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但只有五岁》 1.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天: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昏君,但只有五岁最新章节、昏君,但只有五岁雾十、昏君,但只有五岁全文、昏君,但只有五岁免费、昏君,但只有五岁雾十 《昏君,但只有五岁》简介: 简介:茂茂有一个万分珍惜的布老虎。有一天小老虎说话了,它说它是恶贯满盈系统,要助力每一个昏君梦想,而茂茂就是它选中的命定昏君。系统:一个合格的昏君,就要先强抢美人入宫,再抄了大将军全家,最后,逼得天下英雄群起而攻之,但在城破之日仍醉生梦死。现年五岁、举起小木剑都没有大将军腰高的茂茂:……朕、朕吗?本文又名《那我可太坏了》、《祖宗保佑》、《如何当一个大坏蛋》。一个主角最后也没当成昏君,反而国家越来越稳定,直至河海清宴,长大成了明君的故事。小剧场:小皇帝闻茂开始读书后,决定自己给自己写起居注(日记):正…… 2. 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天: 大启,雍畿。 皇宫,四德门,北五所。 这是茂茂到京城的第二十二天,也是他想念老家糖饼的第二十天。 闻茂茂是前两天才从五王府搬入皇宫的,王府的规矩相对没有那么森严,小川哥偶尔还可以从东角门出去帮他买些天街上的零嘴,现在却是连小川哥都不许被带入宫了。 唉。 五岁的小朋友蹲在葫芦纹的雀替下,对着自己的布老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来有钱亲戚家做客真的好麻烦哦。 夏早日初,南风草木*。 宫城午后的日头正盛,斜斜地漫过了庑殿顶的琉璃瓦、飞檐下的风铎铁马,以及挪到窗棂不远处的闻茂茂。三所空旷的中庭里,枝干还很疏朗的古树叶片被照的宛如金箔,在小小一团黑色的阴影中投下了无数细碎的光斑。 远处隐约传来了零星的蝉鸣,在狭长的甬道中稀稀拉拉的回响,就像是旦角开戏前试探的几声吊嗓。 内使宫人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各所的院门依次弟开,门轴转动的声音伴随着蝉鸣此起彼伏。闻茂茂被掌事姑姑减兰找到时,已经改为研究起了古树旁宫墙上起起伏伏的龙脊,当他举着小老虎沿墙跑动起来的时候,层层叠叠的瓦片就像是连成了一条腾云驾雾、绵延不断的巨龙。 这在他们江左可不常见。小朋友非常努力的想要记下自己的所见所闻,好回去给管家忠叔描述这趟“惊心动魄”的京城历险记。 减兰带人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被阳光浸透了的朱红色垣角下,金尊玉贵的小郎君,皮肤白的就像是化不开的雪。小小的一个团子,哪里都软乎乎的,嫩藕一样的手臂,肉嘟嘟的脸颊,以及张口就像是被蜜糖黏住的、不太标准的官话口音。 “减nan~” “殿下。” 穿着宝蓝色锦缎小袍的闻茂茂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总忘了自己最近得了个“新名”叫殿下。 要闻茂茂说,这京城的殿下实在有些多,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要叫一样的名字,大概是为了省事吧。 就像“大人”一样。 他至今还记得即将入京前忠叔告诉他的——礼多人不怪,等您去了京城之后,不管认识不认识的,张口大人、闭嘴公子总没错。 忠叔还尽职尽责的教过他面圣话术:“回陛下。” “回-陛-下。”小朋友一字一顿的跟着学,很是有几分嚼劲。 “臣是太-祖六世孙茂茂。” 闻茂茂愣了一下,睁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纠正忠叔道:“不对,阿婆说咱家姓闻,国之大姓闻,不姓孙。” 闻茂茂的祖母李才娘还活着的时候,对这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第一满意的是丈夫的脸,第二满意的就是他的姓,跟开国太-祖都能论上关系。可惜,这份淡到几乎稀薄的血脉并没能让她和丈夫捉襟见肘的小家得到多少改善。 他们两口子都不太善经营,朝廷又不许宗亲参加科举*。 就只能这么凑合地活着,幸好还有朝廷按年给宗亲拨下来的岁禄勉强度日。 忠叔:“……六世孙的意思是,您是太-祖爷的曾曾曾曾孙子,而当今陛下则是太-祖爷的五世孙,你们祖上是亲戚哩。您此番进京,盖因陛下召见,若他老人家问起,您这么说了,才好叫陛下知道您是哪家的。” “哦。”闻茂茂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满脸知识就这么滑过我的大脑,却没能留下什么痕迹的诚实,“那陛下为什么要召见我呀?” 因为天子久卧病榻,但膝下空悬,为了老闻家永固的江山社稷着想,朝廷急需从优秀的宗子*中挑选出未来适合继承大统的人。 幼失怙恃、但确确实实是他爹娘嫡子的闻茂茂——准确的说是有且仅有的血脉——便成为了候选人之一。当然了,作为陛下已经出了五服的远亲,祖父生前也仅仅袭承了从六品的奉国中尉的闻茂茂,能被圣人选上的概率,无限趋近于太阳哪天突然打从西边出来。 “此番与您一起得召帝见的还有陛下异母手足的秦王元妻所生的嫡长子,亲叔叔吴王的长孙……”一个比一个来头大,一个比一个不好惹。“当然,咱们这种来自老家的小人物,应该也没什么被贵人为难的必要。” 闻茂茂跟他们比,根本就没有任何威胁可言。 “郎君别害怕。我们的目标是?” 闻茂茂握拳:“去有钱亲戚家吃顿好的!” 忠叔:“……” “不、不对吗?”家里真的很穷,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朋友歪头,试探着说,“那,多吃几顿?” 忠叔笑了,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尽是欣慰。他蹲下-身,理了理自家郎君绣着团纹的弓袋袖,这是家里唯一的好料子了,还是当年大宗正寺拨下来恭贺老太爷新婚的:“没什么不对,您能这么想就很好,咱们开开心心地去,高高兴兴的回。若圣人问起,便大方的答,若是不问,那更好,等吃够本了咱们就回来啦。” 闻茂茂自觉为家里节省粮食责任重大,绷着一张婴儿肥还没有消退的小脸,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好!” 然后,他进京这一吃就吃到了现在,已经快一个月啦。 闻茂茂三不五时地就会问负责照顾他的减兰:“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他感觉自己已经出来好久了,他有点想江左,想家里的忠叔,也想忠叔做的糖饼。 “殿下,慎言!” 掌事姑姑减兰之前在王府听到这话,只会宽慰他“快了,等陛下选好了嗣子,其他宗子就可以放金还乡了”。闻茂茂不知道“放金”是多少两,只知道原来到有钱亲戚家做客还可以有银子拿,真好! 他每天都在开心地掰着指头算,这些银钱可以缓解缺盐少油的家里多少急。 但是今天再例行问起时,减兰姑姑却吓得面容失色,已顾不得什么礼法尊卑,上前一把就捂住了自家殿下的嘴,贴着他的耳廓又轻又急的说:“陛下已经把您与另外两位殿下接入宫中抚养了,从今往后,皇宫就是您的家,陛下就是您的父皇。” 在从王府搬入皇宫的那天,来宣旨的白面无须的公公好像也对闻茂茂一边道喜一边这么说过类似的话,什么陛下洪恩,殿下龙潜于渊,自此便是云程发轫,扶摇直上。 只是…… 至今还是个五岁“高龄”文盲的闻茂茂,根本没听懂这文绉绉的之乎者也在说些什么,只觉得是大家搞错了。他虽然没有见过自己的爹娘,由阿婆一手带大,可阿婆说过的,他才不是什么没有爹娘要的孩子,只是他的爹娘性子太着急,先去地下给阿翁尽孝了,他们一家百年后总是要团聚的。阿婆每年都会烧好大好大的房子给下面,生怕以后不够住。 闻茂茂想让远房的陛下和大家讲清楚,他只是来京中做客,迟早要回家的。 可惜,在闻茂茂到雍畿之前,老天就先下了一场仿佛要把整个京城都浇透的大雨,让皇帝本就抱恙的龙体更加难以为继。 据说这位陛下已经好多天不曾上朝了,沉疴难起的根本无暇政事,更不用说是关心闻茂茂他们这些在藩王府暂居的宗子。在闻茂茂入京的二十二天里,他拢共只被皇帝匆匆见过一面,话都没说上一句,记忆里只有珠帘后对方不断的咳嗽,形如枯槁的面容,以及那次见面后的一纸诏书。 闻茂茂改问减兰:“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陛下呀?” 减兰姑姑的脸色这才有所缓解,石绿色的宫装衬得她就像是一副宫廷的工笔画,那是入宫多年早已经刻进骨血里的不敢失了分寸。 说是姑姑,其实也不过双十的少女,轻重有度的退后两步,一边为自己刚刚的动作请罪,一边回答了殿下的问题:“奴婢来找殿下正是因为此事。司礼监的毕方公公说陛下大安,皇后娘娘准备于明日在交泰殿设宴,要正式见见三位殿下。 到时候说不定陛下也会到呢。” 闻茂茂很开心,终于能够让远房陛下和大家说清楚啦!他对担忧看过来的减兰承诺:“我会好好表现。” 减兰姑姑还没说什么,他们身后的一众内侍宫人已纷纷认同地点头,忙不迭地哄着自家殿下努力:“是极,是极,若陛下知道殿下有这番心意,肯定也会更喜欢殿下的。” 当今天子一共允了三位殿下入宫,虽然还没有正式册封,也没有下旨明确指定由皇后或者哪位后妃抚养,但参照前朝旧例,这三位殿下不管将来谁继承大统,剩下的人至少一个郡王或者国公已是板上钉钉。未来的前途亮得不可思议。 他们这些最初跟在殿下身边侍候的,离鸡犬升天就差一步。宫人不敢妄议朝事,使天家不睦,但希望自家殿下上进,宽慰圣心总是没错的。 闻茂茂在减兰姑姑挥手把其他人打发走后,于暖融融的阳光下,听了一脑袋的规矩与体统,圆润的下巴在宫墙下一点一点的。 这位十分会照顾孩子的掌事姑姑与旁人不同,比起鼓励自家殿下不知所谓的上进,她更希望他能够安全。 先不说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性格如何,只说能长久留在御前、简在帝心的人,又有几个好相与的呢? 减兰十岁就被爹娘卖进了皇宫,不知道见识了多少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或满怀野心、或只想安心度日,但不管他们曾有多少抱负,秉性如何,最后能够活下来的只有不出错的人。 她争分夺秒想要把她在宫中的生存智慧填入自家殿下小小的脑袋里,掰开了揉碎了地给他临时抱佛脚,分析着明天可能参宴的人,以及那些能够决定他生死的贵人们的种种忌讳。 皇后恪守礼法,贵妃爱憎分明,四大妃也各有特色,有心思细腻者,亦有面面俱到之人。 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皇后重法,拘泥守旧,眼里容不得一点逾矩,哪怕只是一个可能;贵妃专横跋扈,盛气凌人,她爱则欲其生恨则欲其死的傲慢,随着家里父兄累积的军功而每况日升;四大妃也各有各的喜恶同因,好比心思细腻往往也就代表了敏感多疑,面面俱到则可能虚伪冷漠。 而皇帝,当今的这位真龙天子,则是她们所有性格的集大成者。 人人都称赞陛下是圣人,但减兰还没有见过哪家圣人治下能让人活得如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要说平日里随口说些什么了,在御前伺候的宫人谨小慎微到连稍微一个表情不对都不敢有。 真正的圣人会给他身边的人营造这样一个环境吗?减兰不知道。 她也就只敢在心里想一想。毕竟众所周知,大内宫闱局的消息灵通程度一点不比外面的锦衣卫差。祸从口出,这些话不仅会害了她自己,也会害了她眼前稚嫩的主子。 她只敢冒险在最后小声提醒:“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也就到她腰高的孩子,已经很会点头保证了。事以密成!他懂! 在从江左动身之前,忠叔就已经不知道对他耳提面命了多少回,足够闻茂茂烂熟于心。 他可会保守秘密,假装自己是个小哑巴啦! 好比此时此刻,减兰就绝不会知道,他站在大太阳底下苦心孤诣的研究北三所的宫墙,可不是对晒黑自己有什么追求,而是在思考着一件大事…… ——他的小老虎突然会说话啦。 那是闻茂茂最喜欢的布老虎,红色的缎子做面,软乎的棉花做里,针脚密实,不足一拳,刚好能被他长时间握在手里又不会觉得乏累。 闻茂茂一直玩得很珍惜。 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 直至这天,他的好朋友说话了。它说它叫恶贯满盈系统,终将统治这个世界,让所有愚蠢的凡人为之颤抖! 小朋友不知道什么叫系统,他只知道忠叔总在入伏晒书日说,哪里坏掉了,拿出去晒晒就好了。 晒一晒,脑子就清楚啦! 3. 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天: 是的,闻茂茂觉得他的布老虎有些坏掉了。 因为它过去可不会说话。 在大太阳底下被晒得脑浆都快搅成一团的新手系统666,跟着闻茂茂略显奇怪的逻辑走了下去:【就不能是我突然学会说话了吗?】 “那为什么别人听不到?”不管是减兰还是其他人,都没有听到小老虎初来乍到的那一句“你好”。 【因为只有你是我绑定的宿主啊。】 小小的郎君,大大的疑惑。布老虎说的每一个字闻茂茂都能听得懂,但合在一起就组成了他无法理解的意思。素珠?素珠是什么?能吃吗?好吃吗? 666可耻地屈服了:【……因为我比较笨,还没有学到那一步。】 逻辑终于自洽,闻茂茂恍然,那很合理了。 在阿婆从庙会上把布老虎买回家的三年半后,他的小老虎终于学会说话啦!虽然说的目前只有他能听懂,但也已经很厉害了!鼓掌! 666趁着小朋友松手,一个箭步就越上了高墙……中间的什锦窗,站在纹理复杂的宝瓶窗底,用它辟邪朱砂点就的眼睛平等的睥睨众生。 清了清嗓子,系统开始发表“重大讲话”:【一如我之前介绍过的,我是恶贯满盈系统。我的核心使命就是助力每一个昏君梦想。虽然我目前还在实习期,准确地说是刚刚上岗,很多事情我也是头一回。但是请相信我的专业性……】 【我可是出厂便自带上下五千年文明资料库,拥有亿万token的超绝算力,由主脑倾力打造的超级AI小助手。】 【而您,就是被我选中的一代暴君。虽然没有我您也会成为昏君,但是如果有了我,想想看吧,您的为恶天赋加上我的聪明才智,我们一人一统携手,终将天下无敌!啊,无敌,是多么寂寞~】 小老虎的一番激情演讲,却只换来了身着春衫的稚童满脸茫然。 布老虎看看闻茂茂,闻茂茂看看布老虎。最终,小朋友眨了眨眼,觉得头仰久了有点酸,先低头活动活动吧。 啊,树下有蜗牛欸! 666:【!!!不要走神啊喂!】 闻茂茂却振振有词:“你说的我又听不懂。”在听小老虎哇啦哇啦和看蜗牛爬树之间,他自有选择。 【您是从哪句开始听不懂的呢?】卧龙系统的服务态度目前还是很良好的。 凤雏茂诚实作答:“从第一句。什么叫恶贯满盈啊?” 布老虎不可置信,布老虎大受震撼,卡了足足三十秒才重新找到发声系统:【恶贯满盈一词出自《尚书》:“商罪贯盈,天命诛之。”意思就是说,为非作歹的大恶人,做的坏事实在是太多,就像串钱的绳子一样满了。举例造句:这个恶贯满盈的罪犯终于得到了法律的制裁。】 【来之前其他系统就告诉我,新手实习一般都是easy模式,没想到您昏君昏得如此专业,连这么简单的成语都不知道。】威风堂堂的小老虎一副天助我也、大事可成的胜券在握,【您简直就是天赋型选手啊,宿主!】 一款天赋型的闻茂茂依旧脑袋空空。 不过没有关系,至少他听懂了小老虎的语气是在夸他。 五头身的小朋友昂首挺胸,自我肯定的点点头,没错,我就是这么棒!从小到大,从阿婆到忠叔,就没有不夸我的! 666上扬的唇角真的很难压,两腮用彩线缝制的胡须一翘一翘的:【我相信不需要多久,我们就可以恶史留名了。】 【下面是我能够为您做的: 【虽然从我出现的那一刻起,我的权限就不可以再查看您与您所在时空的历史了,我的相关记忆也进行了模糊化处理,但是我可以归纳并总结其他朝代昏君的先进经验,为您提供专业的为恶指导。 【不管是多么超越想象、无理取闹的荒唐娱乐,还是让旁人看不惯我们但又杀不死我们的诡谲手段,在我的逻辑模型中都应有尽有,可以为您长远的亡国计划保驾护航。 【我还会时不时的为您提供阶段性的目标奖励,品类丰富,不限古今。 【系统666在此郑重承诺,我将高效、专业地协助您完成这份昏聩大业,直至您成为冠绝古今、人见人怕的知名大暴君!】 这么一长串不间断的专业名词砸过来,自然不可能让一个生理上平均注意力只能维持在10到15分钟左右的孩子有多关注。 当系统从自己的艺术里回过神来时,看到的就只有闻茂茂乌黑闪亮的头顶了。细软的发丝,Q弹的侧脸,都在逆光中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束起的稚童发髻在脑后微微隆起,有些地方偏紧实,有些则松散的仿佛下一刻就会垂落,一看就是小朋友疯玩一天的成果。 666略显疑惑地卡顿了一下,历史上的第一暴君这么小的吗?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至少和它最初计划里的“自己闪亮登场,与知名暴君一拍即合,穷山恶水双子星从此双剑合璧”有一些些出入。 好吧,是亿些。 不等系统再继续细想,闻茂茂已经举起了自己走神的成果:“看!我叠的小船!” 嗯,这一会儿的功夫,手艺人闻茂茂就已经用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彩色宣纸,手指翻飞地叠出了一只通体气派的乌篷小船。折痕清晰,棱角分明,是他的得意之作。 他决定将其命名为“茂茂十号”。 666开始有点慌了,但它还在自欺欺统,一边安慰自己“反派都是这样的,比较自我,只会外耗别人,这是好事”,一边不信命的试图把话题重新拐回正轨:【以宿主在历史上罄竹难书的丰功伟绩,这些对您肯定是小菜一碟,我相信您在岐阳年一定能再创辉煌!】 终于有闻茂茂能听懂的部分了,他先是万分珍惜的把小船揣入袖子的口袋里,然后才不紧不慢的表示:“但现在不是岐阳年哦。” 【……?】 “今年是嘉德三年。”闻茂茂入京前,忠叔专门教他用官话背了好久呢,“今天是嘉德三年四月二十三,岁次丙午,孟夏清和——” 每一个音发的都是那么的字正腔圆,雅正准式。只是这稿子背起来是一整套的,每一次开始了,就没办法停下,闻茂茂一定会从头到尾背一遍。 “——臣闻茂茂,太-祖六世孙,恭请陛下圣安。” 背完,闻茂茂还不让忘用眼神示意他的小老虎,下面该你了。 我什么? 当然是继续问作为龙兴之地的老家江左如今发展得怎么样啊,那边的宗亲还好吗?百姓呢?或者至少得问问天气吧?忠叔当初不敢用陛下的口吻直接问,还演了半天传达圣意的公公呢,演的可像啦。 闻茂茂也跟着背了很多一套套的小词,什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老家的宗亲和百姓都在感念陛下恩德,想为国尽忠呢。 可惜,666并没有像忠叔那么能配合,它既不会接固定句式,也不会硬着头皮夸闻茂茂的官话又精进了几分。 此后的一天多,这个不太聪明的新手系统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因为它已经自闭了。 它竟然定位错了时空,上班第一天就搞了这么大一个乌龙。如今还不是大启末帝已经大杀特杀的岐阳年,而是末帝刚被英宗收养的嘉德年,反派三岁半……这要怎么当昏君啊?布老虎晴天霹雳,如丧考妣。 闻茂茂对于系统的突然安静倒是适应良好,毕竟他的小老虎此前的三年多都并不会说话。 在没有系统的日子里,小朋友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着。 每天都可忙啦,忙着吃饭,忙着睡觉,忙着无所事事的爽玩一整天。顺便偶尔还要思考一下,天上的白云为什么不会掉下来,空中的微风到底有没有形状,以及晚上的月亮是不是喜欢我,不然怎么总是跟着我? 是的,故乡的月亮也跟着他来了京城。 他可真厉害! 翌日。 闻茂茂这一天甚至要比平日更忙些,因为除了每天的固定安排,他如今还多了一个“试衣服、换衣服,并在循环往复不知道多少次后决定最终穿搭”的环节。 黄花梨的朝服架前,堆堆叠叠着几套内务府临时送来的衣袍,掌事姑姑减兰最终还是替自家殿下选了第一套。 绯红织金的常服,圆领窄袖,玄色滚边,腰间束着宫中贵人常见的制式革带,还有一件以防春寒料峭的缂丝褂衫。 作为三位新晋殿下中最没有身份背景,不要说宫中了,在朝中和京中都没什么人脉的闻茂茂,哪怕皇帝已经下了明旨,他能够分到的东西也就是这样。不会差到哪里去,但也不会多好多用心,主打一个按照标准来。 这样的“标准”在对比头所、二所两位的待遇后,那真是惨不忍睹。 头所住着吴王 孙,自幼长在富庶藩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长大,入京后生生用钱砸出了一条通天路;二所的殿下是秦王子,据说他的奶公就在内务府的广储司当差,负责皇室的一应物资储备与调度,缺了谁的好东西,都不可能缺了二所的。 只有她家殿下什么都没有。 但小朋友每天依旧活的很开心,认真履行着与忠叔要吃好喝好的约定,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待遇与旁人有什么不同。毕竟他在入京前,全家上下也就能勉强凑出做一套衣服的好料子,还是早已经不知道在雍畿过气多少轮的。 减兰看着始终一团和气的殿下,心疼得不行,却也无能为力。 她但凡在宫中有些门路,就不会被打发来伺候三位殿下中最没登基可能的闻茂茂。 当然,减兰也并不后悔接到这份差事就是了。事实上,看着眼前不谙世事但待下十分宽厚的小小殿下,她甚至是庆幸的,在自己还有十年才够放宫年龄的时候,先遇到这么一位和气的郎君。 这也是为什么她在这天提前引着殿下到了交泰殿后,当昔日有些交情、如今在皇后跟前当差的女官来拜托时,没有第一时间拒绝的原因。 他们到的实在有点早。交泰殿的宫人还在循序渐进的进行着准备。 这些皇后身边的宫人内侍也没有怠慢闻茂茂。就是人手实在是有些不够——当今陛下为了彰显仁慈,提前放了一批宫人归家,又吝招新人,导致宫中如今办事的人严重不足,一个人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睡觉都未必够用——在匆匆把闻茂茂安置在偏殿后,相熟的女官便多嘴问了一句减兰现在有没有空。 减兰以前不爱这样奉承人,和大多数宫人都保持着不会交恶,但也不算亲近的关系,如今……她看了眼乖乖坐在太师椅上,努力克制自己晃脚冲动的闻茂茂,突然想要试一试。 为了她家殿下。 如果一定要在后宫诸位贵人中选一个靠山,那出身世家的裴皇后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裴皇后为人清贵端方,行事珠规玉矩,虽然过分守礼,但只要不行差踏错,那她就不会刻意为难。甚至这位自幼信佛的娘娘是众所周知的处事公允,赏罚分明。 她不求皇后宫里的女官能多为她家殿下美言,也不敢奢望皇后能怎么样的偏之爱之,只想要一个公平。 至于其他后妃,一如跋扈的霍贵妃之流,他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小朋友也很配合,对不放心的减兰连连重复忠叔曾三令五申叮咛的三不原则:“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要,陌生人给的点心不能吃,陌生人的搭话不能信!”要是被拍花子的拍走了,他就再也见不到忠叔和减兰啦。 减兰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些,在又吩咐了一遍这次跟着一起来的小太监“一步也不许离开殿下”后,这才终于跟着女官离开了。 一切都很顺利,一直到她回来之前,都没有横生什么枝节。 就是减兰听到了一个消息,霍贵妃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也提前到了。 生恐冲撞贵人的减兰,忙不迭的想要赶回来带自家殿下换个地方歇息。这就是你帮我、我帮你的好处了,那位得了减兰帮忙的女官指了个贵妃绝对不会去的角落给减兰。 但是很可惜,减兰还是来晚了,她还没有来得及迈过偏殿到小腿高的红木门槛,就先看到了她家殿下站在霍贵妃边的小案旁,踮起脚,伸出手,往这位雍畿第一美人眼前掏小船。 不要陌生人的东西,不代表不可以给陌生人东西。 况且,在闻茂茂的世界里,眼前的漂亮姨姨可不是陌生人,他们之前就认识啦。 小朋友就像蚂蚁搬家似的,从袖子口袋里一个接着一个的拿出了他好不容易才叠好的乌篷船。 为了方便装下,闻茂茂都是把它们沿着折痕压扁之后再存放的,如今正在挨个复原。在这方面颇为心灵手巧的小朋友,将颜色迥异、造型同样别致的茂茂一号到十号在红木案上依次排开。 他说:“你好,我来交货。” 这是他之前答应漂亮姨姨的回家路费。 她与他拉钩,当他叠好五艘乌蓬小船的时候,她就会让陛下送他回家。 五艘是他的船票,五艘是减兰的。没有人会不想念自己的家乡。当然,如果减兰不想回去面对卖了她的爹娘也没有关系,他会问她想不想跟他回江左,他们江左也可好玩啦~ 4. 励志当昏君的第四天: 减兰听到这话,第一反应就是命都想给了她家殿下,第二反应才是诧异,殿下是何时遇到的霍贵妃,又是怎么做下的这般约定。 而很快,她就从记忆中找到了答案。 ——六天前。 晾了宗亲子侄十几日的皇帝,终于表示龙体稍安,召诸子于长乐宫觐见。 闻茂茂那天也是被减兰提前很是梳理打扮了一番,只不过当时他们的条件还不如现在,闻茂茂身边的人手除了他从江左带来的小川哥外,就只有减兰这个被内务府临时分配来照顾宗亲的宫人。她亲力亲为,很努力的在闻茂茂有限的衣裳里,搭配出了无限的可能。 料子也许不是最好的,款式也不是当下京城最时兴的,但至少减兰可以保证她家郎君是所有宗亲子侄中最好看的。 这与减兰生性低调的为人处世风格有些冲突,可这毕竟是闻茂茂第一次面圣。 而人们总是会对长相好看的小孩多些宽容。 也是因为闻茂茂长得实在好看,当时养在五王府的幼龄宗亲足有二十几个,可在孩子群中一眼望去,目光只会被闻茂茂牢牢吸引。他哪怕不怎么刻意装扮,也比其他宗亲突出。 减兰在宫中侍候多年,对今上的性格还是有些了解的,好比他的敏感多疑,也好比他的极爱面子。小朋友本可以足够突出,如果面圣这天没有,那就会被他解读为对他的不够尊重,是对皇权的蔑视。 这简直是强盗逻辑,可这就是掌握着至高权力的天子,生杀予夺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减兰不想闻茂茂出事,就只能帮他想些“歪门邪道”了。 闻茂茂那天其实完全不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只模糊有个陛下召见的印象。 他穿着减兰精心搭配的衣裳,站在一群金尊玉贵的孩子中,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终于要去皇宫了,终于能够见到陛下了。 闻茂茂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原来他这段时候生活的五王府不是皇宫啊。 五王府,不是排行第五的王爷的府邸的意思,而是一个众多王府聚在一起的建筑群。因最一开始在此抚养的藩王有五位而得名。 大启皇室有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非常迷信六岁以后的皇子就不能养在宫里,说是要多接地气,方能长命百岁。皇子年幼,出宫之后还无法就藩,便暂时养在了宫外的五王府。 闻茂茂等宗亲刚刚入京城时,也便遵循旧例,被先安置在了这里。 闻茂茂不知道这个接地气的讲究对不对,他只知道这个占地不知道多少亩的王府群,看起来也不像是很能接到地气的样子啊。 其规模之大,已经堪比一座小城。位于雍畿显贵聚集的东北角,寻常百姓不要说过来了,站在远处高楼上望下看,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冒犯。 闻茂茂从小到大不要说住了,他连见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他之前只听小川哥说,皇宫是皇帝的居所,是全天下最大的宅邸,便以为大的没边的五王府是皇宫了。 万万没想到,五王府在皇宫面前也只是小巫见大巫。 那真正的皇宫得有多大啊?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 闻茂茂这么问的时候,搭乘着二十几个孩子的马车,已经一辆辆的直接从宫城后面的玄武门被特许长驱直入,拉着他们抵达了长乐宫外。 闻茂茂出声后,就招致了不少宗亲世子的嘲笑,其中笑的最狠的就是吴王的长孙,他自觉是领头羊,站在所有孩子的最前面。全身珠光宝气,被打扮的宛如一个珠宝展示台,他说:“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位吴王孙叫闻蒙正,蒙以养正圣功也的蒙正。他很喜欢在闻茂茂面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好比第一次见面时明明还笑语盈盈的,就因为闻茂茂后来和秦王长子闻关站在一起,便开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早上入宫前他还特意来了一趟闻茂茂的小院,很是嫌弃的评价了一番他家当的寒酸,但说完了也不走,只一个劲儿的展示着他身上过多的说是自己根本用不完的饰品。 闻茂茂不明所以,只茫然的看了回去,说了一句:“哦。” 吴王孙没能达成目的,气急败坏的来了句:“闻关那个没有娘的家伙,能给你这些吗?” 闻茂茂只觉得这样说旁人不好,还在措辞呢,闻蒙正已经先因为一直得不到回应而被气了个半死,撂下一句“闻关病了,今天不去面圣,你到时候御前出了差错,可不要指望我来救你”就愤愤的跑走了。 而如今,闻茂茂就像当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样,只是认真的回了一句:“我没有见过京城的世面,你没有见过我们江左的世面,我们扯平啦。” “哈?”闻蒙正被说了个一脸懵逼,大概他这辈子也不会想到还能这么扯平。这位战斗力其实也不是很行的吴王长孙,好一会儿才重新组织语言道,“谁、谁要去你们那个穷乡僻壤啊?”除非…… 闻茂茂已经一脸惊讶的回答他:“太-祖啊。我们江左是龙兴之地,是太-祖他老人家的老家哦。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那肯定知道啊。 谁会不知道自己的老家在哪里? 闻蒙正无语的发现,闻茂茂这样他找茬都说不出来的话,是发自真心的以为他不知道,还准备帮他突击背一下,以免陛下问起。 “……”闻蒙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看起来对欺负傻子全然没了兴趣。 这一幕让早已经陪皇伴驾、观察这些宗亲郎君表现好久的霍贵妃直接笑出了声。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只有闻茂茂似有所感的回头,在仿佛比一千只鸭子还要吵闹的长乐宫现场,于人群之后,看到了那个隐在纱帘后若隐若现的漂亮姨姨。 双目对视的霎那,她对他笑弯了一双眼睛,满头的珠翠都不及那霎的风华。 后面就是正常的面圣环节了。 见礼,问安,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 歪坐明堂的皇帝几乎全程都没有怎么说话,整个交流都是由他身边的秉笔太监代为传达完成的。 偌大的宫殿在压迫感极强的皇帝冷不丁的现身后,便在顷刻间陷入了窒息一般的沉默里,只剩下了那一抹明黄起起伏伏的咳嗽,以及刚刚最吵的几个孩子被吓白的小脸。大家战战兢兢的跪伏在地,连哭都不敢。 只有闻茂茂始终状况外,大大方方上前背完忠叔所有的准备之后,就开开心心的站去了队尾,打量起了门外对面宫殿顶上的脊兽。 闻茂茂不知道自己那天的表现如何,也不关心,只记得见完陛下之后,这一天最重要的事情总算开始了——吃饭。 身体抱恙的陛下并没有参与,闻茂茂和吴王孙闻蒙正是唯二得到了天子额外赏菜的孩子。 要闻茂茂说,这个赏菜可真麻烦啊,菜色未必是他爱吃的,但他却还是必须得先离席,心怀感激的去殿外领旨谢恩,才能再回来继续吃饭。 谢完恩,闻蒙正就被他祖父的人叫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闻茂茂被引路的小太监准备送回偏殿。他在路上问他:“大殿顶上那个骑鸡的小人是什么啊?” 这样的童言童语,再次引得贵妃霍寒光笑的花枝乱颤。 她当时正准备从偏门偷偷离开,没想到正与闻茂茂撞个正着,也就随口回答了小朋友的奇思妙想:“那不是骑鸡小人,是脊兽中的老大,骑凤仙人。” 今年内务府打造的金锞子正好就是脊兽模样,拇指大小,十二个为一组,十组为一袋。模样十分别致,霍寒光随手抓出一把,将它们放到了眼前漂亮小孩的手里。 “看,这就是仙人,在屋顶上可以防止瓦顶生锈,在你口袋里可以保佑你逢凶化吉。” 霍寒光很多年后对她二哥坦白,她其实根本不会教孩子,只会一味的溺爱。 只 是孩子本就是个好孩子,才显得她在教育方面颇有建树。 这样的好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便已经初露端倪,她给了闻茂茂一把小人“玩具”,闻茂茂也回了她一艘漂亮的小船。 霍大小姐当了这么多年散财童子,还是第一次当下就看到回头“钱”的。 那是闻茂茂的得意之作,两头尖尖,中间鼓,整个乌篷船都被折的惟妙惟肖。 他跟她说:“我就是坐着这样的小船离开江左的,等我后面从京城回家找忠叔,大概也是要坐这样的小船的。” “你想回家?京城不好吗?”霍寒光诧异。 小朋友摇摇头,又点点头:“雍畿很好,但我们江左也不差。” 于是,他们在长乐宫的廊下拉钩上吊,约定好等闻茂茂叠好五艘小船,就送他回并不比雍畿差的江左。 这也是闻茂茂后来会如此笃定自己会回老家,是大家搞错了的原因。 因为他已经和姨姨说好了呀。 时过境迁,闻茂茂还在满怀期待。但他实在是太小了,小到不明白为什么当初长乐宫里的漂亮姨姨会对着他的小船发笑,也看不懂如今交泰殿前,风华万千的霍贵妃看他的双眸中浓的快要化不开的歉意。 她本以为淘汰闻茂茂,送这个有意思的小孩回家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但是…… 她如今只能充满歉意又小心翼翼的对闻茂茂说:“你回老家是为了忠叔,姨姨帮你把他接来京城与你团聚,好不好?” 霍寒光已经做好了孩子会哭的撕心裂肺,不依不饶,说她言而无信的心理准备,也做好了自己哪怕说了一箩筐补偿的承诺,对方也无动于衷的焦头烂额。 但霍寒光万万没想到,她等来等去,等到最后只是闻茂茂开开心心的一句:“好呀。” 他答应了。 他就这么不哭不闹,轻轻松松,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答应了。 这要是换她表姐家那个小魔星,不闹个天翻地覆、日月无光才奇怪呢。 “你,这就完啦?”霍寒光缓动钗环。 但闻茂茂情绪依旧稳定,甚至很有规划的表示:“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家在哪里?我告诉你哦,你跟我学,我家在金陵省江左市明知山……很快就能背下来,不怕找不到家了。” 到底是谁怕找不回家,还真是好难猜啊。 一直到闻茂茂被身边的掌事姑姑请罪带走,霍寒光都还处在一种不可置信与不好意思交织的复杂情感里,整个宴会她不自觉看了闻茂茂好几次,而每一次这孩子不是在吃饭就是在走神,反正看起来开心极了,是真的没有因为她的失约而有一点负面情绪。 怎么会这么好性儿啊? 一辈子要强的霍贵妃觉得这样可不行,你要是一直这么好欺负,就会一直被欺负! 说闻茂茂完全不伤心,那肯定是不可能的,毕竟他期盼了那么久,又等待了那么久,可是小朋友转念一想,能带忠叔亲眼看看京城的繁华,肯定要比他干巴巴的讲述更好啊。 更何况…… 之前一直心如死灰的布老虎666再次上线,这个恶贯满盈系统在作恶方面到底有没有几把刷子暂时还不得而知,但它看起来应该蛮有育儿能力的。 它察觉到小朋友情绪值低,第一时间就放了个只有闻茂茂能看到的动画片给他。 土生土长的古代小孩闻茂茂哪儿见过这种降维打击,当下就看着会动的小人画看如痴如醉。 等小孩哄好了,666也已经差不多哄好了自己,它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事已至此,没有什么是不能推进的,它说:【没关系,嘉德年就嘉德年,提前开始为非作歹,也不失为一桩恶事。您先跟我说一下,您进行到了哪一步,我才好帮助您加快登基进程。】 根本没看够的闻茂茂对此只有一句话,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先放个小人画看看实力! 5. 励志当昏君的第五天: 闻茂茂对这晚交泰殿的宴会可以说是意犹未尽。晚膳好吃,饮子好喝,娘娘们都是体面人,说话温声细语,做事滴水不漏,减兰担心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发生。 大家看起来好像都很喜欢孩子,尤其是无父无母又长相极佳的闻茂茂。 众所周知,大启皇室最大的特色就是长得好。老闻家的后代可能疯,可能蠢,也可能望之不似人君,但就是没一个丑的。太-祖身高八尺,太宗仪望风表,后面几任皇帝在史官的记载里也多有“美音容”、“迥然独秀”、“妖颜若玉”*之类的描写。 这也是贵妃霍寒光愿意嫁给皇帝的主要原因,她从小就喜欢好看的。 而闻茂茂在这么一堆鸢肩火色中,依旧能够脱颖而出。 没有任何技巧,就是硬生生的底子好。 当然,众妃如此热络,也是因为她们觉得闻茂茂是自己最有可能争取到的、能养在自己身边的孩子。 在皇帝准许入宫的三个宗亲子侄里,最大的吴王孙闻蒙正已经十岁了,是个半大小子,又有自己本来的爹娘,皇帝很大概率不会再给他指一个抚养的后妃;秦王子闻关的生母虽然已经不在了,但素有早慧之名,三岁能作诗,五岁能习文,大家都默认这是一款适合皇后的崽。虽然这崽今天也没有出席宴会,把“非暴力不配合”从头到尾都写在了脸上。 闻茂茂还为此专门担心地问过自己这个在雍畿新认识的好朋友:“如果你称病不去,陛下会不会找理由惩罚你的父王啊?”让闻茂茂努力至今的原因,就是他生怕自己仅剩下的家人忠叔会被连坐。 而他面冷好友的回答是:“他最好说到做到。” 父子关系可以说是很紧张了。 总之,能留给诸妃努努力的,就只剩下了如今吃饱喝足、正在席上小猫揉脸的闻茂茂,不考虑其他因素,也真的很难让人拒绝。 哪怕霍贵妃已经明显表现出了对闻茂茂的亲近之意,也有几个自认家世、手段都不算差的娘娘在蠢蠢欲动。 被闻茂茂摆在长条宴桌上好方便看投影动画的布老虎666,终于看明白了如今不算复杂的局势,开始积极为宿主出谋划策:【还是选贵妃好。年幼的你,妖妃的妈,再加上一个功高盖主的舅舅,那你这昏君套餐就齐活儿了呀。】 闻茂茂一直没说话,但也忍了小老虎的聒噪,因为……它提供的小人画属实好看。 让小朋友是看了一集想两集,看了两集想三集。 要不是宴会进行到一半,皇宫突然下起了小雨,裴皇后决定提前散场,让大家早点各回各宫,闻茂茂大概还能再看个三四五六集。 事实上,他本也是这么打算的,宫里的路四平八稳,甬道又长,根本不用担心走神会迎面撞上什么。他一边看小人画,一边走回去,两不耽误,多么完美。 可惜,减兰不是这么想的。 她听不到自家殿下手上形影不离的布老虎说话,也看不见眼前虚空中能跑会动的小人画,只感受到了自家殿下在各宫主位们都起轿离开后的形单影只。 霍贵妃是最早离席的,天上还没下雨,皇后还没宣布散场的时候,她就已经风风火火的直奔皇帝所在的长乐宫而去。大家都觉得她是在担心本应该出现的皇帝没有出现是龙体又出了什么状况,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去战斗的,她还是觉得应该再试试,不能让闻茂茂就这么白受委屈。 如果皇帝再跟她说什么“后宫不得干政”的屁话,那她就要考虑摇人了。是该跟她功勋彪炳的阿父哭诉呢,还是找已经入了内阁的大兄,亦或者刚刚得胜归朝的二兄,这她还没有想好。 总之,闻茂茂想要,闻茂茂就得得到! 其他娘娘也各有肩舆,在品级礼制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的保留了独属于自己的那份审美与特色,很有尊卑规律地相继消失在了这一场烟雨朦胧的小雨中。 连闻蒙正都有一抬简单的儿童肩舆,虽然更像是泰山上的滑竿,但总好过闻茂茂什么都没有。 这也是闻茂茂和减兰宴会之前会早到的原因,他们需要一路从位于宫城最北端的北五所一路向南,横穿整个西六宫,生生靠自己的两条腿,走到已经无限接近前朝的交泰殿。 皇宫有多大,谁走谁知道。 其他有意照顾闻茂茂的娘娘们,也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是聪明人很快就看出了这是皇帝的有意安排,虽然没有旨意明说,但后妃们也是不敢再随意插手天家的教育的。哪怕是裴皇后,也只是遣了身边两个力壮的太监来帮忙把孩子抱回去。 事实上,减兰之前从三所引着闻茂茂提前出发时,就已经带上了三所最强壮的一个内侍,想着若殿下走不动了,对方还能和自己交替的抱一下。 没想到小小殿下如此争气,来的路上一步也没叫人抱。 如今回去也是。 闻茂茂完全没觉得累,额角连汗都没出的那种。他在老家的时候就是这样,每天的生活不是跟着相熟的小伙伴上树下河,就是漫山遍野地疯跑,皇宫的这点距离才哪儿到哪儿啊? 他可是有过为了一口野蜂蜜,一口气从县城走到最近的村里再走回来的光辉记录的。 闻茂茂不怕辛苦,只怕减兰露出那样悲伤的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个人走在油纸伞下,明明只是在开心地看小人画,但减兰就是会觉得这样的他在难过,进而引发自责。 为免减兰难过,小朋友只能忍痛放弃了边走边看动画片的计划。 他一手被减兰牵着大步往前走,一手指着天上不算大的小雨对减兰说:“忠叔说,在他的老家,下雨叫滴星哦。”那雨珠极小、极疏,被晚风吹着斜过望板,深一下浅一下的落在了阶沿石上,水花四溅,就像是滴落的星辰。 只有系统在这一片的岁月静好中捶胸顿足:【你这样是不行的啊宿主,你是昏君,是暴君,是注定要欺负全世界的大坏人,我怎么到现在为止只看到了别人在欺负你?】 而它宿主的回答是,喵喵喵。 嗯,他们在回三所的路上,偶遇了两只不知道打从哪里跑出来的宫猫,在细雨连绵中打得风生水起。一只大橘,一只彩狸,身手矫健,走位灵活,都是为了战斗而生的本土壮猫。小朋友开开心心上前给配了半天音,一个说“你好胖,你好胖”,另一个说“你也是,你也是!” 就仿佛在闻茂茂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不开心的,哪怕有,也不会驻足停留很长的时间。 就在这个时候,一队华盖流苏的肩舆由远而近的追了上来,就像是生怕追不上闻茂茂似的,前后四个抬舆的太监脚都快跑出风火轮了。 跟在最后出现的是霍贵妃身边的女官九华,上前一个福礼后,就是请殿下上舆。 减兰本还想推辞,替她家殿下说几句这样不合礼法的拉扯,九华已经直接一句“失礼了,殿下恕罪”,就插在两只小猫前面的闻茂茂肩膀下,把孩子给举了起来,送上了肩舆。看得出来,这位人狠话不多的女官是真的不怎么会抱孩子,但手劲儿极大,是个练家子。 在留下“后面的事,自有我们娘娘”的可靠交代后,这位穿着靛青色宫服的女官,就再一次身手利索的离开了,一如她步伐沉稳的来,连伞都懒得打。 系统666顿悟:【以退为进,以弱示强,挑拨皇帝和贵妃的关系,让贵妃霍氏所代表的北疆军事集团逐渐倒向自己,为他日的尽快登基埋下伏笔,原来这才是宿主的打算!宿主大才啊!是我误会你了!】 啥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前一刻还在跟小猫对视,下一刻就腾空而起坐到了肩舆上的闻茂茂:……谁?我吗? 总之,一夜好眠。 闻茂茂再一次过上了不用早起,不用读书,只需要爽玩的快乐文盲生活,从早上在架子床上一睁眼,他就在催促系统给它放小人画了。 系统总觉得这样不对,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只能进行最后的负隅顽抗:【您这样就满意了吗?这样就知足了吗?您得努力啊,上进啊,不然您什么时候才能登基?有做掉皇帝或者先当太子的初步规划吗?实在不行,至少得封爵吧?哪怕当个官呢。】 闻茂茂猛猛点头:“当,都当,应当尽当,你给我看一集小人画,我就去争取。” 【真的?】 “当然是真的啊。”先答应了再说,不成功就嬉皮笑脸地道歉。闻茂茂对此可以说是经验丰富,我们坏人都是这样说话不算数哒! 果不其然,一集又一集,明日复明日。 只不过比深感上当的系统的抗议更早来的,是皇帝明黄色 的圣旨。 在北五所居住的三位殿下都被一同叫了过去,在宫门外跪听圣意。宫里什么都好,就是跪的实在频繁,每个人好像都有一双金膝盖和一个铁脑门。 但闻茂茂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因为今天的主角就是他们仨个。 ——北五所的三位殿下正式获封。 其实理论上来说应该是昨晚的,由皇帝在皇后举办的交泰殿宴会上亲自下旨,那一整晚的宴会,都是为了这一碟醋的圣旨包的饺子。 【封什么?封你们当皇帝的儿子?】666被藏在闻茂茂仿佛什么都能装得下的广袖里,积极参与着宿主人生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那肯定不能是封别人当自己的儿子啊。 是初授虚封。 老闻家相对其他朝代的皇室,在势必会越增越多的宗亲人口问题上,选择的解决制度已经是相对比较健康、合理的一种。 当然,也可以理解为抠门。 那就是不管你是皇子、诸王子,亦或者其他与皇帝血缘关系越来越远的宗亲,都不可能一上来就封王,也不能直接袭爵或者降等袭爵,宗亲们的头衔需要像官员一样逐渐升级。 大家的起步都是较低的检校官、武官或者环卫官,并且,这些官阶更像是荣誉称号,只有对应的俸禄,没有对应的权力。 至于后面随着年岁的增长,脑袋顶上的官职爵位还能不能有所上涨,那就要看你和皇帝的关系了。 皇子的晋升之路肯定要比其他宗亲要好些,但好的也很有限。 这也是为什么像闻茂茂祖父那样的天子远亲,一辈子也就是个从六品的奉国中尉,食禄二百石,养全家五口都有些费劲儿。终其一生,闻老爷子都没能再得寸进,毕竟皇帝大概连世界上还有他这样一门亲戚都不知道。 闻茂茂和他祖父一样,都是一出生就得了保底的奉国中尉,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如今皇帝的这一道圣旨,就算是给闻茂茂升了官。三人一起升的,不管他们此前都是何等头衔,如今一同获封遥郡。 布老虎666十分激动,实时给闻茂茂进行翻译:【遥郡是一个专业术语,就是武官的荣誉头衔,领某地军事的意思,但没有对应的权力。遥郡官衔可以同时授予好多人,好比你可以是江左刺史,我也可以是江左刺史,但说了算的只有真正的江左刺史。】 来宣旨的司礼监公公毕方是老熟人了,白面细目,消瘦阴郁,起手就是一长串不带喘气的之乎者也:“……虽在幼冲,已见岐嶷之质……朕以宗庙社稷之灵,审观厥德,列于藩封……” 现年十岁的吴王孙闻蒙正除常州团练使,特进武略将军;八岁的秦王子除岐州团练使,特进武略将军;而虚岁六岁的闻茂茂则是盛洲防御使,特进武德将军。 不管是司礼监公公的话,还是小老虎的解释,听在闻茂茂耳朵里都是歪比巴卜。 最后还是跪在闻茂茂旁边不远处,胆子一向大的秦王子闻关,一边维持着最标准的跪姿,一边掩面,气定神闲的小声给小伙伴一针见血的解释了个清楚:“你比我俩官大,我们是从五品,你是正五品。” “!!!”正五品,食禄三百石。闻茂茂终于听懂了,可以给忠叔涨工钱啦~ 让他更开心的是,这圣旨还有后续。 “立爱立嗣,非私于亲近;曰侯曰王,实系于风化。尔等各宜自厉,崇德广业。闻蒙正、闻关各赐银器三百两、锦彩二十匹、金带一、马一匹;闻茂加赐金器五十两、玉带一、金鞍辔全副、织成衣一袭。所司择日备礼册命,主者施行。钦此。” 这一次哪怕不用旁人帮着翻译,闻茂茂也无师自通地懂了,他得了好多好多钱。 真是人在宫中坐,钱从天上来。 开心! 各宫娘娘随后也是均有表示,堪称道德典范的皇后给三个孩子的东西基本一模一样,不偏了谁,也不少了谁,只是跟着皇帝的旨意,给闻茂茂的东西多加了一成。 霍贵妃的偏爱就表现得很淋漓尽致了,赏赐的金银珠宝如流水,一抬一抬地从她的紫宸宫送到了闻茂茂的北三所,本来之前还很空旷的院落,如今已经像是有些要装不下了。 但端坐深宫的贵妃娘娘依旧有些忧愁,除了钱,她竟什么都给不了。 6. 励志当昏君的第六天: 娘娘们不仅送赏赐,还送爱与关心。今天这个亲自熬了防风寒的姜汤,明天那个让小厨房做了祖传的点心。 可以说是很爱了。 就是爱得有点沉重。 小海豹闻茂茂拍拍他吃的滚圆的肚皮,第一次明白了阿婆生前总爱说的,饭后还是得多活动,不然不好克化。 他遂翻过三所与二所之间的墙头,脚下扎着依里歪斜的云梯,双手扒在青砖黛瓦之上,瞅准方向,对小伙伴发出邀请:“关关,关关,要不要出去玩啊?” 他的远房堂兄兼好朋友闻关此时正短身而立,站在小轩窗下临帖。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大家风范十足,如果写的不是“闻承安今天死了吗”就更好了。 闻承安是他爹。 听到熟悉的声音,闻关的笔尖一顿,抬头向窗外看去,正看到他唯一的朋友与今年最后一枝春柳一同探过宫墙。 眉眼清扬的小小郎君与他截然不同,不是说他因为肖似生母,而外貌与老闻家的宗亲们全无相似之处,而是说对方总是明媚的,灿烂的,会顶着一头如许的韶光,入室抢劫般侵入他的生活,对他说:“你就不好奇无为殿长什么样吗?” 无为殿是大启前面几代皇帝办公与生活的地方,到了本朝才被迷信风水的今上改去了长乐宫。 “听说太-祖爷当年起事前夜梦兆成真的撕脸明王图还在挂在那里哦。” 生来面冷的闻关不会说“我每年都能见到”,只会说:“好啊,现在吗?” “你见过吗?” “见过。” “吓人吗?” “还好。” “有什么神异吗?” 秦王子在墙角驻足,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墙头马上的小伙伴。应该是有的吧,他想,因为他今年才对着太-祖虔诚祈愿,如果他爹暂时还死不了,那他希望能有个朋友。 *** 紫宸宫。 贵妃霍寒光最终还是决定向她的二哥求助,因为她二哥一向是家中最不着调的那个。他不会问她为什么,也不会问她事后要如何收场,只会一准同意她给皇帝施压的馊主意,只因为他能做到。 霍家的这位二郎叫霍金柝(tuo),官拜骠骑大将军,正值人生最纵横快意之时。一战成名,封狼居胥,让漠北蛮族的王庭生生向后退了好几百里。自打班师回朝之后,他连走路都带着风,进出宫闱也是皇帝特许的可如自家一般。 当他抬起一双大长腿径直迈入妹妹的正殿时,怀里还抱了一捧桂花,就像是抱着一捧灿金。 而他的贵妃妹妹就坐没个坐相的歪在暖阁软榻上的一头,一手卷着一本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话本,在焚香品茗中升华个人的思想,一手托腮哎哟哎哟,她最近有些闹牙疼。 看见哥哥进来了,霍贵妃也只是无精打采的说了句“来了啊。” 霍小将军也是不见丝毫客气,真就像是回了自己家,眼前的人也不是整个帝国仅次于皇后排名第二尊贵的女人,只是他一向惫懒的小妹。他抬手一撑,就跃坐到了隔着小案的另一头,开始库库喝茶,自己斟自己倒,牛嚼牡丹般闷了霍贵妃整整一壶的挚爱。 气的本就没什么耐心的霍寒光直接拿书砸人。 皮糙肉厚的霍金柝完全不慌,随手就把花扔回给了牙疼的妹妹。唯一的一点手足情大概就是他控制了力道,只是精准将那捧桂花投递到了妹妹的手边,而不是她的身上。 “给我的?”霍贵妃看着眼前的金秋桂,略显狐疑,并很快眯眼,警觉道,“你干什么了?” 霍老二一向是不到佛前不烧香,他哪次来宫里看她的时候带过东西?那一准得是闯了大祸,需要她去父兄面前帮他求情的时候。 她是请人来帮忙的,可不是请人来给自己添乱的。 霍小将军不屑地撇撇嘴,眉梢眼角俱是傲气:“小爷现在需要你?咱爹因为我的战功,已经在娘的灵位前快吹第三十轮了知道吗?”这位话很多、一点都不稳重的大启新晋战神,说着说着就驴唇不对马嘴地自顾自说起了他在无为殿外遇到的小孩。 两个一高一矮的,正在和另外一个高不少的拌嘴。 三人站一块,跟个写歪了的“凹”字似的。 其中一个高出来的支点满身珠光宝气,气哼哼的对陷下去的凹底表示:“你可要想清楚了。过了这个村,可就……你猜小一点的那个怎么回?” “怎么回?”霍贵妃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把自己剩下的一两黄金一两茶的龙团胜雪往案角藏了藏。 “他说,那就进县城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起来颇有出游经验啊。”同妹妹一样笑点有点低的霍小将军,被自己张嘴描述的逗趣一幕先在软垫上笑了个倒仰。 虽然霍金柝没说名字,但霍寒光还是一下就精准猜出了故事里的主角,也就懂了这花的来处:“茂茂让你给我的?” 那猜得可以说是相当准确了。 本来只是闻茂茂和闻关跑去无为殿看撕脸明王,也不知道怎么就多了个闻蒙正加入其中,三人吵架的时候,正遇到了来宫中与小妹“商讨要事”的霍小将军霍金柝。 小孩也不怕他,只在另外一个小孩小声透露了他的身份后,问他是不是要去紫宸宫,如果是,便想拜托他帮忙带上一束花,是无为殿前开的第一束桂花。 系统说,桂花是一种有些笨的植物,外面有点温度就马上开花,也不管自己到没到季节。经常是今天开了明天谢,在比皇帝还要反复无常的北方温度里,哆哆嗖嗖地开花,再骂骂咧咧地凋谢,跟神经病似的。 “但是笨笨的很可爱。”闻茂茂的原话如是说,“也很香,做桂花饼肯定好吃。” 霍贵妃低头轻嗅。这无为殿前的金球桂是金桂中最昂贵的一种,花芽密集,香气确实浓郁。她很难不对二哥炫耀闻茂茂,说他的小船,说他的家乡,也说他与她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霍金柝耸耸肩,不让喝茶了,就改为敲核桃,不用任何工具,徒手一捏就是一个,在摞核桃仁山的百忙之中还不忘对妹妹表示:“既然这么喜欢,那就接过来养呗,咱家又不是没那个条件。” “我只是觉得没给孩子办成事,有点丢脸。”霍贵妃翻了个不那么优雅的白眼,“你以为是养小猫小狗呢?人家又不是没有自己的爹娘。”虽然他的爹娘早就已经不在了。 “嗨呀,多大点事,你当大娘呗,让陛下当大大。”霍家出身北疆边关,曾是世代守城的大将,虽然后面举家搬迁至京城,但口音与习惯难免还带了些边塞的粗犷,好比他们那边会直接管父亲的兄弟叫爹,管婶娘唤娘,“陛下是比他爹大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霍寒光气的直想把手上的桂花也砸向她不着四六的哥哥。你才大娘呢,你全家都是大娘。但又实在舍不得孩子的一番心意,只能生生撤回了一个摔摔打打道:“他还是更想回自己的家。” “再说了,”霍贵妃垂眸,也不知道到底是在说给谁听,“我只有给人当女儿、当妹妹的经验,哪里会当娘哦。” 霍小将军也没再劝,毕竟这是他妹妹自己的人生,他这人一向随心所欲惯了,不像他大哥,对别人的人生也有控制欲。他只是开始吃他没一会儿就已经摞的蔚然壮观的核桃仁山,顺便问了问妹妹到底叫他来有什么事。 霍贵妃的牙实在疼,吸一口凉气都丝丝疼的那种,说话就有些慢,含含糊糊半天才总算和她二哥大声密谋完了自己想要迫使皇帝放弃闻茂茂的全部计划。 霍金柝也一如霍寒光所料,根本没问为什么,只关心在这个计划里自己 应该做什么。 开团秒跟。 在吃完了一盘核桃,并答应了会如妹妹所愿后,这位事务繁忙的大将军就拍拍手,利索的准备起身告辞了。一身的软甲噼里啪啦,看着就不方便行卧,天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能忍受的每天穿,还穿的这么昂首挺胸,骄傲的不行。 在走之前,粗中有细的霍小将军最后看了眼神思不属的妹妹,还是难得多了一句嘴:“阿爹那人死要面子,肯定没告诉过你,你知道他是何时才开始真正意义上觉得自己是个当爹的人了吗?” 霍寒光不明所以,看向站在珠帘下的哥哥:“什么时候?” “阿兄与我出生的时候,阿婆和阿娘尚在,家里一堆婢女婆子围着,阿爹自己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比起为人父,他更愿意呼朋引伴,临风把盏。直至你出生,你从小就是个爱哭鬼,离不开这个,也离不开那个,需求高得不可思议。但是阿爹却发现,他不仅心甘情愿把你的需求放在自己的之前,还甘之如饴。” 这大概就是每个真正成为家长的人最初转变的瞬间。 他不是觉得自己不重要了,只是真的很难控制自己不去觉得孩子比他更重要。 “你被阿娘阿爹宠的无法无天,我从不曾见你把谁的需求放在过自己之前。”除了今天,除了闻茂茂。 “你什么意思?”霍寒光皱眉。 霍金柝觉得他愚蠢的妹妹没救了:“我是说,过了这个村,人家可就回明知县了。” *** 在往宫外走的时候,霍金柝再次遇到了闻茂茂。 毕竟无为殿就在整个皇宫的中轴线上,是连接前朝与后宫的中心,想不路过都难。闻茂茂三人也还没有离开,只是刚刚还一副要吵的翻天覆地的模样,如今已经不知道怎么又玩到了一起。小朋友的爱恨情仇就像是他们的三分钟热度,真是转瞬即逝。 其实之前来的时候霍金柝就在好奇,他们仨在这边干嘛。 如今总算破案。 陛下钦赐的武德将军正带领两位武略将军,准备攻打无为殿前的螭首。说白了就是皇宫的排水系统,雕刻成龙头的真水龙头。最近京中多雨,雨水不大,但淅淅沥沥的,导致千龙吐水也是断断续续,浇了路过的小猫一头,喵喵喵的好不可怜。 准备去看撕脸明王的闻茂茂是画也不看了,殿也不进了,只想拿着弹弓,撅着屁股,去帮小猫跟排水兽找回场子。 霍金柝一把捞起小孩,习惯性开口就是训自己手下大头兵的那一套:“不要命了?” 排水兽是用青白石做的,坚固异常,根本不会怕闻大将军的这小弹弓,倒是极可能把打过去的石头再弹回来,直接敲破闻茂茂白皙光滑的大脑门。 不过这么说完之后,霍金柝就后悔了,不是不该说,而是不该这么严厉。这不是他手下的兵,只是个软的仿佛身上没有骨头的孩子。霍金柝对小孩全部的印象,都来自他表姐家那个总爱扯着嗓子假哭,自己不好了就要闹得全家一刻也不得消停的前世孽障,实在是惹不起。 他想笑一笑,缓解一下现场紧张的气氛。 但是吧…… 霍金柝生的实在高大,是典型的北疆人,或者说整个霍家人都很高,哪怕是霍贵妃也足有五尺多,是标准的肤白貌美大长腿。她的二哥更不用说,站起来就像是一座铁塔。不笑已经足够吓人,这一笑简直像是要吃小孩。 就在霍金柝想着他不会因为弄哭了妹妹最喜欢的小孩而被她连夜追杀的时候,被他揪着领子提溜起来的闻茂茂已经笑着问他:“叔叔!你把花拿给姨姨了吗?吃了吗?有用吗?” 霍金柝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桂花在中医上也是一味药,有散寒止痛、治疗牙疾的作用。万万没想到,这位武德将军还是个军医。 7. 励志当昏君的第七天: 武德将军闻茂茂不仅是个军医,还是个军械师。 作为帮忙送东西的感谢,闻茂茂把自己手上本来用来打排水兽的弹弓送给了霍将军。 霍金柝也是回了京郊的虎啸卫大营,见到他来检阅营伍的亲哥后,才被提醒了这件事。 他手上拿的弹弓确实有些与众不同。其实从外表上就能看得出来,这弹弓和寻常的木制弹弓相比略显奇怪。在弓稍的两端多了两个被打磨的极其光滑的滚轮,牛筋制的弓弦也并非直接系在弓臂的两端,而是先复杂地缠绕在这两个小轮之上。 霍金柝初时并没有深想,只觉得是孩子花里花哨的奇思妙想。等他哥拿起把玩,才被一语点醒梦中人。 闻茂茂这个经过系统666帮忙指点改装的小弹弓不仅射程极远,还更高效省力。 两头的轮子一转,拉力感瞬间下降,在让霍家文弱的老大也能轻松拉满弹弓的同时,还极大的提高了弹丸的射速。稍微懂点射箭的人都知道,速度越快,穿透力越强。 如果不是霍金柝当时阻止,闻茂茂这看起来软绵绵的、还在弓把上画了个小鸡啄米的弹弓,说不定真能给无为殿须弥座下不知道已经矗立了几百年的螭首开个口子。 他哥不懂拳脚,却有个灵活的脑子:“如果将这古怪的轮子放大,弓臂加粗,换上更坚韧的材料……” 霍家大郎刚入内阁不久,排在七个阁臣的末席,被打发接替了革职前任主持编纂武器经要的工作,这次来虎啸卫按视甲杖就是为了这事。对武器改革十分敏感。 霍家二郎的眼睛越听越亮,他小妹这是捡到宝了啊。 而他哥的回答是揣起弹弓就走。 霍金柝:“!!!你特么给我回来!” 无独有偶,贵妃娘娘霍寒光此时也正在和闻茂茂说自己的两个哥哥。她一边俯身给孩子戴她让内务府加急打出来的璎珞圈,一边说:“我们兄妹的名字来自《木兰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听过吗?” 闻茂茂抱着小老虎摇摇头,晃的脖子上璎珞圈的红宝石坠角也开始跟着来回摆动。 暂时还是个文盲的武德将军虽然没有听过这首诗,但很会抓规律:“所以,姨姨叫霍寒光,叔叔叫霍金柝。” “对。”霍贵妃满意地给孩子重新摆了摆胸前鸽子蛋大的红宝石,又颇为促狭的眨眨眼,“你猜我大哥叫什么。” “叫霍朔气!”小朋友自信作答。 “所有人都是这么觉得的,但是他叫霍气传。” “啊?”小朋友瞬间豆豆眼。 “因为我爹打小就不爱读书,背错了诗,一直以为这句是霍气传金柝。觉得正适合给他的孩子做名字。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啊?” “要好好读书?” “是‘不是那块料就别硬撑’,”贵妃娘娘抬起手指,戳了一下小朋友的大脑门,看他像个不倒翁似的,往后稍稍仰了一下,又底盘颇稳的弹了回来。她听说闻茂茂差点被各宫娘娘送的吃食给吃积食了,正在循循善诱,“下次吃不完的点心我们要怎么办?” 她以为这个过于和软的孩子只是不忍伤了大家的心,总觉得吃了这个的,不吃那个的不好。 但颇为节省的小孩却仰着头说:“可阿婆说不能浪费粮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是文盲茂小朋友少数张口就能背出来的诗。不忍伤娘娘们的心是有的,不想浪费粮食也是有的。 一辈子没过过苦日子的霍三小姐凤目稍显错愕,却也没说什么这点浪费算什么,只是转而认真和孩子讨论了起来:“那我们先把多余的分享给别人好不好?” “好!”闻茂茂对此表示认可。 “至于以后嘛,咱们和娘娘们商量着排个班,请大家错开送,这样你既不会浪费了她们的心意,又不至于浪费粮食。皆大欢喜,嗯?” 在大人看来很简单的解决办法,却迎来了小朋友如潮水一般地崇拜,“哇”了一声又一声。 以至于闻茂茂差点忘了他来的目的是和霍姨姨说,小老虎今天两次在无为殿外遇到霍叔叔,都发现他身上有奇怪的波动,这让小朋友有点担心。新手系统说不上来那波动到底是什么,小朋友也理解不了,但还是很着急的跟霍姨姨说了半天。 霍贵妃也没有随意敷衍,只是用她自己的理解给想明白了,认真说:“那姨姨跟叔叔说,让他最近出门注意点,他今年好像确实有些犯太岁。” 霍小将军看着妹妹让人从宫里捎来的信息一头雾水,根本不信邪。 只从城外大营打马回了家,一身戎装,英武非凡。 霍家在城东,雍畿知名权贵集散中心。霍金柝人还没从下马石下来就后悔了,只觉得他妹妹的来信有点东西,因为他已经听到了家中院内的天魔星在werwer乱叫。 这个werwer还是他在无为殿前跟闻茂茂学来的,也不知道小孩打哪里来的这么多奇思妙想,实在是一针见血。 听到这熟悉的大耳朵怪叫驴发出的奇妙声音,霍金柝就知道了,他表姐夫又来了。 准确的说,他表姐夫家就在他家隔壁,是由过去的一座公主府改的两套住宅。他外嫁的表姐回娘家就跟进自己家没什么区别,但比表姐来的更勤的,是他的文人姐夫。 因为…… 孩子实在是太难带了。 他不忍心折磨又怀了身孕的娘子,倒是对小舅子们从不手软。 霍金柝当下就想勒紧缰绳,掉头跑路,可惜还是晚了。虽然他的耳力还没有好到听到家里二门内说话一向不疾不徐的表姐夫说了什么,但他就是在混世魔王一样的外甥小炮弹一样从影壁后冲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已经幻听了姐夫的那一句修罗的低语“让我们去看看二舅舅在干什么”。 二舅舅还能干什么? 二舅舅只恨不能施展斗转星移大法,好回到半柱香前,抽死那个不听妹妹好言相劝,非要回家吃饭的自己。和同僚下属去临江阁喝酒不好吗?在军营与士兵一起吃大锅饭它不香吗?哪怕是死皮赖脸的留在妹妹宫里搓一顿呢? 不管是哪里,反正都好过看他生性温柔的表姐、谦谦君子的表姐夫正正得负的杰出产物,举着一把连环大刀冲出来对他宣判:“舅舅,斩立决!”。 他小时候最烦他爹拿别人家的小孩来和他比较。 如今才发现…… 有些时候吧,自家的小孩是真拿不出手。才离开闻茂茂没多久,霍金柝就已经在想念那位殿下了。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为什么皇帝什么都没做,就能有闻茂茂这样的孩子,而他却只有白盛也? 白盛也就是他外甥,目前家里唯一的孩子。 白小郎君倒也公平,不仅要当场处决他的舅舅,也嚷嚷着要“阿爹,斩立决”。 霍金柝逃无可逃,只能一边下马将缰绳扔给新来的门房,假装自己刚刚完全没有风紧扯呼的打算,一边问自己天生神力、差点没一头撞得他吐血三升的大外甥:“你娘呢?” “娘不能斩!”小孩中气十足,虎头虎脑的瞪着一双圆眼睛,气乎乎地看着自己的舅舅,颇有些你要是斩我娘,我就跟你拼命的狠劲儿。 行吧,至少还知道维护自己的亲娘。 孝顺了一半的白盛也小郎君出自白家,是大启有名的耕读世家,名臣之后。家里打从投奔太-祖爷打江山的那一代起,就以足智多谋、颇有林下之风的军师身份,而奠定了文人一脉的基础。后经几代文豪的共同努力,又有三任家主配享太庙的深厚底蕴,终是把这个满腹经纶不善战的印象给根深蒂固到了每一个人心中。 偏偏这一代生了个“武将”。 武将大人继承了来自亲娘的好相貌,剑眉星目,棱角分明,真真的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就是同时也继承了来自母亲血脉这边斗志昂扬、积极进取的强势性格,以及一副其他人拍马难及的好身体。 过于精力旺盛的好身体。 打从呱呱坠地、会开口发声的那日起,白盛也就开始了单方面霸凌全世界的神奇人生。也不是说孩子有多坏,就是有些过于皮实了,打他都没用。霍金柝过去只觉得他表姐夫是个好脾气,自家表姐嫁过去断然吃不了亏,如今才发现,他表姐夫何止是有气度,那简直是大启第一忍人。< /p>在回家守孝的三年里,对闹腾的亲儿子可以说是亲力亲为,连他表姐偶尔都有受不了躲去手帕交家里的时候,但他的表姐夫永远能风里雨里,一直忍你。 “你爹怎么你了,让你今天必须把他斩于马下?”霍金柝一把扛起了他的大外甥,好悬没让这死小子一个死亡翻滚踹到心口。 那还说什么? 狠狠揉之。 这小孩子的脾气很硬,但脸蛋极软,特别好rua。 当场伏法的白盛也倒也没闹,他的缺点就像星星一样多,但优点也像太阳一样大,好比你怎么玩他,他都不会哭,也不会生气。韧劲十足,就是会和你战斗,没完没了地战斗。 白盛也鼓着一张被二表舅捏的稀奇古怪的脸,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把他想找一个之前在五王府外认识的小孩,但他爹好几天了都没给他找到的事,跟二表舅在家门口就掰扯了个清清楚楚。 “舅舅帮我!” “帮你找小孩?对方叫什么知道吗?哪家的?家里都有谁?今年多大?长什么模样?” 一长串的问题砸下来,白小郎君想了想,便理直气壮地在他舅舅的肩膀上回答:“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我通通不知道。” “那你在骄傲什么?”霍小将军都给听得气笑了,“我上哪儿给你找去?白盛也,我是你舅舅,不是寺庙莲花池里的王八,你搁我这儿许愿呢?” “我不叫白盛也,我叫斩烛龙!”小孩最近沉迷神话故事,“舅舅帮斩烛龙。” “你看我像不像小孩?”家长习惯式阴阳。 “斩烛龙”颇为嫌弃:“我是小孩,舅舅不是!” 霍金柝只能试图跟他还没到讲道理年纪的大外甥摆实事:“你只在街上路过的马车里偶然见过人家一次……” “还一起玩了打仗游戏。”白盛也强调。 “好的,只是一起玩了一会儿游戏,就单方面想和人家做好朋友,人家乐不乐意还不知道呢。” “他乐意的,他一准乐意,他对我笑了!”白小郎君据理力争。 “……我还对你笑了呢,我就乐意稀罕你了?” 白盛也想了一下表示:“我稀罕舅舅!” “别稀罕,要不起。” 虽然是这么说,但家里子嗣实在单薄,算上从小在他家长大的表姐,他们兄妹几人的下一代暂时也就白盛也这么一个崽,霍金柝嘴上再怎么嫌弃,手上的动作还是:“那至少咱们先画个画像出来吧?这样我才好按图索骥的给你找啊。” 白盛也一下子就笑了,倍儿殷勤地表示:“我给舅舅研墨!我给舅舅摆镇尺,用我阿爹藏起来的最好的砚台!” 小朋友十分狗腿,不仅亲自给舅舅铺纸洗笔,还端茶递水。就像一辆不受拘束的小马车,哐哐跑去隔壁,拿上他到处云游的小叔从琼州寄回来的特产文椰,又哐哐跑了回来。 嘴里还在一个劲儿的兴奋介绍:“我小叔说这叫椰子,汁水像琼浆,果肉似白玉,舅舅快尝尝。” 动作毛手毛脚,就难免马失前蹄,白盛也一个前脚绊后脚,就正摔在了他表舅的眼前。小孩皮实,半点没哭,只拍了拍腿上的尘土就爬了起来。 但手上的文椰已经随着之前的摔倒,以一个诡异的弧线朝着他的舅舅砸了过去。 后面发生了什么,霍小将军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一向流血不流泪的小孩嚎啕的撕心裂肺,一家人蜂拥而至,以及第二天全雍畿都知道了,一生英武的大将军霍金柝被一个椰子撂倒了。 他妹妹算得真准。 丢人,实在丢人。 要是按以往霍小将军的性格,搞这么一出,他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出家门了。 他也确实没有出去,只是闭门不出的理由不再是少年将军丢不起人的愁绪,而是他在屋里仔仔细细的研究起了日期,年份,以及他与宫中的妹妹前不久刚刚说了些什么。 然后,霍金柝便连夜给妹妹又拍马送去了一封家书,信上只有一句——之前想法的不保险,我有个更好的。 好比…… 直接弄死那个狗皇帝! 8. 励志当昏君的第八天: 上一世。 昭武二年秋。 边关大捷,太子薨。 大将军霍金柝回京奔丧。东宫上下早已是一片素缟,尽数换白。 他的妹妹前不久还在说茂茂已经虚岁十六了,婚事至少要准备三年,订婚一年,小两口互相了解怎么着也要个半年,掐指往前一算,太子妃最佳的相看时间竟然是在前年。 霍寒光在信中碎碎念了很多,看起来对于孩子的不开窍真的很是苦恼。她觉得比起自己的终身大事,太子闻茂明显更关心朝堂上与吴王闻蒙正一党的争斗。子涵妈当然不会觉得自己的孩子有问题,只会觉得是吴王一党纯有病。 他们这边当时手上不仅有北疆二十万铁骑,还有嘉德事变后霍家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将大启从陷落边缘力挽狂澜的极高民望。最重要的是,他们还特么的在和北边的游牧民族打仗呢!蛮族的残余势力与北狄的二十四部可不是吃素的,他们真以为没了霍家,北疆十六州也一样能保下来吗? 而最支持吴王一党的、以先后裴氏为首的世家们,早在嘉德事变的时候就已经被那些乱京的逆党杀了个干净。 吴王拿什么和他们斗? 当然,从现在来看,这个无解的谜题还是有版本答案的——霍家的太子死了。 京中连绵的大雨已经连下了足有七日。 雍畿大街小巷的青石板路上都积了深深的一层水洼,马蹄踏过,溅起细碎的泥浆无数。 玄甲黑袍的北疆军马革裹尸,率队自北而来,如一道利刃劈开了这灰蒙天气中滂沱的雨幕。众将士座下骏马通体漆黑,唯有四蹄胜雪,跑在最前面的那匹更是盘骨宽厚,神异出众,那本该是霍太子闻茂今岁的生辰贺礼。 霍大将军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比当年离京时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青茬满腮,但腰背始终挺直,一如大启自太-祖一朝开始对外就宁折不弯的脊梁。 他从德胜门走斜街径万岁山,由皇城后的玄武门直接入宫,一路都如过无人之境。 身后紧随的虎啸亲卫都被远远甩了开来。哦,不对,早就已经没有什么虎啸卫了,大半的霍家铁骑都在这个秋天最惨烈的一场战役中拼尽了最后一滴血,战至最后一个人。好消息是,他们赢了,以少胜多,惨胜了至少能在历史上吹个几百年的经典一战。坏消息是,已经没有他们了。 这一路从北疆到京师,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两千余里,铁打的人也快要撑不住了。只有勇冠三军的大将军霍金柝还能像没事人一样,他甚至至今还穿着从最后一场战役上下来已经不知道被血渍侵染了多少遍的甲胄。 霍金柝只在宫前翻身下马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快速伸手抓住马鞍才稳住了身子,却无一人上前搀扶,一如他们如今对东宫避如蛇蝎的态度。 霍大将军顾不得这些人情冷暖,只大步流星地往东宫走去,宫人越走越少,直至几乎没有。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如他在嘉德末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逆党说反就反,连克三晋、燕赵,直逼京畿;不知道为什么在他们霍家被皇帝强行换防两年后,草原的游牧民族就可以不惊动任何守军,绕过大启在北疆修筑的绵延千里的铁壁防线…… 他只知道他必须在这个大启的临危之际站出来,率领霍家二十万铁骑,直面卷土重来的蛮族残将,以及他们与北狄二十四部联手据说足有五十万的大军。 一路凿穿蛮族大营,平推北狄诸部。 为的就是让他仅剩的亲人及后方的百姓能安稳生活,往后命途再无半点颠簸。 他也确实做到了。 只是伴随着边关大捷,霍金柝最先等来的不是京中的嘉奖,而是太子外甥的死讯,以及胞兄下了诏狱,幼妹几近疯癫的消息。 东宫大殿内外白幡如雪,莲灯长明。太子的灵堂就设在正中,金丝楠木的巨大棺椁前烟雾缭绕,守灵的宫人在殿外的廊下跪了一地,细细密密的哭声掺杂着惴惴不安的恐惧编织成了一张大网,将整个东宫都笼罩在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悲恸里。 无人敢入殿上前,只有霍金柝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孝帷,落在了棺椁前形销骨立的身影上。 他的妹妹就跌坐在那里。 过去那么爱美的一个人,如今只草草穿了身粗布麻衣制成的丧服,没有半点刺绣纹饰,一夜白头的华发散乱在肩后,不见任何珠翠点缀。她就那么悄无声息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犹如一抹早已失去生机的旧日剪影。 直至近看才能发现霍贵妃不是没有动作,她一手撑着大殿冰凉的金砖,一手还在死死地攥着棺椁的边缘,指节早已发白,像是生怕谁会突然从暗中窜出,将她与孩子分开。 霍金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疾步上前,甲胄碰撞,在空旷的大殿里发出刺耳的声响,但这声音却没有让任何人改变表情。直至他在幼妹身后站定,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几次张嘴,又几次合上,最终也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不管说什么,都显得太过无力苍白。 霍金柝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他的妹妹却像是突然有了说不完的话。 她在火盆前缓缓道:“我把未来什么都给他想好了,十六岁在文华殿讲学经筵,出阁入朝;十八岁遇到一个他很喜欢、很喜欢的姑娘,那姑娘也很喜欢、很喜欢他,两人议亲成婚,十里红妆;二十岁慌里慌张的跑来问我,怎么办啊,母妃,初当人父怎么那么难……” 她为他想了那么多,却独独没有想到有一天她的孩子会走到她的前面,她还要亲自为他布置墓室灵堂。 琥珀通灵,骑羊成仙。 那是她一刀一锉,亲自给她的孩子雕刻的陪葬品。 就放在他儿时最喜欢的布老虎旁边。曾经红黄相间的鲜亮色彩早已褪得发白,身上的花纹也不再清晰,断断续续地,磨损得厉害。但小老虎依旧神气,板板正正又孤孤单单的摆在那里,好像随时可能再次被它的主人拿起。 有段时间,闻茂茂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他的小老虎,直至他发现二舅霍金柝因为家中出事,外甥下落不明而彻夜难眠。 霍金柝记得他当时扯了个自认看起来还算放松的表情,拍了拍孩子担忧不已的肩,尽可能装作无事的对他说:“没事,舅舅只是做了个噩梦。” “不怕,舅舅不怕,我把我的小老虎给你,它会在梦里保护你!”小孩真的很容易相信大人说的每一个字,他认真而又忙不迭的安慰他,“我阿婆说,噩梦是有福之人在梦里消灾。” 他有福吗? 霍金柝不确定,但大抵是有过的吧。他的父亲官拜大司马,哥哥是阁臣,妹妹是贵妃,外甥后来更是当了太子,半个朝堂都是他们霍家的拥趸。 他还有外甥送他的、用来保护他不怕噩梦的小老虎。 霍金柝这才错愕想到,我的布老虎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等霍大将军继续深思,他就先被身旁传来的一声极轻、极细的声音吸引去了注意,像是有什么碎掉了。 然后,他才意识到那是他妹妹的哭声。 他的妹妹真的很爱哭,也总能哭的很有技巧,用以达成她这样那样的目的。这次是为了躲懒不去读书,那次是为了入宫前天还能与姐妹们去京郊跑马。作为家中最小的那个,没有谁能在霍寒光哭的惊天动地的时候就这么生生看着,忍心让她一直哭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哭得如此安静,没有声音,全是泪水。 那是一种被死死压在喉咙深处的、破碎的呜咽,就像一头被猎夹夹住的母兽,不敢发出任何太大的哀嚎,生怕引来猎人的刀箭,于是只能将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一点一点地和着血、吞咽回自己的肚中。 “光娘!”霍金柝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得不像样子。 霍贵妃终于转过了头来。 他却几乎快要认不出妹妹的脸了。 不过一年未见,她却已面如枯槁,憔悴不堪,过去总用口脂描摹的精致唇瓣上如今只有一片惨白,全是干裂的死皮,还有两道深深的纹路,那是连日来强忍着悲伤、死死咬住薄唇留下的痕迹。 只有那双天生的杏仁眼还保留着一些过去的风采,神奇地与闻茂茂的眼睛有些相似,每次笑起来的时候都是眉眼弯弯的,就像一轮新月。 只是现在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红肿得几乎要渗出血,瞳孔深处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就像是她所有的光都在眼前那两具金丝楠木的棺椁合上的霎那,被人永远地关在了黑暗里。 两具?怎么会有两具?霍金柝的疑惑更甚。 但更重要的还是他的妹妹,光娘从没有如此无助过,就好像再没有人能帮她,再没有人能助她,她身边甚至连一个可以信任、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 她却连倒下都不敢,因为她还有身陷囹圄的大哥需要她去朝中奔走。 霍金柝想要上前伸手,对他的妹妹说,不要怕,光娘,我回来了,你还有我啊。 然后,他就看着自己满是伤痕与老茧的粗粝大手,像是一道光一样就这么毫无防备的穿过了妹妹的肩膀。也是在那个霎那,他才恍惚想起,原来他已经死了啊。 死在了战场,死在了北疆,死在了大启艰难取胜的那一天。 一如他说的,流尽最后一滴血,战至最后一个人。 亲卫千里奔袭送回的不仅有边关大捷的消息,还有他仅剩的尸身。 那天的最后,霍金柝从马上滚下,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踩着敌人的尸体走到还未凉透的族弟身旁,拔出了他手上曾说除非他死,否则这辈子不会外借他人的长枪,转过身,继续面对蜂拥而至的北狄士兵。 “大启——必胜——!” 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身后已经不足七千人的残兵发出齐声怒吼,跟着他们的将军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没有人知道霍金柝最后倒下的确切时间,只知道在战后清点尸首时,有人在一个半跪在地上的躯体上认出了他:披头散发,周身数十处重伤,族弟的长枪也断成了两截,枪头深深的卡在北狄左贤王的胸腔里。但他的脸上却是笑着的,因为他知道战争结束了,大启赢了,他的家人从此安全了。 至少他以为他们安全了。 到底是谁害死了他的外甥? 霍金柝平时不怎么爱转的脑子第一次思路如此清晰。 吴王闻蒙正?不, 不对。就像妹妹当年在他怀疑是裴皇后为了夺储斗争,勾结了外敌时对他说过的那样,裴明达那个人死装,要强,还心比天高,但她不至于这么没有底线。 事实也证明了,嘉德之乱死伤最多的就是世家,裴皇后最看重的世家,那场叛乱几乎一举从物理意义上灭掉了所有还能与当今天子掰掰手腕的世族集团。 晋王闻关?不,也不对。如果他有意皇位,那他当年就该按照皇帝希望的那样,学吴王通过继承自己祖父王位的方式,来替皇帝收回他早就想要回来的封地。闻关一力主张追讨欠款,去秦地要账,看起来只是单纯和他爹有仇。 结果也确实如此,闻关在逼死他爹后,甚至还专门选了他爹生前最讨厌的晋王为号。 那还有谁?文官集团?清流一党?当年表姐一家四口与大哥一同出门,回来时却只剩下了大哥一人,表姐表姐夫身死,两个孩子下落不明。所有人都觉得霍白两家得因此决裂,文武对立,但白老爷子却没有那么做,虽然两家关系难免开始疏远,可战时该送去北疆的粮草,身为户部尚书的他是一次也没有延误。 公是公,私是私。太子死了,朝堂必然大乱,白老爷子绝不会想要国力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动荡之上。 而他的外甥闻茂性格宽厚,待人和善,几乎很少与人私下结怨。这些年的太子做的也是有目共睹,朝臣如何想的不好说,但至少在百姓心中他是这个帝国最适合的继承人,机敏聪慧,仁德贤明,在嘉德之乱后,不管是在宫里宫外都堪称民心所向。应该还没有谁恨到必须杀了他才能甘心。 那还有谁呢? 那还能是谁呢? 收养三个不同出身的孩子,进而引发宗室改革,逼死宗亲,却减轻了奉养财政;立太子,扶两王,操纵群臣党争,空耗国力,却集中并巩固了皇权,哪怕因病数年不上朝,也依旧能独断专行;逆党乱京,沿途烧杀抢掠无数,家家发丧,户户戴孝,却自此再没有了世家能与皇帝掣肘;等北狄与霍家两败俱伤,北疆再无边患,皇帝顺利收回兵权…… 在霍金柝想通过往种种的霎那,霍寒光也想明白了。 狡兔死,走狗烹。霍家没用了,那自然也不能再有个民望比皇帝还高的霍太子。 小时候,他们爹教他们一字一顿的背“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长大了,爹却没有告诉他们,如果善弄权术的是皇帝,蝇营狗苟的是皇帝,害死了他们全家、不把天下百姓安危当回事的是皇帝,又当如何。 殿外的雨越下越大,满堂的白布在忽明忽暗的长明灯中,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雨水顺着殿檐流淌而下,形成了一道又一道的水帘,一道惊雷打过,照亮了霍寒光绝望而凄厉的脸庞。 他还没想通的问题,妹妹已经找到了答案。 她对着棺椁说,我要杀了,哥,我要杀了他。 他想劝她冷静,劝她不要冲动,却发现自己只是一抹亡灵,什么都阻止不了。 昭武二年秋,霍大将军紧握手中的长枪,痛恨自己是如此无能,只能在那个妹妹冲出去的雨夜,不甘的闭上了眼。 嘉德三年春,霍小将军拍了拍身上的椰子碎,从自己房间的床上睁开了眼,他对着记忆里的妹妹轻声说:“好。” 哥哥帮你杀了他。 *** 就今晚,就现在。 因为霍金柝的性格一刻也等不了,也因为这一天在历史上实在是个好时机。 嘉德三年,四月二十九,皇帝英宗再次发病。连年不断的病痛折磨,让这位性格本就不算多好的天子愈加地喜怒不定,而不管是在御前还是不在御前伺候的宫人都知道,圣人十分喜欢迁怒,轻则打杀,重则…… 生不如死。 长乐殿宫人的配房离主殿不远,总能闻到挥之不散的血腥气。 这一天殿前丹壁上用来扫洒的清水就没有断过,顺着汉白玉的石阶滚滚而下,宫女喜儿觉得自己都已经麻木了。陛下终于睡下后,她在殿外站最后一班岗,本该为今天的劫后余生长舒一口气,但实际上她却还是止不住地害怕,浑身都在颤抖,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咚。 轱辘钱样式的格子窗由内轻响。 喜儿一个激灵回身看,那是她们与顺嫔娘娘约定的宫变信号。顺嫔娘娘的家人早就没了,唯一视作亲妹的宫女也死在了那日突然发病的陛下剑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让顺嫔娘娘至今都在后悔,那一日为什么要让她来送汤。 不过她现在不用再想了,因为那次的送汤,让她换来了如今在疑神疑鬼的皇帝发病时也能来侍疾的机会。 顺嫔的计划很简单,她会想办法把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几个太监支走半柱香的时间。而她们这些值夜宫女需要做的,就是用手上的麻绳恭请陛下殡天。喜儿没有杀过人,但她针线极佳,专门为陛下挑选了这根最适合他龙体的绳结,麻布质地的颜色,很是衬陛下蜡黄的肤色。 漆黑的长乐宫大殿外,披着素色披风的贵妃霍寒光在宵禁之后的深宫,意外撞见了她据说此时正在家中养病的二哥。 而不管是他俩之中的谁,理论上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时候。 9. 励志当昏君的第九天: 明月当空。 兄妹俩在东暖阁后身小窗户的明瓦下面面相觑。 整个皇宫只有长乐宫的这几个后檐用海月贝的外壳做了瓦片,透光不透人,会让整个地方都显得格外明亮,也照亮了兄妹俩足有三四分相似面容上的每一处尴尬细节,想认错都难。 谁也没有先开口,也没有贸然动作。 只有霍贵妃在很不合时宜地想着,这瓦片可真亮啊,不知道茂茂上次来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会喜欢吗?要不要想办法让皇帝给三所的书房也换上,她忘记听谁说的了,屋里亮堂点对孩子眼睛好。 这么明显的走神,让霍大将军真的很难不说上一句:“这位慈母,你还记得咱们在哪儿嘛?”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随时可能被侍卫发现的皇帝寝宫! 然后,不远处东次间仅剩下的两盏烛火就突然窜了一下,投在花窗下的影子被拉的老长。霍寒光吓了一大跳,一边被亲哥动作利索地捂嘴拽进了隔壁堆放奏折匣子的暗间,一边在心里想着,她就说霍金柝是个乌鸦嘴! 她一路走来明明谁都没遇到,现在倒好,被他一句话就给召唤来了。 门帘落下,遮住了暗间外本就微弱的宫灯烛火,满鼻子只剩下了屋内奏章纸墨的味道,以及不知道是不是霍寒光错觉的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霍大将军早就知道这个直接联通了长乐殿东暖阁与外面司礼监掌印秉笔直房的暗间,据说是英宗为了方便看奏折,而特意让人设计打通的。霍金柝当时会注意到这点,只是出于在战场上打仗的习惯,不管到哪儿都要先观察一下环境,找到易守难攻的防守点,或者最容易攻入的薄弱点。 霍金柝之前本还想着哪天让妹妹提醒一下妹夫,若让居心叵测之人摸透了司礼监直房的规律,很容易造成一个从外部潜入长乐殿的空子,留下极大的安全隐患。 如今倒是不用提醒了。 因为他就是那个安全隐患。 兄妹俩在暗间默契地暂时休战,屏息凝神,竖起耳朵倾听了好半天确定外面没有来人,刚刚只是自己杯弓蛇影后,这才重新放松了下来。 也终于想起来要继续“吵架”。 一个说对方好的不灵坏的灵,没事干就爱吓唬人,一个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么大半夜的,你偷入长乐殿找死,有没有想过家人会担心?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里是我家?”我出现在自己家有什么问题?霍贵妃义正辞严。这也是她从始至终的态度都没有特别害怕、甚至有几分嚣张的原因,她在宫里放肆惯了,虽然也知道夜闯皇帝寝宫有问题,又觉得她哪怕被抓到也不会怎么样。 霍金柝没说话,只是就这么面容肃冷的看向妹妹。 霍寒光根本没在这样不怒自威的眼神下走过几个回合,就什么都交代了。 她一边招,一边还在心里想着,真是奇了怪了,过往她二哥有这么强大的气场吗?那种久居高位又不容置疑的模样,她之前只在有血脉压制的大哥身上见过。 总之,霍贵妃会突发奇想的过来,起因还是闻茂茂这天来找她关心霍大将军身上的波动问题。 霍寒光留了小朋友在她的紫宸宫吃晚膳。已经会自己独立使用筷子,根本不用婢女婆子追着满屋喂的小孩,在大口爽吃了满桌子的美食,并评选鸡鹿同炒的小天酥以及羊皮花丝是今日最佳后,便对霍姨姨说起了他在宫中发现的一桩怪事。 准确地说,是他的小老虎666发现的。 ——顺嫔娘娘是所有主位娘娘中,唯一从没有给闻茂茂送过赏赐的人。 这个恶贯满盈系统就像是在大浪淘沙中终于发现宝了似的,一脸激动的对它的宿主说:【我听减兰说,顺嫔厨艺极佳,经常会给皇帝送些汤汤水水,还被其他娘娘暗中讥讽过“怕不是个厨娘”。她要么爱惨了皇帝,要么就是太想进步了。】 “所以呢?”闻茂茂至今没发现这个故事和自己有一文钱的关系。 【所以你想想看啊,这么想进步的一个娘娘,不可能不想要一个孩子,对吧?哪怕她真的不喜欢小孩,看到英宗对你的破格赏赐,连裴皇后那么重规矩的人都跟风多给了一成,寝宫就在长乐殿后面启祥宫的顺嫔,能完全无动于衷?】 哪怕只是做个表面功夫呢。但凡有点职场经验的人都知道要跟着大领导的风向走,不是说你也要巴结大领导看好的人,而是要让大领导看到你与他永远保持一致的坚定立场。 但是顺嫔完全没有这么做。 事出反常必有妖。 布老虎666表示:【顺嫔肯定很讨厌你,讨厌到已经顾不上讨好皇帝了。这简直就是宿主你在宫中建立恶毒人设、最适合杀鸡儆猴的一步啊!】 去,去给他们看看,与我们这种现世带恶人作对的下场! 闻茂茂也是斗志昂扬,主要是看了小老虎这么多小人画,他也不好意思一直耍赖皮,当下就使出了他现今为止遇到过的最恶毒一招…… 告家长。 666:【……?】恶毒在哪里? 武德将军言之凿凿:“嗨呀,你就相信我吧,这招可坏、可坏啦。”他在江左老家经常偷偷跟着小伙伴去县城外的小河捞鱼,每次有人在岸上喊一嗓子“我要告诉你娘,你偷偷下河”,大家一准吓得披上衣裳就上岸抱头乱窜,至少三天不敢再来。 亦或者有人三天后一瘸一拐的来。 龇牙咧嘴的,看起来就可疼了。 小朋友对贵妃娘娘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告完状,自觉已经完成了今日份的略施小恶之后,就赶忙对霍姨姨说:“顺嫔娘娘肯定已经知道错啦,就罚她明天早上吃豆腐脑的时候不能放白糖吧。” 在闻茂茂的世界里,这个惩罚真的已经很重了,那可是不能吃糖。 整整一顿饭不能吃糖! 说起这个,闻茂茂就想控诉,雍畿的这些北方人真是太无理取闹了,吃饭很多时候都没什么甜口菜。虽然他什么都能吃,也什么都能吃的很香吧,但是偶尔的时候,他也是会怀念他们江左的菜呀。 若没有二哥霍金柝后来一语成谶被文椰砸的事情,霍寒光也未必会把孩子说的每一句童言童语都记在心里,但偏偏他二哥这不是真就……名动京城了嘛。 霍寒光也就让九华去多留意了一下最近看起来比以往更加沉默的顺嫔。 有一说一,顺嫔的演技还是不错的,并没有太多可以挑剔的可疑之处。可冥冥之中霍寒光就是有一种预感,那种苦苦压抑的风雨欲来前的癫狂,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自己可以感同身受。 她这晚其实也不确定自己要做什么,可她还是下意识地跟了上来,希望对方不要做傻事。 “你做的就不傻了?”霍金柝冷笑。 还记得你怎么和孩子说的吗?不是那块料就别硬撑。你担心顺嫔可以,但为什么要只身涉险?你是不会摇家里人啊,还是连九华的身手都看不上了? 霍寒光第一次在和二哥的斗嘴中被堵的哑口无言,她也自知理亏,见实在说不过,只能反问:“那你这么晚过来干什么?进宫刺圣啊?” 这本该只是一句戏谑之言的,但是她哥却沉默了。 他默认了!!! 霍寒光一双漂亮的眼睛就像是会说话,先是不可置信地睁大,再是惊恐地到处观察有没有人听到,最后才是用眼神问“你做到哪一步了?”。 然后,就在那个电光石火间,不算特别聪明、但也不算特别傻的霍寒光恍然小悟。 “是顺嫔要刺杀皇帝,你来补刀!” 霍金柝被猜中大半,想了半天解释的措辞,最后也只是从嘴里挤出来一句苍白的:“是确保她们能够顺利进行。” 上辈子丙午宫变后来闹得极大,端坐明堂的天子险些让十几个小小的宫人扼死,这种事说出去十个里得有九个得觉得有阴谋,还有一个会觉得有更大的阴谋。总之,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侥幸让英宗活了下来,也让他开始了长达数月的血腥清洗。 前朝后宫人人自危。 虽然查来查去查到最后,也没有查出什么,确确实实就是顺嫔联合十几个宫人的临时起义,借着侍卫轮班换岗制度上的漏洞,进行了简单粗暴的刺杀。只能说,英宗亲封的顺嫔,也并没有让他那么顺心顺意。她们觉得再让皇帝这么发疯的杀下去,早晚死的是自己,不如先下手为强。 锦衣卫的调查结果始终无法让英宗满意,他为此很是迁怒了不少人。 朝廷上的各方势力来了一次大洗牌,后宫更是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连裴皇后都因监察不力,而被暂时撤去凤印,在栖梧宫幽闭自省了一年多。 这一晚过后,英宗身边的戒备会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变态高度,倒不是说就完全没有宫变的角度了,至少放奏折的这个暗间依旧存在。只是会让刺杀变得难上加难。霍金柝在家里复盘了好几遍,还是觉得四月二十九这天是他最容易得手的时候。 他甚至都不需要怎么准备,只要在宫女们动手后,上前替她们补上那么一刀。 这计划有多完美,在实操的时候出现的意外就有多大。 霍金柝这个最大的变数,不只改变了这十几个宫女的人生轨迹,也改变了他妹妹的。 霍金柝本不想让妹妹经历一丝一毫的悲伤。上辈子的一切,哪怕只是听一遍他都不希望她再听到 ,他的妹妹就该在高位上和她的孩子开开心心、漂漂亮亮的过完这一生。 他坚信这就是老天垂怜,给了他一次重头来过机会的根本原因。 他们所有人都值得一个更好的未来,一个没有英宗的未来。 只是如今他的妹妹却不得不毫无准备的直面了哥哥杀丈夫的两难境地,他怎么能这么蠢?两世为人的霍大将军真是恨不能再让自家外甥用椰子给他一下。 结果就在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都准备原地转圈时,却听到她的妹妹说:“好的,我该怎么帮你?” 开团秒跟的不只有霍金柝,霍寒光也是不遑多让。 “你……”你就这么接受了?霍金柝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妹妹,这可是弑君,是你喜欢的人。 “那我能怎么办嘛。”霍寒光也很委屈,急得差点真的哭了。但是在陛下和亲哥之间,她肯定还是会无条件选择自己的哥哥啊。因为她足够了解当今陛下的人品,她过去只是喜欢他的脸,又不是喜欢他是个圣人。必然是他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才会让她哥不得不铤而走险。 而既然已经决定要做了,那就不要废话,赶紧动手,斩草除根!还留在这里磨叽什么?等着全家被抓一起死吗? “哦,那倒是不用做什么了。”霍大将军最怕的就是妹妹的态度,如今没事了,他也就说了实话。 皇帝已经被捅死了。 死的不能再死。 霍金柝做事一向干脆利落,酷爱补刀。他刚去北疆前线的时候,负责的就是战场上的清理工作,负责带他的老兵一边手起刀落,一边对他说:“清理战场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给敌人多补上几刀,不管对方看起来有多像一具尸体……” 这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个腰都断了的蛮族猛将,在老兵的刀砍下去之前突然暴起,差一点就给了他临死反扑的致命一击。 “懂了吧?”老兵一边淡定的擦去脸上的血迹,一边回头对毕生难忘的霍金柝表示,郎君往后可不能心慈手软。 英宗死得十分痛苦,因为这些宫女真的没什么杀人经验,在扼住英宗的喉咙后,情急之下又打了个死结,绳子反而无法再进一步勒紧,英宗半憋不憋,脸都胀成了紫红。那是死也死不了,但活又活不成。霍金柝到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她们上辈子为什么会失败,也就助人为乐,随手拿起旁边的烛台,给了陛下一个痛快。 霍金柝没敢对妹妹说太多,那毕竟是他妹妹喜欢的人,在不知道上辈子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两人的感情应该还是有的。 理论上来说,霍寒光也确实是应该伤心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伤心不起来,就好像她早已经把一辈子要流的眼泪都流干净了。她甚至已经有点想不起来英宗那张让她一见钟情的面容是什么模样的了,只觉得过往的一切都模糊的就像是一场皮影戏。 不过霍寒光很快就调理好了自己,毕竟她真不是什么好人,也没准备当个好人。 好人需要考虑的道德实在是太多了,她们坏人只需要双标且快乐的活着。 现在,坏人霍寒光只剩下了一个问题:“那我们还在这里干什么?” 等着一会儿面对盘问供认不讳? “当然是等聪明人来扫尾啊。”五大三粗的霍大将军理不直气也壮地表示,他是个武将,只懂杀人,不懂收场。专业的事,当然是要交给专业的人。 谁?霍小妹眨眨眼。 霍二哥也眨眨眼,还能有谁? 今夜刚巧在内阁当值的霍气传——霍老二:我就说了,今晚是最适合的——一边吞下纸条气喘吁吁的赶来长乐殿,一边第一千零一次在心里咒骂他的王八蛋弟弟,什么叫我杀了皇帝,速来? 霍寒光看向她二哥:你故意的? 霍金柝无辜回望,嗨呀,我们武将哪里懂那么多弯弯绕。上辈子小妹为大哥奔走,这辈子大哥为他奔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先看到皇帝的尸首,再看到满屋子害怕到浑身觳觫的宫女,最后发现弟弟和妹妹都在场的霍大人只觉眼前一黑又一黑。 偏偏他妹妹还在裹乱:“我能回去了吗?有点晚了,我明早还答应了要陪茂茂吃早膳呢。” 顺嫔本来都已经做好一死百了、用她的自杀来担下所有罪责的准备了,万万没想去而又返的霍大将军会带着霍贵妃杀回来,一边打掉她手上用于自戕的烛台,一边说“你要给你那么恨的人陪葬?疯了?”。 要怎么收场,霍寒光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大哥超厉害,总会有办法。 至于顺嫔…… “你会做江左菜吗?” 顺嫔:啊? 10. 励志当昏君的第十天: ……早膳?现在是说吃早膳的时候吗? 那也不能不吃饭啊。 至少闻茂茂是这么在第二天跟闻关说的。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都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重臣连夜入朝,宫闱局封锁各殿,禁卫军并京郊虎啸卫大营迅速在各城门、宫门都进行了兵力布防,严控进出,并第一时间控制了整个皇宫及京师可能的消息外泄。 不能说人人风声鹤唳吧,那也是压力陡然增大。但一如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毕方说的,觉得快要承受不住的时候可以看看现任锦衣卫指挥使的薛大人。 那才是真的快要崩溃了。 锦衣卫的权力大吗?肯定大啊,监察文武,面刺百官,特殊时期甚至可以出于风闻便提拿职官,等抓了人再补圣意驾贴。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锦衣卫超模滥用的权力是皇帝给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就是皇帝意志力的延伸。但现在连皇帝都没有了,陛下生前也没有留下属意哪位殿下继位的明旨,锦衣卫去哪儿再敢摆那么大的谱?偏偏天子的骤然驾崩事有蹊跷,锦衣卫临危受命,被各方大佬施压,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于错综复杂的势力中查出真相……其难度可想而知。 “什么叫娘娘把顺嫔娘娘借去给孩子做饭了?”薛指挥使那一刻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仅有的几个在陛下身死时同在长乐殿的关键证人都被请进慎刑司了,还能随随便便再出去的? 你们慎刑司是干什么吃的? 哪个娘娘这么大胆你告诉我! 哦,是那个亲爹是大司马,大哥正在参与选定大启江山下一任继承人的朝会,二哥手上的兵力差不多控制了半个京师的霍贵妃娘娘啊,那没事了,娘娘开心就好。 不就是做饭吗?那是得做啊,不然孩子饿了,还能扔着不管咋地? 等顺嫔娘娘得空了,来补个卷宗就行。 要是实在不方便,我们从宫闱局借调劳烦几位公公去一趟启祥宫也行,真的,我完全没有意见,一点都没有。 …… 不得不说,顺嫔娘娘是真的善庖厨。 闻茂茂这天一睁眼,就看到了一桌子来自家乡江左的早膳。 软糯香甜的粳米枣团,包满了花生碎和红糖的山粉圆,加了特别多配料、还浇了一勺灵魂肉汁的肉末炊饭,再加上一碗汤头极为鲜美粘稠的豆面碎…… 这京城和家里也没什么区别嘛~ 洗漱完毕,还没吃就成功给自己看美了的小朋友,这一次还谨记了霍姨姨之前说的——要分享。当下就让减兰帮他开始分菜打包,准备爬梯子给他隔壁的好朋友关关送过去。 对于闻茂茂来说,这个惠风和畅的早上和以往没什么区别,除了他早上一起来就被减兰换了身白衣服,北五所也被连夜封锁,哪怕是闻茂茂和闻关这样的邻居都没办法再大摇大摆地互相串门。 但是没有关系啊,法外狂徒闻茂茂想,我哪次去找关关走过正门? 结果不等闻茂茂再次架梯,闻关已经先一步赶了过来。这位心中一直很有成算的小郎君,身上穿着早上被内务府加急赶制送过来的参差不齐的斩衰之服,腰间的麻绳配着粗布白边,头上戴着缺角截冠,无不在向人无言诉说着一场国丧的到来。 只不过大启第一孝的武略将军,对于死了的伯父并不怎么关心,只一进门便直奔闻茂茂而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给他的族弟检查了一遍。 在确认闻茂茂没有被吓到,依旧那么没心没肺之后,才总算放心了一点。 等闻茂茂说“来得正好”开心招呼他吃早膳的时候,闻关也没拒绝,只是一边坐在花厅的圆桌前,规规矩矩地埋头吃在他看来口感过于黏糊的奇怪早膳,一边叮嘱闻茂茂:“今天谁来带你走,都不要轻易答应,知道吗?” 皇帝死了,他们三个只是得了虚职、还没有正式被册封的皇帝养子,位置就显得有些过于尴尬了。 在没有留下明旨之前就擅自死去,闻关总觉得他皇伯父实在是有点不懂事。 现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虽然还没有谁表达明确的态度,但可以预见的是,在这个权力真空期,这些野心家要么会想办法把年幼的继承人推上去当傀儡,要么就是把他们三个全部废除,兄死弟及,拥护其他已经成年的王爷继承大统。 而不管这些人选择走哪一条从龙之路,他们三个在北五所的殿下都一定需要先被掌控在自己手上才能安心。 让宫闱局带着宫中侍卫先封锁了北五所,控制外人进出,已经是裴皇后当下所能想到的最合适的解决办法。 谁也得不到,就等于谁都有可能得到。 闻关一直在饭桌上斟酌说辞,既怕说得太严重,吓坏了从没有经历过这些的闻茂茂,又怕说不清楚,让闻茂茂对现在危险的局势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被人轻易利用。 而闻茂茂的回答,是直接给他的好朋友嘴里塞了一块甜而不腻的乌饭麻滋。 在关关小朋友震惊看过去的时候,对面那个小傻子还在开心的对他说:“好吃吧?” 闻关嚼嚼嚼,还想说什么,但这麻糍实在粘牙,不在嘴里有东西的时候说话是扎根在秦王子骨子里的礼仪教养,于是最后就只剩下了奋力的嚼嚼嚼。 神奇的是,嚼着嚼着,从天还没亮就神情紧绷到现在的闻关,满脑子就只剩下了要如何驯服这块难以吞咽的麻糍,再顾不上其他。 他本来强迫症一样根本控制不在自己的大脑,一早上都在一遍遍的重复回想身为牺牲品的他们可能的下场、可能的遭遇,因为他很清楚权力会把人异化成何等可怕模样,一如他的父王,一如他的皇伯父。脑子吵得完全停不下来。 直至这一刻,闻关坐在好朋友闻茂茂眼前,坐在有花型图案的绣墩儿上,只剩下了满嘴的麻糍粘香。 就这样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彻底冷静下来的闻关才意识到,一直在对闻茂茂说着不要害怕的他,反而才是更害怕的那一个。 他本意是来保护朋友,没想到反而先被他唯一的好朋友安抚住了全部的惶惶。 麻糍也确实好吃。 甜甜的,就像是眼前的茂茂。 等等,不对,北五所早已经被封锁了,闻茂茂这些吃食打哪儿来的?他早上都只有太监在小厨房凑合做的几口馎饦。 “顺嫔娘娘做的呀。”闻茂茂完全没觉得哪里这里有什么不对,对小伙伴有问必答。 “顺嫔是怎么进来的?”闻关更震撼了。 “霍姨姨带她来的呀。”闻茂茂每一个回答都在闻关的意料之外,但又让他没办法反驳。 小朋友摆弄了一下他正在吱哇乱叫,崩溃于英宗怎么说死就死了,他做的恶谁来补的布老虎,继续对好朋友说:“霍姨姨和顺嫔娘娘做完饭就走了,说是顺嫔娘娘还要赶回宫闱局,也不知道要去忙什么。”闻茂茂担心极了。 能辨日炎凉的闻关则欣喜于他的好朋友终于开智了,这两位后妃的行动路线非常不对劲儿,确实应该担心。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现在整个雍畿有一半的兵力都来自霍大将军的虎啸卫,如今这个情况,谁掌握了兵权,谁就掌握了真理。 结果不等闻关出言宽慰,闻茂茂已经表示:“怎么能不好好吃早膳呢?” 闻关:“……”这就是你担心的部分吗? 那担心什么啊?闻茂茂认真疑惑,早膳真的很重要啊。我阿婆说不按时好好吃饭的话,老了会胃疼哦。 啊,对了,还有闻蒙正! “为什么要担心他?”闻关皱眉。他不喜欢闻蒙正,早在和闻茂茂成为朋友之前,他就认识从血缘上可以算是真堂亲的闻蒙正,两人的关系可以说是势同水火。没什么特别深的原因,和大多数宗室小孩排斥闻关的理由一样,闻关的早慧之名实在是太过响亮,他总被各家拿去当对照组,而很少有孩子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心平气和的接受这件事。 闻关…… 也不爱和傻子玩。 不过闻关转念又是一想,这个时候好像确实需要闻蒙正啊。虽然霍贵妃看起来对闻茂茂的好感挺高的,可在权力面前,这点微不可查的好感又能值多少钱呢? 与之相反的是,闻蒙正这个长孙是真的很得他祖父吴王的喜欢。吴王如今虽然远在藩地,但肯定和京中的朝臣私下有不少联系,也绝对留了人手给宫中的闻蒙正。 他们现在和闻蒙正报团,正可以狐假虎威一下。若闻蒙正稍有不对…… 枭心鹤貌的闻关小朋友,攥了 攥一直藏在腰间吹可断发的锋利匕首,心想着,他们甚至可以手上多个人质。 一举数得! 不出意外的,闻关听到闻茂茂接下来说的是:“顺嫔娘娘做的早膳实在是太多了,只咱们两个肯定吃不了,闻蒙正那么高大壮,一看就很能吃。” 闻关:怎么说呢,对于闻茂茂的脑回路,他已经开始有点习惯了呢。 等他们连翻两墙去了头所时,闻蒙正已经被吓的六神无主,早没了之前趾高气昂的小孔雀模样。 就在他不知道该找谁求助的时候,闻茂茂如神兵天降。 一如他们当初在五王府第一次见面,他当时一眼就看到了孩子群中的闻茂茂,他闪亮亮的简直就像是会发光。他单方面决定原谅他了,就像他当初单方面宣布和去与闻关当朋友的闻茂茂绝交。 “茂茂!”过去那么爱逞强的小朋友,一把抱住闻茂茂就嚎啕大哭了起来,说的话都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他们带走了东陆,那些人冲进来一顿翻找,就带走了祖父送给我的人,但是东陆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啊。” 闻关一脸不甚关心的站在一旁,只冷静的在心里分析着,看来吴王是被怀疑了。 也合理。他和他父王关系紧张,身边根本没有秦王的人,唯一有关系的奶公在内务府,大概比他更早被控制起来,早上宫闱局的人冲进来也就例行搜查了一下,然后就走了。闻茂茂那边更不用说了,他的一无所有举世皆知,况且霍贵妃大概也会出手庇佑一二。 闻蒙正却正与他们相反。当初他祖父留下的人手有多照顾他,如今这些能够传递宫内外消息,互通有无的人就有多可疑。 从既得利益者的角度来讲,吴王也确实可能刺杀皇帝。 “陛下是被刺杀死的?”闻蒙正的脸色更白了,总有一种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感觉,因为他祖父确实不清白。吴王对于大位的渴望是从当今圣上没有子嗣开始的,倒不是为自己,他都一把年纪了,早就绝了这份心,但他的孙子正年轻啊。 在和长孙的来信中,这位年轻的时候不算多么聪明,老了也没怎么进化的老王爷,就明确对闻蒙正直言,他已经积极走动起了世家那边的关系,尤其皇后所在的颍川裴氏,他让他静候佳音。 有人,有动机,还和世家后族牵扯不清……完了,他们彻底完了呀。 哪怕他祖父的意思只是希望他能被记在皇后的玉牒之下,成为正统嫡子,现在也根本不会有人信了。 闻关嫌弃的撇撇嘴,早知道吴王这么没用,他们就不过来浪费时间了。 “也不确定是被刺杀的啦。”只有闻茂茂还在努力安慰小伙伴,他浅浅地给霍姨姨打了个码,“我不能说是谁说的,但我听到的消息是说,陛下起夜,身边无人,意外被帷幔绞住了脖颈,想要自救却又撞上了烛台。是意外呢。” 充满了无数巧合的意外。 至于这个说法到底有没有人买账…… 那就不得而知了。 闻茂茂对那段时间最深的记忆就是这些了,好吃的江左饭,哭的直打嗝、把他白袍的圆领都哭湿了闻蒙正,以及冷笑着说“那茫茫人海,陛下和烛台相识一场,也算是报应了”的毒舌关关。 在裴皇后与霍贵妃携手,联袂从前朝旁听完了朝会过来之前,布老虎666先从一场又一场的意外中振作了过来。 允许一切发生! 倒霉着倒霉着就习惯了。 不就是英宗死早了吗?多大点事啊,它对自己的宿主说:【只能辛苦你把你“爹”的那份坏一起努力了。】 至于五岁的小朋友要怎么努力…… 系统一脸深沉地表示:【先当个皇帝再说吧。】 闻茂茂也没反驳,只是用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问他的小老虎,怎么当皇帝啊? 等裴皇后和霍贵妃等人前呼后拥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三个小孩从高到低像一排编钟似的站在院子里,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的跳着系统教他们的强身健体操,在闻茂茂颇为板正的“雏鹰起飞”的口号声中,正在进行当皇帝最重要的一件事——有个好身体。 两方人马四目相对。 然后,年幼稚嫩的闻茂茂,就在一群人乌泱泱的跪拜中,成了当今圣上。 11. 励志当昏君的第十一天: 皇帝? 谁? 我吗? 怎么当上的? 在一片山呼万岁中,茂茂陛下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就看向了放在前面连三踏跺的台阶上,正给闻茂茂播放自己当场手搓的小人片版广播体操的布老虎666。 他的小老虎这么厉害的吗? 闻茂茂的这个疑惑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又被打消了,因为666看起来比他还要震惊,只不过震惊过后,这倒霉系统就陷入了被天降馅饼砸中的狂喜之中。棉花做的四肢邦邦硬的站在石灰色的台明上,恨不能对着太阳振臂高呼,瓦片也有翻身日,东风也有转南时,系统我啊,真是跟对人了! 闻茂茂迅速把目光移向了旁边能把一身孝服也穿的格外雍容华贵的霍贵妃,一看就是经过精心搭配的,素白的银丝滚边,大气的簪白绒花,额前与鬓角的碎发被抿得干干净净,露出那张极具攻击性的完美面容。 只在捕捉到闻茂茂稍微有些不知所措的目光时,对他悄悄眨了眨眼。 明明贵妃娘娘什么都没说,可闻茂茂一下子就完全不担心了,脑子里只剩下了老家是东北的管家忠叔说的:进了宫里,不管遇到什么场合,什么事,咱们都大大方方的,好不好? 好! 大大方方的茂茂陛下,就被随后才到的一个跟霍叔叔一样高大的叔叔给腾空抱了起来。叔叔对他说:“陛下,臣叫霍子承,忝为内阁末席——” 五岁的陛下没说话。只明显在衡量这是不是属于关关告诉他的,谁来带你走,都不要跟着对方的范畴。 “——是贵妃娘娘不争气的大哥。” 整个宫里只有一个贵妃娘娘,就是霍姨姨。闻茂茂一下子就笑了,在这天格外和煦的阳光下,荡起脸上浅浅的两个小梨涡,连往前抱住霍大人的软乎乎的胳膊都紧了不少。他说:“那我们快出发吧,气传叔!” 本来想借着刚认识的时间差,把自己的字抢先深入外甥脑海的霍大人:“……” 偏偏他妹妹还在一旁挤眉弄眼,骄傲得不行,怎么样,孩子聪明吧?我就教了一次,他就记住了。什么是过目不忘?这就是过目不忘!什么是在世神童,这就是在世神童! 那蠢样子和昨晚问他为什么选闻茂茂当皇帝时简直一模一样。 一跳一跃的宫灯下,霍家老大一边有条不紊的亲自动手布置着皇帝意外身死的现场,一边趁弟弟在隔壁跟顺嫔等人串口供的间隙对妹妹解释:“因为推选继承人,是唯一能转移众人对皇帝身死原因进行深究的最好办法。” 不想让众人揪着一件事不放,那就把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另外一件他们绝对不愿意错过的事情上。 还有什么会比皇帝的死更重要的呢? 那自然是选出下一任的皇帝。 如果英宗是个好皇帝,或者很有人格魅力的那种领袖,那说不定还会有一些意志力坚定的忠君老臣愿意为追查他的死因而和这件事死磕到底。但是很可惜,英宗并不是那样的人呢。 霍气传就转移注意力的事情其实做了不少后备计划,结果当天一个都没用上。 在礼部的王大人只是开了那么一下口,说陛下的死他们都很悲痛,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斯人已逝,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稳住江山社稷。所有人就纷纷点头跟上,表示是啊,是啊,王大人说得对啊。 就这么自然的顺水推舟,迅速切入了当天朝会的正题。 大概连王大人自己都没想到,他也有这么一呼百应的一天。 英宗真的很不得人心。 之前面对大行皇帝的死,还只能干巴巴说上几句的诸位大人,在皇位继承人的讨论上,那可就太有得聊了。每个人都仿佛孔明再世,能舌战群儒。除了世家子弟,剩下的大部分大人都是从科举考试中过五关斩六将冲杀出来的,引经据典的道德制高点那叫一个张口就来。 一如霍气传在长乐殿里对妹妹说的,这些大人嘴上说着“我没什么想法,只是想为天下鞠躬,为百姓尽瘁”,实际上每个人在入宫之前心中就已经有了最想推举的人选。 “我们想要成功,就要先想清楚这一晚最少能决定大启未来几十年的人有哪些,又分别属于哪几个势力,以及他们势力的最终诉求。” 霍气传随手拿过暖阁小案上的器具,颇有闲心的给妹妹摆弄了起来。 毛笔代表只有一张嘴的清流派,饕餮造型的镇尺是往死里捞钱的贪官党,金蟾茶宠则是这些年越来越坐井观天的世家…… 每个人都能对自己推选的人选从正统到天经地义,说出个一二三四五,也能对对方推举的人选从周礼到祖宗家法,反对出个五四三二一。 这个说当然是从皇帝收养的三个孩子里选,陛下虽然驾崩仓促,但他又不是没有孩子,龙子凤孙就是天然的继承人;那个跳出来反对说主少而国疑,强枝弱干岂能行?况且三位殿下还未正式册封,也未必有多正统。 那个说国赖长君,陛下的兄弟各个都是英才,是皇考安帝的正经血脉;这个就会旗帜鲜明地针锋相对,王爷们非嫡非贤,互相难以服众,不管选谁都恐生事端,之前的八王之乱才过去多久?你是全都忘了吗? “你觉得谁会先出手?”霍气传对着满桌子摆好的势力问妹妹。 霍贵妃没想到还有问答环节,她从小到大最怕就是被女夫子这么冷不丁地抽问了,在大脑一片空白中随便推了一下金蟾。 还真就被她给蒙中了答案。 以颍川裴氏为代表的世家集团,或者说以裴皇后为中心的裴氏一族,是一定会力保从三个孩子中选皇位继承人的。因为只有下一代的孩子当了皇帝,裴皇后才能是名正言顺的裴太后。若真让她的哪个小叔子继承了大宝,那她这个前朝皇后又该如何自处? 世家势微早在安帝时期就已经初露端倪,他们将最后的宝都押在了本朝的英宗身上,也确实成功了,出了一个裴皇后,那自然不可能允许在最后的关头功亏一篑。 “那我们呢?”霍寒光虽然是这样问大哥的,但是当问题说出口的那一刻,她也就明白了对方之前说的每个人心中都早就有了答案是什么意思,包括她,其实也有倾向,那就是三个孩子。 议政的光明正大殿内,口衔宝珠的巨龙藻井之下,端坐在珠帘后的裴皇后出言表示:“陛下不是没有册封,只是没有昭示天下。”至于皇帝怎么封的,何时封的,那你别管,反正皇帝私下已经与我们这些后妃说过了,陛下的口谕也是圣旨。 有谁能够为证? 也就在这个时候,裴皇后的目光看向得了大哥暗示,一直在静观其变的霍贵妃身上。 她们两个这些年在宫里一直处于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毕竟大家都没孩子,裴皇后对后宫的态度更像是经营自家的铺子,没太多利益纷争,关系不算好,但也不算坏。 裴皇后也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幕,在朝会开始前,就已经握住霍贵妃的手进行了心照不宣地示弱。 霍寒光也是在那个霎那才明白她哥的意图——你主动送上去帮忙,和人家有求于你,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境地。 这种时候也不需要霍贵妃再说什么,裴家和霍家的聪明人们就已经在眼波流转的几句机锋间,就达成了互帮互助的默契。 于是,在哥哥点头后,霍贵妃也就开了口。 皇后和贵妃能联合起来说谎吗? 那不好说,但总之王爷们最先被联手做局被排除出了决赛圈。主要也是因为他们此时人都还在藩地,实在是鞭长莫及。朝中再有人脉,也集中在下面的官员投靠,上面的重臣顶多是有一些交情,而这样的交情明显不足以他们去质疑裴霍两家。 为免新皇登基后被记恨,他们也就迅速放弃,偃旗息鼓了。 这就是霍气传喜欢和聪明人玩的原因,聪明人都惜命,好拿捏。 等继承人的范围在大多数人同仇敌忾地圈定在英宗的养子们之后,他们也就再一次展开了新一轮的争执。 选择变少了,火力也就更加集中了。 三个孩子里,有人支持立嫡立长,既然没有嫡子,那肯定就要选年纪最大、足有十岁的闻蒙正了。他最大的优势就是一看就是身体好,受够了先帝折腾的众臣觉得这真的很重要。 但立刻就有那么一部分人大声反对,他们表示选皇帝是选天下之主,不是选你们村财主死了谁来继承那两亩地,立贤立能才是对万民负责,对天下尽心。而在三位殿下里,八岁的闻关素有早慧之名,一看就有明君之相。 在这个时候,血脉关系最远、年纪最小的闻茂茂看起来几乎已经没有可能了。 长乐殿里,霍气传对妹妹把代表了“小人物”的司礼监批红奏折,押在了代表所有大人物的摆饰之上。 一直安静的毕方公公一步向前,从阴影中站了出来。 霍寒光震惊,她都不知道司礼监堪称执手遮天的毕方竟然是她哥的人。 说实话,霍气传也不知道。他只是猜到这位野心勃勃的公公一定会在这个关键时刻站出来说些什么,他若还想继续他以前的待遇, 或者说更进一步,那他最好的选择就是雪中送炭,孤注一掷的赌一把。毕竟其他殿下已经有那么多人拥护了。 闻茂茂什么都没有,而他好就好在什么都没有。 只是谁都没想到,毕方公公开口说的却是,陛下生前曾无数次在太庙告慰先祖时说,他这一支子嗣艰难,恐就是当年太宗之祸。 这里面就涉及到了老闻家的一桩秘闻旧怨,一言以蔽之,历史上的太宗就没几个是正常继位的。 大启的这位也不例外。 孰对孰错这里就不多做讨论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英宗便是太宗之后,而当年痛失皇位的怀帝一脉能活下来的,基本都回江左老家种地了,好比闻茂茂的祖先。 若论正统,从根上论的话,那闻茂茂才是真正的嫡嫡道道。 因为怀帝是正经中宫皇后所出的嫡子,他和自己皇后所生的血脉也得以幸存,这些血脉后来基本也没啥钱能娶第二个老婆了,在人人都只有一个老婆的情况下,那不管生几个都是嫡子。 传来传去,说真的,闻茂茂大概才是太-祖血脉最正统的继承人。 其他人对这个说法买不买账不好说,但明显英宗是很买账的。亦或者说,他这个野心家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立有可能威胁到他位置的吴王孙、秦王子,闻茂茂才是他千挑万选来和他们打擂台的靶子。 只有立了太子,朝臣才会专注于夺嫡的站队内斗,而不是和皇帝斗。 甚至人人都需要皇帝做主,这无形中就增加了皇帝手中的权力。 英宗从一开始就是打的这个目的,只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实施就死了。但他身边的人不知道这些,好比公公毕方,他就只看到了皇帝的属意,也看到了最明显的证据——明明是年纪最小的,闻茂茂反而是封的虚衔最高的。 霍贵妃看天看地不敢说话,她能说这个高半品,完全是她去找英宗给闻茂茂要来的不能回江左的精神损失费吗? 那她肯定不能说啊。 纵观以往皇帝对皇子们起步封职的态度,也能看得出来他们更倾向于选择谁当自己的继承人。这是最简单粗暴又不容置疑的事实。 闻茂茂也就重新回到了讨论范围里。 到底是立长,立贤,还是立最受看好的那个? 已经在光明正大殿接受群臣朝拜的闻茂茂陛下,听到了他未来的大舅舅在他登基后,附在他耳边教会他的第一堂课。 选皇帝看的到底是什么?是兵贵神速?是满朝称颂?还是拥有最正统的身份?不,霍气传笑眯眯的表示,最终一锤定音看的还是谁的拳头硬啊。 代表霍家武将身份的匕首,将整个桌案上的势力一扫而空。 他当然也可以在一开始就提议闻茂茂,但那个时候闻茂茂就是靶子,众人有的是办法针对他,把他拉下来。 而如今嘛…… 以白盛之祖父为首的清流一派没有意见;奸臣们一团散沙,难成气候;宦官们旗帜鲜明地站了毕方公公;在京的宗亲小猫三两只根本说不上话;而裴皇后所在的世家…… 他们其实并没有特别坚定的选择,虽然和吴王稍微搭了一些线吧,但也就只是刚接触,属于能推闻蒙正上位正好,推不上去也没有特别难受的中间地带。 而既然刚刚霍家已经帮了他们一回,以皇后裴明达的行事作风,那她肯定会投桃报李,她就是这么一个一定会遵守游戏规则的性子。 然后,闻茂茂就这么被“万众归心”的送上了皇位。 霍大人整了整他的广袖宽袍,所以说啊,这些聪明人真的很好拿捏。 至于霍气传为什么一定要选闻茂茂……那当然是因为他的弟弟已经把上辈子发生了什么都跟他说了啊。 那不推自己妹妹的孩子上位,推谁? “哥,你在说什么啊,什么、什么就我的孩子……” “哦。”霍大人面无表情地心想,我家妹妹什么都好,不做作,不矫情,但也不太聪明。不过没有关系,她还有他。 他那么掰开了揉碎了地给妹妹讲这些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先演练一遍,如果妹妹能听得懂,那给陛下讲肯定也没有问题嘛。 而他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陛下不可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吧? “陛下,您有在听吗?” 被成功抓包偷偷在看小人画看得非常忘我的茂茂陛下:QAQ。 和他暗示妹妹自己把这些说给闻茂茂听,好让孩子明白她的一番付出时,他妹妹一脸困到神游天外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12. 励志当昏君的第十二天: 皇帝登基之后,需要做什么呢? 那要做的可太多了。 气传叔说,首先需要陛下做的最快、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柩前继位。 也就是他把闻茂茂一路从北三所抱到长乐宫之后做的那样——在大行皇帝停灵的梓宫前,于群臣的甘拜臣服中,确立新帝的身份。 这不是正式的登基大典,但某种意义上,这个环节比后面就是走个过场、更重仪式感的典礼可要紧得多,因为它确立了新帝当即拥有发号施令的至高皇权,顺利展开接下来国事与丧事的处理工作。 布老虎666在旁边贴心的给小朋友翻译:【简单来说,就是你在公司那边录入了身份信息,可以正式打卡上班啦。】 现年五岁,就要开始拥有工作经验的茂茂陛下一脸懵逼:今天吗?今天就要开始工作了吗? 是的,小老虎一脸沉痛的告诉了宿主这个噩耗,不管你是五岁,还是刚从流水线上睁开眼,今天都要开始了。 全天下都在等着呢。 未来的大舅舅霍气传手把手的教小朋友如何在已经让内阁制敕房起草好的诏书上,使用传国玉玺盖下他登基以来下的第一道明旨——昭告天下,向整个大启及周边的藩属国发布哀诏,宣布大行皇帝的驾崩以及遵循祖制自己这个新帝已定的消息。 闻茂茂在盖下玉玺前仰头,问出了让霍气传老了都要在家传里重点记上一笔的问题:“我……” “该称朕了,陛下。” “哦,好的,朕。“小朋友乖乖点头,重新开口,“朕不应该先看看这上面写了什么,再决定要不要盖章吗?” 他阿婆生前时常会靠给别人牵线搭桥赚些零钱补贴家用,用布老虎666的说法就是,他的阿婆是个私人的房地产中介,凭借县城三姑六婆的强大人脉,贩卖信息差。不过,李才娘只赚自己应得的那份辛苦钱,每每在人签字画押前,还会好心提醒,不管是房契、地契还是其他什么契书,在签下自己的名字之前,一定要透彻理解了上面每一个字的意思再提笔。 “不然就是对自己的极不负责任。”阿婆佝偻着腰,对给几颗板栗就能安静和栗子较劲好久的闻茂茂如是说。 隔夜的板栗不好剥皮,但实在便宜,闻小郎君超有耐心的。 在满嘴栗香的气息里,五岁的小朋友还不足以明白契约的重量,但他明白盖章就等于是对别人说这是我说的意思,他本能的觉得他得需要先知道一下他到底准备对全天下的人说什么。 霍气传总算相信了妹妹说的,茂茂是个极聪慧的孩子。 不是说那种能过目不忘、或者会心算九章算术的聪明,而是一种天然的独立思考的能力,他不会因为这个人比自己强大、这个人看上去与自己亲近,亦或者别人口中的“从来如此”,就随随便便当一个被人卖了还在替对方数钱的糊涂蛋。一如他那把加装了偏心轮的小弓。 霍大人欣慰表示,选一万个孩子,在这一刻,也只会有一万个懵懵懂懂顺着他的手盖下的玉玺印。 只有闻茂茂,万中无一的闻茂茂,会生生停下他的动作。 闻茂茂选择提问的这个场合也非常关键。之前在给小孩解释他上位原因的时候,殿内只有他们两个,而如今是陛下盖下人生第一章玉玺的重要时刻,有不少人在现场见证。 好比裴皇后,好比霍贵妃,也好比司礼监的毕方公公以及平日里负责保管玉玺的尚宝监的公公,还有宗亲中在大宗正寺当寺卿的老王爷魏王,以及为陛下提前拟好诏书的阁臣。 几乎可以说是各方势力齐聚,大家互为掣肘,谁也不能轻易擅专。 当皇帝这么问的时候,哪怕他只有五岁,身边的人,准确的说是抓住了机会的毕方公公,一个躬身上前,便开始一字一顿的给陛下念起了诏书,并贴心为他一一解释了这诏书上的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什么意思。 闻茂茂也不用担心毕方欺他年幼随意诓骗,因为他还有被他摆在书桌笔架旁的小老虎可以给他复核。 系统666其他的不好说,但在翻译方面还是十分强大的,不管是中译中,还是古翻今。 等确认诏书上的内容无误后,闻茂茂就挽起有些不太方便的宽大袖口,郑重其事的用他两手合力才能勉强拿住的巨大龙形印章,在霍叔叔给他指的圣旨空白处,盖下了方方正正的那句“皇天景命,有德者昌*”。 小老虎还在旁边适时播放了当场生成的AI讲解动画:【如果你觉得皇帝的玉玺只有一块,那你就大错特错啦。不同的事情要盖不同的章,不同的章底有不同的字。好比你想给客户发函或者报送材料,盖个发票章那肯定是不行的。秦有六玺,唐有八宝,后世的朝代更是不断迭代,你们大启还好点,只有九个,后面的朝代最多的时候能通货膨胀到三十几个。】 闻茂茂对此的评价是,朕不喜欢这个小人片,干巴巴的,没意思,朕还是更喜欢跟着汪汪队去拯救世界。 不过,在汪汪队启动启动之前,已经有专人接旨,兵分几路的当下就行动了起来,去替新帝祭告天地、宗庙以及江山社稷。 这个闻茂茂懂:“就是替我、朕去跟老天说,跟老祖宗们说,跟天下人说。” 当皇帝真好啊,只需要指挥别人做事。闻茂茂开心提问:“那我们结束了?”自觉完成了一件大事的小朋友拍拍手,就准备按照以往的生物规律去找小伙伴玩了。 然后,茂茂陛下就听到了他这辈子都再难忘记的恶魔低语,身边穿着素服、佩黑角带的霍大人微笑着表示:“陛下说笑了,这才刚刚开始呢。” 闻茂茂:“!!!” “关关难过啊,陛下。”毕方公公在一旁哄道。 小朋友下意识地就接了一句:“那哄哄关关。” 众人皆忍俊不禁。 咳,总之,他们接下来还要确立给大行皇帝治丧的流程,商讨谥号,以及给闻茂茂选定一个年号,决定住所和迁宫事宜,以及最重要的,大赦天下,共沐圣恩。 布老虎站在比它还高的紫毫笔旁中译中 :【就是说为免落人口实,要给上一任的老领导一个体面,再给自己选个好兆头,以及最重要的,给身边的所有人升官发财,才不枉大家跟着你干了这一场。】 小朋友顿悟。 ——前面两件事并不重要。 哪怕诸位大人已经在他面前看起来为了一个字,就快要把人脑子打成狗脑子,他也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别人也不会真的来询问他的意见,毕竟五岁的他还是个文盲啊,问了也没用。 小朋友实在是太小了,目前需要做的就是像个佛爷一样坐在议事厅旁暖阁的宝座上。 左边是裴皇后,右边是霍姨姨。 裴皇后对于这些讨论的参与度还是蛮高的,一是因为她重规矩,二是因为她想开始掌握话语权,而霍寒光…… 等霍气传投入了一场激情忘我的争执,又给他酣畅淋漓的吵爽了之后,再回过神时,他不出意外的看到了他弟混在群臣里偷偷倒脚,站久了真的好累啊,哪怕他是个武将也受不了。当然,其他大人也受不了,只是大家经验丰富,没有霍金柝那么明显。 而他的妹妹和外甥早已经互相依偎着,在宝座上不知道睡的天地为何物了。 小朋友脸庞圆润,还带着入京后养出的婴儿肥,小嘴微张,呼吸绵长。他旁边的贵妃也是不遑多让的红光满面,斜插的素钗已滑落了半寸,仍浑然不觉,只一只手本能地揽着小朋友的肩,生怕孩子摔倒。 两人好梦正酣,众臣面面相觑。 只霍大人自然而然的上前,先是恭恭敬敬地请裴皇后移步,去前面上座,方便“吵架”,然后就给他妹妹和外甥放下了暖阁上的珠帘,挡住了所有人的注视,确保了他们能睡得更好更踏实。 霍气传这个人就是这样,他可以骂他的弟弟蠢、嫌弃他的妹妹笨,但他不可能允许旁人非议半句。哪怕是一个不赞同的眼神都不行。 也确实是辛苦他们了,霍大人心里想着,昨天那么晚了他妹妹都还不能入睡,今天又起了个大早,一直忙活到现在……小睡一会儿怎么了?至于她怀里的孩子,小孩子就是觉多啊,保证睡眠才能长身体。 至于这什么大行皇帝到底是被阴阳叫英宗好,还是高宗好,实在是妙的让人难以抉择,确实值得吵一架。 他最擅长吵架了,放着他来! 等夕阳斜下,橘红色的暮光透过窗棂照到宝座上的闻茂茂时,饱睡了一下午的小朋友才迟迟醒了过来。 刚刚睡醒的闻茂茂反应总是有些迟钝的,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写满了“这是哪里”的茫然,脸上还残存着霍贵妃的护甲印。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印上去的,他只知道他睡醒的时候,身边的霍姨姨也差不多刚刚醒来。 两个睡眼惺忪的人齐齐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一个舒服的懒腰,就像是蕨类植物向外逐渐卷开了全部的绿叶,慵懒又畅快。 小朋友的记忆也终于一点点复苏,想起他跟着霍贵妃娘娘学会的第一个人间真理——开会/上课的时候睡的觉最舒服了。 13. 励志当昏君的第十三天: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美美地小睡了一个无人打扰的觉更快乐的事情吗? 有的,朋友,有的。 闻茂茂陛下可以负责任地说,比这个更快乐的,就是睡起来便可以开饭啦~ 毕方公公一边说着“孝期一切从简,只能委屈陛下了”,一边让人鱼贯而入的端上了热菜八盘冷菜四碟,还搭配了三品主食,两盅汤粥。 “委屈在哪里?”闻茂茂不理解,闻茂茂大受震撼。 一旁的霍贵妃和霍大将军更受震撼,孩子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苦日子啊。 旁边已经到岗的记注官,站在皇帝身后埋头提笔,唰唰几下便是一蹴而就的锦绣文章: 上晨间哀毁,未及进食,至晚方觉饥。司礼监秉笔奉粥膳,趋前伏奏:「今当大行皇帝丧次,凡百皆从约俭,委屈圣躬」。上闻之,不解曰:「有何委屈?」上虽幼,亦知居丧以哀为本,不以为委屈,守节礼、恤民力,允为圣德之基。左右皆凛然。* 【这是负责记录皇帝——也就是你——平日起居言行的史官。起居注,差不多就是皇帝日记的意思啦。】布老虎666翻译,【他刚刚吹了个彩虹屁。】 闻茂茂还在震撼于这足以坐十个八个人的圆桌上,只坐了他、霍姨姨以及霍叔叔三个人,面对着从南到北、从甜到咸,侍膳太监还会把白饭、汤汁和应时小菜等单独分列,整桌看下来足有几十个碗碟的一顿“便饭”。 御膳房的大师傅可以说是使尽了浑身解数,哪怕是孝期需要吃素,也努力在让皇帝吃出花样,吃出逼格,吃出回味无穷。 不然难道真等着陛下说顺嫔娘娘做的饭更好吃吗?那他们还要不要脸了? 尤其是其中的一道素烧口蘑煨豆腐,被侍膳太监呈上来的时候,不见一丝荤腥,却鲜香扑鼻。口蘑吸满了浓而不腻的高汤精华,豆腐里藏着素而不寡的什锦馅料,每一口下去都是火候的极致、食材的本味。 要不是减兰怕闻茂茂吃多了积食,他大概都能给吃完了。 是的,闻茂茂身边负责伺候的宫人,已经加入了他更为熟悉和喜欢的减兰姑姑。准确地说,过去三所所有尽心伺候过的宫人,都一如他们之前做梦时开玩笑说的那样迎来了职业上的大升迁,到了御前伺候。 在旁边已经开吃,吃得仿佛他们上辈子就是一家人一样自然的霍大将军解释了一嘴:“是大哥给安排的,怕陛下一觉起来不适应。” 三所之前的配置肯定是不够御前规格的,缺的名额也都被做事细心的霍气传给找值得信赖的宫人给补全了,两拨人马完美的融为了一个全新的御前班底。要不是还在大行皇帝的孝期,大家浑身上下升官发财涨工资的喜气真的很难压。 闻茂茂身边的人多到他一时间记都记不过来。但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的训练有素,各司其职,主打一个哪怕一个殿内都是人,也不会让人感到忙乱与嘈杂。 “气传叔呢?”小朋友问。 “去隔壁继续吵架了,后面吵出了真火气,大哥嫌他们嗓门大,你当时都动了一下了,一看就没睡踏实。”霍金柝大口扒拉着碗里的饭菜,愣是把一桌子美味珍馐吃出了军营大锅饭的气势,“不用担心,各位大人都赐膳了。” 十分善于春秋笔法的记注官:方食间,上忽停箸问左右:「诸大人从朝至晚,亦曾进食否?」大将军对曰:「陛下仁德,已奉旨赐膳于诸臣。」上乃颔首,复进少许。 小老虎:【他又吹了个彩虹屁。不过在这里他要是能结合前面写成“能先问臣下之饥饱,后言自身不以为委屈,其仁孝天成,虽在丧次,不失君德”就更完美了。】 唰唰唰,唰唰唰,墨宝不停,人却在尽可能减少存在感。 可闻茂茂想不注意到都难,他好奇的问了一句:“你以后都要从早到晚一直这么写吗?不累吗?” 记注官的回答是,又唰唰写了一句:上体恤,「卿秉笔终日,亦劳苦矣」,臣倜然。 666震怒:【他胡说八道!咱们两个才是天下第一好,你都没说我辛苦,怎么会说他辛苦?!!!】 闻茂茂:……行吧。 “大哥让我留下保护你们,顺便跟你们通个气,知道他们之前都在这边商量出了什么。”霍大将军继续端着碗,一边吃一边说。霍家行伍出身,没什么食不言的讲究,一家人都习惯了在饭桌上交流彼此一天的近况。 霍寒光光速戳破:“是看见你烦了,给你找了个借口休息吧。” 闻茂茂还在观察沉默的记注官,然后发现这一段内容他就完全没有记下来的意思。聪明人非常懂得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起居注和正经的实录虽然都由史官书写,但写的角度还是有所区别的。 总之,吵架的结果已经新鲜出炉了一部分。 首先就是先帝的庙号最后定为了英宗,谥号是孝德什么什么,太长了,霍金柝没记住。总之,最前面一个英,一个德,听起来都是好字,但用起来嘛……只能说看看历朝历代都是哪些皇帝用了这两个字,也就大概明白朝中这些大阴阳家对英宗是个什么态度了。 闻茂茂的年号定了岁丰,出自“岁丰年稔”,寄托了五谷丰登、国泰民安的朴素愿望,也暗含了陛下爱吃饭的个人特色。 霍气传会拍板这个年号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弟弟回忆说,上辈子的嘉德四年,也就是明年,真的会是一个大丰之年。不趁此良机大搞一下封建迷信,那都对不起他弟弟重生这一遭。 闻茂茂的未来寝宫则定在了原来的无为殿。 之前说过的,大启的皇帝们最初就是住在中轴线上的无为殿,后来英宗上位,才换到了旁边他觉得风水更好的长乐宫。霍气传在昨天长乐殿那个晚上就和妹妹商量过了,霍寒光觉得住英宗住过的长乐宫更晦气,不如重修无为殿。 霍金柝对小朋友表示:“当然,你要是不喜欢,咱们还可以商量其他宫殿,这个只是暂定,大哥让容后再议了。” 那闻茂茂肯定更喜欢无为殿啊,有撕脸明王的无为殿,他早就想去看看了! 只能说霍贵妃真的很了解闻茂茂的喜好。 至于其他丧礼的各项制度啊,各地还在进行的政务啊,也都已经商量了个七七八八。这些霍金柝说的就比较笼统且简略了,因为……他没记住。那些老头真的太能说了,就丧礼上大家到底是先迈左腿还是迈右腿都能掐一架,他实在是记不住那么多没营养的东西。 霍金柝只记住了最重要的,或者说,他大哥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传达到位的:“剩下的就只有两件事了,也是他们到现在还在吵,动了真火气的事。” 这才是真正关键的重头戏。 一,要不要允许各路王爷回京奔丧。 在大启的祖制规定里,是有明文表示“在外亲王藩屏为重,不可擅离本国*”的。这些年也一直在严格执行,偶有特例,便是新帝下旨明确邀请某位或者某几位亲王进京。 一部分朝臣觉得完全没有必要让亲王入京,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怕他们以奔丧名义集结兵力,对根基不稳的新君构成直接的威胁。而且,若允许多位藩王同时进京,极易相互串联,各路刺头齐聚,真是想一想那个画面都像是往油锅里下饺子。 另外一部分朝臣则觉得,如果一个亲王都不允许入京,新帝年幼,会不会反而成为一些野心家觉得继位有诈、朝廷心虚,非要起兵的借口。 是左也不行,右也不好。 “大哥觉得这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两全其美之策,不过都是在赌概率。”霍金柝吃完两碗米饭,又垫巴了四个煎包,一边随机用陈醋溺死一个煎饺,一边不甚在意的表示,“要我说,如今有咱们家的虎啸卫在京,怕什么呢?” 亲王若敢在京中反了,那正好当场拿下;若在封地反了,直接平推收回封国。这不比先帝为了收回那点东西算计来算计去的省事? 一如霍金柝之前说,当下就是刺圣的最佳时机,不只是英宗好刺杀,也是因为他们霍家手上的兵权还没有来得及被削,和他们后面因为出了一个太子而势力如日中天不同,此时此刻,他们哪怕没有太子,也无人敢惹。 霍金柝对未来的皇帝外甥表示:“大哥说让我告诉你这个,就是教你不要害怕,你想做什么,你就可以做什么。”自有我们这些大人为你兜底。 “那我能召肃王回京吗?”闻茂茂小朋友还真的有自己的想法。 在普遍亲王还是以齐楚燕韩赵魏秦这样的古国为号的大启,肃王从头衔上就注定了他的与众不同。不是格外的好欺负,而是格外的鬼见愁。 就这么说吧,连英宗都怕了他了。自英宗登基以来,这么多年,就没有一次允过肃王孜孜不倦上奏表示要带老娘回京看看的折子,生生在本朝搞出了个生死不复相见。 而闻茂茂早在江左的时候就听过不少肃王的江湖传说,他很想见见这位是不是真的有青面獠牙和三头六臂。 霍金柝也是眼也没眨的就表示:“好,我一会儿去跟大哥说,还有其他王爷好奇吗?” 闻茂茂想了想,摇摇头,其他王爷他根本不认识:“让气传叔看着来吧。”哦,不对,“秦王不可以,关关讨厌他。” “行。”干脆利索没废话。 布老虎站在一边守望宫殿,已经快要开心死了:【肃王好啊,肃王妙,肃王呱呱叫。他这个人一听就让人头疼,那肯定是一个十分厉害的大反派,不管我们是反派和反派强强联手,还是反派和反派强强互殴,都能为恶于天下!哇哈哈哈!】 二,其他人的晋升与赐封可以后面再详细商讨,眼下最重要的是太后的归属。 毫无疑问地,裴皇后会晋封为裴太后。 霍气传的意思是,我们家不能什么都没得到的白干吧?两宫太后是他们应得的。 裴家的意思是,自古以来就没有这样的道理,新帝已然登基,那就该是皇后的孩子,哪有交由贵妃抚养的道理?霍家势大,也不能这么只手遮天。 吵到隔壁现在其实已经中场休息了,大家还是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两边大人吃饭的时候都坐的泾渭分明,离没品的对手远远的。 不过,霍气传对此倒也不是特别担心。 因为他就一句话:“不养陛下可以啊,我妹妹没孩子,是不是应该有个养子承欢膝下、养老送终?来,你们选。”你们放心把三个孩子里的谁,记在我们霍家名下。 那一刻,几乎所有大人们都共感了先帝英宗,如果一定要在三个孩子里面选,那果然还是没有任何背景的闻茂茂好一点。不然纵使他们手握幼帝,只看着霍家和秦王联手,或是霍家和吴王联手,也都让人寝食难安啊。 裴明达是个聪明人, 她知道怎么选才最合适。 她也理解霍贵妃想要一个孩子的心,一如她一样。她不敢在先帝面前表现出来,是因为先帝当下其实并不是那么希望世家集团有个嫡子在手上,后面就不好说了,但至少现在不行。 布老虎给闻茂茂翻译:【要么选择和贵妃对你的共同抚养权,自己说不定还能真的养个其他孩子,要么等着霍家推另外一个属于他们霍家的新帝重新上位。】当然,霍家不会这么做,只是裴家不知道啊,他们不敢赌,他们深知自己后面玄武门对掏赢下来的概率非常渺茫。 在霍气传看来世家那边根本不是个事,他真正在意的只有他妹和外甥的意见,临走前对弟弟匆匆撂下一句:“太后这事毋庸置疑,你尽快让光娘认儿子。” 霍寒光听到这里,只觉得她哥简直霸道得不可理喻,他以为他是谁?封建大家长吗?她忙不迭放下手中的香箸,去捂住了闻茂茂的耳朵:“你别听我哥胡说八道,哪儿就必须得让你认个娘了?我表姐自幼失怙,进京投奔,一直叫我娘姨妈,我娘也对她很好很好啊。我对你也是一样的。咱们不能回江左,必须在雍畿当这个破皇帝已经够委屈的了,还……” 霍金柝:?当皇帝还委屈? 子涵妈可不管这个。 闻茂茂却已经眨眨眼,表示:“可是我想认姨姨当娘啊,姨姨不想当我的阿娘吗?” 霍寒光:“!!!”怎么可能不想嘛。她知道有女子一生没孩子也能活得很好,也明白有些人天生就是不喜欢孩子,不会强迫对方必须喜欢。可她不是那样的人啊。她喜欢小孩子啊,小时候和表姐一同玩过家家的时候,都要给自己幻想一个好看的宝宝。 她之所以一直没有强烈地展现出来,是因为她深知自己父兄的性格,她但凡表现出一丁半点的念想,他们就敢干出来给她介绍个好看侍卫的事情。 但,她其实不敢自己生啊,她怕疼,也怕死。 至少在如今的大启,没有任何一个神医可以保证,女子可以完全避免生育之苦。而她又不想做出离间人家母子那样的事情。 无父无母、又是宗亲血脉的闻茂茂,简直就像是上天赐予她的。 但是、但是,还是那句话,霍贵妃字字斟酌、小心翼翼,生怕伤到孩子的说:“你说你有自己的爹娘。” “我有啊。”闻茂茂理直气壮地就仿佛这是什么一加一等于二的真理,“谁家不是都有几个孩子吗?那为什么一个孩子不能有几个阿娘和阿爹?” 霍寒光: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不过一个人当然可以有两个娘啊。 她表姐就有两个,一个是生她的阿娘,一个是养大她的霍寒光的阿娘。 “是我阿婆说哒。” 闻茂茂的祖母是去年冬天去的,那是他仅剩下的亲人了。老太太一直很努力的想要为小孙子活下去,可惜,年轻时太过操劳的病根,让她终究还没能人定胜天。 她在临终前眼睛都快哭瞎了,还要强装镇定,拉着也就比床高一点的孙儿的手,为他反复斟酌未来种种的可能,再想尽办法让孩子理解并接受。 “你娘和你爹是马车意外死的,死前还遭了不老少的罪,终于咽下那口气对于他们来说或许也是一桩幸事。” “你娘还有意识的时候,只求了我一件事——不要让茂茂记得我,不要让孩子知道我。” 她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就是太爱了,才反而会在这一刻做出这样的决定。不希望闻茂茂在晓事了之后还要经历一遍丧母之痛,也不希望因为孩子前头还有一个娘,就给后面的娘留下心里的不痛快。 “你娘是个好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考虑。” “但阿婆我不是,我没办法答应她这样的事。我希望你能记住,你娘叫周巧,江左人士,家在济川南,就是你特别爱去摸鱼的那条小河。她打猎刺绣无一不会,自小吃百家饭长大,尝尽了没有爹娘的苦,所以她希望你能有一个圆满的家。” 她儿媳周巧死去的时候也不过才十八岁,和她一样,没有一个特别的姓,也没有一个听起来就很有文化的名,更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人生,去过最远最好的地方就是江左府。 “但你娘和我一样,她很爱很爱你,她的爱没什么拿不出手的。” “有些人的爹娘是老天选的,有些人则是后来自己找的。我们茂茂特别幸运,可以把这两种都体验到。” 如果是你想要的家人,那就把这些都告诉她,和对方真诚的商量,是否愿意和你成为一家人。没有谁取代谁,而是我们一起成为一个互相扶持走过的大家族。如果对方不想,也没有关系,因为你还是有自己的亲生爹娘啊,那并没有什么损失。 “那之前……”霍贵妃还没说完就反应过来了。 在小朋友的理解里,他牢记阿婆说过的,要不要成为一家人是需要商量的,远房的陛下什么都没和他说,那就肯定是大家误会了。而现在,他在很真诚的对她发出邀请,姨姨愿意和我成为一家人吗? 她肯定愿意啊。 傻瓜妈妈抱着她的傻瓜儿子哭的稀里哗啦,要是知道闻茂茂并不反感这个,她早就开口说了,何苦让一个孩子还要费心思琢磨这些。 记注官在旁边灵感大迸发:新丧之后,主幼母慈,哀痛之中更坚相依之心,虽不幸之幸也。 14. 励志当昏君的第十四天: 东暖阁的烛火燃了大半,蜡泪在铜枝灯盏下凝成小山。如水的月色清辉从边挺装饰着鎏金铜片面叶的格栅窗外倾斜而下,将阁内正中金漆宝座的轮廓慢慢浸透,化作了一片恍惚中的光晕。 而闻茂茂陛下还没有结束他的工作。 这一天实在是太、漫、长、了。 小朋友的眼神都有些发直了,双手还乖乖放在膝上,正襟危坐,努力倾听。因为现在讨论的是与他阿娘霍寒光有关的待遇问题,他觉得他一刻也不能放松。阿婆和忠叔都说过的,茂茂他啊,将来可是要顶门立户的。他要为每个家庭成员负责。 心疼孩子的霍太后反倒是没那么在乎这些身外之物,毕竟……霍家还能亏了她?霍寒光频频看向自己大哥,用一双凤目表达了唯一的意思,什么时候结束? 是的,霍贵妃已经是霍太后了。 在闻茂茂点头后,尊两宫太后的结果便被霍大人火速敲定了。 理由也是现成的,先帝当初既然私下已经正式册封了三个孩子,那自然可能也会把其中一个记在爱妃霍寒光名下。不过就是在皇家玉牒上补个档的事。有了这层母子身份,那自然是要尊太后的。 礼部的王大人当场就替新帝拟了尊号——中宫的皇后裴明达晋母后皇太后,丧期后迁居东边的宁寿宫,母亲贵妃霍寒光晋圣母皇太后,后迁居西边的慈宁宫。从此之后,两宫并尊,一道帘子坐着两位太后。 程序如何操作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让世家接受。 而一如霍气传嘱咐弟弟霍金柝时说的那样,裴皇后最后还是会妥协的。 一是他们忌惮霍家手上的兵权,二是…… 霍寒光一看就没什么脑子,也没那份想要上进的心,她就是单纯想养个孩子。裴皇后跟世家里官职最高的表叔谢大人私下交心时说的就是,“比起忧虑霍寒光会与我争权,我更担心她溺爱陛下过甚,教歪了性子”。 英宗就是个好例子,他是当年宫中唯一的嫡子,又胎里带了病气,幼时谁都不忍过多苛责。长大后养成那般豹声乖戾的性子,先帝和先后要负很大责任。 没有人想要再经历又一个被纵容坏了的英宗。 幸好,闻茂茂的秉性看上去反而很是不错,在裴明达等人从隔壁又移步回东暖阁议政时,他还从霍寒光身后歪出头来,关心的问了句“娘娘吃饭了吗?”,十分体恤众人辛苦。 没有人会不喜欢好看的小孩,而孩子也只是想多个阿娘疼爱他,又有什么错呢?裴明达如是想。 当然,裴皇后真正同意这件事的原因,她谁都没有说。是因为她从不断的争执中隐隐发现,霍家,准确地说,是那边做主的霍家老大霍气传,完全没有反对她一展抱负的意思。他与她有很多政见上的不同,也有很多利益要争,但他从没有一次表达过太后就该当个吉祥物,让你背后的世家来说话的意思。 他默认她会坐上牌桌,与他展开角力。不管是他的算计,还是他的施压,针对的都是裴明达这个人,而不是裴氏女。 不要说其他朝臣了,哪怕是在世家内部、裴家内部,他们也很少有人觉得她会一直参与政事。 裴明达需要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把眼前的这一切转变为日后常态的契机。 而压制另外一个太后,就是一个很不错的借口。 至于霍气传为什么明知道裴皇后在政治上有着不小的野心,还是选择了放任……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他知道裴明达活不长。根据弟弟霍金柝所言,这位在朝政上颇有见地的裴皇后,在未来嘉德事变的一年多后就病逝在了栖梧宫。 掐指一算,她大概也就不到十年的寿数了。 根本不用担心闻茂茂将来亲政时裴太后愿不愿意放权的问题。 况且,霍气传从来都不觉得有野心是一桩什么坏事。对方若真有大才,能在朝堂上一展施为,利国利民,又有何不可?只有对自己的能力不够自信的人,才会急着无所不用其极的去打压锋芒毕露的对手。 而强者…… 小朋友已经学会在大舅特有的事后复盘的寓教于乐中抢答了:“都是把聪明的对手,也变过来给自己干活儿!” “没错。”霍大舅很努力才忍住了自己想要欺君犯上,去摸摸眼前一点就透的大外甥头的动作。 这其实是闻茂茂的小老虎666跟他讲的——不会带团队,你就只能干到死。不管是反派还是正派,一个好的领导,需要的是能够把握全局,把不同的工作分配给最适合的下属去干,而不是把自己活活累死。 布老虎:【我们是昏君,是反派,是来这个世界上享福前面九十九集,只在最后一刻遭罪的,可不是来996、007当牛做马的。】 茂茂陛下深以为然,绷紧小脸点点头,时刻谨记我们是坏蛋! 于是,大坏蛋闻茂茂在最后每天例行数次的哭灵完毕,被母后牵着手从长乐宫回紫宸宫休息之前,对新晋大舅舅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舅舅,我们需要明确一个上班时间,不能没完没了,大家都太累了。”陛下他拒绝加班! 霍气传稍微错愕了一下:“那陛下想如何呢?” “爱卿想个主意,改天呈上来看看。”很会带团队的茂茂陛下挥挥手,就开心的跟着母后回宫啦! 霍二舅一手搭在大哥肩上,一手捂住嘴,憋笑憋得差点抽过去。 *** 闻茂茂通过自己的观察发现,记注官不会一直跟着他记录,好比他被阿娘牵回寝宫,记注官在纸上记下一笔“上宿于紫宸”之后就不会再跟着了。 第二天一早,闻茂茂在早餐桌上看见被阿娘特意请过来的小伙伴关关的时候,记注官也不在。虽然只能在吃饭的这短暂空挡里和好朋友玩一会儿,但闻茂茂也超开心的,两人还约定了中午再一起吃饭。 等早饭之后,大家又例行去停灵的长乐宫哭先帝时,这个就像是房间里一株安静植物的记注官大人就又神奇的出现了。 在闻茂茂好奇的凑过去看他记什么的时候,他也大大方方的歪下本子给陛下看了。 虽然闻茂茂是个文盲,一个字也没看懂。 不过有小老虎给他翻译:【昨天你假哭的时候,他说你“伏地恸哭,孝感动天”,今天你吃的太撑了哭不出来,他说你“悲不形色,含哀自持”,就是说你很懂克制,十分会自我约束。】 闻茂茂大开“耳”界,忍不住说了句:“这样也可以?” 年轻的记注官却误会了幼帝的意思,以为是在问他怎么能随便给他看起居注,第一次小声附耳解释:“可以的,虽然说一开始起居注是不能给陛下看的,但那已经是晋朝的事了。太-祖爷有云,魏晋的规矩如何能管束我大启的皇帝?况且,从上 上个朝代开始,流程就已经变更为陛下先查阅起居注有无疏漏,再送到国史馆存档了。” 规矩都是人定的,而人嘛,就是要灵活一点。 日常哭灵结束,闻茂茂就要和两个小伙伴分开,被溜达着过来的小舅舅霍金柝接走去上班了。就在长乐宫隔壁不远处的无为殿。 无为殿作为内廷正殿,三大宫之首,虽然在英宗迁宫后不再作为皇帝的寝宫使用,但平日里依旧会作为皇帝日常上朝、接见番邦使臣,举行宫廷筵席一类的公务场所。闻茂茂登基后,也沿用了此例,开会不是在最中间的正大光明殿,就是在隔壁的议政厅,当然,人少开小会的时候还是东西暖阁更方便。 总之,虽然皇帝居住的寝室还在工部紧急火燎的赶工重修中,但闻茂茂每天还是在这边上班的。 朝臣昨晚还对新帝登基后只能“屈就”在北五所那边的三进小院里颇有争议,争吵过要不要给陛下再安排个中间过渡的宫殿。直至霍贵妃成了霍太后,问题也就迎刃而解,她直接把孩子接去和自己住了。 霍寒光的紫宸宫是西六宫中最大的,屡次扩建,几乎已经快要能与皇后的栖梧宫分庭抗礼,自然也就不存在委屈新帝的可能。 闻茂茂的銮驾也已经鸟枪换炮,但不着四六的小舅舅却表示他有一个更贵的选择。 “还有比金子做的肩舆更贵的?”没见过世面的小朋友瞪大了一双大眼睛。 然后,身高马大的霍大将军就指了指自己,有什么车架的造价能贵过他?在漠北王庭千里奔袭,只需要一袋干粮。 闻茂茂:“!!!” 然后,新晋的舅甥俩就一个驮着一个,愉快的奔跑在了皇宫最有名的东筒子夹道上。 大将军身高八尺有余,肌肉健硕,那身乌金铠甲负在背上,本应如一座小山般沉重,此刻却让他的皇帝外甥稳稳当当地骑在了肩膀上。五岁的小皇帝还穿着素色孝袍,两只白嫩的手一左一右,死死地抓着小舅舅今天孔雀开屏一样特意戴在脑袋上的紫金冠、雉鸡翎。 高大巍峨的朱色宫墙,蔓延数百步的青石宽径,以及一个个让禁军巡逻值守的时候可以临时休息一下的堆拨房……都在小舅舅快速的奔跑里,一一略过了闻茂茂的眼前。 小朋友脸上的五官都快笑的挤作一团,呼呼灌风,也不在意。 他说:“快些,再跑快些,舅舅。” 靴踏如鼓,密集而又有力。 整个夹道上,除了巡逻的甲仗声和御驾的开道鞭声外,就只剩下了轻甲的碰撞,马靴踏过石板的规律节拍以及孩子清澈的笑声。 霍大将军伏身疾驰。他不仅回到了霍家的权力鼎盛期,也回到了自己身体的巅峰期,对那种仿佛源源不断、无穷无尽的充沛精力的珍惜与怀念,是没有经历过重大伤病与衰老的人所绝对无法理解的。 霍金柝想着,他真的太爱这一刻了,他还是那个牧马追风的自己,畅快,实在是畅快。 闻茂茂只听着小舅舅一边跑一边怪叫地学着战马嘶鸣,偶尔还会故意颠簸两下,逗得背后的他忍不住尖叫着又往上蹿了蹿。 夹道的风迎面袭来,把霍大将军的披风吹得如同战旗,也将闻茂茂白色的袍角高高鼓动扬起。丹垣的宫墙飞速后退,墙上清晨的光影被切割成了一道道流动的金色帘幕。阴霾散去,从此以后他们的人生只余一片坦途。 15. 励志当昏君的第十五天: “准备好了吗?抓紧咯,我们要加速了!” 霍小舅是个给点阳光就敢灿烂的人来疯,听到闻茂茂稍微一鼓励,就越跑越快,跑到兴起处,还直接来了段蹬梯上墙,蹬的是武当梯云纵,上的是无为殿历史最悠久的墙。阳光下,他整个人借力横移,双脚在岁月的沉淀上来回交错,连踏数步,带着闻茂茂竟好像与地面平行了一般。 这都已经不是跑得太快,而是飞的有点低。 头脑容易发热的家养二哈是这样的。霍金柝唯一还算有点脑子的部分就是在起飞途中,不忘抓紧皇帝外甥的双脚,并在呼啸而过的风中保证:“别怕,我经常给我外甥——另外一个外甥——当大马,经验丰富,底盘超稳,搭乘过的都说好”。 闻茂茂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心跳加速,害怕是真害怕,但害怕过后的那种刺激与快乐也是真快乐。 小朋友的一双眼睛亮亮的。 用布老虎666的话来说就是肾上腺素飙升后,大脑释放了大量的多巴胺与内啡肽,你舅舅真应该考虑在大启开个过山车体验班。 然后,不知道还准备玩点什么花活儿的霍二舅就被霍大舅当场捕获,制裁于无为殿前。 霍大将军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而他哥霍大人岳峙渊渟地立于阶前,身后是好几位眼熟的朝臣大人。霍气传对着弟弟微微一笑,明明整个人还是那种文臣的温润儒雅,可不知道怎的,看起来竟比无为殿内世代供奉的那幅撕脸明王图还要狰狞几分。 他不疾不徐地表示:“霍金柝,我给你脸了是吧。” 霍大将军:“!!!”糟糕,重生回来得意忘形过了头,完全没想起来当年小妹总结的“闯祸让大哥收拾烂摊子之后,最好视麻烦大小程度装死三到十天不等”的保命铁律。救命,我还能有机会再来一次吗? 那很显然是没机会了,霍家的大郎属实是被气得不轻。 之前还在心疼弟弟的前世遭遇,不忍说半分重话,想让他好好重新享受年轻时最意气风发的一段人生,如今嘛…… 呵。 至于霍大人到底做了什么,为霍大将军的面子考虑,当日殿前目睹这一人间惨剧的大人们都选择了三缄其口。如果一定要他们透露一二,就这么说吧,本来还有些老大人对霍大将军在丧期带坏新帝、在宫中如此肆意行事颇具微词的,等后面霍大人出了手,他们反开始着急忙慌地改劝“算了,算了,大人息怒啊,将军也是不忍陛下终日哀恸,在尽为君分忧的本分。” 被分忧的君王也站在一旁,觉得刚刚确实不对,颇有义气的想站出来跟小舅舅一同认错,但赶在他开口之前,就先被大舅舅塞了个白釉的荷花吸杯*。 闻茂茂一脸懵逼的看着怀里的杯子,他得双手才能捧住它,就像捧住了冬日里的第一团雪。这白釉杯的造型实在奇怪,整体就是是一整片的白色荷花形,只在近口处探出了一个与花梗相连的吸口。 小朋友低头看了看那荷叶式的吸流,迟疑地把唇凑上,一口下去,甜的! 是饮子! 闻茂茂也说不上来里面具体有多少种水果,他砸吧砸吧味道,反正有橙子、凤梨、香橼,还有槐花蜜!酸酸甜甜,小朋友根本无法拒绝。 霍大舅笑眯眯的弯下腰,悄悄在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 他生气并不是觉得弟弟和外甥不该在大丧期间喧闹,有失体统,而是怕弟弟手上没个轻重,摔了孩子。小孩一看就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哪怕经得住这样的摔打? 所以,有错受罚的只有他弟,外甥不仅没错,还有饮子喝。 这种甜饮子是从南边的镇南传过来的,不知道怎么就流行了起来,在大启多地都颇受欢迎。今晨天还没亮,宵禁刚过,他表姐沈知微就让下人送了一堆东西进宫。里面装了不少这样的饮子料包,一拆一泡,十分方便,说是白盛也最近的最爱,料想同为孩子的陛下也会喜欢。 “这杯子是你外祖送的。” 准确地说,霍老爷子是送了一整套。南面官窑的,梨皮纹,胎骨灰,需要前后三次烧至,釉色温润如玉,却是少有的童趣造型。还采用了最近几年才出现的夹层温盏的绝技,注汤入碗,外壁仍不觉烫手。是再适合孩子用的瓷器不过。 霍老爷子在听说女儿有了孩子后,就连夜琢磨该给孩子送些什么见面礼。这事来的实在仓促,霍老爷子生怕自家显得不够重视。 正好白盛也快过生日了,霍老爷子准备了好几套礼物当备选方案,就先拿了其中最好的一套让人送过来。 还不忘对儿子嘱咐,后面还有更好的,这只是临时救急。 无独有偶,霍家人大多都是这样的急性子,就住在隔壁的沈知微也是当天就听到了消息,连夜准备了各式各样适合孩子的东西,吃的,用的,玩的,无一不包。这些是她之前就开始在慢慢准备的,在她的贵妃表妹来信表示最近认识了个孩子,颇为有趣的时候。 沈知微其实也是以防万一,没想到这么快真就给用上了。 只是这才没过多少时日,孩子就已经是九五之尊了。沈知微很担心,自己准备的会不会有些拿不出手,虽然在意识到嘴硬的表妹可能要有个孩子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尽可能准备最好的东西了,都是她带孩子这些年的经验之谈,可那毕竟是新帝…… 反倒是她的丈夫不断宽慰:“事发突然,后面有的是机会准备更好的,光娘肯定不会介意的”,他最后还促狭的眨了眨眼,“况且,我们家人口多,我最有心得了,一堆人一起送礼这事吧,最差的才会最惹眼,我们质量不行数量凑,反正肯定不会是最差的。” 结果,还真叫白姐夫给说对了。 只不过白姐夫当时暗指的是心最大的小舅子霍金柝,没想到他小舅子送了新晋大外甥一场绝无仅有的古代过山车体验,小孩现在最崇拜的大概就是和他一起闯过祸的小舅舅。 而大舅舅霍气传…… 他昨晚就宿在外朝的内阁大堂,和一群内阁的老大人们加了大半夜的班,去哪儿给他外甥整个见面礼去? 是的,霍大人昨晚就睡在皇城,准确地说,各部院的大臣都在。 这是大行皇帝丧期的传统规定之一,宗亲归府斋戒,各部院的大臣则需要到皇城本衙门设置的值房集体住宿斋戒,连闲散的京官都需要齐聚于午门外斋戒*。 霍气传和霍金柝都属于符合第二点的重臣。 也有一些人例外,好比生了重病、所有人都没想到皇帝会走到他前头的卢阁老,卢老爷子是真的快病的不行了,从过年之后一路躺到现在,不然清流一党也不会如此不堪一击。身为户部尚书的白老爷子其实只能算是清流的核心人物,而不是一把手,他妻子才去世不久,儿子至今丁忧在家,要不是清流一党一直没个主心骨,老爷子也不至于被迫夺情硬挺。 总之,霍大人不是没想过要给小外甥准备见面礼,他只是没想到他们全家这次竟如此利落。他爹甚至还在养腿伤。平日里一个拖延症比一个严重,每每都要他三催四请,这回倒是积极的不行。连白盛也都 跟着他娘凑热闹,送了一把自己做的小木剑。 合着全家就陷害他一个呗? 霍气传觉得他被做局了,他一定是被做局了。 反倒是闻茂茂全无察觉,小朋友根本就没这个“认了一个阿娘,她背后的全家人都会一下子热情吻上来”的意识,只开心坐在宝座上吸溜着他杯子里的小甜水。 在甜水慢慢没过舌面后,闻茂茂终于发现了杯底的玄机,那里竟卧着一条瓷做的小鱼,青色的,尾巴微微翘起,像是正畅快的游到一半。而当闻茂茂用杯口的吸管吸水时,水流会自鱼身绕过,小鱼就像是被什么催动,尾鳍再次轻颤,便悠然摆动了起来。 鲜艳的饮子在白荷的杯中荡漾,小鱼便在水波里摇头摆尾,恍恍惚惚的,真像是在水里游了起来。 小朋友玩得不亦乐乎。 真的很难再顾上其他。 只在宝座上捧着他的小水杯,一边咕咕喝水,喝完了再添,添完了就喝,一边勤勤恳恳的上了一上午的班。 上班这事到底是谁研究的呢? 闻茂茂觉得这人才应该拥有个恶贯满盈系统,好让666可以轻松躺赢。 年幼的陛下和他的阿娘霍太后齐齐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长叹。本来霍寒光在心中还抱了那么微乎其微的一丝希望,觉得也许柩前继位后的忙碌会是个特例,现在才发现……那竟然是皇帝生活的常态。 要不是有霍大人在一旁虎视眈眈,母子俩真的很想再抱头好好痛哭上一回。 天天上班,天天开会,没完没了的开会,没完没了的吵架。 如果说之前两宫太后的争端只是小试牛刀,那现在各军才是动了真格的。因为他们开始商议辅政大臣的人选名单了。之前的小会也已经变成了人更多更全的大会。更多陌生的面孔,更多的老头。 新帝年幼,虽有两宫太后临朝称制,但势必是要有辅政大臣的。而这,才是所有势力真正在紧盯着的那块肉。 大行皇帝没有留下明旨,那就只能靠他们来“商讨”了呀。 最白热化的时候,这种讨论差点变成闻茂茂登基以来看到的第一场自由搏击。当然,最终还是没有打起来的。霍大将军略显遗憾,他有不少想要浑水摸鱼去肘击的大人呢,可惜了。 这一天天的尽是些听不懂的内容,让霍寒光感觉自己都快枯萎了。 天知道裴明达每天都在兴致勃勃些什么,就这么喜欢看老头吵架吗?或者喜欢和老头吵架?还真是特别的爱好呢。 就在霍太后觉得全天下没有比她更惨的人时,她听到了学政出身的白老爷子在争权夺利的百忙之中,还不忘夸年幼的闻茂茂陛下天资聪颖,英明神授。 稍微有点斗争经验的霍太后总觉得这话有问题,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但她对糖衣炮弹还没什么戒心的儿子只开心的挺胸全盘接受了,小朋友从小被阿婆教的不知道多自信,配得感超高。是的,没错,朕就是这么聪明。 只是白老爷子接下来却话锋一转,伏地表示:“只是微臣想斗胆多说一句,臣听闻古之圣君,无不是冲年便开始勤于读书。若陛下如此,明德立政,指日可待呀。” 记注官:白尚书劝学。 布老虎666也给闻茂茂进行了翻译:【简单来说就是你要开始上课啦,宿主。】 闻茂茂面色一喜,不用上班了? 666:【唔,根据我的资料库来看,幼帝一般都是一边上班,一边上学的。】 闻茂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