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揣崽死遁多年后》 1. 第 1 章 重光历一百年,冬春之交,凤君卫惊春持剑入魔域,连败十八魔君,翌日拂袖离去。 上一场道劫过后,仙魔之间再没有过这样大型的冲突,沉寂已久的凤君卫惊春,由此再次出现在世人的津津乐道中。 天风洲,寂寥夜,一家破旧的酒馆中。 素念忱骗酒失败,正蔫蔫地饮着茶水,风雪声中,忽然听见“吱嘎”声响。 真稀奇,爹不是说,这家酒馆生意向来寥落,怎么今晚竟一个劲地来人。 少年初出茅庐,踌躇满志,不免浮想联翩,猜测这里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下一瞬,脑中的奇思妙想忽然止歇,一道覆着岁月痕迹的身影,映入素念忱的眼帘。 那人身形高挑,披着一身厚重的玄色大氅,露出的面容稀世俊美,烨烨恍若神人,满面都是在风雪中跋涉过许久的疲倦,偏偏那双眼眸如明星灼灼,与他对视,如同置身烈火。 只是似乎修为不高,不能抵御寒暑侵袭,天风洲薄雪犹存,他执伞提灯而来,入门时堪堪将它们收拾妥帖。 玄衣男子的目光从带着面具的素念忱身上移开,而后在酒馆中一扫而过,轻车熟路地朝角落处行去。 素念忱低下头,不知怎地,竟不断地回想起那张面容。 难不成这人同自己有什么大因果,不然为何一见之下,竟念念不忘? 如果父亲在这儿就好了,他什么都知道,一定能告诉他答案的。 不不不,素念忱,你是个成熟的大人了,不能事事都依赖爹。 成熟的大人啄了一口茶,被苦得皱了皱眉头。 这时,熙熙攘攘的酒馆中忽然落下一道清脆的声响,说书人刚刚润了喉,又要开始说起下一个故事。 “刚刚说到,凤君年少时曾在天风洲求学数载,身上的妖族血脉还未显露……” “……那年天风洲洲主遇见了他转世的恋人,失而复得,不免欣喜若狂,珍之重之,将世间奇珍异宝为他捧上。不曾想那恋人竟转世成了洲主的仇人之子,对他反戈相向。洲主虽然保得了一洲之人的性命,亲手了结对方,却勘不破情劫,又自觉有罪,故而决定在天风洲留下毕生收集的传承,设下无数道试炼,邀天下英豪共襄盛举。” “年少的凤君因此而来,与天下群修共同争夺传承。他与一无名修士针锋相对,彼此分庭抗礼,最后双双入了最终试炼,后来……嗳,您猜怎么着?” 馆中顿时嘘声遍起。 “卖什么关子,难道凤君还能输嘛?” “是极是极,凤君不满百岁化神,震古烁今,空前绝后,世间何人能与之堪比?你这关子卖得不巧,难道凤君还能输吗?” “什么无名修士,没听说过,不会又是小白你杜撰的人物吧?” …… 喧嚣间,说书人饮罢茶水,再次开口。 “凤君自然没有输,但他也没有赢。” 众人面面相觑,素念忱也不再看着旁人盏中的酒水,若有所思。 这件事情,似乎听父亲说过。 只不过跟这说书人讲得两模两样的。 素念忱抱臂而坐,抬起头来,望向那说书人,眼角余光却瞥见先前那进来酒馆的男人也抬起了头,目光幽深地望着同一个方向。 “那日两人齐齐入了最终试炼,不料遭遇魔修暗算,失却传承,却彼此萌生了私情。自此凤君念念不忘,偏生后来那无名修士销声匿迹,徒留凤君情关难越,至今未曾飞升。” 众人还当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隐秘,没想到又是那夺人眼球的噱头。 凤君卫惊春不满百岁化神,如今他已两百余岁,按理说来,他早就可以飞升,却流连凡界百年,至今仍未离去。 坊间为此为他编了一千零八百个理由,比他生在世间的年岁还多,连他至死不渝的爱人都传了一百零八个版本。 有客人便调笑道:“你这小白,难不成又喝酒喝糊涂了,净会胡编乱造。” 说书人小白便“嘁”了一声,说道:“难道你有证据,证明我是胡编乱造的?说话不要空口无凭。” 一会儿过后,更大的唏嘘声此起彼伏。 素念忱看不过眼了。 他一路行来,早已经把那什么凤君跟父亲传闻中的宿敌对上了名号,父亲要是知道这件事情,怕是不会欢喜的。 何况对子谣父,岂能无动于衷。 少年顿时站起身来,手掌往桌上一拍,目光灼灼地看着说书人。 “好一个小白,既然你这般理直气壮,那么我有几个问题,这就来同你探讨探讨。” 小白喝多了酒,见这少年戴着面具,气息微弱,身形纤瘦,好似手无缚鸡之力,顿时道:“好好好,你问,你问,我小白还怕了你不成?” 他言语咄咄,素念忱也不给他面子,开口就惊掉了满馆子人的眉毛。 “第一,你敢不敢把刚才的话在天风洲主面前再说一遍?我家大人说了,天风洲主年少时功法出错,走火入魔,因而至今保持着孩童样貌,他知道自己有个至死不渝的恋人吗?你在这儿给他造谣,小心传到洲主耳边,要你好看。” 众人听了,顿时屏息凝神,愕然不敢言语。 这少年开口就是洲主隐秘,实在令人震撼。 且他振振有辞,看起来格外有底气,话语的真实性可见一斑。 可若说是真的,那这是他们能听的嘛? 一时之间,众人不知是这随意编排大人物的说书人要大胆,还是这肆意泄露大能隐秘的少年要大胆了。 看他带着面具,想来是他家大人也晓得自家孩子脾性,故而给他遮掩的吧。 素念忱没什么历练经验,见对方不说话了,自觉优势在我,当即继续往下言说。 “还有,当年传承试炼,是因道劫当头,洲主为了让玄门在气运争夺中占得优势,故而主动拿出传承,让仙道天骄都能更进一步。如今你这上下嘴皮子一碰,全然抹去了洲主大义,倒是抹黑尊上了。” 酒馆中的众人大多不过修为低微、年岁尚浅的小修,倒是当真未曾听闻过这层隐秘。 一时之间忘却了方才的感慨,对天风洲主俱是敬佩不已。 而那说书人平素里仗着没有大人物在意自己这等小修,又享受被世人目光簇拥的感觉,因而常常杜撰一些与大人物有关的子虚乌有之事,以此博人目光。 一般人听了笑笑就过了,谁也不会当真,谁知道今天却碰上了硬茬。 酒意上头,他也来了火气,不平于这少年竟夺了自己风头。且对方年纪轻轻,修为也不见得有多高,想来也是胡编乱造。既然都是胡编乱造,自己年长他两三余岁,哪里有输给他的道理? 说书人不肯低头,心心念念着要夺回今日的风头。 思来想去,他狡辩道:“说得跟真的似的,难道你认识洲主吗?还是说你认识凤君,不然怎么知道个中细节?” 素念忱下意识要说自己父亲就是那所谓无名修士,但对方没提,而且自己这次出来,打定心思不借父亲名声做事,一时倒是犯了难。 僵持之际,一道清亮的声音忽地敲碎了寂静。 “天风洲主大义,昔年天下感念,不成想两百年过去,如今却被肆意编排,充作谈资。虽说洲主心胸宽广,不会为流言蜚语挂怀,但我辈修士还是应当有些敬畏之心。” 素念忱循声望去,见那俊美男子起身,依旧眉眼恹恹,似乎很是疲倦,声音却是平静安定。 “那少年说的并无谬误之处,你既不信他,也可去问问在场的其他修士。毕竟区区两百年光阴,想来还有人记得当年之事。” “昔年那两位修士闯至最终试炼,确实没能一决胜负,那时魔门伏击在侧,两人被迫合作,试炼内容转为比拼谁能剿灭更多贼子,最终平手,谁也没能得到传承。这便是来龙去脉了。” 他拿起放在脚边的灯与伞,要往门外行去。 “下次,不要再胡乱编排了,小心有人找上门来。” 此事发生在天风洲,不过将近两百载光阴,还有人依稀记得当年的事情,确认了那男子话语的真实。 一阵窃窃私语过后,当即有人道:“是极是极,小白,虽然大家都知道你没什么坏心思,但是洲主是好人,你下次还是换个坏人编排吧。” “对啊对啊,哎呀,我早就想说了,小白你的故事真的编得很烂啊!” “小白你还是谢谢人家吧,你今日也是遇上了好人,换了下次,我们可保不住你了。” 小白听了,一时大受打击,“我的故事真的编得那么烂?” 他不敢置信。 众修士连连点头。 小白顿时如丧考妣,好在周围人有了更有趣的谈资,已不再关注他,教他好生庆幸。 此时此刻,他的酒也醒了大半,后知后觉地身后发冷。 想到那少年与男子刚刚点醒了自己,小白顿时抬起头来,趁着周围人不注意,走到了素念忱面前,连连鞠躬道歉。 “都是我糊涂了,小兄弟你莫挂在心上,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素念忱离这酒气醺醺的家伙远了些,抱臂道:“知错就好,只是以后要改,不然就真要倒霉了。” 身后传来嘻嘻笑声,是酒馆的主人在笑。 笑声中,众人正窃窃私语,为方才那桩陈年旧事大感新奇之余,不由得好奇那能与凤君平手的天骄是谁人。 素念忱侧耳倾听,回想着父亲当年所言,心中也念叨了几句。 刚刚那人却是少说了几句。 当年父亲与凤君平手,天风洲主见才心喜,主动要将传承赠予他二者,只是他们都不愿意修炼那会变成娃娃的功法,最后便拒绝了对方。 素念忱回忆着,抬起头,不期然地,耳边有一道传音拂过。 “戴面具的小子,祸从口出,虽说皮囊形貌不过身外之物,你与洲主都不在意,可旁人听了,就不知道该如何作想了。” 素念忱一愣,目光逡巡一阵,正好看见厚重的大氅荡过门外斜入的月光,那神秘的男子竟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他后知后觉,明了自己方才确实做得不太妥当。 想要道谢,可对方眼下已然离去,现在竟感受不到气息了。 原来他还以为对方修为低微,才要执伞提灯,如今想来,竟是看走了眼。 这时门扉已然关阖,酒馆中又说起了旁的事情。 他们说凤君卫惊春前些日子伏魔归来,挫败魔门余孽的阴谋,与十八位魔君用尽各种手段论道,对方却无一魔能与之匹敌……凤君实在是当世无双,实在是我玄门之幸。 素念忱听罢,心中颇为不服气。 在他心中,若是父亲没有隐退,这什么凤君魔君的都比不上他。何况一路上他走走停停,路上听说了不少传闻,里头许多都与这位所谓凤君有关,提到了这位凤君,就难免提到了自家父亲。 虽然那些传闻里总是用什么无名修士啦,神秘天骄啊来代指他,但素念忱自诩是这世上最了解自家父亲的人,哪里会认不出他。 孩子总是好奇双亲,难免对他的过往心生好奇。偏偏那些传闻总是用他的父亲给旁的什么家伙镶边,变着法子拉踩,素念忱年少气盛,胜负欲强,心中便由此生出不少火气来。 而且这次他出来游历,父亲托他去做许多件事,其中一件,尤为郑重。 到了药王谷神医面前,他才知道,原来父亲是问他那劳什子宿敌为什么这么多年了都没有飞升。 我爹心地那么好,还担心那个谁谁是不是有毛病,要给他请神医,结果外头竟然这么传他。 何况宿敌之间总有些你死我活、势不两立的时候,那卫惊春往昔伤过他父亲不少次,这让素念忱如何能忍。 如此,素念忱自然对那所谓凤君感官不好。 他小声嘀咕,“那么厉害,那他为什么还不飞升?” 谁知竟有人回他,“那当然是因为情伤啊。” 素念忱一愣,回头望去,只见一个面目慈和的白发老者正坐在自己身后的摇椅上,笑眯眯地向自己看来。 好似刚刚才睡醒,老者睡眼惺忪,打了几个哈欠。 素念忱见他老态龙钟,想了想,说不得对方当真知晓什么内情,便诚心诚意地问道:“您刚刚说什么情伤,难道您知道什么内情吗?” 老者掀开长长的眉毛,看他一眼,然后把眉毛遮了回去。 他示意素念忱上前,而后凑在这少年耳边说道:“当然,当年我见过凤君,那时,哎哟那时候,他还是跟你一样的小娃娃呢。” 老者含笑道:“这酒馆是我开的嘛,平日里也做些给小修士兑换灵石的营生。当年凤君还是在文渊府求学的小娃娃,囊中也是十分羞涩,那天他和同伴来这里,两人比着谁的灵材换得的灵石会更多。哎哟 ,真是年轻气盛哦。” 言语之间,素念忱忽然认出了这老人的身份,将他与记忆中那些只言片语描绘出的形象对上,刚想说话,结果却听老者做贼似地放轻了声音。 “哎哟,当时在他身边那个,是个一见难忘的大美人哦。这两小孩当时眼睛一直黏在对方身上,都不肯看小老儿一眼呢。” 素念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所以您说的情伤?” 老者一拍手掌,笑眯眯道:“当然是那位大美人啊,世上最能令人难忘的,便是绝色了。凤君年少与他同游,又如何能不动心呢?” 素念忱:“……” 不跟老爷爷计较。 少年还是忍不住埋怨道:“怎么你们都喜欢说些爱来爱去没个正形的故事?” 老者就笑道:“嗳,小娃啊,你不懂,没这点子爱恨情仇,就算是大人物,我们这些人也懒得记啊。你看嘛,那个小白说的,跟凤君一起经历过天风试炼的修士,谁知道他姓甚名谁,更遑论记得他的音容笑貌了。” “可我直到白发苍苍,也还是记得凤君身边那位让人一见难忘的美人。” 真是见了鬼,素念忱竟然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 少年拍了拍脑袋,接着看向老者,“好的,不再提他们了。对了,老爷爷,你能帮我看看这单子上的材料吗?看看值多少钱。” 老者身强体健,听罢,也没招徕自己的曾孙女儿,自己掀开眉毛看了看。 “哎,你这小娃,使唤起老人家来也是没有犹豫的。” 他抱怨了几句,拿起单子,仔细地看了起来。 素念忱见他看得差不多了,便问道:“您看完了,这些值多少灵石?” 老者慢悠悠地算了算,回想着价格,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道:“这些大概值五十块灵石。” 曾孙女儿瑶瑶在一旁听了许久,这时出声道:“太爷爷,您又记错了,重光历开始,天风的物价就一下子变了许多,现在大概得降低十之二三啦。” 老者便敲了敲自己的头,“哎哟哎哟”了好一阵子。 素念忱见状,把自己肩头的细辫撩到一旁,笑道:“没事没事,您算得刚好,用重光历之前的物价算倒也不错。毕竟我今天也不是来换东西的。嗯……” 少年有些赦然道:“是这样的,扶风历年间,大概一两百年前,家父曾经在这儿换过东西,他说当年初出茅庐,也不识得物价几何,您当年见他潦倒,竟多给了他几块灵石。如今我出门历练,便代家父偿还。” 老者登时从摇椅上站起身来。 他拨开两边眉毛,似乎是想看看素念忱长什么模样,却被一张面具挡住,只得遗憾放弃。 “唉,老了老了,诶,我怎么记得,几十一百多年前也有个后生来跟我说过同样的话。瑶瑶,你记得吗?是不是有这回事。” 瑶瑶摇了摇头,“太爷爷,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老者只好再次叹道:“老了老了,好吧,这么点小事惦记那么久,不收你们的,怕是以后还要心心念念,随便给些吧,瑶瑶,你看着收。” 素念忱拨了拨自己的头发,诧异于还有人会跟父亲做一样的事,又感叹这老人家虽然某些方面一言难尽,某些时候又让人心头感怀。 他跟瑶瑶正商量着,忽地听见那老人开口。 “唉,当年也是多谢那小伙子。内子当年得了大病,临走前病糊涂了,还记得欠了老白家的几块灵玉,可小老儿没用,那么点钱也凑不齐,差点让她死都不能瞑目。幸好,幸好,那小伙子真是好人啊。” 他又指着素念忱,笑呵呵道:“哎哟,你也是好孩子。” 说罢,便躺在摇椅上,头一歪,不多时就沉沉睡去了。 曾孙女儿心里一个咯噔,伸出手指探探,放心地发现他只是睡着了。 素念忱差点以为自己办了坏事,见老人家没事,这才放下心来。 瑶瑶也心宽,知晓老人家就是这样,也没对素念忱生气,见他惊慌,还反过来宽慰这少年。 “唉,太爷爷就是这样,总是念叨着太奶的遗愿,这话都不知道同多少人讲过了……你放心,他老人家还有十几年的寿元,没那么脆弱。” 素念忱没见过这样的一家人,忽然明白为什么父亲口中生意惨淡的酒馆,现在也变得红火了。 他颇感新鲜,心中历练的念头愈发强烈,想要去看看这个世界的更多模样。 走出酒馆,风雪已停。 素念忱抵着下巴,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沿着父亲当年走过的地方,继续游历。到时候回了家,就能跟爹说好多好多话了。 临走之前,他忽地转身,看着门扉,想起了那个披着大氅的男人。 真稀奇,怎么自己一直惦记? 卫惊春也想起了方才的那个少年。 当年自己同素雪砚在文渊府中求学,小比时猎获了许多东西,两个人破烂得不成模样,没想到却让这家酒馆的老人家误会,多给了几块灵石。 那时,那时自己与素雪砚,好似便同这少年一般大小。 他心中忽地起了怅惘。 今夜月光明亮,他独行夜中,形单影只。 呼吸之间,血腥气难以遏制地涌上喉头。 独自对抗十八魔君,到底还是有些吃力,难免受些伤势。 卫惊春回想着这战绩,心中不觉欢喜,反倒愈发怅惘寂寞。 一十八个魔君,竟然一个都不能打,若是素雪砚在…… 男人忽然嗤笑一声。 素雪砚啊素雪砚,你销声匿迹之时,怕是从没想过会有今天。 现在都没几个人记得你叫什么,也不知道你当年修的什么道了。 无名修士,呵…… 卫惊春嗤笑着,脸上难得有了些笑的影子。 只是那笑影越来越淡,很快地,便渐渐沉没在平静的面容中。 卫惊春伤势未愈,昏昏沉沉,走着走着,又想起了年少时走进的那家酒馆,想起酒馆主人多给的几块灵石,想起了后来某一天,素雪砚留在他这的那块灵玉。 他心中一动,想着自己左右无事,不如便在天风洲走走,就当故地重游。 也再去看看素雪砚的笑话。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灵玉,抬起头,迎着月光大步离去。 冬日已尽,冰雪消融,春日的芬芳,在小路的尽头回荡。 2. 第 2 章 春意盎然,天风洲绿意葳蕤,满目清新。 卫惊春停在一家糖水摊子前,静静地站了半晌。 他光想着看素雪砚的笑话,可没想到来到当年的位置,那时候的店家却早已不做了。 素雪砚后来被人称作算尽苍生,算得他几次濒临死亡,年少初出茅庐时,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卫惊春从怀里掏出那块灵玉,想了想,幸好自己当年虽然情况危急,但也没有把这块假玉换出去,不然可要挨好一顿打。 当年他有事急需灵石,听闻素雪砚恰好从一家店里换来一块灵玉,便同他打赌,把这灵玉换了过来,没想到素雪砚却是个傻子,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年岁渐长,他也知道这人当年是故意输给了他,虽说他们之间仇怨难消,但恩情也同样难消。 因此,他也不好把这灵玉随意乱丢。 糖水摊子的姑娘见这人杵在那里半晌,手上还摸着一块假灵玉,一时间起了警惕心。 “贵客,您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不会是要用假灵玉骗她家糖水吧! 卫惊春颇觉丢脸,“不,不好意思,挡了你的生意。” 说罢,他便从芥子里拿出一块真的灵玉,随意放在姑娘面前,快步走开了。 没看成素雪砚的笑话,反倒让自己成了笑话。 卫惊春心中颇为羞恼,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竟来到了一处修士攒集的所在。 一群后生小辈正聚在一处高地,窃窃私语。 卫惊春凝神细听,这才知晓,原来这一群后生也是来挑战天风试炼的。 场上正好有一个小辈,连败一百多人,未尝一败。 卫惊春回想着,想到自己和素雪砚年少时也曾在这儿比试过。 面前这处,比试的是修士对于道则的感悟,比试双方手谈一局,棋局胜,则是道则感悟胜过对方。 只是当初自己和素雪砚第一回就对上了彼此,到最后双双落败,实在令人咬牙。 他心中郁郁,寻摸到了当初和素雪砚弈棋的地方。 幸而天风试炼会保存着试炼者当初的记录,因而在一百多年后的今天,卫惊春还能找到当年和素雪砚对弈的残局。 他的记性一向不错,何况不过一百多年,当年那副残局是何模样,他仍然历历在目。 卫惊春闭上眼睛,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千百种破局之法,每一子落向何处,素雪砚会露出怎样的神色,他都已有预想。 念及此处,卫惊春心中不禁又生茫然。 他不由自嘲一笑,睁开眼,笑意却凝在唇边。 那棋局竟已然面目全非, “素雪砚!”他走到那棋局旁边,不由出声呼唤。 一如以往百年,话语无人回应。 卫惊春沉默片刻,调出试炼记录,果不其然,看见一百多年前,素雪砚回来过这里,然后在这里落了一子。 他胸中气闷,心间百感交集,顿时觉得周围无一处不让他生厌。 果然这天风洲还是不回来要好,一回来就让他生气。 重伤未愈,他身体不好,心也不舒服起来。 卫惊春随手落下一子,拂袖而去。 想了想还是生气,又回来这儿一连加了好几个阵法,而后离开了这里,漫无目的地四处行走。 天风试炼中部,郁郁的丛林中,卫惊春拨开树枝,循着记忆,找到了当初那只胖鸟。 胖鸟比之多年前愈发胖了,现在只能混在鸡群里头。 卫惊春走上前去,迎面就得来一句:“卫惊春,爱哭鬼。” 卫惊春:“……” 他怒火熊熊,气得脸都发红。 还没骂出口,就又听到一句:“素雪砚,小傻子!” 那怒火顿时转为心虚,卫惊春后知后觉地想起,当年是自己先教这胖鸟儿腹诽素雪砚的。 “卫惊春,爱哭鬼。”那胖鸟儿又重复了一句。 “你才爱哭鬼。”有本事当着我的面说。 终于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 可终究不似当年。 胖鸟儿和小鸡们叽叽喳喳,跳过刚才卫惊春停留的地方,来来回回好几圈,累得气喘吁吁,结果睁开眼,看见一双雪白的鞋履。 素念忱看着这只胖鸟,看着它浑身脏兮兮的灰尘,歇了摸上去的念头。 算了算了,本来他还想带睡前故事里的胖鸟回去,给爹一个惊喜,但是它那么脏,父亲估计不会喜欢。 想罢,素念忱留下一颗灵果,投喂了对方,又想了想,留下了一把种子。 “胖敦敦前辈,我父亲曾经与你有一面之缘,我今天来拜访您……” “素雪砚,小傻子!” 素念忱:“……” 哪个家伙胡说八道?我父亲博古通今高深莫测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是谁给他造谣! 他气得面色发红,又听这胖鸟儿开口:“卫惊春,爱哭鬼。” 素念忱:“……” 他好像知道是谁给父亲造谣了。 他低下头去,拿出了更多的灵果,开始教这胖鸟儿说话。 好一阵子后,怀着重重心事,素念忱站起身,在脑中勾掉拜访胖敦敦前辈的事项,决定前往下一个目标地点。 卫惊春到处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地,又走到了一个当年同素雪砚一起比试过的地方,不想一个晃眼,又看见了那个在酒馆中见过的少年。 对方不知是哪家的后辈,竟然对他和素雪砚的当年的事情了解颇深,连天风洲主也敢议论。 这小孩身上灵光烁烁,周身气息圆融,年纪轻轻,竟然已经到了金丹巅峰,想来不日就要晋入元婴。 实在是年少英才。 卫惊春不自觉在原地站了许久。 忽地听见纷纷议论。 “那是谁?真是 厉害,我瞧他都要把记录破了。” “诶,当初登上云顶,在石碑最高处留名的,是谁来着?” “是凤君,是卫君上。” “诶,我怎么记得好像是一个名字里有雪的前辈。” “你们说,今天这个家伙是不是也能在最顶上留名?” “不能吧,洲主当初设立试炼,也没想过有人能在最顶上留名,当初凤君留名,可是惊呆了整个十四洲呢。” …… 卫惊春将这些话语尽数收入耳中,情不自禁地抬头,目光穿破重云,看到那个登着云梯的少年。 素念忱又迈上一步,想到父亲当年来过最顶端,留下了名字,他就跃跃欲试,想要把自己的名字也刻在一旁。 到时候就是他们父子双双留名,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他美滋滋地想着,结果登上云顶一看,发现父亲的名字旁边,竟挨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怎么又是他?”素念忱真是纳闷了。 这人,不,这妖怎么阴魂不散的? 少年皱着眉头,看着这石碑上头的名字,仔细端详片刻,发现素雪砚和卫惊春这两个名字竟一齐挨在最顶上,面色顿时愈发愁苦。 要是自己想跟父亲挨在一起,那以后又有人来了,岂不是会看见他们三个的名字挨在一起? 人家会怎么想嘛。 素念忱皱了皱眉头,想了想,决定不留名了。 他回去就拿出父亲的小印,一次在家里盖个遍。 什么石碑,他才不稀罕。 素念忱就这样款款离去了。 卫惊春默然地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飞身而起,一步走到云梯处,看着上头的两个名字出了神。 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跃入脑海,卫惊春忽然意识到,曾经他与素雪砚的过往,正在渐渐地被其它东西覆盖。 过往听过的那些传闻不计其数,却没有今日所见的这一幕令他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心绪复杂,默然立在原地良久。 忽地瞧见天边灵讯传来。 好友的声音在耳边大声响起,“卫君上,十四洲大比又要开始了,你今个儿来不来?” 卫惊春不假思索,当即回道:“没意思,不去。” “十四洲大比?”素念忱一字一句地念道。 少年的双手支在桌上,心头对那个所谓凤君的愤怒积压到顶峰。 他真是受够了,这群人怎么老喜欢拿这个什么凤君来踩父亲。 这么爱比较,那么他就去参加那个什么十四洲大比,让对方的孩子尝尝他的厉害! 到时候夺得榜首,他就揭开身份,告诉这群家伙,素雪砚的孩子胜过了他卫惊春的孩子! 药王谷的神医听着耳边掐断的讯息,再一次为孩子的奇思妙想而沉默。 他思来想去,好半晌,才愣愣道:“可是卫惊春没有孩子啊。” 3. 第 3 章 卫惊春又打开了齐放天的灵讯,这回再没有掐断了。 十四洲大比正进行得如火如荼,齐放天正无聊地待在云上,等待着决出胜者,到时候自己再去给榜首颁发奖品。 无聊也是无聊,恰巧卫惊春那家伙回来了天风洲,他也可以骚扰骚扰对方。 “哎,惊春啊,你真的不来吗?这次大比出了个顶顶厉害的小子,紫阳洲的少洲主都被他打得痛哭流涕,还有昆仑的小女娃也被他无情扫落,什么超级世家藏着掖着的黑马都被他打得嗷嗷哭,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在他这个年纪时,都没有他那么厉害呢。” 齐放天满面赞叹之色,语气诚恳至极。 卫惊春刻画着卜算阵法,听到对方的话,不自觉地想起先前见过的那个少年。 若说是对方,那么能横压一代天骄,也不是十分出奇。 正感叹着,又听齐放天道:“诶,我真的觉得你该来好好看一眼,那少年真是厉害得让人心痒,我看着,倒有你和素雪砚当年的风采。想当年你们两个也是讨打,也不知道做做面子功夫,还在那里比谁能更快打落对手,结果后来对上对方,花了九天九夜都没得出结果……” 齐放天说得正上头,好一会儿才察觉到对边的不对劲。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提到了一个不该提的名字。 真是的,卫惊春这些年跟疯了似地,九境十四洲、云间十二楼都说了,素雪砚那家伙在万魔宫一役后已经死了个干净,偏生这凤凰就觉得人家没死,到处去找人卜算,听到什么风声就去寻找。 知道的明白他是不甘心能跟自己匹敌的宿敌死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死了什么生死不渝的爱侣。 不对,这凤凰该不会真的喜欢素雪砚吧!毕竟那确实是个见之忘俗的大美人。 虽然这一人一妖当年闹得挺难看,但是情爱这种东西也难说。 保不定卫惊春就喜欢素雪砚那一款。 噢,如果是真的,那可真是个恐怖故事。 卫惊春依旧在刻画着卜算天机的阵法,忽然听见齐放天的声音再次响起。 “卫君上啊,你,呃,你跟兄弟说实话,你当初是不是跟素雪砚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关系,比如,比如背着我们偷偷结契双修了?” 卫惊春:“……” 齐放天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想到这么离奇的东西的? “荒谬!”说罢,不再理他。 齐放天也知道自己说得荒谬了,悻悻道:“唉,是我一时想岔了。毕竟当年素雪砚扶持云天仙朝时,你们两个不知道朝对方下了多少死手。谁都能搞在一起,反正你们不能。” 卫惊春不知被他话里的哪个字眼戳痛了,好半晌才说道:“你知道就好。”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那么执着?我真的真的很好奇诶,你这么大张旗鼓,昆仑那边都纳闷极了,当年要不是我捂住于明和那大嘴巴,估计你卫君上的名声早没了。你去找一个早早死去的人,又有什么意思?就算他没死,以素雪砚的天赋,早就飞升了。你现在却还留在这里,不是白白荒废时间吗……” 这种话卫惊春听多了,现在已经完全不为所动。 “他没死,还留在这里,等着吧,不久之后我就会找到他。” “哎,你这油盐不进的家伙。”齐放天摇摇头,转身,又往云下望去。 九境十四洲大比,数十年一遇,当代天骄汇集此地,当决出一代冠首。 诸位大修遥望场上,见一名少年白衣胜雪,银饰覆面,傲视群雄,一时间纷纷为之停驻了目光。 苍兰大尊高坐云台,对身后的弟子道:“阿狸,你瞧,那小娃娃比之卫惊春何如?若是我收他做弟子,日后门下能不能也多出一个卫凤君?” 阿狸舔了舔爪子,优雅地跃上苍兰大尊的肩头,喵了一声。 “若是单论资质,这小子比之凤君,还有素仙君,自然是不分轩轾,可是,素仙君与凤君生在什么年头,这少年又生在什么年头,时事造就英雄,那两位可是一个纪元中最为耀眼的天骄。这安宁的重光初年间,又有什么天才,能够撄其锋芒?” 苍兰大尊一愣,忽地也是一阵默然。 “哎,日月同辉,玄门双璧,这人死了,活人也就不记得他了。” 苍兰大尊唏嘘一会儿,又出声问道:“话说回来,卫惊春那小子还在找人呢,这家伙马上又要渡劫了,重光历后,再敢滞留下界,天道可是要他尝尝厉害的。这次他再不走,就算这回侥幸渡过,下次怕也是要死的。” 阿狸“喵”了一声,舔了舔爪子,说道:“卫君上没有走的意思,听说这次他从魔域回来,受了重伤,但是没休息,又跑去云间十二楼找天机子卜算了。” 苍兰大尊皱皱眉,片刻后渐渐恢复了平静。 左右不是她的什么人,爱死不死吧,要是当初他和素雪砚愿意拜自己为师,自己今日还肯多说几句。 不过怎么又去找天机子,那老儿上回又又又跟她诉苦了。 天机子叹了口气。 他愁眉苦脸地望着眼前的凤凰,想了想,慢吞吞地说道:“凤君,这回真的又要算吗?” 卫惊春把芥子抛去对方怀里,指了指刻画好 的阵法,说道:“算。” 天机子又叹了一口气,“唉,你这后生,你这个都算了百十回了,回回都是那个结果,这宝物,小老儿收了心亏啊。” 卫惊春闭了闭眼,又从怀里拿出一个芥子。 天机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捏着那只芥子,狠狠心道:“小老儿真的不能再收了,不能白占你的便宜。这回不要你的报酬,不要了,这回算了,以后小老儿就封卦。” 天机子真是要算吐了,每年都来上这么一次,就像凡人天天吃一道菜,真的会腻烦。 这倒也是其次,他到底不想见这年轻的后生荒废大好前途,不想他为了虚无缥缈之事浪掷光阴,便狠狠心,要他绝了这念头。 卫惊春沉默一阵,缓缓道:“那就最后一回。” 天机子本是喜笑颜开,下一瞬却听见那倒霉催的开口。 “您还收徒吗?” 他无语凝噎,闭上眼,不忍再看。 “你这小子,唉,唉!” 说罢,便如他所愿,再次卜卦。 卫惊春心下松了一口气,身上的伤口后知后觉地痛了起来。 他慢慢地走出门外,看了眼天机子,而后支起结界,接收了齐放天的灵讯。 齐放天完全不解他的忧郁,还在兴致冲冲地分享着那个少年的事情。 “哎,惊春啊,你真的不来看看这少年吗?天啊!他竟然当场破境元婴了,这天赋比之你跟那个谁,简直有过之而不及。你说我要是备上一个神国,做收徒礼,能不能让他做我徒弟?” 卫惊春为他这样高的评价大感意外。 他知晓那少年颇有底蕴,可也没想到对方能在这个年纪突破元婴,虽然当世的修行资源比之当年优渥不知多少倍,可突破元婴又不止需要修炼资源,这孩子在修行上的天赋着实是堪称妖孽。 常被旁者这般赞叹的凤君,难得用同样的话语去赞叹他人。 只是眼下天机子还在卜算,卫惊春一时也抽不开身,便拒绝道:“我不去了,你自己看着准备吧,说不定人家愿意拜你为师……” 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耳边传来齐放天雀跃的声音。 “哇,惊春,又有魔修余孽出来作祟了,真的跟你们当年一模一样,哎,那小孩冲上去了,看起来是真的见过血的……昂,那小孩的面具掉了!” 齐放天欢喜得几乎要手舞足蹈,好似已经收了人家做徒弟一般。 卫惊春摇了摇头,刚想掐断灵讯,便听那边传来一道惊呼。 “天呢……素雪砚活了!” 4. 第 4 章 在原本的计划中,素念忱本来没有参加九境十四洲大比的打算。 一时冲动前来,半路上他便打听清楚了,那卫惊春生平最风流的地方就在世人口中。事实上,此妖一无兄弟姊妹,二无父母叔伯姑姨,三无血缘后裔,更没有什么成家的念头,看起来就是跟池塘里的青蛙坐一桌的主。 素念忱的计划还没开始就注定落空,就算等个几十一百年都没可能实现。 难道本公子要等个几十一百年再去找正主一决胜负么?到时候估计这妖君都要飞升了。 可来都来了,素念忱也想着要见识见识天海界这一代的同辈,心里也念着拿个冠首什么的回去,说不定父亲会高兴高兴。 只是没想到,来到这里都那么多天了,竟然还没有一个能打的。 素念忱抱着剑,盘腿坐在捏出的云床上,思索了一阵,陡然理解了为什么在那些市井传闻里,自家父亲跟那位所谓凤君会那么惺惺相惜了。 难得一个能打的同龄人啊。 带着面具的少年唉声叹气一阵,抽空看了面前一眼,出声问道:“怎么又没人来,难道我又要这样赢了吗?” 真是欠打。 一旁裁判胜负的修士闭了闭眼,心说你这小孩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紫阳洲的少洲主都被打得道心破碎,昆仑这代的首座也被毫不留情地扫落擂台……谁还敢来跟你打,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何况结束得那么快,多打击道心。 道理如此,但裁判修士也不能这么直接说。 她只是露出和善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温温柔柔道:“大概沉舟派的弟子也是这次有事不能来吧,再等一盏茶的时间,素小友可以先做自己的事情。” 天呢,这小孩还姓素,这做派跟当年那个姓素的简直一模一样。 一百多年前,裁判修士就是这样在九境十四洲大比上被彼时的昆仑首座扫落的。 那年她道心破碎,浑浑噩噩一月之久,结果听说隔壁宗门的讨厌鬼被卫惊春吓得闭门不出,顿时把道心粘回去了。 说什么笑话,万一对方比她恢复得要早,岂不是要矮他一头。 素念忱对裁判修士的心思浑然不觉,对这些面子功夫也是懒得在乎,见对方这般说了,也就乖乖地等在原地修炼。 等到日升月落好几回,周围十多个擂台终于结束了比赛,一个自称是什么镜海仙朝世子的家伙来到了他的面前。 “镜海仙朝,蓝明希。” 素念忱从打坐的云床上跳了下来,敛容正色,“天风洲,素念忱。” 蓝明希将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来想去,还是没能想出天风洲哪里姓素的人家能养出这么一个天骄。 只是这些都不重要。 他早就看不惯这人目下无尘的模样,最重要的是这人姓素,难免让他想起一个讨厌的家伙。 一百多年前天下逐鹿,昆仑等大势力纷纷派出弟子与各大仙朝合作,想要在下个纪元中得到更多的气运。 若无当年扶持云天的昆仑首座,现在天海界就只有他们镜海一个仙朝,这让他们怎能不讨厌与之相关的一切。 蓝明希平等地讨厌每一个姓素的家伙。 “记住,姓素的,今天让你输的人,是镜海仙朝的蓝明希。” 素念忱有些迷惑,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忽然激动起来,但他还是十分礼貌地说道:“记住,姓蓝的,今天让你输的人,是天风洲的素念忱。” 蓝明希红温了。 学人精,绝对是挑衅! 两人当即大打出手。 结果自然毫无悬念。 素念忱看着灰头土脸的蓝明希,默默地转过头,觉得还是自家的剑要好看得多。 他还当这人有多厉害,说那么多话,结果跟之前那几个也没什么区别。 少年叹了口气,又默默地变出一团云,默默地上去打坐了。 裁判修士无言地看着这一幕,刚要上前宣布这一场的结果,没想到被打落台下的蓝明希却忽然站起身,嚎道:“舅舅,那个姓素的欺负我!” 裁判修士默默收回了伸出的脚。 素念忱纳闷地抬起头来,看了底下的家伙一眼,疑惑道:“这么输不起?” 这位也是个人物。 裁判修士顿时后退了几步,通知上头的大能们注意下边,而后飞快地给自家好友分享今天见到的几朵奇葩。 她后退得及时,因为下一刻,一股极强的威压降临在场上,压得满场的低阶小修弯了腰。 “何人敢伤我外甥?” 素念忱顿时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幕。 原来爹说过的老不修这么容易遇见,打了小的真的会来老的。 他颇为兴奋,拿着手中剑,跃跃欲试地看着对方。 蓝明希见舅舅到来,自觉有了底气,当即指着素念忱道:“舅舅,就是那个姓素的家伙欺负我。” 蓝舅舅听到那个“素”字,当即打了个激灵,结果一看是个元婴小子,那股已经成了习惯的恐惧才慢慢地压了回去。 他拍着胸膛保证道:“放心,舅舅这就让他知道,欺负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素念忱还在脑子里接了一句:竖子,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仙道的小儿们,今天就是你们的忌日!” 刹那之间,黑雾四起,魔云汹涌而来,弥漫在整个场上。 同一时间,一阵烁烁的金光也乍然炸开。 齐放天慵懒的声音降临在场上,“哟,怎么又是这些老掉牙的把戏,也没什么新鲜东西。” “无趣。”他懒洋洋道。 素念忱见眼前兔起鹘落,愣了好一阵子,忽然察觉身边有一阵极强的劲风划过,他便支起手腕,挑出破绽,刹那间便出了千百招剑法。 重物落地的声音,倏然在场上荡开。 此时捣乱的魔修已被镇压,黑雾尽数散去,场上一切纤毫毕现。 蓝明希扶着自家舅舅,望着素念忱道:“ 舅舅!这小子……” 他呆愣在原地。 扑通一声响落下,蓝舅舅声音凄厉地喊道:“救救!” “……” 但已经没有人去理会他们了,所有人的目光,现在都汇聚在那位名唤素念忱的少年身上。 有些人最好一生不见,一面便成劫难。这句话说的可以是倾倒尘寰的绝世美人,也可能说的是翻云覆雨摆弄天下时局的冷血杀星。 恰巧,这张脸的主人二者兼具。 素念忱捧起自己碎成两半的面具,心中怒火乍起。 该死,他好不容易才让爹帮忙做好的面具,那家伙竟然敢弄坏爹给自己做的东西! 素念忱的手掌紧握成拳,一抬头,却对上各色惊愕的目光。 云上的齐放天正在对好友发出第一百零八次前来九境十四洲大比的邀请,不料往下一望,却望见了一张熟悉得几乎刻骨的容颜。 他下意识腿一软,跪倒在地,愣愣道:“天呢……素雪砚活了!” 这个名字一出,场上顿时人声鼎沸。 “素雪砚活了?” “素剑主死而复生了?” “卫君上,卫君上在哪里,快快,速速去请他前来。” 被自家外甥扶着的蓝舅舅也刚刚才缓过来,连忙熟练地从芥子中掏出各种求救信物。 他手忙脚乱地寻摸着,即使过了一百多年,捧着那支血色桃枝时,也像年少时那般热泪盈眶。 “卫君上,凤君,凤君救我!素雪砚在这里,他又又又要对镜海仙朝下手了。” “卫凤君快来,你快来,九境十四洲大比,你快来,我害怕!” “惊春惊春,素雪砚活了,你快来!” “卫惊春,素雪砚没死,你快来!” “……” 场上乱成一团,认识卫惊春的齐齐勾画通讯的灵符,道道灵光齐齐向天边飞去,场面蔚为壮观。 又听见另外一堆不同的声音。 “师叔师伯师兄师姐……掌门师伯祖,素师叔祖还活着,你们快来啊!”昆仑的师姐当即提着剑上了台。 “陛下陛下,素剑主还活着,就在十四洲大比上,您快来啊!”云天仙朝的护法使者连连发送了几道灵符。 “大师兄大师兄,快去叫师父来,素剑主在这里。” “卫惊春……” “素雪砚……” “卫凤君……” “素剑主……” “卫君上……” “素首座……” “……” 素念忱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想要开口,却迎上几道殷切炽热的目光,想要动手,周围又被一群不认识的家伙团团围住。 他默然地抱紧自己的剑,很想马上抱紧自己父亲,说一声“救救”。 而鼎沸的人声,在一瞬间倏然静止。 玄色的身影如利箭般穿破重云,携带风雷之势,降临在了场上。 卫惊春来了。 5. 第 5 章 昆仑素雪砚与妖宫卫惊春在争夺天下第一神剑的比试上两败俱伤,后来双双弃剑离去,纷纷被长辈提溜回去关了禁闭。 那时少年卫惊春还没跟他到后来那不死不休的境地,他满心都是不解,甚至还有隐约的委屈。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素雪砚要把他往死里打,好似很恨他一般。 虽然外界总是说什么他们两个王不见王,见了就要难受,彼此间横亘着血海深仇,总之就是无厘头的猜测满天飞。 但卫惊春自觉他们两个是最好的朋友,虽然素雪砚那个小哑巴没承认过这句话。 而就算是朋友,也是不能这么轻易就原谅对方的。 少年卫惊春憋着一口气,十天都没去见他,结果素雪砚竟然真的没来找他。 凤凰憋气憋得要晕了,气到把整个妖宫的同辈锤了一遍。 锤完他还是没解气,又要开始折磨妖宫的各位前辈,惹得当时的妖主大笔一挥,把他派去人妖交界的地盘历练历练。 卫惊春在那里待上一天就跑路了。 天知道为什么他才去那里一天,就有不下三对人妖情侣在他面前上演人妖殊途,他瞪着眼睛看了一整天,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人妖寿元如隔天堑,人族短暂的生命在妖族漫长的岁月中如同午后浅憩的一个梦。 小凤凰变成原型飞上屋檐,蹲在那里想了半天,半天后就扑棱着翅膀去昆仑找人了。 素雪砚年纪小,不懂事,自己应该让他知道,不能把人族短暂的生命浪费在跟他赌气这件事情上。 然后他就吃了个闭窗羹。 “啾啾啾,素雪砚,我知道你在家,你开窗啊!” 素雪砚不理他。 卫惊春就在他窗外啾啾啾啾地乱叫。 “我说你怎么就那么死心眼,昆仑那群老头子关你禁闭也不知道偷偷溜出去,这种事情我不教你就不会嘛?素小雪,你开窗!” 素雪砚还是不理他。 卫惊春错愕、震惊、愤怒、委屈,乃至纳闷。 不对劲,以往要是他愿意主动低头,素雪砚那个连生气伤心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小傻子早就被他哄好了。 凤凰悄默没了声。 素雪砚感应到窗外那股气息渐渐远去,又放出神识出去探查,好一会儿后,才走上前去打开了窗。 眼前忽然一黑,一只大鸟猛然把他裹进了翅膀里头。 “卫小桃,放开我,咳咳,咳咳……” 卫惊春才不听话,他果断把人裹在翅膀里头偷走了。 防着素雪砚向昆仑的人告状,卫惊春就把他放在背上,一人一妖往天上飞去。 “啾啾啾!啾啾啾!” 好啦,这下没人来救你了,哈哈哈哈哈! “啾啾啾啾啾……” 素小雪,快说,为什么要跟我赌气?你怎么敢十多天都不来见我? 少年素雪砚被他的强盗行径惊得懵在那里,听他问话,又不肯回答。只在他背上摸索了一阵,考量着要从哪里跳下去。 而卫惊春早有预料。 “上回你输给我,还欠我一个要求呢。今天你要一直陪着我,听到了吗素小雪?” 天海界虽然是修真大界,资源丰富,但越是顶尖的天骄,需要的资源越是珍贵,很多时候会出现独一无二的情况。 素雪砚和卫惊春作为齐头并进的对手,在这种事情上自然不会退让。 两人打小就认识,素雪砚小时候卫惊春还抱过他呢,不必闹得那么难看。一人一妖便在寻常争斗中加了条件:谁输上一次,就要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正好,卫惊春还有一个条件没有兑现,刚刚好可以用来堵住素雪砚逃跑的路。 于是素雪砚蹙着眉头,思量了好一会儿,又慢吞吞地坐回去了。 也不知怎地,昆仑也没发现他把自家首座偷走了。卫惊春带着他飞出昆仑,带到了附近人烟稀少的深山老林,然后继续逼问。 “所以为什么不理我?”卫惊春箍着他的手腕,那张俊美明烈的脸死死地贴着他。 素雪砚又不说话了。 这人小时候说话结巴,跟没同人学过说话似地,长大后倒是不结巴了,但遇见不想回答的事情还是不爱说话。 卫惊春十分了解这人的德行。 他计上心头,熟门熟路地放轻声音,很委屈似地,“怎么上回打我打得那么凶?我的伤现在还没好呢。” 说着说着又忘了装相,真的焦急起来,“我上次下手也是没轻没重,你这傻子不会都不知道要找人治吧。” 素雪砚见他“啾啾啾啾啾啾”个没停,一只鸟把什么话都说完了,就忘记了来之前自己在想些什么。 他搭上自己腕间的那只手,探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手。 “你又骗我。”素雪砚声音中有着些微的控诉。 卫惊春正得意着呢,刚想调侃他还是跟他要好,还是关心他的,结果又见素雪砚看着他,眉宇间隐约有些担忧。 “你还不能控制血脉吗?一直在啾啾,要是让人知道了,岂不是会趁机对你下手?” 卫惊春:“……” 他握着素雪砚的手腕,转过头去,脸颊微红,“只要不是你,我能怕什么?” 素雪砚便蹙着眉头,又在琢磨着他的话,不知道这凤凰这一次是又在卖惨,还是说别的什么意思。 可他之后就没功夫再细想了,因为卫惊春捏着他的手腕,人话和鸟话混着一起大声道:“啾啾啾,我说你傻还真的傻啾啾,怎么都不知道治伤啾……” 素雪砚路上准备好要说的话就这样又一次地忘记了。 他下意识结结巴巴道:“我,我,忘了。” 卫惊春:“……”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这鸟话卫惊春没告诉过素雪砚是什么意思,但是看林子里的其他鸟很是愤怒地冲着他们这边大叫,意思应该很脏。 素雪砚看着卫惊春和那群鸟儿开始啾啾啾地对骂,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 卫惊春侧脸看到他笑,没好气道:“笑什么,快治伤,天风洲主又在他那个试炼里头加了十多道,过几天我带你一起去。” 素雪砚想要拒绝他,但是卫惊春已经捂着他的嘴,摁着他点头同意了。 “嗯嗯嗯,好的好的,你已经同意了,不能反悔。” 这应该是需要据理力争的时候了,可是说话实在太累,讲道理他也不会,素雪砚就只好同意了。 “好。” 卫惊春志得意满地笑了。 少年又急忙忙地拉着素雪砚的手,面容与声音一样带着火,“人族寿元短暂珍贵,你既然受了伤就不能不重视,哪里有连这种东西都能忘的道理,快好好治。” “好。” “以后不能突然没理由地不理我。” “…… 好。” “九境十四洲大比,你也要一起去。” “好。” “我们比比谁击败的对手多,比谁击败得要快。” “好。” “这次你要是输了,就跟我一起去妖宫看星星,上面有很多大妖留下的传承,你不能又犯懒说不去。” “好。” …… “还有,”卫惊春摆正他的脸儿,好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地,“不能在我面前死掉。” “……” 素雪砚又用那双很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困惑地说道:“这件事,就算我保证了,也做不到啊。” 卫惊春年少气盛,才不管他这些,十分任性地要求,“我不管我不管,你只要说好就对了。” 素雪砚没有办法,只好顺着他。 “好。” 卫惊春在那个村庄留下的阴影,就在素雪砚这声“好”中消散了。 他高兴地放声大笑,林中飞鸟与手边的少年一齐被他惊动,茫然地望向他。 可那阴影又在一百多年后,以浓郁千百倍的重量归来,沉沉地积压在卫惊春的眼底。 “卫惊春,昆仑以及妖宫仙盟都已下了论断,素雪砚魂灯熄灭,早已经死了,若是侥幸,说不定你还能见到他的转世……他临近飞升,死后天地便有异象告知,那天昆仑落雪了……” “可那雪只落了一会儿!那只是普通的雪。” 灵讯到来的声音不间断地响起,卫惊春从回忆中惊醒,竟有一瞬产生了恐惧。 转世,怎会是转世?那一定就是他,只要他站在他的面前,就算素雪砚化成灰了也别想装作认不出他。 喉头血腥气上涌,卫惊春旧伤未愈,却再一次撕裂空间,要从天海界的北部到另一端去。 风驰电掣,如箭离弦,卫惊春只觉得自己从没有飞得这样快过。 身畔风景不断变换,卫惊春茫然之间,胸腔中又生出汹涌怒火。 还有久违的对于素雪砚的恨。 他怎么敢一别百年无声无息,又怎么敢在回来之后不第一个来见他? 卫惊春仰头,脑海中的记忆又互相串联起来,升起深深的恐惧。 齐放天说,那个他在酒馆和天风洲许多地方遇见过的少年,就是素雪砚…… 那为什么他站在自己的面前,自己却没有认出来? 所以那一定不是他。 颠三倒四的念头在脑海中奔腾徘徊,卫惊春头痛欲裂,身体却无需指挥,自觉朝着目的地飞去。 “卫惊春……” “素雪砚……” 他听见纷纷乱乱的声音,如同一百多年前的九境十四洲大比一般,周围的所有存在都在呼喊着他同素雪砚的名字。 久远的记忆在白日里与他重逢。 卫惊春有刹那恍惚。 就像一百多年前那般,只要自己飞到擂台上,就能看见素雪砚等在那里,抱着剑抬起头来看他。 只要到了那里,就能看见他。 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时候,在变故仅仅发生了那么短短的一瞬息之后,凤君卫惊春就已经降临在了这里。 修士们不约而同地分开,留出一条空荡的道路。 卫惊春的目光直直望向道路的另一端。 少年素雪砚活生生地立在道路尽头,抱着他惯常用的制式长剑,抬起头,用陌生至极的眼神望着他。 6. 第 6 章 四目相对间,在场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素念忱抱着剑,略微有些惊异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那个在酒馆里遇见的家伙,竟然就是卫惊春。 听说卫惊春已经很多年没有踏足天风洲了,不想现在竟然那么快就出现在了这里,上头那个喊他爹名字的家伙才刚刚出声没多久呢。 看来这卫凤君确实对爹十分重视。 素念忱审视着面前的男人,想了想,决定装作自己并不知道对方和自家爹爹有仇,慢吞吞地开口道:“这位前辈,你一直看着我,是想做什么?” 周围较为年长的修士们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苍兰大尊抓着猫徒弟的尾巴擦了擦眼睛,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刚刚腿软躲在云上的齐放天更是不甚雅观地趴倒在摆放瓜果点心的桌子上,用力地掐了掐自己的俊脸。 明明没有做梦啊,怎么会看见素雪砚对卫惊春这么礼貌地喊前辈?难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齐放天终于疯了? …… 一群大能修士被这句前辈弄得滑稽百出。 要知道今天来到这九境十四洲大比的,大部分不是这一届的参赛选手,就是上几届的参赛选手。 素雪砚和卫惊春就是他们当年的噩梦。 年轻的时候,谁没听说过这两人的几句八卦?什么妖宫凤少主和昆仑素首座疑似表面宿敌私下底却勾勾搭搭啦,什么卫凤君素仙君为道劫机缘反目成仇啦,甚至还有人说他们表面你死我活私下底其实连娃都有了。谁知道时隔百余年还能看到素雪砚对着卫惊春喊前辈的好戏。 一时间各处神念乱飞,灵讯频频往外递送,热闹得要命。 想着自家兄弟还在下边,正直面着素雪砚那个暴君的脸,齐放天揉了揉脸,决定下去跟他一起面对大魔王。 才刚下去呢,又听见昆仑那群老头子老奶奶由远及近的声音。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雪砚啊,你师尊转世回来没看到你,可想你了。” 素念忱现在也顾不得那什么卫惊春了,面对这么一群关心父亲的长辈,他也不好继续装聋作哑。 刚要摆明身份,表明自己是素雪砚的孩子,忽然就听见耳边传来几道极其尖锐的声音。 “既然素仙君回来了,那么我们就来谈论谈论当年道争之时,素仙君对镜海仙朝屠戮过重的大罪。” “万魔宫一役各大世家伤亡惨重,素仙君可要给一个交代。” …… 素念忱当即冷了脸。 齐放天刚做好心理准备要看这个故人一眼,结果一看又软了腿。 对味了,对味了,就是这个看垃圾的眼神,绝对是素雪砚那家伙没跑。 他转过身去,疯狂地用传音骚扰卫惊春。 “惊春惊春,你看见没,素雪砚那熟悉的冷酷模样,像是下一刻就要挑一个镜海的城池攻破了。” 卫惊春没搭理他。 好似胸腔被镂空,不知从哪里来的风一直灌入里头,卫惊春生为凤凰,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寒冷。 他猛然后退一步,惊得众修士齐齐被他吸引了注意。 镜海仙朝的一位皇族见状大喜,凑上前去,殷勤道:“卫君上,您也看不过眼了是吧?这贼子当年为扶持云天,对您下了多少暗手,我听闻当年他曾刺了您一剑,至今还未愈合,连您这样为天海界造下无数功德的盖世英豪都被他戕害至此,今时今日,若不对这贼子进行审判,如何令天下修士信服?” 素念忱皱起眉头,抱臂而立。 他这下可没了介绍自己的心情,就等着这群家伙还能说出些什么话来,信息漏得越多越好,到时候他再来收拾收拾这群家伙,免得哪天父亲出门被污了眼睛耳朵。 见镜海和各种世家又跳出来旧事重提,以昆仑为首的一群与素雪砚交好的势力同盟也站了出来。 “昔年万魔宫一役之前你们不提,昔年两朝订立合约之时你们不提,现在一百多年过去了,见素仙君负伤归来,你们倒是跳出来了。” 一行修士来得匆忙,好多人没弄清楚现状,不知道素念忱这身元婴修为还是刚刚才突破的,只以为他失踪多年,现在负伤归来,修为跌落了元婴,倒是半点没往对方不是素雪砚的身上想去。 毕竟对方简直生得同素雪砚一般无二,且举手投足间还隐隐有着素雪砚的踪影,打眼望去,大家就没有想过第二个可能。 镜海仙朝为首的修士们听了对方的反驳,面不改色道:“好,这些暂且不提,就说他万魔宫一役后便不知所踪,偏偏前些日子十八魔君被卫君上一一挫败,和素仙君一模一样的家伙就出现在了这里,昆仑的道友们啊,我知道你们一直盼望着素仙君的归来,关心则乱,也没想到,面前的这个并不是素剑主,而是魔修伪装的奸细啊。” 这话娓娓道来,素念忱听罢,暗暗记下了这人说的所有话语。 周围人听罢镜海仙朝修士的言语,不由地往人群中间的素念忱望去,想起自己来时听到的那声前辈,又见面前这少年眼角眉梢处的神态确实有些迥异于素雪砚的地方,一时也起了疑心。 终是一位年长的长老敲了敲龙头拐杖,站出来一锤定音。 “带回昆仑吧,诸位道友若有异议,自可奏请仙盟,联合几大仙宗一齐前来,我等在昆仑随时恭候。” 镜海修士们为昆仑的护短大为震惊,一时间又有人对卫惊春唤道:“卫君上,您看……” 卫惊春全然忽视了这群人的言语,盯着素念忱的脸看了许久,而后一挥大氅,豁然转身疾步离去。 众人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面面相觑,又不自觉地偷偷用眼角余光扫了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素念忱一眼。 卫惊春将那些目光抛之脑后,愤怒堵塞了他的胸腔,无处可以宣泄。 他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天风洲的角落,望见白瓦灰墙、小桥流水,便想起年幼时在那个小小巷子里看见的孩子。 拂袖离去,一睁眼,看见眼前悬崖峭壁,石中松柏,与壁上剑痕,眼前就浮现出那人跟他一同在这里比剑的过往。 他愤愤地再次离去。 他离开天风洲,随便选了个地方降落,睁眼就看见昆仑那连绵的群山与白雪皑皑,枝头飞鸟啼鸣,远处剑啸声穿云,一切一切都是那么令他糟心。 可再次离开,又蓦然来到了不知何处,似乎是云天仙朝的一处城池,此处枫林如火,漫山遍野, 云端尽头还有梧桐亭亭……这是素雪砚当年一剑贯穿他心口的地方。 卫惊春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上了自己的胸膛。 那里有一条旧日的伤疤,正隐隐作痛。 对于他们这种修士而言,就算神魂被撕碎也能修养回来,一具肉身的损伤又算得了什么。 可素雪砚怎么忍心?他怎么忍心? 难道我不会痛的吗? 卫惊春走在漫山遍野的枫林里,仰头望天,慢慢地朝山顶上走去。 天边又飞来几道闪烁的灵讯。 卫惊春本无心多听,想也知道是什么家伙要来找他,那群家伙又要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废话。 可目光看到那道属于齐放天的灵讯,卫惊春沉默一会儿,还是伸手将那道灵讯招徕。 “惊春惊春,哎哟,我说你,那么恨吗?当着昆仑和云天那群家伙的面,就这么对素雪砚不留情面?” 卫惊春当即打断了他的话语,他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不是他。” 齐放天:“……” 他愣了一会儿,这才干巴巴地说道:“是,是这样吗?既然是你说的,那么应当就不是了。” 但又觉得实在不对劲,他又喃喃道:“所以,那是素雪砚的转世。” “转世,哎哟喂,所以那是转世,吓死我了,我说呢,怪不得我没那么害怕。”齐放天如释重负地说道。 卫惊春沉默地倾听着,心中忽然生出极端的厌烦。 “你还有事要说吗?没有的话,我就不听了。” “诶诶诶诶,卫君上,卫凤君,别啊,别啊,当然还是有事的,你别心急。” 齐放天架着云,往云间十二楼那儿玩命似地飞去,一边继续跟他兄弟通讯。 “你刚刚不是听到了吗?镜海仙朝又又又要拿着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去找素雪砚的麻烦了,你……” 齐放天犹豫了一会儿,试探道:“卫君上,趁着素雪砚刚刚转世,还没有勘破胎中之谜,你现在对仙盟施压,这回一定能把素雪砚摁下去,让他们判个重的,以报当年之仇。” 卫惊春有些恍惚,心中一直重复着转世那两个字。 转世,那就是真的死了,所以才转世了。 他恍惚地呢喃道:“转世,跟原来的人,又哪里是同一个呢?” 齐放天不太理解这凤凰,“修士转世轮回,待得修为愈高就能勘破胎中之谜,得到前世记忆,如此便是同一个人,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吗?不过就是要等个百千年让对方勘破的功夫罢了。你看,素雪砚那死了百多年的师尊都转世了,昆仑也认他,他也还认素雪砚呢……” 后边的话,卫惊春就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语气倦懒,“我不去那里,如果其他人来找你,也让他们歇了让我掺和的心思。” 说罢,就掐断了和齐放天的灵讯。 “哎哎,着什么急,这家伙。” 齐放天面露无奈,抬头望向云间十二楼的方向。 他要去找天机子,好好问问素雪砚的事情。 真可怕,他兄弟好像真的喜欢素雪砚啊啊啊啊! 当时他看着那少年的眼神简直快要把齐放天吓哭了。 7. 第 7 章 云间十二楼坐落在九境十四洲之上,上面汇集了整个天海界最顶尖的奇人异士。 丹符器阵等辅修之道的顶尖大能汇集于此,日日人流如织,络绎不绝。 而齐放天要去寻找的天机子便位于此界之北,十二楼的中部,此人也号称能够算尽苍生,时至如今未有一卦失误。 普通修士穷尽一生也难求得他算上一卦,有时候就算飞升大能捧上自己的全副身家也难求他。 因此这人虽然得天海界修士竞相追逐,平日里却是门庭冷清。 毕竟实在贵得离谱。 齐放天盘算了一下自己的身家,想到自己原先想用来哄那少年做自己徒弟的神国,一时间悲从中来。 天杀的,戴什么面具?吓死人了。 素雪砚做人一向光明正大,怎的转世回来忽然遮遮掩掩扮神秘去了? 可转念一想,这人仇敌遍布整个天海,连同隔壁几个大世界也被他招惹了不少仇敌,如今不过元婴境界,确实没有什么自保之力。 噢,元婴,直到现在,齐放天还是没办法将这个词同那暴君联系在一起。 他双眼紧闭,对自己等会要去做的事情感到十分心虚,但一想到自家兄弟的那副模样,心下便发了狠。 糊涂啊!难道我记忆出错了,当年那个病得眼睛瞎了的不是素雪砚,而是你卫惊春卫君上? 齐放天唉声叹气,紧赶慢赶,终于到了印象中门庭冷清的天机子家附近。 不成想这平日里寥寥落落的天机阁竟然人满为患,飞禽走兽,佛魔妖鬼都站了个满。 齐放天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己今天是犯了水逆。 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这场面就是因为那疑似素雪砚的少年出现引起的。 他粗略地盘算了一阵现场的修士,琢磨着要怎么威逼利诱,才能让自己尽快见到天机子,结果点完一遍,悲哀地发现这里有不下十个明面上修为比他高的存在,甚至背后隐隐约约好似藏着什么更加恐怖的老怪。 …… 天杀的,天杀的! 齐放天在原地来回踏步,心烦意乱,见到不远处的树枝上挂着一颗生得殊为油光水亮的果子,莫名其妙地起了润口的心思,要将它摘来解馋。 他架云过去,把果子摘下,结果还没把果子送进口中,忽然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响在耳畔。 “后生,后生,口下留情,别馋嘴。” 齐放天身体僵硬,面部也失去了表情。 他直愣愣地把果子往眼前一放,眼中灵光闪烁,这才从上头瞧出一张鹤发童颜的老脸来。 齐放天:“……” 他面不改色地把果子揣进了怀里,然后马不停蹄地带着天机子跑了。 这都来了多少可怕的家伙,都把老人家吓成这样了。 齐放天心有戚戚,果断地扯开好兄弟之前给的保命东西,一连转了好久,这才回到自己的一个秘密洞府,把怀里的老爷爷版看起来很好吃的果子给掏了出来。 被放在果盘上的天机子和这后生面面相觑,半晌,才迟疑道:“莫不是,你这后生是什么喜欢将仙修炼作丹药的魔修?” 齐放天:“……天机子前辈,此话从何说来?” 天机子的身影晃悠悠地从果子上浮了出来。 他蹦下石桌,梳理了一下自己的胡子,用一种疑似阴阳怪气的语气说道:“我还以为你要把小老儿放在盘子里分而食之呢。” 好一个天机子。 齐放天默然半晌,想到自己有求于人,还是同他低头了。 他低声下气,“是齐某做得有失妥当,不过既然晚辈也帮了前辈一把,想来这恩情应当绰绰有余了吧。” 天机子哈哈大笑起来,不再故作姿态。 “自然自然,方才不过逗你这小辈玩玩罢了,老夫识得你,你是卫惊春那小子的朋友吧,齐家老怪的孙子,叫什么放天的。” 齐放天眯了眯眼,晓得这人应当对自己没有什么敌意,甚至先前自己莫名其妙起了馋意,也是这老头施的手段。 天机子不待他说话,摆明车马道:“好了,齐家小儿,你也是来问小老儿问题的吧。” 白发苍苍的老前辈挥了挥手,转过身去。 他唉声叹气道:“多此一举了,多此一举了,刚刚卫小子就来拉着老夫算了一卦,你就别白费功夫了。” 齐放天坐了下去,给两人各自斟了一杯茶,然后翘着腿,说道:“您是说,卫惊春那家伙已经来找过您了?他来找您算了什么,说不定跟我要算的不同呢。” 天机子意识到一些什么,转过身来问他:“怎么?你不是来问素雪砚那小子的?” 齐放天扯开一个惨淡的笑来,“好吧。” 他没想到卫惊春那家伙嘴上说着不要去找他,结果背地里竟然那么快就找上了天机子。 念及此,齐放天仍有些恍惚。 “所以,所以您也知道卫惊春喜欢素雪砚的事情?” 天机子:“……” 好像脑袋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天机子恍恍惚惚,清醒后,又扭扭捏捏地上前八卦,“此话怎说?齐小兄弟,速速道来,速速道来。” 齐放天:“……” 他盯着这老头半晌,明白了对方其实并没有看出来这层东西,不由捂住脸,慢慢地俯下身去。 但他也有心倾吐郁闷,便同这老儿说道:“就是,唉,素雪砚的转世回来了,前辈您无所不知,应当知道这件事,卫惊春刚刚见到他了,我就……我看见他的眼神,就明白他的心思了。” 其实是早有怀疑,但是现在才终于肯定。 天机子摸着胡子,点点头,明白了自家外头怎么一下子来了那么多不速之客。他刚刚才要算呢,结果发现天机复杂得很,一时之间难以解明,便知晓自己摊上了大事。谁知答案就这样轻易送上门来了。 他忽然说道:“不对啊,小老儿刚刚算了一卦,素雪砚那小子的卦象还是跟从前一样,是个死了百八十年的模样啊。就是卫小子忽然收到了什么消息,走得快了,都没听到结果。” 齐放天这才觉出一些不对来,他迟疑问道:“所以,卫惊春那家伙是什么时候寻上前辈的?” 天机子掐指一算,给他一个时间,“大概一炷香之前吧,他走之后没多久,一群不懂事的老怪小物就围上来了。” 齐放天估摸了一阵时间,明 白对方应当是在接到他的消息前来寻的天机子,刚刚他是想错了。 但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齐放天苦着脸,想起天机子说的什么,素雪砚死了百八十年的卦象,从中觉察出不对劲来。 “所以,前辈您没听到,也没算到素雪砚回来吗?” 天机子便露出十分生气的表情来,“你这小子,说的什么话。老夫确实没有听到什么消息,许是一路避着那群家伙的缘故罢。至于卦象,老夫起那卦都起了千八百回了,卫小子从那个娃娃死后,每一年都要来找老夫,回回算出的都是这个卦象,老夫怎么会出错呢?” 齐放天:“……”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想起镜海那群讨厌家伙说出的猜测,不由也起了疑心。 所以那个跟素雪砚生得一模一样的小子究竟是谁?为什么偏偏要在卫惊春那混账即将渡劫的前夕出现在他的面前? 想到卫惊春把那少年认为是素雪砚的转世,又想到对方瞧着那张脸的眼神,齐放天就觉得风雨欲来,大事不妙。 他不由喃喃自语,怀疑人生,“怎么可能呢?卫惊春怎么会喜欢上素雪砚?他不要命了吗?” 天机子听得纳闷,“喜欢上了又怎样,以卫小子的本事,喜欢谁,又有谁敢有意见?” 齐放天跟这看钱办事的老儿说不清。 “那可是素雪砚啊!不说他们两个之间的恩恩怨怨,就说他,那家伙本身就是个大麻烦。镜海仙朝恨透了他,还有几大世家也不知晓因为什么原因对这家伙恨之入骨,整个天海界不是恨他的,就是惧怕他的,卫惊春同他为敌,那就是站在天下人的这边,可若是他喜欢素雪砚,那就是站在天下人的对面。” 齐放天幽幽道:“而且,而且,原先我还纳闷,按理来说,这小子百年前修为就到了能够飞升的时候,偏偏一百年前天劫到来,他就生生扛下了劫数,拒绝了仙界的响召,之后频频渡劫,眼下已经要到第九劫了。” “九为极数,重光历之后,天下再无仙人能够长久滞留下界,第九劫来临,他若是再拒绝飞升,结果就是一个死字。” 齐放天直起身来,饮了口茶水,叹息一声,“原来是情劫,前辈,您也熟悉他,你看他这百年来的模样,这像是能够渡过的模样吗?” 天机子摸着胡子,半晌,说道:“或许这情劫,才是他真正的飞升劫呢,渡不过,也只能说命当如此。这凤凰生来骄傲,天赋异禀,天劫奈何不了他,便要心劫来收他。” 齐放天又岂不知晓这道理,可他与卫惊春相交百余年,这妖对他有救命之恩,哪里能坐视不管。 他站起身来,在原地来回走了几圈,忽而转身,对天机子道:“前辈,晚辈想请你算上一卦。” 天机子口中的茶水还没咽下去,瞪着眼睛看他。 “算什么?”天机子警惕道,“不会是让我算卫惊春那小子能不能成功飞升吧?他又不是昆仑那气运衰到极点还死了的小子,气运鼎盛,你叫小老儿算他,那是要小老儿的命。” 齐放天摇摇头,闭上眼,破罐子破摔道:“我想请您算一算,今日在九境十四洲大比上出现的那个少年,算算他究竟是个什么来历。” 8. 第 8 章 整个天海界随着素雪砚转世的回归而掀起滔滔风浪,而卫惊春将一切的风浪隔绝,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曾经他与素雪砚决裂的地方。 满目红枫如血,簌簌飘零,一派热烈。 长风悠悠,吹开山上重云,也将山林的气息藏入来客的袖中。 时值初春,眼前却是红枫如火,满目热烈,卫惊春思索着,明白眼前这逆转四季天时的景象,应当是有大能修士特意造就。 他回忆一阵,依稀记得此处有一位大能修士留驻,面前这片枫林,便是他为道侣特意凝固了天时,这才留住了满目的秋景。 想什么来什么,就在卫惊春回忆起对方的时候,一道经年未见的身影缓缓映入眼帘。 那是个眉目沉郁的中年文士,观其气息,修为境界应当在飞升之境,只是境界摇摇欲坠,身上劫气萦绕,正心魔缠身,不得解脱。 卫惊春微微诧异,在他的记忆中,在他还是一名小小的筑基修士之时,面前的前辈就已经临近飞升,怎地将近两百年过去,对方非但未能飞升,还境界倒退至此? 中年文士虞息显然也认出了他的身份,特意前来迎他。 “我还当是谁,原来是卫凤君来了这里,贵客莅临,不如与我归家做客?” 卫惊春本想拒绝,但是一来自己本便是漫无目的地来到此处,二来眼前故人勾动情肠,让他喉中话语转圜,便应了邀约。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虞息露出一丝微笑,冲淡了他面上的沉郁之色。 卫惊春心中有惑,毕竟多年前最后一次相遇,对方堪堪与爱侣莫初成婚,正是春风得意。 怎的如今再见,对方却是如此模样?莫不是他的道侣莫初出了什么事情。 毕竟世上少有外物能困住临近飞升的修士,多是内心之魔扰乱他们,而虞息的心思全都系在莫初身上,若非莫初出事,还有什么事情能令他如此? 他对这两人的情谊可谓是印象深刻。 昔年他还是筑基修士之时,与素雪砚同游到此,机缘巧合之下救出了被一群世家弟子当做畜牲囚禁赏玩的莫初,不料因此得罪了那世家。 那世家中有三位飞升大能,堪称一流,卫惊春不得已,同素雪砚一路逃亡,濒死之际,不料遇上了虞息。 这修为高深的飞升大能救下他同素雪砚时还是一派仙风道骨,一见莫初却当即失了仪态,顾不得多说一句,直接解决了追杀他们的那个世家修士,甚至后来直接对上了那世家的飞升老祖,以一敌三,杀得对方不敢再计较此事。 后来卫惊春才知晓,原来那莫初同虞息前世便是道侣,莫初为了护住虞息不幸身亡,而虞息为此苦苦寻觅对方的转世,至今已有千年之久。 深情千年不改,矢志不渝,何等令人动容。 这桩事情一时传为美谈,为世人津津乐道。 卫惊春同素雪砚当年也是因此得到了他的许诺,能够要求对方为他们做一件事。 只是后来云天同镜海开战,为了不让虞息被素雪砚拉拢,卫惊春便送来当年的信物,要虞息守在此地,不得为对方助力。 念及此处,卫惊春心绪沉沉,一时没了重逢故人的喜悦。 虞息见他不言不语,便也不多言了。 他面上沉郁,比之卫惊春有过之而不及。 两人漫步枫林中,一时间静默不语,唯听穿林打叶声,随着长风荡过四野。 不多时,两人已来到了虞息家门前。 虞息打开门扉,朝里头唤了一声,“莫初,你看是谁来了?” 里头登时出来一个身着青衣的秀美青年,气质如空山新雨,眉目温润如玉,只是一丝郁气纠缠眉间,流连不去。 卫惊春见他身上修为已至化神,根基稳固,面容虽是愁苦,负担却不似很重,心中疑惑不减反增。 既然不是莫初出事,那么虞息又为何如此呢?且观莫初神情,也是愁苦,这二人对视之时,隐有隔阂,好似是他们二人之间的感情出了什么变故。 莫初不知晓他的心思,听到虞息的话音时还是眉眼愁苦,可抬头望见他身后那人,眉间郁气竟是一扫而空。 他喜笑颜开,道:“原是恩人来此,快快请进,快快请进。虞……” 似乎是习惯成自然,他下意识想要呼唤虞息的姓名,却不知为何戛然而止。 卫惊春心中煞是疑惑,可他终归是外人,也不好在对方没有开口之前肆意问询,未免有失礼节。 虞息似乎没有听到莫初错口唤出的那个姓氏,好似无事发生过一般,神态自若地招呼卫惊春进去。 “寒舍简陋,也没有什么草木精灵同力士仆役在此,还请卫道友多担待担待。” 卫惊春自然从善如流。 只是依稀记起,这位飞升境修士不住华美府邸,不设仆役力士,全是为了昔年身为凡人的莫初。 虞息怜惜自己转世的爱侣,见他因为昔年被虐待的经历恐惧修士,便如同凡人般事事亲力亲为,如此多年如一日,方才消解对方心防。 见一切如故,卫惊春心中的怀疑暂且按捺下去。 摆好瓜果茶点,寒暄几句,虞息知晓他不过兴之所至,方才到了这里,便招待他留下歇息一晚,待得明日才送他离去。 卫惊春席间见他二人貌合神离,心中疑惑重重,有些预感,便应承了他的邀请,在这歇息一晚。 待得深夜,忽地感应到一阵魔气汹涌,卫惊春登时起身,顾不得什么失不失礼的,闯进了这二人的房中。 莫初怀中抱着一人,魔气缠身煞为可怖,见卫惊春破门而入,面上惊惶不已,而后渐渐转为一声叹息。 躺在他怀中的自然便是虞息。 卫惊春冷眼看着,出言询问:“可需要卫某相助?” 他已看出此情此景便是对方心魔爆发、道心动摇所致。 莫初摇了摇头,将一枚丹丸送入虞息口中,不多时,怀中人紧皱的眉心便松开,变回一派平静了。 卫惊春等他处理完事情,便走到屋外,迎着月光,开始询问心中疑惑。 “现在,莫道友可以说了吧。” 莫初便席地而坐,叹息道:“不过是孽缘所致,卫君上若是愿意,我便将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告知于你。” 卫惊春点点头,在院中寻了个石凳坐下,等待着对方的说法。 莫初见他一如当年的动作,眉间愁郁散去些许,开始同他言说心事。 “如恩人所见,当年莫某因转世之故,得他爱怜,两人情浓,一时情好,也传出去不少滑稽名声。” 莫初如玉面容间蕴起温润笑意,依稀可见昔日少年青涩,只是那笑意被夜风一吹,倏然散去,转为叹息。 “我原以为会一直如此,”他又哭又笑,“不成想时日愈久,隔阂愈深。待得我愈发年长,修为愈深,道心愈发坚固,便显露出许多与前世不同的地方,虞息每每见到那些不同之处,虽不多言,却也要怅惘许久。” “初时我自惊惧不已,频频模仿前世自己,要他见到个心中所爱的莫初,可 时日愈久,我心中便生出疑惑,这般不甘不愿,假扮前世影子的我,究竟还算不算得我。此念一生,便是万劫不复,我为此心魔缠身,不得自由。虞息瞧出此事,便同我说开,叫我不必再做不情愿之事。” 卫惊春沉默片刻,问他:“这般,不是很好么?” 莫初笑了笑,望了眼屋内的虞息,叹道:“我心结纾解,他却心魔缠身,不得解脱,如此纠缠往复,我二人便面目全非,再不复当初了。” 莫初眼中隐有泪光,声音哽咽,“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也不知当初,他是寻得我要好,还是不寻得我要好。或许不见得我,他便早早放下,何至于沦落今日这般模样。” 莫初明明在陈说自己同虞息的事情,卫惊春却好似自己被打了一鞭。 诚然,他同素雪砚不是同他们那般的爱侣关系,可这些年自己寻寻觅觅,魔障愈深,不也是类似吗? 莫初没有看他脸色,继续说道:“若是当初未能相见,估计他早已放下,得道成仙了。” 卫惊春不由喃喃道:“可,你怎知他不是心甘情愿呢?” 莫初笑中含泪道:“可我心中悲恸。” 卫惊春默然。 莫初见他沉默,也不在意,或许今晚他只是想将心中愁苦一应倾吐。 青年幽幽叹息,“如今面目全非,倒是连旧时美好都磨灭了,如此,倒不如当初不见。” “人不能困在旧日回忆里,停驻不前。” 卫惊春起了疑心,只道他要警醒自己,这些年滞留天海,不知道得了多少相似的絮叨。 可见莫初面上悲痛,一举一动合情合理,又不由埋怨自己多疑。 “若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自可用灵讯寻我,卫某自会前来。”最终,卫惊春只能说出这句话语。 莫初摇头,说道:“我已将此事告知一位同道,他已知晓此事,届时若虞息当真出了大事,而我无法阻止,他便会前来处理,便不必劳烦恩人了。” 卫惊春见他拒绝,也不强求,一番絮语过后,回转寝居之时,已是晨光微熹。 他独坐屋中,脑海中想起虞息同莫初二人之事,不由推人及己,一时间沉默不已。 待得莫初将他送走,身后忽地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 “如何,我昨日扮得可好?” 莫初转过脸去,笑他,“好,虞前辈扮得可谓是活灵活现,凡间梨园的大师见了,怕都要担心自己能否继续糊口了。” “好生促狭,”虞息笑道。 两人笑闹几句,莫初忽地真切叹道:“唉,如今这番唱念做打,还望他那小情郎能领会这番苦心,好好飞升去罢。” 虞息见不得他发愁,便道:“莫忧莫忧,左右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我已履行了约定,之后的事情,便随他去罢。” 又不禁感叹道:“当初收回那信物时,倒是没有想过,素小友说的竟当真应验了。那凤凰竟当真执念至此,生生渡过八道飞升劫,停留天海不肯离去。” 莫初见他这般,忽地抚上他的眉心,“或许只是爱之深忧之切罢了,于是未雨绸缪,如今成真,怕是他也不愿如此。” 虞息见他眼神脉脉,福至心灵,想起他方才同卫惊春说的句句言语,忽道:“我心甘情愿,从未后悔过。” 莫初低喃:“我知晓。” 既然这般好,又何必想得那般清楚呢,人生本就难得糊涂。 二人絮絮低语,忽地听见天边几道钟响。 仙盟审判要在昆仑开始了。 9. 第 9 章 素念忱只觉得十分无趣。 仙气飘飘的昆仑大殿中央独有他一人,雪衣少年捏好一张云床,坐在上头,单手支颐,昏昏欲睡地听着周围那群人吵架。 放肆至极。 可这嚣张放肆的姿态反常地没有引来旁人的挑剔,所有人看见这一幕都是见了鬼的震惊。 转个世而已,这厮怎的全然没了前世踪影。 往昔素雪砚虽是个手腕狠辣的人物,表面上却是仪态端雅、仙姿飘渺,是个标准的仙君模样。 同面前这山野浪客的作风完全是两模两样。 若非这少年生着一张同素雪砚一模一样的脸,且禀赋惊世令人拜服,让人不由念及故人影踪,在场所有修士都不会将他同素雪砚联系在一起。 素念忱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也不甚在意。 虽然有父亲给的保命东西在,他自然不怕小命难保,但是若说要多做些什么,以他元婴境的修为,却也着实派不上用场。 他倾听着耳边的争吵,脑海中的思绪却晃晃荡荡的,荡到了自家父亲的身上。 爹究竟想做什么呢? 时间过了那么久,素念忱也回味过来了。 以爹的身份,还有他身上牵动的因果,只要自己露出这张脸,就一定会扯出大事。 除非自己乖乖地不惹事,别人也不来惹自己,一直好好戴着那张面具。 但素念忱也知道自己的性子,让自己安静不作妖就是个笑话,只要自己出门就一定会闹出事情。 正是因为有着这样清楚的认知,素念忱才愈发肯定今日这一切都在父亲的预料当中。 他满心疑惑,不知自己需要做些什么,也不知父亲要做些什么,只是少年人并无惧怕,反倒跃跃欲试。 爹这次没有给任何提示,这是又要考验我吗?素念忱沉思着,慢慢地抬起头来,看了眼殿中乌泱泱的一群修士。 羽衣星冠、面貌清癯的青年坐在大殿上首,目光扫过素念忱所在的地方,接着面朝众人,语气端肃道:“仙盟此次派来的九位审判者已经到了六位,审判不多时就要开始,还请诸位静坐片刻……” 素念忱抱着双臂,坦荡荡地打量着他,心中回想着自己当初做的笔记。 于明和,昆仑下任继承人中最有可能继位的一位,现在看来已经成功担任昆仑宗主。性格豪爽,耳听八方,秉性公正,其人心有七窍,口中却向来只道三分…… 素念忱当时做的批注是,这位宗主跟爹没有私仇,关系算得上不错,只要道理站在自己这边,对方就会回护自己。 爹点了头。 素念忱也点点头,目光没来得及离开对方的面容,不成想那宗主见他盯得久了,忽然闭上眼睛,默默地转过了头去。 素念忱:“……” 怎么回事?什么意思?这人想做什么? 他大为震惊,面上顿时生动起来。 于明和一转头见他这活泼模样,又怀疑人生地闭上了眼睛。 师弟师妹师尊师叔师伯师叔祖师伯祖,我的眼睛要瞎了! 大抵是思念素师弟日久,染上了同他一般的盲症吧。 在场抽气声不时响起,素念忱若有所思,怀疑他们是得了同一种什么不知名的病。 他百无聊赖地四处逡巡着,见昆仑宗主下手的九个位置里头还缺了三个位子,明白那就是所谓的仙盟审判者的位置。 仙盟是由九境十四洲各大势力共同组成的组织,来历源远流长,从古至今肩负着审察仙道诸多势力的责任。 但凡仙道有大事,便要请仙盟派下审判者,监督、见证、裁决等。 依照被审判者的修为能力、波及势力深远程度等等不同,仙盟派出审判者的等级、数量也不同。 以素念忱饱受熏陶的眼光粗略看去,眼前已经落座的六位审判者修为皆已迫近飞升,背后势力也甚为强大,加上座位竟有九个,其他没来的估计同他们也是半斤八两。 这等架势,不知仙盟从前可曾有过能与之相比的规格。 天呢,爹究竟做了什么,这群人竟然摆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素念忱的目光肆无忌惮,从昆仑众修士看到了仙盟来人,又看到镜海连同其它几大世家的来者,对他面露凶光的对他神色和蔼的对他平平淡淡的……全都收入眼底。 真的很好奇啊,爹,你究竟要念忱来做什么? 素念忱飞快地回忆着自己离家时候的场景,试图想起什么自己没有领会到的话外之音。 但想来想去,只能想起自己握着爹的手,说他早上要想一下忱儿晚上要想一次忱儿总之有事没事就想一下忱儿。 爹当时就抱了抱他,让他随意去玩。 然后就没了! 素念忱想抓耳挠腮,碍于自己要面子,没有实施。 他闭目沉思,一边想爹,一边分析着眼前各方来者的身份、意图等,昏昏欲睡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素念忱睁开眼睛,又逡巡了身边一周,意识到爹的那个什么宿敌卫凤君竟然没有来到这里。 不管是要落井下石,还是看看老对头多年后下场如何,这位卫凤君也应该来看上一眼吧。 想起当时那个背对自己拂袖离去的男人,素念忱便心绪沉沉,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惦记对方。 想着想着,又回忆起自己做的笔记,可当年爹同他说过的睡前故事里有关这位卫凤君的东西不过三言两语,他还当他俩不熟呢。 可话又说回来了,按照他一路上留心打探的消息,那些个市井传闻里头遮遮掩掩的,都没专门提过他爹,倒是跟卫凤君有关的传闻里,总是有个抹不去的无名修士。 以他爹的名声,以那群市井中人爱好八卦的天性,素念忱竟然一本关于他爹的桃色话本都没见到。 他殊为遗憾。 也不知道背后是什么家伙这么忌惮他爹,连个名字特征都不敢露,也不知 道他爹为什么不跟他仔细说说这位卫凤君。 以他一路行来的见闻,这大天妖可是个厉害角色,天海史书上若不写他,甚至都编不下去。 素念忱满心好奇,直觉告诉他若是从卫凤君下手,他的疑惑就能迎刃而解了。 唉,真想爹,他走了几天,都不知道爹记不记得按时多说几句话。 爹一向不爱说话。 真令孩子操心。 无聊至极时,功法已运转了几个周天,抬头望去,仙盟审判者的席位间仍然缺少一位。 素念忱坐直了身,又往周围看了一圈,试图找到那位卫凤君的身影。 这人,不,这妖怎么真的没来啊。 “怎么卫凤君没来?莫不是昆仑心中有鬼,生怕凤君来了,昆仑想要为素雪砚遮掩的阴谋就要败露了?” 一身华服、头戴金冠的中年男子站在镜海仙朝的附近,越众而出,直面昆仑宗主,不遮不掩地问道。 于明和端坐上首,仪态一派端肃,“昆仑问心无愧,素师弟也问心无愧,所谓遮掩也不过无稽之谈。素师弟回来后,仙盟便降下了令旨,第一位被点来的审判者便是妖宫卫君上,只是……” 于明和笑眯眯道:“只是许是卫凤君前些时日方才除魔归来,身上伤势未愈,故而亟需休养生息,在此期间昆仑向他发出了不下十道灵讯,却没有一道被他倾听。” 昆仑宗主环视四周,十分诚恳地询问道:“不知在场诸位同道,可有人能通知卫凤君,若是他实在分身乏术,眼下八位尊者已端坐席上,我等便可以开始审判了。” 话音落,在场诸多修士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素雪砚的仇敌很多,素雪砚的亲近者也有许多,这些人不管与他是友是敌,不管怀着什么目的,在仙盟审判前都找过卫惊春。 无一例外,所有修士都没能与他通上音讯,直到审判即将开始的现在,他也依然不知所踪。 按理来说,这一人一妖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如今疑似仇敌转世的少年落难,怎的卫凤君竟无动于衷,甚至都没来看上一眼? 众修士心中生疑,不由将目光投向正在用奇异目光偷瞄着素念忱的齐放天。 这人便是卫凤君那群好友中最出名的一位。 原因无它,此人最闲。 齐放天察觉到这一道道灼人的目光,僵硬地转过身去。 有人问道:“敢问齐道友,不知卫凤君如今身在何处,可是遭了什么贼子阻挠,遇上了什么麻烦?若是如此,齐道友大可坦然道来,我等定会助卫君上摆脱贼子。” 齐放天:“……” 这群家伙打着什么心思他还不知道吗?还想卫惊春那家伙来给素雪砚落井下石。 痴心妄想! 他无语凝噎,自暴自弃地想,你们卫君上别说给素雪砚落井下石了,我看是巴不得把人搂到怀里放在心尖子上呢。 该死!这家伙怎么还不接我灵讯。 10. 第 10 章 先前他让天机子卜算那少年的身份,却不想时间紧迫,仙盟急召,竟也没来得及算出个确切结果。 对方身上天机蒙昧,竟是天机子生平所见。 齐放天本以为对方又是什么势力派来自导自演的家伙,不曾想天机子虽没算得确切结果,却肯定对方确实同素雪砚有着紧密联系。 若说对方是素雪砚的转世,那也不是说不过去。 齐放天心中焦急,不知眼前情况究竟该如何处理。 若说放任不管,可素雪砚死了一百多年,转世也才堪堪元婴境界,人走茶凉,没有实力就没有话语权。不知道昆仑是否能在镜海连同各大世家的手上保住他……至于说指望云天,听闻素雪砚同他扶持的这一仙朝之间颇有些龃龉,也不知对方会不会憋着什么坏心思。 可若说是出手帮他,又未免太过荒谬。 当年各自为主,虽然碍于各大仙宗的盟约,双方未曾对彼此下过死手,但是彼此之间结下的仇怨可不少。 若是帮了素雪砚,那么又要让自己那些好友怎么看,当年一起作过对互相捅过刀子埋过坑的对手们又怎么看?难道他要告诉人家,我们家老大跟你们家老大之间有点猫腻吗? 齐放天狠狠心自然可以无视这些,但是,关键是他并不知道卫惊春和素雪砚之间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兄弟你真的一点事情都不跟兄弟讲啊,上回问你是不是跟人家勾搭上了还在那里遮遮掩掩,难道我老齐还能不理解……不行这是真的不能理解。 齐放天唉声叹气,想了想,这一切都要怪卫惊春。 真要命,我为什么还在管你老卫家的事。 “前些日子我联系过他,他说被事情绊住不一定能及时赶来。眼下仙盟八位尊者齐聚,也不好为了他一人延误了大事。” 齐放天面不改色地说着,完全不管当事妖的死活。 可他一说完,就对上了大殿中央那少年的目光。 素念忱好奇地望着他,将面前人同自己记忆中的话语对上。 齐放天,流云洲飞升境老祖嫡系后裔,凌云仙朝被云天仙朝覆灭后,这人被卫凤君收留,而后随其征战多年……其人粗中有细,颇有急智,只是时常喜欢胡思乱想……若能潜心修炼五百年,有望飞升。弱点是…… 嗯? 素念忱侧过脸去,轻轻蹙眉。 眼角余光果不其然地望见对方往后退去的动作。 噫惹。 他若有所思着,忽地意识到,其实以前爹并不是没有跟他提过卫凤君,只是往往那些故事的主角并不是对方,于是他也没分什么心思去关注。 这态度实在让素念忱迷惑不已,他慢慢思索着,盘算着回家之后该怎么向爹打听这件事。 爹既然没直接跟他说,那就是说了不舒服,但他又实在好奇,就只能旁敲侧听了。 一时间,素念忱神游天外,浑然将外物忘却了。 他优哉游哉,可旁人却是急得团团转。 镜海仙朝此次派遣来压阵的是一位飞升境的皇室老祖,修为高深,辈分甚高,在镜海中的尊崇地位可见一斑。此人当年亲身经历过天海各大势力的混战,对素雪砚这一鸣惊人的后辈可谓是熟悉得很。 此次镜海派他前来,可见对方拿下素雪砚的决心之坚决。 只是他地位尊崇,与对方掰扯的任务便交由小辈处理。 依旧是先前那位对昆仑宗主咄咄逼人的中年男修,“此次我等前来,便是为了向素剑主讨要几个说法。” 仙盟八位尊者中,坐在下首的一位大修照着流程,毫无感情波动地说道:“还请使者细细道来。” 镜海使者后退一步,示意身后的修士纷纷上前。 “尊者容禀,我等此次前来,一问当年仙朝混战,素剑主为何要违背仙盟律令,对镜海皇室大肆屠戮?二问万魔宫一役,缘何对镜海各大世家下手,致使各大世家入万魔宫者,竟无一人幸存。三问……” 镜海使者微微一笑,后退一步,让出位置。 走上前来的,是一位身着劲装、高大昂藏的青年,他负着两口宽大长剑,面目粗犷,脸覆疤痕,戾气颇重,目光却是极为清正。 “落霆洲樊磊,见过诸君。” 众修士听他名号,不由议论纷纷,盖因这位樊磊乃是天海界最为顶尖的炼器尊者之一。 其人出身落霆洲炼器世家,百余年因为战争的缘故举家搬迁,回忆往昔,似乎与素雪砚颇有些仇怨。 素念忱瞧他一眼,心中默念:落霆樊磊,于炼器一道颇有天赋,至多六百年,若无后来者居上,便可代替其祖父,成为天海界第一的炼器尊者。只是不善谋略,性情冲动,容易为人驱使,屡屡犯下识人不明之过…… 噢,确实冲动也确实不善谋略,不然怎么会跟着坏人一起来打他爹? 素念忱如是想道。 随之,又有一位气质清冷、满头银丝、衣上星辰罗列的秀丽修士走上前来。 “星沙洲巫如念,见过诸君。” 又是一位在天海界颇负盛名的大修。 星沙洲巫如念,窥天道顶尖修士,在扶风历那样的黑暗年代,世家王朝垄断窥天道修行之法的时候,仍能带领家族屹立天海,同天机子此人一同成为命运因果大道最为顶尖的修者。 只是不知素雪砚是如何得罪了她,竟让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修也随镜海前来向他问罪。 素念忱照旧将她与记忆中的言语对比。 星沙洲巫如念,其人性情冷漠,不善与外人交游,缺少历练,容易被人哄骗,若是见到对方,可以通知巫家修士来此将其带回。若不陨落,四百年内可胜过天机子……前者困于心劫不得解脱,后者碍于资质不得突破,寿元岌岌可危…… 爹当时还说了一句,天机子若是四百年内不陨落,便能胜过她这后辈。 素念忱:“……”所以四百年内胜过人家,是因为对方老死了吗? 他总觉得爹在内涵一些什么东西,只是这两人是不是都同爹有仇,不然他怎么可能会说那么多无关紧要的话。 少年默默地低下头去。 念头纷杂之间,又有几位修士上前一一报上姓名。 这些修士无一不是天海界有名的顶尖大修,个个都让天海界修士趋之若鹜。 也不知素雪砚究竟是怎么得罪了他们。 如今这些修士一一走上前来,一个个地报出姓名,让在座的诸多修士都忍不住心中大惊,好些奔着昆仑名头来的势力见状都不由心思摇摆,想着要不要打道回府了。 待得这些修士一一报上姓名,镜海使者才再次走上前来,代替这些修士开口。 “素剑主昔年肆意妄为,犯下的罪行数不胜数,倒是让小王颇为惊叹。” 镜海使者感叹道:“昔年仙朝争斗,素剑主为了扶持云天,竟不惜强硬占据了樊尊者一族的族地,令其举族搬迁,背井离乡,直至近些年,方才从云天仙朝手中花费大代价将族地取回。” 众修士闻言,纷纷为之默然。 又听镜海使者道:“巫尊者亦是受其戕害,昔年竟被迫立下誓言,困于家中百年不得出。我竟不知,世 间可有这般道理,可让素剑主肆意左右旁人的自由。” 众修士听罢,十分摸不着头脑。 又听巫如念冷冷开口,“我阿父死了,但我不能去见他,如此大仇,不得不报。” …… 这确实是得罪大发了。 素念忱也是一顿,凝视她良久,回想一阵,也找到了答案。 原来这人的阿母阿父阿姐阿兄阿弟阿妹……是同一人,修习了一种需要用至亲极悲之意来修行的功法。昔年做她阿母时死得凄凄惨惨,让这巫如念一夜白头,那人似乎得益不浅,便屡屡故技重施,后来她那诸多血亲一体的至亲又想更进一步,想要炼化她的血脉一举飞升,不想却功亏一篑。 诶,这样的亲人确实不如不见。 ……只是不知道他爹为什么要人家困守家中百年? 这题爹没说过答案啊。 素念忱迷惑得很。 又听镜海的那位使者上前,一字一句地谴责着他家父亲的所谓罪行。 素念忱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回想起自己父亲说过的那些睡前故事。 待得对方声音停下,他甚至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镜海使者轻轻叹息,“如此杀戮过重,利用权柄肆意掠夺他人,肆意支配他人……的无情冷血之辈,昆仑以及其他道友,当真还要包庇他么?” 一时之间,大殿之上窃窃私语之声不绝。 倒不是因为那些所谓罪行,毕竟这一百多年来,类似的东西他们早就听烦了,也就听到不同的新鲜一阵。 素雪砚那些事情未必是真,可这使者昔年做过的桩桩件件,与他话语中言说的,恰恰十分吻合。 此人……竟不会害臊吗? 昆仑宗主于明和听罢,也是颇为头疼。 他自然不会相信素师弟是对方说的那般狼心狗肺之辈,里头许多事情他也知晓真相,可这事项实在繁多,让他一时反驳不及。 且素师弟死得匆忙,什么话都没同宗里交代,镜海此行有备而来,他不知晓背后算计,也不好胡乱开口,免得落入彀中。 思索片刻,于明和慢条斯理道:“我已明白诸多道友的意思。如今我也有一番言语,想请诸位倾听。” 先前发言的那位仙盟八位大尊之一便道:“请。” 于明和坐得端正了些,语气严肃道:“玄门气运之争,遵照仙盟律令进行,当年镜海已为此发难了一回,但是仙盟已作出判决,今日旧事重提,便是质疑当初判决的公正,还请仙盟各位尊者为明和解惑,如今可是要改弦易辙?” 仙盟八位大尊面面相觑,过一会儿,另一位大尊斩钉截铁道:“昔年判决无误,按照仙盟律令,若无实证,不得纠缠,不可推翻。” 于明和便笑道:“那么镜海的道友可有实证?” 镜海使者现在自然没有实证。 只是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指望这条罪名能打倒素雪砚。 镜海使者摇了摇头,笑道:“此时自然没有。” 此时?于明和听出他的意思,思索片刻,又道:“那么其它的罪名,可有实证?” 镜海修士又摇了摇头,说道:“今次前来,只带来了身后的这些人证。” 于明和便明白他的意思了。 果不其然,只见镜海修士上前,慢条斯理地敛容正色,“我等想请仙盟,施展溯流光之术。” 他转身望向那酷似素雪砚的少年,微微一笑,“正巧,素剑主的转世在此,刚好可以以他身上因果为媒,回溯时光,探查往日,如此一来,自然有了实证。” 11. 第 11 章 镜海使者说罢那句,仍觉不足,假惺惺地补充道:“素剑主煊赫一时,不过百余年岁月,在场诸君应当也记得这是位何等惊艳的人物。正因如此,我等也怕冤枉无辜,累了剑主清名。” 他面朝昆仑诸多修士,叹息道:“毕竟按照仙盟律令,若是那些个罪名成立,那么素剑主少说要到仙盟最为可怖的无间炼狱承受上万年的磋磨。这实在疏忽不得,须得小心对待,认真查明细节,如此一来,令黑白清浊分明,方才合宜。” 原来如此,这便是对方今日如此兴师动众的真正原因。 在场诸多大能修士恍然大悟。 昆仑宗主于明和对上他暗含冷笑的目光,面上若有所思。 如此巧言令色,只为了借助溯流光之术查探过往,所以,他们究竟想通过素师弟的过往得到什么? 按理来说人死债消,再多纠缠也不过白费工夫,何况自重光历以来,世家仙朝衰微,仙宗学府日渐鼎盛,偏偏这些世家好似看不明白局势,对死去多年的素师弟紧追不舍,也不惧他身后势力。 于明和本是满心疑惑,如今闹了这一出,倒是解明他心中疑惑了。 只是…… 他连上宗内的灵网,发问:“诸位可知,素师弟当年同天海诸多世家有何龃龉?是破解了人家的镇族功法,还是放走了人家的护族灵兽,亦或者……” 他想起了师弟的那张脸。 “……或者说人家全族的希望又追着要为他守身一辈子了。” 于明和细细地盘点了一阵可能的原因,却得到了师弟师妹师兄师姐以及长辈们异口同声的否定。 “不清楚。” 师妹说:“这事也搞不明白,毕竟素师弟当年把那些什么世家啊仙朝啊都收拾了个遍,要说哪里得罪了,我们也不知道具体得罪在哪里,反正就是得罪了。” 师侄说:“是啊是啊,掌门师伯,当年我闭个关出来好好的师叔就突然没了,全天海都沸腾了,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到现在还是稀里糊涂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吵成一团。 忽然有道稚气未脱的声音响起,“噫,那他可真是厉害。” 一众修士顿时觉得高山流水遇知音,“是啊是啊,昆仑第一,万古无双。” 于明和:“……” 他顿时看了素念忱一眼。 抱着剑的少年对他微微一笑,而后眨了眨眼。 于明和:“……” 这胎中之谜到底解没解?解了的话怎么是这个性子,没解的话又怎么能这么熟练地连上昆仑灵网。 老祖竟然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就这样把人放进来了。 于明和再不敢看他的脸。 真可怕。 他再次将注意力投向镜海的使者。 不管事情究竟如何,总之,现在就是要跟对方唱反调的时候了。 昆仑宗主威严凛凛,“溯流光复现过往,怎么,你是想窥探我们昆仑隐秘?” 镜海使者:“……” 好大的一顶帽子。 他不卑不亢道:“于宗主言重了,我等此次前来,自然有着万全之策。窥探旁门典籍秘法,无异于谋财害命,我等自然不会做出这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 噫,依稀记得,方才对方指控素师弟的罪名里头,也有着这样一条。 于明和便懂得了,这人是在阴阳怪气。 镜海使者带着焊死在面上的假笑,道:“此次仙盟几位大尊前来,十二楼天机子前辈恰好也在,而朝中此次也特意请了巫如念尊者出山,以二位前辈尊者于窥天一道上的造诣,自然能够精确地在做到窥明真相的同时,也不涉及到有关昆仑的大秘。” “且今次我等便是在昆仑进行审判,作为场地之主,若是见势不对,也能随时中断秘法。” 镜海使者轻笑道:“这便是我等的诚意了。” 这话实在是体贴入微,却让昆仑一行人更加惊奇了。 对方愈是退让,愈是说明他们所谋甚大,以至于这些小小的委屈,便都不计较了。 昆仑一方拿不准主意,一时没有出声。 这时,旁观许久的云天一行人便按捺不住了。 “此事万万不可,天海从未有过这等因着荒谬罪名而窥探尊者过往的旧例,岂能因为这未证实的虚假言辞,而去侮辱一位为我玄门立下赫赫功劳的尊者?此例一开,岂不是以后只要胡编乱造,便能窥探一位尊者的过往,如此人人岌岌可危,不可,不可!” 云天仙朝不愧是出了名的会玩阴谋诡计,开口就是这样冠冕堂皇的一句话,把所有大能修士都拉下了水。 于是众修士彬彬有礼、道貌岸然地吵作一团。 仙盟八位尊者习以为常地看了一眼,又各做各的去了。 这时却见镜海使者上前,用音道神通震慑诸多修士的心灵,而后对仙盟前来的八位尊者说道: “素剑主之事牵涉甚广,若不查明,不足以令天下群修信服。何况这般处理方法并非没有旧例可循,一千七百六十四年前冥魔俞晓屠戮紫阳洲紫篁仙朝,一万零六百八十八年前灵屠祁沂犯下滔天杀孽,六千四百七十三年前……皆是旧例可循。” 这人拿来举例的,无一不是天海历史上有名的穷凶极恶之辈,纵然素念忱史书还没念全,也知道其中一二。 他顿时眯起了眼睛,目光在殿上逡巡,从昆仑云天这些所在看到镜海连同诸多世家聚集的地方,最后落到了仙盟那八位尊者的身上。 此时仙盟八位尊者也是举棋不定。 毕竟他们八位便分作好几个阵营,有同素雪砚交好的,有同卫惊春交好的,有同昆仑交好的,有同镜海交好的,还有的中立摇摆不定,既怕得罪世家,又怕昆仑强硬保下那少年,然后对方修炼个一百年后来找自己算账。 就在众修士各执一词、吵闹不休之际,一道声音在这嚣嚷之间落下。 “你们镜海甚至连巫尊者樊尊者都能请来,却漏下了最重要的一位。” 一位高冠博带的修士分开人群,款款走上前来。 众人定睛一看。 不认识。 可不管众人识不识得他,都不妨碍这人继续言说。 “昔年玄门气运争斗,遵照仙盟律令进行,可素雪砚却违反律令,斩去卫君上大半气运,令其蕴养十年才堪堪恢复,昆仑却不顾是非黑白,硬生生包庇了他。” 那修士义愤填膺,“不说百年之前的扶风历,单说重光年间,卫君上涤荡邪魔百年,又在典籍佚失的情况下补全不知多少残卷,令我天海玄门足以安定百年,在道劫后休养生息,潜心钻研大道,不至于在下个道劫来临之前为魔门赶超……利在当代、功在千秋,为此他甚至滞留下界,百年不去……” “尊者光风霁月,却被贼子戕害,若不秉公处理,岂不是凉了天下群修的热血?” 这番娓娓道来,众修士不知不觉声音低去,渐渐至无。 纵然是昆仑、云天众修,此时也不由沉默。 虽然总有些修士说什么正邪不过愚弄弱者的把戏,抛却道德,这些便无足轻重,但是在很多时候,道德总是抛之不去的,存在于世人的心中。 众目所睹,卫凤君所做的桩桩件件,不管出于何种心思,都造福了天海一界。若只做了一件事,或许只会被赞叹一句,可他百年来如一日,便教人敬服膜拜了。 素念忱也不知不觉地收敛了那副万事不入心间的模样。 迷惑卷土重来,让他不知所措,茫然间,他不经意地想道:缘何这些时日行走人间,世人谈及此处,不过零零星星的只言片语呢? 他面上漠然,瞧起来愈发同血亲相似了。 那刚才慷慨陈词的修士见他这副模样,一时间心头热血上涌,更是愤愤。 世间哪来的这种道理,转世便可将前尘罪孽一笔勾销?他偏要将这人的画皮揭露,教卫君上昔年仇怨得雪。 这副热血模样一露出,于明和便懂得了,此人或许当真是个意外。 天海诸多大修的消息时常堆叠在他的手边,卫惊春这些年做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确实值得敬佩。 让他不禁忆起初见素师弟的场景。 昆仑宗主敛容正色,不再回忆往昔,冷静道:“卫凤君所作所为天下共睹,明和亦是钦佩不已,可就事论事,昔年之事早已盖棺定论,卫惊春亲口在仙盟与昆仑面前,将此事揭过。素师弟当年也受了他义父一剑,后来甚至赔上了一双眼。” 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从台阶上走下,面对群修,从容道:“我竟不知从何时起,旁人竟能替卫君上做主了。” 这话落下,当即有人拍案而起。 齐放天望见来者,顿觉心头不妙。 “若非卫惊春天纵奇才,素雪砚那一剑便算斩去他往后道途,你我皆是修士,怎不知毁道之仇,不死不休?如今这般轻描淡写,于明和,你内心何安呐?” 来者红发如火,妖相毕现,一身气息如渊如海,正是妖宫当代妖君之一,朱雀妖君南绛霄。 同时也是卫惊春好友之一。 若说齐放天称得上是卫惊春最好的朋友,那么南绛霄便称得上是他最有前途的朋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不等齐放天同他私下通气,忽见大殿内纱幔舞动。 有人踏风而来,青衣白发,凛若冰霜,望见他,便好似见风过林梢,千山覆雪,一派寂静空无。 云间十二楼,无情道大修,萧倚岚。 与凤凰卫惊春、朱雀南绛霄、昆仑于明和等修士并称天海年轻一代最强战力。 同时也是素雪砚小猫两三只的好友之一。 萧倚岚淡漠的目光从殿上众修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了那与好友生得一般无二的少年身上。 “大道之争,不死不休,昔年雪砚同那凤凰争斗,可是光明正大。成王败寇,又与其它何干?怎么,当年打了小的来老的,害得他修养几年,还赔上了一双眼,如今又要倚强凌弱,倚老卖老么?” 说罢,冷冷地看向齐放天同南绛霄一众。 齐放天:“……” 也没人通知我,你们大家都来了啊。 好热闹啊。 无情道也热得开口,说了这么长一串的话。 南绛霄见他前来,顿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颠倒黑白,善恶不明。” 萧倚岚面容漠然,径直坐在了素念忱的云床上。 “倚强凌弱,自欺欺人。” 被众修士目光包围的素念忱:“……” 他当即捂住耳朵。 果不其然,身边有两道声音炸响。 “用溯流光,瞧瞧当年谁是卑鄙丑角!” “带着镜海那群手下败将滚回去!” 昆仑大殿,顿时鸦雀无声。 哒,哒。 仙盟八位大尊所在之处,有人屈起指节,轻轻地扣响桌面。 “我想,不管如何,首先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也同众人做的一般,望向了素念忱,凝视着那熟悉的容颜。 温和从容的声音如是说:“我们先确认一下,面前这位小友,是否当真是素剑主的转世。” 12. 第 12 章 这话一出,众修士不由半晌无言。 毕竟在他们看来,这件事情根本没有论证的必要。 昆仑那边既然愿意进行审判,那么事先必然确认过此事,不然岂不是冤枉无辜? 若是这少年身份存疑,那么他们早就推却了今日的审判,哪还轮得到镜海这群家伙来家里撒野放肆。 何况那少年容貌气度皆是超凡脱俗?打眼望去就是一个活脱脱的素雪砚,哪里来的必要去论证对方的身份?且待会溯流光内一探便知。 可见刚才发话的那位尊者面覆银饰、气质清雅,有知情者便明了对方的动机。 此人名为郦丹,因着出身低微,早些年不知情的时候莫名顶替了旁人的身份,气运与他人调换,因此遭受了本不属于自己的磨难。 他了却仇怨之后,将心比心,从此对于类似的事情深恶痛绝,进入仙盟担任审判者后,每次都要确认被审判者的身份。 不知多少人嫌他做事麻烦,也不知多少人因他免受无妄灾难。 只是不知这回他为何到这般时候才迟迟开口。 如今他既提出了这般要求,众人也乐得给他行个方便。 只是昆仑却难免有些意见。 于明和道:“郦仙尊高义,昆仑自然敬服,不过,明和却想请诸位尊者允许,让昆仑监督为这位小友验明正身的过程。” 这一举动自然是怕心怀不轨的家伙趁机下手。 郦丹端坐殿前,声音温润,“自然,毕竟这事情也算宗主予我行了方便。溯流光窥探过往,本就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诚然,待会见得过往,便能知晓那孩子真身,可若我们寻错了对象,那便是令无辜之人遭受损失了。宗主既允许郦丹横生枝节,可见光风霁月,郦丹又有何理由拒绝您的合情之请呢?” 被戴了高帽,于明和承认自己被取悦了。 只是他仍然有些迟疑。 “尊者雅量,只是……” 他面露迟疑,转过身来,询问云床上面露沉思之色的少年。 “不知这位素小友,可愿配合我等?” 素念忱正想着那所谓溯流光窥探过往的事情,毕竟他不是自家亲爹,身上也没什么同当年之事有关的因果,待会若是当真施展了那术法,之后他便不知该怎么办了。 是什么东西都看不见呢?还是会看见他爹爹为了哄他修炼给他讲各种故事的场景? 素念忱觉得这是个十分值得思考的问题。 此时听昆仑宗主询问,素念忱便来了兴致。 “哟,现在倒是想起我会说话啦。”他下意识秃噜嘴道。 于明和:“……” 众修士:“……” 这个验明正身真的很必要哈。 一旁小心翼翼窥伺他的齐放天更是崩溃。 见鬼,不知道是不是先前得知了一些不该得知的东西,搞得他走火入魔了。 他现在瞧着这素雪砚样貌的少年,竟诡异地瞧出了卫惊春年轻时的影子。 这个贱兮兮的模样,简直跟素雪砚没死前的卫惊春一模一样。 齐放天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偷偷给南绛霄传音:“阿霄啊……” 南绛霄顿时道:“你喊谁?” 齐放天:“……” 这声阿霄我都喊了不知多少年了,几十年了还要人改,我真服了你这鸟。 不就是名字里有个字跟萧倚岚同音吗?至于这么避忌?越避忌越显得在意哦。 齐放天满心腹诽,面上只道:“阿绛,阿绛!你觉不觉得,那少年,说话……” 南绛霄不待他说完,当即恨恨道:“说话还是跟以前一样叫妖讨厌。” 齐放天:“……” 我后悔了,我就不该同南绛霄这莽夫说话。 素念忱说完那话也后悔了,毕竟现在他顶的是爹的身份,做出那副姿态实在是太过轻浮。 以后传出去,岂不是有损他在爹心中少年君子的美好形象? 素念忱一脸冷漠。 于明和听他方才所言,又见他脸色,便知他心中对此多有不满,当即回护道:“那么小友可有话让我等知晓?” 素念忱便跳下云床,如同天下的主人般在周围的领土逡巡片刻,接着说道:“既然诸位都舍了颜面欺负小孩了,小辈自然不敢不从。” 不顾周围修士过于激动的反应,素念忱昂首挺胸,立定在原地,一拍手,道:“我问心无愧,可却受不得委屈。若是你们得逞了,那么我的后果可想而知,可若是冤枉了我,我却没有什么好处,天下间哪里有这样的买卖?” 于明和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而后道:“素小友说得甚是在理,诸君想来也没有什么异议。此事既然由镜海仙朝的诸位提起,那么这补偿,自然要由镜海的诸位偿付。” 镜海使者哑然无言,转头看自家老祖一眼,见他睁开眼睛对自己微微点头,便知晓对方意愿。 他便躬身,低头朝素念忱道:“不知尊驾想要些什么?” 素念忱看着他深深低下的头颅,抱臂思索片刻。 “我要,凤鸣洲的天地主权。” 此话一出,众修士顿时大惊失色、倒吸冷气,南绛霄更是拍案而起,怒喝道:“素雪砚,别太过分!” 此言如此令旁者失态,盖因那凤鸣洲乃镜海境内堪称第一富饶的所在,纵然是镜海仙朝帝都所在的大洲也多有不及。 面前这少年一张口,就要生生索去镜海九分之一的领土,实在是让人不得不震撼于他的胃口大开。 且这凤鸣洲虽面积狭小,却位于镜海和云天的交界,位置何其关键? 但更令人心中念叨的则是这大洲的名字。 凤鸣凤鸣,当今天下唯有一只凤凰,这疑似素雪砚转世的少年索要这片大洲的主权,可谓是其心可诛啊。 一时之间,众修士缄默不言,就连于明和也是愕然不语。 而素念忱没他们想得那么复杂,他单纯觉得这凤鸣洲位置关键,之后不管是云天还是镜海都免不得要上门找他交换,到时候他就能空手套白狼,换得更多更适合的东西。 就算到时候这大洲还是在自己手里,他也能把它送给自家父亲,算是一件美事。 至于那个名字,素念忱压根不在意。 就在这难捱的缄默之间,素念忱悠悠开口,饶有趣味道:“怎么,是出不起代价?” 镜海使者沉默着,不知这少年是否存着用这样荒谬的代价拖延时间的想法。 他再次转身,看向自家老祖,这回老祖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点了点头。 迟则生变,何况溯流光内能够探知的东西,比之一个凤鸣洲珍贵何止千百倍。探知了那些,之后别说凤鸣洲,就连整个天海甚至周围其它大界也是他们囊中之物。 再说了,难道素雪砚还真能赢了那凤鸣去? 于是镜海使者放心地点了点头,“便如君所愿。” 见镜海当真应承下此事,众修士不由心生怀疑,议论纷纷。 何至于如此? 素念忱不管这么多,见他们应承,便十分坦然地摊开双臂,“来吧,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是怎么个验明正身法。” 镜海使者当即道:“天机子与巫家主此刻俱在此处,便可由他二人探究因果来历,如此阁下的身份便可水落石出了。” 又补充道:“昆仑可派出几位道友监督,也不算有违方才约定。” 这法子确实公允。 虽说天机子与卫惊春交好,巫如念又与素雪砚有仇,但是仙盟自有律法,遇到如今这种情况,探知因果的存在事先要向天道立下誓言,只探究相应的因果,不能探知更多,违者将身受万劫,神魂俱灭。 因此昆仑一众讨论片刻,便允下了此事。 镜海使者又对素念忱道:“阁下,请。” 素念忱略一迟疑,但想到这次出来前父亲让自己放心玩,便很快地将那分迟疑抛到脑后了。 他又坐到了云床上,见父亲的好友还坐在上头,甚至见他过来还点了点头,心中滋味复杂,莫名舒坦了些许。 “来吧,你们随意。” 反正他什么都不怕,他可是爹的心肝,爹怎么可能害他。 天机子与巫如念当即按照仙盟律令立下天道誓言,而后上前,探知眼前这少年身上的因果。 而后双双七窍流血。 噗嗤—— 两人面如金纸,被身旁的修士扶起,急忙治疗。 有人惊呼:“二位尊者怎么了?” 两人有口难言,是帮他们治疗的医修开口,“是反噬之状。” “胡说!天海谁人不知,素雪砚那厮是气运衰微千古难遇的家伙,但凡反噬,从来只有为气运鼎盛远胜于己身的存在所伤的道理,哪里有反过来的情况?” 其余修士也是满腹疑惑。 见状,仙盟八位尊者之一出手,便见那殿上的少年身上金光一闪,一尾鳞爪分明、腾驾紫云、威严赫赫的金色巨龙便从他的身后飞出。 “气运化龙,紫气相伴,金相玉质……”郦丹停顿一会儿,给出判断,“确实足以令二位尊者身受反噬。” 这时,天机子堪堪缓了过来,苦笑道:“是我二人张狂了,竟不如蒙童小儿晓得遵守规矩,窥探因果前竟没有先行探知对方气运……师尊若是还在世,怕是要打死我了。” 得了尊者解答,众修士心中却更为疑惑。 以素雪砚那糟心的气运,转世一次,竟就能马上转衰为盛了?还是如此鼎盛,令天机子与巫如念都会身受反噬的气运。 要知道他们二人的气运,在在场的修士间也算得上十分出挑呢。 素念忱见状愣了一会儿,不曾想事情竟这般儿戏地解决了。 “所以这探知身份?”他贴心提醒道。 众修士齐齐默然。 天机子同巫如念都遭了大罪,这儿难道还能找出更不要命的家伙去窥探对方吗? 这时,巫如念也缓了过来。 她冷冷道:“既然直接的窥探不了,那么我们就来间接的。寻几样与素雪砚因果极重之人的信物,而后探知他们同这少年是否有因果牵连,如果都能牵连,那身份便十拿九稳了。” 这也是个办法。 索性方法简单,见两人都是伤势沉重,这次昆仑便揽过了任务,又寻了在场几位与素雪砚因果极重的修士的信物,迅速布好了阵法。 “十二楼的萧仙尊、昆仑的于宗主、云天的那个小辈、天风的季仙尊……这些够了。” 齐放天不知哪来的勇气,当即抛出了一枝血红桃枝。 “要探素雪砚的因果,哪里能缺了卫惊春的东西,真是的。” 兄弟,我只能帮到这里了,这种时候你怎么能不给人留点印象。 众修士一阵默然。 相克的缘分,也算是缘分吧,齐放天这么说,确实很有道理。 于是又在阵法内放上了那血红桃枝。 只见阵法运转,几道星光编织而成似的锁链将那少年团团围住,眼前这少年的身份便再无疑虑了。 “因果线略显虚浮,大抵是转世之故,还没破去胎中之谜,隔了一层吧。只是,为何卫惊春那条竟如此凝实?”天机子身子探前,疑惑道。 巫如念声音清冷,“大抵是天命敌手,仇怨宿世不休罢。” 天机子想到之前听的八卦,略有迟疑。 噫? 那可能,也许,约莫大概……是红鸾线? 素念忱也颇为不解。 作为被探因果的正主,他比旁人更能感知到身上这几条因果线的存在。 卫凤君的那道,同其他人的不同。 那是同他本身的因果联系,而非因为他与父亲气运相连而间接形成。 13. 第 13 章 时间匆忙,天机子和巫如念布下的阵法难免简陋,最重要的是如今探究的对象还是素念忱这样气运如虹的奇葩,因而只能探明因果缘分是否存在以及深浅与否,至于具体细节如何,却也判断不出来。 素念忱注视着那道锁链,回想起自己初遇卫凤君时,那莫名其妙的感应,当时便猜测两人之间有大因果存在,如今亲眼见得,却也没多大意外。 虽然对卫凤君这个名字相关的一系列东西十分反感,但是素念忱见到他真人,却反倒有一股隐隐约约的亲近。 那应当是善缘。 可到底是什么善缘呢?素念忱迷惑得很。 这人跟自家爹有大仇,他的亲朋好友对爹还是那种态度,自己怎么可能跟他有什么特别深重的善缘? 素念忱感到十二万分的迷惑。 难不成是素公子天纵奇才,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让这些人深深地意识到自己的愚昧无知,而后痛哭流涕,忏悔自己以前竟愚昧无知到冤枉了素公子举世无双光风霁月如浊世青莲般出淤泥而不染的爹爹,而后再三赔礼道歉,之后素公子美丽宽容和善可亲虚怀若谷万事不入心间的爹爹就原谅了他们,之后素公子就同他们握手言和,义结金兰,从此结下了善缘。 而卫凤君作为他们的头头,就和素公子结下了最深厚的缘分。 素念忱目光深沉地想道。 没错,素公子此次离家,肩上就背负了如此重任,实在令人佩服佩服。 而旁人却没有这娃娃那么多古灵精怪的想法,见他已验明正身,当即忙起正事。 “如今素小友已验明正身,接下来便可用溯流光探究真相了。” 仙盟八位尊者面面相觑,而后郦丹道:“溯流光之法精妙严苛,现下便由本尊来同告知尔等其中要点。” 郦丹抚了抚面具,垂下眼帘,声音温润平静,“溯流光之法的原理,便是凭借媒介身上因果叩问所求真相存在的过往时空,涉及两条危险的大道,非化神以上修为的仙尊不可施展……且此法要求严苛,与所求因果联系愈深重、有关的存在愈多,那么成功的机会便愈大,寻到准确过往的可能便愈大。求索过往之时,要求只有相关之人在场。未免不相关的因果干扰,其余修士,在其他修士求索之时,便要待在阵内,等上一阵。” 素念忱将他这话听罢,十分谨慎地注意到了一点。 只有相关修士在场,那么我的安全又该如何保证? 而事实告诉他无需担心。 只听郦丹的声音再次从上首传来。 “为了保证入阵者的安全,也防止有修士心怀不轨,肆意利用因果窥探过往,我等仙盟审判者会用天机误屏蔽己身因果,跟随双方左右。” “待得将过往探明,便会用仙器‘是非’裁断,验明裁决的正误与否。” 仙盟建立以来不知多少纪元,用上溯流光的次数却没有一掌之数,眼下众修士侧耳倾听,一时颇感新鲜。 能得到这种破例,素雪砚着实是难得一见的人物。 素念忱将他的话语听罢,不由回忆起自己先前在殿内见得的那一众修士。 仙盟这八位尊者里头,不知有几个会秉公执法,而且……而且今日这昆仑大殿实在热闹得很,化神同飞升境修士数不胜数,届时若是动起手来,这群家伙当真能护住自己么? 素念忱表示深切的怀疑。 他真的不想刚出门没多久就用掉父亲给的东西啊。 他兀自念叨着,忽然觉得身上一凉,莫名其妙多了点东西,但是爹留的法术没起作用,可见对方没有恶意。 冷淡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你进去后安心待着,我很快就会循着印记赶到。” 是萧倚岚的声音。 素念忱:“……” 咋,您老人家能做到这一步,那么其他人岂不是也能? 爹,这仙盟不靠谱啊! 素念忱默默地低下头去,心想,不是说循着因果找真相吗?这位萧伯伯就不怕干扰因果? 正纳闷着呢,身上又是一热,又听耳边一道成熟温醇的嗓音传来,“师……素小友,你进去后稍安勿躁,我很快就会赶到。” 是于明和的声音。 素念忱:“?” < p>接着又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凶巴巴的语气,“素雪砚你等着,待会我在,一定不会让你有机会使阴私手段!” 是南绛霄。 甚至还有莫名其妙的牙齿发颤声传入耳中。 素念忱:“……” 这合理吗?你们这是过家家吗? 然后一抬头,素念忱便看着这群家伙纷纷踏入了阵内。 似乎是觉察出了素念忱的疑惑,仙盟的那位郦丹走上前来,很是和善地说道:“他们几人与今日处理的案件因果甚重,毕竟,与你的前世是同代天骄,也有相交的因果存在,彼此间因果交错,时空也交错,加之今日要探究的过往实在太多,因此他们入内是符合章程的。” 素念忱见他温和,也不惧怕他的身份,直截了当地问道:“所以我的安全能够得到保证吗?” 郦丹笑容温润,“自然,入阵者需得依照仙盟律令立下天道誓言,不得相互出手,违者万劫不复,神魂俱灭。我等审判者入内,更多是为了裁断是非。” 素念忱这才便放心了。 很好,很好,不能对我动手是吧,那就听我动嘴。 素公子手上可有好些东西可以同你们分享分享。 少年对郦丹腼腆地笑了。 郦丹见他微笑,手指微动,片刻后又静了下去。 不多时,溯流光已布置完备,素念忱端坐中间,放眼一望,只见人头浮浮沉沉,挤挤挨挨。 如果等会进了溯流光,这群家伙没能看到想看的东西,那么之后该怎么办? 素念忱不由沉思。 毕竟先前能靠自己同父亲之间的气运相连糊弄过去,这下却要直接的因果联系,自己今年也不过十多岁,那些事情发生时自己还没出生呢。 总不能爹在那些事情发生时就怀了自己吧。 他心绪沉沉,忽地见眼前光明大放,一道不知从哪来的风轻轻地拂过自己的眼睫。 素念忱眼前一黑,再睁眼,周围已改换了天地。 一双乌黑的鞋履,映入他的眼帘。 素念忱:“……” 14. 第 14 章 鞋履瞧不出是什么材质,周围也感受不到什么威压,素念忱缓缓抬头,紫色的衣衫随流风飘飘荡荡,晃过他的眼前。一张明烈光艳的脸倒映着灿烂日光,晃得他目眩。 不认识。 进入溯流光之时,素念忱将入阵的所有修士一一看过,其中并没有一位的容貌气度是这般模样。 那么,便是伪装了。 至于为什么不怀疑对方是溯流光内的旧日影子,便是因着这人瞧着他的眼神实在过于专注了。 这让他想起了卫凤君,可对方这次并没有来昆仑审判,那么便不是他了。 沉思间,见这人依然没有什么动作,素念忱决定先发制人。 他站起身来,“这位前辈,我们这是被什么因果牵引来了这里?这儿又是什么地方?仙盟的那些尊者前辈呢?还有,我们现在要做些什么……” 面前的少年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同旧日的那道故影截然不同。 以素雪砚那个多说几句话就惫懒的性子,怎会如面前这少年一般? 卫惊春心中那点儿因为从初见起就对这少年抱有的莫名亲近感而生出的些许动摇,在这一刻又被击沉了。 他从这少年身边走过,声音平静地开口,“镜海连同各大世家把持天海已久,掌握了不知多少不为外界知晓的秘术典籍,他们在溯流光内动了手脚,眼下仙盟便与其他受术者失散了。” “至于现在身处哪段因果牵引出的过往中,这个问题,或许还得问你。”卫惊春转过身,以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他。 素念忱指了指自己,“问我?你看我这样子能行吗?” 卫惊春没有回应他的话语,继续解释道:“这一次的溯流光由八位飞升境修士亲自施展,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也无法做出太大的动作。因而溯流光之内复现的过往,还是主要依托你身上的因果存在。” 素念忱于是默不作声地后退几步。 他确认过周围环境,不是自己到过的任何一处,更不是自己家里头,所以这儿是哪,实在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要真是他们求的当年恩仇真相所在,那么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唯一一个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岂不是跟自家爹爹有仇?所以才会跟自己一同出现在这里。 素念忱直截了当地开口,“所以,你跟素仙君有什么仇?刚刚在殿上我没细听,现在只能指望你来确认这里是哪儿。” 卫惊春冷笑了一声。 装模作样倒是有一套,先前因果线竟然也教他复现出来了,这不知晓身份背景的少年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来历,又怀着什么目的来此,现在顶着他人身份也不害臊。 此人定然不是无辜,顶着这样一张脸,出现的时机这般巧合,又在九境十四洲大比这样各大势力齐聚的场合上暴露身份,就连昆仑都没有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幕后之人定然所谋甚大,说不定就和镜海那群家伙图谋的是同一样东西。 这群一贯无利不起早的家伙,怎么可能为了所谓仇恨纠缠一个在世人眼中已然死去多年的存在百余年之久,这回昆仑审判,倒是终于叫他们露出马脚来了。 现在甫一进入溯流光便出了变故,无疑是进一步佐证了他们在素雪砚身上追寻着什么东西的事实。 这少年也不知同他们是不是一伙,现在竟还在这里装聋作哑。 对于卫惊春来说更是罪加一等。 他心中憋着气,面上倒没显露。 他回应这少年先前的话语,“我同你有什么仇?” 注视着那张令他难以安眠的面容,卫惊春冷森森地说道:“自然是生死不休的大仇。” 素念忱默不作声地再一次远离了他。 “那您老人家离我远些,免得生气。” 想了想,爹不在身边,自己还是不能太过放肆,于是又补充道:“毕竟我也认不得您哪位,就算想找我素仙君报仇,那也没有办法。” 回去就叫我爹来找你算账。 素公子又在记仇本上添了一笔。 卫惊春见他这副全然迥异于故人的模样,心中愈发来气。 “倒不必作这般姿态。” 这般姿态,这般姿态是什么姿态?素念忱纳闷得紧,但一来已知信息太少,难以推断,二来推断出来多半也不关自己什么事,三来这人都能讨厌自家父亲了,他跟这种人也说不到一起去。于是便歇了琢磨的心思。 “好嘞好嘞,您说什么都成,总之,现在我们先来看看这儿究竟 是什么地方,又会复现什么过往吧。” 形势比人强,素念忱见这人虽然说话莫名其妙苦大仇深,但是也没对自己这小辈下手,便也大胆起来。 他可不想一直同这人在这里掰扯,为今之计,还是要先找到破局之法要紧。 而卫惊春已经朝着一个方向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素念忱:“……” 走那么快,什么仇那么急?是什么血缘亲朋做了恶被我爹杀了,还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修行资源被我爹公平竞争取走了,亦或者喜欢的人却看上了我爹…… 素念忱胡思乱想着,越过繁茂丛林,走过寂静旷野,见四周白墙灰瓦,小桥流水,烟雨朦胧,心中渐渐生出了另一种情绪。 是他没见过的爹诶! 他暗自期待起来。 凭着小时候听过的各种故事,还有这些日子一路上听过的各种传闻,他对自家爹爹的了解也更深了些,但是言语和文字上记载的是一码事,真正会动的爹又是另一码事了。 素念忱情不自禁地欢喜起来,脚下的步伐也愈加欢悦了。 卫惊春听出了端倪,见他面上喜悦,不由疑惑问道:“同我在一起,你竟高兴得起来?” 素念忱腹诽,原来你也知道我同你待在一块不高兴。 他无心同这人分享自己的喜悦为何而来,搪塞外加试探道:“毕竟,说不定待会我就会瞧见同我有仇的人倒霉,当然高兴。” 卫惊春冷笑了一声。 “你怎么可能见到……” 一只飞鸟在他们面前低飞而过,慢慢地落到了一处院落里头。 卫惊春骤然变色,当即追着那鸟儿飞去。 素念忱见状,识相地跟了上去。 院落清幽,遍植芳草,夕阳余晖缀在夜露上头,慢慢地坠碎在泥土中。 和风徐徐地抚过院中花草,吹得檐角铜铃轻轻响动。 “鸟。”稚气未脱的声音短促地响起。 素念忱与卫惊春一齐望向窗边,一只胖嘟嘟又圆滚滚的鸟儿正待在闭阖的窗下,眼神幽幽地注视着墙的另一侧。 “鸟,什么鸟?”温润的男声含笑,在摇动的拨浪鼓声中轻轻诱哄,“小雪儿知道吗?” 15. 第 15 章 温润的男声,摇动的拨浪鼓,还有那一声稚气的童音,前尘旧梦挣脱了时光的束缚,在这一刻朝卫惊春奔来。 素念忱疑惑地仰头看他,感受到之前那股一直在神秘人身上翻涌的烦躁竟奇迹般地在一瞬间化作静水。 寂静从屋外一直弥漫到屋内,摇动的拨浪鼓也渐渐没了声音。 回应男人方才问话的是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窗内才传来男人怜爱的叹息。 他学着孩子的话语,“鸟?” 孩子仰头看他,还是没有说话。 男人看着这张苍白的小脸,点了点他的眉心,笑着妥协道:“好吧,我们来换个问题。” 年幼的孩子依然不声不响地看着他。 温润的男声问道:“一只鸟,欺负了你?” 这回孩子有了反应,只是依然没有说话。 素念忱没有听见孩子的声音,只是似乎他做出了什么动作,叫里头的男人懂得了他的意思。 “没有欺负你,唔,那又为什么,小雪儿竟然会记得呢?” 这话说得,难不成你家孩子在外头经常遭人欺负吗? 素念忱摇了摇头,见身边这神秘人不动不响,便径直走上前去,看了一眼地上的胖鸟,然后开窗。 没打开。 存在于现世的生灵无法更改属于旧日的幻影。 素念忱想了想,施展法术,手穿窗而过,如同没入毫无重量的空气中。 少年穿墙而过。 卫惊春藏在袖中的手指颤动了一下,没有阻止他的动作。 “帮。” 稚气的声音,朝着刚刚穿墙而入的少年当头落下。 素念忱抬头望去,只见室内明净开阔,墨色山水屏风前摆放着一张小小的案几,正中摆放着沾水桃花,花影横斜,在室内静静散发着芬芳。 青衣男子端坐案前,他说话时音清韵美,侧颜也是润如明玉,举手投足间让人仿佛看见了一场朦胧烟雨。 只是此时他并未执伞观花,也并未提笔作画,而是拿着一只小小的拨浪鼓,低头含笑,哄着自己稚幼的爱子。 素念忱的眼睛忍不住往那小小孩童的脸上粘去。 那孩子生得如同仙露明珠,一见让人心生珍爱之意,乌鸦鸦的长发披散在他的两肩,将那张精致美貌的脸儿衬得愈发如冰似雪。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年纪小得似乎骨头都没有长好,可背脊挺直,神色平静,竟有了一种可以称之为威严的东西。 人行事规矩,威严便油然而生,哪怕只是外在而已。 素念忱看着他,忍不住走上前去,坐在他的身边,注视着这一张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脸。 爹! 旧日的影子对身旁的一切无知无觉。 青衣男子,素丹黎方才得了回答,脸上不由出现了几分诧异之色。 “帮你?” 年幼的孩子睁着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静静地仰望着他。 素丹黎看了半晌,见他还是不说话,只好笑叹道:“好吧,那今天就到这里,爹先带你去用饭。” 孩子这才慢吞吞地又蹦出一个字,“骂。” 素丹黎动作一顿,念叨着这一个字,尝试着揣摩这几个字究竟描述了一件怎样的事情。 他苦恼地问道:“别人骂了你,然后鸟帮了你?” 孩子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素丹黎把他抱到怀里,然后起身,慢慢地朝着卷帘后的地方走去。 “不是这样,那么,是别人骂了你,然后鸟帮了你,又骂了你……嗯,你听得懂鸟在说什么吗?” 素丹黎又尝试着问他,“那只鸟,是什么样子,大还是小,又是什么颜色?” 过了一会儿,卷帘掀起的风,带着一声平静的“胖”拂过素念忱的耳朵。 素念忱本来想马上跟去,鬼使神差地再次穿墙回去,结果看见原地已经没有那神秘紫衣人的存在,唯有一只胖成球的鸟儿在墙外蹦来蹦去。 哦,这个样子,确实不用明白鸟语,都能明白这胖鸟在生气了。 素念忱蹲在地上,看着那鸟儿生气蹦跳的样子,不禁感叹。 这鸟,真是胖啊! 然后顺手摸了把在原地累得喘气的胖鸟,之后又快速跑到那对父子身边去了。 刚进门,就看到那两父子对边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紫衣人,正目不转睛地瞧着他们,准确地来说,是瞧着那正被父亲喂着饭的幼子。 素念忱在一旁 静静地看了许久,忽地感觉到几分熟悉。 这青衣男子,大概就是他传说中的祖父,给爹喂饭的样子,似乎有点儿熟悉。 素念忱默默地捂上了眼睛。 爹故意给撒泼打滚的他喂苦药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样子。 脸上烫意稍稍褪去,素念忱放下遮眼的手,眼角余光见那紫衣人还是没什么别的动作,也同他一般一心一意地瞧着人家。 素念忱不由起了疑心。 难不成是恨意起来对着孩子都要生闷气?可不对啊,这人眼神也不像。 于是他径直坐了上去。 “嗳,难不成你对着一个影子也能起杀心吗?怎么一直盯着人家。” 这话原不期待得到回答,却没想到那紫衣人竟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神不似先前那般冷酷。 “我只是在想……”卫惊春看向正在哄孩子吃饭的青衣人,疑惑道,“你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儿究竟同先前镜海指控的哪桩案件有关。” 素念忱也是满心疑惑,见这人确实没有什么别的动作,连同先前隐约的杀意都收敛起来,便将胆子放得更大了些。 “你这个做仇人的都不知道,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素念忱十分放松,权当来这溯流光体验近距离观看自家爹爹过往的经历,半点不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放在心里。 话说完,他当即趴在桌上,兴致勃勃地瞧着那两个旧日的影子。 而卫惊春却完全没有他这般的从容。 原先还是被怒火冲昏了大脑,事情想得浅了些。 溯流光内用以复现过往的因果若是没有指向正主,便会指向当时被认定为正主的人。 若是这少年同素雪砚毫无联系,同那些要问询的真相毫无联系,那么溯流光根本无法成功施展。 此人与素雪砚定然因果交缠极深,深到足以令溯流光成功施展。 卫惊春细数过往,确认了几个怀疑对象。 他怀疑地看向正侧脸趴伏在桌上的少年,目光在他与青衣人身上流转。 难不成,他是素叔叔的转世? 不然为何他没有催动印记,竟同他一齐出现在了这里?溯流光又为何会带他们来到素雪砚同他的幼时? 16. 第 16 章 怀疑陡然自心头而起,愤怒难以遏制地席卷胸腔。 卫惊春眉目愈见冰寒,不想下一瞬却渐渐凝固。 “你在做什么?”他困惑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素念忱放好第九个留影珠,正兴致勃勃地想要放上第十个,忽地听见身后传来了这句话。 “留影呀,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怎么好不留点纪念再走?” 拿回去给爹看,素念忱美美地想着。 卫惊春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那些留影珠之前没用过吗?”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素念忱答他,“就来十四洲大比前在路边买的,确实没有用过。” 他觉出一些不对劲,“怎么,这珠子有问题?” 卫惊春抱臂,冷哼了一声,“一百多年前的款式,当时天工坊做来坑对家的,里头的影像只能保存二十年,几经辗转,最后被一群黑心家伙拿来坑了一群凡人。” 素念忱:“……” 他顿时想起家里那一匣子留影珠,里头刻录了他从小到大的影像。 刚刚那话是骗这人的,其实这些珠子都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 只能保留二十年! 不要哇! 要真坏了,爹岂不是又会伤心地不说话。 素念忱焦躁地在原地走来走去,连看孩子吃饭都顾不上了。 想到是身边这人告诉他这件事,素念忱当即转过身去,对着那美少年样貌的前辈求助道:“好哥哥,你知道哪家的留影珠比较不会作假吗?” 卫惊春:“……” “谁是你好哥哥?” 素念忱根本不懂得什么叫羞涩,当即改口道:“好爷爷,所以您老人家知道哪家的留影珠比较不会作假吗?” 卫惊春沉默了一阵,又瞧了眼一旁哄着孩子喂饭的素丹黎,心中十分纳闷。 他掏了掏自己的芥子,在一堆留影珠里头挑挑拣拣,终于寻摸出了几颗崭新的出来。 “拿去玩吧,以后还怕被骗,就去找仙盟的鉴定师。” “仙盟还管这些?”素念忱拿过那几颗留影珠,好奇地问道。 卫惊春为他的孤陋寡闻侧目,这让他想起自己刚去文渊府求学的时候。 这少年年纪轻轻,修为高深,却好似涉世不深,不是自小在修士聚集的所在生存过的模样。 在这种时候,挑出一个这样的少年来到这里,幕后之人究竟意欲何为?这少年又究竟是什么身份? 卫惊春思索着,也没什么耐心仔细地回答他方才的话语,“拿去看吧。” 素念忱手上当即多了一本书,封面上赫然是几个大字:天海低阶修士生存要则。 他有些纳闷地看了眼面前的紫衣人,不明白他对自己的态度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变得好了起来。 而且……这人虽然嘴上说着跟他爹有仇,但是行动上倒不见得。 哪个仇人会这么对待仇人的转世?反正换做他,就算不会下手也不可能对人家这么好。 素念忱心道不对,转过头去,看了眼还在哄孩子吃饭的素丹黎。 噫,不对,难不成?难不成刚刚那声好爷爷确实没有喊错? 素念忱一颗一颗地放着留影珠,而后慢慢地思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溯流光对着自己施展,后来会显现出属于爹的过往,但是这个也不重要,大抵爹也知道这件事。 问题是,这个紫衣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场景里,按理来说,是要同复现的过往因果相牵的存在才会聚集在同一个过往中。 那么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什么身份呢? 他们一路上在这段过往时空中遇见了不少人,可是在这块有他爹爹存在的场景里,只存在着三个角色。 这人如果不是他的祖父,那么,就是那只啾啾叫的胖鸟了。 他又看了眼这人冷酷的脸和健美的身形。 噫,之前在外头阵法里也没见着什么长得很胖的修士,所以这人起码没在身材上做伪装? 不行,再等等,说不定之后还能瞧见别的什么人呢。 素念忱思索着,抬头望见素丹黎怀里的小人儿正抿着唇,不肯张嘴,当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抛到脑后了。 嗯,他不是故意看爹笑话的,只是想爹了所以要睹物思人。 素念忱无忧无 虑,卫惊春却做不到他这样轻松。 溯流光内窥见的旧影让他对对方身份的猜测偏移到了一个之前没有想过的方向。 如果对方确实是素丹黎的转世,那么他之前的很多想法就得变了。 毕竟素叔叔是个好人,对他也有许多恩情,他不可能不顾及他的转世。 卫惊春只觉得头疼。 这时,素丹黎的旧影又絮絮叨叨起来。 “所以是出去又被欺负了。”素丹黎擦了擦怀中孩子的脸,再次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 孩子不惊不恼,静静地看着他。 素丹黎只好点点他的鼻子,“这是应该告诉爹爹的事情。” 小小的孩子感受到他的意愿,微微张开嘴唇,又不知为何又闭了回去。 “好吧,好吧,小冤家,不管你有没有又受欺负,爹爹会让你之后不受欺负。” “明天,”男人清俊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明天我带你去做件好事。” 孩子捏着他的手,轻轻地“啊”了一声。 “啊,”素丹黎学着他的模样,又笑了起来。 这一幕熟悉又陌生,多年后的卫惊春望着这一幕,不禁出神,回想起许多从前的事。 小哑巴。 他恨恨地想道。 小时候不说话,长大了也不知道同他说话,抛下一堆谜团自顾自地失踪,甚至到镜海忍不住动用溯流光对他下手的时候都没有出现。 等我找到你,一定要你尝尝厉害。 他正生着闷气,忽地见身边晨昏倒转,眼前又换了光景。 “喂,别装哑巴,我知道你会说话。” 红衣少年明烈如火,抱着怀中的孩童,大袖翩跹着从一堆野猫旁掠过。 少年约莫八九岁,长发高束,发尾处垂着几条细细的发辫。时人有簪花的风俗,年少正是爱美,他的发间也插着一枝沾水桃花,正迎风招展着,散发着馥郁的芬芳。 一声小小的喷嚏响了起来。 少年卫惊春脸上凶巴巴的神色霎时顿住。 “阿嚏!” 他恨恨地把头上的桃花扔了,然后把那孩子放到了墙头。 17. 第 17 章 少时的卫惊春没有多年后那么沉得住气,把那小孩放在墙头后就开始计较起来。 “我都听到了,你说我胖,你竟然说我胖,睁大你的眼睛,我哪里胖!” 那张稚嫩的面容上满是不敢置信,卫惊春指着自己的脸,甚至在原地转了一圈。 坐在墙头的孩子注视着他,想了想,稍稍睁大了眼。 卫惊春停了下来,当即怼上前去,再次问道:“你说,我哪里胖?” 孩子不响。 卫惊春盯了他好一会儿,试图让对方领会到自己不可冒犯的威严,可八九岁少年还留着婴儿肥的脸上又哪来的什么威严可言? 小小的素雪砚似乎是感觉到无聊,低下头去,不再看他了。 卫惊春:“……” “有本事你响一声。” 依旧是一阵沉默。 于是小孩坐在墙头,看着那红衣少年气得在原地转来转去,还时不时地发出声响。 可是现在应该怎么做呢?似乎这个时候应该发出一些声音。 小小的素雪砚困惑着,困惑着,心思又渐渐地飘到不知哪儿去了。 少年卫惊春见他神游天外,话都没说完就气得忘了怎么发声了。 “那个,那个,素什么,素小雪,”他蹦上墙头,指着小孩的鼻子道。 素雪砚看着眼前的那根手指,慢吞吞地蹦出一个字,“鸟。” 卫惊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当即再次把孩子抄在腋下,找了棵十分高大的树,然后带着他飞了上去。 “你怎么知道我是鸟?”他做贼似地问道。 素雪砚困惑地看他一眼,又慢慢地低下头去。 “阿嚏!” 卫惊春:“……” “我不是把花扔了吗?你怎么还这样?你是不是故意的……” 会变鸟的人好喜欢说话,素雪砚又打了一个喷嚏。 “香。”小孩挪得离他远了些,这才觉得鼻子和眼睛好受了些。 卫惊春被他这么一说,这才举起袖子闻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地也打了几个喷嚏。 “阿嚏,阿嚏!” 少年卫惊春只觉得自己一年的脸都在今天丢尽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尝试着给自己掐一个御风诀,但是此方天地由世家把持,被划分为无灵之地,他就算再怎么努力,也引不来一丝灵气。 少年卫惊春只好深吸一口气,三两下把外衫脱了挂到树枝上,然后站起身迎风吹拂,试图散去自己身上那阵浓重的桃花香气。 他贼心不死,继续对着那小哑巴打听,“好了,你刚刚也说了话,不能再假装不会说话了,现在来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 素雪砚坐在树枝上,静静地眺望远方,又神游天外去了。 卫惊春:“……” “你说不说话?再不说,再不说……我挠你痒痒。” 这样的威胁对面前的孩子来说实在不值一提,卫惊春甚至有些怀疑他有没有听懂他的话,毕竟这孩子看起来确实有些傻。 傻到被启灵学苑里那群坏孩子欺负了也懵呆呆地蹲在那里不知道反应。 要不是那天他刚变成鸟时惊慌失措地路过,这小孩还不知道要被欺负多久。 只是没想到后来路过后巷,闻到了熟悉的气息,这才发现他就是新邻居家里的小孩。 变成鸟了不好回家,就在这人家里待了一会儿,谁知道这小孩竟然说他胖。 卫惊春小小年纪臭美得很,哪里能忍得了这诽谤。 但是谁知道今天来找这小孩讨公道,又见这家伙又又又倒霉到被欺负了,这回找上门来的还是一群向来凶悍的野猫。 结果这家伙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要走,他那个爹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 卫惊春拎着人跑路的时候就没想通这小孩是怎么长大的。 滥发好心却没好报,这小孩半天蹦不出一个字,连谢谢都不知道怎么说,还一鸣惊人地认出了他就是前些天的那只鸟。 卫惊春正死死隐瞒着这件怪事,谁知道会被这么个小怪人道破。 “喂,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你再说一个字,哪怕说一个字!”卫惊春妥协了。 素雪砚又挪远了一些,等到卫惊春又要生气了,这才好似酝酿完毕,终于如他所愿,蹦出了一个字,“香。” 卫惊春扭过头,望着自己迎风招展的外衣,又低下头,看了被自己远远抛到地上的花枝。 这时,那小孩又皱着眉头,似乎很艰难似地,吐出了一个字眼,“响。” 卫惊春:“……” 他蹲在树梢,皱着眉认真思考。 香? 他素来喜欢桃花,这些时日日日往桃林里去,非要待上好久才能找到满意的花枝来簪,所以身上才会沾染了这样浓重的香气。 前几天变成鸟之前,也是沾了一身香。 所以这小孩才说了香? 可是为什么又说响,难不成他很吵吗?还是说话大声,所以不管做人做鸟这小孩都认得出来? 卫惊春陷入了沉思。 他颇为不敢置信,自己在旁人眼中竟然会同吵这样不优雅不君子的字眼沾上边。 并没有说过吵字的素雪砚感受到这难得的沉默,困惑地转过身去,见这会变成鸟的怪人一脸扭曲地蹲在那里,想了想,又放弃了思考。 他望着远处,静静地看了很久,久到自己身子一轻,又被人抄着腋下抱了起来。 卫惊春抱着这小孩,望远处看了几眼,“也没什么好看的,怎么一直盯着?” 小孩当然没答他。 卫惊春也歇了跟他正常沟通的心思,只当他是个怪小孩对待,甚至对方这样的怪异,也代表不会把他的秘密说出去,让他感到难得的安心。 “听到了吗?素……那个素小雪,不许把我会变鸟的事情说出去。你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 素小雪是?小孩心中又生出一个新的疑惑。 “还有还有,我不胖!我不胖!你擦亮眼睛,下次不许再跟别人说我胖……” 会变鸟的人一直在响,所有会变成鸟的人都这么响吗? 他困惑着,忽然听见了爹的几个名字之一。 “找到了!找到了!素大夫家的娃子就在树上,被人带上去了,喂,那小孩……” 素雪砚低下头去,看见了几张和以前见过的许多人生得有些相似的脸,大抵人的面容都是这么相似。 会变鸟的人忽然变得更响了。 “我是路过救了他,不是我欺负的。” 啊,刚刚的事情是这样的吗?用语言描述出来,是这个样子的吗? 素雪砚又迷惑起来。 底下的人还在说话,“……素大夫帮了镇里不少忙,你们这群小子不能欺负他家小娃啊!” “我都说了我没欺负!” “难道这树是他自己爬的?” 卫惊春:“……” 糟糕! “你们听我解释啊!” 少年的声音荡过长风,传到很多很多年的现在。 素念忱站在原地,认出了那张稚嫩却熟悉的面容。 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然后默默地转过头去。 卫凤君? 18. 第 18 章 卫凤君? 几乎是看清那少年面容的一瞬间,素念忱就得出了那紫衣人的身份。 这溯流光问的因果本就属于他爹,而在进来之后,素念忱看见的两次过往旧影中,除却他爹外,重合的角色就只有卫凤君了。 那只胖鸟,想必就是卫凤君的妖身。 洞彻对方身份的一瞬,疑惑接踵而至。 既然对方是卫凤君,那么为什么昆仑审判之时迟迟不来,却要改头换面进入溯流光? 溯流光回溯过往,难道这妖是想探究什么过往,却不想让人知道他在探究? 素念忱飞快的回想着入阵之时听过的那些罪名,试图从中找到卫凤君可能想要探究的那条。 挽风山斩断卫凤君气运的一剑? 不对,那他为什么会跟自己在这里看小孩吃饭上树? 不夜魔国他爹疑似要献祭玄门天骄将魔门天骄一网打尽结果被卫凤君阻止的谣言? 也不对,如果要探究这个,那他为什么会跟自己在这里看小孩吃饭上树? 还是说…… 这个不对,这个也不对…… 等等,他爹跟这妖好像确实蛮多仇的。 话又说回来了,这妖得多招人恨才会让他爹这样懒得生气的人几次三番地对他动手? 素念忱满心疑惑,一时间沉默不语。 卫惊春见他这般情状,便知晓这少年已然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他也没有继续掩饰的心思,或者说从头到尾都没有认真掩饰过。 “既然认出来了,那么就不陪小孩玩家家酒了。” 卫惊春褪去伪装,身形拔高,伪装的面容如墨水化开在清水当中,而后徐徐浮现出真实轮廓,一身华贵紫衣转瞬间变成张扬的赤红。 容颜华艳明烈的男人身披大氅,抱臂而立,居高临下地凝视着素念忱。 “现在就来说说,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欺负小孩啦!” “我没有啊,大叔,你们听我解释啊!” 剑拔弩张之际,那些无知无觉的旧日影子依旧自顾自地重复着过往时光。 素念忱没忍住笑出声来。 笑完抬头看了一眼,却见那卫凤君冷面依旧,同方才素念忱看见的那道旧日影子截然不同。 不,还是有些相似的,比方说这人做伪装也要扮作一个美少年。 闷骚的家伙。 素念忱腹诽道。 挑破了身份,素念忱也干脆利落地反问他,“我是什么身份,进来溯流光的卫君上不应该很是清楚吗?现在又是何出此言啊。” 卫惊春冷哼一声,“不必装聋作哑,你身后究竟是镜海还是魔域,又与何人勾结,闹出了这场大戏,还有……” 他的目光冷淡近乎如冰,隐约有杀意流淌在眸底。 “你又为什么要假扮成素雪砚的转世?” 素念忱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愣,默默后退几步,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什么假装不假装的,说得这么难听。明明是你们一群人一上来就自顾自地把我认成素仙君的转世,现在倒好,倒打一耙说起我是故意的了。” 事实如此,可卫惊春却没有被他糊弄过去,“既然你心中无鬼,那么又为何先前不说?” 素念忱:“……” 他能说自己是打着为爹打探小人消息的主意才这样做的吗? 事已至此,真相在谁的面前说都不可能在这只跟他爹有大仇的凤凰面前说。 他糊弄道:“我这小胳膊小腿的,难道我说了你们就信了吗?我说了你们也不信,那我做什么要浪费时间。结果你们这群家伙竟然也没查出什么问题,事情就到了今天这步了。” 这话却依旧没能让卫惊春满意,他望着素念忱,面容冷肃,“倒是把自己说得全然无辜了。” 素念忱也来了气,同他一般双臂环胸,抬头神色高傲地说道:“那你还有理喽,就算是污蔑,你也要有理由。来吧,我现在就看看你这妖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多少年了,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在卫惊春的面前那么放肆了。 新奇感在他心中一闪而逝,很快地就归于平静。 “多日前魔域异动,天魔再次尝试复苏,故而我前去伏魔,受 了一些伤势,不复巅峰修为。偏偏刚回来不久,你就出现在九境十四洲大比这天海界难得一见的盛会上,还当众掉落了面具,令昆仑召开了仙盟审判,而镜海竟好似有备而来,短短时间内竟然寻来了这样多的所谓证人,目的就是为了打开溯流光……这一切本该不会发生,偏偏出现了你,出现了一个生得同素雪砚一模一样的你。” 卫惊春神情冷漠,目光在素念忱的脸上逡巡,“你说,怎么会这般巧合?” 被他这么一说,素念忱也觉得自己身上确实有鬼了。 但是输人不输阵,他还是倔强地看着他,等着这妖的后话。 “这些疑点不足为道,最关键的就是,竟然连昆仑都没能辨认出你的真假,甚至溯流光也被你糊弄过去,竟然当真显露出了属于素雪砚的过往。竟然能以假换真到这种地步,能够顶替一位临近飞升的尊者,当今天海,除却镜海云天便是魔域,既有立场又有力量能够办成这等大事。” “既然你说自己无辜,那么可能向我解释解释上头的这些疑点?” 素念忱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这妖竟然能叽里咕噜说了这么一堆听起来很复杂又好像很真的东西。 你要这么说,我也觉得自己很可疑啊。 但是,但是……哎呀,爹,出来之前你怎么什么重要的都没说,就交代忱儿好好去玩了。 素念忱感到头疼。 或许大概哪怕是爹也没想到,自己会遇到卫凤君这么一个拦路虎吧。 明明之前在外头,那些人都不稀罕为难我这么一个小小元婴的,怎么偏偏这卫凤君这么不要脸,连小孩都要欺负。 素念忱闭目片刻,用着自己以前向爹狡辩的功夫飞快地说道:“依照你的逻辑,似乎是肯定我不是素仙君的转世,可你凭什么这么振振有辞?” 素念忱捏来一朵云床,坐了上去,然后调整高度,居高临下地看着卫惊春。 这生得同素雪砚一般无二的少年对卫惊春尖锐地问道:“溯流光都浮现出了属于素仙君的过往,你凭什么敢质疑诸位仙尊一同布下的手段?你又凭什么认定我不是素仙君的转世?” 19. 第 19 章 世上又有谁能比他更熟悉素雪砚呢?可见幕后之人并非面面俱到,就连这样明显的事情都没能摸清。 “你是不是素雪砚的转世,我还能不清楚?”卫惊春冷冷地睨视他,话语最后竟好似咬牙切齿。 素念忱被他这天经地义的模样弄得纳闷,不明白这人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缘何而来。 总不能是因为太恨他爹所以日思夜想念念不忘以至于觉得自己最了解他吧。 那真可怜。 他起了好奇心,想到这妖虽然一副高傲得要死的模样,但是一路上也没怎么他,甚至连他这样居高临下的姿态也忍得,又想到先前在昆仑大殿上听到的那些事情,这妖似乎确实不是什么坏家伙…… 啧,等等,这人一开始的态度可没那么好,似乎是瞧见了溯流光内的影子后才变得这般柔和。 应该是把他错认成了什么人,应当是祖父,所以才这样和声细语。纵然并非如此,也应当是别有所求。 素念忱惯常善于得寸进尺,又自觉拿捏住了他的一个小小把柄,决定再探探这妖的底细。 他降下云头,双臂环胸,绕着这妖走了一圈,而后站在卫惊春的背后。 “行行行,反正这里也没人能证明你说的是错的。” 少年放诞肆意,好似颇有底气。 他的声音中也有几分故人的旧影,不是语气,而是那种说话的腔调韵律,让卫惊春听得烦躁不已。 更令他烦躁的,是心底对这少年莫名其妙的亲近之感。 掌心相击的清脆声间或响起,素念忱拍了拍手,慢悠悠地说道:“依照你的逻辑,能够复现出素仙君过往的我一定是冒名顶替,那么复现出卫君上的你,又凭什么一定是卫君上呢?” 少年跳上墙头,好整以暇地翘起腿,唇角勾起,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啧,若说你是卫凤君,这可有好些事情说不通。” “昆仑大殿之上,那些个大能仙尊就没一个能叫这位卫君上莅临,虽说那位齐仙尊说他之后会来,可是直到我进入溯流光都没有见到他的身影。哎呀呀,这可真是说不准,说不准卫君上被什么坏家伙拖延住,就换了你这么个冒名顶替的家伙来办事呢。毕竟你刚进来可是改头换面,未曾显露出真身呢,若是你当真心中无鬼,又何必遮遮掩掩?” 竟当真被他说出了歪理。 “况且,你这人扮也不扮得像一些,”素念忱亦真亦假地说着,忽地抚上了自己的脸。 “若你当真是卫凤君,面对我这张脸,又怎会这般淡定?甚至能和气到为我答疑解惑,还给了我留影珠。” 这些话半是找茬半是真的好奇,素念忱确实想知道答案。 “虽说我确实算得上是孤陋寡闻,但是卫凤君同素仙君之间的恩怨纠葛,我在昆仑这些时日,哦,说近些就是方才大殿上,可是听了不少。卫君上本人如何,我虽没有亲眼见到,可他那好友叫南什么的可是凶得很,像是要把素仙君抽筋拔骨一般,如此一来,卫君上对素仙君的态度可见一斑啊。” 言语之间,素念忱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眸一直望着卫惊春,紧紧地没有错过任何一分细节。 这妖对他爹的态度确实古怪。 他虽然不知道那些恩怨的真相,可从九境十四洲大比到昆仑大殿之上,那些个大能修士的态度可是明晃晃地摆在那里,这妖同他爹之间的仇恨看起来堪比有过杀父之仇啊。 对于素念忱来说,世间最大的仇恨莫过于此了。 可这卫凤君本妖的态度却是教他纳闷不已。 总不能是他妖品太好,连仇人转世当面都能施以援手一笑泯恩仇吧。 若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可那姓南的鸟妖态度如此可恨,他这个做兄弟的这么多年来坐视不管,也说不过去。 这一点让素念忱耿耿于怀,完全无法忽视。 卫惊春听罢他那一连串的话语,竟没有在第一时间反驳。 倒不是无言以对,只是自己的异状竟然连一个小童都能瞧得明白,实在让卫惊春警醒。 迟迟不来自然是为了素雪砚,改头换面自然也是因为素雪砚……他同他之间那桩桩件件不过误会而已。 万魔宫中他已使了手段,教素雪砚屈服,逼出了他的真话,素雪砚早已向他承认往昔种种确实都有隐情。他已讨得素雪砚的承诺,待得万魔宫事毕,素雪砚便会将那些隐情一一告知他,只是不曾想自那之后这可恨的人便销声匿迹了。 他们之间又哪来什么仇恨可言?昔年最恨素雪 砚时,他也不是因为那些明显别有隐情的事情恨他,只是恼这人一字一句都不同他说罢了。 以素雪砚的性子,那些事情定然错不在他。 他从前并不是没有解释过,也将许多往事端倪用以佐证,只是从来没有什么人相信,全当他走火入魔去了。若说要摆明真相,可他对真相一无所知,多年寻觅竟也毫无结果,昔年战乱,许多线索都被毁去,干净得离奇,叫人更加确信其中颇有猫腻。 此次他入溯流光一探,也是抱着要探究昔年真相的打算。 至于绛霄,天妖向来自矜高傲,何况他还是天妖中的君主之一,可他却几次三番败在素雪砚手下,昔年道劫来临为玄门气运斗争之际,他们之间更是多有龃龉,因而这一人一妖之间一直颇为不对付,这恶劣态度又如何能全然归咎到他的身上? 只是这其中种种缘由也不好同这身份神秘的少年言说。 千头万绪流转心头不过一瞬之间,卫惊春神色淡漠,“说完了吗?” 素念忱有着发自天性的警觉,他隐约觉察出面前的妖君似乎下定了某些决心。 他若有所思,换了话术,“自然还有话说。既然你没有在一开始就揭穿我,那么就是说我身上有什么你想要得到的东西。如今你我身在溯流光,想来那有用之处,便是探究素仙尊的过往了。既然如此,那么不若你我合作,各取所需?” 卫惊春的反应却不是他设想中最可能的那一个。 “我无需向你证明身份,今日你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向我陈明你的身份,至于其它,也由不得你。” 素念忱眉心一跳,甚至来不及觉察到危险降临,卫惊春已对他动了手。 而在下一瞬,素念忱方才感受到深切的震动。 身上的禁制与阵法还没有反应,反倒是受制于他修为的护身火焰破体而出。 而这连化神尊者都未必能够阻拦的火焰,却让卫惊春生生止住了攻势。 卫惊春神色诡异,那双墨玉一般的眼眸刹那间被金红交织的色彩浸透,瞳仁隐约变化,流露出兽类的野性。他直勾勾地盯着素念忱,似乎下一刻就要妖相毕现。 素念忱听见他犹在梦中的声音,“他赠我一人一半的火焰,怎么会在你的身上?” 20. 第 20 章 素念忱悚然大惊,浑身战栗到无法思考。 卫惊春并未来得及对他真正下手便被火焰拦住,可随之而来却是一位飞升境大能因怒火而乍然迸发的威压。 好似被天敌压制了一般,肉身被支配,魂灵被统摄。 蝼蚁于尘泥中来去,刹那间天地洪流奔涌,浩瀚天威如何能敌? 素念忱如溺水之人一般挣扎着要摆脱绝境,可修为差距摆在那里,让他完全无法反抗。 就在这绝望之际,一股熟悉的力量自体内复苏,四肢百骸如同浸入温水当中,舒坦到几乎要让人落泪。 是爹留下的手段。 素念忱虚脱在原地,浑身发软。 狼狈至此,他却不怒反笑,眼神中隐约透露出勃勃战意。 原来这就是天海界顶尖大能发怒时的威能,实在是令人向往。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也会如此。 这一瞬间,那张脸上的神韵像极了让他狼狈至此的凤凰妖君。 卫惊春已无暇顾及他的变化了。 原本是想着这少年表现得巍然无惧,幕后之人必定在他身上留有后手,说不得这少年就是哪个老怪的身外化身,于是故作姿态,留了诸多余地,小心试探。 他想过会是镜海云天,也想过各大世家,甚至连附近的其它大界乃至昆仑都纳入他的考量,却没想到保护这少年的竟是他与素雪砚各持一半的神火。 荧光烁烁,那火焰的光芒竟皎然如星月,跃动时如潮汐涨落。 水声叮咚,迢迢迤逦,在长桥下奏响。 “凤凰,你听说了吗?昆仑那个谁好像要同人合籍了。” 少年卫惊春正抱着一捧桃花走到长桥中央,闻言脚下步伐乍止。 “哪里来的谣言?那小傻子那么小,哪里懂得什么喜欢,更别说同人合籍了。” 彼时长风吹过,桃红落了满河,随流水漫向目之所及的尽头。 九尾狐和吞月狗勾肩搭背,听到这话,笑嘻嘻地一唱一和。 “什么还小,按照人族凡间的算法,他都快成年了吧。” “什么喜欢不喜欢,玄门结侣向来不考虑这东西。” “就是要结侣了嘛,不然素雪砚干嘛要去仙魔交界的长月湾取潋星火,他一不修星辰妙法,二不修火灵神通,何况,嗳,潋星火在长月湾,他们人族不是有一句诗吗?愿我如星君如月,若不是要同心上人相会,他作甚么要去取潋星?潋星好说歹说也是一样神火,以他那修为,想取来可是要九死一生的……” 卫惊春话听到一半,整只凤凰都红温了。 哪个不知所谓的野小子来勾搭素雪砚,瞅着他年纪小人又傻又好哄是吧! 更可恨的是素雪砚那小混蛋,为了那什么火都不要命了。 于是卫惊春来不及多想,捋起袖子就冲着长月湾去了。 徒留九尾狐和吞月狗看着刚刚念了个开头的台本面面相觑。 “嘻嘻。” 到了地方,卫惊春转悠了几圈,察觉到那熟悉刻骨的气息,当即飞掠而去。 庆幸对方伤势不重之余,少年的心情却是十分不美。 他一路风驰电掣,胸腔中怒火跃动,眼中心中都是火。 卫惊春发誓,等见到素雪砚,不让那小混蛋见识见识自己的厉害,他就不姓卫! 飞鸟旋过长空,冲入浩瀚碧海。 “素雪砚!” 长风从遥遥苍穹中递来一声呼唤。 素雪砚蓦然回首。 少年半身没在血色的海水中,鸦发如缎凌乱披肩,神容无瑕如冰似雪。蓝白交织的弟子服上禁制尽毁,可他气息沉静,神情宁和,如同正在庭前赏花,又像是端坐神殿坐照自观,不见丝毫烟火。 一朵宛若星辰攒集而成的焰花盛在他的掌心,濛濛银辉在寂夜中照亮他明月一般的面容。 海上生明月。 卫惊春气得通红的脸顿时褪了色。 他站在空中半晌,忘了落地,直愣愣地盯着他。 等到素雪砚赤足散发走上岸去,他张口结舌,好半晌才没过脑子似地结结巴巴道:“那杀千刀的野小子呢?” 素雪砚擦了擦脸上的血,随手把潋星放到了他的怀里。 “什么野小子?”素雪砚困惑道。 卫惊春捧着那朵焰花,气得眼角渗出泪水,刚想怒骂,又见眼前人临水梳发,用着一如既往的平静声音对他说:“生辰礼物。” 卫惊春:“……” 他悚然大惊,直直后退几步,差点把手里的火焰给抛到了海里。 “这,这,这,这不好吧。” 素雪砚习惯了他时常胡思乱想,解释道:“上回我输了,你要生辰礼物。” 卫惊春的脸色又变了。 “所以你特意来取潋星,拿它当生辰礼物,你不要命啦,这么危险。”还有你知道这鬼东西在外头有什么象征意思嘛? 素雪砚还是那般平静,仿佛他的一生从未有过情感激荡不能自已的时刻。 “恰好出世的神火,难得一见,正是合宜,至于其它,而今我已安然。” 说罢,见卫惊春仍是惊慌失措,犹在梦中,素雪砚愣了一会儿,喃喃道:“于师兄说到一半,又去处理宗务了,我观他神情语气,并无太大危险,莫不是有什么隐患?” 少年思索片刻,朝他伸出手来,要将那朵焰花取走。 “既然如此,那么我便另寻它物好了,这火还我罢。” 卫惊春顿时兜着火往后退了几步。 “不行!” 素雪砚满面疑惑,“为什么?” 卫惊春打了自己一巴掌,看起来更像是在发癫了。 他干巴巴地说道:“给了我,就是我的了。” 想到素雪砚误会有什么隐患,他又补充道:“没有危险,没有隐患……啊,啊啊啊啊啊!” 他蹦了起来。 好一会儿,少年又回头对素雪砚声如蚊讷地说道:“可我们不是仇人吗? ” 素雪砚不明白他,声音徐缓地说道:“可我输给了你,就要答应你一个条件,你要了生辰礼物,我就给你寻来了,这有问题吗?” 卫惊春顿时歇了火。 半晌,他低低道:“可你对我太好了。” “这样叫太好吗?”仅仅是这种地步,就叫好吗? 世上这些好与坏的界限,实在教他难以厘清,似乎每个存在都有自己的一套说法。 于是素雪砚又迷惑起来。 卫惊春便挪到他的身边,坐在他的脚下。 “是啊是啊,哪里能冒着生命危险为仇人取生辰礼物,不能,不能对仇人这么好啊。” 素雪砚低头瞧这凤凰,见他脸色通红,神情怪异,于是坐下去,侧首问他:“可你上回又说我对你不好?到底是要对你好还是不好?” 天上月流光,人间月灼华。 卫惊春转过身去,不去直面他的目光。 少年小声道:“当然是要对我好。” 又补充道:“当然也不能太好。” 于是素雪砚像哄孩子一般,轻声问道:“那你要多好?” 卫惊春低下头去,注视着掌心那朵焰花,心下有了主意。 素雪砚掌心一温,一朵火焰落在了那里。 “就这样,一半的好,你留一半,剩下一半给我。” 他嘟嘟囔囔道:“好歹是你冒着生命危险取来的。” 潋星的银辉照亮那张明月般的面容,也照亮那少年面上浅浅的困惑。 濛濛的银辉在面前不息闪烁,多年后的卫惊春注视着那张如出一辙的面容,再次冷声问道:“我再问一次,你是什么身份,这火焰又为什么会在你的身上?” 素念忱缓过神来,收敛了神色,又天不怕地不怕似地问他:“这火焰自然是我与生俱来的,还有,天下火焰那么多,你说我这火同你原先的是一体,那就是真的吗?强词夺……” 话未说完,身上的火焰忽然汹涌如潮,猛然贴到了卫惊春的掌心。 严丝合缝,契合无比,好似生来便是一体,永远不会分离。 心头那股不对劲愈发明显了,素念忱直愣愣地瞧着这一幕,忽地见眼前火光大盛,仿若明月降临在了白日的人间,星河编织而成似的火焰悬浮在男人的掌心,慢慢地自他体内离去。 这在卫惊春体内留存了一百八十五年的火焰,如今被它的主人亲手拔出。 卫惊春的面容冷凝如冰,好似方才那疯狂之举并非由他亲手做出。 “怪不得,怪不得我会对你有那般强烈的亲近之感,原来是这潋星。” “原来是这潋星!”他咬牙切齿,神情厌恶。 他又冷眼看向这少年,“看来你身后之人比我想象的要厉害,既然如此,你现在就随我出去溯流光罢了,让我瞧瞧,你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素念忱愕然。 几乎是下意识地,表明身份的话要脱口而出。 “等一下!” 21. 第 21 章 卫惊春怒意当头,却也为这话生生止住。 彼此实力悬殊,他大可给这少年一次机会,看看面前这身份神秘的少年究竟有着怎样的倚仗,让他有把握在这种关键时刻用以扭转乾坤。 素念忱见他停下动作,便知晓他愿意给自己机会回转心意。 只是有了喘息的余地,素念忱得以稍稍冷静下来,思索对策,先前本能想要暴露身份寻求父亲帮助的想法就又被他弃置了。 又不是什么山穷水尽的时候,而且这次他出来游历,爹既然没有让他给昆仑那些亲近的人带话说自己尚在人世,刚刚卫凤君那一番话也确实说得在理,明摆着疑似素雪砚转世这个身份有大用处,他哪里好坏了爹的大事。 况且,在谁面前说也不能在这卫凤君的面前说。 天啊,爹跟他不对付一定是这凤凰自己的原因。 素念忱瞥了眼周围金光闪闪的锁链囚笼,恨恨地想道。 为今之计,且让素公子哄他一哄。 素公子当即抬起手来,指天誓日,“我素念忱在这里向天道发誓,绝没有危害天海之心,也没有故意挑起天海纷争之念,没有同镜海仙朝云天仙朝还有什么魔域合作,最重要的本公子这张脸生来就长这样,从来没有过伪装……不对这个念过了,唉算了已经够了,总之如违此誓,天地共诛,罚我一辈子见不到自己最爱的人。” 说罢这长长的一段话,素念忱当即抬起头,看向卫惊春。 “怎样,您老人家瞧着还需要补充些什么吗?” 卫惊春已经被他朴实无华的自证方式弄沉默了。 他干脆利落地伸手一挥,将束缚素念忱的锁链囚笼抽去,让他落在了云床上头。 素念忱见他嘴唇嗫嚅,还以为这倒霉催的当真要让他补充些什么东西,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却是一句:“你家大人没教过你,天道誓言不能乱发吗?用言语和道心叩问天地,一旦旁人在言语上做些手脚,你随意发了誓言,怕是就要落入陷阱了。” 素念忱:“……” 糟糕,看来是个好人,不,好妖。 坏人他搞起来天经地义,可要是对方确实是个好人,他就不太好意思了。 素公子瞅他一眼,翘起腿来,想了想又放了下去,坐得端端正正得仿佛很有君子风范。 他轻声细语,“我家大人当然教过,但我这不是无计可施了嘛,而且我问心无愧,这誓言发了就发了呗,至于玄门讲究的什么脸面,这玩意不值半块灵石,要来有什么用?” 卫惊春瞧着他,忽然冷不丁地说道:“你莫不是出身魔门,亦或是无情道传人,行事如此放诞,倒是颇有他们的风范。” 这妖猜的都是什么东西?他生来十几年都是他爹教的,昆仑正统,毋庸置疑,什么魔门什么无情道。 素念忱嘀嘀咕咕,“别猜了,你猜不中的。” 卫惊春却又道:“你虽然发誓没有故意挑起纷争之心,情势却也因你的到来而酿成现状,即使你自认全然无辜,可你背后却定然有人暗中操纵。” 素念忱面上滴水不漏,慢吞吞地说道:“所以,您有何高见?” 卫惊春侧过脸去,“在溯流光之内,你要待在我的身边,你既然能复现出素雪砚的因果,今日一切纷争皆因此而起,幕后之人定然在你身上下了大手笔,若是对方还有什么手段,自然还会借助你的存在施展。” 这妖……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了他? 素念忱觉得自己还能更放肆一些。 虽然先前玩脱了让这妖发了疯,但是也让他摸清了对方的一些底细。 一个坏人是难以对付的,可是一个好人,道德礼法便是束缚他们的缰绳,世上的诸多规矩,便是标尺,让人能够预测他们的行为。 卫凤君便是这样的一个存在,因为修为差距而对他的许多小动作不以为意,也因为他是一只好妖,所以让自己有着能够回转对方心意的余地。 “卫君上似乎将我认作了什么故人,不然不会如此优待我,若是最后发现我并非你心中所想的那个人,又会如何呢?” 素念忱说的当然是对方将他误以为是素丹黎转世这件事。 天,这妖也是真的敢想,要是真的,那岂不是说他爹生了他的祖父。 噢,虽然这在天海界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 卫惊春不知道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见他这般担忧,便遂了对方心意说道:“纵然你不是他的转世,只要你不做 什么坏事,我也不会对你动手。还有……” 卫惊春叹了口气,“先前是我太过冲动,对你不住,算是赔礼,也算是为了酬谢你答应在溯流光内与我同行,你现在可以在我的神国内挑选一样宝物。” 素念忱被他说得一愣。 他不太好意思地别过脸去,“这不太好吧……”你这妖似乎有些过分好骗了,我刚才才腹诽过你呢。 刚转过脸去瞧他,后半句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数十个世界的缩影悬浮在男人伸出的掌心,从外望去便是满眼的赤红,无数的红色流光在里头纷纷闪现,火属性的精怪与妖灵在其间各得其乐,自由来去。 强大的火灵之力在其间奔涌。 素念忱盯着其中的某几样仙珍,顿时没声了。 卫惊春笑了声,见这高傲狂妄的小子终于破功,心下生出快意来。 “我观你周身火灵炽盛,想来对火行宝物颇有需求。” 素念忱不住点头。 他当即抬起头来,此刻眼中望见的不再是爹的宿敌、凶了他的老怪、终将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的前浪、貌似十分好骗的冤大头,而是当今天海界最强的火灵神通修行者。 好半晌,素念忱才眼睛一闭,心痛地说道:“不了,卫君上把东西收回去吧。” 不行啊,这可是爹的宿敌,素念忱你是个有骨气的人,不能为了蝇头小利而让爹丢脸。 卫惊春诧异地看他一眼,“你明明十分心动。” 素念忱闭着眼睛瞎说:“你这大妖怪想收买我,我偏不如你所愿,等着吧,我是不会屈服的。” 卫惊春:“……” 这小子,看起来确实心里没什么鬼。 不过似乎想象力丰富了些。 罢了,能够被利益打动就好。 “好吧,等你什么时候反悔了,可以再来找我。” 素念忱便睁开眼睛,十分心动地看着他手里的那一圈光点,而后又闭上了眼。 爹,你怎么就生了个修火灵的孩子,他差点就让你丢脸了。 幸好素公子心志坚定,这才让他坚守原则! 素公子天下无双忠孝两全,爹您安心地放他去历练吧。 22. 第 22 章 为了让这大妖怪不再用宝物来诱惑他,素念忱当即转移话题。 “先前,卫君上你说过能带我出去溯流光,那就是说,你也有手段操纵这里?哦对了,我之前听他们说你也是什么仙盟审判之一,你想用溯流光做什么,我们现在又要做什么……” 素念忱放开了说话时简直像开了闸,滔滔不绝得让人震撼。 卫惊春细细听了,脑子里转悠的却是别的东西。 从前以为素雪砚多年不见应当是被困在了哪儿,毕竟对修士而言这也是常有的事,而素雪砚那样厉害,又有谁能害了他呢?那么多的生死关头都闯过了,偏偏在一切向好的时候没了影踪。 可若说没谁能对付他,倒也不尽然。 世间所有人都有气运在身,盛者遇难成祥,衰者祸从天降,而素雪砚气运之衰微,甚至让他在入道之初就被判定了结局。 即使后来他扶持云天,得一朝供养,扭转了运势,可焉知他用的法子是否会有什么隐患? 他生来身子骨就不怎样康健,如同受了天罚一般病痛缠身,后来甚至失去了一双眼…… 种种弊端相加,若说他当真出了什么事,也不是不可能。 卫惊春叹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在素念忱的身上荡过。 一百年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寻到素雪砚的机会就在眼前。 能够复现出他的因果,甚至连潋星都在他的身上,只要抓稳这条线索,或许他就能找到素雪砚。 素念忱说得正在兴头时,卫惊春已将自己的神国投影收回,脸上倦容宛然。 “先跟着素雪砚的旧影,溯流光将你我带到这里,这里一定有玄机。要是实在寻不见端倪,届时我再用仙盟审判者的权能进入下个过往。” 素念忱不再说话,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此事。 这一点头,之后就是好几天的平淡时光。 虽然说他对自家爹爹的过往十分好奇,但是那些过往旧影不能交谈无法互动,他又不能肆无忌惮地去骚扰卫凤君,难免会生出许多无趣。 素念忱唉声叹气,蹲在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的孩子旁边,蠢蠢欲动地要去捏他的脸儿。 这时,远处庭院所在,忽而传来大人们的窃窃私语。 “素夫子带孩子不容易啊,你家……唉,孩子娘呢?” 素丹黎显然已经被问习惯了,想着孩子正乖乖躺在床上午睡,就熟练地低下头去。 “唉,不瞒你说,这孩子其实是我生的。” 素念忱:“……” 他手一滑,顿时来了兴致。 外头的人还在说话。 有人小心翼翼,“那孩子的另一个血亲呢?” 素丹黎“唉”了一声,掩面低声道:“失礼了。” 另外一人:“……对不住,还请素夫子节哀顺变。” 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繁文缛节。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掀开帘子进来。 青衣男子大袖飘飘,面上温润无瑕不见丝毫阴霾。 素念忱揉了揉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走到面前。 青色广袖在面前一荡而过,素丹黎弯着腰,轻轻地点了点孩子的眉心。 “怎么还没睡呀?” 床上的孩子静静地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倒映着他的面容。 素丹黎便将他抱起来,温声细语地哄道:“好,下次爹爹一定会记得早些回家,到时候陪你午睡。” 也不知他从那张脸上瞧出了什么东西,素念忱就见这人又笑着说道:“好好好,你不想睡,那就困了再睡。” 素念忱就靠上前去,震惊地看见那孩子握住他的手指,而后点了点头。 他这祖父也是能人。 他正纳罕着呢,又见素丹黎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同那孩子解释。 “唉,若是说实话,说你不是我亲生的,之后又怕流言纷纷,累得你受好些冷眼。若说你是我的妻子生的,那爹爹也找不出一个妻子来,怕是又要被催着娶亲了。想来想去,你这小冤家现在也只能是爹爹生的了。” 素念忱顿时如遭雷亟。 倒不是为了这养父子的秘密,而是多日以来一直徘徊在他脑中的困惑忽然被串联起来。 这世间繁衍后代的法子数不胜数,就算是一颗石头想要生出一只猴子,那也不是没有旧例可循的事。 素念忱作为修士之子,又是生来天赋异禀,冥冥中自有感应,自己除却一位人族父亲外,还有一位不知什么种族的父亲。 都说孩子肖似血亲,也不知对方是什么性情,素念忱天性中就有一股混劲。 偏偏他爹早些年总是昏睡,只能将他交给神国中的属神和仆役照顾,等到清醒的时间多起来,素念忱早就成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 后来他爹花了好长时间才把他教得像人了一些。 素念忱对世间那些父子君臣之类的概念全不放在眼里,对于血脉亲缘也不怎么当回事。而他对父亲、爹这些名词的认知,仅仅是素雪砚这个人的其中一个称呼。至于另一位血亲,素念忱不怎么在乎,就算有时候好奇心起,可见他爹不提,他也只以为爹不想提。 他是个让爹头疼的小魔王,那他另外一个血亲说不定就是什么无恶不作的大魔王,保不定就伤过他爹呢。 作为一个孝顺孩子,素念忱当然不会特意去提起他的存在。 但是眼下看来,似乎,似乎自己又想多了一些。 素念忱无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他想到自己自己初见卫凤君时的莫名亲近,想到昆仑大殿上自己看见的那条因果线,想到自己初入溯流光就同卫凤君狭路相逢,想到……天啊!甚至那只大天妖也是修火灵的,那家伙还说潋星是他同爹一半一半的! 所以我也会变成鸟吗?素念忱忽然有些绝望。 我也会变成一只胖鸟吗? 一只胖鸟? 鸟! 素念忱深吸一口气。 趁着大妖怪不在,他要立刻联系爹。 爹许久不见你早上想忱儿了吗?晚上想忱儿了吗?今天有没有遇见什么高兴的事情?紫阳洲那个什么花饼特别好吃,但是那个厨修前辈硬是要我拜师才肯教配方,没办法忱儿只能买了十年的份备着了。流云洲那个雪溅玉特别好看,还有安眠凝神的效用,我在那群金灵那儿下了单子,回家的时候让你看看……忱儿去过那个酒馆了,他家生意现在不错,就是那个说书的特别爱吹牛……天风试炼我也去了,那个什么十四洲大比我也去了,没有对手好无聊啊,不过我的面具坏了,回家后爹你给我补一个好不好呀……爹你猜对了,昆仑的新宗主就是那个于师伯,还有还有,那群老爷爷老奶奶还有其他人都很想你,他们还说你是昆仑第一万古无双,还有爹你的好朋友萧伯伯我也见到了,原来无情道修士是这个模样的……忱儿还遇见了那个齐仙尊,他真的跟爹你说的一样,忱儿变个脸色他就一惊一乍的,哎呀还有那只叫南什么的鸟妖,他说了爹你的坏话,我一定要找机会教训他……哦对了,卫凤君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忱儿以后要是变笨了怎么办? 很好,关心到位了、该问的事情都到位了,暗示也到位了,就算爹不想他知道这件事,那么他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现过。 很好,现在就等着爹醒来给他回消息了。 很好……不对,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回信? 素念忱静静地坐在地上,一时间没做好准备看爹的回答,崩溃地在那里以头抢地。 “你……在做什么?” 是卫惊春的声音。 23. 第 23 章 卫惊春刚从外头回来,一打眼却瞧见这之前甚是嚣张狂妄的少年以头抢地,毫无仪态,不知对方在自己离去的这短短时间内遇见了些什么,竟然会让他如此大惊失色。 索性周围也没什么异状,卫惊春便好整以暇,看了好一会儿。 他正抱着双臂,靠在门槛旁看笑话呢,忽然却见这少年闭目仰首,露出那张酷似故人的面容,面上的笑就淡了下去。 毕竟他不是无情道修士,做不到彻底对皮囊色相一视同仁。 一旦意识到这少年生着张同素雪砚一模一样的脸,他的心就莫名烦躁起来。 “你的面具呢?”卫惊春没问出他忽然发癫的原因,就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素念忱睁开眼睛看他,又忍不住闭回眼去,而后默默地背过身。 “面具?之前在九境十四洲大比上被人弄坏了,怎么?你瞧着这张和素仙君一模一样的脸不舒服?” 素念忱揉了揉自己的脸蛋,忧愁地在心里暗骂,大胖鸟怎么回来得那么快,不是刚刚才出门说要探测情况吗?我爹发来的消息还没看呢。 你到底是不是那个和爹造出我的家伙。 他背过身去,不露出脸,卫惊春也懒得对他的狂放姿态说什么了。 “毕竟是故人容颜,换做是你也会不舒服的。” 素念忱就来了兴趣。 趁此良机,打探一下这大天妖对爹的态度。 “故人?都说素仙君同卫君上是不共戴天的宿敌,这样的关系,卫君上现在瞧着我这张脸,心中感觉如何?” 卫惊春听出他言语间明目张胆的试探,只淡淡道:“只是有些不太舒服,不过你不必担心,毕竟你不是他,我与他有何恩怨,都不会冲着你来。” 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嘛!素念忱想要抓头发了。 他心中如有百爪挠心,想到答案就在自己近处却没法立马瞧见,心里焦急得很,又想到这大天妖说不定就是自己另一位血亲,思考的问题顿时就多了起来。 比方如果他的猜测成真,那么父亲为什么会同这妖有了他,这妖究竟知不知情?还有,如果这妖是他的另一份血脉来源,那么为什么自己身上会没有半丝妖血?都说血亲之间自有感应,这大妖怪为什么仅仅只对自己有那么一点所谓的亲近感,还被误认为是潋星火带来的?这感应未免太浅了吧。 最最最重要的是,父亲有没有想过自己会遇上卫凤君?甚至可能有意为之,将他们俩凑到一起,那么父亲究竟是打着什么主意,难道他不要自己了吗? 爹的身体一向不是很好,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不能挽回的问题,所以才要把他送给卫凤君? 素念忱心中一团乱麻,只觉得大胖鸟回来得不是时候,瞧着这妖越发觉得可恨。 卫惊春没想到这孩子得了保证,心却更加焦急了。 于是他再次询问:“你方才是瞧见了什么,怎么会忽然在那里撞地?” 素念忱伏在地上,把头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道:“我只是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们都说我是素仙君的转世,但是素仙君好似身体不太好的样子,如果我真的是他的转世,会不会以后也会变成他那样……” 素念忱哀哀戚戚地回想了一阵旁人说的三言两语,忽然悲从中来,哭着说道:“像素仙君那样受病厄困扰,同苦痛常伴,甚至眼睛会瞎掉,耳朵会聋掉。” 卫惊春没想到他竟然说哭就哭,而且原因还是那样令他无法释怀。 沉默一阵,他才缓缓道:“你不是素雪砚的转世,不必担心这些,而且,而且他那一身病痛似乎是先天带来的天罚,你如此康健,倒是不必惧怕。况且你这一身气运如虹,是我生平仅见,堪称天道宠儿,自然难以受病痛侵扰。” 素念忱颊边还垂着两行泪,忽然发觉卫凤君这大妖怪还有这种用法,当即转过头来红着眼睛问他:“那素仙君为什么会受了天罚?” 卫惊春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或许,不,大概是受了父母那辈的牵连吧。” 他含糊过去的是天海界一直以来的传言,说素雪砚必定前世是十恶不赦的魔孽转世,才有那身衰微到极点的气运,以及天罚缠身的病痛。 素念忱慢吞吞地擦干眼泪,见这大妖怪确实知道很多有关自己爹的东西,一时间心中蠢蠢欲动。 爹虽然现在好了许多,但是难说不会复发什么的,这大妖怪确实有用。 但是,来日方长,不能太过急切,免得引起大妖怪的疑心。 嗯,所以素公子要先下手为强来怀疑他。 “你怎么对素仙君的东西那么了解?难道世人传言为错,你同他并非宿敌,而是一双爱侣?” 毕竟你疑似本公子另一位血亲。 卫惊春顿时纳闷起来。 “你们有时候真的很莫名其妙,总是臆想一些莫须有的东西。” 卫惊春一拂衣摆,同他一起坐在了床榻边缘,看着床榻上安眠的一双父子。 他的声音中有着近乎渺远的怅惘,“我,我也不知道同他之间该算是什么关系,兄弟也好,同窗也好,又或者你们说的宿敌也好,总之我是这个世上最了解他的存在。” 说到这里,卫惊春又戛然而止,半晌才叹道:“其实也不算了解他,或许世上从没有存在能了解他,他总是不说话,还有着许多许多的秘密。” 素念忱眨了眨红红的眼睛,盯着面前这只大妖,若有所思。 咦惹,看不懂你。 但是这个哀怨的调调说是仇敌好像也说不过去。 不是爱侣,呃,那好像也不妨碍一起双修,玄门双修不讲究这些。 素念忱很快地说服了自己。 他一张口,想问这大妖元阳还在不在,是不是同素公子的爹双修过,但是临门一脚觉得这问题似乎太过直白,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似乎还是不好说出口。 而且目的性实在是太强了,这时候还是不要带上爹比较好。 “那你有过爱侣吗?或者同人双修过吗?” 素公子决定稍微含蓄一些。 卫惊春没有说话,他转过头来,见这少年上身直起,一双同素雪砚一般如烟似雾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自己,不由哑然。 “童言无忌,但我还是很想打你。” 素念忱:“……” 素公子当即往后挪了几步,装乖似地双手交叠,背脊挺直地坐在茶桌前。 “你不是什么大妖怪吗?我 记得妖族一向很是不拘小节,怎么?这样的问题不是很常见吗?” 素公子游历来天风洲的路上就收到了几双妖族情侣大被同眠的邀请呢,那群小哥哥小姐姐还说跟自家小伙伴分享了地点,吓得素公子驾着云就跑来了天风洲。 卫惊春见他这副模样,嗤道:“讨打的小子。” 见他低眉垂目,脸上神情淡淡,不禁念及素雪砚少年时的模样,一时又生出几分心软。 “你也见到了,我自小在人族长大,学了他们这套繁文缛节,到底还是有些影响的,不似寻常妖族那样返璞归真。” 卫惊春闭上眼,又多说了几句,“况且,若是约束不住自己的七情六欲,道途又能有多长远?世上许多坏事,都因欲望的放纵而生出。” 素念忱掀起眼睫瞄他一眼,暗道:你这倒是出奇,做妖的却比人像人。 一瞥眼又瞧见床上的自家爹爹,冷不丁地想:唉,我家爹爹这个做人的反倒不像人了。 这样一来,素念忱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家爹爹当初教自己学人样时会那么细致了。 毕竟他也是那么过来的。 卫惊春同他说了这些闲话,自觉太过荒废时间,便同他谈起正事。 “在溯流光这些时日,你可察觉出什么端倪?” 素念忱摇了摇头,“没有,倒是看了不少素仙君年少时的过往,哦,还有卫君上你的往事。”或者说糗事。 卫惊春闭了闭眼,终于决定提醒他,“不要再腹诽我了,到我这般境界,莫说落到纸上,或者诉之言语,哪怕你只是在心里想着我,也会触动我的灵觉。” 素念忱:“……” 可爹给我下过禁制啊,你怎么还能感应到? 是大胖鸟修为太高,还是因为所谓的亲缘感应? 卫惊春忍了忍,再次重复,“克制一下你自己。” 素念忱瞅着他没有明显怒气的面容,决定得寸进尺,“所以你能感应到什么地步?能知道我叫你大胖鸟吗?” 卫惊春:“……” 那只是幼年力量过剩无处宣泄的模样! 他没忍住隔空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不知道,正经些,别讨打。” 素念忱摸了摸头,“哦”了一声,“那好吧。” 天呢,看来只是能知道在腹诽,不知道具体是在叫大胖鸟。 卫惊春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又给他弹了一下。 “哎哟!”素念忱当即痛呼一声,瞥了他一眼,不再说话了。 卫惊春闭上眼睛,决定不管不顾地先说完正事。 “作为主要的受术者,你没有察觉到端倪,看来镜海用的手段比我想象得要更加高明。” “不过,作为仙盟这次点来的审判者之一,我手上的权柄倒是派上了些用场。既然你我都不知晓为何溯流光会展现出这样一段过往,不知这段过往究竟要牵出什么因果,要问的是哪一样罪名。那么或许周围还存在着第三个或者更多的现世存在,或许对方一直在窥伺着我们。” 素念忱:“……” 他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转过脸去,不期然地同窗边的一双眼眸对视。 素念忱:“……” 24. 第 24 章 “那里有人!”素念忱当即高声道。 绯红的剑光比他的声音更快,在话音未到末尾时已落向窗沿,斩出一声闷哼。 来不及说更多,卫惊春一挥手,试图把素念忱收进袖中,只是不知对方究竟与何方高人有着渊源,身上禁制密密麻麻精妙无比,任是十个飞升境过来以力破法都要觉得棘手。 没法子,他只好把对方放在云上,然后牵着云追了出去。 素念忱:“……” “啊啊啊啊要撞墙了!我讨厌死你这只大胖鸟了。” 卫惊春全然不理会他的哀嚎,索性对方又不会真的撞到,他随意给对方身上套了几个阵法,便一心一意地追着那双眼睛的主人离去了。 一人一鸟撕开空间,转瞬消失在寝室中。 静夜悄悄,连一丝声音也无。 只是良久之后,寂夜里响起了一声叹息。 素丹黎认命地坐起身,看向旁边的孩子,温声细语道:“爹的小雪儿,怎地还不睡?是白日里睡够了吗?” 孩子连眼睛都没眨,素丹黎却将脸虚虚伏在他的肚子上,投降道:“好,不是这个,是有什么东西在外边吗?” 小小的素雪砚就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啊。” 想了想,努力地憋出后半个字,“嚏。” 素丹黎:“……” 也没冷着啊,更没生病。 他静下心来,闻见了一股花香。 “阿嚏!”大人也被香得受不了了。 这样浓郁的香气,让他想起了学堂里的一个学生。 孩子生得很漂亮,也确实很臭美,天天沾着一身桃花香。 素丹黎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起身穿鞋走到窗边,却只望见巨大月轮高悬天际,屋檐边缘掠过一只惊飞的鸟儿。 大人抵着下巴,将窗从里头锁上,隔日就带着孩子去附近施粥。 他在天风洲主设立给孩童开蒙的启灵苑供职,闲暇时分偶尔回来给周围的穷苦人们施粥或者治病,事情做久了,不仅周围的人会在他家小雪受欺负的时候主动帮忙,就连苑主也注意到了他。 他把这件事报了上去,后来苑里就拿灵石点做奖励,招了学生帮他,并且主动承担了供给米粮肉菜还有药材这些东西的责任。 那个身上特别香的孩子也偶尔会来帮忙,素丹黎记得对方家里的大人似乎是一位常年闭关修炼的修士,不知是过于粗枝大叶,还是根本忘了自己还有个孩子,总是忘了给孩子糊口的饭钱,倒是逼得那孩子小小年纪就要出门养活自己了。 素丹黎对他记忆深刻,还因为每次对方来帮忙,虽然总是装作不在意,但是眼神每次都一直往自家小雪那里飘。 比方现在,他又在盯着他家小雪了。 素念忱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缩水了不知道多少倍的身子,感受着自己莫名空茫的意识,以及一身蚀骨的疼痛,难得默然。 正在给人盛粥的卫惊春挪到了他的身前,声音冷静,“你发现那个家伙附身在谁的身上吗?” 素念忱下意识要张嘴说话,可附身过往旧影限制重重,这个时候的爹爹根本就不可能说那么多话。 他尝试着“啊啊”几声,可却连气音都发不出来。 这具身躯除却如骨附蛆的疼痛,倒是没有什么明显的残缺,只是不知怎地,舌头就跟外来物似的懒洋洋地趴在那里,身体的主人没有使用它的意愿,而它也没有动弹的念头。 于是素念忱只好对着被大胖鸟附身的小胖鸟虚虚地张了张嘴,以示自己没法子说话。 先前他们追着那双眼睛的主人跳跃了不知多少空间,结果周围忽然又变了环境,而对方也不知所踪。 卫惊春这便知晓先前对方是如何隐匿住了踪迹。 入溯流光者皆为素雪砚身上所谓的罪孽而来,那罪孽的真相就藏在素雪砚与他人的因果牵系之中,他们寻求的过往依托那份因果相连的几个存在进行回溯。 而镜海连同各大世家不知把持天海多少年,说不得就有什么秘法,能让那几个存在通过一些手段,借助自身因果主人的身份,附身过往自己的旧影当中进行藏匿。 卫惊春想清楚个中关节,便琢磨出了法子,果真附身到了自己的过往旧影当中。 而能够复现素雪砚过往的神秘少年,竟也当真附身到了属于素雪砚的过往旧影当中。 卫惊春给人盛好粥,又弯下腰去拿来一层碗,继续同素念忱“说话”。 “竟然说不了话?只是说多几个字,竟然会被认为绝对不是这个时空的素雪砚吗?” 话音最后,卫惊春颇为不敢置信。 素念忱很想狠狠地点头,无奈他爹这时候似乎也不会同他这般活泼,于是展露出来的就只有小鸡啄米一般的微微弧度。 爹,您小时候未免太过安静了。 素念忱欲哭无泪。 卫惊春犹自不敢置信,很快地,不知素丹黎忽然有了什么事,过来交代他同另外几个苑里的学子照顾一下素雪砚。 少年卫惊春对着素丹黎笑眯眯的脸,神态自若地点了点头,等人一走,就把其他学子哄到一旁用午膳,自己拎着两碗粥和两碟菜到了坐在树下的小孩旁。 然后看见眼前黑光一闪,一只小蛇咬上了孩子的手,而后被崩掉了两颗毒牙。 卫惊春:“……” 少年卫惊春被惊得呆住了,一下子将蛇打死,急忙忙赶上前去看了那小孩的手,见上边光洁细腻,连油皮都没破,反倒流光溢彩地闪着阵法的光芒,一时间愣住了。 卫惊春听见少年自己没心没肺的声音,“我的天啊!你这人究竟得是多么倒霉,感情素夫子连这都预料到了,没有灵气都能发挥作用的阵法,这得花多少心思才能炼成?” 对边的小孩没理他,瞧他同地上的那条死蛇没有任何区别。 少年卫惊春放下他的手,绕着他的身子走了几圈,接着拿起一碗粥,凑到他近旁。 “嗯嗯,好吧,不理我就不理我,但是素夫子的话你总得听吧,来,喝粥。” 素丹黎的称呼像是某种开关,当真引起了这孩童的注意,少年卫惊春如同找到钥匙的寻宝者,抱着满腔新奇感,一调羹一调羹地喂了他半碗。 接着小小的素雪砚就不喝了。 “胃口这么小?诶,怪不得素夫子说你今年大约六岁,我瞧着却像三四岁那么大。” 小小的素雪砚还在盯着眼前的调羹,如同思考着一道难解的谜题。 卫惊春天性活泼,见这小孩不理他,也懒得继续逗弄。 他环顾四周,见左右无人注意这里,便偷偷贴在这孩子耳边,做贼似地开口:“你昨晚发现我了是吗?” 不待孩子回答,他当即肯定道:“没错,你一定是发现我了,我又听见你打了喷嚏。” 素雪砚当即微微张口,在卫惊春不敢置信的眼神注视下,慢吞吞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孩子吃饱想睡了。 卫惊春:“……” 这倒霉孩子。 八九岁的卫惊春如是想到。 也不知素丹黎什么时候回来,卫惊春当即抓紧 时间,继续问他:“那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别的奇奇怪怪的家伙,我昨晚不是故意偷偷溜进你家里的,是有个鬼鬼祟祟的家伙进去,我就追着进去了。” 见素雪砚良久不说话,卫惊春还以为这疑似脑子有问题的孩子听不懂自己的话,刚想哀叹自己今天注定无功而返,就见这小孩开口,说了一个字:“秦。” 卫惊春:“……” 感情你听得懂啊!不过这个琴,还是秦晴情,你倒是多说几个字啊。 “祖宗,求你了,好哥哥,你多说几个字好吗?” 附身自家爹爹的素念忱:“……” 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跟前不久自己求留影珠的模样好生相似。 素念忱想要抬起脸来看看卫惊春的表情,想看看长大后的卫凤君对此如何表示,无奈小时候的他爹似乎没有正眼瞧对方的心思,他仔细感受了一阵,感受到小小的素雪砚对于脚边那朵小小野花倒是颇为好奇。 素念忱:“……” 爹,您这关注的地方未免太过奇怪了。 卫凤君这么大个活人还杵在面前呢。 他还求你了,还喊你祖宗呢。 祖宗无动于衷,也不知晓自己未来孩子的强烈意愿,一心一意地盯着地上的野花。 少年卫惊春抓耳挠腮,试图让这小孩尝尝自己的厉害,无奈自己似乎没有什么可以让对方尝尝厉害的手段。 默然半晌,他认命地继续尝试道:“素夫子。” 小孩慢吞吞地抬起头来,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他。 卫惊春:“……” 素夫子这三个字是什么打开机关的钥匙嘛,这小孩…… 他跃跃欲试,想想还是正事要紧,连忙同这小孩说道:“素夫子为人光风霁月,时常积德行善,如果你能帮我抓住坏人,那么他一定会高兴。” 他仔细解释,“其实昨晚那个进你家里的家伙,我跟兄弟们跟了好久了。那家伙好像在到处偷小孩,背后还有一个组织,我瞧你好像知道什么似地,能把知道的东西都告诉我吗?我可以邀请你进入我们维护南灼小镇的少年小分队,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了。” 少年卫惊春叽里呱啦了一堆十分中二的台词,好半晌,却没能得到回话。 他抓耳挠腮,刚想放弃,忽然见那小孩皱了皱眉头,好似很费劲一般,张开嘴巴说了一个字:“后。” 一阵黑风从卫惊春身后袭来,刮得他满背的血,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那黑风把素雪砚卷走了。 少年卫惊春:“……” 这孩子咋恁倒霉。 他当即朝着周围呼喊了一声,叫苑里的学子们通知大人们前来,而后拖着一身伤追了上去。 带走孩子的黑风离远了些,而后变作了一个身量不高的人。 素念忱透过这具身躯,闻见对方身上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还有隐约的□□腐烂的味道。 他想抬起眼睛看看这黑风的真身,这一次罕见地如愿以偿。 那是一个生得极其丑陋瘦弱的人,脸皮像缩水的衣服一般套在骨头上,让外人瞧不出具体神情,再往下看,破旧衣衫里包裹的身躯也如骨架一般。 像是骷髅成了精。 对方分辨不出男女老幼,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望着他。 不,是望向素雪砚。 秦十二看着这张虽然苍白,但是却萌发着浓浓生机的脸儿,沉默了许久,这才声音沙哑地开口:“对不起。” “可我不能放过你,也不能放过你身体里的那个人。” 25. 第 25 章 素念忱:“……” 他悚然大惊,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被发现。 也不知晓这破绽百出的溯流光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不仅让他一进来就同那群说好会保护自己的仙盟审判者失散,现在竟然能让里头的过往旧影窥见他的踪迹。 换另一个元婴进来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素念忱在心中骂了五六遍这破溯流光,碍于他爹不让说脏话而找不出太多合适词汇,遂越骂越无趣,只得作罢。 他刚想直接跟这旧影拼了,感受到身体不听使唤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还在附身状态中。 好在下一刻事实告诉他不用太过慌张。 因为刚刚那说话吓到他的骷髅精心情酝酿完毕,终于又开始说下一句话了。 骷髅精生得怪异,声音也沙哑无比,但依稀辨得出是少年音色。 他望着怀中孩童的目光复杂无比,依稀读得出隐隐约约的哀怜与隐没在浅浅泪光背后的坚毅。 “小小,阿秦哥哥来接你了,颜非大哥也来了,待会儿我们就能回家去了。” 这一刻话语中的温柔足以淹没那张丑陋面容带来的恐惧,让人不禁猜想面前之人究竟同那小小孩童之间有着怎样的温情过往,才能得到这样春风一般的软语。 可怀中孩童先前既未为他这副面容感到惊惧,此刻也没有因为这句软语露出什么欢喜颜色。 小小的孩子再次低下头去,不知又看向了地上的什么。 秦十二面上的温柔被这份漠然冰得蜷缩起来,残酷的现实推开门窗,叫他直面血淋淋的真相。 他深吸了口气,给自己打气鼓励,这才再次开口。 “看来小小不能出来,你……”他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称呼这只寄居在小小身体里的妖物。 时至今日,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去称呼他。 “言灵。”最终,秦十二选择用这只妖物的能力来称呼他。 不管是小小,还是言灵,这两个称呼都没能引得孩子的注意。 可小小怎么可能会不理会自己呢?而那群魂魄里最强大的一只已经奄奄一息到连话都说不了了,现在主宰这具躯壳的,就只能是那只身负言灵之能的妖兽幼崽了。 他都瞧见了,这孩子一天到晚都不说一句话,除了那只言灵兽,又可能是谁呢? 只能是言灵兽了。 颜非都已经肯定了这件事,自己又有什么好再迟疑的呢? 谁都有可能认错小小,可一直照顾小小的颜非大哥又怎么可能认错,而且上回要不是小小主动出来夺过了主权,颜非大哥就要死了。 秦十二的手不住颤抖着,仿佛他也成了自己躯壳的过客,号令不了这具瘦弱残破的身体。 “小小!” 孩子从他的怀中跌坠,而后落在另一个少年的怀里。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大小,面容不至于像秦十二这般可怖,生得干净俊秀,却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他右边眼角蜿蜒到左边脸颊,直直没入脖颈之下。 颜非皱了皱眉头,仔细瞧了怀中的孩子几眼,对秦十二担忧地问道:“怎么?是被那个姓卫的小子伤到了?严不严重,我这还有点灵石粉,你拿去用,别耽搁了。” 说罢,颜非又埋怨道:“都说了我一个人来就好了,你身上受了伤,还跟着来?一不小心就要死啦。” 秦十二低下头去,想要解释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颜非瞧见他这哀哀戚戚的模样,就知道这小子心里在想着些什么。 他看着怀里的小孩,眼底黑沉沉的不见光彩。 “小小,颜大哥来接你了,上回你救了我,这次换我来帮你,把身体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赶出去。” 少年的话语中含着极浓烈极深沉的感情,任是谁来都能看出他的心意。 秦十二的肩头忽然一温,抬头看见颜非的脸。 颜非神情严肃,声音是罕见的郑重,“阿秦,我知道言灵兽救过你,但是,但是不让它从小小的身体里出去,小小就要死了。” 似乎是觉得这番话实在太过残忍,颜非停顿了一会儿,又放轻了声音。 “阿秦,我知道这很残忍,就算,就算你舍得小小,但是言灵兽终究是非我族类,野性难驯,你都瞧见了,他甚至都无法沟通,这又怎么帮得上忙?我们需要言灵的力量,不然花儿果儿,还有敏敏小牛都会死的。我们都是凡人,顶多,顶多因为那些改造得了一些奇异力量,对上那些修士,完全没有胜算。” 秦十二将他的手从自己肩头拂落,声音隐约哽咽,“我知道这些,你快带着他离开吧,那个姓卫的实在难缠,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颜非当即不再多说,转身马上朝着驱散异魂的阵法处走去。 那阵法能将对方身体里的异魂全部驱散,只剩下指定的那一个。 可刚没走几步,袖子就被人牵住。 小小也喜欢这么牵人袖子。 颜非不自觉怔住。 秦十二将那袖子放下,快步跑到他的面前,然后蹲下身,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张小脸上的神态。 而后他低下头去,推了推颜非,“颜非哥,你走吧,我,我……” 他声音渐低,再说不出什么话语。 颜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抬头时眼角余光事与愿违地同怀中的孩童对上。 那双湖水般盈澈的眼睛,正静静地倒映着少年横亘着狰狞伤疤的面容,提醒着他已面目全非的现实。 好似被烫到了一般,他当即转过头去。 “言灵兽,我听说梵莲洲的修士里头有一类唤作佛修,能够平息世间一切苦厄,渡得来世安宁。来日,来日我颜非一定会找到佛修,求他们为你超度。” 他低低地叹息道:“你救了我们,来世一定能入得人道,再不做这低人一等的畜生。” 这话好似含着针尖子一般,刺得地上蹲着的秦十二眼中流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擦干脸颊,站起身,拿着一把破烂的长刀,拦在了远道而来的红衣少年身前。 卫惊春忍住龇牙咧嘴的冲动,身上流血的疼痛伤口让他的脾气也暴躁起来,完全没了装模作样的心思。 “素小雪呢,你把他放哪了?快快给我还回来,不然卫公子要你好看。拍花子猖狂得厉害,也不看看南灼是谁罩着的地方。” 一个九岁孩子说起这些话来未免太过荒谬了。 可秦十二知道他的厉害。 高高在上的修士吝啬于将目光投向他们这些卑微蝼蚁,自进入南灼,他们小心翼翼,如预想的那般没有引起任何修士的注意,却不知怎的偏偏招惹上了这张扬的少年。 对方身后甚至还集结了一帮狐朋狗友,过家家似地自封了什么护卫队。 他们原先没把这群也是孩子的家伙放在眼里,直到被一只鸟教了怎么做人。 这群家伙养了一只胖鸟,啄人特别厉害。 甚至啄完还要特意吐口水。 秦十二身上的伤到现在都没好,现在见了这红衣少年,就下意识想起那只啄人很痛的红色胖鸟。 阴影十分深重。 卫惊春的手指已经屈到了第三根,刚要直接开打,就听那面容有碍观瞻的仁兄开口。 “等等,卫兄弟,我,我来跟你打个商量。” 卫惊春不假思索道:“商量什么?素小雪还我,至于你们统统去跟那群天天迟到几步的官府大人们交代,小小年纪做什么拍花子,有冤有仇赶紧跟那群大人交代。” 秦十二见他还在偷摸摸地给裂开的伤口止血,便知晓这人也没面上 那般强势。 他一边同他交手,一边尝试游说。 “我知道卫兄弟年少英才,也是同我们一般用自身力量尽力护持亲朋的好人。只是凡人之身又如何奈何得了修士,更何况如今各大修行世家牢牢把持资源,不容得我等凡人蝼蚁同登那通天之道,要我们做一辈子的脚底的蝼蚁地上的烂泥。” 他声音中残存的最后一点泪意被怒火盖去,分明还未及冠,语气中却已经没有可以称之为童稚的东西了。 “你也见得了,如今南灼物价如儿戏一般,金银都成了废物,那些修士说这物什值多少钱就值多少钱,一颗灵气耗尽的灵石就要换一间十几口住的房子,除了天风洲主一力设立的启灵苑外,其它任何学堂都不能出现同修行有关的东西,家中的孩子要去拜师学艺,也得先去那些世家中订立契约……如此一来,如此一来,你我这等有奇遇的好说,其它没有门路的凡人再过十年二十年,怕是想做奴隶都得排着队去……” 秦十二言辞咄咄,滔滔不绝,卫惊春本来打定主意不管他说什么都不管,却也被他这一系列刀锋般锐利的言辞剜开了心口。 他沉默了一阵,想说些什么,又想了想,还是选择坚定地做起眼前的正事。 “不管你们想怎么解决眼前的问题,都不该牵扯到无辜。说得倒是好听,你们偷孩子做什么?” 秦十二的话语戛然而止,他忽地喃喃道:“都是那些修士害得我们走投无路……” 卫惊春:“……” 不会是被什么家伙忽悠瘸了吧。 你的初心我很认同,你的手段我难以苟同。 见他忽然颠三倒四起来,卫惊春也懒得继续同他掰扯,他向来是个着重眼前的人,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救回那小孩。 这群家伙还为了凡人呢,连个话都说不全的小孩都要欺负,羞不羞。 他急得要命,却见面前那本来就疯疯癫癫的家伙好似受了什么刺激,打法愈发不要命起来。 少年时的卫惊春一时奈何不了他,两百年后的卫凤君却一脸冷漠地从过往的旧影中走出,而后催动自己留在对方神魂上的一缕刀气,将那少年秦十二身躯内的故人勾出。 卫惊春声音冷淡,“秦倾,你这是做什么?” 不同于年少时受尽虐待的模样,两百年后的秦倾身形高大,眉眼俊美,与过往判若两人,唯有眼中那丝坚毅与哀怜不改。 秦倾掩住口唇,咳嗽着从地上起身,摇摇晃晃着说道:“如卫君上所见,我要问素首座昔年杀我大哥与阿弟的罪。” 卫惊春定定地看他一眼,刚刚用神识将一切收入眼底的他自然知晓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我记得昔年云天与镜海安息乡之战,是你背叛云天,事后投靠镜海,害得素雪砚败了那一战,而后修养三年才复出,如今,仇怨竟还未解完么?” 秦倾笑了一声,很是凄惨。 “两百年前的事虽说是自作自受,可他杀了颜大哥和小小,这仇怨怎是败了一场战役,修养三年能够偿还得了的呢?” 先前瞧出了几丝端倪的卫惊春却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背过身去,说道:“那就去瞧瞧当年真相。” 秦倾却不欲如此,他悲声道:“何必再看一回,当年结果不是十分分明么?那妖兽杀了我大哥,让小小的魂魄湮灭,彻底占了他的肉身,你又何必让我再去受一回剜心之痛?” 他的声音忽然染上几分冷酷,“卫君上,若非站在我面前的是当年一力促成仙凡律令的你,我今天也不会多说这几句废话。” “昔年我也听过几句传言,都说卫君上少时与昆仑素首座甚是交好,只是后来旦夕间反目成仇,素首座扶持云天与君上对立,后来更是斩了君上气运要断君上道途,那么君上有没有想过,当年素首座的肉身中是不是又换了一个主人?” 26. 第 26 章 这一言简直是石破天惊。 昔年素雪砚态度乍然转圜,卫惊春一直疑惑不已,多年来追寻原因而不得。 他想过千百种原因,而世人也曾给过他千百种答案,可秦倾这番言语在其中仍然显得过分新奇。 无它,天纵神姿的素雪砚,怎可能会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宵小取而代之? 卫惊春对这般猜测嗤之以鼻,但秦倾说出这番猜测必定有所根据,他回想起方才看见的过往旧影,想起少年秦十二感情外露时说出的话语,心中隐约有几分猜测。 很小很小,比他们初遇时还小的素雪砚究竟从何而来呢,他又经历过什么?天机子也无法卜算出的过往,会不会同他倏然与他决裂的原因有关。 卫惊春思索着,默默动用审判者的权柄,延缓了这段过往中的时间流逝。 俊美明烈的凤凰妖君俯视着昔年的手下败将,抱臂而立,语气淡然,“那么请教昔年的秦十二公子,方才那番猜测,究竟从何而来?” 秦倾后退几步,神情隐约有些惶然的颜色。 他已生在这世间二百余年了,可好似灵魂一直停留在那个弱小痛苦的幼时,回想起那段记忆,就好似昨日堪堪经历过一般。 他的声音游魂一般飘向两百多年前的那段岁月。 “如君上方才所见那般,我与颜非大哥,还有小小,以及许多许多其他的孩子生活过一段时间。我从有记忆起就生在那里,而颜非大哥曾经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绑来了,其它大多人同他一般,而小小,小小那时候也不知多少岁,他是我们那片地方生得最小的一个,也不知他是怎么来的,某天我一醒来,就看见他们又带来了一个孩子。” “我们被修士们圈养在一个黑屋子里,里头的孩子有着好几种用途,所有孩子都经受过改造,侥幸能活下去的就继续接受改造,其他的就都不知道送去了哪里。当年的小小活了下来,但他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按理说那样小的孩子根本承受不了哪怕一次实验,可他每次都能挺过去,最后成了那群人最重视的试验品。” “……他中途消失过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花了很大的功夫,才知道小小经历了什么。他的身体里被放进了许多其它的灵魂,那群修士想看看能不能将灵魂的天赋与另一具躯壳结合,而在小小身上,他们的实验出乎意料地有了很大的进展,最后他们成功地让他拥有了言灵兽的能力。” 秦倾停顿了一会儿,说着说着,又再次止住,过了半晌,他才继续下去。 “实验很成功,可是小小快要死了,他很痛苦,最后是颜非大哥下了决定,带着我们把小小偷了出去。一路上好几次要被那群家伙追上,都是小小救了我们。可是越是动用那份能力,小小的灵魂就愈发虚弱,后来他甚至不得不长时间沉睡,很多时候,都是那只不爱说话的言灵兽在主导身躯。直到最后一次,为了保护颜非大哥,小小再次出来,被那群人带了回去。” 说到这里,秦倾忽然回过神来,他说的实在是太多了。 那些太过太过弱小痛苦的过往,何必朝着外人言说? 他沉默了一阵子,才继续说道:“很多时候,是那只言灵兽使用着小小的身体,偶尔,之前进入小小躯壳里的其它灵魂,也会出来。它们大多虚弱得无法说话,更无法承担起使用这具躯壳的力量,最常见的一个,是一只鸟妖的灵魂,他的脾性比较温和,只是后来也虚弱得没办法说话了。” “颜非大哥当年布下的阵法,是想将小小身体里的其他灵魂都驱逐出去,只留下小小一个,可最后我们失败了,在你参与过的那个过往中。”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小小的身体里有着其它灵魂的存在。它们与他共生,或许不知何时就会重新活跃起来,夺舍那具躯壳。” 卫惊春细细听罢,不由回想起素雪砚少时的模样。 他少时确实有着灵魂上的病痛,每到月圆之日,那病痛就会爆发,让他生不如死。 但是…… “我能肯定,我从头到尾认识的都是同一个素雪砚。” 斩钉截铁的话语,让秦倾不由侧目。 他露出了一个不知该如何去形容的笑。 “卫君上何以如此自信?” 卫惊春思索了一会儿,把某些过于混不吝的说法隐 去,这才说道:“我打九岁起就看着他长大,后来文渊府同窗几年,之后他拜入昆仑,我被带回妖宫,乃至之后道劫来临,天海仙朝乱斗,我一直都看着他。若是那具躯壳里换了什么旁的灵魂,我又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呢?” 这话说得秦倾不知该如何是好。 何等傲慢的妖君,岂不知向来皮囊之下难见真心,再怎样自诩了解一个人,最后都会发现对方原来如此陌生。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将另一个人了如指掌。 人连自己都认不明白,又如何自诩将另一个人了解得彻彻底底? 于是秦倾微笑道:“那么,卫君上是更愿意相信那些传言吗?昆仑首座为了逆转自己衰微的气运,所以斩了君上的气运为己所用,意欲在道劫中成为最后的胜者。” 他笑叹一声,“为利反目么?或许确实如此,世上常常有这样的事。” 卫惊春依然斩钉截铁,“不,他并不是那样的人。” 秦倾便轻声道:“可时间雕琢起生灵来最是无情,心也是世上最容易变化的存在,世上谁能一直此心如故、旧颜如初?” 卫惊春闭了闭眼,放弃同这心怀偏见的人争论素雪砚究竟如何。 他反唇相讥道:“你是在以己度人?” 秦倾愣住了。 他忽地又如少时那般惶然地呢喃道:“是啊,是啊,我已变了许多。” 他又看向卫惊春,刚想说些什么,又被周围的过往旧影穿掠而过。 少时的卫惊春解决掉面前这个大麻烦,三两下拍拍手,就要跑去救回素雪砚。 “别,想走……”少年秦倾死死抱着他的腿。 卫惊春便很生气地再次质询道:“都说了不管你们要怎么对付那群修士,都不能牵扯无辜。” 秦十二只是虚弱地说道,“注定会有人牺牲流血。” 少年卫惊春:“……” 什么傻子。 他跺了跺脚,飞快道:“爱牺牲牺牲自己去,凭什么牺牲无辜的人?换作我,我只会想办法全都要!全都要你听见了吗?受苦的我想救,无辜的我也想救!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27. 第 27 章 年少的卫惊春说得斩钉截铁,可年少的秦十二却还没来得及把性子中的那些顽愚磨去。 少年依然死死地抱住卫惊春的腿,声音里含着哭腔。 “可做人哪里能那么贪心?我也想事事周全啊,可是每次都不可以……” 卫惊春被他哭得不行,又被说得窝心,可没办法,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救回素小雪,谁知道这人的同伴要怎么那小哑巴。 乱世之中的人见识比较多,卫惊春心道说不准这些家伙是听了什么吃小孩能得到法力的荒谬传闻,所以才要偷了素小雪去吃呢。 可是这人缠着他,让他实在没办法挣脱,驴脾气又倔得很,说都说不通。 卫惊春和他纠缠的间隙,决定双管齐下,好声好气地哄人。 “您行行好,先放我离开吧。哎,我到现在都糊里糊涂的,照你先前的话,你们是因为那些在南灼作祟的修士才要来偷素小雪的是吧,那我告诉你,不用这样。你知道启灵苑是吧,我就是里面的学生,等我之后去撞学苑里的金钟,就有一个向洲主许愿的机会,南灼的事情就能解决了。” 卫惊春说着说着,努力把自己的一只脚给拔了出来。 他使劲地要往远处走,偏偏一只大腿还被人抱着,只好拖着人一起走了。 “你自己都说了启灵苑是现在唯一能够接触修士之物的学堂了,说明那群家伙害怕洲主,那么我找洲主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秦倾只觉得他太过天真。 “那些人不过一丘之貉!” 卫惊春真的有些烦了。 “天风洲主跟他们不一样,你没有听到消息么?前段时间洲主同灵境百部赌斗成功,让那群家伙闭嘴,换来了筹备天风试炼的机会,到时候所有人都能去参与其中,获得传承,人人都可以修炼。” “如果他跟那群人一样,那么又何必放着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偏偏要做那群人的眼中钉?” 秦十二愣住了。 这样的消息他从未听过。 “可既然他那么厉害,怎么南灼的事情他竟不知道?” 卫惊春依然在努力地拔腿,“毕竟洲主也不是无所不能,天风洲治下那么多地方,他哪里能事事都知道。他不知道,那我能做的就是努力让他知道。他要是道貌岸然伪君子,那等我再长大几岁,努力修炼,自己就能救南灼。我说到做到……总之现在把素小雪还我。” 秦十二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南灼的事情不过是他用来游说对方的借口,随意提起的东西,可是这人怎么竟当真拿出了解决的路子。 十几岁出头的少年愣愣地说:“可是,又不是人人都是你,难道下一次又遇见新的灾难,还能解决吗?我们必须要获得同修士对抗的方法……” 卫惊春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死脑筋,想事情这么极端,脑子像是被什么没用东西塞满了似地。 “那就也变成修士做好事啊,天风洲主不就是这么一个好修士。之后带你去认完罪,交代完罪行,过几年出来去参加天风试炼,然后变成好修士跟那些坏修士对抗啊,嗐,你真的好难缠啊,先让我去救素小雪,你们究竟绑他做什么嘛,那么一个小傻子,就算真信了邪法吃小孩能得法力也不该找他啊……” 少年卫惊春一阵嘀嘀咕咕,又听那秦十二高声悲哭。 “难道这就能解决问题吗?难道以前没人这么做过吗?那为什么我们还是这样苦,为什么要经历那些东西,为什么……” 少年卫惊春顿时哑口无言,年纪尚小的他还没有办法去给出一个合适的答案。 他只得保证道:“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以后一定会找到办法,解决这些事情。” 秦十二便道:“难道长大的你还会记得这件事吗?你凭什么认定自己以后一定会这样?凭什么你相信自己一定能解决。” 卫惊春有着与生俱来的自信,“因为我是我啊,话又说回来了,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变?” 废话太多时间,卫惊春终于把自己的两只脚都从他的手里拔出。 少年跺了跺地,敲晕了地上的秦十二,飞快地在空中嗅闻了一阵,而后朝着颜非带孩子离去的地方跑去。 直到两百多年后的如今,秦倾也还是不知道,卫凤君那从小到大始终如一的自信究竟是从何而来。 如此令人厌恶,如此令人侧目。 过往的童年岁月从他们的身边流过,长大后的秦倾在原地沉默。 卫惊春向来不是个会在这种事情上知羞的家伙。 见秦倾刚说完话就被打了脸皮,他便笑了一声,装模作样地说道:“秦十二公子,你瞧,本君算不算是个反例?” 秦倾深吸了一口气,回想起过往两百年的时光,叹息一声,微笑道:“卫凤君自然与他人不同,您当年保证过的,如今俱已经实现了。” 那年少年卫公子成功撞过了金钟,向天风洲主许下了愿望,天风洲主将视线投注在这片方寸之地,庇护了自己治下的子民。 在此地作乱的世家势力被驱逐离去,后续浩浩荡荡的针对随之接踵而来,加之道劫不知缘何提前到来,仙朝乱斗开启,百年黑暗动荡岁月一晃而过,竟当真迎来了黎明。 新的纪元名为重光,便是因此而来。 后来卫凤君掌握仙盟权力,联合天风洲主等人划分仙凡界限,定下一系列仙凡律令,令凡类不必再如千百年那般受难。 此后他牵头续写诸多断绝的传承,一改昔年世家仙朝把持资源敝帚自珍的风气,桩桩件件都看在天下生灵的眼中,引得天海修士俱是敬服。 秦倾自然也是其中一位。 可正是因为如此,他今日才会多说那么多的废话。 “卫君上自然令秦某心服口服,可世上又有多少个卫君上呢?您之所为,不正是因为难得才更显珍贵么?” 秦倾望着他,神情中带着些许哀怜的色彩。 “卫君上不忘初心,一直如故,可又怎能认为旁人也同您一般?我听闻卫君上百年前便可以飞升上界,继续攀登仙途,可却滞留天海,直到第九劫即将来临,仍迟迟流连不去。” 卫惊春闭上眼睛,默默地翻了个白眼,知晓他又要说什么陈词滥调。 果不其然,秦倾道:“您一直在等一个人,想同他一齐飞升,继续仙路同行。可您有没有想过,自一百多年前,自他斩断您的气运之后,您一直心 心念念的那个人,是否早已经面目全非了呢?若是当真如此,那么经年不改的情志,岂不是尽数落了空?” 秦倾轻声道:“您身在劫中,困于心障,竟还不看开么?” 卫惊春冷笑一声,熟练道:“哪里轮得你来教我?是我熟悉素雪砚,还是你熟悉素雪砚,他怎么样,都轮不到你来置喙揣度。” 这话一出,秦倾望着他的眼神就更加哀怜了。 卫惊春不耐烦他这多管闲事的样子,有心刺激他道:“你昔年一心想着要对抗世家,推翻仙朝,可又做了些什么?你一直恨着素雪砚,甚至当年还背叛了他,可当年若无素雪砚扶持云天,那么镜海连同诸多世家又何至于沦落今日这般境地?是他成全了你的心愿。” 秦倾愣住了。 他低下头去,好半晌,终于说出了一句让卫惊春意外的话。 “不,我当年,当年我没有背叛素首座。” 卫惊春:“……”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这同幼时一般驴脾气的傻子嗫嚅着说道:“我,当年镜海给了我向素首座复仇的机会,可是若我伤了素首座,云天之后就再起不来了,天海就再也没有能够同那群世家修士对抗的势力。我……当时是素首座忽然犯了病,连剑都拿不动了,我遵从他的指令,带着他跑出了安息领,后来又潜入了镜海。” 秦倾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小声道:“当年卫君上您被素首座伏击,被迫闭关十年不出那次,那次是我泄露的消息。” 卫惊春:“……” 好家伙。 好家伙。 素小雪!你跟我玩这个? 我说怎么那回怎么找都找不到消息泄露的源头,这种人你都敢用! 卫惊春摁了摁额角,看着面前这一言难尽的驴脾气,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你这次来跟镜海一齐问罪?” 驴脾气低下头,轻声细语道:“一码归一码。” 卫惊春:“……”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像冤大头,现在都这种情况了还上赶着要帮素雪砚洗脱冤屈。 也罢,一码归一码。 等他逮住素雪砚,一定要他一一偿还这些年的烂账。 卫惊春深吸了一口气。 驴脾气大傻子既要来问罪,又不肯去看真相是吧,那我就激你一把。 人都是会变的,呵呵。 卫惊春再次开口道:“好好好,你来问罪,你认为素雪砚就算不是里头换了魂也是变成了坏人,说他当年杀了你哥哥弟弟,那我还说当年是你哥哥利益熏心最后自食恶果自作自受呢。” 秦倾果真上当。 他气急道:“休要侮辱亡兄!” “颜非大哥不是这样的人。” 卫惊春也装相不下去了,左右那个小辈现在不在这里,他也本性毕露,同这人对呛道:“素小雪不是那样的人!” 秦倾:“……” 您今年还是九岁么?我瞧着不仅是初心未改,也还是童心未泯呢。 就在这时,一道尖叫声倏然划破寂静,吸引了一人一妖的注意。 “怪物!” 是颜非的声音。 28. 第 28 章 那惨叫声凄厉无比,好似在什么意想不到之处见到了什么生平最恐惧之物。 秦倾霎时激动无比,虽然那不过是过去的幻影,可多年记挂在心,念念不忘许久,此时此刻又如何能不心焦如焚呢? 卫惊春见他意动,便适时提议道:“真相就在眼前,我们现在就过去,看看究竟孰是孰非。” 秦倾张口欲言,下意识要重复方才的话语,可见卫惊春面上胜券在握的神态,心下不免生出些许惶惶然来。 一直都是这般,卫凤君面上永远都是这般神色,好似他想要得到的最后都会得到,他笃信的最后一定不会遭受辜负,何等令人艳羡的心气。 可如今这一回,他遇上的事情同素雪砚有关,那就注定求而不得,事与愿违。 镜海云天对立多年,以往许多次,秦倾见到的就是这般。 他暂且安下心来。 “但愿卫君上之后还能如此自信。”秦倾认真地说道。 卫惊春不知道他这副自己必输无疑的态度从何而来,想来想去,从自己行于世间两百余年的经验来看,真相究竟如何实在是再明白不过。 况且,素雪砚在这种事情上从不会让自己失望。 如若他当真杀了秦倾的兄弟,那么秦倾今时今日又哪里还有机会在他面前大放厥词? 卫惊春冷冷地想道。 两人就此朝着惨叫声传来的地方行去,途中还发现少年时的卫惊春被几道复合阵法困在远处,迟迟不能出来。 卫惊春不禁回忆起当年场景,那时自己见情势不妙,情急之下,又一次无法自控地变回了妖身,而后匆忙赶到那处,只见到了安然坐在地上的素雪砚,然后…… 这时,一人一妖已来到了方才发出惨叫声的所在。 只见周围鲜血横流,草木倾倒,乱石密布,四处布满人类的抓痕,像是有人痛苦地在这里翻滚来回,用十指狠狠地抓挠大地。 那被抱走的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这片废墟之上,一双眼眸静无波澜,正无言地望着地上颤抖的少年。 那双眼中殊无情绪,空茫渺然,好似什么东西投入其中都得不到回响。 而他脚边的少年浑身颤抖,鲜血淋漓,凄厉地尖叫嚎哭着,偏偏七窍流血,口中的话语也含糊得听不出具体含义了。 待得秦倾走上前去,少年的身体便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抽搐着没了声息。 秦倾跪倒在地,闭上眼睛,不敢多看一眼。 “卫君上,如你所见,如今可还要与我争辩?” 秦倾不住呢喃道:“颜非大哥怎么可能是你说的那样的人呢?如果没有他,当年我们那些兄弟姐妹们早就死了许多了,是他同那些修士虚与委蛇,这才为我们换得喘息之机。是他教我们不能麻木,让我们知道什么是正常,要去争取我们的光明。也是他,也是他为了护住我们,代替我们经历过许多次的改造……” 他俯下身去,额头抵在血河幻影当中,像是要感受久违的黑暗与鲜血。 “……还有,还有,小小,小小当年一直是颜非大哥照顾的,我们不能常常见面,如果没有颜非大哥,或许小小根本没办法活到和我们逃出去的那时候。这样的他,这样的他又怎么可能会害小小?为了所谓的利益去害小小……” 他困在过往的心魔中,周身劫气萦绕,想来就算没有旁人插手,自己也要走火入魔了。 卫惊春瞧着他的模样,不自觉地想起了不久前见过的虞息与莫初,忽地又想起了自己。 他摇摇头,不再想那些无谓的事情。 一只蕴着浩荡伟力的手从玄色的大氅下伸出。 卫惊春面无表情,眉眼凌然生威,“你哭早了些,先别急,等我用审判者的权柄回溯时空,看看从头到尾发生了什么。” 说罢,一串星河般瑰美的涟漪霎时以他的掌心为起点,朝着无尽遥远的地方转去。 时空如水波荡漾,浪涛迅疾,朝着过往的源头奔去。 “就在这里吧。”面上伤疤蜿蜒的少年低声道。 他将怀里的孩子放下,安置在阵法中央,周围一片迷雾茫茫,遮掩了外头所有可能来自窥探者的视线。 阵法灵波荡漾,不时流转荧光,精湛高妙无比,让人难以想象,一介凡人少年,究竟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将这样的阵法绘出。 现实的秦倾将头从地上抬起,睁开眼,眼前黑暗顿时被烈阳融去。 他僵在原地。 眼前没有鲜血横流,也没有草木倒伏,阵法之上无遮无拦,唯独放置着一个年幼的祭品。 是夺舍阵法。 不是什么狗屁倒灶的驱魂阵。 秦倾丢了魂,而卫惊春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出声。 显得小人得志倒是其次,他倒不愿意用这样的事情去在一个好人面前彰显胜利。 虽然秦倾这人确实一言难尽。 “阿秦什么都不知道。” 颜非静在原地半晌,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他没有多看地上的孩子一样,只慢慢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而后半跪于地。 “丹大人,我已经找到了九十九,把他带到阵法这里来了。” 丹大人的声音从令牌的另一端传来,“那么,就继续吧,无需再对我多言。” 那是个十分年轻的声音,语气慵懒,音色却能用“骄纵”二字去形容,当是自小受尽宠爱,方能养出这样的底气。 只是那份骄纵太过,显得过分锐利,竟隐隐约约显得有几分恶毒了。 这份锐利的声音似乎隔空伤到了颜非,让他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好似很痛一般。 他点头应喏,又询问另一头的那位丹大人。 “大人,这无情水当 真能将他体内的魂灵尽数除去么?这东西珍贵,小的孤陋寡闻,实在不能解明其中原理。” 丹大人似乎今日心情很好,也不嫌弃这小子麻烦,竟多说了几句。 “我听说过你,识趣的小子,既然你已经认了地十一做师父,那么我就卖他一个面子。” 他的声音忽地染上几分阴冷,“无情水是那群家伙倒腾出的新玩意,原材料是冥界的清净玉,能够直接作用在魂灵上头。七情六欲愈是炽盛,被无情水浇到,魂灵深处燃烧的火焰就愈是炽热,最后会焚毁整个魂灵。” “这东西珍贵,你本没有资格享有,可谁让言灵比它更加珍贵,而你恰好在这附近,这机缘给了你,可要好好领受。” 颜非听出他话中丝毫不加掩饰的敲打之意,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小的明白,一定会带着言灵的能力回去。” 丹大人不知为何哈哈大笑起来,倏而又低声道:“知道便好,知道便好,你有此心,自然很好。话不多说了,好好做事去吧,不然功败垂成,那你不是白白背叛了那群愚蠢的小子吗?” 颜非顿时一僵,面上那条蜿蜒的伤疤像是某种烙印,教他再也回不到从前。 “多谢丹大人提点。”最终,他生疏地说道。 令牌上明灭闪烁的亮光倏然熄灭,颜非待在原地半晌,感应到远处阵法岌岌可危,想来不多时那多管闲事的小子就要破阵而出了。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过身来,直视着地上那个熟悉的孩子。 孩子不哭也不闹,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关心自己的未来,也不关心自己的过去。 颜非的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最后还是在那空茫的目光下避退了。 他的手在怀里摸索了一阵,从里头拿出了一只精致纤巧的木盒来。 打开秘锁,揭开盒盖,又将那外头包裹的层层柔纱剥去,露出一只小巧的玉瓶来。 那玉瓶甫一脱离柔纱的包裹,便变得重若千钧,颜非一不小心,差点将它摔倒在地。 他后怕地用柔纱将玉瓶裹紧,然后解开瓶塞,看向了原地的孩子。 最终,他还是没有说话。 玉瓶越靠越近,里头的无情水摇晃着,似乎下一刻就要奔涌而出。 而那坐在阵法中央的孩子依然不哭不闹,望着颜非的目光平静无比。 一股恐惧忽然窜上背脊,颜非好似忽然被冰封了一瞬。 可回过神来,眼前又哪来什么异状?一切正常得令人心惊。 颜非的心颤抖着,手却比以往的每一个时刻都稳。 “小小。” 无情水倾倒的一瞬间,他忍不住出声唤道。 平静无澜、净如明镜的眼眸静静地倒映着少年面上蜿蜒的伤疤,那双眼睛的主人不哭不闹,不言不语,只有那双眼睛,给予他无声的回响。 29. 第 29 章 眼前的孩子并没有什么动作,颜非却愣愣地看了他很久,直到长久的寂静逼得他难以喘息。 他如梦初醒,猛地往身后跌去,却见面前人依旧不响不动,好似没有感觉到丝毫异状。 有什么东西超脱了掌控,沉沉压在少年心上的愧与憎落了空。 “怎么可能?”颜非喃喃道。 他的手在原地来回摸索了一阵,颜非拿起空荡的玉瓶,将里头残余的一星半点无情水努力倾倒出来。 孩子静静地注视着他的动作,低下头去,瞧起了地上湿润的泥土。 这个大家伙。 之前见过。 在充斥着黑暗与嚎哭的暗室中,孩子曾经听过少年温柔的声音。 颜非注视着他与之前相比毫无变化的面容,惶然无措之际,他忽然膝行上前,俯下身去。 “小小,小小……” 颜非呼唤道。 等他唤了好一会儿,地上的孩子才将眼睛从地上的尘泥处移开,慢慢地看向了他。 颜非如获至宝,当即与他对视,却看见他眼中始终如一的平静无澜。 “小小?”少年迟疑道,“你没有认出我吗?我是颜非大哥,我给你唱过安眠曲,先前还抱着你逃跑,你之前最喜欢牵着我的袖子……你不认得我了吗?” 孩子没有动作。 没有人能够从那张静默无言的脸上瞧出什么情绪的起伏。 颜非与他对视良久,迟迟没有得到回答,忽然低下头去。 他的声音颤抖着,颠三倒四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小小,对不起,你是在生气对吗?对不起,我上次是太害怕了,对不起,我真的好害怕,我不想的,可是那时候不知道怎么的,我的手忽然就软了,我不是故意把你摔出去,害你被那些人带走的……” 少年跪在地上,抱着头浑身颤抖。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之后被带回去经历了什么,我,我……” 天上闷雷涌动,重云暗暗,风雨欲来,天水将清洗一切。 地上的孩子听见天上的声音,慢慢地抬头望去。 颜非在颤抖间对上孩子的目光,忽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小,你是不是生颜非哥的气,所以才不理我?颜非哥哥知错了,你理理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熟练地哄道:“你别怕,你别怕,你可以随便说话,不会有人受伤的,阿秦敏敏花儿果儿他们都不在这里,我不怕你……” 那张蜿蜒着伤疤的脸靠近了孩子的面容,平静无澜的眼眸注视着面前的人,如同明镜一般将他照得纤毫毕现。 颜非没有在他的眼中瞧见任何情绪,生气伤心,欢喜庆幸,留恋眷念,乃至于恨……唯有一片空空如也。 “你不恨我吗?”颜非无意识地问他。 他忽然又哭又笑,声音沙哑地问:“你不恨我吗?” 回答他的仍然是一片难捱的寂静。 穷途末路的绝望、背叛曾经的愧悔、为求生而伤害他人的煎熬,在这一刻统统成空。 颜非无意识地落下泪来。 他喃喃道:“你怎么可以不恨我?你怎么可以不恨我?那我现在这样,我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他亲手偷走了这个孩子,又亲手把他送回那群恶魔手中,给他希望又给他绝望,难道他不应该恨自己吗? 如果他不恨自己,那么现在这样的自己又算什么? 天上雨云汇集,淅沥沥落下雨来,清洗大地。 孩子直愣愣地抬头望天,被雨水淋湿了全身。 天地浩渺,无穷广大,尘埃中的蝼蚁被浩荡的雨水吞没。 颜非仍在呢喃着些什么,朦胧雨幕将他脸上的疤痕连同过往的自己一起模糊。 他跪在雨中,跪在三尺青天之下,跪在这漫漫长长的不归路途中,忽地感受到一阵疼痛。 雨水淅沥沥,浇湿了孩童的全身,流水将他身上的尘秽带走,漫过少年跪地的膝头。 无情水让他七情沸腾的魂灵燃起火来。 颜非凄声尖叫。 他无意识地在地上翻滚,十指抓挠着大地,留下鲜血淋漓。 他痛得生不如死,不住嚎哭。 这样痛,这样痛,为什么小小会感觉不到? 孩子伸手,直愣愣地将天上的雨捧在掌心,忽然感觉到微微的刺痛。 颜非已经无心再去注意他了。 他不住喃喃道:“不对,你不是小小,你不是小小。小小会在我给他唱安眠曲的时候笑一笑,他会牵着我的袖子,会跟我说希望下次也能听见我的声音,他就算很痛很痛了也会因为不想让我担心去微笑……不会像你,不会像你一样一句话都不说。” 颜非忽然止住动作,在地上颤抖着说道:“怪物!你是那只小怪物!是那只害小小一直被那群恶魔折磨的怪物,你是言灵兽,是那只非人的怪物……你不是小小,小小,小小那样乖,他那样的好,你怎么可能是他!” 铭记于心的过往如锁链,如罗网,将他困在心与记忆的囚笼。 无情水浸透了地上翻滚的少年,让他七窍流血。 地上的孩子抬起头来,看见他面上血一般的泪水,忽然感到一阵锥心的刺痛。 他无意识地尖叫了一声,嘴唇张合,明明没有什么感觉,却好似唇舌中有着尖刀在翻涌。 可那疼痛不过一瞬,渐渐地消失在身体中,好似一切都是错觉。 鲜血从少年的身上迸出,模糊了他的所有。 孩子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像是回到了从前的很多个时候。 没有白日的夜里,不同种族的生灵交替着从旁边经过,欢笑与泪水都沐浴在血中。 雨过天晴了。 地上的少年渐渐地没有了声音。 秦倾站在不远处,也没有了声音。 两行泪水从他的颊边滑落。 隔着遥远的两百年时光,他与另一个人的身影重合。 “那我这两百年的恨都算什么?是他自食其果,是他,是他骗了我……可是,可是……” 可又要怎么去恨他? 秦倾蹲下身去。 他也感觉到一阵锥心之痛了。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两百年,我岂不是一厢情愿地把那些可笑的爱恨都倾注在一只无知兽类的身上?它甚至还救过我……” 秦倾痛苦地呢喃着。 卫惊春在一旁静静地倾听着,见他这般懊悔,想了想,慢慢地凑上前去,安慰道:“说不定那不是言灵兽呢,或许是什么别的魂灵……” 他不在意素雪砚的 身体里究竟是什么种族的灵魂,是人也好是兽也好,只要他从头到尾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素雪砚就好。 只是秦倾既然这样痛苦,那么说一两句违心的话安慰也好。 安慰的话还没说完,又听秦倾痛苦地说道:“那岂不是我害的一直是小小……” 卫惊春:“……” 他觉得自己还是闭嘴要好。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属于少年卫惊春的旧日幻影这时终于赶来。 “喂,素小雪。” 红衣少年急忙奔来,还以为会看见什么惨绝人寰的场景,结果来到这里,只见得地上一具血淋淋的尸体,以及面目全非的大地。 素夫子家的小雪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到他的声音,下意识地抬头看来。 卫惊春被这情况弄得摸不清头脑,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周围,排除了埋伏的可能。 这小哑巴不会真有什么玄虚吧,怎么地上的人莫名其妙地死了,瞧着也没什么别的人啊。 他走上前去,观察一阵,把地上的孩子抱进怀里。 “这么湿?这衣服穿了会病的吧,我的天啊,你待会不会又要生病了吧,我之前几次路过你家,都看见素夫子给你喂药。” 卫惊春觑见左右无人,连忙带着怀里的孩子往隐蔽的地方躲去,给他裹上自己的外衣,然后把脏衣服三两下塞到了树上。 “之后再让素夫子自己来捡吧,嗳,我现在带你回去。” 卫惊春把怀里的孩子裹成一团,点了点地上的尸体,然后随手放了几个信号。 “好了好了,走吧,素夫子应该赶着来了,要是知道你今天差点被拐走,估计他又要半夜在庭院里念叨了。哎哟,那个声音真的,我的天啊,是不是做夫子的都这么唠叨,我半夜听得都睡不着了。” 他絮絮叨叨着,忽地感觉到怀里的孩子颤抖了一瞬。 “你怎么了?”卫惊春迟疑道。 孩子皱了皱眉头,小小声地打了个喷嚏。 卫惊春:“……” 这倒霉孩子,竟然真的病了。 “先别病,先别病,小祖宗你不要病啊!我这就带着你回去。” “阿嚏!” 卫惊春带着怀里的一团飞也似地跑了。 “我的天,你别这样,我害怕。” “阿嚏!” 卫惊春发誓,哪怕是素夫子本人,今天也没听到他家娃娃发出过这么多的声音。 “小祖宗你别病得那么快,天杀的,那群家伙怎么能把你放雨里淋,不知道小孩不能淋雨吗?” 少年卫惊春慌张得絮叨起来,小小的素雪砚待在他的怀里,渐渐地,浑身上下漫起一阵疼痛。 他不住颤抖着,等到卫惊春发觉时,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色, 这时候孩子就像他的大名了,脸儿如雪,只有长长的睫毛和盈盈的眼睛泛着如砚的墨色。 “不是,怎么抖得那么厉害,喂喂,素小雪,哪里不舒服吗?你跟我说……” 卫惊春的话越来越密集了,话中的关心之意也越来越重,而孩子也越来越痛。 年少的卫惊春不解其意,可长大后的卫凤君面上却失了笑容。 无情水浇起七情六欲的火焰,可助燃的薪柴却并非愤怒与恐惧。 30. 第 30 章 旧日的幻影飞奔离去,留下原地一人一妖盈满胸腔的复杂心绪。 卫惊春下意识要追寻过往离去,身后却忽然传来秦倾游魂一般的声音。 “秦某所问的真相已然求得,卫君上此时当用仙器‘是非’落下论断,履行仙盟审判者之职责。” 脸上的哀容已然收敛妥帖,秦倾站直了身子,望向背对自己的卫惊春。 骤然得知真相,秦倾却没有崩溃,或许他心中隐隐约约早有预感,只是直到今时今日方才被迫接受。 此刻他心中空空荡荡,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地静一会儿。 离开这片熟悉的时空,回到现实,好好回想这两百多年的桩桩件件。 可眼前的妖君似乎仍然对此地恋栈不去。 秦倾虽然执拗,容易为情感蒙蔽,但在洞察七情六欲一道倒是颇有天赋。 虽然这一人一妖之间的关系实在复杂得难以用言语去完全概括,可单凭卫凤君追寻一百多年的执着来看,眼下难得有这样一个大好良机去追寻素雪砚的过往,以他的性格,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而秦倾,秦倾并不想让他如此。 不仅出于对卫凤君的惋惜,也因为,也因为素首座。 不管是小小一直被囚禁在那具躯壳中,还是说里头的魂灵是那只言灵兽,甚至是那只说话十分温柔的鸟妖,又或者其它的存在……如今真相大白,秦倾都不愿意对方的过往被肆意探究。 哪怕心中还有一星半点对方让自己始终蒙在鼓里的怨。 秦倾叹了口气。 他温声细语道:“如今真相大白,卫君上当止步了。” 卫惊春转过头,审视了他一阵,声音冷淡:“你以什么身份来同我说这话?” 秦倾丝毫不惧,毕竟面前是卫凤君。 “自然是以天海修士的身份,秦某不愿见仙盟审判者滥用私权,肆意探究他人过往,焉知哪日自己也会沦落如此境地。” 卫惊春:“……” 这时候脑子就竟然灵光了。 卫惊春靠在一旁的树上,抱臂而立,“确实要用‘是非’落下论断,我手上有它的九分之一,待会就来用。至于其它,你先前眼瞎耳聋了两百余年,也不差这么一段时间,就当没瞧见今天这事好了。” 秦倾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卫惊春既然是为了素雪砚才一意孤行,那么要打消他的念头,自然还是要从素雪砚身上下手。 “您已见得了他的转世,又何必再违反仙盟律令?待得那位……”秦倾竟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称呼。 他又叹了口气,“待得那位素小友窥破胎中之谜,卫君上这些年追寻的一切就都有了结果,又何必多此一举?” 卫惊春捂了捂耳朵,闭着眼睛说道:“第一,那不是他的转世;第二,退一万步说,转世也不是他;第三,我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家伙,真相我自己会去查。” 秦倾:“……” 这话语中的熟练又是从何而来? 衡量了一下眼前的情况,碍于双方实力实在悬殊,秦倾思索一阵,发现自己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当聋子瞎子了。 他无力地微笑道:“那您是要让我立下天道誓言,还是要等您探究完真相后,再放我出去?” 卫惊春摇了摇头,否决了他的所有猜测。 “规矩是死的,做人别那么轴。审判者权柄是我自己光明正大得来的,如今在探究案件的过程中发现了罪恶的端倪,依照审判者的职责,我依律探究,也在规则之内。” 秦倾:“……” 两百多年前的事情,当年那些为恶的都死了干净,您现在来探究? “您可以直说,自己想探究素首座当年为何与您倏然决裂的真相。” 卫惊春仍然没有睁眼,好似在说瞎话,“这并不冲突,显然,如你所见,探究他,就是探究当年世家为恶的桩桩件件。虽说万魔宫一役后,世家一蹶不振,但沉船仍有三千钉,只要飞升老祖在,他们就永远不会倒,依旧能卷土重来。” 年轻俊美的妖君说道:“趁着我还在天海,还有时间,自然要将应尽的事情做完。如今便要寻个足以服众的理由,将他们一网打尽。” 秦倾哑然。 他忽然低下头去,笑了几声。 “好吧,好吧,您说服我了。” 秦倾抬起头来,微笑道:“我原以为,您是因为一直在等素首座,故而直到第九劫即将来临,也未曾离去。” 卫凤君仍在天海,那么那些蝇营狗苟的家伙又如何敢妄动? 卫惊春转过头去,轻哼了一声,“一群自以为是的家伙。” 只是心中还是有另一道声音在不息回响。 滞留天海,自然也是为了寻素雪砚。 若是飞升上界,再回来不知要到何时,一百年已经那么难熬,他根本没办法想象千年万年见不到素雪砚的时光。 他踏上修途的开头就有他,后来每一个值得铭记的时候都有他,那么飞升,飞升又怎么能缺了他?缺少了素雪砚,他又怎么能完整。 他就算绑也要把这人绑着一起飞升。 当年要不是这人中了计,被他哄着服了软,他早就拿着准备好的东西把他捆回妖宫去了,就算昆仑和仙盟那边有意见,难道他还能怕了吗? 到时候天不应地不应,他倒要看这人还能怎么躲他。 结果人确实是服软了,话也答应得好好地,没想到突然就失踪了。 卫惊春气得要死。 想着想着,面上不由露出端倪。 秦倾观他神色,询问道:“卫君上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卫惊春冷着脸点了点头,说道:“自然,你方才没听见么,丹大人。素雪砚小时候被无情水浇过,这玩意珍贵,除了冥界就只有萧倚岚他们那些无情道有,不是什么随随便便能出现的东西。但素雪砚后来却保住了性命,之后必然是有人替他解了那无情水。” 秦倾若有所思,“丹大人,君上莫不是怀疑素首座的父亲?” “当然不是,说来话长,现在先解决你的事情。” 卫惊春巴不得这人快点离开,当即从芥子里头掏出了一杆小小的天平。 那是仙器“是非”的分身,拥有本体九分之一的力量。 秦倾怔怔地望着那杆小小的天平,忽然笑道:“那么就麻烦卫君上了,否决我这些年来的荒谬。” 卫惊春不怎么想搭理他,从袖中拿出一块假灵玉来。 一块假灵玉? 秦倾讶异地看着卫惊春,看着他把那块假灵玉放到了天平的一端。 秦倾有着正常人的好奇心,但是很显然,卫凤君并没有跟他说闲话的意愿。 卫惊春回忆起当年仙盟交代的流程。 “真相乃无价宝,其重量无可比拟,故而言辞为真,那么不管天平的另一端放着什么,天平都会往真相所在的另一端倾斜。那就是说用‘是非’的时候,天平一端不管放什么都行。现在我放了东西,之后要是我说的是真的,‘是非’就会往空的那边倾斜了。” “你瞧仔细些。” 卫惊春望了他一眼,只见这人神色沉静,目光坚毅,呼吸却放轻了一些。看起来并没有方才表现的那么轻松。 卫惊春收回目光,望着“是非”,缓缓道:“是非是非,眼前修士秦倾之兄颜非,当年死于无情水作用之下,并非素雪砚出手杀死,是或非?” “是非”发出一声轻轻的嗡鸣,金光一闪,天平空的一端顿时倾倒。 真相落定。 秦倾忘了呼吸。 他的面上忽然落下两行泪来。 可事情还没完,忽然见眼前的妖君再次问道:“是非是非,昆仑飞升境修士素雪砚躯壳之内,是否一直由一个曾名小小的灵魂主宰,是或非?” 这回是非没有很快地落下论断,一直摇摆不止。 卫惊春摁了摁额头,明白这破烂玩意大概是因为自己说的时间跨度太广,它没能完整见证,这才不能落下论断。 他恹恹道:“如仙器方才所见,方才经历的那段时光中,那名为素雪砚的孩子,躯壳内一直由一个曾名小小的灵魂主宰,是或非?” “是非”这次很快地有了反应,发出一声轻轻的嗡鸣,金光闪烁间,真相代表的一端沉沉落地。 秦倾愣了半晌,表情空白。 良久,他背过身去,声音哽咽,“您不必如此,这并不是分内之事。” 卫惊春哪里管这样那样的规矩,毫不在乎地说道:“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看你要是一直不知道,估计之后还要一直念着。素雪砚那家伙也不在乎这种事情,问多一句又没什么。” 看着面前又哭又笑的青年,卫惊春收敛了方才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敛袖正色,声音正经。 “其实你一直都有感觉的,不是吗?如果他不是那个小小,你又怎么能活到今天?他不告诉你真相,就是怕你知道后像今天这样。” 秦倾流着眼泪,面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来,“如此温柔的解读么,卫君上对素首座未免误会太过。昔年素首座乾纲独断,云天上下莫不拜服,比之君王更似君王,就算心中有些许柔软,怕是也不会施与我这个一直误会他的丑角。” 卫惊春失笑,那声音中竟有些得意,“什么温柔不温柔的?你虽然是个脑子不清楚的家伙,但却是个好人,素雪砚当然会对你手下留情。” 秦倾见他得意,竟有些哭笑不得了。 见这妖君自以为能够通晓素雪砚的所思所想,他便问道:“那如今我得知真相,又是为何?” 这话却让卫惊春有些纳闷了,“说得好像他能知道会有今天这一遭似地,不过,你这样认为就这样认为吧。依照你的说法,素雪砚今天让你知道这件事,就是因为他看出你到头来还是越不过这一槛,知道真相对现在的你来说是好事。未免你困于心劫不能解脱,就这样让你知道了。只是不忍心罢了。” 他收回仙器分身,背过身去,打算继续追寻当年之事。 真相落定,秦倾的身后,很快地出现了通往现世的漩涡。 只是秦倾没有当即离去。 他立在原地半晌,朝着卫惊春的方向说道:“卫君上,您知道昔年素首座得的那句算尽苍生,是从何而来?” 卫惊春止住步伐,道:“不就是有个奉承的人没词了,把这句用来奉承天机子的话也给他说了一遍吗?” 秦倾摇了摇头,笑道:“您要这么认为,就这么认为吧。” 不待卫惊春说话,秦倾面向通往现世的通道,又说了一句:“君上,那位素小友,您得注意一些,他……” 青年的身影渐渐被漩涡吞没,原地落下一句。 “他方才与外界通了灵讯,有人给他发了一道讯息。” 31. 第 31 章 素念忱只觉得很痛,非常地痛。 尤其当少年版大妖怪把他交到祖父怀里的时候,那阵痛意就愈发剧烈了。 虽然这具身体一直经历着非人的痛楚,但久了之后也麻木到难以感知了。 直到那个家伙给他浇了无情水后,素念忱又品尝到比之先前要厉害十倍百倍的痛苦。 那阵疼痛几乎统摄了他的意识,让他再也思考不了什么旁的东西。 他想要大声痛呼,扑进自己爹爹怀里抹几下眼泪,可现实总是不如他所愿。 幼年的素雪砚抿着唇,脸色苍白,疼得失去意识,却只是身子颤抖,一丝声音都没发出。 “小雪儿,是不是很痛?你说句话啊,别吓爹爹。”素丹黎从卫惊春手中接过孩子,吓得脸色好似也是个病人了。 飞奔过来的卫惊春累得坐在地上,见素夫子一身狼狈地哄着孩子,拆开随身的药囊慌乱地翻找东西,忽然怔怔地出了神。 如果有一天,他也如此,那么义父会不会像素夫子对他的孩子一般着急呢? 年少的卫惊春忍不住遥想。 念头匆匆而逝,再抬头,卫惊春只见得面前的男人抓起药囊,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毅然地站起身来。 心急如焚之间,他只来得及对卫惊春说道:“好孩子,多谢你带回了我家小雪,能同我说说之前发生过什么吗?小雪,小雪怎么会那么痛?” 卫惊春张口欲言,可他自己也糊里糊涂的,人被带走前还好好的,谁知道一回来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摇摇头,见眼前人的面色灰败下去,心情也难免低沉。 素丹黎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失望一瞬,很快地又朝卫惊春鞠了一躬。 “多谢卫小友了,只是时间紧急,我得先归家去,待得小雪身体无事,再来好好谢你。” 说罢,便急忙忙地带着孩子飞奔离去了。 素夫子向来温文尔雅,这是卫惊春第一次见到他毫无仪态的模样。 他在原地懵了好一会儿,待得长风吹得身上一凉,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怀里的重量。 素丹黎把身上的钱袋子给他了。 卫惊春:“……” 向来天生天养,血亲消息从没听过,只有一个常年闭关的义父在家。也没人教过卫惊春这时候该怎么做,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不是能够坦然收下的东西,想了想,决定跑到启灵苑去找苑长这位积年修士帮忙。 那厢素丹黎带着孩子归家,千方百计没能免去孩子身上不知从何而来的痛苦,知晓这是高阶修士手段,不得已,只好主动找上了曾经下定决心再也不要见面的人。 待得素念忱终于从疼痛中寻见清醒间隙,醒来就对上了一张张扬秾艳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阴恻恻地看着他,像是在看着什么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素念忱:“……” 谁准你用这种眼神看我爹? 报上名来,素公子出去后找机会收拾了你。 下意识要瞪眼回去,结果眼皮懒洋洋的还是不听指挥。 素念忱刚想哀嚎,结果忽然被带进一个熟悉的温柔怀抱。 怀抱主人的声音也是一样地温柔。 素丹黎抱着孩子,庆幸地说道:“小雪儿,你终于醒来了,爹爹真是害怕得要命。谢天谢地,也多谢救你回来的卫家哥哥……哦对了,这是你丹琼叔叔,小雪儿来认认人啊。” 转头就又对上了那张张扬秾艳的脸。 对方低眉垂目,神情竟然称得上乖巧,半点没有先前那跋扈阴森的模样。 只是在素丹黎瞧不见的地方,素念忱又见着了对方毒蛇一般的眼神。 素念忱:“……” 不过这回他也不生气了。 毕竟面前这人早就死了,死得透透的,连转世都不能转世的那种。 素念忱懒得跟死人计较。 借着血脉联系,他感受了一下这具身躯的情况,虽然碍于旧日幻影的感受削弱了许多,但大体的感受还是让他摸了个七七八八。 稍稍减轻的疼痛也让素念忱得以分辨出来,这具身体现在主要承受的痛楚不在躯壳,而是在灵魂上头。 素念忱琢磨了一阵子,想到当初自己了解无情水这东西的时候,他爹说这玩意想要彻底解决,最后还是要找无情道修士来,当即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无情道,那在他身上盖了个戳的萧伯伯不会也要来吧。 话说大妖怪那边都发生了什么,这个时空想要审判的案件又是什么,他糊里糊涂的,也不知道这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 正琢磨着呢,又听见身边传来那个家伙阴恻恻的声音。 “又笨又哑的小东西,哥哥你要是想捡个孩子玩,倒也不必捡这种劣质的小玩意……” 素丹黎当即打了一下他的胳膊,教他闭嘴了。 来不及教训这个弟弟,素丹黎当即低下头去,抱着自家孩子哄道:“别听你叔叔乱说,光长岁数不长心智的家伙。小雪儿是爹的心肝,爹爹有你在才活了下去,你叔叔有眼不识泰山,咱不要听他说废话……” 素丹琼:“……” 一时之间,他盯着那小怪物的眼神更加阴狠了。 素念忱也想要他祖父闭嘴。 因为他发现了,他祖父越是温柔,越是关心,他爹就越疼。 一时间满室只剩下素丹黎哄孩子的声音。 素丹琼听得怔怔,想起这样哄孩子的话以前他哥只对他说过,一时间心中更加愤恨。 他当即说道:“他中的是无情水,哥你要是想要他好受些,那就别再哄了。” 素丹黎当即没了声。 结果怀里的孩子忽然再次颤抖起来,似乎更加痛了。 这下可不得了,素丹黎哪里管得着那孽障弟弟说了什么,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孩子了。 里头的素念忱望着素丹琼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边痛得难受,一边笑得厉害,整个人都快疯了。 等到后半夜终于好了起来,他待在床上,又听见不远处传来素丹黎的殷殷教导。 “……哪怕是只狸奴,那也是听得懂人话,会伤心的,何况是小雪儿。我家小雪聪明得很,哪里经得起你的胡言乱语?丹琼啊,你这嘴巴,怎么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么毫无遮拦啊……” 素丹琼还能怎么说,当然是把怒火全都倾泻到那小怪物身上了。 “可不就是只小废物吗,你看,我在这欺负他,这小废物都不知道怎么办。” 素丹黎可听不得这种话,当即反驳道:“那是小雪太痛了,有人欺负他,他哪里会没办法呢,他会喊爹的。” 素丹琼:“……” 他无语凝噎,无力道:“一个遇事只会喊爹的小废物,哪里有用了?” 可对面那人完全不解他的心思,神态自若道:“那就证明我这个做爹的有用啊。” 素丹琼:“……” 素丹琼简直要疯了。 他哥进了天牢悟道出来后怎么变成了这个鬼模样?张口闭口都是孩子,简直没眼看。 那厢素丹琼气得无处发泄,里头的素念忱却听得入了神。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似乎就是一副张口爹闭口爹的模样。 素念忱:“……” 素公子陷入了沉思。 待得那头吵过一轮,耳边渐渐静了下来。 小小的素雪砚躺在床上,睁眼就见到身边浮现了一张阴郁秾艳的脸。 素丹琼看着那张在留影石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伸出手,琢磨着要从哪里下手。 该死,本来找到了哥哥的踪迹,他还高兴得没边呢,又接到哥哥主动发来的灵讯,更是欢喜得手舞足蹈。 谁知乐极生悲,多年不见,他哥哥竟然捡了个小怪物养。 眼睛瞎了就算了,运气也是倒霉得没边,竟然把不知怎么丢了的九十九给捡到了。 这小怪物是手下人不知道从哪里捡到的,身子没了半边竟然还能凭着肉骨凡胎硬生生撑了七天,后来甚至同言灵兽这等仙兽血脉成功结合。 素丹琼因此被上头派遣而来,要将这小玩意带回去进一步实验,谁知底下人废物得离奇,竟然让那群凡类把这小怪物偷了出去。千辛万苦把他带回来后,还没等到进一步做出成果,这小怪物又不知道被谁带走了。 而上头也反常地给他发了一道天级指令,要他务必带回这小怪物,似乎这小怪物身上还有什么特别的秘密。 那时素丹琼刚好得了自家哥哥 的消息,欢喜之余也没细想。 现在想来,那带走小怪物的就是自家哥哥。 捡什么不好捡这种不人不鬼的麻烦东西,偏偏他哥还宝贝得跟个什么似的。 想到这小怪物背后牵扯着什么东西,素丹琼就觉得头疼。 他很想一了百了,把这小怪物带回去,把一切事情推回正轨,可瞧他哥那宝贝得没边的样子,素丹琼就下不了手了。 他一身烂心烂肺,就心尖上留着这点干净的念想。 小小的素雪砚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在原地徘徊,面目狰狞,诡异至极,然后不知不觉地累得睡了过去。 “小怪物!”素丹琼转过头来,低声唤道。 结果却对上了一张沉睡的小脸。 他哥像鬼一样从身后冒了出来,声音中带上了十分诡异的慈爱,“别吵,小雪好不容易这么早睡着,你可别吵醒他。” 素丹琼:“……” 他握了握拳头,还是决定忍了。 往后几日,依然如此。 素丹琼抓耳挠腮,用尽手段,终于不着痕迹地把云间十二楼正在外游历的无情道元婴引了过来。 成功把他哥赶出去找人的那天,素丹琼终于找到了跟这小怪物单独相处的机会,鬼一样站在床头,眼神阴恻恻地盯着对方。 “这下我哥不会来救你了。”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小小的素雪砚看着他,面上依然没有任何情绪。 素丹琼气得牙痒,伸出手去,捏住了这小怪物细细的颈子。 他阴冷的声音在昏蒙如水的天色中荡开,“听着,九十九,是我哥哥保住了你的性命。我会取走你身上的言灵能力,以后别再装什么哑巴,他爱听几声爹就叫几声爹给他高兴高兴。还有,要是让我知道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你这舌头旁人能割,我也能割,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小怪物好似真的是小怪物,完全听不懂人话,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言语和表情。 素丹琼想到底下人报上来的记录,说这小怪物一直少言少语,心中颇为怀疑,不知晓他到底能不能做好做人儿子的任务。 说来也是有趣,这小怪物刚做完第一次实验的时候,他们还当这小怪物原本的灵魂已经彻底湮灭了。 后来那个地十一赏识的孩子来负责照顾他,同里头不知哪个灵魂玩得有来有回,下次再来的时候,这小怪物的灵魂就又忽然醒来了,还得了个什么小小的名字。 记录的家伙觉着有趣,还有闲心记下究竟有多少个灵魂被喊过小小,那群凡类又有多少次认出了第一个被喊作小小的灵魂。 素丹琼后来翻阅记录的时候,还见着对方的一句酸话,所谓的小小,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镜花水月。 再后来就听到那负责记录的弟子莫名叛逃身死的消息了。 素丹琼冷心冷肺并无多大感触,只是苦恼着自己究竟要怎样下手,才能在剥夺记忆的同时不让这小傻子变得更傻。 还没来得及下手呢,他那个无知无忧的傻哥哥就带着风回来了。 见到孽障弟弟正一脸凶相地看着自家小雪,素丹黎当即上前抱起了自家孩子。 “丹琼,不许欺负你侄儿。” 素丹琼:“……” 我记得你这风花雪月的酸人向来出门没个半天回不来,怎的今儿跟赶着投胎似地,回来得这么早? 他握了握拳头,低声下气道:“我没有。” 还没来得及听到对方怀疑的话语,漫如流水的阴影中,忽然就落下了一道细嫩的孩童嗓音。 “爹。” 素丹黎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这下孽障弟弟完全被他抛到了脑后,外头厅堂里的萧家叔侄也被他忘了个干净。 他低下头去,看向怀中那张苍白的小脸,惊喜道:“爹的小雪儿,你刚刚唤了什么?再唤一声。” 孩子这回依旧没听话,素丹黎却还是高兴得不得了。 他抱着孩子,看向了原地除他们以外的唯一一个活物。 “你听见了吗?我家孩子会叫爹爹了!” 素丹琼:“……” 感情你先前跟我说这小怪物被人欺负了会喊爹的时候,他还废物得连爹都不会喊啊。 32.第 32 章 素念忱听得正乐。 即使浑身剧痛无比,他也不甚在意。 他虽生得同父亲相似,性子却没有多少相似之处,偏偏擅长忍苦受痛这一点同他爹一模一样。因此现下他心中别无它想,只有满满的好奇与探究之心。 “无情道的好苗子啊。”一道属于青年的声音传入耳中。 此时素念忱抬头,迎面就对上一个银发披肩的少年。 对方容颜凛若冰雪,神情清疏淡漠,瞧见他的时候只略略一颔首,明明仍是少年模样,却已经有了日后的仙风道骨。 是少时的萧倚岚。 素念忱第一眼瞧见这位萧伯伯就觉得颇为眼善,总觉得他某些时候的神情仪态同自家爹爹有几分相似。 刚刚说话的则是一个同萧倚岚生有几分相似的青年,正伸手摁着“自己”的额心,时不时伸手向萧倚岚要些什么东西。 方才他说的话含义不是太好,素丹黎听了,不由低头看向自己怀中的孩子,耐不住发问道:“萧兄,你这是何意啊?” 萧乘风睨他一眼,好笑道:“丹黎啊,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个性子。什么意思,就是表面意思啊。你家小雪颇有慧根啊,若是能修无情道,日后必然一日千里,堪比我这倚岚侄儿了。” 年少的萧倚岚丝毫不为所动,早已习惯他这不正经的作风。 无情道孤苦,素丹黎不太舍得,便又问道:“你也是好生啰嗦,分明知晓我要问这结论从何而来,却又要我多问一句才肯说。” 萧乘风摇了摇头,笑道:“这不是多年未见,想同你多说几句话吗?为兄可是十分思念你呢。” 素丹黎还没说话,就见素丹琼猛地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萧乘风。 萧乘风鼻观眼眼观心,全然无视他的威胁。 “来来来,我也不吊着你的胃口了。我说你这孩子是个好苗子,说来也是因为这无情水。寻常修士受了无情水,不出片刻就会死去,你这孩子倒好,凭借凡人之身,竟生生捱到了你这弟弟回来救他,嗳,可见这孩子天生七情淡漠,不受尘世六欲困扰,这是天生的无情道好苗……” 话还没说完,萧乘风忽然动作一顿。 他仔细瞧了这孩子几眼,摁了摁他的眉心,终于在那鱼龙混杂的神魂气息中感受到了熟悉的味道。 不对,这孩子,我好像不久前见过。 那时候也是小小一只,是个惨兮兮的小瞎子。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丹黎啊,有孩子了怎么都不记得通知为兄一声?也好让我送个满月和周岁礼什么的。” 素丹黎对他没什么戒心,哪里会想到他在套话这上头去,自然而然地说道:“也不好瞒着你,这孩子是我入道那日捡来的,可见缘分天定。我一见他就莫名心生欢喜,说不得就是前世注定的父子缘分。” 萧乘风忧郁地叹了口气。 那好吧。 他转头看了眼素丹琼这诡异的小子,又觉得这孩子让他哥哥养着也成,不必特意带回去了。 “真是缘分。你这语气,可是叫我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想来想去,他还是觉得可以挽救一下。 萧乘风又道:“你喜欢这孩子,可若这孩子日后长大,始终不能给予你同等的回报,那又怎么办?你刚刚也听见了,这孩子是无情道的好苗子,生来难懂世间情意珍贵,便不知晓该如何回馈等同的情意。” 素丹黎觉着他话里有话。 他虽然性子惫懒,不爱多想,可到底是做过几年官的人,总是能听出别人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直觉萧乘风似乎不太想他同孩子待在一起。 素丹黎低头,看了眼怀里安安静静的孩子,摸了摸他的额头,又说道:“你只是说难懂,不是说不能懂,孩子总是要教才会的,我家小雪只是比别人慢一点儿……况且,我向来但求无愧于心。” 萧乘风便知晓他劝不动了。 “唉呀,那好吧,说来我也不是很想带这孩子回去。” 素丹黎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又忍不住反驳,“我家小雪这般聪颖,你怎地这般嫌弃?可别在小孩子面前说这种话。” 萧乘风觉得牙疼。 这人做了父亲,怎就成了这般模样? 那小孩确实聪明,但要不是有着前缘,他今儿来这里就只见了他一面,为他解了无情水的痛苦,这聪颖又要从何瞧出呢? “这不是看不起你家小雪啊,我是舍不得你伤心,所以才有了方才的那句话。” 素丹黎这就不好再说他了。 “你这人惯爱说些窝心的话,少做那等姿态,我看着眼疼。” 一旁路过被招呼进来的卫惊春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了。 这一笑,满屋子人的目光都齐聚在他的身上,就连素丹黎怀里的孩子都睁开疲惫的眼,静静地看向了他。 被小辈笑话,萧乘风却不觉得害臊。 他神态自若道:“嗳,我自然是说的真话。似他这等生来七情淡漠的存在,入无情道自然是如鱼 得水,可我云间十二楼却甚少招徕这等弟子,你可知为何?” 素丹黎便沉吟思索。 不待他说话,萧乘风便开了口,“那当然是因为这种孩子太少了啊。” 素丹黎对他怒目而视。 卫惊春觉着这人说话好玩得很,甜言蜜语讨好起人来又不觉着谄媚,风趣幽默得很。 要是自己能学来这本事,以后哄人套话必然能更加轻松。 素丹黎的气还没完全生起来,又听那不正经的家伙说道:“方才只是原因之一。生来七情淡漠,入无情道自然合宜,开头自然是顺风顺水,一日千里。可成于此亦败于此,有朝一日,若他品尝到了足够浓烈的情意,就如久旱逢甘霖一般,自然难以放手,生出执念,一不小心,便成了心魔情障了。” 萧乘风面含微笑,声音舒朗,“我辈无情道修士,向来是先识得红尘而后方才无情,若是顺序颠倒,虽说不至于十死无生,到底还是痛苦。就如我等择选弟子,就算天赋再高,也不收那些有血亲在世的孩童,便是因为那份怜悯之心了,不能见得众生受苦。” 听到这话,端坐在一旁的少年萧倚岚抬头望去,见得一双多情还似无情的眼眸,正脉脉地望着尘世间。 素丹黎便叹了口气,“你这人,说话总是真一分假一分,就像我现在,不知道你究竟是因为懒得收留麻烦,还是因为单纯舍不得我伤心了。” 萧乘风便对他笑了一笑,“或许是二者皆有呢。” 二人絮絮低语,不多时,素丹黎怀中的孩子便沉沉睡去。 素念忱就在这时终于被人从旧日幻影中扯了出来,摆脱了这具让他难受的躯壳。 他一伸懒腰,感受了一阵难得的自由,忽地眼前一片如山间云岚的衣袖飘过,银发皑皑的仙尊朝他伸出手来,语气严肃。 “总算寻到你了,话不多说,雪砚,先同我离开。你在这儿,那凤凰铁定也来了。你如今功体未复,不是他的对手,速速离去方为上策。” 素念忱张了张口,想要同这位萧伯伯解释一下自己的身份。 不料这时手腕一紧,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萧倚岚,擦亮你的眼睛,不过区区百年,你竟不识得素雪砚了吗?还把旁人认作了他。” 卫惊春闭着眼睛,暗暗地翻了个白眼,又一脸威严深重地看向了素念忱。 “倒是小觑了你的本事,竟然能将讯息递往溯流光外。把那封灵讯交出来,让我瞧瞧你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 33.第 33 章 这一声质问如同平地惊雷,炸得素念忱脑中一白。 但他也不是那等没经过事的年轻弟子,不至于连反抗都不会。 小时候为了讨爹欢心,他可是什么哄人的东西都学了点,神国里头还有只成天爱说鬼话的心魔在,让他吃过不少教训。 只见他猛然一甩手,先发制人道:“放开我,你想做什么?” 说罢便引动潋星火来烧卫惊春。 在卫惊春面前玩火无异于自取其辱,他连眉毛都没动,任凭那火往自己身上烧,还十分气人地说道:“还有什么别的本事?让我认认。没有的话,把那封灵讯拿出来,让我认认。” 素念忱:“……” 该死,这大妖怪究竟是从哪里知道的灵讯。 难不成当时这家伙说出门打探是诓他的?不对,这妖当时要是诓他的,那当时拿下他就得了,何必拖到现在。 所以是当初那个蹲窗下看着他们的那双眼睛的主人告诉他的? 素念忱的脑子飞速运转,悲哀地发现现在自己能做的似乎只有乖乖拿出东西了。 可恶! 岂有此理! 难道本公子还怕了你这大胖鸟吗?就算暴露了身份,该怕的也不是本公子。 素念忱没打算在这大妖怪面前争论什么自己究竟有没有和外头通讯的事情,毕竟修为悬殊,对方要是不要脸起来大可以力压人,不讲武德。 但他并不想让对方那么称心如意。 素念忱当即收回火焰,用力地甩开他的手,“放开,你先给我放开!欺负小孩啦。” 卫惊春神色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慢慢地收回手来。 而后他扭头就对一旁的萧倚岚说道:“你瞧素雪砚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泼皮模样,好好擦亮眼睛吧,别随随便便认人。” 萧倚岚缓缓坐下,若有所思道:“雪砚素来有静气,确实没有过这般模样。不过他既是转世,倒也实在说不准,说不准就是被你带成了这模样。” 卫惊春:“……” “我什么时候有过这无赖样……” 素念忱登时起身,双眼通红,眼眶盈泪,哭道:“天啊,这里有大妖怪骂小孩了。” 卫惊春:“……” 他默默掏出一张帕子丢到了这倒霉孩子的脸上。 这时,萧倚岚默默开口,“一哭起来,就更像了。我记得在文渊府求学时,你常常爱在雪砚的面前哭。” 素念忱闻言,顿时也不嚎了,爬到萧倚岚身后,十分乖巧地问道:“萧前辈,真的吗?大胖鸟年轻时候很爱哭吗?” 这声音稚嫩青涩,同少年时的素雪砚颇为相似,只是比之要多出几分娇气。 萧倚岚捻了捻自己的衣袖,如常道:“是啊,我记得你叫他爱哭鬼。” 卫惊春丝毫不以为耻,“那又如何,有用不就成了,有的是人吃那套。” 萧倚岚沉默了一阵子,问道:“你说的灵讯是怎么回事?” “秦倾告诉我,这小孩同外头通了一封灵讯。你知道的,那家伙是奸细的一把好手,传递密信的手段厉害得很,他说瞧见了,那应当无误。” 这话一出来,萧倚岚就明白他已经知晓秦倾的暗子身份了。 “溯流光问的第一桩因果,竟然是他发起的么?方才我察觉到‘是非’的动静,想来他已问明真相,自此离去了。” 萧倚岚实在是淡定得出奇,卫惊春怀疑他知晓什么内幕,说不得素雪砚就同他说过什么。 他别过脸去,问道:“怎么,你们家素仙君又谋算了什么么?他还交代过你怎么安排秦倾?” 萧倚岚摇了摇头,“不,我不太关心这些,只是当年见他留意过这人,似乎疑惑于对方的奇异言行。你知道的,他不怎么关心无关的是非,必定是有前缘在。他既然没有伤他,那想必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真切的仇恨。” 卫惊春为他话语中透露出的熟稔沉默了。 萧倚岚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坐远了些。 “你那是什么意思?”卫惊春道。 萧倚岚坐得端端正正,语气淡定地说道:“我只是想让你一只妖自己冷静冷静。” 卫惊春不解其意,想了想,问他:“难道你就不好奇秦倾来问的是什么因果?” 萧倚岚道:“自然不是恶果,那么与我也没有多大干系。” 若当真是恶果,这妖哪里还会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同他说话。 卫惊春也乐得他不问,毕竟那说到底是素雪砚的私事,他也不想同外人多说。 一旁的素念忱听见秦倾这个名字,登时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听爹说过这人,说他实在可惜,偏偏入了常常与七情六欲打交道的红尘道,心劫魔障比之旁人要难过百十倍。若是有大天魔主当前,只需那魔看他一眼,秦倾便要心魔反噬,走火入魔了。 他当时问过爹,那人的心劫魔障为何?又要如何消解此难。 爹只说不破不立。 至于那心劫究竟具体为何,爹倒是不同他说了。 只是方才他在旧日幻影中见了那些往事,眼下便也知晓了答案。 素念忱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头究竟是怎么想的,只是他又想他爹了。 卫惊春回过头来,见这小孩又吧嗒吧嗒地掉起了眼泪,不由皱起了眉头。 这时,萧倚岚已先行上前,为他抹泪,安慰道:“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了吗?还是被卫惊春吓到了?” 卫惊春只觉得他碍眼。 既然把那小孩当做素雪砚,那么说那孩子的眼泪是被他吓出来的又是几个意思? “我哪有那个本事,能叫素仙君为我惊惧落泪?况且你这话说得,好似我现在会欺负小孩似地。” 萧倚岚只淡淡道:“毕竟是你卫凤君当前,昔年你同雪砚积怨颇重,我可不敢小觑。” 卫惊春冷哼一声,“我可无愧于心,是他先出的手,我再回以同等的礼节。两两相抵,何来仇怨?” 萧倚岚竟慢慢地露出一个冷笑来。 思来想去,眼下这情形却也不好撕破颜面。 他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怎的不会欺负小孩了?别当我不知道,当年万魔宫一役前,你做了什么?如今他这般模样,不是正好合了你的心意?” 卫惊春心中一凛,又怕这人是在诈他。 “我做了什么,萧仙尊不如直接同我说个明白?” 萧倚岚端详着他的脸色,见这凤凰装模作样,面上煞是从容,心中冷笑连连。 “你当初让落霆洲那老儿炼了一套锁魂锁魄的长链,又搜集了许多封印记忆的物什,还托天风洲那老儿替你寻摸了不少专攻禁锢一类的时空秘法,这事情还想抵赖么?” 素念忱手中的帕 子一落,顿时连哭都顾不上了。 什么东西? 他大为震撼,顿时目光炯炯有神向卫惊春望去。 被人道破自己当年所想,卫惊春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惊慌,连他自己都要震惊于自己的冷静。 “我只是想让他好好冷静冷静,别再同我闹别扭,毕竟镜海云天都已握手言和,他却仍是那副拒绝与我好好说开的姿态,我自然要用些非常手段。” 萧倚岚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模样一噎,半晌无言。 他沉默片刻,直白问道:“所以这些年雪砚真是被你关了起来?” 卫惊春:“……” 他顿时拍案而起,“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倒是也想啊,但是我这一百多年来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一个,我上哪关他去?” 素念忱:“……” 爹,你这,他,啊? 卫惊春怒意当头,当年他确实被素雪砚那家伙逼得几近疯魔,想着要用些手段让他别再逃避,同他说开这些年的事情。 可一见到素雪砚他就没法子了。 生死相杀不过躯壳的磨损,成王败寇何足轻重?但要是为人阶下囚,他,他哪里舍得这么对素雪砚? 现在想想,还不如当初就直接下手把他绑回妖宫去呢,总比一百多年人影都见不着要好。 他胸中怒意汹涌,可一见萧倚岚面上神情收敛,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中了他的计。 “看来雪砚确实不在你那儿。”萧倚岚叹息道。 卫惊春慢慢地坐下来,没好气地说道:“他要是在我这儿,我何至于找了一百多年?” “这也说不准,毕竟雪砚身体不好,要是你是为了替他寻药,这才在天海四处寻觅百年,那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卫惊春:“……” “你这话说的,我凭什么为他寻药?” 萧倚岚皱了皱眉,很快又松开。 他转过身去,看了眼旧日幻影中忽然被塞了个孩子而瞪大双眼的卫惊春,声音淡淡道:“那不多说了,我们现在来瞧瞧那封灵讯。” 素念忱:“……” 难道萧伯伯你不是站在我这边的吗? 许是他面上的神情太过不敢置信,反倒是卫惊春笑了两声,讽刺道:“吃惊什么,这人一开始就认出你不是素雪砚,一开始许是想看幕后之人究竟想做些什么,才假意配合。今日更是装模作样许久,不过就是要激我承认是否同素雪砚失踪有关罢了。” 萧倚岚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他竟还煞是正经地补充道:“卫惊春既然没有一开始就带走你,那么同我说你不是雪砚,必然不是诓骗我的缓兵之计。” “卫凤君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素念忱以头抢地,恨恨道:“你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判断方式啦,啊啊,骗小孩好玩吗?” 卫惊春转过头去笑了两声,再次重复道:“好了,别挣扎了,快将那封灵讯交出来。” 素念忱怒上心头,捶地道:“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卫惊春见他吃瘪,优哉游哉地问道:“噢,那你给我一个不可以的理由。” 素念忱伏在地上安静了片刻,忽然道:“啊啊,不可以啦,我刚刚在信里同我家大人说了你是大胖鸟,你看到了岂不是要打我?” 卫惊春缓缓收敛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