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霜十五令》 1. 宅乱 “家慈远行未归,晚辈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诸位叔伯见谅。” 厅堂内众人的目光纷纷被吸引过来,只见红衣少女一掀衣摆跨过门槛快步走进,身后跟了七八个镖师。她只带了两个镖师进了堂内,余下的下令让他们守在外面。 少女的头发利落地束了起来,红色的发带却被带起的风拂起来,与张扬的红衣交相辉映。她寻了处空座坐下,两个镖师侯在他身后负手而立。 “既然唯儿你先提起此事,那我们就开门见山地说吧。” 闻言,岑唯瞬间便明白了这些人的来意,绕是她再镇定,一个豆蔻年纪的姑娘面对这样的场面,说不慌是假的。 可是她伪装的很好,面上云淡风轻,只有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尖掐进手心,越疼痛越镇定。 “按理来说你阿娘随行的那艘船上个月就该回来了,到现在一整船的人都没有消息,这境况你我的心里都明白的很。” 岑唯迎着四面八方聚集过来的目光,那些和蔼的笑容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算计。她手下意识的挪动,摸上了腰间的一样东西,瞬间恢复了镇定。 “虽然你是随母改姓才入了我们岑家的门,但你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这声叔伯我们定是应下的。 可你到底不是我们岑家的人,况且当年你娘接你祖父的担子,大家都颇有微词,更何况你呢?镖局绝不能交到一个小丫头的手里! 你舅舅岑老二又沉迷医术,已经许多年不曾归家了,所以呢我们商讨后决定从本家选一个道高望重可以服众的人来接任如意镖局的镖头。” 是了,这些人就是见家主失踪,而岑如的胞弟岑何如岑老二又不在家中,于是冠冕堂皇地趁火打劫。 “所以,这就是各位此行的目的了。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那就别怪我失了礼数了。” 岑唯先站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再抬首已是锋芒毕露,眼中分不清是怒意还是杀意。 “于理,此事未下定论,您这话就是在咒我娘死。冒犯家主,就是触犯了镖局的规矩;于情,就算我娘真的……她尸骨未寒,诸位此举当真是令人寒心。” 有没耐心的率先撕破伪装:“大局为重!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岑唯冷笑一声,一直扶在腰上的手握紧了刀柄,三尺苗刀在电光火石中出鞘,直指对方。 “既然诸位不讲情理,那就来论拳脚吧!” 刹那间,身后的两个镖师和听到异动冲进来的镖师也跟着亮出了武器,将这群人团团围住。对面也不肯示弱,拔刀相向。 两边陷入了剑拔弩张的对峙。 领头的镖师于山是镖局里资历最深的老人了,他走到站在最前面的岑唯身边,将她护到身后。 “镖局的哪个镖师没有受过岑老爷子和家主的恩惠?习武之人最看重情谊,倘若家主真不在了,如意镖局只走两条路:要么,奉唯儿小姐为新任家主;要么,请岑二爷下山,回许州就任。 至于镖局的大小事务小姐和二爷是否能应付,那就与诸位无关了。干这行,哪个不是天南海北地东奔西走,家主出镖在外的时候,镖局也不曾乱过,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有能力的人。” 镖师里脾气最暴的何月婆婆侧身让出条路:“咱们家今天没红事也没白事,你们在这儿凑不着热闹,各位另寻他处吧!门在这,请!” 在场的这些岑家旁系入门晚,只会些三脚猫功夫,不过仗着岑家血缘才能在此作威作福。 而于伯和何婆婆这些年长的镖师可都是由岑老爷子亲自教导的正经弟子,按理说岑唯的母亲岑和如还得叫他们一声师兄师姐。 年轻点的则师承现任家主岑和如,岑唯算是他们最小的师妹了。每个人随便拎出一个都能独当一面。 “哼!” 那群老头知道自知不占上风,不敢造次,收刀回鞘拂袖冷哼后悻悻离去。 待人走后,除了于伯跟何婆婆,其他人都散去做事了。 何婆婆拉起岑唯的手,语气柔缓地宽慰道:“婆婆知道你伤心,不愿意接受这件事,可是……” 温热的泪水啪嗒掉在手上,何婆婆最见不得岑唯哭,这么多年岑唯一直都是被捧在手心里千娇万宠地长大的,没受过一点委屈。现在还未及笄的年纪不光没了娘,身边还有一堆等着吃绝户的亲戚虎视眈眈。 于伯见岑唯哭,着急的不知道怎么好,捋着胡子在一边来回踱步:“二爷已经在路上了,他今早来信,说是明天就能到许州,一切都有我们和你舅舅替你撑腰!” 岑唯哭累了就坐在一旁发呆,她一整日滴水未进,何婆婆哄着劝着她才点头答应吃些点心。见她点头,何婆婆立马离开往厨房去了。 何婆婆前脚刚走,就有人进来传话。 “小姐,师伯,有人送了信来,指名是给小姐的。” 于伯看岑唯情绪稳定下来刚松了一口气,却还是隐隐有些不安:“哪里来的信?” “送信的人说是万家的。” 万家? 一旁低头不语的岑唯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两个字。万家是许州首富,如今当家的正是她的生父,万辰。 万辰和岑和如两人的姻缘,曾是许州的一段佳话,少年夫妻伉俪情深令人艳羡。一开始,万辰拜堂时就对着在场所有人许下誓言,此生绝不纳妾。 就算后来岑和如难产伤了身子,生下岑唯后就再也不能生育,万辰也抗住了家里的压力不纳妾也不养外室。 直到岑唯五岁那年,万辰带回来一个女人,要娶她作平妻,与岑和如平起平坐。那是万辰养在外面的外室,上门的时候已经怀有身孕。 岑和如性情刚烈,决绝的扔下一纸和离书,带着岑唯离开了万家。她不顾流言蜚语为岑唯改姓,又接管了父亲的镖 局,成为名震一方的镖头。 而万辰也未能如愿,娶进门的外室生下了个女儿。自此以后,无论妻妾要么胎死腹中,要么生下来养不到五岁便会夭折。这么多年过去,万辰就只剩下了岑唯和万清这两个女儿。 而岑唯五岁以后就没有见过父亲了,现在连万辰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岑和如不许她和万家有来往,而万辰近些年也不曾过问她,好似没有这个女儿一样。 岑唯接过信,并没有立即打开。 “我先回房了,于伯你替我跟婆婆说一声,把点心送到我房间吧。” 房间里的安神香此刻失去了作用,岑唯咬着点心,盯着信封越发心烦意乱。 其实岑唯六七岁也就是刚离开万家的时候万辰还是常常写信寄来的,不过不管是不是给岑唯的信都会被岑和如扣下烧掉。 万辰收不到回信,大概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慢慢地就不再寄信了。 夜色渐深,岑唯终究抵抗不住好奇心,拆开了信封。 桌上烛火摇曳,光影在纸上跳跃,白纸黑字言简意赅: 我这里有你母亲的消息,镖局有内鬼,身边人不可信,不要声张,只你一个人来。 “轰隆——” 春雷乍响,疾风骤雨的夜色中,穿着蓑衣的岑唯悄无声息的牵着马从后门离开。 岑唯拍了拍腰间的刀,抬手扶正斗笠翻身上马,扬鞭冲进了雨幕。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时才停。岑唯的贴身丫鬟杏儿前几天回家看望重病的父亲,如今父亲痊愈,她本想连夜赶回府中,却被那场雨给绊住了脚。 雨一停,她立马就收拾包袱踏上了回府的路。 因为岑和如失踪,府里这段时间一直冷冷清清的,今天也不例外。杏儿怀里揣着岑唯最爱吃的徐记的糕点,往岑唯的闺房走去。经过练武场的时候,遇见了晨起练功的何婆婆。 “杏儿回来了啊!” 杏儿停下脚向她问好:“婆婆好,我带了小姐爱吃的糕点,小姐现在在房间吗?” “我一早就来练武场了,没见她出来过,应该还在睡吧。” 岑唯的闺房和练武场中间只隔了一片竹林,她要出门练武场是必经之路。 杏儿点点头,继续往岑唯房间走。她没有草率的推门而入,而是在外面探头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她猜想岑唯还没醒。 杏儿无聊地等在门外,把糕点放在怀里暖着,抬头时眼睛余光一扫,发现房间的窗户没有关好。 昨天那样大的雨,怕是有雨水进到屋里了。 她放下手上的东西,走到窗前查看,却发现正对窗户的床上根本没人,床铺整整齐齐,像是没人睡过。 杏儿心中预感不好,她推门进去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意识到什么后她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 “婆婆!于伯!小姐不见了!” 2. 骗嫁 刚下过雨的青石板街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潮湿味。不同于如意镖局所在的萧山县,雎明县是许州最繁华的地方。 接近晌午,街上的人有点多,岑唯只好下马牵着马走。她赶了一夜路,如今一到雎明,便找了家店歇脚顺便吃点东西。 小二热情的招待她坐下,不一会儿就端来她点的粥和包子,转身要走时却被岑唯叫住。 “小哥,问你打听些事。” 小二喜笑颜开地接过岑唯递来的碎银:“客官您敞开了问!” “去万家的路怎么走?” 岑唯只知道雎明县的位置,可是进了城她就不清楚方向了,毕竟自从五岁时离开万家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了。 “您一会儿用过饭,出门往南走,等看见桃楼的牌子,左拐进小巷,出了巷子就是主街,您沿着主街向东一直走,最气派的那座宅院就是了。” “多谢。”岑唯又掏出一些铜板给小二,“告诉你们家掌柜的,马留在客栈,你们替我好生看管,过几日我会回来取。” 饭饱酒足后,岑唯背着包袱离开了客栈。 镖师方向感和记忆力都是顶好的,小二只说一遍,岑唯脑中就规划出清晰的路线,出门便直奔目的地去,熟练的好似回自己家一样。 她边走边观察路边的宅院和门牌,寻找着小二说的桃楼。 “爹!不要卖我!我会听话会帮你干活!求求你别卖我……” 前面熙熙攘攘的围了一圈人,岑唯好奇的上前拨开人群查看。 桃楼门前,一个衣衫单薄的姑娘趴在地上死死的抱着一个男人的脚不放。如今虽然出了冬,可是春寒料峭不可小瞧,那姑娘嘴唇都冻得白中泛紫。 不过那男子也没好到哪里去,身上的衣服全是补丁。 浓妆艳抹的老鸨嫌弃的甩了下手里的帕子:“哎吆!你到底还卖不卖,我这儿还忙着做生意呢!” “卖卖卖!我卖!玉儿啊,你也不想我们全家一起饿死冻死病死吧?你别怪爹狠心……” “且慢!” 岑唯出声制止,走上前把那女孩子扶起来,将自己的披风给女孩裹上,又取出银钱递给男人。 “这些钱,够你们全家填饱肚子了吧?” “够、够够!” 男人眼睛都亮了,跪在地上不停地给岑唯磕头。 “那就拿着钱,带你女儿回家去吧。姑娘,这披风就送你了。” 那姑娘闻言也跟着扑通一声跪下了:“姐姐……此恩没齿难忘,余生来世,小玉愿当牛做马偿还恩情。” “地上湿冷快起来。” 岑唯把人扶起来,对这声姐姐实在不好意思应下,她只是个头生得高,这位“妹妹”好像要比她大好几岁。 “浪费老娘时间!”老鸨翻了个白眼,“看什么看!都散了!不喝花酒就别围在我们家门口耽误我们家姑娘揽客!都堵在这儿老娘怎么做生意啊!” 岑唯转身要走,身后响起那姑娘脆生生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啊!” “岑唯!” 她没有转身,背对着那位叫小玉的姑娘摆了摆手,以示告别。 与此同时,如意镖局已经乱了套。所有人都出动去找人,于伯和何婆婆忙的脚不沾地,出门的时候也没仔细看,和来人撞在了一起。 “于伯!婆婆!嘶……你们没事吧?” 崔旭捂着额头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疼,赶紧去扶人,旁边站着的岑和玉也上前帮忙。 “我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二爷,就一起回来了。” 崔旭是这一辈最年长的,算是大师兄。岑和如失踪后,他帮着分担了许多事务。 “你们做什么跑这么快啊?” “唯儿不见了!” 到达万府之前,岑唯已经预料到万府定是奢华无比。毕竟当年她还在万家的时候,万家就已经很有钱了,这两年万辰一定积累了更多的财富。 但是看到万府大门的时候,她还是吃了一惊。 老管家一看到岑唯那张和岑和如极为相似的脸,立马认出了她的身份,笑着迎了上来。 “大小姐回来了!” “带我去见你们万老爷。” “老爷和夫人一早就出去了,眼下还没回来。” 岑唯满脸不悦,她赶了一夜的路,心急火燎的来到万府,万辰就这么敷衍。 罢了,也许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快赶到。 岑唯自我安慰。 管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道岑唯这气势比起岑和如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这尚未及笄的丫头怎么长得这么高,压迫感让人有些难以招架啊。 岑唯一言不发跨过门槛,管家忙追上去跑在前头给她领路。 “小姐这么多年没回来过,我带您看看府里的布局,这边请。” 岑唯被管家带着把万府逛了个遍,又在正堂等了许久,等到太阳都快落山了。 她一夜没睡又累又饿,怨气比鬼都重。 管家和一众丫鬟在一边瑟瑟发抖,见岑唯的手一直放在刀柄上,眉头紧皱神情严肃,有种随时都会暴起砍人的感觉。 但是实际上砍人倒不至于,只是如果姓万的再不回来,她就拆了这宅子。 岑唯这样想着,不过没等她继续往下想,万辰就带着老婆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几个衣着不凡的,不知道是什么人。其中一个还是坐着被抬进来的,看起来病殃殃的。 “唯儿,让你久等了!来这是你薛姨和你妹妹清儿。” 岑唯不耐烦的皱眉打断:“我大老远跑过来不是来认亲戚的,我……” 万辰立马提高嗓音盖过岑唯的声音:“这是你王叔,还有他的儿子王茂。” 岑唯气笑了,她倒要看看这是要搞什么名堂。 下人早就摆好了宴席,众人一起坐下。面对万辰和薛氏的客套,岑唯一一冷着脸回应,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这不满不是冲人。 薛氏的娘家也是许州的富户,合离后万辰美滋滋把人娶进来,到现在也没能生出他梦寐以求的儿子。 一开始夫妻俩还举案齐眉,后来万家一举成为许州首富,万辰就不给面子了,私下里养了许多外室。 岑唯对这个继母讨厌不起来,但是也不喜欢。 心里惦记着事,丰盛的菜肴也勾不起她的食欲,食物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只觉味同嚼蜡。 那姓王的老爷见机插嘴:“听说唯儿的舅舅岑二爷师从鬼医隗束,想必唯儿在岑家耳濡目染,也能得到几分神医真传吧?犬子自幼体弱多病,不知道可否赏脸瞧一瞧。” 岑唯没有拒绝,病者为大,这是规矩。 她上下打量一番,这王少爷面色苍白,身形瘦弱,定是肾脏亏虚脾胃虚寒。满身汤药气味,说明久病在床汤药不断。气息长短不一,还带有杂音,心肺也不好。再一把脉,冒出的问题更多了。 岑唯摇了摇头,都不知该从何说起:“他五脏六腑没一处是好的,能活到现在全靠药吊着一口气。而且他这一身病无法根治,以后只能好生养着,用名贵药材续命。” “对对对!其他大夫也 是这么说的。” 岑唯越发没有胃口,心里又一直惦记着母亲的事,眼看着这些人频繁把话题往她身上引,说起来没完没了,她终于受不了了。 “我赶了一夜路,累了,先去休息了。” 岑唯也不等众人回应,就起身离开了。 白天逛了一圈她已经对万府的布局一清二楚了,于是她拒绝了下人的领路,自个儿就找回了管家给她安排的房间,倒头就睡。 岑唯一觉睡醒,发现外面的天色没变,原来是她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傍晚。 房间的桌子上放了吃食,想必是不敢打扰她睡觉悄悄放进来的,她的确有些饿了,摸起个肉饼边吃边琢磨。 她怀疑,万辰根本没有岑和如的消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给她一种危险的感觉,像是不怀好意的隐瞒着什么。 饼凉了,味道并不好,她决定去厨房弄些别的吃的。 岑唯推门而出,由于不想惊动其他人,于是不走寻常路地翻上了屋顶。 她灵活又轻盈地在月光下飞檐走壁,落在万辰房间的屋顶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万辰的房间灯火通明,除了万辰本人,薛氏也在。 万辰躺在薛氏腿上享受按摩,狐狸眼舒服地眯了起来。 “王家,是最合适的靠山,它本家可是名门望族,这些年不光出过帝师,还出过皇后啊。” “这还不是多亏了我娘家哥哥从中撮合,不然人家也看不上我们商贾人家的女儿。” 薛氏语气越发得意,忍不住发出赞叹:“多么般配啊,等唯儿嫁过去,她的医术便能派上用场。有我们给撑腰,她也不用孤零零留在岑家被人吃绝户,进了王家的门,以后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岑唯在屋顶上听了个一清二楚,脸色愈发阴沉,她对万辰这个父亲彻底失望了。 竟然敢利用母亲来诱骗她回万家,把她嫁给那个随时都会一命呜呼的病秧子,还大言不惭的说什么嫁过去是享福的。 岑唯眼睛一转,顿时想出个有趣的鬼点子。 她没有改变方向,还是径直往厨房去。厨房的人都去休息了,房间里一片漆黑。 岑唯点了盏灯,填饱肚子后抱着一罐油,背上一捆柴,回到了万辰房间的屋顶上。 她稍一思索,一跃而下跳到屋后,沿着墙根摆了一排柴。岑唯也没想下死手,只在墙后一小片放了柴。然后泼油,点火。 “走水了!走水啦!快来人呐!” 火渐渐烧起来之后,岑唯捏起嗓子就喊。 房间里万辰和薛氏鞋子都来不及穿,一见房间里飘起了烟,赤着脚就往外跑。 万辰心都在滴血,房间里还有很多名贵字画和瓷器。 岑唯在暗处看得开心,等府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这里之后,她转身去了库房。 库房的门上了锁,可是这也难不住她,她扬刀只一下就砍断了。 库房里琳琅满目各种金银财宝,岑唯尽量挑方便携带的。 发簪一根根往头上戴,锦罗绸缎一件件往身上披,两只手上各戴了七八只金镯玉镯。 不一会儿,岑唯便满载而去。 临走她还不忘顺路去看了一眼燃烧的房子,木质的结构烧起来就控制不住。冲天火光下光影跃动,岑唯站在屋顶,身上被罩了一层光,衬得那身红衣更加明艳。 她不再留恋,离开万家直奔客栈。客栈关门比较晚,店小二尚在值守。小二被她这一身装扮吓了一跳,但也不敢多问。 岑唯让小二牵来马,踏上了回家的路。 3. 云开 夜黑风高,月光被枝桠扯碎,斑驳的光在地上交织成网,风擦过叶片留下冷涩的声音,声声惊心。 浑身是伤的男人终于支撑不住倒地不起,一旁七八岁的女孩哭着一起跪在地上,无助地抓着他的衣袖不知该如何是好。 男人用还算干净的左手摸了摸女孩的头:“哥哥走不了了,怜儿乖,别管我,快逃!” “我不!” 身后的岔路口传来一阵马蹄声,男人立马踉跄着起身将妹妹护在身后,警惕的盯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岑唯一身红衣策马而来,衣袂翻飞与青丝共舞。 女孩目光敏锐的锁定在岑唯腰间,唐刀清渊银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骑马佩刀,定有武功傍身。 她顿时抓住了救命稻草,咬紧牙一把推开哥哥的手冲到路中央以身拦马。 飞奔的马匹因为惯性停不下脚步,岑唯反应极快的勒紧缰绳,马蹄骤然腾空轻轻擦过女孩的发丝。 “姐姐救命!” 岑唯看向女孩身后浑身是血的男人,又看一眼颤抖着哭泣的女孩。这情形她有点难以分辨对方是善是恶,心中有些犹豫,要救吗? 就在她犹豫的这片刻,身后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男人给岑唯磕了个头: “他们是冲我来的,我妹妹是无辜的,求姑娘垂怜,施以援手。我孙慨今生命薄,来世愿当牛做马任凭姑娘差遣!” 话音未落,几个彪形大汉已经追了上来。他们手持刀枪棍棒,武器尽不相同,衣着也是五花八门,唯一的相似点就是每一个人头上都绑着黑色的头巾。 “日月山寨?” “算你识货!臭丫头片子,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滚远点!” “既然这样的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镖师最擅长的就是对付土匪了。” 岑唯挽起袖子取刀飞身下马,刀并未出鞘,结实的刀身重重地拍在领头人的胸膛上,那人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被一个小姑娘差点打飞,那人丢了面子恼羞成怒举刀便砍。 岑唯左闪避开,右手卸刀,然后双手擒拿对方手臂一个过肩摔把人甩在地上。 在场所有人都看呆了,这姑娘看着挺高目测得有五尺五(约一米七),但是比起这些身强力壮的男人还是显得有些瘦弱,没想到揍人这么狠辣利落。 “我们人多!不怕她!大家一起上!” 这人话讲的有气势,语气却一点底气都没有。有几个缩在原地不敢上前,他们毕竟都是老实巴交的百姓出身,空有一身蛮力罢了,哪打得过这种练家子。 也有几个胆大的不死心,一起扑上来。 清渊刀依旧没有出鞘,岑唯无心害人性命招惹祸端,拿刀当棍使把几人打了个落花流水。 “还继续吗?” 众匪瑟瑟发抖,被打服了,站着的搀扶起躺着,跪着的拉起的趴着的,一众人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岑唯把刀收回腰间,整理了一下衣服。 “嘶……你叫什么慨来着?” “鄙人孙慨,舍妹孙怜,叩谢姑娘救命之恩。” 兄妹俩并排跪在地上对岑唯叩首。 “且慢且慢且慢!不必行此大礼!” 岑唯有些头疼,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磕头,折寿啊。 岑唯打开包袱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给对方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然后抬手摘下孙小怜的发带绑在孙慨胳膊上给手臂止血。 孙小怜迷茫的摸着自己散开后乱七八糟的头发发呆,孙慨温柔地看着妹妹,终于放松了精神。 “还未请教恩人尊姓大名。” “我叫岑唯。对了,这些土匪一向是求财不图命,就算杀人也不会追这么远,这都快出许州了,你是怎么招惹到他们的?” “我杀了日月山寨二当家的。” 岑唯心想:只身闯匪寨杀人,还能带着一个拖油瓶逃到现在,是个厉害角色。 孙小怜怕岑唯误会孙慨,忙不迭解释道:“哥哥杀的那个人是大坏蛋!他抢我们家的钱和粮,打伤阿爹还绑走了我阿姐。 阿爹没钱治伤走了;阿娘生病起不来床,又把把吃的都留给我吃,不知道是饿死的还是病死的;阿姐在山上受欺负,在山脚上吊了。 最后房子也被人抢走了,我只能睡在街上到处要饭。” “是我无能,赴京参加武举却落榜,又护不住亲人,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孙小怜在一旁小声嘟囔:“他们打劫的时候你又不在才不是你的错呢……” 岑唯清了清嗓,有意扯开话题缓解气氛:“你个小丫头胆子也忒大,这样拦马多危险啊,万一我没刹住你就小命不保了!” 岑唯说教完,又忍不住逗她:“还有啊,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说完岑唯做了个鬼脸,她一头乱七八糟的金钗银簪,步摇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叮铃咣啷地响, 孙小怜咯咯傻笑,然后学这样子也做了个鬼脸,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些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童真。做完鬼脸她仰着头望着岑唯,那双清澈的眼睛还带着泪水,显得更加单纯无辜。 岑唯乐了,她两只手捏着孙小怜的脸颊肉:“你怎么这么可爱!” 说完,她拍拍手站起身。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要不要跟我走?” 孙小怜可喜欢这个漂亮姐姐了,她觉得太可以了,拼命点头然后回头用亮晶晶的目光乞求孙慨答应。 孙慨怕给岑唯添麻烦,抬手按住孙小怜躁动的脑袋。 “会不会太打扰了……” “怎么会,我家在这附近有一处庄子,人少清静适合养伤。还能走吗?不能走上马。” “能。” “算了吧你还是上马吧,你这样走得慢。” 把孙慨扶上马,岑唯一手牵马一手牵人。 孙小怜瘦的干巴巴的,手上一点肉都没有,岑唯对这个小姑娘愈发心软怜爱。 “你几岁了?” “我十岁啦。” “识字吗?” “只认得自己的名字。” “以后我教你。” …… 到庄子的时候天已经朦朦亮了,岑唯扣门,开门迎接的是庄子上的老管家陈伯。 刚睡醒的陈伯本来迷迷糊糊地在院子里扫地,打开门看到岑唯一下子就清醒了。 “我的祖宗哎!二爷他们找你找疯了都!” 岑唯自知理亏,默不作声的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陈伯看见岑唯手上的血:“你这手上怎么都是血!?伤着了?” 岑唯连忙摆手,指着身后的孙家兄妹:“不是我的血,我路上随手救了个人,不小心蹭上的。” “橘儿!去烧热水准备换洗衣服伺候小姐沐浴更衣!桃儿!去厨房弄点吃食!陈良!你去给二爷他们报信!” “那俩算我朋友替我好好招待陈伯!” 等岑唯乖乖跟着橘儿走了,陈伯开始打量起孙氏兄妹。 “这位小哥?” “您叫我孙慨就可以,这是我妹妹孙怜,这几日怕是要叨扰了。” “来者便是客,请跟我来吧。” 岑唯沐浴完换上干净的衣服,顿觉神清气爽,于是迎着晨光站在门前伸了个懒腰。 橘儿端着早饭穿过连廊,刚转完就跟岑唯撞了个满怀,手上 的汤差点洒出来。等她稳住身子回过神,盘子里的豆包已经不见了。 “不喝汤了!” 岑唯两只手各拿了一个豆包,丢下一句话就跑走了。 岑唯的院子里养了几只兔子,她咬着包子站在院子里数兔子。好久没有来庄子上玩了,比起上次又多了好几只兔子。 吃完包子她估摸了一下时间,舅舅差不多要到了,她拍拍手站起身,朝正在浇花的桃儿喊道。 “桃儿!舅舅来问就说我睡了!” 岑唯抱着躲多一会儿是一会儿的心思回房睡了一觉,醒来后又在床上磨蹭了许久,害怕挨训不想下床。 但是转念一想,早晚都要面对,长痛不如短痛,晚死不如早死。她一咬牙起身下床,穿好衣服推开房门,出乎意料但又合乎情理地见到了两个人。 岑和如与崔旭相对而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下棋。岑和如今天的棋风有些凌厉,着实让崔旭招架不住。 “舅舅,师兄。” 崔旭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到岑唯来了如释重负。 “不要分心。” 岑和如连头都没抬,表情平静让人捉摸不透他此时的想法。 这下岑唯跟着崔旭一块儿汗流浃背了。 不知过了多久,崔旭终于败下阵来。 “师侄学艺不精,让师叔见笑了。侄儿有事在身,先退下了。” 岑唯频频朝崔旭使眼色:师兄别走! 崔旭抱拳摇头:师兄爱莫能助,师妹保重!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过来坐下。” 岑唯不情不愿的挪过去坐下。 “舅舅先跟你道个歉。” 岑唯一怔,这场面是她始料未及的,不过她大概猜到岑和如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却没能及时赶回来,让你受了欺负,是舅舅的错。不过你这次的确太任性妄为了些,能告诉我为什么离家出走吗?” 岑唯低着头不敢看他,脚尖已经将地上钻出一个坑。 “万辰骗我说有娘的消息,我去了才知道他是想哄我嫁给一个病秧子。” “吃亏了没?” “顺了好多东西回来,还放了把火捉弄了他一下。” 岑和如点了点头,然后又沉默起来。 “关于你阿娘的事,以后不要再执着了,你该学着长大了。” 岑唯的头越来越低,眼泪悄无声息地往下掉,落进脚边的小土坑里。 “我同于兄他们商讨过了,为你阿娘建衣冠冢。依礼法,你虽未满十五岁,但是要赶在举行葬礼之前为你行笄礼,以便参与治丧。字我已经取好,于兄他们正在家置办,等你回去就举行及笄礼。 不过,虽然我的确希望你能快点长大,但是在你真正长大之前,我和于伯何婆婆他们都会竭尽所能为你铺路。等你能独当一面了,我就把镖局交给你打理。我志不在此,不想一辈子都困在这里。不过你以后要是也不想留在镖局了,也还有你的师兄师姐们顶着,你尽管走你自己想走的路。 你要记住,永远不要被死去的人和失去的东西困在过去。” 岑唯不敢抬起头,怕露出那张涕泪横流的脸而暴露出自己的脆弱。 “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岑和如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起身离开了。 岑唯就这样一个人静静地在院子里坐着,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星月高悬,冰冷的春风扶摇而上吹向天边遮月的云,刹那间云开月明。 只不过月不全,想见的人也不会再见到了. 岑唯站起身,脚边的小土坑里掉落的泪已经干涸,她用脚拨开一边的土,把它埋上了。 4. 及笄 岑家正堂,岑和玉独自一人端坐高位,看着岑唯长大的一众长辈全部到场,分列两边。 何月婆婆为岑唯褪去采衣,帮她换上素色渐变月华纹襦裙。杏儿奉上朱漆红木托盘,何婆婆拿起托盘上的素面云纹碧玉笄,为她戴上。 加发笄,明成人之始。 担任司仪的如意镖局大师姐周瑶少见的上了妆,一身红衣吉祥又喜庆,嗓音高昂清亮。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何婆婆又给岑唯穿上月白曲裾深衣,再取缠枝梅纹鎏金簪,为岑唯戴上。 加发簪,塑淑慎之德。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 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何婆婆顿了片刻,看着眼前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姑娘,大大咧咧脾气暴躁的婆婆难以抑制地感慨万千,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又如鲠在喉说不出口。那双拿惯了刀剑的手此刻有些抖,她忍着情绪为岑唯披上鸦青大袖长裙,拿起雍容华贵的掐丝牡丹银鎏金钗冠给她戴上。 加钗冠,立承志之身。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 承志立身,德顺性和。 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三加”礼成,杏儿放下空托盘,面向南摆好醴酒席。 醴酒敬奉,定成人之祥。 何婆婆接过杏儿奉上的醴酒,诵读最后一段祝词。 “甘醴惟厚,嘉荐令芳。 拜受祭之,以定尔祥。 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岑唯行过行拜礼,然后接过醴酒,跪着将少量酒撒在地上,作为祭礼以示敬天敬祖。随即将酒杯沾一下嘴唇再将其放回。最后象征性的吃一点杏儿奉上的饭食,再次行拜礼。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 爰字孔嘉,女士攸宜,曰时怃。” 在及笄礼之后,岑何如的丧事又让府中上下一众人忙碌了许多天。岑唯好不容易得了空闲,抱着猫在竹林里坐着发呆。 “我家小姐在院子里练功呢,孙大哥这边请。” 杏儿带着孙家兄妹进了院子,岑唯怀里的狸猫见到生人受了惊,哈气后抬爪子溜了。 “岑小姐。”“岑姐姐!” 岑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猫毛:“孙大哥?小怜?你们怎么来了?伤势好些了吗?” “多谢小姐关心,在下已无大碍,我们此次上门叨扰是来道别的。” 岑唯有些意外:“你们想好去哪儿了吗?打算谋生些什么?若你们不介意的话可以留在如意镖局,孙大哥一身武艺,在这里一定会有用武之地的。” “多谢小姐好意,不过还是算了吧。我惹了仇家,怎好继续留下连累恩人。孙某不才,暂避锋芒夹起尾巴做人还是足够自保的。” 岑唯没有勉强,提起衣摆蹲下身,不舍的捏了捏孙小怜的脸,此前她还想着过几天把这丫头从庄子上接回来玩呢。 “杏儿,去我房里把那只红木匣子里的软鞭取来。” 杏儿依言拿来鞭子递给岑唯,岑唯转手把它塞到孙小怜手里。 “拿着,一定要跟你哥哥学点招式防身。日后你跟哥哥若是遇到麻烦,来如意镖局报我的名号。” 孙慨躬身抱拳:“后会有期!” “保重!” 岑唯继续起了平淡无味的生活,每天定时定点的起床练功习武,然后用过饭又一头扎进药房跟岑和玉一起钻研医术。偶尔她会跟着师叔师婆师兄师姐一起出镖,天南地北的闯荡。不过最后又会回到那一方院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院子里的竹林永远青翠葱郁,只有窗前那棵玉兰紧跟着岁月的脚步,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往复了三次。 这天岑唯像往常一样吃过饭陪岑和玉在药房整理药材,中途有人进来通传有客来见,说是雎明来的人。 岑唯对这个地方唯一的印象都是同万家相关的,闻言不由自主地有些抵触。 “那人年纪挺大了,说是老家主的故友,姓邱,是来求见二爷的。” “是邱叔?” 岑和玉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转头嘱咐岑唯:“剩下的交给你了。” 岑唯耸耸肩,继续手上的动作。 岑家正堂,邱尧早已等候多时,老人两鬓白发一脸愁容,明显是有求而来。 “二爷——我,本不想将您牵扯进来,可我真的想不到别的办法了啊!” 岑和玉一眼看破邱尧心事:“邱叔有话不妨直说,侄儿定竭尽所能倾力相助。”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这些年一直在雎明县知县老爷手下做事,前些日子受命押送一批冰敬到京都去。” 在官场中,京官虽地位尊崇、接近权力中心,但俸禄微薄且生活成本高,而地方官掌握实权与财政资源,收入远超京官。地方官员为维系关系打通仕途,常以雅称名义向京官送礼。 冬季送银称作炭敬,意为“取暖之费”;离京时赠送称别敬,意为“告别致意”;节敬则指节庆时节的“问候礼金”。而所谓冰敬则代指夏季送银,名义为“消 暑之资”。这些名目实为半公开的贿赂制度,金额从几十两到数千两不等。 “原本就是件大家一起睁着眼睛当瞎子的事情,可是押运的队伍出发没几天,我就在知县赵老爷的院子里听到了一些要命的话。” 说到这里,邱尧警惕的抬起头打量了下四周,犹豫着没再开口。岑和玉心领神会,带他去了自己房里。 “这里说话是方便的,您放宽心。” “京都不知哪位大人新官上任,许州各级官员都孝敬了东西。可这赵知县一贯贪财又狠辣,他既不想得罪上司,又不愿割肉饲狼,竟想出了一出丧尽天良的谋划。 他备下众多奇才珍宝名玩字画并放出消息,博得了那位京城大人的欢心。私下里却勾结了日月山寨的土匪,想要演一出恶匪劫财的戏码来,如此不费吹灰之力既保住了钱财又孝敬了上司,可是那押送的队伍他们要不留一个活口。眼下算时间,今晚队伍就要经过日月山了。” 岑唯在药房忙了一下午,到了饭点赶到桌前却只有她一个人在。 杏儿如实回答:“二爷中午见过客就带了很多人急匆匆出门去了。” 岑唯没再多问,但是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于是吃过饭早早就睡下了。 睡得早起得便早,岑唯见时间还早,就提了水桶在前院浇花。桶里水见了底,她正要去添水,身后却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是岑和玉他们回来了,他带出去的人都是局里数一数二的高手,眼下却无一例外纷纷挂了彩。 岑唯忙得脚不沾地给众人处理伤口,想要细问他们都不约而同的一起扯开话题,纠缠许久也只知道是跟日月山寨的人动了手。 岑唯百思不得其解,当年她救孙家兄妹的时候和日月山庄的人交过手,连能被派出来追杀取了山上二当家狗命的人手都无一例外都是菜鸡啊。 杏儿了解了她的疑惑之后,坐在一旁给她解释了起来。 “以前的日月山寨的确废物,不过小姐你这几年没走过南边的镖没跟他们打过交道,自从孙慨杀了他们二当家的之后,一个姓施的逐渐冒头顶替了二当家的位置。 没过多久原来的那个大当家不知怎得突然就病死了,姓施的顺理成章地就当上了老大。他上位之后雷厉风行的一通整治,日月山寨早就今时不同往日了。” “我总觉得,舅舅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岑唯心头那股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 狸猫反常的自个儿跳进房间,乖顺的趴在桌上。 窗外突然变了天,狂风呼啸黑云漫天,竹枝疯舞抖落无数青叶随风远扬。 5. 血仇 岑唯和杏儿一大早上山采药,回来的时候已经晌午了,两人背着背篓路过永安巷的时候顺路去徐记买了糕点,边走边吃。 “小姐,今天的桂花糕是不是糖放多了?” “采药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机灵?回去把今天采的药分门别类整理在纸上,外观、气味和效用都要一一批注在后。”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杏儿突然指着前面提醒岑唯:“小姐,前面那群人是往我们家去的哎!瞧着眼生。” 岑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却见来人领头的竟同门口值守的弟子吵起来了。 岑唯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杏儿,拂袖小跑到门前。 “来者何人!因何喧哗!” “他们要见二爷,我说二爷有伤在身不方便见客,请他们要么在此等候我前去通传要么改日再来拜访,谁知他们却出言不逊,叫嚷着我们如意镖局有眼不识泰山怠慢贵客!还想要硬闯!” “如意镖局岑时怃,斗胆请教阁下姓名。” “你个黄毛丫头也配打听我们崔师爷的名讳?叫你们家当家的出来迎客!” 岑唯抽出清渊直指崔师爷身边的狗腿子:“安静点当好你的狗!就算是县太爷来了,也不能无凭无据的私闯民宅!我就是当家的,崔师爷是吧?来都来了,那就里面请吧!” 岑唯刀尖调转方向指向门内,请对面到家做客。 那只嚣张的“狗”已经夹起尾巴缩到主人身后了,崔师爷也是强装镇定,手中的扇子摇到飞起。 “走!” 崔师爷抬头挺胸撩起衣摆大步向前,没走几步就因为鼻孔朝天不看路摔了个五体投地。 “师爷没事吧?怎么说摔就摔啊!小女子不才,最是擅长医治腿脚不便,厚脸向您毛遂自荐。” “哼!” 崔师爷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扶着腰没好气的咒骂:“长眼睛是用来喘气的吗?还不赶紧过来扶着我!” 追上来的杏儿凑在岑唯耳边讲悄悄话:“有脸怪别人用眼睛喘气,自己还不是拿鼻孔看路!” “杏儿,备茶!” 杏儿翻着白眼按吩咐做事去了,那不情不愿地模样让人看了很难不怀疑这丫头会不会偷偷在茶里加点料。 “去舅舅那里知会一声。” 岑唯嘱咐过值守的弟子之后,便进了厅堂。 “诸位来此,有何贵干?” 崔师爷合扇用扇柄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装腔作势的模样看起来特别讨打。 “岑二爷帮了我们县爷大忙,县爷特命我来请二爷到府上吃酒呢。” 岑唯一双桃花眼没了半分春意,此刻这般冷冷的盯着对方,好似裹了冰的花瓣,触之刺骨。 她冷哼一声:“看您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请我舅舅去吃牢饭呢。” “岑小姐说笑了。” “舅舅有伤在身吃不得酒,我替他谢过知县老爷的好意了。” “酒吃不得,那坐下来品品茶下下棋也是好的。” “伤者不宜舟车劳顿——” 崔师爷猛拍桌子打断岑唯;“你们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饭食已经备下,我就问岑和玉他到底去还是不去!” “若不去,你待如何?知县大人又要如何!自古至今从未听闻哪家的官老爷是以这样的待客之道招待有功之人的!依我看,赏功宴还是鸿门宴还是要另当别论!” “唯儿不得无礼!” 岑和玉站在门前大声呵斥。 “舅舅!” 岑和玉躬身行礼:“小女顽劣,我代她向师爷道歉。” 崔师爷眯起眼打量起岑和玉来:“你就是岑和玉?” “正是在下。” “知县大人在家里等着你呢。” 岑唯看着越发嚣张的崔师爷,怒火愈盛,岑和玉默不作声地暗中冲她摇了摇头。 “烦请师爷带路。” “等等!”岑唯叫住他们,“我去准备些衣物吃食和你要吃的药,你带上再走。” “哼!我看没有这个必要了吧。”崔师爷笑得意味深长,“罢了,去吧,我们在这儿候着。愣着干嘛?你!过来添茶!” 杏儿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壶水浇在他脑门上,给他那贫瘠的脑袋拔拔毛。 岑唯满心担忧的站在门前目送他们远去,翻来覆去的反复叮嘱。 “照顾好自己,身上有伤不要沾酒!少用荤腥!” “有完没完了?交代遗言吗这么啰嗦!” 岑和玉脸色有些苍白,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真正的遗言,其实是没有机会啰嗦的。 “身子不舒服就不要勉强自己早起练功了,镖局的事务你一向不喜欢打理,尽数交给你师兄就可以了。我教你医术,只是为了让你能够更好地照顾自己。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比你自己重要的,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 岑和玉摸了摸她的头,这个曾经两只手就能捧起来的孩子,已经长得跟他差不多高了。 岑唯还在消化岑和玉的话,说话的人却已经被拉进马车。 她想不通,为什么会感到如此不舍? “早点回来!” 岑唯不由自主地追了两步,马蹄扬起的尘土模糊了视线,车厢留下的风模糊了声音,最后的话只有她自己听见了。 夜深了,岑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死活睡不着,岑和玉的话若有似无得萦绕在耳边。 反常!不对劲! 她一咬牙翻身下床穿好衣服带上刀,出门去马厩牵了马,冲进了朦胧的月色中。 “你再说一遍!” 岑唯一脚踹翻那狗屁师爷。 “你再让我说多少遍我也还是这句话!岑和玉喝醉了酒摔进池塘里淹死了!” 赵知县盘着核桃站在一边说风凉话:“崔宿,你好好同岑小姐讲话嘛,丧亲失控是人之常情,你不要介意。” 岑唯凶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咬紧了后牙。 差点忘了,这厮绝对是罪魁祸首! 她一个鬼影迷踪步闪现到姓赵的面前,一把拎起他的衣领。 “狗官!你动了什么手脚!” “岑姑娘,请注意你的行为。尸身在衙门放着,你医术了得,关于死因也能看出 一二,或者你可以去你们萧山县的衙门重新找仵作来验,随你怎么查,大不了你去许州府告我!去京城告我!本官悉听尊便。” 岑唯红着眼,强迫自己松开手。 他们明显是早有准备,她又能拿他们怎么样呢? 就算另有隐情又怎样,那就查,不错杀无辜,也一个凶手都不能放过。哪怕是豁出这条命,她也要报仇。 就像舅舅说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想报仇。 不过在此之前,要先带舅舅回家。 岑唯买了辆马车,带走了岑和玉的尸身,不吃不喝不分昼夜地赶回了镖局。 “师妹!”“唯儿!”“小姐!你去哪儿了!” 岑唯跳下马车,掀开门帘。众人不明所以,看见马车里躺着的岑和玉,小心翼翼地上前轻唤。 “二爷?”“二爷!” 于伯拨开众人上去把了脉,脸刷的就白了。 “那天舅舅带着人到底去做什么了?” 何婆婆取出一封信:“这是二爷提前给你留的信,他要我们在他离开镖局的第二天给你。” 唯儿亲启: 知你脾性,料你定追查到底浪费力气,故留此信。京都新官上任,雎明知县备下冰敬博上司欢心,又暗中勾结山匪劫冰敬。护送冰敬的队伍里有故人之子,我受人所托出手相救,坏人好事恐遭报复。若遇不幸,唯有一愿与你一言,切勿寻仇。 岑唯不语,她强忍泪水,抬手咬破手指,将“切勿寻仇”四个字用血涂去。 岑和玉的葬礼几乎是大师兄崔旭一手操办的,岑唯几乎全程没有插手,只在葬礼开始的时候才露面。 可她一出场,就给众人带来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我本不该搅乱舅舅的葬礼,可若换作平常,实在很难将大家聚齐,诸位莫怪!时怃无能,恐怕承担不起统领镖局的重任。以前我只是挂着家主的名号,镖局的实际事务都是舅舅和师兄们处理的。现在舅舅不在了,我决定将家主之位交给大师兄崔旭。师兄的能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诸位可有异议?” 铿锵有力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大家先是鸦雀无声了一瞬,接着便七嘴八舌地吵嚷了起来。 岑唯不理,自顾自的把家主令牌和镖局公章交到崔旭手里。 崔旭欲言又止:“唯儿……你……” 岑唯继续拿出她准备的更大的一分惊喜。 “就这么决定了。我岑时怃欲行大逆不道之事,特此提前写下告文,自请逐出镖局,与镖局划清界限。往后所为种种,皆与镖局无关!” 周围再次安静下来,岑唯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往外面走去,走向属于她的另一段人生。 从此以后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一个了,伤心是肯定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复仇的每一步她都精心计划好了,可是复仇之后呢?她该去哪里?又该做些什么? 阳光正好,岑唯抬头仰望着天,被光照得睁不开眼睛,她顺势闭上眼睛感受晕眩。 半晌后,她自嘲般嗤笑了一声。 真是多想了,先活下来再说吧。 6. 潇玉 岑唯不喜欢告别,亲友挽留的话总叫她心中不适,或者说,是难过。 岑和玉的丧事结束之后,岑家祠堂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不孝女岑时怃拜别各位祖宗长辈,望佑小女大仇得报。” 岑唯跪在下面对着一众牌位庄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取下了母亲岑和如牌位前放置的的苗刀——平桑。 她站起身,将唐刀清渊和苗刀平桑交叉背在身后。 相较于她平日爱穿的红衣,如今这一身月白长裙杀气更甚。 此仇不报非君子,她要用仇人的血,为衣裙改色。 雎明县依旧像以前那样繁华,岑唯走进上次来过的那家店,点了一样的粥和包子,味道好像还是原来的味道。 “哒哒!” 脆生生的童音在门口响起,岑唯抬头去看,一位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走了进来。 小二开心地迎上去:“你们怎么来了?” 妇人放下孩子,递上一把伞:“变天了,你出门没带伞。” 小二的孩子脚一沾地,就啪嗒啪嗒跑了起来。她看见岑唯靠在桌边的刀,好奇的直奔这边而来,稚嫩的手指轻轻戳在刀鞘上摸了摸。 “不要乱跑乱摸!客官抱歉。” 小二冲过来抱起女儿。 岑唯轻笑:“没事的。” 她拿出两颗糖,送给了女孩儿。 喝完最后一口粥,她便重新背上刀离开了。 “不要脸的贱蹄子!不老老实实待在青楼揽你的客就算了,吃了熊心豹子胆出来勾引我相公!还妄想赎身出来与我家做妾!我呸!我都怕你脏了我们家门槛!” 一穿着精致的贵妇人叉着腰在青楼前破口大骂,围观群众瑟瑟发抖站得远远的看戏。 那不是桃楼吗? 岑唯再次在桃楼前被绊住了脚步。 “我一向都是本本分分地待在桃楼里老实揽客,你男人管不住自己的鸟来青楼耍就罢了,你管不住自己的男人的鸟还找上青楼来要说法?你家那位年纪都能当我爷爷了,姑娘我风华正茂,是有多想不开才去你家做妾?那老不死的能撑到抬我进门吗!” “你粗鄙!放荡!给我抓住她狠狠地掌她的嘴!” 眼见着贵妇人带来的家仆就要上去抓人了,岑唯给旁边小贩扔下几个铜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了几个核桃,一颗核桃打翻一个动手的家仆。 她拍拍手,上前帮那姑娘拉上被扯下肩头的衣服。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能乱用私刑?你男人拿钱买了快活,是你来我往你情我愿的事。今天你赶走一个梅姑娘,明天还会有兰姑娘柳姑娘,夫人你有本事就对你相公使去,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何必在这大街上丢人现眼?” 那贵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见有人给对方撑腰,自知理亏的她有火也发不出来了,于是便愤而拂袖带着人离开了。 “多谢姑娘——是你?” 那桃楼女子行礼行到一半,突然认出了岑唯。 “我们见过吗?” 那姑娘兴奋地往旁边走了几步:“三年前,也是在桃楼门口,就是在这个位置,我爹要卖我,你出钱让我爹带我回家。” “你是小玉姑娘?当时你不是跟你爹回家了吗?你这是?” “我娘要治病,哥哥得娶亲,就这样了呗。不过我现在过的也挺好的,妈妈是个嘴硬心软的人,说话不好听但是待我们挺好的。她今儿有事出门了,不在桃楼,不然的话他们欺负不到我的。” 岑唯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要进来坐坐吗?我房里干净的,不进客。” “嗯好。” 祝潇玉拿出最好的茶来招待岑唯,又去楼下要了一碟坚果。 “我现在有新名字了,祝萧玉,祝福的祝,潇洒的潇。” “好名字。” “楼里有位家里落魄了的小姐,我请她帮忙取得名字。对了,我到现在还没有请教姐姐的名字呢!” “岑时怃,其实我才十八岁,好像比你小,你叫我时怃就可以了。” “我就说嘛,你看起来这么年轻。不过你生的真高啊!” 岑唯笑了笑,从头上拔下一枚金簪,又取下手上的玉镯,放到桌上。 “我与你有缘,你长得这么好看,我虽身为女子,见了你也觉得欢喜。可是你不应该被困在这里,只可惜你现在进了桃楼,我也没有办法为你赎身。这个你收下,遇事可用来打点。” 想要赎出一个青楼姑娘,往往不是靠钱就能解决的,这种事更多地取决于其背后的价值与权力关系。 金簪、玉镯这类贵重物品,理论上可折算为赎身资金,但普通青楼女子赎身费为几十到上百两白银,中等才艺女子需几百至上千两,头牌赎身费甚至会高达3000两白银(约合现在的250万元)。 但更残酷的是,赎身不仅是一个交易的过程。青楼女子多属“贱籍”,户籍挂于青楼名下,想要赎身就必须走官方脱籍手续,否则即便离开,仍可被追回。 而且赎身不仅需付老板钱,还需打点管事、官府等多方势力,若无人脉支持,老板可随意抬价、拖延或阻挠。 “这桃楼没有一个女子是心甘情愿走进这里的,更遑论应不应该留在这里了。时怃妹妹,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这金簪和玉镯,上次见面时你就戴着,想必是心爱之物,那我就更不能收下了。你的恩情我不会忘,若你不嫌弃,可与我结手帕之交。日后若有需要,你尽管同我开口。” 祝潇玉拿来一方绣了兰花的帕子,递给岑唯。岑唯也取出随身携带的红梅丝帕,与她交换。 岑唯暗自苦笑,此行生死难料,希望以后还能有开口的机会吧。 赵知县的府邸和万家同在主街,岑唯白天在对面的巷子里蹲守,夜里就在四周围墙处查探,废了好大的力气才琢磨清楚了赵知县的出行作息习惯和赵府的戒备情况。 在这之后,她打算摸黑进府,熟悉一下赵府的布局。 她戴着坠纱斗笠,咬着烧饼坐在巷子口等天黑。临近傍晚,街上的人渐渐少了,摆摊的商贩纷纷开始收拾货物准备回家。 一个挑着扁担的货郎在不远处经过,大概是筐里的东西 放太多了,又或者是扁担年份久了不经用,他走到岑唯面前的时候,肩上的扁担突然断了,筐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货郎连忙趴在路上捡,可是却没有注意到后面疾驰而来的马车。 岑唯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拉开,可是马匹的蹄子却不小心踩到了货郎洒出来的钉子上。 马吃痛受惊,拼命地尥起受伤的马蹄,然后失控地疯跑起来。马夫被甩下马车,徒留车厢里的两个姑娘放声尖叫。 “小姐!” 马夫爬起来看着远去的马车简要绝望了。 关键时刻岑唯飞身而出,脚尖踩在车夫的肩上,抢过马鞭的同时借力跳上马车的车厢顶。 斗笠不小心掉在地上,不过她也顾不上这些了,从车厢顶翻下来一把抓住了缰绳,成功控制住了场面。 马车上的小姐劫后余生地掀开帘子钻了出来,因为腿软脚一沾地人就要往地上瘫,紧跟着出来的丫鬟则跪在地上就开始吐。 岑唯一把把那小姐捞起来,丢给追上来的车夫。 “多谢女侠相助。” 那小姐这才从晕眩中缓过一些来,温柔的行礼致谢。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听到熟悉的声音,那小姐猛地抬起头盯着岑唯看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唤道: “姐姐?是你吗?” “你是万清?” 万辰准备了一大桌菜,坐在一旁的薛氏后怕地一直哭,还在拿着帕子擦眼泪。 “今天的事多亏了你,要不是你你妹妹就……” 岑唯不冷不热的打断:“她本人已经谢过了。” “对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薛氏见气氛有些冷,忙开口热场。 “你舅舅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这次来雎明不会是……” 作为雎明县数一数二的富户,万辰和赵知县往来挺频繁的,其中玄机他自然是知晓一二的。 “尽问些废话。” 夫妻俩不自在的清了清嗓,饭桌上一阵诡异的沉默。 万辰一口饭也吃不下去了,如鲠在喉的放下了筷子:“咳咳……当年,你不愿意嫁就直说嘛,干嘛烧房子。” “你们有打算给我机会直说吗?”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实话实讲,这顿饭岑唯自己也吃的难受。她放下勺子,将碗里的甜汤一饮而尽。 “我吃饱了,先走了。” “唯儿……” 万辰追出门外,他心里清楚,也许以后就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你一定要去吗?” “别拦我,上赶着让我连累吗?” 岑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万清也追了出来,万家现在就只有这两个血脉,除了岑唯,万清也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了。她对这个姐姐还是颇有好感的,更何况今天岑唯还救了她一命。 “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回家,可是我成亲的时候你能来送我出嫁吗?” “我尽量!” 岑唯头也没回,戴上斗笠离开了万府。 7. 刺杀 赵府新添了子嗣,赵知县大摆筵席邀请了亲友前来庆贺。散席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崔师爷殷勤地扶着赵知县往他的院子里走。 “大人,您猜我昨儿个碰见了谁?” 赵知县醉的不省人事,还不等他开口讲话,就扶着柱子吐了起来。 岑唯从屋檐上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地后瞬移到假山后躲了起来。 “都还愣着干什么!还不不快去给你家老爷拿水来漱口!” 崔师爷一边给赵知县顺气一边骂走了随身跟着的侍从。 “别卖关子!说,你遇见了谁?” “岑和玉那个外甥女,就是来府上闹事那个丫头,昨天她在街口救下了万家的女儿。” “哦?还有这事儿?” “您不是本地人可能不知道,这岑唯可是万辰的亲生女儿,万辰那和离了的发妻就是岑和玉的姐姐,如意镖局的上一任家主——岑和如。” 赵知县醉醺醺的有些不清醒,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这么说,这岑唯顺手救下的,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她来雎明干什么?死了舅舅所以来投奔亲爹了?” “非也!这丫头和她爹甚是不和,绝不可能是为了投奔父亲而来。依属下愚见,这丫头定是来向大人您寻仇的。” 岑唯眼中杀意更甚,闻言握紧了手中刀柄。 “我还能怕她一个黄毛丫头不成?想要我死的人多了去了,告我的状都得排队!得从京城排到许州!要是有用的话,老子的冰敬岂不是白孝敬了?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片子,我怕她?有本事就来杀我!来啊——” 话音未落,一旁搀扶着他的崔师爷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赵知县还没来得及反应,清渊就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你请我,我便来教你见识一下我的本事。嘘——不要说话,我的刀快得很,手也很容易抖。” 阎王低语,煞神索命。 岑唯将浑身瘫软的赵知县拖到水池边,月色倒映的水面,多出了赵知县那张恐惧到扭曲的脸。 “偿命有偿命的讲究。” 你如何杀人我便如何取你性命。既然你咬死我舅舅是淹死的,那我便送你去做水鬼! 岑唯一手抓住他的后领,一手将他的脑袋按进了水里。 这个罪大恶极的人在岑唯手下挣扎了一会儿,很快就便失去了生息,趴在水池边一动也不动了。 岑唯站起身,黯淡的月光模糊了她的神情,叫人看不清她的痛苦和畅快。 她嘴角扬起若有似无的笑,纤长的手重新捡起掉在地上的刀,利落地斩下了恶人的头颅。 血光喷溅,头颅缓缓沉入水底。月光下傲骨长立,如雪的白衣上绽放开成片的红梅,艳丽又迷人。 崔师爷睁开眼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他怔楞地趴在地上半晌回不过神,直到视线落到水塘边的无头尸体上,那股由心底而生的恐惧在瞬间炸开,向四肢蔓延。他想要大喊大叫却因极致的恐惧而失声,于是只能狼狈地手脚并用向外面爬去。 岑唯慢条斯理地一步步向他走去,染血的长刀清渊拖在地上,勾出细长的血痕地同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既然你这么喜欢当狗腿子——” 岑唯举起刀,砍下了他的两条腿。 剧痛并没有那么快降临,崔师爷颤抖着扭头,看见了自己的腿,血淋淋的躺在一旁,痛感一瞬间裹挟着恐惧袭来。 “啊——!” 撕心裂肺的叫喊很快引来了人,岑唯抬手拭去眼角的血,在家丁的团团包围中畅快地笑了起来。 岑唯不慌不忙的一手举起清渊,一手抽出后背的苗刀平桑,立身起势,双刀并出。 平桑横扫千军,清渊轻斩衔接。 很快岑唯便杀出一条血路,冲出赵府。只是衙门的支援已经赶到,在门前将赵府团团围住。 岑唯身上添了伤,左臂血流不止。她把平桑靠在怀里,将清渊收回鞘中,解下发带绑在手臂上止血。 做完这些,她双手横握苗刀平桑,与众人厮杀起来。 可是刚才消耗了众多体力,眼下身上又带着伤,她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出刀慢了下来,一个没留意让人一剑挑进了腹中。 她眼前一黑跪在地上,以刀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就这片刻的喘息间,三五道兵刃已经抓住了机会直取要害而来。 岑唯认命的闭上眼,只是想象中 的疼痛并未如约而来,取而代之的是几声兵刃相撞的格挡声。 “小姐!” 杏儿扶她起身,身后于伯和何婆婆持刀退敌。 “你们!?” 这种时候哪有时间解释,杏儿不由分说拉着岑唯撤退。 四人边杀边退,战至街口,杏儿向于伯二人使了个眼色,拐过街口后闪身带岑唯躲进了一旁的小巷,于伯则同何婆婆去引开追兵。 岑唯怕伤口流出的血滴在地上暴露行踪,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料,咬咬牙塞进伤口里堵住往外涌的血。 剧烈的疼痛让她直不起腰来,沿着身后的墙缓缓滑坐在地。杏儿被她这一番操作吓到了,在一旁感同身受的呲牙咧嘴。 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杏儿忙搀扶着她往前走。 岑唯声音沙哑地开口质问:“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早就料到你会来寻仇,只是没想到你会一声不吭地走。我们废了好多力气在雎明找你,可是没找到,只能日日蹲守在赵府门口。” “你!你们不要命了?” “于伯他们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先不说我从小在小姐身边长大,我爹娘没了以后哥哥嫂嫂逼着我嫁给老头,是小姐你救了我,以后小姐去哪儿我去哪儿!小姐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 岑唯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丫头——” 走到巷尾,杏儿探出头,却见不远处已经有人开始每条巷子挨家挨户的搜人了,于是便扶起岑唯往回跑。 可是刚出巷子就见这边也有追兵在搜查,杏儿眼疾手快推着岑唯折返回去。 “怎么办!两边都有人!” “到屋顶上去!” 岑唯失血过多,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杏儿不得不架着她翻上屋顶。 不料刚落脚,杏儿才松了一口气,彻底晕死过去的岑唯就直直向屋檐下倒去。 杏儿魂都吓飞了,一把把人拽回来,却因用力过猛,两个人一起重重的向后栽倒摔到了瓦片上。 年久失修的屋顶根本接受不了这样的重创,被两人砸出一个大洞。 混乱中杏儿牢牢把岑唯护在怀里,跟着碎的七零八落的瓦片一起掉进了房间里。 8. 还恩 杏儿被摔得两眼一黑,她也顾不上疼,爬起来先去查看岑唯的情况。 “你是谁!” 一道颤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杏儿被吓了一跳,她摸起掉在一旁的剑,转身指向说话的人。 那女子穿着中衣缩在床脚,将枕头护在胸前瑟瑟发抖。青丝如瀑,我见犹怜。 “潇玉姐姐?” 悠悠醒转的岑唯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床上的祝潇玉,意识到她们竟然误打误撞掉进桃楼里来了。 “时怃?!” 祝潇玉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跑过来,心疼的同时却又不敢随意触碰,生怕弄疼了她。 “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房间的门被人暴力的敲了敲,祝潇玉同岑唯交换了个眼神,并没有急着去开门。 是搜查吗? 怎么办? "小玉儿,刚才你房里怎么那么大动静?把门打开给我看看!" “是娄妈妈来了!” 祝潇玉向二人做出口型,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虽然不知道岑唯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一定不是好的事情。尽管她相信娄妈妈的为人,可是她会冒着风险留下岑唯吗? “小玉儿!?” 这娄妈妈是个急性子,见房间里有灯光却没人回应直接推门而入。 桌上的烛火被门带起的风晃得东倒西歪,可是房间里多出的两道人影是清清楚楚的,可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老娘的屋顶!” 祝潇玉挡在两人身前,央求道:“妈妈,这是我妹妹,我会替她赔钱的!” “官府搜查!” 楼下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官差已经搜查到这里了。娄妈妈瞥了一眼浑身是血的岑唯,心中了然,转身而去还顺手甩上了门。 “小点声儿!惊了我们家贵客你赔得起钱吗!” 娄妈妈迎面撞上来二楼搜查的官差,领头的走过来笑嘻嘻地在她屁股上摸了一把。 “嘶!给钱了吗你就摸?公事公办私事另谈!”娄妈妈一把拍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指着祝潇玉的房间道,“我可提醒你们,这间房里的客人是京城来的官老爷,别的房间你们随便搜,这个房间可不成,搅了他老人家的兴致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领头的老孙头也不闹,笑嘻嘻的凑上来搭讪:“你看她不给钱就不认人了!讲话这么冲!” 娄妈妈不知道从哪里抓了一把瓜子,吃的津津有味:“老娘一向认钱不认人。哎!老孙头,你们这是抓的什么人?” “我悄悄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说!赵大人让人杀了,下手那叫一个狠毒,脑袋都砍下来了!” 领头一边说一边指挥着下属,敷衍地搜完了其他房间就离开了,临了还顺走了娄妈妈腰间的帕子。 娄妈妈返回祝潇玉的房间,对岑唯那叫一个刮目相看。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么大能耐呢!”娄妈妈抱臂倚着门打量起岑唯来,“小玉儿,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准备东西给你的好妹妹处理身上的伤!” 打发走祝潇玉,娄妈妈走到桌边坐下,悠闲地敲起了二郎腿。 “你该不会就是当年那个给小玉儿他爹送钱的傻丫头吧?小玉儿天天把你挂在嘴边。没想到啊,你竟然能做出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过你杀得好!臭姓赵的早就该死了,自打他上位,每年被卖进桃楼的姑娘翻了三倍!呸!死的好!” 说完她余光一不小心又瞥见房里那片废墟,肉疼的哎呦来哎呦去。 岑唯和杏儿愧疚的低下了头,岑唯取下头上那枚金簪,放在娄妈妈面前。 “一人做事一人当,您收下了簪子,可不能再叫潇玉姐姐赔钱了。” 娄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忙将金簪收紧怀里:“什么话?老娘我是那种人吗!” 祝潇玉端着热水回来了,娄妈妈站起身问道:“需要我去给你们找个郎中吗?” 岑唯摆摆手:“我自己就是郎中,不必麻烦了,多谢娄娘子好意。” “娄娘子?” 娄妈妈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她,新奇的很,于是心满意足并美滋滋的捧着金簪离开了,回手关门前还不忘叮嘱:“有事随时喊我!” 杏儿和祝潇玉合力把岑唯扶到床上。 “杏儿,这是我刚结拜的姐姐——祝潇玉。” 一旁在包裹里翻药的杏儿抬起头,粲然一笑:“潇玉姐姐好,我叫林杏儿,你叫我杏儿就好。” 岑唯自己把伤口里的手帕取了出来,祝潇玉在一边害怕地闭上了眼睛,却还是被冲天的血腥味儿给逼退了。 “ 不成不成,我去给你找件干净衣服去!” 岑唯疼得不想动,瘫在床上任由杏儿处置。 “不知道于伯和何婆婆他们怎么样了。” “小姐你别担心,婆婆他们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的。我们提前商量过了,若是遇到这种情况,到时候就去城外城隍庙碰头。” 祝潇玉取了衣服回来,听到后半句话忧心地规劝道:“你们就算要走,也得留这里避避风头再动身。” 不过眼下的境况,岑唯二人想走也走不了了。夜里岑唯伤情恶化,发起了高热。烧了一天一夜,杏儿身上带的药用光了,天一亮她就不得不冒着风险乔装打扮去抓药。 岑唯昏睡着做了很多噩梦,醒来的时候祝潇玉正在一旁洗帕子。杏儿坐在桌边托着腮发呆,双眼异常的泛红,明显是哭过。 岑唯撑着床沿坐起来,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时怃,你醒了啊!” 祝潇玉擦干手走过来扶她,杏儿的第一反应却是背过身去揉了揉眼睛。 “小姐,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准备点吃的。” 岑唯看着杏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随后便转身仓皇而逃。于是她不顾祝潇玉的阻拦,翻身下床踉跄着追了出去。 杏儿一出门就没了影儿,她对这桃楼不熟悉,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时怃!你别乱跑!” 岑唯茫然的穿过人群来到楼下,这会儿桃楼正是热闹的时候,处处坐满了人。 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向他望过来,更有甚者猥琐的动起了手。岑唯忍不住就想把对方打一顿,关键时刻被祝潇玉拦了下来。 “我的祖宗,你可不能在这儿动手!” 岑唯发烧烧的脑袋不清楚,看见祝潇玉一脸焦急的模样,才反应过来自己添乱了。于是乖顺的低下头,任由祝潇玉把她拉回楼上。 “凶手找到了?” 走到楼梯拐角,包间里传来打茶围的客人聊闲的声音。岑唯猛的停下脚步,没来得及松手的祝潇玉被一起拽回原地。 “不不不!不是咱们这儿的人!听说是萧山县那边的!找到的时候那对男女还在负隅顽抗,衙门里的人就给就地正法了!年纪挺大的,也没人给收尸,有人在城门口瞧见那尸身让官差草草卷了丢乱葬岗去了。” 9. 寻尸 “二哥,大当家给的任务还没完成呢,我们这样偷溜出来逛花楼要是被二丫头发现了怎么办?” 周小六还是第一次跟着卢老二出来花天酒地,进了桃楼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我是云青山寨二当家,还怕她一个小丫头不成!”说完卢老二不禁隐隐有些心虚,“主要是怕她跟老大告状,但是你不说我不说,她怎么会知道我们来这儿?二丫头跟前儿有咱们的兄弟给咱打掩护呢!” 卢老二和周小六勾肩搭背,昂头挺胸迈进桃楼。 “娄妈妈!把冬兰给我叫过来!” 娄妈妈正端着酒坛给人添酒,走不开身只能隔着人群回话:“幺,卢二爷来了啊!兰儿,出来招待客人!” 卢二爷一手揽着美人,一手勾着兄弟:“嗯,带了个小兄弟来,给他弄个美人来伺候,再去二楼给爷开个雅间!” 卢二爷跟周小六上楼没多久,一个拎着鞭子的少女就带着人气势汹汹地闯进了桃楼。 “卢老二!给我滚出来!” 少女一脚踩在长凳上,一脸杀气看起来很不好惹。 娄妈妈出去买酒了,管事的为了稳住场面,张嘴就把卢老二给卖了:“姑娘,二爷在楼上。” “算你识相!” 女孩甩了甩皮鞭直奔二楼,管事的瞧见这架势忙追了上去。 “姑娘您先消消气,小点声儿别搅了各位爷的好兴致。” “让开!” 女孩一声令下,身后几个大汉上来拎小鸡一样把管事提溜到一边。 “卢老二在哪个房间?” “在、在……” 管事的有口说不出,刚才一直在一楼忙活,他是真不知道人在哪个房间。 女孩见状便不再逼问,从第一间房开始挨个房间踹门找人。二楼顿时鸡飞狗跳,男喊女叫。 祝潇玉闻声出来,见势上前阻拦。 “这位妹妹,这里不是可以胡闹的地方!再说你清清白白的一个姑娘家,来这烟花地儿也不怕坏了名声!” “姑娘我一向跟清白两个字沾不上边!让开!” 她一把推开祝潇玉,把矛头对准了祝潇玉的房间。 祝潇玉被推的差点摔倒,被姐妹们扶住才勉强站稳,眼见岑唯所在的房间门被踹开,一行人就要闯进去。 祝潇玉脸刷的就白了,外面大街上可是贴满了画着岑唯画像的告示。眼下整个雎明除了瞎子,怕是没有人不认识岑唯这张脸的。 “不准进去!” 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和桌子,就只有一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橱,根本没有可以躲得地方。关键是这举动太突然,就算有地方躲也实在让人来不及反应。 可是这些人进去后,房间里却突然安静了下来,预想中的场景却没有发生。祝潇玉被吓出一身冷汗,她踉跄的冲进房间,却见两边人马诡异地对峙着。 女孩儿身后背弓的男人思索一瞬,试探着询问:“二姑娘,这不就是通缉告示上的那个人吗?就是老大让我们找的那位岑姑娘。” “是!太是了!” 少女开心地直跺脚,把鞭子往身后一丢,饿虎扑食一样扑到岑唯身上。 “岑姐姐!我想死你啦!我是小怜啊!孙小怜!” 这边的吵闹惊动了在房间里喝花酒的卢老二,正在兴头上的他被打断恼怒的很,探出头来大骂。 “哪来的短命鬼?吵什么吵!” 卢老二叉着腰拽的二五八万的凑到门口,一见到孙小怜眼睛瞪得鸡蛋一样大,转身就遛。 “六儿!跑!” 孙小怜趴在栏杆上指着落荒而逃的卢老二和周小六:“给我抓住他!然后捆了扔回山上去!敢坏山上的规矩,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等逮到人,绑了直接扛着回山上去,不必折回来与我们会合。” 背弓的男人下完令挥挥手,几个大汉撸袖子就追了上去。 孙小怜开心地跟背弓男介绍:“三哥,这是我跟大哥的救命恩人岑姐姐,这位是杏儿姐姐。” 徐三抱拳:“在下徐宫,大家都叫我徐三。” “岑时怃,叫我十五就可以。” 孙小怜兴冲冲地喋喋不休:“还有还有!刚才跑出去的那个,就是那个头上插鸡毛的小矮子,是卢老二,大名卢盛。还有好多好多人,等我带你去山寨再给你一一介绍。” 说到这儿,孙小怜才反应过来有些事还没有跟岑唯讲清楚。 “哎呀!差点忘了!长话短说,是这样啊。当年跟你告别之后,我和我哥东躲西逃遇到了我嫂嫂,就是三大匪寨之一的云青寨孔老大的女儿孔月,后来老寨主病故后就把寨主之位传给了我哥。 上次我带人下山买补给的时候,就听说了你出了事。我回去跟大哥商量了一下,带人下山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你。我们想着你若实在无处可去,可以到山寨里来。 一来你武艺高强,二来你医术高明,三来你读过书识过字,山上有几个娃娃,可以教他们认字。 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毕竟也不是什么好去处,这一走可能就回不了头了……” 岑唯低头不语,没点头,也没拒绝。 祝潇玉欲言又止,虽说这匪寨不是好地方,可是这桃楼又好到哪里去了。 转念一想,看孙小怜这白白嫩嫩的模样,是养得极好的。他哥哥能念及往日恩情,冒着风险进城寻人,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祝潇玉握紧岑唯的手:“妹妹,跟他们走罢。” 感受到祝潇玉的颤抖,岑唯回握住她的手,向孙小怜点头答应:“烂命一条,你们肯收留,就是天大的恩情。” 见岑唯点头答应,徐三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开口道出心中所想: “十五姑娘,天色渐晚,依我看,既然决定要走,现在就是最好的出城机会。 眼下新官未到任,城内群龙无首,戒备远没有表面上这样严格。这几日我在城内见那些衙役巡查,分明敷衍的很,只是流于形式应付了事。 可是一旦有人来交接,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就得拿你开刀。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四人趁着夜色,走水路摸出城去,徐三带头上了岸,然后在一个土坡下牵出一只拉着板车的驴。 徐三主动拿起鞭子坐在前面赶驴:“上车吧。” “徐大哥,你知道附近的乱葬岗在哪个方向吗?能先带我们去一趟乱葬岗吗?” “阿五姐姐,你去乱葬岗干嘛?” 杏儿悄不作声用胳膊肘给了孙小怜一击,孙小怜吃痛地揉着被打痛的肉,意识到问到不该问的了。 还没到地方,孙小怜远远的就闻到了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尸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忍不住从车上一跃而下,跪在路边就开始吐。 徐三停下车,拿着水壶去查看她的情况。 岑唯给孙小怜拍了拍背顺气:“前边味道淡,你们在那边等我们吧,我们去去就来。” 孙小怜吐的昏天黑地,招了招手算作回应。 岑唯和杏儿人手一只火折子,踏进尸堆里。几只吃肉的鸦鸟受了惊,扑腾着翅膀一哄而散。 年份久的尸体白骨林立,新鲜的尸体则被吃的残缺不堪,有的少了眼睛,有的没了嘴巴,有的手脚除了关节骨头都血淋淋地露在外面。 两个人忍着恶心在尸山中寻找,很快岑唯找到了一具无头尸,从腰间的令牌能辨认出这是于伯的身子,那边杏儿根据眉心的痣找到了何婆婆面目全非的头颅。 两个人一声不吭地把尸体移动到一边的空地上,不过晃动的烛火光影变幻间映照出的泪花,还是出卖了两个女孩儿的脆弱。 “我来找吧,你去请徐大哥和小怜找些针线来。” 杏儿擦干眼泪:“嗯。” 徐三挺有眼力见的:“是需要帮忙吗?” “嗯,能不能帮我们去找一些针线来。” 怕大晚上吓到人,徐三卸下背后的弓箭:“附近有人家,我去借。” “别忘了给点铜板,讲话客气点,不要跟个土匪一样,叫人以为是来抢家劫舍的。”孙小怜不擅长安慰,见杏儿哭得梨花带雨,蛮无措的,“我去帮你们挖坑。” 杏儿点点头:“挖一个就行,他们是夫妻,葬在一块吧。” 岑唯已经找全了尸身,当然认真来讲这将具尸身实在算不上完整。 岑唯用徐三找来的针线,认认真真的帮于伯和何婆婆缝好了尸身。 徐三帮忙把他们放进坑里,然后开始填土。岑唯则接过杏儿找到的木板,用匕首刻字。 一切就绪后,岑唯跟杏儿跪在墓前,给两位长辈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响头。 “于伯,婆婆。唯儿不孝,事情办得草率,你们见谅,改日再来给你们烧纸钱。” 10. 匪寨 天光放亮,可熬过漫漫长夜等来的不是太阳,而是黑云千重,疾风骤雨。 云青山寨坐落在云青山主峰的山腰,不知翻过第几个山头的时候,简陋的寨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孙慨和孔月夫妇穿着蓑衣并肩站在寨门前,沐雨迎客。 杏儿和孙小怜率先跳下板车,各站一边搀扶岑唯下车。 孙慨携妻迎面而来,看到岑唯重伤未愈后苍白的唇色,是同久别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小姐截然相反的落魄疲弱。 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欲言又止良久,孙慨以手覆面:“何至于此……” “孙大哥,好久不见。想必,这位便是嫂嫂吧?” 孔月拍拍孙慨的手,二人默契相视,一起向岑唯深深作了一揖。 “在下孔月,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我这人别的不好,对身边人最是护短。论撑腰,就连你孙大哥也是不及我的。” 孙慨大笑:“夫人所言极是!” 孔月指他:“就会傻笑,赶紧收了神通吧,快扶岑姑娘进去!” 时隔多日,身边终于又有了些人间烟火气。岑唯透过雨幕望着云青寨被水雾模糊了的轮廓,久久回不过神。 岑唯被众人簇拥着走进云青寨寨门。 半只脚踏进阎罗殿的人,被托举着,被搀扶着,走回了人间。 事在人为不假,却也不仅仅是事在人为。 冥冥中每个人都在被命运裹挟着前进,千般万般,身不由己。 雨连绵了几日,天放晴的时候,岑唯终于恢复了点力气。她是个闲不住的,思来想去开始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孔月待她真是极好的,挑拣了许多像样的家具搬到了她的房间。岑唯后来才听孙小怜提起,那都是孔月的父亲,云青寨老寨主陪嫁给爱女的嫁妆。 看山寨里其他的摆设用具都简陋的很,岑唯也不舍得把房里这些精致的物什拿到外面去用。 于是在山里溜达了一圈,喊杏儿陪她搬回来一块儿大而平滑,形似桌案的石头来,放在了山寨出入的必经之路旁。 “小姐,你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呢!搬这破石头干什么!把伤口挣开了怎么办?” 岑唯不语,一切唠叨左耳进右耳出,权当耳旁风吹凉了。 杏儿愈发起劲,跟在岑唯屁股后面喋喋不休。 “帮我拿着这个,还有这个。” 杏儿抱着两个药箱,亦步亦趋的跟着岑唯回到那破石头前。 将两个药箱里的东西尽数取出,摆在“石案”上。 岑唯将两个空箱子放在地上,自己先挑了一个一屁股坐下,然后把另一个指给杏儿:“小祖宗,快别念叨了,坐吧!” 说完,她思忖一阵,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 “还是先别坐了,去帮我取纸笔来……不对,这儿的人大抵都是不识字的,你刚才讲话不是挺有力气的,那劳你帮我在一旁吆喝吧。” “?” 杏儿不解,杏儿唯岑十五马首是瞻。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岑氏十五师从鬼医之徒岑和玉,今日在此义诊,分文不取凭杏就坐,献杏一枚即可就医取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岑唯万分满意,唯一美中不足就是应该给杏儿配个锣来敲,想必会事半功倍。 很快,摊前就围了一圈人。 第一个病人,是一个受了刀伤后伤口照料不当恶化发炎的男人。 “老牛说俺这伤很快就能好,伤在胳膊上不碍事,可是俺闻着咋有点臭了?” “老牛?” 旁边好事的大爷插嘴道:“是寨里的郎中,不过他是个半吊子,以前是给村里的牲畜治病的。” “路过不要错过……”杏儿闻言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了一下,岑唯也忍不住扶额叹气。 岑唯叫停杏儿:“不用喊了,来的人够多了。你去找纸笔来,把这些人的名字,病症以及所需药材一一记下来,过午我们去采药。” “是!” 岑唯给刀具消毒,帮男人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然后叮嘱:“不要碰水,饮食要清淡,天黑前过来领药。下一个。” 岑唯抬头看到下一个病人,不由得有些意外,这竟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 “我这腿脚不中用了,蹲不下也站不起来,一走路就钻心地疼。” …… “这孩子打小身子就弱,一受风就咳嗽,也不发热,就只是咳。” …… 寨里的人都热情,说是献杏一枚即可 就医,可是大家没有一个只拿一颗杏来的。 身后的甜杏很快就堆起了一个小山,有好心的婆婆给岑唯送来了一个箩筐,这才没叫那些圆滚滚的杏儿滚的到处都是。 眼下正当季,这东西山上到处都是,实话实讲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岑唯看着那一箩筐杏发起了愁,还是杏儿自告奋勇揽下了活。 杏儿她娘酿得一手好酒,她自己也跟着学了一点本事,等得闲可以把这些杏酿成酒,方便储藏。 用过午饭,岑唯就和杏儿出发去采药了。大部分需要的药材都是常见的,收集起来并不困难,至于有些疑难杂症需要的药物,还得差人下山去药铺采购。 岑唯和杏儿腿脚利落手脚麻利,太阳还没下山就回到寨里了。 上午看的病人也不算多,一会儿就把该分发的药物分发给了众人。 不过后面还是排了长长的一条队伍,都是闻名而来找岑唯看病的。 “都散了散了,明天再来看,把岑姑娘累坏了怎么办!” 卢老二领着周小六撵走了众人,自己则一屁股坐在书案上,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 岑唯一眼认出这人头上插着的那根招摇晃眼的鸡毛,是那天被孙小怜追到桃楼打的“芦花鸡”卢老二。 “那个,天还没黑,虽然你也要收摊了,但是多看我一个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我身上没带杏,但是带了几颗桂花糖……” “你要看什么?” 卢老二有点不好意思,先是把周小六赶到一边儿,然后又塞了把糖给杏儿支走。 岑唯心中有些好笑,却也愈发好奇:“你到底要看什么?” “那个,我那个,那个不太行……” 岑唯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半晌憋出一句:“你不举逛什么青楼?” “……” 卢老二埋着头,一言不发,头顶的鸡毛在风中抖个不停。 “你是天生的吗?纵欲过度也会间接导致不举,先给你家小芦花鸡休个沐歇一歇,然后明天再来找我开药。” 卢老二蹭的抬起头,那张脸已经红成了猴屁股。 这人一句话也没说,更不敢回视岑唯。转身提溜起在一边摸摸种蘑菇的周小六,扑腾着翅膀溜了。 11.谣言 岑唯的住处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水井花草一应俱全。岑唯从井里打了水,简单清洗了一下杏儿寻来的两只坛子。 杏儿找了半天没找到好用的刀具,试来试去还是随身带的匕首削皮更方便一些。 两个人默契的配合着,想要在天黑之前完成酿酒的第一道工序。 “在忙什么呢?” 孙慨和孔月夫妇携手走进院子里,孙慨手里还拎了一罐槐花蜜。 “酿杏酒,天气热,这么多果子吃不完怕放坏了。” 孙慨撸起袖子:“我们也来帮忙。” 夫妻俩把槐花蜜罐递给岑唯,然后坐了下来上手处理杏果。 孔月对岑唯是越看越喜欢:“今天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谢谢你帮寨子里的人看病。” 岑唯擦了擦手上的水,进屋沏了一壶茶出来:“我闲着也是闲着,也不能一直吃白饭。” 岑唯本来就有话想对这夫妻二人说,就算他们不来,她也打算去上门拜访一下的。 “没想到山上有这么多妇孺,其他的匪寨也是这样吗?” “怎么会,其他山寨都是壮汉居多,跟咱们不一样。只不过云青寨以前也不是这样的,是你孙大哥心软。这些人都是寨里男丁的家里人,为了方便照顾才接上山的。” “我有些话想对你们说,就算今天你们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们。” 岑唯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放在他们跟前。 “我听小怜说,新来的知县已经上任了,还听说他是我们许州本地的人,是真的吗?” “是这样没错,此人名叫薛文彦,是萧山县穷苦人家出身的读书人,考了好多年才考上的进士。” “可是朝廷有着‘南人官北,北人官南’的律法,雎明不属于特殊县城,知县也不是什么特殊职务。那这位薛大人是满足便养亲老、优礼老臣、恩宠勋臣这三条的那一条呢?” 孙慨沉默许久,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薛文彦十几岁的时候父母就都去世了,这便不符合第一条了。他去年才中进士,这后两条也不符合。” “如果都不是的话,那就只能是带着特殊政务来的了。这个特殊的任务,会是缉拿我这个杀了前任知县的在逃凶犯还是——剿、匪、定、乱呢?” 孔月和杏儿也全都愣住了,小院里诡异地寂静了下来。 “我没有扰乱人心的意思,朝廷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动手的,薛大人顶多是来熟悉情况的,方便配合将来奉旨南下的剿匪将军。不过依我之见,还是要早作打算。” 岑唯重新给众人斟了一杯茶:“事情倒也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糟糕,许州匪帮这么多,这些人都是穷苦百姓出身,被逼无奈才走上这条路。更何况云青寨老弱妇孺占了六成,要剿匪不能杀光了事的。” “依你之见?” “肃清寨风,整立规矩。 大家做匪只是为了讨口饭吃,但不可劫不义之财,要下手就冲贪官奸商去。这些人满身油水,切他们一块肉就能养活一大家人,这样的活儿做成一单就够寨子里的人一年吃喝。 若有机会最好多多济贫,要想方设法在民间赚一个好名声。 最重要的是,莫伤无辜。尽量少作杀孽,但如果是为了惩恶扬善的话可以有例外。” 岑唯的见识和能力是极为少见的,她缺的只是机会。 孙慨同孔月相视一笑,夫妻俩明显有念头想到一块儿去了。 “时怃,我跟你大嫂之前就商量过了,如今寨子里的名号排序是两年前的擂台赛以武力高低定下的,如今寨子里又添了不少人口,我们想再安排一场比武擂台。 你身手不凡,若重新比过,二当家的位置非你莫属。这个位置交给你来坐,才不会埋没了你的才华啊。不知,你意下如何?” 岑唯摆手:“多谢哥哥嫂嫂赏识,关于这些,我会自己争取的。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就算我坐上了这个位置,恐怕也不能服众。” “你看这丫头小小年纪就一副老成的样子。”孔月笑着摇了摇头,“遇到事情不要勉强,尽管跟我们讲。怜丫头机灵,也敬重你,你大可以随意使唤她。这丫头泼辣的很,寨子里的人都怕她。” 孙小怜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墙头,把孔月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谁泼辣啊!小女子我弱不禁风柔情似水……” 孔月指她:“你看她,才跟着时怃学了几天字就卖弄上了!” 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许久也不曾停下。 翌日,岑唯起了个大早。她去杏儿房里喊她起床,可是这丫头昨晚睡得太晚,怎么也叫不起来。 “今天会有有趣的事情发生,你不起床的话,可就要错过了。” 杏儿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她揉揉眼一边穿衣服一边问:“真的?没骗我吧?” “今天我们不用杏做诊金了,至于用什么你来了就知道了。来不来?” 岑唯把手里的锣塞到刚穿好衣服的杏儿手里,背着手神气地走出门去。 清风气立规矩,第一步就是得深入民生。 “锵锵锵!” 杏儿拎着锣敲了三声,稳住骚乱的人群。 “大家伙儿听好了!今天我们家姑娘不收杏作诊金了!” “那用什么当诊金啊?” “要收钱了吗?那我们可就看不起了啊!” “陪我们姑娘唠半个时辰嗑就行了!听清楚了吗?没听清楚的到前边来问!你们听清楚了的也帮着喊几嗓子呗!哎别挤……” 岑唯一边给第一位病人把脉,一边让孙小怜在旁边做记录。 “姑娘,你想唠啥?” “大娘,你就跟我聊聊你家中人口多少,是男是女,性格如何,家里有什么糟心的事情,诸如这些家长里短的家常事就行。” “哎吆!大娘我就擅长这个!” 这老妇人聊到兴起手舞足蹈,一旁听热闹的也忍不住加入了进来。 “对对对,他家那小子可不省心!” 孙小怜抓耳挠腮:“慢点讲,我跟不上……阿怃姐,省怎么写啊?” “还是我自己来吧……” 尽管人手多了,但是改了流程后速度比起昨天慢了很多。 岑唯趁着两个病人交接的空隙揉了揉酸痛的肩颈,正准备继续的时候,卢老二吆五喝六地带着几个兄弟扒开人群走了过来。 “他奶奶的,找死找到我头上了!?你竟敢——!” 他作势想要掀摊子,手放在“桌子”上才反应过来这玩意儿根本掀不动。 还不等他收回手,岑唯就取了针扎在了 他手背上。 “嗷!” 卢老二抱着手嗷的一嗓子仰天长啸。 岑唯冷笑:“你倒是说说,我竟敢怎样?” 周小六扛着棍子耀武扬威地大声吵吵:“寨子里到处都在议论二哥那个不行……” 卢老二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你他娘的小点儿声!” 人群中几个姑娘捂着嘴偷笑,大爷大妈们眼神中也满是调侃。 周小六委屈的揉着脑袋:“昨天就是你给他看诊的,在场的就你们二人,而且你现在这不就是光明正大的在聊闲生事?肯定是你乱嚼舌根了。” 岑唯气笑了:“你一个不举的……”说到这儿,岑唯还嘲笑地瞟了一眼某处: “去逛青楼,这么大的乐子,青楼里人来人往,你指望姑娘们为你守口如瓶吗?干嘛抓着我一个给你看病的郎中不放,想要我认下这口锅也得拿出证据来。 况且好事不留名坏事传千里,你敢做还不让人说了?” 卢老二气的脸红脖子短:“你你你!” “你什么你?把针还来。”岑唯一把收回插在卢二手上的针,“凡事都得讲证据,你若是需要,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传言的源头。我这里来往的人多,可以挨个帮你问。” 说到做到,岑唯抓住排在最前面的大爷:“卢二不举你知道吗?从谁那儿听说的?” “啊啊啊啊啊啊!我记住你了!你给小爷我等着!” 岑唯不理,拍拍手继续看诊。 入夜,忙碌了一整天的岑唯沾床就睡。 月上枝梢,小院里的夜是那种独属于夏天的安静,闭上眼能听到规律的虫鸣声和风叶擦肩而过留下的沙沙声。 墙头的黑衣人蹑手蹑脚,试图融入到这些声音里以此来隐蔽自己。 他蒙着脸,却忽视了头上的那根鸡毛,早已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天气热,为了通风一般睡觉时会来着窗户。卢老二捡起一块石头,重重地丢向窗户砸进岑唯的房间里。 “砰”的一声巨响过后,他还觉得不解气,又捡起一颗更大的石头,瞄准窗户扔了出去。 殊不知,第一下的时候岑唯就醒过来闪到了窗边,飞起一脚把石头送了回去。 卢老二堪堪躲过这一击,他瞬间见识到了岑唯的厉害,转身就想跑。 岑唯怎么会放过他,踩着窗沿跳出房间,捡起墙角的扁担横扫出去,重重地打在卢老二的腿弯处,把人打跪下了。 刚才接下石头后脚有点痛,她气不打一处来,用完好的那只脚再卢老二背上盖了个戳,把人打趴下了。 岑唯往卢老二嘴里塞了把草,堵住他的声音,然后迎着月光往那儿霸气一站,踩着卢老二的背撸起两只袖子,挥着扁担照着卢老二屁股来了四八三十二下。 “服不服?” “呜呜呜……”服服服…… 卢老二欲哭无泪,发誓再也不要招惹这位姑奶奶了。 挨完打卢老二捂着屁股,一瘸一拐的往自己住的院子里走。 肉疼心更疼,他长这么大还没像现在这样憋屈过。走着走着又瞧见了路边的那块岑唯看诊用的破石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眼珠一转灵光一闪,方才再也不招惹岑唯的誓言被抛到脑后,挽起袖子准备再次作妖。 12.鸡血 岑唯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于是今天她特意早起了一会儿,在院子里按照习惯晨起练功。 等练完功,孙小怜和杏儿两位赖床的小祖宗也起来了,三个人便收拾东西一起出门看诊。 可是今天的病人并没有像昨天那样老老实实排队,三个人隔着老远就见石案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几圈人。 “怎么了怎么了?” 孙小怜上前拨开人群,看清状况后发出一声破音的尖叫。 “啊——谁干的!” 岑唯不解地同杏儿对视一眼,杏儿无奈地耸了耸肩,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岑姑娘来了!” 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声,人群向两边散开,给岑唯让出一条路来。 只见岑唯用来看诊的那张石案鲜血淋漓地躺在那里,四周的空气中混杂着一股恶心的腥臭味儿。 岑唯波澜不惊地蹲下身,毫不嫌弃地用手指沾了一点诡异的红色液体,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中将沾了血的指尖放在鼻子下面轻嗅了下。 “是鸡血。” 云青山北峰,三个人哈欠连天地围坐在火堆旁。 卢老二给鸡拔毛,周小六负责烧火,唯独马四什么也不干,黑着脸坐在一旁。 “哎哎哎别太得寸进尺啊,请你吃肉还拉着个驴脸!” 马四有起床气,一大早被打搅了好梦当然是有怨气的:“如果不是看在肉的面子上,一会被架在火上烤的就是你了。” 周小六嘴巴嘴馋心眼也是最多的:“话说二哥啊,这鸡的来路正吗?咱们事先说好,弟弟我可只负责吃不负责背锅啊!” “滚犊子!玛德一个两个都是没良心的白眼狼,早知道老子一个人吃独食了。” 卢老二一脚踹开周小六,抢过扒拉火堆的棍子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把鸡串在上面放在火上烤。 周小六盯着鸡直流口水:“大早上的就吃这个会不会太油腻了?” “那你就滚!”卢老二又给他左边屁股来了一脚,这下一左一右两个脚印就匀称了很多。 “等等,滚回来!忘记带盐了,你回寨子里拿盐去!” “奥。” 周小六揉着屁股往寨子的方向走,他脑子里还惦记着那只鸡,生怕自己回来吃不上了,于是他灵机一转决定抄近路去最近的卢老二家借盐。 这小子乐呵呵地呲着牙,自言自语地感叹自己真是太聪明了。 “哎吆喂!这又是哪个杀千刀的混账东西干的好事!” 马婶挎着篮子经过,听到叫骂声停下脚,踩着石头扒在院墙上打招呼:“卢二婶,你家鸡又丢了啊?” “是啊!狗娘养的玩意儿!最好别叫我逮到他!老娘非把他扒光了吊起来抽他个九九八十一鞭!” “气大伤身,丢了就丢了吧。改天叫徐三儿弄两个人过来,夜里在附近巡逻一圈,说不定能抓到这个贼。那你今天还一起去岑姑娘那儿看病吗?” “当然得去,哪能耽误正事!昨天就没排上队。” 卢二婶小跑着跨出门,回手将门锁上后,两个大娘挎着手就要走,结果迎面撞上了来借盐的周小六。 “二婶你先别走,回家去帮我弄点盐出来呗?要是再来点花椒就更好了。” “大早上的你借盐和花椒干什么去?” 不怪卢二婶多疑,这盐在寨子里是稀罕玩意儿,大家早上一般就喝点清淡的小粥,只有另外两餐才炒点小菜会用得上盐。 周小六天真地露牙一笑:“嘿嘿!卢二哥请我们吃烤鸡!” 四周顿时沉默了一瞬,恰巧梁婶从岑唯那儿回来刚好路过。 “你们是要去岑姑娘那儿吗?哎吆幸亏碰到我了,不然你们就要白跑一趟了!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儿,竟然在昨儿夜里摸黑去人家岑姑娘的摊子上浇鸡血!你说他混不混蛋,人家岑姑娘可是在积德行——” 不等梁婶说完,卢二婶一把甩开马婶的手,老胳膊老腿儿瞬间也不疼了,抄起门口的扫把,揪着周小六的耳朵怒吼:“卢盛在哪儿——!” 眼见鸡都快熟了也不见周小六回来,卢老二骂骂咧咧的把鸡丢给马四。 “我手酸,来搭把手。” 把活丢给马四后,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筋骨。迷迷 糊糊间,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老四,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在喊我?” “有吗?” 不等马四仔细听,卢老二已经看见了远处山坡上那两个熟悉的身影,是他老娘一手拎着扫把一手拽着周小六杀过来了。 “有有有!有啊——” 用不着卢老二提醒,马四扛着鸡就跑,动作比卢老二还快。 “卢盛!老娘抽不死你个混球儿!给我站住!” 岑唯三个人回住处辛辛苦苦提了水桶来,正准备下手清理现场的时候,一道浑厚的女声从身后响起。 “姑娘们且慢!” 岑唯三人抬起头,正对上卢二婶那张霸气嚣张的脸,以及一张脸两边各一个巴掌印的卢老二和周小六。 “我带着这俩混球来给姑娘您赔罪了。”说完,卢二婶瞬间变了脸色,“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动手收拾!” 周小六一边哭一边洗抹布:“呜呜呜,鸡还没吃到,锅先背上了!” 卢二婶拉着岑唯的手一遍又一遍的给岑唯道歉:“上次他来闹事,回家让我一顿抽。这不,我一个没看住,又叫这混球作孽作到姑娘头上了。若是再有下次,姑娘下不了手就来告诉老婆子我,我收拾他! 只是这周家小子没爹没娘吃百家饭长大,原是个乖巧孩子,好死不死成天跟着我这混帐儿子学坏了。但他心眼儿是好的,以后要是跟着我这逆子在姑娘这儿惹了祸,还望姑娘手下留情。不过我儿子您随便收拾,给留口气儿就成!” 卢老二骂骂咧咧地跪在地上刷石头:“您可真是我亲娘!” “呜呜呜二婶儿——” 只是周小六听了二婶儿的话,哭得更厉害了。他捧着抹布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杏儿恶心得不行。 “去去去,你去一边儿哭完再来干活!那鼻涕哈喇子比鸡血还恶心,这石桌我家小姐还要用呢!” 孙小怜在一边乐得不行:“老五呢?他不是最喜欢看卢老二的乐子了吗?快去把他叫来!” “你敢!” 芦花鸡一下子炸了毛,嗷的一嗓子比公鸡打鸣还要嘹亮。 13.比武 自从昨日挨了亲娘教训后,卢老二彻底老实了。只要不下山,他就乖乖听从自己老娘的安排,带着周小六每天准时准点地出现在岑唯看诊的摊子旁,甚至经常来的比岑唯还早。 俩人扬言要做护花使者,每次就跟大户人家门口的那两座石狮子一样,往那儿一杵就是一整天,赶都赶不走。 岑唯倒是无所谓,只有杏儿一开始觉得这两个人碍眼,不过后来慢慢地也习惯了,时不时还会跟孙小怜一起调戏他们。 因此这天两人迟迟没来,杏儿反而还惦记上了。 “下山的人不是昨天就回来了吗?小怜儿也都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病人也比往日少了很多。” “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 病人少了岑唯反而乐得自在,反正她要收集的寨子里的各种消息已经收集完了,这几晚上她一直拉着孙小怜查缺补漏完善资料,这丫头定是累坏了在赖床。 “别去打扰她,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你过来帮我把这些装订成册。” 杏儿撸起袖子坐下帮忙,心里不禁有点后悔,早知道今天这么清闲她就多赖会儿床了。 老去的槐花被风送下枝头,春雨般往下落。 杏儿整理纸张的手速度逐渐慢了下来,没过多久就趴在石桌上呼呼大睡。正在用针线钉缝纸页的岑唯眼疾手快地从杏儿手下抢过即将被口水玷污的纸。 岑唯无奈地摇了摇头,并没有打搅她的好梦。 “阿怃姐!不好了!” 岑唯被孙小怜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麦芒粗的针尖差点扎进肉里。睡梦中的杏儿也被她吓没了半条命,惊魂未定地不停给自己拍胸口顺气。 “孙小怜,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大呼小叫大惊小怪的臭毛病啊?” 岑唯伸手捏住杏儿的嘴巴:“你不要打断她,让她把话说完。” “卢老二和徐三儿因为梁老五打起来了!”孙小怜越说越快,一下子倒出一箩筐的话,“梁五就是把卢老二不举那事儿抖出去的人,卢老二那脾气哪能忍? 梁五又菜又爱玩他哪打得过老二?偏偏他给徐三儿当了这么多年的跟屁虫,徐三护短身手又跟老二不相上下,俩人打急了眼眼瞅着开始下死手了!大哥不在没人敢上去拦!” 三个人边说边朝事发地赶去。 杏儿不解:“我还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呢,是谁又挑起来的?” “昨天他们下山,卢老二这个憨货他竟然真的跑去青楼找那些姐姐们问他不举的流言是谁说出去的,但人家很仗义的根本没说出去过。 好死不死卢老二都要走了又碰上了吃花酒喝高了的梁五,这家伙一张嘴全给抖落出来了。原来是那天老二来找阿怃姐看病,他刚好趴树上打盹被卢老二一嗓子吵醒听了个一清二楚!” 杏儿听得直咧嘴,这风来雨去的,真是比那波谲云诡的朝堂还要精彩啊。 练武场挤满了看戏的人,怪不得刚才岑唯那儿那么冷清呢,敢情都到这儿来了。 “都让一让!” 孙小怜上前给岑唯开路,岑唯活动了一下手腕,许久不曾真刀实枪地跟人打过架了,她还蛮兴奋的。 人群让出一条路,岑唯这才看清了战局。这兄弟俩打架打上了头,什么兄弟情谊全都抛在脑后了,挥着刀剑招招往对方要害处砍。 "三弟,一直以来你就没把我这个二哥放在眼里吧!" “对!我他妈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岑唯皱起眉,看样子这卢老二之前对她下手还是收着没有用尽全力了。 两人越骂越来劲,双方同时发动攻击并放弃了防御,一个挥刀向头一个剑指脖颈,眼见就要发生两败俱伤的惨剧。 孙小怜吓得捂住眼睛躲进杏儿怀里,骚动的人群也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落针无声的那一瞬间里,一道修长的身影凌空而出遮住天边晨阳,婉若天神降临。孙小怜从指缝间瞥见岑唯抽出双刀飞身而起斩破光影,同时为两人格挡下那致命一击。 刀剑相撞发出两声清脆的撞击声,还不等那两人反应过来,岑唯聚力后一字马双腿腾空,一招惊鸿断江将两人一起踹飞出去。 “都给我清醒清醒!不要命了?” 岑唯钻研医术多年,平生最恨害人害己漠视生命之举。 “脑子有病就来找我治,何必浪费力气还让人看笑话。” 孙小怜个头小,只能跳上一颗大石头,高声大喊疏散人群:“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卢二婶扑上来抱着浑身是伤的卢老二心疼地又哭又骂,气的想动手打他,却又盯着那一身伤下不去手。 徐三儿的爷爷年纪大了走路不便,走到哪儿都拄着拐,刚才气急攻心一阵头晕眼花,抓着拐杖没走几步就撂那儿了。 徐三也顾不上 疼手脚并用爬到爷爷身边认错:“爷爷!爷爷!你怎么了!我错了你别生气——” “徐老!”“徐四爷!” 几个没来得及走的寨民围上来帮忙扶老人家起来,岑唯也顾不上看那两个小的的伤了,只能先帮忙安顿老人家。 徐爷爷是气急攻心,岑唯喂他服下药,叫孙小怜找人送他回去了。 孙小怜叉起腰,指着三位当事人:“你!你!还有你!滚去大堂呆着去!等大哥回来,你们就完蛋了!” 孙慨夫妇接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岑唯正在给徐三儿处理最后一道伤口。 孙慨背着手在几人身旁来回踱步,几次三番想要发作又怕误伤到正在给徐三儿包扎伤口的岑唯,于是硬生生憋了回去。 寨子里的帐房先生任七打着来给孙慨送账本的名义来看热闹,这边任七刚把账本递给孙慨,那边岑唯恰好结束收手退到一边。于是任七就瞧见自己刚递出去的账本被孙慨卷起来当棒槌在三颗脑袋上挨个敲了一遍。 梁五捂着脑袋哀嚎;“我又没打架!” “事情因你而起!” 孙慨一听更来气了,扬手就把账本甩在梁五脸上去了。 岑唯漫不经心地捡起掉在地上的账本,倚在门边翻看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这样懈怠下去,用不着朝廷来剿匪,也不用等日月山寨和北相山寨的人打上门来,我看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因为窝里横而自取灭亡了!” 孙慨接过孔月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况且我强调过多少次了,严禁到青楼玩乐!那都是我们穷苦人家出身的姑娘,委身在那肮脏地讨饭吃的!你们竟敢屡次坏山中规矩! 作为山寨的二当家和三当家,你们本应作为我的左膀右臂,为寨子上下老小妇孺遮风挡雨,结果你们不仅持强凌弱肆意妄为,竟然还罔顾兄弟情谊自相残杀起来了!” 孙慨越说越生气,他冷笑一声将茶杯摔碎在地:“我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脸去见孔老寨主,反正我是没脸去见他老人家了!这百年基业,估计就要这么毁在我的手上了!” 提起去世的老寨主,孔月忍不住背过身去偷偷抹泪。而在场的其他人也没有不动容的,纷纷羞愧的低下了头。 “既然你们尽不了自己的本分,那便退位让贤吧。这些年寨子里也来了不少新人,那就按老规矩,一个月后擂台比武,寨子里的排位也该重新定夺了。” 14.少年 “你要跟我们一起下山啊?” 正准备下山的马四和周小六一行人在寨门前遇见了岑唯,听到岑唯要跟着一起下山的请求,周小六不由得担心她的身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岑唯从背后取下一只带面纱的斗笠,在他眼前晃了晃:“我会小心的。” “等等我!我也要去!” 孙小怜走的急,鞋跟都没有来得及提上,加上她跑得太快,没跑几步就把鞋子都跑丢了。 周小六简直没眼看:“小祖宗不用急!” 岑唯此行下山,主要是为了采买药材。不仅正在养伤的卢老二和徐三儿需要这些药,一个月后的擂台赛也需要多备些药材做准备。孔月已经帮岑唯腾出了一间房,打算将其改造成一间药房。如此以后岑唯看诊,也不怕遇到阴雨天了。 孙小怜骑着毛驴,跟岑唯一起走在队伍的最后。 “小五打探来了消息,说是日月山庄的人最近在张庄附近作乱。张庄受我们云青山寨相护,所以我们这次下山收保护费的同时,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一行人下山后没走多久,就经过了一处村庄。 一群孩童牵着牛赶着羊迎面走来,为首的男童骑在牛背上,手里拿着一支简陋的竹笛。这孩童吹出来的曲子并没有那么流畅,但是吹出来的曲子抑扬顿挫,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后面跟着的几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拍手应和着曲子哼唱歌谣。 “云青山活菩萨,劫了贪官散银钱;日月山活阎王,抢完还把锅砸烂;北相山老油条,哪边有奶哪边钻……” 岑唯目送这群孩童远去,那朗朗上口的童谣回荡在耳边久久不肯散去。 “阿怃姐,等过了这个村子就到张庄了。” 孙小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打开水壶想要喝水,却发现水壶已经空了。 “阿怃姐,你那里还有水吗?” 岑唯摇摇头,她身上带的水也已经喝完了。 周小六闻言停下前行的脚步,一连后退几步退到二人身旁:“这附近有条河,你应该去过,还记得在哪里吗?” “嗷嗷记得记得,阿怃姐,我带你去找水。”孙小怜跳下毛驴,对周小六他们招了招手,“你们先走,我跟阿怃姐一会儿就来!我们走。” 这片村子是很典型的江南水乡,走几步就能碰到一条河。两个人从岸边取了水,孙小怜又吵着要如厕。 她硬把岑唯拉到一旁的林子边,要岑唯给自己望风。 岑唯只好无奈地抱着两只水壶,托着腮坐在林子边等。 “啊——” 听到孙小怜的尖叫声,岑唯起身拔刀,飞身冲进林子里。 林木深处,孙小怜正慌里慌张的低着头系腰带,岑唯厉声询问:“发生什么了?” “那边有人偷看!” 岑唯顺着孙小怜指的方向看去,果真瞧见不远处的草丛里有道人影一闪而过。 岑唯把水壶丢给孙小怜,又嫌弃地上的杂草阻碍行动,直接飞上树,在枝叶间借力跳跃。而且站得高看的也更远更清楚,岑唯勾起一抹冷笑,从树上一跃而下把人按在了地上。 孙小怜冲上来对着这男人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流氓!臭流氓!” “哎吆!疼疼疼!误会!都是误会!” 岑唯拦住暴走的孙小怜,把人押到路边。 她怕孙小怜控制不住火气,于是把人按在身后不让她发作:“那你倒是说说,这里面有什么误会?” 这人蹲在地上欲言又止,精明的狐狸眼上下转了一圈,和那张结结巴巴的嘴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你看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突然,男人抬起头看向二人身后,然后站起身兴奋地朝远处招手。 “老大!我在这里!” 岑唯和孙小怜一同转身,只见一个戴着黑色抹额气宇不凡的男人,带着七八个带黑头巾的壮汉走了过来。 是日月山寨的人。 狐狸眼男人连滚带爬躲到为首的男人的身后,寻求庇护。 “你不是撒尿去了?怎么才片刻功夫就惹了桃花债来?” 孙小怜抽出鞭子,一鞭下去脚边便尘土飞扬:“靠!又来个找死的!” 岑唯将孙小怜护在身后,对方人多势众,她也没有把握带着孙小怜全身而退。 “这位兄台,注意你的言辞!” 男人沉醉的闭上眼睛:“美人嗔怒。姑娘,你的声音真好听,就是不知这面纱下,是怎样的绝色?” “找死!” 孙小怜一点也忍不下去了,拎着鞭子就冲上去了,岑唯见状也只能加入战局相助。 可是二对十实在是有些吃力,那男人还在同伴的掩护下一直试图上前挑开岑唯的面纱。 岑唯一刀砍在男人的右臂 上,那几个手下立马凑过来保护男人,身后一下空出一条退路,岑唯抓住机会,提醒孙小怜:“去搬救兵!快去!我应付得来!” 孙小怜咬咬牙,转身去找马四他们了。 “嘶——好凶啊。” 男人不怒反笑,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口气。 “在下施明,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你还不配知道。” 岑唯改用双刀,眼中杀意更重。 孙小怜走后她反而没了顾忌,一招一式更加狠辣,独自一人就同这些恶匪打了个平手,就是落得了个两败俱伤的境地。 岑唯抹去嘴角的血痕,冷笑着嘲讽:“一群废物。” “嗷?她说什么?她说谁!”施明把两个小弟当拐杖使,他自己是打不动了,于是他指了指前面还能站起来的虾兵蟹将命令道,“你!你!还有你!把她给我拿下!然后捆回去给老子当少夫人!明天就大摆筵席请大家喝喜酒!” “有本事就放马过来,看看明天你是能过上洞房夜还是——回魂夜!” 岑唯用清渊刮下平桑刀身上的血,面纱下若有若无的美人面上勾起一抹挑衅的笑。 “驾——!” 杂乱的马蹄声渐行渐近,顺着声音看去,一群武夫打扮的人骑马而来。 一人厉声训斥:“何人在此寻衅滋事打架斗殴!还不快快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老大,是官府的人!” 为首的官兵是个星眸剑眉的俊朗少年,脸上从一开始就挂着一抹春风和煦的笑意。那双笑意吟吟的眼漫不经心地扫过两方阵营,随后他抬手示意手下不要乱说话。 “阿信,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这哪里是寻衅滋事打架斗殴,分明是一群流氓草寇在围攻一位侠客少女。” 施明见势不妙,挥手就跑:“撤!” 少年的手下第一反应就是去追,却被少年开口拦下。 “穷寇莫追。况且许州的匪患远近闻名,就我们几个人还想在人家的地盘上作威作福?这位姑娘,你说对不对?” 岑唯抱拳:“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将军,我们再不抓紧时间赶路,恐怕就要错过夫人的寿宴了!” 少年懊恼的拍了下脑门:“在下江岁之,姑娘,我们有缘再见!” 江岁之。 岑唯扶着刀目送少年远去,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15.威慑 孙小怜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岑唯正蹲在河边清洗刀刃。 “阿怃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岑唯将刀收回鞘中,“我们走吧。” 临近傍晚,天色渐浓。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穿过巷子就能闻到各种各样的家常饭香。 一行人赶到村长家的时候,村长夫妇已经备下了两桌丰盛的菜肴。 村长一脸歉意:“今年雨水不好,为了有备无患,村里的人都省吃俭用地存粮。所以今天的饭菜可能有些寒酸,还请各位见谅。” 周小六就是张庄长大的,跟这位村长还算熟悉:“九叔,我们不挑,有口吃的就行。” 孙小怜点头赞同:“的确,从开春到现在,就只下了一场雨。” “咱们这儿算好的了,听说南边一场雨都没下过,还闹了蝗灾。”村长掩面叹气,“日月山寨和北相山寨以前主要在南边活动,最近闹灾他们抢不到东西,来我们这儿来得越来越频繁了。要是让他们把大家的存粮抢走,我们估计都熬不过这个冬天。” “九叔,你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话音刚落,屋外的院门被叩响。村长夫人放下碗筷,起身出去开门。门外是一个抱着婴孩的年轻妇人,她抱着酣睡的孩子一脸歉意地站在门口。 “九嫂。” “是三娘啊,快进来。” 三娘抱着孩子进屋,看见一屋子人不由得更加畏畏缩缩,她自然是知道这些人的身份,不过她也是为此而来的。村长夫人给她搬来凳子,让她坐下说话。 三娘取出一串铜钱,放在桌上:“我带来了我们家这个月该交的头钱(即保护费)。” 村长扔下筷子,质问道:“你哪儿来的钱?” “我把家里的两袋米卖掉了一袋。” “不是把钱给你垫上了吗!你这是干什么?” 村长夫人拿起钱就往三娘怀里塞,三娘把钱丢回来,抱着孩子匆匆跑了出去。临了她站在门口,背着身说了一句: “九叔,你做的已经够多了,这半年的头钱都是您给垫的。” 目送三娘离开后,村长的眉皱的更深了。 岑唯不解:“她家是有什么困难吗?” “她丈夫得了病瘫在床上,全家就指望着她一个人。为了给丈夫治病,三娘已经把自己的嫁妆全贴进去了,到最后还是没保住人。现在她家就剩下三娘和小石头这对孤儿寡母。” 村长儿子碗里的米饭已经吃完了,但他显然是没吃饱,咬着筷子盯着空碗,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岑唯把自己那份递到他面前:“我吃不下了,你可以帮我吃掉吗?” “姑娘——” 村长出言想要阻止,岑唯笑了笑安抚道:“没关系的,我已经吃饱了。小孩子嘛,长身体胃口大。” 男孩看了眼父亲的眼色,确定得到了父亲的首肯后,男孩开心地接了碗。 “谢谢姐姐!” 饭后村长夫人取来一只匣子,同三娘送来的那串铜钱一起,放到了众人面前。 马四正打算收下,岑唯却抢先一步抬手把匣子推了回去。 “村长,您收回去吧,明天还请麻烦您把钱给大家送回去。” “喂!”马四不乐意了,“你要我们空着手回去吗?怎么跟大家交代?一起喝西北风吗!” “谁说要空着手回去了?我自有办法。” “那今晚,你们还会帮村子里的人守夜吗?” “当然会!”孙小怜拍案而起,对岑唯投以试探和祈求的目光,“会吧会吧?” 岑唯不语,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孙小怜又看向冷着脸的马四,马四冷哼一声。 “我没有异议。不过,要是真敢叫大家空手而归,那你自己想办法跟大当家解释!” “好耶!”孙小怜举手欢呼。 周小六非常不满:“喂喂!没有人问一下我的意见吗!” “赶紧走!别废话!” 马四拎起他的后衣领就把他给提溜了出去,孙小怜也招招手示意兄弟们跟上。 岑唯最后一个起身,她对着村长夫妇行了一礼,算是感谢他们今晚的款待,然后她重新戴上了斗笠,转身离开了。 岑唯依旧同孙小怜一起走在队伍的最后,队伍每隔一人便有一个持灯者,以方便照明探路。 张庄村子小,整个村子就十几户人家,不到半炷香众人就已经巡视了一圈。 巡逻了半天,村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周小六挠挠头:“你们说,他们不会是因为白天对上老岑,被吓得不敢来了吧?” 马四朝他翻了个白眼:“不来不更好吗!怎么?你还盼着他们来不成?” 说曹操曹操到,隔着两条巷子,他们听到了一声高过一声的呼救声。 孙小怜怒骂周小六:“乌鸦嘴!” 众人循着声音追了过去,就见日月山寨的人正 在一户人家门前抱着木桩试图撞门。身高马大的马四一马当先率先出手,拎着双锏冲上去就把破门的土匪撞翻在地。 “来者何人!” “云青山寨,马成。”“云青山寨,周为。” 施明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两个,但他的注意力却全放在了站在最后面戴着斗笠的岑唯身上。 “老大!那不是白天那个女人吗!” 施明气得咬牙,如果只是碰到马四他们,他还能带着兄弟们跟他们硬碰硬打一场。可是那个女人太恐怖了,她单枪匹马就能跟他们这么多人打个平手。 四周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中,阵阵夜风吹动岑唯的面纱,众人看不清岑唯的表情,但她只是往那儿一站,就已经足够震慑住对面所有人。 “走,走——快走!” 施明第一个掉头转身,他的小弟们也把木桩一丢,慌不择路地掉头就跑。 周小六不由得啧啧称叹:“啧啧啧——这就是母夜叉的威力吗?” 突然,有什么东西抵在了后腰上。周小六咽了口唾沫,缓缓转头。原来是岑唯不知道什么时候闪现到了他的身后,而抵在他腰上的,正是岑唯的佩刀——清渊。 “姐姐姐!您是我亲姐,您就当我放了个屁!嘿嘿嘿!” “吱嘎”一声,面前那扇被摧残得摇摇欲坠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原来这竟然是三娘的家。 三娘抱着孩子扑通跪在地上道谢:“三娘多谢诸位的救命之恩!” 周小六赶忙上前扶人:“嫂嫂你快起来!” 岑唯上前查看了下门的受损情况:“来个会修门的。” 马四打量了一圈身后的兄弟,然后指了一个人道:“他爷爷的爷爷是木匠。” 孙小怜一脸震惊地望着马四指的那人:“四福!你还会木匠活呢?” 四福自己也很懵:“啊?我,我会吧?” 没想到这家伙手的确非常巧,修完后门上一点修葺痕迹都看不出来。 岑唯瞥了眼马四,然后又抬手拍了拍四福的肩:“我相信你爷爷的爷爷是木匠了。” “喂!”马四不耐烦地挠了挠头,问道,“你说的办法到底是什么啊?” 孙小怜知道马四对岑唯不服气,她上前搂着岑唯的胳膊为她撑腰:“阿怃姐你别理他!他这人就这样。” 岑唯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并不介意。 “等到了雎明,你就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16.第 16 章 代表着皇权威严的巍峨宫殿总是带着一股清冷,可这清冷却依旧抵挡不住夏初的炎热。而御花园遍布草木,于是荷塘边的凉亭成为了这深宫中最凉爽的地方。 皇帝拉着十七爷李瑾在凉亭下棋,已经下了两个时辰。 就在即将决出胜负的时候,皇帝的贴身太监陈海盛上前禀报:“陛下,江岁之将军求见。” 江旬来得正是时候,十七爷眼见着自己就要输了,见机立马伸手一把搅乱棋盘。 “那皇兄快快让他进来吧。” “啧!不老实。” 皇帝宠溺一笑,无奈地挥挥手示意按十七爷的意思来。十七爷不仅是他同父同母的弟弟,还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就连自己的长子都要比十七爷大几岁,从小到大他都是拿这个弟弟当儿子养,甚至宠爱得还要再过分些。 毕竟皇子要勤学苦读钻研政事,这个弟弟却不用,因此各种随心所欲难以言尽。 江旬在陈海盛的带领下来到凉亭,跪拜行礼:“臣江岁之参见陛下,王爷。” “爱卿平身,陈海盛,赐座。” 江旬附身谢赏:“谢陛下。” 皇帝命人撤掉棋盘,然后向江旬询问起了西南政务:“爱卿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近日西南边境可还太平?” “各部族敬服陛下天威,感念皇恩浩荡,皆平分守己,安居乐业。而唯一不安分的松山族上次遭遇重击之后,也老老实实地开始休养生息了。”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那你祖父近日身体可好。” 听到皇帝提到了江旬祖父,李瑾也跟着竖起了耳朵。他好习武,幼时曾拜老将军为师,是将军府的常客,更是与江旬挚交多年,感情甚笃。 “劳陛下挂怀,祖父身子虽不如往年壮硕,却还算康健。” 江旬抬头,正好对上李瑾对他做鬼脸。他咬紧牙根,才勉强维持正经模样。皇帝哪是一般人,一下就察觉了什么,回头怒瞪李瑾一眼。 不过他也不计较这些,知道这两位“高山流水”估计要有很多话要说,便放人了。 “听说明天是你母亲的寿辰,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陪陪她吧,我就不多留你了。” 江旬如释重负:“微臣告退!” 见江旬走了,李瑾赶紧撒娇:“皇兄——” 李瑾一张嘴皇帝就知道他想放什么屁。 “滚。” 言简意骇,颇具威严。于是,李瑾便开开心心滚去找江旬了。 李瑾快跑几步追上江旬,见到江旬的身影立马扑上去挂在他身上。 “阿旬!” 江旬毫不客气地把他甩了下去:“你要害死我啊!刚才我差点没忍住御前失仪!” “先不说这个,你跟我讲实话,别拿敷衍皇兄那套说辞来糊弄我,师傅他身子真的无碍吗?” 江旬叹了口气:“真没事的话,这次就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回来了。” “那以后西南边关就指望你一个人了?” 江旬摇摇头,眉皱的更深了:“祖父的意思是,让我这次带江匀一起回西南,培养江匀接下西南的担子。” “呵,师傅他是老糊涂了吗?早年西南战乱不断,你那么小就将你带离生母身边在西南吃尽苦头,反而把江匀养在你母亲名下,让他锦衣玉食地长大。现在西南逐渐安定下来了,伯母也好不容易和江匀培养出感情了,又整这出!” 李瑾不仅为江旬感到不平,更为江旬的母亲张姝感到不值。 张姝嫁到江家的第二年,江家父子就奉命南下平乱了。与夫君分别的时候,她还怀着身孕,等再相见的时候,江旬已经会跑会跳会舞剑了。可是她等会来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家三口,甚至那外室的孩子,竟然只比江旬小两岁。 江旬父亲回京的原因是在战场上废了腿,只能回家养着。而老将军竟然要求年仅十岁的江旬代替父亲奔赴战场,承担父亲未完的使命。 所幸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不久后一场意外的大火带走了江旬的父亲和那外室。张姝心善,听命把那私生子接到膝下抚养,而江匀倒也算听话孝敬。 只是不曾想,生离的悲剧又要再次在张姝身上上演。 江旬轻揉眉心:“这事儿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娘开口呢。其实我倒无所谓,江匀毕竟是我同父异母的胞弟,就当帮他一把了,等回去我就上疏请旨。” 李瑾替江旬母子不值,连带着对江匀也不满:“不过我看江匀就算去了西南也坐不到你如今的位置,你可是以战功领赏受封!要是师傅真不在了,皇上也会派其他人接手,师傅他再怎么保荐,江匀也只能给别人打下手。” 江旬点点头:“以后的路还是要他自己闯,毕竟皇上是不会让我留在西南的。” 李瑾同情地拍了拍江旬的肩:“也是,师傅卧病在床这么多年,各种事务都是你代为处理。所以等彻底平定土司之乱后要论功行赏,你的官职调动变化会很大,当然也不会让你继续呆在那又热又闷到处是蚊虫蛇蚁的地方。” 今年的夏初比起往年格外的热, 而今天的将军府比起往日也是格外的热闹。 张姝拿起刚才试戴过的簪子放在发髻上对着镜子比了比:“我怎么觉得这根簪子不如刚才那根雅致,是否有些过于俗气了。” 兰儿笑着俯下头对着镜子中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夫人您天生丽质,跟那十几岁的小姑娘比起来也是不相上下呢,自然是什么样式的发簪都能驾驭的。” “母亲!” 江匀兴冲冲地跑进来,张姝见状忙起身相迎:“是旬儿回来了吗?” “嗯!兄长他回来了!” 张姝顾不得梳妆到一半的发髻的凌乱,起身冲出门外。直到看到儿子的身影,她终于控制不住地潸然泪下。 她的手颤抖着抚上江旬的面颊:“瘦了,但还是那么英俊潇洒,不愧是我张姝的儿子!” 和张姝坐在一起亲热地聊了一会儿,看着激动喜悦的母亲,江旬更不忍心开口提起江匀的事了。可是明天是母亲寿辰,更说不得。 江旬思来想去,准备拖到最后一天再说。 “阿怃姐!我觉得,你现在去雎明还是太危险了。”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赶在天黑前混入了城中,而孙小怜的担心不无道理,毕竟岑唯刺杀的事情还没过去多久,加上新官上任三把火,岑唯此举风险实在太大。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不会闹出太大动静的。” 见岑唯到现在还在卖关子,马四不由得越来越火大:“故作玄虚!你最好不要叫大家白费了力气!” 岑唯轻笑,他越急岑唯就越不想说:“别着急,我带你们干票大的。” 孙小怜把手里的饼卷起来插进马四嘴里:“少说话!多做事!” 马四黑着脸把嘴里塞的饼抽出来:“你应该庆幸我不打女人。” 孙小怜不屑地嘁了一声:“你以为你动手我就怕你了?” 斗嘴间,天渐渐黑了下来,而他们也终于赶到了目的地。 所有人盯着那气势磅礴的大门前,目瞪口呆地僵在了原地。 周小六精神都恍惚了:“姐,你说干票大的,可没说是这么大一票啊!” 只见大红灯笼那朦胧的灯光笼罩下的牌匾上,风骨遒劲地写着两个字,正是“万府”。 “你要抢许州首富!?” 马四彻底服了岑唯了,就凭她敢带着八个兄弟上门抢首富家,他就敬她是个豪杰。 然而岑唯还有更豪杰的作为,只见她从容地走到门前,然后淡定地抬起了手,敲响了大门。 17.肥商 万府的老管家王伯打开门,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位戴着面纱的神秘姑娘,内心充满了警惕。 “你哪位?” 岑唯掀开面纱:“是我。” “大大大大小姐!” 远处的众人根本听不清两人说了些什么,就只见岑唯淡定地敲开大门,然后对着开门的人掀开了面纱,随后那开门的人就露出了震惊又敬畏的表情。 周小六吃惊地张大了嘴,然后他看见岑唯和管家一起转过头,向他们所处的位置看了过来。众人第一反应就是要被抓了,不约而同地一起找掩体躲避。 孙小怜把自己罩在一只箩筐下面,周小六想往树上跑,大槐树却已经上藏满了人。马四块头太大,实在没地方藏,只能抱臂站在原地。 岑唯皱眉不解,管家也是和岑唯一样的表情。 “小姐,您这几位朋友这是在做什么?” 一群丢人的家伙! 岑唯无奈地以手覆面,走到他们藏身的地方。 “你们这是干什么?走了。” 等众人一起进了门,管家探出头警惕地观察了一下门口,确定没有引起什么人注意之后,这才放心地关上了大门。 “王伯,麻烦你去帮大家准备点吃的吧。对了,这么晚了,就不要惊动父亲他们了。” “是,小姐。” 王伯一走,原本一本正经端坐在一旁的孙小怜和周小六立马凑了上来。 周小六摸了摸下巴:“小姐?万辰是你爹啊?” 孙小怜跟着摸了摸下巴:“的确听闻万辰有一个女儿,不过年纪对不上啊,听说万家的那位小姐尚未及笄呢。” “你们说的那位小姐是我妹妹,好了别瞎琢磨了,一会饭菜来了你们先吃,我出去走走。” 岑唯起身离开,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乱走。 今晚是个月圆之夜,月光穿过纵横交错的草木,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岑唯走到一处荷塘边,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纳凉。 水里的荷叶才刚刚露角,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水中。那尚未展开的荷叶在水面上投下淡淡的倒影,将天上那轮高悬的圆月拉入水中,围困在水中央。 岑唯将目光从远处收回,失神地看向自己脚边的水面上倒映出的身影,无端生出一股陌生的恐惧。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赵知县那张痛苦扭曲的脸在水中缓缓成型,随后犹如厉鬼索命般向她扑来。慌乱中,她伸手抓起手边的一颗石头丢进水里。石头入水激起阵阵涟漪,打散了那张狰狞的鬼脸。 她常常梦回那个第一次动手杀人的夜晚,但也许这只是个引子,她真正恐惧的其实是水。母亲死在海上,舅舅溺毙在荷塘,她第一次开杀戒也是在水边动手。 这水,终究成了逃不开躲不掉的梦魇。 岑唯不信邪地强迫自己死死盯着水面,直到胃里翻江倒海泛起一阵恶心,然后她再也控制不住,蹲在岸边干呕起来。 一道清亮的少年音突然自身后响起:“是谁在那儿!” 岑唯站起来警惕地循着声音转身看去,只见远处的亭子里一高一矮伫立着两道身影。 “姐姐!是你吗?” 一少女挑着灯笼自暗处走出,岑唯一眼就认出了她。 “清儿?” 万清欣喜万分:“真的是你啊!姐姐,你回来啦!” “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呢?刚才问话的的声音明明是个男人的,而且我明明看见了两道人影。” 万清揉搓着衣角,低着头欲盖弥彰地欲言又止,嗫嚅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岑唯欣赏了片刻万清的小女儿姿态,一下子就明白了:“给我滚出来!” 直到此时,一少年才慢吞吞地从凉亭里一步步挪出来,一言不发地站到万清身后。 “夜会情人,你好有本事啊!你才多大?还知道什么是自尊自重吗!”岑唯瞥了一眼那少年,轻蔑地冷笑了一声,“况且,你找也找个像样点的,竟然找个只会躲在女孩子身后的怂货。” “你!”那少年恼了,“你个通缉犯有什么资格在这指指点点!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告发你!” 万清大声喝止:“阿松哥!” 岑唯不屑:“我无所谓啊,随便你。但你若是为了告发我而牵连了万家,我让你死得比姓赵的还惨。滚!” “阿松哥,你先走吧。” 万清见两人势如水火互不相让,于是岑唯一给台阶她就忙不迭催情郎赶紧离开。那少年怕事情闹大,也不愿继续纠缠,冷哼一声后转身就走了。 “姐姐,阿松哥他人其实挺好的——” 岑唯无情地打断她戳穿真相:“他若真是个正人君子,就不会不顾你的名声和清白,与你在此深夜私会!” “我,他,不是这样——”万清根本无法反驳岑唯的话,因为,这就是事实。 “今晚的事,我就当没看见不知情。万清,你好自为之。” 万清红着眼睛,拉着岑唯的袖子轻晃:“姐姐。” 岑唯一会儿还有要紧事去做,于是只想赶紧打发了这丫头:“这么晚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哦,知道了。” 万清倒也听话,岑唯看着这丫头的背影,心道:万清这性格,以后早晚得吃亏。 岑唯回到大厅,孙小怜等人已经吃饱了,管家来问他们需要准备几间房。 “王伯,不用管我们,我们消消食就走,就不留下过夜了,您赶紧去歇息吧。” 王伯不解地挠挠头,这大晚上登门造访,就只是为了一顿饭? “那,明天老爷醒了,需要我告诉他一声您来过吗?” 岑唯神秘兮兮地笑了笑:“你不说他也会知道的。” 王伯一走,岑唯撸起袖子招呼兄弟们:“动手!” 岑唯带着众人轻车熟路地来到库房,熟练地挥刀劈锁,破门而入。 “挑方便带走的拿!也别太贪心了,给我爹多留点。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懂得可持续发展。” 马四心情颇为复杂:“你可真是个大孝女!” 临走,岑唯还不忘去厨房扛走了所有能带走的粮食。

众人满载而归,回云青山的路上周小六高兴地带着兄弟们唱了一路歌。经过张庄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家家户户重新升起炊烟开始做早饭。 岑唯命人等在村口,自己则带着孙小怜和抢来的粮食进村挨家挨户地发。 离开的时候,村里的孩子蹦蹦跳跳地手拉手围了上来,嘴里还唱着昨天那首童谣,只是这一次,孩子们只笑着重复第一句歌词。 “云青山活菩萨,劫了贪官散银钱!云青山活菩萨,劫了贪官散银钱!” 这次可不是抢了贪官,这遭殃的,是个肥商。 岑唯笑着从兜里掏出一把在万府顺出来的糖果,迎风洒向这群孩童。孩子们看见糖,纷纷蹲下身去捡。岑唯和孙小怜这才得以脱身,赶去与同伴会合。 京都今天依旧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只是这将军府却失去了前几天为夫人祝寿时的那种喜气洋洋的氛围。因为明天就是江旬要离开京都,赶赴西南的日子了。 江旬一大早就在母亲的房门前徘徊了许久,眼见着母亲外出上香的时间都快要到了的时候,他这才鼓起勇气敲门而入。 张姝笑道:“旬儿来了啊,正巧母亲要去找你呢,今天陪母亲一起去寺里上香吧。” 江旬撒娇卖乖:“嗯,孩儿遵命。不过出门之前,孩儿有一件事想对母亲说。” 江旬扶着张姝在桌边坐下,将在心中酝酿了许久的说辞缓缓道出: “娘,祖父身子越来越不乐观了,估计挺不过今年了。祖父怕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西南的事,想让我这次回家带江匀一起走,让他留在西南辅佐我一二。” 张姝的贴身嬷嬷站在张姝的立场上为她感到不平:“那你母亲呢?你母亲怎么办?你要留她一个人在京城吗!” “孙嬷嬷!” 张姝出声打断自己的贴身嬷嬷,她知道这么多年,江旬也没少吃苦头。她这个做母亲的全都看在眼里,对儿子除了心疼还是心疼,她并不想让江旬感到为难,“这样也好,若是公公不在了,让你一个人呆在那凶险之地我也不放心。让匀儿陪你一起,你们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孙嬷嬷心疼的直抹眼泪:“哎!公子,您什么时候成家娶个媳妇儿回来啊?有个女子陪着,夫人也不会这么寂寞了。” 江旬摇摇头:“山河未定,何以家为。况且我现在常年呆在西南,西南闷热且多瘴气,我不能把妻子带在身边受苦,也不能留她一个人在京城守活寡啊!那不是重蹈覆辙了?我和父亲不一样,我不会让我未来的妻子像母亲这样受苦的,那我宁愿一辈子不成家。” 张姝满意地摸了摸儿子的脸颊:“不愧是我张姝的儿子!” “娘,您放心。用不了多久皇上就会调我离开西南,到时候我就接上您一起,我们换个地方重新生活。这段时间您先留在京城等一等,您要是无聊了,就多出去走走。” 张姝欣慰地点点头:“好。” 江旬长舒一口气,自从回京就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娘,我陪您去上香。” “好好好!我们走!” 18.婚宴 万辰一如既往地由丫鬟们伺候着洗漱更衣,推开门,门口已经有小厮抬着轿子等候抬他去吃饭。毕竟万府这么大,他一步路都不想多走。 下了轿子走进屋内,老管家王伯反常地候在桌边,桌子上除了丰盛的菜肴,还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以及一封信。 “这是什么?” “大小姐昨天回来过了,这应该是她留给您的。” 万辰明明心里乐开了花,但是嘴上还是忍不住责备:“这丫头,回都回来了,怎么不多待一天!还挑大晚上的时候回来!怎么?我就这么碍她的眼?” 他边说边打开了岑唯留下的信,信上是这样写的: 听说你睡不好到处找名医,随手给你配了点安神香。还有,你家厨子做饭太油腻了,给你备了健脾胃的药。 万辰笑得嘴都合不拢:“哎!我这闺女就只是嘴硬,分明还是很关心我的嘛!” “是是是!” “听闺女的话,吃清淡点,把这个那个还有这个都撤下去吧!” 万辰心满意足的填饱了肚子,然后按照每日的习惯,饭后去库房轻点他的宝贝们。 只是今天还没下轿子,他远远的就瞧见库房的门半掩着。 “老王?你今天去过库房了?” “没啊!” 万辰心中咯噔一下,不等轿子落地就连滚带爬的从轿子上跳下来,扑到门上。 只见那战损的门锁可怜兮兮的躺在地上,万辰痛心疾首的捧起锁,上面那道凌厉的刀痕,简直太熟悉了。 “岑时怃——” “阿嚏!” 正在帮忙清点库房的岑唯猛不丁打了个喷嚏,杏儿甩手把账本丢给清点数量的任七,凑上来关心。 “小姐,你这次跟着下山一路上东奔西跑的,是不是着凉了?” 岑唯挥挥手:“我哪有那么娇弱,快去帮忙吧,寨子里没几个人会写字,任七那笔尖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厉害啊你们!” 听到消息的孔月闻讯而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丰厚的战果。 “嫂嫂,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去找你呢。” 岑唯在地上的箱匣里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对耳坠、一枚银簪和一只玉镯,递给孔月。 “我来山上这么久,都没见你佩戴过什么像样的首饰,这个算我补上的见面礼。” 孔月高兴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捧着这些首饰摸索了许久,才哽咽道:“你那个不解风情的大哥都没送过我这些,当年我们成亲,他裁了身嫁衣,就当做是聘礼了。也得亏我那会儿年轻又好骗。” 岑唯坏笑:“你要是反悔了,我带你私奔啊!” 孔月恼羞成怒轻轻锤了岑唯一拳:“你这丫头!拿我寻开心呢!” 周小六把最后一箱货物搬进库房,挺起腰板松了松筋骨:“搞定!这些东西,足够我们混吃等死好长一段时间了!” 孙小怜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没文化就不要乱用成语,这个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你管我!嘴长在我身上,说话还是放屁我自己说了算!” “让让、让让,你们两个小屁孩儿一边儿玩去!” 任七把挡在门口的两个幼稚鬼扒拉到一边,走到孔月面前把账本递给孔月。 “大嫂,你帮我把账本拿给大哥吧,我就不多跑这一趟了。” “行,你去忙其他事情吧。” 孔月打发走任七,拿着账本打算去找孙慨,走出去几步才想起来,她来这儿是为了给岑唯送样东西来的。 “你看我这脑子,差点忘了,我来找你就是为了给你送这个的。” 孔月从兜里掏出三小包用纸包着的神秘物件,塞到岑唯手里。 岑唯不解:“这是什么啊?” “是种子。上次你来我院里,盯着我院子里的花看了很久,我就猜到你喜欢。女孩子嘛,有几个不喜欢花草的。” 岑唯拿着种子跟杏儿回到她们住的院子里,她们的院子比起其他人的住处的确看起来更荒凉一点。 岑唯环视一圈,决定把花种在东北角。 她让杏儿跟邻居借来锄头等工具,松完土后将那些种子分门别类种下。 至于西北角她打算找机会弄几棵果树,既可以赏花又可以吃果。 刚把种子种下土正准备打水浇水,卢二婶挎着篮子吆喝着走了进来。 “十五姑娘啊?你在家吗?” 岑唯看着那张与卢老二极为相似的脸, 试探着问:“是卢二婶?” “对!就是卢二婶。哎吆这么巧你在家,我们家种的桃树结了果,不仅甜还清脆爽口,我送一点来给你和杏儿姑娘尝尝!” “多谢。” 杏儿拿起一个桃子在水桶里洗了洗,咬了一口尝了尝:“嘿嘿果真很甜!卢二婶你人真好,不像你那个儿子……他是捡来的吧……” 岑唯拿起一个桃子塞进杏儿嘴里把她的话堵了回去:“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杏儿苦着脸把桃子从嘴里拿出来:“呸呸呸!小姐!你这桃子没洗!” 卢二婶才不介意,她美滋滋地掐着腰:“杏儿姑娘这是对老娘我人品的肯定!” 杏儿拍手叫好:“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阿怃姐!有你的信!” 孙小怜蹦蹦跳跳的走进来,把一封信捧到岑唯眼前,然后从篮子里顺走一只桃就嘴啃了起来。 杏儿好心地提醒:“喂!你那个还没洗!” “呸呸呸!不早说!” “小姐,是谁的信啊?” “前几天我写信回镖局给大师兄报了个平安,这个是他的回信。” 杏儿把头靠在岑唯胸前偷偷看信:“那信上写了什么啊?我看看我看看!” “崔旭师兄要和周瑶师姐成亲了,请我们回去参加酒宴。” 杏儿一脸不可置信:“真的假的!他俩终于要修成正果了啊?” 怪只怪崔旭是个不解风情的一根筋,简直是个榆木疙瘩。崔旭示爱的手法实在太过拙劣,差点把人越推越远。 岑唯当初没少为他们的事操心,绞尽脑汁出了不少主意。对此她曾经要求过,俩人喜酒宴她必须做主桌,生下来的孩子还得叫她干娘。 毕竟她费这么大力气,没她出力也没这孩子投胎机会,讨个干娘名号一点都不过分嘛。 孙小怜撒娇卖萌想要跟着一起去:“我也想去吃喜酒,可以带我一个吗?” “可以啊。” 卢二婶闻言插了一嘴:“带上卢二吧,路上什么脏活累活都扔给他,你们三个女孩子就负责美美赴宴就可以了。” “阿嚏!”正在磨刀的卢二猛不丁打了个喷嚏,“为什么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19.毒祸 卢二背了一路行李,到了如意镖局也没能歇着,被杏儿指使着去帮人扎红绸。 “喂!我可是客人!” 杏儿鄙视地质问他:“那你的份子钱准备了吗?想白吃席啊?” 卢二看向岑唯,岑唯回以人畜无害的微笑。 卢二只能妥协,而杏儿一见到周瑶,就兴奋地挽着她的手去看嫁衣了。 岑唯带着孙小怜一起回到自己的住处,如意镖局已经许多年不曾这么热闹过了,但唯独她的小院依旧冷清。 但是只有在这里,岑唯才敢放心摘下脸上佩戴的面具,以真面目示人。 小院有人定期打扫,还保持着它原来的模样。那只她从小养到大的猫,唯一的变化就是比以前更肥了,一闻到岑唯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圆滚滚的橘猫就从窗台上跳了下来,立起前爪来扑岑唯的裙脚。 岑唯蹲下身抱起猫,觉得这厮活脱脱可以拿在手里当流星锤使了。 “唯儿!”原本在试穿嫁衣的周瑶拉着杏儿小跑而来,“你快看,我这身衣服怎么样?” 岑唯一本正经地围着周瑶走了一圈:“好衣配佳人,师姐羞花之貌有它相衬更显绝色。” “好看是好看,就是这嫁衣的样式太繁琐,穿起来麻烦地很!”杏儿擦了擦额头的汗,她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帮周瑶穿好衣服,“而且天气这么热,穿着它走完流程,不中暑才怪呢!” 孙小怜一脸羡慕:“真的好美啊!要是我穿上了它,热死也不想脱下来,就让我穿着它下葬!” 杏儿眼疾手快地上手捂嘴:“快呸呸呸!童言无忌!” 岑唯笑着摇了摇头:“药房里有藿香,明天一早去取来煮一锅藿香水,以备不时之需。” 周瑶四处张望:“于伯和何婆婆呢?怎么没见他们和你一起回来?” 杏儿的笑僵在了脸上:“他们......” 岑唯悄悄对杏儿摇了摇头:“他们在雎明县的时候就和我们分开了,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不过我想,他们若是收到消息就一定会来的。” 杏儿背过身去揉了揉泛红的眼睛,这大喜的日子镖局里难得地热闹了起来,想必于伯和婆婆他们在天之灵,一定会跟着一起高兴的。想来,也不会责怪她们说谎。 第二天大婚,岑唯命人备下的藿香果然发挥了作用,婚礼得以顺利地举行完毕。等宾客散去,岑唯一行人也准备离开了。 崔旭被灌了太多酒,靠人扶着才勉强站立。 “大师兄,不必再送了,快回去吧。” 崔旭醉醺醺的,说话还有点大舌头:“唯儿,你真的不要多留几天吗?你一回来,阿瑶她,可高兴了。” 岑唯笑着摇摇头:“我如今身份不便,久留恐会连累大家。” 杏儿不满地嘟着嘴:“对啊对啊!虽然我们也挺想多呆几天再走......唉呀!师兄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师姐她还在房间里等你呢!” 崔旭一听提起了媳妇儿,开始呲着牙傻笑:“嘿嘿嘿——!媳妇儿嘿嘿——!” 岑唯无奈扶额:“快给他拖回去,别让他在门口丢人。” “都轮?随都轮!” 卢二大包小包打包了一堆吃的,嘴里还咬着一块马蹄糕。 得来了个更丢人的,岑唯转身就走,假装不认识这人。 “这就走了啊?我还有一包喜糖落在桌子上没拿!” 孙小怜把手里的喜糖放在卢二眼前晃了晃:“在这儿!赶紧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杏儿不舍得回头摆手:“大师兄快回吧!” 岑唯揉了揉她的脑袋:“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回来。” 杏儿点点头,努力把泪水憋了回去。 晚上赶路不仅凉爽,而且岑唯不用一直带着那憋闷的面具,可以放心的摘下来透透气,也不用害怕会被人认出来。 乐观的想,只要躲过这阵风头,就不用这般遮遮掩掩了。 “不行了不行了!好困啊!” 孙小怜哈欠连天,只觉自己怕是站着都能睡着了。 “前面有个村子,说不定有庙可以歇脚。” 他们没有多久,果然在村边找到一座破庙。 岑唯率先推门而入,对着庙里破败的神像恭敬的拜了一拜。 杏儿嫌弃的拍了拍进门时衣服上沾上的蜘蛛网,她宁愿露宿街头也不想在这鬼地方睡。 孙小怜困得不省人事,豪放地走到稻草堆前倒头就睡。 卢二磕了一路瓜子,这会儿有些口干舌燥,但是身上的水已经喝光了,喝酒又怕误事。 “你们歇着,我去找点水喝。” 卢二放下包裹拿着水壶就走了,一般一个村子里就一口水井,位置都大差不差,卢二很轻易地就找到了。 他放下水桶打上一桶水来,迫不及待的先用手捧着喝了一大口。 “痛快!” 他正要拿出水壶灌水,突然听到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谁在那儿!” 站在墙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正准备撒尿的人被吓了一跳,顿时尿意睡意全都没有了,提上裤子就跑了。 “撒尿的啊,真是自己吓自己。” 卢二长舒一口气,打了水就走了。殊不知水井周围,还有第三个人悄无声息地隐匿在黑暗中。 “大哥,咱们能不能歇会儿啊?我的腿都要被马鞍给磨出血了!” 顶着太阳赶了一整天路,江匀苦不堪言。 江旬的贴身侍卫忍不住小声抱怨:“本来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到驿站了的,要不是白天走得太慢了……” “阿信!”江旬呵斥道,“匀儿第一次远行,走得慢也是正常的。我瞧前面好像有村庄,我们就在那儿停一会儿,喝点水歇歇脚吧。” 江匀自知是自己拖累了行程,心中难免愧疚:“谢谢大哥。” 江旬宽慰道:“其实晚上赶路也挺好的,凉快!大不了我们白天在驿站睡觉,晚上再赶路。” “前面有口井,主子、二少爷,把水壶给我我去打水。” 江信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树下,然后接过江旬和江匀的水壶跑去打来了水。 “天快亮了,而且这里离驿站也就半个时辰的脚程,我们便在此多休息一会儿吧。”江旬脱下自己的外衫叠起来丢给江匀,“枕着睡会儿。” 江旬抱臂坐着倚靠树干小憩,江信则站在一边儿放哨。 累了一天一夜的兄弟二人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但没过多久,就被一阵剧烈的腹痛唤醒了意识。 江旬痛苦地睁开眼睛,只见江信也捂着肚子瘫软在了地上。 “主子……水,有问题……” 这是江旬意识消散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20.捕头 黑云压城,升不起的太阳亮不起的天光仿佛预兆着什么即将到来的灾难。豆大的雨滴重重砸落在地,绽放开朵朵张扬的水花,然后迅速落败、漫延,最后渐渐连成一片。 一个蓬头垢面穿着邋遢的男人拨开雨幕,连滚带爬地摔在衙门前,凄厉地惨叫着跪在积水里往前爬。 “救命啊!杀人啦!” 衙门的捕头闻声而出,一低头不由得被男人恐惧到扭曲五官骇了一跳:“何人在此喧哗!” “官、官爷,死人了!死了好、好多人!” 睡醒一觉的岑唯四人正准备起身赶路,卢二哑着嗓子又吵吵着要去打水。 孙小怜啧道:“你怎么这么多事?要变天了,我们得抓紧时间赶路!” 卢二掐着脖子卖惨:“我嗓子都哑了!你有没有同情心!” “该!叫你睡前吃那么多炒货!” 岑唯摆摆手:“无妨,我的水也喝完了。看天色估计要下很大的雨,的确不宜赶路。我们在此有吃有喝,等雨停了再走也未尝不可。” 杏儿跟着站起身叮嘱道:“怜儿,你留在这儿看行李,我跟小姐还有老二一起去打水。” “好!” 孙小怜把自己的水壶递给杏儿,乖乖盘腿坐了回去。 岑唯戴上面具:“我们走吧。” 卢二带着岑唯和杏儿来到昨夜打水的地方,环视一圈四周,好奇地挠了挠头:“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是这么冷清?这村子里的人也太懒了吧!” 卢二拎起木桶正要往井里丢,突然,草丛里伸出一只手牢牢抓住他的脚踝。 卢二手一软,木桶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水里,有毒——” 江信气若游丝,挣扎着趴在草丛里,拼尽最后的力气试图提醒来人不要喝水。天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力气,用了多少的时间才从树底下爬到井边。 岑唯不语,只是默默盯着这人的脸看了半天:这人,有几分眼熟,似乎前不久曾见过。 岑唯把水壶丢在一边,蹲下身给江信把脉。 “你,郎中?先救,我家主子......” 江信喝的水最少,幸有几分意识尚存。而江旬和江匀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早早就晕死了过去。 “果真是中毒了,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毒。”岑唯从袖中掏出一小瓶药,给他服下,“此药不能解毒,但可续命。你主子在哪儿?” 江旬虚弱的抬手指了个方向,岑唯立即起身寻了过去。 “井水有毒?”卢二惊恐地捂着肚子,“我也喝了井里的水,我怎么没事?” 岑唯顺着江信指的方向找了过去,果真找到了昏死在树下的两人。她俯身捏住一人的下巴拨正了他的脸,这一瞧,她终于想起了刚才为什么会觉得江信眼熟了。 这不是她被日月山寨的人围攻之时,那位自称江旬,并为她解围的少年吗? 岑唯探了探江旬的鼻息,还未死透。 “如今我救你一命,便不欠你了。” 岑唯给他服下续命的药,又去查看了江匀的情况,也还活着,就随手一并救了。 杏儿搀扶着江信走了过来:“嚯!一下撂倒仨!” “也许不止。” 闪电陡然劈开黑压压的天穹,紧接着雷声坠地,磅礴大雨说下便下。岑唯望向寂静到诡异的村庄,心中愈发不安。 “喊卢二来先把人拖到破庙里避避雨!” 卢二扛着江匀,岑唯架着江旬,杏儿力气最小,扶着尚有一丝意识的江信。三个人人手一个病患,躲进庙里。 岑唯弯腰在角落的破烂堆里翻出一只木板,叮嘱道:“照顾好他们,我去村子里看看情况!” 说罢,她将木板高举于头顶,转身冲进了大雨里。 “哎!你别一个人去!遇到危险怎么办?” 卢二在破烂堆里翻了半天没找到趁手的工具,只好扛起供桌顶在头上就跑。 为了防止雨水污染井水,井口上方被村民搭起了一座简易的草棚。卢二跟着岑唯回到井边,把桌子放在身后一撅屁股坐在了上面。 卢二十分不解:“不去村子里救人吗?来这儿干啥?” “我的药只能续命不能解毒,药效一过他们照旧得去见阎王。况且我身上的药,就剩五颗了。” 岑唯拿起木桶打了桶水上来,她用手在桶里捧起一捧水观察了一下。无色无味,并无异常。可是无色无味的毒多了去了,这不并不能说明什么。她用指尖沾了水,正要往嘴里送。 “姑奶奶你干什么!” “且慢!”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一道声音属于卢二,至于另一道...... 一白面捕头带着十来个衙役,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冒雨而来。 “我乃本县捕头马子安,村民左大状告有人在井中下毒,谋害人命。今奉县太爷钧旨,持牌票前来拘拿涉案人犯。 尔等若有知情者,速将所见所闻告明;若系本案干系人,即刻随我回衙问话,不得推诿! 待案情水落石出,无辜者自当放回,涉案者休 要侥幸。若有包庇窝藏者,一并锁拿归案!” 铺头马子安亮出腰牌,示意身后衙役上前将二人团团围住。一直躲在马子安身后的懒汉左大怯生生探出头来,将岑唯二人打量一番。 “官爷,这两人不是我们村子的,瞧着面生……” 话音未落,左大的目光落在卢二头顶那亮眼的鸡毛上,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你你你!你是昨天那个?” 马子安呵斥道:“你见过他?他又不是你们村子的人,你是何时见过他?” 左大指着卢二道:“昨天我喝多了酒半夜出来撒尿,正巧撞见他鬼鬼祟祟的在井边徘徊!” “喂!你不要乱讲!” 马子安挥了挥手,衙役们得到授意上前将卢二控制住。 马子安转而看向岑唯:“你又是何人?跟他认识吗?” 岑唯瞥了眼卢二,一脸坦荡地摇了摇头:“不认识。” 卢二:“?” “小女子岑阿五,是隔壁县来此走亲戚的。”岑唯暗中朝卢二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妄动,不可同官差起冲突,“小女子略通医术,若有需要,可为村中病患诊治。” 马子安恭敬一礼,递给岑唯一把伞:“多谢姑娘,姑娘且随我来吧。你们先把这人连同左大一起押回衙门去,向大人禀明情况。” 村子里所有的人都被抬到了祠堂里,整整齐齐的躺了两排。 一排人全身盖着白布,都是断气了的。另一排都还活着,只是病情有轻有重,有的已经昏迷了,有的还捂着肚子在挣扎。 “昨天夜里还好好的,今天一早,只要吃过东西喝过水的,都出现了中毒的症状。岑姑娘,您给瞧瞧,能否诊出是中什么毒?” 岑唯先给昏迷的几个中毒较深服了药,然后去查看白布下尸体的死状。 死去的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甚至还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孩。这类人身体不够强壮,一点点毒就能要了他们的性命。 而这些人的死状无一不是七窍流血面色黑紫,幕后之人这是下了死手。且一定心肠狠辣,直接将毒下在井里,说明他完全没有顾及到这般做法是否会伤及无辜。 又或者说,他的目的就是拉着全村人陪葬。 如果此事不是那个懒汉左大所为,那么凶手极有可能就在这些尸体或者病患之中。 就在此时,一个症状较轻的小伙儿挣扎着抬起手,像是要说些什么。 “大人……草民有话,要说……我有个,疯了的妹妹,还,被锁在柴房里……” 21.哑女 “威——武——” 两排衙役整整齐齐的守在两边,呵声充满威严震慑人心。 “草民冤枉啊!”卢二犹如霜打的茄子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无精打采地跪在地上为自己申冤,“口说无凭!不能就凭他一己之言就咬定凶手是我,那要是这么说,我昨晚也在井边遇见他了,我还想说他是凶手呢!” 左二闻言急得脸红脖子粗:“你胡说八道!” “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知县齐成栋拍案止乱,“话虽如此,可是你大半夜去打水,实在是可疑!对此,你又要如何解释?” 只有卢二自己才知道自己有多冤枉,都怪这张馋的要命的死嘴。 “大人,小人探亲回家途经此地,口渴至极才找到这口井打水喝。至于为什么深夜出现,那是因为白日里酷暑难忍,这才赶了夜路。” 说罢,卢二得意地看了眼左大。 左大不甘示弱:“大人!草民也有话要说!衙役左康可为小人作证啊!” 齐成栋看向左康:“左康,你可为他作何证词?” 左康上前跪下:“禀大人,属下和这左大同是左庄出身。左大是这附近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懒汉,吃喝嫖赌样样精通,通宵玩乐昼夜颠倒是常有的事。 昨夜属下当值巡夜,曾在城中遇见过醉倒不省人事的左大,想来他投毒害人的可能性并不大。况且,村子上乡里乡亲的,大家几乎都是亲戚......” 卢二一听,好家伙,他今天是非死不可吗? “他的话不可信!他们认识!有互相包庇的可能!” 左大嗤笑:“那你呢!你说路过就路过?话本里谋财害命屠村的事儿也不是没有!” 卢二气得头顶的鸡毛跟着抖:“你他娘也知道是话本子编的故事!谋个蛋的财!老子不差钱!” 齐成栋被他们吵得脑袋疼,他挥挥手示意手下听令:“全都押下去!等有了新的线索再开堂审理。左康,此案你需避嫌。” “属下遵命!” 齐成栋稍作思索:“剩下的人兵分两路,一路去准备干净的食水,另一路去请卜元思神医,然后一同前往左庄与马子安会合。” 雨说下便下说停便停,天边一阵邪风呼啸而过吹散黑云,于是刹那间天光乍破,绚烂的晨光自天际坠落,在触碰到凡间尘土的一瞬间骤然碎成无数光点。草木叶尖的雨珠被镀了一层金光,在一片青翠葱郁中显得更加好看。 少女破烂的嫁衣却依旧红艳,被天地万物衬托得更加灿烂,她捧着一支竹笛,蹦蹦跳跳的穿梭在寂静无声的巷子里。 悠扬清雅的笛声像是在为这村子奏响一曲浩大的哀乐,请诸君安眠。 一曲奏毕,少女的目光突然被草丛中的一支长春花吸引。 花瓣上沾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更添几分妖艳瑰丽,女孩脏兮兮的嫁衣在它面前反倒黯然失色了些。她的嗓音里挤出几声含糊的呜咽,然而不管她怎么努力,都说不出一句话。 她是个哑巴,永远也开不了口。 笛子脱手掉在地上,她并没有去管,而是抬手径直去摘下了那朵长春花。指尖被花茎上的道次扎破,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一样,笑着将血珠点在唇瓣上,然后轻轻涂抹开来。 她痴笑着将花别在头上,宛若一位待嫁的新娘。哑女撩起衣摆,不顾一切地奔到井边,然后跪在水桶前打量起自己的妆容。 但是望着那张脸,她好像逐渐回想起了什么绝望的事情,眼中隐约闪过一丝清明。但随之而来的,是两行清泪。温热的泪滑过脸庞,打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绞碎了水中倒影的那张脸。 何苦来人间,走这一遭...... 哑女苦笑着用手捧起井水送到嘴边,准备一饮而尽。 “住手!” 一颗石子划破晨风凌空飞来,打翻了女孩的手。 岑唯厉声阻止道:“水里有毒,不能喝!” 少女双手翻飞朝岑唯和马子安二人打手语:不要,就喝! 岑唯同马子安面面相觑,这是......不会说话? 他们都看不懂这姑娘的手语,只见这姑娘比划了半天,再次伸出手捧起水就要喝。 岑唯眼疾手快地一把抓起她的两只手腕,然后解下发带麻利的把人绑住。 马子安恼了:“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岑唯问她:“你是听不见吗?” 这姑娘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是能听不能说?” 她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你是关棋吗?” 她再次点了点头。 马子安终于松了口气,他听关棋哥哥关山说还没来得及让关棋吃东西,她应该没中毒,结果一进门连个人影而都没找着。 “你哥说你被关在家里,我们把你家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你,我们顶着个大太阳找你都快找疯了!” 关棋低着头,没有一点动静。 “马捕头,你吓到她了。” 关棋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揪着岑唯的衣袖怯生生地躲在岑唯身后。马子安见状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有些懊恼,他拿这又疯又哑的姑娘没有一点主意。 “抱歉。不过你可不要再乱跑了,也不准乱吃东西。” “马捕头,我早上还救了三个人,连同我的两位妹妹一起安置在附近的破庙里了。您帮忙把他们一起转移到祠堂去吧,我想在附近采一些救急的草药。”岑唯替关棋整理了一下额前遮挡视线的碎发,“至于你,跟着我来给我帮忙好不好啊?” 马子安环视一圈四周:“你们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把你们在这野林子里乱晃不安全,我派几个兄弟留下来保护你们。” 岑唯打量了眼几个衙役,勉强算够看,虽然她不需要,但是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 “多谢。” “你们两个留下,其他人跟我走!” 关棋被绑着也不安分,蹲在一旁观察一只被打湿了翅膀飞不起来的蝴蝶。怕被人不小心踩到,她引着蝴蝶爬到自己的手背上,然后迎风起身。凭高借风,那只白蝶扇动几下翅膀,终于重新飞了起来。 岑唯回头对上关棋那双看来看去极不安分的眼睛,放弃了为她解开束缚的念头。既然马子安这么好心为她留下了人手,那不用白不用,就拿来帮忙看孩子吧。 这次出门为了保持低调,她没有佩刀,只随身带了把匕首,就用来掘土挖药了。 在草堆里翻找了半天,居然没有找到一棵能派上用场的药。可是她却有了一些意外的发现,草丛深处有一大片被人踩踏过的痕迹。 她轻手轻脚地摸了过去,在东倒西歪的花草附近找到了连片的被挖掘翻动过的土地。刚下过一场大雨也许不太明显,但是拨开湿润的土壤,岑唯找到了很多被挖断的草根。 她捻起一截儿草根轻嗅,顿时明了了。 离肠草,是夺命的药,毒发症状也能对上。 有毒药的地方也会长解药。 岑唯不顾形象地跪在地上找了起来,果然在离肠草生长处的附近找到了解药。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了解毒的办法,就是不知道卢老二那边怎么样了,先救人再说吧。 “回祠堂!我有办法救人了!” 关棋猛地抬起头望向岑唯,那双浑浊的眼睛顿时恢复了清明,甚至还多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很快,这丝不对劲又被痴傻的劲儿代替。以至于岑唯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有问题,可是这看起来痴傻单纯的小姑娘是有多大仇多大很才能下此毒手? 中毒的人还有她的血亲,她的哥哥毒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她,什么样的缘由能把人逼到这样的绝路上? 这下更不能给她解绑了...... 岑唯回到祠堂同众人会合,杏儿和小怜迎上来却不见卢老二。 孙小怜挠挠头:“老二呢?” “说来话长,不过他暂时是安全的,先给这些人解毒。马捕头,有干净的水吗?” 马子安脸色有些差,他后知后觉地点点头:“有的,大人刚差人送来。” 岑唯把草药递给林杏儿:“杏儿,去熬药。” 马子安犹豫半天,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岑姑娘,我有话要问你,你跟我来。” 马子安拉着岑唯躲到院子里,打量了四周确定没人后,他压低了声音。 “你救的这几个人身份可不一般啊!我刚才不小心看见了他们身上的腰牌。” “嘘,马捕头,你可莫要声张。若是这位出了什么三长两短,这事儿可就要捅到皇上面前了,到时候别说你家县太爷,就是那许州知府潘向明的乌纱帽恐怕也保不住。” 马子安整个人都软了,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您有几分把握解毒?” “我不敢打包票说十成,但是七成的把握还是有的。” 马子安简直要当场跪下替他家县太爷给岑唯磕几个了:“小人替大人,谢过姑娘,大恩大德......” “吁——” 院外一阵马蹄声过后,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跃进门内。捕快勒马停在院子里,率先滚下马背的却是一个小老头。 马子安顿时住了嘴,只因这老头脚一沾地就天翻地覆地吐了起来,叫人看得有些感同身受。 骑马的捕头愧疚的站在一边,连连道歉:“对不住啊卜前辈,毕竟人命关天......” 卜元思终于缓过来了一点,他抬起头,质问道:“老头子我年纪大了,你就不怕,把我这条老命丢在路上?还人命关天,我的命不是命吗!” “我的错,对不住......” “哼!”话虽如此,但卜元思还是强忍不适,背起手询问,“病人在哪里?” “在这边,我来扶您!” 马子安颇有眼力见地上前扶起老头,往祠堂里走。岑唯望着老头的背影,失神地看了许久。她默不作声地移步到角落里,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您别着急,我们已经找到解毒之法了。” 卜元思蹲下挨个给门边几个病人把了脉:“哦?” “就是门外那位岑姑娘找到的解毒之法。” 闻言,岑唯只得慢吞吞地一步一步挪了进来。 “岑?这么巧,我有位故人,也姓岑。” 22.锁凶 “既然你已经知道如何解毒了,那你说说,这些人所中何毒?” 岑唯抬手扶了下面具:“是离肠草。” 卜元思满意地点了点头,打开药箱开始为症状比较严重的几位患者施针。 “你这丫头有点东西!别闲着,过来给老夫打下手。” 岑唯依言帮着卜元思将几个状态不太好的病人稳定了病情,这才找到机会提醒马子安。 “马捕头,有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你,今早你们怕是抓错了人。这凶手......” “啊、啊、啊!” 被安置在一旁的关棋突然嗯嗯啊啊地挣扎了起来,没有办法表达出自己想说的话,她只好开始疯狂地撕咬起绑在手腕上的发带。 岑唯怕他不小心伤到自己,只能上手帮她解开。关棋的手一获得自由就开始七上八下地比划起来,众人一头雾水不明白她想表达些什么。 就在这时,意识逐渐清醒的关棋哥哥关山沙哑地开了口:“她的意思是,她想去小解,叫你们不要跟着她。” 岑唯揉了揉她的脑袋:“去吧,不要跑远了。” 关棋乖巧地点了点头,小跑着出去了。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后,岑唯把孙小怜叫到身边。 “跟着她,看看她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孙小怜有些惊讶:“她一个傻子,我跟她......” “怎么?你不会笨到连她都跟不住吧?你卢二哥哥还等着救命呢,快去!” 这跟卢二有什么关系啊? 孙小怜一头雾水,满腹疑问想要问出口,可是眼见着再墨迹就跟不上关棋了,她只好无奈地挠了挠头,抬脚追了出去。 卜元思悄无声息地闪现到岑唯身后,阴森森道:“你弄来的解药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岑唯动作有些僵硬,她缓缓转身心虚地笑了笑:“这边,您请。” 后院里烟雾缭绕,杏儿拿着一本族谱当扇子对着火扇风。卜元思不可置信地走近了看了许久,才确定了杏儿手里拿的的的确确是左氏族谱。 “你你你!你这丫头疯了吗!这可是人家的族谱!你不怕人家跟你急眼啊!” 杏儿儿翻了个白眼:“干什么这么大惊小怪?我又不是拿来点火。再说了,且不论屋里那躺了一地半死不活的,这死人哪有活人重要?我拿来扇风他们家老祖宗还真不一定会生气,要是耽误了救人,他们家可就绝后了,那才应该着急呢!” 卜元思你你你了半天,也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吹胡子瞪眼地指着杏儿质问岑唯: “这是你的丫头?” 岑唯点了点头。 卜元思叉着腰,因着个子比岑唯实在矮了太多没有气势,只能跳到石头上说话:“还带着那个破面罩干什么?你这张脸就这么金贵,还要我付钱才能看吗?” “喂!你这死老头怎么说话呢?” 岑唯对杏儿比了个嘘声的动作,然后抬手摘下了面具。 “师伯,您小心闪到腰。” 岑唯小时候经常跟着舅舅往药山跑,岑和玉已经是师兄弟里年纪最小的了,众多师兄中收了徒弟的又都带着徒弟出去自立门户了。 所以留在山里的岁数都不小了,又没徒弟可以逗玩,自然而然地会更喜欢小孩子。 岑唯每次来药山都呼风唤雨威风得很,在这里闯了祸也不会像在家里一样受罚,只是一味地被纵容,活脱脱一个小霸王。 于是如今再见,卜元思有些不敢认了。 柳眉杏眼依旧,玉面朱唇依旧,说不出哪里变了,但确确实实已经是脱胎换骨的另一副摸样了。 “死丫头,既然还活着也不知道给药山来个信儿!”卜元思上上下下把人检查了一遍,“胳膊腿儿都好好的,比起上次见还长高了些,医术也有了长进。这下百年之后,我算是有脸下去见你舅舅了。” 岑唯忍者情绪强颜欢笑:“其实我医术还真没长进多少,至少比起您来还差得远。您一眼就看出他们是中了什么毒,我却是靠着在村外找到了离肠草被采摘过的痕迹才推断出来的。” “先不说这个,这事儿你一会儿跟衙门的人解释去。今儿个既然叫我遇上你了,你不如跟我一起回药山。 你师祖一直惦念着你呢,你舅舅是他最疼爱的小弟子,他老人家听说了你舅舅的事,伤心到大病了一场。可他要是他知道你还好好的,想必会很高兴。” 岑唯轻轻摇了摇头:“唯儿戴罪之身,不敢连累师祖和诸位叔伯。” 对上岑唯那双坚定又沉稳的眼睛,卜元思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世上叫人成长得最快的两种方式,无非是生离、死别。曾经那个任性妄为意气风发的镖门小少主,已经一去不返了。 那个萧瑟的月夜,少女孤身斩杀仇敌,而那夜沉没在湖底的不仅仅是仇人的尸身,一起埋葬在水下的,还有她的过去。 但是,只有死人才会爬不起来,可她还活着。她有医术,能救人救己;她武艺高强,论单打独斗,她还没遇到过对手。所以,她不需要身边人舍生忘死地保护。 岑唯希望自己这一生,不要再有像于伯和何婆婆这样为自己而死的人了。 卜元思明白了,岑唯是不会跟他走的。 “遇到难处不要一个人硬撑,你身后不是只有如意镖局,药山也是你的靠山。照顾好自己,逢年过节记得给药山来信,告知平安。” 岑唯点点头应下。 “快去把你的发现,讲给衙门的人吧。待事情了了,别傻乎乎的拍拍屁股直接走人,记得去衙门找人领赏。 你别看我来这趟没收钱,我是跟齐成栋要过人情了的。以后就要靠自己吃饭了,少干些费力不讨好的事......” “我知道!”岑唯扶着卜元思跳下石头,“您跟我一起去前堂吧,都晌午了,您一定饿了,我那儿有好吃的。” 杏儿苦着脸哀嚎:“小姐!别忘了我我也饿了!” “忘不了!” 这边杏儿还没等来岑唯送来吃食,火上的药就到时辰了。可是瓦罐太烫,杏儿不好空手取罐。于是扫视了一圈周围,发现后门外有几棵不知名的草,叶片生得极大,刚好可以拿来用。 她提起裙摆跨出门去,钻进草丛里摘叶子。就在她离身的这短短一刻,一抹嫣红的身影飞进门,拿出一 支竹筒就要往罐子里倒。 “喂!” 孙小怜跃下墙头,一把夺过来人手上的东西。 “给我老实点!想往哪儿跑?杏儿姐,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关棋不管不顾地向后门冲,却一头撞进了折返回来的杏儿怀里。 动静太大传到前堂,马捕头拎着刀带人和岑唯一起赶到后院。 岑唯只告诉了马捕头村外离肠草的事情,并未告知关棋的异常。毕竟冤枉了人就不好了,于是马捕头还以为是这哑女发疯。 “我说你怎么这老半天不回来,到这儿发疯来了?” “阿怃姐,她刚才要往药里加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鬼玩意儿,我一路跟着她,见她在林子里挖了很多草,然后用石头捣成汁水放在了这个竹筒里。 那个草我也不认识,没啥味道,就是黏糊糊的,我顺手就带了一棵回来,给。” “是断肠草。” 岑唯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卜元思。卜元思捋着胡子点了点头,肯定了岑唯的判断。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马子安更是对这个疯疯癫癫的哑女刮目相看。 “关棋姑娘,什么仇怨值得你屠村啊?这里面有你的同族血亲父母兄长!你,何至于此?” 关棋低着头,她回答不了,也没什么想说的。 她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一下挣脱了杏儿的控制,然后抢过了孙小怜手里装着毒药的竹筒,扬手一饮而尽。 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等众人重新控制下关棋,那毒水已经被她吞入腹中。 岑唯眼疾手快地按着她的头扣她的嗓子,强逼她将刚咽下去了东西一股脑吐了出来。 可是她一缓过来就又要去抢那只竹筒,孙小怜赶紧把竹筒拿得远远的。岑唯却厉声呵斥叫她把竹筒递过来,放在关棋面前。 “有本事你就继续喝,喝一次我让你吐一次,吐不出来没关系,一会儿解药晾凉了我就叫人按着你灌!” 她平生最恨不惜命的人,不论品行作为善恶好坏。 马子安也恼了:“你也敢去死?左庄上下十余口人在地下等着你呢!” 关棋怒目圆睁地比划了几个手势,情绪上头没有意识到,等对上众人茫然的眼神她反应过来没人能看懂,于是她抓起一边的树枝在地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大字。 “我不信鬼神,倘若真有鬼神,这群人也轮不到我动手。” “到底是为了什么!全村上下就活下来了前面躺着的这七个人,就这样你都要冒着风险回来毒死他们!” 关棋闭上眼睛,不肯再多说一句。 马子安冷笑:“关棋,刚才就算没人拦着你你也得逞不了,还有一个左庄人被你漏掉了。” 关棋下意识以为是左康,因此表情并没有丝毫波澜。 左康自小离家拜师习武,后来经人举荐在城里安家落业,很少回来。一切的一切,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不是衙役左康,是懒汉左大。” 关棋猛然睁开眼睛,嘴巴徒然地开合想要说话: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谁不好,偏偏是漏掉了他! 23.关棋 眼下正值深冬,左庄下了史无前例的一场大雪。淮水一代鲜少下雪,关棋一大早就趴在窗户上看这来之不易的一场风景。 可是她染了风寒,哥哥关山勒令她不许出门,她只能透过门窗垂涎欲滴地望梅止渴。 家里的小弟关林瞧出了她的心思,笑嘻嘻地凑了上来:“二姐,大哥上门给人看病去了。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偷偷放你出去,还会帮你跟大哥打掩护。” 关棋眉开眼笑地朝他打手势:真的吗?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关林一头雾水根本看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家里除了死去的两位爹娘,就只有大哥关山看得懂关棋的手语。不过看表情,关棋应该是答应了的。 于是关林拿出一支桃木簪子,塞到关棋手里,开门见山:“我惹麦子生气了,她不肯见我也不愿意听我说话。你替我把这簪子拿给他,为我说说好话。” 关棋开心地点点头,起身拿起大氅披在身上,然后从自己的房里抱出一只木匣子,迎着风雪冲出门去。 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的煞是有趣。跑的急了,口鼻中呼出的热气逐渐模糊了视线。她却满不在乎,循着记忆里的方向继续奔跑。 没过多久,一座简陋的茅草屋出现在眼前。关棋搓了搓冻僵的手,敲了敲轻薄的木门。 木门被人从里面轻轻地推开,却还是无法控制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吴悔尽量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一看见关棋,就笑着问道:“冷不冷?我娘睡下了,我们去别的屋说话!” 吴悔接过关棋手里抱着的匣子,关棋终于有机会把冻得通红的手缩回衣服里暖着。 “你病好了么就往外跑,天这么冷,冻坏了怎么办?” 关棋依依不舍地把手露出来,尽管冷得很,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回答吴悔,于是在冷风中瑟缩着打了一段手语:好多了,不碍事的。 吴悔走在前面帮她掀开门帘:“好了好了,进屋再说。” 关棋靠窗坐下,见到雪的兴奋劲儿还没过:这雪可真漂亮,就像你给我的书里写的那样——‘高卷帘栊看佳瑞,皓色远迷庭砌。盛气光引炉烟,素草寒生玉佩。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这世上除了大哥,就只有吴悔听得懂,也愿意听她说话了。 吴悔点火提壶准备烧一壶热水:“上次给你的书看完了的话,你可以再挑几本书带回去。” 关棋开心的点了点头:不过我这次来不是为了借书,是为了给你送一样东西。 关棋指着那只被吴悔接过去的木匣子,示意他打开。 吴悔放下水壶,上前打开了那只沉甸甸的木匣子。只见里面珠钗玉镯长命锁一应俱全,珠玉的灵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熠熠生辉,着实叫他吃了一惊。 “你拿这个来做什么?这是……你的嫁妆?” 关棋双手翻飞比划道:你不是想开学堂吗?开学堂要置办很多东西的,可是你家不光有生病的伯母需要吃药,你自己给人写字赚的那一点钱都用来买书了,哪里有钱开学堂呢?你要开学堂还不打算收学生的钱,那你是要饿死自己吗? “不至于饿死的,我虽然不收钱,但是收点学生们的束脩礼,就够我填饱肚子了。不管怎样,我怎么能收你的嫁妆呢?” 关棋皱眉摇摇头:我不管,这嫁妆我留着也没用。你不收,我就捐到村长那儿。到时候把建学堂的事交给他们来做,让他们以此牟利叫大家都读不了书,你就开心了? 说到这,关棋再也忍不住情绪。她不愿再多说,把匣子往吴悔怀里一塞:我还有事,先走了。 “喝点热茶再走吧。” 这书呆子什么都不明白,关棋不太高兴,她蹭地一下站起身来,冷着脸朝吴悔打手语:不必了,我来找你只是顺带的,我还要去找秋麦姐姐呢! 吴悔追到院子外都没把人追上,凄惨的抱着匣子站在街上吹西北风。 怎么生气了啊? 关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心事沉重无人诉说。隔着风雪她远远地瞧见对面桥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她要去找的左秋麦,于是她笑着挥手打了个招呼。 秋麦抱着书小跑过来:“关棋姐姐,我听阿林说你病了,怎么样?好点了吗?” 秋麦看不懂手语,她只能用手在雪地上写下自己想说的话:已经没事了,阿林叫我来替他道个歉,知道你不愿意见他,他拜托我将歉礼拿给你。 关棋把那支精巧雅致的桃木簪子递给秋麦,然后将酝酿了半天的话写在地上:寄情于簪,以告郎意。 左秋麦从怀里取出一只带着温度的荷包:“我已经不生气了,我原谅他弄丢我送给他的荷包的事情了,这是我新绣的荷包,你拿给他吧。我还要去吴先生家还书,先走了。” 关棋望着左秋麦离开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她真的,好羡慕阿林和秋麦。 < p>左秋麦赶到吴悔家的时候,这厮还站在门口发呆。秋麦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应,等反应过来也只是接过书淡淡的应了一声就回屋去了。 吴母已经醒了,她倚靠在床头,见吴悔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刚才是谁来了?关家的那个丫头?” 知道母亲素来不喜关棋,吴悔说了一半瞒了一半:“是有人来过,不过不是她,是秋麦,来还书的。” 吴母闭上了眼睛:“你一向不擅长撒谎。” 吴悔思来想去叹了口气,坐在床边语重心长地解释:“是,关棋是来过,这傻丫头拿来嫁妆要我拿去置办学堂。您生病之后,我们受了关家很多恩惠,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不喜欢她。” 吴母激动的掀开被子作势要下床:“我没有不喜欢她,如果可以,我能将她当作女儿看待。但是我不允许,她的那种想法。我吴家一脉单传,不可能娶一个哑巴回来传承香火。她是天生的哑,万一生出个小哑巴怎么办?我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娘!” 吴母赤着脚下地把吴悔往外面推:“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她拿嫁妆给你,绝不是单纯的要帮你建学堂!你不会不明白吧?” “您想多了!关棋只是好心,她那么单纯善良......” “不必多说!我告诉你们,她想进我们家的门,除非我死!你现在就去跟她说清楚!” 吴悔被母亲关在门外,隔着门板听着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咬牙垂首默默回自己房间拿上关棋送来的那只匣子,失魂落魄地往关家走。 自从父亲去世,他再也没有哭过,可是如今泪水却不要钱的往下掉,然后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融进雪里,仿佛从未来过。 “我是混蛋......是负心汉......” 他第一次希望去关棋家的这段路能够长一点,再长一点。诛心的话在心里酝酿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与关棋面对面站在雪里的时候,他已经痛苦到麻木。 嘴巴已经不受大脑控制,恍惚间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绝情的话,只是机械的陈述着自己早已在路上重复了千万遍的话。 风雪在耳边呼啸,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关棋的表情。可是关棋却强迫他抬起头,抬手擦去了他脸颊上的泪。 关棋没有哭,她眼神依旧温柔,只是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她的脆弱。 我怎么会怪你呢…… 24.关棋 吴悔将自己闷在家闷了半个月,阴沉的天终于舍得赏赐给大地一丝阳光,昏暗的房间也显得没有那么压抑沉闷了。 一大早,吴家院子里就涌进了几个村民,搬着一堆东西不请自来,清冷的院子顿时热闹起来。吴悔闻声推开门,不小心被阳光晃了下眼睛。 领头的村长一见他就热情的打了个招呼:“小吴啊!我们来给你送东西来了。” 吴悔不解地望着摆满了院子的几只大箱子,问道:“这是什么?” “是关棋丫头拜托我们送来的,还叫我们捎一封信给你。哎呀,乡里乡亲的都挨这么近,干嘛浪费纸写信呢?” 吴悔连忙接过信拆开来看,吴悔一眼便确定这清秀遒劲的字迹,正是出自关棋之手。 展信佳: 你说,有福之人不进无福之门,我以后过得好不好不是这些身外之物能决定的。就拿它们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吧。你的祝福我收下了,也请你收下我的。愿君早日觅得良缘,才子佳人白头偕老,儿女绕膝子孙满堂。你我就此别过,为免徒增烦恼,此生不必再见。 各自珍重,痴女关棋敬上。 随信附带的一张纸,是一份地契。 吴悔一一打开那些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了满满登登的笔墨纸砚,看样子一定是花费了不少的时间和精力置办。 他颤抖着手一一抚摸过箱子里的东西,仿佛这样便可以奢求到一点关棋留下的痕迹。 比起自己,关棋付出了更多的心血。书院一直没有起好名字,现在他想好了,就叫观棋书院。 观棋不语真君子。 关棋是真真正正的君子,他希望书院未来的学生们在读书认字的同时,能够传承关棋这一身风骨。 吴悔亲笔题字,找最好的工匠赶制出牌匾。于是学堂终于在来年开春操办了起来,整个左庄都因此热闹了起来,只是关家却是个例外。 关棋整个冬天都闭门不出,加上村子里的一些风言风语,关山多少也猜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开始他还很是担心,怕关棋这样活泼的性子会在家里闷坏了。但是后来,闲话传的越来越难听,说什么关棋一个好好的清白姑娘倒贴一个穷书生,把自己的嫁妆都贴出去了,却还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这话关山自己都听不得一点,更别提关棋这个当事人了。于是便由着她去了,在家闷着总比出去叫人说闲话剜心要强。 况且眼下还有其他事要操劳,小弟关林到了年纪,他同左秋麦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又情投意合,他早就动过提亲的念头了。 只是左家那个远近闻名的懒汉左大,也就是左秋麦的爹,实在叫人望而却步。 他私下不是没找左大谈过,只是这厮狮子大开口,定下天价聘礼,胃口也太大了些。关家虽然世代行医家中还算富裕,但也接受不了这庞大的数额。 关山的妻子方媛坐在窗前梳妆,将自己酝酿了好多天的主意吐露出来:“我没记错的话,秋麦的弟弟秋石是不是也到年纪了?不如好事成双来个换嫁,叫关棋嫁过去换秋麦嫁进来? 我听说这小子挺能干的,他娘累死之后,左大又成天无所事事,家里的活都是他在干,是个老实孩子。” 关山摇摇头:“先不提左大那个混球,观棋可比秋石大太多岁了!而且关棋还不能说话......” “左大那厮作天作地的酗酒成性,活不长的,等他一死,还不是秋石当家作主。至于岁数这事儿,我听说那些收童养媳的人家,媳妇儿不都年长夫君七八岁,甚至十来岁的也有?我们家关棋生的这么漂亮,就算不能说话也都是便宜那小子了!” 关山听了妻子的话,陷入了沉默。 方媛见有戏,赶紧趁热打铁:“你若觉得可行,我就想法子先叫两个人见一面。” “关棋姐姐在家吗?” 夫妻二人的对话被门外的客人打断。 是秋麦像往常一样上门来找关棋,方媛闻言推开窗,笑着应道:“在她屋里呢!去找她吧!” 秋麦敲了敲关棋房间的门,得到应允后便推门而入。关棋正坐在桌前练字,见秋麦进来,撂下笔去给她倒了杯茶。 秋麦拿起关棋的字不由得啧啧称赞:“姐姐,你的字可真漂亮。可惜你我都是女儿身,空有一身才情却无处施展。倘若投作男儿身,怕是早早就走出这小村子,闯出一番天地了。” 关棋提笔写道:我们有读书认字的机会,就已经好过很多人了。若是学堂做的成功,村子里的人都能认得字,我也不怕没人听我说话了。若是有争气的孩子能读出些名堂,也算是我积德行善了。 秋麦犹犹豫豫,终于没忍住问出了那个憋在心底的问题:“姐姐,学堂的地契和纸笔,真的是用你的嫁妆置办的吗?” 关棋不答反问:学堂的名字是什么? 秋麦要来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观棋学堂。 关棋闻言愣在了原地,观棋、关棋…… 关棋仔细地将那张写着“观棋学堂”四个字的纸撕得粉碎,然后推开窗,逆着光将纸屑抛进风里。 你歌颂我君子之行的同时,可还有半分情意掺杂在其中?这弦外之音的确有太多无可奈何,可是我不想再听了…… 房间门被敲响,方媛端着一盘杏干走进来。 方媛放下杏干笑道:“家里还剩了很多杏干,马上要下一批新的杏,我想赶紧把陈杏干吃完,再做一批新的。秋麦,你走的时候别忘了带 一点回去。” “嘶!好酸!” 方媛拿起一片杏干放进嘴里:“有吗?我尝着刚好,最近就好这一口。” 秋麦酸得呲牙咧嘴,关棋顺手塞了一块绿豆糕给她,让她缓缓劲儿。 “绿豆糕?给我一块儿尝尝。” 方媛也要来一块尝鲜,只是没嚼几下,她就捂着嘴弯腰吐了起来。关棋忙眼疾手快地递上痰盂。 “这是怎么了?吃坏肚子了?” 关棋抓过方媛的手把了脉,得到结果的那一刻她不可置信地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的的确确是喜脉。 她提笔题字发问:嫂嫂月事多久没来了? 方媛见字激动到红了眼睛,她身子不好,调养了好多年都不曾有过身孕,这个孩子有多么的来之不易,没有人能够感同身受。 她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扶着墙向门外走去:“我去找你大哥把把脉确定一下……” 关棋和秋麦不放心的跟了出来,关林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怕打扰夫妻二人,她们并没有太过靠近,但是看到关林把脉后露出了同样的表情,她们也确定了答案。 关棋在地上用树枝写道:这是今年,我遇到的第一件好事。 秋麦点点头:“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福气还在后头呢。” 一少年背着柴火经过院门外,朝秋麦喊道:“姐,回家吃饭啦!” 关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吆喝吓了一跳,手里的帕子没拿稳,顺风飘了出去,落在少年脸上。 左秋石被遮挡住了视线,手里抓着的绳头脱离了掌控,背在身后的柴啪叽一声掉在地上。 他慌乱的抬手取下扑在脸上的手绢,双颊红彤彤的,鼻息间那股冷香尚未消散,依旧若有若无的萦绕在面前。 “姑娘,你的手帕……还你……” 左秋麦只觉自己的弟弟丢脸,一把夺过手帕训斥道:“快拿来!你个呆子!” 秋麦把手帕往闺友怀里一丢,拉着这丢人玩意儿就回家去了。 不远处终于从喜悦中恢复了理智的关山夫妇旁观了全程,方媛见势想要趁热打铁。 “你觉着,他怎么样?” 关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怎么样?” “叫他做你的夫君怎么样?” 关棋一瞬间明白了,其中利害她全明白了。的确,这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好事。况且她,没什么想法,她只淡漠无感,想要顺其自然。 关棋如今没什么想要的,若是能成全别人些什么,她倒是挺乐见其成的。 关棋用树枝在地上写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兄长嫂嫂抚养关棋长大,就是关棋的父和母,棋尽凭兄长嫂嫂安排。 25.落红 方媛备了一桌好久好菜,一家人围坐在桌前举杯庆祝。 “眼下娘子有了身孕,林儿和小妹的婚事也定下了,可以说是三喜临门啊!” 方媛笑着取下手上的一对玉镯,交到关棋手上。 “你嫁妆都贴出去了,哪能叫你空手嫁过去,嫂嫂陪嫁一对玉镯给你。” 关棋开心地依偎在嫂嫂怀里,一想到自己不日便要离开这个家,心中难免不舍。 关林见状打趣道:“都是要做新娘的人了,还撒娇......” 关山夹了块肉堵上弟弟的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门窗透出微弱的灯光,温馨的笑闹声钻出门缝,惊扰了树上的喜鹊。 房门被扣响,打断了这来之不易的片刻温情。 张嫂拽着自家的兔崽子登门拜访,张二吸着鼻涕,脸颊上还挂着两行泪痕,委委屈屈地被他娘拽进了门。 方媛抓了一把糖花生哄他:“这是怎么了?” 张嫂气呼呼地撩开张二的裤脚,露出一片青紫交加的擦伤。 饭桌上一众人吃了一惊,关山放下筷子连忙去找药。 方媛不解:“这是怎么弄的?” “吴悔不是开了个学堂?换做平常咱穷人家的孩子哪有机会读书认字,我跟他爹就把他送到吴悔那儿了。可是这小子是个不安分的,到了上学堂的时辰还赖床,天天迟到,到了学堂也是调皮捣蛋打瞌睡,哪是读书的料?” 关山拿来药箱,找到对症的药取出来放在桌上:“所以你打他了?” 张婶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儿子一眼:“你瞧他这猴精的样,能叫我得手?” 上药之前要先清理伤口里的脏物,张二痛的哭天喊地,却也无用。 “他为了不挨打,爬到树上在树上挂了一整天。到天黑饿的没力气了,手一软就掉下来了。” 终于上完了药,张二一个鲤鱼打挺从凳子上蹦起来,如释重负的猴叫一声,钻出门去了。 张婶低声臭骂一句,撂下诊费撸袖子追了出去。 方媛抚摸着小腹,愁道:“要是我们的孩子也这么调皮可怎么办,我心软,可下不去手打骂说教……” “你安心做你的慈母,我来当这个严父。” 关林自卖自夸:“你们都下不去手也没关系,还有我这个小叔叔,我会毫不留情的管教他的!” 关棋打手语:我觉得这个孩子不论是像嫂嫂还是像大哥,都会是温润如玉、端庄稳重的性格的。 “饭菜都要凉了,大家接着吃!” “你最近脾胃受损,这道菜太辣你少吃!” “我是替二姐夹的,不是想自己吃!” …… 婚期定在初冬,今年的冬天比去年还要冷,左庄下了一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雪。 方媛这胎来之不易,她身子又不好,因此日日闭门在家安心养胎。婚事一切筹备全交给了关山处理,因此很多病人他便无暇顾及,而关林又医术不精,所以很多病人都是关棋代为接诊。 只是她不能开口讲话,还是遇到了不少麻烦,不过关棋却苦中作乐,勉强能够得心应手。 两场婚事日期将近,秋麦不方便过来,如今关棋一个人在药房忙碌起来,倒也不会感到无聊郁闷。 她原本是对这场婚事无感的,但是看到身边人开开心心忙里忙外的操持,难免会被这喜庆的氛围感染。 直到穿上嫁衣盖上盖头,她才对自己即将出嫁这件事有了实感。心头的情绪太过复杂,她说不清是离家的不舍多一点,还是对新生活的期待更多一点。 上花轿前,她听见嫂嫂在耳边轻声叮嘱:“要笑着走出家门,更要笑着踏进新家的门。” 伴随着锣鼓冲天的喜乐声,鞭炮噼里啪啦的响起,盖过了人群的喧闹。隔着盖头,她只能隐约瞧见身边人影憧憧,看不清谁是谁。 关棋不知道的是,吴悔就这样无声无息的隐匿在人群里,隔着人群,隔着红盖头与她遥遥相望,目送心爱的姑娘另嫁他人。 他还是食言了,忍不住来看她一眼,看一眼,再看一眼。 天色渐晚,关棋坐在婚房中苦等院子里的人结束宴席。按照习俗,她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她不敢掀开盖头,怕坏了规矩。于是只能在房间里摸索着抓了一把花生,急切地吃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秋石终于推开了房门,醉醺醺地走了进来。关棋不动声色地保持着原来的动作,直到秋石挑起了她的盖头,她这才抬起头来,怯生生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秋石痴痴地盯着她,脸上红透了颜色:“姐姐,你好美......” 关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重新低下了头。 “你一定饿了吧,这是我从席上带回来的绿豆糕,你快吃一点!” 秋石慌慌张张地从怀里掏出两块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糕点,塞到关棋手里。 房门被人敲响,秋石先急匆匆给关棋倒来一杯水,这才转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自己的父亲左大。 左大东张西望地打量了一眼周围,然后神秘兮兮塞给儿子一块洁白的手帕,然后凑上来耳语了几句。 秋石害羞的挠了挠头,脸上的红一下子蔓延到了耳根。他赶紧把手帕收起来,让后将父亲应付走,手脚僵硬的回到了房间。 不一会儿房间的红烛被吹灭,两道身影一起消失在了摇曳的窗幔之后。院子里的红梅被雪压断了枝头,那一抹嫣红被严严实实地埋进白到压抑的雪地里。 夜半突然起了大风,婚房里重新亮起烛光。左秋石失魂落魄地抱着被子走出房间,手里捏着一方洁白的帕子。 关棋独自坐在床脚默默流泪,她清楚地知道,风雨即将降临。 左大睡到日上三竿,伸着懒腰走出房门准备到堂屋来吃饭。结果他睡眼惺忪的跨进门槛,一不留神被绊了一个跟头。 他揉揉眼,见儿子抱着被子缩在门边一言不发。 “你这是做什么!怎么睡在这儿?” 左秋石把帕子丢给他,继续沉着脸坐在地上。 左大将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终于明白了过来。 左大撸起袖子摩拳擦掌:“好嘛!花那么多钱取了个二手货回来!真当我左家是好欺负的?” 秋石猜到父亲的意图,连忙跪在地上抱着左大的腿请求父亲不要冲动。 “窝囊东西!给我滚!你咽得下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去一边儿去!” 左大一脚踹开儿子冲出门去,他去房里抓着衣衫凌乱坐在床边的关棋,把人拖到街上,一边走一边吆喝。 “来来来,大家快来看啊!老子花这么些钱,娶来了个二手货!这关家做事也太不地道了!” 左秋石踉跄着追出来,看见街上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又迅速地躲回家关死了门。 关棋身上还穿着那身嫁衣,她绝望地闭上眼睛,耳边左大的咒骂声和村民的窃窃私语却更加清晰了起来。 她任由左大像拖死狗一样拖着自己在街上游行,直到前方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声,她才慌乱的睁开眼睛。 关棋的视线先是落在观棋学院的牌匾上,她赶紧试图整理自己的衣衫,然而此刻她的一切行为一切都显得那么徒劳可笑。就这样隔着泪水,她仓皇地与吴悔对视上。 她终于狼狈又彻底地碎掉了。 吴悔拨开人群向她奔来,将左大一把推倒在地,然后扶起关棋脱下外衣将她裹住。 “是你吧!我就知道是你!肯定是你跟她有一腿!我听说这学堂还是这小贱人用爹娘留给自己的嫁妆给你建起来的吧?” 吴悔不理,他用袖子仓皇地帮关棋擦干泪水,然后不顾左大的咒骂和 人群的指指点点,果断抱起关棋向她家走去。 “有福之人不进无福之门,我带你回家。” 关棋被带回自己家,浑浑噩噩地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她清清白白什么也没做,为什么会没有落红...... 没人听她解释,或者说根本没有人在乎事情的真假。她成了一个笑话,她的痛苦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隔着门窗,她能听到兄长嫂嫂没日没夜地叹气。秋麦常常来敲门,可她却不想同任何人交流。 然而这样痛苦的平静也没能持续几天,左大上门强行带走了秋麦,这个家又重新恢复了冷清。 可关家门外却早已天翻地覆风起云涌,左大带着冲动的村民们砸毁了学堂,观棋学堂的牌匾被人摘下来泼上了鸡血猪血,再也看不清原来的字迹。 大街小巷上重新出现了奔跑撒欢的孩童,他们嬉笑着大喊着,庆祝自己终于不用再去上学,可以继续肆无忌惮地玩耍。 吴悔家也没能幸免,左大每天清晨自动刷新在吴家门外丢烂菜叶泼猪血。吴悔不得不将母亲送到了哥哥家,每天打开门第一件事都是要收拾狼藉的大门和院墙。 被父亲强行带回家的秋麦绝食抗议父亲的专制,却遭遇了更残忍的反击。左大为了钱财,要将她卖给县城里的老员外为妾。 就这样,在对爱人日益深重的思念和无能为力身不由己的无奈中,秋麦在河边痛苦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村民们找了一天一夜,最后只在河边找到了秋麦的绣花鞋。关林不顾阻拦,义无反顾地跳进冰冷有深不见底的河水中,想要找回爱人的身体,却再也没能上岸,同心爱的姑娘一起沉睡在了水底。 接连的变故令关棋一病不起,发起了高热。迷迷糊糊间,她听到哥哥嫂嫂向自己许诺,要养自己一辈子,只要他们一家人能够好好地在一起,就足够了。 就这样关棋在兄长嫂嫂的照料下逐渐恢复了一点生气,吴悔不敢来见她,却每天都会偷偷写信来逗她开心。窗边每天都会多出一支鲜嫩娇艳的红梅,静静地躺在信封上。 长此以往,关棋逐渐对吴悔重新敞开了心扉,终于在这天她早早推开了窗,将来送信的吴悔抓了个正着。 她亲手接过信和花,打出一句手语:那天谢谢你为我解围。 吴悔开心的无所适从,一转身却撞进了关山的怀里。 “我想跟你聊聊。” 吴悔不安的跟在关山身后,进了屋。 “关棋说她跟你是清白的,我相信我的妹妹。至于其中隐情,她不愿意说,我也不会再问。但是你如今又是送信又是送花,我不得不防备,我不会再让人伤害她了。” “如果她愿意的话,我会娶她。我要带她一起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这次没有人能反对我们了,这么多年都是我一个人照顾母亲,走之前我会把我娘交给我哥哥照顾。” 望着吴悔坚定不移的眼神,关山没有说话,既未赞成也未反对。关棋靠在门外,早已泣不成声。 而秋石却在父亲的蛊惑下,沉溺在失去姐姐和妻子的痛苦中,自暴自弃染上了酒瘾。 家里彻底失去了经济来源,左大每每喝醉便会殴打咒骂儿子出气。秋石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性情大变。终于在左大的拳头下奋起反抗,将□□上受过的痛苦一一还回。 左大第一次被人按在地上打,这个人还是他的儿子。他年老体衰那里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的对手,被打得连连求饶却得不到一点喘息的机会。于是他破罐子破摔,开始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把本事都使在你亲爹我的身上了!有本事你对姓吴的动手去啊!你这么有本事就去把那个给你戴绿帽子的小贱人给宰了啊!” 闻言,秋石的手陡然僵在半空中,停下了暴行。 26.看客 左大睡前喝了酒,昏昏沉沉地睡死在自家院子里。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了沙沙的磨刀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显得格外阴森。 眼下开了春,但夜里的冷还是蛮厉害的。忽地一阵冷风吹过,天边的云随风而去,露出白幽幽的一轮明月。 透过惨白的月光,他瞥见院子尽头一道颓废的身形,盘腿坐在墙角,猛不丁把他吓了一跳。 “大晚上的你要干什么!吓死老子了。” 秋石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磨刀,杀人。” 左大晦气又嫌弃的啐了一口:“你也就耍耍嘴上威风,也不去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看你那怂样,还杀人,省省吧你!别出去给老子丢人现眼了。” 而此刻,对此毫不知情的吴悔已经收拾好行李,天不亮就敲开了去哥哥家的大门,准备跟家人告别。 吴家大哥蹑手蹑脚的生怕惊动了病床上的母亲。 尽管所有人都已经竭尽全力地小心翼翼了,可是吴母还是察觉到了异样,披着衣服下床推开了房门。 堂屋里,母子三人面对面僵持着,最后还是吴母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要走了,我从此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吴悔红着眼睛跪在地上,朝母亲磕了三个头:“您就当我死了,儿子今生未还完的恩情,来世加倍奉还。” 吴母哭着背过身去,轻轻挥了挥手。吴悔咬紧了呀,起身拿起行李,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关山望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色,心中愈发着急。 关棋还在犹豫着不想离开,她怕自己跟吴悔一走,就坐实了谣言,那他们留在左庄的亲人,就要代替他们承受一切流言蜚语了。 “你就放心跟他走吧,只要你在外面好好的,我跟你大嫂怎么样都成。等你们在外面安定下来了,你嫂嫂把孩子顺利的生下来,我们就去找你们。” 关棋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终于答应了跟吴悔先行离开。 “吴悔应该马上就到,你快去收拾行李。” 天边露出鱼肚白,铿锵昂扬的鸡鸣声穿过大街小巷,给左秋石加了针强心剂。 他紧握柴刀缓缓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迎着晨光踏出门去。 他面目阴沉,在薄雾中一步步他在潮湿黏腻的青石板上,犹如行尸走肉,走向再也回不了头的深渊。 张婶扛着锄头和左秋石迎面撞上,她低下头,被左秋石手里那把泛着冷光的刀吓得手一软,锄头脱手掉在地上。 她也顾不上捡,仓皇掉头抬脚便跑。一边跑一边大叫着“杀人了!杀人了!” 家家户户的村民闻声开门探出脑袋来瞧,张二婶被自家男人一把捞回家堵上了嘴。 “喊什么!喊什么!大惊小怪的!” “就是啊,二婶,不过是装装样子,出一口恶气。只要有人上去夺刀跟他拉扯一番,帮他找回点面子就没事了。” “那你去啊!” 村民们望着那森白锋利的刀刃,纷纷哑了火,没有一个敢上前阻拦。 可是一字一句的蔑视和调侃传到左秋石耳朵里,全部成为了愤怒和杀气的养料,将当事人推入了更加深不可测的深渊。 这一刻,左秋石再也没有了回头的机会。 杀掉吴悔,杀掉关棋,就能证明自己不是孬货。他没有错,错的人不是他。 左秋石杀气腾腾的拎着刀,身后跟着蜂拥而至等着看热闹的村民们。 街上骚动声越来越大,吴家大哥闻声推开门,随手抓住一个村民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秋石要去杀关家丫头,还有你弟弟......” 吴家大哥来不及听完,撒腿就跑,抄近路想要去给弟弟通风报信。 吴悔毫无知觉的兴冲冲赶到关棋家门前敲了门,然后站在门前等着关家人来开门。 他隐约听到附近街巷好像有些吵闹,于是站在门前仔细回想今天是什么特殊的节日。 “小心身后!” 吴家大哥站在山坡上撕心裂肺地嘶吼着提醒,可是柴刀比声音先一步落下。 还不等吴悔反应,第二刀接踵而至。鲜血浸湿衣裳,吴悔挣扎着想要去抢刀。 左秋石被吴悔濒死前爆发的力气一把掀翻在地,两人在地上扭打着滚作一团。 方媛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她捧着孕肚尖叫着向屋里跑去,却因行动不便摔在了台阶上,腿间瞬间见了红。 关山冲出来颤抖着抱起妻子躲回屋里,关棋急中生智从厨房拿出一把菜刀,上前丢给吴悔。 吴悔抓起关棋扔过来的刀,吵她喊道:“快回屋躲起来!” 屋里嫂嫂痛苦的喊声一阵阵传来,关棋没有犹豫多久就回了屋里帮嫂嫂接生。 吴悔看着她回到屋里,彻底放下心来。他趁着左秋石弯腰喘息的机会,回手关上了大门。 望着那单薄的木门,他明白,在那锋利的柴刀下这木门根本不堪一击。 不能叫左秋石走进这扇门,要拖住他......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即将流进眼睛的血,拿起刀做好了和左秋石同归于尽的打算。 方媛惊吓过度又摔了一跤,眼下已经昏死了过去。 关山抓着妻子的手,心里明白已经回天乏力,大人保不住了。 方媛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还在呢喃着要他保孩子。 可是他怎么忍心,刨开与自己日夜相处十余载的妻子的肚子,仅仅是为了一个素未谋面且没多少概率活下来的胎儿。 关棋依旧不肯放弃,她去药房翻出所有名贵的药材,可是等她回到床前,方媛已经彻底断了气。 来不及悲伤,她又想起了门外正与人扭打在一起的吴悔。 门外已经渐渐没了动静,关棋颤抖着推开门,两个人都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左秋石已经没了气,吴悔有一刀砍在了他的脖子上,直中命门。 而吴悔靠在门边,勉强还能说话,可是失血过多,已经无力回天了。 早上留给母亲最后的话,一语成谶。 吴悔强撑着最后一口力气,为爱人擦去眼泪,却不想自己满手鲜血,将那白皙的脸庞弄得更脏了。 “别怕,没事,不疼......我,厉不厉害......” 一下子失去亲人和爱人,巨大的悲伤汹涌而来,仿佛要将她溺死在这里。 关棋抱着吴悔放声痛哭,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看起来更加鲜艳。 怎么会不疼呢,流了那么多血...... 你不是要带我走吗?你从来不食言的....... 怀里的人渐渐的没了动静,关棋无助地抬起头,看见远处站满了人。他们没一个敢上前,只是冷冷地看着。 为虎作伥,却又装作置身事外。 他们用愚昧无知杀死一个少女,用流言蜚语摧毁一个少年的尊严,用偏见歧视拆散有情人,然后漠视受害者自相残杀,最后装作无辜看客,在阳光下谈笑风生。 她渐渐停下了哭声,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谁都没有错,可是没有人真正的无辜。满街看客,皆是真凶。 27.同行 马子安对卜元思恭敬一礼:“晚辈要押送犯人回衙门,中毒的村民们还须继续麻烦卜老了。岑姑娘,此次多亏有姑娘相助,不知姑娘可否方便随在下一同前往衙门领赏。” “自然方便。” 岑唯安排孙小怜和杏儿留下给卜元思帮忙,自己则跟随马子安去衙门领钱并赎人。 太阳即将落山,落日的余晖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除了杂乱的脚步声和衙役们腰间佩刀与金属腰带相碰撞的声音,就没有其他声响了,原本热闹喧哗的村庄此刻安静到诡异。 穿过街尾,关棋突然停下了脚步,说什么也不肯再走。 岑唯顺着她的目光向前看去,只见前面不远处坐落着一座破旧的宅院。岑唯走上前去,俯身拨开门边杂草,葱郁的枝叶后面竟然露出一块血迹斑驳的牌匾。 上面依稀可辨四个大字,观棋书院。 关棋瘫坐在地不知是哭是笑地发起疯来,力气大到两个衙役都按不住她。 一声痛苦的哀嚎过后,她一把挣脱开束缚,一头撞在牌匾上软倒在地没了声音。 “废物!连个姑娘都按不住!” 岑唯蹲下身扶起她唤了好几声都没人应,关棋头上的确撞出一处狰狞可怖的伤,可总不至于一命呜呼了的。 她抓起关棋的手仔细把了脉,发现她不知何时服了致命的毒药,眼下只进气不出气了。 岑唯无可奈何地对马子安摇了摇头,然后替关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为她保留了最后的体面。 整理到一半,岑唯在她怀里摸到一本破旧的小册子,她翻开来草草从头到尾看了一眼。 这册子上白纸黑字,写满了少女家破人亡后的落寞心事。字字诛心,句句泣血,尽是不甘与怨恨。 “马捕头,来去缘由这上面都一清二楚了。她不能言语,就算你把她活着带到公堂上去,也未必能交代的比这上面清楚了。” 马捕头结果册子快速翻看了一遍,长叹一口气:“以命偿命人死债消,这之后的事情就不归我们阳间管了,不过这人我还是要带着回去交差的。” 卢二一头雾水的进大牢,一头雾水的出大牢。一踏出衙门的大门,就瞧见岑唯正倚着门前的石狮子数钱。 “喂!你竟然还会记得来接我?不是不认识我吗?” 岑唯数好钱才舍得抬起头施舍给他一个眼神:“这么小心眼做什么?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你帮我干活,赏钱就分你一半。” 岑唯侧身露出身后的破板车,板车上盖着白布,卢二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的上前掀开看了一眼。 “嚯!死,死了?” 白布下赫然是关棋的尸身,少女安静的躺在板车上,如同睡着了一样。只是在嫁衣的衬托下,那脸色白的有些诡异。 左大一脑门官司的从衙门里出来,恰好看见白布下那具尸体,死不瞑目的盯着他这边的方向。 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顿时吓得一蹦三尺高,一溜烟跑了。 望着左大远去的身影,岑唯不由得感慨:“真可惜,最该死的还活着。” “喂,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卢二顺着岑唯的目光看去,以为岑唯要他帮忙宰人,于是撸起袖子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帮我埋人。” 卢二黑脸拉着板车,跟岑唯一起回到观棋学堂。 岑唯最后帮关棋整理好了仪容,然后将吴悔亲笔题字的那只牌匾放在卢二刚挖好的坑里,让关棋的尸身枕着牌匾在此安眠。 “身死债消,无论恩还是怨,且都放下吧。你是个爱恨分明的好姑娘,应该是想和你的情郎葬在一起,可是我不知道你的情郎葬在哪里。 退而求其次,这里是用你的嫁妆买下来的,也算是个好归处,我这安排想来你也该满意的。” 没有什么隆重的仪式,甚至都没有立碑。只有两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草率地埋完拜了三拜。 卢二低头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等回去我得去庙里好好拜一拜,最近我也太背了点!喂,你说好的钱呢?” 岑唯瞥他:“喂什么喂,我是没名字吗?” “岑姑娘!十五姐姐!岑大美人!” 一颗杏仁儿大的碎银穿风而过直中面门,卢二躲闪不及被打了个正着。 “痛痛痛!好大一块银子!嘶还是痛,姑奶奶你怎么这么大劲儿......哎?人呢?等等我我不认路啊!” 祠堂的病人们都已经醒了过来,岑唯看着左庄所剩不多的几个村民:关棋的哥哥关山,一个豆蔻年纪的少女 ,一对尚未及冠的少年,三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卜元思道:“他们余毒未清,我得带他们回药山。” “那,小江将军你是怎么打算的,您怕是不能在这里再耽搁太久吧。” 闻言,角落里三个姓江的不约而同抬起头。很不幸,试图伪装村民失败了。 江旬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狼狈,往日里哪怕是被敌军围困在满布蛇鼠虫蚁的密林里,他也能保持威风凛凛的姿态排兵布阵绝处逢生。 现如今却被无名小卒放毒撂倒在奔赴边关的路上,还被人识破了身份,他本来想隐姓埋名就这样糊弄过去来着。 江信提醒道:“主子,就是这位姑娘出手相助救下了我们。” 江旬清了清嗓,端正姿态行礼道谢:“在下江岁之,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看来他并没有认出自己,岑唯倒也不想主动坦白之前那一面之缘。 她扶了扶面具,不卑不亢回礼:“在下岑十五,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久闻将军大名,如今一见,的确人如其名,玉树临风、英姿飒爽。” 江旬有些意外,这样不卑不怯、英姿侠气的姑娘他还是第一次见。 “我们要到雎明县去,若将军急着赶路,不如与我们同行。在下虽医术不精,但为将军解决余毒之患不在话下。” 岑唯有心要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就当是还了先前的恩情。 孙小怜闻言不太满意,悄悄把岑唯拽到一旁小声提醒:“阿怃姐姐,我们是土匪哎,他可是将军。这不是伴君如伴虎吗?” 杏儿不解:“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我欠他一个人情,有道是,救人救彻。更何况我也不是白救他,他若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也坐不到今天的位置上。来日他若还恩,我自会全盘接受。” 岑唯说罢转身,挑眉询问江旬作出的决定。 “那接下来还要继续麻烦十五姑娘了,大恩不言谢,且容日后相报。” 火烛摇曳,岑唯的身影在灯光下有些模糊。但是周身被烛火镀了层暖色的光,不再像白日里那样高冷的不近人情,反而多了一些温柔。 但是视线一回到那张镀银黄铜面具上,江旬又不得不有些怀疑,刚才那是不是自己劫后余生的错觉。 28.枇杷 岑唯一行人带着江旬三个病患走走停停,向南边赶路。 虽然顾忌着三位病患的身体走得很慢而耽搁了不少时间,众人却也因此得到机会渐渐熟络了起来。 江信牵着马走在最后,头上顶了朵荷叶避暑,这滑稽的搭配明显与他身上那股耿直呆板的气质格格不入。 “十五姑娘为何总是带着面具?天这么热,不会不舒服吗?” 岑唯半是玩笑半是真的敷衍道:“生得太丑,怕吓到人。” 江信直来直去惯了,闻言一拍手高声献言进策:“没事儿,现在大家都是朋友了,我们不介意的......” 话音未落,江旬的巴掌就落在了他的脑门上。 “多嘴容易招蚊子,刚才就有一只。” 说罢,江旬装作漫不经心地悄悄斜眼去打量岑唯的情绪,担心江信刚才的话会伤到她。 直到确定岑唯依旧淡淡的目不斜视地赶路,这才放下心来。 杏儿抱臂翻了个白眼:“傻子,我家小姐的玩笑话你也当真。” “嗷嗷原来十五姑娘你刚才是在开玩笑啊!” 杏儿跳起来抢走江信头上的荷叶戴在自己手上,然后指着前面对岑唯道: “小姐,你看那儿有棵枇杷树,你不是最喜欢吃枇杷了吗,我去给你摘!” 杏儿爬到树上,先摘了只枇杷尝了一下,结果刚入口就吐了出来。 “呸呸呸!没熟透!” 岑唯走到树下抬头打量了一下,瞬间明了。 “山阴处熟得晚,倘若长在山南,眼下就是味道最好的时候了。”岑唯宽慰她道,“枇杷是吃不上了,不过一会进了城,有正宗的蟹粉豆腐可以吃,城北的心白楼可是许州数一数二的酒楼。” 众人皆无异议,正要启程前往心白楼,江旬突然转身撂下一句:“你们先走,我去去便来。” 还不等众人问他要去做什么,江旬就没了影儿。 许州知府潘家的府邸如往常一样清静,潘家大小姐潘宜琴端着一碗晾凉到适宜温度的汤药,朝母亲的住处走去。 穿过回廊庭院,远远就瞧见自己那个不学无术的弟弟正在门前徘徊。 “杵在门口做什么?” 潘宜年闻言惊慌失措地躲到墙角:“嘘!阿姐你小点声!” 潘宜琴心中了然:“惹祸了啊。” “姐——救我!” 潘宜年拉着姐姐的衣袖撒娇,潘宜琴冷着脸躲开。 “小心碰洒了我的药。”虽然不喜这个总是惹是生非的弟弟,但她并不想病重的母亲为此动怒,“祖母午时已回府,去她那里躲祸罢。” 打发走弟弟,她抬脚进屋。母亲潘夫人倚卧床头,奶娘侍候在旁,正在为刚闯祸的潘宜年说好话开脱。 潘夫人脸色很差,还在为薛宜年的事情生气。 “阿娘,该喝药了。余妈妈,你先去做自己的事去,我有话要同娘亲说。” “是。” 余妈妈依言退出房间,顺手为母女俩关上房门。 潘夫人接过药一饮而尽,潘宜琴随手递上提前备好的八宝糖,苦心相劝。 “弟弟性格顽劣,自有父亲管教。娘亲抱病在身,不宜太过操劳。更何况,娘亲心软,对弟弟狠不下心来责罚,外加祖母和余妈妈宠溺娇惯,这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那你的意思是要我袖手旁观放任不管了?” 潘夫人气上心头,一口气没喘匀,剧烈的咳嗽起来。潘宜琴有些无奈,便就此作罢,不再规劝。可是她此行目的并不在此,于是帮潘夫人拍背顺气后便开门见山了。 “您有这些力气,不如用来操心些别的。念儿无论性格还是相貌,皆与父亲毫无相似之处,外面流言四起,不知母亲对此可有话要说?” 潘夫人故作轻松:“没来由的事罢了,这样的闲话这么些年来从未断过,不必放在心上。” “你我母女血脉相连,不必连我一起哄骗,若有难处,我怎会不帮你?我已经查过,大抵知道了些。那既然我能查到,别人也能查到,娘亲可不能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了啊!” “当初,我不过是一个出身低微妾室,你又是个女孩,我们娘俩不受待见日子过得苦。后来相公因原配妻子无所出被老太太勒令休妻,正室之位一直空悬。我恰好又有了身子,结果怀的还是个女娃娃。 若非迫不得已,我怎会忍心丢掉自己的亲身女儿?你我全凭这狸猫换太子的计谋,才有了今天的日子!先不说这正妻嫡女的身份,倘若年儿争气,你我母女后半生也能有个依靠啊!” 潘宜琴抬手替娘亲擦去泪水:“娘亲当年的难处我都明白,只是年儿长得越来越像余妈妈,你怎敢继续将她留在身边?” “她毕竟是年儿的亲娘......” 潘宜琴笑着摇了摇头:“娘亲想到哪里去了,我可没有害人性命这样很毒的心肠。我会安排妥当,您且安心养病。” 潘宜琴回房收拾了一些自己的贴身钱,命丫鬟小心的打包起来,然后坐等下人传唤余妈妈到跟前。 余妈妈在潘府做了二十多年事,自然是个聪明人。一路上察言观色,心中也有了几分猜测。 果然,一进门,潘宜琴一句废话都没有,开口便直入正题。 “余妈妈,过去的事我也知道一些了,您现在可不好继续留在府里了。” 余妈妈是个明事理的,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我明白姑娘和夫人的难处,这么些年我也受夫人 的照顾的了不少恩惠,一切都听凭姑娘安排。” “我有件事想要问一问你,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她过得还好吗?” 潘宜琴到底放不下那个素未谋面的妹妹,忍不住向余妈妈打听她的下落。 “我对不住姑娘和夫人,二姑娘,叫我那赌鬼丈夫给卖了,我也不知道卖去了哪里......” 潘宜琴本想暗中照料替母亲补偿妹妹一二,却不想姐妹缘浅至此,那孩子也实在是命苦。 她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我另想办法找寻就是。对了,走之前,你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余妈妈犹豫一二,提出了身为一个身不由己的苦命母亲最后的奢求:“我想再见年儿少爷一面。” 潘宜琴对身后的侍女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去将潘宜年找来。 “你先去收拾行李,今夜就启程,你走之前我会安排你们见面。” 余妈妈恭恭敬敬朝潘宜琴行了一礼:“年儿就拜托夫人小姐多多照料了。” 目送余妈妈离开自己的闺房,潘宜琴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望着铜镜中的身影发呆出神。 去寻潘宜年的丫鬟急匆匆赶回来,跑到潘宜琴跟前小声禀报道: “姑娘,公子压根没去老太太那里,我听管事的说,他从夫人那儿离开后就出府去了,说是去心白楼赴约了。” “他刚闯了祸,不去祖母那里卖乖讨饶,也不到娘亲那里认错受罚,反倒跑去心白楼吃饭?” 岑唯一行人先行赶到心白楼,江旬还没追上来,人没到齐也不好点菜开饭,于是只好订了房间各自回房歇息。 只是凳子还没坐热,房门便被敲响。 岑唯推开门,见小二正一脸歉意地卑躬屈膝连连道歉。 “几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有位贵客包下了整座酒楼,要清场开宴席呢。所以还请诸位客官另寻他处落脚歇息,不便之处还请谅解……” 孙小怜破口大骂:“喂!懂不懂先来后到啊!而且我们才刚住进来!有你们这么做生意的吗!” 岑唯出言阻止:“怜儿,莫惹是非,酒楼客栈多的是,没必要节外生枝。” 江旬那个冰块弟弟竟然第一个站出来附和孙小怜:“岑姑娘莫怪小怜姑娘冲动,这事的确是对方做事不厚道。” “喂,墨迹什么呢?不是让你赶紧清场!” 楼梯拐角处一锦衣华服的小公子搂着一容貌瑰丽的姑娘,嚣张跋扈地拨开人群挤到走廊上来打断了这一场闹剧。 “吆?哪来的香气?” 潘宜年丢下怀中美人,猥琐的左嗅嗅右嗅嗅,然后循着味道一步步凑到岑唯手边。 “美人,你这袖中香,甚是独特啊……” 29.官威 “找死!” 不等岑唯动手,杏儿便一个巴掌将人甩飞出去。 潘宜年随身带来的侍从立马分作两路,一路扶人,一路护在潘宜年身前戒备。 潘宜年狼狈的靠在侍卫的身上,捂着半边脸撂狠话:“大胆!你可知我是谁!敢打我,给我上,把他们拿下。” 杏儿亮出剑来,面上毫无畏惧之色:“我管你是谁!” 江老二江匀和江信也未袖手旁观,与卢老二孙小怜先后一起加入战局。 “我潘宜年长这么大,从没挨过打。今儿这事儿没完!” 这人姓潘? 岑唯和江老二最先反应过来,这是许州知府潘向明的独子。 “先别打了,都住手!” 江老二试图挽救乱局,奈何两方人马都已经杀红了眼,身上多多少少都挂了彩,谁也不肯率先停手示弱。 混乱中,一道诡谲迅疾的身影加入战局,混战中游走一圈后便于眨眼间卸下所有人手里的兵器。 岑唯拿出帕子擦了擦指尖沾染的血污:“大家各退一步就此作罢吧,潘公子也不想辱没了你潘家在外的清名,为潘知府招来是非吧?” “一群不长眼的野蛮暴民,本公子刚才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想轻飘飘地将此事就此揭过?没门!” 潘宜年冷笑一声,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命他们将酒楼围了。 杏儿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间给岑唯招来了许州知府这个大麻烦,不免心生愧疚:“小姐,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没事,别怕,看看是谁来了?” 顺着岑唯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楼下四散奔逃的人群里有一道身影逆行而来,原来是江旬背着一只手拎着一只包裹大摇大摆地踏进酒楼来。 “我来的巧了,正赶上这样的热闹,十五姑娘需要帮忙吗?” 潘宜年看出江旬气宇轩昂似乎身份不凡,顿时警惕起来不敢妄动。 但是一想到自己在许州的地界上,又有什么人身份尊贵过他呢? 于是他便在一瞬间找回了底气,挺直腰板静候,准备看看这些人要耍什么花样。 岑唯站在木栏旁,稳声道:“需要。” 江旬乖乖的一摊手:“任君差遣。” “不问问我要你做什么就答应?” 江旬傲娇一笑:“本将军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何况十五姑娘救命之恩,与再生父母无异。哪怕姑娘今日要取我性命,江某也绝不反抗。” 岑唯忍不住跟着他一起笑出声来,她朝楼下伸出手:“在下厚颜,狐假虎威向将军借点威风,讨令牌一用。” 江旬依言取下腰间令牌,蓄力抛上楼去,岑唯眼疾手快地接住令牌,然后转身以令牌示人,厉声喝斥: “西南副总兵、滇西镇南将军江岁之在此,谁敢造次!” 潘宜年顿时被浇灭了嚣张的气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既不敢妄动,又拉不下脸求饶认错。 “潘宜年,奉命前往西南守边的朝廷命官在许州的地界上遭遇刺杀,无论知情与否,你父潘向明皆有失职之嫌。若没有我出手相救,你潘家怕是已经背上渎职的罪名了。我乃将军救命恩人,亦是你潘家的恩人,尔敢对我不敬! 就算你要忘恩负义,也得考虑一下,如今将军余毒未清,你杀我,便是杀他。 此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那就是包庇谋害功臣边将,间接私杀朝廷命官,降级、革职、流放,无论哪一种结果,不知道到时候,潘公子你还能嚣张得起来吗?”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形势一下颠倒逆转,两边诡异的僵持在了原地。 突然一道如春风般温润和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接上了岑唯刚才的话。 “诸位远道而来,便都是贵客。小弟缺乏管教,言语处事嚣张跋扈了些。正如姑娘所言,此事可大可小,若有得罪之处,我代他向各位赔罪了。” 潘宜琴带着丫鬟侍卫走进酒楼,向江旬俯首行礼,代弟弟赔礼认错。 江旬鄙夷地瞥了一眼躲到姐姐身后得潘宜年,嘲讽道: “你就是潘家千金?方才我这些没权没势的朋友被你弟弟欺辱打压的时候不见你出面,如今你弟弟被压一头眼见着要吃亏了,你反倒跳出来了。到底是来赔罪还是来撑腰的,潘小姐你自己心里清楚!” “将军言重,巧合罢了。将军在我们许州受了伤,是我们的疏漏失责。为表歉意,还请诸位移步府上,小女与家父定好生招待,为将军接风洗尘。” 江旬也不跟她客气,朝身后的朋友们招了招手:“走!知府大人请吃饭了,我们可不能拂了知府大人的面子啊。” 杏儿他们还在犹豫,岑唯已经率先跟上去了。 “扭捏什么!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孙小怜拉起杏儿的手追了上去,杏儿一边跟着孙小怜的脚步小跑一边为自己辩解: “谁扭捏了!你看姓潘的那副德行,不怕他们在饭菜里下毒啊!” 走在最前面的江旬有意无意放慢了脚步,逐渐和岑唯并排走到了一起。 “这个给你。” 江旬把手里的包裹塞到岑唯怀里,岑唯一头雾水地打开包裹,里面竟然是一堆水灵灵的新鲜枇杷。 “这个比杏儿摘的好吃,是长在山南的枇杷树上的。” 岑唯了然,原来这半天不见人,是跑到山南摘枇杷去了。 岑唯面不改色的逗他:“杏儿摘的枇杷你又没尝过,怎么就知道不如这个好吃的?” “不能吧……我跑那么远去摘的山南枇杷,味道怎么可能比不上她那半生不熟的涩枇杷?” 杏儿追上来挤进来把两人隔开:“你懂什么!只要是我摘的,小姐都喜欢!” 潘府提前得到了潘宜琴递回来的消息,已经在院中摆好了宴席。 “左庄投毒案我早已听闻,只是未曾想竟然把将军也牵扯了进来。” 潘向明拿出珍藏的美酒,一杯接一杯的向江旬赔罪。江旬不仅不应,反而依旧抓着潘宜年调戏岑唯的事不放。 “已经结案的事不必再提,我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想要请教潘大人。” 潘向明知道这事儿轻易翻不过去了,江旬在他管辖的地界上中毒,还耽搁了赴边的日程,这可是叫人握住了要命的把柄。 结果潘宜年还火上浇油,招惹了人家的救命恩人。 潘向明简直欲哭无泪:“小江将军请讲,在下定知无不言。” “家事国事天下事,这家事为何排在最前面?我是粗人不懂这些,可大人是读书人,可否为在下解释一二?” 潘向明擦了擦额角的汗,小声嘱咐了下人几句。 没一会儿,潘府的家仆就用担架抬了个人上来。 江旬放下筷子站起身围着担架上的人边绕圈边打量:“这不是潘大公子么?怎么叫人打成这样了?对了,十五姑娘师承药山,医术甚是高明,不如请她为公子诊治一番吧。” 潘宜年苍白着脸抬头,正对上岑唯那双冰冷的眼睛,忙不迭结巴着拒绝:“不用,用麻烦,烦......” 潘向明挥挥手,示意下人赶紧把这丢人玩意儿带下去。 “听说将军中了毒,不知将军如今身体可无恙了?是否需要我请人来为将军医治?” 江旬有样学样地阴阳怪气:“不用,用麻烦,烦了——有这时间,潘大人不如好好处理一下家事。 我还要抓紧赶路,西南政务已经堆成了山,正等着我回去处理呢。” 江旬拿起酒坛,喝光了最后一口酒。 “这酒不错,潘大人,有机会再一起喝酒啊!” 30.煤球 吃饱喝足离开潘府,一行人找了个客栈歇下,岑唯备好药材向客栈借来厨房煮药。 江旬也不嫌热,亦步亦趋跟在岑唯身后,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直到岑唯在灶台边坐下,他也跟着搬来凳子坐在一旁,托着腮隔着氤氲的烟雾看她熬药。 岑唯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却又不好开口,于是只能没话找话,说一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吃完今天的药,毒便彻底解了。将军要去西南,而我们却要往雎明去,所以等出了城,便不能与将军同行了。” 江旬挥手扇了扇眼前的烟雾,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 “将军将军将军,我们都这么熟了,十五姑娘你怎么还是这么生分?” 岑唯终于肯抬起头回应江旬的目光:“那你想我叫你什么?岁之兄?” 江旬得寸进尺地道:“叫我阿旬吧,我身边的人都这么叫我,称字我听着怪不习惯的。” “江旬,江岁之……” 岑唯觉得这名字取得好,就是好像有点不太符合江旬本人的气质。 “明天就要分别了,以后天南地北的想再见面就难了,我给你留一样东西吧。” 说罢,江旬站起身推开厨房的窗户,朝外面吹了一声口哨。 一只黑鸢闻令而来,飞进屋里落在江旬的手臂上。 “它叫煤球,是我亲手养大的,机灵又听话,不光能递信,关键时刻还能救主。” 岑唯试探着抬起手,那黑鸢先是小心翼翼地在她和江旬之间转移了几圈眼神,又尝试着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 确认了岑唯可信之后,它便抬爪子跳到了岑唯小臂上。 “等你回到家安顿下来,一定要来信给我,报个平安。日后倘若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处,也尽管递信求助。” 第二天分别的时候,经过一夜的相处,煤球已经跟岑唯熟悉了起来。 它威风凛凛地站在岑唯肩头,仅仅赏给江旬一个告别的眼神,随即就回过头来享用岑唯手里的小鱼干。 骑在马上的江信不可置信的一直扭着头往身后看,直到走远了看不见岑唯她们的身影了,他才回过头求证。 “你把‘小主子’留给岑唯了?” 江匀闻言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半死,江旬则嫌弃的白了江信一眼。 “你再用那么恶心的称呼叫那傻鸟我就抽你!” 江信涕泪横流犹如丧子闺妇,一个魁梧的汉子竟然流露出了小女儿的姿态,骑在马上扭捏起来。 “主子,你好无情,煤球可是我们一把屎一把尿手把手养大的,你好狠心!你怎么舍得……” 江旬有被恶心到,他挥鞭驭马冲了出去,将哭哭啼啼大吵大闹的江信和颠覆认知呆若木鸡的江匀甩在了身后。 回到青云山之后,岑唯便闭门不出开始为斗武会做准备。 因此直到回山的第三天她才想起,江旬临走前央求她安顿下来之后给他写信。 她坐在桌前钻研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说的需要大老远寄封信过去,让煤球翻山越岭跑——不,是飞这一趟。 于是,刚到西南的江旬收到岑唯的信后,兴高采烈地打开却只看到了简简单单,毫无感情的八个大字: 我已到家,一切安好。 回到云青山这一段时间,岑唯除了给江旬写了那一封信,就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研究云青山排名榜上的高手们的武术招式和路数,以及斗武会的比赛规则。 为此,她特地找来孙小怜与她没日没夜的长谈畅聊。 “这斗武会是老寨主年轻时就定下的规矩了,以前都是每五年举行一次,毕竟时间久了寨子里都会有人员变动的嘛。 可是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旱灾涝灾交替着来,倭寇出现的也频繁,所以寨子里这两年新人比较多。 人多了要吃的饭就多,那就得多下山,因此折了的人也多。除了栽到官府手里的,还有死于山寨争斗的。 这来来去去流水般地新人进旧人出,所以这一届的斗武会就跟着提前了两年。 斗武会只要报名就能参加,考官一共有五个,大哥大嫂就不用我多说了,除了大哥大嫂,还有两位是寨里的元老,瞎眼章和铁钩陈。 这两位你可别因为他们年纪大了还残疾,就小看了他们。瞎眼章瞎了一只眼,但是大刀耍得好。铁钩陈没了一只手,却是个用毒高手。” 杏儿疑惑发问:“瞎眼章没了一只眼睛就叫瞎眼章了,那铁钩陈为什么叫铁钩陈?而不是叫什么五毒手或者独臂陈之类的?” “他不是没了一只手吗,后来为了打架方便,他就找人做了一只铁钩按在断手上,关键时刻就嚓嚓嚓!” 孙小怜模仿着铁钩陈的招式站在凳子上一阵挥舞,结果一个没站稳摔进了岑唯的怀里。 岑唯无奈的把她拎起来按在凳子上:“老实点,还有一位考官呢?” “这最后一位呢,你也见过,就是账房的任七。任七虽 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书呆子,可是他不参加斗武会却能稳坐老七的位置是老寨主在时给的恩许。” 杏儿一脸财迷样的陷入了幻想:“羡慕,可惜我算数总是算不明白,不然我也想当账房先生。” 岑唯摇摇头,想来这丫头的确是个当贪官的好料子。 “至于参赛者,新人我也不了解,我先跟你说说上一批榜单的情况吧。 卢老二,大名卢盛,外号芦花鸡。他是老寨主的亲传弟子,擅长用枪。你别看他平时吊儿郎当的不着调,这老二的位置可不是白坐的,他一正经起来还是不好对付的。 徐三儿,大名徐宫,就是当初跟我一起去青楼‘抓鸡’的那位,当初就是他带你上山的。他这人八面玲珑的,说好听点是人缘好会来事,说难听点就是心思深沉。他打起架来出招挺毒辣的,擅长用刀,是瞎眼章的徒弟。 然后是马四,大名马成,他是榜单靠前这几位存在感最低的一个,平时沉默寡言不苟言笑,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他身形魁梧,所以善用流星锤。 再其次是梁五,大名梁华,是徐三儿的跟屁虫,性格跳脱爱惹事。轻功很厉害,平时神出鬼没的,擅长打探消息。跟他打架最头疼了,这货没啥能耐,就是忒能躲。 再然后就是周小六了,周小六大名周为,是铁钩陈的徒弟。 周小六胆子小,做事莽莽撞撞的很不靠谱。梁五喜欢黏着徐三儿,周小六就喜欢缠着卢老二。他是个孤儿,是卢婶一手带大的,可惜挺好一孩子被那芦花鸡给带坏了。” 杏儿在一旁频频点头赞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用在这俩人身上简直太恰当了。 “剩下的就是排任七后面的了,任七是个分水岭,后面的人对阿怃姐你构不成威胁,我简单跟你说一下好了。 梅八嫂,一手飞刀出神入化,还是个做胭脂的高手,她做的胭脂,寨子里的姑娘们都抢着要。 洪老九,擅长打醉拳,是个臭烘烘的大酒鬼,你见到了记得离远一点。 许十娘,剑舞得凌厉又漂亮,人长得也漂亮,待人和善,说话声音特别温柔。 最后是双生子舒平舒安,他俩形影不离,就算在榜单上都是一前一后紧紧挨着。两个人武功路数都特别杂,但是会的东西多而不精。” 岑唯在那本专门记载寨子人员信息的册子上挨个添加上杏儿刚提供的这些信息。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二当家的位子,她要定了。 31.比武 云青山寨练武场聚集了整个山寨的人。 除了准备上台斗武的,还有起了个大早扔下碗筷就赶来看热闹的寨民。 台上正中央两位当家人孙慨与孔月并肩而坐,二人两边左右两把交椅各坐了一位老者。 一个用黑布条蒙住了一只眼,应该就是孙小怜口中的瞎眼章,那另一个断臂老人一定就是铁钩陈了。 任七煞有其事的找人借了一个铜锣来,跳上高台装模作样的敲了几下安抚喧闹骚动的人群。 “云青山斗武会召开前,由我来宣布武会的规则。” 任七挥了挥手,在角落里候着的人便依令抬上来十几个竹筒。 每个竹筒上都标了字,从二到十五,除去任七所代表的七,一共十三个竹筒,一个竹筒代表一个位置。 然后任七又给参加斗武会的人挨个发了一个刻了名字的小木牌。 “斗武会上半场是夺擂赛,大家可以自由选择自己要挑战的排名,然后把自己的木牌放到对应的竹筒里。 随后再由大当家在竹筒中随机抽取木牌,据此两两一组比试,筛选出一个可以将木牌留在竹筒里的人; 下半场守擂赛,大家可以随意向上一场夺擂赛留下的人提出挑战,挑战成功即可取而代之。 留下的人必须打败所有向自己提出挑战的人,倘若有人不服,就要一直打下去,直到在场的所有人都心服口服了,才算真正的守擂成功。” 众人手持木牌一哄而上,大家在犹豫间交头接耳互相询问试探。 卢二瞧见马四将自己的木牌投进标注着二的竹筒,贱兮兮的靠过来讨嫌:“老四?徐老三要来挑战我就算了,怎么连你也想和你二哥哥我碰一碰了?” 马四嫌弃地拍开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到最后谁喊谁哥哥还不一定呢,你少在这儿放屁!” “哥哥我劝你啊,还是省省力气吧,小心我的枪不长眼打伤了你,到时候你负伤挑战其他人,怕是连老四的位置也保不住了。” 卢二不屑一顾地捋了捋自己头顶的鸡毛,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走到了标着二的竹筒前,将木牌丢了进去。 “岑大姑娘!” 卢二差点没站稳,他若无其事地贴上来,模糊的挑衅道:“喂,之前跟你交手那都是让着你了,你别太自大了。” 岑唯轻笑:“你如何就确信,以前交手我没有对你手下留情?” 卢二婶拨开围观人群走上前来:“十五姑娘,你别怪老婆子我多嘴,阿盛他没开玩笑,你可不要勉强......” 岑唯笑着打断她,询问起卢二婶的病情来。卢二讪讪地站在一旁,乖乖在母亲身旁装起了老实人。 一炷香之后,任七敲锣喝止台下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的寨民,然后将放在最前面标着二的竹筒拿到孙慨面前,让他抽签。 孙慨拍了拍孔月的手,笑道:“还是夫人来吧。” 孔月也不跟他客气,大大方方伸手在竹筒中取出两只写着名字的木牌。 任七从孔月手里接过木牌,向众人宣布结果。 “此局对战者,马成,岑唯。” 马成拎着流星锤率先跳上比武台,岑唯则紧随其后上台取唐刀清渊出鞘。 山风掠过耳边,台下小声议论的声音和树上的蝉鸣声难免会干扰人心。 岑唯强制自己静下心来,在心中复盘了一遍自己前一晚对于马四这个人武术招式的分析。 流星锤是一种一两端系锤,以铁链控制方向的软兵器。软兵器难练,能练成的人绝不简单。 任七站在高处一锣定音,宣告比武开始。 马四先发制人,甩腕一记隔川投石直取要害,岑唯眼疾手快下腰躲过。 不等流星锤收回,马四便借力过肘抡抛另一只流星锤直逼岑唯脖颈,岑唯举刀劈砍流星锤的锤链卸其力道。 马四却乘胜追击甩锤后抛绕颈,流星锤带着凌厉的风迎面而来,速度之快叫人眼花缭乱。 眼见避无可避,在场之人全跟着倒吸一口凉气。 岑唯立刀下腰同时转身回旋踢,一招绝境逆转竟将人高马大的马四生生踢退一步。 马四稳住身形后随即又使出一记劈锤,岑唯见招拆招单手撑地一招滑铲躲开,另一手则迅速出刀,趁流星锤尚未收回之时钉在原地。 而马四却在被牵制的这一瞬间,甩出另一只流星锤破风击中岑唯腹部。 “小姐!”“阿怃姐!” 岑唯咳出一口血来立刀跪坐在地,她眼中多了一丝凌厉,竟反倒被这剧痛激发了斗志。 她擦去唇角的血,祭出背上的第二把刀——苗刀平桑。 刹那间,双刀并出,气势不弱反增。 双刀对双锤,马四也不由得更加谨慎起来。 刀光火石间两人便交手了三个来回,试探中马四敏锐的察觉到了岑唯的一处破绽。苗刀体长多用于远战,可缺陷也很明显,那就是笨重以至不易收刀。 于是他勾起一抹冷笑,毫不犹豫地甩出流星锤缠住苗刀平桑,想要收锤并借势夺刀。 不料这却正中岑唯下怀,随着紧缚刀身的流星锤收回,对面的岑唯紧握刀柄向对方借力近身。 瞬息之间岑唯左手清渊便已横刀马四颈侧,一刀定输赢。 岑唯收刀回鞘,抱拳躬身:“承让。” 马四抱拳回礼:“‘承让’二字严重了,岑姑娘身手了得,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马四跳下比武台,卢二再次不要脸地凑了过来嘲笑他。 “老四,你竟然输给一个妹子!” 马四白了他一眼:“滚!你去跟她交手试试!就知道说风凉话!” “咱们这场除了你、我跟岑大姑娘,还有徐老三呢,我得把徐老三打趴下才有机会跟岑大姑娘交手。” 卢老二摩拳擦掌地站在台下,而徐三早已在岑唯离开比武台之后站在了台上,蓄势待发地等待着。 卢二歪头一笑:“挺急的啊!” 他用脚挑起躺在地上的红缨枪,然后抬手握住枪杆,飞身上台。 徐三率先出招,挥刀大跳步劈斩。 卢二见状立枪在地,借枪为轴,以身画圆,躲避攻势。随后在落地的同时卢二收枪在手一记掳把抡枪,横扫徐三咽喉。 徐□□步躲闪随即提刀旋身蓄力抡斩,卢二见招拆招后一招后立圆盖顶挑杆,借力半跪步崩枪。 打退对方的同时趁徐三分神,卢二跳步腾空蓄劲,重劈徐三左肩。 周小六在台下振臂高呼:“好样的二哥!” 徐三并未气馁,他趁着卢二得意分心,竖刀立势,一记力劈云山震退卢二。 总之二人功力不相上下,打的有来有往,一会儿卢二占上风一会儿徐三占上风。 一直打到日上三竿,二人皆已力竭却仍旧未分出胜负。 卢二忍无可忍地在两人又一次贴身硬碰硬之时,耍赖扔掉武器抱着对方一起摔到了台下。 “这也太奸诈了吧!” 梁五高声为徐三打抱不平。 可是按照以往的规矩,眼下这情形只能算是两人打了个平手。 况且就算这一架打到天黑,恐怕也分不出胜负来。 现在卢二和徐三都耗尽了体力,二当家一位之争,只能推迟到明天了。 32.夺魁 “没想到芦花鸡竟然和徐三儿打了个平手。” 孙小怜坐在墙头托着腮跷着脚,若无其事的盯着屋檐下的杏儿忙活。 “我也挺意外的,之前还是小瞧芦花鸡了。” 杏儿端着竹编簸箕,双手交替着在里面挑挑拣拣。 簸箕里远远飘来一阵清淡的花香,里面竟是盛了一簸箕新鲜的花瓣。 “哎呀!他毕竟是老寨主的徒弟嘛!” 孙小怜跳下墙,凑上来捏起一片花瓣仔细地闻了闻:“杏儿姐,你弄这么多花瓣做什么?” “给小姐沐浴用。” 孙小怜饶有兴趣地嘟囔道:“花瓣澡啊……” “说来也怪,明明小姐从小水性就很好,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怕起水来了。” 孙小怜觉得花瓣味道好闻,于是捏起几片放到了自己随身佩戴的香囊里:“无论多厉害的人也会有害怕的东西,这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不不不,我说的怕水不是一般的怕。那天一大早我去井边打水,就见小姐她脸色苍白得吓人,问她怎么了她也说不出话,蹲在一边儿好半天都缓不过神。 而且啊,不止井水河水这类的水,她就连用木盆洗脸盯久了水面都会不舒服。 总的来说只要能倒影出人影儿的,她都怕。于是我就想了这么个法子,往她洗漱沐浴的水里加花瓣,这样小姐就不怕了。” 孙小怜闻言仔细想了想,突然想起上次下山去张庄守村的路上,她和岑唯一起去河边取水的时候,岑唯的确没有轻易靠近河边,而是远远的站在一边儿等着。 包括上一次左庄井水投毒一案,岑唯也只在要出人命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去井边查看。 “不过你说的对,无论是多厉害的人都会有害怕的东西的。日后小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有我在,小姐她怕又如何,不怕又如何?” 岑唯坐在窗边对镜整理鬓发,无意间将窗外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照顾小姐,是于伯何婆婆的临别所托。就算我不念及他们将我当作亲生女儿照料、教我习武认字的恩情,更有我与小姐的主仆恩情叫我不得不忘。 小姐待我亲如姐妹,别说是当牛做马,就是为小姐上刀山下火海的事情我也做得。” 孙小怜捧起杏儿的手,一脸坚定:“带我一个!阿怃姐可是我和哥哥的救命恩人,那个词怎么来着,救命之恩,那就是二生父母!” “再生父母……” “啊对!” 岑唯坐在镜前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想,也许自己不得不承认一件事,那就是她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生活。 如果可以得到永远,那这一生也算美满。 她要活下去,她要身边所有人跟她一起活下去。 所以,她一定要踏上寨中高位,然后带领云青寨的所有人,一起走出一条生路来。 日月轮转,天光重现。 岑唯再次站上比武台,束发为冠后单手立刀,蓄势待发。 卢二其实心里挺没底的,昨天马四既然做出了挑战二当家之位的决定,那就说明他这几年是长进了不少的,可他却依旧被岑唯轻飘飘打败了。 而且是被打的心服口服,毫无怨言。 卢二暗中咬牙稳定心神,先发制人一记晃枪迷惑对手,同时配合山海九川步向岑唯所在位置突进,靠近岑唯后一套连招梅花三点枪破风而出,但都被岑唯稳稳地一一接下。 就在卢二收枪的一瞬间,岑唯侧身一招下扫刀,卢二眼疾手快抬腿高跳躲开,落地后随即使出一记倒布穿心枪。 岑唯侧身向下劈斩以刀压枪,并趁对方分神的瞬间,起身回手横劈,然后转腕翻刀再斩。 卢二勉强应对却慢慢落了下风,但依旧不甘示弱地接下了岑唯所有的招式。 只是岑唯方才这一刀用尽了全力,卢二虎口被震得生疼,他咬牙借势翻身,使出一记漂亮的原地回马枪,却被岑唯跪地翻滚利落地躲开。 两个人各自喘息一瞬稍作休息,随后双方刀枪同出,岑唯侧身躲枪的同时转身以刀柄追击,反被卢二横枪格挡。 于是她只得当机立断用刀背钝击,卢二立马抬枪堪堪挡下。殊不知方才那背刀一击只是一记烟雾弹,不等卢二反应过来,岑唯一招单刀破枪势就已迎面而来。 卢二慌忙中只好抬手护脸,用小臂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刀。 “打人不打脸!破相了你怎么赔!” “自己技艺不精便怪不得别人,难不成你以后跟人打架还要在开场前喊一句打人不打脸吗?不过你放心,既是我动的手,打坏了我给治!” 岑唯反倒因此起了挑逗的心思,越不让打脸,她越是往卢二脸上招呼。 卢二被惹恼了,于是便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他抬手一招缠颈换枪,并趁机换手回刺,岑唯挡无可挡只能快步退开。 “打老四都用双刀,怎么到我这里藏起锋来了?看不起我?” 岑唯勾唇冷笑:“如你所愿!” 双刀并出,唐刀清渊防守,苗刀平桑远攻。 面对岑唯刀锋凌厉的攻势,卢二瞬间就后悔了刚才的狂言妄语。 马四抱臂坐在台下,不由得低声嘲笑:“找死。” 杏儿得意的侧首向孙小怜炫耀:“我家小姐给他面子他竟然还不要!” 岑唯打没了 兴致,一招飞鸿踏雪步将卢二的枪踩在脚下控制住。然后双刀交叉成剪,挟制卢二咽喉。 卢二顿时僵在了原地,直愣愣抬头却见岑唯淡定自如地朝自己挑了下眉。 卢二:不爽但不敢说…… “小姐威武!” “阿怃姐霸气!” 卢二在小姐妹俩的欢呼声中灰溜溜走下台,卢二婶忙不迭上来把他浑身上下摸了个遍,确认没有受伤这才跟着人群一起给刚才把自己儿子打下台的岑唯喝彩。 孙慨夫妇不约而同为岑唯轻轻鼓了鼓掌,就连章陈两位长老也不停的点头赞赏。 孙慨脸上的笑容收都不不住,完全没有自家亲师弟被打败的惋惜,全是自己手下又添一员猛将的喜悦。 “十五,你觉得休息多久可以恢复力气?如果觉得累,我们可以把下一场比武推迟到下午或者明天。” 岑唯将刀钉在地上,绕后接过杏儿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心的汗。 “不必歇,速战速决,直接打吧。” 徐三闻言并无异议,干脆利落地转身提刀上台,与岑唯面对面相站,动手前还非常的儒雅地躬身向岑唯一礼。 先礼后兵后徐三一招三七步横刀立势,随后抢占先机跃步上撩刀,近身后左右横扫,却被岑唯双手立刀见招拆招全部化解。 徐三转而收刀蓄力飞身三连斩,岑唯两把刀各挡下一斩后,叉刀架挡对方最后一斩。随即岑唯转腕横刀化守为攻,左手沉劈右手突刺。 徐三勉强接下两招后退至台边,岑唯见状下横扫攻徐三底盘。 徐三以刀撑地腾空翻至岑唯身后,于半空中向岑唯腰腹劈刀。 岑唯感知到身后刀风,转腕纵竖唐刀清渊格挡,同时侧滑步回到比武台中央。 卢二坐在台下乐得不行:“我心里平衡一点了,小十五打老三比打我的时候下手要狠。” 岑唯逐渐加快了出刀速度,使出一套破风连招迷惑对方后,一记上撩刀接下横扫再次把徐三逼到比武台边沿。 趁着徐三在台沿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岑唯双刀撑地腾空双腿蓄力,朝徐三一个蹬踹就将他送下了台。 这一脚力度之大,叫徐三跌下台后在台下翻了两三个跟头才稳住身形。 卢二不禁偷偷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想刚才岑唯真的是给自己留足了脸面了。 台下众人目光一起集中到岑唯身上,只见少女抱拳一礼,不骄不躁的向自己的对手致礼。 “承让。” 刹那间风起云涌,她迎风长身玉立于台上,在看客们的喝彩声中收刀回鞘。 凌乱的发丝抚过伤痕,更显少女神采飞扬的纵情恣意。 33.荷包 岑唯半梦半醒地在凉亭下倚靠着小憩,昏昏沉沉间她隐约听到一阵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于是她猛地睁开眼睛,却恍然发觉自己所处之地十分陌生。 月光下,四周朦朦胧胧似有一层薄雾,而目之所及,却并无其他人的踪影。 她手下意识向腰间摸去,取长刀出鞘。 清渊并没有往常那样泛着威慑力十足的刀光,取而代之的是蔓延了整个刀身的暗红色粘稠血液。 还不等岑唯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一张狰狞扭曲的半张脸出现在假山后面,一动不动的望向她的方向。 阴冷锐利的目光穿过稀薄的雾气,死死钉在岑唯的身上。 “滚出来!” 那颗脑袋缓缓升起,等它彻底漏出全貌,岑唯才发现这颗头下面并没有连接着脖子,那下巴和脖颈的位置竟然空荡荡隔了一段距离。 而细看那颗头颅的双耳的位置,才教人看清原来是一双手扶在那处,这才勉强维持住了人形。 姓赵的?原来这是赵知县家的小院?是梦啊……是梦…… 岑唯冷笑:“阴魂不散的畜生,也配成为我的梦魇?我能杀你一次,便能杀你千万次!” 岑唯拎着刀狠狠朝他劈下去,可是刀落下去,却扑了个空落在了地上。 岑唯没站稳被地上的石头绊倒跌了一跤,等她抬起头却正对上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潭。 水边岑和玉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那里,双眼空洞一言不发地低头望着她,死气沉沉毫无生意。 “舅舅……” 岑唯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向岑和玉的方向迈出一步。 可是岑和玉就只是维持着这样的沉默,静静地看着她,向水边后退了一步。 “不……不要……” 岑唯没反应过来,忍不住再次向前一步。 可是岑和玉就这样默不作声地一步步后退,岑唯上前一步他便后退一步,最后直直栽进了水中。 岑唯不管不顾地一起跳进水潭,在水底找寻起来。 可这潭水澄澈清透,岑唯却怎么都找不到人。 窒息感逐渐加重,岑唯不得不向水面游去。 她钻出水面痛快地大口喘息一阵,等胸口的剧痛消失后,她的视线才逐渐清楚了起来。 只见眼前的景象又是一番天翻地覆了,近处停泊了一排排木船,不远处则是令她感到十分熟悉的码头。 她筋疲力尽的游到岸边,爬上岸后便就地躺下恢复体力。 可是不等她恢复力气,她便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唤她的名字。 “唯儿!照顾好自己!等阿娘回来!” 她从地上爬起来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艘已经出发离岸的船上,母亲岑和如正站在船头向她挥手告别。 “阿娘你回来!不能去!不要去!” 岑唯撕心裂肺地呼喊着逐渐远去的母亲,想要阻止她的离开,阻止她的死亡。 可是载着母亲的船还是一点点离岸而去,岑唯不甘心的追到岸边,可是等她再次看到那平静的水面,却不受控制的浑身战栗起来。 腹中翻山倒海,视线愈发模糊,她头痛欲裂地伏在地上发着抖蜷缩起来。 “哗啦——!” 桌边茶盏被打翻在地,瓷器碎落在地发出最后一声绝唱,同时也唤醒了深陷梦魇的岑唯。 岑唯面色苍白浑身冷汗地从床上坐起,恰好同一只狸花肥猫来了个四目相对。 那肥猫自知闯下了祸事,两只山竹一样圆润的脚在地上速腾了两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扭着水桶腰翻出了窗外。 许是谁家养的猫趁着没关窗偷溜进来找吃的了,怎料身圆体胖行动不便,这才惊扰了房间的主人。 岑唯下床打扫了乱局,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滋润了一下干哑的喉咙。 梳妆台边,杏儿贴心的为她备好了洗漱用水,还贴心的洒了一层花瓣遮盖水面。 岑唯匆匆洗了脸,出门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都不见杏儿的身影。 她跟着零零散散却不约而同往一个方向流动的人群,一起往比武台的方位走去。 比武台前的大槐树下,杏儿正在与熟悉的寨民们交谈。说话的同时她的手上也没有闲着,手脚并用地利用一大早收集来的竹竿制作躺椅。 她手巧的很,没一会儿手里的东西便已经有了雏形。 杏儿满意的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余光恰好瞥见了向自己走来的岑唯。 “小姐!” 岑唯上前蹲下身给她打下手:“你这手艺越发精湛了,倘若有机会以此为生,也足够吃饱饭了。” 杏儿被夸得越发骄傲,她撸了撸因动作幅度太大而下滑的衣袖,然后叉着腰向岑唯展示自己身后刚做好的竹制小桌。 小桌上还摆放了一把葵扇以及一些干果和茶饮,桌下小铜盆里点燃了艾叶驱蚊。 岑唯笑着摇了摇头:“你这样不好,会把我养娇的。” 杏儿反而更加得意了:“ 没错!这就是我的目的!让小姐你再也离不开我!嘿嘿!” 一旁的寨民们听了忍不住打趣她:“那你以后嫁人了,十五姑娘岂不是就要受苦了?” “嫁什么嫁?我这辈子都没有这种打算!我林杏儿一身武艺在身,诗文书画虽说算不上精通,但也是略知一二的。 纵使我没有机会科考入仕施展抱负才情,却可以跟小姐一起济世救民。 我之所以要追随小姐,不只是要还恩于小姐,更是为了济世于水火,解民于倒悬。” 一老头闻言笑着捋须:“这小丫头满嘴大道理,机灵古怪的很。倘若真生作了男儿身,怕是要将整个许州搅弄的天翻地覆了!” “是我家小姐教得好!” 杏儿依靠在岑唯肩头傻笑,抬头却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拉着岑唯一起朝天上看去。 “小姐!那不是小江将军那只傻鸟吗?” 煤球通人性,分得清好坏话,它扑棱着翅膀围着大槐树转了一圈,然后状若无意地从杏儿头顶飞过,准确无误地朝她投下了一坨五谷轮回之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杏儿捧着脑袋落荒而逃,顶着脑门上的五谷轮回之物与蹦蹦跳跳赶来的孙小怜撞了个满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刚换的新衣服!” 两个人就这样异口同声地惨叫着一起逃走了。 岑唯抬起胳膊,煤球十分配合地稳稳落在了她的小臂上。 岑唯屈指弹了一下这睚眦必报的小气鸟的脑袋,为杏儿报了仇。 煤球扬起头就要反击,想要啄岑唯的手。 岑唯颇有先见之明,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这傻鸟的喙,叫它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她解下煤球脚上绑着的一枚竹筒和一只荷包,竹筒里满满当当塞了数张被挤得皱皱巴巴的纸。 岑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信取出来,上面用极小的字体充分的利用好了纸上的每一寸空间。 望着江旬这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岑唯无奈的扶额,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这小江将军不仅是个话唠,还写得一手丑字…… 岑唯看到眼睛酸痛才把信读完,随后她打开荷包,里面是一些西南特有的干花。 她从桌子上捏起几颗剥好的干果喂给煤球,算作它跋山涉水不辞辛劳的奖赏。 这时,洗净脸的杏儿和换好衣服的孙小怜赶了回来,身后还带了一位不速之客。 “时怃。” 34.花柳之疾 “潇玉姐姐?” 祝潇玉那双杏眼微微红肿,脸上还带着连夜跋涉山水留下的疲态。 她刚要开口说话,可是话未出口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时怃妹妹,冒昧上门打扰是姐姐不好,可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娄妈妈病重,城中有名有姓的郎中我们都请了个遍,却半分也不见好。 我曾听杏儿姑娘提起过,妹妹曾师从药山,医术了得。如今娄妈妈命在旦夕,求妹妹救妈妈性命。” 祝潇玉提起裙子就要跪,岑唯眼疾手快地一把托住了她。 “使不得。” 岑唯将人扶到树下坐下,然后取帕子给她擦拭泪水。 “我于桃楼避难之时,曾得娄夫人相助,如今恩人有难,有需与我,我断不会袖手旁观。” 杏儿在一旁为二人斟茶,闻言不由得抬头询问:“小姐要下山?我们何时动身?” 岑唯用指尖点了一下杏儿的鼻尖:“是我,不是我们,你要留在山上,准备比武会。” 杏儿纵使不满,却还是乖乖听话,不再强求。 “那你一个人下山,要照顾好自己……还有……” 岑唯往她嘴里塞了颗杏干,堵住了她剩下的话。 “快收了神通罢,总把我看作柔弱不能自理的。潇玉姐姐稍等片刻,我去收拾几件换洗衣服。” 岑唯转身要走,擂台边抬头往这边打量了半天的卢二却突然拨开人群凑了上来。 “哎!这不是桃楼的祝姑娘吗?” 他说话的声音太大,不免引得周围一些寨民们侧目来看。 而那些目光自然也因为偏见而带了几分锐利,祝潇玉低头不语,脸色有些难看。 她眼中的颜色一点点暗淡,周围诡异的安静下来,她悄无声息地在这压抑的寂静里默默后退了一步,与岑唯拉开了距离。 岑唯敏锐地察觉到了祝潇玉的这点小动作,她并未言语,只是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她抬脚摸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坚定地与祝潇玉站在了一起。 为生计所迫被逼上山为匪的贼寇是人,身不由己入青楼卖艺的娼妓也是人。 世事艰难,众生皆苦,谁也没资格看不起谁。 卢二这个二百五还一无所觉,依旧一脸讪笑着靠过来,似乎想要动手动脚。而岑唯却先一步将祝潇玉牢牢地护在了身后。 卢二炸毛:“干嘛!别误会嘛!我又不会耍流氓!” “就凭你的品行,这话实在是叫人信不得。” 卢二也不恼,毕竟他有求于人,于是便继续讨好的笑着:“祝姑娘你可还认得我?呃不认得也没关系,在下有一事相求。” 祝潇玉心中明白岑唯在山寨里也并不好过,当着她的面总不好拂了卢二的面子,她抬起眼反问卢二:“二爷尽管吩咐?” “烦请姑娘替我捎带一样东西给桃楼的宋姑娘。若是方便,还请一并带句话给她,代我向她问好。” 卢二收敛了平日里懒散的模样,故作姿态的端正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一只小巧的玉佩。 “二爷放心,小女子定不负所托,把东西交到宋姐姐手里。” “卢‘二’公子当真痴情,眼下这境况竟还有心思牵挂佳人。潇玉姐姐这声二爷叫的顺口,却不知这老二的位置,对于某人来说,已经保不住了。” 祝潇玉不知所以地一脸茫然,虽然听不懂岑唯的话中意,可她却知道岑唯这是为自己出气。 她轻轻拉了拉岑唯的衣角,提醒她不要为了自己得罪身边的人。 岑唯不以为然,她扬起嘴角拍了拍卢二的肩。 “‘卢老三’,我看好你!你可莫要再失手了,毕竟这‘卢老四’听起来可不如卢老三顺耳。” “喂!你别太过分!” 岑唯转身就走,徒留卢二在原地气得跳脚。 祝潇玉小跑着跟上岑唯的脚步,她捏着袖角一脸担忧地反复询问岑唯,这样肆无忌惮地得罪卢二真的不会有事吗…… 见祝潇玉有些跟不上自己的步伐,岑唯便笑着搂着祝潇玉的肩,带着她一起腾空上树。 祝潇玉被这卒不及防的一瞬间吓得闭上了眼睛,可是岑唯的手稳稳的,掌心传递来的温度很快稳住了她的心神。 岑唯带着祝潇玉凌空穿越在山石与松木之间,祝潇玉逐渐大胆起来,长睫微动,迎着风一点点睁开了眼。 足尖踩在山石上潺潺流过溪泉时,总会带起一圈圈水花。清澈的水滴绽放在水面之上,全都被阳光敷上了一层光韵,如珠宝般璀璨。 岑唯带着祝潇玉停在一棵高大的松树上,枝干被两人压得轻晃,骤然惊起一群鸟雀。 岑唯仰着头轻轻喘息了一会儿,她微微侧头,突然没来由的说了一句。 “当年的事,每每回想起来,我还是会觉得可惜。” 枫红色发带和湖蓝色披帛在山风的托举下缠绕在一起,阳光太耀眼,祝潇玉看不清岑唯此刻的表情。 “我该带你回镖局的。你那时的年纪习武的确是晚了点,可就算武不就那也可以留在镖局做些别的事情,总好过……” 祝潇玉摇头轻笑:“可能这就是命吧,但我不觉得自己可怜。” 岑唯俯首与她对视,对上祝潇玉那双坚定的眼睛,她仿佛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岑唯释然一笑:“不收拾衣服了,麻烦,我们直接下山。” 直到日暮时分两个人才赶到桃楼,按照往常,这个时间是青楼生意最好的时候,而如今却是另一番风景了。 桃楼大门紧闭并未营业,门前冷冷清清看不到半个人影。 祝潇玉快走几步上前轻轻叩响了房门。 “谁?” “宋姐姐,是我。” 门内的人缓缓打开了房门,迎二人入内。 “这位姐姐便是宋卢二爷提 起的宋姑娘,宋姐姐。” 岑唯抱拳:“宋姑娘。” “岑姑娘不必客气。” 岑唯拂手:“看病才是要紧事,病人在哪儿?” “姑娘请随我来。” 宋歆走在前头带路,岑唯紧随其后,而跟在最后的祝潇玉走在楼梯上是才想起卢二交代的事情。 “宋姐姐,卢二爷托我向你问好,还要我捎带了东西给你。” 宋歆已经迈上了最后一阶木梯,闻言后不由得微怔。她转过身,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犹豫、纠结、不耐皆有之。 岑唯在宋歆与祝潇玉身上来回打量了几番,心中了然。 “宋姑娘若有难言之隐不便之处以至于不好接下的话,可以将此物交于我,我替你还了去。” “这也太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而已,得姑娘信任乃在下之幸。” 宋歆十分感激,她提起裙摆,端庄地行了一个十分标准的谢礼。 岑唯微微讶异,这位宋小姐之前的出身怕是不凡,祝潇玉之前提过的为她改名字的落魄小姐,许是这位了。 可惜了这般的性情才华,竟沦落到这番境地。 宋歆带着两人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屋的门前,驻足停下。 “娄妈妈,岑姑娘来看你了。” 房间内一道沙哑的声音轻应了一声,得到应允后宋歆正准备开门,只是手抚上门把前她突然停下了动作,回过头好心地提醒到。 “娄妈妈病得重,里面的味道可能不太好闻,姑娘遮一下口鼻罢。” 岑唯依言抬袖挡在了鼻前,可是开门的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的准备还是做少了。 房间内皮肉腐烂的气味充斥在每一个角落里,纵使日夜开窗通风也也全无作用。 娄妈妈不着衣物赤身躺在床上,身上只盖了一件薄薄的轻纱遮蔽身体。 岑唯皱着眉走到床前,娄妈妈早已瘦的不成人形,脸上别说血色,就连皮肉都没多少了,惨白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头,看起来有些可怖。 娄妈妈艰难地睁开眼睛,一下便认出了她。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跟岑唯打招呼,岑唯抬手制止她,又帮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 岑唯轻手轻脚的掀开娄妈妈身上的轻纱,然而等她看清轻纱下掩盖的疮口,饶是再见多识广,也还是被吓了一跳。 她的□□已经溃烂到看不清原来的形状,有的地方深可见骨,有的地方好一点却也好不到哪里去。血肉腐烂,犹如一朵朵绽开的肉花。 是花柳病,而且病成这样子,可不是病了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的事情。 全凭药汤吊着一口气才能撑到现在,也是她意志坚定,换做旁人,怕是早就一命呜呼了。 岑唯转身对着祝潇玉与宋歆二人轻轻摇了摇头,这情景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束手无措。 病到这地步,要救她无异于活死人肉白骨。 35.许婚 西南边境一早就起了大雾,整个边防营寨以及周边的密林都朦胧着,到处都灰蒙蒙的。 可尽管空气潮湿又闷热,却也阻挡不住蛇鼠虫蚁的活跃。 江信的裤脚在晨练时不小心划破了一道口子,一只草蛭寻着机会钻了进去,趴在他的小腿上吸吮血肉。 草蛭自带麻痹痛觉的毒素,因此直到它快吃饱了,江信才发现它的存在。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酒壶,熟练地浇在腿上。那草蛭被酒水一淋,便丢盔卸甲溃不成军,“啪”的掉在地上蜷成一团。 江仪早已见怪不怪,他目不斜视又镇定自若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干脆利落地呼死了一只蚊子。 他愁眉苦脸地抢过江信的酒壶,疑道:“阿信,我怎么觉着主子打从京城回来起,就一直心事重重的。” 江信隔着老远瞥了一眼坐在营帐前把刀反复擦了上百遍的江旬,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思春。” 江仪闻言被酒呛了个半死:“咳咳咳咳咳!你说什么?” 江信一摊手,摇头道:“煤球都给送出去了,不过我看这事儿没戏。 一来,人家好像没这意思,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主子这是单相思。 二来,这山南海北天各一方,人家姑娘身边难说没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说不定再见面,岑姑娘便已嫁作他人妇了。” 江信脸上的忧愁不比江仪少多少,他把酒壶抢回来,猛灌了一大口。 “说起来主子也老大不小了,老将军和夫人也操心过主子的婚事。要是娶个姑娘进门,就算不带在身边,留在京城陪老夫人也是好的。” 江仪看了一眼远处的江旬,然后一脸严肃地警告他: “你这话可不要在主子跟前讲,老夫人嫁进来独守空房半辈子,已经吃尽了苦头了。有此事做例,主子也是怕耽误人家姑娘。 若是真的娶进门,无论是带在身边驻守边关还是留在京城守活寡,都是要吃苦的。” 江信一巴掌落在裸露的小臂上,一箭双雕打死了两只蚊子,他叹了口气,不由得感慨道: “也不知有生之年,还能否等到西南彻底安定下来的那一天。待他日山河清平,你我一众同袍回归故土,便不会有那么多顾虑了。” 若是这一天能早一点到来的话,主子说不定还有机会与岑姑娘旧雨重逢。” “阿嚏!” 桃楼小院里整整齐齐吊了一排药炉,正一起架在火上烹煮。岑唯这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手里用来扇火的蒲扇不小心失手掉在地上。 青楼的姑娘们大多短命,她们往往不得善终,或死于嫖客虐待,或死于花柳之疾。 娄妈妈如今命在旦夕,可她明明才三十岁。 然而在风尘中飘摇一生的姑娘们,能活到这个岁数的已是少见。 身名微贱,命如浮萍。 别说旁人,就连她们自己,也常常不自觉自轻自贱起来,无奈地顺从命运,任由老天安排生死。 岑唯对此无能为力,她尚且不能自救,更遑论救他人与水火之中。 不过她还是想为姑娘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尽量减轻一些她们的痛苦。 她为桃楼所有的姑娘挨个把脉诊问,分别配了调理身体的药。天不亮她便起身烹药,连吃饭时都守在药炉旁不曾离开。 祝潇玉恰巧经过她身旁,闻声放下浣衣的水盆,俯身捡起蒲扇,一脸担忧的询问:“昨夜风大,可是着凉了?” 岑唯接过蒲扇,摇了摇头:“不妨事。” “小棠儿!来替我把衣服晒上!”祝潇玉把水盆交给一个红衣少女,然后转头对岑唯道,“我来煎药,你去歇一会儿吧。” 岑唯轻轻摇了摇头:“这些药看重火候,差一分一毫都会失了药性,还是我自己来吧。” 祝潇玉在一旁坐下,转手拿起自己平日里拿在手里把玩的团扇,帮岑唯扇起火来。 “你这绢布团扇连太阳的烤晒都受不得,用来扇火岂不是暴殄天物?” 祝潇玉轻笑:“这些玩意儿我这儿多得很,都是客人们赏的,算什么好东西?妹妹要是不嫌弃……罢了,腌臜玩意儿恐污了你的手。” “我不是那样讲究的人,姐姐若肯割爱,我又怎会辞之不受?” 祝潇玉以扇半遮面,开怀一笑:“那等你忙完,来我房中,你随便挑。” 岑祝二人沉默着照看起药炉来,反倒是二人旁边晒衣的姑娘手上干着活,嘴巴却不消停地唧唧喳喳的,跟要好的姑娘聊闲。 岑唯目不转睛地盯着药炉的火候,耳朵不自觉一字一句听着。 “万府今日怎么这般热闹?” “听说来了很多外地的亲戚,都是来参加万家小姐的及笄礼的。” 岑唯微微惊讶,扇风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她家小姐不是还未到十五岁吗?” 窗前吹着风看书的宋歆忍不住插嘴向她 们解释: “依照律法规定,笄礼是女子在订婚以后出嫁之前举行的,一般在十五岁举行。 可是如果在十五岁之前成婚的话,就必须在婚前行笄礼。” 岑唯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装作漫不经心的提出了昨晚上就已在心中酝酿的主意: “昨夜为了给我腾出一间房来歇息,姑娘们都不得不挤在一块儿睡。我想,今晚就不留宿了。” 祝潇玉担忧地追问:“那你打算去哪儿?你如今的身份可不方便在城中行动……” 岑唯低头坏笑:“姐姐放心,我自有办法。” 她原本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回一趟万府,毕竟在桃楼住着的确不方便。 她又空着手下山,没带一件换洗衣服。 而眼下,又再次多了一条不得不回万府的理由。 夜色渐深,万府的大门再次被不速之客叩响。 王伯听到敲门声,心中隐约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他颤巍巍地抬手打开门,果真看到了自己预料中的人,正半倚在门外,怡然自得地仰头数星。 “王伯,好久不见。” “大大大大大小姐回来了!” 他说完后察觉到自己声音太大,下意识捂住了嘴。 王伯调整情绪,压低了声音重新开向身边的小厮叮嘱道:“快去禀报老爷,不管老爷歇没歇下,都要知会!” 岑唯眼睛一转,尽管她已经将二人的话听了个真切,却还是假装不知地发问:“王伯,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王伯一把把传话的小厮推走,然后对岑唯慌乱的疯狂摇手:“没没什么!就是叫人给小姐您准备房间歇息呢!” “不必麻烦了,都这么晚了,叫大家都好好歇着罢,我自己来……” 岑唯一个转身消失在了王伯面前,徒留王伯在原地绝望的呐喊。 “哎……小姐!小姐您去哪儿啊?小姐!?” 王伯着急地在原地跳了一段鼓上舞,无法,他只能找自家老爷要请示去。 万辰在睡梦中被自家小厮和管家晃起来,迷迷糊糊只听到“大小姐”“打秋风”之类的字眼。 可是半梦半醒中他呆坐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管家话里的意思。 万辰慌不迭想要爬下床,却一头栽在地上摔了个天翻地转,然而就算头朝地憋到面部充血,他还是不忙叮嘱小厮们: “快快加派些人手,往库房去!” 36.悲喜 凡是陌生的地方,岑唯只要来过一次,便能保证自己第二次踏足时,即可驾轻就熟。 穿过连廊就是万清的闺房,隔着竹影看过去,透过窗纸能看到房间里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她轻叩房门,来开门的是万清的贴身丫鬟。 小丫头端着一盏烛火,借着烛光认出了岑唯这张脸。 “大小姐?” 正在床边披着外衫做绣工的万清闻言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迎到门前。 “姐姐!” 万清挽着岑唯的手,两人一起在床边坐下。 丫鬟识趣地退到屋外,在门口守着。 “姐姐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岑唯拿起万清绣了一半的手绢仔细打量,绣得很漂亮,这方面比起她来有天赋多了。 “我到这边来办点事,住宿不方便,又偶然听人说起了你成婚的事,便想着回来看看。” 万清脸上上了几分红晕,她怯怯地站起身,隔着门吩咐门口的小丫头: “去给姐姐收拾一间房出来,还有我之前照着姐姐的身量裁了一身新衣服,你拿过来让姐姐试一试合不合身。” 吩咐完,万清回到床边坐下,拉着岑唯的手对先前的话避而不谈: “小妹有个本事,打眼一看就知道对方什么身量,该做什么尺寸的衣服。 前段时间我得了几匹上好的香云纱,给姐姐也做了一身衣裳,想着什么时候再见面了,再送给姐姐。” 岑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抬手取下了自己手上一只云墨飘花的冰水玉镯,然后拉起万清的手给她戴上。 “我虽然讨厌老头儿,也不喜欢你的母亲,可那终究是上一辈的恩怨。你我姐妹一场……我没有别的亲人了。” 万清眼眶微红,千言万语哽咽在喉间说不出口。 “你大婚之日我怕是不能到场了,人多眼杂,来的又都是熟悉万家、见过我阿娘甚至见过我的人,到时候怕是会叫人认出我来。 所以这玉镯既是贺你及笄,也是提前庆你成婚,得嫁心上人。” 万清侧首悄悄拂去几滴泪:“姐姐……” 岑唯不为所动的重新板起脸来:“实话讲,我并不看好你那个青梅竹马的小情郎。不过既然是你自己喜欢的,我也没什么好反对的。 况且比起让万辰为了名利让你嫁给一些不三不四的混世祖,或者刻薄短命的痨病鬼,这已经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了。 来日若在他家受了委屈,万辰他重名重利畏手畏脚的,不一定肯为你出头。但我可不会在乎手上会多一条人命,还是会少一笔怨债。” 看着万清哭哭啼啼的模样,岑唯实在是有点手足无措。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万清的贴身丫头来敲响了房门。 岑唯如蒙大赦地上去开了门,接过丫鬟送来的衣服,然后拎着衣服只是草草地在身前比量了一下。 “嗯,合身。收拾出来的客房在哪儿?我去休息,你也早点睡。” 岑唯许是认床,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天没亮就醒了。 她听着窗外公鸡一山更比一山高的连绵的打鸣声,彻底没了睡意。 于是岑唯摸着黑去院子里洗了一把自己换下来衣服,然后穿着新衣裳回桃楼去了。 今天万清及笄礼,万家人多眼杂的,还是躲远点好。 桃楼已经两三天没有营业了,岑唯轻叩房门,开门的人是祝潇玉。 祝潇玉眼下乌青,像是一夜没睡。 将岑唯迎进门,她扶额将昨晚的事情一一道来。 “妈妈疼得睡不着,断断续续叫了一整夜。这会儿渐渐静了下来,不睡也不出声,就只瞪着两只眼睛看房顶,问什么都不答了。” 岑唯跟着祝潇玉一起来到二楼娄妈妈的房间,屋里大敞四开却依旧散不掉腐烂的味道。 岑唯走到床前弯腰探了娄妈妈的鼻息,又为她把了脉。 “人已经不行了,撑不过几个时辰,能见到太阳就不错了。” 娄妈妈的眼睛轻轻眨动了几下,眼角滑落一滴温热的清泪。 她突然挣扎着要坐起身,动作幅度太大扯痛了伤口她也仿佛毫无知觉一样。 祝潇玉忙上前把人扶起来,叫她靠坐在床头。 娄妈妈嗓音沙哑,吐字艰难:“叫姑娘们来……都来……” “欸!” 祝潇玉转身去叫人了,岑唯去桌子边倒了杯温热的水,一点点喂给娄妈妈喝。 “老娘我蹉跎一世,临了得岑姑娘这样的人物伺候,也不枉活这一次。” 岑唯打趣道:“娄妈妈也太看得起我了,我算得上什么人物。” 娄妈妈勾唇一笑:“就凭你孤身斩那奸官,整个许州城没几个厉害过你的。” 桃楼的姑娘们手牵着手涌进房里,岑唯识趣地退到了一边,把床前的位置留给了她们。 “做人不必太谦虚,我自认为我娄向花亦是个厉害人物。我十四岁就被卖进桃楼了,半辈子都搭进了这里。 桃楼在我手里从一开始的破窑子变成现在气派的楼馆,手下的姑娘们逐渐不愁吃喝,连身上衣服的样式也多了起来。 我这一生就活一个念想,那就是把桃楼发展成传说中的那种秦楼楚馆,姑娘们有资格卖艺不卖身,能够活得有尊严一些。 更不必像我一样染上这可恨的脏病,生不如死……” 姑娘们闻言无不动容,纷纷掩面抽泣,潸然泪下。 娄妈妈从枕侧拿起一支通草牡丹花簪,递给了宋歆。 “桃楼年纪大 一些的姑娘里,就属你最机灵。你出身好有见识,又读过书识过字,这个位置交给你,我才能放心。” 宋歆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接过发簪,然后抬手将其簪在了头上。 在场的姑娘里,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落泪的,只是通红的眼眶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 她刚来桃楼的时候几次寻死觅活都被娄妈妈救下,后来娄妈妈日夜守候照料,悉心开导,她才能够坚持到现在。 宋歆勉强的笑着,起身跪在床前,给娄妈妈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娄妈妈流着泪点了点头,如释重负地在姑娘们的呜咽声中合上了眼。 “妈妈!” “娄妈妈……” 岑唯在这悲戚的氛围里难免受到些影响,心里十分不好受。 她转身走出房门,到桃楼的小院里准备透透气。 太阳渐渐在天边露了头,隔壁万家传来一阵热闹的器乐声,将楼上姑娘们的哭啼声一点点埋没。 一墙之隔,悲喜两极。 岑唯为了给姑娘们调理身体,在桃楼留了整整七天。 她自知该尽快回山去了,于是提笔给桃楼十五位姑娘依次写下药方,又手把手教会了祝潇玉什么药方还怎么煎药。 待一切安排妥帖,她才与姑娘告了别。 临走前,她想着好不容易下了趟山,总不能空手回去,于是决定回万府再住一晚。 踏进万府大门,她眼珠上下一转,想到万辰也许会有所防备,看来自己这次打秋风大概不会太顺利。 于是她脚步一转,调转方向先去了万清那里,一本正经地跟她告了个别,把自己明早要走的消息透露给了万清。 万清哭哭啼啼依依不舍的送走岑唯后,便找理由打发了丫鬟,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回房间吹灭烛火假装已经睡下。 待房外彻底归于寂静,她这才趁着夜色摸索着起身,只草草套了一件外袍,就蹑手蹑脚推开了门溜了出去。 她悄悄来到万府的库房,两个小厮正守在门口,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万清清了清嗓子,两个小厮在睡梦中打了个冷战,一个哆嗦就清醒了过来。 “小小小姐!?” 万清抬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辛苦了,我来取点东西,你们先在门口坐下歇歇吧。”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小动作,无声中为他们挖下了陷阱。 只见万清手心拍过的地方,留下了两个清晰可见的白色掌印。 那是岑唯留给她防身的迷药,如今还是第一次派上用场。 尽管她知道岑唯解决这两个小厮是很轻松的事情,可是再这样安静的夜里,要在不惊动他人、不伤人性命的情况下潜入库房,还是挺麻烦的。 于是乎…… 37.死生擂台 “小姐!” 杏儿正在寨子门口的山坡上帮卢婶放羊,她隔着老远就看见了岑唯的身影,随即跳上山石挥动驱赶羊群的小皮鞭跟她打招呼。 岑唯给杏儿带了她爱吃的桂花糕,见杏儿跟自己招手,便高高举起手中的糕点予以回应。 杏儿从石头上跳下来挂在她身上撒娇卖乖。 “是桂花糕吗?我就知道小姐你最好了!” 岑唯被她搂着脖子险些被累得喘不过气来:“你的比武可比完了?” “嗯!不过结果可能没有小姐你期望的那样好……” 林杏儿一下子焉巴了,她乖乖站好,准备迎接岑唯的教育。 然而岑唯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一直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了头顶上。 岑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没有哪里受伤?” “嘿嘿!虽然结果不理想,不过我毫发未伤!” 林杏儿又翘起了尾巴,拿起岑唯手里的桂花糕,拆开边走边吃。 岑唯也捏起一块糕点来,只咬了一口就觉得甜到发腻,勉强吃了一块就没胃口了。 “比武会进行到哪一步了?” 林杏儿嘴里塞的满满的,她稍作思索,回道:“嗯……今天还有两场,一场是小怜儿和四福的,另一场嘛,是卢二和徐三的。” 岑唯挑眉:“这两个人还没有决出胜负吗?” “别提了,从小姐你下山起一直到今天,这两个人每天都会比一场,场场平手。 现在两个人都鼻青脸肿的,一个断了胳膊一个瘸着腿。孙老大说了,无论能否决出胜负,只允他们比这最后一场了。 小姐你要去看热闹吗?你先去比武台等我,我把卢婶的羊赶回家去就去找你!” 比武的擂台离寨门很近,只要穿过一片梧桐林就能看到。 岑唯踱步到比武台前,台上孙小怜与四福正在过招。 不等岑唯寻到一个好观赏的位置坐下,就被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卢二拦住。 “岑大姑娘,你下山前我拜托你的事情……” 岑唯不等他说完,就掏出了那枚玉佩,还给了他。 “宋姑娘芳心未许,你便将这象征定情的物件赠予她,就是举止孟浪。 更何况这样的东西,亲手交予才能彰显真心,假他人之手便是敷衍。 宋姑娘身处桃楼,这样的伎俩自然见得多了,又凭什么会多看你一眼?” 卢二一脸虚心受教颇有心得模样,不过他却半分不曾受挫,反而生出些些愈挫愈勇的精神来。 “受教了!不过这还是得慢慢来嘛,我已经攒了不少银子了,用不了多久就可以给宋姑娘赎身。 赎身这事儿,就看两点,一是得钱到位叫老鸨松口,二是得想办法脱籍入良籍。 后者最难,不过无所谓,我们整个云青山的人有几个是良籍?等我给她赎了身,再一点点打动她的心,然后就可以带她上山……” “她不会跟你走的。”岑唯出声打断他美好的幻想,“桃楼的老鸨娄妈妈死了,死前把桃楼交到了宋姑娘手里。” 卢二的笑容一下僵在了脸上,他的嘴巴几次张和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岑唯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比武台上孙小怜逐渐不敌四福,被打的节节败退一步步退到了台沿。 她一个重心不稳,下意识想要用鞭子卷住旁边的木杆稳住身形,怎料力度没把控好,卷了个空。 眼见着就要摔下台去,孙慨离座飞过来将她稳稳接住。 “不是说好尽力而为的吗?” 孙小怜气急败坏的狠狠跺脚:“我输都输了,你不安慰我,还在这里唠叨一些没用的话!” 等四福下擂台,徐三便吊着胳膊走了上去,高高在上地对着台下的卢二挑了挑眉。 卢二还在自顾自的神游天外,直到周小六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他才回过神来。 卢二扔下拐杖,提枪单脚跳上擂台,与徐三一起摆开架势。 就在两人皆已就绪之时,梧桐林突然飞出两道身影,破风而来又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众人定睛一看,这二人正是今日在寨门当值的。 人群中跳出几个寨民冲上来将他们扶起,还不等出口询问,前方密林中便又冲出了一行人来。 这些人每个人头上都戴了黑头巾,为首那人不光带着黑头巾,还赤裸着一只纹着黑蛇的胳膊。 马四等人立马站出来将寨中老小护在身后,而高坐看台上的孙慨也施展轻功下台挡在了最前面。 岑唯皱眉:“是日月山寨的人?” 孙小怜脸色有些差:“嗯,那个领头的,是他们日月山寨如今的当家人,施永善。” 孙慨单手立枪:“施大当家不请自来,还打伤了我们两个弟兄,既然诸位来意不善,那我们也不能叫你们轻轻松松地离开了。” 施永善大喇喇往杏儿做好的竹椅上一坐:“哎?孙兄,是你这两个手下无礼在先,你又岂能将所有过错都算到我的头上?” 孔月走过来与孙慨并肩而站,毫不客气的上来就啐了他一口。 “对上你这样的货色,拿刀枪招呼你都算是好的。我夫君与尔等有不共戴天之仇,你们何苦找上门来自讨苦吃!” 施永善翘起二郎腿来:“夫人说对了,咱们有仇,今天我就是来讨债的。” 孔月冷笑:“哼!带这么几个人,不怕我们给你们捅成筛子!” 施永善不理,继续自说自话起来:“我自从坐上日月山寨大当家的位置,便日日难安。 上一任当家的与我是过命的交情,孙兄却为寻仇杀了他的亲弟弟,还重伤了他。我的老大哥丧亲后郁郁寡欢,最终病死床榻。 我敬孙兄是条汉子,不过就算我能咽下这口气不为我的老大哥报仇,那我手下的弟兄可不能。 若是长此以往,我恐怕无法服众啊!” 孔月白了他一眼:“那你待如何?” “听闻云青山寨举行擂台比武已经热闹了好多天,那不如借此机会,我与孙兄放手比上一场。 此局若孙兄赢过我,那么过往一切恩怨便一笔勾销。不过上擂台前你我须签下生死状,只要上了擂台,那便生死不论。” 孙慨听罢也没多想,十分豪爽的一口应下:“好!” 施永善开怀大笑起来,他举起双手为他鼓掌喝彩。光是自己鼓掌还不行,他还招呼身边的手下们一起鼓掌。 那姿态竟生出几分疯癫,人群中一些年纪小的孩子见了,被吓得哭着扑进大人的怀里。 岑唯低声提醒:“孙大哥,小心有诈,我观此人面相狡黠,心思手脚不干净。” “时怃不必多虑,在场这么多我们的人,还怕他使诈不成?”孙慨安慰了岑唯几句,便转身吩咐任七拿纸笔来。 “老七,提笔拟状!” 38.见血封喉 台下众人分作两拨,一边是云青山寨民,一边则是施永善带来的日月山寨小匪。 马四等人抱着武器守在中间,眼中杀气也不刻意隐藏,就这样赤裸裸暴露在外。 岑唯半跪在人群末尾搜罗药箱里的瓶瓶罐罐,给被施永善和他手下打伤的两个小兄弟疗伤。 两个人倒是伤的不重,只是一些皮外伤,估计孙慨在台上三两下就能给他们讨回来。 她对孙慨的实力颇为信任,况且孙慨说得对,这么多人盯着,量对方也不敢是使诈。 于是台上风雨她不太在乎,只专心致志地给人包扎伤口。 擂台之上,孙慨先动手为强使出师门绝学山海九川步向贴近对面,同时配合一记晃枪迷惑施永善的视线。 就在靠近施永善的一瞬间,孙慨握枪转腕一招梅花三点枪破风而出,却被施永善稳稳化解。 施永善抓住孙慨收枪的片刻破绽,侧身反手下扫刀,孙慨眼疾手快高跳翻身躲开,落地后随即使出一记倒布穿心枪。 施永善下腰躲过,并借力就地翻滚拉开二人距离。 这瞬息之间,施永善便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他眯起眼抬腕挥刀一记大跳步劈斩,刀锋冷光在阳光下一晃而过,那双狡黠的眼眸在刀光之后泛着若有若无的邪气。 孙慨见状立枪在地,借枪为轴,以身画圆,躲避攻势。随后在落地的同时掳把抡枪,横扫施永善咽喉。 施永善侧步躲闪,随后单手撑地稳住身形,紧接着他扎步提刀旋身蓄力抡斩。 孙慨见势后立圆盖顶挑杆跪步崩枪。打退对方的同时趁施永善分神,孙慨飞身蓄力重劈施永善肩头。 云青山众人不约而同拍手喝彩: “打的好!” “老大威武!” “大当家好样的!” 施永善闻声也不恼,他发丝因剧烈打斗而有些凌乱。 他就这样逆风站着,扬起嘴角露出一抹充满邪性的笑来。 孙慨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于是更加警惕起来。 双方在刹那间刀枪同出,施永善错步躲枪闪至孙慨身后,反手以刀柄追击,反被孙慨背后立枪格挡。 施永善翻腕又以刀背钝击,孙慨转身立马抬枪堪堪挡下。 这却直中施永善下怀,他以枪杆为轴转刀,长刀刀风迎面而来,孙慨下意识抬手护面,用胳膊接下一刀。 这一下孙慨彻底没了耐心与他纠缠,他抬手一招缠颈换枪,又在眨眼间换手回刺。 枪风呼啸,恍惚间只见一道赤影穿风而过,再回神,那枪尖已然抵在了施永善的咽喉处。 “你输了。”孙慨手里的枪依旧稳稳的指着他,嘴上却松动了一些,“冤冤相报何时了,我无意取你性命,只愿你能信守承诺,莫再来犯!” “哼!那是自然。” 施永善用刀尖挑开孙慨的枪,依然嚣张着跳下擂台,对手下招了招手。 “我们走!” 随着施永善和他的手下的离去,云青山寨爆发出一阵响过一阵的喝彩声。 “哥!我就知道你能赢!” “不愧是老大你!那姓施的就这么嚣张跋扈地来又落花流水地走了哈哈哈!” 卢二笑的前仰后合,一不小心没站稳向后栽倒下去。 就在即将和地面亲密接触的一瞬间,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一旁徐三那只负伤的胳膊。 “啊啊啊啊啊啊!卢老二你这个蠢货!” 徐三惨叫着一把甩开他,卢二跪倒在地,伤腿不堪重负传来一股直冲脑门的痛意。 “啊啊啊啊啊啊!” 哀嚎声和笑闹声此起彼伏,岑唯被吵得有些头疼。 正想要逃离这片是非之地的时候,台上突然传来扑通一声,打断了众人的喧闹。 所有目光顿时聚集在台上,只见孙慨一头栽倒在台上,抽搐着呛咳起来。 孔月不知所措地将他搂在怀里,四处张望一时忘记了该向谁求助。 离得最近的铁钩陈蹲下身给孙慨把脉,指尖在脉搏上停留了没一会儿,铁钩陈的脸就黑了下来。 他捧起孙慨受伤的手臂,只见那原本并不起眼的伤口此刻已经泛紫发黑,看起来狰狞可怖。 而伤口流出的血也不再是正常的鲜红色,而是怪异的石灰色。 “见血封喉!” 这是绝命的毒药,那施永善在刀上抹了毒! 卢老二庆幸地拍了拍胸口:“陈长老,你既然知道是什么毒了,那就快给老大解毒吧!” 周小六目光有些呆滞,他绝望地喃喃道:“此毒无药可解,中之必死。” 此话一出,四周霎时安静了下来。 众人还未从刚才的喜悦中彻底抽离出来,对这般消息一时半会无法消化 。 “草!老子杀了他!” 卢二提枪就要走,却被瞎眼章一把拉住。 “你瘸着腿要去哪儿?等碰见施永善是你杀他还是他杀你?” “老二,你老大我……还没咽气……你……就……如此莽撞……你叫我怎么安心闭眼……” “大哥!” “哥!” 孔月泣不成声:“夫君你不要说胡话……” 孙慨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眼妹妹,最后扫过自己的兄弟们和寨子里的大家,满眼绝望与不舍。 孙慨气若游丝:“时怃……” “我在。” 岑唯正抓着孙小怜的手候在一边,闻言跪在地上附身去听孙慨说话。 “拜……托……拜托你……” 孙慨嘴里的话反复了半天,终究是没能完整。 这个蹉跎一生好不容易过上了几年安稳生活的男人,就这样双眼空洞地直愣愣盯着天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死不瞑目,抱恨终天。 “哥!” 无论孙小怜怎样摇晃他的身体,都得不到一点回应了。 孔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手脚逐渐冷了下来,就在这一瞬间甚至忘记了呼吸。 岑唯见她脸色逐渐发白,忙上去掐她的人中,然后按了几个她身上的穴位,这才帮她缓过来一些。 “嫂子!你别这样!我哥已经走了,你不能再出事了啊!” 岑唯正顺手给她把脉,然而她却把出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 孔月已经有了身孕。 岑唯捧起她的脸,一字一句道:“你必须振作起来!你有身孕了!” 孔月缓缓闭上眼晴,如今是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出。她泪流满面地站起身,面向所有人重重一跪。 “求诸位为家夫报仇雪恨!” “嫂嫂!”“大嫂!”“夫人!” 瞎眼章用自己的拐杖重重的敲了敲地面:“小月儿你起来!” 铁钩陈上前一把把孔月拉起来,然后推进孙小怜怀里:“这事儿还用不着你来求!小怜儿,把你嫂子照顾好了!” “我跟老陈,还有卢二徐三留下来坐守寨门,其余人等,凡是擂台赛榜上有名者,给我尽数出动,务必在施永善逃回日月山寨之前将其毙命,带着他的头颅回山祭奠寨主亡魂!” 39.血祭故人 岑唯等共十一人齐齐出动,昼夜不停策马饮风一路追至无相山。 走在最前面的岑唯单手立马停在无相山前,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往前就是无相山了,要去日月山,有三条路可走。” 岑唯是个行走的人形地图,她只打眼一瞧,脑海中便勾勒出三条路线来:“要么走陆路或者走水路绕山而过,要么走山路穿山而过。” 梅八嫂抬手教训了一下躁动不安的马儿,扬声问道:“咱们兵分三路?” “要走水路沿着河顺流而下便是,要走陆路也有官道指引,而山路错综复杂,需要行走经验丰富的人领路,就交给我吧。” 其余人闻言两两相望,却都没有出声反对。 岑唯说的不错,他们这些山匪行走的经验倒也差不到哪里去,可到底比不过镖局里长大,自小跟着长辈们行走江湖的岑唯。 于是众人很痛快地就决定出了谋划布局。 岑唯、梁五和梅八嫂三个轻功高手徒步走山路; 马四、许十娘、林杏儿还有舒平四人坐竹筏走水路; 周小六、洪老九、舒安和四福四人骑马走陆路。 这里是无相山寨的地盘,所以岑唯他们一行人不敢走大路,只能绕着明路走。 不过倘若施永善一路人当真选择了走山路,估计也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而事实也果真如岑唯所料,他们在灌木丛中狼狈地穿行时,接二连三的发现了一些有人经过的痕迹。 当真是个老狐狸,选择了这条路,就算自己走不畅快,也要叫身后的追兵一起不痛快。 三个人在这深山老林中,并不能发挥出轻功的全部作用来,费时费力的不免叫人愈发火大。 然而直到他们翻过无相山到了山脚下,依旧没有见到施永善等人的影儿。 梅八嫂翻着白眼把头发上缠着的杂草一根根揪下来:“他奶奶的!不会真叫这孙子逃回老窝了吧?” 梁五颇不要脸地自夸道:“他带着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跑得过我们三个轻功上等的高手!!!” “梁五兄弟说得对,他们比起我们也没早走多少时间,我们的速度这样快,不会被落下多少的。别泄气,继续追。” 西南密林瘴气常年不散,就算是晴好的天气视物也总是灰蒙蒙的。 江旬同祖父商议完边境的局势战况,刚走出房间就遇到了灰头土脸的江匀。 江匀抬手试图用袖子把脸擦干净一些,却反而把脸上的脏污涂抹地更加均匀了。 “大哥。” 江旬实在忍不住却也没认真忍,不客气地笑道:“怎么弄成这样?” “我向江信都尉请教了一些武功招式,怎料自己技不如人,没接住招。” 江旬了然,江信心中对江匀不满,又是个直性子,这样见缝插针的找江匀不痛快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江信这个人没耐心,不会教人,你以后去找江仪请教,他是个心细的人。” 江旬背起左手,然后将右手搭在他的肩头:“在这里待的还习惯吗?” 江匀埋着头,语气有些沮丧:“说实话,挺不习惯的……” “待不下去就回去,谋前程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不必事事听长辈安排。” 江匀沉沉的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江旬突然想起来,李瑾的生辰就快要到了,于是便扯开话题想要缓解一下他的情绪。 “下个月是小王爷生辰,你如果回去的话还可以帮我捎带一份礼物给他。” “我再想想吧,等我想好了再告诉哥。” 江旬看他顶着一张花脸装严肃,有些忍俊不禁:“去洗把脸,叫人看了要笑你的。” 江旬把人打发走,还没出院子就迎面撞上了江信。 江信回头看了眼匆匆离开的江匀,再把头转回来对上江旬审视的目光,难免有些心虚。 “又欺负人了?” “嗯。” 江信不服气的哼了一声,并没有丝毫要认错的意思。 江旬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罢了,估计那小子也不会在这边待多久了。 “你说,李瑾生辰,我送他什么礼物比较好?” 江信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问的一头雾水。 “小王爷啊?”江信思考了片刻,“王爷他金枝玉叶,什么都不缺,要送他什么的确很难想。不过但凡送人东西都得投其所好,才能打动对方吧……” 不知为何,听到这儿,江旬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了岑唯的身影。 投其所好……如果是她的话送些绝世医药书籍或者珍稀药材,一定能打动她。也许至少,能博得美人一笑…… “阿嚏!” 岑唯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她揉着鼻尖颇为苦恼。 最近是怎么了?也没有生病,就是是不是会莫名其妙打个喷嚏出来,惹人心烦。 “前面就日月山了,咱还能追到人吗!追不到……” 梅八嫂突然一把捂住了梁五叽叽喳喳的嘴,抓着岑唯三个人一起躲在了一棵巨大的古樟树后面。 她压低了声音,指着后面小声道:“是施永善他们!” 顺着梅八嫂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不远处的树下看到了乘凉歇脚的施永善等人。 “岑妹子,你身手最好,姓施的就交给你来对付,剩下的小喽啰留给我和小五。” 三人互相点头示意,定下了分工。 梅八嫂率先出手,四把飞刀一连串丢出去,锁定了四个目标。 一把飞刀扎进了一个小喽啰的眼睛,一把穿过了一个小喽啰的脖子,一把钉在了一个小喽啰的脑袋上,而最后一把奔着施永善胸膛的刀却被他挥刀打掉了。 脖子和脑袋中招的都倒下了,梅八嫂这一出手也是漂亮的很,一下干掉了两个。 而梁五早已闪现到他们头顶的树干上,从天而降倒挂着扭断了一个人的脖子。 施永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然而真正的煞神,最后才出场。 岑唯双刀出鞘,三七步横刀立势,随即抢占先机跃步上撩刀。 施永善全力劈刀破上撩,怎奈岑唯双刀力度太大,竟一下就把他手中的刀震脱了手。 岑唯双刀如沉山之势迎面而来,施永善狼狈地就地滚开,全身上下全都沾了一层尘土。 岑唯的刀落在地上,刀风扬起一片沙尘,模糊了施永善的视线。 施永善捂着进沙的眼睛后退几步,隐约看见岑唯转而收刀,蓄力一招飞身夹山斩。 那道身影犹如鬼魅般向他靠近,施永善目眦尽裂,下意识抓住旁边一个手下的衣领把人拽到了身前。 岑唯双刀作剪,两把刀形成的夹缝插进对方的脖颈。 只见那人连发出声音的机会都没有,脑袋就这样诡异的歪了下去,全靠着后颈那点皮肉连着,才没有彻底掉下来。 施永善一把丢掉那具尸体,转头想要去捡自己的刀。 岑唯勾唇冷笑,她反手握刀,刀身血流蜿蜒,不断有血随着岑唯的动作而滴落。 施永善脚下慌了神,一个不小心绊倒在地,却依旧执着的向着躺在地上的刀爬去。 岑唯逆光举起刀,就在她即将要把施永善钉在地上的时候,异变突生。 不远处的密林中,一直暗箭破风而出,射中了她的左肩。 岑唯吃痛脱力,左手的苗刀平桑脱手掉在地上。 随即先后十几个戴着黑头巾的壮汉从树后跳了出来,是日月山寨附近巡逻的小匪。 岑唯痛得有些站不稳,她将刀立在地上支撑身体。 眼见着梅八嫂和梁五被对方打退,而施永善在手下的掩护下,即将踏上了回寨的路。 岑唯眼眶血丝蔓延,耳边若有若无的回荡起孙小怜和孔月悲痛泣血哭喊哀求。 她右手紧握唐刀清渊,嘶吼着呵斥一声,单手吃刀快步助跑,追上没没逃几步的施永善,然后飞身一跃,一刀砍下了施永善的一只胳膊。 一只短鞭趁机重重地打在她的胸口上,将她生生打飞几米远。 她痛苦的闭上眼睛,心中唯一的念头却是:好可惜,砍歪了,我明明想砍脑袋的…… “岑妹子!” 梅八嫂冲上来把她接在怀里,梁五则举着岑唯的那把苗刀平桑挡在二人身前。 岑唯伤得不轻,转头呛咳出一口血来。不过她看着施永善更加狼狈的样子,心里依旧是畅快的。 “啊啊啊啊啊啊!”施永善难以抑制地捂着伤口哀嚎着,他强撑意识,向手下下达最后一道命令,“先回山,疗伤……” 施永善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疼痛难忍,两眼一闭晕死了过去。 他的人则愤愤不平的抬着他,在岑唯三人骇人的逼视下落荒而逃。 梅八嫂心中不平,觉得可惜,明明就差一点:“还追吗?” 梁五啐了一口,嗷了一嗓子:“他们那么多人,而且再往前就是日月山寨的地盘了,我们追上去找死吗?” 岑唯沉默着走到施永善那只断臂前,用刀将它挑在刀尖上。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说罢,她仰头透过树木枝叶的缝隙望着虚无的天空,喃喃道:“孙大哥,拿这只胳膊祭奠你是不太像样,不过你先凑合着,我早晚割下他的脑袋送到你面前。” 40.云青客榜 云青山寨今日格外地寂静,寨子里平时用作议事的厅堂里,被重新布置了一番。 一踏进来抬眼就见素帷满堂,青灰飘扬,麻衣素缟,白烛泣泪,无处不哀戚。 寨子里只有一个会吹唢呐的老大爷,于是这吹奏丧乐的任务便落在了他一个人头上。 老大爷拎着马扎,带着祖传的破铜唢呐和他那学得一知半解尚未出师的小徒弟,坐在门口的角落里呜呜泱泱的吹曲儿。 大堂正中央放着棺椁,棺椁后的供桌上端放牌位,棺椁前则放置香案,香案上香炉、贡品、长明灯一应俱全。 两侧立柱上张贴了任七亲自提笔陈书的挽联,白纸黑字字字陈情。 线香烟气缭绕,叫视线难免浑浊。于是只见烛光下光影交错,人影绰绰,看不清谁是谁。 只有香火味儿是清晰的,可闻起来也是压抑沉重引人伤心。 任七铺开一张白纸,指尖夹着笔摩挲下巴,出声提议道:“我觉着,这云青客榜该书写两份,一份留下一份烧给老孙。” 云青客榜是根据比武大会整理出的一份名册。客榜,顾名思义是变动的榜单,能者居前,随时变动。 任七刚提笔写下岑唯的名字便停了下来,周围围着的一圈人也跟着安静了。 这卢二和徐三死活决不出胜负,两个人又水火不容,这名字谁在前谁在后的确是个问题。 就在众人不知该如何之时,岑唯拿起笔来,把两个人的名字交叠着写在了一起。 这两个叠在一起的名字看起来着实有些好笑,可是如今这悲伤的气氛下,谁也笑不出来。 铁钩陈和瞎眼章两位长老赞赏地捋了捋黑白交错的胡须,满意得点头表示肯定这一万全之法。 很快两份云青客榜便书写完毕,四福接过一份客榜拿到火盆前去烧,而另一份则放在桌案上供人围观议论。 云青客榜榜首岑唯 云青山榜二卢盛徐宫 (实物四字成交叠状) 云青客榜榜四马四 云青客榜榜五梁五 云青客榜榜六周小六 云青客榜榜七任七 云青客榜榜八梅八嫂 云青客榜榜九洪老九 云青客榜榜十许十娘 云青客榜榜十一林十一娘 云青客榜榜十二舒平 云青客榜榜十三舒安 云青客榜榜十四四福 云青客榜榜十五孙小怜 铁钩陈与瞎眼章对视一眼交换心意,现在是寨子里人最齐全的时候,很适合一些事情的宣布。 铁钩陈走到厅堂最高处的那把交椅前站定,用浑厚嘹亮的声音引起众人的注意。 “如今寨主故去,山中不可一日无主。 我们寨子向来以武为尊,虽然岑丫头资历尚浅,却实实在在地名列榜首。而且还读过书识得字,医术卓绝颇得人心。 说她是寨主最好的人选应该没有人反对吧?” 铁钩陈那只完好的手用拐杖重重地在地上敲了几下,见无人反对,于是便一锤定音,敲定结果。 “从今日起,寨主一位由岑时怃担任。” 孔月怀着身孕经历丧夫之痛,如今很是虚弱,脸上毫无血色。 而她却第一个跪拜行礼,高呼寨主。 随即,除了供奉长老瞎眼章和镇山长老铁钩陈,其余人等全部跟着一起行礼。 “寨主!” 岑唯在众人的拥护声中踏上高台,转过身回望,向所有人许诺。 “承蒙各位兄弟姐妹信任,我岑唯定不负诸位所望,承孙大哥之遗志,守好云青山寨。” 岑唯抽刀割破手心,以血祭天地。 “苍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日我岑唯取血为誓,以命为咒,若有违背,天地共诛!” 煤球展翅滑翔冲进大堂落在交椅的椅背上,岑唯轻掀裙摆,坦然地坐在了交椅上。 “在我这里,只有一条规矩是不得不守的。我与各位现下虽落草为寇,啸聚山林,不过我等立于今时却不能忘往事。 大家都是贫苦出身,劫富除害之事可为,但切记不可施恶于人,残害百姓。” “自今日起,寨中设左右护法,分别由卢盛、徐宫二人担任。护法下设十二堂主,由客榜后十二位英雄任职,分管寨中大小事务。 副寨主孔月,镇山 长老陈长老,供奉长老章长老,三人虽不直接参与寨中事务,但他们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说罢,岑唯走下高台,来到孙慨的棺椁前跪下。 其余人等见状纷纷效仿,跟在岑唯身后一起俯身跪地。 “先寨主受小人奸计谋害性命,含怨横死!此仇我与诸位当铭记于心!从今往后,我云青山寨与日月山寨,不死不休!” 西南边境连下三天大雨,雷雨交加昼夜不停。 一些山谷陡崖处被雨水冲得塌陷,泥石流和山洪冲垮了好几处官道。 江旬和手下的官兵也跟着被困在了深山老林之中,与外界断了联系。 而敌方阵营也没能安生,一场巨大的山体滑坡从天而降,淹没了他们的营地,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而江旬也因祸得福,虽然被困深山,却也得到了片刻喘息。 江靖老将军,也就是江旬的祖父病的突然,前一天还生龙活虎地扛着刀冒雨去练武场溜达了一圈,回来就病倒在了床上。 江旬两头跑忙得不可开交,他一大早跑完军中事务还要来江靖跟前看一眼情况。 一头乱麻的同时很难不唠叨他老人家一句。 “雨下的那么大,说了不许你去,你偏要去。你身子不比从前了,年后病了这么几场就是不长记性。 劝你回京休养你也不听,非要留在西南,我也全都依您了。可是如果您再这样不注重自己的身子,我就要让人把您送回去了!” 江靖讪讪道:“老了,不中用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西南彻底安定下来的那一天了……” 江旬唠叨完转身正要走的,闻言他原地站定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伸出去的手依旧紧紧抓着营帐的门帘:“爷爷,我保证,不出五年。” 江靖到底还是满意的,可他咳了几声,嘴硬地臭骂道:“臭小子!净说大话!” “毕竟,平定西南是您的心愿可不是我的,孙儿志不在此。 等西南安定下来,我还要到江南去为百姓们解决匪倭两患呢!” 江旬背着身对着床上的江靖挥了挥手,潇洒的离开营帐走进了雨里。 41.锦书尺素 杏儿把岑唯沐浴过的水用小木桶一桶桶提出去倒掉,等她忙完回房间一瞧,岑唯竟然还在提笔苦思。 “小姐,夜深了,这烛火黯淡,小心坏了眼睛,明天再写罢。” 岑唯目光从书案上移开,轻轻摇了摇头。 “施永善手握见血封喉,这种毒是滇南土司部落的秘传,相传此药中和了草乌和见血封喉树的汁,见血封喉,走不出三步就会气绝。 可是你知道吗,此药并非无解。西南有草名为山鬼,它是见血封喉之毒唯一的解药。 我们早晚还会跟施永善对上,如果有解药在手,便不必怕他了。” “所以,小姐是在给小江将军写信吗?” 杏儿用巾帕擦净了手上的水珠,然后走到书案前坐下。 岑唯点了点头,紧接着又叹了口气:“不过这草药十分珍贵,一年也采不到二十株,土司部落把它看得比兵符还紧,寻常山民私采一株,就要被砍去一根手指。” 杏儿托着腮,眼珠上下一转嘟囔到:“他一个将军,这事儿对他来讲总不算难事吧?” 岑唯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自嘲道:“我岑时怃一向自诩正直,如今竟也做起这种携恩图报的事情来了。” “小姐……别这么说自己……” 杏儿抱着她的胳膊,靠在上面闷闷不乐。 “好啦!你这样子要我怎么动笔?” 岑唯思索良久,边想边写,终于将一封求药信工工整整的写好。 随后她小心地将信折起来,起身走到窗边,探出头对着院子里的榆树吹了声口哨。 未见其鸟先闻其声,煤球扑棱着翅膀从黑暗中凌空滑翔而来,然后稳稳地落在了岑唯的肩头。 “杏儿,去把我们前些天做好的桂花茶包上一些,跟这信一起给江岁之送去。” 煤球在岑唯的耳侧蹭了蹭脑袋,然后乖巧的伸出爪子让岑唯把东西绑在自己的脚上。 岑唯抓了一把剥好的瓜子喂给它,然后揉了揉它那毛茸茸的脑袋。 “去吧,去找你主子。” 岑唯用胳膊托起煤球,迎风抬臂借力给它,送它踏入长空。 黑鸢展翅消失在天边,与漆黑的夜空彻底融为一体。 而远在西南的江旬,还对煤球的即将到来一无所知。 他先是安排江匀北上回京,随即又陷入了练兵场和江靖病床前两处奔走的循环往复。 江靖的病情不太好,于是他已经无暇顾及其他,能够分出心思管理好军中事务已经算是不错了。 可尽管他将大半的心思都放在了祖父身上,但江靖的身子却还是一天比一天差。 每次见到郎中,都会得到比前一天更差的消息。 为了让江靖心安,他在郎中那里听了一大堆叫人丧气的话后,又不得不装出一副平常的样子来才敢去见他。 但身体是江靖自己的,他心里多少还是有数。 于是这天江靖便突然拉着孙儿的手交代起了后事。 “我死后,就将我葬在这里吧。” 江旬擦刀的手微微一顿:“您是躺糊涂了吗?说什么胡话!” 江靖不理,继续自说自话:“边境战事未平,老夫无颜归京。埋在这儿,能叫我看着尘埃落定的那一天。” 江旬放下刀,低着头没说话。 “再说了,从西南到京城,路途遥远,我怕自己臭在棺材里。” 听到这句,江旬到底有些哭笑不得。 “成,孙儿就给您埋在这西南最高的山上,叫您瞧个清楚,您把心放在肚子里!” 这时,江信立刀在账门外通报道: “主子,煤球带着信回来了。” 江旬起身走出帐外,煤球一见到他就扑棱着翅膀落在了他的肩头。 江旬单手取下它脚上的东西,然后先取出信纸展开来低头看了起来。 江兄亲启: 见字如晤 久不通函,至以为念。遥寄此书,是有所求。 西南大山有一神草名为根草,滇西山民称其为山鬼。山鬼只长在两千丈以上的高山里,常见于背阴石缝下。此物独叶独茎,长有紫色绒花。 它是天底下唯一能解见血封喉的药,如今我千里求药,自知此药珍贵。所以江兄不必勉强,尽力而为,无论结果如何,在下皆感念于心。 随书附赠桂花新茶,请君品尝江南秋意。 万望善自珍重,匆匆布复,余不多及。 江旬收起信,拿起那用纸包了的桂花茶,轻轻嗅了嗅。 香气清雅却又十分诱人,正如岑唯此人,淡然温润又不缺锋芒。 “还跟我客气上了。” 江旬大手一挥,吩咐道: “叫江仪给煤球喂点吃的,明儿天一亮就送它上路。然后你亲自带些熟悉山路的人,上山去采一株名叫……山鬼的草药。 务必保证在煤球上路之前,把这玩意儿送到它手……不,脚上!” 说罢,江旬便将信和茶收入怀中,拂袖回自己的营帐里去了。 他得趁着这会儿的空闲,把给岑唯的回信给写了。 今儿的天有些阴沉,营帐里点了灯才能看清。 江旬托着腮将手中的笔玩弄了半天,却始终琢磨不出一个字来。 往日里舞刀弄枪才是平常,舞文弄墨对他来说确实是不擅长。 < p>犹豫良久,他再次取出岑唯的来信,从头到尾翻来覆去的研读起来。 久不通函,至以为念。 江旬仔细的反复咀嚼这八个字,岑唯大概只是客套,可他却是千言万语皆是真心,思绪万千不知从何落笔。 书案前磋磨半日,他才终于憋出一封还算叫他满意的信来。 事了他还拿起写好的信检查了好多次,确定没有字句上的疏漏才放下心来。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岑唯,根本不会想到,回信与所求之物会如此之快就送到自己的手里。 其实是她忙得根本没时间想,忙碌完孙慨的后事,又开始整顿寨中事务。 整顿完寨中事务又到了秋收的时候,寨民们忙碌农事,她反倒轻松了一点。 可是今年雨水少,寨中的收成还算勉强,可山下的百姓们就惨了。 收成不好,可税银还得照旧交。 如今大梁北境有胡虏劫掠频繁来犯,南有土司内乱动荡不安。国库吃紧,税钱居高不降。 可是无论天灾人祸,受苦的永远是平常百姓,那些权贵富商总是一如既往地安逸。 就像如今的许州,如果百姓们能够安居乐业,谁又想做这流匪草寇呢? 岑唯正在窗前愁眉苦脸,目光涣散地对着院子发呆。 就只因这片刻失神,她才没有注意到那颗从天而降的黑色巨石。 煤球就这样开开心心的扑到岑唯身上,把她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 一旦鸡飞狗跳之后,它脚上的包袱也散落开来,露出几本破旧的医书和一些瓶瓶罐罐。 岑唯蹲下身,在里面翻了翻,发现那些书虽然破旧,却像是被人珍藏许久的古籍。 而那些小瓷瓶,岑唯挨个打开闻了闻,发现都是一些不可多得的珍贵药丸。 还有一个样式别致的瓷瓶,不同于其他的瓷瓶,里面装的不是药丸,而是一些粉末。 原是江旬为了方便储存运输,将见鬼草烘干后研磨成了粉末。 岑唯会心一笑,用指尖戳了戳煤球的脑袋。 “你主子做事还挺利落,短短几天不光把草药采到了手,还帮我加工了一下。” 岑唯收起这些珍贵的药物,转身在那摞古典药籍里找到了夹在书页间的信,于是便席地而坐,拆开看了起来。 展信舒颜 暌违日久,忽奉兰言,怅然久之。能为十五小妹所用,乃鄙人之幸。余愿效驽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请静候回音,在下得之即驰送。 君赠我秋茶,我回汝案上经,稀世药。物微意笃,寸心可鉴。 “他一个五大三粗的将军,写起信来怎么文绉绉的……” 42.青山风骨 岑唯一早就来到院子角落里的小草屋忙活,这间草屋被她改成了一间药房。 里面收集了各种她亲手采摘的草药,以及从万家药铺里搜罗来的药材。 她从百眼药柜里依次取出艾叶、薄荷、丁香、藿香以及苍术,然后用石臼研磨成粗粉,又取来自己刚缝制好的锦囊将其打包入囊。 西南边境蚊虫成灾,眼下虽入秋,可是那地方潮湿闷热,想必送到江旬手里也能有一番用武之地。 岑唯到院子里吹了一声哨,唤来煤球。 “辛苦你再走一趟了。” 岑唯用食指蹭了蹭它黑溜溜的脑袋,然而煤球却并不领情,而是拉着嗓子发出一声是非难听的嘶吼,以此表示自己的不满。 不过它还是十分听话的任由岑唯将东西绑在自己的脚上,然后十分赏脸地接受了岑唯的投喂。 吃饱喝足之后,它傲娇的一甩脑袋,霸气冷冽地扇动翅膀,扶摇万里高空。 杏儿一进院子便瞧见了美人送青鸢这一幕极为赏心悦目的美景,她放下手里盛满月月红花瓣的箩筐,笑着上前打趣儿。 “小江将军送来的书实在是颇讨小姐欢心,不仅从到到晚捧着看,如今还要不远万里奉上一份回礼。 那书可有些年份了,万不能是随手送来的。要说他不愧是做将军的,真真是手段了得,小姐你也别太轻易地着了他的道。” 岑唯屈指弹了下她的脑门:“你这丫头待在我身边真是浪费了这一嘴伶俐的口舌。” 杏儿反而更加得寸进尺,捏起嗓子来恃宠而骄: “我呀,怕只怕小姐将来有了心上人,就不给我留位置了。啧啧,更可怜咱们小煤球风里来雨里去,我只有我心疼心疼它了。” 岑唯无奈抱臂:“如此心疼那傻鸟,那下次你来送?” 杏儿抱着她的胳膊来回摇晃:“哎呀呀,我走了,谁来照顾小姐呢?我可得好好表现,让小姐永远也离不了我~” 岑唯仰着头憋笑:“嗯,那现在就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去取药箱,陪我下山义诊。” 岑唯带上帷帽,杏儿挎着药箱,姐妹二人手挽着手并肩朝寨外走。 眼见着马上就要出寨门了,两个人却迎面撞上了刚从练武场下来的卢二、周小六和孙小怜三人。 “岑老大,你要下山?” 岑唯点了点头,叮嘱到:“明个儿天黑前就回,寨子里你多关照。” “阿怃姐,我跟你们一起吧。嫂嫂她要我找时间下山裁买一些布料,预备给我那小侄儿做几身衣物。” 于是三个人一起结伴,踏上了下山的路。 岑唯边走边问:“小怜儿,你大嫂那边谁在陪着?她如今伤心过度,几番动了胎气,身边可离不得人。” “放心吧,梅八嫂和十娘守着她呢。” 孙小怜边走边用鞭子抽路边的杂草玩,余光瞥见杏儿手里的药箱,问道:“你们这是要去义诊?” “嗯。” 孙小怜眼中有些犹豫,几次欲言又止琢磨用词:“阿怃姐……山下跟寨子里可不一样,那么多人,拿不出钱看病买药的人多的是,你救得过来吗?” “我只负责看病,买药就带着我的手书去万家要。他万辰乃许州首富,拿出这点买药的银钱对他来说不过是掉几根毛,还没到扒他皮的程度。 这是他欠我娘,欠我的。况且我用他的名义行善,也算是给他积德了。” 孙小怜:……姐你真孝啊…… “如今许州暗藏祸乱,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岑唯站在这条盘旋在崖壁上的小路上,眺望山下连绵的田地和零散的村落房屋。 山谷间的风吹乱了她额头的碎发,可凌乱依旧不改坚毅。 少女的脊梁挺得笔直,一身君子风骨比起陡崖上艰难求生的松柏也毫不逊色。 “匪患的根本是贫富不匀,水往低处流,财向高处走。于是穷者愈穷,富者愈富。正所谓富常生□□,穷易出贼患,岂不为天下大患。 劫富济贫归根究底是平均贫富,给穷苦人条活路走。至于那些流油的富商,此举也不过是引他们居安思危,免得死在安乐的温柔乡里。” 孙小怜与杏儿二人连连点头,跟着岑唯的思绪一起兀自思索起来。 岑唯三人下了山,一路走到哪个村子就在哪儿支摊行医。 一路走走停停,等进了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三人便整顿行囊,一起去了桃楼。如此,歇脚的同时也能看望一下故人。 可惜祝潇玉忙着招待客人,来迎接她们的只有相对有些闲暇的楼主宋歆。 宋歆给她们安排了一间房间,然而帮着岑唯三人安置好后,她却 并没有急着离开。 宋歆走到门口,探出头张望了一下四周,确定隔墙无耳之后,她才关紧房门快步回到了三人身边。 “宋姐姐?你这是?” 宋歆拉着岑唯的手坐在床边,小心地压低了声音: “你们来的时候可留意到桃楼东边新修了一座四跨院?” 岑唯稍加思索后点了点头:“是有这么个崭新气派的院子,这个院子有什么问题吗?” 宋歆故作神秘:“此事城中早就传起了一些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不过只有我手里的消息才是最可靠的。 这院子里住着的,乃是新上任的县令薛大人背着正房太太偷偷养在外面的外室。” 杏儿和孙小怜闻言全都瞪大了眼睛,顿时来了兴趣一起凑上来听八卦。 “此人姓施,小名二娘。 按理来说这院子里只住着一个见不得光的可怜女人,无论如何也许我们桃楼扯不上关系的。 可是这几日,那边却连连来我们这点姑娘送到院里去时候。 我叫姑娘们留心打听了一些,妹妹你猜,这沉溺美色三番两次来我们这儿招蜂引蝶的主儿是何人?” 岑唯眼珠上下一转,笑道:“姐姐要我猜,说明这人我就算不认识,也听说过名号。那外室女子姓施,那想必这色鬼是日月山寨的人?” “不错,此人不仅是日月山寨的人,还是那日月山寨大当家施永善的独子,施明。” 岑唯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怔,她记得自己与此人打过交道。 自步入江湖以来,她只遇到过两个不长眼没脑子的色鬼蠢货。 一个是知府之子潘宜年,另一个则是她第一次下山同马四等人守村是遇到的施明。 “薛文彦出身萧山县,施永善也是。当年二人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薛文彦没钱读书,曾受过施家兄妹的资助。 施明的原话是:‘姓薛的踩着我爹和我姑姑坐上了如今的高位,那我施家这条贼船,他不上也得上。’” 岑唯被蠢笑了,她挑起一边眉,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施明此人嚣张跋扈浪荡好色,在仗势欺人这方面是一把好手。 不曾想,这位愚蠢的大孝子,就这么把自己亲爹千辛万苦铺垫出的谋划,在这么一段镜花水月的露水情缘里,暴露给了自己的枕边人。 43.斩草除根 “岑姑娘,不,如今该称一句大当家了。” 岑唯轻轻摇了摇头:“宋姐姐不必与我生疏,你我二人以姐妹相称即可。” 宋歆神情有些复杂,那双微红的眼眸里,欣喜有之,黯然有之。 “我那嫡亲妹妹如果能活到现在,应该是与你一样的年纪了。” 宋歆笑得苦涩:“我与姑娘相识至今,还未郑重与姑娘言谢。” 宋歆站起身跪在地上,对岑唯深叩一首。 岑唯对此有些猝不及防,反应过来后忙去扶她。 “宋姐姐谢什么恩?” 宋歆抬起头,两行清泪划过脸颊:“那姓赵的狗官,就是害我家破人亡流落至此的凶手!我欲血刃仇人,奈何手无缚鸡之力! 姑娘了结了那狗官,便是间接帮我报了血仇。日后上刀山下火海,只要姑娘吩咐一声,我宋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宋歆抓起岑唯的手紧紧握住:“从今以后,桃楼就是云青山在许州城里最可靠的眼线。 我今日说的话,就是为了提醒姑娘,要小心薛文彦。” 话音未落,房间的门突然被人敲响。 宋歆忙住了嘴,用手帕擦了擦泪,与岑唯对了个眼神后便起身去开了门。 来人是祝潇玉,她神情慌张,以至于脸色都有些苍白。 “梅园又来了人,吩咐送个姑娘到院里去。 上一回送去的樱儿回来的时候满身是伤,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大家都怕得紧,没人敢去。” 岑唯闻言稍作思索,叮嘱道:“杏儿,你跟着潇玉姐姐去为这位樱儿姑娘瞧瞧伤势。” 杏儿依言跟祝潇玉一起离开,岑唯这才调转话锋询问宋歆:“这是怎么回事?” “妹妹有所不知,这梅园就是薛文彦偷养外室施二娘的地方,而来桃楼要人的,便是那嚣张跋扈的施明。” 孙小怜撸起袖子,正欲发作却被岑唯按下。 宋歆神情有些带着屈辱的愤恨:“施明这人在房事上有些癖好,常常对人动手虐打,楼里的姑娘们没一个不怕他的。” 岑唯冷笑,竟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宋姐姐可否帮我一个忙?” 宋歆摆了摆手:“妹妹尽管说。” “既然没有姑娘敢应这差事,那姐姐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送我的人混入梅园。如此岂不一箭双雕两全其美?” 宋歆对上岑唯那双星眸,顿时会意。 “正所谓父债子还,我捉不到施永善,他这傻儿子却来自投罗网了。 姐姐放心,到时让杏儿扮成桃楼的姑娘,施明不曾见过杏儿。时机一到我会作势打晕她,然后再好好跟施明算一算旧账。 如此行事,便与桃楼划清了界限,不会连累到你们。” 宋歆欣喜万分,起身对岑唯行了一礼:“那我先替姑娘们谢岑妹妹为大家解难了。” 待到月上枝梢,城中夜风骤起,姑娘们便于黑暗中开始了行动。 孙小怜换上夜行衣,按照岑唯的吩咐翻进万府府邸最高的阁楼上。 万家紧挨着知县府,站在阁楼上便能将知县后院的布局瞧个清楚。 孙小怜嘴里叼着一支箭矢,趴在阁楼顶部的瓦片上,借着月光调整手中的弓弩。 她信心满满的将箭上弦,瞄准知县夫人房间的窗户,一击即中。 正在镜前对镜梳洗的薛氏和伺候的丫鬟被箭矢钉在木头上的声音吓了一跳,薛氏定了定心神,超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心领神会,放下手中的木梳走到窗前掀开窗。 楼阁顶上趴着的孙小怜瞧见屋里的人开了窗,立马隐匿了身形,藏进了夜色中。 丫鬟先是远近全都打量了一番,确定没什么发现之后,她才取下钉在窗沿的箭矢,以及插在箭尖上的纸条,转身将东西捧到薛氏跟前。 薛氏默念纸条上的字,这纸上字迹笔力遒劲,写着的正是一首隐晦的诗令。 “门前桂落秋露重,墙外红杏开正红。半床凉月半床风,哪知别院春意浓。” 她脸色顿时有些苍白,此事她并不是一无所知。只不过是为了面上的和睦,这才一直伪装,以便维持举案齐眉的假象罢了。 “老爷回了吗?” “听英小哥讲,老爷今夜要宿在外面……” 薛氏目眦欲裂,泛白的指尖将纸条揉皱成一团。 而此时那春意正浓的院子里,一场风雨即将降临。 杏儿穿着桃楼的姑娘们借给她的衣服,颇有些不习惯。 这衣服颜色艳丽,衣袖宽大飘逸,行动颇为不便。 桃楼的伙计受了宋歆的吩咐,一路上几次三番提醒杏儿举止莫要太过豪放,甚至还手把手教起杏儿做一些温婉娇媚的动作姿态。 杏儿比着葫芦画瓢,然而效果确实因人而异,她手脚僵硬,挥舞的动作奔放豪迈。 倘若此时递给她一把剑,她能当场给众人舞上一段。 她叹了口气,摆手道:“几位小哥可莫要折磨我了,我只去露个脸走个过场,多做多错,我还是以不变应万变吧:” 岑唯带着面具穿着夜行衣跟在后头,忍俊不禁的捂着嘴偷笑。 “前面就是了,杏儿姑娘,你可千万别露馅!” 杏儿有点紧张,下意识回头去看岑唯想要找点安慰。 可是一回头,只瞥见了一道若有似无的身影一闪而过。 岑唯叼着匕首纵身一跃翻上墙头,然后给杏儿此了一个肯定的手势。 杏儿顿时安心了几分,她在桃楼伙计们的簇拥下走进梅园。 然而进了内宅,伙计们就被拦在了内院门口,再往里只能杏儿还有屋顶飞檐走壁的岑唯可以进了。 梅园的下人将杏儿领到房门前,敲了敲门: “ 小爷,人带过来了。” 房内烛火晃动,灯影摇曳。 一道慵懒含糊的声音回道: “人留下,你们可以滚了。记得滚远点,爷儿我可不喜欢被人听墙角。” 杏儿心中暗喜:干得好,一会儿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下人们闻声退下,杏儿也不客气,一把推开门,却被里面的酒气熏的退了几步。 “愣着干什么!还不混进来伺候爷?” 杏儿翻了个白眼,捏起嗓子矫揉造作道:“是,奴家这就来伺候爷!” 她嫌弃地上前拉着施明胳膊,拎小鸡一样把人提溜起来丢到了床上。 施明不怒反喜,惊道:“小美人劲儿还挺大!我喜欢嘿嘿!” 杏儿勾唇一笑:一会儿还有劲儿更大的呢,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说时迟那时快,屋顶一下被人破开一个大洞,岑唯从天而降压着力道在杏儿后颈轻轻劈了一下。 杏儿十分夸张的“啊”了一声,噗通一下倒头就睡。 岑唯:……好假。 施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吓得目瞪口呆,酒顿时醒了一半。 “你谁?来人……来人!……啊………” 他连滚带爬滚下床去找防身武器,却被岑唯一脚踩在了地上。 “去哪儿?不是喜欢力气大的吗?跑什么!” 岑唯一把拽下绑床帘的丝绦将人捆了,然后用枕巾堵了嘴丢在了墙角。 随即她扛起地上的杏儿,把人轻轻放在了院子里。 她附身耳语:“一会儿找机会跑。” 说罢,她回房啪地关上了房门,踩灭了施明心中最后的那一点希望。 “刚才院子里什么动静?” “新来的?哎呀不该问的别问,少说话多做事!” 被赶到老远的侍卫听到了动静,却不以为然并没有放在心上。 由此可见,平时此人到底有多恶劣了。 既然喜欢仗势行凶凌辱弱小,那就只能斩草除根,帮这位施大公子好好净个身了。 她抽出匕首,非常好心地仔细用烛火燎了燎刀尖。 她怕脏了自己的刀,还特意花重金去买了一把十分锋利的匕首。 施明早就吓软了,此刻如同一滩烂肉瘫在墙角,眼中全是绝望。 “别怕,我医术很好,刀法也很好。” 岑唯说的是实话并非自夸,她只用半柱香的功夫就帮施明“卸载了QQ”。 最后她还万分善良地给施明上了止血的药物。 “我之所以留你一条命呢,是要你活着回去替我给你父亲带一句话。” 岑唯摘下面具,露出真容。 施明一眼认出了眼前这张脸:“是你……” “你回去告诉你爹,让他好好保住自己那条狗命,万万别叫旁人抢在了我前头取他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