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经商不卖孟婆汤卖什么?》 1. 第 1 章 ▼忘川河 忘川河深不见底,映着暗无天日的幽冥,仿佛河水都是黑的。 摇骰子落地,虞沐沫被分到地府经商,前途也挺黑的… 虞沐沫长勺在手,一碗接一碗地舀。 排队投胎的亡魂队伍,绵延到了孟婆亭。 那座斑驳古旧的亭子,杵在奈何桥桥头。 亭额摇摇欲坠,“孟婆亭”三字能随机砸晕一个路过的鬼。 她耐着性子,数那赶着投胎的亡魂里,有多少“事儿鬼”是不愿意喝汤的。 “下一个。” 一个事儿鬼捧着碗,低声问道:“孟婆大人,听说这汤特别苦,真的吗?” “段子而已,比传闻中的苦多了。” 为了节约成本,这几锅孟婆汤用的是一匙浑泥的配方,说白了就是忘川河水和浑泥。 几乎零成本,适合商业起步。 除此之外,她手里还有另外两个古方。 专门对付那些不愿意喝汤的。 事儿鬼撇着嘴,“那我不喝了。” 她的头都没抬,敷衍道:“不喝过不了桥。” 事儿鬼犹豫片刻,又问:“能加糖吗?” 她抬眼一瞅,顺势翘起二郎腿,从容回应:“地府可没有糖。” 事儿鬼端着碗,不喝也不走,再问:“那...蜂蜜呢?” “自然也没有。” 后边的队伍隐隐骚动起来。她没劝,因为没用。 半晌,虞沐沫从醧[yù]忘台下面摸出一碗汤。给了一个“专门为你拿的”的眼神,“这碗不苦。喝了。” 事儿鬼接过喝了一口,眼神突然放光,开心道:“真的不苦!” 她回头看了眼那个事儿鬼,过了桥就消失了。 他不是不愿意喝。他需要的只是一个“非喝不可”的理由。 “下一位。” 虞沐沫低下头,继续机械地舀汤。 这两天,她一直在思考,如何搞定这些降低她收钱效率的难缠“顾客”… 对于控制感需求旺盛的“事儿鬼”,她假装换一碗,鬼开心喝完过桥去了… 对于新鲜感偏好重的“事儿鬼”,她只需端出一碗孟婆特供。这种“新意”能够快速激活鬼脑的奖励回路,遂开开心心投胎去… 至于,那种对损失厌恶的“事儿鬼”,用同一套解决方法,她换口锅舀汤就行。这些鬼就会觉得“另一锅里的果然看着更好”,一饮而尽,屁颠屁颠地飘过奈何桥… 有意愿去轮回转世的亡魂,无非是求一个“非得忘记前世的秩序感”、“投胎前的仪式感”和“孟婆大人给了台阶就下的安全感”。 鬼跟人一样,有时候想喝的是一种的情绪价值。 然而,生意人做不了普度众生的活儿。 虞沐沫能做到的只是让他们的需求得以被看见。 改变客户对产品的感受,到了地府,就是改变事儿鬼对孟婆汤的感受。 针对这类敏感鬼群中的主体,可以在现有的三个配方上继续做创新,再优化服务。她觉得未来还能再小赚一笔,也说不定。 至于敏感鬼群中的另一个群体… “你们仨怎么又来了?” 虞沐沫看着三个衣衫褴褛的老鬼。 “尊敬的忘川之主,我们敬爱的孟婆大人,求求你再卖一碗孟婆汤给我们吧。”说罢,三鬼齐齐下跪,跪在中间的老鬼手中还捧着一枚功德币。 “昨天早上还是今天早上,我就卖过孟婆汤给你们。前前后后买了几碗了?你们还没去投胎吗?” 虞沐沫心想着或许他们有什么难言之隐。 三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还偷偷地瞥脸打了个嗝。 虞沐沫没有拆穿。收下功德币,又打了一碗给他们。 她没有继续舀汤,而是盯着这仨。他们逆着鬼流,往投胎的反方向挤过去。隐约还听到其中一个说:“嘿嘿嘿嘿嘿,新来这孟婆的汤就是纯啊~” 这个一匙浑泥的配方,确实有注释写道:“目眩神移,消渴殊甚。” 难不成… 如果在浑泥配方之上,改良一下配比,推出一款微醺版,说不定… 猛然间,虞沐沫的双眼冒出功德币的金光! 摆渡老头撑着小船,从忘川河上慢悠悠地划过来。 他姓什么没人记得,亡魂们都叫他“摆渡人”。 “虞掌柜,今天生意不错。” 虞沐沫没空理他,又舀了十碗汤,才抽空回了一句:“你没啥事儿干吧,帮我看着摊子,我去写个前期经营的具体执行方案。” 摆渡老头愣了一下:“……什么?!” “来吧,让你演一会儿孟婆。”她起身做了一套伸展运动,又欠了欠裙摆上的浑泥。 老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乖乖地坐在孟婆的位置上舀汤。 虞沐沫掏出黑纸册,再打开经营面板。 昨天,第一个游戏结算日,固定收入在两万功德币左右,那么…可以预估未来的单日固定鬼流在两万上下。 根据鬼吏们提供的可靠数据,每天至少要引三万亡魂进地府,也就是说,这么大的地府,单日有约三成的亡魂滞留率。 虞沐沫小眼一眯,望着幽深无边的忘川,突然兴奋起来。 把奈何桥头堵得水泄不通的鬼魂们,听到远处孟婆亭传来一声:“这不就是我的增量市场吗?”,他们看到,身着一袭殷红色长裙的身影正高兴地打着军体拳。 虞沐沫打拳打得兴起,看到排队的鬼魂们正齐刷刷地看着自己,她立刻做了收势动作。走回亭子里,重新摊开黑纸册。 在上面输入了几行字。 「存量市场:每日固定亡魂,薄利多销,摊薄成本。」 「增量市场:地府滞留亡魂,创新品类,高毛利。」 她划掉“高毛利”,改成“高情绪价值”。 又在旁边批注: 「引流活动:微醺版孟婆汤,定价1功德币,无限续碗。」 「成本几乎为零。毛利几乎是纯利。这生意,能做。」 她越想越兴奋!!! 又想弹起来把军体拳打完,她看了一眼远处的长队,作罢。余光刚好扫到分食一碗孟婆汤的三鬼,两鬼已经眼神迷离,另一鬼用手捞起碗底的浑泥,沉迷地舔舐。 “孟,婆,汤,好,喝,吗?”她突然靠近,笑眯眯地看着衣衫褴褛的三鬼。 三鬼原本微醺的状态,直接被她吓清醒了。 “孟婆大人饶命!孟婆大人饶命!孟婆大人饶命!” “你们都死过了,哪来的命求饶?”她只是想即时确认这些消费者的满意度而已。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求孟婆大人不要杀我们!”三鬼的脸几乎埋进青石板里,嘴里嘀里嘟噜一大堆,虞沐沫只听懂了“饶命”。 “我杀不了你们。我只想知道你们还想继续天天喝汤吗?” 三鬼坐起身子,眼神似乎清明起来。 虞沐沫挑了挑眉,问道:“我可以调制一种更纯的孟婆汤,保证微醺的时间更长,一个功德币,无限续碗。如何?” 三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又偷偷地瞥脸打 了个嗝。嗝罢,三鬼一边鼓掌,一边憨笑起来。 “忘川之主在上,请受小鬼…” 虞沐沫一语截断:“但我有个条件…你们带着鬼友们过来一起喝。对了,还要要帮我宣传出去,不只在忘川附近宣传,酆都城、野鬼村…统统都要。只要有亡魂的地方,都帮我宣传到,活动时间不限。明白?” 三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略显呆滞,但点头答应了她。 半晌,过桥的队伍逐渐变成虚线。 虞沐沫靠在孟婆亭的柱子上,看着河里黑沉沉的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摆渡老头送走最后一波过桥的亡魂,走到她的跟前,低声询问道:“虞掌柜,你的‘行刑方案’要帮手吗?” “是执行方案!前期经营的具体执行方案。”虞沐沫看牢他,若有所思…她突然对老头说:“你要不要做我的中游供应商?” 摆渡人沉默片刻,问道:“‘中游供应商’又是什么?” “通俗点说,你帮我拉客,我支付你一定数量的功德币。”虞沐沫的双手在两人身前比划来去。 摆渡人刚要开口说点什么。 虞沐沫接着打断:“明后天,我熬好汤,你帮我再看两天摊子。我必须得搞点新铺子的启动资金回来。” 摆渡人犹犹豫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虞沐沫清洁完醧忘台,她又靠在柱子上,她点击了第二日的【结算】键。 大屏上,一排排名数据。短短两天。 //仙侠玩家:分店七家,估值又涨了。// //星际玩家:融资B轮。// //古代玩家:拿下皇商资格。// … 她划拉划拉到底。 //地府玩家。店铺数1间。最后一名。// 切!先赢不算赢,后赢才值千金! 虞沐沫关掉面板,“明天,先搞钱。” 系统面板还亮着。她没看到,那行“最后一名”下面,还有一行灰色的小字: //连续三个结算日排名垫底,将取消竞技资格。// 她发现右上角有一个切换键。目前的状态是「幽精」。 啥意思? 虞沐沫点了切换「胎光」。 电光火石间,黑暗的氛围仿佛被一道金光吞没。一阵雾气拂过她的脸颊,抬眼一看,那些氤氲之气顺着云间倾斜的瀑布而来。 她再次点开游戏面板,此时的地址也切换了。 ▼太微垣·天门星(天庭) 啥意思?切换胎光模式能上天庭吗? 虞沐沫没有犹豫,切换至「爽灵」。 仅是一瞬,几乎不可察的眩晕。 她真切地听到了树叶婆娑和鸟虫窃语的声音,在下坠后的眩晕感彻底消失后,她才看清了眼前的人间。 ▼城隍庙(人间) “嚯~这么真实的么!”虞沐沫知道脑机游戏的五官感受就是如此真切,也依旧被震撼到。 “幽精说明在地府……胎光能上天庭……爽灵能去人间。” 她切换了一圈,总结道:“所以,孟婆有穿梭三界的VIP身份?” //检测到隐藏支线:酆都大帝的悬案// //任务奖励:未知的神秘大礼// 虞沐沫还没从三魂系统中缓过神,也没有认真支线任务要求。 她的手已经点了【接受】。 她已习惯跳过所有新手教程、任务说明和物品介绍。属于那种只管瞎玩的玩家。 地面显现出任务指示。 //请前往纣绝阴天宫// 2. 第 2 章 虞沐沫切换回「胎光」。 穿过酆都城的层层幽幕,眼前豁然现出一座巍峨宫阙。 正是那六天宫之首。 ▼酆都城·纣绝阴天宫 酆都大帝坐在上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就是新来的忘川之主。” 虞沐沫:“酆老板,你好,我是已到岗两日的孟婆,请多指教。” 酆都大帝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来面试你的……” “地府有一桩悬案。牵涉阴阳两界。” 虞沐沫一脸茫然地问道:“所以,我…” “地府的刑部不能去阳间查案。如果此时向天庭求援,等于自述地府无能…”他并没有给虞沐沫插嘴的机会,他顿了顿,“…我需要一个能自由穿梭三界的编外人员,不受地府规则限制,将来办砸了也不丢地府的脸。” 虞沐沫指了指自己:“我吗?” 说好的忘川之主呢,怎么就编外了? 酆都大帝:“就是你。” 她在心里腹诽:拜托啊,大哥,你把孟婆当BUG使吗? 虞沐沫翻了个白眼,便也有话直说。 “可是我是正经孟婆,而且还是恪尽职守那种。除非…” 酆都大帝抬手一挥… 大殿半空中,出现一颗珠子。 在蓝紫色的火焰翻腾跳跃之中,一颗灰扑扑的珠子,像路边捡的石头,毫无光泽。 她伸手点了一下珠子。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轮回珠// //简介:天地初开时,后土娘娘以大地之母的权柄凝聚此珠,藏于九垒三十六地之核心。珠内蕴含轮回之力,可……(以下省略300字)// //使用说明:……(以下省略200字)// 虞沐沫瞄了一眼,好几百字呢。她关掉了面板。 酆都大帝声音低沉道:“这就看完了?” “没有。”虞沐沫毫不在意,“反正这珠子关键时刻能用对吧?” 酆都大帝面无表情道:“那是当然。” 虞沐沫看着他,他也看着虞沐沫,相顾无言… //跑腿任务已触发:户部·土皇任务// 酆都大帝严肃道:“送你一个跑腿任务,能帮你解决启动资金的难题。” 虞沐沫的眼珠一转,轻声询问:“这个刷子任务做完,能得多少功德币呀?酆老板你不会坑我吧?” 酆都大帝:“……” 虞沐沫陪笑,补充道:“…您当然不会。嘿嘿,嘿嘿~”她伸手把灰扑扑的珠子收进了系统背包。 //支线任务已触发:酆都悬案// //任务奖励:轮回珠(已预支)// 白送的奖励,不要白不要。 ▼忘川河 摆渡人撑船的身影逐渐清晰。 “老头!你终于来啦!” 他站在船上,叹了口气:“我是这忘川上的摆渡人,你叫我……” 虞沐沫没等他说完:“老头。就叫老头。” 摆渡人刚走上岸,还没来得及将船系在岸边的缆桩上。虞沐沫已经开始交代醧忘台如何操作;面对难搞的亡魂,换另一个配方的给他们喝;三鬼再来,就舀微醺版的汤给他们,这个微醺版可不能卖给过桥的亡魂… “对了,老头。让三鬼去我的孟婆亭喝,别让他们挡着排队。”说罢,虞沐沫从荷包里掏出功德币,“以后顶班都日结。另一个业务以后单算。” 虞沐沫着急忙慌地离开了。留下老头和三锅汤。 第三个结算日,她要做的事情有点多。首先得把跑腿任务做一下,她很“认真”地一目十行所有的任务简介...直到眼睛扫到“功德币”三个字,确认完成任务可以获得功德币后,“第一笔‘矫正现金流’,我来啦!” 地面显现出任务指示: //请前往九幽鲸棺// ▼阎罗殿 虞沐沫站在阎罗殿的中心岛上。 环顾四周,这里没有忘川边上那些晃荡的游魂。只有一列列前往十殿等待审讯的亡魂队伍。 “孟婆大人。”虞沐沫转身向声音来源看去,是黑白无常。 “小白,小黑,九幽鲸棺怎么去?” 黑无常冷着脸:“……” 白无常恭敬地回答道:“中心岛平行的十个岛屿,分别是十殿阎罗的办公地。如果要去九幽,分成上四层和下五层,鲸棺在最下一层岛屿。我可以…” 虞沐沫:“原来如此!谢谢小白~谢谢黑脸的小黑。” 黑白无常:“……” 说罢。她已来到地府最深处。 ▼阎罗殿·九幽鲸棺 鲸棺,一座巨大的棺椁状建筑。 青紫色恶鬼被困在里面,永生永世赎罪。 不是地府惩罚他们,而是他们自己的业力,让他们走不出去。 没人知道鲸棺是什么时候建的。也没人知道里面有多少青鬼。 只知道他们永远面朝同一个方向,永远迈不出那一步。 “来者何人?” “在下是新到任的孟婆,奉酆都大帝之命来助…”虞沐沫点开任务界面,重新确认土皇的姓氏,“我是来协助极氏土皇开展有关工作的~” 待虞沐沫看清眼前之人的冠服,是位女性形象的帝王。她深深一揖,便一直保持着长揖姿势。 极氏土皇看着她恭敬的样子,问道:“听说,你称呼酆都大帝为老板?唤忘川摆渡人作老头?” “算是吧...” “九幽有三十六位土皇,你打算怎么起‘花名’?”土皇的声音中略带调笑。 虞沐沫鞠躬而立的姿势实在是累,她倒不是宁折不弯,就是耐力不太行。 土皇轻轻地扶起她合抱着的双手。虞沐沫心领神会地站直身子。 “如果都是您这样仪态高华且威仪不怒自显的仙家,我愿称之为姐姐,可以吗?极姐姐~” 土皇很高兴,递给她一支锁魂镖。 //获得锁魂镖×1// “这个能换功德币?” “用它…”土皇指着镖,又指向青鬼,“…砸它们。” 说时迟那时快,虞沐沫的镖已经出去了。 “极姐姐,这镖是一次性吗?”眼看砸出去的镖没有回来,她甚至有点后悔没看一眼道具介绍。 “锁魂镖会砸去每只青鬼的坐标,几十万个坐标,转一圈回来至少要30个幽冥日了。”土皇幽幽地解释道。 30个幽冥日?也就是30个结算日?等等…“几十万个坐标?一个坐标能得到多少功德币?”虞沐沫极力压制自己声调中的振奋,然而脸上的兴奋溢于言表。 土皇不甚在意,淡然回复:“差不多50万功德币吧。” 虞沐沫在心里极速地算了一笔账:几十万个坐标,白捡50万功德币。如果有36支镖,就能白捡1800万功德币。加上奈何桥每日的固定收入…… “嘻嘻极姐姐,您刚才说,九幽有多少位土皇姐姐来着?” 土皇双手比 出了“36”。 虞沐沫笑眼盈盈,频频点头表示“收到”。 秉持着“来都来了”的精神,虞沐沫挨个拜访了三十六位土皇,姐姐前、姐姐后地挨个喊了一遍。 “拿着,这是预付的。” “等你忙完手头的事,来帮我做点小活儿。” “不急,你先开店。” //获得锁魂镖×35// 虞沐沫拿齐三十六支镖,但笑容逐渐凝固。 每一支镖,都绑了一个“以后要来干活”的约定。 都不白拿,但她还是收了。 //跑腿任务已触发:土皇的委托(36)// //任务状态:待完成// “……行,先欠着。跑腿任务慢慢还就是了。”虞沐沫短暂发怔之后,霍然一振。她想到了正反馈可能引发的结构性风险。 如果一次性把36支镖都砸出去,那么,30个结算日后来回收时,她的收入骤升,在排行榜上的积分也会大幅波动,这可能会导致原有的差异化优势瞬间归零,进而让自己掉进自己挖的陷阱之中… 并且,她还没有了解过地府里是否存在游戏内部的“竞争对手”? 万一有,这么大笔钱,倒不如存在鲸棺里… 思考到此。虞沐沫掰着手指开始算。如果在30天后,每天来回收一支镖的话… “孟婆大人,您还在阎罗殿忙着呢?”小白看到笑意盈盈的虞沐沫,一路掰着手指,一路莲步轻移,那袭玄赭色连衣裙随之飘曳舞动。 虞沐沫刹停脚步,看到黑白无常依旧在指挥着中心岛的秩序。她双手比出了“36”,问道:“你们知道36支锁魂镖意味着什么吗?” 黑白无常摇摇头。 “意味着,我每天都来清一支镖…30个幽冥日后,每天都来回收一支的同时清掉一支…求我的保底收入是多少?” 黑白无常双双皱眉,拨浪鼓似的摇头。 虞沐沫甩了一下裙角,用手比划起来,“是3300万个功德币!” “啊?”黑无常满脸的不可置信,开始学着她掰手指。 白无常:“孟婆大人,你要这么多功德币干嘛?” “开连锁店呀~” “什么店?” 虞沐沫的眼中闪着功德币之光,振臂高呼:“孟婆汤IP的连锁店!” “可是…可是只有过奈何桥的亡魂需要喝孟婆汤呀!”白无常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黑无常在旁频频点头。 虞沐沫向白无常招了招手,示意附耳过来,说道:“好小白,你放心,我已经研判了市场,需求是多多的,但你和小黑可别说出去哦。” “我叫修白,地府第999任白无常。” “地府第1000任黑无常,我叫…” 没等黑无常说完,虞沐沫开始了抢答:“啊?你俩不是谢必安和范无咎啊?那…还叫你小白,叫你黑砸。”一种不容置疑的的语气。 黑无常只好无奈叹气。白无常挠挠后脑勺,刚想说些什么。 “我的新店要是开张了,你们来喝汤哈,微醺的那种…” 没等他两答应,虞沐沫已切地图溜走了。 虞沐沫惬意地点击了第三日的【结算】键。 //地府玩家。店铺数1间。收入确认但未收现涨幅第一。排名上升一位。// 小小劣势。 明天先找蜡烛店进些“现货”,套餐里的小点心就有了。 至少上升...1,2,3,至少三位! 3. 第 3 章 ▼忘川河 虞沐沫从排得整整齐齐的亡魂队伍中穿过,比亡魂更绝望沉默的是摆渡人的脸。 “辛苦了,老头。” 老头满眼木然地抬头,“虞掌柜…”虞沐沫听懂了他声音中的委屈,无法想象前几任孟婆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坐到摆渡人身旁,没有接过汤勺。 她看着排队的亡魂,一笔笔在黑纸册上记录着鬼群画像。 那些牛头马面会带着定向投胎的“小鬼”过来。每双小眼睛都蒙着一条玄赭色的布条,那抹深红色与虞沐沫的裙子宛如一匹布剪裁而来。 他们不哭不闹,安静地飘在孟婆亭旁边,仿佛也听不见周遭的一切。 毛笔的笔冠戳着她的腮帮子,脑机游戏的实感甚至可以模拟出笔顶摩挲至下巴的触感。 在虞沐沫心里,这些“小鬼”可不仅仅是数据,他们或许需要一片随时可撤退至安静区的环境。 她的视线扫过孟婆亭的另一面。买醉的三鬼依旧蹲在墙根,眼神依旧呆滞,只是少了昨日的迷离感。虞沐沫刚上头的感伤瞬间消失,歪嘴浅笑。 微醺版!大成功! 在三鬼的推荐下,今天确实来了不少几千年不投胎的“阿公鬼”和“阿婆鬼”。这些亡魂不愿投胎,终日借汤消愁。虞沐沫心里盘算着,如果搞一个关爱魂魄心理健康中心,用微醺版来治疗他们的汤瘾…或许还能帮地府完成投胎KPI…或许她还能拿个什么地府贡献奖… 美事儿想着想着,她忍不住偷笑起来。 当队伍逐渐疏散,摆渡人终于找到喘息口问道,“虞掌柜,你在写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聚鬼气。” “聚聚聚聚鬼气?《幽冥律》不许炼鬼,你要欺天啊?” 虞沐沫白了摆渡人一眼,“老头你怎么每次都这么语出惊人!聚鬼气,是我的商业策略。我要花些时日,研究通过奈何桥的亡魂数量和质量,抓住敏感鬼群,尤其是他们的需求。” “酗酒?” “需求!需求!是个三魂六魄就会有需求,有需求我就能挣功德币。又不懂了吧?不懂正常,舀汤吧~”虞沐沫努了努嘴,摆渡人转眼一看,队伍突然长了起来,一眼望不到头… ... 虞沐沫走到三鬼跟前。 “孟,婆,汤,好,喝,吗?”她又一次俯身靠近,笑眯眯地看着三鬼。 三鬼吓得同时打了个饱嗝。嗝罢,连忙点头。 虞沐沫似笑非笑,眼睛眨巴眨巴,“各位客官,给点消费者意见?”她的长袖一挥,指了指今天新来的几个喝汤鬼,“你们也给个评价。” 三鬼不敢违逆,但又不给不出什么反馈来。为首的喝汤鬼,慢悠悠地递出一根鸡蛋炒西红柿配色的“棒棒糖”,他诚惶诚恐地说道:“孟婆大人,谢谢您低价请我们喝汤,这是小的们孝敬您的。” 她接过“棒棒糖”,咬了一口。阿呸呸呸呸呸~~~~ “蜡烛吗???” 喝汤鬼们差点被她吓哭了。这么好的天煌烛,孟婆不屑吃。 虞沐沫砸吧砸吧嘴,还别说,这个口感吧…有点固体冰棒的意思。她又砸吧了一口。 “你们平时爱吃这个?”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妙计,急着向喝汤鬼们确认。 “回大人…这种贵货,我们吃不起…”为首的喝汤鬼还在瑟瑟发抖,他指了指孟婆汤后的小巷,“我们一般都到小摊去闻闻味儿,就当吃顿饱饭了。” 蜡烛在地府是口粮,她知道。但知道归知道,吃到嘴里是另一回事。幸好自己在游戏里是与天同寿的孟婆。 “诶,你们闻一顿多少功德币?”她又恢复了笑眯眯的表情。 喝汤鬼们七嘴八舌地向她汇报地府十三站的蜡烛行情。虞沐沫就这么捧着黑纸册,蹲在墙角,轻轻地拿到了一份蜡烛采购基准价格表。 ... ▼忘川河·孟婆亭 蜚氏土皇下属的土侯,把一份黑契推到虞沐沫面前:“虞掌柜,这间铺面有精装修,在酆都黄金地段,直接能用。就是这个租金贵一点。” 虞沐沫看了一眼,冷静开口:“我不要精装的,毛胚即可。” 土侯:“……毛胚?” 虞沐沫正经道:“对。我自己装,到时候合约不续,我也毛胚还你。” 土侯:“装修要花功德币,这样很亏的?” 虞沐沫笑眯眯地回应:“装修的材料,拆下来还能卖钱。而且我自己装的,我知道哪里能拆、哪里不能拆。回收率能到七成。” “您算这么精明干什么?”土侯很是疑惑。 虞沐沫眨了眨眼睛,回道:“省钱~” ... 拜访土皇时,虞沐沫只是装傻问了一句:“沙盘上用朱砂墨标记了是什么意思?闹鬼啊?” 蜚氏土皇浅浅一笑,指了指跟前的酆都沙盘,说道:“这些是酆都闲置的铺子,怎么?感兴趣?” 这还用说? 虞沐沫本想着闷声才能发大财,但那副无辜嘴脸已然压制不住嘴角漏出的一丝狡黠。 “蜚姐姐,这些涂了朱砂的,都可以选吗?” 蜚氏土皇的笑意满上眉梢,点头示意可以。 虞沐沫的算盘声极为清脆。 毕竟,她选中的这间铺子,同时拥有两大核心价值,成熟的商业生态和地标协同效应。 这将会是第一间旗舰样板,是孟婆汤IP跻身地府“金融中心”的入场券。 ... ▼酆都城·铁朝大街 整条铁朝大街鬼气森森的,青石板还坑洼不平。这也能叫黄金地段?比那些废弃的奥莱好不了多少。 虞沐沫开始有点慌了。不是因为怕黑、怕鬼。而是眼前的鬼迹罕至。有那么一刻,她是真担心被蜚氏土皇坑了,毕竟开放世界里的NPC坑玩家很常见。 她看着沿街紧闭的铺门,偶然瞥见几间空铺门上贴着告示,“口口口湯協會”,其中几个字被糊了一半。 溜达着,她已走到黑契上的黄金铺位,酆都城,铁朝大街,壹捌玖铺… 虞沐沫不管什么忌讳,推门就进。只是,入目的是一个裸露的雪白后背,背肌线条分明,宽肩之下,腰身收束得纤细。她视线轻轻下移,穿了裤子... 听见大门突然被推开。修白急忙转身,里衣挂在左肩,右手顺势抓起哭丧棒。 四目相对。 修白:“……” 虞沐沫:“……” 一秒。两秒。三秒。 修白结束了维持了三秒钟的警戒姿势。 虞沐沫靠在门柱上,看着他,没说话。视线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脸上。 “身材这么好,遮什么?” 修白还在慌乱地扯着里衣遮挡胸前:“……什么?” 虞沐沫实在是压不住上扬的嘴角:“为你感到高兴。” 修白一副要落荒而逃的模样,“……为...为我感到什么??” “高兴。你有这么好的身材,难道不是你的福气?”虞沐沫顿了顿,“还是全地府的福气。” 修白原本粉红的耳尖在一瞬间涨红起来。 虞沐沫轻轻笑了声:“你害羞啥。” “我没有。”修白背着她,没有停下穿衣的动作... 虞沐沫:“你从耳尖都红到到锁骨了。” 门外传来黑无常的声音:“咳。马上要点卯了。” 趁着虞沐沫转头张望的间隙,白无常着急忙慌地穿起皂衣。虞沐沫看着他连左右衽都系错边了,还是忍不住发问:“你怎么在我的铺子里更衣啊?” 白无常无暇顾及她的追问,门外的黑无常回道:“孟婆大人,这间是壹捌玖〇铺,无常殿的班房。” 虞沐沫举起黑契,对着门牌号看了又看。黑契上写的是壹捌玖,门牌号上写的也是壹捌玖…只是那个“〇”,被白灯笼的阴影盖住了。 换好衣服的修白顺手带上门,“好了!走吧!” 黑无常则抱手站在门侧,看戏似的。 “你们去点卯吧,我自己顺着号码能找到。”虞沐沫看着白无常又逐渐泛红的耳尖,不仅不敢看她,他的眼神还一直示意黑无常赶紧溜。 虞沐沫看着修白手足无措地推着黑无常离开,嘴角压了又压,没压住。 ... 她独自在铁朝大街走了小会儿,眨眼的功夫,街上突然刷出了很多亡魂,沿街的铺子也陆陆续续地下板挑幌。 虞沐沫在第一个营业日时跳过了很多新手剧情。亡魂涌入街道的瞬间,她才意识到,点卯不单是地府官僚系统的一个打卡行为,也是地府宵禁结束的时间。 快走到她的189铺时,虞沐沫在禄库和寄库前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地府京畿的“金融中心”了。 她找了一节石阶坐下,这位置角度极佳,能看着一串串亡魂们跟着若干牛头马面进到禄库。他们凭着记录在册的阳善去换功德币,阴骘[zhì]则用于偿还累世业障。 那些阴骘不足的亡魂,还得留在地府从事一段时间“义工”,才能到虞沐沫的忘川去投胎。 她观察了一会儿。 有的鬼,宁可天天酗汤也不愿意投胎。 有的鬼,想要进入轮回,却又被自己前世的冷漠自私困在这方“地狱”里。 有的鬼,不排队,聚在一起,无所事事。 禄库的隔壁,寄库同是门庭若市。 神吏夫丁们一车车的往寄库后院里送货。那场景不输阳间的驿站。 连着后门的小巷里出出入入的板车们堵了又疏。即便如此,依旧有亡魂没收到亲朋家人烧来的物资,哪怕是一张纸钱、一件纸衣或一份纸扎。 她又开始在心里默默算起账:才这么一下小会儿,两库已然进出十串的亡魂队伍了,如果说每个亡魂平均消费力能达到50功德币,那么这个区域的流动性就… 脑子里开始套公式的瞬间,她已掏出黑纸册,一步步计算着区域有效购买力流量。 虞沐沫盯着纸上那串数字。 禄库和寄库每天进出至少有三百串亡魂,平均每鬼按最低消费算,那么这个区域的日流水…… 她算完了。金额数量可观,但也仅此而已。 虞沐沫盘算着,如果要让亡魂停下来,这个店铺捕获率才至关重要... 她张望着两库周边的业态,高级纸衣铺、创意蜡烛料理、冥器文创,以及零零星星的小摊凑在一间铺子… 关键是,没有一个铺子在做刚需。都是些“买了就走”的东西。 没有停留,没有二次消费。 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是主力店铺。 看来只能等酆都城旗舰店开业后,她自己计算这个转化了。 4. 第 4 章 ▼酆都城·铁朝大街 她走到寄库的巷子口,数着神吏夫丁们进出的数量。 几个亡魂贴着巷子往里走,她的视线随着他们的移动方向,瞥见了巷内的一口青石井。 亡魂们有的摇轱辘,有的负责分水... 彼此默契合作,事毕又提着桶拐进更深的小巷中。 趁着无鬼打水,她晃过去看了眼水井。 就是一口极其普通的青石井,上面有四个阴刻的大字:黄泉饮水。 一个形若枯槁的老鬼靠近,弯下腰洗木桶上的泥。 虞沐沫靠着墙问了一句:“这是酆都城的地下饮用水吗?” 枯槁老鬼抬头看了她一眼,“是整个地府的饮用水。黄泉水喝了不会忘事的。” “那忘川水呢?” “忘川水另有用处,不能当日常饮用水..”老鬼把桶翻了翻,水声在井壁里荡了两下,“...刚来地府啊?” 她没回答。枯槁老鬼也没追问。 孟婆汤的一匙浑泥配方,用的水是忘川水,她从来没付过钱。至少目前为止无人找她收费。 她没深想,只问了老鬼一句:“黄泉水能用来做汤底吗?” 老鬼像是没明白她的用意,水打上来之后,他才慢慢补了一句:“黄泉水不归任何鬼衙管,你要用就用。” 说罢,他提着桶离开了巷子。 ... 虞沐沫转身要出巷子。 视线又落到巷壁的大标语上: //鬼魂鬼魂,你是鬼就是魂,是魂即是鬼。// 地府很多奇奇怪怪的标语。 她想起第一天进酆都城时,城门券洞侧壁上也写着: //给游魂们买了个幽年阴影。// //在酆都城你甚至可以做只鬼。// //人亡阳间则鬼,鬼亡阴间则聻。// 还有极具讽刺意味的... //前途一片黑暗。// ... ▼酆都城·壹捌玖铺 蜚姐姐的土侯看到虞沐沫到来,迎来出来。 “虞掌柜,鬼吏们正在拆,您稍等片刻。” 他安排很妥帖。 貌似还专门指派了一位“土伯”监工,虽然背着手,嘴上是一点不停地指挥着拆卸工作。 虞沐沫看了一眼拆下来的乌木装饰和柏木板子,问道:“这些材料你们拆了以后会运到哪里?” 土侯摆出实不相瞒的表情,坦言:“一般就是处理了。” “处理?烧掉?” “这个,这个,一般都会送到供养阁。如果供养阁用不上,就销毁掉了…”土侯说罢,向店门走去,他指着对面寄库巷子口纷至沓来的货车,又道:“虞掌柜,你看那些冥器和社号,那么多,不是都取走的。没来取的,也是一个处理法…” 虞沐沫盯着那些板车。好一会儿,她吩咐土侯:“你把这些废料给我留下吧...顺便借我一辆板车,反正你们也不用把废料运去供养阁了。” 土侯:“???” 她又补充道:“我帮你们剩下一笔建筑垃圾处置费。蜚姐姐会谢谢我的。” 土侯嘴巴半张,半晌回答不上。 那位“土伯”走过来,突然开口道:“这位老板真是精打细算啊…”虞沐沫以为是来阻止她薅羊毛的,都要开启反击模式了,“土伯”戳破她的心思:“…你肯定是看出来这些不是’废料’。这工艺,地府的鬼不在乎...” 他蹲下身子,抹起几块乌木,摸索着木雕上反刻半凸的纹路。 “敢问你是?” 土侯替“土伯”抢答:“他的魂不全。爽灵和胎光还在阳间,只有幽精飘下来了。估计是ICU里的病人,还没断气。” “我不是病人。我是木匠,我跟你们说,大木作和小木作,我都会。” 虞沐沫一听就知道是古建筑工人,把土侯拉到一边,轻声问道:“他是不是还要回阳间?” “大抵是的。近些日子这类‘游魂’特别多。地府上上下下的鬼官,几乎个个都拨了个‘麻烦’,带在身边看着。我又不是各路鬼将,我只能带着他来工地。”土侯絮絮叨叨,一脸无奈。 虞沐沫笑眯眯地说:“诶,你把他留给我,等你们确认好了他的情况,是送去轮回又或者回阳间,再来我这领走,我帮你分担。” 土侯看眼蹲地上的“麻烦”,又看了眼虞沐沫从容不迫的神情,仿佛天塌下来她也能顶住。遂答应。 ... 店铺的斜对面就是禄库和寄库,每天都有大量鬼流经过。 虞沐沫跟着神吏夫丁的路线穿梭在酆都的小巷之间,随机再跟着一个鬼城居民往铁朝大街走。 来回三四趟,她几乎百分百确定,鬼流不会上楼。 因为,整条大街上,外立面都是千篇一律的招幌,还都密密麻麻地挡着大门口,二层以上空间便失去了价值。 加之,地府铺子流行半开着,特别不便于路过的亡魂出入。 这就导致了,路过的鬼都只在沿街的铺子里活动,没有了上楼的理由,就没有了向上转化的可能性。 虞沐沫站在旗舰店的门前,嘟囔着了一句:“这个大门口很重要呐。” 在亡魂需求被看见之前,她的旗舰店外立面更需要被看见。 她掏出黑纸册,指着上面的改造方案,向木匠师傅说得头头是道。 木匠师傅听着,频频点头。 她以为稳了,正准备大刀阔斧… “这个不能改。” “为什么?” “法律规定,隔墙不可破拆。”师傅摊开土侯临走前留给他的《幽冥律》,指了指第七百四十二条。 虞沐沫把画了改造图的黑纸册递给师傅,顺势接过他手里的那本“阻碍”,假装问道:“那,那,那,这个外显楼梯、双层廊、屋顶庭院…” “这些也不能动。” “又怎么了?” “这根是承重梁。拆了整栋楼塌,你是与天同寿,砸到路过的亡魂算谁的?” 虞沐沫问一个,师傅摇一次头。问一个,摇一次头。她黑纸册上划掉一条,又划掉一条,最后整页只剩两行字:重新刷铺闼门,以及换一套铜镲门环。 “这个不能改,那个不能改,为什么不能改!!!” 师傅安慰起她:“你像对面那样,二层和三层,都自用不就行了。” “我就要我的二楼、三楼能用!” “那改不了…”师傅再次背起手,望着街道上鬼来鬼往,也不看虞沐沫,平静开口:“…地府有地府的规矩,我新来的都知道,你还是孟婆呢,你能逆着天来啊?” “我也是新来的...”虞沐沫也不再看师傅,盯着地上的木材废料,她灵机一动,“...我自己改。你帮我看着能拆哪块木板,锯锯木头总可以吧?” “锯木头、钉椽、刷门。别的不能干。” 虽然这师傅还医学上活着,但是死犟死犟。虞沐沫看着他,看了三秒,“行。你锯木头、钉椽、刷门。别的我来。” 师傅愣了:“你……你会?” “不会。学。” 虞沐沫改造店铺最最最最最重要的是留鬼心。 不是靠汤 留他们,是靠内容、靠服务、靠“被重视的感觉”。 现在不仅不能大改,重新弄招幌吸引鬼还得花出去不少钱。 原本是想把东面的隔墙拆了,为了承重现在只能够打通一、二层楼板。 好在师傅足够专业,她也拆得很小心。这些柏木板,今后都还能用。 最终呈现的挑高空间,勉强符合了她的心意。至少,一眼就能够看到通往上层的古朴楼梯。二楼通过将窗框外推,外立面用多幅招幌进行间隔遮挡,过略掉大街上的的噪音与混乱。 她跑到街道上来来回回地在铺子前踱步。她举起双手,用拇指和食指锁成一个方框,透过“取景框”确认着:除了东墙那个角度,要看到向上空间,几乎没有任何视野死角了。 可惜的是不能够做个双层廊… 师傅好奇发问:“你在写什么?” “记录下我丢失了一座双层廊。下次找新铺子,我一定要找回来。” “你找不回来,你得先有院子。” 虞沐沫一记眼刀过去,师傅再次背手,飘到门口处,继续呆呆地望着鬼来鬼往。 … 开始拆掉三楼屋顶时,师傅忍不住开口问:“虞老板,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这个屋顶小庭院?” 她挥手比划,眉飞色舞地描述着:“这里围合,这里开口,这里就是一个小庭院…”她一个健步来到房间的角落,“…这一块我可以留给’小鬼’们临时落脚,他们可以等队伍集齐后再去忘川,不用在桥头苦等了。” “什么小鬼?”师傅如临大敌状,左右张望着周围。 虞沐沫看着这“人”很滑稽,安慰道:“师傅,你不用怕。今晚你就呆这,这栋楼有我孟婆的结印,开市前不会有任何鬼进来。” 她从刚拆好的天井望着上方的幽冥。也许,未来这里真的能成为什么“人”避难的容器。 忙完这一切,马上就要到酆都城的宵禁时间。虞沐沫把师傅安顿好,便也回到忘川。 ... ▼忘川河 虞沐沫本来都计划好了今天去蜡烛店进货,结果忙到店家打烊了。 生气! 她看了一眼黑纸册上的账。前三天赚的功德币,装修一趟,几乎全搭进去了。 气上加气! 她又打开面板看了一眼今日的排名。还是昨天那个位次,没动。 更气了! 虞沐沫每一步都踩得咚咚响,快到孟婆亭时,没看到墙根下的喝汤鬼们。反而是一群举着纸扎旗子的闹事鬼,里里外外把她的破亭子围了个水泄不通,破旗子上写着“反孟婆湯協會”。 “不是,你们谁呀?”她轻轻嘬腮,深吸一口气,拳头从握紧到放松下来。 一个麻衣老鬼向前一步,倨傲问道:“你就是新来的孟婆?” “干嘛?来抢我的offer吗?” “我等系反孟婆汤协会之属…”还没等他说完... “打住、打住…”虞沐沫制止了他那副志得意满介绍自己的鬼样子,“…我数三声,你们不走,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的头领都会来抓你们。你们要是还敢来,我就把你们送去鲸棺喂青鬼。” 众鬼被吓得,齐声倒吸一口大气。 那些喝汤鬼们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站在虞沐沫的身后,齐声道,“你们别以为,虞掌柜是新到任的孟婆,就好欺负,她说话算话!” … 待黑白无常赶到奈何桥头,那群闹事鬼已经四散而逃。 修白的声音略有急切:“孟婆大人,您还好吗?” “不是…这群人谁呀!!!” 5. 第 5 章 ▼忘川河·孟婆亭 “意思是说…这个组织在地府存在上千年了?”虞沐沫怔怔地望着白无常,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笑话。 虞沐沫感到不可置信,黑白无常和喝汤鬼们还在“加料”… 这个“反孟婆湯協會”,是一群杠精鬼创立的,某种程度上集合了上下五千年的杠精。他们一直致力于废除孟婆汤,美其名曰“倡导传承精神”。 也因此,聚集了一群舍不得忘记过去的亡魂。事实上,他们再不愿,也忘记了。 一般来说,亡魂进入地府三日左右,阳间的一切已经遥远得模糊不清。 修白又补充道:“根据无常殿的过往工作记录,他们的核心骨干并不是这两类亡魂。” “…有猫腻?”她看牢修白。 他挠了挠头,像是给出了肯定回答。 虞沐沫捏了捏眉心,对着喝汤鬼们说:“下次他们再来,你们直接报告黑白无常,或者牛头马面,明白了吗?” 喝汤鬼们点头如捣蒜。 “对了,老头…”她转身抓住摆渡人,“…这几天你顶班舀汤,计入你的投胎绩效了吗?” 摆渡人也点头如捣蒜。 “那挺好的。你继续顶班吧,我照常付顶班费给你。”反正她也没有这个绩效要背,把酆都城的旗舰店开起来才是重中之重。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189铺) 虞沐沫去酆都城的途中,顺路做了个跑腿任务。 //跑腿任务:土皇的委托(1/36)// //任务奖励已发放// 她翻了翻系统口袋,啥也没有。功德币也没多一枚。 正纳闷呢,走进旗舰店,抬眼看到木匠师傅身后跟着三个木愣愣的鬼吏。 鬼吏甲:“孟婆大人,我等奉户部之命,供您差遣。跑腿、干架、搬货,听凭吩咐。” 鬼吏乙:“孟婆大人,土皇让小的带句话,‘往后您的事,便是她的事’。” 鬼吏丙,憨厚跟话:“虞掌柜好。” 鬼吏甲和鬼吏乙用手肘怼了鬼吏丙一下子。 “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叫我虞掌柜就行…”她顿了顿,“…你们仨叫什么?” 三个鬼吏低着头,不敢说话。 虞沐沫看着他们,撇了撇嘴,挨个指了一遍,“你叫阿希。你叫阿夷。你叫阿微。” 他们原本木愣愣的表情瞬间垮了。阿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阿夷怼了一肘。 “虽然,你们是土皇派来的,但在我这儿干活,就要听我的。否则…”她抬起手,在脖子上比划了抹脖子的动作,“懂?” 三个鬼吏也会点头如捣蒜那招。 “师傅,我安排他们仨先跟着你。店里的布局你也很了解,你安排他们仨开荒吧,我计划是明后天试营业了…”她似乎有所预感,“…别点头了,你知道就行。” 师傅没接话,领着三个鬼吏就上楼打扫去了。 虞沐沫正盘算着什么时候去九幽问问木匠师傅的事…余光扫到东墙角落不知何时坐了三个麻将鬼… 她没听见推门声…也没有脚步声… 他们就坐在东墙角落那儿了…跟她对上眼神后,向她缓缓招手,示意过去。 “三位,我们今天还没正式营业呢…” “你坐下来一起打,我们三缺一。” 啧。 平时都是虞沐沫跳过这些NPC的对话。 这次居然被NPC打断了思路。 麻将鬼们还怪好的,打麻将还留了个“东家”的位置给她。 虞沐沫看着对面三个麻将鬼身上的衣料和形制,个个“活”了上千年。 坐在南家的老鬼摸了一张牌,得意地说:“我孙子又给我烧了一套别墅,趁着功德币的汇率好,我都置换出去了。” “切,黑心钱…”西家老鬼冷哼一声,“…我那些后人,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每年都来拜。老朽当年修桥铺路,功德还在。” 北家老鬼一直没说话,打出一张牌。 虞沐沫:“您呢?您后人怎么样?” 北家老鬼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儿子把我留下的家业全败光了。儿孙里面,没能力的继承家业就是一句话,’保佑我赚大钱’。自己根本没能力,也不想努力。不像那些赚了钱的,拜山的时候都是跟我说:’祈求父母长寿,妻子健康,儿女平安长大。’我就只帮这些。想要横财?还是要看你命里有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虞沐沫摸了一张牌,胡了。 南家老鬼急得胡子都翘了:“……你怎么又胡了!” 她似笑非笑地说:“没有啦~我只是运气好~”说罢,开始伸手要功德币。 … 虞沐沫一直在打听地府的商业。 话是套出来不少,但是关键信息一条没有… “哎哟,地府做生意不容易,但这个打麻将还是能赢不少钱的…”她只好趁着胡大牌的时候故意刺激麻将鬼们,“…等我试营业了,也开个桌子天天打麻将挣钱。” 北家老鬼输得最多,他却最淡定。 南家老鬼不以为意,放声道:“年轻人,你不知道有多少鬼在地府欠了一堆债务,转世投胎都难啊。” “我们刚才可说好了啊,这是卫生麻将。你们输给我的功德币,我都办成会员卡给你们充值进去的哈…”虞沐沫眼看上钩,故意岔开了话题。 西家老鬼摸了一张牌,眯了眯眼睛,“都是过场罢了。我们可不舍得喝汤去投胎…” “为什么?”她顺着老鬼们的逻辑接问。 北家老鬼故作高深道:“不该你知道的,就别问,哪怕你是孟婆。”他正要推牌… “胡了!截胡!不好意思嘿嘿嘿~”虞沐沫放了他们仨好几圈,就是想多套一些话。 结果,只是套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信息。 三将已毕,仨老头鬼也打过瘾了,更不想输给她太多。各自找了个借口,溜了… 送走这仨,她抬眼看到四个木愣愣的人不人鬼不鬼的站在二楼转角,死死地盯着她… 不行,楼梯这还得装个大灯笼… ▼忘川河·奈何桥头 旗舰店开荒基本完成。虞沐沫把阿希他们带回了忘川,顺便培训堂倌的工作。 这个阿希话多,阿夷话少,但都上手极快,舀汤的手也够稳。 摆渡人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问道:“他们是来顶替我的吗?” “当然不是。老头你想美事儿的吧,这段时间你都得在桥头替我‘上班’。” 摆渡人听后还挺美,走过去指导起来。 … 修白带着一串鬼过来,环顾了一圈,问道:“孟婆大人,听说土皇派来的那三个鬼吏来,怎么没见呢?” 虞沐沫躺在桥头的石兽上,头都没抬:“不怕鬼不够机灵,就怕又不机灵又勤快的…” 修白:“……什么意思?” 虞沐沫怒了努嘴。 修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阿微正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几个碗,在把亡魂喝剩下的浑泥来回倒。 从一个碗倒进另一个碗,再倒回来,再倒回去。认真且专注,一刻不停。 修白:“……让摆渡人,阿不,让老头培训一下呢?” 虞沐沫站起来,看了阿微一眼。“教不了一点。” 她无语地走开了。 修白追了上来。 “怎么?突然敢跟我说话了?”虞沐沫原本要掏出黑纸册的手,又放了回去。 修白清了清嗓子:“嗯嗯…听说大人在找铺子。我之前…” “叫我沫沫(MOMO)吧。你可以叫我沫沫。” “沫沫?” 虞沐沫点了点头,拽着修白的胳膊:“你知道哪有空铺子,要带我去看,对吧?” 修白怔了三秒,一卡一顿地点点头。 他领着虞沐沫来到离孟婆亭不远的巷子口。 黑无常抱着手等着,看到他们走过来:“啧啧啧…” 修白对着黑无常的方向,在空气中比了个手刀。 虞沐沫松开修白的手臂,假装害怕地靠边:“你俩干架别波及到我。” 说罢,她看着走在前面的黑白无常,白袍子的一边走着,一边锁着黑袍子的脖子。 白袍子还没揍够黑袍子,他们已经走到了那间隐蔽小店… 他们站在院子门口张望了一会儿。 这周围几乎都是鬼坊,没有临街的高层铺子。整体视野还算通透,没有压迫感,别有阳间的景色。 铺子不在鬼流主干线上,不会被大量鬼流冲撞。相较于旗舰店开在人声鼎沸的铁朝大街,这个位置开店,能减少亡魂们不少压迫感。 隔壁还有冥器店和香火档,已经成行了,纸荫环绕。 “那些鬼,被牛头马面赶着去投胎,不会停下来喝汤。”虞沐沫指着巷子另一头主干道上匆匆走过的亡魂,又指了指在冥器店和香火档周边晃荡的亡魂:“这些不同,他们还不愿投胎,也不着急。他们需要的是安全感,这里全符合。” 白无常:“你问过他们?” 虞沐沫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独自走进小院。 院子不算大,如果能把外墙拆掉,正好能形成一个凹进去的小广场。无论是从鬼坊主干道拐进来,还是从桥头的小巷进入,都有一种“退进去”的感觉,宛如自己的地盘。 视察到此,她已经很满意了,转头对着白无常比了个大拇指。 白无常不可置信地问道:“就看中这里了?” “就是这里。”她走进屋子里,从窗棂向外看去,这堵墙可以打掉,再加一些自然隔断和遮挡,让鬼客能看到外面,但外面看不全里面。 “孟…大…沫沫,这里平时鬼流连主干道的十分之一都没有,而且…这是空置了很久很久的院子…”白无常说话像抢白似的,一句追着一句。 她的脸上带着笑意,语气随意:“但这里的鬼,愿意停下来。” 白无常环顾四周,不解道:“你怎么知道?” “亡魂要的就是‘能看见外面、外面看不见我’…”她本想着故作玄虚,看到黑白无常皱着的眉心都挤扁了,还是开了蛊,“…的半私密空间。” “这叫顺鬼意。”虞沐沫对着修白飞了个眼色过去,像在说“明白了吧”。 这就是她最想寻找的那种店址,有安全感的店址。 旗舰店开荒很顺利。 新铺子的签约,也挺顺利。 排名也顺利的向上升了几位。 但是这个蜡烛!明天真的要买蜡烛了…虞沐沫边想边点击了结算页面。 6. 第 6 章 ▼忘川河 虞沐沫抱着刚从野鬼村买回来的便宜蜡烛,喜滋滋的~ “虞掌柜,你看着好开心啊...”摆渡人苦哈哈地看着她。 她递过去一根蜡烛,“吃吧,辛苦了老头儿~” 摆渡人把蜡烛揣进怀里,转身继续为排队的亡魂们舀汤。 虞沐沫刚掏出黑纸册,笔还没落,她面前的队伍就被劈开一道口子,反孟婆汤那群闹事鬼撞了进来。 最前面的亡魂被推得侧身踉跄,像忘忧草被风吹倒一样,往两边让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路。 一个闹事鬼向前一步,倨傲问道:“你就是那个举报我们的孟婆?” “我现在不缺杂役。就算你们来这么多鬼,我也只录用零个…”虞沐沫的声音略带讥讽道。 她的话音刚落,后排的闹事们突然举起麻布旗子,上边六个大字“反孟婆湯協會”。 为首的闹事鬼宛如一个节奏大师,零帧起声吟唱: “…孟婆大人,你难道不知道世间真情为何物吗?” “…但凡你有一点人性,你还会在各位通往新生的路上,执意消除大家的美好记忆吗?” “…地府工种千千万,我不理解,为什么有这种热衷于洗脑鬼魂的职业?” “…忘川之主,与天同寿,你有权利记得过往种种,我等区区凡魂就不配吗?” 不明就里的惊呼声从鬼群中炸开。 虞沐沫以彼道还与彼身:“多招鬼笑话啊…你可真适合在我的奈何桥头给ETC当根杆儿!” 但凡给闹事鬼一个支点,抬杠就跟活人呼吸一样简单。 他气急败坏地大吼:“地府不是你孟婆的,你有责任对它好一点!” 随即,一阵阵“讨伐”声响彻忘川河畔。 “阳间的美好记忆是虚幻吗?问问我脚下的黄泉!” “保留前世的记忆,不是一种投胎方式,而是一种生存方式!” “如果你认为轮回有序比世间真情还重要,你怎么不喝孟婆汤!” “你可以怀疑善恶有报,但请不要怀疑至死不渝的执念。” “如果所有鬼都像你这么忘本,地府早就完了!” “讨伐”话术见效,鬼群里传来几声附和。 摆渡人已经没坐在锅前好一会儿了。虞沐沫抽出长勺,没有犹豫,抡圆了手臂,狠狠砸在汤锅上… “噹————————————” 那一声震慑的闷响划过幽冥。 闹事鬼和起哄跟风的亡魂们瞬间捂住耳朵,喊声齐刷刷断了,喧哗声戛然而止。 刺耳的回声在空气中晃了两下,慢慢散尽。 闹事鬼们扭头对上她的眼神。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口号又响了起来: “反孟婆!反忘本!” “反孟婆!反忘本!” “反孟婆!反忘本!” 原本排队的亡魂里,居然还有跟着起哄的: “没有第二个地府!” “没有第二个地府!” “没有第二个地府!” 奈何桥头乱成了一锅汤。 她摁了摁太阳穴,闹事鬼的聒噪声像钻子一样往脑子里扎。 得在黑白无常赶来前,让这群闹事鬼先闭嘴! 她随意切换了三魂系统,从「爽灵」切回「胎光」时,她回到了原始坐标【孟婆亭】。 刚才还沸反盈天的盛况,此刻静得能听见摆渡小舟发出的汩汩声。 那些闹事的、起哄的、围观的,所有鬼同时闭了嘴,像集体被人按了静音键。 他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这个新来的孟婆一个闪现,从奈何桥上瞬移到了孟婆亭… “冥迹啊!史上最伟大的忘川之主!” “我在地府生活这么久,首次得见孟婆的大招,居然是闪现吗?” “闪现什么?难道不是打不过的闪避技能吗?” “她…她…她刚刚是不是去搬救兵了?” 虞沐沫扫了一眼鬼山鬼海,那些闹事鬼正脚底抹油,四散而逃… 她以为自己切个地图就把这些笨鬼忽悠住了…转头看到是黑白无常赶来维持秩序,他们也已追着那群闹事鬼而去… 虞沐沫瞥见孟婆亭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黑纸条,上面写着:“《幽冥律》第七十二条:凡扰乱地府商业秩序者,罚徭役三月,以儆效尤。落款:白无常。” 排队和围观的亡魂们,每一道视线里都带着点“她怎么做到的”的意味,无声地聚拢到她的身上。 虞沐沫看着这些墙头鬼,真的没时间陪他们闹了,得先去做蜡烛小点心了! 虞沐沫把蜡烛一根根丢进锅里,待蜡融透了,便拎起锅,小心翼翼地往木匠打好的模子里挨个灌去。 胖墩墩的幽灵、圆滚滚的恶魔、眼眶大大的骷髅头...蜡液慢慢填满每一道刻痕。 她放下锅,弯腰凑近看了看,指尖轻触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壳。 摆渡人也尝了两块,光顾着点头称好。 “孟…沫沫,你在做蜡烛吗?”修白看着这些见过又没见过的图案,目光像是黏住了,过了三秒才移开。 虞沐沫看到黑白无常来了,眼睛开始放光。 “来来来,请你们品尝新品…”她将一块“骷髅头”直接塞进修白的嘴里,又给黑无常递去一块,“…黑砸,这块给你,跟小白的不一样,这是夹心版!” 修白的嘴塞得满满的,呜呜咽咽的想说些什么... 黑无常冷着脸接过去,低头端详了一遍,还是咬了一口。随即眉头微微松了松,带着些许赞叹道:“这个夹心不错。” “是吧是吧,这个夹心的原料我也是意外获得的…”虞沐沫摇头晃脑地捧出一碗“黑浆”,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野鬼村有个摊子,专门卖这种’散财虫’,我打成浆做的夹心,嘻嘻~” 修白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一脸大事不妙地问她:“天师散财虫归地府?的那个散财虫?” 虞沐沫兴奋地点头,振动频率宛如倒浆的时候。 黑无常:“……” 修白生怕黑无常吐到孟婆亭,捂着他的嘴,把快憋过去的黑无常扶到忘川边上。 “呕~~~~~~” 虞沐沫看着手里刚做好的夹心蜡烛,"有这么难吃吗?" 她回头看着墙角的喝汤鬼们… 原本眼神迷离的喝汤鬼们被黑无常的呕吐声吓了个半醒,对上她那笑成两道狡黠的弧线,虽然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但都很识相地转身面壁起来。 修白留着黑无常继续吐。他挠挠后脑勺,说明了来找她的目的:“对了,沫沫,我们抓到了在忘川闹事的同伙…” 虞沐沫侧头,才撇见那串闹事鬼,平静说道:“统统带去忘川的中心广场吧。一鬼灌两碗汤,以儆效尤…”

被缉拿的亡魂们,看着虞沐沫那抹覆满薄霜的眼神,开始哀嚎起来。 她要的就是他们的哭声震天,哭得越惨,就能吸引越多鬼围观。 游街这一路,不明真相的“吃瓜”亡魂都聚了过来… 地府废除极刑上百年了,十恶不赦之鬼只会关进鲸棺。亡魂们很久没见过这种阵仗,更没见过这些哭得如丧考妣的投胎队伍… ▼忘川河·中心广场 队伍压到中心广场。 虞沐沫当着聚集于此的亡魂,接过白无常递来的汤就灌进闹事鬼的嘴里… “《幽冥律》第七十二条:凡扰乱地府商业秩序者,罚徭役三月,以儆效尤…”她抬高了声音,目光扫过众鬼,“今后在忘川,胆敢再有人鼓吹投胎无用论、抵制孟婆汤者,形同此鬼。一碗不够,罚喝两碗!” 说罢,她又捏着闹事鬼的后脖子,灌进去第二碗。 一个八卦鬼跟身边鬼吐槽道:“毫无鬼道。太暴力了,搞得鬼心惶惶的…” 虞沐沫瞪着他,用手比划着抹脖子的动作,冷言道:“为虎作伥者,视为同谋!” 一瞬间,围观八卦的亡魂少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乎是老老实实排队去投胎的。 … 这一天,只要忘川聚集的亡魂足够多,虞沐沫就从那串闹事鬼里挑出一个来杀一儆百。 黑白无常又送来几个刚缉拿回来的杠精鬼。 “沫沫,这几个算是小头目。”修白小声私语,“刑部说了,只要不太过分,喂了汤让他们投胎就不会管。” 杠精鬼们冲着虞沐沫的方向,大喊大叫道: “你罗织构陷!” “你草菅鬼命!” “你杀孽深重!” 虞沐沫撇着嘴,打了个暂停的手势:“差不多得了。拿你们去喂鲸棺,那才叫草菅鬼命好吗?” 一旁的同伙也在帮腔:“还有黑白无常!你们助纣为虐!” 黑无常阴沉着脸,不为所动。 修白用哭丧棒挨个敲头。敲打完,闹事鬼们低声哭唧唧了好一会儿… “谁给你们的权利!我们不要投胎!”他们哭过一轮,又开始嚷嚷起来,那叫唤声震天响,“己所不欲!勿施于鬼!” 虞沐沫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不愿意?那可不行。来了忘川河CBD,必打卡的三件套当然是喝汤、过桥、投胎啦~ 为了保证震慑与宣传的效果,她刻意压低了“灌汤”的频率。 也差点要被那群闹事鬼的聒噪声掀翻奈何桥。 … “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孟婆,在忘川动用‘私刑’呢!” “可不嘛!打着地府转生指标的旗号,生灌孟婆汤啊!” “她就是个大恶煞!她是红裙大罗刹!” “据说她还会瞬移,以后大家都小心点,指不定闪到你身后灌你一碗孟婆汤…” “以后没事别去忘川,小心成了灌汤流水线上的数据。” 自此,那个狠过十殿阎罗的红裙孟婆形象,传遍了整个地府… … 就在孟婆亭后的小巷中,几双眼睛盯着她… 他们没有任何表情,但盯牢她的眼神,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慢慢地压在她身上… 一个眼神阴鸷的老鬼,声音低沉且压抑:“我要让她付出代价…” 身后几声低低地附和:“诺!!!” 7. 第 7 章 ▼供养阁 //跑腿任务:土皇的委托(2/36)// //任务奖励已发放// 虞沐沫又帮土皇做了个任务,顺道来供养阁薅羊毛。 “虞掌柜,你有路引吗?”阿希一把拽住要硬闯正门的虞沐沫。 她瞄了眼头顶上方的两盏惨白的灯笼,不耐烦道:“什么路引?通行证吗?我忘川之主还需要通行证?” 供养阁门口的鬼吏阿甲向前一步,“供养阁重地,擅闯者打入鲸棺。” 鬼吏阿乙没看他们一眼,便伸出钢叉,横在大门前。 “土皇差我来的,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鬼吏阿甲上下打量着虞沐沫,又撇了一眼阿希拖着的板车,比虞沐沫还不耐烦地说道,“神吏夫丁去隔壁寄库中心取货,这里不是你们来的地方。” 阿希重重地丢下板车,大声吼道:“你们知不知道她是谁!她可是…” “别说这些没用的。你们这些靠关系来地府的,能不能稍微用点心?去去去去,别碍着我们。”一旁的鬼吏阿乙还是没有看他们,出言打发道。 虞沐沫的下巴轻抬,声音冷得像换了个人,“我是孟婆。” “切,听见没,她说她是新到任的孟婆…” “这年头,神吏夫丁都敢自称忘川之主了…” 两个鬼吏相视嗤笑,像是不把她的话当真。 空气极速冷却了三秒。 两个鬼吏察觉哪里不对,终于认真地观察着来人…她身上那身裙子像是用干涸的血染的。不是鲜红,而是红到黑里透赭。 “孟……孟婆……忘川之主?” 两个鬼吏腿一软,顺着钢叉划坐到地上。 “还不放行?”她的声音又比刚才冷了几分。 进到供养阁内部。说不上包罗万象吧,也是琳琅满目了。 阿希跟着虞沐沫,简直挑花了眼。 “虞掌柜,您看这个十进大宅院。” “还有这个驷马安车,好像还是金当卢耶,掌柜的,您快看!” “哇,这一面墙都是童男童女啊…” 虞沐沫的五指攫在阿希的头顶,力道不重,像一张网罩下去,“安静十分钟!去找一些能用的座椅板凳和锅碗瓢盆过来。” 把阿希赶走,她终于有时间认真地研究眼前的博古架和博古屏了。 她放弃了有点花里胡哨的珐琅屏,挑走了黄花梨边座嵌青瓷博古图屏风。 在几件紫檀万历柜周围,虞沐沫转着圈圈地研究,发现有一对万历柜暗藏“玄机”,她都忍不住偷笑,这么个宝贝也不知道什么神人烧下来的。 还有进门的时候,就相中的百眼橱,往旗舰店一立,她把野鬼村采购回来的天师虫往里面一放。 “嘻嘻嘻嘻嘻嘻~” “沫沫,你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虞沐沫转头看到是黑白无常来了,修白穿过整整齐齐排列的条案。 她指着面前的百眼橱,笑着对修白说:“这个柜子好吧?我以后拿来装天师虫!” 听到“天师虫”,黑无常掉头就走,不一会儿就听到他干呕的声音。 “你别整他了,他一天了就闻闻蜡烛撑着,什么也吃不下…” 虞沐沫的眼珠转了一圈,“好吧,下次不告诉他就是了。” 修白扶了扶额头,也是劝不动眼前人,“对了,那个木匠师傅怎么没跟你来?” “他是木匠,又不是鉴宝的。店里的风格,需要的是我来统一把控。他来了就会这个不可以,那个不行…跟你一样…”虞沐沫边说着,边模仿着木匠师傅平时拦着她“作妖”的语气。 修白轻咳一声,补充道:“我没那么不通情理…吧?” “我才来工作几天,我都收到好几张你开的罚单了,我只是不说而已。” 修白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轻动,扶着哭丧棒的手,握也不是,松开也不是。 他凑到她身边,轻声道:“你把我之前开的罚单给我吧,我替你…” 修白的话还没说完,阿希吭哧吭哧地抱来一长摞太师椅,他看不见前方,“虞掌柜,虞掌柜,这些黄花梨木的椅子够了吗?” “阿希,你回旗舰店把阿夷和阿微叫过来。顺便看看门口干呕的黑无常好点没,好点了让他进来,帮我看着这些我要的东西。” 除了屏风、博古架、百眼橱和条案,她又挑了几十捆绢本素卷、几十套制服和几十份纱料。 虞沐沫布置完眼前的,转头对着修白说道:“你要是觉得欠了我,不还也行。要想还的话,帮我去找土皇开个放行条,省得门口的两个鬼吏被骂。” 修白扶了扶“一见生财”的帽子,有点窃喜似的,轻声道:“孟婆大人真是地府的大善人。” 突如其来的夸赞,虞沐沫也不知道他夸的是哪一部分…真是的… 她压着嘴角上扬的弧度,先行回到了旗舰店。 “孟婆大人,我还有七日还阳了。”木匠依旧站在平时观察街道的位置,看到红裙的身影,对着街道喊道。 虞沐沫冲进店里,顺带推着他进去。 “别嚷嚷这么大声,在亡魂面前炫耀你还活着干嘛?” 木匠师傅高兴冲昏了头,听完她的话,点头表示同意。 … 别说黑白无常的脚程还是快,已经拖着第一车家具来到店门口了,虞沐沫也才刚跟木匠沟通好几个大件如何归置、是否要加固等事宜。 “放行条已经给到看门的鬼吏了…留了阿夷守着,阿希和阿微脚慢…” 修白汇报完,虞沐沫肩膀微微一松,看了眼木匠,说道:“小白,木匠师傅还有七天就要回阳间了…” “嗯,确实最近崔判加急审了不少’游魂’的阴府冤案…那个,沫沫,我想…”修白的话还没说完。 砰嗒—————————— 沿街的所有铺子的鬼探头望去,是百眼橱从班车上滑落,压在阿微身上… 众人见状都跑去帮忙。 阿微可怜兮兮地被扶了起来,虞沐沫看到他摔倒的位置上有一沓黑契,她眼疾手快的塞进大袖子里… 虞沐沫吩咐阿希他们,听木匠的指挥,把一层和二层归置好。 她拉着修白,喊上黑无常,来到了三层。 “这是什么?”虞沐沫将刚刚捡到的那沓黑契铺开。 黑无常只看了一眼,回道:“这上面写的是殄文。阴阳两界的中间文字,用 于沟通。没有它,生人和死人无法交流。” “沟通阴阳两界?” “对。但这个看着不像是官方的文书…更像是伪造的官方文件…”修白认真地每一个字,像是在拆一件不太熟悉的乐器,每一步都得仔细,“…沫沫,你从哪里拿到的这些文件?” 虞沐沫若有所思,语气平静地回道:“刚才阿微脚下捡到的,估计是…百眼橱里掉出来的…” 三人沉默片刻… 修白率先开口:“沫沫,这个文件先交给我。虽然我能看得懂,但是具体内容还需要再审查一边。那个百眼橱也是,你跟木匠师傅说一声,刷个颜色,就用天师虫浆刷就行。” 黑无常背过身子,干哕了一声后,补充道:“…这个殄文…很有可能跟游冥系统有关…” 她疑惑地看着修白。 修白接着黑无常的话说到:“游冥系统是生人游阴间的一个通道。但是最近总是出问题,木匠师傅就是这么来的地府,在土地那儿查不到城隍籍贯的’游魂’越来越多。” 他接着说:“…你看这个封面,’投胎优先权认购协议’。阳间的人和阴间的鬼正在地府搞IPO诈骗…” 虞沐沫:“就是这个!酆都大帝交代我去阳间查案,说不定就是这个!” 修白把契约推过去:“你看,承诺交功德币或者阳间法币就能插队投胎。” 虞沐沫低头看着可疑的黑契,指腹沿着折痕来回捻了几遍,“你们…就是这个地府…有没有那种人?” 黑白无常等着她的总结似的… “…就是那种老鬼看不起新鬼的…比阎王还大的隐藏BOSS?‘影子阎王’啊…或者‘地府门阀’之类的…” 黑白无常对了一记眼神,似乎在琢磨什么… 她直白地说:“没什么不可说的。我这么问就说明,我知道真相是迟早的事。” 看着他们不肯开口,她继续推理: “那些反孟婆汤的。里面的杠精群体,不值一提。那些舍不得忘记的,帮他们了却心愿就行了。但是我记得你说过这里面的骨干或者头目,另有其鬼,对吧?出于什么目的,这些亡魂需要反孟婆汤呢?”她敲了敲那一沓黑契,“…带着记忆投胎,能不能也是一门生意?又或者是诈骗案里最香的饵?” “我不信这些人也好、鬼也好,未必能做到手眼通天,恐怕是深根长锯的一些什么’东西’…” “譬如说,受了几千年香火又没有得道成仙的千年老鬼;还有那些后世子孙一直祭拜的’鬼祖宗’…” “酆都大帝如果不是大BOSS,那么这背后一定有他都难以介入的势力…” 黑白无常被她说服了。 “捞钱鬼…” “什么鬼?” 修白一字一句说道:“是一群捞钱鬼。他们背后确实有一个大头目,叫’老千鬼’。几百年前,我还没入职,据说刑部抓了他几百次。抓了,关了,罚了。放出来后,他又换了个骗术。近百年间,无人知晓其行踪…” 虞沐沫看了眼鬼画符般的殄文,“就是他了。” 从二层传来阿希的报告声:“虞掌柜,崔判官来找!” 她抬头看了黑白无常一眼,“找我的?” 8. 第 8 章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流程上来说,转轮王和崔判官,算是孟婆汤工作的主要对接人。 进了地府几日,这却是第一面。 “崔判,你好。” “孟婆大人。” 二人相对而立,同时作了一揖。礼毕,又各自退开半步,像是商量好似的。 崔判官清了清嗓子,说道:“孟婆大人,本官前来,是‘有事相求’。” 虞沐沫单手往旁边的座位方向一引,没有打断他的话,崔判官顺势坐了下来。 “崔判,你不必客气。” 崔判官打开生死簿面板,推到了她的面前。 虞沐沫看着自己的功德记录像股票K线一样上蹿下跳。 //+1、-1、+1、-1、+1、-1、+1、-1、……// “你的功德分昨天跳了三百多次!我的生死簿都快被你刷冒烟了!”崔判官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像是在用那几秒钟给理智打最后一口氧气。 虞沐沫听见身后的木匠和阿希他们围在一起憋笑,但又没憋住。 “这么一看,我还挺善恶分明的…”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抬眼看到崔判官气炸的胡子,她又补充道:“…崔判,你也知道地府那些反孟婆汤的杠精。为了刹住这股歪风,切实维护忘川的正常秩序,必须拿一些典型出来。” 崔判官敲了敲生死簿面板,“这是一些?” “这一刀必须砍下去,不然队伍没法带了,崔判…”她的视线放低,然后抬起来看向崔判官。 一旁的白无常听到,从旁解释道:“崔判官,沫…孟婆大人昨天也是得到了刑部批示的,我可以作证。” 崔判官抬头看了修白一眼,像是给了个面子,“孟婆大人,这个功德记录,我们姑且不谈。奈何桥的值班工作,你总得做吧?我去找你七八次了,怎么都是摆渡人在舀汤?” “找我何事,直说吧。”虞沐沫抓住了重点。看来崔判官是真的有事相求,不是阴阳怪气。 虞沐沫这么一问,反倒是打了崔判官一个措手不及。 他又抬头看了修白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你还我个面子’的求助信号。 修白刚发出声音,虞沐沫伸手制止了。 崔判官拿出一个恒温金属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西林瓶,瓶身贴着“孟婆汤试剂”的标签。 他取出一支,熟练地用针管刺破瓶口的橡胶塞,将药液缓缓抽进管身里。 又清了清嗓子,索性直说了:“这是上一任孟婆制作的‘孟婆汤试剂’,主要用于大善之人过金桥时,不必再通过孟婆的档口喝汤,直接注射即可。但是,这批试剂,出问题了。” “什么是金桥?”虞沐沫不解,难道不是只有那一座破桥吗? 崔判官和白无常你一言我一语的向她解释,最后还得她来总结这些“废话”。 投胎,分成两种通道,一种是奈何桥,普通投胎通道,也就是孟婆主要负责的通道;另一种是金桥和银桥,也叫金银桥,属于VIP通道,也可以理解为投胎的“绿色通道”。 银桥,仅限行善积德者,阴骘多的可以走此通道,转生直达好人家。 金桥,是给功德极高、够格升天的亡魂走的通道。这类亡魂极少,一旦孟婆汤试剂出问题,他们必然是重点影响对象。 她弹了弹针管,推出一丝试剂,刚要扎自己的前臂掌… 所有人冲上来拦住她,她翻了个白眼,“我做一个皮试,不是真的注射。” 崔判官还是强硬阻拦下来:“孟婆大人,使不得。这些我们都试过了,确实是出问题了。但是在上任孟婆卸任前,这些都没问题的。” “那就是那个药学孟婆走了之后,有小鬼从中做手脚了呗…”虞沐沫倒了碗汤,推给崔判官,“…我帮你做一个浓缩版孟婆汤,方便易储存。要是临期库存量大的话,尽早退给我,我倒进锅里照样能销掉。” 崔判官的眉眼间像有雾气散开了。 其实转轮王和崔判官都不太喜欢这个试剂,他说着说着,开始碎碎念起来。 一是部分亡魂都对于试剂有抵触情绪,导致百年内通过金银桥的善魂比过去少太多。 二是地府当差压力大,鬼官、鬼吏们也需要放松身心,但是试剂药性太强,不如孟婆汤能够缓解压力。 三是近期亡魂流转总是出问题。刚到地府的亡魂,对于阳间的事情还留恋,导致通过游冥系统返回阳间的地煞越来越多,同时阴间的暴力事件也频发。 “行了行了,你比阿希的话都碎…”虞沐沫适时地打断了他的絮叨,不然他还能抛出四五六七八,“…我知道你和转轮王的诉求了,你们也算是我的第一个B端大客户了,以后咱们合作共赢。” 说罢,她掏出一张请柬,“明天我们试营业,你和转总都来放松放松呗?” 崔判官留下新的合作黑契,拿走了试营业请柬。 ▼阎罗殿·九幽 虞沐沫拿着三十六份请柬,登门拜访土皇姐姐们。 依旧是那个流程,姐姐长姐姐短地挨个邀请。 土皇姐姐们自然是不会出席的,但也知会了自己的土伯和土侯们要为虞沐沫送上贺礼。 蜚姐姐当然是最妙的仙女姐姐,她提前准备了好几份地契,交代土侯暂时不外租,待虞沐沫慢慢挑选。 ▼酆都城·纣绝阴天宫 酆都大帝依旧面无表情。 虞沐沫呈上请柬,她当然知道他也不会参加,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她的脚尖在地上画圈圈,正在等候退下的许可。 酆都大帝把看完的请柬丢到一旁,“交代你查办的悬案,如何了?” 虞沐沫敷衍道:“调查工作正按节点稳步推进,相关事项仍在协调落实中,后续进展将及时汇报。” “……”酆都大帝面色阴沉,彼此沉默片刻,他开口道:“别忘了就行,退下吧。” 听罢,虞沐沫敷衍地躬身一礼,掉头就走~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这些都是什么啊…” 虞沐沫回到旗舰店,三面大开的门前,堆满了白色的纸札花圈… 丧事喜办?喜事丧办?她一时竟分不清了。 送来的花圈越堆越多,就连暂无交集的十殿阎罗也“发圈”道喜。 感觉孟婆不是要出摊了,而是要出殡了… 黑白无常临时喊来牛头马面的下属们,一群戴着面具的鬼吏们,在木匠的指挥下搬花圈。画面极其阴间,喧闹的试营业仪式 ,宛如一场地狱默剧。 阿希舀汤,阿夷负责跑堂。 “新店试营业三天,免费试喝孟婆汤一碗。不强制投胎,不收取记忆,微醺纯体验。” “家鬼们,谁懂啊?地府终于有汤店了!试营业免费品尝,保证到了忘川依旧回味。” “孟婆汤免费试喝中~一碗解忧~两碗忘愁~三碗学会直线走~” 虞沐沫吆喝了一会儿,实在体力不支,串到后厨准备拿蜡烛点心分给帮忙的宾客们。 她看到阿微守着半干的蜡烛点心,他的怀里有一捆断肠草的伴生藤。 她走近一看。 阿微正低着头,手指绞来绞去,不多时已经编出了一个半成型的藤圈,像是碗的底,“阿微,你编的是什么?” 他抬起头,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我、我没耽误干活,我只是觉得藤条扔了可惜…” 虞沐沫蹲下来,拿起那个半成品翻了一圈。编得相当结实,藤条间缝隙极小,怎么甩都不散。 她起身,喊来阿夷,吩咐道:“稍晚些,你带阿微去各家店铺转转,看谁家有不要的藤条,都收回来。等等…带着些汤啊、点心什么的,对方笑脸相迎就礼尚往来。” 阿夷没问为什么,点头答应。阿微一脸茫然,然后跟着点头。 阿希一边搅和汤,一边问道:“虞掌柜,你要那么多藤条干嘛?” “这位干啥啥不行,但他会编这个…”虞沐沫用手指了指那个半成品,“…编成藤棍,我能做棒棒糖和钵仔糕;编成藤碗,客人就能打包带走;编成各种小精怪,就当周边送出去。” 阿希想了想:“…就为了省钱?” “当然啦。剩下的钱,可以多买点蜡烛,请大家吃。” “真的吗?”阿希听罢,眼睛放光。 虞沐沫白了他一眼:“当然是假的。”转身离去。 … 第一天试营业结束。有“惊”无险又过一天。 虞沐沫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黑纸册,笔尖在纸上划拉划拉。 修白凑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和数字,“今天不是都免费品尝了吗?还用记账?” “记录的是’鬼’情账。”虞沐沫的头都没抬一下。 修白环视一周塞了半个铺子的花圈,“这…你还打算还?” “看谁给的多,下次暗示对方,能多薅一点…”她翻了一页,笔尖戳在某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圈,“那些小气鬼,我要拿小本本统统记下来。试营业过了之后,我要把他们的礼单写成楷书,繁体和简体都有,找匠人装池,然后挂在旗舰店里。” 黑砸从旁边路过,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黑纸册,“哇,地府黑名单。” 虞沐沫不满他的嘲讽,回怼道:“黑名单是给坏鬼、烂鬼的,这是写满抠门鬼的死亡笔记。” 黑砸啧了一声,走了。 修白坐在那里,没走。 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开始出现在某个名单上了,但不确定是哪一本。 今日排名又升了两位,虞沐沫点击【结算】,畅想着明后天还能再继续扩大宣传。 谁承想… 翌日。 “虞掌柜!孟婆大人!忘川的主人!大事不好啦!旗舰店被砸啦!” 9. 第 9 章 ▼忘川河 桥头,亡魂们正麻木地排着队。 虞沐沫捧着黑纸册,正与摆渡人对账。 “虞掌柜!孟婆大人!忘川的主人!大事不好啦!旗舰店被砸啦!”阿希哭得眼泪鼻涕满脸飞。 “什么?”虞沐沫不可置信地看着阿希,仿佛他在闹着玩。 阿希越说越急,“是真的…昨晚我们把多余的花圈搬到忘川的二号店后,师傅说旗舰店有您的结印,不会有鬼进去的…宵禁后我们就在二号店待着…早上去的时候,发现店铺被洗劫一空…” “洗劫一空?我的黄花梨边座嵌青瓷博古图屏风呢?还有紫檀万历柜?那张老榆木条案呢?百眼橱那么大个,也搬走啦?”她的身体微微向后一倾,像是被无数家具砸中… 阿希支支吾吾:“屏风被刮花了…万历柜的机关格被撬坏了…大堂的条案卡在隔扇门上…您最喜欢的…那个百眼橱…呜呜呜呜呜…全砸坏了…” 虞沐沫:“……” 摆渡人和阿希抚着她坐下。 缓了好一会儿,虞沐沫开口道:“牛头马面去了吗?” 阿希:“去了去了。黑白无常大人也赶去了,还叫了土伯和供养阁的鬼吏去帮我们定损…” 虞沐沫揉着太阳穴。她好心疼那些家具,虽然是凸面和半刻的阴间工艺,但胜在技艺精湛,如果损毁严重,也不知道地府还能有谁能修好… 阿希:“木匠师傅说了,让你宽心,他还有几天才回去,他会修复。” “不能让师傅白忙活…一定要查出凶手和幕后主使!居然欺负到我孟婆头上来了!” 虞沐沫踉跄地起身,来不及整理裙摆,胡乱抓起来提在手里,向着旗舰店小跑而去。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她远远看到师傅和阿夷他们在整理店铺,店铺外围着一圈缄绳,鬼吏们围在店铺四周问话。 白无常迎了上来,犹豫着还是拦下了她,“沫沫,先别进去,鬼吏们还在调查…” “定损出来了吗?” 黑无常将土伯核算了好几遍的结果递了过来,黑纸白字上,汉字大写记录下的是奈何桥头三日的营收… 这些家具都是“免费”的,但这两日的付出是实打实的。 阿微在搬运过程中被砸到,师傅反复测量后的精心安排,阿夷跑上跑下地布置,阿希认真地擦拭…还有帮忙的黑白无常和鬼吏们… “钱不重要。我要抓到幕后黑手…”每一个字,都是从她的嘴里咬出来的。 … 缄绳围起的警戒线还在,鬼吏们已经撤离了。 虞沐沫蹲在地上,一颗一颗的,捡起天师虫干、断肠草残叶、伴生藤段和碎蜡烛… 在场的鬼,大气都不敢喘,只能默默地跟在后面收拾。 师傅叮叮当当地敲打声响起。 “小白,这里有我的结印,怎么可能进得来呢?”白无常还没给出答案,她继续冷冷地说道,“…先前,有三个千年老鬼来我的店里打麻将,他们似乎也……我不认为他们会为了麻将钱跟我生怨,但他们一定知道怎么进来…” 黑白无常对过眼神。黑无常转身离开… … 土伯送来两口全新的汤锅。旗舰店也恢复了试营业。 虞沐沫用着新汤锅,向路过的亡魂们表演着如何熬汤。 木匠师傅用手肘戳了戳白无常,“她这个假笑,正常吗?” 修白:“……” 阿希见修白不语,搭起话来:“当然不正常了,刚才我去通知虞掌柜的时候,她差点瘫坐在地上…” 不多时,黑无常把三个麻将鬼请了过来。他们还是按照上次的方位坐下。 虞沐沫端来三碗改良版的孟婆汤,阿夷见势分给三个麻将鬼。 “说吧。你们怎么破了我的结界进来的?” 他们能绕开虞沐沫的感知无声出现,说明他们知道怎么进入有结印的场所。 三个麻将鬼抿了口汤,无人应答。 虞沐沫没有催,只是靠在桌边等着,像有的是时间,“…反正我跟刑部和十殿阎罗关系都不错,你们不提供线索,那我就把这次的入室抢劫推你们头上,动机嘛…你们打麻将输不起!” 南家老鬼着急撇清,伸手的瞬间袖子上还沾上汤汁,“孟婆大人,您这结印,只防‘死物’,不防‘活物’。但凡身上带着阳间物件进来,您这结界,它挡不住啊。” 西家老鬼补充道:“孟婆大人,您这间铺子是木构的。您在看看隔壁店铺,看看街对面的寄库。有什么不同?” “寄库和我的店都是木构的,其他是石头堆砌的,怎么了吗?地府不是向来都这么乱七八糟、毫无规划的吗?” “观察力不错,分析得太浅。石属阴,木属阳。石构说明专供地府亡魂,木构是阴阳两界的通路…”西家老鬼补充道。 她跟黑白无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说话。 原来砸店的鬼是用了阳间的工具或器物避开了她的结印。 她又追问道:“你们怎么知道这些?” 除非,他们身上也有这些物件。又或者说,他们了解这些阳间玩意儿的供应链… 北家老鬼没接她的问题,只道:“你查你该查的,别栽赃嫁祸我们。”他的袖中滑出一串玉珠,他的指腹慢慢搓过,像是借此把念头理顺。 最终,还是西家老鬼提供了一个地址。一家“走私”阳间货物的小店,也在酆都城内。 黑白无常眼见问完话,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们涉案,只得允许他们离开。 ▼酆都城·隐秘小铺 一行人进到店里的时候,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很普通的地府杂货铺,货品多到塞满了走道两侧。 “欢~~迎~光~~临~”还没见着人,已经听见老板的迎宾词了,“…哎哟,官爷大人,有什么可以帮到诸位?” 老板脸上的假笑比刚才虞沐沫舀汤的时候还僵硬。 黑白无常没多做解释,关起大门,便把老板绑了起来。 “黑大人、白大人、孟婆大人,各位大人,我是本分的生意人啊,可不敢刑讯逼供啊…” 白无常拿出《幽冥律》,指了指法条,厉声喝道:“念!” 这个老板哆哆嗦嗦地念到“第一百零二条”,就念不下去了。 虞沐沫抱着手看他,“把你绑起来可以是黑吃黑,让你叫保护费,为什么你就觉得我们要刑讯逼供呢?我把你拖去刑部刑讯逼供不更符合流程吗?” 直到黑无常从一间隐蔽的库房里搜出了那些从阳间“走私”进来的物资。 老板的脸色更加煞白,浑身抖若筛糠。 虞沐沫细声威胁道 :“第一百零二条,走私或贩卖阳间物资,你知道罪有多重吗?” 老板仿佛看到了无数青紫恶鬼把他紧紧包围… 毫无思想斗争的过程,便交代了一切…… 他东翻西找,把这些年跟阳间交换物资的账本都翻来出来。他忙着翻箱倒柜时,虞沐沫和修白已经开始一本本查账了。 空间狭小的铺子里,二人只能挤在角落,两双眼睛同频核对。白无常捻起页角,虞沐沫手指轻轻拨开新页。 二人看了十来本账册,上游供应商出现频率最高的是“陰山旅行團”,下游分销中重重复复出现的组织是“反孟婆湯協會”…… … 牛头马面给铺子贴了封条,涉及阳间走私的证物也被他们装箱,连同店铺老板,送交刑部。 在牛头马面来之前,她挑了几件小玩意,没有付功德币,还在老板面前晃了晃。 老板比吃了苍蝇还难过。 她又补了句:“祝你早日刑满释放,重新营业,我会再来关顾你的生意~” ▼酆都城·孟婆旗舰店 旗舰店前,另一群闹事鬼喊着口号,把旗舰店的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这次既不是纸札旗子,也不是麻布旗子。是一块百衲布拼接旗子。 “赌不赌?”虞沐沫他们站在离人群不远处。 修白不解:“赌什么?” “赌我已经知道谁是骨干了。” 黑无常:“你开透视了?” 她回望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不急,马上开蛊。 这些闹事鬼阵仗虽然大,但是谁都不敢动她,也不敢冲着她喊口号。 虞沐沫穿过鬼群时,发现竟然不止一个骨干。那些围观的、闹事的亡魂自然地为她让出一条路,生怕触犯她似的。 她径直上了二楼,靠在外推的窗檐上,掏出刚“顺”来的扩音装置,对着楼下放话:“本大人已经知道带头砸店的人是谁了。你们是打算自首,还是我以孟婆的名义通缉你们?” 她的声音在整条街上回荡。 闹事鬼们安静了几秒,互相张望。围观鬼群中有若干身影开始往后退。 “你们是觉得躲在鬼群里,我就无法揪出你们了?”虞沐沫没有等,继续喊道,“....一个的靴子上粘着我后厨的蜡烛碎,八成是你砸店的时候留下的;另一个身上有我秘制浓缩版孟婆汤的香气,走过你身边的时候,我就闻到了。” 那两个身影愣住了。黑白无常分别站在了他两身后。 “黑少好身手!一招就制服了!” “天呐~白无常大人真的好帅啊~单手就擒住了坏鬼~” “这个新来的忘川之主有点意思哈,几千年的组织被她整治得明明白白。” “惹不起,惹不起,睚眦必报的孟婆。那个组织都几千年了,才闹了点小动静,她就给端了…” 眼看组织骨干被黑白无常拿下,那些闹事鬼们丢下旗子,惯犯似的夺路而逃。埋伏在暗处的牛头马面大部队,已经封住了所有逃离路线,来了一场瓮中捉鳖。 不动则已,但凡有逃逸行为的,统统被牛头马面带走审问了。 危机解除。她蹲在店门口,把残破的花圈拆开,将纸一张张抽出来。 阿希凑过来问她:“虞掌柜,不是要扔吗?还拆来干嘛?” 10. 第 10 章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那些被损毁的花圈,白花全都拆了下来,被虞沐沫改成了旗舰店的开业仿单。 她和木匠师傅写简体广告语,阿夷和阿希照抄成繁体字,阿微负责在仿单上戳上孟婆汤的印记。 “我今天要去望乡台。最后一天试营业靠你们了,记得把这些仿单派发出去…”虞沐沫指了指戳上去的印记,“…这个是我们的防伪标识,跟拿了仿单的鬼说,带着这个印记去忘川二号店,才有买一送一,懂?” 阿希三人点头如捣蒜。 ▼望乡台 虞沐沫换了一身不那么显眼的衣裳,黑白无差点没认出她。 “一会儿我和黑砸会帮你混进旅行团里,你切记小心阴山派的人…”修白把注意事项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语气比平时慢了一倍,像是怕漏掉任何一个字,“…他们专门干‘走阴’的活,能把活人的魂带到地府,也能把死人的魂带回阳间,切记不可与他们产生冲突。” 虞沐沫大为震撼:“怎么还能把亡魂带去人间?酆都大帝能允许?” “能生魂入冥,自然也有亡魂据体。附体必须走复杂的申报程序,走阴的话,有酆都大帝批的许可证就可以。” 虞沐沫使劲琢磨了一会儿,腹诽道:“这个酆老板,该不会是自己捅了篓子,要我背锅吧?” “你说什么?”修白凑近去听,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这些‘游客’都是命格身弱的人,灵魂容易离体,只能游览望乡台、奈何桥和供养阁。其他禁区不让进,所以你的时间有限。” 她若有所思地表示明白。 黑无常肘了肘白无常。 修白又凑近了些,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沫沫,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虞沐沫她没接话,摸着下巴,像是在想什么。几秒后才深吸一口气:“这么好的生意,我能不能也从他们身上赚上一笔呢?” 黑白无常大概猜到了她在琢磨一些无可救药的事情,就没想到她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了出来…… 一个穿着灰袍的年轻人站在蒿里碑前,手里举着柳木符,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涂鸦。 黑白无常上前查验灰袍人的许可证,像拎小兔子似的把虞沐沫交给他,“这是上个团走散的游冥,被我们捡到了,你带她走完这次旅程,就一起回阳间吧。” 灰袍人毕恭毕敬地点头答应。 她顺利被塞进了旅行团。黑白无常就在不远处缀着。 队伍里都是从阳间来的游魂,有的好奇张望,有的低声交谈,还有一个正举着手机拍奈何桥。 她凑到一个正在翻《小冥书》的年轻人旁边,“你来旅游,还带着书啊?” “这是地府打卡指南…”那人头都没抬,指着《小冥书》上的一页,“…这上面推荐了好多店铺,我要把信息扒下来,贴上我的图,做成我的地府探店攻略。” 虞沐沫撇了那人一眼,嘲讽道:“你到地府旅游还要当托吗?” “没办法,现在消费降级了嘛。我们这种自由职业,不搞这些知识付费的内容,哪来的生活费继续躺平。” 虞沐沫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你不如直接说,因为支付不起阳间的旅行费用,就拿自己命来开玩笑。游冥系统出问题,你想回阳间都回不去。” 那人愣了一下:“…什么回不去?” “无业游民就无业游民,说什么自由职业者?你不在阳间贡献GDP,跑来地府好吃懒做来了是吧?”虞沐沫看着他的眼睛,慢悠悠地说:“…这不叫知识付费,这叫忽悠的生意。”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低头又翻了一遍《小冥书》,翻页的动作明显慢了许多。 “嘁,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她撇下这句,便走到了队伍的后方,转身瞥见跟在后面的黑白无常,想起白无常刚才的叮咛,隐忍着到了下一站。 ▼供养阁 灰袍人向供养阁守门鬼吏出示了许可证,态度也是毕恭毕敬的。 他再次举起柳木符,指向身后的大门:“各位,再次欢迎莅临地府。这里就是旅程的第二个景点。我们现在的位置,是供养阁所在地,它不仅是地府的文化地标和经济枢纽站,更承载着人世间亲朋好友们的浓厚思念…” 两个守门的鬼吏在游魂中看到虞沐沫,双膝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她脚步一滞,脑子飞速推演了一遍:现在否认未免太过刻意,承认又太荒唐。 虞沐沫干脆没有低头看他们,只是微微侧身,像没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事一样,径直走了过去。 天晓得,她那几步走得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因为她在等身后的动静落定。 毕竟,黑白无常会身后及时补救… 灰袍人领着队伍进入寄库分拨中心,那些游客如同在物流园区里赶集,一会儿挤到这边,一会儿又涌到那边,不停地拍照打卡。 唯独有两三个游客,无心游览。 虞沐沫隔着架子偷听他们的对话。 游客甲:“你听说刚才那人说了没?地府也有投资项目,投功德币就能插队投胎。” 游客乙:“我朋友投了,说是一年回本。” 游客甲:“真的假的?” 游客乙:“他说他认识的人都在跟投。” 虞沐沫从货架后绕了过去,陪笑说道:“不好意思哈。无意听到的,是什么项目能介绍一下吗?我也想投。” 游客乙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跟我是一个团的吗?” 虞沐沫学着修白那个挠头的动作,羞赧地说道:“我上一个团的,在望乡台就走散了,才被塞到你们团了。不瞒你们说,我也听鬼吏说过,地府里确实有些可投资的,我可太想给家里人投个‘优先投胎权’了,奈何没有渠道。” 说罢,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游客丙左右张望,补了句:“那你得找老千鬼的人,他们有内部渠道。” 虞沐沫嬉皮笑脸地低声问道:“各位大佬,方便推个联系方式吗?” 游客乙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广告卡,上面写着“老千鬼工作室,功德倍增不是梦”。 虞沐沫双手接过,装着很开心的样子。转头就趁机夹到架子上,待黑白无常来取。 ▼忘川河 终于来到最后一站,好在是虞沐沫的主场,她正要伺机偷溜… 灰袍人举着柳木符,深情地朗诵:“欢迎走进忘川河风景区。这里的一砖一瓦,都镌刻着奈何桥的岁月变迁;这里的一梁一柱,都讲述着孟婆娘娘的传奇故事…” 游客丙打断朗诵:“提问,我们能喝孟婆汤吗?” 灰袍人一脸无奈,再次提醒道:“小冥书第一页,地府禁忌第一条,不能随便饮用孟婆汤,喝了就忘事了。但你可以拍照。” 游客丁:“…拍照收费吗?” “不收费,但汤收费… ”灰袍人从袖子里掏出一袋植物,“…据说孟婆在汤里加入了五味来自俗世药材,便熬出了酒一般甘醇浓烈的汤水。” 原本要溜之大吉的她忍不住好奇,也跟着游客们凑上去围观。 突然,一个胆小鬼冲着旅游团中虞沐沫的大喊:“是她!是那个红裙大罗刹!地狱恶魔!” 正卖货呢,就有鬼递来一把纸钱。灰袍人一看旁边有鬼捧场,便添油加醋起来:“你们知道这个被称为红裙大罗刹的孟婆,还会在汤里加入什么引子吗?” 游客们听得入神,纷纷期盼故事后续… “是一缕亡魂啊…”灰袍人表情狰狞,吓唬道:“传说中孟婆娘娘会用鬼魂作为汤引,让亡魂们喝下同伴…” 一旁的起哄鬼附和道:“还会灌着亡魂们喝汤!” 灰袍人来劲了,“对!还要逼着他们自己鬼喝自己鬼!” 虞沐沫:“……” 起哄鬼们被她瞪了一眼,四散而逃… 虞沐沫趁着游客们围住灰袍人买药材的当口,溜去找黑白无常汇合。 “如何?” 虞沐沫叹了口气,说道:“如你们所见,旅游团里有人在替老千鬼拉客。” 黑无常问道:“有可能是阴山派的人吗?” 她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不认为是阴山派的锅。是老千鬼的掮客们混在了游客里,试图发展下线。” “既然持有许可证,就有法定的监管和警示义务!阴山派怎么还让搞灰色交易的混进去了!”修白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稳,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嗓子。 虞沐沫:“比灰色交易还狠,他们在骗功德币…” “那你打算怎么办?”修白顺势撸起袖子。 虞沐沫望着远处排队过桥的亡魂们,冷声说道:“《幽冥律》里有没有什么规定?不能随意在地府兜售商品之类的…” 修白马上接道:“第三百六十条…” “…去抄了他们的牌照,让刑部也好,酆都大帝也好,封了他们的许可。如果游冥系统还有问题,那就全是老千鬼干的坏事儿了…”她一把拽住要转身要离开的修白,“…算了,我去找酆都大帝说,我要跟他谈谈,今后再允许生魂入冥,必须先去我的孟婆汤店消费。” 黑白无常:“…你还真是商业鬼才。” ▼忘川河·孟婆汤二号店 虞沐沫从纣绝阴天宫回来,在奈何桥跟摆渡人交代了几句,便匆匆赶到二号店。 阿希三人刚把二号店的开荒做完了。 重新装修完毕的二号店甚何她意。木匠师傅果然按照她的想法,落实到了每一处。 正准备等着虞沐沫的夸奖,师傅一脸得意洋洋的。 她却找起茬来:“那个帘子我不太满意。我还有三间铺子呢,一天一间,你回阳间之前,必须帮我弄好哈,不枉我收留你一场。” 木匠师傅瞪了她一眼,像是想凶她一句,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你比阳间的资本家还邪恶,你去阳间了别来找我,我家里人不知道我在地府做这些的…” 虞沐沫笑了又笑,五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坐在视野开阔的小广场前,等着黑白无常收工。 明天他们都休沐,虞沐沫算好了时间,计划大家一起为木匠师傅办一场告别会,一醉方休。 她还想顺势办一场浓缩版孟婆汤的内部品鉴会,已经知会大家一起“骗”木匠师傅喝,测试是否有效果… 11. 第 11 章 ▼忘川河·孟婆汤二号店 “虞掌柜,师傅怎么还不醒?” “浓缩版的后劲真强…” “他醒来会不会不记得我们?” 阿希三人怎么都弄不醒木匠师傅,虞沐沫无奈说道:“去河边弄盆水来…” … “我怎么睡着了?黑白无常还没来吗?几点开喝啊?”师傅晃悠着坐了起来,身上湿漉漉的,阿希把手里的盆推给阿夷… 虞沐沫的手指有节奏地轻敲桌面,看着阿希他们帮师傅擦脸,扶着他起身… 记忆消除得不够彻底啊,不能完全抹除金银桥上亡魂的记忆,这单生意怕是要黄… 她低头看了眼经营面板,眼神又扫过面前的四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以及蹲在角落里的喝汤鬼们… 如果只开两家店,一家镇场,一家生金,她手头的鬼力、物力、财力暂且扛得住。 但是,地府连个IPO平台都没有,单店模型讲不了故事。有且只有一条路,就是连锁扩张。 “昨天说你很邪恶,是我的口无遮拦。我要纠正一下,你简直就是地狱爬出来恶魔,是不是喂我喝浓缩版孟婆汤了?”要不是有阿希他们拦着木匠师傅,都要冲到虞沐沫跟前理论了。 她往后一靠,抱着手臂,坦然道:“对呀。昨晚除了黑白无常两个不喝汤的,大家都喝了。但是我都兑水了,没有那么纯。你体质问题,后劲才这么大。” “就是兑了水才容易上头啊!我都喝断片了!你果然是个大恶魔!”师傅气得跳脚。 虞沐沫变脸比翻书快,笑眯眯地哄着师傅,“好啦好啦,都是我的不对。这样好不好,原本你要帮我改造三家新门店的,你现在改造两家就够了,算我给你赔罪了好不好?” “你!你你你你!我欠你的吗!”他气得拿起手边的汤吨吨吨地灌了几口。 … 师傅去三号店开工了。阿夷去旗舰店下板儿。她把阿希和阿微留下来在二号店跑堂。 虞沐沫继续盯着账本出神。 连锁店的核心说到底就是单店模型能不能跑通。至于二号店,这一周能不能把社区生意做起来,还说另说。 她望着那些喝汤鬼们,倒是多了不少新鲜面孔。 有几个生面孔鬼,刚踏进小广场,没有四处张望,径直走进店里,不看食单,直接向阿希点套餐。他们甚至知道蜡烛有实心、空心和夹心三种品类。 虞沐沫在心里叹了口长气。光是这个程度的复购粘性还是远远够…… 只能让阿希重点盯着这几天新老顾客的点单明细,她才能分析留存价值。如果老客都只喝无限续汤,那是真完蛋。 … 阿希跟喝汤鬼们聊天的动静,把隔壁香火铺的老板都吸引过来了。 “虞掌柜,这是香火铺老板孝敬您的。”阿希把一扎蜡烛拿给虞沐沫。 她突然发问:“如果每天都是今天这样的客流,你觉得你能跟顾客和隔壁老板闲聊多久?” 阿希:“虞掌柜,我没偷懒,吧…” “没说你偷懒。我喜欢你跟这条街的鬼聊天,但我需要你帮我预估时间。” “掌柜…你…不是阴阳怪气吧…”阿希搓着指尖,看着她认真的神情,还是给了个答案:“…我预估可以聊到关门。也就开门的时间把汤备好,蜡烛点心都是前一天做好的,我就去小广场跟人唠唠嗑,顺便拉几个客。” 她满意地站了起来,眼底是压不住的欣慰。这就是她要的店长模版,一个能持续“造血”的店长。 虞沐沫笑出弯弯眼,“你去唠嗑吧,保持这种状态。记得请香火铺老板喝汤。” 阿希三步一回头,生怕“地府恶魔”说完就翻脸。 她拿起礼物,远远地跟香火铺老板表示道谢,转身进了后厨。 … 阿微还是老样子。一边守着磨具里的蜡烛凝固,一边编着藤编。 他看到虞沐沫似笑非笑地走了进来,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虞沐沫:“阿微,我昨天教你的三句话,你背得如何了?” “客官,我家招牌是微醺版孟婆汤,很多客人回来复购。” “孟婆汤可以做成冰镇凉水、香草熟水、花果汤水、酸甜浆水和果汁渴水,欢迎品尝。” “套餐您需要吗?喝汤配上蜡烛果子,地府的鬼都喜欢。” 虽然阿微呆头呆脑地傻笑看着挺瘆人的,他背话术倒是一字不拉。但相较于阿希的表现,阿微顶多拿个及格分。 虞沐沫盯着阿微背完后低下去的脑袋,开口道:“你说跟客人说完了,不要低头…也不要东张西望…” 阿微点点头。 现阶段倒无法追求产品力红线,只能够不断地让他们测试话术的成功率,效果不好,她就再改。 阿微突然开始对她回忆早上推销出去正价孟婆汤的情景。他不是单纯地“背诵”数据,而是惟妙惟肖地表演着每一个顾客的回应状态… 有的挑剔鬼,非要每种做法都尝一口。 有的违心鬼,一开始表现出不屑一顾,转头又掏出功德币买了两份套餐。 有的吐槽鬼,前一刻还嫌浆水寡淡,下一刻便向鬼友盛赞其风味。 虞沐沫拍了拍阿微的肩膀,道:“阿微,你比手持影像设备还好用。” 阿微深深地鞠了一躬,脑袋撞上了正在凉蜡烛的板子,点心洒落一地。 听到动静的阿希冲进后厨。 阿微站在虞沐沫面前,双手捂着额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虞掌柜,明天…你还愿意教我吗?” 虞沐沫故意慢悠悠地说:“你这三个愿望都挺难实现啊。” “三个愿望?那…那我还可以许两个?”阿微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忽然亮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阿希已经从后面冲上来,摁着阿微就开始收拾一地狼藉。 “诶诶诶!阿希你干嘛!虞掌柜还没说完!”阿微挣扎着。 阿希边送走虞沐沫,边对她说:“虞掌柜放心,我也会教他的。” … 店长是核心指标,她有阿希作为模版;复购黏性,她暂时不担心;产品力红线,她还担心不到,至少像阿微这种呆瓜鬼都能背下话术,长久来看,她也没什么可担忧的… 至于成本敏感度和规模效应陷阱,她得去一样旗 舰店。 ▼酆都城·旗舰店 远远地,又看见一群“闹事鬼”围着旗舰店。 走近才发现是阿夷在解释仿单上的买一送一仅限二号店。 “各位鬼友汤友,虽然这个买一送一活动咱们旗舰店不参加,但既然各位都到店里来了,我不能让大家白跑一趟…”虞沐沫盛了不同口味的孟婆汤给“闹事鬼”们品尝,“…如果各位觉得我们的新品口味不错,可以帮我们宣传出去,如果实在喜欢,欢迎大家到忘川二号店,坐在小巷子里,一边闻香,一边品汤。” 待试喝新品的鬼群散去,她开始清点这几日的报损和库存材料。 阿夷默不作声,但跟着她盘货、扔掉、填表,听着她讲解报损率。他总是不废话,动作麻利,还很自然地就把临期的夹心蜡烛送给老顾客。 虞沐沫看着阿夷一只鬼就能井井有条地把一、二层兼顾好,她既开心又不够开心。 虽然她不喜欢店里出现来不及收拾的桌面,但现在的客流,离真正的营业高峰期还差得远。她期待的忙碌,不过是想在虚假繁荣来临之前,把“灾难”扼杀在摇篮里。 “沫沫!”修白笑着冲进店里,后面跟着面无表情的黑无常。 虞沐沫摆出非常意外的神情,“是反孟婆汤案件还是走私案件有什么进展吗?” 修白:“没有…” “那你这么兴奋干嘛?我还以为你要来通报喜讯。”虞沐沫更为疑惑了。 修白掏出一根蜡烛,说道:“这是哈密瓜口味的蜡烛。” “给我的?” 黑无常望着店外,喃喃自语道:“特意排队去买的…” “谢谢小白!也谢谢陪着小白排队的黑砸。” 黑无常:“啧啧啧…” 修白和虞沐沫一人一拳头,分别锤在了黑无常的左右臂上。 修白挠了挠后脑勺,“反正今天休沐嘛...我和黑砸去帮师傅干活去了,你先忙吧!” 说罢,黑白无常已经消失在鬼坊巷子中。 … 高峰期是否有二成的闲余产能应对突发流量,她不得而知。 阿希的提前控量,能否让报损率压到最低,她也无法预测。 她现在只知道哈密瓜味的蜡烛还真的不赖,想着啥时候去“偷”这家店的配方。 再往后,只要保证二号店的店长有闲、员工有劲、老客有面、产能有余,那就是阶段性的胜利。 她盘算着美事儿,笑得差点从柜台里摔出来。 阿夷和鬼客们盯着她举着啃了一半的蜡烛,目光一路追着那块蜡烛走,那种嫉妒的泪水从嘴角流了下来… 她来地府已有一周。 鬼力、物力、财力,好不容易解决完这三个问题,又像死循环似的重新冒出来。 她又点开经营面板,排名在稳步上升,已经是前60%了。 但她很清楚,超越的那40%玩家,没有一个是真正的操盘手。 现在的经营状况,看似前景大好,实则危机重重。 店长去哪招? 缺食材怎么办? 什么时候可以去鲸棺拿钱啊! 12. 第 12 章 ▼阎罗殿·玄冥宫 “业镜,业镜,告诉我,谁是这个地府最会赚钱的女王?”虞沐沫迟迟等不到秦广王休庭,闲着也是闲着,开始跟孽镜台聊起天来。 孽镜台中空无一鬼,只映照出了宫中的陈设,虞沐沫仿佛不存在似的。 她的脸贴近孽镜台,“怎么回事儿?是我穿模了?还是你出bug了?” 秦广王刚进大殿就看到她对着孽镜台敲敲打打,厉声道:“孟婆大人!这里不是忘川!请不要破坏公物!” 她转过头,解释道:“你的镜子坏了,我拍一拍,是看看能不能帮你修好。” 秦广王在一旁负手而立,语气不冷不热:“孽镜台能照出一个人生前所有的罪。善魂无须照镜,恶魂原形毕露…” “照不出来,孟婆连个公正的评判都不配有。”虞沐沫撇了撇嘴,没等他说完便打断道。 “……”秦广王沉默片刻,笑言:“孽镜台照见一片空明,说明孟婆大人是善魂。” 虞沐沫半信半疑地盯着他,“你别胡说啊,我很喜欢现在的恶魔‘婆’设。” 秦广王语气一转:“说正事吧。” “帮我查一下老千鬼的业秤数据,再验证一下老千鬼功德记录的真伪。” 秦广王不解道:“老千鬼的卷宗,你找泰山王便能一次查全。若需核验同伙记录,再寻宋帝王便是。寻我,也至多能调其生前旧档。” “啧,这么麻烦。那你有没有什么不用的鬼吏,拨我三个吧。”虞沐沫当然知道秦广王能提供的线索有限,她只是打算把十殿都走一遍,看看能不能薅到几个鬼吏… 秦广王:“胡闹!” 她被这声呵斥震到,不甘心地说:“那你的孽镜台和善恶秤借到我店里展示两天,我赚一波流量。” 秦广王:“送客!” “好吧,好吧。给我看看你那个生死簿吧。小气鬼…”最后几个字,她声音越来越轻。 … 走出玄冥宫,虞沐沫蹲在宫门前,若有所思。 这个秦广王是个小气鬼,泰山王和宋帝王更不会是什么好说话的主儿。 难道说… 她点开任务面板,因为是开放世界,只能就目前触发的任务来分析… 悬疑这条暗线任务,线索基本是“送上门”或“上门问”。上门问的自然就是身后的十殿。 经营这条主线任务,鬼、物、财三样,全都得从土皇那里拿。 虞沐沫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像是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玄冥宫的宫门缓缓打开,她感到有寒气窜入脖颈,那阵寒意让她本能地回了头,对上了一张黑沉沉的脸。 秦广王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她,像在看一只蹲错地方的猫。 “嘿嘿嘿嘿秦总,我正要走…”她慢悠悠地站起身。 秦广王递来玄旗一面,冷言道:“此旗可越级行事。若非常务,勿来相烦。” “谢谢秦总!”不要白不要! 秦广王言罢,阖门而入。 她做着鬼脸,点开了玄旗的使用说明。 //黑令旗// “不是吧,怎么比那颗破轮回珠的字还多…” 不看了,先找土皇姐姐要点免费劳动力。 ▼阎罗殿·九幽 她跟着坐标指引在鬼影全无的九幽里打转,中途迷了十几次路。 经一个土伯提醒,才在一个“夯土高台”附近看到的极氏土皇。 她身后只跟着一个土侯,面前却是一众妖魔鬼怪… “按照国际惯例,谁先发现测绘,谁拥有主权…”一个手持镰刀的黑袍鬼指着脚下的土地,“…这个无主之地,我们已经完成了测绘。现在是我们冥界的了。” 她原本的算盘打得响亮,嘴甜一点,脸厚一点,蹭几个免费劳动力就走。谁知绕了一大圈撞上个大场面。 “这位使者。”她听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 镰刀鬼转头看向虞沐沫:“你是哪来的?” “一个路过的。” 镰刀鬼上下打量着她,一脸警告地问:“路过的?” 虞沐沫仰着头,反问道:“您说的’国际惯例’,敢问是哪门子的国际?用阳间的法律管阴间的划界吗?” 镰刀鬼一愣,左右看了看身边的妖魔鬼怪们。 虞沐沫继续说:“…而且,你说‘谁先测绘归谁’?幽都山遗址,早在上古文献《山海经》中便有明确记载。作为亡魂进入地府的上古时期遗址,它不仅见证了幽冥变迁,更被列为地府重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对面的镰刀鬼一脸茫然。 虞沐沫把《小冥书》上的文旅官腔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听不懂是吧?这里在上古时期就是我们地府的入口了。” 镰刀鬼的脸色变了。 虞沐沫笑眯眯地继续说道:“所以,按你的逻辑,我们地府先发现的,我们地府先测绘的,主权是我们的。您请回吧~” 镰刀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身后的妖魔鬼怪们面面相觑,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极氏土皇和土侯的眼睛都亮了,土侯夸赞道:“孟婆大人,您这引经据典的,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帮冥界使者总来骚扰我们,这个遗址确实尘封太久了,久到你不提及,大家都淡忘了。”一旁的极氏土皇也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虞沐沫指着那座“夯土”,说道:“我刚以为那是一座高台,绕过去看到碑文,才知道是幽都山。” 极氏土皇挥手示意土侯。 虞沐沫心领神会似的,刚要行礼感谢又拨了三个鬼吏给她… 土侯领着三只“玄兽”走向她,恭敬地说道:“孟婆大人,今后您的事,就是我们九幽的事。这是我们幽都山的特产,玄狼、玄虎和玄铁兽。” “黑猫当成玄虎,我能理解。这只虎斑犬是玄狼?这黑白撞色的明明是大熊猫啊!” 土皇和土侯维持着慈祥的笑容。 她不敢再挑刺,感恩地说了一句:“谢谢极姐姐~” … 她点开物品栏。 这三个明明是狗夷、猫夷和大熊猫夷! “根!本!没!有!玄!字!”她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物品简介。 虞沐沫转头就看到虎斑犬贴在她的身旁,歪着脑袋看她,身后的尾巴扇出风来。 黑猫走过来闻了闻她,掉头向大熊猫走去。 她和大熊猫对上眼神,“你能驮我回忘川吗?” 一瞬间,三只“玄兽”消失在她眼前… 她泄了气,语气里带着倦意:“怎么连座骑都不是吗?”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阿夷,他们也是’夷’字辈的,猫夷、狗夷、大熊猫夷…”她恍惚间以为自己喝了孟婆汤,正在说胡话。 阿夷:“虞掌柜,请赐名。” “它叫咪咪...”她指了指虎斑犬,转身指向黑猫,“…它叫阿苟。” 咪咪很高兴自己的名字,尾巴依然在打转。 阿苟听着就更“开心”了,撕心裂肺地啊啊叫… “怎么会有玄狼和玄虎在 这儿?”黑白无常走进店里,一人抱着一只。 虞沐沫疲惫地看了二人一眼,说道:“你们是跟土皇串通过吗?这明明是虎斑犬,哪里玄啦?” “这是什么?白罴?”修白感到新奇,围着跟自己体型差不多的大熊猫转了一圈。 虞沐沫淡淡地丢下一句:“它叫食鬼兽。” 隔壁桌的老鬼拿着咬剩一半的点心,跑也不是,躲也不是。 “名字,名字而已…”她有点气懵了,转身安慰起店里受惊的食客们,“…这是咪咪。这是阿苟。” 黑无常:“你管一只狗叫咪咪?” 修白捂着肚子大笑道:“她还给猫起名阿苟呢哈哈哈哈~” 虞沐沫把三只“玄兽”留下,让黑白无常帮阿夷出主意,这仨要喂什么… ▼忘川河·孟婆汤二号店 阿微蹲在孟婆亭门口,手里举着三件尺寸不一的藤甲,满脸得意。 “虞掌柜!你看!我给它们仨做的!” 虞沐沫刚跟摆渡人对完账,回到店里就看见三件藤甲编得齐齐整整,大小刚好卡着阿苟、咪咪和食鬼兽的背。 “诶?你们仨怎么在这儿?我不是留在旗舰店了吗?” 阿苟试穿的时候还翘着尾巴转了两圈,咪咪趴着没动,食鬼兽啃了一口,又吐出来了。 虞沐沫认真端详了一会儿,夸赞道:“阿微,你很厉害呀,都很合身呢。” 阿微咧嘴笑了,正准备再显摆两句,她又道:“什么时候给我也做一件?” 阿微的笑容当场僵住,扭头就跑。 虞沐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跑什么?” 阿希凑过来低声说道:“量三围。他要是敢,白少把他头拧下来当球踢。” 虞沐沫想了想,没再追问。 … 半柱香的时间,黑白无常寻了过来,看到三只玄兽显然放心了。 修白看着虞沐沫捧着账本在核对,刚想离开,就被阿希和阿微拉走了… 他站在柜台前磨蹭了半炷香,像要把地板磨出个窟窿,终于开口道:“沫沫…你穿多大码的裙子?” 虞沐沫放下手里的账册,意味深长地问道:“你要送我礼物?” “不是…是阿微问的,他想给你做一件藤甲防身。”修白的耳尖开始泛红。 虞沐沫没说话,看牢他。 修白被她看得又补了一句:“他不敢问你。” “所以你最敢问?还是说,关于我的问题,全地府只有你能问?”虞沐沫歪了歪头。 修白的耳尖彻底红了,支支吾吾地解释:“你是尊贵的忘川之主,我只是个普通鬼差罢了。我我我我…” 虞沐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他眼神开始乱飘,才慢悠悠开口:“你可不是我所知道的基层鬼差。你和黑砸有无常殿,你们下班叫放衙。我可没见过哪个普通鬼差有这种待遇。” 修白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一截:“都是前辈们留下来的荣光。” 虞沐沫正准备继续逗他,话到嘴边顿了一下:“前辈?” 她在想…前辈们留下来的荣光… 她也有前辈…上任孟婆估计还是药剂师呢… 她们熬汤、渡魂、守着奈何桥,熬了不知道多少年… 她们按道理会留下鬼脉、记录、账本或名单…之类的? 虞沐沫站起来,绕过柜台往外走:“我出去一趟。” 修白喊住她:“去哪?” “翻我前辈的遗物…”她头也没回,“…连锁店的店长,可能都在那里面了。” 13. 第 13 章 ▼忘川河·孟婆亭 “师傅,这种亭子你拆过吗?”虞沐沫指着常挂在嘴边的“破”亭子。 木匠师傅的眼皮耷拉下来,嘴角扁了扁,一脸“确定要拆吗”的表情。 他顺着梯子,攀至藻井底部,仰头望向那些层层收拢的斗拱。 “虞掌柜,这可是八层八面的藻井结构,拆了我不保证拼得回去。”师傅认真地观察层叠结构。 她没想到几十根立柱看似摇摇欲坠,上方藻井竟然有如此精密的技艺。 虞沐沫顿了顿,又问:“那…斗拱上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藏东西吗?” 师傅从最底层梁柱上掏出一只绘制精美的墨造机关匣,它与藻井内的纹饰完全融为一体。 … ▼忘川河·孟婆汤二号店 她拆了半天,能搓得动的纹饰都挨个推了个遍,差点就想暴力拆卸了。 师傅也摆弄了一下,又递了出去。 修白接过匣子,认真地查看上面的图案,“沫沫,这些纹饰都是殄文的部首和声旁…” “细说部首和声旁。”虞沐沫挪了过来,如果是文字游戏,说不定有希望。 修白调试着外立面上的纹饰,喃喃道:“孟婆还有隐藏身份…” 师傅:“恶魔。” 修白:“不是。” 阿希:“红裙大罗刹!” 修白:“也不是。” 崔判:“活阎王。” 修白还没来得及否定,虞沐沫指着这群七嘴八舌骂她的家伙,抗议道:“喂!我还坐在这呢!” “崔判,您怎么来了?”修白抬起头。 崔判官一早递过话,说今天来验浓缩版孟婆汤的货,虞沐沫没当回事,没想到他真来了。 “我今天来验货的。”崔判官将双手藏于袖内,微微颔首,面色坦然,一副万事不急的闲散模样。 阿希从后厨抱出两大箱浓缩版孟婆汤,崔判官打开一箱,随机取出一瓶,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才让鬼吏抬回森罗殿。 但他不着急走,坐下看着白无常研究机关。 “崔判,孟婆还有什么隐藏身份吗?除了活阎王!”她指着崔判官的鼻子,低声威胁。 崔判官咬了一口阿微端来的蜡烛,嘶了一口气,陷入沉思,“…会不会是风神呢?” 虞沐沫用力合掌,大声说道:“对啊!孟婆除了与天同寿,还有一个风雨自随的属性。” 修白打乱刚才的组词,重新挪动了一遍。 啪嗒—————————— 机关匣打开了,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简札卷。每一小卷都用细绳扎着,像是尘封许久。 所有鬼都围了过来,想要一睹几代孟婆们留下来的“宝藏”。 虞沐沫抱起机关匣,拉着修白的手就往里屋走,“走,小白跟我走…” “就我一个吗…” … 修白帮她逐字翻译,简札被她分成三类:鬼脉网、鬼情债和鬼群资料。 该摇鬼的摇鬼,该讨债的讨债。 虞沐沫站起身,伸了个腰,懒懒地说道:“小白,你怎么这么好啊?我奖励你一些什么吧!” “不…不用了。”修白微微仰着脸看她,连眨眼都慢了半拍。 她用不容置疑地语气说道:“怎么可以不要奖励呢?奖励你下次休沐带我去排哈密瓜蜡烛店吧?” “啊?” 她的玩心又起,“你很失望吗?” 修白低下头默默地把简札又扎了回去。 … 酆都城的鬼坊里,丁火坊、甲木坊、辛金坊并称为富鬼区。 这里面住着的都是地府的老钱新贵。 虞沐沫揉搓着机关匣上的纹饰,虽然不知道是哪一任孟婆留下来的“鬼情债”,但这字里行间,都是孟婆可以刷脸的人情。 … ▼酆都城·丁火坊酉金巷 巷子口的牌匾写着: //丁光不透三尺外,酉器深藏万年中。// 丁火坊的老钱鬼们很“随和”,得知是新到任的孟婆前来拜访,没有刁难,全是笑脸相迎的配合。 一份资金多元化模式的黑契,没有过多博弈。当日她便与丁火坊的房东们达成合作了。管理权依旧掌握在虞沐沫的手中,房东们自招合伙人负责运营。 没几日功夫,地府老钱区多了一条热闹的街巷。酉金巷里聚集了马吊馆、马球场、蹴鞠场、民俗讲堂,最里面才是她的汤寮。 一个马吊鬼,边打牌边说:“日子也是一天天好起来了,以前来丁火坊,连个谈事的公共空间都没有。” 另一个马吊鬼回道:“谁说不是呢。天天想着怎么‘捞’阳间的徒子徒孙,我都要抑郁了。现在能打两圈牌,巴适得板!” “你们喝汤了吗?”凑过来看牌的老鬼问道。 桌上的马吊鬼们都高声回应: “喝了!喝了!那个微醺版的浆水孟婆汤,一绝,还不影响记忆!” “我更喜欢凉水孟婆汤,配上小点心,诶,这一下午就过去了。” “我直接办了张卡,还是八八折的呢!” 修白站在远处,看着热闹的街区,转头看着虞沐沫,“就这容易就拿下了吗?” 虞沐沫很认真地分析:“他们的钱是‘活水’,所以不能让他们‘花钱买身份’。要让他们‘花小钱买快乐’。” 这些老钱确实有钱,但留不住。子孙后代给他们烧的冥钱,他们又花出去救后代了。查命数、买机缘、换功德币。那些“活水”在禄库来回流转,刚进来,又出去了。 他们需要消遣、需要社交、需要彼此共享信息,“如何拯救我那些没用的后代?又能省钱。” “所以你搞了娱乐一条街?”修白盯着她看了又看,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重新确认一遍。 虞沐沫纠正道:“这叫文化街区。” 这间意外收获的六号店。最大的好处便是无需安排店长。 以这间为“实验田”。她负责品控与培训,老钱鬼们调集资源来运营。未来只要在他们的势力范围开店,都可以这么合作,互惠共赢。 老钱鬼们甚至答应她,如果她缺鬼力了,随时来摇鬼。 … ▼酆都城·甲木坊寅光巷 与丁火坊酉金巷截然相反的,这里安静得确实像刻板印象中的地府。 安静,私密,到处都是大型会所和俱乐部。 这里生活的精英鬼们,每天需要大量的时间“思考”,如何才能把财富做成了结构与品味。 他们自然不喜欢热闹。 寅光巷会所中,一个精英鬼坐在虞沐沫对面,面前放着一碗微醺版孟婆汤。 精英鬼开诚布公地谈及:“虞掌柜,我们没有经营权,但你有。我们有钱,你需要钱吗?” 她没有立刻回应,像是在脑子里把对方说过的话重新掂了一遍。 “需要,但我不需要你们的资金。” 精英鬼的眼神微微暗下,“那你需要什么?” “你只管运营。牌照、拓展、单店模型,这些我来。”虞沐沫的指尖在碗口打转。 精英鬼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算我们寅光巷50%。” 虞沐沫的右眼微微一眯,“我不可能跟你们五五分账。” “我的意思是,无论你开多少家店,一半的店铺运营比例分给我们,分账比例由你定。你开100家,我们负责经营50家,你开1000家,我们来负责500家。”精英鬼的眼神笃定得瘆人。 … 精英鬼区的私密会所开业了。 没有鞭炮,没有锣鼓,没有“买一送一”的仿单。只有一张烫金的邀请函,送到每个精英鬼手里。 会所里面,是安静的书房、私密的茶室、隔断良好的洽谈区。角落里有一个小吧台,水晶玻璃樽中装着微醺版孟婆汤,但没有鬼专门来喝。 他们来,是为了谈合作。 她甚至看到辛金坊那群墨技新鬼们也来到了寅光巷。 精英鬼与虞沐沫签的是委托经营的年框黑契。寅光巷向虞沐沫承包一半以上的门店,他们负责日常运营成本和经营,利润根据具体店铺再行约定比例分成。 这一单,依旧是稳赚不赔。 她甚至不用再去辛金坊,这些新贵们会自然而然地找上门来。 … ▼忘川河·孟婆汤二号店 虞沐沫只需要把鬼脉网的简札再梳理清楚。再建立一个内部“合伙鬼”制,今后为她打工的优秀店长,虞沐沫只需要授权其承包门店,或是与店长共同出资,彼此共享利润即可。 她翻着账本,笔尖在“保本点”上圈了又圈。 这几日,阿希完成了计算“今日需完成的最低营业额”的任务,阿夷完成了她要求的“氛围转化指标”。 旗舰店的店长,只需要确保自发传播量、新品测试的容错率、停留时长和主动咨询率这些氛围指标。她并不要求盈利,而是需要“展示”。 但是以二号店为单店模型的绝大多数孟婆汤店,她需要店长能够做到每日即时预警,防止月底才发现亏损。 这类店长要在午市结束和收摊后,进行两次实时营业额的核对。若低于保本线15%,立即启动“补救三件套”。 既要像阿希一样会接茬,午市一过,进店喝汤就送点心,还能免费抱大熊猫。 又要像阿希一样会算账,她出“剩汤盲盒”,他就能接上“午市次卡”,把库存清了。 还要像阿希一样会来事,利用晚市新鲜出锅的汤提前锁客。 罗列完连锁店店长所需的特质,她兴奋地打了一整套军体拳。 广场上的喝汤鬼们看着有趣,也一起运动起来… 黑无常刚进店里就对着阿希说:“你们这种状态多久了?” 阿希摊手表示:“一直都这样。木匠师傅没回阳间的时候,大家还一起打八段锦和跳广场舞呢。” “我们还有公务,待会儿沫沫忙完了,你记得告诉她…”修白将阿希拽到一旁,严肃说道:“反对孟婆汤组织的案子,刑部已经结了。核心骨干确认是老千鬼的下线,跟诈骗案没有交叉。IPO殄文全部译完了,老千鬼跑不掉。旅行团的掮客也到案了。” 黑白无常正欲离开,修白回头又对阿希说补充道:“对了,她忙完后,我们得去阳间跑一趟。” 14. 第 14 章 ▼忘川河·孟婆汤二号店 虞沐沫靠在柜台上,掰着手指算日子:“所以你休沐的时候才能去阳间?” 修白点头回道:“平时都有公务,到了阳间也不能陪你查案。” “那下次休沐去的话…”虞沐沫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我们就不能一起排队吃哈密瓜蜡烛了。” “是啊,不能两全其美。”修白也跟着停了一下。 二人同时沉默下来,像是在认真权衡“去阳间查案”和“吃哈密瓜蜡烛”哪个更重要。 黑无常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开口道:“那我去帮你们排队买哈密瓜蜡烛好不好呀?” 二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黑无常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在认真还是在阴阳。 “…你是真心的还是故意的?”虞沐沫试探道。 黑无常:“都有。” “那你买到哈密瓜蜡烛,再去阳间找我们?”只有修白信以为真,开始跟搭档确认行程。 黑无常:“那不行。我只帮你们排队买,不负责外卖。” “哇塞,区别好大呀!” “区别就是你们自己去阳间,不用排队。我在地府帮你们买,你们回来就能吃…”说罢,黑无常又补了一句:“…但我不保证买到,那家店排队很长。” 修白听出了这俩互相阴阳的潜台词,对着黑无常说:“那你别说了。” 黑无常:“我说了‘我去帮你们排队’,可没说‘一定能排到’。” “你确定他是你搭档,不是你仇人?”虞沐沫转头看向修白。 … 虞沐沫已经跟修白约好了去阳间的行程,送走公务在身的二人。 她要去鬼界堡面试店长。 鬼界堡三店的落地过程,用三个字形容:顺极了~ 蜚姐姐先划了几间宝铺给她。 在鬼口密集的鬼界堡里,她精准锁定了三间“金”铺。 在木匠师傅和黑白无常的无偿帮助下,三间铺子改造完工。 开荒诸事,阿希他们早已驾轻就熟。 酆都富鬼区的新店落地当日,鬼界堡三间铺面也同时可以进场了。 … ▼鬼界堡·孟婆汤三号店 三号店,在簋大街核心地段,毗邻游冥殿。平日主要承接亡魂托梦的业务。 鬼节需要短暂返回阳间探望亲人的亡魂们,还会在她的店前大排长龙。 这些流量,不是她的主要目标。重点是游冥殿有日游神、夜游神,这两位邻居。 她盘算的是IP联名的可能性,成了就是长期收益。 … 虞沐沫面了好几只鬼,都只能放入店长候选清单。 阿希递过下一份简历。 “这是终面吗?我不想浪费时间再做业务面试。”面试鬼的穿着,一看就是“新鬼”,非常标准的面试套装。 虞沐沫:“我只面一轮。” “那就好。你们是单店长制还是双店长制?”她依旧没有自我介绍,只顾发问。 虞沐沫:“单店长制。店长只负责团队组建及日常运营,其余事项由我抓。” “考核指标和晋升层级,会很复杂吗?”虞沐沫明显察觉到对面的紧张和不安,这个问题更像是面试鬼的噩梦。 她详细地为面试鬼梳理了一遍,包括保本点、产品优势和内部合伙鬼制… 解释完毕,虞沐沫又补充了一句:“我们没有什么一星店长或者五星大厨,所有合伙鬼都为自己负责。” 她将一个木盒子推到面试鬼面前。这不是机关匣,而是木匠师傅按照虞沐沫的设计,打造出的一套记账字盘。 “这是华容道?”面试鬼抽出其中的泥块,挪动了几下,“…活字印刷?” 面试鬼很认真地研究起眼前的物件,仔细地查看泥块上不认识的文字。 “这是一套用殄文记账的字盘。”虞沐沫指了指泥块上的文字,继续说道,“…你观察得很细,确实是活字印刷。活动盖章这里都有;顾客需要票据时,还能拓印;每日流水小票用黑纸拓印,交到旗舰店即可。” “地府有电子支付系统,为什么你不用?”面试鬼很是不解。 虞沐沫:“因为不好用。每个开发工程师投胎,里面都会堆上shi山代码。跟这个地府结构一样,‘原始的东西’,反而好用。” 她向面试鬼展示了记账字盘的其他用法:下方的抽屉中有许多商用筹码,可以用于临时记账、记录存取货,以及收纳简札。 面试鬼忽然正了正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沿,坐得端端正正,正式自我介绍道:“我叫姚奇思,是上一任孟婆的妹妹。” 姚奇思很正式地提出了关键顾虑:关于区别待遇的问题。 地段收益不同,营销投入是否区分? 经营状况高低,库存分配是否倾斜? 店长能力强弱,团队支持是否有别? 市场反馈冷暖,策略调整是否自上而下? 孟婆本人喜恶,是否也会影响资源配置? 虞沐沫笑得很开心,伸出等待回握的右手,只回复了一句:“我真诚地邀请你加入我们的团队,作为我们三号店的店长。你有一天考虑时间。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去下一场面试,你想要得到的答案或许今天就能知道。” 一旁的阿希看着虞沐沫,她脸上的笑意他太熟悉了,每次她看白无常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 “对了,你加入我们以后,我只会叫你三号店长,大家按顺序排。这是唯一的区别待遇。” 姚奇思与她两手相握,算是达成了共识。 … ▼鬼界堡·孟婆汤四号店 四号店,步行五分钟就能到魏判官的赏善司,二者之间相隔着一处开放式里坊。坊中立有一尊幽都山石,与玄冥宫内所立形制同,石上阴刻四字:寿夭生死。 虞沐沫看中就是这块山石。 有不少亡魂会在鬼界堡里度过一段“阴寿”,等待因果清算完毕。 而这块山石是传送点。魏判官完成善举核查后,亡魂们拿着奖赏方案,正式进入十殿阎罗流程的。 … 这间的店长候选鬼中,大部分没有自己的名字。 看来是阳间断了香火,没有退路了。 哪怕是鬼脉网中的合格者,她也不敢赌,只能把这些面试鬼暂时放进候选清单。 姚奇思和阿希从旁协助虞沐沫面试。看到她逐渐失去耐心,姚奇思没话找话地说:“队尾是我以前的老板…” 此刻的虞沐沫,脑子不累了,身体也不乏了。示意让那个眼神比她还疲惫的面试鬼先面试。 四号店的面试鬼,身上穿的纸衣与辛金坊的新贵们很相似,但是 眼神却不像巳火巷里的新贵那般傲然。 他看到姚奇思怔了一下,坐下来便开始自我介绍。 这位面试鬼过去靠着不同时期的地府台旨,为鬼衙提供过不少乙方服务。他对接过上上任孟婆,做的是忘川水的生态搭建,但没做起来。换句话说,过去的所有项目,没有一个是真正收尾的。 “抱歉,这个岗位可能不太适合您。祝您后续顺利。”虞沐沫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项目介绍。 面试鬼又怔了一下,解释道:“店长这个位置,我不太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您…或者说,是您以后那个更大的局。孟婆汤IP,我能做的就是帮您卖商业指导课。但,孟婆汤IPO,我想上桌。” 阿希用力地咽了口唾沫,他甚至不敢转头看一眼虞沐沫。 就连姚奇思都感受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 排队的面试鬼们也在窃窃私语…… 虞沐沫没有任何情绪,反问他:“你在妄想什么IPO?在你的套路里,除了包装故事当课卖,还有什么?你在这么多行业混过,离开了补贴、投资资金和资源置换,你能看清任何一门生意里的隐性成本吗?” 面试鬼正欲离反驳,她又继续说道:“地府的客群画像、拓客渠道、供应链壁垒,你擅长的是?以及,从产品设计到交付,这中间所有可能出岔子的环节,你都经历过哪些?” 他没有再狡辩,瞪了一眼姚奇思,愤然离开。 … 掌声总是能无限放大成功者的光环,而失败者站在阴暗面。 无人知晓水面之下还有冰山。 至此,四号店的店长,暂时空缺。 她计划从候选清单里再挑一挑罢。 阿希在旁边把候选名单翻了个面,逐一做上记号。 … ▼鬼界堡·孟婆汤五号店 五号店坐拥忘川一线河景。严格意义上,是忘川河的支流。 这一间的面试鬼数量,更是刷新了前两间的记录。 虞沐沫最终选了一个嘴里只有“人籁和地籁之外,便是天籁”的老庄鬼。 阿希不能理解。 姚奇思更是疑惑,她又看了一眼那只老庄鬼,忍不住问虞沐沫:“虞掌柜,您这是对个人喜好给出的答案吗?” 虞沐沫坐在露台上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忘川,指了指忘川,又指向老庄鬼:“刚才他说的那些话,你们听懂了吗?” 二鬼纷纷摇头。 … 老庄鬼自走进店中,身上带着一种“遗物离人而立于独”的孤绝气质,虞沐沫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面试的时候,老庄鬼从不加手势,但每一句都像在桌上放了一块稳稳的石头。 他通晓经营之道,甚至能说出了直簿中的排班哲学。 虞沐沫稍微诡辩一二,想要测试对方是否是真材实学。 老庄鬼只接了句:“请循其本。”便把讨论的核心又带回了正轨。 同样的,让他思考一天时间。也邀请他一起,稍晚到旗舰店继续讨论“排班哲学”。 … “所以你得到答案了吗?”虞沐沫问姚奇思。 她反问道:“我可以现在跟您签雇佣黑契吗?” 时间刚刚好,大伙儿可以一同回酆都城。 趁着鬼齐,向运营团队宣讲排班制的重要性。 15. 第 15 章 ▼酆都城·孟婆旗舰店 两位预选店长跟着虞沐沫一起回到旗舰店时,店铺里面已经站满了鬼。 阿夷忙着做会议签到,阿微蹲在角落用指头在青砖上画“正”字。阿希回到店内,单臂拎着阿微到后厨准备茶歇。 富鬼区那边也来了,运营主力们一字排开,无鬼缺席。虞沐沫进门的时候,原本的交谈声停了一瞬,又恢复了闲聊。 姚奇思主动走向柜台方向,显然是在找自己的位置。 老庄鬼没有加入他们,只是站在靠近墙边的位置,一副“万物与我为一”的姿态。 … 黑白无常靠在后门那侧,没有进去。倒是崔判官的出现,让她有些意外。 “崔判,我怎么觉得你旧旧的呢?”她盯着打量,他像是被抽去了水分,干瘪、松弛、塌陷。 他把生死簿推到虞沐沫面前,上面的所有页面都在乱跳,投胎排期页面也是一片乱码。 虞沐沫:“我不会修你这台学习机哈…” “你的功德波动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无辜亡魂的功德记录被你的‘余震’波及了!”崔判官气得声音都在抖。 虞沐沫笑眯眯地安慰他:“你先消消气。还有十来天,你的生气还在后头,得省着点恼怒…” 还有不到二十天,她就可以去鲸棺支取“风险准备金”了。到时候崔判官怕是要通宵修生死簿,那台老古董,她总担心会爆炸。 崔判官被她气得判帽都歪了。 他记录下在场所有运营主力的身份信息,又等瞪着虞沐沫说:“这段时间我会重点监控你们,以防再次出现此类状况。” 崔判官走后,富鬼区几位房东很是不解,什么波动竟然惊动了他。 虞沐沫只能解释:“地府第一次有这么赚钱的项目,是这样的。” … 虞沐沫抬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她在黑纸上画了一条有明显的起伏线。 “我先简单粗暴地划分亡魂,分成两类,常住亡魂和投胎亡魂。我们的目标群体是常住亡魂。他们暂时不投胎,目前还在地府生活…”她在常住亡魂四个字上圈了又圈,“…他们是唯一具备复购潜力的那批。” 她把纸竖起来,让他们都能看到。 “常住亡魂的客流,晨钟点卯时是波峰,大约持续半个时辰。整个上午到中午是波谷…” 她在横轴画上时段,在抛物线上标注了波峰和波谷的位置。 “…之所以出现这种节奏,是因为地府为了避免常住亡魂长时间在街上游荡,导致投胎亡魂的空间被挤占,几百年前便取消了与阳间的错峰作息…”她无奈地摊手,“…所以,晚市时段客流较小,鬼们都要赶在宵禁前回到鬼坊。坊内确实没有明令禁止不能夜间营业,但就目前的孟婆汤口碑而言,我们还不需要考虑这些。” 她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地府十三站的具体鬼流情况有所不同,波峰和波谷是可以动态调整的。” 说罢,她看了一眼老庄鬼。 “只要捋清这一点,排班的哲学就变得很简单。原则就是不设固定满编,波峰多排,波谷少排…”她语气郑重地加了一句,“…排班是店长的工作,我只打辅助,不会干预。” 老庄鬼颔首,不言之言。 “再重申一遍,除了保本点,一岗多能是目前我们最需要关注的核心事项。希望各位店长能充分理解…”虞沐沫看得出来,大家还有许多问题想问,“…如果还有疑问,可找阿希协调我的时间,明后天碰头,一对一沟通。” 她已经充分地强调了“忙时全员上阵,闲时只留值班”的重要性,往后修行在个“鬼”了。 头几个月,即便是懂算账的店长,也可能出现一种“幻觉”,会认为工资是固定支出。当鬼力成本从固定变浮动的占比时,他们就能深刻领会利润薄时,鬼力成本必须摊薄的意义。 这一项,直接对冲的风险是上升的管理成本。 … “此外,我还要宣布一个鬼事调动。”阿希、阿夷和阿微并排站着,虞沐沫分别介绍:“阿希和阿微目前是暂时管理二号店,阿夷管理旗舰店。除此之外,阿希巡店工作是财务和库存,阿夷负责品控稽核,阿微是我的‘执法记录仪’。” 不少运营主力都是第一次见阿微,第一印象是个“呆傻”的店员。 而在虞沐沫的眼中,他只是“鬼机灵”少了“灵”,人间有人机,地府有鬼机。 阿微的“人机”属性其实是一种优势。 让他去检查连锁店的SOP,动线走错了,他立刻上报;让他去跟店完成“人机”对答,他能百分百模仿出对方的语气和态度,虞沐沐可以据此研判具体情况;等到门店破百,他的透明属性还能派去探对手店,回来再原样演绎一遍。他简直是一台行走的记录仪。 站在一旁的阿希和阿夷很是认同,频频点头。 至少扩张阶段,虞沐沫不需要花大量精力在巡店上。阿夷查违规、阿希查账库、阿微查状态,她只需要看三份报告,就能决定专程去哪家。 … 在最后留下来的讨论时间里,她又向店长和店长候选鬼们介绍起“必点三件套”。 她的逻辑很简单,当单店利润不够厚时,就靠“同一批喝汤鬼多来一次”来补。 阿微背着她教的销售话术,阿夷在一旁负责举起对应的旁白条幅… 阿微装着可爱,学着虞沐沐教他的软糯上扬语气,说道:“顾客,您好。我们的招牌孟婆汤搭配蜡烛点心更划算,单点反而贵哦~” //记住根据门店的经营数据。// //设计高毛利、易出餐、有记忆点的搭配。// //这能提升二到四成的客单价。// 阿微像个迎宾木偶,弯腰弓背,手臂前伸,机械地谄媚道:“昨天没见您来,您喜欢夹心系列,我特意留了一份试吃新品。还是坐老位置吗?” //记住老顾客的口味。// //富有鬼情味的复购率会明显提升。// 阿微摆出木偶笑容,完成一套收银动作后,说道:“赠送您一张‘七天内有效满减券’,或是选择‘兑换招牌汤’的集章卡。” //积分沉淀想要稳定在三四成。// //就得让常住亡魂有被照顾的感觉。// 阿微像一个呆呆的木偶,虞沐沐打一个响指,他就演一段。 大家终于懂了“记录仪”是什么意思,好几 个房东忍不住笑出声来,宛如看了一场形式简陋但内容精准的行业小剧场。 … 至于寅光巷的精英鬼群体,散会后她单独留下甲木坊的房东和运营团队聊了一会儿。 复购钩子的高端打法,重点不在折扣权益,而是专属权益,甚至是定制化的专属权益。 首单体验不在菜单上,在服务节奏里,此刻话术反而是次要。 “那些‘已为您安排好了’、‘帮您预留了’、‘为您准备的是’之类的话术,你们比我熟悉。只需要谨记,替顾客安排好一切。” … 虞沐沐为甲木坊众鬼做完总结,发现两位候选店长都没走,“怎么了?” 老庄鬼先开口道:“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其应若响,其应若响啊。老朽愿意当这五号店的店长。” 阿希眼疾手快地掏出两份黑契。 那么,她的三号店和五号店明日就可以开店了。 未来三日的上午,阿希、阿夷被她分别安排到三号店和五号店,协助开业。而虞沐沐盯旗舰店,阿微守二号店。 阿微弱弱地问:“我独自看店吗?” 虞沐沐的五指攫在阿微的头顶,还顺时针拧了拧,“是开店!你不能再依赖你的阿希‘妈妈’和阿夷‘爸爸’了,你要慢慢地‘断奶’了,知道了吗?” 阿微看着她,她要是抖一抖阿微的脑袋,他的眼泪都能甩出来。 “你要是有什么不确定的,就找隔壁香火店老板,再不济走两步到桥头找老头。顶一个上午你都顶不住吗?”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温馨的“警告”了。 阿微没回应。 她摁着阿微点点头,模仿他笨笨的口音:“好嘟,虞掌柜,阿微知道惹,阿微明早就学会独立惹。” 周围的伙伴们笑得前仰后合,阿微看着大伙乐不可支,也憨憨地跟着笑了起来。 虞沐沐松开手,心里默默期待未来还能如此“应答如响”。 待她往后门望去,修白他们不知何时离开了。 … ▼忘川河·奈何桥 回到忘川,她跟摆渡人一起收摊,顺道打个“预防针”。毕竟这三天很大概率会有一个“笨蛋鬼”过来骚扰他。 他笑着点点头,让她早点休息。 虞沐沐没说话,爬上了桥头的石兽上。 她看了一眼排名,只上升一位,但是她已经是前40%了。再点开排名的历史数据,盯着又研究了一会儿。 得出结论那一刻,她觉很有意思… 大量玩家的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并伴随着至少20%的淘汰率… 这才几天,模拟经营都能玩倒闭的的,大有人在呐~ … 摆渡人:“孟婆大人,宵禁了。” “没事儿,不会抓我的。老头辛苦了,明天见!”她没从石兽上起来,继续对着经营面板划来划去。 摆渡人撑船离开,桨声欸乃。 其实,计算单店全生命周期利润才是最难的。多少高手都栽在这里。 盯着暂时没有参考性的数据,她问了自己一个残酷的问题:“计划几个月回本?如果回本周期过长,是否还要继续扩张?” 16. 第 16 章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早上那波喝汤鬼们散得差不多了,虞沐沫才坐下来算账。 黑白无常回无常殿路上,转进来打了声招呼。 修白低声问了一句:“鬼界堡分店要开业了吗?刚碰到阿希和阿夷在搬汤锅,还跟着一个老头和一个小姑娘。” “那是我的三号店长和五号店长…”虞沐沫放下笔,歪头看着修白,“…已经签了黑契,这两家分店试营业三天后,就靠店长顾店了。” “没有试用期吗?”修白的语气中并无惊讶,更像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虞沐沫捂着嘴笑,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表面是雇佣关系,实则是卖身契嘻嘻嘻嘻嘻嘻~” 修白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她像是预感到他要搬出《幽冥律》的条例…… 她单手托腮,语气轻得像在逗一只猫:“我查过阴律的,黑契还是崔判给的模版。” 他扶额间轻叹,像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对了…”她拿起竹笔在黑白无常面前晃了晃,“…这种竹梃的原料在哪能砍到?食鬼兽不像咪咪和阿苟,那两啥都吃。它只吃我的竹梃笔,看,最后半根。” 白无常盯着被啃剩半截的竹梃。黑无常看了一眼门口板鸭趴着的虎斑犬和黑猫,确实没有那只大熊猫的身影。 毕竟是一只大熊猫,几只竹笔确实不够它塞牙缝的。 黑无常想到什么似地提起:“地府前几站都有竹林,专供竹梃用料。恶狗岭和金鸡山那两片尤其密。” “需要先跟土皇开张条子,有许可才能砍伐。”修白补充。 虞沐沫看着没算完的账目,又盯着黑白无常,“你俩忙不?” “今天公务都处理完了,没什么紧急的事。”黑无常还来不及捂住白无常的嘴,修白已经回复完毕。 … 她盘算好了:自己去找土皇拿条子,让黑白无常借一队“牛马”,竹林碰头。 她喊回阿苟和咪咪,虎斑犬·咪咪摇着尾巴,飞快地回了物品栏。黑猫·阿苟的尾巴耷拉着,不紧不慢地伸了个懒腰,才拖着尾巴挪过来… 虞沐沫往黑白无常怀里塞板搭门,又跑回柜台写下“本店有喜,歇业半日”。黑无常抱着几片板搭门,站在原地思想斗争了两秒,最终还是跟着白无常下板去了。 路过的居民们看到她在贴告示,都笑嘻嘻地表示祝贺:“恭喜孟婆,恭喜孟婆。” 黑白无常听到贺喜声,下完板子走过来一看… “有喜?”黑无常左右打量着虞沐沫和修白。 虞沐沫一脸理直气壮地回道:“不然写‘治丧’吗。” 黑无常:“你也可以写‘休整’,或者写‘有事’。” “我不要。‘有事’一听就很晦气,‘休整’更晦气…”她转身要分头行动,又转回来交代了一句,“…记得选一些聪明且力大的‘牛马’。” 黑无常脸上写着一行字:就你事儿多。 修白说“交给我们吧”的时候,声音坚定,像是怕说轻了会把她的担忧丢下。 黑无常:“啧啧啧…” … ▼阎罗殿 因为她是孟婆,砍伐许可的流程走得比常规快得多,当场就拿到了条子。虞沐沫还顺路做起了跑腿任务。 //跑腿任务:土皇的委托(3/36)// //跑腿任务:土皇的委托(4/36)// //跑腿任务:土皇的委托(5/36)// //跑腿任务:土皇的委托(6/36)// //跑腿任务:土皇的委托(7/36)// 也算是还上空气债了。鲸棺的“风险准备金”她还没能提现,要不是特别顺路,她是不想这么快“还债”的。虞沐沫看着任务完成的提示,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时间规划大师,不外如是。 走到玄冥宫附近时,她偶遇了魏判官,他身后还跟着四个鬼吏,“魏判,你好呀!” 魏判官被她喊住,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一想到他是那个冷若冰霜·小气鬼·秦广王的下属,再看到魏判官那副“生人亡魂统统勿近”的样子。真是上梁冷漠,下梁看着更是冷酷。 “魏判,我今后就是你的新邻居了。”她跟着他们离开阎罗殿。 魏判官也不好驱赶她,只得回复:“赏善司周边鬼员复杂,平日司内鬼多事繁,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孟婆大人见谅。” “哇,你真的好有礼貌。你比你老板礼貌多了。”她发自内心地夸赞道。 魏判官:“……” 见魏判官不再搭腔。她撇了眼他的身后,目光落在一个试图躲进他人影子里的鬼吏身上。 她停下脚步,等着队尾向前,“你怎么鬼鬼祟祟的?一点都不像鬼吏。” 来地府没几日,她的“仇敌”名单还在叠加中:反孟婆组织、老千鬼的掮客们、阴山派、走私链、那个想上桌IPO的面试鬼,还有那些被她吓唬过的闹事鬼和低阶鬼吏们。像是奖池里越堆越多的筹码,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出个大的。 这阵容,换谁都得犯被害妄想。 魏判官停下脚步,向她解释道:“赏善司近日鬼员紧张,他们是协助当差的,专为搬运卷宗。” “你很脸熟,我们一定见过…”她没接魏判官的话,只顾着回忆这张脸,“…你不是昨天才来我四号店面试店长吗?今天就当上差了?” “回禀孟婆大人,在下不是鬼吏,编外罢了…”他明显紧张,以至神色间透出几分窘迫。 虞沐沫转身看向魏判官,笑眯眯地问道:“这个协差,魏判会不会正式录用呀?” 他的语气不急不躁,但很明确:“按地府章程,现在是临时雇佣。正式录用,另有一套…” 没等他说完,她伸手拽住那个协差的领子,出言打断魏判官:“不用另有一套了,这个我带走了。我来录用。” 协差鬼:“???” 魏判官:“……” 虞沐沫看着面面相觑的众鬼,语气轻快:“没有反对的?我当你们都同意了。我带走啦,多谢魏判!” 趁着一行鬼没有反应过来,她已把协差鬼带离。走远之后,她吩咐协差鬼自行去鬼界堡三号店报道,就说是孟婆让他跟店的。他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地转身离开。 … ▼恶狗岭 她赶到竹林时,黑白无常已经借到了牛头的甲兵队,百来号鬼差齐刷刷地等着。 “哇,好多哞哞啊~”她忍不住感叹着黑白无常的号召力。 黑无常提醒着:“你天天‘哞哞’‘哞哞’地叫他们的头儿,现在牛头大老远看到红裙子都绕路走。” 最前排的牛头鬼差们,大气不敢喘。他们个个戴着双目血红的牛头面具。但在她眼里,这些鬼差和牛头一样,她总觉得他们开口会是一样笨笨的口音。 … 大部队在前方找寻最适合制作竹梃笔的林子… 虞沐沫想把三只玄兽喊出来,只有虎斑犬·咪咪最听话,出来之后就跟着修白跑了。 黑无常吐槽道:“地府居然还有不听孟婆号令的。” 她瞪了黑无常一眼,又戳了戳物品栏。阿苟不情不愿地跳了出来,喵喵叫了几声,登上了虞沐沫的脖子上,十分警惕。 虞沐沫把阿苟扯进怀里,撸着它的下巴,安抚道:“别怕别怕,恶狗要是来了,我丢出打狗饼护你。” 咪咪突然掉头回来,着急地在她脚边打圈,尾巴摇得比平时还快,嘤嘤声像是在逃食。 她 物品栏里根本没有打狗饼,它们仨都在里面,这只小笨狗难道不知道吗? 她哄骗咪咪道:“你帮我把食鬼兽叫出来,我就给你一块饼。” 咪咪低下头,放弃讨价还价,垂着尾巴向修白走去,不一会儿在灌木中留下一条走过的空隙。 她轻轻撸着阿苟,缓慢蹲下,确认着脚边灌木和枝叶的形状。她喊住了修白:“小白~这些是断肠草吗?” 修白顺着咪咪撞开的缝隙走了回来,望了一眼草丛和灌木林的边界,“这一片是断肠草,你看这些就是阿微做手工的伴生藤…后面一片就不是了。” 虞沐沫若有所思,跟修白商量着:“能不能安排一小队鬼差,帮我砍一些断肠草和伴生藤?砍够十车就运到二号店,那边仓库比较大。对了,找老头接收,阿微今天第一次顾店,我怕他忙不过来…” 她的话音刚落,黑无常从身后发出声音:“我来组织吧,你们继续找竹笔的材料。我弄完了再找你们碰头。” … 他们走进深山密林时,雾气弥漫,幽暗中连前方几步远的鬼影都只剩一个轮廓。 像狼又像犬的呜咽声和低呼声,时不时从四面八方传来…… 突然,食鬼兽冲了出来,咪咪紧追而上。 虞沐沫和修白都反应不及,只能顺着他们消失的大概方向寻找。不一会儿,咪咪吐着大舌头回来了,屁颠屁颠地给他们带路… 远远看到食鬼兽已经把一小片灌木坐塌了,半躺着啃竹子,一只脚搭在旁边的灌木上。好不惬意。 虞沐沫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什么也没露,只能吩咐道:“就是这一片了,粗的细的都要。粗的留给它当口粮,细的我拿来做竹梃…” … 牛头手下的甲兵们一边砍竹子,一边低声议论。 “孟婆为什么对着玄狼喊咪咪啊?又不是猫。” “她还把怀里的玄虎叫作‘阿狗’呢。” “唤猫作狗,呼犬名咪……她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你们还担心她呢。她连称呼头儿都是‘哞哞’叫的,她本来就不正常。” “谁说不是呢,正常鬼能给神兽起名‘食鬼兽’吗?我听坊间传闻说,她熬汤的时候还会加入残魂,八成是真的。” … ▼忘川河·孟婆汤二号店 他们推回一车车物资时,周边的街坊跑来围观了,跟阿希相熟的街坊和喝汤鬼们更是没话说,跟着鬼差们一起卸货、搬货,整理仓库。 阿苟笔直地坐在柜台上,像只黑色的招财猫,很符合阴间的风格。咪咪累趴在她的脚边,而食鬼兽喊不回来,她也不管了。 虞沐沫翻开黑纸册,接着核算那半截利润预测。 她要根据单店的满月数据,预测出下半年的利润。她能在鲸棺提现时,差不多也是单店“满月”的时间,集中资源救该救的,砍该砍的,学该学的。如果无法覆盖六成以上的总投入,说明这个模型本身不支撑扩张。 … 修白走了过来,蹲下挠了挠咪咪的狗头,又撸着昏昏欲睡的阿苟。 “找我有事?”虞沐沫先开口道。 修白轻咳一声:“后天休沐,我们约了去阳间…就是想跟你确认一下。” 虞沐沫放下新削好的竹梃笔,玩味地盯牢修白的眼睛:“怕我放你鸽子?” “不会不会。咳咳咳…还是要确认一下…” “我很期待同你去阳间转转~”她说完,笑了一下,像是在等预料之中的反应。 修白挠了挠脑袋,指着远处干活的黑无常:“这次主要还是帮你查线索,我叫上了黑砸…” 她继续逗他:“他不是帮我们去排队吗?” “我乐意陪你俩去阳间啊!”黑无常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17. 第 17 章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虞沐沫正在柜台后核对分店的日结账目,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比寻常亡魂的重,像是有谁特意踩出了动静。 马面走到柜台前,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听说你总喊我的兄弟叫哞哞?” “怎么了?大长脸,打抱不平来了?”虞沐沫翻了一页账本,目光一行行地扫着数据,声调没有起伏,像是顺手推开了一扇早就知道会推开的门。 没听到质问源头的回应,她抬起头,柜台前空空如也,她向顾客询问:“刚才是马面吧?” 修白从柜台侧面冒出头来,向后门张望一阵,笑着说道:“是他,跑的时候还抹了一把脸。” 虞沐沫给了修白一记眼刀,显然是马面不敢独自过来,找他来壮胆的。她低头继续翻账本:“他这么玻璃心就不要来挑衅我了好吗?我好忙的。” 修白摸了摸鼻子,低笑一声。 黑白无常把马面劝了回来。他坐在中堂,已经在努力平复情绪了,可吸气还是抽抽着,肩膀跟着微微发颤。 虞沐沫盛汤的时候,阿苟围着她的小腿转了三圈,时不时用头撞在她小腿上,撞完还不走,又用脑袋蹭了蹭,尾巴翘得老高。 “好了好了,知道你喜欢我。”虞沐沫伸手撸了一把它的后颈。 她什么都没说,将一碗低度版的孟婆汤推给马面。 “不喝,还在巡值。”马面瞟她一眼。 下一秒阿苟就冲到马面的脚边,咬了一口他的靴子,又邦邦给了两下,动作快得像排练过。马面吓得缩起双腿,“怎么连你的猫夷都欺负我!” 阿苟松开嘴,慢悠悠地跳下凳子,尾巴翘得更高,步子带着一种“打完收工”的从容。 马面低头看着靴上的牙印和爪印,阴阳道:“孟婆大人,你这猫夷的学前教育不行。没有猫德,连个道歉的眼神都没有。” 虞沐沫本想着给他个台阶让他自己滚下来,现在看来,他是非要被狠踹一脚才行。她随口应了一句:“阿苟是极氏土皇送给我的。” 马面看了眼黑白无常,低头在牙印爪印处拍了拍,没再说话。 阿苟已经蹦上柜台,对着马面的方向,开始舔起爪子。 黑无常坐到马面身旁,搭着肩膀问他:“你今天把我俩喊过来干嘛来着?” 马面憋着一口,把面前的汤推到黑无常跟前,“请你们喝汤…” … 午市结束,店里还飘着汤底的热气。阿夷刚回到店内,一脸疑惑地望着他们。黑白无常一左一右搭着马面的肩,跟他挥手告别。马面被夹在他俩中间,垂头丧气的。 虞沐沫在阿夷面前打了三个响指,说道:“我得去鬼界堡巡店了。对了…这些新品你拿去做一轮试吃,看看反响。” 阿夷回过神,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起来。 … ▼鬼界堡·孟婆汤五号店 试营业的第二天,老庄鬼已经码齐了配置,负责表演煮汤的汤博士,还有汤童和跑堂伙计。 虞沐沫还没踏进门,已经被新伙计迎着进去了。她又观察了一圈,新装上的纱厨和青帘,跟门外的汤幌形成错落有致的隔断。 老庄鬼捋了捋胡子,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 “三号店和四号店都是’新鬼’当店长,你可帮我多照顾着。” “顺物自然而无容私…”老庄鬼坐了下来,目光落向缓缓流过的忘川水,“一个机敏肯学,一个勤勉上进。你已为他们安排好了,正如我也得了自己的安身之处。你且放心。” 她当然是放心的。 三号店吃的是游冥殿的排队流量,四号店光是服务赏善司就足够营生,更何况还紧挨着山石传送点。五号店则是IP文创的最佳展示场景。有老庄鬼在,就不缺噱头和故事。 但她更需要的是团结互助。 … ▼鬼界堡·孟婆汤三号店 她先到游冥殿前数着排队的鬼流,亡魂们看到她靠近,不少吓得面壁发抖。数到店门口的时候,她按照队伍折叠的列数,粗略计算了一番。 “孟婆大人…”协差鬼看到是她来了,原本迎宾的姿态转变成作揖的手势。 虞沐沫示意他先忙吧。她径直走到柜台,翻起账目。 姚奇思从后厨忙完出来,还没打上招呼,虞沐沫开口问道:“他会熬汤了吗?” “已经学会了。昨天是阿夷,今天阿希,两种配方的都教他了,他学挺快的。”姚奇思回答的同时,手也没停着,一直在整理点心架。 虞沐沫合上账本,交代她记得招人,他最多再待一周。此刻的四号店里堆满了竹梃的原料,她得再去薅些免费劳动力来削笔才行。 “孟婆大人…”协差鬼走过来,仿佛将脑中的话组装了一遍,才开口道:“…我可以上午来三号店学习,下午到四号店组织亡魂制作竹梃,不用一周就能弄完。” 虞沐沫本来靠在椅背上,听到他的自荐,坐直起来,“我给你找苦力,还是你自己找?” “我可以找到亡魂帮忙制作竹梃。” “不要太勉强哦~” “完全不勉强。” 她原本歪着脑袋跟他讨论,听到一半,又摇向了另一边,“那你现在就去吧,已经下午了。” 姚奇思和协差鬼很自然地交接着工作。 虞沐沫的两只脚轻轻晃着,不停地用脚背拍打裙摆。三个店长,她一个都没看走眼。 … “虞掌柜,老庄鬼我有点理解了。协差鬼是因为什么特质,被您录用了呢?” 当然是因为魏判官。递送是跑腿的活儿,他都亲自盯着,必然是送的机要公文。由于赏善司太忙,他只能用背调过的协差。魏判官的顾虑一定跟她一样,阳间断了香火的亡魂,如果不是极端情况,不会用他们。 “他在我的候选清单里,也就是能力过关了;他在赏善司是背调合格的,排除了我对无名亡魂的顾虑。如果他能够把竹梃的活儿也处理好,我简直是大获全胜。” 虞沐沫等了几息,没等到回应。她偏头一看,发现姚奇思正蹲在柜台边上记笔记。 “我给你换个大柜台好不好?” “不用不用,我 马上把你的话记完了。” … “为什么您一会儿算旗舰店的利润,这一处又剔除出去了呢?”姚奇思忙过一阵,又开始“学习”起算账了。 虞沐沫在黑纸册上备注上“单店保本点”和“季度目标净利润率”。姚奇思缓缓地摇头表示不解。 她开始拆解单店保本点的公式,无非就是计算毛利率和固定成本。姚奇思很自觉的掏出小本本开始抄数学公式。 而季度目标净利润率,名字看着很复杂。这其实是虞沐沫划的一条“线”。过了这条线的门店,在三个月后,她会开始按“超额利润”跟店铺分成,而非按营业额抽点。 这个做法就是避免将她的管理成本、供应链加价、营销费用强行摊派给新的门店。 姚奇思抱着脑袋:“救命啊!!!我又听不懂了!” “你不需要懂,我会把保本点算出来。你就按照我给的这个数,每天想破你的小脑袋完成这个营业额就行了。” 姚奇思还是不肯放过刚才的小发现,“那为什么旗舰店不用算到目标什么率这个表格里?” “因为,第十五家分店我还没确定店址,表格里空位是留给‘十五’的。” 姚奇思掰着手指数,也数不出现在有十四家门店。虞沐沫也是来鬼界堡的路上得知的,酆都城富鬼区那边已经拓到第14家分店了,不日开业。 “我的直营店,只有二、三、四、五,我还差一间来完善我的扩张模型。旗舰店不是拿来赚钱的。” 说话间,虞沐沫点开了经营面板,她的位次附近,就她的连锁店最少。但她知道,只有她最稳。 姚奇思终于掰清楚了手指,追问道:“富鬼区那群房东们,已经开了9家分店了?” 虞沐沫微笑着点点头,“在你们自负盈亏前,我会想尽办法帮你们赚钱的。” 姚奇思放下小本本,激动鼓掌。 目前,五家直营店,十间多元合作模式。两边都能作为她的“试验田”。 一旦与门店之间能筑起那道“隔离墙”,虞沐沫就能肆意地从门店抽成啦~ … 虞沐沫等她下板的间隙,一半关心,一半套话,问出了关于她姐姐的事情。 前任孟婆在任时间不长。从阳间供养的信息来看,她跟姐姐的生卒年相差颇多。关于姐姐提前结束任期直接投胎的事,她也问过崔判官,他没有给出明确的解释。 至于姐姐留下的物件或书信,姚奇思答应整理后给她。 崔判官是吧?这个小老头每天抱着个学习机,不知道收着多少秘密呢。她心想着。 … ▼土地庙 翌日一早,她远远就看见黑白无常等在传送点。 黑无常像是抢着说开场白:“哈密瓜蜡烛我已经帮你们买到了。阳间是他求我去的。” 虞沐沫顺着他的大拇指,看向修白,依旧是那个经典的挠后脑勺的动作。 “我又没说不让你去。”她摆出“一副休想污蔑我”的表情。 修白:“走吧,今天要去的地方比较多。” 18. 第 18 章 **本章微微恐预警** ▼城隍庙(人间) “你俩是不是也有三魂?”虞沐沫通过土地庙的安检区域,回头看了一眼黑白无常。 修白点点头,解释道:“我们在人间只能用爽灵,阳间活人看不到我们。但亡魂和地煞能看到。” “哦…”虞沐沫上下打量了他来到人间的“新皮肤”,“…你的爽灵肤色没那么白了,还有点气血的样子。”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从他的脸挪到挂在他身上的白色T恤,又移回来:“身材还是一样好。” 修白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视线微微移开了半寸。他没来得及接话,黑无常已经在啧啧啧了。 … 正准备从城隍庙的山门出去,三人瞬间淹没在酬神人群之中。 一阵狂风从巷口灌进来,气流带起落叶和塑料袋。 原本湛蓝的晴空,霎时被染成了灰蓝色。人群抬头望见成片的乌云压过,纷纷躲进屋檐下。 从空中传来一声闷响,她停下迈下台阶的脚步,似乎闻到了熟悉的气味。脑机游戏能安全地刺激大脑皮层,让她回忆起某场大雨前的泥土味。 她站在山门内,看着雨帘,又低头看了眼那双殷红色的麂皮长靴,已经打湿了。所以这爽灵皮肤也不防水嘛… “你俩真会挑日子休息,不然今天就成落汤鬼了。”她侧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黑白无常。 黑无常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看天,“有没有一种可能,这雨是追着你来的。” “怪我咯?” 修白问她:“沫沫,你有什么停雨的法术吗?孟婆有风雨自随的隐藏属性,应该也有对应的解法。” 虞沐沫敲开游戏面板,物品栏里连把伞都没有。直到点进建模展示页面,她身后是雷雨交加的背景… 她切换成阳光背景。 雨停了,突然放晴。 城隍庙的前院恢复了刚才的热闹,山门飞檐上只有零星的水滴挂着,仿佛不曾下过雨。 … ▼老城深巷(人间) 按照黑白无常的得到的信息,他们要探查好几个“闹鬼胜地”。 虞沐沫跟在黑白无常身后,穿过一条窄到只能侧身走的夹道。她听见巷子那头有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退开。 白无常腰间的扩音器发出声响:“无常办案,百鬼退散。”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像石子投入深井,余音散了很久才停下来。巷子里的动静确实停了。 虞沐沫的手伸向他的腰间,拽着扩音器看了又看,“这是什么?” “前辈留下的…”白无常把扩音器别回腰侧,“…久留人间的亡魂,也就是地煞,他们跟无常殿之间的旧约,听到这段暗号就不会来犯。” “所以你们在人间办案的时候,就一直放着这个?”她满脸嫌弃。 “差不多。” 虞沐沫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以后我跟你们一起的时候,可以关了它吗?” 白无常疑惑地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太丢鬼了…” … 三人根据“闹鬼胜地”的标识,跑完半个城。中霤神们虽然提供了不少线索,但几乎都是日游神和夜游神没巡到的孤魂野鬼。有的年代久远,已变成地煞。 看来上一任日游神没怎么好好干活,在人间还留着不少祸患。 等待黑白无常摇鬼差上来清理地煞的功夫,虞沐沫研究起不远处的单元楼。她站在路边,与对面四楼的高度平视相望。 貌似是一个很旧的单位小区,几栋宿舍楼围着两个篮球场。 她趴在护栏上,向下探头,仿佛在向洞坑看去。几栋单元楼沿着山势而建,串联它们的是一条潮湿长苔的石梯。地势最低处的那栋单元楼,最高层的房子刚好与主路相连。她想看清那户是否可以从家里直接走到马路上,余光却被阳台上的一个招手老头吸引住了… “小白,那是不是也是中霤神?”虞沐沫的视线没有挪开,手臂向身后方黑白无常的方向挥手召唤。 黑白无常也趴着栏杆,顺着她的视线,“是中霤神,估计有事。” 黑无常留下继续等待支援。 修白和虞沐沫匆匆地从石梯走下去。老旧的阶梯还有些湿润,几个单元前还藏着水洼。修白自然地抬手臂,示意她可以扶着,下楼的脚步也放缓下来。而越往下走,寒意越盛。 是六楼的601号,有一只未申报的亡魂。由于人间的法规,不能擅闯民居。中霤神是家宅正神,好在有他的特许,爽灵可入内。 大厅只有一面有自然光线,白色纱帘又遮去一半。某个房间内传来电子钟的闹铃声,急促且尖锐。 还没走近卧室,他俩已经看到卧在地上的两条腿了。是活人,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嘴角挂着白沫,胸口还有微弱地起伏。 一个女性亡魂坐在他旁边,穿一身正红色的嫁衣,脸上的妆白得发灰,口红的颜色饱和度怪的吓人。她低着头,眼泪把妆冲出了两道沟,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肤。 虞沐沫蹲下来,探了探地上男子的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没说话,站起来退到一边。 白无常的锁链没带上,只能安抚为上:“姑娘,你这是……” “结婚前,他说,我即便化成灰,他都认识…”新娘鬼抬起头,又看向地上那个男人,声音又轻又哑,“…现在我化了个妆,他就不认识了。” 虞沐沫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但你这是入殓的妆容。” 女鬼愣了。 … 黑无常带着支援赶到时,虞沐沫正在劝说新娘鬼:“你跟我们回去吧。” 新娘鬼年纪轻轻得了癌症,男子坚持要跟她完婚,哄她化疗的时候经常说一些没轻没重的话。她就是想知道,都火化了,他还认不认得出她来。 她看着小屋里还保留着新婚装饰的痕迹,“你怎么没去城隍或土地那里报道?” 新娘鬼抹了抹泪花,灰白的脸更花了,“我已经走到望乡台了,有个灰袍‘鬼差’告诉我可以回阳间再看一眼,我才回来的…” 三人互相使了眼色,修白问道:“他怎么送你回来的?” “过了望乡台,他带着我们几个可以回阳的魂魄,走到了一个有狼叫的地方…” 虞沐沫:“是恶狗岭。” 黑白无常没有多说什么。 虞沐沫看着她情绪还算稳定,又问道:“灰袍‘鬼差’有收你们的阳钱或阴钱吗?” 新娘鬼摇摇头,啜泣着回应:“就是因为不收钱,我们才相 信他是鬼差的。” … 卧室里的闹铃声一直在响。老式单元楼不隔音,楼下的邻居也找了上来。 黑无常让他们先回去,他确认男子无碍,再追上他们。 虞沐沫和修白对了一下时间。今天确实来不及去其他“闹鬼胜地”了,不如带着这个新娘鬼回去算了。 新娘鬼没反抗,站起来的时候,嫁衣裙摆拖在地上,窸窸窣窣的。她回头看了地上的男人一眼,忍下了眼里的泪水,跟着他们离开了。 … ▼城隍庙(人间) 给新娘鬼办理手续的过程十分繁琐。其中一张表格还需要日游神来签字。 “这是新上任的日游神吗?”虞沐沫偷偷在修白耳边“八卦”着。 修白点点头,“上一任日游神尸位素餐太久,新提拔上来这个比我还不讲情面。” 虞沐沫用力锤了修白一拳,那一下像在说:“原来你知道你墨守陈规啊!” 二人一言不合就开始用肩膀互相撞对方。 新娘鬼坐在一旁,目光呆滞。 他俩停下打闹,也不敢打扰她。 … 日游神站在虞沐沫面前,腰杆挺得笔直。 “孟婆大人,我真的不能给你线索。这是规矩…”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向白无常询问:“白无常前辈…我会不会太自我了?” 虞沐沫听得清清楚楚,面无表情地接过话:“这才哪到哪,自我的人多了。” 修白清了清嗓子:“你按照自己的工作准则来。” 日游神眼睛亮了,转过身,面朝虞沐沫,腰杆重新挺直,声音也大了:“对不起,即便你是孟婆,我也不能透露给你半点线索!” 她一脸果然,说道:“没指望过你。” 她接过城隍盖章的文件,拉上新娘鬼,转身走进安检通道。 … ▼土地庙 黑白无常追了上来。新娘鬼走在他们仨前方,感觉熟门熟路了,也不需要他们带路。 修白走到虞沐沫身边,又撞了她一下。 “想事儿呢,没空跟你闹。” 修白看了一眼虞沐沫严肃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又用一声轻咳盖了过去。 阴山派走阴的原因,她能理解,毕竟有利可图。但他们绕过地府的程序,带着即将投胎的亡魂回到阳间,又是为了什么呢?阴间没收钱,到了阳间还是没收钱。纯粹地乐于助鬼吗? 难道阳间可以用亡魂炼丹? 抑或是,等着这些执念过深的亡魂变成地煞吗? 虞沐沫又跟修白对了一次时间。她原本想去一趟恶狗岭,说不定有什么酆都大帝和土皇都不知道的传送点。偏偏今天实在拖太晚了,她还要回店里一趟,不然不放心。 … ▼忘川河·孟婆汤二号店 核对着这几日的账目,她隐约听到一阵雷暴轰鸣。她还以为是去一趟人间出现戒断反应了… 直到巷子里冲进一群亡魂:“忘川洪水爆发了!快跑!” 那些微醺的喝汤鬼听见发洪水,纷纷起立,举着汤碗,兴奋地大喊:“孟婆大人!发大水啦!浑泥物资来啦!” “真的发大水吗?地府还有洪水?”她不可置信地从柜台后探出脑袋。 19. 第 19 章 ▼忘川河 亡魂纷纷躲避进巷子里,大喊着:“忘川发洪水来了!快跑!” 阿微拖着喝迷糊的顾客进屋,阿希有条不紊地下板子。隔壁铺子也纷纷停业关门。 他俩看到虞沐沫逆着鬼流向外跑,阿希和阿微试图大喊叫住她。 “不行!老头还在桥上呢!” 虞沐沫冲到桥头广场时,摆渡人已经把醧忘台推到孟婆亭里了,“老头!你还好吗?” 摆渡人笑着说:“您的结界在这呢,我躲进来就没事了。” … 洪水冲上奈何桥广场,孟婆亭仗着她的结界,变成一个泡进河水中的鱼缸。她和老头在亭子里,只能看到浑浊的河水慢慢上涨。 虞沐沫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疯狂祈祷着自己的结界千万苟住。尤其是二号店和五号店,离河岸都太近了。 “老头,老头!”摆渡人靠在醧忘台休息,被她喊醒后,朝着她指着的方向看过去,“…老头,你看这些…这些是平时你和阿夷从河底打上来的浑泥吗?是我们汤底用的那种浑泥吗?” 摆渡人像是在辨认一件熟悉又陌生的东西,片刻后才答道:“是浑泥。年份千年有余。” 她看着仍在上涨的水位,又焦急又兴奋。生怕其他结界扛不住,又畅想着如何借用鬼脉网把这些浑泥据为己有。 嘻嘻嘻嘻嘻嘻~ 洪水退去后,她起码还有十来件事情要做! … ▼酆都城·纣绝阴天宫 虞沐沫自知无理取闹,还是开口向酆都大帝讨要道:“酆老板,给我一个临时权限,我要调用牛头马面的全部甲兵。” “听说秦广王送了一面黑令旗给你,怎么不用?”酆都大帝端坐于玉局座之上,不动如山。 “酆老板,我要些鬼差帮我去铲浑泥而已,犯不着兴师动众地调用北营的黑旗兵马吧…”她从道具栏里掏出那面玄旗,炫耀似的在酆都大帝面前摇了摇,”…再说了,黑令旗我留着去阳间的时候,替您查案才会用的。” 酆都大帝:“……” “你给句痛快话好不好…” //获得地府铁军鬼符×1// //物品简介:持符为凭,战事结束,兵权收回。// 啧,还真是临时调用。 心里吐槽归吐槽,她的表面功夫还是十分到位的,“谢谢,酆老板,您是这个地府最最最最最靠谱的老板~” “行了,退下吧。”酆都大帝揉着眉心,对着她挥手。 … ▼酆都城·铁朝大街 虞沐沫拿到了虎符,转身去了九幽。供养阁那几百口大镬,她去讨要还得费一番口舌,但土皇开口就是一句话的事。反正都是废弃酷刑后留下的老东西。办完这事,她没耽搁,直奔铁朝大街。牛头马面一定在地府京畿善后。 “先锋开路,优先忘川区域。” “主力清污,直取河岸浑泥。” “运输接续,确保大镬不断。” “后勤跟进,清整后方通路。” 这是她的“作战安排”。牛头马面接过虎符,确认无误,便带着大部队直奔忘川。 … “孟婆大人!我们酆都城没招您吧!” “忘川虽然说被淹得最严重,也不能把地府所有铁军都调去忘川吧!” “就是说啊,轻重缓急来说,酆都城才是鬼都,鬼界堡是财政收入的大头,怎么都轮不到忘川吧。” “她自己都有店在酆都城和鬼界堡,都不知道偏的什么心,呸!” 虞沐沫刚想转身去鬼界堡查看情况,听到铁朝大街那些鬼言鬼语,她又掉头回来。 她指着那些地府刁民鬼,“我说你们自己看看酆都城现在需要这么甲兵吗?忘川的浑泥不清理,三天后你们连口黄泉水都打不上来,我看你们喝什么!” 说罢,她掉头就走。 这些刁民鬼,地府的地下水和母亲河到底是不是连通的都不知道。 … ▼鬼界堡 虞沐沫沿着簋大街走,那些抱着行李包覆围在鬼衙附近的亡魂是平时的十倍。游冥殿和赏善司更是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不少亡魂都躲进了她的分店里。 在她即将走到江边时,看到不少石屋被冲塌了大半,只剩下半截墙根还立在原地。 她远远就看到五号店内挤满了亡魂。 呜咽声和啜泣声混在一起,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堵在店堂里。 老庄鬼看到她忧心忡忡的样子,安慰道:“你要相信大浸稽天而不溺。化则无常。” “我并不担心我的店。只是这些亡魂怎么办?我看到沿岸这一片的石屋都倒了,他们往后住哪…” “同理。”老庄鬼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 刚才的焦急和兴奋,都源于这场天降的商机。她只顾着白捡这场灾害留下的“物资”了。即便跟刁民鬼们争执,她也还在说着自以为大义凌然的道理。 她根本没预料到鬼界堡这边才是最需要拯救的地方…… “老爷子,我们店里有什么免费供应给大家。缺什么就让伙计去忘川找阿希支取…” 她点开物品栏,黑令旗本是打算遇险才用的。至少是她物品栏里“保底”的道具了。 她望向店内,全是似曾相识的目光呆滞,像是一群被洪水冲散了之后再也找不到归处的流民。他们挤在一起,却谁也帮不了谁。 … “召请北营五狄军,五狄军马五千五百五十五人。头戴头鍪身带甲,手执黑旗火炎光,走马排兵到身前。” 簋大街上,由虚到实地走来一队兵马,最前方的是持黑旗的神将连将军。亡魂们很少见到这样的阵仗,有的慌忙逃散,有的就近躲藏。 魏判官和游冥司也没想到她还有这种能力。刚听说孟婆调集了地府铁军去忘川疏通淤泥,这又招来驻防的黑旗兵马。 “孟婆大人,您这是?”崔判官看着她,她的目光像是落在残垣断壁上,又像是穿过了废墟,落到了更远的地方。 她待连将军安营完毕。当着魏判官和游冥司主簿的面,说道:“连将军,五营既已扎定,有件事要劳你。受灾的亡魂,暂时无处可去。这里需要你的兵马帮忙搭些临时棚子。如果材料不够,可去找供养阁调。至于后勤和手续方面,游冥司能够协理。” 连将军的目光在魏判官和游冥司之间来回一掠,随即抱拳应道:“末将遵命。只是,末将手下都是杀伐之兵,搭棚造屋,怕是不及地府工部娴熟。” “能遮风挡雨就行。”虞沐沫回头看了一眼店内的亡魂们。 此刻工部和水官都在忘川疏通淤泥,只能等两日再来鬼界堡重修石屋群。 魏判官这时终于开口道:“若需搭建材料,本司也可向供养阁调用木料和布帛。连将军只管施工,其余环节,游冥司会协理。” “人手到。”游冥司的主簿点了点头,没多话。 连将军大手一挥,黑旗兵马开始动工。 虞沐沫将其拉到一边,商量道:“犒赏方面,你尽管提,都入我的账。” 连将军行了持兵揖,说道:“孟婆大人心系幽冥,下官感佩。此番违令,愿领责罚,黑令旗还请大人收回。犒劳诸军之事,来日孟婆大人至铁朝山开肆,再行犒劳不迟。” “好。这顿先欠着,改日补上。”她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她脚下的浑泥浅浅一层,远不及忘川的厚。但她心里的负罪感,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扎得深。 … ▼忘川河·奈何桥 回到忘川,正赶上供养阁送来了大镬,是黑白无常在指挥运输。 修白把走神的虞沐沫拽到一边,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两遍,抓起她的肘关节摇了摇,“沫沫,你别吓我,你怎么了?” 她回过神,一口气没接上,又深深地吸一口。 “崔判官呢?水官那边没来人吗?”说完她的脚软了一下,修白扶着她坐到石阶上。 黑无常轻轻拍了拍修白和虞沐沫的肩膀,便离开了。 “黑砸会去寻崔判,你别担心。忘川河已有数百年未泛,这谁都不想的。”修白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虞沐沫点开自己的建模展示页面,幽静模式下,她的背景无法切换。那么地府的天气变化大抵与她无关。但她隐隐觉得与自己有关,却又说不出是哪里做错了。 … 修白见崔判官已到,便起身朝水官那边去了。 “是因为我的功德数值波动导致的系统奔溃吗?” “不是。” “是因为孟婆汤连锁店扩张导致的洪水泛滥吗?” “也不是。” “是因为我吗?” “不全是。” 虞沐沫看了一眼崔判官手中的“学习机”,“是因为你那台学习机的版本史诗级落后吧。” “自然不是!”崔判官又被她吐槽到痛处。 “刚才那句不是疑问句。”她歪过头不再看他,转移注意力去看甲兵们有序地装卸着浑泥。 “你…你...”崔判官被她气得背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叹了口气。掉头坐到了她的身边,“…你看这个数据。” 她头都没回,直接答了一句:“看不懂。” “你认真看看!!”崔判官把生死簿推到她面前。 她接过那台“学习机”,虽然是古早的黑白液晶屏,但上面的生死数据统计得很清晰。同比数据来看,她上任以来,亡魂投胎的总量明显放缓了。 “所以是亡魂滞留率太高了,才发洪水的?”她推断出这个结论,也并未开心。 崔判官拿回他的生死簿,“对喽。” 还记得游戏的第二日,她把滞留率当成了自己的增量市场,现在只想狠狠地扇在自己的脸上。 她蔫蔫地将头埋到膝盖里,“要我怎么配合你,说吧。” 20. 第 20 章 ▼鬼界堡 鬼界堡看似只有沿岸被突袭,但前水未退,后水又至。支流退水比主干河更慢。 即便工部已开始重建沿岸的石屋群,她还是听到了不好的消息:已有不少流民逃往野鬼村。 她站在五号店门口,看着那片泥浆未干的街面,想的是如何让那些在洪水里失去一切的亡魂,重新相信忘川河依然值得托付。 虞沐沫掏出两支竹笔,并排捏在指间,晃了晃。不一会儿,食鬼兽才慢吞吞地从物品栏里出来,绕到她的身后,抢走竹笔就开吃。 “老爷子,食鬼兽先留这儿。或许大家需要…让它陪着也好。口粮一会儿有鬼差送来。” … ▼酆都城 虞沐沫当时说的确实没错。由于地层淤堵、水井被淹和水位关系倒转,酆都城的黄泉水昨天就打不上来了。 她向甲木坊、丁火坊和辛金坊“刷”了个脸,富鬼区都开放了自家的陂塘系统,供城内各方取水。 虞沐沫盘了所有店铺的流水和资金池。日常运营、新店启动、灾后垫资,几项大头一扣,功德币几乎见了底。 她甚至有股冲动,好想暴揍几头青紫恶鬼,让他们吐些功德币出来… … 今天旗舰店里也是空无一鬼。 一个少女鬼轻轻地靠近柜台。她反应过来时,眼前是一朵彼岸花。 “孟婆大人,感谢你。这是黄泉路上的‘指引之光’,跟忘川的彼岸花不是一个品种,希望你喜欢。”少女鬼的脸颊红扑扑的,眼尾也是红色。 她点头手下,总感觉受之有愧。 彼岸花插在了钱筒里。阿苟手欠,不停扒拉着花,咪咪也想玩,在柜台下急得想要扑上去。虞沐沫低身制止咪咪玩命地蹦跶。起身的时候,店里不知何时堆满了花圈… 不是。感谢就感谢,怎么又喜事丧办了呢?花圈上明明都是感谢的话语,却与挽联无异。 她插着腰,环顾着一圈。胸口的闷气和怨气打着架,争先恐后地想要冲出她的喉咙。 … 地府六部、五营和各级鬼衙派来的鬼吏络绎不绝,旗舰店几乎被花圈和礼物吞没。 土皇依旧送来几份金铺的租约黑契,供她挑选;五营不知道听了谁的鬼主意,送来那么多花圈;崔判官提了块牌匾,上书“衣被群生”。让她最为惊叹的,是平等王送来的一盏照幽灯。 “孟婆大人对地府的贡献颇多,尤其是替七非宫缉拿众多蛊惑人心的罪犯,平等王特此感谢。”鬼吏抱着那盏树一样高的灯,“此灯能照彻九幽,为亡魂消除生前带来的灾厄业障。也便于大人在阴阳两界行事。” 虞沐沫绕着那盏灯反复打量。那是一盏连枝灯,灯树、灯轮均由梓木制成,总计四十九根枝、四十九盏灯。她这回仔细读了物品简介:大范围破暗救苦,清除执念,助迷路的亡魂和地煞找到归途。 “举报走私、非法经营和非法组织,都是我应该做的。灯我收下了,替我谢谢他。”她还在看那盏灯。 … 虞沐沫扫了一眼来客,十殿阎罗中,唯有都市王亲临。他皮肤白皙,面容俊秀,看起来像个二十出头的书生。半点都不像统御碧真宫的阎王。他的送礼也是“别出心裁”,碧真宫的镇宫之宝:《太公家教》《童蒙须知》《小学》,限量版练字帖。 接过那三本练字帖,她翻了翻扉页,脸比前两日还要愁上几分。 见到黑白无常来到,还很自然地帮她收拾花圈。都市王向她提议要借一步说话。 虞沐沫望着满是礼物和花圈的店内,阿夷被安排出去帮忙了,黑白无常正将花圈挪上二楼。这个都市王要借一步到哪里说话? “你要借到哪里去?就我们四个人在店里,他俩听不得?”她像看异类一样盯着他。 都市王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我要说的是关于他们的事。” “那更不用避了吧,直接说吧。” 都市王深吸一口气,“孟婆大人,你开店也好,查案也罢。就是上天庭,我都不拦你。但往后若要去险地,莫再劳动无常殿,他们不是给你做护从的。” 黑白无常搬完一轮下来。修白左右开弓扛上花圈,正要上楼,听到都市王对她的斥责:“…都市王,我们没事…” “…你们没事?你们知不知道,你们俩当初差一点就变成聻了?”都市王打断他。 黑白无常生前为人正义,积有功徳,本应好好投胎。那时的银桥常有匪患作乱,多是些不满积德之魂可走绿色通道的游魂。他们拼死抵抗,救下众多亡魂,自己也险些化作聻。是酆都大帝把他俩捞了回来,破例给到无常的职位,设无常殿。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不是寻常鬼差。若再遇险,恐怕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这段往事,虞沐沫是第一次听说。 他俩从来不喝孟婆汤。她一直以为是白无常墨守成规,带着黑无常一起古板守旧。直到此刻她终于明白,他们不愿忘掉生前的事,也不愿忘掉那份引以为傲的正义。 此刻的虞沐沫更加坚定,她盯着都市王的眼睛说道:“首先声明一点,黑白无常也是我的搭档,无论去哪,他们也都是自愿的。” “确实。确实。”黑白无常异口同声。 “其次,你管好那些欺师灭祖的鬼魂就完了。管天管地,管起我与天同寿的孟婆来了?”她看到都市王的脸色大变,便顿了顿,“…最后,你的三本字帖和瞎操心,本孟婆都收到了。慢走不送。” 都市王欲言又止,甩袖离去。 黑无常:“你那个黑名单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还要踢得你万紫千红呢!” 她飞踹黑无常,被他躲开后,差点踉跄摔倒,修白眼疾手快地扶着她。三人笑作一团。 … ▼忘川河·孟婆汤二号店 旗舰店里已经没她站脚的地方了。 黑白无常刚把几十个花圈搬上二楼,鬼界堡和酆都城的亡魂又送来一批物资。说是她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转给能用上的人。她留下黑白无常和阿夷清点和派发,自己溜到二号店。 … 她点开经营面板,两天跌了十名。又变成前60%的玩家,再不努力就进“斩杀线”了。 摊开账目, 根据上午整理出的数据,她将资金划分为三层: 施工层按“3331”来。签约三成,完工三成,试营业达标再付三成,剩下一成压三个月做质保。没有免费的木匠了,这笔账不能松。 利润层得谈弹性合同。保底和抽成,两者取其高。生意差的时候固定成本低一点,生意好了再让房东分一杯羹。将来租富鬼区那些铺子,也按这个路子谈。 退出层划好“369”的线。三个月到不了保本点的八成,就整改;六个月还上不去,停营销;九个月亏超四成,直接关店。不留念想。 店越多,她越不可能每间都救。但用一家店的亏损上限兜底,其他店就有机会活下来。 … 洪水退去的忘川鬼坊,像是被均匀涂抹了一层黑灰色泥浆。受灾面最广的是商铺和市集,几处鬼衙驻所也未能幸免。 土皇们派出所有鬼吏,协助地府铁军收集浑泥。还在二号店附近腾出三间仓库,供她存放那几百口大镬。 停工两日的忘川,亡魂滞留率又创新高。好在鬼衙驻所陆续推出补贴,今日已重新复工。摆渡人照旧替她守在桥头。 她答应了崔判官,会想办法提高投胎率。只是还未想好具体措施…… … 正值阳气最盛,鬼都躲着不出门。青石板已经被来往的客人踩得发白,广场上只有她一个人。 巷子口探出几个小脑袋。几只小鬼,你推我,我推你,脚踩在巷道边缘上就不敢再往前半步了。像是有条看不见的线画在石板边缘,踩过去就会被什么抓住。 虞沐沫盯了他们好一会儿,“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吗?” 一阵沉默之后,有个妹妹鬼怯生生地问她:“你是不是有一只虎斑犬?” 虞沐沫吹了声口哨。咪咪从柜台里面一颠一颠地跑出来,坐在她的身边,后腿快速地刨了几下耳根。 小鬼们的眼睛都亮了。 “我们能进来吗?” “可以摸摸它吗?” “它咬鬼吗?” 虞沐沫招手示意他们进来。 几个小鬼慢慢挪进广场。他们非常有秩序地排着队,等待前一个的小鬼互动结束,下一个再上前撸狗。 虞沐沫看着他们的衣服,形制不一。有些是粗布短衫,有些是绸缎小袄,像东拼西凑出来的戏文纸扎。 “你们怎么不去投胎?” “还没排到我们,‘老师’说还要等很久…”那个妹妹鬼瞪着大眼睛,哀求地看着她,“…孟婆娘娘,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诉我们的老师,我们是趁着修墙偷偷溜出来的,就玩一小会儿……” 她点头答应。 … 小鬼们恋恋不舍地离开,还跟她约定,会再偷溜出来看咪咪。 咪咪对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轻吠几声。直到不见踪影,它又开始嘤嘤唧唧,像是在说“别走”。 “阿希,忘川有幼儿园吗?”她嗅到了事有蹊跷。 阿希摇了摇头,又摇头晃脑地想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漏掉什么。 虞沐沫压下声音:“阿希,去通知黑白无常。” 21. 第 21 章 ▼忘川河 果然是一间非法“幼鬼园”。 地方选得很隐蔽,藏在一条窄巷深处,远离所有鬼衙驻所。屋内整齐码放着几排小板凳,每个座位对应一个鬼童的名字。墙角堆着几箱阳间走私来的物件。翻烂的绘本和老旧玩具之中,还有两台平板电脑。 黑无常逐箱翻开,鬼吏登记完毕,他便开始封箱,“这些物证带回去就行。” “我想拿一台给崔判。”虞沐沫从箱中抽出平板。 修白抓住她的手腕,“这些都是物证。” 虞沐沫感到疑惑:“上次我拿走私铺的扩音器,你怎么不拦我?” “当时我没看见……”修白望着墙,没有看她。 虞沐沫靠得很近,盯着他的侧脸:“你再说一遍?” “你手快……”修白收回视线。 虞沐沫没有退开,咬着牙说:“我今天也手快。” “今天我看见了。”修白终于看向她,声音没有变化。 黑无常在旁边补了一句:“你俩再争论下去都要亲上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修白没有否认,也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像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也像是在等她说些什么来转移这个局面。 虞沐沫的目光在他的睫毛上停了一拍,退了半步后转身离开。 …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孟婆大人,以前我的下属们多有冒犯,承蒙不弃…”牛头恭恭敬敬地将一件葫芦瓶摆在柜台上,“…这是今年枉死城运动会…我们甲兵夺冠的奖品…给你…” 虞沐沫抱到手上,认真地端详了一番。三彩釉瓷葫芦瓶,白底瓷身,黄绿的间色,绘的是秋日斜阳下的收获之景。 可惜是唐三彩。秋实后就陪葬的感觉。 “谢谢哞哞!”她还是笑眯眯地收下了。牛头马面都是极务实的队长,她心里清楚,往后跟都得处好。 马面磨磨蹭蹭地递出几根蜡烛,包装很精致,“限定款,草莓味。” 虞沐沫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故意反问他:“蜡烛什么时候没有?你能不能搞到配方?” 马面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话。黑无常从后面挤进来,往柜台上一搁,丢下一只竹篮就转身走了。 虞沐沫低头一看,满满一篮天师虫,蠕动的,半死不活的,干瘪的。她抬头时黑无常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句“走了”飘在门口。修白站在门口,比马面还像来替谁送东西的。 看着牛头马面离开后,他把一个巴掌大的寻呼机放在她手里,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解释。 虞沐沫掂了掂手里的寻呼机,玩味地问他:“你花了多少月俸买这个寻呼机的?” “地府铁军定期清理库房,很多淘汰设备可以便宜买到。” “你不让我偷…不对。你不让我拿平板,让我用寻呼机跟你联络?” 修白没有否认,只是说:“能用就行。” “下次还有这种捡便宜的好事,记得喊上我一起。我可以当你的金主~”虞沐沫把寻呼机别在腰侧。 修白突然大义凛然起来:“那不合规矩。” 虞沐沫“切”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修白低声说了句什么,掉头就跑,差点在门槛上摔着。 阿夷从旁边路过,看了一眼。她把天师虫推给阿夷,转身把三彩釉瓷葫芦瓶摆在身后的几案上。 … 不多时,转轮王、崔判官和魏判官来访。转轮王送来一块《地府特约供应商》的牌子。虞沐沫吩咐阿夷直接上了墙,挂在崔判官题字旁。 “你怎么不顺路把转总的牌子拿过来,还让转总亲自跑这一趟。”她给三位官员端去一碟点心,对着崔判官耳边小声“埋冤”。 崔判官刚坐下,急得跳起身子,“我的上级领导是阎罗王!” 她没有理会崔判官的气急败坏,自然地向魏判官伸手要礼物。魏判官将一卷他亲手抄的《幽冥律概要》递到她的手中。 什么鬼啊这是。她想起上午都市王那三本练字帖,低声吐槽着:“跟都市王一个鬼样子,尽送一些没鬼要的东西。” “什么都市王没鬼要?”一个女声从虞沐沫的身后传来。 转轮王开口介绍道:“这位是地府四大判官中的陆判官。” 啊??? 陆判是个女的? 她想了想,又觉得合理。也是,日游神也是妹子呢。日游神更小只,更年轻,陆判官更像温婉的大姐姐。 陆判官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也非常直白地表示今后都市王的对接工作,由她来转达。 “啧。地府里的小气鬼,真是一爪子下去,能夹出好几个。”魏判官听到虞沐沫这番话,脖子抻了一下。 “孟婆大人,我们都是直爽且懂变通的,以后我俩沟通,效率加倍~” “…他有没有说我的坏话?”虞沐沫凑到陆判官耳边。 “他说你……冥顽不灵。还说你不懂尊老,让我转达不可再给摆渡人和老庄鬼起外号。” “我还叫酆老板、蜚姐姐、京姐姐呢,他管得了我这么多吗?”虞沐沫像是想起什么,从柜台里拿出一份黑色流程单,“…说起我敬爱的京姐姐。我昨天要续那几百口大镬的租期,卞城王和阎罗王都签字了,流程卡在了都市王这里,毕竟这里面也有你们以前的大镬。” 陆判官笑容满面地说:“好办。我拿回去给老板签字。后续供养阁和土皇那边我帮你跑程序。作为感谢,以后你可得叫我声陆姐姐~” “陆姐姐~你老板没有你这样的得力助手,真的很难在地府混下去耶~”陆判官和虞沐沫双手紧紧拉着,来回晃了好几下,笑得停不下来。 转轮王轻咳一声,一行人起身告别。 … “你怎么还不走?”她看着崔判官,他正老神在在地吃点心。 崔判官又是一副神秘兮兮的鬼样子,“你不是打听前任孟婆的情况嘛……我知道的内情最多。” 虞沐沫在他身后比划着要掐死他,转身又端来一盘新的点心。 众所周知,地府的物资匮乏、医药条件极为简陋,前任孟婆只能以身试药。据崔判官所知,她的笔记里有断肠草提取液、孟婆汤试剂等配方。但那东西终究太烈,她摄入过多,逐渐忘记了妹妹姚奇思的存在。转轮王和崔判官当时劝她投胎,这就是她在任时间不长的原因。 断肠草提取液?虞沐沫想到,姚奇思提到会整理姐姐留下的资料。如果资料里有断肠草提取液的提取工艺流程,那是最好。如果流入坏鬼手里…… “你又在想什么鬼主意?”崔判官嚼着点心,发音不清。 她意识到断肠草和伴生藤能随意获得,当务之急先找土皇先垄断控制断肠草的流通,“我得赶紧去上道柬,断肠草必须专营。” “你是什么封建古人吗?专营权都是什么时代的事情了。” “你懂个屁。战略物资必须垄断。你慢慢在这嚼吧,不够吃找阿夷。” … ▼酆都城·纣绝阴天宫 “你怎么又来了?往后没有案件调查进度要禀明,就别往我这儿跑。”酆都大帝非常不耐烦。 “那不行。以后每天去九幽丢完镖,我就绕来你这…”她背着手,一 只脚抖得跟踩缝纫机似的,“…让你感受一下什么叫小鬼难缠。” 酆都大帝叹了口气:“说吧。你又想干嘛?” 虞沐沫提了三件事情。 一是安置早夭魂魄。投胎排队的“小鬼”魂魄,旗舰店三楼可以安置,不必每次都挤在奈何桥等待。 二是提供幼鬼场所。若地府常住幼鬼有需要,鬼界堡五号店找老庄鬼,忘川河二号店找阿希。酆都城的富鬼区内,她也能拿下几间当学堂。野鬼村若也有需求,她也把可以分店开过去。免得又被不法分子锁进“幼鬼园”。 三是断肠草专营权。只要酆都大帝不拦,她便找土皇商议细节。 酆都大帝:“地府’活阎王’做这么多好事,什么都不图?” 图,怎么不图。照顾幼鬼能赢口碑,幼鬼能带来更多客源,还能拿个地府合作基地的资质,一事三赢。而断肠草专营一旦落地,前途一片功德币… “你都把虎符收回了,求你也不会再给我…”虞沐沫嘟嘟囔囔地吐槽了一句。接着又大声地回答他:“…批块牌子给我吧,写上‘地府教育示范基地’,要纣绝阴天宫授权的哦。十殿阎罗授权的,我可看不上。” 酆都大帝:“可以。这个牌子,你找个判官要就行。” “就是因为判官的权限低,不然来找你干嘛…”她见酆都大帝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又补了一句:“…再多给我一块‘地府再就业培训基地’,我要两块一起挂在酆都城旗舰店。” 酆都大帝:“你到底要干嘛?” “我无权无势的,在地府里唯一能仰仗的就只有您了,伟大的酆都大帝~”虞沐沫又开始阴阳怪气地拍起马屁。 酆都大帝沉默了一阵,“你还想不想要鬼符?” 她那张比翻书还快的脸,笑着回道:“要啊~不要白不要~” “我给不了你。” “你耍我啊!” 酆都大帝:“去找第五殿的阎罗王,他有一块可以调动鬼卒的鬼王符,鬼卒只听鬼王号令。到了阳间查案,这块虎符更有用。” 酆都大帝竟然还知道这次地府各大衙门中,哪些人物给她送了哪些礼。崔判官赠匾虽然也代表着纠纶宫送礼,但阎罗王并没有亲自授意…… 虞沐沫脸上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懂了。你让我威逼利诱阎罗王,让他自愿送给我呗~” 酆都大帝:“…我可没这么说。” “谢谢你的出的鬼主意~很受用~”说罢,她踏着八步赶蝉离开了。 … ▼酆都城 回旗舰店的路上,她算着近期要开的店:铁朝山十五号、野鬼村十六号店… 单单开店还不行。旗舰店必须招一个能帮阿夷分担的副店长;二号、十五和十六,三家店都需要招店长;阿希他们的巡店工作也要正式跑起来。合格管理者到位了,连锁店才能复制。 只有先解决鬼才梯队断档的问题,才能够避免标准走形。她可不允许自己的分店出现“连而不锁”的现象。服务和品质参差不齐,这是她的大忌。 … 阿夷在黑无常的帮助下,刚把转轮王的《地府特约供应商》和崔判的匾额对齐挂好。虞沐沫抱着两块牌子回到旗舰店,让他重新挂一遍,酆都大帝这两块“基地”牌子挂在最上方。 黑无常用肩膀顶开挡着梯子的虞沐沫,嫌弃地说道:“势利鬼。” 她也不恼,一脸理所当然。 修白推着狗头,咪咪正在给他最高礼遇的啃手礼,“沫沫,我这边查到一个比闹鬼胜地更好突破的线索。” 虞沐沫接过简札,是枉死城的一桩冥婚纠纷案。 22. 第 22 章 **本章末尾微微恐预警**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冥婚?纠纷案?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配阴婚的?”虞沐沫的五官挤得皱巴巴的。 修白叹了口气,“这种基本是阳间的操作,这对鬼侣住在枉死城。我们得先预约,才能跟当事鬼询问细节。” “枉死城是什么地府5A级景区吗?怎么还要预约啊。”她的五官更扭曲了。 枉死城是地府刑狱改制后留下的唯一“监狱”。地府仅存的“地狱”了。 如果不了解地府的方位和结构,鬼媒们根本不可能那么精准的配成一对。万一选中的是鬼界堡和枉死城,那岂不是异地夫妻?虞沐沫觉得这个线索很值得深挖。 “还要十来天我们才休沐,到时再一起去阳间,确认这对鬼侣是否已合葬。明天我就去申请急事牌,毕竟是宵禁后去阳间,以免触犯犯夜…”修白自顾自地安排着查案的行程。 而虞沐沫已经在盘算,宵禁后直接切三魂系统,用爽灵模式自己去阳间前探一番… … ▼阎罗殿·纠纶宫 阎罗王的纠纶宫与玄冥宫并没有什么区别,冥黑如漆,不辨行路。如果不是鬼吏在前方带路,随时摔成纸扎人,脸上全是红一块黑一块。 唯一有区别的是,纠纶宫有一台投影仪。大屏连线直播的是望乡台,也是给亡魂最后的申诉和回顾的机会。 崔判官听说她来了,大老远就迎了出来。他刚开口劝,不要顶撞阎罗王,她就答了:“不行。” “你回答这么快干什么!” “就,是,不,行。”她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说完。 崔判官指着她鼻子,眼神警告。 … “孟婆大人,找本王所为何事?”阎罗王像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似的。 她也不拐弯抹角:“我想要你的鬼王符。” “你可知这枚鬼王符不是一般鬼符。鬼王作为十阴帅之首,拥有一套完整且独立的官僚班底,虎首人身的主簿吏,个个身怀绝技的鬼卒…” 虞沐沫眼打断他的产品介绍,“我知道,酆都大帝已经推销过一次了,不然我也不能来找你。” 阎罗王:“……” 她也顿了一下,换了个方式向阎罗王输出。她列举了来到地府以后观察到的投胎痛点。 一是反对喝孟婆汤的组织。在黑白无常和她的介入下,几乎已经绝迹了。 二是那些几千年不投胎的“老鬼”,绝大部分是单纯把这个孟婆汤当酒喝,借汤消愁。她打算成立一个“嗜汤者互诫协会”,定期给他们做心理疏导。 三是“新鬼”不是不愿意投胎,而是不愿意喝汤。她正在用连锁店测试哪个SKU更受“新鬼”欢迎,将来金银桥或奈何桥都可以复制过去。 四是“小鬼”、奶瓶鬼和幼鬼,她已经做了市场调查。酆都大帝已经允许她将这一块用商业运营的思路做地府公益,人工喂汤,科学喂汤。 五是基于市场反馈,她正在培养用户习惯。目前连锁店已有十四家,近期还有两到五家在筹备中。 她把这几条过了一遍。基本上解决完上述痛点,地府投胎率将会有明显的爬升。 阎罗王捋着紫黑色的胡子,频频点头。 “社会矛盾解决了,产品问题靠创新,特殊人群靠差异化服务。这套打法下去,你绩效翻倍不是问题。未来拉新我还能做,换一块鬼符,不过分吧?” 阎罗王低着头,抬眼时只睁了一只眼睛,另一只还半闭着。他抬头纹上的皱褶像是在划定她的分量。 她又说出了“阳善”和“阴骘”这套系统的底层逻辑。说到底,无非为了促进亡魂投胎。 “阳善”等于功德币。既然是地府流通的货币,就能世世代代继承下去。但“阴骘”不同。在阳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是德行;到了地府,阴骘却只是投胎的幽速通。很多人在阳间默默帮了那么多人,却只因事情太“小”,阴骘就抵消不了多少孽债。这其实并不合理。 阎罗王的眉毛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她继续说:“…特殊时期,可以行特殊政令。功德币能自动买机缘,替阳间的后人挡小灾,一旦亡魂了却心愿,投胎绩效又能完成。你觉得呢?” 阎罗王:“你打算怎么做?” “功德驿站·孟婆汤公益店,我负责。功德转换试行,你负责跟其他九位阎罗推行。”她觉得阎罗王的铁石心肠,已经松动了。 //获得鬼王符×1// 阎罗王:“此符仅限公事,私用则没收。” 她兴奋地挥拳,原地转圈圈,红裙撑开,像一朵绽放在大殿中的彼岸花。 鬼符是一套最高级别的“门禁系统”。她真正高兴的,是那扇“门”终于可以推开了。 … ▼鬼界堡·孟婆汤十七号店(功德驿站) 老庄鬼刚过来布置完纱厨、青帘和汤幌,协差鬼就把运锅和开荒的劳动力带了进来。 “你可真有本事,这些是你招的伙计?”虞沐沫一眼就看出这是阿夷教出来的开荒队。 协差鬼跟她说话还是有些小心翼翼:“是的…都是以前一起干协差的。大家一起混口饭吃。” 姚奇思的三号店距离这间公益店有点远,她来到时,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 虞沐沫喊住正要擦桌子的姚奇思:“思,交给你一个任务。招聘四个店长。” 她又掏出了自己的小本本,“您说,什么要求的…” 虞沐沫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照着阿希、阿夷、你和协差鬼,招四个一模一样的。” 姚奇思的注意力从本子挪到虞沐沫的脸上,眼神看似呆滞,实则在问她:“怎么个一模一样法?” 机敏如阿希,细腻如阿夷,审慎如奇思。她看着远处拖地的协差鬼,他是这三个人的总和。 … 崔判官抱着公益资质的牌匾来到,笑眯眯地环顾一圈,“孟婆大人,你这效率可不一般呐。这么快就能找到这么好的地方,还在游冥殿和赏善司之间的中点。” “我早就看中这间铺子了。原本住这间石屋的一家亡魂逃难去酆都城 了,我找土伯帮我租的。不用装修,稍微收拾和布置一下,挂上你这个牌子,开业!” 虞沐沫接过崔判官手里的牌匾。 “功德驿站”“孟婆汤公益店”“地府特许经营”,她看着这块牌匾,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崔判官评价道:“要是在有专营权的古代,我就给你立庙了。” “我还活着呢!!!” … ▼鬼界堡·孟婆汤三号店 姚奇思用着协差鬼的伙计,也非常顺手。正好十二个伙计在这三、四号店里排满班,偶尔还去五号店帮忙。 虞沐沫躲在三号店的仓库,准备蹲到宵禁,直接切三魂去阳间。 一个伙计推门进来,看到“大老板”窝在角落里算账,“孟…孟婆大人,啊那个,虞掌柜,对不起,不知道您…” “没事儿,你做你的。我在这里清净。”虞沐沫刚拿到姚奇思转交的前任孟婆笔记,正准备翻看。 伙计的工服整洁,工牌用巧思夹在胸前。他对着盘点表的数据,填写着出库记录。把那些出库的必备用料拿出去后,又说了声打扰了继续进来填写进货需求的表格。 她想着不要打扰伙计,便起身出去了。 “再检查一下,现在补齐1.5倍的量,明早少干一些就能开工,知道了吗?”姚奇思嘴上吩咐着,手里的活也没停过。 新的一锅汤底出来,她又到后厨确认口味。 即将宵禁前,又来了一波客流。虞沐沫转战到五号店,这里附近都在施工,黑白无常应该不会在附近出没…… … ▼城隍庙(人间) 虞沐沫通过城隍拿到了墓地的定位。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像上次黑白无常教她的,“蹭车”。 她要去的位置在城郊,她只要根据车辆顶上的光斑颜色,就能“搭便车”去到目的地附近。 … 车子驶进小路,是郊区的城中村。已经离墓地不远了,只需沿着乡道走一会儿。 她不停地回头,期盼着在暮色下还有要驶进山林里的便车。 最终还是靠自己走到了那片墓地的山脚下。夜色压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五节芒比她高出半米,脚下的软泥踩着踩着,突然变成了水泥和砖块的脚感。 她扒开眼前的丛生的杂草,印入眼帘的是二十几座茔冢,远处隐约有灯火数点…… 突然,草丛萧萧声起。 一道黑影从她身后窜过。 她警觉地回头。 一个披着黑袍、看不清年纪的“人”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块木牌。 “孟婆?稀客…”他的牙齿笑出了一种阴谋得逞的弧度,“…阳间可不是你的地盘。” 虞沐沫看不清他的全脸,“请问你是?” “夜游神…”他微微欠身,缓步向她走来,“…专门管夜巡的。你在我地盘上,我不得不过来打个招呼。” 虞沐沫看清是个青年模样的高个儿,牌子上面写着“夜巡”二字,“哦,你好。我还有事要忙,别来烦我。” 夜游神:“……” 23. 第 23 章 ▼城郊荒山(人间) 虞沐沫找到了那对鬼侣的合葬茔冢,并没有跟大宗族的墓葬群挨着。 墓碑上的生卒年来看,这俩都不是一个年代的少男、少女。“双柩合厝”四个字后的合棺日期也很耐人寻味。她甚至脑补出老人家临终前放不下早逝的孩子,让兄弟姐妹“促成”这桩圆坟的孽缘。 她记下了男方出生地的村名。 “孟婆大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我很乐…” 她没等夜游神说完,切换回「幽精」模式,回到了孟婆亭。 … ▼鬼界堡·孟婆汤十七号店(功德驿站) 翌日。 虞沐沫翻着前任孟婆的笔记,这是一本工作日志。确切地说,这是一位药剂师的实验记录。 断肠草提取液…孟婆汤试剂…长明果配伍与代表方剂… 翻到长明果这一页时,她盯着配图和圈释看了很久。“果肉提取物,能改善记忆力;果仁提取物,能修复记忆损伤。” 长明果有三瓣和四瓣之分,果实像鬼吏的帽子。果皮煮沸后制作地府蜡烛;果瓤能榨汁,甘甜清润;果仁的黑壳磨成粉兑水,入口微辣;壳里面白色种子形状蜗牛,能榨出长明灯油。 她点开物品栏,照幽灯介绍中说推荐使用的灯油就是长明灯油。 … 虞沐沫正想得出神,一根东西有节奏地敲了敲她的头。她伸手一把握住,是修白手里的蜡烛,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茉莉花味,新品。”修白板着脸,语气像是虞沐沫求他去买似的。 她扯过蜡烛,“这么不情愿还去排队买什么?” “深感某企业家辛苦。白天挣钱,大半夜不睡觉出去玩。” “什么啊?”她抬眼偷瞄的一瞬,正好对上修白的目光。他已经知道了。 修白刚想开口“教训”她。她把蜡烛贴到脸颊边上,问他:“你知道这种蜡烛跟阳间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地府蜡烛是用果皮煮出来的,跟阳间的当然不同。”他的眼神锐利,像是一种审讯,语气却又似乎放了她一马。 断肠草专营权正在走流程,长明果也可以顺道加进去。她权衡着,先去找土皇“加码”,还是先找几颗果子回来做实验? “咳咳咳咳!”修白故意弄出动静。 她盯着那张生闷气的帅脸,就是不应答。修白头也不回走了。 … 黑白无常出完公务,又绕道鬼界堡。远远就看到公益店门口三玄兽并排趴着的身影。 阿苟趴在最左边,肚子贴着地,后腿伸直。咪咪在中间,下巴搁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食鬼兽在最右边,同样姿势,面前的竹子上还留着啃过的痕迹。 三只,整整齐齐,像三块被压扁的年糕。 修白停下脚步,撸着狗头问道:“…他们仨咋了?” 协差鬼从店里探出头,手里拿着扫帚,“虞掌柜去九幽了,命令他们仨留下来。说是上面恢复了寒衣节的习俗,婆婆鬼和爷爷鬼们有很多新布料,让他们仨留下来陪着老鬼们玩。” 黑无常注意到门口堆着一摞摞布料,花色各异,叠放得整整齐齐,“这堆料子都是送给他们仨的?” “是的。老鬼们过来看到他们,就会忍不住捐布料。说给乖宝们做衣服…”协差鬼放下扫帚,抱起伙计们整理好的一叠布料,“…一会儿应该还有两个坊要过来,到时候一起打包送去供养阁。掌柜说了,这些料子先摞在这儿。有实力捐的亡魂,看到这就知道要来捐了;需要布料的亡魂就会来讨要,我只需要安排他们做一天义工,亡魂们就可以去供养阁领取。” 修白没见着她,有点忿忿地说:“她可真会。” 黑无常:“会什么?” 修白盯着三只玄兽,又看了眼那堆布料,沉默片刻,“…会蛊惑鬼心。” … 虞沐沫谈完专营权,又拿到了升氏土皇特批材料垄断的便宜行事权。还带回一篮子长明果。 她掰开一颗长明果,剥了籽儿,给三玄兽各喂了一瓣儿,算是给孩子们辛苦打工的小小奖励。伙计们依旧在旁按照颜色分类布料。 虞沐沫和协差鬼开始“分拆”长明果。姚奇思带着一个阿婆鬼也坐了过来。 阿婆鬼:“孟婆大人,这里真的可以帮我们挣到功德币吗?” 她点了点头。姚奇思作为主讲,解释功德驿站的运作模式。协差鬼在一旁补充一些阿婆鬼可能会产生疑问。 “我和老伴不是不想投胎。儿孙的日子都不好过,我们想多攒点功德替他们挡灾。他们每年都记得送元宝来,可日子紧,我们花不下去。” 姚奇思又将店铺收益和分成跟她解释一遍。租金由孟婆汤旗舰店承担。在公益店共建当义工,只要运营成本把控住,剩下的收益都是大家均分;义工身份还能够在供养阁领取定量的捐赠品;平时大家还能新品试饮、试吃。 “最重要的是大家还能够在这里帮到其他有需要的亡魂。”协差鬼补充道。 姚奇思:“对!阿婆你刚才说游冥殿的托梦业务很难排,只要来公益店做半个月义工,就可以走免排队通道,累计次数多了还能够加快、加急托梦。” “前提是一定要帮助更多有需要的亡魂。”协差鬼继续补充。 阿婆鬼跟着协差鬼做了义工登记。姚奇思神秘兮兮地说要回一趟三号店,她看着姚奇思那副故弄玄虚的表情,像极了崔判官。目送她出门时,虞沐沫才发现黑白无常正坐在外摆位置,跟三玄兽玩成一片。 她刚靠近修白,他的语气里些夹枪带棒的:“你不想着赚功德币了?都开始做赔本买卖了吗?” “赚的是更长远的钱。口碑、信誉、功德币流转,哪个不比一碗汤值钱。” 黑无常:“什么功德币流转?” “游冥殿和供养阁能够打通之后,阳间的人多烧香、多供奉,地府的功德币自然就多了。” 修白思考片刻,反问道:“…所以你是用托梦刺激阳间消费?” 虞沐沫看着他认真思考的表情,忍不住凑到修白跟前。她双手故意从他的身侧伸过,像是下一秒就要环上他的腰。修白的腮帮子咬紧,喉结一动。她撑着他身后的桌子做了个小猫拉伸的动作,仰着头轻声问道:“请你吃甜甜的长明果,要不要?” 黑无常:“啧啧啧,没眼看。” … “虞掌柜,白少不是不喝汤吗?他怎么脸和脖子红成这样?”协差鬼望着白无常离去,左右手还各攥着一颗长明果。 她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吃长明果吃的呗。” … 黑白无常刚离开,姚奇思带着四个亡魂回来,是四位店长候选。 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天送她彼岸花的少女鬼。姚奇思推荐到酆都城当副店长的就是她,介绍完又补了一句:“参加义工的阿婆鬼就是她介绍过来的。” “可以,下一个。 ” 按照阿希模板找的女店长易苏笙,按照协差鬼模板找的辰煦垣,按照姚奇思模板找的胡诗诗。 “我已经开始脑乱了…”虞沐沫脱口而出。她没想过玩个模拟经营游戏,还要把NPC的名字对应上自己的店铺。但是,细看了一遍他们的简历,不得不说,确实符合她的期待,“…明天开始试工吧。” 姚奇思递过来四份试用评估表,“今天已经试了一个上午,请老板检查。” 虞沐沫看着这几份详细的评估表,“思,一会儿带他们去找阿希签黑契吧。笙跟着阿希和阿微在二号店学习;诗上午到五号店学习,下午来公益店;垣先到四号店,那个…” 虞沐沫正要喊协差鬼过来,他已站在身后,低声询问着:“虞掌柜,你能给我赐个名字吗?” “我也可以要一个名字吗?”少女鬼举起手。 她平时爱起花名,只是觉得NPC头上的名牌,改着好玩。居然真有NPC想要专属称呼。Metagame果然有意思! “阿彤…”她指着少女鬼,脸红扑扑的少女。又指向协差鬼,“阿玄。你是我在玄冥宫门口捡到的。你的‘大军’,以后就叫他们‘玄家军’。” 易苏笙笑着说很高兴加入的时候,声音是上扬的,像是对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充满期待。辰煦垣则内敛许多,跟阿玄礼貌性地握了个手。 “请问…”胡诗诗小心翼翼地打断了大家的闲聊,“…明天下午,谁会来培训我吗?” 虞沐沫盯着这个候选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谁琢磨的呢,还真是翻版姚奇思。 … 是夜。 她翻看着排名,没有明显变化,店铺是目前较少的那一档。她不甚在意。连锁店前期必须求稳,否则不出三个月,阎罗殿走一遭,死定了。 点开任务一栏,线索停留在冥婚男方的村名上... 要不要去一趟,哪怕看一眼? ... ▼某村中祠堂(人间) 虞沐沫还是“背着”黑白无常,独自来到阳间。 是一座藏于村中的祠堂,四进的院落群,往里走还有一个戏台子。正厅悬挂的虽说不是直笃牌匾,但从堂号可以看出这家族祖上确实出过大人物。 她请来了祠堂的中霤神,终于在族谱中找到了配阴婚男子的谱系,其中还有较为详细的家庭住址和生前学籍。更关键的是,她从中霤神处得到了鬼媒和阴阳先生的信息。这俩曾为这座祠堂捐过“青砖”,在祠堂碑上赫然刻着他们的名字。 她正与中霤神聊着冥配的细节,瓦顶上莫名其妙地掉下灰来。虞沐沫突然做贼心虚,没敢多待。想起修白那个表情,感觉自己此刻在触犯天条。 刚走出祠堂,还没来得及切三魂,夜游神出现在巷中,“又见面了,孟婆大人,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没好气地说:“我是来查案的。” “查案找我啊,阳间我都熟,我可以帮你。”夜游神举起那块牌子晃了晃。 虞沐沫看了他一眼:“你帮我?” “当然了。休沐时请我喝孟婆汤就行。”夜游神嘴角上扬,“不要低浓度的,要常规版。我想忘点东西…” “忘什么?”她想了想,确实可以依靠他的阳间信息网。 夜游神:“忘了告诉你,我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你。但你不记得我。” 虞沐沫无语地闭上眼,心里祈求下次不要再遇见他,直接切回地府。 24. 第 24 章 ▼阎罗殿·普明宫 楚江王专管侵害他人的相关罪行,虞沐沫打了声招呼,便跟着鬼吏去了卷宗库。 根据城隍户籍和名字检索,她很快查到了鬼媒和阴阳先生的判例。二人生前均有恶行:阴阳先生作为配阴掮客,曾为财害命、获取尸体、强迫配婚;鬼媒则多次隐瞒死者缺陷、诈骗钱财,还存在非法禁锢和役使他人的行为。 虞沐沫逐页翻阅下来,大致摸清了这一团伙的规模、犯案城市,以及他们延续了多久。 刚从普明宫出来,她迎面碰上了黑白无常。修白只看她一眼,转身就走。黑无常站在原地,冲她耸了耸肩。 望着黑白无常的背影,她并没有追上去。虞沐沫急着去供养阁,想从那里查出配阴组织的阳间地址。 … ▼鬼界堡·四号店 “您好~欢~迎~~光~临~~” 她刚从供养阁回来,脚还没踏进店门,迎宾伙计都没看清她,便已打上招呼。店内的其他伙计闻声,缓下手头的工作,目光如炬地齐看向她,整齐地说了声:“欢迎光临孟婆汤四号店~” 虞沐沫找了个角落的桌子,正要整理从普明宫和供养阁查到的线索。辰煦垣主动递上了一碗普通热汤。这碗免费热汤,是她传授给姚奇思和阿玄的留客小妙招。成本很低,感知却强。 她盯着他头顶的名字,皱了皱眉,遂改成了“阿垣”。辰煦垣默许了名字,也默许她是一个需要服务的客人。 店内迎来送往,她耳边时不时传来伙计们跟顾客的告别语。阿希和阿玄最可贵的一点是:他们记得住顾客的喜好,也懂得让那份“了解”停在刚刚好的位置。 “阿公,慢走啊,明天中午有您爱吃的浆水孟婆汤,记得来哦!” 虞沐沫示意阿玄过来,交代他两件事:辰煦垣将来要独挑铁朝山店的大梁,一定要倾囊相授;玄家军那套培训模式也要整理成SOP。阿玄像姚奇思一样掏出小本本,逐条记了下来。 正当他俩讨论着如何招募一支装修工程队时,她的寻呼机响了。阿希发来三条信息:雇佣黑契已向鬼衙报备完毕;十五号店可以进场装修;野鬼村和忘川河的公益店可以投入使用。 “阿玄,你先忙着这边的事情。实在不够人手了,我再跟你说。” 说罢,她找老庄鬼求助去了。 … ▼鬼界堡·五号店 姚奇思听说虞沐沫下午会来店里表演点豆腐,一边听着老庄鬼的创新思路,一边心不在焉地往门口望。 “虞掌柜!快来!老爷子在用‘青团’做纸浆!”她向虞沐沫大力挥手。 食鬼兽在五号店这几日,粗略算下来,已经吃掉了三车竹子,产出了四车“青团”。竹子进去,青团出来,中间那截它到底是怎么转化的,她敲着算盘都算不清这笔账。 食鬼兽见她来了,翻了身子,继续趴着吃竹子。还占了个露台最佳的观景位置。 “老爷子,你不能这么宠它。它得到门口吃,才能有最高转化。”她不是在埋怨,而是相信他俩的默契。这是必须点破的:内容归内容,转化归转化。 老庄鬼:“你听过‘和之以天倪’吧。它想去门口的时候,哪怕我们把竹子放在露台,它也会去门口的。” 听完老庄鬼的话,她点了点头。姚奇思从旁帮她戴上围裙和袖套。那是寒食节碎料子做的,供养阁不收。阿婆鬼特意把红色系的布头挑了出来,说是专为孟婆娘娘缝的。 … 虞沐沫从食盒中取出黑色的粉末,这是长明果壳磨成的粗粉。熬煮凝固后是黑色块状物,哪怕切碎后的卖相也很抑制食欲。 姚奇思一脸警惕地看着那团东西,“这就是地府豆腐?” “你尝尝。”虞沐沫轻轻抓起一块递到了她的嘴边。 姚奇思往后退了一步,“豆腐是活人骗鬼的。” “活人还做出了神仙豆腐呢,不是骗鬼的那种豆制品…”虞沐沫把那块东西切成两半,“…我现在用地府的原料做一道地府豆腐,没毛病吧?” 她端着盘子走到展示台,刚摆出试吃品,周围的喝汤鬼们就像被烫到一样散开,“孟婆大人,你又搞什么阴间发明?” 虞沐沫叉着腰,“在地府不搞阴间发明,难道搞阳间发明吗?” “饿死鬼尝过这豆腐,都得跪在秦广王面前哭诉自己是吃饱了撑死的!” “忘川河道真好宽啊。哦对了豆腐看着就难吃。现在有什么汤?” “孟婆大人,你卖豆腐也太晦气了吧!” “你住在地府还不够晦气?”地府豆腐还不如食鬼兽的青团纸受欢迎,她多少有些气急败坏,夹起一块就往嘴里送,嘟嘟囔囔地嗔道:“…不想晦气,投胎去!” 有个微醺的好奇鬼走了过来,拿起一块就吃,“…怎么嘴里麻麻辣辣的?” 她得意地笑了出来,“地府豆腐就是辣的,是辣的~” 喝汤鬼们纷纷围了过来。有的好奇没有阳间的辣椒怎么会辣,有的勇于尝试后对她刮目相看,那些一脸嫌弃的喝汤鬼依旧扁着嘴,仿佛在细嗅臭豆腐。 她又从食盒最下方端出果汁和果脯。果汁浇淋在地府豆腐之上,果脯作为点缀,“这碗是长明糖水。爱喝汤的可以尝试长明孟婆汤,大家都试试。” 在喝汤鬼们踊跃品尝的过程中,姚奇思挨个递上试吃反馈表… … “老爷子,这罐里长明粉,是筛出来极细的那一层。昨天我用茶筅试过了,泡沫稳定,久而不散。你再招个茶博士,可以直接做点茶了…”虞沐沫将搜集到的极细长明粉递给老庄鬼,又补充交代着,“…目前长明粉的产量还不稳定。我们根据库存,定期做几场表演即可。噱头就是能解喝汤后的眩晕感。后期产量跟上来了,再市场铺开。” 姚奇思对地府豆腐兴致缺缺,目光一直锁在茶粉罐上,满心满眼地盼着能分她一份。 “暂且只有五号店有份。豆腐的配方你拿去。”虞沐沫的语气中没有施舍,全是命令。 果皮卖给蜡烛铺;果肉制成果汁和果脯;果仁壳粉用于点茶和地府豆腐;果仁榨油,一半供应给鬼衙,一半用于店里油灯。她此刻缺的是一间加工车间… 她向老庄鬼求助了工程队和加工车间的事情,他轻轻捋了捋胡子,“恢恢有余。” … ▼鬼界堡·三号店 五号店更像是虞沐沫钉在社区中的文化展示面,不用每日做复盘会。其他直营分店则不同,每日的一刻钟打烊复盘会,当日问题当日毕,不让“走形”隔夜。 之前的四号店就开成了批斗会,她并不认可。店长和员工应该达成共识的是,关注一件事最该改的事情。贪多嚼不烂。 她这次特意跟着“怨”气冲天的姚奇思来三号店,就是为了复盘会,“地府豆腐和长明茶是同一种粉末制成的不同食品……” 姚奇思鼓起腮帮子,嘴唇说不清话:“你欺负吾。” “你好欺负怪谁。” 一刻钟的时间。一 个表扬,一个纠正,再确认明日的保本点目标和试吃活动。散会。 “那个河豚,你要不要游泳?忘川之主亲自踹你下去。”虞沐沫看着她刻意表演出来的“念兹在兹”,好像一只气饱的河豚。 姚奇思推着她出门,“快学你的女红去吧,一会儿公益店下板了。” … ▼鬼界堡·十七号店 虞沐沫约了阿婆鬼的公益女红课,她想做靴子。 “孟婆大人,你这手笨得…要不我帮你做一双?”阿婆鬼看着她敲打得坑洼不平的鞋底,欲言又止。 虞沐沫眼睛盯在沿条上,“不行!我得自己来…” 她做了一双,鞋底烫完感觉更漏水了,拆了又重做。跟缝鞋架和鞋楦“打”了一架,成品出来,依旧不满意。 阿婆鬼实在看不下去了,在旁赶制了一双工整的官靴,悄悄塞给她。虞沐沫看着阿婆鬼做的靴子,又看了看自己做的那双,轮廓奇怪,鞋面还有点皱。唯一值得夸赞就是她雕刻的云子纹样,看得出来是朵云。 … ▼酆都城·无常殿 她把阿婆鬼做的那双递给了黑无常,他接过靴子,往殿内指了指,又指向自己:“…给,给我的?” “嗯。” 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门后传出白无常的声音:“人家送你的,你接就是了。” 黑无常看了门后的人,才敢接过靴子。 “孟婆大人,没什么事儿请回吧。”修白走到门前,每个字都冒着冲天怒气,但又被他的语气压制住了。 虞沐沫懒得再废话:“我就去了两次阳间,每次都快去快回的。你到底在生什么气?难道我去哪儿还要通知你?” “孟婆大人言重了!前几日才说我们是搭档,转头就独自行动了。您今后别再说是搭档就行!”他的声音逐渐失去控制。 黑无常刚想打圆场。修白的目光停在了那双靴子上,他的脊背微微一僵,像是憋屈还没落地,心又冷了半截… “这双送你的,不喜欢就扔了,我走了。”她鼓起勇气将自己缝制那双推到他怀中。 其实走到无常殿前时,她越想越不对,她又没做错什么,本打算掉头回去了。奈何黑无常正好推开殿门,四目相对之下,她只好开口… 修白眼疾手快地打开包袱,也是一双官靴。 “为什么送你的是残次品?”黑无常在一旁吐槽道,被修白伸出的腿顶开。 二人当门而立。修白抓着靴子,指节微颤。虞沐沫则在心里拆解着那句“搭档的义务”。 “谢谢你。”“对不起。” 二人同时开口,又戛然而止。 “你是不是拿错了,我这双看着比较新…”听到黑无常轻声的友情提醒,她撇开脸,视线落在一旁的门当上。 修白单腿试着靴子,边蹦跶边说:“我喜欢这双。”“这双有云子。”“…更衬我。” “…你别试了。黑砸那双是阿婆做的优质版,你这双是我做的仿版。”虞沐沫看着他有点塞不进去。 他又把靴子抱回怀里,“那我更要穿了。” “你…慢慢试吧,我走了。”第二声的道别,她的声音轻松了许多。 修白伸手,拽到她的袖口,“你没忘了什么约定?” 她乖巧地点点头。 “今后去阳间要告诉你,找不到你就告诉黑砸,再不济也通知我的店员。” “还有呢?” “还有明天一起去枉死城~” 25. 第 25 章 ▼阎罗殿·明晨宫 当事双方都不“在场”的情况下,在阳间签订的冥契,在阴间具有绝对的法律效力。听着就讽刺。 枉死城不大可能理会这些“离婚”或“分居”诉求。但她有八成把握,能够“一劳永逸”。 她之前看过崔判官提供的数据。近期的投胎率低迷,其他九殿并不难解决。唯独枉死城,是几乎无解之局。他的痛点,或许是她最好切入的支点。 虞沐沫帮卞城王,还能帮一对怨偶,兴许还能帮到更多生人和亡魂。消除执念,也能助力一把地府投胎绩效。说不定还能抓到老千鬼的上游。 … 明晨宫竟然是一片“明媚”的白色宫殿群。虞沐沫已习惯地府的阴森幽暗,一时间竟觉得晃眼睛。 “沫沫,一会儿进了枉死城,由我们来审问,你负责记录。”修白的语气中并无指令,全是商量。 她摆出自信的表情,嘴巴也占上了理,“为什么?我的审问技巧未必不如你们。” 黑白无常向她解释了里面的大致情况。枉死城是唯一一座保留下来的“地狱”,亡魂需要经历漫长的候审期,等待业力清算完毕。他们的不甘与等待,使得身带怨气、执念未消,无法正常进入轮回。 曾经小鬼们也是送往入枉死城,由于城内怨气太重,这类亡魂便被调剂出来了。她想起了那些眼戴红色布条的小鬼们... “这些枉死、横死的魂魄,他们热衷于厮杀…”修白的眼神直视着前方空旷的道路,仿佛有什么正在他眼前上演着。 … 半地下的审讯室里,光线忽明忽暗。不多时就会有一队巡逻鬼差走过他们的窗边。天花板上是四节粗大的水管和排气管,时不时传导过来啜泣声或嘶叫声,都不太像“人”的声音… 男方鬼从幽暗曲折的暗道中走出,身上看不出半分常居暗牢的痕迹。甚至感知不到任何戾气,反而是一副茶里茶气的小怨夫模样。他说他申请过很多次单人牢房,都被卞城王驳回了。哪怕是被家暴,也得与“妻子”同住一间牢笼。 女方鬼则透出一种腐烂的疲惫感,哪怕光线在风扇的转动中明灭交替,神情依旧木然。起初,二鬼并没有排斥着这颗“彩蛋”,他们也曾以为自己会是例外。 “不是没努力过…但都是徒劳…”她的陈述更像是实情。 枉死城的亡魂虽说都已忘记是因何“入狱”。但虞沐沫用“记录员”的视角,猜了个大概。有的生死都像木偶,有的被卖了又卖。 … 卞城王没有其他阎罗那种拒人千里的架势,她也一改平时“活阎王”的姿态,柔声细语地说:“生人为逝者配阴,以为能让亡魂安心轮回…”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没夹住,轻咳两声后又捏起嗓子:“…但在枉死城,所谓归宿,并不能消除怨气。长此以往,鬼不鬼,城不城。” 卞城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小孩的耐心,“那孟婆说说看,本王应当如何是好呀?” “先从冥婚配对的解起。” 她知道阴阳两界有个巡回法庭,钟判官热衷于“管闲事”,这种案件经他之手,一定能特事快办。 只需亡魂将诉求写在黄裱纸上,取一缕生前致死的残留物作为委托信物,交给钟判官正式立案即可。阳间则由城隍跟进。 “解除冥契,业力消解。您的难题就不再是难题。” 卞城王像是被这番话托住了。 //获得九色土×1// //物品介绍:比七色土更为稀有、难寻的幽冥土。// “这么大一袋九色土吗?可以卖一丢丢换钱吗?” “诶!卖了换钱干什么!九色土稀有~你去阳间记得带上它,本王就放心咯~” … 难怪明晨宫那么亮堂,阴上阴换谁都受不了。直到走出枉死城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恶寒。 “你也觉得里面阴得可怕吧?”虞沐沫看着黑无常缩着肩膀,双手来回搓着上臂,不停地打抖。 他甩着下巴说:“我在抖鬼皮疙瘩。你刚才夹着声音说话。呃呃呃呃,不习惯。” “你懂什么。卞城王见过的厉鬼怨鬼还少吗?我这招叫刚柔并济。学去吧你。” 他像是误食了天师虫,“不学,令鬼不适。” “我觉得,挺可爱的。很少能听到。”修白说着说着,又挠了挠头,耳朵也红了。 黑无常白了一眼修白,“啧啧啧….” 他们仨分了个工,黑无常跟进立案,白无常则去城隍先打声招呼。虞沐沫的事更急,她要先巡一圈店铺。 … ▼鬼界堡·五号店 巡到五号店附近。工部重建鬼界堡的进度,已进入收尾阶段。 老庄鬼隔着老远就看到了虞沐沫,轻轻地向她招手,如同爷爷想给孙女一颗糖。 “孟婆大人,你好。我们是工部下属墨府、水府的鬼工,听闻您需要工程队,我们乐意效劳。”说话的是在黑布之下包裹严实的鬼工。 虞沐沫看了老庄鬼一眼,他笑得很慈祥。 “鬼工,你好。请问你们怎么收费?” 工部并不打算收任何费用。孟婆汤连锁店只需自备材料,工部负责施工。作为交换,鬼工们平日堂食五折,旬设日免费提供茶点即可。如果她觉得收益比例低,工部可以长期采购员工餐。 “我可能会有几千家店哦?”虞沐沫根本不用算,就知道是自己赚了。 鬼工:“都没问题,我们还包售后。” 虞沐沫又看了老庄鬼一眼。 跟鬼工握了手,她笑眯眯地说道:“受之有愧。我拟一份长期合作黑契,先签了吧?” 有了墨府和水府作为工程队,她的食品加工车间就不远了… 鬼工走后,她趴在桌子上,对着老庄鬼许诺:“老爷子,我答应你,找准时机,我一定弄齐匾额和楹联挂在你门上。还要酆都大帝给五号店弄个什么‘地府文旅标杆企业’或者‘地府文化艺术中心’之类的授权。” 老庄鬼抿了一口长明茶,他脸上的笑意像风过河面,不留痕迹。 … ▼鬼界堡·三号店 她将好消息第一时间分享给了姚奇思。 “我有一个问题…”姚奇思顿了顿,“…你之前提到过老钱鬼那边可以随时摇人,但是最近好多事情,你都没找他们帮忙,为什么?” “你学着盘鬼脉网啦,大进步啊…”虞沐沫感到一丝欣慰,继续道:“…小活小事,犯不着找他们,我有自己的鬼脉网。出了大事,斟酌地动用这层关系,万不得已不会找他们。” 姚奇思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嗝,显然这番话她需要消化很久。 “你慢慢消化吧,我要去四号店‘收作业’了。” … ▼鬼界堡·四号店 虞沐沫让阿玄整理的SOP手册已经“新鲜出炉”了。这是集合十位店长及准店长的心血之作。 “镇定点,不要抖…”她翻阅着SOP手册,阿玄像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腿抖得桌面的汤都震出水花了。 这本SOP手册虽说没有上百页,几十页也是很难一时间看完的。内容详实是有用的,但是新员工可能连餐牌 都背不下来,这个手册必须再精简。 阿玄接过手册就要跑,被虞沐沫喊住:“你去哪儿改?就坐这儿,我们一起梳理,效率更高。” 他慢慢地坐下,屁股挪动了五寸。 她一页页地翻着,将手册里的“最小可复制单元”逐一圈了出来,“连锁店要做三层提炼,最重要的十项,加上犯错频率最高的二十项,凑成三十项,按优先级排序。懂了吗?” 阿玄像是忽然接上了一条断掉的线。不稍多时,他用最不墨迹、最戳痛点、最能落地、最一针见血的文字,整理出了一套“黄金三十项”卡片。 整套卡片包含了最关键的三十个动作,从顾客进店到离店,点餐、上菜、收银、清洁等环节,每个动作采用“配图与动作指导”的形式呈现。卡片上的火柴棍小人,她一眼就认出来是按照阿微的动作形态画出来的。翻看着指导文案,她也读出了阿希的语气。 “SOP的事让阿夷去推。各店因事制宜,你们一线要灵幻变通,方案出来后告诉我一声就行。” 卸下工作状态后,她浅浅地伸了个懒腰,被“无形墙壁”兜住了的人声鼎沸,瞬间入耳。直营店已经步入正轨,委托店仍需调整,她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公益店的发展。 … ▼鬼界堡·十七号店 公益店的收入多元,她不得不将收入中的比例细节拆解好,再交给胡诗诗。她正专注地讲解分项核算和专款专用。阿苟凑到她俩之间,没有任何征兆地开始嚎叫。 “又怎么了?高需求的大小姐。”虞沐沫问完阿苟,头都没抬,对着增设的成本支出继续讲解着。 阿苟夹在她俩之间,嚎到干哕。虞沐沫放下笔,抓起猫头摆弄了一下。 它正嚎得起劲,她的手掌快速盖住它的嘴又松开,像是打哈欠时捂一下又放掉。 “嗷嗷嗷嗷~~~喵嗷!喵嗷!喵嗷!” 阿苟的叫声被她捂得一截一截的,原本连贯的嚎叫被切割成短促的断音,听起来像是它自己在打嗝。 她正讲到最重要的地方。收入和支出都捋顺了,但公益店不看利润。而是社会效益… 阿苟保持着“飞机耳”姿态,瞳孔缩成两条线。等了片刻,像是确认了不会再有人看它,头也不回地走了。 … 修白刚好进来,看到阿苟的背影,“它怎么尾巴又拖地了?” “求关注失败了呗。跟人一样,动不动就甩脸子,难哄得很。” 修白语带威胁:“它那个背影,看着不像’甩脸子’,像’绝交’。” “一只猫,能跟谁绝交?又不是人。” 胡诗诗肘了黑无常一下,低声问道:“他俩吵架了?什么甩脸子,什么绝交的,我怎么听着怪怪的。” “吵完和,和完翻旧账。”黑无常摇了摇头,像是对这套流程早已习以为常。 … “这本女红指南我也捐给你们。” 修白和虞沐沫停下“纷争”,看着那本指南,双双红了耳朵。 阿婆鬼和她老伴已决定投胎,程也已经走到了崔判官那儿。这次专程到店里捐赠“遗物”。而这本指南,是由阿婆鬼和老鬼蜜们合著。后记中,有老鬼蜜们的名字和地址。这本相当于是一件可以“摇鬼”的信物了。 修白看到她眼里泛出光,“你怎么不去奈何桥送一程?” “胡诗诗和阿彤已经代表我了。”她的后颈被轻轻捏了两下,像是他平时安抚阿苟的手法。 “喵嗷~~~~~~~~” 阿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又莫名其妙地嚎了起来… 26. 第 26 章 **本章含微恐场景描写,无惊悚内容** ▼鬼界堡 修白把乱叫的阿苟抱起,虞沐沫的脸贴着它的脑门,“好苟苟,乖苟苟,你怎么啦?” 阿苟没有继续撕心裂肺地喵,转为撒娇似的哼唧。 “马上宵禁了,还不走吗?苟爸、苟妈。”黑无常面无表情地提醒了一句。 修白想要说些什么,话又哽在喉结处。虞沐沫站直身子,郑重其事地对他俩说:“宵禁后我打算去那个团伙老巢查探。看一眼,就看一眼。” 黑白无常连忙劝说,显然是低估了她的决心。如果说夜闯茔冢是为了加快调查进度,夜访宗祠就是深思后的决定。而夜探老巢,她此刻更多是抱着“但凡撞上”的念头,要真碰上他们行违法之事,当场就能办了。 “我保证不打草惊蛇,不会有万一的。” “亿分之一的概率也不行。” “哇~分母你也能数到亿耶?” “别岔开话题!” 虞沐沫和修白又一次贴脸“争执”起来,谁也不让谁。这回黑袍子那位不制止了,倒是二人怀中的黑毛球先哼唧了几声。那两声喵,精准地踩在两人话音的缝隙里。 … ▼土地庙 这一次轮到虞沐沫等白无常。 宵禁出访的急事牌本就不好申请,何况还是要去阳间的那种。好几天前申请的,也不知道他现在去加急能不能拿到? 她在游戏面板来回切换。经营排名“涨”势良好,又读了一遍九色土的使用简介。手指停在三魂系统的位置,她反复掂量,最后左手拍了一下右手,自言自语道:“说好了一起去阳间,要讲义气!” 阿苟和咪咪被她唤出来玩了一会儿,人邪恶地追着猫要亲亲,狗追着人一直求抱抱。 修白赶到,左手搂起阿苟,右手牵住咪咪,“走吧,急事牌拿到了。黑砸会在土地庙接应,他不上去。” “喵~”“汪~” … ▼贞守堂(人间) 这次有九色土定位寻踪,二人过了城隍的安检,就直接传送到贞守堂。 一只五黑犬拴在门厅处,一旁的守夜人已经睡死过去。咪咪低吼着逼近,五黑犬面上龇牙反抗着,但却不敢吠叫。它急得原地跺脚,嘴里发出咪咪嘴馋时惯有的嘤嘤声。 穿过前院,正厅内似乎有红影晃动,从外部无法辨认。虞沐沫撇见门楣上贴着一个字,微风吹起一角。黑纸红墨上写着“葬”字,“为什么要在正厅贴着’葬’字呢?” 修白顺着她的目光而去,“那不是‘喜’字吗?” 他们没从正路厅堂而过,选择了一侧的花蓝厅。地面上碎石子拼出了五谷杂粮的图案,清晰可辨。庭院中央立着一座红布裹严实的山石,又或者是一尊雕像,看不分明。夜风打过枇杷树上的盏盏灯笼,又拂过他们的脸侧,空气中是布料陈气和青苔混合的味道。光漫在白墙上,也渗进对照厅的次厅,“霈谷厅”。 “小白,你想到什么?” “配骨。” 贞守堂比他们想象中大得多,二人只好分头查探。 … 厢楼原本承担家庭中日常生活和居住功能。补阳平阴的暗红色光,照着毫无生气的格子间,等待配骨的陶罐铺满了四面墙壁。 她几乎是摸黑在搜索多宝格,跟她在地府“淘”到的万历架的设计类似,几乎同样的位置设置了“玄机”。她顺利打开隐藏的盒匣,“铁证如山,看你们怎么跑…” … 修白救出被行家封印的中霤神,正寻虞沐沫。远远看到夜游神靠在墙边对她笑,“沐沐,你在地府受委屈了告诉我。我在阳间虽然管不着,但我可以帮你骂他们。” 她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你叫我什么?” “沐沐。你名字不是虞沐沫吗?” “谁允许你这么称呼我的?” 修白扶着鼻青脸肿的中霤神走过来。他的目光已烧焚,只是没有蔓延到脸上,距离爆发还差一丝火苗。 夜游神看到他,笑了,“又是一位稀客。白少下了班不好好在地府呆着,是有什么务在身吗?” 修白没理会他的挑衅,看向虞沐沫,“我们得先送中霤神到城隍处。” “这么着急走啊?今天是上巳节,沐沐要不要一同沐浴,洗洗晦气?”夜游神轻笑,想要伸手拽住转身的虞沐沫。 白无常的勾魂锁巡着夜游神头部射出,他躲开时举起了夜巡牌,颧骨依旧被擦伤。 “无常办案!百鬼退散!”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修白的完全体… 大多数时间,他都穿着一套修身的制式官服。此刻她眼前的,是披散着银白长发的白无常,穿着白色纱袍飘在空中。眼尾溅开几道泪痕般的殷红,与平日内敛自持的少年,判若两鬼。黑色长甲缠在哭丧棒上,攥紧时指尖泛白,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鬼王没有跟你说过规矩吗?无常办案,身后三丈内不得靠近。误伤自负。” 夜游神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白无常大人,何必动怒。怕我背后偷袭你不成…” 未成形的黑色鬼气缠绕着修白,勾魂锁悬在空中,仍旧不敢松懈。 夜游神歪嘴轻蔑笑了声,跳上九脊顶,“…孟婆大人可不独属你一人,不要误会过深了。后会。” 勾魂锁自动收回。虞沐沫歪着头,眼神依旧停在他的胸口,纱袍的V字开得恰到好处。 “孟婆带人,你秀什么?”中霤神脸颊上有个大包,说话都说不利索。 她抿了抿嘴,收敛起嘴角的弧度,“笑你被揍成猪头的样子。” … ▼城隍庙(人间) 修白跟城隍交接贞守堂的罪证。 虞沐沫陪着中霤神做笔录。贞守堂以“请神暂退,事毕复请”的名义,封印了家宅正神。城隍查户时,冒充中霤神的“邪祟”就会出来应答。红布包裹的就是这个“邪祟”的真身,三魂都被锁在贞守堂,受那伙人驱使。 “那是地煞…”修白补充道。 “就是那种什么地缚灵之类的吗?” “不算是。我们不存在滞留阳间不归的亡魂。只有一些被活人限制自由和驱使的地煞,他们的幽精只是回不去。” 看着中霤神颤颤地拿着毛笔,她气得咬牙切齿,“…我们还需要做什么?” “接下去就交由城隍处理了,阳间有阳间的律法。最后由日夜游神…”修白没说完,也开始咬牙切齿。 … 他们走过城隍闸机,黑无 常一直在土地庙等着他们。他看到修白手中攥着黄麻纸,“怎么会有罚单呢?发生什么事情了?” “什么罚单?” 修白刚才交接的时候,还填报了一份显现报告。因为是无故现真身,还误伤同僚,被城隍罚俸三个月。 “凭什么啊?明明是夜游神挑事在先的,为什么让你来背责?”虞沐沫说完,转身就要回去找城隍理论。 修白拉住她,“无故显现是事实,误伤同僚也是事实。这个罚,我认。” “你怎么这么轴!你怎么这么轴!”她推了两下修白。找个理由就能糊弄过去的事情,偏要受罚。早知道不跟那个夜游神搭话了,她只是想借着他的侦察情报网再多拿些线索。 “好了好了。这个夜游神就是喜欢撩天撩地,还出了名的嘴欠。你俩都没错,以后别理会他。”黑无常劝了几句,修白的脸色还是没变。 虞沐沫抱着修白的左臂,他的左眉跟着轻抬一下,“小白,夜游神这仇我记着了。他欺负你,就是欺负到我头上。我会想办法搞他。” “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别让他叫你沐沐就行。” “没人叫我沐沐。哪怕是沫沫,也只有你一个人能叫。黑砸都不能叫,他平时都喊我‘诶’或者‘哟’。” 黑无常:“不是。你俩酸酸臭臭的,怎么还阴阳起我来了?” 虞沐沫偷偷在修白耳边说了什么。他不可察地低头笑了。 … ▼忘川河·孟婆汤二号店 她很久没有回老店坐镇了。今天破例,晨钟没响她就坐在了柜台后。 明晨宫的鬼吏前来汇报进度:怨侣已经完成授权,流程走到了天庭,只差月老处通过,就能解除关系了。 城隍那边也递了消息。他们前脚回到地府,贞守堂后脚就被阳间有关机器查封了,骨灰房中的骸骨会得到妥善安置。结案后,城隍会抄送副本给她,也许能翻出老千鬼的线索。 … 易苏笙抱着布料进店,一边跟早高峰的喝汤鬼们聊天,一边探头去跟隔壁香火铺的老板打招呼。 虞沐沫曾经担心过“传帮带”的问题。又希望像人间一样,又恐惧像阳间那样。连锁店的店长,水平参差不齐,且带人全凭心情。总是不能保证带出来的是“人”还是“鬼”。 在孟婆汤店铺扩张到50间之前,她必须把店长预备队轮岗制搭建起来。现在只有10个店长,如果要将阿希他们仨拔出来巡店,相当于每间直营店缺副店长。 现在只有让姚奇思从候选清单中挑出合格的“种子”。给予“种子”们明确的晋升路径,再撒到优等生门店中轮转。驻店跟表学习三至五天,通过熟悉门店的SOP,把个鬼经验转化为可复制的表格。虞沐沫调出店长候选清单,又圈了圈阿玄的“玄家军”。清单和玄家军,总能挑出一批不错的“种子”。 “虞掌柜!”易苏笙坐到她的身边,“…我们什么时候开店长培训会?我听阿希说你有一套,那个什么‘聚鬼气、留鬼心、顺鬼意、入鬼群’的理论,会传授我们吗?” 虞沐沫摸了摸她的头,“会。你先安排好二号店的伙计干活,再去通知各店店长。下午我们在旗舰店开营运会议。” 易苏笙笑着冲了出去,跟阿希一样满满地生命力。 27. 第 27 章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阿苟站在二楼中央的桌上,像只毛茸茸的黑板凳。姚奇思、易苏笙、胡诗诗和阿彤分坐四角,顺毛、摸头、挠下巴、拍屁屁,逗得它尾巴翘上了天。 阿微包了茶歇。虽是阿玄手作的,但至少阿微学会了按各人口味备汤点,还单独为老庄鬼端上长明茶。阿希一把将辰煦垣拉到自己旁边的位置,大伙儿也随即落座。阿夷安排完工作,从一楼上来,咪咪紧随在他脚边。 “各位,中午好。今天是营运会议。正式进入议程前,我有个题外话想说。今日在座的各位,都是我商业规划之中的重要角色。往后我们会遇到许多分歧,无论来自内部,还是在多方合作中,希望大家能记起今天我这番话:我不分什么嫡系和外包,我只认合作方式和共同利益。也请各位如此看待。” 虞沐沫清了清嗓子,隔了三秒才开口,“…回到正题。本次会议的主旨,查数据、找原因和定动作。现在会议正式开始。” 虞沐沫正在把阿希往运营总监的方向带。眼下先让他分管财务和督导,从一个助理开始培养。 他针对各店的关键指标,给出了建议:四号店的营收偏低,“必点三件套”策略需针对性调整;旗舰店的利润率垫底,建议再次调低预期;五号店的库存周转异常,需要店长重点关注。 “三号店呢?”姚奇思忍不住发问。 阿希一改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二号店和三号店的目标净利润率,目前是达标的。还有,请公益店也关注库存周转的问题。” 虞沐沫:“好,下一个。” 阿夷虽也有店铺分管,更主要的工作还是稽核。他根据稽核检查报告对各门店进行打分,旗舰店4.4分,二号店3.9分,三号店3.8分,四号店4.8分,五号店4.3分。 “阿希和阿夷会互相打起来吗?” “不会吧。利润高的店,评分反而低耶…” “嘘~” 四个女生在窃窃私语,其效果不亚于大声评价。 虞沐沫轻轻叩了叩台面,“可以大胆大方说出来。利润率和稽核分不是天然对立,它们都是门店健康的不同维度,甚至彼此互补。我们现在模型不多,将来肯定还有更新奇好玩的。” 四号店的稽核分高,但利润率低,这种是潜力型门店。她会重点扶持。 二、三号店的利润率高,但稽核分低,那就是危险型门店。她会关注数据波动。 “五号店有库存管理的问题,但利润率和稽核分都是排第三的。这种叫双高店,也就是优等生门店。是店长能力足够强,才能够做到的。你们知道学习的榜样是谁了吗?”虞沐沫看向老庄鬼,他捧着茶杯,坐在一群年轻鬼之中,笑得像一个老顽童。 “双低店呢?”胡诗诗举手发问。 “其实是有的。八、九、十号店都是双低问题店,我给过丁火坊相应地调整策略了,只能看下个月数据。”虞沐沫顿了顿,“好了,有没有资源分配上,心里不平衡的地方?” 有的摇头,有的没说话。 她的眼神又扫了一圈,“我当没有,过了哈。下一个,垂直诊疗和横向协同。” 就目前的体量而言。各店的问题都在浅水区,部门墙也不高。她的三两句就能解决问题。 “茶歇前,再补充几件事。我已经把门店规划到50家了。我需要你们能带出很多很多徒子徒孙来,这些种子要能像你们一样,扛起店长和副店长的重任。” 她宣布了新的鬼事变动: 三、四、五号店维持不变;旗舰店由阿彤接管;二号店由易苏笙接管;十五号店由辰煦垣接管,阿微全程配合施工、开荒及运营各阶段。 十七号店及所有公益项目划归胡诗诗管理。 地府鬼工正式接下连锁店的工程与修缮,暂由辰煦垣和阿希对接。 食品加工车间将于近期投入运营,由阿微负责统筹。 “呜呜~吧唧~”阿微满嘴塞的都是他喜欢吃的汤点,听到自己还有担子要分,差点噎成一只聻,“虞掌柜,吾也要负责吗?” “咽下去再说话。” 阿夷和阿希一左一右,不分轻重地往阿微背上招呼,女生们笑得直擦泪花。 “我不懂怎么管理车间…” “阿希现在管理库存,阿玄在帮我跑食品加工的事情,阿垣负责工程对接。他们都会帮你,我也会帮你。” 阿微打了个超长的嗝,然后点点头。阿彤已经笑到需要吸氧了,可惜地府没有。 … 茶歇时间,老庄鬼问起富鬼区那边的事,已经听出了不对。 “每回组织扩一圈,就会冒一次这种苗头。这次协同出问题,我也有责任,但他们那边更乱。我需要一个主对接人,毕竟中台稳才能保服务。但是他们利益分配不均,房东们各怀鬼胎。让他们自己理去吧,只求不要砸招牌。” 胡诗诗听完,忍不住举手打断:“听不懂一点,求解码。” 七八双眼睛盯着她和老庄鬼,每一对都充满了对于知识的渴求。 她把信息复杂的话题岔开,“讲个关于姚奇思的八卦给你们…” 众人七嘴八舌,“您快别藏着掖着了!”“我们可都等着听呢!” 她冲向虞沐沫,一把从身后抱住,“我的掌柜啊,我哪有八卦啊,你别胡说!” “她以前的老板,曾来面试过…”姚奇思一听是这事,话都懒得接,“…那个面试鬼当过老板,但完全不懂黑契是如何签订的。什么骑缝章、花押、背书和水印,统统都不懂。更别说左右两侧的缺口也必须严丝合缝对上。他打听到甲木坊那边对我有微词,仿了半张黑契,拿着去找阿希索赔。” 众人齐声问道:“然后呢?” “送去太和宫,交由五官王处置。”阿希补充完,无奈地摊手。 “就没了?”阿微含着半口汤点。阿夷往他嘴里又塞了块汤点,他挣扎着躲避,“我不吃这个,我要吃夹心的,啊啊啊啊啊~” 大伙儿拥上去压着他,咪咪也凑热闹帮忙。老庄鬼捧着茶杯,笑看这群年轻鬼闹腾,慢悠悠地又抿了一口。 阿苟翻着肚皮躺在地上,小肚子鼓鼓的,被她们投喂成一个鸡翅包饭。 直至散会,易苏笙也没听着“四鬼理论”。大伙儿围着虞沐沫,也好奇是什么理论。她只得开口:“今天讲不完,回头我整理出来,大伙儿一起看。” … 阿希将在一楼久等的明晨宫鬼吏领了上来。原来那对怨偶的流程卡在月老那里就不动了,焚香飞章怎么催都没用,卞城王只得求助于她。 “要我上姻缘殿去问问?” 明晨宫的鬼吏递出好几摞卷宗,“卞城王说您一定用得上的。” 她粗略的翻看了卷脊,便让鬼吏先回了。 … 虞沐沫只在发现三魂系统那日切换过胎光,当时只是确认了自己去到了天门星。谁知这次再上去,就被天庭门卫一句冷冰冰的“闲杂人等不得入内”给怼了回来。 果然,难怪地府那些鬼吏那么喜欢说“谋事在人,毁事在天”。 硬闯是行不通了,那就卡BUG罢。她当机立断,将三魂切到人间。 … ▼月老庙(人间) 香火鼎盛的月老庙,虽不及城隍庙香客如织,供桌上却也堆满了善男信女的贡品。 她径直走到月老神像前焚香祝祷,连续磕了三个头。 在烟雾升腾之中,她便开始胡编乱造起来:“信女虞沐沫,愿以胎光为聘,迎娶枉死城爽灵。请月老牵线。” … ▼姻缘殿(天庭) 殿内诸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红绳宛若垂纱幕帘,每一根都连着一份档案。堆叠的档案之后,月老正在悠闲地品茗,丹丘大茗的蒸汽中散发着金光。他的面前竖着几块玉板,这是一套刚完成升级的人间姻缘监控系统。 突然!系统面板狂闪红色警报。 //风控触发!违规冥婚请求!// //请求方:地府·孟婆·虞沐沫// //请求内容:胎光配爽灵,阴阳违常,人鬼殊途!// “什么?!”月老一口茶喷了出来。他盯着面板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地府的人来我这儿求冥婚?还是用胎光娶爽灵?这不胡闹吗!”他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不对!孟婆怎么能够是胎光呢?她怎么能娶鬼呢?” … 姻缘殿内,月老正襟危坐,面色不善。 “孟婆,那个冥婚请求是你的?你知不知道这在阴阳律中是违常的?” “当然知道啊…”虞沐沫看着他又气又急的模样,就觉得好玩,“…不这么许愿,天庭门卫能放我入内嘛。” 月老看着她那明知故犯的得意样,简直跟传闻中一模一样,“你到底想干什么?” 虞沐沫将枉死城的冥婚案卷宗以及城隍的结案报告,递到月老面前,“需要你解除这对亡魂的姻缘关系。” 月老看了一眼材料,点击系统,删除了姻缘绑定,“…就为了这个?你知不知…” 她没等月老说完,又甩出一大摞卷宗,“这里面大多是阴阳配,比刚才那桩还难解决。什么女鬼住在枉死城无法投胎,还有阳间男子噩梦缠身。这些都是…” 月老沉默了一会儿,意识到她那个冥婚请求是假的,她来解决冥婚纠纷才是真的,“这些也要走程序。我不能就这么批给你。” “你不批也得批。”说罢,虞沐沫冷笑一声。她点开物品栏,像是个来砸场子的军火商,毫不客气地往外掏着家伙什:轮回珠、锁魂镖、照幽灯、九色土、黑令旗、鬼王符、小猫、小狗、大熊猫… “你你你你,你别掏了,你要干嘛!!” “吓唬你一下。你不帮我,我就把酆都大帝掏上来。” 月老被她气得…实在没招了… 他找来红娘司最得力的女仙,生怕选中业务能力差的,招架不住她。她顺利操作上姻缘系统,还通过焚香飞章连线卞城王及各地城隍组织,四方共同核对冥婚记录…… … ▼忘川河·孟婆亭 虞沐沫刚切回地府,就看到修白在孟婆亭等她。 “你去找月老了?” “对呀。这些冥婚记录统统都删干净了,依法依规。我办事,你放心。” “那你的…冥婚请求呢?” “你怎么知道冥婚请求的事?” 修白挠了挠头。姻缘殿触发系统风控,酆都大帝也收到了通知。红娘那边嘴更快,通过城隍传到土地庙。现在全地府都知道,孟婆在天庭掏了一屋子的兵器出来威胁月老,要是他不接她的姻缘请求,就要灌他喝孟婆汤。 “你…真的要求冥婚?” 虞沐沫看着他,忽然笑了,“我的胎光,配一个枉死城的爽灵?赔本买卖我能做吗?” “所以,你发那个请求就是为了触发风控,然后见月老?”修白像是终于把什么事情捋通顺了,“…还以为你求的是我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你该不会是以为我求的是我俩的姻缘吧?”她瞥见修白泛红的耳尖,笑着转身往奈何桥走,又回头看牢他,“小白~我们的姻缘,不用求月老。我自己就能做主~” 修白耳尖一瞬间就红了。像是意图掩盖笑意,又像是鼻子痒得受不了,他的指尖在鼻下蹭了又蹭。 她弯着嘴角,正欲走上奈何桥,酆都大帝的急召却在这时到了。 28. 第 28 章 ▼酆都城·纣绝阴天宫 “你怎么闹到天庭去了?”酆都大帝的声音从案桌后面升起来,带着一股被压下去的怒意。 虞沐沫手一背,抬着头暼着他,“还不是为了查你交代的那个案子……” 酆都大帝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既到天庭,便代表着地府的脸面。你能不能沉稳持重些?”酆都大帝抬手拍着玉局座的座围,那声源沉闷,但响彻殿内,“你怎么还掏出黑令旗?你是要攻打玄都玉京吗?” 虞沐沫刚将枉死城的冥婚判决案推落定案,本以为是来受赏的,结果是来受气。她开始东张西望起来,“要不是另外四面不归我管,我五面旗子一起掏。” 酆都大帝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故意气他的,“…秦广王将北营调拨于你,你懂不懂得感恩?他现在在写检讨你知道吗?” “对不起咯…”她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歉意,开始阴阳起来,“…还有因为我帮地府解决投胎难题而被罚的吗?” 酆都大帝抬手一挥,像驱赶赖着不走的猫,“你回去吧,好好检讨。” 她站着没动。怎么能什么奖励都没有呢? 酆都大帝抬眼,“怎么?还有事?” “酆老板,你有没有特别不喜欢的阎罗啊?” “忙你的生意去!” 虞沐沫的双手合十轻靠脸侧,睫毛扇动:“我去讨其他四营的旗子,再去天庭闹一闹,你正好可以罚他写检讨。” “退下!” 她走得一步三回头,像是在等那句“算了”自己追上来。结果什么也没等到。不仅没讨到半分便宜,还平白挨了一顿训。 … ▼野鬼村·孟婆汤十六号店(功德驿站) 十六号店的最初定位,是一间鬼童半托中心。按照虞沐沫授意选,胡诗诗最终选定紧挨鬼衙的位置。村民鬼们听说孟婆要来做公益,纷纷帮忙。翻新算不上,比断肠草伴生藤搭出的茅棚好一些就是了。 她还在为了做成“大项目”而没得到“分红”感到不爽,整个人几乎瘫在柜台前。胡诗诗跟几个大娘鬼在布置鬼童休息的区域。她才发现,这里的村民鬼,大都四肢或五感残缺… “诗,我去一趟供养阁…”她振作起身,等着她完成的任务还有很多,现在还不是“自怜自哀”的时候,“一会儿,我让阿夷和阿微送家具和物资过来,你按照自己的想法布置就行。” … 野鬼村的村口已经在她身后了,村外忽然刮起一阵风… “不对呀。地府没有风的,连我都不不能召唤风进来…”她被这股“妖风”推得左右摇晃。 直至她顺着气流卷起的枯枝,向幽冥上空望去,天空中飞来一只红色巨鸟,展翅时悬停半空,俯冲时快速向野鬼村袭来… 安全起见,她向十六号店跑去,在确认好情况前先躲着。回村路上,村民并没有躲进屋中,反而不少村民冲到大街上围观这场异象。 一只断臂鬼,双膝跪下向天高呼,“孟婆的风神能力至高无上!” 他身后的村民也纷纷下跪,高呼:“参见忘川之主,万川万川万万川!” 虞沐沫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她明明经过村民身旁,他们却对着天降异象在三拜九叩。她回头望着那只“巨鸟”,在野鬼村上空“盘旋”几圈后,抽起野鬼村地面上的黄土,瞬间沙尘暴起。 她背身逆着风向,缓步向后退,试图退到店铺之内。黄沙层层卷起的瞬间,她看清了那不是一只“巨鸟”。而是是黄泉路上的彼岸花,几十万支,或是几百万支彼岸花,如同那些尘土,也被气流搅拌机吸附上天。 当她逆风行至店铺附近时,另一群村民鬼不顾龙卷风,也冲了出来,齐声大喊:“孟婆带来的灾害还在扩散,这是天启!是幽冥之力的警示!” 妖风掀翻一整片的茅棚,主街上的,这两波村民隔着道路对骂,仿佛孟婆的“迷信派”和“恐惧派”教众在辩经。 虞沐沫逆着大风,乱流甩了她一记耳光,又在肚子上踹了一脚。她刚想制止眼前的闹剧,嗓子被沙子和花瓣堵住了。干哕,狼狈,一路扑到鬼衙柱子前,盘腿锁紧。风往袖口里钻,裙摆像风帆似的鼓起来,她紧闭双眼,死死抱住柱子。什么都不管了。 … 黑白无常赶到时,她正坐在鬼衙门前台阶上,接受着一部分村民的“朝拜”。 “请忘川之主召请五营神将,庇佑野鬼村。” “恭送孟婆圣驾返回忘川,日后有事再行焚香叩请。” 幽冥之上仍在持续飘落花瓣,村正和鬼差们挨家挨户地追呼催督,劝导村民鬼们暂时不要出门。诸事皆毕,才匆匆赶到鬼衙前,驱赶这两波“教众”。 … 她拍了拍掉落在发间和裙摆上的花瓣,“你们说,这次是因为我吗?” 黑白无常没有回答。 她的寻呼机铃声断断续续,估计是刚才跌跌撞撞之中撞到了。她轻敲机身,原本乱码的小屏上显示着崔判官的信息:“此次异象不是因为数值波动。” 得到答案,她并未当作结论。虞沐沫始终认为,天色异动是因她而起。黄泉路和野鬼村之间相隔三站,地府没有风,谁有能耐将彼岸花吹到这么远的地方?那两群村民鬼说的都没错,她的风神属性给这里带来了灾难。 风似乎停了,但这场突如其来的花雨,下得又乱又急。已经有不少落在了野鬼村的地面上。覆了一层,又一层的花瓣。 花瓣已经没过了腿肚子,鬼差们在前方开路,村正带着他们仨来到忘川河支流的终点。 此刻的冥湖湖面上,已积花成毯。刚落下的花瓣压着漂浮水面的彼岸花,明暗对比之下,她产生了一瞬的错觉,湖面上漂浮的更像是挤在一起的红色鱼卵。 而漫天花雨,宛如一场红色的雪。刚开辟出来行路,此刻又被铺满。她蹲下仔细研究着,那些花瓣表面布满了密集的深紫色脉纹。 虞沐沫望着眼前妖冶的景色,陷入沉思。黄泉路上的彼岸花本来就不是正红色,而是一种偏暗的彤管色。她忽然说:“好像是RGB忘记转换成CMYK,所有色号都发灰、发脏。” 修白沉默了一秒,抬手在她脑瓜上敲了一下。 “干嘛敲我脑袋?!” “你刚才说了一串奇怪的话。” 虞沐沫解释那是印刷的专业术语。 修白像是没把她的解释听进去,“还是听不懂。但你说过,东西坏了敲一敲就能运转了。” “你脑子才坏了呢!”虞沐沫气急败坏地抽他的衣摆。 … 他们返回鬼衙途中,楚江王带着录事、主典来到。 //获得红令旗×1// 楚江王刚从城隍处理完冥婚案件的卷宗归档,途径黄泉路时发现异象,便追着花团赶到了野鬼村。 “孟婆大人,不知你的黑令旗是否会被收回。这支红令旗交与你,希望你妥善保管。”楚江王的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戳痛了虞沐沫。看在他还算热心肠的份上,她接受了眼前之人的冷言冷语。 只是此刻还无法预估野鬼村的损失,她不能贸然使用这面旗子。 … 黑无常转身去寻牛头马面的帮助。虞沐沫和修白跟在村正身后 ,走入村道深处。路窄而曲折,两旁的茅屋和土墙在两侧收拢,像是一条正在变窄的通道。 修白低声说:“交道鬼。地府给他们的活儿是防走丢,但他们贪玩,经常跑出来闹。” 几只交道鬼从土桥后探头探脑。修白的话音刚落,其中一只交道鬼窜出来,张牙舞爪地扑向虞沐沫。 “沫沫,用照幽灯!” 她愣神一秒,便着急忙慌地点开物品栏。 照幽灯亮起,一道光幕从地面升起,将交道鬼困住。他在光幕中愣了一秒,突然欢呼起来。修白刚想过去处理,他的身后又窜出一只来,嘻嘻哈哈地撞进光幕里。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它们像排着队叠罗汉似的,一只接一只地往光幕里跳,直至最下面的那只已经被压得看不见了。 “怎么这么多啊?”虞沐沫看着那堆叠在一起的交道鬼,沉默了半晌,她转头看修白,“…全都这么贪玩吗?” 修白插着腰,看着层层叠叠摞了好几层的交道鬼,“它们的智商,大概也就这样了。” 一只交道鬼从最上面探出头,冲着虞沐沫龇牙,又被上面的另一只踩回了坑里。 虞沐沫隔着光幕戳了戳,“你们要是听话,我就请你们东西吃。如何?” 光幕之中传来尖锐的欢呼声,她回头看向修白:“真可爱,离远点。” 黑无常带着马面甲兵赶到时,白无常已经指挥着交道鬼们好一会儿了,他们潜进水道里掏花瓣去了。从村正统计的受灾面来看,整个村的水源、交通、下水道,情况比她想象中还棘手。加上马面甲兵,也要清理好几日。 … 花雨过后的第三日,村民鬼们又聚集到十六号店,帮着胡诗诗熬汤,一起搓着彼岸花酥。 还没清理到的村道上,花瓣积到膝盖处,一个村民鬼拄着拐杖在花海上空表演着。鬼差刚把花瓣摞成花山,鬼童们突然从小巷中冲出去,像扎猛子一样跳入花山之中。 主街上,村民在跑跳,鬼童在玩闹,鬼差追着鬼童龇牙咧嘴地大笑。 胡诗诗擦了擦眼睛,“你们平时也这么欢乐吗?” “如果不是孟婆大人,我们都吃不到这么好吃的花酥,这不值得高兴吗!” “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花雨,也算没有白死一次了!” “那些交道鬼平日就知道抢我们的食物,这次被孟婆大人收编了,还给村里做了大好事!” “只要还有明天,怎么不算是好事呢。” 她想起,不少鬼界堡和酆都城居民都告诫过她,这里是危机四伏的中转陷阱。他们曾经或多或少都捐过买路钱,还有的同伴再也没离开这里。她曾以为是“鬼”故事。现在看来,有的鬼只是不愿离开罢了。 虞沐沫特意换了身牛头甲军的制服,戴着他们的面具,跟着甲兵们在清污。哪怕听到村民这么说,在还不能确定这场天灾是否与自己有关之前,她还是不敢露面。 … 直到第四天,崔判官来了。 “孟婆大人,你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呀?” “坏消息……” “那我就先说好消息吧。您之前建议的阴鸷政策已正式落地,根据您过往的贡献,现有一次可以回阳间的机会。” “回阳间的机会?阳间我想去就去了,这算什么好消息!” “再公布一个坏消息。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这次的异象,是老千鬼团伙开了太多游冥法阵,才导致的时空乱流。” “这才是好消息!” 游冥法阵是吧。她想起了新娘鬼曾提及的恶狗岭传送法阵… 29. 第 29 章 ▼恶狗岭 即将进入恶狗岭,雾气像一层一层的薄纱,守卫着这座古老的山峰。 咪咪突然从虞沐沫脚边窜出。它的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往前跑了几步,原地蹦跶两下,回头示意她跟上。她与黑白无常对视一眼,快步跟着它翻了两个山头,来到了密林深处的一个隐蔽山坳之中。 大约十尺见方的法阵,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殄文。中心处有一个简易的祭台,像是放什么东西的。 “这里有好多阳间的产品包装,塑封、包装盒、礼品袋…”她翻着那些散落在法阵周边的垃圾,拾起一个盲盒小卡,“…亡魂三日就失去记忆了,什么鬼会在地府需要这些慰藉呢?” 黑白无常没见过这东西,正当他们拿着反复观看,守着山道的甲兵前来通报,有身影正在往法阵赶来。 虞沐沫眼睛先亮了一下,脸上浮起笑容,“通知大伙,分散躲藏在暗处,把撤离的山路叉口都守好了,瓮中捉鬼了要!” 雾气萦绕的山谷中,领头鬼身披黑袍,长袍拖过落满山道的枯叶,簌簌声掩盖了几鬼的脚步。这些黑袍鬼靠近法阵时,才能看一行只有三鬼。 行至祭台前方,领头鬼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嘴里似乎念念有词,身后两只黑袍小鬼踩着舞步,腾挪击掌。 领头鬼点燃黄纸。法阵驱动刹那,她感到了来自山体的撼动,法阵上的殄文顺着图案打圈转动,有些字还发着金光。 虞沐沫打出暗号手势,他们仨同时出手,每个黑袍鬼的头顶上都被砸了一个水球。水球炸开,里面是高浓度的孟婆汤。 三只黑袍鬼开始迷迷瞪瞪地原地转圈。 “头好晕好晕啊。” “我来这里要做什么来着?” “我是谁?” “别转了,跟我们走。”黑无常用锁链把他们串在一起。甲兵们用黄泉水猛泼在他们身上,冲去了高浓度的孟婆汤。 “这个怎么处理?”修白从领头身上搜出一沓黄纸。 虞沐沫:“这个带去给六案功曹,让他们查查这是什么。顺便问问土皇,这种殄文法阵,能不能反向追踪。” … 就在他们压着三个黑袍鬼下山途中,守在进山口的甲兵又来禀报:“报!金鸡山有一批游魂存在异常!” 虞沐沫跟黑白无常商量着:“让黑砸先带这仨回去,审问清楚。金鸡山就在隔壁,我和修白去看一眼。” … ▼金鸡山 天色昏暗,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鸡鸣声。 修白翻看着这次的走失亡魂记录,“消息说有一批游魂走散了,没有鬼差带路,在金鸡山转了好几天。” 虞沐沫:“走散?在册的亡魂走散吗?” “没说,只显示’异常’。”修白卷起记录,叹了口气。 阴山派被禁,按道理游冥系统不会有问题。这些游魂走散,难道是其他系统的漏洞? … 林中偶尔漏出几声幽微鸡鸣,也是鬼迹罕至的山道深处,幽冥地气遮盖了一切。 找到那十七个可怜鬼们时,他们神色茫然。甲兵核验身份,全部都有城隍户籍,进入地府已经超过三日。没有生前的记忆,没有鬼差在地府领路。 一个老头鬼哭着解释:“我们跟着大部队走,走着走着,前面的鬼就不见了,路也不见了。然后就一直在这儿转,转了好几天。” “正常流程不是应该牛头马面全程押送吗?”虞沐沫看向修白。 修白脸色沉了下来,“确实。包括我和黑砸,都不能中途离开。除非系统显示’已送达’。” “还能这样?送达就管了?丢在荒山之中?” 他未着急解释,只说是不成文之规。只要有队伍完成当日份额,就会中途留下一些亡魂,匀给后来的队伍。这不由鬼差们决定,而是链接城隍的游冥系统在“派单”。 “又是游冥系统…”她目送着那队可怜鬼被鬼差接走,不疾不徐地跟修白说:“…小白,你有多少把握劝动十大阴帅和城隍暂时不用游冥系统?” 他微微迟滞,似乎是听懂了她的意思,“不足十成,但我愿意一试。” …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虞沐沫去了一趟野鬼村,见惯了欢声笑语,回到酆都城那一刻,满大街都是麻木的投胎队伍,“哪怕是孟婆,也会怀念田园生活呐~” “虞掌柜,您都好多天不来了,这里的报表都堆起来。”阿彤抱来一摞经营报表,门店营业日报表、日汇总表和各区域的月报。她点账本的样子,像是在说:“老板,你该工作了。” 她趴在柜台上,头枕着阿苟,拽着阿彤的裙摆,“阿彤,你去一趟野鬼村就懂了,什么叫节后综合征…”。 其实还有查案,也挺有趣的。比眼前堆积如山的账本有趣多了。 为了尽快进入状态,虞沐沫查看了当日排名,那个下跌的绿色箭头很醒目,她瞬间恢复了斗志! … 她喊来了阿夷,开始交代标准落地的具体事宜,这是扩张前期验证从1到N的关键。 黄金三十项卡片已经分发至各门店,不去干预店长拆解内容,只需对应岗位的伙计能够执行核心步骤。 “认知对齐的关键,不是追求完美,而是确保每个伙计都清晰知道他们是否对错。” 若是只有阿夷,方圆五里,身影一出,两分钟应对已成,这就不是抽查。她建议是阿希、阿夷和阿微不定时的抽查各店,诸如铁朝山比较远,可以利用运送物资顺带抽查,五号店时常有表演,可以借用学习的名义进行抽查。 “打分表仅设十个关键项。我现在能想到的是效期、清洁、仪容仪表、欢迎语、告别语、建议性销售和出餐标准度…”她一边说着,一边掰着手指数,“…七个了。” 阿夷:“后厨和锅具,还有日报。” “非常好,就这十项。每周公布排名,前三奖励,后三改造学习。包括合作的门店。”虞沐沫说完,瞥了一眼阿夷。竞赛机制无非是倒逼每门店主动纠偏,他并未提出富鬼区的合作门店可能会遇到阻碍。她姑且相信,他愿意,也有能力啃下这块硬骨头吧。 当前两项“大考”通过,便可进行“优等生门店”的终极认证。连续三次突击检查都能够高于9分,投诉率在下位圈。那么就送一面白色的流动锦旗,店长也加入优等生店长储备库。这类店长的薪资上也有激励,但根据门店效益而定。她抠抠搜搜地算了一下,还是不能够一下子给太多。 “末位淘汰制。累计三次突击检查都不能及格的,店长降级,从储备库里拨新店长过来管理。”她又瞥着阿夷,他很专注地做着记录,并没有看她。 最后一个字写完,他声若止水,“合作门店 不肯配合调拨店长该如何?” 原本半倚在太师椅上,虞沐沫坐起身来,“问的好。他们不敢,因为我们签过黑契,上面黑纸白字写的清清楚楚…” 说罢,她拍出黑契,上面确实写着:“甲方不干涉门店店长的选拔与任用。但经考核评估,店长未达标准或总部评分持续低于及格线的,甲方有权对其采取处罚措施,包括但不限于调岗、降级、降薪等。” 阿夷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将什么情绪消化完毕。他点了点头,节奏很稳,是那种已经确认过才有的频率。 … 如果说,阿夷能够为她把“标准”彻底焊死在每个伙计的行为里,那么姚奇思就是这套标准落地的“靠山”。 姚奇思还没上到二楼,她已经听见老楼梯的吱呀声。她看着楼梯转角,先露出的是两串紫色蜡烛,姚奇思将蜡烛举过头顶,快步流星地冲上来,“虞掌柜,是葡萄味的蜡烛!什么葡萄啊!” 虞沐沫一头雾水地靠回椅背,“你不知道什么是葡萄还买?” 原来是老庄鬼让她带顺给她捎过来的。虞沐沫分了一根给姚奇思,她开心的掰成四份,不用问就知道是给小姐妹们留的。 “书归正传。’种子计划’你推进得如何啦?”她大大方方地开始啃蜡烛。 姚奇思像是早有准备,掏出她的小本本,将原本虞沐沫交代的两个“鬼才储备池”,新增至四个:候选店长清单、玄家军、富鬼区备选清单、公益店义工招募。 虞沐沫边啃边笑着,口水差点都没兜住。她点了点姚奇思的小本本,“50家门店,如果每个门店都配齐正副店长,你还需要多少富余编制?” 姚奇思比了个“耶”,笑眯眯地说:“100个储备,20个富余。” “好啦~我等你的好消息,去分蜡烛吧~” … 姚奇思一步一跳地下楼,另一个脚步沉稳的走了上来。 阿希:“虞掌柜,你找我?” 虞沐沫点头示意他坐下。她要跟阿希交代的工作更为复杂。 刚得知鬼差之间会有“不成文之规”时,她确实惊愕。尤其是通过地府的游冥系统在支撑着。她不想与修白对此事争执,也确实理解了地府为什么这么多肃吏和酷吏。 地府这套shi山代码的系统,没有这些“铁面人”的管理,早就崩塌了。 “我要在十三站沿路开轻量型门店,我要把我们的触角铺满整个投胎的线路。” 阿希愣神张口好几秒,才不可置信地问:“你要统治游冥吗?酆都大帝已经开始纵容你统治地府了?” “他不允许,我也要说服他允许。借着现在地府投胎率大跳水,我要开始分步建仓了。” 她交代阿希去做前探。亡魂投胎的路线图可以让黑白无常帮画,鬼差放下亡魂的固定点位找牛头马面。崔判官能够提供投胎数据,尤其是亡魂引入和投胎转化率。 “记住。分开找他们打探。懂?”虽然都是老熟鬼,这是始终是商业机密的一部分。她只能谨慎再谨慎。 阿希慎重地点头,少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变成了靠得住的少年。 虞沐沫翻开她的黑纸册,标注上了新的规划。这条路线上,如果她的小业态能够开起来,那就是计划有变,连锁店准备破万! “是时候去找酆都大帝讨回我的好处啦!” 30. 第 30 章 「打通小业态,梳理线索集。」 ▼酆都城·纣绝阴天宫 酆都大帝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来,语气里没有任何意外:“反省好了?” “反省好了。我决定在亡魂投胎路线上开汤店,能帮你解决诸多麻烦…” 酆都大帝刚开口,她又接着说:“…首先,近期亡魂频繁失踪,为避免此类事件。我在沿途布局卫星店和走食店,未来甚至还有仓店合一。不需要地府额外派驻守卫,允许我们提供有偿补给即可。既能解决亡魂无鬼看顾,又能让我有一笔’微薄’收入。其次,我已向阎罗王提过案,培养用户习惯能提升投胎率,他认可这条逻辑。所以,投胎线路上卖孟婆汤,就是最好的落地场景。最后,其他好处多多,但都不如前两条关键。” 酆都大帝凝神思索,“此事,拟具切实办法。交给六案功曹。” “你答应啦?”虞沐沫想过他会答应,但没想到能如此爽快。 酆都大帝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回去吧,先拟办法。” 虞沐沫抱拳一拱。转身时步子轻快,像是那阵脚步声已经替她回答了。 … ▼酆都城·旗舰店 她刚踏进店内,阿彤端着盘彼岸花酥正要上楼,“虞掌柜,崔判官来了,他在二楼等您。” 虞沐沫很自然地接过那盘点心,拽着裙子慢悠悠地上楼。 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也在…… “难道是阿希暴露了?不能吧?阿希是个谨慎的,不可能套话失败吧。”她在心里想了无数可能、无数借口、无数应对之策。最终都化作镇定自若地搁下那盘点心。 崔判官将彼岸花酥端到自己面前,又将一摞文书推给虞沐沫。 “并案处理报告?”她翻开里面十来本卷宗,反孟婆汤协会、游魂暴增事件、殄文招股说明书、孟婆汤试剂事件、走私小铺、阴山旅行团、IPO掮客、非法幼鬼园、新娘鬼事件、冥婚案、野鬼村异象、恶狗岭法阵、金鸡山事件等等,以及城隍提供的地煞报告。 “…并案也就意味着,十殿阎罗认为这些都与老千鬼有关?” 崔判官点头表示“没错”。 她掏出黑纸册,开始画图脑暴。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围了过来,崔判官淡定地品尝美味。 … 不多时,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老千鬼不是一般的鬼,他是地府游冥产业链的链主,在每个环节都有博弈筹码。用阳间的话形容,他是一体化巨头。再通俗一点,他是酆都大帝的最大威胁,也是我孟婆最大的敌人。” 崔判官一个没拿稳,花酥砸在盘子上。他顾不得擦拭胡子上的碎渣,“孟婆大人,此话当真吗?” “老千鬼,他在进口端不被卡,出口端不依赖单一市场,内部制造成本最低。他不是巨头是什么?” 通过游冥系统,他能够从阳间递魂、物品和信息进来。像木匠师傅那样的游魂被卷入、走私小铺和非法幼鬼园的阳间走私物、专门翻译成阴阳两界能看懂的殄文招股说明书,而招股说明书,他甚至能挣两头的钱。跟阴山派合作或者利用其正规途径,他能够做的事情更多。这些事情如果无利可图,就不会存在。 他在阳间的上游,负责招揽生意,冥婚案中的贞守堂便是其中一个供应商。中游由他自己把控,恶狗岭法阵那伙黑袍鬼,躲在深山中接收物品或亡魂,还有那些掮客混入阴山旅行团中,试图浑水摸鱼。下游则是依靠走私小铺或非法幼鬼园这类地府黑产,为其分销。 他在“阳间进口”这个链条,可以说是如鱼得水。 “至于依靠游冥系统’出口’…”虞沐沫停下笔,思考片刻,对着“中游”和“下游”打了个圈。 “阴间出口”的链条上,上游供应商有疑似阴山派的灰袍鬼,他们将刚入地府的新魂送出地府,新娘鬼被他们抓捕,他们一直在物色对阳间有执念的亡魂,说明上面有需求。还有囚禁鬼童…而金鸡山一整队被救下的亡魂,就如同木匠师傅被系统BUG牵连了。 冥婚案中能够将地府信息传送出去,也肯定有其他地府信息值得被卖出去,譬如说游冥殿的托梦业务要等号排队,那么老千鬼也可以利用非法手段直接将亡魂诉求传递到阳间。 如果他们还能从供养阁的寄库中淘到一些鬼物送往阳间,那些鬼神爱好者必定疯狂。 当然这些都是猜测。 而在背后支持甚至操纵反孟婆汤组织,她现在完全明白了。没有了孟婆和孟婆汤,投胎环节中将会出现一个“真空”,老千鬼及其团伙只需收取功德币,便能左右投胎前的记忆是否清除。 “他们针对的不是我,而是每一任孟婆。刚好这次我空降了,不仅连锁店,还毁了他这么多上下游,他肯定更急了。” 最近频繁开传送法阵,才导致了野鬼村的异象。 虞沐沫强压怒火,害得她为此内疚了好几天… 修白轻轻地按了按她的肩膀,牛头马面撇开头不看,崔判官低头吃花酥。 只有黑无常习以为常似的,开口道:“但是,现在抓到这些左中右游,都没见过老千鬼。连那些能够驱动法阵的黑袍鬼都没见过。” 虞沐沫点了点圈上的字,“不。我们还没摸清中游和下游,甚至连上游,大概率都没摸清。” 崔判官:“孟婆大人,你有什么好提议。” 她的确有怀疑的对象,那间永远大排长龙的蜡烛铺。二号店隔壁香火铺也卖蜡烛,但是是供养阁特供的天煌烛。当虞沐沫把长明果垄断之后,它家还有原材料制作蜡烛,并且是这么大的走货量,本身已经非常刻意。从商业的角度,当原材料被垄断,必然会想办法稳住供应链。 据她所知,跟土皇采购长明果的目前只有虞沐沫。 “这份是蜡烛采购基准价格表,上面是阿微平时采购所做的记录。如果记录无误的话,我估算现在蜡烛铺已经 断货了。”她抬眼看向修白,“以及那些哈密瓜、草莓、葡萄、茉莉口味,这些都是谁教给他们门店的,都需要查清楚。” 在这游戏里,玩家有且仅有她一个。所以那些能“开金手指”的NPC,不过是比她更早摸透了某些她尚不可知的规则,并以此牟利。这些鬼,才是她真正的潜在对手。 修白翻开城隍提供的地煞报告,指着一个地址说:“阴间出口的中游从蜡烛铺开始,下游可以从地煞着手。各大城隍也只会我们多留意疑似地煞的线索,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 她点头答应,又看向牛头马面问道:“你俩要不要跟我们破大案?” 马面故作姿态,还在考虑。牛头点头就答应了,“带我一起吧,我可以安排小的们打听消息。” “你这么上赶子干什么!我们要先高姿态处理!”马面说着说着就跟牛头扭在一起。一个攥着牛角当方向盘开,一个捶着马鼻子练拳击。 崔判官又怕手上的花酥掉地,又伸手阻止着,“好了,别闹了。既然牛头马面加入,老夫也加入。” “你不是一直在我们小团队里吗?”黑无常说罢,挑了挑眉。 崔判官轻咳两声,将最后一口花酥吃完。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递给她一张请柬,“六案功曹举办的内购会,刚刚拿到,我先卖个鬼情。” 虞沐沫接过请柬,“难怪你这么积极送文书过来。是不是很想要一台平板电脑呀?” “无功不受禄,也不受贿,更不受鬼摆布。” “你还真是老谋深算…”她故意顿了顿,崔判官一脸得意,“…大谋浅算,小谋不会算。” … 虞沐沫嘴上跟崔判官“不死不休”,终究还是给他换了一台平板电脑,那台“学习机”已经撑了太久。当场让工部进行调试,还用一台超大的电脑做了数据转移。 等待的间隙里,她的视线比她的判断先动一步。等她反应过来,怀里已经多了一堆东西。台式机归旗舰店,368系统不算什么好配置,但她只需要它能算账。对讲机是给阿希和阿微的,她一眼就觉得这东西他俩缺。若是好用,回头再添一组,她和白无常办案总是少不了联络。 … 调试台式电脑那日,辰煦垣正好来送一周的日报。虽说旗舰店和铁朝山都在酆都城,毕竟铁朝山在五营的地盘,出入不方便。阿希便允许铁朝山分店一周提交一次。 虞沐沫回到时,辰煦垣和鬼工的话头正密,连她走近都没察觉。 阿希整理着手头的账册,由衷喜悦地说了句,“看来他已经完全适应了,今后工部对接一定能顺利。” “铁朝山至少会有五间,他以后有得忙。”她看着聊得热火朝天的情景出神。 右班鬼曹来了一个功曹,又提及了阴骘系统可以兑换回阳机会的福利,说是特意来听取虞沐沫的想法。 她一脸天真地问道:“我能够将这个机会让出去吗?” 31. 第 31 章 「巧使连环计,平定诸侯乱。」 ▼酆都城·孟婆旗舰店 她一脸天真地问道:“我能够将这个机会让出去吗?” 鬼曹吏错愕地顿住,显然是低估了她不按常理出牌的“偏锋”。 虞沐沫风轻云淡地解释:“如果我要去阳间,连城隍的闸机都不用走。还不如把难得的机会给我指定的名额。你们再讨论讨论?” 功曹垂头丧气地离开,正好与昂首而归的阿夷擦肩而过。他从辛金坊带回三份新黑契。这契约的落定,全凭阿夷与阿希的配合,从签约、选址到验收,一气呵成。而彼时,虞沐沫正支援着野鬼村安置重建。 阿夷将黑契归档,也是难得的话密。他提起富鬼区现在是三“鬼”鼎力,又要形成联盟,时常组织合作店的运营会,又互相推诿,难弥分歧。 辛金坊入伙前,老钱鬼和精英鬼两个群体顶多是开“诉苦”大会。现在三坊开联会,已然是例行扯皮大会。 “这才几天呐?就例行扯皮大会了?”她更多的是在吐槽,对此不以为奇。 她这句话刚落地,甲木坊和丁火坊各派伙计来邀她参加圆桌会。竟然选在辛金坊。 … ▼酆都城·辛金坊巳火巷 上次进入辛金坊,还是忘川洪灾后,她联络巳火巷开放陂塘。当时情况紧急,无心关注坊内环境。 重檐高堂,错落铺开。飞檐自带电压感的锋利优雅,与灰色竹林相得益彰。每条巷口都立着整块黑曜石,青铜边框。后有青砖呼应,独留隔绝喧嚣的沉静气场。 如果说丁火坊有着外柔内刚的风水格局,甲木坊则藏不住锋芒。那么辛金坊的氛围,更松弛,更像有文化的野心家。 … 她刚落座,那几张熟面孔纷纷起身。他们分成七八伙阵营,凑在一旁低声窃语。跟这些老鬼打交道时,说不上如沐春风,倒也感受得到随和。可她知道那都是笑里藏刀。 虞沐沫叩了叩玉石贴面的长桌,三声脆响已是警告。 三坊的房东们三三两两落了座,哪怕是坐下也停不下交头接耳。 “你们要是喜欢凑在一起鬼鬼祟祟,我可走啦。”她没有看向他们,只顾着摩挲指甲。 甲木坊的精英鬼代表率先发言:“虞掌柜,我们寅光巷对于您这边的支持是非常不满的。” 不仅是精英鬼,连丁火坊的老钱鬼们也随声附和。 虞沐沫强压着声调:“还有什么问题,一次性提完。” “这个也提过,这次再提一次吧。公开采购成本是我们最大的诉求。”老钱鬼的代表总是面带微笑。 辛金坊代表则是满脸正气地算计:“我们辛金坊是后起之军,只想来跟各位前辈学习。我们更渴望的是彼此赋能,合作共赢。当然能有一些标杆考察是最好不过了。” 坐在末位的精英鬼们用几乎公放地音量一递一句。应该是在讽刺“后起之军”四个字。虞沐沫看了众鬼一圈,食指轻轻敲着台面,节奏沉稳,“还有没有补充的?” 一个坐在角落的店长,缓缓地举起了手。 她抬手邀请:“站起来说。” “现在的黄金三十项仅针对运营操作。但各家门店风格脱节,开始出现细微分化,招牌相同,内里各异。”他说完后,眼睛乱飘,像是等待落座的指示,又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虞沐沫确认没有补充之后,起身走到长桌的一侧,撑着桌边开始总结问题:“五个问题,五个解决方案。会议主旨不明、协调流程冗长、共建标准模糊、信息交流闭塞,以及之前我也提过,这次再提一次,政策截流失真,自我解读过度。” 最后一句话说完,她的眼神盯牢在了老钱鬼身上,他立刻躲开了眼神交流。 “黑纸白字写好,我将全程帮扶,你们为了维持各自的不必要的审美,从来没有接受过我提出的动线、招幌设计和活动安排。然后,你还不满意我的支持?你想要什么支持?我直接把酆都大帝请到寅光巷消费,好不好?” 她单手叉腰,微微歪头看向精英鬼。 在场的三方各怀的什么鬼胎,虞沐沫一清二楚。精英鬼既要她渠道创收,又要她在地府高层的鬼脉网。老钱鬼有了酉金巷的模板,就开始惦记上她的上游渠道。新贵鬼根本不想自立门户,一心只想加入前两个阵营。也正是辛金坊新贵们这次的加入,彻底敲响了老钱鬼和精英鬼们的警钟。 他们怕虞沐沫是在扶植自己的势力。 房内空气凝固,只有烹煮长明茶的滚沸之声。 … 关于政策截流失真,她将阿玄新做的图示和清单带来了。仅看图就能理解的政策摘要,以及一份店长执行清单。 “今后阿夷将直接面向所有店长,现场解读,跳过你们代表的转述环节。这不是商量,这是决定。” 她白了一眼两个代表,又继续说道:“你们要支持,我这有一个试行办法:推行内部服务满意度□□。这个□□与绩效挂钩,每月由门店给阿希、阿夷和阿微评分,低于标准分的,须向全体店长做整改述职。未来我还会有鬼力总监,产品、营销和拓展等等负责人,你们也能打分。如何?” 老鬼们纷纷看向坐在虞沐沫身旁的阿希和阿夷,他俩显然是知道这个□□的试行计划,阿希只顾低头记录会议,阿夷更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一个坐在桌尾的精英鬼举手发问:“你们也会给我们分店打分吗?” “真是意料之外的问题呢。我们一直在给你们打分,阿夷交回来的稽核分数,甲木坊平均分永远最低。显然你并不在意哈。” 说这话时,她眼底含笑,但每个字都镖向对面的“规则挑战者”。精英鬼代表用眼神噤声那些随行。 虞沐沫摊开双手,“刚才有个店长提到标准模糊的问题,此刻具象化了。我会梳理一套共建标准,你们也可以向阿希提。被采纳的优化建议,有资源置换的机会。” 如果只是一味地渴求所有门店统一模版,连锁店的扩展速度将大打折扣。但她更不想委屈求全,目前只有一个办法。 “既然各位都想在合作之中锦上添花,各门店的店长就不能只站队不站岗,我建议所有店长的晋升和评优,都走交叉评审制度,由阿夷、相邻坊巷、门店三方共同打分…” 她必须打破店长与坊巷间的依附关系,不仅如此,“…信息交流仅仅做到这一步,还是不够。以巷为单位,区域利润占七,总部利润占一,剩下二成收入来自于帮扶巷的利润增量。大家才能真的合作共赢。” 单店不仅要各扫门前雪,如果邻巷业绩增长快,也能分到钱。利益捆绑后,他们能自发协同,也能阶段性地防止他们“拥兵自重”。还更利于姚奇思的种子计划。 在场老鬼们继续缄默不语,像是生怕自己的诉求又制成“嫁衣”。 < p>虞沐沫走回位置,悠闲地躺向椅背,“再给你们五分钟哑巴时间。今后的圆桌会,每个坊或巷,至少抱着一个能妥协的让步方案来,不要浪费时间争执或沉默。” 老钱鬼正要起身带人离开,她却叫住三个代表。估计老鬼们都没想到她做了这么多手准备,老钱鬼只能示意下面的人先行离开。 … 三坊代表坐到了茶桌边上,她摆弄着茶盏,“上次开放陂塘,甲木坊应该‘收获’不小吧。今天功曹还来提醒我阴骘积分已经可以换一次回阳了。往后我们会有很多日行一善的活动要落地,你的房东们抱紧我一点,儿孙的问题就多解决一些。” 她本意不想用公益去捆绑生意。但是这次的功德改革,能够切实地推动投胎意愿,甲木坊更是她切入地府投胎顽疾的关键触点。 老钱鬼手里的念珠时而被攥紧,时而在指间松散开,珠子碰撞时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替他说出他还没开口的话。她坚信丁火坊那群老钱鬼们,不会舍本逐末。 虞沐沫分着煮过的茶盏,推到精英鬼面前,“我的计划是开上万家店…” 他像戴了层面具,眉毛都没抬一下。若论及数米而炊,精英鬼们才是“个中翘楚”。与之相反,有牟取暴利的机会,他们更不会错失。 精英鬼举起茶盏,仰头、放杯,一气呵成。一旁的新贵鬼跟着一口闷,倒是逼得老钱鬼不得不牛饮而尽。 “…上万家店不是简单的工作,我已与工部签订装修黑契,我们的装修未来都是他们负责。作为置换,我会为他们提供员工餐。我不会独享资源,这里机会未来只会更多。”她的话音刚落,原本一副誓死追随前辈的新贵鬼,扭脸开始对着她摇尾乞怜状。 … 从巳火巷出来,阿希问她是否还有要通气吹风的? “没了。哦,对了。以后圆桌会就用圆桌,别放太多代表。圆桌虽有有主次之分,但距离中心都是公平的。”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阿希、阿夷,你们要知道自视甚高的人…不对,自视甚高的鬼,都是待价而沽的。在这些老鬼眼里,没有利益交换不了的东西。” 他俩颔首应下。她只希望他们能够尽快理解,面对这些老鬼,先利益捆绑,再谈品牌文化。阿希做完记录,凑到她旁边低声吐槽:“你说,在你的协调之下,他们仨能和平共处多久?” “且闹呢。千年的老鬼了,总不能次次都摆我出来哄鬼吧。” … 回旗舰店的路上,虞沐沫又嘱咐起阿夷。一方面要关注数据中呈现的系统性偏差,防治用他们的意图替换了我们的意图;另一方面是盯紧他们的护盘行为,跨区域调拨资源时,只要出现无理由的高成本,都要警惕。 “不用紧张,现在听不懂也没关系。你要是发现他们有阿苟的不听指挥和咪咪的护食行为。那就是有问题了。”说完这句话,他们已经走到旗舰店门口。 “阿苟很乖的,很听指挥的。”阿微刚好在门口,像抱婴儿似的哄着阿苟。 “啊对对对~像你一样听指挥,从来不无缘无故发脾气,一点都不傲娇,还善解鬼意。好棒棒~” 她一边敷衍着,一边胡乱撸了一把瞌睡的阿苟。 阿苟在空气中对着她挥拳。 阿微举着被闹醒的阿苟,声音颤抖地提醒她:“白少和黑少在二楼,说是您一回来就说一声。有…有要事相商。” 32. 第 32 章 「迎面雨渐耳,持盈财神爷。」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黑无常靠在门框上,难得主动开口:“你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学什么不好,学崔判。我听坏消息。”虞沐沫正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头都没抬。 黑无常:“坏消息是蜡烛店没什么太大问题。他们的蜡烛限量卖,前些年长明果大丰收,他们还屯了不少果皮。” 虞沐沫翻账本的手停了。她缓缓抬起头,眼神淡淡地滑过去:“这算哪门子的坏消息…”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把账本一合,弹起身来,“…还是要查。为什么卖人间的口味?不管是阳间漏下来的信息,还是市场需求端,为什么地府会有亡魂留恋这些口味?明明大家失去了阳间记忆,不应该有这些执念。” 黑无常面无表情,补了一句:“好消息是你俩又可以去阳间‘约会’了。” 修白正在旁边擦锁链,手一抖,“别乱说!”他伸手去捂黑无常的嘴,黑无常侧身躲开。 修白补充道:“我们拿到了一个地煞坐标。下次休沐能一起去阳间了解。” “地址给我,我先去转一圈。” “不行。这次是地煞,太危险了。” “对呀,夜游神太危险了。”黑无常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刀。 修白皱着眉,此刻无声胜有声。 “我这次白天去。只查探,不会有事的…”虞沐沫看了修白一眼,又看了看黑无常,“…等你们休沐了,我们再去抓。” 黑无常既没帮修白劝下她,也没帮她宽慰修白。 虞沐沫只好将话题带回蜡烛铺,又随口提及了长明果林和车间的事情。 修白就像是听到一个很感兴趣的话题,从沉吟不语,突然提议想去看果园。他放下锁链,“我们也去,我喜欢吃长明果,很甜。” “人甜?果甜?”黑无常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修白耳朵尖开始泛红:“果!” 虞沐沫跟他们约好从九幽出发,明早她还有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要完成! … ▼阎罗殿·九幽鲸棺 翌日清晨,虞沐沫照常来到九幽。沿路鬼吏见她,像是已经习惯了她雷打不动地坚持。 鲸棺之内,一排排青紫色的恶鬼被锁链扣着,面目狰狞,龇牙咧嘴。虞沐沫站在投镖线上,手里握着锁魂镖,皱着眉,“太丑了。” “哎,不要攻击长相。” 她转头一看,是啰嗦鬼·都市王。她并不客气:“我不能以貌取人,还不能以貌取鬼了吗?相由心生,这些青鬼就是丑。” “不可理喻。冥顽不灵。执迷不悟。”都市王念完三个成语,拂袖转身,负气而去。 她用尽全力将镖甩出,正中一只青鬼的脑门。一声野兽的低鸣声夹杂着尖锐的金属摩擦音。 虞沐沫对着都市王的背影大喊:“你看嘛,丑就算了,还叫得难听。” 她点击物品栏中的回收锁魂镖。经营面板右上角的功德币暴涨了50万。这可是她辛辛苦苦一个月都够不着的总利润啊。她也是不得不为功德币丢飞镖。 黑白无常在阎罗殿的中心岛等她,修白挠了挠头说:“你今天开心的样子,就像我在这里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虞沐沫想了想,应该就是30天前她计算回报率那次吧。这次可比上一次还要开心! 终于不用省吃俭用啦!终于可以给店铺添置软装啦!终于可以升级设备啦! … ▼金鸡岭·长明果园 金鸡岭蜿蜒如凤尾山脉,飞鸟不过。石径栈道交通,乌云深处有一间石屋。果林一望,中无杂树。万山深处是白花映绿意。 “这一片是可食率更高的树种,糖心满,适合做蜡烛、果脯、果汁。石屋后的那一片则是出核率高的树种,仁儿饱满,是长明粉和灯油的主要原料。”她扯着下垂的白花,自己闻了闻,又递到修白鼻子下方。 不知是几百年前,土皇们就已经在金鸡岭种植长明果。虞沐沫真心佩服她们的选址,果实运输路过野鬼村,还能中途补给。 她只需要在荒无鬼烟的迷魂殿,建设生产与仓储一体的车间即可。迷魂殿紧挨着酆都城,再在旗舰店或者富鬼区寻个仓库,整条物流线路就通了。往后投胎线路的小业态做起来,野鬼村还能做仓店合一。 他们仨向石屋后结果的林子走去,咪咪本来在她脚边摇尾巴。毫无征兆地,咪咪的尾巴伸直,她极少见到它尾巴与身子呈水平状。 她轻轻安抚它的狗头。它却夹起尾巴,耳朵往后贴,身体往她的方向缩。直到它后腿踩在虞沐沫鞋上。 虞沐沫以为它撒娇,伸手拍了后腿一下,“咪咪,你别踩我。” 它根本不听,后退一步,整个屁股顶在虞沐沫小腿上,前爪扒着她的裤腿,连续踩了好几脚。 “不是,你看到什么了?别撞我又踩我!” 像小孩子的嘤嘤声让黑白无常掉头,顺着咪咪紧盯的方向。他们都看到一团无形可怖的黑影,没有具体形态,一声不发。更像是一团被遗忘已久的雾气。 修白将虞沐沫护在身后,“聻。” 他俩同时掏出锁链。 那只聻突然发出尖啸声,撕裂空气的刹那,如同无形爆弹轰然砸开。修白稳稳护在身前,虞沐沫抱着咪咪,希望它赶紧回到物品栏,显然它吓得不轻,一动不动地埋在她膝盖里。 她似乎看到另一个黑影带着长长的锁链飞向锐响源头。 凄厉的长鸣划破幽冥。 等她睁开眼时,那团雾气已经被黑无常的锁链捆住,那直冲天灵盖的锐响已经几乎听不清。 “咳咳。沫沫,解决了…”修白轻轻拍了拍她攥紧他胸口的手。 咪咪这才慢慢把头探出来,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尾巴又立了起来,恢复了平时“快乐跟屁虫”的样子。 虞沐沫低头看它,“你之前不是挺勇猛的吗?玄狼殿下。” 咪咪不停地汪汪叫唤,似乎在找回一些做狼的尊严。它喊累了,又将下巴搭在她鞋面上,眼睛时不时往上翻。 “它们…是鸦鸣之地的居民…”修白心事重重地收起勾魂锁,“…那是亡魂又死一次后生活的地方。” 鬼死了变成聻,而聻反过来以鬼为食。 她定定地望着修白的侧脸,细碎晃动的长明花影掠过。难怪那次在贞守堂,完全体的白无常身上有许多黑雾环绕。刚才一闪而过的黑无常身上也是。他们差点变成聻,所以才会有两个形态吗? 虞沐沫又抱上修白的腰,“没变成聻真好,酆老板还是做了实事的。” 咪咪原地打转,尾巴一直在催促。黑砸在旁边,“你们俩能不能别对着一条狗演偶像剧?” … 她的脑子里突然蹦出几个疑问。如果说聻在地府可以说毫无天敌,那他们遇到的时候岂不是很危险?会在金鸡山出没,也就是在十三站都会出没?地府有聻,那么阳间呢? 走出果林的路上,黑无常时刻禁戒,咪咪也跟在他的脚边。修白揉着虞沐 沫的脖颈,不停安抚着。 地府只有恶狗岭、金鸡山和迷魂殿时偶有聻出没。只要不去招惹,通报鬼差抓捕,会有专职功曹将其送回鸦鸣之地。 至于阳间,一些术士为了防鬼驱鬼,会养雨渐耳在身旁。这个“雨渐耳”就是聻。 “迷魂殿也会有聻?不行,我们现在就去迷魂殿,我的车间在哪里!阿微也在哪里!” … ▼迷魂殿·孟婆汤生产制造中心 经黑白无常的提醒。此刻,虞沐沫很担心阿微,今后他都要在这一片走动。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车间的选址。 前殿挤满了亡魂,她分不清那是古井传来的叹息声,还是他们的声声哭泣。他们无心欣赏前殿的精致木雕,直直穿过跨院箭道,殿宇后方有一排后罩房,便是她的车间。 灯火通明的车间,她听到鬼工们在追赶进度。叮当的金属声和沉重的石木声,此起彼伏。只有最西端黑暗的杂物间内,他们都听见了里头的动静。 黑无常轻轻地推开木门,修白右手示意她后退,左手抓住腰间的哭丧棒。 她探头一看。貌似是一个“饿死鬼”正蹲在墙角,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 虞沐沫犹疑之下问道:“阿微,是你吗?” 阿微猛地回头,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手里还攥着半块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花酥,细屑掉得满胸口都是。 “你这吃的什么?”她如释重负,没有埋怨,语气中充满了疑惑。黑白无常也收起警戒。 阿微想说话,但嘴里的东西太多,一开口就噎住了。他翻着白眼,使劲捶胸口。修白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半块酥“噗”地飞出来,在地上打了两圈滚。 阿微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谢谢白少……” “你差点噎成聻,你知道吗?”黑无常盯着地上半块酥,又看了一眼阿微,“老鼠掉进大米缸。” 阿微揉着腮帮子,“我不是老鼠!我就是饿了……” “我愿封阿微你为子神,你以后就是我们连锁店的财神。”虞沐沫揉了揉眉心,不禁又问自己:选址有瑕疵,用人就没问题了吗? 黑无常无奈摇头:“还是老鼠…” 阿微撇着嘴要哭不哭,捡起半块酥,塞进衣服里。修白拍了拍他的肩,笑得直不起腰。 …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不会真有老鼠吧?”虞沐沫独自录入每日战报,突然听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又认真地听了一会儿。店内只剩她一人加夜班,寂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确认无事发生,她继续敲着键盘。这份战报,她必须赶在联合巡店日之前完成。 人世间拉个聊天群就能完成的事情,如今变得繁琐复杂。据说地府曾经有过网络,可惜那几任鬼工投胎之后,再也没有鬼工能修复网络。 在驿站都没有的情况下,她也只能用笨办法。酆都城内分店的《营业日报表》,同城递交还算方便。而鬼界堡和野鬼村的分店,暂时能依靠鬼差顺路带回。 她要的是坐镇中央之时,跳过一切美化环节,能够最直接观察到一线的“炮火”,倒逼分店做实事而非做报表。 正当她进入心流状态,三楼似乎有什么响动。按道理眼遮红布的小鬼们已经被带去奈何桥投胎了,难道有遗漏? 她掏出照幽灯,缓步上到三楼。 天井透下的幽色,确实半只鬼影都没有。 “孟婆大人,你可曾在金鸡山救过一只咕咕菇?” 33. 第 33 章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孟婆大人,你可曾在金鸡山救过一只咕咕菇?” 一只枭形生物在屋檐上倒挂金钟。她举起照幽灯,它有着一副孩子的面孔。被灯光晃得眯眼睛,那只“鸟”在屋顶盘了一圈,单足落地。 “鸟,你吃不吃这个?我有很多…”虞沐沫掏出几颗长明种仁,正往它身上的扁扁的布口袋里塞,“…你可以帮我拉在金鸡山长明果园,我包你吃住。” “我是十大阴帅之一!飞禽之帅!我叫鸟嘴!”鸟嘴破口大骂,单足原地蹦跶。原来它仅有一足,她还以为它是学丹顶鹤。 虞沐沫:“你也是阴帅?你就算是鹰隼,那也是有进有出,绝不囤货呀~除了飞得远和拉得快,你还有什么特长?” “本帅最擅长的是归巢。”鸟嘴展开翅膀,摇头晃脑地自夸着。 她铺好了陷阱,此鸟也已“上钩”,“归巢算什么技能呢?你是说固定点位往返飞行是吧?行吧,勉为其难让你帮我送信罢~” “谁要给你送信了?”原本翘上天的大嘴,突然耷拉下来,它用脑门对着虞沐沫,像是羞愤之后残余的恼怒。 虞沐沫歪头看了它一眼,“哦,好吧。原来是无法胜任啊,我找别的阴帅就是了。” “送信就送信!时间!地点!寄信人!收信人!统统报上来!”鸟嘴收回翅膀,抱到胸前,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 “今后由鸟嘴帮我们送’每日战报’…”她举着一节背信管,“…拓印好的战报简札,卷放入信管内,下板前它会来取。时间表在此,准时收取。” 翌日清晨的无层级吐槽会上,虞沐沫宣布了鸟嘴正式接入连锁店体系。 之前也托过鬼差送信,但阿彤总是要到天色沉透了才能收完所有战报。好几次下板时已经宵禁,她只能呆在旗舰店里,连带着虞沐沫录入战报的进度,也跟着慢了半拍。 有了鸟嘴的加持,就相当于有了互联网络。代价无非是送它们一些种子吃,还能够形成长明果的生态循环。 当她的思绪回到会议时,吐槽大会也即将进入尾声。 “以后的吐槽大会,就按照今天这种模式,随机抽选的三至五位店长,只讨论三件事情…”虞沐沫顿了顿,继续说道: “本周总部给你添了什么麻烦?” “你发现了什么市场新情况?” “你需要总部马上解决什么?” 她希望管理核心事务的员工,只解决问题,不追责。这是她打破各链条闭门造车的临时办法,让连锁店的每一个策略都能源于一线真实需求。 阿玄突然开口:“虞掌柜,我需要您参加下午的工程验收。” 阿玄将食品加工车间交接给阿微之后,虞沐沫又给他派了新活。辰煦垣在铁朝山上,难以兼顾与鬼工对接的工作,目前由阿玄暂代。 她的考量很纯粹。后续有一份万店的扩张计划,只靠她和阿希,这一愿景永远不可能落地。她需要有一个能配合阿希的副手,负责新店选址、商圈评估、合同谈判,避免她凭感觉拍板。 这个合适的“鬼”选,便是阿玄。让他熟悉各个链条的工作,正是她要推阿玄成为合格的拓展部经理的第一步。 未来,阿希和阿玄会一并完成投资回报测算的工作。 “什么的验收?” “申时,忘川河的奈何桥头,鬼工将到场安装抽泥机。需要您到场。” 先前让阿垣设计了一个抽泥设备,反正他在山上的闲暇时间较多。没想到短短数日,进度已经来到落地环节了。 “哇塞!你俩动作真快呀!行~待会儿我得去趟阳间…”她在工作表中记录下时间,“…下午我会准时到场哒~” … ▼某地生活区(人间) 根据黑白无常提供的坐标,她的三魂系统加上九色土,眨眼的功夫就来到一座荒废在城中的站台。 站台四周荒芜,铁轨生锈,从地上长出的葛藤攀着椿树。一阵风刮过并排的椿树,追着她来的雨,掀起空气中的泥土味。树桠上站着几只灰喜鹊,细雨貌似打湿了羽毛,它们不停抖动着身体。 整排椿树变成一堵无声的、向下生长的水墙。与椿树相隔若干条铁轨,那是一片建在台地上的生活区。 虞沐沫没有让这场雨停,她想在脑机游戏里完整地感受一次雨水落在身上的过程。她走到天桥,看到远处有一座高耸的烟囱,成片低矮的红砖房之中,还有一栋白色的凹形办公楼。 雨水从红砖墙面缝中的苔藓身上渗出,沿着倾斜的坡道石阶蜿蜒而下。她终于走到坡顶,路牌写着铁院一巷。 在她右手边有一座老式礼堂,雨帘像是为紧闭的大门又上了一层锁。粉紫色的凌霄花挂在一旁的墙上,枝头被压得很低。她只见过橙色凌霄花,还特意走近观察一番,距离花朵不到十厘米的地面上,密密麻麻铺满了四脚朝天的某种甲虫。 她并不是怕黑、怕鬼、怕虫的人,但是那些密集程度,俨然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虞沐沫想起修白的提醒,只要直觉感到“不舒服”,不要犹豫,马上离开。由于急步快走,那双红色的橡胶靴子踏进了一个水洼之中,她奋力一跳,冲到了屋檐下。 雨声渐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远处赶来。为了避免形成大暴雨,她点开面板,切换到了无雨无风的天气。 雨后的街道上,出奇的安静。直到一阵凌乱的鼓点声响起打破了静谧。她四处张望,回身才发现是一间社区咖啡店,暖黄的灯光从塑料门帘的缝中挤出来,里面正播放着音乐。 她探头向内张望,吧台上摆着两只水缸。方形玻璃缸里面住着一只绿毛龟,像背着苔藓在游泳。而隔壁鼓缸里,则飘着一只翻了肚皮的金鱼。 鼓缸的后方,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面向着那排椿树、轨道和老站台。衬着窗外静止的景色,玻璃上的水珠依旧在追逐、合并、壮大。 她盯着出神。 “你是来找人的吗?还是在隔壁铁路大学读书的?”声音来自一个戴围裙的少女,她微笑着走向店门口,“…别误会。我从附幼读到附中,认识很多大院里的人。搬走很多年的,我也认识。这里改制之后就变成电缆公司的生活区了,很多铁路职工家属都搬走了,我是怕你找不到人。” 虞沐沫对她笑了笑,刚想回复些什么。 突然意识到阳间的“人”,应该无法看到她的爽灵…… 想到荒废的站台,以及甲虫、金鱼这些死物,她逃似的往另一个方向跑去。既不是害怕,也不是为了安全,主要是真有危险,她舍不得动用那两面令旗。要是动了鬼王符,黑白无常绝对就知道她遇到危险了。 今天只是前探,犯不着惹着阳间的“东西”。她想着先跑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直接切回地府算了。 这是虞沐沫第一次在游戏里长距离的跑步。是一种很诡异的空间感知状态,宛如在跑步机上原地踏步 。又像是梦中被困在海里奔跑,总是使不上力。 直到那栋凹形办公楼出现在眼前,她才意识到自己跑了很远很远。 虞沐沫的脚步还没收住,一道白色的影子已经从她身侧掠了过去。 她不及反应,整个人摔倒在地,又顺着惯性滑出去几米之远。仿佛整个世界黑屏了三秒钟,她缓缓撑起身子,三只玄兽不知何时从物品栏中出来,已经将她围在身后。 而一圈飘在空中的白影,将她和玄兽们团团包围…… 阿苟比谁都勇,直接向那些不明邪祟冲去,追着就一通乱咬。咪咪在其他白影扑上来的瞬间,也正面扑了上去,几个邪祟被劈成两半,没过一会儿又聚拢成几道白影。 虞沐沫从来不玩近战游戏,也没有实战经验。在这种场面下,仿佛一个累赘,食鬼兽只能将她护在身下。 她匍匐在地,凝神静气一番。想着自己“武斗”的不行,“智取”还不是小菜一碟么。正当她要点开物品栏掏照幽灯…… 突然,一声木头敲击地面的震响,伴随着一股气压向她袭来。她能感受到周围的打斗声停止了。 虞沐沫从食鬼兽身下向外望,那些白影确实消失了。是日游神,她举着“日巡”的牌子,驱散了那些邪祟。 “你怎么惹出这些地煞的?”日游神伸手扶起她,又重重地敲了三下地面。 她拍了拍身上的泥沙和污水,尴尬地笑了笑。 自从上次捣毁贞守堂,各地城隍新增了标记地煞的出没地和加强巡视异常的工作。日游神收到了来自城隍的地煞预警,原本只是来巡视和确认一番。 想着黑白无常一直不让她单独行动,她试探着询问日游神:“刚才你就当正常巡视,我也不算是遇险了,你能不能替我保密保密?” 日游神双臂抱在胸前,一脸正气,“不行。发现地煞,我必须如实上报城隍。” “你该报城隍就报。我的意思是别告诉黑白无常。”虞沐沫第一次在游戏里露出求人的语气。 日游神瞥了她一眼,凑近问道:“你怕刚才那种狼狈的样子被白无常前辈知道,对不对?” 虞沐沫盯着眼前的这个脑回路清奇的小不点,想要解释什么,又深感徒劳。 “谢谢你救了我。等你休沐了,来我的店里喝汤吧。店里还有长明果茶、地府豆腐和蜡烛点心。我请客,算作今天的答谢…”她看了一眼时间,也该回忘川了,“…我先回地府了。” … ▼忘川河·奈何桥 她回到孟婆亭时,那台大型木制抽泥机已经开始吊装了。 这台设备的核心是中间的齿轮绞盘柱。往后需要打捞浑泥原料时,通过转动绞盘,吊装的“大爪”就能插入水底,将浑泥挖起。 虞沐沫跟鬼工们讨论着下爪的最佳角度和方位。“大爪”反复在水面升降,就在调整位置之时,水面“噗噗”冒出许多泡泡来。 哪怕“大爪”重新吊起,那些泡泡依旧密集地涌现,仿佛水底有一股其他力量在翻动浑泥。这奇怪的景象,引得他们纷纷走向岸边。 经过鬼工们一番讨论,也无法解释这种现象,更不敢再继续调动“大爪”落水。 正当他们准备划船一探究竟时,泡泡之中冒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颜色就跟浑泥似的,正脸转过来,像是一只胡鲶成精,上嘴唇还长着八根触须。 “尊敬的孟婆哟,你是要挖是这个万年的浑泥呢?还是这个亿年的浑泥呢?” 34. 第 34 章 ▼忘川河·奈何桥 “尊敬的孟婆哟,你要挖是这个万年的浑泥呢?还是这个亿年的浑泥呢?” 虞沐沫大概猜到了这只小东西是谁,便揣着答案问问题:“我要挖的是新鲜的浑泥呢,你能帮我吗?” “怎么新鲜的浑泥也要吗?我还没来得及准备呢…”它用类似阿微和牛头那种笨笨的口音问她,扭一扭身子便从河边划到岸上,将两罐浑泥放在她的脚边。此刻的它,外形和神态都像霜打的茄子,“先把极品年份的浑泥给你,我再去捞新鲜的……” 她看着眼前矮墩墩的小东西,嘴角一松,咯咯地笑出声来,“鱼鳃,你真是肥而不溺啊,全身都不动就能在水里来去自如。” 眼前的是水族之帅,管理水中鱼类动物亡灵的冥帅。它的厚唇大口扬起大大的弧度,“我在水里很强的,孟婆你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怎么?地府编制的十大阴帅,还要在我这讨一份兼职?” 它的两只胸鳍在空气中拍了拍,像是鼓掌,又像是食指虚点着解释,“大家都说,只有得到你的认可,才是地府最强者......” 虞沐沫像丈二的“孟婆”,摸不着头脑。一时说她是红裙大罗刹,一时又说她是地府战力检验器。 “看到这台抽泥机的大爪爪没?以后你有空就来帮我抓’洼洼’。定位浑泥,我相信你是专业的。” … ▼酆都城·孟婆汤十五号店(铁朝山) 虞沐沫趁着联合巡店日,宣布鱼鳃也接入了连锁店体系。她总能“收编”地府要员,似乎成了另一种例行公事。比起初见铁朝山的“真容”,似乎更为吸引核心成员们。 整座山峦被无法照入的昏暗压迫着。八千山阶,对应的是八千罪业。曾几何时,罪业太深的亡魂们都会被流放至此。他们身套重重枷锁,哪怕向上攀登一阶,都是极刑。 登这八千山阶虽不费力,但十步之内有毒虫,百步之后有野生玄兽,千步之上是炎火与黑烟的交界。若非五营官将一路护送,还没抵达十五号店,怕是已历经八十一劫。 “难怪阿垣每周只送一次战报,换做是我也不敢下山啊。” “连烛阴之光都照不进来的地方,这功德币是非挣不可吗?” “虞掌柜,今后联合巡店日能不能不来铁朝山了?” 虞沐沫没有作答。她跟阿微捡了一路的天师虫,根本没空回应他们沿途中的顾虑。不仅如此,她还盼着跟各官将建立起良好关系之后,在铁朝山铺设一条天师虫供应链。 … 十五号店在中营之内,与铁朝山鬼衙相隔着一间武库。辰煦垣遵循她的选址思路,定下了其他四营的分店位置。 “阿垣,分配他们干活。趁着官将大人还在,你带着我去其他店看一眼。” 联合巡店日不仅为了检查门店,还为了打破本位主义。 未来无论多少门店,她要求的是每月选一日。他们必须全部下到不同门店,穿上工服做半天的“影子员工”,亲身体验一线操作的痛点。 不同的部门能为门店减少什么麻烦?只有经历了亲自点单、备料、清洁之后,各部门才能针对性地提出改进建议。 目前,阿希和阿夷分管着运营和稽核,一个大题小做,另一个抓小放大。姚奇思已成为合格的地府HR,手里握着她拓宽版图的关键。胡诗诗也稳稳接住了公益项目。不久的将来,阿玄也会成为战略级的拓展经理。更出她意料的是,阿彤沉迷于开发新品,易苏笙在阿希的教导下,独创了新的营销模式。她相信在老庄鬼的教导下,她俩必定能把内容共同运营好。 运营、稽核、HR、市场和内容,各链条上都长出了她理想中的心腹。唯独供应链上的阿微,宛若心腹小患,时不时就梗着她的心脏。 而真正的“变数”,是走在她身旁的阿垣。 他才是那个心腹大患。 “对了,我现在同时拥有红令旗和黑令旗了,我可以…” 还没听虞沐沫把话说完,阿垣目视前方,自顾自地说了句:“虞掌柜,其实我是间谍。” “我知道。” 虞沐沫已经看到南营分店的招幌了,感到身侧之人没有跟上。她转身而立,不发一言。 阿垣没有任何辩解,久久不能言语。直到他的眼眶通红,才憋出一句:“……我会慢慢跟阿玄交接工作的。” 他用衣袖胡乱擦拭一把面部,像潜水前猛吸最后一口气。直直向分店走去,在越过虞沐沫身侧之时… “站住。谁允许你交接工作了?” 他反复吸着鼻子,像是在努力消化什么。 她歪着头,一如往常的笑容,“我不管你是辛金坊还是甲木坊派来的,又或者是三方间谍。你继续做我的店长,也继续做你的间谍。从我安排你到铁朝山那天起,你就没有选择的权利了。” “......你是怎么发现的?”他也许还自认为天衣无缝。 而百密一疏的是,他偏偏选中的卧底对象,是虞沐沫。 她是一个只盘NPC逻辑,且不相信“机缘”的机器。不是亲自过筛的NPC,她不会真正信任。找地府高层打秋风,欺负普通鬼吏和鬼差,以及,反复测试姚奇思招进来的店长。都是她的试探。 “把你丢到铁朝山来,你都能忍,也值得我多看你几眼。幸好我多看了这几眼,才发现你没有失去阳间的记忆。你在跟鬼工讨论的技术问题,都是工部内部流传的机密吧。你是一个‘新鬼’,你怎么会知道被工部垄断的技术?那日调试电脑的鬼工,他兴许是看在我的份上,才对你一再松口的吧...” 阿垣抿紧嘴唇,像是抗辩失败的内奸。即便他没有解释一句。 “...我只想知道,你是如何保存生前记忆的。以及,保存记忆的方法,是否跟那间蜡烛店有关?” … 她要求阿垣不得在其他成员面前提及此事。铁朝山是他被“囚禁”之地,也是他重新思考未来的地方。什么时候放“虎”归山,由她说的算。 此刻,她更急切的是要把保存记忆的方法,告知黑白无常。这是他们找到老千鬼的其中一根“线头”。 … ▼酆都城·无常殿 近些时日,城隍在上面连抓不少地煞,黑白无常连日伏豹于殿中,等待阳间发来的紧急情报。 她探头探脑地进入殿中,原本想取号见修白,再逗弄他一下。谁知还没排上队,就被他冰冷的目光扫到了….. 修白脸色微沉,像是有什么情绪隐忍不发,“从阳间回来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我来过的。你们在忙,我就回去了。”她笑眯眯地撒起谎来。 他面有愠色,“搭档之间要做到 什么?” “忠诚、诚信、信任。”她自顾自地编起词语接龙。 “是相互信任!相互扶持!相互报备!” 她仿佛没有在听,开始东张西望。望着青砖的裂痕,又盯着他皂衣上的云纹的绣功。 修白追着她的视线,非要像往常似的,脸对脸争执一番。 “好的,好的…”她推了推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在阳间遇到了地煞,幸好日游神及时赶到,地煞没伤到我。想着迟早被你知道,又免不了被你念叨那些不能单独行动的理论…”她模仿着平日里修白讲道理的样子。 “那我说的是不是有理有据?” 虞沐沫驮着背,双臂自然下垂,“是的,白爷。我错了。” … 修白一连追问之下,她一时忘了自己来找他的本意,开始回忆起昨日在阳间的所见所闻。 废弃站台、翻肚子的甲虫和金鱼、颜色怪异的凌霄花、奇怪的鼓点声、腿脚灌铅、白影地煞… 还有能看到她的咖啡少女! “顺序就这样?”他的话说到一半顿住。 她在修白的帅脸前晃了晃手掌,反被他一把抓住,摁在了桌面上。他像是沉浸在什么回忆中,目光开始变得深远。 修白拿出纸笔,像审问犯人似的问她:“重新回忆一遍,按照顺序,每个细节都不可以遗漏。” 被他反反复复地扣着细节询问,她又重新回忆了三遍。看着他在一旁梳理,她趴在案上,用穗子扫过他的下巴、嘴边,故意将流苏怼到他鼻孔里。 “稍等一会儿。”他也不恼,也不跟她探讨。修白只顾着自己分析,一个劲儿地在本子上圈圈画画。 终于,他开口总结,很大概率是五眚预兆,也就是地煞王出现前的预兆。 “五省?西北五省?还是东部五省?”她无法想象还有什么字发这个音。 原来是分别代表“木火土金水”的青眚、赤眚、黄眚、白眚、黑眚。在阳间上古时期,这是一套皇族才掌握的谶纬神学。而在地府,五眚按顺序发生,那就是极阴极恶的邪祟或尸秽在靠近。 “但现在顺序里少了青眚,你在废弃站台,或是看到甲虫之前,有什么异常?”修白越来越像是对着口供审问她。 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手里甩了两圈的穗子被他一把夺走,“我没让雨停,先看到了葛藤缠着臭椿,上面有几只灰喜鹊…” “喜鹊?” “对呀,是灰喜鹊。下雨了嘛,它们就这样抖了抖…”她学着小鸟抖落雨珠的动作,“…诶!你能不能跟我一边讨论,一边思考。别只在你脑瓜里处理信息啊喂!” 她点了点修白的太阳穴,手指又被他一把抓住。 “也许不是抖雨,它们可能是中毒,或者其他什么…” 虞沐沫完全搞不懂这其中的关联,她也有好多问题需要他的解释,刚要追问怎么能肯定那是青眚和灰喜鹊对得上。 他双手突然箍上她的双臂,试图跟她对上眼神,声音带着不容置疑:“晚上你不要单独行动,绝对不可以。今晚我会重新核对资料,明天三人汇总意见,后天休沐一起出发。听见没?” “听到啦,听到啦。我又打不过那群地煞,加上玄兽们也没打过。我不会擅自行动的。我需要你…们。” 她话音刚落,身后传来熟悉的啧啧声。 35. 第 35 章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啧啧啧……”黑无常跟虞沐沫打完招呼,就看向自己的搭档,“…不知道为了谁,这家伙翻了一晚上资料。” 虞沐沫抢在修白前面说:“当然是为了维持阴阳两界的秩序与安定啦!” “昨天的结论还无法下。我对比了近些年的相关记录,目前基本可以锁定是五眚。” “近些年?” 黑无常:“是过去六百年的资料。” “我翻的是五眚的案例,针对青眚也翻查了一些。”修白挠了挠后脑勺,“明天到阳间,有三件事需要核实。全部确认后,情报的可靠性就能基本锁定。” 首要确认的是灰喜鹊的状态。如果灰喜鹊存在中毒,或者其他异常。那么“木火土金水”的五眚顺序就是对的。 再者这个季节,孟婆隐藏的风神之力,带去的既是时雨,也是嘉祥。兴许是这个缘故,五眚才会无所遁形。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明日选择日暮时分去阳间的可疑生活区,这个时间阳气下降、阴气上升,正是邪祟活动从黑夜开始的时刻。 “至于那个咖啡少女,未必是邪祟,也可能是生活区的井神…”修白眉头微蹙,目光垂落,“…否则,日游神不可能没发现她的踪迹。” 黑无常:“除非她就是地煞王。” … 直到黑白无常离开,她又忘了告知关于亡魂保存记忆的方法。明日事,明日再跟他们详说。今日还很多运营工作等她去做...... “虞掌柜,你要不要试试这个长明煎?”阿彤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尝了一口阿彤开发的新品,“用蜡烛模具压过的长明果果泥?” 阿彤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频频点头。 虞沐沫鼓励阿彤多用天师虫开发新品,未来他们将有源源不断的天师虫货源。望着阿彤跑回后厨,她点开当日排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像沉在水底。 如果只有单店,她只需要做好0到1。她将会有很多时间跟阿彤一起开发产品,盯着现场的运营。再把“故事”卖给资本市场,快速做大规模、抬高估值。 她翻看着前十名的品牌日志与商业透明报告。无一例外,都是靠资本催熟的商业模式。她不是没有想过走商业IPO,但地府没有这个条件。 现在这条路,开成万家连锁店去争夺前排名次,确实步履艰难。换个角度看,越到游戏后期,她依靠“系统的厚度”去竞争头名,而不是靠“资本的速度”赌命,反而是一条平坦的通途。 … 按照她与甲木坊的黑契内容,她会分一半店铺扩张份额让精英鬼们运营。此时,精英鬼们又新增了13间分店,还有6间在筹备中。待阿希回来时,培训流程已走完了最后的程序。 “加上忘川和酆都两间公益店,现在门店数到45间了。你有什么想法吗?”她将新品推到阿希面前。 阿希尝了一口长明煎,但已经忘了拿着什么似的。他把长明煎塞回衣服内,向虞沐沫摊开了笔记本,里面详细记录了近期扶持合作门店的次数、内容,以及她签字买单的内部服务经费。 他把话说得很慢,像在称量每个字的重量,“黑契中已写明,开业前三日的服务费用由我们兜底。但合作门店任觉得’内部服务菜单’的价格过高,希望能拉长免费培训的周期。我没答应。” 她的睫毛微微低垂,不发一语。富鬼区连能外采的服务商都没有,更别说外部的市场参考价,这点服务费还想压她的价格吗? “今后新品优先直营门店。合作店要问起,就说为了节约他们的成本。新品配方的培训次数也一并压缩,做成集合培训。不出一个月,他们就会低头求你同步上新了。” 虞沐沫的指尖带着节拍轻点账本,像是想到了什么,叩了一下桌面。 “月度营销活动方案,他们可以选择性参加。SOP也做成类似黄金三十项卡片那样,让阿玄每月负责。不来学,那就免费发SOP。他们的流水拉垮了,自然就愿意交钱了。” 进退得宜,张弛有度,才是她操盘的底色。 “店长特训让姚奇思重新出两份报价,进阶班和特训班,明确告知合作店这两种培训营的溢价点在哪里,让他们二选一。” 字词像子弹一样往她的嘴外蹦,阿希的瞳孔震了又震,缓缓问道:“虞掌柜,慢一点,我记不过来了…” “你想想这几天,我们训练阿苟定点吃饭。阿彤心软一次,它又野放自己去了。合作店就是阿苟,你要懂得对他们定时、定量、定点投喂食物。阿苟有了盼头,只要哪天它没按时吃完饭,要么是阿彤偷喂,要么是它有什么异常。我们要牢牢抓紧这个‘遥控器’,内部服务就是遥控器,我们通过‘偷喂’建立情感链接。多猫家庭里,这种‘契约’能解决纷争。懂了吗?” ... 待内部服务菜单厘清,她把双向记账、对账的规矩,又细细铺排了一遍。 每月盘账日,月度对账日,门店须在《内部服务结算明细单》上落笔为凭。若有出入,可另行发起对账;终核之际,须有她与阿希双签,缺一不可。 “阿希,除了刚说的那些。每半年调整一次内部服务菜单与定价,你负责召集内部服务定价评审会。我们的结算机制,要随业务成长,不断进化。所有调整,须经至少五家门店试用并反馈,再正式录入菜单。” 她对着罗列的清单一一打勾,又补充道:“还有内部服务仲裁委员会。按正常流程,由运营总监、财务总监和我的助理三人组成,但是现在你集三个岗位于一身,我也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候选接班。暂时让阿玄、姚奇思和老庄鬼一同裁决,防止门店恶意差评,也防止你们负责考核被冤枉。” 这个仲裁委员会就是柜子里的备用逗猫棒。当然可以不买,但是不能没有。 一想到富鬼区房东们的嘴脸,她明知故问道:“…上次建议他们的满意度互核、店长交叉评审和共建标准,他们考虑得如何?有什么反馈?” 阿希微微摇头。 虞沐沫长长地吐了口气,“催,让他们尽快拍板,尽快答复。一会儿你要去鬼界堡巡店吧?叫姚奇思来,好多事情都要找她。” … 姚奇思隔着卧棂往二楼瞄,半个脑袋东张西望。 虞沐沫正好平躺在春凳上,把她的贼头贼脑看得一清二楚,“你怎么也鬼祟的?” “阿希说你今天特别严肃,刚才阿彤也说你心情不太好。”姚奇思又端了一盘长明煎上楼。 虞沐沫的鞋尖抵在她的凳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汇报种子计划的进度,要是有了新‘退’展,我饶不了你。” 值得庆幸的是,姚奇思并没让虞沐沫失望。原本120人储备库,她根 据拓展进度,已提升至200人。 联合巡店日,核心店长全部被虞沐沫带到铁朝山。合作店因末位淘汰空出的几个正、副店长位置,正好让“玄家军”借此铺入所有门店,完成了一次总摸排。 “我正在跟阿希走玄家军的交接手续,今后他们逐步参与督导工作。胡诗诗推了三个公益店的年轻鬼,我转手就给了阿夷,他反馈暂时能用,’鬼’品待定。阿微说他暂时用不上那么多伙计……” “他用不上?”虞沐沫写字的手顿了一瞬,才缓缓抬起头,像要确认自己没听错。 姚奇思啃了口长明煎,“他说他有‘哞哞’大军和‘长脸’大军帮忙,暂时不需要。” 虞沐沫一整日的心生惴惴,被这一消息打碎了。虽说阿微刷的是她的“脸”,但是傻人有傻福,也要牛头马面的甲兵们也认可他,才有“副卡”可刷。 姚奇思看她笑得这么开心,“虞掌柜,这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你总是把阿微丢到重要岗位历练,是不是因为他特别能逗你开心?” 虞沐沫想起老庄鬼也问过相似的问题。她当时只说了前半句“福至心灵”,所以她愿意给阿微更多的“幸运”,助他聪明起来。老庄鬼当时并不认同,“老爷子说:‘福祸相依,至美至乐。’所以我并没有特意留下阿微,也不会放弃他。” 姚奇思像是没听懂她的解释,长明煎停在嘴边,咬也不是,放也不是。 没等她消化新知识。虞沐沫开始交代起内部服务的争议仲裁与申诉通道。这件事情,阿希跟进不了,必须是身为HR的姚奇思。 虞沐沫将刚吩咐阿希的工作又跟姚奇思捋了一遍。最终的满意度评分,她建议是与绩效奖金强制挂钩。至于评分规则和奖金挂钩方式,交给姚奇思去整理。她只有一点要求:评分系统须匿名,且结果每月公开公示。 “避免那些’鬼’情分,懂?” 姚奇思连连颔首。 “阿思”,虞沐沫修改了她头顶的名字,“之前一直是阿希他们顶着合作店的压力。你现在也要开始直面他们了,你做好准备了吗?” 她沉吟片刻后作答:“我准备好了。虞掌柜,你放心,我也不会让你失望的。” “放心大胆的去做吧,做得再差也有阿微给你们’兜底’。这就是我留下他的主要原因。”虞沐沫又开始胡说八道起来,阿思连拍了几下她的手臂。 虞沐沫还需要可靠的助理和财务,“帮我物色几个记账的熟手,让阿希跟着一起面试。” 助理,她另有人选。 … 在虞沐沫眼里,单店的战役很好打。而连锁店的战场上,敌军从来都不是竞争对手,而是“自己”。 如何做好产品的标准化? 如何设计机制倒逼门店与她同心? 如何在层层传递中穿透信息以维持政策不变形? 如何巡检与淘汰掉队的老店? 人才断档、稽核与督导相互制衡、内部结算制、组织膨胀等问题的对策,所有的未雨绸缪都已就位。她当下的要务,便是将手中的战略蓝图交付核心团队,化作铁腕的执行。 她嘴角那抹笃定的笑意还未褪去,人已起身,一套军体拳打得虎虎生风。 屏息收势,气息未定,耳边钻进来一丝不该有的声响……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36. 第 36 章 **本章微微恐预警** **仅借鉴民俗文化,非迷信**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它的嗡嗡声实在扰民,虞沐沫故意吓唬它:“再吵,小心我抓你去摆盘~” 嗡嗡的小东西显出原形。它靠近虞沐沫一侧的左腿屈膝,脚跟提起,只用脚尖点地。侧身展示完毕,它又面向虞沐沫,双臂弯举过头,握拳展示不存在的肱二头肌。 “小细胳膊、小细腿的,你究竟在展示什么?你还不如多多展示你那根螫针呢。” “我~黄蜂~昆虫之帅~江湖鬼称地龙蜂~是不可能向尔等区区凡俗,展示本座的美艳尾部末端~” 她一脸不耐,催促道:“孟婆直聘,你交不交简历?多少鬼差在排队等兼职呢。” 黄蜂从墙角滑跪到她的脚边,反复梳着触角,从根部一直撸到尖端,“孟婆大人,本座擅长侦察敌情、警戒预警、向导探路,但凭吩咐~~~” 虞沐沫吹了吹殷红色指甲,“金鸡岭的果园,恶狗岭的竹梃林,迷魂殿的车间,你有多少劳动力能帮我?我只要你检测到聻在附近时抓走即可。” 黄蜂抖动翅膀,一个转圈向上,悬停在二三楼之间,“本座将赐你一套聻的预警探测系统!” 说罢,它转身向三楼的天井。 “咚”的一声回响。 “本座无事,涉及本座的复眼盲区了,开避障就没事了~”三楼传来一阵嗡嗡念。 … “你们那个同僚,叫黄蜂的。一直这么神神叨叨的吗?”虞沐沫向黑白无常提起昨日见到黄蜂的场景。 修白笑而不语。 黑无常冷着脸答道:“既然鸟嘴、鱼鳃、黄蜂都来了,那个…” “出发吧,昏夕之时到了。”修白没让黑无常把话说完。 … ▼某地生活区(人间) 一抹胭脂色像是从地面映照上去的,晚霞横切向乌云。日暮下云层与地面的交界处,是铁轨尽头的黑色房屋,已然看不清是成片的红砖房子了。 虞沐沫点开建模面板,确认了没开孟婆的风神专属背景。 她领着黑白无常,沿着上次的路线,穿过铁轨。他们站在天桥上,她指着左手方位,“就是这排椿树,今天没有灰喜鹊了…” “…从那个坡道走上去,就是凌霄花墙、礼堂、咖啡店。”她又朝着右手方向的生活区指了过去。 透过远处的落地窗,他们看到了三两顾客,有说有笑似的。那条叫铁院一巷的路灯,点亮着饭点的热气蒸腾,似乎有街边的餐馆在营业着。 修白拉着虞沐沫转身背向铁院一巷,往椿树那边走去。黑无常则守在坡道口。 … “别看,沫沫。”距离椿树不到十米,修白突然捂上了她的眼睛,另一手轻轻地围在她身后。 她用力扒开修白的手指,“别一惊一乍的,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哪怕是走到五米左右的位置,在没有路灯的情况下,她仔细辨别了许久,才看清树下的惨状,“都死了么?灰喜鹊全都死了么?” 修白示意她别再靠近。 他站在椿树之下,葛藤像一面密不透风的织网。他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把红篆黄伞,松手之后,伞悬在空中,自转一周。 “走吧。鸟嘴会来引路带走的。” “那个伞是什么宝贝?什么用途?我可以用吗?” 修白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这是孟婆大人无法使用的黄罗伞。” “你阴阳怪气什么?为什么我不能用?你借我或者你教我,我也不能用吗?” 修白的手臂自然地挡在她的身后。她本想肘击修白的手臂,结果肘到了他的腰窝上。他不经意地揉着,顺手抓着她手臂。 俩人打打闹闹地走在铁轨上,晚霞只剩下最后一丝红线。 黑无常望着他俩,“你俩下次再酸酸臭臭的,我就自己去查案了。” “咳咳咳,确认了。羽之祸,是青眚。”修白正经道。 … 他们刚走上坡道,黑白无常背身将她夹在中间。 “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的!”她也不好大喊,只能咬着每一个字吼他俩。 顺着修白的目光,她才看清在汽车行驶的坡道上,不是生活污水污迹,也不是沥青在路灯下的反光。那些黏黏腻腻的液体,似乎是那些甲虫被碾过之后的“战场”。 她拽着修白的手臂,边问边往上走,“所以,那是赤眚?” “对。虫灾和今晚的赤色异象,都是赤眚。” “不是。那么美的晚霞也是赤色异象吗?” “野火燎原,视之不明。你见过这种晚霞吗?劈开天地的气势,天都黑了,它还在。”黑无常的话像背景音一样插了进来。 她缓慢地抬头,透过树荫望去,夜幕之中,那条“红线”确实还在… … 路灯所照不及的,是礼堂紧闭的大门,也是那片凌霄花墙。 原本躺在花枝下的甲虫们似乎被扫走了,或许是扫到了斜坡上。此刻地面上只剩下凋谢的粉紫色凌霄花。 黑白无常对着凌霄花讨论着,黑无常说花朵的颜色异常,修白说开花的季节不对。 “这是非洲凌霄花,所以是浅紫色的。” 虞沐沫回过头,是那个咖啡少女。 黑无常与其说走到前方,不如说是挡在他俩身前,主动跟少女搭话:“这品种是入夏时间开花吗?” “这你问倒我了,这是去年才移植过来的…”少女转身往咖啡店内方向走去,“…刚出来倒垃圾,手机留在店里,我去给你们查。” 黑无常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虞沐沫沉吟片刻后问道:“她为什么预设我们没有手机?” 修白与她对视了一眼,二人没有妄动。 街的另一头,大约有十来间铺子,可以说社区该有的配置都有了。美甲店内频频传出综艺里的罐头笑声,从便利店里飘出关东煮的香气,五金铺把几摞塑料椅摆在关闭的早餐店门口,手机店门前有一个躺椅,正好夹在两盏路灯照不到的暗面,上面似乎躺着一个人… “小白,一万里有一百万个不对劲,这里就像是人为搭建的布景。”她用力拽着修白的手臂,让他把注意力从咖啡店转向街对面。 “哪里不对?” “粉白色光源的美甲店,亮堂的便利店,昏暗的五金铺,冷色蓝调的手机店。所有光源都太刻意了,像机器画根据描述画出的水彩画。没有人味儿…” 修白还没来得及回应,黑无常跑了出来。确认了是植物开花异常,也就是黄眚。 “按顺序,该到什么了?”虞沐沫目视着咖啡少女走向他们,用牙齿缝发音问他俩。 修白低头在她耳边回了句:“白眚。先找你提及的那只乌龟。” 她转向修白解释道:“那只是绿毛龟。活生生的绿毛龟。” “我店里就有绿毛龟,你们要看吗?”少女毫不刻意地接上他俩的对话。 … 他们还是走进了咖啡店。 虞沐沫没有在意隔壁缸里的绿毛龟,她死死盯着鼓缸里泡了好几日的金鱼,原本橘色的部分已经开始发白了… 修白肘了肘她,学着她咬着牙缝发音:“黑白都齐了…” 她这才看到龟壳上有零星的白斑。咖啡少女眉飞色舞地讲述着那日如何在宿舍区的池塘中救下绿毛龟。一池的乌龟都得了腐甲病,只有这只活了下来。 虞沐沫感到一丝寒意,伴随着轻微的耳鸣,连空气都跟着微微发颤。 咚嗡~~~ 哐啷~~~ 面向街道和站台的两侧落地玻璃,像是被无形的重物撞击,发出阵阵闷响。 黑白无常又将她夹在身间。 落地玻璃上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像是无数“巨鸟”不顾死活地冲击着咖啡店…… 黑无常挥手,青纸白帛瞬间从墙壁四角渗出,沿着四面墙,将他们封锁在不到五米见方的咖啡店内。 灯泡和鱼缸在黑暗一瞬间,同时炸开,传来数声并发的脆响,水与玻璃正漫天扑来,那把红篆黄伞却像早就在那里等着一般,无声张开,将所有凌厉挡在了外面。 虞沐沫本能躲避后,开始手忙脚乱地点开物品栏,而那些青纸白帛上的符箓已点亮了室内。她的左手扶紧照幽灯,右手停在点击两面令旗之上。 少女站在门口,她翻眼看着天花板,声音像唱片机跳针似的,从甜美的嗓音,逐渐变得滞涩低吼,“路…的…尽头…是…学校…这…是…我家…每天…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 玻璃碎裂的声音几乎不可察,取而代之的,更像是巨大的风团,密集地砸向青纸白帛。她几乎可以确定落地玻璃已成碎末,而那些邪祟不肯停。 “无常办案,百鬼退散。” 这次不是扩音器里传来的声音,是黑白无常同时在驱赶。 十声驱赶后,外部的冲击力逐渐变弱。直至一切归于平静。 少女低下头,像是气管中挤出了哈气,伴随着几声微弱的骨节声。 原本落地玻璃窗的位置,一股不明力量不停向外拽着青纸白帛,黑白无常的重心也不稳,只能将她护至角落。 少女的身体随着屋子摇晃的幅度微微调整,始终与那道摆动保持同一频率。同频之间,平衡自生。 刺啦~~~~~~~ 青纸白帛被撕扯开巨大的口子,一股巨型气弹极速灌进。虞沐沫被狠狠地摁进墙角,仿佛室内灌入一颗巨大的水球,她的胸口被压迫着,面部挤压导致她呼吸一滞。 待她从短暂的窒息中睁开双眼。黑白无常的完全体已挡在她的身前,透过萦绕他们的聻气,她看到了少女的真身。 那绝对不是现代的亡魂。 她是地煞吗? 那身衣服的形制更像是地府的纸衣。几百甚至几千年前,她就被从地府带到了这里了吗?又在这个地方徘徊了多久….. 正当她走神的瞬间,“少女”张开大口,惊叫着向她扑来… 虞沐沫没有躲,她直视着“少女”的双眸,时间仿佛停止流逝。 黑白无常的长发留下被气流抚过的形状,泪痕在“少女”脸上留下斑斑血迹,在地缝与地砖上流淌的水不知进退,悬浮在空中青纸白帛,指向了废弃的站台…… 直到听见修白的大吼声:“开灯!” 虞沐沫双手举起照幽灯。 //破九幽狱,破暗救苦。回照九泉,还生人道。// 她从未试过握着比颈膜枪震感还强的东西。直到黑无常接过照幽灯,修白抱着她坐下。她都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她人呢…” “伞里。” 外面似乎传来鸟嘴、鱼鳃、黄蜂和夜游神的声音… 貌似还有一些凄惨的尖叫声… 是那些袭击过她的白影邪祟吧… 她突然觉得好睏好累,手轻轻地搭在合拢的伞上,“你在这条路上走了多久了?” 37. 第 37 章 ▼某地生活区(人间) 这条铁院一巷,她走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从小就在这里读书,从幼儿园读到大学。路的尽头是学校,路的这边是家。 有许多闪回的画面,书包里装着课本,兜里揣着饭卡,校服换了又换。她觉得生活区邻里和睦,彼此如同家人一般。 却不知周围的地煞全在配合她演戏。 … 为什么这些地煞都听她的? 虞沐沫的意识很清醒,知道这是游戏内的剧情。她刚刚只是感到手指逐渐麻木,直至失去触觉,满身疲惫地闭上双眼。 “强制”开机后,她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修白皂衣上的云子纹饰,还有他起伏的胸口。修白右臂将她箍在怀中,左拳攥紧,他的视线对着同僚们打扫战场的方向。 照幽灯貌似立在街道中央,她看不到灯树的形状。灯光所照之处,不是连枝灯的形状,更像是悬在半空的堂灯,周围的墙壁和树荫,都漫上了七彩水波的光影。 周遭的声音逐渐清晰,她听到阴帅们讨论着,这附近的地煞,一万余众…… “小白…”她暂时还抬不起手,声音也很虚弱,“…她是地煞吗?” 修白低头,示意她阖眼休息。 她被压到墙角后,明明没感到太剧烈的痛感,怎么会突然失去行动力?难道是“内伤”?爽灵还会内伤吗? “我为什么会这么累?” 修白轻声在她耳边解释。黑白无常曾经借过照幽灯,一般念完“破暗救苦,照彻九幽”,再厉害的地煞都能够镇住,再由鬼差们制服即可。 但是虞沐沫当时念的是“破九幽狱,破暗救苦。回照九泉,还生人道”。 “这句话是收复亡魂,会耗尽一个人的三魂之力。你之所以感到累,正是因为这道损耗。” “你的意思是你让我开灯,是让我丢个控?结果我直接开了个大吗?”她的脖子梗了梗,试图坐起身子。 修白在她的脑门上轻轻地敲了三下。 “怎么又打我的头!” “你又说胡话了!” “你脑子才有问题!” 他眉心微蹙,没有继续跟她拌嘴。 沉吟片刻,他郑重其事地说:“我有问题。今后这种情况,由我和黑砸来查,你留在地府等我们的线索。” “不行!你自己说的不能抛下搭档的,要彼此信任,凭什么留我在地府。我的脑子那么好用,不用白不用。”虞沐沫的半边手臂已经恢复感知。她试图侧过身子,跟他正面“争论”。 “你脑子好使就先喊五营上来!”他眉毛随着她的翻身,轻轻一抬,语气也随之放软,“…下次再有类似情况,可以先呼叫鬼王支援,那枚鬼王符这时候可以用,你的安全最重要。” “我已经掏出五营令旗了,还不是听你的,谁大喊我开灯来着!”她只是看到提示的那行字就念了,根本没想那么多…… 她试图调整躺卧的姿势,修白只顾着把怀里的“泥鳅”往身上捞。 “你俩别吵了,再吵真的亲上了。”黑无常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虞沐沫被修白一把搂起。她的视线终于不是头顶的树荫,附近的鬼差都背着身继续工作。 修白突然收紧了抱住她的手臂,耳语般地忏悔:“今天太危险了,是我们考虑不周。以后还是要按照章程来处理。” 她根本听不进他念叨的阴司法度,只想着“你都抱我了,那我也要抱回去”。虞沐沫搂上修白的脖子,在他的脖子上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回地府之后,你好好教我怎么应对邪祟就好啦~教一些防御、控制和逃跑。我学东西上手得很快的~” 虞沐沫心里有数。红篆黄伞和青纸白帛,黑无常的警觉,修白寸步不离的守护,加上她物品栏里那堆压箱底的保障。他们这次,是奔着万无一失来的。 “我们都没有受伤,说明你们准备充足…”她看牢眼前的人,他的目光彻底暗了下来,像是满满的自责,又像是后知后觉的惊惧,“…你要是敢抛下我查案,我就在地府散播你始乱终弃!” 还在他俩周围肃清与警戒的鬼差们,听到她突然拔高的音量,齐齐地绷直了身子,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修白原本黯淡的神色,也瞬间清亮。 夜游神从一处黑暗中突然现身,那背光的脸上,看不出是在冷笑,还是在龇牙。 虞沐沫指着夜游神,语气比刚才防御地煞时还冲:“你别过来,别靠近他的身后!”说罢,她拍了拍修白的结实后背。 修白迅速抱起她,转身面向夜游神。 三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谁都没再说话。直至黑无常上前,连拖带拽地“请”走了夜游神。 … 城隍的阴差也在。他们先去唤醒了沉睡多年的土地公,又焚香飞章,叫来了废弃车站的路头神。 三界代表围绕着出现地煞王以及一万多只地煞这一问题,展开了激烈的“推诿”工作。 随着城市变迁,这座车站被悄然抹去了规划图上的坐标,独留一座电缆厂曾在此坚守。大约十年前,这片地曾被规划为创意园区。 那个被炼煞的地煞王,她只是看着,看到自己也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事实上,这里一直荒废至今。 只要没有严重的煞气外泄,城隍不会插手具体的土地管理。土地公的香火断了,除了每年的述职,他基本都在睡觉。至于天庭派驻的路头神,这个车站依旧在册,但已不再是守护范围。 更别说曾经聚集于此的中霤神们,随着门窗封死、灶台冷却,统统都离散了。 虞沐沫整理着听到的信息,转头对黑白无常说:“不对。那个地煞,她不像是现代鬼。就算是现代鬼,她也是去过地府后又被带到阳间的。” “炼煞吗?”修白的眼底有思虑的痕迹。 睡眼惺忪的土地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里时不时还是有人来的,都是去办公楼。没有异常。” … 黑无常带了一队阴差上楼检查。 土地向虞沐沫和修白介绍,这栋凹形办公楼有六十多年历史了。虽然那个年代没有空调,但是盛夏时节,只有楼里凉快。可惜无人看顾之后,所有墙壁都返潮了。 虞沐沫站在楼前,就已经感到有一股寒气上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此停滞不散。 “阴气本重,日久积阴…..”修白低声说了一句,“这是凹风煞。” 黑无常查探完毕,确认煞眼的灯油已灭。从楼顶往下看,是一个北斗七星灯阵。阴差们此刻正赶往不同的阵眼查探。 “你俩别再打哑谜了!” 北斗主生,南斗主死。 正派拜斗,消灾延寿。邪修借阵,逆天续命。 寻常的北斗七星灯,讲究人死灯灭,灯熄魂散。但炼煞之人偏要逆此天理。他们反复续灯,让阵法一遍遍反噬其中的亡魂。灯焰不熄,亡魂便误以为自己尚在人间。 可灯中困锁的地煞一旦多起来,便是一场混战的开端。弱肉强食,互相吞并,时日一久,地煞王便从这一片残杀中诞生了。 “可我在照幽灯里,看到的不是厮杀。而是...”她无论怎么捋清思路,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些地煞更像是在陪她演戏,演一段邻里和睦的戏码。”“因为,比起被她残暴虐杀,不如让她安稳地’活着’。”修白说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白眚的虫灾,是“视之不明”的显兆,地煞王仍沉溺在这场虚构的戏码里。然而青眚的羽祸、黄眚的草妖、黑眚的鱼孽,这些“以下犯上、阴行阳事”的妖异接踵而至,无一不在宣告:底下的地煞们,已经厌倦了这场拙劣的表演。 赤眚更甚,预示着秩序早已崩塌,将有兵祸。 黑无常:“大概是你带来的雨,打破了这一片虚伪的和平。” “所以,那些白影地煞,不是冲我们来的。它们想趁着地煞王被我们牵制,夺权吗?” 修白微微颔首。 她或许不止在这“生活”了几十年。 上一任日游神尸位素餐,即便发现此地有问题,也未曾上报。新任的那位倒是勤勉,奈何一群地煞日日夜夜扮作生人,把整条巷子演成了一出生活戏,就此蒙混过关。 而这个荒废的车站和生活区又成了三界的三不管区域…… “这么说来,无主之地,化外之魂,逆天之阵,真是养蛊的好地方…”她抬头望着黑夜中逐渐消失的红线,“…小白,让我跟她说句话吧。” 他避开她的目光,呼吸明显乱了。那双好看的柳叶眼低垂着,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在等一个答案从心里走出来。 “我隔着伞跟她说几句。”她也不想为难修白。 他掏出黄伞,紧握在手,“不可打开。” 她轻轻地将脸贴在伞面,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沉睡的孩子:“别困在别人的故事里了,这条街的’爱意’从来没有真正拥抱过你。”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你’毕业’了,去投胎吧~” ... ▼某地生活区(人间) “沫沫,你用九色土查验一下。阴差们找遍了这片区域,还没找到关键的阵眼。” 她一边掏着九色土,一边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阵眼很有可能藏着秘密。” 虞沐沫蹲在办公大楼前,手里攥着九色土。 泥土的微光融入她的掌心。她闭上眼睛,脚下的土地像一张网,每一条地脉都清晰可见。 唯独通向后山的路,地脉是断的。 土地公指了指那座山岭,“后面还有有一个废弃火车洞口,我跟你们一起去,这座山神我认识。” 生活区正前方的站台是客运站。后方还有一个小站台,是货运站。土地口中的火车洞口,曾经是防空洞,打通两面后,接入了一条轨道。 葛藤停在了洞口,只有那条铁轨链接内外的世界。隧道口比她想象中小很多,她打开照幽灯,粗粝的洞壁上,贴满了黑色的符箓。洞口微风吹过,轻盈的铃声,像一滴水没入大缸之中。 土地唤着山神,回音顺着微风就飘走了。 黑无常:“不用喊了,这是金墨纸,上面是血字殄文。山神被禁言了。” 黑无常示意众人别再靠近,便消失在洞中。 “他去哪了?” “别担心,沫沫。他能行,我们在这里等着。” 一阵风狂吹了过来,虞沐沫闻到了,没有腐臭,没有血腥,只有一种“什么东西终于合上了”的味道。 那阵风还没停,黑无常扶着一位缠满葛藤的老头从石壁中走了出来。 在石壁内有一座谜窟。黑无常命令阴差们拆掉这些金墨纸,找到真正的入口。疑似是老千鬼在阳间的老巢,他要求阴差们注意收缴物资与收集情报。 //请前往纣绝阴天宫// “小白,酆都大帝召我回去。” 38. 第 38 章 ▼酆都城·纣绝阴天宫 刚进大殿,气氛就非常诡异。虞沐沫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酆都大帝:“今天礼数周全。” “您把我召来,我不得表示表示吗?”她又开始背着手观察殿内装潢,摆出一副不着急的样子。 酆都大帝:“阳间查案的进度如何?” “查到一半,收到您的急召,我咻咻咻地飞回来了。” 酆都大帝:“何时惊动了天庭?” “酆老板这个5G网络真是好用!也不算惊动吧,只是地界上需要路头神出面而已。” 酆都大帝阴沉着脸,看不出情绪。她只得粗略总结一番。 老千鬼团伙在阳间寻了一处三不管的地界,以“北斗七星灯”布阵。此阵不为续命,专为炼煞。他们将一群地煞困在那条街上,任由它们互相厮杀,竟炼出了一尊地煞王。而那条街,便是他们在阳间巢穴的屏障。地煞王不是走不出去,她本身,就是那道屏障。 所幸,阵已破,巢已清,十大阴差联手清剿。 “具体细节,你等黑白无常的报告吧。”她摆了摆手。 酆都大帝:“为何不调用五营?” “想调来着。主要是我太英勇了,照幽灯直接收服了地煞王。”虞沐沫眯着一只眼睛看酆都大帝。虽说不完全是事实,但她也没夸大。 终究是没得到奖励,她汇报完毕又被赶走了。酆都大帝在她心里,荣升地府小气鬼第一名! …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回到店里的虞沐沫始终心神不宁。她原以为是惦记着阳间的调查进度,可黑白无常说了,后面都是取证收尾的工作,让她在地府等着就行。 这天正好轮到阿微来汇报工作,阿彤在一旁已经按捺不住地兴奋。虞沐沫轻声告诉她:“阿微今天是专程来表演模仿的。” 阿彤闻言,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阿微那些奇奇怪怪的肢体动作,“正好让他试吃我的新品!” … 阿微清了清嗓子,开始模仿各店长描述异常状况的语气: “店大欺客!仗着是孟婆的牌子就能为所欲为吗!赔钱!” “汤锅突然漏了,能不能现在补?” “隔壁里新开了一间黄泉水,客流被截走大半。” “有个伙计说要马上离职,我能不能先招个人顶着?” “店长都做不了主,没意思。” 这是第一次,虞沐沫全程黑脸,笑意全无。阿微表演完最后一段店长采访,不敢说话,缩在柜台旁啃起长明煎。 去一趟阳间,家差点被偷了。她独自上了二楼,将过去一个月的门店诉求和审批条子铺了满桌,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过去。 女主发现同样的客诉,辛金坊赔偿率远高于甲木坊。辛金坊主要是新贵去的各式舞厅,熟客为主,不赔必闹。甲木坊集中了所有的静奢会所,那些精英鬼顾客时间紧,不愿纠缠。 同样的兼职招聘,鬼界堡作为亡魂过渡生活区,离职率奇高,每个周都在补人。而丁火坊是居民区,招聘难度大但稳定性好。 过去一个月内,九成的审批事项,单笔金额远远低于200个功德币,其决策复杂度极低。但累计占用了整个审批流程近七天的时间。 审批流程、权限上限、处理模板都独立审批,这是当时最佳的处理方式。她没有统一标准,也没有将这些差异全部压平了。 只是运营集权之下,崩坏只会提前,不会滞后。 提前来了,便提前解决。 当初考虑到风险过高,一些高级权限没有下放,现在有阿思在管“鬼”。是时候让一线店长拥有与责任匹配的权力了。 … 虞沐沫听到楼下传来阿希和阿思的声音,她从二楼探头出去喊了他们一声。 “分层决策我梳理好了。分成三份清单,你往下推吧…”她没有提前因,只是看着阿希和阿思,“…还有那个黄泉水是什么情况?” 二鬼面面相觑。 阿希接过三份清单,红线、试运行和三级权责,像是一份完整的导航,她已画好地图、标清雷区、配好干粮,放权让门店靠自己走路。 红线清单,制成红色铁律十项卡片。内容交由阿玄制作,重点是画清价格、食安、品牌、财务的红线。 她盯着阿希和阿思的眼睛,郑重其事:“红线之外的事,所有门店都可以放手干。红线之内的事,碰了就直接下岗。” 试运行清单,在红线清单出来后,先挑三或四项高频、低风险的权限做试点。可将重点先落在免单、抢市、维修和临时工之类的琐碎审批上。 “切记不能一次性下放所有权限。让店长先学会正确地用权,而不是用权后又再闯祸。”她指着“高频”和“低风险”俩词点了又点。 阿思也跟着在小本本上圈了又圈,像是学着她划重点。 最终的三级权责清单,她拟好了初版。主要是决策的参考依据,顾客赔偿决策树、时段折扣参考表、小时工招聘简易标准等等,都是她这一个月积累下来的数据。 “决策范围明确了,担责边界清晰了。出了事该找谁,一清二楚。”虞沐沫想起了几个重要角色,补充道:“阿希,你的督导们要带着店长做复盘,查因由是否合理,流程是否存在漏洞。权限是死的,判断是活的。” 她等着阿希和阿思提问。 阿思盯着小本本,还是举起了手,“万一某一项没跑通…” “跑通了,功劳是大家的。跑不通,责任我来背。落地细节你俩负责,兜底我负责。” 虞沐沫顿了顿,又提了一句:“客流分析和竞品应对,该交报告了。不按店来,就按坊交,每周一篇。否则等竞品把客流抢光了,到那时候,再好的制度也是废纸。” 阿希用竹梃挠了挠耳后。 她的脸色依旧阴沉,食指在台面上打着节拍,“阿希,有什么想法,直说。” “这个运行权限,我总觉得应该按照黄金三十项的思路。最重要的红线十项,然后再设置二十项次等重要的。”阿希也在自己的本子上来回涂划。 虞沐沫往椅背一靠,望着通往三层的木梯。想起一个月前,阿希他们仨刚来的时候,还只是只会打扫的低阶鬼吏。 她正自乱阵脚时,三颗种子已在暗处生了根,撑出几片稀薄的绿荫。虽还遮不住风雨,好歹能挡一挡日头。 “教你俩一个红黄绿理论。红色是绝对明令禁止的事,黄色是需要上报的事,绿色是日常可以自己定的事。” 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停一停。 阿玄负责撰写清单内容,阿希将三份清单正式下发全部门店后,阿思负责同步启动店长培训。 教所有店长们怎么用清单、怎么判断边界、怎么快速报备。 即便未来几十家新店的筹备同时启动,各区域按三级权责框架做属地化微调,不再需要总部逐店审批施工标准、招聘计划、折扣方案。 … “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阿希和阿思同时摇头,干脆得像商量过一般 。 “最近事情一桩接一桩,政策宣导也堆了不少。怪我这段时间分心了,等过两天缓过来,我把精力重新拉回管理上。” 虞沐沫说完这句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又浮起平日的笑意。 “行啦。带我去找那个什么黄泉水吧,带你俩正式做一次市场调研。” … ▼酆都城·鬼市东市 这是她先前捡漏低价蜡烛和长明果的市集。自从供应链运转起来,她便鲜少过来。 东市就在精英鬼的甲木坊附近。市集内按照井字干道,有东西、南北方向的主干街道各两条,划分了九大“行”。同类商品的店铺会集中在同一“行”内经营,俗称成行。 仨人行至东市最大的食肆。食旗招摇,搭建起的几间阁子,看不清帘内的人物。 食肆的伙计们态度殷勤周到,领着仨人来到一处望子下,他们也“入乡随俗”地席地而坐。 食客鬼们围坐室外,食案上堆满了各种缺了口的小瓶子,像是任由他们随性畅饮。酒肆里的喧闹像是一锅沸水,在歌舞助兴之下,蒸腾着食客鬼们的笑骂与舞姬鬼的裙摆。 伙计端来一个大盘子,扑通跪在他们身旁。盘上放满了盛具,还有她熟悉的唐三彩,“几位面生,头一回来吧?小店新到了招牌黄泉水,推广价,每人一枚功德币,随便喝!” 阿希只好掏出三枚功德币。 虞沐沫眼神示意他俩,一人拎起一瓶,打包带走。与此同时,一只带塞的细瓶已悄然滚入她的袖中。 二人心领神会。阿希比较机灵,假喝装累。一边向后躺着,一边往裤腿里塞。 阿思就没那么淡定了,在裙子上泼了一杯,又蘸湿了袖口。手忙脚乱之中,才往怀里塞了一瓶最小的。 “你不如带一只鼻烟壶回去好不好呀?”虞沐沫跟阿思说的话才到一半,忽然收了声。 远处传来鬼差的脚步声,夹杂着佩刀磕碰的清脆声响。 一个…又或者说一只长着猫耳朵的鬼差拦在食肆的出入口,身后跟着一队沉默的影子。 它扫了一眼全场,对着虞沐沫意味深长地使了一记眼神。 虞沐沫不敢确定是否认识,又或者是否是在暗示自己?她低声凑到阿思耳边问道:“它刚是用眼神跟我打了声招呼吗?” “应该是吧,反正我不认识。阿希你认识这位鬼差吗?”阿思转头凑到阿希耳边。 阿希刚要说话。 “安静!”那个猫耳鬼差的声音不高。 群魔乱舞的手臂都停在了半空,一些食客手里的杯子顿在嘴边,像是那两个字已经把他们的动作同时暂停了。 … 一行鬼差查验食肆的经营许可证,另一队鬼差们从架上、柜下、后厨和库房中搬出几十箱饮品。那些形制不一的箱子上,歪七扭八的字体,用朱砂写着“黄泉水”三个字。 为首的猫耳鬼差从胸口掏出《幽冥律》,“第七十三条,禁物查没,不容抗辩。” 一听这批货是禁物,三人原本还凑着脑袋听八卦,倏地齐齐坐直了身子。阿思的手已经往怀里探去,虞沐沫一把按住她,顺势握住她的手,像是帮忙取暖似的替她搓了搓。 酒肆的喧闹没有再重新起来,像是它的位置已经被那队鬼差的脚步声替换了。 … 他们仨假装被扫了兴致似的,逃似的离开。 刚行至东市的出入口,猫耳鬼差拦住了仨人,它面对着虞沐沫,一脸挑衅,“孟婆大人,你看看我到底像人还是像神?” 39. 第 39 章 ▼酆都城·鬼市东市 “你看看我到底像人还是像神?” 虞沐沫上下打量着它,“你是阴帅你还讨封?你也要孟婆直聘的机会?” 它的下巴抬了抬,目光斜斜地扫过来,像是施舍一般,“黄泉水送去供养阁封存了,没封存之前,说不定能取样抽查。至于黄泉水的供货商,你可以去问楚江王。” “多谢豹尾大人~改日四位阴帅一同到我店里坐坐,请你们喝汤呀~” “哦。”豹尾的一只耳朵侧向一旁,像在耳听八方,另一只猫耳半垂着,向后转了转。 虽然不知道豹尾为什么会帮她至此,目前也只当是一个投名状。 “阿希,你跟着豹尾大人去供养阁吧。顺边在那边的氛围店等等胡诗诗,你俩把新店的布置做一下。”虞沐沫吩咐完,冲着豹尾挤了一下眼睛。 它的尾巴突然高高升起,豹尾不耐烦地抓了几下,才把尾巴那股兴奋劲压下去。它的耳朵贴在两侧,一脸戒备,很像平时阿苟被虞沐沫亲烦之后的样子。 看着豹尾和阿希离去,阿思凑到虞沐沫耳边,像是警告,又像是质问,“虞掌柜,你怎么能挑逗其他阴帅呢!你不能看豹尾大人毛茸茸的,就心生歹念呀!” “哪有挑逗!豹尾是个女孩子好不好,你该不会是被她的正太音骗了吧?”虞沐沫戳了戳阿思的脑门儿,“走吧,跟我去趟公益店。” … ▼酆都城·孟婆汤十九号店(公益驿站) 酆都城的公益店开在了铁朝大街1892号,无常殿的隔壁。 虞沐沫探头向无常殿内望去,鸦雀无声,估摸他俩还在阳间办案。平日只要黑白无常不在,这里就跟无人工作似的。 她回到石屋,胡诗诗正在收拾厨房,阿思拿起抹布就开始擦桌子。 四幅新制的招幌还摞在柜台上,她没急着挂,只等正式开业那日再悬起。 这间铺子很小,虞沐沫坐在柜台就能跟厨房里的胡诗诗对上话,“诗,记得小心行事,别让黑白无常知道。” 胡诗诗探出半个脑袋,幽怨地盯着她,“为了满足某位孟婆的’癖好’,开在无常殿隔壁,我现在只能鬼鬼祟祟的干活。”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阿思的提问就追着来,“为什么不能让黑白无常两位大人知道?”阿思边问,边围着柜台擦拭。 虞沐沫一丝不苟地串着招幌,串好一个就端详一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我想给他俩一个大惊喜。” 阿思:“啧啧啧。” 好的不学,学起黑无常啧啧啧那一套。 … 阿夷拿着黑契,来交接稽核员。正是阿思之前提及的那三位义工,由胡诗诗引荐,刚好能补进阿夷的队伍里。 阿思正好在,黑契也可现场签订了。刚擦过的台面反着光,倒映着围坐的六个魂影。阿思接过材料办入职,阿夷把章程一条条铺开来说,胡诗诗在旁边听着,偶尔出声提醒一句。毕竟义工和正式入职,还是有许多不同之处。 虞沐沫第一次见到三位义工鬼,一个比一个沉默。感觉比阿夷的话都少。 阿夷像是刚办完一桩交割,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步子却是轻快的。他走到虞沐沫面前,将新拟好的稽核综合方案摊开在桌面上。 这是阿希交代给他的任务:针对特殊问题,建立一个机制。 阿夷建议,成立三人临时小组,专门负责啃硬骨头。阿希、阿夷和阿玄之中,抽调一人,再从坊内抽调一个房东和一个种子店长。三人组拥有跨部门调动资源的临时授权,项目结束后小组解散,成员回到原岗位。 她只是简单地推演一番。这个机制在特殊情况下,确实可行。业绩持续下滑、新菜品在坊内落地效果差、物流成本异常升高等情况,都适用。 虞沐沫抬起头,毫不吝啬地夸奖阿夷:“很不错呀,阿夷。这个机制能解决具体问题,阿思的种子计划里又能塞进一批具有全局视野的准高管。我喜欢这个打破各方隔阂的方案。” 阿夷依旧是不卑不亢的模样,但三个新小弟的仰慕,满满地从眼神中溢了出来。 “诗,你和阿夷一同去供养阁找阿希吧。他在新的氛围店等你们。” 算上新拓展的五家氛围店,她的孟婆汤连锁店已经铺到五十家了。按照现在速度,真正的裂变会在百家之后到来,到时候,她自己也未必收得住。 阿思则随虞沐沐去郊外看四家氛围店的装修。 … ▼金鸡山·孟婆汤四十七号店 咪咪似乎是不放心她俩孤身往荒处跑,从物品栏里跳了出来。虽然还是有点怂,一步三回头,时常贴着虞沐沫的腿走路,好几次差点绊着她。 “虞掌柜,我有一个问题。之前你一直说投胎线路上的店都是小业态,那首开的五家店为什么叫氛围店呢?” “因为这五家店不是开来卖汤的…” 她很难向阿思解释什么是快闪店,更难向她说明什么叫低成本、高灵敏度的市场探测器。 “…先开的五家依旧是小业态。只是它们既有旗舰店的展示效果,又像公益店一样,具备特殊功能。” 这个功能说到底,就是给未来万家门店做数据验证的。产品和投胎线路搭不搭,得先试了才知道。她没打算一口气铺开所有产品。若用盈利店来测,后期数据根本理不清。所以,氛围店来做这件事,刚刚好。 长明果林像是一片黑海,海面上漂浮着许许多多果实的微光。在路边搭建一间猎户小屋,宛如浩瀚星海作衬。 蜡烛点燃后带来淡淡的果香,果油被引燃成一盏盏青灯。烛火与灯焰交叠出一片暖黄的光,将整个室内铺上金色,与窗外的墨兰色形成强烈的对比。 虞沐沫用手指框着每一处的“打卡”的位置,脚边是不是撞过来一只狗头。 “咪咪,你再绊我,我真的揍你了…”虞沐沫再次挪开腿,咪咪迅速贴上,还不忘踩到她的鞋面上,“…你之前在阳间凶地煞的时候,不是挺勇的吗?那些聻不会来到投胎主路上的,我们待会儿还要去虞沐沫,你害怕就别出来,好不好?” 咪咪哆嗦着四条腿,警惕地环顾四周,却始终紧贴着她的腿,寸步不离。 … ▼恶狗岭·孟婆汤四十八号店 云生如带,迷雾像是一道纱幔,将山色隐藏其中。 阿玄反复调试火突的出烟口大小,试图营造出虞沐沫想要的那种效果。山岭之下是一户可以歇脚的小屋,墟里炊烟,熬汤的香气沿路而来。 她把一包点心搁在阿玄手里,让他分给鬼工们。 不多时,鬼工作头抱来几束棕色的“巨型麦穗”,一路拿过来,上面的蒴果中不停地飘出“坟头纸”。 鬼工作头笑盈盈地说是点心的回礼。 虞沐沫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地府这些鬼,尽送些香烛、花圈和坟头纸作为回礼。 阿思接了过去,摇了摇棕红色的蒴果,一摞“坟头纸”像祝贺喜丧似的,漫天飞舞。 “这么吉利的花,叫什么啊?”虞沐沫阴阳怪气道。 阿玄憋着想笑,还是认真地解释道:“这是纸百合,听土伯说这是阳间下来的入侵物种,就是因为太像纸钱了,就当野花野草,让它们在地府扎根了。” 虞沐沫翻来覆去的看这朵花,入侵物种的意思是通过游冥系统进来的,“倒是可以做一些花艺,干了的样子挺好看的。” “没开花前,茎鳞能煮着吃。”鬼工作头插着腰,欣赏着 他的杰作。 她把花塞到阿玄怀里,“装修完几间氛围店,让鬼工们带着你找这个花。没开花的、带纸钱的、干巴的,多带几束回去给阿彤。” 阿玄点点头,目光落向阿思。阿思轻轻眨了一下眼。他俩没说什么,但两个人都明白了。 … ▼黄泉路·孟婆汤四十九号店 野鬼村的花雨过去好几日了。重新长出的彼岸花及膝,千里红花。 在花田中央,鬼工们已经搭建好了一个木制骨架,之后堆成野鬼村那样的茅棚就算完工了。 红波春浪之中,一处陋舍,一口大锅。 极致的简单,最能消解幽暗与压抑。 阿思蹲在花田里捡花,边捡边流哈喇子,像是已经吃上野鬼村的花酥似的。 咪咪像一块虎皮蛋糕,在红色的长毛毯中打滚。它忽而跃起,忽而猛冲,来来回回地折返,一刻也停不下来。 虞沐沫折返的途中,一排错落有致的梅花印留在小径上,朝着主路方向延伸。 她踩着梅花印走出小径,抬眼看到一个小小的背影坐在黄泉路中。 选址的时候,她也有过犹豫。 在黄泉路、望乡台和迷魂殿之间,她必须三选一。这三处都很荒凉,确实适合放轻体量的氛围店。 迷魂殿有车间,未来她更考虑在迷魂泉的古井旁,放一台流动餐车。高峰期推到挨着井边,波谷时推到主路上做展示。 其实望乡台跟迷魂殿同理,亡魂队伍聚集时,交通几乎瘫痪。完全是阳间那些热门景点,不担心没有流量,就怕秩序混乱。 也因此,她选了最荒无“鬼”烟的黄泉路。四野苍茫之中,咪咪呼哧着喘气,成了她最满意的决定。 唯二没有犹豫就定下的,是恶狗岭和金鸡山。亡魂落脚的画面,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浮了出来。 在靠近忘川河的几站中,唯独供养阁,她没铺设触点。趁着这次难得的机会,在寄库转运中心旁设置一个仓店合一。她的私心就是慢慢渗透神吏夫丁的物流系统,未来能搭着他们的顺风车,缓解她的物流成本。 至于土地庙,作为地府入口,那是亡魂中转的核心枢纽。亡魂凭路引进入,阳间记忆尚存,最适合售卖低度的汤汤水水给他们。 … ▼土地庙·孟婆汤五十号店 与黑白无常一同前往人间时,她来过土地庙好几次。 与阳间那些孤零零的土地庙不同,地府的土地庙是一座蜂巢般的所在。内里百街千巷,蛛网似的勾连交错,无论从哪个庙门进去,最终都通入同一座大堂。 大堂中央是一座九层的服务台,是按照土皇所居的九幽岛设计的。 土皇已经留出其中一层,她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在这里做产品展示。进入地府的第一站,琳琅满目的选择,亡魂若是犹豫,走过后续几站都会想念。 亡魂想吃彼岸花酥,下一站黄泉路马上就能吃到。如若是想吃长明煎,就得走到金鸡山了。记忆尚在的亡魂,大概率会被这类饥饿营销直接“种草”。 虞沐沫想着想着,自己先乐了,“嘻嘻嘻嘻嘻嘻嘻~~” “虞掌柜,你又想到什么鬼点子这么开心?”阿思摇了摇她的手臂,“…你看那边,是不是豹尾大人在引魂呐?” 她顺着阿思的指尖望去,只见茫茫鬼海之中,豹尾负手而立。它生着一张冷峻的人面,长长的豹纹尾巴绕到胸前,被它自己咬在齿间。 虞沐沫跑上前,抓起豹尾,反复揉捏,“雪豹的大尾巴,手感好好啊!刚才就忍不住想抓了!” 豹尾的眼神空了一拍,声调平稳地说:“难怪白无常大人让我躲着你点。” “可恶!他什么时候说的?为什么?” 40. 第 40 章 ▼土地庙·孟婆汤五十号店 “可恶!他什么时候说的?为什么?” 豹尾的话还没出口,鸟嘴和黄蜂已从半空中扑了下来,稳稳地停在她们中间。 黄蜂:“本座送你的预警系统,可还满意?” 鸟嘴:“本帅的每日送信服务,可还满意?” 一阵啪唧声传来。 虞沐沫以为是咪咪用尾巴抽她的小腿,低头一看,咪咪正趴着睡觉,拍她小腿的是鱼鳃。 鱼鳃还是那个笨笨的口音:“…浑泥定位,可,可还满意?” 四位动物亡灵的阴帅终于聚齐。 她笑眯眯地问它们:“我在迷魂殿的孟婆汤餐车,专为投胎的小动物们而设,你们觉得如何呀?” 豹尾斜着眼看她,斩钉截铁:“无功不受禄。” “你暂时是无功的。黄泉水那档事,我最多欠你一个小‘鬼’情。他们仨可是实打实地帮我了许多…”虞沐沫吹了吹指甲,视线紧盯豹尾那炸毛的大尾巴,“…我也不白给好处,迷魂殿都是破碎的魂,你负责做好安抚工作就行。” “就这么简单?”原本炸毛直立的大尾巴,尾尖微微下弯。 虞沐沫的眼睛在笑,语气却平淡无常:“就这么简单。对了,我的食鬼兽是餐车店长。” 鸟嘴、鱼鳃和黄蜂都凑到她的脚边,抬着小脑袋,渴求地望着她:“真的吗?” “孟婆永远说话算话。” 豹尾的尾巴伸直,不停在空气中晃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我倒是可以给餐车兼职做副店长,如果你需要的话…”豹尾的音量减弱,似乎是要掩饰呼之欲出的快乐。 虞沐沫蹲下身子,轻拍狗头,“咪咪呀,这是肥啾、笨鱼、疯蜂和美豹四位新朋友,快把你的食鬼兽大哥喊出来玩呀~” 鸟嘴突然梗起了脖子,用脑袋撞她的大腿,“不许叫我肥啾!小心我到你住所施肥!” “去吧去吧,我住铁朝大街1890号,去施肥去!”虞沐沫一脸无所畏惧,眼底还亮了一下,像是又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 正当他们聊得火热,几个土地公和土地婆迎了上来,“听说孟婆大人前些日子有喜事,此番得见,特来道贺。” 虞沐沫想了又想,有喜事?旗舰店开业?背靠地府最顶级资源? “什么喜事?”她自己都不知道。 “当然是您和白无常大人的大喜事呀!” 啊???!!! 豹尾:“难怪白无常大人要我防着你,原来是为了防着我吗?” 鸟嘴:“难怪你说住在铁朝大街1890号,那明明是无常殿的地址,原来你们已经同居啦!” 黄蜂:“难怪你和白无常大人之间有专属昵称,原来是一对呀!” 鱼鳃:“难怪城隍的阴差们说白无常大人要始乱终弃你……” 土地们齐声发出疑问:“同居?始乱终弃?” 围观的土地越聚越多,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地议论。 “始乱终弃是不是因为那件事情?” “好像是孟婆大人太在乎个人形象了,磨不开面子。白无常大人被伤到了吧?” 一村一寨,一山一水,皆有土地。没有几千万个土地,少说几百万张嘴。不能让他们这么误会,否则不是真的,也说成真的了。 她刚要开口澄清,阿思不仅不帮着解释,还添了把柴火,“虞掌柜,难怪你跟阿诗神神秘秘地说要给白少什么惊喜。” 不知被谁把这话层层递了出去,分析的声音又从最外层传回最里层,不知谁冒出一句:“惊喜就是求婚吧?” “孟婆大人怕被抛弃,只能向白无常大人求婚了。” “据说,她之前还去了趟天庭,亲自去改的红线呢!都闹到酆都大帝那里去了。” 土地们脸上漾着笑,互相握紧彼此的手,齐声应和:“恭喜孟婆大人!恭喜白无常大人!” 虞沐沫大吼一声“才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们土地拿到的都是可靠情报,就拿目击证据来说吧。白无常大人是否抱过你?你又是否抱过白无常大人呢?” 她只得回复:“确实抱过,但是那是因…” “你是否在店门口张贴过‘东家有喜’的告示呢?”另一个土地追问。 她想起那次诓黑白无常帮她砍竹梃,“我贴过,不过…” “你是否亲口跟白无常大人说你自己定的姻缘。” 虞沐沫百口莫辩:“大致是这么个情况。只不过…” “白无常大人是否接受了你送的靴子?” 她无奈地点了点头,刚想解释她也送给了黑无常…… “白无常大人是否专程为你排队买蜡烛,四次之多?” 她掰着指头数了数,只有两次吧。另外两次是马面和黑无常去买的。 “白无常大人是否因为你跟夜游神大人争风吃醋?” 听到这个,她赶忙解释道:“不不不不不。绝对没有,那次是因为夜游神不懂规矩……” 虞沐沫望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吃瓜群众,还有不少鬼差和鬼吏在其中。 “我和小白真的不是…我俩是搭档,你们都误会了!” 土地婆满脸不忿:“他有自己的搭档。他和他的搭档平时工作都在勾魂摄魄,休沐还得陪你到阳间继续工作。你顶多说他是工作狂。” “通宵为你查档案,任劳任怨地帮你的连锁店,挣着微薄月俸也要给你买寻呼机。你顶多再给他一个‘舔鬼’标签。”一旁的土地公重重地敲了几下手杖。 “我看不是白无常大人要始乱终弃啊,是你孟婆大人不识抬举了。”这声是从吃瓜群众中传来的。 虞沐沐张开双臂,像要把整个场子拢进来似的,扯着嗓子喊:“谁最早说我跟小白是一对的!站出来!” 堵不住悠悠众口,只能找到源头解决舆情了。 众土地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不能说。她警告过我们,说出去以后就带我们磕糖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土地婆碎碎念道。说罢,就被周围的土地们捂嘴了。 绕了这么一大圈,她和修白竟成了地府闲话中的“鬼侣”吗?她转而细想,平日里确实没少招惹他,这回又拖他下水了…… “啊啊啊!我解释不清楚了!” 吃瓜群众还在窸窸窣窣地讨论着到底能不能吃上酒席。 “什么说不清楚?”在一众吃瓜群众中,虞沐沐一眼就看到了声音来源。果然是修白的声音。 修白穿过矮墩墩的土地们,歪头看着大喘气的虞沐沐,“你脸怎么红了?” “你以后离我远点,我怕我又害到你了。”她冷冷地抛下一句。 土地们传来惊呼声:“完蛋了!大型分手现场!快去通报日游神大人!” 一众吃瓜土地散去。 修白看了一眼柜台里缩成一团的阿思和四小阴帅,转过头,微微弯下腰,低声问虞沐沐:“人间、地府,分开了两天,还不够远吗?” 虞沐沐已经想到造谣的源头是谁了。她抬眼看着那张无辜的帅脸,她定了定神,语气放缓:“老千鬼的案件如何了?怎么查了两天才回来……” … 原来黑白无常并非在人间耽搁了两天。他们端掉了老千鬼在阳间的整个下游供应,老巢全部拔除。此刻,黑无常正在城隍府交接罪证,修白则赶去酆都大帝那里收尾汇报。 修白掏出一张黑色布条,“这是一种殄文签证,并非通过地府正规渠道核发。持此非法签证能在阴阳两界之间往返通行。从老 千鬼下游的老巢还搜到一些线索,部分炼化地煞也以非正规方式进入地府管辖范围。城隍正在进一步核实。” “这签证,验证过吗?”虞沐沐接过布条,可她看不懂上面的殄文。 修白插着腰,短叹一声:“我们的出入必经城隍闸机,违者以对抗阴司法度论处。” “我来试,你只要告诉我如何用…”她在修白面前抖开布条,布角几乎扫到他鼻尖,他本能地往后一仰,“…我用非法签证去阳间买个小东西回来,这样酆都大帝就能相信这条线索了。” 他皱眉想了片刻:“可是……” “没有什么可不可是的。这条线索关乎那个漏洞百出的系统,必须加急给到酆都大帝。只有我能自由穿梭阴阳两界还不违规,最多是把阳间物件带进来违规,到时再拿给阎罗封存就是了…” 她习惯性地抱着修白的手臂,“…快教我!” … ▼盲盒商店(人间) 驱动签证的咒法倒是不难。 只是修白思虑再三,拽着她躲进金灯花田之中,确保无“鬼”围观后才放她上来。 毕竟要购物,修白还帮她紧急申请了阳钱备用金。 她第一次尝试着三魂系统全开。脑机实感让她终于明白了那天在逃跑时,双腿为何会像灌了铅一样沉。估计是误触时三魂全开了。 “我也好想在地府开盲盒店呀,可地府没有基建,也没有工业基础,更别说成熟的金融设施体系了。”她在货架上挑挑选选,嘴里忍不住嘟囔着。 一款大圣盲盒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 “沫沫,你每次到阳间都特别开心。”修白在店门口等着她。 虞沐沫边过马路,边在耳边摇着盲盒,“因为阳间井然有序呀~红灯停,绿灯行。” 修白欲言又止:“你每次兴奋地解释阳间的规则,总感觉你是不是想要改变地府的现状。其实你真的可以去应聘十殿阎罗,或者土皇。是你的话,一定可以。” 虞沐沫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一个bug是bug,一堆bug能work。” 修白伸手要敲她的脑门,她抱着头躲开。 “地府这套系统,在地下这么久了。很多地方没有规则,但又看似有规律。既然没有天下大乱,说明死了很久的鬼有保障,很新的鬼也有保障。我为什么要去改变它?” 她顿了顿,“现在的地府多好啊~自由自在的~只有你们要守规矩,我们交由你们保护就好啦~” 修白站在原地,只是看着她绕着一个美陈装置,转了一圈又一圈。 … ▼酆都城·纣绝阴天宫 修白入殿复命。虞沐沐没跟着,在殿外把盲盒拆了,“哇塞!是隐藏款!” 虞沐沫推门便入,直接走到案前。她随手往酆都大帝面前一丢,一个毛绒钥匙扣落在案卷上,发出了“吧唧”一声,“大圣的盲盒玩偶,阳间的东西。” 她又摆弄几下歪在一边金箍棒。 酆都大帝头都没抬,盯着那个钥匙扣。 她笑眯眯地说:“吓鬼不吓鬼?没有供养阁检验检疫的东西,可以直接进地府哦。” “你具体怎么操作的?” 她把殄文签证的操作方式,以及测试传送功能的过程说了一遍。 酆都大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我会派人去盯着这些漏洞。你负责把背后的主使找出来。” 说罢,他把钥匙扣丢回给虞沐沫。 “你不要啊?”她接住毛绒绒的猴子,“…那我拿去吓唬阎罗王咯。” 酆都大帝瞪了她一眼:“你悠着点!” … 日游神在门外等着她,腰杆挺得笔直,一本正经问她:“孟婆大人,您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去应聘十殿阎罗?” 41. 第 41 章 ▼酆都城·纣绝阴天宫 “孟婆大人,您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去应聘十殿阎罗?” “不想跟你当同事。” “孟婆大人!”日游神追上虞沐沫的步子,那语气不像誓言,更像宣战,“…我以后会圈地自萌。还会向众土地言明,不会打扰你们的!” 虞沐沫送了她一记白眼,头也不回地去第五殿找阎罗王。 去第五殿的路上,她一直琢磨着:“为什么修白和日游神都要问她那一句?” 不及细想,虞沐沫撞见了崔判官,丢下盲盒便转身往旗舰店赶。晨钟就快响了,她与阿思约好的重要面试,不能迟到。 …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今天是面试财务的日子。这个岗位,关乎连锁店往后万店账目的走向。 日常稽核、日常督导、门店黄金三十项执行、跨部门资源调动,各有担当带队。阿玄则统管所有文书。而最关键的,是阿思接手种子计划后,不仅“鬼”力资源的池子重新续上了,“鬼”才梯队也终于搭出了雏形。 万事俱备,只欠内审的风。 … 虞沐沫面前站了五个鬼,环肥燕瘦,古今中外。 左边的羊胡须老头,他的手指像枯枝,指腹上清晰可见三道厚茧,是打算盘的账房才会磨出的位置。 挨着他的是个腆着肚子的大叔,捻着糕点的手指,又粗又短,像电视剧里常年核对账册的当铺主计。 再过去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清新素雅的倒大袖,不施绣纹,干净得像是从簿记学校走出来的学生。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搭在黑色长裙上,脚边放着一个大箱子。 接着是一个穿白衬衫的男子,一直低着头扣手指。他的头发凌乱,指甲倒是很干净,像是初入社会的应届生。 最右边是个老奶奶,银发盘得一丝不苟。虞沐沫忍不住揉了揉眼睛,长得跟她高中时的数学年级组长是同款。 “今天是五选二。落选也不必灰心,未来说不定还有合作机会。”虞沐沫靠在柜台边。 他们都站直了些。 她点了左边三位,“你们比三样。算盘、书法和行情。” “老朽先来。”羊胡须账房鬼躬身。他走到柜台边,五根手指在算盘上一划,噼里啪啦几十下。他似乎很快查清账本前后不一致的地方,在一旁用毛笔写下了其中的问题。 主计鬼拨算盘的手法不如账房快,但节奏更稳。不多时,他也在纸上落笔记录下账簿摘要。 簿记鬼从箱中拿出九层二十四档的算盘。算盘珠子在她手里像是活的,声音比账房更碎更密,像雨点子敲水面。 虞沐沫伸头看她的字,簪花小楷,字如其貌,林下之风,不事雕琢。账簿摘要的记录,条理清晰。 主计鬼写的是楷书,字字端正,笔划硬朗。他写完之后,虞沐沫看了一会儿,没想到这小肉手写出的字,拿来写在黑契上,比印的还清楚。 账房鬼的字也是记账专用小楷,更为藏风聚气,整体清晰无误,毫无涂改痕迹。只是中间做了一些她不认识的记号,既不是阿拉伯数字,也不是苏州码子。 虞沐沫又凑近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殄文。数字和金额的合写,老朽用了几十年了。”他捻了捻胡须,像是回忆起什么美好的时光。 目前为止,他们仨的字都没话说,算盘技术也都过关。只有主计鬼用时稍长,但他的账簿摘要,写得最为详实。 簿记鬼自备专业算盘,显然有备而来,虞沐沫非常满意这位面试者。但账房鬼会写殄文,相当于给账册加密,这点更为加分。 她将三份摘要一字排开,“谁写的利润计算前后有误?” 账房鬼向前一步,捻了捻胡子,说道:“老朽认为其中有一处记错成本,一处虚增收入。” 说罢,他根据四柱结算法,圈出了上期实在不等于本期旧管,说明账本交接或抄录出了错,导致了这两处错误。 虞沐沫示意账房鬼坐下,举起另一份,“分红比例不均这份是谁的?” 主计鬼用长明茶送了一口点心,解释了地府的商业合作中,利益大头还要分一成利给到合作方,这种算法不可取。 她没反驳,拿起主计鬼在这条下方写的注释看了很久。 “原材料成本基准价格,你列的这些数据?”虞沐沫对着簿记鬼问道。 簿记鬼颔首,柔声说:“虞掌柜,您现在虽然走供应商进货,但物流成本太高了。眼下有些原材料,其实可以从东西鬼市零散收回来。” 这仨真不好三选一。既然选择困难,那就搁置犹豫。 “接下来…”她转向右侧的两位,“你们谁懂审计吗?” 白衬衫小伙先开口,语气里藏着些自信,“我虽然只干过出纳的活,但我跟着师傅做过一段时间审计。” 银发的婆婆放下茶盏,慢悠悠地问他:“审计不是会查账就行的。你且说说,若有一笔支出超过预算却没有审批,你会怎么办?” 小伙子即刻回复:“当然是核对票据,确认签批流程,找到缺环。” “若缺环找到了,但对方一口咬定是临时决策,口头授权。你又怎么办?” 小伙子犹豫了一瞬,“查,查记录。” 婆婆似乎有点咄咄逼“鬼”,她像是看准了小伙子不懂,“《幽冥律》第七十三条,禁止在无票据情况下动用任何功德币。你怎么办?” 可惜小伙子没答上来。 “做审计,先得把会计的规矩吃透。会计就是底线,审计是在底线外面再探一步。底线的账你都算不清,这怎么能行?” 虞沐沫点了点头,“会计婆婆和账房鬼,你俩留下。”她又看了落选的三位一眼,“其他三位,留个联系方式,等我扩编时再请各位。” 主计鬼直接问账房鬼:“殄文,您是怎么学的?” 账房鬼捻着胡须,目光低垂片刻,“老朽在供养阁做过主簿。供品多,卷宗也多。殄文看多了,自己便摸索出些门道来。” 他抬眼看了看虞沐沫,又道:“据说,虞掌柜手里的黑契也是用殄文写的?”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以后账目相关的殄文,你看得懂就行。” “阿思,去问问。”虞沐沫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那个簿记鬼。她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外,安安静静地等着。 虞沐沫转身便带着两个新财务去熟悉各大仓库。 … ▼迷魂殿·生产制造中心 忘川河作为孟婆的大本营,二号店和三大仓库都带着他们看了一圈。行至奈何桥头时,她停下脚步,特意为他俩介绍了那台浑泥抽机。 但,仓储和原料供应都不是今日的重点。迷魂殿的车间才是。 她指着车间内上墙的制度和统计表格,“二位,原料、用工、产能、损耗、单品成本相关的基础数据,你俩要能算得清楚。一个月内,我要看到成本分析周报,带趋势图分析那种。” 阿微接着带着两位新同事在车间转。 虞沐沫则找了一个安静的偏殿,开始梳理 供应链目前需要针对性解决的问题。 此刻的她,不能等。供应链的瓶颈一旦卡住,物流就会出问题,等到那时候再补救,一切为时已晚。 殿外时不时传来啜泣声,伴随着井中泉水汩汩有声。 她在黑纸册上写下开头:当卫星店入新的区域,原有的供应网络和物流体系可能无法覆盖,这便是最凶险的一道坎。也是从百店迈向万店时最凶险的一道坎。 虞沐沫已经预设到了,黄泉水的拓店依赖的无非是低门槛和渠道红利。而她前期埋下的那步棋,依靠产品深度与品牌溢价,未来将会是最有力的反击。 品牌溢价如同这座迷魂殿,连云爽溪,霞戟丹陛。 极少亡魂能够意识到,踏入这座巍峨大殿时,便正式进入阴曹地府,此刻才是真的阴阳两隔。而前面走过的几站路,只是品牌力转化成定价权,潜移默化入脑的过程。 只有站在古井边上,品牌心智才算入魂。这口井,才是产品深度的具像化。 鬼差只会对亡魂说一句话:“井中倒影,是此生最后一眼告别亲人。”他们不会说喝下井水后,不仅会强制吐真,更不会告知断绝归途。因为在排队进入前殿时,每座石碑上都写着“提醒”。 所有喝下迷魂水的亡魂,都会在井中留下一滴泪。数秒后,怨气消散,他们不再哭泣。 后方排队的亡魂们,看到的只是一个喝井水的动作。 但在这个动作之前是惊惧与迷茫,而这个动作之后是留恋、不甘,抑或是悔恨。最终,都化作心平气和。如同鬼界堡和酆都城中的那些亡魂,满眼无神,了无牵挂。 迷魂水始终是同一种产品,叠加四五种玩法和组合之后,前方队伍的期待感蔓延开来,后方的队伍已经开始跃跃欲试。 ...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供应链。这不仅直接决定了孟婆汤连锁店能走多远,更是遭遇竞品时的有力保障。 底线思维不是“成本最低越好”,而是“断供后72小时内能恢复”。 宁可慢一点建仓,不要快一点断供。 她始终相信,今天的供应链厚度,决定了明天品牌的宽度。 如果一间门店因为断供而被迫使用替代原料。哪怕只用一次,顾客对品牌的信任就会裂开一道缝。而这道缝,花百倍营销费都补不回来。 刚才簿记鬼提出的行业分析,并没有错。只是她还不清楚她的处境,以及地府的营商环境。 如果为了速度而允许门店自行采购部分原材料,口感和品质的一致性就会立刻受到挑战,品牌价值也随之稀释。 … 虞沐沫又重新推演了两遍黄泉水可能的铺店路线。 很大概率会在她还在犹豫的黄金位置,直接插旗。黄泉水能够进入东市,说明它找的渠道几乎是现成的,只要把货摆上去,自然流量就直接转化。它不需要像虞沐沫一样花大量精力去养店。 那瓶简单的黄泉水,虽然目前还未得到检测报告。目测来说,它的后厨设备相对简单,不需要复杂冷链,甚至不需要大厨。 最后一点她反复画圈的是配送模式。如果它能做到直接把货从总仓发往“千家万户”,万一真的能做到统仓统配,她又该怎么办? … 虞沐沫似乎听到了阿希和阿玄的讨论声。推开偏殿的板门,亡魂队伍望不到头,在古井旁,他俩在铺设流动餐车。 阿希一脸八卦地迎了上来,“虞掌柜,阿思的前老板,就是被五官王罚了100年那个面试鬼。你猜他在为谁效力?” 42. 第 42 章 ▼迷魂殿·生产制造中心 “虞掌柜,阿思的前老板,就是被五官王罚了100年那个面试鬼。你猜他在为谁效力?” 虞沐沫踹了阿希一脚,“你这么八卦干什么?” 阿玄埋头调餐车,不敢抬眼,怕一抬眼就露了笑。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阿希扯着餐车的招幌,五官都扭曲了,还不忘八卦,“…就是…那天…我们…调查的…黄泉水,据说那个老板要开店了。” 第一台餐车整装完毕。 这是台煮卖一体的双轮串车。车尾架着蒸煮的炉灶,下部可堆放柴火,车身上挂中空竹梆和白色灯笼,车头则是碗筷柜和调料抽屉,底下还能搁水桶。 餐车一侧,新移的细竹尚带土气。再往旁,两棵长明树隔着不远,恰好能互授花粉。 树下各有一圈食台,台面如同方胜纹交错着。食台做得低矮,方便小动物们歇脚进食。 虞沐沫用竹梃笔敲着物品栏,食鬼兽不情不愿地现身,仿佛她打扰了什么美梦。她敲着食台,求着哄着食鬼兽帮忙测试食台的高度。 阿玄抱着纸百合,阿希抱着产自忘川的金灯花,“虞掌柜,这些花放哪?” “这几束‘纸钱’拿远点,栽到角落的花罈里…”她原地环视一周,“…阿玄,你找鬼工做一台移春槛吧。如果他们做不出来,去供养阁找七八个花几,要能高低错落摆花的。黄泉路和忘川河两个品种的金灯花都摆上。” 阿玄虽然看不懂那些陈列的讲究,执行却不曾有误。 … 阿希调整食台的间隙,虞沐沫开始跟他念叨起食材供应的问题。 无论来自车间直发还是仓库中转,门店每日到货,必须由店长和值班副店长同时在场,对照验收标准卡逐一验收。 颜色、气味、温度、包装完整性,凡不符合标准的,当场拒收,立即启动备用库存补货。 “他们从隔壁店或者隔壁坊调货,都可以。如果没有可靠的市集备用商家,宁可做售罄,也不能以次充好。” “到货验收双签制,再多找几家备用商,明白。”阿希回应着,但手上的活没停。 她从旁整理着招幌,指尖抚过公益店的婆婆鬼们绣好的纹样。最早的一版是普通钱纹,那时阿婆鬼还未去投胎。再后来,虞沐沫凭着那本女红指南结识了更多婆婆鬼,便又做了一版四方钱纹。 而最新的这一版,是婆婆鬼们加入了如意云纹的效果,像是把修白胸口的云纹藏了进去。 … ▼酆都城·孟婆汤十九号店(公益驿站) 公益店的招幌从二楼垂落下来,这间“藏”了两周的店铺终于开始营业了。 从锁定转让信息,到拿下长租黑契,前后将近一周的时间。 纸百合和纸花圈围满了店铺门口,熟客和义工们站在当中表演,就像是一场暖灵的丧戏,唢呐声吹出了喜丧的气势。 铁朝大街的亡魂们围聚四周看戏,跟着戏文合唱的围观群众,每三句都要跟着丧鼓鼓点弯腰鞠躬,一派“孝子贤孙”的大场面,着实彰显门面。 虞沐沫麻木地看着喜事丧办的开锣戏,感觉裙摆被蹭了又蹭,还以为是咪咪出来凑热闹,她低头看到胡诗诗正在激动地甩手,“虞掌柜,虞掌柜,白少出来了~他看着你呐!” 她抬眼扫了一圈。围得风雨不透的亡魂们,黑压压的一片。她收回视线,透过招幌的间隙望向无常殿正门,黑白无常正站在那里。 修白正好抬眼,与虞沐沫的目光撞在一处。两人同时握拳掩口,埋头忍笑。一旁抱臂而立的黑无常,侧目看了看自己的搭档,嘴型像是挤出了啧啧声。 … “怎么藏得这么好?”是修白的声音。他掀开后厨的帘子,另只手里拿着一组绒花簪子。 虞沐沫盯着那两朵晚霞配色的金灯花,“你,你要买啊?” 他的耳尖倏地红了,颜色跟两朵绒花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刚跟着婆婆鬼做的,她做了一只,我学着做了一只,送给你的。”修白的舌头像打了个结,两个字一卡顿。 虞沐沫手舞足蹈地接过绒花簪子,“这是靴子的回礼吗?” “呃?靴子不是寻呼机的回礼吗?” “寻呼机不是感谢我为地府做了贡献吗?” “那靴子是什么回礼?” “靴子还不是因为你难哄得要命!” 厨房逼仄,二人挤着,言语互怼。修白将她散落的一缕发拢起,替她簪上那支花簪。她手里还握着另一支,反复摩挲着簪头的绒花。 帘子不知被谁掀开,二人同时回头。原本有说有笑的胡诗诗看着他俩,呆愣在原地。几个婆婆鬼和义工鬼凑了过来,像是看到什么秘闻似的,一众亡魂发出了猿类的叫声。 “捷报!白无常送孟婆一对花簪啦!” “好消息!白无常亲自为孟婆簪花啦!” “特大喜讯!白无常大人向孟婆大人求婚啦!” 大厅中亡魂们欢呼雀跃着,嘴里都是些吉祥话。 虞沐沫从厨房里出来,“什么情况?”她回头看了一眼修白,他的耳垂已经比绒花还要红了。 “祝孟婆大人和白无常大人,同心同德、永结良缘、鸾凤和鸣、百年好合!” 亡魂们争相取下陈列的纸百合,摇着蹦着,店里的空气跟着躁动起来。 方才歇下的鼓乐又扬起声来,那些纸百合的种子像“纸钱”被带得满屋翻飞,飘飘荡荡落进汤中。那些亡魂笑眯眯地端起就喝,嘴里念念有词:“好彩头!好彩头啊!” … 阿希和阿玄忙完来到时,宛如演完七天的丧家乐,热闹散尽。纸百合的种子撒了满墙满地,透着白昼见鬼的荒诞。 阿思手里扫帚没停,下巴朝墙边一抬:“那个指挥所有义工和阿婆们干活的是谁?” “那人说是来应聘店长的,我让他先跟着,做个副店长。”胡诗诗回道。 虞沐沫顺着看了一眼,一个义工正专心致志地揭着墙上的纸钱。她微微颔首,心里盘算着:胡诗诗确实该多带几个人了,公益店的路还长。 阿彤、阿夷和阿微从旗舰店拎来六大食盒,沉甸甸地往案上一放。她一脸兴奋地看着虞沐沫,“虞掌柜,趁着义工们还没散,可不可以邀请大家一起做新品试吃大会?” … 以前都是阿思负责递出试吃反馈表,这个工作现在完全由阿彤一手操办了。 她掏出一摞试吃反馈表,在长桌的每个位置上都放了一张。 “两位财务在旗舰店合账,我已经留了试吃品。”阿彤将余下的表格交给胡诗诗的助理鬼,又转身给阿思递去一个食盒,“这里面试吃品各有一份,你回鬼界堡给老爷子带过去吧。” 五号店正举办点茶会,老庄鬼未能参加。 虞沐沫坐在案首,邀请阿婆鬼们入座。她们笑着摆摆手,拿了几张凳子坐在她的身后。

黑白无常倒是不客气,在她的右手落座,阿希、阿夷和阿玄顺着被安排下来,但他仨一直没坐下,一副随时要帮忙的姿态。阿思和胡诗诗坐在左手位,交头接耳地聊着表格上的新品。义工们贴着墙站在她们身后。 小厨房传来喯喯声,是四层蒸笼架在汤锅上,像是什么糕点在复热,茶香四溢。 阿微守在食盒边,如同刚开店时守着女主做点心。 “阿微,你口水流进去了。”虞沐沫故意逗他,阿微低头将小碟子摆在筷子上,像是架了一座桥。 众人落座,第一个品尝的是长明系列。阿玄像空少似的,为大家从倒长明饮,“茶、果汁,还是果茶。” 这三款饮品跟孟婆汤系列同为利润款,是产品线中的核心主力,负责贡献大部分利润。点茶则是锚定款,用高价和高品质,衬托利润款的实惠,拉高品牌调性。 长明系列放在九宫格攒盒内,每格有三等份的量。大伙熟悉的三款蜡烛果子、地府豆腐和长明煎依次摆放在内,果酱和果脯点缀在旁。 阿希架起深琥珀色的果脯,表面有一层亮泽的渍衣。他跟阿夷手中的金黄色果脯对比了许久,身后的阿微同时将两颗塞入嘴中。 “这是长明蜜饯,果肉先进行雕刻,再果酱渍。工艺不复杂,保存期持久。”阿彤的手掌分别指向盒中的两款新品,“…这款叫长明膏,用金灯花、断肠草、天师虫浆等熬制出香甜风味。” 黑无常已经囫囵吃完两款新品,听到“天师虫”三个字,起身便往门外跑去。 长明膏最适合做引流的品类,低价和高性价比的组合,转为拉新,也能衬托利润款的价格“实惠”。 阿微迫不及待地收拾第一轮试吃后的桌面。 助理鬼与义工鬼们退到后方,三三两两凑着头说话。阿玄的视线时不时越过人群,像是在等他们的反馈。 黑无常抚着胸口,回席落座,已经来到花馔系列。 这个系列一共七款,金灯酥是胡诗诗跟着野鬼村村民学的,其余都是阿彤根据虞沐沫的要求尝试多轮的食材组合。 金灯糕、花馔粉糕、韵果都是各种食材粉末经过配比,混合着孟婆汤蒸制的糕点。白汽散开,露出淡红色的糕体,上面嵌着金灯花瓣。 汤渍花不多,修白拉着虞沐沫分食,碗中像刚摘的整朵金灯花, “做法是把长明果肉用孟婆汤和金灯花花浸泡一晚,第二天取出用天师虫浆渍。” 黑无常木然地起身,又往店外走去。胡诗诗和阿思的手速快比阿微快,黑无常的汤渍花被她俩分了去。 大伙品茗等待真珠元子的期间,门外传来黑无常断断续续的干哕声。真珠元子用纸百合茎鳞磨成泥,再拌入长明果泥凝结而成。大家一致评价是口感细腻绵密。 阿希望了望门外,端着黑无常那碗走了出去。 阿彤端上一个黑色陶碗,里面是第五道烛阴羹,羹汤红黑交错,“金灯花和地府豆腐同煮,因为颜色像烛阴的光晕,所以虞掌柜起名烛阴羹。” “豆腐?”一旁的义工们没尝过地府豆腐,纷纷舀起一勺。虞沐沫能感觉到,那些视线一道接一道地落在自己身上,又一道接一道地挪开。 修白凑到她耳边:“沫沫,我喜欢这个。” 她朝修白递了个眼神,随即转向众人:“试吃大会结束,劳烦各位写下试吃体验。” 阿彤突然惊呼一声,“完蛋了!虞掌柜,我没给阿垣留怎么办?” 43. 第 43 章 ▼忘川河 何止是把阿垣那一份试吃忘了。易苏笙和摆渡人,她也忘了。 好在阿垣过几日下山。今天晨钟刚响,虞沐沫吩咐阿彤去二号店给易苏笙送吃的。 她邀请摆渡人在孟婆亭里慢慢品尝新品,她则坐回久违的醧忘台前。 闲时去奈何桥边搅汤锅,乏了就去野鬼村蹲在路边看热闹。这大概是她在地府找到的最解压的两件事。 … “虞掌柜,你昨天说的要开40间新店,还盘下好几个仓库,选铺子的时候,我可以去吗?”阿彤送完食盒,连反馈表都没顾上拿,就跑到桥上找她。 虞沐沫没抬眼,继续舀着汤,“你也想跟着去玩吗?” “我想像阿思一样…”阿彤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轻轻地落下去,“…能多学一些,多帮你一些。” 摆渡人抱着空食盒回来,还是那副憨厚老实的模样,他很自然地接过汤勺。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浑泥,“现场考察只是选址的皮毛。店铺合规、设施设备,还有商圈…” 虞沐沫说着说着,觉得解释这些太复杂了,“你去问问大家,有谁想参加「入鬼群」小课堂的,明早可以跟我一起去看店。” 商业验证,也是验证流量的关键,这个东西是“命”,也是玄学。 阿彤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像是没学到什么,有些失落。 … 40间新店,全都开在投胎线路上。新店开张还能够督导和稽核,未来如果要做到万店,养个“孟婆大军”都管理不过来。 除非她拥有门店智能自检和远程常态化巡查的大数据后台。她坐在二号店的柜台后面,视线越过门帘,落在广场上那些端着汤碗的鬼影上。要是都能为己所用,就好了。 虞沐沫点开经营面板。前15%的排名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数字。她的目光落在功德币余额上,半晌没动。 “虞掌柜,看我改造的这个双层攒盒。如何?”易苏笙捧着她布置的“任务”回来。 她拎起提梁,大力甩着双层攒盒,“相当稳当。笙,再做一个仿品,记得要一模一样。” 易苏笙虽说不透虞沐沫的用意,但像阿希一样,吩咐了就做。 科技手段尚未明晰,虞沐沫只能苦一苦阴差鸟嘴了。除了每日战报,每周新增一个盲测的快递任务。阿微则扮演神秘顾客,随机抽取新增门店和非优等生门店的同款招牌产品…… “阿彤现在管产品研发,阿希负责运营,但是就两票,不够啊?”虞沐沫往椅背一躺。 易苏笙探出半个头:“再加上三位店长?” “攒盒复制出来了?” 易苏笙举起两件别无二致的攒盒,“虞掌柜,你猜?” 虞沐沫:“我不猜。留着盲测让运营、研发和三位店长去猜。” 五位共同对盲品打分。新店盲测分若连续两周低于基准店两成,则该店须停售相关单品,查明原因,整改后方可恢复。这么一来,问题在客人抱怨之前就被解决了。 … “虞掌柜!虞掌柜!有个新掌柜在你的孟婆桥附近卖喝的了!”一个喝汤鬼踉跄着闯入小广场,手臂高高扬起,瓶身在夕阳下闪了一下。虞沐沫的视线被那道反光勾了过去,随即认出了那只瓶子。 那家黄泉水居然敢开到忘川来吗? 她一头冲出巷子,几乎是擦着黑白无常的袍边刹住了脚。 “有人砸我孟婆的场子!”她的状告声顺着巷子的回音,播了七八遍。 黑白无常跟着她来到奈何桥头的广场。 上午看时还是一副空架子,不过半日工夫,彩楼欢门已装得七七八八。她站在孟婆亭看了一会儿,这个“竞品”,恐怕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 黑无常:“里面几乎是复制了你二号店的装修风格,但他选择了大红大紫的色调,不是你店里的黑白灰三色。” 石屋名义上是纸衣店,里头八成都给黄泉水腾了地方。石屋外又搭建了一座两层彩楼欢门,十几幅招幌从楼沿垂下来,像一排挂着的挽联。 一个穿着赭黄色西装的男子从店内走出,大老远就在跟孟婆亭内的虞沐沫打招呼。 “虞掌柜,久仰大名啊!我们黄泉水主打一个喜气洋洋。”西装鬼腰杆挺得笔直,虞沐沫盯着他胸前别着店长徽章,“今后被我们抢了客人,可不要哭唧唧哦。” “你这状态,持续多久了?”虞沐沫歪着头,嘴角衔着一丝笑意,眼底毫无笑意,“阳间的事还没忘干净?心里揣着那些东西,投胎都投不利索。” “我倒是可以卖你一碗孟婆汤。” 她目送他悻悻离去,嘴角那点笑意这才漫开来,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 … 虞沐沫靠在孟婆亭的柱子上,手里捏着一块花糕,时不时盯着远处那家新开的铺子。 “你看,”她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黄泉水的老板,显然没有失忆。” 修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怎么确定?” “他要是忘了阳间的事,不会把店装成那样。”虞沐沫收回视线,扫了一圈身边站着的五位,黑白无常穿的是白袍子和黑袍子,阿希穿了件灰扑扑的衬衫,阿夷洗到发旧的蓝灰色长衫,阿微身上总是挂着破破烂烂的土黄色。 她伸手比了一圈:“你们地府的色系,白、黑、灰、土黄、蓝灰。连十殿阎罗和牛头马面都是这些颜色。” 旁边传来一声呜咽。 虞沐沫收回视线时,才发现阿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到了阿希身旁,整张脸埋在他胳膊上,肩膀压不住地颤着。 她回头看了阿微一眼:“你哭什么?” 阿微抽着鼻子,“虞掌柜,我们仨的衣服是不是很丑。” “我没说你们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哪怕我是孟婆,我也不是对面那种大红色,我这是赭红的。” “你想怎么查?”修白坐了过来。 “不急,先看好戏。”她又抬眼看向那家大红大紫的铺子。 “阿希,记得找豹尾和供养阁确认那批查获的黄泉水结果。等黄泉水正式营业第一天,先去蜚氏土皇那儿举报他们,不要举报合作经营。直接举报外立面违规,结合《幽冥律》的法条,按照以前木匠师傅教你们的那些话术。” “阿夷,趁着稽核,四处打探一下黄泉水的其他合作店,画一张店铺分布图给我。” “阿微,你能不能别哭了。” 刚被豹尾查禁了铺货渠道,转头就开店了,这个黄泉水老板绝对不是善茬。 虞沐沫的视线穿过阿微的肩头,那些原木色家具陆续进场。和她当初亲手挑 的那些古朴家具放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大红门头,紫金招牌,满店灯笼都亮起,到处透着新开张的喜气。亮堂得像阳间的酒楼。 修白:“你有什么想法吗?” “孟婆四大幸事听说过吗?”虞沐沫往前倾了倾身,几乎贴到修白面前,嘴角弯着,“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眼看他大梦一场空……” 像是有什么凉意从背后爬上来,黑无常快速地搓着手臂。 … 回到二号店时,阿玄正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小锤子,帮易苏笙敲敲打打地修着几件展示牌。 “笙,帮我整点吃吃喝喝的,我们要开个长会~” 等待阿夷从忘川公益店回来的间隙,虞沐沫望着这间“梦想开始的鬼屋”,此刻被易苏笙装点成她最理想的模样。 无论是场景的留白,还是空间的错落感,都符合她的审美追求。 崔判官说,亡魂会失去记忆,但行为依旧延续。 她望着易苏笙忙碌的背影,那些属于生前的偏好,死后便像褪了色的旧衣。可有些“执念”不一样,手还记得怎么做事,脚还记得怎么走路,仿佛那缕魂魄更念旧。 就如同坐在她旁边的阿微,手里又抓起刻刀开始刻糕点的模具,一秒都闲不下来。 … “昨天已经说过,40间小业态即将落地。未来十天,我需要你们四个全力配合。40间捋顺了,今后能裂变出千家连锁店。” 她先把10间移动餐车的点位圈了出来,这次补上了望乡台。土地庙、忘川河、鬼界堡主要围绕着鬼衙附近。 “黄泉路这个餐车要做成小巧的,只需要跟随着亡魂队伍,来回在主路上绕就行。” 阿希指着酆都城内的三个点位,“东西市我能理解,纣绝阴天宫?虞掌柜,你要开到酆都大帝的家门口去吗?” 虞沐沫歪着脑袋,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不仅仅是纣绝阴天宫。10间窗口店,十殿阎罗的宫宇,谁都跑不掉。” 阿夷:“10间卫星店呢?需要我做什么?” 这10间卫星店才是裂变的重点。望乡台和迷魂殿的出入口,均设一间。恶狗岭、金鸡山、野鬼村,最荒郊野岭的六间卫星店,“阿夷,你的稽核队先上,让他们从开荒就带店长。之后的卫星店不需要稽核队跟着。” 她看向阿希,“跟着你的玄家军,这次你要和阿玄把人手分一分,你带队弄餐车,阿玄负责窗口店。” 阿玄颔首。 “仓店合一是我负责吗?”阿微的手指在模具表面轻轻地刮着。 虞沐沫给他一个“你觉得呢”的眼神。 “这次我帮不了你们太多了,我还有几间仓库的选址。这次是我们的一次大考。希望鬼门打开前,我们能开到千家。” “你们需要帮手盯进度,可以找阿垣一起。他明天下山了。” 阿微转着身子从椅子上蹦起来,一头撞上了主梁。 “你别再把自己撞得更傻了,我还要留你下来说仓库的事情!” 阿玄和阿夷正把人扶到椅子上,易苏笙从另一头跑过来,手里攥着半块玄冰石。阿希坐在角落里,一边笑着听阿微敷冰时的怪叫,一边埋头写记录。 阿微捂着半只眼睛,“我单独留下吗?” 44. 第 44 章 ▼迷魂殿 虞沐沫当然不可能独留阿微一鬼。 他不仅要为仓店合一的小业态掌舵,还要兼顾仓库。 这时候新建的10个仓库,自然是围绕着卫星店的卫星仓。所有决定口感的核心食材,都必须储存在卫星仓。 黄泉路的金灯花、恶狗岭的纸百合、金鸡山的长明果,统一在迷魂殿加工成半成品。半成品运输到卫星仓,各门店自行去申领。 半成品从迷魂殿总仓出发,蹭着神吏夫丁的顺风车,按固定路线送入卫星仓。 仓店合一的伙计负责到最近的卫星仓取货。门店再就近选择仓店合一或卫星仓取货即可。 “之前都是我在检查,现在发到卫星仓,真的保障吗?”阿微昨天在阿希他们的解释下,终于听懂了虞沐沫的针对短保品的想法。 虞沐沫画着卫星仓的分布图,头也没抬,“有到货验收双签兜着。你只需确保从这里发出去的东西即可。” “之前,取货即结算在你这里,脚乘费也从你这里结算。这样压力太大了,你还要管着车间。” 她的余光瞥到阿微的手指一直搓着土黄色的衣角,声音很轻,但她听到了“谢谢”。 虞沐沫微微抬头:“阿微,我很信任你的。你得帮我把车间弄好。” “哇”的一声哭出,阿微抹着脸夺门而出,“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虞掌柜!” 如果她要开万店,这样的三级分工是必须的,只有这样才能让库存周转率大幅提升,资金占用减少,损耗降低。 遇上火烧眉毛的临时送货,牛头马面底下的甲兵便派上用场了。 … “来了?”虞沐沫听出了是阿垣的脚步声。 他只“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我之前跟你说的方案,你考虑得如何了?” 阿垣沉默良久,像是将一个做好的决定再思考一遍,“虞掌柜,感谢你信任我。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跟鬼工上次聊到地府那台’中心服务器’,我猜你的记忆还在,对吗?” 他看着地面,不置可否。 “我暂时不干涉你保留记忆,你能为我做什么?网络?编程?” 阿垣抬眼看向她,像在念说明书,“只要启用那台中心服务器,我就能搭起一个单向汇报网络。” “我去供养阁刷脸。你跟鬼工确认服务器可以接入多少台电脑,电脑我负责跟六案功曹采购。” 她说罢,看着一言不发的阿垣,他仿佛在听一段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良久,他颔首答应。 … ▼野鬼村 她傻了眼,怎么一个“入鬼群”,把阿思、阿彤、胡诗诗全招来了,连易苏笙也来凑这个热闹。 虞沐沫还没把投胎线路上的小业态谈下来那会儿,胡诗诗就常一个人往野鬼村跑,帮着支应那间公益的孟婆汤店。 走进村口那一刻,仿佛回家似的。 野鬼村的主干道上,小鬼们两两绑作一团,你缺的左臂我补上,我少的右腿你凑齐,四条腿八只手似的跌跌撞撞赛起跑来。 时不时遇到村民冲着虞沐沫下跪,有的单手捂心,像是表示忠诚,有的双手举向上空,嘴里念念有词。 交道鬼们咧着大嘴,嘻嘻哈哈地围着她们转圈。 易苏笙吓得紧紧抱着胡诗诗不放,“你之前就自己来这儿?面对这些?” “他们很善良、很乐观的,你别怕。”那声音极轻,可虞沐沫偏偏一个字都没漏掉。 易苏笙嘴上说着“不怕”“不觉得可怕”,一路上还是搂着胡诗诗不放。 …. 一行人说说笑笑就走到卫星店,虞沐沫却一直在数步子。 直到坐在冥湖边的卫星店前,她脑中依旧是漫天金灯花的诡谲景象。 “如果你是这里的村民,你们想要什么?”她的提问,没有得到回应,加问一句:“你们得把自己当成村民,去理解他们想要的是什么?” 亲自蹲点的目的,不仅仅是数街上有多少颗“鬼”头。有效客流固然重要,周边竞品的经营情况也是很好的参考坐标。 虞沐沫看她们都不回答:“湖边店里,哪些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需要更适合他们的座椅……”胡诗诗低声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香火铺是可以合作,三瓦两舍是我们的竞品。” 虞沐沫的目光像在细细品味一件“宝物”。在她的鼓励下,胡诗诗向她们介绍野鬼村的情况。 村里的亡魂十有八九都带着故事。一半是差点入籍鸦鸣之国的,另一半是身上缺着零件一路颠沛来的,包括那些从鬼界堡、酆都城逃回来的。 “为什么在酆都城和鬼界堡住的好好的,要来野鬼村。”阿彤望着湖面,不像是疑问,更像是一句肯定句。 因为在野鬼村清净和谐。 椅子要舒服,躺着靠着都行。过道要宽敞,谁来了都进得去。无障碍设施要利索,谁都能进得来。 再从冥湖往村出口方向走,脚下每一步都没白走。这趟下来,仓库的新址便有了着落。 … ▼望乡台 望乡台的石梯上宽下窄,现在的亡魂大都不愿意爬上险峻难登的阶梯。 只有那些真的割舍不下的魂魄,在望乡台登高回看一眼人间。甚至到了迷魂殿,他们望着井中的幻影,久久不愿离去。 她想起鬼界堡那些排着队进游冥殿办理托梦业务的队伍,以及,纠纶宫那台直播望乡台的投影仪。 有的亡魂等的就是迷魂殿那口泉水,斩断过去。有的亡魂知道不可为,还是会跟着“恶鬼”回到人间。 虞沐沫仰着头,望着上方的幽冥。 易苏笙贴着她,也向幽冥上空望去,“虞掌柜,这也是观察的一部分吗?” 上面有一座蒿里城。颠倒的森罗殿内,七十五司改制后依旧在里面办公。鬼工、神吏夫丁、牛头马面的甲兵们,依然用着阴曹旧时的“办公大楼”。 “就这么用眼睛去看,我们只会看到“游客”一般,路过就走的亡魂。”“实际上,望乡台是整个地府最稳定的商圈,要赚钱的地方在上面。” 商业生态评估有时候就是不讲理的。放在阳间那些普通店主里,能看得懂土地规划、理得清商圈配套的,已是凤毛麟角。 实际操作上,再牛的操盘手,也得自己感受不同时段、不同节日的流量变化。 … 虞沐沫在望乡台的入口等着,她们都去给阿夷和阿玄搭把手了。 “我想吃这个!” “你看,还有这个,这个看着也好吃。” “好像还没开业啊,投胎会不会吃不到了啊?” 三个年轻的新鬼,扒在窗口店上,言语间全是绝望与口水。 “进了鬼界堡去吃吧。”虞沐沫从旁提醒着。 新贵们开心得手舞足蹈,仿佛没有意识到他们来到这里 意味着什么。 … ▼忘川河 “你们仨怎么也跟着我和笙来到忘川了?” 阿思:“我来挖鬼!” 胡诗诗:“我来巡店!” 阿彤:“我…我们来给你撑场子!” 虞沐沫大概猜到了原因,只得伸手抓着易苏笙的脖子,“大嘴巴,啥都往外说。” “我们怎么能是外人呢!”胡诗诗摆出一副强烈反对的姿态。 “就是啊!我们怎么能是外人呢?”阿思跟着胡诗诗插腰,向前大跨一步。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虞沐沫干脆请她们到孟婆亭里吃点心。 “想不想当孟婆玩?” 阿彤一跃而出,学着阿思她们的样子,把手高高举起,“想!” “去把老头换下来吃东西,你去桥上舀汤。” 阿思和胡诗诗一如往常地大声密谋,正盘算着杀到被封的黄泉水店门口,狠狠闹上一回。 在她俩脑门上敲了一个爆栗,虞沐沫顺手又拽着她俩后领口,“都查封整改了,你俩去演什么白戏?” 望着已经贴上黄色封条的彩楼欢门,看着就是比昨日喜庆太多了。 “选址的时候,不单要排查规划风险,还要验证工程技术规范。明后天它要是解封了,阿希就继续去举报。” 她们仨震惊于竟然还能追加举报吗? “产权用途核查、安全合规预审、环评与排污,只要《幽冥律》禁止的,都查一遍。” 得让黄泉水知道合规经营的重要性。 “嘻嘻嘻嘻嘻嘻~” … 孟婆汤百店的喜报刚报上去,崔判官就替土皇亲自来贺,正要宣布黄泉水的最终处置,嘴巴还没张开,阿苟那边已经嚎开了。 “喵嗷~喵嗷~喵嗷嗷~~” 众鬼开始屋里屋外的找猫,直到崔判官把阿苟从柜中把它抱了出来,“尾巴被夹了,这玄猫不似主人聪明啊!” 似乎听懂了崔判官的话似的,阿苟原本松弛的状态,突然暴躁起来。好在阿思眼疾手快地抱了过去,最后回到了虞沐沫的怀中。 “阿苟,哪里疼呀?”阿苟被虞沐沫翻了个底朝天,揉了个遍。她还不放过,抓起爪子就是一口猛吸。 虞沐沫抓着阿苟的脚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位,“觉不觉得臭香臭香的?” 众鬼摇头。 虞沐沫不愿相信只有她自己闻到了,一顿猛吸之后,易苏笙忍不住吐槽她:“恋爪癖罢了。” 她立刻反驳:“一句恋爪癖就否定了阿苟的香味。” “只要是毛茸茸她都控制不住。她那天拽着豹尾大人的尾巴,又抱又啃的。”阿思忍不住吐槽。 … 崔判官拈着五色韵果,“窗口店开到我们纠纶宫的门口了,你该不会是要卖孟婆汤吧?” “你想得到美,上班还想喝汤?微醺着办公吗?你求我都不买给你!”虞沐沫递去一条公益店做的帕子,示意他把胡子上的碎屑擦了。 崔判官擦着胡子,也不忘那几口吃的,“点心呢?点心都会上吗?听说还有很多新点心。” “想吃吗?”虞沐沫的笑容一露,他立刻端着碟子挪到隔壁桌。 崔判官:“你肯定有事找我。” “崔判,你有这个觉悟就好。我要搭建网络,你得帮我。”她笑得眉眼弯弯。 即将入嘴的韵果,被崔判官摆回原位,“愿闻其详。” 45. 第 45 章 ▼阎罗殿·神华宫 虞沐沫拿“关闭功德驿站”做饵,又抛出一千家功德驿站当直钩。 崔判官那套“不以利移,不为患改”的牌坊,在虞沐沫“威逼利诱”的攻势底下,稀碎。只得老老实实替她奔走,从地府各处调集电子设备来。 “据老夫所知,你所说的那台中央处理器,归泰山王的神华宫所管。” 昨晚得了信,今早她便已站在神华宫门前。 “虞掌柜,你有事找我?还是我让你不满?”阿玄像是有一口闷气找到了出口。 虞沐沫摆弄着易苏笙新设计的立牌,拆了装,装好了又一点点的拆掉,“我没事儿啊,就调试一下这块立牌,这可是窗口店的门面之一。” “我装了几个时辰,你全拆了。”阿玄咬牙。 虞沐沫听见了,却只当没听见。她得找点事做,泰山王不下庭,她定不下心。 鬼吏终于来请她进殿了。阿玄如蒙大赦,长长松了口气。 … 主殿前的金灯花开得正盛。稀有的黑色金灯花,或试探,或邀请,一副想拉她留下来玩的样子。 依稀能听见一些低语声。 她以为鬼吏会引她入殿,对方在树篱迷宫拐了几个弯,将她送进了一处偏隅小花园。 园中心矗立着一座重檐亭,四棵树为柱,茂密的枝叶被修剪成八角飞檐翘角。 亭内站着一位穿着西装的…园丁鬼? 只是花瓶里那几朵黑色金灯花,全都避着剪刀,像是认得她的手。 “孟婆大人,你来啦?”她并没有转身,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整治黑花上。 虞沐沫又仔细打量起那身墨蓝西装。上衣不修腰线,宽大、硬朗的垫肩,下身阔腿西裤利落地截在脚踝处。 “泰山王,你的神华宫真有趣。树篱迷宫,树亭,还有怂花。” 泰山王转过身,剪刀在空气中剪了两下,身后的金灯花立刻转身望向别处。 “听说孟婆大人在调查老千鬼的同伙?” “是的。我这里有一长串的名单,需要确认他们的作案模式。如果您那台中央处理器不用的话,能否借我一用?” “中央处理器不能拿走,你可以派人来使用。另外,把名单给到鬼吏,他们会整理给你。没有其他诉求了?”泰山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果然跟秦广王一样,这位阎罗也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面孔。 虞沐沫心里那点侥幸,彻底落了地。 如果说会计婆婆是高中数学年级组长,泰山王就是不苟言笑的教授。 虞沐沫双手合十,又假模假式地摆出讨好状,“诉求谈不上。但我有一计,想换您的黄令旗临时使用权。” 也许是泰山王太久没见过没脸没皮的人,终是允许了她开出的条件。 //获得黄令旗×1// 令旗的一面绣着殄文“铁朝在见”,另一面是“五猖听令”和“五营助阵”。 虞沐沫得意洋洋迈出神华宫,迎面一份玄家军邸报,笑意戛然而止。 自从黄泉水的忘川店被封,那个老板依葫芦画瓢,五十台餐车一字排开,五十间窗口店同时支棱起来,声势浩荡地往鬼界堡里扎。 … ▼鬼界堡·五号店 她原本是来蹲黄泉水餐车的,忍不住向老庄鬼说起黄令旗,结果被店里的喝汤鬼们给听去了。 “又得了一面黄令旗?” 一群喝汤鬼围着她转,像是想扒了她一睹黄令旗的风采。 “散了吧,我是不可能随便拿出来的。” 喝汤鬼里冒出一个不信邪的,梗着脖子要她自证,“要么掏出来,要么你给一个服众的理由,凭什么给你中军的令旗。” 围观讨论的喝汤鬼越来越多,也都觉得这个挑刺鬼讲得有理。 “理由太吓鬼了,我怕以后你们不敢来了。” 这些喝汤鬼们纷纷掏出功德币,找伙计办理起次卡、月卡和点心卡。 结果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但是效果达到了也行。 “我给泰山王供应孟婆汤。” 众鬼嗤之以鼻,“谁不知道你在十殿阎罗门口开店了。” “…是供应大批量的浓缩版孟婆汤。” 那个挑刺鬼更来劲了,大声质问:“谁又不知道,你一直在给十殿阎罗大批量供应浓缩版孟婆汤?” “别急嘛~你们这么急,我怎么讲鬼故事给你们听呢?”她忍不住嘿嘿笑出声。 众鬼坐了回去。老庄鬼看着她,笑了笑,没说话。 之前她供应浓缩版是给金银桥的大善鬼们,这次不同。 “一些恶鬼想要迅速洗净罪孽,一般会送出‘洗澡’,这个净化的过程是很痛苦的…” 虞沐沫卖了个关子,喝了一口长明茶。 “…我现在提供大批量的浓缩孟婆汤,帮助这些恶鬼更清醒的’洗澡’。” 解释完大概,虞沐沫为自己鼓掌起来,掌声随着忘川河汩汩水流节奏逐渐加快。 “浓缩孟婆汤反而让恶鬼更清醒,为什么呢?” 她举起前任孟婆的笔记本,“书中有记载,两种药性相冲了,无力抵抗,只得静静受难。” “你是恶魔!孟婆你是恶魔!” “地府废弃酷刑这么久了!你怎么能这么做!” 虞沐沫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别胡说,这可不是酷刑。酷刑是丢锅里炒、炸、熘、爆、烹、炖、焖、煨、烧、扒。” 阿思不知何时到的,“对付恶鬼,这都是仁慈的。要不是法制阴曹,还得收进十八层地狱里。” 喝汤鬼们眼见她的核心成员陆续到了,便不跟她争论了。 … “你们怎么都来了?”虞沐沫望着核心成员一个不落都到场。 胡诗诗:“当然是给你撑场子啊!” “我感恩各位哈,都回去看店~我找了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他们有刀、枪、剑、戟、斧、钺、钩、叉。” 易苏笙和阿彤只得牵手离开。 “你俩也回去。”虞沐沫嘴上说着送客的话,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疏离。 阿思撅着挂油瓶的嘴:“阿希他们为什么可以留在这?” “好好好,你们愿意听留下听吧。”她的话音刚落,易苏笙和阿彤从正门又冲了回来。 … 每日到货双签制度是守住入口手段,周测盲会制度则是守住出口的手段。 今天要推的月度飞行检查,则是管住源头。主要针对非自营的本地供应服务。不通知时间,查仓储、日期、运输线等等。 “还是红黄绿分级吗?”阿希提问。 虞沐沫颔首。 阿夷不 紧不慢地念着自己的笔记:“那就绿色继续合作,黄色限期整改,红色立即终止合作。” “我再逐条细化。”阿玄埋头开始捋规矩。 阿微吃得胸口碎渣点点,一看就是被哥哥们照顾得周全的好命鬼。 散会之后,她连哄带劝总算把热心肠们都打发走了。 隔壁石屋里还藏着两位,黑白无常不知蹲了多久,她呼机里的留言一条接一条往外跳。 … “这属不属于抄袭你的那个叫什么?商业概念?”修白抱着哭丧棒,用肩膀撞了撞她。 虞沐沫一激灵,回过神,“这叫偷!” 双轮串车、炉灶、竹梆、灯笼、招幌,连她为小动物做置景的竹子都抄到餐车上了! “虞掌柜,怎么?来视察,还是来学习呀?”黄泉水的老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全程嬉皮笑脸,肢体语言丰富得像一只充气人在跳舞。 “学习什么?学我自己的设计?还是学我发明的字体?”她用打量货物的眼神,扫了他一眼。 黄泉水老板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虞掌柜,这是都是借鉴。” 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如果你一直偷我家的东西,即便有一天你说你不是偷,是借鉴和致敬,我是不会信的。” 从店铺装潢,到餐车设计,赤裸裸地侵权。可惜《幽冥律》对这些行为没有明确的定义,她只得想别的办法治他。 虞沐沫见他不吭声,又添了几句:“…更何况,真正的致敬,应该基于最基本的文化尊重,而不是毫无逻辑的改编。” “这不是致敬,这是赤裸裸地剽窃。” 趁着围观的亡魂越来越多。她指着招幌旁插着的竹子,“答案都看到你了,你都能抄错!” 黄泉水老板自然不知道,竹子还是她留给食鬼兽店长的小零食,他却权当设计一并抄袭了。 “你说剽窃就剽窃吗?地府有阴司法度,黑白无常在此,你问他们如何定性我家的设计?除非他们不顾我们这些混口饭吃的亡魂死活!偏帮孟婆你!” 看来对方早有准备。 虞沐沫抬手一拦,把修白刚要往前冲的势头稳稳摁了回去。 “我说,倒霉鬼。” 黄泉水老板甩着脑袋,左右张望,像是在确认虞沐沫是不是对着他说话。 “就是你,倒霉鬼。装修不懂阴律,店被封了。选址不问风水,房东不租了。弄个餐车还偷成了笑话的。” 黄泉水老板猛地前冲,一个急刹又退了回去,“店被封了,还不是你从中作梗!” “听说过幸福者避让原则吗?”她趁着对方无能狂怒之时,意兴阑珊地提了一句。 估计是碍于黑白无常守在她左右,他顺坡下驴:“听过,所以不跟你一般见识。” “No,No,No,你是倒霉鬼,不是幸福者。你应该遵循的是倒霉鬼较劲原则。”她轻咳一声,看向自己的指甲,“你拥有的资源那么少,处境如此差,发疯的成本低,但潜在收益高呀,较劲就成了博弈策略。” 倒霉鬼最令人发笑的是,他虽然嘴笨,但是狂撅下巴导致反颌的嘴形,配上他的下三白双目…… “衰神附体的奇葩。”虞沐沫冷眼看着那塌肩缩背的背影,宛如在看丧家之鬼,连多一眼都嫌浪费。 “他很有可能没失去记忆……” 46. 第 46 章 ▼鬼界堡 牛头马面风尘仆仆赶到时,“戏台子”都拆了,连个角儿都没瞧见。 修白盯着她的双眼,像是期待后续剧情似的,“就这么放过侵权者了?” “当然不可能,战争才刚刚开始。” 牛头迅速拔出佩刀,鼻音重重的:“不是打完了吗?” “商业战争刚刚开打,不能用暴力解决。”她食指轻点在刀鞘上,“不过,你们四个确实该去把那个黄泉水老板好好查一查了。” 她望着刚才黄泉水餐车离去的方向。 马面的大长脸突然挡住她的视线,“孟婆大人!只管招呼,咱们随叫随到,绝不掉链子!” 奇葩行为可以是生前旧习,但“幸福者避让原则”这六个字,地府里没几个人听过,他却听得明明白白。虞沐沫断定,他绝不只是个卖黄泉水的。 “黑砸,供养阁那边,你再安排几批黄泉水送进去。上回豹尾封的那批只是常规货。我怀疑,水下还有别的。” “修白,他们的店铺就麻烦你多跟鬼衙打招呼,新店开一家,查一家。不让他们关门,只要他们敢行贿鬼差,立刻逮捕。” 修白眉心骤拧:“不可能行贿吧,这在《幽冥律》中是重罪。” “别的鬼自然不会。但他一定会。”她一笑,满是讥诮。 牛头马面两颗脑袋凑在一起,一直在她的视线中寻求存在感。 “你俩吩咐甲兵们,盯着这个黄泉水老板的动向,记录下他每日在街上说的话。他很有可能没失去记忆。” 牛头马面那一脸震惊简直写在脑门上,藏都藏不住。 修白咬了咬后齿,眼神明显沉了下去。黑无常握着勾魂锁的手,又攥紧了三寸。 … 黑白无常他们走后,虞沐沫又回到五号店内。 酆都城富鬼区那群房东提了很多次想把生意做到鬼界堡,她一直婉拒。 这次是个绝佳的机会,“鬼”情债稳稳当当送到富鬼区手里,转身还成了她插在黄泉水扩张路上的“刀”。 “此已定矣,吾从其游。你且放心去做,鬼界堡有老朽在此。” … 不多时,伙计们把甲木坊和丁火坊的代表都请过来。 老庄鬼、阿希和胡诗诗都到场了。 虞沐沫没绕弯子,直接跟精英鬼交了底。进鬼界堡可以,店必须全开在竞品隔壁。他没半分犹豫,干脆利落地应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筹码、退路,最终也只是望着阿希和精英鬼离开,29间分店的黑契今日就能签订。 丁火坊既想介入的功德驿站项目,又想探进鬼界堡。虞沐沫按照“做节”股份分成,他们负责出资保证项目运营,再视情况提供一些休闲娱乐。 “跟投公益店是你们最好的选择,25间公益店只是开始…”她万万没想到,老钱鬼竟然犹豫了,“…功德币与阴骘的互换比例,一视同仁。” 虞沐沫大概猜到了丁火坊的顾虑,无非是想提高兑换的比例,抑或是轮回的优势,“先让诗诗领你们去那间公益店转一转,看一眼再说。” … 极目幽冥,烛阴之色衬着河面的水汽氤氲。无风吹过露台,令她犯困。 不知这几日,食鬼兽在迷魂殿当店长是否顺利。 “咕噜~咕噜~”鱼鳃露出半个脑袋,“嘿嘿~” 它送来一个黄泉水的情报。酆都城和鬼界堡的水井由亡魂们自发地保护起来了,防止那个倒霉鬼取用他们的生活用水。甚至惊动了水府。 “再探再报。” 她晃动竹梃,敲向几案,如同漏刻的滴答声。 迷魂殿的井水有鬼差把手,野鬼村的冥湖有巡逻队。她好期待,他们还能从哪里取水。 … 老庄鬼和胡诗诗的寒暄声传进来,语气里透着喜气,看来是好消息到了。 丁火坊终究还是点了头。那些后代子孙的福祉,自今日起,尽数织入功德驿站的网中。 躺在虞沐沫的腿边,胡诗诗满眼亮着光。 丁火坊进来之后,她畅想着幼年鬼的看顾有了着落,流亡者可得鬼工派遣的临时差事,义工们能像上次那样为街坊表演义卖。 “对了,我还能张罗些义工去采花摘果呢!他们攒功德,咱们收原料,两不亏。虞掌柜,你说呢?”她的声音里,透着满满笑意。 虞沐沫颔首,“你放心大胆地去做吧。” 胡诗诗垂下双眸,瞬间苦大仇深的模样,像是虞沐沫逼着她背了什么债务。 半晌,她像是做足的心理准备,“虞掌柜,听说你有一次回阳的机会?可否让给一个有需要的亡魂?” “你的朋友?” “是帮我打理公益店的义工,他想去城隍查证身份。按道理他没进枉死城,不可能一点冥器冥镪都没有。” 虞沐沫想起那个干活麻利的义工。她倒是无所谓把机会给谁,只要是有需要的亡魂就行。 “你跟六案功曹沟通吧。需要我签字许可时,告知一声就行。” 像是什么乌云散去,胡诗诗原地转起了圈圈。那一笑,连空气都松软了几分。 … 阿夷风尘仆仆赶回五号店,怀里揣着五十多份黑契。虞沐沫也草拟好一份供应链的百日陪跑计划。 琵琶与箜篌合奏的子夜歌,宛如鬼声啼泣。 汤博士耐心地教导胡诗诗演绎,老庄鬼端坐一旁,时不时为虞沐沫和阿希沏茶。 虞沐沫字签得极快,她敲着物品栏,唤了好一会儿,阿苟才竖着飞机耳出现。 “它怎么背着一根竹梃?”胡诗诗眉梢一挑,脱口问了一句。 阿希嗤地一声破了功。 阿苟的刀刀眼和飞机耳呈现出相同的弧度,像是发出发出警告声,“闹我~闹我~闹我~” 胡诗诗也不惧怕它,举起它甩了甩。它身上是阿微改良后的藤甲,极难脱不掉。 “因为它总是从旗舰店二楼跳下来。”虞沐沫把笑硬压下去。 胡诗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可是,它又不会摔死?” “但是它吓鬼啊!它跳下来就是为了吓喝汤鬼的,而且专挑客多的时候跳。” 在藤甲上装上竹梃,它就卡在护栏上。 “你扒拉它身上看看有没有一根白毛,说不定阿苟是奶牛猫。”虞沐沫随口吐槽。 岂料胡诗诗真就蹲下身去,逆着黑毛的走向,一寸一寸地翻找起来。 伴随着阿苟的嚎叫,虞沐沫把胡诗诗的名字改成了“阿诗”。 … 几盏茶的时间过去,阿希终于把陪跑计划重新整理好。 未来的新店落地,她便从制造中心调一名供应链专员跟过去。专员不插手运营,只管三样。 如同汤博士手把手教导胡诗诗,配比、熬煮、掌握火候。 专员先要把她的验收标准、送货流程、结算方式,手把手教会每一间仓库和本地服务商。 在跟踪新门店的日子里,上报原料使用情况,提前预警缺货风险。 “最核心的一件事则是,为后续扩张储备,收集本地供应链资源。”阿希总结道。 虞沐沫刚要 铺开重点,阿玄便到了。她不急不缓地收了话尾,只让阿希把来龙去脉再跟他说上一遍。 这个陪跑计划,把“她的标准”翻译成“所有经办都听得懂、做得到”的语言,而不是扔一本手册让他们自己研究。 只要头一个月陪跑到位了,后面就能自动运转。 … 也不知道辛金坊的消息从哪里获取的,又准又快。 一听说甲木坊和丁火坊都靠着她渗透进鬼界堡,辛金坊也想求着分一杯羹。 遍寻阿希和阿夷不见,只能来求阿玄。 她摊开十三站的区位图,酆都城和鬼界堡有甲木坊和丁火坊严防死守着黄泉水。除了她,野鬼村谁都插不进去。 “阿玄,你回新贵鬼:他愿意接49辆餐车的话,忘川的狙击位便交由他负责。” 阿玄瞪圆了眼睛,“那49辆不是您要做流动广告车,什么路演车?” 这确实是她计划已久的“花活”。但是赶不上变化,那就赶辛金坊上架。 “当务之急,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围剿黄泉水。”她甩了甩阿苟的爪子,“这是辛金坊递投名状最好的机会,他不会放过的。” 未来的一段时间里,辛金坊要跟黄泉水在忘川打游击战。 一旦把黄泉水摁下去,忘川就是辛金坊最稳固的根基,而她便是辛金坊的唯一靠山。 … ▼阎罗殿·纠集宫 拿到神华宫送来的资料时,已接近宵禁时间,她一刻没停地赶来纠集宫。 纠集宫和玄冥宫风格一致,冰霜凛凛,极致的冷淡风。在这里种下花花草草都无法授粉的程度。 宋帝王坐在大殿上,肃若秋霜,目光冷得像刀子。 虞沐沫行了个礼,随口说了一句:“宋总的烟熏妆很好看。” 宋帝王的脸更冷了,伏案继续工作。 她眯到宋帝王的衣着,一身符合沉默寡言中年人的典型穿搭。 虞沐沫向他申请查阅卷宗,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鬼吏已识趣地领她去卷宗库。 她也不以为意,只将面前的两宫的孔目摊开,卷宗逐页对照,逐条归拢,像是要将老千鬼同伙们的罪行脉络,在纸面上重新缝合归位。 … 宵禁时分,鬼吏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吭哧了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若不是殿外传来轻咳声,鬼吏才终于怯怯地请她走。 “怎么?怕我放火烧了这里的卷宗吗?你们下班就是了。” 轻咳声再次传来。鬼吏低着头、弓着背,缓慢地向门外退去。 夜静寒灯,她的后脖处不知为何总传来凉意,门缝也时不时摩擦出细微声响。 阿苟叼着三面令旗从物品栏里跳了出来,丢在她的案头上,还时不时用毛脸蹭她的额头。 “你别闹哈,我忙着呢!你害怕就像咪咪一样躲在物品栏里。” … //获得白令旗×1// 第二日点卯一过,纠集宫主簿就送来了白令旗,“宋帝王说……请孟婆大人……没事别去找他,有事……也最好别去。” 主簿磕磕绊绊地复述完,每个字都像在嚼铁钉子。他说完了,屋里安静了。他身后那鬼吏,头已经低得看不见脸了。 “什么叫也啊?” 虞沐沫收起资料和四面令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纠集宫。 在窗口店门口晃了半圈,她没见到监工的阿玄,等来了的是黑白无常。 虞沐沫熬夜熬出来的成果还没来得及显摆,就被修白的反常行径给生生打断了。 47. 第 47 章 ▼阎罗殿·纠集宫 点卯将至,可路过虞沐沫和修白身边时,鬼吏们的步子压得比平时还慢,生怕错过什么似的。 虞沐沫凑到修白跟前,几乎贴着他的下颌线,“大早上找过来,就是为了展示你的下颌线?” 那些迟迟不肯进殿的鬼吏们,干脆在窗口店外找起了活儿干。抹布一抖,爬上爬下擦着版引檐,只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多赖一会儿。 修白用一口气稳住了什么,“听闻孟婆大人给出了千年等一回的表扬,好奇罢了。” 说罢,像潜水前最后一口换气,他才恢复了以往的淡定。 虞沐沫轻轻戳了戳他的腰,“我没夸过你吗?” “何时夸我?”他的视线在她身上落下又弹开了,“我只知道满地府传你夸了宋帝王。” “不记得就算了~”她快步离开。 “你夸了什么?”修白追了上去。 “你得自己想起来~”虞沐沫白了修白一眼,身后是鬼吏们拖得老长的叹息声。 “我说,你夸了宋帝王什么?” “虚与委蛇罢了。”她自嘲道,看他那副打破汤锅问到底的架势,不得不澄清:“夸无可夸时,便说他的黑眼圈是当下时兴的烟熏妆。满意没?” 虞沐沫收住步子,看着修白沉吟不语的背影,只顾着低头向前。 “他记得…”黑无常用修白刚好能听见的音量,“…他经常傻笑着评价自己’身材这么好’,啧啧啧~” 修白转身便去追黑无常,非要堵他的嘴不可。两人绕着虞沐沫转了两圈,她伸脚要绊黑无常,打闹才得以停止。 “两个都是见色忘义!”黑无常大步远离他俩。 … ▼某地医院(阳间) 修白莫名其妙往她手里塞了张简札,低声丢下一句:“放心,很安全。我和黑无常点卯完毕便与你会合。” 简札上是一间三甲医院的名字。 等待黑白无常的时间,她观察着往来人群的病容和窘态,细数进出急诊室的轮椅和转运床。 取药号码从几百升至四位数,叫号声却像是某种倒计时。 与叫号播报的独奏不同。植物人病患的房内,心电监护仪、呼吸机与气垫床协奏齐鸣,与走廊的静谧形成了强烈对比。 虞沐沫情不自禁地脑补了一场惊天大阴谋,追魂摄魄、盗取生气、借尸还魂、偷运遗体…… 修白看着床上的病患,“他是我们今天要带走的亡魂。” 说罢,黑白无常现出完全体,勾魂锁像台除颤器,在魂体上一击,坐起身的是她的老熟“魂”。 “木匠师傅!” “诶!孟婆大人,我们又见面了!”木匠师傅的眼睛瞪得眼皮都皱了几层,只是转眼看到完全体的黑白无常,“鬼!猛鬼!厉鬼!” “他们是黑白无常,你不记得了吗?”虞沐沫赶忙扶起抱头趴地上的木匠师傅。趁着木匠师傅偷看一瞬,黑无常吐出舌头吓他。捕捉到这一幕的虞沐沫,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到一分钟,护士已到场确认生命体征。一个拎着饭盒的青年也跟着冲了进来,一声声喊着“爸”。 修白向木匠师傅解释道,他的幽精脱离躯体太久,若不及时进入地府轮回,很快便会化作地煞。届时便再无回头路了。 木匠师傅守着那个失魂落魄的青年,只是在走廊的LED灯下,他的魂体不似寻常亡魂清晰。 “孟婆大人,黑白无常大人,你们能告诉他,别抢救了吗?” 这声请求,虞沐沫在地府时从来没听到过。正当她想三魂全开之时,青年接起一个电话,那一头貌似是比他声音还要崩溃的姐姐…… 无助的青年先是不愿签下放弃抢救,此刻又不愿签死亡证明。他们仨陪着木匠师傅等了一个小时,最终是他的女儿赶来签字,女婿默默联系着其他亲属。 走廊灯照清三个年轻人的眼眶,他们把父亲的葬礼商量定了,又说到母亲二次葬牵坟的事宜。木匠师傅听到这里,像是终于踏实了,脚下一步没停,走在了黑白无常的前头。 … ▼望乡台 “师傅,你愿意留在地府工作吗?”她知道现在不合时宜。但此刻若不问,到了迷魂殿,一切都晚了。 木匠师傅手脚并用地攀爬那座高台,声音卑微且恳切:“孟婆大人,我不求地府的工作,只求你帮我查查,我爱人此刻是否已经投胎了。” “不可。”修白从旁提醒。 “我可。我说可就可,我帮你查!”虞沐沫不顾修白的抢答,“我也不逼你留下,你得到答案之后再答复我。” 黑无常陪着木匠师傅继续向上攀登。修白拦着她,两人拉扯好一阵,虞沐沫才开口道:“不就是转总一句话的事。” “幽冥律…”还没等修白说完,她在他的侧脸上偷嘬一口,又眼疾手快地切了三魂。 独留修白坐在阶梯上,像是还在回味方才的什么,兀自出了神。 … 待她从肃英宫传回来时,木匠师傅仿佛期盼一个等了许久的答案。 虞沐沫开门见山:“她住在鬼界堡。你要是愿意入职鬼工,黑无常现在就带你上森罗殿入职。我能帮你爱人找一份差事,你俩可以在地府过一段阴寿。” 望着木匠师傅前往森罗殿,虞沐沫计划去瞄一眼新店的进度,却被修白再次拦下。 他的眼神中不知是愤怒还是恼羞成怒。 “干嘛?想亲回来?”她往左歪了歪脸,指尖在自己腮帮子上点了点。 修白掰过她的脸,四目相对既有对视,又是对峙,“你又去虚与委蛇了?” “转总才不吃这一套呢,他那种权衡利弊的老头…”虞沐沫扯下他的手,转而包在双手之中,来回晃了起来,“…我仰着头跟他说’查个魂’,他就帮我了。” “不可能。”修白像是想挣脱被她牢牢锁住的手掌,却又不使出全力。 “嘿嘿~当然不可能,他跟你一样,阴司法度不离口。”虞沐沫整个身子倚向他的胸膛,“但我提及,每个阎王爷都有赠予我一件法宝。他要是没表示,那就是不合群,所以……” 当然,她不只罗织一个“不合群”,还有“不懂事”和“不近人情”。转轮王也不是第一次跟她打交道,便以查案的名头帮她调阅了资料。 “好多鬼差盯着我们……”修白没再跟她打闹。 但表情却又像是很受用这一套似的,鼻子的颤动,嘴角的弧度,耳尖的颜色,尽收虞沐沫的眼底。 … ▼忘川河 若非阿希寻来,虞沐沫怕是要在望乡台等木匠师傅的入职程序等到天荒地老。说到底,她只是舍不得跟修白那点不正经的闲扯罢了。 她将卷宗中查到的线索,匆忙共享给修白。其中,还附带了如何靠断肠草收割阳间记忆的逻辑链。 只要最新几批黄泉水里验出断肠草,她便能一石二“鬼”。既摁死一个潜在竞品,又有了新方向,顺着这根藤摸向老千鬼。 … 忘川河畔的黄泉水旗舰店竟然还是开业了。赶着投胎似的,今日便张了灯。 位置虽不是风水宝地,也算是地处通衢。 那黄色西装的倒霉鬼远远看到她的身影,像是小鬼撞上阎 王,跌撞着冲进店中,留下面试鬼独自应付开业仪式。 面试鬼也穿得人模鬼样的,西装、领带和皮鞋,一件不落。 他双手一合,冲着虞沐沫微微欠了欠身,“孟婆大人,小店今日开业大吉,欢迎莅临指导~” 虽是笑脸相迎,但那五官用力的模样,更像是狞笑。 “开业可不一定大吉,也可能是大恶、大凶、大悲呀~” 面试鬼脸色微沉,不再与她多言。 他扯领带、整袖口、抚衣摆,半分钟整出一套大连招,“今天,旗舰店开业,五百间分店成就达成,再加上一年仅此一次的充值活动。三喜临门,欢迎忘川街坊们共襄盛举。” 那些围观的亡魂撞着虞沐沫的肩,蜂拥入店。 面试鬼看她的瞬间,摆出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转脸对着进门的亡魂,秒切笑容可掬地迎候。 她留下一句“做鬼都抢不到冥钱”,便回到孟婆亭。 任何时候,她都不恋战,蓄锐气,待时机,等援军。 … 培训完辛金坊的餐车,易苏笙像一棵蔫巴的金灯花,一坐下便泄了力气。 “你也跟着辛金坊到处打游击去了?”虞沐沫为她重新烧水沏茶。 易苏笙整个魂像是被打上了一层阴影,可怜又好笑,“阿希说,酆都城和鬼界堡狙击黄泉水都大获成功,偏偏忘川河这边……” 她猛灌一口冷掉的茶汤:“连负责督导的玄家军,阿希全都塞给我了,结果呢?就打了个平手。” 虞沐沫对她挑一挑眉,“想不想跟我学玩赖的?” “赢的几率高吗?玩赖还输了有点丢鬼。”易苏笙扯着虞沐沫的袖子,笑出了一种“有挂”的鬼祟感。 … 煮茶的时候要辨水,敌人同理。让辛金坊先摸清黄泉水点位、兵力、补给线。有了点位图和宣传动线,就能追着“杀”了。 “游击战讲究的是时机。泡茶也一样,不能没茶香,又不能煮到苦涩。” 为了节约成本,派发开业仿单的多半是些偷懒鬼。辛金坊只需追着这群偷懒鬼即可,同时多多派发试吃品,吸引客流。 此时售汤不为赚钱,只为逼迫偷懒鬼疲于奔命。他们会担心懈怠而拿不到奖励,久而久之,他们便不想接这份苦差累活。 但凡是对面专注销售的餐车、认真派仿单的临时工,非我时机,一律无视。 “目的是要让最廉价的劳动力断档,使得对面不得不压榨那些高溢价的劳动力。” 易苏笙听得津津有味,手中的笔也没停下记录。 “时机不明就潜伏,时机一到则猛攻。”她轻眨左眼,利落地将茶汤分离,“长明种子泡茶跟茶明粉冲茶不同,讲究快进快出。战场也是,讲究速战速决。” ... 前四泡的茶汤,虞沐沫各留下一杯,“选择越多,决策焦虑越甚。” 她将其中两杯同时推向易苏笙。 “第一泡最浓郁,能喝出果汁的柔润口感。但是第四泡清新,香气在鼻腔留下冰爽感,回味甘甜。解渴就喝第一泡,解腻则喝第四泡。” 抓起第一泡那杯,易苏笙并没有急着喝,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盯着虞沐沫看了半晌。 虞沐沫又挤了挤右眼,“经典二选一,帮顾客缩小决策难度。前提是什么?” 易苏笙数着“聚鬼气、留鬼心、顺鬼意、入鬼群”,留下一个答案,便向巷子里跑去。 七天,由着他们去试。 而在此之前,虞沐沫已将所有环节重新推演,容错余地也一并留足。 七日后见分晓。 48. 第 48 章 *本章含微微恐氛围,请放心食用。 五百间分店?黄泉水是没有的。不过是靠寄售模式四处铺货,买下商铺一幅招幌,便算开了一间分店罢了。 经牛头马面统计,实际店铺不足两百。 忘川河有辛金坊在围堵,鬼界堡的黄泉水新店则被一对一盯防。至于酆都城,在鬼差和土伯们监督下,他们难再开新店。 两天下来,阿夷盯梢得到的数据,黄泉水的卖卡收入,已经比孟婆汤实际营收高了。 “工具用得好,叫杠杆。”竹梃在她的指间转了一圈,笔尖不轻不重地点向阿夷的笔记本,“用得不好,那就是万丈深渊。” … ▼城隍庙(人间) 以逸待劳的日子还有四日。黑白无常恰好休沐,便邀虞沐沫一道前往阳间鬼市。 据修白查阅的档案推断,那里极有可能是老千鬼出口的终端所在。 “你不会又熬夜查了几百年的档案吧?” “没有的事。细节我记得大概,顺手查了一下。” 黑无常在旁冷冷补枪:“确实没熬夜,但是很想要黑眼圈。” 修白咬着牙,连挤带搡地把黑无常推过了城隍的闸机。 不远处是正在签字交班的日游神和夜游神。如修白所说的,鬼市只在阴阳交替之时开启,只在阴阳交界之地显现。 … ▼宛奇坊(人间) 暮云叆叇,风雨晦暗。 这风雨是虞沐沫专门招来的。风卷着微雨,从府城西门出,停靠在翠微峰附近,雨脚如麻。 宛奇坊出现在悬雨后方。 守门的竟是一张头戴莲花的绿色纸人。看到来客,她撂下扫帚,双手抵住木鬼方座,咬着牙使力推了起来。 眨眼一瞬,像是被吸入这座鬼魅生意场,睁眼时,百物聚处,客商云集?。 一层都是些鬼食和干货,霉味和腐味臭得冲鼻。每个摊位外都摆着几盆黑色金灯花,花朵像一只鬼手,向他们递去防毒面罩。 黑白无常照例扫视了一圈。她捏着鼻子,另一只手示意上楼。 破败的市场里,鬼声鼎沸,脚下的楼梯、身侧的半墙,尽数嵌着水磨石,是某个时代极具代表性的细碎颗粒。 通往二层的白色立柱上,血滴般的红字提示着来往过客。 //生人点灯照货危险,请鬼魅看管好生人。// 修白紧紧拽着虞沐沫的手臂,也抵不住她像头野性难驯的猛虎,钻进各处摊位询价、试用和讨价还价。 “鬼物恼人,你打算用在哪?”修白就差将其抱着走。 四方交汇处的显眼位置,虞沐沫戴起一副木雕面具,张扬外放的鹿角像巨型树枝插在鹿头上。 “孟婆大人,阳寿、阴婚、鬼术、厌祭,你想买什么?”这声询问,仿佛有“人”凑在耳边低语。 只一瞬,黑白无常现出真身,她物品栏中的鬼王符也拦在她的胸前。 虞沐沫嗅到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指尖已全部选中四面令旗,蓄势待发。 如甬道般的摊位,两侧挂满鹿头面具,无死角的纵深感,尽头的收银台,却无法明辨。 披着黑色鸦氅的“老板”从收银台后走出,它的步子更像三米巨人的步幅,脊梁却一点一点地挺起来。 它抬头的瞬间,虞沐沫摘下那副面具,是与它如出一辙的麋鹿首。 三层市场活像一张大口张开,天花板肉眼可见地升高。 黑白无常的完全体约莫八尺,对面那位至少九尺。虞沐沫往那儿一杵,跟三堵墙夹着个纸片人似的。 虞沐沫面无表情地放出四面令旗,又叩了叩鬼王符,心里默念:“鬼王,在吗?救命,谢谢。” 四旗悬空,鬼王现身,黑白无常护其身后。 这层的空间瞬间压缩、恢复,对面“老板”扣下面具,竟是位乌发少女,“哈哈哈!诸位见谅,听闻孟婆大人驾到,特从鸦鸣之地赶来。连人形都没来得及变,失礼失礼。” 少女原本浑厚的怪兽低鸣,丝滑地过渡成慵懒沙哑的人声,像是同一把嗓子换了一副腔调。 虞沐沫都做好准备,万一开战,就往西侧宽阔走廊召唤四营。 结果来这么一出。 鬼王只显现了一团黑魂,声音像从听筒传出:“宛奇,你可知在场阴帅鬼将都不是鬼身,不是你想吃就能吃的。” “鬼王大人,我宛奇虽非三界正财神,也是降福赐财的俗神。”宛奇脱下鸦氅,她的手镯上也萦绕了一层聻气,“我只吃噩梦。” 一般情况,鬼王不会现临阳间,只要他出现,便是奉天命行灾。 “你作为鸦鸣之地的统治者,须知三界规矩,速放孟婆离去。”鬼王代表着不可抗拒的灾祸力量,说起话就是霸气,哪怕只是一小团黑魂。 宛奇呼喝一声,显现在她身后的怪兽又缩了回去。哪怕只有一瞬,虞沐沫也看清了那熊面之上的獠牙与长舌。 “鬼王大人说得像是我要绑架孟婆大人似的。我只是听闻她的事迹已久,特来打个招呼。” 宛奇的枯指修长,拇指轻捻,变出五张“牌”,只轻轻一推,牌面便像扇子展开,“阳寿、阴婚、鬼术、厌祭,孟婆大人都不感兴趣,那么聻牌,要吗?” “聻牌能干嘛?多少钱?”虞沐沫想起鸦鸣之地是聻的归处,好奇心完全被勾了出来。 黑白无常捂着她的嘴,示意她别上头。 宛奇长笑一声,类似虞沐沫发现有趣玩意时的坏笑,“不要钱。我只好奇孟婆有没有带上传说中的青令旗。” 青令旗镇于五官王业秤之上,极少现世。三界纷纷相传,不知其色为绿为蓝。 “绿色那面吗?我带着呢。” “哦?是吗?” “想看青令旗?等五营元帅围了宛奇坊,你们鸦鸣之地跟五营大军、地府铁军、十大阴帅打一场,敢不敢?”虞沐沫背过手,四处张望着。 宛奇缓缓举起一只枯掌,不疾不徐,像是退军的指令。黑白无常解除军械,鬼符和四旗也回到了她的物品栏中。 … 这个宛奇果然是老千鬼的阳间渠道商,而且还是最大的渠道商。 整个顶楼,上千的摊位,都是老千鬼的自营店铺。与一层的门庭若市不同,此刻的四层市场一片萧索。 更确切地说是“鬼”去楼空。 难怪宛奇对虞沐沫的敌意莫名强烈,原来是记恨她断其财路吗? 来到这层的中央商铺,各式殄文签证摞满台面,货架上放着不少贞守堂的罐子。 虞沐沫拉开抽屉,是几本殄文账册。 一声入耳的“别动”,似乎只有虞沐沫听到。她回头瞪着宛奇,这家伙哪里只是渠道商,宛如老千鬼在人间的高级库管。 而且还是“重兵”把守的仓库。 抽出那些账册,柜底藏着一份优先投胎的招股书。人语、殄文、鬼符,三语齐全。 殄文本为沟通阴阳、消解执念而生,却被老千鬼用成了行骗敛财的暗器。 … “孟婆大人,我有点好奇,你拿什么调动冥府铁军?”宛奇貌似还不死心。 一道冥府勒令从修白指尖显现,这是酆都大帝最高级别的授权。 虞沐沫慢条斯理地点开物品栏,照幽灯缓缓升起,悬在半空。 灯光铺开的瞬间,那些缩在阴 影里的身形像是被烫着了似的,齐齐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来路听勒令,归途有灯。 虞沐沫歪头看向宛奇,“现在可以抄家了吗?” 勒令燃尽,牛头马面与其甲兵纷纷闪现,连从一楼冲进来的阴兵都是调用都城隍的。 照幽灯打开了一道的口子,入口四周是云篆天书和雷部法印。 这回是真要抄老千鬼的家当了。 虞沐沫瞥了一眼没有离去的宛奇,“这些都搬走,你要亏多少钱?” “孟婆大人这是打算赔我点阳钱?”宛奇原本死水般的面色,突然燃起什么怒火。 虞沐沫轻嗤:“我没去天庭告你非法经营,你就该给我磕头烧香了。还想觊觎我的钱?做梦。” 那股尖锐的恶意正在消弭,虞沐沫却不曾抬头。继续低头翻着鬼账,周围查抄的喧嚣声似乎与她无关。 繁华落尽,归于死寂。 她很享受这次难得的闲适况味。 半夜而合,鸦鸣而散。 他们也该回地府去了。 … ▼黄泉路 “沫沫,你什么时候拿到青令旗的?” “我没拿到,但我现在想要得到了。”她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 修白意识到这又是她那一贯的权宜之计时,唇角微动,无声地笑了一下。 只是感受到那种宠溺的笑声,虞沐沫拧了拧修白的手臂,“还笑,不应该表扬我吗?” 黑无常那声“啧”还没落地,黄泉路上便已多了一道身影。一个蓝面獠牙、红发鳞纹的壮硕鬼神,赤裸着上身,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黑白无常低头唱喏,虞沐沫紧随作揖。 鬼王向前一步:“若不是我等现身,只怕孟婆大人持符在手,也未必肯招。” 那油亮的大胸肌怼在她面前,好似刚出炉的棕色大餐包。虞沐沫根本不敢抬眼,只得硬着头皮解释:“五百间卫星店,才是鬼王您的场子。” 符只是一个兵权象征,不是危难之时,她绝不会用。待卫星店铺开,虞沐沫更希望鬼王自愿派驻其阴兵守着投胎路线。 虞沐沫下意识转头去确认,鬼王的应声还悬在半空,鬼影已消逝无踪。 “小白,还是你的胸肌好看,我不喜欢鬼王那种。”虞沐沫像是闻到油腻荤腥似的,假装干哕。 那声被截断的“啧”声,终于寻着空档落了下来。 修白的手不知何时已落在虞沐沫后颈上,像拎猫似的掐了掐,应是听懂了这次的夸奖。 … ▼忘川河·孟婆汤十八号店(功德驿站) 辛金坊传来消息,围剿黄泉水初见成效。 供养阁也传来消息,黄泉水检测结果已出,部分批次中含有高浓度断肠草提取液。 扭转颓势的消息传开,众鬼皆额手称庆。 至于黄泉水检测结果,众鬼听闻大剂量服之能让亡魂在三天内恢复前世记忆,但三日内会致命。 究竟是直接查封黄泉水,还是继续收集证据,谁都不敢拿主意。 供养阁和牛头马面只能等着虞沐沫回来。 ... 功德驿站内,阿诗张罗着老鬼们做点心,阿彤在厨房里烟熏火燎地备料。 易苏笙领着一队义工,在驿站附近发试吃品。 这场忘川施孤宴,流水席绕着鬼坊两圈,锣鼓喧天,阵仗比任何新店开业都热闹。 相邻不到一坊的距离,便是黄泉水的旗舰店。 此时有两个鬼东西坐不住了。 黄西装开路,极客装押后,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亡魂,浩浩荡荡地压了过来,停在功德驿站门前。 49. 第 49 章 ▼忘川河·孟婆汤十八号店(功德驿站) 坊外张灯结彩就像七月半提前到了似的。 虞沐沫远远便瞧见面试鬼的脖子梗得像根旗杆似的。挤过人群才听清,他正嚷嚷着也要吃流水席。 功德驿站设施孤宴的初衷,原是赈济和安抚那些老鬼和义工们的,也是给丁火坊打个样。 “阳间没人烧香给你们是吧?”虞沐沫示意伙计们再搬个桌子,邀请他们坐下吃席,“以后记得来做义工积累功德。” “既然孟婆肯给面子,我们也不能失礼。”面试鬼大手一挥,让伙计们搬来了好几箱黄泉水,不顾阻拦地派发到席上。 “祝贺孟婆大人年年有余。”黄泉水老板挑着眉,向她递去一只装满黄泉水的三彩双鱼瓶,作势跟她干杯,“孟婆大人喜欢合作共赢,那就合作共赢。” 阿诗按住虞沐沫接瓶的手,找了个的理由。易苏笙便盛了碗孟婆汤过来。一个拦,一个送,配合得恰到好处。 虞沐沫看着俩人的操作,眼睛里满是笑意。 面试鬼满脸涨红,指责她们不给面子。 黄泉水老板掏出卷烟架在烟夹上,先是自谦姿态低,又捧杀虞沐沫有容“鬼”的海量,哪怕再高傲也不可能没有这点格局。 围观的亡魂们开始窃窃私语,细数孟婆的平日做派,猜她这回是给面子还是掀桌子。两边的赌注,各占一半。 不等虞沐沫开口,阿思便一把抽走了那瓶黄泉水,“我替掌柜喝!” “你算什么东西?两个老板共襄盛举,你一打杂的冲出来挡酒?”面试鬼向地上吐了口唾沫。 看够了戏的虞沐沫,不再沉默,指着面试鬼的鼻子:“你也不是老板,那你是什么鬼东西?” 虞沐沫拿回双鱼瓶,示意黄泉水老板碰杯。 一道身影倏地闪到虞沐沫与黄泉水老板之间。 阿微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直直扑向碰杯的位置。 双鱼瓶摔得细碎,黄泉水溅了一地。阿微哼唧着转身,指着东张西望的阿希和阿夷。 “阿微,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阿玄和阿垣迅速扶起阿微,一唱一和地说着,“想喝汤我们回店里喝去哈!” “你们这群孤魂野鬼,是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面试鬼单脚踏步,摆出一副要原地起飞的架势。 牛头马面拨开对面带来的队伍,“是谁要寻衅滋事啊?” “小误会。”眼看他们都怂了,虞沐沫反而向牛头马面解释,“捧杯没捧成,再去准备准备吧。” “准备一瓶就行,我跟孟婆大人同喝一瓶,以示诚意。”黄泉水老板啄了口没点着的卷烟,手指却止不住地发抖。 她等得无聊,学着对面拿烟夹的手势,双指夹着竹梃。笔在手中转了一圈又一圈,还时不时拿笔杆敲打着甜品架。 围观群众都看出来,二位老板都不是真心实意地捧杯,不少声音在吐槽他们的做作表演。 一口黄泉水下肚,虞沐沫不紧不慢地将棒棒糖塞进嘴里,还顺势向黄泉水老板递出一根,“吃不吃?” 他只嫌恶心,直言拒绝了吃天师虫的邀请。说罢,点上了卷烟,出口烟正好吹在了虞沐沫脸上。 马面凑过去:“你是不是还想找事?” 马面肩膀被虞沐沫捏住。他牙关一紧,随即大力将刀推回鞘中。 “别把他们吓尿裤子了,功德驿站还没开始教大家缝裤子呢。”她转头对吃席的老鬼们说,逗得他们咯咯乐着。 … 表面上在拆开另一支棒棒糖,实际上虞沐沫专注地听着对面伙计压低嗓音的汇报。 市面上的伴生藤都被一位神秘商人采购一空,导致断肠草价格也开始飙涨。现在的市价是之前的百倍。 黄泉水老板瞪着只啃棒不吃糖的虞沐沫,低声吩咐:“趁还没高涨,赶紧扫货,百倍也扫。” 在接下来的曲乐声中,黄泉水老板告诉虞沐沫,他和面试鬼经过长时间的激烈争论后,同意让出部分黄泉水股份,以换取断肠草和伴生藤的采购权。 最初黄泉水老板认为虞沐沫无法答应他们分走一部分专营权,肯定会言语嘲讽。 但是他们现在一致认为,为了让地府的营商环境向好,有必要为此向虞沐沫妥协。 听到这个“决定”,虞沐沫脸上看不出好坏,随手拆开第三支棒棒糖。 什么主仆二鬼的分歧,以及地府营商环境、神秘商人等等。只能说明他们的库存已经告急。 已经着急到非兵行险招不可的程度了。 她认为是时候让他俩认识到供应链的厉害了。光是拿着背书,却不懂仓储物流,一切都是徒劳。 阿微见她只嚼棒不吃糖,他把糖捡起来塞进嘴里,嘟囔着:“虞掌柜怎么跟黑无常似的,浪费食物。” “谁告诉你们有神秘商人抄底?”她拎着阿微的领口,“他像神秘商人吗?” 阿微嘴角的虫浆滴到了土黄衣服上,他着急地擦拭。 对面那个伙计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对对对!那个商人的袖子就是这个土黄色!” 黄泉水老板试图点上第二支烟,手抖得比刚才还厉害。即便如此,还在质问虞沐沫。面试鬼趁机在旁边补刀,吆喝着奸商在市场上哄抬价格。 可惜这套道德绑架对虞沐沫来说,毫无杀伤力。 虞沐沫:“所以你们是对土皇不满?” 牛头拔刀:“所以你们是对土皇不满?” 他俩见虞沐沫这次不拦着牛头,对视后纷纷求饶:“我们不敢不满土皇。” 牛头胸口被虞沐沫的手背拍了拍,嘴里又被阿微突然递了一块糖。 “糖我吃不下了,小棒给你。”阿微把糖棒塞到虞沐沫手里,捧着下巴坐到一边。 黄泉水老板抽了口烟,向天上吹去:“孟婆大人,你要怎么才肯把市场的量放给我们?” “等到没有人会拿断肠草提纯害人的时候。” 对面这才回过味来,撤得比来时还快。围观群众还没咂摸出滋味,店里的伙计们也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 核心成员们急得围上来,七嘴八舌解释着她得赶紧催吐的原因。 供养阁检测的三彩瓶批次里有高浓度断肠草,这个药效三天就能死成聻。 阿希抱出一锅汤,阿思抬脚要去请老庄鬼过来。 一群家伙,乱作一团。 她却往春床上一躺,啃起阿苟那件旧藤甲:“都别慌嘛,我已经吃了解药了。” 在一片错愕中,顺嘴给他们科普了一通断肠草与伴生藤的药理。 伴生藤便是断 肠草的解药。 棒棒糖的小棍子是解药,旧藤甲也是解药。 虞沐沫对着阿微比了个大拇指,阿微不明所以,但也回敬了一个大拇指。 阿玄重重地坐下,“那就好。看到你掏出竹梃转笔,知道你有些把握。不过还是惊心动魄。” “主要是怕没有证据指证他们。当时想拉着你走,但你强调了三次要喝那瓶东西,大家都懵。”阿夷难得开口,不是辩解,更像是描述着老友们的默契。 虞沐沫笑得打滚:“你们都很棒!”顺势比了一个爱心。 阿诗咬着牙,狠狠地拍向虞沐沫的大腿,“还是太危险了!虽说同喝一瓶,万一我们没有解药呢?” “看到虞掌柜只吃棒,黄泉水老板那个烟的味道。我猜是稳了的,他们都在抢着吃伴生藤。”易苏笙复盘着刚才的形势,又把虞沐沫吃了半边的藤甲,报仇似的往她嘴里塞了塞。 阿彤在旁自言自语,像是懊恼没闻出来。 阿垣纳闷她明明挺正常的,为何时不时要搞出大的。 虞沐沫只说,当你不考虑他人感受的时候,他们就开始考虑你的感受了。因为他们真怕你发疯,真会要他们的命。 “什么时候知道伴生藤是解药的?”阿垣向她递去一杯水。 阿思抢答:“是我姐的那本笔记,对吗?” 虞沐沫挑了挑眉,紧紧地搂着阿思,“谢谢你的姐姐~你是我的福星~” “我们不是你的福星吗?全都吓死了好吗?”阿希吐槽归吐槽,拍完桌子的手,又拿起虞沐沫喝完的水杯去接水。 “不死不死!我们都做鬼!不做聻!你们都是我的福星!” 义工鬼们望着店内气氛热烈,重新吹起唢呐,牛头马面跟着起舞。 阿微被牛头拉着一起跳舞,嘴里还在喊:“谁跟我讲一讲,我怎么不懂你们在庆祝什么?” … 直到此时阿微才真正意识到,原来虞沐沫一直交代他买草藤,是为了今天来这么一出。 他向大家说起这两周,每天到各大市集采购五家店铺的草藤。一周左右,价格已水涨船高。 他反复询问了好几次,虞沐沫只吩咐他继续采买当日低价,不可超过五间,不可一次性买完市场库存。 他虽然相信虞沐沫,但从未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哄抬市场价格。 现在他亲身经历,也第一次真正有所感悟。 阿微:“虞掌柜,你为什么能算到价格会突然就飙升了呢?” 周围的伙伴们也投来求知的眼神。 比起阿思所推断的,虞沐沫并没有预判到黄泉水的真实需求。她只想着每种原材料都采购一些,刺探市场波动罢了。 直到怀疑黄泉水他们在靠断肠草维持记忆,虞沐沫这才来了兴致。当断肠草的供应变得不稳定时,他们必然会抢购。 为了让市场出现“恐慌”,如刚才阿微所说的,制造供需失衡即可。她也没打算囤货,不构成《幽冥律》里囤积居奇、恶意垄断的触犯条件。 最后便是坐等对方自曝。 虞沐沫看着不同伙伴的复杂眼神,“这只是我的三套打法中的其中之一。” 原本在狂欢跳舞的阿诗和易苏笙也被拉了回来,全员凑在了虞沐沫身边,亟待学习这三套“打法”。 50. 第 50 章 ▼忘川河 与其说是三套打法,不如说是三个维度:信息、市场与供应链。 信息网络原本是为了万店的稽核作准备。 虞沐沫想要建立的,是一套让系统自我修复、自我进化的免疫系统。至于是否能成,得看阿垣和鬼工们的实力如何。 这套阿垣刚搭建好的单向信息网络,数据都将传回泰山王的神华宫,相当于自带两层保护。 除此之外,富鬼区沿用黄色简札,三坊所系的绳色不同,用来传递市场动态。十大阴帅有老庄鬼提供的竹纸,用来传递地府动态。 而这些日子积累下来的喝汤鬼、老年鬼、义工鬼们,统统使用常见的黑纸,自发向他们提供竞品动态、市场价格和受众反馈。 信息战就是如此。只需坐镇中央,战报就会源源不断地呈交上来。 … 为了防止富鬼区三坊离心离德,虞沐沫给阿希和阿微下发了一个堡垒计划。 阿微要守住的是堡垒的核心层,独家配方、核心酱料、定制包材。必须百分百由迷魂殿库房直供,无论多远,都不能走本地采购通道。 二级堡垒按照现有的卫星仓辐射覆盖,常用生活用水、浑泥、常规包材。只需要卫星仓和各坊的房东代表负责即可。 三级堡垒在之前已经明确好。管控方式依旧是经审核通过的本地供应商清单内采购,实行周审核、月飞检的制度。 未来每进驻一个新坊,提前启动堡垒搭建计划。必须先谈好卫星仓、签好本地供应商、派好驻点专员,然后才允许第一家店开业。 “供应链没到位,门店先不开。”虞沐沫交代阿希和阿微,这句话不是刻在他俩脑门儿上,是要焊死在富鬼区每位房东的脑门儿上。 … 易苏笙和辛金坊搭档不过数日。这市场营销的效果,行之未久,已见其利。 自从虞沐沫教了易苏笙“经典二选一”那一套,她以小见大,又推演出不少策略来。 这板斧下去,打得对面措手不及。 辛金坊靠着“二选一”做出热销假象,对面一直在误判,真以为孟婆汤的业绩好,胜在SKU更多。 话术没学去,钱却没少花。进货、创新、寄卖,统统都试过,样样都白搭。 … 而市场的另一板斧,是她多次告诫核心成员,预售和次卡的钱,仅是账面上的,负债和增量成本才是真沉底的。 她索性让账房鬼和会计婆婆开了几堂风险管理课。让所有店长亲自计算预售的成本,也就是履约成本、增量成本和机会成本。 次卡和预售的“钱”,随时可退。 这些钱买的是各级仓库里储备的食材,不是收银机里的现金。食材是负债,那些现金才是利润。 购买了预售的客人,吃的是厨师的时间,也就是增量成本。挤掉的是现炒大菜的机会,也就是机会成本。 “这就是为什么要严格限制次卡在波峰时段兑换。”虞沐沫最后做了补充。 也许等不到预售出问题,黄泉水自己就先把自己耗死了。 … 果不其然。 不出一日,面试鬼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 公共水井有常住亡魂们连日驻守,富鬼区的陂塘系统不敢对外开放,黄泉水已经没有库存了。 寄售卖不去,招幌订金不退,高溢价收购了市面的食材。 之前偷摸靠着高薪挖角,从合作店撬走了一些伙计。 但那些伙计发现黄泉水发不出薪水了,又开始往回跑。招聘市场的名声坏了,新鬼自然不肯去应聘。属于是两头断“鬼”。 他们现在的困境是没水、没货、没钱、没人、没渠道。五条全断。 更别谈什么背书、什么市场口碑了。 牛头马面一听说奈何桥头有鬼闹事,不到三分钟便赶来。 面试鬼那件摇粒绒背心不知所踪,衬衫和牛仔裤满是污泥,还缺了一只鞋。 他像一个炒股失败的天台鬼,一会儿对着孟婆亭破口大骂,一会儿又转向排队的亡魂们,“在座各位谁在阳间的时候不是人中龙凤,谁不想在地府继续出人头地。” “在地府你是人中龙凤有什么用,我这里有鬼中牛马。”虞沐沫指着牛头马面,“干仗的时候,龙筋抽光,凤羽当鸡毛拔净,焯水就吃。” 牛头撅起大嘴:“焯水只是半生,怎么吃啊?” 牛头马面把寻衅滋事的面试鬼带走时,一个幼年鬼冲向虞沐沫,往她手掌塞了卷简札,那是她的情报系统里没有的绛紫色。 虞沐沫看完内容再抬头,幼年鬼早已跑没影了。 难道还有暗中势力提供情报吗?还是说离间计? 阿垣赶来邀她旁听电脑课,虞沐沫撂下“巡店”二字,便走了。 … ▼酆都城 虽是假模假式地巡完三个坊,虞沐沫还是发现不少问题,富鬼区的店长流动性太大了。 好几间核心门店的店长已不再是熟悉的脸孔,那个提问题的店长也没再出现过。 走进甲木坊时,她盯着夹柱石上的阴刻,上面竟然一只瑞兽都没有。 她又掏出那卷绛紫简札,上面写着: //黄泉水的上峰是甲木坊,甲木坊在为捞钱鬼分销断肠草试剂。// 时不时从花丛中飘出一阵异香,原来是黑色金灯花在抓着铲子,自己挖土,自己施肥。 寅光巷的精英鬼代表,跑着步出来迎接虞沐沫,像是早已知道她会来似的。 如果确实是他提供断肠草试剂,他必然听说了前几日虞沐沫喝下高浓度断肠草的事。 看来是心虚啊。 “断肠草试剂,你们提供给黄泉水老板的?”虞沐沫开门见山。 精英鬼没否认:“我们只是铺货。不想忘记前世的鬼太多了,这是市场需求。” “市场需求?你怎么把这个市场需求公告于市?像这样榜其闾里。”虞沐沫一掌拍在告示栏上。 精英鬼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向来不问上线是谁,只管出货。” “你猜也该猜得到,上线是老千鬼吧?”虞沐沫看着他,忽然想通了什么。 难怪他答应一对一盯防黄泉水时如此爽快。什么竞争,什么合作,他们早算好了两边赚。 “断肠草试剂,用来对冲孟婆汤带来的失去记 忆。”她声音不高,“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精英鬼的脸色终于松动了。 “能保留前世记忆的,只有鬼差、鬼吏和鬼工。因为地府需要他们的经验和技能。”虞沐沫在院中坐下,吓得会所的伙计们纷纷回避,“普通亡魂喝过迷魂殿的泉水,就该忘记了,放下过往戾气。” 显然虞沐沫已经很不耐烦。 精英鬼的视线落在桌面上,没抬起来,“我可以提供一些信息。” 老千鬼能不断创新骗术,是因为他一直喂刚到地府的亡魂吃断肠草,记下阳间的新骗术,再喂伴生藤解药。 那些亡魂忘了,他记住了。他用完同伙,也是喂一片伴生藤叶子,对方就不记得自己助纣为虐了。 至于供货节点和中间人的特征,虞沐沫等牛头马面赶来时,才让他一并交代。 “你要真触犯了阴司法度,我不会保你。好自为之。” … 牛头马面前来告知黄泉水老板想要见她一面。 原来,阿思的姐姐投胎后,孟婆之位空悬了一阵子。 这个倒霉鬼竞聘孟婆岗位失利后,想趁着摆渡人接替孟婆岗位,他又转投了摆渡人的岗位。 结果显而易见,又被刷下来了。 他终日徘徊在忘川边上,靠偷卖断肠草黄泉水,等待着上位的机会。直至虞沐沫空降,哪怕她口碑那么差,孟婆汤依旧是地府爆款。 黄泉水老板依旧不死心,发泄着自己没有得到土皇这三十六座靠山,否则他只会比虞沐沫做得更好。 虞沐沫望向别处,不再想看这套丑陋的黄西装,也不想再看手下败将的嘴脸。 “如果土皇是你们的靠山,你们是想要土皇的资源?还是她们的背书?” “又或者说,得到支持后,开始觊觎三十六个权力之位?那可是比孟婆的权力更大的土皇之位。” “就算你们有自知之明,当你们做大做强之后,你们肯把手中资源还给土皇吗?你们愿意将商业帝国让渡出去吗?” “你们会承认自己的成功是他人托举,而不是个人能力吗?” 黄泉水老板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认命似的:“怎么可能会承认?难道你会愿意?” … 再见到修白时,他不再瞋目而视。显然比听说她喝了高浓度断肠草那日,眼神温柔许多。 “沫沫,你要去阎罗殿吗?”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找十殿阎罗?” 修白得知五官王那边加急结案了,黄泉水老板、面试鬼和精英鬼都受到了惩罚。当然都是不痛不痒地罚款。 而面试鬼怂恿黄泉水老板加害孟婆一案,五官王又加罚了他五百年的义工。 “你可以去太和宫虚与委蛇了,去拿你志在必得的青令旗。”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虞沐沫夸了宋帝王,修白一提到那些阎罗就夹枪带棒的。 虞沐沫玩心又起,抱着修白的手臂,在他耳边轻声道:“你还需要更了解我才行哦,我今天要找的不是五官王。” 修白喉结微动,眼珠转个不停,“那是谁?” “七非宫,去谢一个阎罗。” 51. 第 51 章 ▼阎罗殿·七非宫 原以为专司杀人放火等极恶重罪的七非宫,会如其他宫殿那般肃杀冷峻。 宫内错落分布着几座云母建筑,通体明亮得毫无阴影,晃得人眼晕。 未进宫殿便已望见那座伞状倒悬的文峰塔,塔身的光晕来自赤色云珠,七层八角塔身铺满了青色云英。 与前殿相隔一幕流沙瀑布,白色云液从高处坠落,如同悬雨。 黑色云沙铺就的前院,右侧有一口冒着七彩火焰的深井。 “那口井是以前投掷青鬼的地狱入口。”一位袖珍的少女从券门中走出,她的广袖礼袍委地,缓步云沙。 虞沐沫被她发髻上的枯手和黑色金灯花所吸引。随着少女的介绍,头上像有一白一黑两只手掌在打着手语。 她便是七非宫的主人,平等王,一位赏罚分明的少女阎罗。 虽说照幽灯是平等王赠送的谢礼,但若没有它,近段时间几次危难怕都躲不过去。虞沐沫亲自送来店里的茶点、花糗和文创。 对美食不感兴趣的平等王,专注地摆弄起金灯印泥和长明香。 平等王拿起竹梃便开始批改,神色间似是对这工艺颇为满意。 在竹纸上书写,像是被那清幽的纸香吸引,她忍不住凑近嗅了嗅它。虞沐沫提醒她,那是循环利用了食鬼兽粪便。 “你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这么好使?”平等王的眼神中看不出是夸赞还是贬损。 功劳自然是老庄鬼的。虞沐沫便直说这是一位店长的杰作,并非她的发明。 “你从哪里挖出这些’鬼’杰的呢?又帮你制香作笔,又张罗功德驿站,据说你们最近在搭建地府的互联网?” 虞沐沫得意一笑:“阳间的网要是真能跑起来,早晚也是地府的。” 离开时,平等王又回赠了不少礼品,其中的赤色团子和黄色团子,引起了虞沐沫的好奇。 … ▼野鬼村 孟婆汤连锁店,500间成就达成。 为回馈核心成员,虞沐沫包下冥湖团建。当然,这趟行程也少不了新的“鬼”事调整。 回阳归来的助理鬼,第一时间前来道谢。他端起热汤时,手在轻微、无法控制地颤抖,似乎是为了不让大伙察觉,他用另一只手稳住了汤碗。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虞沐沫,唤来阿诗和她身边的妇人,“这位是阿兰,木匠师傅的爱人。往后由阿诗牵头,你们仨搭好班子。公益店的摊子,就交给你们了。” 虞沐沫说罢。阿苟像平时欺负“新鬼”那般,顺着拐,梗着脖,卷着尾,打横绕着他们转圈。 阿苟被撵了出去,咪咪也没能幸免。阿苟趴在门上疯狂挠着,锲而不舍地要回屋。咪咪倒是无所谓,被丢出去就在院子里就地躺倒,晒起了太阳。 阿诗低身微欠,举着手中的汤,郑重道:“咱们携手积骘积德,令鬼有所依,鬼有所养。” 助理鬼微笑着看着她,“所求皆如愿,所行化坦途。” 从阿诗和助理鬼的肩头望去,不知谁走了出去。大敞着的门外,独留一把红椅。 … 那两颗平等王回赠的团子,分别是竹黄和竹菌。 虞沐沫料想平等王不会无故送礼,又得知此物可食,便借此机会组织大家一同研发新品。阿微从市场又采购了几十颗,阿彤挑了几颗先做蜜渍和酱渍。 不多时,阿彤不断催促着切团子的账房鬼和助理鬼,“泉水和汤水都沸了,阿垣现在添柴也不是,两个大锅等着你们。” “阿彤真像个管家的。”会计婆婆品着老庄鬼泡的茶,像一对老人看着儿孙们在忙活年夜饭。 虞沐沫叫来阿玄和阿思。正式宣布了阿玄升任秘书,他和阿希,一个管后方调度,一个盯前方运营。 阿思自然是负责“鬼”力资源,与阿希同为职权最高者。一个是鬼事总监,一个是运营总监。 虞沐沫交代阿思,甲木坊近期舆情不可控,一定要盯紧他们。此外,富鬼区的店长流动太大,还得想些新法子。 “那个精英鬼会受到什么处罚?会连累我们吗?”阿思低声询问虞沐沫。 望着窗外的冥湖,虞沐沫深知一损俱损的威力,“我们只能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他的错,该他担。为了保住甲木坊和寅光巷,他也会担下来的。” 听说三号和四号店将交到新提拔的店长手里,大家很默契地凑到老庄鬼身边,像是说以后鬼界堡就是老爷子罩着了。 “你们一个个像过鬼节讨白利是的小鬼头。”阿希学着阿彤催促的模样,“粉糊打成浆了吗?夹心酱拌好了没?待会儿阿彤又冲出来催你们这群磨鬼工。” 其实阿彤催促是有原因的。待会儿幼年鬼们要来参加品鉴会,她也是不想怠慢了这群小食客。 … 高管们今天统一换了行头,料子出自供养阁的上等货,垂感好、光泽柔,往那一站就跟穿普通工服的伙计们拉开了档次。 阿兰看着大伙系个腰带都系不利索,忍不住发问:“你们怎么也像是第一次穿似的?” “高管这套一直没逼着他们穿。”虞沐沫解释着,“阿微的感应很神奇,她都没说出心里嫌弃他们的私服,他居然能知道。” 阿微就站在虞沐沫身边,扛着缺腿的桌子也忍不住哭诉:“你都对着我的衣服问了好几次了!”他学着虞沐沫的小腔调:“你就这一身衣服啊?” 说罢。把桌子一丢,正好架在石墩上,他又气又愤懑:“你肯定是嫌弃很久了!” “对不起咯~伤到你脆弱的小心肝肝咯~我检讨检讨再犯哈~”虞沐沫还是那副阴阳怪气的声调。 阿微:“不客气。” 大伙抱着阿微狂笑,阿希把阿微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又揉乱许多。 虞沐沫本想抢着搬桌椅板凳,阿夷他们压根儿不让她上手。刚想去帮忙布置装饰,易苏笙又把她推回了屋内。 “快快快!”阿彤催促的声音,像极了虞沐沫想象中鬼王压榨小鬼的场面。 “来了!来了!来了!”牛头马面风尘仆仆地赶来。由于核心成员都在冥湖,野鬼村是最后一段需要通网的位置,他们的线报只能亲自送来。 虞沐沫瞪着他俩,眼里三分嫌弃、三分好奇,剩下的全是不解。怎么一惊一乍的? //甲木坊寅光巷的精英鬼代表,五官王判罚500年义工。// 竹纸被虞沐沫塞进鼻孔的瞬间,马面都僵住了。更扎心的是,牛头不但没替他说话,还在旁边憨憨笑出了声。 “就这?你俩山长水远跑过来,就为了告诉我这点破事?” “不是的,孟婆大人。我们是来吃饭的。”牛头的话比马面捂嘴的手更快。 … 虞沐沫终于能舒舒服服地躺在春椅上,门外熟悉的声音传来。 黑无常:“阿微,阿苟是被扔出来的,你也是吗?” 阿微:“我是出来给他们添饭的。” 修白:“你俩也出来添饭?” 牛头:“我们也是被扔出来的,在等阿微给我们添饭……呜呜呜呜~” 幼年鬼们端着自家碗来了,牛头马面也不嫌害臊,跟着他们挤在一起。他们在汤锅前整齐列队,一双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冒 气的汤锅,嗷嗷待哺。 虞沐沫看到好几个有缺口、有裂纹的碗,她示意阿诗去供养阁支取一些新的餐具。如果不能免费领取,就当是公益支出的一部分。 汤只能盛半满,好在夹饼没有汤,幼年鬼们举着薄如蝉翼的外皮,传来哇声一片。 那些跟村民友好相处的交道鬼们,规规矩矩地站在院子外,也是一副嗷嗷待哺的样子。 阿微捞了一些汤底“好料”,分给了那□□道鬼,还模仿起他们手舞足蹈的样子。一想起修白评价过交道鬼的智商,虞沐沫长长叹了口气。 十几种烹饪方式,最终只保留下一致好评的四款。 黑无常不吃的天师虫浆裹赤团子,长明果酱腌制的黄团子,深受幼年鬼喜爱的汤煮团子。以及,外皮用团子磨成粉糊烙制,配上秘制夹心的夹饼。 大家都在出建议,为了引流款和利润款吵得不可开交。 “赤团子和黄团子都是季节限定款,汤煮团子是门店限定款,孟婆夹饼是形象锚定款。”虞沐沫向它们解释着竹黄和竹菌在地府的生长周期,鉴于不同产品的原料储存方式,这是最优解。 … 一些村民带着自家的食物,找到冥湖来跟他们换茶点和汤点。阿诗自然是不肯收,又搬出许多茶点送给他们。 留下共饮的村民们,自发地围坐在湖边,轻哼着村里鬼谣。 与老庄鬼请到五号店的表演不同,这些鬼谣没有一丝鬼魅气息。 虞沐沫听不懂那些歌词,也清楚这只是游戏中的一段剧情。可旋律铺天盖地砸下来,她的眼眶热得发胀,却落不下泪来。 像是面对必然的宿命,以灵魂为起点,停下了宣泄式的呐喊,只为狠狠一撞。 又像是一种久违的温暖,缓缓向她的心间灌入。 熟悉的指尖力道,轻轻地为她揉捏着肩膀。她向身后靠去,无比确信修白会稳稳地接住她。 阿思和易苏笙像“磕”到了什么似的,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频频回头,朝着虞沐沫和修白那边瞟。 跟着汤博士学了几堂汤戏的阿诗,专注地注汤和搅动,让汤表面浮现出图案,一幅幅精巧得如同画作,但又转瞬即逝。 眼尖的虞沐沫注意到,阿诗指蹼裂开,微微渗血。她冲阿思和易苏笙使了眼色:别闲扯了,上去替她。 … 夜幕低垂,赤起湖心,动摇如龙。 这是在地府见过的最美烛阴之光,湖面如同一面镜子,赤气链接着天地。 “这是我求来的……它们会像小爪子似的,抓取周围的物件,还能自己挖土施肥自己…”虞沐沫抱出几盆黑色金灯花,一盆盆分给她最信任的那群鬼,“…你们都羡慕我有阿苟和咪咪,以后你们可以养这个小玩意儿了。” 分到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时,一盆都没有了。 “他也不配分到一盆吗?”马面指着修白。 虞沐沫:“你管天管地,管起活阎王来了?” 修白低头,轻轻弹去她裙摆上的污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求。 恬淡闲适的假期生活,如同秋后干燥而温暖的风。 虞沐沫几乎要将参赛这件事情抛诸脑后。 点开排名,进入前5%行列。看来,稳扎稳打地做生意,她的选择并没有错。 随着信息量增多,游戏界面自动生成了一块【情报】面板。 黄泉水老板开始老老实实做生意,算是个好消息。 激进的面试鬼被辞退了,不好不坏的消息。 面试鬼找到了新工作,偏偏是那家可疑的蜡烛店,完全是个坏消息! 52. 第 52 章 ▼忘川河 情报面板静悄悄地跳了一夜数字,等虞沐沫第二日再看时,角标已显示【99+】。 黄泉水没了,新一波跟她对着干的势力便顶了上来,像是早就备好的后手。 卫星店和公益店正在急速扩张,连同两套运营系统,都在经历复杂的流程改革。 前两天查看经营面板时,虞沐沫已然察觉到,资金和管理费用在利润中的占比越来越高。 她前期为品牌心智积累的一切,若此刻无法兑现为足够的溢价以覆盖新增成本,即便没有竞品,也可能将她拖入万丈深渊。 虞沐沫作了番努力才把注意力拽回情报面板,每一条线索都引向忘川河。 原计划在野鬼村多玩几日,等到黑白无常休沐,正好也能加入。此刻,她却只能往忘川河赶去。 … 一碗微醺版孟婆汤的标价是一个功德币。 由于阳间用机器预制的元宝钱,烧进地府越来越多。近期禄库汇率波动颇大,不少老鬼省吃俭用,只喝无限续汤。 “你们现在店开得满大街都是,鬼多了,就飘了。” “今天我在点了一碗汤,续汤等了一刻钟不说,端上来还是凉的。” “叫店长来处理,态度还冷漠,说’今天太忙了,要不你退了吧’。” “开这么多店,连基本的服务都丢了,扩张这么快,良心跟不上了吧?” 一个喝汤的老鬼抱怨着,时不时转着手腕上的白色辟兵缯。 单手拦下了易苏笙,虞沐沫在巷子口听完了广场上那些附和的声音。 这个代班店长的服务态度,跟她平日里反复强调的那一套,完全是两码事。 稽核要来断案,督导再来治病。这是阿希和阿夷要干的活,不是她出场的时候。 虞沐沫交代易苏笙,无论如何今天必须解决在场喝汤鬼们的情绪。不能让个体失误,变成店大欺客的“罪证”。 … ▼鬼界堡 情报面板又更新了两页,这回轮到了鬼界堡。 四号店旁的幽都山石,向来是鬼界堡的街谈巷语中心。也是虞沐沫选址于此的原因。 戴着同样的白色辟兵缯,只是换了个身份,像是鬼集食肆的老板。 “作为一个餐饮从业者,我今天必须说几句。” “隔壁这家孟婆汤,我一直很喜欢,但最近连续去了三家新店,同一款产品的口味竟然完全不同…” “…一家汤底发苦、一家寡淡、一家连配料少放了许多。这说明什么?” “说明孟婆的培训和品控体系已经失控了。一个连最基础的产品一致性都做不到的品牌,还谈什么连锁?” 那些喝汤鬼都在告诫食肆老板,哪怕是同行,也不该把他所了解的都说出来。因为她孟婆的口碑,睚眦必报,都劝着他少惹为妙。 “这不是口味问题,是管理问题。再开下去,砸的是自己招牌。” 现在,虞沐沫已经观察到更微妙的地方了。前有情绪化叙事,现又上升到管理层面。 虞沐沫大摇大摆地从那群长舌鬼前方走过,依旧是那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直到回到五号店,那些烦躁的念头才向她袭来。她有稽核、督导和供应链,有什么理由品控出问题呢? 老庄鬼抬起头来,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替她斟了杯茶。 “在忘川选了离奈何桥最近的一间店,还知道避开我们口碑最好的功德驿站,生怕市井流言传得不够快。” 虞沐沫抿了一口茶。 “鬼界堡就四个闲话场,偏偏选中四号店旁边开讲。一口一个专业术语,说什么拆解、品控、管理崩溃,连我都不说这些生僻词。” 老庄鬼只顾添茶,“既已想通,便去做吧。” “老爷子,这里靠你了。我去趟酆都。”关上情报面板,虞沐沫又嘬了一口茶。 … ▼酆都城 又是那个屡教不改的面试鬼。 “今天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品牌能开三百年,有些品牌三年就看不到了。” “左边是酆都烛影,百年老店,我们服务员还是能叫出老顾客的名字。右边是孟婆汤,开业不到半年,同样的产品、同样的价格,连最基本的温度都保证不了。” “不是说不能扩张,但至少把基本功练好吧?资本催熟的东西,终究少了点鬼情味。” 拥挤不堪的窄巷,一列排队买蜡烛的队伍,一排贴墙围观的亡魂。 见到虞沐沫站在围观人群中,面试鬼像是捡到了金子,又重复刚起刚才的话术。 队伍中那些麻木的神态、机械排队的氛围,还有一些亡魂脚踝上戴着白色辟兵缯。若说这不是排队充场,虞沐沫是不信的。 难怪黑白无常说这家店永远在大排长龙,一根难求。原来全是托。 压根儿没有闲情逸致欣赏表演型鬼格。虞沐沫白了一眼面试鬼,默默退到队尾,一处相对开阔的位置。 如果冲到队伍前方,窄巷中容易暴露调查目的。此刻阿微的重要性就体现了。 蹲了一小会儿,仅看到些看似不认识的食客间互换装扮。 至于商品回炉的线路,虞沐沫跟踪一个手腕上缠着白色辟兵缯的伙计走了一程,鬼影却消失在巷尾。她甚至怀疑,这不过是调虎离山罢了。 这活儿还得安排其他鬼来替她完成。 … 回到旗舰店,她抽出账册便独自上了二楼。账房鬼和会计婆婆还在野鬼村,虞沐沫只得自己计算近期的营收。 利润只有细微波动,但较于之前的品类比例,已经失衡了。 没有上新团子系列之前,饮子和点心的比例是五五开,按照她的“套餐”营销逻辑去推,两个大类的比例也基本稳定在五五开。 近一周,得益于免费续汤的销售量增多,饮子的整体销量略有涨幅。 点心的销量几乎是腰斩。 算到此处,虞沐沫缓缓靠向椅背。 显然对方清楚了解她此刻正在快速扩店、管理承压,于是通过各种公共渠道,放大单店的服务失误和品控不稳等问题。 这些“市场暗示”已经足够明显了。 一旦形成“选酆都烛影的蜡烛,不选孟婆汤的点心”的消费共识,她这两个月的付出都白搭了。 点开经营面板,排名依旧在前5%。 “虞掌柜,需要我帮忙吗?”是会计婆婆回来了,在她最需要帮手的时候。 摊开账目,虞沐沫猜测近期的引流品卖多了,现在整体的售价增长,成本不变,但是边际贡献腰斩了。 会计婆婆:“不慌。我帮你好好算算。” … 端着茶点正要上楼,虞沐沫正巧碰上阿希和阿夷回来,“怎么不跟大伙多玩几天?” 阿希巡完 鬼界堡回来,从老庄鬼那里听说了今天的舆情。阿夷也去了忘川,易苏笙已安抚好喝汤鬼们。至于店长的处置权,则从阿夷手里转给了阿思。 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跑着。 “上楼吧,婆婆在算账。我们一起讨论。” 从虞沐沫的角度,这次舆情是可大可小的。 地府虽没有网络,不存在断崖式口碑下跌的情况。但在“鬼”口密集的冥府三地,只要拉开了口碑差距,对面踩着孟婆汤就能打出口碑来。 说白了,虞沐沫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这种登月碰瓷的行径。 “我在品牌溢价这件事情上已经做了十成功夫,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打折引流的。” 虞沐沫说罢,会计婆婆连胜赞同,“同意。数字都算出来,目前为止,不算是严重的事情。” 会计婆婆让阿希和阿夷回忆之前的“成本与风险”小课堂,只要总毛利能够覆盖扩张成本,那就是安全的。 连锁店目前暂时安全,但还没到经得起大风大浪的相对安全。 引流产品发挥出色,套餐的销售量确实暴涨。产品结构设计也是成功的,仍需紧盯未来两周的数据。 阿夷:“那我们现在还要关注什么?” “如果引流款抢的是对面的生意,那是增量。” “如果引流款抢的是我们利润款的生意,那就是左右倒右手,自扇巴掌。” 虞沐沫瞥到阿思又站在楼梯处,探出半个脑袋,“你还偷听?快来,我有任务给你。” 负责督导的玄家军,“鬼”数足够多,一线经验也足够丰富。阿希负责划分他们的管理区域,专门负责当日的品质巡检,并在门店显眼位置公示姓名和当日评分。 如果市场反馈中仍然存在“品控不稳”的舆情,那就公开连续评分数据直接回应。评分确实偏低的,阿夷再带队过来仲裁。 最重要的是要形成一套《品控周志》,将整改记录写进小报,分发到所有门店。 阿希看了一眼阿思,阿思又盯着阿夷。 阿夷:“阿希收集和整理记录,我这边可以主笔,阿玄润色后,阿微那边制作成小报。” 事无全美,商无常势。好与不好,都是生意的一部分。 主动暴露不足并展示改进,说不定还能赢得信任。 “我说完啦~你们别那么严肃嘛~舆论战刚开打而已~”虞沐沫等分切开一块花酥,递到四鬼的嘴边。 说不担心,都是假的。 … 那些脸熟的喝汤鬼,看到虞沐沫下楼,举碗向她打招呼。 阿夷端出点心招待他们,众人尝罢,交口称赞。至少当下的口碑,还在那口汤里。 “鸟嘴来了先让它等着。”虞沐沫边往外走边交代会计婆婆,“我巡完这圈店就回来。” 还没走出辛金坊,虞沐沫便偶遇了回城的阿诗与阿彤。她们从野鬼村的功德驿站听闻了这边的舆情,便匆匆赶了回来。 这流言的传播速度比她想象中要快…… 陪着虞沐沫巡店的阿彤轻声问道:“虞掌柜,我发现你很少去巡公益店。” “因为阿诗完全不用我操心。” “你也很少来旗舰店。” “因为你也让我很放心啊。” “那你打算如何反击蜡烛店他们?” 不急。先赢不算赢。 那就让他们先赢。 53. 第 53 章 ▼酆都城 别看阿微是个铁憨憨,他的“隐形”本事倒是十分天然,虞沐沫想道。 还有这位傲娇阴帅,简直可以说是使命必达了。 让阿微去调查排队充场如何形成闭环,再让鸟嘴监控蜡烛店的供应链。派出这俩去足矣。 谁承想,虞沐沫刚部署好探子,对面的阴招也使了出来。 光是在酆都城巡一圈店。不是零星招聘一两个“鬼”,而是有目标、有计划地针对她的店长下手。并且是优等生门店的店长和副店长。 明知虞沐沫的店长都签过竞业限制的黑契,蜡烛店并没有通过第三方挖角。 这是偶然的呢?还是故意的呢?答案显而易见了。对面根本不打算让这批店长隐身入职,蜡烛店也不怕承担阴律的处罚。 五百多间连锁店,总有几个业绩靠前、入职后还未晋升或加薪的店长。 虞沐沫想道,这些能力强但未被充分认可的店长,会有多少比例提出离职呢?这取决于阿思的种子计划的厚度了。她倒想多看看阿思将如何处理和面对如今的处境。 … 上次见到蔫了吧唧的魂,还是易苏笙打了几天游击战。 此刻阿思更像彻底丢了魂的鬼,脑袋架在桌面上,双臂下垂。不招魂,怕是说不出话来了。 虞沐沫切了一片赤团子,在阿思鼻前晃了晃。 “虞掌柜,你都不急的吗?我今天已经收到二十几份离职申请了……”阿思的声音里,压着一股泫然欲泣的劲儿。 收起玩闹,虞沐沫何尝不是如坠迷雾。 只不过,遇到小事,她惯用的发疯、玩赖与虚与委蛇,确实好使。 可遭逢大”难“,谁都能听天由命,身为老板的她不能。 虞沐沫沏了壶茶,“把我这边的信息也一并汇总,看看对方是怎么挖角的。”阿思坐直身子,将小本本推到虞沐沫面前,茶也不喝,又倒回桌面。 除了定向接触之外,从小本本里压根看不清对面的手段。 难怪阿思这么受挫,她还没锻炼出厘清目的的能力。 定向接触只是对面的最后那一步。点名挖掘优等生店长,底薪加权、季度奖金双倍、负责更大的鬼坊区域,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优厚。 在此之前,通过邻里街坊的关系,他们不经意便提到蜡烛店在招聘鬼坊区域的负责人,套着近乎展示他们的财力、物力。 “你怎么知道他们这么渗透的?”阿思摸到了茶,嘬了一口,依旧摆着半死不活的状态。 当然是从他们闲聊中,偷听到的。 自对孟婆汤不利的舆情发酵以来,她便把“唱衰”言论列为头号盯防对象,责令各大信息网严加留意。 在一些闲聊间,吐槽着孟婆汤最近利润压得很低,捎带口地提及店长们的奖金都发不出来的谣言。 端起碗喝汤,放下碗骂汤。俨然成了近几日街谈巷语中的热门“单品”,引得一众亡魂们随声附和。 “骑驴找马的有多少?”虞沐沫踢了踢阿思的凳脚。 阿思坐直身子,双手托着下巴,“也有二三十个吧,我只能观察到了店长,其他伙计没来得及统计。” 像是灵光乍现似的,阿思提出了一些对策:仿照品控问题的处理方式,先在内部公开回应,对骑驴找马者一对一约谈。不仅如此,她还可以整理一批名单,根据业绩对这批店长直接涨薪。 虞沐沫把阿思的天真当作最后一口茶,喝掉了。 … 本来就没解决完店长流失的问题,供应商那边又出了幺蛾子。 至于边际贡献的细微差别、幕后黑手的手段、群众中的流言蜚语。这些都不在虞沐沫的考虑范围之内。 两个月过去了,但利润增长缓慢、近期订货量下降、没有续签意向的房东,逐渐失去信心。如同那些骑驴找马的店长们,只需要一个触点便会动摇。 经过阿希考查,个别房东开始有意无意地询问:“总部最近经营状况还好吗?”“要不要一起去找总部谈条件”。 各坊的房东们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盟友,负面讨论开始增多,始终是在私底下讨论着什么似的。 这两日,阿希和阿夷在推进新的合作店落地时,房东们所说的话也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 已签订黑契的房东们则消极经营,不配合营销活动、不执行统一标准,使得阿希和阿夷的情绪也起伏不已。 “过段时间,他们就开始用脚投票,拒绝续签了。”虞沐沫打趣道,抬眼对上他们仨如出一辙的幽怨神情,只能清了清嗓子。 “阿希,你比较圆滑。去问清楚究竟是哪些家伙以合作机会为名接触我们的合作店房东。” “阿夷,你和稽核小队好好调查一下,有没有那种不断散布我们资金链紧张,或者供货成本比别家贵之类的卧底。” 阿思瞪着大眼睛,一副随时听候吩咐的模样。 虞沐沫刚交代阿思通知阿玄和阿垣回来,便得到她一副更为幽怨的表情,“你那边的战争态势,晚点跟你说,行不行?” … 不过,仅靠他们五个肯定是不够的。 对于渗透效率如此之高的谣言,如此“可敬”的对手,本就不该掉以轻心。 虞沐沫计划在团建假期后,一口气开满八百八十八间门店,取个“发发发”的好意头。 按照卫星店分布图,阿玄早在假期前便与鬼工们制定了施工进度。 如果算上新店仓储、大批量培训造成的原料损耗、还未兑换出去的鬼工员工餐。会计婆婆给出了隐性成本爆发的结论。 这与昨日,虞沐沫自己算出的成本不变,已经相去甚远。边际贡献已腰斩并倒挂。 简而言之,现在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比起刚开旗舰店那阵子,虞沐沫这几日点开经营面板的频率,怕是不止翻了一万倍。 虞沐沫开始心算目前减去锁魂镖的收入,目前账上的余额究竟是多少。 终究是不想让太多“鬼”知晓,她的备用金实则还有两口池子:奈何桥的厚积薄发和鲸棺里的每日横财。 甚至连账房鬼和会计婆婆都蒙在鼓里。告知了他们账上余额,便让他们各自核算变动成本。 … 牛头马面送完情报后,便挤在柜台前,你争我抢地往嘴里塞小饼干。 “阿彤这手艺,绝了!都快赶上孟婆大人了!”牛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 马面也啃得停不下来:“ 又香又脆!比纸百合好嚼多了!” 前来送电脑的崔判官,听说是招待他们而做的饼干,还稍微矜持一点,但也偷偷拿了第三块。 “你们怎么不吃?”牛头转头看向一动不动的黑白无常。 黑白无常:“不饿。”“没胃口。” 阿微从旁边探出头,呆呆地解释:“这是铁朝山特产,虫卵烘烤后磨成粉末,做成的饼干。” 牛头嘴里的咀嚼动作停了,马面手里的半块饼干悬在半空,崔判官咽了一半的那口,卡住了。 “阿微,你说什么卵?”牛头带着哭腔。 阿微:“虫卵呀~就是天师虫浆那些虫的宝宝们~” “水!水!快给我水!”牛头急得到处抢喝汤鬼的水。 马面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干,但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死了第二次。 崔判官一声不吭,转身往后巷走,背影像是很决绝。片刻后,后巷传来呕吐声。 牛头一把抱住马面,马面也抱住牛头,两个阴帅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 “为什么……”? “我也不想活了……”? “她怎么能这样!”? “她果然是恶魔!” … 阿诗打听完消息回到旗舰店,婆婆鬼和义工鬼们也没能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 虞沐沫把所有情报都一一细看过了,甚至翻遍了旮旮旯旯的小线索。当初做新手任务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么认真过。 各坊核心店的电脑安装完毕前,也只能够将收集到的对比话术逐条拆分,包括利润、供货价、品牌溢价、位置、点、高于、低于等关键词。 再让阿垣统一录入到中央处理器中,虞沐沫需要一套可视化的“大盘”。 要说到阿玄那边,他的条理最清楚,话也说得最有把握。 据鬼工们透露,不少房东都收到了蜡烛铺直白的利益诱惑:“如果你愿意转投我们,现有店铺改造费用我们承担一半,前三个月免管理费。” 真是飞蓬随风!这些房东的立场怕是早已松动。 … 趁着“鬼”齐,虞沐沫语重心长地宣布: “阿思,已经提交离职申请的,全部给予通过;提出离职意愿的,一律不挽留。” “阿夷,富鬼区那边的房东要是继续消极经营,抑或是拒绝续签,就任由他们去。” “阿玄,暂停扩张。跟鬼工沟通好,未完成的项目暂停施工。” “阿希,核心老店的保本点,每日向我汇报。业绩一旦下滑,立即上报。” 虞沐沫话音刚落,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随即,核心成员们便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啊?为什么?” 会计婆婆宣布,单店全口径利润已经不能为他们带来经济上的利益。此刻总店数还在增加,那就是恶性扩张。 “因为我们快破产了呀~”虞沐沫笑眯眯地说着。 “等,等,等。意思是近期的流动资金也受影响了吗?”阿彤忍不住发问。 “那倒不至于,我准备去跪求财神爷们给我变一点出来。”虞沐沫调整呼吸,集中精神摆出一副起势的姿态,“他们要是不给,我只能大闹天宫了。” 54. 第 54 章 ▼玄坛庙(人间) 修白本来就骨相瑰岸,再加上容色白皙,更显得清峻出尘。 他穿的那件剪裁对襟的白色貉袖西装,半像当今的机能夹克,半像旧时便于骑射的胡服。 虞沐沫一身殷红曳地裙,裙裾逶迤。她拉着修白走进财神庙,满面春风。 她是个主动出击型选手,“危险分子”这四个字是对她最恰当不过的写照。 “上次月老,这次财神。沫沫,你先说明白,这次你计划向天庭申请什么?”修白忍不住提醒她。 虞沐沫坐在蒲团上,把提前准备的那封疏文展平,一字一句念着: “伏以,天运丙午年八月十一日,今据幽冥界忘川河奈何桥孟婆亭,居住信女虞沐沫,沐手焚香,一心拜请: 五方五路财神、正一玄坛赵元帅麾下招宝纳珍招财利市诸位仙官。 今有信女虞沐沫,虔备香烛财帛,祈求生意兴隆,四方得利,四季亨通。 倘蒙神恩默佑,信女特备地府佳酿、幽都果品、忘川花馔,敢邀诸君伏望光临,品鉴新味,兼览幽都上古遗风,共叙三界同道之谊。 谨疏以闻。百拜上申。” 她将疏文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香炉中。火焰卷起黄纸边,红字在青烟中呈送天庭。 “各位财神爷,信女虞沐沫,八百八十八间连锁店,正冲刺千店成就。你们要是觉得这项目不错,欢迎诸位莅临地府指导。不回也没关系,我下次再烧。” 修白来不及扑灭那封疏文了,但捂住口无遮拦的虞沐沫,绰绰有余。 二人用匪徒绑架人质的姿势走出大殿。 “客套话,礼貌邀请一下嘛~”虞沐沫从修白的怀中挣脱出来。 修白连连摇头:“沫沫,你请天庭上神到地府作客?” “谁请谁到哪里作客?”黑无常骇然失色。 虞沐沫没急着解释,先双手指尖朝内指了指自己,又竖起一根食指朝上指了指天,最后两根手指交替向下,灵活地表达了“下楼”的手势。 黑白无常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请前往阆苑// … ▼阆苑(天庭) 晖景大殿之上,王母端坐于龙虎玉座。 虞沐沫用鞋尖蹭着脚下的多采金玉。直到青绫侍女轻咳,虞沐沫才站直身子。 她抬头瞬间,像是直视眩光,一时畏光锁目。 王母:“听闻,你为酆都大帝办案得力,还得了三十六位土皇的赏识?” 黑白无常方才塞给她的那几句“承蒙提携”“承蒙照拂”“承蒙举荐”,虞沐沫已经在心里默念了一轮,打算见机行事,一句句往外掏。 “承蒙酆老板和土皇姐姐们一路提携。”虞沐沫笑得矜持,眼底却全是得意。 “上次攻击月老系统,这次邀请财神下地府饮宴,不会也是承蒙地府主君们的指点吧?”王母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虞沐沫眼珠左右转了三个来回,“近来孟婆汤顾客盈门,在下日进斗金,承蒙各路财神照拂,铭感五内……” 王母打断了她本就不擅长的天庭雅言,“好了。” 虞沐沫抬眼,正对上王母含笑的眸光。那神情,就像在欣赏一只不怕生的小猫,正大光明地在自己面前翻着肚皮打滚儿。 //新增【焚香飞章】丁级权限// 啊?王母为什么给了个仙籍才能使用的通讯权限? … ▼酆都城·纣绝阴天宫 才回到忘川,牛头马面已经在她的孟婆亭等候多时。 马面急得原地马蹄踏踏:“孟婆大人,你怎么又去招惹天庭那帮神仙了啊?” “我哪有招惹神仙!我一没有偷吃蟠桃、金丹,二没有把龙王太子扒皮抽筋,更别说听调不听宣了。” 她看着牛头马面失望的神情,“…我才不会受制裁呢!” 牛头用那笨笨口音:“你说的那些远远没你做的事情严重耶!” 牛头马面本是奉酆都大帝之命,待她一回地府便引她去纣绝阴天宫报道。 这下可好,生生耽误时辰。 … 不知道是地府光线问题,还是大殿的风水不行。酆都大帝的脸色显然没有天庭的王母那般和颜悦色。 摆着个架子,酆都大帝也不说话。 虞沐沫便主动汇报起“上去”的原因。 商战开打,她观衅而动。本就是趁着黑白无常休沐到人间喘口气,顺路去的玄坛庙…… “顺路会准备天疏文吗?”酆都大帝的声音比往时压得更低。 虞沐沫的解释比理智先到达:“万一他们答应下来吃吃喝喝呢?” 眼看酆都大帝的眼神又昏暗不少,虞沐沫补充道:“我做足了准备,场地我都选好了。” 她爬上高高的玉局座,蹲在酆都大帝的脚边,“我偷偷告诉你哈~你别透露出去~这是我的商业机密……” 鬼工近期停止了新店装修,转而开始在幽都遗址附近搭建了一个大型宴会厅。所需建材和资金都是寅光巷那群精英鬼出的。 在天庭,地府官职总被众仙家视作降灾的罚职,形同下品,终日与浊气共生、与阴气为伍。 虞沐沫接触下来,知道他们仍守着清贵的神格。 这个位置让三十六土皇头疼不已,但重新盘活成文旅项目后,得益于不在地府十三站之内,还是曾经的亡魂出入口,适合天庭上仙们出入地府。 酆都大帝垂眼瞥她,像在称量什么。 “王母娘娘还送我一个焚香飞章的权限,还是顶级权限。等孟婆汤千店规模时,可以通过这个系统联系天庭,邀请上仙门来喝汤~” “那是丁级权限!是给还在考察期的新晋散仙用的权限!王母是防着你再次入侵天庭的祈愿系统!” 虽然酆都大帝气得手抖,但虞沐沫听到的是,她貌似得到了天庭的认可? “我可不要位列仙班!我要在地府慢慢赚钱~万一把天庭把我的三魂系统收回去,再加一道天庭门禁……不不不!我才不愿意当神仙呢!” 酆都大帝仰头,手掌盖住眼睛,怼了她一句:“就你的品行还当神仙?你想美事去吧。” … ▼酆都城·旗舰店 钱,没能从各路财神那儿讨到。 权,得了一个暂时用不上的即时通信权限,还是有限制的。 利,她明明想办法去盘活地府的存量与闲置用地,酆都大帝就跟没听见似的。 名,还被酆都大帝阴阳怪气一通。 修白今天穿得像只白孔雀,结果也没能一起在阳间多逛逛。 虞沐沫黑着脸回到旗舰店。今日唯一的好消息,便是她的员工们开窍了。 阿希他们为了确保 每一单都不亏钱,尤其是应对竞品引流活动,不被带进跟风打折的陷阱。 他们主动主动找财务核算一番,阿玄还协助阿垣对接网络。共同制定了一套详细计划。 在每日跟踪的保本点基础上,当日店长必须查看前一日门店的实际利润。 若前一日利润率低于5%这一警戒线,则当天停止所有非必要的折扣活动,即不参与竞品发起的任何价格战。 “非常好!守好利润底线!若降价后赚不到钱,再热闹的场面,我们也不跟。” 虞沐沫对着他们竖起了大拇指。 … 当向上社交不见成效时,向下管理所带来的温暖,便一重一重地漫了上来。 第一重便是:听闻阿诗为了做尽调四处奔波,助理鬼便主动去蜡烛店门口排队。 他混在队伍里,偷听到了一些内幕,无非还是暗号、换装、演戏,都是些容易被看穿的把戏。 “蜡烛呢?我给你报销。” 阿诗只说功德驿站已经报销过了,蜡烛也分给了婆婆鬼们。 蜡烛店里有助理鬼的相识,也知道他私下把阿诗当成阳间那个再也联系不上的亲妹妹。 做戏做全套。 … 第二重赶来的路上。 没有任何鬼注意到,阿微已大摇大摆地走上二楼。 白色辟兵缯确实是信物。暗号则是“不要草莓味”。 充场鬼用工头给的功德币正常完成买单,店员听到暗号就会给道具蜡烛。只需绕道后巷集合点,交还道具蜡烛,记件获得工钱。 收回的这些道具蜡烛,会有伪装好的伙计来取走,随后会被重新放回店里等待新一批充场鬼。 阿微演得活灵活现,那背影和走路的姿态,让虞沐沫一瞬间以为自己又看见了那个跟丢的伙计。 … 第三重从三楼天井飞了进来,鸟嘴盯梢的成果,拼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为了不让队伍显得太假,充场鬼头目会根据现场情况控制人数。 他们安排充场鬼分批次、有节奏地入场和离场,还会根据真实顾客的多少来调整行动。 当队伍中鬼少时,多排几次充数;当看到身后排着的是真实顾客时,则会寻机撤退。 虞沐沫心里犯嘀咕:黑白无常和马面,怎么就没看出这么明显的事? … 无论如何,蜡烛店的充场造假已经形成了完整的闭环。 酆都烛影售出道具,充场鬼去集合点交回,又被乔装的伙计送回店内,继续“卖”给下一个充场鬼。 虞沐沫让阿玄整理充场的各个环节,尽快呈报至五官王。 正当他们梳理信息时,楼下传来敲锣打鼓的喜乐,虞沐沫一听便知是面试鬼来了。 “孟婆大人,不是有画像嘛?我怎没在你的旗舰店看到客群在哪?” “孟婆大人,今天开张了吗?是大恶、大凶,还是开张大悲啊?” “孟婆大人,你的黑白护法和鬼中牛马去哪了?我们这个拓客方式确实是照搬您的创意,但我们在招幌上标注了’版权归孟婆所有’。” “孟婆大人,人活着如果不主动、不机灵,连最基本的生存资源都争不到,还不如抢不到冥钱的鬼呢!” 虞沐沫打量着面试鬼,依旧是那身没品的穿搭:“所以,你没有阳间的根,地府也没有家?” 55. 第 55 章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围观群众还不多,都是探头听响的。 面试鬼嚣张地一扬下巴:“我有护城河,要什么家!” “出门别绊死在护城河里就行。”虞沐沫懒得看他。 面试鬼的嘴角抽动,开始细数蜡烛店的顾客群体,嘴里一口一个高端客户。 他甚至建议虞沐沫只做迷魂殿前几站的生意,让酆都烛影包揽酆都城、鬼界堡和忘川河的生意。 末了,还不忘数落一句,说野鬼村是下沉市场。 “下沉市场也好过你这种上浮饲料,因为是低端膨化饲料,又廉价,又易涨肚子。” 面试鬼气急败坏重复起那句谣言,非说孟婆汤里有一缕亡魂作为汤引,非说她逼迫鬼吃鬼。 虞沐沫顺势同意:“合并同类项罢了。” “大家看啊!她承认了!孟婆承认用亡魂当汤引了。”面试鬼像是抓到了什么漏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双手抱在胸前,虞沐沫嘴角勾起收杆后的笑意:“你觉得地府的亡魂里,谁会记得合并同类项?勾方加股方?奇变偶不变?” 她特意在“记得”二字上加了重音。 围观群众中一些想要附和面试鬼的苗头,也被她掐灭了。 面试鬼抄起身旁的锣,像是要招揽围观似的,当当当连敲了几声。 他提醒着街坊们,孟婆汤店已经不再适合就餐。都在传团队不稳、加盟商不配合,新店开不动,老店营收也在跌。 虞沐沫也不惯着:“造谣和恶意竞争可是触犯阴司法度的,你能拿出证据证明你所说的是事实吗?” 近期,确实有一些店长在离职。虞沐沫和阿思逐一核对后发现,当初跳槽黄泉水后又反向回来的那些店长,在这次离职潮中占了一半。 合作店、新卫星店和核心老店,虞沐沫所选择的过度放权、暂停扩张和盈利复核,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演的? 那些“上浮饲料”落下打窝时,她的钩已经在水下等着了。 眼见没讨到好处,面试鬼虽有不忿,但也只能撤退。他心里清楚,虞沐沫的“背景”到底有多硬。 … ▼忘川河·孟婆亭 不知道还以为虞沐沫欠债了。 前日,面试鬼闹了一通。 昨日,虞沐沫拉着财务与阿希,将资金链从头到尾盘了一整天。 今日,她便被“讨债鬼”堵在了孟婆亭。 “又咋了?”虞沐沫盯着阿思那副幽怨的模样,像是欠了她五百年工钱没给似的。 面对店长流失,阿思自然不信虞沐沫手中只有解约一张牌。然而她思忖了一周,仍未能参透虞沐沫的底牌究竟为何。 勾了勾食指,虞沐沫笑眯眯地示意阿思附耳。 “给我沏茶~” “快告诉我!” 道理很简单,虞沐沫只信奉长期主义。 “种子计划”便是长期主义。只用更好的发展机会留人,才是长期主义的根。 再次搬出常挂在嘴边的存量增量理论体系,虞沐沫解释道,薪资是“存量”,发展机会是“增量”。 用存量留人,只会让薪资水涨船高、成本失控。黄泉水便是例子。 用增量留人,更大的发展空间,更稳定的未来,更透明的晋升和加薪通道。 “我们要把机会给到那些还没有完全动摇的店长。”虞沐沫抿了口茶,声音缓了几分,“一对一约谈,你这几天想必都试过了,也尽力了……” 对着那张哭丧的脸,虞沐沫虽于心不忍,但阿思必须认清现实了。 当一个已经动摇到提交离职申请的店长,他们只会觉得阿思被迫挽留、拖延时间、虚伪认可。 最终结果都一样。 “你唯一需要约谈的是那些初创时就跟着我们的,升任店长后还能带走两三个影子店长的。” 约谈这类店长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挽留。 了解其离职的真实原因,用于改进留存机制。而后明确告知,其离职后需要配合的交接流程。 “尤其要提醒竞业限制条款。” 最后,体面地送走,但不留任何转圜余地即可。 阿思沉默半晌,哑着嗓子:“那不等于还是让他们走吗?” “那你的种子计划到底是拿来干嘛用的?”虞沐沫扭着身子,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像是被这次事件打击到了,阿思耷拉着脸,一副听不进去、看不明白、也不肯开口的丧气样。 虞沐沫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进小巷,方向像是二号店。 她回过神来,目光落在眼前这只“河豚”上,没急着开口,只摆出三只空杯,边说边斟。 第一批种子,从早期入职的伙计中挑选。 第二批种子,从优等生门店高绩效的伙计中挑选。 第三批种子,由房东和伙计们共同推举出有管理潜质的候选。 “你只需再重复一遍我们初创那套而已。”虞沐沫将其中一杯递给阿思,与她碰了碰杯,“再培训、轮岗、储备一次,你以前什么都不懂都能做好,现在更不在话下。” 阿思指着剩下的那杯,像是在问谁喝掉它? “倒回壶里就好了,循环利用嘛~” 望着阿思的身影消失在投胎队伍中,虞沐沫对她的认可,早已不止于“管家”二字,更多的是这些时日里她实实在在的成长。 … ▼忘川河·孟婆汤二号店 小广场上依旧围满了喝汤鬼。 野鬼村像是一处乐园,总是让虞沐沫殷殷盼着假期前往。 而这里更像是家,香火铺老板帮忙收拾,冥器老板时常送来些小物件,过气的童男童女围成一圈。 身弱的看一眼,就直接投胎去了。 所以这间小铺子,尚存记忆的“鬼”,大多绕着走。 “虞掌柜,你上次教我的‘消费者心理预期’那套,我正在教阿彤。”兴许是发现了虞沐沫在跟喝汤鬼们闲聊,易苏笙从店内冲了出来。 “可是我听不懂。”阿彤的委屈脸不比阿思的好看。 虞沐沫只得宽慰她,慢慢学,时日久了自然就领悟了。 她话音刚落,易苏笙抱出一本册子。 “顾客…流失…记录?” 翻开册子,易苏笙每日都记录下顾客未消费的若干原因。 询问后走了、看了菜单走了、等太久走了…… 次卡为何不续?套餐为何不点?试吃盲盒为何不好推? 那些“本可成交却最终流失”的原因,被她一一记录在册。 虞沐沫从经营面板中调出利润款的走量情况,对比册子上的流失原因,她终于松了小半口气。 利润款依然□□,且 引流款的转化目前还算健康,这说明她的扩张策略依旧在正轨上。 顾客为何流向竞品,那层雾依旧笼罩。但自家的地基,虞沐沫尚能摸得着。 “笙,把这个交给阿希和阿思,让他们来安排培训学习。” 易苏笙一如往常,虞沐沫还想交代什么,鬼影都跑没了。 纸荫之下,喝汤鬼们环坐而饮,嘴里全是地府八卦段子,毫无营养。隔壁店老板们更像顾店的掌柜,陪着喝汤鬼们闲聊。 “虞掌柜,你吩咐我去做吧。”阿彤还没走。 “没什么事。你做好产品创新就行。” … ▼忘川河·孟婆汤十八号店(功德驿站) 在忘川河最忙碌的孟婆汤店里,虽然修白谦恭地端坐在黑暗的一角,全身静止不动,只有手指捻动着锁魂链,但他的那副尊容,实在同环境格格不入。 前厅都是一个婆婆鬼搭配一个义工,忙着为“七月半”作准备。 虽说“七月半”是由生人来操办,但主随客便,不少亡魂会提前准备好报梦的简札,便于当日沟通。 毕竟亡魂不能随意骚扰阳间亲人,除非有特殊情况。 “托梦”便是他们在整个节日中少数主动与阳间沟通的方式之一。 不仅如此,功德驿站还为初次参加“七月半”的亡魂备好了打卡攻略,生怕他们无法赴约和领受。 一位面生的婆婆鬼问起,为何角落的“义工”独独围着孟婆转。 “那是孟婆的自留款。”其他婆婆鬼们看了一眼修白,一同打趣道。 面生的婆婆鬼不明所以,依旧追问着。 虞沐沫拿起一份报梦的简札,“婆婆们呀~谁教你们说的这些阳间话?” “当然是日游神大人啦~你们发糖的‘磕件’都是她整理的~”婆婆鬼们也是有话直说,感觉现在地府磕他俩已经不背“鬼”了。 黑无常在一旁啧啧啧个没完。 虞沐沫坐到面生的婆婆鬼身旁,指着黑无常,“这个可以随意使唤,他不是孟婆自留款。” 眼看黑无常被掳走了,修白也不去拦,只顾着将刚折好的《七月半打卡攻略》交由虞沐沫检查。 … 原本只是顺路进功德驿站,虞沐沫想让阿诗参考《顾客流失记录》模板,设计一套适合公益店的。 谁成想跟黑白无常一道被扣下来,当了一下午的义工。 虞沐沫低头找着“小跟班”,却看到咪咪看似放松地睡在修白脚边,但一对飞机耳已经出卖了它。 “怎么看出来它是醒着的?我怎么看不出来?”修白顺手撸了一把狗头。 “飞机耳是要控制的,它就是喜欢黏着你,耍心机睡在你脚边。”虞沐沫像是习惯了咪咪见“白”思迁的行径。 “咪咪的情况,不至于上升到心机。” “你假装走一个试试?前脚刚跨出去,你回头看,它一准‘欻’地就蹿出去了。” 正如虞沐沫所说,修白还没走到店门口,咪咪就醒了,脑袋对着修白离开的方向。 当修白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咪咪果不其然“欻”地就蹿出去了。 虞沐沫正笑呢,咪咪停在门口,像是迎候修白回店。 却是修白摆出领路的手势,功德驿站迎来了枉死城的“话事鬼”。 “卞总,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56. 第 56 章 ▼忘川河·孟婆汤旗舰店 管理成本,若只按固定公式生搬硬套,未免过于轻率。 正如十殿阎罗风格迥异,异常费用的形态也各不相同。 即使是同类支出,由于产生情况各异,其记录原因也往往大相径庭。 非计划内支出涵盖临时维修、加班、加急配送、额外采购等费用,每一笔都会使管理成本产生微妙的变动与差异。 这类支出,无法仅靠一般记账模式处理。其异常与否,本身就是成本管理中不可回避的因素。 会计婆婆做了一套《异常费用登记表》,记录此类非计划内支出。哪怕只有1个功德币也要写清楚原因。 这确实增添了店长的工作量,虞沐沫叫来了阿思和阿希,得到的答案和她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从运营的角度,这是截住管理成本的第一道漏口。阿希想要推进很久了。 从管鬼的角度,阿思游刃有余地将其加入了店长培训体系之中。 距离这套方案落地,只差账房鬼点头。只要他那边没问题,阿玄便可着手完善细则了。 网络搭建的最后一步,便是阿垣教会所有员工上传数据。 往后的每日战报能直达虞沐沫手里。若某店连续多日出现同类异常支出,系统也将自动预警,阿希亦可精准锁定店长,及时督导整改。 异常费用的门道还没摸清,阿彤又拐了个弯,好奇起卞城王为什么来找虞沐沫。 “你脑子这么跳跃的吗?”虞沐沫在阿彤脑门上扣了个暴栗,“卞总找我,是为枉死城公益的事。阿诗那边已经在对接了。” … ▼阎罗殿·枉死城 上次进城分明没过去多久。此番再来,虞沐沫心里已全无好奇、兴奋,只剩抵触。 也许是黑白无常不在身旁,没有安全感? “心脏猝死□□协会。”虞沐沫的目光在白色麻布上停留许久。 由于劳作、加班、学习猝死的亡魂,也被集中送至城内“软禁”。 如同虞沐沫上次接触到的冥婚鬼侣那般,都要待到命定的寿数终结。 在此期间,他们连魂魄都不是自由的。 更别说“七月半”的回阳活动,他们甚至无法收到阳间烧化的祭品。 真是与坐牢无异。 这个□□协会自成立以来,一直帮助此类亡魂摆脱执念,算是枉死城中的温和派。 这些亡魂期满后,拿到十殿阎罗的审判结果,他们也不急着投胎。 不少亡魂支取出全部由寄库代为保管的冥镪冥器,一住几千年的魂大有鬼在。 卞城王愁的便是这个,近期明晨宫的投胎绩效一直垫底。 上次解决了枉死城的冥婚案,大概是尝到了孟婆手段的“真香”,这次便又找上门来求虞沐沫帮忙。 这群亡魂只是舍不得。 他们被关得太久,早已对时间没了概念,希望有朝一日受到阳间寄来的那些“慰藉”。 期满出来后,换作是谁,都舍不得那么快放下。 在虞沐沫眼中,这群亡魂跟“反孟婆汤协会”的成员没有本质区别,简直就是潜在鬼群嘛…… 进一步来说,帮卞城王就是帮自己。她未作迟疑,便应允了。 … 阿诗他们要做的,无非还是将功德驿站那套模式嵌入进来。 以枉死城内最温和的那群亡魂作为切口,确实是最佳选择。 如果仅是如此简单的工作,那些巡逻的鬼差们就不会不时向他们发出警惕的信号了。 更令人压抑的是,透过铁槛,可以看见身穿鬼王同款制服的阴差,几乎融入了墙角的黑色阴影之中。 通过询问明晨宫的主簿得知,阳间每年“七月半”还有破城、打城的超度法事,旨在救拔冤魂出枉死城。 这话像一锤砸在虞沐沫的认知上,她低声重复了一句:“真的能打得进来?” “以前时常打进来,近百年没那么厉害了。”主簿像崔判官吃花酥那样,一边吃,一边掉渣。 难怪鬼王符在卞城王手中,难怪鬼王的阴差们像幽灵般在枉死城内游荡。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阿诗,你们尽量配合着,有任何需要我和卞总支持的,尽管提。”虞沐沫再次向墙角中的阴影望去,又凑到阿诗的耳边,“我今天还有一个秘密聚餐,你们辛苦啦~” 从明晨宫出来,虞沐沫并未感到轻松。她抬头望着烛阴,缕缕幽光由暗转明,宛如一条青龙盘踞幽冥之上。 … ▼阎罗殿·古幽都遗址 功德驿站、投胎线路的卫星店,以及打通天地的幽都山宴会厅,这套“打法”是黄泉水、蜡烛铺和面试鬼一辈子都不会懂的策略。 让阿玄停下的,是那百间新卫星店的装修。但虞沐沫没让他停下的,是接手那些被黄泉水拖垮的房东。 不是扩张,是兜底。 起初阿玄也不懂,看到鬼工们还要跟着木匠师傅来装修宴会厅,整个队伍左右开弓,跟打鸡血似的。 虞沐沫还是按顺序把逻辑清清楚楚地捋了一遍。 投胎绩效没办法继续抬升时,各阎罗便会求助于酆都大帝。 作为地府的最高权威,由他出面与东岳大帝协商增拨或减免转世名额。 毕竟,东岳大帝实际掌控着阴阳两界,掌握了“准许投胎”的终极权力。 某种程度上,孟婆汤生意与地府绩效绑定,而虞沐沫又背靠酆都大帝,因此她理应为三界沟通的事务多尽一份力。 如果能帮助提升地府的谈判筹码。 虞沐沫不介意多做此类好事,助人、鬼、神为乐的过程中,她获益最大。 “虞掌柜,你一直都这样吗?”阿玄的眼神里尽是迷茫与浑浊。 虞沐沫却当成了夸奖,得意地扬起下巴:“又有格局,又能看透市场本质。你是不是特庆幸跟了个好老板~” 阿玄虽似懂非懂。 更重要的是,酆都大帝和土皇们能懂。他们都看懂了她的生态思维。 孟婆汤生意拉动投胎效率,功德驿站安抚滞留亡魂,宴会厅搭建三界沟通渠道。都是这个生态系统中的重要元素。 正因如此,在“重开鬼门关”的仪式上,极氏土皇将改名权给到了虞沐沫。 “幽都门。” 虞沐沫可以改成忘川津,抑或是用自己的名字在此留名。但她没有。 因为,这是地府的历史文化遗产,是将来最好用的文旅目的地。比起自己出风头,让上神、上仙们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是在参观古迹,更重要。 … 幽都门通行、宴会厅封顶解土、孟婆汤千店成就达成。虞沐沫想不到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时机,去邀请上神、上仙们来做客了。 “平时看你像只红色穿天猴,讲到礼数的时候还是很懂事的。”戍姓土皇头也没抬,手上的焚香飞章操作没停,夸得像是顺嘴带出来的。 虞沐沫哪敢怠慢啊...... 这次虽是以孟婆名义邀请诸位仙家来访,规格却高得吓鬼! 动用“天庭上神与上仙来访”这样级别的资源,所涉仪轨与大地气运的排场,三十六位土皇联名申请,由后土娘娘批准赐宴,诏书上还加盖了地母金印。 酆都大帝向东岳大帝请示过后,东岳大帝答应坐镇宴席。 原本应由酆都大帝主持宴席、调度地府兵马进行安保,改由孟婆主持,黑白无常统筹安保。 虞沐沫收到该通知,脚都软了。她连个仙籍都没有,就不能当私下交流会走走过场先吗? “戍姐姐,水府、司命、城隍这些我懂,跟地府都有往来。东王公也会出席吗?昆仑使者又是谁?”虞沐沫正与戍姓土皇一同排宴席座次,顺带着把嘉宾名单再过一遍。 东王公自然是后土娘娘邀请而来的贵宾。 至于昆仑使者,戍姓土皇居然俏皮地卖了关子。 … 落成礼在宴会厅的前广场上举行,所铺就的地砖是王母御赐的多彩金玉。 穹窿顶为九边形结构,共计三十六层玄砖,层层向上收拢砌筑,以建筑之形模拟九幽三十六垒。 三位昆仑使者竟是代表王母而来,他们还携来三杯“黑水”。 黑虹下饮涧水,如同流动的锦缎,顺着穹窿顶层层浸润、蔓延。如同一座巨大的黑色香槟塔。 整体建筑四周开始弥漫起紫色烟霭,那股贯通天地之气,沉沉地扑面而来,又如香风萦绕。 东王公居中而立,与东岳大帝相视而笑。二神皆叹酆都大帝御属有方,众仙笑相邂。 “黑水”曾是生死两界的天然屏障,也是黄泉与忘川的源头。 自从后土和王母分治天地,“黑水”便回到昆仑丘,新幽都也随之迁至酆都城。 此刻的虞沐沫浑身鸡皮疙瘩,脚趾紧张地抠着地面,那股紧绷一路窜上她的小腿,让她的小腿摆个不停。 “别紧张,我们陪着你。”修白低声安慰道。 虞沐沫嘴皮没动,声音却稳稳递了过去:“我不是紧张。只是忽然发现自己做了件了不得的事,有点兴奋,又不敢太张扬罢了~” … 落成礼毕,众仙入殿饮宴。 鬼工们将庞大的建筑群融入了殿内墙壁之上,据说建造了万栋楼阁和百余种斗拱样式。 楼阁并立,廊腰缦回,穷极于天宫藻井。 九层藻井代表了九重天,其中三层便是三垣,错落分布着一百零八座天宫楼阁。 还未入殿,虞沐沫便已听见众仙指着殿内遍施的彩绘与雕刻精美的木构楼阁,赞叹不已。 虞沐沫转身望向殿外,目光在鬼工之中走了一趟,才找到那双熟悉的眼睛。她隔着整片广场举起双手的大拇指。 完整的天宫楼阁终于褪去最后一层遮掩,在她眼前铺陈开来。她仰头望去,殷红的身影钉在了原地。 这道惊喜留到今日再见,真是对的。 若非催促声将她拽回台上,她大概还会仰着头,对着木匠师傅和鬼工们造出来的天地,驻足欣赏。 “今兹良辰,设宴幽都故城,与三界贤达同乐。乐舞具陈,旨汤既清,共饮升平,敢举一觞,以申嘉会。” 念完稿子,虞沐沫轻咳一声,开始自由发挥道: “诸位天君、地府伙伴:今夜,老幽都的城门终于重开了,三界有头有脸的上神、金仙相聚于此。我托后土娘娘的福、承酆都大帝的信任,忝为主持,属实惶恐,也与有荣焉。” “此地曾为地府初都,愿它成为继天市垣之后的又一三界通衢。今晚不分谁官大、谁位低,只话因缘。愿此席,为天、地、人三界开一扇和气之门。希望这碗微醺版孟婆汤,能为各位添一段忘忧之趣。” “敬天地共鉴,敬诸君同临。请举汤。” 酆都大帝黑着脸,东岳大帝、东王公倒是与土皇们相视而笑,为她鼓起掌来。 … 不知哪位仙家提了一句,花酥塔上若能点支蜡烛就好了。 蜡烛估计是不会点了,但地府有一种“音乐蜡烛”。 跟阳间生辰时所用的差不多,没有自动断电功能,一年响一次,一次响一年。 虞沐沫料着这“音乐蜡烛”很快就响了。 57. 第 57 章 ▼阎罗殿·古幽都遗址 幽冥又暗了几重,幽都山略见凉爽,紫霭的香气仍残留空中,烛阴现出血似的鲜虹色。 这时,山中密道内传来一阵悠长的呜咽声。此处风声本就如浪涛接天,昼夜不息。 但这次呜咽声不同寻常,守在山口的甲兵侧身让开,虞沐沫透过气窗看到面试鬼和少年鬼在哭,双手被锁链扣在石壁上。 二鬼听到石门被推开,同时转过脸来,朝虞沐沫投去哀求的目光。 虞沐沫还没开口,负责安保的甲兵递来的罪状上写着:“扰乱幽冥秩序,惊扰阴司重典;以邪祟之术谋犯上真,结党营私,聚众图谋;更兼惊扰天听,意图冲犯仙威,亵渎上神。” 念到此处,啪地一声,虞沐沫将罪状拍在桌子上。 “数条重罪,一旦定性为事实,那就很难重见天日了。”虞沐沫吓唬道。 少年鬼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一起来吧!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面试鬼脸都白了,嘴上却不肯输:“要、要一起上了!搭档!” 满腔热血刚炸起来,下一秒便被甲兵摁回了地上。 虞沐沫只答应他们:若能供出老千鬼与断肠草试剂的线索,便可以考虑将功抵过。 面试鬼像是看出了她的退让,又咋呼起来:“带上这份徒劳滚出我的领域吧!我们只接受绝对的自由!” 少年鬼附和道:“你的觉悟将决定我们的答案!抉择吧!” “你俩要再这么说话,我直接将你们交给阎罗王审判。” 甲兵不紧不慢地逐一说明:今日宴会规格属于三界最高级别,“预谋冲撞”按特案处理,阎罗王亲自开堂,孽镜台显影取证,量刑执行“逆上”条款标准。 虞沐沫笑眯眯地问道:“你俩不喜欢地狱的话,去天牢坐一坐好不好呀?” 涉及天界尊严之事,管辖权便不在酆都,而归天庭。此刻宴席未散,诸仙仍在。 于是,甲兵将天庭的雷击、天火等刑罚逐一讲解,他俩便陷入了绝望的窘境。 面试鬼赌气似的朝虞沐沫重重磕下头去,锁链随他俯身哗啦作响。 在他身旁的少年鬼,突然冷静下来,“你的每一步都在走向败亡,你却浑然不觉。呵,让我大发慈悲地指出你的错误吧。” … 链条声在虞沐沫提及富鬼区“叛服无常”四字时,戛然而止。 虞沐沫不是不知道富鬼区的倒戈,更清楚他们在两头下注。 尤其是精英鬼们聚集的甲木坊。那些仅靠利益便能驱动的人与事,简直是虞沐沫的舒适区。 甲木坊顾虑的无非是她能否继续扩张下去,这是他们“对赌”的底盘。 虞沐沫只阐明了一个道理,便镇住了精英鬼们。 未来土皇是否收回当下的经营权,虞沐沫无法保证。但至少此时甲木坊赚到的钱是合法的。 每次蜡烛店能自然地收集和传递孟婆汤的情报,无非是虞沐沫在默许罢了。 “至于你刚才说的富鬼区对我的信心问题…”虞沐沫那一声笑,像是放出来了饲养已久的猛兽。 无论是合作店转介绍奖励机制,还是每月向所有合作店发送一份《加盟商利润简报》。 这些工作虞沐沫他们一直在做。 当合作店的权益随着扩张而升级;当用数据说话,并非靠口号安抚;当房东们觉得自己是合作伙伴而非客户时,坊间流言的话术效果只会大大降低。 蜡烛店以为发起一场长期口碑战,便能逐步压缩孟婆汤的溢价空间。 而这恰恰证明,即便没有竞品施压,她也早已做好抵御“规模不经济”的准备。 正因如此,阿希他们没被拖入增加促销频次的节奏,守住了利润空间,也避免了陷入死亡螺旋。 “我甚至没有单独拜访任何一坊,如同我不会一对一约谈提出离职的店长。”虞沐沫的目光像狩猎般钉在少年鬼的眼睛上。 一个在合作过程中,看不清真实情况,且容易被竞品的话术误导的合作方。 不要也罢。 这是在连锁店数量裂变之前,切除病灶的最好时机。 不必等到癌变。只要“医生”足够顺手,术中切了便是。 兴许是没想到虞沐沫可以冷血至此,面试鬼的涕泪横流已掩盖不住面色中的绝望。 少年鬼安慰起面试鬼:“你是我选的同伴!我从不选错,更不会放手。” “怕受刑?汤压抑太久了,甲兵可以灌你喝,我们最擅长灌鬼喝汤了。”虞沐沫的腿开始一下一下地抖了起来。 老千鬼的真实身份、“保险丝”身份、死信箱的位置、断肠草试剂加工车间的地址,等等。 费了半天劲,一点没问出来。 如此下去,审讯工作则毫无意义。但又不能真的把他们交给阎罗。 最终,只得将鬼王的阴兵们请了出来。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不知修白在外等候多久,“就这么放过他们?” 如若安保工作不由黑白无常负责,虞沐沫真不打算放他们。她不信老千鬼会接连两次派出“低战力”迎战,目前只能守株待兔。 … 地牢的悲鸣犹在耳畔,转瞬便被仙音雅乐与杯筹交错的喧嚣所取代。 虞沐沫回到宴会厅时,舞台上正在表演“分汤”技艺。 临时出去审讯这一会儿,也只错过了熬汤、醒汤的演绎而已。 正在表演的是五号店的首席汤博士,从旁助演的是阿诗。老庄鬼专程为虞沐沫挑选出来的。 阿诗单腿稳稳站立,另一条腿依靠自身力量抬起,脚掌朝向天空,整个身体保持挺拔。她利用汤瓶注水时水流的冲击力,在汤沫上旋出图案。 发酵过后的浑泥一触黄泉水,便化作乳白之色,同时散出一股清心的檀香。 在注汤后,汤匕轻轻拨动汤面,汤博士将汤纹水脉绘制成三星高照、天官赐福、刘海戏蟾等图案,一幅幅精巧得如同画作。 满座仙家,莫不交誉。 这场百忙之中排演的舞台,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曾辜负众人的心血。 … 众仙赞声此起彼伏,纷纷向虞沐沫举杯致意。 好在三十六位土皇在宴席上替她撑着场面,那一杯一杯的来往,便没都落到她身上。 也难得土皇们聚齐,虞沐沫便趁着这趟,索性将那些零散的跑腿差事一并办了。 //跑腿任务:土皇的委托(14/36)// … //跑腿任务:土皇的委托(21/36)// 其中一个任务卡在了“寻找到五官王”这一环。 据修白说,因近期欺诈案件暴增,五官王便缺席了今日的宴会。 欺诈案暴增?那不就是拜虞沐沫所赐嘛…… “你说,五官王会不会记恨我?但是老千鬼抓到以后,应该会谢我才对吧? 会送我青令旗吗?” 虞沐沫下意识凑近修白耳边,修白却在她贴近之前已经偏开了头,像是提前料到她会来这一出。 “就知道惦记那面旗,你直接去太和宫虚与委蛇就好了。” 修白打趣声刚落下,陆判官迎了过来。 “奉都市王之命,将此物赠与孟婆大人。”陆判官将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副黄金四目面具。 虞沐沫眼疾手快地收下了。她来地府这么久了,还没见过黄金呢! 陆判官提及碧真宫不似其他神居宫殿般,没有那浩如烟海的奇珍异宝。这一件是都市王亲自为虞沐沫挑选的。 “陆判,你家那位小气鬼上司,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这种成色的大黄金啊!” 虞沐沫靠在墙边,脑袋偷偷探进盒子里,张口咬住了面具的眼睛,“过往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我检讨,我反省。往后要是咱们关系处好了,还有这种品质的黄金吗?” 陆判官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这是一副方相傩面,戴上之后能执椎扬楯。” 一听是件“装备”,虞沐沫瞬间没了兴致。 修白伸手接过锦盒,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解释着这不是普通的辟邪法宝,是能够上阵杀敌的重要法器。 戴上黄金面具之后,手中能显“终葵”之椎,左臂则多一面上古之盾。 虞沐沫又咬了咬另一只眼睛,“都是黄金的?” “法力最重要,材质不重要。”修白捏起她的鼻尖,像是提醒她不要失礼。 陆判官露出一副不便打扰的神情,便拱手告退了。 … ▼酆都城·纣绝阴天宫 曲终仙散,鬼去楼空。宾主尽欢,意犹未尽。 虞沐沫转着圈踏入大殿,整个人还飘在今晚那场镜花水月里,没着地。 她既得了土皇们多给的三分照应,亦获众仙家之嘉许。 怎么还有酆都大帝黑沉如铁的一张脸? 虞沐沫倒也懒得理会那张常年不化的黑脸,做完活动结案报告,自顾自地说起地府布防的事情。 近几日,为做好宴会的安保部署,黑白无常指挥地府铁军、鬼王阴兵、牛头马面甲兵与五营军联合操练,还针对安防做了专攻精练。 若各支队伍能打破各自为战的局面,枉死城便无需再惧阳间法事,地府内部的安保也能一并升级。 “更重要的是:联合抓捕那个老千鬼。”虞沐沫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酆都大帝。 “布防可以。”酆都大帝顿了一下,语气松动了几分,“但不可随意差使、越界调遣。说吧,还缺什么?” “找他们办事我刷脸就好啦~哪用得着调遣~我跟他们比你跟他们熟~”说罢,虞沐沫摸着下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 酆都大帝:“休得胡言。” “那你让我坐一坐你的玉局座。”虞沐沫抛出了“三明治提问法”中间那块“肉”。 酆都大帝:“不可胡闹…” “你非要帮忙,也不是不可以。借调几个天兵下来,就天庭那个门卫,会咬我,还会叫。”虞沐沫故意咬紧了牙关,像是恨得不行。 酆都大帝:“胡搅蛮缠!” 总算是在酆都大帝老小子这讨到一点点的便宜了。 虞沐沫打着军体拳退出大殿,每一式都念叨一个成语。 “引蛇出洞、请君入瓮,再防止他金蝉脱壳,瓮中捉鳖,最后一招:敲山震虎!” 58. 第 58 章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拨浪鼓的闷响与竹梆的脆声交织在一起,门外亡魂如流,一茬接着一茬,尽数涌向寄库。 阿苟原本在柜台上消磨时间,但不久,它一定会把那个让自己进退两难的三彩釉瓷葫芦瓶径直推到墙根。 听到阿苟闹出动静,喝汤鬼们都围了过来,“阿苟大人,您怎么了?生气了?” 虞沐沫像没听见似的,专注在账本上,“它等我理我,想让我摸它。” “不可能,肯定是生气了。”不管喝汤鬼们如何安抚阿苟,它都无动于衷,头顶依然抵着葫芦瓶。 按以往惯例,虞沐沫的注意力一过去,阿苟又会涌现出不耐烦的刀刀眼。 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阿苟用头顶蹭着葫芦瓶,来回蹭了两三下。 它的视线始终锁在虞沐沫身上,只待她抬起手掌,阿苟便已伸长脖子候着了。 原本还不相信的喝汤鬼们,心悦诚服。 有意思的是,阿彤也用头顶抵着葫芦瓶,“虞掌柜,上次你答应我的消费者心理预期,还没教会我呢。” 虞沐沫万万没想到,阿彤竟跟猫学起了“争宠”。 … 上次易苏笙跟阿彤解释了从制造成本到心理预期整个链条,阿彤一点没听懂。 通过定价模型,来正确判断心理预期。这无疑是超出阿彤的能力范围的事。 虞沐沫只好拿制作点心进行类比。 制造成本便是原料、水电费、工时费的总和。这是产品的底线价格,如果售价低于这个,每卖一个亏一个。 阿彤:“这个我懂。产业链毛利我也懂,就是从阿微车间一层层到达我们店内所产生的所有费用。” 但阿彤不懂的是,这个毛利在顾客眼中是“隐形的”。 喝汤鬼们不会关心车间赚了多少,他们只关心眼前这个点心值不值。 真正决定能赚多少暴利的,则是另外两个心理因素。虞沐沫用了相当篇幅,详细讲述“心理预期”与“心理剩余”的形成逻辑。 无论是用高飣的技艺在盘内堆叠点心,还是将其摆入九宫格攒盒中,当顾客看到点心被精致摆放、飘出清甜药香、烛光下糖浆反光时,便会迅速做出判断:“这块点心,该卖20个功德币。” 这个心理预期便是整体定价的“锚点”。 “心理预期不是由我们成本决定的,而是由替代品价格和感官刺激诸多因素决定的。”虞沐沫并不介意店内的喝汤鬼们听到她的解释。 “预期是事先的期待,如果定价超过预期,顾客只会骂一句不值得。” 听到此处,别说阿彤听不懂了,就连身后跟着“听课”的喝汤鬼们也是一头雾水。 听不懂就对了。倘若连喝汤鬼们都听得明白,虞沐沫还做什么生意。 金灯花酥在她指间裂成两半,断面处露出层层叠叠的酥皮。虞沐沫咬了一口,花香瞬间充斥口腔,连带着眉梢也软了几分。 “此时,我觉得它值30个功德币,口感远超酆都城能吃到的任何一款点心。” 虽然听不懂,但是喝汤鬼们跟风速度倒是挺快的,都买了块花酥吃起来。 “我觉得最多15个功德币。” “10个功德币已经很贵了。” “25个功德币吧,再贵点我也愿意买。” 七嘴八舌的讨论中,阿彤似乎开窍了,但她说不出所以然来。 “花酥定价10个功德币,但凡顾客觉得他们想象中的价值高于实际售价,他们就会觉得赚到了。” 虞沐沫一脸“就这么简单,学会了吗?”的表情。 … 看到阿彤眼神中的清澈,如同迷茫的阿思。 虞沐沫抱来专注啃脚的阿苟,将葫芦瓶摁在它的脸上,“阿苟刚才想要什么?你为什么学着它也这么做?” “关…关注?你的关注?”阿彤迟疑了好一会儿。 “你们都想要得到的是我的正反馈。” 阿苟的心理博弈很简单,想要那些抚摸、惊呼、眼神锁定。 它的预期就是在伸出爪子之前,基于过往经验,弄出“大动静”会产生什么结果,做出的预判。 它的预期收益是虞沐沫在几秒钟内的密集关注,哪怕是斥责都算关注。 “喵嗷~”阿苟像是听懂了什么,一直在响。 最终阿苟将葫芦瓶一路推至墙壁。阿苟想要,阿苟得到。 实际获得的关注减去它原本预期的关注,剩下的便是盈余快感。 “这就是预期,还不好理解吗?”虞沐沫不可置信地看着阿彤已经魂游天外。 推瓶子就是预期。瓶子在过程中获得了关注,超额剩余,溢价成功。 但是,如果在推瓶子的过程中,吧唧碎了。虞沐沫百分之百揍它,甚至关到三楼不许下楼。那么阿苟获得了零关注和负反馈。这就是预期落空,无溢价,甚至亏本。 “当推瓶子等于灾难的时候,溢价就消失了。”虞沐沫在阿彤眼前打了一个响指,“所以,剩余越大,顾客越愿意为额外付出买单,比如排队、高价、复购等等。” 阿彤慢悠悠地总结道:“我好像懂一点了,就是让顾客觉得赚了。” 虞沐沫放开一直在推着瓶子的阿苟。它顶着飞机耳,一步三回头,而且还是梗着脖子一步三回头。 “你不服?我就打到你惊喜落差全无。”虞沐沫假意要追到阿苟,它一个蹬墙,掉头往楼上跑去。 … “吃饱。制造成本决定了能不能活?” “开工。产业链毛利决定了能不能做?” “门槛。顾客心理预期决定了敢不敢买?” “口碑。顾客心理剩余决定了愿不愿复购和推荐?” “你总结的这是什么啊?”易苏笙抱着一摞物料进店,念着阿彤的笔记就笑开了。 喝汤鬼们从旁解释。不解释还好,易苏笙听完更是迷惑。 阿彤不敢问柜台里的认真算账的虞沐沫,只好拖着易苏笙再讲一次口碑、剩余和复购之间的关系。 “不就是手作、限量、原产铁朝山这些话术,让你觉得原本只值10个功德币,现在20个也愿意买来吃~”易苏笙将物料摞在柜台边上,“如果咬下去那一瞬间的幸福感值得30个功德币,那就是理所当然的溢价~” 如同店内的喝汤鬼们信任孟婆汤,30个功德币的花酥也觉得是值的。这时的口碑好、心理预期高、心理剩余为正。 但是,如果口碑仍在,花酥打折只卖20个功 德币,即使恢复原价,顾客已经不认为它值得付出那么多,不再觉得值得,而是亏了。 “这时候,口碑还在,溢价已经死了。”易苏笙将物料铺设完毕,用手指点了点虞沐沫的肩膀。 其实,虞沐沫一直在听易苏笙为阿彤讲解,也知道她在倒腾什么物料。 只是不知道那物料具体是做什么用的。 她转头一看,原来是个口碑反击阵地。口碑墙上写着“顾客最满意的三个细节”,旁边留有一个物料框。 按重要程度一丝不苟地贴在《品牌进步报告》上,还公开过往在品控、服务、员工满意度上的提升数据。 虞沐沫瞬间明白,这是想要反击蜡烛店的。 他们滥用历史资历讲故事,易苏笙就想要靠持续进步来讲态度。 “笙,铺开去做吧,营销费用找账房鬼支取。”虞沐沫看着口碑墙上的字颇为娟秀,楷体,笔画纤细却老练。 易苏笙真是个天生做营销的材料。 将来提起孟婆汤,亡魂们不再只说“那家新店”,而多了一句“好像比以前更好了”。 这种动态口碑,比静态的口碑积累更具长期生命力。符合虞沐沫的“长期主义”。 … 而阿彤和易苏笙不知道的是,虞沐沫不再需要盯着蜡烛店。 除了富鬼区那群墙头草,虞沐沫还有一个“化敌为我”。 “墙头草”与“化敌为我”正在制造假情报、误导蜡烛店。甚至顺藤摸瓜,为虞沐沫送上了“内部间谍”的特征。 整个酆都城都知道蜡烛店永远大排长龙。他们从不缺热度,缺的是正价客流和利润。 蜡烛店俨然觉得自己成了孟婆汤连锁店,跟风卖起了蜡烛次卡。 如果是有控制销量的出售,倒还好。 问题在于大量售出的次卡,只会稀释品牌价值、拉低客单价。 这场次卡销售过后,他们竟卖出几万次卡,而下个月至少要几十万功德币去履约。 本就缺少正价客流和利润,这次的情况更是饮鸩止渴。 口袋里的现金流的确缓解了,但利润表上只会越来越难看。 “七月半”到来之前的这个淡季,其实能用次卡来填充空闲产能。只是必须分时段、分场景。 午市是波谷,本来排那个破队的真实顾客就少,完全可以推“午市专享次卡”来盘活这个时段的营收。 可实际操作中,蜡烛店没有在午市花心思,反而继续用充场队伍挤占波峰来客的空间。 “等等,虞掌柜…你是说现在蜡烛店正在把溢价当成了储值借贷吗?”易苏笙像是想起了会计婆婆给他们上的管理课程。 虞沐沫丢下算账的笔,向后一靠,似笑非笑地说:“没错,他们在用打折预售的方式透支了未来的正价客流。” 一旦排队顾客的心理预期从高价跌穿至折价,此前建立的心理剩余便彻底归零,再也无力回天。 阿彤:“很严重吗?无法挽救了吗?” 必须要有数据,虞沐沫才能诊断。她也不好妄下结论。 但如果数据证实蜡烛店的信任体系已经彻底崩盘,那就没必要再费力修补了。 直接放弃治疗,关店重开新品牌卖蜡烛,比硬撑划算。 59. 第 59 章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孟婆汤连锁店即将在“七月半”前迎来两千门店,虞沐沫已经为此准备多时。 甲木坊的流程称不上高效,但富鬼区合作店向来慢半拍,倒也不算意外。 最大的收获倒是供应链前置和责权体系都已清晰建立,正式从“鬼治”迈入“法治”的系统化管理。 面对蜡烛店此类单店强势的对手,阿玄在二号店、五号店和功德驿站擅长的服务上做了微创新。 亡魂不怕等待,怕的是被遗忘。所以孟婆汤要做的,是让店员、地府与阳间都记得亡魂的服务。 不跟百年蜡烛店比谁更老牌,而是比谁更贴心。 成本极低,但感知极强的服务微创新正在装配。 “细节体验”宛如未试的霜刃,随时准备撕开对手的口碑防线。 … 五号店收获鬼界堡亡魂的热情不仅仅在文创方面,汤博士和茶博士的双料演绎助益颇多。 倘若能在更大范围免费提供演绎互动,利润有望翻番。 在参与功德驿站义工的过程中,阿玄找到了理想的应用场景。 阿婆鬼和阿公鬼们想关照年轻鬼,为他们提供长辈的热情。 自从功德驿站开通阴骘兑换书信翻译工作后,八成年轻的新鬼收到冥包后,第一件事便是寻求翻译。 无论是老鬼们想要扮演书信中的父母角色,还是年轻义工鬼们想抓住对阳间的最后一丝念想,都可以通过功德驿站完成双向救赎。 将“记得”感官化,也得到了十殿阎罗的支持。 … 功德驿站一直以来“鬼”员复杂,义工众多。没有必要都背菜单。 想要在功德驿站喝汤的亡魂们自发地做了不同颜色的筹子,凭筹付费、凭筹取餐。 常客取下筹子,义工便知道顾客要点什么。 阿玄为了向功德驿站致意,将这套筹子系统引入了其他门店。 如果筹子不是用来交易,而是用到服务上。常客只要取下筹子就意味着“老样子”,店长和店员如果不能提供“老样子”,门店就要为常客买单。 阳间生人既无时间亦无兴趣玩“照旧”游戏,以满足店家的特立独行。但在地府,这是一个上乘的营销。 生人没时间等待,亡魂害怕遗忘。 将“记得”可视化只在酆都城、鬼界堡和忘川河推开。不仅大受欢迎,更是助力地府的团貌工作。 … 在虞沐沫的“剩汤盲盒”基础上,阿希推陈出新“午市次卡”。易苏笙融合了新品口感等记忆点,在二号店新增了“谜语卡”玩法。 经过多次迭代,阿玄稍加改动后做出了“幽冥律谜语卡”。主要是一些有利于鬼权的条款,回答出来便送一张兑换券。 此类玩法在富鬼区借鉴过去后,融入桥牌和桌游之中。 “记得”娱乐化的游戏玩法,主要是提前激活亡魂的点单或复购欲望。 服务微创新讲究用“创意”代替“预算”,但在实操中服务成本不可谓不大,也增加了阿希他们的工作。 既然要朝着万店方向大步迈进,虞沐沫愿意投入更多资源去赌这一把。 只要时间站在她这边。 … 载着金石丝竹的串车再次路过旗舰店的门口。 每天要路过旗舰店门口五十次之多。 几乎是一刻钟路过一次,不同于面试鬼闹事时的敲锣打鼓,这乐声更像是一种持续的挑衅。 久久不曾离去的演乐串车,吸引来一众亡魂。 位置也选的相当刁钻。卡在了旗舰店东墙的视线死角,又不曾挡着亡魂前往寄库的路线。 “今天员工微笑很标准”“今天出餐速度达标了”“今天新品试吃大获成功” 围观亡魂中发出窸窸窣窣地点评声。 不知躲在何处的面试鬼突然出现:“这些只是内部管理指标,不是顾客真实感受嘛~” “就是说嘛。搞这种自我感动,都不知道图什么!”一个亡魂的发言引得其他亡魂附和。 走到口碑墙前,还未来得及询问伙计们细节,虞沐沫看着跟店外讨论如出一辙的“顾客最满意的三个细节”。 店内的几个喝汤鬼也指着口碑墙,说了一番理中客的发言,“根本是毫无共鸣嘛~” 日中阳气最盛,一群亡魂躲在墙阴处,三言两语便将孟婆汤虚假宣传坐实了。 正值波谷,由于动态排班,只有一个伙计守在厨房。阿彤又去忘川河取浑泥了,午后阴盛方归。 看来,对面真的算准了天时、地利、人和。 虞沐沫再次看向口碑墙,不是阿彤的鬼爬字,更不像易苏笙的正楷。 一种馆阁小楷…… 还未从脑海中捋出头绪,一墙之隔的讨论声已经渗入店内。 一瞬间关于“形式主义”、“应付式打卡”、“选择性披露”、“数据造假”的指控,甚嚣尘上。 “更好笑的是忘川河那家店,写着‘本月度顾客满意度4.2分’,什么评分标准?不公开,自己填都可以。” “蜡烛店那种大排长龙,才是实打实的口碑~” “可不是。满意度都是当场评分,红绿黄三色小球,满意就是绿色球,都是绿色球啊!” “孟婆汤虽然有进步,但离蜡烛店还有差距。” 那些“捧一踩一”的话术还在店内回荡,仿佛花了力气,却为对面做了嫁衣。 明明每日都在夸赞招幌的设计,遮荫、私密,只是没有写到墙上,就是毫无温度、毫无价值。 不打逆风局,是虞沐沫一贯的战斗原则。更何况,这些事情本就有专门的管理者应该负责。 “这家店每天的口碑墙,就跟小学生写日记一样敷衍。”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面试鬼,身旁跟着那日一起被打成猪头的少年鬼。 少年鬼将一块红布当成披风,扯过披风的一角,像是捻着手帕拭泪。 他模仿着虞沐沫的腔调说:“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没用的孟婆。但那又怎样?靠着不甘心也能活下去啊!” 虞沐沫面上波澜不惊,唯有眉峰微动,似笑非笑地看了一场好戏的开场。 “那天那个尿裤子的。就你,别看其他鬼了。”虞沐沫指着少年鬼,“你是蜡烛店的老板是吧?” 虽不能将他们法办,但这个“蓄谋冲撞上神”的罪名,他们比虞沐沫更怕被公之于众。 二鬼呆愣原地。 “你的白色辟兵缯跟其他排队鬼不同,婆婆鬼猜测你那根用了反挑的百索手艺,地府的老手艺鬼才会。” 虞沐沫更不怕点破的便是充场排队这件事情,她不直说,也只是在等证据链齐全而已。 “可恶,是我大意了。”少年鬼五指张开遮住半边脸。 不再想与他们过多纠缠,虞沐沫转身离了那出即兴短剧的场子。 “我的这份软弱!还配站在伙伴身边吗?”少年鬼突然阴冷大笑,平日那双故作深沉的死鱼眼骤然睁大。 只一瞬间,又冷冷地收了回去,“但是孟婆哟,你有伙伴吗?” 少年的话音刚落,阿彤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 “虞掌柜,不好了!今天二号店一整天都没开,喝汤鬼们都在那边闹事呢!” … ▼忘川河·孟婆汤二号店 铁朝大街市声犹在耳边,与之喧嚣匹敌的二号店广场,不再鬼言无少闲,静得令人发慌。 虽说阿玄和阿希及时赶到 处理,二号店也恢复营业。 当阿希掏出那张原本贴在门口的红字露布时,周围的喝汤鬼都忍不住惊呼。 与其说是大字报,不如说是字字泣血的檄文。 上面的正楷字体力透纸背,是易苏笙满腹的牢骚。 “她嫉妒虞沐沫的天赋,垂涎虞沐沫拥有的资源,单纯觉得跟着虞沐沫只能像其他工具鬼一样被消耗。” “背叛对她来说是一次风险套利,几乎没有长期痛苦。” “她很擅长表演阳光积极,深知阿思找到她是因为她有着阿希开朗的特质。” 而易苏笙带走的,不光是连锁店的运行模版,还有虞沐沫即将在连锁店推行的次卡销售准则。只是提前拿给她看罢了。 阿希背过身子,像个委屈的孩子。他兴许是想安慰虞沐沫,却自己先没绷住。 “这胸口撕裂般的痛,是世界在告诉我:‘你还没强到能保护所有人’吗!” 不知何时少年鬼和面试鬼跟到了二号店。 少年鬼那件红披风还在,那张嘴也还在。 “那个被称为黄泉水的鬼魅。确实……低下了他曾只向命运弯折的头颅,跪进了你的阵营。可你那双蒙尘的眼睛,是否看得见,我们日夜提防他的样子,真是……太取悦我了。”少年鬼的嘲讽也依旧不背“鬼”。 面试鬼狂笑骤起,五官俱裂似的扭曲着,“没想到这么多人都背叛你了吧?” 喝汤鬼们原只是看客,“背叛”二字像是往人群里丢了颗火种,窸窣的议论声一下便从角落里燃了起来。 “这么多人?”虞沐沫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还有谁?” 广场上鬼声嘈嘈,衬得少年鬼与面试鬼所在的那个角落万籁俱寂。 富鬼区是墙头草倒戈回来的,黄泉水老板使的是反间计。易苏笙带走的只是几本册子,又不是上千家店。 “拿着这本经营方略,就抵过千军万马了。”易苏笙戴着白色面罗,手腕上有白色辟兵缯,她似乎一直在某处守着这一幕。 虞沐沫:“我把二号店这么重要的管理权给你,把营销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你,你就这么回报我?” “虞掌柜,你别天真了好吗?只要那些你‘赐名’的亡魂才愿意给你当耗材!”易苏笙瞥了阿希一眼,像在看脚下无意碾过的一只蚂蚁。 “...我也想过,万一你真的需要我怎么办?可是我来二号店这些日子,你来过几次?我们见过几次?还说什么把重任交给我?” “...我要的是自由。我要的是平等。我要的是我不笑,你也需要我!” 虞沐沫身后传来阿希轻微的啜泣声,像是不愿相信自己亲手教导出来的徒弟,就为了这点理由背叛师门了。 “所以,口碑墙是你的杰作,推行了这么多天就为了这一下。对吗?”虞沐沫的语气冷淡,但眉心骤拧出卖了她,像是仍旧不愿相信似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打黄泉水商战那时就开始了?也是假意请教我的?” 易苏笙就在眼前,却看不清她的表情。在那面罗下方,藏着的究竟是野心还是嫉妒。 “这世上最脆弱的契约,就是两个灵魂之间没有筹码的信任。”面试鬼冷不丁地补了一句。 第一次见面试鬼,他在模仿成功学人士...... 给黄泉水当狗腿的时候,学着那副怪样,装腔作势...... 现在成了少年鬼的“搭档”,连嘴炮和发疯都照搬不误...... 虞沐沫发出一声轻嗤:“你们拿走的是连锁店的经营方略,根本不适用于蜡烛店。” “谁说用不上?我们可以转手卖掉,或是拿来融资!”面试鬼神色愈发狠厉,像是要把虞沐沫重新立起来的那点气势连根拔了。 60. 第 60 章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风言风语虽是常事,但这次孟婆汤的窘境格外棘手。 流言反噬不仅是口碑,虞沐沫告诉众人易苏笙是背叛出走时,她似乎能听到大厦将倾前的碎裂声传来。 那日的僵持与周旋,并没有以易苏笙加入蜡烛店而告终。 易苏笙走之前,曾得意洋洋地向她炫耀她已经学会经营方略,结果面试鬼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运营的人选,他们已经有了,不会邀请易苏笙加入。 那一秒内,易苏笙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背叛实际毫无附加值。 “她不仅失去了过去,连未来也买不到,沦为彻底的虚无交易品。”这话由虞沐沫总结,只不过是从少年鬼嘴里说出来罢了。 阿彤听到此处,尤为愤慨:“太过分了!易苏笙对于他们来说根本不值一提!虞掌柜,你能让她回来吗?” 那日,易苏笙扑了上来,整个人挂在了虞沐沫的腿上,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可虞沐沫没有低头看她。易苏笙眼里曾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像是后悔,像是松动。 “只要有机会,她依然踩过我,一步不慢。” 虞沐沫以近乎平静克制的口吻,道出了一场撕开皮肉的背叛。 … 会议散后,虞沐沫独自坐了很久。 初开营运会议,犹在昨日。 那时候才二十来家店,转眼两千家的旗子都要插满了。这条路,走得比一个世纪还长。 最初的他们,连“督导”、“稽核”、“培训”都要现学。 虞沐沫再不愿意,也只能向众人旧事重提。 “黄泉水被我策反了,蜡烛店联合面试鬼反扑。如大家所见,易苏笙是他们埋在我这边的钉子。” 此刻才正式将黄泉水店铺的历史遗留问题清理干净。 如果说老千鬼或者老千鬼的“保险丝”真的打算救黄泉水,那么这条线对于虞沐沫来说就是利益最大化的。 但是黄泉水老板求着要见她,她便知道这已经是一颗“废棋”,而且连带着整个市场都在承压。 那些房东听信了他们的忽悠,将铺子腾了出来,只为了大赚一笔。 如果没有人兜底,那场商战之后,都是输家。 虞沐沫动用了小金库,让阿玄一点一点地吃掉这些商铺。 给阿玄的理由很简单,那有不少是她的“鬼”脉够不着的地方,相当于低成本进入了原本进不去的商圈。 收拾黄泉水的烂摊子,不是慈善,是商业收购。 而黄泉水老板之所以倒戈向她,大概是因为生意没了、声誉也砸了,但重启的路,虞沐沫给他留了通道。 虞沐沫接盘黄泉水那些烂摊子,又折了易苏笙一员大将。怎么算,都是亏上加亏。 一个恭谦的声音在虞沐沫耳边响起:“孟婆大人,什么时候收网?” 黄泉水老板坐了下来,正用手帕擦脸,他喘了口气,因为他比任何鬼都害怕老千鬼的报复。 “快了。” … 像一具行尸走肉爬上楼梯,阿微伸长舌头喘着粗气,像咪咪在花田里蹦完十圈的样子。 “不是让你午后阴盛再回来吗?”虞沐沫一把捞起跪在地上牛饮茶水的阿微。 也不知道蜡烛店出于什么目的,蜡烛店几乎照搬了孟婆汤的充值活动。 兴许是推卡有提成,而正常服务没有提成。蜡烛店的员工对推卡非常积极,往日对顾客体验的关心明显下降。 “这个次卡别家店能用吗?”阿微模仿者顾客的语气,转而又学起店员迟疑的模样,“不行,只能在咱们店用,别的店不认。” 而店内外的陈列与物料更是离谱。 门口长期立着“充值优惠”的展示牌,没有固定期限,像是今天推完明天换个名头继续推,而且折扣是时高时低。 虞沐沫:“柜台上方有没有任何标识?写着’地府通用’’酆都通用’之类的?” 答案是否定的。 柜台上永远摊着几张皱巴巴的纸质登记表,上面歪歪扭扭记着顾客的用卡情况。没有系统,没有会员管理,全靠手工登记。 至于货架,堆满了杂乱的促销物料,没有统一的陈列标准,价格标签手写涂改。 虞沐沫低头落笔,把对面那套缺乏数据支撑的终局一条条写进本子里。 时不时传来的叮当声,是阿微正专心致志地把茶碗叠成一座摇摇欲坠的塔。 … “癸水、壬水、庚金、乙木、丙火五坊的鬼衙,同一时间被居民举报了。”阿夷的视线时不时瞥向那座三天前阿微搭的“塔”。 周边居民苦于蜡烛店的充场排队已久,多次举报,但周边几个鬼衙均不作为。 “阻碍交通、涉嫌诈骗、虚假宣传、超过噪声排放标准,鬼衙收到了投诉,但基本没管,抑或是处理结果不服众。现在直接告到了卞城王那去。” 阿夷说罢,将那座“塔”重新码回了茶籯之中。 “看来是豹尾发力了~”虞沐沫一想到豹尾那嫉恶如仇的脸,笑得更大声了。 居民不满只是引线,他们的顾客状态才是火药。 “用次卡来了两次,产品明显缩水”“服务态度不行”“约好的时间去了说今天不能用次卡”…… 只念了几条调查而来的评价,阿夷便被虞沐沫叫停了。 蜡烛店根本没有跨店核销能力,顾客的信任也就止步于这一家店的门口。 “阿夷,别收拾了。明天阿苟又从柜子里翻出来。”看着阿夷顺手把她摊了一桌的东西归拢整齐,虞沐沫暗自庆幸,把他放对了位置。 … 刚落座,阿希的双臂便像蛙泳似的在她桌面上划拉开来,划得煞有介事。 虞沐沫看着他那张欠收拾的脸:“你又想说什么?” “难得见你这桌面还能露出台面。” “阿夷前阵子收拾的,”虞沐沫低头看了一眼,“收拾完之后,我都不好意思再堆了。” 蜡烛店次卡超售,无法核销。鬼衙那道门槛无鬼去跨,一纸诉状直接落到了五官王的桌上。 “说说吧,运营总监。你怎么看蜡烛店这次暴雷?”说罢,虞沐沫从茶籯抽出多日未用的茶具。 阿希跟同行们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在庚金坊内有间会所,上万盏灯火的光芒永不熄灭,燃灯如昼。 面试鬼时常带着少年鬼去消费。每当同行问起利润、客流和转化这些问题时,他们总是搪塞。 “怎么搪塞?具体说来。”虞沐沫听到关键点时,停下 了沏茶的动作。 当同行们问起“这个月赚了多少”,他们只能模糊说“流水还行”。 被问到“次卡用户占总客流多少?转化率多少?”时,他们明显愣住,然后用““反正挺多的”来回答。 永远没有“我查一下数据”,永远都是凭感觉说“已经赚到钱了”。 “还经常说蜡烛店是他们的命根子。”阿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感觉他们把预收款当成利润了。” 跟虞沐沫分析得一样,确实如此的话,他们不是在卖卡,而是在用新卡的钱补旧卡的窟窿。 … ▼酆都城·酆都烛影 酆都烛影再被提起,已是泰山王联合十大阴帅查抄店铺之时。 蜡烛店的副店长实名举报非法销售断肠草试剂。正是那次内部圆桌会上,唯一敢举手指出问题的店长。 她被辛金坊辞退后,虞沐沫原本将她推给阿希做助理,是她自告奋勇地要卧底到蜡烛店。 这期间不少影响蜡烛店的决策,应该出自她的手笔。 幸亏有她提前举报违禁品,那些民事、行政维权跟进后,壳已崩塌,老千鬼其中一颗“保险丝”也被捕了。 而这颗“保险丝”也是她能够接触到的最核心机密了,再深入也不可能有更高价值的情报,更别说接触到老千鬼。 索性直接举报,做个污点证人好了。 此刻,虞沐沫见不到这位“污点证人”,但她知道是安全的。 … 原本人头攒动的巷子,已经被缄绳围起的警戒线,里三层外三层地拦了起来。 刚到巷子口,鬼群中传来指责虞沐沫的声音。 “俗话说得好,孟婆啊,心眼小小的,手段脏脏的。” “酆都烛影固然不干净,可要不是孟婆汤步步紧逼,也不至于……” “别惹她!地府都是孟婆汤的靠山,黄泉水和酆都烛影,就是咱们普通鬼的下场。” 虞沐沫根本不在意这些。 老千鬼留下的每一根须脉,她都得亲手掐断。否则这千店的底子,撑不到万店就会先塌下去。 … 修白与虞沐沫有些时日未见,相视一笑的瞬间,众鬼差已纷纷吹着口哨,知趣地退避。 “最近在忙布防。”“最近在忙卫星店。” 二人异口同声:“我知道。” 后厨的角落里嵌着一道不起眼的小门,推开便是癸水坊密道。 密道尽头便是那间炮制断肠草试剂的小作坊。 粘稠的地面,刺鼻的酸味,二人捂着鼻子进入。 修白指挥鬼差们固定证据,虞沐沫翻看着同样黏腻的配方纸。 依旧没有任何死信箱的线索。 “小白,盯紧那个保险丝。只要他开口的话,立刻通知我。” … “目前已抓捕少年鬼一名,面试鬼在逃,易苏笙仍无踪迹。” 黑无常来通报时,虞沐沫正想着如何开一个盛大的庆功宴。 “先抓面试鬼吧,易苏笙应该没有参与进去,她顶多出卖了我的情报。” 嗡嗡声由远及近,黄蜂像是又忘记开避障了,跌跌撞撞地一头栽进了蜡烛店的门里。 “孟婆大人……不好了……她变聻了……” 61. 第 61 章 ▼酆都城·酆都烛影 虞沐沫脑子空白了一瞬,根本没有理睬黑无常的补充说明,而是照直走到晕在门口的黄蜂跟前,“你说清楚!谁变聻了?” 黄蜂晃着脑袋:“你员工…..女的……”。 “易苏笙吗?你不是认得她们的名字吗?”虞沐沫拍了拍它毛茸茸的头。 “不是……” “在哪?枉死城吗?”虞沐沫已经顾不得黄蜂的答案,只想亲自去看。 “不是……在黄泉路……” 九色土从她掌心扬起的瞬间,她便跟着那阵风一起散了,像是被土粒卷走的。 … ▼黄泉路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殿。 谁会这个时候来黄泉路? 虞沐沫在花田中逡巡徘徊,不详的预感几乎将她淹没。她仿佛听见那日阿思捡花时哼唱的子夜歌。 波浪般起伏的金灯花,像无数双手拦着她走进小道中。 事实是,无形的桎梏不仅没有松开,反而缠得她进退不得。 鬼王的背影就在不远处,他手中抓着一团聻气。虞沐沫瘫软在地。 “她已成聻,按规定应交由鸦鸣之地处置。” “可不可以告诉是谁?”她低下头去,声音也低了下去。 “鬼界堡,毕月乌坊,胡诗诗。” 胡……诗诗? 十多朵黑色金灯花缠了上来,扯衣领、顶肚子、拽腰带,把她死死钉在原地。直到修白接住几乎昏厥的她,那些花才缓缓松开。 虞沐沫死死拽着鬼王的裤腿,“能不能让我确认一下?” “鬼王大人,可否通融片刻,让她做最后的道别。”修白也伸手阻拦。 虞沐沫要的,自始至终只是那团聻气。确认也好,道别也罢,都不过是抵达的手段。她原非守信之人,切了三魂,便径自回了孟婆亭。 … ▼酆都城·纣绝阴天宫 酆都大帝:“混账!你可知非法携带危险之物入殿,按律当处极刑?!” “实在对不住,酆都大帝……她绝不会伤您分毫的。斗胆求您,能否指点我用轮回珠救她一命?往后我必定谨守规矩,甘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阿诗的聻气死死地抵在她胸口,她勉强腾出双手合十,指尖抵在聻气上,朝酆都大帝连连作揖。 兴许是没见过她这副客气模样,酆都大帝只答:“这么久了,说明书你一字未看?轮回珠无法救回聻。” 廊外是鬼王部队在列阵的声音。 如果不是酆都大帝的禁卫守着,此刻鬼王已经攻入大殿缉拿虞沐沫了。 “那黑白无常呢?您当时是如何救回他们的?” 殿内忽然静得落针可闻,酆都大帝没再开口,虞沐沫抱着聻气也没动。廊外集体屏息的压迫感,呈蓄势待发之势。 “聻留下…” “她叫胡诗诗!” “胡诗诗留下。你先去找五官王,拿上青令旗,只可一个人去鸦鸣之地。鸦鸣之主若松口,后续我来处理。”酆都大帝神色如常。 理智渐渐回笼,虞沐沫开始逐一掂量酆都大帝那番话里的每一环。 酆都大帝这会不会是调虎离山计? 若真是调虎离山,那第一步就错了。 她从未与五官王打过交道,那面从不现世的青令旗,当真会给她吗? 即便给了,她又如何只身前往鸦鸣之地? 更何况,宛奇与她势同水火,怎么肯在这个关口松口? 虞沐沫搓着裙摆褶皱处,越揉越紧,布料在她的指间绞成一团褶皱。 “还不快去?”酆都大帝催了一声,“你且放心。你不守信,孤却是重诺的。” … ▼阎罗殿·太和宫 虞沐沫站在五官王的面前,令五官王深感意外的,正是她所反映的情况。 五官王仪态娴雅,一身银黑山文甲更衬得她英气逼人,“你想要青令旗,就自己从业秤之上拿下来。” 这样的场面已经不是头一遭了,十殿阎罗本就没几个按常理出牌的,各有各的怪处,谁又比谁正常呢。 虞沐沫不疑有他。她拔出青令旗那一刻,五个重叠的女声像凭空插进来的画外音,贴着她的耳廓钻了进去。 “业秤只认心念的感应,拥有全知视角,看得见因果链上的每一缕幽微波纹。” “青令旗长期与业秤交感呼应。” “业秤认可你,令旗认可你,九夷军也会认可你。” “九夷军马,九千九万。” “青令旗为你开道,五营自会为你殿后。” 九万九千? 虞沐沫忍不住又复述了一遍,像是怕自己听错了数,“九千九万?还是…九万九千?” 五官王垂眸含笑:“九千九万。” 将近一个亿的阴兵? … ▼宛奇坊(人间) 按酆都大帝的要求,虞沐沫不论五营是否护驾,都要独自前往鸦鸣之地。 她本就纤细,黄金傩面一戴、干戈在手,骨架上还撑不起那身威风。 可若再套上五官王的铠胄,倒真像是从壁画里走下来的金光圣母。 修白从旁整理她的铠胄,“我还是陪你去!” “鸦鸣之地是法外飞地,天律都管不到。你别去!” 虞沐沫紧紧握着修白的手,“我今天已经害了你一次了,你别去了……” … 一只黄色卷尾的细犬在前方引路。 兰黑色迷雾不断撞向路旁的苍玉壁,耳畔不时传来冰架崩裂的声响。 突然,一团迷雾擦着虞沐沫的肩旁而过,洞穿苍玉壁,狠狠地钉进了“墙”内。 即将走到道路尽头时,数千团迷雾如冰雹般骤然砸落。 若非“干”及时撑起三角结界,虞沐沫便已折在此处了。 “退。”宛奇的声音从上方而来。 迷雾变成白气沉入地面,虞沐沫身后的苍玉壁褪色呈金色白。就连那只细犬也变成了白毛红眼的野兽。 蓝色茔火之下,那袭鸦氅如山丘般隆起,折出冷冽的金属光泽。宛奇露出的脑袋,像是黑色酥酪顶上的点缀。 “鸦鸣之主,我有事相求。”虞沐沫直陈来意。 宛奇的笑声得意,“卸甲。” 虞沐沫的双手颤抖,将面具和铠胄一一褪去后,她像是被剥去了所有尊严。 “跪下叩首,七声。多一声不可,少一声不成。”宛奇的脑袋已经从鸦氅的“12点钟”方位,挪到了“3点钟”的位置。 虞沐沫缓缓取出五令旗与鬼王符。这一刻,她必须卸下长久以来绷着的戒备。 宛奇倒吊着脑袋,“你先用黄金四目吓我,现在又搬救兵示威吗?” “鸦鸣之主,您的礼数比我周全。介者不拜,我更不能带着整个地府六军向您跪。” 宛奇的脑袋自转一圈,又向两侧各歪了歪,最终滑向了“9点钟”的位置。 虞沐沫一叩首:“尊敬的鸦鸣之主……” 二叩首:“地府六军无意冒犯,只为护我离开。” 三叩首:“此番前来,是为一位阴德深厚的亡魂。” 四叩首:“鬼界堡,毕月乌坊,胡诗诗。” 五叩首:“她因意外,幽精俱碎。” 六叩首:“求您免她聻刑,归其灵明。” 七叩首:“求您成全。” 虞沐沫伏在地上,没有起身。 那些“白气”从地下涌出,像是一条条绳索,狠狠地将虞沐沫的身体拉向地面。 在她身体几乎要折断之际,宛奇厉声斥退了“它”们。 虞沐沫侧躺在地面,傩面和铠胄像认主似的重新回到她的身上,鬼王符也不知何时护在她胸口处。 照 幽灯闪着她熟悉的光芒,令旗悬空停在她的五方,像是随时听候指令。 “我只留七日。你拿到天庭敕旨,我便将她除名。逾期一日,她便必须入籍。” 想到还要回到这个比地府还“鬼地方”的地界,虞沐沫胸口那道阀门像是彻底锈死了,气吸到一半就断了,眼前瞬间黑屏。 … 上次如此两眼一黑,还是对着地煞王放了大招。 脑机游戏是无法在游戏内哭的,只能憋着那股恨意,任其汹涌。 虞沐沫极少哭,或是说没什么值得哭的。 只是不知摘下脑机那一刻,她会不会真的泪流满面。她的脸上已经有水流划过的触感了。 “原来是我的风带来的雨啊……”虞沐沫终于能睁开双眼。 修白将她圈在怀中。原来是落在她脸上的雨水,是替他挡下来的。 那只绿色小纸人拼命扫着门口,像是在赶客。 “告诉你的主人,如果有政令不顺,那是因为白眚。”虞沐沫向绿色纸人留下最后一句话。 … ▼阎罗殿·太和宫 黑白无常没问她为何要好意告诉宛奇白眚的预示,只默默将她护送回到太和宫。 五官王已经在审问陷害胡诗诗的元凶了。 “不是意外吗?”虞沐沫深吞一口气。 那多半是冲着她而来,却害了阿诗…… 只是五官王此刻要保持缄默,不予置评。 虞沐沫想起阿诗笨拙学舞的样子…… 之所以虞沐沫能推着主营业务往前走,甚至有余力去查案,多半得益于阿诗替她兜住了太多琐碎。 阿诗几乎没向虞沐沫开口求助过。功德驿站初期那些难处,她也硬扛下来。与阿兰分工管理功德驿站,阿诗也抢着最危险的前几站。 虞沐沫为什么从来没想过,哪怕这一路重兵把守,阿诗依旧时刻在面对风险…… 看着手中的青令旗,虞沐沫对召集地府军队便失了最初那种兴奋感。她欲归还令旗,却被五官王抬手拦下。 五官王只取回了那副铠胄。 “留着抓到老千鬼那日,连鬼带旗,交到我这儿。”五官王身后出现了四位同样英气逼人的阎罗。 若不是她们穿着不同,虞沐沫真要以为自己眼花了。 眼戴叆叇的阎罗是地府精通疏文的冥官,曾在天庭任职。她已为虞沐沫拟好了一篇天疏文。 另一位身着青绿色宗彝祭服的阎罗,隔空挪来一鼎甪端炉,这是十殿阎罗专用的焚香飞章。 尽管虞沐沫的心中除了复仇以外已经容不下任何别的东西了。但铠胄阎罗的劝解,确实起了作用。 “再这样胡来,你还如何救回胡诗诗?” … “具位臣孟婆虞沐沫,稽首顿首,谨拜表上奏: 昊天金阙玉皇上帝陛下、东极宫中太一救苦天尊麾下: 臣伏见幽冥善魂胡诗诗,阴德深厚,殒身成聻,恳乞圣慈恩赦。 臣闻,鬼道有尽,聻途难返。 今有亡魂胡诗诗,生于庚辰,殁后济度群生。 于奈何桥、酆都城、鬼界堡、野鬼村、枉死城中,赈济孤魂、平复执念,功德昭昭。 该魂于幽冥丙午年,为奸佞所害,幽精俱碎,堕为聻类,情实可悯。 臣思该魂,利济幽冥,其功不在敕封之神下。若任其沉沦,恐伤好生之德,亦失幽冥良佐。 伏望圣慈垂怜,赦其聻厄,复其灵明。或令归地府,或赐飞升善道,免遭轮回。 臣不胜惶恐,冒昧上陈。谨疏以闻。 幽冥丙午年 具位信女孟婆虞沐沫百拜上申” 疏文青烟在炉中散开,没入幽冥。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甪端炉上浮现一道金光。 落款写着东极宫敕封司。 “疏文已阅,三日内复。” 62. 第 62 章 ▼忘川河·奈何桥 忘川河畔,亡魂如潮水般日复一日地涌来,又日复一日地被送走。 一个亡魂上前:“我不用喝孟婆汤,我的记忆力,根本记不住。” “不妨碍你喝下去巩固病情。”虞沐沫敲着汤锅催促着。 亡魂往来,纷错如织。 “孟婆大人,你已经在桥头舀了三日了。” 虞沐沫手中的长勺停在半空,“这三日你兼的职费用,我照算。” 摆渡人轻叹一声,便收拾起醧忘台。 另一个亡魂几步抢上前来,接过汤碗便仰头灌了下去。 “我从土地庙一路喝到这里,还在鬼界堡旅居了一个月,一边做义工攒功德,一边喝得醉生梦死的。”他继续喊道,“但是我还是想投胎。”他用手背抹了抹擦嘴角的汤汁,笑了起来。 “百年之后再回来喝!”他说。 目送那个亡魂离开,虞沐沫把长勺递给守在一旁的摆渡人。 阿思用力挥舞的手臂把虞沐沫的目光吸引过去,崔判官和阿思像是在孟婆亭等了她许久。 “转轮王邀请你去送送她。” … ▼忘川河·银桥 东极宫准了:胡诗诗不必入鸦鸣,魂籍也保住了,只是要重走一回轮回。好在轮回之后,还有机会飞升。 虞沐沫听懂了,这是天庭给了机会。 转轮王站在银桥上,约莫百来个亡魂站在银桥闸机口。 熟悉的鹅黄色连衣裙在亡魂中出现。胡诗诗没有张望,过了闸机,径直走上了银桥。 虞沐沫紧紧攥着阿思的手臂。像是被攥疼了,阿思轻轻抽出手,转而覆上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地抚着。 在烛阴衔火的照射下,她们看见胡诗诗走到银桥一半时,闪了一下,马上就不见了。 这转瞬即逝的一幕,虞沐沫和阿思都难以确凿地相信,然而胡诗诗确实是轮回了。 崔判官没有情绪:“人各有命,鬼亦有数。强求无益,各安其数。” 他也是个权衡利弊的。虞沐沫知道他在安慰自己没有算错账。 黄泉水的倒下,整个营商环境都坏了。她救的不单是自己。 孟婆汤的口碑,有一大半都是胡诗诗挣来的。虞沐沫拼命求来的,是她本就该还的。 没有逼五官王动用私刑,她不是放过恶鬼。而是她相信业称的重量,她愿意等待业称的审判。 至于阿诗,虞沐沫不是没想过尽可能留下她。但一次轮回,便能换来飞升的机会,虞沐沫不想拦着。 她察觉到这几日身边的目光多了起来。无论是谁经过,总会在她身上多停一瞬。大约是怕她再干出什么无法收场的事。 跑去巡店,阿希他们轮流跟着。 在桥头舀汤,摆渡人陪着。 啥也不做时,阿思寸步不离地守着。 刚出银桥,修白也一副等候多时的样子。 … ▼黄泉路 在金灯花田中央,立起两座瞭望塔。其中一座离她的氛围店并不远。 修白只说是安保例行升级。黄泉路上,拆除多年的瞭望塔,重新立起,巡夜的身影也多了几重。 她望着两座高塔,心里只剩:军队布防这事,被动堵截远不如主动出击。既然围捕老千鬼才是釜底抽薪,那她便不再犹豫了。 “小白,我能上去看看吗?” … 从空中俯瞰,这片花海依旧望不到头,万顷连天,簟纹如浪。 “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微死无形。”虞沐沫低吟背诵着这句写在墙上的标语。 她曾以为,死就是把数据抹干净了。可那些数据从来删不干净,它们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占着你的内存,像某种赖着不走的痕迹。 恍然间,虞沐沫想通了许多。 脑机接口像是“输入”她意识的端口。 开放世界则是她意识的“试验场”。 人工智能体响应她意识,“输出”的内容便是META。 如果这个世界就是她的意识本身,那么META就变成了“她的意识与游戏引擎的意识”之间的对话和博弈。 或许脑机引擎学会了用她的大脑神经电信号所表达的“语言”,正在直接跟她对话。 当然,这些都是直接在意识层面操作的。 还包括游戏中她所遇到的NPC们。 也许她想遇到谁,脑机引擎便会安排“那个人”帮助她、守护她。 她越惧怕什么,脑机引擎就让那些心魔成为她的对手。 如果META真的在配合她,她何不刻意保持某种脑波状态,以此训练这个“世界”。 如果游戏难度提升了,体现又会是什么?她对世界的掌控感在流失吗?抑或是,她是否会逐渐记不清主线任务? 又或者,她对友好NPC的信任感被系统悄悄削弱呢? “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招惹你了。” 虞沐沫说得轻描淡写,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却又不准备告诉任何人。 修白像是在等着她的后半句。 沉默对视半晌,虞沐沫突然说道:“你们真的好年轻。” “我们?”修白的语气中也有犹疑。 虞沐沫只是突然意识到,无论是修白,还是胡诗诗,以及她这些时日里她遇见的所有年轻鬼,他们尚在盛年,便已兰摧玉折。 “你总来招惹我,是因为我年轻?”修白的语气里没有质问,倒像是一句搁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可以说出来的缝隙。 虞沐沫指了指他的帽子。 脱下帽子的一瞬间,他的完全体显现,“就为了’一见生财’这几个字?为什么不是‘天下太平’?” 修白像是有些失望。 “天下太平要很多很多人的努力,不是一句口号。”虞沐沫看着他胸口起伏越来越明显。 天道,人伦,鬼戒。 … 虞沐沫的思绪在地府布防图上打了个转,忽然停住了:“小白,你说酆都大帝让我一个人去鸦鸣之地,偏又塞给我五令旗……他当初为了捞你们,是不是也在宛奇面前跪过?” 这个宛奇肯定是怕什么东西的。但她又不好去问酆都大帝,怕令旗吗?黄金傩面?还是什么? “你笑什么?”虞沐沫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下修白的胸口。 修白以双臂为枕,笑着躺下,“看到你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真好。” “你没被宛奇收走,才是真好。 ”虞沐沫趴在修白的胸口上。 花丛中隐约传来窸窣的惊呼声。 被撵到氛围店的那个鬼差,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吼了一嗓子:“就咱俩在这儿守夜,好安静啊!” “就是嘛!好像还起风了,呜~~~”对面塔上的那位鬼差配合着,最后一个音拖得老长,也不知道是在学风声,还是在唱给谁听。 “花丛中有鬼影在动。”虞沐沫扒在栏杆旁,望着下方红叠如浪,又推了推身旁的修白,“该不会是有聻在地上爬吧?” 修白将她整个人拽了回来,正色直言:“我其实是想提前告知你,五官王那边调查的结果。” 虞沐沫沉吟片刻。 前几日五官王的话,此刻又浮了上来。那是她最不愿听到的那个结论:胡诗诗的遭遇,并非意外。 只是她没想到,害得胡诗诗差点香消玉殒的“鬼”,竟然是功德驿站的助理鬼。 那日封锁现场后,修白又回到胡诗诗变聻的现场,那些托住虞沐沫的黑色金灯花,为他指了另一条小路。 在道路尽头,是几朵像被踩踏过的黑花,安静地躺在地上。 随着修白的靠近,那几朵黑色残花打开花蕊,里面是一些衣料。经过供养阁的鉴定,可以确定来自于面试鬼和助理鬼。 修白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温沉的笃定:“许是这种金灯花,天生就能感知人心。它们也想替胡诗诗出一份力。” “伤害阿诗的,究竟是谁?” 是聻。 那聻不是自己冒出来的。而那只聻,是老千鬼卖给他们的。 面试鬼已经没有牌可打了,他把助理鬼在阳间的妹妹攥成最后一张底牌。他只要拿住这张牌,助理鬼就得替他走完这最后一步:绑胡诗诗,没得选。 助理鬼不想动,但妹妹在面试鬼手里,他没得选。他把胡诗诗引到小路,让聻替自己动了手。 从一开始他对胡诗诗言听计从,就是要潜入孟婆汤,获取她们的信任。 助理鬼一直假装自己不记得阳间的事情,实则是要保护被面试鬼控制的阳间妹妹。 至于虞沐沫给他重回阳间的机会,他并不是去城隍查户籍,而是替老千鬼办事。 助理鬼确实为了妹妹在默默努力,但不是为了胡诗诗。什么把胡诗诗当成亲妹妹,都是假的。 五官王的业秤落定,只认因果。锤声一落,便是全地府最硬的公道。 虞沐沫抬眸,望见幽冥之上那层幽深的烛阴之色,随口叹了一句:“遇到善良的鬼多了,也是放松警惕了。” 她想起那次野鬼村团建,助理鬼那个手伤,跟阿诗练习所受的伤分明不一样。 很显然,助理鬼是被聻弄伤的。 也许那日他和面试鬼就想对自己下手了。 … 这几日,哪怕要去巡店,虞沐沫不曾踏足野鬼村。她没法面对那些询问的眼睛。 她把自己压在桥头上,舀汤、递汤、再舀汤,像一台不会停的机器。 他们守着她、关心她,旁人看着她似乎是松懈了下来,兴许还期望着时间能冷却她想要复仇的业火。 事实是,这被虞沐沫压制的恨意,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燃得更狠了。 “小白,你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63. 第 63 章 ▼阎罗殿·纠集宫 纠集宫那透着冷白的瓷砖,隐约倒映出她裙下的空当。虞沐沫微微侧身,将裙摆拢入膝间。 就这么站了一会儿,鬼差才出来迎她。 只要犯下“杀害生命”的罪业,死后都要先到宋帝王处接受审判。助理鬼的杀业已成,胡诗诗的幽精碎裂是既定事实。 “你明明知道阿诗对你好,为什么要这么对她?”虞沐沫还未坐下便质问起助理鬼。 “你明明知道我是内奸,为什么不揪出我来?”助理鬼虽然对着她说话,但更像是在走神。 “我并不知道你是内奸。” 这是事实。虞沐沫只知道两个内奸,不包括助理鬼,也是他藏得最好。 助理鬼没有停止质问:“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抓出我是内奸?” 虞沐沫慢悠悠地翻开卷宗,“你现在这个样子演给鬼看的?” 聻和地煞根本不分敌我。那个所谓的“被驯服”的聻,只会无差别攻击。 在聻扑向他的那一瞬,他把胡诗诗推了出去,替自己挡下了那一击。 “我只是恨你保护不了胡诗诗。”助理鬼隐忍着开口。 话落时,他的头已低了下去,像是不敢再正视自己那句指责的重量。 虞沐沫何尝不恨自己。她手握着地府最沉的兵权,地府铁军、鬼王阴兵、五营军马,动一动就能掀翻半座地府。可这把刀,也没能护住阿诗。 … 实在讽刺的是,助理鬼竟然说起他和亲妹妹的一些往事,还有他如何惨死的过程。 在走到金鸡岭时,一个灰袍鬼便给了助理鬼一个假的城隍户籍,这才帮他逃过枉死城的刑期。 虞沐沫听完这个故事,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甚至觉得可笑。 他的妹妹已经死了,而且死了很久。在他惨死后,妹妹形同槁木,不到一个月,便在国外郁郁而终。 地府没有她的魂籍,是因为她化作地煞留在了阳间。而他,一直在守护一个早已不存在的生人。 若不是虞沐沫与修白整理出那份卖往国外的骨灰名单,又拿回了天庭的授权,黑白无常便无法与冥界彼岸交接他妹妹的魂魄。 事实上,她的骨灰正是被一家类似贞守堂的机构卖去国外的。 老千鬼也好,面试鬼也罢,都在骗他。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保护什么。”虞沐沫将那份名单甩到他面前。 突然间,原本还佯装镇定的助理鬼猛然站起,挥手推开了名单,对着虞沐沫大吼:“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并非我骗你。老千鬼骗你,所有鬼都在骗你。惟有胡诗诗没骗你,你却推着她罹受背叛。” 如果只到这一步,虞沐沫根本不解恨。 … 名单上这批客死他乡的亡魂,都是卞城王特批特办的。她的妹妹已经正式进入枉死城。 而助理鬼也将进去服刑。 “你会住在死牢…”她一字一句地念出来,比刑判更冷,比刀刃更密。 “…你永远也不知道你妹妹在何处服刑。” “…她离你很近,很近。却永远不会主动来你。” 虞沐沫正欲起身离开。 “孟婆大人,你能帮助我妹妹……那胡诗诗呢?”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鬼东西是在回击她,还是真的留有最后一丝人性。 “休矣。” … ▼野鬼村 重新鼓起勇气来到野鬼村,天晓得虞沐沫经历了什么。 两耳不闻店里事,她又去抢着摆渡人的工作,舀了几天的汤。 像是约定,又像是真正的告别。 村口那间已经营业的仓店合一,店外围满了前往迷魂殿的亡魂。她没在往前。 虞沐沫沿着村外走了一路,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阵嗡嗡声,像是贴着她的后脑勺来的,忽近忽远。 冥湖支流的水面下,时不时冒出一串闷响,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天上有只毛球在飞,忽高忽低,看不出是活物还是法器。 还有野兽伏击时在草丛里发出的声音,简直跟咪咪和阿苟完捉迷藏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那四个跟了一路的影子,“你们四个跟着我干嘛?” “被狼群围猎,就要利用地形逃跑,比如陡峭的山崖。”豹尾清了清嗓子,“跑到山下找人类帮忙也可以,咬着尾巴卖萌就能有编制。” 黄蜂也凑了过来,“巢穴受到威胁时,必须即刻进入高度警戒状态,攻击靠近的任何目标。当然如果敌方把直接把本座的巢穴烧掉的话就得不偿失了。” “投胎前一定要积攒功德。当观赏鱼能活久一点,就是你知道的,最好是有经验的主人。”鱼鳃在水里拼命追着虞沐沫的大步流星,“否则男主人只会哭,女主人只会问清蒸还是红烧?” “没错。千万别投胎到城市里,不要选圆滚滚的皮肤,很容易变成猛禽的自助餐!”鸟嘴像是经验非常丰富的“自助餐”。 虞沐沫好不容易熬到了冥湖那边的村口,脚底板还发着软,耳朵却被那四张嘴轮番轰炸,“你们四个不要再讲地府笑话了!” “我们是想安慰你。” “我们也想鼓励你。” 索性虞沐沫请它们到冥湖边上的卫星店。点心一盘一盘地往上端,总该能堵住那四张嘴了。 … 一个脸熟的幼年鬼,拄着拐棍向她走来,“孟婆大人,诗姐姐呢?” “她去投胎噜~” 千万碗孟婆汤售出,千万亡魂借汤入轮回。 直接或间接由她这位孟婆经手的魂,早已汇成一条奔流到人间的河。 唯独这一魂,她送得最难受。 … 在最安全的投胎线路上,胡诗诗的出事,也让孟婆汤背上不吉利的外壳。 这并不是流言蜚语,而是一名那些神神叨叨的村民亲自来访说的。结合之前虞沐沫。 两城一川中开始流传的说法,也传到了野鬼村。都说她孟婆不仅能够招来的洪水、花雨,还能控制神出鬼没的聻。 “孟婆大人,法力无边!稽首再拜!” “恭请孟婆大人回銮,虔诚谢过!” 村里仍是两“派”并立。 一拨就地跪拜,伏身如潮。另一拨围着她跳踏驱赶,脚步杂乱如同斥退邪祟。 四位动物阴帅啃着花酥,看呆了眼。一整村的亡魂又拜又跳,像在进行什么古老祝祷的仪式。 … ▼酆都城 获悉戊土坊设了临时指挥中心,虞沐沫当即以九色土折返。 十殿阎罗和十大阴帅联手,正在清剿老千鬼盘踞在地府的网络。 这个临时指挥中心,专门负责围堵、检查、镇压各坊的罪恶渊薮。 楚江王联手鬼王,专查黑产洗白的癸水、壬水二坊,眼下正在全力攻坚庚金坊中的阳间走私线。 < p>五官王则带着牛头马面的甲兵,围堵乙木坊暗市的非法交易与欺诈往来。 泰山王与城隍、黑白无常一路,倒查那批器官贩卖案的源头,线索已从暗处浮出,指向丙火坊。 原是想一并加入他们,好歹虞沐沫还有五营兵马可以从旁协助。 才到坊门,便被修白和崔判官请了出来。 “沫沫,五营的事暂时不动。时机未到。”修白往虞沐沫手里塞了一份新的布防图。 崔判官从旁搭腔:“孟婆大人,你想不想请我吃点心?” … “无事不登旗舰店,你非要来干嘛?”虞沐沫特意多捡了几样吃食才上的二楼。 崔判官也沏好了一壶茶,难道一次不卖关子:“自然是我知道胡诗诗投胎的家庭啦~不值得你请我吃顿好的吗?” “丹丘大茗,你喝不喝?”这可是王母娘娘赏赐给虞沐沫的仙茶。 她知道,如若没有酆都大帝、阎罗王和转轮王的准许,崔判官根本不敢告诉她这个消息。 虞沐沫将仙茶分盒打包好,便托崔判官帮忙回礼,结果还被他打趣说是转性了。 “我想来很有礼数好吗!” 人情往来本就是常事,礼尚往来是她生存的标配。不值一提。 … 这个世界,离开了谁都能运转的。 诚如她一手搭建的系统。一周不在,发条和齿轮间,依旧运行良好。 阿兰已经全权接手了功德驿站的工作。虽稍有滞后,在婆婆鬼们的帮助下,“七月半”的准备基本妥当。 阿希和阿玄挑起了大梁。前者做了合作店利润的抽检,后者搞了个品牌关键词的舆情扫描。 每月总有几间店,在亏损线上吊着。一旦它们坚持不住关店,其他合作店的信心很有可能跟着崩塌。 为了再防此类信心崩塌,阿希开启了自动拉取五家随机门店的经营数据。 不提前通知、不打招呼,由会计婆婆和账房鬼负责计算其净利率偏差值。低于承诺标准八成的,标为红色预警,督导团队则会上门“把脉”。 当初虞沐沫那番话,显然阿希听进去了。他已经学会从被动应付升级为主动预警。 至于阿玄在做的,是为了提前拔掉“蛀虫”。 自从阿玄接管虞沐沫的部分情报网络后,信息滤过成了他的日常工作。 凡涉及孟婆汤的舆情,他只紧盯着三个关键词:“贵”、“变了”、“还不如”。 阿垣做的那块插件,能在这三个词的提及率在某个坊连续三日上升超一成时,则自动预警,提醒房东和虞沐沫他们注意口碑变化趋势。 他们像是各自为战,归根结底还是在为品牌价值服务。 … 久违的经营面板在眼前展开,门店即将破五千。她知道门店一直在“繁殖”,但不知道已经扩张到了这个地步。 她势必要重新站起来。不从椅子上,而是起身走出心底那团迷雾。 前面两公里坡,她半推半骑的才挺过来。中间的三公里负重前行也并非易事。到了最后这两公里,哪还有不走的道理。 蜡烛店提前痛击了虞沐沫最不在意的品牌价值和舆情问题。 阿希和阿玄大概也回过味来了。如果品牌无法为新开门店赋能,如果顾客并不是为了孟婆汤而来,那么千店万店,便只一场自我感动的数字游戏。 她花了那么长时间,才挤进榜单的前1%。这一步,不能是自己踩空的。 64. 第 64 章 ▼鬼界堡·孟婆汤五号店 卫星店很快迎来第一次裂变,五千家门店成就达成。 庆祝会上,老庄鬼左右各留下一个空位。 两把椅子上都铺着绣补软垫,针绝工细,填充饱满。一看便知道是婆婆鬼们缝制的。 其中一个位置,单独摆放着饤饾,整齐堆叠的金灯酥,四层打底,顶上单独摞了一块。 在地府,单为阳数,双为阴数。这盘饤饾,不似悼亡,更像是践行。 虞沐沫方坐定,婆婆鬼已沉默地递来阿诗的围裙。跟阿微那件衣服似的,已经辨认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绣的是最早一版普通钱纹。 昔日五间小铺,到如今五千间门店,虞沐沫的目光缓缓掠过那些仍在筵席间忙碌的身影。他们还在替她撑着场子,像一直以来的那样。 她从不怕输,她也可以不赢,但不能在他们面前塌下去。 … 席间,虞沐沫公布了“闲置再利用”的计划。 各坊仓库和仓店合一也已平稳度过磨合期,各门店已然熟悉次卡和月卡的营销模式。她计划在此基础上,新增一个订阅式定期配送服务。 简而言之,午后阴盛的时段,顾客不必出门,在坊内便能吃到外送的美食。 浓缩版孟婆汤、各式利润款点心和蜜饯花糗等干货,完全可以通过配送方式销售。 客流波谷,由神吏夫丁送货到坊,每个坊都配备两名送汤工。 这么一来,分布广泛的仓库群都成为了前置仓,高峰期还能调集周围功德驿站的义工们进行补位。 她话刚落地,阿垣第一个点了头。对五千间门店来说,最大的价值在于锁定长期消费,反“客”为“主”的确是培养忠诚度的强力工具。 一旁的阿彤亦点头应和。与其守株待兔,不如主动出击。 账房鬼认为又辟了一项业务,又能把那些不便到店的鬼群一并兜进来。怎么算,都是好事一桩。 此时,会计婆婆轻轻地敲了声桌面。她更在意的是定价,如若算不清账,卖得越多亏得越狠。这是最致命的陷阱。 月卡或者次卡,本质还是折扣。如果大批量的正价老顾客转为折扣顾客,则会导致单客利润下降。 子夜歌的前奏响起,伴随着碗筷相碰的珖瑯声,宛如一首凄哀的瓯乐。 阿夷也认为这是“噩梦”。既是运营的噩梦,也是物流成本的噩梦。 从仓储、打包到坊间配送,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导致用户流失。千店突然增加配送任务,其挑战将是系统性的。 虞沐沫何尝没考虑过这两点,从轻模式迈向重资产,正在涉足履约这个深水区。她真的有必要这么做吗? “卖卡、卖卡,门店出力还不赚钱。”阿微像是在模仿某一位店长或房东的话语。 如果利益分配不清,从而产生抵制情绪。这会直接影响执行效果和用户体验。 阿希给虞沐沫舀了一碗汤,推过去时,话也跟了上来:“这个新模式,符合长远利益,但绝不能仓促上马。” 守住利润底线,不可凭感觉定价。会计婆婆和账房鬼先建立财务模型,测算在不同履约成本、用户兑换频率下的利润情况。宁愿定价高一点,也不要亏本赚吆喝。 小步快跑,用试点验证一切。阿玄先挑选几个坊,在稽核和督导的把控下,把所有的坑都先在试点里踩一遍。 在顶层设计上,绑定门店利益。阿思负责团队分成机制,阿希来拟定销售分成如何与门店利益挂钩。 在全面推广前,必须打磨好从下单、生产到配送、售后的全链路体验。阿微和阿垣能把线上、线下打通来做,便是如虎添翼。 “关于用户体验这部分……”阿希的话此处,像是等着把工作分配给什么人。 最后一道菜也上齐了,那些天师虫炙烤过后确实有一股肉香。 虞沐沫把阿希的话接了回去:“用户体验我来管。至于刚才都提及的利益分配问题。” 店仓协同的门店,利润和成本算到一处。 如果是纯仓配,无论订单从哪个渠道来,利润最终都归到“获客的门店”头上。门扣除供应链成本即可。 虞沐沫把“利益共同体”拆成一句都能听懂的话:卖卡、拉新、维护老客,最终都会体现在门店的利润里。 …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筵席散去,阿玄追着虞沐沫来到旗舰店,他那副异于常鬼的清醒模样,大约一晚都没喝汤。 “虞掌柜,落地时的操作细节,我还需要跟你对一下。” 逮着虞沐沫聊了一炷香,阿玄又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她翻开阿玄忘记带走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这些时日的工作,琐屑、冗繁、纷拏。 门柱后藏着“阴魂不散”的阿思,露出的半个脑袋,脸蛋红扑扑的,眼神还有些迷离。 “你总这么幽怨做什么?”虞沐沫伸手要牵阿思。 阿思像颗地球,边哼哼着自转,绕着门柱又公转一圈。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虞沐沫也无法将阿思拖上楼。她便用五根竹梃笔的代价,贿赂食鬼兽驮着阿思上二楼,那可是她近期使得最顺手的几支竹梃笔! 喝多了也不消停的阿思,明明是“鬼”力总监,抓着纯仓配模式的运营成本一通分析。 这些日子,虞沐沫只注意到,阿思几乎寸步不离。她那句“否则门店会觉得卖卡还要帮仓养人”,虞沐沫从来没想过,阿思是顶着多大的压力,才能说出这句话来。 她不干活,每个齿轮都在承压。 … 翌日晨钟隆隆,会计婆婆端着热好的点心来劝她了。屋暝烛影,蒸汽未散,也能看清婆婆眼中的担忧。 依旧是利润如何干净拆分的问题。 最初玩游戏的她,认真到近乎偏执,像在经营一个不会出错的系统。 不知何时起,她把身旁的每一缕“灵魂”算进了行路的一部分。终于不再只信自己的影子。 会计婆婆认真拆解着“履约成本”,真的好像虞沐沫的数学主任,那些算式写了好几张草稿纸。但凡她走神一秒,便被敲着脑门提醒“注意听课”。 纯仓配的利润归属逻辑已经捋顺,买卡归属门店。仓的成本按配送订单量分摊到每笔订单,作为履约成本从订单毛利中扣除。门店看到则是,订单收入减去了产品和履约成本后的利润。 但仓店合一不能笼统的“五五分”。 如果设计一个门店参与履约的额外利益,每笔店仓协同的订单,门店除了获得原有的销售归属的利润外,再额外获得履约服务费,用作门店配合备货、处理自提或协助配送的补偿。 同时,仓端在计算利润归属时,需要在系统上标记每一笔订单的“门店参与类型”,这样才能把成本在门店和仓之间精确分摊。 这便考验着阿垣的线上系统能做到哪一步了。 谁拉来的客,谁拿销售利润的大头。谁完成的履约,谁从销售利润中扣除履 约成本。 这样让获客端和履约端都有动力,而不是互相扯皮。 门店是孟婆汤的“毛细血管”,它们承担了房租、人工、展示、获客的重资产成本。只有所有门店都在为新业务提供客户,而每一笔新收入都在为门店创造利润。 “这才叫双向奔赴。”会计婆婆推了推眼镜,继续细化分成公式。 … 比咪咪呼噜声细,比阿苟呼噜声大,阿思在春椅上睡得四仰八叉的。 阿希他们抱着方案来找虞沐沫时,婆婆点着计算器,啪嗒声更像节拍器,殷红氅衣盖在阿思身上,呼噜声像某种乐器似的,一唱一和。 经过阿夷细化的核心服务承诺,在品质保证、价格诚信、售后保障、会员权益这四大项之外,又添了一条“配送服务”。 制度支撑则更细了。 阳间那套“先行赔付”、“七天无理由退换货”、“服务投诉”、“公示维权通道”,统统都用上了。 “加上婆婆的公式,你们可以开始试行了。” 阿玄的“我来整理和细化”三个字说出口后,虞沐沫规划已久的“闲置利用计划”算是正式启动了。 顺应阴时,善借地利。 接下来便是要巧取“鬼和”了。 … ▼阎罗殿·九幽 //跑腿任务:土皇的委托(22/36)// … //跑腿任务:土皇的委托(29/36)// 跑腿还债并非虞沐沫的目的,找土皇姐姐们摇人才是。 森罗殿里,除了鬼工和神吏夫丁,还有不少没有正式编制的“待业仙人”,尤其是最低等级的地下主。 黑白无常在人间放大喇叭驱散的便是这些地下主。 这些身份自由的“编外人员”,只要土皇一句话,便可以“搬”来做神客。 好在旗舰店挂着一块“地府再就业培训基地”的牌匾,顺便帮酆都大帝管理这些不用听从地府教制的“散鬼”。 为了防止孟婆汤只剩下标准流程,缺失最初的“鬼”情味,不再是地府中有温度的存在。 目前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便是安排神秘访客。 每日由阿希负责向不同门店派出“神秘访客”,不查卫生、不查标准,只做一件事:以普通顾客身份进店,仅记录黄金三十项中的“带温度”的那些细节。 这条线要想跑得下去,光有阿希是不够的。阿玄得盯着汇报进度,阿夷从旁分析月度趋势,阿思负责培训的细则。 千家门店, … 从九幽出来,虞沐沫心情大好,才蹦了两步就碰到黑白无常。这一幕好似曾经发生过。 二人回店的路上,修白事无巨细地说明锁定老千鬼位置的事项,时不时侧过头来,掩着嘴凑到虞沐沫耳边,逐一交代每一条线路的部署。 插不上话,也没人理会的咪咪,在他俩的腿间窜来窜去,尾巴倒是摇得起劲,抽打了虞沐沫小腿好几下。 阿苟原本趴在门口,前肢伸展,屁股撅高,便朝虞沐沫走过来。她刚弯下腰想抱它,手臂就挨了邦邦两拳。它打完就跑,跟虞沐沫一样,从不恋战。 “三胎的妈学不会端水。”被修白一通笑话。 问题是阿苟自己守着门口不愿意跟她做跑腿任务的。 有时候真的是有理说不清。 虞沐沫撅起嘴,这地府资源里,肯定还藏着什么闲置没被她扒拉出来,得把舆情这窟窿补上。 65. 第 65 章 ▼望乡台·森罗殿 为了尽快招齐“神秘顾客”,阿思花了整整一下午和大半夜整理这份名单。 最后弄出来的东西简直像一本厚厚的词典,哪怕是她为了种子计划,也没下过这么大功夫。 从结果来看,这些地下主们不仅能动性极强,个人能力也足够突出。 要不是他们将来都要当鬼吏、鬼差,虞沐沫真想从中挖“鬼”。 负责市场调研的小组,耗时一日,便将地府的餐饮行当从头到脚摸了个遍。 各家在卖什么、何处的市场兴旺、哪个坊缺了餐饮业态,数据全摊在纸上,一目了然。 想不到短短两个月,地府会新增这么多小餐饮。 最大的一部分是流动小摊贩,其次是香火食肆,但即使最小一部分的会所,数目也着实惊人。 地下主们根据九幽的租赁备案数据核对之后,剔除了那些已经倒闭、且与孟婆汤有关联的生意。 余下的业态,被他们分成了两类:一类与当前孟婆汤有交易往来,另一类则可能成为竞品。 即使这样,第二类的品牌与店铺数量,还是远远超出了虞沐沫的预料。 算了一下,共有四家香火食肆、两间会所和三十多个小摊贩。 看来给地下主们的第一份工作,是先做一次孟婆汤品牌资产审计。 虞沐沫需要一次品牌健康度普查,重点不是亡魂们是否知道孟婆汤这个品牌。 而是问:“提到孟婆汤,你脑海中出现的一个词是什么?”“如果孟婆汤明天消失了,你会有多遗憾?” 扩张期最容易忽略的就是品牌联想和不可替代性。 她不能醉心于拓店和裂变,反而忽略了市场可能早已把孟婆汤归类为普通餐饮。 通过一次深度调研,才能清醒地判断品牌在地府亡魂心中的真实位置,而不是凭感觉认为“孟婆汤已冥界无敌”。 …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得知阿微他们薅来了“闲置资源”,虞沐沫便提前回来了。 竟是一位说书鬼。 只是酆都说书鬼不似野鬼村那样,极其讲究排场。场子不坐满,迟迟不肯开讲。 跟阿苟那副赖皮样儿,分毫不差。 午间阴衰,阿苟依旧不愿跟着去望乡台。 待咪咪随虞沐沫回到店里,它又围着咪咪一个劲的闻。闹得咪咪来回踱步转圈,躲着急眼,就连背上毛都炸开了。 一个喝汤鬼拿着“幽冥律谜语卡”,看来是等着无聊,准备兑换些点心。 他蹲着欣赏两只玄兽打闹,不屑地来了句:“群狗争骨。” 阿微抱起得寸进尺的阿苟,走到那个喝汤鬼面前:“这是猫。它在读取今天虞掌柜有没有遇到危险,它能从咪咪身上闻出来。” 虞沐沫只递了一个眼色。阿夷便把阿苟和咪咪领上了二楼,阿希也顺势多给了说书鬼几个功德币。 好戏不等天黑,提前开场。 “上台说书招呼鬼,躬身拜请听书魂,还有诸位散仙和鬼差。” “上回书说到,神仙本是无情骨,奈何偏裂金石心。如今竟是那女清仙放下了拿云握雾的手段,反要央求月老把这红绳的另一头,拴在那清冷阴帅的指根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从来都是仙渡人,今朝得见鬼渡仙!”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说书鬼突然重拍过板石,声如洪钟:“下回分解~” 一阵叫好声把虞沐沫喊清醒了,她左右开弓地拍脸,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听了三界五方一堆烟粉段子,愣是一条舆情也没澄清,还倒欠说书鬼十根天煌烛。 “还没阿希讲的鬼故事好玩呢…”虞沐沫一把抢过阿微手中的金灯花酥,“…办事不力,罚你一周没点心吃!” 像是在空中推了一套太极云手,阿微快碰到花酥时,转身又扯着阿希的衣角,“这已经是酆都顶顶有名的说书鬼了。要寻新奇的,鬼界堡有个素来不出坊门的阴戏班子,话本能选钟判捉鬼。还有一个皮影箱主,只在寒衣节那几日的子夜,才肯亮灯唱丧戏……” … 在地府里,该花钱买哪只鬼说什么鬼话,阿微比谁都门清。这条信息是土皇留给她的“彩蛋”。 早前一条情报显示,阿希和阿夷在巡店时会顺路给一些亡魂添灯油。阿希有条固定线路,每盏只添一勺。阿夷只寻油少的长明灯,补到半满。 曾以为这是什么暗号,虞沐沫寻来鸟嘴跟踪他们,才得知这是在确保家族后代长明不熄。 他们并非不愿投胎,只是当了鬼吏才能为家族开路。这是一个古老家族在地府留下的“根”。 正因他们都是英年早逝,身后并无子孙,没了私念,断了私心。只要他们在地府接续家族香火,保证后人顺利投胎,便自有人间供奉。 不为己,只为那一脉不断。 游戏玩了这么久,她才隐约猜出土皇安排他们仨到自己身边的目的。 无论是土皇们想要扶持的家族,还是计划将“新势力”纳入麾下。他们仨都会是一族代表。 “虞掌柜,给我吃一块吧……”阿微整个脑袋贴在桌面,鼻子都快碰到点心了。 他也就十五岁左右的年纪,不幸殇夭吗? 虞沐沫挑了一块夹心蜡烛,塞到了阿微嘴里。 “他是你俩的三叔公啊?”虞沐沫这话问得突然,阿希和阿夷都没反应过来。 阿希先缓缓点了一下头,又猛地摇头,他只敢盯着地面,眼神像是在空气。 一旁的阿夷直截了当作答:“阿微是我俩的三叔公的三叔公。” “他辈分这么高?”虞沐沫看向阿微,他为了舔手指上的虫浆,一路舔到了手肘处,“三叔祖~你说的那个皮影箱主~他住哪儿?你知道吗?” 阿微翻眼望着天,嘴上念念有词,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忆皮影箱主的住所。阿夷端来的水盆,阿希顺手就给阿微擦手。 从前觉得,阿微那两个哥哥是宠他。虞沐沫此刻才明白,他们更像是守着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 “是乙木坊!!!”阿微从座位上一蹦三尺高,那盆水被顺势带起,不偏不倚洒向阿希。 正当虞沐沫思考这个“乙木坊”为何如此熟悉之时…… 一个喝汤鬼搭腔道:“乙木坊有间烧虫屋,它家那个烤豆丹、煎蝉脯、飞毛腿,再裹上蚳醢,真是一绝!” 周围的喝汤鬼都在附和,那间烧虫屋有年卡、积分兑换、烧烤盲盒,近期还搞了会员品鉴会…… 没错! 修白曾提及,指挥中心锁定的区域就是乙木坊! 老千鬼、烧虫屋、皮影箱主..... 会有联系吗? … ▼酆都城·戊土坊 院内往日整齐的踏步声消失了。鱼贯而入的气势、雁行有序的队伍,统统不见了。 像是无数迷雾,从四面八方涌入指挥中心。 看来老千鬼还是没落网。 他们几次围捕,几次落空。 连同周围各坊都加强了戒备,天罗地网,也还是让他逃了。 “我不是来指挥各位的,我有三个小建议。”五营的令旗她按在手里没有亮出来。这一仗的底牌,还是得交给地府铁军来掀。 回忆起布防图,相信他们已经剔除了那些高概率的常规逃跑路线。既然越集中兵力,越容易漏网,倒不如一网下去,先惊扰一下“鱼群”。 “首先,拉鬼工们入伙,技术破局。” 召集鬼工,调用地府能调用的信号屏蔽仪。曾经在六案功曹的内购会上,虞沐沫就见过类似的机器。 虽然地府的无线电一直处于方生方死的状态,但也不排除老千鬼通过对讲机或寻呼机联络,以便随时撤离。 既然都是亡魂,热成像仪形同虚设。但鸟嘴和黄蜂可以带队组建“无人机群”,形成空中动态抓捕与压制。 自从阿诗出事,虞沐沫隐约察觉到黑色金灯花的特性,它们似乎有某种共感,抑或是共享信息的能力。 回想起平等王和泰山王似乎是在研究它们,那么这次便可以加以利用。 “其次,拟定一个策略,反向缩圈。” 天罗地网是有形的,但是老千鬼的动线大概率是无形的。 那么,只要地府铁军围捕有形且有势,那些有所“疏漏”的区域,才是真正的“猎场”。 虞沐沫建议鬼王,可以故意在一条他不可能走的路上制造大规模行动,诱使他朝相反方向移动,从而缩小真正的搜索范围。 当然,这个破绽一定不可拙劣,必须足够隐蔽,以至于让老千鬼觉得是“凭借他多年躲藏的经验技术发现的”。 当他发现这个“疏漏”时,如果他捡漏这个破绽,便是诱捕成功一半。如果他静观其变,那便说明他没有逃,他在“藏”。 “藏”便是死局。因为留给他的区域,地府铁军可以“藏”更多“鬼”,比他的出现还合理的“藏”。 “最后,只要不确定目标,先试探性接触。” 一旦能够诱使老千鬼在该区域暴露自己。虞沐沫建议不急于立刻抓捕,先观他的反应速度和应对模式。 老千鬼擅长消灭自己行动轨迹的规律性。 综合以往抓捕他的过程,情报网永远滞后三步。预案库齐备,反而累赘,终是大规模地毯式排查收场。 因此,只能根据试探后的反应,选择最优的突击方向。 整个过程不需要激烈的追逐,只是一个精准的、无声的包围圈收缩。 虞沐沫的想法兴许带着“天真”,但有一点,她比任何阎罗和阴帅都有把握。 老千鬼哪怕只靠自身能力都能突破包围圈,那就意味着他几乎已经完全摆脱了人鬼惯有的思维模式。 已经是“鬼厉”级别的存在了。 66. 第 66 章 ▼酆都城·烧虫屋 这间烧虫屋孤零零地藏于乙木坊深巷之中,附近没有其他建筑。通向烧虫屋步道掩蔽在一道暗门之后。 未经周密调查,光靠趴在蜚姐姐的桌子上耍赖,虞沐沫便拿到了房东的详细情报。 如若不是土皇从不接受私下宴请,宽敞的雅间内还能坐上几位相熟的土皇。 今日这顿饭,陆判官负责刷脸定位,虞沐沫做东,请了几位女阎罗。 表面上是聚一聚,深究起来,还是因为乙木坊最近在情报网里一直挂着一块“危险”的标签,摸不透里面到底是什么路数。 五官王只来了其中的四位。据说余下那位是不愿意戴着面衣吃饭,便独自坐镇太和宫,等待其他四位为她打包。 泰山王一改平日的西装打扮,穿上了上襦下裙,还特意挑选了与平等王、虞沐沫同样款式的紫罗面衣。 姗姗而来的陆判官,此次宴请便是报了她的名字才得以进到包间。也只有她没戴上面衣。 虽然亡魂普遍穿着寿衣或生前的衣物进入地府,但这片盖在亡者面部的,才是生者对亡者最后的温柔,也是为踏上漫长阴间旅途的亡者,准备的第一件、也是最贴心的一件“行装”。 除了“七月半”,平日较为重视的聚会,无论男女都会带上面衣。戴上了面衣赴约,便是向公共区域的亡魂告知,请勿打扰。 天师虫串串才刚上了两轮,烧虫屋的经理兴许是得知陆判官请客,特意跪着进来向她们服务,送上了许多虞沐沫见都没见过的天师虫。 “诸位娘娘气度非凡,又蒙陆判官亲邀,想必皆是地府贵胄……”经理鬼只顾点头哈腰,根本不敢看在座各位的脸。 今日未着铠胄的五官王,夹菜的手已在半空收紧,碗沿碰到筷子尖,刚要拍桌,便被虞沐沫轻轻摁住了手腕。 虞沐沫夹着嗓音发问:“这位经理冒着触突的风险,还是要露脸打招呼,想必是有什么了不得的项目要推荐吧?” 那经理听她提到“触突”,更是稽首不起。在他的身后,两名宽袖窄袍的少女鬼跪了进来,像是背诵佶屈聱牙的课文般,毫无感情地介绍起投资项目。 乙木坊全坊集资买一批设备,富鬼区已有十户愿意投资加盟烧虫屋连锁店,癸水和壬水坊的投资鬼则愿意共同开设天师虫养殖场,专供烧虫屋连锁店,多方同心戮力,积攒功德。 几位阎罗面面相觑,陆判官也看着虞沐沫,大家都心照不宣。显然都猜出了这项目里可能存在的猫腻。 约莫十来秒的沉寂,雅间内只有天师虫被炙烤后发出的滋滋声,肉香四溢。陆判官挥了挥手,三鬼顿首退下,衣摆摩挲藤席的沙沙声,短促而急躁。 像摘下发夹似的,平等王将发间的枯手和黑花放于藤席之上,它俩一如虞沐沫第一次见时那般默契,一前一后,尾随着三鬼出了雅间。 饭桌上的气氛松下来,虞沐沫便又没脸没皮地靠了过去,“平总,你的枯手好好玩,另一只在哪,可不可送我?” 平等王夹了一颗豆丹到虞沐沫碗里,那股子腥味扑面而来,“你吃十棵,我送你一对枯手。” 还是算了,虞沐沫也不是非得拥有那种新奇玩意儿。为了一只枯手,吃那绿了吧唧的圆子,不值当。 虞沐沫刚向戴着叆叇的五官王倾身,话还没出口,就被一句低声提醒截住了:“外面聊。”她便合了嘴,把那半句留到门后去说。 … ▼阎罗殿·九幽 “真的不送我吗?”虞沐沫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平等王。 平等王笑得一脸得逞,从袖子里抖落出一小袋豆丹,约莫十来颗。 原以为出了烧虫屋,平等王手上就没牌可打了。虞沐沫从牙缝里挤“哎呀”两个字,锁着眉看向豆丹,又瞥了眼只顾着坏笑的平等王。 泰山王像个领导提醒她俩,注意“会议纪律”。 为了不暴露行踪,一不能回旗舰店,二不能去任何阎罗殿。九幽便是最好的去处,极姐姐没问缘由便借出了会议室。 其实在场各位都已明白了乙木坊的套路。 全坊集资,无非是骗富鬼区的进来投钱,转手便拿着功德币去放高利贷、投资坊产。 至于那个“鬼工养殖天师虫”的项目,五官王近期处理了几十起类似案件。 他们打着各投一半本金,合资做生意的名头,用同一片养殖场,分别骗十个投资鬼入股。每到出货的季节,便以“天灾”、“病害”、“政策变动”等借口来解释失败和亏损,掩盖资金已被其转移或挥霍的事实。 因此加盟烧虫屋的那些分店,如要继续运营,便就要自己采购天师虫。 “我突然觉得我真是个善良的孟婆。”虞沐沫说着,正撞上泰山王的目光,手在桌面比划了一下,像在找一本不存在的作业来挡脸。 那目光像在说:“你也没少干缺德事。” 陆判官去癸水、壬水二坊走了一趟,坐实了投资的情况。确如烧虫屋经理所言,加上富鬼区的资金,拢共筹集了不少功德币,都在等着烧虫屋开成孟婆汤那样的连锁店。 “拿我的孟婆汤做他们招股书的竞品啊?真能给自己抬咖。”虞沐沫刚吐槽完,转念一想,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陆判官以判官身份去搜集情报,自然不会引人怀疑,就是她那个鬼脉网也太好用了。这四大判官可都是酆都大帝亲自面试通过的,不太可能为老千鬼做事,吧? 更遑论地府无鬼不知都市王嫉恶如仇。虽说他手下的陆判官通达直率,但也不至于敢骗到判官熟识的“达官贵鬼”头上吧? 如果不是那个经理只顾高额佣金,抑或是不懂诈骗内幕。那便是虞沐沫放在对面链条上的“针”开始动了。 反正查诈骗案都是他们十殿阎罗的工作了,虞沐沫也不便参与过多。 自从想明白酆都大帝和三十六位土皇都想要旧瓶装酒之后,虞沐沫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是那个“平账”“平抑”“削藩”的角色了。 谁在谁眼里不是个NPC呢。 被当枪使其实也没有什么,相互利用罢了。可气的是,让对手得逞,害得她没了胡诗诗,那么好的阿诗啊…… … ▼某地宅院(人间) 虽说有崔判官和城隍的推荐信,修白和虞沐沫还是不能擅闯,得等着这座宅院的中霤神出门接待。 “这一看就家底殷实”修白望着高墙和大树,不禁感叹。 虞沐沫抬眼,是一座深灰色双开庭院门,哑光色调、铝艺材质,细看才能看到竖向格栅,足够低调内敛,“确实挺ins的。” “你是不是又说怪话?”修白作势要敲她,中霤神迎了出来。 女主人把月子安排在自己家里,一请就是五个月嫂。产后修复的仪器、婴儿养护的用品,一应俱全,样样都备得比外面的月子中心还全。 阿诗的房间在二楼,连着一座L型的大露台,生来便枕着270度的海景。她的摇篮就放在玻璃门边上,床铃随着她的蹬腿摇晃着,陌生但亲切的婴儿笑声在房内回荡。 “小朋友,你好呀~” “嘻嘻~” 虞沐沫隐约听到风雨声,抬眼几次看到的都是碧空如洗,海天一色。原来是月嫂为她准备的白噪音。 房间一角的粉红色书架上,还能看出男女主人的个人爱好。除了几本早教绘本,几乎全是他们跃跃欲试、想要培养女儿的希冀。 做了最后的道别,二人刚走到房门口,小宝宝的哭声穿透了整座别墅。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围到了小宝宝的床前。 从宅院出来,修白像是看出了她的落寞:“舍不得?往后有时间便陪你来看她。” “没有舍不得,纯粹嫉妒罢了,投胎真是门技术活。” … ▼供养阁·孟婆汤四十六号店(氛围店) 修白半路被叫走,虞沐沫没舍得用九色土,索性当巡店,慢慢走回去。 正巧路过供养阁,待阿玄与寄库主簿沟通完毕,虞沐沫一个箭步上去便问:“阿玄为什么要留下?你为什么不想投胎?” “我想见一面我的亲生父母再去投胎。”阿玄像极了那日被问住的阿希他们,顿了一下才低声开口,“我是孤儿。魏判官说,可以让我看一眼他们。” 虞沐沫根本想不出什么安慰鬼的话,她甚至不知道这样的场面是否需要安慰对方。 “你想有个家吗?胡诗诗以后要是想生孩子了,我可以动用关系让她生你出来,但你要保住你妈妈的荣华富贵不被骗走哈~” 阿玄估计是指望过她那张嘴里能说出点好话来的,他第一次对着虞沐沫扁着嘴。 “虞掌柜,先不说我的事情了。账房鬼和会计婆婆争执起来了。” 一番了解过后,两个财务竟然是为了基层员工幸福感起了争执? 账房鬼提出一个计划,设立专项基金,每年给每家店定额的“店长自主团建经费”,这笔钱只能用于门店员工的小型聚餐、忌日会或日常慰问,由店长自主支配,财务只审核报销凭证,不干预使用方式。 但作为虞沐沫钦定的审计,会计婆婆认为这项福利难以落地。 光是报销凭证要求这一套,两位更是吵得不可开交。毕竟不是阳间,发票、合影设备都没有条件,其中的漏洞太多。 至于季度公示更是形同虚设,大多数找活干的亡魂都是看着店长脸色行事,根本无法做到“群众监督”。 虞沐沫能理解账房鬼的想法,从会计的角度,这是可操作的。而且在一线忙碌的亡魂得到慰藉,肯定是利于品牌和服务的。 但从万店的角度去思考这件事情,账房鬼的确是短视了一些。 与其制造一个难以监管的“温暖”黑洞,不如建立一套标准化“温暖”体系。让这种“温暖”应该是可预期、可核查、有仪式感的固定动作,而不是由一些店长或个人自由发挥。 “阿玄,七月半慰问、清明寒衣的过节费、月度集体忌日会,忌日当日对员工半价。你拟定一套福利制度吧。” 虞沐沫话音刚落,天上掉下一只肥啾。 鸟嘴半瘫在地,舌头吊在一旁,喘着粗气:“孟婆大人,白无常大人说这套牛头甲兵的制服,你穿…穿过。他们要去围剿…通知你一声。” 67. 第 67 章 ▼酆都城·己土坊 黑花们仍在训练期,能提供的信息有限。 幸好有鬼工们的加入。森罗殿的兴趣爱好小组“火腿社”,平日热衷于玩无线电。 他们在发射信号前,多半会先守听一会儿,确保频率空闲,抑或是等待对方通联结束,保证不会抢占频道。 也正因如此,过往他们抓到过不少可疑的信息抄收。其中一个位于己土坊的电台位置,在得知鬼工来自森罗殿后,甚至推销起他们的建材运输服务。 先前地下主们递上来的那一摞各坊资料,此刻起了作用。该坊拥有大量的空置仓库。 指挥中心对着图纸和无线电抄收情报层层比对之后,把包围圈直接收拢到了己土坊。 像是无数条线终于汇向同一个点。那个地方大概率是老千鬼的藏身处。 久违的,虞沐沫翻开黑纸册,整个酆都城,唯一没有开店的的坊便是己土坊。而先前蜡烛店采购的充场服务也来自于己土坊。 劳务公司、废弃仓库租赁、运输服务,怎么看都像是用来洗白流水的白手套。 对比之下,乙木坊内更多的是艺术空间和功德基金。难道一个洗流水,另一个洗名声么? 虞沐沫将自己的怀疑告诉了黑白无常,“一个阴木,一个阴土,不是没有可能的。” … 混入牛头甲兵之中的虞沐沫,只负责在最外围的风控线上巡逻。 她安排黄蜂和鸟嘴锁定一个“鬼”,不停在鬼群聚集的场所中穿梭的“鬼”。 “本帅发现了可疑鬼物,已接近第三封锁线。”鸟嘴刚想旋转起飞,愣是被虞沐沫拽着爪子,扯进了巷子里。 那个亡魂从废弃仓库出来后,没有往坊外跑。反而混入一处鬼声鼎沸的香火铺子,还花三个功德币点了一根香。 他完全没专心吸香火,而是守在摊位前,听着其他亡魂讨论坊内亡魂八卦。那香火还未燃尽,他又转身走进附近的一间棋牌室,坐在角落里跟几个老头鬼搓起了麻将。 “他走路极慢,像是晨间出来散步的老鬼。但及其谨慎,一直在物色地点坐定观察周围。” “让黄蜂去给阴帅们报信,避开这附近缩圈,我去会会那个鬼东西。” “不可!不可!白无常大人让我和黄蜂时刻跟着你!”鸟嘴大力挥着翅膀,几根绒羽飘到了虞沐沫的裙摆上。 “再啰嗦,抓你和黄蜂去摆盘,你信不信!”虞沐沫的威胁似乎起了作用。 鸟嘴终于报了“可疑鬼物”的外型和体貌特征,在屋檐上三步一回头,“等我回来,再一起动。”像是怕她一个人先冲进去。 … 听话就不可能是虞沐沫了。九色土一撒,降落点已经稳稳地落在了棋牌室对面的屋檐上。 那一刻,她身上不带一点声音,余光扫过棋牌室的窗户,像是猎手在确认猎物的位置。 其中一桌的东风位上坐着一位老鬼,脊背弯成一道弧,肤色棕褐、秃顶,正是鸟嘴描述的那个“嫌疑鬼”。 棋牌室里伙计都穿着灰布麻衣,他们在狭小的店内穿梭来去。加之室内烟雾缭绕,严重干扰了虞沐沫的观察,她始终看不清那老鬼手里的动作。 正如不听劝的虞沐沫,阴帅也不会听虞沐沫的摆布。穿着便服的甲兵和阴兵逐层部署到附近,只差没有攻入棋牌室。 在甲兵全神贯注盯梢的间隙,身形佝偻的老鬼起身走进了小房间。不多时,一名身形高大的工作人员推着一个木桶从侧门而出,在巷子的阴影中步行穿过。 她抛洒九色土顺着几条小巷跟踪,绕了一大圈,工作人员又回到刚才上来的那个巷口。 她停在屋檐上,除了实木轮碾过青石缝的咯噔声,巷内隐约传来阵阵喧嚣。但具体声音听不真切。 巷内传来怪异的鼓声。不知从什么地方爬出一个鬼影,在她脖后重击一圈,她闪避不及,从屋檐上滑落进庭院之中。 像玉石刮过脸颊,隐约还能闻到熟悉的异香,虞沐沫缓缓睁开眼,只看到天井在打转。她闭上眼,等那阵旋转过去。 甲兵面具已经被对方扯下,一只紫灰色的大手卡着她的喉咙,将她高高举起。 有了前几次战斗的经验,虞沐沫继续装着头晕不止。在她点开黄金傩面的那一瞬,那只大手像被热铁烫了一下,猛地甩开了虞沐沫。 即将触地那一刻,食鬼兽闪现接住了她。 挂在食鬼兽身上,虞沐沫还无法确认那副黑色面衣和大氅之下,究竟是老千鬼的“保险丝”,抑或是本鬼来了。只能拖着食鬼兽,退至角落处。 “鬼王符一催,这座院子就是阴兵的笼子。”虞沐沫的声音不高,指腹贴着符文的纹路,像是已经触到了那层封印的背面,“你猜,伤了我,你还能跨出那扇门?” 又是那种跳针的滋啦声,面前的鬼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动静:“我真要动你,你真以为谁能护得了你吗?别以为整个地府都围着你转。” “至少现在是围着我转的就够了。”虞沐沫打量着眼前的从未见过的服饰,她甚至无法形容那件黑色大氅的形制。 就在对面指责她的自私之时,她才几乎确定,面前的就是老千鬼。 虞沐沫在帮的是掌管地府的酆都大帝、拥有资源的土皇们、掌握因果报应的十殿阎罗、身负绝对武力的阴帅和五营兵马,以及富鬼区那群既得利益者。 哪怕虞沐沫开设功德驿站、在投胎路线上设防,也只是在置换利益而已。 至少老千鬼是在帮助所有被地府规则唾弃的弱者。不愿忘记尘世是源于人性的尚存,走私阳间的物件是为了地府发展科技,助力生人走阴多为尽孝守义…… “我们都在利用漏洞挣钱,即便你有功德驿站,你也并非正义的。” “老千鬼,我高估你了。三界熙攘,利来利往,你居然还没看透本质,还在做个体的对比。” 虞沐沫借着“干”的支撑,慢慢站了起来,另一只手则紧紧拽住想要扑出去的食鬼兽。 老千鬼身上那层玉石般的护甲还在幽幽地反着光,不知是何来路。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身形不像鬼,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大了的壳。 重点还是他刚才的“闪现”,如若不是用了九色土,那他必然还有其他“未知能力”。那层玉甲下面藏着的,才是她真正要剥开的秘密。 半晌的沉默过后,老千鬼突然张开双臂狂笑,如同那些刻板印象中的阴鸷疯子。 “你能不能少做那些无聊的前摇?”虞沐沫的语气比方才镇静不少,“你说我是你’道’上的绊脚石。我倒要看看,你计划怎么把我踢开?” 一个身穿异甲,武力还在她之上的鬼魅,却迟迟不敢解决她。虽然虞沐沫不确定他顾忌的是什么,但她决定赌一把。 “你的保险丝还剩下几根?”虞沐沫一脸笃定地盯着对面那双异瞳,“你们再不收敛,我就把你的死信箱告诉十大阴帅。” “你不可能知道死信箱所在。” “我百分百确 定死信箱所在。赌不赌?” 她听到了熟悉的嗡嗡声,身旁井底也传来了胸鳍震动的响声。 “孟婆大人,我并非要囚禁或是伤害你,你可以考虑做我的保护伞。我能定期喂你吃’虾米’,放过我这条小鱼吧……” 老千鬼那一下突然的软化,像退潮时露出的滩涂,让虞沐沫莫名觉得熟悉。 她平日也是这样。但凡占二分理就凶起来发疯,该软时绝不端着。其他人或许觉得意外,但她比谁都清楚那副姿态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怎么?这一批土皇和阎罗之中,无人保你了吗?怎么会来找我一个没编制的孟婆替你遮风挡雨呢?” 鬼王阴兵那股肃杀的气流,虞沐沫不用细辨。他们就在附近。 “砰”的一声响! 一件什么东西紧挨她脸颊擦了过去。 碎玉、黑泥和荆棘的碎片像雨点一样从她裙摆下向上飞溅。 虞沐沫抱紧食鬼兽,再抬头时。对面已经空了。 …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虞沐沫!”“你凶我!” 黑无常第一次伸手拉开修白和虞沐沫争执时的距离。 阿苟的头吊在桌边上,口水滴在了地面的黑纸上。 黑无常演技拙劣地指着那张纸:“你还特意用张纸接它的口水啊?” “它自己挥拳丢到地面的,趴在那儿光看不捡,然后就睡着了。” “跟你一样,疯疯癫癫的。”修白踢开那张黑纸,仿佛一身戾气没处发泄。 虞沐沫指着端坐在修白腿间的咪咪,“咪咪像你,粘人且难哄。” “一个像爸,一个像妈挺好的。”黑无常刚插了句嘴,就被他俩同时瞪了一眼。 … 虞沐沫知道,她这一下,等于亲手掀了阴帅和阎罗们布了几天的局。老千鬼一旦脱身,短时间内绝不会再露面。 目送黑无常抱着咪咪下楼,虞沐沫才缓缓开口:“对不起嘛…..我会挨个去给阎罗和其他阴帅赔礼道歉。” “跟你没关系。”修白的话语间满是不甘,他用手轻抛着阿苟那颗睡不醒的脑袋,“你的建议是有用的,只是我们这次都太轻敌了。” 感觉修白的语气有所软化,虞沐沫轻轻地挪到他身边,刚抱上他的手臂,劈头盖脸的指责声又下来了。 “鸟嘴不是说了让你等着它吗?它都提醒我有交代了。搭档之间三个’相互’,你还记不记得是什么?你知不知道当时有多危险?” “相互信任!相互扶持!相互报备!”虞沐沫嬉皮笑脸地凑过去,食指在他脸上戳点心似的点了一下:“你好双标啊~行动失败了你不骂我,我的安危倒要训起来了。” 她笑得坦荡,像是在替他那句训话找个台阶下,又像是在等他自己也笑出来。 修白翻开工作日志,笔尖已经落了上去:“说吧,唯一目击老千鬼的孟婆大人,体貌特征、特殊标记、着装,三样一样都别落下。” 虞沐沫见过各种亡魂,老千鬼的肤质就像是冰箱里过期已久的冻肉,反复解冻、速冻。 他的手掌和手臂,是一种很不新鲜的……灰紫色。指甲尖而长,也是灰紫色。 虽然他戴着黑罗面衣,但虞沐沫清楚记得他的眼睛。吊梢眼的眼白发黄,异瞳,右眼旁边有两个痦子。 身高大约八尺,黑氅下是一套玉甲,看着黑白无常的完全体要壮。 “他的身上还有一股子熟悉的味道。” 68. 第 68 章 ▼忘川河·孟婆亭 孟婆亭望出去依旧是一片灰压压的,奈何桥上装满了亡魂,有不少穿着古朴寿衣,时不时向亭内投来微笑,有的穿着制服或校服,一脸哀怨,似乎还是没放下。 自从上次向酆都大帝和卞城王陈明猝死亡魂的情况,他们已经从枉死城中剥离出来,接受阎罗审判后便可进入轮回了。 这也是阿诗出事前,最想完成的事情。 又一串亡魂抵达奈何桥头,修白没急着离开。他与虞沐沫并肩而坐,咪咪趴在两人中间,尾巴一甩一甩。 虞沐沫抱着它的脑袋:“我们咪咪怎么这么好看吖?地府第一帅狗!” “它的脑袋特别大特别圆,虎头虎脑的。”修白的手在它头顶揉抓着,咪咪舒服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黑砸靠在旁边的柱子上,面无表情:“但你叫它咪咪。” “像老虎不叫咪咪,叫什么!” “但你叫它咪咪。” 正当虞沐沫和黑无常又要开启放冷箭模式时,不远处的抽泥设备发出怪声,铁环在木桩上来回摩挲声之后,一阵干涩、沉闷的呻吟声划过幽冥上空。 … 忘川河中不断喷涌泥浆。像是河道裂出一条通道,那些泥浆像被释放的弹簧一样,顺着裂缝猛地向上冲。 那阵沉闷的呻吟便是忘川河下的气体,像是挣脱了束缚般冲出,以最猛烈的姿态推向河水之外。 “鱼鳃!你去干嘛!”虞沐沫看到一颗圆溜溜的脑袋像那些泥浆泡泡处游去。 鱼鳃的胸鳍举出水面,对着她大喊一声:“肥而不溺!!!”便一头扎进了河底。 这边还没劝住鱼鳃,另一头阿微头顶着一个桶就来了,他的裤脚卷到了大腿根部,左手的桶捞满了,便换右手继续捞。 虞沐沫还没来得及制止,牛头的那群甲兵们已冲至岸边,鞋子一踢,纷纷卷起裤脚,不知从哪里借来了锅、盆、壶、瓮碰撞得叮铃哐啷。 “太危险了!你们都回来!”虞沐沫的喊声淹没在围观鬼群之中。 原本在功德驿站演绎书信的义工鬼们也跑来围观,他们眼里还泛着泪光,鼻头红扑扑的,就这样也没忘记询问虞沐沫是否需要搭把手。 虞沐沫还没从这危险且荒诞的场面中回神,鱼鳃的呼喊声从河中心传来:“孟婆大人!是万年品质的浑泥!” 那些喝汤鬼本就是奔着热闹来的,一听“万年浑泥”四个字,顿时来了兴致,也跟着义工鬼们抢着去接器皿,转眼便汇入捞泥的大队里。 不知是谁路过虞沐沫时,往她怀里塞了一只三彩花瓶。 围观鬼群中混着劳动号子,配合着鬼工开动着抽泥机的嗡鸣声,像是在替这场“天灾”好戏打拍子。 那些捞泥的鬼影争先恐后,像一场临时起意的集体劳动。 黑白无常将板车调度到了岸边,车板边缘抵着淤青的石阶停下时,那些大镬在车上微微晃动,发出干燥的铁响。岸上没下水的那批亡魂也没闲着,像是一群熟练工协助装车。 修白说得对,虞沐沫就是疯惯了。品牌不像品牌,老板不像老板,连那群忠实喝汤的老鬼们,也跟着她一起不着调。 赶来帮忙的阿彤,接过她怀里的花瓶。 “你是不是又发明了什么好吃的,我都闻到纸百合的香气了。”虞沐沫接过花瓶,向后传递着。 “应该不是我吧。”阿彤停下了传递木桶的动作,闻了闻袖子,“应该是刚才野鬼村那个亡魂拉着我说话时,留下的纸百合香味吧。” 众鬼接力传递器皿,阿彤很担心野鬼村,就在跟身旁几位嬢嬢鬼讨论之时,她们担心着冥湖是否也泥浆喷涌了。 … ▼迷魂殿 不放心野鬼村情况,虞沐沫还是火急火燎地出了城,阿彤也追着她的步子赶往。 刚路过迷魂殿,隐约能望见野鬼村口。 突然身后传来阿彤的尖叫声,一个刚打过照面的黑影掐着她的脖子,她的双臂擎在半空中时不住地颤抖。 那件黑色大氅之下源源不断地冒着黑气,大约有十几只聻,其中一只是虞沐沫在鸦鸣之地见过的白聻。 “虞掌柜,你快去村里,不用管我!”阿彤的声音越发尖锐,红扑扑颜色在脸上蔓延开,“……你别管我。” 虞沐沫戴上黄金傩面,便往老千鬼的方向奋力冲击。 在他闪身之时,虞沐沫的脚步也不曾停下,大步向迷魂殿的方向冲去。 “阿彤,我去车间搬救兵,说不定豹尾也在!” 兴许是没想到虞沐沫会头也不回的跑掉,那些跟上来的聻气一直没有追上她。 … 就在即将抵达迷魂殿的时候,虞沐沫的力气彻底耗尽了。她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那辆移动餐车,像是看到了救命的浮木。 “救命”二字像是从五脏六腑深处挤出来的。 其实,有这块“干”护着,聻气根本伤害不了她。这在鸦鸣之地已经验证过了。 虞沐沫吼那一嗓子,完全是因为她的演技最后一次大爆发了。 除了虞沐沫,有的“鬼”也演不下去了,大老远便冲着虞沐沫大喊:“为什么牺牲我?!” 是阿彤。她大步向虞沐沫走来,身后的老千鬼没有再控制她。 “我可没打算牺牲你,是你自己暴露了。” “我明知这是一个陷阱,却还是来了,已经很给你的面子了。” “你不就在赌我会不会为了你涉险吗?” 三句话落定,阿彤便怔在了原地。 虞沐沫敢来“参演”,是笃定自己不会有事。 阿彤怕是想破了头,也不会知道自己究竟漏在哪一处。 老千鬼不敢抓阿希他们仨,因为他不敢惹怒土皇。同理也不敢抓阿玄和姚奇思,因为有魏判官和崔判官这层关系。 摆渡人和老庄鬼在地府的地位不是一般亡魂那么简单。木匠师傅已入职鬼工,老千鬼不会先绑架他的妻子。 账房鬼和会计婆婆是刚入职没多久的,辰煦垣和易苏笙都是老千鬼的暗桩。 那么,跟虞沐沫关系亲近的员工之中,就只剩下胡诗诗和阿彤。 胡诗诗出事之后,阿彤便是下一个。哪怕是演戏,也该轮到阿彤了。因此,虞沐沫一直在等着这一刻,才没有主动戳破她的身份。 虞沐沫刚才问她身上的香气,那是紫色烟霭的异香,也是老千鬼不知何时偷偷去过幽都遗址的证据。 “你俩今天不仅见过,还拟定了这个骗我出来的计划吧。” 野鬼村的路途不安全,阿彤从来不愿意去,也不会关心。她怎么会突然热心于野鬼村呢? 胡诗诗过银桥那日,姚奇思不是没有邀请阿彤。但她不仅没来,甚至连过问都没有。 “你就凭这点事就怀疑我?明明知道阿垣是叛徒,你还给他机会。我被逼的……你为什么不救我……”阿彤跪在地上,哭得像被遗弃的猫崽。 至少明面上,辰煦垣还没有背叛虞沐沫的举动,“你觉得他为什么那么卖力的帮我搭建网络?因为只有我好了,他才能真的从老千鬼那里脱离。” 虞沐沫盘腿坐在“干”的结界之中,“阿垣的保险丝是精英鬼,阿彤你的保险丝是那个麻将鬼,对吧?” 那个麻将老鬼有一串玉珠,是从阳间走私来 的。阿彤曾经为了潜入店里打开虞沐沫的电脑,曾经借用过。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阿彤瘫坐在地,眼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虞沐沫带来的那场洪水,让酆都城原本收留她的一家子,有理由驱赶她离开。 那个曾经照顾过她的阿婆鬼,也因为虞沐沫开设了功德驿站去投胎了。 当阿彤认为地府不会再有“家人”之时,蜡烛店愿意与她合作,还许诺了运营总监的岗位。 “最后蜡烛店也被我整垮了。你就因为这些恨我?”虞沐沫原以为会是因为她的偏心、冷血,抑或是不顾他人感受。 “阿婆鬼把她用心编纂的那本女工指南给了你……” 是阿彤一直在散布虞沐沫垄断和控制资源的手段,利用公益置换个体的利益。 哪怕她并不知道虞沐沫手握锁魂镖,但她依旧编撰了“孟婆吸功德”的谣言。 然而,阿彤更不会知道,阿婆鬼们之所以迟迟不肯投胎,还有另一个原因。老千鬼那些蜡烛店,像是暗中伸出的吸管,一点一点抽光了他们攒下的功德币。 … 那群聻气一直费力撞击着“干”,好几只已经撞到形神俱灭。 虞沐沫看着那些聻气湮灭成了“希”,她也懒得再废话,“死信箱就在旗舰店的三楼,我猜对了吗?” 旗舰店的三楼,白日里临时住着虞沐沫的“小客人”,确实谁都不知道是否有孟婆的结界。但整个地府应该都知道,这些“小客人”是靠着孟婆庇护才顺利去投胎的。 如果阿彤仅在半夜进店,虞沐沫大概率是不会知道。兴许是被逼急了,只是为了确保死信箱安全,阿彤白天也带着那串玉珠上去了。 近些日子,二号店因为纸扎布景,对生人而言确实阴森恐怖。那些没有丢失记忆的亡魂根本不敢去,他们自己都怕“鬼”。所以都是阿彤赶往,也因此只有阿彤敢上三楼。 但阿彤不知道的是,“小客人”最敏感的就是阳间物品。每一批投胎的“小客人”,还会留下一些感谢孟婆的简札。虞沐沫第一时间便知晓了,是谁、何时、为何要上三楼。 至于猜到死信箱所在。大概是一种因果循环吧。 老千鬼入侵游冥系统,害了不少阳间幽精飘进地府。也让虞沐沫在刚入地府时便认识了卡BUG而来的木匠师傅。 曾经虞沐沫一意孤行,非要在三楼弄一个天井。木匠师傅得知是为了“小客人”而做,他默默地重建了那个屋顶,在换粱时加装草栿,还在上方绘制了救苦济幽图、百子喜乐图。 如若不是老千鬼认为虞沐沫永远找不到死信箱,她根本不会去问木匠师傅,除了藻井、复壁或暗格,还有哪些地方可以藏宝物。 阿彤、三楼、藏宝,虞沐沫并未百分百确定死信箱就在旗舰店三楼。但从老千鬼头微微后仰,哪怕闭上双眼,他的眼皮依旧在轻微颤动。 她猜中了。 … 虞沐沫一手转起竹梃笔,另一只攥着“戈”轻轻敲打地面。 “看来我们不必合作了。你活着对我没好处,死了反而干净。你死了,这套班底正好归我。”老千鬼驱动异甲,只不过他觊幸的一切,终究不过是黄粱一梦。 “你不会以为,我还跟上次那样,单枪匹马就过来了吧?” 镇妖铃从符中破出,虞沐沫已经捂好了耳朵,眼看着老千鬼双腿猛地向两侧滑开,膝盖擦着地面顿住,整个鬼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 鬼王闪现在老千鬼的身后,老千鬼却连头都没回,黑氅一振便散出数十道聻气,身影便已向野鬼村方向闪去。 鬼王号令落地,阴兵从暗处形成合围。 69. 第 69 章 ▼酆都城 围捕老千鬼,貌似又失败了。 地府最强的战力,精心设计的围捕,竟然还是让老千鬼逃脱了。 “你穿这么帅干嘛?”虞沐沫嘴上夸着修白那身庄严的法服,目光却已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被白色手套严严实实地裹着。 缎面长帽上“一见生财”那四个字,溢出五彩流光,沿着他的法服像金粉似的散开。 修白捧起那张苦瓜脸,挤了挤虞沐沫的脸颊,“带小苦瓜到阳间去走走。” “我要去给十殿阎罗和鬼王赔礼道歉,哪有空去阳间……”虞沐沫并非不想去,只是此刻不做出什么补偿过失,她的心肝脾胃肾就像被酸液浇淋般隐隐作痛。 虞沐沫只听说鬼王治所在抱犊山,却又不知道如何到达。 好在修白劝住了她。 今天是“七月半”,十殿阎罗都要到各大鬼门执勤。为了封锁老千鬼的退路,鬼王和地府铁军只会更加严格。 “我们去阳间的时候,要不要去找宛奇?万一那些聻是她卖给老千鬼,我们可以……” “你打住~”修白单手掐着她的下巴,像摇拨浪鼓似的晃了晃。 鸦鸣之地与三界曾有约定,鬼门大开之日,众聻退散。直至中秋节过后,聻才能到阳间捕猎不归的亡魂。 这大概是老千鬼为何选在这个时间点,让阿彤把虞沐沫引出来的原因。 … ▼黄泉路 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负责定点警戒与流动巡逻结合。 所有亡魂都戴着面衣,修白紧紧握着虞沐沫的手,缓缓穿行在队伍中,仿佛也成了回阳的眷侣。 旌旗逶迤,烛阴之光像是还阳队伍的倒影,悬在幽冥之上。 镇妖铃缥缈,子夜歌悠扬。不少亡魂们翻着《七月半打卡攻略》的禁忌,字斟句酌,心神专注。 沿途的鬼差、阴兵们都戴上了缀玉幎目,时不时提醒亡魂们佩戴好面衣和幂罗。 … ▼城隍庙(人间) 青烟缭绕于城隍庙。 无心玩耍的虞沐沫,随着队伍完成了一项任务。 //跑腿任务:土皇的委托(30/36)// 混杂着檀香、酒香、糯香,铁盆中的灰烬顺着燃尽的纸钱卷入空中。 烟霭腾空,无数天灯如同星河,从城隍庙上空流过。 烟波成灰,为河畔星火铺上了一层暗调滤镜。 虞沐沫指着河面,“小白,为什么有的人放鸭子,有的人放河灯?” “鸭母渡先人归,河灯广济幽冥。” 波光倒映千灯,顺流远去,如同天灯在夜幕中散尽。 河畔灯火千门,指引归途,坡道之上只见火焰摇曳。 … ▼某地河岸(人间) “镗鎝——” 是鬼门打开的鼓声。 引路纸燃烧后在空气中留下的痕迹,显现出一条条链接鬼门的丝线。 扎香引路,十里红烛,都化作固定的坐标。 河面灯影参差,亡魂们划着成千上万盏河灯,秩序井然地来到岸边。 几个小朋友在岸边点起烟花,登岸的亡魂没被打扰,顺着牵引的丝线寻找着家人。 一道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坠落下来的是无数乘坐天灯而来的亡魂,那是虞沐沫见过最盛大的一场“流星雨”。 没有占到河畔位置的人群,围在城管准备好的祭祀桶边。秋风卷起火焰,噼啪声也是亡魂的回应。 年轻的妈妈用纸钱擦过孩童的脸蛋,火焰随风摇曳,一个年轻的亡魂从火堆走向孩子。 一对银发夫妻身后,也是一对银发老鬼。两个老鬼轻轻拍着他们的背,手在他们发顶上停了一下,轻轻地顺了下去,只剩香烛的烟霭还萦绕在这对夫妻的发间。 原本念念有词的少女,在婆婆鬼替她整理秀发之后,双双泪流满面。 蒸腾的烟霭也没有遮住漫天繁星,烟火和天灯尽数淹没在星河之中,与河面上的星辰交相辉映。 或许是第一次回阳,没有选择那些离奇的交通工具的亡魂,跟着引路丝线步行而来,反倒是急切地寻找着家人。 有些年轻鬼把天灯当成降落伞,在天上互相撞击。四条腿缠绕,打得难解难分,宛如旋转的风扇叶在空中旋转,直至被十来位鬼差围住才肯消停。 骑着鸭母回来的老鬼们一点也不着急,一群老顽童在水面上赛起了“鸭”舟。那些老母鸭好似为这一天而生的职业演员,配合着一群老鬼胡闹。 有一大家子人请来祖宗牌位、族谱和先人遗像,河灯载着先人,在香火中领受着一碗碗酒肉。岸上的后人们围坐,香烛燃尽后,酒洒向河边,像寻常秋夜里一次不必记挂的家庭露营活动。 不似地府那般凄凉,只有子夜歌。 手机随机播放的热榜音乐、收音机放送的经文、便携式移动卡拉OK里传来的老歌,虞沐沫几乎每首都会唱,一时不知跟着谁唱。 失去挚爱的人,唤来了他的生前好友一同合唱。那些遗物就连亡魂自己都不记得了,但依然喜欢。 失去双亲的人,没有哭喊。依偎在身旁的,已是无法陪他走出阵痛的亡魂。 失去老人的人,在最能挣钱养家的年纪,只能买些元宝蜡烛偿还亏欠。 烧香、放灯、祝祷的生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连水府都遣了神官前来,不止是为了维持秩序。更是顺道赦免所有水路孤魂野鬼的罪过,好让他们不再受困于水路,能早日踏上地府的归途。 … 城隍阴差换防间隙前来打招呼,对着虞沐沫一口一个嫂子喊着。 “听说嫂子已经是预备仙籍了,先恭喜啊。” 日游神到处传“磕件”已经不仅限于土地庙了,现在地方城隍也跟着起哄。 虞沐沫一时语塞,修白倒是跟演练了几百遍似的应答如流:“正式受牒再道贺吧,你们别给压力了。” 他不作答还好,说完几位家将神更起劲了。 “神将怎么也跟鬼差一样爱八卦,还是你跟他们说了什么?”虞沐沫凑到修白耳边,借着发音轻轻吹气。 修白果然没了刚才那副应对自如的模样,扶了扶头上的“一见生财”,“清仙嘛,肯定跟上面的神仙还是有所不同的。” 说到清仙,修白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带着她来到为无祀之魂围坐在专门为他们准备的筵席之上。 专门铺上谷子和生米的步道,外围洒满了划定界限的泥灰。 那些撒给无祀之魂的纸钱,不会散在路边没人管。全部由功曹清点入库,专款专用,悉数用于地府替他们兜底的那部分支出。 筵席上三牲五福一样不缺,甜食顶上点着朱砂般的红点,新鲜米饭盛满,几乎是籽少、饱满的水果。 < p>酒瓶封着红纸,香烛同时燃起。 修白说这是延续了厉祭的仪式。 不同的地方叫法不同,“斋孤”“施孤”“普渡”“铺幽”…… 所有菜品都是整只、干净、新鲜,讲究一个完整性,代表的是生人诚心诚意地供奉。 鬼王阴兵镇守外围,城隍庙近乎一半的兵力在维持入场的秩序,城隍爷和普渡公都会亲临。 “能够瞬间移动的玉甲?没听说过…”普渡公拿着供奉的牙线剔着獠牙,“…但是上古玉膏、玉井水倒是能用来修仙,能让骨头变轻,从而飞起来腾空。” 正当他俩以为能打听到老千鬼那件玉甲来历之时,普渡公又补了一句:“这都是天庭严格管制的仙药,别说酆都大帝求不来,你这诡计多端的小孟婆也骗不到一滴。” 消息没打听到,白挨一顿数落。 修白像是等着看她怎么接招似的,慢悠悠地问:“你怎么不怼回去?平时小嘴不是挺厉害的吗?” 说罢,还隔着她的面衣捏了捏。 “我跟你说,今天日子和场合特殊…”虞沐沫翻了个白眼给他,“你等明天,我们地府碰面了,我能把你说哭了,信不信~” “你俩绑一起一整天了,还没和好吗?”黑无常的声音从他俩身后传来,旁边跟着一位女鬼差。 她穿着红色衙役服饰,头戴红色捕快帽。那双黄色的高跟长靴格外扎眼,走近一看竟然是一堆鸡脚? 来者竟是鸡脚神。属于地方鬼差,职责与城隍阴差相当,常与黑白无常搭档缉拿亡魂。 “看来我找黑无常是找对了,这才能见到白无常…”鸡脚神笑面如花,转头看向虞沐沫,“…这位就是传说中孟婆大人了吧?” 虞沐沫打了声招呼,便问起神器之事。 鸡脚神提及一种水泽消亡后诞生的精怪,形貌似人,却巴掌大小。 传说四渎九泽中若干水泽湮没?之后,它们开始成群结队地出现。 这种精怪穿着一身醒目的黄色套装,骑着同一色系的小马,擅长急驰。 “如果被有心之人抓住,也有可能差遣,毕竟不是受牒的仙人,也没有服务于任何地方仙府。” 虞沐沫还想着去问水府神官几句话,转头一看,他们已经启程赶往另一座城市度化亡魂去了,只在岸边留下了到访过的脚印。 … 几只流浪小猫不惧人群,偷偷拖走了煎鱼和五花肉。 食鬼兽带着咪咪和阿苟守在一旁,防止流浪猫吃饭时被其他邪祟偷袭。 无人驱赶加入祈福仪式的小猫,仿佛一切都是先人和客人赶来的征兆。 城管和消防员也没有熄灭烟火中倾诉的思念,隔着阴阳两界,与鬼差们一同守护着这片万家灯火。 祭祀桶越燃越旺,螺旋升起的火光,引起周围群众的惊呼。 “是他们来接收我们的心意啦!” 鬼吏和功曹守在祭祀桶旁,这个冷热对流形成的漩涡,是最佳清点入库的形状。 神吏夫丁将马夫封包逐一退还给亡魂。待他们在单子上按过手印,一车车器物便朝着寄库方向缓缓驶去。 “铛铛——” 是鬼门关闭的钟声。 “食鬼兽你驮我回去吧,我不想走路了。”虞沐沫抱着食鬼兽开始撒娇。 修白拎起小猫似的,将她托到肩膀,“别欺负孩子了,我驮你吧~” 70. 第 70 章 ▼酆都城·纣绝阴天宫 酆都大帝斜着眼瞟过来,那表情明摆着是:“你又想干嘛?” 大殿之上,虞沐沫背着借来的刑杖,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罪犯。只是态度看着不太好。 “负荆请罪。我已经去过十殿阎罗赔礼道歉了,现在轮到你了。” “两次抓捕行动皆因你而中断,老千鬼脱逃。”酆都大帝的语气像在宣读处分,“五面令旗交还,鬼王符禁用。” 虞沐沫双手捧起沉重的冥界兵符,恭敬奉上,“还你。” “让你好好反省!你在这跟我装听不懂?” “拿这六枚冥界兵符,换你一个情报,鬼王殿怎么走啦?”虞沐沫捧得手臂酸软,干脆蹲了下来,膝盖拖着手臂显然轻松许多。 “找地曹鬼吏请示。” 虞沐沫学着阳间傩舞,六枚兵符在她手中像把彩扇,那根刑杖逐渐从她的背上滑落,卡在腰处,宛如一根恐龙尾巴。 “兵符收好!退下!” … ▼酆都城·抱犊山鬼王治所 即便拿到地曹路引,没有修白领路,也是无法进入抱犊山的。 山内布满似通非通的防御网络,且蜿蜒曲折、分叉颇多,如同一座古老的獾穴迷宫。 百间密室、千道出口、上万处锁魂陷阱。行路百里,仍可能绕回原点。 而那些没能绕出来的,已经永远留在了陷阱里。 “这是什么果实?这归土皇官吗?我要摘……”虞沐沫才爬到一半,人便被修白从玉照树上摘了下来。 “这是铁军储备粮。冬日开花,叶子甘甜,磨粉服下能抵七日香火。”修白似乎从虞沐沫眨巴的双眼中读懂了什么,“不可!” 鬼王殿的案头已经堆满卷宗,堆得比虎首人身的主簿还高。 替虞沐沫背了一路刑杖,修白的脸比方才更红了,像是配合她演戏是什么羞于见人的事情。 酆都大帝和十殿阎罗对虞沐沫没辙,鬼王却不一样。她那套负荆请罪演完,他连眼皮都没抬,闭目不言,那姿态比开口送客还赶人。 “孟婆大人,抱犊山既与阎罗立约围剿,便无儿戏之理。士气若退,满盘皆输。” 的确是虞沐沫把这次失利想浅了。 虞沐沫认真解释着她两种“闪现”是如何实现的,九色土能点对点完成传送,三魂切换之后会回到原始点。 九色土的基础原理是定位寻踪,虞沐沫之所以被老千鬼发现,便是频繁定位留下了痕迹。 但从鬼王的观察来看,老千鬼的“闪现”,与其说是九色土控制时间的位移,不如说是利用了空间转换。 空间转换,是鬼王的技能。也是他最头疼的一点,他现在反而是最大嫌疑。 故而鬼王与老千鬼交手之后,一刻没闲着。已与各宫殿、供养阁联动盘点库存,从兵器到法器,逐项过数,缺漏登记在册,宛如战前动员。 “如若不是出自地府的法器,是否可能来自于鸦鸣之地,抑或是天庭?” 从阳间清仙口中,虞沐沫得知了涸泽之精、玉膏、玉井水的存在,这条线索兴许也能探究玉甲的秘密。 至于鸦鸣之地的白聻出现在老千鬼的黑氅之中,也不知聻在老千鬼那招闪现里,又起到何种作用。是借它遁形,抑或是借鸦鸣的空间转换? 虞沐沫此番的大胆假设,似乎勾起了鬼王和修白的某段记忆。 宛奇坊搬回的那些档案,人曹和鬼曹也在加班加点地从中搜集线索。 “真跟宛奇有关的话,你去找她正好。她似乎对孟婆你挺感兴趣的。”鬼王说着,语气又恢复了往常那种懒散随性的调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虞沐沫也不是听不懂好赖话,“我要是还去宛奇坊和鸦鸣之地,我铁定带上鬼王符,你也跑不掉。” 天庭的禁药,玉膏,或玉井水。 人间的精怪,涸泽之精,或鸦鸣之地。 地府的法器,空间转换能力? 老千鬼如同一根鱼钩的倒刺残端,断在了地府机理之下。皮肤组织对它排异,分泌的液体堆积成脓包,它随着肌肉运动慢慢游走,残端上的细菌扎根在了深层组织里。 时间拖得越久,细菌繁殖越多,处理起来越麻烦。 而这倒刺残端,悬在鬼王头上成了一把利剑,随时也会刺向虞沐沫。 鬼王和阴帅们要证明清创消毒有效,虞沐沫便是那颗能穿透深层的抗生素。 临走前,虞沐沫向鬼王提议,可以利用图斑术抓捕面试鬼和易苏笙,鬼工里有这方面的人才。 虞沐沫刚要拉着修白离开,又掉头补了一句:“鬼王,你的镇妖铃可真好听~” “休想我送给你!” 修白没敢笑出声,虞沐沫回头对着殿内大喊:“我!也!没!有!多!想!要!” …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酆都大帝,第一名……” “鬼王,第二名……” “秦广王,第三名……” 阿希探头看着虞沐沫重新给地府小气鬼排名,“这个排名升降可真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的眼神瞪了回去。 “…虞掌柜,消消气~三个好消息,您想先听哪一个?”阿希斟茶的动作依旧稳当,在七分满时恰好收住。 “能毒哑你的那一个。” 一张张汇报材料落在虞沐沫面前。阿希的脸上笑嘻嘻的,仿佛前阵子受过的背叛,都转移到了阿夷身上。 第一个好消息。卫星店迎来了第二次裂变,8888店达成。 过去的三个月,从最初资金压力、模型脆弱性、人才梯队等问题,到标准走形、组织膨胀、协同失效、供应链瓶颈、成本侵蚀利润、品牌价值空洞化。每一道题,她都没有选择哪痛医哪的临时方案,而是选择了搭建系统的长期解法。 虞沐沫不得不“孟婆买汤,自卖自夸”,操盘与搭建系统,她皆是行家里手,值得为自己鼓起如潮水般的掌声。 第二个好消息是新项目整体试行顺利。 唯一需要微调的是通过系统优化配送路线,光靠阿垣已经无法独立完成,鬼工的团队已经加入了。 “第三个好消息是什么?” 虞沐沫话音刚落,便被一个脸熟的喝汤鬼打断,他翻了张牌子给阿希。

阿彤被羁押后,两位副店长已经升任店长。 阿希今日临时替班,重回一线,他未曾慌张,那本连鬼差都来抄写的团貌册子也派上了用场。 不消片刻,阿希便为常客鬼端出赤团子套餐。 这本册子不仅记录了常客的花名、性别,并根据亡魂入土的时代划分为“史前、朝代、近代、现代”等不同阶段。当然,“史前”标签更多的是虞沐沫的恶趣味。 最重要的还是饮食习惯,详细的记录了下来。 至于体貌特征这一块,前阵子还被不少先进“鬼”士围堵过。但现代鬼对于高科技的依赖,是无法理解千年前的社会依靠团貌系统是如何保证了税赋的。 肤色、身高、面部、身体部位上的明显标记,这是凝聚千年智慧的防伪手段。 在野鬼村甚至包括了残疾的程度,是否曾提出过特殊座椅的需求也会列明。 “第三个好消息,你写在草稿纸上随便写的《品牌温度计》,我们替你弄出来了。” 虽然阿希管虞沐沫乱堆乱放的方案叫草稿纸,她略有不满。 但这些看似乱写乱画的黑纸,是她刚进地府时,从《前期经营的具体执行方案》起,策划、推翻、重写、执行、结案,反复了无数次总结出来的一份精华。 某一天,虞沐沫的野心已不再是千店的高客单价体验店,而是深植地府基因的万店齐开。 自那时起,她便开始思量如何在保持品牌内核统一的同时,使每一家门店都能真正融入不同站的风貌、为亡魂所接纳。 她勾勒了一个三层结构:产品层、空间层、社区层。 她不再执着于统一菜单,允许在核心菜单基础上,拥有一成的菜单自主权,因地制宜推出当地限定口味或联名款。 她只关注供应链成本可控,各坊限定款配方经由阿希和阿玄审批后,仅限特定区域销售,不会影响全国统一形象。 她放弃了亲自洽谈联名,而是交由各坊独立完成基础的意向沟通,再由虞沐沫与各殿、各司完成联动营销。 她也不再纠结展现主视觉的唯一性,允许各间门店在装饰细节上融入风格化、个性化的元素。 她将“装饰包”这件费力不讨好的沟通工作交给了鬼工们去处理,避免风格失控。更直白地说,房东和店长并不能自行创作。 她意识到胡诗诗已经轮回那一刻,她也终于放手让阿兰全权处理功德驿站,也相信义工们不会让胡诗诗的心血付诸东流。 … “我说你是不是也关心一下你的好兄弟?” “阿微吃不穷你的,放心吧~虞掌柜~” “我说的是阿夷。”虞沐沫的竹梃敲在那沓稽核报告上,“你当初哭得多窝囊,阿夷此刻就可能多憋屈。阿彤可是他的徒弟,你别忘了。” 望着旗舰店那堵墙上摆满的荣誉,虞沐沫不断想着阿希无奈说出的“哪有时间哭”。 似乎一夜之间,他们的枝桠不再需要虞沐沫修剪。 他们已不再是陪她蹲着拆花圈的孩子们。 他们似乎把她挂在嘴边的“深水区”、“无人区”、“洪水猛兽”都听进去了。 71. 第 71 章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如果说每一间连锁门店是孟婆汤商业帝国的毛细血管,前置仓则是神经网络。 而确保末端无死角,真正能够做到即时履约和情感粘合,便是社区配送网。 新项目试运行顺利,铺开便只是时间问题。 订阅制配送本质上已经不是孟婆汤零售,而是一条独立的业务线。这一点,核心成员均知晓,但在一线店长们未必门清。 培训会得先开起来。阿思挑出一批骨干,虞沐沫亲自上阵主讲,但只讲三项硬指标:履约成本占比、单客回收周期、仓端周转率。 只要三大指征亮绿灯,意味着订阅制配送模式已经形成了正向飞轮。 … 履约成本如同熬煮孟婆汤的原料。 新业务的履约成本包含了仓储、分拣、配送、包材,如同孟婆汤的原料成本包含了忘川水、浑泥、断肠草、伴生藤、金灯花。 履约成本占订单金额比例,可以类比成孟婆汤原料成本占售价的比例。 做汤要找到更便宜的优质浑泥,配送则需要优化配送路线、提升订单密度。 做汤要减少断肠草、伴生藤、金灯花的浪费,配送则需要提升分拣效率,降低损耗。 只要做到这些,这碗“汤”的毛利空间才能变大。 履约成本占比持续下降,就如同不断优化配方,用更低的成本做出了同样好喝的孟婆汤。 “这是孟婆汤挣钱的基础,也是你们收入的基础。” “如果这一步没做好,之后再努力也只是赔本赚吆喝。” 在场的店长们听着虞沐沫的总结,统一动作都是低头记录。 订阅制配送最大的成本陷阱,就在于“高频低客单”。简单理解便是订单的履约费用吃掉全部毛利。 虞沐沫画出一条简单的公式,履约成本除以订阅订单实收金额。 如果履约成本占比能持续下降,便是好的征兆。这说明配送密度、仓储利用率、运营效率均有提升。 鬼工的技术团队入场后,前置仓的固定成本被更多订单覆盖,同一线路的订单越来越多,单车配送成本被摊薄。如若能还做到分拣流程优化、损耗率下降,便是绿灯的信号。 问题在于,绿灯不意味着永远都是优秀水准。 虞沐沫划分了三个阶段。现在他们只在第一个阶段,也就是容错期亮着绿灯,这个阶段的履约成本允许偏高。但距离模型初步跑通、形成规模效应仍有距离。 “怎样算亮红灯?”一个熟悉红绿灯理论的店长发问。 “履约成本占比连续三个月不降反升。”虞沐沫兴奋地敲着黑板上的公式,“届时将暂停开新仓,先优化已有仓的订单密度和配送路线。” … 当虞沐沫问起在场有多少店长是从新店筹备期就一路跟下来的,起身的不过寥寥数鬼。 单客回收周期与开业回本周期,并无本质区别。其目的在于算清多久开始赚。 获客成本也好,首月履约成本也罢,都由财务来厘清。 店长关注的重点始终没变。这家店开业后,要多长时间才能把投进去的钱赚回来。 常规的汤店,只要选址精准,开业第一天就排队,保持出杯速度快,翻台率高。那么回本周期便能越来越短。 同理,配送势能强,获客成本低,履约效率高,单客回收周期便能不断缩短。 虞沐沫一直挂在嘴边的“深水区”,指的便是订阅制最大的现金流压力。 初期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都要先砸钱获客,后慢慢回款。为了缓解资金链持续紧绷的状态,必须不断缩短单客回收周期。 因此,后台数据中,如果获客效率、客单价、留存率有提升,便是好事。说明是一路绿灯。反之则是进入了“红波带”,是大家都不想要的全停信号。 只有做好配送服务,才能够保证项目认知度在积累,拉新成本才会下降。 如果顾客愿意购买更高价位的套餐,续订快,那么履约成本摊销周期则能被拉长。 “若不能够形成上述的正向循环。我们只有停下,专注优化获客渠道和套餐设计。” 开店模型越成熟,资金回笼越快,这才是持续扩张的关键指征。 相较于初创团队叽叽喳喳讨论个没完,这一批的骨干们更内敛。 兴许是得益于阿思在种子计划中的前期培训,即便他们之中大多数未参与过新店筹备期,但作为影子店长参与过考核,对于单客回收周期的理解还是有一定基础的。 “没有问题要问,我可继续了哈~” … 在会计婆婆和账房鬼来之前,虞沐沫甚少向员工提及“坪效”的概念,因为这是她负责核算的数据。 那些每日每平方米能卖出多少碗孟婆汤的数据,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掌握在她一个人手中。 而仓端资产周转率便是资产效率,也就是坪效,衡量资产的赚钱效率。 当前置仓形成规模时,资产效率是衡量重资产价值的最终标尺。 这番话显然让店长们第一次有了反应。不仅是讨论,更多的是窃语。 “一间20平米的店,单日卖出500碗。另一间30平米的店,单日卖出300碗。谁的资产效率更高?” “前者。” “所以是订单密度高,仓储利用率便更高。” 仓端资产周转率稳步提升,就像一些小巧的孟婆汤,每个角落都在赚钱,每平方米都在创造价值。 这套公式也很简单,月订阅订单总额除以总资产投入。反映的是每投入1个功德币的仓端资产,每月能产生多少收入。 这套服务之所以是重资产投入,租金、设备、分拣系统都是固定成本。 “达到盈亏平衡点,便是绿灯。各仓之间的差异不超过两成,说明模型可复制。” 虞沐沫挑了挑眉,环视一圈如同学生听课般认真的店长们,她忍不住望了一眼角落里的阿思。想起她和胡诗诗总是开会时不停地打断她,能问出无数的关键问题来。 原来自己这么热衷于互动。虞沐沫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似的,盯着台下的反应,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某个坊的资产周转率仍然停滞不前,说明该坊用户渗透率不足,抑或是配送成本过高。” 覆盖范围过大导致配送效率低,则优化路线。 整体订阅需求本身不足,则考虑撤仓。 他们已经有了神吏夫丁作为配送员这一先天优势,因此履约成本主要集中在租金和分拣劳力上。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有现成的前置仓和仓店合一等基础设施,履约成本占比会比从零开始搭建低得多。 … 虞沐沫将来无论面临何种模式抉择,核心矛盾都只剩下一个。 孟婆汤的长期品牌价值,与终端的短期利润诉求之间的天然冲突。 若处理不当,就会出现终端为自身利润牺牲品牌口碑的危机,甚至引发大规模关店。 她不惧怕转型阵痛,也不抗拒面对零和博弈。 无论是管鬼的能力,抑或是分钱的智慧,虞沐沫自认为她都具备。 送走那些来学习的“学生”,虞沐沫刚抱起阿苟爪子便是一通 猛吸,直至阿夷带回新一批的稽核报告。 “有几间合作店,出现了私自采购和替代原料的问题,证据和证词齐全。目前只是黄牌警告。” 刚说完博弈本质,问题就迎面砸来。 “飞行抽检、神秘顾客、盲测,都在做吗?” “都在的,所以才发现了这些问题。” “再发现口味偏差,已经黄牌警告重罚过了,第二次直接摘牌吧。” … ▼迷魂殿 防患未然,虞沐沫亲赴车间,逐一查验原料。 来时队伍排到主路上,待虞沐沫走出大殿,那些投胎队伍都已离开。 据崔判官所说,自从沿途开设孟婆汤卫星店,早在前六站便哭过了。不少亡魂抱着迷魂泉井,还没走完流程,忏悔的话都已吐干净。 卫星店的确提高了地府整体的投胎效率。崔判官还不忘吐槽虞沐沫,围剿失败也算是靠投胎绩效将功补过了。 “谁?” “孟婆……”那像指甲刮过生锈铁皮的声线,是老千鬼! 老千鬼放出二十多只白聻,它们像一团白烟渗进地底。 虞沐沫缓慢倒退,试图拉开距离,直至退无可退地撞上那座巨型辘轳架。 车间里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工人,她若此刻大喊,只会害他们成为那些聻的食物。 平日迷魂泉皆由鬼差严密把守,今日却不知何故,换防异常松散。 虞沐沫心里默默祈祷,或许换防的鬼差发现不对,已掉头去寻援军了。 她的手贴在三魂切换之上,得想办法再拖一会儿时间,“僵尸肉,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已经不想让孟婆汤倒闭了,我希望你能越来越赚钱。”老千鬼的语气真诚,不像在说违心之词。 起初伏低做小地求过保护,转眼又欲除她而后快,老千鬼此刻送上的祝福,宛如熬汤最后一步,撒盐只为提味。 她故意捏着鼻子跟老千鬼说话:“你转死性啦?怎么像是鬼之将死,其言也膳呢~” “你的六枚兵符都没了,也不知道谁会先死。” 像是被什么腾空抛起,虞沐沫甚至不敢大喊。坠落的瞬间,她看清了是那些从地下钻出白聻作怪。 迷魂泉井口宽大,虞沐沫无法找到任何支点停下。她只好捏紧鼻子,想着大不了在里面游会儿泳。 虞沐沫忽略了高速撞击水面时,巨大的水压会猛烈挤压胸腔。有一瞬间,她仿佛摔在了水泥上。 在水中逐渐失去意识之前,隐约看到了食鬼兽向她游来。 … “沫沫?沫沫!” 上一秒虞沐沫还在金灯花海中教食鬼兽练瑜伽,下一秒她哕出一口迷魂泉水,耳边是修白重复着她的名字,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我不是已经登顶第一了吗?”她环顾着荒凉的迷魂殿,仍旧是深林飒飒。 像是被塞了一副接触不良的耳机,她时而能听见修白喊她,时而又只能盯着他的丹唇皓齿。 “想亲亲这里很久了,你不打算给第一名的我一点小奖励吗?”她的手指在修白的唇边轻戳了两下。 其实说完这句话,虞沐沫已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了。 本想捂紧嘴巴,求自己闭嘴,仍旧是说出心底话:“我跟你形容不了这种感觉,那是保暖内衣包进秋裤里才有的一种贴身兜底的感觉。” 虞沐沫手动捏紧自己的嘴唇,生怕一松手就会多说一句社死的话来。 白色大氅紧紧包裹着虞沐沫,修白小心翼翼地圈她入怀,“你喝了泉水,说的话不算。等你清醒,重新再跟我说一遍。” 72. 第 72 章 ▼忘川河·孟婆汤一万店 孟婆汤万店第10000家门店,正式落户忘川河。 除了巡游花车和流水席占据的主街,整个奈何桥头都变成了孟婆汤文创市集。 伙计们叫卖着热气腾腾的孟婆汤、玲珑剔透的点心和琳琅满目的伴手礼。 汤锅和蒸笼在主街之上大摆长龙,孟婆汤现熬现喝,花馔点心手作。吃饱喝足了还能到六间功德驿站参与手工活动。 说书的、唱戏的、汤戏的、唱子夜歌的,每个巷子口都搭着台,好不热闹。 借着这个契机,一年一度合作伙伴大会也在忘川河召开。 觥筹交错的午宴上,各坊都派出了代表,也有不少被拦在了盛会之外。 一些违规促销、私自定价的合作门店,此次大会都被阿夷拉入了黑名单,他们连忘川河都进不来。 现在的连锁店系统,已经能够做到实时监控价格,同时稽核队也在对所有门店的活动价格、门头海报进行高频抽查。 为了快速回笼现金流,牺牲孟婆汤的价格体系,换取短期客流暴增。这算盘敲得响亮,但实在拙劣。 转眼已经万家门店,虞沐沫仿佛泡在那日的迷魂泉水之中,过度换气,却怎么也吸不满。 每一句“生意兴隆”的祝贺,都像随礼一样,顺带讨要她与修白的爱情彩头。 想都不用想是哪个大喇叭将虞沐沫那日的窘迫宣传出去了。 《俏孟婆缠着俊无常不放》《鬼使神差的恋爱日志》《无常大人终于等到了那碗汤》…… 关于修白和虞沐沫的同人话本,不仅带动了钞书鬼的业务量,就连说书鬼的茶位费都开始溢价了。 难得请到鬼界堡戏班子到忘川河演出,《目连救母》这些传统幽冥曲目也不演了。亡魂们对职场剧失去了兴趣,吵着闹着要看《地府办公室爱情》…… … ▼野鬼村 再次路过迷魂殿,庆幸鬼差及时通报了十大阴帅,却不巧被百来号阴差围观了调戏修白的场面。 被众鬼围观“爱情”片段,已经司空见惯。 但一想起鬼差们私下议论时,会将虞沐沫那日表白的话复述出来,她尴尬得像眼前这个眼神回避的老鬼。 竟然只围了几张纸就跑出去闲晃吗?这跟□□有什么分别吗? “鬼差大人,我不是故意不穿的。我…生前…偷了隔壁郝大爷的…寿衣。他儿孙有钱,能重新置办新的。我哪知道我穿不下来,呜呜呜呜呜……” 再待段时间,虞沐沫估计都能在地府见到大活人了。 … 野鬼村的功德驿站如同村口的一颗大槐树,村民已经将这里当成了八卦据点和公共食堂。 被村民围坐当中的是一位没见过的阿公鬼。 他讲着“大鹏与麻雀”“没用的树”“浑沌神的七窍”,连语气都像极了老庄鬼,幼童鬼们听得入迷,阿婆鬼也停下了包花酥的手。 只是缺了右眼,阿公鬼戴着的眼罩,虞沐沫一眼便认出了是阿诗的秀印。 “我听过你。不过你听过的那个你,跟我现在见的这个你,可能不是同一个。”结束了小型故事会,阿公鬼先开了口。 虞沐沫盯着他的右眼,像是跟眼罩对视,又像是穿过一层掩饰在与他说话:“你认识她多久了?” “好久噜,久到已经记不得噜。”阿公鬼开始沏茶,那些交道鬼路过时,伴着水沸声跳了段怪舞。 虞沐沫原本想问其他的,张口却变成了:“你在等人?还是攒功德托梦?” “人死了,就是换季了。不必入梦,何必如梦。” 也不是每个已逝之魂,都执着于对未逝之人的梦进行主动干预。 … ▼宛奇坊(人间) 虞沐沫躲了一天,黑白无常就四处寻了她一天。 地府就这么大,虞沐沫认命地随他俩来了宛奇坊。 没有虞沐沫的风,就无法召唤悬雨冲刷掉宛奇坊的结界。 没有这霡霂微雨,看门的扫天婆就不会蹲在门口,既祈雨又求晴。 前两次这个绿色小纸人都摆着“很不高兴您来”“讨厌您下次光临”的态度,今天反而笑嘻嘻地恭候。 虞沐沫刚要拿出气势质问鸦鸣之主,角落里的一头赤色玉熊驮着大宝箱向虞沐沫走来。 食鬼兽突然拦在了虞沐沫前方,玉熊一声怒吼,两熊像是一言不合便吵了起来。 熊嗥之声虽不震耳?,但气势汹涌,虞沐沫整个人贴在了修白身上才没被那股气压轰走。 “日熊!”“食鬼兽!” 鸦鸣之主和虞沐沫同时喊停了它俩的较量。 “这些是鸦鸣之主送给我的?”虞沐沫看了眼宝箱之中的“新奇”,特意强调了宛奇的身份。 宛奇摘下鹿头面具,一步步朝虞沐沫走来。那高大的身形在行走中一节一节地矮下去,像影子在逐渐靠近时露出了人的轮廓。 “这些是聻牌,专用于收服聻气。我不介意你收服了聻气卖给我。” “突然间变成我的友商,受宠若惊了。” “只是对于白眚提醒的报答,我欠不起你们三界的债。” 那些椭圆形的聻牌,上面阴刻鬼脸、囧脸,大约有指甲盖的大小,正面有弧度,背部平整。虞沐沫放在指甲上比划着,就跟穿戴甲差不多。 “看来你是想极力撇清跟老千鬼的关系咯~但你又如何证明,你不是两头通吃呢?卖了聻给他,又靠我们地府替你回收?” “聪明过人的孟婆大人,首先聻死了便无法进入鸦鸣之地,所以我才愿意花钱回收…” “其次,上一任鸦鸣之主的确卖过一些聻牌给老千鬼,但是老千鬼随意使用聻气吃亡魂,已经单方面撕毁了与我们的契约……” “最后,那些白聻可不是我们鸦鸣之地的居民……” 虞沐沫回头看了一眼修白,“你自己就有白聻,差点把我肋骨都掐断了。” “我从人间借来玩玩的,借助白聻?镇压那些白眚诗妖而已。”宛奇的眼色逐渐变暗,像是一台等待猎物的机器。 黑无常冷不丁插了一句,打断了宛奇那正往下压的怒意:“从哪里借?” 阳间能够借到白聻的据点,早已被黑白无常捣毁,是地煞王那次破拆老千鬼的巢穴。 而白聻,是进入地府的地煞,本体正以半死不活的状态在人间耗着阳寿。 一如当初木匠师傅的幽精飘进地府。如果他们这类游魂变成了地煞,老千鬼的阳间上游便能够卡着这三不管的漏洞,暗中抓走他们去炼煞。 宛奇并不知道老千鬼在地府的藏身 之处。更不知道老千鬼的闪现究竟为何。 “鸦鸣之地与地府之间没有直通车,你我见面,都只能先来阳间。” … ▼城隍庙(人间) 事到如今,唯有先信任宛奇。她所提及的“四小阴门”是人间的古老行当,必须拿到城隍的路引方可行事,黑无常照例去填表。 “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修白低着头玩衣角。 虞沐沫感觉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截,“你知道我会离开这里吗?” “去天庭继续开店?” “不去天庭,也不转世投胎到人间,更不会去做鸦鸣之主。‘世界’又不是只有这些地方,总之就是离开了,你接受吗?” 以修白的脑回路,关于她的问题,至少得琢磨出几个来回才能问清楚。索性虞沐沫先回答齐全。 修白在空气中抓了两次,才牵上虞沐沫的手。她是故意地躲了一下。 “我可以去吗?” “是你去不到的地方。” 说罢,虞沐沫忍不住用余光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回应她的是修白迅速收回目光。 她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的嘴唇,想起那日索吻的真心话,又紧紧地闭上双眼。 闸机滴滴作响,城隍大厅的叫号数字也蹭蹭向上涨。 原本只是指尖若有若无地相触,不知何时他俩自然地十指交扣,空气中还袭来一股热浪。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那个情绪内敛的白无常,突然变成了会吟诗的白孔雀。 想起这些日子,习以为常地寻找对方的身影,旁若无人地腻歪…… 虞沐沫舍不得把话说绝,又开始插科打诨起来:“最早的朝朝暮暮是有时之哭。当然还有无时之哭、既夕哭、朝夕哭,你想我怎么哭?” “虞沐沫!朝暮相处!朝暮思念!” 哪怕是生气,修白也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虞沐沫佯装手疼,扯回了右手,慌里慌张地戳了半天物品栏,才将阿苟抱了出来,“修白,你啃不啃阳荷?” 阿苟的用一个诡异姿势趴在虞沐沫的肩膀上,它的两条后肢被她举到了修白眼前。 “别再玩你的亲子降温游戏了……”修白的语气像强对流天气过境,连同虞沐沫周围的温度就降了几分。 他没等虞沐沫开口,冷言道:“你不愿再说一遍就算了。至少告诉我为什么招惹我,游十殿好歹还有一个结案报告呢。” 这种时候,要是虞沐沫敢说出当然是因为他的背肌、胸肌、腹肌,还有肤白貌美、武力高强、纯情耳朵软,肯定又罪加几等,哄起来更是难上加难。 … 不知围观了多久,日游神从一根柱子后方窜了出来。 “孟婆大人,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抛下白无常大人。所以我才让他问你为什么不应聘地府的其他岗位的!” 日游神现在磕糖之心已经日月可表了,完全不在乎眼前的两个正主正在冷战。 “我干嘛要不直接当酆都大帝,我还能罩着……” 虞沐沫的后半句还没说完,修白的手已经捂了上来,不知何时回来的黑无常和日游神纷纷撑开大氅,将虞沐沫围了起来。 反正一切能白日做梦的提案,虞沐沫都统称为可实践的理想。 73. 第 73 章 ▼阎罗殿·肃英宫 由于虞沐沫不能调用兵符,调查四小阴门的活儿也不让她参与了。 宛奇提起地煞时,虞沐沫便想起那时白无常的红篆黄伞和黑无常的青纸白帛。 兵符和战斗法器给她用,是大材小用,但保命的东西不嫌多。关键时刻,哪怕只用一次,也够本了。 在黑纸册上,虞沐沫圈了又圈,唯独转轮王那儿没拿到过宝物。 孟婆打秋风的生死签,轮也该轮到肃英宫了。 … 肃英宫与其说是一座宫殿,倒不如说更像一座花园式的私人医院。 从大门进入后,不是巍峨的大殿,而是挑高大堂,却不似阳间那些传统的三甲医院。 一层设有专门接待亡魂的休闲区,艺术陈设极其讲究,与窗外的金灯花园呼应。 两层楼高的巨型的落地玻璃窗,将烛阴之光引入室内,暖色调的装潢被衬出一种密室逃脱才需要营造的惊悚氛围。 虞沐沫踏上防静音地胶时,再次感叹这种微微的回弹感,好似走在一团团棉花之上。 //跑腿任务:土皇的委托(31/36)// “本王已收到土皇的内音,孟婆大人还有何事?”转轮王甩手的频率像是在驱赶一只流浪的野猫。 虞沐沫当然不能说是来薅羊毛的,“转总,听说你有一把黄伞和几批青色的布。” 转轮王像是明白了她的来意,只说那只是寻常青素朱书和束帛依神,至于黄罗伞也只是阴帅缉魂时的仪仗工具而已。 “寻常?那借我玩两天。” “各宫宇皆有此物,你怎的专程来寻我讨要?” “凭我三个月就帮你完成了一年的绩效任务。” 虞沐沫仰得脖子发酸,几乎是用鼻孔瞪着转轮王,“还有我亏本供应这么久的浓缩孟婆汤。” 当然,她愿做赔本买卖,本意是为了肃英宫颁的那块牌子。 “还有……”虞沐沫还想吐槽其他阎罗都送了法宝,独独他没有,话未尽已被转轮王出言打断了。 //获得束帛依神×1// //获得青素朱书×1// 束帛依神只能临时招居亡魂,上次黑无常借用的是十殿全部的白帛,为的就是万无一失。 青素朱书轻易用不得,那是向天庭报备神力的凭据,算作在人间执法时的一种工作留痕。 “那把伞呢?” 转轮王说了一句跟修白一模一样的话:“孟婆无权使用的黄罗伞。” “恭喜你啊转总,补齐了地府小气排行版的最后一位。” 即便拿到了青纸白帛,虞沐沫依旧在肃英宫里徘徊,宛如一个无所事事的幽灵。 两个鬼吏远远跟着她游荡。 她先是看着几件艺术品出神,又从亡魂休息区装走两罐子的糖人贡,正好可以送给阿微和交道鬼们。 在燔柴自动贩卖机里,除了香丸、香粉、香膏和香线,还有一款柏子香。 大概是怕虞沐沫一不高兴就把机器拆了,那两个鬼吏连走带跑地冲过来,各拎着一大袋香,恭恭敬敬地递到她面前。 糖有了,香有了,加上虞沐沫准备的孟婆汤伴手礼,正好能为立大功的“笨笨队”送去双倍谢礼。 身后的鬼吏低低呜咽着送别她,像是终于送走了什么瘟神。 … ▼迷魂殿 //跑腿任务:土皇的委托(33/36)// 即便鬼工发明了篾匠流水香,阿微依旧专心致志地用古法编伴生藤,他即兴调整的弯曲弧度,是老匠人才有的呼吸感。 得知虞沐沫给他送礼,阿微从艺术创作中回魂了,每一袋香丸和糖人贡都要用鼻子先闻一遍。 “你怎么跟阿苟和咪咪似的,有毒没毒先吸一口过肺。”哪怕是习惯了阿微的奇怪举动,虞沐沫还是忍不住吐槽起来。 自从阿玄和阿微操持供应链,虞沐沫的确做到了向富鬼区承诺的那样,为他们稳定地提供最具性价比的供应链解决方案。 哪怕那一日阿微没有带头去捞浑泥,他也值得虞沐沫的双份谢礼。 “阿微,你忙不忙?随我去拜访你的好兄弟吗?” … ▼望乡台·森罗殿 答谢牛头甲兵的那些伴手礼,上午便通过神吏夫丁送达森罗殿。虞沐沫此番亲自感谢的是牛头。 牛头扣了扣大鼻孔,“孟婆大人,这太客气了。那你以后可不可放我一马,不叫我哞哞了……” “可惜我不是弼马温,只能限定今日放你一马。谢谢你牛头!” 马面突然闪到她身旁,虞沐沫还以为马面要反驳什么,谁承想他问了一句:“为什么老千鬼不破坏你的生意?” 怎么没破坏?但是,老千鬼又怎么能破坏得了? 砸店吗? 虞沐沫自营的店都是跟土皇租的,而合作店都是富鬼区里利益盘根错节的房东的,老千鬼哪怕如日中天的时期也惹不起。 劫掠吗? 老千鬼是敢破坏地府禁榷,还是敢与保护资源的五营和铁军拼命?更遑论破坏忘川河,跟酆都大帝对着干的行径,连虞沐沫都没这个胆子。 比拼吗? 老千鬼扶持的两个竞品都在针对孟婆汤,如果不是虞沐沫搭建好的系统足够坚韧,谁输谁赢都未可知。 造谣吗? 大概从虞沐沫初到地府,老千鬼或他的利益链便已利用舆论抹黑她了。只不过,她本来就是“恶魔”。 虞沐沫只需要让地府上下周知“孟婆时常做坏事”,一旦她做了一件为亡魂服务的好事,黑红流量便能瞬间反转口碑。 口碑越差,口碑越好。没有好口碑等于有好口碑。 破坏公益更是不可能。他敢阻碍亡魂们积德,便是与整个幽冥世界为敌。 “阿微,我得上七十五司找鬼工,你在马朋牛友这儿等我。” //跑腿任务:土皇的委托(32/36)// … ▼野鬼村 鱼鳃在冥湖教村里的幼年鬼们游泳,虞沐沫拎着糖人贡和香膏来感谢它,上了岸的鱼鳃突然打起拳。 “我也要唰唰快速交换!” “我也要唰唰变得强大!” 它的拳法直白、利落,但又像是在练魔术,快速移动某样东西。 小东西虽笨,但对移动的物体极其敏感,总是能挖到上乘极品。 … 跑完野鬼村这一趟,虞沐沫便只剩下最后一公里。 //跑腿任务:土皇的委托(34/36)// 这份稳定的横财,还差5.55%,便是她 辛苦跑图应得的偏财了。 而她最在乎的那些“正财”,实则是投胎亡魂留给她的“遗产”,诸如历任孟婆留给她的匣子、阿婆鬼留给她的《女红指南》、胡诗诗留给她的阿公鬼。 虞沐沫转回功德驿站,特意找阿公鬼闲聊。 老千鬼像是虞沐沫的一面镜子,如果虞沐沫走错一步,便是他这番下场。 她之所以有此念头,只因深知自己许多收入来路不“正”。 阿公鬼所答,与老庄鬼如出一辙。 “开店,非你所愿。” “我是为了赚钱,不开这么多店不行。” “你原还有别的路,只是选了眼下这一条。” 虞沐沫不是没想过IPO的事。 也不单单是因为地府的基建、工业基础和金融设施体系都需从零开始铺路。 她更担心的是另一层,由她搭建起来的地府证券交易体系,会带着她个人的破坏力基因。届时,不知道有多少鬼会倒大霉。 她不想成为推倒多米诺骨牌的那个人。 给交道鬼们送完糖人贡回来,阿微安静地等候一旁,像一个被血脉压制的弟弟,不催促、不靠近。 见虞沐沫聊完天,阿微才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旗舰店伙计刚递来的口信。 会计婆婆请辞了? …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早先账房鬼提出的员工福利,没能通过会计婆婆的审计。 消息也不知是从哪条缝里漏出去的,一线伙计们私下里对会计婆婆颇有微词。 加之部分合作门店削减全职伙计、降低福利,阿夷稽核未毕,面上怨声载道,里子也已经开始松动。 烧虫屋的手段也初露端倪,高薪挖走那些不满会计婆婆的伙计。 虞沐沫赶回旗舰店时,会计婆婆已经跟阿思、阿玄交接完毕。 会计婆婆依旧坚持她的想法,审计无法提供绝对保证,只能提供合理保证。她无法丢了怀疑、抽错了样、证据不足。 老千鬼那句“我希望你能越来越赚钱”,兴许就是在等这一刻。而虞沐沫留不住会计婆婆。 … 绛紫简札适时而至,连带着将烧虫屋的盈利脉络一并铺陈开来。 烧虫屋走的是股东制会所模式,让核心客群成为股东,兼具消费者和投资者双重身份。 通过预售高级雅间和年费卡座,覆盖装修和租金成本,并提前锁定了高消费客户。 他们挖走的一线伙计带走的,是虞沐沫花了上万家店才验证出的运营流程、供应链模式、选址逻辑。无需从零摸索,便可直接用孟婆汤的骨架搭建一个更高端的烧虫屋。 烧虫屋甚至可能在短时间内开出区域样板店,模式成熟度远超其他新起餐饮店。 因为底层逻辑是照搬虞沐沫的,宣传时还可以暗示“创始团队来自某万店汤品牌”,直接收割虞沐沫的品牌信任,用孟婆汤的经验搭建孟婆汤的替代方案。 这一套连招,的确比前两个竞品更精明。 他们同为孟婆汤的复制品,烧虫屋换了更好的材料,卖出更贵的单价。 连锁经营的黄泉水没有赢。 网红单店的酆都烛影也没有赢。 私密会所形式的烧虫屋又能赢多少,虞沐沫翘首以待了。 74. 第 74 章 **本章部分为民俗、志怪内容。** **非血腥暴力,请勿迷信。**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富鬼区克扣员工福利一事,虞沐沫放手让阿希和阿思去跟进了。 孟婆汤现在有神秘访客进行温度检测,黑契中也明确过用工标准,现在只需要定时抽查员工排班和薪酬发放记录。一旦发现克扣,警告并限期整改。 不同于那时丢了一批核心店长,阿思淡定地处理员工离职和新店长交接。 像是越冬作物还没收完,春播的那批速生菜叶子又要摘了,阿思操心的是先收获哪一片田间的作物。 至于阿玄担心的烧虫屋试图用高端定位封死孟婆汤的向上通道,虞沐沫也只能先安抚众鬼。 会所模式的确更高端、更私密、服务更重,一旦高端消费升级的高地被占,相当于在孟婆汤的上方修建了一面天花板。 孟婆汤是标准、快捷、平价,烧虫屋与之对应的主打品质、私密、专属。 烧虫屋甚至不需要比孟婆汤便宜,他们只需让一部分老鬼觉得“去烧虫屋是身份象征,去孟婆汤是日常将就”。 几位核心成员听完虞沐沫的话,面有愠色,比枉死城的怨气都重。 “我们有三重壁垒,你们担心什么~”虞沐沫分好了茶,示意他们自取。 烧虫屋的高客单价是迫不得已,会所模式的固定成本极高,它必须卖得贵才能活。 而孟婆汤万店的采购量,核心原料成本可能只有烧虫屋的六至七成。 在不损害利润的前提下,在部分门店增设一个会员专属品鉴区即可。 不需要改成会所,只在店内用隔断或时段区隔出一个空间,提供更高品质的限定产品和服务。 烧虫屋要花高价装一家店,孟婆汤依靠鬼工巧思便能改造一个角落,争夺的却是同一批客群。 “这是规模带来成本壁垒,再不济,我们寅光巷那些会所也可以利用起来。” 寅光巷那群精英鬼苦心经营几百年,都没能破百间。烧虫屋的会所再高端,整个地府也可能只发展出几十家。 孟婆汤有上万家店的触达能力,是烧虫屋永远追不上的。 虞沐沫让阿玄和阿希考虑“跨店特权”的可行性,在普通门店里,高端会员在任意一家店都能享受专属服务通道或优先权益。 烧虫屋的会员只能在特定会所享受服务,但孟婆汤的会员下楼就能享受,这种便捷性是私密性无法替代的。 阿夷率忍不住开了口:“留存呢?” “我们有数据,你忘了?”虞沐沫指着督导和稽核的报告,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电脑,“我们最值钱的资产。” 一万家店沉淀的用户画像、消费习惯、复购周期,从中可以精准识别出那批“高福禄、高复购、对价格不敏感”的喝汤鬼。 在此基础上,宣传好他们的专属权益。 “永远记得你们自己需要什么,被记得、被看见、被重视,那么我们的顾客就需要什么。” 烧虫屋只靠人工服务或品牌故事来留住亡魂,但留不留得住、愿不愿意续费,都不好说。 … 阿希他们下楼的时候,那种刻意的咳嗽声,像是在大张旗鼓地迎接什么人似的。 难得一见的白袍子跟在黑袍子身后,修白瞥了她一眼,就当是打招呼了。 毕竟他俩在上面走了一圈,调查信息还是要共享。 人间的科技日新月异,四小阴门传承艰难,青黄不接。 那些曾在阴阳两界间游走的手艺人已几乎绝迹,只剩下些许馆藏残卷与民史记载。 好在魏判官在阴阳两界的人脉广大,终究还是寻来了不少线索。 四小阴门从业者多受社会孤立。 刽子手押送亡灵,仵作与亡魂沟通,扎纸匠供应阴间物资,二皮匠修复亡魂进入轮回的载体。 虽然干的是帮人圆满后事的善事,但因常年接触死亡而被视为不祥之人。 其中大多孤独终老,被邻里回避,甚至不能与普通人家通婚。 世代为仵作的人家,后代里偶尔会出现能沟通死者冤魂的阴阳眼,能通过黄泉问路的秘法与阴魂对话。 魏判官就认识这么个仵作世家的后人,现在在人间当法医,是她将一本祖先留下的殄文资料交出,所有线索才算串联起来。 经城隍核对,老千鬼利用了四小阴门的不传法,害了不少手艺人。 二皮匠也就是现代入殓师,古时他们的针线走皮面,帮助已故之人以全尸下葬。 老千鬼勾结阳间同伙,窃绢人图样,借二皮匠之术,以人皮为材,制地府皮囊一具。 手艺高超的扎纸匠扎出的纸人会在无人时醒来,帮助亡魂回魂、交代后事。因此,纸人不能画眼睛,一旦点上,它便从“待激活”的临界状态变为有灵之身。 彼时,其同伙以绢人娃娃演出的名义,诓骗一位手艺高超的扎纸匠为那具绢人点睛开脸。 又寻最大的扎纸匠家族制作了四丈高的十五棚纸阁,其贴糊的材料均用绫罗绸缎,就连装饰的穗子都是丝线。 其同伙将老千鬼的绢人混入一堂冥器之中,供丧葬焚烧。 至此,整套密术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完成了。 四小阴门有许多不成文的避同行禁忌。 诸如扎纸匠不会为四小阴门的同行扎纸人,因为他们认为同行的煞气或命运特殊,为其扎纸活可能会带来麻烦。 也由此延伸了,若非条件不允许,四小阴门不会做同一亡者的生意。 其中最核心的一条禁忌便是,所有从业者都需要为自己和亡者积德,违背规矩会招致断子绝孙或丧命的灾祸。 四门共同信奉的铁律,大多是代代相传的行规,一旦破坏,后果极其严重,轻则自身或后代遭殃,重则有性命之忧。 “阿希他们仨就是这些家族的后代。”黑无常说罢。虞沐沫感到眼眶一热,瞬间视线便模糊不清了。 修白从另一头走过来,坐到虞沐沫身旁,轻轻地抱着她,“为逝者服务,来者不拒。这也是他们的行规。” 至于那件玉甲。 旧时执行斩首的刽子手,因其煞气重,刀平时不能收起,要悬挂起来。而杀过百人的刀会变成大凶之物,上斩鬼怪,下斩阴魂。 黑无常抿住嘴,把制作过程从嘴边收了回去,只将城隍签字的调查卷宗递给虞沐沫。 “骨木镶嵌…” 他们能想到人皮作偶。这个骨,虞沐沫甚至不愿往下 翻看。 “老千鬼骗他们制作了许多禁物,害得他们重疾缠身,甚至断子绝孙…”修白的声音开始发颤,那种克制本身就是一种更锋利的责难,“…此番调查,他已经没有秘密可言了。” 虞沐沫只向黑白无常确认一件事情,是否真的确定与三界和鸦鸣之地中任何势力都无关。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她轻声说了一句:“开始真正的缩圈吧。” … 沸水声打破了一时的沉默。 黑无常用了一个拙劣借口下楼后,修白的声带像是一并带走了。 “你还赖在我的店里干嘛~我忙得很~没工夫空哄你~”虞沐沫盯着修白,他咬肌微微绷紧,脸颊的线条比平时硬了几分。 如同那日修白回避的眼神,特别像每次安排咪咪守家时,那种原地打转几圈后原地爬下的样子。 “别发出那种呜咽声了。” “我哪有?” “你心里呜不呜咽,你自己清楚。” 被虞沐沫怼得说不上话,修白也只是默不作声地坐着,像是理所当然就该守在一旁。 烛光映在他的脸上,侧脸轮廓分明,眉眼间的英气,此刻温柔似水。 如同平日黏在一起时,她挽过他的手臂,凑到他的耳旁。 只告诉他,一切都是见色起意。 比平时反应要慢一些似的,虞沐沫等了许久,那耳垂的红才染到他的脖子上。 “我知道你为什么你喜欢我…”虞沐沫等到修白同样看向她后,才补上那后半句:“…因为我喜欢你。” 用了几天,虞沐沫终于想通了一件事情。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也许人也不过是世间的一个字节而已。 既然都会被格式化,何不好好爱一场。 … “你只会像小狗一样又啃又咬吗?” “你跟小狗亲过?” “今天第一次亲狗。” 修白这个吻技,不得章法,还嘬得虞沐沫的舌头疼,嘴唇更疼。 久久不舍得分开,虞沐沫被亲得有些发晕,眼前浮起一层薄薄的光晕。恍惚间,她看见墙角贴着一只“蝙蝠”。 不对。是阿苟摆了一个奇怪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 修白估计是察觉到虞沐沫走神了,顺着眼神也望了过去,“阿苟,你看到什么了?” “阿苟,你见鬼啦?” 原本闷声不响的阿苟,得到了二人关注那一刻便嚎叫起来。 修白撮灯靠近,它被卡在几根绑招幌的麻绳之间,他小心翼翼将阿苟放下来。 阿苟原地打了几个喷嚏,像是对于它刚才的处境骂骂咧咧的,抖了抖后腿下楼了。 铁朝大街上,虞沐沫将黄金傩面递给修白,正式将这件法器赠予他。 “这可是黄金的,你愿意送给我?”修白那眼神不像是看上黄金,倒像是想调侃虞沐沫。 嘴上的事,她必然不能吃亏:“作为交换,你的内购资格给我,我要买东西。” 目送黑白无常离开,黑无常捂着肚子窃笑,修白不停地肘他。 虞沐沫从未想过当战士,既有那些护身之物,大战在即,她做个辅助便已足够。 75. 第 75 章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怎么是你,阿垣?” 辰煦垣刚从桌底爬出来,头顶着木屑灰,右手像是被掌心之物灼伤了,握紧又反复松开。 “数据流异常,我来检查。”阿垣摊开手掌,一个塑料壳子的优盘,上面印刷着“128MB”。 虞沐沫示意他坐下,转身调整起一块玄冰石的角度。 水从玄冰石上缓缓流过,浸润了茶叶,又一滴滴落入杯中。这是虞沐沫最新研发的冷萃茶。 此刻,嘀嗒声像是某种正在逼近的倒计时。 “你的阳间记忆还在吧?或许你听说过什么叫电刷触碰。” 虞沐沫没有着急倒出已经萃好半杯的茶,只顾着摆弄茶具。 无论辰煦垣是否知道,他都会回答不知道。 因为电刷触碰,是暗桩们在人群拥挤的地方擦肩而过时,迅速交接物品的举动。 “知道。”但他回答了肯定句。 虞沐沫的笑意,光是挤到脸颊上就已经十分勉强了,“我很少这么评价其他人。辰煦垣,你是我见过比我还自负、自大且愚蠢的人。” 圆滚滚的鱼鳃在鸟嘴和黄蜂簇拥下,从天井缓缓落入二楼。 才刚落地,鱼鳃的一口“水弹”,精准地打在辰煦垣的脸上,溅处的水花差点波及刚上楼的牛头马面。 眼见十大阴帅都快凑齐了,辰煦垣才堪堪挤出一丝笑来:“这么大阵仗,不会是要抓我吧?” 兴许是知道虞沐沫给过他机会,辰煦垣叉着腿,全身看似都很放松,只专注盯着虞沐沫的眼睛,“虞掌柜,我去三楼检查死信箱,是你默许我做双面间谍的。” 虞沐沫狠戾的目光刮过他的脸:“我默许你杀害胡诗诗了吗?” 如若不是黑无常卡着半个身位挡着,修白的手也拦着她,虞沐沫真想冲上去将辰煦垣一片片撕碎。 经过多日的训练,黑色金灯花已经能够通过简单字符传递信息了。面试鬼推胡诗诗去抵挡的是聻,原本还有救的她,又被辰煦垣驱使的地煞补了致命一击。 现场那片看似被打斗误伤的黑金灯花,里面包着的是两个凶手的衣服碎片。 “没想到还是被你查出来了,你的确是一个可敬的对手。” “你不配当我的对手。你只配缩在龟壳里功亏一篑。” 辰煦垣没有表情,抛起手中的优盘,反复抓取,“没了我,网络就无法用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一直在利用你。就像我一直利用富鬼区,店铺裂变、公益店、追击对手。”虞沐沫将黑无常往右拽了拽,她不想再看到辰煦垣那张脸。 “这网络没了你照样运作。神华宫和森罗殿的联合专班都搭建完了,整个地府网络系统,现在都掌握在鬼工手里。” 辰煦垣甚至以为自己留下的系统“后门”还是什么有用的底牌。当他和保险丝在人群中交换优盘时,不知是鱼鳃藏得太隐蔽,还是他们根本没想避着谁。 那一下电刷触碰,就在疏通下水道的鱼鳃眼前完成了。 就这么十来天,鱼鳃记录下了十几次的“唰唰”魔术交换,牛头马面也通过鱼鳃描述的画像,挖出了五个保险丝。 鱼鳃又对着辰煦垣啐了一口“水弹”,“亏我还以为你会变戏法,竟然是做贼!” 至于交换而来的这些优盘,鬼工们还在通过技术,用排除法挨个试。 阿微发现了电脑主机后方有一块热度刚好的金属片,他时常用其加热伴生藤。 那日,在虞沐沫撞见阿微蹲在桌底玩,才发现这块激活后门所留下的金属优盘,这才揭晓答案。 鬼工们通过排查几次合理的失控,摸到了辰煦垣最初埋下的“彩蛋”,同时锁定了在服务器内存中默默地为这个终端开辟的那个影子缓存区。 … 辰煦垣假意跳“反”,预判虞沐沫会让他继续做碟中谍。甚至为她搭建网络,都是为了操控更多的人。 利用胡诗诗变聻、阿彤暴露、易苏笙背叛,一步步激化老千鬼和虞沐沫的矛盾,妄图坐收渔翁之利。 当死信箱暴露那一刻,他佯装试图挽救死信箱但失败了,从而认为他们已黔驴技穷。 他故意暴露一次,是为了掩护另一条真正重要的通信链。 殊不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激活休眠者也好,清理现场也罢。虞沐沫根本不在意这个死信箱能发挥什么作用。 老千鬼蛰伏至今,手里还攥着底牌。那就一锅端个大的,让那根最沉的忍耐线,也尝到一点细碎的疼。 “砰——” 白聻之气在二楼轰然炸散,数十只地煞四处乱窜。 幸好有“干”为最前方的黑白无常挡住了致命的第一击。 而虞沐沫撒在房梁上的聻牌、伪装成窗帘的束帛依神全都起了作用,所有白聻统统落网。 守在各个出口的鬼王阴兵根本没给辰煦垣逃离的机会,探头即镇压。 “你记得阳间那么多好有什么用,你记不得在地府我们说过的话。我说过,我们真怕你发疯,怕你真会要我们的命。” 虞沐沫说罢,挥手示意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带走。如鬼魅阴森,又如凡胎般欲念深重。 … 黑无常在黄蜂帮助下取出一个黑匣子,鬼工用一个防爆大瓮将其装好,由鬼王阴兵亲自送往五官王的太和宫。 这个黑匣子中,装着什么密写、过往由谁传递都与虞沐沫无关了,自由阎罗去查、去判。 这个三楼,终于能清清静静地留给那些“小客人”了。人世一程已短,死后竟还要被扰了清净。 “在看什么?” “看我的天井。” 虞沐沫和修白席地而坐,黑无常便和黄蜂一前一后从房梁上落地,只留下一句“等我们走了再亲啊!” 修白双手撑在身后,虞沐沫挂在他的身上,“我梦里有一个榜单……” “你在地府还会做梦?唔唔~”修白的不解被虞沐沫轻轻咬上了。 她说,在那个榜单上,她已经是百里挑一的存在了。 虞沐沫认真研究了一番榜单上的对手。 进入仙侠位面的,是一个双腿残疾的基金操盘手。 进入星际位面的,写过很多毁灭世界的歌。 进入乌托邦位面的,来自另一家游戏公司,可靠信息源认为他是二代继承人。 所以,她出现在地府是很正常的,这里最适合她。 修白没打断她,只用鼻尖轻轻推了推她的脸颊。 “我的破坏力很可怕。”虞沐沫试图从修白的眼睛中照出那个红色恶魔的样子,“我总是害了你,你没发现吗?” “都是我愿意的。我不愿意,你怎么害我?” … 虞沐沫嘟囔着修白总掐她的脸,他单手把她捞起来,下楼时又趁机嘬了两下。 如若不是楼下一直催着他们加入庆功宴,俩人根本不想下楼。 经过卫星店的第三次裂变,店铺总数已经突破两万间了。这是虞沐沫意料之中的数字爆炸,否则她前期就白做了。 刚刚落座,虞沐沫便掰了四分之一块金灯花酥给修白,喂进他口 中的瞬间,席上众鬼发出了哀嚎声。 阿思的眼睛忽闪忽闪地向虞沐沫靠近,就像是闺蜜间那种眼神对话。 “你不能用嘴说?眼睛不累?”虞沐沫往阿思嘴里也塞了半块花酥。 被堵上嘴的阿思,递来了一份“种子育苗倍增计划”。 修白没有阻止她们这种边吃饭边谈公事的习惯,偶尔往虞沐沫嘴里送入一些冰萃茶或点心。 这份计划很详尽,如果没有远观商业的能力,很可能会认为这是一份停止扩张的谏言。 计划强制要求每家门店在裂变前,必须培养出至少一名影子店长,必须是具备独立带店能力的副手。 重点是没有储备店长,不允许开新店。 标准化的店长速成模型必须先行落地。 培训体系需具备批量输出的能力,按不同经验分段设置周期,从入职到成为储备店长,各归其类,各有时限。 解决完人才复制的问题,管理带宽则要提上日程。 在此前提下增设坊长,每个坊长管理带宽保持在七到十家店,确保有足够精力扶持新店,也不会被老店的日常事务拖垮。 以此维持裂变之势,使人才培养的速度不落后于店铺扩张的步调。 … 阿思与会计婆婆的交接容易,阿玄接手的审计工作就复杂很多。 在会计婆婆离职前留下的制度之上,阿玄整合了账房鬼的建议,重新制定了一份“现金流预警机制”。 没有上市,无法融资,意味着孟婆汤每一分扩张的钱,都必须从现有门店的利润和预收款里来。 如果现金流断裂,整个系统会瞬间冻结。 会计婆婆在的时候,梳理了一份衡量利润质量的表格。 账面上的利润,如何判断哪些是现金,哪些是躺在货架上的库存,都详细做了说明。 如果利润增长了,但应收账款或存货也在同步增长,便是纸面富贵,随时可能暴雷。 而可控和失控的资金流向,也有现金流量表在支撑。 阿玄的建议是每月必须盯住经营现金流净额,确保它是正数,且增速不低于门店增速 用损益表算出来的净利润,再与现金流量表里的净现金流做对比。如果两个数字偏差超过两成,立即叫停扩张,排查原因。 “两成会不会太高了,还可以压一压。”虞沐沫虽然没有详细计算,但她只求更稳。 … 后厨传来一阵瓶瓶罐罐打破的声音,众鬼听闻纷纷挤进狭小的厨房。 虞沐沫只听到阿夷催促众人出去的声音,她没上前只喊来挂在楼梯上八卦的阿微。 “任何一种核心原料的加工产能,必须至少预留三成的弹性空间,且至少备选一家备胎供应商。”虞沐沫掰回阿微一直望向厨房的脑袋。 “我听见阿夷在哭了……”阿微刚要起身,就被虞沐沫摁回座位上。 “三成什么?一家什么?” “三家备胎,一成空间。” “阿!微!”虞沐沫这回不拦他了,静静地看着他搓着起毛的衣角。 阿夷的动静不算小,大伙默默退出厨房,留足了空间。 集体安慰兴许对阿希有效,但用时间慢慢化开,或许才是对症阿夷的良方。 “所有物流节点必须进行压力测试,模拟订单翻倍后的履约能力,提前发现瓶颈。”阿微一口气将前天虞沐沫交代他的话背了出来。 阿微知道这件事情要找鬼工帮忙,也知道阿垣不再是他的“搭档”。 “你以后要学会自己走路了。” 76. 第 76 章 ▼野鬼村·孟婆汤十六号店(功德驿站) 于黄泉路与野鬼村仰观,望气最为清晰,遍体赤红光晕的烛龙,一呼一吸、一睁一闭,控制着幽冥的昼夜和四季。 四季是天时的直接显现,二十四节气是其韵律刻度,而七十二物候是天意的声声回响,也是野鬼村七十二乡运作的律令与纲纪。 初次到野鬼村,虞沐沫光是背“十户一甲,十甲一保,十保一亭,十亭一乡”就费了好几个时辰。 把黑纸册往回翻了大半本,虞沐沫找到了七十二乡的名字,那是胡诗诗替她摸清的乡情网。 当功德驿站嵌入这套网络之中,如同地下菌丝为响应七十二侯应,开始蔓延开来。 时值阳间乞巧节,在地府则是鬼月头七,今日将有一大波亡魂赶往忘川河投胎。 阿公鬼也决定去投胎了。 出于私心,虞沐沫极力劝说阿公鬼去见一面老庄鬼,兴许能够畅聊一晚后再随着投胎队尾重归人间。 “不去咯~投胎去啦~”阿公鬼摘下了眼衣,轻轻放在虞沐沫掌心,“不记得也是好事,万一想起了就伤心了。” … 咪咪和阿苟突然从物品栏里冲出来,虞沐沫望着它们疾奔而去,在村口那棵纸扎大槐树下,随风飘荡的纸百合从修白的衣摆下穿过。 “那日白聻没伤到你吧?” “那日你便问过了。有‘干’挡着煞气,我们都无事。” “那你想问什么?” 投胎路线上的孟婆汤卫星店铺开,随之而来的小摊也越来越多。一些摊主鬼善意地拍拍修白和虞沐沫的肩头,仿佛想要讨个好彩头。 即将走到迷魂殿,摊贩不似后方密集,修白搓着咪咪的狗头,东张西望地问道:“你说的那个什么代码和法则,我还是不懂。” 虞沐沫盯着他那颗“想不通就硬想”的脑袋,实在不想骗他,却又怕把话说重了。 META的底层代码便是实时映射玩家情感的活镜子。 “你喜欢我,完全是因为我喜欢你。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不喜欢我了,那么就是我也不喜欢你了。” “不可以。” 这是META乙游中很常见的吸引力法则,因为玩家喜欢,所以双向选择。 虞沐沫根本不介意是因为自己喜欢修白,修白才有回应的。她甚至很享受这种意识层面的深度绑定。 为了让眼前满是委屈的阴帅好受一些,虞沐沫用阿苟和咪咪的底层代码做了解释。 阿苟像是一台单核处理器,包括但不限于哈气、舔毛、埋土、推落任何物品,但非常容易死机。 咪咪则是跟随、装睡、摇尾。 虞沐沫还在斟酌食鬼兽的例子,修白却已经开了口:“其实我才在你的‘梦’里,对吗?” … ▼迷魂殿 排队进入迷魂殿的亡魂们被极速奔跑的阿苟和咪咪冲散,跟修白闹了一路,此刻它们着急找食鬼兽玩耍。 “虞掌柜,你是不是又惹白少生气了?”阿微不敢直接指向修白的背影,手抬一半便落下了。 “过两天,他自己就把自己哄好。” 虞沐沫斜眼望着酆都城的方向,咬着下嘴角,双输和双赢对她而言都是幸福结局,最怕这种进退两难的拉扯。 “阿微,你现在管多少人了?” “轮到我挨骂了吗?”阿微又开始低头搓衣角,“…可我不懂怎么哄自己。” 面对弱小、无助但能吃的阿微,虞沐沫仍有些耐心。 进货优化由阿玄和阿微分工规划,品质管理由阿夷的稽核把控。 车间营运台账上记录清晰,从最初搭建时仅有几十号散工鬼,此刻已经发展到超过两百位营运鬼的大团队。 他们是虞沐沫跟阿思反复研究后,确定下来的复合型鬼才模型,是能独立完成收货、补货、理货、库存盘点、库内维护的多面手。 运输管理全权外包给了供养阁,那些复杂的线路规划、车辆调度、配送时效监控、神吏夫丁都由寄库中心来调拨。 经过鬼工多次升级的网络系统,基本能够覆盖仓店端的客服服务,鬼员配置也相对简单。 供应链端能够最大限度缩减用工量,除了搭建前置仓过程中的人才梯队和外包支撑,还得益于接手了己土坊的散工资源。 阿思沿用己土坊劳务公司那套模式,用计件或计时的方式,在波峰、波谷弹性用工。 对于长期合作的散工鬼,表现得越好,波峰则优先排班、工钱略高。这样便能留住熟练工,降低培训成本。 这套精兵、外包、散工的组合拳,使得“鬼才”管理量只占很小一部分,也帮助上千散工鬼在各自坊内便能够完成工作。 虞沐沫反复核对着“鬼力”成本。如果继续扩张,必须要动用她的小金库。 “我都没满头大汗,你都不会流汗了,在额头上擦什么?” “因为怕你。”阿微瘪着嘴,像一个被绑架了也不敢呼救的“鬼质”。 好在阿玄来拷贝总仓数据,阿微像一根伴生藤,顺势挂在了他身上,像是终于等到了救星。 虞沐沫唤来阿玄,再次摊开弹性负载和冗余备份的问题,重新讨论。 未来也许会有功德驿站的裂变,抑或是流动花车的裂变。 当门店数量翻倍,供应链这头就不仅是多送一倍货那么简单,而是整个网络承受的压力会指数级上升。 针对核心原料、订单翻倍、未来产能、配送时效等问题,虞沐沫和阿玄一同核算了两遍,甚至包括了“前店卖断货,后仓积压成山”的错配问题。 阿微难得没有逃,昏昏欲睡地坐在一旁烧水沏茶。 … 殿外偶尔传来亡魂的哭泣声,不似早些时日那般撕心裂肺,音调宛如子夜歌般。 阿玄专注地向虞沐沫汇报近期合作店的问题,并未被鬼泣所打扰。 经过与阿希、阿夷商议,他们建立了一套“锁死核心,放开末端”的灵活管控法。 品牌形象设计、核心原料、食安标准、SOP红线,这部分是孟婆汤的“宪法”,不容侵犯。 合作店的坊内营销、员工团建、非核心物料的本地采买,这部分给富鬼区足够的自主权。 在圆桌会的参会成员基础上,设立了一个“圆桌权益委员会”,定期收集合作店对孟婆汤新政策的反馈,让他们有被尊重的感觉,而不是被束缚的感觉。 圆桌会和伙伴大会的持续运作,本质上仍服务于利益分配这一核心目标。 近期便可落地的是,核心原料成本降低一成时,将与合作五五分。这个模式,虞沐沫是认可的。 孟婆汤的主要功德来源,通过供应链效率提升、品牌溢价提升来创造增量利润,然后与合作店分成。 台面上的让利行为,富鬼区只会觉得跟着孟婆汤有香火吃,而不是孟婆汤在吸香火。 将零和博弈转为增量博弈,对虞沐沫而言,这在大后期发力时远比任何权宜之计都更有说服力。 …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无论是解决合作店的利益分配,抑或是供应链架构的升级改造。

关键核心依旧是阿思手握多少“鬼”才储备,而这些储备需要花掉虞沐沫小金库里多少的备用金。 “督导目前有将近800位了,由玄家军带队地下主。这些地下主都是鬼曹派拨过来实习的,人手不够还可以继续申请派拨。” “稽核目前有100多位,几乎都是从义工鬼中选拔出来的。他们主要配合鬼工搭建的门店自检体系,根据系统估算300位稽核已经足够撑起十万家门店了。” 这套系统现在已经不由得虞沐沫一手掌控了,她只能够相信每一位在里面运转的亡魂。 “阿思,重点不在于我们养多少稽核和督导,而在于用什么样的系统去放大每一位的管理半径。” 这可能是虞沐沫能为这个系统在“鬼才”输送上提的最后建议了。 门店自检如何做到位、稽核员的能力模型如何升级、督导员如何给予门店支持,这些都要依赖虞沐沫亲自挑选的这个核心团队了。 … 孟婆汤连锁店已经深度参与到地府的方方面面,虞沐沫与鬼、人、地、冥四曹打的交道最深,几次与天庭的交流,也与天曹建立了不错的关系。 唯独这个神曹,近期开始打着维护自然神灵秩序的旗号,多次警告虞沐沫和孟婆汤店。 两万店庆功宴那夜,神曹鬼吏便多次以“亵渎神明”为由上门核查情况。幸好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提早离席,否则少不了一整套罚俸扣功的流程要走。 今天不知为了什么神曹鬼吏掐点来查店了,虞沐沫才刚收到烧虫屋抢先卡位的消息,只得让阿夷先去应付一二。 虞沐沫回到二楼,将那股想要争执的怒气,顺着冷萃茶的凉意消解下去。 烧虫屋无非是要跟虞沐沫抢着核心鬼坊快速铺开,在孟婆汤还没有形成绝对优势的鬼坊抢先建立所谓的高端心智罢了。 望乡台上的森罗殿,按照六十四卦分坊,这个才是孟婆汤下一步渗透的重点。依靠轻量型门店入驻,从鬼工和甲兵聚集的鬼坊入手,逐步向地下主所生活的鬼坊铺开。 野鬼村并不着急,这是除了孟婆汤以外,谁都扎不进去的铁板一块。 酆都城内六十个坊,已经深度嵌入了孟婆汤的生活方式,烧虫屋已几乎无法锁定全部的“高端鬼群”。 鬼界堡也是同理。九厢虽只开放了中心一厢,每厢按照二十八星宿布坊,仍有两百多坊未能深入铺开,但有老庄鬼坐镇,配合乙木坊的功德驿站,铺开只会更快。 跟黄泉水打游击战时,虞沐沫便借鉴了厢坊制度,将忘川河的鬼坊分成三十厢,分别取五谷、五菜、五果、五畜、五辛、五香的名字,这个结构已经被鬼曹和鬼衙借鉴,运用到基层管理之中。 五大谷坊在上次游击战中,孟婆汤已经获得了这一片最根本的“营养”。 五菜为充、五果为助。这十个坊是重要辅助,目前功德驿站已润物无声地进入当中。 五畜为益,锦上添花。当初虞沐沫起牛、羊、豕、犬、鸡这些名字,就是把它们当作五块腊肉,准备随时取用。 五辛五香,调味之属。在重要性排序中殿后,只要战术运用得到,可以先推烧虫屋到这十坊开拓市场。 五大谷坊是基础区域,五菜、五果、五畜是延伸区,五辛五香是最外层的范围。这次对烧虫屋的反击,孟婆的忘川河,依旧是核心。 守住忘川河不被烧虫屋渗透,孟婆汤在整个地府的阵地就保住一半。 虞沐沫交代阿思记下三个具体反击动作,她明日还有另一个战场要去,阿思他们得自己细化反击部署了。 77. 第 77 章 ▼飨堂(人间) 如今奔赴飨堂的家属,守着同一种家族伦理。 客死的旅人不必再沉睡于他乡义庄,逾期无人认领的骨灰得以入土为安,却因共享过同一日落葬、同一场法事,被有仪式感的遗忘牢牢绾系。 在清明、中元节举办集体祭祀,不再是传统习俗的延续,而是家属寄托哀思的渠道、确保逝者得到应有的尊重。 停柩待葬年年往复,亡魂像是临时停靠的彼岸,化作正式下葬前的缓冲区。 流程庄严完整。 这是虞沐沫和黑白无常从海外接回的第三批亡魂,接引来到飨堂,也不过是地府亡魂认领骨籍手续中的一环。 “那是我的姆妈…”一位登山鬼指着粉色外套的中年阿姨,“…她去领过我的遗物了,那件冲锋衣是我买给她的。” 虞沐沫偷偷问登山鬼想跟妈妈说什么,却被修白拦了下来,“就当是梦里想的说话,不可以吗?” “到了地府,她可以托梦。”修白轻轻松开了虞沐沫的手腕。 “她在山上三年,遗体回国又用了两年,这种地煞还没走到迷魂殿就忘光了。” 虞沐沫的确不该介入他人的因果。但这不是在“梦”里么? 她将三魂全点开,一身礼仪人员的装扮,从万福墙后走出。 那位失独阿姨跟虞沐沫对上了眼神,虞沐沫学着登山鬼比划,左手“C”和右手“7”拼在一起是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这是囡囡给姆妈重新拥抱这个世界的彩蛋。// 阿姨从胸口口袋中掏出女儿写给她的贺卡。那件粉红色冲锋衣,本是登山鬼赠予一位丧偶母亲的,一件助她重拾勇气的奖励。 她未必不畏惧鬼神,说不定更怕死亡。 她紧紧抱着虞沐沫哭泣,求的不过是与女儿做一次正式的道别罢了。 未亡人的朴素愿望,魂归故里,入土为安。 遗物焚烧炉中的火苗渐渐熄灭,贺卡化作余烬,随风送到了登山鬼的手中。 一场悬雨,顺着缀满鲜花的甬道,划清了亡者与生人的彼岸。 //跑腿任务:土皇的委托(35/36)// … ▼阎罗殿·明晨宫 自从阿兰接手功德驿站以来,已渐入正轨。 枉死城的多个公益项目,得到了地府上下一致的好评,连带枉死城内的鬼差、阴差都对他们仨毕恭毕敬。 牛头组织一队枉死城亡魂们去运动会现场,在地牢外正遇上缉魂归来的黑白无常和虞沐沫。 “哞哞,你还要亲自押送吗?你的哞子哞孙呢?” “别打扰我!工作呢!” 难得见到牛头正经的样子,看来这群枉死城亡魂们不是善茬。 “哞哞!一会儿我去给你和大长脸加油呀~” “你们带她走!” 常年浸着枉死灵魂遗存的怨气,每至鬼月二七,五营队、鬼差队、阴帅队便自伤门涌入枉死城。 五营精兵列阵在前,他们镇守的不仅法域与聚落的边界,更是抵御外部的邪祟入侵的军事防御力量。 鬼差们紧随其后,作为死亡与生命交界线上的守夜者,替亿万灵体开道镇煞。 十大阴帅全员以完全体压阵,平时圆滚滚的四小只此刻全变成了飞天神兽。 压轴出场的修白在看台搜寻着什么,得到虞沐沫大幅度跳跃作为回应,他像一只开屏的白孔雀,整整绕场一周才肯归队。 整套入场式队伍,代表着阳间法理在死后世界的延伸,包揽人间秩序在阴阳两界的法律投影。 百年前的枉死城运动会,是幽冥全境抵御人间破地狱的军事预演。 进入阴阳邦交的游冥时代,破地狱是阴阳穿梭的信号,生人将为亡魂超度,开辟走向轮回之路。 … 枉死城上方突然展开一幅“画卷”。 七朵莲花宛如北斗七星列阵,无数锦鲤在花间游弋自如,漩涡卷着花与鱼破开一道巨口。 地府上空从未如此明亮,光源处似乎飘出什么。 虞沐沫认真辨认后,才看出是白色煞气、黑色聻气藏于银色盔甲之内,它们如同开闸后的无数银色“带鱼”向枉死城急速坠落。 青色羽毛带红色斑纹,鸟嘴现出毕方原形,带着虞沐沫和部分枉死鬼离开看台。 她望着银河灌入,猜到是老千鬼的邪祟大军正从破口处涌进来,难道老千鬼要打光最后一批棋子吗?难道亡魂死多少、灭多少,都无所谓吗? “打破幽禁!放众魂归阳!” 原本还在赛场上比力气、比速度的鬼差和阴兵,突然在同一个场地列阵。 还在看台上的枉死鬼们,还以为是一年一度的破地狱表演。等他们发现是真的破地狱时,邪祟大军已经把他们的视线也当成了掩护。 “闹聻啦,太吓鬼了!” 所谓的放魂归阳,无人询问那些亡魂愿不愿意走,无人在意他们离开后是不是会变成地煞。甚至不会管他们被邪祟绞杀时,还会不会记得自己叫什么。 虞沐沫丢出青素朱书,青词铺满看台,豹尾、黄蜂和鱼鳃纷纷护送枉死鬼们撤退。 //始生之炁,至阳之精,青词呈报,布阵护亡。// 鸟嘴将虞沐沫放入幽沉开赦阵内,她被涌入的亡魂压入最角落,有一群亡魂并没有跟着撤离,而是从看台高处跳下,像是故意撞向那些煞气和聻气。 在虞沐沫四围噼啪作响的,好似骨头被掰断的声音,又像瓦片裂成数瓣飞溅开的脆响。 待她即将冲出最外围时,鬼王闪现阵外:“不可动,不妄动。”遂又消失… 那些白色的煞气像是认准了目标,冲着幽沉开赦阵而来。 在外围守护的鬼差和阴差,即便没有聻牌在身,也跟着鬼王向聻气杀去。 “拉网!把白色那些东西收住,然后丢想我!”虞沐沫向枉死鬼中丢出无数条束帛,又从袖口掏出一张黄书白纸,塞入口中,咽了几次都无法吞服。 //破暗救苦,照彻九幽。// 那些聻气撞击法阵,如同一束束飓风,虞沐沫甚至无法睁开眼睛,但她隐约听见枉死鬼和鬼差们一同在念咒语。 她知道这些煞气想要逼迫她念出“破九幽狱,破暗救苦,回照九泉,还生人道”。 邪祟大军根本不是来渡魂,而是借魂 填刀。 //百日通灵,千日见神。// //上真下降,与神接颜。// 一股暖流从虞沐沫的肩膀蔓延开,无法睁眼确认,只能当作是肩背裂开后开始飙血了。 因为她已经从口中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 死亡是一场突如其来的中断,将心愿未了、仇怨未报、亲人未别尽数托付地狱。 枉死鬼因遵循同一套因果轮回而等待,重入轮回是他们执念最深的缺口。 “等到我该活完的那一天。” 虞沐沫努力几次都无法撑开眼皮,在她用最后一丝气力倚着照幽灯时,满身伤痕的修白赶来。 “我很听话,我这次没开大。”她吐出口中黄书白纸,全是血。 周围都是枉死鬼的呜咽声,但虞沐沫只有一只耳朵能听清。 当她双耳听清鬼王告知黑无常,将近两成枉死鬼故意求死,已经无法救回。 修白抱紧虞沐沫,像是想要压制住她的怒吼。 “我要杀了老千鬼,我一定要杀了他!!!” … “这些枉死、横死的魂魄,他们热衷于厮杀…” 这是虞沐沫第一次进入枉死城时,听到修白对于他们的评价。 然而,她所接触的都是接受了功德驿站帮助的亡魂,渐渐地也忘了他们被束缚后的灵魂,是会用更激进的方式撞向那些邪祟。 无法离开、执念未消不再是裁决符号。当寿数未尽褪去时间差的原始内核,渐渐沉淀为死生之间的错位。 某一日阴阳两界约定,破地狱变成了一趟旅行、一处鬼戏,让生人勿念,让亡魂继续忏悔。 游冥系统也是彼时启用的。 虞沐沫也认同这种管理方式,一刀切并非好地狱。 黑白无常当上鬼差的第一日,枉死城没能等到真正的破地狱,爆发了一场暴乱。 那些被蛊惑的枉死鬼被鬼王阴差们镇压。 黑白无常救了下了无数亡魂。 但一半枉死鬼都变成了聻。 枉死城,从来不是暂停键与缓冲带。 这场时隔百年的破地狱,失败了。 虞沐沫眼前浮现出旗舰店那尊三彩瓶,那是去年牛头甲兵勇冠三军的证明,而她眼前出现的是时常找旗舰店麻烦的神曹鬼吏。 “为何没有提前报备就使用青素朱书?”神曹鬼吏尖锐入耳。 虞沐沫缓缓从修白怀中坐起,“你眼瞎了吗?你看不到现在什么情况吗?” 一记“水球”弹在了神曹鬼吏的脸上,幽沉开赦阵下的几块地砖松动,那是枉死城的排水道。 鱼鳃探出脑袋,鼓嘴准备再补一记“水球”,像是没想到是六案功曹,又默默地缩回了排水道内。 一只蓝色大爪伸出,鬼王请神曹鬼吏离开,措辞严谨:“无关鬼等请勿进入现场。” 就连鬼王都受了伤,他的上半身全是血痕和灼伤印记,虞沐沫都不敢想刚才在外面是何等景象。 “信息整合完了,老千鬼的抓捕路径已经清晰了。” 鬼王望着重回昏旦的幽冥,烛阴宛如针线修补着破裂的光斑。 78. 第 78 章 ▼阎罗殿·九幽 一名鬼差告知虞沐沫,照幽灯引魂之时,遽然间,她头顶金光,宛如一顶六角云纹华盖,数十条瓔珞垂幔垂落如阵。不仅有华盖,她身上还环绕着若隐若现的灵光。 郁姓土皇像是知道她会来,已在第一垒主殿外等候。 那张黄书白纸是宴会厅落成礼那日做任务的意外收获,此刻已染满鲜血。 果然三十六音唤来了土皇庇佑。 那股肩上的暖流,是三十六位土皇轻抚在她的肩上,显化加持着法阵。 “不只我们。” 虞沐沫身上的灵光是一件九色彩翠神甲,那是九天玄女降下的神念。 黄书白纸请来了三十六位土皇。 青素朱书求来了九天玄女的战神护盾。 土皇们护着地府亡魂,是她们的职责。 九天玄女借出神甲,是她的慈悲。 无论她们施恩时是出于本心、大局,还是顺水人情,作为其中一位受恩者,虞沐沫铭记受益,而不执著于源头。一直都是她的准则。 虞沐沫拎着承情之礼逐一拜访,点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 但鬼若犯她,必九泉相报。 … ▼酆都城 虞沐沫只给了反击方向,具体落地交由阿思他们细化。借巡店之名,虞沐沫顺道检视了她缺席的那个战场。 像是自然生长出来的会员专属体验区,得益于鬼工们的巧思,动线隔离比虞沐沫初创时期规划的几间门店还要流畅。 部分专属区域还做到了半封闭式隔断,现场喝汤鬼们的反馈无一例外的都能清晰感知到“这里和外面不一样”。 这种心理压制是否对烧虫屋形成压力,不得而知。 至少对于热衷于围观孟婆汤商战的老顾客来说,他们非常乐意花费功德币体验新服务。 动线沟通、改造规划、资源调度,虞沐沫能看得出在这高端体验单元之中,阿玄下了多少功夫。 “远远看了一眼,没有相认…”阿玄回应着虞沐沫的询问,“…反正都不记得了。” 能预料到阿玄的情绪并不高涨,虞沐沫只是没想到他能够如此冷静。 “反正不记得。”这话与虞沐沫一直推行的顾客需求转化,恰好背道而驰。 也许她本就没有竞争对手,傲慢才是。 烧虫屋选择会所包装自身,本质上是依据前“鬼”经验,放弃了下沉市场,也放弃了规模效率。 它打不了持久战,只能在小而美的圈子里享受利润。 她原本想的是不去拼私密,不去它的战场自曝短板。孟婆汤要做的,是用万家门店、供应链效率、数据资产,悄悄把烧虫屋的高定价权一点点瓦解掉。 此刻她又有了新的想法。 能不能为不想记得的亡魂做点什么?能不能以静制动,以厚博专呢? … ▼鬼界堡 阿兰能做的远远不止接棒,她按图索骥,功德驿站在鬼界堡和忘川河全面铺开,激增将近万店。 用“地府万店的统一供应标准”作为信任背书,阿希他们以此反击烧虫店,是经过虞沐沫提点的。 不期而至的是,阿兰以此获“客”,挖出了鬼界堡富鬼区房东投资功德驿站。 “我们的品质不是靠包装出来的,全都是一碗一碗汤卖出来的。” “你就用这说服了那些房东群体的?” 阿兰颔首,手掌在围裙上随意擦拭两遍,转身又组织义工们,为过几日的中秋节流水席作准备。 用“规模死磕出来的成绩”当商务话术吗? 高端的会所模式,食材和原料的供应稳定性往往是短板。这才是虞沐沫会劝说房东们投资的关键话术。 孟婆汤的品质和规模,她认为已是一种地府共识,或者亡魂应有的常识。 看似不必赘述的优势,竟然还能深挖出新的话术来。虞沐沫转着竹梃笔,思绪像是在重垒积木,小腿也止不住地轻碰桌腿。 “阿诗~”虞沐沫喊了一声。 阿思歪着脑袋走了过来:“喊我?” ?… ▼迷魂殿 运动会前,虞沐沫与阿玄讨论了但又没能深入的“鬼”员流动性问题,不出所料地按下葫芦浮起瓢。 散工鬼确实流动性高,哪怕阿思亲自跟踪,依旧是难以留下更多熟练散工。 虞沐沫翻着针对供应链的三套风险兜底机制,方式方法没问题,落地执行也到位。 备选劳务公司机制,是为了防止一家劳务中介突然断供。 但仅仅是认识几个中介鬼、猎头鬼,维持一些鬼情往来,那是无法百分百保证“备胎有气”的。 “必须签署框架合作黑契。”虞沐沫戳了戳阿思鼓成河豚的脸颊。 光是黑契还不够,确保备胎已经完成了孟婆汤供应链的进场培训和安全准入,这才更为关键。 中介断了可以换,但熟练散工走了需要从头培训,所以补位培训也得跟上。 老带新首周指导机制,从初创就在用的老办法了。每名新“鬼”必须由熟练鬼现场指导完成首周操作,否则不准上岗。 上岗确认单还落实不到位。签字就是责任转移,不签字,责任永远悬在半空。 灵活设置的左右角机制是管理核心团队和熟练工的关键。同一班次种,每项关键技能至少有两鬼熟练掌握。 这是虞沐沫的守旧创新,算是她的得意之作。 她将左右丞和AB角这俩古今制度相结合,创造出了左右角机制。 每个最小班次的左、右班长,二者的KPI独立且相互约束。 左班长负责数据录入、单据审核、预约对接,右班长则负责实物搬运、货位摆放、现场安全。 账实相符率和上架及时率是双线并行,但一方有失误会直接拉低另一方的绩效,促使他们主动配合。 为了避免平级扯皮,左、右班长各自拥有最终决定权。 诸如单票差异在千位以内,左班长可直接调整库存,右班长可直接决定重体力工具的使用。 只需所有决定留痕,且完成次日由对方进行交叉稽核,便能极大减少一家独大导致的习惯性作弊或疏忽。 当左班长休沐,右班长接管其数据审核工作,但必须遵守左班长事先设定的《作业标准书》,无权更改任何参数。 此时,上级主管充当临时监督者,确保右班长在补位期间只做执行者,不做决策者。 这种模式不仅解决了缺位或休沐难题,更重要的是在基层就构筑了一道防火墙。 阿思又投放出那种冤魂索命的眼神,死死盯着虞沐沫,“补位禁区,我写?你写?” “你写。”虞沐沫笑嘻嘻地走了,连茶壶和茶杯都留给阿思收拾。 … ▼望乡台 这几日,虞沐沫在投胎路线上频繁走动,随着孟婆汤而来的小摊小贩比上周又增加了许多。 就连交道鬼们都被拖到主路上充当气氛组。 仿佛那日枉死城内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切照旧。 地府十三站的前半段,只有森罗殿萦绕着低气压,那些游手好闲的地下主除外。 为孟婆汤店做了一阵子的神秘顾客,地下主们像是打开了什么新冥界,每次遇见虞沐沫就围着问问题。 “我们还缺一些鬼坊品鉴官、首批评审团成员…”虞沐沫的话都没讲完,地下主们已欣然同意。 “等等!我还没说完…”她比划着噤声的手势,“…不是你们来完成,你们负责挖鬼。” 寂然无声?片刻,他们围坐一团,各抒己见。俨然是开始分工的架势。 虞沐沫找来?阿希,毕竟还是要从孟婆汤会员体系里挑出那批“消费频次最高、客单价最高、最愿意推荐孟婆汤”的喝汤鬼才行。 一个专属身份,不需要花虞沐沫很多钱。只需要让他们感觉到“被邀请”和“被尊重”。 她要的种子顾客,是能够无限渗透、扩散的“自来水”。最好是当烧虫屋还在钻营获取高端客户时,种子顾客已经开始为了孟婆汤发声了。 “阿希,要中秋节前搞定。” … ▼忘川河 中秋节全部地府公务员都得到一日假期。 “白少自己乐意帮忙就算了,拉着我们来当苦力。” “你看他多认真,一个中秋装饰又是爬梯子,又是搬桌子的。” “婆管严。” 牛头马面一左一右夹着黑无常,对于放假还被修白拉到功德驿站当义工,发表了一些世俗的看法。 虞沐沫在后厨就听见他们嬉笑着嘲笑好兄弟,“哞哞,你把这个挂了去。” 她的视线刚扫到马面,余光勉强捕捉到黑无常跟着牛头去挂装饰的背影。 马面摸着桌面上的游戏道具,像是找角度逃开她视线范围,转身一瞬间,长长的马脸撞到了陈列架。 那上面是虞沐沫从旗舰店特意搬来撑场面的所有“官方背书”。 “你的俸禄可赔不起哈~”虞沐沫语带威胁。 马面深深一鞠:“嫂子!对不起!”拔腿就跑向修白,感觉有一匹小马要哭了。 … 除了中秋节流水席,孟婆汤联动鬼衙、黄泉水、供养阁为忘川河的亡魂准备一些小游戏。 孟婆亭的小摊子上,黄泉水老板吆喝着想要那些排队投胎的亡魂来玩“真心话大冒险”。 桌面上摆放着四瓶水,分别是黄泉水、冥湖水、迷魂水、孟婆汤。 喝中孟婆汤,即刻记忆消失,能够超前排过桥投胎。 重喝一次迷魂水,依旧会激发前世的记忆片段,伴随着爆哭进行短暂地忏悔,真心话完成后回到原有排队位置继续排队。 来自野鬼村的冥湖水,泡过大量的金灯花,饮之仿佛白日飞升,只能原定停留,待清醒之后重新排队。 黄泉水则是正常的地府饮用水,喝完无事发生,重新到队尾排队。 大批亡魂抱着“来都来了”“反正都要排队”的心理,积极参与活动,黄泉水老板也乐得服务众魂。 … 忘川河最大的鬼衙门口,摆着一个巨型的五色球桶。 摇出红球提供短期住宿,黄球则需参与一日义工体验,绿球直接送去投胎。 一名冲着免费短期住宿的喝汤鬼,摇出一颗绿球,球还没滚落他的脚边,已被鬼差们驾着去了奈何桥投胎。 一些功德驿站的义工鬼,祈求着一个直接投胎的机会,结果抽到了黄球。 鬼衙主簿高声祝贺:“恭喜孟婆汤功德驿站的义工鬼,抽到一日义工体验券!” 仿佛健身鬼抽到放纵餐盲盒,打开一看,一块无油无盐的水煮鸡肉。 … 忘川河上次这么热闹,还是阿诗举办施孤宴。 转眼中秋月圆,鬼愁缘避照,万怪想潜行。 据说中秋之月明亮如同古镜,能照出并震慑鬼魅原形。 在虞沐沫心里,鬼魅原形无非是欲念太深所困,早日解开便 那些未对年的亡魂,去世未满一年,本该是趁着中秋节返乡团圆,领受祭品。 奈何前阵子破地狱仪式,地府铁军需要重新部署兵力,便只能交由供养阁代为领取,之后再统一发放了。 虞沐沫逐一为未对年亡魂登记信息,突然光线少了一半,抬眼是鬼王送来的一箱子聻牌。 那日破地狱收复的聻气和煞气已经转换成虞沐沫的功德币,这笔交易的代价,她只说暂且收下。 鬼王带来了另一个好消息:面试鬼落网。 蜡烛鬼、助理鬼与数位保险丝的证词如出一辙。他们都一口咬定,自己只是老千鬼棋局里的执行者。 “没了?” 79. 第 79 章 ▼忘川河·豖厢鬼市 早前为寻仓选址,虞沐沫曾于此厢驻足探看过。 负郭而建的石房,为保证烛阴之光不在夜晚漏进屋内,石缝中填满了忘川中的浑泥。 相较于其他厢,这里的亡魂入住周期往往比较长,三户自成杂院。 还未入夜,鬼市中酒垆、博簺与歌声此起彼伏,烧虫屋的新店便选在此处。 鬼王领着虞沐沫上二楼雅间,从檐廊之下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还是那身上白下黑的套装。 易苏笙站在檐廊下,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 “虞掌柜,我们烧虫屋是会员制的。” 虞沐沫停住了,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不少想法。 “上次是崔判官,这次是鬼王…”易苏笙继续说,“…你是不敢用自己的大名订位置吗?” “当然联系过店长订位。不仅如此,还跟经理沟通过联动适宜,经常跟厨师吃饭研究食谱。你都撞到过吗?”虞沐沫一下子兴奋起来,“因为我都没做过。” “疯子……” 猝然间,数十道白色煞气在虞沐沫与鬼王之间轰然炸开。 黄金傩面和上古干戈同时现形,“干”护住虞沐沫的瞬间,她透过傩面尚未合拢的缝隙,眼看着鬼王朝一个高大的背影追去。 束帛依神漫天飞舞,集聚煞气,可当白帛纷纷落地之时,虞沐沫才看清周围的环境已不再是豖厢鬼市。 … ▼神秘空间 日月皆在,一座能够目及边缘的小岛悬在这方天地间,如世间云影入湖泊。 在虞沐沫眼前的是一座仿造幽都门宴会厅而建的纸阁,像是只差最后的封顶便能竣工。 而一栋虞沐沫想象过,但第一次见到的十五棚纸阁,在她转身之际,从湖面升起。 对着虞沐沫方向,老千鬼单手用力抓取空气,她脸上的黄金傩面瞬间飞到老千鬼掌心之中。 “拿着这个法器,杀了她。”老千鬼将黄金傩面硬套在了易苏笙的脸上。 易苏笙没有反抗,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戈”。 虞沐沫轻笑了一声:“在地府杀孟婆?你们不会以为这个破空间能抵挡九夷大军吧?” “你送给白无常的黄金傩面都能偷偷收回来,我当然害怕你身上还有青令旗……”老千鬼并未把话说完,狠狠地推了一把易苏笙。 那日在铁朝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虞沐沫将黄金傩面送给修白,就是相信那些磕糖鬼会大肆宣传。 他们等着这个消息传到老千鬼及其同伙耳中,没有兵权,就连神器都送出去的虞沐沫,就差没宣之于口“快来决斗吧”。 现在看来,老千鬼不信啊。 “易苏笙,你跟我合作才是天道。不仅有神明庇护,还能愉快地开店做生意…” 虞沐沫看着易苏笙缓步向她走来,“…老千鬼只能害得你成为鲸棺的饲料。” 老千鬼的笑声像是无数金属零件相互摩擦,还是缺了机油润滑的摩擦声,尖锐刺耳。 “易苏笙,你想一想她过去的所作所为…”老千鬼像一个路人转黑粉,细数着她的罪行。 越权执法、靠资源卡位、抄底价格租铺、动用地府公共资源,这些都被老千鬼一句带过,唯独虞沐沫如何抛弃同伴的事迹,他一一罗列。 将胡诗诗置于危险、对易苏笙和阿彤用完就丢、宁可保住商业利益也不愿保住会计婆婆、反向利用黄泉水老板、算计富鬼区的房东们,等等。 虞沐沫听完,一脸很受用的样子。 “你看她,此刻还在沾沾自喜,不知悔改。” 眼看着易苏笙还有一个影子不到的距离便走到跟前,虞沐沫收起笑容,“阿笙,你记得我教过你二选一吗?” 虞沐沫依旧记得那日的孟婆亭…… 易苏笙如同一朵蔫巴的金灯花,怎么浇水都没用,仿佛根茎已经被养分烧坏了。 当时的茶香随着“二选一”被唤醒似的,虞沐沫似乎还能听到排队亡魂的哭声、烧水的沸声,以及远处黄泉水旗舰店开业的叫卖声。 虞沐沫看着易苏笙举起“戈”,她逐渐软化下来,更像是一种祈求的语气,“我好歹算是你半个老师,你真的能下得去手吗?” “好的,老师!” “戈”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虞沐沫躺下的瞬间,“干”反向护住了她。 就在“干”与“戈”相撞的瞬间,几米开外的老千鬼连同岛上的两座纸阁都被震飞了。 唯独持“戈”的易苏笙与受“干”庇护的虞沐沫,毫发无伤。 她俩站在水天一色之中,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面镜子,只可惜老千鬼踩着聻气又回到了湖面之上。 “这是给你准备的最后礼物……”老千鬼砸坏那件玉甲,里面的聻气像蝗灾过境朝虞沐沫飞来。 虞沐沫用力推着“干”撞开易苏笙,又迅速地向空中撒出千枚聻牌,“你连最后的聻气都丢完了吗?” 破地狱之日,万道聻气与煞气齐发,悉数收复后交还宛奇。 鬼王衙门冗余核算后确认,宛奇提供的这批聻牌,应已覆盖老千鬼残留的余数。 除非他还有聻气藏在别处…… 老千鬼目呲欲裂,撤下他的黑氅,用力抠向髂嵴上方的黑肉,生生拽出两条聻气…… “收心守窍!炼己还虚!”他像是对着自己发誓,说罢便开始撕扯自己的身体。 那些聻气越泄越多,老千鬼像一个缓慢漏气的气球,体型逐渐缩小。 他原本的紫黑色皮肤,在泄气之后,更像那种千年后才出土的黑色腊肉了。 “孟婆,你还有聻牌吗?” 虞沐沫的确已掏光存货,哪怕湖中还有空置的聻牌,也不可能收下老千鬼从体内放出的这颗“黑球”。 不同于前一次如同越冬聚集的黑虫群,这一团聻气宛如压境而过的黑云,还有不少想要挣脱“黑球”束缚的聻气不停向外挣脱着。 “一声法鼓闹纷纷,召请东营九夷军,九夷军马九千九万人……” “二声法鼓闹纷纷,召请南营八蛮军,八蛮军马八千八万人……” “三声法鼓闹纷纷,召请西营六戎军,六戎军马六千六万人……” “四声法鼓闹纷纷,召请北营五狄军,五狄军马五千五万人……” “五声法鼓闹纷纷,召请中营三秦军,三秦军马三千三万人……” < p>“头戴头鍪身带甲,手执五旗火炎光,走马排兵到身前,神兵火急如律令。” 五营令旗四面合围,老千鬼仰头环视着五旗后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没有惊讶,而是一种苦等已久的无奈。 “鬼王也来啦…”鬼王站在易苏笙身侧,老千鬼逐渐平静下来,“…孟婆,看来酆都大帝舍不得收回你的兵符啊。” 酆都大帝哪里有舍不得收她的兵符,无非是阎罗们作保罢了。 当然虞沐沫跟酆都大帝说的那句“纣绝阴天宫并非铁板一块”。 富鬼区争前恐后向虞沐沫举报疑似老千鬼的动向,那些线索里就差指名道姓说六案功曹里有官护着老千鬼了。 六案功曹只得酆都大帝自己查,虞沐沫还得乖乖配合演一出被收回兵权的戏码。 这出戏的代价便是,近期她遇到那么多次危机,一次也不敢动用五令旗,就连鬼王符都不敢掏。 苦等已久的人明明是虞沐沫。 她憋着、等着,直至找到老千鬼空间移动的“老巢”,终于再次启用这六枚兵符。 “九夷军把你踩成千里湖光似掌平,轻而易举的事情,六枚兵符都动了,无非是我想展示一下实力。”虞沐沫那副志得意满的劲儿,眉梢眼底间藏都藏不住。 那团“黑球”被老千鬼抛向空中,持红旗的神将萧将军率兵收复起聻气,原本天地合一的蓝色逐渐暗了下来。 老千鬼盘腿坐下,“处决我可以,必须是孟婆动手。” “为什么?” “这是因果。” 那些话不像是忏悔,反倒是一种战绩炫耀。老千鬼提起他暗害的人和鬼,自述着一些虞沐沫听都没听过的事迹。 胡诗诗魂裂的细节、大批枉死鬼撞向邪祟的真相、野鬼村是法阵反噬的灾厄代身…… 桩桩件件,宛如一把把利刃,狠狠插进虞沐沫的心口。 虞沐沫斩钉截铁:“我不想杀你。” “多亏了辰煦垣,让我想通了一些事……” “你根本没必要现身,说不定我都不做孟婆了,你还能苟在这个地府里。” “但你出现了两次,而这两次你明明有无数机会可以消灭我,你都没有这么做。那只有一种可能,你希望我杀了你。” 包括这一次。 老千鬼明明能够自己动手,偏偏要逼迫易苏笙。兴许与他体内装着的聻气有关…… 虞沐沫还想询问细节,但是现在只能先将他压回玄冥宫的黑牢,等待十殿联合审判。 手持青旗的张将军抓起老千鬼的脖子,从他肚子里放出余下的聻气,整个空间之内都是五营兵马在收复而不是消灭聻。 “你也会走到我这一步。”老千鬼都快被掏成纸片了,还在打嘴炮。 虞沐沫根本想不通老千鬼这奇葩的脑回路,只回一句:“我不会,我又不是你。” … 这方仙境的壶公被西营刘将军救出。想必也是囚禁中霤神那套邪术,才困住了这壶中谪仙。 “戏演完了,你不跟我回孟婆汤,你打算去哪?” 虞沐沫看着易苏笙那双泪眼,鼻子也涌起一股热气,“你得把烧虫屋给我带进孟婆汤连锁店里,知道吗?” 80. 第 80 章 ▼阎罗殿·玄冥宫 崔判官守在黑牢之外,只为等到虞沐沫,带来一个关键信息:老千鬼居然能性命双修。 性命双修对亡魂的意义是,它活着时没修好的命功,在死后只能通过性功的纯度,来换取下一次投胎成什么命的主动权。 修行者为送亡魂去投胎,通过自身的命炁,转化能量送给亡魂,相当于给没电的手机临时接上外接电源。 老千鬼便是利用了这一道法,用聻气和煞气为他续“命”。 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反向利用北斗七星灯阵,为什么会与鸦鸣之地合作,那些地煞和聻不过是他修命所用的耗材。 亡魂没肉身,性有余而命不存,不可为己修命。因此必须修性,它唯一能掌控的就是自己的心念。 “所以,他不亲自动手,而是逼迫易苏笙杀我,是因为他不能做坏事?”虞沐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比任何地府规则还要可笑十倍。 … 鬼王阴兵把守着三十六重牢门,通道越是深入,虞沐沫的喘气声越是急促。 老千鬼被锁在一个球体处刑架上,像一块正在阴干的腐肉。 “笑什么?你以为你赢了?”老千鬼的声音虚弱,那种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也消失了。 在虞沐沫眼里,老千鬼只是任务中的线索,从来都不是她的对手。 按照开放世界的游戏机制,难度和BOSS一般都会随着主角的成长,螺旋上升。 直到壶中境内,老千鬼都没能对她产生任何威胁,那么老千鬼就不是她现有实力所要去解决的终极难题。 “你如果是觉醒的NPC,你应该明白,原本你我互为彼此的BOSS。但你实在太弱了。” “可惜我不是一个笨BOSS,你没打赢我,你是你自己游戏里的输家。” “我不存在赢不赢。我是你的最终BOSS,此刻安然无恙,甚至可以说毫发无伤。” 虞沐沫笑欣欣地看着他:“你不应该出现的,你出现那一刻,你就输了。” 作为一名合格的地府街溜子,虞沐沫为了土皇的跑腿任务、巡店、租仓库,几个月来不停在跑图。 她遍寻隐秘角落,始终未发现可供老千鬼空间转换的节点,这才有了以虞沐沫为载体、携地府兵符入壶中境这一计。 “没有我的允许,你们根本进不去,更遑论找到我。哪怕我就在你的眼皮底下,孟婆。” 老千鬼咳嗽了几声,声音激动地继续说:“千算万算,没算到易苏笙不敢杀你。” 虞沐沫只有一群绑定好利益的团体,离不开她,或者说舍不得离开她。 而老千鬼总是在精心挑选一些笨鬼队友,选的内奸也靠不住,他们都只会靠灰色地带赚钱。最终无一例外都被他卖友求荣。 “你没靠灰色地带赚钱?你违反幽冥律比我少吗?只不过被包庇了而已。” 是包庇吗?虞沐沫盘了盘过往,又觉得不算是包庇。 “我又不受幽冥律管,但你和你的团伙都要受幽冥律管。我顶多违背一些良心,你违背阴司律法耶~” 老千鬼他们都像是陷入了某种迷宫,认为没了孟婆,他们便能胜利。 可是,虞沐沫说过无数次,她要是有一天要离开地府,所有店铺和专营权都将还给土皇,网络和基建归鬼工,功德驿站交给十殿阎罗,投胎线路所有归属都是酆都大帝。 就算老千鬼真赢了,他又能得到什么? “你要赢,就不能只是一场破地狱。你直接杀到纣绝阴天宫多好,等着天庭三大战神下来,把你撕成一片片的腊肉。” 老千鬼望着黑牢的天花板笑了笑:“你窥视不到我的理想,你不懂什么叫造福地府,你不过是我的负面。” 他还造福地府,是个善魂见了他都得在地府阴烧三日。 “锄强扶弱不就是一套洗白话术而已,如同你那几个洗白链条。” “我生是坏人,死是恶鬼。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善人,至少我做了坏事,我承认。” “而你做的所有事情,从来都不是地府共生,而是改造、侵略、毁灭。” 老千鬼不过是想要占据幽都遗址作为他的地府巢穴,甚至想通过把这块地方从地府中切割出去,从来没有想过要如何帮助地府。 他那些所谓的为弱势鬼谋取福利,不过是牟取他的私利,因为他甚至不愿问一问那些亡魂愿不愿意。 虞沐沫不想再跟他废话,只说了从阴律上来说,烧虫屋属于易苏笙,不久后其所有经营权都将让渡到虞沐沫手中。 “你不是说要杀了我吗?”老千鬼依旧执着于什么。 黑牢的门已打开,阴兵正要接虞沐沫出去,又被她轻轻带上了。 胡诗诗、阿婆鬼,还有那么多被老千鬼害了的魂。他们本有自己的选择,有的甚至被剥夺了轮回的资格。 还有那两次抓捕失败,以及那场差点成功的破地狱仪式,虞沐沫看着那些枉死鬼一个接一个地向邪祟撞去,她喊出“杀了他”。 他们都以为老千鬼需要外界强烈的反应,就会现身,但那天他们都没等到。 那句“杀了他”,有一半是演戏,有一半的确发自内心。 为什么亲自动手?并非虞沐沫不想。 “我说过,因为我不是你。”虞沐沫攥着门把手,冰冷刺骨的触感不及她心口失温的万分之一。 直到壶中境,虞沐沫都没能想明白,老千鬼屡次放过她、不想亲手杀她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哪怕刚才崔判官解释了性命双修,她依然觉得老千鬼的行为不合理。 此刻,虞沐沫终于想通了。 老千鬼想要的是殉道。 他要杀死那个或许是虚假的、局限的“旧我”。 兴许老千鬼早早知道,他已不再是虞沐沫的对手,也算到了最终的结果。 虞沐沫从进入地府第一日,便接纳了那套黑红口碑,一直走到几乎是整个地府和半个天庭都在为她撑腰。 老千鬼求的是如脱故衣。 他要那个“杀身成仁”的名声,成为一种不死不灭的思想,一直笼罩在地府。往后千年,那些不被地府所接受的亡魂,都会感念他的付出、革命。 他无非是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对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成全他。 最好是一场大战之后,他虽败犹荣。 最好杀他的是虞沐沫,那个他亲手放大的地府变量。这样他就能从骗子、走私者、炼煞犯,变成一尊被后人偷偷纪念的“鬼雄”。 所以他的每一步,都是在给虞沐沫递刀。 他想让虞沐沫杀了他,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投降,而是因为被虞沐沫杀死本身就是他最后一道程序。 只要她动手,老千鬼就从恶贯满盈变成了某种符号。他的死会被后来者讲成故事,会有人为他立传、供香、编歌。他活着时没成为神,死了反而能成为像。 “我不会给你杀身成仁的机会。你只配被十殿阎罗逐一审判,被业秤量过。你的结案报告上,不会有你的理想,只有你所干过的所有卑鄙无耻掠夺而来的功德。” 若老千鬼能如当年鬼王与黑白无常一般,为枉死城亿万亡魂舍生取义。那他的终局,倒也算得上丹诚赤血。 但他根本不会这么想,更遑论这么做。 “辰煦垣被阎罗王判去鲸棺服刑,你也会步他后尘。希望那些为你感到不甘的亡魂,还能跟孟婆我对着干吧~” 老千鬼似乎不以为意:“你此刻有多神气,之后就跌得多重。” 他的笑声一直在黑牢的天花板上震动,哪怕在走道上也能听清。 从黑牢出来,虞沐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其实老千鬼有一个能够反转的机会。在壶中境,如果他当着虞沐沫的面,利用聻气亲手杀了易苏笙…… 或许,虞沐沫便不会再将那一刀按住了。 老千鬼在易苏笙身上孤注一掷。而虞沐沫在算易苏笙还有多少信任在她身上。 老千鬼始终认为他们是同类,都需要证明些什么。 但虞沐沫从来没管那些虚无缥缈的理想。她无时无刻不在计算着如何“撤退”。 … 业秤、善恶称、孽镜台统统被搬入玄冥宫,这场联合审判,打破了十殿几百年间九龙治水的局面。 “老千鬼以人皮制绢人,以人骨制玉甲;窃取骨灰、尸体用于邪术;借四小阴门手艺制作禁物;非法拘禁中霤神、壶中仙等;以亡魂身体补自身鬼体。” 泰山王逐一定罪,刑期累计叠加,以万年为单位统一受刑。 “老千鬼伪造黑契,私刻殄文签证,发行“投胎优先权认购协议”,制作假官方文件,通过烧虫屋、黄泉水、蜡烛店进行商业诈骗,收买、控制面试鬼、黄泉水老板、少年鬼等外围。” 这些罪行已经超出了交易欺诈的范围,构成了对地府文牍系统的系统性破坏。五官王按罪分罚、逐狱叠加。 “老千鬼吞聻藏聻、以聻气污染幽冥,将地煞变成私人军团,发动邪祟大军冲击枉死城,试图以“放魂归阳”为由制造三界失衡,更妄图杀身成仁,以死乱法。” 针对破坏地府生态、武装叛乱、颠覆秩序、藐视阴律等多项罪名叠加的极刑,平等王判其双重极刑叠加、永世不得超生。 “老千鬼篡改、伪造亡魂生卒记录,利用游冥系统干扰人间寿命,通过假城隍户籍帮鬼媒、游魂逃过审查,为团伙提供假鬼籍。” 秦广王将之定性为地府内部蛀虫与外鬼勾结,破坏阴阳根本秩序。主谋会面临多重地狱叠加刑罚,从犯会依次经历多殿刑罚,且其来世的轮回资格都将被永久剥夺。 五官王评商业诈骗,泰山王断取骸离人,秦广王判生死伪籍,平等王定极恶。其余六殿呈文,最终由业秤合算。 老千鬼将困于九幽鲸棺之中,以永世为限,偿还一笔无终之债。 81. 第 81 章 ▼酆都城·纣绝阴天宫 虞沐沫一脸不情愿。 酆都大帝也没说话。 “不用演戏了。酆老板,您老人家可以把兵符收回去了。”虞沐沫的眼珠子在大殿的陈列上一一扫过。 “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不是预支了那颗破珠子给我了嘛!”最后几个字,虞沐沫差点说破音。 酆都大帝黑着脸,丢下一份调查报告。 神曹对着虞沐沫发难,无非是一记试探。如果连酆都大帝都不保她,按照阴律,孟婆汤暂归六案功曹,而非土皇。 显然六案功曹有问题,而且是问题最大。 六案中想要夺权的不在少数,想要的不止孟婆汤经营权,还想夺下鬼王的兵权,下一步便是铁朝山。 好在阎罗和土皇与酆都大帝同心同德,否则壶中境之后,说不好还有什么劫难。 “那我岂不是又大功一件?你送我那个壶中境吧。”虞沐沫突然挺直了腰杆。 酆都大帝扶着额头:“你要壶中境干嘛?” “当然是开分店啊~会员定制服务~” “那是壶中仙的家,地府这么大还不够你开店的?” “特色经营你懂不懂啊?” … ▼鬼界堡·孟婆汤五号店 跟酆都大帝沟通半天,啥好处都没捞着,就被他一句“先欠着”打发了。 这个游戏真的是越来越难薅道具了,虞沐沫那个“镜中水月”的会员店就这么破碎了。 今天是冲刺五万店的动员会。 五号店外围了不少生面孔,虞沐沫礼貌性地与之打招呼,却不认识任何一位。 圆桌边上,易苏笙坐在一头,身旁是姚奇思和阿兰。 老庄鬼居中而坐,泡茶的动作并未因虞沐沫的到来而停下。 阿希他们并未落座,只是站在圆桌的另一头,只有账房鬼寻了角落坐下了。 “男女有别?怎么一个团队坐得这么开?”虞沐沫的话音刚落,阿玄和阿微从另一头跑向姚奇思,坐在了她的身旁。 阿微才坐下便又弹起,学着交道鬼的步法,跳了起来。 那时,也是交道鬼发现易苏笙被面试鬼囚禁的位置,还是牛头派了甲兵时刻守护着。 … 易苏笙、胡诗诗、辰煦垣、阿彤,他们是同一批加入孟婆汤初创团队的。 除了胡诗诗,他们都是老千鬼利益链条下的暗桩。 也正因胡诗诗不是老千鬼的“鬼”,她才会被助理鬼缠上,甚至差点脱离轮回。 回头看,那个时间点的确是最好的时机。 当时所有“鬼”都已暴露了,虞沐沫等着这些魑魅魍魉自曝,只有易苏笙提前迈出了那一步。 易苏笙认准蜡烛店即将倒闭时,便向虞沐沫提出她想要反向卧底回去,因为她想要脱离老千鬼他们的掌控。 这也是为什么连辰煦垣都有“阿”开头的名字,而易苏笙没有。 易苏笙是想全身而退,抑或是真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帮她。虞沐沫权衡之后,不是没有犹豫。 将经营管理的核心机密给到易苏笙,是虞沐沫自作主张的。那场主仆决裂的戏码也是为“傻子”准备的,谁知道阿希还看进去了。 虞沐沫在阳间见过新生的阿诗后,便通过种种方式告知易苏笙可以撤了,她和阴帅们正在另谋出路。 就连虞沐沫说“因为只有我好了,辰煦垣才能真的从老千鬼那里脱离”,并不是说给阿彤听的,而是期望能够传递到易苏笙那里。 所有消息,石沉忘川。直至紫色简札传递来“不要再联系易苏笙”的消息。 第一次去烧虫屋,平等王的枯手和黑花追着店经理而去。 事后也证明了虞沐沫的猜想,那套“虞”味十足的经营模式,的确是易苏笙的手笔。 当虞沐知道易苏笙和面试鬼大概率都被老千鬼留下,她便不再打草惊蛇。 那时的虞沐沫,在豪赌另一种“留鬼心”。 若易苏笙能复刻她的经营路径,她俩各立一线、双轨并进,待老千鬼落网后再合二为一。 显然易苏笙做到了,至于这之中她经历和承受了什么,虞沐沫依旧没问。 “自即日起,孟婆汤正式收购烧虫屋。双方将整合资源,持续为地府全体亡魂提供优质服务。” 所有房东都是趋利避害的,竞争对手变成最好的朋友,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以雷鸣般掌声支持。 只有阿希和阿夷还被一层阴影笼罩似的。 阿微领着易苏笙跳怪舞,连阿思和阿玄都加入了。四个鬼跑到阿希和阿夷面前,宛如四根风中摇曳的竹节虫,对着两双红彤彤的眼睛。 老庄鬼推过茶盏,与虞沐沫相视而笑,她知道他们之间已经出现裂痕,只是一支怪舞是弥合不了的。 … 大会结束,乌泱泱的房东们各自散去。虞沐沫终于能够呼吸一口忘川之气。 大圆盘上铺满了炙烤后的天师虫,熟悉的肉香味扑面而来,伴随着忘川河底升上来的凉意,好像秋日午后的家人烧烤局。 “谢谢你。”阿希的声音难得细如蚊音。 易苏笙接过他端来的长明果汁,“为什么谢谢我?” “虞掌柜说如果没有你卧底,他们都无法抓到老千鬼。” “就因为这个?你不生我的气了?” 虞沐沫偷听到一半,心急如焚,正要冲过去帮忙解释,就被阿思拖住了。 阿夷接力,拎着虞沐沫回到躺椅上,“难怪应对烧虫屋的策略那么简单,还以为你留有后手。” “喔唷~难得阿夷给了我这么高的评价~易苏笙不就是后手吗?” 阿夷翻动着烤虫,“不知道她怎么能令老千鬼相信的……” 真是跟虞沐沫想到一块去了。 拿着虞沐沫的商业模版去说服老千鬼很容易,能顶着压力走到那方壶中,兴许易苏笙付出的比她亲口承认的还要多。 “你们的大仇人是易苏笙的功劳,你们就派阿希去感谢吗?”阿思忍不住提醒。 阿夷一手端着烤虫,另一只手拎着阿微,向易苏笙和阿希走去。 虞沐沫长舒一口,闭上眼缓缓躺下。 忘川河的流速似乎没有刚来时那般湍急,平静得令人安心。 “啊啊啊啊啊啊好烫!” 虞沐沫不用睁开眼就知道阿微一口便将虫子塞嘴里了,她抖着脚,听着他们帮阿微嘴里降温。 “易苏笙说的那个暗号是什么 ?”阿思轻轻凑到虞沐沫耳边。 “二选一。” 阿思开始疯狂摇虞沐沫的肩膀,“二选一算什么暗号?” “二选一当然是暗号啦!如果有人问我要虞沐沫当姐姐,还是姚奇思当妹妹,我本来不想选的,但是姚奇思当妹妹实在太诱惑了!我选你当妹妹!”易苏笙抱着阿思,嘴上占便宜,手也不听地搓着阿思的脸蛋。 姚奇思像是身后被放了一条手绢,弹起便追着易苏笙跑,“阿笙!你占我便宜!” 在鬼群中追逐打闹的小姐妹,虞沐沫好不容易选中易苏笙,将迟来的“阿笙”改好了。 … 一阵起哄声由远及近,原来是追着修白一路至河畔露台。 自从枉死城那一战,每个阴帅都要在地府轮值执勤,今日轮到修白,黑无常则在阳间勾魂。 “你那对牛朋马友怎么不来陪你执勤?” “他俩也是阴帅,你别说的像猪朋狗友的似的。” “我代入的狐朋狗友,你自己说哞哞是猪的。” 修白快速捂住虞沐沫的嘴,“别乱说了。” 原以为修白是特意来找自己腻歪,谁承想真就是来递消息的。 破地狱那日本就是得到了清仙们的一些线索,加之运动会本身就是军事演习,地府便顺理成章、光明正大做一次高强度的预演。 只是没想到会有枉死鬼宁可魂灭也不住在枉死城。 阳间清仙得知枉死城的情况,都想为地府再尽一分力。 红带盖眼的夭折鬼、猝死亡魂都能从枉死城剥离出来,兴许还能有其他办法安置这些枉死鬼。 “你光想着地府的事情?别的都不想了?”修白故意逗她。 虞沐沫要不是看在修白还在执勤,真的要上手扯他的衣服了。她瞥了一眼修白的白色手套,趁其不备扯了下来,“我戴着也挺好看的,而且温度刚刚好~” 修白想抢回来,虞沐沫背着手躺下,脚也勾着他的大腿。 “跟你说正事,你能不能做起来。”他每次一着急脸便红两分,现在至少有十分。 第一个不是什么好消息,这第二个消息更是气人。 面试鬼不知被谁保了下来,昨天刚刚结束义务劳动,此刻出来又开始散步虞沐沫的谣言了。 “凭什么?他怎么又能放出来了呢?” 修白轻轻地点着她的嘴唇,“我知道你生气。他也是经过业秤之后的判决,这没办法。” “有的鬼只做小恶,永远没有收到处罚。” 他面试四号店时,就端着一副莫名其妙的精英感。到了黄泉水工作,又学起那个倒霉鬼张扬浮夸的造型和动作。加入酆都烛影后,又变得跟少年鬼一模一样的热血、癫狂。 这种鬼,没有自己的主见,没有犯下大错,没有什么理由足以摁死他。 业秤也只会给他一些无休无止的义务劳动,还能够通过缴纳功德币取保候审。 虞沐沫用力拍着茶几,要不是她还有很多事情想要完成,真要找个机会收拾一次面试鬼。 修白轻轻揉着虞沐沫的手掌,“还有一个不应该由我通知你的消息,听不听?” “还有什么坏消息,一并说了吧。” “是好消息来的。” 82. 第 82 章 云气自然凝结而成的文字,悬浮的天曹牒文,天庭邀请孟婆去天市垣指导工作,具体时间等通知。 雨篆飘渺、盘曲,显现后又随鹄头飞去,虞沐沫轻点天曹印,召孟婆神赴天市垣公干牒便收入物品栏中。 牒文方收讫,天曹功曹即至。酆都大帝的口谕,虞沐沫需于重阳节往阳间处置一事。 … ▼城隍庙(人间) 原本形影不离的黑白双煞被拆开了。黑无常俨然一名领路阴差,独自走在前方。 虞沐沫和修白一路甩着紧握的双手,远看像是一对红白事的封包。 “黑砸怎么又凹他那个冷酷无情的鬼设了?他是不是特别喜欢路过的鬼夸他一句‘好帅啊’,还要冷着脸装作不在意,转头又在本子上画’正’字。” 修白揉一揉鼻子,不敢笑得太大声:“你怎么知道他喜欢听别鬼夸他帅啊?” “因为我是地府最会赚钱的虞掌柜啊,我稍微观察一下就知道了好吗?” 修白凑到她耳边:“你观察我了吗?” “你说呢?”说罢,虞沐沫假装要扒修白的衣服,他着急着一把搂过虞沐沫。 “你俩上班时间能不能别这么酸酸臭臭的。”黑无常冷脸抱手,眼神中满是嫌弃。 这座煌煌大庙,虞沐沫还是第一次来,规格至少是都城隍的级别。 重阳节影堂香火不熄,烟雾缭绕似是为老人祈福的百姓披上了荫庇。 此次受酆都大帝所托,前来调查的便是一位功德深厚的亡魂,为何业秤上平白无辜的多出了几斤罪孽。 … 抵达碑王亭,这是清仙们协助地府管理阳间游魂的办事处,也是地下主在阳间行事时的民间对接点。 得一位烟魂指路,他们才找到祖先鬼的家籍所在。 有后人,也立了牌位,却是在花葬的公共石碑。 根据管理这一代的清风所说,过去只有绝户鬼才不立牌位,现在随着城市发展,百姓的理念不同了,无主牌位越来越多,城隍户籍越来越难以管理。 而这位祖先鬼原本葬于老家深山,每年祭扫太过遥远,便迁址于此。 祖先鬼的子女辈也刚离世不久,都葬于同一片树林和花圃之中。 根据园圃祭扫记录来看,祖先鬼的子女辈有的甚至三年不曾有后代来祭拜了。 修白望着那片骨灰林,“别说祭拜了,现在谁还守三年。三年不到,魂还没走到第一站,人就忘了。” “不是鬼慢,是人太快。”虞沐沫轻轻擦拭着亡魂的石碑。 现代社会要发展,就要丢掉守孝三年、五服、除服,只有少数地方依旧保留了这些习俗。 无碑、短丧都不是业秤给了罪孽的理由,一定还有什么更严重的情况。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黑无常冷不丁来了一句。 … 就是黑无常这句话,他们回到城隍庙开始查起后代,毕竟祖先的荫庇与业障是相辅相成的。 祖先在地府如果积了功德,阳间后代会觉得运气变好。 反之,如果祖先在地府受刑,阳间后人可能会莫名其妙地倒霉。 死亡没有切断这种联系,反而让它变成了跨越阴阳的因果链。 他们想过,或许有后代在打着祖先鬼的旗号敛财,或许子女辈中有阳德亏损之魂。 “外面好多小姐姐来为家人祈福哦~”虞沐沫隔着窗棱张望。 修白也凑到窗棱前,“今天也是女儿节,是她们回家的团圆。” 茱萸、菊花混着黄米酒香,一时分不清是刚蒸出来的九花糕,还是洒扫茱萸酒的药香气。 “你俩走不走,查完了。”黑无常的语气中像是多了些认命的成分。 …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不过是阳间的不肖子孙造了孽,那祖先鬼便要在阴间受罚。功德一事,自古休戚与共。 福祸相依的道理也是如此。 供应链端上,孟婆汤不再只是给合作店供货,而是为合作店提供最具性价比的解决方案。 当孟婆汤的集中采购、地府物流、仓店合一网络形成了真正的成本壁垒时,合作店用孟婆汤的供应链,比他自己去市场采购更便宜、更省心。他们便没有任何理由不跟孟婆汤走。 品牌端上,孟婆汤不再只是宣传营销,而是为合作店创造持续稳定的客流。 当孟婆汤的影响力足够强,地府亡魂认的是孟婆汤而不是某家店的掌柜时,合作店离开了孟婆汤,便失去了客流。那么,他们没有任何理由背叛孟婆汤。 数据端上,孟婆汤不再只是收战报,而是给合作店提供决策工具。 当孟婆汤的中台系统能告诉合作店客群画像、定价策略建议、损耗率改善方案时,合作店会把孟婆汤当成大脑,而不是上级。 当孟婆汤成为赋能平台的那一刻,利益博弈就自然消解了。 因为合作店会清楚地认识到,跟着孟婆汤,利润更高、风险更低、未来更稳。 这是一种基于理性计算的忠诚,比基于黑契约束的忠诚牢固得多。 那条护城河从来不是孟婆汤本身。 而是他们在想起孟婆汤时,心里那股不会散的力量。正是日复一日坚持守护的每一件小事。 虞沐沫刚回到店内,一群房东和账房鬼都已等候多时,“五万店的消息我在回来的路上听说了,这回是功德驿站发力了,第四次裂变。” 在场众鬼不发一言,更像是两军对垒、使者往来似的。 他们哪怕不说,虞沐沫也猜到了,大概率是易苏笙和烧虫屋的事情。 早不挑衅,晚不发难,偏偏选择孟婆汤和烧虫屋正式落了黑契才来抗议。 某个讲座上的一句话被虞沐沫听写进了笔记之中:“当你的企业已经形成规模,你便不再是为规模而战。你只为了意义而战。” 防止竞争对手针对自己的最好办法,无需将城池壁垒加高,而是让墙内的每一位成员觉得,没出去的必要。 这些日子,虞沐一直在堆品牌壁垒,此刻她不想继续了。 “未来我们不仅会继续做地府文化街区、功德驿站、卫星店、订阅式配送,不仅会有烧虫屋加入,我们还有许许多多的模式在推进。” 心齐才有这五万间连锁店, 心不齐,便是只苍蝇都能够叮无缝的蛋。 “老千鬼可是地府公敌,他留下来的产业,并入我们?那我们以后口碑怎么办?”寅光巷的房东率先开了口。 富鬼区的这群老鬼经常只看到账上少了多少钱,而忽略了省下了多少时间和试错成本。 “如果只靠你们一间间的会所缓慢去铺开,进入这些新区域至少要四五十年,还要承担选址失败、培养团队的风险。” “现在招安烧虫屋,我们即刻拥有了这几个坊最成熟的团队、最好的位置和最稳定的客源。” “我们花的是功德币,买回来的是试错成本。” 酉金巷房东开口道:“我们又不缺时间!我们都是看在孟婆大人您的面子上,求稳才合作的。” 虞沐沫停下扣指甲的动作,“账房既然坐在这,现场计算吧。我们开这一百间会所需要多少钱?需要踩多少坑?收购的价格如果低于自己从头做的成本,这笔账就是划算的。” 无人敢答,又是一阵沉默,只有虞沐沫那颗玄冰石在滴答着萃茶。 “我刚才说过,未来我们会有很多种形式。收购完成后,烧虫屋也可以成为门店裂变的业务之一。” “这意味着什么?孟婆汤整体的议价能力翻倍了。核心原料成本能再下压,物流配送的固定成本被更多的门店摊薄。” “规模上去之后,我们原有门店的利润不但不会被稀释,反而会因为成本下降而增加。” 富鬼区这群房东最怕的是摊薄。他们担心收购后利润被分走、自己的收益缩水。 “账房还可以算另一笔账,收购后第一年,预计每家店的利润是否比收购前更高。我们可以通过算账确认一件事情,这块饼是做大了,还是它本来只有这么大?” 旗舰店的伙计们飘来飘去,收拾着桌面,几声汤碗碰撞的声音,也没能打破二楼低沉的气压。 虞沐沫指尖轻敲桌面,更像是一种施压与催促。 “过去您的每一次新业务,我们都认可,就是这个烧虫屋,恕难理解。”就连巳火巷房东都在嚷嚷了,看来内部的裂痕不止核心团队有。 想来作为合作店,他们容易忽略防守的价值,只能观察到眼前进攻的成本。 时间和规模都无法令他们安心,虞沐沫便不想过多废话,那便只有抬出“护城河”了。 “这家店如果不被我们收购,就只有两条路:要么被我们的竞品买走,要么它自己活下去。无论哪条路,对我们来说都是敌人、竞品、对手。” “如果有心之鬼买了它,明年我们和它的竞争成本会成倍增加。又是一轮价格战、抢铺位、抢人才,每一场仗都要烧钱。” ”收购不只是扩张,更是消除一个潜在的敌人。把竞品可能拿走的弹药先买回来,这就是护城河。” 这些房东如果忘了与黄泉水、蜡烛店和烧虫屋交手几次吃过的亏,想走便走吧,虞沐沫只得一一送客。 小客人们隔着围栏偷看她,虞沐沫对他们微微一笑,燃起的香烛顺着气流向上飘去。 虞沐沫望着那口天井,能在地府无端平地起风波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 83. 第 83 章 ▼忘川河 抽泥机轰隆作响。 不知是否是抽泥作业的关系,忘川河的水色似乎开始转清。 水府派来溟泠大神,水府判官在侧,由地曹功曹全程陪同。 这次溟泠大神不只是视察水域,更是对地府刑狱合规进行促令检录。虞沐沫和鱼鳃也随着水府巡视组一路从忘川河行至野鬼村。 … “你跟她说话的时候像夹着嗓子的羊。”黑无常冷言冷语道。 修白红着脸,嘴又不够黑无常的快,只能反驳:“你跟沫沫抢密瓜蜡烛的时候,像被踢了一脚的野驴!” “你别急嘛,不信问牛头马面,在她面前你夹不夹?”黑无常把修白摁回孟婆亭的长椅上。 牛头马面从旁疯狂点头。 修白有点气急败坏:“你就是驴,黑色大野驴!” “嘿~牛马羊驴,帮我卸个货。”虞沐沫不愿再跟着水府巡视,早早切三魂回到了孟婆亭,谁承想听到黑白无常斗嘴。 众人往浑泥仓库走,修白忍不住问虞沐沫:“你不是随水府去冥湖了嘛?几时回到孟婆亭的?” 黑无常插嘴道:“他骂我是野驴。” “你不也……”修白说了一半,咽了回去。 … 连续几周奈何桥头的队伍都如同中秋节那日热闹。 伸缩隔离带、临时路锥、移动护栏杆纷纷派上了用场,几乎是要把供养阁的警戒线给掏空了。 幸好有几位阴帅帮忙运送浑泥,否则孟婆汤哪还分得出劳动力做这些。 以前根本不用给亡魂发号码牌,现在亡魂投胎意愿高涨,就连崔判官都到桥头发牌子了。 //请亡魂有序排队。// //一旦领取号码,视同自愿投胎。// //过号可以重排,但不能插队。// 不用多久,说不定就能启用那堆废弃在库的无线取餐叫号器,这一切最终都将被电子屏叫号所取代。 一个经常光顾旗舰店的文艺鬼突然凑了过来,幽怨地说道:“孟婆大人,你给我一种疏离感。” 黑白无常警惕着挡在虞沐沫身前,又被她轻轻地推开了。 虞沐沫:“你给我两种疏离感。” 修白补上一句:“你给我三种疏离感。” 黑无常:“四种疏离感。” 马面举着马蹄:“五种。” 牛头轻肘了站在他和马面之间的崔判官。 “你给我六…种…”崔判官像是实在不好意思说完。 牛头已经迫不及待地跟上:“你给我七种疏离感!” 兴许是文艺鬼特殊的道别方式,听完他们这么说着,头也不回地跟上了投胎队伍。 桥影相映着那条长长的投胎队伍,像是有两批亡魂在赶赴轮回。 忘川河不再似初见时那般水黑染成,虞沐沫站在桥上望着异常清澈的河水,甚至能一眼看到底。 … 在蜿蜒曲折的队伍中,突然冒出一副神算子打扮的亡魂,是面试鬼又换了一层“皮”。 面试鬼穿着一套八卦衣,手持幡旗,看似神机妙算,但算又算不明的样子。 虞沐沫只一眼,便看穿了他现在替谁卖命。 一旁的亡魂拉开那副幡旗,上面赫然写着“孟婆汤有害健康”。 这是什么新形式的反孟婆汤组织吗? “号外!五万店连锁巨头收购高端会所,背后金主竟是涉黑、涉恶的老千鬼!投胎的亡魂们、孟婆汤的合作商们,你们赚的钱正在洗白黑金!” 虞沐沫拦下想要就地制裁面试鬼的四位阴帅,只给崔判官递去眼神。 看着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在场,面试鬼不似以前那般怂包,继续叫骂着。 “烧虫屋仍在四处开店宣传,搅得各坊不得安宁,在座各位都有责任!” 亡魂们恨透了老千鬼坏,但凡沾上老千鬼的商铺在地府都被抵制了,包括黄泉水和甲木坊的生意。 “哞哞~”虞沐沫喊来牛头,顺手扯过马面那张长脸凑近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大概是觉得那事太有趣了,话还没说完,她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 围观的亡魂排队投胎了一批,又一批亡魂送到桥头。 无人拦着面试鬼叫嚣,那些从旁附和的应声鬼们也无甲兵驱赶。牛头马面的甲兵们只在外围协助维持队伍持续。 虞沐沫拿起大声公:“亲爱的亡魂朋友们,温馨提醒一下,功德币大抽奖将在一刻钟后开启。请手里拿着数字号码牌的幸运儿,可以往队伍这边移动了。记得看清号码,大奖可能就是你!谢谢大家!” 一波应声鬼拿着手里的号码牌看了几眼,还在奇怪什么时候领取的。另一波应声鬼没拿到号码牌,甚至想要抢夺排队亡魂手中的木牌。 得益于前几次节日的合作经验,被马面请来的禄库鬼吏从旁监督了这场抽奖,很快为那五位亡魂登记了免息的受生钱。 一个被抽中的应声鬼当场便闹了起来:“怎么是受生钱?不应该跟以前一样现领功德币吗?孟婆你怎么搞活动还骗鬼!” 亭下的应声鬼也在叫骂。 “一旦领取号码,视同自愿投胎。你们…该不会不认字吧?”虞沐沫笑眯眯地摇了摇那罐号码牌,“既然要投胎,自然给的受生钱,不然呢?” 那群应声鬼刚才只顾着闹事,既没注意崔判官派发的号码牌,也没注意牛头甲兵已将投胎队伍团团“包围”,他们无法再从队伍中突围而出。 “孟婆!你诓骗亡魂投胎!”面试鬼摇旗呐喊,一副假装就义的模样。 虞沐沫像是刚看完一场喜剧,轻轻揉着笑僵的苹果肌,“你们要是还不走,待会儿口袋、袖袋或布包里就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木牌哦~哈哈哈哈哈~” 不管这些应声附和的亡魂是什么鬼,肯定不是局内鬼。他们都是来聚众闹事的,主要“鬼”物并不在场。 那就只有让那只幕后之鬼,自己变得里外不是鬼。 … 如果只是“堵嘴”,必然不能解决根本,这也不是虞沐沫的风格。 烧虫屋很快获得新的“鬼工食堂”称号,就连陆判官也为其站台,无常殿、游冥殿、赏善司也都开始从烧虫屋订餐。 人间散灾,虫归地府,向来都是投放在五营的铁朝山。 自从烧虫屋进入孟婆汤体系,扩店速度一点不比其他业务线逊色,解决了不少铁朝山的虫害。 五营回防少了这些虫子,那些感谢的锦旗不断送到孟婆汤。 如果仅仅是这些,那虞沐沫就白在地府混了这么久。 蜚姐姐手中几处私密小院也给到了虞沐沫。</ p>至此,虞沐沫拿到了土皇、判官、阴帅、五营四方的背书,也不枉她几次冒着生命危险剿除老千鬼的根。 //请前往纣绝阴天宫。// … ▼纣绝阴天宫 还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鬼样子,只是这次酆都大帝赐了座。 “五万店不易,当贺。六案反贼、业秤冤案,均属大功。此前欠你的,今日还上。” “酆老板,你是奸商,我是奸商?这不纯地府基建嘛~我连好处都捞不着。而且怎么三件功劳只给一份赏赐呢?” 酆都大帝假意收回赏赉:“你可以不要。” “要。为什么不要?”不要白不要,要不是面试鬼成天雇鬼闹事,她肯定得好好讨价还价一番。 酆都大帝赏赐的是建在奈何桥头的醧忘台,四周环绕着一百零八间廊房,供亡魂在此饮汤。建筑本身高大如方丈,东面内置一条通道,宽度狭窄,仅容一魂通过。 地、冥二曹的功曹光顾着祝贺,像是没瞧见虞沐沫赌气的样子。 这座巨型的醧忘台,要不是得个酆都大帝赏赐的名头,简直是放缓亡魂投胎的装置。 整个幽冥系统都在为提升投胎率努力,为什么偏偏安装这么一个“慢食碗”在此。 … ▼忘川河 听着鬼工们讲解图纸,虞沐沫依旧不可置信,“记得装修的时候留好接口,今后还要装电子大屏的。”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接受。 那些嗅到风向变换的退出房东,又找回了虞沐沫,仿佛大义凛然地签字画押并非本鬼。 这些纠缠,虞沐沫自然不会理睬,全都交由阿希和阿玄处理。 那些自然终止的合作店,只是合同自然到期,不续约。当他们回头想要继续合作,阿玄只是按照最新的审核标准重新评估,没有特别优待。 两种原房东已退出的情况,当他们想要重新合作开店时,需要先通过富鬼区四大代表的审核,再向阿玄提交新的申请。 一种是转让的合作店,已将原有合作转让给新的房东,原房东已退出。另一种是孟婆汤回购的合作店,阿玄他们已从房东手中收购,转为直营,原房东也已退出。 至于主动退出和违约清退的合作店,阿希将会根据当时留存的档案酌情报给阿玄。 房东因经营或个人原因申请终止,只要依旧在白名单之中,阿希选择推荐合作。 一部分因违反黑契条款被强制终止的房东,如果他们诚信改过,并能拿出自身的整改方案,阿希和各代表将酌情给予机会。 而此次助力面试鬼闹事的那群房东,自然是永久黑名单,从此不再合作。 … 忘川河不似鬼界堡和酆都城,这边没有说书鬼,更没有阴戏班子,舆论导向全靠着功德驿站在撑着。 那帮难缠的小鬼,如此持续了四五日,酆都城、鬼界堡和忘川河到处流窜“作案”。 曾经违规促销、私自定价的房东,脱离了孟婆汤系统的房东,纷纷加入这群流窜团伙。 这场闹剧已经严重影响了鬼界的日常秩序,迫使鬼曹联合牛头马面的甲兵展开抓捕,各坊鬼衙也纷纷派出阴差协查。 各坊各巷的井口前排成长龙的亡魂,都被甲兵们逐一排查了。偏偏面试鬼又不知藏到了哪里。 84. 第 84 章 ▼鬼界堡·景厢 功德驿站全面进驻景厢。这里不同于鬼界堡中心区的庄重、规整,一副热闹、繁华的景象。 冥衣夜市、开炉灯市、寒衣赶会,昼夜皆活,尤其夜晚灯火通明。 在表面繁华之下,实则消费高昂、贫富悬殊。 主街十字路口处,烧虫屋两侧分别是功德驿站和仓店合一,一间模拟各时代考场的氛围店正在围挡装修。 距离孟婆汤的“子母共生”一条街不远,便是阴戏台子,全堡的流言、新闻、鬼衙公告的解读都从这里发酵。 这里的亡魂消息灵通,但谣言四起,容易被有心鬼利用。 从戏台向最南眺望,虞沐沫正站在城南高塔之上,俯瞰全堡。 功德驿站一旦铺开,她的排名便能从目前的六十六位再往上攀一截。她点开经营面板,再核了一遍风险准备金,对眼下的扩张便更笃定了。 “沫沫,明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夜巡?”修白的嘴角上,挂着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 虞沐沫故意冲到他怀中,紧紧抱着窄腰不放,那些执勤阴差吓得头也不敢回。 修白也没认真扯开她的手,只低声劝道:“我们…我们下去说吧。” 阴帅们夜巡后,第二日便可休沐。他们并非需要休息,而是祛除阳气。 “你阳气这么旺,还要祛除?” “阴帅哪来的阳气。” “你动不动就耳朵、脸颊通红,就连锁骨都会红。”虞沐沫咬着手指,视线顺着胸口往下。 修白捧起她的脸,“总之约好了。” … 为了给鬼界堡的亡魂带去更多福利,阿兰选了小重阳这日举办醒梦汤会。 一个熟悉的白衣少年鬼跟在婆婆鬼身后,被阿兰和婆婆们呼来喝去。 醒梦汤会还在布场,功德驿站外头就来了一群不速之客。那些求着要重新加入孟婆汤的房东们,闻着味儿找来了。 “你们应该先找账房鬼,他不帮你们算清楚账,不怕又被我坑吗?”虞沐沫也不给好脸色。 眼看婆婆鬼们要赶客,那些房东只得承认当初便是账房鬼怂恿,他们才退出孟婆汤,转而加入新的反孟婆汤组织。 虞沐沫与阿兰对视一眼,功德驿站的义工们也都心领神会,将这群“受害鬼”领到醒梦汤会。 … 醒梦汤会是由三位判官举办的地府防骗宣传活动,提醒亡魂警惕骗局。承办方是功德驿站,协办场地使用的是烧虫屋的会客大厅。 孽镜台上的麻布一揭,在场众魂惊呼响动,准备多日的宣传手册也随着活动开始分发到众鬼手中。 “莫信捷径通轮回,一碗迷魂见真章。” “斩虚妄之念,还因果之真。” 前有陆判官详述诈骗套路,后有崔判官介绍亡魂征信。 改组新赴任的六案功曹和十殿阎罗联合,由神华宫和鬼工负责搭建亡魂征信。 往后累犯鬼“不以小恶而不刑”,他们也会重判,就连是谁为累犯鬼缴纳保释金都将一一记录。 魏判官随后登台,通过个案列举的形式,向在场亡魂宣读面试鬼的犯罪事实。 光是“预谋冲撞,逆上未遂”这一项罪名,便足矣令面试鬼“地府性死亡”。 其他小罪,业秤已判,无法再次定罪。 但逆上之罪,黑白无常和虞沐沫保留了完整的证据。她当时没有当场发难,除了不想打草惊蛇,也因为安保是黑白无常。如今一并清算,他俩便不必再背这份责任。 虞沐沫的秋后问斩理论,从不急着见血,只等恶鬼自己躺上鬼头铡。 … ▼鬼界堡·惊厢 当功德驿站在鬼界堡全面铺开,账房鬼和面试鬼无所遁形,藏匿处轻而易举地被黑白无常找到。 哪怕这种时候,账房鬼依然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他警告着虞沐沫这世间无人能够接手他的账册。 “辰煦垣和你一样,都觉得这个地府没了谁就转不动了。实则不然。”虞沐沫话音刚落,两位幕后巾帼从帘后走近。 会计婆婆牵着簿记鬼,一进屋内便看到面试鬼跪地求饶,嘴里全是推脱罪行的说辞。 账房鬼则翘着二郎腿,烟斗在桌角敲得叮当作响,只在瞥到簿记鬼时眉梢一抬。 当初虞沐沫提出新增订阅式定期配送服务,辰煦垣、账房鬼和阿彤站在各自岗位上,没有任何思考便一股脑的支持与同意。像是巴不得孟婆汤早日倒闭。 他们仨的确毫无商业头脑,但后来基层伙计因为福利这件事闹成竞品的把柄,起因也是账房鬼。虞沐沫为保万全,便将线索交由五官王调查。 账房鬼作为反孟婆汤组织最后的“火苗”,他应该想不到那时五选二的招聘会,唯一不由他掌控的会计婆婆不仅没被虞沐沫赶走,反而更得信赖与重用。 因为他不会懂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会计婆婆也是阿婆鬼留给虞沐沫的“遗产”。 从店铺裂变、业务线拓展,虞沐沫便让会计婆婆做两套账,一套与账房鬼合作,另一套则全权由会计婆婆私下完成。 在整个地府都在“攒够功德币便去投胎”的氛围之中,那个主计鬼早早脱离了组织,自行投胎去了。 潜伏在功德驿站的白衣出纳鬼,日夜被阿兰和婆婆鬼们监视着,时不时还被会计婆婆反向利用,做一些财税交付的工作。 至于簿记鬼,也是反孟婆汤组织的人,最初被账房鬼安排在辛金坊,后为烧虫屋工作。她便是紫色简札的主人。 当初为了会计婆婆的安全,虞沐沫将计就计让她离职,会计婆婆接着离开的间隙,顺利策反簿记鬼。 “那个出纳鬼,如果他愿意投靠我,便给他一份工作。如果他冥顽不灵,我会送去灌汤投胎。” 妨碍投胎罪,为阳间窃取、刺探、收买、非法提供商业秘密罪,组织、领导、参加反地府性质组织罪,都是《幽冥律》中的重罪,谁都躲不了。 那根竹质烟杆,它的主人已经不再塞进茶烟,烟杆跌落,磕头叩首的变成两只鬼,账房鬼的帽子抖落在地,半秃脑门上满是青筋。 “你的确有两把刷子,可惜你是秃子。”说罢,虞沐沫牵着会计婆婆和簿记鬼离去。 … 亡魂与生人没有分别。 最痛苦的便是奖励他拥有的一瞬间,又收回了。 当鬼有偏见,便是一种立场。那些爱恨情仇的立场,便会形成软肋。一旦有了软肋,没有守护的能力,必输无疑。 无论账房鬼如何马后炮,说出多少认可虞沐沫的话,行为上始终是一种背叛。 与那些手下败将一般,他们无一例外地称她为钻营牟利 的孟婆,而非善魂。 … 黑无常忍不住问起从未见过的主计鬼。 “就是一个圆胖圆胖的鬼,像当铺数钱的老板。”虞沐沫想了想又补充道:“不小心啃到一口,得满地府找蒜。” 黑无常看热闹不嫌事大,推了推修白:“原来那种款的,她也下得去嘴。” “我才不吃。我喜欢修白那种肉质紧实的~”虞沐沫抱起修白手臂,耳边是黑无常的啧啧声。 … 经过五官王的审讯,账房鬼供述了反孟婆汤协会的余孽名单。 他一再强调反孟婆汤协会与老千鬼并非上下级组织,而是合作关系,从他的角度并不认可老千鬼。 “他还不认可老千鬼了?一丘之貉。”虞沐沫抢过崔判官手中的陈列糕点。 崔判官又招呼伙计给他上新品,“但是他说了一句话……” 见虞沐沫不接话、也不追问,崔判官神色一敛,正色道:“孟婆清理亡魂执念,便是害了地府。” “哦。”虞沐沫听这个破组织的反地府言论听了几个月,耳朵都起茧了。 反孟婆汤协会哪怕死而复生,依旧在使用那套旧思维。 他们认为亡魂饮用孟婆汤,更像是处置那种静态的资产数据,抹除记忆不仅耗费大量时间,还会损耗硬盘寿命。 然而孟婆汤只是整个地府投胎流程中,最后一道“安全门”,类似于现代手机的“恢复出厂设置”。 反孟婆汤协会无法理解“加密销毁”,因此,他们一直在反对孟婆和孟婆汤。 孟婆汤抹除记忆的机制不是覆写亡魂的“闪存”,而是丢弃用于解密所有数据的“主密钥”。 那些记忆不是被无力覆盖了,而是变成了永久的乱码,无法恢复。 … 回到第十场醒梦汤会,虞沐沫听着反诈宣传中的案例,陷入了沉思。 倒霉鬼和曾经的面试鬼,都是“小偷小摸”。 懂得回头是岸的倒霉鬼,促成了黄泉水与孟婆汤合作共赢。 而非面试鬼一步踏下深渊,他也要在悬崖边上起舞。 少年鬼和少女鬼都是地府“大盗”。少年鬼抄模式、抢店长、偷经营方略。阿彤则偷情报、抢位置、盗用信任。 他们不只是偷偷摸摸,而是有组织、有据点、有正面对抗,最终下场都是还“功德债”,否则轮回无法为人。 辰煦垣和助理鬼可以说是很典型的“贼”鬼,他们均具备内鬼、近身、伤人性命典型特征。 助理鬼是近贼,最信任的人捅最深的刀。辰煦垣是内贼,吃里扒外,还补了胡诗诗致命一击。 “贼”字是虞沐沫给予的最狠定性,贼是从内部坏的。他们为了一己私利,杀魂越货。 这个账房鬼,作为反孟婆汤协会的火种,他聚众抗命,反的不是虞沫沫或酆都大帝,而是整套制度。 好在有面试鬼如同搅屎棍般的存在。只要他选择便是必输的阵营,也让这个最有野心的组织功亏一篑。 老千鬼作为叛乱集团头目,有兵、阵、组织和战略。他已经超越恶鬼,是过去式的地府“变天者”。 也许,这开放世界总会自己长出新的“对手”,一个真正有立场、有组织、有意识形态的BOSS。而虞沐沫终于不再等着对抗,她开始补上每一道缝隙。 85. 第 85 章 ▼城隍庙(人间) 破地狱之后,地府的警备一直没有解除。鬼王明确说,破地狱之后,鸦鸣之地暂时收手,但老千鬼余党仍未清干净,往后还需要孟婆配合。 每日昼夜交班,鬼王都要借用城隍会议室召开碰头会。 那日壶中境行动,虞沐沫答应配合鬼王部署,不仅仅是为了活捉老千鬼,也为了保全易苏笙能够全身而退。 在鸦鸣之地,虞沐沫亲历过五营护卫,破地狱那日又承蒙三十六土皇、九天玄女庇佑。她便开口向鬼王提出,无论如何都要保证易苏笙的安全,他们也反复推演了数十种可能的情况。 “修白这几日是怎么了?效率高,抓鬼也凶。是不是有孟婆给他开了小灶?”碰头会结束,鬼王接过虞沐沫的谢礼,没头没尾地吐槽了一句。 牛头凑了过来:“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没有孟婆汤的特调?” “喂他喝了醋。”虞沐沫调侃道。 牛头不解:“地府还有醋吗?” “她还能找蒜呢。”黑无常不仅不帮忙,反倒添乱。 马面对着闷声不吭的修白问道:“嫂子是准备卖饺子了吗?” … 那日修白约她一同夜巡,虞沐沫想把前几次没说的话说开,便逗着他说心里话。 谁承想他能问出:“夜游神也喜欢你,难道你也喜欢夜游神?”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只是像你,黑化版的你。而且像你的阴帅和阎罗可不止一两个,还有三四五六七八个……”她就愿意这么逗着小古板。 就这么的,修白憋着这股闷醋在阳间大杀四方。 正当阴帅们一边说着饺子,一边讨论孟婆小灶,修白一个起身站到虞沐沫跟前:“你会介意我是上天安排来爱你的吗?” “你介不介意我用牙齿捏一捏你的唇。”虞沐沫想要正面回答,但不是现在。 修白紧搂着虞沐沫不放,像是得不到明确的答案,便将她揉进身体里。 “牛头,你也喜欢磕他俩谈恋爱对不对?”日游神的声音激动,貌似还拍了牛头两下。 “啊?他们在谈恋爱吗?”牛头突然提高的音量,就连两个当事人都听见了:“我以为白少要杀了虞掌柜!我还想看看孟婆不死之身怎么杀呢?” 再不说些什么,虞沐沫真要被修白勒晕过去不可,但她又不想在这种场合说这些。一不做二不休,她搂上修白的脖子,双唇只是靠近,舌头已不自觉的缠上彼此。 在日游神划破屋顶的尖叫声中,混入了马面安慰黑无常的一句话:“黑少,其实虞掌柜跟你也很般配。” “我和她可没有那种酸臭味的感情啊!”黑无常极力否认时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两倍,“这俩纯相互吸引。” 夜游神突然冷言冷语来了一句:“我也喜欢孟婆,意思她也会喜欢我?” “你是复制品、炮灰、鲶鱼,你是酆都大帝,孟婆大人都不会喜欢你。”日游神大吼着,作为CP头子应该是非常不乐意了。 当虞沐沫从那占有欲极强的吻中换气呼吸,会议室中只剩他俩。 … 不知是为了助攻修白和虞沐沫再散步久一些,还是黑无常就喜欢踩着岸边走,三个人夜巡到了热闹的湖畔公园。 湖畔小广场上,一场手帐集市正热热闹闹地铺陈开来。人们都在讨论着下一年手帐要换的风格,就连店主都在计划着下个目的地必买的贴纸和胶带。 霓虹光影葳蕤,交错如织,此起彼伏的到账提示音听得虞沐沫满面笑容。他们都与生离死别很远。 “沫沫,你想要什么吗?”修白说得像他们能现场采购似的。 虞沐沫享受这种不着急的错觉,她玩心又起,开始罗列秦广王的孽镜台、平等王的枯手、鬼王的镇妖铃,还有抱犊山上的玉照树。 二人牵着手离开小集市,修白像是泄了口气:“你要那些东西干嘛?” 虞沐沫顺着刚才的话,只说军粮能解决供应链的问题,枯手能探店,孽镜台能反舆论反噬,镇妖铃防小人,“转轮王还欠我一件法宝呢。” 修白显然有些急了,“你就没点特别想要的?不是虚以委蛇就能到手的那种。” “我馋你的身子~”虞沐沫看着修白躲避着情绪翻涌,“你都多余问,我回答了,你又承受不住。” 她只是不想在黑无常当电灯泡、夜游神又尾随在后的情况下,回答这么要紧的问题。 … ▼忘川河·孟婆亭 阳间一圈,地府一线,夜巡又回到了忘川河。 奈何桥头那尊石兽,即便被年月磨圆了棱角,依旧能够辨认出它的形态。 头顶一对犄角,扁头似龙,面相似狮,身体、四肢和尾巴上覆盖着龙鳞。它是一只蚣蝮,镇水安澜的神兽。 相传蚣蝮水性极好,能调节水量,镇水避害。巨口大腹,能吞江吐雨,常雕刻在排水建筑上。更重要的是,在桥墩上雕刻蚣蝮还能起到分水的作用,减轻水流对桥体的冲击。 虞沐沫想借助蚣蝮的一足登上去,一脚下去是又滑又粘的浑泥。她只好寻着脖子那个老位置,熟练地躺了上去。 修白倚着石兽,她倒挂着脑袋,轻吻着他的太阳穴。 虞沐沫说着另一个“梦”里,她的排名持续上升,已经进入前四十。如果能够挤进前十,兴许能够用“成绩”换来这个世界的脱敏数据。 “如果这个世界归我了,我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虞沐沫翻了个身,手顺其自然地溜进修白的领口内。 “你真想当酆都大帝啊?”修白转过身,着急忙慌地抽出她捏着胸肌的手。 “你该不会什么都不懂吧?” 一句“他是”,像是黑无常的声音。不知是从孟婆亭传来,还是在建的醧忘台传来。 “没经验不可以吗?”修白满脸通红,磕磕巴巴地补了一句:“我选择你,不是因为这边‘梦’里要求,而是因为你是你。” 他说起第一次遇见虞沐沫,一袭殷红长裙,她光着脚站在酆都城外。因为她不停跳过前置剧情, 黑白无常从土地庙追了她一路。 再次见到她时,虞沐沫正坐在桥头舀汤。那个身影仍绕在心头,在阎罗殿执勤时,她蹦蹦跳跳地从眼前跑过。 时而像个恶魔,时而又温柔得不行。 他记得第一次虞沐沫搂上他的手臂,记得她看到自己赤裸上身时的眼神,记得她总是笑眯眯地说一些让所有亡魂都害怕和社死的话。 修白比虞沐沫还沉浸在这个梦里,他在梦里觉得特别舒服、特别对劲,害怕这种快乐会被突然抽去。 虞沐沫不止问过老庄鬼,还问过那个独眼阿公鬼,不出意外地他们都抛出三个相似的提问。 “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你的心动、你的牵挂、你在鬼群众寻找他的身影。这些感觉,是假的吗?” 如果那些感觉是真的,那么这份爱在梦内还是梦外,但爱的体验都是真实的。 “庄周不知道自己是蝴蝶的梦,还是蝴蝶是庄周的梦。你现在也不知道,是你爱上了他,还是他回应玩家而爱上了你。这两件事,你分得清吗?” 如果分不清,那就对了。 分不清不是糊涂,而是终于不再用是真是假这把尺子去量所有事了。 当爱是真的,但形式是大梦一场。 究竟应该选择放下,抑或是认清现实。 “你愿意把这场梦,当成一场梦来珍惜吗?不是因为它假,恰恰因为它跟醒着的时候一样真,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飞。”这是独眼阿公鬼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那是老庄鬼给她的提示。 有一件事虞沐沫骗不了自己,在这个”梦“里,那只蝴蝶是真的飞过。 喜欢的时候,兴奋的时候,是真的在心动。 至于飞完之后蝴蝶去了哪里、心动完之后掉线是不是还存在着。那是另一个问题。 只有真的醒来,她才可能知道原来那是一场大梦。 “分不清就分不清。反正心动的时候,是真的在动。”虞沐沫翻下石兽,整个人都挂在修白的身上,“我自愿走进你的梦里,且不打算醒。” 她现在还没醒,那便先好好梦着。梦里有只蝴蝶,值得她认真飞。 “但你不是蝴蝶。”虞沐沫轻含修白的上唇。 他的回应是力道更重的嘬回她的下唇:“你刚才的意思不是说我是蝴蝶吗?嗯?” 她将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修白身上:“因为你全身白色~你是大扑棱蛾子~” “用门牙夹住你的嘴。” “嘬疼我了!” “疼就对了,疼就不是梦了。” 虞沐沫搂着修白的脖子,耳鬓厮磨间,不断说着“喜欢你”“再紧一点”“还要亲”。修白给出的回应也很直接,从颈后到胸前,她被嘬成了一只梅花鹿。 不似阳间湖畔,有风徐徐,兴许是甜腻上了头,虞沐沫甚至忽略了那湍急的河流声。 不管梦醒之后蝴蝶消失没消失,那只蝴蝶在梦里感受到的快乐,是实打实的。 86. 第 86 章 ▼酆都城·无常殿 无常殿并不大,全由石头垒砌的四券一门,共七间房。 连续两日,虞沐沫都让修白给自己捏腰捶腿、端茶倒水,她连书榻都懒得下。也算是一种小小的“报复”。 那夜,修白根本不用夜巡,他本就因为阳间查案得以休沐。他分明就是想拉着虞沐沫在阳间和地府晃一圈,宣誓主权罢了。 不知是跟虞沐沫呆久了变得会算计了,还是那群城隍和阴帅们给他出的主意,虞沐沫险些没觉察出问题。 修白这么古板一本份鬼,夜巡如此重要的工作,他不可能一直分心领着她瞎晃。 一想到这,待修白放衙后,虞沐沫要再在他胸口咬一口。 跟修白腻歪了两日,孟婆汤那边也没个鬼影找虞沐沫。当整台机器能够自行运转,她无需再盯着每一件齿轮,只需盯好游戏经营面板的大盘。 排名已经进入前三十,只有不到一成的店铺连续七日不到保本点,库存周转和缺货情况都在可控范围,情报板块也没什么值得关注的线索。 正当虞沐沫躺下继续小憩之时,无常殿主簿来通知她供养阁有请。 … ▼供养阁 一直以来,虞沐沫都有一个很小的担忧,担心供养阁不再提供神力夫丁的合作。 好在阿玄和阿希一直把这层关系维护得很好,这次供养阁是俸土皇之命,请虞沐沫来做库存诊断的。 供养阁的无主仓库,如同一间后室。 无祀之魂,无主仓库,虞沐沫走在其中,没有对后室的恐惧感,而是一种伤感。 像阿玄那样的魂,兴许他的父母知道他早殇,但养育之人并未立碑祭扫。时至今日他都不知道自己在阳间的名字,这个无主仓库里,或许就有他的家人烧给他的东西。 随着鬼吏指引,他们又来到一间比后室还深邃的无边仓库,是寄库的转化中心。 这里堆放了无数的纸钱、纸扎,都是阳间生人给亡故的亲友烧来的纸糊的别墅、跑车、智能手机等等,这些冥器到了地府并不能直接兑现。它们需要经过供养阁的转化,而且转化率和阳间家属的诚心挂钩。 “这些手机、平板、衣服,就因为没有阳标,就被判为无效供奉?” “是的。有的堆在这几百年,也不会有亡魂再来领了。”鬼吏不敢抬头看她,只顾低着头回答。 虞沐沫的确知道供养阁检验检疫这道工序,只是没有亲眼见过,更不知道还有这么多的无主冥器。 曾经她在忘川河的二号店,见过一个喝汤鬼总是佩戴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纸折小船。游冥司帮她查验过,那只小船是她儿子用作业本折的。 笨拙的爱意能得到供养阁的认证,那些“烧给你阴钱,多返些阳钱”的絮叨,却千年百年地困在这个仓库之中。 这两库的冥器不算是地府的累赘,但也因此让老千鬼这类恶魂钻了空子,无非就是地府不想再因此再生事端了。 虞沐沫没敢把话说死,只让鬼吏回复一声,她需要时间想办法。 … ▼野鬼村·冥湖 在供养阁氛围店还没问上话,野鬼村村正便着急忙慌地请她走一趟。 因为担心仍有聻气徘徊在前几站,虞沐沫跟着村正一路跑到了冥湖边上。 没有聻气。 湖边一片灰褐,原本被纸百合包围的村道,扬起了黄尘。 几只交道鬼在干涸湖床上摔跤,满身都是粉色浑泥,那是大量花瓣沉底后缓慢形成的肥料。 早些日子,虞沐沫还在跟村正商量着如何挖出来种长明果、竹梃、纸百合。 “村正,你效率真高啊~就是这冥湖水你是怎么截流的?” 村正喘着粗气,满脸怨气:“孟婆大人,我们哪敢截流河道啊!前几日水府来时,只说了水泉将下,哪知七十二乡的亡魂都来这打水,这才干涸的!” 这么大的事情,鬼衙也怕担责,不敢上报鬼曹和冥曹,第一时间找的竟是虞沐沫。 一周前冥湖还是水势浩荡,今天河道便失去了常态,这不是虞沐沫常识中的旱灾。 “你们这样只会让事情更糟,即刻上报六案功曹,让他们请水府再来看一次。” 伴随着村民一以贯之地祈福舞,九色土将虞沐沫带回了酆都城内。 … ▼酆都城 不少黄泉水井旁都空无一魂,甚至封上的井衍。 从几位亡魂口中得知,每隔几年就会缺一阵子水,说是“阳间丰收,地下旱灾”。 虞沐沫还没跑到甲子坊的三十六眼井,巷口已经排起了长龙,亡魂们提着桶缓慢向前挪动。这可是整个酆都城储水量最大的一口公共用井。 排队的亡魂只说鬼衙贴出了告示,他们便来提前汲水,一副稀松平常的态度。 “婆婆,让我尝一口。”虞沐沫从阿婆鬼打上来的桶中捧起一口井水,不再甘甜,略有涩口。 她又舀了隔壁亡魂桶内的水,虽然苦涩得不明显,但这味道的确是浑泥未发酵前混入水中的味道。 … 一两口井可能是地下水有问题,虞沐沫只能赶去富鬼区各大陂塘确认一二。 那些陂塘几乎干涸,由于富鬼区一直依赖陂塘系统供水,不少坊内水井一两百年都未曾用过。 丁火坊的一个老钱鬼房东,竟然赤着脚,扯着短绳,为了余沥差点掉入井内。 富鬼区已落到陂池可行鬼、井泉近枯竭的地步。 “怎么没水了,也无人来通知我呢?”虞沐沫并非责问合作店,只是她的预警系统怎么突然就失灵了。 寅光巷的房东们面面相觑,只说是平日都是从忘川取水,无一鬼注意到城内或坊内的水位变化。 难怪今日路过那几间新开的门店,也是大排长龙,虞沐沫甚至沾沾自喜地认为小钱钱又开始疯长了。 如果一座城的水井都枯竭了,当一瓶水可以抬价到百余功德币,届时便不是闹出鬼命,而是奸商得利了。 她只庆幸蜡烛店已经倒闭了,黄泉水走回正途,烧虫屋也进入孟婆汤体系。 无论现在是何原因导致地府出现疑似旱灾的情况,最终结果都不会太差。 虽然孟婆也是风神,却无法在地府招来雨水。地府也从未下过雨,除了那场花瓣雨。 … 黄泉水老板递上地图时手都在抖,“这是酆都城眢井的情况。” 忘川河与酆都水井的连通工程经过那次洪水,鬼工一直维护得很好,未再因败坏而出现井水枯竭。 但这份地图上,标注了足足千口井位。 “一千多口?都是眢井?” 兴许是很久没见过虞沐沫瞪眼大叫的样子,黄泉水老板虽有错愕,只得颔首称是。 大约一个月前,黄泉水老板便发现还能汲水的井口在锐 减,也上报了鬼衙。前几日他看到水府来视察,心想着应是很快有解决方案,便没再来找虞沐沫。 “倒霉鬼,先不要告诉你的顾客现在眢井的情况。我去找酆都大帝,千万别闹成全城动乱的局面。” … ▼酆都城·纣绝阴天宫 “这是酆都城眢井的分布情况……”虞沐沫呈上地图,还未开始说明富鬼区的陂塘情况,便被酆都大帝的话打断了。 酆都大帝的神情自若,语气中也无分毫急切,“这些情况水府已经上报过了。” 也对。 无论是忘川水还是黄泉水出了问题,只有虞沐沫会第一个着急,她可是手握着五万间孟婆汤连锁店。 她吹出一口长气,仰着头问道:“水府没说明原因?” 其实虞沐沫已经猜到了那个可能性,她只想从酆都大帝口中得到确切的因由。 正是因为她这些时日里,不计代价地使地府执念减少,忘川也随之水位下降。 第六站野鬼村的冥湖干涸,第八站酆都城的眢井增多。如果投胎亡魂数量再创新高,忘川河或将逢千年一遇的枯水之期。 “酆老板,我错了。你教教我怎么办吧。”虞沐沫不能拿亡魂投胎率开玩笑,也不敢赌忘川水的枯水期。 “加快醧忘台那一百零八间廊房落成,这是制度上减缓投胎的唯一途径。”酆都大帝的语气罕见地软了几分,“功德驿站,的确有用。你那些想帮亡魂的念头,姑且都先搁一搁。” 虞沐沫清楚目前的状况,酆都大帝不是不想帮她,而是这台机器已经不是任何亡魂能够阻止转动的了。 她甚至不敢想关闭功德驿站后,会引起多大的连锁反应。被触及的从来不是那些游戏积分,而是她苦心经营许久的生死两安宁。 … ▼鬼界堡·孟婆汤五号店 一个紧急的内部会议,虞沐沫甚至来不及向核心成员介绍薄记鬼叫阿紫,只顾着将目前核算任务分配下去。 没有忘川河,黄泉水也会干涸,她需要知道库存维持多久。 他们离开时带着不解,虞沐沫也不能多做解释。她望着河水无声流过,想起了老千鬼的一句话。 “我已经不想让孟婆汤倒闭了,我希望你能越来越赚钱。” 那个在地府活了千年的老鬼,他或许早就算到了这一步,而虞沐沫并非算不到眼前的情况。 初入地府时,她曾误判过亡魂越多,存量市场便越大,紧接着一场洪水差点把忘川河岸淹没。 无法依靠扩大存量市场来挣钱,她调整了策略,功德驿站、卫星店、配送服务的大面积铺开。 因为阿诗的离开,功德驿站在亡魂执念上的帮助放缓。 她曾怀疑过野鬼村那时的花雨是否因她而起,得知是老千鬼团伙乱开游冥阵后,她便放松了警惕。 再之后那次浑泥喷涌便是警示,老千鬼选在那日找她麻烦,或许不只是因为七月半的来临。 在这地府第十一站,忘川河上游支流稍微好一些,不似下游只剩下涓涓细流。 虞沐沫忽略了那些关于河水、水位、浑泥等等都细枝末节,那些她本应该察觉的异常,那些“系统”在提醒她的画面。 那日水府视察,她就应该从头跟到尾,或许能够早几日发现状况。她都忍不住想挖苦自己。 更讽刺的是,点击结算后,她已升至第二十名。 87. 第 87 章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旗舰店门前大排长龙,不逊于当年酆都烛影的阵仗。喝汤鬼们依旧酗汤,不愿轮回的亡魂也加入了无所事事的街溜鬼之中。 只有虞沐沫知道,不过须臾,烛光将在一阵风后瞬间熄灭。 甲木坊的房东代表又换了,就连抵制烧虫屋的说辞也换了。他抗议着烧虫屋和黄泉水的合作,不再提及老千鬼曾是他们的金主,而是拿着他们趁机囤积居奇黄泉水来说事。 阿希把算盘重重砸在桌上,眼眶通红地吼出:“易苏笙为了这个局,差点死在壶中境!你们算得出试错成本,怎么算不出命吗?” 阿笙按住阿希的肩膀,冷眼看向甲木坊代表:“这批是孟婆汤应对灾害的囤货。自然会免费提供给将来有需要的亡魂。” 眼见没讨着好处,甲木坊灰溜溜地走了。这才给了辛金坊一个插嘴的机会。一些想要趁机抄底孟婆汤店铺的房东,偷偷放料给辛金坊,那沓策划书不比老千鬼的IPO方案薄多少。 虞沐沫这才明白,酆都大帝无非是找了个由头建一个醧忘台,顺便奖励了虞沐沫而已。即便她消灭了老千鬼,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这些只看重利益势利鬼打不完,无非就是谁活得久一点。 只有丁火坊消息最灵通。他们的代表大概已猜到这次危机非同寻常,留下一句:“孟婆大人,孟婆汤若要暂停售卖,我可以把现有店铺全部改成功德驿站,我们继续合作。”说完便走了。 那根阿公鬼留下的眼衣,系在被渴死的纸百合上。鬼来鬼往间,它像在迎风而动。 那些寒暄和争执交织的声音之中,无鬼意识到,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日,孟婆汤全变成功德驿站也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 … 那日虞沐沫吩咐的核算报表出来了,随着纸张传递声落下,萃茶的滴答声愈发清晰。 逾八万间店的现金流,此刻化作一条干涸的忘川河,勒得她喘不过气。 为减轻退款压力,先是刨去预收款,与虞沐沫小金库里的金额相差无几。但投胎效率减半后,承压能力不是三十六支锁魂镖能抵御的。 阿紫根据八万家店的区域、产品线,重新拆开算了一遍,找出损失最大且替代不了的那几个品类,将近一半都是孟婆的利润款。 “饮子都拿掉,会怎样?”虞沐沫打断了众鬼的讨论,手指在桌面上只敲了三下。 阿紫看了一眼会计婆婆,熟练地拨动了三下算盘,“饮子全线拿掉,黑契违约和资产减值反而更大。” “为什么会减值呢?”阿思将手中计划书卷成笔,被眼尖的虞沐沫扯了过去,是一份《协商一致解除合同方案》。 万一忘川水和黄泉水全面断供,地府是没有替代原料的。哪怕是限量获取,也要优先供应奈何桥和金银桥。 如若连锁店无货可卖,喝汤鬼便会流失,关店或店铺空转只是时间问题。一旦孟婆汤的履约能力受损,合作店信心随之崩塌,预收款履约压力只增不减。 “生存天数不足一个月,我们现在不用管什么产能上限了。”虞沐沫收拾起桌面上堆叠的一份份报告,语气淡然:“连锁店和功德驿站是一体的……” “烧虫屋也是一体的。”阿笙和阿希异口同声回答道。 大伙翕然一致,进退同心。 “富贵区交给我吧,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阿希说罢,笑着撞了撞阿玄,便推着阿夷走了。 阿玄接过核算表,“其他的房东和供养阁那边,我去沟通。履约的事情,你放心。” “功德驿站那边有婆婆鬼、义工鬼,还有我。不能继续帮助亡魂,就组织他们参加义工好了。我去找鬼工商量,说不定还能帮地府做些什么。”阿兰捋了一把虞沐沫的刘海,非常老式的一种拥抱姿势,虞沐沫一时还不适应。 阿笙笑眯眯地凑了过来:“你不是连倒闭都不怕吗?孟婆汤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它是整个地府的。大不了以后孟婆汤全部开始卖烤天师虫,你再发明一些新的豆丹饮之类的,渡过难关再说呗~” 阿思也抱了过来:“不管卖什么。劳动力我来想办法,摆摊我们有花车。愿意去做协差的,我找玄家军去引荐。种子计划都重来过一次了,我熟悉得很。” 会计婆婆领着阿紫坐到另一桌,什么也没说,重新开始复核数据。 转眼二楼就剩下他们四个。虞沐沫打量着阿微,他背着手,看着老气横秋的,“手里拿了啥?” 阿微摊开手掌,还是金灯花酥,一块已经被啃剩一半,另一块的外皮已经捏碎了。 “我回去数还有多少缸水……”阿微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了下去。 阿紫听到此,便拉着阿微走了。 一双手轻轻地拂过虞沐沫的头顶,会计婆婆声音很轻:“老庄鬼守着的鬼界堡,已经是地府的信息集散地了,舆论上你已经不用担心了。” … 这次的危机并非线性增长,更像是虞沐沫的能力与地府生态之间存在着某种指数级的正相关。虞沐沫翻遍了新手任务和游戏说明,也没能找到确切的答案。 初到地府,她只卡了三个BUG,三魂系统、摆渡人顶班、土皇的奖励。 如果真的要回到新手村门口,重新选择一个BUG继续游戏,虞沐沫会选择三十六土皇。 原因也很简单,她一开始便觉察到主线危机找土皇,这次涉及到地府生态的变异,自然还是找土皇。在她的能力和行为只能影响周围若干NPC的阶段,土皇便给了她三十六根镖。 孟婆汤和虞沐沫已强大到直接导致整个地府生态崩盘。连枉死城都为她添了一层护盾,这一回,土皇们理应也不会袖手。 与虞沐沫之间有上万间店合作的蜚氏土皇,她已经拟好一份租金延期支付的黑契,如若虞沐沫需要签上便可生效。 极氏土皇指明了方向,幽都门宴会厅的昆仑黑水,这是黄泉与忘川的源头,“只可应急,无法阻止地府执念消解。你且去寻找酆都大帝借容器。” “壶中境可作为水源生成的中转站,至于能否成功,还得酆都大帝开口。”升氏土皇补充道。 京氏土皇则提醒她,东岳大帝和水府的申请,不可枉递。如需使用焚香飞章,一定要通过天曹,也可寻找戍姓土皇帮助。 … ▼酆都城·纣绝阴天宫 见完土皇们,虞 沐沫算是半血复活,已经把黑水、壶中境、水府都编成一套说辞,准备好见招拆招。 酆都大帝不见她。 纣绝阴天宫的鬼差和天曹功曹守在大殿外。 “鉴于孟婆大人有过携带危险品入殿,就连鬼王阴兵你都不怕,这次我们可不敢放你入内。” 虞沐沫瞥了一眼这个新来的功曹,正准备掏九色土硬闯…… “孟婆大人,纣绝阴天宫的安保升级了,九色土已不能随便出入。”天曹功曹那副嘴脸,就跟酆都大帝不小心摔跟头再爬起来似的,又冷又丧。 醧忘台可以改造成高端休憩区、亡魂“最后一站”的沉浸式文旅体验,用消费体验来延缓亡魂们的投胎进度。 “要想忘川河水位恢复,光这些运转个一年半载怕是不行,除非功德驿站全面关停。” 如若半年内整个地府都控制用水,亡魂投胎速度还要减缓,这不就是枉死城内的状态吗? 危机并非渡不过去,只是地府同样艰难。那功曹又补上一份提醒,抑或是警告;“另,望孟婆大人体谅酆都大帝处境,此方案由水府代呈天庭。” 虞沐沫还没开口,鬼曹功曹又冒了出来。他奉酆都大帝之命,协助虞沐沫完成这次的地府危机公关。 此时孟婆这个身份,已经不单单是地府的编外岗。 承蒙天庭赏识,虞沐沫已经是预备女仙,她成了森罗殿鬼仙们的楷模。 几次三番帮助野鬼村度过难关,她是七十二乡孤魂野鬼的信仰图腾。惧怕也好,崇拜也好,众鬼皆拜。 只要有功德驿站的亡魂居住区,无鬼不识虞沐沫,黑红口碑中的红全都源于此。 忘川河整个地界宛如她的痛城。不知不觉间,小摊贩不单是蹭着投胎路线做生意,也开始用虞沐沫和孟婆形象做生意。 而上述都只是虞沐沫在地府三十六站的局部影响力。 得益于日游神和土地们不遗余力地从石头缝里硬找“糖”,修白和虞沐沫这对地府鬼侣的市井影响力才是阴阳两界的顶流夫妇。 “孟婆大人最擅危机公关,理应助地府再渡难关。”天曹功曹真是换了个讨厌的家伙,他的声线像被毒哑的斑鸠。 不知从何时起,那些村民无意识的舞蹈、单纯为了好玩的孟婆娃娃,已经变成了虞沐沫在地府的通行证。 哪怕是有意引导,功德驿站和日游神也只是顺应了鬼意,并非为了虞沐沫。 临走前,虞沐沫回头望了一眼纣绝阴天宫,洞天六宫,此洞最为震撼。换作有巨物恐惧症的鬼,嘎巴一下,就地成聻。 … ▼忘川河·奈何桥 烛阴映入河面总是那般宁静、柔和,宛如女仙身上的月帔星巾。此时的倒影,像一条缩水的蛇,被砍成一段一段的。 转轮王递来一个镶满珠翠、宝石的海螺。 “转总!我就知道你会留着一个宝物救我!”毕竟虞沐沫帮他提前完成了两百年的业绩。 伴随着后继无力的河水声,便是二人的沉默。虞沐沫详读物品说明,根本不是什么稀世宝物,只是一个扩音器而已。 报应昭昭,这回轮到虞沐沫罢了。 88. 第 88 章 ▼忘川河·奈何桥 忘川水位有所提升,但下游的情况不容乐观,虞沐沫还是得向全地府安抚念稿。 因为META没有实体,她无处发泄,只好对着天空挥拳,“让你利用我的七宗罪!” 一个鬼影与她的影子重叠,回头看到修白在她身后,模仿着她挥拳的动作。 “你是不是也讨厌系统?”虞沐沫说完这句话,便猜到修白听不懂,“我不跳河,跳下去也淹不死我。” 修白圈起虞沐沫,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一个吻轻轻地落在她额上。 “马上点卯了,你去上班吧。”虞沐沫嘴上“送客”,手却紧紧搂着修白的腰,“我还要多念几次这个破稿。” 如若不是转轮王轻咳提醒,虞沐沫和修白甚至能腻歪到晨钟响起。 她左手捏着六案功曹拟好的通稿,右手点开经营面板,原本稳定在前十的两位玩家已经破产了,她的排名上升至第九。 此刻面板上显示的八万八千多间连锁店,如同一个定时炸弹,引线就在她脚下流过。 当虞沐沫所掌控的经营体量到达一定程度时,她不再是一个玩家,而是变成了一个可以撬动地府规则的活动支点。 过去她无论怎么搞事情,对于地府来说都是短暂的、可修复的。 现在的她终于明白,孟婆汤与地府的深度绑定,对地府造成的改变是永久性、不可逆的。 … 熟悉的晨钟唤醒整个地府,摆渡人撑着船而来,他像是并不意外虞沐沫出现在桥上。 嵌满珠宝的海螺立在奈何桥上,一声刺耳传音穿过整个广场,虞沐沫要开始念稿安抚地府亡魂了。 “各位忘川街坊、各位喝汤鬼、各位排队的、不排队的、路过看热闹的,我是孟婆。” “现将有关情况通报如下:源头已查明,近日地府水源波动,乃阴阳两界时序调整所致,属正常自然现象。” “地府确实面临缺水问题。忘川河水位持续下降,酆都城眢井数量增加,冥湖已经干涸。” “这不是秘密,诸位比本人更清楚。” 转轮王举着一块麻布,上面写着“跟稿念”,虞沐沫哪那么容易听话。 “官方稿子说’正常自然现象’,我不骗诸位,这个说法我自己都不信。” “至少,投胎流程正常运转,奈何桥、金银桥优先保障。” 虞沐沫眼看着转轮王要冲上奈何桥,她拿起稿子乖乖读了起来。 “现提出三项要求:请广大亡魂不必惊慌,按序取水,节约用水,勿信谣传谣。” “如有不便,可向各坊鬼衙咨询。地府将秉公处理一切扰乱秩序者。” “水府已会同工部、地曹展开排查,水源恢复指日可待。” 眼看着转轮王退回孟婆亭,“同时,醧忘台一百零八间廊房正在加紧施工。建成后,亡魂投胎前可于此多停留数日,从容饮汤,不必匆忙。”最后一句才是虞沐沫自由发挥的。 孟婆亭内,天曹功曹黑着脸,转轮王扶着额头。 只有她身旁的摆渡人乐呵呵地舀汤。投胎的队伍被截留住,不少亡魂领了号码牌,只待下午或明日再来过桥。 … ▼鬼界堡·孟婆汤五号店 阳盛时分,簋大街上鬼影疏落。虞沐沫仍特意覆了面衣,怕自己撑不到五号店就被沿途的亡魂围个水泄不通。 几位老鬼从功德驿站出来迎接她,他们什么也没说,只顾着轻抚她的头顶,眼神中满是笑意。 整墙的文创产品,几乎覆盖了所有生活用品,零食、文具、家居、服饰应有尽有。 比起旗舰店那面地府背书墙,这些文创才是孟婆汤扎根于地府的根系,虞沐沫每次都愿意像个顾客一一挑选着喜欢的产品。 子夜歌的旋律不再可怖,其中的凄厉才是地府最详实的写照。 围坐欣赏表演的喝汤鬼们都沉浸其中,帷幔罗列着一整个月的节目表,老庄鬼甚至能邀请到阴戏班子来表演两日。 从露台向外望,虞沐沫第一次没了那种见浑泥视同捡钱的兴奋感,支流的水位已经降到可称之为天堑的地步了…… 老庄鬼像是算准了她会来,那壶茶倒出的是浓郁的第一泡,“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 “老爷子,我们这次可能真要完蛋了。”草本和茶香在她的口中蔓延开,苦涩是最后涌上来的。 兴许是听见熟悉的鬼音,食鬼兽慢悠悠地从物品栏翻滚出来,四仰八叉地开始啃虞沐沫的竹梃笔。 “我知道你又会劝我,化则无常……”虞沐沫没等到老庄鬼的回答,她便顺着“化则无常”提到那个已经去投胎的阿公鬼。 原以为只是顺应变化,不必事事都算得如此清楚、仔细。其实是虞沐沫自己没能理解上半句的“同则无好”,她的确在做着类似的客群、相同的场域,没有丢弃旧有模式,那么她便躲不开周期。 这也是为什么老千鬼能够算到她的“下场”。 虞沐沫刚想说些什么,身后的地板被踩得邦邦响,就连食鬼兽都歪头望去…… … 面对老伙计离职、新伙计留不住的情况,阿思从最初的强装镇定与麻木,已经进化到了清醒面对。 她将这几日的店长和各坊代表想要跑路的特征,罗列成了一张表格。 有的核心岗位找了些拙劣借口,便请假去香火铺或鬼市食肆试工。 一些招来的新伙计,干不到一周就走,甚至连工服都没领。 相较于前两次危机,那些伙计离职还会提前说,现在演变成“今天提、明天走”。 “你还做成表格,万一我们扛不住这一次呢?你打算带着我的核心机密转投其他?”虞沐沫认真欣赏着表格上的描述。 阿思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虞掌柜,这是我第一次听你说这么没自信的话。” 一旁的老庄鬼欣赏地点头附和着。 “你们对孟婆汤的信任,比我的自负还厚。真是鬼以类聚。” 店长和老伙计都在用脚投票,只能说他们的信息掌控力不比虞沐沫他们少,只要有“鬼”推波助澜,所有的承重墙和地基都会松动。 “这么苦!”阿思抿了一口第二泡 的茶,整根舌头都伸了出来,推着杯子告辞了。 … 忘川支流的脉搏像一具濒死的躯壳,一摞摞稽核报告在桌面上摊开,如同病危通知书,每一张都需要虞沐沫认真并签字。 组织信任崩塌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甲木坊再一次不相信虞沐沫能带他们活下去,选择自救。这并没有什么问题。 虞沐沫担心的是他们擅自找便宜的原料、随意卖货、省成本。可既然阿希和阿玄在□□,她也不便过多干预。 不少门店私自换菜单、改价格,甚至卖起未报备的产品。门店数量不到一成,但也有将近一万间分店出现了此类问题。 这两日通知下去的调整,不少合作店店长在房东的授意下,根本不执行。稽核巡店时,甚至出现了店长找借口不见,或者当面答应、背后照旧。 其实鬼工昨日已经向虞沐沫提及,连续三日迟交战报的门店数已逾三成。 “跟阿希说一声,盯紧战报的事情。现在不能用惩戒的法子了,督导直接到门店了解情况吧。” 那一整壶第四泡茶几乎被阿夷喝光了,虞沐沫能明白他胸口那口气需要什么顺下去。 “阿夷,你跟阿玄、阿希商量一下。把现在孟婆汤的处境和底线向所有门店交个底,我们不藏也不骗。” 虞沐沫为阿夷填满茶杯,又补充了一句:“你在一线注意收集店长们最’痛’的问题,依旧是我们以前那一套,不要让问题变成隔夜茶。” … 第七泡茶刚煨着,会计婆婆和阿紫便找来了,孟婆汤系列只能全面下架。 将忘川水和黄泉水作为核心原料的产品刨去,菜单上将近四十款产品,只剩下二十款。 在阿彤还没有实质上背叛时,虞沐沫曾经预想做到一百个SKU,就连季节限定的占比都跟会计婆婆核算好了。 现在的她不仅要掏空本金退预收款,还要换SKU勉强求生。 哪怕她拥有土皇特批的专营权,那些备选供应商也不再给账期,要求现结现清。 店铺第一次裂变时,那些备选供应商不惧危险跑到迷魂殿,只为得到阿微的举荐进入孟婆汤的白名单。 一场未到的旱灾,让以前可以月结的食材原料,现在变成周结甚至日结。 在忘川的做容器的小铺,甚至要求“现场必须结清,否则不卸货”。 跟黄泉水在忘川河斗得你死我活时,那些供应商也没有如此落井下石。合作店倒戈和伙计流失,使得最看重功德币的鬼,都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他们对风险的嗅觉,比会计婆婆和阿紫还灵敏。 “现在是整个地府生态都已经不相信我能撑过去了。” 这时候,即使虞沐沫账上还有钱,也难以为继。因为没鬼愿意陪她赌,而这第十泡的茶味已经很淡很淡了。 “我还有个小金库,刚好能够把预售款退了。万一忘川到了限流那一日,至少能保住我们的口碑。” 虞沐沫亲眼见过无数断尾求生的案例,比起卖掉最赚钱、最起家的业务,现在还不算最坏的时刻。 89. 第 89 章 ▼酆都城·孟婆汤旗舰店 以孟婆汤旗舰店的名义向鬼曹和冥曹报备了这次功德币退款,不存在新收预收款退旧账,所有流程合法合规。 只有几百间小店时,为了应对扩张,虞沐沫从制度出发建了不同的小组。 而这一次,她要搭建的专项小组,却是为了处理退款流程。 “阿玄来拟定书面意见,阿紫明确能不能退、退多少、按什么顺序退…”虞沐沫的眼神在他俩的脸上来回确认,“…初次合作,你俩要不要自我介绍一下?” 不知是不是虞沐沫突如其来地“牵线”,惹得阿紫把头埋了下去,脸和耳垂都染红了。 “这有什么可害羞的?你俩加上阿希、婆婆,当然还有我,这几天我们都要经常见,打个招呼嘛~” 从阿紫进入团队,虞沐沫还没来得及向众鬼正式介绍。借着工作对接的由头,她也想打破这滩汹涌的平静。 杯子原地打转的嗡嗡声,将沉默晃荡开。是阿微专注地玩着空茶盏。 一张纸被推到杯子下方,阿微还没来得及埋怨阿希迫使杯子减速,将停未停的空杯已经被阿夷摆回都篮之中。 “这段时间阿紫负责本金的隔离工作,做到专款专用。我来负责经营账目吧。”会计婆婆将一团用纸张捏紧实的小球推向阿微。 纸球从长桌上的文件滚动而过,即将到阿微手中时,被阿苟拦了下来。它轻轻一爪便将纸球抽到地面,阿苟像追猎物似的冲了出去。阿微起身想追跑下楼的阿苟,硬生生被阿希摁回座位。 预收款记录很复杂,必须逐笔核对,形成清单。 算盘声响起,阿紫拉出全部预收款清单,初步按照预售卡号、金额、剩余本金分类,逐一标出优先级。婆婆从旁提示着要做好赠送金额、优惠部分的抵扣说明。 … 那张承载了虞沐沫登顶之梦的地府分布图,参加过黄泉水游击战、抓捕老千鬼时起到了缩圈作用,此刻阿玄正在上面圈注着坊间公告和门店贴示的位置。 冥曹提醒过阿玄,必须做到逐一通知,否则将触犯《幽冥律》。届时不单是冥曹查账、复核,崔判官和供养阁都会找来。 点对点通知很重要。普通亡魂没有通信、网络,只能按照门牌号邮寄通知。再者便是在门店、坊间公告栏张贴通知。所有通知和公告都统一模板,避免口径不一致。 “兹因近日地府水源波动,孟婆汤部分产品线暂作调整。凡此前已预付货款、尚未完成履约之订户,可于即日起办理全额退款……”阿玄拟了退款公告的开头。 阿紫接过竹梃笔,工整写下:“退款方式如下:第一,凭原始契据及预售卡号,至各坊孟婆汤直营店办理……” “第二,由总账房核对账目无误后,当场结清,不设账期……”会计婆婆进一步补充道。 一阵沉默,阿希又添了一条:“第三,已购未提之货,可择退款或等价换购现有品类,二者皆可……” “本次退款不设时限,不扣分文,不附加条件。如有故意拖延、推诿、克扣者,可向旗舰店稽核举报,一经查实,严惩不贷。孟婆汤旗舰店,谨启。”阿夷临了添上最后一句。 待众鬼讨论完毕,虞沐沫还是纠正了一个问题:“退款工作必须交由指定的门店,酆都城和鬼界堡可以多设置几间,不能让各坊直营店都去面对。” “阿微,你想去哪?”虞沐沫提醒众鬼的间隙,喊住心已下楼的阿微,她的手指勾了勾。 如同做错事的小孩,阿微撅着嘴坐到虞沐沫身边,“我帮不上忙……” “你最重要,你得分担核查票据。”阿思说罢,将预收凭证拿了出来,那是黄泉水老板当年搞不懂的骑缝花押哪一套。 笔迹墨色、印泥香气、暗记骑缝,阿思开始手把手教阿微如何核验,阿夷也从旁记着笔记。他们之间的默契,仿佛已经分配好了彼此负责的区域。 “多少张?”阿微仰头盯着阿笙和阿思的笑脸,他的嘴巴又瘪了起来,声音里全是被坑了的委屈:“肯定很多……” 鬼界堡自然是由老庄鬼坐镇。鬼界堡的鬼口众多,四、五、六号店在中心,位置最佳,加上子母街作为南北两端就近退款点,分担中心点的压力。 酆都城由阿夷守着旗舰店,每四个坊选一间空间最大的门店作为退款点位,“我会找合作店协助,毕竟退回的数目也要过他们的账。” 野鬼村的功德驿站最多,阿兰去组织村民帮忙,“村民鬼们未必会退款,不退怎么办?” “先劝着退款,记录下住所。往后活动重启,挨户通知他们。”会计婆婆教着话术,众鬼手中的笔头都顿了顿。 忘川河是阿笙最熟悉的区域,二号店、烧虫屋、空间最大的功德驿站,正好覆盖了核心区、周边和最外围的地界。 投胎路线上由阿微负责,五间氛围店临时作为退款点位,也避免影响卫星店的正常营业。 为了记清楚金灯花专用印泥的香气,阿微鼻头上的红点越来越大,像个马上要登台唱重头戏的丑角。 当区域责任梳理完毕,阿思开始整理现场接待的话术,“避免多方承诺、口径不一。书信、公告、现场接待,必须统一,我来整理。之后你们需要补位,我也好培训顶班的店长。” … 还没等虞沐沫开口,关于退款后的“后患”,会计婆婆也帮她想清楚了。 退款签字确认书将逐笔归档,避免冥曹找麻烦,也为了应对崔判官和供养阁核对数据。 票据每天归位,有多少便退多少。阿紫统计退款人数和核算总金额,阿希包揽了通知和接待之中产生的纠纷、异常。 而阿玄盯着定性和红线,不用新预收款退旧账、不拖延不躲、不私下承诺额外补偿。 “每日的复盘,当天上报你,当天解决。”会计婆婆又提醒了一次。 当证据归档明细摊开,虞沐沫才感受到冷萃茶入喉后的冰凉。退款确认书、凭证、卡号记录那几行字,像是起了重影,她盯了几次才看清上 面的细则。 第一张次卡诞生于忘川河的二号店,那是一个穿着奇特的喝汤鬼,只是虞沐沫一句“新品很快上市了,可以先买次卡提前品尝”,她依旧记得冥器店老板的表情,羡慕中又带着几分幽怨。 点心卡从一开始就不愁卖。一个功德币免费续汤,喂出了一群自来鬼。他们逢鬼便推,两三个功德币换一顿香火,远胜于一群亡魂围着一根蜡烛争相吸气。 带配送的月卡也是她的得意之作。原本想要两条腿走路,她想过无数阻碍,偏偏没想到缺“水”的问题。 唯一庆幸的是,地府没有现代社会的监管制度。只要他们做到诚信退款,整体流程并不复杂。耗费的无非是鬼心罢了。 … 黄泉水、蜡烛店、烧虫屋,跟孟婆汤交手这么多次,都只在产品、模式、客流层面打闹。 没有哪个竞品真正从金融或现金流层面完成做空孟婆汤这件事情。 因为孟婆汤没有上市,没有债券,也不搞股权融资。现金流靠门店、功德币、预收款,外部难以撬动的,正是虞沐沫辛苦已久搭建的城堡。 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大量喝汤鬼同时挤兑预售卡,她只能自己选择退场。 虞沐沫点开经营面板,一旦小金库里的钱转入专项账户,她现在的第二名将在结算后跌入最后一名。 这个机制本身才是最狠的,系统做空的居然是“资源”。 就在这几日,榜上许多熟悉的面孔都宣告破产了,有两位玩家还是虞沐沫现实生活中的合作方。 大家似乎都低估了“不能预见、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发生概率低,破坏力极大,且一旦发生,往往直接击穿现金流和供应链。 而赛事只剩下半程,她能够翻身的机会不多了。 那一句“跌得很重”,也不过如此。 … ▼忘川河·奈何桥 以前坐在石栏杆上,虞沐沫轻轻踢着裙摆,便能看到一朵红色金灯花在河面绽开。 她双手勾紧石栏杆,极力向外伸头,没看见水面上的红花,一座黑压压的大山突然出现在水面。 “原来你能离开玉局座啊?我还以为你跟玉局座是一套的呢。”虞沐沫爬回桥面,没给酆都大帝任何眼神。 酆都大帝:“冥曹说疑似孟婆跳河。” 哪怕每日锁魂镖都有收益也支撑不起未来的负债,断尾求生是她自己的决定,毕竟商业诚信是孟婆汤在地府的立身之本。 “以后不卖孟婆汤了。如果退了预售款还是负债,就把投胎路线上的先关掉,好歹让大伙都能分到点钱再散伙。” 酆都大帝:“怎么不掏道具了?” 虞沐沫对着那张大黑脸翻了个白眼,“你怎么净说一些逼我跳河的话?” 六枚兵符上交了,照幽灯是消除执念的,其他道具只适合打架。除了土皇天使投资送给她的三十六支镖,她掏不出任何道具了。 酆都大帝:“那颗破珠子呢?” 90. 第 90 章 ▼忘川河·奈何桥 虞沐沫掏出那颗轮回珠,认真地起简介和使用说明。 //轮回珠// //简介:天地初开时,后土娘娘以大地之母的权柄凝聚此珠,藏于九垒三十六地之核心。珠内蕴含轮回之力,可构成功德能量,在天地间的重新组合。阳善、阴骘承负因果基础。世代传承,报应不在自身,一魂的善恶会影响继承之魂,反之亦然。三桥通往转世之路,救度众生则超脱轮回。通过自力修行成就的,已超越业力束缚,则不落轮回……// 事已至此,虞沐沫唯一的筹码便是这颗时时刻刻绑在身上的珠子,这是后土留给历代幽冥政府的信物。 如同那杆业秤,不管阳间法律的平衡,只按地府的因果来称量。 轮回珠不评判许愿之魂对地府的贡献,只称亡魂许下的愿望,度量亡魂对于三界所舍所留。 亡魂忘了前世因果,但留下了生前习惯。喝水、清洁、烹饪,是亡魂度过阴寿不能缺的日常。 亡魂可以不喝孟婆汤,但不能不汲黄泉水。 如果她的连锁店扩张是操之过急,她可以缓、可以等。 真正的关键是,如果她不能排名登顶,虞沐沫又能拿什么筹码,去换这个“梦”的脱敏数据呢? 她不想从这个蝴蝶梦中醒来,她要独享修白的爱。在这个位面正式开放给大众玩家之前,她只想“垄断”这份数据。 而地府若失忘川,修白与她所栖的那场“梦”,亦将随之破散…… 轮回珠弹出提示。 //是否许愿?// //是。// 奈何桥从虞沐沫的脚下消失,万里无云的玻璃球内,清晰分明的玄天黑海。 有一股黑水漫过她的头顶,不同于上次坠入迷魂泉井中,并非那般真实溺水感。她张开大口,舌尖顶着一层无味的水膜,没有水声,更闻不到黑水的气味。 渺小的身躯宛若一片花瓣,在浩瀚幽暗的深海之中,她清醒着飘坠。 紫色烟霭幻化成一副卷轴,她便要在此许愿。 “我愿意把孟婆汤连锁店留给地府。” “我愿意舍弃那些权利,我愿意舍弃位列仙班的待遇。” “我可以交出孟婆的身份,交出孟婆汤的经营权,交出我的三魂系统。” “彼是莫得其偶,愿忘川水位恢复如前。” 拱手让出一切,有很大概率失去置换脱敏数据的机会。 如果不把这些权利都归还,她更害怕修白会连同这个世界一同消失。 星辰的倒影在水中参差垂落,随波上下。 天与水的界限完全消融,星辰仿佛不是悬于天,而是沉于湖底,随波起舞。 … “轰隆”一声闷响,淙淙而过的忘川,倒映出烛龙尾焰留下的碎光。 几位脸熟的喝汤鬼走在前方,后面跟着一群像是来讨债的亡魂大军。 “虞掌柜,为什么要我们退款?我不想退,没汤我就等等,喝完这张卡我再投胎。” “对呀~孟婆大人,我还想续月卡~我等你们度过难关~”那个二号店隔壁的老板像个“托”似的,但虞沐沫知道他真心喜欢孟婆汤,那个小广场也像他的家。 一个阿婆鬼掏出幽冥律谜语卡,塞到虞沐沫的手中,“退这张,我不吃免费的了。或者开放名额让我加入功德驿站!” 那些亡魂攥着退款通知的信封,比讨债的还吓人,虞沐沫咽下那股酸涩感,背过身时紧紧捏了捏自己的鼻子。 她本就不擅长面对这些场面,此刻更是说不出话来。 “孟婆大人!别跳!”鬼衙主簿扒开鬼群,跟虞沐沫对上眼身后,明显松了口气。 抽泥机的声响再度响起,那股气浪压过奈何桥,虞沐沫口中像是被糊了一层咸腥的浑泥。围观鬼群的目光纷纷聚拢,他们的掌声骤然如雷鸣般迸发。 两个鬼工凑了过来:“听说孟婆大人要跳河?” 牛头带着甲兵围了过来,冲散了鬼群,“吓死我了,今天我在这里执勤。你要是跳河,我怎么向白少交代。” “孟婆大人,我们不懂卖汤,打下手和体力活还是可以的,大家一起撑过这段时间嘛!”甲兵们七嘴八舌的出主意。 路过的地下主们也加入了讨论,一同宽慰着虞沐沫,都说拉个客、摆个摊还是能胜任的。 虞沐沫好不容易忍下那种陌生的冲鼻感,刚想解释什么,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吓死我了,跑得我蹄子疼。”马面挂在牛头身上,鼻孔撑得浑圆,呼哧呼哧地喘大气。 机器的轰鸣声盖过虞沐沫的解释,她的扩音器也给阿希拿去做广播通知了,只得听着他们讨论如何群策群力地帮助孟婆汤活下去。 忘川河的店长、伙计们最先赶到,就差说出“不要工钱”的话来,那些让她振作的话堆满了她的肩膀。 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等亏损这一关挨过了再说”,四面八方的“围堵”,虞沐沫已经无法转身吸鼻子了。 “虞掌柜!水府公告到了各大鬼衙,地曹通知水位已经涨回来了!”阿思手里挥着六案功曹的文件。 这句话像一颗烟花,天上突然炸开许多纸钱,喝汤鬼、义工鬼和甲兵们都围在一起热舞。 待虞沐沫看清领舞的鬼影,正是阿微。两支纸百合绑在他的头上,像一只撒钱的龙头,身后是阿思搭着他的肩膀,以及自发加入接龙舞的亡魂。 纸百合飘到虞沐沫唇上,她吹了半天反而含进几片,生涩的纸味儿,带着点点回甘。 那些富鬼区的房东不知从哪里挤了进来,身上带着鬼群中的香火味,“不管水位能否恢复,全票通过的决定,我们愿意等扛过这阵资金压力再分成。黑契在此,您先过目。” 虞沐沫接过那摞黑契,刚开口就被浓香呛了一口,都是阳间供给富鬼区的上等紫檀香,像是沿着主街烧过来,与整个忘川共享着香火。 “冥曹说不用退款了!”阿希顺着接龙舞才转到虞沐沫跟前,阿玄和阿夷本在外围,却像两颗浮萍被“龙”卷进舞蹈之中。虞沐沫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孟婆亭顶上开始 落下雨点,原来是鱼鳃从岸边向上空吹出喷泉,在孟婆亭旁喷出一道彩虹。 阿笙一蹦三跳地找到孟婆亭,往虞沐沫手中塞了朵玉照花,头也不回地加入接龙舞。最外围已经开始摆上桌椅,像是临时起意的流水席要开始了。 … “甜吗?”修白蹲在虞沐沫脚边,“原本以为你要关店,我去求鬼王给些种子,他动作比我快,已经把花给到你了。” 当然甜,是一种难得清甜。 “小白,对不起。我放弃你了……”虞沐沫紧紧攥着他的手。 刚握着他的手时,总是冰冰凉凉的。一直以来,原是她手掌温度太高,握久了、抱久了,他的体温反而很温暖。 修白轻轻地圈住虞沐沫,那个拥抱没有勒紧她,“你放心大胆的去做吧,我可以等。” “你等什么,我都说了,我没选你。”修白胸口的云纹擦过虞沐沫的脸颊,那轻微的刺痛,不及拥抱带来的窒息。 “我可以等。”修白的吻总是软软地落下,又舍不得离开。 从忘川河面飘来一阵寒气,虞沐沫鼻塞得厉害,只是深吸一口,肺都跟着疼。 … ▼海边(人间) 虞沐沫不想在喧闹声中跟修白解释,哪怕磕糖鬼们都给他俩留足了空间。给修白留下一抔九色土,她提前来到了胡诗诗投胎的城市,这是他和她相约要来一趟的海边。 沙滩上闷着一股腥味,虞沐沫打开了专属的风神背景,雨像一个喷淋系统开始清洗着空气。 “沫沫,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听雨声?” “喜欢。但不能听太久,听久了容易听出炸鸡炸薯条的声音。” “你想吃嘛?” “我是孤儿。” 水汽带来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那海草沙石,唤起虞沐沫儿时的一段已经模糊的回忆。 她没有继续说另一个梦里的故事,而是认真地向修白解释着:“如果孟婆汤保不住了,她还会在地府呆一段时间,她会守着孟婆汤翻盘。” 但是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一旦虞沐沫的名次登顶,并且稳定保持一周左右。她便要交接工作,从这个梦里离开。 “但我会回来。”虞沐沫轻轻地摩挲着修白的耳廓,“你真的愿意等我吗?” 修白扯过她的手掌,一根根指头亲吻遍,“我等你是最简单的事情。你要完成的事,是不是很难?” “对我来说,等待是最困难的事情。我要去做的事情,对我来说不难。”她扑到修白的身上,紧紧地抱着他。 顺着他修长白皙的脖颈,虞沐沫狠狠地印上一口牙印。 修白戳了戳她的腰,“你要去你另一个梦里虚与委蛇吗?” “是的。去玩赖、发疯、虚与委蛇,你放心了吗?” “那我就放心了。你安心去吧,我不怕等。”修白捧着虞沐沫的脸,像是要把她的泪光也刻进眸子里。 永生就是好,不害怕等待。他们都不怕等待。 … //请前往天庭·天市垣// 91. 第 91 章 ▼酆都城·纣绝阴天宫 召孟婆神赴天市垣公干的牒文是天曹写的,酆都大帝自然是希望新班子能上天庭露个脸,让虞沐沫从神曹中挑个功曹一同前往。 “不带。”虞沐沫也不是第一次耍赖,这次不带六案功曹,她理由也算充足,“上面写了让我带两至三位地府要员,此行目的是展示地府治理和幽冥文化,你那几个新上任的懂什么哦~” 酆都大帝脸色阴沉,他不是不知道神曹去天庭无非是对接工作,而这个地府里能够替虞沐沫“说话”的地府要员,太多了。 “你说,你想选谁?”酆都大帝最擅长权衡利弊。 虞沐沫就不擅长了吗?选一个跟酆都大帝一样的老头儿就行,“首选崔判,他既不是我的跟班,又擅长天庭雅言。” 最重要的是崔判官在四大判官之中,常年处理生死簿、判例、跨部门协调。关于孟婆汤连锁店、功德驿站、投胎率变化、忘川水位危机,他都能替地府解释与斡旋。 第一位“鬼”选,酆都大帝像是挺满意的,胡子都跟着颧大肌向上扬起,“再选一位。” 逼近十万店的孟婆汤、地府上下的鬼心只是账面数据。 让整个地府投胎体系为之运转的商业网络,才是虞沐沫在游戏里的筹码,她答应走这一趟的私心,便是给孟婆汤求一个稳固的靠山。 可她一旦离开,孟婆汤帝国便无人压阵。唯有土皇姐姐留下,方是它不倾之关键。可三十六位土皇不可离开地府,她只能再寻利益相关的要员。 “五官王中那位掌管业秤的青冠阎罗。”太和宫的五位女阎罗,只有青冠阎罗最清楚业秤的审判数据,也只有她最适合向王母求黑水平衡忘川河的水位。 一旦她的排名跌落或退出失败,修白很有可能随这个世界一同消失,而孟婆汤帝国也会因她的离去而分崩离析。 保住忘川河水位,就必须请这位五官王一同前往。 酆都大帝沉默了片刻,鱼尾纹和抬头纹抖了抖,“准。着神曹与天曹协同你接洽……” “我还要带上白无常。” “不许胡闹……”酆都大帝甩着手驱赶她。 “并非胡闹。”虞沐沫再次打断,“如果只有崔判官、五官王和我,整个天庭都会盯着地府政绩,逐条逐字审判。但是我和修白一同前往,金仙们的注意力便会转移到热闹上,只有少部分仙官会在意地府危机与功过。” 虞沐沫去天庭,只为了做一件事:把孟婆汤连锁店从地府生意正式升级为三界公共基础设施。她需要一种能够渗入天庭的造势。 而酆都大帝需要展示的是一个依旧乱中有序的地府。带上修白的提议,他并未同意,也不阻拦。 “酆老板,默认即同意~再见咯~”虞沐沫很久没能趾高气扬地离开纣绝阴天宫,畅快! … ▼天市垣(天庭) 虽只有两面之缘,虞沐沫与青冠阎罗基本默契还是有的。青冠阎罗从帝座直接上紫微垣求黑水,崔判官来帮虞沐沫应付仙官。 “你当真不一同前往?”青冠阎罗离开前再次确认。 虞沐沫的眼神乱飘,只顾着搪塞:“我去捣乱,你愿意就带上我吧~” 忘川水位危机的根源,是投胎效率太高、地府执念消解太快,导致忘川河水量下降。这不是地府自己能解决的。 昆仑黑水,归天庭管。五官王只需向王母争取黑水的稳定供给,让忘川河不再靠应急续命。另一头,向东王公申请壶中境作为中转站的正式授权,让黑水能进入地府循环系统。 三界资源调配的长期机制中,具体需求都已经通过天曹呈报天庭,只要地府的投胎效率与天庭的资源供给挂钩,就能从根本解决忘川水位的未来危机。 虽说作为创始人,虞沐沫理应一同前往谈资源保障。 但此刻已经不是简单的资源供给与规模,而是地府治理的问题,虞沐沫清楚明白自己的重量。她便留在帝座听崔判官向仙官们分享地府治理和幽冥文化传播。 … 市楼、车肆、列肆等市集,远比她想象中要冷寂,秩序井然。 苍穹与云涛、仙雾相接,星河碎裂又重组。 银河仿佛从天上低垂到大地,无数集市如同巨轮在其中起航,崔判官正在其中一块“甲板”上演讲。其中很大的篇幅都在讲述孟婆汤的规模、影响、危机。 台下坐满了仙官。尤其是地府的上级主管部门,地官右府遣来的仙官无一例外地黑面冷脸,仿佛是酆都大帝、秦广王、宋帝王、阎罗王、魏判官一字排开。 这种冰山上的场合,幸好有崔判官在。对他来说简直是如松得雪,不弯不折,反倒更显苍劲。 “孟婆汤连锁店,账面上乃地府最大的民间商业网络。然你言其为根基。敢问,它究竟属地府,还是属你?”一位星官拦下演讲完毕的崔判官。 这一问,更像是逼地府承认,孟婆汤不是虞沐沫的私产。 而另一位星君的问题更为明显:“忘川水位下降,投胎效率减半,整个地府第一反应便是找孟婆汤。敢问,若无孟婆汤,地府岂非连投胎亦不能?” 孟婆汤不能没有虞沐沫,但地府必须让它没有她。 天庭要的不是地府的解释,是地府在这个网络中的归位。而天庭的态度决定了孟婆汤能不能真正跨越地府内部生意的边界。 “回禀星君,孟婆汤账面上确为孟婆私产。然其根脉,早与地府同气连枝。” 并不是崔判官夸赞虞沐沫,而是从一开始,她便是这么设计的。 “孟婆汤生于忘川之畔,长于亡魂之需,其每一碗汤、每一笔账,皆在替地府分忧、为轮回续命。” 同样的,孟婆汤也属于孟婆。渡魂本就是历任孟婆之责,虞沐沫将其发展成令亡魂安心、令阴司省心的善业。 至于忘川水位下降,地府并非第一时间找孟婆汤。非因无孟婆、不投胎,而汤已非汤,亦是桥。 “此桥接的是生死相随的执念,是爱恨交加的重叠,是效率与温度之间的平衡。若无此桥,忘川纵有千尺水,亡魂亦难安渡。惟有此桥,即便水浅三分,亦可稳渡七分。” 崔判官没说孟婆汤是虞沐沫的私物,只形容为地府轮回体系中,从幽冥间自发长成、更贴鬼心、更合天 道的基础设施。他争取的无非是把孟婆汤正式移交给地府公共体系,并请天庭背书,保证它不因虞沐沫的退出而消失,也不被任何地府势力所独占。 那些通俗易懂的天庭雅言,显然是为了让虞沐沫听懂而“雕琢”过的。天上集市如同铺满碧玉的棋盘,她晃着腿,像在计算逃跑路线,哪里顾得上他们的意有所指。 “沫沫,你得在这听完。”修白的袖口轻轻拂过她的膝头,不动声色地压住。 消停不到半分钟,她的鞋底在云砖上轻轻蹭着,脖子也抻长几分,一台奔星车舆正穿梭于各市集之间,拖着千尺光带横过夜空。 星官们招来奔星车舆,挂满天庭出品“飞星传恨”系列文创的辎车,就连牵引的天马都配满了爱意和思念的锦缎。 见过几面的司命星君凑了过来,从奔星车舆上摘下一对合璧,“参商合璧,有情人终会相逢。本司命替女仙们,将这份心意送到二位手中。” 昆仑玉璧,色泽温润,悬挂下方的宝坠是紫金累丝嵌玉。修白恭敬地接过星君的赠礼,虞沐沫也跟着行礼道谢。 “给我看看!”虞沐沫咬着后槽牙,又不敢大声索要。 一道祥云从他们之间飘过,修白拍了拍收于胸口的合璧,似笑非笑地凑到她耳边:“鉴于你咬过黄金傩面,这对合璧暂时由我保管。” “我还咬过你呢!我不咬~让我看看吧…”虞沐沫略带哀求的声音,心却想着扒拉修白那身法服,掏走那对合璧。 崔判官轻咳一声,眼神还没传过来,便被几位女仙撞开。 紫兰宫玉女们围着虞沐沫和修白,一仙一句问起钧天戏和洞府话本中所写的细节。 虞沐沫翻着洞府话本,内容无非是《俏孟婆缠着俊无常不放》《鬼使神差的恋爱日志》《无常大人终于等到了那碗汤》《地府办公室爱情》,并无大修大改…… 只是将名字改成了《孟婆外传》《阴阳志之鬼使神差》《忘川令》《酆都秘史》…… “戏说成分还是比较高的。”修白站在虞沐沫身后,冷冷丢下一句。 百花仙子像是不信,追问着故事的后续。 “孟婆最后离开了。”虞沐沫的回答好似一颗飞星,划破了夜空美梦。她的退出是合法、有序、不可逆的。 “那无常怎么办?追妻火葬场了吗?”凌波仙子不敢相信“正主”的回答。 虽不愿意,虞沐沫还是说出了真相。 她用孟婆身份、三魂系统、仙班资格、孟婆汤经营权,乃至与修白相守的时光,去换一个让孟婆汤成为地府公共品、让修白不必随她消失的退出方案。 玉女仙子们感叹着故事后续的代价。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愿意交出孟婆身份、放弃仙班、离开修白、让渡所有权利…… 但从虞沐沫的角度,这趟天庭之旅,是作为创始人退出前的最后一件公务。而出于本心而言,虞沐沫能与修白来一趟天庭逛街、赏星,也能为彼此分别的时间里多留一些念想。 更深处还压着一个隐蔽且自私的念头。从天庭回地府,亡魂们或许只当她位列仙班。如此一来,那些需要解释的话,便都省了。 92. 第 92 章 ▼酆都城·无常殿 地府难得收到一份讣告,黑无常和日游神研究半天遣词造句,修白在旁陷入了沉思。 崔判官一听到他们的讨论,他絮叨的老毛病就犯了。 现在阳间人死了,很少再写讣告、发丧、派人报丧。死亡在加速,告别在变少。 于是地府新鬼入禄籍时,生人与亡魂常不知亡故的现状。 随着买地券的消失,新鬼的最后一段路,更像是步入不归路。 亡魂不知阳名的由来、为何亡故、又去往何地。匆匆走过人间,潦草地结束了。 “禄籍不是你在管吗?”虞沐沫踢了一脚崔判官的凳子。 崔判官抖落胡子上的酥碎,“禄籍上不能什么都记下来,他们始终是要去投胎的。况且,纠纶宫根本装不下。” “凭什么以前的禄籍记录清楚,现代鬼就不能拥有。”虞沐沫将崔判官眼前那盘花酥推到一旁,“你们纠纶宫不可以跟供养阁组几个大仓库吗?” 一提供养阁,崔判官的脸色又差了几分,只说纠纶宫从来都不去东征西抢。显然是对虞沐沫平时那种手段不屑一顾。 在崔判官即将够到点心之时,虞沐沫又轻轻推远那盘花酥,“功德驿站帮你们记录,纠纶宫出钱,我们出力。没有讣告、买地券,也是人间走了一趟,有名、有姓、有过往的人。” 正当他们讨论报阴讣这新业务,牛头马面挤着院门,推推搡搡地入内了。 “终于没活阎王欺负牛头马面了,以后你俩的江湖地位又回来了。”崔判官忍不住又放了一只冷箭。 虞沐沫轻笑一声:“江湖地位也不影响家庭弟位。” 五盆黑色金灯花一字排开,牛头手舞足蹈,“孟婆大人,等你从天庭回来,这些黑花花就能给亡魂当向导了。” 经过甲兵们的培训,黑花比阳间的监控还好用,正式纳入地府的治安管理体系。 “以后孟婆汤的配送、仓储、紧急调动,你们帮阿微一把。他要是撑不住,你们顶上。” 牛头憨憨地点头,马面却抖了抖鼻子:“都去天庭了,还在给我们派活。” 只是几句“哞哞真牛”“马面乃地府神骏也”,听得崔判官的五官几乎皱成一团。 “你是不是特别羡慕他们都有外号,在我离开前给你也起一个?”虞沐沫的话音未落,崔判官已经抱起花酥躲到了长桌的另一头。 … 小小庭院之中,孟婆汤的香气漫溢。两桌家宴摆开,仿佛是在为那场劫后余生,补一场迟来的庆贺。 主桌坐满了阴帅和判官,最晚入席的是鬼王。他送来一袋玉照种子,只提醒虞沐沫申请玉照专营权时,别把抱犊山算进去就行。 那日在孟婆汤,阿笙带来玉照花枝的时候,她大致猜到是修白向鬼王求的。只是修白并不想邀功似的,替她收了种子,魂不守舍似地坐回席间。 虞沐沫和修白一同坐到了不供应孟婆汤的“小孩桌”。眼见他情绪不高,虞沐沫主动分食一颗团子,共饮一杯长明果汁,就连花酥都要掰开了,“你帮我吃一半嘛~好不好~” 黑无常为鸟嘴和黄蜂备有专用桌椅,像极了鼠鼠吃播。而黑无常漏算了食鬼兽的体积,被食鬼兽挤得只坐到半张椅子。食鬼兽另一侧是豹尾,吃饱喝足的阿苟枕着豹尾,连坐在对面的虞沐沫都听到了呼噜声。 咪咪埋头苦吃,狂甩的尾巴像一根鼓棒,有节奏地敲响鱼鳃的大缸。 “以后孟婆汤要是遇到麻烦,还望四位阴帅多加照应。但凡有鬼想用水、想动供应链、想劫货,你们可得帮我看着哦~”虞沐沫举起果汁,修白找半天,举起了食鬼兽的竹叶汁。 豹尾虽冷着脸,尾巴已经甩了起来,阿苟迷糊中被大尾巴敲打了几下。 “脏活,本座不怕!” “累活,本帅不怵!” “肥而不溺!” … 想必是从崔判官那儿听说的,陆判官举着汤碗来到小孩桌,“白少,传闻中的那对玉,也容我等掌掌眼罢~” 话说那对参商合璧从天庭回来后,虞沐沫也一眼没瞧见,她也期待地凑到修白的肩膀上。 要是平时,修白早拿出来显摆一圈了。如同收到靴子的第二日,整个城隍系统都知道他得了一双孟婆亲手缝制的云子靴,无人询问也要不经意地流露些什么。 兴许是想到虞沐沫即将即离开,修白眼中一闪而过的,是贞守堂那时的眼神。她深深地戳了他的腰窝,“你怎么回事儿?” 宴席突然安静下来,修白将一对玉佩丢在桌面上,阴帅和判官都凑了过来。 黑无常摆弄半天,“这不就是一对普通的刚卯、严卯?” “这就不是那对合璧~”崔判官有点大舌头了,但眼没花。 的确不是参商合璧,既不是昆仑玉,也没有紫金累丝工艺。 只有日游神看出来端倪,凑到鬼王耳边:“这好像是夜游神送的。据说夜游神打听到孟婆大人想要你的镇妖铃,就选了一对能镇煞驱邪的刚卯严卯。” 别说鬼王听见了,日游神这悄悄话的音量,隔壁院子都能听见。 阴帅和判官纷纷胡卢而笑。吃醋就罢了,白无常竟将“假情敌”的送别礼藏了起来。 “谁要这个刚卯严卯了,我俩那块天庭认证的参商合璧呢?”虞沐沫将摊开的双手怼到修白眼前。 他久违地挠了挠头,从胸口处掏出一只金灯纹的红香囊,那张绣着“沫”字的丝帕展开,温润的昆仑玉璧宛如夜间的萤火,从酆都深巷中的庭院照出一阵光芒。 汤也不喝,修白也不调侃了,他们围着合璧研究起天庭工艺来。 “嘻嘻嘻~我都能猜到是个什么情况~”虞沐沫笑得前仰后合。 无非是夜游神来不了,便托日游神带了送别礼,她这个CP头子转头就将刚卯严卯当投名状给到修白了。 如同刚认识的修白,说几句耳尖就能红得滴血。只是他比初识多了几分倔强,她两次捧起修白的脸,都被他躲了过去,连着脖子也染红了。 “都说要看一对玉佩,你掏出别人的礼物,却记不得我俩得到过天庭的祝福。”虞沐沫并不打算放过他,轻拽着他的耳垂。 恼羞成怒的有点太明显了。 陆判官像个主婚人,鼓动着虞沐沫和修白给彼此系上合璧。 当着地府同僚的面,剩下的大半袋九色土,她悉数送给了修白。修白像发喜糖似的,给在场的同僚们分了一丢丢。 “他查案总是太拼命,你帮我盯着点。”虞沐沫不动声色地提醒黑无常,只有一声“嗯”作为回应。 至于孟婆汤,她知道黑白无常和判官们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牛头马面分到九色土,捧到她面前开始跳舞,“黑色金灯花再训练些时日,你从天庭回来就可以一起玩了。” “我替你养着,你回来再玩。”黑无常指着修白。 “我替你养着,你回来再玩。”修白甩了甩他从平等王那求来的枯手。 虞沐沫跳着想拿到枯手,日游神冲上来抱起她的腿,“孟婆大人,我工作繁忙,但是我会跟土地们盯着白无常前辈,身边出现的任何女仙、女鬼,统统……” “说呀~统统什么?”虞沐沫抢到枯手,刚放在发髻上,枯手便开始温柔地指腹按摩起来。 在一阵起哄声中,日游神学着虞沐沫刚来地府时的手势,大拇指从脖子前划过。 “你敢杀女仙?”沉默了一整晚的魏判官,发出了灵魂拷问。 当然是日游神喝汤上头的胡言,“谁要敢毁了我的CP,我就私事私办!” … ▼森罗殿 如虞沐沫所料,就连五营都以为她要去天庭当女仙了,送来的信中只说:“天师虫保证稳定供应,黑水中转站保证隐蔽,枉死城保证安全。” 而枉死城这块,修白已陪着她去拜别各地的清仙,顺道将阴阳两界的漏洞提了出来。 她的初衷依旧是孟婆汤。没有稳定的地府治安,再多朋友守护、靠山依仗、系统支撑,也枉然。 “阴阳两隔,互不相扰;人鬼殊途,各安其道。” “以后游冥系统的’丢单’问题,只能仰仗各位了。” 只要别再让亡魂在阳间飘着,也别再让活人跑到三不管的地方炼煞。也不会再有那样的破地狱,救不了魂,也帮不了人。 … 从森罗殿仰望望乡台,一时间竟分不清谁在上,谁在下。 这趟并非顺路,而是虞沐沫专程向木匠师傅道别的,还未开口,师傅像是读懂了什么似的。虞沐沫和修白在鬼工的会客厅等了许久。 一个面生的鬼工送来一大一小两只匣子。大匣通体刻满金灯花,小的那只,螺钿泛着幽微的彩,嵌的正是一幅舀汤图。 “师傅说是送给孟婆大人装简札的。他说感谢您。” “也替我跟他说声感谢。”虞沐沫摩挲着两个匣子,她哪有那么多简札可以放进去。 孟婆汤的仓储、物流、网络、系统,以后都归鬼工和供养阁管。虞沐沫正式把孟婆汤的基建交出去,也没忘了壶中境的黑水中转站。 往后的忘川河,不能再只靠轮回珠应急。要有常态化的供给,黑水是根,不能断。 壶中境的黑水中转站,并非虞沐沫能管下去的工作了,她相信鬼工们一定能接进入府循环系统之中。 那些给地下主围了上来,其中不少孟婆的小迷妹、小迷弟,修白像个安保人员似的护着虞沐沫。 “以后孟婆汤的匿名评价,你们继续做。不要只盯着门店,也要盯着坊间有没有谣言。有不正常的,报给阿希,他管。” 如同刚路过土地庙一样,正事说了一半,他们又开始八卦了起来。 明明还有几日,她便要离开了,却像是初入地府时干劲满满地工作起来。 //脑机设备登出倒计时:7日// 93. 第 93 章 ▼九幽 //跑腿任务:土皇的委托(36/36)// 最后一个任务,虞沐沫再次来到九幽,不再需要自动寻路。 阎罗殿中心岛上,排队的亡魂并不比忘川的少。相比之下,等待审判的亡魂,眼神中还未有太多麻木。 九幽最底层的鲸棺,仍旧是绚丽氛围下的肃杀感,那些青紫恶鬼都长得一样,无法辨认出其中的区别。 檀香飘过鼻尖,虞沐沫知道是极氏土皇到来,她深深一揖,一如初次见面那般。 “怎么不扑过来喊姐姐了?”极氏土皇笑容里满含着关爱。 红色的裙摆轻缓摇曳,虞沐沫保持着长揖姿势:“承蒙土皇姐姐们一路护佑。” 要向地府公共体系移交孟婆汤的经营权,按照流程,理应交予六案功曹。 近十万家门店的运营权、供应链、品控标准,虞沐沫自然更愿意交由三十六位土皇管理。 极氏土皇并未意外虞沐沫的决定,只幽幽一句:“不选我们,也可以选你的酆老板。” “因为只有交给你们,我的创始人的名分才能得以保留。”她可以放弃调度权,但不能丢掉署名权。 酆都大帝是幽冥统领,哪怕是他也无法永远完全掌控六案功曹,交到他的手中不可控的未知太多。 “你这个小算盘打得不错。”极氏土皇笑得比方才更宠溺。 虞沐沫大步抱了上去:“极姐姐,你就帮帮我吧。孟婆汤和烧虫屋只有交给你们,我才安心。功德驿站归十殿阎罗管理,投胎路线上的卫星店让酆老板处置。大家负担都没这么重。” 极氏土皇怎么可能看不穿她的小心思。虞沐沫只是将风险分摊开,将火种洒满地府,她离开的这段日子才能安心。 “你的那个供应链呢?打算如何处置?” “自然是交给供养阁。供养阁还是土皇你们管,只是你们不用劳神费力了,你看我多贴心~” 那间迷魂殿车间,在地府形成巨大网络的卫星仓、仓店合一、前置仓,包括鬼工负责的那套单向汇报的网络系统。这些资产看似地府无心管理,恰恰相反,没了这条供应链,所有门店都要退回解放前。如若是交由一个本身就中立的机构管理,那么各方势力都愿意给予支持,这才是虞沐沫真正算计的关键。 如若土皇不愿接下孟婆汤和烧虫屋,拆分之后,第一个大批关店很大概率会是孟婆汤。这是虞沐沫最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她多加了一颗筹码:“用户画像、消费习惯、复购周期,虽说会一并提交地府公共体系,作为投胎效率的参考。但权限上,孟婆汤和烧虫屋的管理者可以查阅。” 店铺向蜚氏土皇租赁的,专营权是升氏土皇特批的,核心团队的三位鬼吏也是她们保下来的家族后代。虞沐沫并非豪赌,也无需权衡,她知道土皇会答应,她唯一要做的是令土皇们欣然接收回去而已。 “你很坦诚,也很聪明。”极氏土皇并未立即答应。 虞沐沫甩着极氏土皇的宽袖,“我很笨的。直至今日我都不知道三只玄兽到底怎么驱使,更不知道该如何安置它们。极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兴许是漏了什么支线剧情,又或者从一开始玄兽就是土皇派来盯着她的“监视器”。只从过程来看,虞沐沫收获了十二只香臭香臭的爪爪,困难时候的慰藉,危险时候的救援。 她总归是受益者,如同那三十六支锁魂镖。这笔救命钱帮她渡过初创期,担起过几轮商战的压舱石。哪怕这笔钱从未真正花出去,在她断尾求生之时,依旧为她的信用兜过底。 … ▼阎罗殿 一袭红裙在太和宫窗口店的玻璃前晃过,里头的伙计便严正以待,像是生怕她巡店巡进来。 那日青冠阎罗提前返回幽冥,黑水的程序已从紫微垣走到了东岳大帝处,不日地府投胎便不再受限。 青令旗重新装回业秤之上,像是一场漫长的审判,终于锤音落定。 还没等虞沐沫跟五位阎罗寒暄,熟悉的吧嗒声像一只蜘蛛似的,一只枯手直接爬到了她的肩头。 “她是要回我的枯手,还是邀请我过去的?”虞沐沫话音刚落,山长水远跑来的枯手像是跟虞沐沫头顶上的另一只枯手意念合一了,大力地扯着她的脸颊。 “疼死啦!” 这回儿虞沐沫无暇欣赏七非宫的美景了,脸上像是打牌输了被上了两个大夹子,她气冲冲地便杀了进去。 “我居然排名第二?道别都不知道先跟我见吗!”平等王嘴上骂骂咧咧,手上还是接过了虞沐沫带来的伴手礼。 那只枯手顺着虞沐沫的手臂爬回了平等王的头上,修白送虞沐沫的那只也爬回她的头顶。 “怎么能说是第二呢?你是第六个!那边可是五位阎罗!”虞沐沫一点不给平等王面子,“对了,那个照幽灯你平时用不用?” “干嘛?” “你要是平时用不着,我就送给修白了,毕竟阴帅们还是用得着的。” “哎!他跑来我这里求一只枯手,你从我这里转赠照幽灯,合着你俩互赠信物,我……” 没等平等王说完,虞沐沫抢答:“算你慷慨大方!” 那只枯手在平等王的发髻上比划着抹泪的手势,虞沐沫能感觉到她头顶的枯手在奋力摇晃,是两只枯手在相互道别。 连同平等王头上的黑花也在演默剧,它挥着空气手帕,出卖了平等王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跟平等王那颗被宠坏的黑花不同,满神华宫的黑花,更像是一群孩子,被泰山王管理得礼数周全。 “我是前来归还黄令旗的。” 泰山王放下剪刀,难得一见地露出笑容:“就为这一件事情?” 地府网络系统的后续搭建虽说都由鬼工负责,但数据中心依旧被神华宫所保护。只这一点,虞沐沫便放心了。 从神华宫出来时,十殿的窗口店内都像是打了鸡血,她也顺了伙计们的“心愿”,站在店外巡视了一圈。 纠集宫窗口店前,黑着烟圈的宋帝王刚从壶中镜回来,只透露了壶中仙的一些诉求,只待黑水中转站进入常态化运营。 趁着请宋帝王喝果汁的间隙,虞沐沫归还了白令旗。转头去找普明宫找楚江 王时,他不知被酆都大帝派去何处。 至于黑令旗,她是真不想见秦广王。不过是碍于报阴讣这项业务要正式立项,她不得不跟善赏司和玄冥宫走流程。幸好前日魏判官提前了解过报阴讣,流程上并没有被刁难的地方。 只是秦广王那张小气鬼的脸,如同宋帝王一般,哪怕虞沐沫感谢的溢美之词说尽了,也未展露过一丝丝的愉悦。 “卞总,你真是这个地府最好说话的阎罗。”虞沐沫与卞城王沟通着枉死城的公益项目,时不时便夸上一句。 礼多人不怪。彩虹屁夸多了,阎罗王更不怪。除非是阎罗王、都市王、秦广王和宋帝王,基本不会多给笑容。 向阎罗王交还鬼王符之时,他的神色甚至略微不满,像是虞沐沫漏了什么礼数。她顺口提及阿玄参加鬼吏考核的事情,也被阎罗王搪塞过去了。 为了避免贴上都市王的冷脸,虞沐沫直接找到了陆判官:“那个傩面我转送给修白咯,我不还了哈~” 这也只是走个过场,虞沐沫求的并非碧真宫的允许,而是拿到黄金傩面的责任主体转让契。这么好的一套装备,只要碧真宫肯送给修白就行。 感谢的话,她说尽了。该打的秋风,基本如她所愿地收获了。 剩下便是功德驿站的交接。 肃英宫上下鬼吏,全套法服上身,像是时刻等待她来进行交割仪式。 无论虞沐沫是否还在地府,功德驿站始终是要交由十殿阎罗管辖的。目前只是暂由阿兰继续运营,但归属权从孟婆名下转出。 转轮王签下最后一份交割黑契,只问了一句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你欠我一个法宝,所以,你要用你的任期保护好我的功德驿站。” … ▼纣绝阴天宫 从轮回珠生效那一刻,虞沐沫与酆都大帝的任务奖励都已完成。 只是她记得那次的“三合一”奖励,天庭背书的孟婆汤、王母允诺的黑水供给、投胎线路上的所有业态,这些都不再是她能参与或者干预的了。 “酆老板,你的鬼曹,现在靠谱了吗?”虞沐沫并非不信六案功曹,只是她求酆都大帝的事,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虞沐沫终将正式卸任,孟婆身份交还给地府。当她的忘川之主名号被交回,便不再具备阴律保护。届时,三魂系统也将交回,她不再能自由穿梭三界。那座孟婆亭也不再是她来去自如的游戏出生点。 没了孟婆光环的孟婆汤,哪怕有三十六位土皇护着,她也无法保证她的核心团队留在这个体系里。 “阿希、阿夷、阿微,依旧是在册鬼吏。阿兰负责功德驿站,经十殿阎罗考核后可参加鬼吏考试。至于你说的阿玄,他的确参加过鬼吏考试,你若能找到一位判官为他作保,可正式录用。你的两个财务可以到供养阁工作,也方便她们管理孟婆汤的多条业务。” “我要举荐一位亡魂,作为下一任的孟婆。”虞沐沫掷地有声。 酆都大帝阴沉着脸:“你向我、三十六土皇、十殿阎罗所求的,都应了你。” //脑机设备登出倒计时:6日// 94. 第 94 章 ▼土地庙 临近寒衣节,在土地庙中转的货品堆积如山,光是封装的寒衣就耗费了上千的神力夫丁。 一些五色纸飘散在空中,土地们蹦着跳着去接,虞沐沫问了缘由才知道是阳间周济无主孤魂的寒衣。 “新鬼不敢衣彩,但聊胜于无嘛~”土地婆接过虞沐沫拾起的五色纸,更是接续着人间的善意。 两杯饮子被推到虞沐沫跟前,都是长明果蜜酿造的醋,土地公说这是他们为氛围店策划的创意。 “这里面的醋意是白无常大人,这里面的甜腻是孟婆大人。”原本干活的土地都围了过来,满眼都是期待。 甜,喝不太出来,醋倒是好醋。 虞沐沫被冲上脑门的酸味打了个激灵,“这个白无常比孟婆厉害一些。” “您尝尝这一杯,这杯孟婆强一些。”土地婆手中的杯子已经喂到了虞沐沫的嘴边。 确实,第二杯酸甜中和得更好一些,解腻且顺口。 “上孟婆比较强这一杯吧,第一杯只有白无常自己能喝得下去。”虞沐沫话音刚落,土地们开始转起圈,伴随着飘落的五色纸,像是一场庆典即将开始。 土地庙这间氛围店如同那些适应社区而生的小铺,原是虞沐沫为种草而布局的前哨站,此刻已经完全进化成一件孟婆与白无常的CP主题店。 她欣赏着满墙由话本衍生出的陶人,不知道修白每天过了城隍闸机,会不会特别期待来这里逛上一圈? … ▼黄泉路 与土地庙氛围店不同,黄泉路的氛围店里每日都有一名地下主扮演孟婆舀汤。 “我有这么壮?”虞沐沫问起值班的阴兵。 那阴兵解释大多数是女鬼来演绎,今天轮到了男鬼来反串而已。 那名地下主像是意识到虞沐沫正盯着他看,他先是打了一组军体拳,随即比划起抹脖的警告动作,又再打一组军体拳。 “不是,他把我的标志动作当逗号使吗?”虞沐沫用手指在太阳穴旁打了个圈,也被那个地下主学了去。 像是被激起某种胜负欲,虞沐沫刚要继续比划,一台自助餐车从她面前快速驶过。 正当她反复确认拉车的究竟是不是交道鬼,一旁的阴差像个黄泉路导游,开始介绍起这台无鬼自助餐车。 “交道鬼不是鬼?” 餐车轱辘传回辚辚作响,金灯花瓣被餐车卷起,排队前行的亡魂纷纷感叹花香浓郁。 可虞沐沫闻到的不只有花香,还有亡魂身上麻木的味道。 亡魂队伍还在缓慢挪动,餐车已经返回了。两只黑色金灯花扯着交道鬼的灰脸,像是充当着驾驶员大脑,但凡交道鬼敢再提速,黑花便用力“刹车”。 那副被扯变形的鬼脸,惹得亡魂们嘲笑不止,交道鬼更想蓄力向前冲。 地广鬼稀的黄泉路,那个孟婆汤表演和无鬼自助车的用意,既符合虞沐沫对孟婆汤的定位,也符合这个地府的底层代码。 … ▼望乡台 符合地府底层代码的,还有望乡台新开的会所,这是戊土坊的合作店。也是背靠十殿阎罗的会所。 思乡岭本是望乡台的旧称,如今连名字都消散了。远嫁、迁坟、客死,那些说不清来路的亡魂基本走到野鬼村就无法向前继续前行。 这间会所不是为了赚大钱,通过虞沐沫留下的人鬼双脉网,只帮亡魂查来处。 “虞掌柜,是你引荐烧虫屋跟戊土坊合作的吗?”易苏笙的手也总是冰凉。 “以后不叫烧虫屋了,所有老千鬼留下的痕迹,你都要替会所擦除。你们现在是孟婆汤的直营会所。” 望乡台的鬼哭狼嚎,亡魂看得见家乡,却回不去。 如若易苏笙不能舍弃回不去的过往,往后幽都门宴会厅便无法全权交由她来接手。 “确实没有烧虫屋,以后只有孟婆汤。” 白绸落地,会所匾额写着“孟婆汤”三个大字。 不止匾额的盖头是白绸,剪彩也用的白绸。代表孟婆汤剪彩的是虞沐沫,代表戊土坊剪彩的则是平等王。 趁着大伙鼓掌欢庆开业,平等王喂了一颗豆丹到虞沐沫口中,一股土腥味宛如刚从土里钻出来。 驱聻的爆竹声炸起,阴戏班子唱着开锣戏。平等王绕着敲锣打鼓,躲避虞沐沫抓捕,被虞沐沫追上以后也不做鬼脸了,一个劲的求饶。 两只枯手像鼓掌似的,互殴起来,应和着开锣戏的节奏。 … ▼恶狗岭 空气中像是飘来什么东西烤糊的味道,排除是炙烤天师虫的味道。 “再跟着我,还揉你的脸。”虞沐沫回头瞪了一眼平等王。 “五官王委托我来找阿夷的,谁乐意跟着你!”平等王用肩头撞开虞沐沫,头上的枯手比划着不雅的手势。 越靠近卫星店,烤糊的味道愈发焦灼。如同阿夷那副苦大仇深的脸,扑面而来。 经过地府任命的阿夷,不单是孟婆汤系统的稽核总负责人,酆都大帝授权他做市场监管,协同五官王办案。 那些卫星店周边的摊位如若存在违规行为,自然也归阿夷巡视和执法。从开业到倒闭,几乎每一步都绕不开他。 “你不就是地府市场监管总局副局长了吗?”虞沐沫追着阿夷问。 阿夷满脸无奈:“虞掌柜,监管孟婆汤的是五官王。” 蒸腾的热气时不时飘过,虞沐沫和平等王瘫在路边的草堆里,香灰糖嚼着虞沐沫的腮帮子疼。 “一个孟婆,一个阎罗,懒散地坐在这里不合适吧?”阿夷好心提醒,被平等王编制的一颗草球砸中。 “我的九色土都给小白了,我走不动了。”虞沐沫扯着香灰糖,学着平等王往里塞进杂草。 … ▼金鸡山 估计是阿夷受不了她俩,拜托神力夫丁送了她们一程。要不是平等王还有公务,肯定要跟着虞沐沫进玉照花苗圃。 自从玉照专营权批下来,土皇已经授权阿希接手专营资料的工作。 曾经烟瘴弥漫的金鸡山,此刻多了不少“活人感”,比鬼还吓人。苗圃外围、小路两侧,黑色金灯花铺满,有节奏地拍打声,比子夜歌还难听。也算是驱聻、防聻的新办法了。 开业用的白绸也就罢了,地府的大棚用的黑布,远看像一座座坟茔。 棚内温度又降几分,阿希解释说玉照花生于抱犊山,适应不了金鸡山的温度。 “金鸡山都够冷的了,还适应不了?”虞沐沫摘下玉照种子便往嘴里送,阿希根本来不及拦,“呸呸呸呸呸~怎么是辣口的!” 与虞沐沫在抱犊山上吃到的完全两个味道。阿希也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递来几片叶子。果然叶子是清甜的。 “你什么表情!我上次吃到的是小白帮我摘的,我不知道种子不能吃。”虞沐沫知道解释就是掩饰。 “虞掌柜,你对孟婆汤越来越不上心了。”阿希做了个类似平等王的鬼脸,逃也似地跑出大棚。 … ▼野鬼村 一路到野鬼村,阿希依旧没停下吐槽虞沐沫的嘴,只在说到鬼坊配送业务时稍微正经些。 整个野鬼村的仓店合一网络已经完全打通了,也是虞沐沫离开前最后一块拼图,此刻终于补全。 这项差点被砍掉的业务,只有在野鬼村才是真正的帮助到亡魂们。 无法自由出入的村民,通过向功德驿站提交日常采购清单,再由鬼坊配送网络将日常所需配送到户。 曲折蜿蜒的小路串联着这座地府立体迷宫,交道鬼们熟悉断头巷,它们不会导航失灵。 神力夫丁配送到巷,义工护送到家门口,这套从酆都城、鬼界堡验证过的服务,已经成为整个野鬼村自发维护的系统。 为了避免那些孟婆的忠实粉丝吵架,每日虔诚叩拜孟婆的村民鬼住在一个乡,热衷于做法驱离孟婆的村民鬼们,则住在相隔一整个冥湖的另一个乡。 冥湖的水还在恢复,湖边围了金灯花泥的池子,发酵前的花泥气味发闷发苦,一如衰枯的花朵,只待新生后暗香流动。 村口那棵纸扎大槐树仿佛自己生长起来,又高大许多,那些气根如同野鬼村的道路网络。阿公鬼的眼衣挂在枝头,淹没在纸荫之中。 … ▼迷魂殿 只是跟着阿希在野鬼村内七拐八绕走了一圈,虞沐沫只觉比喝了迷魂井水还头晕。 迷魂井旁那堵花墙爬满了金灯花、玉照花、长明花,黑与白之间,星星点点的殷红和彤色。可惜是无魂欣赏的风景,路过的亡魂只顾着悔不当初,痛哭流涕。 “虞掌柜,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呜呜呜呜……”阿微的声音从身后的车间传来,他的泪珠滴到黄色布衣上,后面半句呜呜咽咽的也听不清。 虞沐沫看了一眼执勤的牛头,“哞哞,你跟着哭什么?” “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牛头的鼻孔抖了两下,泪水还是流了出来。 “你都哭成这样了,还在乎职务啊,哞哞大军首席统帅~”虞沐沫本就不擅长安慰鬼,他俩抱在一起哭的样子,真像是被遗弃的牛犊和羊羔。 围观的亡魂也加入这场号啕大哭,惊着一旁的动物亡魂,层层守卫的鬼差根本安慰不及。 不知该如何安慰阿微,虞沐沫将阿苟举到阿微跟前,原本抗拒被抱的阿苟,开始用头顶撞着哭包。 95. 第 95 章 ▼迷魂殿 只是跟着阿希在野鬼村内七拐八绕走了一圈,虞沐沫只觉比喝了迷魂井水还头晕,眼前那堵花墙更像是鬼打墙的迷宫。 爬满了金灯花、玉照花、长明花的花墙,黑与白之间,星星点点的殷红和彤色。可惜是无魂欣赏的风景,路过的亡魂只顾着悔不当初,痛哭流涕。 “虞掌柜,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呜呜呜呜……”阿微的声音从身后的车间传来,他的泪珠滴到黄色布衣上,后面半句呜呜咽咽的也听不清。 虞沐沫看了一眼执勤的牛头,“哞哞,你跟着哭什么?” “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牛头的鼻孔抖了两下,泪水还是流了出来。 “你都哭成这样了,还在乎职务啊,哞哞大军首席统帅~”虞沐沫本就不擅长安慰鬼,他俩抱在一起哭的样子,真像是被遗弃的牛犊和羊羔。 围观的亡魂也加入这场号啕大哭,惊着一旁的动物亡魂,层层守卫的鬼差根本安慰不及。 不知该如何安慰阿微,虞沐沫将阿苟举到阿微跟前,原本抗拒被抱的阿苟,开始用头顶撞着哭包。 这里是地府第七站迷魂殿,到此已经过了一半。 … ▼酆都城 无祀之魂、无相之墓、无牌之位,就连生辰忌日都遗失的亡魂,他们在孟婆汤十九号店门前排起了长龙。 这间功德驿站本是虞沐沫的私心选址,不止是蹭隔壁无常殿的口碑那么简单。 “孟婆大人,我们真的领到纪念券吗?”老鬼手中的老旧船票轻抖,那也许是他走过人间的唯一凭证了。 队伍中的目光灼热,虞沐沫颔首,勉强挤出微笑来。 地府无法帮他们寻根,她也做不到,但功德驿站能够记录下那些仅剩的信息。兴许百年后,地府能够为他们重新验籍。 纸百合晒干后的苦气在狭小的室内弥漫,虞沐沫不敢大口呼吸,闷在这里的情绪如同一缸死水,仿佛置之不理便不必耗费力气清理。 恰恰相反的,义工们在黑纸册上询记录着每一位亡魂们的信息。摞在桌面上的功德纪念券,为亡魂们提供的是一顿香火,或是禄库兑换受生钱。 只有为无祀之魂登记,才能够有足够的数据为开放供养阁的资源托底。 “虞掌柜,这是近两周的功德驿站的流水。”阿兰递过那本账册,封面已经磨损缺了角。 这本账册留下过虞沐沫的宏愿,也是胡诗诗工作留痕的证明。几本账册用线装订成一本,那个封皮,阿兰一直没替换。阿兰已经转为地府公共事业管理者,这本册子也完成了它的使命。 “这本交给十殿阎罗入库吧。把能用的规矩誊抄出来,功德驿站也要重新开始才行。”虞沐沫的声音淹没在亡魂讲述故事的声音之中。 孟婆汤的蒸汽从小厨房里漏出,逐渐掩盖了苦味,阿兰擦净手上的汤渍,将账册包进婆婆鬼们缝制的围巾中。 … ▼阎罗殿 烛龙衔火照亮幽冥,虞沐沫等在窗口店,欲将红令旗归还楚江王。 “虞掌柜,你还在等楚江王?”阿玄一身鬼厉装扮,拱手高举,自上而下地深深鞠躬。 普明宫外一片空旷寂寥,虞沐沫的声音像有回声似的,“阿玄,你现在是文书总管?” 那块代表阎罗殿四司的玉牌别在阿玄的腰间,水苍丝带串起他的身份。他颔首后告知虞沐沫,楚江王近期都在醧忘台坐镇督建。 不放天师虫浆的孟婆夹饼,尝不出咸淡,如同阿玄轻描淡写他们 的晋升路径和俸禄。 “会计婆婆和阿紫今天入职供养阁,暂归禄库库官所管。” … ▼供养阁 没有路引和腰牌,虞沐沫进不去禄库,这一次她没有硬闯。 供养阁的孟婆汤氛围店已经扩成地府文化创意的展示区域,曾经端汤伙计已经换成了供养阁的鬼吏,用的依旧是她发明的那套服务标准和问候语。 “您好,我们招牌花馔粉糕搭配花果汤水更划算,单点反而贵哦~” “帮我来三份不同的套餐,谢谢~” 这间氛围店将寄库、禄库、供养阁无缝衔接起来,一层仓库、二层休闲,还能步行进氛围店。这块拼图并未被切割,而是通过氛围店延展出去的连廊,将寄库和禄库链接起来。 鬼力夫丁穿过连廊下方送货,两库鬼流汇入店内。 酆都城和鬼界堡的亡魂往来方便,虞沐沫当初对这间分店的定位,如今已一一兑现。来访亡魂、鬼吏结束探访,逛入氛围店,顺带休息。 夫丁出入阵,吏排早晚衙。虞沐沫望着并行不悖的鬼流,在套餐上齐之前,会计婆婆和阿紫也落座了。 长明茶的清苦,只有会计婆婆和虞沐沫喜欢,两杯孟婆汤便归阿紫了。 “功德驿站虽守的是亡魂的阴寿,但也关乎他们的来生,绑定了禄库的受生钱系统。”阿紫卷起袖口,别针将袖口固定住。 正当她们聊起各条业务绑定着哪些地府系统之时,方才负责点单的鬼吏碎步跑了过来,“孟婆大人,对…对不起,我是初入地府,不知道是您,这是库官退的钱。” “所有孟婆汤店都允许赊账,这是传统。”虞沐沫推回那些功德币,“如果是你们库官要请我们喝汤,让他自己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