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火[破镜重圆]》 1. 枯花裂墙 舒棠决定和叶嘉时分手。 起因是她深夜看到叶嘉时朋友发的朋友圈:兄弟要求婚了,六年爱情长跑,真不容易。[图片] 六年,那不就是她和叶嘉时。 舒棠再一刷新,那条朋友圈又看不见了。 她当时看到心脏突突跳,转过头,叶嘉时就睡在她身边,睡颜俊朗,结婚……吗? 棉市是一年四季常青长红的城市,花开遍野,夏天的风刮过满树紫薇,树枝晃摇摆了几下,碎花岑岑飘落。 花店门被轻轻推开,舒适的风铃声在空中荡漾,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走进来。 “又来买花啊。”店员笑着打招呼。 “帮我挑几支玉兰。”他礼貌地浅浅一笑,平易近人。 男人是提着一袋子面包走进来的,这是店员来到花店上班后,第十二次见到他。能记住是因为店员来这里上班刚好十二周,他每周都会来买一次花。 他皮相姣好,气质斯文,见一次都叫人难忘,别提见过这么多次。 起初她还以为他是当老师或者文职类职业,面熟后浅聊起,才知道他在附近的金融公司上班。 附近的金融公司,酬劳应该很丰富吧,她看着自己手上的花。 年轻,多金,浪漫的男人,但名草有主。 “我看外面乌云密布,应该是要下雨,外面摆的花,尽快收回来吧。”叶嘉时温和地提醒道。 “噢……好,好。”店员愣愣地回应道。 叶嘉时走在回屋的路上,给舒棠发信息:“棠棠,回家了吗?” . “你的意思是,你要和叶嘉时这么好的男人分手?” 舒棠和她的好姐妹文星坐在猫咖里,人手抱着一只猫在撸。今天工作日,猫咖人流量不多,舒棠觉得清静。 她穿得很随意,一条白色连衣短裙,蹬了双外穿拖鞋就出门了。 聊到这,她把猫放到地上,哄了两声,猫咪自然地跑开。她翘起二郎腿,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小口。 舒棠:“嗯。” 文星惊讶地掰扯道:“为什么呀?你们都谈六年了,感情这么稳定,说,是不是叶嘉时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他出轨了?” 文星激动起来那声量可不管不顾,一时半会儿,舒棠感觉店里的人都在看她们。 不过她心情也差,管不上这么多。 “没有,你别污蔑他。” 文星更是瞪大双眼:“嗐,你还护上了,那你为什么要分手,我不是站男的那边啊,客观来说,叶嘉时这样的好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是啊,为什么呢? 叶嘉时体贴,几乎无微不至,有钱也舍得给她花,简直完美男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有好几年感情基础。 “他想跟我求婚。”舒棠拿着勺子,搅着杯里寥寥无几的咖啡。 文星一点不惊讶:“嗯,然后呢?你们都是适婚年龄,就是下一秒就到民政局领证也不出奇啊,你不会是不想结婚吧。” “你真的不想和他结婚啊。”见她不说话,文星睁大眼睛。 憋了半天,舒棠都说不出理由,文星啧道:“叶嘉时可是那种你说要星星,他能顺便给你摘月亮的男人,你还是好好想清楚吧,棠棠。” “我确实,不想结婚。” 文星愣愣地看了她几秒:“恐婚?” “是吧。” 文星嘴一抽,没说什么,这个年代不想结婚的人越来越多,包括她自己都是不婚主义,只是她没想到舒棠也是。 和文星道别,舒棠走在回去的路上,路上忽起狂风,天色不佳,一看就要下雨,她不急不躁,和匆忙行走怕雨淋的路人对比鲜明。 手机里躺着叶嘉时发给她的信息,舒棠看了眼,息屏,不想回,反正马上就能见面了。 刚回到家,舒棠换掉拖鞋,外面就下起雨,她还蛮幸运。 室内香气四溢,叶嘉时在做饭。 放鞋进鞋柜时,她看到墙面上花了一块,她拿出手在上面摩挲。 什么时候花的,他们两个都没人察觉。 走到客厅,一眼就看到厨房里系着围裙的叶嘉时,肩宽腰窄,一米八五的个子,骨架宽大,以前舒棠最喜欢的就是躺在他怀里,他单手就能抱住她。 他白色的衬衣攀在椅子上,露出里头的无袖,手臂上的肌肉刚刚好,不粗不细。 “回来了,给你买了新花,见你不在,我先插瓶了。”他说,“桌上有面包,饿了就先吃。” 舒棠看向电视机旁边的花瓶,上面俨然就是叶嘉时新买的玉兰。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养成给她买花的习惯,好像是有次她临时起意叫他买,从那以后,就一直买了。 但她并没有这么要求。 她走到他旁边,将头靠在他后背,他手里拿着锅铲,不便回抱,只腾出空着的左手,拉住她柔软的手。 “外面的墙砖刮花了。” “嗯?哪里。”他有些诧异。 “鞋柜那。” “我太忙了,没发现,改天找人来看看怎么修。”叶嘉时下意识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舒棠声音闷闷的:“我也才发现,明明我工作比你闲,应该是我的错才对。” 她靠着的后背明显一怔,随即,只听到关火声,叶嘉时转过来,两手轻轻握着舒棠的肩下部,低头查看她的状态。 “怎么了?不开心吗?”叶嘉时语气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舒棠慢慢抬眼看他的眼睛,他的眼里只盛满她一个人,好像这辈子都认定她了。 想到刚刚自己在文星面前说了那么难听的话,她摇摇头:“没有。” 叶嘉时知道她感性,没想太多,摸摸她的头:“去看会儿电视吧,马上有饭吃了。” 坐回沙发,舒棠打开电视机,电视里却开始播放起吵嚷的电视剧,她无心观看,满眼都被旁边的玉兰花吸引。 玉兰白里透红,在黑色古朴花瓶里争相绽放,好看得刺眼。 据说玉兰,也象征着纯洁与恒久。 “吃饭了。”叶嘉时把饭菜端出来。 舒棠果断起身走到桌边,看他做的菜。 两菜一汤,一道红烧肉,一道开胃的黄瓜。 舒棠能吃一点辣椒,可叶嘉时一点辣都吃不了,所以两人平时都吃得很素。加上舒棠晚饭吃得不多,两菜一汤,够两个人吃得很饱。 叶嘉时刚要拿起碗给她装汤,被舒棠抢先:“我来吧。” 她一勺一勺地倒进碗里,先给他,再给自己。 叶嘉时平时照顾她习惯了,如今反过来,他倒也是很享受,微笑着接过。 “今天怎么这么黏人?”叶嘉时说。 舒棠拿勺子的手颤了颤,汤掉回碗里,溅出些水渍。 “那你不喜欢吗?”舒棠说。 叶嘉时笑 意更深:“过几天我休年假,和你去旅游,你不一直想去么。” 舒棠放下手,低眉,说:“可能……又不太有空了。” 叶嘉时眉头轻挑:“工作很忙吗,那等你有空再说。” 他就是这样,事事顺着她,就像文星说的,要星星能顺手给她摘月。 细想起来,叶嘉时有生过气吗? 他们几乎没吵过大架,唯数几次闹别扭都只是冷战,最终也都是叶嘉时先低头告终。 平心而论,他太好了。 这些年明知道他有女朋友,但仍然对他展开追求的人也不少,即使叶嘉时不说,舒棠也知道。 叶嘉时去洗澡了。 舒棠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转着,房子里大至空调电视,小到一块砖,都是他们亲自挑的。随着步伐,她的手一寸一寸不舍地抚过。 房子是二手房,三年前看价格合适,就拿下了。不大,两室一厅带一个小阳台,是他们在这座大城市的起点。 这几年两人事业上升期,运气不错,一路升职加薪,陆陆续续还完了贷款。 当时文星还不解,你们又没有结婚,为什么要买房,租房子不行吗? 舒棠却说,叶嘉时想要一个家。 叶嘉时是孤儿,十七岁时父母因为一场出祸走了,他靠父母的遗产和自己的努力完成了学业。 舒棠见过他一个人可怜兮兮的样子。 但也不仅仅为了叶嘉时,当时的舒棠也想在这拥有一个家。 恋爱六年,现在舒棠二十九岁,叶嘉时二十七。 叶嘉时早就说想把这个房子卖掉,换一套新的大房子。可这事一直都被繁忙的工作拖着,迟迟没有下文。 走到阳台,那里有几盆她亲手养的盆栽,轻轻一碰,叶子掉了下来,她才发现叶子发黄,花不知何时烂了。 缩回手,舒棠立在原地良久。 亲手种的花枯萎,玄关的墙砖刮花,一直要换的房子没换,或许是缘分到了吧。 楼下华灯初上,整座城市的面容收揽眼底,蓝紫色调交相辉映,车水马龙,熙熙攘攘,都是为生活奔波的人们。 洗手间的水声停了,门打开,氤氲的雾气飘出,叶嘉时擦着头发走出来。 补偿心理发作,舒棠走到他旁边,自然地接过毛巾:“我给你擦。” 叶嘉时笑眼弯弯:“好啊。” 擦着擦着,不知怎么两人就坐到了沙发上,舒棠坐在他大腿上,他的手搂着舒棠的腰,并不老实。 “别动,我没洗澡。”舒棠轻拍他的手。 叶嘉时循着她的唇吻下去,双手桎梏住她的上身,室内一度升温。 “再洗一次吧。”叶嘉时打横抱起她走进浴室,舒棠环住他脖子,毛巾掉在地上。 半推半就,浴室内重新响起水声。最后,头发没擦成,两人又都淋湿了。 过后,舒棠累得倒在床上,叶嘉时却精力旺盛,坐到办公桌前看着电脑。 舒棠看着他的背影,酝酿着即将要说的话。 “棠棠,我们改天去看看这里的房子怎么样?” “嗯?”舒棠眼睫轻颤,在床上坐起身,看向他的电脑,上面显示一个新楼盘的信息。 原来他不是在工作,而是在看房子,难道他真的打算求婚? 舒棠的心在下坠。 温存过后,一室之内的两人,一个计划着未来,一个筹备着离开。 2. 分手 阶砖不会拒绝磨蚀,窗花不可幽禁落霞,有感情就会一生一世吗?——《喜帖街》 长痛不如短痛。 “嘉时,我们分手吧。”舒棠平静地吐出这句话,就像在说明天吃什么菜。 叶嘉时看着屏幕的背影一僵,像是宕机了,他放下手中的鼠标,回身看着舒棠。 舒棠在恋爱关系中是有点娇气的,生起气来也会说些过分的话,但她从来没有拿分手当过筹码。 此时她神色淡漠,不似玩笑。 叶嘉时走到她身旁,揽她入怀,轻轻拍着她的背:“怎么了?是不是最近陪你的时间少了,我马上就可以休假了......” 他喋喋不休,声腔轻缓,如山谷里流淌的溪水。 舒棠扯开他触碰她的手:“都不是。”堵住他余下的话,她也怕好不容易的坚定动摇。 翻身下床,面无表情地穿好拖鞋,睡裙套在她玲珑的骨架上像是宽了一码,半干的长发垂落在胸前,像一个忧郁的艺术家。 叶嘉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他就是被这样的气质吸引的,好像有湿漉漉的雾气包围着她。 他面色一凛,这下是真的慌了,急忙拽住舒棠的手腕:“大晚上的,你去哪?” 白灯下,舒棠的睫毛阴影在眼下影影绰绰一片,像蝶翅乱飞:“我去隔壁房间睡,明天我就找房子搬出去。” 叶嘉时眉心跳了跳:“你真要和我分手,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舒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要和我求婚,对吗?”看似说出口轻易,实则舒棠自己也不好受。 叶嘉时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没谁。”舒棠又说,“我不想结婚。” 酸意从心头涌上喉咙,叶嘉时莫名脑补:“你喜欢上别人了?” 那一瞬间他想了很多,怎么会喜欢别人呢,明明刚刚还和他做了这么亲密的事,明明他们这么多年感情。 有谁能代替他照顾她,有谁比他了解她。 他在两秒钟内想好了最坏打算,要是舒棠真的移情别恋,他也可以等她,只要她不离开他,不离开这个家。 总有一天,她和那个人会腻的,他才是长久。 可舒棠却否认了:“没有,我没有喜欢上别人,只是不想结婚,你就当做,我不喜欢你了吧。” 连舒棠自己都一头雾水,厘不清原因,又怎么给他答案呢。 她睡衣上那可爱的娃娃图案笑得比本人灿烂。 这话把叶嘉时钉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没缘由比有缘由难解决多了,连源头都找不到,怎么对症下药。 “舒棠……”叶嘉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如血啃喉,只一味的拉着她的手,好像这样,她就不会离开。 “那为什么要分手呢?不结婚就不结婚。” 舒棠也考虑过这个,谈一辈子恋爱也未尝不可,可她觉得,叶嘉时应该是想要一个家的,他能包容她一时,还能包容她一世吗。 等他忍不了的时候,说不定还会出轨,与其走到这样不堪的结局,还不如趁早断了。 她摇摇头:“还是分手吧,你去找能和你结婚的人。” 叶嘉时被气笑:“什么叫找能和我结婚的人,你觉得我是为了结婚而结婚吗?” 叶嘉时快速眨了眨眼,冷静下来,两手拉住她:“你要是觉得我工作忙,我就辞职,要是不喜欢这个地方,那我们就换一个城市,重新开始,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就提出来……” 他脑海里闪过许多个念头,若说出口,那他这些年在这座城市积累的人脉、事业都会付诸东流。 但最后,他觉得,这都没有眼前这个人重要。 “不要说了。”舒棠打断,“叶嘉时,难道你要和这样的我继续在一起吗?这里,空的。”她拉着他的手压在心脏的位置,眼圈泛红。 叶嘉时的手搭在那里,感受着胸腔下的搏动。 感觉到没那么喜欢他,已经有段时间,求婚只是一个导火索,并不是主要原因。 什么时候开始的记不清,或许是一个忙完工作的下午,喝着公司订的甜点,那面包应该很甜,奶茶也是,可舒棠却尝不出味道。 转头点了杯咖啡,苦意上头,才确定自己味觉还正常。 看着办公室外美丽的风景,舒棠眼里放空,思绪飘向远方。 那天她很晚才回家,自己在江边坐了一晚上,凉快的风吹得她很舒服。手机静音,错过了叶嘉时打来的二十多个电话。 不是故意的,就是想不起来给他报备一声。 晚上回到家,叶嘉时如期抱住她,明明是关心的话语,却让她倍感压力。 ——“你去哪了,不回信息不接电话,我差点报警了。” 她只是推开他,随便找了个加班的借口。 晚上躺在一张床上,叶嘉时搂着她,开了空调,她却感觉很热。 心脏好像在跳,又好像已停拍,那天应该是她第一次反思,她还爱叶嘉时吗? 她这样的人,连恋爱都谈不好,遑论结婚。 但没有多余的时间给她思考,窗外夜色深沉,还有六个小时,就是新的工作日,还有一堆工作等着她处理,她要赶紧入睡,养精蓄锐。 见舒棠眼睛红红的,叶嘉时再也不敢说出逼人的话,知道再僵持下去也没用,他退一步,艰涩地说:“你在这睡吧,我去隔壁房,分手的事……明天再说。” 他用理智暂时斩断这一头乱麻。 从衣柜拿出许久没用的床单被子,就是这一刻他都如此体贴,出去时还轻轻给她带上门。 阳光从窗户倾斜,天空碧蓝如洗。 早上起来,叶嘉时已经去上班了,虽然有避免大早上和她争吵的嫌疑,但他素日就出门比她早。 冰箱上贴着给她的留言:“给你蒸了鸡蛋和玉米。” 叶嘉时平时自己上班都赶时间,路上随便买点对付,今天居然特意给她做早餐。 舒棠把便利贴撕下,刚想扔到垃圾桶里,又缩手揣回了衣兜。 昨晚叶嘉时走后,舒棠忍不住哭了一顿,早上起来眼睛肿成了核桃,她从冰箱拿出冰块降温消肿,总算有个人样,才出门上班。 舒棠大学学的广告,现在的职位是m绵山公司的ip孵化总监,平时就负责达人项目的全面规划和执行。 她工作能力很强,手上爆款多多,签下的当红达人更是公司里头最多的。 到办公室刚放下东西,就有人进来汇报:“舒棠姐,昨天落雪和唇釉的合作推广超级大成功。” 来的女生叫小云,进公司一年多,网感很好,舒棠很看好她,几乎是当接班人培养。 “看到了,这个项目终于搞完了,一会儿请大家喝下午茶吧。”舒棠露出礼节性 的微笑。 小云只听到了下午茶,兴奋地说:“好耶。” 舒棠收拾东西,定了定心神,也走出办公室,她今天可不是单纯来上班的。 敲响办公室,里头男人道:“进。” 见来人是舒棠,薛凯诧异道:“舒棠,有什么事吗?” 舒棠开门见山:“薛总,我想申请休假一个月。” 薛凯提高声量:“一个月,这么久,但是现在还有不少项目吧……” “老薛。”舒棠打断他的话,称谓也从职位变成了昵称,“你之前答应我的,干完这个项目,就给我休假。” 见舒棠认真,薛凯也不含糊了,他确实答应过给舒棠假期没错,可没说放这么久啊。 互联网行业日新月异,一个月,那网络热点都换几个了,少了舒棠,那得少赚多少钱。 舒棠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在她还是新人的时候,他慧眼识珠,招进了公司。当时的绵山还只是一个新公司,没有现在的规模。 而她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短短几个月就让公司的一个达人火了。 随后网络上掀起一阵模仿潮。 大家只认识第一个发视频的那个爆款主播,却不知道背后的策划人是舒棠。 而那次爆款也让舒棠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 舒棠感谢薛凯的知遇之恩,薛凯也要多亏舒棠的策划能力。两个人互相成就,亦有友情。 薛凯陷入沉默,他合拢双手:“真的要休这么久?发生什么了?” 舒棠坦白道:“累了,再不休假,我也没有灵感,想不出新的内容,在这里也是一个空壳而已,你看着办吧。” 她都这么说了,薛凯斟酌了会儿,咬咬牙,道:“好吧,批批批,顺便给你发一笔奖金,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舒棠这才露出笑容:“谢谢你,老薛。” 薛凯挥挥手。 跟团队的成员交代完事项,舒棠就宣布了自己休息的事。 小云偷偷搂着她:“舒棠姐,我舍不得你。” 舒棠摸摸她的头:“又不是离职,我会回来的,事情我都交代给副总监了,你们跟着他的意思去做。” 认识她一年,这段时间,小云看出舒棠肉眼可见的笑容变少,状态不好,时常能看见她出神。 小云努努嘴:“舒棠姐,你好好休息,这里有我们,我等你回来。” 一番话让人暖心极了。 走出公司,囚禁许久灵魂解放,肌肤每一个毛孔都在争先恐后地呼吸。 回到屋子,却见叶嘉时也在,他平时中午都在公司饭堂吃,晚上才回来做饭。舒棠张张嘴,没说什么。 见到她,他站起身,攥住拳,一副武装状态,如临大敌:“没买菜,我们出去吃吧。” 舒棠沉默了一瞬,说:“我吃过了,回来收拾东西。” 叶嘉时脑子发蒙:“你还坚持要分手?” 他没想到,求婚计划落空不止,还要面临分手,舒棠对他可真残忍。 舒棠深呼吸一口气,只见她上前一步,轻轻拥着叶嘉时,在他以为事情还有转机时,说出扎人的话:“分手而已,我们以后依然是朋友。” 分手而已?朋友?谁要和她做普通朋友。 她身上若隐若现的香味飘到他鼻腔,叶嘉时任她抱着,盯着舒棠的头顶,直到虚化成一个点。 3. 便利店 叶嘉时嗫嚅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放下手,舒棠义无反顾地走到他们的房间,搬出行李箱,空空的行李箱轮在地上发出碰撞声。 衣服一件件从衣柜翻出扔到床上,黄的红的绿的,她自己买的,和他送的都有。 叶嘉时木讷地站在门口,从小被夸聪明到大的他,此时竟想不出如何挽留舒棠,只能眼睁睁看着。 “砰。” 他抬起头,舒棠竟是把房门锁了,彻底不让他看。 真无情。 舒棠把衣服塞进行李,她不准备拿大件物品,先收拾了易携带的再说。 证件也要带齐,她打开抽屉,所有证件都在那里,与之共存一处的,还有无数随手扔进来的便利贴,密密麻麻,都是叶嘉时写的,她舍不得扔。 看了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早上撕下的,也扔了进去。 柜筒里还有一本相册,当时买着专门用来放拍立得相纸,几年过去,竟没有几张照片。 舒棠细细摩挲,相纸也全是和叶嘉时的回忆。 第一张,两人在便利店里,中间两碗关东煮,她化着浓妆,他学生模样,都笑脸青涩。 荧光笔附言:“和叶嘉时在便利店吃了他做的关东煮,很好吃。” 第二张,大学生举办的音乐活动,草坪上,叶嘉时举着麦,学生们围坐一圈,他在唱歌。 附言:“第一次听叶嘉时唱歌,氛围太好,有学生感动得哭了。” 第三张,她挽着叶嘉时在江边,互相依偎,身影亲密,漆黑的夜空燃烧着绚烂的花火,整个盛夏在他们身后。 附言:“和叶嘉时到浏阳看烟花秀,约好了,明年还要来。 背面还有一句:“我和叶嘉时世上第一好。” 三张相纸,竟是六年来的所有。 舒棠把相纸一一取出,塞到自己的钱包里,她不打算任由照片留在这里,这些也是她的。 半个小时后,舒棠打开门,叶嘉时人都等老了,见她拉着行李箱出来,立马起身。 “你去哪住,就算分手,也不急着这一天两天搬走吧。” 舒棠没打算瞒着他,他们不是分手后老死不相往来的情侣:“去文星家。” 叶嘉时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舒棠,我们只是暂时分开,对吗?不是分手。”他还怀着希冀。 六年的感情啊。 舒棠直直凝望他的眼睛,他的眼里有夏天的繁星,有山河海屿,海风吹不到她的心田,她的心枯寂一片。 还是没有心动的感觉。 叶嘉时见她迟迟不说话,知道答案,识趣地松开手,伸手拿她的行李箱,舒棠不让,他解释道:“我送你去。” 叶嘉时不知怎么坐上车的,女朋友闹分手要搬走,他还巴巴赶上来,饭都不吃还要给人家送过去。 他打开冷气,八月的天气温度很高,车内闷热,他没有立刻发动,车窗留下一小段距离通空气,等待车内降温。 他冷着脸,没什么好心情。舒棠拿出一块面包喂到他嘴边,叶嘉时愣住。 “你没吃饭。”舒棠说。 关心的话语让叶嘉时心中一阵热浪翻涌:“棠棠……”刚张口,面包就塞了进来。 “快吃。”舒棠音色清脆,就是故意冷着语调说话,也实在冷不到哪去。 叶嘉时想起她平时故意掐着嗓子撒娇的时候,以前有多甜现在就有多苦。 他看出来了,她给他喂吃的,只是想让他填饱肚子,好赶紧送她走。他恨恨地啃完面包,味同嚼蜡,车内终于凉快,一踩油门,车子就飞了出去。 文星在楼上,看完了叶嘉时帮舒棠搬行李下车,到没好气开车离开的全程。 尽管她是舒棠的好友,但也觉得分手太突然:“叶嘉时对你真好啊,分手还给你送过来,你说你干的都是什么事。” “嗯。”舒棠把行李搬进房间,应道。 文星挑起眉,重复舒棠的话:“嗯?你还认。” “嗯,我缺德,我没良心。”舒棠说。 文星摇摇头,打趣道:“应该录下来给你前夫哥听听,马上调头回来,绑也得把你绑走。” 舒棠把行李箱翻开,把衣服拿出来整理。 “到底是为什么非分手不可。”文星认真地问。 舒棠定定说:“没感觉了。” 文星一连两个问号:“感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你们恋爱这么久了,肯定不可能一直热恋期啊。” “难道没感觉了也硬要在一起吗,我做不到。” 她不想麻木。 “你来我这住,上班方便吗。” 舒棠:“我申请了休假一个月。” 文星大开眼界:“你们领导这么大方,那叶嘉时知道不?” 舒棠摇摇头,脸色寡淡:“没和他说。” . 叶嘉时闷闷不乐了一整天,下班也不想回屋子,反正也是空空荡荡,没有人味。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堵住,能疏通的那个人已经不要他了。 [嘉时,我来棉市出差了,晚上有空吗,聚一聚。] 是大学时很关照他的师兄。 棉市的夏天热得像老电视上的雪花纹路,发出虚无空旷的白噪音,到了晚上,才终于放过人间。 日料店包间。 叶嘉时和于飞盘腿对坐。 叶嘉时举着茶杯一杯接着一杯,茶喝出了酒的滋味。 于飞笑嘻嘻:“你这么个喝法,干脆叫服务员上酒好了。” 叶嘉时摇摇头:“开车了。” “好端端的,舒棠怎么和你闹脾气啊,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不对的,弄得人家不高兴了。”于飞算是见证过叶嘉时和舒棠相识相恋的全程。 叶嘉时:“是就好了,我也这么问了,偏偏舒棠说不是。” 于飞:“女人哪能这么轻易承认啊,像我前女友,每次跟我吵架就把头一扭,问她什么都不搭理,说就是没生气,就那臭脸,还没生气呢。”他无奈地摊摊手,耸肩。 叶嘉时烦躁地挠挠头发,瞬间变成了鸡窝,他支着腿:“可是我觉得,这次真不一样,她不知道怎么发现我想求婚,然后马上就提分手……” 他们吵架的次数太少了,感情好的时候是好事,可现在这种情况,却变成了大不利,想从以往获取经验想办法都难。 “不会是恐婚吧?” “我也说了,不结婚就不结婚,谈一辈子恋爱也行,她不同意。我们甚至没吵架,她第二天就搬走了。唉,早知道求什么婚啊。” 于飞沉声笃定道:“变心了。” 叶嘉时:“……她也说不是。” “你信?”于飞歪嘴,又想起上上一段糟糕的恋情 ,“我前前女友跟我分手,就是因为她喜欢上了别人。” 很挫败,很丢脸,于飞从来没和谁提起过,这回为了安慰叶嘉时,也是豁出去了。 叶嘉时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师兄到底谈过几段。” “谈几段不很正常吗,像你和舒棠这样初恋谈这么多年的才是少数好吧。”于飞啐他,“你要是真想知道她有没有变心,可以偷偷跟着她呀,看看有没有和别的人见面。” 他看到叶嘉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以为戳到他伤口,于是识相地闭嘴。哪有男人不在乎第三者的,能忍着继续倒贴,不是缺根筋就是脑子进水。 . 站在便利店门口已经三分钟,紧闭的透明玻璃门缝里溢出冷气,在诱惑人进去。 出门走走,竟不知不觉走到这里——第一次和叶嘉时见面的便利店。 当时叶嘉时还是个大学生,在这兼职。 门感应到人自动打开,头顶响起“欢迎光临”,电子声好像比六年前的更新。 案上陈列各种零食,服务生在收银台忙着结账,很年轻,左右不过二十岁,跟当时的叶嘉时差不多大。 走到熟食区,早已上了新品,不过最经典的没变。 服务生道:“你好,需要什么?” “要份咖喱鱼蛋。”舒棠说。 服务生宣传道:“加两块有个套餐噢,需要吗?” 舒棠并不饿:“不用了。” “好的,打包还是现在吃?” “这里吃。” 接过淋了番茄酱的咖喱鱼蛋,香气扑鼻,舒棠来到近门口的桌子,隔着玻璃窗便是外面的街道。 舒棠拿竹签叉起一个鱼蛋,软而香,味道和叶嘉时煮的差不多,只是当时喜欢他,所以觉得味道更好吃。 “欢迎光临。” 门再度被推开,一个风风火火的女孩走进来,穿着堆堆袜,白蕾丝短裙,直奔收银台而去:“你什么时候下班啊,我怕赶不上电影了。” 那服务生道:“快了快了,等同事来交班,等会儿就陪你去。” “早就叫你别做了,又累又不赚钱,好好的非要出来体验生活。” “闲着也是闲着嘛。” 两人笑容甜蜜,一看就是刚谈不久的情侣。 咖喱味伴着番茄酱在唇齿间迸开,舒棠从来没觉得一顿小食吃得这么漫长。 一丝酸意在心尖激荡,叶嘉时当时来兼职可不是为了体验生活,而是真缺钱,有上顿没下顿那种。 想到这,舒棠对小情侣的互动再无兴趣,好像自己一直护着的东西被别人轻易比了下去。 她看着碗里仅剩的两个鱼蛋,专注地吃着。 “哈哈哈,反正你马上要离职了,不如拍张照纪念一下。” 那女孩走过来,拍拍舒棠的肩膀:“姐姐,你可以给我们拍张照吗?” 看着她满脸笑容,舒棠放下签子:“可以啊。” 女孩走柜台前,男孩穿着工作专用的衣服,比了个耶,笑得阳光。 “好了。”舒棠把手机还给她。 女孩查看照片:“拍得真好,谢谢姐姐。” 很快有人来换班,男生如愿跟着女孩走了出去,来换班的是个女生,晚班,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当时的叶嘉时,也这样在便利店度过一个又一个孤独的夜。 4. 关东煮 你羞涩的拍下的相片纸,第一次的画面。——《瞬》 和叶嘉时的初遇其实并不美好。 舒棠刚刚毕业时,找工作困难,只有一家小公司愿意找她当主播,对,就是那种露脸的颜值主播。 工作时间是晚上七点到凌晨一点,五个小时。 那天夜里,她上完班从公司离开,租的房子很近,她只需要步行回去。 过马路,街道静悄悄,只有少数行人和车辆,刚下过雨的布满积水,倒映着蓝白色的灯光,沿路的水慢慢朝有青苔的井盖流去。 路面并不平整,有坑坑洼洼的坑,车子行驶时摇摇晃晃,像刚学会走路的小朋友。 宝马不留情面地疾驰而过,溅起大滩水,舒棠低头,污水在长裙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污渍,面积不大,但密密麻麻。 好气…… 那辆车已经开走了,转眼就上了高架桥,她连骂人泄愤的机会都没有。 翻遍包包都没有找到纸巾,路对面是一家普通的便利店,此时正发着救赎的圣光。 进门,便利店没有客人,只有个年轻的服务生。 “欢迎光临。”他和电子音的招呼声同时响起。 “需要……”服务生话还没说完,就被吓了一跳。 因为他看到舒棠直奔前台,抓起纸巾就拆。 她还没付款。 看到她的裙子,他终归没说什么,把一包湿纸巾递给她,眉眼温和:“用这个吧。” 舒棠看了他一眼,接过湿纸巾:“谢谢。” 湿巾果然好擦多了,等把脏污擦完,舒棠才抬头:“结账吧,顺便给我来份关东煮。”她指指格子里的东西。 男生愣了两秒,将她用过的纸巾扫码:“你要什么,今天的套餐A很划算噢。” “就这个吧。” 他低头为她操作起来,蓬松的头发,刘海没过眉毛遮住眉眼,抬头一瞬露出清亮的眼眸。 或许还是个学生? 刚刚被她的粗鲁吓到了吧,看着那青涩的脸,舒棠心中竟泛起些恶趣味。 她忽然想起,或许吓到人家的还有她脸上的妆容,上镜需求,化的大浓妆,她根本没卸,空气湿度高,说不定妆还花了。 手上做了黑红色长美甲,拿手机付款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是挺不良的。 是学生吧,成年了吗?她看着服务生的脸。 “稍等一下,福袋卖完了,现在在煮。”感受到她直勾勾的视线,他目光闪烁。 “好。” 她那时就喜欢等待叶嘉时煮东西,烦恼可以在咕嘟咕嘟冒泡的汤料中稀释,时间不止有长度还变得有宽度。 好像这一天的夜里可以过得慢些,再慢些,不用一睁眼就是第二天下午,晚上化着繁复的妆容,面对一大群看不见脸的陌生人自言自语,提供情绪价值。 关键是,赚不到几个钱。 舒棠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撑着下巴盯着窗外的夜景发呆。 “好了,您慢用。”没多久,她的关东煮被端了上来。 舒棠晚饭只吃了个红薯,连续五个小时的直播,此时饥肠辘辘,她囫囵吞枣,普普通通的关东煮犹如山珍海味。 胃里暖和,全身也都暖了舒展了,舒棠蜷缩脚趾,眯起眼睛,一种久违的幸福感包裹全身。 吃完还不想走,又点了一杯奶茶,现做的。 奶茶端上来,他的衣襟碰到舒棠的头发,像有东西在挠痒。 舒棠福至心灵,突然问他:“夜班上到几点?” 她其实不是外向的人,小时候怕生到看到陌生亲戚要躲在妈妈后面,不肯出来。平日里她也可以安安静静待上一天不说一句话。 每个学期的学生评价上,舒棠都会被老师打上内向的标签。舒棠还介意了很久,内向在这个社会并不是好的评价。 直播这份职业是个意外,拼尽了她最大的社交胆量。 但她偏偏不怕眼前这个人,或许是他身上无害的气息,就像即将冬眠的蛇找到了舒服合适的树洞。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说话,他顿住,如实回答:“到早上八点。” 舒棠喃喃自语:“比我还辛苦。” “兼职的,夜班薪资高点,赚点生活费。”听到她的话,他抿唇一笑。 果然是学生呐。 “大学生,哪所大学?”问完,舒棠都觉得自己在查户口。 他又静默了一下,似乎在思索该不该告诉她:“棉市理工。” “升大三。”似乎怕舒棠打破砂锅问到底,他干脆主动报上更具体的信息来。 重点大学的高材生啊。 给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呼,好冰,嘴里好像在冒冷气,她点的正常冰,没想到冰度这么给力。 大夏天的,她无端打了个冷战。 他轻皱眉:“很冷吗,可以把冰块挑掉。” 舒棠逞强摇头:“不,我就要冰的。” 她偏爱在这种小事上折磨自己,比起幸福她更熟悉痛苦。 服务生无权干涉客人的决定,他回到了前台。 那就是他们的初遇了。 身边有人靠近。 “你好,需要帮你收一下吗?”新来的女生询问道。 走神间,舒棠不知不觉吃完了鱼蛋,咸甜味在嘴里残留,她点头:“好。” 女生利落地帮她把空碗收走,顺道擦了桌子。 舒棠这才留意到,桌子也不是六年前的桌子,当时那张桌子白条纹,现在这张是米白色,墙壁上还贴心地新增了插座。 她突然想念那杯奶茶,走到前台,要了一杯原味奶茶。 拿到手,一样是正常冰,喝进口冷嗖嗖,夏日吸收的热气被驱出体外。 好甜,好香,但不是那杯的味道。 她失望地放下奶茶。 是因为不是叶嘉时做的,还是配方变了呢? 和叶嘉时初遇的那晚后,深夜便利店成了舒棠的固定去处。 她有时去吃个鸡排,有时要根烤肠,有时来杯加冰奶茶。有时只是去坐着,什么都不吃。幸好店里没什么人,叶嘉时也不赶她走,不问不催。 连去七天,第八天时,叶嘉时没来,上夜班的是另一个店员。 舒棠站在门口,感应到她的身形,自动门开开合合,头顶不停响起“欢迎光临”,好聒噪。 他人呢? 第九天,他还是没来。 他去哪了?离职了吗?不是说要赚生活费吗? “你好,有什么需要的?”前台那个陌生的服务生看见她伫立原地,公事公办地问。 舒棠装模作样地拿了个面包结账。 不打听了吧,那好奇怪,她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第十天,舒棠继续原路回家,路过便利店时,她放慢脚步,却不抱希望,但她在门外看到他了。 他终于来了,他没离职。 那天,舒棠难得卸了妆才回家,那也是叶嘉时第一次见到她素颜。 “你、你、你来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脸,一连说出三个“你”,竟结巴了。 “你前两天去哪了?”舒棠问。 他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同事找我换班,我上的早班。” 早班啊,那个时候舒棠还在酩酊大睡,她是一个没有上午的人。 原来是这样,她终于露出笑容:“我叫舒棠。” 她在自我介绍。 礼尚往来,他也报上自己的名字:“叶嘉时。” 他没有说具体是哪个字,但她几乎一瞬间就对应上了字,好像与生俱来,他就应该叫这个名字。 “叶嘉时,推荐一下今日菜单。”她笑意溢出,两手撑着前台边沿,一只脚尖点着地。 “不如,来个大满贯?就是份量有点多。”他记得舒棠吃过的食物,大满贯里没有她不吃的。 舒棠:“好啊。” 等叶嘉时把菜全部捞上来,舒棠才知道他说的分量有点多果真不假。 那不叫有点,那是真的多。 环顾四周,反正没别人…… “叶嘉时,过来和我一起吃。”舒棠说,“我吃不完。” 叶嘉时摆摆手:“啊,这不合规矩。” 舒棠扬着嗓子:“哪里有那么多规矩啊,快点。”她招招手。 叶嘉时最终还是走过去坐到她身边,没忘给自己拿个一次性小碗。 舒棠把每个种类都给他夹了一份,牛肉丸、白菜、萝卜、油豆腐…… 她夹菜时,两人挨得很近,他有些手足无措。 看到她给他的夹了满满一碗,他制止道:“够了够了。” 舒棠:“谁叫你给我推荐这份,我吃不完,罚你吃完。” 叶嘉时愧疚道:“我想着这份新套餐你没吃过。” 看他一副任搓任扁的窝囊样,舒棠噗嗤一笑:“你住哪?” 叶嘉时好像习惯了她的直接和查户口,如实回答:“便利店后面的屋子,这里包吃住的。” 包吃住,比她的工作有人性。 舒棠突然很忙碌地翻找起包包,只见她从里面掏出一个白色的拍立得。 前段时间不小心摔了,拍立得变得不太灵敏,刚修完拿到手。 “叶嘉时,我们拍张照吧,正好试试我的拍立得修好了没。” “好啊。”他没有拒绝。 第一张和叶嘉时的合照在此诞生。 那天晚上,他们都对彼此超出社交距离的举动都给予了不约而同的默许。 “啪嗒啪嗒。”透明的玻璃窗外,雨丝慢慢附了上来,越来越密,顷刻间,外面的地颜色变深,雨势蔓延。 “下雨了。”舒棠还维持着拍照的手势,看着玻璃窗外。 有客人进来,是个年轻女孩:“呼。” 她拍着裙子上沾的水珠,庆幸自己正好在雨大之前来到便利店这么个能避雨的地方,以免淋得更湿。 见有人来了,叶嘉时起身走到柜台前:“欢迎光临。”见女生的动作,他细心地说,“这边有纸巾。”他指着桌子上已经拆开的卫生纸。 如获救星,女生感激地去抽纸:“谢谢。” 舒棠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便利店时,也差不多的场景,当时她怎么没看到那里有纸巾呢,不然也不会没付钱就拆。 那时,也是叶嘉时给她递了纸巾。 女生擦掉身上的污水后,买了把伞,冒雨走了。 舒棠看着窗外,旁边有人靠近。 “不早了,要回去吗?用我的伞吧。”叶嘉时把伞递给她。 她低眉看伞,伞有点旧,很多折痕,看起来用了很多年。 见她的目光落在伞面,叶嘉时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自在地缩手想把伞收回,藏起来,却被舒棠一把拿住。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她说。 叶嘉时目露疑惑。 舒棠坐着,抬头看他,露齿一笑,在他还没发现她的心思之前,快速改口:“我的意思是,你人真好。” 5. 直播 “我下楼丢个垃圾。”舒棠说。 文星的声音从房间传出:“这么麻烦干嘛,明天早上再丢吧。” 舒棠:“顺便散步。” 垃圾站在楼下门口的侧对面,她把垃圾投进去,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树下停着一辆黑车。 蝉鸣叫声此起彼伏,月光赐予万物影子,树影像个大怪兽笼罩着车子。 分开三天,叶嘉时每天晚上都来待一会儿,有时是八点,有时九点,或早或晚,但从不缺席。 他是不是以为她不知道,或者知道也有恃无恐,又或者,他就是故意让她看到的。 舒棠转过身,径直朝车子走去,敲敲车窗。 车窗下落,先露出的是叶嘉时深邃的眉眼,是舒棠以前最喜欢的,尤其眉骨,她不知道摸过多少遍。 “三天了,你要跟着我多久?” 叶嘉时冷峻的眉眼瞬间软化:“我只是不知道去哪。” 这么多年习惯有她在身边,她在的地方才是家。 这是一个二十七岁的成年男人该说的话吗?舒棠不赞同。换做二十岁的叶嘉时都不一定说得出来,越活越退化。 “快回去吧,别跟着我了。” 听到她这么冷漠,叶嘉时也不依不挠:“你把那三张照片都拿走了,一张都不给我留,那上面有一半是我呢。” 舒棠偏头,长发垂在脸侧:“拍立得是我买的,相纸也是我的,我的财产,有什么问题吗?” “上面有我的人像,我的名字,怎么就没我份了,好歹把烟花那张留给我。”叶嘉时据理力争。 舒棠:“不给,你手机里有很多我们的合照,自己印去吧。” 两个闹分手的人,真正重要的房产分割不争,在这吵几张不值钱的拍立得相纸。 被外人知道了,都要说一句幼稚。 “舒棠,你过不过分啊。”叶嘉时下车,车门猛烈地关上。 上班本就疲惫,此刻他心情起伏大,眼底泛着红血丝,好久没见过叶嘉时这么凶。 舒棠:“那你报警好了,警方说归谁就归谁。”风吹着睡裙,半截莹白的小腿暴露在风中,偏瘦的身板却很刚强。 回屋关上门,舒棠抱臂坐在沙发上。 “你们什么情况。”文星探出头,看着一脸冷气的舒棠。 居民楼附近安静,文星家又是低层,刚刚舒棠和叶嘉时那激动的声量可不算小动静。 “叶嘉时怎么还找过来了,果然不能跟前男友暴露住址。”文星倚着门,站姿没个正行。 舒棠却笑了下:“来跟我讨照片,你说分手了还留着我照片干什么?” 文星:“你说你们那几张拍立得啊,对啊,那分手了你还留着叶嘉时照片干什么?”她勾起坏笑。 舒棠眼风像小刀朝她刮去:“只是还没想到怎么处理。” 文星打了个哈欠,她很会看眼色:“那你慢慢想哈,不着急,先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关上房门,文星鸡贼地拿出手机给共友何晓思唠嗑:“舒棠突然和叶嘉时分手了你知道不,现在在我这住,姓叶的天天晚上来楼下蹲着……” 何晓思在国外学心理,毕业后就一直在那边工作,这边的黑夜是那边的白天。 很快何晓思回复:“分手了?为什么?” 文星:“舒棠说不爱了,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好端端的也没吵架,但我看叶嘉时还爱得很。” 何晓思显示正在输入中,隔了很久,才回:“搞不懂。” 三个字要想这么久?文星傻眼。 何晓思还是一如既往的科学客观作风,名校博士,字斟句酌。 . 梦,又在做梦。 如真似幻,粉的紫的蓝的,一会儿变成黑白,星星射线,立交桥的出口的在城市最高楼的天台,粉鲸鱼在天上飞,人在雨中看着倒立的淋不湿的书。 临近直播前,她每天都会锻炼身体,上镜有外貌需求,她不能胖。 出租屋隔音不好,她拿出瑜伽垫铺在地上,在上面跳绳,上次抱着侥幸心理以为白天楼下会没人,结果就被找上门说了。 跳完八百下,即使风扇对着她一个人直吹,也满头大汗。 这还不算完,喝了两口水,缓了缓。 舒棠又找出塑型视频,跟着上面的教学在瑜伽垫上做着各种姿势。深蹲、开合跳、波比跳、臀桥…… 做完最后一组动作,瑜伽垫湿了,她顺势倒在地上,失焦的瞳孔望着斑驳的天花板,胸口起伏喘气,手机放着没听过的歌。 大腿酸痛,乳酸在里面堆积,这几天吃多了,今天加了负荷,希望能维持体重。 几日连吃关东煮,上瘾似的,还是夜宵,舒棠真怕发胖。想到便利店里那个身影,脸上竟不自觉露出笑容。 将手机拿过来,调出自己爱听的歌,舒棠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安宁。 直播已经一个月了,粉丝数涨了跟没涨差不多,同批进来的主播每个人数据都比她好。 她们是有业绩要求的,一个月的涨粉数达不到目标,可能会面临淘汰。 淘汰就是失业,她要找下一份工作养活自己。 刚来到公司,就有人告诉她:“舒棠,主管叫你去一下办公室。” 心中隐隐有不详的预感。 办公室内,梦境模糊,只看得见那男人的嘴巴及以下:“小舒,一个月快结束了,你的业绩你自己知道不?” 舒棠脸白了一下:“抱歉,主管,我会努力的。” “努力努力,你努力在哪,当初公司就是看你形象好才招你,面试的时候表现也不错,怎么真正直播时这么木呢,你得机灵点,说话好听点。”他激动地扣扣桌子。 “我知道了,主管。” 他弹弹手指:“直播快开始了,去化妆吧。” 舒棠来到化妆间,这个月业绩最好的女孩坐在第一张桌子拿着粉扑给自己上腮红,她怡然自得,身边围着两个其他主播。 她们都在借着化妆的话题奉承她,打听提高直播效果的技巧。 女孩夸张一笑:“其实说句实在话,这行最吃的还是天赋,表现力不行,没有观众缘,再怎么学习技巧也是白赖啊,你们说是吧。” 这话一出,所有不如她业绩的主播都该低下头羞愧。 舒棠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来到自己的化妆桌,旁边的女孩冲她浅浅一笑,她的业绩也和舒棠一样,不怎么好。 正式上播,直播间的人数慢速涨起,一个小时也不到两百人,互动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昨天尝试了网上很火的马克定食,是蛮好吃的,能吃辣的可以试试。” “主播……主播能吃辣啊,四川人?不是,能吃辣就是四川 人吗哈哈……” 一分钟,直播间人数又下降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说什么,她在对着空气说话吗? 舒棠微微走神。 如果这份工作没了,那她还能做什么?房租快到期了,下个月的房租迫在眉睫。 压力如山,憔悴的状态甚至端到了直播屏幕面前,她为数不多的细心的观众发现了,问道:“主播眼睛怎么红红的。” “哭过吗?” 像憋哭忍痛的孩子终于盼到了父母的关照,舒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身子抖动着,眼线率先不给面子地晕开。 “为什么这么难啊,我同学一毕业就出国游玩世界,我要为三餐发愁,为房租发愁,好工作都不要我,我还没妈疼没爸爱,明明我才毕业一年多,别人的二十三岁也这么困难吗? “现在直播也播不好,不会说话,反应慢,没有娱乐效果,我简直是个不能独立的废物。”她掐着自己的大腿,不管自己的妆容,纯粹地沉浸在情绪中。 她哭得一个真情实感,没有人怀疑她在作秀。 穷孩子早当家,她根本不配有公主病,但老天又没有赐予她强大的能力。 不是说好的,老天关上门,就会给你开一扇窗吗? 窗在哪? 她好羡慕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里面的女主角个个身怀特异功能,酷酷的,飞天遁地拯救世界。 粉丝票居然开始增多,有人给她打赏了大礼物,换算下,也就是五千元。 舒棠慢慢停止哭泣。 这一哭竟让她获得了直播以来最好的战绩。 那位大哥留言道:“小妹妹,别哭了,日子会好起来的,拿去吃点好吃的吧。” 虽停止哭泣,但仍有哭腔:“谢谢,谢谢大哥,祝你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一转眼,她来到了主管办公室,梦境模糊,只看得清男人没剃胡子:“小舒,你今晚业绩很好啊,我们会安排人帮你加一下那个大哥微信,能不能抓住机会就看你自己了。” 被夸的喜悦还没来得及转化成笑脸,舒棠愣住:“主管,什么意思,加微信?” 主管笑了,露出一口烟牙:“干这行就别装,直播只是幕前的一部分工作,最关键的还是下播后维系大哥啊,现在行业这么卷,主播千千万,你不主动点,怎么留得住回头客。” 舒棠:“就……聊天吗?” “嗯,聊天,如果约你出去,那就出去陪人家玩玩呗,吃个饭聊聊天,也不会怎么样。” 她听懂了。 六年前的记忆太过久远。 梦境变得断断续续,她只记得当时她好像脱了高跟鞋,骂道:“你自己陪客去吧,我不干了。” 她不干了,她去端茶倒水,也绝对不接受潜规则。 那一晚,她没有去便利店,并且特意在过了便利店后才过马路,她回到了自己的小出租屋,洗了个热水澡,那是最廉价最易得的温暖。 躺在床上,隔壁夫妻在吵架,柴米油盐,三瓜两枣。 吵死了。 被子盖过头都隔绝不了声音,她这会儿倒是期盼上次来警告她的邻居能提醒下隔壁屋。 点开音乐软件,播放起王菲的《匆匆那年》,配合隔壁的吵架声,好像在听一部现实电影。 幸好辞职了,失眠也没关系,通宵也没关系。 6. 联系方式 你是第一个发现我,越面无表情越是心里难过。——《看得最远的地方》 叶嘉时知道舒棠是个主播,是因为大数据有天突然给他推送了她的直播间。 镜头里的她巧笑倩兮,难怪她化那么浓的妆,再浓的妆,一上镜就变得那么平淡。 她直播话术不多,几乎想到什么说什么,直抒胸臆,好听话就那几句,无外乎“谢谢”“你真好”“我爱你”“明天也要来看我”。 清清甜甜的声音,叶嘉时勾起唇,仿佛那是说给他听的。 看着自己那惨淡的余额,他给她上了粉丝票,来不及听有没有真正属于他的感谢语,他就熄了屏,因为有客人进来了。 他戴好手套,说过上百次的话脱口而出:“欢迎光临。” 那天晚上,他不出意外地又看到了她,只是这次她卸了大浓妆,他拿着抹布的手在空中无处安放。 没有大浓妆的她,竟那样清纯,安安静静时,明明穿着华丽的衣裳,眼底却流露着难过,仿佛忧郁才是她的底色。 “你来了。”他说出口的好像在寒暄认识很久的好朋友,但他们不过认识十来天罢了。 她今日有点沉闷,张口竟是质问:“你去了哪里。” 他想起来了,前两天和同事换班,两天没值夜班,难道这两天,她都有来吗? 他堂皇地解释。 她笑了,像只兔子,眼仁几乎要看不见,露出两个比其他牙齿稍大的门牙,哪里还有什么忧伤,明明是只活泼的兔子。 他也笑了。 那天他们互换了姓名,他知道了她的名字——舒tang。 糖果的糖吗? 他端上一碗新鲜滚烫的关东煮给她,她硬要拉上他一起吃,他尝着,幸好煮关东煮有段时间了,味道还不错。 “我们拍张合照吧。”她说。 她拿出一个相机,他认出来了,拍立得,有即拍即得的特点,在他的同学们中也很风靡。 照片出来,她捂在手心中加热,很快成像。 看着手上的照片,她好像很开心。 随着一碗她分给他的关东煮下肚,他觉得胃暖了,心也暖了。 他以为在这上夜班的日子,从此以后会多一个“常客”陪伴,只是没想到,突然有一天,舒棠会不来。 . 没了工作,舒棠反而没有想象中睡得久。 不到八点她就醒了,隔壁的漱口声、广播声、咳嗽撸鼻涕的声音一起响起。 之前有这么吵吗?她竟没有留意。 临近中午,她下楼买了份午饭,七月天,艳阳高照,热得仿佛想要人命。她背后溢出汗,拿着食盒赶紧原路回家,路越来越窄,阴影越来越多,也越发凉快。 出租屋因为楼层密集,连夏日的炎热都侵袭不进来,倒是为数不多的好处。 她穿着短裤露出一双细白的腿,一些贼眉鼠眼的男人偷偷看她,舒棠天生一张冷脸,不笑时显凶,男的看到她这副表情,搭讪的心思减退。 舒棠走快两步,把铁门一关,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安全屋,屋里幽静。 这一带什么人都有,有刚毕业短暂过渡的高学历,也有乡下进城打工的,还有读不下去书早早混社会的青少年。 舒棠最怕后者,年轻体壮,有些是混社会,有些也是真混。比起那些光有色胆,实际身体内虚的中年大肚男,舒棠更怕他们。 银行卡忽然收到转款,发工资了,给她结算了两千五。 主管当时说,你用公司设备,化妆品,还要交电费,这些通通都不要钱啊,就你这个业绩,给你两千五都是我有良心。 舒棠不想跟他纠缠,两千五就两千五吧,她只想赶紧从这个破烂的漩涡里抽身。 打开短视频平台,边刷边下饭,舒棠讨厌眼泪拌饭,她宁愿看点没营养的短视频。 人小小的,钱包瘪瘪的,心却大大的。 也不是所有视频都没营养,互联网百花齐放,舒棠的灵感在一个又一个视频间被激发。 现在自媒体这么火,或许她可以做点什么,好过去直播给别人打工。 吃完饭,她把外卖收拾好挪到一边,化了个淡妆,列了下要口播的草稿,点击录制。 视频里,她正在以她上一份直播工作为由头开始讲起:“我是一个很爱钱的人,从小我就幻想一夜暴富,幻想安排这些钱该怎么花,如果我有两千万,那我就拿六百万在市中心买套房,再买辆车,剩下的给点家人,开个店面,放去理财……但其实我真有这么爱钱吗,我只是在安慰小时候那个受够了恐惧的自己。” 舒棠是那种作文会被当成优秀范文全班朗诵的学生,自然也口齿伶俐,不然当时面试主播也不会通过。 选好音乐剪辑后,就把视频上传了。 她等待着,就像她的文案,等待着一夜之间所有人惊羡她的视频和口才,等待着粉丝量暴涨。 一夜过去,清晨,舒棠睡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视频后台—— 三位数的播放量,粉丝数涨了两个。 哈哈,太多了。 她无声地发笑,抓抓头发,心情变得浮躁起来,下床穿鞋时差点滑倒。 坐在早餐店里,她灵魂仿佛被抽走一般,机械地吃着米粉,仿佛进食只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店里比她来得晚的人都吃完,她才吃到一半。 老板走过来,她余光瞥见,还以为是要催促她,下意识地加快扒拉的速度。 “咳咳咳。”舒棠一不小心被呛到,按着喉咙俯下身咳嗽。 “姑娘,我们那有免费的豆浆,你可以喝哦,看你吃这么慢,是不是粉很干啊。” 原来不是赶她走。 舒棠呆呆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老板善意的笑:“嗯?不干。” 她起身去豆浆机旁拿杯子接,豆浆顺溜溜地落下,就像她的眼泪砸在地上,这一幕被厨房里的阿婆看到了。 阿婆笑出鱼尾纹:“刚毕业吧,这么年轻,人生还长着呢,别压力太大。我孙女也在外地工作,三天两头的哭,你们这些小年轻,真不容易,以后经常来,阿婆请你喝豆浆。” “好,谢谢婆婆。”舒棠小声道,感受到眼泪顺着豆浆进了嘴边,好咸。 出了早餐店,今天新的阳光撒在身上,舒棠感到不快之色迅速退散。 没什么大不了的,明天会更好,她鼓起氧气十足的笑容。 在余额花光之前,她得找到新的工作。 舒棠点开找工作的软件,重新修改自己的简历,往夸张写,连昨天新发的短视频经历都写了上去,她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冰冷地数据化呈现在一张小小的简历上。 海投,只要符合要求的,她全部投递。 做完一切,不知不觉,又到了晚上,望着外面乌黑的天,看了一天电子产品,舒棠感觉眼睛干涩。 忽然间,余光瞟到桌子下面依稀有什么东西在动,舒棠辨别出来后,尖叫着跳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是双马尾蟑螂。 又黑又肥,似乎听到受害者的尖叫,它开始兴奋地移动起来,甚至往她的方向爬。 不要飞啊! 拖鞋,拖鞋。 舒棠弯腰赶紧把脚上拖鞋脱下拿在手里,瞄准目标,一巴掌盖下去。 死了,确实是死了,都爆浆了,不是装死等诈尸,没太折磨她。 看着地上的死尸,舒棠出了一头汗。 把蟑螂扔进垃圾袋,舒棠决定下楼把垃圾扔了,再去买个灭虫剂。 楼下就有杂货店,舒棠却不想去,她心中有一个地方。 “欢迎光临。”再听到这声电子音已是三天后,辞职后她就没有来过便利店。 舒棠迎着叶嘉时的目光走进去,他的情绪似乎也有起伏,惊喜,无措,生疏。 三天不见就不认识她了? “来份关东煮。”舒棠冷淡地说。 叶嘉时应道:“好。” 他装汤的手不停,余光却时不时飘向她。她心中暗笑,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吗? 舒棠要的是套餐,和之前点的是一个款,但和之前的对比,这次的分量明显更多。 她有股了然于心的甜意。 “你请我吗?上次我请你了。”她无理地说。 “可以啊。”叶嘉时只是轻轻地瞄了她一眼,像一座大山接住她的无理。 世上还是好人多,阿婆请她喝豆浆,叶嘉时请她吃关东煮,就算没钱,她看起来暂时也饿不死。 “逗你的,你一个月才赚多少,留着钱交学费吧。”眼底微热,舒棠转过身,在眼泪快要掉下之前。 “叶嘉时,你这有没有杀虫剂啊,我屋里有蟑螂。”她往货架深处走去。 叶嘉时给她把关东煮放到桌面上,走到她身边:“最近进了一款新的,没有刺激性味道,人在家也可以喷。”他给她推荐。 舒棠拿过那瓶杀虫剂看了看,笑道:“好,就这个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柜台。 “滴。” 舒棠打开二维码准备付款,却看到叶嘉时抢先刷了。 “都说逗你的,你怎么……” 叶嘉时却笑道:“我有员工价,好了,你的关东煮快凉了,快去吃吧。” 舒棠的目光黏在他身上迟迟移不开,半晌才说:“真傻。” 明明就是个认识十来天的陌生人,联系方式都没有。 舒棠打开自己二维码名片,故作姿态:“你要我绿泡泡吗?” 叶嘉时低头一笑,拿出手机扫码:“加了。” 她看着手机里的好友申请,他的头像是个穿着蓝白衣服的动漫人物,像他一样,澄澈干净得成谜。 她把自己的名字发过去:[舒棠。] 他也发过来:[叶嘉时。] 舒棠浅笑,名字真的和自己猜测一样,一字不差。 7. 新工作 舒棠的运气没有差得彻底,排除掉一些招摇撞骗的面试邀请,她拢共去了三场面试。 最后收到了一个offer。 那是家初创m公司,旗下的达人不多,舒棠去面试的就是策划岗,专门给博主选题,策划视频内容。 公司小,面试不复杂,直接就是老板面,老板大约三十岁,叫薛凯,棉市理工毕业,有多年m工作经验,攒了点资金出来创业。 她当时第一想法是,他是叶嘉时的师兄。 薛凯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开门见山:“公司小,规矩不多,上班也弹性,只有一个要求,要出成绩。我看你的简历上有直播和做视频的经验,可以看看作品吗?” 舒棠桌子下的手捏着裤子,她那视频浏览量那么差,根本拿不出手。 但是人家都问了,她硬着头皮点开自己的视频给他看。 视频大概两分钟,薛凯的沉默却不止两分钟。 舒棠咬着唇,感觉要完蛋了。 薛凯却道:“你明天来上班吧。” “啊?”舒棠猛地一抬头。 就……直接通过了? “底薪四千,提成看你自己,可以接受的话就来上班吧。” 四千,比她上一份工作多。 “等等,能告诉我通过面试的理由吗?”寻常人知道过了面试就高兴地忘形了,偏舒棠还一根筋要问个理由,生怕别人挑不出毛病。 她初生牛犊,薛凯也是第一次当老板,他说:“光这个视频我能看出来,你的文字功底很好,角度特别,心思细腻,这就是这个岗位需要的素养,或许你会适合这个岗位,我愿意让你试试。” 那点赞不过两位数的视频,在薛凯这居然能得到这么高的评价。 舒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谢薛总,我明天就来上班。”她无比真诚,不仅为获得了一份新工作,还为能欣赏她作品的人。 走在路上,正好碰到街头卖糯米糍的,舒棠高兴得买了五块钱,权当庆祝有了新工作。 小小的糯米糍进口,香香热热,不算太甜,很有嚼劲。 人逢喜事精神爽,她想了一圈要给谁报喜,最后还是只给几个好友说了一声。 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吃完糯米糍,夜幕也真正降临了。 “噔噔。”她走进便利店,嘴里发出雀跃的叫声。 叶嘉时莞尔:“今天好像,很开心?” 舒棠粲然一笑:“我找到新工作了!” 叶嘉时眼前一亮:“你原来那个,不做了吗?” 轮到舒棠疑惑:“嗯?”他这话说得,好像知道她原来做什么,但她从来没有说过。 叶嘉时不好意思地说:“我刷到过你的直播,你之前应该是主播吧。” ??? 舒棠心中警铃大震,他看过她的直播!他怎么会看过她的直播!好社死啊。 他应该没有看到她最传奇那场吧,哭得不像人样,才被好心人打赏了几千块钱,尴尬…… 她捂住脸,头朝天花板,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叶嘉时赶忙挥手:“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觉得你直播得挺好的,真的,我喜欢看。” 舒棠两根手指岔开,从手指缝里看他:“真的?那你有没有给我打赏。” 叶嘉时羞涩地点点头:“有,不过不多。”像怕她介意,他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又迅速看向抹布。 “噗嗤。”舒棠笑了。 叶嘉时看向她。 舒棠:“你打赏了多少。”她掏出手机,一副要还给他的样子。 叶嘉时摆摆手:“没多少,真的。”他死活不说具体数额。 舒棠知道,能在寒暑假出来打工的学生,除开部分想体验生活的,大多数都是家庭不富裕。 她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的自尊心,不想把话说开。只是当时她没想到,叶嘉时的不富裕,竟是到了穷困潦倒的程度。 上班的地点很近,就两个公交站,她连家都不用搬,省事。 就如薛凯说的,公司不大,人际关系也不复杂,舒棠先从基础工作做起,有人带她。 “你今天先去分析下最近最火的几个短视频,分类,把它的卖点爆点,以及评论区的反馈做一个汇总。” 带她的人叫夏萱,她叫她夏姐。 夏萱工作一本正经,废话很少,情感也很少,说话直接,对事不对人,有些员工对她不太满意。 舒棠却觉得挺好的,上一份工作太强调感情充沛,有个这样冰冷的上级,于她反而是种休息。 “好,夏姐。”舒棠说。 吩咐完她,夏萱就去和其他人沟通。 坐在她旁边的人叫宋思雨,比她早进公司一年,她对舒棠笑笑:“你要是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总的来说,这是个还不错的开端。 一天内分析出十个爆款并且转化成自己的东西,不是易事,舒棠不敢敷衍,她吃完午饭没休息多久,就继续看短视频。 看短视频对别人来说是放松,于她却是工作。 平时单纯作为观众,只觉得这些视频有趣,从专业角度去分析,才发现里面有不少学问和巧思。 从选题,到灯光角度,到音乐卡点,每个节奏都刚刚好,才能留住人。 舒棠边看边在电脑上记下。 到了快下班,她把成果拿给夏萱,夏萱看得很快,几乎几秒就一页,舒棠站在旁边,一边忐忑,一边在怀疑她有没有认真看。 夏萱一开口就印证,她看得快,但她的确有认真看:“一三七八分析得还可以,剩下的还要再深入挖掘一下,先下班吧,明天再做。” 这算是被肯定了吗? 舒棠已经许久没有在工作上得到肯定,直播行业直面观众,数据就是最大的反馈,播完定期拉表给主管看,主管对她从来都是骂多夸少。 “嗯,夏姐再见。”舒棠弯着嘴角。 路上看到一家店挂着肥美多汁的烤鸭,舒棠不禁停步,店员及时招客:“美女,要点什么?新鲜出炉的烤鸭。” 想到自己银行卡的余额,舒棠最终笑笑婉拒了,先吃几天素,熬过这个月,发工资就好了。 “叶嘉时!”舒棠如期进到便利店。 叶嘉时在货架旁检查商品,闻言转过头,笑道:“来了,饿了么,要吃什么?” 舒棠紧了紧包包绳,抿了下唇:“我减肥呢,只是路过来看你 一眼,别整天诱惑我吃东西。” 叶嘉时笑起来很好看,但今天眼底的乌黑有点影响这份好看,舒棠上前一步,挡在他身边:“你怎么这么憔悴。” “嗯?有吗?” 她看向他眼底,原来的生机变成了一条条红血丝,完全掩饰不住的疲惫。 “你不舒服吗?哪里不舒服?” 叶嘉时侧身躲过她的追问:“没有,只是没休息好。” “病了就要去医院啊。”舒棠捏捏他的衣服边沿,想要把他拽回来。 叶嘉时猛地一震,好像很抵触她的触碰,回到柜台:“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会照顾好自己的。” 舒棠愣了愣,意识到自己好像……越界了。 他虽然还是学生,但到底是成年人,不是小孩子。 舒棠走到门口,感应门自动开启,在即将踏出去时,她又回头:“我先回去了。” 叶嘉时没有看她,简短应道:“嗯。” 她走出门,没有看到叶嘉时的目光一路透过玻璃窗尾随,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 她走后,叶嘉时揉着太阳穴,刚刚强撑的心气彻底散了,他此时的脸色比刚才还差。 舒棠回到屋子,一进门就被蟑螂的尸体吓了一跳,上次叶嘉时推荐给她的杀虫剂果然好用,这几天抓住好几只蟑螂。 大的小的,全都没有逃过。 叶嘉时今天好冷淡,入睡前,舒棠睁眼望着黑暗想。 清晨,上妆完,舒棠穿上搭配好的衣裳,无袖上衣搭配牛仔斜边裙,赏心悦目得与城中村的破旧格格不入。 她爱美,也乐意打扮。 八点多出门,并不算早,最早去上班的人她根本没有机会见到。人们白天寄居在城市繁华的地界,晚上栖息于出租屋这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决定到便利店买个面包当早餐,进门,看到是个陌生的店员。 这么快又换了新人吗? “您先挑,稍等我一下。”店员招呼完,拿着一个大物件走进杂物间,里头仿佛发出响声。 “你稍微挪一下,我得放个东西在这。”里头传出声音。 舒棠拿着吐司,后退一步,看到里头有个垫子,有个人从垫子上起来,背影高瘦。 怎么还有人在杂货间打地铺的,舒棠皱眉。 很快,店员出来,顺带关上杂物间的门,走到前台给舒棠结账。 舒棠问:“里面有人住吗?” 店员看了她一眼,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 舒棠想了个借口:“我有个朋友在找兼职,想问你们招不招人。” 她长得好看,说话亲和,店员一下子被撬开了嘴:“招的招的,你留个联系方式吧。” 舒棠拿起笔写了一串假的电话,又说:“我听说你们这包吃包住,怎么有人还睡杂物间?” 店员努努嘴:“之前是包吃住的,但是现在老板家里有人来住,就不包住了,要我们自己找房子,上一个员工就是因为这个走的,连工资都没结算完。” 想到自己上一个工作的经历,舒棠深深共情,她沉吟:“谢谢,我会转告我朋友。” 拿起面包,走之前,她又看了眼杂货间的门。 8. 同住 叶嘉时把碎盖刘海压低遮住眼睛,咳嗽了两声。 “欢迎光临。”电子音响起。 有客人来了,这个时间点…… 他朝门口望去,看到舒棠走进来,今天的她很漂亮,气势凌人,直直朝柜台走来。 叶嘉时下意识地别开眼,忍住喉咙的痒劲。 舒棠却故意走到柜台前,一句话不说,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瞳仁炯黑。 叶嘉时目光闪烁,好像做错了什么:“怎么盯着我?” “你这几天住哪?”舒棠问。 叶嘉时胸腔发涩:“后面的屋子啊,不是和你说过吗,这里包吃住的。”话太多,他一下子没憋住那股痒劲,猛咳几声。 “骗人,我问过你同事,你们这里不包住了,你是不是就睡在那个杂货间。”舒棠一指杂货间的门。 叶嘉时沉默不语,固执地挺着背,好像不想旁人随意看破他的难堪。 “嗯。”半天,他才承认。 “你怎么这样对自己呢,这里附近的屋子最便宜的五六百就可以租到了……”舒棠替他不值。 叶嘉时却说:“附近的屋子都不肯短租,不打紧的,还有十来天就开学了,我凑合凑合就过了,能省一点就省一点。” 他真的有这么缺钱吗? 尽管叶嘉时尽力用刘海去遮挡双眼,但舒棠的角度还是看到了他疲劳的眼睛,刚刚还咳嗽,脆弱得像盏摇摇欲坠的琉璃。 瞧着他那可怜样,舒棠作了一个极其冲动的决定:“要不你去我那住吧,你只要给我打扫卫生当报酬就好。” 叶嘉时慢慢抬头,耳朵变得烫红:“我怎么能和你住一起,你是女生……” 是太冲动了,但她不后悔,舒棠憋着笑,道:“我还没介意,你倒介意上了,你怕我占你便宜啊。我白天去上班,你上夜班,我们又互不影响。” 这倒是个理。 “还有,你别以为能睡床,只能睡客厅的沙发,只是我那屋子总归是个屋子,比你这四不像又吵的杂货间好吧。” 杂货间随时有人进出,白天有客人来又吵,隔音不好,他怎么可能休息得好。 叶嘉时扭扭捏捏,红着耳朵还想说什么,舒棠立刻打断:“别废话,你下班就收拾东西来,趁我上班之前安置好你。” 安置好他,他脑子里回荡着这句话。 好像他是她很重要的东西。 舒棠扔下这些话回了屋子。 早上,她被闹钟叫醒。 刷完牙吃着早餐,八点半了,叶嘉时怎么还没来,不会是真的因为男女有别,宁愿活生生受罪十几天吧。 蠢货,她心里暗骂。 她啃了一口昨晚买的面包,站在出租屋的窗边。她很少站在这里,窗外实在没什么风景可言,看出去就是陈旧的出租楼。 忽然,她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衬衫,是叶嘉时。 舒棠笑了,他也没那么怂嘛。 门很快被敲响,早早站在门后的舒棠却故意逗他:“谁啊?是来帮我打扫卫生的吗?” 门外安静了一秒,才响起叶嘉时的声音:“嗯,你的专属清洁工来了。” 舒棠咧着嘴打开门,阳光正好照在叶嘉时身上,白衣衬出他纯净透彻的气质。 舒棠抱臂:“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叶嘉时窘迫地说:“剩下十几天麻烦你了,如果我打扰到你的话,一定要直接告诉我。” 他一脸真诚,舒棠实在不好再逗他:“烦不到,我中午也不回来,就在公司吃饭,一整天估计都见不到面,能见面的地方,可能还是便利店。”想到这,竟觉得有些好笑。 叶嘉时打量了下屋子,出租屋不大,但是分了客厅,独立卫浴和卧室,一个人住的话刚刚好,甚至会很舒服,现在多了他…… 不过正如她所说,两人恐怕见不到。 看叶嘉时眼睛熬得通红,舒棠也要上班了,于是道:“沙发归你,别进我房间噢。我喷了杀虫剂,如果还有蟑螂的话,记得帮我扫掉。” 她嫌恶地龇牙,叶嘉时看到她的表情,觉得很是可爱。 叶嘉时道:“你这么放心我吗?不怕我偷你东西。” 舒棠眨眨眼:“你看我这屋里,有值钱的吗,最值钱的是我的手机,其次就是我的化妆品。” 其实她的化妆品都很平价,七零八碎加起来都没有四百块。 “叶嘉时。”她忽然盯着他的脸叫着他的名字,慢慢靠近。叶嘉时脸瞬间红了,却强撑着不后退,任由她挨着。 她直勾勾的眼睛凝视着他,说:“那要不,你把你的学生证抵押给我,有事我就闹到你学校去。” 叶嘉时没有犹豫,乖得像只家养多年的小狗:“好啊,等我一下。” 他打开行李,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和学生证:“都给你。” 这个傻子,身份证也随便给人。 两张证件都印着他的照片,他穿着黑色衬衫,坐姿板正,一脸正直俊秀。学生证这么容易丑的照片,他都拍得这样好看。 舒棠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学生证,贴头皮的头发,滑腻的刘海,不对称的五官,简直是她最丑最丑的照片,没有之一。 真想一键删除黑历史。 舒棠把两个证件都收进包里:“我去上班了,你先睡一觉吧,对了,那个柜子里有感冒灵。”她一指。 她往门口走去,穿好鞋,推开门。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叶嘉时心头一热,在她即将出门时喊住她:“舒棠!谢谢你。” 回应他的是悦耳的笑声和关门声。 屋内因为舒棠的离去落回安静,叶嘉时把包放在柜子上,打量着屋子。 出租屋比他之前住的那间大,但没那么新,墙壁上有贴过东西又撕掉的痕迹,沙发的侧面开裂露出白色海绵垫,厨房小小的,头顶晾着衣服。 窗台处有个塑料瓶里面养着绿豆芽,仿佛是屋里唯一的生机。 叶嘉时轻轻摸了摸绿豆芽的头,它晃动着。看得出主人没有及时给它浇水,叶嘉时打开水龙头,给它接水为它延续生命。 楼下旁边的巷子是个垃圾集中点,堆着些许垃圾袋,能看到蝇虫在上面盘旋不散,有狗不知在哪条巷子叫。 叶嘉时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吃了感冒灵,困意上涌,决定 先补一觉。 这一觉哪怕只是睡在沙发上,也是他这几日以来最好的一觉。简直睡得不知天昏地暗,一直到下午四点他才醒来。 他抓起手机看时间,害怕睡过头迟到,也害怕错过给屋子打扫卫生。 他呼出一口气,幸好没睡过头,甚至比预订的闹钟还要早了十分钟醒。 下了沙发,他抓起扫把开始扫地,很快把全屋打扫完,除了那个锁门的房间,他谨遵舒棠的意思,一步也不敢踏入。 打扫完,他又去收衣服,把舒棠的常服收下,旁边的内衣裤他看一眼就心跳加速,急忙移开视线。 把衣服叠好放在一边,叶嘉时才出门。 . “舒棠,你加一下这个达人的联系方式,接下来的策划你跟着一起做。思雨,你带带她,加完之后去会议室开早会。” 舒棠刚到办公室,夏萱就给她布置任务。 “好,夏姐。” 舒棠坐到工位上,把达人的微信加上,刚来第二天就要正式上手工作,难免紧张,她求助地看着宋思雨。 宋思雨则从容多了,掏出口红在补唇色:“加吧,这个达人新合作的。” 照照镜子,确认妆容没问题,她才起来:“加好了吗,我们去开会吧。” 舒棠:“发过去了,但是还没通过。” 宋思雨早有经验:“这些达人都是夜猫子,估计还没起床呢。” 和宋思雨一起去到会议室,她们算晚来的,其他四五个同事都在里头。 会议内容大概就是汇报工作流程,数据分析,内容执行情况。 运营黎荷说:“达人镜子那条视频数据超过了预期,可以着重关注下选题,下次继续围绕这个方向做。阿情的就没那么乐观,评论反响一般,没有踩到目标用户的痛点,下次需要优化下文案和内容。” 同事们都发完言,舒棠也讲了几句昨日的总结,可能是新人,大家都对她比较宽容。 m工作内容和互联网强相关,员工年纪也相对年轻,职场氛围颇为生动活泼,开会讨论接下来的idea,舒棠震惊于大家的脑洞大开,各种奇思妙想凭空出世。 有被感染到,舒棠也提出了两三个有趣的点子,其中一个被连连赞同,声称可以落地执行。 这就是被肯定的感觉吗,舒棠上一份直播工作给她阴影太深,被阳光照耀过的人,是不愿意回到黑暗的。 开完会,她激情满满地回到工位,有大干一场的决心。 下午,宋思雨出去拿饮料,回来时还给她带了一杯星巴克。 舒棠根本不舍得喝这个品牌,她现在甚至不太舍得喝饮料,花一分少一分。 “谢谢。”舒棠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贵重的礼品,但也没法拒绝同事的好意,于是就夹在自卑和自信中间,不上不下。 她品尝一口星巴克,这是她第一次喝星巴克,好像……和她以前喝的九块九的没什么两样。 不经意间,她瞄到了宋思雨放在旁边的包包,舒棠认识的大牌不多,就是有人在她面前炫富她都不一定知道。 但偏偏她认识那包的品牌,EL。 9. 房产 下了班,舒棠和宋思雨一起下楼。 做完工作,宋思雨显然很欢快:“你住哪呀,顺路的话捎你一程。” “你开车?”舒棠又惊讶了一下,才看到她手里正甩着车钥匙。 转念一想,名牌包都有,自己开车上班也不奇怪。 舒棠客气地笑笑:“不用啦,我就住这附近。” 宋思雨:“那我先走啦。”她往车库走去。 来到便利店,舒棠站在门口,踮起脚大力朝里面挥手。 叶嘉时留意到,朝她一笑。 进去,舒棠观察他的状态比昨天好多了:“睡得好吧,黑眼圈都淡了。” 叶嘉时羞愧地低头:“很好,谢谢你的沙发。对了,不知道你吃什么,我看冰箱里还剩一点鸡肉,就给你蒸上了。” 还会给她做饭。 舒棠道:“好,你吃了没?” 叶嘉时:“吃过了。今天上班愉快吗?同事好相处吧。” 提起这个,舒棠发自内心的快乐:“嗯,我同事今天还请我喝星巴克,老大方了,还有我今天提的几个方案也得到了认可。” 舒棠巴拉巴拉说了一堆,也不顾他还是个学生能不能听懂职场上的事。 她笑眼弯弯,叶嘉时看了也感同身受。 舒棠依旧没有买东西,两手空空地来,两手空空地走。 刚回到出租屋,就看见地上很干净,东西都摆放整齐,收拾过的迹象,还闻到空气中一股饭菜的香味。 她过去把蒸的鸡肉拿出来,一旁的菜篮子里放着已经给她洗好的蔬菜,只要一煮就可以吃了。 真贴心。 舒棠给叶嘉时发消息:[很好吃。]顺道拍了张照片过去。 对面秒回:[多吃点,你太瘦了。] 吃过饭,舒棠也没闲着,把要给达人的脚本检查精修了一遍,就开始看书。 这行最需要灵感,她看的书范围很广,网红经纪、实战笔记、时尚杂志到社会学,相关的都可以看。 不知不觉看到了十一点多,做好笔记,把待看的全部加入书架,舒棠才准备入睡。 当时就像看着蒸笼里逐渐沸腾的包子,等待生活出炉,给她一口美味。 . 蹲在地上,合起一本《广告实战分析》,舒棠看着一本本实体书,只觉头大。 她怎么会买这么多实体书的,现在搬家都难搬。 舒棠如今有些后悔没有车了,她不喜欢开车,加上叶嘉时有车,偶尔她要开就直接用他的,一直没买。 她把书打包好,还要用的装一起,不要的拍照挂海鲜市场。 收拾着,舒棠听到有人回来了,一转头,就看见叶嘉时的臭脸。 这副表情,在几年前他们还没在一起时,因为舒棠和男同学走得近,他吃醋把她堵在墙角那晚看到过。 舒棠起了歪心思,真想叫他开车再给她运一趟行李。 可是不太厚道吧。 要不是午觉睡过头了,她压根不用碰见叶嘉时下班,不过他今天下班是不是太早了,不用加班吗? 他就那样阴阴沉沉地坐在客厅,而舒棠在房里收拾,昔日情侣互不打扰。 把书全部塞进行李箱,舒棠拖着它走出客厅,叶嘉时低头看着地板,垂头丧气,换作往日,舒棠早就上去摸摸他的头了。 她现在必须心狠。 却在即将走到玄关时,没控制住,缓缓瞥向叶嘉时,而叶嘉时也几乎同时看向她。 也就这一瞬的心软,被他抓住了。 叶嘉时过来,把她一把搂住:“不准走。”他一双手环住她的腰,头死死压在她脖颈处。 舒棠心底叹气,刚要说话,就被叶嘉时堵住了嘴,像久未沾染雨水的干地般爆裂,疯狂地汲取湿润。 她抵在他胸前的手推了两下,没推动,遂作罢,亲吧,亲够了就放手了。 这一吻断断续续,亲了几分钟,叶嘉时停下来,低头看她,两人交换着气息,舒棠刚缓过气,叶嘉时又重新吻了上来。 直到亲够了,依旧抱着她不撒手,不停地在她的眉毛,眼睛,鼻子留下痕迹。 舒棠感觉自己像在被他标记。 这下真的够了。 她抬手横在两人之间,无声提醒,叶嘉时看到她目光从放纵到清明,意识到刚刚的亲密不过是回光返照,甚至只是他一个人的回光返照。 他脸拉下来,松了手,说话不自觉刻薄起来:“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来回那么多次,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呵,占了便宜就变脸。 舒棠冷声道:“那你帮我搬啊。” “我帮你搬?我闲的我。”叶嘉时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他就差没说自己犯贱。 “不帮就别多嘴。”舒棠说。 叶嘉时拉住她,这次带上一点狠劲:“既然要分手,那就把这套房子分割了吧,我要房子,改天找人算好,按现在的最新房价给你,怎么样?” 不愧是干金融的,一笔笔算得很清,舒棠道:“行。”她本来就不想要房子。 叶嘉时松开她的手,舒棠皮薄,手腕处多了一圈红痕。 舒棠提起行李箱,快步离开。 见她搬着一行李箱回来,还一副受气的模样,文星揭下面膜,在躺椅上大笑:“你不会去搬个东西还撞见叶嘉时了吧,他骂你了?” 舒棠依然冷着脸:“男的一分手就原形毕露,之前多温柔都是假。” 文星继续笑道:“哎呦,怎么了?跟我说说。” 舒棠略去了中间他又搂又亲,亲完还变脸那段,说:“他要分割房产,你知道怎么说的吗?”她模仿叶嘉时的口吻,“按现在的最新房价给你。” 文星坐起身来:“他真这么说啊,最新房价,谁不知道现在房价跌了啊,瞧他前两天还天天来楼下等你,我还以为有什么不一样呢,果然,男人就是现实。” “就是。” “那怎么样,你同意啊?”文星又说。 舒棠:“同意啊,我本来就不想要房子。”她才不想看着那满是二人回忆的房子度日。 文星眼里露出睿智的光芒:“也行,收回点钱也好,咱自己再买套新的。” 她看到舒棠那箱行李,说:“你那堆是什么?” 舒棠把行李箱打开, 露出满满一堆书:“这些年为了工作买的书,你要吗,我正好想出掉。” 文星摇摇头,好像看见什么怪物一样:“不。”她可不喜欢看书。 她和舒棠还有何晓思是大学室友,说起来也是缘分,宿舍三个人,来自三个专业,却很玩得来。 读大学时最爱泡图书馆的是何晓思,对应的,她也一路硕博,在她们这学历最高。 第二个喜欢读书的是舒棠,最不爱读书的就是她,可谓看到就反胃的地步。 文星的大学算是纯混过去的,毕业后找工作全靠家里关系介绍。她从来没有在学习上像何晓思那样刻苦,也没有在工作上像舒棠那样拼命,可以说是三人里命最好的一个。 上了两年班上腻了,家里资助下她开了家咖啡厅,如今的生意还算能养活她自己。 而舒棠一路在工作上怎样摸爬滚打走过来,她都看在眼里。很早之前,她就觉得舒棠太辛苦,应该给自己放放假,过点轻松日子,舒棠不愿意,如今终于放过自己,文星也为她高兴。 舒棠抬头时,恰好对上文星的笑容,吓了一激灵:“你干嘛看着我笑,好诡异。” 文星笑容迅速消失:“你才诡异。”她换了副面孔,又说,“不过说真的,看到你现在终于肯休息,我真为你高兴。” 舒棠:“我以前……真有这么可怕吗?” 文星点点头:“对啊,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最长一次连上三十七天班,一天没休息,我听了都觉得像恐怖片。” 舒棠想起来了,当时她刚临时升任总监,年纪轻,怕不能服众,硬是逼得自己过狠,连叶嘉时都说过她,舒棠却听不进去。 她不像文星是本地人,父母双职工退休,更不像何晓思富二代出身,有家里兜底,她只有她自己,她必须比谁都拼,才能过上好日子,才能不被人看扁。 舒棠只说:“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就要开始新生活了吗?” 文星:“你的新生活,是指没有你前男友吗?” 舒棠刚把书整理到书架上,书卡在那一动不动,她垂垂眼,忽然刮起大风,把窗帘吹得乱飞,文星赶紧去关门窗。 “就当暂时分开吧。”舒棠说。 文星睁大双眼,重复她这句话:“暂时?但是你们都闹到分割房产了。” “你就当我任性好了,星星,我活到二十九岁了,就没任性过几次,小时候想吃个雪糕都不行。”舒棠淡淡地说。 “分手也好,暂时分开也好,都是为了活得更快乐,不是吗?” 似乎真的把她的话听入脑,过了会儿,文星才说:“对,别说分手了,结婚还能离呢,天大地大,开心最大。” 文星好像真上头了,拿出手机:“不行,必须整点吃的喝的庆祝一下,自由万岁!快乐万岁!” 上学时,文星就是宿舍里的气氛组,她特别爱仪式感,什么节都要凑热闹,万圣节要出去和coser们搞怪,儿童节也要奖励自己小蛋糕,完全活在当下的乐观派。 与她相比,舒棠则经常缩在床帘里,阳光好像照不到她。 看她还像上学时那副潇洒,舒棠也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10. 房租 “西西,脚本做好了。”舒棠把这几天弄好的脚本给达人发过去。 本来是宋思雨做的,但她非要让舒棠锻炼,把大部分事情推给了她。 “你们这什么人啊,给我打的灯光这么丑,还有,这图能发吗,发出去我分分钟掉粉,你赔得起吗?” 舒棠刚发完消息,就见一个染着白金发的女人,踩着恨天高撒着气走出来。她是绵山合作很久的一个达人,目前流量很好。 就是私下脾气差了点。 要知道,她在网上都是立的清醒独立人设,很多人喜欢她的生活观点,并且说得到了帮助,粉丝们没想到自己粉的博主私下一点也不友好。 很快,夏萱过去缓和气氛,说着好话哄着她。 宋思雨凑过来道:“乔米可是出了名的脾气差,和她合作过的公司没有不烦她的,要不是她流量大谁受她,真是为难夏姐了。” “是啊。” 舒棠有点紧张地等待自己对接的那个达人,她在网上可是meangirl人设,以犀利的风格著称,连网上友好的达人私下都这样,那meangirl人设会好到哪去吗? 会。 舒棠很快得到答案,因为西西回复她了:“好的,你是新人吗?我很喜欢你这个脚本,以后是你主要对接我吗,合作愉快呀~” 她眼睛都差点瞪出来,西西居然这么好说话。 “不客气哟,合作愉快。”舒棠回复。 她感激地看了眼认真工作的宋思雨,幸好第一个对接的不是刚刚那种达人,不然她一个新人可招架不住。 宋思雨注意到她的目光,也冲她调皮地眨眨眼。 送走那个暴躁达人,夏萱回来时仿佛脱了一层皮,她马不停蹄又赶去摄影处,和剪辑师灯光师说着什么。 中午吃饭,宋思雨问舒棠要不要去对面商场吃寿司,对面商场可是这里附近最大的商场,价格昂贵,她想想自己的余额…… “不了,我点了外卖,快到了。”舒棠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假装认真地核对着资料。 宋思雨遗憾地说:“好吧,那我找找别人。” 看到她走了,舒棠才松了口气,握住手机,心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晚上,回到家里,叶嘉时已经去上班了,微信给她留言:“给你留了饭菜。” 舒棠坐在床边,计算着余额买什么饭菜实惠,能撑住接下来的日子。 咽下最后一口菜,舒棠给叶嘉时发消息:“我以后不在家吃了,你不用给我做菜啦。” 叶嘉时回道:“是不是我做的不好吃?” 舒棠怕他误解,忙解释道:“不是不是,我们楼下最近开了家餐厅,很多种类还实惠,我可能最近都去那里吃。” 叶嘉时:“噢噢,好。” 终于蒙混过关,舒棠想,明天起早餐吃白馒头吧。 但坏事总是连着来,上着班,舒棠收到了房东的夺命催租:“美女,该交房租啦,这是上个月的水电费,你看看。” 房租五百多,加上水电费近九百,舒棠欲哭无泪,本就不多的余额现在雪上加霜。 她问道:“大叔,能不能给我缓几天?” 房东:“缓几天啊,行吧,那就缓一周吧,下周要交喔。” “嗯嗯。” 幸好房东还算好说话,舒棠争取到了几天时间,可是短短几天,她去哪里弄来一千块。 下了班,走在大路上,舒棠犹豫了一天,决定还是拨打那个电话。 “嘟嘟嘟。”电话响了很久,几乎快要挂断,那边才接通。 “喂,谁啊。”那边背景响起小孩的嬉笑声。 舒棠生怕不出身被挂电话,赶紧道:“爸,是我。” “等一下,小书,你先自己玩啊。”过了会儿,他似乎换了个安静的环境,才说,“舒棠,有什么事啊?” 他说话的方式好像在对待陌生人,而不是自己的女儿。 舒棠声音不是很有底气:“爸,你能不能借我一千块钱,我下个月还你。” 那头响起打火机的声音,似乎很深沉,他重重吸了一口,说:“舒棠,我对你的义务早就尽了,当初说好的,供你念完大学,你现在是还赖上了吗?” “爸爸,快来陪我玩奥特曼。”有小孩声音响起。 “哎,很快,爸爸来了。” “舒棠,你也是大人了,爸爸现在有了自己的家庭,小书还在上学,到处都需要钱,你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吧。” “爸……”舒棠甚至来不及把话说完,对面就挂了电话。 她停在路边的卖报亭,手机还保持着举在耳边,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方向。 她跟着肌肉记忆过了红绿灯,双目空洞。 过马路的人不少,她紧挨着他们走,把自己藏匿在平凡的人海。舒棠认为,极致的幸福和极致的痛苦都不属于平凡,平凡就该是不起眼的,就如每天擦肩而过的路边小花。 她迫切地想做一个平凡的人,越走越快,头越埋越低,那样她的泪水就会隐形一点。 紫色小花在枝头摇摇欲坠,到底耐不住残酷的风和重力,飘落在井盖上,车碾压而过,碎得四分五裂。 舒棠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在她小学的时候,她跟了母亲。 这么多年,她们跟父亲几乎没有联系,唯一的链接就是给舒棠打抚养费。 舒棠的父亲不关心她,她的母亲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是个暴躁的女人,整天就像个摩托车一样轰轰轰。 舒棠就奇怪了,棉市不是禁摩么。 母亲几乎没有心情好的时候,眉宇间也因为经常皱眉留下了深深的怨痕,没离婚前,她就经常说,我不离婚都是为了你。 离婚后,她又说,我离婚都是为了你。 这样一个矛盾的女人,在舒棠刚考上大学的时候去世了,去世的前一天还在抱着她的录取通知书哭,喊道,我女儿有出息,我不用再看你们眼色。 父亲早就再婚,有了新家庭,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愧疚,知道母亲去世后,他主动保证会供舒棠读完大学。 是舒棠贪心了,父亲早就兑现承诺,如今不借钱给她本来就是应该的。 是她太不知足。 舒棠回到家,这一晚上,她没吃任何东西,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再醒来时,闹钟响了,叶嘉时刚好来敲门。 舒棠披散着头发,脸色苍白,像只 被弃养的兔子,叶嘉时吓了一跳:“怎么了?不舒服吗?” 舒棠:“做了个噩梦,我去洗漱了,你睡觉吧。”她转身就走。 叶嘉时在背后道:“我给你带了早餐。” 刷完牙出来,舒棠抓起桌上的三明治,看到价格,不禁说:“明天不要给我带了。” 叶嘉时笑得纯良,甜甜地应道:“知道啦。” 看着他的脸,舒棠感到心情缓和。 “咕噜噜。”她的肚子在叫,一晚没吃东西,肚子发出抗议。 叶嘉时噗嗤一笑:“饿了就吃吧,我又没有天天给你买。” “嗯。”她确实饿坏了,拆开包装就吃。 叶嘉时看着她吃,途中困得快睁不开眼睛,却也不躺下,硬是要撑到舒棠吃完。 舒棠拿起包出门:“睡觉吧,我走了。” 门关上后,叶嘉时才躺下来,温顺得像只绵羊。 舒棠来到公司后不久,就看到老板拿着咖啡进来。 “今天老板居然这么早上班。”宋思雨跟舒棠说。 舒棠看着办公室的方向,一个心思浮上来。 “咚咚。”敲门声响起,薛凯说,“进来。” 看到进来的是他刚招的新人,他喝了口咖啡,眼里不掩惊讶,在他看来,舒棠目前工作上的事过问夏萱应该够了。 “怎么了?”他说。 只见舒棠支支吾吾的,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她最后豁出去,道:“老板,能不能预支我一个月工资,我现在手头有点困难。” 薛凯盯着她两秒:“就这个事是吧。”他还以为什么大事,这么难为情。 舒棠涩然:“嗯。” “可以,我直接转你吧,也不用走财务了,算私人借款。”他拿出手机,给舒棠转了四千过去。 震惊都不能形容舒棠的心情,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好说话的老板,甚至不问她原因。 好像知道舒棠想什么,薛凯道:“我当年刚毕业的时候,甚至创业,都碰了很多壁,刚出来社会,哪有不碰壁的。夏萱跟我聊过,你工作很积极,点子也不错,我也很希望你能留下来转正。” 舒棠无以为报,深深的鞠了一躬:“谢谢你,老板。” 她平复了下自己激动的心情,才走出办公室,同事们都在各忙各的,没有谁察觉到她的异常。 提前交清房租,中午,舒棠终于可以吃上一顿荤菜,她已经三天没吃荤的。 她想起叶嘉时似乎明天休息,她也是,兴致大好,发消息给他:“你今晚来我家,我们吃火锅吧。” “好呀。”叶嘉时回应。 从回忆里出来,舒棠发现自己居然是笑着的。 当时的快乐真简单啊,只要想到明天的火锅,就可以开心一整天,每天的盼头就是发工资,而现在,工资翻了数倍,却也只是一串数字而已。 舒棠打开窗,抱着臂松散而立,望着楼下黑绿的大树,树枝下不再有那辆黑车,他不再来这里等她。 被文星看到这一举动,忍不住啐她:“还看,人家天天来的时候你不珍惜,现在不来了你又盼。” 舒棠关上窗:“我哪有,他不来最好。” 不来最好了。 11. 火锅和他 叶嘉时不用上班,她也不用,那意味着今天晚上,他们两个会共处一室。舒棠忽然想到这一点。 不止她想到,似乎叶嘉时也想到了,主动给她发来消息:“我今晚在店里睡。” “不行。”舒棠立马说。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哪能在店里将就,那能睡好吗? “又不是没有房门,我睡觉上锁,你继续睡沙发,我睡我的床。”舒棠编辑了一串消息。 “不接受反驳,不然后面的日子你都不要来了。”她下了威胁令。 “好。”叶嘉时发来一个单字,舒棠都没看懂他什么意思。 “下班我来便利店找你,我们一起去买火锅用的材料。” “嗯。” 下了班,舒棠不禁哼起轻快的小曲,吸引了宋思雨的注意:“这么开心,和男朋友约会啊。” 舒棠一愣,应道:“嗯。” 有男朋友是舒棠进公司后立的人设,起初是怕遇到那种八卦爱当媒人的同事,随口乱说的,如今看来是多此一举了,同事都很正常。 宋思雨抖抖自己的外衣,道:“谈多久了,感情这么好。” 舒棠心中抽了口气,开始乱编:“四年,大学谈的。” 宋思雨暧昧地笑笑:“哦哟。” 同事路过开始起哄:“思雨你也赶紧谈一个吧,别羡慕人家舒棠了。” 宋思雨马上和她们打成一片:“行,立马谈七个,一天换一个。” 舒棠拿起自己的包,跟上她们,庆幸算是糊弄过去了。 来到便利店,叶嘉时已经下班在门外等她,他身姿高挑有型,普通的灰色上衣都穿得像模特一样。 舒棠脚步变得轻快起来,过去调戏他:“帅哥,能要个微信吗?” “抱歉……”叶嘉时本能地拒绝,抬头却对上舒棠太阳般的笑脸。 “是你啊。”他说。 舒棠笑意更深:“嗯,是我啊,不是又怎么样。” 叶嘉时被她盯得不知所措,转移视线东张西望。 舒棠说:“走吧,去买东西。” “舒棠。” 刚走了两步,舒棠就被人喊住。 她扭头看向他,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叔,大夏天戴着顶帽子,舒棠对这类人的印象就是为了掩盖地中海,像她爸一样。 大叔激动地指着她,上前来:“真是你啊,还记得我不。” 舒棠辨认着,从模糊而碎裂的童年记忆中把这个人揪出来:“你是隔壁邻居,刘叔?” 刘叔道:“对对对,你怎么在这啊,你在附近住吗?” 舒棠尴尬地说:“对,在附近住。” 刘叔是小时候她爸妈没离婚时的邻居,离婚之后,舒棠就没见过他了,多年不见的人上来就问隐私,她有点不适。 “在这边工作吗?” 舒棠勉强应和:“嗯。” “这样啊,我也在这附近住,没事多联系。”刘叔说。 “好。” 虽是这么说着,但两人都没有要交换联系方式的意思。 刘叔好像才看见她旁边还站着个男人,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喔,谈恋爱了,是去约会吧,我先走了,你们好好玩。”他一脸得意地走了。 他走后,舒棠才和叶嘉时解释:“小时候的邻居,也不熟,别听他的。” 叶嘉时自然不在意,反倒是他看出舒棠心绪不宁。 舒棠当然不会因为一个多年不见的邻居而伤神,只是看到故人,难免勾起些往日记忆。 那时住在刘叔对门,爸妈还没离婚,感情还可以,他们一家三口的美好,好像永远定格在了那个阳光暖乎乎晒进窗台的下午。 两人去到超市,舒棠第一次和除了家人外的异性去逛超市。逛超市其实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那会充分暴露人的消费水平、审美和喜好。 而现在和叶嘉时推着小推车,悠闲地走在超市里,好像家人一样,超市的空调很凉快,夏日燥热没有进来。 叶嘉时在认真地看调料配料,舒棠在他身后忍不住手舞足蹈,她放松时就会这样。 叶嘉时:“你想吃什么口味?” 舒棠:“你能吃辣吗?” 他摇摇头。 “那就不辣的。” 在选火锅底料这件事上,最终迁就叶嘉时,选了个不辣的番茄底。 当然,最后也是叶嘉时付了款。 舒棠也不和他争,她懂男生在外面要面子的心态。 拎着大包小包回到舒棠屋外,想到今晚要共处一室,叶嘉时拘谨得紧,舒棠又何尝不是,她只比她大两岁,却仗着出了社会,不停地支配他。 叶嘉时乖乖给她让出位置开门,从铁门上还能看到他高大的倒影,这可是个成年男人,她真要和他共处一晚吗? 临近门,舒棠突然转过身,用身体堵住门口:“你不老实我就揍你。” 她突如其来地暴论让叶嘉时呆滞,反应过来,他忽然笑笑,从拿着袋子的手里空出三根手指,发到脑袋旁边:“我发誓,绝对老实。” 舒棠这才展露笑颜。 两人把东西放到厨房,大部分都是已经处理好的材料,舒棠把锅端到餐桌上插上电源,把火锅底料倒下去开始煮,叶嘉时则在厨房摘菜洗菜。 等他弄好,底料也沸腾了。 “嘉时,你快来。”舒棠喊道。 “来了。”他把蔬菜端出放到旁边备用。 两人开始放东西下去煮,先放荤的,再放素,虽然不辣,但热得很,很快两人就出了薄汗。 舒棠看着他一笑:“你说我们,大热天的吃什么火锅。” 火锅里的丸子咕嘟咕嘟地旋转,让舒棠想起叶嘉时第一次给她煮的那碗关东煮。 叶嘉时:“想吃就吃。” 很平淡的一句话,却说进舒棠心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真好啊,敬自由。 她揶揄地看着叶嘉时,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带叶嘉时回来住,可能是她太孤单了,也可能是她不愿看见第二个窘困的自己。 逛超市时,舒棠还拿了伏特加,兑雪碧喝正好,很快她就给自己和叶嘉时都倒上。 吃着火锅,酒劲上头,很多堵在心里的话,不敢说的话,现在都可以说了。 舒棠:“你为什么这么缺钱啊?” 叶嘉时脸红通通的,看起来比她还不耐酒力:“我爸妈,在我高中的时候双双去世了,我要自力更生养活自己。” 舒棠从来没想过是这个原因,她还以为跟她一样,和家里关系不好。 她眼神迷离,好像在空中拉出一条透明的线,谁也捕捉不住,此时,叶嘉时抬起眼皮,轻而易举就抓住了。 舒棠:“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叶嘉时:“谢谢你。”他却忽然道谢。 舒棠擦擦额头的汗,盯着他,等着他要说什么。 “谢谢你问我,给我机会说出口,一直憋在心里没有人能说太久了。” 还以为要谢她收留他给他地方住,原来是谢这个。 舒棠酒后胆肥,伸出手揉了把他的头发,说实话,想这么做很久了,每次看到他的表情,都觉得像农村受了委屈的土狗。 叶嘉时也不躲,任她揉搓,没一会儿头发就乱糟糟的,一股颓靡感,舒棠眼前一亮,更好看了。 看到她玩上瘾,叶嘉时心中暖洋洋的,她没有可怜他,没有区别对待他,她把他当做一个普通人对待。 “怎么这么可爱,弟弟。”舒棠赞美道。 “弟弟?”叶嘉时不可思议地跟读。 舒棠:“难道你不是弟弟吗?你不比我小啊。” 叶嘉时嘟囔道:“嗯。” “风扇几档,开大一点,好热。”舒棠玩腻了,开始发牢骚。 叶嘉时手臂长,轻松就把伸到风扇下调低:“三档。”最大档。 “吃,趁新鲜。”舒棠凉快了,心情又好了。 “你是不是过几天就开学了?” 叶嘉时:“嗯。”应完,他时不时抬眼看舒棠,却不说话。 舒棠说话直来直去,没个边界:“我会想你的。” 叶嘉时耳朵红透,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因为她这句话,他抽了张纸巾慌张地擦嘴边的红油,好像想掩盖什么。 叶嘉时的话在口中炒了几遍,终于出炉:“开学后社团办音乐节,我要去唱歌,你会来看吗?” 舒棠来了兴致:“唱歌?上舞台那种吗?人多吗?” 叶嘉时不好意思地点头:“上舞台那种,挺多的。” 舒棠好像第一天认识他,目光与之前大不相同:“哇塞,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才艺,那学校里是不是有很多你的迷弟迷妹。” 被她这样看着,叶嘉时头都抬不起来,夹起碗里的食物就往嘴塞,都没看清吃的什么:“还行吧。” “你好厉害呀。”舒棠的赞美声一句接一句。 两个人今晚兴致大开,敞开了肚皮,但买的材料实在多了,终是没吃完。 屋内一股味,舒棠把窗户打开散味,并问:“身上好臭,想洗澡了,你先洗我先洗?” 叶嘉时声音低低的:“你先洗吧。” 舒棠回房间拿衣服,手上拿着内衣内裤,出来时,叶嘉时自觉避开视线,她抿嘴一笑。 浴室里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叶嘉时感觉自己的注意力全在水声上,好像被淋的不是舒棠,是他。 他拿出手机调大音量,分散注意力。 很快,浴室门打开,雾气飘出,舒棠站在里面,恍若西游记仙境缭绕中的仙女。 她……她在晾衣服,叶嘉时用手捂住眼睛,用力过猛,发出“啪”的一声,反倒弄巧成拙,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舒棠闻声转过头,手上还在晾内裤,看到他这样子,不禁想,她都还没害羞呢。 “你也去洗吧。” 不知何时,舒棠已经晾完回房了,没关门,叶嘉时看到她伸直的双腿,人躺在床上,好像在看书。 他顿时羞愧不已,人家一心圣贤书,而他满脑子颜如玉。 12. 买车 舒棠是真的在看书,叶嘉时能听到她翻页的声音,频率稳定,风扇沙沙作响,洗衣机在运行,听得到里面的水声。 有种安心的感觉。 叶嘉时也累了一天,他躺在沙发上,手臂搭在额头和眼睛处,闭眼小憩。 突然,洗衣机滴了一声,不转了。 叶嘉时睁开眼,舒棠也穿上鞋出来,跑到洗衣机跟前,拍了拍:“好像坏了。” 她看向叶嘉时,撑着下巴:“倒霉。” 叶嘉时说:“我以前修过电器,等等,我去找工具。” “喂——”舒棠看着他小跑出去的背影,感到心间鼓鼓的。 叶嘉时很快拿着工具箱回来,就这两步路就出了点薄汗,舒棠问他:“你找谁借的?” “楼下店铺。” 至于为什么借他,舒棠不用问都知道,长得好看呗。 脸就是个通行证。 他打开工具箱,开始把螺丝拧开,当真有模有样地修理起来。 舒棠不觉间咬着手指,惆怅地问道:“可以吗?是不是没救了,我找房东算了。” 叶嘉时:“稍等。” 舒棠也不打扰他了,免得分心。 过了一会儿,叶嘉时站起身,重新启动洗衣机,洗衣机又开始运转。 她惊喜地走过来,眼里装着星海:“真的修好啦,你太棒了吧。”她不吝啬给出夸奖,竖起大拇指,围着他蹦蹦跳跳。 叶嘉时不说话,只把衣服重新倒进去洗,舒棠故意绕到能看到他正脸的地方,牢牢盯着他,于是他明明喜欢夸奖却故作矜持的样子,全部被她收揽眼底。 明明喜欢,还装。 到了睡觉时间,两人各自躺下,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 舒棠没有立马关门,客厅没有空调,她把门开着,让渡房间里的冷气。 谁都没有说话,或许都以为对方睡着了。 舒棠在黑暗中突然喊了他一声:“叶嘉时。”全名。 叶嘉时应道:“嗯?” 她郑重其事地说:“你要好好念完书,拿到毕业证,缺钱的话跟我说吧,我虽然……也不是很有钱,但是会尽力帮你的。总之,绝对不能放弃学业。” 舒棠看不到叶嘉时的状态,她也不知道这番话会不会太直白,击碎他的自尊心。 她真心觉得,像叶嘉时这样的好苗子,读完大学出来,一定会有更高的层次,她不想看见他被迫屈服于眼前这点困难。 须臾,叶嘉时说:“会好好念书的。” 他没有提钱一个字,只承诺她念书这件事。 舒棠这才开心,打了个哈欠,下床关门:“真的要睡了,晚安。” “舒棠。”在她关门之前,叶嘉时突然喊住,黑暗里,他的声音柔得像羽毛。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吗?舒棠印象朦胧。 “你说。” 他好像隐忍压抑着什么,化作一句:“算了,晚安。” 舒棠没有问什么算了,她把门关上,靠在门背,木门硌着她肩胛骨,须臾,呼出憋了许久的气,才轻手轻脚地回床。 黑暗中,两个人的目光清亮,他们今晚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舒棠依旧一觉睡到大中午,期间有被叶嘉时进出的声音吵醒过,但很快又睡过去。 厨房响起剁肉的声音,舒棠推开门,看到叶嘉时站在厨房那里,阳光倾洒在他头顶,长身玉立。 “吃什么呀?”舒棠刚起床的慵懒尾音,乍一听好像在撒娇。 叶嘉时玩玩唇角:“苦瓜炒鸭。” “好呀,我什么都爱吃。”舒棠随和道。 厨房和卫生间一线之隔,她在刷牙,他在做饭,锅里滋啦作响。 舒棠看着他的侧身,忍不住笑,随后口中含着牙刷,泡泡溢出嘴角,举起手比相机的手势,无声的“咔嚓”。 “做什么。”任她自娱自乐,叶嘉时随口道。 她放下手继续刷牙,口齿不清:“没什么。” 像男朋友罢了。 等她洗漱完,香喷喷的菜肴也出锅了。 “我刚刚跟老板提了辞职,过两天就回学校。”吃着饭,叶嘉时说。 舒棠被他的厨艺惊艳到,他说什么都乐得点头:“嗯。” 舒棠那天吃了很多,甚至添了饭,简单的家常菜,比外面的好吃许多倍。他走之后,舒棠偶然打开冰箱,看到里塞了许多菜,够她吃两三天。 他开学了,也意味着这个炎热的八月悄无声息地结束。 真是一段宁静的日子。 下班路上,舒棠久违地接到了父亲的来电。 会有什么事呢,总不至于找她要钱吧,他应该知道她的情况。 “喂。”上次找他借钱他没给,她心有芥蒂,但盘桓片刻,还是接了。 一接听,对面就劈头盖脸一顿输出:“老刘说看到你和一个便利店打工的同进同出,是不是真的!我辛辛苦苦供你念完大学,就是让你找个便利店打工的男人吗?你太让我失望了。” 舒棠懵了。 “呼,走路就靠边走啊,走什么正中间。”一辆电动车在她身边疾驰而过,几乎擦着她的身体,那人还不讲道理。 但舒棠没空搭理他。 听着一堆莫须有的指责,舒棠有些无措:“爸,不是的……” “还说不是,都有照片为证,你就说你有没有带男的回家住!”他发了张两个人在楼下开门的照片,手上还拿着购物袋。 是去超市那天拍的。 铁证如山,舒棠没有辩论的空间。 见舒棠沉默,他更加抓狂:“你个女孩子知不知道检点,自甘堕落。” 舒棠突然不想争论了,她现在只觉得可笑:“是,对,我带男人回家了。” “你要不要脸,和个不三不四的男的同居,还被熟人撞见,我脸都被你丢光了!”听到她承认,他更加暴怒。 其实他也不是在意她有没有和男的乱搞,只是在乎自己的面子,她很明白。 “你才不三不四。”舒棠说。 “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一千遍都不会变,这些年除了给钱,你管过我吗?没有,那你现在凭什么对我的生活指指点点。”说完,舒棠挂了电话。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挂断爸爸的电话,以前要仰仗他鼻息生活,现在自己赚钱了,再也不想看他脸色。 舒棠心中无限畅快。 电话持续打来,打来一次,她挂一次,直到手机没了动静。 舒棠一肚子气回到出租屋,曾经还算能接受的城中村,如今怎么看怎么刺眼。杂乱的电线,四窜没有规矩的电动车,杂七杂八的口音,垃圾堆上飞动的虫子。 她现在只有一个目标,搬家。叶嘉时不在这里兼职了,她可谓是一点留恋都没有。 她要赚钱,她要换更好的居 住环境。 . “你爸怎么这样啊,好歹你是他唯一的女儿啊。”文星听完舒棠的描述,只觉得离天下之大谱。 她生活无忧,自然不太能理解舒棠这样复杂的家庭。 舒棠摸着自己的卷发,没有时间好好维护,发尾有些干枯分叉了,她突然怀念之前长直发的时候,纯天然,没有经过染发剂的毒害。 “我是他唯一的女儿,但他还有个儿子啊。”舒棠调侃道。 文星:“不管他,反正现在也不靠他生活,她以后说不定还要求你给他养老呢。”她怎么损怎么来。 舒棠一笑:“他毕竟有给我钱让我读完书,养老我还是会给他养老的,只是除了给钱,其他的什么都别想。” 就是有了孩子都不想让他认外公的程度。 文星一笑,又想到舒棠刚刚描述他和叶嘉时同居的细节,说:“叶嘉时对你还挺好的,嗯,你对他也很好,你们都很好。”她捋着思路。 提起叶嘉时,舒棠捂着脸对天哀嚎:“啊,还有好多行李没收拾,我不会回去又碰见他吧。” “啊啊啊啊。”文星捂着肚子笑得夸张。 舒棠:“笑什么笑。” 文星收起笑声,说:“棠棠,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很好。” 舒棠:“好在哪?” 文星组织着语言:“就是,好像,比之前有活人气了。” “有吗?” “有,绝对有。”文星打包票,“我算是理解你为什么要休长假,又为什么要分手了,和现在比起来,之前真是死气沉沉的。” 舒棠自己都不知道的改变,在旁人眼里竟看得这样清晰。 变好了吗?希望吧。 “星星,陪我去买车吧。”舒棠突然说。 “啊?” 说行动就行动,吃完饭,文星就被舒棠拽了过来。 来到售车中心,销售热情地介绍,舒棠看着各种车型,上次来还是和叶嘉时。 文星也是个不懂车的,纯友情陪同,听到犯困就开始自顾自地玩手机了。 舒棠眼咕噜转了一圈,竟看到有个男人很是面熟。那男人也看到她,眼前一亮,朝她走来。 “舒棠。”他很惊讶,“还有文星,你们感情还是这么好啊。” “颜东祺!”文星站起来,“好巧啊。” 舒棠也没想到能在这遇到大学同学,颜东祺和她们同届不同专业,混社团认识的,当时他和舒棠在一个社团里,可谓是最佳拍档。 毕业后再度见到他,竟是在棉市理工,说起来,这件事又和叶嘉时有关。 舒棠眼睫落下。 “你们也来买车啊。”颜东祺热情地说。 文星说:“舒棠买。” 颜东祺故意调侃道:“看来老同学是发财了,说好的苟富贵勿相忘呢。” 舒棠被他逗笑:“哪里,你不也是。” “嗐,旧车被撞了,干脆换台新的。”颜东祺姿态幽默放松,叫人很有亲近之意。 那头有人叫他,他和两人道别:“那回聊,先走了。” “嗯,回聊。” 东挑挑,西挑挑,舒棠全款买了辆二十万的车。 还得一周后才能提车。 舒棠念叨没完,文星说:“你这都算快的了,我表哥之前那台等了三个月呢。也是好笑,第一次见有人买车是因为和男朋友分手要搬行李的。” 13. 原因 叶嘉时提着大袋小袋来到朱师兄的家,听说于飞回来了,他非要叫上他们几个聚聚。 给他开门的是朱师兄的女朋友。 叶嘉时温和有礼,喊道:“江茉,好久不见。” “哟,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快进来。”江茉喊道,“朱子为,嘉时来了。” 朱子为从房间里走出来,好像刚睡醒一般:“随便坐,嘉时,我和你说,于飞这个死人,昨晚拉我喝得烂醉。” 说曹操曹操到,于飞从门后进来:“说我啥坏话呢,老朱。” 丰盛的饭菜上桌,大鱼大肉,龙虾美汤,几人举起杯子:“干杯。” “得有三年没聚齐过了吧,你于飞最该挨罚,到外头发展滋润忘了兄弟。”朱子为性情中人。 “行行行,我今晚多喝几杯,反正醉了我就赖你家睡。”于飞乐道。 这两个人一见面就互损,叶嘉时在旁边笑着,多少怀念起学生时代。 他们几个在大学时一个乐队,于飞是键盘手,朱子为吉他手,江茉鼓手,叶嘉时主唱,人气在众多乐队里一骑绝尘。 核心之最当然是叶嘉时,谁都知道sky乐队主唱颜值出众,还有一把好嗓子。 “喝,今晚饭菜酒管够。”江茉豪气地说。 她看着叶嘉时,觉得他身边缺了点什么:“嘉时,怎么没带上舒棠来啊,见什么外,都是认识的人。” 于飞笑容尬在脸上,叶嘉时反倒比他镇定,于飞说:“江茉你可别提这茬了。” 江茉眼睛圆圆的,不觉得自己有说错话:“怎么了嘛,又不是没见过舒棠,好歹以前还一起吃过饭呢。” “总之你别提,扫兴。” “什么意思啊,咋提舒棠就扫兴了,你说话尊不尊重人。” 叶嘉时见两人因为他的事争论,他不忍心地站出来,说:“江茉,不怪飞哥,是舒棠和我……分手了。” 场面一静。 江茉原本就圆的眼睛此刻更圆,一口川渝味普通话:“你们谈这么久,分手啦。” 朱子为也说:“怎么回事啊,不是前段时间还好好的嘛,还看到你们发朋友圈合照。” “就是,分手了。”叶嘉时低着头夹菜。 于飞见叶嘉时自己坦白,他也敞开说:“他说想求婚被舒棠发现分的喔,你们说说,怎么可能是这原因啊,我觉得八成是舒棠移情别恋了呗。” 朱子为也很惊讶:“求婚被发现就要分手?” 江茉好像跟他对上了:“哎你这么说就不对,怎么就一定是移情别恋了,可能就是状态不好,不想谈了呢。” 于飞喝了两口酒,有点上头:“别跟我杠,这事我有经验。” 他话一出,在座的各位都看向他,眼里闪着奇异的光。 朱子为领衔喷笑:“老于,你被绿了也不跟兄弟们分享一声,哈哈哈哈哈哈。” 于飞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啥,只觉老脸丢尽,捂着侧脸熄了声。 江茉乐呵呵的劲过了,正经道:“不过话说回来,嘉时,你确定你没有做什么事让舒棠不开心吗?” 叶嘉时无奈道:“我和她连架都很少吵。” 江茉一敲筷子,发出叮的一声:“这就是问题所在,吵架反而能把问题都发泄出来,你们这样的,有什么东西都放在肚子里,日积月累,就爆发了呗。我看舒棠也是脾气好的人,说不定就是有什么不开心的都自己消化了,你自己反思下有没有吧。”她的提醒如雷贯耳。 “你说是吧。”江茉戳戳身边的朱子为。 朱子为生怕说不是就被江茉掐耳朵,忙答应:“是是,其实我和江茉也时不时吵两句,嘿嘿,小吵怡情。”他剥了个虾讨好地放到江茉碗里。 是这样吗? 叶嘉时的脑子里开始播放起往日画面,休闲时间,他和舒棠一人霸占沙发的一侧,她有时就躺着玩手机,他放电影。有时她安静地看书,他在旁边处理工作。 一派安逸和谐。 他们出去玩的时候不多。 有时候明明在放假,舒棠几次提议出去玩,都不得不为他临时要处理的工作让步。 他总觉得等熬过这段时间,存够钱,他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他向她道歉,她会趴在他肩膀上,盯着电脑上她看不懂的金融工具,说着没关系。看久了,她觉得无聊,就自己到客厅打游戏,也不闹他,不发脾气。 她什么时候会发脾气呢,都是些小事,比如他没有给她带奶茶,又或者空调开太低她冷,再或者睡觉时没有抱着她。 她的颐指气使不过是恃宠而骄,全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大事上,她从来拎得清。越想心越凉,叶嘉时感到自己心脏的一半已经被掏走了,拿着筷子的手轻轻颤抖。 他把她的修养当做理所当然,他一直在忽略她的心事,她对他其实有怨言,却不说不发作,对吗? 耳旁,新一轮劝酒开始,叶嘉时却似置身事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 一周后,舒棠顺利提车,开着她的新车上路,去的第一个目的地就是旧家。 今天要把全部东西搬走,舒棠边开车边想,搬个东西整得跟热血番似的。 舒棠特意挑了个工作时间,就是为了避开某人,但没想到,她刚开门就听到里头电视的声音,她想当场原路返回。 但是动静太大,里面的人已经听到了。 叶嘉时站在电视旁边擦着花瓶,花瓶里的花早就不是离开前那束玉兰,竟是个空瓶,没有任何花。 看到她,叶嘉时眼眸微敛,弯着的腰慢慢直起,像不惧捶打的竹子,他眼尾狭长,面部直线条多,往日总是温温柔柔的做派,并没有攻击性。可像如今这样一旦冷脸,就显出寡薄的真容。 舒棠目光掠过他,径自走进去,带上屋门。 她心中喟叹,什么孽缘,这次总不能是她的毛病了吧,谁知道他工作日不上班。 无言,舒棠进房间开始一顿大动静,她这些年买的衣服也太多了,工作装、运动装,就连睡衣都有好几件,有件还是性感蕾丝……舒棠看着这件有点陌生的衣服,很久才想起来是在一起三周年时,她故意买来逗叶嘉时的。 后果就是那晚几乎没睡,起来时人都快散架。 叶嘉时进房来,恰好看到她拿着这件衣服发愣。他倚在门框边,嘴角泛起苦闷的嘲弄。 余光捕捉到他的身影,舒棠做贼心虚地把衣服扔进行李箱。 叶嘉时开口就要挑火:“这衣服不留给我吗?难道还能穿给第二个人看,不合适吧。” 舒棠听他讲话不客气,她也不客气:“留给你?你穿啊,不知道你还有女装的癖好。” 叶嘉时没了动静。 舒棠忍不住喃喃道:“谁知道你今天在家啊,我又不是故意想碰上你的,难道我来之前还要打电话问你在不在啊。” 她很快又说:“反正没下次了,今天一次性全部打包好。” 见叶嘉时始终缄默,她偏头看他:“听到没有,你那个房子找人看的怎么样了?” 舒棠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不开心,他不开心时,那窄窄的小开扇眼皮总是拉下来。 他淡睨着她,说:“还没找。” 刚刚只是被他挑起火气,舒棠对他本无怨言,她也不想表现得太冷血,只说:“那你快找吧,不然房价跌了,我多亏啊。” “亏多少我补你。”他轻描淡写,仿佛说的是千把块钱。 舒棠心想,现在是阔绰了,当年为了三四千苦熬的日子好像是个梦。 床边一沉,叶嘉时坐下了,就是她收拾东西离开,他都要在旁边陪着。 由他吧。 舒棠收拾着,竟是哼起来欢快的小曲。 她听到叶嘉时说:“我们刚刚是吵架了吗?”舒棠错愕,她怎么觉得,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些期待。 他很想跟她吵架吗? 她转过头去看着他,真不是错觉,他居然噙着笑。 她断定,叶嘉时受刺激了,不会就因为分手吧。 “你怎么了?”舒棠直言,额角都在扣问号。 叶嘉时缓缓道:“舒棠,你对我有意见。”他用的是陈述句。 “我对你没意见。”舒棠平静如水。 叶嘉时的话缓缓流出,像一曲高山流水古琴乐:“是不是我刚工作的时候为了转正加班,没和你一起过生日;还是前年,你说想去浏阳再看一次烟花,我被项目耽误,拒绝了你;还是一直想换房子,也没有机会去看楼盘……”他字字化作刀,直指自己的胸口,剖析诘问。 “如果这些我都补上,能不分手吗?”叶嘉时卑微地请求。 他执意觉得,她对他怨念已久。 舒棠眨眨眼,眼中不见哀色,她停下手里的动作:“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些才和你分手?” 叶嘉时凝望着她,已是默认。 舒棠嘴角微弯: “你把我想得太好了吧,你难道不记得,我比你先出社会,那时工作忙,我放了你多少次鸽子。换句话说,在这些事上,我们很公平。” 他们都公平地亏欠对方。 她轻而易举地推翻他的反思,显得他在自作多情。 半蹲在地上,窗外夏花灿烂,她想起了那个被她鸽掉的音乐节。 那日挂了她爸电话之后,她产生了换更好的房子的执念,更加拼命投入工作。 努力到底是有回报的,进公司两周,舒棠在开会时得到了褒奖,她参与策划西西的视频点赞过万,当时西西也是个新博主,最高点赞量也就两三千。 很快,公司对她逐渐信任,给她安排了新项目。 “做得不错呀,舒棠。”宋思雨递了个饼干给她,“饿了,垫垫肚子,一会儿下班一起吃饭吗?” 舒棠想,上次没钱拒绝了她一次,这次再拒绝就不好了。 她也帮了自己挺多的。 “好呀。” 宋思雨自己吃饭是不考虑价格的,但和别人吃不一样,她知道自己的家庭条件好,并不为此沾沾自喜。 家里从小教她,今天的财富都是双手双脚挣出来的,得来不易,要学会珍惜。 眼下来商场,她让舒棠挑选吃什么,舒棠指着平易近人的牛肉粉:“吃这个吧。” “ok。” 两人面对面坐下,宋思雨外放着手机里的视频,她关注的穿搭博主又更新了。 听着视频里的声音,舒棠桌子下的手捏捏衣摆,心想,好久没买过新衣服,身上穿的这件还是大三时买的。 但商场里的衣服她是不会考虑的,一件普普通通的都要两三百,太贵,还是网购适合她。 宋思雨看到好看的衣服,把手机放到舒棠眼前:“这件适合你。”她眼里亮晶晶的。 舒棠看了两眼,那衣服是一套的,上身假两件修身蓝白条纹,下身牛仔喇叭裤,不是华而不实的穿搭,至少很适合通勤。 “好看。” 宋思雨嘴巴叭叭不停:“你身材这么苗条,简直一条人,穿这种修身的肯定迷死人了。” 舒棠觉得她要是去做销售的话,高低是个销冠。 “链接发你了。”宋思雨说。 舒棠点开链接,一套才156,她还真买得起。 “你们的粉,两位慢用。” 两碗粉端上来,工作一上午,她们都饿了,拿起筷子开吃。 “唉,赶紧吃吧,明天又有新活,按我的经验,这周八成是要加班。”宋思雨埋怨。 “加班?”舒棠说。 “是啊,你前两周刚来时活比较轻松,这个星期公司一下接了好多项目,个个都争着要先做他们的,你说不加班怎么做得完?” “哦哦。” 舒棠埋头吃面,睫毛抖了几下,她想起叶嘉时的音乐节就是这周六。 如宋思雨所说,这周忙碌异常。眼看着熬到周五快下班,夏萱发来一堆文件,舒棠忙不迭地接收,电脑容量爆满。 夏萱说:“舒棠,这几个赶一赶,明天发给我。” 很快,群里发通知:“这周任务比较重,明天不放假。” “收到。” “111。” 很快,同事们的回应都发送上去,只剩舒棠还没吱声。 她无声抗议了十分钟,才拿起手机,发送:“收到。” 舒棠加班到十点才回去,头昏脑涨,腰酸背痛,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睛对着荧光屏太久发酸。 手机里收到了叶嘉时的消息,但她还没来得及回。 [吃饭了吗?我们明天在舞动广场的舞台,北门进比较近,别走错噢。] 他附上地址导航。 舒棠打了几个字,删掉,重打:[好,时间发我。] 叶嘉时:[晚上七点开始,很忙吗?不会现在才下班吧。] [有点。] 舒棠又关心了一句:[钱够用吗?] 叶嘉时:[够的,对了,我面试上了附近酒吧的驻唱,下周就可以去兼职了。]他分享着好消息。 这话扫走舒棠大半疲累,能面上驻唱,是有点唱歌水平啊。 [好哟,我先洗澡了,要睡觉了。]舒棠说。 叶嘉时:[嗯,明天见!] 舒棠放下手机,本人的状态不像手机对话里那么轻快,她扭扭酸涨的脖子,感觉整个人都快麻了。 14. 音乐节 舒棠坐在工位上看电脑,却看不进去,耳朵全是乔米那个大嗓门。 “我不喜欢这个姿势。” “啧,上次不是说了,不要这样打光吗,我颧骨本来就高,你会不会扬长避短啊。” 终于是把她伺候好了,她才安静下来,坐在沙发上吃零食,好像不是来工作的,是来当公主享福的。 夏萱和她讲着新的策划脚本,却见乔米眉头一皱:“夏姐,你们这点子谁想的,过时了吧,这都起码十年前拍烂的老梗了,你拿来给我拍?” 她喋喋不休,夏萱还想说什么,她却打断道:“算了,你直接把写这个策划的给我叫过来,我自己和她说。” 夏萱为难道:“这……” 乔米冷着脸,摆明不叫过来就不配合的样子。 夏萱只好说:“舒棠,你过来。” 听到她喊人,乔米眼里才重新有了波动,薯片吃得嘎嘎响,双脚舒服地搭在矮凳上,那凳子本来是让人坐的。 舒棠听到夏萱喊,心中暗叫不好,宋思雨投来个加油的眼神以示鼓励。 她来到夏萱面前,夏萱介绍道:“这是我们新来的策划,这个点子是她写的。” 乔米轻佻地抬起下巴:“新来的?怪不得那么差,你什么点子啊,知不知道我一次视频播放量多少,用你的脚本坏了我流量,你赔得起吗?夏总监,这样的人也能过试用期啊。” 听到她最后一句话,舒棠脸一下子白了,骂她可以,质疑她也可以,但是只要还有工作就好说。 她猛然看向夏萱,夏萱只说:“舒棠,你把你的理念说一下吧。” 舒棠向乔米阐述:“这个点子确实是十年前的没错,时尚十年一轮回,我认为这句话放在短视频也适用,以前的东西稍微改一下,不但不会惹人反感,还会激起人们的回忆共鸣,就是一种文艺复兴而已。” 乔米没读过多少书,高中辍学后就出来混社会,她比舒棠还小半年,混社会的时间却比她多得多。 她斜眼看着这个新人,对她的措辞很不满意:“夏姐,这点子,你通过的?” 夏萱:“是,我觉得她的想法很好。” 乔米呵呵一笑,站起身拿起包:“行,那就按她说的拍,要是转化不好,我们也没有下次合作了。” 她踩着高跟鞋走出去,这回夏萱也没有送她。 “夏姐,我给你添麻烦了。”夏萱表面冷漠,实际上在偏袒她,舒棠哪里看不出她的好意。 夏萱拍拍她肩膀:“回去好好干活,还有很多策划等着你出。” “嗯。” 乔米的声音很大,刚刚几人说的话都传到外面,宋思雨肯定也听到了。 见舒棠一回来,她就说:“这个乔米强势不好伺候,小牌大耍,人家千万粉丝的达人都没她狂。” 舒棠算是亲身感受了一波乔米的脾气,她心累得很:“好在夏姐抗压,她估计也是看在夏姐份上没有继续找我麻烦。” 宋思雨:“夏姐是蛮好的,就是这个乔米,这次摆明了要找咱们公司麻烦,要是她的视频播放量不好,就……” 舒棠:“走一步算一步吧。” “也是。” 宋思雨看着看着手机忽然笑出声:“你快看,薛总这妖娆的姿势。” 舒棠看向她递过来的手机,只见照片上薛凯在不知道哪个海湾度假,他躺在沙滩的躺椅上,双手撑着脑袋,摆出s形,挑逗地看着镜头。 她也忍不住笑。 舒棠入职几周,刚来的时候还被薛凯的表面骗到,以为是个一本正经的,现在她看出来了,摆明就是在公司要严肃才能镇住员工做出来的样子。 三十出头,童心未泯啊。 宋思雨羡慕道:“你看老板哪有上班的心啊,三天两头出去玩。” 舒棠:“谁叫人家是老板呢。” 宋思雨麻利地说:“算了算了,赶紧干活吧,做不完今晚要加班到更晚。” 听到她这话,舒棠敲键盘的手指一停。 傍晚六点,办公室无一人走,食物的味道弥漫,有人在吃泡面,味尤其大,在收到众多控诉后,自觉到茶水间去了。 宋思雨放下手中活:“饿了,点个外卖,舒棠,你吃什么。” “嗯?”舒棠还没反应过来。 宋思雨看向她:“你不饿吗?顺便一起点吧。” 舒棠看了眼手机,焦躁和无力无声地漫上心头:“嗯,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吧。” “哦,我看看。”宋思雨浏览着吃的,念出声,“炒饭,螺蛳粉,不行不行味太大了……” 手机屏亮起,叶嘉时刚巧发来信息:[在来了吗?] 舒棠慢慢回复:[还没。] 叶嘉时:[不急不急,你慢慢来,大概七点半才到我们。]他以为舒棠刚下班。 宋思雨选好了,给舒棠看了眼,她假装看了眼其实没入眼,她没心思吃东西。 办公室的人都在加班加点,她赶紧敲键盘,或许做得快能赶上叶嘉时的音乐节。 明知道这想法有点天真,但她不想一下子捏碎这点希望,不想那么快看到叶嘉时荡漾着银光的双眸黯淡。 . 叶嘉时站在台下,身边都是他的乐队成员。 今晚是音乐社主办的校园音乐节,也是他连任音乐社社长的第二年,和其他悠闲的成员相比,他显得有些紧绷。 朋友都以为是对大型活动负责的缘故,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晚有人要专门来看他的演出,第一次在她面前演出,他可千万不能出丑。 他心里祈祷。 “社长,我们上台了。”其他乐队的队员拿着乐器上台,路过时跟他打招呼。 叶嘉时温和地笑着:“加油,别紧张。” “yep。”那人抱着吉他,小跑到台阶上,元气满满。 叶嘉时想起自己刚进音乐社时,也是这样有活力,一眨眼就大三了,马上也要离开校园实习。 原本他对这事有些怅然,但如今不一样,外面的世界有一个他向往的人,这样想着,好像毕业也不是那么难过的事。 刚上台的乐队表演完毕,台下发出轰鸣的掌声,同学们都非常捧场。 虽然不是他表演,但他认真地看完所有乐队的表演,记下问题和优点,等他们下台后一个个反馈。 刚刚的吉他手经过他身边,他拍拍这个师弟的肩膀,关切道:“第一次上台,是不是很紧张。” 师弟咧开嘴,摸摸脑袋,说:“很明显吗?我已经尽量不抖了。” < p>叶嘉时噗嗤一笑:“只是我看得到而已,观众看不出来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第一次上台时还不如你。” “师兄你太谦虚了,对了,马上到你们表演了吧,加油。” “嗯。”叶嘉时含着笑,眼底却有些发愁,他看向观众席,搜寻一番,确认自己满心期待的人还没来。 如果来了,她应该会给他发消息吧,而他和她的聊天框仍旧没有新消息。 他忍不住再问一次:[来了吗?不会是迷路了吧。]他半揶揄着,不想对话太严肃。 “嘉时,别看手机了,准备上台。”江茉催促道。 叶嘉时看着依然沉寂的聊天框,熄屏放下手机:“来了。” 舒棠键盘敲得飞起,力度大到吵到了宋思雨,宋思雨说:“你那么用力干嘛。” 舒棠看了眼时间,19:15,她的心下沉,就算打车过去,怕也是赶不上了。 夏萱从办公室出来,拍拍桌面,说:“都停一停手里的动作,来会议室开个短会。” “又要开会。”宋思雨伸伸懒腰。 舒棠的心彻底沉到底,整个人定在原位。 宋思雨说:“走啊,坐着干嘛。” “嗯。” 舒棠终是认命般拿起手机,给叶嘉时发消息:“抱歉,今晚加班,来不了了。” 她麻利地拿起自己记下的素材,以免一会儿开会要用。 叶嘉时站在舞台最前面,灯光照到他身上,台下是无数人期待的眼神,随着一阵鼓声敲响,电子琴导入前奏,他慢慢进入状态。 他头一回在舞台上分心,被这么多人看着,明明该紧张的,却因为分心紧张不起来。 一首欢快极嗨的《想去海边》演唱完毕,台下的热情已被点燃,他也真正进入状态,有人在台下喊他的名字:“叶嘉时!” 是社团的伙伴们,他们在积极给他捧场。 又唱完一首歌,他们乐队才下台,观众们热情不灭,仍在起哄再来一首。 于飞搂住他肩膀:“社长,一会儿结束要组织吃宵夜不?” 叶嘉时随和地说:“你们安排。” 他心有旁骛,打开手机,看到舒棠给他发来的消息,显示时间是19:28分,也就是他刚好熄屏的后一分钟。 忙到十二点,舒棠终于下班,她和宋思雨互相搀扶走出公司,两个人都筋疲力尽。 “公司就不能多招两个人么,这么多业务,这么几个员工。”宋思雨无语地说。 舒棠应和着:“你看老板像要管事的样子吗?度假大过天,看起来公司明天倒闭也无所谓。” 宋思雨大笑:“我发现你挺毒舌的呀,之前还觉得你安安静静的。” 舒棠笑笑,没接话。 她不太喜欢被别人评价,那会让她想起以前在学校总被打上内向的标签。但进入社会总是避免不了别人的评价,大概每个人都是一把手术刀,几个字随意组合,就能给她整容。 但宋思雨很照顾她,她对宋思雨有好感,哪怕感到不舒服,她也愿意包容。 “我走了。”宋思雨摆摆手,朝车库走去,两人分开。 “拜拜。” 舒棠看着安静无声的手机,几个小时过去,叶嘉时还没有回她消息。 15. 面具 她后知后觉,放鸽子的是自己,她是不是应该主动点。 [我下班了。]她拍了张大马路的照片给叶嘉时发过去。 叶嘉时这才回复了,并且也给她发来一张照片,桌上都是烧烤,看起来很多人在聚餐。 [音乐节结束了。]他只发来这几个字。 舒棠敏锐地感知到,他在无声地控诉,控诉她今晚没去看他表演。 [看的人多吗?]她没有再道歉。 叶嘉时:[多,也很捧场。] 舒棠:[真好,下次有机会我再来。] 也不知道这句话怎么打动叶嘉时,他终于卸下冷冷的外壳:[我等了你一天。] 回城中村的路上很安静,棉市是有夜生活的城市,十二点,大街的夜宵摊才刚刚开始营业,嘈杂的人间烟火气。 舒棠看到这句话,心里最软的那块肉被戳中:[我不是故意不来的,今天临时加班,你们有人拍了视频吗?我想看看你表演。] 音乐社有人负责记录演奏现场,他从群聊里找到自己视频,先检查了一遍拍得好不好看,音质如何,没问题后才给舒棠发了过去。 舒棠点开视频,叶嘉时站在正中央,最亮的灯光几乎都聚焦在他身上,光芒万丈。十几天前,她才见过他病恹恹缩在小闷的杂货间里睡觉的样子。 “来,兄弟们,干杯。”路过的路边摊在大声嚷嚷,吵得舒棠听不到手机里的声音。 她按下暂停,拿出蓝牙耳机戴上,又重听了一遍。 学生的音乐设备不够顶端,音质一般,但舒棠听了一遍,觉得很好听,她喜欢叶嘉时的声音,如寒冬腊月初见破晓。 走到家门口时,她已经听到第三遍。 舒棠给叶嘉时发消息:[太好听了!] 出租屋的灯光昏暗,今晚好像有点接触不良,还突然闪一下。 舒棠脑子里闪过些恐怖片的画面,不禁加快开门的速度。 门开了,她屏身体记忆快速开灯,瞬间亮堂,只是一只巴掌大的大蜘蛛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就在舒棠脚下爬过。 “啊。”舒棠尖叫一声,后退一步挨着墙。 看清蜘蛛后,她卸下防备,是白额高脚蛛,吃蟑螂的益虫,她没有打死它,只把它赶出去。 被反复吓了几次,她身心疲惫。 叶嘉时等了十分钟才等来舒棠的夸奖,期间朋友们在谈天说地,他从一开始还在应和,到后来明显走神。 好听就好,他这才满足地回神。 “我们下次互换表演呗,我想和嘉时哥一组。”一个师弟聊嗨了,开始畅想下一次的舞台。 莫名被提到,叶嘉时看向那师弟,是面试时自己亲自挑进来的鼓手,风格很狂野有爆发力。 “可以啊。”叶嘉时说。 打乱分组在音乐社很常见,这里的人都爱玩音乐,兴致上来练歌练到天亮才回去,即兴改编也是常有。 有人开头,陆续有其他人也跳出来:“那不行,我也要和社长合作,你一边去。” “得了吧,我上次已经先预约了,你们都排我后面。” 三言两语的,都在争着和叶嘉时一组。叶嘉时没有骄傲自满,在大学加入音乐社是他目前最快意的事情。 从被师姐师兄领进门,他们对他非常好,到换届到社长,迎来喜爱自己的师弟师妹,再到大三连任,他在社团里获得了无数的信任和包围。 心中被放鸽子的郁闷一扫而空。 江茉戳戳朱子为:“师兄,嘉时是不是谈恋爱了。” 从他们的视角看来,叶嘉时今晚一直在看手机,隔一分钟看一次,打字时很专注,还会被手机对面的人牵动情绪。 叶嘉时以前哪有这样过,聚餐就一本正经的聚餐,看手机的次数寥寥无几。 她眼睛灵动如蝴蝶,朱子为感到被她手指碰过的地方在发麻:“没有吧,没看到有女生和他接触啊。” 想到江茉这么好奇,朱子为顶住腮帮子,她不会对嘉时有意思吧,他们同级,接触来往比他多多了。 江茉毫无察觉,还在揶揄地盯着叶嘉时。 朱子为端着饮料猛然站起身:“来,马上我和老于就要毕业了,以后和大家一起玩音乐的日子不多了,我敬大家一杯。” 叶嘉时这才放下手机,拿着杯子起立,热热闹闹干杯后,朱子为过来搂住叶嘉时:“你小子,看了一晚上手机,怎么,瞒着我们偷偷谈恋爱啦?” 叶嘉时丝毫不吃他的压力,反而看了眼江茉,反过来套路他:“师兄都快毕业了,还不准备跟江茉告白,我看你们两个两情相悦,你在犹豫什么。” 朱子为面红耳赤,好像喝了二两酒,慌乱地看了江茉那头一眼,生怕他听见,他拍了一下叶嘉时:“小声点。不过,你真觉得江茉对我有意思啊。” “不然呢,我保证我是火眼金睛。” 朱子为心里喃喃,说不定江茉是对你有意思呢。 叶嘉时鼓励地说:“师兄再不表白,小心遗憾终身。” “行行行,你让我想想。”朱子为烦躁地挥手格挡掉他的哄骗。 于飞过来站在他们身后:“你们搁这聊啥呢。” 朱子为看到于飞,什么烦乱都没了,还起了恶作剧的心思:“聊你和你前女友。” 于飞:“哎,你找打是吧。” 朱子为立马跑到对面桌去,两个人就这么当着整个社团的面秦王绕柱,小弟小妹们还自发组成拉拉队摇旗呐喊。 和这边的热闹相比,舒棠就显得冷清许多。 她洗了个舒服的澡,才感觉浑身僵硬酸胀的肌肉放松,扭扭腰摇摇头。自从来这上班后,她就很久没有运动过,做直播时还为了上镜需求有运动的习惯。 她躺在沙发上,想起叶嘉时也在这睡了十来天,这么一想,就觉得有些奇怪起来,好像躺的不是沙发,而是叶嘉时。 舒棠掏出手机,打开叶嘉时的唱歌视频,不觉中又看了一遍,第二首歌是慢慢的抒情曲,听得舒棠倦意上来,昏昏欲睡。 这一觉就到了天亮,早上舒棠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就那么在沙发过了一夜。 睡得还挺香。 当初叶嘉时睡沙发,她还怕他休息得不好,自己试了一遭,发现还算舒适。 叶嘉时叶嘉时……舒棠敲了下自己的脑袋,从昨天到现在,她想起他多少次了。 . “想起来了吗?”舒棠问叶嘉时。 叶嘉时的头发在脸上投下一阵阴影,他坐在床上,手捏着床沿。 看到他不说话,舒棠就知道他没忘记。 当时工作太忙,叶嘉时第一次邀请她参加他的表演,她就给鸽了。怎么样才能事事周 全呢,舒棠直到今天都想不出来。 除非一夜暴富,钱能解决百分之九十的问题。 “但我没放在心上。”叶嘉时凝视着她。 他总是用这样简单的双目看着她,就像黑白棋子,去繁,而一旦落在棋盘上,就能掀动一场大战。 叶嘉时总能托住她,用眼睛,用嘴巴,用耳朵。她说话时,他总是看着她的眼睛,句句有回应。哪怕她胡言乱语,连准确的音调都没有,他也会学着她四不像的傻叫,翻译着她的火星语。 比起亲吻,她更喜欢他的这些回应,犹如孤独在太空飘荡放射信号的卫星得到了呼应。 “可我在乎。”舒棠提高音量。 舒棠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愧疚、遗憾和无能为力的杂糅,像一根针日日扎她。叶嘉时对她越好,越包容,她就觉得自己越不够好,和他越不匹配。 相爱又怎么样,她爸妈当年结婚的时候也很相爱,时间久了,结局也就那样。 她毛病这么多,叶嘉时能忍她多久?扪心自问,她自己都做不到,她也不要求别人做到。 “舒棠……”叶嘉时慢慢站起来,步步朝她走去。 他想抱抱她。 看到他举起的双臂,舒棠道:“停在那里,我是来收拾行李的,不是来和你叙旧情的。” 叶嘉时被她逗笑了:“你还承认我们有旧情啊。” 舒棠继续说:“叶嘉时,你不是问我们是不是吵架了吗?对,我们现在吵架了,你骂我吧,你肯定也很多怨言吧,你干脆今天就说出来好了,不要整天一副宽宏大度的样子。” “好。”叶嘉时如她意,“你身边为什么总是那么男的围着你,舒棠,就如你说的,你当我是圣人吗?你觉得我不会在意吗,赶完一个又一个。” 舒棠听愣了,怎么把她说得跟红颜祸水似的:“你说我身边男人多?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上次你外套里被塞了小纸条,还是我帮你拣出来扔了,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叶嘉时目露茫然,他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前,初春。”她记得清清楚楚。 叶嘉时本来燃起的火立马熄灭,他身边有女人打转他当然知道,他的工作圈子男女关系开放,为了资源都可以豁出去,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被放了纸条他都没发现,还被她搜出来,事后却一个字都没和他提起,除了对他足够信任,他想不到别的理由。 他感到对不起她,可他明明也是无辜的。 看他这反应,舒棠一挑眉:“没了吗,继续啊,有什么都说出来。” 叶嘉时气势一松,有种被逼在悬崖边的无奈:“你还要我说什么,说你不念旧情,无情无义?舒棠,你到底想我怎么做?” 时间因她的静默拉得很长,她缓缓开口:“我不想你做什么,不要为了我改变,做你自己就好,我也做我自己。” 她就是个怪人,乔装打扮戴上正常人的面具,汲汲营营在人类世界这么多年,靠着这张没被发现的面具,拥有了六年叶嘉时的爱。 如今,不过是回归本来的面目,回归最真实她。 她开始把行李一一搬到车里,在搬最后一件时,叶嘉时喊住她:“舒棠,我不同意分开,你也别想撇下我一个人逍遥快活,我们就这样一直耗着。” 舒棠听完,头也没回。 16. 配对 舒棠开车上路,叶嘉时最后那句话还萦绕在她的脑海,后面的座位堆满了她的东西,随着车子行驶晃动,舒棠从后视镜看到,不免心烦意乱。 他到底在执着什么,分手那么简单的事,要他同意吗?她想分就分。 就跟当年她爸妈离婚那样,也没有过问她的意见。那天她看着父母难得和谐地出了家门,她照常上学。临走前,她爸摸着她的头跟她说,棠棠啊,要好好念书,好好长大。 爸爸好久没对她这么上心了,家里也很久没有这么和睦。 她当时问,爸爸妈妈以后能不吵架了吗?每次你们吵架,家里的碟子和碗总要碎几个,好浪费。 爸爸沉默得让舒棠害怕,半晌才一笑,那笑容好像天上的云,随时会飘走。 他说,嗯,以后都不吵架了。 舒棠开心地去上学,放学回到家后,只看到桌上一个写着离婚证的红本本,和父母房间里搬空一半的衣柜。 红灯转为绿灯,舒棠回过神,继续开车。 到了楼下,舒棠看着这么多东西,毫不客气地使唤起文星:“下楼,帮我搬行李。” 文星踩着人字拖走到楼下:“怎么样,有没有碰到叶嘉时。” 舒棠:“嗯,还吵了一架。” 文星好像觉得很新奇:“你们两个终于吵架啦!” 舒棠瞟了她一眼:“什么叫终于?” 文星:“哈哈哈,就是觉得你们谈了这么多年都这么平和,有点不真实,还以为连分手都能这样和平呢,那太不像话了。” 舒棠琢磨着她的意思,她说的话怎么和叶嘉时这么像:“你很盼着我们吵架吗?” “不是盼着你们吵架,只是哪有情侣不吵的,每段感情都肯定会有磨合,磨合就有摩擦,总有小吵小闹的吧,但你和叶嘉时几乎为零。我有个同学和她男朋友,老是吵架,一吵就来找我诉苦,诉了这么多年还没分呢。”说到这,文星跟个苦瓜一样皱着脸。 “这么说还是你和叶嘉时好,起码不烦我。”她双手捧着大箱子,一脚踹开半掩的屋门。 舒棠:“……” 所以叶嘉时刚刚问她是不是吵架了的时候那么高兴,是因为这个。 忙上忙下,终于把舒棠的东西搬了进来,一下子屋子就拥挤起来,她有些不好意思:“等我找到房子就不挤了。” 文星:“喂喂喂,跟我见外是不是,哪挤了,这不是能坐能吃吗?”她累得一屁股躺在沙发上。 她这样仗义,舒棠高兴地一笑。 文星在那里躺着刷手机,也不知道刷到什么,自己在那直笑,笑得还有点缺德,勾起了舒棠的好奇心。 “你笑啥呢?”她走过去。 文星把手机给她:“你看,红薯上经典相亲配对表,这是我最近见过最好笑的。” 只见上面新发了帖子,标题是“相亲对象,大家看看我们配吗?我是男方。” 列了两个表格,左边写着女方的基础信息,右边男方。 女男 身高:165179 学历:211本普通本科 外貌打分:58 家庭:父母有一个店面,父亲医生,母亲无年入60w+业 收入:年18w年20w 感情史:白纸暧昧1个,谈过1个, 还是白纸,希望找个 白纸 舒棠:“现在结婚都这么明码标价了?跟猪肉一样摆在台上供人估价。” 文星笑嘻嘻:“你看评论区。” 舒棠继续看评论。 1楼:感觉外貌没八分。 2楼回复1楼:同意,而且不止暧昧过一个,也可能没有179,因为有179的会报一米八。 3楼回复2楼:嘴替,笑发财了。 4楼(楼主):我确实报高了两厘米,但是不影响好吧,我年收入比女方高呀。 5楼回复4楼:哥们,你就多那两万……人家女方学历还比你好呢。 6楼(楼主)回复5楼:比我好又怎么样,还不是赚得没我多,而且我爸有退休金。 7楼:大家没发现吗?凡是说他不如女方的都被他喷了。你要是接受不了还出来问什么,我用最直接最不拐弯的话告诉你,你们不般配。 舒棠也看笑了:“这人在傲什么呢,综合来看女方比他强多了。” 文星笑得牙牙乐:“太典了,评论区的人才回复更是让事情好笑程度上升不止一个度。” 这种把人当物品一样,每一处都要衡量价值的行为让舒棠浑身不适。 “难道这就是相亲和自由恋爱的区别?”舒棠说。 文星:“是吧,相亲就是考虑现实多,你想想你和叶嘉时在一起时有没有考虑过这些吧。” 舒棠想,她和叶嘉时在一起时,两个人都穷得叮当响,要是像帖子里那样列个表格放在一起,收入那栏四舍五入可以写个零蛋。 发到网上估计会被说,这年头,穷鬼也能谈恋爱了。 想到这,舒棠憋不住笑意:“噗。” 文星傻傻地看着她:“少女,我就提了一嘴叶嘉时,你怎么笑得这么荡漾,你要是没放下,就连夜搬回去吧,我帮你搬。” 舒棠听闻立马板住脸:“你想多了。” 她拿起衣服就往洗手间跑,文星赤脚追在她身后犯贱:“哪想多了,你先说说……” “砰。”舒棠把门关上,文星碰一鼻子灰。 文星摸摸自己的鼻梁,朝里头吼道:“还好我是真鼻子。” 洗过澡出来,文星已经回房歇着,舒棠也关了灯,亦步亦趋地回自己房里,房间还堆了一些刚搬回来的东西,整理不完。 她叉着腰看了会儿,心想也是,毕竟六年的东西,怎么能一夜之间整理完。 于是放过自己,回到床上躺下。 睁着眼睛,黑暗里,舒棠亮起手机屏幕,一看时间,凌晨三点。 她翻了个身,睡不着,明明今天搬东西那么累,居然还失眠。 她翻着手机相册,一路往下滑,停在一条视频上,是叶嘉时当时的唱歌现场。 手指无意识地点了播放,音量一下子很大,怕被文星听见,舒棠着急地赶紧调小声。 激情的鼓点搭配人声传出来,舒棠盯着屏幕上的叶嘉时,当时他的头发还有刘海,脸蛋青涩,一晃眼,他就长大了。 脑子里关于大学生叶嘉时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她记起一开始他是那么害羞,递给他学生证和身份证的表情多么真挚。 后来舒棠见到更多的 都是叶嘉时成熟的一面,那个腼腆的男孩随着毕业留在了青春里。 合上手机,在独自一人的空间里,舒棠终于舍得叹了口气。 她承认,她没放下叶嘉时,但是她也不想和他在一起。 舒棠开始高度搜索起来。 #如何忘掉一个人#失恋了怎么办#分手如何调理 相关帖子弹出来,关于这类话题的帖子都很热闹,评论区个个都在哭诉自己的委屈。却没一条能和她完全对应上,因为她才是提出分手的那个,她没有委屈。 委屈的是叶嘉时。 终于,神奇的大数据还是给她挖出一条有用的方法——养成一个习惯只需21天。 她自言自语:“二十一天。” 原来是时间问题,只要习惯没有叶嘉时的二十一天,她就能开启新生活了。 得到满意的回答,舒棠才终于有了困意。 “喂喂喂,大中午了,睡这么香。” 舒棠被文星的敲门声吵醒,她带着起床气开门。 文星说:“点了外卖,快去刷牙。” 舒棠低低地应了一声,文星自顾自地打开电视,电视机里播放着热播的偶像剧,她边啃鸡腿,边吐槽着。 “这男的关系户吧,长这样也能当男主,啧,还有女主这演技,不敢恭维。” 她拿着遥控器不停换台。 舒棠挤出牙膏,刷着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到昨晚看到的二十一天计划。 今天是第一天。 刷完牙,她出去看到文星一脸哀怨,桌上摆着炸鸡。 “怎么了?” 文星:“一部下饭剧都找不到,好难看啊现在的电视剧。” 舒棠:“那你看老剧呗。” 文星眼前一亮:“好主意。” 她果断去找经典电影那个系列,一个个看下来,说:“看《泰坦尼克号》好了,这电影很有名,但我还没看过。” 舒棠戴手套的动作一顿。 文星:“你看过吗?” 舒棠:“……看过。” 文星只是随口问一句:“哦。” 电影开始播放,电视机正对着她们,舒棠不得不也跟着看,大船,老年女主,神秘的盒子…… 几年前看过这部电影,如今再看,她才发现自己没有忘掉。 当时他们住在一起,在新搬的房子里,那房子亮堂,在小区里,客厅有电视,比起之前,他们也算是过上好日子了。 周末,两人窝在沙发上,也挑中了这部电影。 看到男主死去的时候,舒棠没有哭,叶嘉时还奇怪她这次居然不哭。 等电影全部放完,他就听到舒棠一声哭腔,原来刚刚是在憋着。 他把她搂在怀里安慰。 舒棠缩在他宽大的怀里,嗅着他的味道,抽着鼻子:“对不起,我又哭了。” 他的关注点已经完全没在电影上,只摸着舒棠的眼泪,湿湿的在他的指尖:“没关系。” 文星吃完炸鸡,又开了包薯片,津津有味地说:“小李子真帅啊。” 舒棠失神,像条死鱼一样瘫在沙发上。 怎么看个电影都能想起叶嘉时。 六年时间太长,他早就渗透进她生活的方方面面。 17. 草地表演 要想把鱼肉吃进肚子,就得把刺先挑出来。 下午无事,乘着四五点的晚风,舒棠开车出发,目标是叶嘉时的母校,棉市理工大学。 把车停在路边,舒棠特意挑了休闲的装束,没化妆,干干净净的样子,混在学生后面顺利跟着进了闸门。 临近下课阶段,路上都是回宿舍或去饭堂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聚集人数最多的一看就是大一新生。 大学很大,经过篮球场,传来运球呼喊的声音,学生们在里面抛洒汗水。 舒棠凭着记忆,在四处闲逛,没多久她就来到第二饭堂,那是她之前和叶嘉时吃过的饭堂。 她走进去,多年过去,饭堂已经大变样,桌椅换成银白色,普通白炽灯换成了吊灯,墙壁上还有假花装饰,以前她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精美。 舒棠不饿,到小卖部买了瓶水。 继续往前走,是一栋栋教学楼,中间那栋叶嘉时和她提过,是他大二课最多去得最频繁的教学楼。 傍晚的夏日灼热,舒棠没走多久就感到背后出了汗,她找了个树荫下乘凉,打算晚点再继续走走。 放眼望去,有个男的拿着相机,正在给前面的女生拍照,拍完一张,女主朝他走去:“我看看,哎呀,这张不行,那我脸拍得好大。” “哪大了,你脸那么小,这样拍显高显腿长。” 本来舒棠以为是对情侣,但看了下男生妖娆的气质,又觉得可能是gay蜜。 沾染社会浑浊气息后,重回校园,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纯净。树木更绿,晴天更蓝,天边烫着颗炽热的太阳,而一个个路过她的学生,比太阳还炽热。 舒棠的学校是普通本科,虽也不差,但和这种国内知名的985还是有差距。隔得远,不在一个区,她大学四年都没有来过棉市理工。 她忍不住感慨,叶嘉时高中突然失去父母,还能考上这么好的学校,心性当真稳当,这些年他也确实越来越好。 舒棠曾经自恋地想过,叶嘉时变得这么好,也有她的功劳,毕竟她对他这样好。但事实上,有没有她,叶嘉时都会过得很好,会成为优秀的大人。 坐了半个小时,快到六点,舒棠看到有学生搬着乐器,步履快捷地在她面前走过,乐器挺重的,两个人抬着出了满额头汗。 这个方向,不是舞动广场吗? 舒棠随机拦下一个女生,问:“我看你们拿着乐器,今晚是有表演吗?” “对呀,今晚七点有音乐节,可以来看噢。” 音乐节,就是那个她曾经错过的音乐节? 舒棠怔怔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心血来潮出发,就赶上音乐节。 临近七点,学生们就聚集在舞台下,乐器被陆陆续续搬到台上,时间一到,有主持人上台发言。 七点的天还没黑透,余留粉紫色的晚霞渲染大地。 第一支乐队上了舞台,主唱站在台上歌唱,唱的是《路过人间》,英姿勃发,光一打,出尘脱俗,吸引在唱所有视线。舒棠听了会儿,眼前画面与手机里叶嘉时的现场重叠,当时他站在台上也是这样的吧。 一首歌结束,雷鸣掌声鼓起,学生们都很活跃,这样的大型表演在学校里不多见。 “那个主唱叫什么名字啊,长得有点帅。” “我看看名单,叫……是蛮帅的耶,估计要上表白墙。” 她听见身旁女生开始八卦起台上主唱的个人信息。 舒棠又联想,当时叶嘉时应该也没少被八卦,他长得比台上的主唱还要好看。要是现在去翻当年的表白墙,会不会也能看见叶嘉时的被捞帖。 只是想想,舒棠可懒得真这么干,那得翻多久。 站了几首歌,舒棠感到腿酸,于是找了个边沿角落的台阶坐下,不图能看见人,反正台上也没她认识的,只图听个响。 叶嘉时说并不在乎她当时放了鸽子,其实是因为舒棠后来补上了。 那天,熬过繁忙的工作期后,终于迎来了许久未有的休闲期,不用加班。 舒棠在家里过了一个完美的周五晚,到了周六,她再次收到叶嘉时的邀约。 [今晚在草地有表演,你来吗?] 舒棠想到上次放了他鸽子就愧疚,这次可不能推脱,她立马回:[来。] 叶嘉时给她发来语音:[你来的时候叫我一声,我怕你找不到。] 他那边传来敲鼓的背景音,很吵,他似乎特意找了个隔音处和她说话。 舒棠识趣地问:[你们在排练吗?] [嗯,很吵吧,我一会儿再和你说。] 本来打算今天宅在家里看看电视剧过的,没想到突然有活动,舒棠有活力起来,拿出自己为数不多的化妆品,选择今晚的色调。 选了许久,只凑出一套橘红色,口红色号也勉强合适。 她想,是该买新的眼影和口红了。 第一次去学校见叶嘉时,大概还会见到他的同学,她才不要穿得像个学生一样。 黑色紧身裙,戴上白色吊金项链,再拿卷发棒卷了下发尾,妆容平整,透着轻熟女人感,舒棠对镜一照,她很满意。 挎上手提包,舒棠出门。 走到城中村出口,她眼尖地瞥见小时候那个邻居大叔,想到上次的不悦,她赶紧低头,用伞遮住自己的脸,快速闪过去。 这个月忙活这么多,提成应该不少,等现在的房子合约到期,就可以换房子了。 想到这里,舒棠重新焕发活力。 舒棠从未去过棉市理工,一路靠着导航,坐了四十分钟地铁,终于到了门口。 她给叶嘉时发消息:[我在你们门口。]她拍了张学校牌匾照片发过去。 “等我。”叶嘉时发来语音,尾音低沉,令人悸动。 舒棠提着包等了会儿,就见到一身白衣的叶嘉时,他原本信步闲庭,见到她后,特意加快脚步,露出比大海还清澈的笑容。舒棠看到他身边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有他是清晰的,那一瞬可以抵过万年。 谁说王子只会骑着白马来。穿着素衣,奔跑在地上的也是王子,王子怎么来都是王子。 他跑到舒棠面前,低下头看她,呼吸不稳,脸到耳朵处淡绯。 时隔半个月没见过叶嘉时,他气色还不错,看来 还是宿舍住的舒服。 她弯弯眼:“来得真快。” 叶嘉时目光闪烁:“今天……穿得很漂亮。” 舒棠放开手大大方方地转个圈:“当然,不打扮一下,给你丢脸怎么办,你会很没面子的。” 叶嘉时绝口否认,严肃道:“什么面不面子的,你能来我就很开心。” “嘻嘻。”舒棠知道他肯定会这么说。 “走吧,你什么时候上场。” 两人走在去往草坪的路上,七点多,校园路灯亮起,过了一条路,白灯变黄灯,多了点温情。 看来这条路很适合情侣,湖边长凳,树下草地,路上,都能看到挽手的一双双一对对,情意绵绵,眼里口中在无声地诉说天长地久。 舒棠忽然想到个地狱笑话,校园情侣毕业季就是分手季。 叶嘉时:“我演出排在中间,起码也要八点吧,不急。” 不急就好,平时工作节奏太快,她住得近不用挤地铁,她有同学在市中心的地铁线上班,每天光是坐地铁都非常消耗心神,带上车时面包还是新鲜的,下车后面包就被夹扁了。 如今放假时间,舒棠也想慢慢来。 九月的棉市依旧是盛夏,她徜徉在舒爽的晚风里。 “好久没进过大学了,毕业两年,我就觉得我已经是个十足的社畜。”舒棠打趣道。 叶嘉时:“那我也快了。” 舒棠:“你?好像想象不到你变成社畜的样子。”她目视前方,笑意盈盈。 叶嘉时:“你不是见过我兼职么。” 舒棠:“是喔,不过兼职是兼职,总觉得校园里的你才是你。” 本来还想劝叶嘉时不要太向往毕业工作的生活,但想到叶嘉时的情况,恐怕毕业后工作自给自足比较快乐吧,以他的智力学历,怎么也不用在便利店打零工那么辛苦。 走了会儿,隐约的歌声在风中传递,路上人越发少,大概全都聚集在不远处的草坪上。 那里在开音乐会。 舒棠兴奋起来,拉着叶嘉时的手腕:“快走。” 叶嘉时被她拉着的手好像石化,挣不开也不想挣开,两人狂奔过去,站在人堆里。 只见中心处,有人在前面唱歌,乐器部的同学在伴奏,男帅女美。 舒棠笑道,戳戳叶嘉时:“上次音乐节是不是也差不多。” 叶嘉时看着她的侧脸:“差不多,就是一个在台上比较有距离,这个在草地上,更亲近。” “那更好耶。” “嘉时。”于飞看到他来了,走过来,他可一眼就看到叶嘉时身边多了个美女。 于飞搂着他嘀咕道:“说出去接人,原来是接美女啊,你女朋友?” 叶嘉时:“不是,你可别乱说。” 于飞这种情场老手,看叶嘉时那泛红的耳朵,就知道他绝对喜欢这女生,八成在追求,甚至在暗恋。 太纯情。 于飞:“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想什么,交给飞哥帮你。” 叶嘉时眼睑一紧,好像在说,你想干嘛,你不要乱来。 于飞理都不理他。 18. 老同学 越想努力赶上光的影,越无法抽离。——《刻在我心底的名字》 “美女,嘉时的朋友?”于飞说完,就自顾自地去和舒棠搭讪。 舒棠早就看到他和叶嘉时窸窸窣窣,她看人很准,于飞这漂浮的面相,熟练的搭话方式,情场老手八九不离十。 她笑笑:“是啊,我叫舒棠,你是嘉时的同学吗?” 于飞没想到舒棠这么亲切,还怕是文静内敛的女生:“于飞。我是他师兄,我们一个乐队的,刚刚他说去接个人,神秘兮兮的,我还说怎么这么奇怪呢,第一次见他这样,一看接来个美女,那就一点不稀奇了,哈哈哈哈。” 这人真是自来熟。 舒棠:“我想起来了,上次音乐节的时候,你是……键盘手,对不对?” 于飞眼前一亮:“上次你也有来?” “没来,但是我看了视频。” “哦喔喔,好小子,”于飞转头搂住叶嘉时,在他耳边道,“还知道给美女转发我们的表演。” 叶嘉时手肘一拱他肚子:“飞哥,快到咱们了,你去准备吧。” 舒棠看着他们那你逗我弄的模样,她很有边界感,没有上前。 “行。”于飞不给他这么大压力。 甩掉于飞,叶嘉时手不安地摸着牛仔裤的侧沿,站到舒棠身边:“我快上台了。” 舒棠没有多言,这时候人只需要一句简单的鼓励就好:“加油。” “嗯!” 随着一阵欢呼声,叶嘉时和乐队成员们走到中心处,趁在调整试音阶段,不知道谁带头开始起哄:“社长!社长!社长!” “叶嘉时!” 这两串名字喊在一起,舒棠霎时知道叶嘉时是音乐社的社长,人缘真好,这么多人喜欢他。 前排人坐在草地上,舒棠穿着裙子不方便,只站着。叶嘉时的目光穿过前排与她的视线对接,短短两秒擦出无声的火花。 伴奏响起,叶嘉时的歌声也从音筒传出,唱的《可在我心底的名字》。他的声音偏中低音,温柔磁性,又有点撩人。 舒棠一早就觉得他的音色很好听,可以去做动漫配音的程度。 她听着听着,想起自己带了拍立得,第二段副歌响起,舒棠瞄准叶嘉时,按下快门。相纸从相机里慢慢弹出,捂热成像,生成一张唯美的影片,仿佛九十年代的偶像剧。 少年在草地中央深情歌唱,听歌的人围绕他坐成一圈。 一首歌结束,舒棠鼓掌比谁都快,与还拿着麦的叶嘉时遥遥相对。 “舒棠。”身边有人叫了她一声。 舒棠看向那人:“颜东祺!”她眼睛放大。 颜东祺看着她:“真是你啊,我刚刚在那边看了你好久,还以为只是长得像,你怎么会在这。” 舒棠:“我来找朋友,你呢,你怎么在这。” 颜东祺:“我在这读研啊。” 舒棠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当时你还发过朋友圈。” “有请下一组带来歌曲表演《情人》。”主持人在宣读。 舒棠转过头,看到叶嘉时已经走到旁边,和社团的人聊着天,背对着她,姿态松弛,也不知道说到什么好笑的,几个人笑得拍起手。 颜东祺的声音又想起:“走走?” 舒棠想,叶嘉时一时半会可能走不开,遂答应:“好。” 她和颜东祺从大一就认识,两人在社团里亦敌亦友,不怪舒棠,是他这人太损,但没坏心眼。 舒棠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月色淡淡,远处没有光的树林透着黑乎乎的形状。 “对了,你不是说来找朋友吗,要不要和他打个招呼。”颜东祺说。 舒棠:“发过消息了。” “老大现在在哪里发财啊,等我毕业了还要来投奔你。”颜东祺说话没个正型。 舒棠感觉以前那个损损的男孩又回来了,记忆点燃:“少爷,应该是我来投奔你才对吧。” 颜东祺是棉市本地人,之前舒棠不知道,还以为他来自其他普通城市,自从一次聊天知道后,她就一直打趣叫他少爷,对应他之前爱喊舒棠老大。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恭维”,他们互喊多了,带着社团其他人也这么叫他们,以至于时间久了,少爷和老大这两个外号,取代了他们的本名。 颜东祺:“有点渴,你渴不渴,食堂有卖饮料的。”他指了指那边食堂。 舒棠损他:“你请?” 颜东祺没皮没脸地笑笑,没说什么进了食堂进门处的饮品柜:“要两杯西瓜汁。” 他记得以前舒棠最爱喝西瓜汁,况且夏天嘛,西瓜解暑。 一杯冰冰凉凉的西瓜汁到手,颜东祺好像没喝过水,那喝东西的速度就差一饮而尽。 舒棠慢条斯理地嘬上一口,很清凉。 他们在柜台前的高椅上坐下,颜东祺一副悔恨地中二语气:“咱们那一圈,好像只有我读研了,真是正确啊,谁要读这个书谁读去,现在研究生毕业都不好找工作,大学生比蟑螂还多。” 舒棠捏住鼻子:“你这个比喻有点恶心,不过确实,现在就业行情太糟糕了。” 她过得就不怎么体面,颜东祺还在校园象牙塔里,舒棠不太想和他聊这些。 见她嫌弃,颜东祺马上滑跪:“嘿嘿,话说你知道李姐一毕业就结婚了不。” 李姐是他们那一届的社长。 “记得,我当时还不是很适应。”舒棠说。 当时她看到李姐那条官宣的朋友圈,万分震惊,同龄人都悄悄转变成大人,只有她一个人还是小孩。 八卦使人打开话匣子,舒棠嗓音轻飘:“还有郭师兄,我前两天看到他也订婚了。” 颜东祺笑得欠揍:“你以前还说郭师兄看起来很禁欲,不像会谈恋爱的样子,结果转头就订婚了。我就说吧,他这种绝对是结婚最快那批。” 舒棠难得看人失误,捂住脸:“别提了,还是你们男的最清楚男的。” 颜东祺看着舒棠捂住脸的模样,他手中的杯子渗出冰水,浑然不觉湿了一手,他轻收笑意,在她放下手前收回视线。 “那你呢,谈恋爱了没有?”颜东祺问。 舒棠骤然闪过叶嘉时清俊的脸:“没有,依旧母胎单身。” “来杯苹果汁。”隔壁座位有人坐下。 员工拿出几个苹果开始榨汁,颜东祺思绪缥缈。 大二那年,舒棠当上社团部长,颜东祺是副手。平安夜,他们要给师弟师妹们准备苹果当礼物。 活动结束后,舒棠蓦然给他递来一个苹果:“给你的。” “谢谢,好感动哦。”舒棠居然会给他准备礼物。 他抬起头,对上舒棠的笑颜,那笑眼里藏着坏。 舒棠开怀大笑:“哈哈,是阿明给你的,多余的,咱们几个分了吧。” 颜东祺自认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可那个苹果和女孩璀璨的笑 脸,让他一整晚都辗转反侧。 等到下一次活动再见舒棠,她神色平常,他却支支吾吾,无所适从。 但也只短短持续了几天,很快他又是那个没心没肺的颜东祺。 颜东祺目光追随苹果,几个苹果被搅成汁,端到客人面前。 舒棠收到叶嘉时的消息:[表演快结束了,我们要去聚餐,我看你和朋友聊挺开心的,你来吗?] 这么快结束了,舒棠还说喝完回去继续看的。 她没忘记今晚是为了叶嘉时来的,还有上次已经放过鸽子,今晚可不能冷落他。 她回道:[来。] 颜东祺游神间,舒棠重重一拍他肩膀:我朋友叫我去吃宵夜,下次再聊。” 她双脚已经触地,那杯西瓜汁只喝了一半,她用袋子装起来拎在手里。 下次是多久,成年人的下次多半只是个客套话。 可颜东祺没有任何理由拦她,只轻松地说:“行啊,下次来学校一定要叫我,老大。” 舒棠:“知道啦。” 按照叶嘉时给的地址,她走到校外的饭馆,九点多,并不晚,正是学生下了晚课出来觅食的时候。 一整条美食街的店都有学生排队取餐。 舒棠来到饭馆门口,就见到里头最大的两张桌子坐满了人,都是音乐社的管理人员。看到这么多人,她顿时社恐发作。 她一进门就有人看到她,于飞喊道:“美女,这里。” 舒棠讪讪地应道,叶嘉时身边有个空位,特意为她留的,见她来了,他冷着脸起身,给她挪开椅子。 连衣裙勾勒出她姣好的曲线,眼尾眼线上翘勾人,摇曳生姿,别有风情的清纯媚,看起来像那种不好惹的姐姐。 学生都对她投来好奇的目光,男女皆有。 坐下后,舒棠见到这么多好奇的目光,寻思是不是要打声招呼。 叶嘉时已经替她自我介绍:“我朋友。”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她把还剩半杯的西瓜汁放在桌上,叶嘉时瞥见,眼里更冷几分。 舒棠刚要放下包,却感到头皮一紧,原来是包链和头发勾住,她嘶了一声,叶嘉时及时看到,自然地上手,给她解开。 “谢谢。”舒棠没听到叶嘉时说话,一抬头就看到他冷硬的侧脸。 江茉坐在对面,全程把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她扯扯朱子为,暧昧地说:“你看,我就说嘉时有情况吧,这正主可不就来了。” 朱子为见她没有任何吃醋的意味,只一味八卦,心里松了口气,也跟着她调侃:“这一看就还在拉扯阶段。” 等菜期间,大家各自聊天。 舒棠和叶嘉时说:“刚刚碰到个老同学,聊了两句。” 叶嘉时:“哦,老同学,多老?” 舒棠:“嗯?就是大学同学,大一混社团就认识的,跟你们现在一样。” 叶嘉时急于反驳,有点阴阳怪气之意:“我们跟你们可不一样。” 舒棠:“?” 叶嘉时心里酸溜溜,他现在才惊觉,舒棠好像并没有太多男女大防的概念,毕竟连认识没多久的他,她都能带回家里,那她有别的男性朋友就很正常。 或许刚刚见到的那个也不是唯一一个,还有其他他不认识的,他叶嘉时也只是其中一个而已。 坏就坏在,他在这样本该平等开放的交往中,起了不该有的占有欲。 而友情不该有排他性,爱情才有。 19. 游戏 “趁还没上菜,我们玩点游戏吧。”于飞这个气氛活跃者站出来,拍着手组织活动。 “玩什么?”有人问。 于飞摸着下巴思考,一锤拳头:“逢七必过,怎么样。就是按顺序报数,遇到七或者七的倍数就拍手,不然就输,输的嘿嘿,喝酒。”他指指放在地上的两箱酒。 这个游戏得到一致通过。 舒棠睨着叶嘉时,他听到玩游戏怎么还是一脸不关己事的样子。 游戏开始,于飞第一个,在数字30之前没有人犯错,三十之后抓出第一个输者,众人起哄,他认罚一饮而尽。 “呜呼。” 游戏继续,第二个输的人,是叶嘉时。 “诶嘿,嘉时哥以前是玩这个游戏的高手啊,今晚怎么输这么快。” 叶嘉时没有解释,拿起杯喝个爽快,也是喝得太快了,酒液从他嘴角处沿着下巴滴落,弄湿他的脖子,酒顺着他用力的青筋处滑到衣领之下。 舒棠看得愣神。 “好。”于飞鼓掌,眼睛可没放过一直盯着叶嘉时看的舒棠,暗叫这俩有戏。 终于在抓出第三个输者的时候,结束掉游戏,舒棠松了口气,她可不想醉醺醺地回家。 于飞眼珠子一转,鬼点子再生:“换个游戏,我们玩真话假话猜猜猜吧。游戏规则是,说三个自己相关的事,其中有一条是假的,猜的人猜出来哪条是假为胜。” 这个游戏可比逢七必过有意思,没人不爱八卦。而从规则来看,还很考验游戏参与者对彼此的熟悉度,熟人答不出来尴尬,不熟的则可以增进对彼此的了解。 在场的人都露出互相提防又兴奋的神情,除了舒棠。 老天,这里除了叶嘉时她谁都不认识,她怎么可能猜得出来。 于飞非常“好心”地考虑到舒棠:“嘉时啊,你朋友和你互相猜好了,我们不能欺负你朋友啊,她对我们都不认识。” 叶嘉时:“好。”他应得爽快。 于飞把空酒瓶放到桌上,转到谁就谁是猜测者。 好巧不巧,这一转,就转到舒棠。 “哦豁。”叶嘉时和舒棠几乎等于绑定,连猜测者都不用选了。 众人的目光里好像有一团火,舒棠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她转过身,拍拍叶嘉时。 她说:“我喜欢看恐怖片,吃辣,怕蟑螂。” “喜欢看恐怖片是假的。”叶嘉时答得飞快。 三盘两胜,若是叶嘉时全猜对了,那输的就是舒棠,可是要喝酒的。 刚刚出的太简单了,舒棠继续说:“我学新闻的,爱看书,曾经一个人去看过演唱会。” 这次叶嘉时迟疑了几秒,这些东西,舒棠可没和他说过。 可也只是几秒,叶嘉时又答了出来:“学新闻是假的。” 舒棠面色不显,心中吃惊。 大家都在等她揭示答案,她只好点点头:“对。” 叶嘉时已经赢了两局,按道理没有比的必要,但是谁都没有按停。 连舒棠和叶嘉时都忘了,继续比赛。 “我数学考过47分,近视度数275,鞋码36。” “wow。”有人小小地感叹,鞋码和近视度数都出来了,这得多了解才能判断啊。 舒棠和叶嘉时正面对视,谁也没有逃避,叶嘉时神色微冷。舒棠暗暗想,这下猜不出来了吧。 叶嘉时这次比上一盘的迟疑时间更长,在大家以为他真的猜不出的时候,他说:“数学47分是假的。” 这下轮到舒棠笑不出来了,笑容骤然消失,很不愿意地撬开嘴:“对。” “呜呼。”三局结束,叶嘉时全对,众人莫名其妙地狂欢起来,仿佛赢的是他们。 “叶哥牛逼。” 舒棠和叶嘉时在怪叫的人群依旧对视,一个不甘,一个露出胜利者的从容。 在其他人沉浸在喧闹时,舒棠眼睁睁看着叶嘉时一声不吭地起身,把酒喝下肚。 他说:“你晚点还要回去,喝酒不安全。” 这算什么,全部猜对,却要替她喝酒,那干嘛不一开始就猜错好了。 叶嘉时坐下,舒棠悄声问他:“前两道题对就算了,第三道你怎么笃定的,难道是瞎猜的。” “一半一半,我不觉得你会考不及格,不管什么科目。”叶嘉时偏头看她。 他的目光像山下裹挟初春之意的冬风,冷暖均匀,虽不足以融化冰川,但能让平静的湖面荡漾。 舒棠视线闪躲:“那你想错了,我考过不及格的,不过不是数学,是物理。”她懊恼道,“早知道换成物理了,这样你绝对会错。” “也不一定。”他说。 舒棠挑眉:“嗯?” “你总是把错误答案放第一项啊,我就是蒙也能蒙一个。”他玩味地挑衅她。 确实。 “啊啊啊。”舒棠彻底抓狂,她怎么没注意这个细节。 吃完饭后,在座的人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舒棠看快十点了,太晚赶不上末班地铁。 “我先走了。” 叶嘉时:“我送你。” 两人走出嘈杂的饭馆,走在出去的校园小道上。 “今晚很开心。”舒棠说。 叶嘉时低头看路,脚下响起踢踏声。舒棠无意中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又露出玩游戏之前那种表情,好像在和什么较劲。 舒棠:“你在恼我?” 叶嘉时幽怨地抬起头,没对着她,而是对着天上的月亮,那眉头皱的,好像要把月亮揪下来。 月亮怎么他了。 叶嘉时难得充斥戾气,但和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比,他这么点戾气,充其量就像小猫挠痒。 起码得像乔米那种无缘无故的刁难,才能叫舒棠不舒服。 地铁站就在校外,走几步就到了,叶嘉时看着她过了安检才走。直到上了地铁,都没有问出叶嘉时在恼什么。 但她好像,猜到了。 地铁上人没有白天多,但也不算少。有上车就睡的下班族,还有出去玩被父母抱在怀里的小孩,大城市的末班车永远不缺人。 舒棠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疲惫地靠在椅背。 [到了跟我说一声。]叶嘉时发来消息。 舒棠:[嗯,今晚很好玩,我是说真的。] 叶嘉时:[我知道。] 硬邦邦的,像块石头一样,真想砸开看看里头是不是也是硬的。 舒棠皱皱脸。 出了地铁,没了空调,一股潮湿的热气扑面 而来,虽然棉市的潮湿是日常,但这么潮湿明显不对劲,要下雨的前奏。 舒棠小跑起来,快到楼下时,头顶几颗雨滴打了,她刚到达楼下,大雨如约而至,与刚刚的好天气恍若隔世。 棉市的天气阴晴不定,天气预报都难以预测。 停在小巷的电动车响起聒噪的声音,狗应景地叫了几声,蜘蛛坚强地趴在自己辛苦编织的时候网上,灯泡不够亮,但足够舒棠找出钥匙,她开门赶紧跑回家里。 她听到隔壁楼上的住户在说:“下雨了,关窗。” “知道了,催什么。” 回到家里关好门,舒棠跟叶嘉时发平安报备:[到家刚好下雨,太走运了。] 叶嘉时:[我们也刚散。] 他又说:[你刚刚拍照了。] 舒棠还以为他没看到自己拍照的小动作,听到他提起,她抿嘴一笑,拿出相纸,给他拍了张发过去:[我把你拍得好看吧。] [好看。] 舒棠打了个哈欠,躺在床上,字也懒得打,给他发语音:[好困啊,刚刚收到消息,明天可能要回去加班。] 叶嘉时:[那早点睡吧,最近工作顺利吗?] 舒棠:[emmm,还行,就是有个客户事有点多,算了算了,不和你说这些,我先睡了,晚安。] 叶嘉时再发了两条给舒棠,那边却没有回他,看来真困得睡着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舒棠刚刚说的那句“不和你说这些”,叶嘉时听在耳中,好像自己是个格格不入的人。 在舒棠眼里,可能自己就是个还在上学的小孩,闲了就陪他玩玩。重要的事不会和他讲,因为讲了也没用。 他站在洗手台前,略微苦涩,挤着牙膏,室友打游戏鬼叫声不停,以往还算能忍受,现在听着真是聒噪。 . 昨天舒棠以为能享受好久没有的双休,结果大晚上发来消息叫周日下午回去一趟。 舒棠还问了一嘴宋思雨,她却说没收到通知。 她来到办公室时,同事们几乎都不在,夏萱说话的声音从里间传出:“你别急,等她来了,我们一切再商量。” 好像听到舒棠的动静,夏萱走出来招招手:“小舒,进来。” 舒棠提起心,跟着她走到里间,迎面碰上最不想看见的人。 乔米今天戴了对大圆圈耳环,波点裙,黑色尖头高跟鞋,太阳花睫毛,底下一双丹凤眼,翘鼻红唇,张扬夺目。 乔米眼睛像鹰一般盯着她,说:“你看我的账号了吗?” 舒棠昨晚还看过,没有任何问题:“看过。” 乔米看她这副态度,冷笑一声:“你觉得没问题?” 舒棠皱了下眉,想着还是不要和她硬碰硬,又松开:“数据正常,评论正常。” 乔米蓦然提高声量:“这就是最大的不正常,和你们合作几次了,我的粉丝数涨得越来越慢,你们还觉得没问题,你这个策划是怎么当的,上次就说净给我出些过时的点子,还不承认。” 她双手环在胸前,高傲地拧开头。 舒棠心想,她明明上周才被夸了,新人保持这样的增长速度已经很不错,到了乔米这却是一坨垃圾。 她深吸一口气:“乔小姐……” 20. 偶遇 “嗯,你说,我听听你还有什么借口。”乔米傲慢地说。 夏萱:“舒棠,既然乔小姐不满意,你改就是了。” 她说话颇有威严,让舒棠一下子梗塞:“好,乔小姐,你有什么要求提出来吧,我会照着改。” “哼,这还差不多,听好了……” 送走乔米,舒棠太阳穴处酸胀,夏萱说:“好好和她沟通吧,反正也没几次了。” 舒棠猛然抬起头,以为是嫌她工作能力不行,卡她转正。 夏萱:“乔米的合约快到期了,做完这几单,就不和她合作,这是老板的意思。” 舒棠愣了又愣:“夏姐,为什么?” 夏萱倒了杯茶,走回自己的工位,米色西装裤长条垂落,随着人行走在格子间摆动,她简直就是舒棠梦想中成为的都市白领。 夏萱:“和乔米合作,钱多事少,老板早就看在眼里,她把以前合作过的m公司几乎得罪了个透,太难伺候,现在公司不缺项目。况且,你不是也不喜欢她吗?”夏萱直接指出。 舒棠下巴微敛:“是。” 她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工作能力,她的策划本来就切合乔米的个人特性,数据一切正常,不存在工作态度的问题。 有些批评,舒棠不愿意接受。 按照乔米的要求,舒棠改了原本计划给她的下一个脚本,这次乔米的声音明显小了不少。 很快,乔米拍了视频发布,一晚上点赞量评论量增速大不如前,等到第二天晚上,点赞开始停滞,平台推流减少,这个视频的数据基本就定在这。 当天晚上,乔米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把舒棠骂了一顿。 “你做的什么脚本,比上次数据还差。” “你看看评论区说我江郎才尽了。” “我可是甲方,你赶紧回我消息。” 舒棠忙着给别的工作,大致看了眼乔米发的东西后,无视掉,继续干活,等差不多十点她才回她:“乔小姐,这次是按照你的要求做的。” 乔米回得飞快,一串六十秒语音弹出来:“那还不是你做的烂,我不管,这数据,你给我重做。” “乔小姐,合约里并没有这条规定。”舒棠敷衍她。 乔米:“你等着,我去找你上司投诉你。” 舒棠没回她。 虽然经历过乔米发疯这件糟心事,但到了这周快结束时,发工资了。 到手有六千多,比想象中的要高,舒棠觉得,这才是她毕业后真正的第一桶金啊! 舒棠先截出一部分还给薛凯,并表达自己诚挚的谢意。 薛凯给她回道:“收到,听说你和乔米有些不愉快,不用管她,等合同到期就不合作了。” 舒棠实在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遇到这么好的老板。 周末,正巧,大学室友何晓思回国了,文星连环轰炸她要聚一聚。 “干杯。”音乐餐厅里,三人聚在一起。 吊顶的水晶灯折射梦幻紫,餐厅内流淌着舒缓的纯音乐,正是夜色初至时。 何晓思戴着厚厚的眼镜,遭到文星调侃:“这度数是不是又深了。” 何晓思说话一本正经:“那文献比板砖还厚,你来看也会深。” 文星吐吐舌头:“我才不看,我天天上个小班赚点窝囊费,晚上喝点小酒,滋润,才不要没苦硬吃。” 这话一下子掀飞在坐的两位,若何晓思算得上没苦硬吃,那舒棠就是软硬都要吃。 只是她不爱示弱,也没和文星何晓思说过前两个月的事,她们只知道她上份工作不开心,如今换了新工作。 分享烦恼只会让烦恼变成双倍,人生在世,还是要靠自己。 何晓思说:“棠棠呢,之前不是老说想搬家。” 舒棠:“再攒一两个月工资就搬。” 要换就换个好点的小区房,城中村她是不想再住了。 餐厅里的纯音乐突然消失,一个黑衣男生抱着吉他走上台,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哎,帅哥。”文星惊讶地说。 是叶嘉时……舒棠一抬头就看到他,他抱着吉他,坐在调整好高度的麦架前。 舒棠想起他说过找了驻唱的兼职,但是不是在酒吧吗?怎么会在音乐餐厅。 灯光照在他身上,波动和弦,他的歌声倾洒出来,和吉他声交织环绕。 文星屁股坐不住,动来动去,眉飞色舞:“帅哥帅哥,你们谁想脱单的,赶紧去要微信。” 何晓思一副性冷淡的样子:“不想谈恋爱。” 文星胳膊肘戳戳舒棠:“你呢你呢,你刚刚可没少看人家。” 舒棠:“我有了。” 文星和何晓思同时凝视她:“你有什么了?” 舒棠:“有他微信。” 叶嘉时在上面唱了一个小时,客人换了两三批,只有舒棠这桌还没动过。 “嗝。”文星打了个饱嗝,“吃饱了,还听吗?”她后面那句话显然在问舒棠。 舒棠还想和叶嘉时说两句话,却拿不准他还要唱多久,就在这时,一首歌结束,叶嘉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抱着吉他,朝舒棠走过来:“又见面了。” 舒棠捏紧手提包,被朋友们看着,一股没来由的紧张感:“你怎么在这里唱歌?” 叶嘉时:“这家和清吧一个老板,说这周这边缺人,让我顶一次班。” “喔喔。” 何晓思高高挂起,在叶嘉时和舒棠聊天时就自动走到旁边,一手揣兜里,一手玩手机。 舒棠才想起介绍:“这是我大学室友。”她指指她们两个。 文星这个社牛立马扬起笑容:“hi,帅哥,跟我们舒棠怎么认识的?上学的时候没见过你啊。” 她以为叶嘉时也是大学同校。 叶嘉时自然地说:“暑假我兼职的时候认识的,舒棠常来。” 舒棠:“对。” 文星的语气转为暧昧,贴在舒棠耳边,半威胁道:“今晚我就要听你讲邂逅兼职生这个故事。” 呵,重色轻友,认识了帅哥,还这么熟,也不跟她们分享。 舒棠尬尬一笑:“知道了。” 她看向叶嘉时:“那我们先走了。” “嗯。” 看着舒棠离去,叶嘉时吐出一口气,好不容易跟老板争取调来这边兼职一周,居然还碰上舒棠,简直意外之喜。 从上台那一刻他就看到坐在台下的舒棠,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餐厅,她看他唱歌的眼神,始终只有欣赏。 不像酒吧那个污浊的环境,来的客人总有些不正常的…… 只是下周还是要回酒吧,想到这,他就烦躁地瞥向门外,却看不到舒棠的背影。 舒棠从坐上车开始,就被文星拉着如实招来,她只好把和叶嘉时相识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完后,文星捂住嘴,眼里不再是八卦,反而添上担忧:“你穷成这样怎么没跟我们说呀,好歹我凑也能凑给你一个月饭钱。” 没想到文星先关心的是这个,而不是她和叶嘉时同住那段经历。 舒棠眼珠子转了一圈,仰起脸:“哈哈,都过去啦,当时不是……好面子吗?而且大家都刚毕业,谁也不容易。” 文星一把把她抱住,头埋在她胸前:“下次不准一个人憋着,还把我们当朋友吗?” 前排开车的何晓思也说:“抱不了你,sorry。” 舒棠摸摸文星的头发:“知道啦。” 文星在她胸前蹭了蹭,来了句:“好软。” 舒棠:“……” 文星坐起来,这次眼里绽放出异样之光:”你带一个陌生男的回家是怎么个事?” “额。” 虽然好像是这样,但是怎么这个叙述听起来怪怪的。 “咳咳,说了,是我怕他睡在那病了都没人管,勉强收留他的。”舒棠解释道。 文星还是不理解:“可是他有手有脚的,自己可以找个房子住呀。” 舒棠默然:“这个也考虑过的,当时他想短租十来天,但是没有肯租给他的。” “啊,这么短,那确实租不了。但是我还是觉得不安全,你不怕他对你有非分之想啊,他比你高这么多。”文星夸张地比着叶嘉时的身高。 舒棠:”他身份证都压给我了。” 文星一歪头:“说吧,你们是不是谈恋爱了,小情侣调情的把戏。” 舒棠脸色迅速镀上一层丹红:“没有。” 文星坏笑着逼近:“那你脸红什么,你喜欢他?” 舒棠看向窗外,正巧过江,江上清风明月,鸟雀徘徊。 “嗯,喜欢。”舒棠承认。 文星惊呼:“晓思,舒棠的铁石心肠终于开窍了,我之前以为你不会喜欢上男人。” 舒棠:“哪有这么夸张。” “你大学的时候,除了混社团看书运动,对男的有过兴趣么,叫你去篮球场看帅哥你都不去。” “那不是对篮球没兴趣吗?而且我也不觉得有帅哥。” “行行行,你的吉他王子最帅。” “滚蛋。” 什么吉他王子,说得这么肉麻。 调笑过后,专心开车的何晓思正经道:“不过,这个男生,是不是家境不太好,舒棠,找男朋友,还是不要扶贫为好。” 文星也看向她,眼里隐隐含着同意之色:“我也是说,帅归帅,可帅不能当饭吃。” 舒棠呼吸一滞。 这样的问题被最好的朋友点开,舒棠坐立不安起来,可她们说的是事实,且是为了她考虑,她没有缘由怨朋友。 她看着窗外,只说:“他挺努力的。” 文星拍拍舒棠大腿:“看得出来他很努力,大周末的,要是其他大学生,早就出去玩了,他在这唱歌挣钱。只是棠棠,你真的考虑好了吗,听你描述,都省钱省到要住杂货间了,他家里不是一般的困难。你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可别跟新闻里说的那样,恋爱脑上头,嫁回村里。” 何晓思:“要是真这样,就不是我们认识的舒棠了。” 舒棠推搡道:“什么嫁不嫁的,哪里到那个地步,况且,只是我喜欢他,他还不一定喜欢我呢。” 文星大笑:“他包对你有意思啊,没意思,他会同意去一个陌生女性家里住?” 舒棠还从未想过这个角度。 “说偏了,我可不是来撮合你们的,你还是考虑清楚吧,咱们都出来工作了,不如找个经济实力旗鼓相当的,也不用那么辛苦,这种经济困难的小男生,心思最多了,自卑敏感,你能照顾他的情绪吗?”文星话说得可谓露骨,但现实总是露骨的。 舒棠这就不认同了,貌似情绪更多的,是她? “现在大环境不好,大学生如过江之鲫,成千上万的学生抢一个岗位,虽然他学历不错,但是能不能在大城市站稳脚跟也是个问题,据我所知,他这种学金融的,最看人脉了。你现在在棉市发展了,要是他没能留在这里,回老家了,你们可怎么办啊。” 叶嘉时好像被形容得什么也不是。 可是除了钱,他明明有很多很好的品质,他共情能力强,谁有难他都会帮助。他也有领导能力,能服众,才能连任两年社长。他坚强上进,在高中骤然失去父母,也考上了那样好的大学。 还有太多太多,只是这些只有舒棠看得到。 21. 木簪 难道是为了安置未来才爱你,谁要计算过安享晚福便一起。——《街灯晚餐》 这个时代人人为己,优绩之风盛行。从小时候玩抢椅子游戏开始,利己主义就留下了萌芽的空间。 “拜拜。” 从何晓思的车下来,舒棠一个人走着上下班走了无数次的路线回家。 恩恩爱爱的情侣,随时能为了一纸offer分手,谁都没错,谁都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 今天做王宝钏,明天就遇到陈世美。 喜欢是什么,爱又是什么?是心甘情愿地奉献,是飞蛾扑火,还是豪车别墅。 妈妈活着时,经常说舒棠三分钟热度,小时候爱画画,画了两天又不画,闹着要学跳舞,没多久看武侠片多了,又说想学功夫。 她说得真准,舒棠的确没有对任何东西爱得很久,能超过三年都算她有良心。她一点也不愧疚,她把这归因于基因遗传,毕竟她爸妈也是这样的人,那他们的孩子当然也照学不误。 这样糟糕的基因也不配遗传下去,就结束在这一代吧。 维持正常生存尚且需要用尽全力,她不敢拍着胸脯,像偶像剧男女主那样,在蓝天白云下,在耀眼星河下,发誓保证她对叶嘉时的喜欢能维持多久。 没必要。 只是,至少今天,她真的喜欢他。 她拿出那张新拍的照片,叶嘉时拿麦在草地上热烈的青春,被她私自记录了下来。 她拿出荧光笔,一笔一划书写道:“第一次听叶嘉时唱歌,氛围太好,有学生感动得哭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她要记下来,省得以后记忆越来越模糊,想不起这天的气氛。 洗漱过后,脑子越发清醒,手心痒痒的,好想拿起手机给某人发消息。 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你在哪个酒吧驻唱?] 叶嘉时发来一串地址:[你想来?] 舒棠故意绕了个弯子:[有空的话,你知道我很忙的。] . 音乐会到九点左右结束,学生们意犹未尽,舒棠也是,她竟然这么全神贯注地听完了一群学生的音乐会,比她之前看的话剧音乐剧还有意思。 文星打来电话:“你去哪了?怎么这么吵?” 舒棠:“在广场……看一群老太跳广场舞。” 文星:“哈哈哈哈,你加入算了,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个夜宵。” “知道了。” 正想回去,念着夜宵,舒棠往学校后面的美食街走去。 “老板,要两碗牛肉汤粉。” “好,稍等。” 舒棠等候在门口,看到对面那家汉堡店,问:“老板,对面不是和顺饭馆吗?什么时候不做啦!” 老板说:“哦,你说那家啊,三年前就搬走了,那个时候我刚好开业。” 时过境迁,当时和叶嘉时他们一起吃夜宵玩游戏的饭馆早就不在了。 “美女,你的牛肉粉,还有最后两碗糖水送你了。”老板笑眯眯地看着她。 “谢谢。” 文星赤脚来给她开门,看到她手上一袋子,满眼放光接过:“怎么买这么多,我还要减肥的。” “减肥就别吃。”舒棠不留情面地说,“两碗糖水是老板送的。” 文星:“哪家老板这么好啊,我下次也要去。” 舒棠努努嘴:“不在附近,你应该不会顺路的。” 文星:“不会啊,我这几天都很闲,嗯!好吃诶,好久没吃过这么鲜香的牛肉粉,快把地址告诉我!”她尝了一口,褒奖道,“糖水也好喝。” 舒棠还是不太想说,说出来岂不是让她知道自己去了叶嘉时母校,好丢人。 可文星还在巴巴地等她说话。 舒棠认命地泄气:“棉市理工的美食街。” 文星咔咔地转过头,吃得像只豚鼠:“你去那干啥,追忆似水流年啊。” 舒棠不肯承认:“我……大学同学在那毕业的呀,他叫我去兜风。” 文星揶揄道:“哦,你大学同学,你哪个大学同学我不认识,说来听听。” 舒棠抿住嘴,摸着鼻子不肯与她对视。 文星:“叶嘉时就叶嘉时呗,怀念前男友而已,我又不会笑你,哈哈哈哈。” “谁怀念他。”舒棠应激道,“就是分手才要重回旧地。” “okok,我懂。”文星嚼着牛肉,口齿不清。 “话说,刚刚叶嘉时来找过你。”文星把桌边一个盒子递给她,“他说你忘记拿了。” 叶嘉时来找过她? “什么时候来的。” “就七八点的时候吧,我觉得他是想来见你的,你却刚好不在。” 舒棠打开盒子,里头是一支木簪,雕工粗拙,能辨识出是花的形状。 “这是什么花?”文星问。 “海棠。”舒棠非常确定。 这只木簪是舒棠生日时,叶嘉时亲手给她雕刻的礼物。 叶嘉时不会刻意给她制造惊喜,在她生日前就问过她想要什么,他直接买。 因为舒棠说过,她不喜欢惊喜,也不习惯祝福,生日而已,一个普通的日子,最好就普普通通地过,谁都不要记得最好。 她爱过纪念日,各种各样的纪念日,比如初遇一周年,确定关系一周年,但唯独不喜欢过只属于自己的生日,也不需要生日礼物。 叶嘉时说,你就当我想给你买,不要当做是生日礼物。 于是一个月后,她收到了这朵海棠木簪。 他说,不知道送什么,就按照你的名字雕了这个木簪。 舒棠拿在手里反复把玩。 幸好她的名字是棠,老家多海棠树随意取的。这是她爸妈做过最正确的事,不敢想象要是她叫舒强,今天这个礼物会变成什么。 当时叶嘉时问她喜欢这个礼物吗? 舒棠点点头,但后来几乎都是放在盒子里收藏着,因为舒棠几乎找不到能戴上这只木簪的场合。 上班戴太显眼不合群,出去玩她不会弄发型,怕戴着戴着丢了。 这么多年,它躺在盒子里,没一点磨损。 舒棠其实不是忘记拿走,而是想要切割,来自叶嘉时的东西,能少一件是一件。 她打开手机,发现叶嘉时给她发来过消息:[连这只木簪都不要了吗?] 嘴边的牛肉顿时不香,舒棠回道:[要不要你都送过来了,难道我还能送回去不成。] 叶嘉时:[那你扔了。] 这人,大晚上还要给她添堵,他摆明了赌她不舍得扔。 察觉到舒棠脸色一下子黑掉,文星默默移开一米,免得被火力波及。凭她机智的脑袋,很快猜出肯定是两个人就木簪发生了什么争执。< /p>一个木簪能有什么事,这两个人真是复杂。 文星这种美食脑袋,完全不想掺和别人的爱恨情仇,在她看来,两个人平心静气地坐下吃顿火锅,啥事都解决了。 唯有美食不能辜负,如果能,那就是不够好吃。 [姐姐,你跟姐夫吵架了吗?]秦书给她发来消息。 这小子怎么也来凑热闹,舒棠一口回绝:[小屁孩,读你的书去。] 秦书就是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舒棠和他有联系绝不是偶然,纯属这臭小子不要脸。 第一次和他见面,是在爷爷的葬礼上。 秦书当时才读三年级,发育不良,人很瘦小,他抱着玩偶,人木木的,连这是爷爷的葬礼都不知道。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可能是没见过她,但所有人都告诉他,这是他姐姐。 不知什么时候他站到了舒棠旁边,舒棠冷漠地挪开位置,要不是爷爷对她疼爱,她根本不想见到这一家人。 一场葬礼,所有人都在作秀,生前不见关心,死后在那痛哭。 舒棠忍着没哭,早在爷爷走那天就哭过了,她不想在这一家人面前脆弱。 “姐姐。”可这小孩不要脸,他睁着圆滚滚的眼睛,抬头看着她,他才过她的膝盖没多少。 他或许在想,为什么别人的姐弟都住在一起,而他们不是呢。 舒棠没理他,可他拿出他的电话手表,吵着说:“姐姐,我要加你。” 她瞥了眼不远处的他爸妈,两个都有所防备地时不时看过来。 这么怕她害他呀…… 舒棠勾起唇,弯下腰:“好啊。”她麻溜地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 小孩快乐地拍手:“姐姐,你周末能带我吃冰淇淋吗?” 舒棠:“不行哦。” 小孩又不开心了,弯下嘴:“为什么?” “你爸妈不给啊。” 小孩伸出手,想抓她的裤子,舒棠轻敛笑容,嫌恶地往后退,小孩扑空,摔倒在地。 “哇。”他说哭就哭,跑回爸妈旁边,问他们为什么不给自己和姐姐出去吃冰淇淋。 葬礼上哭闹吸引了不少人注意,他爸妈连忙哄他,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而做了坏事的舒棠早就跑到安静的角落。 只是她没想到这小孩这么大胆,到了周末打电话给舒棠,说已经在冰淇淋店等她。舒棠叫他找他爸妈,他倔强地说不要,大有她不来他就不走的感觉。 想到最近看到的人贩子新闻,舒棠还是去找他了。到达时,她看到他小小的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两脚在晃,长得粉雕玉琢,舔着冰淇淋。 不得不说,她爸的现任老婆好看,儿子也遗传了好基因。 见她来了,他眼前一亮,大声喊:“姐姐。”好像生怕店里人不知道这是他姐姐一样。 “看那小孩,长得真可爱。”有人说。 就是这么个不要脸的小孩,如今已经读高中了。 秦书又回道:[怎么不是,姐夫都跟我说了,还是你单方面分手。] 舒棠:[你少和他联系,还有,别一口一个姐夫行不行,知道我和他分手了还喊。] 秦书:[那多不好意思啊,他刚才送了我新电脑,我转头就不认姐夫。] 舒棠:[他送了你新电脑?] 秦书:[对啊,他之前答应我的。] 22. 羞辱 人们传颂勇气,而我可不可以,爱你哭泣的心。——《行走的鱼》 命好,这是舒棠对秦书的评价。 有的人好像带着几辈子积攒的福德转世投胎,从出生就顺风顺水,样样不缺,但爱与钱财依旧都流向他。 当时舒棠跟文星说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缠上她之后,文星就劝她,你可千万别当扶弟魔。 舒棠笑了。 轮得着她当吗?秦书那小子,就因为长得好看,小学就有女生给他递情书。他爸妈的亲朋好友整天开玩笑要当他干爹干妈。 依她看,要是秦书这孩子想要房要车,这几个干爹干妈都能给他凑一套出来。 这么灿烂的人生,舒棠也曾想,秦书会不会长歪,会不会上了初中摇身一变不良少年,整天骑鬼火炸街不思进取。 无。 秦书非常健康地长到现在。 “我告诉你,赶紧把电脑还给叶嘉时。”舒棠直接给他打电话警告。 秦书在其他人面前端着,在姐姐面前可就稚子本性暴露,开口就是辣条音:“凭什么呀。” 舒棠:“不凭什么,不还的话,你以后改口喊叶嘉时哥哥去呗,别叫我姐了。对了,你毕业旅游也找别人去。” 秦书撒娇道:“哎呀,好嘛,我明天就还给他。” 电话那头传来个女人的声音:“小书,谁啊。” “我姐。” “哦。”原来的关切转为冷淡。 舒棠听到两人对话,没了继续聊下去的欲望,默默挂了电话。 文星:“你弟?” 舒棠:“嗯,叶嘉时给他买了台电脑,我叫他还给他。” 文星惊掉下巴:“这么大方,你俩还没结婚呢。” 舒棠忽然想到什么,轻笑一声:“我觉得叶嘉时和秦书还挺像的。” 文星:“像在哪?长相?两个人是都蛮好看的。” 舒棠摇摇头,意味绵长:“不止,两个人都品学兼优,周围的人都很喜欢他们,就像……就像一块磁铁,周围的人都会被他们吸引。” 文星:“那可真了不起,这样的人你身边居然有两个。” 文星敞开话题:“你现在,彻底不讨厌你弟了吗?” 舒棠刚好吃完,拆开糖水,把它搅匀:“你知道吗?我有次找我爸要钱,他不给,被秦书偷听到了,他当晚居然偷钱给我,事后被他们抓着打了一顿。嗯,顺便把我也骂了,说是我教唆的。” 秦书那种乖小孩,怎么会干出偷钱这样的事,他们把罪名怪到了舒棠身上。蒋明丽,也就是她爸的现任妻子,还把她爸臭骂了一顿,怪他为什么不给她钱,要她一个小女孩怎么活。 那一刻,好像长久以来萦绕在心头那点阴暗的怨恨,霎时间灰飞烟灭。 她甚至在想,蒋明丽怎么看上她爸的。 她没有说讨不讨厌秦书,只陈述了这些片段,文星已心中有数。 搅匀后绿豆糖水,沙沙的带着甜意,解暑又不腻。别说文星了,舒棠下次也还想再吃这家店。 不出意外,舒棠收到了叶嘉时的深夜来电。 “你弟要把电脑还我,你叫的?”自从分手后,叶嘉时的语气越发不温柔。 舒棠在房间里擦着头发,开扩音:“嗯,为什么应该不用我多说。” 叶嘉时:“那你不如把这些年的全部还我好了,这笔账你算得清吗?” 舒棠知道,算不清,物质倒还好,人情账最难算。 她露出刻薄的一面:“呵,他又不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你花在他身上的,找他家要去。” “那花在你身上的呢?” “我没给你花过?”舒棠反问。 说完,舒棠吸吸鼻子,刚刚文星这个吃货开了包辣条,重辣,吃不完硬塞给她,她现在仍余辣未消。 叶嘉时不吭声,忽然说:“你在哭吗?”他的温柔回来了。 舒棠擦头发的手一停,她想,自己在叶嘉时心里,到底是多爱哭一个人,这点小事她也会哭。 他发出了视频邀请,舒棠点了接收,她要让他看清楚她有没有哭。 手机里出现叶嘉时的脸,他们看着彼此,对立、不甘、怀念,许许多多的情绪通过网线串联。 “嗯,你把我吓哭的。”她的表情和话的内容截然相反。 没想到她会同意视频聊天,叶嘉时惊讶得倒吸一口气:“好大一口锅啊。” 舒棠追问:“我很爱哭吗?” 叶嘉时静默片刻,她还以为他在想怎么委婉地否认,却听到他说:“我数数?” 舒棠:“……好,你数吧。” 叶嘉时:“我在酒吧唱歌的时候,你哭过。” “嗯。”舒棠承认,“能怪我?” 叶嘉时陷入为难:“不能。” 这件事在两人心里至今仍有芥蒂。 那次在音乐餐厅偶遇之后,舒棠第二周就偷摸去叶嘉时兼职的酒吧,打算装客人给他一个惊喜。 惊喜没给着,倒是撞到个大瓜。 酒吧里灯光色调很低,桌上放着暖黄色的氛围灯,能刚好看见人。 舒棠坐在来到门口时,就打听过今晚是不是有个姓叶的来唱歌,得到肯定答复后,她才进去。 酒水不便宜,最便宜的一杯都要五十左右,舒棠想,来都来了,这个月这么辛苦,就当奖励自己。 她点了一杯,看菜单,酒的颜值也不错。她很少来酒吧,虽然是个清吧,但独自来这种环境有些不适应。 坐在她斜对面的女人也是一个人来的,豹纹连衣裙,耳上银耳环,手上带着金戒指,手边放着prada,穿金戴银的具象化。她化着浓密的眼妆,一个人静静喝酒。 看到不只有自己是一个人后,舒棠稍稍放心。 五分钟后,酒水上来,叶嘉时也进来了。 舒棠屏住呼吸,即使看过两次他表演,她依旧替他紧张。 叶嘉时扫了眼台下,舒棠坐在角落里,灯光又暗,他这次似乎真的没有发现她。 曲毕,听歌的客人们鼓掌,那豹纹裙女人突然端起酒起身,朝台上的叶嘉时遥遥一敬,笑容里有种胸有成竹:“歌很好听,今晚的消费,我买单,大家随意。” 鼓掌声更亮且密,客人们纷纷叫好,夸女人大气。 叶嘉时却脸色微沉,好像受了莫大的侮辱,唱完三首歌后马不停蹄地下台,换另一个人上。 就在这时,舒棠看到那个穿金戴银的女人也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门口,叶嘉时再次被这个女人拦住,脸色不耐。 “喂,我都来捧你这么多次场了,你连个微信都不肯给我?”女人抬起眼,上挑眼线很凶,体态丰腴。 叶嘉时才发现,不是哪个女人化这种眼线都好看的,舒棠的就让人很顺眼。 “不好意思。”叶嘉时不想砸了酒吧招牌,想继续像以前一样敷衍算了,他说完想离去,却被女人拦住。 她几乎把胸怼到他跟前,害他连连后退。 女人更加得意,瞧他反应,一看就是学校里的大学生,说不定还是个没有处过对象的,多纯啊。 这些年她认识的男人多了,哪个不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提起裤子翻脸不认人,而这个男生好得很,想什么都写脸上。 她凑近他,说:“你在酒吧里能赚几个钱,不如跟了我,我给你五倍。”她眼里的欲望明晃晃地不掩饰。 叶嘉时眉头一皱,当即编道:“我有女朋友。” 女人脸肉一颤:“有女朋友?那就分了啊。” 叶 嘉时耐着心思重复一遍:“我和我女朋友感情很好,请你不要继续羞辱我。” “羞辱?”女人捏紧酒杯,手里的酒当即泼他脸上,“这才叫羞辱你,不就是酒吧一个卖唱的,清高什么。” 保安终于察觉到动静,往这边靠拢。 叶嘉时冷不丁被泼了一脸酒水,冷冰冰的酒水让他感受到现实的荒凉,脑子里想起老板的劝告,不要得罪客人,做事圆滑一点。 他抹了把脸,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女人尖叫一声:“啊——” 舒棠出来就看到这触目惊心的一幕,来不及多想,余光瞥见桌上的酒杯,一把拿过就朝女人的脸还回去。 叶嘉时看着舒棠冰冷的侧脸,问:“你怎么会在这。” 舒棠平淡地问:“你没事吧。” 什么惊喜都没有了,她绷着情绪拿出纸巾给叶嘉时擦拭。 女人恢复过来,她的刘海水淋淋地糊了一脸,犹如打坏的菜叶,她哪里试过这么狼狈,不可置信地吼着舒棠:“你谁啊!” 舒棠喊回去:“他说他有女朋友你没听到吗?” 女人冷笑一声:“原来你是他女朋友。”她蔑视地上下打量舒棠的穿着,“穷鬼配穷鬼,穷一辈子去吧。” 舒棠听到,想冲上去打她,女人也不甘示弱,俯冲姿势。周围人聚集越爱越多,也有怕被误伤叫着离开现场的。 舒棠被叶嘉时拉着,女人也被保安拦住,耳边都在劝她们算了。僵持不下,不知道谁报了警,最终三人一起去了警局做笔录。 一开始仍然谁都不服谁,舒棠硬是要女人向叶嘉时道歉,女人一脸不屑,放着狠话:“我又没说错,浑身上下有几个牌子呀,不是穷鬼是什么,给脸不要脸。” 舒棠气得爆了粗口,起身指着她:“你再说一遍。”被警察连连警告不要在警局闹事。 “你们听见了,当着面都这么说话。”舒棠指控。 警察用笔敲敲桌子,警告女人:“女士,请你说话放尊重点。” 酒吧经理姗姗来迟,看起来奔着女人来的,他在女人旁边劝了几句,那女人才不情不愿地说了对不起。 警察劝她们最好就双方和解。 舒棠冷着脸,叶嘉时扯扯她的袖子,安慰她:“好了,我衣服都湿了,她肯赔钱了事就算了吧。” 冰山融化,看着叶嘉时几乎湿了一半的衣服,舒棠心又软了,再下去他非得感冒不可。 走出警察局,月亮已至梢头,舒棠抬头看了一眼,月亮高悬,照在身上很冷。 叶嘉时被泼成这样也没法回学校,两人开了间钟点房,临时买了套新衣服,他洗了个澡出来,发现舒棠在哭。 床头柜上全是哭湿的纸巾。 他穿戴整齐,还散发着沐浴露的清香,坐在她身边给她递上新的纸巾:“别哭了,她针对的是我。” 舒棠泪水潸潸滑落,好像她也被泼了一脸一样:“有点钱很了不起吗?她凭什么这么作践你,她骚扰你多久了,你从来没和我说过。” 叶嘉时低着头,脸色一寒:“就……去上班的第一天开始,那个女人是这里的常客,她要了我两次微信,我都找理由拒绝了。老板让我不要得罪她,很多客人都是她带来的。” “这些人渣怎么不去死,恶心,他们不过是运气好,在金窝银窝里长大,有点钱就可以这么为所欲为吗?”她一直在骂,不只是为了叶嘉时,还有自己,她想起当主播时也遇到过这种事。 叶嘉时在这一刻觉得自己很没用,被舒棠亲眼目睹这样的难堪,还要她替自己出头,现在她哭成这样,他也想不出办法哄她开心。 他真的有资格谈爱吗? 他能给她幸福吗? 他抬起想轻拍她后背的手,僵在空中,轻轻放下落回床上。 23. 游乐场 往事不堪回首,最年轻气盛时,自尊心被折毁。 “还有吗?”舒棠不想满屏幕都是他的脸,于是切成小屏,让自己的脸填满手机。 叶嘉时说:“还有一起看《泰坦尼克号》的时候,你也哭了。” “还有次我出差好几天,回国那天你联系不上我,担心我出事,打来电话就哭……” 他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几乎每一件都和他有关。叶嘉时心底叹气,舒棠对他好成那样,连分手他都没有资格指责。 说到底,还是他没有给舒棠足够的安全感,她不想和他结婚也是正常的。读大学时怀疑自己能不能给她幸福,没想到如今二十七岁事业有成,这个问题依旧缠着他。 舒棠不知道他的脑回路歪到那边去了。 随着叶嘉时的陈述,她小心翼翼藏好的缺口又被挖了出来。 她相信爱情,却不相信婚姻,不想她父母的不完美在她身上重演。爱是流动的,身边能相伴多年的伴侣屈指可数,到了一定时间就貌合神离,婚姻名存实亡。 但叶嘉时和她不一样,尽管他们都有一个破碎的家庭。叶嘉时的父母生前恩爱有加,如果不是车祸,他现在依然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慈祥和睦的父母。 而她不是。 所以叶嘉时相信爱情,也相信婚姻,这就是他们两个为什么不同。 “你真的能和我谈一辈子恋爱?”舒棠俯身凑近屏幕。 叶嘉时眼里碎光闪亮,以为舒棠的态度松动,刚想开口,听到舒棠又说:“别急着回答,你能替明天的自己做决定吗?” 这几乎是一条送命题,难度不亚于“我和你妈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如果可以,叶嘉时真想来一句,我不会游泳。 舒棠看着他为难的样子,泛出笑意,他一怔,好久没有看到她对他笑了。 这份笑容给了他鼓励:“我不能替明天的自己决定,那每日零点一过,你就会看到我又做到了一天,你来当这个验证官,好吗?” 他的表情太真诚,让舒棠迟迟移不开眼。 怎么会有这么执着的人,他有这个时间在这里哄她,都能谈一个新的女朋友了。 “你让我自己待几天。”舒棠说,“我想自己安静一会儿。” “我想静静”这种话有一天也是在她口里说出来了。 叶嘉时料到她没这么轻易答应,被捶打太多次,舒棠这次的态度算是很好了,至少没有一口回绝。 他知道,有些事情,只能靠舒棠自己想清楚。 舒棠没能如愿睡到中午,一个电话把她吵醒了。 “秦书?” “姐姐,我刚到了东站,你把你的地址发我呗,我去找你。”他那边吵吵嚷嚷,还能听到叫卖声。 舒棠睡意全无,坐起身,被子自然垂落。 “你来棉市了?” “对啊,不是你叫我把电脑还给姐……额,嘉时哥吗?反正周末,我自己送过来。” “你爸妈知道?”舒棠支着额头。 “我先斩后奏的,刚刚告诉他们了。” 现在的小孩怎么胆这么肥。 舒棠又打电话给叶嘉时,主打她没得睡,他也别想躺平,谁叫电脑这事是他惹出来的。 “喂。”叶嘉时说话还带着刚起床的鼻音。 舒棠:“我弟把电脑送来了,你自己过来拿。” 叶嘉时好像翻了个身:“说了不用啊,那你自己给我送过来吧。” “我直接给秦书发你那的地址……” 叶嘉时终于爬起身:“我现在来。” 抱着怎么也能见她一面的念头,他果断起床刷牙出门。 街边树下,一地昏黄落叶,棉市就是这样一个夏天会落叶,冬天枝繁叶茂的地方。 舒棠在楼下的早餐店等他,叶嘉时停好车,就看到她在早餐店里吃东西的模样。 他走进去,也点了一份蒸粉,顺势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如寻常情侣般一起吃早餐的日子,有多久没有过了。 “啊——”叶嘉时玩心大发,张口想让舒棠喂他。 云吞到了嘴边,舒棠看着叶嘉时,把云吞转了个方向送他嘴里。下一秒,叶嘉时收起笑,云吞在他嘴里烫得又炒了一遍。 笑容转移到舒棠脸上,她睫毛弯弯,道:“好吃吗?亲爱的。” 叶嘉时勉强笑笑,敢怒不敢言。 “姐,姐夫。”秦书叫了一声,背着个大书包,晒出一身汗。 那句姐夫叫得叶嘉时身心愉悦,一旁的舒棠则黑脸,不是告诉过他别这么叫,还这么大声,整个店的人都听到了。 “不对,嘉时哥。”坐下后,看到他姐的黑脸,秦书才反应过来叫错了。 舒棠把空凳子放他旁边,让他把书包放下:“吃东西了吗?” 秦书:“没有,好饿。” “点吧。” 秦书看着菜单挑选,舒棠则拉开他书包链,看到里面的手提电脑后,把它取出来。 “这就是你买的电脑?”舒棠问叶嘉时。 叶嘉时点点头:“嗯,小书,好用吗?” 秦书热忱地重重点头,眼冒精光:“好用,打游戏一点都不卡。” 舒棠一拍他脑袋:“你光顾着打游戏。” 秦书委屈地捂住被打的地方:“那我学习也没耽误嘛,我还是班长呢,我月考还是前三。” 看他这说话骄里娇气的样子,舒棠都想象不出来他在班里怎么当班长立威的。 舒棠没放过叶嘉时:“看吧,高中生诶,你还送电脑,存心想害他考不上大学。” 叶嘉时但笑不语,即使被她骂着也觉得甜蜜,甚至好像看到了他们有孩子的样子。 来都来了,秦书难得来一次省城,总不能让他在家里待一天。 舒棠问他想去哪,秦书说:“我想去游乐园。” “今天周末,那得排长队。”舒棠满脸抗拒。 叶嘉时在一旁撺掇:“去呗,买vip票嘛,就不用排了。” 秦书狗腿道:“嘉时哥阔气。” 舒棠见他俩一唱一和,笑了一声,说:“那你俩去吧。” “哎呀,姐~”见快不成,秦书拿出撒娇大法,推搡着她的胳膊。 连哄带骗,舒棠上了贼车。 叶嘉时开车,她和秦书坐在后排,一人占一个车窗位。 秦书选了个好日子,前几天都是猛烈的晴日,今天不见太阳,无雨,阴天,前两天下过雨,空气中还有微微凉意。 到达游乐园,果然人山人海,都在 排队买票。 原来舒棠没有多想玩,但进去看到飞来飞去的空中项目,听到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时,玩心也跟着起来。 叶嘉时财大气粗,带着他们买了vip票,很快就排进了项目。 舒棠坐上大摆锤,绑好安全带,两个男的坐在她一左一右,秦书晃着脚天不怕地不怕,叶嘉时余光偷瞄她,握住她的手。 她有些紧张,挣扎一下没挣开,就由他握着。 “以前玩过吗?”叶嘉时问。 “学校秋游的时候玩过一次。”她还吐了,发誓再也不玩,没想到这么快打脸。 大摆锤启动,他们很快腾空,舒棠真是后悔上来,接着整个队伍爆发出惨烈的尖叫,她看到地面上的人变小变远,剧烈的失重感让她的表情失控,忍不住抓紧叶嘉时的手。 在舒棠被吓得魂都快没时,终于结束了,她几乎麻木,魂不守舍,反观叶嘉时,呼吸平稳,仅发丝微乱。 她刚刚好像没听到他尖叫。 秦书也是个玩心大承受力弱的,一下来就要去旁边的长椅坐,舒棠眩晕不止,蹲在路边回魂。 叶嘉时拍着她后背:“还好吗?我去给你买瓶水。”说完他跑开。 水很快买来,叶嘉时给了她和秦书一人一支,几口水后,没那么晕了,只是脸色仍不太好。 秦书休息了一会儿,又说要去玩过山车,还是垂直的,舒棠忙摆手,说什么都不去。 “你俩去吧。” 叶嘉时看了她一会儿:“小书,你去吧,我陪你姐。” 舒棠狐疑地瞪他一眼:“不用你陪。” 秦书眼里冒过精光,识趣地说:“我自己去,姐,你好好休息,姐……额嘉时哥,照顾好我姐。”他蹦跶着跑开。 叶嘉时坐下,手撑在她后面的椅子上,路人视角里,就好像舒棠在他怀里。舒棠差不多缓过神来,她觉得自己比起秋游那次进步巨大,起码没吐。 “咱们谈恋爱时,都没来过游乐园。”叶嘉时看着眼前的喧闹。 舒棠:“还不是没钱。”她小声地补充道,“还忙。” 游乐园门票也就一百多,再怎么没钱都不至于凑不出来,最主要的,还是没时间没心力。 两个人都是工作狂,为了工作可以放弃娱乐,更别提游乐场这种费时费力的。他们都对自己太苛刻,也太迟钝,年轻时愿意喝白粥,来换未来的钞票香车。 他们忘记活在当下,对当时唾手可得的幸福视而不见。 舒棠问:“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分享的电影吗?叫《花束般的恋爱》。” 叶嘉时有点迷茫,舒棠知道他肯定没看,于是继续说:“讲的就是两个兴趣相似,几乎无话不谈的男女,从相爱,到相忘人海的故事,挺真实的,没有什么狗血的桥段,但他们就是没有走到最后。” 叶嘉时好像回忆起来了:“抱歉,我晚上回去会看的。”他忙得团团转,对这类分享几乎就是一打眼。 舒棠已经不在乎他看不看了,将心比心,他分享过来的东西她也不一定感兴趣,她现在只是想跟他讲这部电影,仅此而已。 “我当时看的时候,就想过我们会不会走到那一步。” 叶嘉时微微撅着上唇:“还不是你要分的,我们本来没走到那一步。” 24. 告别 忽然眼前闪光灯闪烁,有人飞快地给他们拍了一张照。 “两位,看你们非常般配恩爱,给你们拍了几张照片,看看。”有个男人谄媚地递上相机。 叶嘉时扫了两眼,说:“这张不错,多少钱。” 舒棠拉拉他的袖子,这摆明就是坑人的。 摄影师报了一个数,还说可以去那边的摄影馆洗出来,叶嘉时对她说:“我去去就回。” 没等多久,他就拿着一张胶片回来,在她面前晃晃:“看,这次是我的相片,你拿不走了。” 舒棠坐在原位一动不动,抬头睨他,原来他还在计较那几张拍立得。 秦书爽玩回来,好像习惯了高空项目,他脸红红的,却很兴奋:“太好玩了,你们都没去真可惜。” 舒棠站起来:“一点都不可惜。”她想玩点舒服的项目,“我们去玩激流勇进吧。” 相比大摆锤这种高刺激的,激流勇进明显能接受多了,舒棠穿了雨衣,身上溅到的水不多,而秦书非说不穿,淋了个半湿,如今去洗手间换衣服了。 叶嘉时拿出纸巾,给舒棠擦脸,舒棠躲开:“我自己来。” “好。”他把纸巾放到她手里,自己站到一边。 秦书从洗手间出来,见到的就是两人各站一边,神色冷对的样子。 不是吧,他才去一会儿,又吵架了? 玩到下午,秦书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游乐园。 “小书,你坐几点的高铁?”舒棠问。 秦书不满道:“哇,我刚来你就要赶我走,我没买,我明天才走。” 舒棠皱眉:“那你住哪?”他毕竟是个未成年。 “住酒店啊。” 舒棠眉头更深:“你自己住酒店?” 叶嘉时提出:“要不去我那吧,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住。”说后面那句话时,他故意扬声让舒棠听见。 “好啊,姐,那我今晚去嘉时哥那,你可以放心了吧。” 舒棠瞥向叶嘉时,和后视镜里他的视线碰个正着,进行着无声的摩擦。当着小孩面没说,那房子的钱叶嘉时还没给她呢,手续也没办,现在还算是她的房子。 把舒棠载到楼下,下车前,叶嘉时说:“你不是想安静几天吗,如你所愿。” 关上车门,秦书在后座朝她摆手:“我走啦姐。” “拜拜。” 车子发动,她驻足原地,目送冷酷的车尾渐行渐远,如她所愿。 秦书上到家里,叶嘉时开门后才想起客厅还有几个酒瓶没扔,但也来不及了。 幸好秦书一进门就狂奔厕所,等他出来后,叶嘉时也把垃圾收拾掉了,生怕给秦书留个不好的印象。 “小书,你睡左边那间房,先坐会儿,我去给你铺床单。” “哎呀姐夫,我自己铺就好了。”秦书才不想给人添更多麻烦。 叶嘉时听到这个称呼,笑了一下:“你还叫我姐夫呢。” 秦书贼兮兮地说:“我觉得你和我姐肯定会复合的,我就没见过像你们这样,分手后那么别扭的情侣。” “小高中生,你见过几对情侣啊。”叶嘉时摇摇头。 秦书从衣柜里拿出床单:“你信我,我姐就是嘴硬呢,她其实可在乎你了。” 这倒是激起叶嘉时的好奇心,他倚在门口:“噢?” 秦书:“你不知道吧。我想想,应该是我姐毕业没两年的时候,你是不是和我姐同居啊,有天我爸打电话给我姐,问她是不是带了男人回家,说得可难听了,叫她立刻和你分手。后来我姐把我爸骂了一顿,我第一次听见我姐这么凶。” 叶嘉时眉目动容,陡然站直:“你姐刚毕业的时候?” 秦书:“对啊,她当时好像住在城中村吧,然后被我爸一个朋友撞见了,我爸说她读这么多书出来,就找个便利店打工的,还同居,把他脸都丢光了。” “舒棠从来没和我说过。”叶嘉时声音由亮变沉,像一串流畅的下行音阶。 便利店打工的时候,那就是他们两个还没谈恋爱,她收留他那段时光。他想起来了,莫非是吃火锅那天,舒棠偶遇的那个邻居大叔? 没想到他住在她那里时,还发生过这些事,叶嘉时一无所知,他默默握紧拳头。 “后来呢,你爸还有骂过你姐吗?” 秦书摇摇头:“没有,我姐把我爸拉黑了一段时间,他根本没机会骂她。都是在饭桌上吐槽,说我姐学坏了,还说她没眼光,也不知道向上找夫婿。” 说完,秦书僵硬地转过头,看到叶嘉时在门口,光线在他们的脸上照出明暗两面,他看着地板,微微寒背,不知道想些什么。 “额,姐夫,不是我说的啊,都是我爸口无遮拦,他当时也不认识你。” 叶嘉时朝他勉强地扯了下嘴唇:“我知道,还有吗?我可能有不少事……不知道。” 秦书点点头,说:“其实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我姐当时应该是情况不太好,找我爸借过钱,我爸拒绝了。”他沮丧地垂垂脑袋。 叶嘉时:“借多少?” “一千吧,不记得了。” 才一千。 叶嘉时想起当时舒棠的冰箱几乎是摆设,空空如也,后来他走前才给她填满的。所以舒棠当时的情况也很难,而在自己都过得不好的情况下,她还接济他。 叶嘉时心底冒出一个词,是天使吗? 秦书说完,却看到叶嘉时转身跑回房,他好奇地放下手里的床单,跟了过去。却见叶嘉时把今天拍的两人合照拿出来,小心地放进相框里,摆正,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地方,一抬眼就能看到那种。 那张照片明明是随机抓拍,但摄影师技术出奇的好,给两人拍得灵气逼人。照片上,叶嘉时侧头看着舒棠,舒棠看着别处,男笑女俏,比正经摆姿势拍出来的自然。 这也是当时叶嘉时为什么要买下来的原因。 秦书瞄到这一幕,弯嘴偷笑。这声姐夫,叫对了。 . “oi,洗澡了。”文星催促道。 舒棠回来就抱着枕头曲着腿在沙发上发呆,她都怕她傻掉。 “星星,我想出去,散散心。”舒棠的话缓缓吐出口。 文星把衣服塞进洗衣机,随口道:“你不是刚回来吗,这么晚了,还要去哪啊。” 舒棠见她误会自己的意思:“不是,是出远门 。” 文星怔住:“啊,去旅游啊。” 舒棠:“嗯。” “去多远?” “反正不会出国。”舒棠可不想等签证,多麻烦,“你要一起去吗?” 文星为难道:“店长最近生了孩子在休产假,我怕是走不开。” 舒棠表示理解:“嗯。” “所以你去哪呢?”文星问。 房间里,舒棠靠在床背,手机点进旅游网,是啊,要去哪呢。 她浏览着那些知名景点,脑子里看着地名就脑补画面。 一条广告弹出视野:浏阳烟火大会即将举办。 烟花大会。 舒棠想,之前和叶嘉时一起看过,那盛大的烟花在眼前绽放的瞬间,当真是美好,当时觉得刻骨铭心,永远不会忘记,在时光的冲刷下竟然有些模糊。 她下床翻出那张拍立得,再次欣赏。 她心里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要不,再去一次浏阳吧。 手随心动,五分钟后,明天下午出发的高铁就订好了。 收拾行李的声音惊动了文星,她推开她房门,看到她蹲在地上,正在把瓶瓶罐罐分装。 文星刷着牙,问:“明天就走?决定好去哪了?” 舒棠:“嗯,去浏阳,可能沿着这条线再去别的地方,归期不定。” 文星:“好啊,一个人去吗?” “对。” 以前出门旅行,不是和朋友就是和叶嘉时,自己出发还是头一回。 “注意安全。” 第二天,秦书要回家上学,叶嘉时非说秦书要叫上她见一面,送他去车站。 叶嘉时还调侃:“秦书有恋姐癖。” 舒棠只好来了,她坐在副驾驶。就在即将发车时,秦书短促地叫了一声:“呀,我的身份证是不是没带。” 她抿住嘴,比他还心急,担心他误了时辰:“你快找找。”她放下手机,探出头往后椅看去。 她的手机荧幕亮了,叶嘉时手搭在方向盘处轻敲,无意瞥了一眼,瞳孔骤缩,那是一条车程出发提醒。 “找到了。”要不是开空调,给秦叔下得,恐怕找个身份证都要出一身冷汗。 “快去吧。”舒棠催促道,她担心秦书误点,也怕自己的车程误点。 叶嘉时一言不发,一蹬油门。 送到秦书到了车站入口,两人朝他摆摆手,这两天秦书的到来像一场梦,还得是年轻人有活力,不然舒棠是不会去游乐园的。 叶嘉时似乎心不在焉,舒棠喊他:“走了,人已经进去了。” “嗯。” 一路无话,叶嘉时似乎比她还急着送她回家,前几次见面那次不是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这次倒是不纠缠了,真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真乖。 舒棠下车,想到即将到来旅途,放软语调:“走啦。” 关车门前,她接触到叶嘉时幽深的目光。 舒棠回家后没多耽误,拿起行李箱,朝机场奔去。 她终于要出发了,她有种强烈的直觉,她正在告别过去的自己,去往下一个未知的旅程,开阔的天地正敞开怀抱等她。 25. 推走 假如我年少有为不自卑,懂得什么是珍贵。——《年少有为》 如果不是有特殊癖好的,谁想当跟踪狂。 叶嘉时戴着口罩墨镜,坐在离舒棠后两个车厢的座位上,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亲眼看着舒棠上车的。 他这副打扮,吸引得邻座频频侧目,但什么都看不出来,最后询问:“你好,你是明星吗,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她拿出笔和纸,很是期待。 敢情是把他当成明星了。 叶嘉时费力解释了一通,才让邻座相信他不是明星,解释完后,累得他靠在椅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他想,这风景得先过了舒棠的眼睛,才能到达他的视野,前提是她没睡觉的话,他印象里,舒棠可是上车倒头就睡的专业户。 如果她睡了,睡得香不香。 与他相隔两个车厢的靠窗座位上,舒棠望着沿路风景,一个接一个的电塔,大片田地还有积水,绿水青山,心境逐渐开阔。休假这个决定无比正确,不见识下祖国的大好河山,赚再多钱都没有意义。 好困。 眼皮逐渐沉重,戴上耳机,屏蔽掉杂音,高铁即将到达下一站,正在缓慢降速。闭上眼睛前,她依稀看到一只白蝴蝶悠悠飞来,趴在窗外。 . 自从那天在棉市理工和颜东祺重逢,他就经常找舒棠聊天,事无巨细地把他的生活分享给她,今天上了什么课,做了什么运动,参加什么考试,比赛,拿了奖。 舒棠都觉得他把她当备忘录了,只是平常接触的人聊的事都是社会上的事,有这么个人跟她分享学生生活,她也是一种调味剂,她没有多说。 [老大,这周末有没有空,我们去爬山啊。] 又看了一夜最新的热点,舒棠打了个哈欠,想到自己很久没有呼吸郊外的空气了,也很久没有运动。 [好啊。]她答应下来,[就我们吗?] 颜东祺很意外:[你还要叫谁吗?我都行,我以为你又会说没空。] 舒棠哭笑不得,琢磨道:[我不就拒绝了你一次吗?]真是个大少爷,玻璃心哟。 颜东祺:[被你拒绝我很受伤的好不好。] 他发了张照片过来:[我家楼下今晚好热闹。] 入眼是长长的江河,蓝色霓虹灯之下,江面染上灯光的颜色,好像未来的赛博都市。江岸有人夜跑,大桥连通两边,桥上车流奔波不息,桥下有花船穿过,再远一点能看到棉市的地标塔,塔闪着蓝紫色的光,高耸入云。 这个地段,生活在这里的人几乎没有认不出来的——棉市CBD中心。住在这种地方,颜东祺真是名副其实的大少爷。 舒棠甚至觉得自己低估了他。 [你家住在那附近啊。] [嗯哼,爬完山来玩啊。] [你爸妈在,不太方便吧。] [我自己住,这房子我爸妈毕业前给我买好的。] 舒棠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她和他瞎聊什么,一会儿就该仇富愁得睡不着了。 于是舒棠说:[嗯,我睡了。]她放下手机,倒头就睡。 周末七点,舒棠穿上舒适的运动装,去赴爬山之约。 颜东祺说在山脚下等她,舒棠来到山脚下时,看到他等在那,他穿着灰色运动服,很有朝气。 “舒棠!”他朝她招手。 舒棠走过去:“来这么早。” 颜东祺:“可不嘛,五点多醒了,睡不着,就干脆起早点。” “好久没爬过山了,我上次爬山还是在社团时和大家夜爬,你还记得吧。”舒棠回忆起。 两人迈上台阶,早晨空气清爽,朝露和花香之气,耳边还有小鸟蹄叫。 “记得呀,我记得你还摔了一跤,害得我们担心好久。” 这点小事舒棠都快忘了,只是他们好像都吓得不轻,毕竟是夜晚爬山,真怕有人出事了。 一路往上,遇到爬完下山的人,有中年人,也有成群结伴的老年人,个个比年轻人还活力十足,精神充沛。 舒棠说:“他们起得真早啊,七点就爬完了。” 颜东祺:“下次你也起早点。” 她翻了个白眼:“我现在这个起床时间已经是极限了。” 颜东祺看到她的表情,觉得她真是直率不做作,笑了起来:“哎哟老大,我都不知道你喜欢爬山,早知道早点约你啊。” 舒棠:“我也不知道你喜欢爬山啊。” 走了许久,两人有点累了,刚好到了较平的地段,有不少人在那边休息,两人也走了过去。 “那边有卖水的。”颜东祺抹了把汗。 舒棠摸摸包里,她装好水,但是出发时忘带了:“帮我也买一瓶。” “嗯,等着。” 舒棠掏出纸巾擦汗,望见左前方有几个年轻人背对着她看风景,一眼就知道是大学生,像极了舒棠她们组团来的样子。 “舒棠。” 于飞从她身后走来,满脸诧异。大老远的他就觉得这妹子好看,刚好买了吃的喝的,想搭讪一番,没想到是熟人。 “是你。”舒棠也没想到爬个山都能遇到认识的。 于飞寒暄道:“来爬山吗?嘉时也来了呀。”他朝舒棠身后喊道,“嘉时,你……舒棠在这呢。” 舒棠朝他目光看去,刚刚那几个背对着她的大学生转过身,有见过的,有没见过的,其中在最边上的就是叶嘉时。见到舒棠,他明显一愣,然后嘴角逐渐上扬,大片的竹子在他身后,他却比修竹还清持。 “舒棠,水。”颜东祺买完水回来,走到她旁边。 看到他,叶嘉时的笑容停在一半,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谢谢。”舒棠接过。 于飞:“原来不是一个人来爬山啊。” 颜东祺这才看到她旁边还有人:“这是?” 舒棠有点不知道怎么解释:“这是、我、朋友的朋友。” 而她嘴上的那个朋友,还在原地不动。 于飞:“哦哦,行,一会儿一起啊。”他提着一袋子饮料朝叶嘉时他们走过去。 舒棠喝着水,又坐下,只是余光偷偷分给了嘉时,他弯腰拿出水,一个一个分给其他人,最后才是他自己。 他拧开瓶盖,仰头喝水,侧身的角度正好和舒棠对上,两个人同时闪烁着避开视线。 于飞戳着叶嘉时:“想什么呢,不过去打声招呼,你没看见啊,舒棠可是和个男的来爬山的。” “快去啊,邀请人家爬山。”于飞真嫌弃他这榆木脑袋,恨不得自己上。 平时管理社团,上下打点那叫一个得心应手,怎么到了女人这就不会了。 叶嘉时捏紧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逐渐收瘪,他脚步发沉,并没有多放松,来到舒棠面前:“等下,要和我们一起爬山吗?” 舒棠询问颜东祺:“要吗?这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个……朋友。” 突然走来个人,还是个年轻俊秀的男生,颜东祺不太自在,但不好拂了人家面子:“好啊。” 从两个人爬山,扩展到一帮人爬山。 舒棠走在队伍中间,叶嘉时在她左边。 舒棠问:“怎么这么早来爬山,社团活动吗?” “嗯,增进一下感情。”叶嘉时答得简短。 于飞是个自来熟,碰巧颜东祺也是。他搂住颜东祺,没一会儿两个人就聊得半熟。 舒棠真佩服他们这类人的社交能力。 叶嘉时见她注意力还时不时落在那两人身上,有些不是滋味。他刚刚可听到了,“老大”“少爷”,他们叫着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专属称呼,那样亲昵。 那个男人,上次见过,当时舒棠就因为他,表演一半就中途离场,明明她是为了他来的。没想到,他们还一起约出来爬山了,在他不知道的日子里,是不是已经来往很多遍了。 他们是什么关系? “你们是在交往吗?”他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惊讶,可来不及后悔。 舒棠:“什么?”他突然来一句不明所以的,她脑回路没跟上。 叶嘉时:“你和他。”他目光示意颜东祺。 他只想求一个确切的结果,无论是什么。 她说:“没有。” 舒棠生怕他误会她和颜东祺:“我们是大学同学,和你们一样,也是社团认识的。对了,人家现在在你们学校读研呢。” 叶嘉时了然,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上次在学校见到他。 爬了一趟单程,到了山腰,舒棠就爬不动了。这次爬山最大的收获就是暴汗,许久没松动的手脚得到了锻炼。 一来一回,时间来到九点多,下到山脚,叶嘉时和两人不同方向,只能亲自看着舒棠和别的男人离开。 于飞在旁边阴阳道:“人在的时候不会殷勤点,走了就别巴巴望了。” 一列骑行爱好者骑着五花八门的单车路过,浩浩汤汤的队伍将两边分割开来,让人想看都看不着。 颜东祺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你上次来学校是来找刚刚那个男生吗?” “对 ,上次那个草地表演是他们社团组织的,我来听他唱歌。” “我说呢,我看刚刚那个男生有点眼熟,上次表演过是吧,唱什么的来着?” “《刻在我心底的名字》” “对对对,想起来了。”颜东祺挥着手指。 原来上次他们能重聚,是因为别人啊,颜东祺有些失落,他还以为和舒棠缘分未尽,毕业后还能相逢呢。 搞了半天,居然是因为别人。 颜东祺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向来顺风顺水,他并不喜欢争什么东西,如果有,他就要。没有,证明那本就不属于他。 刚刚舒棠和那个男生的关系匪浅,他岂是看不出来。 想到这,心中那点绮念逐渐淡下去,他笑嘻嘻地说:“老大,你坐地铁来的吗?” “嗯。” “还去我家玩吗?”他发出邀请。 舒棠说:“不去了,有点累。”她并不想和异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尽管和颜东祺关系不错。 颜东祺眼眸里的光黯淡,脸上仍笑着:“好,那我坐公交咯。” 两人就此分别。 “这个你去对接一下。”夏萱甩了点资料给她,打着电话走了。 两个月过去。 舒棠对工作逐渐得心应手,同事逐渐信任她后,分给她的活也越来越多。 午休时间,同事们都各自小憩。 舒棠没有睡意,打算到走廊吹吹风,消消食。刚拐了弯,就看到有人早就在那里。 是夏萱。 舒棠停下脚步,喊了声:“夏姐。” “舒棠。”不在工作状态的夏萱,看起来也没有那么严肃,她倚在栏杆处,披散着头发。 舒棠头一次见她没把头发扎起,或许是因为这个才让夏萱看着比平时亲切。 舒棠走过去。 “你快转正了吧,怎么样,工作还习惯吧。”夏萱说。 舒棠点点头:“习惯的。” 夏萱:“想留下吗?” 舒棠:“嗯!” 夏萱一笑:“别答应这么快,我之前听过一个道理,说是评估自己想不想留在一个公司,就看这个公司有没有想成为的人。当时我看到这句话时,和你差不多大,现在把这个道理送给你。” 有没有想成为的人……舒棠看着夏萱的侧脸,入公司之后,除了老板薛凯给了她机会外,就论夏萱对她帮助良多。无论是工作上的指导,还是化解合作方的刁难。 “夏姐,你就是我想成为的人。”舒棠坚定地说。 夏萱指指自己,风轻云淡,不惊不喜:“我吗?” “对。” “舒棠,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来这里吗?”听到舒棠如此坚定的肯定,夏萱讲起自己的往事,“我毕业后进了头部的广告公司工作,只要是国内学广告的,没有人不知道这所公司的名头。光鲜亮丽,报酬颇丰,只是熬夜加班,我的身体撑不住了,息肉结节都来,住院手术后,我就辞了那份工作,来到了压力相对较小的绵山。现在你还想成为我吗?” 舒棠想都没想,依旧点头:“想。夏姐,前进需要勇气,放弃更是,我不觉得放弃大公司投奔小公司有什么大不了的,左右不过都是为了谋生。” 夏萱看着舒棠认真的脸:“你还真是……非常踏实。” 人人争破头都想挤进去的大公司,在她嘴里好像和小公司没什么区别。她说得有道理,左右都是为了谋生。 夏萱:“可是,很多人都替我可惜。” 舒棠:“嗯?谁?”在她看来,夏萱履历丰富,能力出众,薪资也肯定不低,没什么可惜的。 夏萱有些疲倦:“很多人。父母,朋友,男朋友。”她第一次和舒棠聊起她的私人关系,可能舒棠还是新人,与公司内员工关系简单,也可能单纯这丫头对她胃口。 舒棠:“夏姐……”这种世俗的偏见的确不是个人能打破的。 夏萱轻松一笑:“算了,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可能就懂了。” 和夏萱中午才说完,下午薛凯就找她去办公室聊转正的事,没有意外,舒棠工作能力跟得上,态度积极,转正是铁板钉钉的事。 下班后,舒棠和叶嘉时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已至十一月,虽风中透着凉意,但大街上的人大多还穿着短袖,棉市的秋天算不上秋天,更像凉快的夏天。至于什么时候真正转冷,起码也得十二月。 而现在,是一年四季最好的季节,没有暴汗的酷热,也没有此骨的森冷,天高气爽,精神抖擞。 26. 确认 临近十二点,越来越多人往广场中心聚集,望着高高的大型广告屏,广告屏上出现一串电子计时,准备今年的最后倒数。 舒棠拉上叶嘉时跟着去凑热闹。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倒数完的那一刻,烟花砰的一声在空中升起。 满场大喊:“新年快乐!” “叶嘉时,新年快乐。”舒棠也贴在他身边喊道,她的声音几乎淹没在人海里,但叶嘉时光是看她嘴型,就能脑补出来。 “新年快乐,舒棠,你要永远幸福。”叶嘉时也趁声音大喊道。 “什么!”舒棠只听清了新年快乐。 叶嘉时又说:“我想你永远幸福。” 这次舒棠听见了,扑进他怀里:“还有吗?”她抬起头,双眸亮如繁星,这是他今生见过最漂亮的眼睛。 还有什么? 叶嘉时看着在他怀里的女孩,很想把她推开,不为别的,而是他的心跳实在太快,好像整颗心在叫嚣着解脱自由,他怕她听见。 他喉咙滚动,舌头打结:“还有……新的一年,升职加薪,发大财。” 舒棠离开他的怀抱,还推了他一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得叶嘉时发虚。她眼里藏了很多,从嘴巴吐出却只有三个字:“好俗哦。” 他也觉得,太俗了,但总不会出错,他现在不能出一点错,他的人生从那场车祸起,就已经没有容错率。 烟花放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放完了,舒棠抬起头,捕捉到最后一点星火。赶跨年,赶倒数,热闹过后,盛大的空虚席卷,几乎让她想不起出来跨年的意义。 叶嘉时以为她累了:“要回去吗?” 舒棠点点头,两人往外走,地铁早就停运,要回去只能打车。 “叶嘉时,我转正了,工资也升了,我准备换个房子,已经看好了,可能这两天就搬。” “那要我帮忙吗?搬家挺麻烦的。” 他忆起那个出租屋,那么小,却装下了他们的十多天。 舒棠应道:“要。”其实她说这些,不是想表达找他帮忙搬家的意思。但是叶嘉时今晚的态度没有达到她的预期,跨年夜的气氛也没达到她的预期,她忽然就不想说了。 路边的面包店仍开着,就等着赚跨年夜这笔钱,舒棠进去挑了两个面包,给叶嘉时也买了一个,让他带着路上吃。 叶嘉时说不饿,舒棠让他当早餐,已经结好账了。 有种被硬塞来的温暖,叶嘉时揣着面包,坐在出租车上,很怕把它弄扁。 前面居然塞车,司机大叔感叹:“你们这些小年轻,怎么这么爱过跨年夜呢,在那人挤人倒数有什么意思,我这把年纪真是不理解,要不是为了挣钱,我这会儿就在家洗个热水澡,陪陪老婆孩子看个电视剧多好啊。” 叶嘉时想,也不是谁都有家的。 说出口,却变成了:“也不是谁都回家的,毕竟没两天假。” 司机瞅了他一眼:“大学生吧,刚刚送你上车那个是你女朋友?” 叶嘉时摇摇头:“不是。” 司机摆摆手,笑道:“别闹,不是女朋友还一起跨年啊。” 张嘴想说什么,叶嘉时又寻思着自己何必和个陌生大叔较劲,于是不吭声了。幸好道路通了,车子重新开动。 他端详着手上的面包,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舒棠刚打开手机就被弹出的大段消息吓了一跳。 颜东祺忽然给她发来消息,是一篇长文,舒棠严肃:[老大,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说清楚我的心意,你应该看得出来吧,我喜欢你。你身边有很多朋友,也有很多异形朋友,我本来还挺有信心的,见到后就没什么信心了,所以还是决定早点说清楚为好。我也看出来了,你跟今天那个姓叶的男生关系匪浅,如果你们早就互通心意,那无视我这段话就好哈哈哈,如果没有,能不能请你考虑下,和我交往(戳手)。] 是一封表白信,行文间有些不安。 舒棠脑子嗡嗡,几乎没有考虑就拒绝:[对不起,东祺,我一直把你当同学、朋友。]她自己都意外拒绝得如此果断,甚至无情,连半点情分的考量都没有。 他好像没有什么意外,回道:[是因为那个姓叶的男生吗?] [是。] [好,祝你幸福。] [谢谢。] 没想到颜东祺会和她表白,打得她措手不及。 放下手机,舒棠忽然想起文星她们叫她现实点,找个条件好的男生。如果真要这么做,现成的可就在她面前。颜东祺的硬件条件可太好了,她穷过,最崩溃的时候也想过走捷径,她可太爱钱了。 可是,在想到叶嘉时的瞬间,她发现自己也没那么喜欢钱了。 新年第一天下午,舒棠正收拾东西准备搬家,虽然东西不多,可七杂八碎,柴米油盐,收拾起来还是有一阵子功夫。 况且她这段时间买了不少书,十几本堆一起沉甸甸的。她把杂物收好,打扫好卫生,准备使唤叶嘉时来帮忙。 电话响起。 “喂,老板。” “舒棠,今晚和我去个饭局。” 怎么新年第一天也要加班啊,舒棠欲哭无泪。可是薛凯对她可以说有恩,舒棠不会拒绝。放下扫把,看着那堆东西,看来只能吃完饭再搬了。 薛凯叫了两个人陪他应酬,一男一女,男的负责给他当司机或挡酒,一顿饭下来,他们吹牛吹到火星,舒棠除了讲好自己的业务外,适时给他们添茶倒酒。 一顿饭下来,虽然没怎么为难女士,但舒棠也避免不了陪了两杯酒,醉倒不至于,就是那酒火辣辣的,不怎么好喝。 薛凯醉得不行,在车后座胡言乱语,一会儿说要给他们加工资,一会儿说公司要怎么升级转型。 舒棠和男同事偷笑,只恨没及时录音。 送舒棠到楼下,男同事降下车窗,又和她聊了会儿天,把舒棠逗得直笑。 楼道里阴阴暗暗,这灯看起来要坏了,不过她马上要搬走,于是也不计较这些,甩着钥匙哼着歌。 在走到自己的楼层时,她吓了一跳,差点尖叫。她看到有个人坐在她家门前的台阶上,低着头看不清脸,一身黑。 看这身形熟悉,舒棠依然不太敢靠近,试探地喊:“嘉时?” 叶嘉时慢慢站起来,好像等了她很久:“你回来了。” 舒棠松了口气,疑惑:“我不是叫你今天不用来了吗?” 叶嘉时声线平淡,没有说话的热情:“漏看你消息了。” 舒棠走到他前面开门,听到叶嘉时在身后沉沉开口:“刚刚送你回家的,是谁啊?” 她一愣,他听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一个猜测上了心头,她背对着他,勾起唇,钥匙在她手里甩出花来:“我同事,人挺好的,担心我自己回家不安全,好心送我回来。” 灯啪啪打开,舒棠踹掉外穿的鞋子,换上拖鞋,也不特意招待叶嘉时,反正他也熟门熟路。 她倒着水,感到背后有目光集中在她后背,急湍如暴雨,压抑着层层雷电。 “那个同事高高瘦瘦的,是我以前喜欢的类型。”她胡言乱语。 “以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吗?” 舒棠说:“嗯,不喜欢了,他比我小一点,我现在喜欢比我大的,可以依靠的那种。” 舒棠这杯水喝得很久,久到叶嘉时的心情九曲回环才放下杯子。 身后有人靠近。 隐秘的刺激在小小的室内升起,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足一个社交距离处停下,墙上两个人的影子重重叠叠。 声音在头顶响起:“小的也可以依靠。” 她转过身,看着近在咫尺的胸膛,他们的身高差都刚刚好,只要她想,她的头刚好可以靠在他肩膀的位置,就像跨年夜那个拥抱。 明明抱都抱过了,可这样的距离却悸动得让人想要前进,也想要逃离。 她微微抬头,从光洁的下巴,一路向上,望进那略带痛苦纠结的眼睛,这痛苦是她造成的,她比谁都清楚。 “嗯?”她从鼻腔里发出声音。 这个“嗯”和以往的都不一样,疑问,更多的却是引导,就像伊甸园里诱惑夏娃吃掉苹果的那条蛇。 越循规蹈矩的人,在失去理智时就越失控。 “你知道。”他说。 舒棠只觉腰间一紧,叶嘉时整个人就覆了下来,唇间一热,他不得要领,只是在表面蜻蜓点水地磨着。 饶是舒棠别有用心,此刻大脑也一片空白,手撑在胸前,身子向后仰。 是不是太快了,她只是想引导他说出心意。 她的无力在陷入醋劲的叶嘉时 看来就是默许,他掌握要领,撬开了她的唇。 怎么进步这么快…… 舒棠在快呼吸不上来之前把他推开,双颊绯红一片,上衣凌乱。叶嘉时呼吸起伏,嘴巴红润,他双眸慌乱,他做了什么,刚刚的举动简直是猪油蒙了心。 叶嘉时生怕舒棠就此厌弃他,赶紧说:“对不起。” 她想听的是这个? 舒棠指着他,睁大双眼:“什么对不起,你亲了就不想负责!”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叶嘉时秒变愣头青,好像刚刚没问就亲上来的人不是他。 舒棠捂住脸,躲到沙发边缘:“你亲我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可以随便玩玩的女人。是因为我们认识你没多久,我就带你回家住?你真是个白眼狼。” 叶嘉时上前,想要揽住她,又缩回手,浑身都在抖:“不是的,我没有觉得你是随便玩玩的女人。” 他抱得更紧:“我喜欢你。” “真的?”听到想要的回答,舒棠缓缓移开手,露出狡黠的眼睛,他明白了,她根本就是在戏耍他。 “真的。”他甘之如饴。 舒棠扑进他怀里,像她预想的那样,她刚好可以枕在他的肩膀。如获至宝,叶嘉时还在颤抖,舒棠温热的呼吸靠近他耳侧,然后他的耳廓似乎被什么东西贴了一下,热的。 “你终于承认了。”舒棠说。 “嗯。”叶嘉时胸膛一震,连带着舒棠也一震,“是我太胆小了,我怕我做不到你心里的理想男友。” 舒棠噗嗤一笑,她以前有过所谓的理想型。那是高中时很流行的话题,有一天学校忽然转来一个姓陈的学长,听说是大城市来的,人很活泼开朗,他喜欢踢足球,每天鞋子都是不同的名牌。 同学说:“陈学长真是理想型。” 就是那个时候,舒棠知道了什么叫理想型,于是也人云亦云,奉陈学长为她的理想型。 她松开双手,捧着叶嘉时的脸端看:“但是理想型和现实喜欢的,好像不是一回事。” 哪有那么多理想,她不需要爱一个完美的人,她只想爱一个真实的人,爱他的优点,也爱他的缺点。 两人挨得太近,她几乎跪坐在他腿间,再你侬我侬下去,怕是要发生什么。 舒棠放开他:“你来是占我便宜的吗?快来帮我搬家。” 确定关系后,界限就没分得那么清了,很多以前不能碰的私人物品,现在也能碰。以前不能进的房间,现在也可以进。 叶嘉时走进舒棠房间,居然在快搬家前,进来了她的卧室。 房间里一股无名香气,和舒棠的味道统一,她把一些行李丢给他,直到两人手上都满了才出门。 总共走了两趟,就搬清了。 刚确定关系的情侣总是缠缠绵绵,怕他赶不上末班车,舒棠在楼下拥着叶嘉时道别。 舒棠摘下自己手上的粉色发绳,给叶嘉时戴上,很多女孩都有这样的举动,代表着这个男生是她的了。 她其实不知道这样的仪式从何而来,直到有天,看见电视剧上男主求婚为女主戴上戒指的场景,她恍然,戴发绳和戴戒指这个动作,非常相似。 “戴上,除了洗澡都不可以摘下来。”她说。 叶嘉时顺从地应:“好。” 这样标记性的举动让舒棠身心愉悦,她就是要让别人知道,他有女朋友,谁都不要对他打歪主意。 送叶嘉时到地铁口,舒棠才走。 座位上满了人,叶嘉时握着扶手,手上的发绳清晰可见,他盯了会儿,感到心中爱意填满。早知道今日会这么幸福,当初何必纠结这么久,他笑了一声。 合租的有两个室友,一个和夏姐差不多年纪,三十来岁,叫冯芝。另一个和舒棠差不多大,叫蔡佳凌。 刚刚叶嘉时帮舒棠搬行李进进出出,两个人可没少看。 冯芝和蔡佳凌偷偷讲:“终于不是美女配肥猪了。” 蔡佳凌偷笑,十分赞同她的说法。 等舒棠和叶嘉时告别,三个人才互相认识了一番,换了联络方式。 舒棠了解到两个人的基本信息,冯芝在一家中型企业做HR,蔡佳凌则是某车企的工程师。她想,大城市真是人才济济,随意租个房子,都能遇到两个。 总之,搬家了,新的生活也要开始了。 27. 椰子鸡 新租的房子在小区里面,楼下有个花园,绿化优美,没什么噪音,顶多就是小孩子在楼下嬉闹。 小区离地铁很近,舒棠上班通勤很方便。 当时选的时候纠结要不要省一点钱,选个离地铁站有段距离的小区,想了想自己那工作强度,还是觉得让自己舒服点比较好。 钱能赚回来,身心健康难买。 如今的环境比起在城中村可好上百倍,没有扔在地上围着苍蝇的垃圾,没有乱窜的电动车外卖,没有绕成一团黑乎乎的电线。 她站在阳台眺望,远方云雾缭绕,空气清新。 两个室友问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舒棠:“m公司。” 冯芝和蔡佳凌对视一眼,都一头雾水,显然对这行没什么了解,舒棠本就没指望她们了解,于是简单地和她们解释了一下。 蔡佳凌说:“噢!就是给那些网红们写剧本的呀,我还以为那些视频都是他们自己创作的呢。” 冯芝啃了口苹果:“我早就说他们背后肯定有人出谋划策,一个人怎么可能干这么多活,早些年说的时候还有人反驳我呢。” 舒棠尬笑:“一半一半吧。”她不敢说得太具体,说多了要得罪人。 “不然我们明天出去吃,大家联络下感情。”蔡佳凌提议道。 舒棠:“好啊,你们决定吧。” 听说女生在刚确定恋爱关系的第二天,都会陷入后悔,舒棠也不例外。 早上睁开眼,舒棠赖床上不愿醒,她捂住脸,依旧不敢相信她谈恋爱了这个事实,而且还是她引诱的。 后悔谈不上,但对于忽然结束自己二十三年单身,她有点难以接受。 看了眼手机,叶嘉时还没有给她发来消息。 打开门,舒棠走到走廊,看到冯芝的房间敞开,人应该是出去了,而蔡佳凌的房门还关着,应该也在赖床。 她走到客厅,听到外面传来开门声,冯芝穿着蓝色运动装,戴着耳机,出了一身汗,她换上拖鞋,说:“舒棠,起这么早啊。” “嗯,你去晨跑了吗?”舒棠问。 冯芝:“对啊,给你和佳凌带了早餐。”她放下豆浆油条。 “谢谢芝芝姐。”舒棠嘴甜道。 冯芝拿起衣服朝浴室走去,没多久就响起水声。 吃着油条,舒棠拍了张照,给叶嘉时发去:[室友请的早餐。] 叶嘉时临近十一点才回:[今天起这么早。] [什么话。]舒棠小发雷霆。 她又说:[我们真的谈恋爱了?] 叶嘉时:[谈了。]他发来一张照片,她的头绳牢牢系在他的手腕上。 叶嘉时:[我室友全都看到了,你不要我的话,他们会笑话死我。] 舒棠捂住脸,他把她形容得像养了很多鱼,会始乱终弃的渣女。 [没有不要你。] 叶嘉时发来一个小狗表情包,露着尖尖的犬牙,笑得憨傻,好像他。 事实上,叶嘉时七点多就醒了。 他做了一个香软到极致的梦,梦中像个被拉伸的弹簧,时而让他松弛到天堂,时而逼得他紧绷,好像差一口气,就能疏解这种痛苦。 谁能疏解这种痛苦,他用力一抓,摸到一双手,舒棠抬起头,露出那张娇俏的脸。 他从梦中惊醒,望着脏了的衣服,愧疚又失落。 室友还在沉睡,他下了床,换了新的衣服,望着水盆里的脏衣服,他发愁地叹气。叶嘉时啊叶嘉时,贪心不足蛇吞象,昨天才亲吻拥抱,刚确认关系,到了夜里你就敢…… 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继而泄愤式洗衣服。 搬了新家,舒棠购物欲大发,把自己用了太久的化妆品全扔掉,下单新的,亮晶晶的饰品也少不了,看着自己手上空空如也的指甲,她还想去做美甲。 蔡佳凌也起床,道:“早啊。” 舒棠指指桌面:“芝芝姐给你带的早餐。” “行。” 蔡佳凌刷完牙在她身边一屁股坐下,舒棠问她:“你想做美甲吗?” 蔡佳凌抬起头,自从进了车企,她宛如糙汉,什么美的东西都绝缘,闻言,她竟心动了:“你想去啊?” 舒棠点点头:“嗯,想下午去。” “那我也去,天呐,我这粗糙的手。”蔡佳凌看着自己的手哀叹。 “芝姐,你去做美甲吗?”舒棠朝冯芝房喊了声。 “不去。” “那我和舒棠去做美甲,快到饭点你来找我们。”蔡佳凌说。 冯芝:“嗯。” 舒棠和蔡佳凌来到事先预约好的美甲店,店内都是美女。 “你好,要稍等一下,今天人有点多。”美甲师招待道。 蔡佳凌和舒棠坐下,她说:“芝姐真有先见之明,这生意也太好了吧,我都想开一家了。” “开啊,以后我来捧场。”舒棠笑道。 蔡佳凌摆摆手:“还没这本钱,不过我有同学倒是真的一毕业就回家乡开了个美甲店,她是学美术的,算半个专业对口吧,听说现在生意蛮好的。” 蔡佳凌是县城考出来的姑娘,211毕业,她自嘲小镇做题家,据舒棠了解,她们那种县城能考上211的概率堪比城里考生考到清华。 舒棠见她第一面就觉得有种熟悉感,相处了半天,可能这种熟悉感来源于蔡佳凌的踏实,毕竟夏萱也说过舒棠是个踏实的女生。 蔡佳凌伸出手指,灯光下,指节分明,她托着脑袋,说:“上次做美甲还是大二的时候,后来上实验课,老是锯来锯去的,我就没做过了。” 舒棠大学读的文科,没法想象理工科的生活,听她这描述,她说:“那是挺不方便的,不过要美的话也可以不止于手,还可以在脸上,头发上,衣着上。” 蔡佳凌嘻嘻一笑:“有道理,你懂的真多,下次教我打扮。” 舒棠笑笑,比了个ok。说着,她灵光一闪,觉得这个切入点做一个视频,或许会有流量,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匆匆记下。 刚巧,叫号叫到她们,两个人终于可以换上新美甲了。 “哟哟哟,两位美女,焕然一新啊。” 饭店里,冯芝赞赏着两个人的美甲,舒棠做了款冰透雾霾长美甲,像蓝色海洋配上银闪碎钻。而蔡佳凌做了简单的粉色猫眼,很适合她。 锅里煮着椰子鸡,一股浓郁的香气飘出,汤煮沸,肉就可以吃了。 舒棠难得吃了比平时多一半的饭,就这个汤都很下饭,别提鸡肉也很鲜美。饱餐一顿,裤腰带都觉得勒。 “我和佳凌住这住了三个月了,平台上空房间一直挂着出租,我们之前还担心会不会来个不好相处的室友。”冯芝说。 蔡佳凌:“对啊,我上个合租的室友就鸡飞狗跳的还把男人带回来过夜,我真的忍不了,到期就搬了。” 舒棠连忙摆手:“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冯芝和蔡佳凌一笑:“你和男朋友一看就不是这么没礼貌的人,我们可没说你。” 舒棠脸一红。 “谈多久了,看你男朋友挺靠谱的,在哪工作呢。”冯芝挑眉。 舒棠:“其实也没多久,他还是学生呢。” 冯芝:“姐弟恋呀!” 舒棠:“嗯。” 蔡佳凌嗔道:“芝姐,你干嘛这么 大惊小怪的,弟弟有什么不好啊,年轻又听话,舒棠,你俩差多少。” “就两岁。” “那也没差多少嘛。” 冯芝摆摆手,吃着肉沫:“我还是算了,弟弟太不靠谱,特别是那种一口一个姐姐的,其实就是想吃软饭占便宜。” 舒棠想,叶嘉时好像没叫过她姐姐。 蔡佳凌开了瓶汽水:“我都行,年上年下我都不介意。” 冯芝:“你之前那个前男友比你大多少来着,五岁?六岁?依我看,还是找同龄人最靠谱。太小的想吃软饭,太大的图你年轻好骗。” 蔡佳凌激动地看着舒棠:“啧啧啧,你看芝姐这一套一套的,讲得真是现实。” “你们年轻,到了我这个岁数就知道,还是现实点好,什么风花雪月都没稳稳当当的房子车子靠谱。” 舒棠敷着面膜躺在给叶嘉时打视频通话。 “猜猜我是谁。”舒棠顶着面膜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叶嘉时浅笑看着她。 第一次打视频通话,舒棠发现叶嘉时皮肤好得没有瑕疵,她戳戳屏幕:“是不是有滤镜啊。” “什么滤镜?” “你偷偷开了美颜。”舒棠说。 “哪有。” 舒棠:“你在宿舍吗?好安静。” “嗯,室友他们还没回来。” “我刚刚和我合租的两个室友去聚餐了,吃了椰子鸡,还挺香的。” 两人聊的东西没什么营养,汇报了一下今天干了什么,吃了什么,昨天干了什么,明天打算做什么,随便聊聊竟不觉得无趣。 她无厘头地学猫咪招手,撒娇卖萌,叶嘉时笑意更甚,感觉到他很受用,舒棠学着猫语,发出细细的声韵。 “喜欢吗?嗯?喜欢吗?”舒棠把脸贴近屏幕。 “真可爱。” 互相看着屏幕对面的对方,两个人不自觉发笑,笑声闷闷的,明明没喝酒,却好像醉了。 “什么时候放寒假?”舒棠正色,问。 叶嘉时:“下个月月中,最快的话月初。” 舒棠:“还要去兼职吗?还是直接回家。” 叶嘉时眼睛湿巴巴的,说:“回家,高中老师给我找了份家教的工作。” 舒棠撅起嘴:“那不是很久都见不到你。” 叶嘉时眼底宠溺:“你想的话,我每周都来找你。” 舒棠重新笑了起来:“你不腻我都腻。当家教还是比在便利店兼职好,你当时还上的夜班,好伤身体。”她替他苦涩。 叶嘉时扯扯嘴角:“还好,也没干很久。” 元旦假期结束,舒棠恢复上班。 上班的前一晚,整个屋子没一个不是活人微死,冯芝在沙发长椅上躺平,半死不活地看着电视,蔡佳凌已经提前进入上班状态,在房间用电脑处理着工作。 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只有电视剧的主角声音最响亮。 冯芝换了个台,烦躁地一扔遥控:“拍的什么破电视剧,整天爱来爱去的,在爱什么。不是喷血就是互捅,这么闲都给我来上两天班,全都得老实。” 蔡佳凌掀开一条门缝,问路过的舒棠:“芝姐咋了?” 舒棠:“就是,舍不得假期结束吧,在那发飙呢。”她耸耸肩。 蔡佳凌按下耳机:“哦哦,我先开会去了。” 翌日。 来到公司,舒棠一进门就看到乔米坐在待客的沙发上,眼睛不聚焦,盯着前面的花盆,满脸烦躁。 舒棠回到座位,问宋思雨:“她怎么了?” “想和咱们公司继续合作,但是谈得不顺利呗。”宋思雨倾过身说。 28. 合作 “我还非你们不可?大把公司求着和我合作。” 乔米从未遭到如此冷落,她拿起包恨恨地离开。 宋思雨:“她最新那条视频你做的?” 舒棠点点头:“一切按照她的要求来。” 宋思雨阴阳怪气道:“数据前所未有的差,没有金刚钻还偏要揽瓷器活,我说你也是够倒霉,碰上她。” 舒棠一开始也对乔米很畏惧,但这几个月接触其他达人下来,大多也就那样,有的甚至还不如乔米,表面一套背地一套。 所以舒棠已经对乔米释怀了。 本以为乔米的事就这么告一段落,以后天高海阔,各走一边。但没想到风水轮流转,没过多久,乔米就出了件大事。 “快看快看,乔米诶,原来她之前当过小三啊。”宋思雨激动地拉着舒棠吃瓜。 舒棠凑过去,上面是一条写乔米的博文。乔米高中辍学后,谈了个社会上的男朋友,亲密无间,没多久就被原配找上门来,原来那个男的已婚,乔米知情还和他在一起。 “背地里是这种人,怪不得平时脾气这么臭。”宋思雨啧啧称奇。 舒棠:“这瓜保真吗?” 宋思雨:“不知道啊,反正是这么写的,我看八九不离十。” 她环顾周围,见没人才对舒棠说:“小道消息,自从乔米和我们合约终止后,她去找了好多公司,都没人和她合作。要不就是嫌弃她给得太少,要不就是之前和她合作过的,知道她脾气差要求高。” “还挺惨。”舒棠摸上鼠标,继续工作。 宋思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好像要把她切开来细细研究她:“你怎么就这个反应,之前她那样刁难你,你不讨厌她吗?” 舒棠一歪嘴角:“肯定讨厌过啊,但是现在也不合作了,可能以后也见不着,我也懒得讨厌她。” 宋思雨像是开了眼界:“真想把你这段话打印下来,裱墙上。” “好了,工作吧,早做完早下班。”舒棠催促她。 下了班,舒棠走到地铁口,却见一个戴着黑口罩的女人,突然冲出来拦住她。 舒棠立马警惕,这附近可是有很多骗子,还有直接大庭广众之下绑人的。 乔米微微扯下口罩,露出鼻子:“是我。” 舒棠皱起的眉平下来:“你找我?”她很意外,她们除了工作,几乎没有交集。 乔米的眼睛原来充满倨傲,如今被网上大肆审判过往历史,竟有点沧桑,她放低架子,说:“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 舒棠带她去了附近的苍蝇馆子,她点了一份饭:“你吃不吃?” 乔米嫌弃地看着周围飞来飞去的苍蝇,接触到舒棠冷淡的眼神后,最终也点了一份和她一样的。 “说吧,找我什么事,吃完饭我就要走了。” 言下之意是,只给她一顿饭的时间说完。 乔米和她大眼瞪小眼,最终败下阵来:“我的事,你有在网上看到吗?” 回答慢悠悠地从她的鼻腔里出来:“嗯。” 乔米:“我之前,确实和那个男的交往过,而且也无意中……当了小三,是那个男的先骗我,他隐瞒婚史!”她气得发抖。 舒棠抬起眼皮,饭菜恰好上来。见到服务员来了,乔米刚激动的语气又收了起来,这不是什么能见光的。 “所以呢,你要告诽谤应该去找律师。” 乔米摆手:“不不,我……我想请你,继续给我出视频。你放心,我再也不指点了,你出什么脚本我就录制什么内容。” 舒棠吃得很香,让人看着很有食欲,乔米看了眼桌上属于她的那盘饭,香气扑鼻,她咽了口口水。 “你是被其他人拒了,才来找我的?” 被舒棠直接戳出真相,乔米头都快趴到地上。 “可是其他人都不帮你,我为什么要帮你呢。”舒棠拿起纸巾擦擦嘴巴,看了眼她纹丝未动的饭菜。 乔米被她这一眼看得发怵,急忙拆开一次性筷子,扒拉着吃起来。她瞳孔一缩,真香。 自从富裕后,她没有一顿饭不是漂亮饭,她试图掩盖以前贫穷时吃苍蝇馆子的过往,她不愿意面对那个惨淡的自己。 一顿平价的饭菜让她放下傲慢,吃着吃着,她回忆起以前还没赚钱的时候,虽没有华丽的彩妆,名牌衣服,却有一双初次看世界最纯良的眼睛。 是什么让她变成这样呢,想到这,她吃得越来越慢。 “外界看我们这些做网红的光鲜亮丽,日进斗金,其实我这么多年,还是很缺钱,也很怕缺钱。你知道网上污蔑我的东西都是谁发的吗?是我妈。” 舒棠一愣,这才开始认真听她说话。 “她沉迷赌博,欠了很多钱,这么多年我一直给她擦屁股,没想到她越来越大胆,现在欠债到了五百万,呵,我拒绝给她还债,她就这样到平台上大肆造谣我。”乔米唏嘘一笑,“五百万,相当于我几年白干,手上能卖的奢侈品几乎全卖了,只留了一两个充门面。” 乔米期望地看着她:“舒棠小姐,我为我之前的态度说声对不起,你是个很有才华的人,求你再帮我一次吧。” 她如此郑重地称呼她,叫舒棠一愣又一愣,她放下筷子:“乔、小姐,我怎么知道你刚刚说的是不是真的呢?万一你只是在骗取我同情呢。” 乔米翻出手机:“我给你看,我妈的欠条,还有各个平台的贷款记录,还有这个,够吗?”她撩起自己的长袖,露出手臂上可怕的淤青,淤青从她的手肘处蔓延,一直快到手腕,还有错杂的划痕。 “我妈发疯砸的。”她落寞的表情没有一丝虚假成分。 看着那大片淤青,舒棠陷入漫长的沉默,她面无表情,冷漠异常。 最后一粒米吃完,舒棠面色无改,没有回答她。乔米低下头,手指打结,她想,舒棠不会同意了。 谁叫她之前那么目中无人,频频挑衅舒棠,也是自己作死。 乔米拿起包,站起来,朝她微微弯腰鞠躬:“我知道了,舒小姐,谢谢你听我讲完。” 舒棠:“好,我帮你。” 乔米定在原地,慢慢转过身,眼里散发着不可置信的光:“舒小姐,你,你愿意帮我?” “咳,叫我名字就行。”舒棠说。 她一直叫她“舒小姐”,让她好生不适应。 舒棠不想拒绝,不仅是因为共情她的经历,还有一点,送上门的外快不要白不要,乔米这波属于天降流量,若是利用得好,不仅能打个翻身仗,也会给舒棠的履历增光添彩。 乔米原来粉丝量差不多十万,经过这次事件,她粉丝掉了两万,但没事,很快就能回来。 舒棠有信心。 “你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处理好网上的舆论,你还打算护着你妈吗?”舒棠逼视。

乔米沉默如鹌鹑,她算是看出来了,乔米这人色厉内荏,外强中干,被亲妈坑成这样,还打算瞒下去。 必须逼她一把。 “如果你不把真相说出来,我想我们的合作进行不了。”舒棠毫不留情地说。 乔米眼皮慢慢抬起,她知道她在犹豫,在纠结,她给她一个晚上时间,自己考虑。 最终,到差不多凌晨时,乔米给她发消息,说明天就会发布澄清,把真相公之于众。 舒棠想,她想通了就好,如果不过她自己那一关,那谁来帮助都没用。 第二天,刚回公司,宋思雨就给她说了这个爆炸事件:“乔米那事居然翻盘了,她po出了好多她妈妈陷害她的证据,欠债、逼女儿辍学,不给钱还打乔米,我的天呐,怪不得乔米脾气这么怪,这种家庭,我都同情她了。” 人就是这么容易被牵动情绪,明明昨天还信以为真,今天就同情上了。 舒棠不禁感慨,互联网时代,信息爆炸时代,流量为王。 舒棠:“是啊,得看她接下来怎么办了。” 她点开乔米的账号,看到她的粉丝量竟然逐渐在回来,并且评论区有很多新声音。 “姐姐,我支持你,手撕渣男,脚踹恶母。” “天呐,没见过这样的妈,欠了这么多钱,一次次帮她还了,这次居然还弄成几百万。” “话说网红不是很赚钱吗,几百万都这么难凑?” “喂,楼上的,赚钱的是那些百万千万粉丝的大网红,我们乔米这体量,你也不看看,有闲工夫不如点个关注。” 舒棠饶有兴致地点点头,舆论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接下来给她出一个新内容,把这些路人粉变为真粉丝就好了。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规划。 这几日,乔米的事沸沸扬扬,舒棠把脚本弄好发给她,乔米经此一事,竟有点不自信:“这行吗?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舒小姐。”她马上解释,生怕连舒棠都弃了她。 舒棠:“你现在需要一次有质感的视频,去转化这场网暴,坦白讲,乔米,我不保证一定能成,但是你若是愿意试试,一旦成功,可能效果会超出预计。” 她给乔米的是一个关于女性、力量和网络暴力的主题,没有人能确保一个视频绝对能火,但舒棠有着一定的自信,这种自信来自于她的人生经历、视野以及天生的敏感度。 比起一味的跟风模仿追逐热点,不如自己创造热点。 私心讲,她在进行一次实验。 乔米磨蹭了很久,显然也在赌:“舒小姐,我信你。” 下了班,叶嘉时给她发来消息,先入眼的是一簇白花枝头,再过渡到蔚蓝的天空。 [拍得不错。]舒棠发过去一连串笑吟吟的表情包。 叶嘉时发来语音:[今天干嘛呢,累不累。] 舒棠也按下语音键:[有一点,今天冒了一次险,要是失败,可能会被骂死。]在男朋友面前,她职场上的成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她最真实的样子。 叶嘉时:[我们棠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这次他发来的是文字,他叫她“棠棠”。明明刚刚还在用语音,现在特意切化文字了。 什么心思。 舒棠止不住笑,心中充盈,给他打去电话,叶嘉时接听,甜甜的女声传过来。 “我要听你叫我棠棠。” 29. 回家 叶嘉时飞快地叫了一声:“棠棠。”快得像一闪而过的流星,让人来不及许愿。 舒棠很不满意:“再喊一次嘛,我这好吵。” “棠棠。”他这次放慢了一点,也大声了点,让人能刚好听见。 有很多人叫她棠棠,是因为她是他们的朋友,熟人,又或者为了拉近关系故作亲昵。而叶嘉时叫她棠棠,是因为她是他女朋友,在他们没谈时,他没有这么叫过她。 这是改变,认可;是名分,占有;是可以公之于众,宣之于口的,最简单的告白。 好想再听一遍,想一路听回家,想听他叫到面红耳赤、声嘶力竭。 下了电梯,地铁响起即将关门的提示音,舒棠恰好赶上,大庭广众之下,人们都安静地在自己的位置,她也不好意思再纵情声色。 于是她压低声线,说:“晚点再打给你。” 叶嘉时看着挂掉的通话,这通话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真就是为了听他喊她一声“棠棠”。 过了两天,乔米的账号更新了,她按照舒棠的脚本,原原本本地还原出来。 这是一个有质感且浓墨重彩的视频,花面里,乔米换了许多传统服装,脸上换了各种妆容和面具,白开水的、七彩的、阴沉的、民族风……投入不少,配合着卡点,达到迥异又和谐的效果,最后她打碎那个代表偏见的玻璃,素颜出镜,做回她自己。 评论量正在增长。 “这不就和这几天的事对上了吗。” “不管了,不就是年少无知被小三了,你们怎么溺爱hxj(名字缩写),我就怎么溺爱乔米。” “好高质的视频啊,这是要转型新赛道了吗?” “乔米外网也有号,想问问外网数据怎么样呀。” 回楼上:“挺不错的,很多人都对面具和那些民族服装感兴趣,还进行了一波文化输出。” 短短几分钟的视频,点赞量已破五十万,而且仍在上升。 乔米给舒棠发来感谢:[看到了吗?你的创意很成功!我这几天收到了不少商务合作邀请,舒棠,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 舒棠回复:[合作愉快。] 平心而论,她也不想一个遭到恶意诽谤的女人就此沉没,今天换做是她,也想有人拉她一把。 乔米这一单也让舒棠赚了一笔。 叶嘉时在放假回家前来见舒棠一面,他站在她小区楼下,耐心地等她化妆下楼。 他的穿着一个红白色棉袄,不知道穿了多久,有些起球了,舒棠看不过去,拉着他去逛街买衣服。 有了男朋友后,舒棠第一次认真逛起男装区,越看越心动,她说:“男装怎么这么好看,这版型,这设计,这口袋怎么这么大,怪不得男的不用背包。”她摸索着各种衣服。 叶嘉时对女装毫无经验,他说:“女装口袋很小吗?” 舒棠直接把他到手拉过去,伸进她口袋里,让他亲自感受:“小吧。”他的手宽大,口袋根本盛不下,还有半个手掌留在外面。 叶嘉时若有所思地点头:“太小了。” 舒棠撅着嘴,给叶嘉时挑了两件,给自己也挑了两件看起来男女可穿的男装,她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去结账。 叶嘉时奇异地看着舒棠的举动,觉得他女朋友脑瓜子真是灵光。 到了分别时刻,舒棠依依不舍地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胸口,抬起头:“明天几点的车。” 叶嘉时摸着她的头发:“下午三点。” 舒棠:“记得想我。” 叶嘉时捧着她的脑袋,低下头,亲了下她的额头。 三点钟,舒棠在工位繁忙中分出神,这个时候,叶嘉时已经上车了吧。从这一刻起,她开始期盼春节的到来。 叶嘉时回到家中,他家住在老城区的老小区里,周围都是住了二十年起步的邻居。墙体渗水的有,开裂也有。 这房子是叶嘉时出生前买的,当时他妈妈怀孕,爸爸为了一家三口的以后,专门买了这套房子。 碰上熟悉的邻居,那人惊讶了一下:“嘉时回来了?” “嗯。”叶嘉时礼貌颔首。 按下电梯等待,住了二十年,这里每一棵树叶嘉时都说得出来,看着熟悉的环境,竟有点近乡情怯。 回到家中,许久没回来,有股淡淡的霉味,开窗通风透气后,他来到父母房间,站在他们的遗照前,叶嘉时上了柱香。 他们笑着,注视着他,仿佛从未离开过。 “爸,妈,我回来了。” 他自说自话。 “我谈了个女朋友,她很善良,对我很好,是你们会保佑我们幸福的,对吧。” 空气安静,叶嘉时鞠躬,拜了三拜,之后关上房间门。 第二天,叶嘉时带着水果去拜访住在隔壁单元的高中老师。 “老师,师母。” 邓老师的妻子王芳给他开门,惊讶地喊道:“老邓,你看谁来了?” 几年过去,邓老师已经添了几缕白发,他戴着眼镜,走出来:“嘉时,放假了呀。” 王芳打趣道:“你都放假了,嘉时能不放假吗?” “哈哈哈。”邓老师难得糊涂。 王芳接过他的水果:“来就来,还这么客气。” “应该的。”叶嘉时说。 当年他家出事,临近高考最后一年,如果不是邓老师和王芳毅然决然收留他在家里住了一年,给他调理心态,他不一定能考得上棉理工。 “一会儿在这吃饭吧,陪我喝两杯,下会儿棋,钓个鱼。”邓老师笑道,从角落里掏出一坛珍藏美酒。 王芳一把夺过他的酒:“嘉时一来你就喝喝喝,别给孩子带坏了。” 邓老师求道:“老婆,就这一次,你也和我们喝两杯嘛。”他试图拿回来。 叶嘉时坐在沙发上笑着等他们争完,他说:“老师,你要是喝醉了,还怎么下棋钓鱼,不如晚点再喝。” “就是,嘉时都这么说了,晚点再喝。”王芳不留情地收走。 上饭桌,邓老师没酒喝,只能干吃花生米。 王芳端详了一会儿叶嘉时,忽然笑眯眯地道:“嘉时看起来状态好了不少啊。” 叶嘉时惶恐:“有吗?” 王芳:“是啊,看起来没以前那么冷清了,老邓,你说是吧。” 邓老师看着自己这个得意弟子:“确实是,有点人样了。”他说话不着调,又遭到王芳骂。 王芳敏锐地说:“是不是谈恋爱了?” 叶嘉时谦和一笑:“师母看出来了。” 王芳大笑:“哈哈哈哈,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邓老师眼冒精光:“谈恋爱了?谈恋爱好啊,你这孤零零的,整天只知道学习,是该找个女朋友了。” 王芳暗示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别说些不该说的,免得引起伤心事。 叶嘉时倒是没想那么多:“是,等有机会带她回来给你们见见。” 王芳:“是大学同学吗?” 叶嘉时摇摇头:“她已经工作了,比我大一点。” 王芳意味深长:“哦,那下次带回来,跟我和老邓讲讲你们怎么认识的。” 送 走叶嘉时,王芳跟邓老师嘀咕道:“嘉时这孩子,真不容易,小小年纪就没了家。好在现在谈了女朋友,顺利的话,以后也能成立自己的家了。” 邓老师:“孩子有孩子的福气,他这个品格,一定不会差的。” 放假后,叶嘉时的生活很单调,回来没多久,之前约好的家长找他补课。他要辅导两个学生,不同家庭,早上去a那,下午去b那。每天重复备课,上课,偶尔约以前的同学出来聚聚,再继续备课,上课。 他学历好,为人谦逊有礼,学生的家长很信赖他,有时候没空,还拜托叶嘉时多看会儿孩子,给他加工资。 叶嘉时也乐意。 只有到了晚上,他才有时间找舒棠说说话,只是舒棠也忙,加班的时候,好几次错过叶嘉时的消息。 到了周末,叶嘉时就忍不住订车票去找舒棠。 两人谈恋爱后的约会次数不多,细细数来,这才是第三次。 舒棠和叶嘉时手牵手逛公园,压马路,看海,叶嘉时教舒棠打水漂,舒棠很有天赋,教了一次,石头在水上弹得远远的,一下又一下,引得隔壁小孩都在欢叫。 等人潮散尽,他们就在海边接吻。 情侣约会必做之事,看电影,看到一半,舒棠懒劲犯了,依偎在叶嘉时怀里,叶嘉时单手搂住她,挨着她头顶,闻她的发香。 那山茶花的香气足够支撑他度过下一周,他在一个人的房子里,总是靠这些回忆度日。 快放假春运,舒棠的同事们都开始抢车票飞机票,互相甩链接求帮抢,宋思雨这个本地人没有任何动静,她问舒棠:“怎么没看见你的帮抢啊。” 舒棠沉默了一下:“我……抢好了。” “嗯?你这么快。”宋思雨随口说了一句,没有继续探寻。 其实舒棠压根没抢。 晚上,她突然接到秦书的来电,响了很久,舒棠才接。 “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舒棠面部扯了一下:“我没说过回去。” 秦书软糯天真的声音响起:“你不回来过年吗?那你要去哪里。” 他的天真在舒棠眼里得堪称邪恶。 几个月前,她爸拒绝借钱的事,舒棠还耿耿于怀,亲情是雾湿的回南天,经年淋漓不尽。 跟小孩有什么话能说,舒棠刚想挂电话,她爸的声音响起:“你回来过年吧,你蒋姨同意你回来。” 同意,舒棠嗤笑一声,第一次听说过年还需要得到同意的:“多高的姿态啊,爸,提前祝你们新年快乐。” 她啪地挂了电话,两汪泪在眼眶里打转,憋了回去,又蓄起,又回去,直到眼睛被折腾得干涩。 舒棠突然很想叶嘉时,她给他打去电话。 “喂。” 舒棠没出声,只是听着他的声音。 “棠棠?”他又喊了一声。 “嗯。”她带着浓浓的哭腔。 叶嘉时紧张道:“你怎么了?” 舒棠:“没什么,就是想你了,我今年,能和你一起过年吗?”她抿住嘴巴,用手扑腾着给自己的眼睛扇风。 叶嘉时望着窗外的花落到阳台上,整整过了五秒,他才说:“我以为,你要和家里人过节。” 他是个孤家寡人,对过年不甚在意,可舒棠是有亲人的,怎么能和他一样呢。 舒棠盯着地板发呆,睫毛低垂,手机举在耳边,仿佛要僵掉。 叶嘉时:“你想我来找你吗?还是你来我这?” 舒棠抬起眼眸,灰暗的世界重新注入色彩,她笑道:“我来找你!” 30. [锁] [此章节已锁] 叶嘉时的家在本省的小城,溪宁。溪宁是一个山清水秀的三线城市,舒棠之前只听说过这个城市,还没有去过。 坐上前往溪宁的列车,一路都是拎着大包小包,回家过年的人,仿佛只有舒棠一个过路人。 两个多小时后,到了溪宁,回家的人太多,她被挤得生疼。出了站口,舒棠四处搜索叶嘉时的身影,终于在候车站牌处看到他。 他小跑过来,接过舒棠的行李:“累不累。” 有段时间未见,两人都牵挂对方得紧,舒棠挽住他手臂:“不累,跟回我家乡差不多距离。” 下车就感觉到这里的空气和棉市不同,蓝天如洗,一碧万顷,节奏也没有大城市那么快,周围的人都在慢悠悠地等车辆。 一路坐着车,舒棠靠在叶嘉时肩膀上欣赏沿途的景色,这就是他长大的地方,安宁祥和的土地,怪不得能养出他这样的人。 来到叶嘉时家里,第一感觉就是,和她之前的出租屋好像,他的家里东西太少,一眼望过去,除了家具,就是纸巾、饭碗等必需品,连果盆里都没几个水果,好像随时要离开的状态。 他看到舒棠的目光,摸摸脖子:“看看你缺点什么,一会儿我们去商场买。” 怎么会有人把自己家当出租屋过的。 突然,门铃响起,叶嘉时过去开门,王芳拿着一袋蔬菜,热心道:“刚刚去菜地摘了些菜,给你一些。” “谢谢师母。” 王芳瞥见他身后的客厅里有个人,说:“嘉时,你家来客人了,谁啊?” 叶嘉时把舒棠拉过来:“师母,这就是我和你们提过的,我女朋友,舒棠。” 王芳嘴上升不止一个度:“女朋友啊,真有气质。” “阿姨好。”舒棠打招呼。 王芳笑意更深:“今晚过年夜,你们两个有安排了呢?没有的话,来师母家里吃饭吧,管饱。” 舒棠和叶嘉时对视一眼,应了下来。 “我睡哪里?”舒棠看着屋内三间房,其中一间房门紧闭。 叶嘉时带她到了走廊尽头那间房:“睡这里。”里面的床都铺好了,就等着人来。 他的房间应该就是另一间敞开门的,那剩下这间是…… 夜晚,叶嘉时和舒棠来到邓老师夫妇家里,满屋都是海鲜的香气,邓老师在客厅摘着青菜。 “来啦,嘉时的女朋友?”他冲舒棠笑笑。 舒棠紧张得仿佛见家长:“是,你就是邓老师吧。” “哈哈,不用紧张,坐会儿吧,很快开饭了。” 叶嘉时已经进厨房去帮忙,舒棠坐在邓老师身边,和他一起看电视,电视上正在重播十年前的肥皂剧,那时候的剧情可谓炸裂大胆,邓老师看得津津有味。 如他们所言,舒棠真的不需要紧张,起初她特别担心这个年纪的中年人会催婚问工作催生三件套,每年文星回家,她爸妈都会催她谈恋爱,要不就是催她考公考编。 文星次次都跟她吐槽:“要考上棉市的编制谈何容易,我要是考去偏远的小地方,他们又不乐意了。” 说多了也是吵架。 但邓老师夫妇全程没有问太多他们的事,聊的也就是寻常话题,甚至王芳还很时髦,爱看动漫,譬如《来自新世界》、《夏目友人帐》,这能聊的话题就多了起来,和和美美地吃了一顿年夜饭。 舒棠忽然问:“老师,嘉时读书的时候怎么样啊?” 邓老师听到这个问题立马抬起头,胡子一束:“我说他读高中的时候很闹腾,你信吗?那会儿还不是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在班上也算半个孩子王,上课的时候还会开小差,被我抓了几次,一到下课就带着一群孩子去操场打球,半点不多留教室,也就高三之后改邪归正了。” 在心爱的人面前被老师揭短,叶嘉时脸皮一薄:“老师,哪有你说的那么坏……” 王芳也帮腔邓老师:“哪没有啊,你那时来老师家里,屁股半点坐不住,坐十分钟就要说去操场了。” 餐桌上其乐融融。 高三之后为什么改邪归正,邓老师没详说。舒棠想,一来是高三任务繁重,二来就是叶嘉时家里出事了,17岁经历那样的事,性情大变不足为奇。 他还能好好的读完书,没学坏,都该烧香拜佛了。 邓老师点到为止,并没有在叶嘉时父母那事上细说。 叶嘉时见她愣神,给她夹了块肉,舒棠朝他一笑,邓老师夫妇看在眼里,好像看到自己亲生孩子幸福般。 这对夫妇接地气又脱俗,聊天过程中,舒棠得知他们有个儿子在外地结婚了,今年得去妻子家里过年,过几天才能回来。 吃过饭,王芳问:“你们明天要干什么吗?” 舒棠看向叶嘉时,他也说不出来,于是舒棠说:“没事干,可能在家看看电视。” 王芳:“那和我去种菜呀,看电视多无聊。” 她邀请舒棠和她一起去种菜,而邓老师则叫叶嘉时陪他钓鱼。 种菜?舒棠从未干过农活。 种菜和钓鱼其实在同一个地方,叶嘉时开邓老师的车,带好工具,几人就出发了。 天高气爽,加上冬天并不算太冷,活动一番,这样的温度其实刚刚好,很舒适。 王芳种了白菜和白萝卜,她碎碎念:“今年的菜生得真好。” 舒棠不会干农活,只负责跟在身后,帮她浇浇水,不远处,叶嘉时和邓老师坐在湖边,临渊垂钓,两个人好像老僧入定一般,专注得很,突然邓老师叫了一声:“上钩了。” 他一扯钓鱼绳,一条大鱼露出水面,被他逮住。 “嘿嘿,嘉时,输了吧。” 原来两个人在打赌谁和谁先钓上鱼,姜还是老的辣。 王芳弯腰,把能吃的菜挖出来,她手上都是泥巴,她问舒棠:“怎么样,觉得有趣点了吗?” “呃。”舒棠疑惑王芳为什么这么问,她似乎没有表现出不感兴趣之类的。 王芳笑笑:“小姑娘,种菜也是很有一番学问的,先要播种,后有收获,虽然种的时候辛苦了点,但是看到一颗颗菜长得这么好,心里还是很满足的。我看你呀,眉宇间有心事,不用太着急,多跟嘉时说说,他是个好孩子,会帮你分担的。” 舒棠闪躲:“阿姨,我没什么心事。” “嗯,没有就没有吧,快,把那桶水拿过来,要浇水了。” 王芳只是轻轻一点,话题切换飞快。 叶嘉时和邓老师又开始新一轮比拼,两个人发出叽叽喳喳的声响。舒棠眺望着远处群山,生机勃勃的绿色映入视野。 若以前问舒棠最喜欢什么颜色,她绝对选不出来。但现在她可以回答了,是绿色。 绿色是万物疯长的春天,是生命,是多木多山的溪宁小城,而溪宁有她最喜欢的人。 晚上。 “玩得开心吗?”和邓老师夫妇分开,叶嘉时和舒棠一起回家。 “嗯。”舒棠重重点头。 她拿着衣服去洗澡,洗完出来。看到叶嘉时坐在沙发上,电视在播钓鱼技巧,舒棠嘴一抽。 孤男寡女共处一夜,他还在这看钓鱼,她到底是多没魅力,不服输的劲上来。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衣,下身一条短裤,露出莹白的双腿,慢慢踱步到叶嘉时身边,环住他的脖颈,水汽粘他一身。 叶嘉时的大脑一嗡。 舒棠仍在进行不良的举动,嘴巴贴着他的侧脸,跌在他怀里,似乎不是有心的,但又确确实实在勾引他。 “你在想什么?”舒棠轻声吐气,就像盘丝洞里那些妖媚的蜘蛛精。 他的手抚上她的后背,这么冷的天,衣服那样薄,好像隔着纤维能触摸到她绸缎般的肌肤。 “啊。” 叶嘉时突然把她压在沙发上,呼吸略促,犹如狼崽一夜之间长大:“我在想什么,你不知道吗?” 明明那么坏,总是招惹他之后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他象征性地反击,其实没想做什么,她一个女孩子千里迢迢跑来找他过年,如果那样做了,不太好。 她胆怯得躲开他的视线,脸腾红。 叶嘉时好笑地盯着她,明明先撩拨的人是她,到头来她还先害羞上了。 舒棠调整过来,勾住他脖子下拉,连这种时候,她的眼睛都是那样莹澈。 礼仪、廉耻、规矩,全都顾不上,最后客厅里响起一句:“关灯。” 无关风月,屏蔽世俗,值此良宵,他们在谱写一首关于爱与欲的诗。 夜色未深,两人对视一眼 ,有些不知所措。年轻人最是疯狂无畏,生怕耽误韶华。 折腾得没有力气,舒棠躺在床上休息。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回家过年吗?” 叶嘉时眼里情色褪去:“你想说的话,我随时听。” 他大概能猜到舒棠和家里有矛盾,只是自己经历过家庭的伤痛,将心比心,也不愿意主动揭人伤疤,哪怕是自己最亲密的女朋友。 舒棠顿了顿:“我家是重组家庭,我爸妈离婚后,我妈就去世了,我爸心里只有他的新家。”越是能说出口的伤痛,说话方式越平静,甚至能开玩笑,“谁稀罕和他们过年,无聊,还不想去见那些虚伪的亲戚,不如和王阿姨和邓老师一起过年呢。” “那就不和他们过了,我们自己过。” 她环住叶嘉时的腰,头埋在他怀里,像个鸵鸟。 叶嘉时抚摸着她的后背,她知道,这就是他的安慰方式,没有柔情蜜意的情话,他能做的最好的,就是陪在她身边。 两个受过伤的人结合在一起,与健康人的相处模式是不太一样的。 舒棠躺在床上,这个角度能看到叶嘉时的书柜,书柜最容易积灰,他应该经常擦,放眼望去没什么灰尘。 她看到了《绿山墙的安妮》《小王子》等适合小孩子看的作品,再到《流浪地球》《趣味金融学》等适合成人的,好像窥视到他成长的一角。 她居然还看到《黎曼几何》《复变函数》,她记得叶嘉时不是学金融的吗?怎么会有数学专业的书,这两本超出金融本科需要学的范畴了吧。 “你数学学这么深?”舒棠从被子里抽出光滑的手臂指着书柜。 叶嘉时愣了几秒:“之前和你没说准确,我修了金融数学双学位。” 舒棠无声张张嘴巴,好像在看神一样看着他:“你,你兼顾得过来吗?” 他这又参加社团,又要兼职,还同时要修两个专业……舒棠代入自己觉得会猝死。 叶嘉时被她可爱的表情弄笑,他情不自禁地掐掐她的脸:“最忙的时候我没兼职,我又不是神仙。” “还是好佩服,高精力人士。”舒棠打了个哈欠。 没什么睡意,舒棠又抬起头,问:“你想去其他地方玩吗?还有几天假期。” 叶嘉时:“你想呢?” 舒棠大胆提议:“我们去旅游吧,去下雪的地方。” 棉市乃至整个省都几乎不会下雪,若是有雪,那估计整座城都会沸腾,他们大多都是一群没见过雪的南方人。 纯白的雪,只在电视上,书本上才有的雪,舒棠也想见见。 叶嘉时一愣:“好啊。” 两人美美地开始计划,旅游前的计划也是有意思的一环,甚至有时候比正式旅游还有趣。 到了半夜,外面忽然下起暴雨,电闪雷鸣,叶嘉时起床去关窗,舒棠被他的动作吵到,动了动,但没醒。 软玉温香在侧,叶嘉时搂住她,感觉缺了一半的心脏回来了。 说走就走,邓老师和王阿姨听说他们要去旅游之后,都觉得现在的年轻人过年方式真多变,以前都是吃年夜饭走亲戚,然后就等着开工上班。 而现在的年轻人呢,有的年夜饭也不吃了,一放假就坐飞机去旅游,传统的过年方式正在一点点适应现代人的改变。 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出远门。 舒棠前一天激动得睡不着,以至于第二天一上飞机就开睡,有叶嘉时在,她随时随地都能睡,睡得很安心。 下了飞机,舒棠就被扑面而来的冷空气震撼,门口处,她和叶嘉时赶紧把提前准备好的羽绒服穿上,立马从薄薄的两条人裹成粽子。 若是在棉市,羽绒服这种衣服可能都穿不上,太厚了。来到北方,这里就像个大冰箱,只要穿得够多,就不会冷。 “呼。”舒棠看着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她忍不住蹦跳。 路上都是积雪,舒棠忍不住用手指沾了一点雪,那雪长得很标准,六角形,和图片上的一模一样,雪在她手里化开。 有热情的大爷见到舒棠这动作,立马领悟:“外地来的?” 舒棠露出洁白的贝齿:“对,南方来的。” “之前没见过雪吧,这几天都在下雪,可以大饱眼福咯。”大爷就是个 31. 滑雪 舒棠踩上滑雪板,试着滑了几步,没多久就一屁股摔倒在雪上。 叶嘉时含笑,将她扶起来,教她:“你摔倒的时候不要往后摔,也不要用手撑,很容易伤到的,像这样,”他朝前跪下,“这样摔下来会好一点。” 舒棠:“摔个跤还这么多学问呢。” “嗯。”叶嘉时继续带她滑,好像在教幼稚园的小朋友,拍着手,“对,就是这样,往前,想象自己和滑板合为一体,不要抗拒它。” 刚刚那几个外国人又追了上来:“hey,你们不滑快点吗?”他们用并不标准的声调说着。 舒棠:“我倒是想快呀。”她瘪着嘴,又摔了,只是这次掌握了摔倒技巧,没有一屁股摔下。 “很好很好。”就这样,叶嘉时还能硬着头皮夸得出来,她觉得他以后不去干金融的话,也能当幼师。 舒棠摔一会儿,滑一会儿,很心酸地到达了山下。 叶嘉时一直跟在她旁边,她都没见识过他的实力,她说:“你去滑下来给我看看,我在这等你。” “好。” 舒棠眯着眼等着,一路都是陌生人滑下来,没见叶嘉时的身影,那几个外国人在她旁边休息,时而用英文和她说话,她有点听不懂。 终于,拐了弯,叶嘉时踏着雪板滑了下来,他全副武装,戴好了护脸和雪镜,除了靠身型衣服能认出是他,还有那与众不同格外纯属的技巧。 好像和雪板融为一体,他拐弯幅度极大,连续s弯换刃,很有炫技成分。 “Wow,Good.”那几个外国人看得起劲了,在起哄欢呼,他们可真是精力旺盛。 再来个强势的J弯,叶嘉时在舒棠面前稳稳刹车停在一边,溅起一滩雪。他跪趴在地上,脱掉雪板,摘下雪镜和面罩。 “太帅了!”舒棠过去一把搂住他,连续在他脸上小啄几下,“啊啊啊教我教我。” 叶嘉时难得臭屁:“现在不怀疑我了?” 舒棠捶捶他胸口:“不过,你什么时候学的滑雪,我们不都是南方人吗?” 叶嘉时:“小时候我爸到北方出差,恰好是寒假,带上了我,我们住了一个月,他怕我无聊,给我报了滑雪班,我就学了一个月。” “一个月就学这么好啊,而且这么久了还没忘。” “其实有点忘了,刚刚教你的时候才复习回来。” “我看你可以备战奥运。”舒棠毫无负担地夸大,“你是不是什么都会啊?” 叶嘉时倍感压力:“你太高看我了吧。” 舒棠嘿嘿一笑:“你看你,又会做饭,又会滑雪,会唱歌弹吉他,还修双学位,我觉得你什么都会啊。” 叶嘉时会的东西很多,但如果没遇到能展示的时机,恐怕舒棠是不会知道的,他不是一个爱表现的人。 但就是这样的宝藏,被她发掘,再被她私有。 那几个外国人见他们两个又亲又抱,吹了几声口哨,没有恶意,他们就是一群特别热情爱凑热闹的外国人,恰巧舒棠和叶嘉时又和他们有缘分。 舒棠越看叶嘉时越星星眼,她眼光怎么这么好,一下子就挑到这样的男朋友。 这时的她没有想到,后来想分手,也是同样的原因,错在叶嘉时太好。 为了省力,游客可以坐缆车重新上去,缆车不高,安全措施也不是很严格,舒棠又怕又兴奋,叶嘉时得分心看顾她,生怕她掉下去。 “好喜欢雪啊,好想一辈子在有雪的地方。”舒棠揭了面罩,憧憬地俯瞰地上一片白皑皑的地面。 她受够了棉市的潮湿和毒热,脸部易起油,化妆容易化,一年四季的衣服只需要买冬夏,没有一个人能在棉市保留体面。 叶嘉时默默帮她把护脸戴上:“那以后,我们每年冬天都来。” 缆车风大,眼睫处已凝结成霜,不戴好护脸的设备,容易冻坏。 舒棠任由她动作,挥挥手:“那还是算了,真每年来,会腻的。”她凑近叶嘉时,说,“我是个容易变心的女人。” 叶嘉时听出她在说笑,故意冷着脸配合她:“你的心变去哪里,我就去哪抓回来。” “哈哈哈,好霸道噢。”舒棠鼓着脸,眼里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爱意。 下了缆车,叶嘉时继续教她,一直滑到舒棠滑不动,两人才出了滑雪场。 本来以为滑过雪会没有精力,没想到还是低估了年轻的资本,拉上窗帘,一到床上,不知道谁先咬开谁的扣子,也不知道谁先脱了谁的衣服。 反正最后都在地上堆到了一起。 呼吸喷洒在对方的肌肤,令人脸红的声音在室内作响,舒棠忽然默声,眼睁得直圆,怕酒店隔音不好,被隔壁听去。叶嘉时抱起她走进卫生间,把她放到洗手台上,关上门后,她的声音再也憋不住。 这一趟下来,身体是真的完全耗尽,舒棠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 登机后,飞机还未起飞。 乘客来来往往在拥挤的过道,乘务人员提醒乘客注意事项。 舒棠和叶嘉时坐在临窗那边,她恋恋不舍,有点郁闷地通过窗口看着飞机外:“叶嘉时,我们以后也要经常出来旅游,好不好。” 叶嘉时就没有拒绝她的时候:“好,你想去哪就去哪。” “拉钩。”舒棠伸出尾指。 “拉钩。”两人尾指交叠,盖上大拇指,做下约定。 飞机起飞后不久,舒棠没心没肺地睡去。 再度回到叶嘉时家里,舒棠的假期还剩最后一天,赶完飞机,第二天就要赶高铁回棉市。 舒棠想到要结束的假期就暴躁,叶嘉时在厨房做饭,看着他的身姿,舒棠的心情才被抚平。 她在家里东转转西转转,看到那个禁闭的房间,心想,难不成是叶嘉时爸妈的房间,那里面…… 吃饭时,舒棠看了叶嘉时几回,犹豫要不要问。 “想说什么?”叶嘉时见她的表情变来变去。 “嗯,那个房间……是你爸妈的吗?”她指指。 叶嘉时脸色变了又变,舒棠还以为他不想多说,于是闭了嘴。 等舒棠吃完,他忽然说:“你想给我爸妈上柱香吗?” 舒棠跟在叶嘉时身后,房间门打开,入眼的是一对夫妇的遗照,他们面容和善,叶嘉时不仅遗传了他们的五官,还遗传了他们的好面相。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害怕,真看到时,只感到淡淡的难过和惋惜,她想起一个不太恰当的词——天妒英才。 叶嘉时为舒棠点好了香,放到她手里:“这就是我爸妈。” “爸妈,这是我女朋友舒棠,我带她来见你们了。” 这算不算一种见家长,舒棠想。 她捻着香,拜了三拜,插香入炉,心里默念:叔叔阿姨,你们把儿子教得很好,他平安长大了,以后会有很多人 替你们爱他。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心里话,舒棠刚插上香,一阵风吹过,香火忽明忽灭。 叶嘉时站在她右侧,同样怔了怔。 关上房门,舒棠突然从背后抱住他,叶嘉时浑身一怔,听到她说:“我爱你,叶嘉时。” 叶嘉时很轻地笑了一下:“棠棠,虽然我很想听到你这句话,但是又好像,不太想在这种时候听到。”他问,“这样说,是出于同情吗?” 他站在明暗交汇处,隐隐给人一种压迫感。 舒棠卡壳,她也分不清,是爱大过同情,还是同情大过爱,抑或者,还有她自己家庭的投射,她生在一个泥潭里,满心向往别人的幸福。 “那我收回来?就是下次再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舒棠开着玩笑。 叶嘉时重新站回光明里,刚刚的压迫感似乎是错觉,回抱住她:“那换我来说,我也爱你。” 舒棠牙都要被甜掉。 叶嘉时的头埋在她的肩窝处,他的眼睛睁得清醒。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对他好,既然开始了,就不能随便收回。 两个人就这么爱来爱去,抱来抱去,毫不吝啬地表达对对方的欢喜,忘记时间。 有情人逃不过分别,春节过后,返工潮在即,舒棠独自踏上回棉市的列车,叶嘉时本来想送她,却要去给小朋友上课。 见叶嘉时为难,舒棠说:“去上课啊,有钱干嘛不赚,快去。” 舒棠看着沿路景色,来时新鲜,如今是新鲜过后的熟悉,不过来了几天,可因为遇到太多好人的缘故,自己也像变成了半个溪宁人,她心想,这是她这几年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年。 她走了。 叶嘉时上完课,回到一个人空荡荡的家,爸妈房间里,舒棠点的香还在燃,她睡过的床被还乱糟糟,用过的杯子在台面,只有这些才能证明她来过。 结束一天的课,叶嘉时躺在床上,问舒棠到棉市了没有,他知道她肯定到了,棉市离这也没那么远。 等舒棠回复期间,叶嘉时翻了个身,感觉后脑勺下硬硬的,好像有什么东西硌着他,他坐起来,拿开枕头,赫然看到一个信封。 他拿起来,掂量着,信封里有点厚度,写着“新年快乐,给你的红包。” 他打开信封,看到里面红彤彤的人民币,拿出来数了数,有五千块钱。 里面还有一张纸:“开学的生活费。” 舒棠看到叶嘉时的消息后,回道:“早就到啦。” 叶嘉时回了个表情。她看到对话框最顶上变来变去,一会儿是“对方正在输入中”,一会儿又变回她给他的备注。 她想,他应该看到那个信封了吧。忽然喜欢绿泡泡这个“尴尬”的功能,就算见不到面,也能窥探到对方的心境。 修两个学位,还是别那么辛苦了。 要是被朋友们知道,自己给男朋友钱“扶贫”,肯定又要说她傻,可能会说,你现在对他好,以后他白眼狼,发达了就不要你了怎么办。这年头凤凰男这么多,一堆男的发家致富后抛弃原配。 但舒棠似乎不太在意这些,有人感知爱的方式是收获,是索取,那就允许有人感知爱的方式是付出,是奉献。 她好像只有这样热烈的不顾一切地爱着什么,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就算如飞蛾扑火,那一瞬应当也是喜悦的。 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谁抛弃谁还不一定。 32. 年后 年后,舒棠的工作重新步入正轨。 公司蒸蒸日上,各部门的分工也变得更加完善,又招了几个新员工。 自从帮助了乔米后,她和舒棠的关系拉近,从一开始死活喊她舒小姐,到被舒棠强行更改后,现在终于喊她棠棠。 和乔米接触多了,舒棠发现她性格没有那么糟糕,除了偶尔控制不住之外,她竟然比很多人都要贴心细腻。 乔米认识一堆网红博主,她们经常一起小聚,她也乐意叫舒棠过去,互相介绍,有对舒棠的创意感兴趣的,会留她联系方式下次合作。 不得不说,这一点上,舒棠还挺感谢乔米的,甚至完全覆盖掉从前对她的讨厌。 乔米跟她说:“过完年,我的目标就是尽快挣钱。” 舒棠问:“还要给你妈还债?” 乔米穿着白西装,干练有素,她叼着跟女士香烟,吐出一口眼圈:“还个屁,我要给我自己挣钱,早日退休养老。” 舒棠这才笑了。 冯芝和蔡佳凌回来,两个人都带了家乡特产,只有舒棠两手空空,啥也没有。 她尴尬道:“额,我家没什么特别的。”她不想多透露自己和家里的矛盾,以及过年是去的叶嘉时家。 冯芝把箱子里的东西搬出来:“腊肉,我妈晒的,吃不完叫我带过来,大家分了吧。” 蔡佳凌也附和,只是分着分着,她像是受了很多委屈似的。 舒棠问:“咋了?” “其实不是我家里吃不完的,过年的时候,我家没问过我就给我安排了相亲对象,我硬着头皮去了,第二天那男的就提了一堆东西上门,就是这些。”她指指桌上这堆。 “啊,我们还没到要相亲的时候吧。”舒棠说,她和蔡佳凌差不多大现在这个年龄段,正是打拼事业的时候,再不济也可以谈谈恋爱,何必急着相亲呢。 蔡佳凌吸了下鼻子:“我家是个很落后的地方,还重彩礼,观念就是这样,我家里人一看男方出得起三十八万彩礼,就巴不得早点把我嫁出去。” 舒棠想,小地方考出来的学霸,又好不容易在大城市找到工作,这么早结婚?图什么,听起来都像噩梦。 冯芝拍拍她肩膀:“妹,你这些事,我之前也经历过,我跟你说,绝对不要屈服就是了,大不了手机拉黑,谁也奈何不了我们。” 蔡佳凌这才点点头,抱住冯芝撒娇:“嗯,我知道了芝姐。” 舒棠听着,发现自己是这里唯一没有这种烦恼的,因为她和家里没联系,这算不算一种福报。 上班后认识这么多女孩,她发现就宋思雨算是最幸福最无忧的,她此刻正在摸鱼,刷着短视频偷笑,舒棠看到她手机上在放着的肌肉男视频。 见舒棠直勾勾地盯着她,宋思雨脸一红,关掉手机:“你这眼神,我差点以为是老板来抓包。” 舒棠噗嗤一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宋思雨蓦然支支吾吾,好像有什么事要说,又在犹豫。 舒棠敲敲电脑,又看看她,反复几次,才说:“你有事要说?” 宋思雨抿抿嘴:“舒棠,我可能要离职了。” 舒棠一怔:“这么突然?” 宋思雨:“我爸妈年纪大了,叫我回去学学管家里的厂,我不能再在外面到处体验生活了。” 舒棠只听到了“家里的厂”“体验生活”,好家伙,宋思雨果真和她猜想的差不多,富二代一枚。 天杀的,世界上这么多富二代,怎么不能多她一个。 “那你什么时候走?” “可能下周。” 舒棠一秒苦瓜脸,她马上要痛失上班搭子了,来这里几个月,一开始她觉得宋思雨看起来最有距离感,到现在她又觉得宋思雨最真实。 可能是家里给她的底气,宋思雨和其他同事比多了几分松弛感,挨批评了她也不见多愁虑,和同事之间也不容易起矛盾。 宋思雨走的那天,请同事们喝了奶茶,她犹记得舒棠爱喝三分糖的锡兰奶茶。看着旁边空空的座位,舒棠有些心塞。 回出租屋后,她和冯芝哀嚎,冯芝无情吐槽:“你上个班还对同事有感情了?” 舒棠说:“她不一样嘛,她对我蛮好的。” 冯芝:“哈哈,等多经历几次,就好了。” 蔡佳凌在旁边说:“芝姐,你好无情。” 冯芝:“别说同事,就是咱们三个,也不可能住一辈子出租房,迟早也是要分开的。” 这话倒是实在。 “你们说,我们谁会是最先搬走的。”蔡佳凌问。 冯芝忽然转向舒棠:“我觉得是舒棠。” 舒棠放下薯片,看着那四只不怀好意的眼睛:“为什么是我?” 蔡佳凌笑得贱嗖嗖的:“你和你男朋友……” 还真没想去这茬,虽然和叶嘉时早已有过类似同居的行为,但是对舒棠来说那是她单方面的收留,不算真正的同居。 况且那时候他们还没谈恋爱。 舒棠不禁思绪缥缈,等叶嘉时毕业后,如果合适的话,两个人会不会一起住。 彼时舒棠没料到两个人不仅会一起住,还会出格得买了一套二手房,他们年轻疯狂,用暴发户式的做派宣泄对彼此爱意。 自从和叶嘉时去过滑雪后,舒棠就对下一段旅行有了期盼。 舒棠问他:“你想去哪里旅行?” 顿了下,又补充加命令:“不准迁就我。”她命令道。 要是不补充这句话,叶嘉时肯定又说随她就好。 叶嘉时想了一会儿,问:“你想去看烟花吗?浏阳的烟花秀似乎很不错。” 舒棠当真搜索起来,那一个个旅客照叫她心潮澎湃:“浏阳烟花秀?看起来好美啊,去去去。” 就这样约定好,舒棠满心期待下一个盛夏。 宋思雨原来是相当于小组长的角色,如今她离职了,夏萱就安排临时顶上,虽然舒棠来了没多久,但跟其他人比,能力能弥补资历。 当了组长,等着舒棠要处理的事更多,她下班时间更晚,从原来的被动,到现在主动,活不仅要干完,更要干仔细。 而且 不止负责自己的活,还要监察组员的活。 而在这样压力越来越大的情况下,和叶嘉时的烟花之约,几乎成了寄托的乌托邦。每当忙到凌晨,她就会想,那烟花必须好看,甚至必须要完美符合她心里的预设。 叶嘉时自从上次的酒吧事件后,就没有再去那里,他被调到了舒棠去过一次的那个音乐餐吧,那个富婆也没有再纠缠他,可能是老板在背后说了什么。 他不知道舒棠有多忙,只知道舒棠回消息越来越慢,他每次去音乐餐吧时,都会录视频发给舒棠,让她也能看到他的表演。 她每次都夸几句,夸多了词穷,夸来夸去就都是那些话。 叶嘉时会想,舒棠会不会听腻。 直到有一天,舒棠发来一个歌单,原来她把他的唱歌音频都剥离出来,做成一个合集上传到音乐软件。 她说:“我每天上班坐地铁的时候都听一会儿。” 叶嘉时心头一颤。 终于熬到了六月,舒棠早就在网上订好了去浏阳的车票。 而叶嘉时也已经考完试。 两个人再度踏上旅途。 棉市去浏阳左右也就高铁两小时,落地先在市中心逛了逛,喝了杯当地有名的国风奶茶。 这次,叶嘉时不爱喝奶茶,于是舒棠买了一杯,喝了一半喝不下,剩下全给他了。男生喝奶茶就是快,两口就喝完。 之后两人再坐车去浏阳。 到达后,还是白天,烟花大会要晚上才开始。 两人在路边找了个店嗦粉,吃着吃着,舒棠看到有两个穿着古装的女生走过,她被夺走了视线。 叶嘉时问:“想做造型吗?” 舒棠点点头,手指比划:“一定很出片。” 她打量着叶嘉时,见他一副虽然赞同但置身事外的样子,心生一计:“你也跟我一起做造型。” 叶嘉时抬起头,目露茫然。 没得商量,填了肚子,叶嘉时就被舒棠抓去附近的汉服店,造型师看到他们进来,习惯性地先问女生:“是要租汉服吗?我们这里加妆造158元……” 舒棠一听这价格,寻思也不贵,应下后又拉过叶嘉时:“他也做。” 店员诧异:“他?” 叶嘉时拿着舒棠精心为他挑选的宋制白色交领走进试衣间,再出来时,舒棠张张嘴巴。 阳煦山立,芝兰玉树。 “你好适合古装。” 舒棠眼睛亮亮的,叶嘉时突然觉得长得好看也是有好处的,起码女朋友的目光不会被别的男人吸走。 叶嘉时坐在一边,等舒棠试了一件又一件,最终敲定了一套红白色的,造型师给舒棠编了个简单的发型,发间别上一朵大红花。 舒棠站起身,提起裙摆,对叶嘉时转了一圈,浅笑嫣然:“好看吗?” 叶嘉时呆住:“像电视剧上会飞天的仙女。” 员工走过来,跟他们说:“两位真是今日最美情侣,能不能拍张照留作宣传,给你们打八折。” 舒棠挽住叶嘉时,甜甜地歪头:“好呀。” 33. 花火 烟花映入眼帘,夏天还未完结,将暧昧的心解明后紧紧相连。——《打上花火》 “咔嚓。”员工放下手机,“谢谢,玩得愉快。” 舒棠和叶嘉时走出店门,此时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树下的小朋友似乎被他们这幅打扮吸引,拿着棒棒糖的手搁在嘴边,神色呆住。 “妈妈,快看。”她拉拉旁边妇女的手,指指他们。 舒棠朝她做了个表情,她妈妈就带着她过了马路。 渴了,没有带水。 舒棠摇摇叶嘉时的手:“我想喝水。” 她这样,意思就是不想走了,叶嘉时看看街角的便利店,拍拍她的手背:“在这等我。” 舒棠原地等候,没多时,却见刚刚那个小女孩走过来,舒棠一愣:“小朋友,你和你妈妈不是走了吗?你妈妈呢?”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这小孩是怎么自己过的马路。 小孩跑到她面前,她穿着粉色的裙子,扎着公主辫,肉嘟嘟的小脸,长得很讨喜。她伸出手,示意要舒棠抱。 舒棠没辙,抱住她:“你妈妈呢?”她又问了一遍。 小孩这才肯开口说话:“去买吃的了。” 舒棠猜,应该是妈妈去买吃的,一不小心没看住小孩。 她东张西望,决定还是等叶嘉时回来再一起去找她妈妈。 叶嘉时很快买着水回来,看到刚才那个陌生小孩在舒棠怀里,他有些诧异:“这孩子怎么在这?” “和她妈妈走散了。”舒棠拉着小孩的手,防止她又瞎跑,“你说我们是报警呢,还是在附近找一下。” 叶嘉时看了看周围,说:“先在附近找找。” 舒棠拉紧小孩的手,叮嘱:“不要再走丢咯。” 他们顺着刚刚小孩和母亲走的方向,过了马路,上到前面的半山坡,山坡上人开始多了起来。 叶嘉时开了瓶盖,递给舒棠:“喝口水吧。” 舒棠接过喝上一口水,刚放下水瓶,就看到有个妇女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一脸哭腔:“你去哪了,吓死妈妈了。” 小孩扑进妈妈怀里。 舒棠说:“刚刚在路边捡到她的。” 妇女感动得连声道谢。 “砰。” 就在这时,缤纷的烟火在天上炸开,像花一样在空中绽放,有的像流星一样划破长空,芳华刹那,舒展成浅粉、银海和紫蓝色的梦。 仰望着这样盛大浪漫的花火,心底竟有一声很轻的难过。 叶嘉时和舒棠并排伫立,见舒棠戴着拍立得,妇女主动问:“要不要给你们拍张合照。”她和蔼地说。 “好呀。”舒棠展露笑颜。 烟花易逝,舒棠赶紧拉着叶嘉时转过身,随着妇女按下拍照键,最美好的年华和灿烂的烟花都被永远的记录。 照片上,两人眉眼有着相似的温柔,舒棠发间的红花与长袍在风中摇曳。 饶是多年以后他们去过更多地方,见过长白山的雪,看过喀纳斯的塞堰湖,赏过九寨沟的芦苇海,今夜的花火仍在心中有三分地。 舒棠举起手机,怼着叶嘉时,叶嘉时就乖乖站在那里,任她拍,舒棠拍照没有章法,连按数次。 “你动一动,头拧过来一点,哎对。好,左转四十五度……” 她的拍照秘籍就是,只要拍得够多,总有一张能看。 何况就叶嘉时长成这样,何止总有一张能看,舒棠边拍边发出“哇哇”的声音。 刚放下手机,就被叶嘉时揽入怀,她举起手机对着他们两个,自拍模式已开好,舒棠嬉笑:“刚刚阿姨不是帮我们拍过了……” “拍立得就一张,不见了可怎么办,数字时代,当然要多留几张存在云端里。”他说得义正言辞。 他按拍摄键,舒棠一会儿戳着他的脸,一会儿比心,见他拍得那么认真,她踮起脚在他侧脸亲了一下,叶嘉时愣住,忘记按拍摄。 这一下极快,消失在人声鼎沸中。余光看见她得意偷笑,叶嘉时也压不住笑意。 烟花大会转瞬即逝,游客们陆陆续续地下山。 舒棠和叶嘉时手牵着手,漫步在这座小城。 “算不算提前送你的毕业之旅?”舒棠忽然想到,他明年就该大四了。 叶嘉时望着远处夜空,这个角度,可以俯瞰山下的矮矮的房屋,橘黄的灯光在街道间点缀:他矢口否认:“是我们两个人的旅行。” “那明年还来吗?”舒棠问。 叶嘉时握紧她的手,眉眼舒展:“随你。” 回到酒店,爱意最浓时,舒棠在那张拍立得相纸写下:“和叶嘉时到浏阳看烟花秀,约好了,明年还要来。” “我和叶嘉时世上第一好。” 浴室门开门一瞬,舒棠略感羞耻,赶紧捂住相纸,把它藏好,叶嘉时刚巧从浴室出来,见她鬼鬼祟祟,扑到她旁边:“干嘛呢?” 舒棠不愿给他看,但抵不过他的力气。看着相纸上的字,叶嘉时噗嗤一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笑她纯情幼稚。 多大人了,还写这样的话语,仿佛孩童读物。 看都看了,舒棠干脆放飞自我:“是不是嘛,我们是不是世上第一好。”她开始挠他痒痒肉,大有他敢说不就痒死他的既视感。 叶嘉时根本不怕痒,却还是连声说:“是是是。” “敢说不是你就死定了。” . 盛大的烟花落幕,叶嘉时进入了大学的最后阶段,写论文、找实习、毕业答辩。 拍毕业照那天,舒棠特意请了半天假来给他献花,叶嘉时的同学们才知道,他和那天聚会上见过的女生在一起了。 另一边,朱子为抱起江茉,两个人当场亲了一口,同学们在起哄,于飞在旁道:“真够能忍的啊,总算是表白了。” 毕业后,叶嘉时进了一所证券公司上班,和舒棠不在一个区,即使在同一个城市,也不是每周都能见面。 叶嘉时赚钱的头一个月,好像疯了一样给舒棠购物,她屋里的快递一个接一个进来,有时是个包,有时是部新手机,有时是一些漂亮的会发光的小东西,给蔡佳凌和邓芝看呆了。 舒棠快递拆多了都觉得不好意思,也很怕招人恨,于是叫叶嘉时别买了。 叶嘉时不买了,变成给她转钱,舒棠随口提一嘴那件衣服好看,他马上转个两千,但那件普通衣服哪需要两千块。 舒棠有时想,他转钱转得像是还债一般。 天气转凉,寻到一个凉快的晴天,在结束996的一天后,舒棠和叶嘉时出去约会。 餐厅里,叶嘉时坐在对面。 社会的凡俗气终究在他不染尘埃的眉眼落下,他变得成熟了,更像个男人,而不是男孩。叫舒棠忍不住悄悄多看了他几眼。 只是在叶嘉时认真看菜单,为她勾选点菜时,她还是能找回当初便利店那个青涩的大学生的影子。 “瞧瞧,这些够吗?”叶嘉时给她看菜单。 舒棠只瞄了一眼,知道叶嘉时不会让她饿着:“够了。” 舒棠本想聊聊他毕业适不适应,想想难得休息,聊这些煞风景的做什么。于是和从前一样说些没营养的话题,比如同事养了只小猫,新上的哪部 电影超难看云云。 “很难看吗?还想一会儿和你去看。”叶嘉时抬起头。 舒棠尾音高高的:“对啊,豆瓣评分才3.2,你以前不是会关注这些的吗?你还说看电影前看评分是常识。” 叶嘉时吐出骨头,笑道:“也是,现在没想那么多,只是想看个电影放松放松,那换一部吧。”他这才拿出手机,浏览起各个电影的评分。 她想,叶嘉时又不是做娱乐行业的,忙起来不关注这些也不稀奇。 舒棠前段时间上火,戒了很久辛辣,最近稳定下来,她突然想来口辣的,便去前面自己装了碗辣调料来,夹起肉蘸着吃。 不用问叶嘉时,他肯定不吃。 吃过饭,赶在电影开场之前,舒棠去买奶茶,叶嘉时在旁边等她。舒棠提着两杯奶茶回来,见他在看手机回消息,目光严肃。 “走吧。”她扯扯他的衣袖。 “嗯。”叶嘉时本能地牵着她的手,只是仍旧边走路边看手机。 电影开始后,笑点很多,全场被逗得哈哈大笑,舒棠拍拍叶嘉时:“好搞笑啊。” 她左边手机光亮得刺眼,她看过去,叶嘉时这才熄了屏,问:“刚刚讲了什么?” 舒棠快速给他复述了一遍,但复述转达的搞笑效果到底比不上电影带来的,叶嘉时听后只是弯了弯唇。 整场电影中,叶嘉时起码看了七八次手机。 电影结束,走出长廊,舒棠问:“这个电影不好看吗?” 叶嘉时:“好看。” 舒棠:“好像都没听你怎么笑过。” 叶嘉时似乎也反思:“可能是笑点变高了?”他自己也琢磨不出来。 舒棠扮了个鬼脸,叶嘉时这才反应多了点,她说:“早知道不看了,让你干坐两个小时。” 叶嘉时拉住她的手:“你看得开心不就好了嘛,我有什么所谓的。” “有所谓啊,我想你也开心。” 舒棠分外执着他的观影体验,但她忘了这不是可以勉强的事,两人沉默着走在街灯下,路边的卤味扑鼻香。 像是为了找回话头,叶嘉时说:“我去买点。” 两人来到卤味店,店员给了他们一个盆子挑选,叶嘉时夹了一些,还要继续夹,舒棠说:“太多了,吃不完了。” 他这才收手,称重。 提着吃的,时候不早了,叶嘉时问:“去我那里?” 他自己一个人租房子住。 这还是舒棠第一次来到叶嘉时住的地方,大单间,光线充足,也够宽敞,家具齐全,比舒棠刚毕业租的房子好太多,毕竟他的工作起点也比她好,薪资起步高。 他走到哪都一个风格,屋里私人物品少得可怜,跟他在溪宁的家一样。 男女共处一室不言而喻。 多稳重的男人到了床上都一样急色,舒棠觉得之前刚确定关系时,叶嘉时肯定还有伪装的成分,现在恋爱关系稳定后,就开放得多。 中途来了个电话,叶嘉时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调了静音。 他低下头,声音喑哑:“骚扰电话。”放下手机,手不老实地在舒棠身上捉弄。 他今晚约会都淡淡的,像是所有激情都用在了此刻,他在这种事上似乎有着别具一格的强势,且很热衷于这种强势。 这一折腾就到了半夜。 叶嘉时进了卫生间,水声滴滴答答。舒棠坐在床头,瞥见他的手机,她没有密码,只亮了屏,亮屏页还有刚刚未接的来电。 备注了一个具体人名,王漱玉,看名字像是女性。 不是骚扰电话。 34. 好人 他今晚频繁看手机,是因为工作,还是因为这个女人。 舒棠忍不住胡思乱想,理智上,她觉得有嘴不开口,乱误会伴侣是很蠢的表现,以前看那些误会个十几集的狗血剧,她就经常吐槽。 等轮到自己身上,这思维还真忍不住发散,酸意在心头,挥之不去,她拿起手机刷起视频分散注意力。 水声停下,叶嘉时走出来,见舒棠还没睡,他诧异:“怎么还不睡,等我哄你?” 他在开玩笑,但舒棠没有这个心情,她开门见山:“王淑玉是谁?” 叶嘉时笑意止住:“同事,你看了我手机?” 舒棠眼圈一红,他竟然介意她看他手机,他以前不会跟她这么说话的。 见她漂亮的眼睛红了,床头只点着小灯,照得她像块碎玉。叶嘉时懊恼,赶紧坐到床边哄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问问,没有不让你看的意思,你看你看。”他解锁手机,大大方方地给舒棠看。 忽然被主动塞手机,舒棠眼圈才止住泛红,她当着他的面,翻聊天记录,电话记录,找到那个叫王淑玉的女人,聊的差不多全都是工作。 似乎是有什么急事,催着叶嘉时处理。 “看完了?”叶嘉时见她放下手机,问。 舒棠咬唇点头,知道自己误会了他,她说:“为什么跟我说是骚扰电话,明明是她打给你的。” 叶嘉时笑了一下:“随口一说,我哪知道你会想那么多。” “我就是会想那么多。”舒棠承认自己敏感多疑,患得患失。 她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洒脱,朋友们曾经的劝告历历在目,而就在几天前,舒棠拒绝了一个来自上海的挖人邀请。 那家传媒公司舒棠听过,可以说比目前的绵山有发展前途,hr介绍是看了她给乔米策划的作品,很欣赏她,邀请她跳槽。 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舒棠考虑了一夜,拒掉了。 除去路程遥远,她不舍得在棉市来之不易的安定生活,还有叶嘉时,如果答应,那他刚毕业他们就要面临异地,异地情侣有几对能坚持的。 在前程和感情面前,她竟然向后者让步。工作哪没有,可叶嘉时就这一个。 舒棠又说:“如果你以后变心了,要告诉我,我不是那种会纠缠不休的女人。” 叶嘉时定定看了她几秒,之后伸出手,揉揉她的头:“我还没说什么,你乱七八糟扯了一大堆。什么变心不变心的,还不是纠缠的那种女人,如果有这一天,你真的舍得把我踢给别人?” 他享受舒棠的占有欲,他喜欢她宣示主权的样子。 “呜。”舒棠转身,正脸倒在枕头上,她一点都不能想象叶嘉时变心,“问的什么烂问题,变心了你就滚啊。” 叶嘉时无奈,也恨自己不会说话,好了吧,又要哄。 他过去抱起舒棠,她软绵绵跟没有骨头似的靠在他怀里:“我错了,以后绝对不会糊弄你了。” 她何尝不怕看走眼呢,比起爱不爱她,她还怕亲眼看着成长的男孩,被这社会浮华迷了眼,昏了头,变成她最厌恶那种人。 哪怕有一天他们真的不能走到最后,她也希望叶嘉时始终是个干净的人,犹如初见时,他会给一个陌生女孩提供帮助和关怀。 那么,就算他们真的分开了,她也不会遗憾。 后来舒棠才明白,她对爱情的悲观早有预兆,就像浏阳的花火,爱情也是转瞬即逝之物,只要那一刻美好过,就足够了。 . 工作两年,叶嘉时图工作方便,贷款买了辆车,那天舒棠陪他去挑选,销售还以为他们是新婚夫妻,但两人都没解释,就这样心照不宣地任人误解。 事业如火如荼,蒸蒸日上。换句话说,两人在做牛马的日子里一去不复返。 和乔米走近后,她经常叫舒棠参加她和她朋友的聚会,局上多是些网红达人,几十万粉的有,几千的也有。 抱着拓展人脉的想法,舒棠也乐意去。乔米介绍她就是打翻身仗视频的那个策划,网红达人们听到后,无不眼前一亮,愿意和舒棠亲近的。 “喝喝喝,别跟我客气。”乔米举起酒杯,将气氛推向高潮。 酒吧里,舒棠站在一圈网红旁,她们个个衣着大胆,超短裙,抹胸露肩,艳丽红唇,浮夸的烟熏妆,和她们一比,舒棠都显得端庄。 和旁边的一个网红交换微信后,乔米坐在舒棠旁边,香水味浓郁,荔枝和玫瑰混杂的气息:“哎,看上哪个帅哥没。” 舒棠刮去一个眼风:“你第一天知道我有男朋友。” “哈哈,我猜你喜欢那种类型。”乔米指着远处的一个帅哥。 舒棠看过去,那男人穿着严严实实的白衬衫,最顶上的扣子解开,单手托着半杯香槟,和对面的人聊着天。 似乎注意到乔米指他,他扭头看过来。 舒棠看清了他的正脸,长相端正,即使身处酒吧这种浑浊的环境,五彩斑斓的灯光在他身上舞动,大有不染尘埃之感,确实和叶嘉时一个类型。 乔米颇有识人的本事,她光见过她手机里叶嘉时的照片,就分辨出他们是一个类型。 乔米大胆地朝他抛了个媚眼,,又跟舒棠说:“信不信他会过来。” 舒棠挑挑眉:“过来了你应付。” 乔米由于早出社会的缘故,在男女之事上观念开放且熟练,一日恋人这种事说来就来,有时候舒棠都会忘记她比自己还小一岁。 她看男人果然精准,那男人在收到乔米的示意后,端着酒走了过来,站在他们面前:“两位美女,赏脸喝一杯?” 他开口后,舒棠幻灭了。除了外表,他和叶嘉时两模两样,叶嘉时才不会干出这么轻浮的事。 舒棠给他三分面子,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并未说话。 乔米起身:“好呀,我和你喝。” 男人显然也喜欢乔米的放得开,举起酒杯刚要和她干杯,却被乔米绕过手臂,两人贴近:“我要和你喝交杯酒。” 身旁的网红们连连起哄:“Jomy!Jomy!喝一个,喝一个。” 男人挑眉,在起哄中两人喝下,他脸都没红一下,看起来也是个玩咖。 他问乔米:“你叫Jomy?” “嗯哼,贵姓。” “免贵,姓沈。” 两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舒棠默不作声地喝酒,看样子,乔米又找到了新的一日恋人。 扶着醉醺醺的乔米上车,舒棠也有点不胜酒力,她打了个电话,叫叶嘉时来接她,只是打了几通都没人接。 就在她放弃时,叶嘉时重新给她拨过来:“棠棠。” 舒棠不自觉撒娇:“你有空吗?我刚出了酒吧,你来接我。” 叶嘉时:“你喝酒了?” 舒棠笑道:“不喝酒,难不成去酒吧干坐啊,快点,有没有空接我。” “地址发我,别乱跑,别睡着了,小心周围的人。”他一连几句叮嘱。 舒棠只是微醺,不是醉得不省人事,她笑骂:“你好啰嗦,快来!”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她跟前,她蹲在地方,茫然地抬起头,蹲太久了,站起来时一阵眩晕,叶嘉时把她搂入怀中。 “舒棠。”他严肃地拍拍她的脸。 “嘶,疼。”舒棠一巴掌拍他胸口,当场还了回去。 把她搬上副驾驶,扣好安全带,叶嘉时刚要坐好,就看到舒棠睁着黑黑的眼睛盯着他看。 叶嘉时把她的脸掰正:“再看我,我就开不了车了。” 舒棠莫名的,在他的身子坐回去前抱着他猛亲一口,他的侧脸留下了她的唇印。 叶嘉时锐评:“发酒疯。” 车子开动,舒棠手不胡闹了,嘴开始乱说话:“刚刚在酒吧,乔米看到个帅哥,指给我,说我一定喜欢。” 叶嘉时不动声色地快速瞥她一眼:“然后呢?” 舒棠:“你知道为什么她说我会喜欢吗?因为那男的长得和你一个类型。” 叶嘉时失笑:“我什么类型啊?” 舒棠悠悠道:“斯文……”通常后面接一个“败类”,但叶嘉时又不是斯文败类,他表里如一。 “那你拒绝了没?” “你猜?”舒棠笑着转过头看他,明显在耍他。 要不是在开车,叶嘉时都想立马把她揪起来,用行动证明他爱不爱猜。 舒棠欣赏着叶嘉时的身影,车里偏暗,车外的灯光映照着他,黑色西装,下颌线锋利清晰,认真开车的表情很专注迷人。 “我一会儿要查你手机,别让我发现你有他的联系方式。”他温温柔柔地警告。 她好害怕哦。 叶嘉时把她带回他的住处,解了安全带,他下车给舒棠开车门,问:“走得动吗?”也不等舒棠开口,他直接就把她打横抱了出来。 舒棠在他怀里一颠一颠,靠着他总是能卸下所有的不安,她环住他脖子,脖子向上伸,凑到他耳边:“告诉你噢,那人和你一点都不像,完全不像,你才不是那种人呢。” 他听着舒棠在他耳畔碎碎念,酥酥麻麻的私语像是在告白。他没见过那男人,不知道对方是哪种人,而他又是哪种人。 开了门,他边把舒棠放到床上,边问:“我是哪种人?” 她的墨发在床上散开,表情娇憨毫无防备,说:“好人。” 叶嘉时低头贴了一下她的唇,语意幽深:“我不是好人。” 35. 新总监 “你是。”舒棠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叶嘉时又碾了下她的嘴唇,这次停留得久一点,无奈地溢出笑声:“我哪有那么好。” 她对他滤镜太重,期待越高,失望越大,若哪天,他做了什么让她失望的事,他不敢想。 舒棠已经闭上了眼睛,睡容安和,没有听见他这句轻到尘埃里的话。 叶嘉时给擦完脸后,把她放到床里面,他自己躺在外侧,环顾了下屋子。 他想,屋子有点窄,床也是,容纳两个人有点勉强,得想别的出路。 叶嘉时工作的第三年,两人都有了厚厚的存款,跟三年前的自己比,那简直是一个大跨越。 宋思雨给舒棠发来一张照片:[你猜我前两天去漫展看到谁了,薛凯!没想到吧,三十多岁的男人,居然是个老coser!] 她离职后,和舒棠依然有保持联系,没有好到天天聊,但时不时会互相分享,比如今天哪里奶茶买一送一,哪家店大促销。 她平易近人到舒棠经常忘记她家里有个厂,她回家学习后,现在也慢慢接手厂里的核心事务,除去偶尔抱怨没有自由外,过得蛮好的。 舒棠看着照片上的薛凯,白毛,黄金瞳孔,耳边翅膀状耳环,蓝白色西式制服,浓浓的cos妆一化,宋思雨不说她都不一定认得出这是薛凯。 她们老板真是时尚啊,不愧是开m公司的。 舒棠又转了一圈给夏萱,这些年和夏萱熟悉后,舒棠慢深刻发现她真的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公私分明,工作上威严,私下很宽容。 整体来说,她和薛凯有点像,两个人共同引领整个公司的氛围,轻松、愉快。 夏萱:[你发给老板了吗?赶紧去发给他。] 舒棠:[收到!] 于是这照片又到薛凯手机里溜了一圈,带出薛凯的哀嚎:[你们谁拍的!年终奖没了。] 他的尊严,他的威信,以后都将不复存在。 舒棠:[还扣年终奖?凯哥,你难道还想我发到大群。] 薛凯:[NO!] 周一,舒棠去上班时,跑到夏萱工位上,跟她分享水果。 “夏姐,葡萄。”舒棠递上盒子。 夏萱摘了一个放进嘴里:“好甜。” “太搞笑了,老薛怎么去出个cos还被思雨撞见。”舒棠仗着薛凯还没来疯狂跟夏萱调侃他。 夏萱淡淡一笑,有些疲态:“男人至死是少年,多大还是爱玩。” 舒棠笑着笑着,发现她工位的东西变少了。夏萱不爱铺陈,她的工位布置简单,但果茶盒,便签,还有水杯这些还是有的,现在都不见了。 舒棠笑意收起:“夏姐,你的东西怎么这么少?” 夏萱:“舒棠,去通知下你们组的人,今晚我们聚餐。” 舒棠心头一沉,觉得不妙。 包厢里,夏萱借着有新人的名义,只邀请了他们小组。 小组里的人都随和,下了班,抛开级别差异,就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 组里新来的两个叽叽喳喳吵着要吃什么,夏萱把菜单给他们后,什么也不管,独自跑到阳台看风景。 舒棠走到夏萱旁边,阳台的晚风吹得她们很舒服,就像当初舒棠转正前,她和夏萱在长廊闲聊时一样。 “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宣布。” “舒棠,我要离职了。”夏萱语重心长地说,刚说完,她又好像接受了,肢体放松地拽着栏杆。 “夏姐?为什么?”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她说出来,舒棠还是很意外。 夏萱从公司成立就进来了,几年时间,公司非但没有倒闭,还越来越好,薛凯都宣布马上要进行公司搬迁,去更大的地方。 这个节骨眼,夏萱竟然要离职。 夏萱:“我之前和你说过,我有个男朋友吧。我们谈了七年,还是要分手了,唉,他考上了棉市的编制。” “他考上就考上呗,为什么要分手啊?”舒棠还是不理解,夏萱自己也有工作,他们明明可以好好生活。 夏萱望着远方,伸出手指:“看,很美吧。” 这里可以俯瞰棉市CBD夜景,栋栋高楼大厦组成钢铁森林,玻璃幕墙映出的霓虹刺破暮色,江风飘来小提琴的旋律。 “我们当然可以继续在一起,但是,什么时候才能在这里全款买得起房呢。”夏萱像香火燃尽时袅袅而升的余烟,慢调悠长,不疾不徐。 舒棠的话堵在口腔。 夏萱:“我跟他在一起时,二十五岁,当时我们是一个项目组的同事,公司不太支持办公室恋情,所以我们偷偷谈了。我生病做手术,他一直陪在我身边,我很感动,当时以为我们会地久天长。后来我离职,他依然在原公司,不过,我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现在我三十二了,赚是赚了不少钱,但是如果全部拿来在棉市买房买车,剩下的,还有多少呢,我不想下半辈子都在还房贷。” 舒棠听完,有点理解,但依旧蹙着眉:“那夏姐,你要去哪?” 夏萱呼气:“回河南,我老家,靠着这些年的积蓄,我在那可以过得很好。” 舒棠有点不舍,她来绵山后认识的人,竟然一个接一个地在离开:“夏姐……” 里头有人喊她们:“夏总监,舒组长,上菜了,你们快来。” 夏萱拍拍她的肩膀,鼓励道:“离职而已,又不是以后都不联系了,回去吧,还有新人等着你,别在他们面前失态。” 舒棠转过头,看到新来的两个一无所知地挥着手,叫她们进去,朝气蓬勃。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前段时间夏萱经常走神,又为什么给她布置更多有挑战性的任务,仿佛在培养接班人一样。 饭桌上,夏萱真性情,高举酒杯,和大家喝个尽兴。 舒棠坐一旁不是滋味,送走了宋思雨,现在又要送夏萱,她是几个里最晚来的,如今也待得最晚。 夏萱在吃饭中途也跟大家宣布自己离职的消息,并嘱咐新人要跟着舒棠好好学。 酒过三巡,聚餐过后,舒棠叫叶嘉时来接她。 舒棠上了车,指着和她挥手告别的夏萱,跟叶嘉时说:“那就是带了我很久的夏姐,她要离职了。” 叶嘉时:“离职?” “嗯,她男朋友考上了棉市的编制,要在棉市定居,夏姐可能不太愿意继续在棉市,所以要分手,他们也谈了很久了。” 谈恋爱情意正浓的时候都说情比金坚,新鲜感过去,就会考虑现实因素,再亲密无间的爱人,都比不过棉市这个一线大城市的编制重要。 如果夏萱和她男朋友是本省人,应该走不到分手的地步,可他们都是外地的,落叶归根,到了年龄就想回家乡。 这些年风雨飘摇,在棉市没有家人、房子,终究没有归属感。 叶嘉时:“那是挺可惜的。”他见舒棠肢体耷拉,怕是共情过度,说,“我们不是他们,不会走到那一步。” 他分出一只手,去握舒棠的手,暖和的温度覆盖她的皮肤,她终于活了过来,积极地应:“嗯!” 天气干燥,冬风吹得脸生疼,街上人的防寒措施很到位,舒棠亦系上围巾。 夏萱周一时正式离开,来接替她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黄蓝。据说是从某个互联网大厂挖来的,作风非常大厂味,开口就是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在此之前,绵山还没有人说过“对齐颗粒度”之类的话。 她戴着黑框眼镜,衣着古板,乍一看跟夏萱一样都是外表高冷的女人,但夏萱外冷内热,这位新来的总监则外冷里狠,一来就进行严格的评分制度,奉行末尾淘汰制,大家被吓得一激灵,背地里叫她“颜色姐”。 她的行事风格也很符合“给你点颜色看看”。 她看了舒棠往期的项目,十分满分,只给她打了六分,及格。 她奉行小组之间竞争,组内也要竞争大于合作。 舒棠组里的新人刚来没多久,起初,他们就是奔着绵山有人文关怀才来的,这两年绵山在业内也小有名气,但比起成绩,更出名的是管理层包容度强,崇尚合作,鼓励风气极佳。 结果好日子才过了两周,就要面临这种折磨。他们已经起了及时止损的念头,想要不要辞职换公司。 舒棠跟夏萱抱怨道:[呜呜呜,夏姐,你怎么就走了,新来的颜色姐好难搞定,把新人都吓惨了,他们都想跑路了。] 夏萱:[听说是大厂挖来的人才,怎么,很不好相处吗?] 舒棠:[一天到晚板着个脸,还推崇打分制,狼性文化,你说我们这种行业,灵感那是说来就来的。我今天就被她pua了三次,以前我还是新人的时候都没受过这种气。] 夏萱发来个捂脸笑:[实在不行,你来我这,我这里还招人,缺你这样的人才。] 舒棠热泪盈眶:[谢谢夏姐,等我撑不住了就来投奔你。] 切出聊天框,舒棠又找宋思雨吐槽了一通。 宋思雨:[夏姐离职了?] 舒棠:[是啊,新来的总监刚来就把公司整得戾气很重,我们这种小公司,哪能套大厂的管理模式,老薛是不是招错人了。] 宋思雨:[老薛那种摆烂管理法,公司没立刻倒闭,还越做越大,我都觉得是奇迹。] 舒棠福至心灵:[你说有没有可能,就是这种摆烂管理法,才适合咱们公司,适合这个行业呢。] 宋思雨停顿一下:[不是不可能。] 不是所有公司都能套那套高压管理流程,尤其文娱行业,需要沟通、碰撞,“玩”出灵感。 随着内部员工更换,薛凯发了通知,说这周要进行公司搬迁。 公司这几年越做越好,是该进行规模扩大,细化版块。 舒棠把这个消息跟叶嘉时说了,却听到他说:“那你是不是要搬家?不如我们一起住吧。” 舒棠一愣,他的意思是,同居? 36. 同居 也一起熬梦想朝不保夕,承诺只去有对方的前程似锦。——《真相是真》 叶嘉时的同居计划远没有舒棠想的那么简单。 得知舒棠新公司的地址后,叶嘉时在网上浏览二手房,并转发给她,她才知道他想直接买套属于自己的屋子。 舒棠想起那晚阳台边,夏萱字字句句剖析自己和男朋友分手的原因,其中一个就是没有自己的房子。他们是异乡的漂泊者,房子是安置他们灵魂的居所,有了房子才有牵挂。 若是夏萱和男朋友在棉市有一套房,是不是就不会分手了。 她犹豫的心思荡然无存,不如就像叶嘉时说的,买个二手房吧,按他们现在的薪资来看,也供得起。 放假时间,舒棠和叶嘉时约了中介,一起去看了几户。 “那个房太旧了。” “这里太偏了,光线也不好。” “这里太阴冷了吧。” 挑挑拣拣,挑到中介都对他们这对年轻情侣无语。但不久后,总算让他们挑到了一户还不错的,在旧小区里,两室一厅,家具齐全,一百多万,在这个地段算是很便宜。 舒棠到阳台看了下外面的景色,她看着空空的阳台,想,还可以种花。 中介见他们看起来满意,舌灿莲花:“两位,还不错吧,这个价格很划算了,房主急着要卖,不然啊,正常是卖不到这个价的。” 叶嘉时和舒棠四目相对,点点头。他走到她身旁:“喜欢吗?” 舒棠:“喜欢,很安静,就是……”她到底还是犹豫了一下,这么年轻就要买一套房,对她来说还不太真实。 “就是什么?” 她瞅着叶嘉时温柔的侧脸,想起第一次和他在便利店认识时,他们都那么落魄寒酸,想起第一次去他家里祭拜他父母,还想起初吻、初夜,他们无数个第一次,都给了对方。 舒棠心中发酸,那样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吗? “没什么。”她摇摇头,把酸意咽了回去。 她不再犹豫,此刻不止是叶嘉时想要一个家,她也想。 “就这套吧。”舒棠回头和中介说。 “好嘞,那两位和我去办手续吧,哎呀,这套房啊,你们绝对不会后悔的……” 拿到房产证那天,阳光下,是那么不真实,舒棠抱着叶嘉时,在新房里尖叫:“啊啊啊我们的房子!” 瞧着她笑颜如花,叶嘉时也露出微笑:“以后,我们还会有更大的房子。” 舒棠搂着他不说话。 叶嘉时摸着她后脑勺柔软的发丝:“那天,你是不是想问,真的要买房吗?” 舒棠在他怀里抬起头,睫毛浓密卷翘,眼神略呆,叫叶嘉时想起一些毛茸茸的动物。他摸着她后脑勺的手紧接着又顺了几下。 “只是有点犹豫,毕竟背房贷压力挺大的。”舒棠又急忙否认,“没有不想买的意思,我也想有一个家的。” 叶嘉时:“我不会让你背房贷的,相信我,很快,我能还清。” 他信誓旦旦,承诺的不只有房子,还有未来。而此刻,他们在共同的新家相拥。 他们的家,仅有彼此的家。不会再有人赶他们走的家,不会抛弃他们的家。 舒棠脱开他怀抱,刚刚吃过的糖果味还在口中未散,她笑道:“好甜。” 她跑到墙角边,说:“叶嘉时,我们买个花瓶摆这吧,以后一进门就可以看到很漂亮的花,大朵的花最好,比如向日葵、百合……” “还有那个衣柜,也太旧了,要换一个新的。” “房间……”她踮着脚轻捻,双手环于身后,拧过头,“你要哪间房?” 叶嘉时走过去重新搂住她:“你要和我分房睡啊。” 他温热的呼吸喷在舒棠的头顶,语气放慢放轻,撩人得像个狐狸。叶嘉时这几年越发成熟,也越发坏,舒棠都怀念当时被她碰一下手臂都脸红的那股纯情劲。 于是,她盯着他眼睛,手轻轻拧了下他耳垂:“喂,你是不是把我男朋友吃了,你谁啊。” 叶嘉时低下头,平视她的眸子:“嗯,吃了,现在想把你也吃了。” “白日宣淫,不要脸。”舒棠笑骂,挣脱他怀中,往后面的房间跑,关上门,上锁,一气呵成。 叶嘉时在外面敲门:“喂,那是我房间。” “你能进来再说吧。”舒棠喊道。 舒棠回出租屋搬家,蔡佳凌和冯芝帮她收拾东西。这么久了,她们三个居然一直续租,也是缘分。 想到这,还真有点不舍。 不舍的何止舒棠,蔡佳凌说:“你看吧,我当初没说错吧,舒棠绝对是第一个搬走的,有了男朋友忘了室友。” 什么室友,在舒棠心里,早就把她们当做好朋友了。 她从包里掏出自己买的小礼物,给了蔡佳凌一只一直想要的口红,给冯芝的是托人从外国代购的香水。 临别前的礼物,舒棠能给的就是这些。 冯芝把木质调的香水在空气中喷了一下,三个人都香了。 蔡佳凌:“好香啊。什么嘛,还送礼物,好像要永别一样。” 舒棠哭笑不得:“我不送,你肯定又骂我重色轻友。” 蔡佳凌给了她一锤子。 舒棠正经道:“芝姐,佳凌,谢谢你们这两年的陪伴。和你们在一起,我真的学会了很多。” 冯芝作为经验丰富的HR,这两年没少教会舒棠职场上的人情世故,她细心耐心,在她们三个人里完全是大姐姐的角色,对她们很照顾。 蔡佳凌和舒棠同步进步,两个人像战友,最能明白对方在这个年龄会产生的困惑,她大胆敢拼,在车企也慢慢晋升,如今也是项目组的小负责人。 冯芝:“我也跟你学到了很多,棠棠,就算我认识这么多人,你的努力程度在其中也排得上前十。好了好了,现在跟你男朋友买房了,去享受好日子吧。” “棠棠,好了吗?”叶嘉时在门外催促。 “来了。”舒棠应。 蔡佳凌摆摆手:“拜拜,记得回来看我们。” 叶嘉时开了车来,在楼下停着,他刚要坐上主驾驶,舒棠拦住他:“我来开吧。” “好。”叶嘉时顺从道。 他这几天加班,熬夜熬狠了,眼睛干涩得有了红血丝。 上了她的副驾,叶嘉时看着前方的车流:“棠棠,我明天要去国外,可能去一个礼拜。” 舒棠想说,刚搬家就要出国际差吗?她还想大张旗鼓地庆祝一下。 但是是公事,舒棠没有理由阻止不让他去。 叶嘉时喋喋不休:“要吃的肉我都买好了,应该够你吃一周,你要是不想做饭就点外卖吧,蔬菜只买了两天的,怕放坏不新鲜,还买了新的牛奶和咖啡液,你上班想提神可以兑着喝……” 这几天是他们时隔几年后的同居,叶嘉时发现了舒棠不爱做饭这件事。 舒棠对此是这么解释的:冯芝喜欢做饭,久了她和蔡佳凌交伙食费,冯芝顺便煮好她们的,每天带去上班。 其实都是借口,她就是不爱做饭。 现在和叶嘉时同居了,这个任务落到了他头上,舒棠实在不太爱做饭,也不喜欢做家务。他立马买了个扫地机器人,还装了台新的洗衣机烘干机,大费周章。 舒棠听着他的嘱咐,越发不舍:“知道了,你要去这么远,才要照顾好自己,你担心我干啥呀。” 车子缓缓停在新屋楼下,叶嘉时飞速解了安全带,上身往舒棠侵略性靠拢:“那你要怎么表示?” 舒棠笑着碰了下他的唇,揉揉他的脸和头发,好像在搓大型犬:“会想你的,不要担心我哦,我不会红杏出墙的,倒是哥哥,你在国外被洋妞迷花了眼怎么办啊?” 她坏坏的,用食指戳着他胸口。 叶嘉时听到那个称呼,眉心一颤:“你叫我什么?” 舒棠欲拒还迎。 叶嘉时搂住她的腰:“再叫一次。” 男生是不是都对被叫哥哥有执念,舒棠附在他耳边低语:“等你从国外回来再叫。” 凌晨四点的一架飞机将叶嘉时送往了远隔万里之外的美国。 当天夜里,他动作很轻,怕吵醒舒棠,只开了一个小灯。舒棠何等敏感,一点小动静她就醒了,她假寐着,听着叶嘉时拉上行李箱,熄灯,关灯,再到进屋的门也合上锁。 夜很静很长,家里只剩她一人。 早上起来,拉开窗帘,看见蓝蓝的天空划过一道白色的线,她想,是叶嘉时航班飞机飞过的痕迹吗? 叶嘉时留了很多食材给她,怕她操作不习惯,甚至按每天要用的顺序放好,今天的早餐牛奶放在最外边,再到吐司、香肠、培根。 舒棠给自己做了个简单的早餐。 她的厨艺很一般,如果有现成的酱料和搭配好的食材或许很美味,就像火锅。但要自己调酱料,切剁煮的,她就只能做到能吃的程度,味道如何,类似盲盒。 把火腿培根鸡蛋放到锅里,火太大了,出锅时有点焦,用吐司包好,一个三明治就弄成了。做的过程中,她想,是不是该认真精进一下厨艺。 37. 生病 “黄总监,新的策划出来了,需要租一个场地,我也看好场地了,租金四千块钱……还有灯光也涨价了……”舒棠汇报着工作。 听到这里,黄蓝抬抬手示意暂停:“这个达人没有这么高的预算,四千?给不到。而且,舒棠,你能保证这个视频一定会爆吗?能给公司带来多少收益,如果不爆,后果你负责?” 她眸光凌利,一句句叩问像是刀子。 舒棠哑然:“总监,视频爆不爆没人能保证,但是如果这些钱不花出去,爆的概率会更低,好的场景才能让观众有代入感,达人需要暖光来让观众更舒服……” 黄蓝:“我不用你教我这些。舒棠,你去外面公司问问,有多少在裁员,多少在降本增效,现在倡导的就是以最低的成本利益最大化,你不能只用艺术的角度思考,还要有商业角度。”她喝了口水,宛若一个精密的计算器,步步都要精准到小数点后三位。 又是降本增笑啊,这位新来的总监格外强调这套,舒棠的耳朵听这个词都快听出茧了。 “我知道了。”舒棠知道她没办法说服,应了一声准备出去。 “等等。”黄蓝叫住她,“你来绵山多久了?” 舒棠如实回答:“三年。” “三年,也算老员工了,一直都在策划编导岗?”黄蓝问得越发深入,叫舒棠无端紧张起来。 “是。” “等拍完这个视频,你就转岗吧,去试试运营岗,找达人签约,人不能在舒适区待得太久,舒棠,你该换换角度了。” “转岗?”舒棠忍不住惊呼。 恰巧有人进了办公室,听到她这句话,那人说了两句就出去了。 舒棠追问:“可是,总监,我一直都是负责策划的……” 黄蓝转动转椅,游刃有余,勾勾唇:“我表达得还不够清楚吗?就是因为你一直在策划岗,所以才要你去别的岗位锻炼一下,你思维僵化了。” 舒棠走出去,马上留意到其他同事投来的目光,终是有人开口:“舒姐,你,是要转岗吗?” 是刚刚那个进门的同事传出去的。 舒棠回答:“嗯,转pr。” 那同事略微惊讶:“怎么会这么突然。” 问归问,但他们心里都有数,这个新来的总监可没有夏萱好说话,新官上任三把火,舒棠又是夏萱曾经看好的下属,可不得先拿她开刀。 所谓杀鸡儆猴,这是在点其他人呢。 舒棠心中有股气,不忿是有的,但她不觉得自己转岗就会干不好,运营就运营,小看谁呢。 她终归没有叶嘉时想象的勤劳,一下班就找文星出去下馆子,忙了一天,压根不想做晚饭。 “叮。”两个人的杯子一碰。 舒棠滔滔不绝:“我那个新总监是今天给我调岗了,我干了三年策划,她一来给我调运营去了。” 文星双目微睁:“你说颜色姐,她咋了,更年期提前到了?好端端的。” “她才三十来岁,大厂来的,也是一股大厂做派。” “那你准备怎么样。” “先做着吧,有句话她说得有道理,多换换角度也是好的。” 新鲜的牛腩煲端上,盖子拿走,喷香扑鼻,小米辣和牛腩萝卜炖在一起,就是光淋汁也能吃上两大碗饭。 “嗯,好香啊。”文星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牛腩放进口中,牛腩炖得软烂,很容易下嘴。 常评价一道菜好不好吃,就从色香味三个唯独入手。而在棉市地区,味之一字有个关键,便是鲜。棉市的食材最讲究一个鲜字,当地喜欢清淡做法,因此新鲜的食材很是关键,若是不鲜,入口就会有股骚味。 而这份牛腩煲则非常契合这个鲜字。 汤汁浓郁,舒棠搅了一勺汤拌饭,很是下饭。 舒棠尝着这味道,想起她和叶嘉时还没有做过这道菜,可以纳入菜单,他肯定也会喜欢。这道菜一年四季吃都合适,冬日最佳。 “啊嚏。”睡到半夜,舒棠连着打了几个喷嚏,支着头扫了眼窗户,凉嗖嗖的风从半敞的窗外吹进来。 下床关上窗后,喝了口水,舒棠又重新躺下,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早上醒来,她感到喉咙痛,嗓子眼似乎被什么堵住,边咳边去厕所。 蹲久了站起来,一阵头晕目眩,有些发冷。 不会是发烧了吧。 很久没生病,舒棠快忘记生病的感觉。她艰难地翻出体温计,边刷牙边量体温。 38℃,中低烧。 想起昨晚的窗户没关好,心中直叫倒霉。她赶紧挂上病假去医院。 最近正是流感季节,医院里人很多,咳嗽声喷嚏声此起彼伏,舒棠没精神地坐在椅子上等候打针,期间还回了几条工作消息。 “舒棠,舒棠。”护士叫她几声。 舒棠走过去,针管刺入血脉,冰凉的药水流入体内,她独自到输液区坐着,幸好大城市,周围的病人很多也是一个人来的。 都是一个人来大城市打拼的打工人,身边没有家人陪同。这大概就是舒棠唯一的安慰,孤独的人不止她一个。 舒棠放下手机,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休息。 “喂,喂。”有人在叫她。 舒棠睁开眼,看到个老人坐在她旁边:“你的药水要倒流啦。” 她看向头顶的药水,还真是,还剩下一点点就吊完了,她赶紧叫来护士给她换药水。 “谢谢。”舒棠对老人道谢。 虚惊一场,此时是不敢再睡。 挂完水,困意上来,舒棠回屋里睡了一觉,八点才醒来,肚子空落落的。 她起来煮了个面,胡乱吃完,又继续睡。 睡了一个饱觉,早上精神终于好多了,她咳了几声,披上寒衣,就去上班。 项目完毕,舒棠要按照黄蓝的意思,调去运营组。 她毕竟是老员工,运营组的人和她也有交情,带着她上手。 “舒棠,我们这里跟策划岗比还是有一点压力的,你确定要留下来吗?” 问的人说得委婉,好像她不想留下就可以走一样,可舒棠哪有那么多选择。 “嗯。”舒棠应了一声。 “我们要开拓达人和品牌合作,邀他们建联,审脚本,跟全流程,业绩也挺重的, 你看……” 舒棠在这三年,多少也对各个岗位的职能有一定了解,她颔首:“我知道的。” 同事把基本的注意事项交代后,友好地说:“那你先做着,有不懂的再问我。” 新工作当然没那么顺利,熟悉工作加在网上寻找有潜力的达人,一趟流程下来,舒棠脱了层皮。 “啊嚏。”她拿出纸巾擤着鼻涕,一大包黏液出来,黄黄绿绿,可没多久,鼻子又堵了起来。 忙到下班时,她晃了晃有些晕的脑袋,支撑着身体走出公司。 寒风一吹,舒棠感到自己体温有些不对劲,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心想,不会是复烧了吧。 夜长梦多,她扭转方向,又去医院。 诊室里,体温计量过后,果然是复烧了。 医生语重心长:“你这没休息好呀,要多喝水,多睡觉,不然容易反反复复的,累的是你自己。” “抱歉,工作太忙了……” 医生严厉地打断她:“每个来看病的都这么说的,你们这些年轻人,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身体,钱是赚不完的,身体却是坏一点是一点。好了,去打针吧,就你自己来的吗?” 舒棠沉默了一瞬,点点头。 “去楼下交钱,记得拿药。” 坐在椅子上,左手搭着输液,右手划开手机,舒棠找出叶嘉时的对话框,上面的消息还停留在两天前,他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还附了一张那边的风景图,他说天气晴朗,一切安好。 生病使人脆弱,委屈涌上眼底,蓄成泪花。 [叶嘉时,你是不是明天回国呀。] 等了一会儿,叶嘉时回道:[棠棠,刚刚临时改期了,要后天,怎么啦,想我了?] 舒棠盯着他的话良久,回道:[嗯,想你了。] 叶嘉时:[等我回来。] 舒棠:[能打电话吗?] 叶嘉时:[我刚吃完早餐,准备出门了,乖,我过两天就回来。] 她这边晚上九点,他那早上八点,十三个小时的时差,跨越万里的陆地与海,将两个人划成两端,风也不能把她的心事吹到他身边。 她从未那么讨厌过自己的敏感多情,明明二十六了,不过是生个病,就变成离不开男朋友的巨婴。 医院的消毒水味令她恐惧,这股味道在当年妈妈病逝前日日闻到。 她对医院充满阴影和排斥,每次来,看到周遭白色的墙和冰冷的仪器,她都心跳加速,呼吸不畅,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叫人绝望的病房。 这次,舒棠全程都没睡着,等最后一滴药水流完,她迫不及待地喊护士拔针,离开医院。 躺在床上,刷着朋友圈,她才看到叶嘉时昨天发了一个朋友圈,图片是她没有见过的,曼哈顿的夜景。 荧光闪闪的金灯使整个城市亮如白昼,尽头的港湾上漂浮着游轮,极致奢华。建筑大楼上方的尖刺设计直指天空,仿佛那是世界最高的地方。 他那边,真是繁华迷人眼啊。 舒棠缩在被窝里,腰部贴着暖宝宝,头发糊脸,手还保持着拿手机的姿态,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38. 接机 叶嘉时周日的班机回国,经历一个星期的分别,两人终于可以相见。 “你来接我吗?”电话里,叶嘉时的声音一如既往叫人心安。 舒棠裹紧羊毛长衫:“嗯,你在哪个口出来,发我。”她吸吸鼻子。 叶嘉时蹙眉:“你感冒了?” 舒棠:“嗯,快好了。” 叶嘉时:“怎么不跟我说呢。” 舒棠舒颜轻笑:“快好啦,小感冒,有什么好说的。” “下次多小的感冒,都要告诉我。” 舒棠举着电话顿了一下,说:“知道啦。” 接机口站满了人,舒棠也走到栏杆旁等待,她旁边站了个大叔,面无表情,人似入定,估计是等太久等麻了。 不远处的栏杆边分散站着很多年轻女孩,她们拿着各种摄像设备,手举荧光牌。 忽然,她们齐声尖叫,摄影机的闪光灯纷纷亮起,激动地晃着荧光牌。 只见,几个人从出口走出来,有一两个戴着口罩,但身材高大笔挺,没戴口罩的,颜值闪闪发光,几个保镖和工作人员围在他们身边。 舒棠眯眯眼,这么巧,碰上明星行程了。 身边的大叔一脸困惑:“这是干啥呢?” “应该是粉丝接他们喜欢明星的班机。”闲得没事,舒棠应和道。 “这几个小伙,确实帅啊。”大叔道,他又扭头,“你也是来追星的?” 舒棠笑笑:“我要是,早就像她们一样围了上去。” 大叔点头:“也是,那你是来接谁啊,家人?” 舒棠:“我男朋友,你呢?” 大叔自豪地说:“接我女儿,今年毕业回国,我都半年没见过她了。” 大叔又说:“你男朋友几点的飞机啊。” 舒棠报了个时间。 大叔微微睁大眼睛:“美国回来的吗?” “嗯。” 大叔叫道:“哎呀,那你男朋友和我女儿一趟飞机啊!” “这么巧?”舒棠略微惊讶。 刚才粉丝的声音太过吵闹,逼得两人说话都好大声,随着明星走了出去,接机口才慢慢安静下来。 大叔看看时间:“我来得太早了,等了差不多一个钟,现在总算是快到了吧。” 舒棠:“嗯,我算着时间出发的,是快到了。” 叶嘉时下了飞机,庞大的飞机在身后,显得人多么渺小。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他想到外头有个人在等他,心脏就仿佛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拿上行李,同事艾梨走到他旁边:“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我头发乱了。”她把外套递给他。 说是询问,其实就是强塞,叶嘉时没反应过来,手臂处就多了件衣裳,而它主人已经自顾自地绑起头发。 艾梨绑好头发后,叶嘉时已经等候许久,眼神一直往外飘,她美目流转,接回衣服:“谢谢,走吧,嘉时。” 她走在他旁边,找着话题:“终于可以回来了,这一个礼拜吃都吃不好。” 叶嘉时一笑:“我记得你美国念的本科,怎么会不适应呢。” 艾梨:“你还记得我在美国读本科啊,哎呀,当时就是被家里送出去的,我一点都不想出国,还是国内好,吃得好睡得好,你说是吧。”她挨在她身边,侧头看他。 “嗯,国内的美食丰富,外国的对比起来就显得单调了。”叶嘉时接话。 “何止!简直就是猪吃的。” 走到外头,来接机的人围了一圈,有人喊他的名字。 “嘉时……”前一个字充满力量,后面那个字就骤然下滑。 舒棠的笑容僵在脸上,叶嘉时出来了,却不是一个人出来的。 他身旁有个棕黄卷发的女性,长相先不说,这一头长卷发就极其吸睛,头发最能检验一个人的状态,她的发质柔顺不枯燥,一看就用了心思打理,显得人气质时髦,舒棠连着加班熬出来的气色没法比。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正歪头看着叶嘉时。 只要是喜欢过一个人,就不会对这种眼神陌生,何况,她看的是叶嘉时,是舒棠喜欢的人。 “让让,不好意思啊。”一个拿着大件行李的短发女生风风火火地跑出来,不小心撞了一下艾梨,艾梨气恼地看着她的背影。 短发女生跑到大叔跟前,和他紧紧拥抱:“老爸!想没想我!” 大叔一见她就含不住齿,如愿接到宝贝女儿,说:“想想想,走,你妈煲了汤在家等我们。”他顺手接过女儿的行李。 愣了愣,他回头看看舒棠,又看看前方她看着的男子,慈和地道:“姑娘,这就是你男朋友啊,帅小伙,不比刚刚的明星差嘛,那我们先走了。” 舒棠平复心情,恢复正常的社交脸色:“好,一路顺风。” 父女俩走远,还在对话。 “爸,她是谁啊。” “刚刚等你的时候,和你爸唠嗑的同桌。” 艾梨从上到下打量舒棠,带着一种上位者的不友善,像那种从小就家境优渥,目中无人的女孩。 “棠棠。”叶嘉时走到她跟前,摸摸她的头,“感冒好了吗?” 舒棠想象了很多次重逢时的场景,可能她会扑进他怀里和他相拥,或者两人牵着手走出去,又或者戏精上线调情,但怎么都不会是如此冷淡的局面。 艾梨经过他们,说:“嘉时,那我先走了!下周见。” “好,下周见。”叶嘉时挥手。 舒棠看看那女生的背影,面上若无其事,仿佛随口一问:“她谁啊?” “跟我一起下飞机还能有谁,同事。”叶嘉时拉着她一起走出机场,她问什么,他答什么。 “嘉时。”身后有人喊他。 舒棠和他停下,艾梨兴致勃勃地提着一个礼品袋子小跑来:“公司买的纪念品,你忘记拿了,喏。” 叶嘉时看看沉默的舒棠,接过纪念品:“麻烦了。” 不管他们还要说什么事情,不想耽误时间,舒棠冷着脸,说:“我先去把车开出来。” 刚要转身,被叶嘉时拉住,他说:“一起走吧,也没什么事。” 他礼貌地冲艾梨点点头:“回去歇着吧,这周都辛苦了。” 艾梨还想说什么,叶嘉时已经拉着他女朋友走了。她没有半丝气馁,举起手机自拍模式,自己的妆容姣好,血气充足,手上戴着新款的卡地亚手表,全身上下都是牌子货。 她想起刚刚见到的舒棠,人长得还行,穿得那么普通,看起来没什么家底。可惜,这年代,只有脸有什么用啊。她是能让叶嘉时升职加薪,还是跨越阶级。 呵。 艾梨哼着歌,轻盈地往反方向走,充满斗志。 她举起电话:“喂爸,我刚回国。” 对面:“那就好,晚上回来吃饭,我和你妈好久没见你了,都说了给你安排个闲职打发日子得了,非要自己打拼吃这苦。” 和父亲说话,艾梨娇滴滴的:“我现在也很闲啊,再说了,有你们帮我,我的业绩也完成得很轻松啊。” “女孩子那么拼做什么,趁这两年爸妈给你物色个好对象,你就结婚好了,我们生你出来是让你享福的,不是让你瞎折腾的。” 艾梨直皱眉:“爸,我不要,我有喜欢的人了,他很好很优秀。” “多优秀,能优秀得过明才建筑的小儿子,那孩子和你年龄相仿,刚读完研回国,你这几天……” “爸!你之前不是答应我,只要我找到的人能令你满意,你就能不在意对方家境吗?你不能言而无信。” “……行,有空带来见一面。” 艾梨这才满意地放下手机,她信心十足,这个人,爸爸一定会满意的。 叶嘉时主动走到主驾驶开车,舒棠一语不发系好安全带,来时多么兴致高昂,现在就像被泼了一盆冬天的雪水。 车内氛围多了些不自在,叶嘉时陡然抬起舒棠的下巴,自己微微低下头,强行与她对视。以往这个手势,她两腮的肉一定会被卡得鼓起,现在却是只有一点。 叶嘉时说:“瘦了,没好好吃饭。” “病了几天,没胃口。” “回去给你做好吃的。”叶嘉时带着几分殷勤。 舒棠调好坐姿,找回自己的领地:“美国好玩吗?” “还行。” “时代广场很华丽吧,夜景很漂亮。” “国内也很好。”叶嘉时盯着她,无奈地说,“我只是去工作的,不是去玩的 。” 舒棠亘着气,坐姿端正:“但我看你玩得也挺开心的呀。” 再听不出酸味,这么多年白做人。谈了几年,叶嘉时对舒棠的小脾气早就很了解,见招拆招就是。 轿车起步上路,几个转弯,他开得很稳,如履平地:“等你休假了,办个签证,我们再去一趟吧。” “我不去。”舒棠拒绝了他的宛若施舍的提议。 “国内很好,我先把国内玩一圈,再出去。”为了听起来不那么别扭,舒棠硬是再说了一句。 叶嘉时压出一声笑,道:“好,去哪里都行。” “是不是有很多话要和我说。”叶嘉时没忘记她说想和他打电话,但他当时太忙,没打成。 舒棠睫毛一颤,说什么,原来是有很多想说的。 想问问你那边的天气, 想和你分享牛腩煲的做法, 想告诉你我独自去医院打针,治疗反反复复的低烧, 想和你说就算职场上被打压我也没倒下, 我做得很好吧? 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叶嘉时身上陌生的气味传来,香脂冷杉的味道,香水还是洗衣液,和哪个女人有关,她不想考究。 是不是发烧还没好,为什么她感觉头重脚轻。 “你那个女同事,对你有意思。”良久,舒棠直接、毫不回避地指出。 车灯闪烁,轿车小心避让,过了这茬,叶嘉时才应:“嗯。” “我不开心了喔。” 叶嘉时握住她的手:“不要吃这种无名醋。” “好啊,那你哄哄我,我就不吃了。” 舒棠确实没有吃这种醋的兴趣,她只是有点不爽。两个女人抢一个男人这种戏码,未免太俗套无聊。若一个女人喜欢上她男朋友,那她男朋友多少也是有原因的。 舒棠早就领略叶嘉时身上那种对旁人无差别的吸引力,喜欢他,人之常情,她自己也是这么栽的。 爱是可控的失衡,如果非要去嫉妒一个人,那她真正要嫉妒的,是叶嘉时。 轿车停在路边的花店,叶嘉时走进去,很快走出来,店员包好一个花瓶,他拿着一捧鲜花,满天星和红玫瑰互相交映,分不清谁更美。 车后箱打开,店员把花瓶放进去后,叶嘉时上车,把花郑重地献给舒棠:“喜不喜欢,不喜欢,我们再进去挑,挑到你今天开心为止。” 他用行动在说,我在哄你。 舒棠拔出一朵玫瑰,把枝削短,刺拔掉,插在叶嘉时的耳缝:“你一路戴着回家,我就不恼了。” 叶嘉时二话不说就答应:“好,不许反悔。”倒让舒棠毫无成就感。 到家下了车,他搬花瓶很快捷,完全不像舟车劳顿的人,舒棠跟在他后面,他一路扛着花瓶上楼,他耳边别着红玫瑰,半点不违和。 “快看,花哥哥。”路边一个小孩指着他笑。 “不许拿手指人。”小孩的家长制止。 叶嘉时一个倒退,对小孩来了个飞吻,舒棠笑了出声。 上到楼,叶嘉时把花瓶摆好,舒棠主动过去,想给他把花取下来,他却握住她的手:“戴着可香了,棠棠,这算什么惩罚。” 他亲自取下玫瑰,别在舒棠的发间:“你看,很美。” 落地镜里,映着两人的身影,发间玫瑰红得妖异。 舒棠抚上去,望着自己的至腰的黑长发,好像差点什么。 “我去换个新发型,好不好。” “好啊,想做什么发型,我报销。” “卷发。” 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落下,叶嘉时说:“真的喜欢?晚上去吗?” 舒棠玩着头发:“明天吧,你刚回来不累啊。” “累。”叶嘉时拖长这个字,人已经走到冰箱,一打开,他就对里面比预想还多的食材不满,“怎么没动过多少的样子。” 舒棠脸也不红:“不想做啊,就想等你回来给我做。对了,我那天和文星去吃的牛腩煲很好吃。” 叶嘉时:“噢?那是不是应该,你做给我吃啊。” “可以啊,你陪我去做头发,我就做给你吃。” 叶嘉时拿出排骨解冻:“好好好。” ” 39. 小狗 “美女,满意吗?” 理发师把道具全部拆下,舒棠看到镜中自己卷发的样子。她没有染色,保持黑发,微卷。 “嘉时,好看吗?”她把叶嘉时叫了过来。 叶嘉时眼前一亮,舒棠之前染过几次发,却唯独没有卷过。巴掌大的鹅蛋脸,皮肤白里透红,微卷黑增添几分港风氛围感。 “美女,你男朋友都看呆了,能不好看吗?”理发师调侃道。 看到舒棠捉弄的笑容,叶嘉时才正色起来:“好看。” 舒棠:“就两个字啊。”她凑到他面前摇晃,头发的香气扑鼻。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天仙下凡……唔” 嫌丢人,舒棠捂住他的嘴:“买单吧你。” 理发店离家不远,两人走路来的,换了新发型,好像也换了种心境,舒棠和叶嘉时手牵手散步,有种繁华褪尽的朴素温暖。 “汪汪。” “你有没有听到有狗叫?”舒棠说。 “好像是,好小声。” “汪。”又叫了一声。 舒棠猛然牵紧他的手:“真的有,好弱啊,是不是生病了。” 循着声音,她快步走到路边草丛旁的车子下,果然看见一只小狗,虚弱地趴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 “冻坏了吧。”叶嘉时说。 “怎么办?”舒棠看着叶嘉时,两个人都没有养宠物的经验。 叶嘉时看看路边,在垃圾桶旁捡到个快递盒,他拿过来时,舒棠正蹲在小狗前面,小心地触摸它:“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小狗狗。” 小狗的眼睛累得半睁,此刻就算是想伤害它,它也没力气反抗了。它温顺脆弱地闭着眼,等待死神或者天使的降临。 “来,让它躺进来。”叶嘉时把纸盒放在地上。 舒棠把狗抱起来,慢慢放到箱子里,两人就这么抱着狗回了家。 “呼,不冷了不冷了。”舒棠说。 “叶嘉时,你去打盆温水,给它泡泡澡吧。” 不用她说,叶嘉时就自动进了浴室。 “棠棠,来。”两人合力把轻飘飘的小狗抱到水里,刚碰到温水,它颤了一下,不太适应温度。 舒棠坐在盆边的椅子,忧心忡忡地守着,过了会儿,发现狗狗似乎缓过来了,还在盆里撒了泡尿。 这时,叶嘉时也从楼下回来,拎着一袋奶粉。用瓶子泡开,喂到狗嘴边,狗狗似乎知道这两个人在救它,于是用舌头舔了起来。 舒棠展开紧蹙的眉头:“能吃得进东西,看起来好多了。” 她起身,收拾了个干净的盒子,拿一些老旧暖和的衣物搭了个临时的狗窝,给狗清洗干净后,就把它抱了进去,小狗感恩地朝她叫了两声。 舒棠温柔地摸摸它:“安心睡一觉吧。” 狗狗很快闭上了眼睛。 舒棠和叶嘉时回到房间,商量道:“明天带狗狗去医院检查吧。” “嗯。” 叶嘉时侧过身,搂住舒棠:“别多想,先睡吧。” 宠物医院。 医生给狗初步检查后,说:“没什么事,就是冻坏了,营养不良,你们是在哪捡到它的。” “路边。”舒棠抢答。 医生说:“今年冬天太冷了,很多流浪猫狗可能撑不过去,它呀,真是幸运,碰到你们。” 抱着狗出了医院,细雨连绵,寒风刺骨。小狗瑟缩了一下,往温暖的人怀里钻。 坐上车,叶嘉时问了一个问题:“打算……把它安置到哪吗?我搜了下,附近有收留流浪动物的地方,或者,我发个朋友圈,看看有没有人想要领养。” “不要了。”舒棠摸摸小狗白色的毛发,“嘉时,我们养它吧,你看,多可爱呀,像玩偶一样。” “汪。”小狗似乎在回应她,蹭蹭她的手。 “你不想留下小狗吗?”舒棠目光从狗上收回,抬起头问。 叶嘉时笑得有些勉强:“也不是,就是怕我们没时间照顾好它。” 舒棠据理力争:“能照顾好的,况且要是以后我或者你像你这次出差这么久,家里多一只狗狗陪伴不更好。反正我要留下它,你不想的话,我就自己照顾它。是不是呀,小狗,小狗。” 狗在她怀里舒服地打了个滚。 叶嘉时有些触动:“好吧,留下留下,什么你的我的,我们一起照顾它。” “你最好啦。要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呢。”【舒-取名困难户-棠】真诚发问。 叶嘉时:“在这么冷的路边捡到的,要不叫雪糕吧。” “雪糕?”舒棠大笑,但没反驳,“哈哈哈哈,狗狗,听到没有,你爸爸给你取名字了,你以后就叫雪糕。” 听到“爸爸”两个字,叶嘉时镇定的神色一松,看向逗着雪糕的舒棠,他的手指抓紧方向盘,脚下用力,车速加快。 好像……多一只小狗,也没什么不好。 他轻轻勾起唇。 回到家里,为了正式迎来小家新增成员,舒棠开始认真研究养狗技巧,她上网下单养狗用品,狗粮,狗窝,逗狗玩具…… 两个毫无养宠物经验的人,懵懵懂懂地照顾着新成员。 看着雪糕在家里爬来爬去,与几天前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大反转,她看向一旁的叶嘉时,见他也望着雪糕出神,笑得一脸慈祥。 对,慈祥,好像看自己的孩子似的。 舒棠噗嗤一笑,趴到他身上:“你以前有没有想过养小动物,小猫小兔都可以。” 叶嘉时说:“我以前养过金鱼,养死了,还养过乌龟,后来给放生了。至于猫猫狗狗兔子,不敢养,我能先养活我自己就很好了。” 听到这话,舒棠搂住他的脖子:“所以不是不想养,是怕养不好,对吧。”她没忘记那天在提出收养雪糕时,他隐隐流露的犹豫与排斥。 “一旦要做什么,就要负责任啊,不能想一出是一出。”他说。 舒棠心中一甜。 . “舒棠姐,换新发型啦。”同事跟她打招呼。 “对,哈哈。”舒棠说。 她坐在工位,看今天要完成的目标,和博主沟通建联,审核内容,催以往联系上的博主,有几个达人不太配合,视频不会剪,脚本不会写,留了一堆坑给她,舒棠难免当那个填坑的。 重来一次,她也要当甲方! 这一忙就忙个昏天黑地。 [回来没,我和雪糕在家等你。]叶嘉时发来信息。 他还给她发来一章雪糕的图片,它望着摄像头,嘴边还有水渍,一副呆萌样。 舒棠:[快啦,雪糕吃了吗?] [吃了,我还没吃,等你。] [嗯,我一会儿还没回的话,你就先吃。] 舒棠看着一堆待处理的信息,叹了口气面对现实。 关上大门,脱掉外衣,舒棠进门就喊:“雪糕,妈妈回来 咯。” “汪汪。”听到她的声音,雪糕跑过来,舔她的衣物。 “哎呀,脏,不要舔。” 叶嘉时从房间里走出来:“怎么这么晚。” 舒棠困意涌上来:“太多事做了,我领导给我调了岗,要学习的东西很多,对接的人也很多。” 叶嘉时:“调岗?怎么没早点和我说呢。” 舒棠:“忘了嘛。”她一笑,摆脱严肃,“好了,不要追问我,我饿了,去给我把菜拿出来好不好。” 叶嘉时只好朝厨房走去,把菜拿出来,舒棠嗅嗅空气,闻到股熟悉的味道,看到菜放到桌面上时,她恍然大悟:“牛腩煲。” “你上次不是提了一嘴,我搜了菜谱,试着做的。” “好香啊。”下班之后能吃到美味可口的饭菜,本身就是一种幸福。而且,这还是她随后一提的,他居然记下了。 舒棠有些惭愧:“本来我说要做给你吃的,变成你做给我吃了。” 叶嘉时站在旁边看着她吃:“那一会儿给我奖励?” 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舒棠脸一红:“有小朋友在呢。” 小朋友? 叶嘉时懵逼,直到看向旁边蹲着的雪糕,嘴唇一弯:“以后真有小孩怎么办啊,你要和我分床睡?” 舒棠瞥了他一眼:“你扯太远了吧。”她眼里没有分毫暧昧气息,似乎真没想过会有小孩这事。 叶嘉时没来由的感到心中一坠。 “嗯,好好吃啊,叶嘉时,你简直是个做饭天才,好累了,洗个澡睡觉。”舒棠拖着疲惫的身躯,没有要和他讨论下去的意思。 浴室内水雾升腾,叶嘉时坐在沙发上,伸出手,雪糕就懂了他的意思,小跑过来,舔着他的手指。 “雪糕,你是我和妈妈的孩子。” “汪汪。” 叶嘉时低低一笑:“你听得懂啊。” “汪汪汪。”雪糕转了个圈,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好像真的在回答他。 叶嘉时与它对视,说:“没发现,你和妈妈的眼睛挺像的,不会上辈子,真是她的孩子吧。” 知道小狗不可能听懂,末了,他自言自语:“也是缘分。” 水声关停,浴室门开了,叶嘉时收回手,雪糕又跑到一边去,舒棠擦着头发走出来。 “你和雪糕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说雪糕像你。” 舒棠自然地坐在他身边,把毛巾递给他,叶嘉时帮她擦头发。 “哪里像我?” “眼睛,和你一样,瞳色很黑。” 舒棠一乐,朝雪糕招手:“雪糕,过来,让妈妈看看。” 听到叫它,雪糕屁颠屁颠又跑过来,摇着尾巴。 舒棠抱着它的头,盯了会儿,得出结论:“还真挺像。” “来,给你吹头发,雪糕,别缠着妈妈。”叶嘉时拉起舒棠。 直到被放倒在床上,舒棠才了悟,怪不得急着给她吹头发,原来是真正急的是这事。 这次,叶嘉时咬着她的唇,又生硬又急切,好像要宣泄什么,她怕破皮没脸见人,只好推着他,他却不管不顾,更加使劲,只是不单纯在唇上,而是在别的地方。 舒棠几乎要哭出来,也不是几乎,到了最后,她真掉了几滴眼泪。只是这次,就算她掉了眼泪,叶嘉时也不肯体恤地放过她,工作几年,温柔褪去不少,历练来的凶性体现在方方面面,包括此刻。 40. 寒假 “裁员?” 公司里的人议论纷纷。 “是啊,听说已经列了一批名单了,该走的都收拾东西了,为什么要实行末尾淘汰制啊,总会有人排最后啊。” “服了,实在不行,想想别的出路吧。” “唉。” 舒棠在茶水间听到员工们的讨论,大家都对这个制度很不满。作为m公司,属于文娱传播领域,注重创意,忌讳刻板教条,这套生搬硬套来的模式,让很多老员工都集体不满。 当然,也不排除有狗腿子。 “总监。”和舒棠同属一个组的唐潇见到黄蓝后,殷勤地迎上去。 唐潇染了头发后,整个人时髦了许多,一扫之前的土气。 黄蓝:“唐潇,你染头发了,不错啊,我早说你要多打扮打扮,肯定会很不一样。” 唐潇摸摸自己的头发,谦虚道:“哎呀,那不还是总监教得好吗?我来公司后,还多亏您的耐心帮助。” 黄蓝对她的这番言辞很满意:“找我什么事吗?” 唐潇瞥了眼旁边喝水的舒棠,藏着一丝不屑:“总监,去你办公室说吧,我可不想自己的劳动成果被人窃取。” 这话生怕别人听不出是在阴阳。上个月时,舒棠和唐潇同时接触到了一个客户,最后交给了舒棠负责,唐潇对此一直心怀不甘,各种暗地里使劲要找回这个场子。 可巧,比起舒棠,黄蓝也更喜欢唐潇,上次舒棠换了发型,可没听黄蓝称赞过一句。 舒棠对这些办公室的明争暗斗感到心累,她本来也不是多有野心的人,只是想好好干活做事,领份工资,偏有些人硬要挤上来,在她眼底晃悠。 “雪糕。” 回到家,雪糕冲了上来,舒棠把脸放在雪糕脖子上蹭,慰藉一天的疲惫。 “爸爸呢,爸爸还没回来吗?” “汪汪。” “嘉时。”见房间亮着灯,舒棠喊了一声,却没有人应答。 过了一个多小时,叶嘉时才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的样子。 “去哪了?”舒棠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 叶嘉时揉揉眉中,说:“公司临时有事又叫我回去了。” “嗯,来吃饭吧。” “你怎么不先吃。” “我也还不太饿。” 舒棠把饭菜拿出来,叶嘉时心不在焉,舒棠也有自己的想法,一顿饭吃得安静得诡异,筷子和碗碟碰撞声,雪糕的叫声都清晰可见。 不知不觉,这顿饭吃完了,叶嘉时说:“我来洗碗吧。” “嗯。” 两人的规矩一向如此,一个人做饭,另一个人就洗碗。 手机响了一下,秦书给她打来电话:“姐。” “小书,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我放寒假了。” “对哦,我没想起来。” “一点都不关心我。”秦书委屈地说。 其实是舒棠明天也要加班,没有正常假期太久,很难体会到秦书这种初中生的放假观。 “姐,我放寒假来你这玩行不行。” 舒棠愣住,这几年和父亲联系近乎没有,秦书自然也不知道她和男朋友同居的事,她也不想这么快让他知道。 “姐,你不想我来找你。”见她沉默了几秒,秦书立刻反应过来。 舒棠经常觉得秦书有着大大咧咧的外表,但心肠格外细腻柔软,这一点上,他们真的是亲姐弟。 “我……”舒棠继续搪塞他,“你来住哪呀?我的出租屋很小的。” 听见她的话,叶嘉时难得抬起头来,被他注视,舒棠又是一阵不自在,她之前很少在叶嘉时面前和家里人联络。 秦书到底还是孩子,沉不住气:“我住酒店嘛,又没说要去你那住,我不烦着你行不行,我自己玩!” 他最后一句话摆明是生气了。 “秦书……” 听到舒棠这么低沉地喊他,秦书又有点害怕,她不是他亲姐姐,会不要他的。 “姐,我就是想见见你而已,我们好久没见过了。”秦书之前傲娇,扭扭捏捏,在这关头还是选择直接地表达,省得舒棠误会。 “唉,好吧,说好了,我很忙,到时候,我得看看有没有空和你玩。” “好!”秦书终于开心起来,发出黄鹂鸟一样的声响。 挂了电话,家里还有个男人等着她应付,舒棠转过脸,看向叶嘉时。 叶嘉时缓缓启唇:“你没和家里说过我们同居了吗?” 舒棠反问他:“我和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叶嘉时没别的意思,他观念多少带点保守,若不经女方家里同意,就和对方定居,怕有损女方名声。 但他太疲于奔命,说出的话听起来夹枪带棒,一种没经润色的粗糙:“还是跟家里说一声吧,不然对你的名声不太好。” 舒棠用一种仿佛第一次认识他的眼神,上下打量他,她轻笑一下,倚着桌面:“我的事,为什么要和他们说,叶嘉时,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的名声,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妈不在了,我爸重组家庭根本不关心我,谁在乎我。还是说,是你胆怯了,你怕对我负不了责。” 叶嘉时站起来:“舒棠,你是不是有点太激进了,我不过是站在你的角度而已。” 雪糕听到动静,从窝里跑出来,他太小,发不出什么大动静,只能低低叫着劝架。 舒棠凭空抹了把脸,好像脸上有水似的,她知道自己对原生家庭的话题太敏感,别人一句不对她就陷入情绪陷阱,维持着捂脸这个动作许久,听到朝她走来的脚步。 “对不起,我不想那样对你的。”她说。 叶嘉时扒下她的手:“我也不好,是我表达的方式有问题,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我知道,是我曲解了你的意思。” 三言两语,两个人都飞快认错,一场即将爆发的吵架即刻熄火,这是他们两个共同的优点,也是保持长期恋爱关系的秘籍。 偶尔有朋友苦恼恋爱关系不稳定,不懂得如何维持,向舒棠请教,舒棠都说:“沟通,沟通是最重要的,再亲密的关系都需要经营。” 她也一度对自己的经营能力引以为傲,但是今天,这场吵架戛然而止,消失得迅疾,她心中隐隐觉得,还是有什么变了。火熄灭了,会不会还有余苗未尽,只待来日风起,死灰复燃呢。 这一晚,舒棠睡得离床沿很近,侧睡着,看着空落落的地板。 快要过年,天气越来越冷,临街的服装店上了新款,包子铺的店员揭开蒸笼,热气蒸蒸往上冒。 “姐。” 一下高铁,秦书就看到接他的舒棠。 舒棠打量着他的身高:“是不是又长高了,上次你才比我高半个头。” “对啊,我都178了,明年估计就能突破一米八,嘿嘿。”秦书人畜无害地笑着。 小孩子的个头果然蹿得快,加上现在营养均衡,更加显著。 南站是棉市最大的高铁站,客流量与日俱增,主打一个高新快捷。 秦书:“棉市变化好大啊。”他从小城市来,上次来还是三年前,哪里跟得上大都市的日新月异的发展,像坐井观天的青蛙。 看到他就像看到曾经的自己,舒棠当初刚来棉市时,也是个土包子一个,两个室友都是大城市的独生女,幸好都是好人,没有嫌弃她,反而教会了她很多。 第一次办银行卡,第一次交学费,第一次住宿,第一次实习租房子,全部都是一个人摸索过来,那时,她也好想有个能带自己的姐姐。 “姐,你住哪啊,我还没订酒店,订你附近的。” 地铁上没有空座位,舒棠和秦书靠在门边站。 “住……哎,说了你也不知道。” 秦书摸摸头:“也是,你说我也不知道在哪。” 下一站到了,人陆陆续续下车,秦书眼尖看到空座位,一指:“姐,你快去。” 他也随着走到那空位前面,舒棠过去刚要坐下,被一个中年大妈抢占先机,她劲很大,舒棠被她的作用力弄得差点绊倒。 秦书稳住舒棠,愤愤不平:“你怎么抢我姐的位置呢。” 大妈半张脸上都写着市侩二字,嘴歪眼斜,脸部肌肉朝下:“谁先坐下就是谁的,再说了,年纪轻轻的,也不知道尊重老人。” “你这样的也叫老人,太不要脸了吧。”秦书是个常年待在校园的学生,骂人都不会带脏字,文明礼貌在对峙中会落人下风。 而大妈则不要脸多了,她站起身,叉着腰,不对秦书,冲着舒棠骂起来:“管好你相好,小小年纪就学会泡富婆,长大了更了不 得。” 舒棠怒了:“你没听见他叫我姐吗,张口就造谣,我呸。” 路人也忍不住帮忙:“大婶,这弟弟一看就是学生啊,人家都说是姐弟了,你干嘛这么说话。” “对啊,不就一个座位吗,坐都坐了,得理不饶人。” 大妈指指点点:“你没看到这孽种怎么说我啊,他骂我的时候你们倒是装死。” 秦书气笑,他扭扭脖子,说:“跟这种人一个车厢都是脏空气,姐,我们走。”他拉着舒棠往下一个车厢走去。 穿过人群,看着秦书高大的背影,舒棠瞳孔微微放大,不知道弟弟什么时候瞒着她偷偷长大了,居然懂得保护姐姐了。 来到另一个车厢,两人站稳,舒棠坦白道:“小书,你知道我谈恋爱了吗?好几年了。” “而且,我们在同居。” 秦书听得一愣一愣:“什么时候谈的。” “有几年了。”舒棠说,“当时你才五六年级吧,现在都高中了。” 秦书听着有些不爽,他握住栏杆,微微撇嘴:“连我都不能说啊。” 舒棠不自在地找补:“你以前还是小孩子,和你说这些干什么啊。” “好吧。”听到这个借口,秦书居然信了。 “所以我想说,干脆别住酒店了,直接来我家住吧。” “你家?”秦书道。 舒棠一笑,自豪溢于言表:“我和男朋友一起买了套老房子,住的不是出租屋噢,是自己的家。” 秦书咧嘴:“姐,你好厉害啊,买得起棉市的房子耶。” 小孩子的夸奖是藏不住的,就是不从嘴里说出来,也会从眼睛里、肢体动作上表达,就像秦书现在眼里盛着银河,上身朝她倾斜。 舒棠高兴一阵,想起还没给叶嘉时说,但看他之前的表现,好像巴不得家里人知道他们在交往同居,应该会同意秦书来住的。 下了地铁,舒棠就给他打去电话:“下班了吗?” 秦书脑子没转过来,大声嚷嚷:“姐,你跟谁打电话呢。” 听到陌生的男声,叶嘉时微微怔神,话还没出口调整成严肃的语气:“谁在你身边?” “我弟,前两天不是说来棉市么,我刚接到他。” 叶嘉时松缓:“嗯,我刚要下班,要来接你们吗?” 舒棠:“不用,我们快到了,就是,我弟今晚来咱们家住,行吗?” 听到“咱们家”三个字,叶嘉时勾起唇,脚步都快了起来:“当然可以啊,还有空房间。” 舒棠猜也知道他不会不同意:“好,那你回来时顺便带点菜,三个人可能不够。” “嗯,一会见。” 秦书凑过来:“姐,突然见姐夫,我有点紧张怎么办,什么都没带,还穿得这么潦草。”他生怕给舒棠丢脸。 舒棠一乐:“怪我,起初也没告诉你会见他,你个小学生想那么多干嘛,叶嘉时才不会以貌取人。” “你才小学生,我是高中生。” “好好好,高中生牛逼。” “不过,你干嘛叫他姐夫啊。” “你们谈了这么久,都同居了,现在不是姐夫,也差不多了呀。” 一路上,舒棠脑子里都在飘荡这句话。 她携着秦书出了地铁,走了十来分钟就到家了。秦书一步一望,眼珠子轱辘转,打量着姐姐平时居住的环境。 确实是老房子,楼梯都是多年前的装修风格。他抓到扶手,蹭了一手灰,舒棠走在前头,他没有声张,不动声色地忍着。走到三楼,灯泡闪烁了几下,舒棠有些尴尬:“这里报修了,人一直没空来。” “嘎吱。” “进来吧。”舒棠开了门,屋内空黑,叶嘉时还没回来。 秦书换了备用拖鞋,放下包,打量着屋内,屋子里倒是不错,重新翻修过,加上两个人平时有用心维护这个家,和楼道的老旧天差地别。 在来之前,秦书想在棉市,还以为会是很高大上的屋子,结果却是如此老旧的小区,他一时怀疑起他口中那个“姐夫”,到底是多没本事,才让他姐住这么旧的房子。 “我改主意了。”秦书的心情风里雨里,“我决定先不承认他是姐夫,我要试他一试。” 舒棠是他唯一的姐姐,他可不舍得她以后跟个不靠谱的男人吃苦。 41. 试探 见他怎么脑回路转得如此九曲回肠,舒棠眯眯眼:“你要怎么试他。” 秦书仍孩子气,鼻孔朝天,傲娇道:“秘密,你看着就是。” 舒棠弯弯唇:“你别给我男朋友整跑了就行。” 雪糕听到有人回来,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秦书怪叫一声:“啊——姐,你家怎么有狗啊。” 秦书小时候被野狗追过,从此看到狗就害怕。他缩在墙角,和刚刚的神采奕奕判若两人。 舒棠发出声音,吸引雪糕,雪糕过来舔她手指:“雪糕真乖。”她又对角落的秦书说,“雪糕很乖的,不会咬人的,你看。” 秦书还是一脸惆怅,只是胆子终归大了点,慢慢从墙角挪步,雪糕忽然朝他叫了一声,他又立马缩回了原味,一副引颈就戮的表情:“快把它挪开。” “唉。”见他这样,舒棠摇摇头,只好暂时把雪糕抱回狗窝里。 雪糕安静地待在狗窝里,秦书得意忘形,蹲在它面前龇牙咧嘴。 舒棠进厨房淘米,把冰箱里存的菜拿出来备用,做好这些,刚好客厅响起叶嘉时回来的声音。 他一进门,就看到个高中生坐在沙发上,个子高高的,眉眼和舒棠三分像,明明长得无害,可眼睛却含有威胁性地盯住他。 应该就是舒棠的弟弟。 第一次见女方家人,叶嘉时有点措不及防,离开公司前,他还专门在网上搜索要怎么应付这种情况。 #女朋友弟弟来了#怎么和小舅子相处#见家长 他专门去菜市场买菜,以往都是贪方便,也怕被坑钱,都是去超市买,明码标价。这回他特意去菜市场,他依然不太会看价格,肯定被宰了,但图菜市场的新鲜,以及莫须有的仪式感,他认了。 一万种解法都不及真正见到。 他以为舒棠的弟弟会是很好相处的小高中生,这第一眼看来,倒是很有攻击性,仿佛他欺负了他姐似的。 “你好。” “你好。” 两个男人就这么开启了第一句对话。 舒棠注意到他回来,赶紧过来调节气氛:“小书,这就是我男朋友,你叫嘉时哥就行。” “嘉时,我弟秦书,秦朝的秦,书本的书。” 秦书强势接话道:“是秦始皇的秦,四书五经的书。” 舒棠本想揪他耳朵,不都一样吗,又想到他刚刚说要试试叶嘉时,这是打肿脸充胖子,在发力呢。 她笑笑:“不都一样吗?” 叶嘉时有意讨好未来小舅子:“这可不一样,后者霸气有文化多了。” 他拎着菜去到厨房,舒棠问:“你买了什么呀?” 叶嘉时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不知道弟弟爱吃什么,每样海鲜都买了点,螃蟹、花甲、虾……” “我海鲜过敏。”秦书在客厅来了一句。 海鲜过敏,这已经不是爱不爱吃的问题,是能不能。 叶嘉时像被雷劈了,苦恼道:“是我没考虑到,忘了问你弟能不能吃虾,我现在再去买点别的,牛肉能吃吧。”他作势就要往外走。 舒棠叫住他:“你去哪,回来!” 叶嘉时停下脚步。 舒棠看向憋着坏的秦书,骂道:“秦书,你再胡说八道试试。” 叶嘉时面露疑惑。 舒棠瞧他一脸笨蛋的模样,解释道:“他耍你的,他最爱吃海鲜了。” 秦书这会儿知道认错了,上赶着说:“我开玩笑的,姐夫,我能吃虾。” 若说原来是有点生气,那这一点不足为道的气性,也淹没在这句称呼里。 姐夫。 舒棠切菜的声音狂暴起来,剁剁剁,好像无情屠夫:“秦书,你少乱喊。” 叶嘉时笑了,丝滑地转身回到厨房,来到舒棠身边,打情骂俏:“我觉得他也没喊错,话说,某人是不是还欠我一句哥哥,嗯?” 仗着生火煮饭的声音大,叶嘉时旁若无人地调戏她。他去出差前,舒棠舍不得他迸发的那句哥哥,他仍念念不忘。 “哥哥。”舒棠故意莫得感情地喊。 叶嘉时不和她细究,招待秦书道:“小书,电视桌下有Switch,你想玩的话可以拿出来玩。” 秦书变了称呼,他也跟着变。 一听有游戏机,秦书这个小毛孩比谁都起得快,他拿着游戏机,两眼放光:“姐夫,你这还是最新版啊,我同学都没几个有的。” 他赶紧拍照,四处转发炫耀。 舒棠见他一见游戏机就变脸,不由感叹,她是着魔了,才会指望一个小孩子能验证她男朋友。 “开饭啦。”舒棠捧着海鲜煲出来。 桌上满满一锅。 “好香啊。”秦书已经很久没吃过他姐做的饭菜,馋得他要流口水,“姐,你厨艺看起来进步非凡啊。” 舒棠:“虽然没错,但这煲的功劳也有你嘉时哥的份。” 叶嘉时脱了围裙,拿着剩下的蔬菜走出来:“我和你姐为你做的爱心大餐,尝尝。” 秦书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吃得津津有味:“姐,姐夫,你们这小日子过得很不错呀。” 舒棠和叶嘉时对望一眼。 叶嘉时:“小书准备住几天?我给你添点生活用品。” 舒棠:“他这一来不得一个星期啊。” 秦书嘻嘻一笑,不好意思地说:“我想住到过年才回去。” “这么久!”舒棠惊讶得脱口而出,说完,就见到秦书伤心起来。 “姐,你不想我住这么久啊。” 叶嘉时打圆场:“没有没有,你姐的意思是怕你爸妈担心,你有和他们说不。” 秦书声音低了下去:“只说住几天,没说住到过年。”忽然又拔高,强词夺理,“我要是说了,他们肯定不会同意我来的。” 舒棠严肃道:“不行,你今晚就要和他们说清楚。” 秦书:“哦。” 她倒不是不给秦书住,但她实在不想和那两夫妻有更多纠葛。偷懒的说,她不想担不属于她的责任。 叶嘉时给舒棠剥了虾壳:“好啦,吃饭吧,吃完再说。” 秦书知道自己又惹姐姐不高兴了,他没忘刚刚承诺的,开始执行起来:“咳,姐夫,你们这房子什么时候换啊,我姐以后可不能住这么旧的老房子。” 叶嘉时眼神瞟向他,一种好心当做驴肝肺的感觉,他刚刚还在给秦书缓和气氛呢,转头就被卖了。 秦书心虚地避开视线。 叶嘉时接茬:“是,订婚前,会挑好新房子的。” 舒棠看向秦书:“小孩,净会压力人,你知道这的房价多高吗,就换,你以后能赚到钱在这买套小房子,都算你厉害。” 秦书:“哎呀,那我现在不就是指望姐夫吗,姐夫和我不一样呀,姐夫肯定比我厉害多了,对不?” 一句话三个姐夫,叶嘉时不接这顶大帽子都不行:“我会努力的。” 叶嘉时进厨房盛汤。 秦书用气声说:“姐,我帮你呢,你怎么和我杠。” 舒棠:“我这不是和你形成对照组么。” 秦书转念一想,也是,他表现得越可恶,她姐就越偏袒叶嘉时。 “嗯,熬的鱼头汤刚刚好,看这颜色多白。”叶嘉时端出汤来。 秦书夸张地学舌:“好白啊,姐夫你厨艺在哪学的,不会专门报过班吧。” 叶嘉时:“没有闲功夫报班,就 是自己做饭也做了很多年了,再笨也摸出门道了。” “啊,很多年是几年?” “算算,没有十年,也有七八年了。” 秦书:“你这么年轻,就做这么多年饭了?” 舒棠心头一沉,她没有告诉过秦书叶嘉时的身世。 “喂,小鬼,吃你的,菜凉了。”舒棠生硬地转移话题。 叶嘉时却没有避嫌,和盘托出:“嗯,大学期间除了在学校饭堂吃饭,回家都是我自己做的,我父母在我高中的时候出事了,都不在了。” 秦书总算知道他姐为什么提醒他了,他满眼惭愧,这下尴尬了,一个不好捅到了人家的私事,他忙用眼神向舒棠求助。 舒棠置之不理。 秦书不得不充分发挥情商,干巴巴地说:“是怎么回事啊。”话匣子打开,只好接下去。 隔了很久再和人聊起这事,叶嘉时仿佛已经走出来:“车祸,当时我高三,我在我的班主任家里过完那一年。” “哦哦,那很不容易吧,嘉时哥。”秦书这次的称呼不再是吊儿郎当,收起了那句过于亲昵的姐夫,换成距离恰到好处的嘉时哥,反而显得用了真心。 舒棠看秦书吃了哑巴亏,心想,果然还是孩子,一点看不出,叶嘉时这是在用苦肉计。 但她也很吃惊,才见第一面,叶嘉时竟然就搬出了自己的身世,想当初,她和他认识的时候,可没那么快。 难道是见秦书是她亲弟弟? “都过来了,所以啊,我现在很珍惜和你姐的这个家。”叶嘉时直抒胸臆。 舒棠瞥向他,这话很明显了,原来他早就看出秦书在下马威了。 她没有丝毫触动。 触动的是秦书,在这道德层面的压力下,他要是还棒打鸳鸯,还仗着身份施压,那他还是人么。 小孩就是小孩,和叶嘉时这种混迹金融场的没法比,更高级的刀光剑影,他在那名利场上见得多多的。和那比起来,秦书这点伎俩是小巫见大巫。 只是,舒棠觉得,叶嘉时直接搬出身世这招,是不是有点大炮轰蚊子。 吃过饭,秦书蹲在狗笼前逗雪糕。 舒棠说:“要不放出来陪你玩。” 一听,秦书又立马远离:“不要!” “哈哈。”舒棠无情嘲笑。 “今晚你睡那个小房,你嘉时哥在给你铺床呢,还不快去感谢人家。”舒棠刚刚拿出床单,就被叶嘉时抢先,他执意要搞好关系,舒棠也乐意。 秦书一听就进了房帮忙。 夜深,舒棠和叶嘉时也进房休息,舒棠在用护发精油擦着干燥的长发,叶嘉时见状,想来帮忙。 “不用。”舒棠打住。 叶嘉时蹲在她脚边,给她按着膝盖:“那我给你按摩。” 舒棠都怀疑他是不是有讨好型人格,刚刚饭桌上也这样随便讨好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孩子。 “嘉时,刚刚你为什么和秦书说你父母的事。” “他是你弟嘛,没什么不能说的。”叶嘉时没有起伏地回答。 “可你们才认识第一天,第一天啊!他虽然是我弟,但你该怎样就怎样,不用刻意对他好,你这样做,好像在消费逝去的双亲。”思虑片刻,舒棠还是说出了自己的不满,“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对两个人来说,这可是非常严重的指控。 叶嘉时给她按摩的手停了一下,脸部平稳的线条撕开一道裂缝,很快又继续工作。 护发精油的芳香盈满整个房间,丝丝缕缕桂花馨香,像雾又像毒,让人逃无可逃。 见他这样,仿佛没有解释的打算,好像打算靠沉默蒙混过关。舒棠连脚也不想让他按,挪开了一寸。 42. 亲生 “我没有。”叶嘉时抬起眼直视她,强硬的语气遇到这个半蹲半跪的姿势,也强硬不起来,像小狗在祈求主人的原谅。 “你说了不算,我觉得有就是有。” “真的没有……”。 门外传来秦书的叫唤:“姐,姐夫,怎么没有热水了。” 两人的互不相让暂缓,不得不为费事小孩的事让步。 舒棠放缓声音:“你去看看。” 叶嘉时揉了揉她的手:“嗯。” 叶嘉时回来时,舒棠已经睡下了,给他留了一盏床头灯,温馨的灯光照着爱人的侧脸,叶嘉时掀开被子。 关灯前,他想把舒棠在被子外的手放进被窝里。刚碰到她,她就躲开,自己缩回被子里了。 叶嘉时愣了愣,默默把灯关掉。 舒棠翻了个,背对着他,叶嘉时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脸朝她的背影。不敢如同往日一样,直接搂住她。 他脑子里回荡着舒棠的话——“你在消费逝去的双亲。” 叶嘉时半个身体敞露在冷空气中,大脑半清醒地运转,其实舒棠也不是完全冤枉了他…… 他无声地叹气,翻身躺平,把手臂架在眼眶上,眉骨被压得略疼,视线陷入彻底的黑暗。两人中间隔着的那一小段距离,都是他自找的。 脑子稀里糊涂地乱想了会儿,叶嘉时仍没睡着,他又转过去朝着舒棠,一闭眼还能闻到她的发香,想起那天她缠着他,让他陪他去卷发的场景,这才慢慢有了困意。 两人中午都不回吃饭,秦书在家里玩了一天游戏,才见到他们。 舒棠一进来就问:“小书,有没有把雪糕放出来溜溜。” “放了放了,在那趴着呢。”秦书不情不愿地一指冰箱旁边的角落,雪糕闷不吭声地趴在那,一副无聊坏了的样子。 舒棠:“为了你,雪糕都少了好多自由,雪糕来,让妈妈摸摸。”她招招手,把狗狗搂住,又揉又搓。 她拉过秦书的手:“你摸摸,真的不可怕的。” “啊啊啊啊别。”秦书闭着眼,手被舒棠强行拽着,慢慢的,他摸到了一小团毛茸茸的东西,是它的毛。 “——啊啊啊我的手脏了。”秦书跳开,去厨房洗手。 “怎么了?”叶嘉时回来,就看到家里鸡飞狗跳的样子,他的女朋友蹲在地上摸着雪糕,秦书则慌不择路地跑向厨房,跑太快还撞到了墙上。 “姐夫,我姐非要我摸狗。”秦书控诉。 舒棠闻言,抬起眼风。 昨晚还和她密谋对付叶嘉时,今天就倒戈了,八成是苦肉计起了作用,还有修热水的时候,偷偷说了什么。 叶嘉时绕过小桌子,脱下厚重的外套:“雪糕是我们在路边捡的,性子很柔顺,和小时候咬你的狗不一样,试试和它相处呗,对不对,雪糕。” 秦书拒绝的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一个大招又来,舒棠说:“秦书,昨天叫你跟你爸妈报备,你说了没有。” 秦书弱弱道:“说了。” 叶嘉时瞧他这副模样,噗嗤一笑:“你咋这么怕你姐,你姐能吃了你啊。” 秦书瞥了眼面无表情的舒棠,可不是能吃了他么,弟弟怕姐姐,血缘里自带的,他在弟弟这个群体里,已经是数一数二的有出息了。 虽然怕,但是不孬。真给他逼急了,他也是会反抗的。越想越热血,秦书的眼里闪过中二之光。 “把菜摘了。”舒棠把一捆菜扔到他面前,他狠狠被现实揍醒,走向厨房。 舒棠瞧他这德行,问:“你爸妈就这么容易同意了?” 秦书坚定地一口应下:“对啊,你是我姐,他们有什么好不答应的。” 其实不然,他们听到后,两个人像疯了一样,非逼问他姐家的地址,说要过来找他,还说要给他报寒假补习班,吓得他立马拒绝。 “你们到底在担心什么,我都这么大了,住我姐家里,你们就别瞎操心了。”他在房里打开窗通风散气。 秦父:“你姐哪里有什么家,那么小的出租屋你也不嫌挤,你等着她烦了把你扫地出门。” 秦书知道舒棠暂时不想让他们知道她买了房子,于是也没说:“爸,你怎么这么说我姐呢,她怎么可能这么坏。” 秦父:“呵,张口闭口你姐,你是舒棠养大的还是我跟你妈养大的。” 秦母抢过电话:“小书啊,你还是别给你姐姐添麻烦了,住一个礼拜就回来吧,啊。” 秦书:“妈,你也是像爸那样想的吗?” 秦母:“舒棠她,毕竟不是亲的,从小也没怎么和我们生活,我们……” 秦书一听,有点应激地打断:“怎么不是亲的了,你们不当她是亲的,我当。从小不和我们生活,难道不是我们的错吗?怎么还怪上姐姐了,不和你们说了,真的是,我就要住。” 看秦书的表情好像演了一场电影,舒棠就知道包没他嘴上说的那么容易,但她也没拆穿他,假装信了秦书的话。 “嗯,那就好,你有什么不够的再跟我们说。” 秦书笑得像个五岁小孩,他姐姐明明就是最通情达理的。 秦书和舒棠儿时的见面次数,可以掰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不像别人家的姐弟,天天放学手拉手回家,过节团聚更是不可能的,那是别人一家团聚的日子,不是他们的。 他和姐姐不是一个母亲生的,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姐姐的生母姓舒,很瘦,脸很白,他只在父亲的手机里见过舒阿姨,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他懂事起,舒阿姨在他印象里就已经是一个亡人的存在,只听母亲说过舒阿姨不太容易,在和父亲离婚后就一病不起,他问母亲为什么,母亲不肯说。 但秦书心中有点猜测。 他很小的时候,没有自由可言,和姐姐的见面只能随大人的心意,但现在,他长大了。 厨房里刚好能容下三个人,秦书摘菜洗菜,叶嘉时剁肉,舒棠煮汤,分工完美。 秦书感到一种原生家庭没有过的轻松,他们不会给他莫须有的压力,大家都年轻,都在向前,有着相似的话题和观点,他不需要假意迎合。 “开饭咯。”秦书积极地把饭菜端出去,好像打了鸡血。 舒棠多看了他几眼,说:“你小心烫到。” 饭桌上,舒棠问秦书:“明天周末,想去哪里?要不出去喝早茶,嘉时?” 叶嘉时心不在焉,一语未发,听到舒棠喊他,他说:“明天不太有空,你们去吧。” 舒棠:“怎么了?” 叶嘉时:“要去拜访一个客户。” 舒棠就不该多问,叶嘉时这种金融投行人,一年到头都在出差,不出差也是在加班的路上,高工资是牺牲时间自由换来的,忙才是常态。 “那算了,就我和秦书去有什么意思。” 秦书:“姐夫,你这么忙啊,你读的什么专业,我以后读大学不读你这个。”小孩子说话没分寸,一来就戳心了。 舒棠:“他学的金融和数学,双学位,你也能学?” 虽然是高中生,但对大学的制度也算有点了解,听到双学位,毕业上班还没得休息,秦书连连退避三舍。 “学不来。” 叶嘉时苦中作乐:“你姐说得对,现在发展这么快,学个传统工科也挺好的。” 秦书捂住脑袋:“不聊学习的东西了,我都放假了,还是聊聊哪里好吃好玩呗。” 舒棠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塞他碗里:“吃吃吃,你就会吃。” 顺道的,她给叶嘉时也夹了一筷子。 叶嘉时感动地看着她,昨晚那一茬算是过去了,他们哪有什么隔夜仇。 舒棠哪里舍得真的怪他,不管怎么样,他的出发点也是为了讨好她弟弟,为了他们的未来罢了。 只是用的方式歪了点。 床上,舒棠平躺,叶嘉时侧身,面朝窗外,睡姿不太舒展,整个夜晚,他仿佛都有心事。 舒棠轻轻搂住他的后背:“在想明天见客户的事吗?压力很大吗?很久没见你这么担心。” 叶嘉时任她搂着:“嗯。”这声嗯,听起来不太确定,仿佛只是堵住她嘴的借口。 “你先睡吧 ,我还有点活没干完。”叶嘉时起身,捧着笔记本电脑出了客厅,轻轻给她锁上门。 真是一报还一报,昨晚她不理他,今天轮到他没空搭理她。 一大早,叶嘉时就不在家了,舒棠睡到十点多起来做早饭。 秦书走出来,边揉眼睛边说:“姐夫出去了?” 舒棠:“嗯,下午带你去海洋馆吧。”她搜了好久,才搜出这么个合适的地方。 “好啊。”在家憋闷了几天,他想对去哪没意见,能出去就行。 秦书感觉自己多少能体会到雪糕的心情,因为他来,它被迫困在狗笼里。 于是有一两次,他大着胆子把它放出来,第一次的时候,他开了门,就叫着跑回房间锁门,坚决不和他待在一个空间。第二次,他胆子大了点,愿意等他慢慢出来,只是腿仍在抖。 靠着冰箱,秦书喝着牛奶,看向狗笼里无辜的雪糕,心想,下一次吧,下次一定能和它和平共处。 来到海洋馆门口,正好放寒假,这种地点最不缺人,尤其是年轻人。 棉市海洋馆非常漂亮,节目很多,向来热门。周末果然更加多人,看到一窝一窝的人堆,舒棠都后悔出来了,她在家安安静静看个电视剧不好么,来这受罪。和她对比,秦书心情半点不受影响,对他来说,能出来就行。 检票完,两人步入海底世界,各种各样的鱼类就在眼前。 秦书不光自己兴奋,还热衷于给舒棠拍照:“姐,你摆那个pose,手举起来一点,对,超出片。” 旁边的女生羡慕地看着舒棠,好像在说,你哪来这么会拍照的弟弟,怎么我没有。 舒棠秒懂,指使秦书:“去,你给人家拍一张。” 两个女生高兴地站在一排,摆好姿势,莫名其妙成了兼职摄影师的秦书,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好继续给她们拍。 她们拍完,又有下一个女孩子找来,这次这位还有点脸红,目光闪烁瞄着秦书:“能和你合照吗?” 秦书:“啊?” 拍完这位后,秦书委婉地拒绝了下一批客人,懊恼地走到舒棠身边,她正坐在休闲椅上看好戏,慵懒松散,没有半点带人玩的意识。 “拍完了?”舒棠问。 “哼,你还好意思说,我还不如现场接单呢,还能赚个几百块。”秦书埋怨道。 “那么多漂亮的姐姐妹妹找你,你也能锻炼锻炼交际能力嘛。” “锻炼个屁,你快起来,你是出来带我玩的还是出来睡觉的。”秦书费劲地拉起舒棠。 舒棠:“要不是因为你,我这会儿还真在家睡觉。”她站起来,拍拍屁股。 继续往前,一处场馆外排着长队,秦书探头:“白鲸表演,姐,我想看!”他晃晃舒棠的手。 舒棠心道,长这么大,还爱撒娇。 “去吧。” 两人走进场馆内,阶梯式座位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中间一个大型水池,训练师在旁边陪着白鲸宝宝玩球,白鲸可爱的举动,逗得满场欢呼。 舒棠找了个位置坐下,秦书不知从哪掏出包零食,美滋滋开吃。 水池里,白鲸跳跃起来牢牢接住球,人群又是一片雀跃。 舒棠刚想鼓掌,想到什么,又放下手。 她依稀记得白鲸对声音很敏感。 望着人们一窝蜂的高声捧场,顿时,她观看表演的欲望减淡,左顾右盼之际,她看到了个熟悉的人。 准确的说,不止一个。 “姐,那不是姐夫吗?”秦书拉她手臂,指了下对面谈笑甚欢的几人。 隔着水池的对面的座椅,三四个人坐在一起,有两个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旁边坐着叶嘉时,和上次接机时,他那个女同事。 那两个外国人应该就是叶嘉时的客户了。 所以来海洋馆是为了接待客户? 他们聊得尽兴,与昨晚表现出的忧心忡忡截然不同,笑得比太阳灿烂,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们几个,勉强还有水池里的可爱白鲸。 他们也并没有注意到对岸的舒棠,她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43. 海洋馆 等人们都坐好后,头顶的灯光变成氛围深蓝色,表演才正式开始。 训练师们指挥着白鲸做动作,时而跳跃,时而潜入水底,钻出喷水,观众反应热情非凡。 舒棠看了会儿,留意对面的反应。 艾梨格外激动,笑得露出牙齿,鼓着掌快要离开座位,两个外国人很喜欢她这样直接开朗的性格,用蹩脚的中文问:“你以前看过这样的表演吗?”。 艾梨合不拢嘴,用英文回:“当然,以前还去过本地的游乐场,那里有更大的海洋馆和表演,你们想看的话,过几天带你们去啊。” 两个外国人:“谢谢,你的英文真好。” 叶嘉时替她回道:“她本科在美国念的。” “是吗!怪不得。” 艾梨朝他笑得弯眼。 “也不知道聊什么,这么开心。”酸酸的话从旁边秦书的嘴里吐出,叫舒棠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噗嗤一笑:“你说什么?” 秦书:“那个女人肯定喜欢嘉时哥。” 舒棠故意道:“啊,你这么确定?” 秦书看白痴的看了她一眼:“你别跟我说,你看不出来,我亲爱的姐姐!你没这么笨吧。” 又是一个表演后,训练师们从水里出来,站到岸上,灯光突然明亮。 一个领头训练师站出来,拿起麦:“接下来,想邀请幸运观众上台,和我们可爱的白鲸互动,有没有主动的,举手!” 话一说,观众席上举起无数双手,其中包括艾梨,她不仅举手,还站了起来,喊道:“我我。” 大胆浮夸的动作很快吸引了训练师的眼光,便选中了她,她走到表演台上来。 可是,训练师却迟迟没有引导白鲸和她互动。 “再抽一个人。”训练师说。 观众席更加踊跃,纷纷效仿刚刚艾梨的行为,站起来挥手,盼着选自己。 舒棠无动于衷地看着,怎料秦书拉起她来,挥动。 “你干啥呢?”舒棠扯回自己的手臂。 秦书:“你也去啊姐。” “看来大家都非常喜欢我们的白鲸宝宝啊,嘶,有点选不出来了呢。”训练师故意放出这样的话术,吊高大家的胃口。 “不如,我直接抽座位号吧,抽到的那个,就上来,好不好!” 观众一阵唏嘘,训练师已经背过身去了:“好,为了公平,我就背对大家,念座位号,那就……c区16座,让我们看看是谁!” 随着灯光扫射,很快就落在了舒棠的位置。 “姐,是你诶!”秦书抓着她笑。 舒棠抬眸,冷不丁与对面的叶嘉时对视上。果然,在这个的聚焦下,他不可能看不到她。 “好,有请这位美女上台。” 众目睽睽,舒棠只好硬着头皮,走到台上去。 注意到台上的两个都是美女,现场热情非凡。 舒棠走到艾梨身边,艾梨认出她,瞳孔一缩,脸色冷了下来:“怎么是你。” “很巧吧,我也觉得挺巧的。”舒棠回道。 “你不会……是跟踪你男朋友吧。”艾梨目光复杂,好像在看一个很奇怪的人,“这么不信任你男朋友?” 舒棠:“嗯?既然我说是巧合你不信,那我请问,你觉得我不信任我男朋友什么呢?” 一句话问到艾梨的绝处。 正好,训练师没有给她们多聊天的机会,几只白鲸在他的手势下,缓缓靠近岸边,探出水面。 艾梨捂住脸,说:“好可爱呀。” 训练师给她们一人发了一个圈圈:“两位可以试试抛向水里。” 她们接过圈,一前一后地抛入水,两只白鲸跳了起来,钻进了圈内,再游过来,亲近地晃动脑袋,示意她们拿回圈圈。 “哇。”艾梨捂着嘴,被白鲸的听话可爱到失语。 舒棠蹲下身子,摸摸白鲸的头:“辛苦啦。” 艾梨不可置信地挑高眉毛:“你和一只白鲸说辛苦?” 舒棠:“不可以吗?还有,你做了延长甲,挺尖的,还是不要摸它们了。” 艾梨似乎被她说教的语气气到,当着这么多人面,她又不好发作,只好扯过旁边多余的圈,继续扔向空中,逗白鲸玩。 她扔的圈多,几只白鲸一起跳跃又回到水面,溅起的水花泼到了舒棠的衣服上,瞬间湿了大片。 “哇。”观众席惊呼。 艾梨后退一步:“不好意思,要不,下去买件新衣服吧。” 舒棠冷淡地起来,看向观众席的叶嘉时,他一脸担心地看着她们,人都要坐不住了。 “出了点小意外,我们的白鲸实在太淘气了,好了,本次互动就到这里,让我们的女士下去换衣服,表演继续!” 听到表演继续,没人在意这点小插曲。 舒棠往后门走去,艾梨跟在她后面:“喂,走这么快干什么,我转你衣服钱啊。” 舒棠停下脚步,转头往她走去,掏出手机:“扫码。” 艾梨:“还以为你会不要。” “我应得的,为什么不要。” 这次没有别人,近距离的,艾梨上下打量舒棠,上次机场匆忙一见,她只记得叶嘉时的女朋友很漂亮。这次近看,更加直观地感觉到她的漂亮,还有种特别的气质。 尽管她穿得很普通,就一件蓝色棉袄,一条绒裤,妆都没化,也没带什么昂贵的首饰珠宝。但依然很美,不是靠金钱堆积出来的美。 不愧是她喜欢的人,喜欢的人。 何尝察觉不到她的目光,舒棠随口说:“怎么,想要我微信啊。” 艾梨给舒棠转好钱,立马放下手机,衣袖下的手握紧:“够你买衣服了。” 舒棠也头一回近距离看她。嗯,就是刻板印象里那种有钱人大小姐,眉毛精心修过,没有一根杂毛,一头秀发,刘海用珍珠发卡别起,整个人看起来就珠光宝气。 “舒棠。” 舒棠不用转身,就知道是叶嘉时来找她了,她有预料到。 艾梨:“嘉时,我也没想到这么巧,和你女朋友同台耶。” 叶嘉时满心满眼都是舒棠被打湿的衣服,长话短说:“艾梨,你先回去陪客户吧,让他们单独在那不好,我陪我女朋友去换件衣服。” “哦。”艾梨瘪下嘴角。 “不用。”舒棠却说。 意味不明,两个人都抬起头看她,她说:“你们都去陪客户 ,我叫我弟陪我去。” 叶嘉时:“棠棠……” 舒棠:“我这么大人了,还不会买衣服吗,你快回去吧。” 艾梨大开眼界,这不是她预料的剧本走向啊。她不应该狠狠撒个娇,或许再指控她,说她故意将水泼她身上吗?反正她早就知道自己的意图。 是,他们是情侣,他们先遇见,那又怎么样,情侣会分手,她能等。 只是,叶嘉时这个女朋友,似乎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抛下他们,舒棠已经往售货区走去,秦书也出来了:“姐,我刚刚看见嘉时哥也出来了,他人呢?” 舒棠挑好衣服,利落地给钱,这里的衣服不便宜,但幸好艾梨给的钱足够多,甚至可以再买一件衣服,因而舒棠不心疼。 “我让他回去陪客户了。” “啊,就这样啊。” “对啊,他是出来工作的,又不是来陪我的,肯定要先工作为重。他那客户还是两个老外,本来就有文化差异,让人觉得怠慢了可怎么办,到时候挨骂的还是他。”舒棠说。 把旧衣服脱下来,舒棠换上新衣,立马暖和多了。 秦书:“我刚刚看你和那个女人在台上说话,你们说啥了?不会对你放狠话,让你离开嘉时哥吧,那女人……” “噗。”舒棠眉开眼笑,“你是不是看电视剧看多了,没有!她就是见过我,正常说了两句而已。” 也不知道现在的小孩天天看什么长大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手机收到叶嘉时的信息:[棠棠,你们什么时候回去,我等会儿接你们。] 舒棠:[说了,你专心陪客户吧,我们有手有脚,自己会回去。] 舒棠终究不是圣人,经过这一出,她逛海洋馆的心情大打折扣。 走出海洋馆,依旧碧蓝的晴日,太阳灼热得刺眼,舒棠眯起眼睛,终究无法抵抗人的本能,流下了生理眼泪。 她一抹,秦书就大叫起来:“姐,你怎么哭了!还说不是那个女人,我回去找她算账去。” 舒棠一把拉着他:“你跟谁学的咋咋呼呼的脾气,我是看太阳看的生理眼泪。” 秦书瞄了眼天上的太阳:“你是看了多久,才看出眼泪来,故意折磨自己吧。”他就差骂她白痴。 他掏出纸巾,递给舒棠,絮絮叨叨:“太阳有什么好看的。” 舒棠婉拒纸巾,就这点眼泪,用不上,自然风干就好:“是没什么好看的。” 太阳每日都在,人们习以为常,自然不会把它当回事。可人人都需要太阳,喜欢阳光,温暖的感觉。 大概没有人喜欢躲在潮湿阴暗的岩洞里,孤零零地度过此生吧。 没有。 向往美好的事物,是天生的本能,不能因为你喜欢太阳,她也喜欢,就判她有罪。况且,谁又有这判定权呢。 “姐,快来。”秦书站在公交车牌下,朝她招手,公交车已经抵达。 “你还想去哪玩吗?这路公交应该也有不少站点可以下。”上了车坐好,舒棠问。 秦书打了个哈欠:“改天等嘉时哥一起吧,我现在想回去逗雪糕。” “他……”沉吟片刻,舒棠还是没说什么,“好。” 44. 变心 晚上八点。 叶嘉时送艾梨到家楼下,她不解安全带,坐在座位,酝酿着什么。 “嘉时。”艾梨喊了一声。 叶嘉时偏头看她。 “下周,你能来我家吃顿饭吗?嗯,我是说,我父母的家。” 叶嘉时眉间沟壑肉眼可见地变深:“去你父母家吃饭,还有谁一起去吗?” 艾梨紧张地抓着包,在客户面前的长袖善舞不见,只余一捧女儿心:“就你一个。” 叶嘉时盯着她,眼眸漆黑得不见底,他不说话,只是在施压,逼她袒露目的。 艾梨知道,按正当的途径,他不可能和她回去的:“我爸妈逼我相亲,就是,你能不能,假装一下是我男朋友,陪我回去应付一下他们,就这一次。”她举起一根手指,强调自己不会多加打扰。 叶嘉时缓缓开口:“不合适。” “我有女朋友,就不可能去假装别人的男朋友。艾梨,你肯定有其他异性单身朋友,何不找他们帮你。而且,如果你父母逼你相亲,你还是趁早和他们多沟通,说出你的真实想法比较好,这样逃避,逃得了一时,能逃一辈子?” 若不是亲眼见过他对舒棠的细心温情,艾梨简直要以为叶嘉时完完全全就是如此冰冷的人。即使他平时在公司也是温和派,但那毕竟是在公司,一个人的真实面貌,还是要看私底下,比如现在。 他逻辑清晰,有条不紊地说出了三个拒绝她的理由,没有一个字,不是拒绝。 “就是假装而已,都不行吗?”艾梨从来没有在这种事上吃过这么大的苦。 叶嘉时:“艾梨,我有女朋友,如果叫我女朋友知道,我去别的女人家里见了她父母,她会怎么想。” “我知道你有女朋友。”艾梨大声道:“我见过她,两次了。有必要吗,不过是帮我一个忙而已,这么上纲上线。” 叶嘉时:“我觉得,很有必要。” 他完全堵住了最后的大门,不允许一点杂质渗透进来。 艾梨低头,玩着自己的包上的流苏:“叶嘉时,我爸爸是银行行长,认识他,你不会吃亏的。” 这次,她简直明牌了,想她从小金尊玉贵,怎么偏偏喜欢上这么笨的男人,要暗示到这种程度。 叶嘉时轻轻一笑,语气没有再继续激进,反而温柔起来:“所以,刚刚我女朋友衣服上的水,是你故意弄的吗?” 艾梨目瞪口呆,猛然抬头,叶嘉时复杂地盯着她:“不是,那个纯属意外。” 叶嘉时再次沉默片刻,似乎在思索她这话的真实性,又重新开口:“好,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至于你爸爸,艾梨,我确实很想结交他这样的人脉,但不是以这样的方式,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犹如雷霆响在耳边,艾梨蓄齐泪水:“叶嘉时,你知道多少人想认识我爸爸吗?你就这样对我?” 叶嘉时已经开始给她解安全带,绕到下面去,为她打开车门:“请。” 艾梨不甘心地说:“你真要我直说吗?我喜……” “艾梨,我们只是同事。”话语淹没在叶嘉时的话中,像一把大剪刀,把多余的杂草剪掉。 她的心意就是多余的杂草。 “你这些请求,已经超出了同事的范畴,我有权拒绝。”叶嘉时补充。 艾梨愣愣地看了他几秒,他没有变化的表情不似虚假,随后,拾起最后的自尊心,她拿起包,愤然下车。 叶嘉时重新坐回车内,仿佛打了一场大战般疲惫,到底是什么场合,他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才让艾梨误会了。 毕竟一个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还要和睦相处,他并不想把话说破,把事做绝。 . 临近年末,各行各业都在冲业绩。 叶嘉时和舒棠忙各自的事业忙得不可开交,家里经常只有秦书一个人。 虽然一个屋檐下,却跟合租室友差不多,每天只有晚上十点之后才能见面说上几句话,第二天又去上班,再忙碌到晚上十点。 月末评价又出来了。 舒棠面无表情,像条死鱼坐在工位,她不想看评价,不用想都好不到哪去。 唐潇路过,飘来洋气的香水味,漂亮的秀发随着她走动一摆一摆,犹如一条灵蛇。她满面春风,意气风发,她们组组长离职了,大家都推测她会填上去。 升职加薪,又得黄蓝总监器重,状态哪能不好。 反观舒棠,瞧这几日颜色姐对她的态度,她就觉得前程一片完犊子。点开系统,她看到了自己的评级——C。 居然不是最差那个等级。 还以为这次给她打个最低分,裁了她或者逼她自己离职,现在这样,算是不上不下的吊着她? 几个意思。 “舒棠,出不出来喝酒。”一下班,乔米给她打来电话。 舒棠有气无力:“不喝,回家睡觉。” “喂喂,当陪我嘛,哔哔——”电话里和视野前方同时响起喇叭声。 乔米在车子里给她挥手:“快来。” 舒棠松松垮垮地走了过去,合上车门,乔米凑过来:“你这脸色,你要死了啊?” “能不能盼我点好?”舒棠拉下脸。 乔米:“本来就是啊,我第一次认识你的时候,也没见你这样啊,当时你们那个总监护犊子护得跟什么似的,我多说你一句都不给。” “你好意思说。”聊起这些,舒棠曾经觉得压力很大的事,在经年的历练下,竟变得不值一提,“现在没人护我咯,夏姐早就走了,现在这个公司,自保就不错了。” 果然幸福都是靠对比出来的。 车辆起步,乔米带着点东北口音说:“行,不说这些没劲的,想去吃什么,我买单。” 舒棠笑笑:“你怎么有股大碴子味,是不是谈了个东北的新对象。” 乔米舔舔下唇,瞳孔地震:“没谈……聊着而已。” “嗯,聊着。”舒棠不置可否。 乔米开着她的粉色小汽车,停在了一家……烧烤摊。 闪耀的车子一停,路人纷纷侧目,见两个美女走了下来,一个张扬,一个清幽。这个点,很多干体力活的男人,不怕冷的露出个啤酒肚,看她们的眼神令人不适。 舒棠起了退却之心。 “哎哟,来了。”老板一见乔米,笑呵呵地走了过来,手上还拿着菜单,衣裤上沾了油污。 乔米看起来和他很熟络,勾肩搭背:“老样子,先上两瓶酒,剩下的慢慢点。” “好,你朋友啊,第一次见。”老板问。 乔米:“我恩人,恩人。”她隆重介绍。 老板长长的“哦”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懂。 乔米找了个桌子坐下,说:“坐吧,老板是我很多年好哥们了,不会有人找事的。” 看到乔米和老板认识,舒棠当然放心了许多。她亮屏看了眼手机,没人给她发消息,息屏后,她重重把手机塞下了包的最底层。 烧烤很快上来,十分喷香,舒棠本来有点饱了,都忍不住被勾起了食欲。 要说认识的人里,乔米是最有江湖气的,好像天大的事在她这,都变得渺小起来。可能和她早年经历有关,遭过罪后,又重新站起来的人,比普通人看得开。 她不拘小节,和她待一起,舒棠感觉全身心都很畅快。 “你那个破公司,真这么受气?”开了啤酒,乔米一手撸串,一手闷。 舒棠:“嗯,刚给我评了个低分,年尾了,指不定下周回去怎么数落我。” 乔米:“那你有没有想过别的出路,换家公司呗。” 舒棠:“唉,我在绵山干了很久了。” “久又怎么样,树挪死人挪活,你看我这些年,换了一个又一个公司合作,我不照样越混越好,下个月,我又要提新车了。”乔米洋洋得意。 舒棠板着个脸:“没有羡慕嫉妒的意思,我纯贪,能不能包养我。” 乔米哈哈大笑:“咋说,我上一辆奥迪落灰很久了,不怎么开,送你。” 听到她真要送,舒棠不敢开玩笑了,以前和别人说这种玩笑说习惯,难得碰上一个真送得起的。 她摆摆手,喝了口酒:“我不爱开车,你又不是不知道,送我,就是换一个地方吃灰。” 聊了很久很久,最后扯到人生上:“想想真奇妙啊,当时我们这么不对付,现在竟然能坐在一起喝酒。”乔米醉了,脸红扑扑,眼皮耷拉。 桌上还有些烧烤,但是实在吃不下了,两人就这么小口小口地喝着酒。 “呃。”舒棠打了个酒嗝。 乔米突然感伤起来:“而有的人呢,相遇的时候那么好,到头来那么难看。” 舒棠一个扭头:“啊,谁?” 乔米:“就上次酒吧认识那个呗,和你男朋友一个类型那个。” 舒棠:“那个啊。”她有点吃惊,“你对他,动真感情了?”她以为这种场合认识的,就是逢场作戏,玩玩而已。 乔米也觉得自己很不争气,想承认又不许自己承认:“我们其实谈了有小半年的,哎,怎么可以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呢。” 舒棠也没话说了,要是男的有什么过错,她还可以跟着骂两句,可惜,只是不喜欢了。 只是不喜欢了?猛然回顾,她惊叹于自己把这个转变看得如此之轻。 “饱了,老板买单。”乔米中气十足地喊道,好像刚刚那个脆弱的人是舒棠的幻觉。 舒棠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两个醉鬼,咋回去,车怎么办呢。 她不情不愿地重新掏出手机,发现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来自叶嘉时。犹豫了一下,她拨给他:“喂,我们喝了酒,你能来接我们一下吗?” 叶嘉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躁:“舒棠,你看看几点了,两点多了,跑去外面喝酒还静音。” “那你来不来接。” 好像一拳打棉花上,对面沉闷地说:“来。” 45. 烟味 送完乔米回去,两人开车回家。敞开车窗,驱散酒劲。 “大晚上跑出去喝酒,聊什么呢。”叶嘉时埋怨地说。 “我不可以有自己的社交吗?就像你也有你自己的圈子。”舒棠回道。 风吹过,她身上的酒气飘到叶嘉时鼻下,他定定心神:“我那是工作。” 舒棠揉揉太阳穴:“不想和你争这个,我好困。” 叶嘉时淡然地又强调了一句:“真是工作。” 舒棠保持甜甜的嗓音:“知道啦。”望着夜景,她笑了起来,“你还记得你上大学的时候,在酒吧里当驻唱吗?那时,有个富婆喜欢你,你不肯,被泼了一身酒。” 怎么会不记得,那时,他们还没在一起,那个狼狈的青春,他永生铭记。 “嘉时,钱真是个好东西啊,连人心都可以买。”舒棠悠悠地说。 叶嘉时脑子里响起艾梨那句——叶嘉时,你知道多少人想认识我爸爸吗? 他一阵心惊,眼皮颤动几下,看向舒棠,她只是以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看着窗外,保持着柔和的笑。 不可能,舒棠怎么会知道。 叶嘉时喉咙像被卡住,生涩地说:“棠棠,是有人和你说什么了吗?” “对啊。”舒棠说。 叶嘉时不敢闭眼,等着接下来的审判,却听到—— “刚刚乔米就和我聊这个呢,我觉得真是个不错的题材,做视频的话说不定会出爆款呢,可惜我现在不负责策划了。” 虚惊一场。 叶嘉时勉强弯唇:“说起来,最近工作怎么样,你不是一直还想回你原来的岗位,还能回去吗?” 舒棠沉默了许久,久得叶嘉时以为她睡着了。 “不怎么样。”她的语气静得犹如零下二三十度的冬天。 叶嘉时安慰道:“如果干得不开心的话,就辞职吧。” “辞职?那哪来的钱,我们还有房贷没还完。” “有我在呢,我养你。” 舒棠苦笑:“嘉时,我和你都是寒窗苦读十几年考上的大学,如果叫你找一个女人养着,你愿意吗?我也是一样的,我花费了这么多力气,不是为了找一个男人养着我。” 叶嘉时:“……那你就休息一段时间,再找下一个工作吧。” 舒棠:“嗯,我会考虑,乔米也是这么建议的。抱歉,你今天也很累了吧,还让你来接我。” 暗暗的车内,两个人都有点闷。 幸好,路程不远,车子很快到达了目的地。 “谈这么久了,还跟我见外。”叶嘉时捏捏她的脸,他的手并不暖,冻得舒棠一哆嗦,她幽怨地望着他,合理怀疑他是故意的。 “还不下车,等我抱你?”叶嘉时开了车门,将走未走。 舒棠张开手,一副等他抱的举动。 叶嘉时无奈地摇摇头,绕到另一侧,给她开了车门,作势要公主抱。在他即将接触到她时,舒棠却像猫一样收回手,灵活地从旁边溜了出去。 长街寂静,满道回荡着她的笑声:“谁要你抱。” 她不让,他偏要,一个箭步上来,从背后把她抱起。 她身上的酒气萦绕着他,叶嘉时恼道:“醉鬼。”舒棠把头埋在他胸前,故意把酒气蹭他身上。 “感觉你瘦了。”舒棠环着他的腰。 叶嘉时:“没有吧” “有。”舒棠说,“是不是工作不顺利,你最近吃饭都心不在焉的。” 叶嘉时:“不顺谈不上,就是确实有点挑战。” 舒棠想,他们不愧是一对,相同的问题,相同的节点。 “放我下来。”快到门口,舒棠拍拍他。 叶嘉时把她放下,开了门,秦书坐在沙发上喝牛奶。幸好没有抱她进门,不然就要被弟弟撞见了。 “姐,你去哪鬼混了。”秦书开口就如此直接。 舒棠:“熬夜长不高,你还不去睡觉。” 秦书吐了下舌头,起身回房:“去睡了,晚安。” 洗完澡出来时,舒棠听到叶嘉时和谁刚打完电话,声音故意压着,语气不善。 “谁啊,这么晚了。” 见她进来,叶嘉时紧急松开眉头:“难缠的客户。” “今天早上的老外?”舒棠思考了下。 叶嘉时一愣:“不是,另一个。” “哦,你去洗吧。”舒棠酒意未解,飘飘忽忽地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 “舒棠,你来绵山也有四五年了吧。”黄蓝放出冷气弹。 办公室内咖啡味很浓,黄蓝尤其钟爱这种味道很重的咖啡,每回进她办公室都能闻到这股味道。而每次进她办公室,舒棠都会被她训,久而久之,一闻到这股味道,还没等她开口,舒棠就忍不住紧张。 有一次去商场,舒棠闻到了同款的咖啡味,她丢下了同行的朋友,跑去洗手间把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看她苍白的脸色,朋友问是不是吃坏了肚子,只有舒棠知道,不是食物的原因。 舒棠抬起眼,瞟了眼黄蓝,迅速又看向别处:“嗯,有几年了。” 黄蓝一脸惋惜:“就是觉得你资历深,信任你的能力,才把你调去运营部历练历练,结果呢,我对你是有些失望的,本来如果你这次表现得好,我是打算提拔你的,唉,你那个评分,你自己也看到了,我存心想提拔你,都怕不能服众啊。” 舒棠掐紧手心,这样的话术她听得太多次了,其实也差不多麻木。 她深吸一口气:“总监,我尽力了。” “呐呐呐。”黄蓝轻拍桌子,“这种话我只在医院听过,职场上,没有尽力,只有不够努力,想想你加的班够不够,问题有没有足够拓展,延伸思维,公司不养闲人,如果你这就尽力了,那还要你干什么呢。” 舒棠没有说话。 黄蓝继续道:“你看唐潇,人家情人节都不去和男朋友约会,自愿留在公司加班,有时候还睡在公司,人家今年的业绩多漂亮啊,舒棠你得学着点。” 舒棠回道:“我情人节也没去约会加班了啊。” 黄蓝放下杯子:“你说什么?” 舒棠又不说话了。 黄蓝:“你还年轻,还能拼,万事别找借口。” 舒棠冷着脸回工位,浑身散发的怨气能创死个人。 “哎,舒棠。”唐潇拿着叠纸走过来,“总监找我,手头的东西有点紧,你帮我复印一下。” 舒棠指指自己:“你叫我?” 唐潇:“对啊,反正你很闲。” 舒棠疑惑写脸上:“很忙,打印机在那,去吧。”她把纸塞回给她,指向打印机,就坐回座位看电脑。 唐潇想发脾气,碍于众目睽睽,她一跺脚,走路比平时大声,进了办公室。 舒棠盯着旁边的仙人掌发呆,绵山,还是当初她认识的绵山吗?她扫了眼周围的同事,黄蓝上任以来,员工换了接近一半。 以前的成员氛围和睦友善,现在的成员勾心斗角,卷加班,卷绩效,私下挖墙角,生怕下一个被淘汰的是自己。 夏萱在的时 候,茶水间拐角处还有个小小的图书角,供他们没有灵感时去读书找灵感,现在图书角虽然还在,但已经没人去了。 大家变得急功近利,只想一味的复刻市场上已经爆了的热点,没人想创新,失败的代价,他们承担不起。 舒棠叹了口气,自嘲一笑,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她一个员工,操心老板的事。 可是啊,这个世界上,总要允许有理想主义的存在吧。她又看了眼仙人掌,如此顽强的植物,一点点水就可以活很久,真是自然界的奇迹。 下班的路上,看到路边做生煎包的摊位排起长队,想起叶嘉时和秦书都爱吃,她也买了几个。 “小书。”推开门,舒棠意外地看见秦书坐在地上,狗笼打开,他在喂雪糕吃狗粮。 她眼前一亮,一扫胸中不平之气:“你敢和雪糕玩啦。” 雪糕冲她叫了几声,好像听懂了自己的名字。 秦书:“姐,我觉得雪糕和别的狗不一样,它真的不咬我。” 舒棠把吃的放在桌上,卸下包:“雪糕在我见过的狗里都是数一数二的温顺,吃东西了,你嘉时哥还没回来吗?” 听到吃的,秦书兴奋地起身走向餐桌:“他还没回来呢。” 这么晚了,不应该啊。舒棠给叶嘉时打去电话,打了几个没人接,转而给他发消息。 舒棠做好菜后,才看到叶嘉时给她发来信息:[临时有事,我不回吃饭,你和小书先吃。] [好。]舒棠回复。 她放下手机,看着满满当当的菜,露出一抹可惜。 “姐,怎么了?” 舒棠:“哦,没事,他不回来吃饭,我们吃吧。” “好。”秦书把雪糕放下。 吃完饭,秦书主动提议要带雪糕出去溜达,舒棠便和和他们一起出门。秦书今晚兴致大增,溜得有点晚才回来,家里依旧黑漆漆,叶嘉时还没回来。 凌晨0点,怕下雨,舒棠路过小阳台,想把门关上,恰好看见叶嘉时的车停在楼下。 舒棠暂停关门的动作,心中疑惑,他在楼下干什么呢,这么晚了还不上来。 车内人坐了很久,舒棠也站了很久,半晌,只见驾驶座的车窗摇下,一只手叼着烟半伸在外,猩红的烟头在夜晚格外晃眼。 叶嘉时坐在车内,西装革履,领带松垮,他吐出一口烟圈,眉头一松一紧,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节奏地轻敲。 舒棠握紧阳台门,身量单薄,好像一阵风就能刮走。 不是说,不抽烟么。 像是感受到楼上人的视线,叶嘉时抬起黑眸,朝她在的方位寻来。舒棠一紧张就往墙后躲,没控好力气,生生把自己的背撞疼。 “嘶。” 泊好车,出了电梯,叶嘉时又在门口站了十来分钟,确保风驱散身上的烟味,他才开门进屋。 看到屋内一片漆黑,他松了口气。打开客厅灯,他看见餐桌上还剩下几个没吃完的生煎。 房间内开着一盏小灯,舒棠靠在床背玩手机。 叶嘉时眯眯眼:“还没睡啊。” “嗯,等你回来。” 叶嘉时脱下外套:“等我干什么,困就睡。” 舒棠扇扇鼻前空气:“怎么这么大一股烟味。” 叶嘉时坐姿一僵,脱衣服的动作停顿了半拍,自己嗅了嗅自己的衣裳:“有味道吗?刚刚客户抽烟了,味道有点重,全飘我衣服上了。” “是吗?” 其实他身上的烟味接近于无,只是舒棠故意这么说而已。 46. 发火 “睡了。”舒棠自顾自地躺下,背对着他,拿被子蒙住半边耳朵。 说好的不抽烟呢,看来,没有什么是不会变的。 叶嘉时慢慢也进了被窝。 第一次抽烟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一年前的一个饭局,饭后,所有男的都在吞云吐雾,大吹特吹自己的事迹。 突然,一个老板注意到,就他一个人没抽,只小口小口地抿酒,那老板拍拍他的肩膀:“小叶真斯文,来一根。” 叶嘉时想摆手拒绝。 “来一根嘛,光喝不抽有什么劲。” “是不是不给我们面子。” 几个人露出不悦,豪横的坐姿像在说,今天不抽,这生意就不用做了。 看着近在咫尺的烟,叶嘉时接过打火机,点燃,吸上一口,太阳穴立马涨鼓,无声地抗拒。 “怎么样,这烟不错吧,新到的牌子货。” 叶嘉时吐出烟圈,学着他们在烟灰缸上轻弹,愣他是新手,那动作行云流水,端得一方美姿仪,连抽烟都比旁人雅致。 一只猫是不可能在虎群里生存的,要么被活吞,要么就装成幼虎融入。至于融入的代价,不是现在岌岌可危的猫该考虑的事。 自那以后,叶嘉时便会了抽烟。 他抽得不多,总是压力大的时候,才抽一根放松放松,并且从不把陋习带回家里,舒棠会担心的。 . “在吗?上次的视频审核过了~” “比比,你这个背景太杂乱了,需要重新改一版。” “又改?上次不是改过了?” “没办法,这边审核不通过,辛苦你了。” 还有几天就过年,舒棠这几日都在做最后的总结工作,达人们一个比一个忙,很多态度不好,可态度不好,都比已读不回强上百倍。 “嘶。”舒棠在工位上拉伸了一下,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好像周遭声音一下子抽离。抽离过后,胃部痉挛起来,她捂住肚子,跑向卫生间。 好像撞到了唐潇,她在后面骂骂咧咧,舒棠来不及道歉,冲进卫生间吐了个底朝天。 中午那顿又白吃了。 吐完,她有气无力地蹲了会儿,才蓄力站起来。 最近胃里老是不舒服,得找个时间去医院看看。她这么想着,走回工位。 邻桌担忧地问:“怎么了?” 舒棠摆摆手,逞能道:“吃错东西了吧。” 邻桌:“哦哦,这个吃吗?”她递上一个橘子。 橘子香镇神,舒棠接过:“谢谢。” 邻桌笑笑:“我刚刚去递了辞呈,过完年就不来了。” 舒棠扬眉:“怎么你也……” 邻桌耸肩:“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现在办公室里的都是些什么人。”她抬头看向远处装腔作势的唐潇,她正讨好地和黄蓝说话。 下午请了个假,舒棠直直去往医院,做了个基础的检查,等候的过程,又催了催几个一直不回的博主,终于催动了一两个。 看到报告单,检查结果居然正常,胃和肠都没问题。起初,她甚至怀疑过是不是怀孕了,可她和叶嘉时最近没有过。 医生说,可能只是天气原因,肠胃比较敏感。 路过商场,舒棠想起好久没逛街,便拐了进去,冷气开得十足,她喝了杯奶茶,犒劳辛勤的一天。 还真是肠胃敏感,喝了几口,肚子里又咕噜起来,她急忙跑去厕所。女厕永远不缺人,幸亏也不是很疼,舒棠老实排起队。 只是她不急,有人急。 那几个博主平时爱答不理,这种时候竟不约而同地给她夺命连环call。 舒棠:“喂。” 博主:“我前几天度假呢,有什么事啊,你这会儿说吧。” 舒棠认命地把自己已经发过一遍的内容又口述了一次。 “噢,行,没了吧,我就改这一次哈,下次别再找我了。” “呃,话不是这么说的,如果还是不对的话……嘟嘟嘟。”电话挂了。 下一个电话又打进来:“你们这个开价太低了,说了三千就三千,一分不能少。” 舒棠:“这个是公司评估过的,这样吧,我再去争取争取,可以……” “妈呀,你会不会做事,你这点定价权都没有吗,你们公司都是派的什么人和我对接。” 舒棠闭了闭眼,一口恶气忍了下来,继续耗费三寸不烂之舌。 好不容易说服了网红,厕所也终于轮到她,舒棠捂住肚子,刚松了口气,突然一个保洁阿姨提着水桶和拖把,脏水顺着她的手套滴在地上,差点沾到舒棠的衣服。 她插到舒棠面前,笑容满面又纯良:“姑娘,能让我先上吗,我赶时间。” 舒棠忍了一天的脾气,在此时终于如洪水般压垮了河堤:“你赶时间我不赶吗?我凭什么让你啊,都看我好说话欺负我是吗!” 她的声音响遍卫生间,身后排队的人一时鸦雀无声,还剩短视频聒噪的播放着:“今天真是好日子……” 她们都看着舒棠,好像在说,真是个没礼貌的怪人。 保洁阿姨被她吼得一脸茫然:“不好意思啊,我去排队就是了,你先上吧。” 看着保洁阿姨满头风霜,脸上的岁月一览无余,那如大地裂纹的手,整日保障着城市的清洁度,舒棠感到窒息:“对不起。” 肚子一阵疼痛,她忍不下去,冲进了卫生间。 再出来时,保洁阿姨已经不见了。 她找了家糖水铺,要了杯适合中年人喝的补品,问到了保洁休息室的位置,给阿姨送过去。 去到时,等了十来分钟,才等到阿姨回来。 “抱歉阿姨,刚刚是我失态了,这个刚做好的,送给你补身子。” “啊没事没事,怎么还专门给我送礼。” 走出商场,迎面的风冷得迷人。舒棠裹紧外套,她刚刚怎么会变成那副陌生的样子,她也被这个社会异化了吗? 华灯初上,舒棠独自走在回去的路。 街灯已经挂上了红灯笼,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店铺也都贴红挂金,迎财神。 她想起家里还没有丝毫要过年的准备,对联没买,大扫除没做,瓜果没准备,和年味的关系为零。 回 到家里时,依然只有秦书在客厅。 “他又没回吗?”舒棠在玄关换鞋。 秦书:“没有,嘉时哥说给你打电话没打通,跟我说了。” “姐。”秦书犹犹豫豫地喊她。 “嗯?” 秦书:“爸刚刚打来电话,问你回不回家过年。” “打给你?怎么不打给我。”舒棠当初把他拉黑了一段时间,在工作稳定后就将他放出了黑名单,这事,他又不是不知道。 秦书嗫嗫嚅嚅:“我不知道。”他就是知道,也不敢说。 舒棠:“你趁年运前就回家去吧,早点买票,不然怕是抢不到了。” 秦书猛抬头:“那你不回去吗?” 舒棠声调始终平稳,犹如冬日泠泠溪涧:“回?我回哪,这就是我的家。” 秦书撅起嘴:“可是,过年还是要和家人过的呀。” 舒棠叹了口气:“你嘉时哥也只有我一个家人了,我回去了,他岂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秦书茅塞顿开:“也是,那你打个电话和爸说一声吧,免得他唠叨我。” 舒棠没应。 吃过饭,舒棠回房间翻箱倒柜,打算趁空闲,把衣服整理了。整理间,她看到了那三张拍立得。 如此年轻的他们,以及如此热烈的情感。 舒棠摸着那些字迹,觉得恍若隔世,不过短短几年,外表没有很大变化,灵魂却实打实的衰老,城府替换掉真心,稳重练化了意气。 ——我和叶嘉时世上第一好。 滚烫的真心在胸腔里燃烧复活,死气沉沉的生活挣扎着,想要再次发光。 脑子里蹦出那句——YOLO!youonlyliveonce! “棠棠,我回来啦。”门外响起叶嘉时的声音。 舒棠不顾一切地跑出房门,扎进他的怀抱,那后坐力冲得叶嘉时差点没刹住,他浅笑:“今天这是怎么了。” 舒棠二话不说,捧住他的脸,在他一脸呆滞的注视下,连亲几下他的唇。 “啊唔。”秦书听到动静走出来,看到这少儿不宜的一幕,赶忙捂住嘴,两个大人看向他,他惶恐跑回房,“你们继续,别管我死活。” 叶嘉时手上的花都还没来得及放下,举在半空,就这么维持这个姿势,被舒棠抱着。 书上说,比起亲吻和性,女人更想要的是一个拥抱,一个温暖、包容的拥抱。 “棠棠,你先放开我。” 舒棠松手,看着他把花放下,再张开大臂,把她重新拥入怀中。你侬我侬,抱了得有五分钟,才转移到沙发上。 舒棠还是没说出为什么抱他,有些时候,不是话语能表达的,只能意会。而意会,又对人的要求很高,往往意会的方向不对,就会有矛盾。 但在叶嘉时这不存在,舒棠更奇异的举动他都见过,只有他见过。 舒棠削了个苹果,分一半给他,说:“听说三圣寺很灵,放假后,我们去那里拜拜吧。” 叶嘉时啃了一口,苹果挺冻牙的,但他没有放下,继续吃:“想祈福了?好,那就去拜拜,希望来年好运。” 47. 祈福 今年绵山绩效不好,年终奖都砍了,多受许多气,到手的钱却变少,舒棠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是为了什么。 春运的列车载着远行的人归乡,年年这个时候,棉市都会变得很空旷,不是往日里两步一人才的大都市。 在过年前的那一天,舒棠和叶嘉时才动身买了点瓜果对联,搞了个大扫除尽管也没人来家里做客,可年味还是要做足的。 这是一个平淡而幸福的年,只有他们两个。日子过得舒服,连呕吐的情况都有所改善,晚上睡觉也不做噩梦了。 舒棠很久没有试过这样安宁,挑出精气神足的一天,他们去了三圣寺。 过了年初三,外出的人多了起来,过年期间的寺庙尤其多人。还没见到神像,就看见满地的红鞭炮纸和散落的香灰。 前边金色大香炉前,人们拿着黄香,排队,一个个弯腰敬拜,一拜神,二拜安生,三拜欲望。 舒棠也不落俗,她和叶嘉时过去领了三柱香,她很久没接火,连香的上下都反了,还是好心人提醒。 “谢谢。” 成功点燃,舒棠和叶嘉时走到香炉前,在威严的神像,虔诚拜三拜。 “保佑我们身体健康,感情长久。” “保佑我们升职加薪,早日还完贷款。” 祈福完,舒棠轻笑,叶嘉时听到,转头问她:“笑什么?” 舒棠盯着日光,思考状:“想……我许的愿望好俗。” 叶嘉时模仿她的动作生态:“我可能,比你还俗。” 舒棠:“就是在想,我许的愿会不会太多了,神仙们会嫌弃我太贪心吧,实在不行,维持原状就好,不要得到,也不要失去。” 久经苦难的人一旦翻身,就会终日惶恐,害怕老天收走得之不易的幸福。 两人相视一笑,路人听到他们的对话,纠正道:“还是太年轻,愿望有什么俗不俗的,我还许空降一座旷咧,你们能有我牛逼,佛祖听了都摇头。”这大哥穿着老钱风,腰间一大串钥匙叮当作响。 包租公啊。 “啊——”身后响起人群尖叫。 舒棠和叶嘉时同时回头,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拿着板砖,双目通红,疯狂地砸偏殿的神像,里头还没出来的香客缩在一起,生怕被他砸到。出来的则离他远远的。 “什么破寺庙,一点也不灵,去年来你这许愿发财,今年老子就破产,草,老子今天就砸了你。”他完全疯魔,抓起地上的东西就扔。 几个年轻人跃跃欲试,想趁他不注意抓住他,他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刀来,指着周围人:“谁敢拦我!”他的脸上有一块刀疤,比起生意人,更像亡命之徒。 “棠棠。”叶嘉时握着舒棠的手,小心翼翼地随着人们走到边边角落。 看着歹徒一步步走近,舒棠心惊胆战,除了害怕他手里的刀之外,还诧异于他说的那句话。 许愿发财,结果却完全相反,破产了…… “破产就算了,我的老婆孩子,都死了,破寺庙,怪不得都说这寺庙有灵,我看,是邪灵,是妖魔,还我老婆孩子!” “你们不要信它,不要信。”说到最后,歹徒开始呓语,好像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只一味的重复那几句话 ——还我老婆孩子。 “啊啊啊——”男人冲过去,推到那香炉,踹掉插香的盏,承载着大家愿望的香,还没烧过半,就这么摔在地上,逐渐熄灭。 这场面,谁还敢祈福祭拜,况且过年期间,在寺庙里,发生这样的事,可真不吉利,回去要洗柚子水去晦气。 安保人员终于赶来,趁男人不备,一把按住,强行把他带走了。 事情了结一段落,惊魂尤未定。 叶嘉时垂眸,见舒棠一脸失落,以为她被吓到了,他轻拍她后背,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他已经被抓住了。” “为什么好不容易出来拜神,都能遇到这种事。” “好倒霉。” 她语气淡淡,不像被吓到,更像是堆积太久的失望感。 叶嘉时安慰的话语到嘴边溜了一圈,舒棠已经落寞地转身,朝门口走去:“拜完了,走吧。” 到了晚上,舒棠无端做起噩梦来,甚至叫出声,醒来时,叶嘉时担忧地看着她,她出了一身冷汗。 “棠棠,梦到什么了?”叶嘉时给她擦汗,把水递到她嘴巴。 舒棠刚醒来,房间里灯光昏暗,她有些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脑子一团浆糊。缓了一会儿,她才相信,她回到了现实。 “就是,有鬼在追我。”舒棠喝了口水压惊。 其实用鬼来形容反而太具象了,她记得梦境里的零星碎片,那分明是无数灰色的幻影,那是个灰色调的梦,好像有人死了,又好像没死,只是日复一日单调的生活。 那不能称之一个独立的梦,很多不该存在的元素堆叠。走丢在游乐园哇哇大哭的孩子,红色的离婚证,昂贵的她买不起的球鞋,高中挑灯夜读的台灯,学生的成绩排名,直播间粉丝牌,评分C…… 够了。 舒棠抓抓头发,半夜醒来后,反而有点睡不着,她对叶嘉时说:“你先睡,我去阳台吹吹风。” 叶嘉时抓住她的手:“这么冷的夜,吹风会感冒的。” 舒棠掰开他的手指,轻和地说:“我穿多一点,就吹一会儿,不会生病的,你先睡吧。” 叶嘉时还想说什么,舒棠抱抱他:“先睡啦。”讲理不行,就讲情。 他一向很受用。 . 年就这么过完了,舒棠始终没有等来父亲的来电。只有秦书在新年夜给她发了个红包,舒棠被逗笑,退还回去。 哪有未成年给大人发红包的,舒棠给他发红包也不合适,有些地区是工作后就可以发红包了,但按她这里的习俗,结了婚的才发。 说起结婚,倒真有人结婚了。在新年之后的礼拜六,江茉和朱子为举办了婚礼。 作为叶嘉时的女朋友,舒棠也跟着去观礼。 婚礼在大酒店举行,现场布置得喜气洋洋,一层楼的桌子都是宾客。 中途发生了一个插曲。 新娘抛手捧花环节,伴郎伴娘都站在身后,面色紧张地等待,宾客们也露出期盼,看谁能抢到花。 结果,江茉往后一抛,花飞到了吊灯上,谁都没拿到。 老一辈露出唏嘘,倒是伴郎伴娘们瞬间轻松,和他们同龄的年轻人也没有任何惋惜,这年头,不婚不育风气流行,以前抢到手捧花就能很快结成正果的大饼,没几个年轻人乐意吃了。 舒棠当时也微笑地看着这一幕,司仪一通高情商解说,成功化解这出插曲。 吃完席后,舒棠和叶嘉时回家,路上,原本只是普通牵手,陡然,叶嘉时的手指个个溜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棠棠,我们以后结婚,你想要这种形式的婚礼吗?地点,流程,仪式。”叶嘉时浮想联翩。 明月倾泻大地,他们放慢脚步,慢悠悠地走在街头。 舒棠:“婚礼啊,还没想过。” 叶嘉时说出自己的想法:“去草地办也不错,只要不下雨,又开阔,又有自然光。” 舒棠睨了他一眼,算起来,她比叶嘉时大两岁,本该到了年纪想结婚的是她,她却一点都没想过结婚。 连想象都没有。 硬要说,也是有的,噩梦里见过。 “到时候请个乐队在旁边现场奏乐,先摆西式的吧,草地上一般都是西式婚礼……”叶嘉时依旧在说自己的想法,好像越说越来劲。 无意一瞥右边橱窗,是一家蛋糕店,舒棠松开手,过去趴在橱窗前:“我想吃蛋糕。” 叶嘉时的想象戛然而止。 心满意足地拎着蛋糕出来,见舒棠看着手机,叶嘉时欲言又止。 “棠棠……” “嗯?” “你是不想没考虑过结婚吗?” 舒棠给手机息屏,收回口袋,这下子,不得不认真点:“我们还年轻呀,特别是你,你还那么年轻,我们再攒点钱,把现在的房贷还完,或者有能力的话,再买一套全新的房子。” 叶嘉时恍然,信服她这番解释:“好。” 挣钱,挣钱,那之后,成了叶嘉时最重要的目标。 48. 确诊 年后的绵山来了很多新人,舒棠成了真正的老资历。 她的电脑上,正躺着一封写了一半的辞职书,舒棠看着它放空,犹豫要不要发送。 “舒棠。”黄蓝喊了她一声,在她走过来之前,舒棠手忙脚乱地点了叉。 舒棠:“总监,什么事?” 看她这反应,黄蓝上下打量她,轻飘飘地说:“来我办公室。” 办公室内,黄蓝一本正经地说:“你们运营部部长位置空缺,本来按资历呢,我是想考虑你的,但是你也看见了,来了很多新人,有的呀,能力不比你差,我很为难啊,还是让你们公平竞争咯,看你们本期表现谁更佳,如何?” 舒棠冷冷地盯着她,好像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 “不用了?” “什么?”黄蓝皱眉,她从未见过舒棠这么冷的时候,这让她很不舒服。 舒棠看开了,黄蓝根本不会给她任何上位的机会,这些日子以来,无非就是故意打压她,架空她,逼她自己离职,她刚刚要是真发送了那封辞职书,才是上当。 “给我2n,我走,否则,我就继续在公司干下去。” 黄蓝挑高眉毛。 两天后,舒棠被开了,拿着大礼包,她走出公司。 离开前,她转过身,静静仰视绵山,从曾经小小的公司,到现在越做越大,这其中有她一份功,只是如今,都和她无关了。 她拎着包,荡漾着,漫步回家。 这么多年来,她还从未留意过绵山周围的风景,什么时候那里新刷了涂鸦,什么时候,路边的植物换了种类。 二十七岁,快到二十八岁这年,她离开了曾经给予她希望的绵山。 回到家中没人,只有雪糕懒懒地趴在地上,见到舒棠,它跑到舒棠脚下,蹭蹭她的裤子。 “雪糕。”舒棠把雪糕抱起来,在怀中一顿蹂躏,“妈妈失业了,下午不用去了,陪你好不好,嗯?” “汪汪。” “让妈妈看看,有没有好好拉便便呀,吃饭了没,嗯,真乖。” 雪糕很乖,稍微带了几天,就会到固定的地点排便,自己按时吃狗粮,舒棠觉得自己真幸运,第一次养宠物,就养到这么懂事的小狗。 叶嘉时晚上回来,刚开门,看到舒棠一身睡衣坐在沙发上,曲着腿悠闲地吃水果。 他惊奇,这一看就不像刚回来的样子:“今天没去上班?” 舒棠缓缓扬起头:“辞职了,不对,被开了,赔了我2n,我争取来的,那老妖婆想逼我自己辞职,好不给赔偿金,我厉害吧。”她嚼着果子,笑得灿烂。 叶嘉时脱好鞋子,坐在她旁边,沙发沉下去:“不开心的话,别硬笑。” 听完这话,舒棠慢慢收起笑容,眼睛蓄起一汪泪:“我以为,还能多干几年,我是不是很傻啊,又不是刚出社会的大学生了,还对这些抱有幻想,世界上就是有很多坏人啊,我有什么错,我没做错。” 叶嘉时用纸巾给她擦眼泪:“不是你的错。”他组织了半天语言,都没想到好的说辞,眼睛四处瞟,看到那把闲置在角落的吉他,“我给你唱歌吧。” 舒棠默许,叶嘉时把吉他盖子掀开,拿出里头的吉他,调了下音,他坐在舒棠跟前的椅子上,轻柔的弹唱起《南方姑娘》。 “北方的村庄 住着一个南方的姑娘, …… 她的话不多 但笑起来时那么平静优雅 她柔弱的眼神里装的是什么 是思念的忧伤” 听他唱完,舒棠鼓起掌,称不上破涕为笑,早在他弹奏的途中,她就笑了,叶嘉时身上总有种向上的力量,托起自己,也能托起别人。 可是,她有点腻,也有点累。这一回,她想主动地跳出那条“正确”的轨道,做一回不那么正确的自己,她主动地不想被托起。 这一切想法仅在一个音符之内,叶嘉时并不知情。弹完了一首歌,看到女朋友终于露出真正的笑,他安下心。 雪糕蹲在地上,巴巴看着他们,也一同听完这首悠扬的歌。 叶嘉时嘴角盛开着些微阳光:“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坏人,但也有很多好人,你看,就像我老师,当年我爸妈出事,他们无私地抚养了我一年。可能就是这段时间运气不好了些,下一次吧,会好起来的。” “如果好不起来呢。” “什么?”叶嘉时着实没理解这句高深莫测的话。 “感觉你说的话跟我上司那样,画大饼似的。”舒棠搂着他脖子,中间硌着他还没放下的吉他,她也不嫌疼,依然搂着。 吉他卡着她的肋骨,像要嵌进去,舒棠有一瞬间有些迷恋这股痛感。 考虑到叶嘉时,她还是松手了。她自己痛可以,拉着别人痛算怎么个事,人家又不是第十三个字母。 叶嘉时把吉他放在旁边:“哪里画大饼了。” 舒棠凝望着他,他们相隔不过咫尺,此刻她却觉得隔了一个银河系。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她的表达能力一下子贫瘠,她该从哪里说起呢,是心气吗,是心气被消耗殆尽了吧。 叶嘉时拍拍她的手:“别多想,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带你去旅游,散散心,或许等你看到巴黎铁塔,看到埃及金字塔,你就会觉得,世界还是美好比较多。” 话题到这里告一段落,那天,他们两个谁也没有给出对方答案。尽管在舒棠看来是这样,叶嘉时以为说服了她。 在他的未来设想里,一切都会蒸蒸日上,仿佛,灰暗的她不在他的未来。 舒棠没有期盼所谓的旅游,在休息了几天后,她就开始重新投简历。 也不知道是不是时间点不对,大多都已读不回。 有回的也对她的各方面挑剔。 “你这个年纪,有结婚打算吗?结婚后,是否打算备孕。” “经历与本岗位不够垂直,感谢你的关注。” “不婚不育?不太行不太行……” 舒棠拿回退回的简历,失魂落魄地走在街头,与透明玻璃窗擦肩而过,她仿佛看见几年前那个刚出社会到处碰壁的自己。 一眨眼,当初的难题再一次被命运甩了回来,只是这次,她不再为钱焦虑,她手上有充足的资金。 不是什么时候都有那么好的运气,碰到一个带她走出困境的贵人,几年前,她遇到了绵山,现在呢。 好冷。 初春天,棉市早就暖和起来,体质强的甚至穿上了短袖,而她穿着一件薄长衫,竟在街头冷得蹲下。 “你没事吧。”有好心的路人上前询问。 舒棠打了个冷战,摇摇头:“我缓会儿就好。” 路人还是不放心,后面就是便利店,她进店里买了瓶热牛奶给她:“看你像冷的,趁热喝了吧。” 舒棠接过牛奶,没有立刻喝,只握在手中取暖。 等她缓和过来,站起身,那好心人已经不见踪迹。 舒棠再次来到医院,这次换了家中医院,照常挂了肠胃科。 老中医给她诊脉,问:“晚上失眠,还时常想吐?” 舒棠点头:“ 是,经常睡不好。” 中医移开眼,陷入沉思,说:“之前在其他医院看过,没有什么异常是吧?” “对。” 中医:“你这个情况,我建议去挂心理科。” 舒棠眼皮颤了一下,却也只有一下,她缓慢起身,听话地走出诊室。 来到心理科,配合医生做完一系列检查,拿到结果的那一刻,舒棠没有多揪心,像是看着头顶那把将落未落的剑终于落下的畅快。 尘埃落定,医生给她开了些药,嘱咐她多休息,多和人谈心。 走出医院,万里无云。 看了眼手上的报告,她走到垃圾桶旁,把纸撕成了碎片,洒进了垃圾桶里,一片碎纸粘着她出汗的手心,不肯掉进去,舒棠捻起一根手指,把它摘下。 思索她抑郁的起源,大概可以追溯到爸妈离婚的时候。不,或许更早,在某次外出庆生,两个人在公共场所吵起来,或者,停电的雨夜,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别的小朋友都有大人来接。 都归到原生家庭,那又太过了,她那一生平凡的父母哪有大能量。 高中一次次困在铁笼子里,除了周测,就是月考,分数横在小小的人儿间,既是链接,也是离间。 后来,上班后,那糟糕的主播经历勉强可以忽略不计,她以为自己幸运地遇上了好公司,好同事,但到头来,依旧没有摆脱各种各样的评价和竞争。 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手机震了震,一条消息发来。 [上周的面试没有通过,很遗憾不能与您共事。] [恭喜你通过三轮面试,接下来是群面,形式为无领导小组讨论,请确认是否参加。] 舒棠面无表情地点了拒绝。 在地铁站候车,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女生挽着手,站在她旁边等待。 “唉,快毕业了,你想找什么工作啊。” “我家里催我考公,我有点不太想,想去闯闯呢,可是我们文科,怕是不太好找工作。” “是啊,我投了好多实习简历都给我挂了,再找不到工作,家里又要催我回去,我不想回去那个小地方,我好容易考上的大学,回去就那么几个工作能干,然后相亲结婚,一辈子稀里糊涂就过去了,好可怕。” 是啊,大多数人不也是这样的吗? 上班上学,按部就班,被社会的潮流推着走,结婚生子,有一份不错的收入,按时交社保等退休。就这样已经超过大多数人,经历诸多艰难困苦,终于拥有平凡的资格。 可能偶在公交车上、地铁上发呆的缝隙,窥见人生的其他可能,但这种冲动还是抵不过安稳。手停口停,看飞涨的物价和银行卡日渐蒸发的余额,只好继续放下梦想,匍匐前行。 舒棠,你到底在矫情什么。看着车门的倒影,她问自己。 临近家时,外面下起小雨,一场春雨一场暖,气候要逐渐暖和起来了。 推开门,还没看到叶嘉时人,就听到他扬声问:“有没有淋湿?” 有这么个男朋友,算得上她极少数的幸运时刻。 “没有。” 见她提了一袋药回来,叶嘉时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舒棠笑笑:“不是睡得不好吗,开了些调理的药而已。” 叶嘉时:“这样,怪我,应该早点带你去看看的。” 舒棠背对着他,把药收回柜子里,没有多说。 叶嘉时扫了一眼她药的外壳,的确都是一些类似维生素的寻常补剂,他没有多想,道:“饭好了,洗洗手就可以吃了。” 49. 重重 舒棠开始挥霍性地购物,生活用品,奢侈品,以往看到价格反复犹豫的,她都拿下。 叶嘉时本来就怕她憋坏了,见状,还打钱给她,支持她买。 连玩三天,给文星都整懵了,她翘起二郎腿,打趣道:“最近中彩票了,这么大方。” 刚刚她们刚吃了顿千元大餐,现在又来住休闲酒店,舒棠向来节俭,以前她可不舍得这样消费。 舒棠拿着麦边蹦边唱:“这不刚拿了赔偿金吗,跟捡了便宜似的,不花白不花,继续唱,出卖我的爱,背着我离开……” 躺在安静的床上,周遭热闹散尽,文星在一旁睡得安慰,舒棠睁着眼,依然睡不着,打开包吞了颗安眠药,很久才有了困意。 . “回来了?” 舒棠玩到回来时,正好叶嘉时要出门,他穿着正装,急切地看了几眼手表,叮嘱她:“我出去开个会,雪糕今天好像有点没胃口,一会儿它饿了,你给它喂点吃的。” “嗯,开车慢点。”舒棠也嘱咐道。 这样的嘱咐没有一千遍也有上百遍,说出口都已经是肌肉记忆,嘴皮子动一下的事,根本不用过脑。 叶嘉时摘掉她头发上沾着的一根杂毛,走了。 “雪糕,怎么不乖乖吃饭。”舒棠走到雪糕的小窝旁边,半跪着,摸摸它的毛。 雪糕耷拉着脸,一改往日的热情,仿佛连伸舌头的力气都没有。 舒棠蹙眉,低头:“不舒服吗?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雪糕没有理她,闭上眼。 舒棠刚要把它抱起来,去宠物医院,雪糕突然抖动起来,面色发紫。 “雪糕,你怎么了!雪糕。”舒棠急切地喊了几声,赶忙拿出手机拨打宠物医院电话,简单说明情况后,医生叫她不要动,他们过来。 来到宠物医院,给雪糕做了紧急救治。 宠物医生说:“是心脏病,突发发水肿休克。” 没听完后面几个字,光听到心脏病三个字,她整个人就晃了一下:“那,还能治吗?” 宠物医生露出遗憾的神情:“预后不太好,能陪过一天是一天吧。” 舒棠看着虚弱的雪糕,后退几步,落寞地坐在椅子上。 明明才养了你不久,这么快,就要迎来永别了吗? 叶嘉时开完会后,收到舒棠的信息,立马赶了过来:“棠棠,雪糕怎么样。”他风尘仆仆,出门时整齐的西装衣领变得凌乱,因为赶路小跑喘不过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舒棠平静地坐着,摇摇头:“不太好,有一天是一天。” 叶嘉时坐在她身边,搂住她,却被舒棠郑开,她冷笑一声:“不是如你意了,你本来就不想收留它。” 叶嘉时望着她的侧脸,下巴比之前更尖,不知道何时起,舒棠消瘦了许多,他说:“我们理智点好吗,别意气用事。” 不想收留雪糕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况且收留雪糕后,叶嘉时自问一直对他很好,这番话属实伤心。 他起身自己去找医生了解情况,等雪糕情况稳定后,叶嘉时和舒棠一起把它接回家。 经过治疗,雪糕又可以在舒棠怀里翻身,舒棠看着它一如既往的样子,心想,这样的温馨时刻还有多久。 到家后,舒棠轻轻把雪糕放回它的窝里安睡。 舒棠从卫生间出来,服药,正见叶嘉时穿好衣服。 “你又去哪?” “公司有事叫我回去。”他瞅着舒棠手上的药剂,问,“这几天睡眠有改善吗?” 舒棠愣了愣,盯着药,一口吞下:“嗯,好一点。” 叶嘉时走过来,搭着她肩膀,肩部骨头硌着他的手,他亲了下她的额头:“你先睡,我很快回来。” 又加班。 她能说啥,横竖他是为了他们的未来。 . “喂。”舒棠蹲在地上喂雪糕喝水,本来那天从医院出来,她对医生的话感到很绝望。 但这几天来看,雪糕在她的照顾下,气色好了起来,吃东西也恢复正常胃口,舒棠舒了口气。 看来医生的话也不能全信嘛。 铃声响起,以为是快递电话,舒棠随手接听。 “喂。” 熟悉的声音响起:“舒棠,你现在在哪呢?” 舒棠霎时睁开眼皮,是她爸。 “什么事,不会过年这么久,想起给我发红包了。”她半含阴阳地问。 听到这话,他的声音消失了几秒,接着又恢复长辈的权威:“我问你在哪,你给我好好回答。” 这强势的语气激起舒棠的剧烈反感,她放下水,走到阳台,雪糕不能受惊吓。 “我在哪关你什么事?”舒棠眺望着远处,那头正在盖楼,哐哐的噪音传来。 “你是不是还和当年那个男的在一起,你们同居了这么久?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舒棠轻笑:“你怎么知道的,秦书告诉你的。” “你好意思说,你和不三不四的男的同居,还把你弟弟叫过去住,你要不要脸,你是要叫你弟弟也学坏吗?” 舒棠胸口起伏了几下,马上恢复原样,她犯不着跟他置气:“那秦书没告诉你,他不是不三不四的男的吗,再说了,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啊。噢,我知道了,你想我保持着干净的冰清玉洁之身,然后和你安排的女婿结婚,把我卖个好价钱吧,我告诉你,偏不如你意。” 她听见对面摔杯子的声音:“舒棠,我以前怎么教你的,你怎么这么偏激呢?” “你怎么教我的?不好意思,你只教会了我吵架和遗弃,怎么了,你是我的好爸爸,言传身教,我学得很好啊!你应该为我感到骄傲。”舒棠说得语气过激了些,想起雪糕,怕吵到它,她连忙转身查看,并无异样。 “你真是,无可救药,就当我好心做了驴肝肺,你爱跟不三不四的男的住就住,爱和谁结婚就结婚,以后婚礼也别叫我,我丢不起这个脸。” 电话中断,舒棠站在原地没动,吹了会儿冷风,平息怒气,才回去。 雪糕吃了东西又睡着了。 秦书放学后,触了爸爸霉头,才知道他今天又和舒棠吵了一架。 他跑来和舒棠愧疚地解释:“姐,我没把你和嘉时哥的事瞎说,是我那天手机没息屏,我爸进来翻我手机,看到了我们三个的合照,才知 道的。” 听见他急得不行的语气,舒棠想起自己以前一边上学,一边忍受不安的家庭的日子,她安抚道:“知道了,你好好念书,这是大人的事,你别管,我也没怪你。” 秦书:“姐……你别听爸瞎说,你和嘉时哥很般配。” “是吗?”舒棠露出个笑容,“那是我配得上他,还是他配得上我。” “当然是——”声调到这拐了个弯:“他配得上你,嘿嘿。”他讨好地笑笑。 “算你没被他收买彻底,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偷偷给了你好处。” 秦书捧着自己新到手的游戏机,一个劲地傻笑。 雪糕病情稳定,叶嘉时又要出差。 出发前一天,不是什么特殊节日,他买了一整个芒果芝士蛋糕。 “今天什么日子吗?”见到甜食,舒棠也没像以前那样口水分泌的感觉,她各方面的感官都似乎在退化。 “没什么日子,想买就买了,你也爱吃。”叶嘉时切了一块先给她。 两人各自沉默着吃完蛋糕,期间叶嘉时也有试过聊些话题,都是他工作上的趣事,见舒棠没什么兴趣,他便不说了。 他把蛋糕包好放到冰箱里,说:“我不在这几天,你要是懒得做早餐的话,可以拿蛋糕当早餐。” 舒棠:“嗯,知道了,我会照顾自己。”她背对着他躺着。 白炽灯下,叶嘉时半跪在床上,半晌,他把手搭在舒棠的腰部附近。舒棠抓住他的手,说:“我不想,你明天还要赶飞机,早点睡吧。” “我只是想给你按摩。”说着,叶嘉时就在她的腰后方轻轻的揉捏起来:“棠棠,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吧。” 舒棠没有回应他,熄了灯,他歇下,舒棠的眼睛才睁开。 叶嘉时何等玲珑心思,这段时间,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变化,他哪里察觉不到。 “好。”无声中,舒棠从鼻腔中溢出一句。 叶嘉时出差后,雪糕逐渐能活动了。 晚饭后,鱼鳞斑的云流满天际,夕阳一片好,轻轻重重地沿着云的缝隙泻落人间。 晚饭后,舒棠久违地牵着雪糕出去溜达,有眼熟的溜友撞见她们,寒暄道:“好久没见雪糕了,换地方溜了吗?” “病了一段时间,就没带它出来了。”舒棠说。 溜友:“怪不得,那你先溜,我带我家崽崽去那边。” 雪糕难得闹腾,舒棠跑到水池边洗手,它跳跃着,意思是叫舒棠喂它一口,她如它愿,捧起水喂到它嘴边,雪糕开心地舔了起来。 出了身薄汗,舒棠才带着它回家。 冲了个澡出来,擦干头发,舒棠发现没见雪糕的身影,这几日它状态不错,这个时间,本该趴在沙发上看电视的。 “雪糕,雪糕。”舒棠搜罗了客厅外部一圈,都没看见,只好往房间里走去。 啪啪把灯全开了,舒棠终于找到雪糕,它正安静地趴在床沿地板上,一动不动,仿佛没了生息,除了生病和睡觉,舒棠从未见过如此安静的它。 “雪糕。”舒棠声线颤抖,踱步过去,试探地把手伸到它鼻子下。 俨然,已没了呼吸。 50. 天空与海 “雪糕……”舒棠不可置信地看着失去生机的小狗,她才离开十几分钟,就永远失去了它。 她跪倒在地上,手颤抖着,不知所措,半晌,她摸向手机,打给雪糕的另一个亲人。 “你拨打的电话正忙,请稍后再拨。” …… “你拨打的电话正忙,请稍后再拨。” 打了几次,都没有打通叶嘉时的电话。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舒棠抱着雪糕下楼,冲进车里,去找医生,说不定是假死呢,说不定还有救。 已至深夜,宠物医院没几个人,不然他们会看到一个好像披头散发的女人,穿着睡衣拖鞋,疯疯癫癫地跑进来。 “医生,救救我的狗。”舒棠抬起头,红着眼望向医生。 医生看了眼闭上眼睛的雪糕,接过,给它做了最后的检查。 “抱歉,您的狗它……确实没了生机。” 舒棠的心不断下坠,像有几万吨重的垃圾压在上面:“是不是因为我没及时发现,错过了抢救它的最佳时机。” 医生心道,不排除这种可能,但看眼前女人的精神状态,他可不敢说出口。 他改口道:“你别这么想,不一定是这个原因,狗可能是一下子就走了……” “不一定!那就是有这个可能。”舒棠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 医生噤声,他从业这么多年,见过爱宠物的主人,但没见过爱到这种程度的,好像把精神都寄托到了宠物身上。 只见女人低笑了一声,转瞬恢复正常:“不好意思,刚刚失态了,那我把我的狗带走了。” 上了车,雪糕坐在后排,好像睡着了。 舒棠漫无目的地看着车,多兜了几个弯路,才来到目的地。 她从后备箱拿出铁铲等工具,深更半夜,她一脸煞白,随手一堆锋利的器具,若是被人撞见,恐怕会吓一跳。 这是平日里她带雪糕溜达的一处树林,那么多地方,雪糕最喜欢这里,这里开阔,树木茂盛,有大草坪,它可以在这里自由地打滚奔跑。 挖了个小坑,她拿纸包着雪糕,把它埋在树下的泥土里,埋在它最喜欢的地方,在重新填土,压平。 像第三人称视角一般,看着自己冷静地做完一切,开车回家,重新换了衣服,上床休息。 床上的她一夜安寝,床边的她睁眼,望月亮西沉,东方日出。 再度醒来时,舒棠发现自己睡了一天一夜,直接睡到了隔一天的中午。 叶嘉时发来好多条消息。 从最初的文字,到电话,到语音。 “棠棠,找我什么事,昨天没接到。” “棠棠,接电话呀。” “一天过去了,你怎么还不回我,怎么了?” “我很快回来。” 舒棠发了会儿呆,才想起这两天发生了什么,雪糕离世,她把它葬在树下。 她简单地回复叶嘉时:[我们的狗走了。] 他当然不会立刻回,现在这个点,他那边还是睡眠时间。 等到下午,叶嘉时终于回复:[走了是什么意思?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舒棠:[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叶嘉时给她打来国际电话,舒棠接通,打开扬声器,手机留在床上,人走到窗边。 “棠棠,雪糕它,怎么这么突然。” 舒棠:“我已经把它葬了,你忙你的吧。” 叶嘉时:“你的声音怎么这么远,棠棠,对不起啊,我那天开会,手机强制要求开飞行模式,没看到你的来电。” “没关系,都不重要了。” 叶嘉时本能地应道:“可能是雪糕和我们缘浅,等等,都不重要了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都过去了,我都把它下葬了,你说呢。就算你在,也是这个流程,没什么区别,你继续忙吧。” 舒棠一番善解人意的话,叫叶嘉时不知如何回:“那,你好好歇着,有空找朋友去散散心,我很快回来。” “好。” 窗外,麻雀在树上并排蹲立,一朵花掉下砸在它们头上,它们被惊动,叽喳叫着飞远。这就是春天,姹紫嫣红,万物竞相开放,有允许一切生长的力量。 站了会儿,嫌吵,舒棠重重关上窗。 叶嘉时回来后,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带她去玩了很多新的东西。 舒棠不想扫兴,整日一副乐意的样子,可她心里知道,自己的病越来越重。无数次,她想尝试告诉叶嘉时她病了,可看到他积极向上的样子,她就退却。 他永远生机勃勃,永远向着阳光走,她想起之前喜欢他的那个女同事艾梨,不知道她现在还喜不喜欢他。 某种意义上,他们才是一类人,天然的开朗和自信,那是后天怎么都弥补不了的。舒棠端着牛奶站在门口,偷看叶嘉时回家后专注望着电脑的背影,会不会像雪糕一样,看一眼,少一眼。 叶嘉时似乎后脑勺长了眼睛,忽然转过身来,见舒棠拿着杯子站在门框边:“站那做什么,过来。”他笑着招招手。 舒棠走过去,把牛奶放在他桌面上,说:“给你的。”她默不作声地躲开他的手,“你早点休息吧,我先睡了。” 叶嘉时望着自己停在空中的手,有一刻感到错愕。 他关掉电脑,坐到舒棠床边:“棠棠,还记得我出差前和你说的吗,等我回来,我们谈谈。” 舒棠用被子盖住耳朵:“改天吧,今天困了,你不干活了吗,那我关灯了。” 没等他应,舒棠就自作主张地关灯了,叶嘉时在床边愣神了几秒,只好作罢,绕道回自己的床位,黑灯瞎火,转弯时,他的脚趾不小心踢到了坚硬的床脚,发出疼痛的闷哼。 舒棠睫毛颤了下,没睁开眼。 几天里,叶嘉时数次想找舒棠谈谈,都被舒棠躲了过去,这一拖,就拖到他再次出差。 春天结束在一个晴日。 那天,舒棠独自去了趟海边。她站在水与岸的边缘,看到海鸥在水面盘旋,风从远洋吹来,孤礁灯塔静候。大海总是和天空相提并论,海天一色之景,就在眼前。 就是那天,她终于明白,无论海和天空是多么相似,它们始终隔着遥远的水平线,哪怕通过雨水降落、蒸发,浅浅交会,但它们实实在在是不同的,永远不能真正感同身受。 她和叶嘉时,不是落花和流水,不是公主和王子,是天空和海。 她明白了。 于是春天真正结束,进入生机勃勃的夏天,一切蓄势待发,但这都和她无关了。 她脱掉鞋子,抛去世俗、性别、阶级、身份、姓名,好像回到了最初的 最初,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女朋友,也不是哪个单位的员工,她还只是她的时候。 一步一步,踩着凉凉的海水。 荡漾的海浪冲着她的脚踝,像在和她嬉闹,好舒服啊,她走得歪歪扭扭,水逐渐到了她的小腿肚,浸湿了她的裤子。 脚底越发硌,不知道踩的贝壳里,有没有寄居蟹。 水到了她的膝盖。 再往前走,就是终点。她好像麻木了,感受不到水的温度和风的气息,瞳孔涣散,人飘在天上,冷漠地俯视着自己。 “丢手绢,丢手(滋滋)。” “轻轻地(滋滋)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 “快点(滋滋滋)抓住他,快点快点抓住他。” 熟悉的童谣从耳边传来,交杂着滋滋的电流声,瞳孔逐渐有了焦点,感官开始清晰。 她转过头,望向海岸沙滩,有四五个小朋友围在一起玩游戏。 丢手绢,是这首歌啊。 水到了她的腰线。 左肩猛地被大力一拽,一个中年大婶怒气腾腾地按着她,说:“我刚刚看你很久了,你到底想干什么?这么年轻,怎么这么想不开呢,遇到什么事不能过去啊。” 舒棠看着到自己腰部的水位,她才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 突然其来的恐惧叫她连忙后退几步,直到水位回到她大腿处。 “我,我没有……”舒棠弱弱地摆摆手,她能说,她真的没有想不开吗,就是一时迷糊,走到了那里。 但任谁看了那种情形都会误会。 大婶怒不可遏:“走,你跟我出来,给我好好说清楚。”中年妇女的力气都很大,她拽着舒棠的手腕生疼,强制把她拉到了岸上。 脱离沉重的海水,舒棠鼻息间仿佛还能闻到海湿湿的咸味。 “大婶,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大婶很难相信她:“我信不过你,给你两个选择,一,跟我去警局,二,跟我回家换身衣服,然后陪我去买菜。” 舒棠听到警局就觉得麻烦,她看着大婶缠在她腕上的手,拗不过她:“二,跟你回家。” 大婶这才露出点好脸色:“走吧,别想逃跑,敢走我就立刻报警,叫警察教育你。” 大婶是开着电瓶车来的,舒棠坐在她的后座,依稀有种回到了小时候的感觉,妈妈载她去上学。 大婶家不远,差不多二十分钟路程。 “进来吧,我女儿身型和你差不多,我找件她的衣服给你换上。” 留舒棠一个人在客厅,大婶进了房间。她家是舒棠之前最向往的房子之一,近海,宽敞,阳光充足。 “去换了,别耽误我买菜。”大婶把衣服扔她身上。 换衣服期间,舒棠听到门外大婶在打电话,爽朗的笑声穿透房门:“我今天打麻将赢了老张,嘿,给我逮着了吧,我就说迟早赢他个大的,他说了,明天请喝早茶,明天锻炼完身体一起去,他退休金可高了,破产不了。” 舒棠换上衣服出来,很合身,大婶果然没说错。 见她出来,大婶说:“不说了,我去买菜了。” 她瞧着她:“看看,这不青春阳光多了,这是我女儿读大学时,我给她买的。” 舒棠看了眼身上大大的米奇老鼠头像,很青春,很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