帝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青莲一阵惊慌,“东海已经很久无任何纷争了。民女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你可以和谁去别的地方”?他盯着她的双眼,似要看透她的内心。 青莲连忙解释,“回陛下,民女在晟云顶修行一百年,师父谆谆教诲,谨记保家卫国使命。现如今东海局势平稳,民女以为去往那儿,将难以所学致用,实在有愧于师门。” “那你师父,是否教过你要遵圣命呢”,晟帝语气满是嘲讽。 “陛下旨意民女定当遵从,只是更想去往能最大发挥自己价值的地方……” “朕看你心中有价值的地方就只有漠黑吧”?青莲的话还未说完,晟帝就厉声打断道。 透过面前的少女,他似乎看到了另一个影子,同样的的倔强和固执。他闭上眼睛,伸出一直紧握着的右手,翻掌亮出两颗闪耀着微光的小球。 青莲不解,一脸疑惑地看着上首的帝王。 “这是你母亲和她婢女的精魂”,声音冰凉,瞬间让她冷汗满身。 原来,母亲和婉月姨被人禁锢了一百年,人已亡却未安眠。难怪自己能被允许去晟云顶,难怪倩心能被送回生父身边,原来是两位母亲舍弃了自己,用自己最后的价值所做的交换。 她没有办法再掩饰住心里的恨和怨,“陛下是想用两位母亲,来威胁民女吗?” “是给你一个机会,帮她们重获自由。” “陛下直说吧,要我如何做”,不知道何时已瘫坐在地的青莲,仿佛全身力气已被抽干。 “你不仅要去往东海,还要稳住辰时。让他心甘情北上。在灭掉川国之前,你和他不得相见”,晟帝一字一字说出自己的条件。 青莲一声冷笑,“陛下认为民女真有那么大的本事?” “朕只知道,现阶段,你比任何人都能稳住他”,他边说边抬了抬手掌,“东海有远古神兽朱雀,据传有重生精魂之术,你也不想你母亲永远被禁锢于朕这锁魂珠之中吧。” 19. 离别 青莲呆愣地走出景宸殿,脑中一片空白,任由着别人拉着她上车,被载出这让她感到由内到外一片冰寒的皇宫。 与她擦肩而过进入宫殿的,正是沐相沐林。 入殿后,晟帝将俞玄呈报的文书交给他,上面信息简洁明了。辰时、成毅、袁枫三人去往晟川边境漠黑城,沐涵去往晟原边境汶丘城,翊斐去往东海之滨东海城。 “你怎么看”?晟帝冷声问道。 “俞大元帅心思缜密,给出了最佳派遣方案。” 晟帝不置可否,“那翊斐是个什么样的人?” 沐林早有准备,答道,“江南巨富商贾庶出幼子,早年被家族送到晟云顶,想必不受重视。臣未曾听说这位翊斐有何特别之处,只是闻得此人生性风流,一贯喜爱流连于市井花巷之中。” “嗯”,晟帝听后似乎很满意,转而问,“你对于俞大元帅派沐涵去往汶丘,有什么想法?” “晟原两国刚历过大战,双方皆需要时间恢复元气,此地短期内难再有战事发生。俞大元帅如此安排爱惜小儿,让微臣心中着实难安。” “你以为大元帅是让沐涵那小子去汶丘是游山玩水的”?晟帝语气不善。 “自然不是,大元帅治军严厉,怎会允许军中有任何游手好闲、空吃军饷之辈。涵儿愚钝,比起诸位师兄弟的武才是差些,但在文才方面还是有一定能力的。想必大元帅是希望涵儿过去后,能尽快恢复那儿的生息,以备后续所需。” 晟帝点点头,一字一句道,“朕对涵儿这孩子的期许可不止如此。他和辰时,是朕要完成宏图大志的关键,决不允许任何人制造任何意外。” 沐林觉得这话里有话,但却不便发问。见晟帝挥了挥手,只得躬身告退。 景宸殿中只剩下了晟帝一人。他张开右手,看着那两只锁魂珠,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五官来,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渐渐和刚刚的少女重合起来,最终融为一体。 辰时从兵部归来后,就焦躁地守在驿馆门口等着。翊斐和大师兄知道他心情不好,二人谁也没打算触他霉头。 袁枫这个二愣子却着实着急自己的前程,忍了半天实在忍不住,豁出去拿起自己师兄的款儿来问道,“辰师弟与俞大元帅深谈之后,就没有任何一丝消息能透漏给师兄们的?” 被问之人完全没有搭理他的意思,袁枫正要发作,被一旁地成毅立刻拉开,“不得擅自打听大元帅所想!” 袁枫无言以对,只得气呼呼地甩手进门上楼。 终于,步辇不急不缓地向驿馆走来,辰时一个健步冲过去,一把掀起门帘,看见青莲两眼空洞无神地靠在辇壁,满脸泪痕。 辰时着急不已,“怎么了?他……有为难你吗?” 青莲渐渐回过神来,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这是怎么了”?他心已经到了嗓子眼儿,但也只能干着急。 青莲扫了眼辇外大师兄和翊斐,朝他们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后,双脚无力地走入驿馆,上楼回房。 辰时紧随其后。大师兄也想上前,却被翊斐拦住,一个眼神过去,就让他明白不便多事。 青莲魂不守舍地坐在窗边,愣愣地看向窗外。 辰时轻轻的靠近,站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他和你说了什么?” 青莲没有回答,屋子里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幽幽的声音,“辰师兄,我想去东海。” “是他要你去东海的,是吗”?辰时控制不住地大声嚷嚷。 “是我自己想去东海找朱雀”,青莲终于转过头来,眼睛里满是坚定。 “朱雀?上古神兽?你要找它干什么?” 青莲将刚刚想好的原因说出,“我母亲和倩心母亲,因为精魂受损无法转世,需要找到朱雀重塑她们的精魂,才能平安转世。” “那好,我陪你一起去”,辰时拉起她的轻声说。 “不行,你必须去漠黑!若你也去了东海,那就都毁了”!青莲激动地反握住他的手,“那地方人迹稀少,就算在那里待上一百年、一千年,也难有任何战绩。” “我才不在乎什么战功战绩,我只知道,东海那个地方,虽不像漠黑和汶丘有敌国进犯之险,但却遍布各种性情暴戾的远古巨兽。几百年来虽无战事发生,但守军亦多次被骚扰,时有惨重伤亡。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我不放心”,辰时一副没商量的语气。 青莲听得鼻子有些发酸,缓了缓后笑着安抚,“你这话说的,好像东海守军就我一人似的。对了,你一早被大元帅叫走,是探讨我们的去处吗?你会去哪儿?东海那边还有谁呀?” 说到这里,他才想起来,大元帅好像是让翊斐那家伙去东海来着。 “不行,你不能和他一道去!” 这一惊一乍的,把青莲弄得一头雾水,到底谁呀,咋这么大反应? “翊斐”,辰时咬牙。 此话一出,青莲就更觉得莫名其妙了,“翊师兄怎么得罪你了?晟云顶这么多弟子中,除了大师兄因为身份关系,对我们一直很关照外,就只有翊师兄常年与我俩交好了。他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你心里也清楚,实际为人还是很值得信任的。” 辰时“哼”了一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个儿生起闷气来。 青莲抿嘴一笑,“但这世上,谁也没有辰师兄你更值得我信任。我可不喜欢那种油嘴滑舌,今天看着张家姑娘美,明天念着李家姑娘甜的公子哥。” 眼前的少女,明眸皓齿、灵动娇俏,让他的心不自觉轻轻一颤,柔声问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青莲背过身去,小声道,“喜欢那个一直不放心我的人呀。” 辰时猛的站起身来,一把搂住心爱的姑娘,待还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大师兄的大嗓门就在门外响起,让所有人去驿站门外接旨。 下楼后,所有人都已知晓各自去处,六人同时受封副将,明日一早出发。 大师兄和辰时对于这个结果无可不可。袁枫倒是将得意之情全写在了脸上,隔三差五地用眼瞟了瞟翊斐。那种小人得志让一旁的青莲都觉得丢脸,拉着翊斐背对着他,眼不见为净。 翊斐压根懒得搭理那家伙,打算上楼去补个觉,忽觉还有有两道锐利的目光紧盯着自己。转身一看,不是辰时是谁? 他脑子一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却故意一副一头雾水中带着微微坏笑的表情问道,“辰师弟,有事儿?” 尾音拖得巨长,让辰时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竟然能如此厌恶,他用尽全力都快控制不住自己要暴揍他一顿的冲动。 青莲立刻挡在二人中间 ,半劝半哄地把翊斐推上楼,送进他房间,及时避免了一场大战。 成毅看着他们三人嘻嘻闹闹,先是无奈地摇头叹气,却又突然怔住。以后,这些师弟妹们还有机会如此这般嬉笑怒骂吗…… 午饭时分,翊斐果然再次明晃晃地嫌弃驿馆饭菜不好吃,而嚷嚷着要外出下馆子,弄得驿馆小厮瞬间黑脸。 青莲乐呵呵地走到他身边,央求着也要跟着出去吃香喝辣。 翊斐既没答应也没拒绝,摇着手里的扇子,晃荡着就出门了。 二人一回头,看见辰时果然也起身了,翊斐戏谑地朝青莲一笑,就识相地加快脚步,为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留下宝贵的单独相处时间。 “青莲,你害怕吗”?辰时轻轻地问。 “不怕”,她摇头道,“我是为了母亲和婉月姨去东海的,我很希望能为她们做些什么。” 辰时有些心事重重,“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也先去东海,三个人合力将朱雀拿下会更快。然后我再……” “不要”!青莲立刻打断,“辰师兄,我不想变成一个废物,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你的帮助才能完成,那我这么多年在晟云顶的意义又何在?我想自己为母亲和婉月姨做最后一件事,这点小小的心愿你也不能满足我吗?况且,朱雀是上古神兽,出没不定。能不能遇见、何时遇见它完全看命数,你若去了东海,万一十年八年也碰它不到,与川国的战事能等吗?” 辰时无言辩驳,只得叮嘱道,“不要逞强,如果遇见了危险,就先撤,让翊斐那家伙先上。实在处理不来,就写信给我,我一定会过去帮你。” “嗯”,青莲点点头,跟着翊斐走进一家豪华酒楼。 二楼包间内,翊斐继续他的常规的操作,牛气哄哄地吩咐小二上几个最贵的菜,然后和上次一样,将主位让出来,自己坐在侧坐上。 青莲毫不含糊,大摇大摆地一屁股落在主座上,然后乐呵呵地招呼辰时坐在她另一侧。 青莲大口大口地吃着菜,由衷感叹道,“以后吃这么美味饭菜的机会可不多了,东海人迹罕至,漠黑局势不稳,咱们得好好珍惜这最后一顿,吃饱喝足好上路。” “啪”的一声,青莲顿时觉得头顶一疼,抬头一看,看见翊斐手中的筷子,“怎么说话的呢?什么最后一顿、什么好上路的。” 青莲噗嗤一笑,缩了缩脖子继续狼吞虎咽。 翊斐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等再欲满上之时,却发现桌上的酒壶腾空而起。 他诧异地看着辰时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捏着酒杯向他这边缓缓走来。 在二人惊诧的注视下,向来不给任何人敬酒的辰时,竟然主动给翊斐倒完酒后,将自己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东海之地,神秘莫测,凶险时发。青莲莽撞冲动,还望翊师兄多多照应,来日辰时必当全力报答”,说完对着翊斐行了一个大礼。 青莲端着饭碗,看着这个从未向任何人恳求任何事的男子弯腰行礼,心里有些发堵,嘴里的饭菜再也无法下咽。 翊斐也难得震惊地呆愣住,他起身扶起辰时,极其真诚地回道,“同门师兄妹,照应是本分。翊某必不负辰师弟所托,将莲师妹当做亲生妹妹护在翼下。” 说完端起桌上自己的那杯酒,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20. 霸王螈 夜幕很快降临,三人回到驿馆后,翊斐识很趣儿地回了自己房间。 青莲缓缓走到后院,坐在一颗大树下的石凳上。辰时一如往常,默默站在她身旁沉默不语,仿佛回到了云麓谷的日子,静静地感受着这一份独属于他二人的安宁。 “辰师兄,那玫火龙眼你研究明白了吗?”青莲突然出声。 辰时摇摇头,一脸无所谓,“没有,或许压根也就没什么用吧。” 但青莲却不这么认为,用亮晶晶的眸子回看着他,“就算现在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但我相信,它总有一天会有用。还有啊,以后如果你想我了,可以把它拿出来看看,这是我用命换来的东西,你看见它,就当看见我了。” 辰时哭笑不得,“人家姑娘家都是送一些绣好的帕子,头上的簪子之类,你倒好,给了我一个怪物的眼睛。傻丫头,我从来不是那种睹物思人之人,用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解相思之苦。我想你,就会想尽办法用最快的方式见到你。而现在你需要做的,就是在我们下次相见之前,保护好自己。” 说完,他缓缓蹲下身来,仰视着心爱的女子,眼中满是柔情。 青莲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郑重地点头。 次日一早,六位晟云顶出师弟子齐聚兵部,分成三组归到不同的队列中。俞大元帅大声宣读晟帝的谕旨,鼓励众位将士勇往杀敌,保家卫国。仅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三列队伍便完成集结,向不同方向前行。 辰时的视线一直跟在东海列队上,直到完全看不见后,才颓丧回头,心中好似被掏空了一块。 而另一边,青莲则是强忍着不回头看一眼。她太害怕了,怕一回头自己就会后悔,怕自己会不顾一切调转坐骑向他奔去。 走在前面的翊斐对这一切了然于心,放慢速度落到青莲身侧,看着远方道,“总有相会之日,过好现在的每一天,才能以更好地状态迎接重逢的那一天。” 青莲回头看着身旁这位向来吊儿郎当的师兄,什么也没说。 晟宫中宫。“这么说来,那丫头片子是真把辰时那小子迷住了?”晟后听完润香的细细禀告,怒火中烧,“还真是得了她娘的真传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娘儿俩不是莲族余孽,而是狐族后人呢!” “娘娘不必过于担忧。现在她二人分开前往不同的战场,想必也是陛下特意安排的,为的就是让时间淡化他们的情谊。小孩子年纪轻轻地,玩心重,这种懵懵懂懂的感情,三年五载的就都抛到脑后了”,润香低头安抚。 “哼,夜长梦多,我可不想玫儿以后的人生路有任何绊脚石!”一抹厉色闪过她的眼眸,随后命润香靠近,在她耳边秘密吩咐。 看着润香离去的背影,晟后狠绝道,“我倒要看看,是你女儿的命硬,还是我女儿的命贵!” 三路大军已开拔三天,青莲所在的东海部人员仅有几千余人,对比起浩浩荡荡的漠黑大军起来,完全没有引起过多关注。 原本他还有些失落,但看着翊斐一路上兴致盎然的欣赏沿途景色,不断感叹着大晟的大好河山,她又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必要伤春悲秋,直接加入了观赏大军,顿觉心情畅快了很多,原本难熬的行军路途也变得顺畅很多。 唯一让她无比讨厌的,是这位大少爷天天都在抱怨饭菜难吃,百般威逼利诱之下,青莲只得亲自下厨给这位仁兄填饱肚子。 当主将蒙敞得知手下副将竟然私自开起了小灶,立刻找来二人一通斥责。青莲憋笑听着,好不开心,终于不用给人当烧火丫头了。 但也就开心了半日。第二天蒙敞就受到确切消息,翊氏一族给东海城送来了大量的物资,从质量到数量都比朝堂和兵部调拨过来的要好太多太多。这位主将叹了口气,悄悄又找来青莲,含蓄地表示他默许二人的小灶,只叮嘱着尽量低调,避免引起其他人的愤恨 她腮帮鼓鼓地出了主将营帐,对上翊斐那幸灾乐祸的脸,气得她甩出一支飞镖,直逼其面门。 翊斐轻松一闪,开始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 青莲的手艺,比起晟都馆子的那些厨子完全不差,荤的素的样样来得。翊斐还时不时不知从哪儿弄来兔子、山鸡,所以这一路上,二人的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自此也再也没听到过这位公子哥儿的一句抱怨。 就这样走了十日后,领路队伍率先发现不对。他们茫然走了半日,发现竟然一直在原地转圈。 蒙敞也不是第一次往来于晟都和东海,自然也觉察到了其中蹊跷。他掏出怀中的精磁针,赫然发现指针一直摇摆不定,完全丧失功效。 抬头看着灰蒙的天空,感觉着愈发黏腻湿滑的地表,以及不住从何处传来的隐约咚咚声响,他顿觉不妙,“不好,我们已误入霸王螈体内了。” “霸王螈”?青莲一脸迷茫。 “蒙将军说的可是那个能吞噬千军万马,并吸收吞噬生灵惊恐和绝望的上古妖兽”?翊斐急急出口。 “是,难得你年纪轻轻就能知道这些”,蒙敞点了点头,随后又接着问,“那你可知道,如何从这家伙的体内出去?” 翊斐皱眉,“我曾在云顶宫藏书阁中读到过这妖兽的相关信息。据说被他吞噬的一切活物,都全部葬身于它体内,无一逃生。” 还没待蒙敞回话,旁边一名叫白梓的副将便觉一阵头晕。蒙敞二话不说封住他两处穴位,告诫道,“不可惊慌失措,这怪物会趁着我们意志脆弱之时,吸收我们的元气。”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片哀嚎和倒地之声。反头一看,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地面所生出的无数无鳞蛇,它们迅猛地缠住士兵们的脚,然后逐步向上攀爬。 越来越多的士兵挣扎着试图摆脱这些怪蛇,但最终都倒地不起,发出阵阵 惨叫。随着惨叫声越来越大,怪蛇数量也越来越多,无限恶性循环下,整个东海军变为一盘散沙。 紧急时刻,还是蒙敞灵机一动,喝令青莲行驱水咒,而自己则飞奔到粮车旁,掏出里面的盐袋,掷入空中青莲已经聚集的水中。后者立刻领会要意,驱动着这盐水向无鳞蛇追去。 果然,这些怪蛇在接触到盐水的那一刹那,就立刻松开,纷纷钻入入地表逃命。 见此情形,蒙敞又急命翊斐行凝冰咒,将刚刚入土半截的无鳞蛇瞬间冰冻,形成一副无数冰棍扎在地表的壮观景象。 众将士纷纷远离这一片冰海,这才长舒一口气。 “蒙将军,您怎么知道那些怪物怕盐的?”青莲觉第一次觉得这个胡子拉碴的矮个子将军,竟然如此身姿伟岸。 蒙敞面无表情,“我自幼生长在江河边,这类软体动物看多了,绝大多数都是惧盐的。情况紧急,也只得试了再说了。” 说完,他立刻亲自跑去查看众将士的伤亡情况,好在无大碍,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蒙敞随后环顾了一下四周,皱着眉头“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想想该如何离开。” “是不是可以用火?毕竟万物皆惧火”,白梓提议道。 “没用,霸王螈体内含灭火微粒,除了三味真火,任何火种都无法在这里燃烧”,翊斐立刻否决。 青莲听后,内心默默感叹,此时若辰师兄在就好了。 突然间,耳边再次传来一片惊呼。低头一看,发现地面湿滑的黏液逐渐增多,空气中弥漫的腥气也愈发浓重。 一些士兵滑倒后,整个身体就都被这些黏液粘在地上无法重新站起,身上的铠甲逐渐被腐蚀,发出滋滋的融化声响,看的所有人惊恐万分,一时间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大家努力站稳,千万不要跌……” 蒙敞提醒的话还没说完,脚下的地面就开始了剧烈的震动,越来越多的人倒了下去,哀嚎越来越大。 青莲被身旁的一个士兵一撞,险些栽倒,幸亏身边的翊斐伸手扶住才逃过一劫。还没来得及感谢,就发现他们的鞋底都开始腐蚀,惊慌之情愈发浓重。 不少士兵惊慌得用兵器刺向地面,却被因此溅出的液体伤到面部,痛苦地倒地,挣扎几下后便再无动静。 青莲等人正一筹莫展之时,忽听得一声巨大的鸟鸣,清脆悠长。 “地不摇了”,众将士纷纷庆幸的同时,也开始找寻大鸟。 却见副将白梓闭眼站立,嘴边所吹的短笛正是那鸟鸣之声的来源。 “原来这怪物怕鸟”?青莲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种鸟叫,可不是普通的鸟能发出来的”,蒙敞饶有兴致地看着白梓道,“此乃神鸟朱雀之鸣。” 仿佛一声巨大的惊雷爆在青莲头顶,朱雀?!是那个可以修复惊魂的神鸟朱雀? 21. 朱雀 白梓终因炎热而停止吹笛。青莲这才发现自己早已热得全身汗透,甚至渐渐有喘不上气来的窒息感。 蒙敞意识到什么,提醒道,“这怪物误以为朱雀就在附近,正在屏息凝神隐藏自己。由此会造成体内空气稀薄,大家要平稳呼吸,减少无谓消耗。” 白梓面容苍白,体力不支地单膝跪地,抬头看向主将蒙敞,“末将刚在模仿朱雀叫声的时候,同时也发动了召唤术。如果幸运的话,那神鸟过来后,便能救下我们。否则,恐怕就……” “白副将见过朱雀?知道朱雀可以相克这霸王螈”?青莲连忙追问。 白梓摇摇头,“我并未见过那朱雀,知道这些只因我出自孔雀族。同为鸟族,对那神鸟自然有些了解。” 青莲点点头,还没来得及窃喜,耳边再次传来阵阵惨叫。 放眼看去,就见湿滑的地面张开一个一个小口,无数道黏液从这些密密麻麻的小口中喷射而出,落在来不及闪躲的士兵身上,融化掉铠甲后开始腐蚀皮肤,一时间仿佛进入人间地狱。 蒙敞率两名晟云顶弟子用灵力张开一个巨大的屏障,将众人聚集到屏障之中,阻挡着黏液的近身。 “看来这螈是知道自己被耍了,气得要立刻消化掉我们”,翊斐因灵力耗费巨大,而上气不接下气。 白梓苦笑连连,没想到朱雀没招来,反而加速了大家的死期。 “翊师兄,你就别说风凉话了。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一起想辙吧”,青莲赶紧地址翊斐的大嘴巴。 “没辙”,翊斐一边苦苦支撑、一边没好气。 青莲拿这位脾气不好的公子哥没办法,突然大喊一声,“蒙将军、翊师兄你们撑一会儿。” 随后转身看向白梓,“白副将,你我皆修习水性心法,我将灵力度给你,你用尽全力再施一次召唤术,将朱雀还是什么其他能干掉这个大螈的鸟都招来。” 白梓点头,“自当全力一试。” 说罢他盘坐于地,感觉到一股沁人心脾的灵力源源不断的进入自己体内,没多久便觉元气大盛。 待气息完全平复后,他再次拿起将短笛放于唇边,悠扬的鸟鸣再次回荡在空中。 黏液的释放随着鸟鸣的再次响起而停顿下来,但蒙敞却示意众人不可放松,屏障仍要保持住。 果然,没过多久,霸王螈再次确认自己再次被耍了,怒气更胜的它,直接在体内掀起了巨大的风暴,将所有人高高吹起后又重重抛下,不少人因剧烈的冲击力而口吐鲜血,受伤人数骤增。 随着灵力的消耗,蒙敞和翊斐二人再也支撑不住巨大的屏障,只得将保护范围缩小到仅仅护住他们几个将军。但即便如此,那小小的屏障却变得越来越薄,随时有破碎的风险。 四人苦苦支撑,额头布满豆大的汗珠,痛苦之情溢于言表。 “嘭”的一声,屏障终于抵挡不住粘液的侵蚀,完全破裂,变成点点星光消散在空中。 所有人陷入一片绝望,等待死神的来临。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的长鸣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充满着厚重的威严与神秘,一瞬间让周围一切喧嚣趋于平静。 只这一声,就让霸王螈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不仅地上千万个小口不再有任何黏液的喷射,就连上面的滑腻感也在渐渐消失。 蒙敞警觉地感受四周,仅思索片刻便立刻号令道,“这怪物知道它的死对头来了,打算隐蔽起来躲过去。咱们可得闹出点儿动静儿来,让它尝尝内外夹击的滋味儿!” 说罢,立刻聚集灵力,用力向上掷出长枪,直冲天际。片刻后遥远的上空似乎发生了猛烈的撞击,随后一声巨大的兽嚎震耳欲聋。 青莲和翊斐随之效仿,接二连三传来这大螈的痛苦嚎叫。 众人精神大振,但随之一阵天旋地转,从后方传来裹挟着浓重恶臭的飓风,将他们腾空抛起、向前甩出,最终甩出这怪兽体内,见到了期盼已久的明媚阳光。 所有人东倒西歪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 只见一只巨大的火鸟,盘旋在丑陋的霸王螈上空,一个接一个的火球不断从它口中吐出,烫得大螈一边嘶吼一边四处逃窜。 巨螈周身的粘液被火热的温度持续蒸发,使得这庞然大物浑身被水汽包围,遁无可遁。 青莲目不转睛的盯着上空,折服于这上古顶级神兽的神威。 巨螈又累又痛,逃窜的速度明显减慢。朱雀瞅准时机向下俯冲,尖锐且巨大的鸟喙直刺入死对头的眼睛,一瞬间震耳的哀嚎响彻天际,震得人不由自主捂住耳朵。 巨螈疼得将身体和尾巴缠住朱雀,想要一举勒死它。可下一刻就被对方周身烈焰烫得立刻弹开,无可奈何任其叼着它一枚眼珠飞走。 神鸟依葫芦画瓢,将大螈的另一只眼睛吞入腹中后,满意地振翅离去。 霸王螈全身烧伤严重,发出阵阵焦味,双眼血肉模糊完全丧失视物能力,就连哀嚎也随着生命力的流失变得越来越弱。 蒙敞下令不再管它,清点完伤亡状况后,发现只有十几人命丧此地,其余人等只是轻伤,终于放下心来。 白梓早已因耗费过多灵力而晕厥,经过青莲和翊斐的疗伤才恢复神志。 青莲心有余悸道,“真是太倒霉了,竟然能碰上这个怪物,还稀里糊涂地就被它吞进肚子里!” “恐怕不是巧合”,蒙敞冷着脸,“霸王螈素喜潮湿气候,长居东海沼泽之地,千万年来也没有它进入内陆的先例。这次,恐怕是有人故意将其引诱于此,试图借刀杀人。” 青莲心中一惊。看着满地伤亡,她不由自主紧握双拳,低头不语。 “好在我们闯过了这一劫。不过话说回来,多亏了白副将和这支怀远笛”,蒙敞心有余悸道。 青莲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却见白梓苦笑着说,“此笛为 我孔雀一族之圣物,先辈曾多次用其召唤各类神鸟。但我着实不才,把朱雀召唤出来就已耗费了大半灵力。” “所以此笛只能是孔雀一脉才能吹响”?青莲急急追问。 白梓点头道,“是的,孔雀族圣物,只能在孔雀族人手中才能发挥效用。” 青莲不再出声,和翊斐将他搀扶到士兵们用树枝藤蔓做好的担架上。正在他欲躺下之时,突然身躯一震发出一声闷哼。两人低头一看,一支尖锐的利器已刺穿他左胸,瞬间血溅四射。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副将口吐鲜血,倒地身亡。 青莲回神过来,发现是那霸王螈竟凭着嗅觉探到白梓的方位,吐出它那长约三丈、伸缩自如的舌头,径直刺向目标那颗跳动的心脏。 翊斐怒不可遏,飞身至大螈前方,灵力聚集于剑尖,从上至下刺入它头顶,终于将这怪物送入地府。 青莲跪在白梓的身边,口中不停喃喃,“白副将,你不能死。” 但无论如何为她输入灵力,却只能感觉到他身体越来越凉。刚刚才燃起的希望之火,顷刻间完全熄灭。 蒙敞一拳打在旁边的大树上,下令就地安葬副将白梓。 “这种事情,战场上常见,你要学会习惯,带着逝去战友的遗愿更好地活下去”,蒙敞看着正在入葬的白梓遗体,语音低沉地对青莲道。 “这种事情,我永远也无法做到习惯。但蒙将军说得对,我要带着他们的信念走下去”,双手紧紧握住怀远笛,眼神悲伤又坚毅。 第二日酉时,将士继续行军一天后,安营扎寨在千漫湖边。 队伍中的老兵介绍道,此湖由中上游的千条河流汇聚而成,因此得名千漫湖。它从西面高原一直向东延伸,最终注入东海。也因此每次换防将士向南找到此湖后,就可直接沿着出湖河道而行,最多再走一天,就能到达它入海口附近的东海城。 青莲手中握着怀远笛,站在湖边眺望远方的落日。 看着亭亭玉立少女的背影,在夕阳映衬下,唯美独立,翊斐不自觉的走上前,“听说这是莲族的本源之湖?” 青莲没有回头,“嗯”了一声后说,“莲族祖先就是在这千漫湖中幻化而来的。” “的确很美”,他目光从落日到湖水,再到万千盛开的莲花。 “你来东海,是有特殊的原因吗”?沉默片刻后,翊斐突然问道。 青莲惊诧地回头,“你是怎么知道的?”。 翊斐浅浅一笑,“认识这么多年了,还能看不出你的心思?是和你母亲有关吗?” 青莲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短笛,轻轻“嗯”了一声后,毫无保留地将所有一切细细道来。 落日熔金,晚霞洒在整片湖面上,就连湖中的莲花都被映得色彩斑斓、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俏丽的佳人,清俊的男子,无意中成为这幅绝美画面最动人的一笔,静立于湖畔,融在这落日荷风之中。 22. 军法 与此同时,漠黑大军也在稳步行进。今日忽闻大元帅收到战报,东海行进大军遇袭,一名副将殉身。辰时脑中一片空白,急速奔入元帅帐中,把正在议事的俞玄吓了一跳,怒喝道,“什么规矩,元帅营帐有也是这么硬闯的?” 守营士兵立刻下跪请罪,辰时挺身而出,“不关他们的事,是我硬闯的。我要进来,谁也拦不住。” “挺本事啊?擅闯主帅营帐,挑衅上首威严,我俞某可真是开了眼界了”!俞玄音调虽有所降低,但语气中的冷意却更甚。 旁边站立的所有人应声跪下,大气不敢出。 辰时也意识到自己确实言行不当,重重跪下,“末将初到军中,未能严于律己,愿承受大元帅责罚。” “来人”!俞玄大喝,“守营卫士失职,各打二十军杖。辰副将藐视军威,打四十军杖。” “大元帅,末将言行鲁莽,自当领罪”,辰时对于责罚并无异议,但却继续追问,“但,末将想知道东海行军到底遇到了什么袭击,到底何人因此殒命,还请大元帅告知。” 俞玄紧握双拳,强忍着怒火,“我看你分明是没有任何悔过之心。行刑士兵,即刻带走辰副将,军杖数量增为八十。” 说完便转过身去,任由行刑士兵带走满脸不甘、却不再多言的辰时。 帐外响起此起彼伏的军杖声,严明的军纪下,所有人都继续手中的工作,无人上前探听一二。 等待到辰时熬完这八十军棍后,他已接近虚脱,没有任何力气自行回帐。 成毅本想要他长长记性,自己爬回去。可看着他从行刑长凳上滚落下来,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样子,终究还是忍不下心,跑过去搀扶起这位师弟,步履蹒跚地慢慢往回挪。 等到把他送回营帐,正待去寻医士时,他的手被师弟一把抓住,“大师兄,青莲那边……” 冰凉的手全是汗水,成毅看到他眼底的坚毅,叹了口气,“你呀,太死心眼了。为了问这句,受了八十个板子,值得吗?” 辰时没有回答,执着地想要知道答案,“青莲没事吧?” 终是拗不过他,大师兄缓缓道,“她和翊斐都没事,阵亡的是另一位副将。” 辰时终于松了一口气,紧皱的眉头瞬间松开,“谢天谢地。” “你也不用这样,好歹也是牺牲了一位我大晟副将,如此事不关己地谢天谢地,被人知道了不好”,成毅有些不悦。 “嗯,我很悲伤”,他趴回床上,闭着眼睛面无表情地从嘴里挤出这几个字,直接将大师兄气出了营帐,等到医士进帐上完药,也不见他过来再有任何关心。 随后几日,辰时负伤行进,大师兄虽然还生着这位冷血师弟的气,但终究看不过他的难样,一路上还是给予了不少照拂。 而另一位同门袁枫,完全就只是冷眼旁观,还美其名曰“军令如山,自作自受”,再一次将大师兄气得直接暴走。 另一边,向南而行的汶丘军中,沐涵也几乎同时收到了东海军那边的消息。 他皱着眉头读完手中的信件,脑中所想完全与千里之外的蒙敞不谋而合。 在晟云顶之时,他对所有师兄弟妹都无任何过多关注,也不愿意插手同门之间的竞争甚至是残杀。但如今出师了的六名弟子,都已成为了军中将领,那他便容不得有任何人做手脚,蓄意谋害他们中的任何一人了。 他松开已被他的手捏得皱巴巴的信件,回身北望。 晟宫景宸殿。肖真身躯微躬,用眼尾余光观察坐在上首、已沉默良久的晟帝。 “肖真,你说,这是皇后做的吗”?突然,空空荡荡的大殿中,响起晟帝疲惫的询问。 肖真紧紧思索了一瞬,开口答道,“娘娘心善仁慈,断不会行如此心狠手辣之事。” “但是除了她,朕实在是想不出任何其他人有这个动机”,晟帝嗓音透出些无奈。 肖真故作镇静,“陛下,越是动机明显,就越不可轻易下判断啊。万一中了有心之人的挑拨,可就……” “为了一己私怨,竟然将大晟军队将士生死,全部陷于危险境地。倘若真是薇儿做的,那她也枉为一国之母了”,晟帝一手捏碎杯子,掌心鲜血不断。 肖真砰的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息怒。现在事情还没有查明,陛下保重圣体的同时,也万不可冤枉了娘娘。多年前,娘娘就因莲族公主的事情,受了多少委屈,陛下至今尚觉亏欠。倘若这次再让娘娘来一回,恐怕陛下……” 晟帝心中一痛,手中的碎片纷纷落下。 “陛下,退一步说,谁都知道娘娘不喜青莲,倘若娘娘还如此行事,您不觉得这也太过愚钝了吗”?肖真继续补充。 晟帝点点头,面上的愠怒这才渐渐淡去。 用灵力修复好手掌上的伤口后,晟帝起身道,“俞大元帅现不在晟都,此事也不便找沐林商议,多亏有你了。” 肖真微笑躬身,跟着晟帝前往中宫。 此时的晟后正拍着桌子愤恨抱怨,“那丫头还真是命大,明明都被吞了,却还能全身而吞!” “娘娘不必操之过急。这东海四岛,危机四伏。咱们从长计议,她躲得过初一、绝对躲不过十五的。” 晟后双拳紧握。这次下来,那丫头必定生出戒心,下次出手,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脑中疯狂思索后续计划,却听闻宫女禀告公主驾到。她立刻恢复常态,润香亦笑脸相迎这位帝后的掌上明珠。 “母后,您今日好些了么”?玫兮细细查看母亲脸色,关心地问。 晟后一脸宠溺,“母后只要一看见玫儿,就什么病痛都好了。” “那玫儿可得天天都过来看母后,母后就能长命百岁了,和父皇永远恩爱下去了”,说着说着,少女就钻到晟后怀中撒起娇来。 “臭丫头,拿母后寻开心是不是”,晟后笑着“斥责”,尽显慈爱之情。 润香趁势悄然带着一众宫人离开,将这私密的温情时光,独留给这对大晟最尊贵的母女。 晟后满心满眼全是爱女,温柔地抚摸着她那柔软亮泽的发丝问道,“玫儿,你可知那丫头的心上人是谁?” “青莲吗”?玫兮面上的笑容顿时褪去,“她有心上人了?” 晟后轻轻点头,沉默不语。 玫兮立刻坐起身来,看向母后,“我还以为她会等到自己母亲重获认可后,才会考虑自己的事情呢。”“傻姑娘,你以为她那么傻呢。遇见了能帮她往上爬的人,怎会放过?别忘了,她可是有那样一个娘。” 玫兮低头沉思片刻后问,“那人是谁?很厉害是吗?” 晟后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尖锐,愤恨道,“那死丫头,竟然把你父皇为你挑选的夫君迷住了!” 玫兮一头雾水,什么?父皇已为自己选好了夫君? 看着自己女儿那一副懵懂无知的眼神,晟后叹了口气,“你还不知道呢。这次晟云顶弟子中有一个叫辰时的,深得你舅父和俞大元帅的赞赏,也是云顶宫主力荐之人。” “父皇也喜欢他?” “现阶段倒谈不上喜欢,但能确认的是,你父确实有心栽培他,况且……”晟后看着女儿,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况且什么”?玫兮不自觉地心惊。 晟后一字一字郑重道,“那辰时,是新一代晟云顶赤虎转世。” 玫兮惊得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眼中满是焦虑,“那他岂不是天定的下任晟帝?那青莲……” 晟后起身将女儿扶稳坐下,柔声安慰,“玫儿,你要冷静。且不说辰时还没有确认接任帝位,就算他成了,那也要看那丫头有没有那个命站在他身侧。” 玫兮转头看向母后,眼神中的焦虑未减。 晟后坚定地点头,“玫儿,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千万不要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父皇身上。我们已失了先机,让她抢先一步,所以更要尽快动作。这次,母后一定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看着满面阴气的母亲,她害怕得眼神躲闪。 见此情形晟后大怒,“玫儿,难道以后你想对那丫头下跪吗?让母后也对她俯首称臣,然后落得和她母亲一般的下场?” “不不不,母后。除了父皇和您,我不想对任何人屈膝”,玫兮的头摇得如拨浪鼓般。 晟后满意地点头,“玫儿,从古至今,帝后之位都是要去奋力争取的。到底鹿死谁手,我们走着瞧。” “陛下驾到”,随着宫人的高声提醒,这对母女赶紧收回烦乱的心绪。 “玫儿有些不高兴”?晟帝能明显感知女儿面色不对。 晟后立刻笑着对夫君解释道,“臣妾刚刚和玫儿在聊那个辰时呢。” “哦?聊了他些什么,聊得玫儿这般不悦?” 晟后将宫女递上的茶水端给晟帝,缓缓解释,“也没什么,只不过说着说着,臣妾就教导玫儿日后不可再继续骄纵,万一配不上陛下精心挑选的佳婿,那就是我这个母后的责任了。” 晟帝一把搂过爱女,哈哈哈大笑,“这天下就没有咱们玫儿配不上的人!反而是辰时还得继续努力,否则朕什么都不会给他。来,玫儿,让父皇好好看看,这几日公务繁忙的,也不知道你瘦了没有。” 玫兮双手环住父皇的脖子,可怜兮兮,“父皇,儿臣还得好好进益,绝不能让任何人背后说父皇没养出个好女儿来。” “谁敢这么说啊?朕的玫儿,如她母后般冠压群芳,这世间任何人都配得!”晟帝满脸得意,听得晟后也心中暖意浓浓。 殿门外肖真和润香看到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也相视一笑。 23. 安如 东海军这边沿着千漫湖出湖河道刚走了半日,蒙敞便告知大家加速前进,力争当晚到达东海城。 青莲心中感慨,一个多月就这么过去之时,忽觉脸上一滴水,赫然发现小雨忽至,淅淅沥沥落在众人的铠甲上,溅起一层薄雾。 所有人冒雨继续前行,但雨势逐渐增大,直到大雨倾盆到目不可视的情况下,蒙敞方号令全军原地扎营,待雨小后再重新进发。 青莲在帐中看着外面一片雨雾,觉得雨声却越来越远的同时,感到全身忽冷忽热,视线逐渐模糊站立不稳。 翊斐原本就记挂着她,来到她的帐中一眼就看出她的脸色异常,顾不了太多地直接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异常烫人。随后急速奔出,直奔医士营帐。 医士急急跑来,青莲被快速诊断为风寒引起的发烧。开了药方之后,便躬身告退去开方熬药。 青莲虚弱地躺在军床上,翊斐虽不时给她输入灵力,但奈何病已入体,效果委实不佳。 青莲辛苦地喘着气,担心地问,“不会因为我影响整个军队的行军进度吧?” “想那么多干嘛,养好病再说。实在不行,我陪你在这待着,大军先往前走”,翊斐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给他掖了掖被角。 青莲微笑着闭着眼睛,感受到翊斐的灵力在她体内带来的温暖,脑中不禁回想云麓谷中的过往。 她不自觉地笑着回忆,“在晟云顶的一百年,辰师兄几乎就没病过,而我却真真实实大病过好几回。还记得我第一次生病时,他忙活了一下午,才顶着一个大花脸端来了药。没等我问出口,他就说因为担心把我喝坏,就自己先喝了一碗,确认药没问题后,这才熬出来第二碗来。难怪他在厨房折腾了一下午,原来他熬了两遍。” 翊斐噗嗤一笑,怎么想怎么觉得,这确实是辰时那家伙能干出来的事儿。 “还有一次,我被山中的毒虫叮咬,小腿长出一个巨大的毒疮,疼得都没办法正常行走。大夫给我开了药房的同时,告知那药会异常苦涩。辰师兄立刻就要大夫在药中加些甜物,却直接被大夫给怼了回去,‘要喝甜汤就去馆子’。他那么个硬气的人,竟然容下了大夫那般态度”,红红的脸庞满是笑意。在沉沉睡去之前,她用细小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呢喃,“翊师兄,我真的好想辰师兄……” 翊斐愣了一刻,看着她微笑入睡的模样,心底仿佛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外面的雨越来越大,完全没有要停的态势。他轻轻起身,走出营帐,消失在茫茫雨雾中。 当药童看见翊副将走进医帐时,立刻起身行礼,“副将大人,医士出去了。是青莲副将又有什么情况吗?” 翊斐没有回答,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炉火和上面的药罐发呆。 药童一脸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这位副将终于出声,“这药怎么熬?需要注意什么?” 药童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转眼就诧异地看见一位将军蹲在地上开始熬药。 他轻轻摇着手中的蒲扇,第一次觉得药味也能飘香。 这场大雨一直没有停利索,每当大家觉得快要停雨准备拔营时,另一轮倾盆大雨又从天而降。如此反复,东海行军已经在原地停留三天了。 士兵们对于不能早日达到东海驻地颇有怨天之词。但翊斐心里却长舒一口气,这几日难得的原地停留时间,对青莲的恢复大有益处。 第四日清晨,清亮的阳光洒在营帐上,空气中也没有了前几日那般浓郁的水汽。 青莲的小脸经过这一病,双颊两边的嘟嘟肉已悄然褪去,显现出少女原本清秀鸭蛋脸。看着她面色已完全恢复,翊斐也终于再次变回吊儿郎当。 蒙将发号施令立刻前行,休憩了三日的大军气势轩昂地进发,终于在当日下午达到东海城。 这是一座小小的城池,外围有高耸的城墙,城墙上布局着守卫。进入城内后,青莲发现城内热闹异常,不仅仅有将士的身影,还有他们的亲眷,随处可见街道上淘气嬉闹的孩子们。 青莲对这一切顿生好感,开心地对翊斐说,“翊师兄,咱们在这儿完全不用担心吃不好、睡不好了。” “小点声儿,别让大伙儿觉得咱俩是来逛街的”,翊斐敲了敲她的头,笑着说。 话音刚落,就见一名中年副将前来迎接,向蒙敞行礼道,“末将安如恭迎蒙将军回城。” “辛苦了,做得很好”,蒙敞上前扶他起身,由衷认同他不在的这段时间,这位副将的治城之效。 进入议事厅后,蒙敞直接坐到上座,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后,问向安如,“我走的这段时日,可有异常?” 安如立刻回道,“禀将军,总体来说一切如常。就是十日之前,四岛中的瀛洲岛火光冲天,但这之后也并未有异动。” 蒙敞点了点头,“那应该是朱雀出岛了。我们行军途中路遇霸王螈,幸得此神鸟相救。” “朱雀相救凡人,末将从未听闻过。不是以后是否能……” 蒙敞看透了安如的想法,打断他的美梦,“朱雀出岛并非是为了救人,而是受到了鸟族圣物的召唤。而现在会使用这圣物的白梓已……” 话说到此处,整个厅中陷入一片肃然,青莲不由自主握了握放在袖中的短笛。 待一切都询问完毕,四人出厅时,已然华灯初上。蒙敞直接回了住处,而青莲和翊斐则由安如领着,去往给他们安排好的住地。 刚一出厅门,青莲就觉得腹中饥饿,还没到目的地,她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囧的她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 翊斐见准时机邀请安副将,“莲师妹大病初愈,安副将今日也忙了一天,不如大家一同用个晚饭?” 安如是爽快之人,且没有家室的他回去也是独自一人索然无味,遂欣然应邀。 因是边境之城,饭馆规模都很小,里面的菜也就七八样,翊斐大手一挥,让小二全部上齐,乐得小二屁颠 颠地下去传菜。 等菜之际,翊斐率先询问安如,“安副将驻守东海也已多年了吧?” 安如苦笑,“整个东海驻守大军,怕就是我待的念头最长了吧。现在想来,都已经五十多年了。” 翊斐默然,这种边陲小镇,就算已做到了自己自足的表面欣荣,但终究与内陆繁华之都无法比较。 几经犹豫,青莲还是忐忑地问出口,“安副将是自愿常驻于此的吗?” 安如并未回答,空气中有着一丝尴尬。恰巧小二开始上菜,翊斐张罗着二人动筷子开吃,才似是毫无痕迹地翻过了这一篇。 席间你一言我一语的,翊斐和青莲畅谈着晟云顶的各种趣事,安如则一个劲地感叹年少风华;安如也渐渐侃侃而谈,诉说着这么多年驻守东海的不易,说得年轻的两位小将异常钦佩。 或许是难得遇见合拍之人,或许经历了太久的孤寂,又或许是这家小店的酒水过浓,安如面上的潮红越来越深,话变多的同时语速也变得越慢。 青莲见此这位副将喝多了,抬头看天色也已不早,遂催着翊斐结账,二人搀扶着安如起身。 安如力大无穷,挣扎着打开两个小辈的手,“我又没醉,堂堂副将,被搀着回家,让士兵们看见了像什么话。” 说完,晃晃悠悠站起身来,然后又一步一晃地出了店门。 一路上,就只听见安如高声说话,一会儿夸耀这东海僻地经过几位主将和自己的治理,现在是如何如何繁荣稳定;一会儿叫嚣着四岛的的妖兽们太阴险狡诈;一会儿又抱怨着刚刚那家饭馆的酒水太淡,肯定掺了白水…… 青莲翊斐相视一笑,这掺了水的酒都能喝完唱大戏,要没掺水岂不是要放火烧房子? 好不容易终于到了安如的家门口,兴许是彻底放松了,他直接倒在门上生生把门给撞开。二人看不下去,再也不顾他的挣扎,架起他就进了屋,将他放到床上,才终于松了口气。 青莲抬头细细观察这位边关将领的住地。整屋和议事厅风格完全一致,一色装饰物件全无,小院甚至连一棵树也没有,只一只水缸孤零零地放在正中,储存着生活所需用水。如此简陋的环境,让青莲对这位副将的尊敬之情愈发加重。 待他二人正待离开时,身后却突然传来安如的大哭,惊得他俩呆立原地,不知发生了什么。 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安如边哭边说,“荣弟,我对不起你呀……要不是我,你怎会英年早逝,葬身在那不毛之地……欣妹也不会……你们为什么不来找我报仇,还是都已经都不记得我了?我要报仇,我要为我们报仇,否则我到了下面,也没脸见你们……” 二人听后都没出声,沉默聆听着这位久经沙场,将半生奉献在东海的将军痛苦啼哭。悲凉之情由内到外,弥漫在整个房间。 渐渐地,哭喊声越来越小,宁静的夜晚仅剩下男性的鼾声。仿佛之前的那一切,只是一场梦,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24. 漠黑 汶丘 经过半个月的长途跋涉,俞玄带领着数万大军顺利抵达晟川边境漠黑城。 辰时仰头望着宏伟的城墙久久难以回过心神。那高逾十丈的城墙,皆由宽为三尺左右的巨石堆砌、再由精火封铸而成;城门乃万年玄铁所铸,注入三味真火之引;城墙上的卫士全部身着暗火铠甲,聚精会神向外凝视。 俞玄一人在前,万军整齐列队于后等待城门打开。除了马儿偶尔的叫声,周围一片寂静,令新出师的三位晟云顶笛弟子由衷感叹这位大元帅的治军严明。 城门缓缓打开,一名将领出城迎接,待到俞玄身前时,跪地行礼,“漠黑边境代理主将良靖恭迎大元帅!” 声量铿锵有力,尽显战将雄姿。 俞玄点头,“辛苦了,起来吧。你派人将众将士安顿好后,统战司议事。” “是”,良靖声音洪亮,随后开出道路,浩浩荡荡大军入城。 漠黑城很大,几人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到了统战司门口。 一进门,三位新人就能感到此地的威严神圣。宽敞明亮的大厅,没有多余的陈设装饰,处处透着军营特有的清简朴拙。所有桌椅、火烛柱、立在墙壁四周的各类兵器展示架,皆全部由石头打磨而成。四壁虽萧然无华,唯有石壁冷峻肃穆,但却满是边关的苍莽寒意。 “良靖,你先说说前主将盘澈通敌叛国的前因后果”,俞玄的声音无喜无悲。 良靖上前一步回复,“半月前,末将截获一封来自川国的加密信笺,破译后得知是川国一念公主寄给盘澈的书文。从而得知此二人早已在战场中相识,且已情根深种。末将未敢善动,本欲飞信告知大元帅,但当时大军已开拔,无法定位详细地点,故只得直接飞信晟都沐相。前三日末将收到飞信谕旨,言明‘立刻撤销盘澈主将之位,副将良靖暂代行主将之职,待大元帅抵达到后再定最终处置’。” 说完后,将身旁一名士兵双手捧着的谕旨递交给俞玄。 俞玄起身双手接过谕旨,细读后面无表情,硬身下令,“把盘澈带过来,本帅要亲自审问!” 不多久,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将士被押解上来,不等俞玄开口便自行下跪,声带哭腔,“罪将盘澈拜见大元帅。” 这位跪着低头痛哭的男人,虽胡子拉扎、头发凌乱,但身上并无伤痕,显然是良靖严格遵守谕旨,未自行用刑审问。 “看来你是知罪的”,俞玄语气中终于露出失望,“那你说说看,你犯了什么罪?” 盘澈收了收哭声后回复,“回大元帅,罪将倾心敌国公主,实属不当。” “就仅仅是倾心?没有任何的军事信息往来?”俞玄失望之情更甚。 “大元帅,罪将虽然与一念公主相互爱恋,可也铭记自己是大晟将领,从未将任何军中要事透露出去。还请大元帅明鉴”,盘澈急急大声解释。 俞玄气急,抓起身边桌上的茶盏砸向这位爱将,怒喝,“事到如今,还如此冥顽不灵。你以为人家堂堂一国公主,为什么能看上你?主动接近你,把你引上钩后,你以为人家没套到想要的消息、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盘澈显然愣住了,有好一会儿呆得说不出话来,稍稍恢复平静后,猛烈地摇头,“不会的,一念不会的。她说她早就不耐烦当那个被人利用、不受宠爱的公主了,她愿意和我一生一世。我们已经约好了,约好一起离开这里,一直向南去到原国,隐姓埋名就这样过完一生。” “你好糊涂啊”,俞玄痛心疾首,“你可知道,那一念公主背着你又做了些什么!” 盘澈抬头看向俞玄,眼神中充满着恐惧,嘴唇一张一合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你可曾想过,为何你们二人的信笺会被截获?为何明明加了密,良靖仍然能第一时间就破解?” 俞玄一字一字,令原本跪立着的盘澈彻底瘫坐于地。 俞玄示意良靖,后者立刻躬身上前道,“半月前,一名士兵上报,次日在城郊东北方位将有一封来自于川国的飞笺,寄往城中某位将领。同时还给出了如何截获飞笺和破译其内容的秘咒。禀明这些后,那名士兵便自行了结了。因不知具体涉及哪位将领,末将未敢声张,便独自带领几名亲兵前往截信。” 俞玄看着眼神已经空洞的盘澈,问道,“事到如今,你认为那名死了的告密士兵,会是谁安排的?” “不会的,不会是一念安排的。一定是她她写信时不小心,被别有用心的人发现了,然后安排了人告发”,盘澈死死抓住这根稻草,苦苦挣扎。 俞玄长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挥手命人将这位曾经叱咤漠黑边境的主将带离统战司。 待吵嚷声远去后,俞玄看向辰时问道,“你认为,本帅应当如何处置?” 此问出乎所有人意料,但他毫无畏惧,“回大元帅,末将以为当以通敌罪论处。” 其余人都震惊了,未曾想到这位初出茅庐的小子,竟然给出如此狠厉的处置方案。 俞玄没有对辰时的想法给出任何评价,转而问向另外三人。 成毅和袁枫尚不了解俞玄的想法,故而不敢率先发言,良靖只好先开口,“末将以为,盘澈虽与敌国公主……交往甚密,但却未曾主动泄露任何军情,于我漠黑大军乃至大晟,并未造成实际伤亡好损失,倘若按照通敌罪处置,有些过重了。” “末将附议”,成毅和袁枫异口同声。 “你也听到他们的想法了,说说看,你是如何考量的”?俞玄再次看向辰时。 “末将以为,大元帅对于漠黑大军一直秉承的都是从严治军的理念,对于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爱将,就更不应打破此规”,辰时缓缓抬眼,“末将入城之后,就发现城中所有人都为男子,无任何家眷,想必这是大元帅严令禁止的缘故。但现在主将却知法犯法,这置大元帅于何地?置漠黑城中所有谨遵帅令的将士们于何地?军纪如山,不能仅仅因为尚未造成实际损失,就降低处罚力度。倘若此先河一开,日 后良副将琢磨在避免伤亡的前提下,违反这个军规;成副将也侥幸不会造成损失,违反那个军规……军中人人如此,将会是什么后果。为今之计,只有从严处置,才能告诫众将士,军规如天,违者必重究!” “那你就不怕将士们认为本帅为人冷酷无情,无人愿意继续追随?”俞玄饶有兴致。 “大元帅只要做到赏罚分明即可。犯错者加重惩罚,立功者加倍奖励,自然就有能人志士衷心追随。这点无需担忧。” 俞玄没有当场表态,只道“大家都辛苦了,各自回住处休息吧。明日卯时再来统战司,有要事商议。” 说完便大步离开。 良靖恭敬地目送大元帅离开后,转头对三位年轻副将点头告别,随即亦快步离去。 来到住处后,辰时发现自己的小小院子和屋中也是一色石器,石桌、石椅、石床、石水缸、石柜……唯一不是石头的恐怕就是铁质的门和窗框了。 带他来的小兵见状连忙解释,“北面川军善于发动暴雪夹杂冰雨袭击。将士们还能聚集在火堆旁边御寒,躲过浩劫。但木质物件却屡屡被冻住,待化冰后也已遭腐蚀,无法再用。所以很早以前,城中所有东西都已换成石制或铁制。” 辰时点头以示了解,小兵遂抱拳行礼后离开。 一切恢复了平静,让他觉得内心一片空虚。在晟云顶的五十年,日日和青莲相处,虽不热闹但却温暖;进入晟都后,每日驿馆里和街道上人来人往,让他心烦;半个月的行军路上,数万人马,每天都面对不同的问题,没时间想其他。而现在……他看了看周围,一切冰冷得毫无生气,让他第一次感知到,“孤独”是什么感觉。 此时的汶丘大军也已到达目的地。三十年前的晟原大战,双方都损失重大,城池百废待兴。前任汶丘主将显然这方面做得很不好,被晟帝呵斥“仗靠大元帅打,重振汶丘又无计可施”后降职查办。因此现在的汶丘是由大元帅的军师存皓代为管理,将士们都尊称他老人家为“存皓先生。” 这日,存皓早早就就候在城门外,用他那智慧与慈爱的眼神凝视着眼前的年轻人,“果然是沐相之子,凭一己之力,带领大大军平安到达这万里之外的汶丘。” “存皓先生谬赞了。学生才疏学浅,一路幸得上天垂怜,方不辱使命”,沐涵躬身行礼,由衷地向这位令人尊敬的长者行礼。 待大军交接完毕后,二人便去往城中将领议事处——封竹台。 存皓将汶丘图纸交给这位年轻副将,“这上面有这里所有军队以及民生布局,希望你不负陛下重托和沐相期许,尽快将此地恢复到战前那般。” 沐涵双手接过图纸,鞠躬拜谢这位慈祥长者,“沐涵目光浅薄,日后还会多多叨扰先生,望先生不吝赐教。” 随后二人开始打开图纸商讨两国边境近况,直到夜幕降临才双双回到住处。 第二日,沐涵便带着两个从沐府带出来的亲信,乔装去往原国境内。 25. 偷袭 青莲和翊斐来到东海已十天了。这期间,城中居民安稳度日,军队将士们日常出操排练,一切看起来是那么地安宁祥和。 青莲很快便发现城东南角有一个小小的山坡,站在上面可以眺望到远远的东海,天气好的情况下,甚至能看见远方那个瀛洲岛。朱雀就在那儿栖息,但整座岛却因灼热的气温,无人能靠近。 这日,她同往常一样,独自站在小山坡上,看着那远远的岛屿发呆。从袖中摸出怀远笛,想到刚死去不久的白副将和那两枚发着淡淡光芒的锁魂珠,双手握笛的力度不自觉加大。 “别把人家圣物掰断了”,身后响起翊斐一贯慵懒的嗓音。 青莲侧头看着身边的翊斐,笑道,“翊师兄来到东海后,修行愈发进益了。都离我这么近了,我都没感觉到你的气息。” “呆瓜”,翊斐顺手敲了她的脑袋,“你这是想事情想入迷了。别说我了,就算一只狼到了你身后,你也发觉不了。” 青莲气鼓鼓地捂着脑袋撅嘴抱怨,“别再敲我的头了啦,哪天真被你敲呆了。” 翊斐没接她的话茬,看着她手里的短笛问,“在想什么呢?” “在想白副将,觉得很悲凉”,青莲轻轻回道。 翊斐收起笑容,“战场凶险,谁都有随时殒命的可能。我们可以悲伤,但却没有过多的时间悲伤。我不会说什么为了死去的人继续战斗的空话,我只知道前路还有无数硬仗要打。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得尽力避免多愁善感,否则就轮到别人来为我流泪了。” 青莲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师兄的脸,眼底满是讶异。 “第一次觉得师兄我很迷人吧”?翊斐微扬下巴,眼神轻佻。 青莲立刻两眼一翻,心中暗骂自己鬼迷心窍,竟被他那说书水平给骗了。 哈哈哈哈,看着小师妹那翻到天上的白眼,他忍不住捧腹大笑。 笑声渐渐消失,耳边再次响起翊斐正经的声音,“你是在看瀛洲岛吗?” “嗯”,青莲轻轻地肯定。 “别太焦虑,我们要待在这里的日子不会短,总会想到办法找到那朱雀的。” “但愿吧”,青莲的声音轻飘飘,带着无力的苍白感。 翊斐不再继续此话题,转而问道,“你给辰时写信了吗?” 青莲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回看着他,“师兄,您难道不知道东海和漠黑相隔多远吗?纵使使用飞信,那也得一天一夜才能达到。况且飞信及其珍贵,非主将军情不得擅用。” 翊斐轻笑一声,用狡黠的眼神打量着她,“你就说你想不想写信给他,又想不想收到他的回信吧。” “当然想啊”,青莲也顾不得什么女儿娇羞了,她直觉认为这家伙有办法,“翊师兄的意思是,你能帮忙?” 翊斐把头一扬,闭着眼睛背着双手得意地说,“我很贵的。” 青莲立刻狗腿子地给翊斐捶背揉肩,“翊师兄,你看啊,大家都是同门师兄妹,于我们方便也是于你自己方便呀。况且,钱这东西你还在乎个啥,这天下也没几个人能比你们翊家更有钱了。” 一记爆栗再次落在她头上,“我才不和你这穷鬼谈买卖呢,这笔账我记在辰小子身上。你赶紧写信,回头我派翊府信使过来取。他们是汗血飞马族后裔,擅长长途跋涉,从这儿到漠黑,对于他们最多也就两天功夫,保证不耽误你们书信谈情说爱。” “什么谈情说爱,我们……我们只是互相了解一下对方的情况,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青莲气急败坏地急哄哄辩驳,“还有啊,辰师兄也没什么钱,你可别讹他!” “哟,心疼啦?怕他在我这儿吃亏?也没见你担心过师兄我吃亏啊,我俩可也是同门师兄妹呢,待遇怎么相差这么大?”翊斐故意阴阳怪气,一副受气小媳妇儿模样。 青莲咬牙切齿,使出吃奶的劲儿用手指狠狠掐着他的手臂上的肉,“这世上哪有能让你受气的人啊,你不把别人气死讹死,就谢!天!谢!地!了!” 嗷嗷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好一会儿才完全消散开来。 翊斐捂着手臂,眼中满含泪水,“你要谋杀啊?” 乐得她哈哈哈地捧腹大笑,好似报了积攒多年的大仇。 翊斐叹了口气,回身就走,身后飘来他的叮嘱之声,“赶紧写信吧。傍晚我就让信使去你那儿取信,过时不候哦……” 青莲开心得抿嘴笑而笑,收起手中的短笛,回头又看了眼瀛洲岛后,立刻飞奔回房,一路洋溢着幸福期待的甜蜜。 果然傍晚时分,就听见有人敲门,来人出具了翊府信使腰牌,青莲遂将信笺交给他并表达感谢后,那人一鞠躬,回身化为一匹透明的骏马,飞奔着就消失不见。 两天后辰时听闻有信使从东海而来,且是直接带信给他本人时,又惊又喜。原本想让信使休息一个晚上,次日再将他的回信带往东海。可对方却告知,他家公子特意安排了三名信使,专门负责漠黑和东海的书信往来。现在门外就候着另一名信使,今晚就可以出发去东海。 辰时听后不禁感叹翊斐的用心。汗血飞马一族何其珍贵,如此一下大手笔,让他见识到了翊氏一族的财力。 待信使离开后,辰时迫不及待地打开手中“沉甸甸”的信笺,一字一句地细读起来,还足足读了三遍。起先是激动,到后来又有点生气,好不容易来一封信,就说了这些有的没的?他立刻提笔修书: “青莲,来信已收到,相思之苦未解反甚。信中的每一句话我都已细读,但未有一句提到你想我,所以你是真的不像我这般,有如此浓烈的思念之情吗?我不信。所以下次再收到你的来信时,我一定能看到我想要的是吗?我期待。 既然怀远笛可以召唤朱雀,那你就一直拿着它。我亦会在漠黑军中多方打听其使用方法。来日方长,不必操之过急。 < p>我这里一切正常。虽说敌方有随时进攻的可能,但城池坚固,且俞大元帅并非等闲之辈,对方不会轻举妄动。 最后,在我回到你身边前,保护好自己。有什么困难的任务,就让翊斐顶在前面,实在不行就通知我过去。” 信一写完,辰时立刻折好后用自己的灵力封住。交给一直候在门口的另一位信使,亲眼看着他变身疾驰,消失在视野中。 这一夜,辰时睡得格外好。他把青莲小小的信笺放在胸口,就仿佛云麓谷中的一百年来,青莲就睡在不远处另一间小木屋中一样。明明是寒冷的气候,耳边却似乎听到了悠远的蝉鸣…… 次日清晨,辰时按时来到统战司,看见俞玄、良靖、大师兄和袁枫都已落座,向大元帅行礼后,坐于最下首。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我就宣布各位的军职安排了”,俞玄开门见山,无任何拐弯抹角,“辰时和良靖,即日起同任代理主将一职,成毅、袁枫同为副将,支持两位主将所有军中事务。” 此话一出,所有人,包括辰时,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众人愣了一会儿后方齐声回复,“谨遵大元帅军令。” 从统战司出来,辰时忽觉背后一阵凉意。回头一看,却只见其余三人轻声交谈,并无异常。 等快到营地之时,城墙上一名士兵突然敲钟大叫,“敌军来袭!” 紧接着更多的城墙士兵开始敲起他们身边的警钟,一时间整个城中钟声此起彼伏,所有士兵瞬间在各自将官的安排下做好了迎战准备。同时,城中各处也急速燃起三味真火,用于抵御即将到来的寒潮。 不一会儿,天空中便飞来上百只千年寒冰化成的大鸟,其上各有一名川国士兵操控飞行。随之而来的,是大片大片的雪花。没一会儿功夫,就将漠黑变成一座雪城。 士兵们将弓箭头点燃三味真火,瞄准射向空中,一时间万箭齐发,火红一片照亮着整个天空。 但那些冰鸟显然灵活性更高,左闪右避,鲜少能有被射中。 大元帅此时也已赶到前沿现场,见此情形大声喝令,“继续射,不可停。” 随后自己也抄起一把长弓,引燃三位真火后,调动自身深厚的灵力射往空中。 此箭飞速极快,刹那就将一只冰鸟射中。一人一鸟,只留下一阵水汽被风雪吹散。 看见这一幕的将士们大受鼓舞,空中的火箭数量瞬时增加,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突然间,所有冰鸟的喙中都生成一团银光,空中火箭上的三味真火全部瞬时熄灭,底下的将士们随之感受到了愈加凌冽的寒风。 “不好,大家躲避……”俞玄话音刚落,无数巨大的雪球便从天而降。如此密集的攻击,俞玄等人凭借高深的武艺都疲于应付,就更别说那些普通的将士了。果然,越来越多的士兵被雪球砸中后,瞬间冻结成冰,然后破碎消失。这一幕引起了众人巨大恐慌,军心一刹那崩溃。 26. 一念 看着这一切的辰时毫无畏惧。一个足有一人高的雪球正急速向他所袭来,他却无任何躲避的意向,急得不远处的大师兄大吼,“辰师弟,小心!” 只见他不慌不忙地运行火性心法,抬起右手,掌心对住雪球正心,就在雪球距离他只有一丈距离的时候瞬间蒸发,惊得周围人目瞪口呆。 还没来得及赞叹,又见用他自己体内精纯的三味真火幻化成一只金色的巨弓和长箭,那金色光芒将他整个人映衬得仿佛似真神降临大地,震慑人心。 他调动全身灵力,瞄准那只最大的冰鸟奋力拉弓。一道金光飞驰而去,所经之途附近的雪球全部瞬时蒸发。那金光在距目标仅两丈之远时,变成一个巨大的金色火球,将目标冰鸟完全包裹住。 那冰鸟早已融化消失,火球中围困的只有它背上的操纵之人。但显然那人功力也相当深厚,被辰时的精纯三味之火包裹住也并未立时殒命。 此时其余的冰鸟全部停止攻击,纷纷围在火球旁输送冰之灵力试图救出火中人,看到收效甚微后,有人开始着急大声呼喊“殿下坚持住。” 底下的晟军都被这一幕深深震撼住,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如此金光耀眼的三味真火,闪耀得灼人眼眸的同时,也让被攻击者遭受噬心般的痛苦。 俞玄立刻命令辰时,“速将火中人生擒。” 辰时毫不犹豫,拔出腰间的长剑,飞身而上。成毅和袁枫也随之跟进,在其身后帮他抵挡那些距离稍远但却有意靠近的冰鸟。 他全身被三味真火覆盖,所有冰鸟只要靠近便立刻被蒸发。看着几名誓死阻止辰时靠近火球的将士,她冷哼一声,挥出一剑,一股巨大的火焰直冲向前,瞬间将所有的阻挡化为灰烬,只留下火球包裹的那名早已晕厥的人——一个女人。 辰时皱了皱眉,将这个女人夹在腋下,飞回城中。空中其余的冰鸟顿失首领,自知无法营救,只得向北撤退。 待一切回复平静后,全城将士无一不对这位神通广大的新任代理主将崇拜得五体投地。或许之前还有人质疑大元帅的决策,但经此一战,无人再有任何疑议,对漠黑战力信心大增。 “怎么是个女的”?袁枫看着被辰时仍在地上仍昏迷不醒的人问道。 “把盘澈带到统战司”,俞玄并未回答,指着女子,交代道,“还有她,也一起带过去。” 俞玄离去的一刹那,女子便醒了过来。她警惕地快速站起,与所有人保持一定距离,这时众人才有机会看清她的容貌。 只见她容色绝美,欣长苗条。原本梳成男子发式的黑亮长发,如今零落的披散着,别有一番破碎感。 去统战司的一路,这女子一直破口大骂,士兵们实在听不下去,找了块破布直接塞到她嘴里,所有人的耳根才终于不用再继续受罪。 漠黑城全部被大雪覆盖,好在有三味真火的温度,城内人员伤亡不大。仅仅就是各门各户的房舍清理,需要耗费一些时间。 看着白茫茫一片,良靖对辰时说,“留下一些你的三味真火吧,现在城中的火种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如果你的三味真火能替代上,以后川国的严寒大家都能更容易应付些。” 辰时点头应允。 到了统战司,虽然士兵们已经做了简单的打扫,但院中仍然可以看见残留的余雪,整个统战司一片冰寒。被俘女子看到敌国的作战指挥中心如此狼狈萧条的模样,嘴角不自觉的上扬起来,发出一声嘲讽的冷哼。 辰时一个厉眼扫来,立刻让她后背窜起一层寒意,喉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再也发不出丝毫声响。 这人是谁?明明这般年轻,但却比那姓俞的老家伙让人更心惊胆寒。眼前突然浮现出自己被俘前的画面,那般恐怖的战力。自己能保住性命,恐怕主要原因也是他想要留下活口而及时收手吧。 思绪被一阵脚步声打断。双手被缚、两眼无神的盘澈被押了进来。 从前的爱将变得如此萎靡,俞玄痛心疾首,指着一旁的女子问道,“你可认识她?” 盘澈毫无反应,似乎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俞玄叹了口气,转向那女子,“你就是川国的一念公主吧?” 话音刚落,一念就就见眼前一闪,原本跪着的盘澈瞬间站到她面前,打量了她好一阵问道,“一念,真的是你吗?你怎么来这儿了?是为了我特意冒险过来的吗?” 但这位一念公主却是一脸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你醒醒吧,我是为了杀了你们才被抓的。” 看着一念如此陌生的眼神,体会着她如此冰冷的语气,盘澈一时间完全怔住,说不出一个字来。 对方却完全视他为无物,转而对俞玄挑衅,“你们别以为抓到我了,就能拿我去和父皇还有皇兄谈条件。有本事就直接给我来个痛快!” “你真觉得你父皇会愿意为了你,舍弃他川国的任何利益”?还未等俞玄开口,良靖就在一旁怪声怪气地揶揄。 “住口”,盘澈突然冲着良靖大喝,让新来的三位晟云顶弟子第一次感受到了他从前的主将气势。 但显然一念公主并不想领他的情,冷冷瞥了他一眼道,“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你自身难保,想英雄救美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不是。” 盘澈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总是对自己温言相向的女子,不可置信地连连倒退。 “果然,你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我,我只是你布局中的一颗小小棋子,是不是?你们,你们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盘澈带着浓重的哭腔,抓住她的双肩怒吼。 一念公主冷哼一声,表情复杂,“说真心话,你还真是个好将领,我百般用计想从你口中探听出一些军情,但却……晟军有你这样的主将,也算是有福了。” “你设计让你二人‘奸情’暴露,也是为了破掉我们晟军的‘福气’”?俞玄言辞严厉, 对这位敌国公主所作所为的愤怒不言自明。 一念公主再次冷笑,完全不想搭理这二人,转头看向辰时道,咬牙切齿,“没有利用价值的敌方将领,留着有何用?只是万万没想到,漠黑竟然突然冒出来一个你!” 辰时瞟了她一眼后,轻飘飘的说了句,“你自找的。” 气得对方满脸通红,憋出一个“你”字后,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够了”!俞玄再也看不下去了,猛然喝止这位蛊惑自己爱将的敌国公主继续撒泼,“将二人压入大牢,分别关押。” 盘澈早已放弃抵抗,任由来人架走。而那位高贵的公主,叫嚷着打开那些要将她带走的兵士,“别碰我,你们这些贱奴……” 只不过她的叫骂还没有说完,辰时便随意一抬手,一阵火风霎时迎面向她扑来。她赶紧闭眼后退,直接退到了另两位兵士的怀中,后者顺势擒住她的双手,又快速地塞了一个布团到她口里,这才要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都恢复了清净。 “敢问元帅,下一步该如何应对?对方会不会进攻营救他们的公主”?看着两人被拖走后,袁枫问向大元帅。 俞玄看下面的四位将领,问“你们觉得呢?” 良靖躬身回禀,“回大元帅,不可不防对方发动奇袭,毕竟被俘的可是一国公主,他们于情于理也不能放任不管。” 成毅也紧随附和,“做好两手准备是必要的。如果他们要打,我们就打回去;如果他们要谈,我们做好防备也没什么损失。” 俞玄看着这两人,哼了一声,“随时做好抗敌准备,不是应该的吗?这话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此话一出,二人顿时冷汗直流,不敢再出一言。 “辰时,你没有想法?”俞玄看向一直沉默的辰时。 辰时不紧不慢道,“禀大元帅,不防直接公告一念公主意欲劫走被关押的盘澈私奔,被俘虏后痛哭求饶。我大晟仁慈宽厚,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二人的婚事。待完婚后会将二人送至晟都,定居于此。如有人不信,就把良副将之前所截获的情书公之于众好了。” 所有人都震惊了,这是什么虎狼应对之策?将人家一国公主的肉麻情书明晃晃地亮出来,这不是把川帝的那张老脸全给丢尽了嘛。 辰时见无人言声,便继续徐徐道来,“这场偷袭显然是这公主擅自发动的。现在她为救自己的情郎而被俘,那就是川帝管教无方。为了女儿的此般愚蠢,就号令开战,川国所有人都不会答应。所以这仗,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 “那如何处置这位公主呢”?俞玄没有接话,转而问道。 辰时笑了笑,“如果他们来人要,我们就谈条件;如果他们没动作,那就只能委屈这位公主在咱们这小小的漠黑城中待上一段时间了,反正城里也不缺她这碗饭。另外,还请大元帅勿将他二人关在牢中。既然需要他二人配合唱戏,咱们也得把戏台给人家搭好。” 27. 兄妹 辰时几人从统战司出来时已近深夜,忙乱了一天回到住处已觉有疲态。他坐在院中冰冷的石椅上,从胸口摸出那封小小的信笺,嘴角不自觉地幸福上扬。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声响,声音越来越大,最终听清楚原来是刚刚才见不久的一念公主在大声呵斥,“你们这帮贱奴,不要用你们的脏手碰我,我自己会走!” 辰时嘲讽一笑,到了这时候还要摆谱,这位公主可真是…… 想到此处,他忽然站起身来。不对啊,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附近呢? 他立刻开门而出,果然看见一队士兵押解着满脸怒火和不屑的一念公主,正往隔壁院子里推。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又看见押解盘澈的队伍也紧随其后。 “你又来看什么热闹”,一念一看见辰时眼里就要喷火,“这辈子还没见过比你更爱凑热闹的人!” 辰时懒得搭理他,径直走到带队士兵前问,“为何这两人会出现在这儿?” “回将军,大元帅命末将将此二人从大牢提出,安置在您旁边的院落,分东西厢房两边居住,严加看管,不得让他二人有单独相见和交谈机会”,士兵恭敬回复。 辰时立刻反应过来,如下这般,从院外来看,而俨然是一对夫妻住在一起。但在无人知晓的院内,他们实际只是囚犯而已。 大元帅真是好心机啊,把这两个烫手山芋放在自己身边,不就是把他们的安全交给自己吗。 盘澈毫无抵抗地进入了隔壁小院。而一念却一直骂骂咧咧,她身后的小兵不耐烦地用力一推,高贵的公主一个踉跄,接着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咒骂声,飘荡在这原本应该安静祥和的黑夜中。 晟都皇宫。晟帝笑盈盈地来到御花园,远远看见凉亭中爱妻正在看着爱女绣花,静静地享受这般岁月静好。 “父皇,您怎么不过来呀”?玫兮抬头看见晟帝,开心地放下绣盘飞奔到父皇身边,拉着父皇的一只胳膊就开始撒娇。 晟帝宠溺地拍着女儿的手,拉着徐徐上前而来行礼的晟后,一起走到凉亭中落座。 绣盘中绣的是鸳鸯戏水,栩栩如生。 “绣的真好,咱们的玫儿也长大了,到了鸳鸯双飞的时候了”,晟帝笑着感叹。 玫兮双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赶紧将整张脸都埋入父皇的怀中,娇羞道,“父皇怎如此戏谑儿臣……” 晟帝轻轻抚摸着女儿的秀发,将她扶起来,看着她红成苹果似的脸蛋说,“也不是戏谑,玫儿也已经到了择婿的年纪了。” 晟后瞬间警觉,但仍努力保持着淡然的笑容。 “玫儿想找一个什么样的夫婿呢”?晟帝笑意中满是宠溺。 玫兮看了看母后,接收到鼓励的眼神后,想了想认真说道,“玫儿想找一个像父皇一样的男子,能治理好自己的天下,还能一生一世对妻子好、对孩子好。” 晟帝听后开怀大笑,一把将妻女楼入怀中,“这两样说难其实也不难,说不难又难于登天。能治理天下首先得拿到天下,这点父皇倒是能使上力。但说到治理,那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至于对咱们玫儿好,这点不用担心,谁叫玫儿生来就是这般让人怜爱呢?” “陛下今日心情颇佳,是有什么好消息吗”?晟后试探性地问。 “没错”,晟帝将玫兮和晟后都扶正坐好,“朕刚刚收到漠黑的飞信,俞玄已将辰时升任为正式主将了。” 晟后一惊,“这么快?发生什么事了吗?” “前日川军偷袭我漠黑,辰时生擒对方主将,竟然是川国的公主”,晟帝语气中满是得意。 晟后听后心中一惊,没想到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立下如此战功。内心对他的好奇达到了顶峰。 三人用过午膳,晟帝去往景宸殿处理军机要务,留下晟后和玫兮在中宫继续母女谈心。 晟后一个眼神看向润香,后者立刻遣散所有宫人,关上房门独自守在门口。 晟后面上的温柔笑容褪去,显露出一位平常母亲的焦虑面容,拉着玫兮的手皱眉说道,“玫儿,你也听见了,那个辰时看来是真了不得的人物。照此情形下去,他定会累进军功回到晟都。玫儿,我们要定好方向,是考虑到他和那丫头的亲密关系,将他也列入敌人一方铲除?还是将他从那丫头手里抢过来,你和他二人共享这大晟江山。” 玫兮连连摇头,“母后,我不知道……” “玫儿,现在已经到了紧急关头了!青莲那死丫头没有被困在晟云顶,也没有死在那霸王螈的嘴里。但现在既已向她宣战,那就必须斗下去”,晟后看着懦弱无主见的女儿,失望至极地怒道。 玫兮完全被吓到,泪水止不住的落下,梨花带雨的娇柔之色,让晟后的心不自觉的就软了下来。她用帕子轻轻地擦拭女儿脸上的泪水,放低声音,“玫儿,辰时是你父亲看重的人,是最有实力和机会继承帝位的人。与他为敌,胜算未知。所以最好的解决方式当然是你们能结成夫妻,共享大晟至尊地位。但这也要你自己愿意,否则最终也只能是孽缘。所以母亲需要知道,你是否有想法和这个辰时多接触、多了解?” “接触了、了解了,那个辰时就能不再惦记青莲了”?玫兮不解地看向母亲。 “多接触了解,就能知道你自己会不会喜欢他呀。如果你喜欢他,就凭你的姿容,还有你身后的父皇和母后,让他忘掉那丫头,想必不难。” “母后如此有胜算”?玫兮不似母后般有信心。 “傻丫头,获取男子的心是要靠手段的,哪怕是帝王、储君,也皆是如此。” 玫兮似懂非懂,轻轻地点了点头。 “娘娘,沐相求见”,屋外的润香隔门禀告。 晟后快速为女儿擦干泪痕,二人整理好仪容后一道出门相迎。 沐林带着和煦的笑容进入中宫,见到这母女二人立刻行礼,“臣见过娘娘、见过公主。” “兄长不必如此,快快请起。玫儿,快见过你舅父”,晟后赶紧上前扶起欲行下跪的沐相,并叫爱女向沐相行晚辈礼。 玫兮盈盈一拜,“玫兮见过舅父,愿舅父安康顺遂。” 沐相连忙回礼,“公主万安。” 润香备好三人的新茶,便悄然带着所有宫人再次退下。 眼见闲杂人等全部离去,沐相面上的笑容立刻消失,“敢问娘娘,东海行军遇见的那件事情,可是您安排的?” 晟后似乎早有预备,一副冤屈凄苦模样回道,“兄长从何处听到的这些闲言碎语?就算有万分怨恨,我也不可能让一众将士都陷入险境。毕竟, 我是晟国的皇后。” 沐林对她这幅表情早已司空见惯,冷哼一声,“最好没有,否则日后,头一个饶不了你的就是陛下!” 晟后知道这位兄长的份量,只得隐忍下来不发作。一旁的玫兮也只得随母默不作声。 一段尴尬的沉默后,最终还是晟后打破僵局,温声问道,“兄长可知近日漠黑抓获了川国公主?” 沐林看了她一眼,直觉认为这位“戏子”又要开始发挥了。 果不其然,晟后立刻换了一副悲苦的面容,“我知道满朝文武、乃至天下百姓原本就对我们母女颇有微词,认为陛下盛宠娇惯。现在,青莲那孩子又去了东海,这就愈发衬得玫儿饱食终日,于大晟毫无建功了。” 说罢转头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女儿,哀怨地长叹一声。 沐林冷眼看着这位晟国最尊贵的女子的表演,一言不发。 晟后无法,只得自顾自地继续,“如今,那边川国公主也上了战场。虽说战败被俘,但终究展示了保家卫国的姿态,这就愈发衬得玫儿的无能了。” 沐相终于来了兴致,“不知娘娘意欲如何?难不成让玫兮公主也上战场?” 晟后将沐相的嘲讽之色全数收于眼底,但却装作完全没看见般,“兄长也知道玫儿自幼被他父皇放任宠爱,武艺修为仅能勉强自保,上阵杀敌确实心有余力不足。不过身为一国公主,体验军中将士疾苦,感受大晟疆土保卫的不易,也着实有必要。世人皆知,玫儿是陛下唯一的骨血,玫儿到了边关险地,某种意义上说也等同于陛下亲临,对于将士们也是一种鼓舞不是?” 听到“唯一骨血”这四个字时,沐林一道如刃般冷厉的眼神射向晟后,惊得她后面的话语都变得断断续续。 “俞大元帅治军有道,整个漠黑大军现在在他的带领下刚完成生擒敌方公主的功绩。如今军心正盛,不缺公主殿下这些鼓舞。况且,公主殿下一不懂军事谋略,二不精武艺修为……不然,公主殿下去一趟东海,鼓舞鼓舞那儿常年紧张备战、又单调生活的将士?” 晟后被这番话怼得下不来台,正待继续解释时,能言善辩的沐相直接打断,“娘娘,这儿没外人,我们都犯不着装腔作势。您不就是想让公主拉拢辰时吗?怎么,晟云顶那么多年不去拉拢,入宫觐见陛下时不拉拢,现在知道人家夺得首功、前途无量,且又心系青莲,就开始紧张了?我告诉你们,那辰时不是一般人,不是你们耍一些妇人手段就能欺蒙过关的。还有,青莲也是陛下的骨血,她苦心修行五十载出师,现在又以身作则驻守东海一线,‘公主’二字她也担得起。从前,我每每念及兄妹之情、沐门名誉,对你所铸下的诸多滔天大错昧心隐瞒。但若你仍不知悔改,意欲将从前用过的龌龊手段通过你亲生女儿的手再来一遍?告诉你,沐薇,除非我死了!” 说完,他便甩袖大步走出中宫。 一只茶杯被生生摔碎,润香立刻上前跪下,“娘娘息怒,沐相尚未走远,不可如此啊。” “哼,早就知己知彼了,我还会在乎他怎么看我?今日找他过来,不过是为了给我伴个戏罢了”,晟后看着早已空空如也的宫门,咬牙切齿。 润香见此情形不再多言。旁边的玫兮内心慌乱,直觉感到自己人生最猛烈的血雨腥风,即将来临。 28. 寻风铃 晚间时分,晟后将玫兮打发回了幽芳宫后,独自一人坐在黑灯瞎火的屋内。晟帝在景宸殿忙完政务后,听闻沐相和晟后兄妹二人在中宫起了争执,连忙赶了过来。 待到中宫门口,见整个宫内无一烛火,心中一颤。走进宫门后,又发现一路竟无一个宫女,脚步不自觉加快。 孤身一人站在屋外的润香一见到晟帝,松了一口气后立刻行礼。 “这是怎么了?为何一个人、一盏灯都没有”?晟帝问向这位中宫掌事大宫女。 “沐相大人走后,娘娘就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让我们通报陛下,不吃也不喝。奴婢劝不住,好在陛下您终于来了……”润香声音里带着哭腔,开门让陛下进屋。 看着独自一人坐在漆黑之中的晟后,晟帝叹了口气,心疼道,“他又把气撒你身上了?” 晟后眼泪大颗大颗滴落,我见犹怜。 “沐林行事万般周全,就是一碰到和莲族相关的事情,无论大小,就会失去公允。青莲的姨娘都不在多少年了,他还是这般死心眼……他今天又说了什么?”晟帝皱眉。 晟后无力地倒在夫君怀中,疲弱中充满着歉意,“都怪臣妾管教无方,让玫儿给陛下丢脸了。” “这是哪里话”,晟帝怒火升起,“他连玫儿的刺也敢挑了?” 晟后缄默不言,但这般沉默只会让晟帝心里的火气越发上窜,“我看他这个丞相是当腻歪了,为了一个女人,多次顶撞圣上不说。现在连玫儿,大晟唯一的公主,他也看不上了!” “陛下,兄长喜不喜欢我和玫儿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晟后坐起身来,柔柔地看着夫君的眼睛,“我和玫儿能为陛下、为大晟做些什么,才是应该考虑的。青莲那孩子已然驻守在东海,连那川国公主也为国参战。相较起来,咱们的玫儿也确实不应该继续养尊处优下去了。” 晟帝此时终于明白,叹了口气,“你就是对沐林说了同样的话,想让玫儿也上战场,被他给奚落了?” “陛下,兄长也不无道理。玫儿在臣妾的娇宠之下,对比起青莲那孩子和川国公主来,确实相差甚远,这点臣妾自知。陛下宏图大业,身为儿女和臣子,都有责任为陛下分担重任。玫儿或许不优秀,但她对于陛下的一片孝心确无半分虚假的”,说到此时,晟后跪倒在地,重重地扣了三个响头,“请陛下允许臣妾将毕生修为渡与玫儿,让玫儿连同臣妾的份,奔赴漠黑,代陛下亲临战场。哪怕战死沙场,我们母女二人也绝无怨言。” 晟帝看着爱妻伏在地上,心疼得立刻上前扶起,晟后顺势一倒,虚弱地倒在了夫君怀中。 润香恰巧端药进来,见此一幕,哭着惊呼道,“娘娘自从那次刺伤,就一直体弱多病。今天又是受气又是不食不寝的,怎么支撑得住。” 晟帝连忙将爱妻放在床上并渡灵力给她,看着她面色有所好转地苏醒过来,才放下心来。 接过润香端来的药,亲自喂完爱妻后,他温柔又坚定地说,“薇儿,当年你为了护朕,挡下了那一剑。如今的你羸弱无比,朕怎么可能让你将保命的灵力和修为,全数渡与玫儿?” “可玫儿她……”晟后刚说了几个字,就因为气血不足而开始大喘气。 晟帝示意她不必再多言,“玫儿要去漠黑,她现在这身修为是肯定不够的。此事我会妥善安排,断不会让她去了以后受人白眼。” 晟后双眼含泪一笑,终于抵挡不住满身的疲惫,牵着晟帝的手沉沉睡去去。 沐林回到沐府后,独自一人待在幽静的内院中。 此处有一个不算小的池塘,水中清晰可见欢快游动的小鱼和几株盛开的莲花。 他就站在这池边一动不动,看着那朵最大粉色荷花,眼眸中尽是悲伤的空洞,思绪仿佛回到了久远以前的年少时光。一个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少女,裙摆随着她的奔跑而摇曳,仿佛夏日里最轻柔的风,带着无尽的温暖与希望…… 一直到了月上梢头,他才回到房间,结果仆人递过来的信笺,“老爷,这是汶丘的来信。” 沐林神情一滞,要知道他这个儿子在晟云顶几十年,可是一封来信都不曾有过的。 他挥手命仆人退下,看见信封上的字,方知此信为存皓先生所寄。信中告知沐涵亲自进入原国境内后,通过对方的圣女一族,发现了寻风铃的线索。 当看见“寻风铃”三个字时,沐林的心一震,反应过来后才意识到是上古风神之神器——寻风铃。 存皓先生通古博今,当知这世间最能让这神器觉醒的人,就是他沐氏一族。众人皆知他沐氏满门忠烈,却鲜少有人知道沐氏祖先乃风神座下的弟子。虽风神早已陨灭于历史长河中,但他的心法术数却被沐氏一族代代相传至今。 现遗失已久的寻风铃重现于世,存皓先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前代晟国大元帅,当今丞相沐林之父——沐飓。但这位大元帅早已卸甲归隐,无人知其行踪,他便只能求助于沐相了。 沐林缓缓合上信纸,沉思片刻后,从秘阁中拿出一个小盒。盒子虽平平无奇,但他却异常小心地将它放到书桌上。轻轻打开后,露出一只毫无生气、早已干枯的死蝉。 他将灵力聚在左手大拇指指甲上,对准左手食指一划,滴出几滴鲜血便滴在蝉身。不一会儿,干枯的蝉身就渐渐恢复活力,最终变成一只金蝉在盒中煽动着翅膀意欲起飞。 随后他又开始默念心决,随着心决缓缓作用,金蝉逐渐恢复平静。待它完全静止时,沐林方撤下屏障拿起盒子走到屋外。 “去吧”,随着他的一声令下,金蝉展翅高飞,那抹小小的金色,刹那便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东海。这日一早,青莲就收到了漠黑的来信,关起门来就开始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满是辰时字迹的信笺。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后,感觉脸上热热的,将窗户全部打开,感受着外面出来的徐徐海风。 “哟,这大白天的关门闭户,是有什么秘密不让人看嘛”?美好的心情被翊斐那让人讨厌的夸张戏谑声瞬间打散。 青莲赶忙跑 到门前,啪的一声打开门,将他这个大嗓门扯进来后,又重重地把门给关上。 “你小点声,要把所有人都吸引到我这儿来吗”?青莲两个眼睛圆鼓鼓地瞪着这位不靠谱的师兄。 翊斐压根儿没接她的话,眯眼凑近看了看青莲的脸后,故作疑惑地问,“莲师妹为什么脸这么红啊?是不是这海风太干涩,伤着皮肤了?我去请个大夫来瞧瞧吧。” “你见过哪门子海风干涩的”?青莲对着翊斐翻了一个大白眼,“你肯定是知道信使回来了,所以过来看我的热闹的吧?” 翊斐哈哈大笑,“我可没那么闲”,随后又一副为难的表情道,“我这儿有你信里没有的最新消息,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想听啊。” 青莲恨不得掐死眼前这个嫌人包,反口就说,“你哪里还能有什么新消息啊,我明明才刚收到你家信使带回的最新消息。” 翊斐从上而下俯视着这位小师妹,两眼里全是鄙夷,“我又不只有一个信使。” “你爱说不说!反正肯定辰时是无甚大碍,否则你不会这么气定神闲地在这儿瞎晃悠”!青莲气急,负气背对着坐在椅子上,不再搭理他。 翊斐笑眼随手拖过一把凳子,坐在她旁边感慨道,“有你那么挂念他,他不会有事的。” 见她还是一副不搭理的模样,他索性佯装要走,一边起身一边叹气,“唉,这次和川国公主交手,整个漠黑城都差点被冰封。也不知道辰时那小子……” 果不其然,他话还没说完,就觉得自己的一只胳膊被人死死拉住,紧接着一张俏脸就出现在他眼前,“什么川国公主?” 他噗嗤一声,“怎么?担心你的辰时被别人拐跑了?你一个晟国副将,整天就记挂着心上人,也不关心关心漠黑城中的大军到底如何了?” “漠黑城有俞大元帅坐镇,想必不会有什么大伤亡,否则都能换你去当大元帅了”!青莲嘟着嘴继续问,“这次作战是敌国公主亲自带兵吗?” 翊斐哼了一声,“是川国的一念公主,不过似乎是她自行领兵出战,并非是经过川帝授意。” “那她也很厉害是不是?你刚说她差点儿把整个漠黑城都冰封了。” “或许吧,但是在辰时面前就是菜饼一个了,结果就是直接被生擒。估摸着现在整个川国从上到下都觉得丢脸到家了吧”,翊斐嘴角抑制不住的得意。 “那川国会想办法报复吗?” 翊斐满不在乎,“估计直接被她爹和太子兄长抛弃吧,整个川国是没人会同意为了一个要去私奔的公主,发起一场战争的。” 随后,这家伙便将一念和盘澈的事情,以及辰时是如何大显身手俘获这位公主的经过娓娓道来。 “想什么呢”?见她一直沉默,翊斐关心地问。 她摇了摇头,不解地问,“翊师兄,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细节的?” “你师兄我可不止一两个汗血马族信使好吗?以后抱紧我大腿,好处多着呢”,翊斐边说边往外走,消失在街头。 29. 小狐狸 中午从议事厅回来后,青莲心事重重,独自一人出了城门。虽说蒙敞早已告诫不得随意出城,但她实在是觉得心中烦闷,不由自主地就一直向外走。 一路向东,脑中想到那位未曾谋面的一念公主,胸口一阵发堵。她曾试想过,倘若是玫兮被川国俘虏了,晟帝会如何?结果显而易见,她的父皇一定会倾全国之力营救这位爱女。对比起来,自己和一念公主…… 两颗锁魂珠突然在脑中一闪而过,她控制不住地放开脚步毫无目的地快跑,好似要把心中所有的烦闷发泄出来。 也不知道跑过了多久,终于跑不动了,她在海滩上瘫软成一个大字。看着眼前蔚蓝的天空,和伸手似乎就可碰到白云,两行清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徐徐微风吹动着她的秀发,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回到了云麓谷,耳旁有鸟儿的脆鸣,远处有辰时在打坐聚灵,不知不觉就进入沉沉的梦乡。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什么虫子在脸上爬,她闭眼抬手一拍,翻了个身继续睡。 可没多久,这该死的虫子又来了,气得她睁开眼就要捏死它。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虫子,是一只爪子正锲而不舍地挠着她的脸,吓得她一下弹坐起来,才终于看清楚原来是一只白色小狐狸。 这傲慢的眼神怎么有点眼熟呢? “真巧啊,我们竟然能在这儿再次遇见”,小狐狸扫了眼她那乱蓬蓬的稻草头,一脸嫌弃。 青莲这才恍然大悟,惊喜地叫到,“原来是你啊。你不就是那个在晟云顶被我从怪物肚子里救出来的小狐狸吗?你怎么又自己跑出来了?也不叫个大人跟着,回头又剩半条命,还得让人救。” 小狐狸听了这话后,全身的毛直接炸起,掂起四个小脚,用尖尖的嗓子抗议道,“什么被你救!什么剩半条命!我堂堂……我当时只是不想出来,无论有没有你,我都不会有事!” “好好好,你最厉害啦,全天下最厉害的人就是你,行了吧”?青莲憋住笑接着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一个人吗?” 小狐狸哼了一声,把头一扬,“狐族领地离这里不远,我经常自己一人到这儿来散心,有啥奇怪的。倒是你,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这儿,扰了我的清净。” 她噗嗤一下笑出声,这小屁孩儿还需要散心,他能有啥烦心事啊。 这一笑可又捅了马蜂窝,小狐狸挥动一只前爪就甩出一记飞刃。眼看着血红的杀气向自己袭来,她轻巧一躲就避开了。小狐狸气急,打算继续,可还没来得发功,就觉得后脖颈被人捏住,整个身子被腾空拎起,接着就看见青莲那张巨大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你这小东西,真是恩将仇报啊”,她用指尖指着它的额头点了几下,“你是不是想着把我弄死了,就没人知道你这么菜了?” 小狐狸奋力反抗,奈何手短脚短的不说,功力还没对手深厚,徒劳一阵后终于蔫儿了下来。 青莲抿嘴一笑,正欲放下这哑了火的小家伙,忽见远方飞奔过来一队人。待来人到了跟前,她才看清是为首是一位老者,身后跟着几位年轻侍从。 老者紧张地看了看青莲手里的小狐狸,松了一口气后,立刻不分青红皂白对着青莲就是一通教训,“姑娘也是斯文人,不知为何对我家少……少爷如此无礼?且不说我狐族自古以来就与你晟国和平相处、甚至多有互助,就算两派相交不愉,姑娘如此倚强凌弱,也绝非道理……” 青莲看了看眼前这位正吹胡子瞪眼、长篇大论、滔滔不绝的老头儿,打心眼里感慨,他不去开坛布道简直就是浪费人才。转头又看了看手里拎着的小狐狸,发现这小家伙已将两只小爪子盖住自己的耳朵,接连谈了叹气了好几回,显然是早就尝尽了这等要命的折磨。 老头好不容易终于停下。青莲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发现对方仍在气定矍铄地怒瞪着自己,不由得由衷感叹:老人家好体力。 “这位……大爷”,青莲也不管对面老头是啥表情,继续说道,“你也不问问你家少爷,到底是因为为啥被我拎在手里教训的?好好拉回去管教管教吧,否则日后有你哭的时候!” 说罢,她单手一扬,一个漂亮的弧线,小狐狸无比精准被抛到了老头怀里后,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 待青莲走远后,老头看着怀里的小狐狸,关心地问,“少主,你没受伤吧?老夫说了多少次,不要随意一人出门,你看看这次又被一个毛头小姑娘给欺负了。好在她不知道你的身份,否则她要是拿你当人质,你叫我怎么向族人交代?我每每嘱咐你潜心修行,别总想着外面的花花世界,等到你功力深厚到可以独掌狐族,你要做什么还有谁能拦得住你?……” 听着这没完没了的絮絮叨叨,小狐狸不耐烦地跳到另一个年轻人怀里,设好屏障屏蔽掉所有的杂音,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另一边,青莲为了甩开狐族那帮人,随意选了个方向走,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一个树林边。 原想着打算靠在一棵树下休息会儿,耳边却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仔细一听,竟然是一个男人在低声哽咽哭诉。由于隔得远,也听不清楚具体说的是什么。想着别偷听别人的隐私不好,正准备悄声离去时,却忽然发现这声音很耳熟,恍然大悟,这不是安副将嘛。 正待青莲犹豫是上前询问、还是安静离开之时,安如突然大声喝道,“谁?” 青莲赶紧回道,“是我,青莲。” 安如从树林中走出,看到青莲独自一人,什么也没说。 青莲尴尬地笑了笑,“安副将,好巧呀,您也无聊出城逛逛?” “不是”,他眼中满是悲伤,“我来祭扫我妻子和她的胞弟,今日是她二人的生辰。” 青莲懊恼自己干嘛没事儿跑这边来,连忙道歉,“安副将,我不是在偷听,我只是恰巧路过……” “没事”,安如苦笑,“天色也不早了,我也祭扫完毕了,一起回程吧。再晚,估计翊斐那小子也要担心你了。” 青莲嘿嘿一笑,跟着安如身后往东海城方向走去。两人一直沉默,青莲觉得实在尴尬,正绞尽脑汁想着要说些什么缓和下气氛时,安如却突然开口。 “欣妹和荣弟是孪生姐弟,他们自幼无父无母,由年迈的奶奶抚养长大。荣弟先从军到了东海,欣妹在奶奶过世后便也定居于此。” 青莲安静地听着,从他那永远冰封的面庞上,第一次看到了浅浅的微笑和黝黑眼眸中闪的点点星光。 “那年我意气风发,从汶丘战场调到了东海担任副将,荣弟就在我麾下任职。第一次见到欣妹,是换休时荣弟邀我去他家吃饭喝酒。我永远都记得第一眼看见她的样子,一身淡黄色的长裙,头上两根素银簪和一朵粉色茶花。一看见我就赶紧围上围裙,笑着说,‘荣弟也是,将军这么早就来也不说明白,弄的奴家什么都没准备好,让将军见笑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笑起来那弯弯的眼睛和小小的酒窝,还有一直忙前忙后的身影,就像是昨天一样,让我心底一片温暖。” 许是被这种温暖 的情绪所感染,青莲不自觉地问,“那您二人是因何定情的?” 安如一笑,“好像也没什么具体的定情事件,反正就是从我一次又一次的登门开始的。刚开始还借着探望下属的由头,后来索性想去就去。荣弟也是个人精,看出我的意思后,只要我一上他家,他就这事儿那事儿的借口出门,想尽办法让我和她姐两人单独相处。再到后来,我就时常带着她出城看海。她自幼和奶奶在乡下长大,从来也没看过什么好山好水,当看见如此浩瀚的大海时,那满足开心的表情,我永生难忘。” 青莲仿佛能看见一个少女的身影站在海边,淡黄色长裙被海风吹扬起,那般岁月静好。 忽然,安如又像想起了什么,“要说定情,可能就算是我亲手打了一枚茶花金簪,在她生辰之日送给她。” “想不到安副将也懂女孩子心思呢。您怎么知道人家姑娘家喜欢哪种样式的簪子,还特意选在人家生辰之日送出去的?”青莲笑嘻嘻地追问。 安如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哪知道这些啊。我就总看着她一个年轻轻、水灵灵的姑娘,戴着老气的素银簪不慎合适。又想着第一回见她时,她头上戴着的鲜茶花甚是相配,就用月银买了几两金子,跟着手艺人学了几个月,打好了熔掉,熔掉后再打,也记不得到底返工了多少回,好在最终在她生辰前完工了。” “所以你亲手给她戴上了”?青莲笑得越发“居心不良”。 安如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戴上后可真好看啊,我盯着都挪不开眼的那种好看。看着她羞红的脸,我就对他说,‘欣妹,当我媳妇儿可好?我会对你好一辈子,不再看别的女人一眼。也会对荣弟好,把他当亲弟弟一样好的那种’。” “她立刻就答应了吧”?青莲催他继续。 “她没答应”,他笑着摇头,“我刚一说完这话,她就捂脸跑回里屋了。剩下我一人不知道如何是好时,荣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直接就叫了我声‘姐夫’,大声嚷嚷着什么时候办婚宴,哪些人必须请来,撺掇着我让主将来做证婚人……所以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听着这一切,青莲能深刻地感觉到安副将内心的所有情绪,那么甜蜜又那么苦涩。 眼见东海城门就在眼前,二人默契地不再提及这个话题。等到了门口,发现翊斐竟然也在那儿,安如有一瞬间的愣神,青莲上前直接问,“翊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怕你要对安副将不轨,准备随时出手帮忙”,翊斐没正经地答道,转身入城。 青莲追在他身后问,“那你打算帮谁啊?” “当然是安副将了。” “我可是你同门师妹!” “那又如何,我向来帮理不帮亲。” “我怎么就成没理的那个了?你倒是说清楚了!” …… 眼前这对师兄妹的对话场景,让早已被远远甩在后面的安如泪流满面。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一对年轻的男女从城外回来,另一个少年佩剑站在城门口相迎。 少女问佩剑少年,“荣弟,你怎么在这儿?” 少年回答,“我怕你把安副将得罪了,琢磨着要出城帮忙。” “那你是要帮谁呢?” “当然是帮安副将了,他可是我上司。” “我可是你亲姐姐!” “那又如何,我是军人,护卫上级天经地义。” “好呀你,保护姐姐就不天经地义了?” …… 30. 往事 入城后,安如自行回到住所。青莲拉着翊斐一路回家,眼见四周无人,悄声问道,“你知道安副将和他夫人的事情吗?” 翊斐没有回答,诧异地反问,“安副将和你说了?” “没说全,是说了他们是怎么相识、到最后定亲的经过”,青莲如实回道,“师兄你知道他夫人是因何而死的吗?还有她的孪生弟弟,也是安副将的校尉,好像也是同时没的。” 翊斐看了青莲好几眼,犹豫了一会儿,“她们姐弟二人死于幽冥岛一战。” “就是东海四岛中的那个幽冥岛?” “是”,翊斐重重地点了点头,娓娓道来。 原来,多年前,前代主将和安副将领兵进攻幽冥岛,经过三日的鏖战,东海大军已经进入岛心,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一丈来高的黑色玉石,发着幽幽的墨绿色光芒,一种能摄人心魄的诡异魔力自内而外散发开来。 好在主将早已从晟云顶拿得珍贵的定魂丸,众将士服下后方没被蛊惑。主将见态势已受控,遂吩咐安副将带人留守,自己则去岛外接存皓先生登岛,欲将将此魔石彻底制服。哪知主将离开后没多久,安副将冒进,直接挥刀砍向魔石。等到主将和存皓先生赶到时,看到的却是地狱般地场景。魔石旁尸横遍野,只有安副将一人跪在一具尸体前。那具尸体身上已没有一块完好的肉,安副将是一刀一刀将其活活凌迟致死。那时的他,据后来人描述,双眼通红,满嘴全是鲜血,发出咯咯咯的渗人笑声,仿佛被厉鬼附身。主将花了不少功夫才将其打晕带回城中,而他麾下所有的将士全部阵亡在那儿。 “那个被凌迟的人,是……他夫人的胞弟”?青莲声音中有些发颤。 翊斐没有回答,用沉默回答了她的问题。 安副将未过门的夫人后来发了疯似的坚持要看胞弟的遗体,但只是看了一眼就立刻昏死过去。醒来后不吃不喝好几天,也不再和任何人说话。安副将去看望了她好多次,她都闭门不见。终于在十日后,安副将敲开了她家的门。两人入眼所见都是对方皮包骨头的脸和凹陷的眼眶,随后相拥痛哭。安副将原以为这一晚后,他们二人能放下心结重头开始。但第二日他就收到消息,他的欣妹昨晚在他离开后,就用那根他亲手打造的茶花金簪刺入喉间,自尽而亡了。 青莲眼里的泪就止不住的流下。安夫人选择就这样离去,似乎是最好也是唯一的归宿。 当晚,青莲一夜都没怎么睡。翻来覆去直到寅时,索性直接起床,走到院子里对着满天的星星。原来世界上真有一种遗憾,是明明相爱、却不能相守。 漠黑城。这日俞大元帅收到了来自川国的文书,里面言辞正义地呵斥晟国歪曲事实,中伤他川国一念公主的名声,要求释放归还公主的同时,还需将罪魁祸首盘澈一同交给他们,恢复公主纯洁之名。 辰时见此并无什么特别情绪,“他川帝老儿也就是走走过场而已,显然是已经放弃他这个女儿了。全文没有一句要用武力救回一念公主的意思,纯纯只有大肆责骂。如此虚张声势,只是找个借口让自己和川国王室少丢点脸罢了。” 俞玄没有再接着这个话题,转而招来看管一念公主的将官,问道,“那个公主,可曾从她口中探听出川国什么动向?” 将官跪地请罪,“属下无能,无论如何威逼利诱,一念公主就是不张口。” “她每日不是都在开口大喊大叫吗”?辰时插嘴问道。 要知道自从这位公主住到了他隔壁院子,他的世界就变得无比嘈杂。只要一回到家,耳边就充斥着无尽的咒骂声和怒喝声,当然还时不时夹杂着碗碟摔碎和器物碰撞的之声。 “回主将,这位公主确实每日都闹腾个不停,把我大晟上至陛下、下至每日给他送饭的杂役骂了个遍。但只要我们一问到川国的事情,她就立刻噤声。大元帅吩咐过,不可对其用刑,因此探听一事也就毫无进展”,看管将官一脸无奈答道。 俞玄叹了口气,又问,“盘澈可有何异常?” “始终一言不发,就算每日都能将一念公主的咒骂听得一清二楚,也从无任何表情。给他饭就吃,给他水就喝,仿佛所有事情都与他无关。” 俞玄挥手令其退下,转头看向辰时,“你过去一趟,看看他二人有什么交代的。” “大元帅预备如何处理盘澈”?辰时领命后问道。 俞玄良久无言,起身离开了统战司。 辰时径直来到了关押二人的院子,正待进门,看见大师兄和袁枫二人也在不远处。明白两位师兄也是想探听一些情况,便什么也没说带着他们走入院中。 他们先去了盘澈的东间,虽然外面晴空万里,但一进入房间,似乎立刻就进入到了另一个阴暗且湿冷的世界。即便里面所有物件都干干净净,规整摆放,但却只有一片死气。 “你们终于来了”,黑暗中传来盘澈嘶哑的声音,伴随着轻笑了一声,“大元帅是要预备要处置我了吗?” “你觉得大元帅该如何处置你”?辰时冷冷反问。 盘澈低下头,“大元帅如何处置我,我都无怨言。是我自己眼瞎,没看清那些阴毒的嘴脸和奸诈的陷害,辜负了大元帅对我多年的栽培和信任。” “那些”?辰时精准抓住重点。 盘澈哈哈哈大笑,直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方缓缓说道,“他现在也没脸来见我吧。只不过世事难料,这主将之位最终也还是没轮到他坐。” 听闻此言,辰时皱眉噤声不语,成毅和袁枫则对看一眼心中百转千回。 恰在此时,对面西厢房里传来了碗碟摔碎之声,接着就是一串大骂,“黑了心肝的东西,你们晟国就给我堂堂大川公主吃这种东西吗?你们要杀要剐就来,犯不着端过来这种猪狗不食的馊菜……” 盘澈似乎对这些污言碎语早已习惯,平静地看着士兵将一份饭菜送到自己面前,默默地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辰时看着已不再有开口的意愿的盘澈,转身去了对面。三人入门就看见门口洒落一地的瓷片和饭菜,听着屋里女子的谩骂声,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此处可比对面热闹多了,虽然家居桌椅都是石质的,但除了床以外,其余的柜子、桌子、凳子都被人用灵力劈碎,一地狼藉。 一念看见他们,楞了一下,随后冲上前来指着辰时的鼻子就尖叫道,“你这个卑鄙小人,当初趁我不备对我发动袭击,我在明、你在暗,方侥幸将我制住。有本事你我在战场相交,我定会将你斩于麾下。” “就凭你”?辰时冷眼看着这个折腾了一天,头发凌乱、毫无一丝公主风仪的女子,不屑地脱口而出。 “你”!一念气急,想要反唇相讥,但却被眼前这个高傲但又实力远超自己的敌国将军的强大气势震慑住。 一旁的袁枫也是一脸嫌弃,不耐烦地道,“你的皇帝老爹写信给大元帅了,里面丝毫没提怎么救你一事。你还一天天的在这儿瞎闹腾什么,好好想想日后怎么过吧!” 一念气焰顿时熄灭,她跌跌撞撞地转身,软绵绵地靠在墙边,最后终于哈哈的大笑起来。 “怎么过?还用得着我怎么想吗”?两滴晶莹的泪水从女子脸颊低落到衣襟,绝望之息由内而外,渐渐弥漫在整个屋中。 看着她这样,辰时忽然联想到云麓谷中的那个青衣少女。她也流下过同样的眼泪,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似乎被人刺了一剑。放柔了声音,真心劝道,“事已至此,公主不妨摒弃掉那些抛弃你的人,为自己而活。” “你不就是想让我归降吗?让我拔剑相向我大川大军、甚至是我的父皇和王兄,你休想”!公主面上的泪痕未干,但眼中的坚韧却已重燃。 辰时欣赏道,“我不会强迫你,只是希望你走在一条最珍惜自己的路上。” 说罢带着两位师兄转身离开。 袁枫一离开院子就开口,“为何不将这位公主送往晟都?每日留在这里,又不能亏待她,还要防着对面来人相救。” 成毅答,“送去晟都那还就是真把她当成长期人质了,到时候我们大晟就落人口舌了,给对面一个发动进攻的理由。况且,你也听大元帅说到那封信了,人家爹和兄长都没把她当回事儿,我们干嘛还把这么一个雷放到都城里去。” “大师兄,你说,如果这时对面这的对我们发动总攻,我们能赢吗”?袁枫话锋一转。 成毅瞪了他一眼道,“不能赢你就不迎战吗?问这些干什么,到时候听从大元帅和主将调遣即可。” 辰时没有参与对话,出门后就拐弯回到自己家中。刚落座,突然间脑海中浮现出一念刚刚的眼泪,他不自觉从袖中掏出那枚火龙眼珠,陷入沉思,久久不语。 31. 公主驾到 到了酉时,辰时再次去往隔壁院子。这次直接来到一念所居住的西厢房,却不再有趾高气昂的咒骂和满地狼藉。 房间中早已点好了蜡烛,虽一片通明但却觉得沉闷压抑。一念呆呆地坐在重新布置好的凳子上,旁边饭桌上摆好的饭菜,没有吃过的痕迹。 辰时招呼一个士兵将饭菜撤下去重新热一热再端上来后,缓步走到她面前说,突然轻声道,“我喜欢的女子,曾经也像你一样,因被至亲之人抛弃而伤心不已。” 一念终于从沉默中苏醒,抬头示意他继续。 “当她知道他的生父将他送往晟云顶的最终目的,是要她永远被困在那里,她也如你这般哭过。但她从不是那种沉湎于悲伤、原地不动之人,这或许就是她最吸引我的地方。” “她能忘掉抛弃她的人”?一念终于开口。 “她忘不掉,她说她也不想忘掉”,辰时转过身来,透过她看见那个青色的身影,“不再悲伤只是要放过自己,否则若面目狰狞、满含怨恨地过着每一天,不就亲者痛、仇者快了吗?” 辰时不知何时离去,房间里再次只剩她一人,一片寂静。 士兵送完饭菜后又离开了,她看了看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走了过去,毫不犹豫地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大口大口吞咽。 次日一早,俞玄早早来到统战司,就听到下属禀告,一念公主在昨日晚间辰时独自到访后,突然改变不再撒泼,开始正常起居进食。 他好奇地问向辰时,“你可有让一念公主为我大晟效力的良策?” 辰时摇头道,“回大元帅,属下也只是能做到让她别自寻短见。据我的观察,这位一念公主虽然不受川国王室重视,但若说到叛国,不太可能。” 俞玄听后点了点头,沉吟道,“川国帝王子嗣众多,现在的太子是唯一的嫡子,自幼众星捧月,深得川帝和川后的喜爱。至于这位一念公主,据探子来报,生母地位低下。在无母族势力相助,又无帝王青睐的情况下,也唯有自己给自己找出路了。” “这也解释得通,为何她如此急于表现,事后失败又无人问津了”,良靖附和。 袁枫随后问道,“那要不要对她用用刑?她再怎样也是公主,多少能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信息吧?” “不可”!辰时立刻大声否决,“之前我们就已放出风声,这位公主是为爱私奔,且陛下也同意让他们双宿双飞。如今若对他用刑逼供,传出去岂不是我大晟言而无信?现在,这世间最希望她死在漠黑城内的,估计就是那对皇帝父子了。万一行刑过程中出现偏差,那可就真是如了他们的意了。” 俞玄点头,“一念公主暂时还是安置在原地吧,等后续时局明朗些,再看怎么处置她。世事难料,说不定日后还得将她妥帖地送还给川国呢。” “那盘澈也还继续……”良靖试探道。 晟云顶师门三人难得默契地都用意味深长地扫了眼这位刚从代理主将变回副将之人,随后听到上首俞玄的一声长叹,“陛下昨日圣意已下,允许盘澈以低等士兵戴罪立功。今日就将其释放带入军营吧。” 良靖嘴角立刻下垂,踌躇地问,“倘若他不愿意当一个小兵呢?毕竟他从前可是……” “陛下也说了,如若他心高气傲一心求死,那就只有……但他不会,他跟随我多年,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他的选择”,说罢,俞玄步履沉重地离开统战司。 晚间时候,全城都已听说他们的前主将盘澈已降为末等兵,效力于现主将辰时直属的特战卒。辰时当晚就召见了这位特殊的士兵,后者见到新任主将时,毫不犹豫屈膝下跪,“盘澈拜见主将大人!” 低等兵士铠甲仍丝毫不能掩盖这位前主将的蜂腰猿臂和刚毅如山的气质,辰时点头,“盘澈,倘若日后你和那一念公主短兵在战场上短兵相接,你待如何?” 盘澈苦笑,“人这一生,糊涂一次就够了。” “记住今日你说的话”,随后挥手示意其退下。 次日。辰时等人一早来到统战司,看见俞大元帅并未如往常一样,坐于主座,而是立于厅中,正微微俯首恭敬地面向一位绝色女子。 这女子身着玫红的盘金彩绣棉衣裙,外面披着一件浅色花边斗篷子皮肤白皙,眉如弯月,顾盼之间娇艳动人、勾人心魄。乌黑的长发盘了一个简单的牡丹髻,上面插着一根玫瑰点翠簪和一根九凤红宝石金步摇。 女子见有人进来,便微微抬着下巴,开始自行辨别来人身份。 她第一眼间就认出了辰时,毕竟那种无与伦比的气势和自信,绝非一般人能具有的。 也许是感受到了对方赤裸裸的探究,辰时骤然抬眸,两道目光相撞,女子的视线来不及收回,双颊窘迫地飞起两朵红云。 “这位是玫兮公主,你们快拜见公主殿下”,俞玄看向四位爱将说道。 四人行完君臣礼,玫兮方缓缓开口,“俞大元帅同各位将军都不必多礼。本宫奉父皇旨意前来漠黑城,是要与各位共御边境。此后,大家要相互扶持,同甘共苦,才可完成我大晟宏图。” “是,相信有了公主的到来,我漠黑将士必军心大振”,俞玄面无表情地代漠黑军答道。 辰时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眼座上女子,只见她用戴着巨大浑圆东海珍珠戒指的手,轻轻抚摸着头上那耀眼的金步摇。整个人的气场与这庄严与简朴的统战司格格不入,实在是讽刺得无以复加。 午饭是随公主而来的皇宫御厨用从晟宫带来的各种山珍海味做的。看着满满一桌、颜色鲜艳的各式菜色、对面那位公主精致的用餐礼仪,以及站在她身后随时上前伺候她的那几个宫女,辰时这一顿几乎就没怎么动筷子。 席间他一直端着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良靖献殷勤,突然发现这位副将也真是个人物,不禁心中冷笑 。 袁枫显然也看不上良靖这副谄媚的嘴脸,仰头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后,将酒杯用力放回桌上,“噔”的一声,表明自己不屑的态度。 成毅见此情景,瞪着两位师弟让他们收敛些。抬头又看见俞大元帅那张乌黑的冷脸,也只得低下头默默在心里长叹一声。 饭后,尊贵的公主殿下表示一路舟车劳顿、需要修养精力便离席而去。俞玄看着一桌子的剩菜,吩咐道,“找个没人的地方埋掉,不可让其他将士们看到。” 说完,叹气摇头离去。 饭后辰时去往兵营,在众兵士中,一眼就看到了盘澈,伟岸的身躯,坚毅的眼神,极佳的领悟力和精准的执行,无一不彰显着这位旧日主将的英姿。看着这样的他,辰时心中不是滋味,脚步不自觉走到了之前关押他的院子。 西厢房一片灯火通明。但东厢房已经空空如也,黑漆漆的,透出一丝悲凉。 屋中人似乎知道来人是谁,大声邀约道,“辰将军,难得来一趟,不妨在院中畅饮一叙?” “你通知下去,将我的晚饭拿到这里来”,辰时叫住欲行离开的看守士兵,平静地吩咐。 看守士兵原本是要阻止一念公主出屋的,但看见主将大人似乎并不反对,遂打算识趣退下,张罗他的饭食去了。 不多时,饭菜和酒水就已经备好在院中的石桌上。辰时也不理对面的人,急不可待地拿起筷子就开吃,狼吞虎咽的模样直把一念看得目瞪口呆。 “你慢点儿,回头噎死在这儿,全赖在我身上,我可受不起”,一念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劝一下。 辰时听了浅浅一笑,将嘴里的饭菜都吞下后说,“抱歉,午饭我几乎没吃,现在只要是能吃的,我都想全部吞进去。” “大晟竟然还能饿着他们的将军”?一念笑着摇头。 辰时自嘲道“没想到这小小的边境之城,竟然能同时留有两位公主。” “就是你喜欢的那个姑娘?他是你们晟国的公主”?一念公主手中的酒杯定在空中,诧异地问。 辰时听后整个人楞了一下,这什么逻辑稀乱的问题,摇头道,“那么尊贵的公主,可轮不到我喜欢。对了,你可知,盘澈现在已经降为末等士兵,现已归于我特战卒下?” “从头来过吗?这条路可不简单”,一念公主由衷感慨。 “这不都拜你所赐吗?你就一点愧疚都没有?” 一念眼中有一瞬间的闪烁但却立刻消失不见,“我承认我对不起他,但兵不厌诈。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无话可说。” “确实没有必要再说这事儿。但,不妨说说,你是如何跟那良靖搭上线合作的。” “你知道了”?一念没有丝毫诧异,也不打算再做任何掩饰,“他觊觎主将之位,而我,想要漠黑陷入混乱,我俩一拍即合。只不过,造化弄人,我俩费尽心机,却最终谁也没落着好。” 32. 沐飓 东海辰时脑中突然浮现出下午盘澈汗撒训练场的情形,正欲再开口,突闻院门“吱”的一声被人推开。他侧目一看,高贵的玫兮公主大驾光临到此地。 一念仔细打量这位不请自来的贵客。 贵客缓缓向二人走来,婀娜娉婷,头上的步摇和耳上的珍珠耳坠微微摇动,配合着双手上翠玉镯子的轻微碰撞声……同是帝女,但却让一念第一次领略到什么是真正的一国公主之风范。 辰时赶忙行礼,恭迎公主的大驾。但一念却直接将头转过去,继续惬意地喝着小酒。 玫兮一开门就见二人孤男寡女月下对酌,相谈甚欢,心底已然郁结不快。偏那敌国公主还全然将她视作无物,正要发作,又突想到临行前母后对自己的百般叮嘱,压下心中怒火柔声道,“辰将军快快请起。如此好的月色,二位不介意我也加入畅饮吧?” “介意你就会识趣地不加入吗”?一念看着手里的酒杯,轻飘飘道。 玫兮怒目看向她,毫不客气,“败军之身,本该安分守己、谨言慎行。你父皇没工夫教你如何做人,总该教过你如何当俘虏吧。” 一念正要反唇相讥,就被辰时的话语挡了下去,“殿下驾临此地,本应提前做好准备,但现在饭菜已凉,且酒水低劣,实在不适合您屈尊享用。” 玫兮扫了一眼石桌上的饭菜,只见几个瓦碟里盛着些剩下的菜,看得她不禁胃中一阵翻江倒海,不自觉地用手捂住了嘴。 一念斜眼瞅了瞅一旁冷脸的辰时,突然就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玫兮贴身侍女木槿看见被俘敌国公主竟敢如此放肆,呵斥道,“大胆,身为俘虏,还如此对我大晟公主如此不敬!” “哼,我又不是被你们公主俘虏的,少在我面前耍威风”,一念看都没看她主仆二人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翘起二郎腿继续,“阶下囚又怎样?我为国出战,就算被俘被杀,也轮不到一个只知享受的什么公主来对我指手画脚。” 玫兮冷笑一声,“一念公主不仅为国出战,还能为国勾引敌国主将,这点我玫兮确实做不来,甘拜下风。也不知是川国民风本就如此豪放,还是独独一念公主这般奔放不羁、一点女德全无呢?” 一念虽在决定用计色诱盘澈时,就已抛却了世俗观念,但被这位矫揉造作的公主如此直接地挖苦嘲讽,也着实忍不下去,正要起身对骂,一旁的辰时冷言插道,“殿下,时候不早了,请回吧。” 这简单又直接的逐客令,惊得玫兮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想到母后苦口婆心的叮嘱,她再次压下心中所有的情绪,温言道,“确实也不早了,我听说辰将军在营中忙碌了一下午,特意过来看看。现在看到将军您一切尚好,那我也可以安心离开了。” 说罢斜眼看了一眼一念公主,优雅转身出门离去。 院中又变得静悄悄的,二人都已没有心情继续。辰时正欲也离去,忽听得一念一声轻轻的“谢谢。” 声音虽轻,但却清脆干净。 他回头看向抬头望月的女子,“不必谢我。我也并非有意帮你,只不过是打心底里厌恶那种什么都不做,却拥有一切的、毫无进取之心的庸人罢了。” 玫兮登上车辇,挑开车帘,露出一双娇艳的眼睛,盯着侧面辰时的院落,直到再也看不见。 几乎在同一时刻,前代大元帅沐飓也已到达汶丘。 刚从原国归来的沐涵,看见前任大元帅恭敬正式地行了一个军礼。 看着眼前这个已多年未见孙儿,沐飓心中五味杂陈,“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我毕竟是你祖父。” 听到“祖父”二字,沐涵蓦地一怔,一幕幕儿时的记忆在脑中闪现。 父亲和母亲的婚约就是这位祖父当年亲自定下的,他对母亲的评价是“书香贵女,当家主母佳选”。当父亲心有所属意欲退婚时,祖父却坚持让二人完婚,并且封锁母亲身边所有消息途径,让年轻的母亲心怀憧憬地嫁入沐府,却终日只能面对父亲冰冷的态度。 祖母操持帅府多年,早已内里空虚。自母亲进门后,便将沐府所有一应大小事宜全部转给儿媳,随后半年不到就驾鹤仙去。 年少的母亲,哪里懂得偌大帅府里面的门门道道,一次次被管家婆子、沐氏旁支妯娌借机欺辱。整个宅院,无一人相帮,只得夜夜暗自垂泪。但冰雪聪明且绝不服输的她,经过一年多的摸索,逐渐将婆婆遗留下来的凌乱事务一一整顿搭理清楚时,父亲却突然告知想要和离,甚至出言讥讽“不必贪恋帅府荣光。” 母亲何等要强,她以实际行动表明自己对这整个沐府没有任何眷恋,直接跪到家公面前,请求离去。但沐大元帅却坚决不同意,他不愿自己精心挑选的下任沐府主母就此离去,让整个家族陷入混乱的危险。几经协商威逼后,最终承诺母亲生下男嗣后,便可自行选择离开或留下。于是,父亲终于开始夜间留宿母亲房中,暂时止住了府中一众人等的嘲笑。 他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出生的。自打自己呱呱坠地,父亲便再次疏远母亲,让母亲心中最后一点幻想也全部破灭。为了幼小的他,母亲强忍住心中所有的悲伤和失望,留在这毫无温暖的“家”中,尽职尽受地履行她作为母亲和沐府主母的责任。 因此,他自幼看到的母亲就是一位少有笑容、却坚毅明理的女性。她待人接物疏远而有理,整个晟都无不称赞沐府主母的贤良淑德。但只有贴身的几人和自己知道,母亲总是在夜晚独自一人庭中望月。那孤寂落寞的背影,至今深深烙印在他心中 ,留下斑驳的印记,时时发出阵阵刺痛。 那时年幼的他,发现每当自己学业进步、武艺渐进时,母亲就会露出的欣慰的笑容,便越发发奋刻苦、勤学苦练,一心只想更近一步,好让终日苦楚的母亲面上能有一丝笑意。 记得有一天,他无意间闯入父亲所住院落的子,看见了满池的盛开的莲花,不禁迷了双眼,不慎跌入池中。当他大声呼救,被人捞起后,父亲没有任何安慰,反而是一通教训,冷漠地指责母亲没有好好管教。这些毫不客气的言语,一字一字落在随后赶来的母亲耳中,她面无表情牵地起孩子的小手,带着他傲然离开。 从此后,他便知道,这个家只有他们母子二人相依。什么父亲、什么祖父,全是空谈。但终究,父亲求旨,让他去往晟云顶修行,走之前甚至连向母亲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三年后休憩回家,到家后他才知母亲半年前就已离世,母子俩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从此以后,无人知道这堂堂大晟第一公子的内心,早已变得白茫茫一片,荒芜而孤寂。 哪有什么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只不过是俊秀外表下,裹着一颗凉薄的心罢了。 而现在,眼前这位前代大元帅,竟然诉说起了祖父之情。他不免觉得可笑,不发一言,无声表达着自己的怨愤。 沐飓见此叹了口气,“我知你对我和你父亲有怨言。但是我们身为沐氏一族传人,不应将私情放在心上。这话我对你父亲说过,如今也要对你说。” 沐涵抬头,看着眼前这位戎马半生、威风赫赫的将领,终于忍不住出言嘲讽,“大元帅心系大晟子民,实乃我等幸事。不知我母亲是否也是大晟子民呢?” “放肆”!沐飓沉声呵斥。 “末将失职,请大元帅责罚”,沐涵立刻面无表情地下跪。 沐飓长叹一声,“人在世间,总要有取有舍。但,大义高于一切。我总想着随着你的成长,你会明白我的用意。” “所以我就必须为了你的大义而生,母亲就必须为了你的大义而死”? “不是为了‘我的’大义,是为了整个沐氏一族,也是为了大晟的大义”!沐飓显然被触动了逆鳞,厉声斥责,惊得大门外的士兵面面相觑。 “大晟少了一个沐府就难以为继?还是沐府没有了男嗣,大晟就……” “放肆”!沐飓拿起桌上的酒杯就砸向地面,“大晟气运岂容你等小辈妄自评判!” 沐涵冷笑一声,大声道,“末将知罪,请大元帅从重惩处。” 沐飓无奈,起身离去。走了几步后,反身看着仍然跪在地的孙儿,语重心长道,“我知你心中的那个结轻易解不开。但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坚持当初的选择。终有一天,你能明白我的苦心。” 33. 认主 翊斐一早就收到了汶丘的消息,早早来到青莲门口,待她一出门,就将手里的信交给她看。 青莲读后,震惊不已地问,“沐大元帅和师父都去了汶丘?是为了夺下那寻风铃吗?” 翊斐点点头道,“远古风火□□四位上神陨灭后,他们的神器也随之消失。如今这风神神器突然在原境内问世,师父和大元帅必然不会允许它落在原人手中。” “那师父他们打算生抢吗?原国的圣女派也不是吃素的吧”?青莲皱眉。 “虽在她们手中,但据可靠消息,寻风铃并未完全觉醒。倘若沐大元帅或者沐师兄能让其觉醒并认主,那夺下它就并非难事了。” 青莲了然。沐师兄是风系心法修行的佼佼者,让他去唤醒风神神器是再适合不过的了。但师父他老人家为何要千里迢迢跑过去呢? 翊斐看出了她的疑惑,神秘兮兮地对她说,“据我打听到的消息,师父他老人家年轻时曾和一位原国的贵女相爱并定下终身。后来不知为何,婚事不仅告吹,那贵女还自尽了。而现在的原国老圣女,就是那位贵女的亲妹妹。” “那师父和原国圣女认识吗?” “那当然。据说师父的那位未婚妻是当时原国驻晟使臣之女”,翊斐解释着,“但后来那位使臣陷入先帝夺嫡之争,被师父和大元帅联手接发,死在了大晟。他的大女儿接受不了这局面,刺了未婚夫一刀后便也自尽了。而小女儿则被人救出,回到原国后进入了圣女派,逐渐成长为一代圣女掌门人。” 青莲听后不语,突然想到师父右胸处的伤口,大概…… “在想什么”?翊斐看她发愣,好奇地问。 “没什么,只是在想,如此看来,那圣女的年纪也不小了吧”?青莲想想还是不要大肆宣扬师父的弱点。 翊斐点头,“不错,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儿了,原国所有人都清楚。所以,她的徒弟岑无早就做好了随时接任的准备。” “想必有场恶战了。虽说沐大元帅和师父修为高深,但毕竟要深入敌穴,难度非同一般”,青莲抬头,看向天边那一大团乌黑的雨云,一股不详的预感笼罩心头。 漠黑城。统战司中的俞玄也收到了师父和沐大元帅齐聚汶丘、意图争夺寻风铃的消息。他正皱着眉思索这其中凶险之时,远远便听到了玫兮公主的脚步声。 玫兮一进门就对大元帅行了一个军礼,“父皇派我来此,是希望我能在这漠黑城中、在晟川战场上能出一份力的。虽不敢说和所有将士共所有的苦,但无论如何还请大元帅给我一次上战场和川军迎面对抗的机会,也不枉我千里迢迢来此地一趟,并彰显父皇同众将士们同在的决心。” 这话可让俞玄到抽了口凉气。他原本是打算让这位公主走个过场,在城里顶多待上半个月,就送走这位大神的。没成想她竟然还要上战场迎面抗敌!这万一有个什么好歹,晟帝夫妻俩可不得扒了它的皮啊! 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的大元帅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得暂时推脱,“还请公主放心,末将会妥善安排,必不让陛下失望。” 公主朝大元帅颔首后,优雅转身离去。 就在她走后没多久,辰时他们也陆续到来。俞玄将汶丘的最新消息说出来后,看着陷入沉思的辰时问,“在想什么?” 辰时想了想回道,“末将在想,寻风铃为何会突然问世?如果风神神器出来了,是不是火□□三样神器,也有可能会陆续出现?” 在场所有人都心中一动,若他们自己也能让其中一件神器认主,那…… 半月后,晟帝一早就收到了来自汶丘的来信。激动不已后又面色一阵煞白。 肖真一惊,不知该不该出声询问时,听到了陛下沉重的叹气,“摆驾中宫,宣沐相,一起吃个家宴。” 当晟后看见夫君一脸沉痛进入中宫大门时,她第一反应就是玫兮出了什么不测。晟帝第一时间告知她玫儿在漠黑一切安好后,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陛下是有什么烦心事吗?为何这般愁眉不展”?晟后端了一杯茶送到夫君面前。 晟帝没有心情地挥了挥手,抬头问肖真,“沐相还没过来吗?” 话音刚落,沐林的身影就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看着他恭敬行礼,晟帝命他平身后,一时不知该如何向这对兄妹开口。 沐林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忐忑地问,“陛下,汶丘是否传来什么消息?” 晟后一惊,立刻也紧张地看向夫君,“难道涵儿那孩子他……?” “涵儿没事,受了些轻伤而已”,晟帝拍了拍她的手,安慰着继续,“而且,风神神器被他原人手上夺了过来,并认其为主。” 晟后会心一笑,正要恭喜陛下,却见他仍是一脸愁容,正踌躇如何开口时,沐林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是父亲他……” 整个中宫陷入一片死寂,直到晟后手中的茶杯跌落破碎,才打破了这难熬的氛围。 晟帝沉重地点了点头,“不仅你们的父亲,就连展宫主,也在与原国圣女派争夺寻风铃的争斗中……殒命了……” 晟后站立不稳,被晟帝一把扶到椅子上。沐林也没好到哪里去,脑中一片嗡嗡声,陛下接下来所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见了却又什么也没听进去。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出宫、如何回到沐府的,等他真正恢复清明时,自己已站在小院内的一池莲花前。 父亲的音容样貌和他们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一幕幕全部浮现在脑海中。 因为父亲常年征战在外,他从小便和他不亲。等到他成年有了自己心爱之人,他却跑出来指手画脚,强硬地给他塞了个“贤妻”。结果可 想而知,从此后的每一天,这个家于他来说,都只是个牢笼,一个用“丈夫”和“父亲”的名义,捆住他自由的牢笼。 原以为他们父子俩会就此怨恨地过完这一生,但随着自己在朝中阅历的增长、涵儿的越发出类拔萃,他逐渐能够理解、甚至开始变成他那同样的人。 如今,他唯一的孩子也与自己形同陌路。人前是温润君子,温文有度;但只要沐府大门关起来,便对他这位父亲视若陌路旁人。 他长叹一口气,父亲,你可知,岁月齿轮辗转前行,终究在无声间,碾压了两代人一模一样的宿命轨迹。 晟后呆坐在廊间,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的月色中,与这清冷的夜晚完全融为一体。 润香将披风轻轻披在主子身上,“娘娘,外面露重,还是回屋吧。” “父亲这一走,我们沐府在大晟的实力,是不是就变弱了”?晟后没有回头,轻声问道。 润香想了想,“依奴婢浅见,沐氏一族在陛下心中的份量,不会有丝毫降低。” “哦”?晟后终于转头,盯着这个从小就跟随自己的侍女。 “沐大元帅当年为了让沐相顺利上位,主动辞去了军中职务,归隐于世。这就意味着,他老人家早已察觉陛下并不愿意沐氏一族同时在军中和朝中担任要职”,润香细细分析,“他从卸任大元帅后,对于陛下来说,就已经毫无用处了。归隐,也只是为了卸掉陛下所有的防范之心罢了。” 晟后缓缓站起身来,点头道,“是,所以父亲为了寻风铃战死在汶丘,某种程度上说,是他为我们沐氏后辈最后一次贡献自己的力量了。” “是”,润香搀扶着主子缓缓进入屋内,一边为其梳妆一边道,“如今沐相乃百官之首,涵少爷又有风神神器傍身,较之之前只有一人在朝的局面,其实还是好多了。” 晟后露出一抹笑容,满意地点点头。父亲啊,虽然你生前并未对我们兄妹两展现多少亲情,但总算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燃尽了自己所有的光芒。 “娘娘,现在陛下的心都是系在您和公主身上的,所以您不必操心其他的事情,只要专注公主殿下的终身大事就行了”,润香提醒道。 “嗯,陛下现在只要一提到辰时,就满是赞赏。” “是呀,娘娘。所以您把公主殿下送到漠黑去的抉择时对的。对外号称是皇族公主要卫国抗敌,但实际的目的却是增加二人相处机会,增进感情。” 一股不安涌上晟后心头,“润香,你说玫儿他能吸引住那辰时吗?” “奴婢长了这么多岁,就没见过比公主殿下更美的人儿,娘娘完全没必要担忧。” 晟后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想到了多年前,那时的她也面临着和玫儿同样的局面。但她,终究走完了那条荆棘之路,站上了这至高之位。 34. 中毒 翊斐一早就收到了来自汶丘的密信。和往常一样,把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青莲。 青莲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师父和沐大元帅都……” “是,沐大元帅为了救受了重伤的沐师兄,几乎将自己所有的灵力都渡给了他。这不仅救了他唯一的孙子,也成功让寻风铃认主他沐氏一脉”,翊斐感叹着这位前代大元帅的好计谋,即使这计谋的代价,是他自己的命。 “那师父呢?师父是怎么死的”?青莲脑中突然闪过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 翊斐一脸沉痛,“师父是和原国圣女的对决中……” “那原国圣女竟然如此厉害?重伤了沐师兄,还杀死了师父?” “人家好歹也是原国圣女,自身修为肯定高深不用说,交战场所又在她们的圣地之中。再加上刚开始的时候,寻风铃为她所用,就算没有完全觉醒认主,但毕竟也是上古风神的神器。” 青莲听后,心下明了,追问道,“那原国圣女还活着吗?” “据消息说,在双方争夺寻风铃认主时,寻风铃突然对所有人发出反噬攻击。师父为了保护那原国圣女,受了致命重伤。而等到沐师兄平息了寻风铃骚动后,那圣女为了不欠师父的情,将圣女之位当场传给她的徒弟岑无后,便自行了结了。” 青莲一阵唏嘘,百年前的恩怨,终以这种方式落下帷幕。 二人一阵沉默,青莲叹了口气道,“翊师兄,漠黑和汶丘都经历了恶战,唯独东海这儿还这么清净,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俩是来游山玩水的呢。” “哟,小师妹还真是将才啊,不想着民生安定,光想着沙场立功呀”,翊斐三句话不离打趣她。 青莲两眼一瞪,“咱们在晟云顶苦心修行这么多年,难道下半辈子就这么天天看鱼吗?” “东海是灵兽巨怪的聚集地,不可能会一直安定清闲,否则历代晟帝也不会一直派军驻守于此。放心吧,到时候有你扬名立威的时候”,翊斐看向远处的大海,思绪飘向远方。 果然,半个月后的一个午后,城墙战鼓忽然擂动,响彻整个东海城。 “将军,不好了,丈方岛异动,渗出剧毒,周围水域的鱼虾灵兽皆中毒而亡。这毒正往咱们东海城方向扩散”,小兵气喘吁吁,就怕耽误了这紧急军情。 蒙敞愣了一下,大声问,“没说错吗?是丈方岛?” “没错,主将大人,就是丈方岛”,小兵语气坚定。 安如眉头紧皱,“主将大人,这丈方岛地质奇特,只有低等的蕨类植物能存活,常年无任何鸟兽驻扎栖息。自上古以来,此岛从无任何异动,是东海四岛中唯一没有被列入有危险的岛屿。现在突然这样,末将认为是有人故意操纵。” “安如,命你立刻前往前线,查探毒性并阻止毒水漫入城中”!蒙敞即刻下令,随后又转向青莲,“青莲,你立刻调动城中人员,统一收集可用水源,避免地下水遭污染。后续城中用水统一由议事厅分配。” 安如和青莲领命而去。 蒙敞对向屋内仅剩的翊斐说,“你去一趟丈方岛,看看有什么线索。” 丈方岛是东海四岛中面积最小也离陆地最近的一个,翊斐乘着飞骑没费多少功夫就到达此岛上方。远远看见黑色的毒液不断从岛的边缘渗入海水,向岸边扩散开区。 但显然始作俑者早已离去,小小的岛上除了低矮的植被,找不到任何人的行踪。他升起屏障,跃下飞骑,采集了一些岛上的植物后返回东海城。 一进城就看见青莲正在号召城中男丁尽可能多的把井水打上来,每打一桶就会有大夫验毒。如确认无毒就将水桶带回军中统一调配,一旦发现受染就立刻封死井口。 好在反应及时,城中心的井水还暂时可用,也让她少了不少压力。 安如那边也已安排召回所有出海打渔的渔民,并在岸边设立了哨所,随时关注潮汐状况。 待一切都完成后,蒙敞便在城中上空布下屏障,避免中毒的飞鸟误入城中。 翊斐将采来的植物交给蒙敞,“主将大人,丈方岛上所有植被一切完好,并未因毒死亡。这是末将从岛心采集而来的,是否交由验毒师看看?” 蒙敞点头召来验毒师,随后命大家完成手头工作后自行休憩,等待验毒师结果后再行商议下一步计划。 回家的路上,青莲看见所有人都面露焦虑,心里也着实着急。在转角处一个没注意,被地上一个软软的东西绊了一下,差点儿摔了个狗啃屎。还没来得及开骂,就发现那东西怎么那么眼熟。蹲下来一看,这不是之前已经见过两次的小狐狸嘛! 这次她放轻声音,好言好语地问,“狐狸少爷,你怎么到东海城里来逛了?现在这儿挺危险的,你还是回家吧。” 但小白球没有任何反应。青莲觉得不对,用手摇了摇它。这一摇就发现这小家伙不是不理人,而是完全晕死过去了。 她连忙抱起他来,赫然见他嘴角边有一丝血痕。仔细查找后发现并无其他外伤,便知道这小东西八成是中毒了! 她赶紧抱着他往医馆赶去,一路上感觉到他身体越来越凉,不禁心跳漏了一拍,立刻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给它,恨不得自己能飞起来。 此时验毒师刚分别将毒液从翊斐带来的植物中和受污染的水中提取出来,看见副将大人一脸慌乱地闯入,还没来得及张口询问,就听见对方大声嚷嚷,“赶紧看看小狐狸是中了哪种毒,还有没有救?” 验毒师立刻从小狐狸嘴角沾了些血,紧急提取其中毒素,没多会儿就宣布,“小狐狸所中的毒,正式丈方岛之毒,和城中水源所受污染也完全一致。” “所以他是喝了受污染的水,所以才这样的是吗”?青莲追问。 验毒师摇摇头,“据小的来看,他应该不止是喝了受污染的水或者吃了受污染的食物,而应该是直接被人灌下了毒液。得亏您一直给他输入灵力,否则他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此话一出,青莲连忙加大灵力输入,着急地问,“那你研究出解毒的法子了吗?” “小的无能,暂时还没找到解毒方法,请副将责罚”,验毒师连忙下跪请罪。 青莲让他起来,“不必请罪,这才多会儿,要研究也没这么快呀。只不过,就算现在不能给它解毒,那有什么办法让它的状况不变得更差吗?” 验毒师想了想道,“您一直将自己的灵力渡与他,保住了他的 一条命,也就是说他和大人您的灵力是不相斥的。将军如能承受得住,不妨继续通过此法延续它的生命。” 修行之人灵力何等珍贵,而且如此紧要时刻,她自己也需灵力护体。她一脸愁容的出了医馆,丝毫不觉自己的灵力输出从未间断。 第二日一早,翊斐早早来到议事厅,一眼就看出青莲脸色不对,调侃道,“昨晚干嘛去了?今天不仅来晚了,而且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青莲正要说话,就见蒙敞和安如走了过来。 “有什么新消息吗”?蒙敞问向青莲,做好了最坏的心里预期。 “禀主将,昨晚就有士兵来报,城中的井水已经全部被污染了。末将已经安排将它们全部暂时封住,避免有人误饮”,青莲回复。 “这个我已经预料到了,收集起来的可用水,可支撑多久?” “就算再省着用,最多也就八日”,青莲的语气中透着无奈和焦急。 蒙敞眉头深锁,转向安如,“验毒师那边可有消息?” 安如低头回答,“据验毒师反馈,此毒并非简单的毒性液体,里面似乎还掺杂了巨大的置人于死地的怨念,使得毒液在中毒者的体内迅速蔓延,并阻止毒性排出体外。据他看来,如此强的怨念,多半是下咒人将自己的命作为咒引而完成的。” “怨念”?翊斐发出疑问,“如果是怨念,那应该就不是为了对付我们东海城了,而是和个人恩怨有关。” “不管如何,解决缺水问题很重要,否则八日以后,整个城中将陷入乱局”,蒙敞一时没有头绪,只得先把城中事务安排妥当,“安如,你立刻安排飞信去往晟都,寻求解毒方法,然后带军驻守城门,谨防有人趁此偷袭。翊斐,你随我一道,带军前往内陆地区,尽力搜集未污染的水源带回城中。青莲,你在城中监控验毒师的进展以及百姓动向,切不可让内乱先发。” 随后大家各自领命离开。 青莲忙活了一天,安排城内的士兵加强巡防,东南西北四个角各设立一个发水点,每家每户凭借保长开具的家庭成员单,定时定点领取生活用水。等到忙完这一切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一进门就看见窝在竹编小筐中的小狐狸。早上出门时给他盖上的小薄毯还是离开时的样子,看来这小家伙完全没挪过窝。她轻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的肚皮,还是温温的。刚放下心来,却发现他的状况显然不好,气息微弱,元神涣散。 她二话不说,立刻将小狐狸抱在怀中,毫不吝啬地将自己的灵力输入给他。 不知为何,抱着这软糯的毛球团,她想到了自己躺在母亲怀里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嘴里哼起了母亲常哼的歌谣,“圆叶铺满湖,莲花水上浮。粉嫩白蕊羞半吐,清香袅袅鼻尖柔。还问,谁把斜阳揉碎?妾见郎君笑颜归。” 第二日一早,青莲就去了上次见到小狐狸和它族人的那个海滩,将信和从小狐狸头身上剪下的一小撮白毛一起放入一个瓷瓶中,堵上塞子后用灵力封住,用力地抛入海中。 蓬莱岛虽然在东海,但终年被迷雾环绕,飘忽不定,无人知其具体方位。希望小狐狸的毛发上能残留他些许灵力,让他的族人有所感知吧。 35. 解毒 时间就这样过了五日,青莲每天白天都去和士兵们一起巡城,派发生活用水给百姓;月上梢头回到住处后,看到小狐狸命悬一线的可怜模样,明知自己灵力越发不足,却仍不忍心看着这条小生命的逝去。 第六日晌午,蒙敞和翊斐带着一队士兵回城了。他们人人士气低落,告知毒液蔓延迅速,无论他们如何加快脚步,前方的水源还是被污染了。现如今,就连千漫湖中的水都已有毒性,他们才不得不回撤。 虽然满身疲惫,但只扫了一眼青莲,翊斐就注意到了她憔悴得不成人形。脸色蜡黄,眼窝凹陷,两个深深的黑眼圈,整个脸小了足足小了一圈儿。 他快步走到她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开始探析她的体内气息,“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青莲因为极度劳累,一时转不过弯儿来。 看着她那迷糊表情,翊斐气得不轻,大声嚷嚷,“怎么才这么几天,你就这幅鬼样子了?” 她疲惫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谢谢你,翊师兄,我没什么的。” “我不用你谢,也不相信你说的没什么,你给我老老实实地交代清楚!” 她心中一暖,毫无隐瞒地把小狐狸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翊斐越听越气,指着青莲的鼻子破口大骂,什么明明没几两肉、还想着当救世主之类的。青莲扯着他的胳膊让直让小声点儿,不仅没收到任何效果,反而让他嗓门更大。 好不容易他骂够了,气呼呼地要去瞅瞅那个小狐狸,还一副完全不容拒绝的架势。青莲无法,只得老老实实带路。 待亲眼看到小家伙,翊斐才惊觉它的情况确实十分危急。青莲这几天渡给他的灵力,仅仅起到了维持它生命的作用,对于解毒却无丝毫无用。况且,也没有谁的灵力能源源不竭。这样下去,他只有死路一条。 “狐族那边没有任何消息吗?” 青莲失望地摇头,“狐族千万年来都是主动避世隐居的,想要找到他们真是大海捞针。” “我翊氏一门还算有点儿闲钱,门下招揽了很多能人异士,我想想办法,让你的消息瓶尽可能地靠近蓬莱岛。” 说罢,将手伸向小狐狸,还没等青莲反应过来,就将自己的灵力也渡了过去。 青莲想要阻止,却被他一挡,“这也算到辰时头上。” 看着他那满脸怒容,青莲撇撇嘴不敢招惹。 果然,第七日一大早就有士兵来报,说是狐族族长带着人过来,说少主被东海城的人绑架,要求见主将大人。 蒙敞听着这一通禀告,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什么问题了,谁绑架谁? 还没来得及说啥,就见一团迷雾出现在了议事厅。一眨眼面前就已站满了一队人,为首一人年纪最老,想来就是狐族族长。 “请蒙将军恕我等无理闯入。但事关我家少主安危、乃至我狐族一脉传承,老夫也不得不如此行事了”,族长嘴里说着请罪,可那语气并无丝毫歉意,兴师问罪的态度简直不要太明显。 正要开口细问,族长就将一封信甩到蒙敞手里,吹胡子瞪眼道,“这是我们在蓬莱外海收到的信,上面明确说了我家少主正在你们城中一个叫青莲的人手中,生命垂危。信中还附有我家少主的毛发,老夫用灵力探寻过后,可以确认少主他情况非常不好。还请将军找出这位叫青莲的人,大家不妨当面对质,我倒要问问,狐族到底如何得罪她了,竟一定要致我家少主于死地、绝我蓬莱一脉呢?” 蒙敞仔细了好几遍青莲的信,实在不明白“绑架”一说从何而来。但看着眼前这位火气十足的狐族族长,他也只得转头吩咐一旁的安如,“你去,把青莲找来,就说狐族族长驾临。” 安如也是个聪明人,叫青莲的时候,顺便也把翊斐给通知到了。 当青莲抱着竹筐里的小狐狸和翊斐、安如一同来到议事厅时,族长眼睛差点直接喷火。二话不说直接上手,从对方手中抢过来少主,看了眼那粗糙扎人的竹筐和粉色少女感的小盖被,气得一把扔在地上。这些破玩意儿,还真当他家少主是宠物呐! 随后,老头立刻他家少主输入灵力,并将随身携带的药丸塞到它嘴里,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世间闻名的月华镜,仔细查探毒素蔓延情况。松了口气后,从身后的随从手里接过青鸾翎绒毯子,轻轻地全盘包裹住小狐狸的身体,转身郑重交给身后的侍从。 青莲看着他这一通操作完成后,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小狐狸是否有救,老头的手指就直直地戳在自己鼻尖上,“你这丫头,何为三番四次地找我家少主的麻烦?” 青莲也不是啥温柔好脾气的人,扇开鼻尖上的手指说,“这位大爷,您可别搞错了,是我在城中发现了你家快要死的少主的。这几天我和我师兄可没少给它渡气,否则你狐族早就绝脉了好不好?况且,我真要找你们的麻烦,你看你家少主那样儿,弄死他不随时的嘛,还给你写信要你过来干啥啊?” “你你你,叫谁大爷!什么弄死不弄死的,我狐族岂容你如此放肆”!族长看起来下一刻就要被气晕过去的样子。 “族长,贵少主中的毒是否有碍”?蒙敞看着着这两人越来越偏离主题,连忙插嘴道。 老头终于忍下了怒气,哼了一声后,转头面向蒙敞,“这毒不费事,相信贵军的大夫不出几天就能研制出解药。主要是里面所下的咒……” 说到这里,老头眉头紧皱,一副不愿意言明的模样。 蒙敞并非那等好事之人,但事关整个东海城命运,他也不得不步步紧逼,“族长,现在我东海城命悬一线,还请言明解咒的难处,我东海将士定全力以赴。” 老头叹了口气,环顾四周见没有外人后,合盘说出这次浩劫的来龙去脉。 原来,给这毒液下咒的是一位苗疆女子。狐帝,也就是小狐狸的父君,十年前路过苗疆时与她有了纠葛、珠胎暗结。但她一介凡人,承受不住远古狐族血脉的强大气息,孩子最终胎死腹中。后二人分开,但女子却执念深种,一路从苗疆追到了 东海附近。为了报复,他日以继夜的地蹲守,终于在小狐狸一次偷溜出岛的时候,设计将其抓到了丈方岛。她本想用小狐狸的命引他爹出来,可恰巧狐帝再次出门远游不在蓬莱,来到她面前的,就只有族长一行人。女子眼见如此,只能将满腔恨意全部撒在他唯一孩子身上。 她以自己那未出生孩子的血为引,将自己十年的怨念注入她潜心研制了十年的毒药中,强行灌入小狐狸之口。随后用负心汉教给她的转移术,将小狐狸转移到千里之外,让族长眼睁睁地看着他生命垂危的少主消失在眼前。 完成这些后,她也终因元气消耗殆尽,一命呜呼。身体随之化为浓液,伴随着毒药从丈方岛上扩散至海中,源源不断的蔓延。 青莲看着心情低沉的族长,轻声说,“族长,我是在东海城中的一个巷子里看见已经昏迷了的你家少主的。当时他就已经没有意识了,所以我也不知道是那女子直接把他转移到那儿的、还是你家少主自己求救来到了这里。” 族长转头仔细看了看青莲,说道,“应该是那女子功力不佳,阴差阳错地才让少主出现在东海城,因祸得福地碰到姑娘。” 随后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交给她,“姑娘为我家少主耗费了不少灵力,这瓶子里的药丸乃我蓬莱仙灵所致,对补充元气有奇效。姑娘服用完这一瓶后,可以看看效果。” 青莲看着手中仙气缭绕的小药瓶,直觉捡到宝了,连声感谢。 蒙敞眼见双方已经放下芥蒂,遂和气询问,“这满城的百姓将士,现在都陷入缺水的境地。敢问族长是否有解毒咒语良方?救上万生命于水火之中。” “实不相瞒,老夫现在也没有解药”,族长叹一口气,“我给少主吃的也只是缓解毒性的灵丹,真要解毒需要前往瀛洲岛另寻药引。” 瀛洲岛?青莲心中一惊,脑海中顿时出现两颗锁魂珠,母亲,婉月姨…… 原来,方丈岛和瀛洲岛相生相克。前者终年潮湿多雨,上面遍布各种蕨类和滕蔓类植物。而后者,则干燥炙热,除了岛中央有一小块上古水神灵气护住的泉水——瑶池脉,其余地方皆寸草难生,一片荒芜。据传瑶池脉边长有仙草碧落兰,专克阴毒。 “所以长老是要带领族人去往那瀛洲岛拿到那碧落兰”?蒙敞一惊。 族长缓缓点了点头,“我族虽历来不善杀戮,但事关少主性命和我狐族精纯血脉延续,登岛之事,我等万死不辞!” “我东海将士保卫城中百姓也是万死不辞,何不我们两方协作,共同完成此大任”?蒙敞敞亮地提议合作。 族长回头看了看包在毯子里的少主,坚定地点了点头。待双方商议明日协同登岛的具体时间后,便带领着狐族众人告辞离开。 蒙敞立刻决定安排安如和青莲二人率军前往瀛洲岛。 翊斐刚要开口反对,就直接被主将大声喝止,“军令如山,翊副将难道不记得自己身为军人的职责?” 看着内心雀跃不已的青莲,翊斐皱眉不语。 36. 拒绝 辰时把信件交给信使,看着他远去正待回屋时,感受到不远处有人,等待片刻无人现身,冷冷大声道,“来都来了,再不自己现身,我可就回去了。” 说完立刻转身,丝毫没有要等对方的意思。 “站住”!随着这句女声响起,玫兮和木槿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辰时对这位公主行了一个礼,随后冷冷问道,“公主殿下来找末将可有要事?” “你给谁写信”?玫兮实在忍不住,单刀直入。 这话在辰时听来,多少是有些审问的意思了。本来就对她没事儿来漠黑给大军添乱就颇有怨言,现在竟然还要干涉他的私人行为! 他索性什么都懒得说,直接转身就要进门。 “你是给那个女的写信吗”?玫兮气急,脱口而出。 辰时立刻停下脚步,两眼冒火,“那个女的?晟宫的教养就是如此吗”? “你”!玫兮哪里受过如此羞辱,你了半天也不知如何反驳。 木槿赶紧温言抚慰,“殿下,不可冲动。” 看着涨得满脸通红的公主,辰时心中鄙夷更盛,冷笑着鞠躬告退,“若公主没有公事要问,末将就先退下了。” 说罢,转身、迈步、关门,行云流水地将二人关在门外。 吃了一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玫兮气得转身快步离开,嘴里喋喋不休地抱怨,“本宫要回宫,这种人根本没办法好好相处!” 木槿心知主子心中委屈,只得一路温言相劝。 很快二人就回到住处,一进门玫兮放声大哭,“他辰时自以为是什么?只是一个小小的漠黑主将就傲气成这样,万一……我回宫后定要告诉父皇,降他的职,让他蹲大狱。” 木槿听着这些气话,用手在她背后给她顺气,等感觉到主子渐渐平复后,才开始缓缓劝说,“殿下,还记得临行前陛下说的话么?” 玫兮撇撇嘴,委屈的泪水再次不自觉流下,“可是木槿,你也看到了,他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就算我不是公主,他也犯不着这样啊。” 看着主子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绝美面容,木槿佯装责备,“依奴婢来看呀,这事儿的起头就是殿下。人家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还是风头正盛刚立战功的大将军,被公主您不明不白地就是一番盘问,是谁也受不了啊。” 玫兮立马泄了气,但仍觉得心中不快,小声嘟哝,“哪有不明不白,你看那信使,明显不是官派。他又没有亲人,那信分明就是写给青莲的嘛。” “那谁规定了军中将士不可以给其他女子写信呢”?木槿笑着轻轻问出来。 被木槿这么一揶揄,玫兮哼的一声把手中的帕子扔在地上,鼓起腮帮子开始生闷气。 “殿下,恕奴婢说句僭越的话,您应该将目光放长远一些呀”,木槿含笑捡起地上的帕子,“现在的您是公主没错,可是几十年后呢?到那个时候,您是更为尊贵的皇后、还是一个被世人遗忘的前朝帝女,这都取决于辰时他呀。” 玫兮声调突然拔高,“可他压根儿不愿意搭理我呀。” “殿下,来日方长。你们有大把的时间相处,你要学会慢慢靠近他,让他一想到你就觉得温暖。所以断不能动不动就甩脸子、使小性儿。奴婢知道这不容易,但是殿下,您现在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木槿语重心长,情真意切。 “可你也看到了,他如此维护那个青莲,今日这么一闹,该如何收场呢?” 木槿几乎无甚思索,“殿下以后在他面前切不可再提青莲,提一次不就是让她被记住一次吗?我们要做的,是让那个青莲渐渐地被遗忘,不留痕迹、慢慢的从他脑中消失。所以明日一早,殿下可以带上厨房做的几样糕点登门拜访,就说是陛下和娘娘赞赏他日前所立战功,以示犒劳。今日之事决口不提。另外,也需要陛下颁布一些军令,限制一下这军事重地的私人信笺来往了。” 玫兮点点头,由衷感叹,“幸好你也过来了,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木槿轻轻一笑,俯身告退去往厨房。 待木槿吩咐完从厨房离去后,厨子挠着头小声抱怨,“这缺食少粮的战地,还得花心思做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 没人注意到,此时的成毅正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什么也没说悄声离去。 第二日一早,玫兮和木槿二人提着点心篮再次来到辰时住处。到了门前,玫兮有着些许迟疑,看到木槿鼓励的眼神后,方鼓足勇气敲响了院门。 看着眼前的主仆二人,辰时压住心中的不耐,竭尽全力用客气的语气问,“请问公主殿下今日再次特意登门,是有何事需要末将代劳?” 这副“没事别登我家门”的态度,让玫兮的火气蹭蹭往上窜,但她仍保持面上笑容,“父皇和母后昨日来信,提及将军英勇立功,理应褒奖。但现仍为战时,不便大张旗鼓。因此,我特意按照母后所教,做了几份糕点,不敢说是以此犒劳将军,权当是感谢您为我等大晟子民的英勇奋战了。” 说罢从木槿手里接过糕点盒,笑脸盈盈地递到辰时面前。 辰时对这些看起来花里胡哨的吃食完全不感兴趣。但对方都把晟帝搬出来了,拒绝肯定是不合适。只得生硬的接过并客套道谢,言明自己为国为民作战只是尽本分而已。 木槿看到此处,连忙示意玫兮不必再多说什么,今日就此告别。 眼看二人里去后,辰时没好气地将食盒随意扔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后,前往统战司。 漠黑经过之前那一役,近来十分安静,川国公主被俘,吃了哑巴亏。因此每日前往统战司,也并无什么要事相商。待出来后,他便直接去往军营视察各个营区,等回到住处时已然酉时了。 刚推开大门,就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一看竟然是大师兄。 成毅笑着问道,“是否有空请师兄进去坐坐?” 辰时侧身一让,做出请的手势。 一进门,成毅就看到了放在石桌上的糕点盒,心下了然。 辰时坦然解释,“这是今早公主带来的,说是陛下感念我等众将士的奋勇抗敌。” 成毅坐在石凳上,对着食盒轻轻叹了口 气,“那为何仅仅就送给你一人?你是占了首功,但毕竟上有大元帅,下有牺牲的不少士兵……” 一语惊醒梦中人,“大师兄优化不妨直说。” “莲师妹是个好姑娘,你们自幼一起修行,感情深厚”,成毅尽量说得委婉,“若你有……有了其他想法,也尽早告诉她,不要让她抱着幻想空等。” “大师兄这话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其他想法!你没有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告诉青莲吧”?辰时嗓门瞬间拔高。 看着两眼圆睁、暴跳如雷的师弟,成毅训斥道,“你坐下,好好说话!说你一句就这般沉不住气,以后怎么成大事!” 辰时一屁股坐了下来,气呼呼地问,“大师兄,你是这么想的吗?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成毅看着辰时眼中的怒意,叹了口气,“我怎么想重要吗?重要的是陛下怎么想,陛下希望你成为什么样的人。我知你自视甚高,天不怕地不怕,但莲师妹可没你这么有能耐。” 说罢起身离开,在门口看见不知何时到来的袁枫,也没和这位师弟打招呼,摇了摇头离开了。 辰时没心情招待袁枫,没好气道,“袁师兄是来看戏的吗?” “我没看戏的瘾”,袁枫缓缓走了进来,看着桌上的糕点盒,笑着摇头道,“我知道和翊师弟比起来,我们的关系疏远很多,甚至可以说是无甚交集。但对比起那位尊贵高尚的公主来,我当然是站在莲师妹这边的。从前没有觉得,但是自从出了师门,经历了这么多,越来越觉得在晟云顶的那段时光无比珍贵。我很羡慕你和莲师妹。” 辰时看着这位师兄,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袁枫笑了笑,“我这次来也算是凑巧,原本只是想当面表达谢意的。因为你们的关系,翊师弟将我那瘫痪在床的姐姐也接去了他家别院,说是和倩心姑娘做个伴儿,但我知道,实际是为了让我无后顾之忧地待在这里。” “那你应该感谢翊师兄啊”?辰时冷冷道。 “翊师弟的情我自然会承。但若不是因为你和青莲,我相信他必然不会出手管这些闲事。不仅如此,他还定期安排信使替我和倩心姑娘传信。于情于理,我都不能不视若无睹。” 辰时不禁赞叹翊斐的细心,但却丝毫不觉得自己在这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那袁师兄就好好感谢莲师妹和翊师弟吧,我确实没有理由接受你的谢意。” 袁枫看着他毫无表情的脸,“我虽愚笨,但看人功夫并不算差。翊师弟虽平日里看起来玩世不恭,但哪回不是如约如时漂亮地完成师父交代下来的任务和修行进度?在我看来,我们这届弟子中,除却师弟你,就属他的修为最上乘了。他家虽然没有沐师兄那般显赫,但也足以让他不必讨好任何人。但他却唯独对你和莲师妹格外不同。” “那你觉得,翊师兄到底是因为我、还是因为莲师妹,而做了这么多呢”?辰时犹豫着问。 “都有。只不过,为你二人的原因,就各有不同罢了。” 说完,袁枫不再停留,转身离去。独留下辰时一人呆坐在院中陷入沉思。 37. 计谋 第二日一早,辰时比平日更早出门。他提着糕点盒子来到玫兮公主住处门口,看见守门侍卫便直接将食盒塞给他,一句话也没说径直离去。 漠黑城的将士们都知道这位冷脸主将的脾气,正在琢磨怎么处理食盒时,木槿出门了。 她一眼看见食盒,连忙看向两旁的道路,发现早已空无一人,遂问,“送食盒的可是辰将军?”待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接过食盒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的糕点并无动过半分的痕迹,顿时心里一紧,沉着脸反身进屋了。 “好个大主将啊,连父皇的面子都不给!立了一次战功就这样了,以后还不得上天”?玫兮掀翻木槿手里的食盒,看着洒落一地的糕点气急大骂。 木槿招手找来侍女把东西收拾干净,待所有人都退下后,轻声安抚,“殿下,这次送糕点只是试探,他的拒绝其实也在奴婢的意料之中。” 玫兮还在气头,但还是用眼神示意木槿继续说来听听。 “首先,这是战场,糕点这些东西真的不适合单独送给某位军士。虽然我们用了陛下当幌子,但终究有些牵强。其次,殿下和辰将军并无私交,亲自送过去确实太显眼了。他为了撇清关系,原封不动的送还,奴婢并不意外。” “那你还让我去出这个丑?现在整个漠黑城都指不定怎么笑话我呢”!原以为木槿能说出什么原因来让自己消气,结果听完后,玫兮更加火冒三丈。 木槿看着自己的主子这么沉不住气,只得慢慢解释,“殿下,无论如何我们得和辰将军建立私交啊。您总不可能真的和他一块上战场,然后在杀敌过程中同生共死,成为生死之交吧?” “那当然不可能,本宫不想、也没有那个必要真去打个一仗。” “所以啊,殿下,我们就要想尽一切办法在这城中和辰副将拉进关系。他既然不主动,那咱们就打着陛下的名号与他打交道,同时也放低姿态,让他放下君臣之间的戒心。对,这次他是把糕点都退回来了,但他心里也一定清楚,作为臣子,这种做法并不妥。倘若他知道陛下因为殿下的关系,并未对他的失礼做法予以追究,那他岂不是欠了殿下一份人情吗”?木槿边说边看玫兮的脸色,感觉主子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心里的石头也渐渐落了地。 玫兮虽觉得木槿的话说得有道理,但仍不免担心,“我看着那个辰时,似乎不是很懂人情世故的样子,他真会意识到他欠了我一份情?” 木槿胸有成竹地笑了笑,“他是冷淡,但也不是傻子。就算疏忽了没意识到,咱们想个办法,让别人提醒一下也不难。” 玫兮没有说话,轻轻地点了点头。 “殿下,奴婢到漠黑虽没几天,但却能明显感受到整个军中,从上到下对这位辰将军的信服,这足以表明他的能力和魄力。面对这样的人,您不可硬碰硬。以柔克刚,才是女人的致命武器。” 玫兮脑中浮现出永远在父皇面前娇弱温柔的母后,默默叹了口气后,拉着木槿的手道,“我知道了,木槿。还好有你在身边,才让我知道我现在的局面如何,后续该如何做。但是木槿,我很怕,我觉得这条路很难走。” “殿下不必害怕,所有人一生中都会有一段艰难的路要走,包括陛下和娘娘。但好在殿下的这段路能有父母护航,奴婢虽然力微,但也会一直站在殿下身边。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握着木槿的手,想到远在晟都的父皇和母后,玫兮的眼中终于闪烁出希望之光。 两日后统战司中,俞玄看见众人都已到齐,宣布了东海战区即将前往瀛洲岛夺取上古神兽守护朱雀守护的碧落兰,而本次出征的将领有青莲。 “只有青莲、没有翊斐吗”?辰时大声询问,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你这是在质疑东海主将的决策吗”?俞玄脸色阴沉,十分不满这小子的态度。 辰时立刻行礼,解释道,“末将只是以为,莲师妹一届女子……” “住口”!俞玄忍无可忍赫然打断,“你只是漠黑主将,东海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如果你认为青莲不具备出战的能力,我倒是可以考虑把她从副将的位置上拿下来。” “大元帅,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够了,此事到此为止”!俞玄扫了他一眼,气呼呼开始宣布另一个消息,“接陛下旨意,从即日起,禁令漠黑城所有私人通信,所有信息交往全部通过官方信使。” “陛下这是何意”?这回轮到袁枫率先出声。 “大胆”!俞玄震怒,一掌拍在石桌上,“你们一个一个,是想造反吗?陛下的旨意遵守即可,没有你们质疑的余地。” 说完便愤怒地拂袖而去。 “辰师弟,陛下为何突然来了这么一出”?袁枫气急败坏。 辰时没心思理任何人,抬脚就要走人。毕竟刚刚俞大元帅抛出来的两个消息,对他来说无一不是晴天霹雳。 成毅一把拉住他,悄声说,“防着点儿玫兮公主。” 不仅辰时,就连袁枫也是一愣,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握紧拳头,额头青筋骤显。 见此,成毅语重心长,“师父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作为大师兄,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人再遭遇什么不测。” 出了统战司,辰时并未如往常般前往军营,而是径直走路到了玫兮公主住处。 守门士兵正打算行礼,就被辰时生硬的语气打断,“末将请求觐见公主殿下,请代为通传。” 木槿笑脸出门相迎,他便冷着一张脸进了门。 玫兮端庄地坐在厅内,微笑地看着辰时渐渐走近。见对方要行礼,连忙起身示意免礼。但辰时却毫不领情,一板一眼地完成所有礼节。 “辰将军真是稀客,早就想和您多聊聊,一直没有机会。今日将军来此,不妨留下用个便饭”?玫兮声音柔柔,让一旁的木槿连连点头。 辰时显然不想和这位公主废话,直截了当,“陛下刚刚颁下的旨意,从今起漠黑城不得再与城外任何人有私人信件往来 。不知殿下是否提前知晓此事?” 玫兮和木槿皆是一愣,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木槿连忙故作惊奇道,“殿下哪能提前知晓呀,要不是辰将军,直到这会儿殿下都不知情呢。” 辰时一眼扫过去,木槿的心砰砰直跳。 看着这一主一仆心虚的样子,辰时瞬间了然,“末将也知公主定不知情,所以特意前来告知。如此,末将便告退了。” 说罢转身就走,完全不理身后所有人的惊诧和愤怒。 “你不想知道,青莲这次去瀛洲岛会遇到什么吗”?玫兮终究没忍下来,出言挑衅。 辰时的脚步立刻停住,猛然回头,死死盯住玫兮的双眼问,“不知公主殿下有何消息?” 木槿满脸慌乱,连忙拉住主子,笑着安抚面前这位看起来会随时爆发的将军,“殿下只是心系东海将士安危,哪里能什么其他消息。” 这种话显然糊弄不住辰时,他一步步向前,那种威压,让玫兮和木槿二人不自觉连连后退。 “还请公主言明,青莲去到瀛洲岛,到底会遇到什么?” “辰将军,请您注意自己的身份!公主殿下可不是……”木槿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但仍尽力将自家主子护在身后。 但面前的这个男人显然已将所有的王权甚至理智抛于脑后,一把抓住木槿的衣襟奋力一甩,随后两眼冒火地步步紧逼公主殿下。 “母……后安排了晟云顶的人,收集你留在云顶宫的灵力和三味真火,送往瀛洲岛让朱雀吸收,想让这神兽直接在岛上,了……了结了青莲”,因为害怕,一句简单的话,玫兮却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完。 震惊、焦急、担忧、愤恨……无数种情绪交杂在一起,他顾不得所有,立刻夺门而出。 “木槿,我不要在这儿继续待下去了,我要回宫,我要父皇将这个辰时碎尸万段”!待屋中再次只剩她们主仆二人时,玫兮瞬间奔溃,扑在木槿怀里嚎啕大哭。 木槿静静地拍抚着玫兮的后背,感知到她渐渐平静后,方才开口,“殿下,您想想看,您这般模样回去,娘娘暂且不说,陛下会怎么想?青莲那丫头,晟云顶百年潜心刻苦修行,现又在东海驻守、马上还要率军去迎战朱雀以解救东海数万人的生命。可您呢?虽来到了这漠黑城中,什么都还没做,就连陛下给您唯一的指令,和辰时建立良好关系这一条,你都产生了逆反之情。而且,娘娘精心设计的瀛洲岛计谋,也被您这么冲动地泄露了出来。这事儿要传了出去,娘娘的处境可就……” “木槿,那怎么办?他那个样子你也看见了,一说到青莲,他就一副要把我吃了的表情。从小到大,我哪里受过这种气。就算我不是公主,但也是有自尊的呀!” “殿下”,木槿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音,“现在不是自尊的问题了,您知道吗?您再不振作起来,您和娘娘就都没有活路了。” 玫兮猛然间呆住,沉默良久,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渐渐变得坚定。 38. 瀛洲岛 晟帝下朝后,命沐林随他去往景宸殿继续商议国事。待探讨完所有要事后,这位肱骨之臣才被放走。 和从前不同,这次竟然是陛下的贴身随侍肖真亲自送他出宫。 “有劳肖随侍,还是随便找一个小随侍我沐某领路吧,不能耽误您伺候陛下。” 但前方的肖真却仿佛没听见,仍低头迈着小碎步继续前行。 沐林心下疑惑,但也只得继续一路默然跟随他走到了一个空巷中。四周静悄悄,只有他二人的脚步声在耳边回荡。 “有人想要青莲姑娘死在瀛洲岛上的朱雀手中”,肖真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显然竭尽全力地保持低调。 沐林心下一惊,但仍配合着他并未停止脚步继续向前,“是谁?” 但回答他的只有一片静默。 聪明如他,怎会猜不到下手之人是谁。 一进沐府,他便立刻奔向书房。急书一封,缚在他精心培养的千里信鸽脚上,看着它向南飞去。 东海上十几艘大船载满了东海军士,浩浩荡荡驶向大海中心。 航行已一个时辰了。青莲站立在首船船头目视前方,手中紧握着怀远笛。海风不断刮在她脸上,让她时刻保持着清醒。 朱雀,上古火神坐骑,虽众人都知道它的老巢就在瀛洲岛,但是却鲜少有人遇见。如今,有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让她和众将士们一同去寻找这神兽,她无限感激上苍。 “在想什么呢?第一次出征,难免紧张”,安如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 青莲回身笑了笑,“也不是紧张,就是有些感慨,感觉跟做梦似的,怎么就这么快就领兵出征了。” “你可不要逞强!朱雀可六亲不认。临行前翊斐那小子再三嘱咐我要照顾你,你真要有个好歹,他能和我拼命。你别看他这人整日里看起来没个正形,但是对你可是真心的。” 看着安如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青莲脑子差点儿转不过来,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安将军,你可不要瞎说啊。翊师兄有多少红颜知己,我估计他自己都数不过来,我可不想凑这个热闹。” “唉,你是真,不懂男人啊……”,安如无奈摇头。 “不是!不是!安副将您可别乱点鸳鸯谱”,青莲气急败坏,这大叔儿,简直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看着这小丫头满脸通红地矢口否认,安如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船队在大海中又继续行驶了一个时辰,众人觉得气温越来越高,前方海面上似乎有一个巨大的热源,正给四周的空气和海水不断加温。 青莲脸上已细细密密布满了汗珠。回头一看,将士们也都在喘着粗气、不停地擦汗。心下正困惑如何找寻狐族队伍时,看见不远处一艘白色大船缓缓驶来,船头站着的正是那位族长。 从白船上飞来好几只白鹭,落在东海船只上后纷纷松开嘴里咬着的包裹。大家都还没来得及看包裹里是什么,就听见族长通过传音告知,“此为白鹭内丹练出的冰晶,众人可各含服一片,足以抵挡两个时辰的酷热,不至脱水而亡。” “那可不可以多服几片、多挡几个时辰呢”?一个年前士兵大胆提问。 “不可,冰晶寒性过重,一片已为极限,否则会寒气入肺腑,危及性命”,族长的声音坚定而不容质疑。 于是众将士开始有序开包领用。待冰晶入口后,青莲顿感空气清凉了许多,一阵海风吹来,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 船只开始靠岸,将士们纷纷登岛。 尽管已经服用了冰晶,但当站在炽热的岛上后,所有人仍觉得酷热难耐。 “安将军,青莲姑娘,传闻瑶池脉就在岛中心位置,我等需尽快前往。如果运气好,能避过朱雀拿到碧落兰当然最好;如果真的碰上了那神兽,就只得奋力一搏了”,狐族族长提醒道。 虽然已极力掩饰,但青莲仍能感觉到,族长说话时的喘气比平时要急促些。看来这种炎热,不仅对他们普通人有影响,狐族也不好过。 所有人都跟在族长后,开始艰难向前。 青莲边走边环顾四周,只见岛内空无一物。没有飞禽走兽就罢了,甚至连一棵树一根草都找不到。脚下全是戈壁砂砾,一望无际,仿佛来到了世界的尽头。 万里无云,只一轮红日当空烘烤着岛上的一切。但所有人能都感觉到,这岛上的炙热,不仅来自于天上烈日,更来自于脚下的地面,岛下似乎埋藏着一个巨大的热源。 四周海水被源源不断地蒸发,整个岛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又热又潮。而且越接近岛中心,这种闷热感就越发严重。 所有人都早已大汗淋漓,随身携带的水袋也逐渐变空,不少士兵倒下后就再也站不起来,只得原地休息。 大部队一路向前,在前行了一个时辰后,前方终于有人发出欢呼,“瑶池脉,是瑶池脉!”、 青莲是一惊,果然,前方隐隐看见一个不小的湖泊,似乎还能感觉到从湖边传来阵阵清凉。 她期待地问向族长,“前方可真是瑶池脉?” “想必是了”,族长的心情也因看到了希望而雀跃,“老身也是第一次来到这瀛洲岛,如此炎热的气候下,除了水神神力,没有其他办法能保有这一方水源。” 众人加快脚步来到了清澈见底的湖边,待医士确认湖水没有毒性后,大家毫不犹豫敞开来喝水,不少人甚至直接跳入湖中降温,现场顿时一片欢腾。 青莲喝足水后,立刻将早已空空如也的水袋也盛满,顿觉安全感增加了不少。 但环顾四周,却并无碧落兰的踪迹。 安如和族长下令,所有人等立刻绕湖寻找。 没用多久时间,众人就完成了绕湖一圈,但却没发现半点植物生长的迹象。 两方首领全都一筹莫展,正在琢磨后面该如何行动时,远处传来一声长啸,响彻天际。 青莲清楚地记得这声音,连忙大呼,“朱雀来了,大家做好防御!” 果不其然,顷刻间,一只巨大的火鸟映入众人眼帘。待所有人还在惊叹之时,一颗火球便从他口 中射出。众人来不及散开,火球落地之处三丈范围内,发出阵阵哀嚎惨叫。 族长早有防备,从身后侍从手中接过一支弓和一支冰晶箭,毫不犹豫出手射向空中的火鸟。 “射中了”!青莲眼见冰箭径直射中朱雀的头,惊叹族长好箭术。 朱雀在空中发出痛苦的长啸,不停地甩着头,意图把冰晶箭甩下来。可那箭却仿佛承载着族长的意志,一点一点地往里钻入,最终变为一股冰气全部进入它的脑袋。 族长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看着它跌跌撞撞地往回飞,最终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族长却泼出一盆冷水,“我的冰晶箭对这等神兽只能起一时的压制作用,待它回老巢疗伤后,随时可能再次出击。” “那等它回来了,您还能再次射出神箭吗”?安如问道。 族长摇头,“这冰晶箭,一千年才能练出一支,我手中只此一支。” 安如和青莲对视一眼,立刻号令继续寻找碧落兰,速战速决。 但众人围着湖边再次搜寻了一圈,依旧什么线索都没有。 急得安如抑制地对族长抱怨起来,“族长,这瀛洲岛到底有没有什么碧落兰啊?” “如果这里没有,那这世间就不会有其他地方还能有”!族长火气也不小地怒斥。 青莲赶紧将还要反驳的安如拉走,避免焦急的两人因为情绪问题爆发出真正的矛盾。随后安抚族长道,“请族长息怒,安将军心系整个东海城将士的安危,说话有些急躁,还请长老不要放在心上。” “哼,我族少主同样性命攸关,难道我等不着急?如此沉不住气,表率何在”?族长没好气。 安如气得不行,只得对青莲一通嚷嚷,“再耽搁下去,那朱雀有可能就又回来了,难不成我们就这么空手而逃?” 青莲正欲安抚,突然间,那让人恐惧的长啸再次响彻天际。 族长抬头看着那越来越大的一团红色,露出诧异的神情。他早就知晓朱雀会再度回来,但以以如此之快的速度恢复神力,却在他意料之外。 还没来得急仔细分析,朱雀就张开那巨大的翅膀,煽出一串宏大的火焰。眼看所有人都要被大火吞噬掉,青莲立刻念出驱水咒,湖中之水急速升空,形成一面巨大的水盾,阻挡着熊熊烈火的袭来。 见自己的火焰无法穿透水盾,朱雀气急收手,盘旋向上的同时,不断发出震耳欲聋的长啸。 而此时的青莲已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站立不稳,被安如一把扶住。 “没事吧”?安如边查看她的伤势边问。 “没事,但……” 话音还未落,就看见朱雀从高空直冲下来,巨爪直直对着青莲过来。安如用尽全力一推,二人各自后退倒下,才堪堪逃过这巨鸟的直接攻击。 朱雀一次未中,再次出击。所有人左躲右避,好不狼狈。可渐渐地,当大家发现这火鸟的目标只是青莲一人,便纷纷自动远离这位副将,最后演变成朱雀与青莲一对一的追逐战。 39. 碧落兰 青莲一边逃,一边趁空反击。族长眼见如此,连忙出手相助,飞到它们中间,对着朱雀就散出一阵浓毒。朱雀的眼睛被这毒烟熏着,痛苦不已,跌落在地上不停地翻滚,掀起一阵巨大的灰尘。 趁此间隙,东海城弓箭手做好准备,狐族众人见此立刻将剩余的冰晶用灵力附在箭头上,随后万箭齐发,射向地上仍在挣扎的大鸟。 前面几支箭顺利地射中到了朱雀身上。激得这神兽周身猛然燃起剧烈的火焰,使得后面的箭支在还没碰触到鸟身之前,就已经被这巨焰全部融化掉。 众人震惊惊慌不已,于此同时朱雀也完全消化掉族长的毒雾,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它没有管那些弓箭手,也没有去找族长,而是迅速聚焦人群中的青莲,腾空飞去。 青莲眼见已来不及躲闪,再次念出驱水咒,湖中的水升天后,形成成千上万支水剑,飞向朱雀。 但由于灵力已消耗太多,朱雀仅仅只用一只翅膀一挡,升起的火焰就将全部的水剑蒸发消失。 巨大的冲击力将青莲冲倒在地,她不自觉地闭上双眼等待着宿命降临的那一刻。 但预想之中的剧痛并未来临。睁眼一看,原来是安如挡在了朱雀和她中间,艰难地抵挡着巨鸟的攻击。 但也仅仅是一刹那的时间,他的银枪就被朱雀截断,随后一个巨大的火球从它口中喷出,击中安如的胸膛,后者吐出几大口鲜血,倒地不起。 青莲大喊一声“安副将”,前去查看他的伤情,却被朱雀随之而来的攻击打断。几次狼狈的躲避后,最终被朱雀的巨爪抓住,整个身躯腾空。待众人反应过来时,他们的女副将已然身在高空,离地面百尺了。 她低头一看,安如身下一滩巨大的红色,周围围着一圈的士兵,心下着急万分,奋力挣扎。 地下的士兵和狐族众人也没闲着,继续对着朱雀射箭、发起一轮又一轮的攻击。但显然毫无作用,朱雀越飞越高,直到再也没有任何弓箭能够触及。 直到此时,青莲才忽然想到什么,从怀中摸出怀远笛,放在嘴边开始吹起来。 朱雀有一瞬失去平衡,低头看向身下的始作俑者,巨爪用力一捏,青莲发出一声惨叫后便失去意识。手中的怀远笛随之从高空掉落在地,碎成碎片。 朱雀发出欢快的鸣叫,煽动着翅膀向远处飞去。 东海军两位副将,一位身受重伤、命悬一线,另一位被朱雀抓走、无法营救,一时间将士们乱做一团,溃不成军。 但就在此时,天空中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随后一阵狂风大作。 这阵大风来得诡异,对地面上的人没有丝毫影响,只把空中的朱雀吹得东倒西歪,完全无法维持平衡。 朱雀心知不好,继续收紧巨爪,想要直接在空了结掉青莲。但下一瞬间它就觉得眼前一黑,抬头一看,一个巨大的玉钟正悬在他上空。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寻风铃! 这只上古神兽露出惊恐的神情,巨爪不自觉松开。在寻风铃开启下一轮神力之前,仓皇逃离此地。 青莲自空中极速坠落,径直落入了湖心,消失在所有人的眼前。 沐涵召回寻风铃,飞奔向湖边准备入水救人时,身后又传来一阵惊慌大叫。 他连忙转身,赫然发现那朱雀竟然杀了一个回马枪,以迅雷之势逼近,让他整个人被一团火风掀翻,倒地后翻了几个身才勉强停下。刚勉强站稳,一团火球又从朱雀口中喷出,径直射向他的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巨大的冰凌自他身后飞来,与火球发生剧烈的撞击后,双双消失在空中。 沐涵回头,只见一个身影飞身跃入湖中。他只得再次拿出寻风铃,举起在身前,威胁眼前神兽他随时会再次唤醒这神器。 朱雀死死地盯住对方手里的小小玉铃铛,停止了一切攻击,嘴里发出咕咕咕的叫声。 双方僵持不下,族长见状立刻给沐涵喂了一片冰晶,才让他顿觉难耐的灼热缓解了许多。 青莲这边已经沉入了湖底,等她恢复意识后,发现自己已被莲蕴张开的屏障保护起来。 正当她预备往上浮时,眼角余光发现脚底的一块石头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微弱的荧光。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株小小的蓝色花朵。 “碧落兰”!她心中惊呼。谁能想到,在这空无一物的湖底,竟能生长出花朵来。难怪那么多人在湖边寻找了几圈,也一无所获。 她抑制住激动的心情,蹲下身来就伸手摘花。但就在碰触到那花朵的一刹那,她的身体便再也无法动弹,同时体内的灵力还源源不断地被吸走。她十分清醒想要收手,可是任凭如何挣扎,四肢却丝毫不受支配,只能眼睁睁地感知到自己变得越来越虚弱。 更惊险的的是,一直包围着她的屏障也突然破碎消失,让青莲顿时陷入缺氧的境地,最终再次失去意识。 与此同时,潜入湖中寻觅了一圈的翊斐,终于发现了刚刚陷入昏迷的青莲。 他立刻驱动成冰咒,将罪魁祸首碧落兰瞬间冰冻。一手抱着青莲、一手一把拔起碧落兰后,快速上浮。 此时岸上的朱雀将沐涵与记忆中的风神进行了多次对比后,最终确认并非老友归来,怒火更甚,突然从口中吐出一枚火球直冲沐涵面门。 沐涵奋力一躲,朱雀趁机上前,刁走寻风铃起飞后扔进了瑶池脉。 就在寻风铃入水的一刹那,翊斐抱着青莲冲出水面,把空中的朱雀都惊得发出一声尖叫。 朱雀看见青莲竟还没死,已经很不镇定了,随后又看见翊斐手里的碧落兰,气得更是眼里直冒火。立刻挥翅一扇,直接将刚出水的二人重重地拍在岸边的坚硬石砾上。 落地前翊斐用尽全力一翻,将青莲牢牢护在怀中,独自承受住了这巨大的冲撞力,吐出一口血来。 翱 翔在空中的朱雀,得意地看见底下最能打的几个人已全部丧失战斗力,发出阵阵长啸,嘲笑这些人的无知和无助。 就在它吐出又一颗巨大的火球时,远方一颗散发出金色光芒的火球迎面袭来。两球相撞发出巨大的声响和耀眼的光芒,众人不得不闭眼捂耳,以免视听受损。 待一切恢复平静,辰时已经抱住仍未恢复意识的青莲,摸了摸心脉确认并无生命危险后,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你是怎么回事”?辰时冷眼看着翊斐,出口就是埋怨。 “唉,这位大哥,你不要搞错了,要不是我和沐师兄,你的莲师妹早就没命了好不好”!虽身受重伤,翊斐仍不忘要表明自己的“丰功伟业”。 辰时不再搭理他,轻轻放下青莲,眯着眼睛开始打量对面的红色巨鸟,“朱雀么?好得很,找的就是你!” 朱雀回看这个不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拽不拉几的毛头小子。它堂堂上古神兽、火神坐骑喷出的火球,竟然被他一介小小凡人给击退,这说出去也太丢脸了。 辰时才不管它鸟脑子在想些什么,瞬间出手,周围的砂砾升空,组成一支支石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三味真火自动包裹住这些石剑,飞速向它射来。 朱雀急速升高盘旋,好不狼狈地躲过一轮又一轮的攻击。等到所有金色石剑都消失后,朱雀也已经因消耗过多体力而不得已落在地面。 直到此时,众人才发现它身上已插着十几支剑,正在痛苦地来回舔舐着伤口。 所有人的心都放了下来,原来漠黑的辰主将如此厉害…… 就连狐族族长都对这年轻小子投来赞赏的眼光,千万年难得一见的奇才高手。 朱雀舔着舔着,怎么觉得身上这些金剑的气息那么熟悉?不自觉地呆呆看向辰时,开始搜寻记忆。 辰时可压根没心思管它在琢磨什么,腾空而起飞到它脑袋上。但还没来得及站稳,朱雀就开始剧烈的摇头,一心要把头顶上之人甩下。但对方眼疾手快,在坠落的瞬间抓住它一撮毛,单手吊在它的眼前,来回晃动。 朱雀见怎么甩也甩不掉这家伙,蹭的一下飞向天空,喷出一个巨大的火球后,自己急速飞入其中,意欲将辰时活活烧死。 此时青莲幽幽转醒,虽然自己都已虚弱得站不起来,但一见到辰时陷入危险,便立刻发动驱水咒,但终因力竭吐出几口鲜血,跪地不起。 翊斐连忙跑到她身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将里面的药丸全部喂到她口中。 青莲顿觉一阵清凉,虽气息顺畅了不少,但仍虚弱无力。 “下次别闷不吭声就给我送药,我需要的话会自己开口”!翊斐看着她脸色终于好些了,没好气地说道。 她这才认出来这药正是狐族长老送给她的那瓶。她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让侍从悄悄送到翊斐住处。没想到最终还是全部进了自己肚子,不由得苦笑起来。 40. 湛澜刺 此时朱雀和辰时在空中被一片火海包围,翊斐站起身来奋力出招,一大团冰气直冲过去,将火球团团包住。而他也也终因体力不支,跪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青莲赶忙起身,却不想自己已无力气,再次倒在地上。 她的胳膊碰到了地上的一个冰凉的硬物,拿起一看,原来是仍被冰冻着的碧落兰。仔细一看,又发现冰坨中似乎还有什么其他东西,正发着淡淡的蓝光。 它赶紧敲碎冰坨,分开碧落兰后,发现原来是一支素银簪子。没时间仔细琢磨这是个什么东西,连忙跑向狐族族长,将碧落兰交到他手上。后者招来白鹭,用灵力护住仙草让它叼着着,看着它迅速飞离这座火岛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后,才放下心来。 空中的火球此时也终于将翊斐的冰气完全蒸发,而被困在其中的一鸟一人却仍没有任何消息,不得不让青莲焦急万分。 沐涵跌跌撞撞地爬向湖边,嘴里艰难地念着,“寻风铃……” 狐族长老拦住他道,“你伤太重,不可下水。” 然后反身立刻号令狐族善水性者潜入湖中找寻物。东海将士眼见狐族都出动了,也不甘示弱,纷纷入湖。 与此同时,天空中再次响起朱雀痛苦的长啸,吸引住地面上所有人的注意力。 下一刻,朱雀就从火球中现身出来,痛苦地从天而降栽到地面,扬起巨大的砂砾,引得众人躲避不急。 直到此时,众人才发现辰时正站在它头顶,手持一把红色巨剑深深插入其脑袋。 上古神兽朱雀,终于丧失了所有抵抗力。 “辰师兄,你不要杀死它”!青莲着急得大声阻止辰时进一步行动。 他当然明白其中缘由,从巨鸟头顶一跃而下,反手给了它一个禁身诀后,立刻跑到青莲身边。 这时,瑶池脉中响起了欢呼声,寻风铃也被顺利找到了。 待沐涵走到三位师弟妹身边,扫了一眼毫无斗志的朱雀,对辰时道,“辰师弟,是陛下让你过来的吗?” 辰时脸色一冷,没有答话。 青莲心下一惊,正待询问,忽闻不远处一团士兵发出阵阵大叫,“安副将,安副将!” 青莲和翊斐立刻飞奔向前,发现安如面色灰白,情况十分不妙。 翊斐试着给他输入灵力,却发现他所有内脏均被震碎而无法承受。 青莲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泣不成声。翊斐的双眼也泛起了雾气,抱着安如的那只手不停地颤抖。 安如看着这两个年轻人,艰难地挤出了一个笑容,“任务都完成了,有啥可哭的。告诉蒙将军,我回不去了。” 说完,他看了看青莲,又转头看了看翊斐,艰难地将翊斐的手放在青莲的手上,“你是男人,照顾女孩子就是应该的。以后别总和她打打闹闹,以凡是让着她,千万不要辜负她。” 青莲默默流泪,不再像从前那样跳起来否认。 翊斐也欲言又止,但最终重重的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我会的。” “好、好、好”,安如露出开心地笑容,随后又转向青莲,“将我的尸骨火化后分成两份,一份葬在欣儿墓边,一份洒在幽冥岛上。我对不起他们,就让我死后向他们赔罪吧。” 青莲不停地点头,看着安如的手无力滑落,最终抑制不住的放声大哭。 翊斐亦将自己的头埋在这位副将的胸前,双肩不停颤动。 辰时走到青莲的身边,从旁一把抱住她。青莲反身回抱,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衫。 突然间,青莲看见有个人影悄悄靠近已经完全安静的朱雀。随后一晃眼,这大鸟立刻挣脱禁身诀,浑身爆发出浓艳的三味真火,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飞来。 青莲来不及任何思考,下意识地推开辰时就挡在朱雀之前。但这次它的战力显然提高了不少,瞬间就将青莲的水盾击穿,巨大的火势将她冲倒,随后包围住她整个身躯。 下一瞬间,寻风铃骤现,巨大的玉钟出现在金火之上,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将这火焰全数吸收殆尽。 翊斐的成冰咒也即刻显现,团团包裹住青莲为其降温。 反应过来的辰时暴怒,拔起插在地上的巨剑用力一挥,空中顷刻出现一张巨大的金色三味真火网,直直向朱雀罩下。朱雀眼见不妙,振翅欲逃,哪知火网速度更快,一路追随最终将它放倒固定在地面。任凭它不断挣扎,发出阵阵哀嚎。 完成这一切,辰时转身冲入人群,精准地找出企图混入大军的始作俑者。直接巨剑劈下,那人回身一挡却哪里接得住,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飞出三丈之远,喷出几大口鲜血。 “有什么遗言吗”?巨剑抵在他喉间,声音森冷。 那人惊慌不已道,“我是晟云顶的人,云顶宫主不在了,没有陛下的旨意,你敢取我性命?” 辰时冷哼了一声,巨剑向上轻轻一挑,那人便两眼圆睁,当场殒命。 “你自己想办法去找陛下告状吧”,冷冷扔下一句后,他立刻回到青莲身边。 “辰师兄,我好像没什么事”,青莲仔细察看了全身,庆幸道,“多亏了沐师兄和翊师兄及时解围,否则我就真的交代在这儿了。” 三位师兄这才松了口气。 沐涵仔细看了看那具尸首,说道,“这人的确是晟云顶的弟子,依稀记得他和严喻私交甚好。” “那你私自把他杀了,若皇帝怪罪下来……”青莲着急地问。 “留下他迟早是个祸害,有什么事,到时候再说吧”,辰时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继续关心她的伤情,“你真的没事吗?我看那蠢鸟刚刚的攻击力度可不小。” 火网下的朱雀对“蠢鸟”二字十分不悦,发出阵阵嘶鸣以示抗议。辰时心烦地弹出一个小火球,正中它嘴里,世界顿时变得清净。 看着朱雀那副憋屈模样,青莲露一丝苦笑,然后转头对辰时说,“它的确厉害,但是在它的火球包住我的时候,有人给我张开了一张屏障,所以我并未受伤。” 辰时正要细问,就被她袖中发出的微光吸引住。 青 莲愣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仍旧发着光素银簪子,赫然发现簪头竟然变成了莲花形状。 众人疑惑不已,狐族族长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老身听闻水神神器湛澜刺,未觉醒时就是一根素簪,日常簪于她的发髻之中。 “您的意思是,这有可能是上古水神的神器”?青莲诧异不已。 “老夫不敢确定,但从它遗留于瑶池脉中,且和碧落兰相连……”族长摸着自己的山羊胡,谨慎地不下最终判断。 辰时心下一阵雀跃,如果这东西真是水神所留,而且还能认主青莲,那就太好了。 正准备说什么,他突然扫到了她脖子上的莲蕴,定睛一看后惊问,“青莲,你的莲蕴怎么了?” 青莲心一惊,赶紧摸向颈间,取下一看,倒抽一口凉气。 原本如白玉般温润的莲蕴,不知何时变得灰白浑浊,如死物般失去所有的灵性。 她将银簪和莲蕴放在一起,喃喃自问,“是湛澜刺把莲蕴的灵力都吸走了吗?” “依老夫看来,是这莲族圣物为了救姑娘你,选择被湛澜刺所吞噬。姑娘你现在安然无恙,也是多亏了这两样宝物”,族长说出自己的判断。 沐涵连忙问道,“族长的意思是,水神神器现在已认莲师妹为主了?” “老夫可没这么说。现在的情况更像是莲族圣物和湛澜刺达成了某种交易,前者将所有的灵力转移,后者则全力护住青莲姑娘一回。” 三位师兄听后都有些失望,但青莲却觉得没什么。堂堂上古水神遗物,自己一个普通女子,何德何能。只是,莲蕴就这样毁了,这可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岔开话题问道,“该怎么处理这朱雀呢?” “你用完它后,就直接宰了它”,辰时瞟了眼那鸟,说得轻飘飘。 话音刚落,身后的朱雀就再次抗议地奋力挣扎使劲大叫。 青莲走到它身边,轻声地问,“据说你有重塑精魂的能力,是吗?” 朱雀用它的大眼珠子盯了一眼青莲,随后向上一翻,一副不屑搭理她的样子。 辰时提起巨剑,啪的一声就拍在朱雀头上,“老实点儿!” 朱雀立刻低下头来,发出委屈的咕咕声。 “辰师兄,它好像很怕你”,青莲不解。 辰时斜了它一眼,“应该是怕死吧。” 朱雀听了这话,又开始想要抗议。但一对上辰时冷冷的眼神,又瞬间噤声老实了。 青莲努力憋住笑,再次问它,“你是有重塑精魂的能力的吧?” 朱雀这回萎靡地点了点头,翘起自己的尾巴,露出其中三根金色羽毛,示意青莲取下其中一根。 “我需要重生两个人的精魂,是不是需要用两根?” 朱雀一听,立马收起尾羽,瞪大眼珠同时大叫着表示不给。 “安静点!再吵吵我把你脑袋拧下来”!辰时的剑再次拍上鸟头,堂堂上古神兽只得委屈巴巴地看着青莲拔下两根金色尾羽。 41. 烈焰剑 “冰晶的效用已近尾声,我们该离开了”,狐族族长边提醒、眼睛边不停瞟向辰时手中的那柄红色巨剑。 经此青莲才注意到这位师兄的新武器,“辰师兄,你这剑是从漠黑带来的吗?” “不是”,辰时看着手中的剑,又看向旁边蔫了吧唧的朱雀后说,“被这家伙体内喷出的火焰包围时,这剑就出现了。我拿着用还挺顺手,就一直没扔。” “扔”这词刚说出口,朱雀又要抗议。结果下一刻就接收到辰时威胁的眼神,它又只好继续原地呆着了。 族长再次摸了摸他的胡子,笑道,“如果上古火神神器一直留在火神坐骑体内,也不算意外啊。” “烈焰剑”?沐涵立刻反应过来,盯着辰时手里的剑震惊不已。 族长看着辰时,缓缓点头,“大概错不了。而且这神器已然觉醒认主,只不过将军的灵力还远不及火神,是以这神剑的威力也仅仅使出二三分而已。” 青莲大喜,辰师兄本来就厉害,再加上火神神器,这世间大概就没什么人能打过他了吧?等到以后他灵力修为继续增进,烈焰剑的威力也能更大发挥,那岂不是…… 族长乐呵呵地看了眼这四位年轻人,随后下令狐族所有人立刻撤离。 东海军也开始动身,翊斐问向辰时,“那这笨鸟怎么办?” “撤离后,我会收回火网,让它继续在这瀛洲岛作威作福吧”,辰时看都没看朱雀一眼,边走边说。 沐涵点头赞同,“也是,毕竟是火神坐骑,上古神兽,总不好真的杀了它。” 朱雀默默白了沐涵一眼,就凭你? 但当它意识到辰时也不要离开,顿时开始奋力挣扎,即便身上的羽毛被火网勒掉不少,也丝毫不在乎。 青莲心软,好声相劝,“你别瞎闹腾了,刚你也听到了,我们走后这网就没了,你就自由了。” 但这朱雀不仅没有停止挣扎,反而加大了力度,不一会儿便遍体鳞伤,砂砾上已有一滩金色血液。 忽然间,它眼珠一转,突然停止闹腾,乖乖地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众人松了口气,转身离去。 朱雀安静了一会儿,看着所有人都已远去,身形渐渐变小,最终变成一只火红色的大公鸡,轻而易举地从火网格中钻出,咯咯咯地一路屁颠屁颠跑开了。 狐族众人已全部坐上白船离开,东海将士也有序登船。 辰时和青莲作为最后登船者,正要关仓,却远远就看见一只大红公鸡飞速跑来。 这鸡一点不见外,在关仓最后一刻咯咯咯地上了船。看到辰时,立刻走到他脚边一趴,开始闭眼装睡。 “这……这是……朱雀”?青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火鸡闭着眼睛装作没听见。 辰时显然也一头雾水,用脚嫌弃地踢了踢它,“问你呢,你是刚那蠢鸟?” 虽然明显不爽“蠢鸟”这一称呼,但火鸡还是不得不忍下所有不满,看向辰时,点了点头。 众人一阵轻呼。 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瀛洲岛,青莲转身看向三位师兄,由衷感谢,“要不是诸位师兄,恐怕我就出不了岛了。辰师兄和沐师兄是如何知道我的情况的?” “我父亲给我来信,告知有人要害你”,沐涵语气平稳。 但辰时就没那么稳的心态了,没好气道,“我是因为玫兮公主说漏了嘴,所以……” “到底是谁要……”?青莲刚一问出口,就已知道了答案。和自己有怨,能调动晟云顶弟子,玫兮还能率先知晓细节,除了宫中的她,还能有谁…… “你现在就在东海这儿待着,经此一事,她们也得消停一阵了”,辰时皱眉道。 四人一阵沉默不语。 “还有一件事”,翊斐突然打破安静,“我建议湛澜刺的事情先别对外说,就让青莲暂时保管。现在只有我们四人和狐族族长知道,我会想办法请求他暂时保守秘密。再怎么说青莲也算救过他家少主,想必他不会拒绝。” 沐涵何其通透,这话显然是说给他听的,笑道,“湛澜刺已然将莲蕴灵力吸入,也算是半个莲族圣物了,由莲师妹拿着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我自不会多言。不过这烈焰剑……” “我会去晟都请罪,带上这火神神器和坐骑,全凭陛下处置。” “不行”!还没等他说完,青莲便大声反对道,“你不能去晟都,他一定会狠狠地治你的罪的。” “现在朱雀已收服,东海一半的威胁已解除。我再把烈焰剑和朱雀交给陛下,也算将功抵罪吧。” 青莲仍然不放心,刚要张口,就听见沐涵的声音,“我和辰师弟一起去请罪。” 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这位师兄,“我也是未经陛下批准就离开汶丘的,理应和辰师弟同罪。眼见辰师弟手刃同门而未加阻止,也有共犯之嫌,理应一同上京。” 听到此话,青莲心里才稍稍好受些。有沐师兄陪着一起承担罪责,那人也不太好往狠了罚。 正要表达感谢,天空中传来轰隆隆的雷声。众人回头一看,瀛洲岛及周围乌云遍布,顷刻便下起倾盆大雨,硕大的雨滴落在灼热的戈壁砂砾上,瞬间被蒸发成水汽。远远看去,整个岛都被笼罩在一层的水雾之中,连同周围的大海也变得清凉起来,不再让人燥热难耐。 见此情形,众将士发出阵阵欢呼,千万年来大家敬而远之的地狱火岛终于恢复了正常,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此地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辰时低头看了一眼在他脚边佯装打盹的朱雀,没好气地说,“瞧你干的好事,好好的一个地方,被你弄得跟个火炉一样!” 朱雀强忍住回嘴的冲动,没听见,没听见,本神兽什么也没听见。 回程的路一路顺畅。四人一鸡进了城门直奔议事厅,果见蒙敞一脸寒冰地等着他们。 明明才离开一天不到的时间,不知为何,他却觉得翊斐和青莲成熟了许多。仿佛一瞬间退却青涩,眼中有了沉静和担当。 二人身边的沐涵和辰时,他在晟都见过一面,并不陌生。可辰时脚边的鸡又是怎么回事?这年头还有把鸡当宠物带在身边的? 青莲看到主将脸上那怪异的神情,赶忙解释,“蒙将军,这是朱雀。它被辰师兄打败后,就赖上他不肯走了。” “赖”字刚落,朱雀就暴跳如雷,张开翅膀就要去啄青莲。 青莲赶紧躲在辰时身后,后者抬起一脚就踩在火鸡身上,随后从射出一记凌厉的眼神,它就又老老实实地卧下,“闭目养神”了。 这都是什么情况?上古神兽、火神坐骑朱雀竟然是一只火鸡?蒙敞纵使再如何不信,但眼前的一切也让他无从发问,叹了口气引开话题,“狐族信使告知,碧落兰提炼的解药今日稍后就能送到东海城来,这次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安将军的后事,就交由你全权安排吧。” 青莲躬身领命, “安将军有遗言,他的尸骨火化后,一般和他的夫人合葬,另一半要撒到幽冥岛上。” 蒙敞心中一阵酸楚,知晓这位半生沙场老将的心结,忽觉眼前一阵水雾,胸中憋闷得难受。 好一会儿后,蒙敞才看向辰时和沐涵,再次开口,“你二人擅离职守,陛下必会问罪。今日你们先帮忙处理东海解毒事宜,在城内休息一宿后,明日一早我会派人遣送你二人启程去往晟都请罪。” 随后挥了挥手,令四个年轻人全部退下,独留自己在这空空的议事厅中。 四人出门后自动分开。翊斐和沐涵自然地结伴去接见狐族来使。走了一段,翊斐还是忍不住问,“不知为何沐相大人会让师兄千里迢迢过来救莲师妹?” 沐涵摇了摇头道,停了一会儿才缓缓道,“父亲他只是告诉我东海朱雀的事情,来不来是我自己决定的。” 听着师兄说半句藏半句,翊斐假作感叹,“师弟我真是没想到,沐师兄对莲师妹的生死安危竟能如此挂心。” “师弟是聪明人,多次舍身相救莲师妹,仅仅是因为莲师妹本人吗”?沐涵侧目看着他,露出标准的沐氏微笑。 翊斐嘴角一扬,看向远方,“师兄意料到了辰师弟会过来吧。” “过不过来都无所谓,只要他知道我来过并出手帮忙就行了”,沐涵收起微笑,和翊斐一同眺望天际。 二人不再多言,不久后就在东海城门等到了狐族来使。 来使似乎是狐族族长的年轻版,一问果然是长老的儿子——温舟。瀛洲岛一役没有参与,是因为被父亲安排留岛照料当时仍然昏迷着的少主。现在少主服用碧落兰炼化的解药后已然转醒,虽仍然虚弱但已无性命之忧,遂命他将解药好生护送给东海城,交代将这些解药撒到水源,等待它自行渗透即可。 翊斐双手接过解药,“这次多谢狐族出手相助,才让东海城万千百姓将士转危为安。” “将军言重了。说起来这件事也是由我族引起的,我们做的也只能说是将功补过罢了”,温舟婉婉言道。 “不知狐帝是否已然知晓此事并回到蓬莱”?沐涵温言相问。 温舟原本平静的面部表情变得错综复杂,犹豫再三后仅道,“主君已回岛。” “那真是太好了,狐帝归来,族内必定更加安定了”,沐涵感慨。 温舟的面部表情变得更怪异,显然是不想再待下去了,沉默颔首后转身离开。 翊斐和沐涵二人四目相交,一头雾水。 他们哪里知道,那不靠谱的狐帝这次回来,族长气得都都不让他和少主见面。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埋怨他一天到晚正事儿不干,就知道外出找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把自己温柔贤惠的夫人气得早早仙逝,这次竟然还给唯一的儿子招来杀身之祸。如今,经过全族和东海将士的浴血奋战,将少主从死神手里抢过来。他倒好,这才屁颠屁颠不知从哪个女人那儿逍遥回来了。就这,还有脸嚷嚷说要见儿子! 所有狐族长老眼睁睁地看着狐帝被族长训斥,却无一人愿意出口相帮。 想着儿子的命也救回来了,这位心高气傲的主君便气呼呼地再次离家出走,扬言道,是你们把我赶走的,可别说我又出去招蜂引蝶! 气得族长对着他的背影大骂,“有本事就再也别回来!” 族内这种丑闻,他温舟哪能对外说出去一个字,索性只能借机告辞,逃似地回到蓬莱。 42. 短聚 另一边,辰时、青莲、加上一只火鸡走在大街上,一路引来不少人侧目。朱雀全没当回事,昂头阔步,十分鄙夷这帮没见过世面、不认识上古神兽的土包子们。 等到了青莲的住处,看到小小的院子里满是鲜花绿植,青莲一个一个给辰时指认,“这是月季、这是牡丹、这是大丽花……我没有那么好的养花技能,就只能时不时地输入一些灵力,好让它们一直都开着花。” 看着心爱的女子俏皮地吐出小舌头,辰时哪有心情管那些花花草草。 他慢慢靠近,直到两人的脸都快挨上了,才停下前进的脚步。 拉起她软软的小手,他低头柔声问道,“你在东海城有没有想我?” 青莲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着急地想要抽回双手,但对方却没有放手的打算。 她抬头,映入眼眸的是一双满含神情的眼睛。胸中似乎有什么暖流在疯狂流窜,蔓延至全身。 看着欣赏心上女子窘迫的样子,辰时满心欢喜化为成一腔柔情,“我在漠黑,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都在想你。想你在做什么,想你有没有喜欢上别的人,想你没有遇到危险,想你……有没有像我想你这般想我。青莲,从漠黑到东海这一路,我一路提心吊胆,就怕自己赶不及。我甚至想到,如果你真的遭遇不测,那我也不回漠黑了,杀掉朱雀,直奔晟宫取那女人的性命,然后再下去找你。好在上天垂怜,如今你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但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后怕,这种后怕让我不想再离开你一时一刻。但是,我还没有那种把你一直带在身边的能力。所以,你答应我,不要再逞强了。现在的东海四岛,蓬莱已然为友,丈方岛废岛一座,瀛洲没了那蠢鸟也已恢复平静,剩下的的一个幽冥岛,你就交给翊斐。他是师兄,把你挡在身后是应当的。” “那怎么行,怎么说我也是东海副将,难不成就干坐在这城中看翊师兄和众将士拼命”?青莲撅着小嘴急急反对。 “翊斐那家伙没有你想的那般弱,他隐藏的实力可不止一二。你就让他上,保管让你惊喜。” “他有多厉害啊?他为什么要隐瞒?辰师兄你是说他有可能是坏人”?青莲睁大眼睛,一连三问。 辰时被她这样子逗笑,“坏人肯定不至于,瞒了多少我也不好说。至于隐瞒的的原因嘛,大概率是想日后干一番大事吧。” 青莲一脑袋浆糊,那个吊儿郎当的翊斐吗?他要干一番大事?在烟花柳巷干大事吗? 辰时轻笑出声,“好了,不说他了,反正以后你有危险,就先拉着他。明天我就要去晟都了,你不想对我说一些信里不方便说的话吗?” “哪有什么信里不方便说的话”,青莲刚刚恢复的脸色再次变得通红,“你在漠黑城过得不挺滋润吗?又是立战功、又是有公主相陪的,哪有功夫听我说什么呀。” 辰时气笑,“打仗是我应尽的义务,立战功是为了我们早日团圆。至于那个什么公主,我烦她都烦不过来,还要她相陪,给自己找罪受吗?我不止一次一次地想,如果是你替换她待在漠黑城就好了。” “她不好吗?大家不都说她是大晟第一美人嘛”,青莲嘟嘟囔囔。 辰时收起笑容,直视青莲的眼睛,严肃说道,“不管她被别人夸得如何天花乱坠,在我的眼里,最美的姑娘只有一个,永远也只有一个,那就是你,青莲。” 感受到纯净又炽热的深情,她不再躲避,嗯了一声后,被他搂入怀中。 世界一片清净,两人沉浸在对方的气息中,缓解这几个月的相思之苦。 “辰师兄,你这次回去请罪,那人会怎么罚你呢”,青莲实在不放心地问。 “这次也不算是空手请罪,带回朱雀和烈焰剑,和蓬莱狐族关系的改善,都是我减罪的筹码。况且还有沐师兄一道,看在沐相的面子上,想来我二人的惩罚也不会重到哪里去。再者,晟川边境一直不稳定,俞大元帅也着实缺人,想来陛下不会太冲动。” “可就算他现在暂时不能把你杀了泄愤,也必然对你心有芥蒂,等到你没有那么重要的时候,可就要算账了。” “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我会想办法让自己一直保持重要地位。你不要担心我,你照顾好你自己,只要不让我一直为你担心,我就能战无不胜。” 看着他坚定的眼神,青莲重重地点了点头。 漠黑。俞大元帅得知辰时私自离开漠黑,勃然大怒。指着成毅的鼻子大骂,“这就是你们这届弟子的德行?师父有这么教过你们?我带军几十年,真是一次比一次长见识。” 成毅连忙下跪请罪,“请大元帅息怒,辰师弟并非那种无军无纪之人。城中有俞大元帅坐镇,川军尚在战败修整期,哪有胆量在短时间内组织发动一轮新的袭击。辰师弟定然也是……” 砰的一声,一只石杯落地,俞玄怒喝道,“成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作为军中主将,无论是何原因,擅离职守是多大的罪吗?” “大元帅,辰师弟这么做确是军中大忌。但恳请给他一个机会,令其将功补过”,成毅叩头不起。 俞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头道,“现在已然由不得我决定如何处置他了。” “报大元帅,公主殿下留下一封信后,离开漠黑去往晟都了”,门外进来一个士兵,将信交给大元帅后离开。 俞玄赶紧拆开信件,行吧,这尊大佛天天杵在这儿,还得分心伺候,走了也好。 成毅可没心情管那位娇骄公主,继续试探着问,“那辰师弟……” 俞玄履沉重地走出统战司,身后飘来他的声音,“等陛下的旨意吧,他的下场,已无我等插嘴的余地。” 成毅眉头紧皱,和袁枫一道也出了统战司。无人注意到他们身后的良靖, 嘴角再也抑制不住地上扬。 晟宫中,玫兮跪在中宫地上,哭得梨花带雨,面前站着的是怒气难消的晟后。 “玫儿,你可知道,你毁了母后的大计。如今,因为你的冲动,那丫头立下了拉拢蓬莱、平顺瀛洲和丈方之功。下次再要出手动她,就不好办了。” 玫兮不停抽泣,委屈道,“母后,您不知道辰时是怎么对我的。女儿实在是受不了啊……” “母后知道他为人冷淡,可从他千里营救那丫头的行为来看,他还是有赤诚柔软的一面的。你只需……”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爱女的哭诉打断,“母后,能不能不要让女儿再去接触他了,女儿真的不喜欢他呀。” “够了!你还不明白现在的情形吗?你喜不喜欢有何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将这世间最强者抓在手中!” “母后,母后,您和父皇好好说说,别让那辰时继位,换一个人嘛,换谁也比他强呀。” 啪的一声,玫兮脸上一阵火辣,瞬间停止哭泣,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母后。 晟后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一脸震惊的玫兮,两腿一软跌坐在地,猛地抱住女儿,痛哭流涕。 待两人渐渐恢复平静,晟后拿出帕子,细细地擦拭着女儿满脸泪痕,语重心长,“你怎知你父皇没试过?在辰时与那个敌国公主对战之时,你父皇秘密派去的人,就趁乱对他下了杀手。没得逞不说,当天晚上,一记闪电生生将景宸殿中的帝椅劈成两半,让仅离其两步之远的你父皇惊出一身冷汗。那一夜,电闪雷鸣,你父皇独自休息在景宸殿后殿,一夜辗转未眠。天刚蒙蒙亮,就有宫人来报,帝祠亦被雷电击中着火,幸得发现及时,才能没酿成大祸。” “母后,您的意思是,辰时是上天早已选定的继任者,连父皇都无法反对?” 晟后看着爱女,无奈地重重点头,“为了瞒住此事,你父皇将所有知晓那次天谴的宫人全部处死。但是玫儿,掩盖不等于没发生。从那以后,不是你没有选择,而是父皇、母后、你,乃至整个晟国,都没有选择。” 玫兮挣开晟后的怀抱,摇摇晃晃的起身,跌跌撞撞地想要逃离这里。可是到了门口,又不知道该去哪儿,好像哪儿都是不是安全的,哪儿都不再能让她再继续高高在上、高枕无忧当大晟公主。她不得以反身回来,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中宫一片死寂。 沉默良久,玫兮终于开口,“母后,我们不能认输,因为输了就是死。润香已将青莲母亲的事情告诉我了,如果青莲也知晓她母亲是如何一步一步被您逼死的,她一定不会放过我们。” 晟后默然。这条路是她走的,她从未后悔自己的选择,就算重来一遍,她也只会下手更狠更彻底。 “陛下驾到”,宫门传来肖真的唱声。 母女二人立刻擦干眼泪,出门接驾。 43. 请罪 晟帝看见这母女二人的面容及情形,心下了然,拉着爱女的手说,“玫儿,你擅自回都,母后已经训斥过你了。父皇也就不再多言。你要吸取教训,下次切不可如此肆意行事了。” “女儿知错了,下次必不敢犯。女儿这就启程返回漠黑。” “不急,既然回来了,就好好陪陪父皇和母后。辰时这两天也进京,朕把他的事情处理完后,你俩一并启程吧。” 晟后听闻柔声问道,“陛下打算赦免辰时的擅离职守之罪?” “必然是不能就这么轻轻放过的,不然威严何在,军纪何在!但他仍是要回去漠黑,毕竟晟川战场需要他,朕一统天下的大计少不了他。” 晟后轻轻点头,果然,现在的辰时,谁也不能轻易从军中拔除。 “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他呢?” “把他贬职到最普通的士兵,要他靠着自己的战功一步一步再升上来”,显然晟帝早已做好决策。 “这处置是不是太轻了”?晟后迟疑地问道。 “毕竟他这次他在东海也是立了大功的。况且,如果处置重了,涵儿那孩子也不好处置了。” “涵儿也去了东海”?晟后一惊,“他是怎么知道东海会有大动静的?” “许是他们师兄妹间,还一直保持联系吧。朕也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去想这些问题了”,晟帝说罢摆摆手,闭上眼睛歪着养神。这几日朝堂上两派为这事儿争得不可开交,他实在是心力憔悴,不想再管这些细枝末节了。 晟后示意女儿轻声离开,随后自己坐在夫君身旁,给他轻轻地推拿捶背,脑中飞速思考着这一切的一切。 两日后。晟帝看着面前陷入沉睡,而变成普通铁剑的火神神器和白玉小铃铛的风神神器,又看了看趴在辰时身边打盹的火鸡,最后落在跪在殿中央的辰时和沐涵二人身上,沉声问道,“你二人可知罪?” 二人磕头异口同声,“末将知罪,请陛下责罚。” “沐相,你有何可说?”晟帝目光转向沐林。 “臣无话可说,请陛下按律严惩。” “好,严惩。那斩首示众,爱卿觉得如何?” 此话一出,众臣就已跪倒一片,纷纷恳请晟帝三思。 一年轻朝臣上奏道,“陛下,二位将军虽擅离职守,但此去一行,不仅协助东海将士平定瀛洲和丈方二岛,还与蓬莱狐族开启友好往来,请陛下看着这些功绩的份上,酌情处理。” “那你的意思如何?无罪释放,返回军中”?晟帝看着这位沐相门生,冷冷反问。 沐林立刻躬身道,“陛下,辰时和沐涵虽有立功,但却违反军纪在先。若日后人人效仿,恐生大祸。臣恳请陛下从重处罚,以一儆百,杜绝日后歪风盛行。” “还是沐相真心为大晟着想啊”,晟帝似笑非笑,“既然沐相都如此大义灭亲了,朕也要为众将士立一个规矩。沐相,你精通律法,你来说说,底下跪着的二人应当如何从重处罚?” “根据律例,最重可适……斩首示众”,沐林声音中微微颤抖,晟帝心中闪过一丝快意。待正要开口做好人时,却被另一声洪亮的“陛下”打断。 众人一看,原来是司天监长史严仁。这位头发花白的三朝元老,是满朝文武中极少数和沐相不对付、每每与他的观点相左的重臣。而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晟云顶弟子严喻之父。 晟帝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严爱卿有何高见啊?” “臣不敢”,严仁上前一步,“依臣浅见,晟川边境历来是三大战场中最为艰苦之地,千百年来我大晟不知在漠黑损失了多少精兵良将和财力物力,仍终不能绝此威胁。究其缘由,是我方鲜少能有克其冰性高手的火性良将。如今辰将军横空出世,再加上新得的火神神器和朱雀神鸟,我大晟终于有了有效对抗强敌的实力,陛下不可轻易放手啊。” “严爱卿的意思是,朕还得依靠他辰时,所以得供着他”?晟帝明显话音不悦。 严仁丝毫退缩,中气十足,“这二人死罪已然确认,但后续的功,却还是要由陛下钦定;功是否足以抵过,也只能由陛下一人圣裁。” 一旁的沐林不得不感叹这只老狐狸。照他的意思,辰时和沐涵现在是死罪已定,后续就算在战场立了功,能不能免死,也得晟帝他一人决策。换句话说,晟帝最后想要过河拆桥,谁也拦不住。 晟帝很满意严仁这番高论,毕竟,天谴这种事儿,他也不想再经历第二回了。不过这老小子,为何会突然为死对头的儿子和杀子仇人求情…… 他不由得瞟了眼沐林,显然这位丞相也心存疑惑,不敢善动。 “辰时、沐涵,朕暂且留你二人一命,待川国和原国被灭后,再来探讨你的罪责如何?” 晟帝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川原被灭”!要知道,自父帝陨灭,晟、川、原三国鼎立已千万万年。三国间虽时有战争冲突爆发,但谁也没有吞并另外两国的能力。 如今陛下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到底是真想一统天下,还是只想借着这由头吊着臣将军卖命? 当事人辰时倒是没有什么反应,面无表情地回道,“罪将领旨。” 沐涵随声附和叩谢圣恩,整个大殿一片安宁。 辰时达到漠黑的当天,就直接去了统战司,当面向俞玄下跪请罪。大元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对着这位爱将就是一顿痛骂。幸得一旁的成毅不断求情,大元帅才忍住没军法处置的冲动。 消气后,这位大元帅看着到处闲逛不消停的火鸡,指着它问,“这玩意儿是朱雀?陛下和沐相也相信了?” 本来一直没正眼看他的朱雀,听到这话后立刻暴跳起来,张开翅膀就朝俞玄奋力啄咬,惊得他反射性连连后退。 辰时眼疾手快,站起身来一手直接抓住朱雀的脖子,恶狠狠道,“老实点儿,不然把你炖了!” 朱雀立刻蔫儿掉,默默感叹自己为何如此命苦…… 辰时见他消停了,随意往后一扔,拱手回 禀大元帅,“此鸟确为朱雀。它可有两种形态,发动攻击时身高近三丈,浑身火焰包围、也可喷出三味真火。而现在是它的另一种形态,几乎无任何杀伤力。” 俞玄点点头,又看了眼他腰间的剑,“此去东海,也算是满载而归,无论是朱雀还是烈焰剑,于你和大晟来说,都是难得的助力。望你日后在它们的协助下,将功赎罪,重回主将之位。” 袁枫见气氛已完全缓和,指着辰时腰间问,“这火神神器真有如此威力?” 辰时大大方方地将烈焰剑拔出,交到俞玄手中,众人有幸一睹真容。 所有人都对这把普通铁剑产生质疑,只有俞玄面露赞叹,抚摸了好一会儿后说,“陛下把他交给你,把寻风铃交给沐涵,缘由自不必我说。但以你的修为,想要发挥这剑的全部神力,恐还要一段时日。” “末将明白,末将一定会坚持精进,定不负陛下和大元帅所托。” 俞玄点头,随后看向良靖,“从近日开始,由你担任代理主将。你定要恪尽职守,保卫漠黑和大晟。” “是,大元帅”,良靖立刻躬身领命,但心中却万分不甘,还是“代理”吗…… 一走出统战司,三个同门师兄弟便开始畅谈起来。 “辰师弟,莲师妹、翊师弟和沐师弟,他们都好吗”?成毅作为大师兄关心地问。 辰时点头,“大家都成长了很多。” “师父他老人家已不在,陛下也该烦心下任宫主的人选了吧”?袁枫突然出声。 辰时摇了摇头,“我这次去晟都,陛下并未提及此事,恐怕新任宫主没那么快能定下来。” 二人表示赞同,云顶宫主需同时兼备修为高深和德行高尚,短时间内想要觅得合适继任者,绝非易事。 随后辰时将袁师兄欲言又止的表情收入眼中,同二位师兄告辞。 待袁枫忙完军中事务回到住处时,天已快黑了。刚进门喝了几口水,就听见有人敲门,一看来人竟然是辰时。 还没来得及问,辰时就先开口,“有人托我带一样东西给你。” 接着将一个小木盒塞给他,转身离去。 袁枫疑惑地打开盒子,是一只铜制小飞刀。仔细一看,刀身下端还刻着一个小小的“倩”字。 一阵狂喜涌来,他爱不释手地感受着这小飞刀上附着的主人气息,一夜兴奋得睡不着觉。 次日一早,众人在统战司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玫兮公主再次驾临晟川前线,但与上次不同,她不再身着华服,而是和军中将领一样穿上了笨重的铠甲。 俞玄对这位公主的再次到来显然是头大的,告知三位下属,“陛下已正式任命公主殿下为漠黑军副将,你们以后要协同管理军中事务,并合作出战。” 成毅觉得此事着实可笑,这位公主除了吃吃喝喝,还能干啥?上战场,别给他们添乱就不错了。 袁枫更是忍不住嘴角痉挛,真好,全体漠黑将士陪着这位娇贵的公主唱戏。 44. 排斥 袁枫那副表情,彻底激怒了玫兮。生生忍住,“请大元帅和三位副将直接称呼我为玫兮即可,此后大家就都是战场上相互扶持的生死之交了。” 三人应声以示了解。 俞玄深感无奈,只得吩咐成毅,“成副将,你带着公……玫兮副将去军营中看看,让她熟悉一下军中的高阶将领,以后打交道的机会会很多。” 成毅接令后便带着玫兮出了统战司直奔军营。 “成副将,今早我收到父皇书信,有话让我带给辰时,还请您带路”,如今辰时只是一个小小兵士,不再住在原来的院子,玫兮只得请这位晟云顶大师兄出马。 成毅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但人家都把陛下压下来了,他也只得硬着头皮带路。 军营里刚刚完成操练的辰时,突然看见玫兮,疑惑中充满着厌恶。 “辰时,陛下有话让公……玫兮副将转达给你,你不许犯浑”,成毅太了解这位师弟的臭脾气,不得不出声提醒。 玫兮对成毅一笑,后者心领神会,识趣地找了个借口离开。 辰时竭力忍住心中的不快问道,“敢问玫兮副将,陛下有何要交代小人的?” “陛下没交代,我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不行吗”?玫兮软声细语,柔柔地看着辰时。 “你我之间有什么可说的”,他实在忍不下去,转身就要离开。 玫兮气得不行,但想到母后和自己的未来,不得不加快脚步跑到他的身前,“是父皇要我给你带话啦,而且还叮嘱不要让别人听见。” 辰时停住脚步,冷冷地等着她继续开口。 “父皇说,等东海四岛全部收服之后,会将……会将青莲接到宫中,封她为郡主。” 辰时紧紧盯着她的脸,仿佛要从上读出晟帝的用意。 但这眼神却让玫兮感到害怕,不由得后退了两步,“这……这是是父皇亲口说的。” 木槿连忙扶住主子上前道,“辰将军,这是好事啊。青莲姑娘虽然了得,但终究是姑娘家,常年驻扎军中,终不是长久之计。现在陛下已有意封她为郡主,虽说不及公主尊荣,但是您也要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辰时对木槿的话不置可否,他显然不相信晟帝夫妻会有那么好心。 玫兮看着他警惕的神情道,“我知道你心里有疑问,但我实话告诉你,这个事情是父皇决定后告诉我的,具体的原因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父皇也不让我问。” 辰时看着玫兮满面胆怯和真诚,不再纠结,反而转向问道,“那你愿意吗?莲师妹当郡主。” “没什么愿不愿意的,整个大晟都是父皇的,父皇想封谁谁也反对不了。” “我的意思是,你和青莲能和平共处吗?” “为什么不能?我是父皇的女儿,她也是啊”,玫兮倒是坦诚,“况且,我是公主,而她只是郡主,我已经占了便宜了。要说以后我们相亲相爱,那恐怕很难。但互不相扰地共同生活在宫里,应该问题不大。” 辰时不再说话,抬脚缓缓向前。 玫兮和木槿跟在他身后,满意地对了个眼神,不枉母后周全思虑后教她的话术。 在玫兮的要求下,辰时领着这位新任副将在军营里巡视了一上午。 刚开始她还装得像模像样的,但渐渐地便开始流露出烦闷和嫌弃的神情。虽然在木槿暗暗提醒下有些收敛,但辰时仍能清楚地捕捉到这位公主内心的娇气。 “马上就到开餐时间了,副将要不要在军中用餐”?辰时不轻不重地问。 玫兮不傻,遂答,“也好。” 等到进入公膳堂,别说玫兮了,就连木槿都被这简陋嘈杂的环境吓到了。 一张巨长的石桌,周围坐满了正在用餐的将士,吞咽声、吆喝声、甚至吵架声充斥在整个房间里,让两人的眉头不自觉皱在一起。 辰时不搭理她二人,从案台上拿起一只碗一双筷子,走到大锅边盛出一碗食物,找到一处空座,坐下后立刻开吃。 另一边的玫兮也在木槿的鼓励下,在案台上选了一个看起来稍微干净点的碗,鼓足勇气走向大锅。 她用两个指头拈起油腻腻的大勺,慢慢舀起一勺来定睛一看,立刻反射性地松手,差点儿惊叫出声。那黑不拉几稠乎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如此恶心,怎能吃下去? 众人都被她这边的动静吸引,投来了探究的目光。 玫兮反应过来连忙解释,“我手滑,没拿稳勺子,大家别管我,继续用饭吧。” 说完后,硬着头皮继续盛粥,然后走向辰时落座的地方。 很不巧,辰时两旁的座位都有人。正当玫兮不知如何是好之时,他一侧的将领很识时务地站起来离席,对玫兮点头弯腰,“您坐您坐。” 玫兮笑着感谢,随后落座。她先低头看看碗中的“粥”,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士兵和身边的辰时,一咬牙,端起碗来闭眼扒拉了几口。 可她的味蕾却丝毫不受头脑的控制,立刻应激地就要呕吐,只得强压着喉间和胃部的不适,逼着自己全部咽了下去。 果然,刚用完饭后,她就肠胃不适,脸色非常不好,向辰时告别离去。回到住处没多久后,就开始上吐下泻。木槿给她服用了从晟宫中带来的药丸,才将将好些。但半夜仍起床好几次,第二日早上仍未见好转。 木槿心疼不已,轻声问道,“殿下今日还去统战司和军营查看吗?” “军营肯定是去不了了,但不好不去统战司。” “依奴婢的意思,这统战司也最好不去。殿下您的脸色,明眼人一看就知是病了。要不然,奴婢带话给大元帅,就说陛下来信了,要殿下处理一些事情,这两日就不方便出门了?” 玫兮想了想后点点头,“就这样吧。千万别让这院里面的人泄露我吃不惯膳堂食物的消息。” “放心吧,殿下。早就依娘娘的吩咐,这院里之前人都已被清理,现在都是咱们的人了。” 玫兮看着离去的木槿背影,靠在床头,回想着在晟都时母后的交代和叮嘱,陷入沉思。 成毅和袁枫特意跑去军营看望辰时。袁枫是个急性子,开门见山地问,“公主殿下到底怎么了?昨日和你一起巡营回去后,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 p>“这不都传开了吗?陛下有要事需要他闭门处理。怎么,袁师兄不信”?辰时懒得解释。 成毅看不下去了,摆出大师兄的姿态训诫,“师弟,你也别藏着掖着了。你又惹公主不痛快了?” “又”?辰时疑惑地看着成毅。 “之前你跑去她那儿,搅得她那整个院子鸡犬不宁的。这回可不就是又嘛。” 辰时一笑,“公主殿下只是不适应军中饮食罢了,多吃几次就不再需要在家躲病了。” 袁枫哈哈哈地笑出声来,终于意识到这小子是故意的,出了一口恶气,“公主殿下如今已经是漠黑军副将了,急需快速适应我军中食物。她到现在也没张扬这个事情,显然也是认同辰师弟这一行为的。” 辰时微笑不语,对这位袁师兄的好感是越来越多了。 “人家总归是公主”!成毅气得大声嚷嚷,“你们如就不怕人家娘儿俩挟私报复啊,那可是陛下的枕边人。” 辰时的脸色一变,“你以为报复没开始吗?我为什么冒着死罪也要去东海?” “但那是对莲师妹的报复和打击,不是对你”!成毅脱口而出。 “住口”!辰时勃然大怒,“不枉莲师妹一直尊你敬你,这种话你怎能说出口?” “我是哪种人你还不知道吗?莲师妹和翊师弟有难我能不心急?我只是让你收敛锋芒、保护自己,你若有什么情况,你叫莲师妹如何自处?” 辰时压根不管成毅的解释,直接送客,“成副将请回吧,军营中杂乱,可别污了您的贵体,扰了您的清安。” 成毅还要再说,被袁枫一把拦下,“大师兄,先回去吧。大家都在气头上,事情说不清楚。等你们火气都小了,到时候再解释也来得及。” 看着早已转身背对他们的辰时,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拂袖而去。 “你们都记住”,二人还未离开走远,身后传来辰时的声音,“我和青莲不分你我,她的事,就是我的事。若有人伤她一分,我定十倍奉还。” 一字一句进入二人的耳中,待他们惊愕地回头时,辰时早已不见。 玫兮休息几日后便恢复如常,每日无聊赖地在军中逛荡。这日正好碰见袁枫,笑着迎过去打招呼,“袁将军好,今日怎么一个人啊?” 袁枫并不想和这位公主走近,尽量保持心平气和地回,“袁某一向独自巡营。” 玫兮一笑,“我对军营还不太熟悉,能否请袁将军允许巡营时我跟在后面学习?” “公主客气了”,虽然不悦,但他也无法拒绝。 两人走了一个接一个营地,看着他一个接一个的询问军中官员,部署军中事务,但她却完全不感兴趣。地面的黑土,空气中似有似无的汗臭味儿,武人是不时冒出来的粗俗言语,所有的这一切都让她无比烦闷。 好不容易等他忙完了这一切,玫兮正琢磨着如何开始说正事时,却突然看见不远处的公膳堂,脸色骤变。看着对方嘴角浅浅的弧度,她瞬间知晓这家伙想要使坏。 “袁将军是个爽快人,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们做笔交易吧”,她停住脚步说道。 45. 交易 “哦”?袁枫挑眉,“公主的交易必定是大手笔,袁某倒要听听。” “你我结成同盟,事成后,你不仅能获得应有的军功,倩心姑娘也是你的,如何”?玫兮露出信心满满的笑容。 袁枫听闻全身震住,呆立原地。这是引诱,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袁将军不必马上回答,期待今晚我们的详谈。” 不待对方回应,玫兮优雅转身。小声问向身边的木槿,“确认母后已把那倩心收入宫中监视起来了吗?” “放心吧,殿下,娘娘做事何时有过差池?” 很好,就让这位袁将军成为自己的的棋子吧。 夜幕降临,袁枫果然秘密潜入了玫兮的住处。 “想必袁将军是给我带来好消息了”,玫兮一边喝茶一边缓缓说道。 袁枫紧握双手站在原地,终于单膝下跪行礼,“末将愿追随晟后娘娘和公主殿下,还请殿下直接吩咐。” “母后和我都料到了将军是识时务者”,玫兮的嘴角上扬起优美的弧度,“将军不必如此着急,先请坐。” 看着袁枫面无表情地落座,木槿笑着开口询问,“敢问,辰将军是否真对青莲将军有别样的感情?” 虽然很想直接答复“这还用问?”但他还是尽量平和地说,“他二人在晟云顶的时候就同在云麓谷修行,自幼一起长大,几十年的情谊,自是一般人比不了的。” “将军恐怕没说实话吧”?木槿不依不饶。 袁枫皱眉思考片刻道,“辰师弟与我并未有多少私交。莲师妹又是姑娘家,交谈的机会都很少。是以,我确实不好下判断。” “那翊斐翊将军,和他二人的关系很近是吧”?木槿继续发问。 “众师兄弟中,翊师弟确实与他二人走得更近些。” “那翊将军是否对青莲将军也有别样的感情呢”?木槿看着他的眼睛,似乎要把他看透。 袁枫还以为听错了,想了想后连忙摇头,“这不可能。师门中所有人都知道,翊师弟性情风流,喜欢的都是……都是那种女人……况且,辰师弟一直把莲师妹保护得很好,若翊师弟动了什么歪念头,肯定没好果子吃。” 木槿停止发问,转而对主子点了点头。 玫兮随后笑说,“袁将军在这漠黑城中辛苦了,为避免您挂心家中事务,母后已派人将倩心姑娘接入宫中。您放心,母后宽仁,定会好好照料她,免去您的后顾之忧。” “那家姐仍留在翊斐氏别院是吗”?袁枫因为担心而不自觉提高嗓音。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他还有个姐姐,也被翊斐他们家收留了? 觉察到对方眼中明显的不悦和担忧,木槿脑中百转千回后安慰道,“袁将军,宫中并非随意进人的地方,娘娘为了接倩心姑娘就费了很大的心思了。若还要再加上令姊,可就……所以娘娘有意备下丰厚资财与令姊,足以令她此生衣食无忧,安度余生。” “家姐情况特殊,不是给钱就能安度余生的”,袁枫怒意满满,”若娘娘和公主真的希望末将能专注军中事务,就让她安心地继续住在那儿,切勿擅自挪动。否则,一旦发生意外……” 木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回道,“奴婢会禀明娘娘,按照袁将军的意愿行事。” 袁枫什么也没说,冷脸行礼,转身告退。 “袁将军”,玫兮叫住已走到门口的袁枫,“日后母后给我来信的同时,会随附倩心姑娘的手书,以解将军……挂念之情。” 袁枫的面色并未丝毫好转,仅仅点了个头,翻墙而出。 木槿叹了口气,“没想到那个翊斐不仅收留了袁枫的心上人,还把他姐姐也一并照料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就按他说的办吧,我们不可再节外生枝了”,木槿有些无奈,又转移话题,“殿下对于东海那边,有何打算?” 玫兮单手支头,思考片刻后道,“我们不妨两线作战,让翊斐对青莲下下功夫。” 木槿露出满意的笑容。 “你赶紧去信让母后打听一下翊斐的情况,也让母后看看如何能把他调动起来。都在东海城,日久生情也不无可能。倘若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想办法让翊斐除掉她,天天在一起,他可多得是机会。” 木槿领命告退。玫兮走出厅堂来到院中,晚风拂过树枝,绿叶在暗黑的夜色中清晃。她抬眸望月,为自己的前路深深担忧。 翊斐和青莲一早就出城去往海边的小树林,二人将安如一半的骨灰葬在他妻子的墓旁。静默良久后,翊斐从袖中拿出一支黄金茶花簪,插入二人墓中间,直至簪身全部隐入泥土中。 看到此处,青莲的泪水不自觉流下来,带着沙哑的哭腔对着墓碑说,“嫂子,您不要怪安将军。他身为将领,有着对士兵的愧疚和未完成任务的执着。他心里只有您一个女子,您别埋怨他死后还不能全付身心的陪您。” 看着她胡乱擦着满脸泪痕,翊斐递出一张帕子,随后对着安如的墓碑道,“安将军,谢谢您舍身救下莲师妹,这份恩情我们晟云顶不会忘记。” 终于,青莲忍不住哭出声来。翊斐心里也法发堵,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任她嚎啕大哭。 待到青莲哭过劲儿,翊斐收回手,用衣袖擦拭着两个墓碑上的灰尘,“安副将,您放心,我一定会去幽冥岛。会为一众在那里牺牲的将士们报仇,将您另一半的骨灰和他们葬在一起。您等着那一天,等着我给您报喜的那一天。” “嗯”,青莲连连点头,“是的,您等着我们来给您报喜。” 两人在双碑墓前又静立了一会儿,翊斐提醒该回去了。 青莲正要转身,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蹭她的脚踝,怪痒痒的。低头一看,原来是之前那只小狐狸正在用它的前爪挠她。 “你怎么来了?你的毒都解了?你家族长还能放你出来”?青莲一气三连问。 小狐狸一脸不太想回答这些弱智问题的表情,哼了一声,把头一扬扭向一边。 青莲看它这幅傲娇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好好好,你懒得搭理我。那你赶紧回家吧,省得你家老头又讹上 我,给我冠一个绑架犯的罪名,再来一次我可真吃不消。” “哼”,小狐狸终于开口,“你理他的呢,他戏最多了。” 二人被这话逗笑,哈哈哈停不下来。 “那你这次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青莲好声好气地问。 “没事,就是无聊,想找你玩”,小狐狸终于转过头来,盯着她的眼睛。 “那我可没时间陪你玩儿哟,我是这东海城的副将,每日有很多军务要处理。而且时不时地还要迎战外敌,你待在我身边也不安全”,青莲尽量将拒绝说得委婉些。 但小家伙显然不好打发,轻飘飘地要挟,“你说,若是大家知道你私藏湛澜刺……” 话还没说完,它就感觉到面前一阵寒风,脖子一紧,下一刻自己的整个身躯便已腾空。定神一看,原来是翊斐! 小狐狸感知到他眼中的杀意,却无丝毫恐惧,咬牙道,“你有本事现在就把我杀了,到时候看看你会落得什么下场。” 翊斐犹豫不决,这小家伙倒是好对付,可他身后的蓬莱…… 刚反应过来的青莲,连忙扯开翊斐的手,将小狐狸抱在胸前道,“翊师兄,你这是干什么呀?他还是个小孩子呢,说话没轻没重的,你还真觉得他想害我呀?他只是想我陪他玩儿。” 小狐狸横了翊斐一眼,啥也没说,把头埋在青莲怀里,算是默认她所说。 “你这次出来,知会族长了吗”?青莲不放心地问。 小狐狸头还是没出来,青莲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闷闷的一声,“没有。” “你又偷跑出来了啊?那可不行哟,小孩子出门,哪有不告诉大人的。等到了城中,我派人去蓬莱岛送信,让老头儿放心。” 翊斐噗嗤一笑,“你找得到蓬莱岛吗,还派人送信呢。” 青莲想想也对,跟着笑了起来,“是啊,虽知道蓬莱岛就在这东海中,但我可没这个本事能准确定位。小狐狸,你能想办法去送信吗?不然的话,我可不敢留你做客哦,你也知道你家那位族长又不讲理又蛮横霸道的。” 小狐狸终于抬起头来,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青莲细看,点了点头。 等回到城中,看着青莲写完信后,小狐狸跳上书桌,闭眼念了一个诀,一个金印便从它的额心飘出,落到信封上后又消失不见。 “让你的人拿着信在海上一路向东,自然会有狐族的人主动靠近“,说完,小家伙不见外地跳上了床,呼呼大睡了。 看着床上那一团白球,青莲不由自主地轻轻地抚摸起来,“我叫青莲,这个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但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你还不打算说吗?” 回答她的只有一阵沉默。 她只得笑着说,“那你先睡,我去巡营了。待会儿我叫人拿些糕点过来,你睡醒后饿了就吃。” 仍旧寂静无声,她苦笑着带着信出了门。 小狐狸听见门开、门关、脚步声越来越远,突然睁眼想要追出去。但刚站起后,又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趴下,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觉。 46. 狐族少主 待青莲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急匆匆地进了房,发现小家伙在床上躺的四仰八叉的,露出粉嫩的小肚皮,睡得那叫一个香。看着被他床单被它睡得一团乱的床单被褥,不由得发出轻笑。 桌上的糕点完全没有动过的痕迹,看来是不符他的胃口。她想了想后,出门问街对面的邻居大婶买了一些青菜、猪肉和煮好的米饭,到家后亲自生火做起了菜来。不一会儿的功夫,两菜一汤就摆上了桌。 一切都弄完后,她轻轻地摇醒小狐狸,看着它睁着一双迷眼前后左右地打量四周,赶紧笑着说,“这儿是东海城,你睡了一天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小狐狸闻到了似有似无的食物香气,蹭的一下跳下床,跟在青莲后面去往外厅。 青莲也没刻意招呼他,坐下就直接开吃。小狐狸自己跳上凳子再跳上桌,看见有色有香的菜,口水差点儿没流下来。青莲暗笑着将几样菜都夹出来一些放在它面前的小碟子中,“你尝尝,好吃就多吃点。不好吃也没关系,告诉我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我下回照着做。” 小狐狸看着面前碟中的菜,先是闻了闻,然后舔了舔,尝了一小口,最后开始大口吃起来。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青莲都目瞪口呆,如果不是知道他一天没吃东西了,她肯定会怀疑这位狐族少主是街头乞丐。 还没等她从震惊中缓过来,小狐狸忽然用爪子指着空空的碟子,示意她给夹菜。 青莲看着他这幅小少爷样,宠溺地给它又夹了满满一碟子菜,堆成个小山放到它面前,“慢点儿吃,我不会和你抢的。这个青瓜炒肉很好吃吧?想着你刚大病初愈,我也不敢做得太油腻。但又想着你在蓬莱岛修养的这段时间,肯定被管的没吃什么荤腥,便做这个半荤半素的菜,既可以解你的馋,又能不影响你复原。还有,这碗紫菜蛋汤里的鸡蛋,还是上次一个大婶儿送过来的,我一直没舍得吃。今儿你睡了一天也没喝什么水,那就多喝点儿这汤,水分和营养一道补充了。至于这盘蔬菜呢,是我硬着头皮做的。看得出来你我一样,都不爱吃蔬菜。但不吃也得吃,咱俩一起掐着脖子把它吃完吧。” 小狐狸看着自己碟中没动半分的蔬菜,抬头又看着正在皱眉吞咽的青莲,默默地张口叼起一根,小口小口地慢慢咀嚼。 看着他这般斯文的吃香,青莲调侃笑说,“嗯,现在倒真是又一族少主的样子了。” 小狐狸朝她龇牙,发出严重抗议,屋子里的笑声更大了。 到了晚上,青莲先给小家伙洗了个澡,自己也沐浴后钻进了暖和的被窝。 小狐狸躺在被子上,白天睡了一天,现在精神头特别足,动来动去地吵得青莲也没办法入睡。 她看着软糯可爱的小狐狸,闻着她皮毛散发的皂香味儿,好奇地问,“你怎么不是人身呢?是因为年纪还太小吗?” 小狐狸沉默不语,将头埋在自己的皮毛下。 青莲轻轻抚摸他,“你不想说就不说吧,什么时候愿意说了,我再问。” “娘亲因父君在外面的女人动气,生我时难产仙去。而离足月尚早的我,一出生就被族长抱到蓬莱圣地,用蓬莱最精纯的仙气包裹着延续生命。同时,为了保全我的精气,他也将我变回真身陷入沉睡。经过一百年,我才从圣地出来,但精气仍然不足以支持我变成人身。” 小狐狸眼神空洞,一口气说完这些过往。 “你这样也很好啊,人见人爱的。恢复人身是迟早的事儿,咱不急”,青莲的安慰充满真诚。 “大家都是人,就我一个是动物,说不定我永远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小狐狸的声音带着细微的哭腔。 青莲心疼不已,连忙坐起来将他抱在怀里,“你这小脑袋瓜瞎想什么呢。你要相信天命和你家族长。如果不能承接命脉,狐族圣地能让你在里面待那么久?族长那老头,虽然咱私底下埋汰他是个戏精,但摸着良心问,你不觉得他有着这世间一等一的眼力?他这么看重你,定然对你必成大事的信心。” “他看重我又什么用?我父君又不喜欢我。出生后我都没见过他几次,他肯定也不愿意让我继承他的帝位”,小狐狸悻悻地,耷拉着脑袋靠在青莲胸前。 “你理他的呢!就他那鬼样子,到处留情,被他喜欢才真是造孽。咱压根儿不用他们喜欢,甚至不用任何人的喜欢,咱们自己喜欢自己就行了。” 小狐狸沉默,任凭青莲的手抚摸着自己的皮毛。 正当青莲以为它又睡着时,却听见他无力且渴求的声音,“父亲和母亲的喜欢和疼爱是什么样的呢”? 这次轮到青莲沉默了,她心中最空洞的那个部分越来越大,很久才出声,“我也不知道父亲的疼爱是什么样的,长这么大,我也就见过他两面。我娘在冷宫中等了她一生,可终究只是一场空。” 听着听着,小狐狸觉得有什么东西滴在它皮毛上。扭头一看,青莲竟然早已泪流满面。看着眼前这个一直开朗大笑的女子,他第一次感受到她内心最深处的悲伤。不自觉抬起小爪子,给她擦着眼泪。 青莲握着他的小爪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只是有些想我娘了。其实我平时也不这样,我一直有有辰师兄和翊师兄支持我,已经觉得很幸福了。所以你也是,不要难过,还有族长那么疼你。我们都是幸福的人,至于那些爹,就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吧。” 小狐狸什么也没说,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赶紧睡吧,我明儿还有公务呢”,青莲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搂着小家伙躺下。 眼皮越来越重,迷迷糊糊间,似乎听见有人在耳边说,“灵霄,我的名字是灵霄。” 她嗯了一声,带着微笑,彻底进入梦乡。 自此以后,东海城中但凡青莲出现的地方,就总有一只小白狐紧随其后。青莲总是笑嘻嘻地唤它“小小,小小。” 刚开始小狐狸还龇牙咧嘴地抗议,或者一本正经地装作听不见。久而久之,似乎也习惯了,不再抗拒地接受了这可爱的昵称。 平静的日子就这么一日日地过着,看着因有小狐狸陪伴 而笑容愈发多起来的青莲,翊斐似乎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这段时间,她师兄妹二人虽时不时地拿出湛澜刺研究,但苦于没有任何线索,自然破解无门。 “小东西,这神器是在瀛洲岛上找着的,你们狐族难道就不知道什么门道”?翊斐瞅着在一旁百无聊赖的小狐狸,试探着问。 小狐狸懒得搭理它,转过身去,用屁股对着他坐下。 “诶”,翊斐正要和他理论理论,立刻就被青莲制止。 “翊师兄,小小才多大,他哪里会知道这上古神器的事情啊,你别难为他了。” “我听说水神就是在他们蓬莱岛上孕育出来的,没准他们狐族还真能查到点儿东西”,翊斐提醒道。 小狐狸转过身来,青莲惊喜地问,“你真知道些什么啊?” 他摇摇头说,“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族长应该还是有些线索的。” 青莲开心得将他高高举起又放下,摸着他的头笑眯眯地问,“那你什么时候帮我去问问呢?” “我还没玩够呢,你就想赶我走啊”,小狐狸站起身来大声抗议,“等我什么时候想回家了,我再去问!” “好好好,你想什么时候问就什么时候问,我们都不会逼你。你想在这儿玩多久就玩多久,我们也都不会赶你”,青莲乐呵呵地哄着。 看着这一大一小,翊斐嘴角不自觉的上扬,突然问道,“青莲,你有没有想过,等平定幽冥岛后,东海再无威胁之时,你打算去往何处?” “这恐怕由不得我”,她苦笑,“先看那人怎么安排吧。不过如果那时漠黑战场没有结束,我会主动申请过去。” “这几率恐怕不大。你也知道玫兮公主被派到了那里,美其名曰是代驾亲征,实际上,哼,还不是晟后那点儿小九九。她怎么会让你过去坏事。” 青莲无奈地低下了头,“这我也知道,但是该说的我也得说,我一个军人申请为国出战总没有错吧?” “你不想留在晟宫中享受着过舒服日子吗”?翊斐试探着问。 “翊师兄,你说什么呢?那对夫妻,再加上他们的宝贝闺女,我怎么有可能在晟宫中过舒服日子啊。” 翊斐一笑,“我是说如果。那换个假设,你有没有想过在晟云顶度过一生呢?” 青莲陷入沉默,这是她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如果仗都打完了,她愿意过怎样的生活呢? “你不用着急回答,这事儿还早得”,翊斐语气中满是漫不经心。 可青莲却已经有了答案,“我不愿意被禁锢在那座山中。我想看更大的世界,去见未见的风景,活成独属于自己的模样。” 翊斐笑着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却被小狐狸的问话打断。 “晟宫在哪?晟云顶在哪?漠黑在哪?我都要去!” “是是是,小祖宗,忘不了你的,以后走哪儿都带着你,行了吧”?青莲无奈地哄着小朋友。 “哼,这还差不多”,小狐狸摇了摇他的大白尾巴,总算满意了。 47. 圣命 到了晚上,回到住处后,青莲突然想到什么,拉着小狐狸就问,“小小,我们第一次见面不就是在晟云顶吗?怎么你还说没去过那儿?” 小狐狸努力回想了一番,“原来那儿是晟云顶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突然失去意识,醒来后就在那儿了。” “那你记得失去意识前是在哪儿,在做什么吗”?青莲直觉认为此事蹊跷。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在白鹭背上,在东海上到处逛。” “那你是不是接近过幽冥岛?” 小狐狸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虽然族长总唠叨,让我躲着幽冥岛走,可是我哪儿知道哪个是幽冥岛啊。” “幽冥岛是一个很诡异的地方,凡入岛之人都有可能被它吞噬魂魄,运气好只是短暂失去意识,要是运气不好,还会变成嗜血恶魔”,青莲说着便想到了安副将。 “我们狐族这方便也很厉害,据我所知,长老就是摄魄高手。” “那你被族人从晟云顶找到那次,回去后族长说了什么?” “他整天念叨我,我都忘了。” “那你再想想,这个很重要,我怀疑那次你就是被幽冥岛蛊惑到晟云顶去的”,青莲一脸焦急地看着小狐狸,“要不,你再写信问问族长?” 看着她恳切的眼神,小狐狸有些心软,“我懒得写,还是我带你去蓬莱,你当面去问他吧。” 什么?万年禁止外外人入岛的蓬莱,她竟然能有幸去一趟?还是被他们的少主亲自邀请、亲自引路?青莲欣喜不已,到了晚上上床都迟迟无法安然入睡。 迷迷糊糊间,脸上一阵痒痒,挠了挠后还是没消停。睁眼一看,原来是小狐狸正用他的小肉爪扒拉她的脸。 “你给我唱歌听吧”,小狐狸轻声说。 她顿了顿,揉着眼睛疑惑地问,“好啊,你想听什么歌?先说好了,我会唱的可不多哦。” “就我中毒昏迷的时候,你唱的那首莲花歌。” “你不是都昏迷了嘛,还能听见我唱歌呀”? 小狐狸点了点头,“很好听。” 轻柔的嗓音回荡在小小的卧房,“圆叶铺满湖,莲花水上浮。粉嫩白蕊羞半吐,清香袅袅鼻尖柔。还问,谁把斜阳揉碎?妾见郎君笑颜归……” 另一边,翊斐在房中,独自一人拿着一封来自晟宫的信笺。思虑良久后手指一晃,整个信瞬间被冰冻住,变成碎冰散落一地。 第二日早上,蒙敞就接到晟帝旨意,表彰东海大军平定瀛洲岛的同时,要求一个月内平定东海四岛中最后一岛——幽冥岛。 蒙敞立刻招翊斐和青莲到议事厅,将晟帝的旨意告知二人,“幽冥岛不同于其他三岛,神秘诡异。岛上摄人心魄的勾魂术一般人难以抵挡,没有任何防御方法就贸然上岛,定会损失惨重。现陛下突然如此激进地要求,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翊斐什么也没说,接过蒙敞递过来的圣旨仔细。 青莲急着大声反对,“主将大人,我们就这么登岛,不是给那鬼岛送人头吗?您不记得安副将和那几百将士的遭遇了?还要再来一次?这必须得从长计议啊。” “这我能不知道?但光我们知道有何用,陛下不理解啊。找你来不是让你在这儿对着我嚷嚷的”!蒙敞也是一肚子火发不出来。 翊斐连忙打断,“主将大人是否知道,为何陛下突然要尽快平定这幽冥岛?” 蒙敞无奈地摇摇头,他哪能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速战速决对于这种都还摸不定对方底牌的情况下,实在太过冒险。 “那主将可有打算,何时发起进攻”?翊斐继续追问。 “这不是让兄弟们去送死吗?我怎么能做这种事。我会上书言明厉害关系,请求陛下酌情考虑。” “若陛下坚持呢”?翊斐显然不认为那位陛下能听进去。 蒙敞无力地坐到椅子上,“那我就只能请辞归家,绝不能把兄弟们往死路上送。” “可是就算你请辞了,陛下还是不放弃、要我们东海城的将士们继续进攻幽冥岛呢?” 蒙敞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倒觉得陛下压根就不会同意您的请辞,他宁愿治你抵抗圣意的死罪,也不会留有后续有其他将领效仿的机会”,翊斐说出来的话虽轻飘飘,却满含冷意。 整个议事厅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小狐狸傲娇的声音这时候却响了起来,“真没用。这种水平的摄魂术,我们狐族根本不放在眼里。” 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在小方桌上坐得笔挺挺的白色小家伙,青莲赶紧走到它身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就得意洋洋地叭叭叭地开讲了,“我们狐族的摄魂术传承于上古父神,那破岛哄人玩儿的水平,也就是你们才怕成这样。” “也是,你们狐族媚术要自称天下第二,还真没人敢说第一”,翊斐阴不阴阳不阳地调侃。 “你们家才用媚术”!小狐狸气急败坏,跳起来龇牙。 青莲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翊师兄你别逗小小了,让他说完嘛。小小,你能确认狐族能破解幽冥岛的摄魂术?” “那当然”,小狐狸再次扬起他高傲的小脑袋,“我们蓬莱岛圣地的灵力,能化解一切摄魂术。” “确认也能化解幽冥岛的”?翊斐再次确认。 “你这是看不起父神”!小狐狸使劲挤兑这个让他非常讨厌的人。 “你少给我带高帽,我说的是你们狐……” 担心这两人再次吵起来,青莲连忙走到他们中间,面向小狐狸道,“小小,你那天说可以带我去蓬莱,这个事儿,能尽快吗?” “尽什么快,就现在呗”,小狐狸跳下小方桌,就要往门外走。 蒙敞大喜,交代翊斐,“你也一道去,和青莲相互有个照应。到了岛上记得要谦逊,不要惹事儿。” 翊 斐还没来得回答,小狐狸就跳到蒙敞面前,“不许他去!就只能青莲跟我回去!” “不可能”!这回轮到翊斐跳脚了,“谁知道你们会不会不安好心。他一个人登岛,我坚决不同意!” “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反正就两条路,要么就都别去,要么就她一个人去!” “你……”翊斐还要继续,被青莲拉住。 “翊师兄,没事的。我和小小都已经是好朋友了,他不会害我的。狐族族长也并非草菅人命之辈。你就让我一个人去吧,时间紧迫,难不成真让这么多将士交代在幽冥岛?” 翊斐挣扎了一番,终于妥协,“那我送你到岛附近。我可以不入岛,但我要在岛外等你。” 看着青莲恳求的目光,小狐狸没办法,终于倔哼哼地点了点头。 青莲朝翊斐做了一个鬼脸,三人一道出了议事厅。 两人一狐在东海城门外等了半柱香的功夫,几只巨大的白鹭便远远从东海上空飞过来,落在他们的面前。每只白鹭上都有一个人,落地后全体跑到小狐狸面前下跪行礼,为首一人正是族长的儿子温舟。 小狐狸完全不理这些人,绕过他们就要跳上最大的那只白鹭。但跳起后,他没有如意料般落在白鹭背上,而是被谁捏着后脖悬在半空中。抬头一看,竟然是青莲,气的他四个脚一顿乱蹬,但对方丝毫没有放手的打算。 青莲捏着小狐狸,走到仍在跪地不起的温舟一行人面前,指着他们严厉地对小家伙说,“你不是会说话吗,说一句谢谢,然后让他们起身很难吗?” 温舟直接愣住,连忙站起来,瞪着着青莲很不客气地说,“姑娘的做法是否有些欠妥?” “不关你的事,你少管”!小狐狸的声音响起,一众来人全部怔住。 青莲叹了口气,把他放在地上,蹲下身来用手指使劲地点了点他的小脑袋,“你呀,真是谁对你好,你就欺负谁啊。” “哼,我愿意”,小狐狸蛮不讲理。 “小小,你有没有想过,真有哪天,你在蓬莱岛待着,四周却空无一人;或是出门在外,也没人再惦记你、接你回家,你会不会后悔?后悔自己从来没有善待过他们?” “哼,他们要反吗?不在蓬莱岛等我,想要干嘛?” 青莲摸着他的小脑袋,语重心长,“记住,没有人会一直等着你。人生很长,或许在不经意的哪一天,这些一直全身心呵护你的人,就会突然离去。这种离去也许是主观的,也许是被动的。但这些都这不叫反,而是人生常态。” 温舟眼中满是感激与动容,静静地仔细打量这位少主的新朋友。 小狐狸倔强地不出声。青莲也知道不能继续在大庭广众之下下他的脸面,遂起身道,“咱们先回蓬莱岛,这一路上你都可以好好想想。” 小家伙逃也似的奔向白鹭,待青莲和众人准备完毕后,一行白鹭瞬间腾空,飞向茫茫大海。 48. 蓬莱 翊斐本想记住这一路的飞行路线,可一片汪洋中,他早已丧失方向感,只得放弃地无奈自嘲摇头。 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温舟不觉一笑,“翊将军是否也在感叹大海茫茫?” 翊斐点点头,然后立刻转移话题,“据在下所知,贵岛向来不欢迎来客的。不知你家族长是否颇有微词我等的到来?” “将军哪里话,青莲姑娘救过我家少主几次,别说她与少主的交情了,就从这份恩情上来说,家父也没有反对的道理。” “你家少主如此年幼就喜欢往外探寻世界,虽说能增长见识,但毕竟世道险恶,族长能放心?” “实不相瞒,少主出生时因逢意外,为了保住他的性命,家父将其在沉睡在我蓬莱圣地百年之久。而待他苏醒后,为避免意外,又将其困在岛上十年。是以少主一直就有一颗向往外间之心。家父当然是反对少主总往外跑的,但看见他终日郁郁寡欢,性格逐渐变得……变得……怪异扭曲,便也开始动摇。” 翊斐想到小狐狸那乖张的性格,不由自主地点头,“狐帝常年不在蓬莱,这么多年都是族长辛苦操持着一族的事务,想必肩上重担不轻。” “命数罢了。自父神陨灭以来,上古神族后裔凋零破灭的不在少数。而我们狐族却千万年来一直在蓬莱延续并保持着勃勃生机。这些都是历狐帝和族长共同协作的结果。家父一直对没有将少主的父君培养成为一个胜任的狐帝而耿耿于怀,所以对于少主的成长就格外上心。” “所以这次长老同意莲师妹入岛,就是觉得莲师妹能助益你家少主的成长?” 温舟笑了笑,“刚刚在东海城门前的一幕你也看见了。那样的少主,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相信家父看见后也会有所感触。” 回想着那一幕,翊斐的嘴角悄然微扬。 感觉不到空间,也感觉不到时间。不知道具体飞了多久,青莲突然看见前方大海上一团巨大的浓雾。等他们飞进浓雾中,更愈发无法判断自己身在何处了。 四周白茫茫的一片,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白色恐惧中。不知在这种恐怖氛围中熬了多久,就在她无法继续忍受时,又突然一刹那白雾全部散尽,一座巨大的绿色岛屿赫然映入眼前。岛上有山有水有树林,绿树葱葱间的水面上,反射着点点阳光。群群白鹭时不时飞进飞出,让青莲不得的不感叹“仙境”的清灵出尘。 白鹭逐渐降低飞行高度,最终落在早已等候多时的族长一行人前方。 小狐狸率先跳下来,直接跳到族长怀里,连个招呼也没打就直接问,“你能破解幽冥岛的摄魂术的吧?” 族长一头雾水,怎么又扯到幽冥岛了? 青莲连忙上前,对着小狐狸就一顿输出,“族长又是派人接你,又是在这等你的,你都不打声招呼、道声辛苦了,就给人派活儿?” 小狐狸扭头瞅了一眼青莲,反头对着长老又说,“你辛苦了,你能破解幽冥岛的摄魂术的吧?” 青莲被他气得发笑笑。倒是长老看着宝贝少主,感动得老泪纵横,“少主和青莲姑娘,请进殿内说话。” “他不许进去”!小狐狸记性好得很,回身看着翊斐大声嚷嚷。 青莲也不好反对,翊斐耸了耸肩,“没事儿,我就在这外面等着。你完事儿后出来找我回去就成。” 她心里有些难过,但在人家的地界也不好造次,抱歉地安慰,“委屈你了,翊师兄。” 翊斐两手一摊,无可不可。 长老见此立刻吩咐温舟,“你照顾好翊将军,不得慢怠来客。” 温舟行礼接令,小狐狸哼了一声,仰起头率先跑进大殿后堂。 一进去就是一张大桌,上面全是各式各样的糕点水果,用精美的玉碟整齐地摆放好。 小狐狸径直跳上桌,逐一嗅了嗅,挑挑拣拣地吃了两三样。东西没吃多少,反倒将桌面弄得全是碎渣。 青莲刚想上前说几句,但看着一旁族长那满脸得笑容,索性闭嘴。 小狐狸挑三拣四地吃饱打了一个响嗝,立刻就有丫头端上一杯茶放在他面前,低头喝了几口后,再次对长老重提,“你打算怎么对付幽冥岛的摄魂术?” 族长笑着转头问向青莲,“敢问姑娘为何要对付幽冥岛?” 青莲有些不好意思,“实不相瞒,是晟帝命我东海将士一个月内收复幽冥岛。多年前,东海军曾在那里吃了不小的亏,是以不敢轻易冒进,但圣意难为,不得已只能求助到贵族。” “你们这位帝王……做法实在欠妥”,族长摸着胡子皱眉道。 青莲虽万分赞同,但也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姑娘可知那幽冥岛的来世今生”?长老突然转移话题,看见青莲迷茫地摇头后,便从头说起。 原来,东海四岛自父神尚在时,便是这世间最美的四座岛屿。父神陨灭后,狐族选择在蓬莱岛隐居。水神毗邻而居选择了瀛洲岛,旁边的丈方岛上住着的是她的一众门徒。而那幽冥岛,则一直被爱慕着水神的鬼帝所霸占。 郎有意却妾无情,水神芳心早已许给火神。只因二人灵力相斥,无法最终结合,不得不饮恨天各一方。 面对鬼帝不厌其烦的骚扰,水神几次三番忍让警告后,只得将瀛洲岛整岛设置屏障,令其无法接近。不死心的鬼帝想出歪招,从阴间召唤出成千上万的怨念亡魂,登陆丈方岛,将水神一众门徒折磨得要生不得要死不能,直至把水神引出现身。 眼见众徒被亡魂控制,她不得不用自己的神力驱散这无尽的亡魂,在体力消耗殆尽之时,被突然现身的鬼帝控制。千钧一发之际,火神降临,见到心爱之人被逼到如此境地,怒火中烧,携满腔怒意直扑对手。原本火神神力就冠绝诸神,鬼帝哪里经得起他那般全力的攻击,没几招就被打得魂飞魄散,消失在茫茫东海上空。 青莲一脸震惊,原来这火神和水神还是一对神仙爱侣! “那后来呢?火神救回水神了吗”?小狐狸也听得入神,急急发问。 长老慈爱的看着少主,叹了口气道,“鬼帝消失后,水神那些门徒却仍不能脱离魔咒,如同行尸走肉般互相残杀。水神于心不忍,只得用剩余的神力将那些亡魂怨念从众人的身体中抽离,封印在幽冥岛。但如此之后,水神已无任何灵力剩余,在火神 怀中陨灭,化为一池瑶池脉。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消失于天地之间,火神对天大笑后,也自焚当场。” ”难怪”,青莲回忆道,“瀛洲岛那般炙热难耐,却仍有瑶池脉清清碧水,朱雀也在那儿千万年不愿离去。” “所以,现在幽冥岛上就是那些远古亡魂在作怪,而不是摄魂术是吗”?小狐狸心下了然。 “是,是那些被困住已余千万年的充满怨念的亡魂。” “既然不是摄魂术,那族长是不是也没有办法破解了”?青莲有些失望。 小狐狸一下子跳到长老怀里,用前爪使劲扯着他的胡子,“你肯定有办法的是不是?你别想藏着掖着。” 看着小祖宗第一次为一件事这么上心,族长心中五味杂陈,“没藏着没掖着,既然知道是哪些亡魂搞的鬼,那咱们想办法对症下药就是了。” 青莲听后两眼放光,刚灭下去的希望之火再次燃起了小小的火苗。 “你快说、你快说,怎么对症下药法儿”?小狐狸急得不行。 长老轻轻地抓住小狐狸淘气的小爪子,阻止他继续拉扯自己的胡子,“少主还记得上次你从晟云顶回来之后的事情吗?” 小狐狸仔细地回想了一会儿,“那次我好像醒来后是在圣地。” “没错”,长老点头,“蓬莱岛正中央的土地,封锁着父帝陨灭前的些微灵力。经千万年日月精华渗入,形成了一片世间最为洁净之地,被尊称为我狐族圣地。少主那次过来后在圣地稍作修养,便很快恢复如常。” “那就把圣地搬到幽冥岛上去”,小狐狸大声建议。 “这个确实做不到,只能想办法把幽冥岛上的那些亡魂都引来圣地净化。” 小狐狸一听,气得不行,断定族长就是在推脱,气得挣开他的手,用两只前爪使劲挠他的脸,“怎么引?那些亡魂在幽冥岛上待了那么久,阴魂不散的,哪有这么容易引他们出岛啊?你快想办法把圣地搬到幽冥岛上去!要不然,你就自己个儿去把那些恶鬼引过来!” 青莲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小小,你不能这么任性,族长已经很帮忙地在出主意了。” 小狐狸听后撅着小嘴不说话了。 她看了一笑,对族长诚恳地致谢,“多谢族长。蓬莱岛都从来禁止外人入内,现在您能容许将那些阴间鬼物引入圣地,青莲若还是不懂感恩,就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 族长将少主轻轻地放回主座小桌上,反身对青莲说,“把那岛上的亡魂都引出来,也并非不可能。水神能将它们全部引到幽冥岛,姑娘不防用湛澜刺效仿为之,将他们引到我蓬莱岛圣地。” “这万万不可啊,族长。别说我现在还用不了这湛澜刺,就算我能用,但如若操作不当,不能精准将亡魂转移,那岂不是让蓬莱乃止整个世界遭殃了吗”?,青莲连连摇头,觉得风险实在太大。 “姑娘放心,倘若不能确认你能完全驱动湛澜刺,老夫也不会拿我狐族数以万计的性命冒险。既然别无他法,那姑娘灸只能想办法与水神神器在一个月内达成心灵合一”,族长一边一边说一边捋着被少主弄得一团乱的胡子。 49. 先斩后奏 当看见满脸心事的青莲出来,翊斐连忙上前安慰,“族长也没什么好办法吗?不急,我们还有时间,慢慢来。” 小狐狸听了这话可不乐意,大声抗议,“哼,你家族长才没好办法呢!” 青莲再次赶紧阻止他们即将开始的嘴仗,“不是的,翊师兄,族长有办法的,而且这个办法还需要狐族全族承担很大的风险。所以蓬莱这次真的是帮了大忙,我们真得好好感谢族长。” 翊斐心中舒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就看见小狐狸蹭的一下跳到青莲怀里,用他的小爪子拍她的脸,“那我呢、那我呢?你就不用好好感谢我了?” “是是是,最该感谢的人就是你”,青莲拿这小家伙真没办法。 感觉到她内心中的极大不安,翊斐意识到什么,“实施长老的计策,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青莲点点头,“族长是希望我们能把幽冥岛上的亡魂引到蓬莱岛圣地,用圣地的灵力净化它们。而想要引他们来,就必须使用湛澜刺。翊师兄,先别说我能不能将这神器用起来,现在迫在眼前的事情是,如何对蒙将军交代我们隐瞒早已取得湛澜刺的事情。” “事到如今,也只能全部招了。蒙将军身为我们的上级将领,现在看来,也只能帮我们一起先斩后奏了。他要是向陛下检举,也免不得落一个包庇或治下不严罪。咱们索性就拉他下水,先一起把幽冥岛拿下,再以此将功补过。” 青莲想想也没别的什么办法,便打算离岛告别返回东海城。 此时,从院子里出来几个丫头,人手两个巨大的食盒和各式各样的锦缎和皮草,显然是族长给少主准备的。 “你呀,命真是好,我都快嫉妒死”,青莲轻轻拍着小狐狸的脑袋,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温舟忙活着安排族人将大箱小箱全部搬到白鹭上,小狐狸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头埋在青莲怀里开始呼呼大睡。 一切都弄妥后,温舟才走到青莲的面前,看了看熟睡的少主,抱拳对她说道,“家父年迈,就不再出门相送各位了。我家少主尚且年幼,行事多有冲动,若有无礼之处,还请姑娘和将军多担待。倘若真有难处,还请不要为难少主,随时可送信于蓬莱,我等定会安排人手接回。” 说罢,又从袖中掏出一枚黄金印章,告知青莲将此章盖在写好的信封上,就自会有人来取信。 青莲道谢收下后,跃上白鹭,白鹭陆续站起,准备起飞。 但就在此时,小狐狸突然从青莲怀中跳下,蹭蹭蹭地向院子方向狂奔,留下所有人在原地发懵。 族长早已摒去众人,独自一人留在念先堂中,默默看着面前数十个历任狐帝的排位。 忽闻得熟悉的小脚步声,诧异地回头,果然看见少主站在门槛外。 他快步走向门口,蹲下问,“少主怎么又回来了?他们不带你走吗?我去找他们。” “不是,他们没说不带我走”,小狐狸赶紧制止族长那要找人算账的架势。 “那……”族长这下可真是一头雾水了。 小狐狸眼神闪躲,犹豫再三哼哼唧唧,“是我有话要对你说。” 族长不再言声儿,琢磨着少主到底受了什么委屈。 “嗯,那个……那个……”小狐狸吞吞吐吐,憋了半天,最后发出像蚊子叫般大小的声音,“我只是想对你说声……谢谢。” 长老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小狐狸一鼓作气,“榛果很好吃,下次我回来你再给我多准备一些。” 说完,也不管族长脸上的表情,嗖的一下又跑出院子,消失在老头视线中。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族长的记忆似乎回到了一百五十年前少主刚出生时,耳边是他那孱弱的哭声,有气无力、断断续续。 旁边所有人都劝他放弃。但那时的他,却执意将少主变回狐身,用自己灵力将其包裹强行让其沉睡,随后送入圣地疗养。少主在圣地一呆就是一百五十年,他也在少主身边一陪也就是一百五十年。看着他的心脉从微弱无力逐渐变得强壮,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下。 圣地环境不比世间常态,病弱的少主在里面吸取精华,但正常健康的他却在里面饱受反噬,灵力修为损耗近半。最终待到少主出关时,他也羸弱到需要有人搀扶才能走出来。 少主苏醒后,仍不能恢复人身,脾气逐渐变得刁钻火爆,成天只想着离开他的视线,离开蓬莱岛。他只得又当爹又当妈地安抚鼓励。每当夜深人静,心累身累无人倾诉时,他便会来到这念先堂,默然地对着诸位先狐帝排位。 终于有一天,他想通了,少主既然是命定狐帝,必定身负天命、命格不凡,断不可能轻易折损。于是痛定思痛,放手认其海阔天空地闯。 随后好几次,少主受伤而归,狐族众人惊恐地阻止少主继续远行。他也曾不止一次动摇,但都咬牙坚持下来。直到今日亲耳听见少主的一声“谢谢”,他终觉一切都是值得的。 多少年未曾落泪的他,面对着历任狐帝的排位,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小狐狸一路飞奔,跳到青莲怀中,牛气哄哄地号令,“启程。” 十几只白鹭腾空而起,飞向茫茫大海。 青莲用食指指腹轻轻地摸着小狐狸的小脑袋问,“刚刚干嘛去了?” 小狐狸犹豫了一下,扭扭捏捏地坦白,“我是去给族长道谢了。” 青莲喜笑颜开,把它举起来放在自己脸前,用自己的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夸奖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小狐狸哼唧反对,“我才不是小孩子,算上圣地沉睡的一百五十年,我可比你们都大!” “哈哈哈,那谁叫你睡了那么久呢,现在你就心甘情愿当我的弟弟吧”,青莲哈哈大笑地抚摸着他背上的毛。 到了东海城,狐族人将大箱小箱搬进青莲的住处。而青莲和翊斐则带着小狐狸去往议事厅向蒙敞请罪。 蒙敞听到他们私藏水神神器,先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然后开始博 然大怒。理清千头万绪后,又不得不加入他们的阵营,无奈地感叹,“你们这是在给我下套啊。” 早已跪下的二人异口同声,“末将不敢。” “敢不敢地你们都已经先斩后奏了。好啊,你们真是,要把我东海几万将士的性命给你们当盾牌啊。” 听到此话,青莲连忙否认,“蒙将军严重了,我有天大的胆子,也不会不把一起出生入死的将士们性命不放在心上。” “你可知道,上古众神的神器,各个具有毁天灭地的神力。你们擅自占为己有,陛下会怎么想?那完全觉醒并认主的寻风铃和烈焰剑,沐涵和辰时二人都老实上交,由陛下圣裁定夺后,方带往各自战场。你们竟然敢……” 翊斐看蒙敞着实气的不行,连忙插科打诨,“将军,那咱们可以说这湛澜刺是在幽冥岛上得到的嘛。” “一个谎言后将会是另一个谎言,无数谎言堆砌起来,最终的结果就是被全盘揭穿”,蒙敞气得恨不得踹他几脚。 “所以将军是要将湛澜刺的事情禀告陛下”,翊斐试探地问。 蒙敞冷笑,“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 翊斐看了眼青莲,坦然摇头,“做了就不后悔,当时就想好了最坏的情况,现在也没啥可怕的。” “我也不后悔。只是希望蒙将军不要将辰师兄和沐师兄也迁入其中”,青莲连忙跟进。 “你要害死我吗?竟然还把沐相的独子扯进来”,蒙敞的头越来越大。 “沐师兄和辰师弟确实不知情,但陛下相不相信就看蒙将军您的本事了。不过您也不必担心,沐相大人届时一定也会为他儿子开脱,届时您在大殿上肯定不会是孤军奋战。” 蒙敞一听,气得指着翊斐的鼻子怒喝,“我待你不薄吧?东海所有人也没对不起你吧?你这么阴阳怪气地意欲何为?” “蒙将军,您误会翊师兄了”,青莲眼见情势不可控制,赶紧灭火,“翊师兄真的是没别的意思,我们只是真的希望不要再牵连无辜。现在我俩的命都是您一句话的事情,怎么还敢对您阴阳怪气呢。” 事已至此,蒙敞也不想再追究下去。保得住眼前跪着的两人,就能保得住东海所有人。况且,拿下幽冥岛才是眼下最为紧急的事情,而这必须借助于湛澜刺。既然莲族圣物与湛澜刺能合为一体,说不定青莲真能唤醒这神器。 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问向青莲,“你拿到湛澜刺也有一段时日了,可有何发现?” 青莲失望地摇摇头,将湛澜刺交到他手中。 蒙敞拿着神器仔细查看,“这朵莲花就是你莲族圣物所化?” 青莲嗯了一声,难过地点头,“末将无能,第一次看到它时是什么样子,现在它还是什么样子。” 看见她心里不好受,他也不好再多加责备,“此乃水神遗物,哪有那么容易让它再次认主。你和它是有缘的,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契机。” 青莲从蒙敞手中将湛澜刺接过来,眉头深锁。 50. 川国太子 清晨晟帝从中宫离开后,晟后便开始给远在漠黑的女儿写信,让她想办法引起一场晟川小战,无论如何制造一次让自己受伤的机会,一次为国受伤的机会。 润香知晓后犹豫着开口,“娘娘,这么做,会让殿下陷入生命危险的。” 晟后眉头一皱,“没办法,跑了两次漠黑了,她不能总当个花架子,总得有所收获不是?况且,俞大元帅是知道玫儿在陛下心中的地位的,定会保她性命无忧。想当初,没有我舍身为陛下挡住那一剑,拿有我和玫儿如今的至尊之位?” 她边说边抚摸胸口,记忆回到那久远的过去。 润香看见主子决心已下,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送信。 玫兮默默读完手中的书信,随后将其点燃销毁。 “想办法安排我和一念公主见一面”,她思索片刻后吩咐木槿。 “需要秘见吗”?木槿谨慎询问。 “在这漠河城中,秘见是不可能的,到处都不是我们的人。我正大光明地过去,到时候见机行事单独和她秘谈就是了。” 木槿的效率极高,次日一早,玫兮就出现在一念公主的院中。 两位公主这次见面,双方都和上次有了很大的不同。一个被关押得失去了大半希望,一个每日都在焦虑自身前景。是以二人这次能对坐下来,平心气和地对话。 “我这次来是和你做交易的”,玫兮开门见山。 一念盯着她看,什么都没说。 玫兮感觉到对方视线里的不信任,“我会想办法助你逃离漠黑城。但作为交易条件,你要说动你父皇,对漠黑发动一轮偷袭,而且在这次偷袭中,要将我击伤,不能太轻、当然也不能太重,更不能威胁到我的生命。否则,我会要你陪葬。” “公主殿下太看得起我了,和您不一样,我的命在我父皇眼中可没那么值钱”,一念冷笑着,闭眼不打算再继续。 玫兮轻笑一声,“一念公主大可不必如此之快就放弃。川帝陛下如果想要战果,我也是可以想办法的。” “哦?晟国公主愿意给川国送战果”?一念睁开好奇的双眼。 玫兮眉毛一挑,“代理主将良靖和一千漠黑精锐的性命,如何?” 一念的嘴角上扬起美丽的弧度。等了几个月,终于迎来了最明媚的阳光。 返回住处后,玫兮立刻就秘密招来袁枫。 一进门,她就将一念公主亲手所书的血书交给他,令其交给川国三皇子一驰。 袁枫没反应过来,“是陛下的信?” 玫兮冷冷地看着他的脸,没有回答。 袁枫立刻明白过来,这压根不是什么两国间正式通文,而是一封通敌信! “事关重大,末将不得不问,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玫兮意料到他的反应,坦诚道,“本宫要发起一次两国间小型冲突,在这次冲突中,本宫要被袭受伤。现在川国按兵不动,所以只能由一念公主将他们引过来。这位三皇子,是一念公主胞兄,整个川国中最有可能为她说话的人。” 袁枫听明白了,这是这位玫兮公主想要立战功啊,立刻出声反对,“就算是两国的小冲突,那也必然有将士们的伤亡……” “那就请袁将军将想办法把伤亡的将士们归拢为良靖和他的嫡系如何”?玫兮露出一个绝美的笑容,“相信您定能完成好这两个任务,否则倩心姑娘可就要担心了。” 袁枫脸上青筋跳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接信行礼后离去。 冬季即将来临,原本就寒冷的漠黑,刮的风都似乎带着刀子,吹的人皮肤生疼。 俞玄招来主副将四人,公布了他要对川国的边境之城望川发起突袭的决定。 “大元帅是想在寒冬之前消耗一轮对方的战力,让他们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都无法在有能力给漠黑制造麻烦”?成毅说出自己的猜测。 俞玄点头,“没错,这次找你们来,就是想问问你们有何计策。” 良靖提议,“不如用一念公主引他们出来?” “怎么引”?俞玄头都没抬,“这位公主被我们捏在手里这么久,你可能见过对方动过一丝心思要救她?” 良靖不再多言,玫兮也松了一口气。 “本帅思来想去,三日后亲自领兵进攻望川,副将成毅随我一道”,俞玄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 玫兮的嘴角露出难以察觉的笑容,很好,一切都在往既定的方向走。 当天,袁枫秘密再次潜入玫兮住所。 她主仆二人已等待多时,玫兮从木槿手里的托盘拿起一只手帕,笑盈盈地递给他,“没想到倩心姑娘的绣工竟然如此出众,日后也不知道谁有福气娶到她。” 袁枫内心挣扎着接过帕子,强压下心中所有情绪鞠躬。 玫兮笑而不语,等着他进入正题。 袁枫显然也不想和这位公主再耗下去,直接禀明进展,“禀公主,信已经送给川国三皇子,对方也已第一时间带回消息。确认会在两日后,也就是与大元帅出手前一日行动。” “嗯”,玫兮满意地点头,再次确认,“一念公主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吗?” “一切都在计划中,请公主放心。” 看着袁枫离去,木槿将房门关上后,对主子说道,“这袁枫还未彻底收服,公主还是得要防着他些。” “母后说了,人心这种东西,就算现在收服了,谁又能保证日后不会变?只有利益才是永恒的,把他的软肋拿住,这就足够了”,玫兮喝着手里的茶缓缓道。 第二日晚上,众人都早已进入梦乡。玫兮和木槿却坐在黑暗的房中等待着喧嚣的到来。可等来的却是对方望川城陷入火海的消息。 “这么快吗?大元帅不是说明日再行动吗”?玫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声质疑传信兵。 传信兵言之凿凿,让玫兮的头脑陷入一片混乱。 原来,早在白天,一直跟在辰时身边的那只火鸡就混进了川国的食材补给小队,和其他普通的鸡鸭鹅一道堂而皇之地进入了望川城 ,被关进了粮仓。等子时一到,火鸡立刻变身为三丈之高的神兽朱雀,瞬间将粮仓和周围一个营焚毁殆尽。 一声长啸后,它振翅高飞,所到之处一片火海,人群躲之不及。 川军主将乌冬立刻稳定军心,集结士兵,万只冰箭齐齐射向巨鸟。只是这些箭完全接触不到朱雀的身体,就被它周身巨大的火焰升华,气得乌冬将手中的弓重重摔在地上。 这边还应付不过来,那边辰时和成毅就带领着漠黑精兵强势攻城。内外夹击下,城门被破,乌泱泱的晟军涌入城中,瞬间便和毫无准备、军心溃散的望川军打成一团。 朱雀看见主人的的身影,立刻降低飞行高度靠近,辰时纵身一跃上其背身,拔出烈焰剑,居高临下向下一挥,金色的三味真火瞬间将望川指挥所夷为平地,朱雀兴奋得又射出出好几个大火球助兴。 “不好,殿下”!乌冬猛然意识到什么,拔腿就要往已是一片火海的指挥所跑。 身边的副将一把拉住他,“乌将军别急,太子殿下已从指挥所出来了。” 乌冬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就被身后一股巨大的热流冲飞,转身一看,朱雀背上的辰时正冷冷地看着他。 他赶紧爬起来就往后城门跑,意欲弃城逃离。 正在此时,从北而来一大批冰鸟,和上次袭击漠黑一样,每只冰鸟上都站着一个川国士兵。 又要来一次吗?辰时冷哼。 他举起巨剑,直指站在最前最大那只冰鸟上的人。朱雀立刻明白,长啸一声,如同离弦的箭直冲向目标。 空中爆发出巨大的光芒,众人被眼前的这一幕所震撼,抬头仰望一半银光一半金光激烈博弈。 渐渐地,金光逐渐压倒银光,眼见后者就要被完全吞噬时,乌冬毫不犹豫撵诀,一个冰鸟出现在他面前,跳上冰鸟冲向金光。 千钧一发之际,成毅出现在乌冬身后,一剑刺入他后胸。冰鸟瞬时消失,这位主将从高空掉落,当场战亡。 看到敌军高阶将领被杀,漠黑军士气大涨。见一个杀一个,川兵尸体遍地都是,整个现场一片血海。 空中金光越来越大,就在快要完全将银光吞噬之时,一支带有巨大冰之灵力的银箭射向二人交战中心,生生把二人分开。 直到这时,众人才发觉与辰时交手的,竟然是川国太子一墨。 只见他单膝跪在冰鸟上,用剑苦苦支撑才勉强不倒,低着头大口喘气,显然已经到达了体力极限。 另一边的辰时显然状况好很多,虽额上有汗珠渗出,但却仍笔直站立朱雀背上,充满戒备地等待着射箭之人现身。 果然,远处又飞一只冰鸟,一个用冰面具蒙着半张脸的男子站在其上,屈膝向太子行礼。 一墨看见他,冷笑了一声,“你来得倒正是时候,干嘛不索性再晚来一会儿?” 来人正欲说话,一墨却吐出一大口鲜血,晕了过去。 辰时再次举剑,直指蒙面人道,“你又是谁?不想死,就躲开。” 51. 蒙面人 成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对面这蒙面小子看起来实力可不弱,刚刚辰师弟和那敌国太子对峙又耗费了不少灵力,若真要对打起来…… “听说我们这边也有人去漠黑了,还不知道现在战绩如何了呢”?蒙面人没躲,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众晟国将士哗然,军心受到了极大的动摇。 成毅大声喝止,“众将士不要听信此惑众之言,就算他川国借机进攻我漠黑,有俞大元帅镇守的铜墙铁壁,岂是能轻易攻破的?” 此话一处,动摇的军心又立刻恢复镇定。 辰时的剑一直没有放下,他轻蔑地对这位不速之客道,“打不过就想诓骗我们回去?” “你现在大可不信。只不过,待会儿一念公主站在你面前,你再信会不会太迟了呢”?对方挑衅的神情,让辰时想一剑刺穿他的脸。 不由分间,巨剑尖端射出一串火焰,蒙面人拖着昏迷的太子从冰鸟上一跃而下,轻松躲过。还未落地之前,他又随手甩一只巨大的冰凌,在离辰时只有不足两丈之远时,分散为十几支小冰凌,直刺辰时面门。 朱雀却立刻降低高度,堪堪躲过了一击。辰时立刻回头看向身后,只见那些冰凌最后射中他身后一只冰鸟。 那冰鸟连同其上之人,瞬间被闪电包围,一人一鸟在滋滋滋的电击折磨下,最终灰飞烟灭。 辰时拍了拍身下的朱雀,难得对它说了句好听的,“干得不错!” 朱雀似是得到了极大的鼓舞,不断挥舞着翅膀,从口中再次喷出几个火球,射向蒙面人和一墨。 一墨早已昏厥,蒙面人无法带着他快速闪躲,只得在二人上方拉起一个巨大的冰盾,阻挡着一颗又一颗的火球攻击。 辰时冷笑一声,集中全身灵力,飞身而下,用火红的巨剑直劈冰盾。剑盾相交的一刹那,火焰和雷电齐闪,耀眼得让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 蒙面人用尽全力抵抗,虽蒙着面,但脖子上的暴起的青筋已然昭告众人,他已然使出全力。 辰时也没轻松到哪儿去,两眼倒映着巨大的火电之海,额头上汗珠一滴滴滑落。 就在双方艰难相持之际,另一只冰鸟从天而降,随之一支巨大的冰枪向辰时飞去。 成毅第一时间挡在师弟背后,劈碎冰枪就和来人对攻起来。 没过几招,这位晟云顶大弟子就占了上风。不多久,对方身上就出现了多出伤痕,连连后退意欲逃离。 但成毅显然没打算放过他,步步紧逼。就在即将要将对方打趴下之时,一个身影闪现在了他面前,竟然是一念公主。 成毅的的脑中轰的一声,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一念就扔出来一个布包,径直滚到了他脚边。 一股不详的预感笼罩在他心头,抬头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一念没有回答,用下巴指了指布包,“不看看你们代理主将的脑袋?” 成毅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两步。 而此时,辰时和蒙面人的对峙也告一段落,二人双双体力不支,已无法继续。 成毅立刻跑到辰时的身边,号令众将士撤离望川、返回漠黑。随后拉着辰时跳上朱雀升空而起,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待所有晟军撤军,一念赶紧扶起被成毅打得全身负伤之人,关心地问,“三哥,你怎么样?” 一弛摇摇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死不了,快去看看太子。” 二人一前一后跑到一墨身边,正要细细查看着他的伤势,一旁的蒙面人艰难站起身来道,“他只是灵力消耗过大,无性命之忧,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兄妹两的心暂时落了地,总算能对父皇交代了。 一弛一心扑在太子身上,一念转身看向蒙面人,“得亏你来了,你有没有受伤?” 蒙面人虚弱地摇了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跳上冰鸟独自离去。 “别理他,你赶紧去叫医士,我把太子弄进屋,不能让他就这么躺在这外边儿”,一弛显然对那蒙面人没啥好态度,不断催着妹妹。 一念也无暇他顾,冲入人群寻找早已被冲散的医士。 这边辰时和成毅乘着朱雀率先回到了漠黑城,初进城门就看见所有士兵们都已在作战状态。 在去往统战司的路上,他看见他之前的住所和一念的两个院子早已变为一片废墟,周遭全是川国和晟国士兵的遗体,显然经过了一场激烈的缠斗。 二人对视一眼,心知不妙,立刻加快脚步,赶往统战司。 俞玄独自一人坐在统战司中,仔细聆听二人的战果后,沉沉地说,“很好,辛苦你们了。得亏这次我们提前发动突袭,否则就完全没有战果用以抵消良靖被杀、一念公主逃走以及玫兮公主负伤的罪责了。” 良靖和一念的事儿,辰时和成毅在望川就知晓了,怎么玫兮公主也……? “玫兮公主在这次川军的奇袭中,英勇作战,为袁将军当了一支暗箭”,俞玄扶额,“良靖就……好在你二人都平安归来了,否则就真没法儿向陛下交待了。” 辰时和成毅两人都陷入沉默,本来漠黑军是能立下一功的,但这下,还真不知道陛下会如何判定了。 另一边,玫兮公主被送回到自己的住处,木槿看着已经昏迷的主子,着急地赶紧将从晟宫中带出来的灵丹塞到她口中。 御医早已待命,立刻用最娴熟的手法将残箭从玫兮的左肩上取出,敷上最贵重的药草,随后退下去熬药。待这一切都收拾妥当后,天已经大亮了。 听到御医离去的脚步声,床上的玫兮立刻睁开眼睛问,“辰时他们回来了没有?” 木槿立刻将他在望川灭掉对方主将,重伤川国太子,捣灭川军战力和士气的英勇事迹一股脑全部告知。 听着这一切,看见木槿眼里那赞叹之情,玫兮不得不感叹这辰时的强大。 木槿细细检查公主左肩上被包扎好的伤口,心疼地说,“殿下这招棋走的真是太险了,万一那敌国公主起了歹心,这箭稍有偏颇,那 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风险和收益并存,我不能再继续坐以待毙下去”,玫兮面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况且,我也不是傻子。” “殿下是留了后手?” 玫兮得意一笑,“和那一念达成交易的前提条件,就是她先吃下我的一颗毒丸。待到她和她哥完成所有布局后,我才会将解药送给她。所以,这一箭不可能偏,只会射在现在这个位子。” 木槿点头,“那现在一切进展顺利,殿下预计何时送解药过去,又由谁去送呢?” “自然是要袁枫。这事儿从头到尾他都知道,也全程参与其中,让他去才能不节外生枝。就算送药时被发现通敌,咱们也方便和他摘清关系。毕竟有倩心在母后眼皮底下,他也会掂量掂量。” “殿下不担心那一念公主拿到解药后,将这一切和盘托,以扰乱我大晟军心?” “那也得有人信啊。再说了,我中的这箭,也不是闹着玩儿的。说出去对她没好处,她是聪明人,知道如何做出最优选择。” 说完后,玫兮闭上眼睛。一夜未睡再加上身受重伤,她再也无法保持清醒,沉沉睡去。 袁枫袖中揣着玫兮交给他的解药,心事重重地在路上走着。 他心里有着万分的犹豫,也有着万分的恨意。回想着自己几十年在晟云顶修行的日子,难道是为了过现在这种受人胁迫的日子吗! “袁师弟”,身后响起大师兄的声音。 回过头去,发现后面还跟辰时。 见他二人无恙而归,袁枫心里由衷高兴,“大师兄,辰师弟,听说你们大捷而归,真是可喜可贺。” 看着他脸色不好,成毅关心地问,“袁师弟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袁枫摇摇头,十分低落,“没有,只是觉得自己实在是窝囊。” “师弟这说的什么话。我们都是听从大元帅安排,待到下次,定会安排你作为进攻前锋,届时就有你大展身手的机会了”,成毅一如既往地一副大师兄说辞。 袁枫苦笑,“大元帅宣布他自己前往望川,没想到实际出征的却是辰师弟,这招掩人耳目用得实在是高。恐怕不仅川国、就连大元帅自己都没想到你能取得如此战果吧。” 辰时没有接话,反而好奇地问,“听说公主殿下是为师兄挡了一箭?她那三脚……武艺并不精进,能有如此能耐?” “说来惭愧,当时一片混战,我确实没有注意到背后有暗箭射来”,袁枫对此疑点早有准备,脱口而出。 辰时看着他的眼睛,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袁枫不禁问向师兄,“辰师弟原来的住处已被夷为平地,听说大元帅将他安置在良靖的住地。这是要恢复他的主将之职了吧?” “也是名副其实,不是吗”?成毅好不掩饰自己的钦佩之情,“今日再次亲眼所见他的战力,那等强大,我等确实只能望其项背了。” 袁枫沉默,手不自觉的摸向袖中的解药。 52. 疗伤 辰时来到了新的住处,看着陌生的环境一时间有些恍惚。 良靖,用尽手段走到代理主将一职,终究没有再如他所期那般向上爬,如今他就这么死了,反而是省心了。 回想起来,今日的战场,其实险境丛生。要不是朱雀,最后会怎样还真不一定。 低头看着早已变成火鸡、呼呼大睡的朱雀,脑中突然闪过那个冰面蒙面人,此人到底是谁,为何会让他产生一种莫名焦躁的情绪…… 咚咚咚,门外有人敲门,来者正是玫兮公主的贴身侍女木槿。 她很客气地站在门外,看着一脸疲惫但仍旧冷漠的辰时,诚恳地说,“听闻将军的三味真火可以抵御川人的冰刃寒气,奴婢特意前来请求将军为我家公主疗伤。” 辰时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公主现在因伤卧床呢。他毫无表情地指着地上睡得昏天黑地的朱雀说,“它也有三味真火,你抱走它吧。” 木槿脸色一变,她万万没想到这位青年将领能如此决绝的拒绝,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朱雀反倒一脸嫌弃地一溜烟翻墙而出。和它的主人一样,完全不给来人留一丝颜面。 就在这极度的尴尬氛围中,成毅的声音响起,“辰师弟,你去一趟吧。公主殿下也是战场负伤,于情于理你都不应坐视不管。再说了,也要对陛下有所交代不是?” 青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辰时脑中,他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为了我们公主的事,要劳烦到两位将军,公主知道了,一定会愧疚万分”,木槿欠身感谢成毅的及时解围。 “你们公主不知道你来这儿找辰将军”?成毅好奇地问。 木槿摇摇头道,“公主现在昏迷中,她之前交代了不麻烦任何人。现在是奴婢实在看不下去她独自承受着噬骨之寒,才不得已擅自上门的。” 二人正要离开,辰时忽然转头问向成毅,“大师兄这趟来我这儿,是有什么事情吗?”毕竟,他可不觉得成毅是专程为劝他去公主那儿,才特意跑这一趟的。 成毅看了一眼木槿,故作无事,“只是来看看你是否能适应新的住处,看来我是多虑了。你赶紧去吧。” 辰时心下明了,什么也没说,大步走出院门。 这是他第二次进入玫兮的住处,立刻察觉到院中所有人已全部更换。 待进入卧室,一眼就看见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的玫兮。纵使屋子里燃起了好几个炭火炉,她仍被冻得瑟瑟发抖。 辰时走近一看,那苍白的的脸、发灰的唇、还有周身散发的冰寒,便瞬间打消了他对这位公主装病的疑虑。 他将手放在玫兮的额头,用灵力探索着她体内的寒气。果然,寒气已然侵入五脏六腑,完全不是敷敷草药就能解决的了。 “将军,公主殿下的情况没有大碍吧”?木槿小心翼翼地问着这位冷面将军。 “不会有生命危险,我渡一些火之灵力,用以中和她体内的寒之灵气”,辰时的语气中少了些之前的厌恶。 木槿立刻露出笑容,“那太好了,有您这句话,奴婢就放心了。” “也不要高兴得太早”,辰时的眉头微皱,“中和就是我要渡的灵力不能多也不能少。如果少了,寒毒解不了;多了,她又会受到火灵的反噬。所以我得多次少量进行。” 抑制住心中的激动,木槿保持一副担忧的神色,“那就请辰将军多费心了。” 辰时不再搭理她,伸出右手两指指向玫兮额头,默念心决,一缕金光缓缓从指尖流入玫兮眉间,消失不见。 玫兮的脸立刻就恢复了一丝血色,惊得木槿连连道谢。 辰时仍旧什么表情都没有,淡淡道,“你今夜好好照看,若有情况可随时去找我,明日这个时候我再来。” “辰将军要不就住在这儿吧,我担心万一公主病情突然有反复,再去找您怕来不及”,木槿可怜兮兮地小声请求。 辰时又看了眼玫兮,起身说道,“反复的几率不大,我还是先回去,有事再来找我。” 木槿无计可施,只得送这位油盐不进的将军出门。 她回身坐到床沿边,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见到主子幽幽转醒。 “他过来了吗”?玫兮有气无力地问道。 木槿点点头,“来了,正如殿下所预料的,他给您渡了他自己的灵力,而且后续还得过来几趟呢。” 在木槿的搀扶下,她艰难的坐起靠在床头,露出一个笑容,“总算不枉我遭的这些罪。” “娘娘知道您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肯定心疼坏了。” “我相信母后心疼归心疼,但终究还是会支持我走这一步险招的。” 木槿点点头后失落地说,“我想尽办法劝辰将军留下,但他没答应。” “本来他对我就没什么感情,再加上男女有别,也不方便,他不答应也正常。如今他肯多次过来,也算是有所收获,一步一步来吧,急也没用”,玫兮语气十分平静。 出了公主的院子,辰时并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去了成毅那儿。开门见山地就问大师兄早些时候找他究竟是有何事。 成毅犹豫了一会儿,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漠黑军中有高阶将领通敌。 这推断正与辰时的想法完全吻合。对方恰巧选择在原大元帅公布进攻之日的前一天下手,显然是得到消息,救出他们公主的同时,还能打乱漠黑次日的出击计划。 多亏俞大元帅身经百战,不仅提前一日行动的,还秘密将辰时调换为临时主将,而他自己则留在漠黑,以混淆视听。 二人陷入沉默,各有所思。 “玫兮公主的伤势如何”?成毅突然转而问道。 “不轻”,辰时实话实说,随后皱着眉头,再次将话题引回原路,“你觉得袁师兄是否可能是通敌之人?” 成毅无以应对。其实这个想法早就在他脑海中浮现多时了。如今良靖身亡,公主重伤,除掉俞大元帅、辰时和自己外,就只有他最有嫌疑。 他长叹了一口气,不解道,“那袁师 弟这么做的动机为何呢?” “就是不知道动机,所以才无法做出最后的判定。但从今往后,这个人,你我都得小心了。” 成毅点头,拍着这位师弟的肩膀,“我们心里有个底儿就行了,暂时不要告诉俞大元帅。回去休息吧。” 辰时正要离去,成毅忽然想到什么,说道,“对了,俞大元帅接到陛下旨意,说要去东海和汶丘转一圈。” “什么时候的消息?东海那边有什么新情况吗”?辰时反应极大,生怕东海出了状况。 成毅笑了笑,打趣道,“你呀,一听到东海两个字儿就沉不住气了,你怎么就不关心关心汶丘呢。” 辰时没有回答,冷冷地盯着对方。 “只是例行巡查”,成毅知道不能继续掉他胃口,连忙解释,“你也知道,作为晟军最高统领,他总不能一直待在漠黑。经过昨晚那番折腾,川国太子都被你打得半残,想必他们短时间内也闹腾不起来了。大元帅抽出空来去看看另外两个战区,也是合宜的。” 辰时放下心来,抬腿就要走。 “你也不问问俞大元帅走前,会不过复职你为主将”?成毅提醒他。 “无所谓”,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第二日一早,果然俞玄便宣布辰时升任漠黑战区主将,随同出征英勇杀敌的盘澈升任为校尉。 辰时平静地接受众人的道贺,随后邀请袁枫和他一道前往公主住处。 想着人家在名义上是为救自己而受伤,他也不好总躲着不去,只得勉为其难地跟在这位新主将前去探病。 木槿一早就在盼着辰时的到来,一见到他身后的袁枫,一时间有些心虚,好在立刻就恢复了常态,“我还在担心辰将军今日有要事耽误来不了了呢。怎么袁将军今日也有空?” “公主殿下是为了救我受伤,这么晚才来已经是很惭愧了……”袁枫解释着。 木槿笑着将二人待到公主卧房。木槿示意袁枫站在屏风外侧等候,将辰时引到公主床前。 玫兮半靠在床头,笑着看着辰时慢慢走近,“多谢辰将军费心疗伤。” “应该的”,辰时仍面无表情,“我大晟任何一名将士为国受伤,我都没有理由袖手旁观。” 玫兮有一丝尴尬,安静地接受着辰时的灵力输入。 看见主子的脸色愈发红润,木槿开心得走上前去,摸了摸她的手,果然不像之前那般冰凉,“还是辰将军有能耐,奴婢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一大半儿了。” 辰时没有理会她,转头看向屏风。 袁枫感受到他的目光,立刻在屏风外行礼,“末将袁枫多谢公主殿下舍身相救,未能保护好公主,末将实在是万分惭愧。” “袁将军言重了。身为公主,理应冲在最前面。能为将军挡了一箭,也不枉父皇送我过来一趟了。” 这话虽说得情真意切,但辰时却完全无感,听完便直接告辞。 主仆二人知晓他的脾气,不再留客,木槿出门相送。 53. 战前 玫兮公主喝完御医开的补药,接过木槿递来的茶水,皱眉漱口后吐出。 “殿下,听闻陛下已经应允俞大元帅的请奏,升任辰时为主将了”,木槿边将漱口水端给小丫头边说。 玫兮没有任何惊奇,“意料之中的事。” “陛下也已下令东海,命他们一个月内平定幽冥岛。” “一个月?这么快吗?” “嗯,陛下的旨意确实如此,说不定是娘娘的催促起了作用。” 玫兮摇摇头,“应该不是,这种军国大事,父皇不会感情用事。要知道一个差池,就是整个东海战区的生死存亡。” “那为何如此……”木槿不解。 “看来,父皇已经在加快他的大一统计划了。他定是已然觉察到,东海的战力可以平定那幽冥岛。等到东海四岛全部收入我大晟囊中,下一步就是汶丘,最终一定会举全国之力拿下川国。” “如果青莲那丫头死在那幽冥岛一役就好了”,木槿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这个不必我们操心,母后那边自有安排。我们就管好漠黑这边,别让辰时知道东海即将大战的消息,省得他又跑过去坏事儿。” “殿下放心,在娘娘的提点下,陛下这次特意交代了俞大元帅不可透露给这儿的任何人。” 玫兮点点头,但愿幽冥岛是个难啃的山芋。 辰时和袁枫二人一路默默地走着。许是觉得气氛诡异,袁枫开口打破僵局,“师弟复职漠黑主将了,这真乃实至名归。” “哦?袁师兄没想过这个位置吗”?辰时反问。 袁枫轻笑两声,透出他的无奈和妥协,“在晟云顶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夸你修为如何精进,那时的我确是不服的。后来,和你一起被分到漠黑,我心里还暗喜,说不定能有机会和你比一比。但你的第一次出手,就把我镇住了。随着你这回再次携功而返,我想整个漠黑,都没人会有这个念头去和你争这个位置。” 看着对方真挚的表情,辰时心中的怀疑又变得有所动摇。 二人分开后,辰时并未回家,而是赶在俞玄起身离城前,求见了他一面。 俞玄看着这年轻人,叹了口气道,“说吧,有什么要我帮你办的?” 辰时有一瞬间的窘迫,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盒子,“请大元帅将它交给东海战区青莲副将。” 俞玄并未伸手,看着他问,“我能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辰时未想隐瞒,坦荡地打开盒子,一玫龙形火玉展现在俞玄面前,“这是青莲和翊斐在晟云顶合力灭掉的一只巨型火龙的眼珠,经过末将这段时间的炼化,最终变为如此形态。” “既然是他们灭掉的那只火龙,为何这眼珠会放在你这里?” “三人中只有我是火性心脉,他二人觉得我能更好的掌控它。” “如此说来,那你就留着。它在你手里效用才能最大化。” 辰时立刻单膝下跪,将盒子举在头顶,“末将已有朱雀和烈焰剑,此物确无太多作用,恳请大元帅带往东海。” 见爱将如此恳求,再想到那幽冥岛也确实深浅难料,俞玄最终还是接过了小盒,“难得你们同门之情,这东西我会转交。但你也要答应我,镇守好这晟川边境,休得再有擅离职守之事,否则我会连东海的人一起处置。” “谨遵大元帅指令,末将必尽职尽责,不负大元帅所托”,辰时保证道。 俞玄合上盒盖,收入袖中,看了一眼仍在跪着的辰时后,大步离去。 两日后,蒙敞率翊斐和青莲,以及众位将士在城门迎接俞大元帅的到来。 看着多年爱将蒙敞,又看了看变得更加坚毅的两个年轻副将,俞玄点头,“众将士辛苦了。现东海四岛已然平复其三,陛下圣心大悦,等着众将士对幽冥岛完成最后一击,彻底平定东海,还我东部子民的和乐安康。” “是”!所有人异口同声,为大晟、为东海军、也为自己打气。 到了议事厅,俞玄细细询问关于丈方岛和瀛洲岛的所有情况,三人都毫无隐瞒地一一回复。 当然,他也试着和小狐狸聊聊蓬莱岛的事情,但显然这位尊贵的少主不大愿意搭理他,一旁的青莲只得一边道歉一边帮小狐狸作答。 俞玄不好发作,遂转移话题拿出从漠黑带来的盒子,对着翊斐说,“这是辰时让我带给你们的,说是那只晟云顶火龙的眼珠所炼化。” 翊斐瞟了青莲一眼,接过来打开一看,随后交青莲和蒙敞过目。 “辰将军没有交代怎么用它吗”?翊斐问道。 “没有,他只是让我带过来给你们。” “那辰师兄为什么自己不留着呀,这东西他用最合适呀,千里迢迢地给我们,着实浪费它了”,青莲实在有些忍不住,开始小抱怨。 蒙敞怒目轻斥,“不得对大元帅无礼!” 看着青莲耷拉下来有些不服气的表情,俞玄感叹道,“你以为我不是这么想的吗?但他坚持要我带过来,我也无话可说。” 青莲不再言声,翊斐随之将火玉收入袖中。 蒙敞趁机询问,“听闻大元帅已将辰将军复职漠黑主将了?” 俞玄点头,将这次辰时勇闯望川,大败川国太子的功绩毫无保留道出,听得大伙儿士气大振,青莲更是喜笑颜开。 说完这些,俞玄恢复往常的铁面,“陛下的旨意,一个月内平定幽冥岛,你们可有方案了?” 蒙敞于是将从蓬莱岛获得的所有消息,关于火神和水神的故事,关于幽冥岛远古亡魂的来由,关于蓬莱岛圣地可以净化这些亡魂的可能,都一一告知俞玄。唯独青莲手中握有湛澜刺的事情,没有透露半点风声。 青莲和翊斐在一旁屏息凝神,看见主将最终还是选择护着他们,心中大石头落地的同时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蒙敞这是将所有东海将士的命运都交到了他们的手中。 “所以你这次打算派谁作为先锋登岛”?俞玄直截了当地问。 “自然是末将”,蒙敞的回答出乎翊斐和青莲意料。< /p>“万万不可”,青莲连忙反对,“蒙将军是东海所有将士的顶梁柱,先锋一职还是由末将担任,如果真有什么不测,蒙将军还能调整战略保住剩余战力。” “青莲将军上次瀛洲岛一役,就已作为先锋出站了,受的伤还需些时日疗养才能完全恢复,这次怎么着也应该是末将上了”,青莲的话音刚落,翊斐的请战申请就立刻抛出。 “好了,别争了”!俞玄厉声打断二人,“先锋一职没必要今儿个就确定下来。你二人先下去吧,我和蒙将军斟酌商议后再定。” 出了议事厅,翊斐麻溜地就将装有火龙眼玉的小盒子扔给青莲,“拿走拿走,放我这儿,烫手。” 青莲摸了摸火玉,连忙小跑到早已背手走远的翊斐前面说,“翊师兄,这次你就别和我争了,我有沧澜刺,它可是克制幽冥岛上那些亡魂的神器。” “那你知道怎么用吗”?翊斐眉头一挑。 青莲被噎得哑口无言,“有总比没有好吧,况且现在我还有辰师兄借我的火龙眼玉。” 翊斐翻了一个白眼,“你现在但凡能用其中一件和我对上一招,我就二话不说放你去当先锋。你也不看看,这俩东西现在在你手里,和烧饼有啥区别。” “你太过分啦”,青莲气得大力拧他胳膊,疼得他吱哇乱叫,“你这个泼妇!” 夜深了,青莲独自坐在家中灯下,默默注视着桌上放着湛澜刺和火龙玉。 小狐狸睡完一觉醒了,看见青莲心事重重,跳到桌上拍着胸脯道,“你别怕,我会和你一起去幽冥岛。” 青莲被他逗笑了,故意挑拨,“你家族长要知道我带着你一道去那个鬼地方,会把我吃了。” “哼,脚长在我身上,我想去那就去哪儿。他要是敢吃你,我就把他所有的胡子都拔光。” “你呀,真是个小调皮。族长对着你们两父子,也是满头包”,青莲轻轻抚摸着他的毛劝道,“小小,幽冥岛不是普通的地方,你过去太危险了。我是晟国的将军,去那里是我的职责所在。但你是狐族的少主,你必须为你的族人而保重自己。” “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怕你死了在那儿、回不来了。” 青莲听后哭笑不得,“这话被翊师兄听见了,又得和你急,哪有这么说话的。小小,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难过吗?” 小狐狸把头扭到一边,“有我在,你不会死的。大不了我要族长找你们大元帅,不让你当那个什么破先锋。” 青莲看着他的小脑袋,郑重地说,“我并不怕死,我在走一条我想走、也必须走的路。所以,你千万不要让族长掺合进来,不然我会生气的。” 小狐狸似懂非懂,“所以你是自己想去幽冥岛是吗?” “是,我要去。我不想看着别人一直往前走,而自己却原地不动”,青莲的眼神中满是坚定。 “那我也要去,我也不要原地不动!” 看着小家伙倔强的表情,她知道多说无益,只好先安抚地应允下来。 54. 幽冥岛 第二日一早,俞玄就在议事厅内宣布任命青莲为攻岛先锋,当即便遭到翊斐的强烈反对。 看见大元帅的脸色明显不悦,蒙敞连忙制止,“不用再说了,此事已经最终确定,没有更改的余地。” 随后,将气呼呼的翊斐支去巡营,青莲则被留下商议进攻的登岛的具体策略方案。 等到晚上青莲拖着身躯回到住处时,大老远就看见翊斐倚在大门口等着她。 她好声好气地请师兄进门,打趣道,“翊师兄就这么不愿意为我垫后吗?怕我把大功劳都抢走了?” “少嘻嘻哈哈,你忘了你答应辰时不去冒险吗”?翊斐抬手就是一记爆栗。 青莲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翊师兄,我不是那种喜欢躲在别人身后的人,这难道你不知道吗?” 翊斐怔住,叹了口气,“那我问你,湛澜刺没有觉醒,你打算怎么对付那些亡魂?” “我当然不是去当肉包子让它们给吃掉的。今天一早我就收到了蓬莱圣地的圣水。说是喝下一口,可以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抵挡那些亡魂。” “是狐狸崽子让送过来的”?还在气头上的翊斐开始口无遮拦。 “什么狐狸崽子呀,是人家小小告诉族长他也要登岛,族长就不得不把所有好东西都翻腾出来了”,青莲边笑边感叹,和小狐狸的一场相识,让她沾了不少蓬莱的光。 翊斐想着有小狐狸和青莲一道,那蓬莱岛的人就不会袖手旁观。憋在心里的那一团闷气终于稍稍疏散了些。 看着他这么关心自己,青莲心中一暖,“翊师兄,谢谢你这么关心我。我一直觉得,在晟云顶的那一百年,与辰师兄和你相识,是我一生最宝贵的财富。我时不时在想,就算等我老到没牙的那天,我也会记得我们三人在云麓谷互相打趣、吵吵闹闹的时光。” “明明是你一个人吵吵闹闹,好不好?我和辰小子可都是出了名的稳重”,翊斐一脸嫌弃。 她白眼一翻,“辰师兄就算了,翊师兄你这么评价自己,那我这院子,可就装不下的你脸了。” 又一记爆栗落在她头上,“小丫头,怎么和师兄说话的!” 小小的院子里,满是欢声笑语。仿佛没有那近在眼前的战事,仿佛又回到了云麓谷那段无忧岁月。 经过三日的整装,东海将士已集结完毕,出乎意料的是,原定由青莲一人率军出征,改为了由蒙敞和青莲二人一同上线。 翊斐倒是对俞玄做出的此番调整甚为满意,虽然不是自己上,但总比青莲一人要好太多。 几十艘大船浩浩荡荡驶入东海中央,一直皱眉远眺的翊斐,直到所有船只都消失在视线中,才转身向俞玄行礼问道,“不知是何原因,让大元帅做出站前临时增将的决定?” 俞玄没有回答。他虽有赫赫战功,但也是普通人,上有父母、下有妻儿,他不愿意有一天,因为现在的冷漠,而给全家带来灭顶之灾。他不得不承认,那抹金色火焰,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令他心惊胆寒。 在茫茫大海之中行驶了两个时辰,前方仍然海天一线,一望无际。 一直乖乖待在青莲怀里地的狐狸,突然直起身子看着前方开心无比,“他们来了。” 果然天空上立刻飞满了白鹭,为首的自然是狐族族长。 族长一眼看见少主,便轻轻落在青莲所在的船只上。 小狐狸噌的一下就爬到他身上,站上他一侧肩膀,伸出一只前脚,看着前方大声宣布,“狐族将士已集结完毕,出发!” 长老看着少主这副幼稚的一本正经,哭笑不得。 “小小”,青莲走到长老面前,看着小狐狸说,族长来了,你就和族长待在一起,这样你也安全些。” 小狐狸一听,立刻站起来大声抗议,“不行,我要在你身边,要不然你肯定会死在幽冥岛上。” 青莲听了这话直接被气笑,“真是谢谢你了。这回我要真死了,那也一定是被你咒的。你乖乖听话,好好跟着族长。战场凶险,我没办法顾到你。” “你别搞错了,是我来保护你”,小狐狸气哼哼。 长老见此不得不插话对青莲道,“老身对幽冥岛也不熟,不如同姑娘一道共进退?” 青莲笑着应承下来,“我当然是愿意的,但最后如何,还是得听从蒙主将的安排。” “哼,理他的呢,反正我就要和你一起”,小狐狸把头一歪,闭着眼睛嘟囔。 说话间,前方一座黑色泛着诡异青光的岛屿映入众人眼帘,随之一股浓浓的死意骤然降临,仿佛瞬间进入到修罗地狱。 所有人屏息凝神,就连见多识广的族长和蒙敞也不自觉地紧握双拳,立刻进入备战转态。 “我们是不是现在就饮下圣水呀”?小狐狸紧张地抬头问道。 族长挤出一个笑容,尽力安抚着少主,“现在还不用,等上了岛再说。” 不多时,几十艘船和上百只白鹭便都集结在幽冥岛海岸。 一踏上岛上的土地,就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幽闭空间,无法再看见天空和海水,入眼的就只有层层黑雾以及其中若隐若现的道道闪电。 青莲突然觉得有些冷,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狐狸也觉得瘆得慌,站在族长肩膀上,睁大两眼警觉地看向四周。 蒙敞谨慎地决定将所有人归为一队,共同前往岛心,寻找那传说中的鬼石。 一路上没有任何生命,到处都是湿漉漉渗着绿色液体的巨石,大的有三人高,小的也过了他们的膝盖。 无人敢触碰这些石头,大家都默默无言地小心前行。 但总有意外发生。一个士兵突然脚一滑,跌倒在地,一只手碰触到了身旁一个半人高的石头,霎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众人回头,只见石头上青色的液体迅速腐蚀着他的手,然后又从伤口进入血液,侵蚀着他的五脏器官,最后七窍流血,痛苦惨叫身亡。 此等惨状引起一阵骚乱,蒙敞立刻稳定军心,“众将士不得慌乱,拉开距离,谨慎前行!” 随后,所有人都保持更远的距离,小心翼翼地前进。 小狐狸在青莲的耳边小声说,“咱们往中间走,别靠边儿,这样摔倒了也是倒在别人身上,碰不到那石头。” 青莲指了指她的小脑袋,“你呀,小人精。” 在这个早已没有了空间和时间的地方,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所有人都觉得双足疼痛难忍,咬牙坚 持快到极限时,蒙敞终于下令原地休整。 所有人看准位置,与那些石头保持一定距离后,瘫坐在地,喘气休息。甚至还有不少的士兵累得不行,直接闭眼睡了过去。 “蒙将军,我们是不是在兜圈子呀”?一个校尉喘着粗气问道。 蒙敞摇头,“我沿途扔了几个标记,但走了这么久,的确没有再看过它们。” “这岛虽不小,但也不至于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岛中央”,校尉纳闷。 “的确有蹊跷”,族长蹙眉道,“我等常年在东海,不止一次高空远眺过此岛,的确不应如此之大。” 青莲听后想了想,问向蒙敞,“主将,安副将生前有没有提到过,他那次到这幽冥岛来,耗时多久才见到那魔石的?” 蒙敞仔细回想了一下,“我记忆中,安如并未特意提及此事。所以我理解,他们那次应该没花多少功夫就到岛中心了。” 所有人都陷入沉思。上次登岛的只有东海将士,而这次却多了狐族的人。难道是这幽冥岛是在抗拒蓬莱岛? 青莲几经犹豫,实在不好意思地对族长说,“小女子多谢贵族出手相帮,但恐怕这鬼帝怨灵对狐族还是有所忌惮。青莲斗胆,请族长带着狐族众人离岛,我们东海将士独自前行。” “不行”,小狐狸跳起来反对,“来都来了,遛了一圈就这么要我们回去?没这个道理!” “那我们分头行动行不行”?青莲感动小家伙的义气,但又不得不和他分开。 “那我和你一起,他们分头”,小狐狸的提议让青莲哭笑不得。 族长看着少主这般,也只得劝着,“少主,如果我们跟着青莲姑娘,可能永远也到不了目的地。” “不要,休想甩掉我”,小狐狸油盐不进,直接跳到青莲怀里,保持着警惕地装睡,防着她悄悄溜走。 将士们休息完毕,吃了些干粮后,蒙敞便下令继续行军。 但青莲怀里的小狐狸却没有醒来。她将睡得呼呼的小家伙交给族长,“我捏了一个睡诀,让他多睡一会儿。请族长放心,这诀对它没有什么伤害的。” “老身是知道姑娘不会伤害我们少主的”,长老看了看怀里的小狐狸,又从袖中拿出一面铜镜,“这个是我狐族圣物——月灵镜,自首代狐帝以来,每任狐帝都会注入其灵力,是以此镜会有看前世、辨今生的作用,对于阴间幻术有及其强大的克制力量。现暂借给姑娘。” “不不不,这么重要的圣物,我怎敢拿?万一弄坏了或者弄丢了,我也赔不起啊”,青莲连连摆手推辞。 “姑娘将我少主推出险境,就是我整个狐族的恩人。暂借圣物,就算是对姑娘的感谢了。再者,倘若少主现在醒着,也一定是这个意思。” “你就先收下,别辜负了长老和狐族的一番好意”,蒙敞考虑到上万将士的安危,也不得不开劝。 青莲接过月灵境,连声道谢。 原以为族长会率众人回蓬莱,但他却坚持在岸上等着青莲归来,“若我们返回,等少主醒来后,也是闹着要再来。索性就先在这儿等着姑娘和蒙将军得胜归来了。” “借族长吉言,希望我们能很快再次相见”,蒙敞告别狐族,号令众将士继续前行。 55. 幽冥石 这一次的路程就和之前有明显不同了,所有人都发现越走天越暗,明明是白天,但只走了半个时辰,似乎就已经进入黑夜。到了最后,已感知不到任何阳光,众人仅靠着周围石头上绿色液体发出的诡异微光视物。 周围空气也变得越来越潮湿,大家走在地上,时不时脚步打滑。蒙敞不得不多次提醒将士们放慢脚步、小心脚下。 突然,一声巨大的轰鸣声不知从何处响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成群结队的巨型蚊虫从四面八方袭来。 这些蚊虫翅展达三尺,口器无比尖锐,乌泱泱盖住了整个上空,让人汗毛竖立。 一瞬间,整个军队乱作一团,有奋勇抗击的,有抱头乱窜的。没过多久,地上就遍布巨蚊和将士们的尸体。 说实话,这巨蚊其实不难对付,但难在数量太多,一波接一波源源不断袭来,就连蒙敞和青莲也渐觉体力不支。 蒙敞撑起一个屏障,将他自己和青莲罩入其中。看着密密麻麻的巨蚊群,脑海中不断搜寻对策。 “火”!二人异口同声。 青莲立刻拿出火龙玉,放在掌心高举头顶,心中默念辰时曾教她的淬火诀。 她感到手心越来越烫,抬头一看,一条巨大的火龙从红玉中中窜出,冲向天空后散出一片火云。 那火云如有生命般,直奔巨蚊群团,烧得这些怪物发出吱吱惨叫。看得所有人瞠目结舌。 渐渐地,随着惨叫声越来越小,火势也渐渐熄灭。待所有巨蚊都被焚化后,红龙回到了青莲掌心的火玉中。天空也稍稍恢复了些亮光。 青莲气喘吁吁的瘫坐在地,看着手里的红玉,笑着想起了千里之外的辰时。 “你没事吧”?看着青莲,蒙敞一阵后怕。 她摇摇头,把红玉在蒙敞眼前晃了晃,“我还好,就是消耗了些体力。多亏了俞大元帅的带来的这东西。” 蒙敞点点头,“那你好生收着,说不定日后还有用。” “嗯,以后再有怪物咱们就用火烧它”,青莲笑眯眯。 “估计不会再有了,这些怪物也是聪明的,知道火可是他们惹不起的东西。” 空气中仍弥漫着浓重的焦味,待重新编队完毕后,蒙敞下令即刻前行,离开这尸横遍野之地。 约摸又行进了一炷香的时间,天空又下起了倾盆大雨。 起先众人也没把这雨放在心上,但渐渐地,大家就都感觉到不妙了。 原来这雨水将周遭石头上的毒液冲刷到了地面并蔓延开来,再这样下去,脚下之路就会变为一条满是毒液的夺命之路。 众人的鞋子开始被腐蚀,有的甚至鞋底都已被融化,发出滋滋的声音,吓得大家抢着往高处挤,军心顿时再次涣散。 青莲抬头看雨,心知一时半会停不了。再看向周围的石头,雨水虽不断冲刷,但它们表面的毒液却没有丝毫减少。 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将被困在一条剧毒的河流中,生生被腐蚀而亡。 眼见毒水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蒙敞下令开始挖坑,让雨水汇集到坑中,然后用挖出来土壤堆积起一个一个的小土堆,大家站上去。 但雨水汇集的速度显然大于战士们挖坑的进度。没多久,所有人都不得不挤在一个个土堆上,眼看着泛着青色微光的水面越涨越高。 渐渐地,土堆上外围的将士的脚开始被河水淹没侵蚀,声声惨叫撕裂着所有人的心。 看着那些忍不住剧痛而跌落于河水中的战友被融化为白骨,两位将军顿觉寒彻心扉。 一阵冷风吹来,所有人被冻得瑟瑟发抖。青莲却感到胸口一阵温暖。 她似乎想到什么,伸手在前襟里摸出了湛澜刺。银簪上的莲花正发着淡淡的微光,伴随阵阵暖流流出。 莲蕴?它是要告诉自己什么吗? 蒙敞也注意到了湛澜刺的异样,“是水神神器觉醒了吗?” 青莲摇头,“不像,应该是我莲族圣物在躁动。” “它能有什么用?” “我也不知道”,青莲一头雾水,又急又躁。 突然,回想到出师试炼时的场景。她立刻引出自己的眉心血,注入到湛澜刺上的莲花之中。 莲花随之发出耀眼光芒,脱离银簪飞向空中,变为一朵巨大的水晶莲花后,落在水面上。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青莲飞身一跃站在水晶莲上,双手合十默念莲族心决。 巨莲渐渐闭合起,最终变成一个花苞,将青莲完全包裹住。 蒙敞担心不已,正欲大喊青莲之时,赫然发现巨莲开始缓缓下沉,不一会就被完全淹没在河水之中。 此情此景下,所有人一片哗然后陷入静默,眼看着堂堂东海副将,就此被毒水吞噬。 而水下的青莲也陷入一阵慌乱,不断地拍打着闭合的花瓣,害怕自己被永久被困住。 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在里面呼吸行动自如,方才稍稍安定下来。 透过透明的花瓣,她能清楚地看见外面湍急水流中那泛着绿光的毒液,恐惧之情油然而生。 突然间,巨大的花瓣上映出一幅幅画面,全都是一个红衣男子和一个白衣女子的影像。他们一起修行,携手抗敌,畅游世界,互许终身……但却不得已分开,最后女子被人所害,而男子自焚殉情。 她猛然意识到这正是水神和火神的故事,惊诧不已的同时也疑窦顿生。 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忽然一阵地动山摇。定睛一看,原来是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巨石,一颗接一颗地撞向水晶莲。再这样下去,只怕这莲族圣物也撑不了多久。 忽然想起自己正在水中,她便拿出沧澜刺,试着念动莲族心决,却失望地发现毫无发应。 握着仍是一个普通素银簪子的湛蓝刺,她绝望地抬头,却看见水晶莲瓣上正映着水神修行时的画面,耳边传来画中女子正念着的心诀。 她意识到什么,随后仔细倾听,迅速背下,最后双手合十夹住湛澜刺,闭眼将灵力注入其中,缓缓念出水神心决。 慢慢地,上空变得越来越亮,耳边的水流声也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 将士们的欢呼声响起,直到听到了蒙敞一遍又一遍的唤着自己的名字,她才停止念诀、缓缓睁眼。 果然,河水已完全退却,水晶莲也已完全打开。 她立刻飞身而下,身后的水晶莲立刻缩小成指甲盖大小,再次与湛澜刺结合为一体。 “沧澜刺是觉醒了是吗”?蒙敞确认她并未受伤后, 看着她手里的莲花簪问。 “应该不是”,青莲有些失望,“大概只是莲蕴读取到了湛澜刺的一些记忆后告知于我。” 蒙敞点点头,“慢慢来,会有机会的。” 军队不得不再次整合,看着越来越少的人,蒙敞的眉头越皱越深。 好在这次后,行进了没多久,众人终于看见了前方那个传说中的黑色巨大玉石。 幽幽的墨色光亮从它内部透出,让整个岛心笼罩在一片肃穆的恐怖之中。 “众将士听令,立刻饮下狐族圣水”,感受到危险,主将大人大声喝令道。 就在所有人刚刚喝下圣水之时,就有无数青色亡魂从那玉石中飘出,向他们袭来。 将士们纷纷用兵器抵挡,但这些亡魂却穿过兵器,直扑面门。吓得所有人双手挡脸,发出惊恐的惨叫。 许是狐族圣水的作用,亡魂这次并未得逞附身。无论它们如何扑向将士,都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给反弹回来,几次以后亡魂也被这种反弹消耗了不少能量,只得全数返回玉石,一切归于平静。 惊魂未定的众人面面相觑,然后纷纷检查自己的伤势,一阵后怕。 青莲和蒙敞立刻跑到巨石前仔细端详。 这是一个表面无比光滑的墨玉,光滑得似乎是经玉器雕刻师打磨过。自然光下此石头漆黑一片,但贴近后便能发现,里面有幽幽的绿光不断涌动。 蒙敞命所有人后退。他用尽全力一刀批向巨石。电光火石间,不仅他自己,连同离他最近的青莲也被一股巨大的反弹力击飞,重重摔落于地。 蒙敞落地后吐出一口鲜血,捂着胸口痛苦地喘息。青莲距离较远,所受冲击并没有他那般严重,但仍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倒抽几口凉气。 青莲跌跌撞撞的跑到蒙敞身边,立刻封住他两处大穴,“蒙将军,您先别动,不要加重伤势。” 蒙敞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努力了几次无果后,也只得作罢。 青莲反身回到巨石前,用手感受着它的冰凉后,屏息聆听其中的声音。 里面似乎有着阵阵风声,但又像是无数人在哭泣。仿佛是那些被鬼帝困住了千万年的亡魂,在声声泣诉。她用心地感受着它们,感受它们的无尽的怨念和悲伤。 突然间,她发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从巨石内用力拉扯她,但她却无力挣扎也无力呼喊。待到蒙敞他们发现不对时,她的半只胳膊已被吞噬。 众人正想上前帮忙,却看见无数黑色的影子从巨石中喷涌而出,以极快的速度飞向在场的所有人。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从天而降,变成一道屏障挡在黑影之前,一次次阻挡着黑影的冲击。 青莲一边挣扎一边看向后方,这熟悉的灵力除了翊斐还能有谁? 果然,下一刻这位师兄就出现在了他身后,二话不说就拉着她使劲往后拽。 但显然这于事无补,青莲的半边身子已被渐渐吸入。 “翊师兄,你别管我了,再这样下去,连你也会被它吞了的”,青莲大声劝道。 “少废话”!翊斐皱着眉头,没有丝毫要放手的意思。 话音刚落,巨石力量陡然大增,直接将二人吸入其中,瞬间消失在众人眼前。 56. 鬼帝 蒙敞眼见两位副将全部遇险,急得就要冲出屏障。但面对外面那不计其数的黑色亡魂,让他又不得不停止了脚步。 翊斐现在不在,不知他设下的这屏障能支撑多久。狐族圣水也有时效限制,如果他再出了意外,身后这些将士怎么办? 痛定思痛,他不得不做出艰难的抉择,返身号令众将士先行远离这诡异的石头。 但所有人还没来得动作,屏障就被最黑最大的那个亡魂生生撞裂了一个口子,然后它以极快的速度从裂缝中钻入,径直冲向蒙敞,附身其上。 顷刻间蒙敞呆立原地不动,面色如土,两只眼睛空洞无神。 随后“嘭”的一声,屏障完全破裂,无数亡魂涌向人群,所有人四散逃亡。 眼看着全军都要被亡魂附体,天空下起了点点小雨。这些雨滴落在亡魂身上,令它们痛苦地扭曲着、发出阵阵的哀嚎,不多会儿就逃回黑石中,东海军躲过一劫。 雨势渐停,脚步声越来越近。大伙儿的心都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发现原来是狐族的人过来增援,终于松了口气。 小狐狸站在族长的肩膀上,气呼呼地大问,“青莲在哪儿?” 当得知青莲和翊斐都被吸入那诡异的巨石,且生死未知后,小狐狸一跃而下,就要跑去一探究竟。 但还没到地方,它突然觉得身子一轻,不觉腾空而起,天地倒转,整个狐被蒙敞抓住尾巴,倒吊了起来。 见此情景,狐族所有人勃然大怒,族长更是怒不可遏地一掌击出,直霹蒙敞。 蒙敞的头微微下沉,让人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仅用一手,就轻松地化解了族长的攻势。 族长一脸凝重,少主在蒙敞手中,下令所有人不可轻举妄动。 蒙敞的头终于缓缓抬起,一张死气沉沉的脸,眼珠已变为灰白,仿佛是从地狱而来的死尸,散发着阵阵死气。 他慢慢地抬起手,将小狐狸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小狐狸如此之近地面对这“怪物”,虽然心里发毛,但仍龇牙咧嘴地发出警告。 但对方却对这种警告丝毫不为所动,缓缓伸出另一只手,抓出他的头,似乎是要用全身力气将其扯断。 族长心知不好,飞身将所有剩余圣水连瓶一起仍向蒙敞面门。 蒙敞的脸瞬间升起白烟,伴随着滋滋的声响,他双手反射性地松开小狐狸,痛苦倒地的掩面哀嚎。 族长立刻抱起摔落在地的小狐狸,快速后退到安全距离,谨慎地留意蒙敞后面动向。 “他是被附身了吗?为什么圣水没有把他体内的亡魂消灭”?小狐狸气急败坏地问。 “看来这亡魂实力非同一般,应该是一众魂的领头者。” “你赶紧把它给处理掉,我还要去……” 小狐狸话还没说完,众人就发现蒙敞已再次恢复战斗状态。 只见他看见地上的已空的圣水瓶,大吼一声,成千上万的亡魂再次从巨石中冲出,疯狂向众人袭来。 这次没有了圣水降雨的帮助,东海战士们全部被亡魂附身,成为一具具行尸走肉。 反观狐族这边,却没有任何亡魂靠近。 随后蒙敞带领东海将士逐步逼近,双方开始激烈的厮杀。 为了保护少主的安全,族长用尽全身力气将小狐狸甩向外围。但小家伙哪里会独自逃跑,反而对准蒙敞又冲了过去。 蒙敞大掌一挥,生生将小狐狸扇出三丈之远。后者落地后口吐鲜血,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 族长立刻奔向少主身边,焦急又心疼地抱起他来,为他疗伤。 恰在此时,小狐狸注意到蒙敞影子中有一个绿色的光斑,他猛地跳下族长怀抱,对着那光斑就发出一记狐火。但令他失望的,却什么效果都没有。 族长意识到了什么,提醒道,“看那光斑的位置,是在蒙将军喉间。” 小狐狸二话不说,一记精纯的狐帝血脉之火从蒙敞口中钻入他体内,到达喉间之时,开始奋力燃烧。 一瞬间,蒙敞不再动弹,双眼圆睁,呆愣地看向前方。不一会儿,那巨大的黑色亡魂从他的体内飘出,周身被狐火包围,在空中做着激烈的挣扎,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嚎叫。渐渐地,挣扎越来越弱、嚎叫越来越小、身影越来越淡,最终完全消失。 狐族众人心领神会,立刻全面发动狐火攻击,将亡魂们逼出东海士兵体内后,逐一追杀。 于此同时,青莲和翊斐仿佛进入了一个黑暗世界。在这里,没有阳光,没有灯火,只能靠着飘荡在身边的缕缕绿光视物。 青莲从小就怕黑,不自觉地就向翊斐靠拢,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两眼警戒地看着四周。 感受到她两手冰凉,翊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的,有我在呢。” 感受到对方的温暖,青莲稍稍恢复平静。 许是为了缓解害怕,青莲好奇地问他为何会过来幽冥岛。 原来和狐族分开后,族长就立刻就派人前往东海报信,请求俞大元帅增援。俞玄犹豫着是否再派人过去时,翊斐却坐不住了。 他立刻单膝跪地对俞玄道,“多谢大元帅信任并委以重任,末将定尽全力奋战,与将士们共存亡同进退。” 说完,还没待俞玄反应过来,就跳上白鹭向幽冥岛飞去。 俞玄在震惊中看着东海最后一位重将消失在天际,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开始破口大骂。 当然,具体骂的是什么,由于早已飞远,翊斐也听不清了。理他的呢! 青莲听后哭笑不得,明明都已经落到这个田地了,但不知为何,她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害怕。 四周静悄悄,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既看不见前面要走的路,也看不见身后有什么。只知道地上无比湿滑,仿佛布满了青苔。青莲时不时地脚下一滑,每每都被翊斐拉住,才堪堪没有跌坐在地。 “翊师兄,我们会被永远困在这里,一直这样走下去吗”?青莲有些 迷茫。 “不会的,你我这种万年祸害,谁也关不住。” 听到熟悉的语气,青莲噗嗤笑了出来,看着前面漆黑一片,轻声说道,“翊师兄,你来了,真好。” 心剧烈地跳了一下,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咧着嘴给了青莲一记爆栗,“现在才终于知道师兄我的好了?你个小没良心的。” 青莲摸着自己的头,气呼呼抗议,“打傻了,待会儿就没人帮你打架了,到时候你哭都哭不出来,哼!” “就你?不扯我后腿不错了”,翊斐斜睨她一眼,满是调侃的不屑。 青莲气得使劲掐他胳膊,嗷嗷喊疼声响彻耳边。 一时间这暗无天日的空间中,充满着二人的嬉闹声,与这阴森恐怖的氛围格格不入。 “嗯,不错,我看上你了”,一个男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回音飘荡。 二人刻警觉,背靠背站立,形成战备姿态。但即使用尽全力去感知,也没有丝毫线索,冷汗满背。 一筹莫展之时,原本一直飘荡在四周的散乱绿光逐渐汇聚起来。翊斐心觉不秒,立刻射出几支冰棱,刺向那团越来越大的绿光。 但冰凌却径直穿过那绿光,继续向前直至消失在视线中。 绿光越来越亮,渐渐形成了一个男子人形,虽面向英俊但却诡异骇人,露出阴森的笑容看着戒备的二人。 青莲小声问翊斐,“这不会就是那鬼帝吧?他不是被火神给灭了吗?” “哼”!那人显然听清了青莲所说地每一个字,面带嘲讽道,“我鬼帝怎可能就这么轻易地被消灭?” “哦,看来你逃命倒是一把好手儿”,翊斐反唇相讥。 鬼帝听了这话也没生气,继续一脸阴笑地盯着翊斐仔细打量。 “呵呵呵,看来我眼光不错。你的身体,我要了”!鬼帝的话轻飘飘,但却震得翊斐和青莲原地呆住。 青莲僵硬地转头看向翊斐,小心地问,“翊师兄,这不是你在花街柳巷中,对那些姑娘说的词儿吗?” 翊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最后从牙缝里憋出来一句话,“我对男人没兴趣,对死男人更是极度厌恶。” 说完,又是几个冰锥射出,却仍然穿身而过,消失在黑暗中。 呵呵呵呵呵,鬼帝发出一串嘲笑声,突然两眼怒睁,“不自量力”!飞身直冲翊斐。 对方速度之快,完全出乎二人意料,他们堪堪躲过,却后怕不已。 鬼帝扑了一个空,在不远处停下后慢慢转身,看着一脸排斥的翊斐,笑着说,“不错,反应挺快的,我更喜欢了。” 青莲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大骂道,“你这个变态!” 伴随着这句谩骂,她瞬时击出一招。但鬼帝连躲都不躲,任由青莲的水刺穿过他虚无的身体,继续嘲笑地看着无比愤怒的二人。 “行了,不逗你们玩儿了。我待在这儿也待够了,是时候出去看看了”,鬼帝收起笑容,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57. 联手 青莲立刻挡在翊斐的面前,四处寻找,戒备地说,“翊师兄,你要小心,他可是真看上你了。但就算你掳去,也肯定没有大房的位置给你。” 翊斐气炸,“我谢谢你了,但无论如何也还还轮不到你来保护。”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头顶一阵阴风,抬头一看,一团黑雾正悬在二人上空。翊斐毫不犹豫大力推开青莲,后者生生被推飞出去老远。黑雾却抓住这个时机,意欲进入翊斐的身体。 顷刻间,翊斐掌心向天,瞬间一只冰盾出现挡在黑雾的面前。翊斐用尽全力撑住冰盾阻挡着黑雾,但显然鬼帝的力气更胜一筹,翊斐渐渐从站立变为单膝跪地,苦苦支撑。 青莲飞身而上,拿出湛澜刺对着那黑雾就刺下去。黑雾在接触到湛澜刺的一刹那,突然散开,完全消失。 翊斐顿觉头上千斤释放,但耗费过多灵力却站不起身来。 青莲走到他身边,关心地问,“翊师兄,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翊斐摇摇头,看着她手里的湛澜刺说,“看来这家伙,还是有几分忌惮水神神器的。” “看起来是的,但……”,还没说完,青莲就立刻噤声,担心鬼帝知晓湛澜刺并未真正觉醒。 前方绿色的鬼帝影子再次幽幽出现,盯着青莲恨恨道,“你是水神什么人?她的神器为何在你手里?” “自然是水神的传人了”,翊斐扬头得意地笑道。 “她死了?怎么死的?火神呢?也死了”?鬼帝继续发问。 “他们成亲后归隐了,现该是一对神仙眷侣,不知在世间何处逍遥快活吧”,翊斐嘴角上扬,无所不用其极地刺激着对方。 鬼帝右拳紧握,整个右臂都散发出浓烈的绿色鬼火,看得青莲和翊斐心下一紧。 果然,下一瞬间,一道鬼火直冲二人而来。青莲迅速撑起一个屏障,抵挡住这股极阴的地狱之火。 鬼帝看着被他的鬼火将他们团团围住的二人,得意地大声说,“他们俩不知在哪儿做神仙眷侣,你二人就在此当亡命鸳鸯吧。” 随后再次挥臂,另一股强大的鬼火喷涌而出,彻底将他们淹没在熊熊火焰中。 翊斐本为冰系,这鬼火带来的寒意对他来说并无影响。但青莲却渐感不支,瑟瑟发抖。若不是有这屏障保护,恐怕在她碰到这鬼火的一刹那,就已冻死当场。 翊斐觉察到屏障渐渐式微,心知不能再继续坐以待毙。而正在此时,鬼帝也失去了耐心,飞身到屏障上空,徒手一劈,青莲的屏障应声破碎。 翊斐拉起青莲奋力一跳逃出这一片鬼火之海。 两人堪堪落地,就见鬼帝从背着双手,缓缓从火海中走出。 不等他开口,翊斐拿过青莲手中的湛澜刺刺向鬼帝。 二人你来我往的打斗,但显然鬼帝技高一筹,翊斐节节败退。 一旁着急不已的青莲突然想起了什么,摸出了火龙火玉,立刻念出淬火诀,火玉喷出的火龙瞬间扑向鬼帝。 感受到了一股炙热的热流袭来,鬼帝立刻隐身消失在二人视线内,无影无踪。 青莲赶紧跑到翊斐的身边,查看着他身上的伤情。只见他头发凌乱,全身伤痕遍布,原本洁白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染红,看起来好不狼狈。 对方毕竟是自上古就存在的鬼帝,仅凭着一支未觉醒的湛澜刺,翊斐绝非是它的对手。 青莲立刻封住他胸口上两个大穴,叮嘱他不要再乱动,警戒地环顾四周,搜索鬼帝所在。 “你们为何还有远古火龙之火”?鬼帝在了他们身后十丈之远主动现身,满脸怒气。 “当然是火神给我们的呀!水神给了湛澜刺,火神给了火龙之火嘛”,翊斐虽被打得吐血,但嘴上功夫却不能落了下风。 鬼帝冷哼一声,“死到临头还嘴硬!你手里那湛澜刺也就是个死物,要不是这火龙之火,你刚刚就命丧我手了。说!是不是水火二神都陨灭了?” 二人心里咯噔一下,脸色也随之一沉。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被鬼帝看在眼里,他嘴角噙笑,慢慢上前,一字一字,“他们是怎么陨灭的?我最后的一缕残魂被迫回到这里后,这世间还有谁能灭得了他们?” 青莲和翊斐互看一眼,犹豫间,鬼帝却再次消失。 二人还没来得及寻找,一张阴森的赫然就出现在青莲面前,下一刻她的脖子就已被鬼帝一只手死死掐住,整个身体完全悬空,无法动弹、呼吸困难。 “看来你才是关键呀。湛澜刺是那小子从你手里拿去的,火龙火玉也在你手里”,鬼帝露出瘆人的笑容。 翊斐不顾自己全身的伤,举起湛澜刺飞身刺向鬼帝。但后者连头都没转,只轻轻扬了扬手,翊斐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被一团鬼火包围起来、无法动弹。 “你的身体我要还要用呢,给我老实点儿!” 青莲觉得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鬼帝的脸也渐渐变得模糊。即将晕厥的一刹那,脖子上的手却突然松开,她软绵绵地跌落在地,虚弱地大口喘气。 鬼帝的手隔空一吸,早已掉落在地的火玉飞到他手中。 他仔细查看后,看向青莲,“这上面除了火神和火龙的气息,还有另一个陌生的火之灵力。说,那人是谁?” 青莲一边咳嗽一边横眼,“说了你也不认识,告诉你有什么用。” “也是,等我出去了再慢慢找也不迟。你就一直待在这里,也尝尝我受尽的千万年孤寂之苦吧。” 说完,他反身走向翊斐,从他手中夺过湛澜刺,看着两样宝物,仰天长笑。 翊斐极力挣扎,却感到一阵凉气逼近,随后四肢不再受控,呆立原地不再动弹。 青莲眼看着鬼帝化为一团黑雾进入翊斐眉心,后者两腿一软瘫倒在地。 她艰难地跑到翊斐身边,一边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一边大力摇晃他。 突然,他睁开眼睛,但双眸已变为幽绿色。 感受到他全身上下开始散发着冰凉的死气,青莲立刻意识到,翊斐这是被鬼帝附身了。 趁着他还未能完全恢复行动,她快速捡起遗落在地上的湛澜刺和火 龙火玉,后退几步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忐忑地等待他下一步的行动。 翊斐,不,是鬼帝,缓缓站起身来,抬起两只手,翻看着掌心和手背,而后开怀大笑,“终于等到这一天,我鬼帝要重见天日了!” 话音刚落,他飞身而上。眼见就要逃离此地,青莲立刻紧随其后,用尽全身灵力注入到沧澜刺中后向前方甩出。 鬼帝反身一档,湛澜刺停在他的掌心前方不再向前。 正准备将这银簪子反射回去,他突然感到不对劲。体内一股力量蠢蠢欲动,似要夺回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鬼帝冷笑一声,有些佩服这小子的能耐和毅力,挑衅地对他说,“我用你的手,把你的小娘子给灭了,如何?” 随后他隔空抓住湛澜刺飞向青莲,上来就是猛烈的一击。 青莲狼狈地躲过这招,欲再用火龙火玉,却被对方眼疾手地打落在地,不得已只得完全靠自己艰难地抵抗着一招接一招。 面对远古鬼帝,她哪里是对手,仅仅几招,她就被打飞在地,吐出几口鲜血,尝试了几次也站不起来。 鬼帝居高临心,满脸嘲讽,“要不要尝尝被情郎锁在这永不见天日之地的滋味?” 说完,他再次微笑着隔空抓住湛澜刺,青莲只能闭眼等待着这最后一击。 但这一击却迟迟未来,她再次睁眼时,竟然看见鬼帝的手已直接握住湛澜刺,正缓缓刺向自己的喉咙! 那只手被湛澜刺烧的滋滋作响,肉眼可见地冒出白烟。很明显,这具身躯的两股力量正在激烈地较量,而翊斐自己的意识正占上风。 鬼帝开始慌乱,“你要干什么?为了护住那个女的,你要自行了结吗?” 青莲急得大喊,“翊师兄,你不要做傻事!我死在这里没关系,你带着这鬼帝出去了也没关系,辰师兄会救你、然后为我报仇的。你千万不要现在就断了自己所有退路……” 她边说边一点点爬向他,抓住他的衣服,艰难站起来。 眼看着湛澜刺已经抵在了喉前,青莲终于抓住了他的那只手,颤抖地用尽全力向后拉扯。 银簪继续缓缓向前,翊斐自裁之心无比坚定。尖锐的莲花早已刺破他的手,鲜血一滴滴滴落。青莲早已没有了力气,她哭着将自己的手掌挡在簪尖和他喉咙之间,想要以此阻止翊斐的继续。 尖锐的痛楚从手心传来,青莲发出痛苦的惨叫。翊斐那幽绿的瞳孔一阵收缩,刹那间鬼帝再次夺回这具身体的控制权,瞬间甩开湛澜刺的同时,一掌将青莲拍飞。 鬼帝飞身又是一掌,直击青莲胸口。可还没碰触到她,就有一道银光从她胸口发出,照得鬼帝立刻收手后退,警戒地保持一定距离。 青莲也诧异不已,连忙伸手入衣襟,这才发现竟然是狐族族长借给她的月灵境,正发着耀眼的光芒。 鬼帝看清后立刻放松下来,“原来是蓬莱的东西。只可惜,你们不是狐族,不能完全调动这宝贝的全部神力,还是让我送你去死吧。” 说罢,便再次飞身而上,直向青莲袭来。 58. 觉醒 突然间,一道淡蓝色的光芒吸引住二人的注意。他们转头一看,只见被光芒包围的银簪缓缓上升到空中,光芒越来越甚的同时,整个簪身尺寸也变大数倍,颜色由银白变为通体透明。 鬼帝忌惮地后退几步,因为他知道,湛澜刺终于觉醒。 青莲则眼疾手快,飞身向上一把抓住神器,指向敌人。 浓烈的水之灵力源源不断地进入她体内,顷刻间将她的伤势修复大半,随后对鬼帝下最后通牒,“你!立刻离开我师兄的身体,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出乎意料地,鬼帝却不慌不忙,发出啧啧啧感叹,“真精彩啊,情深意切,这可是我此生看到的最精彩的一出戏了。可惜,戏就是戏,该醒了,小姑娘。” “哼,死到临头还嘴硬。湛澜刺已经觉醒了。你以为你还能为所欲为吗”?青莲士气大振,完全不理会鬼帝的胡言乱语。 “哦?你真这么认为吗?千万年前,是水神和火神联手,才将我和我地府亡魂制服。如今,凭你一个小丫头和刚刚才觉醒的湛澜刺,就能把我收拾了?你也太天真了吧”,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 青莲心下一横,立刻发起攻势,直冲鬼帝而来。有了湛澜刺相助,青莲的攻击效率提高了不少,但即便如此,几十招下来还是渐渐落于下风。 在连中几招后,她不得已后退保持一段距离,狠狠盯住鬼帝的同时,大口喘息。 反观鬼帝就潇洒多了,踱着步子缓缓靠近,“怎样,这下死心了吧?就算有了湛澜刺,你也还是太嫩。别挣扎了,好好受死。我会折断这湛澜刺,给你陪葬。” 青莲正欲回嘴,鬼帝的脸就瞬间出现在她面前,快速出手想要一举掐断她的脖子。 但意料之中的疼痛这次又没有到来,鬼帝的手僵在她身前,完全没有后续的动作。 鬼帝急怒攻心,“死小子,还在做困兽挣扎吗?难不成要我把你的魂魄逼出这具身体,在这暗无天日之地永远地游荡?” 但翊斐的意志并未被这恐吓给镇住,整个身体因两个灵魂的拉扯而无法动弹。 眼见如此绝佳时机,青莲将灵力注入湛澜刺后瞬间出手,刺向鬼帝肩膀。 鬼帝吃痛单膝跪地,青莲立刻将湛澜刺抵住他的脖子,“你赶紧出来,否则……” “否则如何”?鬼帝强忍疼痛,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道,“将湛澜刺刺穿这具身体?别忘了,这具身体不能用了,我还能出来找下一个目标。但你的小情郎,可就……” 青莲气得牙痒,恨不得直接锤死这个无赖。 鬼帝逮住她犹豫不决的瞬间,以迅雷之势抓住青莲的手腕,用力一甩,直接将她整个人甩出十丈之远。 青莲重重地跌在地上,五脏六腑仿佛都乱了位置,一口鲜血喷出。 鬼帝趁机盘坐,运气试图将翊斐的魂魄逼离。 青莲能明显感觉到翊斐体内有两股力量在博弈,于是不顾全身上下巨疼,飞身推倒鬼帝,再次将湛澜刺对准他喉间。 鬼帝断定她不敢下手,嘲讽道,“你这是要来几轮?明明不敢动手,还硬要摆出一副灭掉我的态势。” 她的手不停颤抖。刺下去翊斐就必死无疑,但不刺下去鬼帝就会逃离此地、为祸人间。 眼泪不知不觉滴落在手里的湛澜刺上。 突然间,一个女声在她耳边轻轻念道,“灵犀一点,破妄眉心。” 正在疑惑,声音又再次响起,“灵犀一点,破妄眉心。”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毫不犹豫的将湛澜刺从喉间转到眉心,刺破翊斐的皮肤划出点点鲜血。 脑中摒除一切杂念,她开始一遍遍默念刚刚在洪水中学会的水神心决。 鬼帝感到异常难耐,好似周身全是炙热的岩浆。为了摆脱这剧烈的灼热感,不得不在翊斐体内四处逃窜。翊斐的意识则抓住时机,毫不犹豫地追着他发起攻击,在双重夹击之下,鬼帝渐渐出现了疲态,一股浓厚的黑雾自翊斐眉心窜出,窜到高空后立刻消失。 青莲连忙起身,警觉地环顾四周,却因一片漆黑而毫无所获。 突然,她感到胸口一阵异动,只得将月灵境掏出。没想到这蓬莱神物习性缓缓升空,发出又如白昼的光明。悬在空中好似一轮明月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的同时,还净化着周围所有的腌臜和阴冷。 一片光亮之下,青莲看到地上不远处的火龙火玉,立刻捡起后塞入腰间。 随后也顾不得其他,使劲摇晃着翊斐、大声喊他的名字。 翊斐一睁眼就看见一脸焦急的青莲,虚弱地笑道,“別摇了,没被鬼帝弄死,倒被你晃散架了。” 青莲喜极而泣,扶他站起后,两人在光亮之中,看见了不远处因无黑暗屏障而无处遁形的鬼帝。 “你别动,先恢复一下元气,我去对付那家伙”,不等他回答,青莲便飞身而上,拿着湛蓝刺就向那一团黑雾冲去。 二人随之展开激烈的攻势。或许是有了月灵境净化之力,也或许是因为刚刚湛蓝刺的神力影响,鬼帝的攻势力弱了很多。青莲不像之前那般处于绝对劣势,和对方对了近百招后,才渐渐感到吃力。 她觉得越来越热。本以为是因打斗地过于激烈而全身发热,但渐渐地察觉到是一股股热流正不断从腰间发出。 她伸手一摸,拿出那枚火玉,赫然发现这东西不知何时从红色变成了金色,发出灼热金光,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两个宝物同时发出嗡嗡的轰鸣。青莲猛然明白,这是水神和火神的遗物在共鸣! 鬼帝也意识到了危险,想速战速决解决掉这丫头。但青莲却早他一步,双手合十将湛澜刺和火龙玉夹在掌心,用自己的灵力包裹住它们的同时,闭眼再次默念起水神心决。 湛澜刺渐渐从透明水晶变为红色水晶,发出耀眼的橙色光芒。 青莲睁开双眼,拿着湛澜刺飞向鬼帝。 鬼帝觉察到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千万年前被两位上古之神合力绞杀的过往。 他 用尽全力抵挡住青莲和湛澜刺的进攻,但就像是剑穿白纸般,他的防线被瞬间击穿。 湛澜刺刺入黑雾的一瞬间,水与火的精纯灵力立刻注入黑雾,整个空间回荡着鬼帝被折磨的嚎叫,听得青莲和翊斐震撼不已。 黑雾越来越淡,哀嚎之声也越来越小,终于,黑色雾气完全消失,周围再无半点鬼帝气息。 两样宝物再次分离。湛澜刺发着幽幽蓝光缓缓上升,到高到快看不见时,从中冲出一柱巨大的光柱,直冲天际。 一阵地动山摇,四周仿佛有什么在不停地坍塌。没多久,二人便感受到了来自外界的光亮和清新的空气。 与此同时,狐族和东海将士也感受到了巨石内部的异动,紧接着巨石顷刻爆裂粉碎,露出里面的翊斐和青莲。 小狐狸蹭的一下跳到青莲的身上,对着她的手臂就是一口,疼得她哇哇大叫。 “叫你把我弄晕,自己一个人跑掉。再次你再这样,我就咬掉你一块肉”!小狐狸好不容易松口后,对着青莲就是一通大骂。 青莲没有生气,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轻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小狐狸看着她满身满脸都是伤,心里也着实不好受,低头舔了舔牙印上的血渍。 与此同时,那些漂浮在周围尚未被消灭干净的的亡魂看见栖身的巨石已破,立刻开始四处逃窜。 蒙敞大喝一声,“不能让这些东西逃出幽冥岛!” 随后所有人立刻出手阻止亡魂的逃离。但如此之众的数量,他们哪里能完全拦得住,眼睁睁地看着不少亡魂越飞越远,马上就要跑出视线内。 恰在此时,湛澜刺光芒四射,远处飞来无数白色雾团,将黑色亡魂团团包住后,再次飞离幽冥岛上空。 世界顿时安静。湛澜刺恢复成一只普通的银簪,回到青莲手中。 所有人还没回过神来,族长便笑着走到青莲面前,“恭喜姑娘和东海将士,幽冥岛平定了。” “那些白雾是什么?它们去哪儿了”?青莲对族长表示感谢,随后问出众人的心声。 “若老夫没猜错的话,那些都是水神门徒的亡魂。它们终于等到将害死自己的元凶,带着他们去往蓬莱圣地,一同净化了。” 翊斐感叹,“这么多年,它们一直在丈方岛上,未从离开,等的就是这一刻吧。” 所有人望向早已空无一物的天空,一阵唏嘘。 蒙敞赶紧上前上下打量两位副将,见二人性命无忧,总算松了口气,对着翊斐感叹道,“好在俞大元帅最终还是派你过来了,否则后果难料啊。” 翊斐尴尬地笑了两声,无从回答。 青莲则直接转头装作没听见,让他自己去老实交代擅自出征的来龙去脉吧。 但就在她转头的一刹那间,她似乎看见翊斐身后不远处,有一团淡淡的黑雾蠢蠢欲动,来不及思索地就大力将他推开。 那黑雾以极快的速度穿过青莲的心脏,她眼前一黑,顿时失去知觉倒了下去。 59. 沉睡 仿佛头顶一记响雷在头顶炸裂,翊斐顿觉天都塌了。 他发疯似的拿起青莲手里的湛澜刺,极速向那团黑雾追去。 小狐狸全身发毛倒立,蹭的一下飞身跟上,引得狐族众人也上前相助。 族长却并未追随,蹲身探寻着青莲的气息,但情况显然不容乐观。他眉头紧皱地掏出从蓬莱岛带出来的万年灵芝丹塞入她口中后,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她体内。 那边鬼帝残魂东逃西窜,但毕竟已是强弩之末,哪里是翊斐、狐族和湛澜刺合力的对手。没过几招,就被翊斐手里的湛澜刺刺中,终于完全消失于这个世界。 幽冥岛千万年来终于第一次迎来了阳光的直射,四周一片清明。 但翊斐却完全注意不到这些,立刻奔回青莲身旁,看着正在为她疗伤的族长额头上越来越多的汗珠,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族长停住了手中的动作,喘了一口气,对翊斐说,“鬼帝不仅重击了她的心脏,而且还在里面留下了来自阴间地狱的万年瘴气。老身用尽全力,也不能把这些瘴气清除掉。” “那把她送到蓬莱圣地里去呢”?小狐狸急得直嚷嚷。 “少主,刚刚你也见到了,那么多的亡魂被送到了圣地,想必圣地已自行封锁,需要时间全力净化。” “那怎么办、怎么办”?小狐狸蛮不讲理,暴躁异常。 族长深深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翊斐无力地跪下,抱起青莲的脑袋,感受着她越来越若的气息。他用自己的衣袖轻柔地擦拭着她脸上的血迹和脏污。一遍又一遍,好似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便碎了。 蒙敞也难过得心脏揪疼,不死心地再次问向族长,“就真的没有别办法了吗?” 一片肃静,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就在大家都觉得毫无生机之时,族长突然想起什么,不确定道,“莲族起源于千漫湖,正好离此不远,不妨将青莲姑娘带到那里,看看莲族圣物和水神神器是否能给与一线生机。” 翊斐的眼中突然有了光亮,一把抱起青莲对族长说,“还请长老同意借用白鹭,晚辈需要尽快前往千漫湖。” 小狐狸立刻跳上那只最大的白鹭大声催促,“还等什么,赶紧的。” 翊斐毫不犹豫一跃而上,白鹭瞬间腾空,飞向天际。 一路上,他源源不断地输送着自己的灵力。看着他的脸色也越来越差,小狐狸终于忍不住劝道,“你歇会儿吧,别还没到地儿,你也得让人救。” 说完,他便用小爪子使劲扒拉开翊斐的手,改由自己输出灵力。 仿佛过了一百年,他们才终于抵达了千漫湖。 待白鹭在水面上停稳后,翊斐摸着青莲的脸轻声呼唤,“青莲,到家了,要不要醒醒啊?” 怀中人毫无反应,他控制不住地将的脸埋入她的脖颈,难受得什么都说不出。 小狐狸在一旁也着急得直跺脚,嚷嚷道,“是不是要把她放到水里去啊?莲花不就是长在水里面的嘛。” “不可呀,少主”,奉族长之命,一路跟随他们的狐族高手出声劝道,“青莲姑娘现在本就命悬一线,万一这湖水的冰凉气息对她再有反作用,那就真无法挽回了。” “那你们说怎么办”?小狐狸把气撒在他身上。 “用莲族圣物试试呢”?另一名狐族高手提议到。 翊斐闻之突然想起那朵巨大的水晶莲花,立刻从衣襟中掏出湛澜刺。取了一滴青莲的眉心血滴在莲蕴上,随后又将自己的灵力注入湛澜刺中。 果不其然,两个宝物开始分离,一朵巨大的水晶莲花出现在众人眼前。 翊斐将青莲连同湛蓝刺轻轻地放在水晶莲中。随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莲瓣开始闭合,变成花苞形状后缓缓下沉,最后完全沉入湖中消失不见。 翊斐一阵惊慌,猛地跳入湖中,快速下潜想要寻找着水晶莲的具体位置。 小狐狸哪里会落后,扑腾一下也钻到湖中,不断下潜。 狐族众人立刻反应过来,只留一人在湖面等候,其余所有人和白鹭,都立刻入水保护少主、并寻找青莲的踪迹。 刚刚还热闹非凡的湖中央,再次恢复往常的清净宁和。 小狐狸水性不好,只得紧紧抓住翊斐的衣襟,两人一起在昏暗的湖底搜寻。可找了一通却一无所获,内心一阵恐慌。 好在他们人多势众,终于有人发现那发着幽幽蓝光的水晶莲苞,正深藏于茂密的莲花根茎丛中。 翊斐用手抚摸并感受着里面的气息,感知到青莲的灵力虽弱但却仍有生息。而旁边所有莲花都正不约而同地散发出精纯的莲族灵力,源源不断地流向水晶莲包之中。 直到此时,翊斐揪紧的心才终于舒开,在狐族人的提醒下,才不舍地告别上浮。 “翊将军该回东海述职了,想必贵国的俞大元帅有很多话要问您呢”,一上岸狐族人就提醒道。 他摇了摇头,“不行,这里必须有人看着,万一……” “我又不走,万一什么”?小狐狸打断道。 见他仍然不放心,狐族高手再次出声,“我等会和少主在这千漫湖边等着青莲姑娘复原,还请翊将军放心”, 翊斐终于点头,“我先回一趟东海,等事情都交代完以后,我再过来。” 说完,郑重地向小狐狸和狐族众人醒了一个礼,跳上白鹭,飞往东海城。 等到翊斐回到东海城跪在俞玄面前请罪时,迎来的是一只茶杯。没有任何闪躲,他立刻感受左额上一疼,流出了温热的液体。 “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来去自由,完全不把我这个大元帅放在眼里呢!你跪在这里惺惺作态什么”?俞玄扔完茶杯后仍不解气,持续破口大骂。 翊斐并无丝毫狡辩,“末将有罪,请大元帅责罚。” “哼!好好好,你们这届弟子,擅离职守,擅自出征,私藏神器,师父他老人家知道他教出来的你们吗!” 蒙敞厅后也立刻下跪请罪,“湛澜刺的事情,末将从头到尾都知晓,还请大元帅一并治罪。” “你以为你跑的了”?俞玄大骂,被东海这几个主将和副将气得肝疼。 翊斐和蒙敞心知多说无益,静静地等待俞玄的最终裁决。 俞玄是惜才之人,无论是辰时、沐涵、还是翊斐、青莲,他都格外珍惜。但这几人所犯下的事儿,已不是他能处理的了。 虽说这次幽冥岛平定一战打得漂亮,但这私藏湛澜刺的罪, 必须上达晟帝定夺。青莲本就和晟宫那位有着难以言明的过节,这次的事儿,说不定会被扣以包藏祸心、意图谋逆等大罪,那时,他想保也保不住了他们了。 “湛澜刺可带回来了”?俞玄冷言问道。 翊斐犹豫了片刻,“没有,莲师妹正借着湛澜刺的灵力,在千漫湖底沉睡疗伤。” “怎么着?这神器还真就是她青莲的东西了”?俞玄火冒三丈。 翊斐立刻叩头不起,“请大元帅垂怜,如果没有湛澜刺,莲师妹她的伤势好不了。待莲师妹恢复后,我们定当……” “够了”!俞玄大喝,“你当湛澜刺是什么?什么时候上交还得看你们心情?” 翊斐苦苦哀求,“末将和莲师妹从未想过要私藏湛澜刺,之前未曾禀明,是因为要借它之力平定幽冥岛;现在推迟上交,更是因为性命攸关啊。” “哼!你倒是总有理由”!俞玄显然没有听进去,立刻招来他的坐骑,飞身而去。 翊斐反应大元帅这是要去千漫湖自己拿回湛澜刺,毫不犹豫地也跳上白鹭,紧跟其后。 俞玄一路飞驰,完全不理会身后的翊斐,等到了千漫湖附近,还没来得及找青莲的具体位置,就看见岸边的小狐狸和温舟等狐族众人。 小狐狸看见来势汹汹的俞玄,立刻汗毛立起,形成防御姿态。 温舟立刻挡在少主身前,与这位晟国大元帅和气打招呼,“在下受族长所托,在此和少主一道为青莲姑娘护法。有我们在此,大元帅大可放心,不会有人作乱。” 俞玄不好当场发作,尽力平和地回答,“多谢你家族长费心,我就是来看看我军副将。” “敝人对晟国将领爱惜良才早有耳闻,今日见大元帅亲临属下疗伤之地,方知传闻果然传闻不假”,温舟三言两语就甩出了一顶大帽子。 俞玄吃了个鳖,不好多言,索性直接入水探寻。 小狐狸眼疾手快,抓着俞玄的衣角一同落入水中。岸边所有人全部跟进,湖边瞬间再次恢复清净。 俞玄找到水晶莲苞后,当场愣住,他总不可能把这东西打碎、然后取走湛澜刺吧? 犹豫间,他不由自主伸出一只手,小狐狸眼见他要摸到水晶莲,张嘴就是一口,咬住他的虎口。 俞玄反射性的掐住小狐狸的脖子。但下一刻就被狐族众人围攻,被逼得措手不及连连后退躲避。 翊斐连忙挡在两股势力中间,阻止着双方真的打起来。 “你到底是哪头的呀”?小狐狸气呼呼地质问。 翊斐没有搭理他,对着温舟解释道,“大元帅对贵族少主并无恶意,还请诸位不要在莲师妹的疗养之地引起血腥之灾。” “对对对,大家不要把湖水污染啦”,小狐狸噌的一下飞到温舟前面,瞬间改变立场。 看到双方都冷静下来,翊斐返身对俞玄行了一个礼,“大元帅也看见了,莲师妹和湛澜刺现在都在莲蕴之中,若要强行打开它,莲师妹恐性命不保。” 事已至此,俞玄也别无他法。毕竟就算能打过狐族这些人,他也真下不去手害死青莲。最后看了一眼发着幽光的莲蕴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上浮出湖面。 上了岸,他也没做任何停留,径直跳上坐骑飞向东海城。 60. 赐婚 翊斐这次并未再紧随其后,而是回身郑重向小狐狸和温舟行了一个礼。温舟示意让他放心后,才追随大元帅而去。 回到东海,议事厅里的俞玄已皱眉不语好一阵,一直跪在下首的蒙敞和翊斐也不敢多言。 “蒙敞,直到青莲在幽冥岛拿出湛澜刺的时候,你才知道水神神器已问世的,是吧”?俞玄终于开口。 明白到大元帅是想保下自己,蒙敞心中五味杂陈,“回大元帅,翊斐和青莲都是我的副将,我……” “你就别添乱了”!俞玄不耐烦地打断,“他俩必须上报陛下裁决,保不保得了,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蒙敞顿时被说得哑口无言。 “大元帅,末将去晟都请罪是自然的。但莲师妹她是否能缓缓”?翊斐追问道。 “她现在这个样子,自然是不能上晟都了。我会如实禀告陛下。最后会怎样,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说完,他起身,步履沉重地离开议事厅。 东海和汶丘接连报来胜利的喜讯,晟帝自然高兴万分。 汶丘那边自不用说,沐涵作为主将直捣原国权力中心,一举歼灭原国帝王、皇嗣、权臣、大军和圣女派,可以说是完全将原国现有和后续有生力量全部彻底捣碎。从此,这个屹立在大晟西南千万年的国家,彻底被吞并,融为了大晟版图中的一部分。 沐涵那孩子,果然是沐氏后裔,还没等到俞玄的支援,就独自完成了这般丰功伟绩,总算是没白疼他一场。如今,就等着他班师回朝,接受最高奖赏了。 但一听到东海那边的消息,他又觉得头大。没想到幽冥岛封印的竟是上古鬼帝,也没想到青莲和翊斐二人竟然能将其彻底消灭,而最没想到的是水神神器不仅问世觉醒、还已然认青莲为主。 如今,水火风三样神器都已在大晟将领手中,所有朝臣都在恭贺他这个晟帝,可他们哪里知道他内心的担忧。 沐涵虽说是他看着长大的,但他对这孩子的想法却一直捉摸不透。你说他忠于他这个皇帝吧,总感觉不是这么回事;但你说他有异心吧,那也真是太冤枉他了。总之一句话,他不管作为帝王也好、还是姑丈也好,都不能完全掌控这个年轻人,这不得不让他心生忧虑。 还有那个青莲,她是帝女的事情显然已经瞒不住了。晟后一直对其有戒心,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离得远远的,永世不进入晟都。可现在,人家拼死立下赫赫战功不说,还拿到了水神神器,受其庇佑在千漫湖中养伤。待她伤愈归来,他还有何颜面在满朝文武的质问之下,仍然将其留在那等蛮荒之地? 至于那个辰时,更是让他头疼欲裂。要说其他两人,多少会有一些君臣礼教的束缚,但那小子,却完全天不怕地不怕,仗着自己绝顶的灵力和修为,以及上朱雀和烈焰剑的加持,已然不大把他这个一国之主放在眼里了…… 想着想着,他不由自住地开始揉着太阳穴,叹气声一个接一个。 “陛下可是为青莲的事情烦心”?晟后不知何时来到了景宸殿,关心地问。 晟帝看见爱妻,抬手示意她上前坐在自己身旁,握住她的手,皱眉道,“怎么这么凉?天冷就别出宫了,朕去看你。” 晟后的笑容中有一丝苦涩,“臣妾知道陛下最近政务繁忙,特意炖了一碗血灵芝鸡汤,得趁热送过来。” 晟帝拍拍爱妻的手,接过润香端上汤,几口喝了下去。热度刚刚好,味道也极鲜,果然还是他的薇儿最了解自己。 润香接过空碗退下后,晟后便站起身来,轻柔地为夫君揉太阳穴。 晟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享受着这片刻的悠闲时光。 “陛下,把那孩子接到宫里来吧。给她一个名分,就算不为堵天下的悠悠之口,也算是陛下尽那份父亲的责任了”,一阵沉默后,晟后轻声开口。 晟帝内心一片感动,拉着爱妻再次坐在自己身侧,“那太委屈你和玫儿了,让朕再想想,或许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晟后惨然一笑,“臣妾母女两受点委屈算什么,陛下的声誉才最重要。倘若因为我和玫儿导致陛下被天下人诟病,那我们可就罪该万死了。” 晟帝将爱妻搂入怀中,“放心吧,薇儿,你和玫儿在朕心里的地位无人可取代。待那孩子归来,朕封她一个郡主,让她住进宫里来,离中宫和幽芳宫远远的,没有机会打扰到你们母女俩。” “陛下,这样不妥”,晟后抬起头来柔声反对,“别说那孩子现在立下一等战功,险些丢了性命,就冲她是您亲生骨肉这一点,我们也不能亏待她啊。依臣妾愚见,就把她安排在玫儿宫殿附近,一应饮食起居和玫儿无异,才是道理。” “这哪行”!晟帝断然反对,“她是什么出身,玫儿是什么出身,她如何能与玫儿平起平坐!” “陛下,我和玫儿不介意这些。只要陛下心里最惦记的是我们母女俩,我们就什么都不在乎了”,说着说着,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晟帝一阵心疼,“这事朕自有决策,定会妥当安排,薇儿你就不用费心了。” 晟后还想继续开口,却被晟帝轻声打断,唤来润香,吩咐送皇后回中宫。 回宫的路上,润香不放心地问,“娘娘,陛下会按照您所想的,封那丫头为郡主吗?” “他会的,谁都不比他更在乎自己的名声。有这样一个机会让他挽回自己逐渐失掉的声誉,他一定会抓住不放”,晟后语气清冷,眼神冷冽。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位与她同床共枕几十年的男人。他野心勃勃,不仅想要立下先辈未曾创造的功绩的,还想以极佳的口碑留名青史。对于青莲这个“污点”,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承认她的身份,美化送她去晟云顶和东海的原因。 既然陛下一定会选择这条路,索性就由她铺出台阶。作为回报,在名分上和待遇上对青莲有所苛刻,这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果然,第二日,诏书就已下达,对东海和汶丘将士的英勇奋战以及取得的巨大战果予以褒奖。 封汶丘存皓为光禄大夫,继续留在汶丘监管统筹重建事宜。 封沐涵为户部侍 郎,即刻从汶丘调入晟都。 封蒙敞为骠骑将军,继续镇守东海。 封翊斐为兵部侍郎,尽快回都述职。 封青莲为郡主,待伤情稳定后入住晟宫镜月轩。 自此,东海和汶丘战事全部结束。原国更名为原郡,晟帝另派官员南下,协助光禄大夫尽快恢复当地安定和经济。 三日后,翊斐和沐涵回都后,被晟帝同一天召见入宫。多日未见的两人在宫门口遇见,感慨万分。 “我还以为翊师弟会在千漫湖等着莲师妹复原后,一道回晟都呢”,沐涵率先开口。 翊斐一笑,“再不回来,说不定又会要被扣一个不敬之罪了。” 沐涵苦笑摇头,没有接话。 “沐师兄大概已经知道东海发生的所有事情了吧”?翊斐试探着问道。 沐涵点头不语。 “那沐师兄觉得莲师妹有机会留下湛澜刺防身吗?” “绝无此种可能”,沐涵斩钉截铁。 “那沐师兄手里的寻风铃……” 沐涵苦笑一声,“我回京当日,陛下就已派人前往沐府收走了。” 翊斐轻声冷笑,果然还是这位晟帝啊。 空旷的景宸殿中,只有晟帝、沐涵和翊斐三人。 看着下首叩头行礼的两个年轻人,那般风姿俊逸,晟帝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二人起身好一会儿后,他才缓缓开口,“这次东海和汶丘的战果,朕着实满意。特别是汶丘,在没有俞大元帅助力的情况下,能取得如此大捷,让朕不得不感叹青出于蓝。” “陛下谬赞。若没有存皓先生在汶丘多年的运筹帷幄,臣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如此顺利拿下原国,臣不敢擅自居功”,沐涵回得滴水不漏。 晟帝满意地点头,“你也不必如此自谦,朕心中自有判定。” 说完后,他将头转头转向翊斐,“你们东海战队,有功也有过,你可承认?” 翊斐立刻下跪,“末将知罪,还请陛下责罚。” “起来吧”,晟帝显然没有要治罪他的意思,“朕不打算放大此事,但你们还是得知罪。” 翊斐没有起身,并叩了一个头回道,“臣等知罪。臣等不该擅自隐瞒在瀛洲岛获得水神神器一事。” 晟帝点头,“青莲可也是这般想的?” “是。要不是莲师妹现在身受重伤,必定会同末将一道回京请罪。” “很好。朕和皇后商议,等她醒来回京后,就先在宫中将养。她一个女子,也不好同你们一样,成日里在军队里待着。以后,让皇后多教教她女子之道,也好为嫁人生子做准备。” 这话不仅翊斐听了别扭,就连沐涵也觉得有蹊跷。二人不敢多说一言,空空的大殿随之陷入冰冷的肃静。 “听闻你二人在晟云顶之时就私交甚好。瀛洲岛和幽冥岛之战,你又两次为她违背将令擅自出征。而她这次身负重伤死里逃生,也是因为你舍身相救。如此惺惺相惜,待她伤好回京后,朕将她赐婚于你,如何?” 61. 拒婚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不仅劈得翊斐心神俱震,就连一旁的沐涵都僵在原地。 见他没有反应,晟帝“嗯?”了一声后,不悦地问,“怎么?你不满意朕的指婚?” “莲师妹清纯可人,和末将婚配,就真是糟蹋她了。还请陛下收回成命,避免配成一对怨偶”,翊斐叩头不起。 晟帝冷笑一声,“到底是你不满意这婚事,还是她不满意啊?” “陛下,不是不满意,而是不适合……” “够了”!晟帝大喝一声打断他的狡辩,“你们漠黑东海,一个个的,身为臣子,一而再再二三地违抗圣命,别以为朕是傻子!” 眼见晟帝动怒,沐涵不得也立刻跪下出声平息,“陛下,几位师弟妹、包括臣,都绝非有意抗旨,而确实是因师门情深……” “住口!抗旨就是抗旨,有何借口可言?沐涵,你沐氏一族几代重臣,这样的道理,难道还需朕来告诉你吗”?晟帝拍着桌子怒斥。 景宸殿再次变得安静异常,诺大的空间,只听得见晟帝那粗重的喘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晟帝威严的声音再次压下,“朕再问你一次,你是否仍要抗旨拒婚?” “请陛下降罪”,翊斐毫不犹豫,坚定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晟帝气得双手攥拳,下颌因牙根紧咬而隐隐牵动。 一颗冷汗自沐涵额头低落,一股不详的预感笼罩心头。 但出乎二人意料,雷霆大怒并未降临。晟帝嘴角突然上扬,冷冷地说,“记住今日你的决定,日后你莫要后悔。” 翊斐不解抬头,对上晟帝那诡异笑眼,不自觉地生出几分寒意。 “兵部侍郎翊斐听旨”,晟帝未与理会底下二人的疑惑,直接颁旨,“朕命你即刻前往漠黑,川国未灭,不得回朝。” 翊斐松了一口气,领旨谢恩。 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的沐涵,却隐隐觉得将有一场更大的风暴来临。 出了景宸殿,二人都心有余悸。走出好一段后,方才缓了过来。 “沐师兄,陛下恐不会就此罢休。若日后他逼……还请你无论如何想办法通知到漠黑,我……辰师弟一定会谨记你冒险相救之恩”,翊斐恢复冷静,求助这位有权有势的师兄。 沐涵心下了然,“放心吧,这么多年的师门情谊,我不可能看着你们陷入绝境。” 翊斐正要答谢,却见几个年轻侍者嬉笑打闹着迎面走来,一不留神,其中最小的那个撞在她身上,吓得发抖,立刻下跪连连告罪。 翊斐并未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了。 待他回到驿馆后,才打开一直攥在手心的纸条。倩心那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妾困宫中,无危。袁姊已殁,后迫。” 纸条冰冻成薄片后,化为冰渣掉落一地。 他只知道倩心和袁枫的姐姐都被接出了他家别院,但却没想到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后者就…… 眉头不觉皱起,叹了口气。 和往常一样,这日辰时也是早早来到统战司。一进门就看见当翊斐和俞玄同时出现在眼前。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笼罩心头。 好在俞玄也明白他的心思,言简意赅地将青莲现下正在千漫湖疗伤的情况交代清楚。 辰时显然没那么信任大元帅,只两眼死死地盯住翊斐。直到对方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他才生生忍下心中的暴躁。 等到成毅和袁枫也到后,俞玄便将沐涵拿下原国的具体状况全盘脱出。 当几人得知沐涵竟是通过引诱原国新任圣女而打入原国内部时,无一不惊掉了下巴。 翊斐忽然想到什么,悄声问身边的辰时,“你不是见过那丫头吗?是个美人?” 辰时努力地回想了一下,一本正经道,“在猴子堆里,算是吧。” 声音虽小,但却飘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除了翊斐在努力憋笑外,其余三人无满脸错愕。想不到沐涵这般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竟能放下身段对一个相貌粗陋女子使出美男计!果然,他们还是太不了解这位沐府传人了。 俞玄咳了一声,唤回大家的思绪,交代了几句不可懈怠、随时准备迎敌的场面话后,自行离去。 大元帅的脚刚踏出房门,辰时就抓起翊斐的前襟,火气十足地问,“你给我一五一十的交代,青莲是怎么受伤的?她的伤势到底如何?” 成毅一把拉开他二人,压着声音训斥道,“这儿人多眼杂,有话好好说。你也不想想,如果莲师妹真有性命之虞,翊师弟他能有脸过来见你?走,上我那儿去,慢慢说。” 一进成毅家的门,翊斐就立刻佯装害怕地躲到大师兄身后,探出一个脑袋将东海一战来龙去脉详细道来。 说完后还着重交代,“青莲现在在千漫湖中,被莲蕴和湛澜刺一同保护着疗伤。据狐族的人看来,快则两个个月,慢也就半年,定能痊愈。” “那为什么你好端端地站在这儿,青莲会就受了那么重的伤”?辰时显然极不满意,不依不饶。 “我承认,是我没保护好她,我自己也很自责。但你这态度,怎么好像我的命就完全不值钱似的”?翊斐摆出一副委屈小媳妇儿模样。 辰时哼了一声,“你以为呢?” “这位大哥,我的命也是命好不好。陛下下旨让我回晟都述职,完事儿后就直接把我拎到这鸟不拉屎的冻人地方,你以为我愿意啊,我有得选吗”?翊斐翻了个白眼,一副天下他最命苦的表情。 “好了”,成毅实在是看不下去他二人一直斗嘴,对着辰时就是一顿输出,“既然莲师妹已无性命之虞,多几个月时间在安全的地方好好修养,这也不一定是坏事。我瞅着,待在她们莲族的宝地,比去宫里强,那人吃人的地方……” 听闻此话,辰时心里才好受些。翊斐连忙夸张地对大师兄做了一个揖。只有袁枫,不安的心早已飘向那遥远的晟都。 突然,翊斐又想到了什么,看着辰时阴阳怪气,“路上听大元帅说,辰师弟可是日日都往玫兮公主闺房跑啊。” “翊师兄慎言”,辰时的脸色刹那间沉了下来,“公主战场受伤,恰巧我的灵力能克制她体内的冰之毒性罢了。你要是敢在莲师妹跟前胡言乱语、造谣生事,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翊斐笑着哼了一声,眼睛不自觉瞟向袁枫,“看来原师兄在漠黑这段日子修为下降不少啊,竟然要娇弱的公主殿下挡在身前。也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地下有知,会不会气得吐血。” 袁枫顿时满脸涨得通红,成毅赶紧和了好一顿稀泥,才将这几个让人不省心的师弟们都劝了回去。 借助辰时的火之灵力,玫兮的状态越来越好。为了表达对“救 命恩人”的感谢,她时不时地留对方在家吃饭、送一些好吃的糕点、甚至提出为他补一补衣衫上的破洞。 但这位冷脸将军却一次都没搭理,完成每日例行的疗伤后,绝不肯多说一句,抬腿就走。次次都将将玫兮气得七窍生烟,背后摔碟摔杯的。 木槿也着实理解主子的心情,天之骄女,绝色佳人,都已经如此主动示好了,但却被对方三番五次的漠视,搁谁谁受得了。 本就身心俱疲,晟后那边还隔三差五来信催促询问,一旦感知到女儿一点对辰时的抱怨和不满,就怒气冲冲地开始训斥。几次下来,母女间的关系也降至冰点,木槿左右为难。 终于等到了完全复原的日子,想到次日就要照常去往统战司,玫兮秘密召来了袁枫。 看着他仍满脸不情不愿的样子,原本就心情不好的玫兮更是火冒三丈,当面将倩心所写的书信撕得粉碎。 袁枫生生忍下一腔怒火,低头一言不发。 木槿连忙捡起地上的碎片,一面柔声“批评”主子的冲动,一面又安抚着袁副将,说她会想办法把碎信复原,定不耽误他们之间的通信交流。 “袁将军这是在给本公主摆脸子是吗?你就不怕令姐和倩心姑娘因你而遭遇不测”?玫兮的气显然还没下去,继续火上浇油。 袁枫早已紧握的双拳发出咯咯的声响,听得木槿一阵心慌,连忙上前劝向主子,“殿下,您千万不能把别处受的气,撒到袁将军身上啊。您二人日后还要继续合作,可不能因为这些细枝末节,影响了彼此的信任。” 说完,她又走到袁枫面前,解释道,“袁将军,殿下的气话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昨日殿下还写信给娘娘,要她送一些好东西出宫给您姐姐,然后再增派一些宮人去照顾倩心姑娘呢。” 也不知是木槿的话起了作用,还是袁枫心里很清楚现在不能以卵击石,他终于低下头来,鞠躬谢恩。 玫兮这口气终于顺了下来,居高临下地问,“听说东海翊斐副将也到了漠黑,他来了以后,可有在辰将军面前说了本公主什么?” 袁枫心中冷笑,但面上却只淡淡,“翊师弟为人散漫不羁,对谁都没什么好评价。晟云顶的人向来都不大理会他嘴里说出的话。” “所以他确实说了本公主什么是吗”?玫兮紧追不放。 袁枫见躲不过,只得大事化小道,“是。他说殿下您武艺修为不精。” “哼”,玫兮满脸不服,“我堂堂公主本就无需和你们一般。” 木槿想到了什么,突然插嘴,“幽冥岛一战,要不是翊将军抗令舍身相救,恐青莲郡主早已命丧黄泉。不知辰将军对于翊将军如此超乎寻常的关心,是否有所……好奇?” “据末将观察,辰师弟并无他想”,袁枫知道这侍女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平静地回答,“听他二人的对话,应该是去东海之前,辰师弟就拜托翊师弟好生照顾莲师妹了。” “但没人觉察到,翊将军对青莲郡主,过于……过于上心了吗”?木槿有意提醒。 袁枫的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蹭的一下又窜了上来,声调不自觉有所提高,“恕末将愚钝,边关重地,理当众将其心,但为何这位侍女却一心要挑起主副将之间的嫌隙呢?” 木槿顿时语塞,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这表情,让袁枫愈发嫌恶眼前这主仆二人。 62. 御驾亲征 等袁枫他从公主那儿回到自己住处时,已经亥时过半了。 一开院门,就发现两个漆黑的身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其中一人抬头一笑,月色下露出熟悉的一张脸。 “袁师兄是担心辰师弟为公主疗伤效果不佳,所以特意大晚上亲自前去探望一番吗”?翊斐不知从哪儿弄了把扇子,在这寒冷之地,像模像样地边扇边说。 话音刚落,另一个身影也抬起头来,不是辰时是谁。 袁枫一笑,将院门关好,缓缓走近二人后,坐在剩余的一张石凳上。 他并不想做任何辩驳,只是好奇地问,“我自问行事谨慎,不知两位师弟是如何知晓我去的是公主住所?” 翊斐看了辰时一眼,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露出得意的的笑容,“这东西撒在身上,便可收集两个时辰内所到场所特有的气味。我虽然没去过玫兮公主那儿,但辰师弟可是熟悉的。” 辰时一言不发,等着袁枫自行招认。 “没错,当日一念公主逃走一战,完全是玫兮公主和我提前安排的。事已至此,我已无话可说,该是何罪,我都愿承受”,袁枫满脸疲惫,不做任何挣扎。 “为什么?她们对你承诺了什么?漠黑主将之位”?辰时不解,一连三问。 袁枫苦笑,“看来辰师弟还是不了解我。只要你在漠黑一日,我就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坐上这位置。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赤诚的双眸,无半分躲闪。 “那是为何”?辰时愈发不解。 袁枫缓缓从胸口中掏出那已成碎片的信,“因为她。” 辰时没明白,翊斐立刻明白,“她们用倩心要挟你?” 袁枫无力地点点头。 翊斐啪地一声将扇子仍在桌上,满脸不屑,“当日听闻倩心被宫里人接走,我就知道大概是这么回事。那对母女,哪有闲心去关心一个孤女。” 辰时更是怒不可遏。那对母女竟然为一己私利,断送大晟将士的性命,还让他日日用自己的灵力为她疗伤,实在可恶! 此时,翊斐默默拿出倩心在晟宫中托人转交给他的纸条。 读完熟悉的字迹,袁枫顿时五雷轰顶,他的姐姐竟然已经离世了? 翊斐抿了抿嘴,“我从幽冥岛回来后,就一直没再收到别院的消息。收到这信后,立刻派了死士前去打探,今日刚得到确切消息,令姐因坚决不从晟后的威胁,自尽而亡了……” 袁枫终于掩面无声痛苦。 辰时和翊斐见此,心里也极不好受。这对命运多舛的姐弟,携手走过了那么多艰难的日子,但却在刚见到黎明的时候,阴阳两隔。 “我这就去大元帅面前坦诚一切,为家姐和死去的众将士报仇”,袁枫两眼通红,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 翊斐立刻将他拉住道,“那倩心怎么办?你就不怕宫里那位报复到她身上?” 袁枫呆立原地,渐渐恢复冷静。 翊斐接着分析,“再说了,你以为就凭你空口白舌这么一说,大元帅就能把那对母女怎么样?你可留有实证?恐怕她们却早已做好了反咬你一口的准备吧。” 袁枫呆呆地回身,泄气地跌坐在石凳上,不甘心地捶着桌子,“难道就这么算了?” “必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但,现在却不是了结此事的时机”,翊斐看向院门,神色凝重。 袁枫默然,的确,他完全没有扳倒那对母女的把握,最后的结果只可能是,倩心和他都双双送命。 “倩心姑娘那边,你有办法吗”?辰时终于开口。 看向两双盯着自己的眼睛,翊斐道,“只要袁师兄仍能‘忠于’她们,倩心姑娘的性命就不会有危险。所以袁师兄切记不可露出马脚。” 袁枫点点头后,又担心地问,“她在宫中可过的好?”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但从她能有办法让宫人暗地传信给我这点来看,想必还是有一定自由的”,翊斐尽量安慰道。 袁枫再次愤恨地拍了拍石桌,“这对天杀的母女,终有一日必自食恶果!” “她们费尽心力搞了这些,究竟所谋为何”?闭口多时的辰时,问出自己的疑问。 袁枫瞟了几眼这位师弟,犹豫半天后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而一旁的翊斐却直接哈哈大笑起来。完全不理会辰时的怒目,直到笑足后才又开口,“人家看中了一个女婿,耍些手段让他上钩罢了。” 说完便手撑头歪着看向辰时,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直接把对方惹毛,“翊师兄觉得拿我开涮,是件很开心的事情吗?” 翊斐又扫了眼一旁不敢出声的袁枫,然后再次转向辰时,“你师兄我虽然修为灵力不如你,但男女之间的这点儿破事儿,你叫我师尊都不为过。” 听了这话,辰时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说不过姓翊的,只得把矛头转向袁枫,“袁师兄,你没什么要说吗?” “辰师弟,我虽然没有翊师弟那般……那般断人识物的本事,但玫兮公主对你有别样目的这事儿,我还是能感知出来的”,袁枫硬着头皮道,“就如同刚才,她主仆二人话里话外想要我借着翊师兄,离间你和莲师妹的关系。若没有那些想法,整这出干嘛呀。” 此话一出,辰时从大怒变为大囧,甩下一句“无稽之谈”后,就气冲冲夺门而出了。 难得看见他这副模样,翊斐的嘴角直咧到耳根,强忍着不笑出声来。 “这小子,竟然落跑了”,待辰时的身影已消失不见,他才敢出声戏谑。 袁枫不大想搭理他,正准备送客时,想起来问一句,“此事是否要告知大师兄?” 翊斐这才收起笑容,回道,“少一人知道,就少一分风险,等必要时再说吧。不过,日后就要劳烦师兄及时告知我们玫兮公主的动态了。” “这是自然”,袁枫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翊斐点头后,自行离去。 随后的一段时间,摸黑城中一切如常。翊斐加紧时间熟悉着城中和军中的事务,同时也用他那双“慧眼”暗暗观察着伤愈复出的玫兮公主。 对男女情事异常了解的他,只消一眼就能察觉玫兮的意图。于是,每每逮到和辰时单独相处的机会时,他总是夸张地感叹自己的艳 羡之情,“哭诉”自己命苦福薄。 刚开始,辰时不大愿意搭理这话。但渐渐地,他也终于觉察到了这位师兄的良苦用心。 终于,在一日两人前往统战司的路上,他郑重开口,“翊师兄,我知道你每次都说这些有的没的,实际上都是在提醒我,不要负了青莲。放心,我对她的心永远不会变。如今能支持我留守在此的唯一念头,是取得足够大的功勋,有资格和力量和她平安相守而已。” 翊斐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枉莲师妹她心里一直全是你。” 辰时会心一笑,“打在晟云顶之时,翊师兄你就对我们这对孤儿便多有照顾。后来她去了东海几次遇险,也多亏了你舍身相救。这分恩情,我虽然从未明说,但却一直铭记在心。” “别光铭记啊”,翊斐露出一个夸张的不满表情打断道,“你得有实际回报才行。日后等你二人飞黄腾达了,师兄我如果看中了哪家名门贵女,你们可得义不容辞。” 辰时眼睛一眯,反身抬腿就走,撂下一句,“师兄对付女人的本事,哪家贵女能挡得住。” “诶,你这小子,怎么说话的呢……” 日子一天天就这么平静地过着,千漫湖一片风平浪静。 小狐狸每日好几次潜入湖水中去查探那水晶莲苞,能很明显地感知到里面的气息愈发强劲,数着日子地盼着莲中人醒来。 冬去春来,世间万物复苏。正当所有人沉浸在一片温暖之时,川宫探子来报,川帝决定御驾亲征。 俞玄对于川国这个老皇帝也是无语,他一不懂用兵谋略,二没有自保能力。明明已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不好好养老等着寿终正寝,非要跑到战场上来丢人现眼。当然,反过来说,如若川帝真的被他们斩于马下,那可是漠黑振奋军心的大好机会。 一直不语的玫兮却也发表了自己的观点,“这川帝应该不是自己想跑到这儿来参战的,毕竟有没有哪个帝王愿意死在外边。据末将看,大概率是川宫中要出现权力变动了。” 玫兮公主自幼生长在宫里,对于帝王和皇子之间的权衡制约之术,她的洞察力可比他们这些军中武夫强多了。 “辰时、成毅”,俞玄随即问道,“你二人上次遇见了川国两位皇子,可有何发现?” 辰时稍稍回忆了一下道,“末将能很明显的感觉到一驰皇子对他们的太子很是惧怕,丝毫没有因太子受伤昏迷,而动一丝旁的心思。” “是的”,成毅也随声附和,”别说那个一驰皇子了,就连那个一念公主,也对她的太子兄长很是敬畏。要知道那种混乱的情况下,找个机会加害太子,易如反掌。” “如此看来,那太子的威望确实很高。若真是权力交替,那老皇帝把皇位传给太子不就行了吗,犯不着要自己上战场送人头啊”,袁枫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疑问。 俞玄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再纠结,直接宣布自己的部署:他本人作为此次迎战的先锋,辰时和翊斐同为副将出征。成毅、袁枫和玫兮留守漠黑,确保后方稳定安全。 十日后,川帝所帅军队就已抵达漠黑城三十里外。 63. 裂穹戟 两军对峙中,一边领头的是一个糟老头子,坐在马背上都东倒西歪。而另一边则矗立着三位猛将,勒马横刀尽显杀伐之势。两方士气明显不对等,看起来颇为滑稽。 果然,意料之中,对面的川军虽人数更多,但战力却着实拉胯。他们三个晟国将领都还没使出全力,就将对方击得节节败退,似有龟缩逃回他川境之嫌。 辰时越想越不对,如此高调的出征,不可能匹配如此不着调的战力。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想要找寻大元帅,但对方却早已在混战中冲散。 不得已他只得对不远处的翊斐交代道,“这些恐不是川军主力,我担心他们是是声东击西,真正的主力正在奇袭我漠黑城。” 翊斐点点头,“是,你赶紧往回赶查探,我想办法找到大元帅禀明后,也会尽快回去。” 辰时二话没说,跳上朱雀掉头回城。 前方的俞玄一心一意地想要拿下川帝,但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老皇帝还真不好靠近。正烦心的时候,看到腾空而起向、南而归的朱雀,心中顿时明白了什么。 “你也立刻回漠黑”,俞玄看见奋力厮杀要靠近自己翊斐,大声下令。 虽然此令符合自己的意图,但翊斐仍然有所担忧,“大元帅独自一人可否应付这里?” “没问题,这里也差不多了,你不要耽误,立刻出发!不要耽误”!俞玄心急如焚地大喊。 翊斐不再犹豫,立刻召唤汗血飞马,飞身而上,瞬时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辰时心急如焚一路向南。果然,还没到达摸黑城,就看见那边方向有阵阵黑烟。朱雀也感知情况不妙,用尽吃奶的力量加快煽翅速度,生怕背上这位主儿到时候把气全撒在自己身上。 等更近一些,他便清晰可见无数的冰鸟盘旋在城上方。虽然城中守卫不断用他留下的三味真火射箭防御,但毕竟对方来势汹汹、数量众多,一时间整个城陷入一片混乱,城内军队被打得军心涣散、四散而逃。 朱雀下降到和飞鸟群同样的高度,待稍接近它们之时,立刻平行喷出一条火蛇。无数冰鸟,在一瞬间升华不见,顷刻间为城中的晟军缓解了不小的压力。 辰时在空中看见成毅和袁枫正在和上次那个蒙面人缠斗,立刻从飞身而下、落在二人身旁。 蒙面人脸色一变,随之冷笑道,“没想到,你竟然还真提前回来了。” 辰时没搭理他,走到受伤倒地的成毅身边,关心地问,“师兄,你怎么样?” 成毅伤势不轻,已没有力气回答,一旁的袁枫连忙焦急地解释,“大师兄受伤很重,得赶紧找大夫医治。” “你不是从宫里带来了御医吗?这个时候还要藏着掖着”?辰时看着在旁边干看着的玫兮,大声吼道。 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这般吼着,玫兮简直要气炸,阴着脸反身去找御医。 辰时起身走向蒙面人,“阁下好身手。一对三还能占上风,在下佩服。今儿也是第二次见面了,阁下的身份可否如实相告?” “鄙人无名小辈一名,无足挂齿”,对方显然不想坦诚以对。 辰时面色一沉,冷哼一声拔出烈焰剑,“那阁下就当一个无名亡魂吧!” 说罢,立刻挥动巨剑,随之一道金色火焰射向对方。 蒙面人显然有所防备,飞身一跃轻松躲避。两人你来我往,精彩且能量巨大的招数频出,金银二色光焰将二人团团围住,一旁的袁枫完全插不上手。 同上次一样,辰时很快占了上风,金色光焰越来越大,大有完全吞噬银色的态势。 就在袁枫等着辰时将对方斩于剑下之时,蒙面人手中发出一束巨大的紫光、耀眼直达天际。 下一刻,辰时就被这束紫光击中,飞身弹出,单膝跪在地上,堪堪用巨剑撑着,才不至于狼狈倒地。 袁枫立刻跑向辰时,挡在他和蒙面人之间,紧张地防备着对方乘胜追击。 蒙面人嚣张大笑,“看来今儿我是没机会成为无名亡魂了。怎么,你们二人谁先来赴死啊?” 袁枫气急,但也只能憋出一个“你”字,却不敢轻举妄动。 辰时在他身后站起身来,眉头紧皱,眼神狠厉。那是什么力量?强大到烈焰剑都发出阵阵嗡鸣。 “袁师兄,你让开”,辰时用嘶哑的嗓音拒绝着袁枫的庇护,“我倒要看看,他要如何送我去死!” 紫色的光焰终于熄灭,露出对方右手紧握的一支方天画戟。 朱雀在空中发出一声长啸,催促辰时赶紧离开。 蒙面人抬头看了眼巨鸟,笑道,“果然是上古神兽,洞察力非同凡响啊。” 说罢,用戟指向辰时,随机又一道道紫色雷电击出。 辰时身手敏捷地一躲,逮到一个间隙,立刻挥出一条火龙直冲对方面门。 蒙面人一惊,将戟身横起来挡住火龙,但扔不免后退几步,额头上沁出些冷汗,不禁暗暗感叹辰时的可怕, 但这感叹也只一瞬间,必须要趁着他受伤,一举将他灭掉,否则日后多得是麻烦。 “我没空陪你玩儿了,接我最后一招,受死吧!” 此话一出,他用戟尖指向天空,顿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惊得一直在上空盘旋的朱雀变回火鸡模样,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一道道闪电瞬时劈下,不仅是辰时,所有城中的人,甚至是川军士兵都免不了被这些闪电击中,当场变为黑色的焦尸。 这些闪电中,有几束格外粗大的,像有意识般紧紧追击着辰时,逼得他只得不停地躲避。原本就已受伤的他,再加上过多的体力消耗,速度和敏捷性下降严重而遭受了几记重击,全身遍布伤痕,血流不止。 他气喘嘘嘘地倒在地上,无力再躲避下一轮雷击。 而天空中的雷电还在再一次聚集中,蒙面人嘴角扬起胜利的微笑。 眼看着一记巨大的闪电对着辰时精准劈下,一个身影挡在了他身前。 “大师兄”!在辰时和袁枫异口同声惊呼中,成毅的身体缓缓倒下。 成毅满口是血,笑着看向两位师弟,用尽最后的力气道,“我先走了,死在这儿也算对得起晟云顶和师父了。你们以后……也都不要给师门漠黑。”

说罢,头一歪,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蒙面人趁机欲再发起一轮攻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无数支冰凌向他射来,逼得他放弃所有攻势立刻飞身躲避。刹那间所有电闪雷鸣全部消失,天空再次恢复平静。 辰时抬头,第一次觉得翊斐这家伙竟然也能如此招人喜欢。 “你这家伙到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拿着裂穹戟就算赢了我们辰师弟,也是胜之不武,所以蒙着个脸怕被人认出遭骂是吧?” 翊斐还是一如往日的嘴里不饶人,抱着双臂睥睨着这家伙。 蒙面人无半分窘迫,反而笑着赞叹,“不错,挺有眼力见儿的,认得出这裂穹戟。” 翊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飞身从跃下,看见大师兄的遗体,双拳不自觉握紧。 随后转身对着满身伤痕的辰时,看着他那双愤恨不甘的眼睛道,“大师兄的死,不是你的错。那小子突然祭出雷神神器偷袭,你这次吃了亏,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儿。” 雷神神器!竟然在川人手里!辰时和袁枫双双惊诧不已。 “我骑着朱雀引开他的注意,你想办法找机会偷袭他。” 撂下这句话后,辰时立刻召唤消失已久的朱雀。上古神鸟百般不愿地从鸡窝里钻出来,驮起辰时腾空而起。 毕竟是火神坐骑,亦或许是蒙面人之前的攻势中消耗过甚,朱雀完全能在漫天的电闪雷鸣中躲避着一次又一次的雷击。 翊斐满意地看着这一局面,嘴角噙着冷冷的嘲笑,对分身乏术的蒙面人发起猛烈的攻击。 天空中的雷电乌云渐渐散开,辰时一跃而下,落在蒙面人身后。他和翊斐一前一后,将早已疲惫不堪的对手夹在中间。 “你还不打算说出你姓甚名谁吗?能让裂穹戟认主的,想必也不是等闲之辈”,翊斐对这小子的好奇不减。 蒙面人喘着粗气冷笑,“要动手就开始吧,少废话!” “好,就如你的愿,马上送你上西天!” 翊斐的话音刚落,二人遍立刻出招,霎时蒙面人前冰后火,陷入两难境地。只能苦苦撑开屏障,额上渗出颗颗汗珠。 就在屏障即将破碎的前一刻,北方飞来上百只冰鸟。领头一人,正是那川国的一弛皇子。 只见他拿着一把巨大的冰弓,对准翊斐就接连射出好几只冰箭,逼得他只得收起对蒙面人的攻击,转而去对付他。 蒙面人的状况立刻得到了缓解,调转身来专心抵挡着辰时的攻击。但很明显,现下的他已无力再次唤醒裂穹戟的神力,仅仅只能勉强躲避着辰时的招数。要不是对方之前被他打得也遍体鳞伤、无法使出全力,估摸着他现在就只有死路一条。 另一边的一弛也不好受。之前他和成毅过过招,自认为能和晟云顶弟子势均力敌。但没想到,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功力虽不如辰时那般霸道,但实力却远在他大师兄之上。这不,十几招下来,他已被逼得只能被动防守,满身挂彩。 不多久,一弛和蒙面人就被逼得背靠背站在中间,被辰时、翊斐、袁枫三人团团围住,再难逃脱。 64. 焚心针 一弛心知不妙,抢先挑衅,“贵国大元帅都已身首异处了,你们几位将军还有功夫在这和我们过招切磋啊?” “死到临头,就开始满口胡沁了”?翊斐嗤之以鼻,一个字也不信。 但辰时却忽然想到上次一念公主提着良靖首级回到望川那一幕,脸色霎时发白。 翊斐发觉师弟的异样,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天上一只冰鸟一松嘴,一个东西正好掉落在他们面前。 三人定睛一看,背部瞬间被冷汗打湿,这不是俞大元帅的兵器止戈刀吗?难道…… 趁着几人脑中一片混乱之际,蒙面人和一弛以迅雷之势跳上冰鸟,向北而去。 袁枫立刻拣起地上的止戈刀,确认如假包换后,五雷轰顶。 “翊师兄,你和玫兮公主留在漠黑城,避免他们杀回马枪。我和袁师兄去找大元帅”,还没等翊斐答应,辰时就拉上袁枫,跳上朱雀离去。 辰时沿着来时的路线一路寻找,发现原本双方交战的地点只有遍地尸首。看着地上的痕迹,很显然战场一直在向北推进。如此看来,俞大元帅不应败北才对。 他们沿着线索继续北飞了约半柱香时间,直到川国边境城门前。 但眼前的这一幕,却把两位大晟高级将领完全震惊到了。城门前遍地的晟国士兵尸体,被不知哪儿跑来的野狼群啃咬着,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凄惨至极。 但真正让他们肝胆巨裂、痛彻骨髓的,却是城门上吊起来的那具尸首。 这尸首虽被扒光了衣服,蓬头垢面、脑袋低垂,无法看清容颜,但二人仍能一眼辨出,这就就是他们的俞大元帅。 辰时怒火中烧,立刻就下令朱雀飞向城门,要将大元帅的尸身取下带回。 袁枫强忍住心中的愤恨,劝向辰时,“辰师弟,你冷静点!这很明显就是一个陷阱,他们这是要引着我们自投罗网!” 朱雀一声长啸表示附和。辰时犹豫间,一眼认出了站在城门楼上的川国太子一墨。 一墨一脸得意,对着辰时大喊,“怎么?连你们大元帅的尸首都害怕呀?既然这样,那我大川就代劳为你们晟国安葬他吧。” 袁枫小声愤恨道,“看来这一切都是计,说什么皇帝亲征、太子监国,鬼扯呢!” 辰时仇恨的双眼死死盯着一墨,“他们用老皇帝本尊,牵扯大元帅的注意力。引得大元帅以为即将拿下老皇帝之时,这位太子便突然出现,打得我军措手不及。这次川军的主力,既没有跟着老皇帝迎面抗击俞大元帅,也没有随着蒙面人去偷袭漠黑,而是一直和这位太子殿下躲在暗处,等待着给我们主力出战部队以致命一击。” 袁枫身后一凉,意识到此局必然是一墨太子所设。别人暂且不谈,但这老皇帝——也就是太子他的亲生父亲,都被他无情地当成了一个诱饵,以帝王的性命换来了敌国大元帅的毁灭。 分析过后,辰时也渐渐冷静了下来。最后看了一眼大元帅尸身后,命令朱雀调转回头。 一墨冷笑着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你以为就能这么简单地从我眼皮底下逃走?上次的仇,本太子可是打定主意,今天必讨回来呢。” 说完,他从袖中掏出一支黄金小笛,放在嘴边对准朱雀用力一吹。一根几乎肉眼看不见的细针,飞向辰时二人。 辰时敏锐地感觉到后方有异样,命朱雀急转弯掉头。但事发突然,站在他身后的袁枫一个不稳,从朱雀背上掉落,在空中大声疾呼。朱雀立刻俯冲向下,在接近袁枫的时候,辰时伸手一把抓住对方。 在这番惊险过程中,那根细针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就在辰时奋力将袁枫拉上朱雀的之时,细针趁机刺入辰时后颈。他摸向痛感传来之处,但却什么都没摸到,明显那针已以极快的速度进入了他体内。 城楼上的一墨太子不由得开怀大笑,“我倒要看看,这次你是否能逃过我大川第一暗器‘焚心针’!” 朱雀继续南飞,一路上,辰时都在调动全身灵力搜寻体内异物的下落,但却一无所获。 袁枫也心急如焚,只盼着能快点回到漠黑,让御医想办法逼出那鬼东西。 但辰时却觉得胸口越来越烫,似乎整颗心脏正被烈火烘烤着。他本属火性,本不惧怕这些火啊热啊的,但这回体内的这股炙热却让他痛苦难耐,瞬间全身就已湿透。 他扯开胸前的衣服低头一看,果然,整个左胸一片通红,想来那暗器已经进入心脏。 还没来得及细想对策,他就觉得眼前一片通红,连近在咫尺的袁枫也看不真切。他使劲的摇头,但却没有一丝好转。渐渐地,袁枫的呼唤离他越来越远,最终变得完全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觉得全身上下被烈火包围,发疯似的想要冲出这一片火海。 袁枫也感觉到辰时的身体越来越烫,只能为他输入灵力助其对抗体内之火。 突然辰时猛地抬头,发出一阵吼叫。随后立刻对袁枫出手,击得他连连后退,险些再次从朱雀身上摔下。朱雀也感受到了背上主人的异样,发出一串串焦急的长啸。 本来袁枫的修为就比辰时差了一大截,再加上担心伤了处于意识失控状态的辰时,他的反击便愈发畏首畏尾,只得节节败退,最终被逼得只得抱着朱雀的脖子才不至于跌落下去。 辰时红着双眼缓缓走进,欲给再也无法反抗的袁枫最后一击。 “快走……回漠黑……”袁枫盯着那迟迟没有落下的一掌,听见辰时从牙关中挤出的这句话。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这位师弟从朱雀身上一跃而下,消失不见。 他赶紧大声让朱雀下降高度,意欲下去寻找辰时。但显然这神兽却选择遵循主人最后的命令,加快速度继续向南飞去,想要在最短的时间达到漠黑城。 当翊斐远远看见朱雀身上只有袁枫一人时,不好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 等到袁枫将所 有情况简单明了地述说清楚后,他顿感一记天雷劈下。这一役简直就是惨败,大元帅惨死,副将殒命,主将生死未卜。缓了好一会儿后,他迅速做出决策,飞信去往晟都求援的同时,封锁所有有关辰时的信息,而他本人则跳上朱雀消失在空中。 袁枫留在城中一边重整战力、一边等待援军到来。对外只宣城,主将辰时身负重伤,需闭门修养。 一路上,翊斐都要求朱雀拔高飞行高度,保持行踪的隐秘。他非常担心川国的人一旦知晓辰时负伤失踪,会趁机找寻并痛下杀手。 而此时此刻的千漫湖底,水晶莲苞中发出一阵红光,没过多久,就映得整个湖面一片通红。 小狐狸顿觉不妙,想要跳入湖水一探究竟,被担心有危险的温舟一把拉住。就在二人相互拉扯之时,青莲突然冲出江面,飞身上岸。 小狐狸愣了一下,跑到青莲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眼见对方脸色仍旧不好,心知她这是提前出关,气呼呼地问,“你怎么就出来了?为什么不多修养一段时日?我们都在这儿,你不用担心有人打搅你。” 青莲看了看手里又热又亮的火龙玉,皱眉说,“辰师兄危在旦夕,我不能继续躺在这里,我要去救他。” 小狐狸听后气不打一处来,“你自己都这个样子了,管别人那么多干嘛?况且,说不定那就是你做的一个噩梦,自己吓自己呢。” “这不是梦”,青莲摇着头斩钉截铁,然后蹲下身来向小狐狸恳求,“能不能借用你家的白鹭,带我去一趟漠黑城?” “不能!你赶紧回去继续疗伤”,小狐狸撇过头去断然拒绝,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青莲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想要回东海城去找蒙敞。 小狐狸见拦不住,跳到青莲身前,拦住她的脚步说,“你一定要去吗?就算放弃这么好的疗伤机会,以后都恢复不了,也不后悔?” “是,我一定要去”,青莲的眼神无比坚定。 “那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我都答应。” “带我一起去!” “那边在交战,很危险的。” “那就不借白鹭。” 青莲求救地看向一旁的温舟,后者无奈地挑了挑眉,表示爱莫能助。 她没办法,只得答应了小狐狸的要求。 可当小狐狸欢心不已地对白鹭下令起飞后,却没有任何一只听从他的调遣时,气得他破口大骂,“反了天了!本少主的命令,你们这群笨鸟竟然不听,回头要族长把你们一个个都给烤了!温舟,你赶紧让它们带着我和青莲去漠黑。” 温舟有样学样,“我可以对它们下令,但有个条件。” “你说”!小狐狸气得跳脚。 “带我们一起去”,温舟指着自己和在场所有狐族侍卫。 最后,一行白鹭载着几十人浩浩荡荡向北而飞,千漫湖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65. 通敌 晟川交界处,一片崇山峻岭上空,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红鸟。 朱雀缓缓降低高度,突然间就消失不见。原来是为了避免自身目标太大,翊斐命它变回火鸡模样,与自己一道隐匿于这片密林间。 “你确认辰师弟是落在这附近”?翊斐看着眼前茂密的树林和一个个高耸的山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火鸡不停点头,表达着自己十足的信心。 这么大的地方,山多树多,又不能大张旗鼓,如此要找一个人可真是太难了。 他用灵力探听着周围的气息,但却只能感受到附近的野兽和鸟类,不得已只得放弃此法。 一人一鸡在这片密林中步行寻找,如此两天两夜,却仍一无所获。 此时的晟都也收到了漠黑战败的战况。晟帝在景宸殿中博然大怒,将漠黑传来的飞信甩在沐林面前。 “俞玄真是太让朕失望了,哪里配得上我大晟大元帅之名!如此惨败,叫朕的颜面往哪儿搁”?他气急败坏,将一腔怒火一股脑撒向死去的俞玄。 沐林早已习惯了这位帝王的翻脸不认人,安抚道,“陛下息怒,毕竟谁也想不到川帝竟然能以牺牲自己的方式,换取我俞大元帅之命。” “朕不管是什么原因,朕只知道最后的结果是我晟军战败,我堂堂大晟大元帅,被人光着身子吊在城门上!这简直就是把朕的脸塞在人家鞋底子下踩!” 看着依然暴怒的晟帝,下首的沐林、严仁和沐涵三人保持噤声。 待自己慢慢恢复平静后,他又无奈地问向沐林,“你觉得后续漠黑城该如何部署?” “回陛下,依微臣愚见,可以等辰将军恢复完全后,让他和翊将军继续坐镇漠黑。毕竟这次漠黑大本营没有被攻下来,他二人居功至伟,也从另一方面说明这两位将军是有能力对付川军各种诡计的。虽然,臣并不认为川军会在此下再次发起一轮进攻,但当务之急,还请陛下立刻增援漠黑,以备不时之需。 晟帝听后欲言又止,沐涵以为这位帝王是不愿派出援兵,遂接着自己父亲的话继续道,“回陛下,现在汶丘和东海战事已然平定,之前您从这两个战区调回的数十万人马,如能拨动其中十万去往漠黑,对整个大晟的安定是百利无一害的。” 晟帝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着无奈,“这儿就你们三个,朝堂上不方便说的话,也不瞒你们了。翊斐还加送了另一份战报,告知辰时并未回到漠黑城中,他中了川国太子的暗器,至今仍下落不明。” 三人震惊得面面相觑,一时无言以对。 “所以”,晟帝接着道,“朕不是不想派去援军,而是担心漠黑城无将可用。” 沐涵立刻下跪请命,“陛下,臣恳请前往漠黑城,与边境将士们共渡难关。” 晟帝没有立刻答应,“朕考虑一下,你和你父亲先回去吧,我和严大人再说几句。” 待这对父子离开后,晟帝问道,“你说,倘若这次辰时真的死了,那大晟的下一任帝王……?” 严仁哪能看不出晟帝对辰时的不满,想趁此机会换掉他。但他作为司天监长史,夜观天象并无异常,只得如实回答,“天选之子历来都被天命庇护。依微臣拙见,辰将军大概率能逃过此劫。” “那要是……真是说万一啊,他这次在劫难逃呢”?晟帝并不死心。 “额……”一代帝王那么殷切地盼望着为国出征的良将惨死,严仁不免一时语塞。 见他啥也说不上来,晟帝失望又力竭地挥了挥手,命其告退。 晟后一直在中宫等待着夫君,朝中的眼线早已将漠黑城中的消息告知于她。虽然大晟经历了一场惨败,但玫儿一切安好,她也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川国无论如何也没有实力吞并他们大晟,她这个一国之后稳得很。 终于,熟悉的脚步响起,她快步走到宫门迎接晟帝。眼见夫君面上似乎不仅仅是气愤和悲伤,但也不多言,温柔如常地上茶。 喝完一杯茶水后,晟帝遣走所有宫女和随侍,但却迟迟不开口言声。 晟后满心疑惑,“是不是漠黑的战况让陛下心烦?” 晟帝长长叹了口气道,“漠黑的事儿确实烦心,但已然如此,再烦闷已无用。况且,川国那边老皇帝也死了,两场战役下来,他们军力也消耗不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惹事儿了。” “那陛下……”晟后不解地追问。 晟帝踌躇良久后,终于问出,“薇儿,你说那辰时如果死在漠黑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自己选定储君了”? 晟后一惊,“辰时不是没死吗?陛下是想趁机治他于死地?” 晟帝点头又摇头,“你不知道,辰时身中那川国太子射出的暗器,下落不明。朕和你一样,对他有诸多不满,着实不愿意将帝位和玫儿都交到他手上。可另一方面,朕却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将才。如今俞玄也没了,若在失了他,漠黑恐怕……” “陛下”,晟后眼中精光一闪,随后一脸体贴地看着夫君,“那辰时毕竟是天选继任者,咱们作为大晟帝后也不可明知天意执意违抗。他既然下落不明,就一切就交给上天定夺。如若他真是命定的下一任晟帝,没有旁人的介入,那也定能逢凶化吉。否则,也只能怪他自己没这个造化。” 袁枫每日都在焦急中等待着两位师弟的消息,可几天过去了,他二人却音信全无。晟都那边倒是传来了旨意,陛下同意调派十万大军增援漠黑,这多少让他心里好受点。 与此同时,玫兮也收到了母后的来信,并如往常般看后就将信笺立刻焚毁。 木槿看着主子眉头紧皱,关心地问道,“娘娘可曾有 新的指示?是否要殿下赶紧离开此危险之地?” 玫兮摇了摇头,思索片刻方说,“母后想要趁机除掉辰时。” 木槿一惊。玫兮这才将辰时并未回到漠黑,现在不在城中疗伤的消息说出。 “这袁枫,早已脱离我们的掌控,竟然将如此重要的消息隐瞒于我。母后已经给了倩心点颜色”,玫兮杏眼圆睁,咬牙说道。 木槿点点头,“那娘娘是否有交代,如何除掉辰时呢?” 玫兮微微一笑,娓娓道来。 当天夜里,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就悄悄潜出漠黑,一路骑马北上,来到川国边境城门直接要求觐见川国太子。 一墨拿着来人呈上的玫兮公主玉牌,盯着下首跪着一袭黑衣的木槿问道,“既然你是玫兮公主的贴身侍女,为何要向敌国提供机密情报?” “我们公主和辰将军一直有过节,想借太子的手,除掉这个心头刺。” “可笑!借我的手。那本太子能从中拿到什么好处呢?” “殿下说笑了。除掉辰将军,不仅仅对殿下有好处,于川国也有大益,不是吗?” 一墨冷笑,“是,对本太子、对川国来说,确实是好事一桩。但凭什么你家公主坐享渔翁之利?” “自然不会让殿下白忙。我家公主承诺,一旦殿下将辰将军送上黄泉路,我大晟北方军队直接弃守漠黑城,向南后退三百里,十年内不再主动进犯川国。” 一墨靠在椅背上眯眼思索,显然是心动了。 这次的两场战役,虽说除掉了对方的两名重将,但他川军也着实损失不小。为了引诱俞玄冒进,连他父皇都薨在了这边境。虽说他早已年老体衰,本就没有多少日子,但说出去也不好听。 回川都以后,他还得面临发丧、登基、稳定朝堂等一系列的情况。倘若这晟川边境能消停片刻,对于他来说也是极其珍贵的。 “你家公主能做得了这个主”?一墨开始正式进入谈判。 木槿笑着回道,“想必殿下也知道,我家公主是晟帝和晟后唯一的孩子。护犊之心,从川帝陛下肯为殿下您这次做的牺牲,您就能知晓了。” 一墨哈哈大笑,“成交!你告知本太子辰时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我来送他上西天。” 木槿心里松了一口气,详细说出具体方位后,便伸手请求太子归还公主玉牌。 但一墨显然不想如她的愿,“这玉牌本太子就留下了,也好为这次交易做个见证不是。” 木槿大慌,这可怎么行,这不是把自家公主通敌叛国的证据留下了吗? 但一墨显然不打算顾及这小侍女的想法,一句“送客”后,就径直离开,独留下一脸惊恐的木槿。 当玫兮知晓自己信物被扣,又惊又怕。直觉告诉她,日后必将因此生出祸乱。 66. 怪物 与此同时,翊斐还在那片密林中一点一点地搜索着。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又累又饿倒没什么,最折磨他的是,至今没有发现一丁点儿辰时的踪迹,心中的希望之火越来越小,整个人被沮丧之情团团围住,愈发暴躁。 突然,他感受到身后一股野兽的气息逐渐逼近。一旁的火鸡也有感觉,羽毛根根立起。 他先发制人,对准那股气息射出几支冰凌,但明显感觉到被对方轻松躲过。 一人一鸡盯着被弄得哗哗作响的树木,警戒地等待着这大家伙的现身。 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怪物”出现在他眼前时,翊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怪物”披着辰时的外表,却从内到外却没有丝毫辰时的气息。双眼通红如火,满头乱发将原本就已经脏兮兮的脸遮得个严严实实。 他双手双脚慢慢爬向翊斐,喉咙发出类似兽类的低吼声。 翊斐盯着他,试探地问,“辰师弟?” 对方不仅没有任何反应,更是突然向前扑来,惊得翊斐和火鸡跳出老远。扑了个空后,紧接着又开始第二次进攻。 翊斐这次就没躲了,对着辰时又飞出几支冰凌。后者也是相当灵敏,躲过冰凌的同时,对着翊斐就是一掌。 一边的火鸡煽动着翅膀紧张地看着二人的对战,急的咯咯咯直叫。 虽说辰时的修为是高于翊斐的,但现在的他已完全丧失心智,对于出招的效率和进攻的策略丝毫没有章法,所以近百招下来,两人仍然是平手。 但总这样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两人终于精疲力竭,气喘吁吁地对峙着。 翊斐趁机给火鸡使了个眼色,火鸡立刻领会,对着辰时就喷出一串火焰。但待火焰褪去,辰时只是除了头发有些烧焦外,身上却并未有丝毫烧伤。 朱雀顿觉不妙,嗖的一下拔腿就要跑。 辰时的目标顿时从翊斐就变为了火鸡,追着它就是一掌。火鸡堪堪躲过正掌,却被掌风扇得掉了好几根羽毛,使出吃奶的劲儿蹿进密林中。 眼见辰时的注意力完全转移,翊斐趁其不备,射出一股灵力,正中他几处大穴,随后他便倒地不醒,陷入昏睡。 直到此时,翊斐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召唤火鸡回来,想着先带他回漠黑再说。 但就在此时,他感到背后出现另一阵杀气。猛然转身,果然看见两个老熟人——蒙面人和一弛皇子,还有二人身后近百名川军士兵,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呀”,一弛掩饰不住地开心,“这回二对一,看你怎么逃。” 翊斐一声冷笑,虽说知道这回局势大不妙,但嘴上可仍不饶人,“还不知道上次在漠黑城,连滚带爬逃走的是哪两个呢。” 一弛被怼得满脸通红,正欲继续打嘴仗,被一旁的蒙面人拦住,“跟一个将死之人废什么话,早点送他们上路是正紧。” 说罢,右手一伸,握住凭空出现的裂穹戟,瞬间就是一击闪电直劈翊斐面门。 翊斐堪堪躲过。但接下来面对两人的夹击,很快便显出了疲态。原本就几天没吃没喝,刚刚对付辰时又招消耗了太多的体力,现在以寡敌众,就算是神仙也只能接受失败。 一旁的火鸡见势不妙,变回朱雀之身,对着二人喷出一串串火焰。 蒙面人在躲闪的同时,转身一挥裂穹戟,一道闪电直接劈中朱雀。 看着终于消停,晕过去躺在地上冒着几缕烟的火鸡,蒙面人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找死”! “哈哈哈,烤鸡”!一弛心情大好,毫无顾忌地嘲笑,“待会儿就能揭晓,晟云顶出师弟子被烤后是什么样子的了。” 翊斐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仍然吊儿郎当的笑容,“试试看啊。” 一弛看了一眼蒙面人,后者如同上次在漠黑城中一样,用裂穹戟指向天空。 厚重的乌云里再次电闪雷鸣,眼看着数以百计的闪电劈下,远方一道淡蓝色的光柱直冲过来,撞向那些闪电。巨大的能量撞击,原本因乌云暗下来的天空再次恢复大亮,乌云消散,一切恢复平静。 翊斐挑眉微笑看着从天而降的一行白鹭,看到为首女子那一脸坚毅,心中升起一股浓浓的暖意。 待青莲和狐族人全部降落时,双方战力瞬间不再失衡。 “你是掐着时辰来的吗?再晚个一会儿,你师兄我就被烤了”,翊斐抱着胸,乐呵呵地抱怨。 看他这幅样子,青莲心知无大碍,瞟了一眼蒙面人后道,“多亏了那片雷云,否则我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儿。” 随后她立刻前去查看辰时的伤势,一脸凝重。 “他中了暗器,丧失了心智,我封了他的穴道,等带回去再看看怎么解”,翊斐安慰着满脸担心的青莲的同时,也发觉到了她的脸色并不好。 青莲赶紧转移话题,“刚刚天上是怎么回事?” 翊斐转头看向对面二人,挑衅道,“是他们想把我给烤了,用他手里的那个雷神神器——裂穹戟。” 青莲好奇地打量着蒙面人手中的方天画戟,同时也任由对方打量着自己手中的湛澜刺。 渐渐地,她发现那人将目光从湛澜刺移到她身上,最后放肆地盯着她的脸看个不停。 青莲大怒,二话不说就直接对其出招。 蒙面人眼看水柱冲向自己,没有丝毫的慌乱,从容地用裂穹戟一指,立刻形成了一道雷电,和那柱水流的形成对撞之势。 于此同时,一驰号令川军冲向翊斐,小狐狸见此立刻呲牙,狐族高手听令上前,与川军立刻交手,一时间冲杀声响彻林间,血溅满天。 青莲看见狐族的人也加入进来,放心很多。但自己眼前的这个蒙面人看起来却非常不好对付。她能很明显的感觉到,就算没有那裂穹戟,他的修为也不弱 。得想个办法,引开旁边那个一弛,这样他和翊斐就能二对一地将这个死色狼给干掉。 蒙面人看着青莲紧皱眉头盯着自己,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微笑。这一笑可直接把青莲气炸,感觉自己的小心思全部被这家伙给看穿。她飞身过去,直接用湛澜刺刺向蒙面人,对方轻松躲过,不痛不痒地空手回招。 另一边的一弛看见情势一片大好,将目标对准了翊斐,他来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不是?翊斐心系着青莲,看到这个不自量力的傻皇子还想要除掉自己,烦躁得快要爆炸。也因此,回应一弛的每一招都是下了死手,决意速战速决。 双方实力悬殊,尽管时不时有几个不怕死的川军来捣乱,翊斐还是在三两下就把一弛打翻在地,后者边口吐鲜血边能用狠厉的眼神威胁着翊斐别再靠近。 翊斐看着他那可笑的眼神,打算给他最后一击送他上西天之时,却注意到他正用惊恐的眼神看向他身后。 感受到苏醒的野兽气息,他瞬间明白了什么,飞速跳离原地,险险躲过辰时的一爪。 此刻,不仅翊斐和一弛,这片密林中的所有人都被怪物模样的辰时吸引住了目光。青莲赶紧从和蒙面人的交战中抽出身来,飞奔到手脚并用趴在地上的辰时身前。但对方身上那陌生而危险的气息,却生生阻止了她的进一步靠近。 “小心,他现在谁也不认识,只知道杀戮”,翊斐赶紧出声提醒。 辰时用他那通红的眼睛盯着青莲,喉间的警告嘶吼并未停歇。 “辰师兄”?青莲心疼不已,小心翼翼地轻声呼唤。 但对方却没有丝毫反应,喉间的警告吼叫愈发急促。 突然,辰时跳起来就扑向青莲,伸出右手想去掐她的脖子。好在她有所防备,及时地躲了过去。 精魂未定的她再次大声呼唤“辰师兄”,焦急地想要唤醒她。 翊斐跑到二人中间,安抚着难过得快要崩溃的师妹。 此时她真的非常害怕。在晟云顶面对那么多的挑战难关时她没有怕过,幽冥岛困在幽冥石被鬼帝差点送上黄泉时她也没怕过,但现在她却怕得浑身不受控制地身发抖。 翊斐警惕地看着辰时,同时也敏锐地感觉到蒙面人和一弛正意刻意收敛声息,显然是想坐收渔人之利。 许是察觉到了敌人的诡计,许是感受到了身边翊斐的担忧,青莲终于渐渐恢复冷静。现在,她必须快速处理自己的心绪,想办法在不伤到辰时的情况下,解决掉那两个正在看戏的川人。 但辰时没有给她任何时间思考,再次蓄力而上。翊斐用力将青莲推开,给了辰时一掌,虽然没用全力,但已成功吸引到他的注意,将目标成功地从青莲转到了自己身上。 青莲紧张地看着二人,一边担心辰时会伤了翊斐,一边又担心翊斐会伤了辰时。蒙面人将青莲脸上的表情全部收入眼中,嘴角上扬起一个好奇的弧度。 67. 驰死 感受到那烦人的眼神,青莲气不打一处来。 与此同时,一弛却看了一眼激战正酣的辰时和翊斐,意识到不能放过这个天赐良机,立刻飞身到青莲身前,率先发起攻击。 青莲也没客气,拿着湛澜刺一挥,一股巨大的水流直接将他冲开到大几十尺开外,直到身后撞在一颗大树方才停下。 一弛一阵头晕目眩,吐出一大口鲜血。他不服气地艰难缓站起来指着青莲大喊,“有本事你就别用湛澜刺,我们公平地比试比试。” 青莲才不吃他那套激将法,用下巴指了指蒙面人,对一弛说,“有本事你就让他手里的裂穹戟认你为主啊,我们再公平地比试比试。” 这话把一驰堵得哑口无言,气得又吐出几口血来。 青莲懒得搭理她,反而扭头望向不远处的蒙面人。哪知对方也意犹未尽地看着自己,嘴角还噙着那意味不明的微笑。 看得青莲很不得想立刻扒下他的面具,戳瞎他的眼、撕烂他的嘴。 “丑八怪,你总盯着我看什么,没见过姑娘啊”?她终于破口大骂。 对方嘴角的笑意不减,但却不发一言,意犹未尽地只盯着“姑娘”看。 青莲气得不行,正要转而出手对付他,忽然想到什么,露出一个娇俏的笑容说道,“看你这个样子,定然也不是什么皇室贵胄。如此蒙着面、隐姓埋名地为太子卖命,想必是他承诺了你什么吧?” 蒙面人的笑容顿时消失,感觉到自己的话有着极强的冲击力,她小嘴吧嗒继续道,“过河拆桥这事儿听过吧?他怎么可能会容许上古神器在他人手里呢。” 见蒙面人脸色越来越差,一驰遂连忙出声打断,“你这妖女,在这妖言惑众,蛊惑人心。” 随后又转向蒙面人,“你别中了她的诡计,如果这次我们没把那辰时给除掉,回去才会有好受的呢!” 说罢再次向青莲袭来。但这一驰哪里是晟云顶出师弟子外加水神神器的对手,短短几招下来就又再次被打翻在地。 他抬头看向蒙面人,眼里满是警告,看到对方终于落到自己和青莲中间,拦住青莲进一步行动时,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蒙面人迟迟未有动作,只是紧紧地盯着她。 青莲原本还想继续说几句,但他身后的一弛显然不想再给她这个机会,语气威胁道,“倘若太子殿下知道你现在这般犹犹豫豫,错过绝佳斩杀晟国将领的机会,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蒙面人显然有些不悦,眉头微微皱,但是也就仅仅是一眨眼的时间,便率先出手,打得青莲措手不及。 这次他不再用裂穹戟隔空发出雷击,而是直接用它刺向青莲。青莲连忙侧身躲避,回手也用湛澜刺刺向对方的脖颈。蒙面人顺手用裂穹戟一档。两支上古神器接触的那一瞬间,二人都感觉到了异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湛蓝刺变回银簪,裂穹戟也变成一根如食指长短的粗铁小戟。 二人抬头看向对方,刹那间都明白了,这两个神器认出了对方,默契地散出灵气,自主选择陷入沉睡。 两人不约而同都警惕地跳后几步,思考着下一步的动作。而恰在此时,一驰趁机隐秘地射出一枚暗器。 一道白影闪过,随后便看见小狐狸嘴里叼着那暗器,对着一驰发出阵阵警告。 她赶紧抱起小小,从他嘴里取下暗器,对着一驰又射了回去,嘴里骂道,“小人!” 一驰一个错位轻松躲过,毫无羞耻,“哼,兵不厌诈。” 蒙面人扫了他一眼,觉得甚为丢脸。 这一切都被正在和辰时交手的翊斐用余光看见,他心下一动,把辰时渐渐往一驰那边引。 待距离只有五丈之远时,翊斐突然飞身到一驰身后,一掌打在他后背,打得他向前飞了出去,趴在地上吃了个狗啃屎。等一抬头,惊恐地发现,面前的辰时正在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结果果然如翊斐的预期,辰时立刻调转目标,掐着一驰的后脖颈,将他整个人拎起来往远处一甩。狠狠撞在大树上的一驰,顿觉胸口一阵剧痛,再次吐出几口鲜血。 翊斐得意地看着这一切,挑眉道,“兵不厌诈。” 青莲一脸担忧地看向辰时,翊斐连忙安慰,“放心吧,对付这小子,辰师弟最多也就十招。” 蒙面人打算上前相救,但翊斐和青莲哪里会放他过去,同时对他出手,绊住他的脚步。 一驰如同一片抹布般被辰时扔来扔去,没多久就躺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辰时显然对这家伙完全丧失了新鲜感,最后一掌拍在他脑门。 这位川国的皇子,一念公主的胞弟,在受尽折磨后,终于瞪大双眼,停止了呼吸。 见一驰再无反应,辰时的注意力转向另外三人。 三人很有默契地选择不和他起正面冲突,以最快的速度躲避着这红色的进攻。但青莲和翊斐显然更有默契,虽不断有辰时的干扰,但一直都保持着共同的目标——将蒙面人推向辰时。 蒙面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二人的计策,自己一对二就够费劲的了,还时不时还要挡几下辰时那威力巨大的进攻。越来越力不从心的他,试图唤醒裂穹戟,但却屡次失败,只得最终放弃。 眉头一皱,他随之号令还在和狐族众人缠斗的川国士兵立刻撤退。紧接着便跳上一只冰鸟飞离众人的视线。 青莲看着狐族人伤亡不轻,和翊斐对了下眼神,放弃了追击的想法。 此时,辰时的无差别进攻还在继续。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狐族众人逼得节节败退,满身是伤。 青莲实在看不下去,冲进人群大喊,“不要再打了!” 狐族人在温舟的示意下,全部后退,警惕地与辰时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 现在,离辰时最近的就是青莲了,翊斐担心得也要上前,但被青 莲坚定地摇头制止。 “辰师兄”,青莲看着辰时,轻声说,“我是青莲,你还认得出我吗?” 辰时一双红眼紧紧地盯着眼前之人,喉间的警告嘶吼声虽无丝毫减小,但却也没有再向她逼近。 青莲继续慢慢靠近,嘴里保持着轻唤,“我们回去吧,辰师兄。回去会有大夫可以治好你。你别怕,我牵着你走啊。” 所有人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青莲一点点向前。 而辰时也似乎有了一些犹豫,喉间的声音越来越小。 察觉到对方警惕逐渐降低,青莲激动得简直想哭,脚下没有丝毫放缓,终于到了离他三尺远的地方,慢慢地伸出一只手,笑着示意辰时牵上。 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善意,他轻微歪了歪头,好奇而缓慢地伸出自己那早已脏兮兮的手。 但就在两只手接触的那一瞬间,辰时感到心脏一阵火热,收回手捂住胸口发出痛苦的吼叫。 青莲担心得不管不顾,上前就想去看看他的情况。但对方此时心神早已被心口的炽热再次打散,毫无预兆地冲着青莲就击出一掌。 由于距离实在是太近,就算她有所防备,仍是没能完全躲过,立刻感到左肩一阵剧痛,随后整个人被振飞出去,落在十尺之外的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翊斐立刻飞奔到她身边,不由分说就给她输入灵力。小狐狸也在一边急得嗷嗷大喊让温舟拿灵丹喂给青莲。 狐族众人很有默契地挡在青莲和辰时中间,警戒后者有进一步的行动。 但此时的辰时却停了下来,闻到了手上的鲜血,让他一时陷入迷茫。 为什么这血的气味让他如此难过,两行眼泪从赤红的双眼不受控制地流下。再看着面前那面色苍白的女子,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脑中那团迷雾中涌出。 “辰师兄,你认出我来了吗”?青莲艰难开口,示意狐族让开一条路让他靠近。 他盯着她的脸,一步步走近。忽然脚下踩到了什么,觉得脚底一阵发烫。挪开脚来,竟是那个火龙火玉。他鬼使神差地捡起来,仔细端详。 一幕幕的过往在他脑海中飞闪,晟云顶的一切、瀛洲岛的一切…… 真相明明离他越来越近,但不知为何总有一层红色屏障挡在他面前,让他无法去触碰那呼之欲出的清澈。 脑袋一阵剧痛,再加上心口的灼热,让他再次痛苦的发出吼叫。随后所有人便看着他双手抱头、大叫着反身飞奔钻入林中。 青莲挣扎着站起来,捡起被他扔掉的火玉就追了上去。众人紧跟其后。 辰时漫无目的地狂奔,好似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头和胸口的难受。也不知这样跑了多久,渐渐体力不支,速度慢了下来。等到了一个悬崖边,他终于停止了脚步,不再向前。 青莲他们一路跟到这里,觉察到前方悬崖下的万丈深渊,不敢再有任何刺激言行。 68. 坠崖 “辰师兄,你冷静一下,别再乱跑了,这里很危险”,青莲气喘吁吁,苍白地面庞上全是担忧,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语气,安抚着他。 辰时这会儿似乎又恢复了些意识,看着青莲一动不动。 青莲试图再次慢慢靠近,但却被翊斐一把拉住。小狐狸也担心得不行,轻轻地叫她的名字,要她不要再靠近危险。 青莲对着小狐狸,将食指比在嘴前,笑着安抚他稍安勿躁。随后轻轻拍了拍拉住她的那只手。翊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放开。 她一点点地靠近,拿起火玉轻声道,“辰师兄,你看这是什么?你把它炼化成这样子,帮我了不少忙呢。” 辰时眉头紧皱,似乎感受到了云麓谷里清凉的风,小溪里流淌着清的水,一个女孩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渐渐地,他的双眼不再那么赤红,依稀能看出浅浅的眼白。青莲心中大喜,压住激动激动的心情,继续缓缓向前。 原地不动的辰时,用力地甩头,想要冲出那道红色屏障,但随之而来的却是炽热的火焰焚烧着他的心脏。 “不要靠近我……”,他用最后的理智哑声说道。 青莲怔住。但也就在这一瞬间,辰时的双眼再次恢复赤红,即刻发起攻击。 好在翊斐一直保持着警醒,在第一时间就拉过师妹,顺势接下辰时的一掌。 “这样不行,莲师妹,你不能再这么冒险了”,翊斐盯着蠢蠢欲动、随时会继续进攻的辰时,坚定地拒绝青莲再次靠近。 小狐狸也适时跳到青莲前面,坚决阻止她任何激进行为。 辰时的心脏越来越烫,已经接近他能忍受的极限。他体内的焚心针,一刻不停地催动他以消耗自身灵力甚至原神的前提,来增加战斗力。这是自焚之路,但他却无法控制。 接连受了辰时几掌后,翊斐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后,站不起来。 青莲见此,立刻点了小狐狸的睡穴,将他交到温舟怀里。随后唤醒湛澜刺,飞身到辰时面前念动口诀,随之淡蓝色光晕笼罩在火红的辰时四周,令其停止了所有的攻击动作。 一股清凉,温柔地熄灭着辰时全身心的烈火。青莲紧张地看着着一切,握住湛澜刺的双手早已紧张得湿淋淋。 突然,辰时冲出蓝色光晕,用尽力气一把掐住青莲的脖子,生生将她提到空中。 翊斐飞身向前想要阻止,却被他用另一只手挥出的火焰冲向空中后,重重跌落在地。他奋力几次想要站起来,但最终只能一点一点向前爬行。 一个屏障突然出现,阻止翊斐和狐族人的靠近。 眼看着青莲的挣扎越来越无力,辰时的心却猛地一揪。 他赫然松手,大叫着转身跑向悬崖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道身影紧跟其后跟上,二人几乎同时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翊斐发疯般冲到悬崖边,向下望去,只见一片迷雾。 “翊公子,请慎重”,温舟担心翊斐也冲动跳崖,一把拉住他,“万丈深渊,就算你这么跟着跳下去,也必然伤重甚至丧命,从何去谈相救他们二人呢?” 翊斐这才恢复些理智,踌躇之间,注意到地上湛澜刺。他蹲身捡起这神器,颤抖的双手满是冷汗。 于此同时,川国太子一墨手里的黄金短笛突然发出一阵金光,他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炸开难以置信的狂喜。 要知道,焚心针一旦进入猎物体内,就会进入血管直达心脏,随后完全融化与心脏融合,进而令宿主丧失心智,成为一个只知杀戮的嗜血野兽。最为重要的是,此针毒无任何解药可解,唯有宿主心跳停止才可彻底消散。刚刚短笛发出的金光,就是告知焚心针已完成使命失去毒性,那就意味着辰时那家伙…… 想到这里,一墨不禁仰天大笑,“派人给玫兮公主传信,多谢她提供的线索,本太子圆满完成任务。” 侍卫领命而出,迎头撞见一脸凝重归来的蒙面人。 得知一驰丧命的消息,一墨并无半分悲痛表情。战场嘛,死伤难免,用这小子的的命换辰时的,他觉得挺值。 如此凉薄的态度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底一寒。众人皆知,皇子一驰,是最早追随效力于他的人,不仅为他出生入死,还鼓动自己的胞妹一念公主三番五次涉险执行其密令。如今落得惨死结局,却得不到对方一丝悲悯。 “你回去吧,这里短期内不会再有冲突了,等我什么时候派人召你,你再来川都”,一墨面无表情地吩咐,紧盯着蒙面人的反应。 蒙面人行礼告退,主动交出裂穹戟后,转身离开。 一墨一手拿着裂穹戟,一手拿着玫兮玉牌,眉眼间满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另一边,翊斐和狐族众人也已乘着白鹭飞下悬崖好一段时间了。 但没想到,下面浓厚的白雾成为却巨大的阻碍。没过多久,白鹭群就因为在雾中失去方向感而各自飞散,等翊斐反应过来时,旁边早已没有任何同伴。 他身下的这只白鹭在迷雾中继续迷茫地飞行了一段时间,速度也随着体力的消耗而变得越来越慢。 “我们是迷路了吗”?小狐狸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直到此时,翊斐才发现这小家伙竟然没有跟着温舟,选择和自己同乘一鹭。 白鹭发出一声鸣叫示意确实找不到方向,小狐狸一下子就蔫了。 翊斐一笑,拍着小狐狸的小脑袋,“别怕,有我呢,死不了。” “我又不是怕死才跟着你”,小狐狸一脸嫌弃抬头,撅着小尖嘴反驳,“我只是觉得,跟你在一起能早些找到她。” 翊斐无奈摇头,“放心,我肯定不辜负你的这番信任。” 随后他调动灵力,手中的银簪变为晶莹剔透的湛澜刺,发出点点淡蓝色星光,一路延伸向下。 有了指引星光的指引,白鹭在迷雾中急速前行,没多长的时间就冲出了困境,视野广阔地看清了崖底全貌。 小狐狸张着小嘴说不出话来,这神器除了青莲,竟然还同 时认主了这小子? 翊斐笑着两指合上他的小尖嘴,“你会保守这秘密吧?毕竟,这东西若独属于她,会对她好很多。” 小狐狸盯着发着微光的湛澜刺,好一会儿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白鹭跟随着指引降落到了一个巨型瀑布旁,翊斐和小狐狸立刻在这附近展开搜索。小家伙鼻子灵光,没多会儿就闻到了什么,果不其然在瀑布中央的一个大石上发现了血迹。 翊斐拎起小狐狸就飞身到那大石上,皱着眉头问,“是青莲的血吗?” 小狐狸再次仔细嗅了嗅,点点头,“也有辰时的,而且他的还更多。” 翊斐抬头张望,这石头在瀑布池的中央,四面都被水包围,显然他二人在这儿停留了一会儿后,就又被水流冲走了。看着池水分出的三条水流,他一时也不知道该顺着哪条去寻找。 “我们分头行动吧,否则很有可能浪费时间”,翊斐提议道。 小狐狸扭头反对,“我不,我就要跟着你,跟着你才能最快找到她。” 翊斐也不知道这小东西从何得来的这个结论,完全拿他没办法。 “每次她陷入困境,你都能及时出现,我不跟着你去找她、跟着谁”?小狐狸傲娇地说着自己的理由,还不忘看两眼他手里的湛澜刺。 翊斐无奈,凭直觉选了一条水流,“那走吧”,招呼着小狐狸跟上。 青莲不知道在水中飘了多久,虽早已精疲力竭,但仍旧紧紧地抓住没有反应的辰时,丝毫不敢放松。 随着时间的推移,水流越来越小,她终于有机会拉着辰时爬上岸,瘫在地上大口喘息。 回忆着跳崖后的一切,她在空中下坠之时抓住了辰时,但又在两人落地前的一瞬间,被他反身紧紧抱住,将她护在自己怀里。 万幸,他们最终落入了水中。但哪曾想到那是一个瀑布边缘,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又来了一次急速坠落,终于落在了瀑布下的深水潭里。 她急急地浮上水面,看见辰时仰躺在前方水面上一动不动,游到他身边抓住他后,奋力攀上潭中央的一个大石。 她努力好几次,想将辰时也拉上来,可终因体力不支而失败。最终脚下一滑,两人双双落入水中,随波而下。 现在好不容易上了岸,她来不及多做休息,摇晃着毫无知觉的辰时,却感受到对方身体冰凉得骇人。 要知道辰时本属火性,从来都是通体火热。现在这番情形,让她陷入极大的慌乱和不安之中。 她将食指和中指贴近辰时颈部,感受不到任何脉搏跳动,惊得她大声呼喊,“辰师兄,你别吓我,你醒醒啊,我很害怕,你醒醒啊。” 仍然没有回应。她想到什么,赶紧查看他身上的伤势,这才发现一根粗短的树枝从他后背直插心脏,想来是从悬崖坠落到那瀑布上游时,被沉在水底的枯树刺中。 她一把拔出树枝,同时输入自己的灵力。但此时的辰时,心脉早已停止,灵力完全无法被接受。青莲瞬间崩溃,抱着他的头嚎啕大哭。 69. 舍身 她哭着哭着,渐渐感觉到身下一阵发热。惊喜地以为辰时又奇迹般地恢复生机,定睛一看却失望地发现,原来是那火龙玉再次发光发热起来。 她停止哭泣,尝试将火玉放在辰时的伤口上,希望它的灵力能渗入他体内。 但希望落空,绝望再次袭来。松开手中的火龙玉,她将自己的脸贴在辰时冰凉的脸上,泪流满面。 但地上的火玉发却越来越亮,照得整个空间一片通红。青莲想要再次捡起它,却发现此物已灼热非常,无法空手拿住。 终于,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不顾双手的灼伤,将火玉放在掌心、双手合拢,驱动自己的原神引发出巨大的能量。这些能量涌向掌心,将里面的火玉渐渐融化。 她分开两手,小心翼翼地将那金色的岩浆顺着伤口流入辰时体内。随后便将耳朵贴着他的胸口,静静等待。 仿佛过了千万年,终于听到胸腔里的一声跳动,两行清泪瞬间流下。 她长舒一口气,抬头来这才看清了周围的情形。蓝天、白云、绿树、清流……还有身边的辰时,真好…… 嘴角不自觉的上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背靠着一颗大树,将辰时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缓缓闭上双眼。 翊斐和小狐狸一路沿着水流向下寻找,没多久就感受到了空气中飘荡着丝丝熟悉的灵力。 小狐狸激动不已,加快脚步,蹦蹦跳跳地向前跑去。但翊斐却发现这灵力越来越浓厚,这可不是什么好信号。 他驱动湛澜刺升到空中,沿着灵力来源方向前行的同时,将一路感知到的所有灵力全部吸收并存储起来。看着这源源不断的灵力收集,他的心也越揪越紧。 不远的地方,辰时幽幽转醒,一眼就看见面前的青莲。他微笑地看着心上女子的睡颜,不自觉地伸手去摸她的脸颊,但却在触及到一片冰凉后,天崩地裂。 “青莲”,他小心翼翼地唤着她,没得到任何回应后,他挣扎着爬起身来查探她的心脉,顿觉五雷轰顶,世界完全停止。 恰在此时,眼尖的小狐狸也发现了二人,飞奔到青莲面前,用自己的小爪子使劲扒拉着她的脸。 “她没有心脉了”,辰时终于恢复了些意识,虽是对翊斐说,但悲哀的双眸却始终没离开过青莲。 翊斐无瑕他顾及,直接驱动湛澜刺,将其一路所收集的灵力原封不动地输回青莲体内。 辰时惊奇地看着这一切,但很默契地未出声询问。 两人一狐静静眼看着她脸色恢复了些血气,胸口的闷堵才终于舒缓了些。 “灵力只能维持她的生命体征,恢复神志需要再次聚拢她的原神”,翊斐面色凝重道。 “你是说她的原神已散”?辰时似乎不太敢相信。 翊斐点点头,眼睛看向他。 辰时是个聪明人,感知到体内火龙火玉的灵力,瞬间便知晓了一切。懊恼地一拳重重捶在树干上,震下无数片树叶。 翊斐皱眉提醒,“我们不能总在这里耗着,赶紧上去要紧。而且,不能只回漠黑,得去晟都找高人相救。” 说完,辰时立刻召唤朱雀,气急败坏地暗骂,这蠢鸟,要用它的时候,又死哪去了! 刚骂完,巨大的红色火鸟就出现在他们视线中。他抱起她意欲登上朱雀,但却被翊斐拦住。 他默默将那个银簪放到青莲手中,握住她的手抓紧它。然后语重心长地对辰时道,“你先带着她去晟都,我还是回漠黑。我估摸着你和青莲都离开后,那位公主也不会再留下。万一漠黑再起战事,只有袁师兄一人,多有不妥。你万事小心,不要冲动,一切以莲师妹的安危要紧。” 辰时深深地看了翊斐一眼,重重地点头,“你也保重。” 随后飞身上了朱雀,一路向上消失在空中。 翊斐低头一看,果然小狐狸已经不见,笑着看向天空中另一边风尘仆仆赶来的狐族,思绪越飘越远。 漠黑城中,玫兮读了几遍手中的密信,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辰时那家伙就这么死了?如此简单? 但想到这川国太子没理由胡说八道,且据探子的消息,他也已经返回川都去登基了,显然是因大患已除,先行回去稳定朝堂。 她心情顿时大好。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用放下姿态去取悦一个对自己并不青睐的男人。父皇和母后会另寻一位各方面都合适的继任者。她现在是大晟的公主,未来是大晟的皇后,一直都会是整个大晟最为尊贵的女人。 “木槿,你赶紧去安排,立刻启程回宫。从此,再也不用来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了。” 木槿俯身领命,不多会儿就将一切安排妥当,一行人浩浩荡荡登上飞辇,向北离去。 当袁枫听见玫兮公主不告而别的消息,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位副将擅离职守,想必不会被追责吧。随之去吧,他摇了摇头,反正留在这里也是个累赘。 与此同时,外边一阵骚动,抬头一看,一队白鹭盘旋在上。还没来得及细琢磨,就看见翊斐从从上跳下,稳稳落在自己面前。 翊斐对白鹭上为首一人行了一个抱拳礼,目送他们离开后,方示同袁枫一道进入统战司,相互告知两边情形。 那边朱雀在辰时的催促下,几日里,不惜老命地一直向前飞,等到了晟宫门口时,直接累得变回火鸡,倒在地上站不起来。 辰时给守卫递出自己的腰牌,请求面见晟帝。不多会儿,便得到面圣许可。他拎起呼呼大睡的火鸡,拴在自己腰带上,抱着青莲就跟着侍卫进入皇宫。小狐狸一声没出,紧随其后,坚决不让青莲离开自己的视线。 晟帝独自一人在景宸殿,冷眼看着辰时和他怀中情况不妙的青莲。 察觉到晟帝的冷漠和不悦,辰时将青莲轻轻放下,下跪恳求,“请陛下救青莲将军,她是为救末将而受伤如此。特恳求陛下施以援手,末将愿以命换命。” 晟帝语气森然,“辰将军莫不是忘了自己还是带罪之身呢?如今无召而回,就是死罪了,从何而谈以命换命呢?” 辰时被怼得哑口无言,想再硬着头皮开口,却有人来 报沐相父子求见。 “哼,他俩倒是消息灵通”,晟帝冷哼,虽然那不悦,但仍然同意让他们进来。 二人一进门就默契地用余光扫了眼辰时和青莲,还没来得及向下跪请安,就被晟帝打断道,“你俩是来求情的?” “不敢”,与这位帝王相处几十年,沐林早已摸清他的逆鳞,“臣等只是听闻辰将军返回晟都,担心漠黑有紧急军情,遂前来探听。没想到同辰将军一同回来的,竟然还有青莲将军。” 晟帝嘴角一歪,“那依你这个丞相来看,辰时他两度无召擅离战地,死罪是否应得?” “回陛下……”沐林正欲阐述观点,却被门外侍卫打断,“司天监长史严仁求见。” “又来一个”,晟帝冷笑,“你们一个个是专盯着朕的宫门口,一有动静就立马出现在朕眼前是吗?” 沐氏父子机警地选择不做辩驳,避免将这位最近异常喜怒无常的帝王惹毛。 但严仁却显然无所畏惧,迈着沉稳的步子上前两步,毕恭毕敬、面无表情地对晟帝行了一个大礼后,开门见山地启奏,“陛下,微臣听闻罪将辰时再次擅自离开漠黑,特前来辅助陛下根据律例对其定罪。” 晟帝心情大好,扫了一眼那对父子两后看向严仁,“那爱卿不妨说说你的想法。” 辰时和沐是父子心下一沉,摸不清这老头到底会出什么牌。 严仁低头看了一眼辰时,对晟帝道,“辰将军明知自己是带罪之身,仍然在没有陛下诏令的情况下,擅离职守,罪无可恕,应直接处以斩刑,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别说那三人,就连晟帝自己都惊住了。这老头不是总说什么天选天定的嘛,怎么这会儿突然要逆天而行了? “陛下”,沐涵立刻出声谏言,“辰将军确实有罪,但这次大元帅殉国,是因为辰将军的挺身而出,带领众将士浴血奋战才保住我大晟城池不失,此等功绩也不得不提呀。” “那依你的意思,朕还得给他封个侯进个相”?晟帝蛮不讲理地讥讽。 沐涵听着堂堂帝王说出的这毫无道理的话来,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回复。 沐林见儿子吃瘪,赶紧上前,“陛下,就算没有这次的擅离职守,辰将军也无法封侯拜相,按律也顶多将功抵过,免去上回所犯之罪。” “很好,那就说说这次的罪怎么定吧”,晟帝紧盯着沐林,他倒要看看这对父子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沐林双膝下跪,“启禀陛下,此次漠黑一战,险些失掉我大晟北方国门。川帝、太子和一弛皇子全部出战,可谓是倾巢而出。此等情形下,大元帅以身殉国,漠黑军死伤惨重才保住我大晟一丝颜面。而青莲将军,得知情况紧急且凶险,不顾自身修为尚未恢复,毅然奔赴战场援救漠黑军,最终不辱使命,这,也是一功呀。” “但这并非他辰时的功!况且,她青莲自己私藏水神神器的账,朕还没算呢”,晟帝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沐林被堵得无法辩驳,脑中飞速运转,搜索着如何应对。 70. 青龙 “哼,打败幽冥鬼帝之功,完全足以把私藏神器之罪抵消。没想到,一个皇帝,一门心思不想手下的将军好,真是让本少主真是开了眼了呢”,小狐狸翻了个白眼,声音虽小但却让所有人一字不落地全部听清。 整个殿堂陷入一片死寂。堂堂晟帝,竟然被一个小“畜生”如此数落羞辱,大晟体面何在! 眼见晟帝怒意骤起,辰时连忙解释小狐狸的尊贵身份,才避免了一场冲突。 得知这没规矩的小东西竟然是狐族少主,晟帝也不得不生生忍下心中不快,只能旁敲侧击,“不知少主为何对我晟国朝堂之事如此上心?少主离开蓬莱也挺久了,想必贵族族长也多有惦念。” “我还不想回去。你赶紧地救人,别耽误时间”,小狐狸说完一扭头,闭着眼睛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蓬莱狐族独立于三国外,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神族后裔。虽主动避世千万年,但一直传闻此族尚留有上古父帝相传的神力。因此这么多年下来,三国都避免和他们起任何正面冲突。如今这位年幼任性的少主赖在宫里,说也说不得,赶又赶不走,气得晟帝咬牙不已。 安静良久的严仁见此再次开口,缓解了尴尬,“陛下,无论如何,还请先为青莲将军治伤。治罪之事,不急在这一时。” 有个台阶递过来,晟帝顺势而下,立刻宣召御医。 辰时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主动将青莲手中的湛澜刺呈上,“陛下,青莲将军自始至终都想着,回晟都后要将其交由陛下。” 一旁的肖真双手接过,恭敬地递给了这位多疑易怒的皇帝。晟帝仔细打量着这神器,表情并无任何起伏。 待几位御医紧赶慢赶来到景宸殿,一番把脉查看后对视一眼,纷纷叹气摇头。看得辰时脸色煞白,额头青筋骤起。 “无力回天了吗”?晟帝看向这帮大夫,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回陛下,臣等无用,请陛下降罪”,为首御医带领其余御医下跪,战战兢兢回道。 辰时险些站不稳,一旁的沐涵连忙伸手扶住。 沐林此时突然出声,“陛下,臣的父亲,曾经和青莲郡主一样原神俱损,但终究被先帝救了回来。不知此次……” “那你可知,当年沐大元帅,最后是如何复原的吗”?晟帝眯着眼睛看着这位丞相,语气中满是警告。 沐林一愣,他还真不知道具体情节,只能尴尬地回答不知。 晟帝冷笑一声,“当年沐大元帅在与川国大战中,重伤至原神涣散。展宫主求到先帝面前,说服先帝用自己近半鲜血引下青龙,夺其一片鳞片后,方才救下你父亲。” 众人一听,心下骇然。难怪后期的先帝一直体弱,缠绵病榻多年,造成皇权不稳,最终被当今陛下找到机会挑翻太子、架空父皇,满手沾满至亲之血而登基称帝。如今,他怎可能会计以此代价救下青莲? 看着一片默然的几人,圣地内心冷笑了一声,随后对辰时说,“青莲有灵力护体,暂不会有生命危险。待朕考虑一番,再定夺后续如何处理吧。” 说罢,也不等他们的反应,命人抬走青莲。小狐狸紧紧跟在担架后,辰时一把抓住它的大尾巴,小声叮嘱道,“有事就去丞相府找我。” 小狐狸嗯了一声后,他才放心地随沐氏父子及严仁一道出了宫。一路上辰时心事重重,沐涵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但到了宫门口,一直噤声不语的严仁却突然在他耳边轻声一句,“郡主面有贵相,命定一国之后。辰将军不必过于忧心她的性命安危。” 说罢,不待三人反应,便昂头背手走向自家车辇,独自离去。 辰时陷入疑惑,“命定的皇后”…… 几人刚离开晟宫不久,玫兮乘坐的飞辇也终于回到了她朝思夜想的家。看见这熟悉的红墙绿瓦,呼吸着这清润温暖的空气,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亲爱的父皇和母后,她双眼一阵发酸。 由于没提前送信告知,当晟后听见公主已回宫时,有一瞬间的愣神。当女儿真正出现在自己面前,并扑向自己怀中时,她才意识到这一切不是梦,眼泪不由自主涌出。 “母后”,玫兮抬起梨花带雨的脸,开心道,“辰时死了,我继续在那鬼地方也没意义,所以就立刻回来了。” 晟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你亲眼看见的吗?确认他已经死了?” 玫兮摇摇头,但语气仍然坚定,“那倒没有,但川国太子已经来信告知,他已把辰时置于死地了。母后,多亏了您的英明决断,否则女儿怎么也想不出利用敌国势力这高招。” 晟后眼中流露出极其失望的神情,一言不发地看着女儿。 玫兮心中升起一丝慌乱,“母后,您怎么了?辰时那目中无人的家伙死了,您不开心吗?” 正欲开口,就听见宫外的侍卫唱到,“陛下驾到!” “待会儿你不要开口,凡事母后来说”,晟后来不及交代什么,只能先稳住玫兮。 晟帝进入中宫看见爱女,和晟后刚刚一样的反应,“玫儿怎么回来了?” 晟后面露一丝愧色,柔声请罪,“玫儿不懂事,在漠黑经历了生死一线,太想父皇和母后了,就私自跑回来了。臣妾教女无方,给陛下丢人了。” 说罢就和玫兮一道跪下,请晟帝从重责罚。 晟帝也是头大,刚刚还在景宸殿不依不饶地斥责了辰时的擅离职守之罪。这一扭头,宝贝女儿也如此荒诞行事,这叫他如何收场下台?但看见这母女俩可怜兮兮叩头不起的样子,他又一下心软下来。 扶起自己的爱妻后说,“回都回来了,就算了吧。现在那个地方确实也没有必要再让玫儿待着了,回来了也好,省得朕下诏召回。” 晟后朝女儿使了个眼色,玫兮立刻又磕了一个响头,带着哭腔对晟帝说,“女儿没用,给父皇丢脸了,还请父皇责罚。” “算了”,晟帝招了招手,让玫兮起来到他身边,“父皇每日都在想咱们玫儿在那冰雪之地是否过得惯。如今你完好无恙地回到父皇身边,在承欢膝下,这不就是在尽孝心吗?” 玫 兮破涕为笑,跪在地上趴着晟帝的腿,庆幸从前那尊贵的日子终于再次回来了。 可当她从父皇口中得知,辰时竟然带着青莲也回到了晟都,当场惊诧得站了起来,嘴唇一张一合什么也说不出来。 如此反常让晟帝心里升起巨大的疑惑。纵使晟后在旁一直解释,他这次却并未尽信。 晟后很清楚继续纠缠解释只会适得其反,于是转移话题,“陛下既然将那孩子安置在镜月轩,就是有救她的心思。需要臣妾出力的地方,还请陛下明说。” 这话成功地把晟帝的注意力拉了过来,当他说出唯一能救青莲的方式后,一贯在夫君面前温柔稳重的晟后尖叫着反对。她哪里能同意自己最大的靠山,用牺牲自己的方式,去救那个女人的女儿。她不允许,她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晟帝被爱妻这剧烈的反应震惊了,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晟后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看着呆住的夫君和女儿,马上恢复理智,跪下后开始哭泣,“陛下,臣妾失仪,请陛下降罪。” “起来吧,朕知道你是担心朕,说降罪就生分了”,晟帝也是明白人,稍微一理,也就接受了她这番失态。 但晟后并未起身,跪在地上磕头不起道,“臣妾自知势微言轻,但也不得不冒死谏言。陛下是大晟的帝王,万事应以天下下和子民为重。青莲郡主虽屡立军功,但毕竟君臣有别。倘若为了一个臣子,而让陛下的圣体有恙,那便是臣子的罪过了。臣妾知道,这么说,一定会有人污蔑臣妾假公济私。在此,臣妾也不否认自己的私心,陛下是臣妾的夫君,是玫儿的父亲,是我们娘儿俩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和依靠,万一陛下……万一陛下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叫我们怎么活……” 说到这里,晟后泣不成声,伏在地上颤抖着身体。玫兮也趁势跪下,一边磕头一边哭着抹泪。 晟帝一阵心疼,赶紧扶起爱妻爱女,“朕哪里会不知道你们娘儿俩的苦楚呢。身为帝王,朕也有不出手相助的理由。朕只是在顾及辰时的反应。” 晟后立刻抬头,不解地问,“怎么,辰时他想要逼着陛下出手?” “那倒不会,为臣之道他还是明白的”,晟帝叹了口气,“不过,他对青莲的态度,已然非常明显了。照这个态势下去,等到他继位的那天,那丫头可就一步登天了。” “那能不能不救那个青莲呢”?玫兮怯生生地问出声。 “玫儿”!晟后一声怒斥,吓得玫兮立刻低头噤声后,又转向夫君柔声解释道,“陛下,可否找到别的方法,臣妾和玫儿并不是反对救那孩子,只是不忍心让陛下亲身涉险而已。” 晟帝转而搂住爱妻,“那孩子为了救辰时,自毁原神,现下虽有灵力护体不至于立刻死去,但这也支持不了多久。但那青龙神兽,是上古父神坐骑,只有三国帝王用鲜血召唤才能令其现身。如今原国已灭,再无原帝;川帝刚死,太子尚未正式登基。能将青龙召唤出来的,普天之下,也只有朕一人了。” 晟后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一筹莫展。 71. 镜月轩 眼见如此,晟帝犹豫再三还是开口,“朕在来中宫的这一路就在权衡另一种方法的利弊,先说出来听听你们的意见。” 晟后和玫兮立刻恢复了些神采,静静地等待晟帝揭秘。 “辰时既然是天定的下任晟帝,若朕立刻禅让位于他,他应该也能让青龙现世。届时他修为灵力受损,朕再……” “不可”!晟后和玫兮异口同声强烈反对。 晟后向女儿使了一个眼色,随后轻声缓缓道来,“陛下,臣妾也相信辰时作为天选之人,大概率是有能召唤那青龙的能力的。但人心难测啊,他万一被这至尊的权力迷了眼,舍不得放下突然得到的这一切,决然地放弃救人一事。那不仅青莲是死路一条,陛下和我们娘儿俩能有好结果吗?” 晟帝点点头,他心里何尝不是这么想的。要知道这至尊之位、无上的权力,任何人都难以抗拒。他不否认辰时对青莲有真挚的感情,但感情在皇位与权力面前是否能坚持住,谁都不敢赌。再者,说实话,要他放弃皇位,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可没那么简单。这历尽千辛万苦得到的一切,要他拱手相让,比直接杀了他更难。 他搂住爱妻和爱女的头,沉声说,“放心吧,朕有分寸。不把你们安顿好,朕死不瞑目。玫儿,你一路回来也累了,回宫歇息去吧。我和你母后会商量出一个权衡方案的。” 玫兮听后看了看母后,乖巧跪安回宫。 等到了幽芳宫,玫兮拿起桌上的一个茶杯狠狠砸向地面,“那个一墨到底是怎么坐上太子的,简直就是饭桶。” 木槿蹲下身来,捡起地上的碎片后,默默地站在一旁。 “她现在镜月轩”?玫兮突然话锋一转。 “是”,木槿回道。 “走,本宫去会一会她。” 木槿连忙阻拦,“她原神受损,在昏迷中,殿下去了也会不出什么来呀。” “那又如何?我就是要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模样,有怎样的三头六臂!” 说罢,完全不管木槿如何苦口婆心,气冲冲地就出了幽芳宫。 就在一只脚刚踏入院门的一刹那,一只白色小狐狸就跳到她面前,冲她龇牙咧嘴,威胁之意不要太明显。 玫兮自从去了漠黑,心里的那股气就没消下去过,现在到了自己的地盘儿,还要受一只小狐狸的威胁,气急之下用力一踢,直接把小狐狸踢出几丈远。 “小畜生,滚远点儿”!玫兮完全不顾任何公主礼仪,直接口出恶语。 小狐狸气得不行,正要扑上去咬她时,一个年轻的侍从挡在了两人中间。 玫兮看着这人眼生,厉声问,“你是谁,竟然敢挡住本宫的去路。” 随侍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回殿下,奴婢名叫肖诚,是陛下跟前肖随侍安排过来,负责统管这镜月轩诸多相关杂事。” 这年轻人竟然是晟帝跟前红人肖随侍亲自安排过来的,而且也姓肖!木槿感觉不妙,立刻对玫兮摇了摇头,示意不可硬碰。 玫兮会意,恢复常态,笑着说,“原来是小肖随侍。青莲郡主还真是得请随侍好生关照了。” “殿下哪里话,奴婢必定忠于职守,请殿下放心”,小肖随侍脸上挂着和肖真相似的笑容,客气道。 但他身后的小狐狸可没这么情绪稳定,刚刚那一脚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正想着如何报复时,被肖诚那让他冷静下来的眼神制止住,生生忍下了这口恶气。 原来,打从进了这镜月轩,小狐狸便冷眼观察着这位年轻随侍,见其有条不紊安排好这里的一切,那不卑不亢且谦恭地态度,让他直觉认为此人以后必有大用,不可随意得罪。 “烦请小肖随侍领本宫去见见青莲郡主”,玫兮见对方并无主动带路的意思,只好自己开口。 肖诚侧身,边迈着小碎步边说,“郡主尚在昏迷中,无法向殿下请安,还请殿下见谅。” 玫兮进了卧室,看着静静躺在床上的少女,不免心中诧异。 她原以为能被辰时那等骄傲的男人喜欢的,必定是位绝色美人。但眼前的这个黑黄丫头,何曾能与“绝色”二字沾边。 她不自觉上前走了几步,意欲伸手去探寻她的伤势,但身后肖诚的话音恰巧传来,“殿下有什么要交代郡主的,不妨先交代给奴才,待郡主苏醒后,奴才必定原话转达。” 玫兮不禁怒火中烧,“小肖随侍如此看着本宫,怕不是担心本宫对郡主不利吧?” “殿下说笑了”,对方没有丝毫惊慌,躬身笑道,“这镜月轩中除了奴才、狐族少主和少数几名宫女外,就只有陛下、娘娘和殿下能进入了。我大晟之人必定不会伤害郡主,但若万一郡主有何闪失,那嫌疑最大的就是狐族少主了。奴才只是杜绝任何与狐族交恶的机会罢了。” 这话说得玫兮哑口无言。一个是父皇的最信任的肖随侍眼线,一个是未来狐帝,她只得压下怒火,远离青莲几步,用平静的语气问道,“辰将军也不能进来吗?” “这儿是后宫,辰将军,怕是不方便吧”,肖诚侍如实回答。 “那父皇有说过什么时候会来这儿看她吗?” “陛下未曾说过”,肖诚不肯多说一言。 玫兮无趣,没待多久便从镜月轩出来了。一路心情烦闷。那个瞎了眼的辰时! 这一夜,太多人失眠。晟帝一家三口不说,沐府里的几人也几乎彻夜未眠。 终于挨到了第二日早上,沐府管家一早就来报晟帝召见辰时,并言明沐氏父子二人不必随同。 沐涵很不放心,想要抗旨,却被沐林一把拦住,“有些事情,必须他自己去面对。别人插手,反而会适得其反。” 辰时倒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希望晟帝尽快出手救青莲,代价什么都好说。看着他迫切入宫的样子,沐林千叮万嘱要提防晟帝趁势提出的条件,但显然对方没听进去什么。 入宫后,他没有被带去景宸殿。当抬头看见门楣上“镜月轩”三个大字时,有一刻恍惚。 肖诚笑眼盈盈地开门,领着他进入这个静悄悄的小院儿。 他一进门,入眼所见左侧一个小小池塘,里面盛开着几支莲花,在微风中摇曳,散出阵阵淡淡清香。 池塘的对面,是一个小型的草坪。正中央种了一颗梨树,盛开似雪。其下还有有一个石桌和两个石凳,铺满了风吹而落的细碎花瓣。 小狐狸此时正趴在石桌上晃着大尾巴,悠闲地晒着太阳,完全与这景致融为一体。 一条石板路穿在池塘和草地中间,通向这院子中唯一的一排房间。房间也不像晟宫其他宫殿那般红墙绿瓦,反而是刻意效仿农家瓦房,使得整个院落好似一个普通的乡间小院,格外生气勃勃。 如此简朴又不失精致的环境,辰时顿时觉得就是为青莲量身定制,低调清雅,不自觉让他嘴角微微上扬。 终于来到床边,看见已被宫女收拾妥当的青莲,穿着名贵柔软的女性衣裳,静静地躺在眼前,他一瞬间有想哭的冲动。 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想去摸心上姑娘的脸,但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慌忙收回。 “你很热吗”?小狐狸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随后又跳到床上盯着他看了会儿,“你脸怎么那么红?耳朵也是。” 辰时简直忍不住想要把着这小家伙一条踢飞,好在肖诚赶紧打住了这位尊贵少主的小孩儿问话,“少主,随奴婢去看看池中里刚种下的、从那千漫湖运过来的莲子吧。这东西长大后对郡主恢复有用,但奴婢们都没那个能力让它顺利生根发芽,还得您出手才是呀。” 小狐狸爱听这话,三两下就被哄骗走了。辰时这才仔细看了看这位年轻随侍,赞叹果然机警。 房间里终于清净了,扫了门外一眼,确认无人盯梢后,辰时这才轻轻地坐在了床边。 离得如此之近,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莲香。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自己的手指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抚摸上她那柔嫩地脸颊了。浅浅的笑意爬上眉眼,心中一片甜蜜。 他当然知道,晟帝绝不会心甘情愿地出手相救,一定会提出极其苛刻的条件作为交换。但他没有退路,也从未想过要退,就算是要用他自己的命来换,他也早已做好准备。 在这之前,他还能再见一次青莲,静静享受着两人独处的时光,就已然没什么遗憾了。 等到她复原后,翊斐应该会好好照顾她,远离朝堂和权利中心,安稳度过一生吧。 想到这里,他两眼一阵发酸,心上人的面容渐渐模糊。 抓起她一只手,覆上自己的唇,他静静地感受着这份宁静和美好。 但美好总是短暂,院门口响起了侍卫的催促。 终于在起身之前不舍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步履沉重地走出房门,他看着小狐狸和肖诚,“好好照顾她,就算没有我,也会有人感谢你们。” 肖诚客气地鞠躬,“辰将军言重了,这本就是奴婢分内之事。” 小狐狸直接吹胡子瞪眼,“不用你说,我本就愿意!” 辰时笑了笑,再次回身深深看了一眼,最终大步离去。 72. 誓言 但这次侍卫并未把他带往景宸殿,等迈入大门后,辰时才知道这里是晟帝祠堂。看着整整一面墙上历代晟帝的纯金牌位,他震撼得忘了行礼。 稍微平复思绪,才转头看向晟帝,这才发现原来晟后也一直在此。 压着着脑中的万分疑惑,依制行礼完成。但出乎他的意料,率先开口的竟然是晟后。 “辰将军,请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看看你。” 辰时大方看向晟后,两人开始相互打量。 晟后虽面无表情,但内心的情绪波动却相当复杂。这个棱角分明的年轻人,有着浓烈的少年将军英气。虽一言不发,但也能让人感到他由内到外所散发出的霸气。 或许在这之前,她并不认为自己夫君的帝位,一定要交给某一个人。但此时的她,已然明了,何为天选之子。 辰时同时也在盯着这张酷似玫兮公主的脸。相比于她女儿,晟后的五官更为大气,整个人的气场也更为强大。虽然已精心打扮,但眼角的细纹和稍稍下垂的嘴角,已然昭告这位大晟的王后,早已不再芳华正茂。 “辰时,你现在还想救青莲吗?”晟帝的声音打断了二人各自的思量。 “是”,他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你可想好了,朕再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你真的愿意用任何代价,换取朕出手救她”?晟帝向前一步,提高音量。 “是,陛下,末将愿意,任何代价!” 晟后转头看向夫君,眼里充满着担忧和不舍。后者紧紧握住爱妻的手,示意一切都交给他。 “很好”,晟帝面上带着难以言状的笑容,“朕可以用半身之血召唤青龙。但你,辰时,必须发誓,日后你若登上帝位,皇后只能是玫兮?” 仿佛一记响雷直劈脑门,什么帝位?什么皇后?辰时一脸不可置信,“陛下,这是……何意?” 晟帝转身看向满墙的先帝牌位,沉重道,“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朕如实告知你。朕和皇后没有皇嗣,你已被上天钦定为下一任晟帝。也就是说,待朕归天后,这大晟的天下就是你的了。所以,倘若这次朕用半条命召唤出青龙来,就不仅仅是救下青莲,更提前把这帝位交到你手上。” 辰时震撼不已,立刻跪下叩头,“末将绝无觊觎帝位之心,还请陛下明鉴。” “明不明鉴的,已然没有任何意义了。你让朕救青莲,就是让朕提前去死,帝位提前空出。” “陛下……”辰时着急解释,但却被晟帝止住。 “不用再说这些了。你就直白地告诉朕,你愿不愿意答应朕刚刚的条件。否则,可就没什么商量的了。就算你日后继位清算,我和皇后、还有玫儿,也无话可说”,说完,晟帝转过身来,走到晟后身边,拉起她的手,一同居高临下地看着仍跪在地上的辰时。 “陛下,末将无心帝位这事暂且不说。但日后公主跟着末将这等粗人,只怕会委屈了殿下……”辰时绞尽脑汁地继续抗争。 “她委不委屈还不是看你吗?他的父皇为了你的恳求,牺牲了自己的寿命,提早退位于你,你还忍心委屈她”?晟帝步步逼近,压迫感愈盛。 “陛下还可自行选定他人作为储君,末将将誓死保卫大晟和未来帝后,绝无怨言!” 看着他如此执拗,晟帝叹了口气,“朕不是逼你,而是让你自己做选择。既然你不接受这唯一的条件,那朕也无计可施了。至于青莲,看在她多次为大晟而战的份儿上,朕和皇后也不会亏待她,让她继续在镜月轩好好住着。至于能坚持多久,就看她自己的造化吧。” 此话一出,辰时觉得天都塌了。没有原神,就算有灵力护体,也坚持不了多久。说不定哪天灵力涣散,那青莲可就…… “陛下”,辰时几乎用乞求的语气说道,“末将对天发誓,无论日后情势如何,末将都会善待玫兮公主,不会让她受任何人欺辱。请陛下相信末将,我愿对天发誓,倘若食言,不得好死!” 晟帝看着满墙的黄金牌位,没有转身,淡淡道,“退下吧,直接回漠黑。” “陛下……”辰时继续恳求。 “退下”!晟帝暴怒,转身怒瞪辰时大喝。惊得殿外的肖真和侍卫全部涌入,瞬间将辰时团团围住。 晟后对肖真点点头,后者才安排侍卫收刀撤离。 祠堂变得一片死寂。辰时仍然跪着,低头不起,双手撑在地上,不住地颤抖。 晟帝夫妇则不发一言、转过身去,继续面对列位先帝。 仿佛时间静止了,似乎过了很久很久。终于,空荡荡的大殿响起了辰时沙哑的声音,“我答应您,陛下。” 晟帝紧紧握住晟后发抖的手,二人缓缓转身,低头盯着辰时,“抬起头来,告诉朕,你答应什么。” 辰时缓缓抬头,双眼布满血丝,看着晟帝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答应陛下,若有一天我登基称帝,后位必属玫兮公主。” 晟帝点点头,但却不满足,“你对天地、对父神、对满墙的先帝牌位起誓!你,辰时,倘若食言,青莲将尝尽世间苦楚,永堕无间地狱。” 辰时惊恐地张大双眼看着晟帝,眼神中充满了愤怒。 “你敢吗”?晟帝不依不饶,坚持需要一个毒誓。 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辰时跪坐在地,呆呆地看着金灿灿的牌位,陷入无尽绝望。 回到沐府已是申时过半了。沐涵看见满眼无神、仿佛虚脱的师弟,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辰时无力地抬了抬手,沐氏父子不再询问,遂吩咐上茶上饭,让他好好缓缓。 桌上的饭菜无一人动筷,等到全部凉透后,辰时才终于开口道,“陛下 答应救青莲了。” 但沐氏父子对看一眼,沉默地等待着辰时接下来的信息。 手里的茶杯已被他把玩了好一会儿,里面的茶水早已凉透,但他终究没有再开口,起身离去。 “辰师弟,陛下到底提出什么条件”?沐涵终于忍不住,起身相问。 “没什么,就让我日后老实守在漠黑,无诏不得返回”,辰时停住脚步,但却没有回头,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 沐涵还欲追问,被沐林一把拉住,不得不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但辰时此时却转过身来,对着他们说道,“陛下大概这两天就会召唤青龙了,他也同意我待到青莲醒后再回去,所以我还得在府上再叨扰几日。虽然陛下严令禁止漠黑城私下通信,但还是请沐相想办法给翊斐递个信儿,让他对青莲的伤情放心。” “请辰将军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将信传到”,沐林一口允诺。 辰时无力地点点头,似乎连表达感谢的力气都没有了,转身缓步走向自己的卧房。剩下沐氏父子二人无言以对。 另一边,当得辰时立下誓言,玫兮却没有丝毫的开心。需要到如此地步,那人才同意娶她,给她一个名分的躯壳,这究竟有何意义呢? 看着他们夫妻俩百般争来的一切,竟然被女儿这般嫌弃,晟后气极,大声训斥,“你以为你这个公主还能当多久啊。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皇和母后,你不要妄想会有任何人能把你捧在手心宠着。人不能太贪心,有了皇后的名分就比什么都强。至于男人的心,日后多的是时间去争取。” “可是,母后,您没看见那辰时每次说起青莲的眼神,女儿不想嫁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别的女人的……” “傻孩子”,晟后将女儿搂入怀中,“这世上,有一种毒药,叫权力。任何人一旦沾染,就永世无法逃脱。现在你意识不到,但若到了失去这满身尊荣的那天,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玫兮似乎有些明白,“所以,母后,辰时也逃脱不了这种吸引是吗?他会为了帝位和权力,放弃青莲,是吗?” 晟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冷笑道,“他逃不掉的。现在的他,已然知晓自己有登顶的机会,此后,王权和帝位就将成为他的梦魇。不排除他江山、美人都想要,但我看青莲那丫头,绝不会是弯腰作妾的主儿。长此这般拉扯,他们的那点儿感情还能撑得下去?” 玫兮陷入沉思,心中慢慢燃起了一簇火苗。 “玫儿,母后知道,辰时那般对你,你的心早已伤透。但母后还是要告诉你,一旦他站在了最高处,他便会是这个世界上最耀眼的人,届时光芒万丈,你的眼里就再也看不到其他。但若到那时候,我们再出手去争,就真的太晚了。” 母女二人相拥而坐,彼此依靠,慢慢地消化这份清醒而又惆怅的抉择。 73. 苏醒 第二日,辰时一早就被召入宫中,直到酉时才随同晟帝一同去往宫外的祈元坛。 夜幕完全降临之时,整个晟都上空电闪雷鸣,全城被密布的闪电照得一片透亮。 好在辰时出门之前就已交代沐氏父子,无论如何要按捺住朱雀,这才避免了这家伙要逃出去会见上古老熟人的想法。 这是很多人的不眠之夜,不仅祈元坛的晟帝和辰时,丞相府的父子二人,就连后宫中的晟后和玫兮也一夜呆坐,揪心夫君和父皇的生死攸关。 电闪雷鸣终于结束,陷入昏迷的晟帝秘密送往景宸殿后殿。满身是伤的辰时,拿着费劲全力的来的青龙鳞片,跟在后面进了宫。 他一刻不停地来到镜月轩,看着青莲越发苍白的脸色,不顾灵力的枯竭,将青龙鳞片融化后注入她眉心。 接下来就是无尽的等待。小狐狸急得上蹿下跳,小嘴儿不停嘀咕是不是被晟帝给耍了,这是不是毒药……。 肖诚看着辰时那越来越沉的脸色,连忙在小狐狸耳边说了句悄悄话,这小家伙就立刻跑出镜月轩,一溜烟儿不见了。 整个院子再次恢复安静,辰时独自一人守在心上人身边,伸出一只手,想要抚摸她的脸。 就在碰触到肌肤的一刹那,青莲睁开了眼睛。 两人似乎都不敢相信,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最后还是青莲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气若游丝地问了声,“辰师兄,你好了呀”? 辰时心下一阵发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后问,“你感觉如何”? “我没事,就是有些累,得吃山珍海味大补一下才行”,青莲不想他担心,俏皮了一下。 辰时不放心,手把住她的脉搏,探析着她的具体状况。 “我没骗你啦,我好得很,只要几天时间,吃饱喝足就能好全了”,她边抽手边说。 辰时当然不会被她的这些小伎俩骗过,原神刚刚归位,尚需一些时间完全聚拢且稳固在体内。灵力也并未因原神回体而完全复原。这些都需要很长时间的静养才能复原。 他很心疼,比自己受伤丢失灵力还疼,“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吃好喝好睡好。小狐狸会守着你,沐师兄那边我也会拜托他想办法护着你。你哪儿都不用去,等着我回来,知道吗?” “这是哪儿啊”?青莲一脸疑惑。 “这里是镜月轩,是陛下为你安排的在晟宫中的住所。” “我不要住在宫里。辰师兄,我和你去漠黑,在那里我也可以好好修养。我身体壮,哪儿都一样的”,青莲极为抗拒,说着就挣扎着要下床。 “听话”,辰时收起笑容,坚决而严肃地否决,“我不会再让你涉险上战场了,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我知道你不喜欢晟宫,更不喜欢那几个人,但这次是陛下出手救的你,他要你后续留在这里,我们没有理由反对。况且,我现在还没有能力带你离开,等有一天,一定有那么一天,我会让那些你讨厌的人通通离你远远地、甚至消失。但在这之前,你我都必须忍下来。” 看着他深情而又愧疚的眼神,她心里一酸,含泪点头。 此时,晟帝召见辰时的旨意到了,宣他景宸殿觐见。 辰时依依不舍地看着青莲,一遍又一遍擦拭着她不断淌下的泪珠。 肖诚在屋门口轻声催了两遍,他终于不得不起身离去。 依依不舍地抓住他一只手,两人相对无言地就这么静止着。 等到肖诚第三遍催促时,青莲终于放手,转过头不忍看着他离去。 “辰师兄”,就在他踏出房门的一刹那,她还是忍不住呼唤,“你要保重,记得我在等你你来接我。” 辰时猛然回头,看见青莲已挣扎着坐了起来。感受到她那般的企盼与不舍,他再也控制不住毅然跑回她身边,紧紧拥抱她娇小的身躯,在她嘴上落下深情的一吻。 冰凉的双唇感受到对方的火热,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他的舌头已进入到自己口中。她全身一阵燥热,所有的热源全部涌向头部,直接让她陷入眩晕,感受不到任何外界的干扰。此刻,仿佛一团火焰包围着自己,那般炙热、却又那般温柔。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两人终于分开。看着她通红的脸蛋和恍惚的眼神,他郑重承诺,“我一定会来接你,等我回来。” “嗯”,青莲趴在他怀里,贪婪地闻着他身上的气息,通红着脸,轻声应允。 这是辰时第一次进入景宸殿后殿。按常理,如今早已过了生火取暖的季节,但此时殿中炭盆却正燃烧着几个木炭,使得整个房间闷热异常,让本属火性的辰时一进入这后殿就顿觉燥热难耐。 肖真缓缓将床帷幔拉起,露出晟帝那张苍老了几十岁的脸。 跪在地上的辰时虽早有心里准备,但仍有一瞬间的愣神。 晟帝苦笑一声,“怎么?就不认识了?” 辰时连忙否认,“末将只是第一次进入景宸殿后殿,有些不适应。” “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几次挡住玫儿和她母亲要过来看望的请求,就怕吓着她们娘儿俩”,晟帝语气中满是心酸。 辰时无言以对,只能低头不语。 看着他这副样子,晟帝再次提醒,“记住,这是你欠玫儿的。如果不是因为她,我不会出手。别忘了你在天地、父神和历代晟帝面前立下的的誓言,不要辜负玫儿,也不要害了青莲。” “末将没有忘记,末将叩谢陛下和公主的相救之恩”,辰时再次磕头。 晟帝点点头,斜着身子,两眼如炬,“如果你还想青莲好好活着,就永远不要忘记你的承诺。” “是”,辰时声音中听不出一丝感情。 晟帝躺回去,闭目沉默了一会儿后说,“朕让你亲自去镜月轩救她,就是让你好安心回漠黑。既然人已经救回来了,你便即刻启程吧。男儿志在四方,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给俞大元帅和你的大师兄报仇血恨。 “陛下”,辰时再次叩了一个头,“末将还有一个请求,望陛下……” 晟帝就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辰时无奈,满脸失望地转身随肖真离去 。 “朕答应你,一定保住她性命”,在他即将离开时,晟帝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他转身下跪,叩谢帝恩后,终于大步出宫。 等辰时回到沐府时,竟然发现小狐狸和狐族人都在。 原来昨晚温舟就已达到晟都,得知少主随青莲留在宫中,不得已只能来到沐府找辰时。 经沐林传信,小狐狸便从宫中溜了出来。此时的他正对着温舟一通吵吵,说晟宫穷,他住不惯,要族长从蓬莱将吃喝用度一应物品全都搬过来。 被这位少主闹得头疼不已的沐涵,一见辰时回来了,立刻问道,“辰师弟,莲师妹如何了?” 这一问,瞬间把所有人包括小狐狸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 看着自己瞬间成为焦点,他挤出一个笑容,“已无性命之虞。只不过经此一难,元神和灵力都有损伤,需要一段时间静养,无法再出战了。” “也好”,沐涵点头赞同,“那陛下有吩咐你何时回漠黑吗”? “让我即刻启程,我这趟回来也是专程道别的”,他语气中充满着不舍,随后看向一旁的小狐狸道,“你什么时候回镜月轩,你不在青莲身边,我担心有人趁机使坏。” 小狐狸一听,立刻紧张起来,对着辰时就是一通抱怨,“你怎么回事呀,明知道我出去了,还把她一个人留在那儿。你不知道她身受重伤,随便一个人就能要了她的命吗?” 说完,白了他一眼,也不和温舟他们打招呼,蹭的一下跳下桌子,跑出沐府了 温舟还没来得及叫声“少主”,小狐狸就已完全消失在他眼前。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回身对沐林鞠了一个躬,“我等立刻返回蓬莱,准备一些珍品送给晟帝和晟后。还请沐相在帝后面前美言,让我家少主的生活用品,能顺利的送入镜月轩。” “温公子不必客气,这点小事实在是不足挂齿。有贵族少主陪在郡主身边,犬子和辰将军等一众晟云顶弟子也放心多了”,沐林面八面玲珑地回复。 “哪里哪里,我家少主年幼无知,不懂保护照顾自己,日后还要请诸位多多关照”,温舟客气笑答。 一切尽在不言中。辰时分别向两边抱拳行礼,“我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青莲虽然一身修为,但为人单纯。诸位对她的照拂,在下铭记在心,必定知恩相报。” 众人回礼,目送着他召唤朱雀腾空而起,消失在北方天际。 随后几日,晟帝都没有上朝,独自在景宸殿后殿闭门不出。连晟后和玫兮多次要求探望,都被肖真挡了回去。 青莲经过这几日修养,气色和体力都有所恢复,甚至逞强挣扎着下了床,在房间里走了一小会儿。要不是肖诚和小狐狸拦着,她甚至还想去院子里去晒晒太阳、吹吹风。 正在双方斗智斗勇之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肖诚立刻将她扶上床,让她躺下,“保持虚弱,避免事端。” 当看见来的竟然是沐涵和一个极其美艳的女子时,青莲马上就猜到了这是公主殿下大驾光临了。 74. 重逢 玫兮一进来就一个劲儿地盯着青莲看,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弄得她浑身不自在,只得用眼神问向一旁的师兄,“她咋啦”? 沐涵无奈地挑了挑眉,示意不用管她,开口问道,“怎么样?觉得好些了吗?” 青莲笑眼弯弯,正欲开口就看见一旁的肖诚不停地使眼色,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吞下去,故作一番虚弱,“好些了,就还是觉得全身无力。” “还没完全复原就从千漫湖里出来,到了漠黑又散了原神,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趁机在这儿好好修养,等养好身体了,想去哪儿不行”?沐涵顺着她的话安慰。 “我哪儿都不想去,就想去漠黑,把那个川国太子的头砍下来,当球踢”!青莲边说边气得牙痒痒。 沐涵听后一笑,但玫兮的脸色却在听到“川国太子”时,明显一变,让青莲顿生疑惑。 “不知殿下在摸黑城驻守时,是否和这位太子打过照面”?沐涵也感受些不对劲,故作轻轻地问道。 “我……我没有见过他”,玫兮脑中突然想到那个被一墨扣下的玉牌,心烦意乱地否定,“我堂堂公主,怎么可能和敌国太子有牵扯。” 青莲和沐涵对视一眼,这也太奇怪了吧,谁说她和那太子有“牵扯”了? 玫兮看着面前二人探究的表情,愈发烦闷,赶紧借口说自己有些头疼,也不等沐涵一道,就直接转身要走。 眼见于此,沐涵也不好独自留下,正欲道别却被青莲一把抓住袖子,“沐师兄,我在这里恐没什么渠道知晓漠黑那边的事情,如果方便,还请尽量将那边的消息转告于我。” 沐涵笑了笑,“放心吧,我会安排的。你在这儿好好修养,狐族的帮手很快就会进来,到时候辰师弟也好安心待在漠黑了。” 青莲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沐涵大步追着玫兮,匆匆消失在几人的视线中。 出了镜月轩,沐涵一路小跑才追上玫兮,关心地问,“怎么了?突然就头疼了?” 玫兮没有回答,只是放慢了脚步,好一会儿才转头看着沐涵问道,“表哥,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喜欢青莲?她到底有什么好?辰时、翊斐、袁枫、成毅、还有你。为什么你们看到她就能开心地说说笑笑,一到和我交谈时,总会露出不耐的神情呢?” 沐涵一瞬间有些愣神,“公主不必妄自菲薄,我们和莲师妹在晟云顶相处了那么多年,自然比其他人会更加亲近些。” “不是”,玫兮立刻打断,“不是更亲近,就是很明显的开心。对她是喜欢,对我是厌恶。表哥,除了身份地位上的差别,我究竟和她有什么不同?” 沐涵深深地看了眼这位表妹,叹了口气,“莲师妹大概永远也问不出这样的问题,这便是你们之间最根本的不同。她从不耗费精力去揣测旁人对自己的看法,只与同频之人并肩同行。别人待她好,她便欣然接纳、加倍回馈;若是觉察旁人无意亲近,便坦然转身,豪不留恋。我虽然和她相交不多,却真切觉得,和她相处,格外轻松自在。” 玫兮凝神静听,良久垂眸不语。 与此同时,沐林也在晟帝的召见下走入景宸殿内殿。 看着对方那白了一半的头发,沐林虽心中一惊但仍不动声色的请安。 晟帝心中冷笑,并未让他起身,缓缓说道,“朕不瞒你,朕和皇后早已选定辰时为储君。并且让他对父神发下毒誓,登基之后,必封玫儿为皇后。” 沐林猛然抬头看向晟帝,内心震惊不已。这应该就是他救下青莲性命的条件吧,难怪辰时怎么都不肯说出来,大概也是怕传到青莲耳朵中。 “你觉得,那小子真的会应誓吗”?晟帝睨着这位丞相,仿佛想要把他看穿。 沐林额头不自觉地冒出冷汗,脑中飞速运转后回道,“陛下,臣虽然和辰将军只有几面之缘。但从展宫主和犬子的描述看来,他不是那种随意应允,过后轻言失信之人。” “谁能保证?又能如何保证”?晟帝呵呵笑了两声,“朕从来不是赌徒,朕要的是实打实的确定性。” 额头上的汗珠终于滴落在地,沐林谨慎地问,“陛下是想除掉青莲郡主?” “朕看起来真有那么蠢?等着那小子登基后,拿我的玫儿出气”?晟帝眼中满是嘲讽,“况且,朕也答应了辰时,会留她的性命。” “那陛下……”沐林满脸疑惑,完全没有方向。 晟帝露出神秘的笑容,将一封早已写好的国书交到沐林手中。 沐林一字一字仔细,待全部读完后,冷汗早已浸透全身。 他立刻叩头,“不可啊,陛下,若辰将军知道此事,定会不顾一切阻止,到时恐怕会酿成一场灾难,极大消耗我大晟国力!” “所以,朕才特意交给你去办,在达成之前不可让任何人知晓半分。等一切已成定局,他便回天无力,只能接受”,晟帝靠在床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回到沐府后,沐林只简单交代几句有机密公务,第二日一早就要上路远行。 沐涵和这位父亲向来没什么话说,也就没想着多问。待父亲离去后,日日照常上朝,时不时进宫去看看青莲、听听小狐狸那千奇百怪的牢骚。 就这样平稳地度过了三日,青莲已经能自如地下床了。 这日她正坐在梨树下,抱着小狐狸安静地晒太阳,晒得昏昏欲睡之际,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到内推开了。 她扭头一看,竟然是倩心。 她三两步跑到倩心面前,不敢相信地问道,“你怎么会在宫里?” 倩心一笑,满眼苦涩,“我早就被皇后接到宫里来了,知道你也入了宫,但却一直没有机会过来看你。经沐公子这几日打点,这才有机会出来。看你恢复得挺好,真为你开心。” “我还好,你别为我担心”,青莲拉着她的手,一同坐在梨树下笑着对她说,“真是要好好感谢沐师兄。以后你就经常过来,我一个人天天被关在这里,总算有个人可以说话了。” “我不是天天陪都陪你说话吗”?一旁被忽视的的小狐狸,跳到桌子上对着青莲抱怨。 青莲扑哧一笑,连忙安抚这个小醋坛子,“那不一样啊,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我总不能和你聊姑娘家的话题吧?但人家倩心就可以,是不是?” 小狐狸对这个回答极为满意,他堂堂狐族少主,确实不大适合聊女人间的事情。 看着小家伙心满意足地跳下桌子,一溜烟儿 窜上梨树开始睡觉,倩心用疑惑的眼神看向青莲。 “这是蓬莱狐族少主,我们都叫他小小”,青莲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介绍道。 刚说完,小狐狸的细尖嗓子就在头顶响起,“只有你能这么叫,别人谁都不行!” 倩心抿嘴一笑,青莲立刻安抚道,“好好好,就我这么叫。” 说完,两人相视偷偷一笑,这小家伙,真难伺候啊。 肖诚这时端上来两杯茶,倩心起身道谢,肖诚惶恐退下,看得青莲一阵心酸。 倩心坐下身,端起茶杯抿了抿,随后又继续喝了几大口后,感叹道,“真是好茶啊。” 青莲虽然不懂茶,但这些日子一直在听小狐狸抱怨这儿的茶是全是以次充好,顿时明白了什么,轻声问道,“你现在住哪里?过的不好吗?” “还好,有吃有住,比从前颠沛流离的日子强”,倩心挤出一个微笑道。 青莲皱眉,一把抓住她的手,“她们对你不好是不是?” 倩心惨然一笑,“哪里有什么好不好的,有吃有住,还有一个随侍在旁,这已经比很多人过得好了。” “要不你搬到我这儿来”,青莲灵机一动,然后将肖诚叫过来问道,“多服侍一个人你们也没问题的,是吧?” 肖诚的目光在两位姑娘的脸上来回扫,欲言又止。 “青莲,你别难为小肖随侍了。我住哪儿、能不能搬来,岂是他能做主的”,倩心劝道。 青莲气急,忍不住抱怨,“你在翊氏别院住得好好的,非把你弄来这高墙之中。” 倩心听后,低头不语。 “对了,她们为什么要把你弄进来啊”?青莲突然觉得不对。 倩心脸颊一红,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青莲脑子转了半圈,才意识到可能和袁枫相关,联想到漠黑城中的一切,不自觉站起身来,焦急地问,“她们用你威胁袁师兄是吗?那辰师兄他们会不会……” “你放心,青莲”,倩心连忙起身安抚,“袁公子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我来此时间已不短了,你看辰公子和翊公子不都没事吗?现在玫兮公主也回宫了,估摸袁公子也不再受她们胁迫了。” 青莲松了口气地点点头,不解地问,“她们把你当人质威胁袁师兄,竟然还如此对你?” “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倩心缓缓解释,“刚来的一段日子,不仅住处,就连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只不过后来袁公子……她们就把我换了地方,吃的用的都和随侍宫女无异了。” 愧疚之情瞬间充满青莲的心。从前因为她们母女二人,倩心半生颠沛流离;如今,又因为要顾及辰师兄,弄得她在这宫里过这种憋屈日子。 看着主子这般难过,肖诚笑着提议,“倩心姑娘今日就在镜月轩用膳吧?若觉得这儿的饭菜还过得去,以后不妨常来。” “是啊是啊”,青莲开心地应和,“既然沐师兄都打点好了,你常来看看的同时留下吃个饭,也无可不可啊。” 倩心会心一笑,正欲应下之时,院外传来一阵熙攘之声。 小狐狸突然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后,蹭的一下下了树,一溜烟儿跑出去了。 75. 梅兰竹菊 青莲等人也随之跑到门口一查究竟,看见几十人抬着大箱小箱,在四个清秀妙龄女子的带领下向镜月轩走来。 小狐狸早已得意洋洋地跳到为首一名女子怀中,着急地为他们指路。待所有人停在镜月轩门口时,他又跳回到青莲怀中,对着这帮人大声吩咐,“你们把东西都搬进去,这院子里原有的破烂全给本少主扔了。” “是”,四个少女盈盈屈膝。 随后,便下令身后的人,将大箱小箱一一搬入院中。 小狐狸神气十足地用小爪子指着她们对青莲说,“她们是蓬莱侍女,以后负责照顾我们的饮食起居,以后你有什么要求,就只管向她们提,别客气。” 受宠若惊的青莲连忙摆手,“她们可是来照顾你的,我能沾点儿光就很幸运了,哪里还能提什么要求。” “姑娘不必客气”,为首女子大气一笑,指向身后另外三个女子道,“承蒙您这么多日照顾少主,我们四姐妹好生伺候您也是应该的。我叫和梅,她们分别是和兰、和竹和和菊。” 青莲听后连忙笑着点了点头。 小狐狸立刻又接着摆起派头来,“你们,日后就在这儿好好干活儿。平日无事时,就做些端茶倒水、打扫浆洗之类的事,伺候好本少主和青莲姑娘。如果有人要进来这院子找麻烦,你们就别客气,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了本少主负责。” “是”,梅兰竹菊异口同声。 青莲实在忍不住,轻轻拍了拍他嚣张的小脑袋,但小家伙却没打算停止继续说,“你们赶紧进去吧,屋里的熏香臭臭的,床褥闻着也总有股霉味儿,饭桌的木头太硬,屋前的台阶板破了膈脚……” 这一通抱怨,青莲苦笑不得地捂住他的小尖嘴巴,“好啦,小小,人家几个姑娘一路赶来够辛苦的了,让她们先缓缓。这些事情,不急着这一时。” 小狐狸感受着青莲温暖的怀抱,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闭眼懒得管了,让肖诚他去安排吧。 梅兰竹菊对青莲微笑点头,随后分头去忙了。 众人一箱一箱地往院里搬,费了半个时辰,才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箱子全部搬了进来。房中完全放不下,一些不那么重要的箱子索性就堆在了杂物间甚至院子里,等到有功夫的时候再说。 “姑娘,这些是我们族长大人吩咐带过来给少主用的。少主年幼体弱,吃的用的都得精细些,占用了姑娘的地方,还请姑娘海涵”,和梅看着满屋满院的东西,对青莲解释道。 青莲扫了被堆得满满的屋子,不得不感叹蓬莱岛的富有。想着着翊斐要是见到这一幕,也不敢再号称自己翊氏一族富甲天下了吧。 “没事没事,你家少主住的舒服最要紧”,青莲尴尬地笑着,随后吩咐肖诚,“通知一下膳房,今日多几份饭食,招待倩心和蓬莱来客。” “不必麻烦了”,和竹突然出声,“日后这镜月轩的餐食一应都交给我了。我这就去膳房取些食材来。” 说罢快步走出院子,剩下三个和则继续埋头收拾这满眼的箱子物品。 也不知道这和竹是用了什么方法,还是狐族和晟帝早已谈好条件,她还真弄回不少好食材。回来后没多久,一大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就摆满了一桌子。 “时间仓促,奴婢就只做了这么些,还请少主先凑合着吃。等这院子都收拾妥当了,奴才再做得更丰盛些”,和竹将所有菜都夹一点儿放到一个小碟后,一脸歉意地对小狐狸说。 小狐狸啥也没说,跳上饭桌直接开动,那狼吞虎咽的架势,青莲不得不出声提醒,“慢点儿,小小,别噎着了。” 小狐狸完全不听,果不其然没多久就扯着嗓子嚷嚷要喝水,和竹连忙将早已准备好的汤放在他面前,看他喝到见底后,才放下心来。 这般狼吞虎咽,想来这段时间小狐狸是真嫌弃这晟宫的饭菜,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想着离开,一股感动之情在青莲心中油然而生。 青莲不自觉地伸出手来,捏下粘在他脑门的饭粒儿,无声地抚摸着他的脑袋,不知为何就是想哭。 此时的她,完全没注意到倩心看向这满桌饭菜和满院箱柜的复杂眼神。 待到了晚上,梅兰竹菊终于差不多忙完大半了。 和兰在浴桶热水中撒入了一些名贵药草后,方伺候青莲沐浴。青莲靠在桶壁上闭目养神,和兰则用精致的龙角梳、配着万年云枢露,为她细细洗头、按摩。在这温暖而放松的环境中,她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慢慢进入梦乡。 在水温变凉之前,和兰轻声唤醒青莲。直到出浴穿好衣服后,青莲这才发现原先那杉木浴桶早已不见,自己刚刚泡在里面的竟然是个茶色整玉浴桶。 发觉青莲探究的眼神,和兰笑着解释,“这浴桶本是白玉制成,因千万年被泡在药材中,故而变为了茶色。姑娘重伤刚愈,奴婢就自作主张就用上它了。” 青莲诧异不已,这么大个物件,竟然也被她们大老远从蓬莱岛运过来了?蓬莱豪横,名不虚传啊…… 她若有所思地坐在的梳妆台前,果然看见上面一应物品,连同整张梳妆台都换了。看着价值不菲的鲛人凝光镜,摸着妆奁中万年暖玉簪、东珠赤金步摇、祖母绿苍岫戒指、红宝石耳坠……各式各样的珠翠钗环,发出耀眼的光芒,将她一张小脸都映得莹润如玉。 默默合上盖子,她左右环顾。果然,从前那张柏木床已然不见,变为一张紫檀木雕花描金架子床,悬着飘逸的云罗帐幔、铺着精美的云锦锦被;原本老旧发黄的纸灯,也已替换为了晶莹透亮的琉璃灯;桌上哪里还找得到青色朴素的茶盏,取而代 之的是全套翡翠茶具;屋子中原本放着被熏得发黑的炭盆,现在只有一个金光闪闪的纯金镂空火炉…… 她脑中突然浮现出了那个白胡子老族长,他用如此深沉的爱呵护着他的少主,连带着她这个外人都能被连带着感受到这股浓浓的温暖。 小狐狸这时也在和梅的服侍下,洗了个舒服的澡,一进屋就跳到青莲身上,惹得她狠狠地戳了戳它的小脑袋,咬牙说,“你呀,真是太幸福了,我都快嫉妒死你了。” “这有啥好嫉妒的”,小狐狸四脚朝天的躺在她怀里,示意她摸摸它的小肚子,“你和我一起回蓬莱呗,我可以保证,他以后怎们对我,就怎么对你。” 青莲哭笑不得,这小家伙真是有恃无恐、恃宠而骄到极致啊。 温暖的床,恬淡的香,一人一狐,这一夜一觉到天亮。 另一边,一墨回到川宫,还没来得及安置妥当他爹的遗体,就完成了他的登基大典,成为了新一代的川帝。 皇子一驰为国捐躯,追授安国亲王。一念公主为其胞妹,多次战场立功,这次更是在绞杀敌国大元帅时居功至伟,特晋升为靖国公主,继续镇守望川。 想到这次晟军大败,对方损失了一名大元帅、一个主将和一个副将,恐难短时间内恢复战力反扑,一墨不自觉地露出满意的笑容。父皇,您真是孩儿的好父皇啊,燃尽最后的光亮,为孩儿铺就了一条坦荡的登基之路。 可笑到一半,他就被一念刚传回的密信震惊得脸色骤变。 “辰时已从晟都返回漠黑”,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却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焚心针竟然失手了?这怎么可能? 他突然觉得胸口发堵,有一瞬间喘不上气来。那个战斗力爆棚的家伙,竟然毫发无损地回来了!不仅如此,信中更让他头疼的是,新来的那个叫翊斐的副将,确认实力远高于死去的成毅。 想到这儿,他的头顿觉一阵剧痛。人家良将辈出,旧的还没死绝,新的又来了。反观自己这边,一弛已死,一念虽未明说但却心中有恨,而那人……唉…… “陛下”,川宫首席随侍高奉突然轻声唤道。 一墨抚着额头,头都没抬地没好气道,“什么事?” 高奉小心翼翼道,“晟帝遣来密使,请求面见陛下。” 一墨缓缓抬起头来,露出疑惑但期待的眼神。 晟宫中,倩心独自一人在留香坞中发呆,这几日没事就去镜月轩坐坐,看到那儿精美豪华的一应用品和每顿都丰盛的饭食,再对比自己所处之地的清冷和残破,她不自觉紧攥住自己的衣衫,眼神中满是恨意。 突然,大门被人敲响,留香坞唯一的随侍怀慎一路小跑去开门。得知来人竟是沐侍郎——沐相之子沐涵,立刻下跪相迎接。 76. 和亲 沐涵倒是极为客气地让他起身,随后抬头一眼便看见小小院子中的倩心。 他笑着走近,倩心带着温柔抚媚的笑容盈盈行礼道,“不知沐侍郎过来,小女子有失远迎。” “倩心姑娘不必客气”,沐涵语气是万千不变的和煦,“姑娘和郡主是旧交,在下又承师弟所托,原是应当。” 说完,不露痕迹地扫了一眼此地的环境。只见院子极小,四面皆是水磨砖墙,将天空切割成一方逼仄的井口。院中有小池,但因无人打理,早已布满落叶。入眼所见唯一的花木是角落里一株半死不活的垂丝海棠,即便现在仍在花期,但也只零星开着几朵惨淡的花,像是徒劳地给这死寂的院落点缀些许寥寥无几的色彩。 “倩心姑娘,委屈你了”,沐涵心里也不好受,“我会立刻禀明陛下,为你调换更为合适的居所。” 倩心苦笑道,“这也不是我住过的最差的地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能吃上热饭热菜,就比太多人都强了。” “姑娘不必忧心,若说把你送出宫,可能在下暂时还没这个本事。但争取些住的好些、吃的好些,理应不难”,说完,又扫了眼一旁不远处的随侍后继续,“姑娘若需要在下传话给漠黑,但说无妨。” 倩心兴致缺缺,挤出一个笑容道,“请沐公子告知小女子对袁公子的谢意,祝他早日得胜归来。” 沐涵一时茫然,不知该如何开口。倩心这才意识到什么,错愕地问,“难道……难道不是袁公子托您……” 他点了点头,“是翊师弟说,你突然从他家别院被接入宫来,他有些不放心。” 一抹桃红爬上面颊,倩心不自觉地低头抿嘴而笑,想了好半会儿才轻声说了句,“请沐公子转告翊公子,战场凶险,切勿冒进,还是要以性命安全为重。” 沐涵一笑,“恐怕陛下可不爱听这话。” 等这位晟都第一公子离去后,那位一直远远偷听的怀慎才靠近倩心,满脸失落,“看样子你要搬去好地方了。” “你放心,我会求他也带上你的”,倩心急忙安抚,“我永远会记得你爹下毒手打我时你挡在我身前的画面,后来我们流落街头相依为命。如今好不容易重逢了,我不可能让你继续过着这种伺候人的苦日子。我有机会往上爬,就一定会带着你一起。” 怀慎眼睛一阵发红,重重地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那位翊公子……是你的心上人吗?” 刚退下的红云再次爬上她的脸颊,这次她没有回避,害羞地点了点头。 眼中的失落转瞬即逝,怀慎强牵起一抹笑意,“真好,沐府少爷的同门师弟,想必一定是一表人才。我真为你高兴。” “是,它不仅一表人才,更对人体贴入微,是我见过的最好、最赤城待人的人”,她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将满心倾慕全然写在脸上。 看着她这副娇羞模样,怀慎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惆怅,但转瞬变化为温和的笑意。 这一夜,倩心睡了一个好觉,第二日一早便去往镜月轩。 不同于之前,这次的她不再总用眼睛瞟向这院中的奇珍异宝,把眼尖的和氏四姐妹诧异得不行。 青莲献宝似的捧出几个罐子,借花献佛道瑰,“这是小小家人从蓬莱带来的,什么玫瑰花茶、茉莉花茶、桂花茶的一大堆,你喜欢什么?好喝就都拿回去。” 倩心连忙摆手笑道,“我对茶哪有什么研究啊,什么都可以。” “小小”,青莲叫着小狐狸,调侃地问,“你昨日尝了半天,说有一个还能勉强入口的,是哪种来着?” “茉莉花茶”,小狐狸想了想后,慢悠悠地答道。 “肖诚,你能弄来些热水吗?我们自己泡着喝”,青莲拉着倩心坐在石凳上,笑着吩咐。 待热水和茶具都上齐后,倩心便不逞多让地开始烹茶。 她在坊间多年,对泡茶品茶其实是有着些许经验。看着她有模有样地一通摆弄,青莲摇头自叹不如,“屋里那些茶,你都拿走吧,放在我这儿也是浪费。” 倩心没有答话,端起茶杯来细细品着茉莉花茶的清香,称赞道,“确实不错,和这院子极为相配,清幽简洁。” 青莲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连忙问,“姐姐住的得很不好吗?吃喝也很不好,对不对?” “小声点”,倩心赶紧用食指压在青莲嘴上,“别嚷嚷这么大声,让人听见了,还以为我在抱怨呢。” 青莲一脸心疼,起身拉起她来,“走,你带我去,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青莲,你不要冲动呀。我们在这宫中,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我能来你这儿,是多亏了沐公子的斡旋,别这一闹,我连出来看你都不行了。” 青莲泄气地一屁股坐回石凳上,“要不,就让我搬出宫去,去漠黑打仗,正好将这镜月轩腾出来给你住。” 倩心心里升起一丝感动,拢了拢她额边的碎发,“你的心意,姐姐我心领了。我自幼为奴,这些早已习惯了。现下,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比什么都强。况且……” 还没等她说完,青莲突然转而问道,“倩心姐姐,如果不是为了母亲和我,婉月姨不至于早早离世,你也不至于流离失所、尝尽世间艰辛。你可有怨过我们母女俩?” “怎么会?这都是我们母女二人的命。母亲是自愿的”,说到此处,两行清泪从她眼中滑落,无声滴落在她半旧的衣裳上。 “对不起”,青莲难过地握住倩心的手,“因为我们母女,毁了你们你们的一生。” 倩心见此,连忙装作开心的样子道,“快别说这些了,你刚好些,要保持好的心情,多吃多睡的,这样才能尽快复原。你就不要操心我了,我刚刚的话还没说完,沐公子昨日来找我了,说他会想办法让我搬去更好的地方。” “真的?那太好了!没想到沐师兄竟然如此体贴入微,我还一直以为他是一个不关己事绝不开口的人呢”,青莲哈哈大笑。 倩心欲言又止,羞涩地低下了头。“难道不是沐师兄体贴?是袁师兄求到了沐师兄那儿”?青莲好奇地问。 “不是袁公子啦,你不要瞎猜”,倩心连连解释,可不能传出去了。 青莲困惑,“不是袁师兄,那是谁?总不会是那个花花公子吧?” “你不要总这么说翊公子,他其实不是表面那样的人。” 青莲扑哧一笑,故意夸张调侃道,“嗯,我认识他都好几十年了,还不如倩心姐姐了解他的为人品性呢。” “哎呀,不和你说了,我走了”,倩心的脸红成了个柿子,起身就要离去。 青莲连忙拉住他,好说歹说地安抚着让她坐下。两人乐成一团,小小的镜月轩上空,满是鲜活的温馨。 几日后,回到晟都的沐林并未直接回家,而是直接去往晟宫面见晟帝。 当晟帝得知这位爱卿圆满完成交给他的任务后,圣心大悦。两人立刻开始秘商后续计划。 当他回到沐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一进门,就交代下人将少爷带到书房,说有要事相商。 等沐涵看着父亲一脸凝重,立刻反应过来有大事发生。什么都没问,等着对方率先开口。 感叹他二人的父子之情如此生分,沐林摇了摇头道,“你知道为父这段时日去哪儿了吗?” “不知”,沐涵面无表情。 “为父去了趟川都,面见了川帝。” 沐涵诧异无比,惊恐抬头,“是陛下安排您去……” 沐林点点头,“漠黑一战,两军损失惨重,陛下考虑到自己寿数恐……因此,希望短期内不再有战事以修养生息。所以,派我前去提议和亲。” 沐涵缓缓点头,也赞成此计策,但突然转念一想,不解地问,“陛下和娘娘舍得玫兮公主?” “自然选的不是公主殿下”,沐林话说一半,不再继续。 沐涵一惊,“不是公主,难道是……” 沐林没有说话,沉重地点了点头。 “不可”,沐林不自觉上前两步,极力反对,“你也看出来了,辰师弟和莲师妹之间的感情,就这么生生分开二人,谁也无法判定辰师弟他会如何……万一他冲动之下……” “他没有资格冲动”!沐林大喝一声,惊得沐涵立刻闭口。 沐林叹了口气,缓缓道出辰时已被晟帝选中为储君,以及他在帝祠中所立誓言的详情。 沐涵回想着之前的的一切,喃喃道,“这大概就是陛下相救莲师妹的条件吧,难怪那日从宫中回来,辰师弟怎么也不愿开口。” “现在再说这些已无意义了。我们要做的,是如何顺利地把郡主送到川国”,沐林拉回正题。 沐涵冷笑一声,满是嘲讽道,“这不简单吗?陛下随便找个人把莲师妹打晕;或者直接告诉她,她的辰师兄变心了。” “不是或者,而是都要”,沐林冷静地看向自己的儿子,“我想来想去,为保万无一失,最好还要拿到他二人亲手书写的诀别信。” 77. 寿宴 “既然父亲大人都已安排妥当,那便着手行事便可,只是日后莫要悔不当初”,沐涵心中有气,反身就要离开。 “站住”!沐林立刻起身,大声叫住即将走出房门的儿子,“为父早已做好分身碎骨的准备,而你,也要做好撑起沐氏一门,辅佐下代帝王一统天下的准备。” 沐涵停住脚步,不解地看向父亲。 沐林再次坐下,看着早已长大成人的儿子道,“你以为为父预料不到自己的结局吗?做,日后被新帝清算;不做,整个沐府立刻倾覆。怎么都是死,为何不选择一条能保下你、保下沐氏一族上百条命的路?” “父亲,您的意思是……”沐涵一阵心惊。 “涵儿,这就算是为父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吧”,沐林全身无力,“从现在开始,我会尽力和你做切割,避免新帝登基后连累整个沐氏一族。” “父亲,能否想办法暗中保下莲师妹,等辰师弟掌权后再接回,这样您也不用……” 话还没说完,就被沐林抬手打断,“你以为为父仅仅是因为陛下紧逼,才选择送出郡主吗?” 沐涵满脸疑惑,难道不是吗? 沐林摇头苦笑,“你以为那位陛下是好唬弄的主儿?退一万步说,就算如此能成,为父也不愿意。” “您是不愿意日后辰师弟走上至尊之位时,再有一个姑母那样的女子搅乱圣心,是吗”?沐涵终于明白父亲心中最深处的想法。 沐林看着儿子,欣慰地点了点头。 “可莲师妹与姑母不同,她不是那种……” “我决不容许任何一丝意外产生”,沐林厉声打断,“想当初,又有谁会想到那个杀伐果决、明断是非的陛下,会变得如今这般偏听偏信、意志全无?原本在他手上就能完成的九洲归一大业,却生生被他们夫妻俩蹉跎荒废。这叫我们这等忠臣,如何能容忍再一次的历史的重演?涵儿,你要想清楚自己的使命,究竟何为‘忠君’。” 沐涵凝神沉思,浑然未觉父亲早已离去。 一个月后,玫兮公主生辰。 筹备了大半个月的寿宴日终于到来。青莲几日前就收到了晟后派人送过来的帖子,那赤红封面上“晟帝爱女,玫兮公主诚邀”几个烫金大字,深深刺痛着她的眼。 她没有打开,扔在桌上径直上床躺着。小狐狸好奇地看了一眼,就气得撕了个稀巴烂,哼了句“什么玩意儿”,就跑进屋看青莲去了。 肖诚一脸担心,正准备开口问,就听见青莲的声音,“告知外面的人,我这几日旧伤发作,寿宴去不了了。” 一旁的和梅抿嘴一笑,“姑娘,听说陛下已从漠黑召回了辰将军,也要来参加这寿宴呢。” 青莲听后一愣,一把把被子蒙在头上,“那我就更不能去了,打扰人家、招人嫌的。” 端着饭进来的和竹正好听见这气话,笑着对说,“姑娘这么说,知道的就会说姑娘豁达通透,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吃醋使小性儿呢。” “谁爱想就想去,我才懒得管呢”,青莲气哼哼地,头仍旧没从被子里出来。 “那当然,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别人的情爱啥的,咱一点兴趣也没有”,和竹放下端盘,轻轻地将被子拉下来,露出青莲已被闷得通红的小脸来,“但,姑娘,咱们也是将军啊,得对战场情势有所了解不是?现在东海和汶丘都已平定,只有这北部漠黑城还笼罩在随时开战的阴影中。姑娘想要知道前方战况,在这宫里待着肯定是不行的。现下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和前线将士接触,探听一些战场消息,这机会可着实难得呀。” 青莲眼珠一转,猛地坐起来,“是啊,我才没心思管他给谁过寿呢,我就想知道漠黑的情形、还有翊师兄他们过得怎么样。肖诚,你赶紧给送回帖,我一定去。” 和竹和肖诚相视一笑,后者颔首退出门外。 “姑娘,寿礼您想好送什么了么”?和梅进屋笑着问。 想着比脸还干净的兜儿,青莲不好意思地挠头,总不可能空手而去吧。 “那就交给我们吧”,和梅主动解围,”本来也要准备少主那份儿,再加上姑娘的,也多不了什么事儿。和竹准备的饭菜快凉了,少主和姑娘趁热吃吧。我再去给姑娘挑几身衣裳,咱们呀,一定要光彩照人的赴宴。” 看着小狐狸没心没肺的大快朵颐,青莲摸着他的小脑袋感慨,“小小,我去赴宴,可送的礼、穿的衣裳都是蓬莱岛带来的,这也太……” “你再说这话我可就生气了”,还没等青莲说完,小狐狸就抬起吃得脏兮兮的脸来,“整个蓬莱以后都是我的,你想要啥,就直接拿。” 青莲听了这话哭笑不得,“你以后娶了媳妇儿,听到了这话肯定得和你置气。” “我才不娶媳妇儿呢,女人太麻烦,我就和你过一辈子。” 听了这童言童语,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青莲哈哈大笑后出声调侃,“那可不行,等你长大了,喜欢你的姑娘能从蓬莱排到晟都,我要是霸着你,肯定被她们打破头。” 这回不仅他们几个,就连屋外的肖诚也乐得捂嘴。 寿宴之日转眼即到,青莲穿着一身秀有缠枝莲纹的天水锦宫装,发间簪着一支点翠嵌宝莲花冠,配以两侧各一支金累丝蝴蝶簪,随步轻颤。养得越发白净的面庞上,眉眼淡如青山,唯有唇上一点朱红,显得整个人格外娇俏。 和兰满意地将自己的“杰作”,领到众人面前。 小狐狸把青莲从上到下打量个遍,发出一阵感叹,“嗯,果然人靠衣装。” 青莲哭笑不得,“那就多谢蓬莱的衣装了。”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不仅能上战场杀敌,还能貌美如花,把那个什么公主比下去,看他们还神气什么”,小狐狸得意得不行。 青莲赶紧捏住他的小尖嘴,“祸从口出,你呀。” 肖诚笑着看着笑成一团的大伙儿,催促着两位主子赶紧前往大殿。 一路上,青莲不知为何越来越紧张,等 到了大殿门口,豁然发现自己双手掌心早已湿透。她心神不宁地到了门口,却没有勇气再向前迈出一步。 小狐狸蹦蹦跳跳地跑上台阶,不断地吆喝着青莲快点儿,弄的她被众人像看猴子似的盯着,不得已加快脚步跟上。 纵使是白日,大殿里仍灯火通明。看着人山人海的朝臣贵妇,青莲有些无措。 她将自己和小狐狸的名帖交由侍者后,一名宫女便领着他们穿过人群去往她们的座位。走着走着,感觉到背后一阵火热,转头一看,立刻就发现对面人群中的辰时。 辰时昨晚就到了晟都,好不容易睁眼到了天明,宫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就持帖入宫。 眼看着大殿中的人越来越多,他的心也变得越来越急躁不耐,不断用冷脸驱赶那些献媚之人。 一杯又一杯的酒水下肚后,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青色身影,才终于进入了他的眼帘。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穿盛装的样子,比他想象中的模样还要好看百倍。从她出现在门口一刹那,殿中其他所有人的身影似乎立刻变得黯然失色,唯有这个娇俏女子焕发着明亮色彩,让他心头一颤,忘却了所有。 他没有上前打扰她,只是在对面静静地看着。看着她小心翼翼又故作镇定地穿梭在人群中,那明明想要四下张望,但仍极力克制的模样,让他心醉。 他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难得的笑容,一旁一直忙于交际的沐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了然,心中有一丝发苦。 小情侣四目相对间,时间仿佛静止。突然,她想到了什么,气愤地一扭头,随着宫女坐到自己座位上,赌气再也不看他一眼。 辰时一头雾水,沐涵也察觉不对劲,试探着问,“莲师妹好像有些不高兴?” 辰时懒得搭理他,正想跑过去一问究竟,但此时晟帝和晟后已到了大殿门口,所有人全部噤声,下跪恭迎帝后入殿。 晟帝拉着爱妻的手,缓慢从容地走向宝座。 帝后落座,所有人方才起身回座。晟后看了一眼辰时,立刻觉察到那小子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青莲,气得她袖中双拳紧握,极力压制住心中的愤恨。 晟帝将这一切收入眼中,抓住妻子冰凉的手,示意肖真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膺天命,统御万方,夙夜兢兢,惟念社稷苍生。今有玫兮公主,朕之独女,毓秀坤灵,聪慧天成,洵为山河之明珠,宗庙之瑰宝。 公主虽居金枝之贵,常怀忧国之心。亲赴漠黑险塞,为国杀敌效命。 今值公主芳诞,故特诏示四海: 举国同庆之时,敕免北疆三郡一年赋税,释轻罪囚徒,以彰公主仁德泽被苍生; 全国各地皆设“暖寿棚”,百姓可书祝福之言,领取免费粥食; 此宴过后,宫廷罢歌舞一年,省宴饮之资,尽数购作药材棉粮输往漠黑。 钦此。 随着肖真宣旨完毕,一袭大红华服,头戴凤冠的玫兮公主终于出现在大殿门口。 78. 储君 声乐骤起,在恢弘喜庆的奏乐中,玫兮公主羞涩又大气地缓缓走过群臣,走向帝后。 看着自己的风华绝代的爱女,又转头看向爱妻,晟帝满眼尽是自豪。 满殿文武命妇看着公主走上台阶,落座于帝后稍下首的宝座上后,下跪高呼,“陛下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千岁,公主千岁千千岁。” 青莲像个木偶般毫无意识地随众下跪,看着上首那一家三口,幸福的笑容,无上的荣光,胸口一阵发紧。面前的酒水美食、歌舞奏乐、群臣笑语,变得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宴会进程过半,在肖真的示意下,忽然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一片寂静。 青莲抬起头来,这才发现所有的舞者和乐师全部退场,众人齐齐不解地看向帝座上二人。 晟帝对肖真轻轻颔首,后者立刻高声唱道,“漠黑主将辰时听旨!” 全场一片哗然,青莲疑惑地看向辰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辰时也意识到了什么,他实在是太害怕这老皇帝要当众宣布他的誓言,借此在众人和青莲面前定下他和玫兮的婚事。 一旁的沐涵看出了他的踌躇,小声提醒他但却未有任何效果。 “漠黑主将辰时听旨”!肖真洪亮的嗓音再次响彻整个大殿。 辰时这才艰难起身,迈着沉重的步伐上前下跪。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漠黑主将功高忠纯,徳堪承统,特册立为太子,以固国本。 钦此! 群臣再次哗然,纷纷转头看向沐林父子。帝后无子,大多数朝臣都判定这帝位迟早会落到沐涵手中,没想到竟然…… “太子殿下,赶紧接旨吧”,肖真看着仍一动不动的辰时,小声提醒。 他这才呆愣地上前谢恩,返身对上青莲探究的目光,万语千言却无法开口。 青莲看着这位新储君,脑中一片空白。这其中究竟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 喧闹的歌舞再次响起,然而这次却无人将一丝注意力放在宴会之上。所有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太子殿下,各怀心思。 繁杂的宴会终于结束,辰时立刻被蜂拥而至的满朝文武团团包围。小狐狸看着满脸低落的青莲,拉着她回了镜月轩。 这一夜,整个晟都都无人安眠。第二日一早,辰时就被晟帝调回漠黑。他找不到机会当面向青莲解释,只得奋笔疾书写了一封长信,让青莲安心。 沐涵手拿着沉甸甸的信,看着天上的朱雀越来越小,沉默不语。 “你打算如何处理这信”?不知何时走到身后沐林突然出声。 他没有回头,几度挣扎,最终还是利落地拆开信来,一字一字仔细。 宫中的青莲在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见了会儿周公。刚要睡沉,就听见院门被啪啪啪拍得巨响,坐起身来方得知是倩心病重,她院中的随侍惊慌失措之下,只得来镜月轩求助。 “御医怎么说”?青莲边穿衣服边问。 怀慎边抹眼泪边回,“御医们听到只是一个宫外女子不好,过来看一下都不愿意。” 青莲气急,虽然沐师兄已在着手为她安排更好的居住环境,但显然也没想到要去打通那帮御医的关系。 正打算自己豁出去大闹一趟御医院时,被和菊拦下,“姑娘,我自幼学得几分医术,不如我去看看。” 青莲点点头,带着小狐狸和和菊,跟着怀慎快步出门而去。 等他们两人一狐进了留春坞的门,青莲就被这阴郁的环境深深震撼了。脑中一下子就回想到了多年那悲惨的冷宫生活,又急又气地匆忙跑进卧房,看见倩心正面色如灰,嘴唇乌紫地躺在一张木板床上。 和菊则立刻上前把脉,并用一根银针沾了沾她嘴角余留的黑血。 “姑娘,从脉象和血迹来看,倩心姑娘确实是中毒了。只不过这不是普通的砒霜类毒药,更像是原国那边圣女派的草药类剧毒,外人难以有克毒解药”,和菊如实说出自己的判断。 青莲不免纳闷,原国圣女派?这晟宫中哪里来的那种毒药。 “昨日可有谁来过这儿”?她看向怀慎,希望能找出点线索。 怀慎急得都快哭出来,“这地儿,鬼都不愿意来。除了倩心姑娘,奴才见到的活人也只有姑娘你们几个了。” “那吃的饭和喝的水,可有什么异常”?和菊冷静异常,接着问道。 “没有啊,这留香坞的饭菜都是直接从御膳房发送过来的,喝的水就直接从院儿里的小井中打,一直都没变的。” 和菊立刻跑到院中,打起小半桶井水,从袖中掏出一个药丸扔进去。药丸随之融化,再无任何反应。 “这井水没问题,看来就是御膳房送来的饭菜有蹊跷了”,和菊又转向怀慎,“你和倩心姑娘用的饭菜都是一样的吗”? 这一问,他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奴才是什么身份呀,怎么可能和姑娘用同样的饭食呢。但姑娘心善,每次两份不同的膳食送过来,她都各分一半,所以实际上我们吃的都完全一样。” “那你怎么啥事儿都没有啊?这毒该不是你下的吧”?小狐狸斜了一眼,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怀慎立刻当场跪下,指天发誓,“天地良心,姑娘对奴才一片真心,奴才感恩戴德不知如何回报,哪里还会下毒给姑娘,奴才成什么人了。” 看着他满脸鼻涕眼泪的,青莲赶紧让他起来,“好了好了,我们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那你好好想想,这两日倩心除了喝水和用膳,可还食用了其他的什么?” 他低头想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啊,这儿您也看见了,什么吃的用的都没有,就算饿了,也只能干等御膳房送过来。” 青莲拉着倩心微凉的手,眉头深皱。 “对了”,怀慎然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会儿怯生生道,“倩心姑娘总去镜月轩,不知在郡主那儿,是否吃了什么……” “你瞎说什么?你是想说我们下毒害她,然后现在假惺惺地跑来探病”?小狐狸直接炸毛,一通输 出。 扑通一声,怀慎又跪下了,不停地磕头,“奴才没这个意思,奴才只是担心姑娘,想着万一不小心什么的……” 青莲再次让他起身,轻声道,“我知你是为倩心担心,我们都不会怪你的。” 小狐狸哼了一声,捂着鼻子跑出屋,三两下爬到院中的海棠树上,开始呼呼大睡。 “和菊,你虽然暂时不能解毒,但还是有办法保住倩心的性命的吧”?从刚才她把脉、测毒的手法来看,青莲看出这位狐族女子确为医药高手。 和菊一笑,“请姑娘放心”。随后便前往御医院抓药。 服用完汤药并接受和菊的施针后,倩心吐出好几口黑色污血,脸色这才有所转好,不久后便悠悠转醒,恍惚了好一阵才恢复意识。 青莲正要询问,就听见有脚步声从门外进入院内,起身一看,来人竟是是肖真。 “郡主,陛下召见”,肖真笑脸说道。 小狐狸一听警觉性就起来了,跳到青莲怀里,对着肖真大声嚷嚷,“有什么事吗?非要她亲自过去一趟?” 肖真尴尬至极,心知惹不起这位尊贵的少主,只得向青莲投去求救的目光。 “小小,肖总管也只能传话,其他的也做不了主。况且,我也一直有事要找陛下呢,如今正好过去一趟”,青莲摸着他的小脑袋,让他不用紧张。 小狐狸抬头,“那我跟你一起去。” 青莲正绞尽脑汁怎么阻止这个小惹祸精,没想到肖真却发出邀请,“陛下说了,还请少主带着蓬莱的月灵镜一道前往。” “月灵镜”?小狐狸狐疑反问,“他要这东西干啥?” “额……”肖真再次求救郡主。 青莲虽也不解,但还是出声解救,“陛下的吩咐,肖总管哪里还能真问个一二三啊。咱们还是先回镜月轩取宝镜吧。” 说完,她回身不放心地看了眼虚弱得仍不能说话的倩心,对和菊说,“倩心不能继续住在这儿了,我去找肖诚和梅兰竹,让他们立刻将她搬到镜月轩去。” 和菊应和道,“姑娘所言甚是,此地确实不利于恢复。” 但倩心却挣扎着要拒绝,被青莲轻轻按下,“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就别操心了,交给我吧。” 当看见满墙赤金牌位时,青莲完全被震撼住了。她不解地看向前方的晟帝,不知为何把她带到此地来。 “这些也是你的列祖列先,磕个头吧”,晟帝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 青莲扯出一丝苦笑,“不敢高攀列位晟帝,还请陛下明示此行召见的目的。” 果然,这丫头……晟帝没有生气,反而问她,“听肖真说,你本来也要找朕。是为了你母亲的精魂吗?” “是”,青莲边说边拿出两支朱雀黄金尾羽,“还请陛下让我母亲和婉月姨解脱。” 晟帝看着她手上的尾羽,突然间开始一阵剧烈的咳嗽,侧间的晟后再也按捺不住,哭着跑到夫君身边,为他一阵顺气,“陛下,您要保重身体呀,不可再耗费任何灵力了。” 79. 绝望 说完,用泪眼瞪向青莲,“陛下为了救你,耗费了近半元神,如今还要为你娘,送掉他的整条命吗?” 直到此时,青莲才知道自己的命,竟然是晟帝用如此之大的代价所救回,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哼,你们夫妻俩能那么好心”?一旁的小狐狸显然没那么好唬弄。 青莲这才意识到什么,连忙问道,“是辰师兄吗?你们逼他做了什么?” 晟后压住想要上前撕烂她嘴的冲动,可怜兮兮地看着夫君。 晟帝低头一笑安抚她,转头对青莲冷声说道,“逼他?逼他什么?逼他当储君?逼他日后继承朕的天下?你觉得这可能吗?” 青莲低头不语,这,的确不可能。 晟帝看向列祖列宗,缓缓说道,“朕救你的原因,和刚刚要你叩拜祖先的原因一样。作为帝王血脉,你有义务和亲川国,为我大晟子民换得数年休养生息、蓄力图强的喘息之机。” “你们的算盘打得也太响了吧”!小狐狸简直听不下去,破口大骂,“上战场杀敌是她,和亲敌国也是她,好事是真轮不上一件,扒皮就紧着她一人。你们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刚过完寿辰,正好把寿礼当嫁妆,连人带物打包一起送去川国,齐活。” 晟帝没理会这位少主,对青莲似笑非笑道,“有些事,也是天意。不仅川帝点名要的是你,而且辰时自己也已选中玫儿为他日后的皇后。” 此话一出,犹如一记惊雷劈在她的头顶,脚下一软,险些瘫软在地。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这对夫妻,下意识不停摇头。 小狐狸立刻跳到她肩膀上,“青莲你不要急,他们这是炸你呢。你想想看啊,辰时怎么会看上那种女人。” 听闻此话,晟后两眼冒火,什么叫“那种女人”! 晟帝立刻拉住妻子,忍无可忍地警告道,“我敬少主是客,三番五次不予计较。若少主继续这般任意妄为、出言不逊,就别怪朕不留客了。” 小狐狸龇牙相向,正要反唇相讥,却被青莲轻轻拦下。待小家伙稍事安静后,问向晟帝,“敢问陛下是否允许在下去一趟漠黑,若辰师兄果真打定主意要与公主殿下携手到老,我一定不会做任何纠缠。” “你这是一个姑娘家该说出的话吗”?晟帝满脸不悦地训斥,“满世界怕也找不出第二人有这脸,上杆子去去问男人是不是真不要自己了。” 青莲一笑,“我自幼丧母,谨记师父所言‘凡事莫凭流言妄断,行事必先辨明真伪’。是以,就算陛下看不上我这般行事作风,我也只能如此。” 晟帝气得说不出话来,平复了一会儿后道,“现在漠黑军心不稳,朕不可能让你过去造成任何有可能的异动。这儿有一封辰时写给你的信,你不妨自己看看。” 说罢回身看向肖真,后者上前将托盘中呈到青莲面前。 她伸出沉如万斤的手,颤抖地拿起盘中的信,入眼看见熟悉的字迹,脑子瞬间一阵发晕。 在小狐狸的催促和帝后二人的注视下,她撕开信封,一字一字读完后,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窖。 一直站在她肩上的小狐狸,也看见了信的内容,用小爪子拍着她的脸大喊,“你别急呀,这信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呢。” 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这信每一个字分明都注入了他本人的灵力,如何作假? “少主,朕请你带来贵族月灵镜不是”?晟帝嘴角上的笑容未退。 小狐狸立刻警觉,“你要干嘛?” 晟帝嘴角上扬幅度更甚,“这月灵镜的用处少主应当知道,可以重现现场特定时刻的场景。当日辰时就是在此地立下日后迎娶玫儿的誓言。少主若怀疑朕有心混淆视听,不妨亲眼查看当时的情形。” 听闻此话,青莲立刻将小狐狸从肩膀上抱下来,恳求道,“小小,你能行吗?” 感受到她内心的期盼,小狐狸欲言又止后,坚定地点了点头。 月灵镜镜面亮如月华,内里神光内敛不泄。小狐狸将它放在地上,滴了一滴自己的眉心血,随后默念心诀。一枚金色光印从额头伤口中显现,落在镜面后消失不见。 镜面随之发出一阵银光,整个镜身随之上升。待银光消散,青莲和小狐狸果然透过它,看见了辰时和帝后三人当日在此的情形。 当听见辰时对天地、对父神、对列代晟帝起誓,日后荣登大宝,皇后之位必属玫兮公主时,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晟后露出鄙夷的笑容,这么多年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你以为朕能平白无故地就把储君之位给一个外人?自然他必须是玫儿的夫君”,晟帝继续补刀,声音里满是嘲讽,“如今,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骄傲地抬头,目光坚定,“我无话可说。既然他选择了权力,我亦无意纠缠,此后各安天涯,永不相见。” “这么说,你是同意前去和亲了”?晟帝问道。 “我只是不愿意再待在这宫中,可没说愿意嫁去川国。” “如你愿意和亲,朕就同意修复你母亲和婉月的惊魂呢?” 青莲苦笑一声,果然如此。 她对晟帝行了一个礼后开口,“倩心现在身受剧毒,我已擅自将她挪到镜月轩了。还请陛下召集御医为她医治,待我离去后,好生安顿她的下半生。” 晟帝一怔,感知到她的心性和傲骨,像极了那个早已模糊的面容。 一路失魂落魄地往回走,青莲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小狐狸的步子越来越慢。等快到了静月轩门口时,青莲才意识到小家伙没有跟上,猛然回头竟看见他早已倒在半路,一动不动地失去了知觉。 她立刻飞奔回到他身边将他抱起,却怎么都没办法将他唤醒。 她拔腿就冲镜月轩,嘴里大叫着,“和菊,和菊在哪儿,小狐狸不知怎么的晕过去了,快想办法!” 屋中 的和竹正在准备饭食,听闻此信手中食盘一滑,接着就是一阵碗碟落地碎裂之声。顷刻间,四姐妹从各屋中跑出奔向青莲。 和菊一把将少主从她怀中抱过开始探析脉像,紧锁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姑娘,这是经历了什么?我家少主为何元神不稳”?和菊探析出少主情况很不好,声音不由得陡然拔高。 青莲震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什……什么,元神……” 看着她这幅样子,和梅心里虽然焦急万分但还是尽力安抚道,“姑娘您别急,好好想想,是有人对少主动手了吗?” 青莲楞了一下,心脏砰砰直跳,“没有,我们没有和任何人交手。” “那是少主动用了元神,施了什么厉害法术”?和梅继续引导。 “月灵镜”,青莲稍微回忆了一下,立刻脱口而出,“小狐狸帮我用月灵境重现了一下曾经发生在帝祠里的情形,是不是因为这……” “什么”?还没等她说完,四姐妹惊慌地异口同声道。 和梅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这月灵境神力分两种。一种是即时映下当前画面,需要时再重现。这种效果不难实现,无论是谁,稍微用些灵力就能达成。可若事情发生之时,月灵境并不在场,想要这宝贝重新当时的情形,就需要狐族帝君一脉的原神催动它的底层神力。少主年幼,哪里经得起这般……” 青莲瞬间六神无主,抓住和梅衣服的双手都已不自觉地颤抖,“那怎么办?有什么办法救救小狐狸吗?” “我们得赶紧回蓬莱,找师父和族长,看看有什么法子”,和菊满脸惊恐地看向大姐。 和梅连连点头,“立刻出发”。 随后四人即刻跑出院子召来白鹭,腾空而起,消失于天际。 青莲站在原地好半晌后,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坐到梨树下的石凳上。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肖诚和怀慎忐忑地对视一眼后,走到她面前轻声问道,“郡主,您早上到现在可一口都没吃呢。和竹姑娘做好的饭菜虽然打翻了一些,但剩下的还是够您和倩心姑娘的。” 听了这话,青莲才想起屋里还有中毒的倩心呢。她赶紧起身,跑进屋内,看见虚弱无力的倩心挣扎着要爬起来,连忙一把把她摁下,“你安心养病,别的事情你不用管。” “青……青莲”,倩心拉住她的手,坚持说话,“我还是回留香坞吧,你这儿也没人照顾了,多一个我恐怕不方便……” “你千万别瞎想,那地方能住人吗?你的事情我已经告知陛下了。他答应我会找御医过来为你解毒,等你恢复后,放你出宫,还给你置办家业房产。以后,你就再也不用各处飘零了。” 倩心当场呆住,“那……那你呢?” 青莲低头不语,缓缓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出房门。 倩心想要叫住她,最终还是没有开口,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双手不自觉地揪紧身上的被子,一阵心酸。 80. 背叛 接下来几日,青莲度日如年。 白天,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梨树下,呆呆地看着天空,什么也不说。到了晚上,她就躺在床上,睁眼到天明。每每迷迷糊糊快要进入梦乡时,却不知为何又突然惊醒,在无尽的痛苦中潸然泪下。 肖诚看着这一切,想尽办法问御膳房要些好吃的,端到青莲面前,眼巴巴好说歹说劝着她吃了点儿,看着她越来越憔悴。 在御医们的精心医治下,倩心体内的毒素终于完全清除,如今已能下床自如走动。看着她越来越红润的面庞,青莲的脸难得展现出一丝笑容。 到了第五日,蓬莱那边终于传来好消息,小狐狸及时被送入圣地,加之狐族圣手的同步调理,小家伙已然脱离生命危险。稍加时日修养,就能完全康复。族长万般叮嘱让她不要太过担心,还说少主还一直吵吵着要回晟宫,把她带到蓬莱,以躲避和亲。 青莲心中一阵温暖,没想到自己如此悲凉的境地,仍有一个朋友真心在为自己担心。可她也知道,狐族历来不参与三国事务。若突然从中横加干涉,必然会坏了中立之本,后果不可预估。 看着青莲又笑又叹,在得知小狐狸有可能将和亲一事闹大后,倩心的脸色忽然一暗。 肖诚有所察觉,上前询问,她连忙用太累之词搪塞。 怀慎机警牵着倩心返身回屋,二人面色沉重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此后,蓬莱的信每天一封一直未断,小狐狸总说要亲自去漠黑找辰时,还说翊斐比辰时强,撺掇着青莲转为考虑这位翊师兄。 青莲看后哭笑不得,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她把这些当笑话似的都告诉倩心,却没察觉到对方已将手中的帕子攥得紧紧。 和亲事宜有条不紊地秘密进行中,三日后,青莲将会踏上北去行程。 这日晚上,镜月轩竟然再次收到蓬莱来信。由于小狐狸的信一般都是一早送到,现下晚上又来了一封,这不得不让倩心起疑。 趁着青莲正在沐浴,她心一横擅自拆开,边看边冷汗直流。 原来这信是狐族族长寄来的,他觉得事有蹊跷,已秘密派人前往漠黑,欲与辰时当面对峙。让青莲想办法再拖延几日和亲出发日期,等一切都明朗后,再北上不迟。 倩心惊恐地合上信,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它重新装入信封。 一旁的怀慎焦急地压低声音道,“姑娘,必须动手了。万一她真的知道辰时并非真心要娶玫兮公主,后果不堪设想啊。” 倩心脑中一片混乱,慌乱地摇头,“也许……也许她就算知道辰时并非自愿娶玫兮公主,但还是接受不了最后他二人的结合,仍旧选择离去呢?” “不能赌啊”,怀慎心急如焚,“若万一她不去和亲,沐相答应你的所有,不仅不能实现,就连日后辰将军回来清算时,他也会将你做的所有全盘托出,不给你任何庇护。这对于你就是死路一条啊。” “那……那我应该怎么做”?倩心六神无主,寻求怀慎的主意。 怀慎一把抓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趁其不备给她下药,让她睡个几日,同时告知陛下即刻秘密启程和亲队伍,尽快把人送到川国再说。” “不行,不行”,倩心眼神中满是惊慌,“这么做,就算沐相有意为我隐瞒,迟早有一天也会查出来,到时候不仅辰公子,就连翊公子也会……” “你有没有想过,沐相为何千方百计要你住进这镜月轩,不就是为的这一天吗?倘若你当断不断、节外生枝,你以为沐相、还有他身后的陛下,不会把所有的帐算在你头上吗?沐相也说了,此次他已报了必死的决心,届时会将你所做的一切隐去或冠在自己头上。所以,倩心,你现在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心中的天平摇摆不定,倩心眼泪不自觉夺眶而出,“你也知道,青莲为我在陛下前求到了一个安稳的下半生。我下不去手啊。” “若她最后去不了川国,陛下盛怒,你连命都都保不住,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安稳的下半生啊。倩心,你别无选择。” 浴室中传来青莲起身的声音,她立刻擦干眼泪,将信藏于袖中。 第二日一早,怀慎便借机出门,回来后趁人不备将两包药粉交到倩心手中。 看着青莲坐在梨树下,期盼着小狐狸的来信,倩心心一横,带着笑容坐在她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肖诚亲自端来两碗茶后又退下。 倩心扫了一眼两个茶杯,笑着拿出一张帕子,递到青莲面前道,“这帕子是我当初离宫之时唯一带走的东西。上面的两朵莲花,一朵是我娘秀的,一朵,是你娘秀的。” 青莲眼中闪出一点亮光,颤抖地要去接住那帕子。而恰巧此时一阵微风吹来,帕子被吹落在地,她立刻弯身去捡。倩心趁机行事,将药粉撒到茶杯中。 起身后,青莲满腹心思都在帕子上,感叹道,“如今摸着这绣品,就好像能感觉到感觉到两位母亲就在身边一样。她们若能知道这么多年后,女儿们还能好好地饮茶,不知道是不是很欣慰。” 倩心心里咯噔一下,顾左右而言他,“你要喜欢这帕子,就拿去吧。” 青莲最后抚摸了下莲花,将帕子重新递回,“我有母亲留下的莲蕴,怎能还夺走你娘留给你的唯一遗物呢。” 倩心默默拿回帕子,嘴角扯出一丝笑容。 “我走以后,那人应该会信守承诺,将两位母亲的惊魂修复。而你,也将出宫获得自由。日后,前去看望她们的责任就交给你了,代我向她们道歉,没办法过去。” 听着她这番痛心交待,倩心点头答应,眼泪边控制不住地掉。 轻轻叹了口气,青莲端起茶杯。千钧一发之际,倩心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打掉杯子,把在场所有全部惊呆。 “这茶有问题,你不能喝!” 青莲诧异地抬头看向倩心,似乎意识到了什 么,“有人下毒?” “是,你不要喝,陛下他……” 但还没说完,就见怀慎箭步跑到青莲身后,迅速出手点住她两处大穴,随后从袖中掏出一个药包,直接灌入已无法动弹的她口中。速度之快,让倩心、肖诚和在场的宫女完全来不及反应。 惊呼声中,青莲意识渐渐模糊,最终陷入一片黑暗的寂静。 另一边漠黑城中,辰时在统战司接待了族长派来的密探接。 当得知晟帝所设之局后,他两只眼睛差点喷火。 在知晓两日后,心上姑娘将随同和亲队伍去往川国,他二话不说跳上朱雀就一路南飞。 翊斐和袁枫二人并未阻拦,看着辰时离去。 当朱雀一刻不停飞了一天一夜赶到晟宫时,它完全站立不起来,被辰时拎着进了景宸殿。 前殿无人,他直接打翻侍卫和随侍,径直走入后殿,果然看见晟后正坐在床边给晟帝喂药,前面还站着沐林和两个肖随侍。 他怒气冲冲把火鸡往地上一扔,把“柔弱”的晟后吓得忘了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得往夫君身上靠。 “大胆,你是要现在就弑君篡位吗”?晟帝一手护住妻子,另一手颤颤巍巍、气急败坏地指着这位储君。 看着垂垂老矣的老头,辰时满心厌恶。狠厉盯着他看了会儿后,冷声回道,“你屁股下的那皇位,我没心思要。但弑君嘛,我势在必得。” “你”!晟帝气得不停咳嗽,待晟后给他顺了好一会儿气儿后,才又继续他的指责和威胁,“别以为你是储君就可以无法无天,现在晟国之主还是朕!严仁已然去调遣御林军了,如果你还执迷不悟,必将死无葬身之地!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辰时冷哼,“既然已出手,就绝无收手的可能。”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沐林,“丞相大人,别告诉我,这事儿,你毫不知情。” 沐林毫无畏惧,迎着他的死亡凝视平静道,“沐某未曾想过要否认所做的一切,我做的都是为了大晟的万世基业,和一位即将登顶的万世之君。” 说完,他立刻下跪,对辰时行君臣之礼,看得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臣沐林在此提前叩拜新君,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辰时缓缓走近他身前,冷笑一声,“若非是我及时赶回,青莲仍未被送走,否则这一屋子人,我一定全部撕得粉碎!” 此话一出所有人全部噤声,原来他还不知道青莲早已被押出发。 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笼罩在心头,他立刻返身就要去往镜月轩,却被身后的肖诚扑腾一声跪下挡住。 肖诚重重地磕了个头,边哭边说,“奴才无用,眼睁睁地看着郡主被他们绑走,送上了和亲车队,却无法阻止……” “你说什么”?辰时拽着他的前襟,一把把他拎起,瞪眼恶狠狠地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两日前的早上……” 81. 摄政王 话还没说完,辰时就把他扔向一旁,踢了脚累得爬不起来的火鸡,就要去追和亲队伍。 但不仅脚下朱雀没办法再飞行,他身后的沐林也一盆冷水浇下来。 “两日已过,就算飞辇队伍尚未进入川境,但也必定十分接近了。别说这朱雀已无法再如来时般飞行,就算能比之前速度快三倍,您也无法赶上。陛下,放弃吧,您会有更宏伟的一片天,会渐渐淡忘记忆深处的她。臣冒死也要拆散你二人,是为了避免您同身后这位陛下一样,被情爱蒙蔽双眼,最终白白埋没自己的旷世奇才,将一统天下的大好局势白白断送。” “大胆!沐林,你竟敢如此犯上,你还懂得为臣之道吗”?晟帝怒喝,随后是一连串咳嗽。 沐林并未搭理这位即将踏上死路的帝王,继续对着他的新君道,“他曾经也胸怀大志,历经夺嫡、九死一生。可是,现在的他你也看了,几十年间困于情爱,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间……” 听到这里,晟后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兄长你说够了吗?你自己无情无义,六亲不认的,难道要世间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吗?” “你住嘴”!沐林终于回头,站起身来走到他这位妹妹面前,“死到临头,你还以为你脸上那戴了几十年的假面具,能不被揭下来吗?进来吧!” 随着沐林一声令下,润香端着一个托盘缓缓进入殿内。 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的面容,晟后突然心中一阵慌乱,不由得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这个跟了自己一辈子的侍女。 润香完全没看晟后一眼,站定后跪向晟帝,叩头道,“启禀陛下,奴婢要揭发晟后欺君罔上,设计诬陷并下毒毒害莲族夕若公主;安排晟云顶叛徒在瀛洲岛设下埋伏,意图谋害当时东海青莲副将;更是勾结新任川帝,意图谋害漠黑主将辰时。” “你胡说”,晟后大喝,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跟了她一辈子的衷奴,这是要置他于死地啊。 随后立刻跪在夫君面前泣诉,“陛下,臣妾冤枉,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紧接着她又转向润香,怒斥道,“说,你到底是收了谁的好处?为何要因为一些蝇头小利,就对待你情同姐妹的主子,拔刀相向?你良心何在?” “娘娘,您问我良心何在?您有脸问任何人这句话吗?您自己可曾有过良心”?润香满脸痛心,回忆多年前的过往,“夕若公主当初和陛下两心相悦,机缘巧合下还曾救过您的命。您却横刀夺爱,为了让陛下对公主死心,在她身怀六甲之时,设计陷害。使得陛下错信公主是为了复兴她莲族而接近、利用陛下,进而恶意挑起了晟国夺嫡之争。最后,您甚至自导自演一场以身挡剑相救陛下的戏,更是将幕后指使之罪栽赃在即将临盆的公主身上。这些,您都忘了吗?但奴婢忘不掉,因为所有这一切,奴婢都深深参与其中,成为了你野心之路上的垫脚石,造下了一个又一个杀孽。” 晟后全身发抖,困兽犹斗,“你,无凭无据,血口喷人。” 润香冷笑一声,抬头看着忠心耿耿伺候了一辈子的主子,“娘娘,奴婢就是实据。奴婢可以如实交代一切细节,只要陛下和殿下下旨彻查,终能找出线索。届时,您想抵赖都不行。” 话刚说完,啪的一声,她脸上就挨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这个贱婢,血口喷人!陛下定会彻查,还本宫一个清白!” 润香生生受了这一巴掌,回瞪着晟后,“奴婢虽然身贱,但也不会任人宰割。” 随后高举托盘,转而对晟帝大声对说,“请陛下明鉴。这些都是奴婢一字一字写下的信件,全盘记录了皇后娘娘这几十年,指派奴婢所作有悖天伦之事。还请陛下下旨彻查,还被害之人清白,还被冤者正义。” 晟后眼睁睁看着晟帝和辰时分别拿走一些信笺,顿时腿软跌坐在地,无力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辰时随机读完其中几封后,便没耐心地将手中所有信都扔给晟帝,指着惊恐不已的晟后,冷笑着问向她夫君,“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本就已心力憔悴,如今又面对这如山的铁证,他已没有任何力气再为晟后辩驳了。他知道,这润香自晟后年幼时就服侍在侧,这番“卖主”,显然是报了必死的决心,丝毫不怕任何人一查到底。 “润香,朕有一事不明”,晟帝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无力,“为何,你为何要如此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无声地流下两行清泪后才对着晟后道,“娘娘一定还记得,多年前奴婢曾回了一趟老家,再次遇见了幼时青梅竹马的表哥,我们两情相悦下,互许终身。但写信告知您此事时,您却极力反对这桩婚事,哭着让我回宫,说您舍不得我、离不开我、害怕没有我的日子,让我再待在您身边几年再说。我左右为难地回了宫,可不久后,老家却传来消息,表哥他不幸……。这么多年,我一直未曾想过您会……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去岁一个老家过来的小女孩入了宫。因她年幼,我便对她多有照拂。一来一往间,才知道她竟然是表哥母亲的远房侄孙女儿。从她口中,我得知表哥的死因多有蹊跷,最终得知是您找人杀害她的真相。” “陛下,臣妾冤枉,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够了”,辰时所剩无几的耐心完全被消耗掉,斜眼对着晟后说,“我没功夫看你在这儿唱戏。既然青莲母亲的冤情已大白天下,你也该上路去给她赔罪了。你若能自行了断,我就给你留个全尸;否则,就别怪我出手狠辣。” 晟帝为君几十年,哪里受得了这种气,“你敢!我还是这大晟的帝王,这儿还轮不到你这个储君做主!” 辰时懒得和 他废话,“你夺嫡的时候,不也连个储君都没混上,就对先帝痛下杀手了吗?这会儿还有脸对我说这些。” 说完,没有丝毫犹豫,拔出巨剑轻轻一挥,一道火焰瞬间将其包围。晟帝发出一声惨叫,生生被这三味真火烧为灰烬。 晟后所有的希望全部湮灭,她两眼无神地看着那一摊黑色灰烬,步步后退,不敢相信辰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杀掉了一国之君。 正在此时,外面响起了阵阵脚步声。 眼见严仁带领着文武百官和御林军齐聚景宸外殿,晟后立刻奔向“救星”大声求救,“辰时谋逆,杀害陛下,请严大人将罪魁祸首正法。” 严仁冷眼扫了眼晟后,一把将她推到在地,随后看向挺立俊朗的辰时,带领文武百官和御林军下跪,大声昭告,“臣司天监长史严仁,昨日夜观天象,紫微星落,东明星起。果,今日陛下寿终正寝,臣特率百官前来恭迎新君继位,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高声齐唱“恭迎新君继位,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跌坐在地的晟后不敢相信地大怒,指着严仁大骂,“你这个见利忘义的小人,陛下对你如此器重,你竟然以德报怨!严仁,你不怕天打雷劈吗!” “陛下驾崩,皇后悲痛难抑,心神失常,速请内侍恭迎皇后回宫安养,妥善看护”,严仁边说边看了眼肖真,后者心领神会,下令一众随侍强行将仍在骂骂咧咧的晟后带走。 辰时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良久后终于开口,“众卿平身。陛下年事已高,现驾鹤仙去,我等要铭记他一统天下之决心,完成他的夙愿。” 严仁再次率领百官叩拜,誓言听从新帝的旨意,一统天下。 辰时满意地看着跪满一地的人头,可恰在此时,晟后却奋力挣脱一帮随侍跑了回来,站在严仁和百官面前,大声宣告,“新帝曾对天地、父神、历代晟帝许下重誓,若即帝位,必立玫兮公主为后!”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不知这位“心神失常”的皇后之语是否能相信。 感觉到无数探求目光全部投向自己,辰时冷冷地看向眼前这个狠厉狡诈的女人。她哪里疯了,现在的她比在场任何人都清醒。如此大庭广众之下昭告玫兮公主未来的地位,就是最简单有效的保下爱女的方式。 看着辰时背后双手已然握拳,严仁挺身而出,“储君殿下仁孝,感恩先帝让位之恩。早已做出承诺,为先帝戴孝十年。这十年内,不登基称帝,只授摄政王封号。玫兮公主身份高贵,若此间遇到心属之人,可随时选择离宫,以长公主身份出嫁。” 此话一出,晟后瞪大双眼,用手指着二人来来回回,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重臣完全不予理会这位过气的后宫之主,高声大唱,“摄政王仁孝,摄政王英明!” 82. 入川 命所有人平身,随后遣散众人后,辰时独带着严仁走向后殿。 此时的内殿,只有一摊黑色灰烬和仍跪在地上的沐林。 “沐大人、严大人,本王历来的行事作风就是血债血偿。既然你们都承认参与了和亲一事,会有什么结果,就不需本王直说了吧?” 二人并无任何求饶。严仁挺直背脊,“臣乃司天监长史,所行所为皆以顺从天意为目标,臣并未觉得自己行事有所欠缺。然摄政王为君,要臣死,臣必当遵从。但求殿下放臣的家人回归祖籍,做回一代闲人。” “这就是你带领百官,在御书房前来那么一出的原因”?辰时毫不留情地点破。 “是,殿下。” “好,我答应你。只要你一人性命。回去安排你的那些家眷,今日我就要听到你的死讯。” 严仁昂头挺胸离开后,沐林知道该轮到自己了,伏地道,“臣所做也皆顺从丞相之道,臣无悔。” “你的丞相之道,就一定要把青莲送出去吗?你不是没和她接触过,她完全不是那种争风吃醋、爱耍手段之人”!辰时气得发狠,对着沐林就是一通大吼。 “我不能冒任何一丝风险”,沐林平静地反驳,“如今大晟好不容易将原国收入囊中,良将辈出、神器现世,有着绝好吞灭川国之机会。一旦殿下走了先帝的老路,被一个女人蒙蔽双眼,周旋于这小小的宫内天地之中,那就是我沐林的罪过。而且,青莲公主被押在川国,殿下就会对川国有更强烈的恨意,势必……” “那你知不知道,青莲一人去到那里,很有可能性命不保”?没等他说完,辰时就给了他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沐林立刻爬起重新跪好,大声回复,“那又如何?死在川国,不就更能催生出您灭掉他们的战意吗?” 看着这位位极人臣几十年的丞相,辰时眼中凝满错愕与鄙夷,“你简直是个疯子。” “臣自知死期将至,和严大人一样,唯求殿下留下完全未参与其中的犬子一命。如此请求不单单是臣的舐犊之情,而是考虑到殿下若有寻风铃相助,必定能愈发所向披靡。更者,不是臣自夸,涵儿在为臣之道上不比臣差,若有他的相助,殿下日后在朝堂上更能游刃有余”,沐林磕头说出最后的请求。 辰时弯下腰来,把脸凑到他面前,一字一句道,“我会送他立刻去地下陪你,在那儿,你再继续你的舐犊之情吧。” 说罢,不顾他诧异惊恐的眼神,当即下令的御林军将他拖出去,当场斩杀在景宸殿外。 一代权相,就此落幕。 机敏的肖真端上一个盘子到辰时面前,上面是传国玉玺和湛澜刺。 辰时拿起那支莲花银簪,细细看了它好一会儿后,下达了他的第一份摄政王令:将湛蓝刺秘密送至漠黑战场翊将军。升任吏部侍郎沐涵为丞相。 当天晚上,晟后和玫兮就被送入了青莲母女当日所住的疏影阁。看着这这狭小破败的院落和宫人对那冷漠鄙夷的态度,母女俩只剩彻骨的绝望。 另一边,青莲醒来已一天了。昨日她刚醒,发现自己全身被捆绑固定在坐凳上,嘴里塞了布条,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冷静下来后,便发觉自己身处飞辇中,感知到周围气温比晟都更低,他意识到自己已身在北方,很有可能身处川境内。 回想失去意识之前的情景,倩心究竟是要害她、还是要救她?还有那个怀慎,到底是何人?想来想去,也毫无头绪。她便试着用身体撞击辇壁发出阵阵声响引人注意,但却无人问津。 就这样继续飞行了不知多久,她终于感觉到飞辇正在下降,同时做好最坏的打算。 飞辇终于落地,又在路上走了足足一个时辰。气温虽然寒凉,但却能听到道路两侧欢呼的人群。百姓们似乎都在好奇地观看和亲队伍,有序迎接、热闹非凡。 她一直以为这会是一个冷漠异常的国度,不仅气候严寒,臣民也同样冷酷无情。这番景象令她有些恍惚,一种异样的想法在心中慢慢发芽。 这种热闹持续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周遭又慢慢恢复了安静。青莲已然明白,这是已从川都街道进入了川宫地域。 车辇咯吱咯吱走了没多久,终于停了下来,辇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年老的随侍探头进来,看到凤冠霞帔但却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和亲公主,当场愣住。 见多识广地他立刻命人将绳子解开,斥责着迎亲队伍,“好大的胆子,此乃未来川后,如此对待,成何体统。” 青莲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解开自己身上的绳子,拿走她嘴里的布条。 “公主殿下,请随奴才去觐见陛下”,年老随侍恭敬地对她说。 “我不是公主,我只是个郡主”,青莲纠正随侍的叫法,眼中没有一丝自卑。 随侍恭敬一笑,“两国文书均确认,大晟公主殿下和亲大川皇帝陛下。您在出发当日就已得到晋封,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公主。” “那哪有和亲公主一到地方就见未来夫君的,不应该是成亲当日才首次相见吗”?她端出公主的派头,坚决要求按规矩行事。 随侍有些窘迫,解释道,“先帝刚薨,按大川祖制,陛下要守孝三年。倘若继续沿用成亲当日为首次相见,那公主见到陛下,就得三年后了。” “既然是祖制规矩,那就得遵守,怎能因为个人意愿而随意逾矩呢?本宫和陛下若率先开了这个头,日后朝臣和百姓全部一一效仿,那陛下还如何治理大川??” 随侍迟疑片刻,笑着回道,“公主所述,奴才一定一字不落传达给陛下,那就请公主先行上辇等候,待老奴前去请示陛下。” 随后不待青莲答复,转身离去。 不远处宫 墙高处,新任川帝一墨将这一幕完全收入眼底。世间皆传晟国玫兮公主艳绝天下,他原想着这位青莲公主和她有一半血缘,十之八九也会是一位绝代佳人。可没想到那晟帝老儿竟如此敷衍,将一个长相顶多算是清秀、又爱端着架子的女人塞了过来。要不是想着扣下这丫头能让他晟国损失一员良将,他还真有种把她退回去的冲动。 他冷笑看着小碎步跑来的高奉,顿时觉得三年守孝挺好。等到三年后,他川军喘过气来,再找个由头,把这位不讨人喜的公主做掉。他堂堂川后,必须是一位芳华绝代、雍容华贵女子,这等血缘不纯的所谓公主,哪里配! “送她去青筠涧吧”,待高奉站在面前,他冷冷吩咐。 “可是陛下,您不记得了?那个地方,您上次大封时把它赏给靖国公主了。那儿,已经不是皇家园林了”,高奉气喘吁吁笑着提醒。 一墨很不耐烦,“朕哪儿记得住那么多!怎么着,赏给她一念,那地儿就不属于我大川了?再说了,她在公主府的地界里,也方便,免了不少风言风语。” “是是是,奴才眼窝子浅,还是陛下考虑周全。” 一墨睨了他一眼,“此事绝密,对外还是宣称她人被好生安置在宫中。” 扔下这句后,这位川帝就没好气地走了。 高奉长吁了一口气,赶紧转身吩咐身边另一个随侍,安排和亲公主的去处。 青莲坐在辇中,推开小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从高墙绿瓦变成山林趣野。蓝蓝的天,清新的空气,让她心情一片大好,终于不用在四四方方的宫墙里里闷着了。 “请公主下辇,青筠涧到了”,大概行进了一柱香的时间,车辇终于在一片竹林前停了下来。 此时晨雾还未散尽,青筠涧浸在一片清润的绿意里。万顷翠竹亭亭玉立,竿竿青碧如洗。阳光透过叶隙筛下碎金似的光斑,落在蜿蜒的溪面上,漾起粼粼波光。风过处,竹叶簌簌作响,混着溪边野花香气漫开,引得山雀在竹枝间跳跃啼鸣。 站在这片竹林间,她只觉尘世喧嚣都被这一片青碧隔绝在外,唯有鸟语花香,伴溪声潺潺,静得整个人心都无比宁静。 “公主殿下,这里无陛下允许,不得有任何人靠近。因此我等只能将您送到这儿,还请殿下自行进入。” 侍卫说完此话,另一个侍女将装有几件平常衣服的包裹和一大包被褥交给青莲后,所有人就反身离开,留她一人在此。 什么?这是要让她独自一人在这里自生自灭?连个丫鬟啥的都不给她留一个?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家伙,堂堂大晟公主,堂堂大川未来帝后,从今日起就要在这竹林中,凡事自己动手,自给自足了。 “行,你们就等着,本姑娘就活出一个潇洒给你们看”!青莲对着天空大喊一声,抱着一大堆东西,有些不大潇洒地走向竹林深处。 83. 青筠涧 嘴上这么说,但她=内心还是非常担心的。毕竟这荒郊野外,吃的好说,打个猎、生个火就解决了。这住可怎么办呢?总不可能自己原地盖个房子吧? 就在这一阵忐忑担忧下,远远地仿佛看见一个屋子。她像找着宝贝似地飞奔而去,果然,这是一个用木头搭起来的一排旧屋。中间是一个堂屋,明亮而宽敞,里面还留有竹子做的桌椅。堂屋东侧有一个门,进去是一个卧房,虽然没有堂屋大,但床、梳妆台、柜子、甚至连浴桶都一应俱全。走出堂屋往西,是一个厨房,里面灶台、锅碗瓢盆、甚至连熬药的药罐都全部齐备。 青莲差点高兴地大叫出声。真是天不绝我,有了这个屋子,让她待在这儿多久都没问题。 接下来的半日,她脱下一身繁重的衣服和头饰,换上素净简便的衣服,搂起袖子,大刀阔斧地开始干活收拾。 不知道从小溪中提回了多少桶水,也不知道弯下多少次腰擦洗着满是灰尘的一切,终于在夜幕降临前,她完成了这项庞大的清扫工程。看着洁净的桌椅灶台碗筷,她觉得比打了一个胜仗还有成就感。 抬头看见明亮的圆月和漫天的繁星,她不自觉地想到了云麓谷的夜晚。 那个人,是不是早已把云麓谷的一切都忘了…… 发觉自己又开始变得低落,她用力地摇了摇头,抬头对天大喊几声,把林子里的鸟惊得飞起一大片,反倒下了自己一跳,笑了笑回屋了。 咕咕咕,待发现肚子不停抗议的时候,青莲才意识到自己今日还没吃饭。她赶紧到溪边叉了几条鱼,就地升火,当场将鱼烤熟,狼吞虎咽下了肚。 等烧水、铺床、洗澡这一切都弄完后,已经接近子时了。她原以为,独自一人到了这完全陌生的地方,会担忧警觉地睡不好。但事实却恰恰相反,这片竹林似乎有种魔力,不知不觉间让她心神安宁,闭眼一觉到天明。 第二日一早,她在清脆的鸟鸣中醒来。睡眼惺忪地走出屋子,欣喜地看见满眼绿色的同时,贪婪地呼吸这份湿润的清新。 洗漱完毕、用完早饭后,她在屋前开辟出一个小菜地,将昨日晚上吃剩的鱼骨深埋入土。从厨房柜子中拿出前任屋主留下的几个种子罐,分片有序播种下去。心想,也不知会长出来啥,管他的呢,先长出来再说。 将小菜园弄好后,她便闲不住地探索起这片世外桃源来。 这是一大片竹林,所有竹子的密度刚好,既然没有完全遮住太阳,也能适当挡住刺眼的阳光。林间有不少兔子洞,时不时能看见几只肥硕的野兔从脚边迅捷地蹿过。 她正在诧异这些兔子时,就听见身后响起一句,“小心!” 电光火石间,她就被扑倒在地,接连翻了几个身后,发现自己正被一个陌生男人压在身下。 她气愤地出手就是一掌,对方却轻松躲过,随后抓起不远处的一条青色毒蛇,放到她眼前说,“请恕在下无礼,事出紧急,若姑娘被这青筠蛇咬到了,就不大好办了。” 青莲站起身来,盯着他手中那通体青色的小蛇看了好一会儿,狐疑地问,“这蛇毒性很大吗?” “被他咬后,几乎立刻毙命。” 青莲将信将疑,将视线从蛇转到人身上。 此人一头墨发松松绾了个髻,只簪一支青玉簪点缀。眉目分明,黑亮的双眸中盛着溪光竹影,像缀了星子的清泉。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却自带一抹温润的色泽。 明明是初次相见,但不知为何,她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看着对方姑娘从头到脚把自己打量了个遍后,又开始愣愣地发呆,男子得意地露出一个微笑道,“在下俊朗潇洒,无数少女倾心仰慕。但如姑娘这般痴迷的,却着实少见。姑娘若觉得还没看够,不妨请在下去往贵府,喝茶用餐……” “公子还是赶紧去找家医馆吧。脑子里的病,可不好治”!还没等他说完,青莲就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随后气哼哼地往回走。 难怪觉得熟悉,这不就是一个翊斐二号嘛。不知死活的无赖,打主意竟然打倒她头上来了。下回再碰见,她就一掌拍在他天灵盖上,让他去地府找姑娘去! 次日一早,青莲是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的。出门一看,整个竹林都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愈发显得生机勃勃。 她返身一看,家中地面现出几处水迹,顿觉不好,果然一抬头就发现早已年久失修的屋顶正在漏水。 她赶紧跑到厨房中,拿出大大小小的碗和盆,放在几处漏水屋顶之下。开始琢磨,等到雨停后怎么修葺。 但这雨似乎没有要停的架势,不仅没停,反而越来越大。渐渐的,不止堂屋,就连卧室和厨房也陆续出现漏水,所有的锅碗瓢盆全都用上了,才堪堪够用。 看着这屋外大雨、屋里小雨的,她急得不行,一遍又一遍祈祷这雨赶紧止住,否则晚上就别想睡觉了。 许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祈祷,这雨在下足了三个时辰后,终于渐渐止住了。天空中再次出现太阳,她赶紧飞身而上到屋顶,果然看见很多瓦片都已裂开,必须全部换新。可这竹林之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上哪儿去弄那么多瓦片? 一筹莫展之际,不远处传来高声的唱和,“修屋嘞,翻瓦嘞,给钱就干!补墙嘞,修梁嘞,手脚麻利!粗活嘞杂活嘞,随叫随到!” 声音越来越近,她终于看清来人就是昨日那个登徒子。正欲开口大骂,却忽然想到什么。这青筠涧是川帝特意安排自己住下的,作为名义上川国未来的皇后,怎会有男人能随意进出这里。这人却接二连三地在自己面前晃悠,显然不会是一般人。 有意思。你既然装傻,我就配合你充楞,咱们过过招吧。 “喂!那谁!我要修房顶,什么价啊?” 登徒子一副喜笑颜开的样子,“哟,又见面了啊,这位姑娘,看来我们还真是缘分不浅呢。” 青莲不搭他的茬,又问了一遍,“我要修房顶,什么价?” “本公子手艺精湛,要价不低,姑娘出得起吗”? 看着对方歪头抱胸,一副挑衅的样子,她飞身而下,走进屋拉开 衣柜,从凤冠上拔下一支纯金红宝石凤钗,亮到登徒子眼前,“把房顶修好,这个就是你的了。” 果然,登徒子看到凤钗,露出一副鄙夷的表情,“姑娘,用世俗之物买本公子的手艺,可就俗了。” “那你就开个不俗的价,让我看看,你到底是有多雅”,她收回凤钗,和他一样,抱胸歪头。 登徒子哈哈哈地被逗笑,想了一会儿道,“这样吧,姑娘看看屋顶上一共有几处地方要修缮。都修好后,姑娘亲自下厨相应次数,邀请本公子共进佳肴,如何?” 青莲眉心微微聚拢,稍加琢磨,“这个计算法不好。万一过两天又有新的地方漏雨了呢?这么着吧,你把这三间房的屋顶瓦片全部给我换了,我包你一个月的饭食,如何”? “哎呀呀呀呀,姑娘可真是精明啊,本公子自愧不如”,登徒子阴阳怪气、一副自己吃了好大亏的样子道,“这屋子怕是有几十年都没好好修缮维护过了,更换全部瓦片,只得一个月伙食,本公子是不是太亏了呀……” “你要做就做,不做就立刻消失。再给我继续在这叽叽歪歪的,我撕烂你的嘴”!青莲懒得再和他废话半句。 “好吧,成交。谁叫我很久没吃过佳肴了呢,再不祭献点好吃的,胃里的馋虫都快把我的肚子掏空了。” 看着对方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青莲冷哼一声催道,“还等什么?还不赶紧开始”? 登徒子哈哈哈地笑了好半天,气得青莲恨不得给他两个耳刮子。 “姑娘,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啊。瓦片能从天上掉下来吗?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咱得现做啊。首先得去找黏土,挖出后晾晒至半干,接着加水反复踩踏揉捏成团。然后再用和好的泥团,做成瓦坯后阴干。阴干的瓦坯放入砖瓦窑中烧制几日,往窑内浇水给其上色。待温度冷却后,出窑的才是现在屋顶上所铺的瓦片。别说现在还没黏土,咱们这儿可有砖瓦窑?” 青莲越听越烦,怎么做个瓦片还这么折腾? “所以,现在你还觉得一个月的餐食,对比起我这又建窑、又找土、又和泥、又烧制的,谁更吃亏呢?” 对方用一种你明明占了大便宜,还这么不讲理的委屈眼神看着她,她便索性岔开话题,“那要这么久才能把瓦片给做出来,万一这中间又下雨了怎么办啊?” 登徒子无奈地摇头,一副完全没脾气的表情,“大小姐,您不会先用一些竹叶盖在瓦片上应付应付吗?虽说肯定没换新瓦的效果好,但总聊胜于无吧?” 明知道对方说得很有道理,但青莲就是没来由地想揍他,“我可不是什么大小姐,等哪天让你见识一下本姑娘的手段,你的嘴就老实了。” 说罢不再理会这人,独自走向竹林。 “你干什么去啊?把我一人留在这儿?” “我去砍竹叶啊,万一晚上又下雨了怎么办,我还想睡个好觉呢。至于你,是先搭窑、还是找土,自便!” 看着她头也不回地钻到竹林中,登徒子一脸玩味,“有意思,青莲将军。” 84. 陈伊 一趟趟地往返于竹林和屋子后,她终于在太阳落山前将足够的竹叶堆到了屋前的空地上。眼看不久就要陷入一片黑寂之中,在一旁搭建砖瓦窑的登徒子终于好心地搭了一把手,和她一道将这些竹叶平均地覆盖在了屋顶上。最后,他又不知从哪儿找来几个大石块,压在对应的主房梁位置,以防竹叶被大风吹跑。 干完这一切,天已经彻底黑了。两人看着对方都灰头土脸的样子,不约而同憋笑着扭过脸去。 这晚,青莲第一次给他做了顿简餐。小溪里捞起来的鱼和螺蛳,直接烤熟了就吃。 “等以后菜园子里的菜长出来,就可以不用总吃烤的了。煎炸煮什么的,全部来一遍,丰富多了”,青莲看着仍旧光秃秃的菜地,畅享着未来丰盛的大餐。 “是”,登徒子一边吃一边应和着,“这林子里好多大野兔呢,哪天逮几只当菜,一天到晚总吃鱼也腻了。” “你对这儿很熟吗”?青莲一边吐刺,一边故作随意地问。 “我在这附近长大,对这儿的一切都很熟。” “那你认识这房子的前主人吗?” 登徒子停顿了一下,但转瞬恢复常态,“见过,是一对恩爱老夫妻。” “他们去世了是吗?” 登徒子沉默不语,放下了手中没有吃完的烤鱼,轻轻点头。 “他们没有孩子吧?否则这里也不会被收为皇家所有”,青莲想到刚这儿时满目的荒凉,不知为何对这对没见过面的老夫妻产生一丝怜悯与好奇。 “嗯”,登徒子应了一声,便起身告辞。 待他走出几步后,青莲又连忙叫住他,“哎,你等会儿,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一直诶、喂的叫你吧?” 登徒子转身一笑,“终于想知道我叫什么了?我还以为你心里一直叫我‘流氓’、‘痞子’呢。” 你小子还挺有自知之明,青莲心中恨恨但仍旧面带笑容,“公子说笑了。像公子这般俊逸之人,世间少有。很少有人这么不开眼地用那些猥琐的称谓称呼您吧?” “哈哈哈,虽少但有啊”,登徒子暗有所指地哈哈大笑,“敝人姓陈名伊,想怎么称呼我,姑娘随意。” “那今日就多谢陈公子了”,青莲起身,走到他身前,看着他的眼睛问道,“陈公子应该知道我是谁吧?毕竟住在这皇家竹林的,肯定也不是等闲之辈。” “大晟女将军青莲,在下早已如雷贯耳。陈某这厢有礼了”,陈伊毫不掩饰她的知情。。 “就仅仅是女将军”?青莲显然不信,继续试探,“我可是以和亲公主的身份进了你们川国的。三年孝期过后,便是这大川皇后。” 陈伊放声大笑道,“青莲将军,你自己相信三年后你会成为一代川后?如今两国新君已即位,如今的你,只不过是一个人质罢了。” 青莲低头,难掩心中的无奈。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让你难过”,看见她突然暗淡的脸色,陈伊心中一块柔软的地方,隐隐发疼。 青莲露出一丝苦笑,“不用道歉,你也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陈伊慢慢走近她面前几步,“你千万不要多心,我的境地不比你好,绝无嘲笑、刺你痛处的意思。” 青莲盯着他晶亮的眼睛,“嗯,我不会多心。太晚了,我该休息了。你明日再来吧,好多活儿等着你呢。” 说罢,头也不回地回到屋中。明明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却实在是心累得再也开不动口。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屋里的灯全部熄灭后,他的身影才悄声离去。 这一晚,青莲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她注意到了陈伊说的“两国新君”四字,大概不久后,盛大的婚礼也要举行了吧。曾经那个对自己信誓旦旦的男子,终究还是放开了她的手,选择去抓取更高更远的东西。 第二日一早,青莲梳洗完毕,一打开屋门,就看见陈伊正在门外不远的处搭建砖窑。正准备过去看看时,发现门口地上躺着两只死兔子,一袋大米以及一捆青菜。 “兔子是我一早抓来的,大米是从集市上买的。今儿中午你做大餐,也不枉我这儿吭哧吭哧地埋头干活儿。” 这家伙真是把她当成他家厨子了啊。正想开口怼回去,一看到陈伊那张黑黄交错的大脏脸,强压住笑意道,“好,大师傅您请放心,今儿中午,咱们就吃顿好的。” 陈伊一上午就在忙活那个窑,青莲站在一边问东问西,搅得大师傅无法专心工作、只得气的下了逐客令,要她离自己越远越好。 青莲气呼呼地跑去看了眼小菜地,见还是一根苗也没长出来,火气更大。 转身拿起门口的兔子和大米就进了厨房,叮叮哐哐一阵声响,把外面的陈伊乐的险些站不稳。 厨房的烟囱升起一缕炊烟,没多久屋外忙活的陈伊就闻到了香喷喷的兔肉味儿。好不容易等了半个时辰,但却只看到青莲只端着自己一人的碗,站在屋前,香喷喷地喝起兔肉蔬菜大米粥来。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跳到他跟前抗议,“先不说这兔子是我打的,米和菜也是我买的,就说咱们之前的协议,我干活儿,你包餐这条,怎么这会儿就你一人吃香喝辣呢?” “不是默认就管一餐吗”?青莲一副无比惊诧又无辜的表情。 陈伊火冒三丈了,“我可是天没亮就出门了,到这会儿可是一口水都没喝呢。您心里就没一点儿过意不去?” “哦……”青莲故意一脸歉疚,赶紧转身回到厨房,拿出一杯凉水,端到他面前,“来来来,喝口水。” 陈伊气得恨不得将水直接泼她一脸,不死心地亲自跑进厨房,看见锅里还真的一点儿剩粥都不剩,又气急败坏地跑回青莲面前,撂下“算你狠”三个字后,继续埋头干他的砖瓦活儿了。 汗水一滴滴落下,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匠事业中,忘却了饥饿,也感受不到不远处飘来的兔肉香。 恍惚间,他脑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一个男人耐心地教导着一个孩童如何叉鱼、狩猎、建窑、搭屋……而在不远处处,一个女人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 “给你,吃吧 ”,突然间,一碗香喷喷的兔肉蔬菜粥出现在他眼前。 他顺着粥往上看,看见青莲有些歉意的脸,不解地问,“这是从哪儿弄来的?我看锅里都没有了啊。” “我藏在碗柜里了。赶紧吃吧,别凉了”,说罢,把粥往他受手里一塞,扭头就又钻到厨房里去了。 陈伊三两口就把粥喝了个碗底朝天,不得不感叹,女将军的手艺还真不错。他走向厨房,倚靠在门框,静静地看着青莲热火朝天、手脚麻利地收拾灶台、洗碗归置,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迎上心头。 好一会儿后,青莲才意识到有人盯着自己看,回过头来皱眉抱怨,“吃完了怎么也不吱一声,我都忘了还有你那儿的一个碗要洗呢。” 说完,没好气地拽过他手里的碗,边洗嘴里边嘀嘀咕咕地埋怨。 陈伊连连鞠躬陪笑,“请大将军赎罪,在下下次再也不敢了。” “我信你个鬼”!青莲把洗好的碗放入碗柜,走出厨房,径直走到完工一半的小砖窑边,上下左右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手艺精湛吧?五体投地吧”?陈伊双手背在身后,扬着头一脸得意地准备迎接暴风雨般地赞叹。 青莲没搭理他,双眼完全没离开那个半成品砖窑,不解地小声自言自语,“这像是从地底挖出来的大蚂蚁洞。“ “什么蚂蚁洞!你太过分了!这砖窑也就用这么一次,难不成你还指望着我建出来一个房子那么大的窑来?” 陈伊气得要跳脚,青莲憋住笑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大师傅,您加油干,否则就吃了这顿没下顿哦。” “有你这么压榨手艺人的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终年寂静安宁的青筠涧,终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活力。 欢乐中,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又到了午饭时间。青莲忙活了半个时辰后,一份红烧兔肉和清炒时蔬就端上了桌。 看着陈伊大快朵颐的样子,青莲笑声连连。 “哪有姑娘家这么直愣愣地盯着人家小伙子吃饭的啊?我就算俊秀逼人,你也犯不着如此花痴吧”,陈伊调侃着抱怨。 许是已经吵吵了一上午,青莲这次没有再反唇相讥,“你知道吗,陈公子,打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和我的一位师兄很像。可相处下来,又觉得你们越来越不像。” “哦?谁啊?怎么个又像又不像法呢”? 青莲撑着脑袋想了想,“你们的长相、身型就有些相似,然后还总一副没正经的样子。但……还是有些不一样。” “什么叫做总一副没正经?我多正经啊。” 青莲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绞尽脑汁继续想了会儿,接着道,“他的没正经是那种来自于贵公子优越感的怼天怼地,但你的不正经……我感觉是像是一种表面的不在乎。” “表面的的不在乎?为何是表面?不在乎什么”?陈伊不自觉地停住进食。 “因为我感觉你心底深处,是有很在乎的东西的。当然,具体是什么,我看不出来。” 85. 病中 陈伊微笑地看着她,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 两人沉默了地吃了一会儿,陈伊突然又问道,“你和那个师兄关系很好吗”? “我和他关系才不好呢,他一天到晚嫌弃我这儿挑剔我那儿的”,青莲一想起翊斐,火气就有点往上冲。 看着她突然鲜活的样子,陈伊好奇地问,“他嫌弃你什么?” “她嫌弃我不如花柳阁里的姑娘温柔,说我一天到晚跟个泼妇一样。” “哈哈哈,虽然但是,他说得也没错不是”?陈伊不能不更赞同“泼妇”这个词。 青莲两眼一瞪,气的对着他的胳膊就是用力一拧,咬牙切齿道,“既然都担了‘泼妇’的名,那总要总行点儿‘泼妇’的事儿吧。” 陈伊嗷嗷大叫地连连求饶,低头摸着青紫的胳膊,生生咽下去喉咙里正要骂出去的话,最终只能小声嘀咕一句“好男不跟女斗”而作罢。 看着他有苦不敢言的样子,清理那又笑脸盈盈地给他夹了一块兔肉,“来来来,补补胳膊,下午还得接着干活儿呢。可别说我虐待你哦。” 陈伊忽然转而问道,“你那位师兄虽然嘴不饶人,但你仍不讨厌他,是吗?” 回想着在晟云顶一百年相处的点点滴滴,在东海驻守那段时间里的相互扶持,青莲点头感慨,“我们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不止一次共同面对死亡,那种情谊,怎么可能轻易抹灭。” “那你们没有互相喜欢吗?我的意思是,互许终身之类的那种喜欢。” “天呐,我可不想和一堆姑娘争风吃醋。你可不知道,我那师兄可是花街柳巷的常客。嘴里一天到晚都挂着这个姑娘、那个美人的,喜欢他,我能少活十年。” 听着这通吐槽,陈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来你的这位师兄还真是‘风流倜傥’啊,我倒真心想会会他。听你这么说,他应该也是位悍将才对,但为何没有你另一位师兄辰时这般名声大振。” 青莲赫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低下头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笑容,“他……我是说辰师兄……他已经登基称帝,很快也要迎娶玫兮公主了吧?” “他还没称帝”,陈伊语气平淡。 青莲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并非打趣嬉闹后,不解地问,“你昨日不是说他是新君了吗?怎么现在又……” “现在整个晟国的确是他说了算,不过是以摄政王的身份。” “摄政王”?青莲琢磨不透。 陈伊点头,“他昭告天下,为感念先帝让位之恩,特延长守孝至十年。待孝期过后,方行登基大典。” “挺好,挺好……江山已在手,美人已在怀,这不是所有男人的毕生追求吗……” 喃喃说完,青莲浑浑噩噩地开始收拾碗筷,至于陈伊后面又说了什么,她是一句都没听清。待一切收拾妥当后,便再也坚持不住,找了个借口说自己着凉头疼,快速钻回屋子,蒙头大睡。 陈伊什么都没说,看着她进屋后,继续自己手里的建窑大事。 等到太阳快落山时,陈伊终于按计划完成了自己的活计。抬头一看,屋门仍旧紧闭。他琢磨了会儿,犹豫着在窗前轻声问了句,“姑娘,你好些了吗?天色不早了,我先走了,明日再来。” 里面什么回应也没有。他提高了嗓音,重复了一遍,但仍旧一片寂静。 顾不得太多,他只得踢开屋门,径直闯入卧房。跑到床边一看,只见青莲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满是一颗颗细小汗珠。 他顿觉不好,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果然极烫!毫不犹豫地转身跑出屋子,在清凉的溪水里洗净了双手后,打了一桶水加速跑回。来到卧室,浸湿搭在架子上的洗脸帕子,拧半干后叠成小方块,放在她的额头上。 没有任何停留,他再次反身出门,细心地关好堂屋门后,消失在竹林中。还没半柱香的功夫,他的身影又出现在门前,只不过手中多了些新挖出的草药。 再次洗净双手,麻利地更换完青莲额头上已变得发烫的帕子后,他又钻到厨房里。熟练地在一个小灶台下生火、利落地找出煎药罐,洗净后开始用文火熬药。 弄完这一切,他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在大灶台上忙活起来。生火、放米、切碎已洗净的蔬菜,俨然是要做一锅蔬菜白米粥。 迷迷糊糊中,青莲被人唤醒。 此时的她,已完全认不清是谁托起她的头,是谁一勺又一勺地喂她喝药。她努力地想看清楚这人是谁,但所有一切好似来自遥远的远方,轻飘飘地怎么也抓不住。 陈伊好不容易把药喂完,将她放平在床上,虽然知道她听不见,但却仍轻声交代,“这药会让你嗜睡并发汗,汗出来了也就好得快些了。” 青莲看不清也听不清,但却能感觉到来人是要离开,便用尽全力地想大声挽留,可无论如何挣扎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力竭到昏昏沉沉,再次失去意识,陷入一片黑暗。 她觉得自己走在一个雾蒙蒙的地方,完全无法视物,只得毫无方向地向前走着。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绝望地发现白雾越来越浓。 她大声喊道,“有人吗?这是哪里?” 可回应她的只有一片寂静。 终于,她精疲力竭,再也走不动,累得躺在地上,突然觉察身侧不远处出现一个人影。 “谁”?她警觉翻身。 来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远不近,让她看得见有人,却又看不清楚是何人。 她艰难地站起,缓慢地向人影方向移动。可那人明明背对着她,却能保持着和她相同的步伐,无论她向前走几步,他都能准确无误的也向前进几步,以致两人之间的距离总那般恒定不变。 她越来越急躁,步伐越来越快,到了最后演变为两人间的疾跑追逐。 白雾终于饱和到最高值,她已看不见面前的任何东西,包括刚才的那个人影。 没有力气再跑、再走、甚至再站起来,她瘫倒在地上,任凭自己被白雾全盘包裹住。 好累啊,就这样结束了吗?就这样永远被困在这里吗?她无力地问着自己。 就这样吧,睡吧,睡过去就什么都结束了。一个声音在耳边轻轻地说。 她听话地就要闭上双眼,可又猛然张开。不!才不要这样就结束!凭什么就这样结束!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她才不要放弃! 她深呼吸几口,用意念感受着周围的一切。什么都没有,一切静悄悄。没事,慢慢来,再感受远一点的地方。渐渐地,她依稀听到了流水声、风吹着树枝的摇曳声、小动物走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真实。终于她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向自己靠近,侧头一看,竟然是辰时! 他一脸担忧地走到她身边,弯腰将她扶起,摸着她的额头轻声问,“感觉好些了吗?是不是还觉得很难受?” 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她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辰师兄,你不是不要我了吗?你为什么还来?” 辰时一怔,好一会儿才抬起一只手,摸着她的头发,轻声安慰,“没事了,我来了,我来了。” 听到温暖的回馈,青莲揪了好久的心终于再次松开,带着浅浅的笑容沉沉睡去。 木屋中,陈伊抱着满身大汗、烧得迷迷糊糊的青莲,看着她梨花带泪的脸庞,陷入沉思。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终于醒了。好一阵恍惚后,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川国。 “你醒了啊,饿了吧?我去给你盛点吃的?” 青莲看着仍旧一张大花脸的陈伊跑去厨房,果真还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蔬菜白米粥,哑着声音感谢又感叹,“难为你了,一直守着我不说,还做了粥。” 原本对粥的味道并不抱希望,没想到入口后却大吃一惊,“你和翊师兄的不同之处又多了一个。他只会张口等吃的,要他进厨房,太阳从西边出来也不能够。” 陈伊抱胸倚在门框上看着她把粥和喝得个精光,接过空碗后笑回,“大事做不了,这点儿小事还是没问题的。不仅这粥,就连你昏迷时喝的药,可都是出于我手。这下,一个月的伙食,可不够结我的工钱喽。” “让你在这儿帮我修房子,还照顾病人,真是屈才了”,青莲挤出一丝苦笑。 陈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真切地感觉她并非话里有话后方说,“人这一生,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很难,只做自己适合做的事情也很难,所以只能学会妥协,别无他法。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还挺享受待在这儿的日子的。宁静单纯,没那么多乌七八糟的烦心事儿。” “是,太宁静了,宁静得就好像是我从前过的日子都像是做梦般……” 说完这话后,青莲就背靠床头,呆呆地看着窗外,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待到反应过来,陈伊早已离开,只剩下她和一片婆娑的竹林。 86. 反噬 这日辰时正在和沐涵商议晟川边境状况,二人一言不合就吵了起来。 原来这位摄政王想要撕毁和亲盟约,用武力迫使川帝送回青莲。对于这及其凶险的一招,沐涵当然大力反对。刚刚经历大败,损失尚未恢复不说,还要主动撕毁盟约。如此师出无名、兴师入境,必定军心难聚、民心难向,此战恐难有成。 但辰时哪里听得进一个字,强令他留守晟都,自己则立刻飞向漠黑。 沐涵看着越来越远的朱雀,无奈又心急。 第二日,新任的司天监长史着急忙慌地求见摄政王,得知摄政王已然前往漠黑时,急得直跺脚。 沐涵赶紧询问,方知是严仁自尽当日夜间,最后一次夜观天象后,立刻手书了一封信,要上交摄政王。但监督他自尽的侍卫以为他是在蓄意拖延赴死时间,不顾他如何申辩请求,都未与理会。他只得将信留给家人,让他们交给新就任的长史,再转交摄政王。 所有人都以为这信只是一封普通的忏悔信,也就未予重视。等到弯弯绕绕送到这位新长史手中,他读完后,却惊得一声冷汗,一刻不敢耽误地就进宫来了。 可现在,摄政王却…… 沐涵心知不妙,一把夺过那信,读完后差点站不住。原来,严仁那日夜观天象后得知,由于摄政王有悖禅让之德,逆天道人伦,天谴即将降临其身。 天谴……究竟是何天谴…… 漠黑。这日清晨,翊斐还在房中睡觉,就突然感觉到周围有一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他猛然睁眼后瞬间出手,结果发现原来是小狐狸不知什么时候潜了进来,一脸幽怨地等着他醒来。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回蓬莱了吗”他不解地问。 小狐狸撅着小尖嘴,“我在川宫里找了好几圈,也没找到她。” 话刚说完,就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看着他这副伤心难过的样子,翊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下,“你自己一个人去川国找她了是吗?你是男子汉啊,这么哭哭啼啼地像什么样子?” 小狐狸吸了几下鼻子,渐渐止住了哭泣。 “她没在皇宫里吗”?翊斐再次确认。 “嗯,我找了好几遍,也确实感觉不到她在那儿的气息。用魅惑术迷惑了几个宫人,他们全都一问三不知。那个川帝修为比我高很多,我不太敢靠近,所以……” 声音越来越小,翊斐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所以你就来找我了?看看有什么法子是吗?” “嗯”,小狐狸使劲点头,“每次你都能找到她,然后救她的命。” 翊斐笑得有些无奈,正欲开口之时,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两人同时回头,发现竟然是辰时。 他楞了一下,赶紧下跪道,“末将翊斐叩见摄政王。” 辰时让他平身,看了一眼小狐狸,问道,“你复原了吗?又偷跑出来的?” 虽然已经知道一切真伪,但小家伙心里还是过不去。这个人终究要辜负青莲,和另一个女人并肩站在一起。 看着他扭过头去不想回答,辰时也不勉强,转头对翊斐说,“收拾一下,去统战司。” “你是特意过来要打川国救青莲吗”?小狐狸突然跳到他面前,一脸期冀。 辰时没有回答,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狐狸高兴得又要掉眼泪,却被他一盆冷水浇下来。 “这不是一场短时间的战争,需要有长期作战的准备。依我看,你还是先回蓬莱,等到战事结束,我再派人通知……” “不行”!小狐狸尖声否决,“我就要待在这里,你把我送回去,我也还会跑回来。要不然,你就把我给杀了。” 辰时无法,只得吩咐人送信给蓬莱,告知他家少主“赖在”漠黑不肯走,让他们放心。 对面望川在第一时间就收到密报,川国摄政王已然到达漠黑。一念立刻就将此消息呈报川都并请求增援。 一墨收到来信后,气得大发雷霆。明明都已经订立了和亲停战盟约,怎么辰时那小子一上位就翻脸不认人了?但气归气,该做的还得做。看着手里的小戟,眉头不自觉深锁。 第二日晚间,漠黑三将正在统战司商讨最后的进攻计划之时,门外小兵来报,川军正在向漠黑袭来。 三人一阵惊诧,他们多名密谈日夜守在望川内外,毫无动静,怎么现在突然…… 经紧急确认,这次来袭的大军并非是望川军,而是长途跋涉过来的另一批陌生部队。而领头的,除了之前那个蒙面人外,还有另一个蒙着面的高级将领。 那人虽已届暮年,头发花白但却身手矫健。考虑到年轻的蒙面人手里有裂穹戟,辰时下令袁枫独自对付那老将军,自己则与翊斐一道去和老熟人交手。 仓皇迎击本就不利,却没想到裂穹戟竟突然出现在那老将军手中,待众人反应过来时,袁枫胸前早已被几个球状闪电接连击中,摔下马来,口吐鲜血无法再站起。 辰时立刻飞身挡在老蒙面人面前,拔出烈焰剑就和他激烈缠斗起来。翊斐这边也没闲着,唤醒湛澜刺对着老熟人就是一顿猛烈进攻。 周围双方的士兵也开始短兵相接,整个战场一片厮杀之声,响彻天际。 就在翊斐凭借着湛澜刺将对手完全压制住的同时,辰时手里的烈焰剑也逼得对方所持的裂穹戟逐渐变为了一支防御武器。看着己方将领如此神勇,漠黑军士气大振,杀得川军损失惨重、不得不连连后撤。 翊斐得意地看着这一切,用湛澜刺指着早已多处负伤,正单膝跪地不住喘息的年轻蒙面人道,“该上路了,有什么遗言吗?” 蒙面人冷冷地看了眼他手中的湛澜刺道,“我只是没想到,湛澜刺也认下了双主。” “说完了”?翊斐哼了一声,正准备全力给他最后一击时,一抹白色挡在了二人中间。 小狐狸尖叫着阻止翊斐手里的动作,“你别杀他,他身上有青莲的气味和气息,非常非常浓!” 翊斐立刻停止攻击,一把抓起蒙面人的前襟直接拎起他,恶狠狠地问道,“她在哪儿?” 对方显然没打算如实相告,反而故意挑衅,“你就是她那个喜欢花柳姑娘,总不正经的师兄吧?第二次见面,幸会。” “我幸你奶奶的会!老实交代,否则我拧断你脖子”!翊斐的眼珠都快瞪出眼眶地威胁。 正在蒙面人打算进一步吊他胃口时,他的思绪被一声惨叫吸引住。三人顺着声源转过头去,看见不远处的辰时手中的烈焰剑已完全刺穿他对手的左胸。 老蒙面人缓缓双膝跪地,最后侧身倒下,当场毙命。 冷冷地抽回巨剑,辰时缓缓向翊斐这边走来。 “小心”!小狐狸和翊斐同时出声,提醒他身后有人出手暗算。 辰时胸有成竹地回身,抬手挥剑一气呵成。但意料之中的金色火焰却并未射出,在所有人的震惊中,普通士兵着装的一念已将长矛刺入他胸口,逼得他不得不握住矛身,连连后退。 “辰师弟”!翊斐顾不得其他,甩开手里的蒙面人就要过去。 哪知对方却抓住其背对自己的绝好时机,奋力给出一掌,打得翊斐口吐鲜血。 翊斐用奋力反身就用湛蓝刺一扫,将蒙面人整个人扫飞出三丈之远,摔落在地后如何挣扎也爬不起来。 翊斐顾不得管他,飞跑到辰时身边,三两下就把意欲置摄政王于死地的一念挡开。 一念见已两败俱伤,下令全军后撤,全部退回川境。 翊斐连忙检查辰时的伤势,发现矛头幸运地偏离了心脏,瞬间松了口气。随后立刻命人将摄政王抬回漠黑。 刚刚还喧杂无比的战场,瞬间变得死寂般安静。 一念回到望川,就满脸歉意地对蒙面人说,“抱歉,撤离得很仓促,没办法把你父亲带回来。” 蒙面人紧紧攥着已经变小沉睡的神器,低头哑声道,“这不能怪你,上了战场就由不得任何人了。能死在对阵对方最强战将的手下,他老人家应该也没有遗憾了。” 一念无言以对,感受到他无尽的悲伤。 “对了”,就在她准备离去时,蒙面人突然出声叫住她,“那个辰时是怎么回事?按道理……” 虽然他话没有说出来,但一念也很清楚他要问什么,她自嘲地摇头道,“说实话,我也一头雾水。感觉似乎是有一种神秘力量,突然间封住了他的灵力。” “神秘力量……”蒙面人喃喃自语,陷入沉思。 “这次双方是真的无法短期内再起战事了”,一念转变话题,“我会尽快回都向皇兄禀告战况,你是继续留在这儿看着?” 蒙面人呵呵笑了几声,“你觉得我能被允许单独留下,掌管、哪怕是短暂掌管这望川军吗?” 一念笑着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去。 当日,蒙面人便离开望川。一念安排完所有食物,将望川大军交由副将单瑞暂时统管后,也于第二日回都。 87. 毒花 “还要多久才能到啊”?站在冰鸟上一路向北的蒙面人,被不知从何处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低头一看,那只见过两次的白色小狐狸,正站在自己脚边,神气十足,头都不抬地一本正经问道。 “你是狐族少主?你是什么时候跑到我这冰鸟上面的”?蒙面人不得不承认这小家伙确实有两下子。 “问那么多干嘛?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青莲”?小狐狸仍旧没抬头,牛气轰轰。 看着这位身份最贵但却无比骄纵的小家伙,蒙面人又无奈又好奇,“你和青莲公主是什么关系啊?她也不是你狐族中人啊。” “你管得着吗”?小狐狸翻了一个白眼,一副本少主的事你少打听的态度。 “既然你们并无甚关系,那晚见几日也无妨,索性我先游山玩水一番,再回川都吧。” “你耍我呢”!小狐狸气急败坏,“本少主可不是来陪你游山玩水的。你要是继续这么吊儿郎当地应付我,我就告诉我父君和族长,要他们治你!” 蒙面人低头轻笑,“她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 小狐狸哼了一声,“你自己没有这样的朋友,才应该反思。” 空气瞬间凝结,蒙面人方才出声,“你说得对,我应该反思。你贵为蓬莱少主,未来的狐帝,愿意如此对她,想必她也是用同样的真心对你。” “那可不”,小狐狸一脸骄傲,不想再搭理他。 越往北气温越冷,小狐狸站在冰鸟上,顶着泠冽的寒风,明明已经冻得牙齿打架,也坚决不往他身后躲。 “冷吗?受不住了就说”,蒙面人试探着问。 小狐狸头都没抬,“不冷。” 蒙面人嘴角微微上扬,一人一狐就这么站在冰鸟上,顶着凌冽的寒风一路向北。 此时漠黑城中,陷入昏迷的辰时已被包扎完毕。翊斐站在床前,不断回忆着当时的情形,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辰时的灵力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突然间几乎全部丧失。 “翊副将”,门外传来一个校尉的声音,进门后托着一个小布包说,“这是袁将军留下来的。他咽气之前,把这东西交给末将。但终因伤势过重,没来得及交代如何处理。” 翊斐接了过来打开一看,一个刀身刻着“倩”字的小飞刀出现在眼前。他叹了口气,无力地挥手命来人下去。然后疲惫地坐下,仿佛有什么堵在胸口,让他觉得整个人都无比沉重。 大师兄、袁师兄终究永远地离开了,青莲远在异国、音信全无,下一个,会是谁呢…… 他紧紧地握着这遗物,丝丝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当沐涵风尘仆仆到来后,看到的就是辰时昏迷在床,翊斐痛苦抱头的景象。 “翊师弟,辰师弟如何了”?由于太过紧张,沐涵完全也顾不得尊卑,脱口问道。 翊斐这才抬头,诧异地发现竟然是丞相大人,“摄政王被敌国一念公主刺伤,但已无性命之虞。师兄你为何……” “还是晚了一步”,沐涵懊恼不已,随后快步走到床前,亲自摸脉用灵力探析辰时的状况。 “他大部分灵力被封住了,这是你加急赶过来的原因吗”?身后的翊斐站起身来问道。 沐涵反身点头,“是,我得知天谴即将降临……但即便如此,还是慢了一步。” “天谴?是因为他把先帝杀了吗?” 沐涵用沉默代替回答。 “这天谴还真是厉害,分毫不差的”,翊斐嘲讽地感叹。 沐涵没理这话,反而仔细看了看翊斐的脸色后问,“你也受伤了?” “中了一掌,死不了,休息一段时间就行”,翊斐说得轻飘飘,好似随口一句闲谈。 “你带着摄政王返回晟都疗伤,我留下来以防边境再出异动。” “朝中没有你,以我的资历,恐怕压不住那些老朝臣们”翊斐眉峰一凛,说出自己的担忧。 “袁师兄已死,你受的伤也不轻,只有我带着寻风铃镇在此,他们才不敢再次轻举妄动杀个回马枪。摄政王如今的情形,你必须在其左右一路护送”,沐涵不容质疑地坚持,“至于朝堂局势,不是我自夸,我晟云顶出师弟子,绝对有那个能耐。” 于是,没有多少时间的犹豫,漠黑立刻由沐涵接手。翊斐带着仍然昏迷不醒的辰时,登上飞辇向晟都疾飞而去。 当一墨拿着休眠的裂穹戟,听完一念对这次大战详尽描述后,高兴得仰天大笑。当即加封这位重创敌国摄政王的公主为“镇国烈公主”,并照太子规制扩建公主府邸,其中增设校场及兵械库,昭示荣宠。 一念冷静地谢恩领旨,但却并未起身。犹豫再三后仍然说出自己的担忧,“那辰时虽伤重但却不致命,经过足够时间的修养,是绝对能完全能复原的。到了那时,他们手上有三样上古神器,而我方只有一个雷神神器,处于绝对劣势。” “你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一念咽了咽口水,“众所周知,那和亲过来的青莲公主,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猛将。若皇兄能尽快将她封为皇后,收服她为……” “住嘴”!一墨一拳重重锤在身前的桌上,大喝道,“怎么,军中事务你掺和完了,现在又想伸手到朕的后宫去了?” “臣妹不敢,臣妹是为大川国运着想”,一念立刻磕了一个响头,赶忙解释。 一墨哼了一声,两眼紧紧盯住眼下的她,语气冰冷地警告,“那你记住了,国运和后宫都轮不到你着想,朕才是这大川之主。” “是,臣妹遵命”,一念无奈地吞下所有,恭敬地退出殿门。 待出了川宫,走出很远后,她才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那红色威严的宫殿群。什么靖国烈公主,还以为她真的在乎吗!要不是为了大川的万世基业和万千百姓,她早就…… 谁不知道,他一墨刚得了一位绝美贵妃。无所不用其极地讨美人欢心。如今不愿将和亲公主接近宫来,为的就是不给这位贵妃添堵。这种帝王,怎能不让人寒心! < p>她冷哼了一声,返身继续往自己的公主府走。突然,脑中浮现一个身影,下定决心后,加快了脚步。 晟宫疏影院。穿着半旧衣裳的晟后母女住在这破败的院子里已一段时日了。玫兮虽觉得苦,但好歹年轻有底子,尚能坚持过着。但经历了丧夫之痛的晟后,可就彻底撑不住了。自打被拖来这儿后,就一病不起。从前照看她的老御医哪里还会过来。玫兮千求万求,倩心才冷笑着安排了一个新手御医过来。象征性地看了一眼后,在御药房胡乱抓了些药渣,对付着熬出一碗汤药来,嫌弃地端到她们跟前,转身就逃也似的离开了。 这日夜里,玫兮睡到一半,再次被母后的梦魇之声吵醒。 “你别过来,你不要过来啊!不是我害死你的,是陛下!是陛下他自己也嫌弃你了,他为了娶我,狠心不要你。你不能把这些全怪在我头上,是陛下自己变心了。我只不过是顺着陛下的心思,使了些力气而已。陛下,陛下快来救臣妾,陛下……” 玫兮连忙从床上爬起来,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跑到晟后床边大喊,“母后,您醒醒,您又做噩梦了。” 晟后惊恐的睁开眼睛,对着玫兮的脸就是一抓,生生抓出几道血痕。 玫兮吃痛大叫一声,晟后才恢复些清醒,张着嘴喘了好会儿粗气后,趴倒在自己女儿怀里放声大哭。 看着这样的母后,环顾如此阴冷潮湿且黑暗破败的环境,玫兮不禁也跟着泪如雨下。没想到她们母女俩竟然如此之快就落到这步田地,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好不容易把母后安抚得再次入睡,她回到自己的床上,却再也无法闭眼。被子湿润而冰凉,散发着似有似无的霉味。她把头蒙在这难闻的被子里,无声啜泣。 第二日一早,精心打扮一番后的倩心,再次早早地来到这个冷宫,看望曾经这对晟国最尊贵的母女。 自打她踏入这院子的一刹那,玫兮整个人就陷入了戒备状态。这段时间的相处,她清楚地知道,这个曾经毫不起眼的女人,柔弱的外表下,隐藏了一颗如何阴险扭曲的心。 她会在自己和母后吃饭时,舀上一瓢刚刚打起来的冰凉井水,直接浇在她二人头上,冷笑着说头上有虱子,帮她们洗头;也会在夜间众人刚刚入睡时,命人放进来好些蛇蝎,虽然无毒,却把她们母女二人吓得顿时睡意全无,抱在一起坐在床上整夜不眠盼天亮;还会在她们好不容易得来的一次洗澡机会时,唆使几个变态侍卫,大摇大摆地闯入,叫嚷着搜索刺客的同时,贼眉鼠眼地盯着慌忙用衣物勉强避体的她…… 这一切的一切,她知道辰时做不出来,青莲也做不出来。只有这个倩心,这个从底层爬出来、内心早已被那些腌臜之事侵蚀,生长着带有剧毒的幽暗之花的女人才做得出来! 这花需要别人的惊恐、痛苦、乞求、泪水、愤恨来灌溉,否则就将在她体内腐败,反噬她那光鲜亮丽的年轻身体。为了自保,她只得一次又一次地折腾她们母女,由此从中吸取那朵花需要的“养分”。 88. 飘零 当彻底了解到这些后,玫兮看向她的心中多了一份鄙夷,一种内心深处的鄙夷。她自己虽然有时候也会耍手段,但全因任性和自保,绝不会像她那般充斥着见不得人的卑微和阴暗,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腐蚀的气息。 渐渐的,倩心也察觉到了这位落难公主对自己再次升起那熟悉的高高在上的态度。她哪里忍受得了,今日再次几番挑衅使绊,却无法满足自己内心优越感后,终于,在忍无可忍之下,她煽了她一耳光。 玫兮生生受了这一巴掌,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挨打,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也是倩心第一次动手打人。她摸都没有摸一下被打的那半边脸,反身继续打水,淡定地给已经接近痴呆状态的母后擦脸、再擦手。 倩心感觉自己就像是当众被人扒光了衣服,赤身裸体被看得精光。她仓皇地逃出这个承载着自己灰暗童年的院子,一路狂奔回到镜月轩,蜷坐在卧室的一个角落,双手紧紧抱住膝盖,脑中全是从前经历的那一幕幕痛苦艰辛的过往画面,眼泪不知不觉大颗大颗地滴落。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已经将仇人们踩在脚下,但她却没有丝毫快乐的感觉?为什么已然落难的玫兮公主,看向自己的眼神,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卑微的鼠蚁?为什么她还是如此寂寞、害怕,和从前一样,漂浮不定,不知未来…… 怀慎已然自尽,死之前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她痛心感恩却无法为他做任何事,只能任凭那些人将他的尸首大卸八块扔去喂狗。 默默地蜷在镜月轩角落里发呆,仿佛这世间只有她一人在独自承受所有的痛苦。 这一夜,翊斐带着仍昏迷着的辰时回到了晟宫。将摄政王安顿妥当在景宸殿后,他便开始着手处理宫内宫外一应大小事宜。 第二日,毫无预兆的,玫兮母女就被安排回到了幽芳宫。 公主殿下一进幽芳宫大门,她就发现宫女和随侍虽无任何变动,所有人的态度也仍旧恭谨,但眼神却不再似从前那般畏惧崇敬。玫兮心底一笑,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和母后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当天下午,翊斐就过来了,见到已经彻底疯傻的晟后和憔悴瘦削不已的玫兮,唏嘘不已。 他想向二人行礼,但晟后却不停地到处奔跑,嘴中胡言乱语,让他想跪都不知朝向哪个方向。 “翊将军不必多礼,这次您来,是有什么事吗”?玫兮面带笑容,没有抱怨,也没有窘迫,让翊斐感叹中带着诧异。 转头看了眼又哭又笑、异常活跃的晟后,翊斐犹豫后还是对玫兮和盘托出,“殿下,晟后的病情……看起来并非是受剧烈刺激而导致。” “我知道,是有人在药里做了手脚”,玫兮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聊天气。 翊斐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臣已然知晓她在这段时间对你们所做的一切,也知道这于大晟律法不容。但臣却不打算追究,臣也相信,摄政王届时也会是同样的态度。” “我明白,人之常情。所以我也没想把这事儿闹大。” “但您母后……就这么算了?” 玫兮看着疯疯癫癫的母后,苦笑一声,“说实话,我反而觉得现在这样,已是她最好的结局了。沉浸在父皇在世的世界里,她还是那个被夫君宠着的妻子、被世人尊崇的皇后,总好过活在现实中被人唾弃。” 翊斐了然,“既然如此,那你们母女二人就都在此好好住下吧。一是互相有个照应,二是……娘娘也不适合继续待在中宫了。” “我明白的,母后和我住在这里就挺好。多谢翊大人的安排”,玫兮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由衷感恩。 翊斐随之告辞,在踏出宫门的一刹那,回头补充了一句,“这里,没有摄政王、沐大人和我的允许,不能再有任何人私自进入,所以请殿下和娘娘放心静养。” 玫兮颔首不语,目送着翊斐离开后,侍卫将宫门紧紧闭上。 出了幽芳宫他径直走向镜月轩。宫女们见翊大人来了,连忙让路请安。 看着静悄悄的院子,他心中疑窦骤起,“倩心姑娘不在里面?” “回大人,姑娘上午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就将自己关在房中,不允许任何人打扰,是以奴婢们都不敢……” 翊斐点点头,挥手让他们下去后,敲了几下紧闭的房门。毫无反应下,他只得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墙角的倩心。 看不清她的脸,他轻声叫了她名字好几声,但对方却仍然一动不动。感觉到有一丝不对,立刻跑到她面前,抬起她的头,果然看见她嘴角留着黑红的血液,显然是中毒昏迷了。 他立刻输入灵力逼出毒素,好在毒药是刚刚服下不久,他没用多少力气就大功告成。 把仍在昏迷的倩心抱到床上后,他环视一圈这房间,这才发现这屋子里的东西竟然如此奢华。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夜幕降临时,倩心终于醒了过来,当看见心心念念的身影时,两行清泪瞬间流下,“翊公子?” 翊斐点了点头问道,“姑娘为何要寻短见?好不容易再也不用过之前那种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日子了。” 倩心自嘲一笑,虚弱地说,“公子,不知为何,我觉得现在过得日子,丝毫不比从前好……” 看着她满脸是泪,翊斐并未产生多少同情,“姑娘应该学会看开知足,人的怨念不会因为恶意发泄而减少,幸福感也绝不会因为折磨别人而增加。” “你都知道了?” “是,这宫里,哪儿有秘密。如此对待她们母女,传出去对摄政王的名声不好。毕竟,玫兮公主在名义上,仍然是他的未婚妻。” 倩心双手紧攥 着床单,“她们真命好,享了半辈子的福,造了那么多孽,还能继续过着比别人都好的日子。” “日子还长,她们的结局尚未可知。况且,你又怎知,她们现在的日子就过得比你好?” “翊公子,摄政王和您是不是从来就看不起我”?倩心苦笑,忽然话锋一转。 翊斐显然没有准备,想了一会儿才说,“这个问题,我无法代替摄政王回答。但是,从我本人角度来说,我并未看不起姑娘,也从来没有思考过应该怎样看姑娘。但是姑娘这一问,倒是让我想到了莲师妹。” “青莲?我知道你们都喜欢她,我怎么也比不过。” 感受到她语气中那一丝怨恨,翊斐郑重地说,“莲师妹想问题就不会是你这个角度。重点是她喜欢谁,能争取就去争,争取不来,扭头就走。依在下想,倘若姑娘能有她如此几分,现在你心里的所有烦恼和郁闷,应该都能消散得差不多了。” “翊公子”,倩心挣扎着要起来,但却有心无力,最后还是躺在床上看着心上人问道,“您说,如果青莲现在处在我的境地,她会如何做”? 翊斐低头一笑,丝毫不掩藏眼底的笑意,“她就是一朵花,会一直倔强而努力地让自己保持着盛开。” 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她终于明白,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早已驻有佳人。心下一酸,泪雨滂沱。 翊斐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放在她枕边,一脸沉重,“这是袁师兄留下的,现在物归原主。” 倩心忘记了哭泣,呆呆地打开布包,果然是她送出的小刀,惊恐地喃喃,“袁公子,他……” 翊斐没有回答,迈着沉重的脚步转身离去。 三日后,正在东宫忙碌的翊斐忽然听闻肖真来报,倩心姑娘请求离宫,特来辞行。 他立刻刻命她进来。 见她虽然能行动如常,但脸色仍然不好,便关心道,“要不再休息几天再走吧,在宫里好歹有御医,总比外面找大夫强。” 倩心盈盈欠身,“多谢翊公子挂念,我已经无甚大碍了,早些出去,也早些适应外面的生活。” 翊斐见此也不再勉强,“住的地方都定好了吗?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陛下早前已为我找好了一个小院,也安排了两个下人,想来也无甚其他需要了”,倩心低着头,轻声道。 翊斐点了点头,“以后有什么困难,姑娘可通过翊府别院联系我。就算我人不在晟都,他们也能有办法告知我。” 倩心嗯了一声,再次欠身后告退。 待出了宫门,她终于没忍住泪流满面。他终究没开口留她,那怕一丝把她再安置于别院的想法都没有。原来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个临时被他收留的外人,从未进入过他的心。风波过后,便理应自行离去…… 89. 金兰 病了一场后,青莲独自一人在青筠涧中已经好几天了。 之前那段日子,陈伊那小子每天都来。只要他在的时候,就想尽办法让她跟着自己忙起来,两人说说笑笑、互相拌嘴,好不热闹。 可这几日,不知为何,那家伙却突然人间蒸发了。她不免有些失落,但也只能自嘲地想,也好,清静了。 她开始一个人做饭吃饭。早起飞到屋顶看日出,白日独自去往林间探索,夜晚又坐在屋顶上看星星。虽说偶尔会有一个身影突然闪现在脑中,干扰着她的心神。但每当此时,她便强行转移注意力,努力让自己心绪平复。一遍遍告诉自己,青莲,回头无意;向前走,前路才有自在的风景。 这日早晨,她刚做完早饭,就听见屋外响起熟悉的小脚步声。刚跑到厨房门口,一个小白球蹭的一下跳到她怀中。 “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差点儿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了呢”,小狐狸边哭边说,用他那脏兮兮的泥爪子把青莲的脸抹成了一个花猫。 青莲诧异得不行,又哭又笑,“小小,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小狐狸小爪子向后一指,青莲抬头便看见满脸笑嘻嘻,脚边还有一只死野猪的陈伊。 她正要开口质问这家伙这几天为啥矿工,就被小狐狸可怜兮兮地声音打断,“青莲,我好几天都没吃饭了,好饿呀。” 青莲立刻抱着小家伙跑到陈伊面前,两眼放光地盯着死野猪。 “哎哎哎,这是要做熟的啊。瞅你那馋样儿,可别直接就生吞了”,陈伊笑着打趣道。 青莲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开始一门心思琢磨怎么烧制这么好的食材。 “以后想吃什么就和我说,我想办法弄过来”,他抱着胸乐呵呵地得意补充。 “那太好了,小小,咱们以后可有口福咯”,青莲也开心不已,笑眼弯弯。 陈伊一副大才小用的表情,“金银绸缎没办法弄,吃的我还还搞不到”? 青莲翻了个白眼,“别以为不是金银绸缎就好弄。没准儿我明日要龙肉,后日要凤爪呢……” “你,你可别太过分”,他故意一副受欺负的表情,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青莲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又突然想到什么,转而一脸担心地对小狐狸说,“你的伤怎么样?完全复原了吗?” 小狐狸跳到地上,在她面前转了好几圈,“看,啥事儿都没有了。” “好这么快吗”?青莲有些不可置信,毕竟那可是动了元神的。 小狐狸一脸得意,摇着他的大尾巴,“本来是没那么快的。可父君回来了,他用自己的灵力亲自为我疗伤,所以我才能这么快就出来。” “那你怎么不和父君多相处一段时间?毕竟你们很久都见不了一面”,青莲轻声引导。 小狐狸突然一阵失落,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她说一个什么公主怀了他的孩子,他不放心,要去看看……族长怎么拦都拦不住……” 青莲听了一阵心酸,弯腰把小家伙抱起来,笑着对他说,“咱不管他去哪儿、去干啥,咱就记住他尽心尽力给你治伤了,好不好?“ 说完又指了指野猪,故意逗他,“待会儿吃红烧野猪肉怎样?做个辣口的。” “为什么要放辣椒啊,你明明知道我不吃辣”!小狐狸气呼呼地抗议。 “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着说出去怕吃辣,多丢人啊。” “我不是怕辣,我只是不爱吃辣……” 两人斗嘴的声音蔓延至整个竹林,一旁的陈伊仿佛心底深处被什么触动了一下,一丝浅浅笑意爬上嘴角。 这日的青筠涧好不热闹,陈伊在房顶上换瓦,小狐狸在一旁一个劲儿地瞎指挥,气得他好几次都恨不得一脚把这小东西踢飞。 青莲在下面忙活着清扫工作,看着头上一大一小闹个不停,无奈地笑着摇头。 夜深人静,陈伊已经离去。青莲和小狐狸洗漱完毕后,窝在床上聊天。 当得知陈伊是川国大将军,还能唤醒雷神神器时,青莲这才回忆起来她们曾交过手。难怪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呢。 看着她陷入沉默,小狐狸以为她想起了另一个人,从身上拿出一个素银簪,递到她手中,“这是我偷来的,你用它防身正好。” “湛澜刺?你从哪儿偷来的啊”?青莲惊喜万分,不敢相信。 “从姓翊的身上。我想着你用得着它,所以就下手了。” 青莲的脸色立刻从惊喜变为担忧,“把这神器弄丢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会因此受责罚……” 小狐狸欲言又止,最终只草草交代翊斐受伤,所以他才有机可乘的经过。 “那翊师兄的伤严重吗?” 小狐狸摇头,“他没事,辰时的伤倒是很重的样子。” “辰师兄他怎么了”?青莲大惊,脱口而出后又立刻后悔,惊觉自己已没立场再多问。 看着她的样子,小狐狸心里也不好受,安慰道,“看样子虽凶险,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族长说了,他有天子之命,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青莲露出一丝苦笑。是啊,他是注定的天子,有着命定的皇后,就不用她再操心了。想到这儿,她又重新躺下,拿着手中的银簪子发呆。 “青莲,你就这么放弃吗?他并不喜欢玫兮,他喜欢的是你”,小狐狸盯着她的眼睛,为她难过。 青莲笑着轻轻摸了摸它柔顺光滑的皮毛,“喜欢这种事情太容易变了。既然他二人已注定要纠缠一生,我何不体面抽身。情爱姻缘,二人足矣。” “那你不想回晟国吗?毕竟那里才是你的家乡。” 青莲苦笑着说,“小小,从感情上说,我当然是想回去,和大家在一起。可是,如今我再回去,能待在哪儿呢?去晟宫,夹在辰时和玫兮之间?还是继续去驻守东海城,随时听从摄政王的调遣?又或是窝在晟云顶,与世隔绝地今生不再出山?不是我不想回去,而是那里,已经没有能容下我的地方了。” “那你能一直留在这里吗?这里那么冷,你能适应”? 青莲噗的一笑,“你现在觉得冷吗?” 小狐狸这才抬起头,闻闻空气,豁然发现这里竟然和江南的气候如此相似。 “奇怪吧?我也是到了这儿好一阵才发现的。这里竟然是一个宝藏之地,与外间的气候完全隔绝, 太适合调养生息了,”青莲笑眼弯弯。 “所以你喜欢这儿是吗?你愿意在这里一直待下去?” 青莲抿嘴想了想,“至少我现在还是喜欢这里的,至于以后,那就到时候再说。” “那等哪天,你不想在这儿待了,却又没办法离开,怎么办呢”?小狐狸穷追不舍。 “到时候再说呀,还没到那天不是嘛”,她敲了敲他的小脑袋,“现在瞎想啥,过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否则后面的每一天只会更煎熬。” 小狐狸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最后重重的点了点头,“嗯。” 宁静的夜晚瞬间即过,就在天蒙蒙亮之时,青莲被林子深处陌生的脚步声惊醒。 她警觉地起身,没有叫醒睡得四脚朝天的小狐狸,独自一人悄声出了门。 一出门,就和一个陌生女子四目相对,两人各自从头到尾地打量了打量一番后,还是一念率先开口,“你就是那个青莲?” “哪个”?青莲明知故问。 “就那个啊,辰时那家伙的师妹。” “你是谁?认识辰师兄?” “我叫一念,被你的辰师兄俘虏过,然后又逃了。” 青莲忍不住笑出来,这人还真是诚实,说出这些不光彩的往事的时候,还能脸不红心不跳的。 “你笑什么?战场失利不是常事嘛”,一念有些小气愤。 “我不是笑你们战场上的来来往往,而是欣赏你的这份坦荡。” 一念对这回复还挺受用,哼了一声,“你看起来倒比那个牛气哄哄的什么玫兮公主强多了。” “还行吧,多谢夸奖。” “哼,那个玫兮,就是一绣花枕头一个”,一念语气中满是对那位娇滴滴的公主的鄙夷,突然又一本正经地转而问道,“你是辰时的师妹,你觉得有人能打得过他吗?” 青莲笑回,“别说没有,就算有,我也不会说,他可是我师兄。” “但你是我大川未来的皇后,理应为川国着想,什么师兄师妹的,那都是过去式了。赶紧的,提前和我说说辰时那家伙的弱点。” 说完,她也一点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屋前的石凳上,吵吵着饿了,要吃东西。 “你见过住在荒郊野外的皇后嘛,还得自己动手种菜做饭的那种”,青莲边说边返身从屋里拿出昨日在林子里摘下的一些果子,递到她面前,“大公主您先凑活着吃吧。” 想着肯定没办法继续睡了,青莲便留下她独自一人在外面,返身回屋洗漱。 等她收拾完出来一看,这家伙竟然将一小篮子果子吃了个精光,气得指着她的鼻子大骂,“一个都没留下?那小小和陈伊吃什么呀?” 一念无辜,“你也没说不让我吃完啊,既然不想让我都吃了,干嘛全都拿出来放我面前啊。” “你这人,真是无理搅三分啊。” “好啦好啦,大不了我改日赔你,不就一篮子果子嘛,又不是一篮子金子。瞧你这小气样儿,还真为这点子小事生上气了。对了,这儿不是只住着你一人吗?怎么还冒出来了个小小和陈伊”?一念打了个嗝,把满是汁水的手随意擦在自己衣服上。 90. 新生 青莲一怔,疑惑地问“陈伊不是川国将军吗?” “陈伊”?一念重复了一声,随后恍然大悟,“是他啊,我们都叫他蒙面将军,都快把他的真名给忘了。” 青莲显然没那么好唬弄,但却什么也没说,走进厨房开始忙活起来。 一念倚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麻利地忙前忙后,突然感慨道,“你这个样子,还真像他母亲。” “陈伊吗?你见过他父母”?青莲停下手里的动作,诧异回头。 “见过几次。每次她都会给我们做好吃的东西,什么糕点、果子的,最后吃得都撑得不行。” “听起来,她是一位很贤惠的妻子。” “那可不。所以每次我们都愿意去他家,他父亲虽然仕途上郁郁不得志,但对他们母子俩却没得说。我小时候一直都很羡慕他小子,能有如此温暖的亲情……” 青莲感同身受,“能成长于这种家庭氛围的,本就少之又少。也难怪他这么能干,想来是在父母常年累月的劳作中,耳濡目染之下学会的。” “的确是,他母亲温柔贤惠、父亲博学多才。只可惜……” 说到此处,一念的回忆截然而止。 “可惜什么”? 一念连忙道,“可惜都去世了……” 还没说完,不远处就传来悠闲的脚步声。 陈伊和一念四目相对时,有一瞬间的呆愣,一念率先打招呼,“嘿,陈伊,没想到我们还能在这儿相见吧?” 陈伊警觉地问,“你怎么会来这儿?” 一念听闻并未生气,转头看向这一片竹林,“现在这青筠涧可是完全属于我靖国公主的了,我怎么不能来啊?” 陈伊冷着个脸没搭理她,将手里的山鸡交给青莲。 她接过猎物,看着他俩一冷一热的态度,心里突然冒出了个念头,这两人不会是一对闹别扭的小情侣吧?公主追情郎,追到这青筠涧来了? 边想边两只眼睛在二人身上来回瞟,弄得陈伊越发头大。 终于看着她进了厨房后,陈伊才走到一念身旁,悄声问,“你和她没乱说什么吧?” “我当然没那么傻。她问了你父母一些事情,我给搪塞过去了,不过感觉她并未全信,你小心点儿她还会套你的话。” “哼,这就不劳你费心了。你还是想想怎么对她解释我俩之间的关系吧。” “解释啥?咱俩啥关系”?一念边说边抬头看了眼厨房里探头探脑的青莲,接收到她戏虐的眼神后,顿时感到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咽又咽不下去,咳又咳不出来,只能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她是不是想象力太丰富了……” 小狐狸很合时宜地在早餐就端上桌的前一刻醒了,闻着喷香的鸡丝粥香味,馋得直流口水。 用餐中,青莲吃几口就抬头笑看一眼“闹别扭的小情侣”,弄的对面的两人无语到极点。 一念终于忍不下去,“我说,这位公主殿下,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什么什么误会啊”?青莲装傻。 “我和他可真是没什么,你可别败坏了我的名节。” “这话说的,怎么和我扯上关系,就败坏了你的名节了?我还觉得我的名节被你败坏了呢。” “这个时候有必要这么较真儿吗”?一念无语,然后继续向青莲澄清,“反正就是,我们俩不是你所想的那种关系。他绝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 此话一出,青莲、陈伊和小狐狸三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盯着她,八卦之心骤起。 一念被盯得浑身难受,心生一计,“我比较欣赏辰时那种类型。” 青莲的脸色瞬间一变,陈伊意识到了什么,赶紧转换话题,“你是不是被他打傻了?干脆你现在就去漠黑,再被俘虏一次。” 还没等一念反唇相讥,青莲就开口问道,“你喜欢他什么?” “我不是喜欢他这个人,我是说,我只是喜欢他那强大的力量。慕强,懂不懂?我就是慕强而已”,一念两眼一翻,真是服了这两人了,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啊,“哎,他不是你师兄吗?你和他同门那么多年,总知道些他的弱点吧?” 见话题又重新绕回,青莲笑得有些自嘲,“他的弱点我是没发现,但我的弱点他却门清。” 一念还欲再问,却被陈伊毫不客气地打断,“你要有本事,就凭自己的能耐在战场上和他光明正大的对战,这会儿偷偷摸摸地,哪里有大国公主风范。” “你到底站哪边啊?我这叫兵不厌诈!不对不对,这叫知己知彼”! 感受到一念的执着,青莲由衷劝道,“辰师兄的修为本就不是我和其他众师兄可比肩的。虽然我没有和现在的他过过手,但是据我猜测,有了朱雀、火龙灵力和火神神器相助,若他全力出击,恐怕现在就是师父在世,也未必挡能得住他。” “可是他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一念不甘心,话语里多少有些急切。 “厉害的人,弱点就越隐蔽”,陈伊不客气地打断,“你要有本事,就凭自己的能耐找他的弱点,面对面地把他打败。” 一念气呼呼地闭上了嘴,瞪着两只眼睛,恨不得要在陈伊脸上挖个洞。 青莲抿嘴而笑,给小狐狸夹了点儿鸡丝,又给一念也夹了些,劝她赶紧趁热吃。 一念扒拉了几口,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青莲,“你说,辰时是什么时候和那个玫兮好上的?我之前被困在漠黑城的时候,他可是顶看不上那位娇娇公主的。” “我不知道”,她低着头,语气有些虚无。 “我虽然和他并不熟悉,但毕竟还是有过几次交流的。他看起来真不像是那种只喜欢漂亮脸蛋的人,没想到最终还是落不了俗套”,一念丝毫没注意到青莲的情绪,继续叭叭叭地一通输出。 “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因为脸蛋”?陈伊再次出声,“别忘了,玫兮公主背后可是晟帝,是万里江山,是无上权力,甚至可能是天下至尊之位。这,对任何一个男人都是难以抵抗。” “他真是命好,晟帝无子,选中了他”,一念点头,嘟囔着感慨。 “不选他选你啊”,陈伊没 好气,“连你这个敌国公主都承认他的厉害,人家晟帝和满朝文武能不知道?只怕是他还在晟云顶没有出师的时候,就已经被严密考察了。” 一念回想了一下,“你这么说,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那个玫兮公主没事儿跑到漠黑去干嘛?现在想来,不就是晟帝两口子想要这对小年轻多接触,培养感情嘛。不过啊,你是没见过那位公主,脾气性格先不说,就光看长相气度,那可真是倾国倾城。说句实话,绝对撑得起一国之后的场面。” 小狐狸终于听不下去了,“当皇后光看脸吗?我看啊,晟国有她那样的皇后,迟早得完!” 这话一出,把一念和陈伊二人乐得不行,抱拳道,“借少主吉言。” 一念用完早饭后就去上朝了。虽然好奇为何陈伊不用去,但青莲也没多问,静静地坐在前院看着他带着小狐狸继续收尾房顶换瓦工程。 头上两人叽叽喳喳的拌嘴声越来越远,脑中不自觉得浮现出一幕幕过往。她用手抚摸胸口,探寻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感受。很好,没有撕心裂肺,没有疼痛揪心。仅仅,只是一些失落罢了。 刚刚听一念说,辰时在正式当上摄政王后,第一时间就为她母亲和整个莲族平反,并追封她母亲为圣懿皇后。同时,代晟后下达罪己诏,忏悔从前污蔑圣懿皇后和莲族的所有罪行。这些,都是他对她的补偿吗? 想到这儿,她不禁露出一丝苦笑。她上晟云顶的目的就是为了母亲和莲族。如今,他都帮她完成了。做到这一步,他确实也不亏欠她什么了。 她缓缓站起身来,走入竹林间,一滴冰凉的露水滴在她脖子上,让她瞬间恢复清明。 辰师兄,你我之间,不再互相纠葛,从此天各一方。各自,珍重。 从这日开始,一念都会来青筠涧报到,再加上小狐狸和陈伊,原本清净的竹林变得热闹无比。 有了这位富豪公主,她们的一日三餐丰盛了不少。一念隔三差五就从公主府的厨房偷出来山珍海味,弄得她家厨子开始满府中找贼。 自此,青莲对她的小菜园明显不再上心,索性全拔了后栽种上了各种鲜艳的鲜花,给这片素净的林子增添了不少亮色。 一念看着花花绿绿小花园,打趣道,“这可比我公主府的花开得好,干脆你上我那儿当园丁吧,省得他们种些个蔫花烂叶,诓我的钱。” “好啊,我就喜欢花花草草的,去公主府当差,又能养花、又能挣钱、还每天有现成的饭吃,傻子才不去呢。” “诶诶诶,谁告诉你能吃现成的了,你得继续给本公主做饭”,一念故作严肃,一本正经要求。 青莲也不惯着她,“那你给两份工钱。” “你当我傻啊,就你一个人,凭什么给两份工钱。” “好好好,看你长得好看,这么着吧,一份半。不能再少了啊,再少我可就上别家了。多少家抢着要我呢。” 陈伊不知何时到了二人身后,冷不丁地来了一句,“唉呦喂,有这么夸自己的嘛,真当自己香饽饽了啊。” 随后三人笑成一团。 91. 雷神湖 笑完后,一念突然拉起青莲的手,“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说完就往后山方向跑去。小狐狸哪里会错过这个出门的机会,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 等到了山脚下,两人回头一看,不仅小狐狸,就连陈伊也闷不吭声地一路跟了过来。 一念笑着对他说,“我们要去一个个秘密基地,你一个大男人跟着来凑什么热闹啊。” “我这不是怕你们遇上什么危险嘛”,陈伊摆出一副护卫的架势来。 一念哈哈哈地不再理他,抬手就叫来三只冰鸟。她率先一跃而上,飞鸟瞬间展翅高飞,“还等什么呢?别愣着呀。” 青莲抱起小狐狸,也跳上了其中一只飞鸟。 三人飞过座座山峰后,一个巨大的湖泊便出现在眼前。 青莲本就是莲族后裔,对水生来就有着天然的向往。如今这么大的一个湖泊就在她面前,放眼望去看不到岸,让她有种想哭的冲动。 三只冰鸟缓缓下降,最终落在平静的湖面上,随后融化融合,最终变成一条冰船,将他们稳稳地拖起,飘浮在湖中心。 冰船完全透明,下面游来游去的大鱼小鱼清晰可见,引得小狐狸使劲刨着船底。 “这地儿叫雷神湖。我们现在像不像在湖面上散步”?一念头扬得高高的,好不得意。 青莲一边笑一边看着她那清晰的下颌线,“嗯”了一声。 “这么好的地方,只有我一人知道就太可惜了,现在你们俩也知道了,就不怕这地儿日后被埋没了”,一念很开心终于能找人分享自己的秘密。 “你也不知道”?青莲有些吃惊,回头看向沉浸在这美好山水间的陈伊。 陈伊无奈地笑笑,“别当我是神仙,这地儿离青筠涧可不近。要不是有冰鸟,没个三两天,我们可到不了这儿。” 青莲想了想也是。正打算继续欣赏美景时,突然觉察到一念刚刚话里有话,转头一看,果然发现她面色不佳。 “怎么了?有什么心事”? 一念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也没什么,只不过皇兄还是担心边境状况,让我明日启程去往望川。短期内,就见不到你们了。” 青莲能感受到她内心的难受,犹豫了会儿,问道,“一念,你不介意我直接唤你的名字吧?” 一念一乐,“我俩的公主头衔,半斤八两,不叫也罢。” “我真心希望你能平安回来”,青莲拉着她的手,“虽然,我也并不希望辰时兄和翊师兄在战场上有什么三长两短,但同为女子,我却更为你担心。” “我会小心的”,她忍住感动,“你们在青筠涧等着我我回来,用超级大餐给我接风。” “嗯,你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青莲握住她冰凉的手,给了她一个深深的拥抱,带给她无尽的温暖和坚定。 陈伊站在船尾看着这一切,紧闭着薄唇,思绪从湖面飘向那遥远的边境。 漠黑城中,沐涵每日都能收到翊斐的来信。得知摄政王的伤势复原很快,已经能下床行动自如后,心中的大石头才终于落了地。但这位摄政王在知晓他将在三年内无法自如调动自己体内灵力后,大发雷霆,每天各处找茬,弄得朝臣们怨言满天。 他叹了口气,不得不接受翊斐所提的丞相回朝建议。 三日后,翊斐终于达到漠黑。一见面,这家伙就乐得不行,一个劲儿地抱怨摄政王脾气越来越乖戾,他是真伺候不起了,宁愿来这苦寒之地呆着,也不愿意再受那种非人折磨。 这段时间,沐涵也不断收到其他朝臣的信,纷纷抱怨摄政王蛮不讲理,有几个老臣甚至直接被他气病。本来还觉得夸张,如今看翊斐一副逃离苦海的样子,终究是信了下来。 “线人昨日来报,一墨已然下令要一念公主返回望川了”,沐涵将密信交个翊斐。 翊斐读后,不解地问,“只有她吗?那个蒙面人呢?” 沐涵皱眉,“那家伙到底是谁,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查出来。唯一确定的是,并非皇子。” “那个老的呢?年纪那么大了,必然是位老将,难道也军中无名?”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据探子来报,这一老一少,都是最近这几次战役才突然出现的。普通士兵压根不知他们的底细,高阶将领似乎也摸不着头脑,据传是川帝特意下令,不得私下谈论探听这两人的任何信息。” 翊斐陷入深思,这么能打的人,川国如今急缺将才,实在是没道理不大加封赏。 于此同时,一念也已经达到了望川城中。得知对面沐涵和翊斐同时都在,一颗心顿时提了上来。 “殿下,是不是要禀告陛下,请求增援”?跟随她多年的副将单瑞忧心不已,“对方两员猛将加两个上古神器,我方劣势明显啊。” 一念摇头,“陛下不会同意的。之前在朝堂上就有大臣有此提议,但被陛下痛斥了。” “为何”?单瑞不解。 “宫里的贵妃娘娘有孕在身,但胎象不稳。司天监上书不可造杀孽,否则……” “这是什么道理”?没等一念说完,单瑞就气得不行,“为了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就要把我望川将士的性命都抛之脑后吗?” 一念叹了口气,“没办法,陛下多年无子,自然对这第一胎极为重视,不敢涉险。” “那我们就在这儿干等着?等着对面打过来”?单瑞越想越气。 “那倒不至于”,一念知道这位副将的急脾气,尽量安抚道,“连续几次大战,他晟军都没占到什么便宜。短期内双方不大可能会有新的冲突。这个观点,我和陛下的看法还是一致的。” “殿下,出其不意、兵不厌诈这点,您应该比末将更清楚啊……” 一念无奈地挥手命其退下,眉心皱成一团,思索过后最终下定决心还是试着上书请求增援一次。 果不其然,三日后,她上奏增援的请求就被打了回来。不同意就算了,一墨还在回旨中痛骂她这位公主大将军不仅妄图趁机夺权,还要诅咒他绝后无嗣,居心叵测。降她的靖国烈公主封号为靖国公主,并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一念边看边笑,完后将这圣旨随意扔到一旁的单瑞手中,拿起桌上的一壶凉茶就咕咕咕地灌了下去。 单瑞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没啥好消息,但一字一字亲眼读完内容后,气得把圣旨往地上一摔,“什么玩意儿。” 好在房中只有她主副将二人,一念扫了一眼地上的圣旨,摇头道,“封号俸禄什么的,我从没在乎过。但说我意图夺权、诅咒皇嗣,就太可笑了。 ” 说完,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圣旨,冷笑着卷好放在桌上后,对单瑞说,“通知将士们加强巡防,并让漠黑那边的探子盯紧点沐涵和翊斐的动向。” 看着单瑞气呼呼离去的背影,一念默默感叹道,若是青筠涧的那两人,也能和自己一道并肩在这儿就好了…… 川帝拒绝并痛斥一念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漠黑。统战司的两人相视一笑,都觉得这位川国新帝简直是个奇葩。 “现在倒是个好机会,你我二人对一个一念”,沐涵脑中突然闪现出一个想法。 翊斐双眼立刻射出一记寒光,警觉地问,“你要做什么?” 沐涵一笑,“我不想放过这个把对方主将除掉的好机会。” 话音刚落,他的前襟就被翊斐紧紧抓住,“你要害死青莲吗?你不知道你如此做法,会让一墨迁怒于她吗?” “翊将军怕是忘了,青莲公主日后可是他川国的皇后,您如此为她着想,怕是不妥吧”,沐涵扯开他的手,慢悠悠地回道。 翊斐眯眼看着这位丞相,露出他标志性的笑容,“太可惜了,摄政王已然下令,由我接替这漠黑主将之位。就算您贵为丞相,但这儿可是我说了算。” 沐涵脸色一变,立刻大声劝道,“翊师弟,千载难逢,切不可感情用事。” “丞相大人是不是该上路了,朝中还有很多大事等着您呢”,他冷冷看了眼这位师兄后,背手离去。 由于当日时间已晚,翊斐只得同意沐涵次日一早返程的计划。 晚上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果然丑时时分,屋外传来一阵骚动。他立刻起身出门,看见一行夜行衣的沐涵负伤归来。 他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一把将疲惫不堪的沐涵拉入房中,关上房门后,也不管他全身各处都鲜血淋漓,劈头盖脸地就问,“你是独自一人就去夜袭望川了?你不要命了?” 沐涵扬起得意的笑容,“结果是我没死不是?” “那说说看你的丰功伟绩吧”,翊斐咬牙。 沐涵狠狠擦了把嘴角的血渍,愤愤不甘,“就差那么一点儿。” “所以,你失手了”?翊斐满脸嘲讽。 “也不算无功而返吧”,沐涵叹了口气,“那个一念受的伤可比我重多了,大概齐得回川都医治。” 翊斐抿唇不语,担心这次刺杀会连累青莲。 沐涵显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放心吧,我穿了夜行衣,他们没有证据证明是我。那皇帝小儿,迁怒不到青莲公主身上。若他硬要这么算账,那我大晟出兵可就师出有名,川军现在缺兵少将的,够他们喝一壶的。” “你为何要这么拼”?翊斐着实不解。 沐涵沉默了好一会儿,方缓缓开口,“我必须为大晟留足时间。摄政王灵力要被天谴封住三年,我必须尽可能将双方的决战拖后。重伤对方主将一念,必然会熄灭川帝冒进的心,这于我大晟,就是最大的助益了。” “你真是疯了,你想过万一你回不来……” “那你违抗大元帅令,奋不顾身去幽冥岛时,可曾觉得自己疯过”?没等他说完,沐涵就大声打断,“你有你的执念,我也有我的。” 他第一次知道这位温润如玉的师兄,竟有如此癫狂的一面…… 92. 探病 一念重伤回到川都的当天晚上,陈伊就秘密潜入了公主府。 第二日他把这一切告诉青莲,她恨不得也立刻跑去探病。 陈伊将她按下,安慰道,“今晚我再去一趟公主府,她应该也醒了。只要她点头愿意见你,就一切好办。” “是是是,你别着急。他看样子就知道特别擅长安排私会,你就放心交给他吧”,小狐狸连连认同。 青莲没忍住一笑,气得陈伊敲了敲小狐狸的头,“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不许在大人面前乱说话。” “说对了吧,你看,还急了”,小家伙跳下桌,一溜烟儿钻到林子里追兔子去了。 看他瞬间开遛,陈伊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东西,也不知道从哪儿学的这些乱七八糟。” 青莲看着不远处蹦蹦跳跳的小狐狸,由衷感叹道,“难得你们能聊得来。小小他呀,可是出了名的不爱和陌生人打交道。” “你真觉得我和他聊得来”?陈伊一脸无语,哭笑不得,“我可是生怕得罪了这位少主,小心翼翼地不敢招惹他呢。” “他还小嘛,你我让着他是应该的”,一说到小狐狸,青莲可就开始护短了。 “什么?他最小?我怎么觉得他比天王老子都大呢”?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对面两道“凶狠”的目光,连连改口,“是是是,他最小,以后骑在我脖子上拉屎,我也只会说香。” 青莲白了他一眼,“这还差不多。” 看她还是一脸忧心的样子,陈伊提议,“咱们去后山大湖去逛逛吧,散散心,这几日你也憋着了。” “好啊好啊,我来召唤白鹭”,耳尖的小狐狸远远就听见要出去,蹭的一下就跳到青莲身上,眼巴巴地抬眼看着她。 摸着小家伙的白脑袋,她无奈又宠溺地答应。 果然美景能让人心旷神怡,一望无际的水面和两岸的青山绿地,顿时让青莲胸口的那股闷气消散了不少。 白鹭停在岸边,三人走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沉浸在宏伟大自然的一片安宁中。 “喂,这里明明如此靠北,却为什么气候如此宜人”?小狐狸突然问向陈伊。 青莲也转头看他,好奇不已。 陈伊想了想后说,“这个我也不甚清楚,毕竟此地如此也千万年了。不过,一直有个传说,说是上古时期,雷神和火神都倾心水神,但无奈水火二神情根深种,雷神便来到北方独自疗愈情伤。但心里却总幻想着心上人又一天能改变心意。在这种心思的驱使下,他圈出了一小块山水和林子,用自己的强大灵力建造了一片天外之地。直到他自己陨灭之后,仍然千万年不变。” “所以,青筠涧和这片山水,就是雷神留下来的?” “我也不敢确定,毕竟,那会儿还没我呢”,陈伊笑着摇摇头,“不过,我认为大概率就是这儿。” 青莲点头,“听一念说,这儿自古就是皇家园林,普通人都靠近不了,因此也没多少人知道。要不是这地方不够大,搞不好川宫就建在这儿了吧?” “那可未必”,陈伊满脸嘲讽,“这儿可不是谁想住下来就能住的。” 这下可成功勾起了一人一狐的好奇之心,他低头问向青莲,“你没诧异过,为何这里连一个人都见不到,就连当日送你过来的那些宫人,都没有踏进青筠涧半步吗?” “我以为这里是皇家禁区,普通人不敢随意进入。至于送我来的那些人,难道不是川帝交代他们,把我送来就返回的吗”?直到此时,她才觉得事有蹊跷。 他冷哼一声,“这个地方只有雷神灵力不排除的人才能进来。否则必遭反噬,阳寿受损。” 青莲一惊,“那我们三人、还有一念都是被那灵力接纳了的?” 陈伊点了点头,“雷神灵力向来挑剔,能进来这里的,自古便寥寥无几,但没想到,我们几个却如此有缘。” “也好,难得一片安静”,青莲先是一阵庆幸,却又突然怒道,“那一墨是什么意思?他是要借刀杀人?” 没人回应,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狐狸跳到她肩膀上安慰道,“青莲你别生气,反正咱在这待得挺好,正好离他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青莲摸了摸他的头,看向远方的同时,嘴角扯出一抹意为深长的笑意。很好,这笔帐她记住了。 小狐狸见此立刻扯开话题,“水神一定是个大美人,火神、雷神一个个的都那么喜欢她。一个为她殉情,一个为她打造美景。” “那绝对天下第一大美人啊,否则两位男神要么眼神儿有问题,要么脑子有问题”,陈伊越说声越小,好似害怕火雷二神苏醒过来,突然给他好看。 看着他副鬼鬼祟祟的样子,青莲忍不住一笑,感叹道,“水神一定不仅很美,也一定很有人格魅力。真想见见这位绝代风华的女神啊。” 她边说边抬头看向湛蓝的天,感受着微风拂过耳畔的温柔,好似看见千万年前那祥和安宁的过往。 第二日一早,陈伊就带来了好消息,一念密诏他们进公主府。 然后他俩一通乔装打扮,终于变身为一对倒恭桶的穷苦中年夫妻。看着对方那奇怪模样,互相嘲笑了好一阵后,才能正常看着对方不露馅。 就这样,小狐狸躲在陈伊袖中,二人一道登上白鹭,飞过后山和雷神湖,出了川都再绕道回去。 当他们到达指定地点,早已准备好的推车和臭烘烘的大桶便推倒了他们面前。 陈伊心里痛骂了几句后,极不情愿地伸手接过推车,二人一道向公主府走去。 许是一念早已安排好了,他们一路没遇到任何阻拦,走了个过场似的就轻轻松松入了府。 待到了府内茅房附近,有一人立刻接过推车,另一人指引他们一路走到内府,直至一间通透的大卧室。 一念正在那儿等得不耐烦了,坐在床上猛一抬头,看见两个熟悉的面孔穿着怪异的衣裳,差点儿没崩住。 刚要开口戏谑几句,就闻到一股臭味儿,使劲吸了两口气后,捏着鼻子一脸嫌弃道,“你俩掉粪坑啦?怎么会这么味儿?” 陈伊气了一路,有火没处发,被她这么一问,直接点了火药桶,“你还好意思问?这不就是你‘精心’安排的吗?我们臭了一路不说,还把你这豪华卧房给污染了,这下你满意了?早说我来安排,你偏不。” 一念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两人是被安排乔装成倒大粪的,推了一路粪车过来的。 她连忙憋笑否认,“这不能怪我啊,我可没要他们这么安排。 我只说要做到绝对隐秘,没成想能隐秘成这样啊。” “哼”,陈伊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懒得再和她废一句话。 一念见他这样,也不好再继续说,转头看向青莲,看她没那么生气,放低姿态,赔笑道,“你看,你们大老远来看我,还受了这么多罪,我真是过意不去。要不这么着,你们先各自先沐个浴,然后我吩咐厨房做几样好菜,咱们边吃边说?” 这一路被臭味熏得够呛,哪还有胃口吃东西,青莲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待会儿回去还得推着那大桶呢,现在洗了,回去还得洗,就不折腾了。” 一念想想也是,遂不再强求,刚要再说的时候,就听见陈伊身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呻吟声。 青莲立刻惊呼,“哎呀,小小不会被熏坏了吧”? 陈伊这时也方才想起自己袖子里还有一个狐族少主呢,连忙把小狐狸掏出来。果不其然,这娇气的小家伙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早已被臭晕过去,唤了好一会儿才醒。 一醒来,小狐狸就闻着哪哪儿都臭,一溜烟跑出门找水洗澡去了。 “你别到处惹祸,也别跑远了,待会儿回去找不着你,我们可不等你哟”,青莲赶紧跑到门边叮嘱。 “知道了啦”,小狐狸的身影早已不见,只听得见这短短的回复。 青莲笑着摇头回身,这才有时间仔仔细细打量起一念的状态来。 虽然她已经坐了起来,但还是能明显看出气色并不好,连忙把被她随手扔床边的小暖炉塞她手里。 “你呀,就别逞强了,在我们面前,没必要装。反倒见了那位陛下,可得勤装着点儿。” 一念苦笑,“你都没见过皇兄,却好像对他挺了解似的。” “这还用见?你为国为民做了那么多,他怎么一言不合就惩戒你的,他可全都告诉我了”,青莲边说边用下巴指了指陈伊。 看着她那副阴阳怪气的表情,一念无奈地笑了几声,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青莲叹了口气后继续问,“到底怎么回事?明明没有战争,你是怎么受伤的?难不成有刺客?” 一念点了点头,“对方穿着夜行衣,看招式也不是翊斐,想来就只能是沐涵了。” “沐师兄?他要至你于死地”?青莲不解地问。 “川军少一员大将,这对晟军不是大好吗”?一旁的陈伊提醒道。 青莲蹙着眉头,“这个我想得明白,只不过,不知道这刺杀的决定是沐师兄自己做的,还是听命于……如此低劣卑鄙的手法,真是……” 整个屋子陷入一片沉默,直到小狐狸湿哒哒地回来,一进门就着急地问向一念,“我听下人说,你家皇帝说你这次受伤是因为不服他拒绝增援的决定,故意受伤回都以逃避望川驻军,说还要继续增加惩戒呢。” 一念一边拿起床上一个干净毛巾递给青莲,让她给小狐狸擦干净身上的水,一边满不在乎道,“他爱怎么罚就怎么罚吧,反正什么公主、什么将军的,我也从未在乎过。” “不要赌气”,陈伊缓缓走到床前,郑重地说,“就算不为他,为了我大川黎民百姓,你也不能就这么放弃。” 一念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大川的出路究竟何在,她的路到底又是哪条…… 93. 原郡风云 沐涵已经回到晟都好几天了。虽然带着伤,辰时却没给他一分休息的机会,马不停蹄地就安排他着手处理纷繁杂乱的朝堂事宜。经过几天的忙碌,终于理顺了大多乱麻,赢得了朝堂上下所有人的一致敬服,也让辰时那被满朝文武气得快爆炸的心终于平复下来。 这日,沐涵抽出空来去了趟幽芳宫。一进门就看见坐在院子里上自言自语的晟后,他恭敬的请安,对方却毫无回应。 正在犹豫要不要起来时,玫兮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丞相大人不必多礼,母后他已经对这世间任何事物都没感觉了。” 说完,不再理他,径直走到晟后面前,亲自为她整理那早已凌乱的发型。 “殿下是因为我没有阻止你们被送入疏影院而生气吗”?沐涵看着这母女二人如今落魄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玫兮连头都没回,“丞相大人这么说,可就小看玫兮了。当时摄政王盛怒,如果丞相大人前去为我们母女求情,不仅会把我们推入更深的深渊,而且您本人也会被摄政王猜忌,是否参与了舅父大人所做的一切。” 如他所料,果然这位表妹公主在失去所有靠山后,终于开始展现自己的聪慧和韧性。 “殿下,愿不愿意重新登上高位”?他抛出橄榄枝。 她终于转身,防备地看着他,“你想利用我做什么?” “不是利用,是需要你用自己的智慧和能力,为大晟做什么”,沐涵看着她的双眸,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景宸殿前殿,虚弱地辰时一本本翻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每看一本,旁边沐涵都会给与更为详细的细节并提出他个人的观点。伴随着阵阵咳嗽,辰时时不时点头,以示对这位朝堂重臣难得的夸奖。 当看到光禄大夫存皓从原郡发来的奏报时,他好不容易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汶丘那边,进展一直不大。原国虽皇室覆灭,但终究民众不与我大晟同心,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禀摄政王,存皓先生虽然资历深,但他毕竟只是战场军师出身,对于治国安抚之道,确实有所欠缺。为今之计,臣认为还是需要派遣一位对这方面更为擅长的人过去。” “说,谁合适”?辰时知道这小子一定早已定好人选。 沐涵立刻下跪行礼,“禀摄政王,臣请自荐前往原郡,统筹主导原国归附我大晟所有事宜。” 辰时抬手命他先起身,毫不犹豫地否决,“这朝中一大摊的事情,暂时还少不了你。再想想别人吧。” “殿下,此人不仅要有治世之才,也同时具有一定的威慑力。臣是带军击败原军的主力将领,同时和大晟皇室有深厚的渊源。有了这双重身份,去到了那边,才能让当地百姓知道我大晟要归化他们的决心。” “你适合但却无法抽身”,辰时不耐地打断道,“再想想其他人选吧。” 沐涵起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什么就说”,辰时斜眼看他,声调提高不少。 沐涵连忙回道,“殿下,臣今日去了趟幽芳宫。同公主殿下聊了聊这段时间的情况,发现她成熟了很多。还请殿下定夺,是否……是否派公主殿下过去。” 景宸殿一片死寂,沐涵额头以开始渗出冷汗。 仿佛过了很久,辰时的一声“下去吧”才让他提到嗓子眼的心脏重归原位。忐忑不安地退出殿外。 当日下午,幽芳宫的门再次被推开,而这次来人竟然是摄政王本人。 整个宫中,除了疯癫的晟后外,其余人全部恭敬下跪。辰时盯着嘴里一直念念有词、满处乱跑的晟后好一会儿后,才命所有人平身。 摒退无关人等后,辰时开门见山地问向玫兮,“你愿意去原郡,协助存皓更好地收服当地民心吗?” “臣妾愿意”,没有半分犹豫,玫兮低头回答。 “丞相劝过你了”?辰时似是漫不经心地问。 玫兮摇头笑道,“丞相只说有个机会让我不再过现在这种受人唾弃的日子。而我,选择去原郡,却是因为我体内流淌着父皇和列位先帝的血液,是大晟的公主。” “这次去原郡,可和你之前去边境不一样”,辰时话里有话地提醒。 玫兮苦笑,“臣妾明白。如今,臣妾不仅要做应该做的,还要以正确的方式做。” 深深看了她一眼,辰时问道,“你有什么条件?” 玫兮再次下跪叩头,“请摄政王在我离都后,派人好生照拂母后。” 辰时看着伏地不起的她好一阵,回身走向宫门,终于在迈出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眼这对母女,“本王答应你。” 幽芳宫的门再次紧紧闭上,玫兮这才走到早已跑累了坐在地上的晟后面前,跪下紧紧抱着她,泪流满面,“母后,您一定要保佑女儿……” 第二日,辰时便颁布摄政王令:命玫兮公主前往原郡,镇抚军民,宣慰庶黎。遣漠黑主将翊斐为云顶宫宫主,一个月后启程去往晟云顶。调东海主将蒙敞为漠黑主将,即刻奔赴北境。升任校尉为副将,协同主将共同抗敌。 此令一出,全场哗然。就连沐涵也怔了好一会儿,稍加琢磨后,便也赞同这已然是现下最好的解决方案了。 第三日一早,玫兮将母后交由一位老宫女照顾后,便毅然登上了南行的飞辇。经过几个日夜的飞行,终于到达原郡。 对于这位尊贵公主的到来,存皓早已翘首以盼。果然如他所料,整个原郡也因为这位未来晟后的驾临而变得热闹非凡。无数百姓涌入街道,争相目睹大晟玫瑰的芳容。当亲眼见到这抹绝色容姿后,所有人无不惊叹连连,只觉世间万般颜色,从此暗淡无光。 玫兮到达当日就紧急约谈存皓,第二日便绘出原郡当下错综复杂的势力关系网,第三日设下家宴,热情款待了一批原国贵族。只不过,她所请的这些人,和存皓一直努力拉拢的完全不是同一批。 存皓的目标是那些顶级老贵族,亲王郡王公爵世家级别。而这次收到玫兮帖子的人中,却要么是低级别贵族,要么是公侯家的嫡次子、甚至是庶子之类。 所有人无不诧异自己竟然能挤掉那些一直压在自己头顶上的那帮人,纷纷携家带口欣然赴宴。 等众人见到艳光四射的未来晟后后,无一不为她那雍容而艳丽的气场而赞叹。 这 种场合,玫兮早已司空见惯。她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地周旋在这些有抱负但却一直被打压的群体间,对他们的才华报以极高的评价,也叹息他们的生不逢时。 待这些人感恩公主的赏识后,她又转向他们的夫人们。眼见她们对自己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华丽饰品投以艳羡的目光,她抬手示意侍女端来十几个小妆奁盒,一一分发给这些贵妇。 “这些都是本宫和母后多年的私藏。知道各位夫人不差这些,但重在大晟特色,图个新鲜。还请诸位夫人不要见笑。” 夫人们纷纷打开妆奁盒,齐声发出惊叹,这哪是什么小小心意啊,里面可都是价值不菲的精美珠玉宝钗。相互低声交头接耳后,下跪谢恩。 两个时辰后,晚宴终于结束。没有正式出席、但却一直暗中观察的存皓,对这位公主佩服不已。 “殿下这招挑起内斗,实在是高明。” “先生过奖了,我也只是参考好些舅父和涵表哥的以往谋略,这才有了如此浅见。没来得及和先生商量,还希望不要给先生所谋大局产生冲突。” 存皓微微鞠躬,“公主真是折煞老臣了。” 玫兮笑着点头,随后优雅离去。 回到住处摒退侍女后,看着原本堆积如山的行李变得只剩那么一小点儿,玫兮这才终于露出不舍的表情。 那些可都是她们母女俩那么多年收藏下来的珍品,不仅有各地进攻的贡品,还有父王送给她们的各式宝贝。这叫她如何不心疼。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将所剩无几的珠宝放入柜中。有失才有得,舍去这一身浮华,往后便专心谋求一条生路。 此后的一个月,玫兮勤勤恳恳地周旋于原国的众多贵族世家之间。虽然那些顶级权贵,她也有不少接触,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对这些人的疏离。不仅多次在公开场合明确批评这些老旧权贵的迂腐和无能,更将原帝的昏庸、乃至整个原国的覆灭归咎在他们身上。口口相传之下,原郡所有百姓都对他们恨之入骨,将家园遭受动乱,亲人死于战争的怨恨指向这些人。 与此同时,被常年打压的另一些贵族和官员终于迎来了曙光。他们上有未来晟后的授意,下有万众百姓的支持,俨然要和早已在这南方之地盘根错节千万年之久的那股势力,形成完全的对抗之势。 此消彼长之下,存皓也与玫兮公主之间也渐渐剑拔弩张。这位老臣,好几次被公主殿下的公然弹压气得卧床不起,只得一而再地上书摄政王,弹劾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公主插手国之大计,言之凿凿整个原郡归化形势更加严峻。同步泣求摄政王速将玫兮公主召回,以保得来不易的南境安宁。 辰时显然不愿让他的未婚妻无功而返。所以也只是接二连三的口头安抚这位功勋卓著的老臣,而并未有任何实质性的召回动作。 有了摄政王的支持,那些被玫兮力保且托举的新兴势力风头更盛,压得势力持续走低的老旧顶尖贵族终日惶惶不安,蠢蠢欲动之心渐显。 远在晟都的辰时将一切收入眼中,不得不对玫兮另眼相看。感叹着,如此四两拨千斤地分化原国的残存势力,就算是他自己,也未必做得到。 94. 游湖 一念的伤势终于在精心修养下渐渐好转,如今已可以自由下、床甚至悄悄出门溜达了。 川帝骂也骂了、罚也罚了,虽心中仍有气,但考虑到日后还要用到这位能征善战的皇妹,又不得不隔三差五封赏点东西,以示皇恩的同时笼络人心。 这不,青筠涧的好东西也随之越来越多,青莲不止一次地感概这北国冰寒之地竟然也能有这等好东西。当然,小狐狸还是持续高冷的,满看不上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日正是十五,一念一早就又带来了丰盛的糕点和一些奇珍异宝,大嗓门对着刚刚起床的青莲嚷嚷,“咱们吃完早饭后,带上这些糕点,就去雷神湖上待一天,让冰船载着我们,飘到哪儿是哪儿,等到太阳落山再飞回来。” “会不会被人发现”?青莲不想节外生枝。 一念得意地一笑,“从前有可能,现在这种可能就小喽。陛下为了安抚我,将青筠涧后面三百里的地界都划为我靖国公主封地了。你呀,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咱们一道心无旁骛地游山玩水吧。” “还没等我来,就开始商量今日大计了,着明显是不想带我玩儿啊”,人影都没见着,陈伊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哎哟哟,怎么能少得了大少爷你啊。把陈大公子给得罪了,青筠涧以后的火都没人生了,饭都吃不上”,一念看着逐渐现身的来人,调侃道。 “合着我就是一生火的了是吧?” 青莲对她俩的斗嘴早已习以为常,赶紧催促着陈伊去厨房,可别耽误了这一天的外出计划。 待三人肚子都填饱后,一念招来了十只冰鸟,浩浩荡荡地载着她们三人和小狐狸飞向后山。 青莲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冰鸟编队,笑道,“看来公主殿下真是阔起来了,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帝出门了呢。” 一念哼了一声,故作鄙夷地回,“真是没见过世面。我堂堂靖国公主,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真讲起排场来,都怕把你给吓死。” “你别理她,穷人乍富罢了”,陈伊完全不给她面子,压低嗓音在青莲耳边说。 但这声音大小恰巧能飘进一念的耳朵里,气得等她趋动自己脚下的冰鸟就朝陈伊飞去,惹得后者慌忙躲避,两只飞鸟就在身上二人你来我往的言语中你追我赶,看得青莲连连摇头。 等到巨大的湖面出现在众人眼前时,二人这才消停下来。飞鸟缓缓下降落在湖心,一念一声令下,它们一瞬间融合成一只巨大的冰游船,飘在湖水上随波而下。 青莲看见这么宽敞的空间,瞬间就明白排场的重要性了,连连赞叹道,“还是你有先见之明,在这么豪华的船上,别说待一天了,就是住下来也问题不大呀。” “知道我心思细腻了吧?早就知道你们啥也不会安排,就只有我瞻前顾后地给你们弄妥当了”,一念一边说一边斜眼看向陈伊。 对方耸了耸肩,径直走到船头,看着满眼的碧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两个姑娘也没搭理他,将糕点放在船中央的冰桌上,正要坐在冰桌两侧的冰凳上时,被陈伊喊住。 只见他快步走来,略一施法,凳子上立刻就形成一道薄雾。 青莲正纳闷,就听见他说道,“女孩子家别坐在凉凳子上。” 说罢,也没等二人反应过来,就再次转身去往船头,留下空间而她们说悄悄话。 青莲落座的那一刹那,明显感觉到一股温暖,心里升起一种别样的感觉。正准备抬头看向船头时,就被一念推过来的糕点打断。 她连忙摆手,“刚吃的早饭,这会儿可没肚子再塞下它们了。” 然后抱起小狐狸,“你早饭可没吃多少,要不要吃点填填肚子”? 小狐狸挨个闻了闻,最后挑中其中一盘,叼起一个糕点后,在青莲腿上细细品尝起来。 看着他边吃边嫌弃的样子,青莲笑着对一念解释,“你别介意,小小不是一般的挑食。其实这糕点他不反感的,要不然他绝咬不下口。” 一念摆摆手,表示自己完全不介意。反正这糕点又不是她自己做的,要嫌弃也不是嫌弃她。 看着青莲宠溺地抚摸着小狐狸柔软的毛发,一念不禁感叹,“你们真像一对姐弟。” 小狐狸抬起头来,急欲反驳,可愣了一会儿后,又低下头埋头吃他的小点心了。 两人看着小家伙这可爱的模样,不由得相视一笑。 “你们怎么认识的,关系又是怎么变得这么好的呢”?一念有些羡慕地问。 青莲笑嘻嘻地摸着小狐狸的脑袋,看向一念,“真是说来话长。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晟云顶。小小故意钻到一个怪物的肚子里,遇见我后,我们两人联手把那怪物杀掉了。” 一念没忍住扑哧一笑,气得小狐狸对她一阵龇牙。 一念连忙收起笑意,一本正经地看着青莲说,“晟国探子来信,辰时遣玫兮公主,以未来晟后的身份去往原国、也就是现在的原郡,去稳定当地的局势。” 青莲的心咯噔了一下。她原以为自己听到这两人的名字,内心不会再起任何涟漪,但没想到还是做不到完全波澜不惊。 “原国存在了千万年,权贵之家与皇权错综交杂。再加上蛮荒之地,巫蛊之术横行,一时半会儿不能完全归化,也在情理之中。存皓先生岁为老臣,但毕竟从身份上来说,玫兮公主出面还是更能拉拢人心”,她尽力平复情绪,淡淡道。 粗线条的一念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继续道,“的确,那女的别的不说,从出身和未来身份上看,还真是世间少有的高贵。她只要一去原郡啊,就算啥都不说,光往哪儿一坐,就能唬住不少人。可是,这次她却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怎么了”?一念卖的关子,成功引起了青莲的好奇。 一念捻起一个糕点送入口,“她到了原郡后没多久,就成功的挑起了那边顶级权贵和中等世家之间的矛盾,现在两方势如水火,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不用晟国出手,原郡必有一内战。” 青莲沉思片刻后点头,“果然是她父皇和母后的孩子,这些权谋之道,用起来真是得心应手。想必现在晟国朝堂都对这位有勇有谋的公主都刮目相看了吧。” “这个倒没明面儿上表露出来,毕竟原郡那边还没最终完成归化。但一旦玫兮她携此巨功归来,不仅朝堂,估计她哪位未来夫君,也会对她不得不有所表示吧。想当初我被俘在漠黑城的那段日子,辰时那家伙看她可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男人啊,真是善变。” 青莲一笑,“男人善变,女人也要变啊。现在的玫兮公主,对比起我们印象中的她,不也是大变吗?人家都变了,咱们也得变。人家变得越来越好,咱们就要变得比他们更好。” “说得好”,船头的陈伊突然转过身来,由衷赞叹道。 “你这家伙,怎么还偷听姑娘家的谈话呢?真是不要脸”,一念故作生气,朝他扔了一个栗子糕。 陈伊一手潇洒接住,直接送到自己嘴里。 看着这两人如此熟络地打闹,青莲再次联想起来…… 察觉到她的视线在自己和陈伊身上来回转悠,一念立刻明白这小妮子脑子里琢磨的是啥。抬手又是一个栗子糕飞去,不过这回由于离得近,来不及躲闪,青莲的头硬生生地被砸中。 “你能琢磨点儿有用的吗?一天到晚尽瞎想”,一念边说边翻白眼。 “我想啥了?那咋知道我想的不是你的好事”?青莲笑着调侃,眼睛还时不时瞟向陈伊。 这回陈伊可是也明白过来了,气的他满脸通红,一路走过来,用手指头点着她的脑门儿骂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成天就想这些有的没的,哪有一国公主的样子。刚刚还嚷嚷着要变好的,我看你不变成个女流氓就不错了。” 青莲不服气,“这不能怪我嘛,谁叫你们总是一对欢喜冤家的样子。既然你们都否认,我就当你们不是一对儿好了。” “什么叫既然我们都否认?我们本来就不是”!一念这回也站起来了,和陈伊一起一对二,严正抗议对面之人的措辞。 看到这番情形,青莲连忙道歉求饶。直到许诺改日亲手做几份糕点作为赔礼,这才被放过。 有了这个乌龙,陈伊坐了下来,一边吃着味道还不错的糕点,一边加入二人的聊天。 “听说你的那位翊师兄,马上要接任云顶宫宫主之位了”,陈伊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啊?他”?青莲还以为自己耳背。 “怎么了?他不行吗”?一念有些诧异。 青莲边笑边说,“他在晟云顶当弟子的时候,可是最耐不住寂寞的人,三天两头就往山下跑找乐子。如今要他长年累月待在山顶,像师傅那边冷脸对着一众弟子,见不到他的那些红颜知己们,他竟然能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啊,大晟摄政王下旨,他大概没有抗旨的气魄吧”,一念不以为然,要知道她皇兄对她下的旨,能有几回是合自己的意的,可不每回都是自己个儿打落牙齿和血吞嘛。 95. 宫主继任 青莲点点头,“倒也是。其实早在辰师兄被选为储君之前。翊师兄就对他甚是客气甚至敬畏了。现在想来,翊师兄大概也早就把他这位师弟当成未来帝王了提前效忠了吧。” “这位摄政王还真是好福气”,陈伊突然出声,发出由衷的感叹,“不仅有两位如此以一当十的师兄倾力相助,还有一位绝代风华的公主倾心相伴。就冲这两样,我们的川帝陛下可就差远了。” “川帝不是有你们二位吗”?青莲俏皮地看向对面二人。 一念挑眉,哈哈哈干笑几声后,调侃道,“咱们这位陛下,别的不说,身边也有一位绝代风华的贵妃呢。在这点儿上,他可没输对面摄政王。” “贵妃”?青莲想到什么,“之前你说自己在二人之下,这二人中不会就有这位贵妃吧?” 一念向她投来一记赞许的眼光,又挑了一块糕点放入嘴中,翘起二郎腿无奈地感叹,“再过不久,待这位贵妃娘娘生下男嗣后,说不定就要冲皇后宝座咯……” “她当皇后有什么不好吗”?青莲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好”,一念把尾音拖得老长,哼了一声,“让陛下整日沉醉在她的温柔乡,原本就不爱处理繁杂的政务,变得连上朝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会儿贵妃这样了,一会贵妃那样了,好像全世界除了贵妃,就没别人了。” 青莲一笑,看来她这个和亲公主还真就是个摆设了。 “你别担心,陛下不会对你怎样。毕竟没理的是他,而你是名正言顺的和亲公主”,陈伊感觉到她内心的波动,轻声安慰。 青莲点头,笑着感谢,“正好我也不想当他的皇后,这下还得好好感谢这位贵妃呢。”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以后川国和原国一样,被晟国吞并了,你会怎么办”?一念有些好奇。 青莲一乐,“你能不能先想想你自己到时候会怎么办啊。” “我会怎样还需要想吗?当然是殉国了。无论是作为公主还是大军之将,我都没有第二个选择,有啥要想的。倒是你,本就不是川人,而且还是晟帝的女儿,和新任晟帝、云顶宫主都是同门师兄妹,就算晟宫里被当上皇后的玫兮一手遮天,云顶宫还是能收留你的吧?” 青莲缓缓站起身来走向船边,看着湖水沉默了一会儿后。方回头看向二人,“师门不是家,不是一个在外过不下去了,就随时能回去避难的地方。我要是仗着和翊师兄之间的情谊,灰溜溜地躲在山上,不说翊师兄这位宫主如何向一众弟子交代,就是我自己也忍受不了被困住的一生。况且,若以后大家都有样学样,今儿你落难了去住几日,明儿他失意了又去赖两天,那晟云顶得成什么样了?师门对我恩重如山,我岂能开这种头。” “那你就要和川国共存亡了”?一念脱口而出。 “从道理上说,作为和亲过来的公主,不论川帝如何对我,我都已经是川国人了。不过啊,我还是有后路的,实在不行,我就跟着小小去蓬莱”,青莲俏皮一笑,看向小狐狸,快速眨了眨眼。 “好啊好啊,你只要想去,我随时和族长说”,小狐狸跳到青莲怀里,恨不得现在就出发。 青莲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故作炫耀地对着那两人说,“看吧,我也不是太可怜不是?还是有容身之处的。你们可得对我好点儿,要不然,我可真抬腿就走了啊。” “哎哟喂,真是倒打一耙啊。真不知道你现在吃的用的,都是谁每日给特地给你送过来,又是谁成日里被你吆喝得呼来唤去,生火挑水、修墙补瓦的”,一念装得满脸委屈,就差击鼓鸣冤了。 青莲被她那副样子逗得哈哈哈大笑,赶紧塞了一个栗子糕到她嘴里,以感谢她的大力支持。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仿佛忘却了两国交战烦恼,也忘却了各自内心深处的的秘密。全身心地沉浸在这一方清澈安宁的天空下,做回最纯真最洒脱的她们。 天色渐渐变暗,微风渐渐变凉。 “该回去了”,青莲抱着小狐狸恋恋不舍地感叹。纵使有一千种理由想要留在这儿,但却也敌不过身不由己这四个字。 “如果不想回去,还可以再待会儿。这一下午吃了不少点心,想必大家都不饿。安静地在湖上赏赏这十五的满月,也是难得的享受”,陈伊感受到她二人的低落,提议道。 “可以吗”?青莲两眼闪烁着雀跃的光芒,似有一颗小火星蹦入他那颗早已尘封多年的平静且淡漠的心,让他一时间呆立原地,说不出话来。 一念也是年轻热血之人,早早回府也是一个人待着,还不如在外面浪。于是立刻加入青莲,两人站在船头一会儿叽叽喳喳、一会儿嘀嘀咕咕,独留陈伊坐在船中央守着已经呼呼大睡的小狐狸。 朦胧的月色下,两位妙龄女子立在透明船头,脚下是湖面生起的阵阵白雾。远远看去,似是天女下凡,唯美而飘逸。 陈伊不自觉地为这眼前副美景所陶醉,静静地将这一幕铭记于心间。 千里之外的千漫湖边,倩心经过一路跋涉,终于到达了莲族发源地。 看着满湖的莲花,她缓缓张开紧握的手掌,两个精魂好似受了指引般,悠悠飘向湖心,隐没在那片粉色花朵中。 “娘,孩儿终于自由了”,她对着平静的湖面挤出一个笑容,却仍感到内心一片空虚。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她从从袖中拿出那支小飞刀,细细抚摸着上面的“倩”字,喃喃自语道,“袁公子,对不起。” 说完,缓缓向湖中走去,等到湖水漫过膝盖时,弯身将飞刀用力插入脚下湖中的泥土。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前方一片花海,“娘,您在天之灵请一定保佑女儿。” 说完,下定决心,返身上岸。 经过近一个月的行程,她的身影出现在了晟云顶山脚。递上了摄政王亲手书信后,她被带到了山顶的云顶宫。面对如此恢宏肃穆的宫殿,她一时有些怔住。 一个年轻女弟子轻声将她从震惊中唤醒,接下来便领着她进入后殿。 一路走来,所有人都噤声不语,整个大殿静悄悄,愈发显得庄严森然。 等到了一间宽阔而素雅的房间前,女弟子停下脚步打开房门,告知此地就是裴总管特意给她安排的住所,若有任何要求,可随时通知她。 说完,就立刻返身告退。 倩心连忙叫住她,快步走到她面前,笑着说,“敢问这位裴总管住在何处,小女子初来,还得去拜访他老人家才好。” 女弟子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颔首,什么也没说,快步离去了。 心知纠缠无用,倩心不再去追,回 身开始仔细查探她的新住处。 整个房间遵循大道至简原则,没有华丽的装饰和繁杂的器物,使得整个屋子看起来开阔而通畅,让置身其中的人仿佛进入了上古神明宫殿般,充满了敬畏之情。 她轻抚着桌上瓶中的一朵梅花,然后走到窗前,感受着仙境般的清灵。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那女弟子给她送来饭菜时,她才再次有机会再次开口,“请问,新任宫主何时能到任”? 女弟子头都没有抬,轻声说了句,“弟子不知。” “你不会不知道新宫主是何人吧”?倩心好奇地问。 女弟子摇了摇头,“弟子不知。” “那你想知道吗”?倩心尝试着与她套近乎。 但对方坚决不再开口,放好饭菜后,转身离开。 青莲看着桌上几样简单的菜,轻轻叹了口气,好安静啊。 就这样过了几日,期间她独自一人在探索着附近的环境。见到的大小弟子不少,却从来没有遇见过那位传说中的裴总管。再傻也明白到,这位总管八成是躲着不愿见她。 有了这般认识,她也不愿招人嫌,尽可能地整日待在自己屋子里,以便让总管大人有更多的时间和空间随意走动,统管整个晟云顶。 在煎熬几日后,晟云顶终于迎来了新一任云顶宫主。 当翊斐看到迎接他的一众弟子中,混进来一个倩心,立刻皱眉。待看完裴总管递来的摄政王书信,顿时明白这是扔给了他一个烫手山芋。 原来,当日怀慎做了两手准备,在与沐林合作的同时,也以倩心的名义暗暗提醒狐族,长老这才派人去了漠黑。 如今,为了还这个人情,在人家姑娘主动求情向去往云顶宫渡过余生的请求时,他也只好应允下来。 事已至此,辰时不是没看出来她对翊斐的心意。出于对青莲姐妹的善意,他指明翊斐绝非良配,但无奈人家姑娘家打定主意要追随情郎,他也只能听之任之,亲自写信告知新宫主对她好生照拂。 翊斐叹了口气,只当云顶宫多个清扫丫头吧。 见宫主大人这副表情,担心了一个月的裴总管总算放下心来。展宫主为情所困一生,无论如何,他都绝不允许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翊斐冷冷地交代让裴总管负责倩心姑娘一应起居,也同时告诫这位晟云顶外人严格遵守山规,否则谁也容不下她。 他眼里的冷漠和疏离一览无遗,她看似毫不在意地应允,但心中却滴下苦涩的泪水。 翊斐进入云顶宫正殿后,裴总管这才有机会单独和这位新宫主交流,“老身还以为您会拒绝上山,更愿意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翊斐一笑,“如果有得选,我的确更愿意天高海阔任我飞。但晟云顶就一直无人统管,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 “您不喜欢这儿吗?老身还以为,晟云顶是您、青莲公主乃至摄政王,最珍视的地方。” “珍视的,从来不是地方,而是在那个地方相伴的人”,翊斐看向窗外浩瀚的云层感慨道。 “但您终究还是来了。” “除了我,没有别人更适合了。” 裴总管默然告退,在出门之前返身回望仍在眺望窗外的翊斐,恍惚间仿佛看见曾经的展宫主,让他一阵恐慌。 96. 合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云顶宫就仿佛一个游离于世间外的仙境,让每一个人都忘却了时间的存在。 翊斐正式就任宫主已两个月,可倩心见到他的次数却寥寥可数,至于私下单独相见更是绝无可能。 这位新的宫主,似乎总有忙不完的正事。 每日天刚蒙蒙亮就起床,并回复从晟宫中寄来的飞信。随后的一个时辰,会去后山中舒展拳脚,打坐修行。之后简单食用早餐就去往正殿,倾听并反馈各位弟子代表所上报的山中大事。待这些完毕后,他会留下几位弟子一同用午饭,席间继续探讨早上所遗留事项。饭后马不停蹄地随机去山中各个区域探查各位弟子的修行进展。等回到云顶宫时,太阳就快落山了。他早有交代,此时至夜间为他的独处时间,若无重要事情,绝不能打扰。 如此下来,倩心连见缝插针都没有机会,只能干巴巴地一日复一日地等着。实在没有办法,就央求着准备膳食的女弟子,给她一次机会亲自做些饭食糕点给宫主尝尝。 翊斐的口味何其刁钻,只稍尝一口,就知并非日常所出,眉头一皱命人端下去,弄得倩心被嘲笑了好久。 终于有一天,她鼓起勇气,闯入了他的寝殿。 “姑娘是住腻了,想下山了吗”?还没见到人,翊斐那威胁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虽然早有准备,但倩心仍被这语气吓得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昏暗中,她依稀看见一个身影站在窗前,静静地看向窗外。 “小女子只想陪在翊公子身边,照顾公子的饮食起居,其他,别无所求。还请公子成全”,倩心对着那道身影下跪,诚心恳求。 “倩心姑娘,人就怕被执念所吞噬。看在袁师兄的份上,我好言相劝一句,望你放下执念,过回属于自己的生活”,声音仍旧平淡冷漠。 倩心一咬牙,坚持道,“请公子成全。” “不要逼我把你锁在房间里,从此后再无半分自由”,语气终于从冷漠转为鄙夷。 两眼再也盛不下泪水,她哭着站起身来,对着那连看都不愿看自己一眼的身影大声问道,“如果是青莲,你是不是就满心欢喜地应下了?” 那人终于转过身来,昏暗中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似乎都能看见他眼中的亮光,“她向来傲骨,爱而不得便会潇洒转身。怎会说出你刚才的话语。” 说完,他便不再看她,留下一句“若还有下次,本宫主可就不客气了”后,消失在寝殿中。 黑暗之中,啜泣之声飘荡不散。 从此后,她只敢站在远处偷偷地看着他。看着他总是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楼台上,眺望天边。那挺直的背影,那般清冷,又那般孤独…… 她知道自己永远也走不进他的心,无数次想要下定决心转身离去,但终究迈不开一步。明知前路无望,偏又执念难消。只能默默守着这份卑微的爱意,独自沉浮。 时间就像是雷神湖中的水,在不知不觉中静静地流逝。转眼间,青莲已在青筠涧住半年了。 这期间,一念和陈伊仿佛有默契般,每日都至少会有一人过来陪她。渐渐地,不仅她早已习惯了二人的陪伴,就连他们哪天晚来了,小狐狸也会时不时跑出去探探脑袋,嘟嘟囔囔抱怨几句。 慢慢地,她们的胆子越来越大,隔三差五地就乔庄出行。年轻人天生就爱热闹,逛逛市集、看看大戏、听听说书、吃吃小摊……欢声笑语中,青莲渐渐忘却了从前的伤痛,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放松。 这日,一念告诉她们,那位把川帝一墨迷得神魂颠倒的贵妃顺利产下一名男婴。一墨大赦天下的同时,将贵妃晋升皇后的议题也提上了日程。 这下整个朝堂炸开了锅。所有朝臣自动分为了两派。 一派是真心为川国着想的老臣,一本本的奏章不断弹劾贵妃蛊惑明君,在先帝孝期中引诱川帝进入宫闱。要求川帝严惩此女,还陛下以清白,还川国以清净。并坚决反对川帝废除和亲,要求待孝期满后,川帝即刻迎娶青莲公主为皇后。 而另一派则是一帮年轻马屁精,眼瞅着皇帝满眼都是贵妃娘娘,就顺着陛下的心意,说贵妃娘娘是先帝生前为陛下选定的佳媳。更在朝堂上造谣青莲公主与陛下命相不符,是晟国派来的奸细,是为了绝陛下后嗣而送来的巫女。 这一派胡言,简直没把老臣们气得半死。你胡说八套就算了,还把先帝也扯进来给你们当挡箭牌。于是每日早朝上,两派唇枪舌剑,你说我倚老卖老、不顺应天意;我说你见利忘义、为虎作伥…… 白日里一墨就被这些人吵得头疼。到了晚上回到后宫,又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因被人骂红颜祸水难过垂泪,几次下跪请求将自己废为庶人,还陛下一个清净。那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他心痛得恨不得立刻把那帮老家伙们通通收拾掉。 他终于找来了一念,这位除了自己和贵妃,全大川最为尊贵的靖国公主。 一念何其通透,这位皇兄,是好事从没她的份,到了要找垫脚石和搬救兵的时候,就总是能一次不落地想到她。 但该装的傻还是要装,“敢问陛下,此次召臣妹前来,所为何事”? “来,一念啊,坐坐坐”,一墨罕见地极其客气,笑着看到这位皇妹落座后,方左绕右绕地表示,希望她亲自出马和那些固执的老臣们商谈,为她的贵妃嫂嫂说说情。待事成之后,定有重赏。 一念哪里稀罕他的什么“重赏”,故作为难道,“臣妹只知用兵打仗,这和朝臣们结交,一是有违律法,二是臣妹也着实不擅长啊。” “欸,什么律法不律法的,朕就是律法。你就放心大胆地去,有谁对此提出异议,就让他们来找朕!至于不擅长嘛,朕相信以皇妹的聪明和坚持,一日两日搞不定,假以时日必将完成。一念,你是朕的亲妹妹,是我大川的靖国公主和大将军,那些老东西,多少得给你点儿面子不是?” “多谢皇兄的信任,不过……”一念停顿了片刻,皱着眉头道,“陛下,这事儿可不能操之过急。臣妹与那些朝臣完全不熟,更谈不上私交,恐双方一时半会儿都难以放下戒心。据臣妹估计,这一两个月很难办妥。还请陛下给予半年期限,臣妹定当竭尽全力,恢复朝堂的安宁。” 一墨听后喜笑颜开,“好好好,朕就知道关键时候还得靠你。等这事儿办成了,你想要什么,尽快开口。” 好不容易从宫中出来后,直到上了车辇,一念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他妈恶心。 回到了公主府,进入后院书房,她果然看到了已经在此等候多时的陈伊。 一念也没和他打招呼,径直走到桌边,自己给自己倒茶,一口灌下三杯后,方看着来人,没好气地说,“陈公子真是本事见长 啊,我这公主府成了你随意进出的街头大院儿了。” “抱歉,没事先和你说,就闯进来了”,看着心生不悦的公主殿下,他还是低头认了错。 “你连设计陷害皇帝,搅得整个朝堂一片混乱的事,都做得如此顺溜。一个小小的公主府,能拿你如何”?一念不打算装了,开诚布公道。 陈伊一笑,也没打算瞒,“你猜到了?” “我又不傻。整个川国,最不希望他好的,可不就是你了嘛。听说贵妃娘娘来自于齐郡,那不就是你母亲的故乡吗?” 他点点头,赞叹道,“没错,我知道瞒不过你,也不想瞒你。正相反,我要拉拢你。” 一念挑了挑眉,“我凭什么要舍弃我的亲兄长,而选择你?只要皇兄在的一天,我大小也是个公主,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你就这么确定,如此下去,几年后,这荣华富贵还能有?” 一念胸口一闷,陈伊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的恐慌,让她不得不直面自己一直在逃避的恐惧。那满眼的熔岩和金色的烈火…… 她看向这人的眼睛,眼神中充满防备,“你推倒皇兄后,就能让我大川立于不败之地?我看,未见得吧。” “光我一人当然不行,但若还有裂穹戟、你、青莲和湛澜刺,就有得一拼。” “湛澜刺?水神神器”?一念惊呼。 陈伊笑着点头,“没错,水神神器湛澜刺。想必你也知道,它早已认青莲为主了吧?” 一念白了他一眼,“是又怎么样?那东西不是在翊斐那家伙手中吗?估计现在应该在晟云顶吧。” “倘若我告诉你,湛澜刺此刻就在青莲手中呢?” 一念立刻向前走了两步,直接站在他面前,“此话当真?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亲眼所见狐族少主将湛澜刺藏下,以他和青莲的关系,你觉得他会私吞吗”?衬衣嘴角一歪,自信满满。 一念转身来回踱了几步后,突然对他说,“就算她手里有那神器,你又如何保证她会助你一臂之力。” “事在人为,至少现在她选我而弃一墨的概率更大,不是吗”?陈伊紧紧看着她,一字一字道,“一念,难道你真想让你这位昏庸无度的皇兄,将大川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吗?难道你真想看见祖辈守护了千万年的大好河山,日后成为他晟国的一个郡县吗?” 一念后退了几步,不停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皇兄是父皇钦定的继位者。为了让他有更稳固的江山,不惜御驾亲征、死在战场。作为女儿,我怎能违逆他的心意?” “可他作为父亲,可曾善待你的母亲和同胞兄长?你被俘在漠黑的那段日子,他可有动过一丝念头要营救你的念头?” 她闭上双眼,记忆深处那一幅幅痛苦的画面不断穿梭,母妃的眼泪、一弛的惨叫,还有自己被囚禁在漠黑时那无尽的绝望,折磨着她一阵揪心之痛,踉跄地退到椅边,重重跌坐下来。 “想想那些大川子民吧,有谁会愿意失去自己的家园”,陈伊的声音中满是沉痛。 一念久久沉浸在激烈的挣扎中,待她回到现实抬头,发现屋中早已空无一人。 夜色悄然暗淡,时间仿佛已停止,被世界抛弃的悲凉感再次涌上心头,令她想不顾一切地狂奔,去找寻哪怕一丝丝的光明。 97. 前路 次日一早,两人一前一后到了青筠涧,仿佛昨日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仅仅一个对视,陈伊就已明白,这位靖国公主已然倒向他这边。 他按捺住情绪,当着青莲的面,看似无意地问一念,“大街都在传,陛下要和那帮反对贵妃晋封的老臣干起来,这消息靠谱吗”? “还说呢,昨儿皇兄把我召进宫就是为的这事儿”,一念边说边摇头,语气中尽是无奈。 青莲一惊,手中的动作顿了一顿。倘若已有皇后,那她这个和亲公主的处境岂不是…… “青莲,你放心,我会分拨一些公主府的侍卫,暗暗地安插在青筠涧周围,只要皇兄没有明面上下旨要除掉你,我就当不知道。任何接近此处的外人,格杀勿论。” “那如果哪天你皇兄就真下了明旨,或者单独给你暗旨呢”?陈伊插嘴问道。 “明旨他肯定不会下,他不会傻到主动撕破和亲协议,失掉好不容易得来的几年安稳时光。至于暗旨嘛……他除非脑子有病,认为我会弃万千将士的命而不顾,而去刺杀晟国的和亲公主。” 陈伊点点头,算是认同了她的说法。随后转向青莲,“以后我会尽量早来晚走,如有必要,我露宿在林子里也可以,只要你需要。” “谢谢你们,暂时还不用,毕竟他也不想把这事儿闹得很大,想必最多也就是派几个人过来刺探刺探,不会有大规模的绞杀行动。别忘了,我也是晟云顶弟子,堂堂东海战将,对付几个杀手还是不在话下的……”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小狐狸就急急插嘴道,“还有我呢、还有我呢,我也能帮大忙。” 青莲笑着抚摸他柔软的皮毛,“是是是,我们小小最厉害了。有你在,谁也害不了我。况且,我手里还有……” 她猛然停住,陈伊和一念暗暗地对了一眼,心下了然。 “你手里有什么”?一念故作惊奇地问。 “还有……还有你派来的暗卫啊”,青莲笑着遮掩。 “对啊,我公主府里的侍卫,全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对付皇兄那些三脚猫刺客,妥妥的,你就安稳睡大觉好了。” 青莲一笑,转身准备去厨房。 “别做饭了,咱们去街上逛逛。这次啊,咱们去川都。” 青莲被一念的提议吓了一跳。要知道,他们以前出去,可都是那些旁的小城,天高皇帝远的,认识他们的人几乎没有。但如果要去天子脚下…… 一念潇洒地摆手,“哎呀,别担心啦。皇兄和川都所有官员的心思都在贵妃晋封这事儿上,没功夫管川都进出人员这些芝麻小事儿。安心啦。” 经不住她的软磨硬泡,当然更是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青莲在陈伊鼓励地眼光下,同意乔庄走上了川都大街。 从前她们去的都是临近小城,所以在青莲的印象中,川国就是一个贫困之地,狭窄的街道、低矮的房屋、简陋的戏台、遍地的街边小摊儿…… 可今日走上了川都的街道,才发现这儿的繁荣并不亚于晟都。大街上车水马龙,两侧商铺林立,酒旗招展。丝绸、瓷器、香料琳琅满目,叫卖声、马蹄声、谈笑声交织。商人牵着载满货物的车辇穿行,世家女眷乘香车而过,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一片鎏金般的喧嚣与富庶。 发觉青莲满眼的赞叹,一念无不得意,牵着她就走向旁边一家酒楼,径直上了二楼,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菜谱都没看,就啪啪啪地对小二扔出几个菜名。 待小二离去后,青莲打趣道,“看来小姐是这家店的常客啊。” 一念没有否认,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感慨地说,“我小时候在外修行,每次回宫之前,都会这这些沿街酒楼坐上好一会儿,看着底下的人流,才能感受到一些烟火气息。” 青莲顺着她的视线而去,忽然能够理解她的那份心情。和下面这些普通而平凡的人比起来,他们这些人这一生,虽满是尊荣枷锁,却难得随性自在。 酒菜很快就上齐了,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忽而一队很长的队伍出现在街上,吸引住他们几人的目光。 只见队伍前面几个高大威猛的侍卫开道,护送着身后几十辆装满大箱子的车队,缓缓而有序地向川宫方向行进。 青莲正纳闷这是那个郡县前来进贡时,身后正端茶过来的小二就发出啧啧感叹,“晟国的玫兮公主又给她姐姐送好东西来了,今年这都第二回了。听说这次所有礼单都是她本人逐个挑选查验的。有这么个贤明的未来皇后,真是他们大晟子民的福气啊。哪像咱们……” 看着摇头郁闷离开的小二,青莲心里一万个疑问。玫兮的姐姐?她吗? “看样子,这批东西都又会被皇兄给吞了,说不定明儿就在贵妃娘娘手上”,一念盯着看不到尽头的队伍冷笑着讥讽道,随后又转头对青莲说,“不过这位玫兮公倒是帮了你的忙,通过这种方式,表明了晟国坚定支持和亲的立场。这样皇兄想要退亲,可就没戏咯。” “她应该已经不在原国了吧”?青莲夹了一点菜放到小狐狸面前的碟子里后问道。 既然能亲自过目礼品,想必她人已经回到了晟宫,甚至对宫中的大小事务,有了一定的话语权。 “是。原郡那边的事情很顺利,那些顶级贵族最终还是在压力之下起了反心,在没有晟军介入的情况下,就被当地其他贵族和百姓自行镇压制服。经此一事,这位刚失去父皇的公主,在朝臣们心中的分量节节攀升,纷纷请旨摄政王给 与最高奖励。但她却主动声明,自己所做尚不能弥补母后所犯下罪行,并脱簪跪于殿前拒绝所有封赏。过后继续待在自己的宫中,不再过问任何朝中之事。如今得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贵妃娘娘会威胁晟国和亲公主的地位,她又想出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敲打一下咱们的这位陛下。” 听着陈伊这一通满含褒奖的陈述,青莲也不得不承认玫兮是一位称职的“摄政王妃”。没想到印象中的她,突然间蜕变得如此彻底。 时间从不会停下,原来大家都在成长。这成长的速度超越了预期,仿佛如同雨后的春笋般,一夜之间满眼惊奇。 饭后,他们跟随着人流进了一家座无虚席的说书馆,而今日恰巧说的是晟宫秘闻。 说书人在台上绘声绘色地描述先代晟帝是如何专宠晟后,又是如何栽培二人的独女玫兮公主。这位美丽聪慧的公主,四两拨千斤地就平定了一直困扰晟国的原国归化困境。经此,摄政王发现原来珍宝就在身边,不仅将她母后的罪行全免,还将晟宫内的统管大权交还于她。现在整个晟国,从上到下,都盼着先帝丧期过去,明君登基,贤后在侧。 说书人结束了精彩的表演后,整个场子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八卦中心。四周所有人都开始边磕着瓜子边聊着各种小道消息。 “你说咱们怎么就没那么好的命,竟然出来个啥底细都不知道的贵妃娘娘。不知天高地厚地就要当皇后,陛下若真随着她的性子来,这万一和亲的事吹了,是不是又得打仗啊?” “可不是嘛,好不容易才安定了这么会儿,万一真要打仗,又是抓壮丁又是加赋税的,这哪里受得了哟。” “唉,听说对面那个摄政王可厉害了,之前俘虏靖国公主的就是他,不久前又三两下就把咱们的一个老将军杀了。若真把他惹急了,来一个灭国屠城,咱们呀,就地下见喽。” “老天呀,开开眼吧,我们小老百姓只想好好地活着,真经不起这么来回来的折腾呀。” …… 三人各有所思,噤声不语好一阵后,一念才拉着青莲的手,轻声安慰,“听说你母亲被那位晟后陷害得不浅,如今她所有罪责都被辰时免了,你心里不舒服就说出来吧。” 她用力挤出一个笑容,“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毕竟那是他未婚妻的亲生母亲。好在我母亲的冤情已经昭雪,不必再被人唾弃为一个两面三刀的心机女子,这也算是一点慰藉吧。” “上一辈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能做的都做了。我相信,只要你过得好,你母亲就比任何人都开心”,一念知道他心里不好受,竭力劝慰。 青莲反手握住一念的手表示感谢,虽然不断告诉自己放下过去,但仍控制不住地喉间发紧。 98. 身世 当天夜里,青莲久久无法入眠。回想着白日里看到的听到的一切,开始认真盘算自己后面的路。 回晟国肯定是不可能了,她回不去也不想回去。 那就争一争川后之位?别逗了。先不说她能不能接受那个一墨,人家的心肝宝贝贵妃也容不下她。 那该怎么办,在川国当一个无名百姓?顶着晟国公主的头衔千里迢迢而来,平白无故的消失于册,这怎么向天下交代…… 翻来覆去不知多久,已经入睡的小狐狸突然惊醒,蹭的一下跳出窗户盯着黑暗的林子,龇牙发出声声警告。 “怎么了,小小,有人闯进来了吗”?青莲顿时下床,立刻进入作战状态。 小狐狸没有回答,但他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显然已经彰显了一切。 林子里熙熙嗦嗦的声音渐渐变大,显然是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地向小木屋靠近。 青莲屏息凝神,掏出几枚暗器准备出手之时,小狐狸却忽然放松警惕,飞速蹿入林中,大声叫着,“青莲,你赶紧来,是陈伊,他受了很重的伤。” 青莲立刻由紧张变为担忧,冲到林子里,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已经陷入昏迷的陈伊抬到自己床上。 她赶紧查看他的伤势,发现全身上下满是伤口,根本无从下手。鲜血不断涌出,没多会儿,整张床就完全被染红。再这样下去,恐怕他就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丧命。 来不及多想,青莲从袖中拿出莲花银簪,正欲唤醒这神器之时,却被小狐狸拦下,“你要为了他暴露湛澜刺吗?” 青莲顿了顿,心一横道,“我不能看着他死。” “那你想好了,可不要后悔。”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后,手中的银簪发出淡蓝色光芒,瞬间变为透明的湛澜刺。 点点星光形成一团光雾,将床上之人团团围住,如此持续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后,光亮才渐渐暗淡,最终消失不见。 再次检查他的伤势,所有伤口都已结痂,虽说没有痊愈,但总算不会再继续流血了。 二人皆松了一口气,青莲边擦着额头山的汗珠,边对小狐狸说,“好了,他应该脱离危险了。也不知道这是遇到了什么,竟然伤得这么重。” 小家伙知道床上这人死不了后,就开始气呼呼地抱怨,“他把咱们的床都占了,咱们睡哪儿啊?” 青莲叹了口气,一把把他抱起来,摸着他的头安抚道,“今晚咱们就先凑合着睡。之前收拾屋子时,我看见堂屋有一个拆了的小床,等明天我再把它重新装好,以后就能用了。” 小狐狸虽满脸不高兴但也没办法,嘟嘟囔囔几句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蜷在她怀中睡着了。 青莲这晚原本就没睡什么,又经过刚才这通折腾消耗了不少灵力,很快便支持不住,靠在床架进入梦乡。 天刚蒙蒙亮,她就被屋外急急的脚步声吵醒。赶紧出门一看,竟然是一念急吼吼地跑了过来。 看见她一切安好,一念跳到嗓子眼儿的心才落了回去。 然后这位公主抓着青莲的手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青莲在脑中组织了好一会儿她的话语后,才明白原来是川宫里有刺客行刺贵妃娘娘,与正欲前往贵妃宫的川帝撞了个正着。两人立刻交手,虽然川帝不是刺客的对手,但架不住人他周围高手环绕。刺客不仅无法完成目标,连抽身逃离都异常艰难。眼见刺客体无完肤、体力渐渐透支时,那贵妃娘娘却因为担心夫君,突然从宫中冲了出来。刺客眼疾手快挟持住这位娘娘,川帝不得不咬牙下令放走人犯。 青莲心中一闪,难道…… “宫中给我报信的同时,这儿的暗卫也送信过来,说你这边有诡异的光亮。你这儿没什么事儿吧?那光亮是怎么回事”?一念一脸疑惑。 青莲笑着摇摇头,“你看,我哪里有事。至于那光亮嘛……” 说完,便领着她进屋,让她看清血床上躺着的是谁。 一念一时有些愣住,“他就是那个刺客?” “照此情形看,大概率就是了。但具体的原因和经过,也只能等他醒来后再问了。” “咦”?一念仔细查看了陈伊的伤口,发出疑问,“明明流了这么多血,为何伤口能在没用药包扎的情况下,如此迅速地止血结痂?” “是我给他治好的。一念,你别问我怎么治的,如果你一定要问,我也只能说我是莲族人,天生疗愈的能力就强。” 看着对方如此勉强,一念不再追问,转移话题,“他估计还得躺几日。那你和小狐狸今日怎么睡?她把你的床都占了。” “再搭个床呗,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青莲耸耸肩。 “好在我从公主府拿了不少好被褥,这下都派上用场了”,一念笑着说完,随后便要告辞,“皇兄本人和刺客打过照面,肯定知道不是你这个女子所为。我那帮暗卫也极为衷心,不会多嘴说出今晚这儿的异常,青筠涧应该是安全的。今日他一定会在朝堂上借题发挥,我还得回去应付他和那帮大臣。等事情处理完后,再来看你们。”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青莲坐在桌边陷入沉思,陈伊要刺杀贵妃?这是何道理?毫无头绪下,困意渐渐袭来,不知不觉她就趴在桌上进入梦乡。 一人一狐睡到巳时方醒。醒来后,青莲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卧室里的陈伊,看见他仍然没有醒的迹象后,便悄声自行洗漱做饭。 等弄好一碗白粥并配上一个清炒蔬菜,端到院中石桌上时,抬头目光就对上正倚着门框的陈伊。 “饿了吧,先吃,吃完了再说说你那精彩一夜”,青莲边笑着说边返回厨房,赶紧又盛了碗粥出来。 陈伊走近石桌,一屁股坐下后,顿觉一阵头晕目眩,缓了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眼前的粥和菜。 “你流了太多的血,千万别逞能。早上先这么吃,润润你的肠胃。等到了中午,我再做一些荤腥,给你补补气血。” 陈伊笑着对她抱了抱拳,慢条斯理地端起碗来,将粥和菜吃了个精光。 待放下碗筷后,二人相对而坐,陷入一片沉默。 “如果想保守秘密,我也不逼你,你想什么时候说再说吧”,青莲边说边起身收碗,准备进厨房收拾。 “青莲”,她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拉住,低头一看,是陈伊那惨白的手。 “我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将碗筷重新放在桌上,随之落座,“那就从昨晚你为什么要去刺杀贵妃娘娘说起吧。”< /p>陈伊无奈一笑,“昨晚我夜闯皇宫,目标不是什么贵妃,而是雷神神器。只不过在经过贵妃宫中的时候,恰巧被人发现,索性来了个将计就计,佯装刺杀贵妃,以增加我身份的悬疑。” “你为什么要去窃取那裂穹戟”?青莲脑中的线索渐渐开始连接。 “因为我想获得更大的力量,我想取他而代之,为我的父母报仇,给我大川子民一个更为强大的国家。” 青莲蹭的站起身来,盯着满眼愤恨的陈伊问道,“你到底是谁”? 看着她警惕的眼神,他轻声问,“其实你早就怀疑我的身份了,是吗”? 青莲盯着他的脸道,“你能随意出入青筠涧,还和公主相识,肯定就不是一般的出身。一念之前为免我怀疑,给你编造了一个落难贵族的身份,说和你有旧时情谊。” “一念说的,倒也不是编造。只不过我父亲并非普通贵族,而是先帝的堂弟,淳郡王。” 青莲不语,示意他继续。 “先帝并非皇后所出,在他还是皇子时,继位呼声最大的是皇后嫡子晋王。但当时的皇帝却因宠爱贵妃,而更倾心贵妃所出的先帝。于是双方开始了残酷的夺嫡之争。我的父亲,因心中正念选择了正统之道,坚定地站在了晋王一派。结果,晋王败,淳王府一夜覆灭。” “为何先帝没有将你除掉,斩草除根”? “他当然想”,陈伊一脸嘲讽,“可是如此,整个大川就没有能唤醒雷神神器的人了。” “那时你应该还小,所以当初能唤醒裂穹戟的人是你父亲?” “是,那时候我还年幼,但凭借着父亲的这个力量,我们一家三口都保住了性命。而这里,就是先帝囚禁我们的地方。” 陈伊缓缓站起身来,环顾着周围的景象,仿佛要竭尽全力探寻着父母留下的一丝气息。 青莲点头喃喃,“难怪你对这里如此熟悉,明明身上有着贵族公子的气息,却又懂得那么多民间生活常识。” “我母亲是父亲游山玩水间认识的一户农家女子,当时为了追求她,还冒名说自己出身商贾之家。两人在外成亲后,父亲才把母亲带回王府。直到那个时候,母亲才知道自己嫁的,竟然是个王爷”,说道此处,陈伊的脸上不自觉地泛起温暖的笑意,仿佛那对年轻的恩爱夫妻就在眼前。 “你祖父能同意”?青莲生出一丝诧异。 “哪能啊”,他笑出声来,“祖父不仅拒绝承认这门婚事,还扬言要去母亲的家乡告官,说母亲魅惑父亲,是个妖女。父亲也是绝,说哪有魅惑人的妖女连着三个月都用扫帚把猎物赶出门、边赶边骂对方是不要脸的的登徒子的。父子两成天吵闹,弄得整个川都的贵族圈都在看笑话。最后还是晋王出面,劝下了祖父,认下这门亲事,正式让母亲进了门。” 青莲一笑,“难怪你父亲会站在晋王这边。” “是,某种程度上说,没有晋王,就不会有我”,陈伊点头赞同,又突然摇头否认,“也不会,依着父亲的脾气,如果祖父真铁了心不让母亲进门,他应该会带着母亲远走高飞。反正祖父儿子多得是,少他一个也无所谓。” 青莲扑哧一笑,第一次觉得原来父母间的恩爱能如此暖心治愈。 99. 布局 沉浸在美好的过往中,陈伊好一会儿才继续,“后来父亲落了难,我们一家三口便被困在此地。在我的印象里,母亲从未因环境变化而有过丝毫怨言,她总是面带笑容地操持着家中的一切事宜,打扫、做饭、浆洗……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就好似她从来不是养尊处优的王妃;就好像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离开家乡农家的样子。” “那后来呢?发生了什么事,这儿怎么空下来了?” “等我长到十岁,父亲发现我也有和他相近的灵力,上报先帝后,我便被送出去修行了。但仅三个月,就收到了母亲自尽而亡的消息。” 说到此处,陈伊不自觉地用拳捶在石桌,“原来,我离开后一个月,父亲就被先帝调往军中,独留母亲一人守在这片竹林。一日,先皇后突然召见母亲。直到入了宫,母亲才觉察到是先帝动了歹心……未免受辱,她夺过宫廷侍卫的剑,决绝地当场自刎。而那混蛋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行,竟然恬不知耻地对外宣称我母亲要刺杀于他,被识破后畏罪自尽……” 青莲无言安慰,感到深深的悲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继续,“所以,那位说书人口中的蒙面老将军,就是你父亲?” 陈伊点点头,看向天空叹息,“如今他们夫妻终于重逢。父亲去世后好多个夜晚,我都梦见母亲依偎在他怀里,温柔地对着我笑。” “一念知道你想要推翻现在的皇帝吗”?二人沉默了一阵后,青莲带着答案问。 “她不仅知道,而且也支持让那个昏庸的皇兄下台。” “你现在全盘向我脱出,是想要我加入你们的同盟?” “是”,他的回答简短而坚定。 “你凭什么认为我要去趟这趟浑水?”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目标,拉下一墨。只不过我和一念为的是报仇和川国安危,而你,为的是自己未来的活路。” 青莲一笑,“说说看,如果事成了,我会有何种活路”? 陈伊坐下,看向她的眼神满是笑意,“事成之后,只要你同意留在川国,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就过什么样的日子。豪宅香车宝马,还是山水乡野田园,随你选择。” “如果我要回晟国呢”?她歪着头故意说。 他收住嘴角的笑容,认真而坚定,“你不会回去的。而我,也不会放你走。” “你凭什么不放我走?” “因为我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他的眼中突然变得满是柔情,“自从你来到这儿后,我就仿佛回到了童年时光。那时虽被困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却能切实体会到幸福。父亲一天到晚总带着我往外跑,在溪边抓鱼,在林子里抓兔子,手把手教我他游历民间学得的所有手艺,还总爱抓起各式各样的蛇把我吓得哇哇大叫……母亲永远温柔带笑地看着我们,每日轻声唤我们回家吃饭……这些远去的,多少年来我都不敢碰触的记忆,却因你的出现而历历在目,温暖着我的内心。青莲,我是真心的,我真心希望你我能有美好的未来,至少是可以期盼的未来。” 这一切实在是来得太突然,她一时半会儿有些发晕。 “你可以不现在就做出选择,因为我希望你的最终回复,是经深思熟虑而做出”,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去拉她的手,但却在触碰到的之前一刹那,猛然收回,像个做过的孩子般,红着脸站起身来,快速逃离了这里。 她没有转头,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后,才看向他离去的方向。 小狐狸这时才从屋里跑出来,跳到桌上,看着青莲道,“你想和他一道拿下川帝之位的,是吧?” 她看着小狐狸,诧异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看到你脸上的决心。这决心肯定不是要回晟国或是向川帝告密,那就只有这一条路了。” 他点点头,将小狐狸抱在腿上,摸着他的小脑袋,“我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但好像留给我的,就只有这一种选择。” “只要是你选的,就都是对的。我都支持你,狐族也支持你。” 青莲没憋住笑,“你呀,你可别把族长他们拖下水。咱们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等到时机成熟时,再一举定胜负。” 此时的一念正在朝堂上冷眼看着已经吵成一锅粥的满朝文武。 在川帝的鼓动下,那些年轻的朝臣,一口咬定昨晚的刺客就是对面那帮老顽固指示,目的是要将贵妃和刚出生的皇长子一举铲除,不断叫嚣着让他们交出凶手。 那些老臣哪里受得了这种气,指责对方污蔑毁谤,更有几个年近花甲的老头气得要当场撞柱,以死明鉴。 一时间大殿里乱成一团,帝椅上的一墨是又气又无可奈何,抚着额头用力拍着桌子吼道,“够了!你们要闹到什么时候?谁再吵,就给我滚回老家,永远别再回来!” 朝臣们这才止住喧闹,纷纷整理好衣服,回到自己的站位上。 “一念,朕看整个殿中就你一人没跟着他们胡闹,你有什么想法吗?” 随着皇帝这句问话,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这位靖国公主。 一念装作一副头疼的模样,“回陛下,臣妹认为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此断定刺客是被何人指使的,太武断。况且,我们也不得不防有人设局,故意将嫌疑引向他处。” “你这说了不是和没说一样吗?现在刺客跑了个干干净净,从何去找指使之人或是设局之人?” 一念低头继续道,“宫内禁军已调遣半数人手去往望川,现下宫里的安全确实难以保证。为保陛下、娘娘和皇子的安危,还需暂时将禁军调回。” 想到自己心肝宝贝爱妃和儿子的安危,一墨立刻下令,“高奉,传我旨意,命望川所有禁军全数回都,一刻不得耽误。” “陛下,望川军损失巨大,如今将禁军全数调回,难保他晟国趁 机偷袭,我南境安危无法保障啊”,殿中一位将领立刻出声提醒道。 一墨显然听进去了,这边境的情势也着实让人挠头。他沉默片刻,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道,“朕会派一个得力将领过去,镇住漠黑的妄动。” “皇兄,臣妹请求远赴望川,为陛下分忧解难”,一念适时挺身而出。 “欸”,想到这位皇妹在都城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他立刻冠冕堂皇地否决,“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还是等你完全复原后再安排你过去吧。这次朕已另有人选” 一念的嘴角浅浅上扬,“是,谨遵皇兄圣旨。” “只是这贵妃就这么平白无故地遭了一回罪,朕心中实在是难安啊”,一墨故作心痛,示意一念为贵妃请封。 一念的目的已经达成,自然得顺着一墨的意思推,“皇兄,贵妃诞下皇长子,已然是立了大功。这次又为了陛下的安危,不顾自己的性命、吸引刺客的注意。这等大功,不得不赏啊。” 一墨大喜,“哦?皇妹有什么想法吗?” “陛下,贵妃护驾有功,理应进封为皇贵妃,摄后宫事,暂行皇后之责”,一念双膝下跪,叩头上奏。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没想到从前从未表明立场的靖国公主,这次竟然突然站队了。 老古董们自然是愤愤不平,哪有皇后还没立的情况下,就晋封一个摄后宫事的皇贵妃,这等到皇后入宫时,两人如何相处? 而另一边就欢欣鼓舞不已。眼下是暂行皇后之责,那离真正的皇后之位,还远吗? 坐在帝椅上的一墨哈哈哈大笑,“果然是靖国公主,所言深得朕心。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不为朕分忧就算了,还诚心要给朕添堵。日后,要勤向公主请教,何为侍君之道!” “是”,群异口同声,但却半边欢喜半边愁。帝国里最为尊贵的两位皇族达成了一致意见,任何人都已无力反对。 “一念啊,待禁军回来后,就交由你来统筹管理。务必要要保证宫里和川都的安全”,一墨掩饰不住地高兴,分给好妹妹更多的权力。 “是,皇兄,臣妹定不负陛下所望”,一念叩谢皇恩,无人注意到她眼角那一抹别样的笑意。 一出宫门,一念就被丞相阮明拦住。这位白胡子老头,不顾对方尊贵的公主身份,对着她就是一顿劈头盖脸,“殿下不知何时也喜欢参与到朝堂之事了?您难道看不出,若为了那位贵妃娘娘而与晟国交恶,殿下自己个儿也讨不着好,得立刻奔赴前线,面临生死吗?” “丞相大人,难道觉得我一念是那种只知拍须溜马之辈吗?” “那公主今日所为,究竟为何”?阮明着实不解。 一念扫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此处人多眼杂,晚间我会亲自去一趟丞相府府,届时详谈。” 看着她潇洒离去的背影,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不知为何心中产生一种即将翻天的预感。 100. 策反 心神不安地一直等到了晚上,果然到了戌时,公主殿下一身黑衣潜进了丞相府后院。看着她身手矫捷的帅气英姿,再对比起被一个女人迷得五迷三道的陛下,阮明深深叹了口气。 “丞相大人为何叹气?难道贵公子徇私枉法、收受贿赂之事,被人捅了出去”?一念故作担心地问。 阮明惊得立刻起身,“你……殿下,殿下是从何听来的这些流言蜚语,如此毁我丞相府清白,简直罪大恶极!” 一念完全没有公主风范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人不必惊慌,此事本公主也没想过要外传。” 他心中警觉未减,“殿下降临我这丞相府,是来专程问罪的?” “如果要问罪,何必到您府上来。我单独面见皇兄的机会还少吗?再不济,我也可以直接上书参您一本啊”,一念笑着回道,“大人,我知道您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做了这等让您、让整个丞相府蒙羞的事,最难过的一定是您本人。” 阮明苦笑一声,“老臣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将他弄来的好处全数悄悄补回,最后还以称病的形式把他送原籍,让他在那儿度过自己罪恶的一生。没想到,天网恢恢……老臣无话可说。但殿下若意欲以此要挟老臣,那殿下可就打错了算盘。” 说完,以一副鄙夷的眼神看向一念,表明自己的坚决不从。 “如果这事儿大人全力瞒下后,还继续让府上公子占着官位、拿着朝廷俸禄,我肯定告到皇兄面前。但大人您该做的都做了,不义之财已然返还,从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的丞相之子,被送到了那极北严寒落后之地,这不就是挽回损失的同时、给了他最严酷的惩罚吗?听说您高寿但却一直身体康健的母亲,也因为宝贝孙儿的远去而气得一病不起,甚至在去世时都不愿原谅您。如此做到这般,还能有谁能说出大人您的不是呢?” 一念句句肺腑,表达着自己对这位老臣由衷的敬佩。 阮明的泪水控制不住地滴落,一瞬间便老泪纵横。他哪里舍得独子离开自己身边,又怎能释怀母亲至死都还在怨恨自己。但身为一国之相,他有他的坚持和骄傲。 用帕子擦干满脸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后,他对一念正色道,“殿下此次前来,既然不是为了犬子之事,那就请即刻进入正题吧。” 一念点点头,看着这张饱经风霜的脸,“大人如此大义灭亲,定是想我大川往更好的方向走。而现今皇兄的做派,对比起对面的摄政王,您是否还有信心?” “公主慎言!陛下的所作所为,作为臣子,我等可以朝上直言。但私下议论,却为忤逆!” “作为臣子,忠君忠国是为本分。可是如若忠君和忠国相悖呢?如今,南边的晟国虎视眈眈,照现在这个情势下去,您认为我大川有机会躲过那辰时日后北上的铁骑吗?” 一念的问话振聋发聩,阮明无力地闭上双眼。他历经三朝,怎能不知道如今是何种被动形势。一无明君,二无良将,若没有意外,若干年后必然走上和原国相同的道路…… “倘若现在有一条路,一条带领我大川走向强盛之路,丞相您是否愿意一试呢?” 看着一念,他的防备之心全然写于脸上,“什么路?谋反之路?难不成殿下想当我大川首位女皇?” 一念哈哈大笑,“大人真是抬举我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绝无此种能耐的。” 阮明冷笑,“殿下不必自谦,今日您在我丞相府的所言所行,已然有王者思维了。” “那如果我告诉您,这一切,都是有人指点、精心布局的呢?” “谁”?阮明心中一震。 一念一笑,“此人不仅查明了贵公子离开川都的所有来龙去脉,安插了贵妃娘娘在陛下身边,将本宫主成功策反,更是拉拢了暂避在青筠涧的青莲公主。今日陛下朝上虽未明说,但显然已决定让他去边境统管望川大军,当然,会让他带上那只有他能唤醒的雷神神器——裂穹戟。” “你说的,你说的是……” “没错,就是淳王世子。大人,难道您不觉得,他比皇兄更能胜任川帝之位吗?都说对面摄政王是晟国天选之子,难道世子就不是我大川的天选之子吗?” 轰的一声,阮明脑中纷然杂乱……天选之子……大川命运…… 夜已深沉,回到公主府的一念却不知为何内心如此空虚。她不知不觉地去了青筠涧,仿佛只有那里才有一种魔力,可以让自己彻底平静下来。 在一片漆黑的小木屋外犹豫了片刻,她最终还是决定悄然离去。就在转身的一刹那,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一念,是你吗?” 她一回头,便看见青莲披着外衣、拿着蜡烛,站在门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又再次开口,“小小听见动静,说你来了,我还不信,原来真是你。快进来,深更半夜的,外面湿气重。” 一念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头,慢慢走入屋子。 “抱歉,打扰你们休息了。” “我们之间还这么客气干啥。这么晚来,你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青莲边说边用屋里的暖炉上的水壶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 感受着温暖从手掌传到全身,她笑着说,“一尘告诉,他把他的身份都向你坦白了。” “原来他叫一尘啊。陈伊、一尘……”,青莲重复着两个名字,笑了笑后继续,“是的,他说了他的出身。” “他可真逗,啥都交代了个底儿朝天了,竟然没告诉你他自己的名字”,一念乐得不行,好一阵嘲笑。 青莲也笑着摇头,缓缓了后问,“你这么晚来我这儿,不是特意跑过来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儿吧? ” 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一念放下手中的茶杯,转而握住对方的手,颤抖的声音中满是彷徨,“你知道吗,我今晚去了丞相府,要丞相反皇兄、立一尘。我知道这是为了大川的黎民百姓,可他是我皇兄,是父皇死前要我立誓追随一生的主君啊。而如今我却……” 青莲用力回握她那微微发抖的手,轻声抚慰,“一念,你别害怕。你这么做不是为了夺权争利,就算你父皇不能理解,但列位先帝也一定会赞同你这般大义的。” 一念紧张自责的心情稍有缓解,舒了口气后,但又突然紧绷起来,“青莲,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不能一举推翻皇兄,整个川国就将陷入连年内战。届时,对面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把我们一网打尽,全部拿下。” “这些我当然想过”,青莲看着她的眼睛,给她信心,“但是我们却有更大的机会,把一墨那草包拉下来,不是吗?今夜你去丞相府,丞相也并未要揭发你的谋逆不是?连如此老道的三朝元老,都轻而易举地被你动摇,恰恰不表明了我们行动的正义性和可靠性吗?你别怕,我在你身边呢。如果真的败了,我牵着你的手上断头台。到了下面,我们结伴一起走黄泉路,还怕什么牛鬼蛇神的。” “那咱俩就成了地府一霸了”,一念终于松开紧绷的神经,感概道,“我虽是帝女,但因母亲不受宠,自幼就过得谨小慎微,早早便学会察言观色的同时,也不敢对人轻易交付真心。只想拼了命地建功立业,以此获得父皇和皇兄的另眼相看,以为有了功勋、有了名利,自然就会有温暖和关怀。如今想来,多可笑啊……可在这儿,和你还有一尘相处的这大半年时间里,我却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心。虽然我们各自都有自己的秘密,但大家都很默契地不去探寻,不去破坏这一片纯净。” “一念,我很开心你能敞开心扉对我说这些。我和你一样珍视我们之间的情谊。我虽有亲姐妹、也有童年共苦的朋友,但却只有你让我感受到了浓浓的亲情。我们性情相投、身世相近、目标一致,是上天安排了我们的相遇,我感恩并珍惜。” 两行清泪从眼眶中滑落,一念喉间有些发堵,提议道,“要不我们正式结拜吧。你长我一些,你为姐我为妹,结拜了后,我可就真的叫姐姐了哦。” “那感情好啊,有靖国公主这个妹妹撑腰,我腰杆子都硬了。” 说罢两人立刻起身跑向屋外,对着一弯明月双双下跪。 “我一念” “我青莲” “愿与对方结为金兰。从此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此生,不离不弃、生死相依。若负此誓,天地共诛,日月不佑。” 话音落,两人相视一笑,同时举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茶水入喉,带着几分暖意,顺着喉咙淌进心底,一股热流,将两人的心紧紧连在一起。 101. 一尘 由于次日休朝,一念不必一大早赶回去,索性就和青莲在小木屋挤进一个被窝,嘀嘀咕咕大半宿,才双双入睡。 一直到了巳时,两人才磨磨蹭蹭睡足起床。 小狐狸正琢磨着那谁怎么还不了,就被一念看破解释道,“一尘他今日一早肯定是被皇兄叫去了。禁军要从望川撤回,我要统管禁军、负责宫城和晟都的安全,那望川就只得交给他去驻守了。” “这是一个拿到裂穹戟的好机会。他也不必再一次次地冒险入宫,去找那神器的藏身之处了”,青莲喜上眉梢。 “没错,所有事情都在向着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一尘远在边境,能完美地避开这儿即将发生的风暴,皇兄自不会怀疑到他身上。而我们,也无需打草惊蛇,等着看宫里的贵妃娘娘和朝上的丞相大人联合双簧。” 果不其然,到了晌午一尘便匆匆赶来。于青莲四目相交的一刹那,两人都有些窘迫。 粗线条的一念完全没有察觉,频频催促下,一尘方告知一切皆如所料,他如愿被派往望川并已拿到裂穹戟。 青莲心中放下一个大石头,很好,他们手中已有两个神器了。再加上望川军权和禁军统领之位,胜算过半。就等一个契机。 “喂,你都坦白你的身世了,怎么却没告诉人家你叫什么呀”?一念心情不错,调侃着这位即将出征的将军。 “我没说吗?我还以为都说了呢。抱歉,我的名字是一尘”,他就坡下驴,向青莲解释。 “没关系,昨夜我已经知道了。话说回来,一念清净,一尘不染,你俩的名字听起来还真像一对亲兄妹呢。” 一念看向一尘,好像还真像这么回事,随后又说,“我二人昨夜已经结拜。从此以后,她是我姐,我是她妹,你以后可要小心点儿,别轻易欺负我们任何一人。” “哎哟喂,我还欺负得了你们?这不,我都怕得要躲到望川去了。” 几人哈哈大笑,终要面对再次的的离别。 “你在望川要诸事小心,虽说晟国短期内行动的几率不大,但毕竟是边疆险地”,青莲虽郑重交代,但却不大敢看着他的眼睛。 “你别担心他了,咱们才是在漩涡中心呢”,一念大声抗议,然后转向一尘,“你在那边儿随时听我的信儿,一旦我去信让你率军进都,你千万不要耽误,我们所有人的命可都在你手里。” “放心,同在一条船,不分你我。朝堂风云,变化莫测,你们要更加小心。我得走了,否则就真的让人起疑了。” 说罢,他的目光从一念转到青莲身上,眼中水火交融,直看得对方满面通红。 大条的一念这才发现了异样,忍不住打趣新姐姐,“哎呀,看来某人还真是川后之命啊。” 青莲佯装生气,挥起轻轻的拳头就朝调侃之人的身上打,一念边逃边嗷嗷大叫,整个林子都充斥着年轻人的欢声笑语。 一尘笑看着这一切,轻轻转身悄然离去。 “你等等”,身后传来了青莲的声音,他疑惑地转身,看见她眼中的不舍,“如果望川有什么意外,你受伤了千万别逞强,想办法尽快回到这里来。无论多重的伤,我都能像昨日一样,用湛澜刺给你复原。” 听闻此话,一尘嘴角终于忍不住轻轻上扬,“我很开心你为我担心。但我更开心的是,你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我们。” 青莲的脸瞬间变成一个红苹果,回头一看,一念正打趣地看着她。弄得她立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保重”,一尘温柔又深情地看着她,随后登上冰鸟一路南飞,胸口升起阵阵温暖。 原来,怀有希望是如此美好;原来,有人惦念是如此幸福。 晟宫景宸殿前殿中,满脸寒霜的辰时发狠地盯着底下跪地不起的沐涵,冷冷呵斥,“丞相大人今日在朝上是威风得很啊。挑动朝臣,相逼本王提早即位,到底是何居心?” “殿下息怒,臣并非有意逼迫。只是,如今国中无主,朝堂人心浮动,长此以往恐生祸端。是以……”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没等他说完,辰时便冷笑着打断,“你和存皓两人商量好要把玫兮公主推上后位的那点儿心思,以为能瞒得住本王?” “殿下,玫兮公主原本就是您称帝后既定的皇后,何需‘推上’?光禄大夫为人正直无私,一生奉献于大晟,臣敢担保他老人家绝无半分私心,一切所为皆是为了大义啊。” 说完,重重地磕了个头,伏地不起。 听闻此话,辰时虽气但却无话可说。众人皆知,存皓先生作为军师追随两代大元帅南征北战,一生未曾成家,若要说他有何私心恶念,恐怕整个朝堂都要下跪请求彻查。 “你倒是会找垫背的”,辰时斜眼看着他,“现下就你我二人,你不妨直说。你不是很希望你的表妹,而不是你的师妹,成为未来的晟后?” 沐涵无畏抬头,对上摄政王的双眼,“禀摄政王,臣并非希望臣的表妹成为晟后,而是希望玫兮公主——先帝和先后的女儿,成为一国之母。” “哦”?辰时眼里的温度,比声音降得更快。 “臣忝居丞相,望帝位稳定,国力强盛,国泰民安。殿下已然发下重誓,若青莲公主归来,阻碍誓言的实现,那殿下的性命、大晟的国运必将毁于一旦。若说从前,或许臣还有些踌躇,但经此原郡风云,臣坚信玫兮公主才是那个能站在殿下身旁、共同指点江山之人。” 辰时眼中尽是烦躁,“难道你没想过,如若是青莲过去,一样也能圆满达成任务?” “殿下,这世上没有如若。青莲公主已被送去川国和亲,真正前往原郡、定下乾坤的,是玫兮公主。存皓先生曾告知,他在第一次见到公主之时,就被她的风范所折服,笃定她便是天命所归的皇后。” 辰时眉头一皱,“玫兮是不是做了什么,才让存皓如此为她说话?” “先生不是那等人,玫兮公主也不是为先生做了什么,而是为原郡的百姓做了什么事。” “说说看。” “据先生所言,公主达到后,分裂当地贵族的同时,还时不时探访那些不识字的巫女。设计让她们放弃那些蛊惑人心之术,安排她从晟国带来的绣娘和工匠教她们纺织、养蚕、刺绣、制瓷……这些只认师门的女子,在玫兮公主与生俱来的魅力及细心劝导之下,渐渐有了觉醒的意识,放下手中的毒虫和巫器,尝试接触全新的生活方式。虽说让她们彻底放弃多年的信仰还为之过早,但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辰时陷入沉默,他是 真的没想到,玫兮竟然能做到这般。 沐涵眼见上首之人有所动容,立刻继续,“不仅如此,公主在不断地巡视原郡过程中,发现了当地野果茂盛,味道鲜美,但却无人大批量种植。她果断下令成片砍掉原始丛林,号令众人栽种水果,特别是大晟没有的品种。并当场宣布,不仅前三年免地租,而且第一季水果丰收后,晟宫将采买其中最大最鲜美的一批。如此调动下,民众们产生了极大的热情,纷纷加入种植大军,让原本一直纷乱的民间万象渐渐平息,显现出世道太平的景象。” “你说了这么多,是觉得我会因为这些改变心意吗”?辰时指腹摩挲着杯沿,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沐涵再次叩头,“臣有自知之明,没有能够改变摄政王心意的力量。但作为臣子,臣会尽自己一切力量,向殿下阐明厉害,促使殿下选择一条最适合王者、最有利于晟国乃至天下的道路。” “倘若有一天,青莲回到晟国,你待如何”?他用指尖敲打着桌面,缓缓问道。 沐涵一怔,仅仅思索片刻,便抬头回道,“臣会以死明鉴,让殿下回到正途。” 辰时疲惫地挥了挥手,命他退下,“你身上,果然流着你父亲的血。” 整个大殿又只剩下了他独自一人。他缓缓走向门口,看着北方的天空,静静伫立良久未曾言语。 青莲,你是否还在遥远的北国等着我? 半个月了,一墨未曾上过一次早朝。大臣们纷纷揣测原因,最终得知是皇贵妃娘娘自那天夜里受惊后,身子就一直不大好,御医几乎住在贵妃宫里。当然,守在那儿的,还有他们的川帝陛下。 一时间,以阮明为首的老臣们开始义愤填膺。 而恰巧此时,北边容县突发灾情。刚开始只是鸡鸭鹅等家禽纷纷病死,但紧接着没多久,当地百姓也有了同样症状,轻则发烧咳嗽,重则无法呼吸、痛苦死去。 但一墨显然认为爱妃的身体比这些低贱百姓的性命要重要得多,就算阮明几次三番恳求觐见,要求即刻商谈赈灾救助事宜,他也无动于衷,仅用“此事稍候再议”寥寥几字,就将这位老丞相给打发了。 面对堆积如山无人问津的奏折,灾区送来的一封又一封灾情急报,户部尚书终于在一日清晨,举着一个求援奏本,跪在紧闭的宫门口,痛哭流涕地一遍遍高声疾呼,以期唤起陛下的重视。 但任凭他如何磕头、如何恳求,宫里始终也没有一个人出来安抚。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朝臣加入了他的行列。一时间,呼声鼎沸,人潮壮观。 直到这时,沉重的宫门才缓缓打开。高奉看着如山的人群,心情沉重地高声宣布陛下召见。 终于在这日下午,众人期盼已久的圣旨终于下达。川都和各地的物资纷纷被调往容县,满朝文武揪了几日的心,这才放松下来。 可这之后,川帝仍没有上朝的意思。只休朝就算了,更让人震惊的是,那位户部尚书两日后,就因多年前所犯的一个小纰漏,被川帝翻出来下旨斥责,免去他朝中所有职务后,令其即刻返回原籍,永不得再入川都。 一时间,以阮明为首的所有老臣痛心疾首,无数奏折递往晟宫请求川帝收回成命,但全部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102. 定国公主 三日后,户部尚书轻车从简地上路,阮明等一众在朝中和他共事几十年的同僚,纷纷前来相送。一帮老人相互含泪告别,互道珍重,对老友的不舍和对上位者的寒心,充斥在所有人心中。 远远地看着这一切的一念,直至人潮散去后很久,才转身离去。 当日下午,一墨在贵妃宫里听完一念的汇报,气得将刚沏好的热茶掀翻在地,大声咒骂,“岂有此理!他们这是在向朕示威抗议吗?竟纠结在一起去送一个罪臣,简直没把我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皇兄息怒,小皇子刚刚才睡着,可别把他又吵醒了”,一念假模假式地劝着。 想到宝贝儿子,一墨方忍下胸中怒火,大手一挥,令宫女将满地的碎杯子收拾干净。 见宫女们都退下,一念又接着说,“丞相大人是三朝元老、辅政大臣,之前父皇御驾亲征和皇兄同在望川前线时,父皇还令其坐镇川都,代为监国。如今,满朝文武都对他礼敬三分,咱们还是不要和他撕破了脸才好。” “哼,那干脆朕身下这把帝椅,也敬给他坐算了”,一墨虽没好气,但总算是把声音压了下来。 “皇兄说笑了,他再德高望重,也终究只是臣子。若他真存了这份心思,臣妹第一个饶不了他。但……他如此这般倚老卖老,确实不好对付啊。” 看着她满脸愁容,一墨意识到了什么,“怎么?朕让你私底下有意接近拉拢他,碰灰了?” 一念惭愧万分地下跪,“请皇兄恕罪,臣妹无能,几次下贴要登门拜访丞相,他都不巧地病了。是以这么多天过去了,臣妹都没有机会和他面谈。” “你看看他这段日子,跳得那么欢实,又是当朝顶撞朕,又是郊外送别老友的,哪里有一丁点儿病了的样子!我看啊,朕气死了,他还能再喘个几年气儿”!一墨着实气着了,站起身踱步道。 “皇兄息怒,丞相毕竟是父皇离开前,当着所有人宣布的辅政大臣,若真要对他……恐生动乱啊。” “一念”,一墨火气已然压不住,“身为皇族的我们,被这帮老顽固如此压制,父皇死不瞑目啊。” 一念强忍住心中的鄙夷,继续煽风点火,“皇兄,还是先等一等再说吧。现在外面都在盛传……盛传……” “盛传什么”?一墨的声调再次拔高,终于把内屋的小皇子惊醒,发出阵阵啼哭。随后便传来皇贵妃温柔的轻哄,婴儿哭声才渐渐止住。 待一切恢复平静后,一念抬头看向仍在等待着她回话的皇兄,怯生生道,“外面不知从何传来的消息,说……说……说皇长子命数浅薄,有早夭之相;皇贵妃福泽更浅,寿元堪忧。陛下,是不是是要等皇子稍年长些……” 她点到为止,故意没有再说下去。 “混账”!一墨愤怒地一拳捶在桌上,终于惊动了内间的皇贵妃。 虽然不是第一次相见,但一念还是不得不再次惊叹这位宠妃的美貌。 她眉眼和玫兮公主有些相似,但举手投足间却多了一份柔弱妩媚。许是这段时间诸事不顺,对比上次见她时的样子,消瘦了不少,愈发我见犹怜。 “陛下,臣妾罪该万死,给陛下带来如此烦忧。您还是将臣妾和孩儿送回家乡吧,臣妾母子俩绝无怨言……” 梨花带雨的美人跪伏在自己的腿上,一墨心如刀绞,愈发很透了那帮老家伙。只得一边轻声安抚,一边盘算下一步的方案。 一念嘴角含笑悄悄退出。她的任务已完成,剩下的就交给这位皇贵妃娘娘吧。 当天夜里,一念再次潜入丞相府。 她刚进门,阮明就开口问道,“听说殿下今日进宫了?” “大人真是消息灵通啊”,一念笑答。 “现在宫里面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有谁被陛下召见,还用得着老夫去探听”?阮明语气重满是愤恨,“为了一个女人,竟然变得如此昏庸,也不怪老夫不保他了。” “民心所向,大人顺应民意乃是大义。既然大人已然下定决心,那就请大人配合我们下一步行动吧。” “说说看”,阮明并未一口答应。 “听说大人在您的对立阵营,也安插了几个棋子……” 月色越来越明,整个川都越发寂静。无人知道这威严的丞相府中,正在密谋一场惊天布局。 次日中午,一念来到了青筠涧。看到几日未见的她终于现身,青莲终于放下心来。 “你几天没来,我还真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呢。” 一念纳闷,“我不是每天都派人过来送信吗?你没收着?” “信是信,人是人,能一样嘛”,青莲白了她一眼。 一念抿嘴一笑,感叹道,“有姐姐的感觉真好,做什么都有人惦念。” “你知道有人惦记着你就好。这几日很累吧?我看你信里的意思,好多事情都等着你办。” 一念点头,“嗯,确实挺忙的,不过该办的都办了。接下来啊,不仅是我,连你也得进场了。” “是说让我暗地接手你靖国公主府的府兵吗”?青莲语气平和地问。 “咦,你怎么知道的?好啊,原来你们背着我私通啊。” 青莲对着她胳膊就是一掐,“什么私通啊,怎么说话的呢?” “私通怎么了,私通不就是私下通信的意思嘛。你那么激动干啥,心里有鬼啊”?一念笑嘻嘻地嘴上不饶人。 “心里有你这个刺儿头鬼!我看你就是欠揍,哪有你这么解释这个词儿的。” 一念插科打诨好一阵道歉,才止住了青莲的的白眼,“好姐姐,不生气了吧?那你说说,一尘是怎么和你说的?” “他没细说,估计也是担心信里交代不安全,就说你这边会办妥。” “嗯,大概明天就能差不多了。你很久没带兵了吧,可别手生怯战,糟蹋了我精心培养的人才啊”,一念撅着小嘴吧唧。 青莲好不容易收回的白眼,再次翻起来。 一念哈哈哈好一会儿后,突然感慨道,“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他心思这么深。你说,这所有的一切,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 划的呢?” “筹划应该是很早之前就有了,但有些计策肯定是近期才开始布局,比如对于我的安排”,青莲略微思索便说出自己的看法。 “也是,从前谁能知道你会和亲过来啊。这么看来,他还真有些运气呢。” 青莲没有接话,思绪飘向了遥远的望川。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要告诉你。我昨日收到的消息,晟后,也就是玫兮的母亲,前几日死了。辰时,以摄政王名义下诏以皇后之礼安葬,全国守孝一年。” 死了?就这么死了……青莲心中一阵冷笑。 用尽心机登上后位,残害了多少性命,在享尽了一生的富贵后,竟然还能以皇后身份安然死去,并让整个晟国为其守丧。相比起来,她母亲的一生,真的是太不值了。 “青莲,你难过就说,千万别憋着”, 她摇摇头,“现在我们有更紧急重要的事,我不能也不想再为这些我改变不了的事情伤心。向前,是我唯一可以走的路。” 握着她冰凉的手,一念点点头,“我们一起走,这条路一定会是最正确的路。” 当日下午,川帝便低调地召见了几位心腹之臣。随后宫里便传出消息,次日恢复早朝,引起一片哗然。 但更让人哗然的,却是次日早朝上,昨日那几个被召见的臣子竟然上书提议川帝将晟国青莲公主认为义妹,并赐予“定国公主”封号。 此举当然遭致了以阮明为首一派老臣的强烈反对,一时间大殿中人声鼎沸,乱成一团。 但这次,一墨却不再气愤,冷眼看着乱糟糟的一切,最后重重一掌拍在面前的桌子上,整个大殿终于恢复清净。 “哼,一天到晚不为朕分忧,有点儿什么事儿就吵得朕头疼,要你们何用!谁都不用再说了,朕意已决,封青莲公主为‘定国公主’,暂居于靖国公主府。待新府第收拾完备后,再行搬出。” 阮明立刻向前跪地恳求,“陛下,不可。如此违背两国和亲,恐逼遭晟国报复。臣以死进言,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说完,他站起身来就向离他最近的一根大柱撞去。 一墨显然有所防备,只一个眼神,殿中侍卫便飞速挡在这位老臣前面。 众人看着这丞相大人一头撞在侍卫的胸口,不禁有些发笑。 阮明哪里咽得下这口气,绕过侍卫还想来第二回。但一墨岂会给他这个机会,再一个眼神过去,侍卫直接拽着这老头的手用力一拉。咔地一声,这位三超元老的一只胳膊,就华丽丽地脱臼了。 他痛呼一声,当场晕厥倒地。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一墨当即宣布,“丞相年老精力不济,这番折腾想必也累了。高奉,你安排朕的御辇送丞相回府,令外再派几个资深御医去看看,待丞相完全复原后,再行回宫。” 高奉躬身领旨,随后命殿前侍卫立刻抬来长竹凳,快速地将昏迷中的丞相抬走。 一帮老臣陷入群龙无首地境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宣布散朝离去。 103. 玉茹 青莲当天下午就被一念接到了靖国公主府。为了不让皇兄生疑,她还特意将新客安置在离自己卧室极远的一排厢房。 屋子虽然不大,但所需所用全部齐全。陈设虽比不上镜月轩,但与青筠涧木屋比起来,可真是天上地下了。 青莲矫揉做作地用手摸了摸花瓶,又敲了敲桌面,一脸嫌弃地抱怨,“宁国公主和靖国公主都是正一品,但不用想,我这屋子用的摆的,是远不及人家屋里的东西吧。” 被分配来照顾她的一众婢女惊讶地面面相觑后,低头不敢发一言。 小狐狸更是傲娇,小爪子轻轻一拨,一个翠玉摆件便应声落地,“这都是些什么破东西,也不怕脏了本少主的眼。去,找几个真货来,别拿这些个赝品糊弄我们。” “少主,这可是有千年历史的翡翠香壶呢,常人连看的机会都没有,可不是什么赝品呀”,一个年长的奴婢听闻这边有动静,立刻赶来赔笑解围。 “住嘴,本少主和宁国公主是普通常人吗?我们见过的东西,能闪瞎你们的狗眼。没说让你们把你们主子卧室里的东西搬过来,就已经是客气的了,竟然还在这儿胡言狡辩,这就是你们公主府的待客之道吗”?小狐狸摆起谱来的气势,连天王老子都得认输。 此话一出,原本想缓和气氛的奴婢也不敢再发一言,一屋子人噤若寒蝉地等着这两位不好相与的临时主子接下来的吩咐。 这日下午,公主府热闹非凡。 刚开始,一念听到仆人们的告状,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同意将库房里更珍贵的宝贝给送过去。 哪成想,她这大度之举,却又在对方那儿碰了一鼻子灰。这位晟国来的公主,仅仅瞟了这些宝贝一眼,就和那位更加趾高气昂的狐族少主一道,对公主府乃至整个大川一阵冷嘲热讽,说话之刻薄让这些自幼为奴、早已听惯了吆来喝去之人,都无法忍受。 这些难听的话,没多久就又被添油加醋地传到了一念的耳朵里。她在军中成长起来,哪受得了这种气,被仆人们假意拉扯实为撺掇的刺激下,一腔怒火地就要冲去找当事人理论。 可还没出屋呢,就碰上了迎面而来的青莲。看着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火气爆棚的她直接一通数落,直白地讥讽对方是贱人之女,就算攀上枝头也不是是真凤凰。 被如此当面羞辱,青莲脸上的假笑也维持不住,斜眼嘲笑对方的靖国公主的名头,是凭借着惊人的全败战绩而得到。 你一言我一语,再加上一旁小狐狸的牙尖嘴利的助攻,两位公主之间的战火,终于从动嘴升级为了动手。 顷刻间,现场乱成一团,两位武艺不低的主子打了起来,仆人们中想劝架的不敢上前,不想劝架的就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小狐狸也没闲着,在屋里一通乱窜。乒铃乓啷间,桌子、凳子、摆件架全部翻倒,整个屋子一片狼藉。 等到两人都打累了停下后,一念这才发现自己的屋子里,已然找不出一样完整东西了,气得指着青莲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青莲则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模样,慢悠悠地招呼着小狐狸,心满意足地离去。 一念喘着粗气地盯着那一人一狐的背影,恶狠狠地大叫,“备车,我要进宫,即刻!马上!” 当看见蓬头垢面、脸上挂彩的皇妹,声泪俱下地控诉那个青莲时,一墨对这位和亲公主的印象更加恶劣了。 “皇兄,得亏您没把她收进宫来。她那个性子,或许对您还能有些克制,其他人她哪里能放在眼里。这要是皇贵妃娘娘和她照面,只怕娘娘的皮都能被她剥掉一层。” “哼,她也配!朕决不允许这个假公主接近爱妃和皇儿一步”,一墨岁气得不行但现下也只能口头安慰,“一念,你再忍几日。朕已经下旨给她找单独的住处了,朕会让他们加快进度,早些让她从你府上滚蛋。你放心,朕一定会为你出头,让那个贱人给你赔罪。” 一念慢慢地止住了哭泣,但仍旧骂骂咧咧,“皇兄,你知道吗,他还骂我故意要害她,明知道她身份尊贵,却没派专人常驻她房间之外保护她。大言不惭地说,在晟宫的时候,她宫外可是好几百名侍卫日夜巡逻,就怕她出任何意外。她也真不要脸,这话说出来脸不红心不跳的。她那见不得人的身份,晟帝晟后巴不得她原地消失才好,还会派人保护她?哄鬼去吧!” “这女的,满嘴里没一句实话,朕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一念啊,你再忍忍,大不了派一些你公主府的府兵成天守着她,也正好盯盯她别再闹什么幺蛾子”,一墨实在是不想节外生枝,只得一遍又一遍安抚道。 “皇兄,我公主府铜墙铁壁,整个大川,除了皇宫,就属我那儿最安全了。她要是真觉得住得不爽,大可以……”突然一念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见了皇兄那越来越不耐烦的神情。 缓了一缓,她只得转而说,“臣妹知道了,臣妹会安排公主府的府兵重点守卫青莲公主的住处,让她找不出任何说辞,不再给天下人落任何口舌,请皇兄放心。” 一墨点了点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她要干什么,你就随她去吧,毕竟明面上是朕负了她。如若实在做不到和睦相处,你就远着她。朕向你保证,这段日子不会太久。” 走出宫门,一念忍不住心中冷笑,不需要你保证,我也知道这段日子不会太久。 一踏入公主府,她就大声对府兵统领单祺下令,所有府兵仅留十几人负责前厅防备,剩余人等全部布局在青莲公主府住处周围,日夜轮班保护她的安全。 等入夜后,一念悄悄潜入青莲的房间。青莲和小狐狸早已等候多时,两人一狐什么都没来及说,就哈哈大笑起来。你打趣我吵架高手,我戏称你乃天下第一戏子。热闹了好一阵,一念才把守在门外的单祺叫进来。 这位一根筋的统领看见自己的主子竟然大晚上的出现在这儿,一时间还以为自己眼花,正欲开口询问之时,就听见主子下令让他和他手下的所有府兵,从现在开始听令于眼前这位宁国公主,不得违抗。 单祺也是军人出身,当然知道将令何其权威,虽心中有不解却不多问一句,干脆地领命退下。 待屋中又无他人时,一念转身对青莲说,“这个单祺是我望川军副将单瑞的弟弟。这两兄弟跟随我多年,忠诚度不用怀疑,我将他交给你了,到时候这些府兵,加上我手里的禁军和一尘统帅的望川军,三剑合并拿下一墨不难。” 青莲笑着点头,“但胜算永远只是胜算,真正的结果要 等到那天才能真正知晓。我们必须得设想好所有的环节,制定出相应对策。一尘给我来信交待了一些细节,你也看看,有个准备。” “哎哟喂,这信都送到我公主府上了,却不是写给我的呀”?一念夸张地阴阳怪气。 青莲又气又羞地轻轻地拍了她几下,惹得对方滋哇乱叫,嚷嚷着白日被她假打就算了,晚上还要被她真揍。 两人嬉笑怒骂了一会儿,随后便在微弱的灯光下,对着桌上川都地图,开始彻夜的谋划,一遍遍的推演,一次次地否决…… 另一边,晟都也收到青莲已被川帝认为义妹、封为宁国公主的消息。面对和亲之策已被对方单方面推翻的事实,几家欢喜几家愁。 欢喜的当然是辰时,青莲不用再和那个二货一墨绑定一生;愁的当然是沐涵,若青莲真的回来,如今极好的情势将变得一团乱麻。 幽芳宫中,玫兮面端着手中的茶杯,优雅地轻轻地闻了吻淡雅的茶香,浅尝一口后,微笑地问着身旁的小宫女,“这是什么茶,好像我还是第一次喝呢。” “回殿下,这是川国送来他们特有的冰须茶,奴婢特意泡了一壶,给殿下尝尝鲜”,小宫女连忙回道。 “嗯,味道挺不错的,入口以后甘甜清爽。不过啊,我还是更喜欢咱们晟国的茶叶,毕竟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口味变不了。” “是,殿下和那位不一样,人家没心没肺,一会儿晟国的帝女,一会儿川国的皇妹……” “住嘴”!玫兮立刻怒喝,“青莲公主乃本宫亲妹,为我大晟不止一次作出牺牲,岂容你在此背后枉论。下去,自领二十大板。” 小宫女被吓得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不对啊,玉茹姑姑不是那般确定,说殿下和那位青莲公主是仇人吗?怎么会这样?她刚刚来得及哭喊出“殿下饶命”几个字,就被堵住了嘴巴,拖了出去。 直到此时,一位老年的宫女才从侧殿走来,对着仍在喝着茶的玫兮俯身说道,“殿下,奴婢会安排好,让这小宫女永远说不出话来。” “明明是你撺掇她说出那些大不敬的话来,如今又要堵上她的嘴,究竟是何用意”?玫兮抬头了抬眼皮,目光似乎没什么分量地扫过去。 老宫女一笑,“殿下真是玲珑通透,老奴不敢欺瞒。老奴确有想往上爬的私心,但殿下如今也是用人之时。因此先斗胆奉上一功,但求能入殿下之眼。” “你这所谓一功,真的能算功吗?搞不好别人还以为是我自导自演的一出戏,最后弄巧成拙,惹来一身腥。” “殿下稍安勿躁,有时候水花的作用并不是要掀起大浪,而是让人记起来这儿还有一滩水。老奴这次祭出这小丫头,也不是真为了要做戏给别人看,而是想让殿下知道,老奴在宫中多年,使唤撺掇一些丫头小子,还是不在话下的。” 玫兮若有所思地将茶杯放下后,抬眼看向这个其貌不扬的妇人问道,“你就这点儿能耐?可比我和母后之前身边儿的人差太多了。” 老宫女轻声一笑,“今时不同往日,否则老奴怎会有机会站在您面前?老奴虽愚笨,但也有些拿得出手的东西……比如,摄政王身边的眼线、甚至助力。” 玫兮眉毛一扬,“哦?说来听听。” 104. 兵变 此时,已然下朝的辰时和正沐涵在景宸殿前殿继续商议大殿上的遗留事宜。听闻肖真禀报幽芳宫刚刚杖责了一个不敬青莲公主的宫女后,转头看向沐涵,“你不也和那些嚼舌根子的人一样,不希望她回来吗?” “殿下,不是臣本人不希望,而是晟国的丞相不希望。作为和亲公主,无论公主是否正式被川帝收入宫,从名义上说,她已然是川帝的女人了。如今她被改封为宁国公主,但谁不知道此乃名为认妹,实为休妻。殿下,我大晟百姓怎能容忍皇帝的女人,有过曾被休弃的过往……” “你说够了没有”!辰时大力拍着桌子厉声呵斥,“沐涵,你可曾还有一丝顾及到她是你的同门师妹?不要仗着你有几分才能,就觉得六亲不认是为高洁。” 沐涵正欲再说,被辰时抬手止住,“明日我会去趟晟云顶,这里就先交给你代管。记住,你是臣子,听君命是天职,不要妄图左右本王的意志。否则,要么这个摄政王就由你做,要么你就去见你父亲!退下吧。” 沐涵站在景宸殿门口,看着天空上一群飞过的大雁,顿觉长路漫漫。 摄政王的突然降临,出乎晟云顶所有人的预料,当然也包括翊斐。 辰时将所有人摒开后,开门见山,“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青莲的消息。” 翊斐立刻看穿这位爷是在沐涵那碰了壁,跑他这儿来找盟友了,遂笑了笑说,“回殿下,实话实话,这事儿与我大晟无关。” “与你我也无关?” 生冷的语气,明显的怒意,让翊斐心中五味杂陈,“殿下意欲何为?下旨将她接回?那您要她如何自处?被退回来的和亲公主?不管事实与否,她已然被民众判定贞洁已失。您让她回来后,如何面对攸攸之口?” 辰时气得一拳打在巨柱上,“她和那个一墨明明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判定她贞洁已失?” “你我心如明镜有何用?天下之口,岂是你我所能决定的?” 辰时冷笑一声,“所以你也和沐涵一样,宁愿让她一人孤苦伶仃地流落他乡”? 翊斐长叹一口气,“我和青莲之间的情谊,虽然比不过您,但也是切切实实的生死之交,只要她确实过得不好,真心想要回来,就算拼了我这条命,我也会助您一臂之力。但问题是,您是否确认她在那边过得真是‘孤苦伶仃’,需要你我帮助呢?” “你这是何意?难不成她会愿意远离故土,独自在异国他乡受那一墨的侮辱?什么‘宁国公主’,这简直就是把她的尊严放在地上踩踏”,辰时满脸愤恨。 听了这话,翊斐突然忍不住笑了一声,立刻遭到辰时的严厉瞪视,“你笑什么?” 翊斐连连摆手解释,“别误会,我不是笑你,我是在笑那个一墨。也不知为何,直觉告诉我这家伙会被莲师妹整得很惨。” “不要为自己的不作为找借口”,辰时冷冷抛下这句话,就要走出云顶宫,“陪我下山走走吧。” 翊斐明白他的意思,一路带着他去到了云麓谷。 景色未变,但已物是人非。现在的云麓谷住着一对是兄妹,两人看见宫主的突然驾临匆忙行礼。翊斐点头挥手命他们暂时回避。 两人在这一片宁静中缓步前进,各自回想着那段珍贵时光。 “想必丞相大人一定极力反对您再插手青莲公主的任何事了吧”?翊斐突然出声问道。 辰时重重地点了点头,“但他和你不一样。” 翊斐一笑,“他从始至终就是沐府公子、大晟丞相,与我,自然不同。” “若真的有那么一天,青莲她不愿意待在川国,你会不顾任何阻拦,和我一道接她回来吗”?辰时突然停下脚步,郑重地问。 翊斐转身,含笑的眼神中满是坚定,“如果有那么一天,就算没有殿下在前,我也会义无反顾地带她去想去的地方。” “记住你说的话”,辰时看着这位师兄,眼神中不带半点笑意。 巨大的朱雀从天而降,落在主人身边。 辰时一跃而上,低头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翊斐身上,“现在,只有在你这儿,我才感觉自己我不是一个人,青莲也不止我在惦记她。” 说完,朱雀腾空而起,载着主人飞向那个压抑的牢笼。 日子一日一日就这么过了又大半年,明面上两国都无任何动作,但双方都在暗地里加强各自军力。 晟国那边,辰时将东海兵力全数北调,漠黑军在蒙敞的率领下战力空前强大。 而借着敌国军力恢复的由头,一尘多次上本要求加大征兵。在一念的助攻和阮明的默许之下,一墨也终于点头,十几万大军分批南下,最终全数收编在一尘手中。 突然一日早朝,没有经过任何讨论,一墨直接下旨,封皇长子为太子!全场一片哗然,两派朝臣再次开始了激烈的争辩。无奈圣旨已下,木已成舟,皇长子已然成为名正言顺的储君。 丞相阮明见大势已去,索性从此后称病,任由这些毛头小子祸害整个朝纲。 眼见丞相都已无可奈何,其余老臣也纷纷效仿,甚至有人直接提交辞呈,选择告老还乡。 有儿万事足的一墨对此喜闻乐见,大笔一挥,批准了所有人的病假和辞呈。眼不见为净,他还能好好地陪着爱妃和宝贝儿子。 果然,在剩下那堆只知阿谀奉承之辈的撺掇下,一封普天同庆、一月后举办盛大立储宴的诏书颁发下来。 青莲和一念相视而笑。终于,她们等待已久的机会,来了。 那日,作为宁国公主的青莲,自然也被邀请入宫。她乘坐着鎏金打造的巨大马车,前后有数百名靖国公主府府兵保护,整个队伍绵延近一里,所经之处 引来无数百姓围观。 一墨心中虽有不快,但决定还是隐而不发。毕竟爱妃还没坐上皇后之位,这种情况下必须和这位既定的皇后人选保持着面上的良好关系。 大殿中热闹非凡,上首坐着川帝和皇贵妃。小婴儿也就是露了一个襁褓后,就被奶妈抱回了后宫。 一墨拉着爱妃那柔软的手,笑眼看着下首的一念和青莲、以及一众和他站在同一战线的臣子,觉得自己的人生实在太完美。 待音乐停歇后,高高奉声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贵妃温恭谦良,克贤于礼。上奉朕晨昏定省,未尝有懈;下抚六宫妃嫔和睦相处,闲得其心。今,诞育太子,实乃宗庙社稷之幸,兆民百姓之庆。兹特养成天意,顺应民情,册立皇贵妃为皇后。锡之玺绶,正位中宫。钦此。” 跪在下面的皇贵妃还未来得及接旨,一声洪亮的反对便从大殿门口传来,“老臣阮明,率众位忠臣劝谏陛下收回成命,改立宁国公主为后,并将祸国殃民妖女处死,以平民愤。” 皇贵妃连忙起身,浑身发抖地躲在夫君的身后开始嘤嘤啜泣。 一墨将爱妃牢牢护在身后,两眼喷火看着这位丞相和他身后一帮死老头儿们。 “丞相,今日储君宴,你作为臣子,竟然不懂得体恤上情,该当何罪”?他耐着性子,想用帝威压住这些人知难而退。 但显然他的如意算盘完全落空,阮明不依不饶,“陛下,晋封太子,普天同庆是为常理,但这与封后是两码事。陛下若还有一丝为国为民之意,就不能弃宁国公主于不顾,擅自撕毁两国和亲之约。” “住嘴!宁国公主已欣然接受朕的封赏,两国已然通过另一种方式缔结和约。你妄图挑动民愤,意欲何为?来人,将这些叛国之臣全部拿下,押入天牢!” 圣令已下,但殿内外侍卫却无任何反应。一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立刻转向一念,大声质问,“禁军难道连朕的旨意都不听了吗?难不成你想和他们同流合污,推翻朕做女皇?” “皇兄说笑了”,一念放下手中的酒杯,笑着说,“臣妹当个公主都觉得麻烦,这皇位嘛,真是从来没想过。不过,臣妹倒是觉得皇兄您似乎也不合适坐在这帝椅上了呢。”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那些一直傍着川帝的墙头草此时也预感到了情势不妙,纷纷踌躇着是否要调转方向加入阮明的一方。 一墨诧异地看着这一切,不解地问,“一念,你放眼看去,整个川国,还有谁能比你有排场,你已经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何苦如此?” “因为她是先帝女儿,是川国的将军,是百姓的公主。她不能看着自己用性命守护的一切走向灭亡。而这灭亡的根源,就是你——川帝陛下。” 此话一出,所有人目光全部落到在一念身旁、之前一言不发的青莲身上。 105. 皇陵 一墨大怒,“我大川的事务,岂容你一个外族人在这儿指手画脚?朕念你一介女子的不易,封你为宁国公主,没想到你却包藏祸心,在此兴风作浪,意欲颠覆我朝皇权,其心可诛。” “陛下”,阮明洪亮的嗓音再次响起,“青莲公主并非外人,她是川晟两国的连结,是名副其实的未来川后。如今,陛下不顾数千万黎民百姓的安危,宁愿冒着历代先帝基业被毁的风险,也要立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女为国母。臣,作为百官之首,第一个反对!” “臣附议”,随同阮明一道而来的老臣们齐声附和,跪了一地,形成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你们一个个的,全都想反吗”?一墨暴怒的吼声响彻在大殿中,但跪了一地的朝臣却无一人被震慑。 此时,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众人心下明了,禁军已将大殿团团包围。 到了此时,墙头草们立刻调转风向,齐刷刷下跪。大殿之上、帝座下首,只剩一念和青莲傲然站立,冷漠而鄙夷地看着盛怒的帝王。 一墨忽然冷笑一声,目光从那些趋炎附势之辈落在他最信任的皇妹身上,“一念,你真以为你手里的那些禁军就一定听令于你吗?” 一念心中一紧,果然,这家伙留有后手。 一墨迅速从袖中掏出焚心笛放在嘴边,一念一声“小心”后,立刻将青莲扑倒在地,牢牢护在她身上,准备自己硬接下这暗器。 可这次笛中却无任何金针射出,而仅仅被吹出了几个怪异的音调。 此时一念才想起这焚心笛每三年才能孕育出一枚焚心针,松了口气后,立刻拉着青莲起来,警觉地看向已无退路的一墨。 笛声停止,殿外便响起了刀剑打斗之声,一名禁军将领急匆匆跑到一念面前禀报,军中不少人突然失去理智,对战友拔刀相向。现在殿外的禁军已乱成一团,已无战力再顾及殿中局势。 听闻此话,原本跪得整整齐齐的那帮墙头草,一个个又蹭蹭蹭地站了起来,纷纷与阮明等人划清界限。 阮明正欲大骂出口,突然被身后几声惨叫打断。 原来,不知从哪儿来了一帮宫女和随侍,发疯似的冲进大殿,不分目标地对人厮打疯咬,殿中不少人已被咬得血肉模糊,发出凄惨的嚎叫。 惨叫声不绝于耳,再加上殿外禁军的激烈打杀之声,殿内人心瞬间崩溃。 看着源源不断有人冲进来,一念和青莲顾不得什么,立刻出手挡在两拨人中间,尽一切可能保护着身后这些忠军卫国的老臣们。 一墨满意地看着这一切,把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皇贵妃拥入怀中,低头轻声安抚,“别怕,朕哪是那么容易就被这帮蠢货拉下去。” 见爱妃渐渐恢复平静,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大殿之上。但面上的笑容却瞬间冻结,因为他觉察到仅仅这一瞬间的功夫,青莲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只有一念一人奋力阻挡这那些发疯的宫人。他心下一阵紧张,不详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 果然没多久,殿外的厮杀声中似乎有了另一支队伍加入。还未来得及猜测来人是谁,青莲就带着靖国公主府一众府兵闯入所有人的视线。 一墨眼睁睁地看着这群训练有素,战力丝毫不逊于正规军队的府兵,三两下就将满殿中陷于癫狂的宫女和侍从收拾干净,不觉双手仅仅握拳。 墙头草们再次调转方向,甚至好些还陪笑着将跌落在地的老臣们搀扶起来,让他们靠在自己身上喘息。 一墨将皇贵妃放开,目光从青莲转向阮明,再从阮明转向一念,“不就是反对朕立皇贵妃为皇后吗?正好,皇贵妃尚未接旨,那朕便收回成命,并立下誓言,日后定立青莲公主为后。如此,你们还要继续造反、甚至弑君吗?” 此话一出,全场静默。一墨这般表态后,所有人便再无反君理由。感受到众臣的心开始动摇,三人心中顿觉不妙。 恰在此僵持之际,上首一声闷哼。众人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墨身后的皇贵妃,突然将一柄匕首刺入了他后胸。 一墨睁大双眼返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如此疼爱的爱妃,“为什么?你不是対朕说过,你根本不在乎后位吗?” 清冷不带感情的声音,陌生得让他不敢相认,“我对那个位置的确没一丁点儿兴趣。我只是,讨厌蠢人而已。” “为什么?朕对你那么好,给你想要的一切,除了你口中并不在乎的后位之外。” “所以我说你蠢”,皇贵妃鄙夷的眼神,比插在他胸背上的匕首更令他窒息,“从始至终,我要的都是你死。” “你这个贱人!是谁安排你接近我的”?一墨用力掐住这个他最爱女人的脖子,狠狠问道。 青莲和一念飞身而上,但就在触碰到一墨的那一刹那,这位皇帝和皇贵妃一同消失在众人眼前。 这时,她们才发现帝椅之下设有机关,机关启动后,三人顷刻间坠入一条极深的隧道。 一念想要追下去,却被青莲拉住。下面情形未知,贸然跟进,风险太大。 单祺自告奋勇,带着一小队人马,人手一个火把就跳了下去。查看一番后,从底下汇报道,“殿下,这隧道看起来并无危险,只不过他们跑得快,已看不见任何人影了。” 青莲立刻也拿过一个火把,对一念说,“这里必须有你控制局势,我去。” 随后不等她答复,也跳入那黑漆漆的洞穴,不见身影。 一念眼疾手快,转身对着满朝文武宣布,“陛下被皇贵妃刺杀并掳走,恐已遭不测。我以靖国公主身份监国。陛下回朝或新帝上位之前,所有朝中大小事宜均由本公主决策。诸位,有谁反对吗?” 说完,满朝文武纷纷看向百官之首的丞相大人。 阮明故作沉思,随后用洪亮的嗓音高声宣布,“陛下被妖女蛊惑,在诸位大臣的泣血劝谏下终于放弃封其为后的旨意。但,妖女心狠手辣,报复陛下,双双下落不明。国不可一日无君。靖国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大川边境安宁出生入死,监国之重任,交由殿下实为君心、更为民意。臣,丞 相阮明,恳请靖国公主监国摄政。” 随着丞相的表态,满殿的臣子齐刷刷跪了一地,“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另一边,黑暗之中的青莲一路跟着单瑞,小心谨慎地在这条不知通向何处的隧道中摸索前行。这里阴冷潮湿,空气浑浊,没待多久,众人就开始陆续咳嗽。 青莲看着脚下的小狐狸,得到无毒的确认后,方安抚众人继续前进。 大概如此行进了近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亮光。出了隧道后,她们赫然发现这里竟然是一片梅树,扑面而来的芳香沁人心脾。 所有人并无心思去欣赏这难得的美景,焦急地四处寻找目标人等,却一无所获。广袤的梅林中,他们既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无法判断一墨逃往了何方。 青莲皱着眉头,一掌狠狠拍在一棵树干上,心中懊恼不已。怎么就没想到大殿之上竟然还有密道呢?这天大地大,茫茫人海的,上哪儿去找人。 大殿之上的一念把朝臣遣散独留下丞相后,打算再组织一队人下到隧道时,却看见小狐狸从里面又爬了上来。 “怎么样?找到他们了吗”?一念焦急地问。 小狐狸摇头,“我们出了隧道,就进入了一个梅林,不知道他们向哪边跑了。所以,也没办法去追。青莲让我上来问问,梅林是什么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梅林”?一念脑中搜索着川都中以及附近有大片梅林的地方,一时没有头绪。 “殿下,是皇陵”,阮明突然出声提醒。 一念这才恍然大悟。川国的皇陵与众不同,里面并不埋葬历代帝王和皇后的遗体本体,而是将遗体彻底冰冻成冰块后,再崩碎为细冰渣,洒在那一大片梅林中。 之前的她因为并不受宠,从未有过机会随父皇前去皇陵拜谒列祖列宗。因此,她对那个地方并无了解。反倒是三朝元老的阮明,不止一次地陪同先帝和先先帝祭祖,所以才能第一时间就言中。 “不好,皇陵有守陵军,虽人数不多,但若帮助他逃离都城,加上他随身携带的玉玺和虎符,就不好对付了”,阮明此话一出,一念心中顿时蒙上一层阴影。 正在此时,脚下突然发出阵阵声响,还没来得及细看,就伴随着一声巨响,一阵巨大灰尘从隧道中涌出。原来这古老的工程,经过这么多人来回出入,已不堪重负,塌方完全堵住。 小狐狸急的上蹿下跳,这他还怎么过去啊?那个该死的皇帝肯定会去调守陵军,青莲他们才十几二十人,怎么都不是对手的。 一念按住已经开始刨地的小家伙,郑重交代,“少主,按时间推算,一尘所带领的望川军现也已在川都附近了。你赶紧去找他,让他带领精锐部分直接去往皇陵。皇陵在皇宫的南面,他也正好是从南面过来,他过去,会比这儿的禁军过去快很多。” 小狐狸没有丝毫犹豫,蹭的一声,立刻消失在众人眼前。 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一念轻声祈祷,老天啊,给我大川一条生路吧。 106. 墨亡 有了一念的提前安排,此时的一尘正带领着望川军,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川都南门。正要继续前行时,看到了飞速向自己奔来的小狐狸。 他心里咯噔一声,呼吸都停滞了片刻。当得知青莲被困皇陵生死未卜时,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调出数百名精英,即刻奔赴而去。 那边梅林中的一墨,虽身受重伤,但却仍然咬着一股劲儿,拖着皇贵妃一路跑到守陵军驻地。 守陵军统领听闻有人拿着虎符要求他去迎接,一时有些错愕。但见到了浑身是血的皇帝后,没来得及行礼就大声召唤医士。 直到听到医士说出,陛下保住性命是因他天生镜像,内脏所有器官都反向生长,皇贵妃这才明白自己所刺中的左胸中,实际并无心脏。 一墨冷笑着将爱妃的失望之情全数收于眼底,待到伤口全部包扎完毕后,突然掐住她的下巴,恶狠狠道,“这一路我也想明白了,除了他,不会有谁。你等着,等朕把他们收拾了完了,再来折磨你。” 说完,把她重重地甩到地上,对着一个士兵说,“带上她,还有用呢。” 另一边青莲一队人迷茫地走了不知多久,突然察觉到一阵声势浩大的脚步声渐渐逼近。立刻背靠背围城一圈,紧张地等待分晓。 当为首的一墨映入眼帘时,青莲眼神凌厉,已然做好赴死的准备。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墨那副胜券在握、得意洋洋的笑容,“怎么了,青莲公主?为何分别没多久,就变得如此沮丧了?” 青莲没有回答,冷静地拔下头上的莲花银簪,瞬间唤醒为湛澜刺。 看见这一切,一墨阴阳怪气道,“难怪他有底气反了,原来是手握两个神器。但你知不知道,无论什么神器,没有主人,它就是个死物。” 说完,他拿出虎符,高声下令,“今有晟国细作青莲公主,与皇贵妃内外勾结,意欲残害于朕。众守陵军将士听令,即刻将其拿下,生死不忌。” 随着号令的下达,他身后的军队应声向前冲去。 青莲一遍遍地驱动湛澜刺,一柱柱水流伴随着蓝光冲向对方,一次次将他们逼得狼狈后退。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灵力逐步变弱,攻击力度越来越弱。靖国公主府兵虽个个战力惊人,但面对人数百倍于自己的守陵军,寡不敌众下,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看着满地的公主府兵尸体,终于等到了只剩青莲和单祺两人时。一墨突然得意地下令停止进攻。 他玩味笑着对单祺道,“你是一念的府兵头子吧?给你个保命的机会。只要你能亲手杀了你身边这女人,朕不仅饶你性命,而且保证不追究你过往所做的所有罪孽,如何?” 青莲听闻,用鄙夷的眼光看着这个变态,同时也用余光警戒着单祺。 单祺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用手臂满脸的血,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露出大白牙仰头对这位川帝挑衅,“我说,你到底脑袋正不正常啊,自己身边儿的妞儿看不上你,就想把天下的女人都杀了?” 此话一出,青莲忍不住抿嘴一笑,真解气。 受到奇耻大辱的一墨不再犹豫,立刻下令绞杀这对叛贼。 看着乌泱泱的大军撕喊着向她们杀来,青莲做好最后一次驱动湛澜刺的准备。顷刻间,伴随着谈蓝色的光芒,一道巨大的水流冲径直冲向一墨。 眼见不妙,一墨拉上身边的皇贵妃挡在自己面前。青莲见此立刻收手,但已然来不及,娇弱的女子发出一声痛苦地惨叫后,口吐鲜血瞬间失去知觉。 一墨嫌恶地把她往地上一扔后又踢了一脚,见其再无任何反应,吐出一句,“算是还有点儿用。” 青莲正欲破口大骂,就再次被冲过来的守陵军打断。他和单祺几乎退无可退,眼见一个长矛就要刺中自己,却突然眼前一黑,发现单祺挡在自己身前,生生接下这一刺。 时间仿佛变慢,单祺慢慢倒下。青莲轻轻地合上他的双眼,缓缓站起身来,毫无畏惧的面对一墨和一众将士。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降是不降”,一墨居高临下,带着必胜的嘲讽。 青莲抬头看了看天,回过头来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却懒得说出一个字。 看着她这副模样,一墨第一次对一个女人产生出一种淡淡的钦佩,只可惜…… 他轻轻抬起右手,停顿片刻后重重落下,身后将士立刻全数奔向前方。 再也无力抵抗,眼见前方无数支冰冷的兵器齐刷刷向自己刺来,她缓缓闭上眼睛,终于,就这样结束了…… 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如期降临,耳边巨大的嘶吼声瞬间变成阵阵惨叫。她猛然睁开眼睛,入眼所见躺了一地的士兵。侧头一看,一个熟悉的身影,双手用裂穹戟支撑,单膝跪地,大汗淋漓地喘着粗气,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间,二人的笑颜映入各自眼帘,一眼万年。 他用尽全力飞奔而来,一路将忘川军精英远远甩在后面,终于在最后一刻将她从死神手中夺回。感恩上天。 “朕就知道一定是你这个逆贼之子。果然是血脉相连,你胸中跳动的就是一颗不安定的心”,一墨气愤而又鄙夷的声音,打断了二人间温情对视。 一尘缓缓站起身来,斜眼看着如今这位众叛亲离的皇帝,发自内心觉得他可笑,“没想到你命还挺大的,可惜啊,你以后只能在地底下去嘴硬了。” 说完,裂穹戟指天,乌云瞬间密布,无数道闪电击向守陵军和一墨。大家四散逃窜中,一墨指挥所有人一齐向一尘冲去。一尘不得不收起指天的裂穹戟,转而与这些来人打斗起来。 激烈的交锋间,一墨的声音再次响起,“逆贼,你若不举手投降,朕就拿她祭天!” 一尘立刻腾空而起,飞出人群,看见虚弱的青莲脖子上抵着一 柄剑,持剑之人正是一墨。 一直没出声的小狐狸气得不行,“你这个卑鄙小人,哪有半点儿帝王做派。” “哼,少主别说风凉话。他们耍手段夺朕皇位在先,朕只不过是自卫而已”,一墨语气平稳,随后看向一尘,“别废话,要么你扔掉裂穹戟投降,要么我要了她的命!” 看着对方紧握裂穹戟的手因用力而不停发抖,一墨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别想拖延时间,我数三声,一!” “不要管我,这一天你等了那么久,如果就这么放弃,对不起太多人。你想想一念、想想阮丞相,想想死去的单祺……” 话还没说完,青莲就感觉头顶一紧,原来是身后的一墨抓住她的头发用力一扯,不得已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二”!一墨冷冷地看着一尘,眼神愈发凶狠。 当的一声,一尘手中的裂穹戟掉落下来。 亲眼看见他为了自己放下多年夙愿,青莲缓缓闭上双眼,流下两行清泪。 一墨哈哈大笑,终于,胜利还是自己的,皇位也还是自己的…… 笑声突然停止,他感觉到后背一阵尖锐的刺痛,随之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在死前的最后一刻,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苍白的、他此生极尽宠爱的脸,最终悲愤而又不甘地闭上了眼。 “这回终于刺对了地方”,皇贵妃冷冷地看着他的尸体,也缓缓倒下。 正在此时,望川军精英宏大的马蹄声也越来越大,援军终于到达。 群龙无首的守陵军哪里还有继续抵抗的意志,纷纷跪地举手投降,战斗瞬间结束。 一尘快步跑到皇贵妃的身前,跪地抱着她,焦急万分,“丫丫,你再坚持一下,我带你回宫,找最好的御医治好你。” 皇贵妃双眼噙满泪水,苍白的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开心笑容,“尘哥哥,还能再见你一面,真好。” “你先别说话,保持体力,我这就带你回宫。” “不要”,皇贵妃虽已用尽全力,但声音仍然微弱,“我不要再回那里,尘哥哥,你不要再把我送进去,我不喜欢那里,不喜欢那里的所有人。” 泪珠大颗大颗从一尘眼中滴落,声音嘶哑到极致,“好,我们不回宫,你想去哪儿我都带你去……” 皇贵妃柔美一笑,“我哪儿都不想去。尘哥哥,你再多叫几次丫丫吧,有你的声音在我耳边,我自己一人走在黄泉路上,也不会害怕的。” 一尘的泪水一滴滴落在她脸上。她艰难抬手,想要给心上人拭泪,却终究无力,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旁的青莲察觉到了她的心思,跪在她身边,轻轻抓起起她冰凉的手,覆在一尘的脸上。 皇贵妃对她投去感激的一笑,随后两眼便再也离不开他的尘哥哥。 一尘抓住她的手,任由她细细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对不起,丫丫,对不起”。 107. 互许 无论心中多么愧疚,但此刻他也只能说出这三个简单的字。 “尘哥哥,这都是我自愿的,你没有对不起我。我知道,如果不进宫,不走这一步,你永远都不会仔细看我。现我却被你抱着,你的眼里全是我,我就不会后悔。” “如果你从没遇见我,你会好好地活着,过着普通女孩儿的日子,嫁人生子……”,说到这里,一尘完全泣不成声。 “还是不要,遇见尘哥哥更好”,她陷入回忆中,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看得青莲的心都揪得生疼,“我还记得六岁时第一次遇见你的情形。我因为继母的挑拨而被父亲打出家门,你带着饿了一天的我去吃了好吃的,还给我撑腰。从此后,他们便再也没有苛待过我。所以,以后你每次你来齐县的日子,我都会偷偷跑去看你,看你变得越来越俊朗,越来越威风厉害。当你有一天突然说要我引诱川帝、进宫争宠时,我是没有丝毫犹豫过的。” “丫丫,你真傻,我不值得你为我付出这么多”,一尘心情沉重,感受着怀中人的生命气息正一点点消散。 “值得的,尘哥哥”,她看着一尘的眼神好似暗夜的月光,软得化开,“现在,我也看见了尘哥哥喜欢的姑娘,果然是我所不能及的。我只有一个请求,照顾我刚出生的女儿。她虽然身体里流着那人的血,但还请尘哥哥和青莲公主,给她条活路,就当是作为我除掉她父亲的一点奖赏吧。” “女儿?不是皇子吗”?一尘和青莲都是一惊。 “具体的事情你可以去问常嬷嬷。她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因为看在我有利用价值的份上,给我出了好些争宠的建议,也一直暗地照顾着我女儿。” 看着这个一次又一次为了自己铤而走险的姑娘,他心疼得无以复加,“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她当成自己女儿般疼爱,她就是我的亲生女儿。” 美丽的双眼终于闭上,嘴角的微笑就此定格。 一尘将她的头埋在自己胸前,泪如雨下,嘴里一遍遍地轻声叫着,“丫丫,别怕,丫丫,别怕……” 当一念带人赶到皇陵时,所见的就是这一幕。一尘抱着已经去世的皇贵妃,旁边是跪着已哭得不行的青莲和小狐狸。 这片梅林,千万年来,看尽了无数次的礼仪式哭泣后,终于迎来了皇室血脉的真心泪水。 次日,丞相阮明当朝宣布,皇贵妃为争后位换子,诡计揭穿后谋反,致皇帝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淳王世子救驾有功,且为正统皇家血脉,更有雷神眷顾,是为最优继位者。经靖国公主和文武百官商议,举荐淳王世子继位大统。 一尘象征性地推脱了一番,但终究抵不过满朝文武的恳切请求,“勉强”接受了玉玺和虎符。 考虑到两位先帝的丧期,他坚持取消登基仪式,所有庆祝仪式也一切从简。对比起一年前一墨那次倾国之力操办的盛大登基庆典,新帝此举得到了全国百姓的一致拥戴。 通过常嬷嬷的口,他们找到了被藏到了一家农户家中的皇贵妃女儿。一尘怀抱着这个软软的小女婴,仿佛看见了幼小时期的丫丫,粉嫩的小脸,大大的眼睛。小家伙被接回宫的那天,在青莲的建议下,有了“沐晞”这个名字。 当一尘听到这两个字,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眼眶再次忍不住地发酸。他们都希望这个小女娃儿,能沐浴在阳光下,一生光明,一世温暖。 虽然皇贵妃“罪无可赦”,但终究沐晞是先帝唯一血脉。是以尽管阮明为首的一众老臣虽极力反对,但在新帝的坚持下,襁褓中的小女婴仍然被封为尊贵的昭国公主,交由青莲悉心照顾。 一墨作为先帝,遵循祖制,被冰冻后散落为冰渣撒入梅林之中。而皇贵妃的骨灰,则在一尘的秘密安排下,一半被送回齐县,撒在他二人初次相遇的红松树下。另一半,则埋在皇宫御花园的丁香树下,让她天天都能见到自己死前仍牵挂万分的爱女。 几日后,在前朝忙得差不多的一念终于进宫。逗弄了一会儿青莲怀里的小婴儿后,她突然问道,“你在宫里还住的惯吗?” “还好,就是少了你在身边,有些孤单”,青莲一笑,实话实说。 一念连忙安慰,“一尘……不,陛下刚继位,公事繁忙,过些时日,什么都上手了,就会好了。” “我知道的。本来想去你府中看看你,但一想到沐晞,就又有些不放心。虽然有奶娘嬷嬷们的照顾,但毕竟还是得要有个人看着。” 一念忙道,“你可别钻牛角尖呀,皇贵妃为陛下的牺牲太大了,陛下有愧于她是人之常情。他把幼小的公主交由你照顾,并不只是要你帮忙完成皇贵妃的临终托付,更是把自己最柔软的一面坦诚于你。还有,听说陛下每次下朝后,都会将当日朝堂上争执不下的疑难政事说给你,然后听取你的建议。这还不明白吗?他这是要和你共治江山呢。” 青莲一惊,睁大双眼看着一念,忽然意识到什么,陷入沉思。 的确,就目前的身份地位来说,这些国事政事的探讨对象,一念显然比自己更合适。他这么做了,且并无任何遮掩的打算,显然就是想要阮明那帮老臣子提前适应自己未来的角色,向世间强势宣告,她仍是晟国来的和亲公主,是名正言顺的未来川后。 当初,晟帝那般宠爱晟后,但却从未让她涉足政事,只乖乖待在后宫当一只听话乖巧的金丝雀。想到这里,她顿觉一股暖流包围住自己。一尘他什么都没说,直接用行动表明他愿意和她并肩而立。 看着她的神情,一念继续道“等朝局再稳定一段日子,相信陛下就会将你们的婚事提上来。之前丞相那帮人总用你的存在作为挡箭牌,抵制皇贵妃上位。如今他们可没脸反对陛下正式迎娶你为一国之后了。” 青莲脸一红,抿嘴而笑,正想说什么,又被一念打断。 “不过我很能可能没机会参加你的封后大典了。川都现在局势稳定,望川军那边也必须有人,否则一个空城在那儿,晟军攻来,后果不堪设想。” “连登基大典都取消了,谁还有脸提什么封后大典?但如今边境空虚,确是国之大忌,就只得又麻烦你驻边了”,青莲心中满是歉意。 一念噗嗤一笑,“你是以什么身份麻烦我啊?晟国公主?那好像还轮 不到你来感谢我哦。” 青莲脸上刚刚消下去的红晕再次爬上双颊,惹得一念再次笑出了声。气得青莲对她又打又掐,一念连连求饶。 第二日,在新帝和百官的相送下,靖国公主一念领军南下,开启另一个戍边之程。 青莲现在还无法正式出面相送,只得站在后宫中最高的建筑——揽星塔上,遥望着浩荡的军队。两眼之中,全是不舍。 当日傍晚,一尘来到青莲的宫中一同用膳。看着她红肿的双眼,就知道她没为一念少哭。 一尘一个眼神,旁边的宫女就找了个茬儿把小狐狸引了出去。剩下的宫女也识趣地悄声告退,将整个宫殿留给二人。 青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前我也不这样,师兄们和我自己,都全部各奔东西地去不同战场,我都没有如此伤感。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多愁善感起来了。” “别瞎说,什么年纪大了,都还没嫁人当妈呢”,一尘突然就将青莲搂入怀中,长舒了口气继续道,“我去望川待了那么久,马不停蹄回来后又是一堆的事。虽然忙里偷闲每日都来你宫中看你,但总是因为和你商议朝中事务,而鲜少有时间细谈你我之间的事情。” 青莲轻躺在他怀中,感受着他的气息,静静地听着。 “青莲,我承认,一开始接近你是有目的的,我想利用你夺取皇位、制衡晟国。但在日日接触中,我渐渐就被你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想要接近你,在你身边感受着温馨和平静,忘却在无数个夜晚无情折磨着我的梦魇。” 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想要说些什么,嘴唇确被他的食指轻轻压住。 “青莲,因为珍惜,所以我不想对你有任何逼迫。只要你告诉我,你不愿意留在川国,不愿意和我共度余生,我绝不勉强。” 说完后,却不见怀中人有任何动静。他不禁一阵发慌,轻轻地用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盯着那对熟悉又清亮的双眸,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不说话?不愿意么?” 青莲猛地反应过来,头立刻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双颊绯红,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我要留在这里,和你、还有一念在一起。” 一字一字落在他心上,仿佛春日里春风吹来一阵种子,在他心间发芽盛开,最终长成一片花海。 新任川帝即将迎娶晟国和亲公主的消息,立刻传遍整个川国的大街小巷。 晟川两国边境千万年来一直处于对峙的状态,从未有过两边帝脉和亲,如今终于实现,大家都认为这昭示着难得的休战时期终于来临。 宫里又陆陆续续传出消息,继新帝登基大典取消后,封后大典也无计划大肆操办。百姓们纷纷笑脸相迎,奔走相告。 之前的两任先帝,不仅常年发动战争,而且好大喜功,总爱倾举国之力举办大型宫宴,民众早已苦不堪言。别说登基、封后大典了,前不久刚举办的立储仪式,那豪华的排场就把整个川国折腾了个底儿朝天。 两相比较下来,新帝夫妻如此低调的行事作风快速地在臣民中获得了极好的口碑,全国都沉浸在一片喜气祥和之中。 108. 执念 消息还未传到晟都之时,沐涵就收到了来自宫中的一封信。打开一看果然是玫兮的字迹,邀他宫外秘密会见。 第二日,玫兮公主便出宫前往郊外的寺庙进香。不似父母在世时那般张扬,不知道的,还以为只是哪家公侯家的小姐寻常外出。 出城后没走多久,迎面迎来了一支赶考的队伍。听闻是公主殿下的车辇,所有人赶忙下车,恭敬地跪在道路旁让行公主殿下先行经过。 哪知玫兮知道这些是大老远赶过来的考生后,直接下了车,走到他们面前,让他们平身。 这些都是小地方来的年轻人,没见过世面,连头都不敢抬,只能低头面面相觑地继续跪在原地。 玫兮见此情形,微笑着吩咐一个侍卫将其中一人扶起,却惊得对方连连摆手,不停后退,最后跌倒在地。 那人赶紧起来站好,但抬头与公主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有如雷击一般,仿佛看见了天上的仙女,高贵、美丽、温暖、圣洁。 其余考生见此情景,纷纷也都站起,无一不被眼前这位公主的高贵气质所折服。 玫兮微笑地看着大家,似乎对这种惊艳和崇拜的眼神早已习惯。 “诸位一路辛苦,玫兮不才,不能给诸位一些备考意见。今日我去上香,恰巧随身带了一些父皇在世誊录的一些诗稿。在此赠送给各位,愿父皇的在天之灵,佑诸位金榜题名。” 说罢,接过玉茹从辇中捧出的一叠手稿,眼含不舍地细细抚摸一遍后,分发给众人。 拿到先帝手书的考生们一片欢欣鼓舞,纷纷下跪谢恩。 此时,玉茹提醒道,“殿下,时间不早了。回辇吧,可别耽误了进香吉时。” 玫兮却笑着拒绝,对这些考生说,“我上香哪里有你们赶考重要,大晟未来几十年的国运走向,就全靠诸位了。你们先走,我目送你们进城。” 考生们手捧先帝手书,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位典雅的公主,真心感叹未来皇后的雍容气度。 终于,在一位年长考生的带领下,众人纷纷上了车辇,一路前行。而玫兮也正如她所说,站在原地,目送着这支车队消失在视线中。 “殿下好计策啊”,玉茹由衷地感叹。 玫兮嘴角弯弯,“那也要你提前告知我,此时此刻恰有这行人经过此地啊。” “消息是老奴给的没错,但以先帝手书为礼,赠送给这些文人书生,殿下这招棋,走得是绝妙。” 玫兮没有答话,撩开侧帘,自言自语道,“若这些人里面,能有人……” 一柱香的时间不到,她们就到达了目的地。象征性的上了几炷香后,玫兮便借口坐车劳顿,想在寺中后院休息片刻。 按计划到了后院其中一间茶室中,果然看见了一袭布衣的沐涵。 玉茹将闲杂人等都调走后,沐涵才幽幽开口,“殿下您特意选了这么个隐蔽的地方,肯定不是要和臣品茶讲佛吧”? “就算我有那个时间,丞相也不会有呀”,玫兮声音轻柔,好似从前般自在闲谈,“青莲要与新任川帝喜结连理的消息,想必马上就要传到晟都了。丞相大人一定能猜到摄政王届时会是什么反应吧?” “此话当真”?沐涵手中饮茶的动作赫然停止。 玫兮一字一字,“千真万确。” 沐涵眉头一皱,缓缓站起身来,不自觉来回踱了几步,喃喃自语道,“摄政王一定会尽全力阻止,甚至不惜发动战争。” “没错”,玫兮附和道,“但如若他坚持己见,那大晟将非常被动。其一,川国是按照和亲盟约行事,我方挑起战事,实在是出师无名。其二,摄政王没有烈焰剑相助,抵不过川帝手中的裂穹戟。” 沐涵一阵头痛,突然间意识到什么,看向玫兮,“公主今日费尽心机与下官相见,应该不仅仅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吧?说吧,下官已做好了听取殿下之策的准备。” 玫兮低头一笑,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交到沐涵手中,“把这个交给云顶宫宫主,一切自然便有解了。” 沐涵看了看手中的信,再次坐下,与玫兮开始细商后续的行动计划。 景宸殿桌上的香炉被辰时一掌打翻,砰地一声落在地上,滚到墙脚方止住那尖锐的噪音。 沐涵两眼向下盯着地面、一言不发,静静地等待着上首这位摄政王的怒火爆发。 但他这副样子,在辰时的眼里就是在幸灾乐祸,气得他冷笑道,“丞相大人真是威风了得啊。几次在大殿上驳回本王前往漠黑的提议,我看这个摄政王还是你来做好了。” “臣只是恪尽职责,提醒殿下,川国娶亲封后,实为遵守和亲之策,我等无权干涉”,沐涵眼睛都没抬,毫无感情地回道。 “你这意思,就让本王眼睁睁地看着青莲嫁给别人,是吗?” “殿下英明,自会做出最明智的决定。” “你”!辰时说不过他,抓起面前的奏折就向他扔去,“传本王旨意,即刻召翊斐进宫!” “殿下是想和翊宫主同赴漠黑吗”?沐涵抬起头来,语气有些不受控制地“质问”。 “哼,不然你和本王过去吗”?辰时讽刺道。 沐涵立刻跪下,叩头陈言,“臣已经去信晟云顶,告知翊宫主,如若他和殿下有相同的心思,可亲自前来晟宫面见殿下。” “你是什么时候去信的”?辰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三日前”,沐涵谈谈回复,“算日子,如果要来,他人也已经到了。” 辰时身体里所有的力气仿佛被抽干,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那本王就自己去漠黑。” “不可,殿下。如今您大半灵力被封,无法唤醒烈焰剑,如此过去与那川国起冲突,毫无胜算。” 辰时怒而起身,正欲走出宫门,便听见殿外随侍唱到,“云顶宫翊宫主驾到。” 二人面色皆是一惊,抬头看向宫门,果见翊斐一袭白衣缓缓走近。 辰时急切地大步走下帝阶,张口就问,“你知道青莲现在的情况了?” “臣已然知晓”,翊斐语气清冷,让人看不出他的心境。 辰时立刻提高嗓音,“她就要被逼成亲了,你竟然还是这样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翊斐用余光扫了一眼旁白默不作声的沐涵后,再看向辰时,“殿下怎知青莲她是被逼的 ?据臣从川国搜集到的消息,如果没有她的鼎力支持,现在的川帝恐怕还只能蒙着面、继续在望川城里带兵呢。” “那也只能说明她不满一墨!说不定是那个一尘趁机强迫她……” “殿下”,翊斐有些无奈地打断他的幻想,“莲师妹的性格您还不了解吗?能让她违心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的软肋,除了她母亲和曾经的你我,还有什么?” 辰时猛地怔住,一心中所有的希望和冲动,瞬间荡然无存。 翊斐有些不忍,但还是不得不接着提醒,“况且,狐族少主一直都在她身边,若她不是心甘情愿地留在川宫,小狐狸能不跑出来求救?臣还听闻,蓬莱族长已然在着手准备送给青莲大婚的贺礼了。” 辰时身子有些摇晃,慢慢走到一个大柱子前面,一手撑在上面方才堪堪站稳。 剩下二人四目相交,看见永远那般强悍的摄政王变得如此脆弱,不约而同低下了头。 “本王不管你们和别人怎么判断,除非听到她亲口对我说,我就绝不放弃。” 此话一出,二人赫然抬头,目瞪口呆。 “殿下这是要……”沐涵实在是不敢继续想。 “本王要率军出征,一举歼灭川国”,他低沉的嗓音透出破碎的坚定。 二人再次对视,默契地选择不再相劝。 随后整个下午,他二人就被逼在旁,“仔细”聆听这位摄政王的战前部署。 好不容易终于结束,辰时还想留他们在宫中用膳,但二人各自找了个借口推脱,告辞离去。 出宫后,沐涵坐上车辇,翊斐跃上坐骑鲲鹏,去往不同方向。 但沐涵进入自家书房后不久,就等来了翊斐。 还没等对方落座,沐涵就开门见山,“要说服殿下是没戏的,就看如何能在战前,就迫使他收回成命。” 终于不用像云顶宫那般端着,翊斐一屁股坐在舒服的椅子上,摇摇头说,“难。从战力上来说,我大晟的军力还是要高出对方不少的。只要对面那个一尘不带着裂穹戟过来,胜算还是有的,摄政王怎可放过。” “谁又能保证那人不会去到边境呢?再加上青莲手里的湛蓝刺,摄政王基本无胜算”,沐涵干脆利落地反驳。 “你是何时知晓,湛澜刺已不在云顶宫的”?翊斐防范之心骤起。 沐涵早有准备,“这次出动了不少人去探听政变的详细情形,自然就知道湛澜刺在青莲手上了。” “你没把这事儿禀告摄政王?” “说了,对所有人都不利,我就强行压下了。” “看来,天朝有人还真是挺不错呢”,翊斐语气中带着无奈的自嘲。 沐涵没搭理他,“眼下,我们需尽快想出一个办法,阻止这场战事的发生,等青莲真正成为川后后,摄政王就死了心了。” “你真觉得他会死心”?翊斐嘴角挂着一丝邪魅的笑容问道。 “她都嫁人了,还有什么可想的”,沐涵不以为然,“难不成他要违背自己在天地父神前立下的誓言,强抢别人的媳妇儿吗?” 翊斐喃喃自语,“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啊。” 109. 川后 声音虽小,但听得沐涵一阵烦躁。皱着眉头,挥了挥手,“别想以后的事情了,先顾着眼前吧。既然我们劝不住他,那就借助外力。” “总不可能要青莲亲自过来对他说,不希望他攻打过去吧”,翊斐靠着椅背,翘着个二郎腿打趣道。 沐涵忽然想到什么,“能否通过月灵境让莲师妹告知……” 翊斐蹭地站起身来,眼里全是警告,“她即将为人妇,还和别的男人牵扯不清,你是要害死她吗?” 沐涵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坚持,“就算如此也没用。我们的这位摄政王,一定还是要坚持当面问个底朝天。但凡有一句对不上他的心思,就会不依不饶。” 翊斐哼了一声,两人陷入无言的沉默。 “看来,只有从军中下手了”,最终还是翊斐率先出声。 “军中将领早就在朝堂上奏过表了,无论如何反对都没用”,沐涵不置可否。 “将领反对没用,士兵们呢?” “你这是何意”? 翊斐浅浅一笑,娓娓道来。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沐涵心里五味杂陈,一遍遍自问,这是他作为大晟臣子应该做的吗? 当天夜里,新任司天监长史夜观天象,发现紫微动荡,荧惑逆行,父神显怒,煞气直冲北地。次日一早便上奏摄政王,恐有天灾今日降临。 朝中立刻陷入恐慌,果然,一日后就收到了漠黑急报,当地发生了万年难得一遇的大地震。由于整个城市都是用石头修建的小矮房,且地震发生在白日,几乎所有士兵都及时地从房中逃出来,鲜有伤亡发生。但经此一事,城中房屋坍塌近半,一片狼藉,漠黑军不得不全员向南边的北滨城转移。 天灾不比人祸,辰时怨无可怨。那不仅仅是全体士兵的性命,更是整个大晟的国运和所有百姓的安宁。 当天晚上,他独自一人坐在漆黑的景宸殿中,不得不接受他现在无力扭转乾坤的现实,放弃出兵川国。 翊斐离开晟都得那天,沐涵亲自相送,他眺望北方的天空感叹道,“也许有一天,摄政王,或许那时已经是晟帝、甚至是世间帝王的他,会发现今日的漠黑之灾,是我俩一手造成。” “沐大人不必担心,真到了那么一天,翊某独自认下就是了。毕竟确实也是我用云顶宫的宝贝坤元破,才让漠黑城遭受了这次无妄之灾。” 沐涵停住脚步,十分不悦,“我沐某虽然不是什么响当当的大人物,但敢作还是敢当的。我所担心的从来不是什么上位者的责罚,而是对于那些受灾迁移的士兵们的歉意。” “那也大可不必”,翊斐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位师兄,“若没这次地震,说不定他们就要去打川国,马革裹尸、战死沙场的。如今虽然受了些罪,但好歹命都留下了。” 沐涵听后一笑,“你果然没变,和从前一样,无论犯了什么错,都能在师父面前说出个一二三来。” 许是也想到了那段美好的日子,翊斐忍不住笑出声来,抱拳告辞。 看着鲲鹏越飞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很久后,沐涵才收回目光,返身回城。 川宫里的一对新人虽然没有大肆操办婚礼的计划,但整个皇宫仍然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氛围里。 新帝手握神器、战力非凡,新后宅心仁厚、体恤民众。现在整个川国,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平民百姓的拥帝民意,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接下来几天,突然源源不断有车队进入川都,队伍中所有车辇上都挂着红绸和大红花。所经之途路人纷纷惊叹连连,四处打听这是谁家富户。 几番打探后,百姓们方知这是来自蓬莱队伍,是狐帝给他认下的义女——青莲公主的嫁妆。 如此以来,这位富可敌国但却勤俭亲民的皇后,在百姓心中的好感更上一层。 青莲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原来有这么多嫁妆的人。看着把库房堆得满满当当、还有好些只得放在外面的各类奇珍异宝,她震撼得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对比下来,晟帝夫妇生前给的那些嫁妆,真的就只能用“寒酸”二字形容了。 她拎起在旁边一边东闻闻西嗅嗅、一边还挑三拣四的小狐狸,把它放在一个黄金做成的恭桶里问,“这些都是你问族长要过来的吗?蓬莱的心意我领了,我随便挑出两件留下。剩下的,你赶紧让送来的人再给拉回去。这么重的礼,你叫我怎么敢收啊。” 小狐狸也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恭桶之中,气鼓鼓地说,“就这么点儿事儿,犯得着本少主亲自出马吗?要退你自己去说,我要去睡觉了。” “小小,你听我说”,青莲长长叹了口气,“我很开心你能送我新婚贺礼,但是这些东西实在是太贵重了。你还不了解我吗,用别人的东西打肿脸充胖子,比杀了我还难受。所以,你就你不能体谅体谅我,让我毫无负担地出嫁吗”? “可是,你是父君的义女,是我姐姐,蓬莱的东西都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这些怎么能说是别人的东西”,小狐狸老大不乐意。 “你当然不是别人,我们之间不必分彼此。但这些东西,是狐族千万年间积累下来的财富,它不属于你父君、你或族长,而属于整个狐族。就像川国国库里的钱,就算是一尘也不能随意拿出来挪用一样。” 小狐狸不爱听,哼了一声,跳出恭桶扭头跑了。剩下青莲一人,独自对着如山的宝贝和来来往往仍继续搬运的人群,无奈地摇头叹气。 几日后,一尘就收到了蓬莱的来信。不用看,就能猜到是族长老头子要给小狐狸来背锅了。 果不其然,信中洋洋洒洒一大通,恭喜一尘终登大宝,恭喜他娶到青莲这么个才貌俱全的皇后,恭喜川国有了这么对儿绝佳 的帝后……扯了半天,才扯到他家少主白得了个这么个优秀的姐夫。 然后无比圆润地过渡到他家少主是多么地开心,满心期望能够在风景秀美、人杰地灵的川国多待些日子。这几日送来的那些东西,也就是他们蓬莱的一点心意,是经过族人一致同意后才挑选送出的,绝不是他家少主的私心所为。若不嫌弃,日后可以用来打赏臣民和士兵。而且,东西送出去再退回来,说出去也不好听。不明白两边关系的人,还以为是双方是生了嫌隙,徒生事端。 一尘读完信,无奈地对青莲笑道,“这日后小狐狸要是成亲,咱们可真要举国之力凑份子,才有脸送去蓬莱呀。” 青莲也很无语,抚着额头,“实在不行,咱们就原封不动再送回去。” 一尘用手指点了点青莲的额头,“你呀……” 逗得青莲哈哈大笑。 看着她的笑脸,一尘大手轻轻一搂,她整个人就倒在了他怀中。 “再过几日就是成亲的日子了,紧张吗”?闻着她的发香,他轻声问。 她摇摇头,“有你在身边,就不会紧张。” “现下的情况,给不了你隆重的封后大典,你不要生气。但我答应你,我会一生一世对你好。” “我一点儿也不生气,就算没有任何仪式也没关系。只要我们能一生一世在一起,就什么都不重要了”,感受着他强劲的心跳,青莲柔声道。 一尘轻轻挑起怀中可人儿的下巴,温柔地看着她亮晶晶的双眸,“直到现在我都后怕,倘若和亲过来的不是你,倘若那天在皇陵我再晚到半分……老天真的待我不薄。” 青莲笑眼弯弯,感受这份柔情和蜜意。突然想到什么,睁大眼睛问,“你现在已经是皇帝了,为什么还不自称为‘朕’啊?” “这么温情的时刻,你非要这么扫兴吗”?一尘被气得发笑,恨恨又轻轻地捏了捏她的小脸,“在你面前,我不想自称为朕。我是你的一尘,我希望在你心中,我永远是那个在青筠涧砍柴生火、陪你去雷神湖赏月散心的那个陈伊。” 眼睛一热,潮气涌入青莲眼眶,“好,我们都永远记得青筠涧里面的对方。” 火热的唇覆了上来,青莲觉得天地都在旋转。 原来这就是幸福的感觉。 封后那天,青莲头戴祖传川后凤冠,身着一袭正红色普通蜀锦宫衣,在万众瞩目下,踏入大殿,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帝座。 正欲下跪之时,一尘站起身来,大步走向自己的妻子,牵着她的手一同走上台阶坐上帝椅。 坐定后,新帝轻轻抓住新后的手,郑重放在玉玺之上,俯瞰着底下文武百官。 此情此景,满垫朝臣一片哗然,面面相觑。阮明虽也心中一惊,但立刻恢复平静,率先下跪高唱二圣万岁,率领群臣齐声迎接帝后共治时代的来临。 110. 成亲 当天晚上,青莲抱着小狐狸坐在寝宫中,看着满屋的烛光发呆。 小狐狸难得没有嘴馋,一点没碰桌上满满的糕点和果子。借着明亮的烛光,盯着青莲红晕的脸颊和上扬的嘴角看了好久,最后感叹道,“族长还是厉害,他就说你很喜欢一尘。原本我还不觉得,现在我也这么认为了。” “哦?族长是怎么说我的”?青莲好奇地问。 “我隔三差五地就传消息给族长,原本他也是猜测,但听到我说你现在每天都能睡得很好,总是不自觉的傻笑,他就确认,一尘是你的良人了。” “你这小东西,怎么说话的?什么叫不自觉傻笑”?青莲被他气笑,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小小,我现真的很幸福,有一尘、你和一念在身边,我就觉得好安心。” 看着新娘子一脸的幸福,觉得虽然不合适宜,小狐狸还是憋不住问了出来,“青莲,你恨过他吗?” 青莲一怔,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到这个“他”是指的辰时。 意识到自己已很久没有想到过这个名字,如今突然发现,那些二人间的记忆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遥远到近乎模糊的地步。 她低头看着小狐狸,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平静地说,“从来没有。” “为什么?你们曾经那么好,但最后却……。” “我也不知道”,青莲有些迷茫地摇头,“或许是因为,在恨还没有形成前,爱就打败了怨吧。” “是一尘对你的爱吗”? “是他、你和一念,你们,对我的爱。” 小狐狸喜上眉梢,又突然恨恨地说,“就让他和那个玫兮去过一辈子吧,我倒要看他们过得如何个好法,哼!” “你呀”,青莲拿他没办法,只得安抚道,“我爱的人已经爱过我了。至于以后他爱谁、和谁过,都与我无关。” “嗯,这样也挺好,你因祸得福遇到了一尘。等你们以后生了小娃娃,我帮你们带娃。” 青莲噗嗤一声笑出来,敲了一下他的小脑袋,“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还小娃娃呢。” “成亲了可不就要生小娃娃了嘛”,小狐狸气哼哼,“到时候我当舅舅了,还得要族长再准备一份大礼。” “哎呀妈呀,可别了,再这么下去,蓬莱岛都让你搬过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打劫呢。” 说完,两人哈哈哈都笑得停不下来。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在门外就听见里面一片欢乐,一尘边进来边问。 青莲笑而不语,小狐狸连忙插嘴道,“在说你们什么时候生出来小娃娃。” 一尘听后哭笑不得,抬手轻轻给了他一记爆栗“小孩子不许瞎说,让人听见了笑话。” “哼,你们两人联合起来欺负我,我都快被打傻了,我要写信向族长告状”,说完就立刻窜出大门,将宝贵的新婚之夜留给这对新人。 大门被高奉从外面关上,一尘缓缓走向床沿,满脸柔情地看着早已娇羞得变成柿子的新婚妻子。 什么也没说,他坐在她身旁,一把将她搂入怀中,闻着她身上的清香,感叹道,“今日一天真是忙坏我了,但一想到晚上,我就觉得一切的付出和辛劳都是值得的。” “你就光想着晚上啊”?青莲挣脱他的怀抱,瞪着大眼睛不满地问。 一尘气得捏了捏她的鼻子,“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啥?从前我来这儿,总是名不正言不顺。从今往后我能坦坦荡荡的过来,无需担心逗留过久给你带来名节上的损害,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青莲抿嘴一笑,没想到他竟如此心细。 她钻到回到她温暖的怀中,“你今日在大殿那番操作,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万一朝臣们不配合的、甚至强烈反对,那不就乱套了吗?” “我也犹豫过,但最终还是希望你怀揣憧憬和幸福一步步向我走来,我不想有任何一丝担忧和杂念充斥在你备婚的过程中。况且,你夫君也不是傻子,没有十足的把握,怎么可能出手。”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青莲笑嘻嘻地赞同,突然又轻轻叹了口气。 一尘眉头一皱,“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一念没见证我们的好日子,有些遗憾。我们在这里恩爱,她却要独自一人戍边,我这个姐姐做起来真是心虚。” “嗯,是,你这个姐姐确实也太过分了”,一尘故作深沉,语气埋怨,“要不你赶紧给她介绍个婆家吧,最好是能举家戍边的那种。” 青莲气得一拳捶在他胸口,“你真讨厌!我在这儿正经地说烦心事,你却插科打诨到。你也不想想,我们走到这一步,一念为此付出了多少。她本来就已经是靖国公主了,贵无可贵,完全没有必要趟这趟浑水。” “青莲,我很珍贵你的善良,但国之大计却容不得感情用事。一念有她的大局观,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经过各方权衡后所选择的,这些你不必太自责。她有你这么个姐姐,是她的幸事。未来的路还很长,你多得是机会疼这个妹妹。” 青莲轻轻地嗯了一声,正欲开口,忽然天旋地转,发现自己被一尘压住,整个人躺在了床上。 “你……你要做什么”?青莲刚问出口,就意识到什么,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用手遮住自己的脸。 一尘被她这个样子逗得直发笑,轻轻拉下她的手,打趣地反问,“你说我要做什么呢?嗯?小狐狸不是吵着要当舅舅吗?我嘴上不说,心里可惦记着他蓬莱那些宝贝,等着再敲他们狐族一次竹杠呢。” “你这个……”青莲一时语塞,只得对着他的肩膀一顿轻捶。 一尘轻轻抓住这两只小手,放在嘴边深深一吻,抬头看向她的双眸,深情婉婉,“青莲,你我皆自幼失去双亲,过着无父无母艰难求生的日子。我们虽表面坚强,但内心却无时无刻不在追寻一个稳定而温暖的家。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让我靠近你的人、走近你的心。现在,请再给我机会,让我给你一个呵护你一生 的家,好吗?” 两行清泪从她眼角滑落,滴落在红枕上,留下点点印记。 她抬起双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点点头,“好。” 深邃且深情的目光落在她含笑又含泪的眉眼上,他心跳随之加速。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身下的这个女子,是他与生俱来的执念。从在青筠涧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便只想把这世间所有的温柔都给她。 火热的吻正式开启了这新婚的激情。烛火暖映,掌心相扣的温度漫遍全身。晚风轻吟,房间内充满了二人的气息。 安稳的依靠,满心的甜蜜。这,便是圆满本身的模样。 第二日一早,待青莲醒来时,身侧早已无人。她缓缓坐起身来,抚摸着全身的酸痛处,回忆起昨晚的场景,不觉再次羞红了脸。 “姑娘醒来了啊?那我就去要和兰端水进来为您洗漱了。” 耳熟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定睛一看,竟然是和梅。 “你怎么来了?兰竹菊三人也都一起过来了?” “是,我们四个一道过来了”,和梅一边将床幔收起,一边笑着回答,“少主给族长的信中说要在川国待很久,族长担心会给您和陛下添麻烦,就把我们四个人送过来搭把手。” 正说着,和兰端着一盆热水和几张帕子笑眼盈盈地走了进来。 看着熟悉的身影,青莲感叹道,“当初在晟国,没有好好道别我们就分开了。现在看到你们一切都好,我真是开心。” “姑娘如今是娘娘了,可别嫌我们几个手笨嘴笨才好”,和兰将打湿又拧干的手帕交到青莲手中,笑呵呵地说。 青莲故意板起脸来,“是啊,我嫌弃你们太能干了,你们赶紧回去吧,可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总让我心烦自己做事情不麻利。” 看着故作嫌弃的年轻皇后,二人笑得合不拢嘴。 还在梳妆之时,和竹端着热腾腾的早膳走了进来。青莲回头一看,小狐狸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坐在了饭桌上,被飘出来的香味引诱得不停地咽哈喇子。 “小小,你若饿了就先吃,我收拾完再过去”,青莲忍俊不禁。 “我还不饿,我们一起吃。” 青莲一笑,和兰也连忙加快速度。没多会儿,青莲就以近一年来最美的造型出现在大家面前。 小狐狸盯着她的样子看了又看,最后发出赞叹,“嗯,还是我蓬莱的人手巧。” 青莲坐到饭桌旁,用手指戳着他的小脑门道,“是是是,我这个丑八怪,多亏了蓬莱的手艺。” “姑娘若是丑八怪,那陛下怎么可能娶您吶”,和竹笑着打圆场,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一桌子丰盛的早膳呈现在大家面前。 玉盘银盏错落有致。蟹粉蒸蛋莹润嫩滑,莲子百合粥绵密回甘,水晶虾饺皮薄馅鲜,配清炒时蔬与红枣山药糕。香气袅袅沁脾,色泽鲜亮诱人,荤素搭配得宜,既合青莲与小狐狸的口味,又兼顾益气滋补之效,尽显和竹的精巧心思。 111. 瘟疫 看着小狐狸狼吞虎咽的样子,青莲的心里难受极了。 自从自己被绑来川国后,他就开启野化模式,先独自一人跑来川宫,一无所获后又回到漠黑等待时机,最后搭上一尘在青筠涧和她重逢。就算后来正大光明地住进了公主府和川宫,也因为心里防线一直没放下,面对陌生人每日送上的美食不曾敞开来吃。 到了今日,有了自己人做的放心的食物,他才终于不再顾及,大口大口地吃下这些熟悉又美味的佳肴。 青莲轻柔地抚摸着他背上的毛发,有些哽咽,“小小,让你受苦了。” 小狐狸顿了顿,抬头瞟了她一眼,“我愿意”!然后继续埋头狂吃。 小狐狸三下五除二就把肚子撑得圆鼓鼓的,打了一个大大的饱嗝后,看着梅兰竹三人忽然问,“怎么没看到和菊呢”? 和梅连忙道,“今日一早她就去了趟少主房间,见您睡得熟,就退出来了。现在大概在药房里给姑娘熬药呢。” “什么,给我熬药”?青莲一头雾水。 “和菊说姑娘年幼时落下了湿寒之症,平常倒无妨,但现下成亲了,可得好好调理调理,不然不好受孕”,和竹一边收拾桌上的碗筷一边笑着说。 此话一出,青莲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 小狐狸却丝毫没察觉,忽然想起了什么,跳到她腿上,用小爪子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睁大眼睛好奇地问,“这里面是不是已经有小娃娃了呀?小娃娃要多久才能出来呀?” 和梅赶紧轻轻把他抱起来,好声哄道,“少主,哪儿有那么快啊,还得再等等。” “昨日不是都已经成亲了嘛,为什么还要等等”?小狐狸皱着眉头,一副一定是你们合起来骗我的架势。 青莲边笑边叹气,摸着他的小脑袋,“你放心吧,如果我有小娃娃了,第一个通知你这个当舅舅的,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小家伙终于满意了,正要再说,就看见和菊端着药急匆匆地进来。 “怎么了”?青莲眼见不对立刻出声询问。 “刚刚我在御药房听闻,因漠黑发生地震,造成瘟疫扩散。望川也受了影响,虽尚不严重,但一念公主仍然上书请求药品和大夫增援”,和菊思维缜密,两句话说清楚了所有来龙去脉。 青莲想了想后皱眉说道,“一念不是那种遇到一点小事就沉不住气要上报的人,一定是她预料到会有不可预知的后果。还有,为什么漠黑地震,瘟疫会传到望川?两个地方明明相隔百里,这病原是怎么进来的呢”? “听说北滨那边无丝毫异样,明明两城与漠黑之间的距离相差无几,但却只有咱们这边遭了殃,显然不是碰巧那么简单,想必是有人故意送进来的”,和菊缓缓分析。 青莲眉头一皱,正欲再说,就听闻门外宫女唱到,“陛下驾到。” “听说一念那儿不太好,你打算怎么办”?青莲完全顾不得什么礼节,抓着他的胳膊就问。 一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叹气道,“知道你着急,所以我赶紧下朝过来找你。今早收到一念的两封信,一封是正式文书,一封是给你我的私信。文书说情况可控是为了稳定民心,但私信里告知的情况却是不容乐观。每日倒下的将士越来越多,如再不想办法,局势恐就控制不住了。” “紧急调运药材和御医过去,是不是就能控制住了”?她追问道。 “恐怕不见得”,一尘拉着她坐下,“不久前容县出现的灾情,不仅消耗了大半国库内的药材,还让不少派过去的御医也丧命当地。如今,恐怕我们已无足够的人力和物资了。” “姑娘,您嫁妆里可有不少蓬莱上好甚至是极品药材呢”,和菊点了点,眼神偷摸摸地扫了扫他家少主。 小狐狸趴在桌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摇了摇大白尾巴,一副不关己事、不想操心的表情。 青莲叹了口气,走到桌边坐下,用和他平齐的视角看着他说,“小小,一念现在有难欸,你不想帮帮她吗”? “那些东西可都是宝贝,怎么能轻易给那些不知名的小兵们用掉。我只能勉强答应给一念自己一点儿”,小狐狸盯着她的眼睛,满脸抗拒。 青莲一笑,“那到时候整个望川就剩一念一个人守着是吗?” 小狐狸听后坐了起来,撅着小嘴开始琢磨。 “小小,你觉得普通将士的性命就不宝贵吗”?她轻柔地抚摸着他的皮毛,“想想看,如果没有他们,一念能是将军吗?如果没有他们,我和一尘还能好好坐在这里吗?” 小狐狸看了看四周所有人,虽然不舍虽然有气,但还是点了点头,“那你都送过去吧。反正都是你的嫁妆,如何处置你自己说了算。” 青莲一把把他抱起来,脸贴在他的小脑袋上,“我就知道小小最通情达理了。既然这么招,索性也让和菊过去吧。蓬莱的宝贝,医士和御医们大概也不大会用,别白白地糟蹋了好东西。” “那不行,和菊走了,那就没有人盯防别人给你我下毒了”,小狐狸厉声拒绝。 “你呀,真是个小气的小东西”,青莲被他气得不行,“我现在是这里的正宫娘娘,一尘又没有什么侧妃爱妾的,有谁要害你我啊?但一念就不一样了,她那边正切实有难,急需和菊这等医药高手。” “整个川国就没有什么解毒高手吗?非要和菊过去?况且,她去也不一定就能解决问题啊”,小狐狸胡搅蛮缠地做最后的坚持。 青莲叹了口气,“和菊是蓬莱圣手高徒,倘若她能走一趟,就算不能解决问题,也可以把相关信息记下,送到蓬莱他师父手中。圣手是医者,定有仁心啊。” 小狐狸终于投降,撅着小尖嘴说,“和菊,那你去跑一趟吧。” 和菊笑着答应,转身快步离去。 “我怎么觉得她还挺高兴呢?是不是不愿意在我身边待着呀”?小狐狸看着她那欢快的背影,心里不爽。 和梅连忙解释,“少主误会了。这世界上有书呆子、情呆子,这和菊呀,从小就是个医呆子、毒呆子。现下有机会让她接触到新的病和新的毒,她自然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这什么毛病啊”,小狐狸眼睛一翻,嘴里嘟囔。 青莲忍不住噗嗤一笑,“我们小小人见人爱,怎么可能会有人不喜欢呢。” 众人笑成一团,但一尘心中的不详预感却越来越重。 到了晚上,待到小狐狸被和梅抱走回房后,青莲才终于开口问道,“今日一天你都心事重重的,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一尘将爱妻搂在怀里,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青莲不解。 “担心如果有一天,一念还出了什么意外,那我大川可就真无人可用了。” 青莲嗯了一声,“确实我们必须加快培养新生将领了,总让一念待在望川也不是个事儿。她一个姑娘家,我们不能总耽误她成家生子。” “大川自古不比晟国那般,幅员辽阔、气候宜人,更有着父神所遗留的晟云顶那等集千万年日月精华所成的灵山,是以总是在人才储备上捉襟见肘。” “一尘,你不要妄自菲薄”,青莲看着夫君的眼睛,认真异常,“我就是从晟云顶出师的,我可以摸着良心说,你的修为绝对在大师兄、袁师兄他们之上,就算没有裂穹戟,你也比他们厉害太多。所以说,大川也是可以培养出来优秀人才的,你千万别被外面那些乱七八糟、想要打击我们士气的胡言乱语给唬住了。” 看着她一本正经夸奖自己样子,一尘心中一暖,如然转而问道,“和其他人比不差,那和辰时比呢”? 她顿了顿,“辰师兄那样的人,千万年出不了一个。他强成那样,也不是因为晟云顶培养得好,而是因为他本身就天赋异禀。之前师父在世时,就曾经预言,十年内,他的修为必将天下无敌。如今才几年啊,如果师父他老人家还在,看到已有烈焰剑、朱雀和火龙眼护体的这位爱徒,恐怕也只能甘拜下风了吧。” “你很崇拜他”?一尘意有所指。 感受到了他的异样情绪,青莲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从来没有。因为我知道崇拜他,与我而言并无任何益处。强不强是他的事,谁强也没自己强来得有用。” 一尘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宠溺无限,“你呀,就是个小人精。那继续说说,你那位翊师兄,也就是现在的翊宫主,他的能力如何呢”? “嗯……”,青莲思考了一下,“从前我一直觉得他就是个公子哥儿,做什么事都是凭心情,习武修行也只是半调子。后来,他和我们一道出师,然后和我一起去了东海,经历了丈方岛和幽冥岛的生离死别……这一切,才让我知道,他是个重情重义、玩笑间就能为朋友、为大义赴汤蹈火之人。至于能力嘛,肯定比不上辰师兄,但相较于其他师兄,肯定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么说,他比沐涵都要强些?” “看比什么了”,青莲脱口而出,“若说武艺修为,那沐师兄肯定要往后靠;但若说到狠绝狠戾,在朝堂上翻云覆云的本事,谁都没这位沐府公子能耐。” “这怎么外面和说的不一样啊?天下可是盛传你这位沐师兄乃晟国第一温润如玉贵公子呢。听你这么一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有什么仇什么怨的”,一尘有些发笑。 “我和他能有什么仇怨啊”?青莲娇俏着抗议,“现在想来他可能装了,在晟云顶时愣是一点儿破绽没露出来。” 一尘不再继续,笑着转移话题,“那你觉得若有一日,你和翊斐对战,谁的胜算大些?” 112. 中毒 青莲脸上的表情瞬间凝结,她从前不止一次的预想过,有一天自己和辰师兄还有翊师兄短兵相接的情形。 对于前者,没啥可多想的,除了被打死,就没别的可能。但若是和翊师兄呢?每次一想到这,她就不由自主地逃避。如今被一尘问到,她才不得不直面思考。 “我和他没有交过手,但直觉还是认为他的灵力修为还是要高我一点的。不过,如今我手里有湛澜刺,大概率我还是更占上风。” 一尘似乎放心了些,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脖颈间,“谢谢你给我信心,让我越发坚定我大川还有和他晟国抗争的机会。我已然联系师门,让师父和师兄们加紧培养弟子。日后我会定期回去,不仅是查看人才训练情况,更是要将自己的经验也倾囊相授。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好呀,不仅是你,我也要过去。我能带给他们晟云顶的修行技法,艺多不压身,相信对他们的修为提高,多少是会有相助的。” “娶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你就感谢老天吧”,青莲哈哈大笑。 “嗯,如果你能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我就更感谢老天了。” 青莲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嘴唇被覆住,火热的气息笼罩着她全身,让她化为一片白云,越来越轻,飘向空中。 三日后,和菊就从南境传来消息。原来,让整个望川陷入瘫痪的并非是瘟疫,而是一种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毒。 好在她是带着蓬莱的药材过去的,紧急将有用的药材倒入锅中的滚水中化开,稀释后分发给全程将士服下。虽说不能完全预防或是治愈此毒,但还是能多少延缓毒性的扩散,给所有人争取一些时间。 做完这些事情后,她带着些中毒极深之人的头发,登上白鹭,飞往蓬莱。 晟都也收到了望川瘟疫横行的消息。辰时和沐涵终于松了口气。本来还担心他们会趁着漠黑受灾的机会,对北滨发起突然袭击。这下好了,对方自顾不暇,短期内完全起不了再打北滨的主意了。 此时的玫兮正平静地修剪着桌上的鲜花。一个小随侍快步走了进来,客气地告知殿试榜单已出。摄政王有令,请公主三日后设宴,款待本次中榜前十名者。 玫兮笑着应下,看着玉茹将一小把金瓜子放到这名小随时的手里后后才问,“这是我第一次做主在宫中设宴,恐有做得不到的地方,惹摄政王不悦。还请随侍点拨一二,告知摄政王是否有什么饮食、舞乐上的禁忌。” 小随侍将金瓜子迅速地收入袖中,笑着答道,“殿下不必过于担心,摄政王于这些琐事向来都不放在心上,吃的用的从不挑剔。这宴会啊,纯粹是因为大臣们闹得他烦心,所以只得同意来这么一场。况且,先帝孝期未过,凡事不宜铺张浪费,殿下只往隆重且简洁上靠就行,不必追求热闹喜庆。” “多谢指点,有了这番话,我可就放心多了。不过,听您的话,办这宴会也原本并非摄政王本人的意愿,恐怕他心中有所怨气……” 玫兮点到为止,一副欲言又止、担忧惊恐的样子。 “殿下大可放心”,小随侍笑着抬头道,“要说昨日,您担心这个还有必要。但今日,前方传来川军发生大型瘟疫的好消息。摄政王心里的这点儿不愉快,早就被这佳音冲得烟消云散了。您就放心地开始准备宴会吧,奴才先告辞了。” 玫兮起身相送,深深看了一眼在一旁一直未发一言,仿佛什么也没听见的玉茹。 三日后,迎新宴会如期在大殿举行。考虑在丧期内,宴饮未设钟鼓,不陈锦绣。每人案上只摆着四碟时令鲜果、两味清淡点心,并一壶清酒。 殿角乐工皆着素色襕衫,琴音温润似月下松风,不疾不徐,堪堪压过席间细语,却又不扰人交谈。 摄政王素服端坐,下首的玫兮公主也是一身极素装扮。 中榜者皆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场面,各个紧张万分不敢多言一句,有的甚至连头都不敢抬。 期间,玫兮感到总有一束目光不时落在自己身上。搜索几次后,终于和那人四目相对,定睛一看,不就是那日在上香路上遇见的那个考生吗。 她微微一笑,那人立刻逃也似的低下头来,再也不看向上多看一眼,只留下那早已红透的耳根。 肖真大声宣读中榜者名单,终于念到头榜第二名时,他才不得不起身谢恩。 玫兮袖中的手紧紧握住,很好,路寻路大人。她终于看见自己前方的路,有了些许光明。 与此同时,和菊也回到了蓬莱。 听说她风尘仆仆地拿着中毒之人的头发,径直找到圣手寻求解毒之法,吓得族长还以为少主遭遇什么不测,急吼吼地跑了过来。待澄清是望川城有难,气得他差点儿背过气儿去,怒斥她以后少一惊一咋。 和菊虽然很委屈,也不敢辩解什么,只得低头不语。 蓬莱圣手无暇他顾,将所有心思都放在那一小撮头发上。用了半天时间,使用了各类药水、翻遍了各种古籍后,终于有了明确的线索。他立刻找来族长,商议一通后,后者休书一封,交代和菊一定亲手交给青莲,而且最好还是避开其他人交出去。 和菊虽不解,却未多言,接信离去。 当青莲从信中得知望川之毒竟然来自晟云顶时,她的心猛地一颤。翊师兄出手了吗? 看着她读完信后一脸愁容的样子,小狐狸急得不行,抢过信来一气看完,不解地问,“既然是晟云顶的毒药,那你应该能解吧?为什么这么发愁?” 青莲看着桌上的小狐狸,轻轻地摸了摸他,“这毒师门独有,只有历代宫主才有解毒之方。” “那怎么办?我们去晟云顶偷解药去?要么就直接找那个翊斐要解药,你在幽冥岛舍命救他,他还个人情也应该。” 青莲摇头一笑,“要知道幽冥岛一役,他可是先救我的,如果没有他,说不定我就被困在永生黑暗之中了。还有瀛洲岛那次,也是多亏了 他违令赶来……我哪里有什么人情要他还啊。” “那怎么办啊?总不可能你去抢吧”?小狐狸两只耳朵耷拉下来,心里也清楚这条路走不通。 “我去望川一趟,看看在现场是否有什么线索。” 她话音刚落,一尘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你去会不会有危险,万一你也中毒了……” “不能总让一念一个人担着”,青莲坚持道,“若她再有个万一,于公于私我心里都过意不去。再说……” “再说什么”?一尘和小狐狸异口同声。 青莲犹豫片刻,缓缓道来,“信中圣手告知下毒人似乎特意减轻了毒药的烈性,当然不排除没有足够的毒用以毁掉整个望川军,但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那你一个人过去有问题吗?要不要我也陪你去”?一尘不放心地问。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小狐狸就不乐意了,“什么叫她一个人,我也会去。” “是是是,小小一个顶十个呢”,青莲抱起小家伙,笑眼弯弯,“再加上和菊,人数足够了。这儿也不太平,你、我、一念都不在,你还是留下等我回来吧。” 一尘点点头,紧紧地抱了抱她,叮嘱了声“一路小心”后,看着两只白鹭飞向天际。 当一念看见青莲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惊喜得差点儿尖叫出声,“你怎么来了?你现在可是皇后,待在宫里才是正理。” “什么皇后不皇后的,我只知道妹妹有难,做姐姐的不能袖手旁观。这次我出来没有大肆宣扬,你也别散布出去,就说蓬莱又来人了就行”,青莲拉着一念的手,见她一切还好,放下心来,“说说看,和菊离开后城中的状况如何。” 一念眉头一皱,“说来奇怪,服用蓬莱的灵药后,大家都能慢慢恢复。可过不久病情又原样重来一遍,将士们虽无性命之忧,但总上吐下泻的,也着实熬人啊。” “可找到毒性源头?” 一念摇了摇头,“不仅没找出下毒之人,军中医士至今也未查明最终之毒究竟为何。若不是和菊带来的药品,现在望川恐怕都……” “这毒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了,不过却暂时没想动法子解掉”,青莲眼中全是无奈。 一念疑惑,“这毒无解吗?” “有解,只不过解药在晟云顶云顶宫。” 此话一出,一念所有的希望全部熄灭。云顶宫啊,别说那地儿在晟国境内,就算偷摸进去了,又如何闯得过那层层弟子关卡,最后打败那个翊斐抢到解药呢。 “你别急,好在现在有蓬莱灵药控制,事态并非那般紧急严重。圣手那边也在想办法配解药,咱们两边找办法,会度过这个难关的”,青莲心中虽急,但仍想尽办法安她的心。 当天晚上,青莲在床上辗转反侧,突然听见隔壁和菊的房门被敲得啪啪直响。他披上衣服出门一看,却听闻一念突然中毒已陷入昏迷,医士们束手无策,副将单瑞这才跑来向和菊求救。 113. 相救 和菊立刻飞奔而去,青莲担心小狐狸一个人不安全,返身从床上抱起还在呼呼大睡的他后,也跑出了屋。 到了一念床前,她被眼前的景象瞬间惊呆。床边全是污血,显然是她还没昏迷之前,有过大口大口吐血的阶段。 一堆的医士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和单瑞一样,正满脸焦急地看着和菊施针灌药。 过了有两柱香的时间,这位蓬莱医者才终于停了下来。 “怎么样”?青莲和单瑞几乎同时问道。 和菊扫了眼这位副将后,对睡眼朦胧的少主和青莲说,“此毒极为烈性,我已尽了全力拔毒,但因为错过了最初的时机,仍有余毒不能完全清除掉。我可以再熬一些祛毒的汤药,但恐怕这段时间毒性会侵蚀脑部,就算解毒后也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青莲一惊,脑中疯狂思考。 “什么意思?连蓬莱也不行”?粗线条的单瑞说起话来十分不好听。 “你是耳朵有问题、还是脑子有问题”?小狐狸本来被吵醒就一肚子火,这下彻底被单瑞点爆,“和菊的意思不是很清楚吗?是你们没有第一时间找她,耽误了最佳拔毒时机。什么叫‘蓬莱也不行’?” 看着这位高贵的客人白眼一个接一个,单瑞虽气得不行,也只能生生忍住。 青莲赶紧摸了摸小狐狸的头,压住屋子里越发浓重的火药味儿,看着满头大汗的和菊问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和菊难过地摇了摇头,“若要早个一柱香的时间,应该是没问题的。但现在我已无能为力,只能借助汤药了。” “可你刚说,汤药熬出来后,一念体内的毒素会侵蚀头脑,那最坏会有什么样的结果”?青莲追问道。 “最好的情况是思维不似从前敏捷,最坏……最坏便是心智回到稚子孩童时期……” 青莲险些没站住。不行,绝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她立刻吩咐单瑞等人全部退下,整个房间只剩下一念、她、小狐狸和和菊。 莲花银簪在她手中变身为湛澜刺,从中发出的柔和光芒将床上的一念团团包住。 青莲站在床前,额头满是汗珠。小狐狸能明显感觉她的灵力消耗巨大,急得在一旁团团转。 担心少主影响青莲救人,和菊不得不抱起小狐狸,连哄带骗才让他稍稍变得安静点儿。 终于,那一圈光芒渐渐变淡,待完全消失后,青莲才缓缓睁眼。 和菊连忙上前搀扶,将她带到桌前凳边坐下后,方返身去探析一念的脉相。 小狐狸站在桌子上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样啊?要不要紧?” 看她完全没力气回答自己,小家伙立刻跑到和菊身边,咬着她的裤腿使劲扯,“你去看看青莲吧,她就要死了。” 青莲差点儿一口气上不来,回头道,“是,我就要被你气死了。” 和菊低头对小狐狸一笑,“少主别急,我刚刚扶着姑娘的时候,就探析出她只是有些虚弱,无甚大碍的。好好休息一段时日就能复原了。” 小狐狸立刻松开裤腿,哦了一声,又跳回桌上,把自己的小爪子放在青莲的手臂上。 一股暖流瞬间从手臂扩散至全身,青莲笑着摸了摸小狐狸的头,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小家伙哼了一声,嘟嘟囔囔,“真让人操心。” 和菊也忍不住掩嘴而笑,打开门对一直守在外面的单瑞说道,“一念公主的毒已经全部解掉了,好好休息几日,吃些温补的汤药即可,无需另行医治。” 单瑞这才放下心来,对里面那位气色突然变得十分不好的“狐族女子”产生出强烈的好奇心。 青莲觉察出她探究的心,低头一笑,带着小狐狸出门离去。 当天下午一念就苏醒过来,除了有些乏力体虚外,其他并无异样。单瑞好奇地打探青莲的来历,却被主将公主厉声呵斥,弄得他只得悻悻退出,背后小声抱怨。 而另一边的青莲则由于灵力消耗过多,整整睡了一天也不解乏。到了晚上,实在再也睡不着的小狐狸被和菊抱出去后,黑漆漆的卧室里只剩她独自一人安静地修养。 月色深沉,整个望川城静悄悄一片,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不时响起。 青莲向里侧卧,突然闻到一阵奇香,紧接一阵头晕,完全失去意识。 门轻轻地被从外推开,一个士兵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借着手中微弱的烛火在青莲头发上找着什么,一无所获后,伸出颤抖的手摸向枕下。 摸着摸着,呼吸突然一顿,随后抓起什么立刻转身,轻轻掩好房门,消失在夜色中。 这士兵虽名不见经转,却轻功了得,一路东躲西藏、飞檐走壁,天还没亮就翻出了望川城,一路向南。 直到他来到川晟交界之处,和一个用白袍将全身包得严严实实之人接头时,一直悄悄跟在他身后的青莲才现身。 白袍人一看见青莲,立刻转身就要逃走。可恰在此时,他手中的湛澜刺却突然觉醒,设下屏障,将其困在其中,无法逃脱。 看着她缓缓靠近,那人也知道逃无可逃,索性掀开白袍,平静地看向这位新川后。 “裴总管,竟然是你”?青莲震惊不已,“是翊师兄派你过来的吗?是他想要这湛澜刺?” 裴总管闭着眼无意回答,平静地说,“动手吧,老夫死在你手里,并无怨言。” 青莲抬头看天,脑中浮现出一幕幕年幼时被眼前之人温暖照顾的情形,两眼不由自主湿润,“您将湛澜刺留下,回去吧,就当我们没有遇见。”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小狐狸急的不行,“不行啊,你把 他放了,肯定会有人怀疑你通敌的。” 她低头看向小狐狸,感叹到,“小小,有很多事,明知做了会有无尽的麻烦,但我们却不得不做。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无法只考虑对和错。” 裴总管听后,看了眼手中的湛澜刺,叹息道,“罢了,这就他的命吧。” 青莲接过神器,不解地问,“谁的命”? 但裴总管却无言返身,跨上飞马意欲离去。 青莲一把抓住飞马的缰绳,抬头问向裴总管,“是翊师兄出事了是吗?您来拿湛澜刺,是为了救他的命,是吗”? 裴崧什么都没说,闭眼点头。 青莲瞬间呆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追问,“翊师兄到底怎么了?还有谁能对云顶宫宫主出手不成?” 或许是感动于她们师兄妹之间的深厚情谊,或许是不愿宫主就此走上终途,他终究还是违背了的誓言,一五一十将来龙去脉向青莲和盘托出。 当得知翊斐是为了拦住辰时的疯狂,不惜动用坤元破制造出漠黑地震,因此耗费了近半寿元后,青莲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小狐狸这次难得地不再置身事外,跳到和菊肩上,“你赶紧回去蓬莱,找你师父要最好最灵最有神力的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云顶宫去。” 和菊笑着答应,随后温言安抚,“咱们还是先听听姑娘怎么说。” 直到这时,青莲才回过神来,将手中的缰绳抓得更紧,“裴总管,您带我悄悄回晟云顶。您能毫无声息地来到这边境,一定也能如法炮制地把我也带过去。” 裴总管流露出一丝为难和戒心,但青莲根本无暇顾及,“湛澜刺你也用不了,只有我过去,才能发挥它最大的神力,更好的为翊师兄疗愈。” 裴总管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急得小狐狸跳到马背上,对着这磨叽老头就是一通嚷嚷,“你是怕我们炸了云顶宫还是咋的,我们是真心实意想要去救你家宫主的!” 看着面前一人一狐急切的样子,再想到自己也无法接受晟云顶再次陷入危局,他终于点了点头。 考虑到此程必须隐秘,所以和菊无法一同前去。青莲便只好让她回去忘川和川都,转告一念和一尘她的去向。 当得知青莲前去晟云顶去营救云顶宫主后,一念沉默地挥了挥手,让和菊离去。 再次独自一人后,她紧皱眉头,恐怕朝堂又要掀起一阵风波了。 果不其然,当一尘将青莲的去向告知阮明后,这位老丞相怒不可遏。如此灭掉晟国一位旷世良将的绝佳机会,却被这位皇后给搅黄了。这女人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成川人,有没有考虑到川国的万千百姓性命。 看着激动得完全无法平静的丞相,一尘也着实劝无可劝,草草让他回府歇息后,步履沉重地走到空旷的中宫,在黑暗中独坐到天明。 114. 圣手 在裴总管的安排和掩护下,恍如隔世般,青莲再次踏入了神圣的云顶宫。 脚步声逐渐靠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浩瀚云海的翊斐不觉皱了皱眉。早就交代今日不得打扰,这裴总管是怎么管人的。 脚步停在了门口,巨大的宫门被缓缓推开。翊斐头都不想回,正欲厉声喝赶,却忽然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气息。 他猛然回头,是梦吗? 看着她慢慢靠近,直到两人完全面对面,她这才回过神来,有些紧张地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青莲看着熟悉的面容,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流了下来,“你是为了我动用了坤元破,所以才这样的吗?” 翊斐面色一变,“是裴总管说的吗?你别听他危言耸听,你也知道,年纪大的人,容易一惊一乍。” 青莲立刻出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等到翊斐发觉其用意骤然抽手时,已然太晚。 她瞬间掩面而且,翊斐想上前安慰,却终究无法说出口。 好半晌后,她终于强忍住泪水,“翊师兄,我带来了湛澜刺,它是这世间最好的修复疗愈神器,我们可以试试,能不能恢复一些寿元。” “傻丫头,坤元破吸去的东西,哪还有再恢复的可能”,翊斐挤出一个笑容,故作洒脱。 “那也要试,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你一步步走向死亡。” 翊斐心知劝不动,只得转移话题,“若被沐涵他们知道你这个川国皇后在这儿,恐怕你命都保不住。” “我知道,但我顾不了这么多。你现在就不要再想东想西了。我人都来了,难不成让我就这么打道回府?你听我说,我们就努力这一次。如果尝试过了不成,我也死心了。若你连试都不让我试,那就别怪我赖在这儿不走。” 翊斐正欲再说,就见裴总管走了进来,“公主,已经安排妥当,您可以过去了。” 青莲对裴总管点了点头,不再搭理翊斐,随之出宫前往藏书阁。 看着满阁的古书,她一时不知从何查起。好在裴总管还有些经验,告知她关于神器记载方面的典籍收藏范围,随后就只留她一人,淹没在这浩瀚的书海中。 小狐狸一直跟在她身边,在里面转了一圈后,无聊地趴在地上打起了瞌睡。 青莲见眼下无人,摸着它顺滑的皮毛问道,“我很好奇,为什么这次你这么支持我过来?” 小狐狸想了想,小声道,“我只是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青莲不解。 小狐狸甩了甩头,扔下一句“不为什么”后,扭头跑开了。 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青莲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徜徉在一片书海中。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一片中,小狐狸警觉地大声问道,“谁?” 青莲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想却看见倩心出现在门前。 两人对视后皆是一愣,随后倩心快速将门关上,背靠在门上问,“你怎么来了?” “说来话长”,青莲苦笑,“你是长居云顶宫了?我还以为你会留在宫里。” 倩心慢慢走近,轻声说道,“我从来也不喜欢那个地方,不想自己的一生都被困在那里。” “我明白”,青莲轻轻点头,“这里没有小高墙,天高广阔,翊师兄还能保你平安。” “我从来要的就不仅仅是他保我平安。” 看着她执着的眼神,青莲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 倩心惨然一笑,从怀里拿出一本书,“这应该就是你要找的。” 青莲纳闷地接过来,翻看书签隔好的页面,赫然发现其中竟详细地记载了坤元破的来历、神力和毁灭方式。 她立刻抬头,“你都知道了?” 倩心眼眶通红,艰难地嗯了一声。 “难为裴总管,费尽了心思,也瞒不住一个痴情女子细腻的觉察”,青莲语气中满是无奈与叹息。 倩心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堪的笑容,默默咽下嘴里的苦涩。 “我相信这本书你也翻过不止一遍了,里面并无记载如何拿回被坤元破所吸收寿元的方法”,青莲有些失望。 “是,所以我只得日复一日往这儿跑。” 青莲看着她低垂的眼,抓起她的手,“不要放弃,小狐狸也让蓬莱去想办法了,总会有辙的。” 倩心回握住她的手,就像抓住一根稻草,“青莲,你会救他的是不是?他也曾经舍身救过你,你没忘记的,是吧?湛澜刺,湛澜刺是治愈神器,它一定会有用的,对不对?” “你别着急,我这不是带着湛澜刺来了吗?你放心,我一定尽全力救他”,青莲眼中满是心疼,竭尽全力安慰这个为情所困的女子。 青莲被安排在翊斐所住宫殿的偏殿,这里既宽敞又安静,无人打扰他二人的起居。 两人一道吃晚饭时,她有些小心翼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翊斐反而相当豁达,乐呵呵地打趣,“这坤元破还真是仁慈,虽然收了我几十年寿命,但却让我在活着的日子里,保住我原有修为。否则啊,这云顶宫宫主的位子,我都坐得心虚。” 青莲白了他一眼,都这个节骨点儿了,还有心情开玩笑,“倩心也很担心你,她说你一直刻意和她保持着距离,我看她心里很难受。” 翊斐将碗筷往桌上一放,无奈又决绝,“我不想给他无用的念想。你是明白人,自然知道,这样对她才最好。” 青莲叹了口气,“现在想来,倩心和袁师兄都是可怜人。” “你可真闲,成天操心别人的情和爱的。怎么不见你关心关心师兄我啊,我喜欢的姑娘都不带搭理我,所以我才跑到这鬼地方当和尚的,难道不值得你同情?” 本来还沉浸在感叹中的青莲,直接被这话给气笑了,“那这姑娘真是聪明,知道你是个喜新厌旧、见异思迁的主儿,坚决不肯把真心交给你。” “你到底哪头的?我打光棍,你脸上有光是怎么的?什么喜新厌 旧、见异思迁的,我和这俩词儿,有什么关联吗”?翊斐拿起根筷子,对着青莲的头就敲了下去。 青莲捂住脑袋,气哼哼不服气,“师兄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可是清楚地记得呢,还没出师时,隔三差五总有姑娘家跑到山脚下吵吵着要见翊公子,说翊公子答应了要和她们白头到老。” “有这事儿吗”?翊斐一脸打死不承认,“别以为你嫁人了,就可以乱嚼舌根。赶紧回你的川国,让你夫君好好管管你这张没把门儿的嘴。” 青莲脸一红,“你别想东扯西扯地赶我走,我告诉你,没门儿!” 说罢,抱起小狐狸飞快地跑出房间,回自己房间去了。 诺大的宫殿,再次只剩他一人,耳边只有外面瀑布发出的水流声。他再次拿起碗筷,开始细细咀嚼。只不过连他自己不知道,他那很久没有笑过的脸上,嘴角已在不知不觉中上扬。 二人回到偏殿后,青莲这才问小狐狸,“你在藏书阁里,就一直不开心,你还是不喜欢倩心吗?” 小狐狸没有犹豫,点点头。 青莲叹了口气,“小小,倩心其实很可怜,无依无靠,又喜欢上了一个对自己无意之人。我们虽然帮不了她,但现在同处在这晟云顶,且都在想办法救翊师兄,你就不要再排挤她了。” “青莲,你不觉得她一直都在绑架你吗”?小狐狸终于忍不住,倒出满腔的怨气,“从前在晟宫里绑架你救她,这次又绑架你救她的心上人。” “他的心上人是翊师兄啊,不用她说,我也会救的。” 小狐狸气得不行,“这是两码事!你救他是你愿意,但是她非要拿翊斐救过你,翊斐对你好这类的说辞压你,就让人很不舒服。” 青莲一笑,“谢谢你,小小,难得你为我考虑这么多。我们和她以后大概率也见不着了,你就大人大量别计较她的小心眼了吧。” “她心术不正也不是一两天了。这种惯会装可怜的人才最可怕。没准下回就给你量身定制个陷阱,你还傻愣愣地往里跳”,小狐狸懒得再说,跳上床开始睡大觉。 唉,事情赶紧结束吧,她是真想回到一尘身边了。 就这样过了几日,藏书阁中着实没什么线索,青莲已打定主意趁机敲晕翊斐,然后用湛澜刺将自己的一些寿元渡给他时,狐族族长突然驾临云顶宫。 小狐狸蹭蹭一下就跳到族长怀里,肚皮朝上,哼哼唧唧地抱怨自己吃不好、睡不好,那个青莲还尽让他操心。 看一旁青莲无奈叹气,族长低头逗着小少主道,“那就回蓬莱吧,好吃好喝还人人都听你的。” 小狐狸立刻坐好,严辞拒绝,“这是上天给我的历练,我可不能感随便放弃。” 这话配上他那一本正经的表情,把在场所有人都逗得憋不住笑。冷清了太久的大殿,难得一片欢乐。 看到心心念念的少主一切安好,族长总算放心下来,抱着这位小祖宗,向青莲和翊斐介绍身旁之人——蓬莱圣手。 115. 废后 “听闻翊宫主受到昆元破反噬,老身特意带来圣手和一些灵药,希望能有所帮助。” 随后圣手二话不说,径直走向翊斐,拿起他的手腕就边把脉,边摸着自己的山羊胡皱眉沉思。 少顷,他松开手,回身禀告少主和族长,“翊宫主的脏器随并无任何病变和损伤,但却真实地在不断加速衰老中。若不是因为宫主本身深厚的灵力和精益的修为,恐怕如今早就是一具尸骨了。” “那有法子救治吗”?青莲的双手有些发抖,声音颤颤地问。 圣手无奈地摇摇头,“这并非是病,又如何谈治呢”? “我有湛澜刺也不行吗”? “湛澜刺也只能起到疗愈作用,想要翊宫主复原,需要用和他具有同样灵力和修为之人的寿命交换。” 青莲双腿一软,扶住身边的桌子才堪堪站稳。 这怎么可能?和翊师兄有同等修灵力之人,这世间能有几个?辰时、一尘、她自己,顶多再算上一个沐涵,还能找得出谁?而且,就算他们愿意交换,以她对翊师兄的了解,他也绝对不会接受。 翊斐缓缓向她走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仍然是那副笑脸,“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马上就要去见阎王了呢。” 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青莲终于忍不住,趴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他抬手却僵在半空,最后终于轻轻抱住她,抚拍着她的后背,体味着这份浓浓的苦涩。 小狐狸也从族长身上跳下来,静静坐在她二人身旁的桌上,眼眶发红,难受得低头不语。 见此情形,族长突然转头问向圣手,“我蓬莱圣地乃世间疗愈灵域,上古时期就曾是父神闭关之所,更留有父神和水神残留灵力。是否对翊宫主身体的恢复有所助益?” “不可”,圣手直接否决,“早在父神和水神陨灭之后,圣地就被首代狐帝设下禁制,非狐族不可进入。擅闯者轻则灵力全失,重则当场毙命。” “这个我自然知晓。但正如你所说,圣地留有水神残留灵力,青莲姑娘手中的湛澜刺正好是水神生前之物,或许,我们可以一试”,族长提出建议。 青莲立刻走到族长身前,眼中期望满满,“族长,把握大吗?翊师兄可再也经不起了。” “有老身和少主在,定能护住翊宫主的安全。但是否能帮到他,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大殿中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终于看见了一道曙光。 无人知晓,一直躲在门外的倩心,默默地擦拭掉眼角的泪水,悄悄离去。 当日下午,翊斐、青莲并蓬莱几人便登上白鹭南下,晟云顶暂交给裴总管全权负责。 川国内,一念终究还是被一尘召回了都城。两人在中宫,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一时无言。 “朕知道以翊斐和漠黑现在的状况,他们晟国无法短期内造势,所以就把你叫回来了”,沉默良久,一尘终于开口。 “陛下是有什么事情问臣吗”? “是”,一尘点头,“青莲已经没有消息几日了,朕有些担心。想问问你有什么办法,确认她的安危。” 一念内心复杂,问道,“陛下断定她还会回来吗”? “你觉得她是故意离开大川,然后不会回来”? “我不知道”,一念无力地摇了摇头,“这几日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一定要去救那个师兄,她有没有想过,如此这般,她如何面对我大川百姓和万千将士们,如何面对……陛下您。” 一尘轻笑道,“朕你就不用考虑了,她无须愧疚。在成亲之前,朕就给过她选择的机会,若真不想留在川国,或是不想留在我身边,她大可以那时就走。” 一念闷不吭声。 她这样子,把一尘逗笑,“你现在就像是一个吃醋的小孩子。最好的朋友,抛下你跑去和一个你不对付的人玩儿。虽然惹得你不痛快了,但你还是恨不起来是吧?” “陛下,要吃醋的应该是您吧”?一念瞪着两个大眼珠子,“说不好听的,她可是去救别的男人呢。” 一尘思绪飘到很远,轻声感叹,“说来也奇怪,朕完全没一丝醋意。就像小的时候,父亲周围总围着一些花枝招展的女人,但母亲却从不在意那般。如今想来,大概是母亲早已摸清了父亲的禀性,相信他绝非那种薄情寡义、肆意妄为之辈。因为相信、所以幸福。” “所以,您相信青莲,不,皇后娘娘,是吗?” 一尘看着她的眼睛,“其实你也相信她,不是吗?” 一念一怔,随之露出一个微笑。盘踞在内心深处那一团黑暗,被一缕缕阳光赫然照亮。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突然问道,“陛下,您这次召我回都,应该另有要事吧?” 一尘脸上的笑容散去,“阮相已对青莲生出戒心,正在收集证据,矛头直指皇后通敌。” “丞相大人和您我不一样,对皇后……唉,他也有他自己的立场”,一念有些无奈。 “朕明白,现在最重要的是是民心。丞相如此坚持,若青莲还迟迟不回,恐怕……” 话还没说完,高奉便禀报丞相求见。 一尘起身,“择日不如撞日,你随我一起去两仪殿,看看这位老臣子又有什么新发现吧。” 当看见一念公主跟陛下身后一同进门时,阮明虽不悦但却不动声色地向二人请安。 一尘命其平身后,开门见山,“丞相大人突然求见,想必是有要事吧?” 原来,这位丞相今日一早就收到了一封匿名来信,信中详细讲述青莲和翊斐的关系,早已超越了普通同门之情。更是言明,早在瀛洲岛之役,东海副将安如就在他死时,当众嘱咐翊斐照顾好青莲的后半生。在众人见证下,翊斐也丝毫不避嫌地应允。如今,已然是川国皇后的她,竟然毫不顾忌自己的身份和两国敌对的关系,抛下陛下和臣民将士,毅然前往云顶宫救人。如此不知廉耻,怎可继续恬居后位? 说到激动之处,他甚至直接跪倒在地,恳请陛 下当即废后,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川国都不能再容下这样的国母。 一尘看着默不作声的一念问道,“靖国公主,你相信皇后是私奔了吗?” “臣不信”,语气无比坚定。 “哦?说说看你的理由。” “具体的理由,臣也说不清楚。只是同为女子,臣能从娘娘看陛下的眼中,感受到明显的爱意和安全感。” “殿下,如此重大之事,怎可以感受而判定?如今事实具在,由不得任何人抵赖”,阮明十分不满这位公主的言辞。 一尘轻笑一声,“朕知道丞相大人,一心为国为民,但此乃朕与皇后的私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陛下此言差矣,皇后可并非只是您一人之妻,她也是我大川国母。臣作为百官之首,绝不能放任此等……” “行了”,一尘明显已十分不悦,”丞相辛苦了,此事朕自有决策,退下吧。” “陛下,不要忘了先帝身边的皇贵妃呀……” “退下”!一尘耐心全部耗尽。 看着这位老臣失望离去的背影,两人心里都不好受。这位一心为国为民的三朝元老,就算双眼被谎言和骗局蒙骗,但他那一片衷心,任谁也无法质疑。 “一念”,一尘声音中有一丝疲惫,“谢谢你也相信她,让朕觉得,自己并不是孤单一人在等待。” 她没有回答,嘴角扯出一抹笑容。 一尘会心一笑,扶着额头道,“阮明这人认死理,他认定了青莲就是第二个皇贵妃,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现在还能顾虑到朕的颜面,暂时未将这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公之于众。朕担心,再这样下去,他会铤而走险,将手中所有东西直接在朝堂上亮出来。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朕能扛住保下青莲,但她的名节和声望,可就真的毁于一旦了。” “这怎么行”?一念急的两眼圆睁,“女人的名节一旦毁了,还怎么在这世上立足?这比杀了她还残忍。” “所以,朕需要你安抚住丞相。就算不能让他放弃,至少拖到青莲回来。” 的确,这位老丞相执拗的性格早已闻名于世,一念叹了口气,领命离去。 当日夜里,一念就“拜访”了丞相府。和从前一样,她这此同样并未从正门而入,而是穿着夜行衣直接摸到了书房。 当在烛下埋头起草奏折的阮明,听到开门声抬头,看清来者何人后,并未起身,冷哼道,“殿下如此行径,就请恕老臣无礼不拜了吧。” 感受到对方明显的怒意,她只能硬着头皮打哈哈,“丞相大人不必如此生分,你我冒死联合相助陛下的情谊,人后就没有必要坚持那些繁文缛节了。” “哼”,阮明一哼,将手里的毛笔重重扔到书案上,墨汁溅花了奏折,让老头更是气上加气,“殿下不提便罢,早知如此,还不如……” “不如什么?不如让我的那位皇兄继续待在皇位上?” “这可是殿下您说的”,阮明心里有气,但也知道分寸。 116. 圣地 一念抿嘴一笑,走到椅子前坐下,“如今只你我二人,我对天发誓,今日您口中吐出的任何怨言,我都不会说出去。所以,大人您但说无妨。” 阮明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多年戍边、为大川出生入死的公主,终于还是忍不住,“先帝虽无才无德,但好歹还是希望我大川国泰民安、与那晟国是不共戴天的。可眼下这位新帝,还有那位居心叵测、通敌不检的新后,殿下您难道不寒心吗?” “大人,我知道我说什么您都不信。可是,针对皇后的这些所谓‘指证’,都仅仅是一面之词,有的甚至只能说是一信之词。您就凭这些死物,要去朝堂逼陛下定皇后的罪,是不是有些欠斟酌?” “一面之词也好,一信之词也罢,只要陛下下定决心彻查,就能知晓这其中真伪。” “查明之后呢?若是真的,满朝文武并全国百姓,都知道新帝是个棒槌,封了个细作为皇后。军心如何稳定,民心谈何所向?若是假的,经过如此大动干戈的调查取证,皇后的声望也将不复存在。晟国甚至还有理反将一军,说我大川诬陷他们的公主,挑起无妄争端。我想,这些也是您不愿看见的吧?” 听着一念公主这一番言辞恳切的劝谏,阮明无奈地跌坐在椅子上。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后果,只是他容不得帝王身边再出现一个并非一心为国为民的女人。 “那殿下是想让老夫就此搁手,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自然不是”,一念放轻语气,“我也知道丞相为人,刚正不阿、一心为民,既然看见了如此大的风险,必然不会置若罔闻。陛下的意思,是希望丞相稍安勿躁,一切等皇后归来后再行秘密处理。” “哦?那敢问殿下,皇后她何时归来”? 这话明显话里有话,一念生生忍住,“不满您说,陛下和我也不知道。” “所以所有人都一直这么等下去”?阮明的语气满是不耐和嘲笑。 一念一时语塞,“丞相不妨设个期限。” “三个月。” “三个月”?一念下意识地重复,心中快速估量青莲是否回得来,嘴里同时打马虎眼,“这个还得和陛下去商议,请大人等我的反馈。” “殿下这就直接决定吧。如果这主都做不了,陛下也不会派您特意过来一趟了。” 一念咬牙,“可以,就以三月为限。倘若三月后,皇后娘娘仍旧未归,那大人……” “老夫保证不会将这不光彩的事公之于众,她不要脸,陛下和我大川还要脸呢。到了那个时候,陛下只要昭告天下,皇后薨逝,立贵妃为后即可。” “贵妃”?一念一惊,哪里又冒出个贵妃来?忽然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大人是想将您的幼女送入宫为妃吗?” 听了这话,气得阮明顾不上尊卑,对着一念就是一顿喷,“老夫从未做过外戚之梦,陛下和殿下大可放心。臣小女儿日前已然定亲,不日就将正式出阁。” 碰了一鼻子灰,一念只得含糊地打马虎眼地暗示,她和陛下说不定还会前来观礼呢。 阮明哼了一声,不搭理她这胡言乱语,继续在桌案上翻腾着什么,终于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一念好奇地打开一看,里面写的竟然是一个生辰八字。 “这是大理寺卿文琛独女文笙的八字,与陛下十分合配。请殿下说服陛下,尽快将其纳入宫中,封为贵妃。对外可名曰,照顾从望川归来后就一直卧床不起的皇后。” 听到这儿,一念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她怎么突然觉得,自己跳进了这老头早已设好的圈套呢?感情这位贵妃,他早早就开始挑选并确定了啊。 但到了这节骨点儿,就算一尘不满意这位大理寺卿小姐,也完全没时间现找换人了。这招儿,实在是高。 次日一早,当一念将昨夜丞相府所有转告一尘后,他不得不佩服这位丞相的心思。 若青莲三个月不回来,便迅速实现后位交接,谅晟国的任何人都不敢再追究一位“私奔”公主的去向。若青莲回来了,贵妃之位也动摇不了,有一个知根知底的女子陪在皇帝身侧,盯住这位已有“前科”的皇后,他们这帮老臣子也更为放心。 “三日后,迎娶这位贵妃入宫吧。让和梅去给蓬莱送个信,交待一下这些背景。他们一定有办法将这消息传达给小狐狸,青莲自然也就知晓这各中缘由了”,一尘将八字贴随意往旁边一甩,吩咐道。 一念应声后,憋了半天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陛下,您就没有想过,把丞相拔除吗?毕竟说实话,他也实在是有些……” “有些什么?倚老卖老”?一尘笑着接话,“的确,丞相这人着实不讨喜。现在不讨朕的喜,从前也不讨一墨的喜,甚至他也从未讨过前帝的喜。可朕就是觉得,这份不讨上位者喜的耿直,才是他身上最可贵之处。为人迂腐,但却始终一心为民。一念,朕需要青莲和你这样的亲人,但也需要阮明这样的臣子。” “臣知道了,臣这就下去安排迎娶贵妃进宫事宜。” 一念躬身退出,又突然回头,“陛下,若皇后娘娘听闻您已有新欢,而决定不再见您了呢?” “她不会。就像我相信她不会离开我、选择别人一样,她也会相信我不会看向别的女人”,一尘嘴角微扬,语气柔和却坚定。 经过一天一夜的飞行,青莲一行人终于到达蓬莱。 温舟早已等候多时,对着小狐狸和族长行完礼后,领着众人直接去往圣地。 此处位于岛正中心,地上长满层叠的灵茸,入眼全是高大的古松,清冽的溪泉绕地而流,整个空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让人顿觉日月精华凝于此地,仿佛一踏入,心灵深处的脏污瞬间就被洗刷干净。 青莲感受到发间的莲花簪发出阵阵温热,取下来一看,果见它正发着幽幽蓝光,不一会儿就觉醒成湛澜刺,光芒更盛。 “果然是水神神器”,族长看着湛澜刺感叹。 只消片刻,他们就站到了正中处一个圆坛前。此坛以蓬莱独有的暖玉垒砌,上刻着上古云纹,纹路间金光流动,乃千万年日月精华化为的灵气。 族长回忆着十几年前小狐狸在上面沉睡时的情形道,“这神坛温凉沁肤,重伤濒死着卧于其上,内里的日月精华之灵气将裹住其身,渗骨入脉,补魂愈伤,纵是气息将尽,也能被这坛中神力拉回生途。” 青莲开心地看向翊斐,内心激动无比。 “不过……这神坛融入了我蓬莱首任狐帝遗骨,恐只认我狐族血脉。人类身骨殊异,老夫担心灵力相冲,不仅难有疗愈之效,更是生出反噬效果,对翊宫主不利。” “总得试试不是吗”?青莲毫无放弃之心,“之前说,这圣地我们可能都进不来,如今在湛澜刺的庇佑下,我们都能好好站在这儿。事在人为,族长还请看在我和您家少主的情谊上,让翊师兄试试。” “青莲!不德无礼!族长只是担心我上去后会有意外,让你我都有个准备”,翊斐知道她心里急,但也不得不轻声提醒她注意语气。 小狐狸也开始安抚,“青莲,族长不是那样的人,他要是不想救翊斐,就压根不会让你们进来这里,甚至靠近蓬莱。” 青莲意识到自己的鲁莽,连忙向族长道歉。 族长欣慰地着看了看怀里的小狐狸,笑着点头示意青莲不必介怀。 翊斐安然躺在神坛之上,青莲郑重地将湛澜刺交到他手中,“不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如果真有灵力相斥的情况,相信它至少能帮你抵消一些。” 朦胧的屏障慢慢升起,将翊斐隔绝于众人的视线之外。青莲不放心地想要靠近,被温舟一把拉住,摇头示意不可打断神坛的运行。 在大家的劝说下,青莲接受神坛也不能一时半会就完成疗愈的实情,同意暂时离开圣地,前往蓬莱正殿休憩。 当日晚饭时分,在族长的安排下,满桌子全是小狐狸和青莲爱吃的菜。但青莲没有胃口,象征性地扒拉了两口后,就借口疲累,告辞说要回房休息。 小狐狸见此,也没啥心情继续,吵吵着也要一起回房。看着族长对她投来求救的目光,她也就只好继续坐下,逼着小狐狸把所有的菜都挨个吃几口。 就在这时,和梅回来了。 青莲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立刻站起身来紧张地问,“一尘那儿出什么事了吗?” 和梅犹豫了会儿,方将一尘两日后就将迎娶贵妃的消息说了出啦。 待所有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后,青莲心里有些发堵,低着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小狐狸见此压住心里的气愤,安慰道,“青莲你别急呀,你看和梅不是说了吗,一尘是为了对付朝中那些老顽固,才不得已答应弄一个什么贵妃进宫的。你别想太多,一尘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 “谢谢你,小小。我相信这是一个权宜之计的。” 说完,她摸了摸小狐狸的头后,独自一人回房了。 小狐狸想追过去,却被族长一把抓住,“让她一个人安静地想想。” 抬头看了看一脸凝重的族长,小狐狸这次不再胡搅蛮缠,默默看着那落寞的背影消失在门前。 117. 寿元 第二日一早,青莲早早出了房门,感受到蓬莱清新温润的空气,顿觉自己心肺中的浊气都被清空一新。 心里记挂着翊斐,便饭也没吃就独自一人前往圣地。没成想这次只刚刚靠近,就被一道屏障弹飞了出去,重重跌落在地,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刚刚站起,还在拍着身上的泥土时,族长就抱着小狐狸等人跑了过来。 见到青莲如此模样,族长也大概猜出了八九分,笑道,“还请姑娘不要心急,翊宫主没那么快能好,想当初少主在里面可是呆了百年之久呢。老身今早已去看了,一切都还安好。由此,姑娘大可放心,只需再等些时日,就能见分晓了。” 小狐狸跳到她怀里,看着她有些红肿的眼睛,信誓旦旦地保证,“你别担心,等我们回去后,那个贵妃就交给我,我铁定让她三天内就嚷嚷着回娘家,再也不想回宫了。” 摸着他的小脑袋,青莲感动地说,“小小,有你在身边,我真的觉得好温暖。可是,人家是一尘下诏娶进宫来的,是名正言顺的贵妃,不能这么粗鲁地对待。” “哼,只要他不唧歪插手,一个小小的川国贵妃我还挤不走吗?你呀,别太心软了,人家要抢的,可是你的夫君”,小狐狸瞪着一双大眼睛,一副下一刻就要撸起袖子来干架的架势。 族长哭笑不得,正欲相劝,身后的圣地却突然发出一阵红光。 他心知不好,紧急吩咐温舟看着大家留在原地后,独自一人飞奔进入。 青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将小狐狸一把塞到温舟怀里,就要跟着族长往里冲。可那屏障似乎是有生命一般,接纳了族长却再次将她弹飞。 温舟赶忙将倒地不起的青莲扶起,郑重劝道,“姑娘还请保重。您手里现在没有水神神器,圣地不会接纳您。您若还要这么硬闯,只怕……” 青莲这才不得不放弃继续尝试,焦急地在外围等待。 屏障里的红光渐渐消失,温舟松了一口气,笑道,“看来是父亲稳定住了情势,想必无甚担心了。” 但青莲却仍放心不下,紧张等待了一个时辰后,方才见族长面色煞白地从圣地出来。 所有人无不大惊,小狐狸更是尖声叫了出来,“赶紧叫圣手,族长受伤了。” 族长无力地摆摆手,稳定片刻后道,“老夫无妨,只是太久未动用灵力,有些气虚,休息一段时间就行了,少主不要担心。” 可刚一说完,他就再也支持不住,身子一软,晕倒在地。 等到他苏醒过来时,已是三日后了。睁眼一看,小狐狸就躺在他头侧。感受着少主毛茸茸的毛发和温暖的体温,心中一暖。 时间啊,就这样停止吧。 小狐狸感受到身边原本平稳的气息有异动,猛的睁开眼睛,站起来一看,惊喜地大叫出声,“快来人,族长醒了。” 随着这声大喊,圣手、温舟、青莲、并一些狐族长老们乌泱泱挤满了整个房间。 众人大气不敢出,安静地等着圣手把脉结果。直到圣手闭眼点头道出两声“无大碍”后,所有人心中石头才落了地。 “你可吓死我们了,以后别再瞎逞能了,顶不住的时候叫上温舟他们,再不济还有我。这回算你运气好,下回再来这么一出,说不定就得见阎王了”,小狐狸拿出他少主的做派,对着这位总爱对自己絮絮叨叨的老头就是一通“教训”。 众人忍住不笑,族长却被这番充斥着童言童语的真挚之语感动得泪流满面。 青莲躲在后面愧疚得不行,族长找了一圈后才看到她,笑着让她上前。 “姑娘不必觉得自责,老夫这么拼命也是有私心的。如今姑娘贵为川国皇后,翊斐也接任了云顶宫主之位,虽说我蓬莱自古与外界并无关联,但少主常年在外,有您二位的照应,我等也能放心些。” 青莲听着这番宽慰之话,心里愈发难受。 “从前蓬莱也不止一次出手相帮,族长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们两个晚辈了”,青莲声音越说越小。 族长微笑地看了看她,又抬手摸了摸身边的少主,娓娓道来三日前发生的详情。 原来,那日他进入圣地后,发现果然是神坛产生了排他反应,正在汇聚起一股强大的力量,意图将躺在上面的翊斐直接撕碎。 好在湛澜刺关键时刻发挥神力,在翊斐周身结成了一个坚韧的屏障。两股上古势力的激烈对抗,发出一阵冲天红光,使得整个圣地陷入一片通红。 于是族长双手覆在台面上,用意念安抚着神坛的躁动狂乱。渐渐的,两股相斥神力终于安定下来,一切再次陷入平静。 就在他松了口气时,赫然发现已全然感觉不到翊斐的灵力。情急之下,他立刻上前摸向他的脖颈,察觉到眼前只有一具躯壳,内里已无任何灵力流动和本体气息。换句话说,神坛上躺着的,只是一具活死人而已。 冷汗瞬间浸湿衣衫,在这温润的圣地中,他第一次感到一阵透彻心骨的凉意。 原本想着有他和湛澜刺,就算治不好,也不可能更差。但现下这个情况,他如何向晟云顶还有青莲姑娘交代? 他没有犹豫,立刻调动灵力注入神坛,经过一个时辰的相持,才终于将被它吸收的翊斐灵力和元神拽出,送入原主人体内。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在湛澜刺和圣地神坛的双重疗愈下,虽然翊斐的寿元并变化,但灵力却大增。 青莲听闻终于露出了笑容,可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这次有族长出手相救,那以后会不会还有同样的事情发生?总不可能没回都……” 族长点点头,“所以我们还是要想办法尽快恢复翊宫主的寿元。” 当日晚上,青莲迟迟无法入睡,在床上翻来覆去脑中一团乱麻。 如今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像坤元破那般,吸收别人的寿元转到翊斐身上。 想来想去,怎么都是死路。不知不觉间天边已然变白,她索性下床出门,漫无目的地在岛上闲逛。 刚开始 ,除了一些鸟叫,一切都那么静悄悄。渐渐的,她能听到一些海浪声,循声而去,看见了那一望无际的大海。 选了一个大石头,她一屁股坐了上去,呆呆地看着海浪一个接一个地涌来又退去。 海风嗖嗖刮着,混合着海水的咸湿,让她觉得又冷又苦涩。 突然,天空中出现一辆飞辇,青莲一眼认出它来自晟云顶。 但似乎对方看不见底下的蓬莱岛似的,在天空中如没头苍蝇般一会儿出现在她视线中,一会儿又消失在天际。无论她在下面如何大声呼喊,也毫无用处。 折腾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意识到,这是蓬莱障眼法的影响。 她立刻飞奔回主殿,明知极其失礼还是硬着头皮请求病中的族长接见。 小狐狸蹭的一下从族长屋里跑出来,看见衣衫不整的青莲满面焦急,他也跟着大声嚷嚷,“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吗?” “族长他醒了吗?晟云顶派人过来了,但是他们看不到蓬莱岛的具体位置,再不去除障眼法,我担心他们就走远了”,青莲眼睛一直盯着房间里,希望族长能听见。 小狐狸听到这儿可来了劲,立刻大声对门外的守卫吩咐道,“你们还等什么,赶紧地把客人接过来。” 守卫们互相对看一眼,却没有任何动作。 这可点燃了火药桶,小狐狸气的他冲到这些守卫面前,就是一通臭骂,“你们好大的胆子,到底是谁教你们的,竟然连本少主的话都敢不听,你们是要造反吗?” 回答他的仍是一片沉默。 就在小狐狸还要继续发飙时,族长浑厚苍老的声音从房内传出,“少主的命令,你们竟然置若罔闻,下去领一百大板。” “族长饶命”,守卫立刻下跪求饶,“我们是担心少主他不清楚局势,引来一些贼人入岛,所以想等您的醒来后再……” “住嘴!”族长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边,虽肉眼可见的仍然虚弱,但话语中却充满着权威,“少主心怀蓬莱,他的任何一个决定,都是建立在誓保全族平安的前提上、深思熟虑后做出的,还轮得到你们担心?记住,少主不仅是你们的少主,也是老夫我的少主。他的命令,不仅你们无权质疑,就连我,也必须遵从。” “是”,守卫们低头行礼,不再辩解。 “去吧,先放行客人,然后再去领罚。” 看着这一切,青莲心下明白这是族长在为小狐狸力威,隐隐感到一阵哀伤,连道谢都忘了。 小狐狸却浑然不知,乐呵呵地催着青莲赶紧去接人。 知道青莲感知到了什么,族长笑眼盈盈地看着她,“姑娘,赶紧去吧,兴许晟云顶带来了什么好消息呢。” 青莲感激地点了点头,返身飞奔离去。小狐狸追在她身后,一路蹦蹦跳跳转身消失在大门口。 就在她们离开后的一刹那,族长终于支撑不住,跪地倒下,咳出一大口鲜血后再次晕厥。被慌乱的仆从抬进了屋中。 118. 莲枯 飞辇终于降落在岸边,裴总管和倩心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倩心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不少,一看见青莲,便立刻上前抓着她的手问,“翊公子现在如何了?” 青莲轻轻回抓她冰凉的手,“有所恢复,比来之前强多了。” 倩心长舒了一口气,终于露出了许久未曾展现的笑容。 裴总管见多识广,知道事情绝不可能如此简单,问道,“宫主为何不在?他何时能返回晟云顶?” 青莲轻轻叹了口气,一五一十地将翊斐的情况全部交代清楚。 倩心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完全没有办法吗?翊公子他不能一直这么躺下去啊。” 裴总管安抚道,“倩心姑娘不要急,总能想到办法的。” “你当然不着急了,反正谁来当这宫主,你也无所谓”,倩心气急之下,恶语脱口而出。 裴总低头,不再出声。 小狐狸忍不了,直接讥讽,“这儿可没人欠你的,你少把自己的气乱撒到别人身上。” 此话一出,倩心只得转过身去,不停地用帕子擦拭眼泪。 “好了,小小,倩心也是太着急了,大家都不要放在心上”,青莲不得不出面解围。 裴总管抬手一笑,抓住重点问,“那族长和圣手可有法子,让宫主苏醒过来?” 青莲难过地摇了摇头,“寿数天定,师兄的寿元已被坤元破吸收并消耗。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别人身上转移寿元。” 裴总管眉头紧皱正欲再问之时,倩心突然想到什么,看向青莲,“坤元破是上古风神之遗物,也许沐公子会有所线索。” 裴总管连忙点头,“宫主交代,不可将他的情况告知朝中任何人,但事已至此,老身也顾不得其他了。” 没有丝毫停留,在青莲和倩心的相送下,这位老总管登上飞辇向西北方向离去。 小狐狸被圣手带走去看族长,空旷的海岸边,只留有青莲和倩心二人。 脚下海浪迎来又退去,头上不时飞过一两只海鸟,听着这一片安详之声,两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 “对不起,我刚才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倩心突然道歉。 青莲感叹一笑,“没事,我们都理解你心里的苦和痛。” “我明明知道,无论我做什么,翊公子也不会多看我一眼,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青莲无法回答,只能安慰,“情难自已,人之常情,外人无权质疑。” “我也曾怀疑,自己爱上的到底是不是他这个人,会不会是心中幻想的一个完美影子。所以,我不顾一切要留在云顶宫,为的就是靠近他,确认自己的真实心意。结果,却越陷愈深。明明那般疏远,却有无尽的吸引力,让我难以逃脱。” 感受着她全身散发出来的悲伤,青莲不自觉握起她冰凉的手,想让自己的体温温暖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两行清泪从倩心的眼中流下,“曾经,袁公子对我那般用心,我也一度做好准备,和他安安稳稳地过下半辈子。可直到他的死讯传来时,我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从来就没接受过他。你说,我是不是很坏?” 青莲用力地摇头,“感情的事哪有好坏之分,你只是遵从了自己的心而已。” “谢谢你,在这个时候还安慰我”,倩心苦笑,“说来老天真是公平,从前袁公子在我身上吃的苦,现在全部由翊公子返还给我了。” 青莲难受得不行,“你千万别钻牛角尖,袁师兄对你所有的好,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可是,就在我开始能期待永远待在翊公子身边的时候,老天竟然开了个如此残忍的玩笑。我不甘心,青莲,我真的不甘心!为什么我的命就要那么苦?我没有要求回报什么,我只是想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在云顶宫,在他身边看着他,可……” 话梗在她喉间,用尽全力,也再说不出来。 青莲紧紧握住她的手,“你别太担心,裴总管不是去找沐师兄了吗?他不仅是风神弟子后裔,手里还有风神神器,想必定能有法子的。” 倩心止住哭泣,挤出一个笑容,眼光飘向茫茫天际。 裴总管一路加速,终于在一日后秘密到达了晟都。由于已提前送出飞信,沐涵早早就在后院书房等着这位急客的到来。 “坤元破您带着吗?”沐涵直接发问。 裴总管点点头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递给他。 沐涵打开一看,一个如深色核桃般的宝物出现在眼前。 他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开其中一页,交给裴崧。他加紧读完后,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沐涵问,“可信吗?” “这是我沐府祖传下来的典籍,若说它不可信,那这世间就没什么可信的了”,沐涵语气坚定。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裴崧抱歉一笑后立刻转回正题,“那,如何寻找风神后裔之血呢?” “您来之前,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想着想着有些事就串起来了。之前一直纳闷,为何那原国圣女能有能力让寻风铃半觉醒,现在想来,她们应该就是风神后裔一脉了。” 裴崧先是一喜,但又突然想起什么,“但我印象中,似乎那位圣女已经被你……” “的确如此,我也是为了永绝后患。不过,当时我曾收集了她的一些血液和头发,交给了先帝。想必这些应该都还在宫中。” “可宫主的状况不能告知摄政王,否则他一定会追查此事因何而起,那您二位可就都不好交代了。” 沐涵点头,“这个您放心,我自有办法。” 于是当日,玫兮就收到了沐涵的来信。她平静地吩咐玉茹去库房取血,却没注意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当青莲和倩心看见裴崧带着笑意回来时,悬了两日的心才终于放下。 几人在族长的庇护下,进入了圣地。当倩心看见静静躺在神坛上的翊斐,眼中泪水再一次落下。 青莲紧紧握住她的手,给他力量,和她一起感受着这份美好 的希望。 裴崧从怀里掏出坤元破,郑重地将其放在掌心。另一手又掏出一个小瓶,将里面的红色液体缓缓淋在坤元破上。 只见鲜红血液渗入到坤元破的纹路里后,这宝贝开始发出淡淡的金光,慢慢地光芒愈发耀眼,直刺得人睁不开眼。随后一道白雾般从裴崧眉心缓慢飘出,进而被坤元破吸收。 光芒渐减,坤元破离开掌心,缓缓飘到翊斐的上方,一动不动。 正在纳闷之时,巨大的光芒再次出现,那白雾又从坤元破中飘出,精准地进入翊斐眉心。 光亮消失,坤元破恢复成一个普通的小球,跌落在翊斐身上,然后滚落下神坛。 倩心第一个冲上去,仔细打量着翊斐的面容。直到青莲提醒,她才让出位置,让圣手诊脉。 摸着强劲有力的脉搏,圣手露出欣慰的笑容点头,看得所有人都喜笑颜开。 突然,圣手面色一变,眉头紧锁,正想伸出另一只手去探寻翊斐的脖颈时,翊斐整个人开始痉挛。众人用尽全身力气、七手八脚才将其按住,却又被他吐出的一口又一口的鲜血所惊骇。 圣手立刻从袖中拿出一颗药丸,使劲掰开他的嘴巴,给他塞了下去。如此这样,翊斐才又终于恢复平静。 “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啊”?倩心急得哭了出来。 圣手转头问向裴崧,“确认这东西是真的坤元破吗?” “绝不会有假”,裴崧十分肯定,“宫主从晟都回来后,这宝贝就一直交由我保管,从未离开我的视线。” “那就是那血的问题了。” 听闻此话,众人的目光全部转向裴崧手里的小瓶子。 裴崧心里咯噔一下,颤抖地将瓶子交给圣手。 圣手毫不含糊,先是对着瓶口闻了闻,然后直接倒出几滴剩余血液在一片树叶上。没过过久,那片叶子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变黄变皱,最后枯萎成一片完全干瘪的枯叶。 “这是什么毒?”青莲、倩心和裴崧几乎同时开口问道。 圣手皱眉,“这是莲族特有的毒药,莲枯。” “莲族特有的毒药”?裴崧这下可真没有头绪了,这瓶子从晟宫出来后就没离开他的手,这莲族的独家毒药是怎么进去的? “此毒毒性强烈,在三日之内,能将中毒者的寿元消耗殆尽,最终化为一具枯骨”,圣手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更是一惊。 青莲震惊不已,缓了好一会儿,“为何这圣女血里会有此剧毒?裴总管,这瓶子是谁给你的?” “这……这是沐涵交给我的。他和宫主同门师兄弟,总不可能……” “沐师兄他不会,翊师兄对晟国、对辰师兄、对他都是有用的,他没那么傻。那您知道沐师兄又是从哪儿得来这血的吗”?青莲快速分析,迅速找寻方向。 “他只说是从宫里拿的,没说具体是谁。不过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是瞒着摄政王的,想必也不会是他。” “那一定是她”,倩心眼神发狠道。 119. 换命 “谁?”裴崧不解。 青莲猜到是谁,“是玫兮吗?他和翊师兄有什么过节?” “他和翊公子是没什么大过节,但是和你,却有不共戴天之恨”,倩心抬头,看向青莲。 “恨青莲,就要弄死翊斐啊?这是什么神仙逻辑”?小狐狸轻哼。 “那这就说得通了”,圣手及时解释,“这毒是莲族独门烈性之毒,所用原料为莲族族长后裔之七魄。若要解此毒,则需另一个莲族族长后裔之七魄。” 圣手刚刚说完,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转向了青莲。 小狐狸立刻跳到她身前,大声叫道,“你们想干什么?这里是蓬莱,不是你们晟云顶!有我在,容不得你们强来!” 青莲将已经气得不行的小狐狸轻轻抱起,“小小,你别激动,裴总管他们不是这样的人。” “我才不管他们是怎样的人。总之,谁也别想打你的主意。你自己也要想想,你可是嫁人的人了,你要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夫君会多难受。别傻愣愣地被人家使几个可怜的眼神,就忘了自己的命有多珍贵。” 小狐狸小爪子死死抓着她的前襟,像个小大人一般“教训”她。 裴崧大囧,连忙解释,“请青莲公主和各位放心,在下绝无让公主以命换命的想法。眼下,宫主服用了圣手的良药,已趋于平静。我们还有时间找寻其他……” 话还没说完,原本安静的翊斐又再度开始痉挛。 圣手眼疾手快,立刻将两粒药丸塞入他嘴里,这才又恢复了平静。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皱眉道,“翊宫主灵力修为深厚,再加上我的药作为辅助,按常理是可以撑住三日的。但诸位也看见了,情况远非老身预估这般乐观。拖一刻对他就多一分伤害,是以,尽快解毒方妥。” “圣手,以您的经验来看,如若不想伤到翊宫主的根基,最好在何时之前彻底解完此毒?”族长问道。 圣手再次摸了摸翊斐的脉搏,沉声道,“最好在明日太阳下山前。” 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陷入沉默。这短短一日时间,谈何容易。 从圣地出来后,小狐狸就粘在青莲身边不走。本来他回到蓬莱的这段日子,每夜都是睡在族长屋里。但今日他是死活不放心青莲继续一人入睡,死赖在她房间就是不走。 族长哭笑不得,只得劳烦青莲多多担待。 待所有人离去,房中只剩下她二人时,她终于将憋了很久的“谢谢”二字说出口。 小狐狸跳到她的膝上,抬头道,“我知道你很想救他,但是你要知道天各有命。你死了,不只你夫君,我和一念也会很难过。” 青莲低头不语,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 小狐狸终于放下心来,转而皱着眉头问,“你说,那个刁蛮公主,从哪儿拿来的你们莲族族长后裔的七魄啊?” 青莲摇头,全身被一股悲伤笼罩着。 “小小,如果翊师兄躲不过此劫,我觉得自己的心会空掉一块”,青莲喃喃自语,一滴晶莹的泪珠落在小狐狸头顶。 “我明白,我也不希望他死,他是个好人,真正的好人……” 夜色深沉,蓬莱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一缕青烟从窗上的小洞飘进青莲卧房。少顷,倩心的身影便悄悄出现在卧室门前。她轻轻推开房门,快速走到床边,在青莲和小狐狸前默念了几句后,两人同时睁眼,露出空洞的眼神。 她一把抱起小狐狸,转身出门,青莲则无意识地跟在她身后。 三人要出主殿,被几个守夜的狐族守卫拦住。正要开口询问,就被倩心怀里的小狐狸喝止,“大胆!本少主要出去,你们敢拦!” 守卫们立刻鞠躬行礼赔罪,待要放行时,其中一人发现少的眼神与往常不同,尝试着问,“夜间出行恐有危险,还是请示族长一声吧?” “前日族长是怎么教训你们来着?记吃不记打是吧”?小狐狸声音中已有怒意。 此话一出,这几个守卫顿时想到现在还趴在床上、下不了地的那几个同伴,相互看了一眼后,只得放行。 倩心快速走向圣地,还没碰触到那道屏障,就感知到了一股强大的排斥力。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匕首,在小狐狸的一只小爪子上迅速一划,鲜血瞬间流出。 用手接住一捧温热的鲜血,直接甩到屏障上后,刹那间,屏障便出现一个小口,三人立刻隐身其中。随后小口关闭,屏障恢复如常。 倩心一口气跑到神坛前,将小狐狸轻轻放在上面,紧急包扎了他的伤口后,转头俯身看向昏迷中的翊斐。 只见心上人双目轻阖,虽仍陷于昏迷,但依旧难掩眉目如画的俊朗,比往日的样子,更多了一分易碎的柔和。 她颤抖地伸手,轻柔而又仔细地抚摸着他的眉、眼、唇,如此温柔,仿佛带着永世的眷恋。 终于,在一滴泪落在他眼皮上的同时,她的唇也轻轻覆上他的,极尽缠绵。 仿佛过了千万年,又仿佛只隔了片刻时光,她最终不舍分离。 正在此时,一直站在一边不能动弹的青莲,眼珠艰难地转了转。倩心回头一看,知晓她已在慢慢恢复知觉,便立刻拿起一直放在翊斐手中的湛澜刺,快速走到青莲面前,举起湛澜刺正要刺向她的时候,青莲和小狐狸二人同时恢复神智。 但很不幸,也仅仅是恢复了神智,二人的身体仍然无法受控,只能眼睁睁看着湛蓝刺尖刺了过来。 想象中的剧痛并未来临,青莲只觉额间传来微微刺痛感。睁眼一看,对方正在收集自己的眉心血。 小狐狸在神坛上,虽全身动弹不得,但敏锐的鼻子还是闻到了青莲的血气。由于倩心挡在中间,他看不到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一动不动地干着急。 直到倩心收集完眉心血转身回到神坛边时,小狐狸才看清楚青莲只是受了点轻伤,剧烈起伏的小胸脯才恢复些平静。 两人不约而同,将好奇的目光投向倩心。只见她展开双手,湛澜刺漂浮在手心之上,随后一分为二。分离出来的莲蕴发出点点白光,轻轻地落回她的掌心。 她将湛澜刺放回翊斐手中,再次看向那俊美的容颜,一眼万年。 终于,她狠下心来,双手合十 ,将莲蕴放在两掌之间,指尖比向自己的眉心,默念心诀。 青莲仔细听着那心诀,随后参杂着诧异、惊恐、怜惜的泪水,不自觉地流下。 小狐狸虽一头雾水,但看见一个接一个白色的小雾团从倩心眉心飘出,他也明白到底在发生什么。 一连七个雾团,漂浮在空中,发出幽幽的白光,被湛澜刺完全吸收。 随后,倩心失去知觉,缓缓倒地,掌心的莲蕴也滚落到青莲脚边。 突然间,二人恢复了行动能力。青莲立刻冲向神坛,跪地抱起倩心,一遍又一遍呼喊着她的名字。 小狐狸看着仍昏迷不醒的翊斐,小爪子刚要去拿湛澜刺,就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射飞,砰地一声摔在青莲身后,震得他眼冒金星。 “少主、少主!”族长带着一路人赶到时,恰巧就看到这一幕,又气又急地轻轻抱起小狐狸,仔细检查伤势。 小狐狸才不管这些,挣脱着跳下来,催促着圣手看看倩心和翊斐。 圣手摸了摸倩心的脉搏道,无奈地摇了摇头,“七魄已出,无力回天。” 青莲正要说话,就被湛澜刺发出的光芒打断。那七个白色小雾团,在一片光芒之中离开湛澜刺,闪烁着淡蓝色的微光,一个一个进入翊斐的眉心。 一切再次恢复平静,翊斐在众人的期盼下终于睁开了双眼。 但青莲却无心庆贺,看着毫无反应的倩心,心如刀绞。 翊斐坐起身来,毫无头绪。小狐狸心情低落地将倩心以命换命的过程交代出来,众人陷入一片沉默,唯有青莲的哭泣回荡在耳边。 翊斐心里堵的不行,站起来走向族长,“我做不出这种用别人命续自己命之事,还请族长想想办法,将倩心姑娘的七魄从我身体分离,还她性命。” 族长叹了口气,转向圣手。 圣手无奈地摇头,“这位姑娘的身体和修为不比宫主您。七魄离身,就算强行转回,于她,也无济于事。” 翊斐一拳重重捶在地上。 圣手经历了太多的世间离合,此刻也难免升起慈悲之心,在倩心口中滴入几滴清露后道,“这能让她清醒一会儿,有什么要说的,就尽快吧。” 青莲感激地看着他,声音哽咽到已无法再说出“感谢”二字。 圣手点点头,知趣地站远,将这一方空间留给他们三人。 倩心慢慢睁开眼睛,虽然疲惫万分,但看见翊斐好好地在她身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翊公子,你完全好了吧?” 翊斐点点头,心中绞痛,“你怎么这么傻?自己的命不重要吗?” 惨白的脸笑意极苦,“我的命又有什么关系,在这世界上,也无人惦念……” 没等她说完,青莲就哭着打断,“别胡说,我们都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婉月姨。” “我娘?她在世的时候,就为了你娘而放弃了我的一生。她不是个好母亲,却是个好妹妹。你一直叫她婉月姨,你知道吗,她就是你的亲姨母。” 青莲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愣住无法言语。 120. 姨母 “你的外祖——前任莲族族长,是我娘的生父。只不过,我的外祖母只是他藏在外面的异族妾室。所以,你现在能知道,我的七魄为何也能救翊公子了吧?” “对不起,我们都不知道……”青莲实在说不下去。 “从前,我一直看不起母亲,打心眼儿里恨她、嘲笑她。如今,我也和她走上了同一条路,为了别人,舍弃自己的人生。想来,我体内还真是流着她的血呢。” “你们都太傻了……” 倩心苦笑,转头看向翊斐,那般不舍,那般眷恋,“好想回到住在翊氏别院的日子,那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那时的我,每天都在幸福中等待您的来信,虽然是为了袁公子,但这也足够了……我不止一次的幻想,或许有一天,你的信中会……我很可笑吧?” 她自嘲地反问,让翊斐愈发难受。 “我不仅仅是因为袁师兄的关系才联系你,我是真心希望你在别院能过得好”,翊斐心疼地拢了拢她额前散乱的碎发。 灿烂的笑容展现在倩心脸上,看得他都觉得耀眼。 她随即小心翼翼地问,“翊公子,我死后能把我葬在别院附近吗?” 翊斐再也无法控制,泪如雨下。 她明知道自己失去七魄,不会再有来生,但还是希望能离他、离幸福能更近一步,“你能抱抱我吗?我想在你怀里睡过去。” 翊斐轻轻接过她柔软的身体,竭尽全力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逐渐冰凉的身躯。 闻着心爱之人身上淡淡的气息,她有着从未有过的心安,“翊公子,为你所做的事情,我都是自愿的,你都不用愧疚,愧疚的应该是我。” 她转头看向青莲,衷心忏悔,“其实我早就知道晟帝要送你去和亲,可是我却……对不起……” 青莲轻轻捂住他的嘴,“不用说了,从前的过往,我忘了,你也忘了,我们都忘了。就像小时候,我把你打哭,过不久我们又重新和好一样,好不好?” 倩心笑着点头,一滴晶莹的泪珠悄悄滑落。她重新看向翊斐,用尽最后的的力气叹息,“我觉得,没有来世,也挺好……” 悲伤的双眼终于永远地合上,青莲再也控制不住,趴在遗体上嚎啕大哭。 看着崩溃的青莲和愧疚的翊斐,其他所有人都感同身受地扭过头去,不忍直视这一幕。 第二日,青莲、翊斐和裴崧就告向族长告辞。 圣手将倩心的精魂收集起来,交给青莲,“将她养在千漫江的莲花中吧,若有造化,五百年后七魄或许能修全。届时,就可重返轮回了。” 青莲喜极而泣,连忙道谢。已经精神萎靡一日的翊斐,听到这话也不由自主眼神泛出点点星光。 小狐狸当然还是坚持粘着青莲下,族长虽不舍但也只得放手让他一道离开。 几人先去了千漫湖。看到宽广湖面上遍布的莲花,那一幅幅年幼时光,清晰地浮现在青莲脑海中。 她张开双手,倩心的精魂缓缓上浮,在他们的注视之下飘向湖心,最终在其中一枝莲花上停住,缓缓落入花蕊,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青莲,你别难过,老天有眼,她的七魄一定会修回来的”,小狐狸轻声安慰。 青莲将他抱起,摸着他的小脑袋问,“你不讨厌她了吗?” 小狐狸摇摇头,“她是个可怜人,一生都想要人爱她。虽然从前做了些错事,但最后也都扯平了。” “想要有人爱,这是错吗?”青莲喃喃自语。 “人世间最大的执念,就是以为此生必须有人深爱自己”,裴崧突然出声,“其实,没有任何人有爱别人的义务。父母生下孩子是本能,但真挚的亲情需要用心修行;选择相伴是需求契合,但长久相伴更离不开朝夕经营;萍水相逢是机缘,但成为朋友却要有价值共鸣。倩心姑娘到最后一刻也未觉醒,但愿她来生,能真正活得透彻。” 青莲听后,陷入沉默。这种执念,又只有倩心才有吗? 当日夜里,他们就在湖边住下。青莲坐在岸边大石上,感受着徐徐微风,不自觉地哼起了小调。 当哼完一曲,她才发现翊斐和小狐狸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怎么不继续,挺好听的,让人心情舒畅”,翊斐嘴角微微上扬,终于恢复了些往常的神情。 青莲抿嘴一笑,“记忆里母亲和婉月姨哄我和倩心睡觉时哼的曲子。原本早就忘了,但不知为何,到了这儿,哼着哼着,就全都想起来了……” 小狐狸感同身受,跳到青莲腿上,“你想你母亲了吧?”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就好好活着,还要活得肆意”,翊斐面向湖面,对她对小狐狸也对自己说。 “翊师兄,你在云顶宫活得肆意吗”?青莲突然问道。 翊斐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回头对上一双真挚而又心疼的眼睛,让他那些嬉笑之词梗在喉间无法说出。 “人活在世,怎么可能一辈子活得开心肆意”,他苦笑着道出心中的无奈。 青莲陷入沉默,好一会儿才再次出声,“翊师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地方并不是你心之所往。世人口中的所谓仙境,不过是一个虚幻的牢笼罢了。” 翊斐并未接话,无言良久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帐篷中。 的确,她说得一点也没错,那地方绝不是什么仙境。他站在峰顶,众人皆说他飘然若仙,可无人知晓,他只是每日独自一人站在这世界的边缘,听风,听雪,听时间从指缝流过的声音…… 次日清晨,青莲早早就站在江边看着满眼的荷花,直到裴崧催促上路,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这条母亲河。 再见,倩心。再见,娘亲、婉月姨。 翊氏别院离得很近,两个时辰不到的功夫,他们就看见了一个规模不小的院落。 待飞辇降落后,青莲才发觉这是郊外的一片清净之地,满心觉得倩心葬在这附近真是不错。 院中仆人看清是来者是自家少爷,笑着跑进门大声通报。不一会儿,前门就聚集了几 十号仆人、丫鬟,好不热闹。 “斐少爷,您可回来了。这么久没回家,这回可得好好住一段时日。奴才赶紧让厨子做一些您爱吃的,您和客人先进门”,一个管家打扮的老头对着翊斐乐呵呵地说道,满脸的笑容,打心眼地高兴。 翊斐对他也很尊重,“福伯,不用这么兴师动众。我这次回来是有事情,这两日办完就走,住不了几天。” “怎么不多住些时日呢?这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的这就住一两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不愿意招待呢”,福伯满脸失望。 翊斐正要开口,就听见慌乱且熟悉的脚步声从院里传来。声音越来越近,他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福伯,她也来了?” 福伯一脸无奈,眼睛不忍看向翊斐,点了点头。 脚步声终于停住,一个半老的女人出现在众人面前。翊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女人就热情地拉着他的手,大嗓门震得人耳膜发疼。 “斐儿啊,你可回来了。娘想你想得好苦啊。他们都欺负你不在我身边,给我穿小鞋。好吃的轮不到我,好用的也到不了我手,这下你回来了,可得给娘撑腰。咱们走,回祖宅去,让他们看看,我的儿子,云顶宫宫主,借他们几个胆儿,也不敢再踩在我头上。” 认识翊斐几十年,青莲很少听他提及自己的母亲。晟云顶所有师兄妹们只知他是江南富户的庶子,因继承家业无望,而选择上山修行。可想而之,她母亲大概也就是个豪门妾室,默默无闻地在深宅大院中消耗完自己的一生。 可如今,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见到了本尊,不得不让她大吃一惊。 她开始仔细观察,发现眼前之人虽年华老去,但仍能从五官分辨出年轻时的风华。眼尾微挑带点媚态,与翊斐的眼睛极为相似。不同的是,母亲眼中肉眼可见地藏着算计;而儿子眼中却只有洒脱和些许不羁。 她头上戴满了珠钗,说话摇头晃脑,直让人担心随时会有好东西掉下来。身上衣料一看就是上品,但却过于鲜亮且紧绷,似乎是想向所有人展示她的“苗条身段”。 青莲有些尴尬地大气不敢出,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还是当一个透明人吧。 翊斐的表情中充满着不耐,完全没有心情再顾及青莲她们的想法,只得按耐住心中的烦躁,压低声音对那妇人说,“姨娘,我这次来是要处理一些要事,办完就走。云顶宫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就没有时间去祖宅了,还是您代我向兄长他们问好。” “什么”?那妇人立刻瞪起两个眼珠,双手叉腰就开始撒泼大骂,“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一把屎一把尿的,没享过你一天的福。如今就只是要你陪我回一趟祖宅,给我撑个腰,你就推三阻四。早知如此,我还不如生出只狗来呢,看见我还能摇个尾巴什么的。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说完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嗷嗷大哭,声音巨大却不见一滴眼泪。 翊斐双手背在身后,扭过头来不看他这副泼妇样儿,但脸上的青筋却暴露了他内心所有。 121. 姨娘 青莲心里堵得不行,赶紧上前弯腰将这位姨娘扶起,将她身上的泥土拍干净后,轻声说,“伯母,师兄不是不想孝敬您,只是他也有他的公事责任。这次出来这么久,也是迫不得已,再不回去,恐怕晟云顶就出乱子了。” 但对方显然完全没心思听她说什么,止住嚎丧,盯着她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打量了好一会儿,随后热情地拉起她的手,用夸张的笑容问,“你是斐儿的师妹是吧?听说那晟云顶有好些达官贵人的子女。听你口音是晟都人,你父亲在朝中担任何要职啊?” 青莲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回头看了眼翊斐,只见他面上青筋愈发明显,只得应着头皮回头应付,“伯母,我是晟都人不错,不过我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并没有什么达官贵人的父母。” 听闻于此,姨娘立刻甩开青莲的手,瞬间变脸,“我们翊府可是名门望族,斐儿几个哥哥姐姐结的亲事,也都是非富即贵。你要是要点儿脸,就别异想天开地攀高枝儿,离斐儿远些。否则,可不别怪我这个做娘的,不给你好果子吃。” 翊斐脸色阴沉地正要开口,就被小狐狸抢先。 “你是个什么东西?还能有资格给她好果子吃?我看你……” 话还没说完,小家伙的嘴巴就被青莲一把捂住嘴巴,连连道歉道,“伯母你别见怪,他还只是个小孩子,不懂事,说话不知没轻重的。” “哼,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甩了一个白眼后,姨娘又颠颠儿地跑到翊斐跟前,拉着儿子的胳膊哭诉,“斐儿,你大哥是嫡长子,好些年前就娶了晟都数一数二富户的嫡次女。前几年,你那二哥和三哥也相继成家,老丈人可都是临县的首富嫡女,你不能被他们比下去啊。你早早出门,家族里的生意都被他们这些坏心眼子瓜分干净了。好在为娘我厉害,拼死给你争得了一份。要不然,咱们娘儿俩可就得喝西北风了。但咱们不能坐吃山空,你得和你几个哥哥一样,和有实力有背景的大户结亲,否则可就真要成为所有人的笑话了。” 翊斐长长叹了口气,不想搭理她的疯言疯语,转而对福伯说,“姨娘年纪大了,亲自出门迎接,实属是我的不是。现下她也累了,扶她回去歇息吧。” 福伯刚躬身说出一个“是”字,众人就听见啪的一生,一记响亮的巴掌拍在翊斐的左脸。 “好啊,你这是要赶我走啊。我怎么碍着你的眼了?被自己唯一的儿子嫌弃成这样,我活着还有什么劲儿,还不如现在就去死呢。” 说完就用头大力冲向翊斐,把翊斐顶了个踉跄后还不甘心,想要继续再来一次,一副誓不把他撞翻在地决不罢休的态势。 青莲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拉住翊母,才险险让师兄躲过了第二记“铁头功”。 但这位姨娘显然不是好惹的主儿,对着这碍眼又没背景的姑娘就是一通乱打乱抓,直接把一旁的小狐狸和裴崧惊呆,半晌没反应过来。 福伯显然对这架势已见怪不怪,干脆利落地招呼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仆,强行分开她二人,然后直接架起姨娘就往院子里送。 姨娘气急,口中污言秽语不断。先是大骂福伯刁奴欺主,然后又控诉翊斐忤逆,最后扯到自己的命苦,嫁夫不疼,生子不孝…… 骂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完全消失,翊斐紧绷的神情才有所缓和。 所有人一片沉默,感受到无尽的悲哀从翊斐身上散发开来。 “翊师兄,要不我们先找个地儿安置倩心吧”,青莲知道他心情烦闷,想办法带他稍稍远离那位姨娘。 翊斐没说话,点点头就往别院反方向走。 青莲抱着小狐狸和裴崧紧随其后,福伯带着两个男仆也一路跟随,直到走到需要尽力远眺才能看见别院时,翊斐才停下脚步。 “福伯,我要把救命恩人按其遗愿葬在这里,你安排挖葬洞吧。如果有任何人忌讳这个,给他们些钱,让他们别处谋生去。” 福伯面色如常弯身道,“少爷的救命恩人,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没有忌讳的道理。您就放心交给我吧。” 随后,吩咐身后那两个男仆,开始挖掘。 “救命恩人你也认识的”,翊斐看向车辇,声音飘得很远很远。 福伯赶紧跑到辇前,打开门帘,果然看见倩心的遗体,正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脚步沉重地回到众人边。 “少爷,您放心吧,有我老头子在一天,就一定会好好守护倩心姑娘的墓地。” 青莲心下感激,问道,“福伯,倩心在别院的那段日子,多亏您照顾了。” “姑娘严重了。我虽和倩心姑娘相处时日不长,但也知道,她是个好姑娘”,福伯回忆着过去,无限感慨,“她在别院的那段日子,虽然少爷交代要把她当主子服侍,但她从来都是对所有下人客客气气,不拿主子小姐的款儿。对袁将军那瘫痪在床的姐姐,也一直都是嘘寒问暖、亲自服侍。细心程度,我们这些下人有时都汗颜。” 说完这话,他还不停地偷瞄着他家少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翊斐心里本来就烦,让这老管家有话就说,大可不必藏着掖着。 福伯这才放心一一道来。原来他早就看出这位心思颇重的姑娘是青睐自家少爷的,但也很清楚这只是她落花有意,所以他也从来不说破。 那日,倩心问他要了些生铜,自己想办法冶炼成一个小刀,随后便整日拿着它发呆。 直到一日他询问东西的去处时,倩心方告知小刀已送到漠黑袁将军手中。 看着福伯诧异不已的猜测表情,她才无奈说出一句“袁公子终有一日,会对翊公子有用。”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她说这话时的神情,那么落寞,那么悲伤…… 众人回望着不远处的车辇。原来,故事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 了。 葬坑挖好,翊斐亲自从车辇中抱出倩心,在大家肃穆的注视下轻柔地放下。 想到如此青春的容颜,从此就要被黑暗吞噬,青莲难受得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在裴崧的催促下,翊斐终于抬手。随后两个家丁你一铲我一铲,倩心的遗体慢慢地消失在众人眼前。 忙活完这些,天色已然发黑了。原本想立刻回云顶宫的翊斐,在福伯强烈的要求下,最终同意住上一晚。 翊斐和抱着小狐狸的青莲在前,裴崧跟在后面,福伯和两个家丁拉着车辇走在最后,几人形成三伙,向着别院走近。 “明日你就回川国吧。出来这么些日子了,别说你夫君,川国百姓也会有意见了。倩心的仇我来报,我不会让她就这么白白丧命。” 翊斐双拳紧握,咬牙愤恨。 “你知道是谁吗”?青莲突然觉得很累。 “哼,晟宫里出来的东西,还能有谁?” 青莲一笑,“你就没想过是辰师兄?” 翊斐邪魅一笑,“如果辰时那小子知道你在蓬莱,他会直接杀过去,不把蓬莱翻个底儿朝天,绝不会罢休。” “我蓬莱是什么人都随便进的吗?有本事就让他来试试”!小狐狸不满地抗议。 翊斐连连“道歉”,好不容易才哄住这个脾气超大的狐族少主。 青莲的思绪却乱得很,“辰师兄干嘛一定要找我?” 翊斐噤声不语,犹豫半晌方回,“他心里从未放下你,也从来没正眼看过玫兮公主,这大概就是她如此疯狂的原因吧。” “不是都昭告天下,他们已经定亲了吗?都已经这样了,还放不下我做甚”?青莲开始变得烦躁。 看着她这样子,他赞同道,“是,不用再管他俩之间乱七八糟的那些事儿。你已为人妻,那女人也终将成为晟后,你和他之间再无瓜葛。明日回去后,就把晟国所有的人和事都忘掉,和你的夫君过属于你们的日子。” 青莲抬头一笑,“但我不会、也不想忘记你,翊师兄。” 她清澈纯净的眼神,就仿佛几十年前他第一次在晟云顶见到时那般,让他胸中有什么东西控制不住地一跳。 他不由自主地就伸手给了她一记爆栗,“别说大话!等过几年,你身边又是夫君又是孩子的,我看你还能想得起我才有鬼。” 青莲休得满脸通红,伸手就掐住翊斐的胳膊使劲一拧,痛得他边躲边滋哇乱叫。 天色已完全黑下来,看着灯火通明的院子,翊斐有些发怵。最后还是在青莲的微笑“催促”下,他才步入大门。 饭菜早已准备好,果然全部都是翊斐爱吃的,就连酒水也是难得的上等江南好酒。 这位云顶宫宫主,在晟云顶上,已好久滴酒未沾。闻到这上等佳酿的芬芳,差点儿口水都流下来了,被青莲和小狐狸好一顿嘲笑。饭厅内一片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122. 心魔 “哟,这么热闹呢,福伯也不叫我,还早早让我单独吃了,险些让我错过好不容易得来的母子相聚时光。”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当这熟悉的声音入耳时,所有人原本畅快的心情顿时跌落谷底。 翊斐手中的筷子僵在空中,久久收不回来。 姨娘一进门,看见宽敞的圆桌边,三人分开而坐,她立刻自己搬起墙边的一个凳子,放在翊斐和青莲的中间,一屁股坐上去后白了一眼青莲后,笑着对儿子道,“斐儿啊,你可得留个心眼儿。现在的姑娘啊,可会勾引男人了。成天做着飞上枝头当凤凰的梦,也不瞅瞅自己几斤几两。” 这阴阳怪气,别说当事人了,就连一旁的裴崧和福伯都听得浑身难受。 “你说谁呢?谁勾引男人?这里最会勾引男人的,不就是你自己吗”?小狐狸可不管什么为客之道,压根儿不惯着这老婆娘的臭嘴。 这可捅了姨娘的心窝子了,她在祖宅被人明说暗怼就算了,到了这别院,还要被这小东西数落,一时气不过大方厥词,“谁家规矩,畜生还能上桌?畜生就是畜生,福伯,命人把它给宰了,回头给我做件狐皮围领!” 福伯虽是下人,但活了这么大岁数,一眼就能看出这小狐狸来历不简单。是以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当作没听见。 小狐狸看了眼福伯,给了他个赞赏的眼神。随后站在桌上,阴阳怪气道,“哎呀,我好怕呀,要被扒皮了,谁来救救我啊?” 眼见翊氏母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青莲连忙把小狐狸抱下来,笑着对姨娘道,“伯母,我们都吃完了,这就回屋休息,就不打扰您和师兄的团聚时光了。” 说完也不等任何人表示,一溜烟快步走出饭厅,在仆人的引路下回屋去了。 翊母好不得意,转而又盯着这屋里仅剩的客人裴崧,客气地问道,“敢问这位老先生,该怎么称呼啊?” 裴崧显然一下子适应不了对方态度的大转变,缓了一会才回,“不敢,老身裴崧,乃云顶宫总管。” “一个管家也好意思和主子们同桌吃饭,这是哪里的规矩,我怎么没听说过”?姨娘音调瞬间上扬,眼神从好奇转为蔑视。 翊斐终于忍不住,沉着嗓音解释,“裴总管不是一般的管家,他是前代出师弟子,被师父几次相劝才留在晟云顶。上百年来,不仅处理山上诸多事宜,而且还悉心培养弟子。孩儿年幼时,也收到了裴总管不少指点,受益匪浅。” “哼,再怎么说,你如今是宫主了,不再是一个小弟子,他一个总管就没资格和你平起平坐”,翊母声音虽小,但每一个字都飘进了裴崧耳中。 “宫主,老身年纪大了,连日颠簸甚为疲乏,还请宫主允许我先行退下回房歇息。” 翊斐叹了口气,裴崧领会,返身离开。 看着客人们全走光,福伯真心心疼这一桌好菜,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也随之退下,关上房门,将这一方空间完全留给这对母子。 姨娘见碍眼的人全没了,笑呵呵地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两个菜放到翊斐碗里,“来,儿子,多吃点儿,你看你又瘦了好多,为娘可是心疼啊。” 翊斐扫了眼碗里的菜,心中升起一阵悲凉。这桌菜都是福伯亲自吩咐厨子做的,几乎全是自己爱吃的。但好巧不巧,现在碗里的这两样,就是整桌菜里,相对而言他最不喜欢的两样。 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夹起碗里的饭菜,细细咀嚼但却完全尝不出任何味道。 姨娘对儿子的反应没有丝毫觉察,一个劲儿地撺掇着他多住几日,带着她回趟老宅。虽说不能叫衣锦还乡,但好歹也有个响当当的好名声。 还念念叨叨说什么娘也不指望他能把那些哥哥们都比下去,至少让族中人都知道她这个娘也没养出个废物来。让那些人以后都少打压自己,从此收起那副看不上她的嘴脸。 翊斐终于忍不下去,将筷子用力拍在桌上,大声喝道,“你说完了没有?这么多年来,你从来只看到别人瞧不起你、不愿意搭理你,你可曾有一刻反省过自己的问题?连你唯一的儿子我,都宁愿在外待着不回来,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还有脸说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你是个白眼儿狼吗”?姨娘立刻高声尖叫,“人家的孩子都孝敬父母,承欢膝下。你再看看你,何曾想过为娘我的难处?” “你的难处都是你自找的!从小,母亲和哥哥们都很疼我,不少我一分月例不说,还教我读书识字、习武经商,我们之间的兄弟情谊从未因嫡庶而有任何隔阂。那时的我,总爱往母亲屋里跑,并非别的,恰恰就是因为在那儿,我不仅能感受到浓浓的母爱,还能被哥哥们悉心呵护。我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和他们在一起,愿意向他们靠近。可是你,却因为嫉妒和恐惧,造谣中伤母亲想要抢你的儿子,诬蔑哥哥们恶意欺压最为年幼的弟弟我。一次两次后,不仅他们,就连亲戚甚至下人们都对我敬而远之,深知一旦靠近我,就有被你拉下水的风险。” 姨娘气急,“你明明是我儿子,却和他们交好,这不是他们撺掇的是什么?为娘我只有你这一个孩子,你如果不能一心一意向着我,我活着还有什么劲儿啊?我怎能允许他们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你为什么就不想想,你唯一的儿子,为什么会宁愿去大房找母亲和哥哥们,也不愿意待在你身边?就算你和他们彻底撕破了脸,你儿子也不愿意陪着你,反而毅然决然地要去晟云顶?” “那自然是因为我觉悟得太晚,你已经被他们教坏了,让你不认我这个亲娘”!姨娘脱口而出心中强烈的愤怒。 翊斐用悲悯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位不可理喻的娘,“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也早已成人。我现在告诉你,当年没有任何一人挑拨你我之间的母子情。反而是你,一次次作妖胡闹,搅得整个翊府都乌烟瘴气,也因此让我看见你内心深处的黑暗而不愿靠近。如今,你还要把所有的错误推到别人身上吗?” “啪”的一声,又一记耳光甩过来,翊斐无奈地闭上眼,转身就要出门,却被翊母一把拉住。 他奋力一甩,姨娘应声倒地。就在他迟疑这一会的功夫,她立刻抱住他的腿,死死不放。 “你别走!你走了我上哪儿找你找你去?晟云顶天高路远的,我到死也上不了那山顶。你怎么就不想想我 的难处呢?为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呀。” 说完,她再次号啕大哭,而这次是真有几滴眼泪掉下来。 翊斐叹了口气,尽力心平气和,“姨娘,我真的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只要好好地活着,不要再去争抢那些原本就不属于我们母子俩的东西。如此,我自会待在你身边,陪你养老,给你送终……” “什么叫做不属于我们母子俩的东西”?姨娘立刻停止哀嚎,再次回到充血状态,“你傻啊?翊府的财产理应按照房头分,凭什么他大房拿走绝大部份,就给我们剩点儿零头,这叫我下半辈子怎么活?” “所以你就大闹特闹,闹得家里不得安宁不说,还将家丑外扬到县衙,弄得我们整个翊氏一门成为全县的笑柄,连出个门都被人指指点点?” 听到这儿,姨娘得意不已,“要不是我豁出去那么一闹,你我还拿不到这么多呢……” “够了”,翊斐实在是不想听她把丑事说成光荣史,“你可曾还记得十几年前年前那次父亲生意失败?要不是母亲和嫂嫂们娘家伸出援手,倾力相救,我们翊府早就破败了。如今这份儿家业,母亲他们拿走所有都不为过,你怎么还有脸埋怨人家给得少?” “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呀!我还能有几天活头?你不仅不念着我的好,还和他们一起嫌弃我,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生来就不在富贵家,给别人做妾几十年,养了个儿子还被嫌弃。为什么她就能什么都有,优越的的娘家、尊敬自己的丈夫、还有几个又孝顺又有能力的儿子……” 翊斐气急反笑,“你终于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了。说什么为了我,那都是借口,你是为了你自己心里的一口气。你气不过母亲哪方面都比你强,你这一辈子都想和她争一争。争不过丈夫争儿子,争不过儿子争财产。可是姨娘,你看看现在,争了这么多年,除了手里那些个三瓜俩枣,你争到了什么?” “难不成要就看着他们骑到我头上吗”?姨娘不服。 翊斐蹲下身来,握着她的手,双眼通红,“姨娘,没人要骑在你头上,你儿子也绝不是那种任人骑在头上的人。是你,被心中的妄念折磨,要和母亲一争高低。这一争就是一辈子,最后得到的不过是满心郁结,耗了自己,也累了旁人。您总抱怨自己的出生不如母亲,所以处处输给她。但是,姨娘,出身是天定的,日子却是自己的。你若能放下执念,无论再苦再难,儿子也会守着你,咱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比那争一时高低强?” 姨娘愣了愣,内心深处终于出现了一个不同的声音。 但心魔怎可能就此放手,她一把回握住儿子的手,用近乎疯狂的祈求眼神看着他,“斐儿,只要你答应娘,我们一起回一趟老宅。你想想办法,让我压你母亲和你大哥一头一回,就一回,就一回!你是云顶宫主不是?和摄政王同门师兄弟不是?你就说你是摄政王派来的钦差大臣,要所有人都跪着迎你进大门。这样,那个女人也会跪。哼,跪我儿子,就是跪我……” 看着她魔怔疯狂的样子,翊斐再也坚持不下去,一把甩开她,冲出门去,任凭身后之人如何悲切呼唤,也不再回头,狂奔远去。 123. 翊府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自己累得再也抬不动腿,她才重重倒地,面向天空。看着满天繁星,放空一切。 熟悉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他却并未转头。来人默默躺在他身旁,就像从前在云麓谷那般。 不知过了多久,青莲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翊师兄,你别太难过,就像你自己说的,出身是是天定的。既然我们都选择不了,那就只能接受或者远离。但无论你如何做,我都支持你。” 翊斐嘴角上扬,缓缓坐起身来,看向前方回忆道,“我生下来就被姨娘交给母亲抚养,嘴上说着母亲有福报,我跟着她能长命百岁。可实际上,却是她当时已有了一个儿子,若再加上我,她就没有精力全力争宠、日日缠着父亲了。母亲像亲娘那般疼我,纵使她自己已生育了三个儿子,也从未对我有一丝懈怠。她让兄长们像对同胞兄弟般待我,我也真心把他们当成同母哥哥。那是我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但就在我十岁那年,姨娘身边的四哥突然暴毙,她就又撒泼打滚地把我从母亲身边要了回去。那次骨肉分离,险些要了母亲的半条命。不久后,我大病一场。城里所有的好大夫都看遍了,均束手无策。姨娘就只会痛骂大夫,将所有的责任推给仆人、大夫、甚至父亲和母亲。可她身边的丫鬟却知道,是她为了多留宿父亲,在我的饭食中下了些所谓无危害的药,结果剂量没控制好,才演变如此。那时,连父亲都放弃了,已然吩咐管家准备我的丧事。□□中,只有母亲坚持要救我,她求娘家哥哥不远万里跑去原国,找到当地最有名的巫医,配置了一剂只有在当地有药引的奇药,风尘仆仆地带了回来给我服用后,才险险救下我的一条小命。也正因为这次经历,母亲的哥哥染上了肺疾,从此卧床不起,英年早逝。” 说到这儿,翊斐哽咽不止,久久说不出话来。 青莲也早已坐起,真诚感叹道,“你很幸运,有一个这么好的母亲。” 翊斐点头,“是,她是我见过这个世上最温柔的人,给予了我这世间最温暖的爱,教我读书识礼,在我童年时期为我撑起一方安稳无忧的小小天地。” “你姨娘也一定是非常想成为她那样的女人,但……” 翊斐的双拳不自觉地紧握,“但她却因为自己的怨恨,生生断了我和母亲还有兄长们的情分。我只知道,到了后来,母亲的院门都不再为我敞开。只要听说我正往这边走,仆人们就立刻紧闭房门,用各式各样的理由阻止我进去。无论何时何地,兄长们也尽量和我保持距离。从前对我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最后竟演变成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 “所以你主动提出要去晟云顶是吗?” 翊斐点头,“大哥被我缠的不行,不忍见我如此难过,终于有一天告诉我,因为姨娘多次挑衅甚至污蔑母亲,为避嫌,他们才不得已要和我保持距离。让我从那后自己多照顾自己,他这个当大哥的,也无能为力了。” 脑海中浮现出那时大哥像躲避瘟疫般匆匆离去的背影,他的心就开始一阵绞疼。 “也好”,青莲掏出一只帕子,笑道,“去了晟云顶,你才能遇见我呀。这可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呢,别不知足。” 翊斐拿着帕子还没来得及擦脸,就被逗笑,“是是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都用在和你相遇上了。” “那可不”?青莲脑袋一扬,好不得意。 “其实,我一直很想见母亲还有兄长们一面,但却着实没有这个勇气。我不在的这几年,听说姨娘闹了不少事儿,父亲连带着我,也早已厌倦,恐怕她们就更不愿意再见到我了。” “那就去见她们一趟。若她们愿意见你,就大大方方地见;不愿意见,你也努力过了。总之,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翊斐内心一阵激动,但脸上的笑容仅仅持续了一瞬间就又消失,“还是不去了,我不想自讨没趣地再一次吃闭门羹。” “翊师兄,你别担心,我陪你去。你早年受他们照顾那么多,还有着救命之恩,就算真被他们打骂一次也值。况且还有我陪你一道受着”,青莲看着他的眼睛,极为认真。 “嗯”,翊斐轻声答应,抬头看向天空。 似乎天上的月亮更圆了,星星也更亮了。 第二日清晨,一行人很有默契地早早起床,快速吃完早餐。裴总管独自一人先行回云顶宫,而青莲和翊斐则带上福伯准备好的一些礼品,坐上车辇去往翊府。 “福伯,姨娘就难为您多费心了。我知道她不好伺候,但却也只能托付于你”,翊斐一脸歉意。 “少爷这是哪里话,伺候主子不是我们下人的本分。老奴听到您要回老宅去见夫人和大少爷……不对,现在已经是老夫人和老爷了,真是高兴得不行。这礼品是我精心挑选的,您放心,老夫人一定喜欢”,福伯喜笑颜开,完全冲淡了别院里还有一位难伺候的主子所带来的阴影。 飞辇升空,看着福伯越来越小的身影,翊斐的心情从心酸变为紧张。 青莲轻轻一拳打在他肩上,给了他个鼓励的眼神。 他抿嘴一笑,没问题的,她在他身边。 当天中午,他们就到了翊府门前。高大的宅门,威武的白玉狮,青莲不得不感叹人间富贵。 翊斐站在门前,青莲则在他两步远的身后。他抓住门环想要敲门,却迟迟下不了手。回头接收到青莲的鼓励后,他终于叩响了几十年来都未曾进入过的家门。 时间仿佛停止,周围一片寂静,静得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异常。 终于,大门吱地一声被打开,来人是个年轻的男仆,扯着嗓子不耐烦地问,“你谁啊?有拜帖吗?” 翊斐摇头,“没有。” “那你找谁啊?找家丁走后门, 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呢?”说话就要将门关上。 翊斐连忙拦住道,“我是翊斐,来找你家老爷和老夫人。” 家丁仔细打量了一下来人,想着可能是翊氏旁支,遂让他们等候后,关上大门,一溜烟报告管家去了。 没多久,老管家就出来了,看到翊斐明显一愣,张口结舌半天,结结巴巴地确认着,“斐……斐少爷?” 翊斐心中五味杂陈,“珩伯,是我。” “斐少爷,老奴立刻去通知老爷,您在这儿等着……等着别走啊”,说完,再次匆匆关上大门,将翊斐留在门外。 但这一次,他们却足足等了半柱香的时间。 看着这熟悉的大门,他返身对青莲露出一丝苦笑,“果然,还是吃了闭门羹。她们不愿见我。” 青莲满脸心疼,走近几步,和他并排而站,“你先别灰心,也许是你大哥正在见客,暂时不方便分身呢。” “那也可以让珩伯出来告诉我一声,而不是置之不理”,翊斐的冷笑中透着心寒,转身就要走。 青莲一把拉住,“翊师兄,咱们再等半柱香的时间,好不好?我陪你一起等,要丢人,咱俩一起丢。如果半柱香过了还是没人理咱们,那我拉着你就走,永远不再登这破门!” “是是,我们都在这陪着你。他若真不让我们进,我们还不稀罕呢”!小狐狸气性也上来了,大声哼哼。 翊斐看了看这熟悉的宅门,心一横,点头应允。 时间一点点流逝,街上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感受到众多的窃窃私语甚至指指点点,不断听到几句“不孝子”、“纨绔子弟”、“扫地出门”……翊斐的面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忍不住放弃离开。 青莲一把抓住他的手,冲着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人破口大骂,“一个个的伸头探脑,自个儿家办丧事也没这么勤快!实在闲得慌,就赶紧回家纳鞋底儿、搓麻绳、扫猪圈!成天堵在人家门口,还指着有人给你们发赏钱啊。” 人群终于消散,可半炷香的时间也到了。青莲二话不说,拉起翊斐的手就冲向停在门前不远的飞辇。就在抬脚蹬辇的一刹那,又实在气不过,风风火火地跑了回去,对着那紧闭的大门就是一通猛踹,“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有几个臭钱吗?谁稀罕!像你这等无情无义、见利忘义的玩意儿,手里那俩糟钱儿,也攒不了多久……” 直到骂痛快了,她才叉着腰呸了一声,挺胸抬头转身要走。 突然,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青莲正要继续破口大骂,却发现眼前之人,不是珩伯也不是家丁,疑惑地把所有难听的词儿全咽了下去。 此人和翊斐有三分相似,许是没习武,所以身形偏胖,留着胡子看起来也更为老成。 他看了眼青莲,随后目光迅速在人群中搜索,最终定格在飞辇前的翊斐身上,久久无法移开。 124. 母亲 翊斐呆呆地回望着对方,嘴唇抖动,却发不出一声。 终于,那人跑到翊斐面前,抬手想去摸他的头,却似乎怕幻境破灭般不敢触碰,“是阿斐吗?是阿斐回来了吗?” 泪眼朦胧,翊斐艰难地点头,“是,大哥,我回来了。” 翊旻一把抱住弟弟,失声痛哭,“你可回来了呀,阿斐。父亲临死前还记挂着你,担心你在外受苦。这么多年,母亲也越来越想你,总念叨你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催着我和你嫂子给你选媳妇儿。这下好了,可把你盼回来了。” “对不起,大哥,我不是有意要……” “快别说了,母亲现在不好,你赶紧去见见”,翊旻边说边拉着幼弟,急匆匆地快步走入翊府。 两人一路小跑,青莲等人紧随其后,走过前厅,又穿过一个又一个连廊,才终于来到了后院。 还没进老夫人的房门,就听见里面苍虚弱气急的声音问道,“怎么还没过来呀?你们是不是又哄我开心呢?” “母亲,母亲,阿斐来了,阿斐来了”,翊旻拉着翊斐三步并两步地进屋,径直走到母亲床前后,将翊斐轻轻往前一推,进入老人家的视线中。 这位典雅娴静的老夫人,用尽全力向前靠,看着翊斐走到床前,砰地一声双膝跪下,瞬间泪流满面。 “是斐儿,是斐儿”,老夫人挣扎着抚摸着幼子的脸,泣不成声,“你怎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呢?母亲每天都在想你,越来越想你。想着小阿斐从小就挑食,在外面吃不好吃不饱,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头。” “母亲,孩儿不孝,孩儿以为您和兄长都不愿见我,所以,所以……” “你糊涂啊”,翊旻在身后感叹,“从前不见你,是因为你还小,管不住你姨娘。如今你早就长大成人了,我们还有什么顾忌呀?” 本来看着母亲油尽灯枯的样子就已难受得不行,如今再听到大哥的这番话,他简直恨不得杀了自己,趴在母亲怀里懊悔痛哭。 看着满屋子的大夫,青莲这时才意识到翊府大门那么久没开,是因为老夫人刚经历了一场抢救,老管家进不了着现场,所以消息传不进来。 正在她琢磨着这来龙去脉时,老夫人眼尖地发现了她,一眼认出这可不是什么丫鬟奴婢。遂笑着叫她来到床前,摸着她的手轻轻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和斐儿一道来看我呀?” 看着老夫人的表情,二人显然明白她是会错了意,把他俩当成一对儿小情侣了。 青莲扭头看向翊斐,寻求解救。 “母亲,他是我在晟云顶的师妹……”翊斐赶紧解释。 “师兄师妹好啊,知根知底的,好好好”,老夫人喜笑颜开,眼睛没离开青莲,“你叫什么名字呀?家里父母健在?可有兄弟姐妹?” 看着老太太如此模样,青莲也不忍心让她失望,“回老夫人,我叫青儿,父母都不在了,也没有任何亲人,所以才去的晟云顶。” “可怜劲儿的,不怕,从此以后我和他哥哥嫂子们就都是你的亲人了。日后若斐儿欺负你了,你就来找我们,我老太太给你出气。” “不不,老太太,我出身平微,配不上翊师兄”,青莲最后努力澄清了一番。 “傻孩子,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心意相投,这些钱啊贵啊的,都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只要你们心在一起,就什么都不重要了”,老夫人将二人的手放在一起,然后紧紧握住,怎么看怎么满意这对“小夫妻”。 青莲不再坚持,翊斐对他投来感激的目光。 老夫人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着大儿子吩咐道,“旻儿,去把我给斐儿准备的聘礼单子拿来。” 翊旻嗯了一声后便出了房门,弄得翊斐和青莲面面相觑。 没多会儿,翊旻就拿着几张单子交到母亲手中。 老夫人虽已十分疲惫,但还是开心地向二人介绍道,“旻儿是长子,是翊府的家主,你们兄弟几人的聘礼在明面上是不能超过他的。但母亲可不是那等偏心之人,这暗地里还有一份单子。你俩悄悄收着,别张扬,特别是不能让族中那些个老顽固知道。” 说完,就把东西郑重交到青莲手上并嘱咐,“这是我翊府给你的聘礼,从此后你拿它们傍身,看谁还有脸说你无父无母无依靠。” 青莲端着这沉甸甸的聘礼,手足无措。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哽咽道,“谢谢老夫人。” “还叫老夫人啊,叫母亲”,老太太笑着儿媳妇,心中多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青莲磕了个头,“是,谢谢母亲。” 老夫人连着答应了好几声还不够,硬是逼着大儿子端过来一杯茶,坚持立刻马上就要吃小儿媳妇的敬茶。 大家都拗不过,只好一一应允。直到喝下青莲端过来的茶水,老夫人这才终于满意了。 眼看着母亲开心,翊旻也满心欢喜,“母亲,您歇歇吧,刚刚大夫才施完针将您救回来,可别……” “我今儿高兴,你可别扫我兴啊”,老夫人瞪了大儿子一眼,转过头慈爱地看着小儿子,自顾自地继续,“斐儿啊,你看,这儿还有一张单子,是你父亲和我特意留给你的。你也知道你那姨娘,我们都不放心把你的东西交给她。你父亲死后,就一直在我这儿收着。现在可好了,我当着你媳妇儿的面交给你,总算是可以问心无愧地去见你父亲了。” 翊斐双眼通红看着母亲暮气深沉的脸,再次控制不住,泪雨滂沱。 “阿斐,你这是作甚?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大家都该高高兴兴的。快别哭了,让人看了笑话”,翊旻担心母亲的病情,赶紧边笑边劝慰幼弟。 青莲赶紧掏出一个帕子,给他擦了擦满脸的泪水,也顺着大哥的话打趣道,“是啊,师兄,你不是说要给母亲好好说说自己在晟云顶是如何威风的吗?这会儿哭成这样,母亲和大哥都以为你这云顶宫主是使了大钱才当上的呢。” 哈哈哈,老夫人笑得不住咳嗽,青莲连忙坐在床畔给她抚背部顺气。 “青儿这丫头我越看越喜欢。旻儿,待会儿让你媳妇儿问问新弟媳爱吃啥,都给做上,你们兄弟妯娌几个,好好乐乐。” “您放心吧,母亲,媳妇儿就在这儿等着青儿妹妹呢。” 青莲顺着声音望去,才发现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正站在翊旻身边。眉眼 开阔,十分爽利的样子,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示意自己和她一道出去。 老夫人的咳嗽已完全平息,青莲便将她轻轻靠在靠枕上,掖好被子便和大嫂一道出了房门。 在迈出房门的一刹那,青莲回身看见翊斐跪在床边,老夫人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头,笑着说着什么。床尾站着翊旻,虽然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但让人直觉就认为他也在笑,笑母亲的心愿已了,笑幼弟终于归来。 宽敞的卧室里,只剩下母子三人,这份短暂而温馨的时光,治愈了他们三人或长或短的剩余人生。 青莲和大嫂一道在厨房忙活。青莲自是不用说,做饭历来就是把好手。可没想到,这位出自于晟都商贾巨富的当家主母,竟也如此精于厨艺。 二人惺惺相惜,不自觉地就畅聊了起来。 大嫂来自晟都的富贵之家。在家做小姐时,两手完全不沾阳春水。但自从嫁进了翊府,伺候公婆、迎宾周旋下,自然而然就什么都上手了。 她拉着青莲的手,看着满满的茧子,心疼得直掉眼泪,“你们还是别回那晟云顶了,怪辛苦的。留下来,和你大哥一道打理家中生意。有你大哥和我一口饭吃,就绝不会饿着你们小夫妻。” 青莲暖心一笑,“谢谢嫂子。可我们都在那儿待习惯了,现在要改为和账本打交道,还真适应不了呢。” “做做就习惯了,亲兄弟的,有个照应不是?” 青莲只得先点头,“还是让师兄来定吧,他说了算。” “成,就让你大哥和他说。” 聊得多了,一些细节也慢慢浮现出来。原来,翊斐离家的这么多年,其实家里不止一次有人去过晟云顶。只不过因姨娘在最初的一段时间,派人去晟云顶闹过几次,所以翊斐干脆闭门谢客。连带的,其他人就算是真正想关心他,也没有机会。 每年过年,家里都在等着他回来吃团圆饭,可每每失望至极。不回来就算了,外间还渐渐盛传翊府幼子常年流连花街柳巷。这话传到翊父的耳朵里,直接被气得好几天下不来床。如此后,母亲和兄长们也就只敢偷偷在父亲背后惦记着他了。 随着年纪的增加,翊父的脾气越来越差。隔三差五要数落一番这一妻一妾,说她们教出了个不孝逆子,让他出个门都抬不起头! 姨娘虽然憋气,但却只每每哭诉,说什么斐儿自小不长在自己身边,等回来后也已经大了,打不动骂不动,压根儿管不了了。 这招极狠,既装可怜自己唯一的儿子和自己不亲,又将养废翊斐的责任完全推给了夫人。 所以每每到了最后,都是翊父指着鼻子大骂正妻。 可每当此时,老夫人都挺直腰身,直视主君,坚定地相信并支持这个幼子。她的斐儿,怎会是那种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她的斐儿,是这天地间最豁达纯净的孩子。那些流言蜚语,一定是那些嫉妒她斐儿天赋的小人所为。 翊父被妻子如此当众顶撞,气得大发雷霆,自然避免不了更激烈的争吵。久而久之,两人逐渐感情破裂,要不是因为三个儿子的出类拔萃,恐老太太的主母之位都不保。 听着这一切,青莲真心感动。 125. 团聚 突然感受到背后的目光,回头一看,翊斐和翊旻二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 翊斐眼中闪动着泪光,显然听到了眼前两位女子的全部对话。 “哎呀,你们男人怎么来这儿了,快回去陪陪母亲,别让这儿的柴火气给熏着”,大嫂舍不得夫君,也放心不下病中的母亲,赶这兄弟二人离去。 翊旻一笑,不走反上前,用袖子擦着妻子脸上的灶灰,轻声说,“母亲睡了,折腾了好一会儿,让她歇息吧。我和阿斐过来看看娘子们,还得辛苦你们增加菜量。二弟和三弟也正在往家赶,这么多年一家人总算团聚了。” “那太好了,这可比过年都齐全啊。夫君放心,我一定和弟媳把这桌大席操持好。” 翊斐一笑,“多谢嫂子了,师妹她没经历过这种家宴,还请您多提醒点儿。” “这是什么话,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规矩。咱们今日呀,怎么高兴就怎么来”,大嫂乐呵呵地看着这对小年轻道。 这是青莲第一次在厨房忙活这么长时间,两个主子加上十来个仆人,在厨院中足足忙活了近两个时辰,才终于把所有菜都热在了灶上,就等主子们入席前端上桌。 两人看着一切都准备齐当,才又赶紧回房沐浴更衣,待收拾妥当出来过去大堂时,正巧撞见翊斐的二哥、三哥带着各自妻子进来。 四人纷纷向大嫂行礼后,立刻猜出大嫂身边的佳人就是五弟媳。 还没开口寒暄,身后就响起了翊旻洪亮的嗓音,“你们可是按时赶过来了,快来看看,谁回来了?” “哎呀,五弟呀,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你给盼回来了。母亲一定高兴坏了,说不定啊,明儿这病就好了。” 二哥性情豪迈,只消这么一句,就惹得众人哄堂大笑,一片其乐融融。 接下来就是各自介绍,二哥、二嫂、三哥、三嫂、五弟、五弟妹的,三言两语间,就能知晓这一家子都是磊落之人。 “走,我们去祠堂。父亲过世时,五弟没回来,再怎么着,也该去上个香。正好五弟妹也在,一家齐全”,翊旻是真高兴,领着众人就往祠堂方向走。 青莲心里一阵打鼓,这祠堂可不是一般的地方,她如何有脸进去?但看着翊斐骑虎难下的表情,她只得心一横,跨入门槛。 仆人们早早把蒲团摆好,翊旻跪在首位,其余众人分列其后。 “列祖列宗在上,翊旻携诸弟、弟媳,迎幼弟远归,特拜于灵前。幼弟翊斐,昔年远走,历数十载风霜,幸得平安返乡且尊登云顶宫。我兄弟几人恪守祖训,守家持业,弟媳们恭谨和睦,未辱门楣。今阖家团圆,叩谢先祖庇佑。祈愿翊家子孙同心,香火永续,家宅安宁。列祖列宗在上,受子孙一拜!” 随后带领众人三叩三拜,一片肃穆。 翊旻率先起身,看向翊斐,“你再拜拜父亲吧。虽然他生前嘴上总不饶你,但心里却一直惦记着你。” 翊斐点头,拉着青莲的手,双双再次下跪,“父亲大人在上,斐儿携新妇给您磕头。如今儿子能养活自己,也有幸遇见一生挚爱。您在天上好好保佑她。” 青莲诧异地扭头看了眼翊斐,但现下的场景也容不得她问出口,只得硬着头皮随他磕了三个响头后,愣愣地站起身来。 “五弟妹真是好福气呢,有五弟这么疼爱,真是羡慕死嫂子我了”,三嫂性格有些古灵精怪,笑着打趣。 青莲有嘴说不出,只得装出一副害羞模样,躲到翊斐身后。 大嫂看着翊斐护住青莲的样子,赶紧打圆场,“你呀,这嘴能不能消停会儿。人家五弟妹刚进门,可没适应你这刁蛮劲儿。 众人一阵哈哈哈大笑,纷纷跟着大哥去到饭厅。 一进门,就看家一桌子满满丰盛的菜,纷纷夸赞大嫂主母风范。待得知其中一半功劳是五弟妹贡献时,又转而恭喜五弟的好福气。 这一顿饭,翊斐吃得是真畅快。虽爱酒如命但从未饮醉的他,第一次喝得烂醉如泥。三位兄长也高兴,越喝越来劲,将近子时,几人才被仆人们抬回各自卧房。 青莲早早就等着,怕穿帮也不敢独自睡下。抱着早已睡着的小狐狸,就在眼皮打架快撑不下去时,终于等来了早已酩酊大醉的师兄。 仆人们将他放到床上后行礼离开,留下青莲一人独自面对一个时不时发几句酒疯的醉汉。 这么一闹,她的瞌睡全醒了。叫来一盆热水后,用毛巾细细地给他擦脸擦手。 突然,翊斐一把抓住她的手,睁大两眼死死盯着她,真真实实把她吓了一大跳。 她叹了口气,使劲掰了半天却怎么也掰不开,气得笑说道,“翊师兄,你再不松开,我就拿刀来哦。” 也不知道是自己的“威胁”有用,还是他太困没有力气,这手最终还是松开了。就当她松了一口气,准备转身洗洗毛巾时,听到了翊斐喃喃自语的叹息。 “青莲……留下……” 青莲一愣,想返回去仔细听,结果对方已然睡死过去,只留有沉沉的呼吸声。 “小小,你刚刚听见翊师兄说什么了吗?”她回头看向小狐狸。 小家伙踌躇了一会儿,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我犯困,什么也没听见。” 青莲“哦”了一声后,不再纠结。收拾完一切,铺了个地铺,抱着小狐狸沉沉睡去。 待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后,小狐狸却突然睁开了她亮晶晶的眼睛,看了眼床上的翊斐,心中深深叹了口气。 第二日一早,青莲被门外的敲门声惊醒。 “五弟、五弟妹,起床了。母亲醒来了,但情况不好,你们赶紧收拾一下去母亲房里看看吧”,大嫂焦急的声音中带着哭腔,听得青莲一阵心慌。 侧头一看,翊斐已然坐起,脸色煞白,眼神中全是恐慌。 “五弟、五弟妹?”大嫂没听见任何响应,再次询问。 青莲连忙应声,“大嫂,我们起来了,收拾一下立刻就过去。” 随后,听见“嗯”的一声,匆忙且慌乱的脚步渐渐远去。 直到这时,翊斐才突然恢复了镇定,蹭的一下就冲了出去。青莲紧随其后,叮嘱着小狐狸乖乖地不许闹事。 远远就看见门口聚集了一堆下人,其中不少人已经开始在抹眼泪。翊斐脚一软,险些摔倒在地,幸亏青莲一直跟在他后面,赶紧扶着他走入房门。 老夫人的床前围满了大夫,一个接一个地为其诊脉。 翊旻站在最近的位置,大嫂和几个哥嫂跟在后面,全都一副焦急且悲痛的模样,让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悲伤之中。 大嫂看见他二人过来,立刻把他们带出去在门外说,“母亲醒来接受大夫们例行诊脉时,突然吐血,随后就昏了过去,刚施了针方稳定下来。大夫们还在商讨后续如何治疗,你们趁着这功夫赶紧洗漱,待会儿母亲醒来见你们,也不好这个样子。” 翊斐脑子一团乱,被青莲压着坐在门外漱口、洗脸,又 呆楞地任由丫鬟们给他梳头换衣。 看着老夫人的脸色已十分不好,青莲心下了然,老人家这次恐怕是真挺不过去了。 果然,最年长的那个大夫代表所有大夫得出结论,老夫人已油尽灯枯,再无抢救续命的可能。众位老爷夫人们,等老夫人醒来后,趁着回光返照的时间,尽量说些让她开心的话,让她没有遗憾地离去。 翊旻踉跄了一下,在大嫂的搀扶下才将将站稳。 老夫人睁开眼睛,看着满屋子大夫和仆人们,心情烦闷,让他们全部退下。待到房间里只剩下一家骨血时,方觉得心情舒畅起来。 “斐儿啊,来,到我身边来,娘昨日还没看够你呢”,老夫人侧头笑着看着失而复得的幺子,颤抖地伸出手。 翊斐眼眶一红,立刻上前抓住母亲的手,跪在床前。 老夫人慈爱地看着她的斐儿好一会儿,然后又开始满屋子找寻青莲的身影,“来呀,青丫头,你也到跟前儿来,让我再好好看看你们夫妻俩。”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青莲只得低头跪在翊斐身旁。 老夫人笑着从翊斐看向青莲,又从青莲看向翊斐。然后让大儿媳从箱柜中拿出来一个红色大锦盒。 三位嫂子一看锦盒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会心一笑。 大嫂笑着打开盒子,一瞬间金光耀眼,一副豪华无比的赤金头面,并一颗硕大无比的东珠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青丫头,本来这东西昨儿就该给你的,但我老了记性差,就拖到了现在。这赤金头面你三个嫂嫂都有,这个就是你的。你虽在修行之地,按理不应有这些俗物。但从为娘的角度说,除了旻儿的家主身份和族中产业,斐儿他几个哥哥有的,斐儿也得有;斐儿她几个嫂嫂有的,你也得有。斐儿他尚未成年就离家,在外吃了很多苦,这是为娘一生的痛和愧,理应多照顾你们。这陪嫁东珠是我单独留下给他的,几个嫂嫂都没有。上万年的好东西。只给你,你可收好了。” 看着老夫人慈爱的笑眼,青莲下意识的连连摇头,“不不不,母亲,这太贵重了。我和师兄从未为整个家族做过什么,拿这赤金头面都说不过去,更没脸还拿这连三位嫂嫂都没有的宝贝。” “怎么,你们几个有什么意见?”老夫人眼睛一抬,看向其他几个儿子和儿媳们。 大嫂想着自己夫君是翊府当家、握有族中产业,不方便说什么,便朝二弟妹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笑着回道,“母亲真是爱说笑,我们几个儿媳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才嫁到翊家当您的儿媳。这么多年来,受您的照拂、拿您的东西还少了啊。再说了,您老人家的陪嫁,愿意给谁就给谁,哪有我们晚辈插嘴的规矩。” “二嫂说的是。弟妹乖巧懂事,我们这些做嫂子的疼都来不及,更何况母亲呢?我们还巴不得您多给点儿,这样我们几个哥嫂就能少掏点儿见面礼了呢。” 听着三嫂这俏皮话,满屋子的人都乐得笑成一团。 老夫人笑得直摇头,“你呀你呀,说话也不嫌寒碜,让外人听去了,笑话你们两口子小气。” “五弟和五弟妹是明白人,知道咱们几家打断骨头连着筋,自然知道三弟妹说的是玩笑话。至于外人怎么想,咱们不用理会,只要母亲心里舒坦就行”,大嫂连忙笑着解释。 老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示意大儿媳将大红锦盒交给青莲。 青莲看了眼翊斐,低头双手接过锦盒后,两人双双给老夫人磕了个头。 126. 母逝 老夫人满意地看着这一切,想要再说些什么,却突觉胸口一阵发闷,随后喉间一热,咳出好几口鲜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在场一片惊呼。 大哥一个箭步跑到老夫人身边,将他放平,声音发颤,“娘,您别说了,您得休息了……” 离房门最近的二哥立刻开门招呼大夫们进来,但大夫们皆表示一切已无法挽回,纷纷摇头叹气。 大嫂一边偷偷抹眼泪,一边用湿毛巾细细将老夫人的脸擦干净。待一切收拾妥当后,兄弟几个带着媳妇们跪在床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母亲,您放心,我会尽全力照顾好弟弟们。您就安心去吧,这儿以后都交给我,您相信旻儿,旻儿绝不会让您失望。” 随着长子郑重的承诺,老夫人眼角留下最后一滴不舍的泪水,终于闭上双眼,走完了她这有风有雨、有悲有喜的一生。 一时间,哭声响彻整个翊府。从翊斐兄弟们,到仆人丫鬟,甚至连屋外受老夫人关照了几十年的大夫们,全部痛哭流涕。 青莲从未见翊师兄伤心难过成这样,仿佛天地轰塌般地崩溃,那凶猛如洪水般的悲伤真真实实令他几度意识模糊。 大哥早已是一家之主多年,虽心痛万分但强烈的责任感让他没有倒下去。好在早就做好了这一天的准备,寿衣棺材等全部都已备齐,于是当日就开始了守灵。 整整七日里,翊斐没有一刻离开灵堂,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跪着,面无表情,无心搭理任何人的劝慰。 看着他不吃不喝、面容憔悴、目光无神的样子,青莲也只能连哄带骗,“师兄,守灵可是要守七日的,你若再这么下去,万一还没到日子就倒下了,难不能发丧时还让哥哥们一路抬着你过去?哥哥嫂嫂们这几日迎来送往、安排母亲的后事就够辛苦了,你也不忍心再给他们添乱吧?” 这话他是听进去了,接过青莲手里的饭碗,就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虽然食不知味,但好歹也吃进去了。她心下难过得喉间发紧,遂不再说什么,默默地跪在他身旁一道守着。 外面时不时有人嚼舌根,“这不就是那个不孝子吗?他爹死都没见他回来哭一声,现在和他没有血缘的大娘死了,做出这幅样子,怕是有什么企图吧?” 青莲听着这话,火气直往上冒,但如此时刻也不好惹出什么事端来,只得恨恨地把火气往肚里咽。 一旁的翊斐,似乎完全没听到外间任何闲言碎语,只两眼无神地默默跪着,仿佛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 小狐狸眼见如此,忍无可忍,想要用狐火烧烂那些人的嘴时,被青莲生生压下,最终阻止了一场闹剧。气得小家伙跑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一次两次后,这些议论终于传到了哥哥们耳中。大哥对着一个正在嚼舌根的客人直接下了逐客令,“我翊府正逢丧事,不是你等嚼口舌取乐子的时候。我兄弟四人同心向孝,断不会因人背后中伤几句就能生分了断。若你等不能再行收敛,那就别怪我禁止你再登我翊府大门!” 外间立刻一片沉寂,主人家都如此发话了,客人们自然纷纷噤声,不再凑热闹引事端。 翊斐没有回头,但通红的双眼缓缓闭上,遮住了他满眶的泪水。 七日后,翊府正式出殡。作为江南巨富之家,浩浩荡荡的出殡队伍成为了十里八乡所有人的饭后谈资。 青莲站在送殡队伍里,一路搀扶着削瘦得已不成人形的翊斐,不断给他输入灵力才勉强支撑他坚持完安葬仪式。待所有葬礼全部结束后,他终因体力耗尽而倒下。 不久前才在蓬莱死里逃生,又经历了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险些要了他半条命。在好几位大夫的悉心调理和众人关心照料下下,半个月后才渐渐恢复了过来。 看着因照顾自己变得憔悴不已的青莲,他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多谢”二字。 青莲的笑容中满是疲惫,“你我之间这么客气干嘛。难不成让我看着你病死啊。” “我指的不光是你照顾我,更指的是你让我母亲安心离去。” “翊师兄,就算她只是一个普通老妇人,我也不忍心让她带着遗憾离去。更何况,她还是你最敬爱的母亲。” 翊斐正想再说什么,忽听见前厅一片嘈杂。仔细分辨后,二人脸色瞬间一变。 翊斐挣扎着就要下床,却被青莲一把拦住。 “交给我吧”,说完她就风风火火走出房门,去往前厅。 苏姨娘正和大嫂吵得起劲,一眼扫到了从后院过来的青莲,又惊又气,立刻调转火力,冲着青莲就是一通大骂。 “你这个狐媚子,果然把我家斐儿勾引上手了。什么翊府五夫人,没有我这个亲娘点头,你休想进门!” 青莲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快人快语的三嫂抢先道,“呦,这是哪家的规矩呀?连老夫人都喝了媳妇儿茶了,还得姨娘点头?这等新规矩,请姨娘给我们这些晚辈说解说解,也让我们开开眼呐。” 整个翊府,苏姨娘最怵的就是这位三夫人。她既身出名门又牙尖嘴利,过往两人无数次交锋,每回都是自己碰一鼻子灰。按道理这丧事都办完了,他两口子也该回去了,怎么还赖在这儿不走呢。真是晦气! 气急攻心下她开始口不择言,“如今老爷和老夫人走了,家中就是我辈分最高。况且,斐儿也是我生的,我就要他休妻,他若不从,就是不孝!” “呵呵呵呵”,三嫂用帕子捂嘴笑得那叫一个开心,“这又是晚辈见识浅了。一没听过为孝敬姨娘而违逆母亲的,二没听过奴才插手主子婚事的。” “你……”苏姨娘气急,手指着三嫂鼻子好半天,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下人们早已退下,如今满屋子就剩下苏姨娘和她们四个妯 娌。 大嫂在刚才和苏姨娘的争执中,被她有意无意的又掐又打了好几下,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言,不想再搭理这位所谓长辈。 二嫂性情温和宽厚,十分了解苏姨娘的为人,做好随时召唤下人将姨娘“请”出去的准备。 三嫂此时正洋洋得意地看着被自己噎得说不出话来的半老徐娘,一副再战三百回合,你也不是老娘对手的蔑视表情。 看着这一切的青莲,却对苏姨娘又哀又恨。 “姨娘,师兄是您的亲生儿子,为何您对师兄的疼爱和呵护却不及母亲的半分呢?这次回祖宅,母亲和师兄分离数十载重聚,所有的笑和泪全部源自幸福和感动。这些不仅让母亲安心离去,更是救赎了师兄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反观您,成日里不是泼辣地撒泼打滚,就是刻薄地冷嘲热讽。但凡您有一丝心疼儿子,又怎会忍心让他如此为难痛苦到不愿见您呢?” 听到五弟妹肺腑之言,嫂嫂们由衷为五弟感到悲哀,就连三嫂都收起了那看热闹的架势,不再嘲讽。 “那是因为老夫人她有钱有势,所以你们都喜欢围在她身边,嫌弃我出身寒微,打心眼儿里看不起我,想要离得我远远的。” 苏姨娘说着说着就再次使出老招数,坐在地上开始“雷声大雨点小”的哀嚎。 “姨娘,您这么说不亏心吗”?青莲嗓音顿时提高,惊得大嫂二嫂都对她投去诧异的目光。 “这里所有人,包括已离去的母亲,只有您和师兄有着最近的血缘,但恰恰也是您最不了解他。母亲生前为了师兄顶撞父亲,说他的小儿子是这世上最纯良最豁达的孩子。为何到了您口中,师兄就变成了为利为益不择手段的小人?试问,这世间会有谁想要靠近那些狠狠中伤自己,只想着借自己谋利之人呢?” 青莲走到苏姨娘身边,扶她起来坐在最近的椅子上,拢了拢头上的乱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继续道,“姨娘,您出身是苦,对比起来,确实没有母亲那般有底气。可和其他绝大多数人比起来,您又何其幸运。生来就有一副好相貌,得以进入豪门为妾,当上了半个主子。后又生下两子,虽其中一个早夭,但小儿子却聪明伶俐,又被老夫人教导得知理明孝。明明已经被记在了老夫人名下,在你几次三番要死要活大闹后,怜你老后孤苦无依,忍痛将他还给了您。都说养育大于生育,您也曾失去过一个儿子,难道就体会不到老夫人把师兄推给您时,那种剜心之痛吗?” 苏姨娘的眼框渐渐泛红,脑海中浮现出大儿子和自己相处时的点点滴滴。明明那么遥远的过往,却突然变得如此清晰,如此刺痛人心。 原来她恨了一辈子、嫉妒了一辈子的人,竟然如此大度地给了自己一条生路。 “姨娘”,翊斐嘶哑的噪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抬头一看,不知何时他兄弟四人已从后院来到这前厅。 127. 心结 看着变得如此消瘦的儿子,苏姨娘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你母亲去世,你很难过吧?我对不起她,想必她也不愿意再见到我,我就不去她打扰她了。” 翊斐缓缓走到姨娘身前,俯身蹲下,“母亲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合家安宁,只要姨娘此后不再有意生事,什么时候去看她,她都不会拒绝的。” 苏姨娘抬头看了看翊旻,想询问却没有开口的勇气。 大哥叹了口气,豁达地走到姨娘身前,邀请她同去祠堂,共同祭拜老夫人及列祖列宗。 这是苏姨娘进门几十年来第一次来此。纵使老太爷在世时她如何受宠,她也未曾有机会接近这里一步。 她小心翼翼地跟在翊旻身后,慢慢走近那排神圣的灵位墙。 突然,她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众人随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才看到了翊虔的灵位。 虽然没有见过,但从苏姨娘的神情中,青莲也能猜出这就苏姨娘的长子,翊师兄真正的同胞兄长。 苏姨娘双腿一软,跌坐在蒲团上,瞬间泪如雨下。 这是她最珍视的孩子,从出生一直看着长大的宝贝。所有的先生都夸他聪慧异常,知理守礼。不仅下人们,就连他父亲也不止一次对她感叹,虔儿才是那个最像他的孩子。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叫她姨娘,但在她母子二人独处时,虔儿会一遍遍偷偷叫她“娘亲”。明明是那么守礼的孩子,但宁愿违背礼教,也要让亲娘开心,至今想起来都让她嘴里发甜。 那段日子,是她最得意的时光。有宠爱自己的夫君,有让她脸上有光的儿子。她不止一次做起了当家主母的美梦,对下人、甚至对夫人都摆起了高人一等的款儿。 但老天总是残忍的,她的梦也就仅仅做了十二年。他的虔儿突然去世,就仿佛一记惊雷劈在她头顶,瞬间抽走了她的灵魂,整日浑浑噩噩,看不见阳光、也看不见未来。 如今,时隔这么多年,他终于再次见到了虔儿。可是,她那永远温暖的孩子,怎么就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灵牌了呢? 她突然站起来,径直冲到一众牌位前。待其他人反应过来时,发现那牌位已被她紧紧抱在了怀中。 苏姨娘跌坐在地上,把脸靠在牌位上,失声痛哭,“虔儿啊,你不要怪娘,娘不是有意不去送你最后一程的,是你爹和其他人都不让娘去。他们说娘没资格,说娘不能出去丢翊府的脸。娘好恨,恨他们所有人,为什么不让我看你最后一眼。虔儿,你可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娘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你,想你在我怀里撒娇,想你笑着叫我娘亲。娘真的好多次都想下去找你,可我走后,你外祖家怎么办?还有你弟弟斐儿,他不就孤家寡人了吗?” 听着着一切,青莲不由自主跪在她身前,将这位可怜的母亲拥入怀中。 苏姨娘整个身子趴在她怀里,哭的撕心裂肺。 一旁的翊斐也随之双膝下跪,两眼泛红。为自己的生母,也为早逝的同胞兄长。 整个祠堂笼罩在一片悲凉之中。连一贯对她嗤之以鼻的三嫂,都不禁红了眼眶。 待苏姨娘稍稍平复了些情绪,翊旻一脸悲悯地说,“姨娘日后若是想念四弟,可以随时告知我,我来安排。” “大少爷,不,老爷,这不合规矩。若我开了这个头,日后您可就不好治理这府中大小事务了。我能看见虔儿的牌位,已经是上天垂怜,实在不敢再多要求什么了。” 她边说边在青莲搀扶下站起身,将被自己眼泪打湿的灵牌,用衣袖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一遍,待灵牌恢复之前的光亮后,又不舍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才最终慎重地将它放回原处。 随后,她回到蒲团后跪下。抬头看着满墙的牌位,视线最终落在老太爷和老夫人的名字上。 三个响头重重叩下,“老爷,夫人,请恕贱妾在此祭拜二位。真是可笑,直到你们都不在了,我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辈子活成了个笑话。宽厚待我者,我恩将仇报;佳儿在身边,却执念长子。稀里糊涂地到今日,才赫然发现身边竟然都是好孩子。这都是姐姐留下的福分,是姐姐教导有方,才让四个孩子都如此通情达理、善意满怀。” 大嫂见状,递上三支点好的香,苏姨娘这才终于完成祭拜。 考虑到翊斐夫妇要回到晟云顶,翊旻夫妇便请苏姨娘留下来,有个照应。但姨娘坚决要回别院,没脸再接受这对夫妻的恩惠。 一家人晚上热热闹闹地吃了个晚饭,第二次清晨,就要再次各奔东西。 翊旻拉着五弟的手,“你二哥三哥离得近,我们几家方便来往。你远在晟云顶,下次团圆又不知是何时。虽说你早已长大,但在大哥眼里,你永远就是那个流着鼻涕不停哭闹的小子。如今成了家,做事情就不能顾前不顾后了。云顶宫的消息,我们也打探不出来,你若有什么难处,就回家,千万别自己硬扛。总要想着点儿弟妹,她一个女子可比不得你。” 翊斐不自觉眼睛又开始发酸,“谢谢大哥,日后你们也要多保重。” “对,我们都要好好的。别院那边你放心,我会时不时过去看看。虽说福伯很靠谱,但终究是下人,还得我们这些做主子的时不时去震慑那些有心兴风作浪的小人。” 翊斐点点头,在众人的送别中登上飞辇,惆怅地再次告别他出生成长之地,回到别院。 自打下了飞辇,福伯就明显看出这位姨娘和以往不一样了。待翊斐向她交代完来龙去脉后,他恍然大悟。 这次晚饭,所有人都上桌了,不止青莲、小狐狸,就连福伯也被邀请入座,惊得他如如坐针毡,怎么也坐不踏实。 翊斐不管他别扭的神情,站起来端着一杯酒就敬他,“明日我就要回去了,姨娘日后就要多多劳烦您了。我敬您一杯,就算提前对您的感谢。” 说完也不等福伯说什么,一口喝完杯中酒。吓得福伯连忙跳起来,不停地摆着两只手,“不可呀,少爷,不可呀。” “福伯,您就受了他这杯酒吧。要不然,他走也不安心,还总担心您是不是因为不愿照顾姨娘才如此呢”,青莲从旁帮腔。 “少夫人这是哪里话”,福伯连忙否认,“我们做下人的,伺候姨娘不是天经地义吗?少爷您不交代,我们也一定做好份内事,这敬酒可真是折煞老奴了。” 青莲俏皮一笑,“既然您怕折煞,就赶紧喝了 这杯酒吧。否则,师兄还会继续敬您第二杯、第三杯。” “哎呀呀,那怎么使得呀,这可真是坏了大规矩了”,福伯听后急吼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青莲得意地对翊斐一挑眉。 不知为何,他心中突然就空了。原来,他是如此害怕分离,如此不舍放手。 晚上,翊斐来到姨娘房间,看着她将之前房间里的豪华用品都逐一收拾到箱子里,只在桌子上留了一方砚台和一个红陶小鸭子后,半晌无语。 他一眼就认出了小鸭子是自己还在母亲身边时,母亲亲手指导自己做出来,然后送给姨娘的寿礼。至于那砚台,他也大概齐猜到来自何人。 姨娘看着他盯着砚台沉思,笑着拿起来递给他,“我寿辰那日,不仅收到了你的鸭子,也收到了你四哥亲手做的砚台。那日你们两个并排跪在我面前,齐声向我祝寿。如今想来,天伦,也就是如此吧。” 翊斐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不知从何安慰。 待她稍稍恢复平静,翊斐将母亲交给自己的财产单子拿出来,“姨娘,这些我在晟云顶都用不上,你收着比我拿着有用。” 看着这上面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此刻的她却无丝毫感觉,轻轻退还,“我在这别院过完下半辈子就好,要这么些东西反遭人惦记。你们两口子若用不着,就时不时拨出些来散给山下有困难的人,也算是积德修福了。” “姨娘说得有理。姨娘以后若有什么急事,一定要派人去找大哥。虽然我定时会派人过来看看您,但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 “放心吧,姨娘会好好活着的。如今的我,也没什么可求的了,就希望你们能好好过,我们在不同的地方都好好过下去。” 夜已深沉,青莲抱着小狐狸,坐在自己的房前廊子里,看着满天的繁星发呆。 “怎么?这么着急回川国啊?你看你,想郎君都想得口水都滴下来了。” 翊斐打趣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气得青莲返身就是一拳。 翊斐轻松一躲,乐呵呵地一屁股坐在她身旁,顺手摸了摸她怀里小狐狸柔顺的皮毛。 小家伙难得没有嫌弃地抗议,继续呼呼大睡。 “明日就要回川国了,晟国有什么不放心的人或事,需要我帮忙处理吗”?翊斐突然问道。 青莲想了想后,笑着抬头望向他,“说实话,整个晟国,唯一让我有所牵挂的就是师兄你。” 翊斐抬手就是一记爆栗,“别以为你是皇后了,我就不敢揍你,竟然取笑师兄?” 青莲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完后认真地说,“翊师兄,我说的是真的。这里的一切,真的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唯一牵挂的,就只有你。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如果哪天不想留在晟云顶,不想留在晟国,记得来找我。” “大话说太满了吧?你可别哪天哭着来找我。我云顶宫可不收闲人的,你哭再狠也没用。” “诶?你到底是不是我师兄啊,我怎么觉得你不盼着我好呢?” 青莲两眼圆瞪,气鼓鼓地就上手掐他。 熟悉的欢乐再次上演,整个小院都笼罩在在温馨又伤感的情绪中。 128. 新贵妃 第二日临行前,青莲独自一人来到了倩心的墓前,将采来的野花放在泥土上,脑中闪过一幅又一幅童年画面。 母亲、婉月姨和倩心,她们已全部离去。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但却也在这晟国无处容身。 “该上路了”,翊斐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日后我有空回过来看她,你放心。” 青莲回身,看到了他身后的小狐狸和白鹭,挤出一个笑容,“翊师兄,你要保重。下次再见,就不知是何时何地了。” 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翊斐用力地点点头,“在再次相逢之前,我们都好好的。” 白鹭越飞越远,直至消失不见后,他都久久不能收回视线。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他心脏上挖了一个洞,好空、好孤寂…… 回到云顶宫,听完裴总管的汇报,正要休息时,一声“摄政王驾到”让二人面色一变。 紧接着辰时就大步走进大殿,面色铁青,厉声喝退所有闲杂人等。 这位摄政王直接落座宫主之位,两眼死死盯着翊斐和裴崧,不发一言,整个大殿的氛围诡异而恐怖。 “翊宫主没什么要向本王交代的吗?这可都传开了,您携新婚妻子衣锦还乡,本王是不是还得给你送份大礼呀”?辰时的语气冷,笑意更冷。 “殿下,宫主大人他……”裴崧意欲缓和氛围,连忙出声解释。 辰时目光没有丝毫转向,盯着翊斐,却出言喝止裴崧道,“你住嘴,你的账,本王待会儿再算!” 翊斐不打算隐瞒什么,简洁又无遗漏地交代完所有来龙去脉。然后就不发一言,静待辰时的处置。 “你觉得自己挺能耐是吗?觉得着云顶宫宫主的位子就非你不可是吗?觉得本王拿你完全没办法是吗?” 一连三问后,翊斐微微躬身回道,“臣有自知之明,这大晟的所有一切,殿下都可任意处置。臣已做好赴死的准备,但也请让臣做一个明白鬼,到底是谁,要至臣于死地。” 辰时一怔,他光顾着气青莲的事情了,这么一提醒,这下毒之人也着实阴险至极。明面上冲着翊斐,暗地却直指青莲。要不是那个倩心,后果还真不堪设想。 “此事本王会细查,定会还你们个公道。但你要不要解释一下,青莲何时成了你的妻子?为什么不通报本王,她人到了晟国?” “殿下当然知道,莲师妹已为人妇,身份是尊贵的川国皇后,怎么可能再下嫁于臣。当时事出紧急,她不忍臣病重的母亲失望离去,所以就顺了她老人家的意,最终让她安心闭眼。至于,未曾告知殿下一事,臣确有罪,不做辩驳。” 说完,双膝下跪,磕头领罪。 辰时正要开口,裴崧也立刻跪下,大声说道,“回摄政王,宫主大人是犹豫过要上报您的,但被臣拦下了。臣怕耽误宫主的伤势,所以……” “这些鬼话,你以为本王会信吗?他是什么样的人,本王比你清楚。三言两语能劝动他的人,这世上,可没几个。” 辰时手撑椅把手,冷笑着望向这位再熟悉不过的总管。 裴崧后背一阵发凉,一股扑面而来的霸气,让他瞬间冷汗直流。 “请摄政王责罚。” 二人同时大声请罪,听从命运的安排吧。 大殿中陷入一片死寂,看着面前俯身不起的二人,辰时心中的怒意燃烧地愈发狠烈。 她明明就在晟国,从晟云顶跑到蓬莱,又从蓬莱去到了江南。这一路上,见到她的人那么多,却唯独自己,如此思念却堪堪错过。 裴崧说她不愿意外传自己的行踪,她就真的不想见一见他吗?曾经的他们,那么相爱,但她却转身就嫁人。她对他,就没有一个交代吗? “裴崧,看在你多年操持晟云顶事物、辅佐两代云顶宫宫主的份上,你自行了断吧。” “谢摄政王”,裴崧面无表情,再次叩谢。 翊斐虽想过这最坏的结果,但当这一切真实来临时,却仍不甘心,“殿下,裴总管一心为晟云顶,还请看在他多年劳苦份上……” 辰时冷笑着看想翊斐,眼神中的嘲讽溢于言表。 “谢摄政王体恤微臣,臣感激不尽”,裴崧打断宫主的求情,挺身领死。 辰时斜眼对翊斐继续,“你,日后没有本王的同意,不得离开晟云顶半步。一旦私自出山,除非有本事不让我发现,否则别忘了,你江南那边还有一个亲娘和三房兄长家眷!” 一阵天旋地转,翊斐一手撑住地面,方才勉强跪稳。 这还是那个光明磊落,从不屑于挟制他人的辰时吗? 原来,坐上了那个位置,任谁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权谋和诡计所侵染,最终成为一个不择手段的冷血上位者。 要说的都说完了,辰时不再理会这二人,起身大步走出殿门,随着一声朱雀长啸,消失在云顶宫天际。 裴崧先行起身,走到翊斐身边搀扶着宫主起来,“宫主不必难过,老身本来也没多少寿命了,多活一两日、少活一两日,没什么区别。” 翊斐突然意识到什么,抓着他的袖子问,“听青莲说,在倩心舍身救我之前,您还用坤元破救了我一次,是那个时候吗?” 裴崧惨然一笑,点了点头。 “你是用你的寿数,换给了我?” 他仍什么都没说,再次点了点头。 翊斐松开他的衣袖,跌坐在椅子上,苦笑道,“您救了我两次。” 裴崧叹了口气,“请宫主带着老身的遗愿好好留在这里。老身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了。” 看着这位相识了几十年的老者良久,他最终点头道,“您放心,只要我在这一日,必会尽全力当好这宫主。” 裴崧笑着对他郑重行了一个晟云顶大礼,挺直腰背,反身大步走出大殿。 不知过了多久,翊斐缓步走出大门,站在廊前俯瞰着殿下层层云海。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师父生前站在相同地方俯瞰云海的样子,终于明白到他老人家的无尽孤寂。 经过一天一夜的飞行,青莲也带着小狐狸终于回到了川都。 一进中宫, 四个和看见少主和青莲都平安归来,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青莲问道,“你们都见过那位贵妃吗?” 和梅正待开口,门外就响起了高声唱腔,“陛下驾到!” 所有人立刻俯身接驾,但不知为何,青莲竟有一丝怯意,低着头不敢抬起。 一进门,一尘就看见了爱妻的身影,看起来比走之前瘦了些,想必吃了不少苦。 他快步走上前,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后,紧紧抱住她,贪婪地闻着那淡淡莲香,“总算回来了,回来就好。” 纵使心中有一万个疑问,此时也被浓浓的思念之情所融化,她回抱着他,完全沉浸在这甜蜜的氛围里。 和梅轻轻地将少主抱起来,示意其他三人悄悄离开。却在正要踏出门口时,又听见宫外唱道,“贵妃娘娘驾到!” 所有人都是一惊,小狐狸更是毛发立起,龇牙瞪眼发出警告声。 一尘松开青莲,牵着她的手一同坐到主位,看着这位贵妃袅袅走进。 “嫔妾文氏,叩见陛下娘娘,愿陛下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千岁。” 贵妃恭敬地站在下首,虽低眉怯目,却难掩其绝色。 直到这时,青莲才觉察到对方长相竟然酷似逝去的皇贵妃,脑中突然一片混乱。 “朕和皇后都知你是守礼之人,皇后刚刚回宫,你就第一时间过来请安。但现下皇后疲乏需多多休养,你且退下,待皇后日后召见再过来请安侍奉。” 一尘语气平和,青莲从中并未听出任何感情。 贵妃倒是没有任何不悦,满脸平静地微微俯身,轻回“嫔妾告退”后,退出了中宫。 小狐狸刚想要跳下来去找青莲,却被和梅温柔按住,带着三个妹妹一道退出。 一切变得静悄悄,青莲有一肚子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看着她这副又别扭又为难的样子,一尘觉得很可爱,把她一把搂到怀中,笑着说,“她入宫之前,我确实不知道她长得如此像丫丫。初见她时,我和你的现在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青莲挣开他的怀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并未看出有任何心虚后,才叹了口气道,“看来阮丞相很看不顺眼我这位皇后啊,硬是要塞一位和他口中‘妖妃’如此酷似的女人到你身边。这明显是宁愿把自己恶心死一千回,也要恶心我八百回的节奏啊。” 一尘哈哈大笑起来,捏着她的小鼻子打趣道,“也不怪老头子生气,你一个川国皇后,不远万里去救敌国大将。他没气出个好歹来,是他命硬。” “那这是不是正合了你的意啊”?青莲哼了一声,又白了他一眼,“宮里又多一个美貌女子成天在你眼前晃荡,这两个月心情都好了不少吧?” 一尘再次一搂,把她的头枕在自己胸口,“我心里的美貌女子就只有一个。只不过呀,她眼睛不大好使,每每要对我抛媚眼儿,到最后都变成了翻白眼儿。” 青莲又气又笑,一拳又一拳轻轻打在他胸口上,耳边萦绕着他夸张的求饶声。 129. 争宠 他宠溺地一把抓住妻子的小拳头,放在嘴边,轻声说,“你放心,我对丫丫从来就没有过男女之情。她小时候我一直把她当妹妹,等到她出落成大姑娘时,就被我立刻安排入宫。直到后来,她惨死在我怀里,我对她也只有感激和愧疚。青莲,我承认丫丫在我心中一直有位置,毕竟我欠她太多。但若有人以为贵妃仅仅是因为长得像她,就也能走进我的心,这未免也太可笑。” “这世上,有个词叫做‘日久生情’,谁能保证你的愧疚之情不会变为其他感情。” 听着那酸溜溜的语气,一尘感觉到一股幸福的暖流蔓延到全身,吻着她的额头轻声说,“我自幼就耳濡目染父亲和母亲的感情,从来就觉得一生只应爱一人。自打我认定了你,我的心就再也容不下别的女人了。” “那能让她离宫吗?我不喜欢看见她”,青莲撒娇道。 “很难”,一尘无奈摇摇,“此事我也想过。但入了宫就是嫁了人,再把她送回去,也就是向世间表明她已被休弃。这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其实就是断了她的生路。” “那她着一生就被关在这里,得不到夫君的关爱,还不如死呢。” “这样的事还少吗”?一尘感叹,“至少待在宫里,她能维持表面的体面和尊荣,他的家族仍能在朝中抬得起头来。” 青莲无话可说,但心里实在是憋得慌,只得气哼哼道,“我看你分明就是早就想好了堵我嘴的理由,让我有口难辨,有气难发。” “别气,日后我会尽量避免你们见面,除了逢年过节大宴外,都让她好好待在她的汀兰宫中,好不好?” 青莲无奈地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总不可能真的把人撵出去,逼得她要去上吊吧。 看着爱妻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他温柔安抚,“你看你,瘦得下巴都尖了。我知你不愿意闷在这宫墙内,明日我们就去青筠涧散心好吗?” “真的吗?在哪儿住多久啊?”青莲两眼放光。 一尘细细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先待一个月,如何?” 青莲自是喜笑颜开,忽又担心问道,“那朝中的事情如何处理呢?” 一尘轻笑,“还真是一国之后了啊,开始担心起来国家大事了。放心吧,青筠涧离这儿也不远,隔几日就让一念过去通报一下紧急要务。一念也是监过国的,问题不大。” “有我们这样一对姐姐姐夫,她也真是够倒霉的”,青莲边笑边感叹,“咱们真得给他好好找个婆家,也不枉她为大川做了这么多。” “这事儿啊,咱们还是少插手,多少关系甚好的家庭,都是因为强点鸳鸯谱散了心、离了意。她自会遇见心之所向的良人,我们做兄长嫂子的,只需护着她,让她有底气去挑去选便是。若真遇着良缘,咱们自然欢喜;便是一时未寻着,家人也永远在她身后,一回头,就能看见我们这座最稳的靠山。” 青莲觉得在理,正要再说些什么,忽听得门外和梅的声音,“姑娘,你一路赶回,今儿还没吃饭呢。和竹准备了一桌子好菜,要不就和陛下一道用膳吧。” 一尘看向青莲故作悲凉,“你看,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我馋和竹的手艺,她们四个都不带搭理我的。今儿总算是借着你的光,可以品尝蓬莱祖传佳肴了。” “那你可谢错人了,我也是沾了小小的光。不过,你要谢他的,可不止吃这一件事儿。这次在晟国,真是多亏了蓬莱的出手相助,否则我和翊师兄还真是凶多吉少。” 青莲边感叹边拉着一尘去往饭厅,惹得他对妻子这两个月的行程产生了巨大的好奇。 饭桌上,其乐融融。小狐狸站在桌上说得眉飞色舞,把自己、族长和蓬莱好一通夸。一尘边听边诧异地看向青莲,得到对方一个无奈的表情后,继续“聚精会神”地充当他忠实的听众。 和梅也不知是真的信了他家少主那夸张的表述,还是忍耐功力实在了得,愣是控制住嘴角没丝毫上扬,只是十分巧妙地见缝插针给他布菜倒水,生怕这位小少主因为“说书”而耽误了用饭。 当说到因为顾虑到翊老夫人的身体状况,青莲不得以当了几日的翊府五太太的时候,青莲偷偷瞄了眼身旁的一尘。 只见对方一副“你到底闹了多少出幺蛾子”的表情,惹得她只能用一个又一个甜甜的笑容“赔礼道歉。” 酒足饭饱,小狐狸醉的迷迷糊糊,被和梅抱下去睡觉了。 饭后,青莲慵懒地泡在和兰配好的药浴桶中,放松着紧绷了很久的神经,感叹着这份难得的惬意。原来,“回家”就是这这种感觉,好幸福、好温暖。 熟悉的脚步在身后渐渐靠近,青莲猛地一回头娇嗔道,“我还没洗完呢?你怎么就进来了?” 已经沐浴更衣完的一尘,从后笑着抚摸着娇妻红润的脸庞,“出水芙蓉,如此难得的美景怎能错过?” 青莲从浴桶里捧出一些水,泼向身后的夫君。一尘躲也不躲,心甘情愿被弄湿了满脸满身。 水一滴滴地从他脸上低落,看得她心跳加速,满脸潮红,羞怯又期待地期待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一尘双手深入浴桶中,抚摸着美人儿曼妙的身躯,声音嘶哑得仿佛被火灼烧,“我好想你,每天都想你想得睡不着,你可曾感觉到?” 仿佛一股灼热燃烧着她,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急促,努力想要说着什么,脑中却一片混沌,只能死死抓住那双在她身上不断游走的手,避免自己滑落到水中。 看着那娇艳欲滴的唇瓣,一尘将自己火热的双唇覆了上去,温柔且贪婪地吮吸着那诱人的芳香。 突然,他一把将可人儿从桶中抱起,大步走向卧室,将她放在床上后立刻压上自己强壮的身躯。房中灯光昏暗,就连窗外的月色和微风,都不忍破坏这满 屋的浓情。 第二日,青莲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昨晚虽被一尘折腾得够呛,但却让她难得地睡了近几个月最好的一觉。 一尘早已离去上朝,摸着身旁空空的床褥,一抹红晕再次爬上双颊。 “青莲,你起床了吗?”小狐狸在门外用爪子将门扒得哗哗作响,一副等了很久的样子。 青莲随手披上外衣道,“我起来了,你进来吧。” 话音刚落,小狐狸蹭的一下就跑进了门,一晃眼就出现在了青莲怀里。 “你可不知道,你没起来的这两个时辰,那位贵妃就往这儿跑了好几趟。说是要给娘娘您请安,我看她就是没安好心,想方设法要在你面前晃悠,就是要恶心你呢”,小狐狸撇嘴哼哼。 青莲眉头一皱,“昨日一尘不是说了,要她不用每日上我这儿来请安吗? “可不是,就从这事儿来看,就能知道她心眼子贼多。” 和兰伺候着青莲洗漱,和梅忙活着铺床叠被,虽十分赞同少主对这位贵妃的评价,但却紧守本份,不发一言。 看着着俩丫头的闷不吭声的样子,青莲心下了然,逗小狐狸道,“那她怎么就这么走了呢?一定是你帮我挡了回去吧?” “那可不,对付这种人媚子,我们狐族最拿手了。她那点子争宠的心眼子和低级招数,还能瞒得过我?” 这话一出,别说青莲,就连老道的梅兰二人也憋不住笑出了声,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手点着小狐狸的小脑门说道,“是哦,你就是天下第一狐媚子。哪天你在我面前也露一手,让我也开开眼界呀。” “我还小,没那个能耐。你要看这世间第一的媚术啊,得去找我爹,他随便两下子,别说什么良家妇女了,就连皇后贵妃的,也就是一两天的事儿。” 说到这儿,和梅故意咳嗽了两声,制止了少主不恰当的言辞。虽说他们狐族所有人都对这位游手好闲的狐帝的颇有微词,但在外族人面前,如此埋汰他,也是不合适的。 青莲心下明白,也不再继续此话题,“那刚刚你是如何打发她回去的呢?” “对付她那种人,弯弯绕绕没用,就直接戳她心窝肺管子最有效。我就告诉她,昨晚陛下和皇后大战三百回合,皇后现下身体疲倦,得好好休养才能继续今晚的大战。还问她,是不是故意想要皇后休息不好,然后让陛下晚上改去你宫里啊?” 小狐狸一副立了大功的的表情,洋洋得意地抬头,等着被夸。 青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小家伙说的是人话吗?你说他不懂事儿吧,他又说得没错;你说他懂事吧,可又哪有这么说话的?不用说,现在整个宫里,甭管随侍还是宫女,肯定都在背后笑话他们夫妻俩。过不了多久,再传到朝中甚至百姓耳朵里,那可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还是尽快躲到青筠涧去避避风头吧…… 130. 沐晞 眼看着自家少主就要被青莲“训斥”,和竹赶紧插解围,“娘娘您看,今儿给您梳个归真髻,就只简单地插上一只侧凤步摇可好?” 青莲那能不明白她们几个的用意,只得叹了口气,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小狐狸的额头,叹气道,“你呀,能不能少给我惹点儿事儿?我这刚回来的,就被你……唉……不说了……” 小狐狸也没搭理她,跳到梳妆台上翻着几个小抽屉,扭头对青莲嫌弃地说,“都知道川国地界不好,气候不宜居,也从未富饶过。可好歹你是皇后好不好,怎么连几副像样的头饰和首饰都没有呢?一桌子便宜货,我都看不上眼。” 青莲没觉得有丝毫问题,对着这小调皮解释道,“既然你知道川国不富裕,那我这个皇后,还好意思成日里穿金戴银、招摇过市吗?那些族长给我的嫁妆,我和一尘都商量过了,折到国库中,日后用在百姓和战士们身上。” “你可真是个好妻子,他能娶到你,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小狐狸由衷感叹,“那行吧,你不想戴就先收着,反正东西也跑不了。但以后如果那贵妃戴上了贵重首饰,你可别认怂,一尘没钱,就用蓬莱的宝贝把她比下去,哼!” “好好好,可不能让人小瞧了咱蓬莱”,青莲一把抱起小狐狸,笑得前仰后合,把脸埋在他柔然的皮毛里。 饭厅里,和竹已将清淡且营养的早饭摆上了桌。小狐狸这一早上,又是把贵妃气走,又是等着青莲起床梳洗的,早就饿得天胸贴后背了。闻到这香喷喷的饭菜,立刻跳到桌上就开始一顿海吃。 青莲不断地给他夹菜,笑着嘱咐他慢点儿。突然想到什么,环视一圈后问向和梅,“从昨日到现在,怎么都不见和菊?” 小狐狸也突然停下,嘴上还沾着一片菜叶说,“是啊,我也没见着她呢,她在宫里吗?” “在在在,看我,也是高兴少主您和姑娘回来,忘了交代这事儿了”,和梅连忙解释,“在少主回来的前几天,沐晞公主忽患疾病,反复高烧,御医都束手无策。她亲自诊治熬药并照看了小公主几日后,小公主才脱离险境。如今为避免病情反复,她人还在那儿看着,大概再过个几日,就能回来了。” “什么,沐晞病了?这么重要的事,一尘为什么不和我说?她还那么小……”青莲急的饭也不吃,胡乱擦了擦嘴,就要去云啾阁。 和梅怎么拦也拦不住,索性只能跟着她一路出宫。 等风风火火到了那儿,她果然看见和菊在那儿忙前忙后,正要问她沐晞公主的病情时,却忽然看见了那个不想看见的身影。 “你怎么也在这儿”?小狐狸满脸排斥,对着正抱着小婴儿的贵妃不客气嚷嚷。 贵妃连忙轻轻地将小公主放到小床上要给皇后行礼,却怎知小婴儿只要一粘到床就开始嗷嗷大哭,弄得她不得不再次抱起来,走到青莲面前意欲行跪拜大礼。 “免了吧,你抱着公主,可别因为礼节这种事,摔着了孩子”,青莲尽力压下心中的抵触,平和地说道。 “谢娘娘”,贵妃颔首感恩后,柔声说道,“小公主似乎和臣妾有缘。正好臣妾在宫中也无事可做,索性就一直过来这云啾宫,顺便照顾她、陪她玩儿。” 青莲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听说你今早去中宫请安了。陛下不是交代了无需如此吗?你违抗圣命,难道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 贵妃看了眼怀里的小公主后,突然跪下道,“臣妾想请娘娘开恩,让臣妾抚养沐晞公主。臣妾一定尽心尽力,视如己出地将小公主抚养成人。” 她眼神真挚,但青莲内心却充满警戒。 一旁的小狐狸冷哼一声,“你是想借着抚养小公主的由头,趁机多和皇帝接触吧?满宫里谁不知道,皇帝心疼小公主,几乎天天都来这云啾阁。如果小公主常年待在你宫中,那陛下不就成了天天要往你那儿跑了?” “娘娘,臣妾绝无此种想法”,贵妃跪在地上,想磕头却担心怀里的公主,“小公主去到我汀兰宫后,臣妾可以命大宫女将她每日抱至中宫,待陛下和娘娘过目后再送回来。” “那你汀兰宫的人成日在陛下和娘娘面前晃,是在有意提醒他们记住这宫里还有一个你吗”?小狐狸继续出言讥讽。 “不不,臣妾绝无此种想法”,贵妃连连摇头,“若陛下和娘娘不愿见到我汀兰宫之人,可以让中宫的人每日过来接小公主。” 小狐狸扭头哼了一声,“那不是换汤不换药嘛。” 就在这时,一尘下朝过来了,一进门就看见贵妃抱着沐晞跪向青莲,不禁眉头一皱。 这表情被青莲原封不动地收入眼底,她故意不发一言,也给小狐狸递了个眼色,等着这位陛下先开口。 一尘缓缓走向前,拉起青莲的手一道坐下,对仍跪着的贵妃冷冷道,“你这动不动就下跪的毛病得改改。明白人知道你这是谨小慎微,下跪恳求恩典;可那些糊涂人却会以为皇后跋扈、欺压于你。中宫体面、皇后清誉,岂能总被你这般无端试探、轻易裹挟?往后寻常琐事,依礼回话便是,不必动辄如此。” 此话一出,青莲稍稍侧目看向夫君,嘴角悄然漾开一抹浅软的弧度。那颗防备而紧绷的心瞬间尽数瓦解,化作一腔暖流,暖变全身。 小狐狸也得意得不行,要不是小爪子不行,他肯定直接比出一个大拇指来。这个一尘,青莲还真是没看走眼。 贵妃见此缓缓起身,怀里的小公主也被宫女抱走后交到陛下手中,青莲这才有机会仔细看了看小婴儿。多日未见,小家伙长大了不少,正对着一尘甜甜地笑,看得她心中一软。 “想抱抱吗”?一尘看着她眉眼含笑的样子问道。 青莲点点头,伸手接过小公主。许是没有经验,小婴儿感受到些许不适应,咧起嘴又开始哇哇大哭。一尘便索性一把搂住青莲,将一大一小两个宝贝抱在怀中,轻声安抚襁褓里的沐晞。 再次看见熟悉的脸、听见熟悉的声音后,小婴儿渐渐恢复平静,甚至开心地吐起了小舌头。 这可爱的模样顷刻间融化了青莲的心,夫妻俩开始 旁若无人地都弄起小婴儿来。 早已起身的贵妃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安静跪安后,默默离开了这已完全容不下她的地方。 回去汀兰宫的路上,贵妃从家中带来的丫鬟素宁憋不住气呼呼道,“奴婢看皇后就是要有意给您难堪……” “住嘴”!贵妃轻声喝止,“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岂有你我插嘴评判之理。若以后你再如此放肆,就别怪本宫不保你。” 素宁连忙请,二人一路沉默着回了宫。 云啾阁中,一尘遣散了闲杂人等,对仍抱着小沐晞的青莲轻声问道,“刚刚你和贵妃之间发了什么事?” 青莲轻声一笑,“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帮着我说话呀?万一真是我欺负了她,你就不怕别人说你这个皇帝是非不分了吗?” “别人我不了解,你我还能不了解”?一尘笑着摇头,“那种凭借身份地位欺压弱者之人,你从来就深恶痛绝,又怎会让自己也有此行径?我一下朝,就有宫人通风报信,说你怒气冲冲地去了云啾阁,结果一进门就看见贵妃可怜兮兮地跪在你面前。我又不是傻子,那能如此轻而易举地被人耍得团团转。” “我就知道他不是个省油的灯”,小狐狸在旁边巴拉了一下一尘的胳膊,一副谁也逃脱不了我火眼睛睛的表情。 青莲一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公主转而说道,“她想要亲自抚养小沐晞……” “她就是想利用你对前皇贵妃的愧疚之情争宠”,青莲刚说几个字,小狐狸就急不可耐地在一尘面前揭穿这位贵妃的阴险用心。 一尘点头一笑,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放心吧,我也不是能被轻易利用的主儿。” 青莲将睡着的沐晞公主交给宫女,感叹道,“不得不说,贵妃和沐晞也是投缘。她一抱着,小家伙就乖乖的不哭也不闹。但我一抱,唉……你说,是不是因为她长得像她娘,所以……” “别瞎想。只不过是因为这段时日她总往这云啾阁跑,沐晞对她多了几分熟悉而已。丫丫自己和女儿都只见过一面,小沐晞怎么可能因为贵妃的长相而和她亲近呢。” 青莲静静地点头,一尘便接着说,“倘若她能真心对沐晞好,交给她照顾也未尝不可。其一,她这一生注定无宠无子,有个孩子在身边,也算有个慰藉。其二,我们终究会有属于我们的孩子,到时候分身乏术,恐怕小沐晞也会失落。” 青莲低头一笑,属于她和一尘的孩子。 “是啊,青莲,你到底什么时候生小娃娃啊?你都成亲这么久了,你在等什么”?小狐狸突然跳到她身上,有些小抗议,他是真想当舅舅了。 没等两夫妻开口,和梅赶紧一把抱起自家少主笑劝到,“小小娃娃是上天的恩赐,一切要等上天的机缘。少主您急也没用,催也没用的。” 一尘乐得不行,牵起爱妻的手一道起身,“压力好大啊,不仅我川国子民等着小太子,就连蓬莱少主也等着小外甥呢。” 青莲轻轻打了他一拳,几人徐徐返回中宫。 131. 调水 当天下午,中宫就开始忙活着收拾细软,做好去青筠涧的准备。 青莲有些担心那小小的木屋住不下这些人,但一尘却笑着让她不用操心。她就索性什么都不管,抱着小狐狸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期待起即将开始的宫外逍遥日子。 当车辇走出宫门口的那一刻,青莲立刻将头伸出窗外,大口大口呼吸着外间的空气。惹得一尘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你这才刚回宫几天呀,就被憋成这样了?” 青莲立刻缩到她怀里,“我从下就在宫里长大,整日里对着高高的红墙,做梦都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后来去了晟云顶,心中的仇恨,在与山与水共处的那段日子渐渐消散。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所经历的时光,大多都在宫外。一时半会儿让我被关在里面,还真觉得憋屈。” 一尘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脑袋,笑道,“别说是你了,就连我,何尝也不是如此呢。以后啊,咱们隔三差五就出来一趟。青筠涧并非是豪华行宫,距离近、且无需花费太多精力和财力维护,我们总去也不会引起朝臣和百姓的怨念。” 说完,他就把车窗帘卷起来,二人一道欣赏那美丽的沿路风景。暖暖的幸福充斥着整个车厢,让任何人见了都艳羡。 于此同时,贵妃面无表情地站在揽星塔上。死死盯着那一行车队,直到它们缓缓走出宫门,消失在视线中,她仍呆立原地,久久没有离去。 “娘娘,这儿风大,还是回宫吧”,素宁心疼主子,温言相劝。 “回宫又能做什么?不还是对着墙、对着瓦么?还不如站在这高处俯瞰宫外的景色”,贵妃目光未转,语气幽怨。 素宁叹了口气,将披风披在自家小姐身上,“娘娘,您还在想他是么?难不成您还幻想……” 贵妃猛然回头,狠狠瞪着这个自小跟随自己身侧的侍女,“住口!你我身处深宫,这话也是能随口乱说的?隔墙有耳、耳目遍地,一字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素宁点头如捣蒜,贵妃最后看了眼宫外的世界,返身回宫。 一个时辰不到的功夫,车辇就驶到了青筠涧外。青莲开心地跳下辇,看着满眼的绿色,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她实在是太想念这个地方了,这是她和一尘定情之地,她们在此相生相许;这也是她和一念相遇之处,她们在此义结金兰。 看着妻子脸上灿烂的笑容,一尘吩咐所有守卫都围在林子外后,牵着她的手进入茂密的竹林。 小狐狸蹦蹦跳跳地跟在两人身后,不一会儿就跑到前面看不见了。 四个和也知道没什么可担心的,开始一箱接一箱地将东西搬进去。 青莲二人还没走到木屋,就听见前面已看不见影子了的小狐狸惊奇地跑了回来,“屋子多了,又多了一排屋子。” 意识到什么,她立刻跑上前,果然,老木屋的一侧,又多了一排新的木屋。 她转头笑着看向一尘,问道,“什么时候弄的呀?也不和我说一声。” 一尘成就感爆棚,“一登基就开始弄了。知道你喜欢这儿,日后一定经常要过来。想给你一个惊喜,所以就一直没告诉你。” “真好,我还担心和梅她们没地方住呢,这下好了”,青莲笑颜如花,明媚得让人睁不开眼。 “以后还得扩建”,一尘坏笑,“等日后咱们有孩子了,总不可能让他们睡林子里吧?” “哎呀,大白天的你说什么呢”,青莲赶紧捂住他的嘴巴,逗得一尘哈哈大笑。 等她迈入旧居,发现里面已然被完全修葺一番。不仅房顶和侧墙被加实、窗户重新封了外,里面的家具也全都被更换。虽然不是那种豪华东西,但确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她抱着小狐狸坐在屋外的石凳上,看着四个和忙前忙后,转头对一尘说,“你在这儿会不会觉得闷呀?” “怎么会?难得清净、难得悠闲。只要和你在一起,就算什么也不做,整日里窝在一起发呆,也是开心的。” 整个下午,二人就一直在竹林里逛,感叹着命运的眷顾和时光的流逝。等到两人肚子开始咕咕作响时,才猛然发现已到未时。回到木屋,和竹正好将香喷喷的饭菜做好,整齐地摆放在屋前的石桌上。 一尘吃了几口,赞叹美味的同时,又看向妻子,“不知何时才能再次品尝娘子亲手烹饪的野味呢?” “等哪天一念过来了,我再给你们露一手。不过啊,你可得全部吃下去。” “那没问题,再难吃我也全吃下去。况且,我对娘子的手艺有信心。” 一片欢声笑语回荡在这原本清净的山林间,直到夜幕降临,青莲和一尘都沐浴完后,也仍然不舍回到屋里,坐在屋外继续赏月。 和梅从青莲怀里抱走已进入梦乡的少主,独留下这对夫妻安静地享受二人时光。 “你惦记着朝中之事吗”?青莲突然开口。 一尘摇摇头,“朝中事情还好,川国内政现下已平稳,有一念和丞相盯着,我完全放心。” “那你是忧心晟国何时会发起新一轮的攻势吧?” 他叹了口气,“虽然很难受,但也不得不承认,双方方实力确有差距。一旦交战,我大川着实难占上风。” “如果……如果我不去救翊师兄,说不定两边……”青莲看着一尘的眼睛,心里有些难受。 一尘将她搂近怀里,“如果你不救他,你就不是你了,那我也不会喜欢和珍惜。所以,从头到尾,我也从未想过要阻止你。” “但丞相肯定气坏了吧。我知道,其实就连一念,对我这次的行为,也是有些不赞同的。” 一尘在怀中人额前印上一吻,“人在这世间,总不可能顾念到所有人的意愿。辜负一些人的期许,才是常态。只要你我之间,不辜负对方,足以。” 青莲默不作声,又突然问道,“是不是因为我,让你受了丞相他们的好多气?” “没有”,一尘的语气坚定而温暖,“你带给我的幸福,足以抵消世间任何事带给我的烦恼。从前的我,表面洒脱,但内心深处的恐惧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自从遇见你,我才终于能放稳脚步,开始踏踏实实地迈出每一个步子。这才发现,经过那么久的狂奔,全身上下早已伤痕累累。是你,救赎 了我,让我安心、给我温暖。” 青莲紧紧抱着夫君,仿佛听见他内心深处伤痕慢慢愈合的声音,抬头看向一弯明月,喃喃道,“感谢上天,让你我相遇,让你我互相救赎。” 两人就静静地依偎在一起,直到觉得微风渐凉,才终于决定回屋。 “明日要不要去雷神湖”?一尘提议。 “啊好啊,能坐船吗?我做梦都想着从前我们几个飘在湖上的日子。” 一尘一脸坏笑,“那就要看娘子今晚表现如何了……” 话音刚落,他胳膊上就传来一阵剧痛,两人嬉笑着走入卧房。 夜已深沉,林间的小动物开始了它们的夜间探索。但仿佛有灵性般,都主动离远离木屋,仿佛不忍破坏这一室春色…… 第二日清晨,小狐狸一大早就和一只野兔较上了劲,堵在兔子洞口死死守着,不时还刨两下子,一副不把它蹲出来誓不罢休的样子。 青莲向和梅打听才知道,原来是这兔子不知为何一见到小狐狸就咬了它屁股一口,好像还叼走了他珍藏的一个什么宝贝,瞬间两个小家伙就结下梁子,成了“世仇”。 直到青莲梳洗完毕,早饭都已摆好,小狐狸也没有挪窝的打算,气哼哼地盯着黑漆漆的洞口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待她们都吃完早饭,青莲吩咐和梅装好一些糕点,然后佯装对着一尘大声说,“可以走了哦,我们去雷神湖游船吧。” 刚一扭头,就看见小狐狸突然出现出现在自己身边,一副“带上我”的表情,那理所当然又童趣可爱的模样,把大伙儿全部逗乐。 巨大的冰鸟带着夫妻二人和小狐狸飞跃了后山,随后熟悉的巨湖泊出现在眼前。巨鸟落在湖面的一刹那,就变成了一只透明的船,载着它们飘在风光优美的湖中央。 小狐狸从船头跑到船尾,又从船尾跑到船头,确认一切安全后,扒拉开食盒,开始吭哧吭哧吃起糕点来。 青莲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不断叮嘱他慢点儿、慢点儿,让平静的湖面上飘出难得的人气。 一尘站在船头,眺望着前方湖面和天空交界的地方,感受天地之宽广。 “看来雷神的确很爱水神,真心想让心爱人的随同自己在这儿定居”,青莲不知何时走道一尘身侧,发出感慨。 “大川气候寒冷,普通河流每年大半年的时间都会冻结成冰。但只有这雷神湖水,常年不冻,源远流长。想必这也是雷神生前使用了自己的灵力使然”,一尘感叹着上古爱情的伟大。 说者无心但听者有意,青莲突然转身,十分严肃地问,“确认这湖水不结冰吗?” 一尘有些诧异青莲的认真,但仍如实回答,“确认,就算在最寒冷的冬季,雷神湖的水也未曾结过冰。” 青莲的面色一变,明显带着欣喜,开始思索着什么。 “怎么了”?一尘有些纳闷。 青莲看着满眼的湖面,开心道,“如果这些水能被送到边境,那辰时的火性灵力和招数,还有朱雀的神威,必定效力大减。两国对战起来,就未必是我大川处于绝对下风了。” 132. 齐心 一尘一怔,正要夸奖妻子的良计时,忽又踌躇起来,“这里离边境近一千里,要把雷神湖的水引过去,太难了。” “这次回晟国,我听翊师兄说,辰师兄的灵力因天谴反噬被封住了三年。如今还有一年的时间,如果加紧干,也不是不可能。咱们大川北高南低,将这自西向东流的水改为向南,完全可行。” 一尘激动得脸上泛起潮红,“可大川历来不重视水利,这方面的能人实在找不出一二,恐怕……” “我认识一个来自晟国的能人,对河流改道颇有研究,就看川帝陛下有没有诚意请他出山了。” 看着她一脸傲娇的模样,一尘立刻明白了此“能人”就在眼前,笑着鞠躬道,“在下一尘,恳请能人出山。若有何条件,不必顾虑,但说无妨。” “起来吧,本能人暂且没想到要收你什么报酬,你就先欠着吧”,青莲昂着头闭着眼,一副恃才傲物的样子,看得一尘哭笑不得。 当天下午,二人一回到青筠涧,一尘就去信给一念。待到次日下午,这位靖国公主就抱着一堆图纸,身后跟着一个陌生脸孔,出现在她们面前。 一念激动地把图纸摊开到石桌上,一脸兴奋,“好家伙,昨儿一晚我都高兴地睡不着觉。要真是能把这永不结冰的雷神湖水引到两国边境处,再加上咱们手里的水神神器和雷神神器,辰时加朱雀的火力攻击就并非坚不可摧了。至于沐涵那小子的寻风铃,原本就比烈焰剑好对付,这下就更不在话下了。” 说完又转身介绍道,“这位是都水监曹汇,全国上下没有比他更了解我大川的江河湖海了。” 曹汇正要向二人行礼,就被青莲打住,“曹大人不必多礼。还请大人现在就和本宫说说,这图纸上现有的水利水系工程,以及您对南调雷神湖水的见解吧。” 曹汇走向前来,对着图纸流利地介绍起整个川国所有的水系分布和已有的水利工程,以及这些工程给百姓带来的便利。当然,这其中,还夹杂着他个人对这些工程的些许遗憾,以及日后还能改进的一些方案。 青莲细细听着,时而陷入沉思,时而询问某些细节,时而又发表自己的见解。在这过程中,不仅一尘和一念信服了她的专业,就连曹汇心中也发出惊叹。 青莲对他们含蓄一笑,“从前在晟云顶,就有这方面的课程。而我,因为出身莲族,对水生而就有向往和依赖,是以对这门功课更加用心。久而久之,就成了整个师门最精通此道之人了。没想到,现在竟然能派上大用场。” “这就是老天的安排了,天不亡我大川啊”,一念好不得意,对这位皇后姐姐是越看越满意。 青莲抿嘴一笑,将目光从一念转向一尘,“工程浩大,我们时间紧迫,开工宜早不宜晚。” “是”,一尘点头赞同,“保不齐对方在知晓我们有此计策后,会提前动作或搅局。我今晚上就回宫,明日早朝就宣告朝臣。” “那我也和你一道回宫”,青莲紧接道。 一尘连忙摇头,“你在这儿多待几天,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的,就这么着急忙慌赶回去,我心里也不好受。” “有这么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怎么可能还有心情待在这儿看竹赏月的。别晚上了,咱们现在就走吧。” 说完,她就风风火火地一把将图纸卷起,一手拿着图纸,一手拉着一尘,还边回头喊着在林子里堵野兔的小狐狸,快步向外走去。 小狐狸听见大家都要回宫时,急的使劲扒拉野兔洞,但终究洞深时间短,他不得不暂时放弃,记下位置后,着急地去追青莲。 当日晚上,一尘就把阮明召进了宫。 老头一进入两仪殿,看见陛下和靖国公主还好,但扫到一旁还有皇后在场时,差点儿控制不住自己的满腔怒火,险些连基本礼仪都顾不上。这女人,不仅救了敌国将军,还一天到晚撺掇陛下陪她游山玩水、荒废朝政。 看着这位三朝元老对自己吹胡子瞪眼的样子,青莲也十分理解,当作什么也没看见,静静地等着一尘对他交代这即将开展的浩大工程。 待一尘满腔热情地将青莲献出的雷神湖水南调,用以制约晟国摄政王猛烈的火势进攻这一宏图大计公布后,阮明显然也心潮澎湃。 他确实是不喜欢这个“吃里扒外”的皇后的,但也不得不承认此计的确是抵挡敌国进攻的最优策略。 随后,听完青莲化繁为简地介绍起她自己的想法,分析川国的地貌和现有可利用的水利工程资源,总结出调水的最佳路线,最后估算出整个工程结束所需要的人力、财力和时间后,他这个老狐狸终于投降。 “陛下心中监督此工程的人选是谁呢?曹大人吗”?阮明平复心境后问道。 帝后二人互看一眼,随后青莲笑说,“丞相大人,陛下和本宫的意思,是让曹大人担任副使,而正使,还是本宫亲自上任。” “什么?娘娘您亲自……”阮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青莲再次确认,“不瞒您说,本宫手里的上古神器,对于这世间所有的江河湖海都能发挥一定的作用。因此,我去能事半功倍。” 阮明一时有些汗颜。他千方百计送进来一位贵妃,为的就是要分这位皇后的宠。可现在,人家却为了川国的生死安危,自请远去监工,等于将整个晟宫和陛下都推到对手贵妃手中。如此,他可真是个小人了。 没有理会丞相的内心纠结,青莲继续道,“曹大人已是这方面的的行家,自是不必本宫日日亲临现场。本宫有些功夫修为,借着冰鸟能节省不少往来的时间。” 阮明深深一鞠躬,“有娘娘这样的皇后,实属我大川幸事。想必明日早朝,陛下就会宣布此策略。老臣必当鼎力支持,以保我大川江山稳固。” 一尘满意地点了点头,有了这位国之栋梁的首肯,这事儿就事半功倍了。 此时的汀兰宫灯火通明。素宁得知陛下和皇后突然回宫又紧急召见丞相后,第一时间就告知了她家贵妃娘娘。 贵妃正在写信,听闻此消息手中一顿,笔尖的墨汁滴落在纸上,毁 掉了半纸相思,“究竟出了何事?怎么就待了一个晚上便回宫了?” “听说皇后娘娘要大兴水利,将什么湖的水引到望川去”,素宁走到贵妃身边,小声禀报。 第二滴墨汁落在了信纸上,她知道,这封信的内容要变了。 果然第二日早朝,雷神湖南调工程在群臣中顺利通过。青莲和曹汇如预期地担任主使和副使职务。 当日下午,曹汇就启程离京。随后几日,一尘只要一下朝,就径直前往中宫,和青莲探讨工程进展,两人往往因事情繁杂而忙到深夜。 突然有一天,青莲想到沐晞,赶紧问一尘是不是好多天都没去云啾阁了。 一尘一笑,这才将他已把沐晞暂时交由贵妃照顾地情况说出。而且提议若这段时间小公主能一切安好,往后就在汀兰宫住下。 青莲点头,也好,就让她们互相有个依靠、有份慰藉吧。 “你就一点儿也不怜惜她吗”?青莲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他双手捧住她的小脸,“正如我上次所说,我自幼看到的就是父母二人排他的恩爱,从来就认为夫妻本该如此,不能有第三人的介入。再者,或许是我天生如此,也或许是和我的成长经历有关,我自认为是一个冷情寡意之人。那种楚楚可怜的女子,完全激不起我一丝一毫兴趣。怜惜她,恐怕得等到我下辈子了。” “难怪你会喜欢我,从从来不装可怜”,青莲有一丝得意,但又忽然转念想到什么,“可我也会哭的。” 一尘一笑,捏着她的小鼻子道,“我只是不喜欢女人一天到晚哭卿卿的。但对于你,我却时常希望你能将自己心里的委屈表达出来,哪怕是吃飞醋,甚至是大哭大闹,我也觉得很安心。” “哼,你喜欢我受委屈、吃飞醋”?青莲青青一拳捶在他肩上。 他抓住她的小手,笑嘻嘻道,“依稀记得小时候,父亲也总逗母亲,惹得母亲不理她后又去求饶,那种感觉大概就是烙印在我心底深处的夫妻情趣吧。” “我和你母亲很像吗”?青莲有些好奇这位未曾谋面的婆母。 “外表上是一点儿不像。我母亲是典型的北方女子,高个子大骨骼,眉眼大气,性格豪爽。而你嘛,娇小秀气,性格虽不扭捏,但是对比起母亲来,还是少了些豪气。” 青莲不自觉在脑海中勾勒着婆母的样子,好奇心不减,“那你为什么不照着你母亲的样子找媳妇儿呢?” 一尘哈哈哈大笑,“从前的我,罪臣之子,哪有什么心思想女人。第一次在川晟边境见到你那般坚毅的眼神,就让我立刻就想到了母亲。后来在青筠涧,更是感受到你身上那种向上的生命力,我就不知不觉沦陷了。我想要抓住我生命的阳光,所以我不想放弃你。” “贵妃没让你感受到阳光吗?” 他毫不犹豫地摇头,“没有。” 青莲心中一阵酸楚,“谢谢我们,给彼此一个家。” 一尘紧紧地抱住爱妻,眼前浮现出年幼时父亲抱住母亲的样子,遥远但温馨。 133. 失踪 “你俩有什么要说的吗?”景宸殿上,辰时一脸冷峻,看着跪在下首的沐涵和玫兮二人。 “回摄政王,裴总管的确是经臣之手拿到了那原国圣女的生前血液,但臣敢对天发誓,未曾在其中做过任何手脚”,沐涵惊异于翊斐因此而遭受劫难,表明自己清白的同时,也暗暗猜疑身边的玫兮。 辰时哼了一声,眼光转向玫兮,问道,“那东西一直收在宫里,想必是你找出来,转交给你表兄的吧?” “是,沐大人来信说翊宫主性命垂危,是以臣妾并未有丝毫犹豫就将东西找了出来交给他”玫兮低头道。 “你表兄没告诉你,当时青莲也和翊斐在一起?” 沐涵和玫兮同时抬头,用诧异的表情看着辰时。 “殿下,臣是是此刻才知晓青莲公主也回到晟国的事情”,沐涵立刻解释。 玫兮也紧随其后,“沐大人给臣妾的信中只提及了翊宫主的事情,并无任何青莲公主的消息,是以臣妾也并不知情。” 他很清楚沐涵为人十分理智,不会做这种残害大晟栋梁之事,所以从头到尾她怀疑的就是玫兮。但终究事情已经过了一段时间,证物也已消失殆尽,想要彻查,谈何容易。 如今不仅难以查出下毒凶手是谁,就连证明她当时知晓青莲在晟国一事,都很困难。 看着这两人退下的身影,他不自觉双拳紧握。自己明明已是这世间最强大的人,实际统治着最强大的国家,却仍无法护住自己最在乎之人…… 回到幽芳宫,玫兮遣散众人,单独留下玉茹,“跪下!” 玉茹面无表情,依令下跪。 “说吧,你为什么要在原国圣女血中下毒”?玫兮低头看着这个老宫女,语气森然。 “奴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殿下”,玉茹没有抬头,声音平淡。 “你当我是傻子吗”?玫兮两眼冒火,隐藏在心中太久的愤怒一股脑爆发出来,“你隐藏在宫中那么多年,突然冒了出来。不仅有能耐撺掇小宫女为你做事,甚至还能几次三番让肖总管给你行方便。你靠近我,到底有何居心?” 玉茹终于抬头,眼神中毫无波澜,“殿下,您就说说,奴婢来了以后,您办事是否顺畅多了?” “不然我能留你到现在?” “既然各取所需,那何不如……” “住嘴”!玫兮怒不可遏地打断,缓缓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你记住了,我虽有私心,但也分得清轻重。大晟基业与万千子民安危,远比我个人的荣辱重要千万倍。这次是老天有眼,翊宫主死里逃生,否则就算摄政王查不出来,我也要把你碎尸万段!” “殿下就没有想过,万一那青莲公主舍身救师兄,就算没死,也能要了她半条命,于您不是也……” 话还没说完,玉茹就看见玫兮嘴角那抹探究的冷笑,“你是如何得知青莲当时也在蓬莱的?连摄政王和沐相都不知道的事情,你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你究竟是什么人?” 玉茹露出一丝苦笑,“奴婢只是在这晟宫蹉跎了一辈子的可怜人罢了,殿下又何必深究呢?只要奴婢日后还能为您出谋划策,祝您夺回失去的权力和地位,不就够了吗?” 玫兮冷哼一声,“你这种人就是个祸根,迟早有一天会引发事端。这次老天开眼,没让你得逞,否则现在恐怕连我的命都不保。来人!” 门外的随侍立刻进来,躬身待命。 “将玉茹送往景宸殿,交由摄政王处置!” 玉茹一急,挣扎道,“殿下,将老奴送过去,就算审出来什么,您以为摄政王会将这些都只算在老奴我身上吗?他一定会判定您才是主谋,而老奴只是被您推出去的一个替死鬼而已。” 玫兮冷冷地睨着她,“你也未免太小看摄政王和本宫了。就算摄政王判定本宫有罪,本宫也认。毕竟让你这么个唯恐天下不乱之人留在我幽芳宫这么久,还险些酿成大错,本宫本就该受罚。” 玉茹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被玫兮打断,“还等什么?给我立刻压下去,交由摄政王处理。” 此话一出,两名随侍一左一右就将这老宫女安静地拖出了幽芳宫。 可还没一炷香的功夫,他二人就又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结结巴巴地交代那玉茹在半道上突然吐出两口烟雾,他二人顿时脑中一片空白,等到恢复神志时,已然不见她的踪影,这才急匆匆地回来请罪。 于是,一场浩大的晟宫寻人行动立刻展开,但找了一天一夜却一无所获。 辰时也被惊动到了,等听完幽芳宫传来的消息后,他饶有兴趣地问前来商讨川国雷神湖调水工程之事的丞相对这出寻人戏码的看法。 沐涵其实一开始内心里也认为玫兮和翊斐中毒之事脱不了干系,可现下却对她的清白有了几分确认,“回殿下,恐怕那个玉茹不是普通人。现在估计都已离开晟都了。” “所以你认为那毒是那老宫女下的,与玫兮她无关”? “是,殿下。在明知无可查证的前提下,如果这事是她做的,最好的方式就是保持沉默。而公主却将自己宫中的宫女送往殿下这边,此举便已昭告所有人,此事与她幽芳宫脱不了干系。如今这宫女又消失不见,这不是白白还落人口舌说她杀人灭口吗?玫兮公主慧根卓然,断不会行此等低劣的脱身之策。” 沐涵冷静地分析完,辰时沉默片刻后终于“嗯”了一声,随后将话题转回川国。 看辰时交给他的折子,沐涵皱眉问道,“殿下是觉得这事儿是冲您来的?” “不然呢”?辰时反问。 沐涵点头,“那殿下可觉得,他们这招是否会有效?” “水是火的克星,虽然没实战过,但想也知道,望川如果有了源源不断的护城河水,会对本王和朱雀都极为不利。不过……”,辰时面上的凝重又有了些许放松,“翊斐手里有湛澜刺,只要有这神器,那雷神湖水怕是不能如他们的愿吧。” 听闻此话,沐涵的嗓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几次欲言又止,不知从何说起。 “到底什么事?有话就说”!辰时耐心磨尽。 沐涵叹了口气,和盘托出那水神神器早已被蓬莱少主悄悄偷走,带去川国了。 辰时听后盛怒道,“那只小狐狸,他什么身手?翊斐又是什么身手?你以为这通鬼话,我能信一个字?” 沐涵不敢反驳,跪在地上不发一言。 辰时看着他这副样子愈发来气,上去给了他一脚,生生把他踹翻在地。待他爬起继续跪好后,继续厉声斥责,“你是刚知道此事的?该不会那湛澜刺,是你二人合力送过去的吧?” “殿下,臣确实是刚刚才知晓。还请殿下看在翊宫主仍有大任在肩的情况下,暂且将其罪过记下,待川国完全收归我大晟版图后,再行处置他的罪行。” 沐涵说完磕了一个头,一心只想保住翊斐。 哪知辰时越听越气,指着沐涵的鼻子怒斥,“怎么着?没了他翊斐大晟就不转了?他犯了如此重罪,本王还得动不得他?我看,你是不是连这个摄政王也想让他来当!” “殿下息怒,臣并非此意。摄政王乃至日后的晟帝之位,臣自始至终也未曾想过他人。但殿下也需全盘考虑,少了翊宫主,我方将变得被动。臣不是说,犯下了如此滔天大罪,翊宫主就能恃才傲物,但如若日后战场失利,我大晟生灵涂炭,岂不是罪过?” 沐涵字字句句都点在辰时的心上,但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后退,叫他这个摄政王的颜面何存? 看出摄政王的动摇,沐涵趁胜追击继续道,“殿下,您有没有想过,为何翊宫主不将那湛澜刺留在自己手中,而要拱手相让与莲师妹呢?” 辰时怔住,似乎想到了什么,一阵心惊。 “翊宫主也是为了保护连师妹不是”?沐涵放缓语速,慢慢道来,“想莲师妹独自一人去到异国他乡,虽有一身本事,可终究一届女子,想要安身立命,谈何容易。现在回想起来,若没有这湛澜刺,她不一定能活到现在啊。再者,莲师妹是什么样的人,殿下比臣更清楚。您觉得就算有一日战场相见,她真会用湛澜刺对您和翊宫主两位师兄下死手吗?” 辰时缓缓走回到桌后,重重坐回椅子上。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开始反思,从青莲被压去川国到现在,他满门心思想的都是如何把她抢回来。而她孤苦无依在那冰冷的国度,过得如何、是否能撑下去,他却一直害怕去触碰。最后的结果就是,他让心爱的姑娘独自面对了所有的一切,而没有伸手给予任何的帮扶。 反观翊斐…… “此事先放下吧”,他无力地挥了挥手,“你进来之前,我刚刚收到存皓的来报,原郡似乎要起内乱,虽动静不会太大,但你还是过去一趟,这次务必要把那些残余力量消灭殆尽。从此后,我们就要把所有的军力都部署在北部边境,等待最终决战了。” “是”,沐涵领命,起身告退。 134. 贬斥 考虑到玫兮在原郡的影响力,她这次也随沐涵一道南下。存皓先生看见自己最喜欢的两位晚辈并肩站在一起,开心地合不拢嘴。 果然,三位有才之人齐心协力,各自发挥长处,仅仅三个月就彻底平叛了此地最后的反抗势力。从此后,原国终于丧失掉所有起势能力,完全臣服在大晟摄政王脚下。 这对表兄妹三个月后回到了晟都。正如他们所料,虽大捷而归,但却因存皓先生战死沙场,摄政王却并未有何特殊庆祝和加封,仅简单询问了些战场具体事宜后,便下令将当地军队仍按兵不动、暂不北调。毕竟原郡最让他放心之人已无,他不得不防那万分之一的变数。 举国欢庆的同时,民间和朝中都传出不少的声音,建议摄政王开始着手准备登基并封后大典。 辰时本就被川国那边的小动作弄的心烦意乱,现在又有一股无名的力量推着他娶玫兮,不禁火冒三丈。不分青红皂白,叫来沐涵就是一顿臭骂,严正警告他不要妄图左右自己的行为计划。 沐涵满心委屈,却也只能按下所有情绪,尽量平和地辩解这些都是民意,他并未有任何的插手。但这一切在辰时眼里却全部是掩饰和狡辩,把这位丞相骂了一遍不解气,还跑到幽芳宫里对着玫兮没好气地一通训斥。让她日后少在外活动,不要试图影响朝中和民间舆论。 面对无端的指责,玫兮终究控制不住地反驳,“臣妾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宫里,连这幽芳宫都鲜少出去,谈何影响朝中和民间舆论?” 辰时冷哼一声,看着她那倔强的神色,不由得想起了晟后,“安分守己?你要不要摸着良心?既然你如此安分守己,为何那路寻会如此偏袒于你,整个朝上就属他为你封后的事情跳得最欢。” 玫兮一惊,面上一闪而过的慌乱被对方精准抓住。 “这位路寻大人,臣妾也不熟……” “哦?你不熟”?看着她吞吞吐吐的样子,辰时心中不由份升起一股厌恶之情,“所以你那次出宫去郊外,难道在路上‘偶遇’的不是他?。” 说完,他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 玫兮压下砰砰直跳的心,“摄政王明鉴,那日臣妾只是偶然遇见一那群考生,念他们长途跋涉的艰辛,送了些父皇生前的御笔。他们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臣妾都一概不知。” “你真是越来越像你母亲了,诡计多端、谎话连篇。你记好了,若还想好好活下去,从此以后就老实点儿。以后再来次什么和你表哥秘密会见、通信往来之类的事,我并不介意让天下人知道你们‘蓄意谋反’的计划。” 说完,他收回鄙夷的目光,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幽芳宫。 玫兮身子一软,跪坐在地,看来他知道她那日去郊外和沐涵会面的所有事情了。难不成玉茹…… 还有那个路寻,他是怎么回事?自己都没在朝中站稳脚跟,就开始给摄政王施压。原本还想着他能在朝中慢慢发展、壮大势力,但看现在的状况,这下希望渺茫了…… 果然,第二日辰时就下旨翰林院编路寻修妄议朝政,意图以己之私影响摄政王决策,特降级调任为漠黑驿丞,负责晟川边境的文书传递、接待往来官员。 听闻此消息,玫兮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想到辰时竟做到如此,直接将翰林院编修贬至九品不入流的边境小吏。想他读书几十载,一朝回到原地,玫兮心中又升起一丝愧疚。 她缓缓伸出一只手,从头上拔下一根金钗,摸着上面那精致的黄金玫瑰,良久不语。 景宸殿中,辰时看着一言不发的沐涵,心里着实生气,“怎么,本王没和你商量就贬斥了那路寻,丞相大人心里不舒坦了?” “臣不敢”,沐涵的表情显然言不由衷。 “是不敢对本王摆脸色,还是不敢质疑本王的决策啊?” 沐涵躬身,“臣不敢质疑摄政王的任何决策。” “明明不敢,但也做了”,辰时语气中满是嘲讽,“本王原本是想直接杀掉他的,但看到他有些才能,才将他放到漠黑去。一是让他知道本王的事情,轮不到他插嘴;二是本王需要他运用自己的专长,对付川国引向边境的雷神湖水。” 沐涵惊诧地抬起头,“他的专长?” 辰时哼了一声,“本王还没你想得那般昏庸。陆寻的祖父曾担任过都水监,对水利方面事宜颇有见解。而他父亲曾是漠黑校尉,在北境待了五十年。本王担心那川国改道雷神湖,不仅仅是为了防范本王,还有淹灭漠黑甚至北滨的意图。这次让他过去,别人也只会以为来了个被贬文官。有利于他暗地里探听些虚实。” 沐涵点头,“摄政王思虑周全,这是要让那路寻戴罪立功?” “有识之才,本王自然是希望他能迷途知返”,辰时看着门外的天空,感叹道。 三日后,路寻带着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北上的路途。车辇越走越远,直到真正远离了人烟之地,他才从衣襟中摸出了一个精美的长条小木盒。轻轻打开后,用食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里面那只玫瑰金钗,手指虽凉但内心却温暖无比。 整个川国都收到了沐涵在原郡大捷的消息,虽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一尘还是觉得心里发堵。相较而言,青莲就显得豁达很多。那没心没肺地吃喝、和小狐狸一起玩闹的样子,把一尘都气得发笑。 “你就这么心大吗?万一明日漠黑军就冲向望川了,雷神湖水还没到,咱们呀,就都得上前线。” 青莲笑嘻嘻,一边翻看着图纸一边回道,“上前线很稀奇吗?咱们可都是轻车熟路的。再说了,我是真觉得没必要自己吓自己,照现在的情况看来,他一时半会儿北上不了。” “怎么说?”一尘不解地问。 “我与他二人相识多年,对他们还是有所了解的。辰师兄行事冲动,一旦原郡那边平定,他必定会立刻将矛头直指北境。但据晟都传来的消息,那边整个朝堂对于将原郡的兵力保留在当地的决策,完全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在不需要沐师兄劝谏的情况下,辰师兄自己也赞同按兵不动。这唯一的解释只能是,现实情况不允许他们调兵北上。” 一尘眉毛微挑,玩笑道,“得亏娘子聪慧,宽慰夫君 。不过,无论如何,我们的进度也得加快。一旦晟国从南境困境中喘过气来,望川就要面对雷霆攻势。” “放心吧,一切进展顺利。曹汇是个稳妥之人,各地工期都按期进行,还有不少地段甚至提前于原定计划。这几个月我也不止一次前往现场巡视,照此情形,雷神湖水能按期到达望川。” 一尘一把搂住青莲,“得此贤妻,夫复何求。好想结束所有的战争,我们生儿育女,过着神仙都羡慕的日子。” “是啊是啊,你们什么时候生小娃娃啊,我连送给小外甥的礼都准备好了。” 小狐狸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继续开始他的催生大业。气得青莲抓起桌上的一个糕点就向小家伙扔去,小狐狸轻松一躲,跳到门后面呲牙一笑,然后蹦蹦跳跳跑出中宫,到处逛荡去了。 一尘真是觉得这小狐狸越来越可爱,轻笑着在妻子耳边说,“青莲,你不知道我有多盼望着你我孩子的降临。但愿上天能尽快如我所愿,让我们的小家庭真正圆满。” 青莲倒是心有犹豫,“我倒是希望先把雷神湖的事情弄完,那时川晟两国能做到分庭抗礼,孩子再来到我们身边为好。” “傻丫头,孩子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珍宝,无论何时来到我们身边,我们都要怀着感恩之心迎接。就算现在还有很多未完之事,但我也丝毫不抗拒这个惊喜。要知道任何时候都不完美,在不完美的时刻接纳命运的馈赠,这就是最完美的过程。” 看着一尘深情的眼眸,青莲觉得心口一暖,趴在他的胸前,觉得就算这世界下一刻就要毁灭,她也无所畏惧。 第二日一早,贵妃得知皇后再次秘密出宫前往调水工程地的消息。她立刻走到书桌前,飞速写下一封信交给素宁。 素宁犹豫地接过密信,忐忑地问向主子,“娘娘,你真要这么做吗?万一……那可是整个文氏一族……” “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贵妃眼中不安与坚定参半,“去吧,成王败寇,在此一举。” 素宁点头转身离去。贵妃抱起在小摇篮中独自躺着玩耍的小沐晞,那纯净的笑容瞬间将她的心融化,“小宝贝,你不要怕,无论如何,我都会好好保护你。” 此时的青莲正乘着冰鸟一路向南而飞。不知为何心中突然一阵发慌,就连小狐狸也感觉到了她的异样,关心询问。 她摸着自己的胸口,挤出一个微笑“没事,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你会不会肚子里已经有小娃娃了?和梅说,怀上小娃娃,就容易累,需要多休息多睡觉”,小狐狸一本正经盯着青莲的肚子看。 青莲一记爆栗敲在他脑门上,“小孩子家家的,不许混说。回头我得说说和梅,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教你,把你都教成小流氓了。” 这“小流氓”三个字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小狐狸嗷嗷抗议,“这关和梅什么事啊?明明是和你待久了,我才变成这样的。” 话刚说完,小家伙脑袋上又是一记爆栗,由此引发的结果就是小狐狸闹了一路,等到了目的地时,青莲的脑仁都快炸了。 135. 石化 这是一个三面环山之地,因其地势的特殊性,自古被称为抱山集。曹汇一早就在此等候青莲的到来,看到冰鸟进入视线,终于松了口气。 “你在信中说在此地开凿隧道遇到麻烦,已造成大量死伤,我就赶紧赶过来了。怎样,事态控制住了吗?” 青莲跳下冰鸟没有任何寒暄,就直奔主题。 曹汇微微弯腰,恭敬地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原来,他按照原本制定的计划,从山的两侧同时开挖,计划届时让河水从山体内部穿过去。可没想到,前面几天都还一切顺利,就在他觉得不需要再继续此地监工、可以离开时,来人却报告工地坍塌,上百号人直接被掩埋,无法联系,恐怕凶多吉少。 他一边焦急地安排救援,一边快速地分析事故原因。本以为这就是一次普通的山体坍塌,可没想到越调查却越觉得其中有蹊跷。果然在一个极其隐蔽的石缝里,发现了一块未曾被土石掩盖的平整石壁,上面刻着一个古朴诡异的符号,纹路扭曲,非字非画,绝不可能是工人们开凿时所留。 众人一筹莫展之时,一名长者凑近一瞧,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颤地跪倒在地。待安抚过后,他才颤声交代这符号他曾在家中祖父传下来的典籍中看到过,正是镇守天下之山的山神印记。若对此印记有所不敬,必遭山神惩处,不可能活着下山。 说完,他大力磕了三个响头,命人取来香火供奉于前,号令所有人一同恭敬祭拜。哪知香烟一升起,那枚山神印记竟开始微微发亮,石壁轻轻震颤的同时发出阵阵幽风,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散开。惹得众人愈发惶恐,叩头之声此起彼伏。 曹汇边说边领着青莲来到了事故外围现场。此时所有工程已经停工,那被压着的上百人也已经陆陆续续营救上来。现场不少人后怕着感慨,多亏他们及时虔诚地供奉山神,否则别说这些人、恐怕连整个镇子都保不住。 看着外部现场的一片狼藉和收拾工具纷纷离去的人们,青莲皱眉沉思片刻后,要求曹汇带他去山神印记所在之地。 还没到目的地,她就闻到了浓重的香火之气,越走近越觉得呼吸困难。就在小狐狸咳得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满地的香烛印入眼帘。烟雾缭绕中,她早已被熏的泪眼婆娑,费力走近那石壁后,好不容易才看清了那神秘的符号。 那印记至今还在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在幽暗的洞穴中,愈发显得诡异异常。 青莲伸出一只手想要去触碰那抹光亮,曹汇立刻惊呼“小心”,但终究还是来不及,她的手指尖感受到一阵剧烈的灼热,烫伤后迅速收回。 “你没事吧”?小狐狸紧张地问。 青莲伸出手指给他看,笑着摇摇头,“没事,就是有些烫,吓了一跳而已。” 见此情形,曹汇的心才放下来,舒了一口气道,“之前也有不信邪地试着去触碰这图腾,但无一例外全都被烫伤。更有一暴戾之徒,直接抄起铁锹,拍向那已经发出警告光芒的图腾。结果,众目睽睽之下,那人连带着铁锹瞬间石化,最终变成一个巨大的人形山石。众人惊恐着四散而逃,还没全部跑出去,就听见巨大的一声爆炸声。回头一看,那人所化的山石已然破碎为无数个小石头,散落在洞穴的各个角落。” 青莲听后,视线转向印记,陷入沉思。 由于暂无头绪,他们回到抱山集驻地。只剩青莲和小狐狸时,小家伙抱怨道,“怎么会这么倒霉啊,这山神哪儿不落脚,偏在这抱山集安家了。这下怎么办啊,难不成要换条道吗?” “换道是不可能的了,就算有另一条道可换,这设计连带更改的,所浪费的时间、财力和人力都是问题”,青莲眉头紧皱,停顿了一下,转而问道,“小小,你觉得那真是山神吗?” 小狐狸脱口而出,“不是有人看过古籍,上面写的就是山神图腾啊……” 但话还没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对了,连忙止住开始静下心来思考。 “古籍也是古人所写,写书之人当时是在什么情况下遇见的这位所谓山神,我们完全不可知”,青莲边说边引导。 “那是什么地方让你觉得这个山神是个赝品呢?” 青莲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山里并没有什么上古之神存在。你也知道,四大上古之神神器、还有那朱雀,我都是接触过的。这些东西,别说近距离接触,就算相隔几十丈,我也能轻易地感觉出他们所散发的浓厚上古灵力。但在刚才的洞穴中,我却隐隐感受到一股淡淡的妖气。” “妖气”?小狐狸极为震撼。要知道他来自蓬莱仙岛,对这些妖啊魔的极为敏感。但这次他却未察觉丝毫异样,实在是太奇怪了。 青莲看着他的诧异表情,不禁陷入疑惑,难道是她自己感觉混乱?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径直出门去找曹汇,看有没有办法弄来那本古籍,她要仔细研究一下那图腾的来因去果。 刚一出门就碰见了捧着典籍来找皇后娘娘的他,二人立刻在书房之中仔细研读那枚图腾的相关文字。但里面对它的记载也寥寥无几,只说它是上古遗留下来的宝迹,是山神在内的标志。若有任何人打扰了山神的休憩,必遭山神神力反噬。 看完这些,曹汇开始打起了退堂鼓,怯怯地问,“娘娘,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这山神看起来不能惹的样子……” “怎么?你想放弃”?青莲眉眼一挑,“你要能找到另外一个地方代替这抱山集,并且没有额外的损失,我没问题啊。” 曹汇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这条路线是他们研究了无数方案后所确定下的最优路线,任意改变的结果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造成的后果会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青莲看见他的神情,正准备安慰鼓励些什么,就被门外的嘈杂声打断。 曹汇立刻出去询问,依稀听见“小狐狸”,“洞穴”之类的词,青莲急得顾不得什么,跑出去逮着一人就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得知小狐狸独自一人跑入洞穴后,没过多久就从洞穴中发出 一阵耀眼金光。待人们忐忑地冲了进去,却发现那块那石壁已破碎为两半,上面的图腾也好似丧失了所有的灵性和生气。 众人在惊恐中环顾四周,赫然发现一只小石狐狸,立刻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第一时间就前来禀报都水监大人。 青莲听后,瞬间觉得天崩地裂,一阵眩晕之下险些没站稳,幸而曹汇眼疾手快上前搀扶,才让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待稍稍恢复神智,她立刻招来冰鸟,还没等它落地,就腾空而上,两眼通红地赶往事发之地。 到了洞口,她感受不到小狐狸的任何气息。那一瞬间,她简直害怕得不敢迈出自己的腿。沉重而急切的喘气声提醒着自己只能向前进。当走入到昏暗且杂乱的洞穴之中一眼认出已完全石化的小狐狸后,她发疯似的一把他抱起,焦急地一遍遍喊着“小小”,却不见有任何反应。 忽然想到什么,她从头上取下湛澜刺,唤醒后将自己的灵力通过这神器输送给怀里的小狐狸。可石头怎能接受灵力,感受着灵力输入受阻,她的眼泪一滴滴地滴落在小狐狸身上。 等到曹汇赶来的时候,入眼所见皇后娘娘抱着一个石狐狸哭得泣不成声。他赶紧遣散围观的闲杂人等,轻声安慰道,“娘娘别急,下官觉得这狐族少主还有救,您可千万别放弃呀。” 青莲立刻转头看着他,赤红着双眼,嘶哑着问,“你有什么线索吗?” 曹汇咽了咽口水,“之前有人变为石头后,最终爆裂而亡,但狐族少主却仍然保留全身,所以臣以为,还有变数。看现场这情形,似乎是那位山神已离开此地了。只要找到他,说不定少主还能回来。” 青莲抱着石狐狸站起来,走到石壁面前,摸着那早已冰凉的破裂图腾,头也没回地问道,“典籍上说,这图腾最早源自大川最北境的栖灵山脉是吧?” “是的”,曹汇刚一说出口就意识到娘娘是要只身前去那极寒之地,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看见她冲出洞穴,跳上冰鸟腾空而起。 “传信陛下,要他告知蓬莱。还有,此地已可以继续开工,不要耽误进度”,天空中的青莲留下这句后,就头也不回地向北离去了。 曹汇还来不及答复,冰鸟就消失在了视线中。他赶紧理了理思路,下令工头即刻恢复工程,将损失的进度最大化弥补回来。随后回到住处,立刻修书一封,紧急送往川都。 上天保佑吧,无论是皇后娘娘还是蓬莱少主,谁都不能出意外啊。 读完信曹汇的信后,一尘顿觉得全身发麻,双手不自觉地发颤。小狐狸命危,她们单枪匹马去了那栖灵山脉? 和梅听闻抱山集有来信,特意过来询问少主的情况。眼见于此,顿感大事不妙。接过一尘递给她的信后,她越读越冷,最后双腿一软,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久久无法平静。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死寂,正当一尘开口要说什么的时候,和梅突然站起快速跑出门。不一会儿四只白鹭腾空而起,一只向南、三只向北,消失在川宫上空。 136. 白泽 一念接到口谕,第一时间赶往皇宫。听闻所有一切后,她也慌了,小狐狸若真的因此殒命,她们大川可怎么向蓬莱交代。还有那栖灵山脉,就算青莲挡得住那儿的极寒气候,可当地的各种妖魔鬼怪,岂是她孤身一人能应付的? “这边暂时要交给你应付一段时间了”,一尘语气平稳地交代。 一念一惊,“您也要去栖灵山脉吗?那儿可很危险,万一您和皇后都……” “朕的妻子深陷险境,朕没有理由躲在这里让她独自一人面对。再说了,就冲着蓬莱的恩情,朕也没办法袖手旁观。” 一念无言反驳,点头道,“明白,于公于私我们都不得不去。” “那朝堂就交给你了,避免和丞相起冲突”,他边说边掏出虎符郑重放在她手上,随后转身低调出宫。 “确认吗”?贵妃在汀兰宫中,脸色凝重地问。 素宁点头,“确认。陛下刚刚确实秘密出宫了,是我特意布在两仪殿的眼线来报的,错不了。” “看来,咱们的这位陛下,还是情深意重啊”,贵妃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情,“既然如此恩爱,索性就留在那极寒之地当一对亡命鸳鸯吧。如此,便再也没有任何人能介入他二人之间了。 说完,她温柔地将小沐晞交给奶娘,转身去往书房。看着那纤瘦的背影,素宁仿佛看到了一种深深的悲凉。 经过一日一夜的飞行,青莲此时已到达了栖灵山脉。 此地不愧是世间极北之地,漫天遍野的飞雪令她睁眼都十分困难,冰鸟更是无力抵抗此种恶劣环境。是以她不得不放弃飞行,落地后用灵力筑起一道屏障,才堪堪能抵挡得住这冰冷刺骨的寒风。 古籍说到这山神就隐士于此地的最高山峰之中。她好不容易才在暴雪中分清最高峰在何处,随后便开始艰难的雪中跋涉。 石狐狸早已被她的体温捂热,感受到怀里那一团坚硬,回想着从前总是叽叽喳喳、淘气调皮的一团白绒,她两眼一阵发酸。 “小小,我们到了,你别怕,我一定会让你活过来。” 没有任何回音,仿佛这世间就只有她一人在孤独地行走。海拔越高,空气越稀薄,双脚也越发沉重。明明看似不远的前方,却怎么也走不到。 终于,她再也坚持不住,累得躺在皑皑白雪上,眼皮越来越沉。 “青莲,你什么时候生小娃娃啊,我还要当舅舅呢”,稚嫩调皮的嗓音回荡在耳边,让她瞬间惊醒。 她艰难站起身来,从头上拔下湛澜刺,深深刺入自己的手臂,鲜红的血液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这才让她彻底恢复清醒。 正准备继续向前之时,吸收了她鲜血的湛澜刺,发出一阵光芒,随后一条通往主峰的星光路线缓缓出现在她眼前。她迅速记下道路方向,然后抱着石狐狸坚定前行。 极其疲累下也不知走了多久,她终究来到了一个雪洞前。正准备进去一探究竟时,却被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一只白色巨兽挡住了去路。 她连忙向后跳开几步,才有机会看清这个通体雪白的怪物。它看起来是一只白狮,可是头上却有一对角,背上更是生出一双巨翅。回想起修行时在云顶宫读过的典籍,不难判定这就是上古神兽白泽。 可白泽明明是不凶不暴、性格稳定的智者神兽,为何眼前的它却双眼通红,喉间发出低沉的低吼,俨然一副暴戾猛兽的样子? 还没来得及细想,对方就发起了进攻,逼得她只得连忙闪躲。 虽然白泽不是那种武力值爆棚的神兽,但由于所处高地,气压极低,大幅度躲避几次攻击后,青莲便因缺氧而胸口发闷,头疼欲裂,只得单膝跪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白泽一步步逼近,就在离她五步之远的距离停下脚步。青莲突然发现,两行泪水从它的一双眼睛中流下。 “您是被什么控制住了吗”?青莲气喘吁吁地问道。 白泽没有回答,只喉间发出呜呜之声,似是与什么力量在做着激烈的抗争,虽拼尽全力却终究无法摆脱。 青莲正要继续询问,白泽却突然再次发起了攻击。终究因体力消耗太大,她受了重重的一爪,四道血淋淋的抓痕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疼得她倒在了松软的雪地上,怀里抱着的石狐狸也滚落到一旁。 她奋力地想要站起来,努力几次无果后,只得匍匐前进,艰难地向石狐狸爬去,留下一道长长地血迹,在雪白的地面上,赫然醒目。 白泽在她身后缓缓逼近,就在她抓起石狐狸的一刹那,白泽飞身跃起,伸出的一只前爪直接向她头部袭来。 回头看着那巨大的尖爪,和梅突然出现,持剑挡在了他们中间,随后和竹、和菊二人也相继出手,与白泽纠缠在一起。 青莲松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大声喊道,“这是白泽,它应该是被什么控制住了,最好能想想办法,让它恢复常态,也好得到些救小狐狸的线索。” 和梅听闻于此,不禁你皱了皱眉头。这极地之巅的气候,对白泽丝这等上古神兽是丝毫无影响,但对她们来说,站起来走动都极其困难。想要制服它,谈何容易。 和菊抽空跑到青莲身边,查看伤势后给她服下几颗止血提气的药丸。看见她怀里的石狐狸,急得直掉眼泪。 “都怪我,没保护好小狐狸。你们放心,就是拼了这条命,我也会让它醒过来”,青莲抓住和菊颤抖的手发誓道。 和菊虽难过,但也安慰道,“姑娘,少主是什么性格,我们还不清楚吗?事到如今,您也不要想太多,我们一起想办法。” 说完,她再次返身加入战局。但即便是以一敌三,白泽仍然渐渐处于上风,三位狐族姐妹接二连三负伤倒地不起。 青莲将石狐狸安放好,对着白泽大声喊道,“喂,这儿呢!” 白色神兽的注意力立刻从三人身上转向青莲。他仰天大吼一声,奋力一跃便 来到青莲面前,警戒着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看着那通红的双眼和金色的眼眸,青莲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还未来得及仔细回想,那只巨大的前爪便再次向自己扫来。她奋力向旁一躲,拔起湛澜刺反手就向它的背部刺去。 白泽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原本通体雪白的皮毛,突显一抹耀眼的红色。 青莲本想继续来个几次,却不成想双手双脚沉重无比,全身缺氧的情况下,终究支撑不住,跪在地上。 和梅等人见机会难得,不约而同跑向白泽,虽早已筋疲力竭,但仍用尽最后的力气一人一根绳索,扯住它的三只脚,令其动弹不得。 “姑娘,交给你了”,和梅艰难开口,将所有希望寄托在青莲身上。 青莲死死盯着白泽的双眼,终于想起了这份熟悉感来自何时。当年辰时中了焚心针时的状态,不就和此时的它一模一样吗? 她缓缓走近,手掌轻轻放在它的前额,闭上眼睛,用灵力将自己的话传到它心脏,“是不是有人给你中下了焚心针?” 仿佛等了很久,就在担心和梅她们支持不住而想要放弃时,终于一个低沉嗓音通过她的手传达到她心中,“是的,是那焚心针。” “你能感知到那针的具体位置吗?我想办法帮你取出来”,青莲急忙追问。 “这针被做了手脚,进入体内后,一直四处游走。我现在好几个地方都能感觉到它似有似无的存在。” 青莲皱了皱眉,“那现在你能感觉到哪几处?我们试着一个个找。” “左前肩、右后背和左后腿”,白泽感知片刻答道。 听清楚后,青莲立刻移开手掌,对仍在奋力支撑的和梅三人道,“再坚持会儿,我马上把让它发狂的东西逼出它体内。” 说罢,立刻将湛澜刺抵住它的左前肩,将灵力注入神器内后进入它体内。白泽立刻大幅度挣扎,和梅几人险些拉不住绳子。 但这股灵力原封不动地返回了青莲体内,显然左前肩并飞焚心针所在之处。 青莲只得转向右后背重复先前操作,但迎来的是再一次失望。 此时,和梅她们已经接近力竭边缘,看着她们发白的面色和发紫的嘴唇,青莲的额头早已全是冷汗。 终于,上天没有再戏耍她们第三次,携有湛澜刺神力的灵力,在白泽的左后腿发现了异样后,即刻将异样点团团包住。两股力量在白泽体内相持,令这位上古神兽发出痛苦的嘶吼。 没过多久,在场所有人便看见一根金针飞出,随之白泽瘫软倒地,陷入昏迷。 和梅三人终于松开了绳索,精疲力竭地躺在雪地上气喘吁吁。 青莲从和菊那儿要来一些药丸,分别给几人服下后,她们才渐渐缓了过来。 随后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团白色巨兽,尝试着唤醒它。但终因它因灵力消耗过多,艰难地睁了一下眼后,又再次疲惫地闭上,继续沉睡。 137. 梅落 与此同时,和梅艰难向后跑去,抱起石狐狸,小心地清理干净上面落下的雪片,轻轻地唤着,“少主,您听得见吗?我是和梅,您能感觉到我们吗?” 和竹和和菊也挣扎着跑了过来,三人看着毫无反应的石狐狸,难过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珠串啪啪落下。 “少主,您别担心,和兰已回去报信了。等族长知道后,他一定会有办法的”,和梅边哭边安慰。身边的和竹和和菊也连连点头,似是在附和,也似是在给自己打气。 “白泽醒了”,前方青莲发出惊呼。三人立刻跑回去,做好防御状态。 庞大的白色巨兽缓缓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后,睁开一双清明的眼睛,眼神中充满着智慧与和善,让几人终于放下心来。 “多谢你们了,把我从困局中救出来。你们千里迢迢来到这冰天雪地,想必是有万难的事情,是和那只石狐有关吗”?白泽语气沉稳且温暖,似乎一瞬间就能将她们的焦躁抚灭。 青莲率先说话,“是的。不瞒您说,这只石狐正是蓬莱少主,他在抱山集好奇触碰了山神图腾,就变成了这样。我们听说那图腾源自这栖灵山脉,所以就过来了。既然您对这儿十分熟悉,就请您提供一些线索。” 青莲说完,掏出画有那图腾的图纸给白泽过目,两眼期盼地看着这个上古神兽。 白泽盯着这图腾看了很久,才点了点头后又开始摇头,弄得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大气不敢出一下。 “是有什么问题吗”?最终还是青莲忍不住问道。 白泽思考了一下,“这图腾并非山神神识,两者虽极为相似,但却终究有所不同。” 随后,它用灵力在雪地里描绘出了一个图案。几个女子对比一看却并未发现两者有何不同。 白色温润一笑,耐心地对她们讲解起那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差别。 青莲等人恍然大悟,立刻追问,“所以,那抱山集中的东西,并非山神?但想必与山神还是有所关联的吧?” 白泽点头,“这个我也无法保证。但我听闻山神曾有一得意弟子,原本是想把所有灵力和修为都传于他的。但不知为何,这对师徒后来反目,然后双双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 “您的意思是,抱山集那位有可能是山神从前的徒弟”?青莲的心砰砰直跳。 “十有八九确实如此。毕竟,从我了解的情况看来,山神为人孤僻,同时期的水火雷风四位上神都互有来往,但却只有他喜欢隐于世间。连上神们都入不了他的眼,就更别说其他人了。是以,这位徒弟应该就是唯一能继承他神识之人。但恐怕是灵力修为不够,终究未能完全接手罢了。” 白泽回忆着久远的过往,语气中一阵唏嘘。 四人陷入沉思,思考着下一步应该如何行动。因此完全没察觉到白泽的双眼渐渐再次变得通红。 突然间一道身影飞身挡在青莲面前,随着一声惨叫,又重重落在雪地,溅出无数献血,艳红得刺眼。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白泽又恢复到之前的疯狂状态,喉间发出低沉的嘶吼,前爪一片通红。 和竹和和菊立刻再次与白泽开始交手缠斗,青莲俯下身去查看和梅的伤势,发现她的整个背部已完全被刺穿,露出森森白骨,鲜血如泉涌般溢出。 她立刻用湛澜刺为她止血,耗费了巨大灵力,才堪堪止住。 和梅面色惨白,用尽全力将怀里的石狐狸交到青莲手中,“姑娘,我知道不用我说什么,你也一定会救少主,但我还是不得不说。少主年幼不懂事,就算这次能渡过一劫,难免还有下次。还请您日后多担待、多照顾些。” “你先别说话,养养精神。小狐狸就是我弟弟,我没有不照顾弟弟道理。这次他会没事,以后也能平安长大,成为蓬莱一位顶天立地的狐帝。你一定能等到他威风赫赫的那天,千万年别放弃”,青莲心中焦急万分地安慰。 话音刚落,另一边已将和竹和和菊打翻在地的白泽,正向着青莲飞奔而来。 青莲抱着石狐狸连忙跳开,大声吸引他的注意力,避免他再次袭击伤势过重而无法再战的和梅。 幸好,白泽最终全心转向攻击青莲,两人瞬间交缠在一起,战况激烈。 因高地气候影响,青莲没一会儿就开始呼吸困难,出招速度变得越来越慢,终于被白泽抓住机会,一掌扇来,整个人腾空飞起三丈之远,摔落在地之时,怀里的石狐狸也滚落一旁。 这次,白泽的眼神突然跳过她转而盯着石狐狸,明明早已没有了思考能力,却又像是脑中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一步一个脚印,赤红着双眼,径直向石狐走去。 青莲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刚刚白泽那一下,几乎震乱了她所有内脏位置,哪怕变一个姿势都疼得她无法呼吸,更别说起身奔向小狐狸。 白泽已然到达石狐狸面前,死死盯着他,喉间的低吼愈发大声,随后张开巨大的嘴,就要咬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青莲将灵力注入湛澜刺,将神器射向白泽。后者向后一躲,和梅趁此时机,抱起少主就向青莲奔来。 好不容易止住的鲜血因这般剧烈的动作,再次喷涌而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蔓延在和梅身后。见此情形,竹和和菊立刻奔来,挡住她们和白泽中间。 白泽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毫不犹豫地跳起扑向二人。竹菊二人打了个配合,分别将自己手中的长剑刺入它背上,令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可刹那间,他却仿佛不知疼痛般甩开二人,折断长剑后继续向青莲和和梅前行。 青莲眼见于此,立刻飞身一掌劈向他那巨大的头颅。可还没碰到,就被他巨大的前爪一扫,再次从高空坠落地面,接连吐出好几口鲜血,无论如何挣扎却再也爬不起来。 但对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拖延,张开巨嘴、飞身而起,显然不想再给她留最后的生机。 青莲闭上双眼,不甘地等待着最后的终结。 “大姐”!和竹和和菊异口同声惊呼,青莲睁眼一看,发现和梅不知何时挡在了自己身前,白泽的大口正咬在她的脖颈处。 这位狐族女子最终殒命于这极北之地。 青莲发疯似的怒吼,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捡起不远处的湛澜刺,飞身向上后又急速下降,用尽全力对准这巨兽的右上背部狠狠刺了下去。 这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和强大无比的力量,看得一旁的和竹和和菊二人都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湛澜刺深深地扎入白泽的皮肉,他疼痛不已,只得松口甩开和梅,剧烈 跳动,试图甩开仍在他背部不肯放手的青莲。 青莲死死抓住湛澜刺,将自己的灵力通过它注入到白泽体内,虽无比困难,但终究还是牙咬坚持了下来。 突然,一缕金色从白泽后背射出。瞬间它再次恢复平静,瘫软在地,不再动弹。 青莲抬头看着哭喊成一团的狐族两姐妹姐妹,跌跌撞撞地从白泽背上爬下来,一路向她们走去,跪在和梅遗体前,脑中一片空白。 “你放心,我一定会救小狐狸”,她颤抖地伸出双手,合上了那双装有太多不舍的眼睛。 和竹和和菊早已泣不成声。自幼无父无母,像母亲般照顾她们的大姐就这么永远地离开了她们,剜心之痛也不过如此。 巨大的悲痛笼罩在这雪山之巅,一旁的石狐狸,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落下了两滴无声的眼泪。 白泽发出一声呻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青莲看见他那原本通红的双眼再次恢复清明,抱起石狐狸走了过去,问道,“您可知道,您中了两根焚心针,而且其中一根还受人控制,延后发作?” 白泽看见了眼和梅的遗体,叹了口气,心存愧疚地摇摇头,“恐怕是那人在我中了第一针丧失心智后,再种下的第二针。是以,我并不知晓它的存在。” “还请您提供一些线索,山神隐匿的具体之处,以及那个给您种下焚心针之人,到底是谁。” “原本我早已答应山神,誓死保守他闭关沉睡之处。但如今有人因我而死,我不得不我言而无信了。” 说完,就从口出吐出一片冰晶雪花,待青莲伸手接住后,继续道,“拿着它,越靠近山神,它发出的光芒就越大。” 青莲紧紧握住雪花,虽感恩但却继续追问,“那焚心针呢?” “那人说是自己名叫双武,但既然是早已做好准备要对我下手,想必这也不是真名。” 青莲点点头,“那他有何特征?” 白泽没有回答,但眼前雪地上却突然出现了一幅幅画面,里面生动地记录了白泽和那位“双武”的从相识、相交到最后种下焚心针的所有过程。 此人眉目俊朗,但却也并无有何特殊之处,和竹问道,“此人是否有可能做了易容和乔装?” “天下没有任何易容乔装术能在我面前奏效。我所看见的,一定是他的真容”,白泽看着和竹,语气和缓,并无半分傲慢。 和氏二姐妹互看一眼,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多谢”二字。 青莲十分明白她们的难处,出声请求白泽暂时看管一下和梅的遗体。再三言明,就算她们不能回来,蓬莱岛的人也一定不会弃之不管。 白泽自然没有拒绝,默默走到和梅身边设下屏障,让漫天飞舞的雪花一片都落不在她身上。 青莲看着这一切,心里很不是滋味,扭过头来将湛澜刺放在冰晶雪花上,口中喃喃念到,“水神大人,请用您的神力,结合雪花的灵性,告诉我们应该去往何方,寻找山神大人。” 不消一会儿,湛澜刺和雪花便同时发出微微光芒。雪花开始缓慢旋转,它上面的湛澜刺也随之转向,最后刺尖指向正东方位。 青莲喜出望外,抱着小狐狸就继续前行,和竹和和菊亦紧步跟随,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白泽的视线中。 138. 身孕 随着她们一路向前,冰晶雪花所发出的光芒也越来越亮,又继续向前走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冰晶雪花突然破碎为点点繁星,上升到空中后又慢慢落在地上,形成一个闪着光亮的巨大图腾。 青莲心中一喜,认出这就是山神的真正神识。既然神识已现,那山神本尊就一定在这附近。 果不其然,在神识就要消失殆尽时,她们脚下的雪地开始剧烈地抖动,随后一个巨大的黑色石头露了出来,世界瞬间恢复平静。 一个洪亮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尔等何人,竟敢扰本神清修?” “请山神息怒,我们并非有意打扰,而是有人中了您徒弟的法术变为了石头,所以斗胆请您出手相救”,青莲不卑不亢,语气坚定。 “嗯”?石头上赫然出现一双巨大的眼睛,盯着青莲探究道,“我徒儿?他竟然没死?还能满世界害人?” 虽感受到了极大的威压,但青莲未有丝毫退缩,“是的,他隐藏在图腾之后,趁我弟弟不备偷袭于他。” 说完将图腾展现在山神面前。 山神看后“嗯”了一声,眼睛转向她怀里的石狐狸,“不是要救你弟弟吗?怎么你弟弟是只狐狸?我虽很久没出来了,但也分得清楚,你和她们三个,不一样。” “这只小狐狸是蓬莱少主,未来的狐帝。是我恬不知耻地自以为和他情同姐弟,便唐突造次了。还请山神您不要见怪,伸出援手相救于他。” 青莲边说边下跪,给山神磕了三个头。和竹和和菊也立刻跟随,大声说道,“请山神伸出援手,相救少主。” 山神继续盯着石狐狸又看了好一会儿,才叹道,“原来是那家伙的后裔。兜兜转转了这么千万年,终于有机会把欠那老东西的人情还了。” 三人喜出望外,青莲立刻将石狐狸放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这位上神就又反水不救了。 “只是……”山神欲言又止,三人胸口的那口气提到了嗓子眼。 “怎……怎么了”?青莲的声音不自觉开始打颤。 事到如今,山神也瞒无可瞒,语气沉重地将难处交代清楚。 原来,千万年前,山神的徒弟寒彻,妄图趁他不备强取师父全部神力,取而代之。一场决战后,寒彻虽被最终制服,但山神也因此受了重伤,不得不在此极北之地长眠,以修复自身那涣散的神力。如今,虽千万年已过,但仍未将全部神力聚齐完毕。是以,若强行复原狐族少主,风险不小。 “您的意思是,如果不能成功,小狐狸可能会因此殒命”?青莲惊呼问道。 深沉一声“嗯”,顿时让三人陷入一片死寂。 “不可。小狐狸的性命不能有任何一点闪失,如果您没有完全的把握,我宁愿晚些让他苏醒。” 青莲将石狐狸死死抱入怀中,绝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和竹和和菊也连连点头赞同,“没错,只要有救,办法可以慢慢想。少主的命不能有一丝闪失,否则我们如何向族长交代,如何向蓬莱的老老少少们交代。” “可是,恐怕这位少主支持不了多久时间吧?若我眼力没错,他狐帝血灵曾因故受损,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觉醒。如此长时间以死物形态存在,对他浅薄的已觉醒灵力是极大的消耗。况且,我那不孝逆徒大概也是察觉出了他高贵的血脉,设下石咒的同时,吸取了他体内全部未觉醒灵力。如此折腾下来,再多则一日,少则两个时辰,这位少主必将衰竭而亡。” 此话一出,原本跪着的和竹与和菊当场瘫坐在地。 她们当然知晓,少主差点儿胎死在他娘腹中,即使幸运地降生,却奄奄一息地被安置在圣地百年修养。族长费尽一切心力让他可以活碰乱跳了,但终究还是因灵力尚未完全觉醒而不能化为人形。如今,又遭受此劫,他这条小命堪忧至极。 “山神大人,您是否有其他办法,哪怕拖延一些时日,保住小狐狸的命”?青莲近乎乞求道。 和竹和和菊二人也叩头不起,将全部的的希望寄托在这位远古上神身上。 山神犹豫片刻,巨大的眼睛悲悯地看着她们,“办法是有的,不过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我都能接受,还请大人明示”,青莲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我倒是可以将他身上的死咒转移到你身上,由你代替他承受这一切。以你的灵力和修为,支撑的时间可达三日。这,你可愿意”? “我愿……” 青莲的最后一个“意”字还没说完,就被和竹的打断,“姑娘,少主是我蓬莱的少主,要牺牲也应当由我狐族人身先士卒。您身份贵重,更有重要的川国大任在身。这承接石咒的事情,就由我和和菊完成吧。 “是的,姑娘,无论是我还是和竹,都比您更适合”,和菊接着三姐的话,当仁不让。 山神见此情形,感概万千,“这位姑娘,体内不仅有精纯的莲族灵力,更有湛澜刺护体,才有机会撑得住。你二人的话,恐怕……” 和菊不死心,继续问道,“山神大人,如果三日内还有灵力精纯之人愿意替换,您是否能够再次将石咒转移?” “我那逆徒虽心术不正,但修为灵力却是一等一的高深。他所设下的石咒,就连我也不能轻易破除。如今我的状态,也顶多只能支持一次转移。如要强行来第二次,恐怕我和这位姑娘都会……” 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已明白其中含义。 和氏两姐妹不发一言,牙根紧咬,双拳紧握,死死盯地下的白雪不发一言。 青莲一笑,倒是觉得没有选择挺好。 她转头对二人说,“情况紧急,小小不能再继续耽搁下去了。石咒转到我身上后,好歹还能再坚持三日。我相信,在三日内,无论是一尘还是狐族,都会想办法找到那个寒彻。如果来得及把他抓回来解咒,自然是好的;如果真的不幸赶不及……那也是我的命数,你们尽力为我报仇,我也就无怨无憾了。” “姑娘……”和竹和和菊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温柔地摸了摸怀里的石狐狸,语气温柔,“小小,你以后 要听族长的话,乖乖呆在蓬莱别到处乱跑了。狐族所有人都需要你平平安安地长大。姐姐我,是真希望看见你玉树临风的称帝模样……” 一滴眼泪滴在石狐狸身上,顺着他的身体慢慢滑落至雪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神大人,我和小狐狸都已经准备好了,您请吧”,青莲语气坚定,大声说道。 哪知山神却并无任何要开始的意思,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位姑娘,你可知……你已怀有身孕?一旦承接了这石咒,腹中胎儿必定不保。而且,如果你真的要被此咒困住三日甚至更久,对你的身体也是极大的伤害。日后想要再次怀孕,恐怕机会渺茫。” 有如一记晴天霹雳,劈得在场所有人呆若木鸡。 青莲失神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不由自主地一手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努力去感受一个小生命的存在。 原来,她和一尘的爱情结晶,早已在不知觉间就来到了她身边。 眼泪一滴接一滴落下,看得和竹和和菊心碎不已。劝她放弃,那就是把自家少主送上绝路;鼓动她继续,可一条小小生命的消逝,又岂是常人所能接受的。 终于,仿佛过了千万年,青莲抬起头,哽咽着看向山神,“您开始吧,就当是我和这孩子无缘了。” “姑娘”!和竹和菊二人对她郑重磕头,伏地不起,用这无言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狐族的愧疚和感恩。 山神瞥见石狐狸眼角流下的两行泪水,沉重叹息。 随后那双巨大的眼睛缓缓闭上,世界陷入一片安静,仿佛整座山都陷入沉睡中。就在几人不知如何时,一道巨大的光芒从雪山之巅发出,直直照射在石狐狸身上。同时,天边传来一阵念咒之声,气势磅礴,让人肃然起敬。 感受到怀里的石狐狸越来越烫,就在烫得她快要坚持不下去时,一阵黑色烟雾从石狐眉心处散出,众目睽睽之下径直钻入青莲眉心。 光芒与咒语一并消失,青莲的身体开始一点点石化,最终变成一尊白色的石雕,站立在雪山之上,如同圣洁的天女,那般可望而不可及。 “青莲、青莲,你别怕,我来救你”,恢复常态的小狐狸泪眼婆娑地用他的小爪子使劲扒拉着石雕,仿佛只要挖开石层,就能露出她的肉身。 和竹和和菊满眼是泪,一次次想要抱起少主,却被他龇牙警告阻止。 “少主,想要救姑娘就得找到那个寒彻。您在这儿守着,起不了任何作用啊”,和竹压住心中的极度悲伤劝道。 “是啊,少主。想必您也听到了刚刚山神所说,姑娘还有救。我们不可在这儿浪费时间,得想办法尽快找到那个寒彻才是正理”,和菊也急得不行,苦口婆心。 小狐狸这才停住手里的动作,泪眼汪汪地看着她们,“呜呜呜,我把小外甥害死了。青莲也因为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一个人待在这里太孤单了,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守着她。你们去找族长,要他想办法把那个寒彻找来。还有父君,要族长告诉他,如果他这次不出手帮忙,我这辈子就都不想再见他。” 139. 阴谋 这二人哪里放心少主一人待在这里,正欲继续相劝时,朦朦胧胧中看见一人正顶着纷飞大雪向她们走来。 “是一尘”!小狐狸一眼就认出来人。 他蹭地一下奋力跑过去,三两下爬到他肩膀上,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埋怨,“你怎们才来?小外甥没有了,青莲也变成了石头……” 虽然小家伙的话语凌乱无序,但一尘还是能感觉到情况很不好。随着越来越清晰的石像,他瞬间猜到了所有。 他摇摇晃晃险些站不稳,待和竹将前因后果一一交代清楚后,想着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和有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妻子,他心如刀绞,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地问,“那个叫寒彻的,人在哪里?” 和菊立刻跪向山神,“还请上神慈悲提供线索,以便晚辈们救人。” 山神没理会伏地磕头的狐族二姐妹,反而盯着一尘打量了好半晌,“雷神的裂穹戟认你为主了?” “是”,一尘单膝下跪,“青莲是我的妻子,寒彻的行踪对我十分重要,还请上神告知一二。” 不卑不亢的语气,让山神回想到千万年前的过往。眼前的年轻人,和他记忆中的那个身影渐渐重合,最终合二为一。 他叹了口气道,“那逆徒如今身在何方,我确实不知。我只能猜测,他大概率会先蛰伏起来,先将狐族少主那虽尚未觉醒但却绝佳的灵力炼化为己用再说。 此话一出,小狐狸还好,和氏而姐妹可愈发焦急了。狐帝一脉的精纯血灵,岂能被一个外族奸戾之辈吸收! “敢问上神,您是否也有什么冰晶雪花之类的东西,在我们靠近他时,能有所指示?否则茫茫天地间,要找寻一个未曾相见之人,实在是大海捞针啊”,和竹不死心,继续缠着这位看起来脾气还不错的上神追问。 “那冰晶雪花是我故意留给白泽老儿的,让他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用它来找我。而那逆徒,行事谨慎狡黠,哪里会留有这种东西暴露自己的行踪。不过,他既然吸收了你们狐族的精纯灵力,想必蓬莱会有方法进行追踪。不过,这得尽快,若那灵力完全被他炼为己有,恐怕就……” 听闻此话,和竹二人和一尘决定即刻启程离去,唯独小狐狸却坚持留下。他跳上石像的肩膀,红肿着一双大眼睛,大声宣布,“我要留下来陪青莲,你们都走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儿等着,她会害怕的。反正我灵力和修为也不好,抓人这事儿也出不了什么力,不如待在这里每天陪她说说话,让她安心。” 和竹好生感动,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转身对和菊道,“四妹,你留在这里照顾少主和姑娘,我随同川帝去抱山集附近找寻寒彻。想必和兰现在也把消息告诉了族长,族长必会安排人手过来帮忙。如果他们找到了这儿,你就让他们去找我们,我会随时随地留下暗号。” 和菊点头,“我会一直守着,如果你先遇见族长一行人,记得告诉他们,大姐还等着他们接走。” 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掉落,和竹胡乱擦了擦脸,“嗯”了一声。 一尘轻轻抚摸着石像的脸庞,那冰冷坚硬的触感,让他心如刀绞。 一咬牙,狠下心来转身离去。和竹见状快步跟随,二人消失在这白茫茫的一片天地间。 经过几个日夜不休的长途飞行,和兰乘着白鹭终于回到了蓬莱。待将少主已变为石头一事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后,族长急火攻心,吐出一大口血来。 温舟立刻拿出护心单给父亲服下,同时大叫着要找来圣手,却被父亲拦下。 “还管我这把老骨头做甚!你,赶紧带人去往川国!山神认得我狐帝一脉,绝不会对少主施咒,罪魁祸首定另有其人。大概率现在她们也已离开那栖灵山了,你们要动用一切力量,探寻她们的灵力,尽早与她们汇合,将少主带回来。就算不能立刻复原,在圣地里至少能保住他一条命,待陛下归来后,总能想到办法的。” 温舟不放心父亲,正欲再说几句,这却把族长气得跳脚直拍桌子,“你是要看着我死吗?磨磨唧唧地做甚!” 儿子虽然实在放心不下,但最终也还是肩负着一族人的希望,与和兰一道,领着十几个卫士,乘着白鹭离开蓬莱北去。 看着一行人消失在天际后,族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他的贴身侍卫道,“你拿着这个它,一直向西飞,直飞到西山后,转向东南。飞到南海后,又转头往北,直到看见栖灵山脉后再回来。记住,每飞十里,就打开一会儿瓶盖,切记不可忘了这点。” 侍卫小心翼翼地将瓶子收入前襟,跳上白鹭,腾空而去。 “不是嘱咐过了吗,不可劳累,需要静养,怎么就不听呢”?刚刚听闻消息的圣手,放下手中的事情,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后,就是好一通责备。 族长焦急不已中还被人数落,哪里还能照平常似的好言相待,气呼呼的大声回怼,“少主的命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我还静养个屁!” 此话一出,圣手也心中一颤。什么?少主有难,危及性命了?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空隙,族长又掏出两个上有狐族图腾的玉制腰牌,分别交给两个信得过的侍卫,对其中一人说,“你拿着这个,立刻前往晟宫。一定要交给他们摄政王,告诉他青莲姑娘正舍命救少主,恐有生命危险。记住,一定要当面对摄政王说,不得借任何人之口转述,哪怕是他们的丞相和未来晟后。” 说完又转头看向另一个侍卫,“你直接去往晟云顶,将同样的话也告知翊宫主。” 二人立刻领命,跃上白鹭,疾飞离去。 亲眼见到白鹭消失后,族长的眼神开始涣散,强撑着一口气的他终于支撑不住,全身瘫软,晕了过去。 此 时川国朝堂一片混乱。皇帝在毫无预知的情况下出走,再次留下靖国公主监国。 阮明气得不行。想当初他全力支持一尘上位,为的就是迎来一位明君。可如今倒好,帝椅还没坐稳呢,就隔三差五地搞消失。 看着冷着脸一言不发的丞相,一念也知道这次真是闹大了,坐在帝椅上扶额叹气。 当晚,宫中一片寂静,两仪殿和中宫漆黑一片,只有汀兰宫灯火通明。 贵妃颤抖地读着手里的密信,太好了,皇后虽没死在白泽手中,但却已变成了一具石像,随时有可能丧命。 她笑意盈盈地将信递给素宁,抱起小沐晞逗弄起来。 “娘娘,您说陛下会不会真把那寒彻给打败了,然后将皇后救回来”?素宁看完信后,不免产生担心。 “绝无可能”,贵妃晃着手中的拨浪鼓,眼皮都没抬地说,“那寒彻虽是黑蛇所化,但终究是上古之妖,被山神收为弟子倾心相授毕生修为,再加上他刚又吸收了狐帝血脉之灵,一个小小的川帝,就算手里有雷神神器,也绝非是他的对手。” 素宁点点头,终于放下心来,“就让帝后二人做一对鬼鸳鸯,尽快和他们那未出生的孩子,相会在阴曹地府吧。” 贵妃抿嘴一笑,转而吩咐道,“让父亲开始行动吧,拉拢朝中所有能拉拢的人,特别是丞相大人。直接点名陛下非前后两任先帝血亲是其一,枉顾国家百姓擅离川都是其二。一定要掀起重新选定新帝的舆论来。我到要看看,这位靖国公主,她一届女流能如何处理朝中这个烂摊子!” 冰冷的语气和眼神,彰显着这位贵妃已然压上了所有,不成功便成仁。 丞相府上终于恢复了清净。自打退朝到家后,源源不断就有同僚求见。他哪里不知道,大部分是要求他这位百官之首带头弹劾新帝的荒唐之举,推举出新的继位者来。 虽然他心中也对这位越来越不着调的皇帝颇有微词,但弹劾一事岂非儿戏。不说皇帝是否会立刻归来找他们算账,就说现在坐镇在朝的靖国公主,也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大山。 这位公主,是先帝的妹妹,前帝的女儿,按理比如今的陛下更适合坐上帝位。但她却恰恰是陛下和皇后最坚定的支持者。 如今,陛下还放心地把禁军和望川军交给她,如若谁想“造反”,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她祭旗。 难不成大家伙儿都想推举靖国公主登基吗?想到这儿,他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苦笑。 “丞相大人为何笑的如此勉强”?门外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阮明心中冷笑一声,他这丞相府还真是菜市场了,谁想来就来啊。之前是公主殿下,他有所忌惮未当场发作。如今来人只不过是大理寺卿,他可就没那么好脾气了。 “不知这丞相府何时姓了文了,大人来去自如啊?” 140. 启玄灯 文琛有些局促地笑了两声,“丞相大人莫怪,下官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白日里登门造访,一是挤不进来,二是没有相商要事的那份安静。但若晚上正大光明地来,怕又会引起公主殿下的怀疑,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哦?公主殿下要怀疑你我何事”?阮明明知故问。 “丞相大人英明,你我就不用再打妄语了吧。长话短说,群臣对咱们这位圣上有诸多不满,继位不正不说,行事作风也无半点一国之主的担当。您既然是百官之首,自然有为黎民百姓请命的使命。” 阮明心中冷笑,“请文大人明示,请什么命?” “自然是废掉陛下,另立明君之命”!文琛不理会这只老狐狸的阴阳怪气,直接了当挑明来意。 阮明仰天大笑,“然后靖国公主把带头的老夫拿下,斩首示众?” “没想到丞相大人竟是如此贪生怕死之辈,为了自己一家老小,不顾大川的国运和百姓的生死。看来,我大川的气数真是尽了”,文琛语气沉痛。 “哼,文大人犯不着激老夫。老夫在丞相之位数十载,历经三代帝王,绝不是那等小人。回过来说,帝后几次的所作所为确有出格,但你又能找出更合适的人选吗?总不拿刀架在靖国公主脖子上让她上位吧?” “自然不是。公主殿下是为良臣干将,辅佐帝王没有问题,但位居帝位,威信和霸气都有所欠缺”,文琛心平气和,随之话锋一转,“但前帝还有一位淡出所有人视线很久的皇子,和现在这位陛下成长经历类似。前不久下官曾和他见过,那等气派和魄力,再加上更为精纯的血脉,的确是更适合引领我大川抗击敌国的王者。” 阮明思索了一瞬,便立刻明白他所指何人,迟疑地问道,“那你们预备如何对付公主?要知道,她和那位的关系,对比起和陛下娘娘的情谊,实在是微不足道。” “这点丞相大人请放心。自会有人收拾这位亲疏不分、忠奸不明的公主殿下。一旦成功,禁军和望川军就能同时拿下,也算是事半功倍了。” 看着对方那胸有成竹的样子,阮明有所动摇,“老夫要先见见那位皇子,请文大人安排一下吧。” 文琛一愣,没有回答,颔首告退。 漆黑的夜晚寂静无声,但太多人心中都明了,这只是黎明前的宁静罢了。 一尘和和竹二人没过多久就都到达了抱山集,径直来到之前寒彻隐藏的洞穴中。 看着早已人去洞空的一切,一尘一拳狠狠打在已破碎为两半的图腾上,伴随着飞溅的碎片,才收回鲜血淋漓的右手。 曹汇赶来时,所见的就是一片狼籍的现场。 “那日可有谁见到有人或者其他东西从这儿出去,去往何方吗”?一尘看着曹汇,神色冷冽。 “回陛下,当日有不少人现场,不过都只看见一道黑烟从洞中飘出,随后向西而去。娘娘带着狐族少主离开后,下官就下令封锁此地,无人靠近了。” 听完曹汇的汇报,一尘的眉头皱得更深。向西而去,何从寻找…… “不过……”曹汇突然想到什么,不知是否有必要禀告。 一尘立刻催促,“不过什么,但说无妨。” “就在娘娘离去的当晚,曾有一蒙面黑衣人夜探此地,正巧被下官安排保护现场的人手撞见,虽并未拿下他,但也让他受了伤。” “所有人都走了,他还特意来此一趟,看样子是为了找寻什么东西”,和竹皱眉说出自己的见解。 一尘点点头,继续问曹汇,“他可有进来、并带走什么?” “这个确认没有。他人还没来得及进入,就被守卫们发现,缠斗一番后被逼离去。” 二人听闻,立刻开始在这狭小拥挤的现场到处翻腾。但即使翻遍了每一个角落,却一无所获,不禁心生烦闷,脸色越来越难看。 曹汇见此情形,轻声提议,“陛下,不如让工匠们先收拾一轮?这里不仅有他们留下的挖掘工具,还有祭拜供奉的用品,实在杂乱得很。等都收拾干净了,您再找寻线索,也更方便些。” 一尘满肚子火,不发一言地点头,随后几个工匠进来,开始一通利索地收拾起来。 突然,其中一人拿着一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灯狐疑地喃喃自语,“这是谁拿来的?不像咱抱山集的东西啊……” 一尘立刻两步跨了过去,拿过工匠手里的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灯,不解地问,“确认这不是你们留下的吗?它有何特殊之处?” 工匠被他周身强大的气场镇住,哆哆嗦嗦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别害怕,如实说就行,没有要治你罪的意思”,和竹柔声安慰,尽力缓解这小工匠的紧张情绪。 如此之下,工匠们都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逐步说明白了此灯的特殊之处。 原来,抱山集一般都是用的猪、牛、羊、鱼的油脂作为灯油,燃烧后都散发出一股异味,灯身常年被熏,便也染上很重的味道。而眼下这灯,灯身破旧,一看就是用了很久之物,但却不仅无丝毫异味,反而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一尘听后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点点头后交给和竹。 和竹出身狐族,五官感知力比常人要敏锐很多。之前这灯混到一堆普通且发臭的灯烛之中,她感受不到。现在单拎出来后,立刻就能判定这是万年松脂的清香。 “我蓬莱有很多万年松树,对这气味可说是非常熟悉了”,她十分肯定。 一尘点点头,挥手让工匠们都退下。 这万年松脂并非寻常可得,别说这些穷苦的工匠和宝山集的官府了,甚至是川都的望族,想要得到它也绝非易事。 “想必这灯也大有来头,否则也用不上如此珍贵的灯油。你有什么线索吗”? 和竹皱眉轻轻摇头。 恰在这一筹莫展之时,洞外响起了嘈杂之声。和竹感知到了什么,立刻奔了出去,果然看见了温舟一行人站在白鹭上,在空中盘旋。 温舟见到和竹,立刻率众降落,还没完全 落地就焦急地问她,“少主呢?少主情况如何了?” 和竹带着哭腔言简意赅地交代完栖灵山上经历的一切后,温舟却并未因少主已脱险而松了口气,反而愈发难过,对青莲愧疚无比。 一尘赶紧将灯交给温舟,“你可知这东西的由来?” 温舟接过来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后交给身后的一个老者,“二族长,您可有印象?” 老者细细抚摸着这极其普通的小灯,随后手心升出一缕狐火,引燃它的灯芯。一瞬间,伴随着点点绿光,清幽的松脂香味缓缓弥漫在这群山之间。 “如果老夫判断没错的话,这就是传闻中的启玄灯。灯油必须为万年松脂,若以普通之火引燃于封印之前,能加速封印的解除。若以特殊火焰引燃,便能散发独特的芳香,闻之延年益寿。” 真相大白。被山神封印于此千万年的寒彻,正是因为此物,才得以逃脱。想必那日的蒙面夜行人过来,为的就是取走这宝贝吧。 一尘接过老者递还过来的启玄灯后继续问,“还请二长老赐教这东西的来历,以便我等顺藤摸瓜找寻线索。” 老者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这位川帝,“这神物是父神所留,陨灭之前就已传承给了首任川帝。按常理,它应该一直被保管在川宫内才对。” 一尘一怔,竟然出了内鬼!杀心骤起,一抹冷笑爬上他的嘴角,就连手中的启玄灯都快要被捏碎。 他回头看向一脸懵的曹汇,“河水改道工程不可延误,在皇后没有回来之前,所有进度由你负责,若有丝毫闪失,为你是问!” 不待对方领命,他便立刻跃上冰鸟,目标川宫。 随着温舟的一声令下,一行白鹭也随后升天,紧随其后。 此时的一念正在两仪殿中翻着满桌子的奏折。果然和前几天一样,无一例外的都是斥责一尘的上书,她只得边叹气边笑地读着,弄得一旁的高奉连连侧目,但也却不敢出声相问。 “你说这朝上都快吵成一锅粥了,为何丞相大人却至今仍未上表”?一念头也没抬地问。 这送命问题来得极为突然,高奉小心翼翼地回,“丞相大人为人谨慎,他的表态关乎整个朝局动向,是以不轻易表露所想,也是为大局所想。” “哦?高随侍如此信任丞相?你就没想过这老头会憋出一个大的来”?她终于抬头,嘴角噙着笑。 高奉连忙尴尬地打哈哈,“奴才哪有那种本事啊,纯粹就看个热闹罢了。察觉大臣们的心思,还得陛下、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您呐。” 一念心里哼了一声,不再指望从他嘴里套出点儿啥。 “殿下,御膳房午膳已准备妥当了,是现在就用吗”?高奉察觉一念的不满,小心翼翼地问。 一念抬手,“总在这儿吃,都吃烦了,去一趟汀兰宫吧。陛下临行前让我多多照看小公主,今儿就在那儿和贵妃一道用膳,顺便逗逗小公主。” 高奉笑着应承,一路碎步跟在一念身后去往贵妃宫中。 141. 一枫 小公主显然被养得很好,比之前长胖了许多,白白嫩嫩地实在是可爱。在逗弄小家伙的同时,也让一念自己烦闷的心绪平复了不少。 和贵妃一道用完午膳后,小公主开始闹着要午睡。恰在此时,一个宫女快步走了进来,告知陛下和皇后娘娘已经回到了宫中,召见公主尽快去往两仪殿。 一念心下大喜,立刻站起身来就往外走。可就在她踏出汀兰宫门的那一刻,一只利箭从她身后袭来。等到她发觉有异再行躲避时已然来不及,最终左肩中箭,疼得她冷汗淋漓,单膝跪地才能勉强不倒。 咬牙回头,看见贵妃手中拿着一只精巧的小弩,带着胜利的微笑,缓缓靠近。 “果然是靖国公主啊,中了毒箭还能坚持下来。” “陛下和娘娘没有回来,是你安排人告知我假消息,让我放松警惕时,然后偷袭于我”?一念忍着剧痛,艰难地问。 贵妃没有立刻回答,慢悠悠地将弩优雅地交给身后的素宁后反问,“不然呢?” “高奉这几日话里话外提到小公主,言外之意都是让我过来一趟,所以你们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没人应声,但高奉走向贵妃并站在她身后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一切。 贵妃睥睨着这位从来都没将她放在眼中的公主道,“高随侍自幼就跟随前帝,从来就不认为与前帝无半分血缘关系的陛下,能有资格坐上这皇位。这,才是真正的忠臣。一尘只是个乱臣贼子;而公主你,则是个不折不扣的不肖之女!” 一念仰天大笑,“大川需要的是明君,可不是什么孝子贤孙。这点丞相大人都赞同,高随侍何必执迷不悟!” “老奴想不了那么多,只知陛下来位不正,自当将皇位还给前帝血脉。公主您没有上位的想法,其余皇子也是可以的”,高奉面无表情。 一念冷笑,不再搭理这个死奴才,看向贵妃问,眼神里满是嘲讽,“你们选定的是一枫吧?怎么着,他许诺日后封你为皇后?” 贵妃没有接话,转移话题,“一枫已然和丞相搭上线,同盟即将结成。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将虎符交出来。否则你将死无葬生之地!” 一念抬头看向天空闭口不言,带着轻蔑的微笑,终于坚持不住,瘫软倒地晕厥过去。 “拖下去,两个时辰喂一次药,别让她毒死了。同时给父亲传个信,告知宫里一切准备妥当”,贵妃微微侧首吩咐道。 素宁颔首,立刻安排人手执行。 “这次多亏了高随侍出手,不仅拿到了焚心针和启玄灯,还稳住了这宫里所有的随侍、宫女乃至侍卫”,贵妃笑着感谢这位川宫大总管。 高奉弯腰回道,“娘娘严重了,老奴只关心皇室血脉的纯正。还有,若娘娘需要,老奴可以凭借记忆复制虎符,虽说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但唬唬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如此真是太好了。还请随侍尽快开始,本宫这边也会同步找寻真虎符的下落”,贵妃微笑,目送这位川宫大总管离去。 丞相府中也不平静。昨夜阮明几乎整晚没睡,一大早让人告假上朝。忐忑之中,终于等来了文琛口中的“未来川帝”——一枫。 此人的身形和先帝差不多,面部五官也有几分相似。但仔细对比起来,更多了几分阴郁和冷漠,不似在父皇宠溺之下长大的先帝那般有着一种肆意的随性。 “丞相大人”,来人抱拳鞠躬,行礼问安。 阮明立刻侧身抬手,“不敢,皇子如此大礼,老夫惶恐。” “丞相大人不必如此惊慌。在下早已被父皇放逐,实在不敢再妄称皇子。但如今,皇位被一个丝毫不将大川命脉放在心上的外人夺走,在下实在无法容忍。特冒死前来,恳请丞相大人主持公道,为大川为百姓挺身而出,仗义执言。” 一枫越说越激动,最后甚至要双膝下跪。 阮明躲无可躲,只得赶紧上前扶起这位皇子。看着他的脸,想到跟随了几十年的前帝,不禁感慨万千,老泪纵横。 “丞相大人无需思虑过多。在下可对天发誓,待这位昏君下台,靖国公主登基为帝后,在下甘愿重回极北之地,隐姓埋名,不再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听着这番恳切之言,想到那位至今不知下落的陛下,阮明心中的烦闷再也无法隐藏,终于下定决心问道,“你们计划如何行动”? 胜利笑容终于在这位被遗忘多年的皇子心中绽开。仿佛有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层层云雾,照射在了他的前行之路上。 第二日上午,一尘等人便进入了川都境内。一行人顺利进入宫,直奔两仪殿与一念会和。 高奉站在门外外笑脸相迎,侧身相让,一尘、二族长和温舟相继进入,剩下的狐族等人留在广场等待号令。 当一尘看见一念并不在其中后,立即意识到不妙。可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感到一阵眩晕,在温舟搀扶下才勘勘站稳。 “你把一念怎么了”?他怒问高奉。 回答他的是外面骤起的打斗声和疯狂涌入皇宫侍卫。 高奉躲在这些高大威猛的军人后面,露出嘲讽的笑容,下令道,“直接拿下,留不下活口,尸体也行!” 狐族天生能抵挡住一般的迷药和幻术,是以温舟和二族长立刻全力抵抗人数众多的侍卫。 但一尘却全身无力,勉强抵挡几招后就陷入被动,节节败退、狼狈躲避,想要唤醒裂穹戟却发现灵力完全无法调动。 渐渐地内外打斗之声慢慢消失,一尘等人终因寡不敌众而束手就擒。 直到此刻,高奉才终于走出保护圈,鄙视地看了一眼这位帝王,大声宣布,“新帝和丞相大人正在进宫的路上。派人通知贵妃,我这儿清理干净了,让她也即刻赶来,一道恭迎新君。” 话音刚落,面带着王者笑容的一枫和紧随其后的阮明,就来到了两仪殿前广场。首先入眼的是被捆住无法动弹的狐族卫士们,一枫愈发抬头挺胸,经过他们向前走去。 两仪殿变得十分空旷,只剩下了高奉、一尘三人和控制他们的几个侍卫。 < p>看见意气风发的一枫由远而近地走来,高奉早早行起大礼,恭迎他心中真正的帝王。 一枫客气地将他扶起,投以赞赏的目光道,“高随侍辛苦了,不愧是跟随父皇多年的老人,父皇和皇兄地下有知,也定当感激万分。” “皇子严重了,奴才平庸无能,唯衷心二字尔”,高奉说完,再次斜眼看向一侧的一尘。 一枫察觉到他的目光,笑着缓缓走近一尘,居高临下,“我父皇和皇兄的位置,你坐了这么久,也该下来了。名不正言不顺,不仅让妻儿丧命,自己也落得个任人宰割的下场。这不是遭了天谴,是什么?” 一尘冷笑,“你费劲周折,勾结贵妃,为了的就将朕拉下皇位,还位于一念?毕竟无论是论前帝和先帝的宠爱,还是对大川的贡献,你怕都只能是望其项背吧?” 这话堵得对方一时语塞,整理情绪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笑道,“只要皇姐愿意,这皇位嘛,我自然是双手奉上。只不过所有人都知道,她对当女皇并无兴趣。” “你又怎知,如果朕退位了,一念不会和你争上一争”?一尘笑得邪魅,眼神里满是嘲讽。 温舟和二长老听闻皆是笑出声来,好一位打着恢复皇室血脉大旗的夺位伪君子。 “那就让贵妃娘娘把皇姐请过来吧,让皇姐自己做选择。如若她仍执迷不悟,坚持让你这个叛臣之子继续赖在这宝座上,那我可就要代替列祖列宗们清理门户了。” 一枫露出自信的笑容,假意吩咐道。她早已和笙儿达成一致,绝不能让一念活着踏出汀兰宫。他们等来的,只能是他这位皇姐的死讯。 高奉亲自领命去往汀兰宫,一时间两仪殿陷入一片死寂。 “丞相大人没有什么要说的吗?一而再再而三的拥立新君,难道是有什么特殊的嗜好”?一尘转头看向阮明,并不打算让他就这么当个隐形人。 “丞相大人从前被你制造的假象所迷惑,如今发现了你的真面目,回到父皇的初心上来,何错之有”?一枫并不想阮明有有任何心理负担,立刻出声相帮。 阮明沉痛地叹了口气,“臣从前对陛下抱有极高期望,可您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朝臣失望,让大川百姓失望。臣身为宰辅之尊,为民请愿义不容辞!纵使日后史册留名、遗臭万年,也无愧于心了。” 一枫笑看着这一切,随后话题引向狐族二人,“这些都是我大川内政,与蓬莱无关。若二位放弃插手,我立刻为二位松绑,放你们一行人安全离开。” “谁有那个闲心管你们这些俗务”,二族长语气不善,“我们来此,为的是少主的灵力。听说你和那个寒彻有所交集,若你能说服他把少主的灵力原样归还,蓬莱所有人等不仅立刻离开川境,还能记你一份大恩情。” 几经思考,一枫故作抱歉道,“对不住了,寒彻是我的朋友,出卖朋友的事,我不予考虑。再给你们一个选择,是自行离去,还是葬身在这川宫之内!” 二族长和温舟对视后冷笑一声。果然,这家伙也不好骗。 142. 寒彻 正在此时,门外的侍卫纷纷下跪,高声唱到,“恭迎靖国公主。” 一枫惊恐地回头一看,心中大呼不妙。还没来得及逃跑,就感到左胸一阵剧痛,诧异地缓缓低头,看见一小节匕首尖出现在前胸位置。 踉跄着转身,入眼只见丞相那极其冷漠且鄙夷的目光。 “为……为什……”最后一个字终究没说出来,他就缓缓倒地,睁着一双不甘的眼睛去见了他的父皇和皇兄。 下一刻,一念就手持虎符大步跨入两仪殿。阮明等人立刻下跪行礼,高呼“见过靖国公主!” “还不给陛下和蓬莱贵客松绑”?一念大声呵斥,随后恭敬下跪,将虎符举过头顶,交还给陛下。 一尘拿起虎符,心中感慨万千,终究只归结为“辛苦了”三字。 一念起身,对着门外大喝,“把他们带进来。” 随后和兰和和竹一人一剑分别抵在贵妃和高奉的脖子上,将二人扭送到一尘面前。 一念看见一枫的尸首,当场瘫坐在地、泪如雨下。 为什么老天对她如此残忍,就在她看见天边那缕阳光的时候,又将她打入最深的绝望。她奋力地想爬向情郎身边,却被和竹死死按住,只能看着那具死不瞑目的尸身号啕大哭。 高奉心下了然大限将近,对着一尘破口大骂,心痛前帝的血脉,也痛恨逆贼的卑劣。 一尘冷眼旁观,心中毫无波澜。反倒是一念觉得呱噪,出手点中他的哑穴,瞬间让世界恢复清净。 “贵妃,你可知你所犯是诛九族的大罪”?一尘转而问向早已没了求生欲的贵妃。 她苦笑一声,“在当初决定走这条路之前,我就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若你能把寒彻交出来,朕可以答应,放你一家老小一条生路。虽无法继续锦衣玉食、受人敬仰,但定居一处、衣食无忧还是能保证的。” 苦笑瞬间转为冷笑,“陛下真以为我文氏一族,是那种甘愿过着蝼蚁般日子的人吗?愿赌服输,一家人死在一起,也算是不错的结局了。” 一尘第一次用审视的眼光看着这位贵女,生出一丝钦佩,大声吩咐,“来人,将大理寺卿和他夫人带过来!” 贵妃心下一惊,怒喊道,“你要我父亲母亲过来做甚?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无人搭理她的歇斯底里,冷眼看着她到嗓音变得嘶哑、满脸泪痕,无力地瘫坐在地。 半柱香不到的功夫,文琛夫妇就被禁军压了进来。文琛还好,一脸视死如归。但久居深闺的文夫人可就不那么淡定了。 看着她惊恐的眼神和紧张的动作,温舟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用力将她踹跪在地,然后摊开另一只手,绿色的狐火瞬间在其手心燃烧。 “娘娘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我这可不是一般的火,能让您母亲感受到十足的灼烧痛感,但却永不断气。” 说完将火放在文夫人的手臂下试了试,瞬间一股焦味弥漫,痛得她泪水直流,挣扎着大声嚎叫,“让我死吧,给我个痛快。笙儿,笙儿救娘啊。” 贵妃想要爬向母亲,却被禁军无情拦下,只得用嘶哑的嗓音无助地呼喊,“不要伤害我母亲,有什么事冲我来。” 眼见妻女遭此虐待,文琛气得全身发抖,胸部剧烈起伏道,“畜生啊,畜生!” 温舟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手心的狐火缓慢移动,眼看就要烧着文夫人那张因惊恐而变形的脸时,众人终于听到了想要的线索。 “公主府,寒彻在靖国公主府的里……”贵妃哭着大喊,挣开禁军的挟制,跑到母亲身边,一把推开温舟,母女两相拥痛哭。 一念的府中?果真是个极佳之地啊,就连一旁的一念自己也诧异得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尘哼了一声,“丞相大人,这里的烂摊子就交给你收拾了”,留下一句吩咐,众人便快步出了宫。 阮明恭敬地行礼,目送一行人离去,鄙夷地看向一地的“败寇”们。 前往公主府的路上时,一尘问向一念,“你府中毕竟还是留有仆人和侍卫的,他能藏在哪儿,才能这么久仍不被发现?”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恐怕他现在就在我的卧房里。” 一尘点头,加快速度,飞驰而去。 此时的寒彻正盘坐在一念那巨大的床上,经过这几日的净心修炼,终于将小狐狸那极其珍贵的狐帝血灵完全唤醒并吸收。但还没来得及好好沉浸在这份喜悦中,下一刻就察觉到了外间的骚动。 他嘴角上扬。来得正好,让我好好试试自己的实力究竟提升了多少。 砰地一声,房门被粗暴地踢开,众人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山神唯一弟子。 只见他通体裹在一袭垂落至地的黑色长袍中,身型消瘦却极具压迫感。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冷白得近乎透明的脖子。那邪魅得近乎妖异的金色瞳孔,正牢牢地锁在一尘身上。 “你就是川帝”?语气中带着居高临下的戏虐。 “正是”,一尘无丝毫退缩,回了他一抹邪笑,“想必我的来意你自是清楚。你若将吾妻恢复肉身并归还蓬莱少主灵力,便可自由离开此地。否则,就算天涯海角,我大川和蓬莱都不会放过你。” “我好怕啊”,寒彻大笑,明明是漫不经心的语调,却让人不自觉生出一股寒意,“我对你们没有兴趣,只不过和那小子做了一笔交易。他助我恢复自由身并获得狐族灵力,我助他铲除你夫妻二人。如今你主动送上门来,倒省了我不少事。” “一枫已经死了,你和他的交易已经终止,何不选择更强之人联盟呢”?一念插嘴道,潜意识觉得最好不要和这家伙交手。 寒彻捋了捋自己的发丝,平静而慵懒,“现 在的我,就是最强者,无需和任何人结盟。” 话音刚落,他立刻破窗而出,站在屋外院中,待所有人都出来后,立刻向一尘出招,招式之快之诡异,令后者节节败退。 一念和狐族众人纷纷加入打斗,整个公主府满是刀械兵器碰撞之声。 寒彻轻松躲避掉所有袭击,微微一笑,右手掌心一番,温舟立刻出声提醒“不好”,却为时已晚。 只见一条巨大的青色火狐火从他掌心中跃出,瞬间将一尘和一念包围。没过多久,二人筑起的屏障渐渐被烧裂,眼看着支撑不了多久。 温舟和二族长当然知道这是少主狐帝血灵所化,但以他们的修为与能力,绝无机会将其灭掉。于是调动全身灵力,主动向寒彻出招吸引其注意。和兰和和竹紧跟其后,众人联手虽以多打少却很快落于下风。 突然间,天空中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青色狐火立刻松开二人,主动回到寒彻掌心之中。 “裂穹戟”?寒彻紧握手心,眯眼看着高举雷神神器的一尘,眼中满是玩味。 一尘尽力稳住自己的气息,将早已力竭倒地的一念护在身后,“没错。怎样?要不要就此投降?我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呵呵呵呵,那阴鸷的笑声,藏着毁天灭地的戾气,“还真当我指着那小狐狸的灵力过活呐?不让你们见识见识本尊的实力,你们还真把我当病猫看了!” 语毕,他指尖轻捻,无数缕黑色魔气便如毒蛇般自地面窜出。所有人反射性地筑起屏障,但却被这些魔气轻易渗入,形同虚设。 魔气渐渐缠上他们的四肢,众人顿觉身体越来越重,从脚开始逐步变硬为坚硬的黑色石头。 一尘极力保持镇定,用裂穹戟引下一记闪电,从天而降径直劈向寒彻。但对方却丝毫没有躲闪,生生扛下这一记天雷。耀眼的白色闪电光芒将他团团包围,但很快便慢慢消散。 等光芒完全消失、一切归于平静后,众人才发现他身上不知何时穿上了一副夸张的黑色铠甲。 “你毕竟不是雷神,空有他的武器,也使不出他那般毁天灭地的攻势”,好似缅怀多年未见的故友,寒彻带着邪魅的笑容边感慨边讽刺,“我,可是上古山神的弟子,身披他的神器‘后土玄甲’,怎可能被你这三脚猫的天雷给制服。” 说罢,不待任何人反应,快速将铠甲吸收的闪电集中在掌间,对着一尘反向射出。 剧痛来得措不及防,像是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骨髓,又似有山岳压顶般的巨力碾过全身,那种电流顺着经脉疯狂窜动、皮肉灼烧、骨骼破裂之感,让一尘几乎直接崩溃。 看着对方虽承受剧痛,但却坚毅地坚持,寒彻有些欣赏,“是条汉子,那就给你个痛快吧。” 冷语才毕,一尘周遭的魔气顷刻间集结成一柄黑剑,对着他的左胸就要径直刺下去。 143. 狐帝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被他死死护在身后的一念,抬着沉重如山的双脚奋力向前,用自己的身体向那黑剑撞去。 但那剑似有千斤重,在撞向它的一刹那,一念感觉到五脏六腑都被震得乱了位置,随后被反弹开三丈之远,重重跌落倒地,吐出几大口鲜血。 虽然这一撞并没有令黑剑完全改变方向,但终究偏离了心脏,刺穿了一尘整个左肩。 豆大的冷汗一滴滴坠落,一尘发现自己的手根本抓不住这柄由魔气生成的黑剑,只能眼睁睁看着魔气借着伤口,慢慢渗入体内。 寒彻背着双手,嘴角噙着胜利的弧度,缓缓走近意识逐渐模糊的一尘。 温舟等人焦急万分,却无奈双脚已化为石,难以挪动分毫。 又一柄巨大的魔剑在寒彻手中渐渐成型,“我没心思和你们继续耗下去,就此结束吧!” 说完,巨剑瞄准一尘左胸急速而去。嗜血的笑容、惊慌的疾呼……一切似乎都将全部结束。 突然间,一条巨大的青色狐火从天而降,挡在巨剑和一尘之间。巨剑瞬间失去凝力,散开为一阵黑雾,散开在空中。 一尘和一念还没来得及反应,温舟等蓬莱众人立刻下跪,高声唱道,“恭迎陛下!” 直到此时,那青色狐火才化为人形。来人正是狐族至高无上的帝王——雪隐。 这是一副颠倒众生的妖艳容色,身形颀长挺拔,肩宽腰窄。那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琥珀色的眼眸流转的,既有帝王的冷冽威严,又藏着狐族天生的魅惑,仿佛一眼便能摄人心魄。 “都起来吧,你们也知道,我从不喜欢被人跪来跪去的”,那声音好似一枝万年藤蔓,悄然间缠绕人心。 直到族人全部站起身来,这位后知后觉的王者才注意到一众人已然石化的双脚。 他立刻一副惊喜万分的样子,“咦,山神老儿在附近?这老小子把伤养好出来了?” 温舟和二长老有点不大想搭理这位不着调儿的主子,索性啥也不回答,只将目光齐齐转向寒彻。 狐帝这才有功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黑袍人,突然间捏着鼻子夸张地后退几步,“你是谁?我说怎么一进这儿就有一股腐臭味儿,原来都是从你身上发出来的。” 寒彻看着这位身份高贵、修为不明的不速之客,吊儿郎当就算了,竟然还如此羞辱自己,气不打一出来,直接出手就要抓烂他那张让人讨厌的脸。 这可真是戳了这位狐帝的肺管子了,只见他面色铁青,万年只会发出媚色的双眼似要喷出火来。躲过几招后,划开手心,从袖中摸出一个极小的瓶子,将里面所有液体都倒在伤口上,忍着剧痛间将混有药液的掌心之血往寒彻身上甩去。 寒彻反射性一躲,但终究对方速度太快,仍有两三滴落在后土玄甲上,发出滋滋声响的同时还冒起点点白烟。 见到山神神器竟被几滴鲜血所腐蚀,除了狐帝外,所有人都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寒彻立刻用手擦拭着白烟处,但毫无作用,只能眼睁睁看着铠甲上渐渐显现出几个空洞来,顿感不妙。 “你小子竟然想毁我绝世容颜,我岂能放过你。先将这些人和我儿子的石咒给解了,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狐帝冷眼睥睨,满是鄙夷。 寒彻红着眼怒问,“为何你的血能破坏后土玄甲?” “管得着吗你?真是人丑废话多”,狐帝翻了一个白眼,缕了缕因打斗而乱了的额前碎发。 寒彻被他那傲娇中带着轻蔑的样子气得不轻,知道和这家伙打嘴仗赢不了,索性闭嘴。 忽然,他眼睛扫到狐帝手中的小瓶,立刻明白了所有,“这瓶东西,是那老家伙给你们狐族的吧?怪不得呢。” 狐帝哼了一声,慢悠悠地将瓶子收入袖中,“不错嘛,被埋了这么多年,还认识你师父的东西。别拖时间了,赶紧的,解咒。” 寒彻牙龈紧咬,面部青筋暴现,强压住心中怒气,召回那满地的魔气。随后所有人的石化症状全部消失,顿时一片欢呼。 “为何陛下的内伤还没有复原”?一念扶着已然无法站立的一尘,焦急地大声质问这位牛气哄哄的狐帝。 温舟立刻跑过去,把住他的手腕,紧锁眉头道,“魔气对五脏六腑已造成侵蚀。陛下需好生一段时间,才能完全复原。” 随后立刻给他服下几颗药丸,一尘的才渐渐觉得疼痛有所减轻。 “既然死不了,干嘛还喂如此珍贵的灵药,真是浪费”,狐帝小声嘀咕。 一念横眼怒瞪,这家伙脑子到底正不正常啊? 但对方却无丝毫不快,反而对着一念那年轻俏丽的容颜,露出他那招牌式的媚笑。 狐族众人当场汗颜,这老色痞的毛病又犯了…… “陛下,这位是川帝。少主正是因川后舍命相救,才保住了性命,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但川后却仍正在栖灵山等着我们去相救呢”,温舟连忙出声,赶紧阻止这位不靠谱君王的想入非非。 “你看,果然我们狐帝一脉魅力非凡,霄儿还未成年呢,就有女子为他赴死。为父十分骄傲”,狐帝喜笑颜开,随后立刻变脸,“既然他已脱险,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温斯这个老头子也真是,火急火燎地要我过来,结果白跑一趟,耽误了本君好些正事儿呢。” 此话一出,蓬莱诸人真是恨不得挖个地洞闷死自己。二族长年迈,险些一口气上不来,缓了一会儿后义正严辞道,“陛下,川后为人正直善良,与少主情同姐弟,多次 出手相救少主。如今她再次因少主命悬一线,我蓬莱岂有袖手旁观之理?陛下既然能制服这邪魔,就还请您将其带到栖灵山,否则我蓬莱又何颜面继续面对川国?” “你们啊,就是活得太不洒脱了。凡是应该像我这般潇洒放手,否则……” 狐帝话还没说完,突觉身旁一阵冷风,瞬间化为一缕青烟躲过了寒彻那卑劣的偷袭。 寒彻转头到处搜寻对方的下落,却突然间觉得背后一阵发凉。转身立刻出招,却打在那巨大的狐火上,毫无作用。 刹那间狐火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地钻入后土玄甲那几个破洞处,在这万年铠甲下团团包裹住寒彻的全身。 极寒和炙热交替,让他仿佛置身于地狱之中。痛苦的嚎叫响彻天际,整个川都能看见从靖国公主府发出的巨大青色光芒。 也就片刻时间,狐帝现身收回了狐火。斜眼看着已然瘫坐在地、狼狈喘息的手下败将,“这可都是你自找的!” 语毕,一条青色灵绳从他袖□□出,捆住寒彻全身。随后轻捏一诀,其体内小狐狸的灵力,顺着灵绳子回到他手中。 “走吧”,狐帝将儿子的灵力好生收好,一仰头,大摇大摆地走出公主府。 温舟看着伤得不轻的一尘,建议道,“川都刚刚经历变动,您还是留在这里和公主稳定朝局为好。栖灵山那边就交给我们,为了少主,我们也定当救回青莲姑娘。” 一尘想也没想立刻摇头,挣扎着就要站起身来,可全身剧痛不说,接连又吐出几口血来。 一念不得不赶紧扶住劝道,“陛下,你这么过去恐怕只能拖后腿,还是交由蓬莱众人吧。” 一尘皱眉不语,虽万分不愿,但也只得点头接受。 温舟趁机将一整瓶药丸交到一念手中,“这药对内伤极其有效,你盯着他定时服用。只要保证良好的休息,几天便能恢复过来。” 一念感激地接过,双手抱拳与狐族众人告别,目送他们押着寒彻,高飞远去。 等到一尘二人回到川宫时,阮明已将一切事情处理妥当。 高奉已被压去刑场,即刻问斩。贵妃一家三口被悄悄送出宫。至于一枫的尸首,他也主动帮陛下背负所有骂名,坚持不将其葬入皇陵。在郊外简单弄了个火堆,烧成骨灰后,一把洒在一个小池塘中,真真正正的挫骨扬灰。 一尘虚弱地躺在两仪殿后殿的床上,有些愧疚地对一念说,“让你一而再再二三地监国、收拾朕和皇后丢下的烂摊子,真是太难为你了。” “一切都是我愿意的。只要我们都能好好的,大川也能好好,那就都是值得的”,一念边说,思绪边飘向那极北之地。 一尘笑着点点头,是啊,大家都要好好的才好。 144. 营救 晟宫中的辰时,此时也收到了狐族族长派人送来的信。 他胸口剧烈起伏,立刻召沐涵进宫,吩咐他监国一段时日,他出去办完事情就回来。 沐涵早已得到消息蓬莱有信过来,如今看见摄政王如此火急火燎地要出宫,立刻意识到此事和青莲脱不了干系。 “陛下此行要出去多久?会否离开大晟?” 辰时只得含糊糊弄道,“本王只是要去一趟晟云顶,交代翊斐一些事情后就回来。” “殿下大可将翊宫主召入宫,正好微臣也有事情与他相商,也省的陛下跑一趟,微臣又跑一趟”,沐涵揣着明白装糊涂建议道。 “你”!辰时气的不行,指着他好半天才能继续说话,“青莲危在旦夕,本王不可能不去。” 沐涵立刻反驳,“川后危在旦夕与您大晟摄政王有何关系?况且您所遭受的反噬尚未完全退却,这一去能否安然返回……” “就算死在那儿,本王也心甘情愿”,辰时两眼怒瞪,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理会这位丞相的苦苦相劝,径直经过他身边,走出殿门,跃上早已等候多时的朱雀,头也不回地离去。 巨大的朱雀降落在云顶宫广场前,晟云顶弟子纷纷行礼恭迎摄政王驾临。 看见来人中并无翊斐,皱眉问道,“你们宫主呢?” “宫主大人一早收到蓬莱的信后,立刻动身离开了,但没有交代去了哪里”,一名弟子紧张却清晰地答道。 辰时没有出声,立刻翻身跃上朱雀,腾空而起,来匆匆去更匆匆。 栖灵山上的大雪似乎永远也停不下来。翊斐在暴雪中看见青莲所化的石像,心脏仿佛被什么紧紧揪住,痛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小狐狸一直不眠不休地守在青莲脚边,身上堆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正欲起身清理一下青莲身上的落雪时,朦胧中仿佛看见了翊斐的身影。 他站起身来甩甩头,待十足确认就是他后,飞奔到他跟前,一把跳到他怀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重复着,“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来了青莲就有救了……” 翊斐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好声安慰,“辛苦你了,一直这么守着她。” 听了这话,小家伙越发难过,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她肚子里的宝宝是因为我才没有的,我快要恨死我自己了,哇……” 翊斐的手一顿,突然觉得喉间发苦,涩得整张嘴都张不开。 他上前几步,终于看清了石像上那张熟悉的脸。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去抚摸,但却在触碰到的那一刹那前赫然停止,最终收回手来紧握握住,压抑着心中的所有情绪。整个世界静得只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和菊心里也不好受,言简意赅地将所有的经过娓娓道来。小狐狸刚刚止住的眼泪,因为这些回忆又再次奔涌而出,哭得上起不接下气,将翊斐原本整洁的前襟弄得一团乱。 随着和菊交代完所有,翊斐轻轻地摸着小狐狸的小脑袋,“你放心,我们一定能把她救回来。至于孩子,她还年轻,少不了你当舅舅的机会。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的,总掉眼泪,丢人。” 小狐狸抬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将眼里的泪水憋了回去。 “这么说,川帝去找寻那寒彻,已经去了快两日,没有任何消息回来,是吗”?翊斐眉宇深锁。 和菊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翊斐看着茫茫一片的雪山,高声询问,“山神何在?” 和菊转身让开身后的位置,他顺着她和小狐狸的目光看向一个巨大的黑石道,“还请山神现身,晚辈有要事相询。” 黑石上再次出现一双巨眼,打量了翊斐片刻后问,“又有何要事?一而再地打断老夫沉睡。” “请恕晚辈冒昧。关于您的那位徒弟——寒彻,晚辈想请问,是否直接杀了他,青莲所中的石咒就自动解了?” 山神听后发出巨大的嘲笑,整个栖灵山都感到轻微震感,“年轻人,你也太异想天开了。别以为你们拿了几个上神的神器,自己就是上神了。我那逆徒,虽因心术不正并未修成正果,但终究是上古众妖中的佼佼者。尔等无名小辈,切勿心存妄念、口出狂言。” “不试试怎么知道”,翊斐轻哼,“山神大人留下了这么个祸害,自己收拾不干净,还在这儿说风凉话,晚辈今儿个也算是涨见识了。” 和菊真想跳起来为这位公子鼓掌喝彩。她和少主在这儿守了那么多天,这位上古之神完全隐身,任由他们心力交瘁地熬着。本想也接几句泄愤,但考虑到身份悬殊,终究将已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下去。 但小狐狸可就没这么多顾忌,跳到翊斐的肩膀上,将憋了几天的怒气一股脑发泄出来,“就是就是,也不知道是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呢。” 翊斐抑制不住地嘴角上扬,宠溺地用食指点了点他的小脑袋,用口型无声表扬,“说得好!” 这一唱一和把山神气得够呛,那两只原本半张的眼睛,突然间完全睁开,一看就是气得不轻。 “老夫怎么没管了?你以为你爹能第一时间赶去降服寒彻,是因为你们心灵相通?要不是老夫我用灵力协助蓬莱使者找着他,他还不知道在哪儿快活呢!” “我爹”?小狐狸一时反应不过来。 “狐帝吗”?翊斐也有些困惑,将小狐狸从他肩膀上抱下来问,“他行不行?不会三两下就被那家伙打得满地找牙吧?” 这回轮到小狐狸被气得冒烟了,“你瞎说什么?我们我父君虽然人不靠……,但他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翊斐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遍记忆中小狐狸的所有过往,显然不觉得他口中的“厉害”是真厉害。 看着他完全不信的表情,小狐狸恨不得想用爪子抓烂他的脸。但无奈手断脚短,只能悬在空中做无用的挣扎。 但一旁的和菊听到这消息后,悬了几天的心终于放下来。君上都来了,想必姑娘就有救了。 她笑着从翊斐手中接过少主解释道,“翊公子别看我们少主如今这样,但等他成年继位后,只怕您和他交手,也占不了上风呢。我们蓬莱之所以能从上古浩劫中全部幸存,并绵延繁衍千万年,正是受历代狐帝所庇佑。是以……” 话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脚步声,几人定睛一看,不是温舟是谁。 但下一刻,三人就看清他已身受重伤,见到他们后,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翊斐连忙跑过去,喂服了一颗云顶宫仙丹,温舟的脸色才渐渐好些。 “出什么事了?我父君呢?寒彻呢”?巨大的不安笼罩在小狐狸心中。 “少主,陛下本来已制服住那寒彻了,可没成想……”温舟越说越激动,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翊斐不得不将自己的灵力输入他体内,好不容易缓和一阵后,众人才知晓这其中一切缘由。 原来,狐帝拿下寒彻后,众人一路向北而飞。可飞到北海上空时,所有人都被一阵滔天巨浪打翻。北海冰狐族公主即刻现身,使用他族中的圣物冰心髓冻住了狐帝的经脉,随后将其拖入深海,消失不见。 眼看蓬莱众人没了主心骨,寒彻毫不留情地对剩下的所有人大开杀戒,二长老和和兰为了给他和和竹留条生路,就此殒命在了那片冰冷的海水中。 和菊听后有如雷击,短短几日,大姐和二姐相继离世,她颤抖着双唇,“和竹呢?她怎么没有和你一道?” “她返回蓬莱去报信了”,温舟心知她们姐妹情深,连忙安抚,“陛下生死未明,这事儿必须通知族长。我受的伤重,无法再经住长途跋涉返程,又惦记着少主,所以就选择过来了。” 和菊慌乱地点头,头脑一片空白。 “那个什么北海冰狐族公主,为什么要绑走我父君呀?父君那么厉害,怎么就轻而易举地被她带走了”?小狐狸虽然和这位爹也不大熟,但事到如今,少了这么个高手相助,青莲的处境还真是不妙。 温舟和和菊都陷入沉默。北海冰狐族对比蓬莱九尾灵狐族,实在是不可相提并论。一个仅是狐族旁支,另一个却源自上古狐帝上神的嫡亲血脉。要说这常年居住在北海之下的小小冰狐族公主,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打败蓬莱狐帝,那可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但如今这笑话就在他温舟眼前发生了。唯一的解释就只能是,这位陛下不知何时曾招惹过那位公主,大概率最后的结局是无情地抛弃了人家。如今逮到这么个机会,公主不顾一切也要撸了这负心汉下去。 那冰心髓虽然厉害,但绝不足以能完全能控制住陛下这等灵力绝顶之辈。估摸着,还是他“心存愧疚”地还想和人家再叙叙旧情吧。 唉,怎么摊上这么个情圣…… 145. 冰璃 “那寒彻呢?你可看见他往什么方向跑了”?翊斐有些失去理智,对着温舟大声质问。 温舟毫不计较道,“我看得真切,他是往南跑的,应该不会是要来这栖灵山。原以为他会来找山神大人修复那被陛下破坏的后土玄甲,但显然他并没这个打算。” “后土玄甲”?翊斐想了会儿后,反身对着那双大眼就大骂,“你到底有六没六啊?竟然把神器交给他?如今神器坏了,你开心啦?” 山神本就很窝火神器被那逆徒诓了去,如今又一而再地被这个臭小子挖苦,气得那黑石上似乎能看出几道青筋,“我堂堂上古山神的神器,岂是那么脆弱的。那狐帝小儿定然是用了我的药液,才短暂地让后土玄甲有破损的情况。一个时辰后,玄甲的自我修复功能就能让它恢复原样。到时候,你们更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干脆啊,收拾收拾回家吧。” “你个老不死的”!小狐狸从地上抓起一个雪球就砸向那对越看越讨厌的眼睛。死又不死的玩意儿,成天风凉话一大堆,气死人。 “山神大人,如果你还有一丝怜悯之心,就请给一些线索”,翊斐声音低沉,眼底冒火。 一声低沉叹息,山神终于松口,“把后土玄甲带回来,剩下的交给我。” 翊斐深深地鞠了一躬后,反身看向那尊洁白的石像。几经犹豫,终于还是伸出一手,轻轻抚摸那再熟悉不过的眉眼,眼底翻涌的戾气尽数敛为温柔。深深凝望间,便似要将它刻入骨髓。 “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永远这样……” 说罢,飞速取下她发间那根莲花银簪,跳上鲲鹏,向南而去。 小狐狸在雪地里一路狂追,“翊斐,你一定要回来啊,青莲还在等着你呢……” 山神看着这一切,一时间有些恍惚,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很久很久以前,那几个年轻的身影…… 你们神器所认主之人,也都是你们在天之灵选定的徒儿吧…… 北海玉凌宫中,一位身如寒玉、肤若初雪的女子静静坐在床沿,两眼空空地看着身边仍在昏睡的狐帝,思绪早已飞向多年前的过往。 “璃儿,这些年来你过得可好”?不知何时狐帝已醒,两眼深情地看着多年未见的女子。 “我每日过得生不如死,每一分每一刻都在思念你的悲伤中度过,隐郎可曾感觉到”?冰璃公主虽语气温柔,但面上的笑容却未抵达眼底。 狐帝听后心疼得不行,坐起身来拉着这位冰美人的手,放在嘴边深深一吻,“璃儿,你真是太让我心疼了。自从与你分开,我也是每日都在思念你的煎熬中度过。如今可好了,上天眷顾,我们总算是又重逢了。” “隐郎真认为是上天让我们重逢的”?冰璃的眼神中满是悲伤,“若不是我得到消息你会经过北海、进而想方设法虏你下来,恐怕你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再想起还有我这么一个可怜人了吧。” “璃儿这话可真是冤枉我了。我还记得你最爱北海寒潭边的冰晶果,喜欢骑在飞鸟上看海面上倒映出的巨大圆月,钟爱捡起北海边初雪时的落梅、放在枕边枕着幽香入睡……你看,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从未忘却,你怎么能说出如此伤我心的话来?” 说着说着,狐帝眼中流下两行清泪,滴落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冰璃苦笑中夹杂着怨恨,“记得又如何,你记得我的喜好,记得我的模样,记得我的声音,却唯独不想记得,当初你是如何绝情地弃我于不顾,将我的人生推入万丈深渊。” “你误会了,璃儿。我从未想过要离开你,更别说是抛弃你。我只是蓬莱有紧急要务要处理,哪知到家后,却被族长死死困住,这么多年都没有机会再出来。” 狐帝眸中柔光流转,藏着那如海深的遗憾和无奈。 “够了”!冰璃重重地将手抽出,后退几步,高声喝止他那绝佳的表演,“你不必再用这些虚情假意的花言巧语哄骗我!那年你那般决绝地弃我而去,何曾与你所谓的‘蓬莱要务’有关?不过是继续流连于花丛中,风流债遍布三界,人人皆知。我与父亲却在这北海受尽嘲讽,沦为全族的笑柄。父亲最终不甘屈辱,郁结于心,含恨而终。兄长即位后,更是视我为千夫所指的□□,将我软禁在这小小的房间中,再无自由。这些,都是拜你所赐!” 狐帝立刻下床,一把抱紧她纤瘦的身躯,“不怕不怕,我这不是来了吗?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羞辱你了,谁要再敢多言碎语,我定让他生不如死。” 冰璃嘴角带着极淡的讥笑,眸中无半分暖意,“那好啊,隐郎,你我这就成亲吧。就在这北海玉凌宫中,广宴天下宾客,让这世间所有人都知道,我冰璃,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让那些无情嘲笑我父女二人的族人,都看着我正大光明地站在你身边,向我叩拜赔罪。然后,你再带着我回蓬莱,让你那个顽劣嫡子,叫我一声‘母亲’。” 心高气傲的狐帝,速来只容得下温柔顺从的女子。可眼前这人,虽容貌仍是那般明艳夺人,可表情语气却变得冷冽如霜、字字含枪带棒,陌生得可怕。 他脸色骤然沉下,眉宇间满是不耐与厌弃,原本假意的温柔也无半分想法维持,只剩下居高临下的冷漠。 他后腿一步,似是要与她划清界限,语气冰冷,“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璃儿了,如此尖酸刻薄、咄咄逼人,本君无意再与你纠缠。从今往后,再无瓜葛,不必再见!” 说罢,立刻向走向房门,恨不得马上离开这片倒霉的海域。 哪知刚走了几步,就感觉到心脏一阵尖锐绞痛,逼得他只得低头俯下身来大口喘息。 身后传来冰璃慢慢靠近的脚步声,一双泛着淡淡冷光的寒冰玉鞋映入眼帘。 他艰难抬头,看见了一双满是泪水的眼睛,翻涌着恨意、悲怆和得意。 “你也有今日?你以为你几句花言巧语就能抹平一切吗?我告诉我你,就算你把狐后的位置双手奉上,也无法熄灭我对你的滔天恨意。我等这一日太久太久,你欠我的,今日就做个了结吧。” 话音刚落,她手中突然现出冰心髓,对准狐帝的头顶就要刺下去。 便在这冰刃将要触及狐帝的一刹那,他手心的东西,却将她的目光完全吸引住。 那是一枚由整块万年北海冰玉雕琢而成的半月相拥形同心锁。通体莹白似 雪,内里却泛着极淡的青蓝流光,触手冰寒刺骨却万年不化。 在目光扫过这锁的一刹那,冰璃的动作戛然而止。眼泪不停地流下,一边摇头一边不自觉地缓慢后退,脑中全是多年前二人定情时的情形,一幕幕仿佛就在昨日。 那年北海初雪,她鬓角别着娇艳的红梅,幸福地看着他用灵力一笔一画雕刻出一只别致的小锁,一面刻上他的“隐”字,一面刻上她的“璃”字。 他笑着将锁系在她左腕,轻声许诺,“一锁定情,锁你我一生,永不相负。” 那时的她,垂眸浅笑,是世间最幸福的女子。那段温柔又纯净的岁月,是她后来几十年人生中,最痛、也最舍不得忘却的记忆。 她控制不住地又慢慢靠近,颤抖的拿起那枚半月锁。轻轻地擦拭着,好似要擦拭掉这这么多年来的孤寂和痛苦,不禁失声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招惹我后又无情抛弃我?为什么你能和别的女人成亲生子?为什么明明走了,却还随身带着我还给你的东西……” “璃儿”,狐帝站起身来,眼中的柔情再次溢出,“到了现在,你还怀疑我的心里没有你吗?” 他边说边缓缓靠近,最后终于一把搂住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身躯,在她额间落下深深一吻。 叮当一声,冰心髓应声落地,冰璃终于张开双臂,回抱这个自己早已爱入骨髓的男人。 可就在下一秒,男人眼底的温情骤然碎裂,化作刺骨冷厉,以迅雷之势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狠狠地按在冰冷的石柱上。 “说!是谁泄露本君的行踪给你的?又是谁教你用冰心髓袭击困住本君的?区区小物,本伤不了本君半分,为何今日威力徒增,险些要了本君的命?” 冰璃窒息难耐,手中的定情锁早已掉落在地,眼中爱意幻灭为绝望的血泪,“我死也不会告诉你”,她忍着剧痛笑道。 “哼,嘴还挺硬。信不信我把你爹的尸骨挖出来暴尸天下,让他生前因你受尽嘲讽,死后又因你遭受羞辱。” 冰冷绝情的语调,彰显着这位帝王的无情冷酷,激得冰璃愈发剧烈的挣扎,“卑鄙无耻!” 狐帝十分满意她的反应,冷冷地继续威胁,“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不老实交代,本君不妨让你眼睁睁的看着你父亲的尸体被挖出,毫无衣服蔽体地呈现在世人面前,丢尽他冰狐族狐王的所有脸面。” 冰璃哪里听得了这个,那可是疼爱了她一生的父王啊。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只知道信是从晟国皇宫送过来的”,冰璃终于投降,将所知道的一切毫无保留道出。 原来,不久前的某一天,她收到一封密信,不仅告知她狐帝马上就要途径北海去往栖灵山,还给了一个小瓶子,说是里面装有狐后的一缕残魂,注入到冰心髓中,能够使其战力狂增,暂时控制住狐帝本人。 “狐后的残魂?他们是怎么拿到的”?狐帝不知还好,知道后越发暴怒。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怎能被人如此利用。 冰璃的脸被憋得通红,痛苦万分,“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随后就再无反应,晕厥过去。 146. 后土玄甲 狐帝嫌弃地一把把她扔在地上,眼前闪过狐后生前的音容笑貌,泛出隐隐的心痛。 老实说,小狐狸娘在他心中的样子,远比其他所有情人的样子都要模糊。他对她从未有过情愫,与她成亲也是族中长老誓死所逼。只因她和他一样,有着高贵的九尾灵狐神族血统,两人结合才能生下血脉精纯的下一任狐帝。 他从未给过她一丝温情,甚至在新婚第二日便离开蓬莱自寻快活。后来生下霄儿后,她也终因气血耗尽而英年早逝。因此对于这位妻子,他一直愧疚满怀。 现在得知她竟还有一丝残魂还游离于世间,迟迟不能安息,当然恨不得将始作俑者碎尸万段。 捡起地上的冰心髓,他驱动灵力将那抹残魂吸出后放在掌心。看着那淡淡的绿色小光晕,良久后,才将掌心覆在自己左胸,将妻子的的这缕残魂暂放入心房。 随后看也没看还昏迷着的冰璃公主一眼,大步走出这让人不快的海底宫殿,飞速飞向海面。他和她的孩子,还在等着他。这次绝对不能再让那小家伙失望了。 而一直往南的翊斐,刚飞出北海没多远,就远远看见前方一阵火光。他立刻下降,果然看见那只巨大的火鸟朱雀正不断吐出火球,掩护着正和一个修为灵力极其厉害之人交手的辰时。 辰时的余光撇见赶过来的翊斐,正要开口询问,眼光就被他手里的湛澜刺锁住,不详的预感让他不知从何问起。 “她还没脱离危险,但暂时无性命之忧”,翊斐连忙解释,随后看向寒彻,“这,就是山神逆徒吧?把他身上的后土玄甲扒下来带给山神,就能救下青莲,不必留什么活口。” 寒彻眉头皱在一起。眼前拿着烈焰剑的小子,已经够难对付的了。现在又跑来一个拿着湛澜刺的家伙,撺掇着要取他的命。他奶奶的,真是倒霉到家了。 辰时两眼一眯,瞬间发起下一轮攻势。这回不再有之前的试探,完全是赤裸裸的杀招,一时间,整个地面变成一潭岩浆之地,前有火小子的围追、后有水小子的堵截、上还有还有朱雀的封顶,让寒彻一时间手忙脚乱地疲于应付,甚至连一记有效攻击都发出不来。 “你们以多欺少算什么”?寒彻趁着喘息间隙,开始打心理战。 “比那种抢完狐狸崽子灵力后,又和人家姑娘过不去的败类,还是强多了吧”,论打嘴仗,翊斐若自称天下第一,后面人都只敢从第六开始往后排。 寒彻被怼得只得转移话题,“我愿意和你们去栖灵山。” 翊斐看了眼辰时,明显觉察到了他眼中的轻蔑厌恶和不信任,遂嘴角一扬道,“哎呀,不久前你不是还被狐帝押着去栖灵山的路上吗?怎么这会儿又着急忙慌地向南跑呢?要不,你解释解释?” 寒彻嘴巴一张一合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辰时看着他那副滑稽的表情,冷哼一声,真是想听他再废话一句的耐心都没有。 随后立刻挥动巨剑,一条巨大的火龙应声跃起,将寒彻团团包住的同时,他脚底的地面也化为一片岩浆。 巨大的火光将整个天空渲染得一片通红,两人一鸟看着那团巨大的火焰,等待最终时刻的来临。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巨大的火龙渐渐变小熄灭,露出里面一团黑色,一动不动毫无声息。 翊斐想要上前一探究竟,却被辰时一把拦住,“别过去,有些不对。” 果然,下一刻那团黑漆漆的东西里发出了嗖嗖的声响,不一会儿就恢复为一个全身被坚硬黑色铠甲包裹、只留有两只眼睛可见的人型。 寒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仰天发出得意的大笑,“真是天助我也,这后土玄甲真乃神物。从此后,尔等还有何能耐伤我半分?我便是这世间的不死之神!” 辰时怒火中烧,直接出剑刺向对方。寒彻嘴角露出一抹讥笑,动都不动,生生用身上的厚甲接下这一剑。 眼见巨剑虽然抵在他前胸,但他整个人却被反弹往后飞去,耗费了不少体力的辰时脸色变得铁青。 如此模样,更让对方好不得意,讥笑之声骤起。 翊斐一脸凝重。后土玄甲,山神神器,采天地万年玄土与昆仑山岩之精淬炼而成,融大地厚重之力于一体。坚不可摧,任何刀枪剑戟之攻击,皆如击于苍茫之土之上,劲力尽数被散,自然万法不侵、无伤无损。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就连辰时用火神之力都不能伤其分毫,那其他人恐怕更是…… “如何,还要继续吗”?寒彻满意地抚摸着毫无损伤的铠甲,步步向前,站在离辰时一丈远的地方,用下巴对着这位牛气哄哄小子挑衅道,“如今,情形很明显了,虽然我打不过你们,但你们也杀不死我。索性我们做个交易吧,你我握手言和,此后你别再找我的麻烦。若你们哪天晟国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可以出手,就当还你不再纠缠的这份情了。” 辰时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用冷得不能再冷的语气答道,“你随我去栖灵山,我以性命保证山神不杀你。此后,天高海阔任你飞,也无须你再还我什么人情。” “妄想”!寒彻后退好几步怒喝,“我去了那儿,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就算你能兑现承诺包保住我的命,这后土玄甲还能留得住吗?山神岂会不趁此机会收回去他的神器。没了这身铠甲,我还怎么天高海阔地飞?” 翊斐听后噗嗤一声,这人偷了东西,人家失主要拿回去,他竟然还原地破防了。 寒彻被这声讥笑彻底伤到了自尊,反手就射出一记魔气聚集而成的飞镖,翊斐用湛澜刺一档,瞬间烟消云散。 “好像你那些旁门左道练成的招数,在水神神器面前不堪一击呢”,翊斐轻飘飘地话,将寒彻所剩无几的自尊撕得粉碎。 他心知湛澜刺是世间至洁之物,天然是他所使魔招的克星,索性不再搭理这毒舌小子,转而只盯着辰时提议,“再这么相持下去,对你我都无益,何不各退一步。反正那丫头也是你敌国的皇后,死了就死了。我还重伤了她夫君,届时我再找个机会彻底收拾掉他,整个川国必定会陷入内乱,群龙无首时不正好是你们大晟进攻的绝佳时机吗?” 还没等辰时开口,天空中一记惊雷就已劈下,正中寒彻位置,逼得他立刻驱动后土玄甲,才安然无恙地躲过一劫。 “我大川之事, 就不用你背后蛐蛐了。既然朕在这儿,摊开来说你们的交易吧”,一尘站在冰鸟上从天而降,看着眼前这几人,做好随时进入战斗状态的准备。 在场其余三人都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川帝。辰时和翊斐虽只见过他蒙面的样子,但还是能一眼就看出现在的他有伤在身,而且伤得还不清。 “你这样子就别添乱了,青莲,本王会救”,虽是死对头,但辰时还是很有大将风范地不想趁人之危。 看着一尘那难看的脸色,翊斐立刻解释,“青莲是我们的师妹,这么多年的师门情谊,我们不可能袖手旁观。” 辰时睨了翊斐一眼,心下冷哼。 “所以你们要抛却两国的恩怨,合力对付我”?寒彻虽然烦闷,但也并无过多的忧虑。毕竟只要躲在后土玄甲下,谁都拿他没办法。 辰时压根不想搭理这小人,突然出手,一招一式皆直击那两只露出的双眼,把寒彻逼得连连后退,狼狈的样子哪里有半分上古遗神的风范。 一尘见势也加入战局向寒彻出招。这可直接惹恼了辰时,推开寒彻转为攻向一尘。一尘艰难地躲避并回击,两人突然相斗的情形不仅让寒彻满头疑问,也把翊斐气得直摇头。 重伤之下的一尘哪里是辰时的对手,三两招过后,辰时的巨剑就指着半跪在地的一尘道,“你不是我的对手,从来就不是。” 一尘并无半分惧怕,喘息笑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别忘了你们来此的目的,青莲,撑不了太长时间。” 说罢闭眼等待自己生命的终结。 感受到灼热的剑气退却,他睁眼看见辰时已然收剑,“本王从不趁人之危,待日后我们战场上一决生死。” 翊斐正要松口气,留意到寒彻正悄无声息的后退,立刻上前与其缠斗,才没让他趁机溜走。 他的灵力和修为本就是逊于辰时的,再加上湛澜刺比火神神器那种极具攻击力的神器威力小了不少,便渐渐处于颓势,让寒彻觉得自己逃离此处的机会大增。 可这念头只刚刚在脑中闪过,巨大的火势攻击便再次袭来。和刚才一样,招招指向这后土玄甲不能完全保护的唯一部位——他的双眼。 翊斐回头看见一尘艰难地捡起裂穹戟,但几次挣扎都无法站起后,立刻跑到他身边,用湛澜刺的疗愈之灵为这位敌国帝王疗伤。 “谢谢”,一尘感到疼痛减轻不少,看着青莲口中的这位吊儿郎当的翊师兄,由衷感激。 翊斐露神情复杂,“要有得选,我也不会救你。” 恰在此时,打斗之声赫然停止。二人抬头一看,发现那寒彻因为实在是打不过,直接令后土玄甲变成一个黑色的岩石,自己藏在其中。虽然无法行动,但却也让辰时束手无策,无论如何火攻硬砍都无济于事。 “你打算如此一辈子吗”?辰时着实看不起这个缩头乌龟。 “当然不会”,寒彻的声音从石堆中传出,“毕竟,你也不会在这儿守着一辈子啊。等你离开后,我自然会出来。” 辰时气得对着这石堆又是几剑。 看着对方那无可奈何的样子,寒彻心情顿时大好。 147. 咒解 翊斐眯着眼远远望向那石堆好一会儿,突然转头对一尘说,“做个交易。我现在就用湛澜刺将你的内伤修复个五六分,然后三人合力送那混蛋上西天,如何?” “成交”!没有丝毫犹豫,二人立刻结为同盟,开始战术的讨论。 待疗伤完成,翊斐立刻奔向辰时。一阵窃窃私语后,辰时再次发射火龙,将寒彻团团包裹住。 “你们就那么死脑筋吗?我再提醒你们一遍,这招对后土玄甲没用”!寒彻的语气轻蔑无比。 但明知无用,辰时也没有丝毫放弃的打算,不断对火龙输送灵力,方圆一里内都能感觉到极致的高温。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火龙终于消散。寒彻的笑声还没响起来,湛澜刺引来的水龙又浇灌在石堆之上。刚刚经历了极致高温的后土玄甲,此被巨大的水流强行降温,发出阵阵滋滋声。 等到声音渐渐消失后,水龙戛然而止,新的一条火龙再次接替。到了此时,寒彻终于明白了他们的用意。后土玄甲可挡世间万物之攻击,可对于水火二神器引来的极大温差,它却渐渐抵挡不住,大有即将爆裂的态势。 眼见不妙,寒彻立刻恢复原身就要逃跑。可还没跑出几步,就被头顶上降下的一阵天雷劈中。 为求自保,寒彻不得不立刻启动自救模式,再次恢复为石堆状态。下一刻巨大的水龙猝然而至,玄甲发出巨大的滋滋声,听得躲在里面的寒彻心惊胆战。 “住手!后土玄甲毁灭了,山神就救不了那女的了”,寒彻发出一声怒吼,让翊斐立刻停止召唤水龙。 翊斐顿时陷入犹豫,不知该如何是好。 寒彻见所有人都又拿他没办法了,得意洋洋地发出阵阵大笑。 正要出言继续挖苦几句之时,突然感觉眼前闪过一抹青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狐帝那张妖艳的脸再次出现在他面前,随后便是巨大的狐火包围着自己。 那狐火仿佛是有生命一般,不停地在石堆表面游蹿探寻。待寒彻意识到这火是在寻找后土玄甲上因水火交融而造成的细微裂痕时,已然什么都都来不及了。 狐火以极快的速度通过极其微小的裂缝钻入玄甲之下,下一刻就直接在其内对寒彻的身体直接行冰火两重天的酷刑。 “狐帝饶命啊,狐帝饶命,我愿意什么都听您的,您放我一条生路吧……” 听着那杀猪般的嚎叫,四人的嫌恶之意溢于言表。狐帝更是不屑一顾,巴不得那卑贱的家伙立刻消失在这世间。 终于,一切销声匿迹。失去了主人的后土玄甲,还原成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山型小石块。 狐帝潇洒地收回狐火,看都懒得看一眼地上那山神神器,用眼神高傲地催着另外三人捡起它,赶紧赶回栖灵山。 翊斐无奈一笑,这狐帝和小狐狸两人,都不用验,百分百嫡亲血脉父子俩。 正在一尘拿起后土玄甲之时,狐帝斜眼扫了眼辰时,语气讥讽,“没想到晟宫里还如此藏龙卧虎啊?竟然有本事将本君的行程查得一清二楚,还透露给本君的仇人。” “狐帝此话何意”?辰时看着对方,不解地问。 但这位傲娇的陛下不再愿意搭理他,一扭头跃上白鹭便向北飞去了。 几人平安地降落在栖灵山上。小狐狸远远就听见几个熟悉之人的脚步声,高兴地跑去迎接,却在看到父君时,待在原地,无法动弹。 和菊和温舟见到狐帝,立刻下跪行礼。小狐狸趁势跳到和菊怀里,将头埋住,不想见他。 狐帝有些无奈,想到心房里妻子那一抹残魂,眼中罕见地流露出愧疚之情来。 “陛下,你们可将后土玄甲带回来了?还是先请山神大人出手救下青莲姑娘吧”,和菊连忙打断这尴尬的气氛,提醒大家。 山神看着自己那伤痕累累的神器,心疼得眼泪差点儿掉下来。被狐帝一番“没我们它还回不到你手里”、“这神器比你年纪都大,老化不很正常吗”、“上面所有的伤痕,可都是你那贼徒弟弄的,别赖我们”的一番言论气得差点儿撅过去。在众人好一番安抚之下,方才平静下来,念诀将灵力输入其中…… 白色石像的颜色越来越淡,从脚开始一点点恢复生气。数息之间,活生生的青莲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青莲”,小狐狸当即从和菊的怀里跳到她怀中,“你终于活过来了,对不起,对不起,哇……” 抚摸着怀里哇哇大哭的小家伙,想着那刚拥有就失去的小小生命,青莲心如刀绞,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不怪你,小小,真的不怪你。别哭,这段时间你一直都守着我,我知道,你比我还难受、更自责,这些我都知道……” 一股熟悉的温暖将她笼住,青莲终于支持不住身子一软倒在一尘怀里也开始嚎啕大哭。 一尘温柔地抚摸着妻子的后背,压住心中的苦涩,轻声安慰,“别难过,你没事就好,孩子……一定会回来找我们的。” 不远处的辰时不自觉地也想上前,却被身旁的翊斐伸手一拦。他怒气冲冲地就要打掉他的手,却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睁睁地看着深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揽在怀中。 翊斐远远看着这一切,不由得深深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青莲和小狐狸的眼泪的渐渐止住后,她才想起问一尘到底是如何制服那贼人的。 “不是我一个人,还有狐帝和……”,一尘边说边回头,当看见只有狐帝一人身影时,话语戛然而止。 “和谁”?青莲顺着他的眼光看去,有些不解。 一尘正在犹豫,看见雪地中那被刻意遗落的莲花银簪,终于还是说出,“和你的两位师兄。” “翊师兄和……辰师兄?” 他们都来救她了,但却终究悄悄离去。 戴上和菊从雪地里捡起的湛澜刺,青莲心中五味杂陈。明明三人在云麓谷中肆意欢笑的记忆还那么清晰,但却好似水中的倒影,一碰即碎。 “这位是狐帝,你还是第一次见吧”?一尘开口介绍,打断妻子的沉思。 青莲这才有机会抬头仔细打量这位传说中的蓬莱之主。 果真如传说中的那般,即妖艳又清冷,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中都在散发着魅惑。看看他、又低头看看小狐狸,青莲忍不住抿嘴而笑。 “你笑什么”?小狐狸对她只笑不说的行径极为不满。 青莲摸了摸他的 小脸,“我笑啊,这世上如果有人说你们不是父子俩,那他保准就是个瞎子。” 小狐狸对这个判断很不满意,他才不要像那个人呢!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对父子之间的感情隔阂,但却无人敢劝。 青莲抱着小狐狸走到狐帝面前,颔首道,“多谢狐帝仗义出手。日后需要我们出手相帮的,但请告知,我们必当尽心尽力。” 狐帝看看她怀里故意别开脸不看自己的儿子,有些尴尬地道,“青莲姑娘不必分得那么清楚,你和我蓬莱之间的交情早已扯不断,是为家一家了。本君公务繁忙,常年在外奔波。哪日待本君得闲回家,还请你去蓬莱一聚,本君定当隆重款待。” 温舟和菊二人听到“公务繁忙”四字,眼角一阵抽搐,恨不得将头埋在雪堆里,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青莲的嘴角也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这位狐帝是真不知道他自己个儿的风流美名早已流传三界吗?若是心知肚明还如此正言掩饰,那这脸皮厚度还真是让人钦佩啊。 “陛下客气了”,青莲连忙打个哈哈,绕过他那尴尬的“公务繁忙”。 小狐狸立刻插嘴,“没什么客气不客气的,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只要有我在,别人就不敢反对。” 青莲边笑边抚摸他的小脑袋没有吱声,正要再说什么,却小狐狸的哼哼打断,“你别管他,他反正外面的家多的是,下次轮到回蓬莱这个家,还不知道何年何月呢。”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狐帝真是气得牙痒痒,想好好教训教训却又下不去手,“为父只有你娘一个妻子,也只有你这一个孩子,当然就只有蓬莱这一个家。你年纪小,可千万别因那些心怀叵测之人的挑唆,坏了你我父子二人的关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成天往外跑不着家,就是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你虽然不娶人家,却和他们纠缠不清。你还随身携带着一个乾坤袋,里面装的都是和各个女人的定情信物。” 小狐狸气呼呼,也不管这里有没有外人,一股脑将自己的不满发泄出来。 “这是谁造的谣?本君要扯下他的舌头喂狗!” “大家都这么说,温舟也知道”,小狐狸气哼哼道。 刹那间,即便是低着头,温舟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一双凌厉的目光射向自己。他欲哭无泪,小祖宗哟,让我多活几年吧。 一尘见氛围愈发难以控制,遂开口调转话题,“陛下这次远道而来耽搁了不少时间,想必蓬莱还有诸多事务待您回去处理。我和青莲就不再请您去川国,待日后有机会,定当好好款待。” 狐帝抚摸着自己的左胸,点了点头。随后伸出双手,对小狐狸说,“霄儿,随父君回去。” “不去,我要待在青莲身边。你自己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不要和你在一起”,小狐狸毫不领情,把小脑袋埋在自己小爪子下。 “听话”!狐帝突然大声呵斥,看见儿子骤然抬头瞪着自己又立刻后悔起来,遂语气放轻道,“这次父君在外……游历,找回了你母亲的一缕残魂,我们一起把她带回去,让她彻底安息,好不好?” 小狐狸一惊,母亲的亡魂? 148. 狐后 见其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狐帝从左胸中引出来一个青绿色的小小火苗,“看,这就是你母亲的亡魂。” 小狐狸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这火苗看了好一会儿,用固执地质疑,“你怎么证明这母亲的亡魂,该不会是你外面哪个相好的吧?” “小小,不许这么淘气”!青莲听不下去,出声喝阻。 小家伙立刻委屈巴巴地瘪嘴,两个圆圆的眼睛里包满了泪水,惹得她又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理解你心里的怨与恨。但记住,你可以继续疏远你父君,但一定不要让自己困在对他仇恨中。你是你母亲拼死生下来的宝贝,她在天之灵一定希望你能内心温暖地过好每一天。” 小狐狸听进去了,可又觉得自己做不到,“我就是没办法不讨厌他,如果换一个父亲,母亲一定不会……”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坠,心中实在有太多的遗憾和不甘。 青莲拿出一张帕子,轻柔地擦他的小花脸,“你不必现在就选择讨厌或原谅,就只先问问自己,你想见见她吗?” 眼泪瞬间止住,想到那无数个梦见母亲而泪湿枕畔的夜晚,让他不由自主地点头。 青莲抬头对笑对狐帝,“陛下可否将狐后的残魂交与晚辈看看?” 没有半分犹疑,那抹珍贵的绿色光亮飘到了她掌心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青莲身上。只见他轻轻地将小狐狸放在地上后,从湛澜刺上分离出莲蕴含在口中。随后闭眼,双手合十将残魂拢在掌心,那幽幽青绿亮光骤然熄灭。 渐渐地,她的双手开始发出青绿色的光芒,慢慢蔓延至手腕、手臂、身体……最后全身看起来似乎都变得虚化。 她缓缓睁开双眼,似有一瞬间适应不了这世间的光亮,不得不用手遮挡住眼睛。 “青莲”?离他最近的小狐狸迟疑地唤道。为何明明是她,却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同呢? 青莲的身体一震,循声看向小狐狸,两行清泪瞬间留下,“我的孩儿……” 这一声轻唤,跨越了百余年的岁月长河,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狐帝内心荡起层层涟漪。 “夫……夫人……”这位见多识广,历经世事百态的狐帝,罕见地内心汹涌,压不住自己讶异的神情。 狐后仿佛没有听见,只是满眼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张开双手,等着用命拼下来的孩儿跳进自己怀抱。 到了此时,小狐狸终于明白这份既熟悉又陌生的复杂感情为何了,他哇的一声扑向母亲,一声又一声的叫着,“娘亲,娘亲,你终于来看我了,我一直都好想你,想你抱抱我,想你陪我说话,想你给我唱歌……” 狐后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节奏舒缓,像所有母亲那般,一下又一下。晶莹的泪滴一滴滴滑落,伴随着这世间最忧伤的声音,“娘知道,我的孩儿受委屈了。” “娘亲,你这次回来还走吗”?小狐狸恳求的目光,让所有人心碎。 狐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温柔地抚摸着自己孩子的小脑袋,“娘在这儿待不了多久,娘本来就已不属于这个世界。只是因为太想我的孩儿了,所以忍不住被人引了出来。” “娘亲,你别走。父君是狐帝,蓬莱还有好多的灵丹妙药,一定可以把你留下的。你不要走,娘亲,我不让你走。” 小狐狸边哭边闹,小爪子死死抓住母亲的衣服,好似这般,母子两就能永远在一起。 狐后眼里噙着泪水叹息,“孩子,你是娘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娘也想看着你好好长大,可宿命难违啊。如果娘多留在这世上一分,就给这位姑娘的身体造成三分伤害,你我过意得去吗?” 一尘猛地一怔,担心地看着这对母子。 小狐狸仅仅沉默片刻,就坚定地点头,“娘亲,青莲是好人,我不能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情。你回到天上后,还能看见我吗?我想和你说话时,要去哪里找你?” “娘亲永远在你身边”,狐后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你若想娘亲了,就去找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对着它说话,娘亲都能听见。” 小狐狸“嗯”了一声,用力地点头,感受到娘亲所发出的光芒越来越弱,却无法再次出声让她长久地留下。 “我的孩子,我最深的牵挂。记住,你不用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更不要背负怨恨。好好长大,做个正直温暖的人。娘亲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守护着你。过去、现在、永远……” 温暖而慈爱的声音越来越小,母子两紧紧相拥在一起,仿佛各自都抱住了全世界。这么多年的空缺,在这次跨越生死的拥抱中,被填得满满当当…… 看着妻子逐渐消失,狐帝内心的焦急终于爆发。他快步跑到仍紧紧相拥的母子二人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胳膊问道,“夫人,你要走了吗?你不愿和我说一句吗?” 可狐后却连脸都未抬,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对他,没有怨、没有恨、没有怒,甚至连一丝波澜也没有。只有一种彻底的漠视,一种是连计较都显得多余的决绝。 温柔的光晕越来越淡,狐后的眼睛始终落在心爱的孩子身上,那般不舍、那般眷恋。最后,在他小小的脑袋上落下轻轻一吻,彻底消失在这一片茫茫白雪中。 狐帝终于支撑不住,双膝跪到在地。原来,这世间最苦涩的味道,真的是悔恨。 “青莲,你怎么了”?小狐狸还沉浸在母亲离去的悲伤中,却突然感觉青莲整个人开始晃动,随后晕倒在地。 一尘赶忙上前,一把抱起她,焦急地看着和菊把脉、喂药、施针。 “姑娘她原本为救少主就耗费了不少灵力,再加上失去胎儿和狐后残魂附体,一下子就承受不住了”,和菊一边诊治一边鼻子发酸地说道,“还请川帝陛下尽快待她回宫吧,这冰天雪地之地,实在是不利于休养恢复。” 一尘什么也没说,抱起青莲就要返回。 小狐狸跟在身后,却被狐帝一把拉住,“霄儿,随父君回蓬莱吧”,他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沧桑。 小狐狸头也不回,“我不,我要和青莲待在一起。要回你自己回。” “族长撑不了多久了,他这辈子最挂念的就是你,你不打算陪他走完最后一段日 子吗”?狐帝低沉的声音,让所有人呆愣原地。 温舟两眼圆睁,挣扎良久才艰难问出,“陛……陛下,您说的……是真的吗?” 可狐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狐狸看了看父君,又看了看温舟,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被活生生地剜掉了一块。和族长在一起的画面,一幅幅在脑海中闪过,温馨又悲伤…… 一尘心里也不是滋味,抱着青莲蹲下来对小狐狸轻声说,“去好好陪陪族长吧。青莲没什么大事,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可族长……等他老人家缓和一些后,你再回来川都,宫里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小狐狸听后,盯着青莲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把小鼻子靠近她的头,使劲闻了闻,好似要再次牢牢记住她身上那缕淡淡的莲香。 随后他反身奔向温舟,跳到他怀里就开始催促,“赶紧回去,族长肯定很想我。还有和梅她们,也得安排人接他们回家。” 冰鸟和白鹭齐齐升空,短暂热闹的栖灵山,再次回归无尽的宁静。 回到晟宫的辰时,完全没有休息,找来沐涵二人在景宸殿中单独商议一个多时辰后,才把他放回丞相府。 第二日晚上,整个皇宫都已进入安寝状态时,景宸殿偏舍却被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惊醒。 里面的小宫女刚一打开门拴,就被快速闯入的侍卫们粗暴地推翻在地。 这些侍卫一间间地踢开房门,终于在其中一间找到了目标,对着一名中年宫女大喝道,“奉摄政王令,缉拿狐族叛逆!” 那中年宫女害怕得瑟瑟发抖,当场跪下求饶,“大人饶命啊,什么狐族叛逆,奴婢实在是不知啊……” “如意,回头是岸”,门口走入一位老者,看着她语重心长。 时间有一刻静止,那宫女瞬间变为苍老的皮相,“终于,终于还是被你们找着了。是他让你们来抓我回去的吧”? 苦涩的笑容挂在她眼角和唇边。玉茹,不,应该是如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所有蛰伏和谋划都已全部结束。 老者长长地叹了口气,满脸感慨,“这么多年了,你的恨还没结束吗?就算是他都要死了,你还要继续恨吗?” 仿佛一记天雷劈下,如意表情呆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两步上前,急促地问,“他怎么了?” “早年因为你家的事情,就耗费了他不少心神。后来少主出生,又损伤了大半元气。这么多年来,狐帝在外不归,他一人操持着蓬莱大大小小所有事务,常年心力交瘁。如今,已到了油尽灯枯之时,连圣手也无回天之力了……” 老者说完,低头擦拭着满眼泪水。 如意听闻,踉跄地后退几步后跌坐在地。 “长老,时间紧迫,您看……”带头的侍卫眼看两人陷入情绪纠结,出声提醒。 “我随你一道回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能让我再见他一面”,如意抬起头来,看向面前这位多年未见的旧识。 这小小的偏舍再次恢复平静,仿佛那曾经无数个夜晚般,淹没在宏伟晟宫的阴影中。 149. 死别 蓬莱的雨淅淅沥沥,没有丝毫要停的迹象。族长已经昏迷三日了,整个岛都被笼罩在一片悲伤的氛围中。 小狐狸登岛后,第一眼看见躺在床上面色发灰的族长,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蹭地一下跳到他枕边,用小爪子轻轻扒拉那张熟悉的脸。 可这次却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族长没有笑呵呵地起来陪他玩,也没有假装气呼呼地斥责他淘气。他只是那样静静地躺着,任凭小家伙怎么哭怎么闹,都毫无反应,甚至连生机都那般微弱。 狐帝轻轻地抱起儿子,“族长需要静休,你这么吵可不行。” “族长说过,我就是他的药,他只要一看见我,什么病就都好了”,小狐狸挣扎着跳出父君的怀抱,将自己的小脑袋紧紧依偎在族长脸侧,不再出声,闭眼装睡。 在圣手的坚持下,所有闲杂人等都被请了出去,只留下赖着不走的少主和温舟在旁伺候。 狐帝难得回岛一趟,所有人对他依礼相待,但态度上的疏离和埋怨却并不难察觉。 好在这位陛下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一脸严肃地下令长老们都到大堂集合。族长怕是没多少时日,他的后事以及继任族长的选定都必须定下来了。 等人都走了后,小狐狸悄悄地睁开眼睛,用小鼻子闻了闻身侧之人,感受到那极其微弱的气息后,眼睛又开始一阵发酸。不得不把头塞到枕头下,默默哭泣。 “是少主回来了吗”?良久后,温舟和小狐狸同时听到族长那虚弱的嗓音,一瞬间不敢相信。 “爹,您……醒了”?温舟小心翼翼地问。 小狐狸也立刻把脑袋从枕头底下伸出来,满怀期待地盯着他的脸。 族长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眼所见是少主那张满是担忧的脸,顿时展开一个笑容。 “好,好,好,少主您平安归来了,那老头子我死也安心了。” 小狐狸的小爪子迅速地压在他嘴上,“不许瞎说,你不会死的。你要看着我当狐帝、娶媳妇儿、生孩子呢。” 族长发笑,引起一阵咳嗽,小狐狸立刻两只小爪子给他顺气,看的族长心里好一阵温暖,“少主真是长大了。那少主说说,日后想当什么样的帝王,娶什么样的妻子呀?” 小狐狸眼珠子一转,想了想说,“我要当一个一心为了蓬莱、为了族人,矜矜业业的帝王,和族长您一起,让所有狐族人都有强大的依靠。”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族长眼角流下,欣慰地继续问,“那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狐后呢?” “嗯……”小狐狸有些犹豫,把自己认识的人搜罗了一圈后说,“我希望我孩子的娘亲,能像青莲那样,让在她身边的人都觉得世界是好的,活着也是好的。” 族长轻轻点点头,侧头笑眼看着一手养大的小宝贝,“好好好,那我可得再多活几十年,看着少主成为顶天立地的一代帝王,娶妻、生子。” “是,我儿子生下来肯定会是一只小狐狸,一定是个健康的小婴儿。” “哈哈哈,是是是,一定是个大胖小子。” 温舟终于再也忍不住,背过身去默默擦拭眼泪。 小狐狸嗯了一声,四脚朝天地仰躺在床上,头顶挨着族长的脖子,扭来扭去地撒了好一会娇后,突然又安静下来。 “怎么了,少主?困了吗?还是饿了”?族长觉察到不对劲,恨不得立刻起身张罗。但徒劳挣扎了几下后,不得不喘着粗气放弃。 小狐狸马上翻身,让族长继续躺着别折腾,然后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幽幽道,“在栖灵山上,我见到我娘了。” 族长转头用眼神询问温舟。后者将细节简要说出后,他叹了口气、用尽全力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少主的小脑袋,“很难过吗?想娘不丢脸,想哭就哭吧。” 小狐狸眼睛有些发红,但还是使劲地摇头,“哭没有用,我不哭。这次能亲眼见到我娘,我已经很感恩了。” 族长的心揪在一起,既心疼又自豪,“少主真的长大了,学会感恩了。可是,你可知道感恩的真正含义是什么吗?” “感恩就是感谢”,小狐狸脱口而出。 族长笑着点头,眼神中是无尽的宠溺,“感恩,既是感谢,又不仅仅是感谢。它是内心深处善良之人,铭记别人的付出,珍惜身边的温暖。只有真正懂得感恩的人,才能感受到这世间的温柔,看到最珍贵的人心。” “族长,我以后一定会成为这样的人,你放心”,小狐狸看着族长的眼睛,认真地保证。 “我的少主,长大了、懂事了、心里装着别人了,这就是我这么多年最满足的事情。” 这一整日,小狐狸都一直陪在族长的身边,看着他吃药,陪着他吃饭,一直叽叽喳喳地说着他在川国的所有见闻…… 族长虽然精神不济,但却很开心地看着他的小心肝在床上蹦来蹦去,眼神里透出宠溺和不舍让所有人都唏嘘不已。 如此过了三日,小狐狸明显地感觉到族长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他开始惊慌,开始偷偷地问温舟、问圣手,族长再这么睡下去,会不会那一天就真醒不来了。 但回答他的只有悲伤的沉默和隐忍的啜泣。 从他一睁眼的那天,看到的就是族长那张慈爱的脸。他早已习惯,无论自己犯了多大的错,族长都会站在他身后给他兜底。曾经嫌弃过他啰嗦,也对他密集的关心嗤之以鼻。但直到现在,他才发觉,族长就是他生命中的一盏灯。灯灭了,他的整个世界也随之暗了。 心口像是被生生挖去一块,空的发疼,疼到连呼吸都带着涩意。他很清楚,往后那么长的人生,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如此全心全意、倾尽一生地呵护他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把身体蜷成一团,窝在仍沉睡着的族长颈间,哽咽着喃喃自语,“你不要死好不好?” 仿佛有心灵感应般,那双苍老的眼睛缓缓睁开,喉咙里发出含糊破碎的气音。 小狐狸将耳朵贴近,才听清他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字句,“我……永远……在……少主……身边……” 小狐狸泪如雨下,却不敢如从前般放声痛哭。 他记得青莲曾说过,亲人去世的时候,如果哭得太大声,亲人就无法安心离去。他不想族长走得痛苦,不想族 长的灵魂去不了该去的地方。 小家伙被憋得得喘不过气来,双眼通红,用浓重的鼻音小心翼翼地问,“以后我想你了,要去哪里找你?” “不……不用找……我会……一直……在少主身边……” 说完这话,族长的气息便完全消失。屋里屋外,除了床边的狐帝和床上的小狐狸,所有人全部下跪,震天的哭声充斥了整个蓬莱。这位将一生都奉献给狐族的长者,终于走完了他操劳艰辛的一生。 狐帝心里也很不好受,快速隐去眼中的泪水后,试图将儿子抱起来,让族人给族长穿戴齐整。 可小狐狸却猛然张开口,死死地咬住父君的手,就算床单上已湿红一片,却没有要松口的打算。 温舟和其他长老们纷纷上前想要劝阻,却被狐帝一把拦下。 他知道,这是儿子在发泄心中的不满。如果他这位狐帝能多承担一些自己的责任,族长也不至于操劳过甚,早早殒命。 他静静地承受着儿子对他的所有恨与怨,眼里除了心疼,还有自责。如果这样能让你心里好过些,就一直这么咬下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狐帝的伤口流血速度都变慢了,小狐狸才终于松开。 他安静地跳下床,不看任何人一眼,缓缓走出已经待了三天的屋子。没有目的地一直走啊走,直到来到海边。抬头静静地看着海天相接的那一线。脑中是空的,心也是空的,所有一切变得是空的。 一阵微风吹来,带着些淡淡的橙子气味,就如同族长房中常年点着的熏香。轻轻吹动着他身上的毛发,像极了族长温柔地抚摸。 这一刻,所有的情绪如决堤的山洪般爆发,他再也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哭声与海浪声相互融合,那般肆无忌惮,又那般无可奈何。 整个蓬莱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家家户户都自觉挂起了孝,悲伤地缅怀这位一生都矜矜业业的族长。 如意随同老者一登岛,入眼就见白花花一片,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她突然开始疯狂奔跑,所经之处引起周围人一阵侧目。 这条路明明已逾百年没有走过,但却如此熟悉,仿佛早已烙印在记忆最深处,无论再过多久,都不会模糊。 终于,她看见了那张熟悉的大门,但双腿却如同灌了铅,半步都无法向前。 耳边传来少女娇俏的声音,“斯哥哥,你再带我去林子里抓一只小兔子好不好。家里面只有它一个,它会觉得孤单的。” “小兔子的家在外面,你整天把它关在笼子里,就算有同伴陪着,它也不会开心的。不如把它放了,让它满林子跑自己找朋友,好不好”?另一个少年温润地劝道。 “我不嘛,我喜欢它,我就想要它陪着我。他现在不高兴,给它再找个伴儿就好了。” “好好好,我带你再去抓一只,给它做个伴儿,然后它俩再给你做伴儿。” “斯哥哥最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去,好不好嘛?” “唉,真拿你没办法……” 少年宠溺的笑容出现在她眼前,泛着淡淡的光芒,照得她内心阵阵温暖。 150. 往事 “老夫人,请问您是来吊唁家父的吗“?一个陌生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定睛一看,她看见了一张酷似斯哥哥的脸。顿时瞠目结舌,待在原地。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五官几乎和记忆中的斯哥哥完全一样,但却更棱角分明。 温舟见这妇人盯着自己不发一言,正欲再次开口询问时,看见了前往晟宫的老者站在她身后。 他瞬间明白了这老妇人是谁。正当拿不定主意如何处置时,狐帝现身了。 所有人下跪,唯独这位老妇人没有任何表情的站在原地,既没有要行礼的打算,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进去看他最后一眼吧”,狐帝轻叹一声道。 于是,这位陌生的老妇人在所有人惊诧的眼神中,面无表情地走入大门。 待狐帝和温舟等人也进门后,族长府的大门完全关闭,将所有好奇和八卦之心都隔绝在外。 如意远远地就看见了巨大的灵堂前,那口醒目的棺材。 她一步步缓缓向前,借着忽明忽暗的烛火,终于看清了自己心心念念了一生的斯哥哥。 面前的人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眼里全是她的少年郎,而只是一具满头白发,皱纹密布的冰冷尸体。 她颤抖地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眉眼。多年来因操劳过度而带上的疲惫感,此时仍然可从他看似安详的脸上清晰可见。让她不由得泪流满面,当场泣不成声。 百余年的年背井离乡、机关算尽,恨了半生、也怨了半生,那些深入骨髓要报复的念头和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连带着所有的怨怼和恨意,忽然就散了、空了。 原来死亡真的可以带走很多,带走青春、带走怨恨,但却带不走最初的心动和一生的牵挂。 世间最残忍,莫过于此。 年少情深、被迫分离、半生蹉跎、心藏怨忿,等到再相见时,已是阴阳相隔。 “晚辈代父亲感谢夫人的到来”,温舟的话打断了如意的思绪。 她抬头一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再次撕裂自己的心。 “你是斯哥哥的孩子吗?你叫什么?” “晚辈温舟。” “温舟……好名字”,如意低声呢喃,“你父亲一定很疼你,毕竟他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 温舟没有答话。 在他记忆中,父亲总是很忙。别说是对自己,就算是对母亲,他也极少显露出普通丈夫和父亲的温情。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早早离世,他便被父亲交给祖父祖母带大。 年幼时光,他总能听到些风言风语。说父亲一直以来都有一个青梅竹马,他们两情相悦、早已互许终身。 可父亲出自族长世家,自幼就被整个家族选定为继任族长培养。而那位青梅竹马的出身却不甚体面,乃是指掌蓬莱丧葬白事之管事的独女。这等背景,不仅对父亲的前途并无助力,甚至还会让整个家族蒙羞。 毫无意外的,棒打鸳鸯一幕如期上演。那位青梅不止一次地苦苦哀求父亲同她一道私奔,但父亲终究舍弃不了家族而选择留下。没过多久就和祖父选定的门当户对的母亲成亲。 子那以后,那女子就从蓬莱岛消失了。无人知晓她具体何时离去,更无从得知她去了何方。 也是从那时开始,原本阳光的父亲变得越来越不爱言辞,对所有人、甚至生养他的父母都愈发冷言寡语。 这种情况直到少主出生后才有了变化。或许是少主的珍贵和脆弱,唤醒了他那颗曾经温柔的心。等到少主渐渐长大,和他建立了相遇信任的感情后,他内心的温暖才真正恢复,脸上的笑容终于再次出现。 “我知道,我不配葬在蓬莱”,如意嘶哑的嗓音将温舟从回忆拉回现实,“但我能否请求你,死后将我焚化,哪怕就分出一丁点儿的骨灰,埋在你父亲墓旁,可以吗?” 温舟没有出声。 父亲定然是要和母亲同葬的,让另一个女人挨着他俩,着实……不妥…… “就把她葬在族长旁边吧,族长是愿意的”,小狐狸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他缓缓跳上棺材,往里伸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后,抬头问向如意,“四月初四这个日子与你有关吗?” 温舟一愣,清明节? 如意显然没有料他会突然问这个,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是他曾和你说过是吗?我是清明那日出生的。” 小狐狸摇摇头,伸出来一只小爪子,将一个小锦盒交给她。 “这是族长一直珍藏着的,每年的清明节他都会悄悄拿出来看很久。刚刚在外间听见你的名字叫如意,所以……原本应该是你的吧。” 她迟疑地接过打开,瞬间泪如泉涌。 那是一对小巧的如意耳坠。 她清楚地记得,那年他们偷偷跑出蓬莱飞去晟都游玩。市集中玲琅满目的小物件儿,简直看花了她的眼。 她左瞅瞅又看看,眼前空中却突然出现一对精巧的如意形耳坠。 斯哥哥一手捻着耳坠一边笑着对她说,“你看,正合适你。” 她至今都记得当时自己雀跃的心情。 耳坠还是那样精致,可拿着耳坠的手,却早已变得粗糙枯槁。 她开始一阵大笑,笑到最后扶棺痛哭,“斯哥哥,为什么我们要相遇,为什么我们至死不能各自忘怀……” 小狐狸和温舟听着这痛苦的哭诉,只能默默低头感慨。 终于,她止住了哭泣,小心翼翼地将耳坠戴上。 “斯哥哥,到了那边,你就不用再当族长了吧?我们各自回到当初的样子,你再给我抓小兔子,再一起逛市集,可好?” 说完,立刻返身,一头撞在桌角。 待众人反应过来时,她已满头是血,倒在地上。 温舟和小狐狸立刻上前查看,前者还想着抢救一下,但小狐狸却冷静地拦下了他。 温舟立刻停止了手里的动作。明 白到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也是对大家都最好的选择。 嘈杂声将狐帝从屋外也吸引进来,看见眼前的一切,虽然唏嘘,但也觉得一件棘手的事情迎刃而解。 如意还没断气,费力地将一只手伸入到衣襟中拿出一封信,交给温舟。 “这里面……所有……所……” 还没说完,那握着信的手就重重落下。这个为情漂泊半生的苦命女子,终于走完了她沧桑的一生。 温舟将她平稳地安放好,将信恭敬地交给狐帝。 小狐狸也想看,但终究和这位父君不似与族长那般亲近,只得老老实实地站在旁边,两眼巴巴地盼着父君能主动告知点儿啥。毕竟这个如意是从晟宫出来的,说不定会涉及青莲的利害。 狐帝读完信后,蹲下身来,直接将信放在儿子面前的的地上,“看吧,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信息。” 小狐狸看了眼父君,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感受到其中的愧疚和一丝小心翼翼。很想客气地说一句“谢谢”,却哽在喉间。只得赶紧低头,一边平复心情一边细细信里的内容。 从中,他了解到,母亲的那一缕亡魂,是她在母亲生产亡故时,趁着整个产房一片混乱、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抢救自己、且父君也不在场时,乔装进入并趁乱劫取的。 “你能原谅她吗?如果不能原谅,咱们就将她挫骨扬灰,死后也不得安宁”,狐帝仍未起身,轻声问道。 小狐狸摇摇头,“不用了。要不是她阴差阳错,我也没有机会亲眼见到娘亲本人。再说了,她是族长心里的人,如果我和她过不去,族长知道了,得多难过呀……” 狐帝听后,鼻子有些发酸,不由自主地伸出一只手,抚上儿子的脑袋,“好孩子……” 小狐狸抬头看了看父君,第一次觉得他们的关系这么近。族长走了,整个蓬莱,和自己最亲的人也就只有他了吧。 “后面都是她这么多年潜伏在晟宫中所做、所探听到的消息。你看完后,再好好想想,是不是都要告诉青莲姑娘”,狐帝笑着起身,转身离开。 小狐狸一字一句地读着,看到这么多年晟后和玫兮公主设计陷害青莲母女的细节,他没有过多惊奇。 但当他看到,辰时当初选择玫兮的来龙去脉后,他震惊了。原来,至始至终,并不是辰时为了皇位抛弃了青莲。而恰恰相反,正是为了救心里的姑娘,才不得不做此违心之举。 他陷入两难。依他的性格,他是一定要把这一切都告知当事人的。可青莲已经嫁人,他的夫婿不仅仅是川国的皇帝,也是她自己喜欢并心甘情愿愿意相守一生的人。到了如今,如果再翻出陈年旧账,她们夫妻俩还能好好相处吗? 他决定什么都不说。既然过去,那就忘掉。 但小家伙也并没打算对所有人都那么善良,扭脸就派人送信给那位晟国摄政王,告知他两年前身重焚心针丧失心智时,是谁和一墨内外勾结,险些让他死在晟川边境的那片密林中。 151. 战前 远在川都的青莲,昏迷了几日后终于醒来。 一睁眼就看见守在身边的一尘,心里既温暖又难过,不自觉地眼泪就要往下掉。 一尘温柔地将妻子搂在怀中,轻轻地擦去她的泪水,“别难过,一切都会过去,孩子还会有的,一定还会有的。” 二人就这么静静地相拥,直到宫女前来禀告蓬莱来信。 她立刻拆开信件,却越读越感受到了其中深深的悲伤。 “族长走了,小小一定很难过”,青莲心口发紧,“对外,族长是臣小小是君。但在小小的心中,族长就是一位真心疼爱自己的慈祥祖父。”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这段时间,狐族少主经历了这么多,虽然会很痛苦,但想必也会有所成长”,一尘安慰道。 青莲点点头,“如今族长刚刚去世,新族长就算选出来了,估摸着也需要一段时间上手适应,所以狐帝一时半会儿离不开蓬莱。趁着这段时间,他们父子俩也可以好好培养感情。” “培养感情肯定是必须的,但小狐狸的修为提升也很重要。这次,我可是亲眼见到狐帝出手了的,既清逸绝尘又杀伐狠绝,那等与天齐平的灵力,恐怕你那位辰师兄都会有所忌惮。还好我们未曾与他们狐族敌对,否则光这位陛下,就够我们受的了”,一尘边嘴角挂着浅笑,有种庆幸的心情。 青莲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坐起身来追问,“狐帝这么厉害?小小可是他亲儿子,也是他认可的蓬莱少主,岂不是小小日后也能……?” “这是必然”,一尘点头,“否则见多识广的族长也也不会如此看重这位少主。你总说小狐狸小时候身体不好、现在年纪也小。可据我看来,他现在早已到了可以开始静心修行、恢复灵力的阶段了。如今他爹愿意待在蓬莱岛,大概率也有这方面的打算。” 青莲开心不已,随后又赶到些失落,“那小小以后出蓬莱的机会也少了吧?不知下次再见他,要到什么时候了……” 说完幽幽叹了口气,早已习惯了小家伙在自己周围叽叽喳喳。从今后耳根旁变得清净了,还真一时难以适应。 一尘不想她情绪低落,转移话题问道,“信里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青莲把信直接交给他道,“里面还说,一墨曾和玫兮有过合作,她的玉牌作为结盟信物还留在了川宫里,让我们试着找出来,说不定以后有用。” “一墨和玫兮?他们合作什么”?一尘一头雾水,连忙翻看信件,里面却没细说,让他更是狐疑不已。 “小小信里没有细说,大概他自己也不知道吧。如今一墨已死,玫兮我们也没机会接触,恐怕这个秘密就只能埋下去了”,青莲不大想参合任何与玫兮有关的任何事情。 意识到妻子的逃避,一尘压制住自己心中所想,笑着点了点头让她安心。待她睡沉后,悄声快步地离开中宫。 阮明被一尘紧急召入宫,二人因为合力挫败了贵妃和一枫的谋逆大计,关系变得亲近不少。 一尘开门见山对这位老臣说,“今日,朕收到消息,先帝曾与晟国玫兮公主有过结盟,不知丞相是否知晓此事?” 阮明明显一愣,“陛下这消息是否属实?先帝怎会做出这种事情?” “消息大概率属实。送信人还告知,先帝留下了玫兮公主的玉牌作为结盟信物。而这信物,朕也找着了。” 他边说边拿起一枚玉牌。 阮明立刻明白了陛下的用意,谏言道,“我们不妨匿名放出风声,就说找到了当年玫兮公主想要笼络先帝的证据。对于大川,先帝已死,此事传开了,也引不起什么波澜;但对于未来晟后、乃至晟国局势,可就不仅仅是漾起一阵小涟漪了。” 一尘满意地点头,看着阮明行礼离去。 辰时收到蓬莱的来信后大怒。他虽然知道玫兮对自己并无感情,但他也万万没有想到,她为了除掉自己,甚至不惜和敌国太子合作。 他一把把信扔向沐涵,后者从地上捡起读完后,心中虽然已相信个八九分了,但仍不死心地为心中的未来皇后辩解,“殿下,此信虽然来自蓬莱少主,但终究只是一家之言,并无实证。若您因此就定下玫兮公主之罪,恐服不了民心。” 辰时冷笑,“本王没那么多时间去治你那位表妹的罪,把信给你只是为了让你彻底死了和她来往的心。不管她当初出于什么目的,一定要置本王于死地,都能反映出她的短视和狭隘。” “殿下说得是”,沐涵不敢多言。 看着他虽恭敬但却不服的样子,辰时压住心中的怒火道,“这次找你来,是有更为重要的事情相商。” 说到此处,他忽然停止,沐涵立刻警觉将有惊天大事发生。 看着自家丞相如此戒备的神情,辰时冷笑道一声,“本王要即刻启动晟川决战,但必须师出有名,不能落天下人口实。此事交给你去处理。” “陛下”,沐涵立刻惊呼,“慎重啊,陛下。南境原郡刚经历大战不久,虽说不会再有反弹的机会,可我军遭受的损失还未有足够的时间恢复。此间消耗的财力也巨大,户部一直抱怨财政吃紧。如果此时我们主动挑起战事,别说川人了,就是咱大晟官员和百姓也会怨声载道。” “所以本王不是把这棘手的事交给你吗?你,作为丞相,给本王想出来一个理由,一个让两边都挑不出我们撕毁和亲协议的理由,不仅让川人说不出什么,也安抚住大晟的民心。总之,本王要尽快宣战,将整个川国一举拿下,做到真正的天下一统。” “殿下,您还受着反噬呢。万一战场上……” 沐涵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辰时打断,“这点就不用你操心了。不久前去栖灵山时,本王便发觉灵力封印已经解除了九分,等到大战打响时,就一定全部恢复了。” 沐涵不再敢继续反对,只得做最后一次劝阻,“不知殿下为何不能再等等,等到大晟各方面吃紧状况都有所缓和,您的灵力确实完全恢复后……” “等等等,等到何时是个头!你如何能保证在等待的这段时间内,不会有新的状况发生?再说了,对面的雷神湖水南调的工程你是不知道吗?你不知道本王的所有灵力和招数,届时都会因那巨大的水流而受制?” 此话一出,沐涵立刻垭口无言。的确,他现在的想法是想要整个大晟的国力再缓一缓。但谁又知道后面会有什么新的事情发生呢?当年先帝在世时,就是因为左顾右盼一直到临死退位前不久才发动了灭原之战。如今想来,倘若早个几十年开战,说不定他、晟后和玫兮的结局会更好。 还有,他一直以为以辰时的能力,就算川国调来了雷神湖水,对他也是没太大影响的。但从此看来,似乎并非如此。万物相克,什么都逃不掉。 这一刻,他立刻转变方向,晟川大战必须尽快开始,“臣领旨,定能为殿下谋划出完全之策。” 夜深人静时,辰时一人独自在景宸殿后殿望月沉思。 白日里他对沐涵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终究没触及到他内心最深处的那一块。 那日在栖灵山,他亲眼所见青莲偎在别的男人怀中哭泣。看着她二人如此恩爱,他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酸、痛、混着一股腥气直冲脑门。 当时的他,是多么想冲过去,把她抢过来揽入怀中,可翊斐的阻拦却让他认清了现实。现下,那个人才是她的依靠和归宿,是她从鬼门关逃出后想要奔赴的温暖。而自己,恐怕早已淡出了她的记忆,是一个连身份都变得模糊的旁观者。 他有什么资格上前?有什么资格去打碎这失而复得的安稳? 嫉妒像藤蔓般在心中生根发芽,勒得他整个人几乎窒息。她身边的位置本该是他的,凭什么阴差阳错下他就要拱手让出一生? 没人注意到,那时他,那双看似隐忍的双眼,已悄悄覆上了破釜沉舟的暗芒。认命,从来不会是他辰时的选择!无论现在她是谁的妻子、哪国的皇后,他都要尽一切手段,重新得到她。 此后的几日,沐涵都忙得两脚朝天。上午还在兵部清点名册,中午就又去了户部盘查人口和国库状况,到了下午他人又出现在工部逮着老尚书询问近期边务工程进度……看得所有官员一头雾水,这位丞相到底是有何要事,要如此火急火燎地彻查所有部门要务? 152. 拒情 待众人还没摸得清头脑之时,整个晟都又就被一阵风言风语淹没。 首先是有传玫兮公主和川国先帝一墨曾私下密谋,出卖晟国机要情报,两人还互换了信物作为结盟依据。但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说什么二人当日在边境就已互生情愫,那信物实为定情信物。到了最后,甚至还有说玫兮公主当初出被紧急召回晟都,是因为已珠胎暗结,被先帝后发现,逼着女儿回来将腹中胎儿拿下。也正因如此,先帝只得以大晟为嫁妆,逼得摄政王收下早已是残花败柳的独女。而经此盛怒的先帝,也迅速衰老,最终暴毙。 突然间,玫兮公主那原本高洁的名声顿时变为茅厕里的垫脚石,家家户户、甚至街边小巷都在嘀咕,难怪过了这么久,摄政王都没提过一句要正式迎娶公主之话。明显就是哪怕不当这皇帝,也要和公主殿下保持距离的态度。如此这般下来,全国人民又都开始同情起这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来。 朝中官员多有精明之人,精准地察觉到这其中的微妙。谣言涉及公主甚至摄政王,但却不但没有被有力镇压,反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前迈进,越传越邪乎,这背后定有推手。 大家纷纷想从丞相口中探听点虚实,但却被对方厉声斥责。只道是川国恶意构陷,污蔑公主,妄图动摇大晟国本。更严令所有人继续打听,否则国法处置。 看着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局面,摄政王更是大怒,于朝堂之上拍案而起,怒斥川国狼子野心,誓为先帝、先后和公主讨回公道,为大晟雪耻。即刻下令重塑漠黑军,讨伐川国。 满朝文武群情激愤,纷纷跪地叩首,齐声一致拥戴陛下出兵之策,愿誓死追随,以振国威。 前朝一片热闹,但幽芳宫却冷寂如冰窖。 玫兮独坐在窗前,双拳紧握,滔天的委屈与愤懑包围着她全身。 与敌国太子私通,好一个狠绝至极的杀招。才短短几天,她就从全国敬仰的公主,变为了一个举国唾骂的失德女子。 她才不信这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全都是川人所为。只要细细想来,如今状况谁是最大的受益者,就能知道谁才是这一切的最终幕后推手。 辰时,你现在是不是高兴得都睡不着觉啊?本就不想和她绑定,这会儿更是有绝佳的理由和她保持距离了。 还有沐涵,她的亲表哥,至始至终都没有为她这位表妹辩驳一句,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身败名裂。 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活着,只剩无尽屈辱;死了,反倒一了百了。 拿起桌上的白绫,她站起身来缓缓走向房梁之下…… 正在此时,沐涵闯了进来。看着眼前披头散发、满面泪痕的玫兮,语气松了几分,“你不必如此的。” 玫兮闭眼,眼泪不断滚落。 “为什么一定要死呢”?沐涵叹了口气,“摄政王给你留了条活路。若你肯对天地父神起誓,自愿放弃后位、与他解除婚约,他愿意放你出宫,安稳地过完这一生。” 玫兮听后突然哈哈大笑,“这就是他施舍我的所谓‘活路’?从此以后,不仅我,就连父皇和母后,都被天下人不齿?我独自一人承受着莫须有的污蔑,像蝼蚁般苟且地过完这一生?明明没有做过那等肮脏之事,却要用余生来赎罪?表哥,你也觉得这是活路?” 沐涵没有回答,继续劝道,“事到如今,你必须学会放弃。你虽未与一墨有那等苟且之事,但终究曾与他密谋对摄政王痛下杀手。如今事情已然暴露,摄政王能让你活着,已是万幸。至于你的名誉,我向你保证,日后一定还你清白。” “丞相心意,本宫心领了。可要我舍弃尊荣,去过那低贱如草芥的平民日子,绝无可能!我公主的身份是父皇赋予、母后拼命保下的,要我丢弃他们为我所做的一切,顶着‘□□’的帽子苟且偷生,不如就此了断”,玫兮冷冷地说,把头一扭,不再看他。 “你还记得路寻吧”?沐涵突然转移话题。 玫兮狐疑地转过头来,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他因你被贬去漠黑,几天前又带着功绩回来了。他完全不信外间所传,坚信你的清白,为你与人起争执、大打出手。他说他愿意带你离开这权力纷争、宫廷是非,从此消失在世人眼中,护你一世安稳。摄政王待你凉薄,可有另一人拼了命地信你、惜你。与其在这牢笼中困守虚名、落得凄凉收场,还不如跟着真心待你的人,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语重心长的一段话,确实出自沐涵肺腑,可玫兮却无丝毫动摇。 “多谢表哥还能为我考虑后路。但能让我心甘情愿留在身边的,唯有能让我站在顶峰、与天齐平的男人。区区情爱,换不走我的骄傲,更换不走我生来就该拥有的尊荣。” 沐涵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对外大声吩咐,“从今往后,严格看着公主的一举一动、衣食住行。公主若有任何闪失,你们提头来见。” 说完,将白绫仍在众人眼前,背手大步走出幽芳宫。 看着沐涵脸色不悦地进入景宸殿,辰时嘴角带着嘲讽的上扬,“如何?她不愿意抛弃公主的头衔,和一个书生过此一生吧?” 沐涵没有回答,反问道,“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公主呢?将她囚禁在幽芳宫中一辈子?常年累月的,总有看不住的时候。若有朝一日她真的自行了结,恐怕与您并无好处。” 嘴角的嘲讽立刻熄灭。玫兮若真的自行了结,他自己恐再遭反噬。 “肖真,多派些人手去幽芳宫,务必保证玫兮公主的安全”,他皱着眉头吩咐道,随后又对沐涵交代,“秘密把路寻带过去,也算是对他这段时间在漠黑所做功绩的奖赏了。” 沐涵鞠躬答是后,不禁抬首问道,“殿下只说这位路寻是携功而返,究竟……” “事关重大,暂时不能对外宣告。现在本王倒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这雷神湖水尽快到达边境了”,辰时露出得意的笑容,随后话锋一转,“本王要你准备发起大战的所有军力和财力,是否都已安排妥当?” “一切都在有序进行中,请殿下放心。” 很好,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这一天,终于就要到来了。 看着听命于摄政王每时每刻都跟在她身边的两个宫女,玫兮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哼,就真的这么怕自己自杀吗?真没想到,自己还 有这么一天,能令这位所向披靡的摄政王害怕。 但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股悲凉之情又油然而生。 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她没有回头。直到脚步停在距离她五步之远之处却不再靠近时,她忽然转身,看见了那张只见过两面的脸。 她惊诧地说不出话来,路寻也呆呆地看着无数个日夜都朝思暮想的女子。 突然,他双膝下跪,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臣叩见公主殿下。” “路大人请起”,玫兮连忙令其平身,然后问道,“大人是丞相派来劝说于我的吗?” “不不不”,路寻一边摆手一边否认,语气中充满着慌乱,“是微臣自己坚持觐见的。” “哦?那大人有何等重要的事情?” 路寻咽了咽口水,“臣今日斗胆入宫,只求一句——臣愿带殿下离开着深宫。天涯海角,护您一生周全。” 玫兮苦笑,“大人没听见外面是怎么传的吗?大人愿意为这样一个女子,放弃好不容易重新回到晟都的机会?” “臣不信外界那等污言”,路寻高声抗议后,又觉察不妥,将声音再次压低,“臣完全相信殿下的清白,殿下绝不是他们口中所传的那等人。” 玫兮有些诧异,“为什么?你为何如此相信我?” “因为能行那等下作之事的人,不可能会有您这般圣洁眼神,也绝对无心在他人落难失意之时,给予最深切的关怀。”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长形小锦盒,恭敬地低头递到玫兮面前。 她接过来打开一看,果真就是当初她送出去的那支玫瑰金钗。 她轻轻抚摸着那精美的玫瑰,语气淡淡,“路大人,很抱歉让您失望了。我真的与敌国太子有过交易。外间所传的一切,并非都是空穴来风。” 路寻抬头,瞠目结舌。 她轻轻将锦盒合上,“在漠黑的时候,我曾因为反对父皇母后给我定下的婚事,而与对方合作,意图将当时还是漠黑主将的摄政王除掉。” 路寻松了口气,“臣理解您当时的心情,被逼选婿,冲动之下做出错误的决定也不是不能原谅。况且,摄政王也未因此丧命,所以……” 没等他说完,玫兮就将锦盒还给他,“收好吧,以后我们恐难再见,留个念想。” “殿下,为何您就不愿离开这牢笼呢?外面的天地很大,您相信臣,臣一定不会让您后悔。” 玫兮背过身去幽幽道,“我自幼成长在深宫,父皇母后所教的,从来只有权倾天下、位居至尊。那等归隐山林或是天南海北的日子,我虽然向往,也只能等到下辈子了。我这么个人,不值得你如此掏心相待,更不值得你抛却所有。往后我的路,我自己走,就随我自生自灭吧。” 话落,她转身走出屋子去往别间,连背影都不肯再给他一分温柔。 路寻双手紧紧握住锦盒,似要将它捏碎般,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沉闷的脚步终于响起,随后渐行渐远,最后终于离开幽芳宫后,玫兮开始掩面痛哭。 为何明明是她先断了情,却比谁都先碎了心…… 153. 一触即发 晟国关于玫兮公主的谣传之烈,也终于传到了川宫中。一尘和阮明都没想到,事情竟然发展到如此无法收拾的地步。如今对方咬定川国恶意中伤他们的公主,势要将这笔账通过开战的方式清算,这就让他们始料未及了。 本来是想通过这招,弄乱他们晟国的舆论和民心,但现在却因此番挑弄招来更大的风暴反噬,真是得不偿失。 看着夫君的懊悔,青莲倒很冷静。以他对辰时的了解,他能忍到现在不吞掉川国这块大肥肉就已经很难得了。就算不是现在、也是不久的将来,两国一定会爆发最终的决战。 听着青莲透彻的分析和安慰,一尘心里好受了许多。如今,晟国那边已然做出要开战的态势,他们大川也得加速行动起来。一念被派去盯着雷神湖水南调工程,青莲病体仍未痊愈,届时恐怕就只得他亲上战场了。 “你去也是对的”,青莲继续,“那边想必也摄政王亲征。他的烈焰剑,也只有你的裂穹戟能与之一战。所以,就算一念没被雷神湖的事情拖着,我也不赞成让她去硬碰辰时。” 一尘点头,转而问道,“雷神湖的水具体什么时候能到望川?” 青莲调皮一笑,“你觉得呢?” “三个月后?” 青莲抿嘴摇头,“再猜。” “两个月?” 她继续摇头。 “一个月”?这话问得一尘自己都不信。 但青莲却坚定地点头,“没错,就是一个月。” 一尘一脸不可置信地笑道,“莫不是你为了安慰我,让夫君放心上战场,胡说八道吧?” “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可能胡说八道”,青莲收起嬉皮笑脸,“若说要整个工程彻底完结,再要个一年都不为过。可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那么折腾咱们大川的国力。其中有几处因为地势原因,若要动工,至少等半年。为了节省时间,我让曹汇直接跳过那些地方。等到其他地段工程全部完结后,我会用湛澜刺灵力强行调动湖水越过它们。” “但这样会不会太耗费你的灵力了?”一尘听觉不对,有些担心。 “管不了这么多了”,青莲握住一尘的手,“湛澜刺是水神神器,操作这些不是什么大事。况且,也只是战时紧急情况才用此招。等到战况缓和了,湖水还继续按原来方向走。所以,问题不大。” 一尘这才有些心安,“那几个地方的工程,等一有时间还是要完成,不能老让你这么调动湛澜刺。” “放心吧,这不是着急嘛,等时机到了,立刻开工”,青莲笑着躺到一尘怀里,感受着大战前珍贵的平静。 她不是不知道这次的凶险。辰时不惜完全毁掉玫兮——未来晟后、乃至整个晟国的名声,也要悍然发起这场战争,必定是不将川国吞下绝不罢休。 可她作为川后,一尘的妻子,她绝不能乱了阵脚。其实仔细想来,现在的情况也不算太差,一尘去望川镇守国门,对阵辰时。她自己去雷神湖沿线,运用湛澜刺随时监控湖水的走向,引入望川给一尘以助力。一念届时就坐镇川宫,控制朝堂、安抚民心。 如此安排,就算辰时的战力令人恐怖,但他们也绝不会任人宰割。 怕就怕翊斐也会被从云顶宫召来。一个辰时就够难对付的了,若真翊斐也来了,那她就只能也去往望川形成二对二的架势。可是,翊师兄……回想起在他家乡经历的一幕幕,她真的再也想不下去…… 思及此处,她不禁感叹。几年前她还在为了晟国与一尘、一念为敌。但现在,他们三人却死死捆绑在一起,为了挡住晟国的攻势而抗争。 这世间的事情真地很奇怪,或许命运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被上天写下。无论你选择走的是哪条路,都最终会通向那既定方向。 远在蓬莱的小狐狸也听到了晟国宣战的消息,一颗心骚动得不行,想立刻去川国与青莲一起并肩而战。 “怎么了?又想出岛了”?狐帝看出儿子的心事,直接拆穿。 “你自己不也想出去嘛?外边还有你的一群……”小狐狸话说一半骤然停止,轻哼一声扭过头去。 狐帝坐下身来,与趴在桌上的儿子尽量保持平视,“两国大战即将展开,你担忧朋友的心情,为父十分理解、也很欣慰。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过去了,又能帮到她什么吗?此时此刻,恐怕她最需要的是一位得力干将,而并非一个只能在旁掉眼泪的弟弟吧。” 小狐狸被这话气得不行,蹭的站起身来就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 是啊,父君的话虽然扎心,可难道这不是实情吗?一旦战争爆发,青莲肯定不会待在宫中,大概率会直奔前线。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这浅显的修为,别说帮上她什么忙了,万一拖了后腿…… 仔细想来,和她相处了这么久,大多数情况都是她为自己收拾烂摊子。偶尔他帮了点儿忙,也是借了族长和和梅她们的力。说白了,若无蓬莱少主的光环,他真的就一无是处。 看着小家伙难过的样子,狐帝抚摸着他的脑袋,语重心长,“人与人能长久的交往,主要看两点。其一是有趣,大家在一起是开心的,分开后是互相想念的;其二是有用,双方都能为对方提供有效帮助,进而共同成长。当然,正常情况是有趣比有用更为重要。但若其中有一方完全无用,那份‘有趣’也终究会慢慢变淡、最终消亡。霄儿,你是想成为一个有‘有用’之人的,是不是?你也想变得强大,能够帮助到朋友,甚至成为朋友的后盾的,是不是?” 小狐狸愣了愣,看着父君的双眼,重重地点了点头,“父君,我想变强大,变得像父君般强大。保护蓬莱、助力朋友。” “好孩子。” 狐帝说完后手掌一翻,一簇狐火出现在掌心。 小狐狸原本还以为父君是要教他什么法术或招式,但渐渐感知到这狐火中的熟悉感,用不解的眼神看着父君。 原来这是被寒彻夺走的那部分灵力。为了物 尽其用,那家伙耗费了自己不少内力使其觉醒。可万万没想到,等狐帝出现在他面前,把他揍得狗血淋头后,又毫不客气地将这珍贵的灵力从他体内抽回。 寒彻白忙活一场,阴差阳错地帮小狐狸唤醒了沉睡的灵力,这不得不让人感叹命运的无常。 幽幽狐火从狐帝掌心缓缓进入小狐狸眉心。待完全吸收后,小狐狸顿觉全身一阵燥热,仿佛全身的血流都在加速,瞬间大汗淋漓。 看着儿子额头的狐族金印显现,狐帝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如此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小狐狸终于恢复了常态。 他伸出自己小爪子,有些失望,“我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人身啊?我不想老是当一只狐狸。” “你现在已完全具备变成人身的能力了,但这需要一个过程。需要你去往圣地,待足七七四十九天,方能脱去当日圣地为保你性命、给你设下的禁身障。” “七七四十九天”?小狐狸惊呼,“那还没等我我出来,晟国和川国可都打起来了。” 狐帝点点头,耐心说服,“可你就算出来了,也仅仅只是恢复人身。别说要强如为父,恐怕就连普通晟云顶弟子的能耐都达不到。” “那我需要多久才能变强嘛”,小狐狸逐渐暴躁。 狐帝轻轻地抚摸着儿子,“你心中的急切,为父懂。可修行之法,从无一蹴而就的捷径。根基不牢,地动山摇;心浮气躁,走火入魔。而今之计,你只有静下心来、潜心修行这一条路可走。” “那……父君,如果,我是说如果,川国被晟国打败了,你能帮青莲吗”?小狐狸问得小心翼翼。 狐帝深深叹了口气,“孩子,你也知道,我蓬莱千万年来都不曾介入过三国纷争。这不仅是不想,更是不能。父神陨灭之时,五大上神和我狐族祖先就已立誓,绝不插手人间战事和朝代更迭,否则就将遭受上天反噬。所以父君只能向你保证,若真的川国灭国,只要她愿意,我会想办法保住青莲的性命。但其他的,就实在是无能为力了。我不可能拿全族人的性命冒险。你,也同样不行。” 小狐狸虽难过,但也不得不认同父君所言。他们生来就是蓬莱之主,一出生就拥有世人羡慕的深厚灵力和至高权力。相应的,他们肩上也担负着常人所没有的重任。 他再在乎青莲,也不可能抛却血脉赋予他的责任,不可能将千万族人的生死置之不顾。 好在父君已同意护住她的性命,这样,也就够了。 当日下午,小狐狸就在全族人的热切期盼中独自进入了圣地。 看着父君和一众前来相送的族人,独独少了族长,他两眼一酸,反身跑入屏障内。 随着儿子的身影消失,狐帝脸上的笑容瞬间转冷。他骤然回身,看着一众长老,似笑非笑道,“少主已入圣地,咱们就坐下来好好清算清算吧。” 所有人都满脸惊诧,虽不知这位帝王意欲何为,但已料定一场血雨腥风即将来临。 154. 开战 经过一个月的备战,辰时率领着大军北上,与漠黑军会合。 到达目的地后,又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此时的一尘也已经坐镇望川,随时准备迎战。 晟川边境,两军对垒。各自城池皆屯兵固守、昼夜戒备。只待对方稍有异动,便即刻挥师相向,大战一触即发。 战前的宁静如此熬人,双方所有将领的神经都已紧绷到极致。单瑞年轻气盛,忍受不了这非人的折磨,一而再地请求陛下封他为前锋,先下手为强,但都无一例外地被否决。 一尘知道敌强我弱的情形下,急躁必然会坏了大事。况且,雷神湖水还没到位,他必须想办法再拖一拖时间。 辰时显然也很清楚对方的想法。到达漠黑并休整了五日后,随着朱雀一声尖锐的长啸,十万漠黑大军向望川挺进。 一尘立刻命单瑞率领大军出城迎击。而他自己则拿着裂穹戟跳上冰鸟,迎向空中那抹耀眼的红艳。 在大军相交之前,二人就已在空中对峙。 眼前这个家伙,辰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二话不说,直接挥动烈焰剑,一条巨大的火龙咆哮着向一尘迎面袭来。 一尘没有丝毫慌乱,用裂穹戟一指,随之银白的闪电瞬间发射。 两股巨大的能量相撞,使得整个天空一半火红一半银白,并伴随着呼呼的烈焰燃烧之声和轰轰的雷电撞击之声。 看着对面之人额头上越来越多的汗珠,辰时心中冷笑一声,不自量力!随后又用另一只手徒手挥出第二条火龙,在离一尘三丈之远时突然转变方向,从他侧面绕过最终将他团团围住。 两条火龙夹击之下,一尘觉得自己仿佛落入火山之中,难耐的燥热几乎要将他融化。 他不得不调动身下的冰鸟极速向下俯冲,意图逃脱这被动的境地。 火龙显然没打算就此罢休,紧紧追在其后。一副不将其吞噬毁灭誓不不罢休的气势。 地面上晟军看着自家摄政王如此威武,一片关心鼓舞。可还没激动多久,就发觉情况不妙,发现那川帝和他身后的两条火龙正径直飞身冲向他们。 所有人立刻慌乱地朝四面八方逃跑,但一尘和火龙的速度显然更快。 就在离地面不足一丈之时,一尘强令冰鸟极速转弯升空,而他身后两条火龙却因速度过快控制不住地冲向人群,引起一场巨大的火焰。晟军顿时死伤无数,一片哀嚎。 一尘得意地嘴角一扬看向辰时,后者勃然大怒,犹豫着是否要下去安抚军心之时,看到了蒙敞坚定的眼神。 这位老将有条不紊地指挥前锋部队稍稍后撤,而后令弓箭手用两条火龙带来的三味真火引燃箭头,随后万箭齐发至川军。 不多会儿,川军也陷入和晟军之前一样的境地。一片火海之中,哀声遍野。 趁此良机,蒙敞再令队尾的士兵推来一车车的水,泼向己方仍被三味真火折磨着的伤员和地上仍在扩散的火势。 随着两方形势倒转,双方主将的面色也立刻对调。 “北海玄阴水”?一尘皱着眉头问。 辰时挑眉,“不错,有些见识。” 一尘不得不佩服对方的思虑缜密。三味真火,除了湛澜刺灵力水外,这世间就只有北海玄阴水可灭。 按常理,作为进攻方,晟军完全没有必要收集对己方不利之物,可他,就偏偏这么做了。如今,果真派上大用场,也怪不得他如此得意。 看着川军那边仍在不断扩大的火势,一尘没时间多想,立刻引下一记惊雷,直直劈向辰时。 辰时侧身一躲,眼看着那闪电就要劈了个空,可那道瘦长闪电却在他眼前瞬间变为巨大的球形,生生将他整个人吞噬其中。但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对方就突破了球形闪电的束缚,举着巨剑向他飞速袭来。 光芒闪耀,巨大的轰鸣响彻云霄,下面的晟川两军感受到脚底的地面在剧烈的颤动,站立不稳并发出一阵惊呼。 渐渐的,电光越来越小,辰时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眼见惊雷的能量都要被对方全部化解消散,一尘再次举起裂穹戟试图再引新雷。 可辰时哪里还会给他这个机会,他高举起通体已变得金黄的巨剑,而后向下一挥,一条金色的火龙应势而出,携带着残留的电光,张开巨大的火口,狂飞向一尘。 威力之猛、速度之快,让一尘不得不立刻停止引雷,转而用裂穹戟筑起一道屏障,苦苦低档金色火龙的吞噬。 所有人都被天空这一幕所震所震撼。巨龙携带着炽热的黄金火焰,用巨口紧紧咬着一尘奋力撑起的圆形屏障。 眼看着那屏障已开始出现裂痕,辰时虽自己也几乎力竭,但却心情大好,等待着胜利的来临。 突然,他感受到一股凉意。低头一看,发现原本围绕在忘川城外的空渠,开始有源源不断的水流注入其中。 川军中发出一阵欢呼,纷纷用桶舀水泼向那些仍被三味真火折磨的战友们。这些携带湛澜刺灵力的雷神湖水,瞬间将困扰他们的火势熄灭,极大地振奋了军心。 辰时立刻全面搜寻。果然,烙印在心底的熟悉倩影赫然出现在远处的一只冰鸟上。 他们,终于在战场相遇了。 青莲看见空中的巨龙和巨龙口中的一尘,心下一惊,顾不得其他,立刻使用湛澜刺调动雷神湖水,形成一条巨大的水柱直扑金色巨龙。 但水柱在还没接触到巨龙的之前就瞬间气化,顿时整个天空弥漫着浓厚的雾气,令地面上所有人都看不清天空的状况,只能隐约看见一团巨大的金色光芒开始剧烈挣扎。 青莲不得已再次调动起更多的灵力,第二支更粗壮的水柱腾空而起直奔巨龙。 眼见于此,金龙立刻松开紧咬着的一尘,反身钻入辰时手中的巨剑。 包围在一尘周身的屏障随之消失,而他本人也终因体力消耗过大而晕厥,从冰鸟背上翻下直坠下去。 水柱如同有灵性般,立刻向下而去捞起一尘,送到青莲身边。 青莲扫了一眼辰时,对单瑞下令即刻撤退。随后便带着一尘飞往望川。 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辰时始终没有动作,直至她从眼中完全消失后,方才将目光转向那越来越满的护城河。 他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心潮暗涌。 蒙敞本想乘胜追击,但背对着他的摄政王却抬手制止,用冷硬的语气缓缓说道,“今日出战目的已达成,先行回城,休整准备来日大战。” 说完,没等蒙敞应声,他便独自一人乘着朱雀向南而飞,率先离去。 大军浩浩荡荡地撤离,直到此时蒙敞才有机会细细体会这场短暂但却激烈的战事。 之前他确实不止一次地听闻摄政王威严凛冽,出手狠绝 ,在他麾下行军指挥绝非易事。 但今日一仗下来,他才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位将军、元帅、摄政王、皇帝,他简直就是一个战神,一个可以并且立志将天下收入囊中的无敌战神。 说实话,如果刚刚是俞大元帅下令撤退,他还会硬着头皮询问为何不乘胜追击,一举歼灭对方的有生力量。但摄政王抬那一下抬手,却仿佛有着无上威压,压得他纵有千般疑问也只得全部吞下。 服从,绝对的服从,是他唯一能做的抉择。 另一边,青莲带着一尘率回到了望川城内。她将仍然昏迷不醒的夫君扶上床,一边用湛澜刺给他疗伤,一边呼唤医士。待医士到来时,一尘已然转醒。 医士完成一系列把脉诊治后,开了个方子,留下一句“气血消耗过大,需静养温补以恢复”便将空间留给帝后二人。 看着憔悴的妻子,一尘自责又心疼,“本想着我还能和他对抗几次,拖些时间,但没想到……” 青莲没有丝毫责备,“他的能耐如何,你我也不是现在才知道。如今你伤无大碍,我更是安然无恙,这便已是极好的结果。现在整个望川有雷神湖水的保护,再加上你的裂穹戟和我的湛澜刺,他想要一举拿下,恐怕也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委屈你了”,一尘伸手温柔地摸着她的脸颊,“自从嫁给我后,就没过过舒心日子。” 青莲反手握住他的手,由衷感叹,“嫁给你,我从未觉得有什么委屈。我很清楚,你一直都在竭尽全力给我你能给的所有。这样的夫君,我还谈何委屈呢?” “这不是所有夫君应该做的吗?你真是个啥都不计较的傻姑娘。” “傻人有傻福嘛”,青莲笑着躺在他身旁,两人挤在又小又硬的床上,享受这片刻安宁。 一盏茶时间过后,屋外响起单瑞的脚步声,青莲连忙起身,和一尘一道听着他有条不紊地汇报具体伤亡情况,以及根据护城河水位置完成了新的防守布局。 “靖国公主如果看见今日你这般表现,一定会很欣慰”,一尘由衷感叹。 “谢陛下夸奖,谢公主栽培”,小伙子心中虽很高兴,但面上却未露分毫。 一尘点头,“你以为,后续敌方还会有何动向?” 单瑞低头沉思,摇了摇头,“回陛下,臣着实不知那敌国摄政王后手如何。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是以,我们绝不能因有了保命的护城河水就放松警惕。” “好,今日辛苦了,你先下去歇着吧。下一次开战不知何时,你要盯紧大军的状态。” 听到陛下的吩咐,他恭敬地退下。 “人不错,但……”青莲喃喃,但却戛然而止。 “但却不是个顶级将才”,一尘接着她的话说完,眸中闪现一丝无奈。 青莲点头,轻轻坐到床边,沉思片刻后说,“辰师兄如此就这么干脆地放我们走,恐怕确实有更为有效的后手。” “的确。这次交手,我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比之前拥有了更强大的力量。当时的我,已然毫无战力,虽然你的水神神器与他的火灵相克,但靠着他绝对强大的灵力和修为,最终还是能将你和湛澜刺制服的。若再等几日,我的身体稍作恢复,届时形成二对一的态势,于他来说,只会更棘手。” 一尘说着说着,一股强烈的不详预感涌上心头。 155. 煤层 青莲眉头紧皱,“有了护城河,他从正面发起进攻显然难度很大。从别的方向下手,应该会更易得手。” “你的意思是,绕到望川后方”?一尘像是问她,又像是在自问,“此计恐怕也难行。望川这么大,两面环山,一面环海,难道他的大军乘船绕过去?这显然不现实。” 青莲毫无头绪,“绕道的方式走不通,难不成要上天遁地?” 一尘一乐,“那他们晟军赶紧的,十几万人,一半变鸟、一半变老鼠。” 青莲被他逗笑,轻轻一拳打在他身上,惹得他夸张地嗷嗷喊疼。 正在此时,医士端着热腾腾的药走了进来。明明在屋外就清楚地听见了帝后二人的嬉闹,却面无表情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弄的青莲还怪不好意思。 一尘乐呵呵地看着爱妻那红透了的脸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气的青莲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尴尬而又客气地问向医士,“陛下身在望川,这恢复身体的重任,就交给你们了。” “请娘娘放心,这本就是微臣的职责所在”,对方面无表情,盯着陛下服药。 一尘一口气喝完,两根眉毛立刻挤到了一起,抱怨道,“这药怎么这么苦?朕一辈子也没喝过这么苦的药啊。” 这回轮到青莲看笑话,“你壮得和头牛一样,这辈子也没喝过几次药啊。” 一尘听后一想,笑着点头后,接过青莲手里的茶水一口喝下。 医士忍住笑意,想了想后还是老实交代,“陛下果然明察秋毫,这药材并非普通的种植药材,而是微臣独自跑到城外深山密林中,费劲心力采集而来的。药效更佳的同时,自然味道也更苦。” “你一个医士,独自跑那么远也太危险了。万一碰上川军,别说采药了,你的命恐怕都保不住”,一尘显然很反对如此冒险的行为。 但医士可不愿舍弃这灵药宝地,忙解释道,“陛下,那地方不危险的,全都是深山密林。大多数时间,别说人了,连只鬼都见不着。这么多年了,我也没碰见过其他人。也就前两个月,才第一次撞到了一小伙晟国人,由一个文官带着,看起来也只是去考察地质地貌,并无……” “你说什么?晟国文官”?一尘惊得坐起身问道。 青莲连忙扶着他靠在床头,也转头盯着医士不敢放过这重要信息。 医士显然被帝后夫妻这般警觉的神情吓着了,一边后悔自己的多嘴,一边如实交代。 原来那日,他和往常一样独自一人去往密林,挖挖采采忙活了大半天,到申时正欲返回时,远远就听见身后一行人的脚步声在慢慢靠近。他只得赶紧找了个大石碓后躲避起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的同时,也同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其中一人抱着怀疑的态度问,“路大人,虽然这密林的地下结构和漠黑一样,但能保证望川也能如此吗?”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坚定地回道,“虽说世事无绝对,但仅仅相隔几十里,它望川地底结构就完全不同了,这几率定是微乎其微的。” 听到这里,一尘大声怒斥医士,“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何不早报?就算朕不在这里,你也可以第一时间告知副将。” 医士吓得立刻下跪,不断磕头,“微臣该死,请陛下恕罪。但当时臣真的以为那几人只是几个文臣对附近地貌有所好奇,没想到他们别有用心。” 青莲叹了口气,转头对一尘说,“他并非军人,哪里有这等觉悟。此事交给我吧,我马上去查咱这地底到底有何玄机。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体力,要知道,无论这事儿结果如何,你都免不了和对方的一场硬仗。” 说罢,不待一尘回答,她就带着医士疾步而出。 为避免引起敌我注意,和单瑞商量后,青莲独自带着十几个士兵,特意选了城后的一个僻静无人之处,开始一锹锹往下挖。 刚开始一切都很平常,挖出的都是松软的黄土。等挖到三丈左右,土质变得更为密实,士兵们动作明显更为缓慢费劲。 此时,天色已完全变黑。但皇后却并无暂停的意思,大伙儿只得继续。 火把、吊装装备全数出动,在挖到近十丈深的时候,士兵发现土质变为了坚硬的岩层,铁锹等工具已无法继续使用。 见此情形,青莲下令在岩面上凿出一排孔,打入铁楔,然后用巨锤轮流锤击,几十锤下去,巨大的岩层开始出现裂痕、最终破碎为小块的岩石。 巨坑中的士兵们开始一块一块地将沉重的岩石搬入筐中,上面的士兵运用吊装滚轮将筐提拉到地面。 如此几批士兵轮换下来,等到这层坚硬的岩层石块都搬运完毕后,天已经大亮了。 青莲见此飞身而下跳入深深的地坑中。底下的空气稀薄,再加上混合着那么多人的汗味,她用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但适应过后,她仿佛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熟悉而又陌生的气味。 她立刻蹲身,用火把照着地面,入眼是一片漆黑。随后迅速抓起一把土,细细揉搓,肉眼可见其中有不少植物化石痕迹。 心中一惊,将手里的泥土用力甩在地上,拿起身旁士兵手中的铁锹,亲自开挖。 众人看后也开始动手,不多会儿就发现土层越来越松的同时,颜色却越来越黑。 青莲突然停住,缓缓用手抓起一把黑土放在眼前,大脑中轰的一声,刹那间一片空白。 煤!原来整个望川城是建在煤层之上!煤与火……她忽然站立不稳,险些急火攻心晕倒过去。 “你们继续,挖到煤层最底处再停”,强行令自己恢复镇定,她交代完底下的士兵后便坐在吊装筐中,紧急向上。 一尘虽然服用了医士熬的安眠汤药,但这一宿还是没睡踏实。迷迷糊糊中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艰难起身一看,入眼是全身黑漆漆的妻子。 “你这一身,怎么回事”?一尘直觉情况不妙。 青莲无言地将手中的一把煤交到他手中。 一尘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胸口剧烈起伏,“地表多深之处?” “十丈有余。士兵们还在挖,暂时不知道厚度多少”,她语气中充满着疲惫,“看来漠黑那边早已确定此事,辰时昨日放我们一把,是为了更轻而易举地将整个望川,连人带城一齐毁灭。” 一尘沉默片刻后又轻轻摇头,“这也说不通。若想利用煤层火烧望川,他完全犯不着 昨日那般猛攻,直接用他的三味真火点燃煤层,整个望川就毁了。” “煤层深埋地下,恐怕没有足够多的空气支持燃烧。” “三味真火不同于凡火,就算没有空气也能持续燃烧。” 两人陷入沉默,一时间实在是无法推断对方计策。 “启禀陛下娘娘”,单瑞此时大步走进房间禀告道,“将士们已挖到煤层底层,万幸厚度仅三丈不到,实属薄煤层。” 帝后二人舒了口气,总算是个好消息。如此,就算对面用三味真火烧尽了望川地下的煤层,整个城市最多也就局部轻微沉降、开裂,灾难性的塌陷危机可以解除了。 “陛下、娘娘,那辰时会不会……也并不清楚咱们脚底下的煤层实际厚度呢”?单瑞问着这话,自己心里也没底。 青莲皱着眉头摇头,“恐怕没那么简单。医士不是说他们那边都派人到处考察了吗,也说了相近地段地质差异巨大的情况几率极低。据我看来,他们大概率是知道望川土层的状况的。” “那就是在在等什么”,一尘喃喃自语。 话音刚落,单瑞的目光就有意无意地往青莲身上瞟,惹得她不得不开口询问原因。 小伙子支支吾吾半天,什么没说出来。一尘知其心中所想,挥手令其下去。 到了此时,青莲才终于知道,她和辰时之间的过往,不仅一尘早已知晓,恐怕望川城中、甚至整个大川都听到些闲言碎语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待房中只剩他们夫妻二人时,青莲轻声问道。 “成亲之前,你我初见时,我就知道了。那时你因情所伤陷入昏迷,口中不断念着他的名字。” 一尘语气平平,看不出喜怒哀乐。 “那你还娶我”?青莲看着他,有些难过。 一尘握住她的手,“正如我之前对你说的,爱你,并非因为你是谁、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我,是那么快乐。” “那你不生气,我都没向你坦白?” “为何要生气?人心深处,皆有旧梦。若执意将他人的心底旧事一一掘出,绝非坦诚,实为痴妄。我所珍惜的你,从来都是眼前的你。那些前尘旧事,你愿说,我便听;你不想说,我也不问。” 青莲眼眶有些湿润,缓缓说道,“如今恐怕很多人都知道了,人云亦云,不知最后会传成什么样。” “管它传成什么样,反正啊,我知道自己是多么幸运,娶了这世界上最完美的妻子。” 说罢,也不管她全身是煤,紧紧把她抱入怀中。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青莲再次将话题引回战事,“你觉得,辰师兄真如单瑞他们所猜,是为了等我吗?” 一尘摇头,“如果真是为了你,昨日看见你时,趁着我丧失战力,直接掳走你不就好了嘛。” “他是一个有野心的人,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他一统天下的决心。昨日没有直接点燃地下煤,八成是他早已知晓如此做,并不能对望川形成致命打击。他在等什么,等一个可以一举毁灭整座城池的契机。” 青莲脑中飞速运转,似乎有什么重要线索在她眼前晃过,但怎么也无法抓牢。 156. 反击 婢女已将洗澡水打好,青莲看着自己满身的煤灰,只得先收拾一下。 坐入浴桶,满脑袋里都是昨日那条巨大的金龙,炎炎烈火伴随着炙热的温度,那如同人间地狱般的恐怖,让明明深处在热水中的她,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辰师兄,你到底要做什么?又到底在等什么?…… 因为一夜没睡,青莲不自觉就睡了过去,待婢女唤醒她时,水温早已变凉。她迅速起身,刚刚披上衣服,回头看了一眼浴桶中的剧烈荡漾着的洗澡水和打湿的地面,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辰时等的是水,是她千辛万苦引来的雷神湖水! 来不及穿好衣服,她立刻跑到一尘身边叙说着自己的猜测,但因为着急反而语序混乱、表述不清。好在一尘睿智,且二人间有着十足的默契,很快就明白爱妻所说。 原来,就算燃尽地底那薄薄的煤层,也不足以令整个望川坍塌,但却绝对可以使整座城池稍稍沉降。倘若沉降到低于河道的水平面,只要对方随意破坏几处河堤,那整个望川就将变为一个水城。 好一个灭城市之计。若放任雷神湖水注满河道,就面临着全城被淹的危险;但如果立刻停止引水,那辰时的火力攻击,便无可抵挡、势如破竹。 “先停下雷神湖水”,二人经过思考,异口同声地说出相同的选择。 青莲点头,利索地穿好衣服后,快步走出房门。 湛澜刺的神力收回后,护城河水位开始缓缓回落。漠黑城中的辰时收到消息,诧异又惊喜。 诧异的是青莲如何察觉了自己的计谋,惊喜的是她还是和从前一样,那般聪慧果决。 蒙敞听着摄政王一个劲儿地笑着赞扬敌方皇后,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抽搐。真是偏爱即完美啊,他怎么就知道这些不是人家川帝识破并安排的呢?所有功劳就这么华丽丽地全部安在青莲身上了? “既然之前的计策已经被识破,那我们还是得回到老路上,和他们正面迎击了”,辰时浅笑。 “殿下,虽然没有了水力助攻,但他们手里仍有两个上古神器,您会不会……”蒙敞生生吞下吃亏二字。 辰时眼睛一眯,居高临下道,“本王在你眼中就如此不堪一击?” 蒙敞连忙否认“末将不敢”,但心里却泛起嘀咕,那川帝就算了,但青莲…… 辰时未与理会他的言不由衷,挥手令其下去整顿军务,随时准备新一轮出击。 他独自一人待在硕大的议事厅,琢磨了半日,终于在夜幕降临之前下达摄政王令:丞相沐涵即刻奔赴漠黑前线,云顶宫宫主翊斐前往晟都暂行监国之责。 大战前的宁静格外压抑。随后的几日,一尘的体力逐渐恢复,但想到敌方宁愿浪费这宝贵的几日时间也不发起进攻,他和青莲二人就能判定对方大概率有事在等待着什么。 所以二人决定立刻发起突袭。 那日夜间,一尘带领着十万大军悄声向漠□□近。辰时收到消息后,立刻命蒙敞集结军队出城迎敌。 漆黑的天空中,冰鸟上站着一尘,朱雀上站着辰时,二人带着国恨和私怨,当空对峙。 “青莲为何没有出战”?辰时毫不掩饰心中的不快。 一尘的嘲讽从嘴角溢出,“晟国男人有惦记别人媳妇儿的瘾吗?” 辰时冷哼,“你也不自己掂量掂量,就凭你那弱小的修为和川国贫瘠的国力,能不能保得住她。” “我看是你才需好好反省,当初她为何对你毫不回头,现在对你弃如敝履吧。” 此话一出,简直是一把利刃扎在辰时的心头。这人的嘴,简直比翊斐的那张更让人闹心。眼见底下两波大军也即将交接,他不再废话,提起巨剑运气一挥,火龙应声而出,直奔一尘面门。 一尘显然也是早有防备,裂穹戟一指,一道闪电瞬间击出。两股巨大的力量在空中交汇,所发出巨大的光亮,让底下的数十万大军如同置身于白昼。 由于是突发战况,晟军准备不足,两军一交战,蒙敞便清楚地感觉到己方完全被压制住,死伤状况远远高于川军。 但一抬头,自家摄政王明显居上的实力,他提着的一颗心,瞬间就又踏踏实实地落回肚子里。 天上的二人来来回回几十招,一尘渐渐体力不支。 看着自己的火龙逐步吞掉闪电,辰时再次发出第二条和第三条火龙,一横一纵双向包围住对方。 “看你这回还往哪里逃”!辰时声音低沉,带着碾压般的得意。 底下的晟军见自己的摄政王如此威猛,而对方皇帝只能狼狈地张起屏障以求自保,立刻军心大振,开始反扑。 就在这局势开始逆转之时,晟军看见身后的漠黑城中突然泛起火光,随后立刻有城中跑出来的士兵报信,有人偷袭漠黑,放火烧了城中所有军械库。刚刚恢复的军心立刻散尽,晟军再次被对方压制。 辰时回头看了眼漠黑城的火光,眉头一皱,心中自是明了,这一切不是青莲所为还能是谁? 他立刻收回火龙,下令撤退,驾着朱雀极速回飞。 而青莲和单瑞已早早完成既定任务,躲在城外的密林之中,看着朱雀从头顶飞过。待到完全看不见那巨鸟后,方跳上身边一动不敢动的冰鸟,飞回望川。 当辰时在漠黑城中找了一圈却找不到半点青莲的身影时,失望之情笼罩全身。 他什么都没说,对着火焰伸出一只手,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立刻熄灭,只剩仍伴有噼啪轻响的一片焦黑。空气中弥漫着烟火与焦土的气息,让赶回来的蒙敞一阵后怕。 明明己方更善于火攻,却被对方烧掉了巢穴,说出去还真是丢人。当然,这自嘲他蒙敞自己心里想着就行了,他可没有多余的脑袋敢说出来。 等到清点完成后,天色就已大亮了。果不其然,所有的军械库存全部烧毁殆尽,只留下了一堆变形的箭头、枪头、矛头等,看得所有将士都心气大跌。 蒙敞立刻下令,命一支队伍悄声回到战 场尽一切可能捡回一些武器。但在意料中,那里早已被清空,连一支箭都没剩下。这下可好,除了昨日将士们自己手里拿着的,整个漠黑军是没有多余的一支箭、一支枪。队伍中已有不少声音,建议暂时撤到北滨城,以免川军来攻时太过被动。 蒙敞一时难以抉择,被辰时好一通臭骂。一句“有本王在此,谅他们也没这个胆量敢正面攻城”,就把整个漠黑军的军心安定下来。 朱雀当日就将摄政王令送到北滨。北滨立刻调集城内所有的兵器,全数送往漠黑。数量虽然仅有漠黑军械库的五分之一,但也总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与之相反,此时的望川城中却一片欢欣鼓舞。但一尘却因伤势过重而再次卧床。 看着已昏迷了一天的夫君,青莲心如刀绞。 接连两次被辰时用狠招压制,若是一般人恐怕早已化为灰烬。青莲一边轻轻抚摸着他清俊却苍白的脸,一边谋划着接下来的行动。 虽然漠黑军现在缺少兵器,但仅凭她一人,也不敢贸然向对方叫板。毕竟没有了雷神湖水,仅凭她和湛澜刺,是绝对无法与辰时发出的火力攻击相抗的。 一尘,你什么时候醒来啊…… 单瑞此时跑了进来,看见未醒的陛下有些犹豫开口。 青莲皱眉道,“昨晚辛苦你了,否则我独自一人定不能如此迅速地完成任务并撤离。你现在过来是有什么要事要报告陛下吗?” “是”,单祺抱拳回答,“启禀娘娘,末将探听到敌军正在从北滨往漠黑调兵器。” 青莲轻轻点了点头,“这个我也早就想到了,但无奈北滨太远,昨晚倘若要把那边一道也给收拾了,恐怕你我就回不来了。但好在北滨物资储备远逊于漠黑,我们还有时间。” “报——”恰在此时,门外响起士兵的来报。 原来是漠黑城中探子来信,晟国摄政王不仅已安排北滨增援,同时也调动了东海兵械库,但更让头疼的事,晟国丞相沐涵也已从晟都启程,正在赶往漠黑的路上。 青莲表情一僵,本来是二对一的局面,马上要反转为一对二了。 “娘娘,那个沐涵可是灭掉原国的主帅啊。若他真的也来了漠黑,那我们可就……”单瑞焦急无比。 看着双眼紧闭的夫君,青莲内心做着激烈的挣扎。最后万般不舍地起身,阖眸深吸一口气后,睁开眼睛下令,“立刻集结众将士,向漠黑城进攻!” 北滨的军援仍未送到,蒙敞的心始终提在嗓子眼下不来。果然,事情总会往人们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他一早就又收到传令兵传来敌军大举压境的消息。 辰时心知以一尘的状况,他绝无可能现在就再上战场,那…… 但传令兵却给了他失望的消息,对方将领均为男将,川后并未随行。 “还真是被小瞧了呢”,这位心高气傲的摄政王冷哂道,站在城墙上看着乌泱泱的大军靠近,他嘴角上扬,“很好,就让你们有来无回。” 157. 被俘 等到川军离城门不足三十丈的时候,这位当代火神驾着朱雀从城墙一跃而下,巨剑一挥,巨大的火龙向大军咆哮而去。 川军这次显然也是有备而来。一队弓箭手立刻万箭齐发,火龙在接触到这些箭后,瞬间消失。让原本还在冷眼嘲笑的辰时,也当场呆楞。等到想要再次挥剑时,却看见原本通体通红的烈焰剑,已恢复为一柄普通的铁剑,毫无生机可言。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湛澜刺不知何时抵在了烈焰剑上,两样相克的神器同时丧失灵性,回到休眠状态。 他一把抓住那根莲花银簪,两眼立刻扫向下方的弓箭手,号令朱雀立刻下飞。 待到接近地面时,他一跃而下落入敌军中,一边打退这些小卒的包围,一边在弓箭手群中搜索着熟悉的身影。 可最终的结果只有失望,他不得不再次跳上一直在上空盘旋的朱雀,意图和庞大的军队拉开距离。 但就在此时,朱雀却不受控制地在空中失去平衡,挣扎着不停地扇动翅膀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平稳飞翔,让在他背上的辰时也丧失战力,险些栽倒下来。 单瑞大喜。他没告诉任何人,昨夜潜入漠黑城中后,他不仅按指示放火烧了几处军械库,还再摸到了城中元帅屋中时,见到一个装着灵芝、人参、雪莲等灵药仙草的盒子,随手就将带着的毒药撒了进去。 如今看来,这些珍贵的仙材,果然就是给朱雀食用的。军中将领所食之物都要经过层层查验,但朱雀食用的零嘴,就正如他所料,可就没那么谨慎了。 朱雀晃晃悠悠从天上坠落掉地,挣扎着想要起身站立起来,却只是徒劳地扬起巨大的沙尘,最终晕了过去。 川军趁机向漠黑城发起猛攻,几十个士兵站在冰鸟上,不断干扰着城墙上的晟军。 这一通操作下来,晟军弓箭手的杀伤力大减,从城墙上投下的巨石和倒下的热油也渐渐势微。 眼看着川军已开始有人借着长梯登上进入城内,蒙敞心急如焚,亲自出手大开杀戒。 原本站在冰鸟之上,在前方指挥大军进攻的单瑞,回头看见被朱雀压住一条腿、奋力挣扎却不得自由的辰时,立刻掉头而去。他嘴角噙着得意的笑容,如此绝佳斩杀敌国摄政王的机会,万万不可浪费。 待冰鸟抵达朱雀上方之时,他飞身而下,对准辰时就是一刀砍下,逼得对方只得狼狈捡起身边的铁剑奋力一档。 辰时躺在地上,行动不便无法调动全身力气,烈焰剑又因湛澜刺相逼而陷入沉睡,一时间完全陷入被动境地。在艰难地挡了几招之后,逐渐落于下风。 单瑞的脸因兴奋而通红,看准一个时机,一刀砍向对方面门。 但他没注意到,此时的辰时一手隐秘翻出一道火焰,对准朱雀的额头射了过去。 刹那间巨大的红鸟,变成一只小小的火鸡。还没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对方就摆脱束缚,用比他快几倍的速度挡住他的攻击后,反手就是一掌直拍向他的左胸。 这一掌凝聚着辰时十足凶狠的内力,掌风虽未至,但凌厉的杀意已死死锁住单瑞。他心头骤冷,已然明了在劫难逃,闭上双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惊鸿破阵而来,奋力将单瑞推开的同时,也令自己陷于危险之中。 明明是穿着下等铠甲的普通士兵模样,但辰时仍一眼就认出了她——青莲。 他拼命收力,浑身内力疯狂回撤,可掌势已出,再难完全止住。浑厚的掌力擦着青莲的右肩狠狠扫过,虽并非正中,却依旧如千斤巨石般砸下,将她生生打飞出数丈之远,跌落在地上咬牙闷哼。 辰时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尽,瞳孔骤缩,眼神中充满着疼惜与后怕,再无半分战意。 单瑞连忙跑向青莲,急切的问,“娘娘您怎样?伤到哪里?” 青莲摇头,疼的话都说不出来,感受到自己右肩连着整个半身火辣辣地剧痛,不由得皱着眉头恶狠狠看向辰时。 “我……我不是有意的,你……没有伤到要害吧”?辰时满脸懊恼,语气中甚至有一点委屈,恨不得那一掌是打在自己身上。 看着原本那位霸气凛然的战神,突然变得如此小心翼翼,单瑞诧异得一时不知是该继续出招、还是可以开始和谈。 短暂的踌躇之间,就只见青莲起身左手提枪而上,长枪带着破风之声,直刺辰时心口,一副要一招置其于死地的态势。 辰时目光幽怨,单手出剑抵挡却招招留力。青莲看出了对方的手下留情,气上加气,恨不得立刻结束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单瑞随之加入战局,妄图以二对一占得优势。 但辰时岂是好惹的主。他瞬间将主攻之势攻转向单瑞,攻势之猛、速度之快,简直是招招毙命。虽然还要一边抵挡青莲的骚扰,但没多久后单瑞就已经被他打得满身是伤,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他居高临下,提剑指着这位敌国年轻将军的脖子,正欲给他一个最后了结时,耳边却传来青莲焦急的声音,“你放了他!” 剑尖未动,他缓缓回头,看着那张让自己魂牵梦萦的脸,语气冰寒,“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 青莲顿时僵住。几分窘迫、几分羞恼、几分倔强掺杂在一起,全部在她脸上一览无余。 他随手对单瑞下了个禁咒,让他不得动弹,然后缓缓走向青莲。 看着她不能动弹的右臂,他不自觉地就伸手,想要查看伤情、给她疗伤。 青莲反射地侧身一躲,他当即冷脸,冷笑一声,“怎么?让我就这么放了你们,然后川军再攻破我漠黑城?这个梦,是不是也太美了点儿?” “我没那么厚颜无耻”,青莲瞪眼反驳,“他的命对你没用,你把我杀了吧。” “这小子是谁”?辰时不禁好奇,回头又看了眼单瑞。 青莲没有回答,抬头看向前方。漠黑城门已被从城墙进入城内的川军由内打开,想必漠黑军损失不小。她叹了口气,也算自己没白死吧。 “你动手吧”,她将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扔,完全不看他一眼。 辰时却未移动分毫,只静静地看着她,“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伤你,却为何还要说出这种话来伤我的心。” “你我已承天命、各主一方,就不用再提从前种种了”,青莲有些不耐。 “你以为就凭你和他,能保住川国?我现在告诉你,川国我要!你,我也要!” 话音刚落,天空中就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随之一阵狂风而过。 青莲脸色骤变。 顷刻间,城墙云梯上的士兵悉数被吹落。城外的川军战马受惊嘶鸣,挣脱缰绳狂奔乱踏,死伤无数。一支严整的大军,眨眼间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神风打得溃不成军。 青莲和单瑞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辰时这时才缓缓开口,“沐涵早就到了。我迟迟不让他出手,就是为了要引你出来。” 说完,就以极快的速度伸出一指,点在她眉心,后者当即失去知觉,瘫软倒在他怀中。 他抱起心爱的女人,双臂不自觉地有些颤抖。垂眸看着她仍旧微蹙的眉头,眼底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柔和。 如今的她,只有在失去意识的时候,才能如此安分地任由他这般亲昵地抱着了吧。 怨也好、恨也罢,只要她能待在他身边,哪怕一辈子也不原谅他,便也无所谓了。 他对火鸡弹出一个金色火球,朱雀立刻苏醒并恢复为巨鸟状态。随后他在单瑞挣扎着的怒目和嘶吼声中,跳上朱雀升空向南而去。 摄政王俘获川后的消息不胫而走,极大地振奋了晟军士气。再加上丞相带着风神神器现身,两边的局势已完全扭转。原本攻入漠黑的川军不得不开始纷纷退出城外。 此时的单瑞也已恢复自由,见此情形,只得下令全军撤退。喧嚣的战场,渐渐恢复平静,只留下无数战士的遗体和仍未散尽的硝烟,仿佛在为这场终于停下的厮杀,无声地哀悼。 看着怀抱青莲而归的辰时,沐涵正欲谏言就被对方抢先下令,“本王即刻回都,归来之前,你暂行主帅之责。” 说完,不等他的反应,就抱着敌国皇后进入飞辇,命人驾辇直飞晟都。 沐涵虽有不满但却着实无奈,看着飞辇越行越远,只得招来蒙敞即刻清理战场、清点伤亡。不知那川帝苏醒后听闻妻子被掳走会做何反应,总之,做好随时应战的准备吧。 火鸡在脚边呼呼大睡,辰时的目光却从未离开怀中人。 避开她染着薄尘与血痕的脸颊,他轻轻扣住她头上的头盔,动作缓而柔地将那沉重而冰冷的盔甲卸下。 随着头盔滑落,如墨的长发倾泻而下,撒落在他臂弯上,柔软得和她身上的戎装格格不入。 几缕发丝黏在她光洁的额角,没了面对他时的疏离克制,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温顺和淡淡的不安。 指尖轻轻地抚上她清丽的面庞,那般小心翼翼。这是他毕生所爱的女人,却是别人明媒正娶的妻子。横亘在他们中间的,早已不仅仅是那些来不及解释的误会。 此刻她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不再有兵刃相向和冷眼相对。仿佛回到了云麓谷那年少时光,如此岁月静好、恬静无忧。 他呼吸渐渐急促,心跳沉重地撞击着胸腔。原本只想静静地望着她,却在目光落在她鲜嫩的唇瓣上时,下腹骤然一紧,一股难耐的热意顺着血脉往上涌,耳根瞬间变得通红发烫。 他控制不住地俯身,带着无尽的贪念与渴望,轻轻地覆上了她的唇。 这深深的一吻,带着他失而复得的狂喜,也带着他长久压抑的情欲与苦楚。 158. 囚禁 望川城中一片沉寂。单瑞脑中一片空白,虽然明知陛下在房中仍未苏醒,却迟迟迈不开腿走进去。 “将军”,一名士兵呼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陛下如今这样,是不是要把现在的情况禀告都城的公主殿下?” 单瑞两眼无神,呆楞地点点头。 “谁在外面”?一尘嘶哑虚弱的声音从房内传出。 他心跳了一下,连忙应声,“是……是末将……末将单瑞。” “既然有事禀报,为何不进来”?一尘隐约感受到什么,语气有些许急促。 腿里仿佛注了铅,他终于迈着沉重的步伐见到到了仍躺在床上却目光炯炯的陛下。 见他面容焦躁、眼神闪躲,一尘有些不耐,“到底出了什么事?” “禀陛下……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 “皇后她怎么了”?一尘惊得立刻用手撑着坐起来,紧张之情溢于言表。 单瑞当即下跪,磕磕巴巴地将刚才的大战情况全部交代清楚。 一尘听后顿觉胸口一闷,随后吐出一大口鲜血,惊得单瑞一边连忙叫喊医士,一边上前搀扶陛下躺好。 皇帝陛下一把挥开他的手,病弱的脸色涨得通红,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看得单瑞再次跪地叩头。 他艰难地指着床前的年轻将军,声音因震怒而颤抖,“你,你可知罪!如此重大的出兵决策,你竟然撺动皇后……如今皇后被敌军掳走,生死未卜,势必军心涣散,民心不稳。” “末将知罪,还请陛下赐末将死罪”,单瑞一边磕头一边求死。 一尘重重地躺回床上,胸口剧烈起伏,脑中无数个不详预兆不停穿梭,让他心口一阵揪痛,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去,传朕旨意,召靖国公主调遣禁军,随朕驻守望川。命丞相阮明代行监国。即刻生效!” 单瑞犹豫着抬头,有些不敢置信,“陛下不治末将的罪?” 一尘叹了口气,“把你大卸八块也救不回皇后。再者,看在一念的份上,还是留着你戴罪立功吧。” 单瑞什么都说不出来,噙着眼泪,低头快步而出。 三日后,翊斐惊诧地看见了辰时和他怀里昏迷未醒的女人——青莲! 他脑中千头万绪,一时没组织好语言,问出了一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陛下收服川国,大胜得归了?” 辰时皱了皱眉,不想搭理他,将莲花银簪交到他手中后,径直走过,留下一句,“你尽快前往漠黑,和沐涵一道挡住川国的反扑。在本王再次去往北境之前,一定要守住我大晟北境。” 翊斐回身想要追上去细问,但终究还是未迈开脚步。看样子青莲是无大碍的,他完全没有立场再过多探听。 他转身离宫去往兵部库房清点完各类兵器,下令送往漠黑,然后才召来鲲鹏,向北疾飞而去。 辰时抱着青莲进入后宫,径直向镜月轩走去。将她轻轻地放在床上后,目光缱绻。 这一路并不消停。青莲只要一醒来,就挣扎着要逃出辰时的禁锢。逼得他不的不几次出手,将其多次打晕,这才终于达到晟都。 “公主醒后,伺候她沐浴更衣。做些可口的饭菜,本王下朝后会过来用膳”,摄政王没有回头,直接吩咐。 肖诚大气不敢出地应允。 摄政王携川后先行回宫的消息不胫而走,朝堂上如同炸开了锅般热闹,一时间众说纷纭。 从前就有传言,这二人在晟云顶时就互有倾慕之心,如今这番情形下来,恐怕还真不是空穴来风。但青莲公主已嫁为人妇了呀,这样虏了过来,还堂而皇之地安置在后宫,这如何向天下交代? 辰时冷脸走入大殿,熙攘议论之声瞬间消失。他冷哼一声,这帮只敢背后搬弄口舌之徒。 刚一落座,他就神色自若地宣布,“本王因有要事,先行回宫。翊宫主已然前往漠黑,不日将替下丞相。北境战事未平,待本王将晟都要事处理完毕后,自会再次前往,一举拿下川国。” 众臣面面相觑,明明所有人都有一肚子质疑,却无一人敢明言。 看着这帮软骨头,他打心眼儿里不愿在此浪费时间,“众卿若无要事上报,今日就此退朝。” 说罢,不等所有人反应,大步走下宝座,步履轩昂地走出大殿。 此时的镜月轩却一片混乱。青莲睁眼看见这陌生又熟悉的场景,气急之下,立刻起身就要离开。 肖诚和宫女自然是好言相劝,可这位主子一句话也听不进去。片刻之间,所有下人都被她掀翻在地,再无人敢拦。 可就在她打开院门往外跑时,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反弹回来,退后好几步才堪堪站稳。 她这才发现整个院子已被一股强大的灵力设下了一道坚固的屏障。这熟悉的感觉,除了辰时还能有谁? 她气得捡起地上的观景石就往屏障上砸去,却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被逐一弹回,最后累得瘫坐在地上默默流泪。 一只白色的帕子递到她眼前,她赌气扭头不接,耳边却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公主殿下,您坐在这儿自己生闷气也解决不了问题啊。” 青莲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小肖随侍?你一直都在这儿?” 肖诚笑着点头,“是,当日仓促一别,奴才真想不到还能和殿下再见面。” 青莲叹了口气,接过他手里的帕子,胡乱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狐族少主还好吧?梅兰竹菊四位姑娘还好吧?”肖诚关心地问。 青莲眼眶再次发红,低头不语。 “怎么?他们都……”肖诚有些心惊。 “不不,小狐狸还好,他已经随他的父亲回到蓬莱了”,青莲立刻解释。 肖诚放下心来,露出一个笑脸,但仍觉得有些不对,“那四位姑娘呢?也回蓬莱了?” 喉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难受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说出和梅和兰二人不久前分别殒命在栖灵山和北海的消息。 久居深宫的肖诚听闻此处,心口骤然一沉, 只觉得一股难言的悲痛涌上喉头。昔日同处一院的年华少女竟已阴阳两隔,眼眶不觉微微发热,半晌只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小肖随侍,你在这宫待了这么多年,可知道有什么办法离开吗”?青莲突然站起身来,目光中满是期盼。 肖诚眉宇间闪过一丝苦涩,“殿下,别说这晟宫戒备森严,就算没有这里三层外三层的防卫,您看看眼前这道屏障,奴才实在是……” 青莲无力地走向梨树,坐在下面的石凳上,看着院子上方的天空发呆。 天色渐暗,大门吱地一声被推开,辰时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缓缓走进镜月轩。 青莲没有转头,只是呆呆愣愣地仰头望着那轮残月,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辰时皱了皱眉,看向肖诚,语气不悦,“怎么不伺候公主沐浴更衣?” 肖诚和众宫女立刻下跪请罪。听着一片磕头求饶之声,青莲再也忍不住,扭头用清冷又带着怨气的眼神看着这始作俑者。 “你别瞎找茬儿,是我自己不愿意!” 语气冰凉又充满着嘲讽,惊得跪了一地的宫人瞬间冷汗满面。 辰时极力压制着全身的怒火,沉声命所有人立刻退出镜月轩。 肖诚边往门口走边担忧地回望着青莲,不断用眼神告知她千万别再惹这位暴脾气的准帝王。但对方却置若罔闻,既不避让也不惶恐,面上一片漠然无畏。他只得内心深处长叹一声,走出院外,被屏障隔绝。 这一片天地间,终于只剩他二人。看着青莲那张冷淡的侧脸,他沉默隐忍良久后,猛地攥紧拳头,周身气压骤降,“你非要这般对我?” 青莲毫无反应,两眼空洞无神。 他胸腔剧烈起伏,大步走到她身侧,用力扯着她的胳膊,直接将她从石凳上拽起。 青莲应声呼痛,他这才记起她这只胳膊在战场上受了他一掌,还没来得及好好医治,连忙慌乱地又将她放回石凳,连身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想起来你手臂上还有伤。” 青莲气呼呼一把推开他,“这伤就是你打的,你还能想不起来?” 辰时收回手,周身所有的戾气全部消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当时太紧急了,我没控制住。你相信我,把你弄伤,比我自己被砍一刀更痛。我给你疗伤吧?还是要召御医来?” 青莲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二人就这么一站一坐,陷入沉默。 终于,辰时在她面前缓缓蹲下,抬头柔情地看着她的脸,“青莲,我们各自忘掉这两年多的时光好不好?回到你去川国之前的时候,你不是什么和亲公主,也不认识川国的任何人。我们还和那时候一样,眼里只有对方。我会永远只喜欢你一个人,你相信我。” 青莲终于低头,记忆中那张早已模糊的脸和眼前之人重合起来。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明明已经发生的事情,如何能忘掉呢?一尘、一念,他们和我同生共死走过太多的劫难,和他们经历的所有一切,我忘不掉,也不舍得忘。” 159. 蛰伏 辰时猛地站起身来,眼底柔情悉数褪尽,“但如今你在这里,川国你是再也回不去了。你只有忘掉所有、重新开始这一条路。” “辰师兄,你就不能放我走吗”?青莲也突然站起身来,用恳求的眼光看着他,“当初你选择了玫兮,就已断绝了你我二人的可能。如今我们各据一方,就算不能各安天命,也绝无重头再来的可能。” “我没有选择她!我也从来就没有想过要选她!是先帝以你的性命要挟我,如果我不答应,他就不救那时命悬一线的你,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所以才……”,辰时神情激动,不由自主伸出双臂抓住青莲的肩膀,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青莲一时反应不过来,耳边只有他不停的解释,“当时先帝要我对天发誓,若日后我为晟帝,皇后必是玫兮,否则所有的反噬都会落在你身上。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为何我明明万人之上,却迟迟不愿称帝的原因吗?” 他紧紧抱着惊诧得呆住的青莲,一股脑将心中所有的憋闷和情意全盘托出,唯愿她能信、能懂,能留在他身边。 无尽的酸涩在她心中铺开,原来那时的分离与诀别,从不是薄情,而是一场以他终身为代价的守护。她并非铁石心肠,无法无视他这份隐忍与深情。可理智却清醒地告诉她,事过境迁,再难回头。 她用力挣开他的怀抱,垂眸不语好一阵,轻软却异常坚定地说,“辰师兄,谢谢你为我扛下这么多,我心里……真的很难受。可现在一切都晚了,我们都回不去了。我已是他人妻子,你也有已聘之女。玫兮公主她虽有些骄纵,但从各方面来说,却比谁都更适合晟后这个角色。你我从前的所有,就此放手吧。” “玫兮”?辰时冷笑,语气中充满着鄙夷和厌恶,“你可知道她曾经联合一墨,要将我置于死地?要不是你舍身相救,我已经死在晟川边境了。” “你中焚心针那次”?青莲诧异道。 辰时点点头,眼中满是恨意。 青莲转身后退几步,“玫兮……她……大概当年只是年少无知,尚未将你视为托付终身之人,一时糊涂才行差踏错。但如今你已是摄政王,更是未来的皇帝,想必不会……你不妨……试着给她一次机会,试着接纳你与她往后的日子。” 听着她这番磕磕巴巴的劝慰,辰时低笑一声,眼底只剩一片寒凉与自嘲。 “你明明知道,她爱的,从来只是一个能带给她无限风光和荣华富贵的傀儡。我也是人,接纳她,我做不到。” 一句话,戳破所有的自欺欺人与幻想,也让她刚刚勉强筑起的安慰,瞬间碎得彻底。 “那你就别娶她,做一辈子摄政王也无所谓,只要权力在你手里,别人也不敢说什么。天下女子多得是,总能找到那个真心爱你、愿意和你共度一生……”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辰时赫然搂入怀中,“我不要别人!我只要那个在我还是小小晟云顶弟子时,就满心满眼全是我的女子。” “可你也知道那是当年”,青莲边挣扎边大喊,“我早就告别过去,有了新的生活,我不想也不愿再回头看。” 莫名的泪水从眼眶滑落,她哭着乞求,“辰师兄,如果你不能放我回去,就杀了我吧。否则人言可畏,我如何面对悠悠众口。” 他心头猛地一揪,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温柔地拭去眼角不断滑落的泪珠。手里的动作虽轻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可眼底的执拗,却重如千斤。 “我不会放你走,也不可能再伤你分毫,更不会给你了断自己的机会。你听好了,你若敢轻生,不仅那什么一尘、一念,甚至翊斐一家乃至千漫江里的所有魂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说到做到!” 看着这张越来越陌生的脸,青莲顿感全身冰凉。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冷血可怕?那深情之下包裹着刺骨的占有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整个人牢牢困住,令她喘不过气来。 恐惧与悲怆交织,她只想逃,尽快逃,逃得越远越好。 她奋力挣开束缚的双臂,跑向院门。可打开大门后,又被强大的屏障撞回,落在身后的他怀中。 她下意识提气,抬手便是果决的招式,直逼他面门。对方却只从容移步闪避,身姿舒展间,分明留足了余地。 转瞬间,两人已拆了数招,她招招精准,却被他屡屡轻描淡写地避开。直至她气息渐促,终于力竭跌坐在地,绝望地放声大哭。 辰时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来,温柔地一把将她搂住,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看着她这样,他比谁都心疼。可这份心疼,终究抵不过心底那份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低沉而沙哑的嗓音中,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哭吧,我会陪着你哭完为止。但你记住,我不会放你走,这辈子都不会。” 月色越来越明,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才渐渐止住。青莲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仿佛是一尊失了魂的雕像。周遭变得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如此不知又过了多久,辰时看向院门,屏障立刻开启一道缺口,随后肖诚带着几名宫女敛声屏息而入。没有看向二人,径直垂首快步去往卧室和厨房。 不一会儿,肖诚就轻声走到辰时面前,小心翼翼地询问,“殿下,沐浴已经准备完毕了,您看……” 辰时没有抬头,目光仍在怀中女子脸上,“服侍公主沐浴更衣,今日大家都累了,本王自去景宸殿歇息,明日再过来。” 肖诚身后的宫女听闻,立刻搀扶着一脸呆滞的青莲起身,缓缓进入屋内。 辰时一只脚已踏出院门,突然回头对肖诚交代,“公主几日没吃东西了。她爱吃什么你也清楚,无论如何让她睡前吃点儿 。” “是”,肖诚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 辰时点点头,另一只脚刚迈出门,又再次回头盯着这年轻随侍,“看好她了,别让她乱来。否则你知道,本王可不好说话。” “是,殿下”,肖诚的心脏差点从嘴里蹦出来。 眼瞅着这位坏脾气主子出了门,他连忙小跑到房门外,听见里面宫女伺候沐浴的声音,方放下心来。随后,查看了一番换新的被褥和床单,又跑去厨房张罗饭菜。 青莲如同木偶般被宫女们架着沐浴更衣后,又被拉到饭桌前,对着一桌子热腾腾的菜发呆。 看着呆坐在凳子上,丝毫没有拿起筷子意识的公主,肖诚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殿下,奴才知道您心里拧着劲儿,可您这般自苦,也实在不值当啊。只要身命尚存,来日才有转机。好歹先吃一口,撑下去,才有机会离开。” 青莲眼睫微颤,却终究没有动作。 肖诚叹了口气,“公主,如若您真的想离开这儿,让对方完全放下戒心,方是上策。” 一字一句砸在青莲心头,终于,她眼神开始对焦,愈发坚定。 千里之外的望川城中,一尘看着风尘仆仆带着禁军赶过来的一念,一时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一念当即下跪,向陛下请罪,言明是自己下属莽撞冒进,鼓动皇后仓促出击,最终造成如此惨重的后果,并请陛下按律惩处。 一尘苦笑,“按律惩处?难道朕还要把你也给杀了?那我大川可就真的完了。” 一念无言以对,只得自责地低头不语。 “探子得到的消息,那辰时当时就带着她离开漠黑了,想必此时也已到达晟都,我们已然错过营救她的最佳时机。你说说看,下一步,应该怎么走”?一尘弱的语气中尽是无奈。 “禀陛下,臣以为我们必须暂时忘掉刚刚经历的所有,尽快组织另一场进攻”,一念语气坚定,“现下漠黑城中没有了那位摄政王,又兵器短缺、经历了攻城重创,就算来了那个姓沐的,也提升不了多少战力。” “你对那个沐涵有多少了解?” “他曾经也短期驻守过漠黑,臣和他打过照面,明显能感觉出,他的实力比辰时、甚至翊斐都还是要差一截的。况且,之前也曾听皇后聊起过她这几位师兄,和我感受到的完全一致”,一念回忆道。 一尘双拳不自觉地握紧,冷哼道,“他那个寻风铃对付对付一般人就算了,在我裂穹戟面前,简直就是小儿玩物!靖国公主听令,朕命你即刻整军出征,攻取漠黑城。朕自会从旁牵制敌国丞相,阻止其增援。此战你需稳扎稳打,务必克城破防,为我大川日后长久对峙乃至步步进去,奠定根基。”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看着二人转身离去的背影,一尘的思绪却飘向了遥远的晟都。 160. 收兵 漠黑城中沐涵脸色非常难看。他已经收到来信,辰时带着青莲回到晟宫后,并未迅速回归前线,而是将让翊斐前来接替。果然,那个青莲就是个祸害。 “禀主帅,探子来报,望川军再一次整装待发,正在向漠黑袭来”,蒙敞快跑入统战司,气喘吁吁。 沐涵的眉头愈发紧锁,连着经历一次偷袭和一次攻城,己方人员和军备都已损失不少。如今对面靖国公主更是携川都禁军增援,对方显然是要一举拿下漠黑的架势。 正欲下令关紧城门严守漠黑,突见门外天空被浓厚的乌云笼罩。整个城中仿佛瞬间进入黑夜,将士们陷入一片惊慌。 他立刻跑了出去,一面喝令众军士戒备迎敌,一面加速登上城墙。 果然,浩浩荡荡的川军裹挟着巨大的扬沙急速靠近。大军之上的冰鸟群首,赫然站立着一尘和一念。 乌云中开始电闪雷鸣,愈发令人心惊胆战。 沐涵冷哼一声,立刻拿出寻风铃,注入灵力后抛向空中。随着清澈的铃声响起,一股强大的飓风凭空而生。 蒙敞眼见头顶电光闪闪的乌云被飓风吹得缓缓北移,马上就要飘出漠黑城正上空时,不禁松了一口气。 但于此同时,几十只飞鸟趁着寻风铃对峙裂穹戟的空隙,立刻加速向漠黑城飞来。 一念和单瑞冲在最前,顷刻间就落在了城墙上,二话不说就对沐涵出手。 沐涵要一边操控寻风铃,一边还要对付这两个身手不凡的敌方将领。没几招下来,就连连败退,身上挂了好几处彩。要不是蒙敞及时赶来搭手,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局势瞬间变成了,单瑞对蒙敞,一念和一尘合力对沐涵。 渐渐地,沐涵无法应付两线作战,只得暂时放弃寻风铃的操控,让它自主对抗裂穹戟。 可如此下来,结果可想而之。一尘立刻获得绝对优势,原本逐渐远离的乌云迅速返回,随即无数道闪电带着巨大的威力从天而降,漠黑城中不少将士躲避不及,当场殒命。 沐涵眼见于此,手中的动作更为狠绝,渐渐让一念难以招架,最后被打伤在地。 本想继续出手直接了解掉这位敌国公主,但沐涵却突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稳。 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尘用裂穹戟对着漠黑城门发出一记闪电。巨大的能量相撞,瞬间引起一阵地动山摇。 好在这城门是用万年玄铁铸就而成,生生抗住了这雷神神器的猛攻。 沐涵刚落入肚子里的心还没来得及稳住,就看见裂穹戟再次发出第二次攻击,不偏不倚精准落在第一次留下的伤痕上。 再一次的地动山摇,震幅比上次一更为剧烈,城墙上不少正在打斗的士兵因为站立不稳跌落下去,发出阵阵惨叫。 沐涵心知不妙,被裂穹戟如此集中定点攻击,就算是万年玄铁,也终会被熔化。真到了那时,漠黑可救保不住了。 于是他立刻放开一念,召回寻风铃,踩着一片被神风吹起的云朵,径直飞向一尘。 狂风骤起,吹得一尘身下的冰鸟左右摇晃,最后完全无法保持住平衡而急速下降。 在冰鸟离地仅两尺之时,一尘飞身跃下。刚刚落地眼前就闪过一道剑光,沐涵的软剑险险擦过他耳边,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二人你来我往几十回合,一时难分难解。 川军从二人身边冲过,士气昂然地冲向城墙脚下。 此时漠黑城内所有弓箭已经全部射完,没有了弓箭手的狙击,攻城方更是势如破竹。借着云梯和冰鸟,源源不断地渗入城内。 笑看着这一切,一念立刻加入战局,与单瑞一道对付他们的主将蒙敞。 蒙敞本来就被这毛头小子缠得不行,如今又多了一个强劲对手,立刻处于下风,只得狼狈地不断后退躲避。 一时间,城墙上、城内都乱成了一团,川军杀红了眼,蒙敞不得不号令全体将士从后门撤退。 但一念怎可能放虎归山,连同单瑞夹击着这位老将,终于在他应接不暇时,一剑刺向其左胸。 这位驻守在东海半辈子的将军,睁着一双不甘的眼睛,殒命在这北境之地。 这下晟军更是乱做一团,别说组织起有效的进攻,就连撤退回防都沦为狼狈的逃窜,混乱不堪。副将盘澈挺身而出,竭尽全力稳定军心,但终究因主将阵亡的打击太大而收效甚微。 沐涵这边也感知到了城内晟军的溃散,让他心急如焚。如此心神骤乱,进攻和防守招式不约而同破绽百出,接连被对方击中。 突然,一尘目光一沉,抓住一个转瞬即逝的空隙,手中裂穹戟瞄准他的颈部直刺而出。沐涵慌乱之中用软剑一挡,却清楚地听到软剑铮裂作响后,瞬间感到一阵剧痛,低头一看,裂穹戟已刺入他整个左肩。 一尘微微皱眉,虽然对方软剑已被刺断,但终究影响了裂穹戟的走向,没能一招毙命,着实可惜。 戟尖透甲而入,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一尘猛力回抽,想要拔出长戟,但沐涵却拼劲全力,双手死死扣住冰冷的戟身,使得一尘既无法挣脱拔出,又无法再向前刺入,一时二人僵持在原地。 就在此时,天空中快速飞来一只巨鸟。瞬间一束淡蓝色的光向二人袭来,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就看见湛澜刺正抵在裂穹戟上,两个神器瞬间陷入休眠,一个变为莲花银簪掉在地上,一个变为手掌般大小的小戟卡在沐涵左肩。 沐涵眼疾手快,拔下左肩中的小戟就想要收入囊中,却立刻被一尘识破,瞬间出手夺回神器。此时的沐涵早已精疲力竭,右手死死地捂着左肩仍在涌血的伤口,终于瘫倒在地彻底陷入昏厥。 鲲鹏之上的翊斐潇洒地从天而降,落在二人之间。 “栖灵山一别,川帝陛下,别来无恙啊”,翊斐嘴角含笑,让一尘猜不透他到底作何打算。 “你是从晟都过来的吗?青莲是不是被带到那儿去了”?一尘冷着脸直接发问。 翊斐叹了口气,答非所问,“你护不住她,就不要再惦记了吧。放手让她过新的生活,于你和她,都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解脱”?一尘满眼嘲讽,“她是朕的妻子,是大川的皇后。护不住她,是朕无能,可朕从未想过放手。这是朕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更是一种守护。” 翊斐笑着摊开手,“那么,就请开始你的责任和守护吧。” 说罢,他率先出招,随后二人赤手相对,拳风和掌风呼啸,没有半分兵器的加持。 十几招下来,一尘渐渐觉得对手远比他和青莲所想的要更强。 对于他的致死招数,翊斐身形飘逸地全部以巧化力破解不说,还总能精准捕捉到破绽,发出看起来轻松无却带着致命的杀伤力的一击,逼得他不得不节节败退。 终于,翊斐看准时机,送出蕴含极深内力的一掌,正拍 在一尘胸前。后者顿觉胸口如遭重锤猛击,整个人瞬间被震得腾空而起,飞离数丈之远后,重重摔落在地。 他刚想起身继续,却感喉间一甜,接连吐出几口鲜血,新伤引发旧伤,气息瞬间涣散,再也站不起来。 翊斐缓缓逼近,忽然脚尖前闪现一支冰箭,回头一看,一念正站在冰鸟上,边拉弓边大喊,“再敢向前,我就射穿你的脑袋!” 他显然没把这威胁放在心上,回头对着地上的一尘说,“做笔交易?你即刻退军,我就放了你和这位公主。否则,我就拿你们的命,偿还我漠黑牺牲将士的血债。如何?” 一念立刻跑到一尘身边,蹲下身来查看他的伤势,听到此交易后,脸色煞白。 一尘胸口一阵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他脑中激烈地挣扎,若撤军,不仅仅是向晟国低头,更是错过一次拿下漠黑的绝佳机会;但若执意不从,他和一念便只能丧命于此,国中无主,必会造成朝局动乱、军心涣散。 良久,他闭上双眼,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来,“一念,号令大军回撤,返回望川。” 一念正要反驳,可所有要说的话全部卡在喉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她颤抖地握紧双拳,艰难起身下令不远处的单瑞全军撤退。 单瑞年轻气盛,哪里舍得下眼下这大好局势。但一看倒地不起的陛下,也只得痛心地下令撤军。 喧嚣尽散,一切重归寂静。方才的刀光剑影、喊杀嘶吼,全都消散在风中。 漠黑城中一片狼籍。翊斐看着蒙敞的遗体,悲从中来。从前在东海的时光突然间历历在目,如此清晰但又如此遥远。 “将蒙将军遗体焚化后,带回东海吧”,他走了很远后,才悲伤地吩咐。 沐涵从床上醒来时,入眼就是翊斐站在窗前的背影。 “他果然被蛊惑而没有回来,她真是个妖女”,沐涵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怨气。 翊斐眼神一凛,回身轻笑,“可能他没想到,你会这么弱吧。” 沐涵被堵了一个大红脸。虽然这世上没几人能讥笑他弱,但眼前这位恰巧就是其中之一。 翊斐戏虐地看着他的脸,而后转向他的伤口,轻飘飘地道,“你左肩筋脉尽毁,日后日常行动虽无无碍,但想要与人交手,恐怕就只能在梦里了。丞相大人,要不要上书立刻回都,找更好的大夫给看看啊?” “我沐某还没胆小怕事到这种地步”,沐涵冷哼,“就算只有右手,也不见得比普通将军的战力差。更何况,还有寻风铃的加持。” 翊斐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翊师弟,我知你和莲师妹关系匪浅,可也要认清现实。你也看见了,如今战况危机,摄政王却因为她直接抛掉数万将士。如果不是因为她,你觉得蒙将军会死吗?漠黑城会变得现在这样千疮百孔吗?于我大晟将士和全国百姓而言,难道她不是祸国妖孽,不应该杀之而后快吗?” 沐涵神情激动,全身上下再无一分大晟第一贵公子风范。 翊斐冷眼看着他,语气冰寒,“那沐相可以试试,看看能不能除掉她,看看你一直有这样的想法,会落得何种结局。” 说罢,他转身意欲离去,一脸不甘的沐涵在他身后大喊,“我曾经也妥协过,接受她留在辰师弟身边,可是结果如何呢?我们不能让一统天下的大计功亏一篑啊。” 翊斐没有回应,大步走出,渐行渐远。 161. 谋划 望川城内同样士气低落。一尘还没入城就已昏厥过去,被抬回城后,医士们轮番诊脉,结论都是近期体力消耗过大、频繁身受重伤,导致心脉受损,必须卧床休养恢复,切不可再勉强行动,否则伤到元神,就再也无法挽回。 听闻此言,一念和单瑞都沉默了。 如今漠黑城来了一个翊斐,比那沐涵更难对付。此时若没有陛下,别说进攻了,他们连长久守城的底气都没有。 好在前三次的攻城卓有成效,现在的漠黑主帅身受重伤,主将战死,士兵伤亡近半又缺少兵器,想必短期内也组织不了再一次的有效进攻。 看来,边境会有一段时间的表面平静。必须等从长计议了,一念看着仍然昏迷着的一尘感叹道。 晟宫。辰时推开镜月轩的门,入眼即见一副最美的景色。 暮春的院中,铺满了梨花。身型纤细的女子,坐在梨树下的青石凳上。那乌黑的长发被宫女梳成未出嫁女子常梳的双丫髻,别着几朵梨花并几支珍珠簪,简约清丽,令他驻足良久不愿破坏这份宁静美好。 终于,他缓缓向前,走到青莲的身边,看看着她那未施粉黛却仍然明媚如画的眉眼,心下一阵悸动。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抚摸这张出现在他梦中无数次的脸,却被她猛然一躲,让他僵在半空中的手显得无比滑稽。 这般冷漠和疏离,让他心头怒意骤起,下颌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 “你不想知道望川那边的最新消息吗”?他的声音又冷又硬,仿佛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间挤出。 青莲抬头,眼眸瞬间清亮了几分。正要开口询问,却意识到他绝不会干脆相告,一时只能僵在那里,四目相对无言。 他嘴角露出浅浅的冷笑,看得青莲气急败坏,站起身来就要往房间里跑。 辰时一把拉住她,不巧又碰触到她的伤口,引得她吃痛惊呼,他不得不立刻松手、满脸担忧。 “怎么样?没事吧”?怒意变为歉意,他心疼不已。 青莲大声驳斥,“你不用在我这儿一顿鞭子一捧糖的,看在师兄妹的情分上,你就痛快地了结我。” “你不要胡搅蛮缠,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再伤你半分”,辰时的嗓音也不自觉加大,整个镜月轩的人全部惊慌下跪。 “都给我滚出去”!他憋得不行,将怒火全数发到这些奴才身上。 所有人碎步快速出门,青莲见此本想反身回房,但又觉得不妥,索性用力推开面前这座“大山”,气呼呼地一屁股再次坐回青石凳上。 辰时深呼吸几口,缓缓走近心爱女子身前,蹲下身来,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青莲,你知道我多想回到从前,你总是那般对我笑的时光吗?” 她叹了口气,摇头道,“真的回不去了。那些从前的日子,确实美好,但过去了,就只能放下。” 辰时赫然起身,用不容反驳的语气道,“我有的是时间,总有一天,我们能重新开始。” 说完,转身就要离去,却感觉衣袖被猛地拉住。 看着她唇瓣抿成一道紧绷的弧线,眼底翻涌着急切与难堪,一副明明有求于人却死活张不了口的样子,他心里虽不好受,却赌气地一言不发。 二人就这样僵持着,终究还是青莲认输,磕磕巴巴问道,“辰……辰师兄,边境情况……到底如何了?” 他回过身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感受着她冰凉的体温。 青莲下意识地想要抽手,可终究未用全力,只得全身僵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看着她如此窘迫,辰时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一股难以言语的激动涌上心头。喉结滚动之时,他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娇艳的唇瓣上。那分柔软让他瞬间陷入燥热,下意识地就要俯身,吻上那片蜜甜。 青莲下意识将头一偏,躲过了他嘴唇的靠近。 “给……给我一点时间,好么”?她睫毛轻颤,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柳絮。 辰时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底的炙热退去几分,良久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声叹息,“好。” 说完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贪婪地闻着她发间的清香。此时,所有的不甘和执念,都在这一个拥抱中,尽数沉淀。 仿佛过了很久,他终于松开臂弯,眼神中带着不舍的眷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到她手中,“这是翊斐从战场寄过来的,你想知道的,都在里面。” 院门打开又闭紧,青莲脸上的怯弱与挣扎瞬间消失。她立刻跑回房内,一字一句仔细读着信里的内容。 了解到漠黑军损失惨重,她瞬间放下心来。但得知一尘再次身受重伤,又着急得不行。也不知翊斐是不是下了死手,她的夫君是否能撑得过去。 好在以双方现在的状况,短时间内难以再次发生冲突,一尘可以利用此间隙好好修养。虽说有一念在旁照顾,但她却根本放心不下,恨不得立刻飞到望川守在自己夫君身旁。 烦躁无比地同时,她看到了蒙敞殉国的消息。心里咯噔一下,从前在东海的一幕幕画面赫然出现在眼前。那些并肩作战的时光,成了最讽刺的过往…… 这一夜,她彻夜未眠。今日的蒙敞,会不会是明日的她自己呢? 随后几日,辰时都准时驾临。青莲开始有意无意地抱怨镜月轩狭小憋屈,整日就只能抬头看着一方小小天空,无趣极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她变着法儿地要出去,但戒心未除,每每只是微笑地看着她闹。 见对方完全不接招,她又只能退而求其次,感叹着想去幼年居住的院子看看。 看着她满脸悲戚的模样,他心里一软,答应陪她一道去一趟。 当来到疏影院门口时,青莲却感觉一阵陌生。大门早已褪去了往日的斑驳,新刷的桐油泛着温润的暗红色。黄铜门环被擦拭得锃亮,再也抚不到从前的锈蚀。 推门而入,不仅昔日杂草丛生的青石板路,被收拾得干干 净净,两侧的院墙被修葺一新,就连原本满院的枯枝败叶也全都换成了清雅的兰花与素梅。 她惊异地回头,看见辰时满脸微笑地对她说,“原本想种些莲花,可总也开不了,所以就只能栽些别的了。” 青莲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回头继续向前走入屋内。果然,从前那阴暗潮湿的屋子完全不见。里面所有箱柜、床榻、桌椅等全部换新,陈设虽不张扬,但却一尘不染,显然时时打扫。 她轻轻抚摸着桌上瓶中的红梅,五味杂陈。这完全陌生的环境,让那曾经无数次入梦的幼时时光,突然间永远地离去了。 她颓然地坐在凳子上,不发一言。 辰时坐在她身旁,温柔地握着她的一只手,“想娘亲了吧?以后只要想她了,就过来看看。这里翻修完了,不似从前那般萧索破败,就算待上一天也无妨。不过,我还是不赞成你住在这儿,一是地方小住久了憋屈,二是此地终究是关押各代废妃的不祥之地……” 青莲的心猛地一震,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青莲几乎日日都去疏影院。刚开始的几天,辰时还一路相陪。可渐渐地,或许是朝政实在繁忙,亦或许是完全确信青莲逃不出皇宫,便仅仅是派遣几个高手护卫全程护送监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平静地过着。他日日申时来到镜月轩,在此用完晚膳后,戌时回去景宸殿。 青莲对他的态度也渐渐好转,从最开始的二人一天也对不了两句话,到后来已能说笑着同桌吃饭。虽仍不能如从前那般亲密无间,但他心中已满满都是失而复得的欣慰。 这日,她如同往常般出门,但却换了条路走。侍卫们心知这位公主是摄政王心尖尖上的人,只得忐忑地紧跟其后,祈祷别出什么幺蛾子。 可世间事往往就是怕什么来什么,青莲的脚步停在了紧闭的幽芳宫门前。 几人低头低声催促着她继续前行,可却没收到任何回应。 她仿佛没听见般,转身叩响了大门上的门环,深沉的碰撞声回荡在一片寂静之中。 良久后,门内才传来宫女的询问,“来者何人?” “我是青莲,我想见见你们公主。” 里面的人没有答话,但门外人却能感觉到那边的窃窃私语。 终于,那名宫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踌躇和胆怯,“请青莲公主暂回吧。摄政王有令,玫兮公主谢绝一切会客。若您真有要事找公主,还请先禀明摄政王。” 青莲听闻,一肚子火。自己被关在宫里出不去就算了,见个人还被拦着。 她沉着脸一抬脚,大门应声被踢开。不仅门内的宫女们齐刷刷跪了一地,就连她身后的侍卫也被这一脚所展现的雄厚内力震惊得瞠目结舌。 她快步走入宫中,径直步入正厅,却看见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女子,两眼无神地呆坐着,直直地看着眼前的茶杯发呆。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让她一时不敢相信这就是玫兮。 162. 狐少 眼前之人虽未施粉黛,但却仍然绝色动人,只不过从前那份鲜活的气韵已荡然无存。 那个总是笑眼明媚、娇嗔怒骂的生动女子,变得现下这般行尸走肉,青莲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未来,不禁悲从中来。 她默默地坐在她对面,轻声问道,“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终于抬头,眼眸聚焦一瞬后又再次涣散,随后再次低头看着桌上的茶杯,嘴角带着嘲讽,“你是来看我这个手下败将的笑话的是吗?。” 青莲轻叹口气,“在你眼里,我就那般无聊?” 玫兮赫然抬头,悲切的眼神中带着最后的倔强,“难道不是你们在一起了,然后特意跑来看我的落魄样子的?别忘了,他可是对父神起过誓。想要除掉我,你们也好过不了。” “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从未有过除掉你的心思”,青莲边说边起身,缓缓走到她身旁,隐蔽地将一张纸条塞到她手中。 玫兮瞳孔一缩,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收入袖中。 正在此时,辰时的身影赫然出现。玫兮转头看着这位从来都是不苟言笑、满面冷漠的摄政王,现下却满眼焦急关切,一股酸涩和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在聊什么”?他的语气有着玫兮从未听到过的温柔。 “才刚说了两句你就过来了”,青莲明明语气含笑,但玫兮却敏锐地感受到了其中的疏离和抗拒。 辰时扫了一眼玫兮,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鄙夷。逼得她只得低下头来避其锋芒,内心却暗潮涌动。 二人出了幽芳宫,沉重的红色大门再次紧闭。玫兮立刻佯装生气地一把扫落桌上的茶杯,随后踉跄地飞奔入卧房,把自己关在里面。 听到宫女们收拾完离去后,她快速地打开纸条,“联手做戏,静待良机”八个字赫然映入眼帘,让她久久陷入沉思。 青莲和辰时并肩缓缓走在回镜月轩的路上,不待对方问,她主动开口道,“其实我早就想去看看她。原想着见她落寞的样子我会很开心,但真的见了后,心里也不好受。” 他牵起她的手,放在双手掌心感受着那份柔软,“那是因为你善良,换做那些心思歹毒、睚眦必报之人,只会心里乐开了花,恨不得再上去踩几脚。” “我哪儿有你说的这么好啊”,青莲挤出一个笑容,忍住不把手抽回的冲动。 “我说的都是真的,在我心里,你就是这世间最美好、最善良的人。” “谢谢你觉得我如此美好。” 二人静默不严,空旷的巷道中,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对了”,青莲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抬头问道,“你为何会把翊师兄安排去做云顶宫主?他那么一个爱热闹的人。” “你也不用太为他叫屈。在我看来,他在那里最适合不过。” 青莲惊诧无比,“你说翊师兄他适合孤孤单单地待在那空旷的云顶宫?” “你别以为他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觉得他真是个缺不了女人的浪子。要论起长情来,他未必称不上情种。” 青莲停下脚步,脑中搜索了好一会儿,不解地问,“你是说翊师兄一直有喜欢的人?谁呀?” 这一连三问把辰时直接逗笑,神秘兮兮地从嘴里蹦出两个字,“秘密。” 气得她立刻一拳打在他肩上,辰时顺手一拉,将她整个人搂入怀里,任凭她如何挣扎就是不松手。 青莲渐渐安静下来,脑中的疑问却未消散,继续追问,“那翊师兄常年待在云顶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他怎么见心上人啊?现在又被你发配到漠黑去,万一受伤了,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人家姑娘不伤心吗?” 辰时沉默了会儿,“他喜欢的姑娘已经不在人世了。” “什么”?青莲猛地挣脱,看着他的眼睛不可置信,随后低头喃喃,“这就难怪了,他为什么愿意独自一人待在那空空如也的宫殿里。” 辰时点了点头,再次牵起她的手,继续向镜月轩方向前行。 “是翊师兄告诉你他有心上人的吗?我认识那姑娘吗”?她继续好奇心未减。 辰时摇头,“你们没见过面,也互不认识对方。直到现在,他应该都不知道我早已知晓了这一切。” “真看不出来,原来辰师兄竟如此‘明察秋毫’呢”,她故作夸张地感慨,转而又变得有些低落,“翊师兄总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真的很难想到他内心深处竟如此深情,为了一个女子甘愿余生在孤寂中度过。这么看来,他和师父还真像,或许每一个云顶宫主的心中,都有一片无人能触及的悲伤吧。” 两人各有所思,空旷的巷道再次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回荡。 “在想什么”?终是辰时率先打破沉默。 “在回忆我们一起在晟云顶的时光”,青莲幽幽道,“那时我们成日里挨师父责罚、受师兄排挤、还总是受伤……我总是暗地里觉得那儿是牢笼、是炼狱,一门心思地想要快点出师。可为什么现在回忆起来,那些不开心的事都记不清了呢?反而满脑子都只有云麓谷蔚蓝的天,碧绿的草,冰凉的溪水,清脆的鸟鸣,还有那两个简朴的屋子……” 辰时心中一动,思绪也被拉回到那段年少时光,不由得心中一软,“等抽出空来,我带着你回去一趟。如果想的话,在那儿再住上一段日子。” 青莲大喜,“真的吗?那你什么时候能抽出空来啊?” “很快”,辰时宠溺地看着她因兴奋而红扑扑的小脸。 “那也能再见到翊师兄了。” 辰时的脸色却迅速冷了下来,“他还得长久在漠黑守着。除非……” 话没有说完,但青莲很清楚他吞下去的话是什么。只要川晟边境战事未平,他和翊斐中,就必须至少有一人坐镇漠黑。 掩下心底的汹涌,她竭尽全力保持平静地点点头,“好可惜呀,还想着趁机见他一面呢……” 二人各怀心事、相对 无言地回到镜月轩。 刚一推开门,二人就看见一个半大少年背对大门站在梨树下。 清瘦的背影,墨色的长发松松垂落,用一个万年翡翠系在身后。发梢沾了几朵梨花,愈发衬得那截后颈愈发莹白如玉。 青莲转头看了眼辰时,发现他也皱眉疑惑,便回过头来大声对来人询问,“请问来着何人?” 梨风轻歇,少年缓缓回身。青莲望去,心口猛地一震。 眼前的少年,眉眼清俊得近乎妖媚,漆黑的双眸如同化不开的夜色。明明从未见过,却有着非同一般的熟悉感。 少年看着青莲疑惑的表情,嘴角漾开一丝浅笑。 这笑中带着几分慵懒和傲娇,立刻和狐帝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她不禁大声叫出,“小小?” 少年的嘴角愈发上扬,点头回道,“是我,青莲。” 青莲惊喜地跑过去,又在离他三尺的距离刹时停住。她从上到下地打量着他,越看越难以置信,“小小,你长大了呢,和你父君愈发相像了。” 虽然并不觉得像自己父君有什么好的,但少主大人能体会到青莲这是在夸他,所以也就笑着接纳。 “小小,你是专程来看我的吗?族长刚去世,你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狐少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眼眶也变得微红,“族长他是被人害死的。都怪我和父君一天到晚只知道往外跑,让他独自一人承担了那么多。” 想着那个啰嗦但慈祥的老头,青莲不禁鼻子也有些发酸,赶紧细问来龙去脉。 原来,小狐狸进入蓬莱圣地后,他爹狐帝就对一众长老进行清算。最终审讯出族中一大帮长老联合三族长,常年对族长投食慢性毒药,最终导致他寿未尽却命已绝。 这些歹人的最终目的其实是要除掉族长的心尖尖——狐族少主,然后给狐帝另配妻子,生下可受他们控制的新一任狐帝。 好在小狐狸他爹在感情上虽不靠谱,但在正事上却一点儿不含糊。不仅干净利落地把所有参与人揪出来,迅速处以极刑,更是当即宣布老族长的儿子温舟继任新一任族长之位。 面对如此跳跃式的任命,族中虽有反对的声音,但都被狐帝强势压下。待狐少以少年之姿走出圣地时,温舟已然是名正言顺的族长了。 青莲能明显觉察到小狐狸和从前的不同。从前一旦提及狐帝,他语气中总是充满着怨恨和嫌弃。但现下,说到父君,他眼里不自觉泛起点点星光,仿佛说的是一位让他由衷敬佩的旷世英雄。 她很开心。在这个世界上,狐帝是他最亲的人。如今他父子二人能抛弃隔阂,让亲情回归正轨,这才是他们最圆满的结局。 她想像从前那般摸摸他的头,可刚伸出手来却又不得不突然僵在空中,最终尴尬地收回放在身侧。 狐少抿嘴一笑,故意弯腰低头伸出脑袋,惹的青莲哈哈大笑,赶紧轻轻摸了摸他满头黑发,感叹道,“真是长大了呢。” 163. 暗助 一直在一旁看着二人说说笑笑的辰时,虽然为他们高兴,但心中又隐隐生出些担忧。 狐少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一丝情绪,转头带着那标准的狐式媚笑对辰时说,“摄政王殿下,我此次前来纯粹是为了看看旧友,还请您莫要见怪、将我拒之门外才好。” “少主见外了,青莲时常怀念你们从前相聚的时光。既然好不容易来一趟,索性多住些日子”,辰时礼节性留客。 “多谢摄政王的好意。只不过我蓬莱也有诸多要事要处理,最多就只能在此待三天。看见青莲过的不错,再有幸尝尝她做的饭菜,就心满意足了”,狐少嘴角含着浅笑,目光逐渐从辰时身上转回青莲。 青莲心中五味杂陈。原本一天到晚粘着自己的小家伙,终于张开了他的翅膀要离去了。说不难过是假的,毕竟往后他们再相见定是越来越难。但却也很开心,毕竟他终于走上了属于他的那条路,担负起他应该承担的责任。 眼泪不自觉地流下,她立刻开口掩饰心中的情绪,“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做饭,好不好吃的,你可都得吃完。” 说罢,立刻转身擦着眼泪,飞快地向厨房跑去。 辰时缓缓走近少年,开诚布公,“如果你这次来是想帮着川国带回她,那就不用白费心思了。别说你做不到,就算侥幸成了,本王也不会让蓬莱好过。” “摄政王真是小瞧本少主了”,狐少不置可否地笑回,“我蓬莱自古就不参与三国之争,到底是晟国掳了川后,还是川国杀了晟帝,都与我狐族一概无关。我此次前来的目的说得很清楚,只是来看看旧友。知道她并未受苦,也就没什么挂念了。” 辰时盯着这位少年看了好一会儿,“若她向你求助,要你带她走呢?” “走去哪儿?一尘身边”?他明知故问,嘴角似笑非,“说句实话,如果非要二选一,我倒更愿意她跟着你。毕竟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那个一尘连同着川国,迟早都会被你全盘吞下。届时她再面对亡国丧夫之痛,岂不更痛心?” “你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辰时漠然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这一顿晚饭吃得格外热闹。如果说刚刚在院里这对姐弟还有着重逢的生疏,但此时二人却再无隔阂。 狐少大口大口地吃着每一道菜,看得青莲打心眼儿里开心。 “我知道我做的饭菜肯定不如蓬莱厨子,但好在有特色也不至于难吃。你难得出来一趟,换换口味儿也好”,青莲边夹菜边笑道。 看着自己的碗已堆成一座小山,狐少哭笑不得,“换口味儿也不能把自己给撑死吧。” 青莲用手指点了点他的头,“这么高兴的日子,说什么死啊活啊的。” 少年点点头,表示赞同,开始和从前一样对她的手艺挑理儿,一会儿这个鸡肉咸了,那个牛肉老了,一会儿又嚷嚷着吃这些菜不能配清淡的蔬菜汤,得配菌菇老火汤…… 气的青莲拿起筷子就要敲他的头。 二人嬉笑一团,辰时虽并不能参与其中,但也被这欢乐气氛感染,不知不觉喝得伶仃大醉,被人给抬回景宸殿。 他人刚出院门的一刹那,一道坚固的屏障再次将整个镜月轩笼住。 青莲苦笑,一口干掉一杯烈酒,还欲续上新杯时,却被狐少拦住。 “多喝无意,你还是想回去是吗?” 她点点头,却什么都没说。 “对不起,这事我帮不了你,我肩上有太多的责任”,他语气低沉,不敢抬头看她。 青莲摸了摸他的头,“别难过,我不怪你。倘若真的因为我,而让你们整个狐族遭受灾难,我宁愿一辈子被关在这里。” “青莲”,狐少欲言又止,“你就没想过接受现在的状况,和他走完后面的日子吗?毕竟,他是真的很喜欢你。而且,以他的强大,也定能护你一世平安。” 青莲有些烦躁,“我早已放下了对他的感情。于我而言,他和这世间任何一个别的男子都没有区别。况且,现在的他,早已不是从前晟云顶时的辰师兄,而是野心勃勃要一统天下的大晟摄政王。有时候,他不仅让我觉得陌生,甚至感到害怕。而于他来说,恐怕我也只是一个未曾拿下的战果,执念罢了。” “可是,按现在的情势,恐怕一尘和川国终究会……等到那个时候,你难道要跟着他去死吗?” “那又如何?身为女子,和夫君同生共死;作为将军,战死在护卫家国的战场之上;位居皇后,与自己子民共存亡……这一切对于我,不都是最好的结局吗?” 青莲眼中闪着点点星光,感染着面前的少年。 “那你首先得先逃离这里。” 青莲点头,“是,我知道难度很大,但总要尝试不是?好在现下两国休战中,我还有时间。 “那有什么我可以暗地出手相助的吗?” 青莲心底一暖,摇头道,“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我坚决不能让你和狐族冒险。放心吧,我已经和玫兮搭上线,虽然她已经被辰师兄厌弃,但还是有价值的。” “这步棋很险,你得万分小心”,灵霄满脸担忧,突然灵光一现,“或许肖真这个人,你们用得上。” “肖真,景宸殿肖随侍”?青莲诧异不已。 “是的。你离开晟国后,玫兮公主身边有一个得力的嬷嬷,帮她做了不少事。其中很多都得益于了这位肖随侍暗地相助。那嬷嬷是我狐族人,因故早年离开蓬莱潜入晟宫。在肖真还是小随侍不得势时,帮过他,并助力他最终爬上晟宫总管之位。我想,虽然嬷嬷已经不在了,但或许你们能抓着他这个把柄,让他为你所用。” “恐怕难”,青莲没那么乐观,“那嬷嬷不在了,该还的情他也还了。弄不好反咬我们一口,一状告向他主子,那可就真坏事了。” 灵霄邪魅一笑,“你以为他只是因为嬷嬷帮过他,他报恩才几次出手的?”</ p>随后他俯首与她耳边,低语几句后,惊得她目瞪口呆后陷入沉思。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完全亮时,辰时就疾步驾临镜月轩。确认青莲还好好躺在屋内后,方才前往大殿上朝。 待下了朝,他又第一时间赶了回来。一进门青莲就吵吵着憋屈,要带着客人去御花园逛逛。被吵得没办法,也确实觉得本来就不大的院子多了一个人后越发逼仄,没犹豫什么就带着二人一道出门了。 青莲开心得不行,一路欢声笑语,让被朝堂上那帮大臣气得不行的辰时顿时忘掉了那些烦心事,心情好了许多。 青莲看着满园子盛开的鲜花,不禁感叹道,“还是晟都好,能看见这么多好看的花。不像川都,终究气候寒冷……”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晟国比川国好,让一旁听的辰时不自觉满面笑容。 “辰师兄,这里的景致虽好,但却少了几分别致。就像这成片的迎春虽开得热闹,却略显单薄。不如尽数替换成素雅的腊梅和重瓣木香。如此以来,冬有暗香,夏有繁荫,四季都有别样的景致。还有,你看那片虞美人,花色虽艳但却杂乱,倘若换成端庄的玉兰与清雅的琼花,一定能更显皇家气度……”,青莲滔滔不绝,一副要将整个御花园全盘改造的架势。 看着她雀跃的样子,辰时眼眸中的温柔仿佛都快要溢出,“你喜欢的,便是最好的。你想怎么弄,都依你。” 青莲笑着点了点头,忽扫见花园最边角处有一片开得正盛的垂丝海棠,那如云似霞的样子,让她立刻僵在原地。 缓缓走近后,她轻轻抚摸着那小小的花朵,喃喃道,“母亲虽是莲族公主,可听婉月姨说她入宫之前,最爱将这垂丝海棠花别在头上……” 声音中带着哽咽的低哑,终究话未说完。 “那就移几株去疏影院吧”,辰时从身后搂住她,感受着她的悲伤。 一旁的狐少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无数的念头在脑中窜过。 第二日,御花园和疏影院改造的事情就热火朝天地开展了起来。 青莲忙得脚不着地,又是规划着两地布局,又是挑选送进宫来的植物,还时不时地要亲自确认花匠们的种植方法…… 狐少索性搬个凳子沏壶茶,坐在一旁乐得看着她跑来跑去。辰时也一有空就过来,笑着欣赏心上人全情投入地忙叨。 看着这两人悠哉悠哉地袖手旁观,气得青莲卷着图纸指着他俩就是一通抱怨。 可二人也只是相视一笑,该喝茶的喝茶,该看戏的看戏。惹得她不再搭理他俩,气呼呼地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大业”中。 可即便是这样,狐少也察觉到,只要辰时一不在场,青莲周围就会出现不少高手。他们什么都不会参与,只是充满戒备地盯着这位公主,绝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显然青莲也很清楚这个事实,但和狐少默契地心照不宣,装作什么也没发现般“开心”地继续忙活着。 164. 肖真 这日,青莲在疏影院中,全神贯注地指挥花匠替换原本的兰花。 狐少嘴里含着一节柳条,双手抱胸斜靠在门框上,眯眼含笑看着满院子里的人来人往。 突然,他轻轻一抬手,快速而隐秘,侧方一个十岁刚出头的小花匠应声跌倒的同时,连环绊倒了身边好几个同伴,连同他们手中的大树干全部砸向前方,将角房的房顶和窗户压坏的同时,发出一声巨大的轰响。 小花匠眼看自己闯了祸,当即着急地哭出了声。 背对着这边的青莲回头看明白怎么回事后,赶忙从另一头跑来,从袖中掏出帕子来,一边亲自给小花匠擦眼泪,一边轻声安抚他,让他别害怕。 随后尝试着自己和花匠们一起抬起已牢牢嵌在窗框里的树干,却终因力气不够而放弃。 她抬眼看向那帮侍卫们道,“你们过来抬一下吧,这东西还挺沉的。” 侍卫们面面相觑。摄政王严令他们必须时刻看紧这位公主,不得分心,若公主趁机…… 正犹豫着该如何拒绝,青莲冷哼一声,“看来还是请摄政王亲自来搬吧,可别脏了各位的手。” 随后就往大门走去,气呼呼一副要去告状的样子。 侍卫小头头见情况不妙,连忙跑到青莲身前,拦着她的去路,“请公主息怒,这点儿小事就不用劳烦摄政王了。我们兄弟几个随手就弄好,您在旁边看着就成。” 青莲瞪了他一眼,转身向那一片狼籍处走去。 纵使侍卫们个个人高马大,但也还是费了不少力才将这树干抬起来,然后转交给花匠们,最终重新栽种成功。 这期间,青莲不停一直在角房附近,指挥着这几个大汉,避免他们因使力方向错误造成对角房更严重的毁坏。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树上,只有一直倚靠在门框上的狐少,嘴角噙着那标准的狐式微笑,看见一个倩影在众人不经意间,隐秘地掰开角房的一处墙砖,迅速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收入袖中后,再将墙砖放回原处。 待所有垂丝海棠都栽种完毕,辰时正好踏入疏影院的大门。一眼看见角房的一片狼藉,眉头一皱,吓得小花匠瑟瑟发抖。 青莲连忙把小花匠拉到自己身后,笑着对辰时解释道,“出了点儿小意外,房子被树砸了。再重新修一修,复原问题不大。” 他扫了眼她身后的一直发抖的小孩儿,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一众花匠和侍卫全部退出,就连狐少也识趣地出去闲逛,不做碍眼之人。刚刚还喧闹嘈杂的疏影院瞬间变得一片安宁。 辰时用手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汗珠和污渍,柔声道,“你看你,都快成一只小花猫了。” 她满不在乎地笑着,“好在没白忙活,你看,这院子没那么清冷了吧?” 他抬头扫了一眼院子全貌,虽并未觉得换了种花就能有什么不一样,但仍旧附和地点了点头。 “只可惜娘她不能亲眼看见,我也没有机会亲手为她带上一朵海棠……” 辰时将她搂在怀里,感受到她内心最深的伤疤,“只要你过得好,无论你娘在何处,都会欣慰的。”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之声,肖真立刻进门禀告,原来是狐族少主溜达着进了幽芳宫,和玫兮公主闹了些不愉快,宫女们来请摄政王示下。 还没等肖真说完,青莲就要立刻飞奔而去,被辰时一把拉住,“别急,他已经不是从前那只小狐狸了。这二人在一起,玫兮可讨不到好。” 她想想也是,但仍不能完全放心,催促着他一道去看看。 到了地儿一看,不出辰时所料,果然是狐少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饶有兴致地欣赏玫兮那满面的怒容。地上全是碎杯子、碎花瓶和一些小物件,显然刚刚那场“混战”,在他们到达之前就因“武器”消耗殆尽而休战了。 青莲轻叹了口气,对着这位淘气的少主说,“闹够了吧?闹够了就回去,也该是用膳时间了。” 虽意犹未尽,但显然今日也只能到此为止。狐少带着不舍的心情,昂头挺胸地大步走出幽芳宫。 看着满屋的狼藉,辰时留下肖真善后。 待这些人全部离开后,幽芳宫的宫门再次紧闭。宫女麻利地将地上的拾干净后退下,正厅中就只剩玫兮和肖真二人。 “公主殿下何必和小孩儿计较呢,反正他过几日就回蓬莱了,忍忍,也就过去了”,肖真顶着万年不变的表情劝道。 玫兮抬头看了看她,随后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宫女们刚上的新茶,漫不经心道,“说到忍,本宫倒是真不如肖总管。这会儿也没别人,那就请您赐教,作为前朝太子的人,您是怎么忍过了我父皇‘篡位’、还准备继续忍受当前摄政王日后称帝呢?” 肖真的脸色瞬间煞白,惊恐、愤恨、狠戾、犹豫……各种表情全部汇聚在他脸上,让人顿觉“扭曲”二字的含义。 “你是如何知道的?是玉茹告诉你的吗”?他语气狠戾,已然动了杀心。 玫兮没有丝毫畏惧,“如何知道的,此时表明已无意义。现下最重要的,难道不是要确定以后如何走吗”? 他冷笑几声,“你想借我的手,除掉你的仇人。” “本宫倒是好奇,在肖总管眼中,本宫的仇人是谁”,她优雅地将茶杯放回桌上,笑着反问,“青莲公主?狐族少主?” 听到这里,肖真一怔,他的确还真摸不准眼前这位的真实想法。 玫兮一手撑住自己的下巴,歪着头提议,“我们做笔交易吧。你助我一臂之力,我保住你用命护下来的前太子血脉。” “哼,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胜算了。我和肖诚的命随便你们拿去”,肖真难得一副昂首挺胸的模样,低头看着这位从前只能仰视的公主。 玫兮突然一副吃惊的表情,“哎呀,肖诚是谁啊?宫里人实在是太多,本宫还真记不起来这位呢。” 惊恐、不可置信的表情瞬间爬满肖真的整张脸。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觉得害怕,嘴唇张张合合却没办法说出一个字。 玫兮捋了捋额边的碎发,“莫不是本宫消息有误?这肖诚才是前太子的孩子,而那位被你也安排在镜月轩中,叫蒲草的宫女,反而不是?” 他终于支撑不住,连连后退几步,手指颤抖地指着她,好半晌才问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你……你到底是……从何得知?明明我对谁都没说过,明明就连玉茹那老女人也完全不知情。” “本宫说过,如何知晓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打算如何选择。是和这位蒲草一起赴死呢,还是为你们俩人都再博一条生路。” 看着对方那狠绝的表情,几十年未曾哭泣的他,面上终于 出现两道泪痕,喃喃自语道,“穗儿,我是不是很没用?当年保不住你被那人强行掳走,如今又保不住你留下的唯一骨肉。到了地下相见,你会恨我吧?” 此话一出,玫兮也惊诧不已。刚才那狐狸小子只是告知蒲草是前太子余孽。她原以为这肖真忠贞的是前太子、是他所认为的嫡脉。却没想到,他冒死也要护下的,只是他心爱女子的生命延续。 悲凉的情绪油然而生,她不自觉暗自垂眸。 “说吧,你要我做什么”?肖真突然转身问道。 玫兮回过神来,确认道,“总管大人这是要与本宫合作了?” 肖真咬了咬牙,“我这条老命死不足惜。但蒲草还那么年轻,她娘那么早就走了,她不应该也是同样的命运。” 玫兮点头,“好在这位蒲草姑娘只是女儿身,否则就算拼了我们的命,也没办法保下她来。” 肖真沉默不语,眼前闪现多年前蒲草母亲那青春洋溢的笑容,心中一阵绞痛。 “有一事本宫不太明白,还请总管大人明示”,玫兮突然问道。 肖真没出声,示意她继续。 “依本宫的拙见,这硕大的皇宫,作为大总管,您随便把她塞到哪个不起眼的偏殿,再暗中照拂着,让他安然度过一生完全不难。但您却将她送去镜月轩,离青莲公主和摄政王如此之近。若说没什么别的想法,本宫可是不大相信呢”,玫兮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 肖真听后轻笑一声,不得不感叹这位公主对于后宫的阴谋权术有着敏锐的感知力。 “不错,随着她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我自是舍不得她一生为奴。她本就是天之骄女,是名正言顺的公主,理当有着富贵荣华的一生。” “所以你瞅准了摄政王会经常驾临镜月轩,想要借此让她入了摄政王的眼”?玫兮有些不可思议。要知道,那辰时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 肖真笑了两声,深情中尽是惋惜,“那院里的所有人都由我亲自挑选,除了肖诚这个幌子,其余几个宫女都是我特意安排的相貌平平、资质平庸之辈。摄政王在镜月轩之外,从来不会看任何女人一眼。但在那儿,青莲公主身边的所有人,他却都会时时留意、随时询问。再加上我的从旁助攻,我所想的,不是早晚的事吗?” “您真的觉得,就凭这,摄政王就能收了那丫头”?玫兮有些想笑。 “能走进他的心当然好,走不进又有何损失呢”?肖真笑着看向她,“青莲公主对摄政王的态度,以公主您的聪慧一定看得出来,若蒲草真的能激起摄政王的心,恐怕最开心的就是这位川后了吧。届时她再推波助澜,那……” 玫兮手指轻轻抚摸着玉瓷茶杯的边缘,有些佩服他的勇气,“计划得倒是挺周全。的确整件事情里,唯一不可控的就是摄政王。而您又时时在他身边,但凡发现他有任何的厌弃,您大可随时将蒲草调离。” “没错。到了那时,我也就死了这份心了。最终会安排她出宫,远离这皇室纷争,过一世平凡而安宁的日子”,肖真再次望向门外的天空。 玫兮随之抬头,看着那片蔚蓝的同时,脑中忽然现出陆寻的脸和那只玫瑰金钗。 “说吧,要我做什么,你才能放蒲草一命”,冰冷的语气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玫兮嘴角上扬。终于,要开始了。 165. 别宫 镜月轩中好不热闹,青莲沐浴更衣后,尚未干透的长发用一条青色丝带松松系在身后,一落座就抱着饭碗开吃。 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辰时摇头笑道,“知道你这两日你御花园和疏影院两边跑,忙前忙后累坏了。但吃饭还是不要着急,别噎着了。” “蒲草的手艺愈发进步了,感觉都快超过我了呢”,青莲边大口扒拉碗里的饭菜,边含糊地称赞道。 一旁的狐少听后不语,只是笑着夹了些菜放在碗里细细品尝。 辰时也随手吃了一口香酥鸡,点头后转身对身后的一个清秀宫女道,“味道确实不错。这段日子你们照顾青莲公主也很是尽心,下去和肖诚一道领赏吧。 看着二人欢喜地跪恩,青莲和狐帝暗地里相视一笑。 “我明儿就要回蓬莱了,今日咱可得喝尽兴。下回再见,也不知是何时了”,狐少突然出声。 青莲顿觉一片失落,心情沉重地放下手中的碗筷,“真的就要走了啊?” “是,刚刚收到父君的来信,催着我回去”,他虽满脸不舍,但也明显决定离开,“族中刚刚经历变动,温舟要面对的难处不少。我也不忍心总让他们二人撑着,得回去搭把手了。” 青莲点头,明白他肩上有不能推掉的重担,“好,回去后为你父君分忧,也替我谢谢他之前相救的恩情。” “你我之间,还谈什么恩情不恩情的,咱们不是早就姐弟相称了吗”?说完,端起酒杯,敬向青莲后一干而尽。 青莲努力展开一个笑容,立刻拿起杯子,对着这位弟弟也痛快地干完一杯,眼眶发红地叮嘱,“凡事别逞强,拿不定主意时不要冲动。多和你父君还有温舟商量。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派人送信过来。” 狐少喉咙一阵发紧,终究只嗯了一声。 看着二人的样子,一旁的辰时心里也不好受,端起酒杯对着这半大小子的少主道,“蓬莱多次出手相助青莲,这份恩情我们不会忘记。还请转告令尊,狐族日后需要我辰某人出手相助的,不必客气,尽管告知。” 狐少敏感地察觉到他说的是“辰某人”而不是“晟国”,却未表露分毫,痛快地举杯而尽。 这夜,辰时故意提早回了景宸殿,想必也是考虑到明日一早小狐狸就要走,特意留一些空间给这对姐弟相互告别。当然,人是走了,可屏障还是照常张开,将整个镜月轩连同青牢牢莲禁锢在他掌心之中。 肖诚和宫女们都被青莲吩咐下去,院中梨树下的青石凳上,姐弟二人相对无言。仿佛天上的月亮也感觉到了这离别的悲伤,渐渐躲入云层中,让镜月轩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仅靠点点星光陪伴着她二人。 “你是如何判定是蒲草、而不是肖诚的”?她突然开口问道。 “血脉之息”,狐少嘴角一丝浅笑,“狐帝一脉天生鼻息通灵,哪怕只是微弱气息,也能嗅出血脉亲疏。那蒲草的血中,有着和你及玫兮相似的感觉,而肖诚却无分毫。” 青莲点头,“也多亏了你,否则我贸贸然地拿着肖诚的命去威胁肖真,闹笑话不说,还很有可能被他反咬一口。” 灵霄故作得意地仰头,“有我这么个弟弟不赖吧?” “是是是,你是我这辈子捡到的最大便宜啦。” 两人哈哈哈地笑成一团,仿佛如此就能掩盖这即将分离的悲伤。 “对了,你从疏影院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吗”?狐少突然止住笑声,好奇的问。 青莲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你看看,我都快忘了告诉你了,拿到了拿到了。娘还在世时,放了一瓶迷药在角房的墙砖里,这事儿她只和我一人说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没想到它竟然还在。还是要谢谢你从旁相助,否则我无论如何也引不开那么多人的视线,顺利得手。” “这是你娘亲留给你的,你应该感谢她。我也就是觉得那小花匠可爱,逗逗他而已”,他二郎腿一翘,回想着日间那个被吓得又哭又发抖的小孩儿,不觉要笑出声。 青莲顺手就给了他一记爆栗,“欺负弱小还引以为趣,可不是什么大丈夫所为。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好好好,谨听姐令”,他立刻将翘起的脚放下,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 院中再次陷入一片沉寂,安静得只听得到些许虫鸣。残月缓缓从云层中钻出,在院中洒下一片银光。 “青莲,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狐少将目光从月亮转到她脸上。 “什么事?” “如果哪一天你坚持不下去了,你一定要先去信蓬莱告知我,好不好?” 看着他诚挚的双眼,如潮水般的感动从青莲心底涌出。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却不愿让他陷入被族人唾骂的境地。 看着她就是不松口的样子,狐少又气又急,但却不敢大声嚷嚷招来旁人注意。只得压低嗓音尽量平静地解释,“我只是不希望你悄悄地走,更不忍心让你连最后一程都独自一人。” 两行清泪瞬间滑落,她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辰时早早就结束早朝来到镜月轩,和青莲一道为狐少送行。 看着白鹭消失在天际,青莲久久不愿回去。心里的悲伤终于忍不住,满眼含泪对辰时说,“你带我去有山有水的地方逛逛吧,我觉得胸口闷。” 这可难倒了辰时,他哪里知道这晟都附近有什么风景优美的山水,总不可能跋山涉水地去趟云麓谷,只得皱眉地看向身后的肖真。 肖真含笑提到,晟都东面还真有一处休闲绿地,是从前历代帝王的避暑之地。只不过后来因先后不喜户外,更愿意待在这后宫中躲太阳,久而久之那个地方也就被遗忘了。 青莲听后眼睛一亮,可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低头一个字也没说出。 “想去吗”?辰时抬起她的下巴,柔声问。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又轻轻摇头,“你朝上的事应该很多吧,还是等你以后腾出空来了再说吧。” “也就是一些杂事,无甚要紧。既然你都快被闷坏了,那还是有必要出去散散心的。你放心,我会尽快安排。” 此话一出,青莲脸上终于展现了一丝笑容,但立刻又担心不已,“若有困难,你也不要勉强。从前……从前他……他就是因为总带我出去散心,招来朝臣 的非议,帝位都险些不稳……” 自信的微笑爬上他的嘴角,“我倒要看看,这晟国朝堂上还有谁对我这个摄政王有非议,不妨借这个机会看看,躲在草堆下的老鼠到底有几个。” 他怎么可能输给那个一尘!别说他确信没人敢在他身后闹幺蛾子,就算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正好抓出来杀一儆百。 青莲点点头,主动将头埋在他怀里。很好,一切都按计划向前。 此后的半个月里,肖真被辰时派去了避暑行宫,他对那儿相对熟悉,清理规划什么的也比别人更得心应手。 青莲整日里都高兴得不行,看得辰时也心花怒放。 但朝堂上却仍有反对的声音,说什么天下绝无一国摄政王带着敌国皇后去避暑的道理。就算有人辩解青莲是被解救回来的公主殿下,却仍然被对方反驳,玫兮公主才是那位名正言顺应当随同前往之人。 朝上吵完朝下吵,最终双方各退一步,选取一个折中办法:玫兮公主作为未来帝后陪同储君摄政王前往行宫,青莲公主作为玫兮公主之妹随行。 如此下来,终于在半月后,浩浩荡荡的车队正式向行宫进发。 辰时、玫兮、青莲,三人三辆马车依次有序前行,青莲正松了口气终于不用一路对着辰时时,这位摄政王就忽然钻进了她的车辇。 “现在出城了,不像城中那般人多嘴杂,我就过来了”,辰时笑着解释。 赶紧压下心中的烦躁,她故意用耍小性儿的语气埋怨,“我就是个见不得人的。” 说完还把头伸出车窗外,一副在生气不想理他的样子。 辰时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也有些歉疚,“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一直这样没名没份的。我一定会有办法,让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 话都说到这儿了,青莲也不想两人在这辇中闹出太大动静,只得把头从窗外缩回,有些闷闷不乐地点点头。 随后就被他一把抱入怀中,两人一路依偎着到达目的地。 那是一片好山好水之处。整座行宫背靠青山,远远望去,群山层叠起伏,像一道绿色的屏障,稳稳拖住整片宫殿。前方有一汪清澈的湖水,水面平静透亮,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的树影。 宫殿的红墙金瓦在这一片山水间格外显眼。飞檐高高翘起,廊桥连着亭台,错落有致。建筑的宏伟巧思完美融合在这一片风景秀丽的山水间,让人不禁感叹前代工匠的匠心独运。 面对如此景致,青莲连眼睛都舍不得眨,站在原地发出一阵惊呼,“真是好地方啊。虽不似云顶宫那般仙灵,但却更有人间气息,在这里住一辈子也无妨啊。” 辰时被她逗笑,“云顶宫那种地方看看就得了,要住还真是不行。你既然如此喜欢这里,咱们以后就常来。反正这儿也近,过来也就一两个时辰的路程。” 青莲欢快地点点头,提着裙子就敞开腿向前跑去。看着她的背影,辰时仿佛回到了云麓谷时光,那些青涩又温暖的片段一一浮现,连周遭的山水宫殿,都瞬间染上了温柔的旧色。只觉岁月静好,满心都是安稳与欢喜。 166. 密道 玫兮冷眼看了这二人一眼,就自觉地在一名随侍地带领下,去往早已给她安排好的殿中。 果如她所料,肖真将最正中的揽岳殿留给辰时,她住东侧的观澜殿,西侧的听松殿则给了青莲。 从下车辇的那一刻,到现在人在观澜殿中喝茶之时,这一路看见的景象,渐渐勾起了她心底深处的记忆。 在她还小的时候,为数不多来此的几次,也无一例外住的都是观澜殿。 那时父皇总是带着她去外面玩,她特别喜欢在湖上乘船,也喜欢坐在父皇身上靠着湖边大树休息……待到在外面野了一天,晒成一只黑猴子去见母后时,父皇总是会被母后温柔地埋怨,“女孩子晒黑了可就变丑了,丑丫头可没人要……” 每每于此,父皇都会搂着脏兮兮的自己哈哈大笑,“薇儿生的女儿,再丑也有着旁人难及的貌美风华。况且,朕的掌珠,大晟公主,所有人都抢着要。” “公主殿下”,门口一名宫女的声音,将她从美好的回忆中拉回。 她赶紧收拢情绪,快速眨眼将眼中的泪水压回,“什么事?” “摄政王遣人来报,公主您饮食精细,因此特意给您安排了小厨房,专人伺候您独自用膳”,宫女不敢抬头,轻声答道。 玫兮听后并未有何反应,抬手让她退下。 她露出一丝苦笑,这不早就意料到了吗,他怎么可能想要她参合到他们的二人空间中。如今还特意过来知会一声,已经是很客气了。从前那么多事她都忍下去了,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儿小事大动干戈。 这边观澜殿冷冷清清,那边听松殿却一片热闹。满桌子全是青莲爱吃的,就连酒水都是她一直嚷嚷着很想念的云顶峰桑葚酒。 看着这一切,她扭头批评蒲草,“怎么这桌上没有一个摄政王爱吃的菜呢?还有,我前两天不是才和你说过,摄政王更喜欢荔枝酒。” 蒲草连忙下跪,“请公主恕罪,摄政王早前吩咐一切按照您的喜好来,所以……” “没事,你别说她,这都是我的意思”,辰时立刻让她起来,“我哪儿有什么爱吃不爱吃、爱喝不爱喝的,只要你喜欢,我就喜欢。” 蒲草悄悄起身,继续无言服侍两个主子用饭。 青莲不动声色看见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故意不服气地埋怨,“得得得,这丫头我也使唤不动了,你今儿就把她带回你的揽岳殿去吧。” 辰时笑着摇头,话题一转,“桑葚酒荔枝酒的,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只是从前你和翊斐对饮时,你总爱点荔枝酒,所以我那日便好奇地说了一嘴,改日要和你一道尝尝。没想到你一直记在心里,我很开心。” 青莲浅浅回忆了一下,哈哈大笑道,“和他喝酒,我从来都是往贵的点。他那么有钱,不点最贵的,就太对不起自己了。至于最后点的是荔枝酒还是桑葚酒,吃的是鸡肉还是鸭肉,我才不记得呢。” 此话一出,不仅把辰时逗乐了,就连旁边的肖真、肖诚和蒲草都抿着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辰时有些无奈地摇头,夹起面前的一片清蒸鲈鱼送入口中。 待用完饭后,二人坐在亭台中欣赏着夜色下的湖光山色。他将心爱的女子搂入怀中,静静地感受着她散发出来的淡淡芬芳。 “你曾说过,你娘一直唤你青儿是吗”?辰时突然打破这一片宁静,柔声问道。 青莲脑中百转千回,但也只得点头“嗯”了一声。 “那我从现在开始,也叫你青儿,好不好”,他声音中有一丝忐忑,但却又透着强势的坚持,“我知道无人能取代你娘在你心中的地位,可我还是想走入你内心深处,成为你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青莲有些犹豫,坐起身来看着他的双眼,“青儿这个名字,从来就只有娘亲一人叫过。每次幻听到这两个字,我都会很难过地想起娘。” “我明白的,我不是想让你难过伤心。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有一个人会和你娘一样,拼尽性命疼你,倾尽一生守护你”,拉着她冰凉的手,辰时目光专注而深情。 青莲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辰时激动地用力将她搂入怀中,仿佛害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青儿,你知道吗?今日在听松殿用膳时,我才觉察到,这世上只有你能让我开怀大笑。你不在晟国的日子里,虽然我登上高位、手握重权,但这些年却没有一个人、一件事能让我如此笑过。我知道,你的心还没有完全收回来。但我愿意等,只要你让我一直在你身边,我就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能回到从前的样子。” 青莲静静地听着他深情地告白,面上温顺安静,心底却只有一片荒芜。 入夜,青莲辗转反侧。到了亥时,听见有人悄悄潜入听松殿。 她立刻起身,坐在床沿,“终于来了,还真担心出了什么岔子。” 宫女抬起头来,透过窗外的月色,玫兮那张绝美的脸展现在她眼前,“观澜殿和听松殿,可不似幽芳宫和镜月轩隔得那般远,再加上有肖真的缜密安排,出岔子的几率太小了。” 青莲点点头,但心里却总有一块石头悬着,怎么也落不了地。但具体在担心什么,她也说不上来。索性将这放在一边,问道,“你可找到密道了?” 原来就在她和辰时在亭台观赏夜景时,玫兮就悄悄潜入揽岳殿,循着幼时的记忆,摸索那通向外间的暗道的开关。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此行虽然凶险,但却不负众望,查明并验证了开关和通道之门。 青莲压制住内心的激动问,“你自己可找到脱身之法?” 玫兮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卷轴递到她面前,“这是我回去后,凭着记忆画下来的,画布使上了做旧手法,你大可以做出一副从这行宫某处刚翻出来的假象。” 她接过卷轴,走到窗前借着月光仔细查看上面的一笔一画。良久后才回身看向这位似乎什么都不懂,却又时不时让他另眼相看的公主,“你竟然还精通做旧之术?是你父皇生前要你学的?” 玫兮露出一丝苦笑,“父皇哪里会让我学这等 东西,他从来都只想让我无忧无虑地过快乐日子。这些……是母后亲手教我的……” 青莲不再出声,默默将卷轴卷起。 “青莲,你不觉得,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很奇妙吗”?玫兮盯着她手里的卷轴,突然感慨道。 青莲愣住,不知如何回答。 “从前,母后仿照你母亲的字迹,写下了那所谓的叛变逆信。最终导致你母亲失宠、命绝冷宫。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却用母后亲手相传的这番技艺,为你找到一条逃生之路。” 玫兮喃喃道,与其说是对青莲、还不如说是对她母后的在天之灵感慨。 青莲双手不自觉用力,手里的卷轴变得皱痕累累。 门口有人敲了两声,提醒来人该离去了。 玫兮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转身看向仍在窗边发呆的青莲,“对于你,我是真认输了。试想若你我互换,你早就被我碎尸万段不说,我也肯定早就回归他怀抱里。天底下最有权势、最强大的男人,心甘情愿地等着你完全接受他。天底下,有几个女人能坚持住。” 青莲抬眼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轻笑,“不逼迫心爱女子,难道不是男人应该做的吗?还是因为他所有权势、也最强大,所以在你心中,她就可以为所欲为?” 玫兮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瞬,随后反身悄悄离去,正如她悄悄地来。 第二日一早,玫兮就因身子不适被辰时秘密安排回宫。本来也没有必要如此偷偷摸摸,但辰时却多少还是有些忌惮朝中那帮文官的碎嘴,索性就没声张开来。毕竟,他和青莲现在的身份,若没有玫兮当幌子,还确实不便单独在这住下来。 二人在这行宫一住就是半个月,在朝臣的催促声中,辰时终于决定三日后返回晟宫。虽然依依不舍,但青莲也能接受,只是装作愈发舍不得离开。 第一日一切如常。 第二日晚膳时分,一切也似乎如常。只不过在无人察觉时,青莲眼角扫见辰时满饮下第一杯酒时,嘴角微微上扬了半分。 当晚丑时,整个行宫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经过的侍卫做着常规巡逻。 一身宫女扮相的青莲,借助着夜色和自己的修为,毫不费力地潜入揽岳殿。 整个殿中一片静悄悄。她轻轻走入卧室后,隐隐看见躺在屏风后大床上辰时的身影。好在他历来不喜人服侍在侧,这也省了她不少力气。 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青莲一直砰砰跳的心慢慢恢复了平静。回忆着卷轴上早已铭记于心内容,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密道开关。终于,一盏石灯在她用力旋转下转动,屏风后床侧的一排柜子应声移动,露出一条久远的密道。 她立刻跑过去,确认床上之人没有要醒的迹象后,就要进入密道。 但恰在此时,辰时却突然翻了个身,嘴里喃喃了一声“青儿”后便再无反应。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连瞳孔都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最终下定决心,义无反顾地消失在揽岳殿中。身后的密道之门缓缓合上,她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向前。 167. 强占 密道内又黑又潮,幸亏她带了一颗夜明珠,才不至于变成个睁眼瞎。 她不知在这空气稀薄之地走了多久,虽疲惫至极却不敢休息片刻。终于在坚持不住的那一刻,看见到前方一丝亮点,随后便发疯似的往前冲,跑出了长长的密道,见到了外面泛着鱼肚白的天空。 看天色已然是卯时了,没想到她竟然在里面崎岖不平的小路上,足足走了两个时辰。直到此时,在终于大口大口呼吸到了外面清新的空气后,她才顿然觉得自己的双腿早已开始累得打颤。 但她却并无休息半分的想法,认准方向就向北狂奔而去。 可就在她前行不到二十丈距离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背影赫然出现在眼前,一动不动,仿佛早有准备地一直等待着她的到来。 她双眼圆睁立刻呆住,随后不自觉踉跄地后退,突然被脚下的石子绊倒,再无半分力气站不起来。 辰时这才转过身,缓缓向她走来,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眼神冰冷,居高临下地问,“为什么?” “我没什么可说的,要杀要剐,请便”!青莲没有抬头,双眼无神地看着远方。 辰时气急,蹲下身来抬手就要扇她,可手却在最后一刻赫然停住,满眼全是怒气和不舍。 青莲并无躲闪,“你要恨就恨吧,我们真的不可能回到从前了,永远也不可能。” “我该恨你吗?我甚至都不知道要去恨谁”,辰时悲伤地苦笑,“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道光,如果连这道光我都要去恨,那我以后的日子,就只能在一片漆黑中度过。” 青莲不自觉也泪流满面,转头看着他的眼睛,“辰师兄,不要将任何一个人当成自己的救赎。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救赎你的,只有你自己。事已如此,我相信,你会给我一个痛快的,是不是?” “你是在逼我杀你是吗?留在我身边,就让你如此生不如死”?辰时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悲伤地大喊。 青莲不再回答,一副宁愿死在这儿,也不想再多说一个字的样子。 他眼神骤然转冷,伸出食指点在她眉心正中。青莲瞬间失去意识,倒在了他的臂弯中。 等醒来时,她晃了一下神,疑惑自己竟然还活着,而且还躺在揽岳殿那张巨大的床上。 环顾四周并无一人,她缓缓坐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已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身上头上也都是沐浴过后的芳香。 走到窗前,外面的随侍和宫女正在忙碌地收拾东西、搬运箱子,为明日回宫做最后的准备。 她转身走出卧室去往正厅,入眼却见大门虽然敞开,但外面却还有一道强大的屏障。轻笑一声,难怪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呢。 她闷闷地回到卧室,尝试着再次掰动密室机关。果然,毫无反应。这回,可真是笼中鸟,插翅也难逃了。 她就这样一个人呆在这硕大的主殿中,木然地看着门外人来人往,送饭端茶宫女们自由进出。直到申时,辰时才一脸疲惫地回来。 一进门就看见发呆的青莲和桌上未动分毫的饭菜,他平复了下心情尽量平和地问道,“怎么不吃饭呢?从昨夜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胃怎么受的了?” 回答他的只有尴尬的沉默,仿佛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废话,对方完全不屑做任何回应。 他再也控制不住暴怒,大手一挥,将桌上的饭菜和茶杯全部扫落,顿时满地狼籍。 门外的宫女和随侍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齐刷刷地原地下跪,却被怒气正盛的摄政王大吼驱离,“都给我滚!” 所有人如同躲避瘟神般快速离去,硕大的揽岳殿只剩他二人一站一坐,相对无言。 刚刚所有的动静青莲仿佛都没听见般,自始自终两眼无神地看着门外。 辰时气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将她从椅子上拖起来,脸几乎要贴在她脸上,咬牙质问,“你还要如何?我不可能再退了。” 青莲两眼终于对焦,毫无畏惧又充满怜悯,“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辰时冷笑一声,双唇逼近她耳畔,呼吸灼热但语气冰凉,“你忘了我们的过去,但我却忘不了。哪怕是囚禁,我也会将你留在我身边一生。你逃不掉、也不会死,我要你活着接受我的一切。” 青莲眼底掠过一瞬的无措,正要用力推开他时,对方却猛然吻上她的双唇,霸道生猛,让她一阵吃疼。 她反射性地就是抬手一掌,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抓住手腕,打不出去却又收不回来。 她开始拼命挣扎,却被他紧紧地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想要开口大骂却只能发出呜呜之声,最终只能奋力一咬,趁着辰时吃痛的间隙,挣开他的控制就向门口跑去。 辰时吐出一口血,边擦拭着嘴角的血痕,边回身冷眼看着气急败坏的青莲一次又一次将花瓶、凳子等砸向屏障。 感受到对方在她身后缓缓靠近,她立刻捡起地上的一个花瓶碎片,转身狠狠看了他一眼后,毅然决然地就刺向自己的脖颈。 辰时一抬手,指尖射出一道金光正中她眉心,她顿时感知到手臂不受控制的僵住,指尖的碎片叮当一声掉落在地。随后,全身一软,再次瘫倒到他怀中。 意识虽仍清醒,但全身上下却使不出一丝力气,只能任由着着他抱着自己缓缓走入卧室,轻轻放在床上。 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眼神中满是无奈和欲望,“青儿,我也不想这样……” 随后双唇落下,覆在她柔软的唇瓣上,细细地感受这那份独属于她的芳香。 青莲的脸变得煞白,瞳孔惊恐地收缩。感受到那吻一路向下,到达自己颈部还欲继续时,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两侧的脸颊滑下,浸入枕间。 < p>衣衫逐渐松开,身上之人的呼吸愈发急促,青莲想要推开早已全身滚烫的辰时,最终却不能动弹分毫,整个人笼罩在无尽绝望之中。 感受到她全身发凉、微微颤抖,辰时抬头用双手捧着她的脸颊,声音嘶哑但却极尽温柔地安抚,“别怕,我会很轻地,尽量不弄疼你。” 青莲满眼全是泪水,无声地乞求。看着她如此模样,他终究还是狠下心来,用手轻轻合上她的双眼,让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火热。 太阳完全隐没在山后,白日里略有燥热的微风也变得丝丝清凉,混着草木淡淡的清香,吹入只有男性粗喘的主殿卧房中。残月当空,帷幔摇曳,道不尽青莲心中无底的悲伤…… 当一切结束后,辰时解开对她的禁制,她却再无打骂之心。他无论怎么叫她,她都毫无反应,最终只能紧紧抱着她两两无言。 “想知道我是怎么知晓你逃跑计划的吗”?辰时打破沉默。 青莲心中一惊,散乱的思绪慢慢聚拢,脑中闪过无数猜测,是玫兮还是肖真?但最终却一言不发。 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紧绷,辰时嘴角弯出一个弧度,“明日你就知道了,故事比你想象的更精彩。” 说完便下了个睡诀,怀中人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青莲被外面的声响吵醒,正想起床却扫见了桌上那个眼熟的卷轴。 她走到桌前拿起这个她故意留下的线索,想到从始至终,辰时也没有问过她如何知晓密道机关一事,看来这东西还真起了作用。 可就在她随手将它重新扔回桌上时,却忽然发现轴身有些不对。她立刻再次拿起来仔细查看,赫然发现这轴尾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旋口,稍微用力拧开,便露其中的暗堂。她将轴口朝下,轻轻一磕,一张小小的纸卷,便滑落在掌心。 纸卷极小,不过指节长短,卷得极为紧实。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开后,只见其上是字迹细密的蝇头小楷,读完后她瞳孔剧烈收缩,整个身体仿佛遭受雷击,动弹不得。 两个陌生宫女手捧着洗漱用水走进来,准备服侍她洗漱,她立刻卷轴原样放好,面色恢复如常。 看着陌生的她们,她冷冷地问,“肖诚和蒲草他们呢?我习惯了他们的伺候,你们下去,换他们来。” 两名宫女面面相觑,欲言又止却最终低头噤声。 这副样子一下子就将她的火气点燃,嗓门不自觉拔高八分,“你们没听见吗?我说要肖诚和蒲……” 话还未说完,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妹妹大清早地就如此上火,可对身体无益啊。” 她转头一看,身着一身华贵宝蓝织锦裙、头簪赤金点翠长步摇的蒲草,就出现在三人眼前。 两名宫女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对蒲草行了一个大礼,“奴婢叩见摄政王侧妃。” 168. 灼离环 “起来吧”,蒲草话虽对着宫女说,但目光却一直落在青莲身上。 当看见她衣衫不整、脖颈和胸前明显的红色后,两抹红晕顿时爬上蒲草的双颊,连忙羞涩地将头扭向一边。 青莲冷哼一声,斜眼看着这位突然爬上主子之位的婢女,瞬间明白自己被抓回的罪魁祸首是谁了。 “摄政王侧妃是吗?需不需要我也给您行礼呀?” “妹妹这是哪里话,您可是先帝之女,大晟公主呢。摄政王也极为‘看重’您,姐姐我可不敢造次”,蒲草脸上堆满假笑,看得青莲一阵恶心。 青莲睨了他一眼,看向她身后,边洗漱边看似无意地问道,“肖诚呢?” “妹妹还关心那个奴才干什么”?蒲草眼中满是嫌弃,“肖真鼓动妹妹触怒摄政王,昨日就已被处决。肖诚是他的义子,多半也参与其中,也被我赶出宫了。” 话音刚落,“啪”地一声响起,蒲草感到左脸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强行压下眼中的怒意,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吩咐两个宫女退下。 “你还知道要脸?我怎么觉得你没脸没皮更没良心呢?你可知道,若没有肖真,你早在襁褓之中就已命丧黄泉。这么多年来,没有他这个宫廷总管一直暗中保护你,你以为你能过得如此轻松、甚至接近摄政王?还有肖诚,在镜月轩的日子,他可曾有一天亏待过你?哪一次受罚不是他帮你们几个顶着;哪一次领赏,又落下过你们其中任何一人”?青莲两眼喷火,发恨地痛斥。 但蒲草却满不在乎地高声反驳,“救了我又如何?对我好又如何?我本就是前朝太子之女,理应过着玫兮公主从前所过的那种安逸生活。可他所做的一切,就仅仅只能保住我的命,让我过着伺候人的低等人生!这次来行宫前,他告诉我,等这一切都过去,会给我些银两并安排我出宫,让我在外面过普通人的日子。可我不愿意!他从前把我留在宫里没问过我的想法,现在要把我送出宫也没问过我的想法。那我就只能靠自己的双手登上原本就属于我的位置。” 青莲看着她那张怨恨和得意掺杂在一起而变得扭曲的脸,语气带着无力地惆怅道,“你……真是疯了。你可知道,你亲手害死了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 “我自小在宫里长大,早就明白弱肉强食。你们眼里的亲情、恩情,在我看来一文不值。这些东西,能帮我夺回原本属于我的一切吗?这些东西,在真正的野心面前,什么都不是!” 青莲听后,嘴角扯起一抹嘲讽,“很好,我倒要看看你走到了所谓的高位,是否真能过上你梦里的日子。” 话音刚落,辰时的脚步就在门外响起。 蒲草恭敬地迎接殿下,青莲却故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扭头不看他。 看到蒲草脸颊上明显的五指印,他眉头一皱,“下去找御医敷药吧。以后少见公主,否则吃亏的是你自己。” 蒲草嘴角微微抽动,终究什么都没说默默退下。 待只剩下他和青莲二人时,他叹了口气,“你打她干什么,传出去闲言碎语的,平白落下一个悍妇名声。” “我才不在乎什么名声呢,别拿这个当借口堵我。放心吧,打她,我还嫌脏了我的手呢。你大可不用担心,日后我会让你的这位侧妃受委屈”,青莲仍旧不看他,阴阳怪气。 辰时无奈一笑,“就你一个人,都快要了我半条命了,我可没这个闲工夫再担心她。” “是她自己要求让你封她为侧妃的?你为什么一定要答应她?有这种人在你旁边,不恶心吗”?青莲实在忍不了,转过头来对他一连三问。 辰时一乐,“真希望你是因为吃醋而如此气急败坏。” 青莲再次不搭理她,转身回到卧室,将房门一关,把堂堂摄政王挡在外面。 辰时站在门前,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知道她在换衣服,就直接对着门说,“她没有要求作摄政王侧妃,她要的是贵妃之位。我是看在她前朝太子之女的份上,经过考量最终才同意的。她的血脉比玫兮更纯正,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青莲的动作瞬间慢下来,开始筹划日后怎么对付这位侧妃娘娘。 百转千回间,殿外有人禀告,“殿下,车马已准备停当,随时可起驾回宫。” 青莲啪地一声打开房门,想要绕过门口的辰时出去,却被他一手拉入怀里。 炙热的嘴唇在她耳边摩擦,“昨夜感觉好不好?把你弄疼了吗?” 青莲瞬间耳根子通红,一把推开他,“不好”!但却在下一刻又被他按在墙上。 他食指和中指轻轻抚摸着她娇艳欲滴的唇,难得地带着戏虐的笑意,“撒谎。你身体的反应可是直白地告诉我,你很欢愉。” 话音刚落,青莲就狠狠地张口一咬。辰时嘶了一声,笑着收回手指,快速而轻柔地用嘴代替手轻轻摩擦她的唇瓣。 青莲正要再咬,就被及时警告,“还想像昨夜那样,任我摆布吗?” 满意地看着她犹豫不动,他开始是无忌惮地吮吸着那淡淡的莲香。 当天下午,他们就回到了宫中。冷清了半个月的小院,终于恢复了些生气。镜月轩还是从前的样子,可里面所有人却全部换成了陌生面孔,让她感觉到一阵陌生。脑海中恍惚闪过去几年前的那段时光,小狐狸、梅兰竹菊、还有肖诚…… 一个随侍正好从她身边经过,她立刻抓住问道,“你知道小肖随侍被分配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那随侍一脸惶恐地摇头后匆匆退下,仿佛她就是一个猛兽,避之不及。 青莲苦笑一声,真好,什么时候我也变得如此凶神恶煞了。 从一回宫,辰时就钻入景宸殿,出门了这么久,又没有沐涵分担,满桌的奏折看得他一个头两个大。直到月照当空,他才在新提拔上来的常忠常随侍的提醒下,意识到天色不早, 该歇息了。 他点点头,出了景宸殿直接去往镜月轩。果不其然,被告知公主早早就入睡了。他站在床前,明知她是故意装睡,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待屋里屋外再次变得静悄悄时,青莲才缓缓坐起身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一个小抽屉,从里面拿出在行宫时玫兮交给她的卷轴,放在怀中千思百虑。 第二日早上下朝之后,辰时直奔镜月轩。他一进门就看见坐在梨树下的青莲。 “我要出去,我不要一天到晚就看这小小的一片天。无论你是派人跟着我、还是弄条铁链绑着我,只要能让我每日都出去走走,我都接受”,青莲扭头看着他,瞪着两眼气呼呼道。 看着她脸颊微红、杏眼圆睁的样子,明明是在生气,却像初绽的花苞,那般鲜活明艳。 辰时不自觉伸手轻抚她的脸颊,笑着调侃,“一大早就闹脾气,是昨晚没睡好吗?今夜我过来陪你好不好?” “你……”青莲眼睛睁得更大,索性扭过头去,不再搭理他。 他抿嘴一笑,越发觉得心上人可爱。随后缓缓蹲下,从怀中拿出一个圆环,轻轻掰开戴在青莲左脚踝后合上。 青莲惊诧不已,“你给我带上了什么东西”?边说边伸手要解开,却被它突然发出的灼热吓退。 “别摘,小心伤着”,辰时赶紧握住她的手,“这可不是一般的脚环,它是我从行宫库房找出来宝物——灼离环。我已将自己的眉心血和灵力注入其中,你戴着它,只要离开我百丈之远,它就会在收缩的同时发出巨大的热量。若你不能及时地回来,你的脚可就保不住了。” 青莲震惊不已,还真把她当狗拴了?随后强忍下心中的不快,细细观察起这“宝贝”来。 只见它似金似银,通体镌刻着细密的缠花纹,着实细巧精致。谁能想到这看似俊秀温婉之物,竟能有如此勒踝焚骨之神力。 “这东西是久远之前历代晟帝在行宫狩猎时,用以圈住被射中但仍有余力逃走的神兽。后来随着神兽纷纷陨灭和沉睡,这宝物也被封存起来。我知道把它用在你身上,你会不开心。但我不想再冒任何失去你的风险”,辰时将她搂入怀中,轻声解释。 待他离开后,青莲坐在原地熬过两盏茶的时间,便也抬腿出了院门。虽然很想去见见玫兮,但毕竟要避人耳目,所以便坚定地选择去往东宫。 东宫正门守卫们仿佛早已得到消息,并未有任何阻拦,任由她走入大门。 入眼所见素绿琉璃瓦和无任何金漆彩绘的梁柱,遍植松竹,显得无比清幽静寂。殿内更是陈设极简,几案整洁,不见任何奢华器物,足以见得主人的一派精简之气。 她细细抚摸着正厅桌上的文竹,果不其然,没多久就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公主殿下怎么有空到东宫来坐坐了”?蒲草匆匆赶来,话语中透着有如主人般的客气和旧友般的熟络。 169. 交锋 青莲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噙着嘲讽的笑意,但却不搭理她自顾自地观赏起墙边书架上的好玩意儿来。 没三两下就“不小心”打碎了一个古砚和一个翡翠玉雕,撕毁了一副先古画圣真迹,并弄混了一摞前前代先帝的手书…… 看着她如此放肆,蒲草恨得牙痒。这哪是糟蹋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分明是用鞋底践踏她这个前太子之女的尊严。 旁边的宫女低头不语,小心翼翼地避免被怒气殃及自身。 蒲草强撑起一个自认为得体的笑容缓缓走近青莲,也不管她想不想听,就对她一一介绍起这大厅中的陈设布置来,一派女主人的风范。 青莲对她口中所说的什么书法大家之作、天山万年之石没有丝毫兴趣,反倒对她如此熟知这里的一切心生诧异。 “姐姐是好奇妹妹明明是刚入东宫,却为何对此了如指掌是吗?” 青莲仍未答话,斜眼扫了她一眼,从鼻中哼了一声。 蒲草却毫不在意,自顾自道,“曾经有几年,那肖真把我安排在此守宫,现在想来,他多半也是故意为之。我原本就应该出生成长在此,无忧无虑地渡过美好的童年时光。如今兜兜转转终于又回到了这里,现下抚摸每一个摆件每一张桌面,我都仿佛在重拾那份丢失的欢乐。” “那你就一辈子就待在这儿,永远沉浸在你想象中的美好童年快乐里吧”,青莲难掩自己的鄙视。 蒲草抬头看着她,毫无惧色,“姐姐也不用拿这话噎我。人是要向前走的,我好不容易才重新回到自己原本的人生起点,怎可能就此止步不前。” “是,辰师兄确实提到过,你想要当贵妃”,青莲漫不经心地继续,“别告诉我你不想当皇后。” “我没那么傻。一没有誓言和先帝相护,二没有摄政王的青睐,贸贸然地就要往那个位子上冲,只能平白地成为众矢之的。” 青莲睨了她一眼,这家伙倒没傻到家。 蒲草见她如此,笑着问道,“姐姐难道就不向往我们女子在这世间的最高之位?话虽不好听,但川国终究逃不掉被大晟吞掉的命运。” “我若成了晟后,你觉得你能有好日子过”?她眉毛一挑,转身就要离开。 “公主殿下”,蒲草大声叫住青莲,待其停下脚步后,走到她身边轻声提议,“是否有意与臣妾合作?” 青莲回头,对上她那双透着精光的眼睛,露出一个饶有兴趣的笑容…… 待辰时听闻青莲去了一趟东宫,当着蒲草的面将东宫正厅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后,赶往镜月轩。 一进门就看见她拿着鱼食在喂小池子里的锦鲤,缓缓走近从后搂着她轻声问,“既然你不喜欢她,干嘛去东宫给自己惹不痛快。” “不应该是因为我不喜欢她,你就把她赶出宫吗”?青莲气鼓鼓地挣脱着他的怀抱。 辰时一手抚着自己的额头,一边安抚佳人,“我知你不喜她,我又何尝不是?但她身为前太子之女,日后定能在推翻玫兮登位之事上有所作用。你知道的,我只想迎娶你为我的妻子。所以,为了那一天,我们都忍忍,好吗?” “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青莲好奇问道。 “有些眉目,但……还不能确定”,辰时皱眉道,“等一切都确定了,我再告诉你。但在这之前,你别和她发生冲突。宫里这么大,比东宫好玩好逛的地方多的是,你随便去哪儿都行。” “我就要去东宫,我还要去幽芳宫,整个皇宫就这两个地方好玩好逛的,哼”!说完把鱼食盒塞到他手里,气哼哼地跑到梨树下,一屁股坐在青石凳上,拿起石桌上的一杯早已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辰时立刻抢走她手里的茶杯,对着远处的宫女厉声喝道,“茶凉了也不知道换,难不成要本王和公主亲自去端吗?” 一名宫女立刻小碎步跑上前来,低头快速地用托盘快速收拾完所有茶壶和茶杯,转身就走。 看着小姑娘战战兢兢的样子,青莲突然忍不住气愤地转头问辰时,“你是不是现在特别享受对人喝来喝去的感觉啊?是不是也想着有一天,我、玫兮、还有那个什么蒲草,我们三人一起围在你周围,为你捶背端茶、还吟诗作赋什么的啊?” 辰时被她的无理取闹气笑,“我说过了,一个你就把我折腾得费了半条命,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那好,我要她俩都对我俯首称臣”,她故意仰头挑衅。 “好好好,连我都对你俯首称臣,行了吧”?辰时耐心地哄着,拿起宫女换上的新茶,递到她手里,“以后可别喝凉茶了,女子体寒,该多喝些温热的。” 青莲感受茶杯传到手心的热度,感慨道,“从前在晟云顶、在东海,吃喝都那么随意,如今想来,却是最惬意的时光。” “青儿”,辰时再次环住娇小的她,“我们都往前看、往前走好不好。我一定会成为这世间最强大的人,能达成你所有的心愿。” 当日夜里,辰时并未回景宸殿。他知晓她眼底仍有疏离,但这份近在咫尺的陪伴,却足以压过他心底的所有不安和酸涩。他无比贪恋这份温存,满眼满心皆是温柔与珍视。似乎这小小镜月轩的空气都带着甜意,让他觉得这漫漫长夜,皆是可期的温柔未来。 次日青莲醒来后,身侧已空无一人。宫女随侍们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面无表情地服侍她洗漱更衣。 草草用过早膳,青莲就出院子闲逛了。和昨日一样,一个随侍和一个宫女亦步亦趋地跟着,虽让她心烦,却也无可奈何。 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半个多月没来这儿,花园里的花开的更盛了,远远望去似乎前方一片花海。 她抚摸着一株玉兰,陷入沉思。 “这园子景致真好,多亏了妹妹的改造”,身后传来蒲草那夸张的感叹。 青莲转身看向她,并未接茬,转而提 议,“我想去幽芳宫坐坐,不知侧妃是否有兴致同行?” 此话一出,蒲草直接怔住,一张脸顿时因亢奋变得通红。玫兮,那个夺去她身份、窃取她前半生安定和幸福的人。 “既然妹妹想去,姐姐我乐意奉陪”,她收拾好心境,展现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青莲没有搭话,看了她一眼,转身向幽芳宫走去。 当玫兮看见青莲身旁衣着华贵的陌生女子时,明显愣了一下。 “这位是摄政王新封的侧妃”,青莲面无表情地介绍。 看着这张毫无印象的脸上明显的敌意后,玫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她标志性的绝美笑颜道,“不知侧妃是哪家府上的小姐?恕本宫眼拙,有些面生呢。” 这话可真是戳了蒲草的肺管子。眼下并无人为她父亲平反,她也就是一个宫女上位。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位公主和她的父亲。 觉察到蒲草那逐渐变得剧烈的呼吸,青莲内心冷笑,继续道,“侧妃原在我镜月轩当差,但后来发现她乃前太子遗珠。摄正王念其身世,特将她封妃。日后你们要打交道的机会很多,先认识一下也很好。” 此话说完,玫兮的脸色也瞬间大变。她并非在意什么侧妃不侧妃,而是正统公主,她二人之间,只能有一个。 看着二人剑拔弩张的态势,青莲假意劝道,“你们原是堂姐妹,但因上一辈恩怨,从未相识。但现在看来……这也是缘分。” “我这小小的幽芳宫怕是接待不了身份贵重的侧妃娘娘。娘娘您得摄政王盛宠,好不容易屈尊驾临,倘若招待不周,惹摄政王震怒,那可就是臣妾的罪过了”,玫兮虽表情委屈,言语里却尽是尖刺。 这宫中谁人不知摄政王心尖上只有一人,哪里又可能来一位盛宠之妃。 “妹妹真是过谦了,若说妹妹不懂待客,这世上就无人懂待客之道了。我知道妹妹是嫌弃我的出身,可这一切不都是拜您父皇所赐吗”?蒲草边说边抽出张帕子,开始没泪硬抹。 玫兮心中冷笑,“侧妃娘娘误会了。既然摄政王已然正式册封,那您就是名正言顺的侧妃了,还有哪个旁人敢再嫌弃您的出身。我只是怕你在我这儿耽误太久,摄政王待会儿下朝后,找不到您的人而迁怒于我,误以为我故意使坏呢。” 蒲草哪里听不出玫兮这话里的阴阳怪气。她上前一步,正要反唇相讥,却被青莲一把拦住,“既然你自称一声姐姐,就要从大局考虑。待会儿辰师兄一下朝,就要跑过来收拾这儿的残局,对大家都没好处。” “就是。若摄政王大发雷霆起来,我大不了当一辈子公主,可这位‘姐姐’……”玫兮故意点到为止,抿嘴含笑不言。 “你……”蒲草气得食指颤抖指着她的鼻子。 青莲再次出口劝阻,“别把事情闹大,你先回东宫,我和她再说几句也该回镜月轩了。” 蒲草瞪了玫兮一眼,挥袖走出幽芳宫。 170. 守元晶 终于再次安静下来,玫兮端着茶喝了一小口,突然发觉她已不知何时完全习惯了这种安宁清静,不觉苦笑摇头。 “你笑什么?笑我安排策划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被抓回来了吗”?青莲退去刚刚那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语气中充满着无奈。 玫兮轻笑,“你被抓住,对我有什么好处?况且,你没把我供出来,我还得谢你呢。” “把你供出来,对我又有什么好处”?青莲找了张椅子自行坐了下来。 “有人告密是吗?不会是刚刚那位吧”?玫兮精准问道。 青莲端起桌上的茶杯又放下,点了点头。 “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肖真呢?” 青莲没有说话,轻轻叹了口气。 “你的意思是,这位侧妃为了向上爬,把救他护他多年的恩人出卖了”?玫兮眼中鄙夷更甚。 青莲点头,“是,辰师兄第一时间就把肖真杀了。整个镜月轩的人,除了蒲草,所有人都被遣散不知去向。” “那你还和她走得这么近?有什么目的吗”?玫兮冷眼看着她。 “她害了那么多人,这个仇不能不报“,青莲缓缓说道,“况且她也有利用的价值。这次我借着她的由头过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你在行宫中给我的那个卷轴,是从哪里来的?” “卷轴”,玫兮回想了一下,“我就随手从观澜殿的书架上的那堆卷轴堆里,挑了一个看起来最老旧的,然后换掉上面的布帛。有什么问题吗?” 青莲沉思不语。 玫兮看出了她的犹豫不决,笑道,“不想说没关系。反正这事,我也会烂在肚子里。” “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在斟酌这东西可不可信。” 说完,青莲向她递过去一个小纸条,示意她打开看看。 玫兮看了她一眼,有些犹豫地接了过来,随后开始仔细。 “这是哪里来的?卷轴里面的?灼离环又是什么”?玫兮震惊地一连三问。 青莲伸出自己的左腿,示意她看自己脚踝上那明晃晃的一圈,“这就是灼离环。只要把自己的灵力和眉心血注入其中,再戴到另一人的身上,被戴之人就不得离开他百丈之远。而你手中纸条上恰恰就写明,晟国东宫中有一个叫守元晶的宝物,可封存任何人一丝灵力和一滴鲜血千万年之久。如果这是真的,就意味着我可以用它封存辰师兄的灵力和眉心血,时刻带在身上,让这灼离环一直认为他就人在我身边。如此我便可离开,再无任何限制。” 玫兮仔细看了看她脚上的脚环,立刻能看出这不是一般的金银器物,突然觉得好笑,“所以你这次来,是顾虑其上所写的真实性?你莫不是以为这纸条也是我做的假,然后塞进去的吧?” 青莲失笑道,“我也觉得这几率很小。但事关重大,还是要确认一下。” “那我说,这纸条与我无关。里面所写的东西,我也没听说过。你信吗”?玫兮边说将纸条递回给她,目光始终停留在她双眸之上。 青莲接过来后道,“没什么不信的,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 “所以你还是想要离开晟国、回到川国去”?玫兮再次确认。 “是,我一定要回去,我死也要死在川国。” “纵使未来的晟帝视你为珍宝,与你一同在晟云顶修行并在东海厮杀的师兄,也为晟国而战,你也不做考虑留下来?” 青莲神色平和却不容置疑,“我要回到我夫君身边。” “那你就没有想过,你已和……你的夫君作为一个男人,他还能接受你吗”?玫兮犹豫着提醒她。 青莲眼眸中有一丝闪烁,“他不会,他一定……一定会知道我是被迫的。” “没有这么简单,青莲”,玫兮继续道,“现在你和辰时的事情闹得全天下皆知,你夫君作为川帝,就算他因为爱你选择接受,但满朝文武呢?难道不会有人给他施压,打着川国的旗号,逼他将你休弃甚至殉国?” 听闻此处,青莲烦躁不已,“若那时他真要放弃我,那我也不会缠着他!天下之大,我还活不下去了吗?” 见劝不动,玫兮也只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谢谢你”,二人一阵沉默后,青莲衷心地感谢。 玫兮挤出一个笑容,一阵心酸,却什么都说不出。 “你的下一步,应该是要入住东宫吧?和她假意交好,是想让她在东宫里掩护你吗?” “是,我应该很快就能住进去。和她的交易则是,她助我解掉脚上的灼离环逃出去,我助她争宠”,青莲边说边看着自己的左脚。 玫兮随之看向的灼离环,“有了这东西,他这段日子睡觉都安稳些了吧。话说,除了那守元晶,就没有别的办法解开它了吗?” 青莲不得不佩服玫兮的敏锐力,“这东西是肖真在行宫中找到的,说是只需将和他极端相斥的灵力和血液注入其中,就自动中和解除效用了。肖真还没暴露之前,将此破除方法告知了蒲草。” “你的灵力和修为不正好和摄政王相反吗”?玫兮脱口而出。 青莲苦笑,“但被锁住之人除外。” “那云顶宫宫主是不是……” “不可以,这样会害死翊师兄的。他若真的出手放了我,辰师兄一定不会放过他”,青莲激动异常。 “好吧,那我们还是从守元晶上下手吧”,玫兮轻轻点头,“你就不怕我和那贱婢最后会联手,让你从这个世界消失?毕竟,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青莲哈哈笑出声,“玫兮,你是聪明人,可蒲草也不是蠢货啊?别说你俩联起手来都不是我的对手,纵使让你们得逞了,你以为辰时能绕得了你二人中的谁?于你们而言,我最好的结局就是在川晟大战中阵亡。” 玫兮一笑,“那贱婢如此精明,所以她的要求,不仅仅是要你助她争宠这么简单吧?” “不错”,青莲甚至觉得她俩都惺惺相惜了,“争宠只是过程,她真正想要的,是一个儿子。” “和摄政王的儿子”? “不然呢?” 玫兮冷笑出声,“算盘打得真好,母凭子贵成为皇后。你呢?难不成真等到她身怀六甲、甚至生下儿子后才离开?” 青莲眼中闪过一丝蔑视,“怎么可能。她这种人,有何信用可言。” “我和她,于你来说,难道不都一样吗?你为什么选择要选择我,一起对付她”?玫兮不解。 “因为她和你我不是一类人”,青莲脑中闪现蒲草那张半是温顺半是阴险的脸,“你虽然做了不少谋害我和辰师兄的事情,但全部源自你骄傲耿直的性情、以及我们完全对立的立场。而她,却只会跟随着自己内心偏执,不择手段向上爬。这种人,一旦和她扯上关系,必将被她拖入地狱。所以,我从来没考虑过她,自始至终都选择你。” “哦?不妨详细说说……”玫兮侧身微笑。 青莲从幽芳宫出来后心情很好,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没人知道她给玫兮的那张纸条并非真品,这个世界上也并无一个叫守元晶的东西。 卷轴所藏纸条实际记载的是,上古火神性格暴烈,性情不定,好几次狂躁发作造成死伤无数。为避免他在失控之时造成毁灭性的破坏,父神从自己的元神心脉中提取了一个宝物——镇焱玺。 此物在摄入水神灵力后,可三次短暂压住火性灵力。而这东西在父神殒灭后,交给了首代晟帝,据传后来一直为历代晟国太子保存。 如果找到这个东西,将其带回川国,定能让辰时不敢轻举妄动,对整个川军都有着极大的震慑作用。 这才是她决定留下来的真正缘由。此物事关晟国命运,她不可能告诉玫兮和蒲草中任何一人。,千般考虑后,终于想到了个“守元晶”这个替代法。 辰时下朝来到镜月轩时,青莲正坐在梨树下发呆。 他缓缓走近,看着她脚踝上的灼离环,揉着太阳穴问道,“听说你今早和蒲草一道去了幽芳宫,她二人闹了一场,你在旁边看戏?” “没错,可看了一场好戏呢”,青莲白了他一眼道。 “她们那种暗箭式的斗嘴有什么好看的。以后就别把她二人往一起凑,生出事端来,给别人一种你喜欢没事找事的错觉”,辰时轻声劝着。 青莲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辰时不解。 青莲扭过头去,失望地感慨,“从不在乎别人看法的你,竟然也变得如此了……” “我只是不希望有人胡乱编排你”,辰时蹲下身来,拉着她的手。 青莲冷哼一声,“我一个川国皇后,被你囚禁在晟宫中,还怕什么有人编排啊。况且,她们一个是你的侧妃,一个是你未来的正妻,你拦着她们总不相见,这才招人口舌呢。” “所以你带着蒲草去见玫兮,是为了不让人编排我”?辰时笑问。 青莲抽出自己的手,用脚扫着满地的梨花瓣,闷闷不乐,“我只是觉得很寂寞,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辰时怜惜地一把抱住她,“对不起,以后我尽可能多陪陪你。” “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可毕竟前朝需要你亲自处理的事情太多。所以大部分时间,我还是只能一个人在这空旷的皇宫里闲逛”,青莲将头枕在他的手臂上,幽幽感叹,“说来奇怪,从前的我,一看见玫兮就浑身不自在。但现在……或许是因为上一辈的恩怨,纵使再浓再深,也还是随着他们所有人的离去,最终消散了吧。” 171. 东宫 辰时有些发怔,大手轻轻抚摸怀中人的头,“你的意思是……你可以和她正常相处?” “那倒不至于”,青莲轻轻挣开,走到小鱼池边蹲下逗了会儿锦鲤后方继续,“大概只是……总得找个人说说话,打发无聊时间吧。” 辰时一笑,也走到鱼池边,将她扶起,“既然能不反感地和她聊,那就没事就去去幽芳宫逛逛。不过,就别带着蒲草了,她那人心里念头不好,最好和她保持些距离。” “念头不好你还要和他睡一个被窝啊”?青莲拍开他的手,哼哼道。 “诶,你这可真是胡说八道啊,我成日里不是在景宸殿就是在镜月轩,你也不是不知道。” 看他着急忙慌地解释的样子,她故意用手指戳他的心口,“她不是念头不好吗,没准哪天她就给你下个套,稀里糊涂就共处一室了。反正她都是你的侧妃了,如此操作谁也说不了什么。” “我和她共处一室,你不高兴是吗”?辰时两眼弯弯,心里一片温暖。 青莲两眼一瞪,“我只是不想你被她利用,甚至死在她手里。” “我多希望有一天能从你嘴里听到,你不喜欢我和别的女人有接触,不喜欢我和别的女人共处一室……” 听着这番感叹,她也故作失落,“你为什么不让我住进东宫,总让我挤在这小小的镜月轩啊?我呆在这里,总觉的自己是一个见不得人的外室。” “你怎么这么想呢?我只是担心,你没有正式名分,就搬进东宫,会有人说三道四。” “现在说三道四的人也不少吧”,青莲自嘲道。 辰时不语。的确,朝堂上对于他把青莲放在宫中就有诸多不满,更何况民间百姓那完全管不住的嘴。 “要么东宫、要么中宫,反正我不想继续憋在这个小院子里了”,青莲腮帮子鼓鼓,赌气地说。 辰时叹了口气,“中宫,你现下肯定是去不了的。你确认想去东宫吗?” 青莲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那明日就搬过去吧。那儿屋子多,你想住哪间,自己挑”,辰时笑着用手掌轻轻按压着她的腮帮子。 “那我就选蒲草现在住的地方!” 辰时直接被气笑,“你是真想住她那间、还是故意要找她的麻烦?” “当然是真想住她那间啊。昨日去东宫,扫了眼她住的地方,十分合我的意”,青莲故意斜眼看他,满脸挑衅。 昨日她二人在东宫的一言一行,早有人事无巨细地向他报告了。明明她就在前厅逛了逛,何曾有机会对蒲草的住所有过了解?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好好,你喜欢就让她腾房吧。她那房间在东,冬冷夏热的你有个准备。若住得不舒服实在受不了,再搬也行。” “啊?是吗”?她脸色一变,瞬间改口,“我又想了想,蒲草住的好好的,我也不好强行撵人家走,这显得我多霸道啊。再说了,人家堂堂侧妃的,她难堪了,不也是你难堪嘛。” 感受着她那极致的翻脸速度,辰时又气又笑,“她那间房,突然又不‘十分合你的意’了?那又有哪间后来居上,被你看中了呢?” 青莲气得握紧拳头,对着他的胸口就是好几拳,“我想好了,我要住太子正房。” 辰时突然收住笑意,陷入沉默。 “怎么?舍不得把最好的给我了”?她挑眉,慢悠悠开口。 辰时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最终带着一丝“笑意”,点头同意。 搬家行动立刻就开始展开,她实在嫌乱,拉着辰时去到了东宫。一进门她直接去往正殿,看着里面简朴的陈设开始挑三拣四,一会儿说这床得换,一会儿安排将柜子挪个地方,一旁的随侍和宫女们无一敢言声。 感受到辰时的面色不愉,她轻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放肆了?那我还是选另一间吧,这主屋,毕竟也不是我应该住的。” “青儿,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只希望……”想说的话在他舌尖转了几圈,但终究全部咽了下去。 青莲正要开口再问,二人身后却传来常忠的声音,告知有大臣紧急求见。不得已,她只得赶紧出了东宫,向景宸殿而去。 硕大的主屋中,就只有青莲一人并两个宫女。青莲正百无聊赖地东看看西摸摸,蒲草适时过来了。 一进门,她就皮笑肉不笑的感叹,“妹妹真是厉害,入住东宫就算了,竟然还能说服摄政王将主屋让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妹妹你日后打算当女皇呢。” 青莲冷笑一声,“我当了女皇,那你不是白忙活一场了嘛。放心,我没当皇帝的瘾,不想操那份平常人擦不过来的心。” “开个玩笑,妹妹可别放在心上”,蒲草有些尬难地打着哈哈,“妹妹这是打算什么时候搬进来啊?听你刚刚的意思,这是要还对这主屋进行一番改造?” “侧妃说笑了,主屋历来就是储君住所,我怎么可能住进来。只是摄政王想要改变一下这儿一应用具的摆放,所以让我来看看有什么好的想法”,青莲突然改口。 蒲草夸张地哦了一声,笑着转身就要回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道,“妹妹如果有什么需要姐姐我帮忙的,尽快说,别客气啊。” 看着她笑盈盈地离开,青莲觉得一阵恶心,问向身旁的一个宫女,“她总有事没事往这儿跑吗?” 宫女抬头看了一眼她,但最终还是沉默地低下了头,什么也不敢说。 青莲冷哼一声,蒲草这家伙手段了得啊。这才几天啊,满宫的人都被她震慑如此。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青莲整个下午都在东宫里晃荡,最终定下了最西边一个名唤念初苑的院子。也没和辰时商量,就直接安排人将镜月轩的东西搬了进来。 待到辰时回来时,已然是酉时了。他直奔西侧,看见门口牌匾上“念初苑”几个大字时,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有迈腿。 “殿下,御膳房已然将晚膳送入念初苑了。公主胃不好,可不能吃凉的呀…… ”常忠小心翼翼地出声提醒。 辰时没有答话,径直走入大门。 到了房间里,看见青莲正在吃饭,他有一瞬间的落寞,但旁边一个灵巧的小宫女一边给他摆放碗筷,一边欢快地说,“殿下,晚膳早就送过来了。我们公主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您的脚步声,才开始动筷子的呢。” “多嘴”,青莲轻斥。 小宫女立刻噤声,乖巧地站回到青莲身后。 辰时扫了一眼小丫头,问道,“你是东宫里的?” 小宫女还是不敢出声,点了点头。 辰时也不勉强她,拿起碗筷就吃了几口后,看着青莲问道,“怎么改主意了?不闹着要住主殿,反而选了这个这么偏的院子?” “还不是因为你的宝贝侧妃啊”,青莲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语气发冲,“她话里有话地讽刺我要当女皇,我还能住进去?索性挑了个最偏最荒凉的,堵住她那张嘴。” 辰时也把饭碗放下,笑道,“虽然她的话不好听,但我还是要谢谢她。今日下午,几个大臣不知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在得知你要住主殿后,第一时间就入宫谏言。本来我还头疼还如何说服你,这下倒托她的福。” 这话说得,可把青莲气够呛。她识大体地退步,怎么功劳全落在了就只动了动嘴皮的蒲草身上了? “既然人家这么好,那摄政王殿下可得好好犒劳犒劳她呀。应该赶紧和她一道用膳,跑到我这念初苑来做甚?”说罢,起身就要往内屋走去。 辰时连忙拉住她,往怀里一搂,“我去她那儿干嘛?大眼儿等小眼儿吗?还不够闹心的呢。我只是觉得她那张嘴,阴差阳错地帮了大忙,感叹了一句而已。你就抓住我的话茬,不依不饶的,是要气死我吗?” 青莲没答话,挣开他的怀抱,坐回桌前,端起碗来扒拉了几口,气哼哼道,“我就是不喜欢她,比之前的玫兮还让我全身不舒服。” “我知道”,辰时一同坐下,“她本就是你镜月轩的一个宫女,再加上种种背叛行径,你比别人更讨厌她,也很正常。你放心,这种人我也厌恶,总有一天,我会让她去到她该去的地方。” 青莲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平静下来继续照常吃饭。 辰时看她终于不生闷气了,笑着继续问,“告诉我,为什么选这个院子?” “因为离你远啊……”这话还没说完,她就感受到对方灼热的眼神,不得不止住自己的胡言乱语。 他两眼深深,等着她说出最真实的理由。 青莲放下手里的碗筷,低头看着桌面,“因为‘念初’。” 他终于满意地笑了,“念你我的初吗?” 青莲轻轻点头,“一看见这几个字,脑子里就全是晟云顶时候的画面,脚怎么也不听使唤,迈不开步。” “我刚刚也是,站在门口好一会儿,不自觉就想到很多从前的事。青儿,你能选这儿,我很开心。” 他拉着她的手,眼神缱绻。 172. 芥蒂 “对了,沐涵要回来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辰时突然开口道。 青莲两眼圆瞪,不解地问,“你之前不是说要留他在漠黑吗?” “今日下午,那帮大臣揪着你搬入东宫的事情不依不饶,吵得我头疼,最后只好搬出他们的沐相才把他们压下去”,辰时边说边揉太阳穴,看起来十分疲惫又无奈的样子。 “那我是不是再搬出去就好了”?青莲故作一副过意不去的样子。 “都搬进来了,哪有再搬出去的道理。况且,沐涵的伤也得回来好好治治了。” 青莲压住内心的激动,面上不露分毫。 一连几天晚上,辰时都歇在念初苑。外面不知如何,但整个东宫却是暗潮涌动。 清心寡欲了几年的摄政王,几个月前带回了青莲公主,没事儿总往镜月轩跑。不久前从行宫回来后,又突然封了个侧妃。但住进来没几天,青莲公主就跑过来砸场子,逼得摄政王差点儿把东宫主殿让出来博美人儿一笑。如今虽然美人儿退而求其次住进了偏殿,但却时时刻刻把着摄政王,那位侧妃别说找机会侍寝了,只怕连个照面都打不着。 皇宫之中那些捧高踩低之辈,没事往念初苑跑的同时,也不给侧妃好脸色看,气得蒲草整天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摔杯砸碗。 反观青莲,每日都没闲着。辰时来东宫时,她的念初苑就好不热闹。辰时忙于公务时,她就出去御花园看花,疏影院怀旧,当然时不时地去幽芳宫找玫兮“聊天。” 这日,她刚从外面回来,就听见宫女来报,侧妃过来了。 看着蒲草那张颜色难看的脸,青莲笑着让所有人退下,“关心”问道,“侧妃娘娘这是怎么了?说出来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人都走了,咱们也不用演戏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是不是和那玫兮公主联手,要将我拉下去”?蒲草冷笑道。 青莲哼了一声,“拉下你,还需要用上她?你不会真以为你自己有了个侧妃名头,就真是未来的宠妃、甚至皇后了吧。” “你就不怕我向摄政王告发,你想要解开灼离环逃跑”?蒲草冷声威胁。 青莲毫无畏惧,“你的摄政王,恐怕从无一刻相信我不想逃离吧。否则,弄这劳什子圈着我干嘛。” 蒲草被堵得无话可说,只得转移话题,语气生硬道,“你说的那东西,我找不着。” “你有好好找过吗?别以为我是好糊弄的人”,青莲反驳着,语气越来越重。 “我说了,我找过,但是找不着。你就非得用那东西逃走吗?我不是告诉你,可以用与摄政王灵力修为完全相反之人来解环吗?翊宫主他和你……” “住口”,青莲怒斥,“你不要以我的名义打翊师兄的主意。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想都不要想!” 蒲草被她怒目圆睁的样子震慑住,不得不放软语气,一副万分无奈的样子,“我是真找过了,可那东西你说也就比指甲盖大一丁点儿,这硕大的东宫,叫我从何找起?” “这种宝贝,自然是不可能露天藏在外间,大概率是在主殿或者前厅这类东宫之主经常停留的地方。你可有在这两处仔细搜寻?” “这两处可都是有人时时刻刻守着的,我只要一进去,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哪里还能‘搜寻’”?蒲草皱眉。 青莲瞥了她一眼,“谁叫你堂而皇之地进去了,你就不会晚上黑灯瞎火的时候摸进去找?” “什么?我一个堂堂太子侧妃,你竟然要我去做那等偷鸡摸狗之事”?蒲草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青莲懒得再看她一眼,自顾自地喝起茶来。对方只得无趣地带着一肚子气地打道回府。 辰时回来后便关心地问她今天在念初苑里和蒲草发生了什么争执。青莲得意地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道,“她想和我斗,还早着呢。” “没得惹自己动气。不如让宫女们把她拦在外面,不让她进来”,辰时的办法简单粗暴。 “那怎么行”?青莲夸张地反对,“她可是我无聊时的好大乐子呢。” 辰时又气又笑,用手指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你呀,还和小时候一样。这么大人了,也不稳重点。她好歹也是侧妃,总得给她些面子。日后有用得着她的地方,也好相互合作。” “哼”,她翻了个白眼,“以后就算有合作,那也是相互利用,只要保持自己对她有价值就行了。这种带着假面具的笑面人,没事逗逗乐,就是我现下最大的仁慈了。再说了,她也不傻,一次两次的在我这儿讨不到好,自然而然也就不来了。干嘛还让人故意拦着她不让她进门,这传出去,说不定我就变成一个高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妒妇了。” 辰时觉得好笑,“你也怕人说你妒妇啊?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谁喜欢被人冤枉啊”,青莲没好气地撅嘴。 辰时正要说什么,常忠在门外禀告沐相求见。 他正要对青莲说晚膳不和她一起用了,却被她抓住胳膊乞求道,“我也想见见沐师兄。你别让他去景宸殿了,你在东宫前厅接见他好不好?”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最终还是点头应允。 几年未见,沐师兄显然比她印象中的样子憔悴了不少。虽然一只胳膊缠着麻布,头发也有些凌乱,却仍然依稀能看出大晟第一公子的风范。 沐涵看见辰时身旁的青莲,本来因伤未愈而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连家门都没回就跑来见摄政王禀告北境战况,但她这么个敌国皇后杵在这儿,让他怎么开口? 感受到他不会当面开口的坚决,青莲无奈开口,“既然见到了沐师兄,那我就回去了。” “晚膳你一个人用吧,不用等我了”,辰时并未挽留。 青莲嗯了一声,缓缓退了出去。原来,面对极为重要的军情大事,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将她隔绝在外…… 她这 日胡乱用完晚饭后早早上床,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亥时才听见门外有了动静。她立刻面向里面假装睡着,静静地听着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后上床。 火热的双臂从背后抱住她,她趁势装作被吵醒的样子,撅着小嘴埋怨,“你怎么不回景宸殿歇息呀,都把我弄醒了。待会儿我失眠睡不着,你可得负责。” 辰时宠溺地脸说“好”,霸道地吻上她的唇,直到她快喘不过气来才松开。 “你和沐师兄谈到这么晚,很累了吧,今晚就别折腾了,早些睡吧”,她试图将话题引向刚刚他二人的密谈。 辰时没有答话,用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眉眼,然后到唇,最后伸入她的衣襟,感受里面那一阵诱人的柔软。男性气息随着他越来越剧烈的呼吸而加重,最终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他滚烫的强势掌控之中。 第二日清晨,青莲因昨夜巨大的体能消耗还在梦乡之中时,辰时便已早早起床出了东宫。待到青莲睡醒时,身旁的被褥早已变凉。 洗漱完毕后,她随意吃了两口饭,去御花园逛了一会儿后,径直走向幽芳宫。 “你知道沐涵回来了吗”?青莲开门见山。 玫兮苦笑,“我如今的情形你还不知道?可能有任何外间的消息传到我这宫里来?” 青莲不语,好一会儿方开口,“蒙将军已战死,沐师兄又回了晟都,那漠黑就只剩翊师兄一人了。” “他就不怕川国趁此对漠黑发动袭击?毕竟你也说过,漠黑军队现在的整体战力是不如望川的”,玫兮不解。 “恐怕……”青莲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恐怕他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一尘的伤势很重,短期内都无法复原。而光凭一念,是完全没办法和翊师兄抗衡的。所以,双方都明白,现在的情况,只能如此僵持着。漠黑等待军力军备的补充,望川等待最高统帅的康复。” “那你今天来,是有什么想法吗?” 青莲茫然地摇头,“昨日看到沐师兄样子,听到其他人议论,他的一只胳膊再也无法复原时,我的心一下就慌了。要知道,沐师兄在有翊师兄相助的情况下,都伤成这样,那一尘……” 玫兮没有出声,缓缓低下了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竟然对你说这些。毕竟,从前的你,是这世间最不希望我过得好的人”,青莲自嘲。 玫兮苦笑,“我现在的处境,还有何资格笑话你?你看看我这幽芳宫,除了你,可曾还有别的活人能想起来?” 青莲环顾四周,似乎能想象起来这硕大的宫殿,从前鼎盛时期热闹非凡的样子,不觉一阵唏嘘。 “你的计划进行得如何了?那个贱婢,大概还没找到任何线索吧”?玫兮将话题引向正题。 “没有,她还舍不得冒险,只望着用眼睛在东宫随意扫扫,就能找到呢”,青莲眼里满是轻蔑。 “我就知道她是个蠢货”,玫兮挑眉,“需不需要我出手啊?” 173. 姐妹联手 接下来的两日,青莲都未再去幽芳宫,每日老老实实地待在念初苑里,未曾踏出院门一步。 对此辰时倒是有他的一番理解,这是他的佳人在为他着想,不愿在这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原来现在满朝文武早已怨声载道,虽被强力震慑不敢起什么乱子,但终究不能长久如此。 沐涵一回来就又苦口婆心地劝他暂时将青莲送出宫,以堵悠悠之口。待到完全灭掉川国后,再报川后病亡,届时随意给她弄个假身份进宫,万事妥帖。 可他哪里能接受此提议,两人最后闹得十分不愉快,丞相气呼呼地回了府。 原本还担心他第二日会拒绝上朝,但好在他是个识大体之人,虽然整个朝堂上都阴沉着张脸,但终究还是一一驳斥了那些想要闹事的朝臣,标明自己完全站在摄政王一边的立场。 即便立场鲜明,但他的态度也被所有人看在眼里。那不满的情绪完全表明在脸上,就差直接说,“我沐某人如今这般,是为了整个晟国的安稳。如摄政王你还要继续作妖,那我宁愿去死,也决不会眼睁睁看着。” 所以,现下青莲能把自己安静地藏在东宫里,着实为他减轻了不少外界压力。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欣喜万分。 但看着她每日都百无聊赖地发呆,辰时也着实不忍,便反向解除了对玫兮的禁足令,允许她可走出幽芳宫的同时,含蓄地表示可多往东宫走动走动。 有了这道命令,玫兮可不含糊,隔三差五地就来看青莲。不仅如此,更是时不时拉着青莲出东宫,满皇宫晃悠。 有了她这个未来晟后的幌子,沐涵和那一大帮多事的朝臣也无话可说。从此她二人几乎天天腻在一起,没多久下来,青莲就差不多都能数清每个宫殿都有多少块砖了。 这日,她二人如往常般走在空旷的巷道中,青莲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声在求饶。她立刻转身走进侧边一个小门,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嬷嬷正在边打边训斥一个小宫女。 青莲定睛一看,这不是之前镜月轩其中一名宫女吗?她还清楚地记得她是几人中年纪最小的那个。 “住手”!她立刻出声制止。 嬷嬷虽然并未见过青莲,但却一眼便认出了她身旁的玫兮公主。再结合最近宫里的风言风语,一下子就猜到了青莲的身份。 “奴婢恭迎两位公主。这儿可是奴才们所待的肮脏之处,二位主子可千万别弄脏了衣裙”,嬷嬷连忙转移话题,希望尽快送走两尊菩萨。 “你为什么要打她”?青莲语气不善地质问道。 嬷嬷尴尬地笑了两声,“这小丫头偷奸耍滑惯了。这不,刚刚又被奴婢逮着她偷吃东西,那奴婢可得好好教训教训不是?” 青莲转头看着小宫女那全是眼泪和掌印的小脸,柔声问道,“是这样吗?你真的偷东西了?” 不等小宫女答话,那嬷嬷又立刻笑着插嘴,“可不是吗,公主。我可是亲手抓住的,人赃俱获……” “你住嘴,让她说”,青莲横眉怒喝,瞬间让那老东西低头不敢再出声。 小宫女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泪汪汪地看着青莲道,“公主,我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呜呜呜……” “她们不给你吃东西吗”?才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她就瘦成这样,看得青莲心里一阵难受。 小宫女毕竟年纪小,这段时间在这老嬷嬷的淫威下过活,就算有万般委屈,却哪里敢说出一个字,只得啜泣着不出声。 青莲气急,冷脸对嬷嬷道,“这孩子我带走了,回头我会直接告知摄政王。” 说完,就要拉着小宫女起来。可还没碰到着她,就被老嬷嬷挡住,“公主恕罪,侧妃娘娘将这丫头交给老奴管教,您这么着就带走了,老奴不好交代啊。” “侧妃娘娘”?这回轮到玫兮直接上线,“这宫里面什么候轮到她做主了?摄政王什么时候下的令?” 老嬷嬷立刻不出声了。是啊,就算侧妃以后是贵妃什么的,可眼前这位一定会是皇后呀。她怯懦讨好地看了看玫兮,干笑几声后,终于挪了挪她那臃肿的身躯,让青莲将小宫女带走。 出了那地方,青莲就连忙问小宫女,“就你一人在这儿吗?还有其他两个呢?” 这一问,小宫女的眼泪又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难过得什么话都说不出。 看着她这副样子,在宫里这么多年的玫兮叹了口气,问道,“她们都没了吗?” 小宫女抽噎着点头,一个劲儿的抹怎么也抹不完的眼泪。 “是摄政王刺死了她们,还是……”青莲心中一阵绞痛。 玫兮冷笑着望向东宫,“你的辰师兄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吗?他何曾会花心思在这些小宫女小随侍上。不是那位侧妃娘娘,还能是谁?” 小宫女终于在重重地点点头后,开始放声大哭。 青莲气急,好不容易才压住心中的怒火。随后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问道,“她为何要如此对你们,你知道吗?” 小宫女慢慢止住哭泣,红着双眼看向青莲,“蒲草姐姐,不,侧妃娘娘说,她讨厌一切看过她低三下四服侍您的人……” 青莲不自觉紧握双拳,没想到这世上竟然有如此心性扭曲、凉薄嗜杀之辈。正欲冲回东宫,却被玫兮一把拉住。 看着玫兮劝阻的眼神,她冷静下来,看了看小宫女后继续问道,“你知道肖诚现在哪儿吗?” 小宫女点点头,还没说话,泪水又开始往下掉。 急得青莲心里咯噔一下,“他不会也……” “没有没有”,小宫女赶忙止住哭泣解释,“他现在应该被送到都城近郊的菜圃去了……” 去菜圃干活,也就是翻地、种菜、挑粪施肥、收割搬运之类的活儿吧?远离内宫,虽然既 脏又累、比之前在镜月轩要辛苦许多,但好歹和农夫们在一起,不会被宫里这帮势利眼们拉踩、遭虐待。 想到这儿,青莲松了口气。却转眼却觉察到小宫女欲言又止的样子,再次追问之下,终于知道,原来肖诚是被生生打断了双腿、剪掉了舌头之后,才被送出去的。 她顿觉五雷轰顶,幸亏身旁的玫兮及时扶住,才险些没瘫软倒地。她实在想不明白,在镜月轩的那段时光,明明肖诚对她多有体恤、处处照顾,为何她却为何要如此残暴。 若说她恨玫兮,那也无可厚非。可镜月轩,何曾有哪一个人,对她有过丝毫亏欠?她如此这般把人往死里折磨,不是心里扭曲到极致,还能是什么? 玫兮看出她眼里的恨,连忙劝她尽力隐藏,“后面还要用到那蒲草呢,现在还不是清算的时候。” “如若不是她还有利用价值,我立刻就去东宫把他的皮撕下来”,青莲两眼发狠,浑身颤栗。 玫兮叹了口气,看了眼害怕得不行的小宫女后提议,“你不能把她带回东宫,否则那女人必定对你起疑。” “她也从未完全信任过我呀,但我们不仍然……”,青莲冷笑。 “这不一样”,玫兮还没等她说完,就严肃反驳,“我承认,我们三人之间,各自绝不可能完全信任,但这却不妨碍我们阶段性达成交易,各取所需。但你如果把这小丫头带回去,成天在她面前晃悠,就是直接威胁,你迟早会对她进行清算。” 青莲呆呆地看着她,感慨万千。玫兮,这个从前自己恨之入骨的人,此时此刻却在悬崖边奋力拉住冲动的自己。她如此坦诚地揭开她们之间微妙的关系,没有一丝隐藏和犹疑,让青莲心中升起一丝敬佩。 这才是真公主的气魄,是东宫那个表里不一的女人永远也无法拥有的高贵坦荡。 “我明白了,谢谢你”,她真心感激道。 玫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领着小宫女就往幽芳宫走。 当晚快要入睡之时,她听到宫女们在外间小声嘀咕,仔细问下来方知是中宫附近一处宫人所突发大规模食物中毒事件,死了一名老嬷嬷,并十几名宫女还在被御医们全力救治中。 青莲立刻明白这是玫兮出手了,行动如此迅速狠绝,让她再次生出敬佩之心。但只要一想到肖诚,她就心里发恨。不能说话、不能自由行动的他,被送去那需要日夜干活的皇家菜圃,他能坚持得了多久…… 这一夜,不知为何辰时并未来东宫。肖诚的事、加上辰时的未归,让她整个晚上都无法安眠,第二天一早晕晕沉沉中听到门外宫女禀告侧妃娘娘来了。 她瞬间恢复清醒,想着难不成昨日她的行踪被人告密到这位侧妃那儿了?于是立刻起床洗漱,正式接待这位堂堂侧妃。 和之前一样,所有宫女都被屏退在门外。青莲一言不发,等着看对方如何“亮招。” 174. 镇炎玺 没想就在房门在关上的那一刹那,蒲草就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菱形冰晶,笑着放在青莲眼前。 她疑惑地拿起来仔细查看,发觉这小小的冰晶竟是万年玄冰所化,清澈如无物,触手微凉却不刺骨。内里似有极细的寒丝流转,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蓝冰晕。 她猛地抬头问向蒲草,“这是守元晶?你从哪里找到的?” 蒲草嘴角微扬,得意万分,“这几日玫兮公主总往东宫跑,你不就是在警告我快点找它嘛。怎么,如今到手了,反而不敢相信了?” 懒得搭理她的阴阳怪气,“没办法,事关重大,我不得不确认它的真伪。毕竟,我也没见过真正的守元晶,只能从它的发现之处确认细节了。” “一个你想象不到的地方”,她不疾不徐地端起茶杯,装模作样地抿了口茶,再一字一字说出,“大晟太子宝印之中”几个字。 这答案确实青莲是想都想不到的,“太子宝印不都是和田玉所制吗?难道这和田玉还是空心的,你破坏了宝印才将它取出?” 青莲边说边觉得不大可能,太子宝印破碎,必定会有人追究,届时她们俩谁也跑不掉。蒲草可没这么傻。 “怎么可能”,蒲草果然哈哈大笑,“砸了那东西,我还能活?是我感知到宝印的异常,对着它念动东宫密语,这守元晶便自动分离出来了。” 青莲满脸狐疑地看着她,“你从未见过的父亲,为何还能知道这东宫密语?只怕就是辰师兄和玫兮,也不一定知道吧。” “他们当然不知道。这世上,现在只有我一人才是大晟皇家正统,玫兮这贱人,她是绝无资格知晓这些的”,她脸上得意与愤恨并存。 看着她那表情丰富的脸,青莲不觉发笑,语气有些戏虐地问,“那辰师兄呢?他也没资格知道这密语?” “摄政王不一样”,蒲草眼中闪出点点星光,“他是天选之子,是父神天灵选中的一统天下之人。等到适当的时机,我自然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全盘告知他,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你还是尽快盘算如何尽早离开吧。” 青莲心下猜度着她所知道的一切,大概率也是肖真转告于她的。想必在前太子被杀的最后时刻,知道蒲草母亲身怀有孕,所以将能交代的都交代给救走她的肖真了。 没想到,命运弄人,蒲草是个女儿身,不仅没能力也无大志夺回帝位,却只能靠着这些秘密去争宠夺爱。也不知那位太子,在天之灵是否觉得可悲。 蒲草看她没有接茬,忍不住再次提醒,“公主所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不会想抵赖,记不起我们之间的合作条件了吧?” “怎么会”?青莲笑回,“东西既已到手,当然你的心愿也就提上日程了。这几日我会想办法拿到你家摄政王的灵力和眉心血,同时安排好你做梦都想做的事情,等到我要的东西到手那日,就是你圆梦之时。” 蒲草没有说话,满意地站起身来就要回去。 “等等”,青莲叫住她,“你没忘了从御药房拿东西,增加你受孕的几率吧。” 蒲草转过身来,“这个你自然放心,御医说了,我现在年轻且气血充沛,只要时间对,一举中的的几率极高。” 青莲笑着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念初苑门口。 待房中只剩她一人时,她立刻再次仔细观察起手中的宝贝来,不觉间两手竟有些发抖。这就是镇焱玺,是可以挽救整个川国的关键。 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琢磨湛澜刺的问题,毕竟没有这水神神器,手里的镇焱玺也就是个摆设。听辰时的意思,那湛澜刺现在在翊斐手里,而翊斐又在漠黑,她该如何夺回它呢…… 脑中在激烈的思考,忽听闻门外一阵嘈杂,她连忙将东西好生收藏起来,开门出去一探究竟。 一开门就看见不远处玫兮和蒲草二人正在你一言我一语的拌嘴,玫兮一副嫌弃轻蔑懒开尊口的样子,蒲草却满脸通红地时不时训斥对方宫女几句,逗得青莲赶紧憋住笑过去“劝架”。 “如果两位要吵架,那就请先远离我这念初苑吧,免得外界又传出来是我所引发的争端”,她表面上两不相帮,一碗水端平。 玫兮斜眼看了看蒲草,鼻子里轻哼一声,转头向青莲走去,准备进入念初苑。 “很抱歉,玫兮公主,近日我身子有些不适,就不招待你了”,青莲难得对她下逐客令。 玫兮立刻明白了什么,看见青莲用眼神示意后,立刻展现出得体的笑容,“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你好生休息,待好些了再差人告知我一声,咱们到时候再聚。” 看着玫兮离去的背影,蒲草可是乐开了花。这下在所有人的眼中,看到的都是因为她,青莲公主和玫兮公主之间有了隔阂。果然,青莲要为她的上位铺垫了。得意的笑容立刻爬满她的双颊,挺着笔直的腰杆回到她的院落。 当日辰时回来就好奇地问青莲为什么会为了蒲草,给玫兮难堪。 青莲一副十分惊诧的表情,“外间都传成这样了?怎么我在她们眼中,我就是那种拉帮结派,没事就搞宫斗的女人?” “你以为呢,皇宫里一天到晚不都是这些事嘛。他们哪里像我这般了解你,最不屑的就是把自己的一生,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辰时伸手搂过她,抱着她开始闭目养神。 青莲抬头看着他长长的睫毛,轻声道,“我只是不希望自己变成她们用来争取你目光的一个工具而已。” “哦”?辰时睁开眼睛,不解问道。 青莲低头将脑袋埋在他怀中,“无论她们中的谁,昨日来我这儿了,今日和我说话了,都会被禀告到你耳朵里去。渐渐的我也发现了,她们接近我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你。所以就不再想被她们继续利用下去而已。” 辰时点头,“你不和她们接触也好,她们一个本性不正,一个……总之,和她们保持距离,对你我都好。” “蒲草本性不正,玫兮又如何?你怎么不说出来”?青莲故意追问。 “玫兮……”辰时皱眉想了想,“她曾经要置我于死地,也多次设计害你……” 青莲喃喃道,“那也都是曾经了。那时的她身为晟帝的嫡女,你我的出现直接宣告她尊荣的一生即将终结,她怎能不恨,怎能不竭尽全力也要保住自己的一切。” “你完全原谅她了”?辰时有些难以置信。 青 莲勉强一笑,“从前总以为,人分好坏,事定对错,只有分得清清楚楚后,心里才踏实。但这些年,风风雨雨经历了这么多,才慢慢明白,世上哪有那么多的非黑即白、非对即错。人心是复杂的,善恶并存、爱恨交织。很多事情其实在一开始就没有唯一正确的选项,有的只有各自不同的身不由己。玫兮从前所做的一切选择,换做是我,可能也会同样如此吧。” “晟后对你母亲做的事情,你也完全放下了,不再迁怒于她唯一的女儿了?” “我只是不愿意走上一条不归路”,青莲语气平稳,道出心中真实想法。 辰时听后心中怜惜不已,不自觉收紧双臂,仿佛要怀中人揉进自己的血肉之中。 青莲有些喘不过气,稍稍挣扎了一下后,抬头问道,“昨夜为何你没回来呀?我一宿都没睡好。” 辰时犹豫了片刻,“我和沐涵在景宸殿谈了一夜,决定把埋藏在晟云顶的兵器都拿出来送往漠黑。” “晟云顶埋藏有兵器”?青莲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辰时点点头,“万年前,晟国同时遭受境外强敌入侵和蛮荒巨兽肆虐。那时不仅官兵百姓,甚至连晟云顶的所有修行者都全员皆兵。在那段不短的日子里,他们开采奇矿、锻造神兵,打造了海量的坚守兼备的利器,位保下大晟立下奇功。后来战事终结,云顶宫宫主将这些兵刃秘密封存于山中某处。随着千万年岁月流转,这也变成了一个传说,无人知其具体位置。” “如今沐师兄是打探到那些兵器的具体信息了”?青莲压住惊恐,稳住音色问道。 “是,就在云麓谷中”,辰时说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青莲睫毛轻颤了几下,脑中有无数个问题,最终只是小心地问出一句,“沐师兄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呢?” “他祖父是三军大元帅,又与上代宫主交好,很多晟云顶关于军务的事情,他从小就有耳闻。如今恰巧需要,他便顺着记忆开始翻箱倒柜,找出了最终线索”,辰时脱口而出,一点要瞒她的意思都没有。 青莲嗯了一声,喃喃道,“难怪连翊师兄这个宫主都不知道的事情,沐师兄竟然能找出来。没想到,我们住了那么多年的云麓谷之中,还藏有如此之大的秘密。” “师父去世得突然,还没来得及交代,翊斐很多事情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辰时皱眉,“但沐涵也仅知道东西在云麓谷,具体什么位置,还得派人去细查。” 听闻此处,青莲的心稍稍放下了些,“那沐师兄是打算自己过去一趟吗?毕竟晟云顶不比其他地方,闲杂人等也不方便进去。” 辰时摇了摇头,抬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地轻声问道,“你想去云麓谷看看吗?” 青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双眼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着她这副可爱模样,辰时忍不住逗她,“怎么,不想去啊?好吧,那就还是让沐涵过去,我们在宫里等消息吧。” “去,为什么不去?我好早就想回去看看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啊”?青莲又气又急又开心,生怕眼前之人改变主意。 一时间,整个念初苑笼罩在一片欢欣之中。 175. 故地 此时幽芳宫却一片肃静。玫兮坐在椅子上沉思不语,旁边的宫女以为主子尚在气中,趁机出声想博她的青睐,“青莲公主也太无情了,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昨日还和您一道……” “掌嘴,主子们的事情,岂是你一个奴婢可以议论的”,玫兮没等她说完,就拍桌怒斥。 宫女立刻下跪,一边磕头一边求饶,“公主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还不赶紧”?玫兮完全没有就此放过的打算。 整个幽芳宫再次恢复一片安宁,空气中只混杂着宫女细微的哭泣和清脆的掌掴声。 待这一切都处理完后,玫兮再次陷入沉思。守元晶既然已经到手了,青莲必然会尽快启动后续计划,随时有可能离开这里。今日在东宫中,她故意和自己撇开关系,为的就是日后摄政王追责起来,能让自己置身事外,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蒲草身上。 说实话,领会到青莲所做的一切后,她心情十分复杂。明明从前是势不两立的仇人,如今却千方百计为对方的安全考虑。 她叹了口气,也不知在九泉之下的父皇,在得知自己的两个女儿现下如此相处后,作何感想。 不出青莲所料,这次出行,辰时再次拉上了玫兮做垫背。当摄政王、玫兮公主和青莲公主三人将前往晟云顶小住的消息传到后宫,蒲草第一时间就闯入了念初苑。 看着她那副气歪鼻子的模样,青莲好不容易忍住笑意,装模作样地问道,“这是有什么急事吗?”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趁着这次去晟云顶的机会逃跑”,蒲草面露凶光,开始威胁,“但你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办呢。若我的心愿没达成,你手里有守元晶的事情,我也就没有必要瞒着了。而且,别以为杀了我这秘密就能保守住。我已然留好后手,只要我死,一切都将真相大白。” 青莲没有生气,“知道你好计谋,所以我从来就没想过赖账。放心吧,你的事我一直都在筹划中,一定在我们离开晟宫前,让你如愿。” “你最好不要想着耍花招,否则,大家一起死”!蒲草狠狠瞪眼,转身离去。 看着那高傲自负的背影,青莲捏碎手中的茶杯,心中冷笑。就让你再嚣张几日!你欠下的血债,我一定让你十倍奉还。 随着玫兮的完全解禁,辰时逐渐分批将后宫事物全部交由她打理,此举自然赢得了前朝所有朝臣的一致好评。 虽然这惹得蒲草极度不快,但她自己也清楚,无论从先天出身到宫中资历、再到日后地位,玫兮都比她这个来路不明的侧妃都更适合统管后宫。也因此只得默默咽下夺权野心,转而全副心思催促青莲尽快兑现诺言。只要她腹中有了摄政王的孩子,这些东西,她不怕不会落在自己手中。 玫兮每日忙得脚不着地,自然没功夫再来念初苑了。但蒲草这阵子却每日都跑来骚扰青莲,着实把青莲搅得心力憔悴,肉眼可见地整日闷闷不乐,甚至带着些暴躁。 这日,蒲草又过来“点卯”了。青莲耐着性子听她好一番抱怨玫兮新下的规定是如何打压她,又左推右挡才说服她自己不便出头反对。最后还得再次安抚她稍安勿躁,她的计划一切都在进行中。 蒲草自然是满脸不高兴,冷嘲热讽地警告她别耍什么歪心思,如果不把事儿尽快办下来,就别怪她没这个耐心继续陪她演戏。 好不容易送走这这尊难缠的佛,青莲才终于舒了口气。必须得想办法加速了,时间不等人。 当日辰时回来后,青莲试探性地问他,他们三人都去了晟云顶后,前朝可交给沐涵,那后宫是要交给蒲草吗? 辰时冷笑,“交给她,咱们回来后这地儿还能不能住都两说。” “那交给谁”?青莲两眼一瞪。 辰时点了点她娇俏的小鼻子,“我都安排好了。我会适时的宣告你因急病需返回晟宫,玫兮姐妹情深,请求同行。” “但实际回去的只有玫兮,我会和你继续留在晟云顶,是吗?” 辰时笑而不语地赞叹着她的聪明。 青莲想了想后又说,“所以,蒲草最多也就只能象征性地管后宫一两天而已?” “以玫兮的能耐,恐怕她连实权的一丁点儿边儿都沾不到”,辰时嘴角上扬,带着明显的嘲讽道。 青莲点头,很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出发的日子日益临近,蒲草终于得到青莲秘密传来的消息,次日临行前最后一夜,醉酒的摄政王,将会被带到她的房内。但剩下一切事情就全要靠她自己了。 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蒲草当日一早就开始安排当晚的一切事宜。命宫女们换上新洗的床单被褥,点上自己一直收藏着的迷情香,自己则一日沐浴了三回,生怕因为任何细枝末节而影响到了晚上的氛围。 但一直等到亥时,也不见有任何动静。越想越气,就在已经开始盘算明日如何揭发青莲之时,她听见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分辨出声音是念初苑那个伶俐无比的宫女,她立刻激动地走到门口。 果然看见那这宫女身后,跟着两个随侍搀着一个伶仃大醉之人。蒲草正欲命人点灯,却被那宫女一把拦住。 “娘娘,都这个时间点了,您再折腾,可就把摄政王的精神头又折腾起来了。公主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给他灌下了一壶暖春酒,回头他恢复了清醒,执意要回公主那儿,咱们两边儿可不全白忙活了吗?” 想着着好不容易盼来的机会,她点了点头,黑灯瞎火中让那两个随侍将摄政王抬到了自己的床上。 这一夜乌云密布,月色全无。等所有人都退下后,蒲草在漆黑一片中抚摸着床上之人的脸,感受那熟悉又陌生的深邃立体轮廓。没错,就是摄政王,那全宫独有的龙涎香,如此诱人。 许是迷情香发生了作用,他二人开始变得呼吸急促,互相渴求对方的温存。一切是那么情难自禁,满屋都是旖旎暧昧、春意翻涌。 等到第二日一早蒲草醒 来时,早已日上三竿了。她看着早已空空如也的身侧,虽然失望但却也内心暖暖。 宫女们端着洗漱用水笑脸进入,话里话外都在恭喜自家主子终于如愿侍寝,纷纷祝愿侧妃娘娘早得贵子。听得蒲草心花怒放,微红着脸颊,羞涩地让她们伺候自己洗漱梳妆。 “摄政王是何时离开的”?蒲草问道。 一名宫女立刻低头回复,“回娘娘,天还没亮就离开了。念初苑的人一直守在外面,摄政王一出您的房门,就被他们带回去了。” 蒲草面色一沉,这是什么事儿?怎么摄政王成她青莲公主的私人物品了,还算着时间带走? “摄政王如今肯定有些后悔,没带着娘娘一道出行”,梳头宫女从镜中看见主子不快,连忙转移话题恭维道。 “这你就不懂了,这是摄政王在长远布局”,旁边另一个宫女开始吹捧,“玫兮公主以自身身份地位,把持着六宫事名正言顺,咱们娘娘本是完全没机会插手的。但这次,摄政王带着她出了宫,咱们娘娘也侍寝完成,不就顺理成章地接过这大权了吗?只要娘娘在这期间内再抓出几个玫兮公主的把柄,后面即使她再回来,恐怕摄政王也再难放心了。” 梳头宫女从镜中看见蒲草那得意的笑容,继续道,“哎呀,瞧我这脑子,真不如娘娘和姐姐们。咱们这儿受气受了够久了,终于可以硬起腰板儿来了。” “不得胡言乱语”,蒲草终于出声,只不过那语气中怎么也听不出半分斥责之气,“玫兮公主是未来皇后,我们必须尊卑有序。如今摄政王将管理后宫大权暂交于我,尽心尽力处理好每一件事情便是我的职责,哪里还能有其他想法。” 宫女们对视后露出一丝浅笑,俯身答道,“是,娘娘。” 这边蒲草开始各宫巡视之时,那边青莲等人已在飞辇中去往晟云顶的路上。浩浩荡荡的队伍,前方十几只天马开道,三辆飞辇居中,其后另有上百只飞马跟随。飞马上的金甲骑卫手持长戟与旌旗,气势磅礴,威严浩荡。 当然,这三辆飞辇中只有两辆有人。漫漫长路,辰时一直让青莲待和自己一起共乘坐宽敞豪华的御辇。而原本应该坐着青莲的那辆飞辇中,只有一只火鸡一路呼呼大睡。 这一路,青莲虽已极力的掩饰自己内心的复杂情绪,但辰时仍然敏锐地感觉到了她的烦闷。他知道她其实是不愿意自己找到那些神兵利器的,但他却仍坚持要带她过来亲眼面对这一切。 云麓谷,是他们开始的地方,就也让她和川国的一切,都在那儿结束吧。 经过两日的加急赶路,他们终于到达了晟云顶山脚下。虽然翊斐这个宫主不在,但守门人不敢阻拦,依令放行了辰时、青莲和玫兮三人。其余飞马和金甲骑卫只得暂驻山脚,随时待令。 云麓谷已提前清空,空无一人的青山绿水让青莲瞬间红了眼眶。无论是眼前的几个小屋,还是身边的一草一木、石头清流,都让她不自觉回忆起从前那一幕幕美好的少年时光。 176. 放下 身后一暖,她感受到辰时火热的怀抱,“想起什么了?不是总惦记着这儿吗,怎么又哭了?” 青莲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一切,好像在梦里一样,不自觉地就想掉眼泪。” 辰时轻轻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笑着说,“傻丫头,从前总嚷嚷着要回来,如今人就在这儿,又开始伤感起来了。既然来了,就开开心地住下来,只不过不能再过宫里那种饭来张口的日子了,你得和从前一样,自己砍柴、烧火、做饭。” “这些不难,只是……”青莲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青莲脑子一转,挤出一个笑容,“只是我的手艺已经生疏了,你可不许嫌弃。” 辰时笑出声来,“我对吃的喝的从不讲究。但只要是你做的,我就一定爱吃。” 青莲不再搭理他,看着不远处独自一人、安安静静的玫兮,缓缓向她走过去,“这些时日也只能委屈吃我做的野味野菜了。” 玫兮苦笑地看着她,“经历过了这么多,我早已没有挑剔之心了。况且,你和摄政王都吃得,哪有我吃不下去的理?” 看着她如今这副样子,回忆着她从前那鲜明跳脱的心性,青莲从心底生出一阵悲哀。岁月的洪流,终究还是将她们所有人由内到外冲刷了一遍,带走了年少时的肆意,露出了笑意下的孤独和无奈中的妥协。 由于达到之时已是申时稍晚,他们几人只得草草吃了点路上带来的干粮,就对付着是晚饭了。 趁着天还没黑,辰时不知从哪儿弄来个罗盘,对着云麓谷四面八方就开始分析方位,也不知道他摸清楚了啥,交代青莲天快黑了别到处乱走后,就钻进树林里,消失不见了。 直到这时,玫兮才主动靠近青莲,再次劝道,“那些神兵利器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整个晟军的气势和战力必将提振。你若回了川国,恐怕和一尘也过不了几天好团圆日子就……你不妨再好好考虑考虑,到底是去是留。” 青莲盯着玫兮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直把她看得全身不自在后,才感慨道,“我曾以为,你我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此生唯有不死不休。可兜兜转转经历这么多风雨,爱恨痴怨早已被岁月磨尽,竟熬成了如今这般亦敌亦友、相互成全的模样。我知你此刻不惜舍弃自己的利益,真心为我的前路筹谋,但我除了由衷感激外,真的无法接受你的好意。我有我想要守护的人、感情和家,所以我必须离开。” “我真的很羡慕你,有可以让自己不顾一切的人和家……”玫兮眼中满是落寞。 “你不想做晟国的皇后了吗?这不是……你和你母后一直以来的梦想吗”?青莲不解。 玫兮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疲惫,“从前的我,总以为皇后就是母亲那般,既高高在上,又有着夫君的宠爱。可现在……恐怕就算你从这世间消失、摄政王的心完全空了,他绝不会让任何人靠近。这样的晟帝,就算成为他的皇后,又有何意义呢?” “我一直以为,你只要那个位置,其他并不在乎”,青莲对她的怜惜越发加深。 “从前确是这样,但现在想来,真是可笑”,玫兮缓缓向前,边走边感慨,“如今这后位,与我而言早已是镜花水月,再无半分执念。母仪天下又如何,终究填不了我心底荒芜半分。” 青莲听后心里堵得不行,“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既然你已放下了那份执念,从此后就跟随着自己的心走吧。” 玫兮没有答话,满眼全是空洞。 “你是否想过离开皇宫,去过普通百姓的日子”?好一会儿后,青莲突然问道。 玫兮脑中突然再次闪现一个身影,拿着一支玫瑰金钗,恳求着要带着她远走高飞、呵护她一生。 而这个满心满眼全是自己的男人,在被她拒绝后,毅然决然地自请去往原郡考察地情,终因水土不服,被毒虫叮咬后,永远地留在那片遥远的土地。 她当然知道他为何要去那南蛮之地。因为那是她曾经待过的地方,在那里有无数官员和百姓,同他一样,视她这位公主如女神,完美无瑕、纯洁高贵。 两行清泪瞬间留下。永远留在遥远南方的陆寻,终于收到了心爱女子在千里追外的心碎和追思。 当晚,青莲和辰时住在原本辰时的屋子,玫兮单独一人睡在原本青莲的屋中。 辰时回来后,什么消息都没透露。青莲担心打草惊蛇,也生生忍住,一个字都没问。 两人躺在床上各有所思,为了避免这难熬的尴尬,青莲突然开口,“你不在的时候,玫兮哭了。我问她原因,但她没说。” 辰时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随后想到了什么,“大概是因为路寻的死讯从原郡传回来了吧。” “路寻?就是那个发现望川地下有煤层的那个文官?” “是,就是他”,辰时点头,“他就是因为在朝中极力维护玫兮,才被贬到漠黑去的。后来回晟都后,在我的同意下,曾恳求玫兮一同离开晟宫,远离这权力漩涡,过普通人的普通日子。” “玫兮拒绝了,他就独自去原郡了”,青莲推断出了这段悲伤的过往。 辰时没有答话,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觉得她哭是因为后悔当初没答应路寻吗?” 青莲摇摇头,缓缓回道,“她没说,我也无从知晓。” “以她的心性,恐怕很难会对一个小小文臣倾心。流泪,大概更多的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全心珍视她的人吧”,辰时语气平稳地分析。 青莲没有回复,转而问他,“你没有觉得玫兮变了很多吗?某种程度上来说,现在的她还真有一国之母的风范了。” 辰时不解地 看着枕边人,有些警惕,“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青莲立刻打住,这个时候真不能让他起疑,“我只是对比起玫兮和蒲草,发现她们两人之间的差距还真是挺大的。” “这还用对比吗?那个蒲草,无论从任何方面,都没法儿和你二人比。从前,我是动过要利用蒲草对付玫兮的心思,可这段时间看下来,这人不能留”,辰时的眼中露出嫌恶的狠绝。 青莲立刻装作一副紧张不已的模样,“你要除掉她吗?能不能别这么着急?” 这话成功引起了辰时的好奇,一言不发地等着她详细说明。 “本来这事儿我是不想惊动你”,青莲坐起身来,肉眼可见的难过,“除了蒲草,镜月轩中还有一个随侍和三名宫女。在行宫之事后,你把这四人全权交给蒲草处理了,你可知道他们的下场?” 辰时回忆了一下,脑中闪现出不好的预感,“我当时并未直接处理,只是吩咐蒲草将她们打散,分派到其他各个宫殿中。怎么了?” “但宫里所有的消息都是你下令要蒲草严惩他们。他们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被我牵连至此,我怎能安心,所以一直并未放弃找寻。最近我才刚刚知晓,三个宫女有两个已经被活活虐待致死,另一个最小刚刚经历了一场食物中毒,死里逃生。还剩下我最牵挂的肖诚……” 说到此处,青莲的眼眶不自觉地又红了起来,无法继续再说出一个字。 辰时也坐起来,在记忆中努力找寻这几个奴才的片段,依稀记得一个瘦弱肤白的小随侍,总是一副安静谦卑的样子。当初他正在气头上,冲动之下把镜月轩全盘交给蒲草处理。如今想来必是那女人携私报复,使出些下作手段,以满足自己那偏执又自卑的心。 “这事儿我知道了,我一定找回他,还让他来伺候你,可好”? 青莲眼中冒金光,“真的?那等小宫女修养好了,也让她一并来念初苑吧。” 辰时轻轻将她放倒,覆身在上,双唇在她耳鬓厮磨,声音沙哑,“好,你说什么都好。” 随后,火热的吻立刻随之而下,仿佛要将青莲烧尽般狂热。 屋内灯火昏黄,将两个人影温和地晕在壁上。云麓谷里风动、水流、虫鸣,都化作朦胧的底色,衬得屋中气息愈发缠绵…… 第二日一早,青莲浑身酸痛起来后,身边的辰时早已不见。待她出门去厨房一看,发现玫兮正拿着蜡烛试图将灶台中一堆有些潮气的柴火引燃。结果可想而知,得到的只是满屋子的烟气,还把自己熏得够呛。 青莲一把把她拉开,三两下将柴火扑灭后,转头正要告诉她这样不行,却被玫兮那张大花脸逗的哈哈大笑。 玫兮完全没经验,一脸迷茫,直到青莲将她拉到镜子前,她才恍然大悟,随后也被自己这番狼狈模样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