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农女穿到西幻魔法世界》 1. 文盲穿到游戏世界 “不得了了老李,那死丫头跑啦!!” 浓密的夜伸手不见五指,李麦提着把嚯了口的斧头、抱着个小包袱,使出吃奶的劲儿卖力往前跑,半分不敢回头。 该是她命大,昨晚上茅房时她偶然听到,叔婶要把她卖给隔壁村那个打死了三个媳妇儿的独眼瘸子,换十两银子给她哥攒钱娶媳妇。 李麦战栗地站在茅屋外,原本燥热的夏日此刻冷得像寒冬,让她战栗不得。 今儿白天,李麦闷头劈柴,努力让自己显得与平常无异。 听着耳边婶娘不堪入目的话,李麦手上不停,一声没吭。 在爹娘去世后被送来的这一年,她对于这些污言秽语早已习惯了。 见李麦跟个棒槌一样弯着腰老老实实挨骂,李婶满意了,偏头朝地上啐了口大的,走了。 等人离开,李麦木着眼麻利地将劈好的柴一根根码在墙角,扭头时,视线不自控地转向不远处钉在木桩的那把嚯口斧头。 这斧头还会从她家顺来的。 看着看着,李麦眼底缓缓滑过一丝光亮。 夜半,一轮圆月悬于天边。 李麦轻手轻脚将包袱背好,用力拔出那把斧头,半点儿没敢看主屋,猫着腰头也不回、拔腿就往外跑。 ‘吭哧吭哧’不知跑了多久,李麦觉得喉咙里慢慢开始泛起血腥味了,但她一刻也不敢停,拼了命向远方。 哪儿都好,只要不在李家庄,哪儿都好。 只要离了那儿,即便下一刻就死了,她也认了。 可这老天,偏偏就爱不遂人愿。 李麦还没跑到村口,身后一阵激烈的狗叫在黑夜里蓦地炸响,“汪汪汪汪汪——!!” 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和着熟悉的人声,骇得李麦手脚冰凉,躯干几乎僵直。 “李麦,你给我站住!” “个死丫头,偷了俺家的东西想跑去哪儿?!” “王八羔子还不快停下!再跑等我抓住你看我打不打死你!” “汪汪汪汪汪——!” 麦麦怎么敢回头,只牢牢抓紧手里的斧头,抬起跟灌了水一样的双腿,拼命往前跑。 不时瞥瞥身后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人,那一幅幅狰狞的面孔让李麦愈来愈害怕,慌不择路下骤然转身,一头扎进右手边那片外人从不涉足的巨林中。 那片林巨大,隐在黑夜中,像个张开嘴匍匐着要吃人的巨兽,可怖阴抑。 但此时的李麦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跟只猴子样不管不顾只闷头往里面钻,七扭八拐的,脸上手上的划痕越来越多,身上的血越来越浓。 顶着忽远忽近的狼嚎和林间悉悉嗦嗦不知哪儿来的响动,身后的人声越来越小,但此刻的李麦已经感受不到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跑,不停地跑。 深一脚浅一脚的,李麦体力快耗尽时被脚下横生的树根绊住,“扑哧”一下,整个人重重砸倒在地,头磕在一个土包上,手指蜷了蜷,不动了。 李麦才刚倒下,一只只发光的绿眼睛一盏、一盏亮起,围着她倒下的地方,呈圆形越来越近。 眼看着要被狼群撕扯干净了,忽地,从天而降一道刺眼白光将李麦紧紧包裹。 下一瞬,原地干干净净,除了被压倒的几根虬枝,再无其他。 狼群失去目标,一身乌黑毛发的巨大头狼奔袭几步上前,嗅了嗅,徘徊良久终是无奈散去。 与此同时,往后数年的平行时空里,数不清的类似白光同时亮起,又旋即消失。 · 李麦是被脑中的一道声音惊醒的。 【欢迎来到中世纪】 李麦原本昏沉的大脑被这道声音吓得瞬间清醒,麻溜坐起身,下意识攥紧手里的斧头,警惕环视四周。 他们追上来了!? 她会被打死吗?! 她不想死。 …… 什么也没有。 除了风声,除了她,什么也没有。 连她收拾好一起带走的那个小包袱,也没了。 李麦低头,瞧见东西时松了口气。 还好,斧头还在,有东西防身。 李麦缓缓站起身,再一次细细打量周围,立马发现了不对。 她现在站在一片广袤的土地上,一眼望不到头。 草地上有的稀稀拉拉、有的密密挨挨,倒是有不少浆果。 只是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密林中,那些树……貌似有点过于大了。 一棵棵、一排排,紧得密不透风,阳光似都很难透进去,从外面望去那林子近乎全黑,人畜不分。 盯得久了李麦后背竟有些微微发凉,立时转头不再望,确认这片地只有她一个人,李麦攥紧斧头。 不管这‘中世纪’是个什么东西,总之,她得活下去。 李麦刚刚迈出步子,一道平静得没有半点起伏的声音再次在她脑中缓缓响起: 【王冠落于篡位者之手,真正的国王被锁在石塔深处。他的兄弟以铁腕攫取权柄,诸侯在忠诚和背叛间摇摆,边境燃起狼烟,盗匪和雇佣兵横行乡野。在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纪里,请玩家努力生活,珍惜生命。】 【想尽办法活下去,是你的第一要义。】 说完这段话,声音消失了。 一片巨木参天中,李麦站在原地,懵了。 “你是谁?” ……一片寂静。 ……无人回应。 这诡异的事件,吓得李麦的背心,“唰啦”一下就透了。 想起她爹同她讲过的那些鬼故事,画皮、缢鬼、愿鬼…… “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怪力乱神……” 此时若有人经过,就会看见一个衣着右衽圆领布衫的小姑娘,像被撞客了一般,神神叨叨地合手低头,嘴里哆哆嗦嗦不停念叨着什么。 层层白云缓缓飘过,浮动的阴影唤醒李麦呆滞的神情,视线慢慢凝聚。 望着咫尺的巨木参天,看着远处的巍峨群山,奇异的,李麦的心竟是渐渐静了。 中世纪?雇佣兵? 她一个字也不理解,但…… 不管是什么,总不会比之前更糟了。 拍拍腿上的泥,李麦提着斧头开始慢慢向周围探索,走着走着,李麦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瞪大眼,低头急不可耐地开始翻看自己的身体。 越看越震惊。 她原本汩汩向外冒血的喉咙,此时一丝血腥也无;手上干农活留下的疤痕冻疮、之前闯林子留下的划痕……滴滴点点,如今都消失无踪。 这是——真武大帝的赐福吗?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从她大脑穿过: 【检测到您已拥有基础生存工具,正在刷新资源点】 李麦:? 听着声音,看着面前突然出现、悬空挂着的蓝色扁方块,李麦疑惑,资源点是什么?这又是什么? 上面密密麻麻一堆方块儿,像字不像字的。 【新手期每日发放新手礼包,请玩家细心探索。】 大帝好像想告诉她什么,但这行字在李麦眼里,她大抵只识得十之五六。 在她眼里:【新手*每日**新手**,*玩家*心探索。】 ……什么意思? 李麦猜了半天,决定不管了,就这样顶着一个蓝色的发光屏,开始探查身边的一切。 倒也是歪打正着。 下一秒,光幕上字体变化: 【请玩家输入自己的游戏ID】 李麦下意识望了眼:【*玩家*入自己的****】 ……很好,不认识的更 多了,唯数不多认得的‘玩家’,她却完全不知是什么意思,而最后那两个,长得更是奇形怪状。 李麦索性丢开不管了。 至此,埋头开始采野果的李麦没看见,游戏页面的论坛上,无数消息跟绞肉机一样极速翻滚。 根据那些人的熟练程度,瞧着就与李麦不是一路人。 这群莫名其妙被白光卷入的现代人,此时在他们唯一熟悉的游戏面板上,狼嚎鬼叫,哭爹喊娘。 而这一切,都和正快速适应环境、寻找今晚过夜水源、火星的李麦,毫无关系。 · 此时的游戏论坛。 【我爱喝奶茶:有人吗???】 【青青子衿:有。】 【风浪越大鱼越贵:艹,这什么鬼东西?老子才眨个眼的功夫,进林子了。】 【我要回家:不知道啊,一道白光差点儿闪瞎我的眼,然后就来这儿了。】 【合家团圆:giao,这破游戏给老子干哪儿来了?鸟不拉屎的地儿,连把刀都没有。】 【被咬的大苹果:你们有背包吗?谁能告诉我怎么打开背包?】 【梨:你们看到新手提示了吗?中世纪是什么时候?有大神给个什么名人做个参考不?】 【再看我就把你吃了:怎么活啊我的天?我手上什么也没有。】 【初来乍到:我也是空手,就一身衣服。】 【手下留情啊妹子:中世纪对应的是咱们明朝,大概朱棣年间上下吧。】 【淑女兵法:我找到了一棵树上的红果子,不知道能不能吃。】 【国家不保护废物:我试过了,没有背包,哈哈哈哈哈,马的,什么都没有!天崩开局!】 【横冲直撞大野牛:我捡到了一个灰果子,上面有虫眼,我吃了没事儿。】 【扶老奶奶闯红灯:兄弟们有溪水,我喝了,完全得很。】 【我是你爹:你还能喝到水?我走了半天没看到水啊。】 【祖国老花朵:你往低处走,水在低处。】 【被窝探险家:哈哈哈哈哈,我抓到鱼啦哈哈哈哈!】 【元气少女郭德纲:什么?鱼??你怎么抓的??】 【凉拌鼻毛:中世纪很多骑士、贵族之类的,冒犯他们当场就能被砍死,而且这个时间外面不知道有没有在打仗?我们又在哪个国家?】 【中国移不动:我到水边喝水,这条鱼就在我手边,我顺手就捞起来了。】 【兰州拉面在逃牛肉:……】 【都来参加你葬礼:你们看到宝箱了吗?我捡到一个,哈哈哈哈,开出了一堆吃的,今晚上不用愁了。】 【樱桃小丸犊子:徒手捞??运气这么好??】 【我看看怎么个事儿:宝箱??在哪儿??!!】 【派大唾沫星子:我也看到了,开出一堆吃的。】 【前男友未来的妈:没有工具?没有背包?】 …… 论坛上的消息跟炒菜一样颠来滚去,李麦一个字都没看见。 沿着大概是东面的位置,李麦走了还没一里,就惊喜地看见了一丛丛或高或矮的灌木。 望着它们,李麦眼睛‘咻’地亮了。 快步上前,弯腰将上面的黑莓、玫瑰果等一一都摘干净。 “不用饿肚子了。” 李麦将衣裳将果子们小心兜好后,抬眼望去。 瞧着不远处那一堆堆熟透的果子,树下那好些已经裂开栗子,李麦大胆猜测,如今应该是秋季,硕果丰收。 但不知是早秋还是晚秋,觑了眼她身上的衣服,李麦有些担心了。 她这身薄衫怕是挨不过浓冬岁月的。 所以,现在趁着现在还不冷,她得想法子多多囤积粮食,然后将茅屋盖起来才是正经。 2. 新生活开始了 捡了不少野果,李麦不准备再将时间耗在这上面。 因为,她今晚的住处还没着落呢。 看着离她不算远的巨木林,李麦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野兽,她手里这把斧头,不晓得能不能保住她的小命。 多想无益,李麦抬头,也是她运气好,此时正巧有一群野鸽子簇簇往同一个方向飞,毫不迟疑,李麦朝着鸟飞的方向迅速跟上。 跟着走了约莫有半个时辰,李麦听见了水声。 快步走过去,入目是一条小溪,不很宽,但水清亮亮的,连底下圆滚滚的石头和褐色的苔藓都一目了然。 微微抬眼,看着大约数百米外的山涧滚滚向下的活水,李麦这才放心蹲下,仔细瞧了瞧,见溪中皆若空游的小鱼小虾,终是放下心来。 是活水,无毒,能喝。 将野果在身边放好,李麦俯下身深深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后眼眸倏地亮起,好甜! 这么清甜的水,李麦又埋头猛灌了几口,凉水滑进喉咙,一路凉到胸口,刚刚因赶路还微微发热的身体顿觉舒爽。 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李麦起身将手边的野果洗了一半,而后立马吃完。 洗过的果子若不赶快吃了,放久了不仅会坏,还会招虫子。 剩下的一半儿,李麦打算留着明儿早上当早食吃。 看着头顶的日头,约莫着是巳时前后了,她在家的时候…… 算了,她已经摆脱他们了,现下她只需管好自己,便万事皆休。 她爹给她说起他之前走南闯北的事迹时提起过,到了生地界,一是找水,二是找柴。 现在水找着啦,还剩柴。 不过柴这种东西,她这两年是劈惯了的,一点不用担心。 在溪边来回走了几趟,李麦挑了一块地方,今晚就在这儿过夜了。 这块地离溪水五、六十步左右,地势比周围略高一些,地面平实,踩上去不硌脚,也比别处干燥。 加上周围稀稀疏疏但开得极茂盛的灌木丛,北面大约十米处的那块背风大岩石,李麦对这儿满意极了。 将没洗的果子在选定的地方放下,李麦提着斧头开始干活儿。 左右看了看,李麦缓缓蹙起眉,这儿怎么一棵干枯的树也找不着? 没办法,李麦只好挑了棵看上去比其他大树要小上一圈的树,蓄力开砍。 “咚、咚、咚——” 连砍了数十下,接天连日的大树轰然倒下,李麦在树快倒下时就拔腿往后跑,生怕倒下的大树砸到她。 可等她跑到自认为安全的位置再回头时,发现哪儿还有什么大树,连个木桩子都没有,只有地上散落着五根大小形状相同的木头。 李麦:? 李麦:这就是真武大帝建造的世界吗?她之前还担心手里的豁口斧头不够她将树劈成柴的,现在好了,都帮她处理完毕了。 跑上前将木头整整齐齐码好放在一边,李麦提着斧子干劲十足。 之后将近一个多时辰里,林间响起好长一阵“咚、咚、咚——” 抹了把汗,李麦将刚刚得到的二十块木头码好,连砍几棵树,她有些力竭了,在这片陌生的地界,李麦不敢托大,立马坐下休息。 正好有时间,李麦将视线转向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光屏,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消息。 【**黑莓,可采摘】 【**玫瑰果,可采摘】 【**黑莓,可采摘】 【**野生大*,可砍伐】 【**野生大*,可砍伐】 【**到溪流】 …… 【**野生大*,可砍伐】 一堆消息飞速划过,上面李麦能识得的字不多,但大致能猜到是什么意思。 “这个东西难道是用来提示周围可用东西的吗?” 真武大帝给的东西就是不一般。 趁着休息,李麦将光屏颠来倒去好好摸索了一番,终于弄清楚了,原来这东西通过点上面最角落的那个“x”是可以关掉的。 当然,上面还有很多字……嗯,应该是字吧。 大部分她都不认识,好不容易有几个熟悉的,‘*人面板’、‘聊天’、‘*坛’。 哦豁,非常好,一个都不懂。 李麦仰头。 爹、娘,她成不识字人的白丁了。 但李麦也没多纠结,不认识就不认识吧,她还活着呢,这比什么都强。 这会儿功夫她也休息够了,李麦将光屏关掉起身。 眼瞧着天慢慢暗下来,她得想法子将火生起来,要不这荒郊野外的,不定能遇见什么。 提着斧子沿着北面走,她刚过来的时候好像看见了一个箱子,只是当时忙着赶路,没来得及去看。 不过,李麦有些不解,这地方怎么会有箱子?那木头她扫了眼,还赞新赞新的。 但不管它是怎么来的,被她瞧见了,她还是想去看看,若是能打开,或许能得到什么好东西。 箱子离她不多远,在靠近它大约五步远的样子时,光屏又亮了。 【**到木**箱,可**】 李麦在心里念了一句‘关闭’,光屏顺势消失,这是她刚刚摸索出来的,倒是便捷。 走到近前蹲下,箱子上有一把标准极了的大锁。 李麦默了,静静盯着那把锁看了半息,猝不及防地,李麦猛地抄起斧子,手起刀落。 …… 锁断了,成两半歪在她脚边。 箱子上多了个扎眼的豁口,和她手上的那个斧头相得益彰。 【恭喜玩家获得黑面包x1,麦酒x1,卷心菜x2,鸡肉x2】 这段话她倒是几乎都认识,即便是那几个特殊的符号,通过对比箱子里的东西,她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看来‘1’表示‘一个’,‘2’表示‘二个’,至于那个奇奇怪怪的‘x’,影响不大。 李麦看着面前满满当当的食物,伸出手圈住箱子用力一抬,没动。 …… 李麦不信邪又使劲儿抬了抬,依旧纹丝不动。 识趣地住手,李麦全当刚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规矩地只拾取了里面的食物,用衣服小心兜好,再将箱子轻轻合上,提着斧子离开了。 那箱子瞧着真好,带回去应该能用很多年,可惜了。 看来想拿它储物是行不通了,她明天再继续逛逛,看能不能找到竹子什么的编个竹筐,这样一趟趟运东西实在是不方便。 不过,李麦看看怀里的东西,嘴角不受控地勾起一抹笑。 这个黑乎乎的东西她没见过,但她闻到了麦子的香气,想是能填肚子的东西。 还有这两块肉,这么老大,够她吃两天了。 之后的时间,李麦沿着溪流小心摸索着,可能是运气好,在那个木头箱子的不远处,她又找到了一个,开出了: 【匕首x1,燧石x1,火镰x1,火绒x5】 这上面的字她认不全,但东西她认识啊! 李麦拿起那几个石头,看来今晚不用挨冻了。 不过,李麦看了看手上的火 绒,这个没有家中用的‘发烛’便利。 但只要能生火,她已经很知足了。 · 日头开始明显西移,林子里很快就暗了下来,李麦不敢耽搁,抬腿往她的‘营地’跑。 将捡来的东西随手放在地上,她现在的主要任务是赶紧把火生起来。 拿出从木头箱子里开出的火绒,在她之前捡的一堆细干树枝上放好。 取出燧石用力敲向手中的火镰,连续几下后,一串小火星落在火绒上,瞬间冒出一缕白烟。 李麦立马凑过去轻轻吹,烟变浓了,上面烧出蚕豆大的暗红,眨眼的功夫,火舌舔上来烧着细枝。 火光亮起的刹那,周围的黑暗向后退了一大截,‘噼里啪啦’间映照着李麦的笑脸,暖烘烘的,活了。 北面的岩石将风挡得严严实实,火苗被偶尔拂过的微风带着轻轻扭动。 李麦将之前在溪边清洗好的一块鸡肉串进木棍中,在火上架好,用匕首在肉的表面划出几道口子。 没有盐,但她找到了一些野薄荷和松子,将其揉碎压碎后均匀涂抹在肉面上,缓缓转动树枝让它烤得更均匀。 那杯麦酒李麦没见过,味道她闻着也不是很喜欢,就放着没动。 倒是那两颗绿油油的菜,李麦直接用匕首切了一半,生吃就很甜。 腿上暖意渐渐涌上,等烤肉的时间,李麦开始清点她现有的资源: 【木头x18,石块x13,细枝x6,斧头x1,匕首x1,燧石x1,火镰x1,火绒x4,黑面包x1,麦酒x1,卷心菜x1,鸡肉x1,玫瑰果x23,黑莓x31,野薄荷x3,杜松子x8】 之前烧火拿出了2块木头,剩下的东西里没有几样是能搭屋子的,而且那些野果这两天就必须要吃完,否则会坏。 想着,李麦打开光屏,一阵蓝光闪现,点开【*人面板】,她看着它开始头疼。 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方块儿,放眼望去,没几个是她认识的。 摇了摇头,李麦刚准备将它关了,“祂”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李麦脑子里突然一阵电闪雷鸣,炸得她要往嘴里塞的那颗黑莓都掉了。 李麦现在脑中跟炸火花般飞速闪过无数场景:跑得比马还快的方块,戳进云里的房屋,同一个发光物品对骂的奇人…… 【恭喜玩家获得世界馈赠,注册游戏ID后即可使用。】 声音响起的刹那李麦还是懵的,消化了好一会儿,晃晃晕乎乎的脑袋,李麦慢慢抬头。 再次看向光屏时赫然发现,她……识字了。 【个人面板】 【个人信息】 [ID:(空) 年龄:18 声望:0 力量:2 敏捷:3 防御:3 生命值:100/100 饱腹值:80/100 体力值:90/100] 以上所有,她都看懂了。 ID…… 李麦抬手输入:【小麦】 将刚刚那颗黑莓塞进嘴里,李麦顺势点开一旁的【聊天】和【论坛】。 【聊天】里安安静静,没人给她发消息。 但隔壁的【论坛】却与之截然不同,上面一众人聊得如火如荼,消息跟插了翅膀一样飞得快极了,李麦简直应接不暇。 抽空抬手将肉翻个面,李麦嚼着果子,盯着众人的或吐槽或建议,第一次享受到“现代人”的快乐。 这个世界,真奇妙啊。 3. 活过第一天 【狗世界不做人:我这儿天黑了,你们呢?】 【糯糯青山:我这儿也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土木老哥:我干!这是什么鬼地方!苔藓里怎么还有蛇!要不是老子跑得快,现在已经噶了。】 【奶茶我爱你:我现在窝在一棵大树下边儿,你们有谁会生火吗?真的好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 【和气生财:这么大一片森林,会不会有狼啊?】 【青青草原:不道啊,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晚上这么冷,妈妈,我想回家。】 【痛不欲生煎包:你们有没有发现,那个箱子不能被分解。】 【风浪越大鱼越贵:你们谁有火石,我用木头和你换。】 【横冲直撞大野牛:??哥们儿你哪儿开的木头??咋我开出的全是吃的。】 【奶茶我爱你:我连木头都没有……】 【鱿鱼丝:那箱子不让动,我猜明天还能从箱子里刷新东西。】 【风浪越大鱼越贵:之前开出了把斧头,我试过了,一棵大点儿的树能得5块儿木头,消耗10点体力,小点儿的只能得2块儿,消耗5点体力。】 【潜水:你们谁有木头?我用兔子肉换。】 【谁来苹苹梨:看来还是砍大树划算。】 【我是你爹:??不是,你们这么富有的吗?又是木头又是肉的,我怎么就看到几个破果子?】 【被咬的大苹果:果子直接捡就行,其他的那些得用箱子开出来。】 【我要回家:……完蛋,我怎么一个箱子也没看见?】 【天青色没人等你:我有木头,但没有打火机啊我艹!这什么破游戏!】 …… 看着论坛上七嘴八舌的众玩家,李麦想了想,点开下面的聊天框,不太熟练地打字: 【小麦:没有斧头砍木头的可以捡树枝,生火可以找找看溪边或者石缝里有没有一种金色的石头,用更硬的石头去砸它,可以生火。】 【天青色没人等你:啊?还能这样?早点儿知道就好,现在天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糯糯青山:@小麦,大佬,能用东西和你换这个材料吗?】 还不等李麦回复。 【风浪越大鱼越贵:没用,面板上的交易都没开。】 【糯糯青山:……】 【狗世界不做人:……我这名字真是取得一点儿也没错。】 由于不能交易,这些人也就只是骂骂游戏过过嘴瘾,李麦见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便把光屏关了。 正好,肉也熟了。 嚼着烤肉,李麦大致估计了一下,这火堆半个时辰要用掉1块木头,不用自己添,烧完了只要手中有木头它会自动拾取燃烧。 要想让火烧到明天早晨,大约需要9到10块木头。 还好,她的木头是够的。 将东西收拾好,再四处看了看,确保没有什么虫蛇之类的,李麦刚准备躺下眯一会儿,系统响了。 【恭喜玩家活过第一天,奖励已经发放,请查收。】 李麦刚上来的那点瞌睡虫立马就没了,欣喜地翻看着手里突然出现的铁锹,瞧着是精钢制的,很锋利。 抱着新得的东西,李麦满意地堕入梦乡。 · 天还没亮,李麦醒了。 之前在叔婶家她就是这个时辰起床,到了这儿也一样。 李麦坐起身,火已经灭了,剩下一堆白灰,里面压着几点暗红的灰烬,李麦将周围的草木灰向火星上拢了拢。 “看看能不能留作火种。” 站起身,李麦将布衫的衣角掖进腰带里,晨风从溪水那边吹过来,凉丝丝地贴着脖子。 林子里有鸟在叫,细细的,隔得远,听着极为安宁。 走到溪水边蹲下,李麦掬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人彻底清醒了。 将之前采得果子吃掉,就着噎嗓子的黑面包,一顿饱食的早餐吃得李麦直打嗝儿。 李麦照例提着斧头,先去那两个箱子看看,昨天在论坛上她看到有人说,今天可能还能在里面收到东西。 两个箱子挨得不远,直直的过去没一会儿就到了。 【恭喜玩家获得:意大利乳清干酪x1,卷心菜种子x10,洋葱种子x10,粗盐x5】 【恭喜玩家获得:饮用水x2,牛肉x2,铁钉x4,棉麻x2】 有锄头有种子?那她可以种地了啊。 将东西前后几趟送回篝火旁,李麦看着堆成小山的东西,心里却没想象中轻松。 这些东西,绝大多数都是那个神奇箱子里变出来的,但这个箱子会存在多久,明天是否还有出现新的,她都没有把握。 这种不由自己掌控的事情,让她无可控制地觉得焦虑。 好在如今是秋季,她又有了铁锹,只要多开地,留好种子,哪怕种不了稻谷,她也能活下去。 至于今天,先多砍树,保证夜晚能一直有火,再多去附近转转,将周围有的资源全部理清楚,做到心中有数。 最好能想办法布置几个陷阱,她今天早上在溪边喝水时留意了一下,看到了一些小脚印,周围应该有小动物。 想好了,李麦开始动手。 先去砍了几棵大树,将木头凑到30根,再寻几棵大树专砍细枝,能捆成柴火的那种。 细枝好砍,一斧头下去就断,她蹲着将其一根根剁齐了放在脚边。 闷头结结实实砍了快两个时辰,攒了30根木头和几大捆细枝柴火,李麦连拖带拽分好几趟运回营地,和原来的那堆木头一起并排放好。 木头已经够了,今天不用再砍。 只是,李麦晃了晃有些晕乎的脑袋,她怎么觉得面前那棵树正在裂成两个?她眼花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下一秒一跟头利落栽到地上,爬不起来了。 李麦右脸着地,一脸无措地蜷了蜷手指,发现她竟是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太诡异了。 李麦被这无法用常理推断的一幕吓得额头库库冒冷汗。 她这是要死了吗? 眼神直直看着前方,盯着不远处的那片灌木丛看了半晌,李麦脑中忽地划过一道灵光,忙在心里唤出个人面板。 看到上面的某个东西后,松一大口气。 【个人信息】 「生命值:100/100 饱腹值:50/100 体力值:0/100」 ……体力值降为0了。 李麦这才知道,原本这些数据是这样用的。 那她现在怎么办?也不能在这儿干躺着啊,这个体力值该怎么增加? 答案只有一个:等。 李麦跟个大马猴一样四仰八叉扒在地上,眨巴眨巴眼睛。 在某人的殷切注视下,约莫一刻钟,体力值变了。 「生命值:100/100 饱腹值:50/100 体力值:10/100」 动动手指察觉自己真的能动了,李麦这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叹口气。 “看来这儿的规矩还有的摸索。” 走过去将之前还剩的果子全部塞进肚皮里,体力回到40。 不敢托大,李麦又咬了口今天刚得的意大利乳清干酪,不知 是什么东西,但看着不错。 李麦狠狠咬了一大口,然后盯着面板猛瞧,在她咽下的后一秒,体力值立马滑到了50。 一口加10点体力! 见此,李麦又连连猛咬了几大口,将体力值填满,这才彻底放下心。 只是手里这块吃食也快没了,李麦估计这块名字特别长的什么干酪大概就能咬个八口,也就是可以加80体力值。 了解清楚,李麦将它仔细带在身上,匕首别好,出发了。 她今天要沿着溪流往上走,昨儿惊鸿一瞥看见了山涧,今天她要弄清楚,这溪水的源头有多远,周围还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越往上走溪水越窄,灌木也越稀疏。 李麦拿着斧头一路劈开枝条,踩着几块大石头过浅水来到了对面。 对边的溪边是一片软泥地,上面印着几个新鲜脚印,不大,前后几个坑,像是兔子踩的,但感觉又比兔子的脚印大了一圈。 顺着脚印的方向李麦向更东面走了走,没多久就看见了草丛深处的一条被踩塌了的小道,看来刚没多久有什么动物从这儿过,李麦记住了这个地方。 不敢再往里,李麦换了个方向继续沿着溪水朝上走了一段,溪流拐了个弯儿,豁然开朗。 一丛丛、一簇簇的野果,接天连日、五彩斑斓的花卉,她真是喜欢极了。 抬脚快步走近,有些玫瑰果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的籽。 摘了两颗尝尝,嗯,一如既往的酸,但能吃。李麦毫不客气地把剩下的都摘了,拢进衣兜里。 然后走向她今天最惊喜的发现,栗子。 在一棵大树下蹲身,捡起一个带刺毛球,李麦心里骤然和缓。 有了栗子,即便那个箱子里开不出什么,她也不用怕饿肚子了。 虽然刚刚那个名字巨长的东西确实很好吃。 李麦四处瞧了瞧,这儿的栗子球不多,而且零零散散的,应该是被什么动物带出来的,直觉告诉他,这块儿一定有栗子树。 突然,一道暗影飘过,李麦抬头。 一道红棕色的小身影在不远处的树梢间一晃而过。 不知想到了什么,李麦笑了。 将地上所有的栗子球用脚踩烂、扒开取出栗子,最后,她没有带走全部,而是将里面最大的几个在那棵大树下放好,规规整整的。 捡的东西太多了,李麦径直回了营地。 把兜里的野果子掏出来晾晒在大石头上,再将那一大堆栗子搁在木头边,通风,等上十天左右,里面的果肉会变得又甜又软,她以前在家的时候,爹娘常买来吃。 若是能有糖、有铁锅就更好了,她会做糖渍板栗,当时拿给周围的领居们时,都说好吃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别说锅了,连半块破铁都没瞧着。 休息好了,看看日头才到正午,李麦将剩下的那点儿奶酪吃完,将体力推成100,继续向外探索。 她准备去砍树枝,若是能发现树苗最好,她爹教过她怎么捕兔子。 废了番功夫将东西找齐,包括大拇指粗细的活枝,一根麻茎、几根粗细不一的树棍和用藤蔓打好的活结。 用野薄荷把手全部染上,尽量不留下自己的气味,然后将那活枝压弯成一张弓,将麻茎一断牢牢绑在枝条顶部,另一段下压,再将活结平放在地上,用两根细棍撑开绳圈。 最后倒退着离开,并将自己的脚印细心磨平。 回去的路上,李麦看着周围大小差不太多的石头,本着不走空的原理,顺手捡了些石头带回去。 刚到营地,李麦还没坐下,光屏亮了。 4. 制作基础背包 【检测到您已拥有材料:木头x40,石块x20,细枝x40,可解锁新手木屋。是否建造?】 【温馨提示:请在当前区域内选择合适位置放置木屋,放置后不可移动。】 木屋? 不用自己建房子? 李麦眼睛‘唰’地就亮了。 还考虑什么,“是!” 【请玩家站在要放置木屋的中央。】 闻言李麦立马跑过去,再次核实自己选择的地方,最终在离开水源五十步左右、靠近大岩石的地方安放她的家。 【检测到可放置位置:1处(已标记)】 【是否建造?】 李麦看着面前朦朦胧胧但能清楚看出房子轮廓的白雾,“确认”。 光屏闪了闪,下一秒,地上那些码好的木头、石头和细枝条几乎全部化为白光拢成一团,越来越大。 李麦往后退了几步,离白雾远远的瞧着它。 看着朦朦胧胧、却怎么也瞧不透的巨大白雾,李麦对这个世界充满敬畏。 大约十几息的功夫,白雾散了。 一座四四方方的小木屋立在她面前,墙板密实,顶上铺着厚实的树皮,门口一个半敞的木门,窗户不大但透光。 比她准备搭建的草棚结实太多了。 李麦迫不及待走过去,轻推一下,门开了。 里面是干爽的木头味,地面平整铺着整齐的木条,左右两个木窗,阳光洒进来,暖烘烘的。 只是,说建木屋就真的只有一个木屋,里面空无一物,连张凳子都没有。 但李麦还是高兴,非常高兴。 她有了自己的屋子,独属于自己的,她可以完全按着自己的方式去收拾,不用顾虑任何人的想法。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同时,就在李麦走进木屋的刹那,一道声音响起: 【恭喜玩家“小麦”成为全服首位建造木屋的玩家,获得“拓荒者”称号。】 【拓荒者:伐木、采集时额外获得15%的收获,物品耐久度下降10%,玩家更易发现资源点】 【恭喜玩家“小麦”作为全服首建者,恭喜玩家获得:永久铁斧x1,木屋命名权。】 【恭喜玩家“小麦”拥有个人木屋,“地图”开启。】 【是否开启全服公告?开启将获得白银宝箱x1。】 接二连三的消息看得李麦应接不暇,还没弄明白上面那些是什么,就看见了最后那句话。 “全服公告?什么东西?” 不过,管它是什么,刚刚没了一大堆材料、穷得叮当都不响了的李麦毫不犹豫:“是。” 白银宝箱啊,她还没见过呢,听起来就比木头宝箱更高级。 下一刻,所有玩家耳边都响起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同时光屏自动亮起,区域聊天频道置顶公告: 【恭喜玩家“小麦”成为全服首位建造木屋者,奖励白银宝箱x1。全服奖励:开启交易面板。请玩家们努力活下去。】 转瞬间,频道里炸了锅。 【痛不欲生煎包:小麦?我咋觉得这名儿有点儿耳熟?】 【横冲直撞大野牛:木屋?还有这玩意儿?】 【韭菜馅儿饺子:小麦就是之前在论坛交我们生火的那个大佬啊,虽然我还是不会。】 【处心积虑仍是笨蛋:你们看到没,交!易!面!板!终于能换东西啦!!你们谁有火石,我拿木头换!】 【贞子也爬墙:艹,我当时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果不其然,爸爸我看人还是很准的。】 【风浪越大鱼越贵:大佬,尔愿拜为义父!全服奖励啊,这波真的牛b炸了!】 【逆袭小趴菜:我之前的房贷就还有20多年,怎么进了游戏还有固定资产啊贼老天。】 【两广大镰刀:@小麦,大佬真强,方便告知一下这木屋是这么来的吗?需要什么材料或者契机?】 【鱿鱼丝:全服福利啊,啥也不说了,给大佬磕一个。然后,大佬能和你做交易吗?】 …… 频道里跟过年一样叽叽喳喳的,吵得人眼睛疼。 有些脑子灵活的,在得到全服公告的下一秒便打开了交易页面,李麦的私聊快被戳爆了。 但这人全然没看见。 她如今正盯着面前闪闪发光的宝箱,眼睛一眨也不眨。 哇! 这就是全服公告吗?! 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银子! 即便是以前在爹娘开的馆中,也没见过。 李麦看着它,倒有些‘近乡情怯’了。 【检测到:白银宝箱x1。是否开启?】 听见提示音,李麦不再迟疑,“是。” 看着宝箱在她面前缓缓打开,里面飘出一张羊皮纸、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和两个小小的黑乎乎的东西。 【恭喜玩家获得:工具台制作图纸x1,基础天赋技能书x1,基础农田x2】 【检测到图纸。是否选择学习?】 【检测到普通天赋技能书。是否选择学习?】 农田她知道,工具台?技能书? 李麦果断先选择学习天赋技能,这个听着厉害。 【恭喜玩家获得天赋技能:种植】 【种植(初级):种植的任意作物产量增加15%,砍伐消耗体力降低30%,有几率打出‘双倍暴击’;种植消耗体力减少20%,有较低几率种出‘三星’作物,有极低概率种出‘四星’作物】 很奇特的,一股特殊的能量从她的身体划过,像爹娘以前带她去的山顶汤泉,浑身暖洋洋的。 “种植吗?刚好适合她。” 她刚得到种子和锄头,就得到了这个技能,实在是瞌睡送枕头。 而且,能种地,就能保证她是真的能在这个地方站稳脚跟,好好经营活下去了。 就是不知这儿的地是可以随意开垦的荒地?还是哪个进士老爷的? 爹爹不在了,作为秀才能享受的‘免税’该是也没了。 不知在真武大帝的世界里,她一个孤女需要向朝廷缴纳多少孝敬? 多想无益,李麦趁热打铁将那张图纸也学习了。 【工作台:可以打造一切工具的建筑,建议安放在小木屋内。所需建筑材料:木头x30,石头x30】 她刚刚建房子把所有的木头和石头都消耗殆尽了,现在她砍树可以节约体力。 原本砍一棵大树要消耗10体力,现在只需要7体力了,那30根木头就只掉42体力。 30块石头耗的体力不多,她之前留意过,1块大石头大约正好是1体力,30块就是30体力。 加起来72体力,还有剩的。 说干就干,李麦推开门,提起篝火边的斧头就进林子了。 咚、咚、咚—— 一个半时辰后,李麦抱着一堆东西往返三趟将它们全部搬进小木屋内。 【检测到材料,可建造工具台。是否选择建造?】 “是。” 一团朦胧白雾凭空出现,将她刚刚弄来的材料团团包裹,数十息后,李麦面前悬空出现一个长2米、宽0.8米的木质工作台。 【玩家可自行选择放置位置】 李麦将它安放在木屋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走近后,从工作台的右侧飞出一个光点,在李麦面前汇聚成一个微微泛着蓝光的透明面板。 【工作台(变异):每日更新一个可建造工具图纸并显示所需材料,可直接制造】 < p>变异工作台?李麦视线上移。 【基础背包:可获得背包格x10,不可叠加。一背包格可放较轻物品x100或较重物品x1。建造材料:针线x2,棉麻x2】 棉麻她刚好有2个,但是针线她还没见过,林间不可能出现这种东西,看来只能通过宝箱开出来了。 等等…… 像是想起什么,李麦打开光屏,视线扫过最上面的一栏。 果然,在【聊天】的后面,出现了个新东西:【交易】 李麦点开交易页面,上面已经有了密密麻麻的一堆商品: 「物品木头x10,交换燧石x1」 「物品野果x10,交换饮用水x100ml」 「物品鱼肉x2,交换火绒x2」 …… 这些东西李麦都不需要,继续往下翻,在快翻到底时终于找到了。 「物品针线x4,交换任意图纸」 看到这儿,李麦抿抿嘴,她没有图纸。 不死心再往下翻了翻,没了。除了这个,没有交易针线的了。 无奈,李麦看着面前的工作台,用背包换呢? 试试吧。 李麦点进页面打开聊天框: 「小麦:你好,我没有图纸,但是可以制作普通背包,有10个背包格。可以用一个普通背包换你的针线x4吗?」 那边应该正好在用光屏,回复得非常快。 「风浪越大鱼越贵:??你开出背包了!换!!」 「小麦:一个普通背包需要棉麻x2,针线x2。我没有材料制作,得你自己提供材料。」 那边人也干脆。 「风浪越大鱼越贵:行,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东西。」 「小麦:好。」 在等人的过程中,李麦将‘麦酒’上架了。 「物品麦酒x500ml,交换棉麻x4」 刚上架没几秒钟,交易成功。 李麦看着突然出现的4团棉麻,再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太奇妙了。 「风浪越大鱼越贵:我凑好了,现在交易?」 「小麦:好。但是我现在没有针线还做不了。」 「风浪越大鱼越贵:这样,咱俩加个好友,我把针线x2拿给你,你应该有棉麻x2吧。你先用这两种材料做一个背包,然后我们再交易。」 「风浪越大鱼越贵:到时候我把交易物品改成针线x4+棉麻x2,换你做个这个背包,不让你吃亏。」 「小麦:好。」 收到好友申请,李麦确认添加。 那边也不多话,将2团针线传了过来。 李麦没耽搁,立马在工作台上制作出第一个背包。 【检测到材料。是否消耗棉麻x2、针线x2制作基础背包?】 “是。” 十五秒后,一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双肩包出现在工作台上。 【检测到基础背包,是否绑定到个人面板?】 “否。” 李麦将背包拿起来看了看,背包不很软,正面由一块布盖着,李麦将布掀开朝里面看了看。 直筒筒的,很空,前后分别有5个发光的小方格。 “这应该就是它说的背包格了。” 看见东西后,李麦迫切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包,立马点开聊天框。 「小麦:你好,背包做好了。」 「风浪越大鱼越贵:好,我改交易信息。」 很快,背包消失,工作台上出现2团棉麻和4团针线。 材料化为一道白光消失,数秒后,工作台上躺着一个灰扑扑的布包和2团针线。 【检测到基础背包,是否绑定到个人面板?】 “是。” 5. 编篮子 【检测到白银宝箱,是否分解?】 看见这句话,李麦的眼睛都瞪大了,这个箱子能变成银锭子?! “是。” 下一秒,李麦面前出现了一坨巴掌大的银块。 【恭喜玩家获得:银块50g】 李麦没去管系统提示,迫不及待地将长得不是特别齐整的银子,抓进手里咬了一口。 是真的!真的银子! 将银块颠来倒去的看了半晌,最后李麦依依不舍地把它放进背包里,奢侈地独占了一个背包格。 白银宝箱能变成银子,她要想法子多多弄宝箱。 就是不知这种宝箱是不是只有做了“全服公告”才会有,平时不晓得能不能捡到。 忙活了半天有些口渴了,李麦才想起东西还没搬进来,忙不迭转身去了屋外。 “正好试试这个背包好不好用。” 想着,李麦将手放在卷心菜上,下一秒物品消失,李麦立即点开背包查看,就见背包的第二格里陈着一个小小卷心菜样的东西,喜不自胜。 李麦都能想象到,有了它以后外出能方便成什么样子。 蹲下身,依次将鸡肉、野薄荷、杜松子等等种子食物装进背包后,还剩一格,李麦走过去将堆在岩石边的细枝也放了进去,只在不浪费任何空间。 往返两趟将外面所有的东西都搬进屋内,由于没有桌子,她只能将吃的堆放在工作台上,其他的工具和一些零碎的材料就垒在屋子的角落。 “还是得想办法打张桌子,最好还能弄个箱子。” 东西放在地上,她总觉得不干净。 将背包里最后一样东西——铁锹立在墙壁上放好,李麦刚准备关上光屏,就看见有下角一个之前没有的、像一张纸样的东西。 李麦好奇地歪歪头伸手去碰,顷刻间,一张绘制着简易山川河流的羊皮画出现在她面前。 上面只有中间极小一部分是被能看见的,其他都被一整片浓重的云雾遮住,瞧不见。 李麦看着虚幻的羊皮纸的正中间,有一个插着旗帜的小点,东南角一长条幽幽泛着流动的蓝光,西面和着北面则是非常显眼的大片林木。 这布局她太熟悉了,全是她这两天每日都会经过的地方。 “这就是刚刚系统播报的地图吗?想来这面旗就是我家了。” 除了这张详尽的地图,李麦还在它上方发现了一个写着「待输入」的空白长方格。 哦对,刚刚还说有什么命名权来着。 不怪李麦没记住,实在是刚刚系统一阵狂轰烂炸给了不少东西,没记住很正常。 其他还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的玩家们:…… 点开输入框,李麦想了想,就叫“麦场”了。 李麦刚取好名字,地图上小旗帜的位置边缓缓浮现出“麦场”二字。 对这个李麦没太在意,以为就是个单纯的标记。 看着面前的一切,李麦心里安定极了,这些以后就是她在这个异世界,最大的依仗了。 囫囵着吃过中饭,李麦扛着锄头出门了,她一直惦记着刚刚得的那两块‘农田’呢。 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李麦准备把它们放在屋子的右侧,那块大岩石的右前方。 将农田从光屏上拖出来,依次在选好的放置上放好。 笼在农田上的白光消失,两块明显比周围田地更黑更厚的方形农地出现在李麦脚下。 看着面前独属于她的农田,李麦嘴角越裂越大。 “有地了。” 爹、娘,她有自己的地了! 踩上去,李麦直接将所有的卷心菜种子都撒上去了,一块地能撒12粒种子,将10粒卷心菜和10粒洋葱种子种下,还剩下4个位置是空着的。 【卷心菜:三天成熟可采摘】 【洋葱:两天成熟可采摘】 看着光屏上的信息,眼神呆木木地转向那两块朴实无华的地,李麦的双眼慢慢瞪大。 三四天就熟了? 这么快? 真的能吃吗? 不管能不能吃,东西已经种下了,无力回天,只能到那天再看了。 撇了撇剩下那四处空着的田地,明天再四处找找看,最好能移摘点儿什么东西过来。 到时候对比看看,是只有这块田里的东西长得快,还是这个世界的粮食都是这个生长速度。 若都是这样,那之后的冬季,她就不愁攒不到足够的食物过冬了。 · 忙里忙外了一下午,天还没黑。 李麦看了看日头,现在约莫是申时二刻,离天黑还有两个多时辰的样子。 不浪费时间,李麦将一单位的食盐放入食用水中摇匀,然后和着卷心菜一起放进背包里,带上斧头和铁锹出门了。 先砍几棵树,砍到第三棵时触发了‘双倍暴击’,一共获得20块木材。 将东西都收进背包,李麦再一次感叹,这东西真好用啊。 不过,手里这把斧头还是她之前带过来的那把,这两天老砍树,那个豁口越来越大,应该用不了几天了。 希望明天的箱子里能刷新一个新斧头用来替换它。 走出没多远,就看见了好几处灌木丛,前后左右结着一大篷玫瑰果和黑莓。 李麦想了想,只将上面成熟的果子摘了。 这些灌木离她家很近,走几步就能摘到了,她准备去移摘离家远一点儿的灌木丛,先把田种满,有多余的就尝试看能不能种在其他地方。 路过小溪时,看着在里面飘来游去的小虾,李麦瞧着眼馋了,“编个竹篓,到时候来篓虾来做虾酱。” 配那个能噎死人的黑面包,应该会好吃些……吧。 之前是沿着溪流向上走,今天李麦想向下,看看这条溪水最终会流向哪个位置。 而且,李麦觉得有些奇怪的是,她昨天睡一阵儿醒一阵儿的,警惕了大半夜,没发现任何动静。 没有狼、没有熊,来溪边喝水的那些,从脚印上来看都是些小动物,脚印还没她半个巴掌大。 要是能养条狗就好了。 以前在家时,有一年冬季,爹从猎户家抱回一只小黑狗。 圆滚滚的眼睛,圆滚滚的肚子,圆滚滚的小脚丫,哪儿都是圆滚滚的,提在爹手上‘哼唧哼唧’,她喜欢的不得了,睡觉都要抱着。 可惜…… 最后家里只剩她一个人。 正好路过宝箱,李麦期待地看了一大眼,崇敬的北极震天真武玄天上帝,保佑我明天开出一只小狗吧,我一定会好好待它的。 一路往下,水面越来越宽,李麦也不敢走得太远,她手里没有火把,怕天黑了寻不回来。 在水边一处草丛里,李麦发现了一些聚合草,将能看见的全部带走,一共获 得了聚合草x12。 这个是药材,有磨具后就有用了,先采来囤着。 迈步到河边,一眼望去看见不少鱼,好大一条条的,在水里扑腾上扑腾下,比她门口那条一眼就望到底、比她兜还干净的小溪强多了。 看来她要做个鱼竿儿,那么大一条条的鲤鱼,不仅她肚子真是可惜了。 而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想找到竹子,劈成条儿她好编篮子竹筐等。 但她逛了这么久,别说竹子了,连片小叶都没看见。 没有竹子,藤条也行,正好面前就有。 抽出斧头砍了十几根柳条,又去不远处扯了几根黑莓的藤蔓,将它们全部放进背包里。 再将刚刚那几丛黑莓灌木用铁锹连根带走,李麦满载而归。 回到小屋时天已经擦黑。 抛开草木灰,里面还有她留下的零星火种,从背包里拿出1单位火绒引燃,再将细枝和木头交替架好,不一会儿燃了。 将火生好后,李麦取出一块牛肉,将剩下的野薄荷和几粒松子杂碎抹在上面,重要的是,她有盐了! 李麦取出一单位的盐均匀撒上,再用细木棍串好,架在火上慢慢炙烤。 趁着有光,她要把那些藤条收拾了。 从屋子里取出匕首,把藤蔓外面那层硬皮剥掉,露出里面淡绿色的内芯。 拖着全部枝条去溪边一根根清洗好,李麦动作熟练地将四根柳条十字交叉,再用藤蔓紧紧绑住中心。然后一根一根绕着穿行。 她故意没编得很密,每根之间留出半指宽的缝隙,到时候能渗出水来。 不一会儿,地上就有一个做好的容器了,是敞口的。 另一个李麦正编着,是个大肚,也快收尾了。 这大肚的上面扭成了一个喇叭口,只容得下一个捏紧的拳头伸进去。 这个是专门拿来抓虾的,只要虾进去了,就出不来。 李麦将编好的虾笼浸进水里试了试,水流哗哗穿过,没问题了,李麦将手边准备好的石头放进去压在笼底部。 再从背包里取出那块鸡肉,用匕首切一半儿放进去。 在水里把手洗干净,李麦拿着地上的另一个筐站起身,好了,今天放一晚上,明儿早上起来看看有没有虾撞笼了。 虾酱啊,自从被送去叔婶家之后,她就没再吃过了。 等到火堆旁,牛肉也好了,李麦咬一口,嗯……好柴。 她特意将它放的离火焰很远,奈何她编筐的时间太长,一没注意便过火了,但虽是不嫩了,也能吃。 就着水咽下去,李麦想着有火光,也怕自己刚刚带回来的那几个灌木丛,等到明儿早上就干死了。 便也没休息,吃完肉就起身拿起铁锹,将2棵玫瑰果灌木和2棵黑莓灌木一一栽进地里。 她专门多挖回来1棵黑莓,想看看别的地方到底能不能种。 李麦在屋左边找了个位置,用铁锹戳了戳,能戳动! 眸光锃亮,李麦挥着铁锹左右开弓刨了个坑,将黑莓丛小心栽了进去。 直起腰,李麦看着这片广袤的土地,既然哪儿都能种—— 那她明天就把远处能看见的所有灌木,都挖回来! 不过,李麦看了看手里的铁锹,闭上眼,仰天祈祷。 崇敬的北极震天真武玄天上帝啊,赐我一把锄头吧,这把铁锹快把她的腰挖断了。 6. 一张不靠谱的床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李麦将之前在溪边顺手洗好的黑莓放进筐里。 她数过了,这里面的黑莓数量超过了一百粒,她想试试看能不能连筐带东西一块儿装进背包里。 李麦手刚触碰到,下一秒便消失了。 看着背包格中出现的东西,李麦勾了勾嘴角,能行。 那她得多编几个,将这种占地方的小东西全塞进筐里。 坐回火边,吃着喜好的黑莓,李麦开始计划明天要做的事情。 今儿开了地,洋葱后天收获,卷心菜要再多一天,那五棵移摘的灌木暂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她得每天去看看。 明天早起先去看看虾篓的情况,再把采来的草药晒晒,将远处的灌木搬回来种在她家边上,对了,多弄些藤条回来,晚上没事儿的时候就编藤筐。 当然,树还是要砍的,还有鱼竿,也得找时间做。 这么一盘算,要做的事情好多呀。 不过今天晚上,她是不打算再忙活了,她要刷论坛看看那些人在干什么。 【合家团圆:哪位小伙子手上有盐?我拿木头换。】 【我要回家:我有,不过我不是小伙子。】 【被咬的大苹果:天黑了我不敢去砍树,谁有多余的木头我用榛子换,我还差5单位木头就能建房子了。】 【青青子衿:今天是第二天了,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危险?我今儿跑了很远,天黑了没及时回木屋,举着火把在外面晃,这么大的林子,别说老虎、熊这些了,连条蛇都没有。】 李麦看着这人的消息,对哦,可以做火把,记下来。 【元气少女郭德纲:发现啦,我今天跳进河里捞鱼,那些鱼真的很笨,三两下就能捞一条。】 【扶老奶奶闯红灯:??我脑子不好你别骗我,我怎么老半天才捞到一条?】 【我爱喝奶茶:@被咬的大苹果,我跟你换,我想吃烤榛子了,咱们私聊。】 【兰州拉面在逃牛肉:树底下也有很多能捡的,那些栗子球几乎都开口了,一下午我捡了超级多。】 【土木老哥:你们不觉得这很不正常吗?一般这种后面都有大灾。】 【国家不保护废物:不会吧,应该就是新手保护期,要是什么都不给,不就是等着我们死吗。】 【风浪越大鱼越贵:分享一下我探索到的信息,建木屋能解锁地图,但木屋里什么都没有。我猜应该是要用‘工具台’自己做,但是工具台只能造东西,但能造什么要有图纸。】 【风浪越大鱼越贵:我刚好得了张‘简易木床’的图纸,有需要的私(只卖木床不卖图纸)。】 【和气生财:以在老家的经验,现在应该是秋季,游戏给这么多东西,或许是在提醒我们多囤食物,好安全过冬。】 【初来乍到:切,还以为是大神,搞半天是个卖货的,沽名钓誉。】 【被窝探险家:床啊!我好想要!】 【横冲直撞大野牛:@初来乍到,呦,在这儿还能见着喷子,你高尚,来来来,爹正好缺把斧头,把你手上的送给你爹,对喽,记得带上你砍的木头啊,别搞漏了。】 【我是你爹:@初来乍到,儿砸,我是你失散多年的爸爸啊,给点儿钱花花。】 【凉拌鼻毛:@初来乍到,都叫这个名字了,别对不起它,你预备啥时候爆炸?我心好去帮你收尸,顺道捡捡东西】 ‘初来乍到’被喷得再不敢冒头,不知道缩哪儿去了。 倒是李麦对这个木床很感兴趣,她娘说过,老睡地上的话地里的水会跑到骨头里去,等老了一下雨就疼。 点开聊天窗,看着上面的聊天记录李麦才想起,他就是之前买她背包的那个人。 【小麦:你好,我想买你的木床,需要拿什么换?】 【风浪越大鱼越贵:你好。有两种换法:自备材料(木头x10)+任意材料x4(食物不要),或者我提供材料,但是加4单位铁钉。】 她正好有10根木头,但是这是用来烧火的。 【小麦:我选第一种,你等我一下。】 不等那边回应,李麦起身提起门边的斧头,走到火光恰好能照到的位置,开砍。 刚还说今儿晚上什么都不干呢,奈何…… 不过也快,她一会儿就凑到10根了,本着‘来都来了’的理念,李麦又多砍了10根装进背包里。 【小麦:木头x10,细枝x4。】 【风浪越大鱼越贵:细枝啊?也行。不过先说好,要等两个多小时,你前面还有两单排着。】 她知道,这人口中的两小时就是一个时辰。 【小麦:好。】 【风浪越大鱼越贵:行,做好了我私你。】 床要等一个时辰,但李麦已经困了,让光屏就在自己面前亮着,窝在火边,李麦径直睡下了。 半夜,李麦睁开眼把传过来的木床收了,放进屋子靠窗的角落里,回到火边继续睡。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四根细枝那人也做了。 因为做好的床只有床板,没有褥子。 · 晨光熹微,李麦醒时火还没灭。 让它就这样烧着,等只剩一点点时用草木灰盖上留种。 坐起身大大伸个懒腰,李麦半仰着头静静望着天边。 翠蓝的天空上,一轮泛红的圆日缓缓升起,不时从云彩里冒出一个边边,下一秒又似害羞般躲了进去。 润润的红顺着云的方向一层一层慢慢浸,不大会儿,东边已是一面绯红。 这一幕瞧得李麦心情澄澈如洗,深深呼出口浊气。 “麦麦,新的一天开始啦。” 站起身先去农田看了一眼,和昨天比没什么变化。 然后走去河边洗把脸,李麦水都没来得及喝,迫不及待跑去一边下篓的地方,将篓子小心提了起来。 好重! 李麦弯着眼紧紧盯着快要出水的篓子,这么重肯定有东西。 将篓子悬空沥干水在脚边放下,李麦伸头往里看去,望着里面的东西欣喜地咧嘴笑开。 篓子里挤挤攘攘全是虾,而且,李麦伸手将里面一只和别的长得截然不同的生物提出来。 一条大鲤鱼! 今儿的晚食确定了,吃烤鱼、烤虾! 将鱼放进鱼笼里,和那些虾一起沉进水中,她先把它们放在这儿,晚上回来再处理。 顺手将昨天采的聚合草掏出来,洗干净装进背包里。 李麦边往回走边往嘴里塞浆果,快速填个肚子,今儿要做的事可多着呢。 把洗好的草药铺在大石头上晾晒,喝掉一半儿饮用水,李麦开始每日必做:砍树。 昨晚烧火用掉了1 0块木头,她现在要补上。 吭哧吭哧砍了好一会儿,凑够30根木头和几大捆细枝塞进背包,顺带将最后那点儿饮用水喝完,李麦向着远方出发了。 想起溪里的那些东西,李麦有些懊恼。 不该这个时候做虾篓的,没有陶罐,即便抓到虾了也没法做虾酱,真是长嘴巴没长脑子。 这般想着,李麦走到了箱子旁。 【恭喜玩家获得:锄头x1,白面包x1,卷心菜种子x10,饮用水x500ml】 【恭喜玩家获得:斧头x1,棉麻x2,铁钉x2,小麦种子x10,苹果苗x2】 小麦!苹果苗! 她能做面食啦!还有苹果酱! 喜滋滋地将东西全部装进背包,斧头和锄头放不下了,只能提在手上。 李麦先回了趟家,只留下白面包、水和两个基础工具,其他都放在工具台上。 背包里只放得下十样东西,她得把地方空出来,到时候好装其他的。 关上门,沿着河流向上淌过溪水,一路到了昨天她放栗子的那颗树下,低头看去,那几颗栗子已经没了踪迹。 弯了弯唇角,李麦走到一边继续碾栗子球,将里面的栗子都扒出来装好,专门挑了几个大的出来,还放在老地方。 顺手将手边的野果摘了,李麦往林深处走去。 她记得昨天论坛上有人说,这地方很安全,没有熊瞎子,那她就继续往里探探,看能不能得什么好东西。 进入林中,光明显暗了。 地上掉落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却甚少瞧见什么灌木,除了树还是树。 “嗡嗡嗡——” 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李麦下意识抬手挡脸,有蜜蜂! 等等,李麦放下手,有蜜蜂那就说明有蜂蜜啊! 她对这东西可太熟悉了。 以前在家时,因着她爹虽考中了秀才,但没中进士,朝廷有税收减免,但没法儿当官儿。 为了生活,她爹娘开了间点心铺子,就开在闹市里,街坊邻居、甚至是那些高门大户都爱来她家采买。 松花饼、栗子糕、椒盐饼、顶酥、鹅油方脯等一堆点心,还有各色各样的蜜饯果脯、干货坚果。 到了夏日,还有冰凉凉的砂糖冰雪冷元子,可受世家小姐们欢迎了。 而她从小就跟着娘在铺子里忙活,手艺几乎学了个十成十。 娘说只要有这个手艺,即便是嫁人了,手里有银子,日子就不会比在家差。 爹教她识字,娘教她手艺,红娘将门槛都快踏破了,按理来说她本该早就嫁人的,但爹舍不得,硬生生要留她到十六、七岁才肯放,说是一定要给她寻摸个好人家。 可爹千算万算,算漏了人心,招来了那场人祸。爹娘去世,铺子关门,她被急火攻心的家人送去了乡下,直至一年后来了这里。 快二十年的人生,就这样短短数十字就可概括,真令人唏嘘。 李麦仰头,看着那轮已升到最高的圆日,慢慢跪倒在地,朝着某个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麦麦现在很好,您两老不用再担心,喝了孟婆汤,早日托生个好人家吧。 只是,麦麦可能要食言了。 这异国他乡,下辈子怕是,做不得您的女儿了。 一滴泪砸下又晕开,无声无息。 7. 雁过拔毛 嗡——嗡——嗡—— 李麦躲在一棵巨大的橡树后面,手扒着树干从右边冒出个黑乎乎的圆脑袋,眯着眼鬼鬼祟祟打量着前方。 前面离她约莫七八步远的地方,有一棵比她现在躲的这棵还要大上快一倍的参天老橡树,枝桠交错往外伸,上面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将那一块儿遮得昏昏暗暗。 从树隙间投下的一柱一柱日光,照得那儿朦朦胧胧,所有生物都被镶了层毛绒光边。 从树中横伸的那些枝桠上,挂着好几个蜂巢,大的比脸盆还大,小的也有碗口粗,一溜排开挂了好多个。 蜜蜂嗡嗡飞着,成群结队黑压压一片,围着蜂巢进进出出,带出的声响听得李麦头皮发麻。 她是想弄蜂蜜,但眼前这样的,她着实有些不太敢了。 但,李麦舔舔嘴唇,她真的好馋这口甜的啊。 用火熏吧,这么多一片,只能用火熏了,爹就是这么干的。 嗯……她其实没见过,是听和爹一起去的伙计说的。 那伙计爱吹牛,她在帮娘做艾窝窝时这人老说起这事儿。 说她爹多英勇,说他自己多听安排,这才带回来一个和人差不多高的大蜂巢,这事儿听得她耳朵都要听起茧子了。 不过倒是方便了现在,可……李麦翻翻背包,叹口气,她没带打火石和火绒,只有明天来了。 李麦恋恋不舍地回头又看了看,然后走不动了。 一阵风过,几只离她最近的小蜜蜂被忽起的风吹得歪了歪身子,不过立马就回正了。 只一只歪得太厉害,撞到了身边蜜,那只小家伙被撞得都飞偏了,像人似的踉跄了一下,掉头朝罪魁祸首飞来。 两小只穿着黄色羊毛衫的小家伙,你追我赶地朝那个挂得最低的蜂巢飞去。 到地方了两小只还在‘打架’,胖墩墩地挤在门口一起往里钻,谁也不让谁,好几下了,没一只钻进去。 李麦瞧着有一只都准备转身了,哪知屁股后面飞来了只长得比他俩都大的巨墩墩,一头将两小只撞了进去,嗡嗡——瞧不见了。 瞧着这一幕,李麦捂着嘴的笑意再掩饰不住,乐出了声。 “明天见啊,小蜜蜂。” 拜拜手,李麦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事随人愿,虽然没弄着蜂蜜,但让李麦发现了别的好东西——山楂。 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这儿会有数量如此之多的蜂巢了。 那棵山楂树是从一丛灌木后面突然冒出来的,李麦拨开挡路的枝条,一步踏出去,脚还没落稳就顿住了。 十几棵山楂树沿着缓坡一路铺下去,密密挨挨。 满树都是红果子,一串一串挂下来亮晶晶的,而真正让她震撼的是树下那大片大片的花。 从树根一直铺到坡底,漫山遍野地开着——白的、黄的、淡紫的,高高低低,密得几乎看不见底下的泥土。 风从坡底往上吹的时候,整片花海都在晃,像翻起一层一层细浪,无数的蜜蜂在花丛里穿来穿去。 李麦没忍住向前,脚下的草被花盖住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站在坡顶的一个山楂树下,李麦动了动鼻腔。 风里有花果香,甜丝丝的,“风都这么甜,那果子得好吃成什么样儿?” 正好有一个枝丫伸到她面前,李麦直接伸手摘了一颗,在衣裳上蹭了蹭,直接就塞进嘴里,酸里带甜的,好吃。 望了望从坡顶一直延伸到半坡的十几棵山楂树,每一棵都挂满了果,这些足够她摘上好几天的。 再美的景也阻挡不了李麦摘果子的心,一棵一棵将手边能摘的所有山楂树‘薅秃’,全部收进背包,占了正正三个格子。 其他的都在顶上她捞不着,拍拍手将掌心的灰扑棱掉,然后摸了摸给她提供食物的好树。 “剩下的留着小鸟们吧,大家一起好好活着,你也是。” 李麦将地上零星的薄荷摘了塞进腰间,扭头再看一眼那片姹紫嫣红的花海,不再留恋,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 只是,走出去一段路后李麦还是没克制住,最后偏了偏头,山楂树的树影已经拉长了,花海的颜色在斜阳底下更添了层橘色。 什么时候,她能住上满是鲜花的房子就好了。 此时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李麦抬手摸了把汗,从背包里拿出饮用水‘咕嘟咕嘟’从喉咙一路淌下去,再取出白面包,李麦边啃边赶路。 她要去之前布的陷阱里看一看,有没有上钩的猎物,最好的兔子、山鸡之类的,做好了够她一整天的伙食。 只是到现在了也没看见有稻米,她想吃米饭,她家以前的晚食全是精米,香香糯糯软软的。 唉,多想无益,还是老老实实抓兔子吧,有小麦也不错。 想着,李麦加快脚步,她今天得早点儿回去,今儿早上刚得苹果树得寻机会栽了。 不过,她其实是想栽在这个世界送的那几块农田上的,她有种预感,送的这种地要比其他的好。 奈何它只有两块,完全不够用。 很快,到了她布陷阱的地方。 啊哈!看她发现了什么! 一只毛灰扑扑的大兔子,此时正吊在那棵小树苗上,看见她过来开始扑腾扑腾奋力挣扎。 嘿嘿,李麦走过去‘?’一斧头敲在兔子脑袋上,它也是不受力,脖子一歪、‘嘎巴’一下晕菜了。 “又得一道大餐,这儿的野物好笨啊,鱼是、虾是,这只兔子也是,希望明天的蜜蜂也笨笨的,让我得一大块蜂蜜。” 说着,李麦想起那两只小蜜蜂,又开始乐,“那两只那么笨,想来那些也都聪明不到哪儿去,哈哈——” 将弄坏的陷阱恢复好,在里面放了点碎面包屑,李麦提着兔子晃悠晃悠朝家的方向去了。 李麦没回头也就没发现,离她非常近的林边缘,卧着一只不知什么生物,一双绿油油的眼睛,从她出现起就一直注视着她,直至现在。 那边,李麦一路上将她能遇到的、看到的灌木,不管什么品种,统统一网打尽,先摘果子,再挖根。 期间兔子醒过一次,四条腿被绑得紧紧的、跟鸡爪子似的,还是不死心要扑腾,然后便喜得更重的两下‘??’。 李麦看着头快歪断的家伙,放心地继续去‘斩草除根’了。 日头已经西斜,李麦一路如蝗虫过境般‘轰轰烈烈’回了家。 到家了什么事也没干,李麦先坐在门槛上休息了好一会儿,忙活这一天,可真是累死她了。 喘口 气,李麦起身踏进家门,一进门就看见角落里那个屋内唯二的家具,这才猛然想起。 “对了,之前公告时说,工作台每天都会出一个新的建造图纸,今天的她还没看呢。” 马不停蹄几步奔过去,果然,工作台面板上刷新了张全新的: 【木制桌椅:用纯木打造的80cm??80cm桌子,带两把木椅。建造材料:木头x8,铁钉x4】 木头和铁钉她都有啊,李麦赶忙从门边把东西拿过来。 【检测到您已拥有材料:木头x8,铁钉x4。可制做木制桌椅。是否制作?】 “是。” 熟悉的白光闪过,李麦嘴里的山楂嚼到第二颗时,桌椅做好了。 李麦将它们安放在进门偏左边的位置,她不喜欢一进门就有东西挡着的感觉。 现在,房子的右边只有一家床,左边靠前面墙壁放的是她的工具,中间是桌椅,最角落的位置是工作台,东西不多,但井然有序。 有了桌子,李麦把之前堆放在工作台上的杂物整理整理放在了桌上。 当然,那些针线棉麻之类的,还是堆在工作台的角落没动。 这边收拾好,李麦出门,先将晾晒在大石头上的聚合草收下来。 李麦拿起其中一个碾了碾,还没干透,明天还要再晒,把药草收进昨天编好的藤筐了。 “找个时间还得编几个大箩筐,等菜成熟了之后晒一晒做酸菜吃。” 酸菜做好了能放很久,是冬天为数不多的蔬菜了。 只是,“陶罐从哪儿来呢?我也不会做啊。” 倒是之前装饮用水的,喝完后剩下了一大一小两个木头罐子,还有一个小点儿的装着饮用水,李麦还没动。 但那俩用几块木头拼在一起的罐子密封性不好,不能拿来做酱、做酸菜。 不想了,先把那些灌木丛栽进去。 李麦站在门口,好好规划了一下这些灌木栽种的位置。 “栽在右边吧,靠近林子,既能摘东西,也能挡一挡从林里出来的野兽。” 怕一会儿忙起来没时间生火,李麦先去将火生好,拖着锄头开工了。 干活儿时是时间过得最快的,李麦刚栽到第十三个黑莓丛,天彻底暗了。 喝口水,李麦去房里拿好匕首去了趟河边,将虾篓里那条正‘嘣儿嘣儿’乱跳的大鲤鱼,破肚除腮清理干净后,李麦提着剩下的虾坐到了火堆旁。 取一单位盐将鱼里里外外抹匀,串在细木棍上在火上方架好,虾也一样,一根细木棍上串三个,什么也不洒。 等全部弄好时,火焰上方整整齐齐一排,壮观极了。 吃不完的李麦准备装进背包里,这样不合常理的东西,不知道放进去的吃食会不会延长腐坏期呢?就和家里的地窖一样。 将虾篓放回原处用石块压好,李麦顺手将今天弄回来的那些藤条在水里左右涮了涮,然后带着坐回火边开始用匕首编藤筐、簸箕。 这样干做太无聊了,李麦在心底唤醒光屏,点开里面的【论坛】,开始一天一次的观摩会。 李麦发现,这群人好像相互之间很熟悉,聊的东西大部分她都不懂,但总有一堆人回应。 她直觉,这群人,和她不一样。 8. 背包大户 论坛上一如既往的热闹: 【谁家栗子跑出来扎人啦:老天,怎么我的宝箱就是开不出图纸啊,全是吃的和工具】 【家人们我疯啦:没有背包没有背包没有背包……我的怨念势要把这个世界染成黑的!】 【我要看漫画:谁说这地儿安全的,我看到狼啦!森林里有狼!!!】 【淑女兵法:过得好累啊这一天天的,砍树都砍麻了。】 【痛不欲生煎包:@我要看漫画,你确定是狼,不是狗?】 【中国移不动:我倒是开出图纸了,是陶罐,但是没粘土,要哭。】 等等,李麦编东西的手一顿。 陶罐? 好东西啊! ‘中国移不动’,李麦记住了这个奇怪的名字。 【我要看漫画:@痛不欲生煎包,就是狼!那么大一只我还能认错就有鬼了。】 【奶茶我爱你:不开玩笑,我真的好想、好想喝奶茶呀。】 【我爱喝奶茶:姐妹,想喝的不止你一个人,我也是!!想得我扎心挠肝的!】 李麦看着紧跟的一串怀念奶茶的言论,疑惑。 奶茶是什么东西,是有多好喝,这一群人都跟被撞了客一样。 【合家团圆:一看就是小姑娘哈哈哈,我家以前就是蜜雪冰城的加盟商,开了好多年了,要是有材料,我能给你做一杯。】 【扶老奶奶闯红灯:这个游戏真是有bug,连个基础背包都没有。】 【奶茶我爱你:!!好人一身平安!!】 【你爱我我爱你蜜雪冰城甜蜜蜜:@合家团圆,大叔,你需要什么材料,我一定凑齐!!】 【土木老哥:你们觉不觉得,这个游戏好像不太想给我们什么金手指,就想让我们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 【潜水:对,我也发现了。我自制了钓鱼竿,每天能上十多条,只要有一技之长,其实很好活下去的。】 【凉拌鼻毛:我开出了一把铁斧,砍树只消耗3体力,就靠它砍树跟人换吃的养活自己了,还不赖。】 【风浪越大鱼越贵:我之前换得了一个背包,但不知道人愿不愿意继续卖,我帮各位问问。】 【被咬的大苹果:!!义夫,尔以后便是汝之义夫!】 【元气少女郭德纲:@风浪越大鱼越贵,帅哥,以后这种重要消息可以提前告知吗,我可以付费买。】 【鱿鱼丝:@风浪越大鱼越贵,哥们儿好人,感激不尽。】 这些消息李麦自然也看到了,果然,下一秒她的聊天框闪了闪。 李麦直接点开和某人的聊天框。 【风浪越大鱼越贵:你好,我们之前交易的背包很好用,冒昧地问一句,这个你还卖吗?】 将手上快编了一半儿的簸箕放下。 【小麦:可以卖。】 想了想,李麦又加了一句: 【小麦:最好用材料换。】 【风浪越大鱼越贵:感谢。那我能在世界频道直接@你吗?】 逛了几天论坛,李麦已经明白了@的意思。 【小麦:可以。】 【风浪越大鱼越贵:感谢。】 论坛上已经排起了长队,几乎全是关于背包的事情。 【谁来苹苹梨:那个开出了背包的幸运儿,快出来啦快出来——】 【鱿鱼丝:爸妈,快快显灵吧。儿子不求多,就想要个背包,多么朴实无华的愿望啊。】 一阵鬼哭狼嚎中,‘神显灵’了。 【风浪越大鱼越贵:@小麦,神仙在这儿,大家自己私聊,大神最想要材料。】 【小麦:你们好。做背包要自带:针线x2,棉麻x2。】 【鱿鱼丝:好!收到!】 【我要回家:明白!】 【潜水:一定自带,拜谢大神造福一方。】 消息发出的同一时间,‘一万’张订单朝李麦飞射而来,只要自带了材料的,不管后面给的东西或多或少,李麦都同意了。 按照发来的顺序编好号,发木头和食物来的居多。 不过,因为交易是需要备好东西进行交易的,所以李麦还不能直接拿。 还好她还剩的有针线x2、棉麻x4,能先做出一个背包,之后就能用交易来的前一个人的材料,做后一个人的背包了。 走进房间,先去工作台开始制作第一个背包,李麦向下滑了滑,想要做背包的人太多了,李麦翻了半天才翻到底。 人太多了,怕到时候有什么纠纷不好解释,李麦在世界公告中加了句备注: 【小麦:各位好。】 【小麦:承蒙各位信任,现在背包制作量大,一个背包制作需两刻钟,每人我都按顺序标了号,数字已经发给大家,我会按从小到大的数字顺序来做。】 【小麦:每天晚上我会在世界频道公布当前做到的号数,麻烦各位关注。】 【小麦:再次感谢诸位的信任。】 【糯糯青山:谢谢老板,老板太贴心啦。】 【我要回家:呜呜呜妈妈,世上还是好人多。】 ‘我要回家’是真的要哭了,穿来这个破世界已经三天了,鸟不拉屎的地儿是要啥啥没有。 好不容易走远点发现些好东西,却因为没有背包不能全部带走,她因此漏掉了超多东西。 而现在,她只给了两块木头大佬就同意帮她做背包,虽然可能会慢一点,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论坛上一片歌舞升平,李麦边编簸箕边看,也是津津有味。 编好两个簸箕,鱼也烤好了。 吃完那一整条鲤鱼和两串大虾,李麦觉得自己已经撑得不行了。 将剩下的六串虾收进背包放好,去了趟工作台,回来时李麦离篝火稍远了些,确保翻身时不会滚到火里,然后就合上眼睡觉了。 至于没栽的苹果树和小麦,明儿再说吧。 · 晨光破晓,昨天太累了,今天阳光打在眼皮上李麦才悠悠转醒。 眨巴眨巴眼睛,混沌的思绪缓缓回笼,李麦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又是新的一天。 先去湖边洗把脸,冰凉的溪水一激,人彻底清醒了。 将饮用水喝掉一半,李麦伸手将脸上的水珠随意抹了一把,“不行,还差块抹脸帕。” 要不等冬天,这满脸的水珠得冷死。 而且,李麦动动鼻尖低头嗅了嗅自己,有些嫌弃,她觉得自己好像快馊了。 正好背包里有针线棉麻,李麦准备今儿晚上就做两块儿,一块儿洗脸、一块儿擦身体,用坏了还能拿来做抹布,物尽其用也不算浪费。 从背包里拿出两串昨晚烤好的大虾,李麦边走边吃,先回房站在工作台前。 昨晚她编簸箕、吃鱼虾的功夫,工作台先后做了两个背包,已经交易了。 除了基础材料,她得了饮用水x1000ml,兔皮毛x2。 在她入睡前,工作台正在做第三个,现在一个全新的背包也做好了。 将它交换出去换 回:煤炭x2,再让工作台继续做第四个。 但李麦的关注点其实不在这儿,而是今天开出来的新图纸: 【铁壶:铁质的容器,瓦利镇上最好的铁匠‘德贝特’的得意之作,一次可装1000ml水。制作材料:铁锭x2】 …… 她没有铁锭。 但她很需要这把壶! 李麦点开交易面板,直接搜索“铁锭”,也是她运气好,真有人在卖。 「铁锭x1,交换火把x1」 很好,她也没有火把。 李麦点开这人的聊天框,发现了一个好消息。 【李麦:你好,我可以用背包和你交换铁锭吗?】 那边回复得非常快,几乎是她的消息刚发过去,那边就回复了。 【吹啊吹啊我很害怕:!!!】 【吹啊吹啊我很害怕:大佬早上好!】 【吹啊吹啊我很害怕:大佬需要铁锭?】 不等李麦回消息,那边直接发过来了:棉麻x2,针线x2,铁锭x4。 【吹啊吹啊我很害怕:大佬,东西我发过去了,我就一个小祈求,咱能加个好友不?】 看着这一大堆,【李麦:东西太多了,两个铁锭就够。】 【吹啊吹啊我很害怕:没事儿,就当交个朋友哈哈哈。】 想着自己的那个铁壶,李麦没拒绝。 她一直没见过这个东西,但以后工作台上定会开出其他的需要铁锭的图纸,她得有备无患。 【小麦:谢谢,这两个铁锭我收下了,下次你找我做东西,不收加工费。】 【小麦:我可以帮你制作木质桌椅,簸箕;你需要吗?】 【吹啊吹啊我很害怕:!!!】 【吹啊吹啊我很害怕:要啊要啊,我都要的。】 【吹啊吹啊我很害怕:大佬,咱俩加个好友呗,我找到了一个矿,每天都能稳定产出,铁钉、铁锭、铜锭这些都有。】 李麦眼前一亮,迅速通过。 下一秒,【好友】面板出现,但上面孤零零的只有一个名字。 【吹啊吹啊我很害怕:大佬,我想要桌椅和簸箕,需要什么材料啊?】 【李麦:桌椅是一张带两把椅子,需要:木头x8,铁钉x4。簸箕就只需要3根藤条。】 【吹啊吹啊我很害怕:大佬,可以问一下,藤条从哪儿来吗?我到现在还没见过(╥﹏╥)】 【李麦:灌木丛里就有。】 【吹啊吹啊我很害怕:大佬,不瞒你说,我这没有灌木o(╥﹏╥)o,您能帮我做一个,我用其他材料和你换吗?】 没有灌木? 【李麦:好。】 那人也是相信她,立马传过来一堆材料:木头x8,铁钉x8,铜锭x2。 李麦也不假客气全部收下,这种能稳定产出矿石的人,她俩会经常打交道的。 【李麦:桌椅需要一个时辰,簸箕现在就能给你。】 【吹啊吹啊我很害怕:谢谢大佬。】 将簸箕传过去的时候,李麦还附带了两串烤好的大虾。 【李麦:叫我麦麦就行,大虾是自己烤的,送给你当早餐。】 【吹啊吹啊我很害怕:谢谢麦麦!】 安排好这些事后,李麦关闭聊天窗口。 想着昨天没做完的事,和那一大堆背包订单。 李麦决定:“今天不出去了,在家干活儿吧。” 至于蜂蜜,只能明天再说了。 9. 发财啦嘿嘿嘿 早起,李麦回房把新的背包和人换了木头×4,然后开始制作铁壶。 想着一个时辰后就能烧热水,李麦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 确认工作台在工作,李麦转身便去了地里。今天洋葱要熟了,太阳稍稍西斜她就来摘。 这两块之前还光秃秃的农田,现在再看已经是要准备大丰收的姿态了。 四丛灌木已经扎根,上面结了许多青绿色的小果子,瞧着能酸倒牙的样子。 旁边种洋葱的那10块地,葱已经窜得高高的了,李麦摸了摸,脆生生的能掐出水来。 至于一旁的卷心菜,还得等上一天,李麦伸手在每颗球上都按了下,硬邦邦的。 双手合十,李麦低头祈祷:“老天保佑我能大丰收。” 说完不知怎么想的,临走前李麦欠儿蹬地摸了把灌木,被上面竖起的刺扎地‘呲溜’一下收回手,然后假装若无其事的背着手往一边去了。 往前走了十多米,李麦才皱巴着脸把背后的两只手挪回来,苍蝇搓腿似的快速倒腾几下。 o(╥﹏╥)o 疼。 【检测到木头宝箱,是否开启。】 呜着张脸,李麦把两个箱子都开了。 【恭喜玩家获得:羽毛床垫x1,羽绒枕头×2,织金床单x1,鹿肉馅饼x1,黏土x4】 【恭喜玩家获得:小麦种子×10,饮用水x1000ml,棉麻x2,蚕豆种子×20,苹果苗x2,农田×2】 娘诶,发财啦发财啦!李麦的手瞬间就不疼了。 她再次双手合十敬告老天,“福生无量天尊。”然后才去收那一堆好东西。 将它们一个个拾捡往背包里放时,李麦的嘴简直是控制不住地越裂越大,嘿嘿,嘿嘿嘿—— 在收那块织金床单时,李麦没忍住先用手摸了摸,好软! 从今晚,不,从现在开始,她麦麦,可再不是从前那个睡泥巴地的野人啦! 乐颠颠地将一大堆东西抱回家,树也不砍、鱼也不捞了,李麦直冲冲往床边跑。 先将床垫拿出来小心放好,嘿呀,刚刚合适。 李麦没闲住坐上去蹦了蹦,被弹起的势头带得一个出溜,她立马张开手腿、脚趾扣地站稳,快烧成浆糊的脑袋因此冷却了不少。 还好她娘不在,要不她的屁股又要遭殃了。 老老实实上前将床单里里外外展平,最后将两个枕头紧紧挨在一起放在床的最里边,一张软乎全实的床就收拾好了。 最后在那对软得跟面团似的枕头上重重按了按,李麦干劲儿十足地出门去了。 把背包里剩下的那两串虾吃了个干净,李麦走到林边历行砍树,将木头凑够50块后,放下斧头抹了把汗,往嘴里狂灌水。 她记得论坛里有个人专门砍木头的,之后等她的物资丰富了,她就拿吃的用的去换木头,这么砍实在太累人。 将木头放进屋里码好,把鱼篓从水里提上来,里面满当当的全是虾,只是这次没鱼了。 篓子提回火边,把里面的虾倒在地上,李麦又往里面放了一小块儿鸡肉,再在原地用石头压好。 回去三两下将虾用细木棍一个个串好,架在火上离得远远儿的慢慢烤,今天她一整天都屋前屋后的忙,可以照顾到它们。 她还想用这些虾去和别人换木头呢。 对了,李麦打开光屏,想到那个得了铁斧砍大树只需要三体力的人。 【小麦:你好,我可以用虾换你的木头吗?】 那边没回复,李麦也放着没管,今儿要做的事儿太多了,可没时间浪费。 先给兔子喂草,因为有稳定的肉食来源,这只兔子她不想杀了,养起来到时候生小兔子。 她爹说过,这叫‘子子孙孙无穷匮矣’。 昨天抓的时候她看过了,是只母兔子,李麦噜噜嘴,怪不得这么凶。 李麦‘咻’地缩回差点儿被咬到的手指,不死心地换一只手继续给这只凶巴巴的家伙喂青草。 可这兔子气性大得很,李麦拿着草的手伸到左边,它的兔脑袋就往右,李麦的手伸右边它就往左。 一人一兔跟拉锯战一样,磨了快一刻钟,李麦屈服了。 好吧,比生气她比不过它。 不过—— 李麦起身从桌上的簸箕里拿了几颗红山楂,再次蹲回原地递出其中一颗。 兔子原本歪在一边的小脑袋唰地回正,凑近李麦的手鼻翼动了动,咔吧就是一口,还好李麦收的快,要不这口非咬她手上不可。 看着灰扑扑一大团、嘴努子嚼吧嚼吧的兔子,李麦唉声叹气,“怎么还在气啊,你都吃了我的山楂了。” 李麦又递了一颗,趁着兔吃东西的功夫想摸摸它,毛都没碰着了就被躲开了。 李麦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趁人家吃第三颗山楂的时候,飞速在兔背上摸了一把。 “气性这么大,以后就叫你暴脾气。” 阳光洒进屋内,李麦不再逗它,将青草和几颗山楂放下兔子面前,起身离开了。 见人走了,兔子竖起的耳朵动了动,低头嗅嗅,开始吃草。 · 李麦先去把烤着的虾翻个面,然后就去弄那两块新得的农田了。 将这两块农田放在另两块的边儿上,形成一个正方形。 一块农田有12个格子,两块就是24块,一颗苹果树要占4个格子,李麦将4棵苹果树栽种在一起,剩下的8个格子种上小麦种子。 【苹果树苗:十日成熟,春夏秋每3日刷新果实,冬季停产】 【小麦:五日成熟可采摘】 她的囤粮又能多出一大截了,真好,粮食越多才越有安全感,尤其是之前论坛上有人说现在是秋季才会有这么多作物。 若真是如此,冬季就不远了,她得囤上多多的粮食,备好柴火褥子以过冬。 等忙完这些已经到正午了,李麦坐回小篝火旁,将烤好的5串虾放进背包,拿出今天新得的鹿肉馅饼。 这张馅饼特别大,比她的脸还大,里面塞满了肉和香料,油乎乎的,李麦才吃一半儿就饱了。 将剩下的一半儿用大叶子包好塞回背包,李麦起身回房,将工作台新做好的铁壶取下来。 沉甸甸的一把,提在手里很重。它很贴心的不止做了一个壶,配套的还有一个铁架子,可以插进地里,然后把壶挂在那个挂钩上。 收到东西,李麦乐呵呵地提着回火边,将架子架好,然后去溪边先将壶清洗干净装满水,再回来挂好。 “有热水,今晚可以擦身子了。” 她这几天一直没擦身子的原因就是因为没有热水,她 完全不敢用冷水。 这个地方没有医馆,一旦发热小命可就没了,所以她宁愿臭着,好在这儿只有她,也隔应不到别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热水,干净的她又要回来啦。 趁着这会儿休息,李麦打开光屏,那个人一刻多钟前给她回了消息。 【凉拌鼻毛:卖背包的神仙你好。】 【凉拌鼻毛:可以用虾换的,巴掌长的虾和木头1:1换。】 【小麦:那烤好的虾呢?】 【凉拌鼻毛:烤好的2只虾换3个木头。】 【小麦:鱼呢?】 【凉拌鼻毛:看多大的鱼了,1斤左右的鱼换5块木头,2斤换10块以此类推。】 【小麦:好的,谢谢。我先用12只烤好的虾换18个木头吧。】 【凉拌鼻毛:好。】 转眼间,虾还剩一串,面前多了18根木头。 【凉拌鼻毛:麦哥,我想跟你换背包,用木头你看咋换?】 那正好,她正巧缺木头。 【小麦:针线×2,棉麻×2,再加4根木头就可以。】 【凉拌鼻毛:哎,麦哥仁义咱知道,但……我想插个队。】 【凉拌鼻毛:我每天砍木头搬进搬出的腰都要累断了,麻烦麦哥帮帮忙,行个方便。】 李麦想着她需要木头,以后会长期跟这人打交道,便同意了。 她今儿晚点休息多做一个背包出来,不让别人久等,今天计划要给的那些人的背包数量不变。 【李麦:好。】 那边立刻发了材料过来,附加15根木头。 【小麦:这个背包马上就做好了,等会儿我就拿给你。】 【凉拌鼻毛:谢谢麦哥。】 李麦没去纠正性别,行走在外,男子的身份比女子便宜太多,可以避免很多纠纷,保护自己。 在等背包的过程中,李麦坐在椅子上拿出针线和麻布开始绣帕子,先绣个不大的用来洗脸。 才将帕子收好边,背包就做好了,李麦立刻给人发过去,那边马上就收了。 【凉拌鼻毛:麦哥,咱加个好友吧,以后有什么好东西咱们可以直接聊,你钓到的鱼、虾、肉之类的我都收。】 原本孤单单只有一个名字的好友列表,终于迎来了第二个人。 透过窗棂瞧了眼日头,让工作台继续做背包,李麦出门去收洋葱了。 蹲下身先把上面的葱一根根拔下来收好,再用铲子将土轻轻刨开,露出里面紫红的洋葱外皮。 10大个圆咕隆咚的洋葱被李麦一一刨了出来,扒拉扒拉上面的土整齐搁在一边,将还剩的小麦种子种下十粒,李麦将洋葱归拢好带回小屋。 搬了把椅子在外面坐好,李麦仔仔细细用匕首把三个洋葱的底部削出来留种,其他的部分全部装进背包里。 她试过了,昨天晚上放进去的烤虾,今儿早上拿出来时还像刚烤得一样,比冰窖的效果还要好。 那这些被削掉底部的洋葱,应该可能保存很久。 李麦从椅子上起身回屋,从桌上拿出之前装饮用水剩下的一大两小共三个木杯,去溪边全部装满水。 然后把刚刚削掉的洋葱根部浸入水中,不需要多久,这上面就会再次长出葱,到时候栽进土里,又能收货三个大洋葱头。 10. 洗个热水澡 李麦将三个杯子放在工作台的角落,避免走动间将其打倒。 顺便把背包拿起和旁边一堆一模一样的背包放在一起,她现在不一个个交易了,太浪费时间,都存着等晚上一起交易。 现在她要把剩下的那些灌木都栽下去,在农田上的灌木已经结果子了,但是那十三株直接栽在地上的灌木还没什么变化,但是没死,她掐过了,枝条青绿有水过。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余下的二十八株全部栽完,李麦手窝成弧状,从脸上快速将汗水划过甩到地上,如雨, 直起身叉腰站在一大片壮观的灌木前,李麦虽累但心底却是越来越安定。 现在这一大片地,最右侧一条小溪自北向南缓缓流过,往左数十步立着一座三米高、十米长的小木屋,屋前是一堆正燃烧的篝火,草木灰已经老大一团,上面架着一把铁壶正在咕嘟咕嘟冒泡,水汽氤氲。 在营地侧后方,则立着一块巨大的岩石,挡住了自西向东的风,让小木屋的冬季不受寒风的侵扰。 左前方则是一片疏密相间的巨大灌木丛,成半圆形将营地包裹,将此处与森林做了一个天然屏障。 看着面前的一切,李麦轻吐一口气,“即便有什么,这下也能拦一拦了。” 天暗了,篝火熊熊燃烧,不时发出木材爆裂的‘噼啪’声,短暂又安宁,和着‘咕噜咕噜’一直响的水声,李麦在火边坐下。 息息汗,将剩下的鹿肉馅儿饼吃完,没饱,李麦又拿出那串烤虾,同时往草木堆里丢了一大把栗子,慢慢烧着,一会儿吃烤栗子。 体力活儿干起来太累,李麦刚刚已经喝干了一大杯水,正好空出一个大木杯,提起壶往杯子里倒了满满一热的,没喝,让它晾着,生喝溪水总归是不干净。 李麦提着壶往溪边去添水,现在添水还得跑溪边,看来还需要一个大水桶存放溪水,陶桶更好,要不一趟趟跑也挺不方便的。 填好水之后,李麦顺道把虾收了,虾篓里其实也得了两条鱼,不过太小了,她就放了,“等你们长大了再来吧。” 潜入水底的银色小鱼,跟有鬼追一样摇头摆尾,头也不回。 将铁壶挂好,李麦开始削木签。 有了这个铁架,说是用来挂铁壶,但素来奉行物尽其用的李麦,又怎么会只让它做一件事情。 木签削好后,李麦起身在铁架的旁边离火堆很远的地方斜插一根粗木,这样虾就能直接放在火上双面烤了。 虾比鱼好的地方便是不用盐也能吃,说到盐,李麦有些犯愁。 盐没剩多少了,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这个要在哪儿去找,野兽可以喝血,但她不行啊。 想起以前在叔婶家,他们杀猪放血时萦绕在院子上空、那股挥之不去的腥臊味,李麦喉头翻滚,要呕了。 不想了不想了,李麦起身进屋,摸黑将今天一天做的背包拿出来,一一将它们交易给玩家。 几分钟的时间,李麦收获了:木头x22,辣椒苗x2,兔皮毛x2,棉麻x12,鸡蛋x10,黏土x8,木碗x1,蜂蜜x100g,豌豆x50,大块野猪肉x2,迷迭香x4,硫磺x2,陶罐x1,一套木碗筷勺x1,大木盆x1. 这个木盆很特殊,那边问能不能用木盆直接换背包,李麦同意了。 一大堆物资堆在地上,李麦开始慢慢清理,笑眯眯地将那个陶罐在一边放好,她们加了好友,这人能做陶器,她用一套桌椅订购了一个巨大陶罐。 双方承诺明天晚上这个时间交易,等今天的背包做好,李麦准备在她入睡前让工作台开始制作桌椅,充分利用时间。 点开旁边的论坛,里面一如既往的热闹。 【小麦:各位晚上好。到现在为止背包已经交付到:26,望周知。】 【细雨漫漫:好的,谢谢麦哥。】 【我要活得好好的:收到。】 【亲爱的床你在哪儿:收到。】 【我是你爹:收到】 【都来参加你葬礼:好】 【樱桃小丸犊子:收到】 【我看看怎么个事儿:收到】 【派大唾沫星子:收到】 【前男友未来的妈:收到】 【狗世界不做人:收到】 【谁来苹苹梨:收到】 【我看看怎么个事儿:中间那个谁,你怎么破坏队形。】 【都来参加你葬礼:收到。】 【祖国老花朵:哈哈哈,你怎么这么逗,还重新回一句。】 【都来参加你葬礼:一群新世界牛马再次报道。】 【淑女兵法:啊啊啊啊,我不听!我现在可是过着自由的田园生活,再不是那栋水泥停尸间里的麻木牛马!】 李麦绣东西的手停下。 牛马?什么意思?他们是人啊,跟牛马有什么关系? 【狗世界不做人:说真的,我这两天觉得这样的生活还真挺好,大家应该都弄到房子了,每天跑跑图开开箱子,弄些吃的回来存着,我之前学过射箭,能猎点儿什么兔子之类的,跟人换东西。】 【手下留情啊妹子:对,现在感觉自己掌控了生活,没有手机,没有危险,每天想的是明天要做点儿什么,晚上早早就睡了,天刚亮就醒,神志都清明了。】 【元气少女郭德纲:现在是挺好的,但是我还是不太放心,这么大的林子,我觉得里面肯定是有野兽的,而且现在每日稳定刷新的东西,谁知道什么就会没了。】 这位“郭德纲”的顾虑也是李麦的顾虑,所以她现在在疯狂囤东西。 【被咬的大苹果:晚上尤其是天黑后,论坛真的热闹了好多,白天都没什么人说话。】 【梨:所以趁着现在还能捡到不少东西,努力囤。之前不是有人预测现在是丰收季吗,过段时间怕是就要过冬了。大家还是上上心多存些皮毛粮食吧。】 【初来乍到:白天都忙着跑图捡东西,哪有时间闲聊。晚上大家都闲下来了,论坛自然就热闹。】 【国家不保护废物:说起来,既然有论坛那是不是应该有管理员,不知道是谁啊?】 【合家团圆:是的,多屯粮食才是正道。】 【横冲直撞大野牛:我能稳定提供肉食和皮毛,大家有需要的可以私聊交易。】 【扶老奶奶闯红灯:又出来一个大佬!怎么我啥都不会。】 有人带头,之前潜水的很多人也被炸了出来。 【 青青子衿:能做陶器,有需要私聊。】 【土木老哥:可做木桶、木柜,私。】 【和气生财:有需要做陷阱的人可以联系我,提供材料做东西,包教包会。】 …… 下面一堆消息李麦没再关注,眼睛盯着那两个东西满是惊喜。 木桶、木柜,她正需要啊。 将手上刚开始缝的第二块大澡帕放在腿上,李麦戳开‘土木老哥’的聊天框。 【李麦:你好,我想要一个木桶和一个木柜,什么价?】 【土木老哥:看你要多大的。】 【小麦:木桶要能装很多水的那种大的,到腰的位置。】 【土木老哥:6单位木头+其他任意材料x4(不要食物)。】 现在大家都能很容易采到吃的,所以交换时除非特别大块,否则几乎不会用食物交易,这已经成了一个潜规则。 【李麦:木柜呢?】 【土木老哥:4单位木头+任意材料x2。】 李麦想了想,回复到: 【小麦:我能用一套桌椅换一个木柜和一个大木桶吗?一个有两个门宽的桌子和两把椅子。】 那边等了没几秒,同意了,也是明天晚上交易。 李麦很开心,如果要给材料她得花:木头x10+任意材料x6,但她做一套桌椅只需要:木头x8+铁钉x4。 省的就是赚的。 只是要做两套桌椅现在还差2单位铁钉,李麦点开和‘吹啊吹啊我很害怕’的聊天框。 【小麦:你好,我需要铁钉x6,用黏土x6换可以吗?】 【吹啊吹啊我很害怕:可以啊,我手上就有现成的。】 李麦多换了4单位存在手上,一个材料如果完全消耗,会让她觉得焦虑。 不一会儿东西到手,李麦放了心,接下来就是等明天了。 坐在火边将那块大澡巾缝好,李麦伸个懒腰活动活动胫骨。 起身往屋里去,将之前立在墙边的木盆拖出来放好,李麦抱着陶罐去溪边来回几趟打好水倒进盆里,再将铁壶里滚烫的开水全部倒进去。 四天了,她终于能真正洗漱了。 坐进去后木盆里的水正好盖到她胸口,热气腾腾熏得李麦一张小圆脸红扑扑的,放松身子让自己全部浸到水中,缓缓闭上眼。 外面的火还剩微微一点,照在屋里只剩一丝微光,顺着风的方向慢慢晃荡,寂静而悠长。 愉快的泡澡时光缓缓而过,感受到水温在慢慢变凉,李麦从里面站起来。 没有换洗的衣裳,李麦只好又换上那件亵衣,而后用一根粗棍刨了刨,留好火种,到工作台前把今晚做的第四个背包放在一边的桌上。 确认工作台开始做桌椅后,李麦转身走向床的方向。 锦绣的床铺很软,还带着一种奇妙的熏香味,枕在跟云朵一样的枕头上,李麦将自己整个身体完全陷入床里,身下的垫子紧紧托着她酸胀的腰部,全身不再受力。 盯着上方的屋顶,李麦以为睡到床上的她会兴奋,但还没两秒,投影到瞳孔的木质房顶就离她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道余影。 李麦陷入了甜甜的梦乡。 11. 抠门儿的小松鼠 晨光洒进窗棂,给床上侧躺着的某人,渡上了一层毛绒绒的金光。 李麦已经醒了,但不愿起来,床实在太舒服了,跟地板完全是两个概念。 当光线从毛绒绒快过渡到金灿灿时,李麦起了。 脸都没洗呢,先去工作台把另一套桌椅做着,同时看看今天解锁了什么图纸,‘解锁’这个词还是她在论坛上看别人聊天的时候学到的。 她觉得那些人说得一些话,细想下还真的挺有道理,就像那个‘牛马’,她们不就像牛马一样吗,兢兢业业,毫不懈怠。 以往在家听那些帮工闲聊时,就听说有一些黑心的掌柜管人管得可紧了,时时刻刻盯着你有没有拿着工钱在偷闲,稍不顺心,打骂都是常事。 【蜂蜡蜡烛:明亮无烟的昂贵蜡烛,只有贵族和教堂才会使用。建造材料:蜂蜡x2,棉线x1】 蜂蜡? 看来她今天必须得去弄蜂蜜了。 没有材料李麦也不留恋,拿着她昨天刚做的手帕去溪边,清清爽爽、好好洗了个脸。 一个晚上的时间,虾篓又满了。 14只虾跟人换了7块木头,虾降价了,现在2只虾换一个木头。 李麦觉得这段时间虾可能还有的降,现在物资丰富,虾又易得,不值钱。 如果太便宜她就不卖了,看看今晚换来的木柜和木桶质量怎么样,如果好的话,她就多换几个,届时把篓来的虾全部养起来,可以做酱。 今天箱子里的物资还挺丰富。 【恭喜玩家获得:农田x4,饮用水x1000ml,亚麻种子x10,荞麦种子x10,粗盐x5,杏仁糕x1】 【恭喜玩家获得:针线x2,葡萄酒x500ml,铁钉x4,棉麻x2,丁香烤鹅x1,酒桶x1】 李麦的视线完全被那块‘杏仁糕’吸引了,要不是这个名字,李麦绝对不会把它和杏仁糕对上号。 一种李麦没见过的、宫廷一样的造型,上面点缀着金箔和银粉,李麦拿着左右来回端详了许久,疑惑。 “这能吃吗?没听说用银子做糕点的啊。” 说是这么说,许久没吃过糕点的李麦还是一口咬了下去。 “咳咳咳——” 妈呀,甜到发齁!跟直接嚼糖块儿没什么区别。 “吧唧吧唧——”,但是杏仁味超级浓。 再咬一口,还有一股玫瑰的香味。 总的来说,“吧唧吧唧——”,没她做的好吃。 “嗝~~”,吃完了。 不太好吃。 抹了抹嘴,李麦将几个大件和装这只鹅的漂亮盘子放进背包,小包盐之类的就拿在手上。 先种田! 四块农田挨着之前的四块儿形成一个长方形,把剩下的那两粒小麦种下,还有2株辣椒苗,10粒卷心菜,10粒荞麦,剩下的20单位正好种下所有的蚕豆。 【辣椒:五天成熟可采摘,一次收获15辣椒。每2天收获1次,可收获3次】 【荞麦:三天成熟可采摘】 【亚麻:五天成熟可采摘】 旁边灌木的果子越来越红、越来越黑,想来要不了两天就能收获了,而且,卷心菜今天下午就成熟能收了。 日头已经大亮,李麦带上工具和吃食出发了。 沿着之前已经摸清楚的路走,还没到那片橡木林,李麦先在外面的林子里找了几节朽木,放在背包里带着一起往前。 阳光慢慢减少,一排巨大的橡木树跟守卫一样列在前方。 还是之前的橡树,还是熟悉的位置,李麦探出脑袋悄咪咪先观察观察。 “嗡嗡嗡——嗡嗡嗡——” 一群群蜜蜂挥着短短的翅膀穿来飞去。 李麦打了个寒战,这声音不管听多少次,她都觉得瘆得慌。 还好她选的蜂巢离她躲得这棵树不远,李麦掏出陶罐放在地上,将在路上捡的几段朽木放进罐中,点燃火绒丢进去,焰起。 一大股的夹杂着木灰的白烟争先恐后地冲出来,李麦被熏得眼泪‘哗’地淌下。 不敢耽搁怕一会儿烟不够,李麦揉着眼睛蹲下,躲在树后面跟做贼一样,猫着腰把它放在这大树的前方、尽可能靠近蜂巢的位置。 烟从罐口越升越高,借着风的势头一股脑飘向蜂巢。 几秒钟后,陆陆续续有蜜蜂从蜂巢里出来,不多。 见势不对,李麦拔腿往后跑,躲在更远的一棵大树下眯眼盯着死命瞧。 跑出来的蜜蜂越来越多,两分钟后,“嗡——!”一大声,大堆大堆的蜜蜂从蜂口涌出,围在蜂巢周围打转,只有一部分在继续往外飞。 看着那一大群,李麦伸出来的脑袋无意识地缩了缩,继续等。 又过了几分钟,那块儿几乎空了,李麦飞一样地冲出去,掏出匕首将她早就看中的那一大块巢脾割下来,迅速塞进背包。 李麦也不贪,割完了上面还有超大一块儿,够蜜蜂们过冬了。 将粘了蜂蜜的手指塞进嘴里嗦吧干净,李麦转身飞快往林外面跑,跑时不忘将地上还在冒烟的陶罐捡起,抱着一块儿跑。 一是舍不得,二是有烟在,蜜蜂找不到方向不会追她。 一路跑出好远,李麦才慢慢停下脚步,‘呼哧呼哧’累得跟狗一样张着嘴大口喘气。 歇够了,李麦刚刚直起腰。 “啪嗒。” 脑袋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李麦立刻扭头扫了一圈,然后就在不远处的树上,见到了那只蹲着的红棕色小身影,一条大大的蓬松尾巴高高竖在背后。 嘿呀! 这小家伙终于出现啦。 她每次来,可都给它留了最大最饱满的栗子。 对了,它拿什么东西砸的她? 李麦低头满处找,在离她脚边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颗不大不小的、有些憋憋的、一看就不好的栗子。 李麦将它捡起来扭头朝树上看去,‘抠门儿’小松鼠还没走,见李麦看了过来,转身往西面跑去。 它速度不快,跑了没两步还转头看向站着没动的李麦。 李麦:? 李麦:“要我跟上你吗?” ‘抠门儿’鼠没回答。 …… 废话!它是松鼠它怎么回答! 李麦被自己蠢得一个倒仰,不让鼠久等,李麦拔腿跟上。 一人一鼠就这样不知道朝着哪个方向一路小跑——主要是人不知道是哪个方向,不要嫁祸鼠。 地方倒也不远,没一会儿就到了。 然后李麦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满地都是栗子,满地都是,密密麻麻,有的地方已经垒成了小山。 这么多,难怪那‘抠门儿’的家伙愿意带她来。 李麦像进了金库的牛马,拼命用脚碾,拼命往背包里搬。 人陷入疯狂的时候,鼠下来了。 刚开始 离李麦远远儿的,将人碾开但是没要的栗子挑挑拣拣捡起来。 然后边捡边观察,见李麦看都没看它,松鼠慢慢地离李麦越来越近。 最后,李麦刚碾开的栗子,如果上面搭了一只灰色爪子,就说明这颗栗子,鼠订了,李麦就只能转身捡其他的。 一人一鼠,忙到快天黑才意犹未尽地结束。 这么长时间,李麦也和它混熟了,呼噜呼噜它的脑袋,“谢谢你,下次来给你带好吃的。” 李麦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生火烧水,李麦摊在椅子上不动了,觉得身体被掏空。 等到水开始冒泡了,李麦才起身。 空着的背包格子除了有一个放了蜂脾,另外四个格子全部塞满了栗子,连陶罐里满满当当都是。 也是因为此,让李麦摸索到了一个方法,以后捡这种小东西,就带一个巨大的盆或者簸箕之类的去,将东西全部塞进盆里再放进背包,就能装更多了。 太晚了,蜂蜡今天是弄不出来了,李麦先去房里把兔子喂了,再把昨天谈好的两套桌椅交易出去,换回一个木柜,一个木桶和一个巨大陶罐。 木柜就放在进门的右手边,便于拿东西。 木桶靠着墙放在外面,明天溪水把它填满。 而陶罐则还是在屋内,她要拿它酿酒,山楂酒。 去外面将卷心菜收了,再种下十颗亚麻种子。 今天的背包做的不多,李麦将它们一一交易出去,换回了一些皮毛,再在论坛上公布数字顺序,李麦便没管了。 回到火边简单的吃了个晚餐,也就是把今天发出去但是没吃的丁香烤鹅撕吧着吞下。 这味道说不上来,不可否认它是香的,不难吃,但也不好吃,一大堆香料的味道,李麦吃不太习惯。 今天本想去陷阱那儿看看有没有逮到什么猎物,哪知道捡栗子捡了这么久,彻底耽搁了。 明天说什么也要去了。 时候还早,听着木头时不时发出的爆裂声,李麦拿出挂在岩石上晒干的藤蔓回到火边。 就着论坛里嘻嘻哈哈的聊天消息,李麦开始编簸箕。 家里放东西的用具还是太少了,这么老些栗子也不能全放地上啊。 对了,她刚刚换东西的时候忘了找那个人问问,看能不能做一个架子放簸箕,这样到处放既占地方也不方便。 【土木老哥:可以做架子,你要多大的?几层?】 【小麦:长三尺,宽五尺,深一尺半,要五层。】 【土木老哥:……】 【土木老哥:等等,我先去问问一尺是多长。】 那边,一个年轻姑娘正坐在月光下,周围散落着许多工具和木头。 她觉得对面的人有些隐隐的奇怪,这年代还有人用尺做单位吗? 不过赵灵也没纠结,这人挺爽快的,而且,她想用这个架子和她换簸箕。 一会儿功夫: 【土木老哥:可以做。】 【土木老哥:我不收你东西,用这个架子和你换三个簸箕可以吗?】 李麦没犹豫就答应了。 她编簸箕很快,基本半个时辰就能编一个。 明天收了猎物她就回来,一天就能把她和他要的都弄出来。 现在晚上已经成了玩家们联系的固定时间了,没特殊说明的都是这个时候。 解决了一件大事,李麦将手里的这个编完,灭了火上床睡觉了。 12. 笨狗出没 晨光熹微,李麦早早就醒了,快速洗漱好,她先去开了宝箱。 【恭喜玩家获得:农田x2,饮用水x2,洋葱种子x10,羊毛织锦毯x1,粗盐x4】 【恭喜玩家获得:针线x2,大块烤鹿肉x1,铁锅x1,棉麻x2,大豆种子x10,苹果树苗×2】 等等,铁锅! 老天爷,她终于有锅了! 东西都没顾得上收,李麦先打开聊天框跟‘土木老哥’下单了一个锅架,因为加急今天就要,李麦多加了一个簸箕。 乐颠颠地将东西收好,李麦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新得的这两块农田排排坐放好,种下大豆和洋葱全部种下,剩下的四单位格子更好栽一颗苹果树。 那块毯子则叠好整齐放在床上。 除了铁锅,今天的工作台也刷新了好东西。 【壁橱:冬季保暖的常备之物,免受寒冷侵扰,填充8单位木头可燃烧24小时。所需材料:铁锭x4,木头x20,石头x10】 李麦看着漂浮在面前的透明面板,眼睛亮得吓人。 壁橱? 从没听过的名字,但听描述就知道是冬季必备的东西,‘免受寒冷侵扰’,多么诱惑的一句话。 需要这么多材料,绝对是个极好的东西。 一秒钟都等不了,李麦立马戳开‘吹啊吹啊我很害怕’的聊天框,所幸人家也起了,李麦用50g蜂蜜换来了4块铁锭。 石头外面有的是,不出十分钟,一切材料备齐。 【检测到您已拥有材料:铁锭x4,木头x20,石头x10,可制作壁橱。是否制作?】 “是。” 李麦确认了,但系统没有立即开始制作。 【请选择壁橱的放置地点。】 下一秒李麦就发现她的小木屋全部变透明了,一块灰色的方块停留在她面前。 李麦手指轻触后微微一动,灰色方块也跟着她的手指一同移动。 明白怎么回事了,李麦环视一圈,最后将它安在进门右手边的墙壁上,离床不远不近。 等到了冬天,她就把桌椅都搬过来靠着壁橱,这样不论是坐是站,都暖和了。 解决了一件大事,李麦带着她的匕首出发了,那个陷阱放得离家不远,十多分钟就到了。 李麦看着上面挂着的家伙,乐出了声。 一只油光水滑的白兔子头朝下被悬在空中,已经不挣扎了,想来挂了不止一会儿。 李麦走近瞧了瞧,胸膛还在起伏,没死,李麦照例一锤将它砸晕,陷阱恢复原样。 李麦没再去别的地方逛,提着兔子径直回家了,今儿可忙得很,没功夫耽搁。 忙着离开的李麦没看见,离她不远的树下趴着一只像狗像狼的大家伙,今天的它可比上离她近多了。 等快瞧不见李麦的身影,这家伙才慢慢起身,远远跟在她身后晃荡着前行。 从这只站起来的样子看,脑袋估摸着已经到李麦的腰间了。 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大个子,一身棕黑色长毛,爪爪奇大,踏在土地上留下一连串比李麦巴掌还大的脚印。 大狗悠哉悠哉一路跟着人回家,可同之前好几次一样,只要靠近那个小木屋约莫几个爆冲就能到的位置,它就像被什么隔挡住了一样,再不能进一步。 眼瞧着人又要消失了,大狗不满地用爪子狠狠朝阻拦它的空气挠了挠,没用。 另一面的李麦蹦蹦跳跳进了屋,什么也不知道。 · 屋内,晨光丝丝缕缕洒下。 母兔子太凶了,李麦没敢把这只放进去,只能把它的一条腿拴在门边保证它跑不了,再从桌上拿来一把青草和几颗山楂放在它面前。 “看来是真饿了。” 竖着耳朵,白绒绒一团吃得狼吞虎咽。 见它能正常吃东西,李麦就不再管了,开始今天的正事。 将存放在背包里的巢脾取出,将上面附着的蜜蜂小心处理掉后,李麦掏出匕首慢慢地把巢脾表面那层白色的蜂蜡刮下来,漏出里面的蜜孔。 把刮下的蜂蜡放在一块干净的棉布上包好放在柜子上,李麦拿来之前就清洗好晒干的木碗,把巢脾放进去用一个粗圆木棍小心捣碎,然后用麻布包着将蜜挤进陶罐里。 现在的蜜还不干净,里面还有蜡和其他脏东西,李麦用一块新的棉麻将罐口仔细封好放在一边,静置一天,明天再看。 巢脾也要小心收好,明天的蜡烛就靠它了。 等这些忙完,已经正午了,太阳悬在天边照得人暖洋洋的。 李麦坐到椅子上,取出今天得的那一大块烤鹿肉,一块比她脸还大的肉。 她还没吃过鹿呢,听爹娘说,这是官老爷们才会享用的东西。 官老爷们吃的东西吗?——李麦没忍住好奇,哐嗤咬一大口。 天,真的好吃!超级嫩! 嘴里的肉还没咽下,这么好吃的东西,李麦舍不得就这么干巴巴的享用,在背包里翻了翻,看到了那杯葡萄酒。 “我还没喝过酒呢。” 从小到大,爹娘都不让她沾这个东西,但她知道,在家里最大的那棵树下,爹娘给她埋了十坛女儿红,说是在她成亲的那日启封。 李麦端着一盏银色的镂空雕花酒杯,尝试着抿了一口,甜的,满口留香。 蓝天下,绿草边,时不时闪现一群鸟扑棱棱飞过,羽毛扇动的声音忽高忽低,和着潺潺的流水声,一个人、一口肉、一口酒,宁静而悠远。 阳光晃眼,李麦长长打了个哈欠,突然什么也不想干了。 吃完午食,将银制杯具和雕花瓷盘清洗干净,同之前那个装鹅的瓷碟一起收进了柜子中。 李麦直接上床睡觉了,这是她来这儿后的头一次午睡。 耀眼的阳光渐渐西移,天空染上一片淡淡的橙红,李麦揉揉眼睛,醒了。 没有赖床,李麦一咕噜爬起来,今天还有四个簸箕要交给人家呢。 不过,“嗯额——”,李麦放下伸懒腰的手,睡个午觉可真舒服啊。 将火堆点起来,其实天儿不冷,但是李麦觉得有了火,这儿就不显得寂寥和空旷,火堆里时不时发生的声音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就着火光,将需要交易出去的四个、连同她自己需要的三个簸箕一块儿编完,李麦锤了锤僵住的腰,去溪边将今天的虾收了。 她刚刚已经找‘土木老哥’又订了两个大木桶,不过要后天才能收到了,他最近生意好,找他做东西的人可多,她前面排着好多人呢。 这些虾仍旧做成烤虾,省时省力。 中午那块鹿肉太大了,现在还顶在胃里呢,李麦什么也不想吃,怕半夜饿醒,强逼着自己又吃了两串烤虾。 “嗝~~” 吃不下了,再吃真要吐了。 背包里那块儿牛肉放好久了还没吃,李麦把它拿出来,撒上盐和迷迭香架在火上,不一会儿就开始滋儿滋儿冒油。 李麦看着面前香气飘飘的肉,咽了咽口水,没忍住用匕首割了一小块儿尝尝,嘿嘿,好吃。 怕把自己塞吐,李麦立马将剩下的肉装进背包里,眼不见为静。 日已暮,一天又要结 束了。 李麦将做好的背包和人一一交易,换来一大堆材料,剩下的那些明天应该就能做完了。 等背包做完,李麦准备将木桌椅和壁橱也上架。 点开论坛。 【小麦:各位晚上好。明日上架:木制桌椅(一桌带两椅),壁橱。】 几乎没人关注第一样东西,所有人都被最后那两个字夺走了目光。 【俗子爱才:什么玩意儿?壁橱?】 【网恋被骗八毛:壁橱!!!】 【皮蛋瘦肉粥:我猜对了,这儿真不是中国,壁橱都出来了。】 【穿黑丝的性感公蟑螂:我就知道,大佬就是大佬,一出手就不同凡响。】 【我爱喝奶茶:我要这个!!】 论坛上一群人叽叽喳喳李麦都没看,因为她的私信,时隔几天再一次炸了。 跟上次背包的状况不相上下,一连红点直接翻不到边。 李麦一一回复过去,然后发现了一个让她惊喜的东西。 【横冲直撞大野牛:你好,能用炭窑跟你换壁橱吗?】 谁犹豫谁是傻子。 她不是傻子。 【小麦:换。】 【横冲直撞大野牛:能插队吗?】 【小麦:插。】 对面的大野牛看到李麦发过来的那个字,心头一梗。 【横冲直撞大野牛:明晚交易?】 【小麦:好。】 刚关了这个对话框,下一条好友消息也来了。 【土木老哥:晚上好。架子做好了,我发给你。】 【小麦:好,四个簸箕我也拿给你。】 【土木老哥:麦麦,你还需要什么木制的东西吗?我可以用几个木制品换一个壁橱吗?】 【小麦:可以的。】 李麦想了想。 【小麦:一个衣柜加两个木柜,换一个壁橱。】 【土木老哥:好,后天晚上和那两个木桶一起给你。】 【小麦:好的。】 · 这边宁静又安乐,此时森林的另一头却是截然不同的场景。 黑压压的夜,断壁一样的悬崖上,一只巨大的母狼拉长身体仰天长啸: “嗷呜————” 尾音还没落,紧接着此起彼伏的狼嚎响了。 “嗷呜——” “嗷呜——嗷——” “嗷呜呜——” “嗷呜——嗷嗷嗷嗷——” “嗷呜——汪!!” “……” 原本嚎得欢快的狼们,停了。 听着那一阵离他们不算近的、扰民、不对,扰狼的声音,捂耳朵。 这么多年了它们还是没习惯,几头灰狼蹲坐在地上,用后腿搔搔耳朵,整个狼群全是爪子挠毛皮发出的“沙沙”声。 “呜汪——汪汪嗷呜——汪呜——” 见这崽子还在叫,母狼王受不了了,几大步从悬崖边奔下去,飞驰到蹲坐在狼圈外边儿对着月亮一顿嗷嗷的大狗子,“啪!”一爪子扒在狗头上。 “呜嗷~~” 大狗两个前爪抱着被拍疼的狗脑袋,耳朵后翻,低头从爪缝里觑着面前一脸崩溃看着它的‘妈妈’,可怜的“呜呜”几声,安静了。 母狼王无奈地看着面前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崽,无声叹了口气。 自己捡的崽,还能这么办呢。 张嘴叼起狗脖子后的肉,狗狗完全不反抗,努力缩起四只爪爪,任由‘妈妈’将它往窝里叼,独留个大屁股和条大尾巴将地拖出一条濠沟。 13. 灶房诶 今儿起了个大早,天还擦黑,李麦就已经在收果子了。 种在农田里的黑莓与玫瑰果都成熟了,李麦把它们全部摘完,铺了满满一簸箕。 将簸箕放进背包里保存,李麦转身去溪边一趟一趟运水回来把大木桶装满。 没有竹子,否则做个水车,能省多少事儿。 淌过溪流,李麦去另一头的大草坪上用刀割了整整一背包格的青草,回来铺在簸箕上晒干水汽,到时候喂给兔子。 等李麦忙完这些,天已经大亮。 看日头,现在应该已经立秋了,李麦能感受到温度在慢慢变化,不再和刚来的那两天一样,稍微动动就是满身汗水。 喝口水润润喉,李麦没耽搁走到箱子边。 【恭喜玩家获得:外衣×1,亵衣×1,带盖木桶×1,苹果馅儿饼×1,柴棚图纸×1】 【恭喜玩家获得:貂皮×1,木炭×5,带盖木杯×5,木勺×1,石钵×1】 李麦:? 看着今天开出来的东西,李麦有些懵。 老天爷开眼了?全是好东西。 李麦拿起那块貂皮看了又看,乐道:“这么大一张,够做个围脖再带副手套了。” 当然最让她高兴的是那个图纸,因急着去做柴棚,李麦三下五除二将这些东西收好。 木勺放进带盖木桶里,用来装烧开的茶水,杯子整齐的罗列在它旁边。 石钵则靠墙放在桌角落里,她之前还在愁做山楂酒时,山楂怎么锤成泥,用木盆难免会浸进木缝了,现在好了,石钵是捣泥最好的东西。 走到床边,将衣服叠好后放在床上。这一套衣裳表面灰扑扑的瞧着其貌不扬,但李麦的唇角却弯得高高的。 有换洗的衣物,今儿晚上她就能好好洗个澡了。 一切零碎的东西拾掇好,李麦迫不及待跑到工作台边。 【木屋灶房扩建:独立灶房。所需材料:石头×20,木头×50】 【草棚:木头×10,细枝×20】 李麦:!!!这些她都有啊!除了石头。 飞一样地从屋里冲出去,李麦几乎将方圆十米能见的石头全搬了回来。 【检测到:石头×20,木头×50,可建造灶房。是否建造。】 “是!” 李麦站在屋里,看着毫无变化的房子,满脸不解。 啥意思?系统坏了? 等等,李麦突然想起什么,连步跑到门边扒着门框将自己甩出屋外,瞧着房子右侧一片巨大白雾,李麦心定了。 她真是脑子秀逗了,她那小房子哪还塞得下另一间屋子,肯定要建在它外边儿的嘛。 “有灶房了,嘿嘿嘿。” 李麦乐呵呵生上火,把水架上,然后将刚从溪边带回的虾一个个串好开烤。 灶房就等它造着,李麦将昨天盛着蜜的陶罐拿出来,掀开纱布,上面已经凝固了一层白白的蜂蜡,将其小心地取出来和巢脾放在一起,中间便是她要的蜂蜜。 搬起罐子将蜂蜜慢慢倒入碗里,两个碗还没装下,李麦又找来一个木杯才全部装完。 陶罐下面沉淀的一层是不需要的杂质,李麦给倒进溪水里,正好在这儿将陶罐洗刷好,那些蜂蜜还是要装进这个罐子里保存才行。 将三个容器腾空,蜂蜜倒完总有挂壁,李麦留着没动,将烧好的水倒进带盖木桶里存放,等凉了和热水混着冲泡,今儿一天她都有蜜水喝了。 李麦忙活的功夫,灶房建好了。 一大步跨过去,李麦迫不及待地推开大门,里面的空间和她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差不多大,左侧开了一扇门连通房间,后面还有一扇,右边则是几个打开的窗户,阳光透进来照得灶房光彩明亮。 它不像之前新得木屋时那样空荡,门边左手旁就是灶台,上面一口巨大的铁锅,耳边横着一把铁锅铲。 门右边则是一排带门的柜子,可以用来放碗碟。 李麦越瞧越乐呵,来回几趟将碗筷杯盘全部收进碗柜里,还剩很多空当,瞧着零零碎碎的,但她还是开心。 这儿越来越像个家了,而不是之前那个空荡荡、朝不保夕的临时居所。 灶房弄好了,柴棚也跟着安排上,就安在后门处,到时候推开门就能取柴火,方便得很。 等一切备好,李麦搬来一堆柴火,又从外面取了不少草木灰和一些火种,点火烧水,开煮她锤碎的那些巢脾。 等温度上来,巢脾里的蜂蜡就会慢慢浮上来,这个东西不讲究什么火候,用不着她不错眼盯着,别烧干就行。 李麦要开始她今天的第二件大事,泡果酒。 从背包中把洗好的山楂一捧一捧取出来,边看着锅里的东西,边给山楂去核。 太阳渐渐高了,锅里的蜂蜡越聚越多,一片白茫茫,李麦手边的簸箕里也堆着慢慢当当的去核山楂。 李麦蹲下身将火抽掉,让蜂蜡慢慢凝固。 同时将去好核的山楂捧起装进石钵里,一下一下把它们全部捣成泥,那个大陶罐李麦之前就已经搬进了灶房,就在后面的角落里放着。 太重了,李麦没有再移动它,先后几趟将果泥倒进去,等山楂泥全部装进去,陶罐才刚刚到一半。 先试试,如果不错的话,她下次再去多摘点。 抬起陶罐,将刚刚滤好的蜂蜜淋进去搅匀,最后将之前烧好凉透的水缓缓没过一指深。 一切就绪,李麦凑到罐口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用两块叠在一起的纱布将罐口仔仔细细封好,之后几日每天打开搅拌一下即可。 弄山楂酒的时间,蜜蜡也全凝固了。 用手将一大块儿蜂蜡掰成几小瓣,李麦抱着它们从小木门踏入房间,走到工作台前。 【检测到您已拥有材料:蜂蜡x2,棉线x1,可制作蜂蜡蜡烛。是否制作?】 棉线是这两天拿背包换来的,她今天做的蜂蜡很多,能做十二根蜡烛,李麦只用了一半儿,剩下的蜂蜡她要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好累啊。” 从早上到现在她就没停过,一直围着灶台转,现在东西都弄好了,太阳也移了正位,李麦准备出去走走,这两天都在家里,给她憋坏了。 “咕噜~~” 当然,李麦抱着自己咕咕直叫的肚子,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先填饱它。 “哐”的一大口,新得的苹果馅儿饼去掉三分之一,李麦将自己摊进椅子里,放空脑子呆呆望着窗外明亮的日光。 她刚想眯一会儿,余光忽地闪过一道黑影,吓得李麦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从椅子上‘咻’地立起来,李麦趴在窗边前后左右使劲儿瞧,什么东西? 看半天见没瞧见什么,李麦不放心地跑出去,围着房子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仔细又检查了好几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是我看错了?”

李麦不确定,这么找都没找到,或许真是她被太阳光晃了神。 可虽是如此,李麦还是有疑虑,刚刚准备外出的心也淡了。 一下午的时间,李麦待在家里将两个壁橱连带着所有的背包,全部盯着工作台做好。 同时手上也没闲着,用藤条又编了两个肚子更大的鱼篓用大石头压进水里,至于它最后到底进鱼还是进虾,她不挑,她都要。 明天晚上她就能收到两个大木桶了,到时候全部用来养它们。 等这些都好弄,李麦缓了口气。 但其实有个东西,一直压在她心底让她提心——盐。 这个东西她逛了这么久还是没找到,甚至是一点踪迹都没有。 靠宝箱给的那点儿盐,一是少,二来也不稳定。 就看今天开出来的这些,除了个馅儿饼能吃外其他全是工具,要真靠那俩宝箱过日子,李麦觉得用不来几天,她就能饿翘边儿了。 “得再往别处走走了。” 那片林子她还从没进去过,主要是不敢去,那里面又黑又暗,她猜这林子绝对小不了。 一踏进去,周围全是树,树又不像人长了张能辨认的脸,她怕她进去没多久就要迷路。 可……想起今天一闪而过的那道身影,李麦叹气。 “怎么觉得危机四伏的,之前都没有啊。” 若只是小动物来偷点儿菜也就罢了,就怕是狼、熊之类的大家伙,她出去走一天好不容易带回点儿东西,一回来家没了,她找谁哭去? 想想就头大。 · 同一片地点,不止她头大。 就在李麦家旁边的林子里,一只大狗被一头狼抬爪子“啪啪”几下扇在脑袋上,带起的风带起了几片叶子,飘飘扬扬。 “呜呜——”,狗狗勾着脑袋缩在树下,被它哥劈头盖脸一顿骂。 “嗷呜呜——嗷呜——嗷!” 看着它弟这窝囊养,灰狼越想越气,张开大嘴一口咬住面前某个黑黝黝的圆鼻子,“呜呜呜——!!” 你这头教不了的大蠢狼! 比谁都吃的多,光长肉不长脑子! 说了多少次了,那个地方进不去进不去,进不去!你个要死的非要闯! 天天撞得嗷嗷嗷地跑回来,吵死了!! …… 好吧,狼承认,它们本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只要狩猎完,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但它这个蠢弟弟,叫得实在太难听了! 别狼都是有调子的“嗷呜”,这个笨蛋每次都叫不对。 那么简单的“嗷呜~”,在它嘴里最后总会变成“呜嗷~”,说了一万遍它叫反了,非不听! 还自创了一套叫法。 “汪”是个什么鬼东西!! 大狗被它哥这一嘴吓得又要开始“呜嗷”,被狼眼疾爪快的一爪塞嘴里堵住了。 眨巴眨巴圆眼睛,口水顺着它哥的爪子滴溜溜往下流。 看着面前的弟弟,灰狼再一次心软了,将爪子从狗嘴里拿出来,在它头上安抚地拍了拍,顺道把口水擦干净。 “嗷。” 走吧。 看着前面晃着肥屁股、一步三回头的‘崽’,灰狼磨爪。 它弟弟实在可爱,整个狼群里最可爱,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身子,圆圆的尾巴。 哼,要不是长得可爱,早被打八百遍了。 14. 狗狗我进家门啦 忙起来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眨眼的功夫,天黑了。 一只比狼王体型还大的狗趴在狼圈的最外围,大脑袋搁在两只交叠的爪爪上,眺望着某个方向,嘴角缓缓渗出一线白光。 母狼王看着又盯着那个方向流口水的傻儿子,“……” 为什么呢?这只崽明明小时候挺精明的,跟其他崽子抢奶喝、抢肉吃时鬼点子一堆一堆的,大了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狼哥哥正搔着耳朵抓痒呢,面前突然黑了。 狼哥抬头,它英明神武的妈妈路过它,正朝着它那个笨蛋弟弟踱步过去,爪垫触及地面没有一丝声音。 那个笨蛋什么都没察觉,晃着条大尾巴、圆滚滚的嘴筒子一努一努的不知道在嗅什么。 害怕蠢弟弟又挨打,狼哥‘唰’地站起来,也不敢多做什么,只紧紧张张地跟在它妈身后,不错眼地盯着看。 那个本就不大的狗脑子,正努力回忆那股贼吸引狗的香味时,尾巴忽地传来一股不能忽视的痛感,‘咻’地缩回尾巴,狗踮起两条后腿跟人一样蹦哒起来。 刚想回嘴掏狼,发现身后是‘妈妈’,狗狗瞬间委屈了,咕噜一下歪倒在地上,翻着肚皮将尾巴弯到母狼王面前,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望向头顶上方面无表情的‘妈妈’。 “呜呜——” 妈妈为什么咬我尾巴,好疼好疼的。 母狼王看着面前这只惯会撒娇的崽,狠下心没搭理。 “嗷。” 跟上。 狗狗躺在地上,看着没搭理它、径直走向林深处的母狼。 狗狗:? 狗狗:妈妈怎么不理它了,它失宠啦?! 狗狗大惊失色,刚想站起来,一条舌头出现在眼前,鼻子被舔了。 是哥哥! 狗狗刚刚歪起一点点的身子立马又躺下了,甩着大尾巴、嗓子里“咕噜咕哩”的享受着哥哥爱的舔舔。 狗狗脸被舔湿了大半,前面的母狼王没听见脚步声,回头,就见它两只崽凑在一起,跟夜晚水边的赖克宝一样,按一下响一声、按一下响一声,玩得‘不分青红皂白’。 母狼王:…… 母狼王:废了,废了,这一窝都废了! “嗷呜!” 月光穿过茂密的枝桠撒向人间,一前一后三只‘狼’,前面的高大威武,后面的,鼻青脸肿。 · 此时的李麦,如预期那样收到了某人传过来的炭窑,圆圆的用石头垒的一大个。 大野牛心细,也或许是为了结个善缘,除了炭窑外,他还将烧炭的方法发给了她。 李麦礼貌道了谢,将人家的好记在心里,有时间她会报答的。 “这么大一个,放哪儿呢?” 李麦围着房子周围走了一大圈,决定放在离她家不远的后山上,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大点儿的小土坡。 烧窑需要超多的木头,李麦不准备自己砍,太累了,点开聊天框,李麦用一个壁橱和凉拌鼻毛换了几百根木头。 今儿天已经黑透了,她不打算再做什么大事,将炭窑放好李麦就回家了。 所有的背包都已经交易完成,从明天开始她要开始正式做壁橱和人交易了。 壁橱做得比背包慢多了,一个时辰才能做一个,一天也出不了多少,但换来的资源却是背包的好几倍。 算起来,今天已经是她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七天了,或许是大家手头都宽裕,加上之前的‘秋季论’,所以价格给的普遍都不低。 也有除了材料外,只给十根木头的,李麦都做了。 这东西不同于其他,在冬季或许是能救命的,李麦不愿意冒险。 人命啊,多珍贵的东西,容不得半点儿闪失。 论坛上,收到已经收到壁橱的大野猪po了张照片到网上,群里一片鬼哭狼嚎。 【痛不欲生煎包:啊,大壁橱!】 【手下留情啊妹子:@横冲直撞大野牛,哥们儿也开出壁橱图纸了?】 【我要回家:今天是怎么回事,先是有人训了鹰,现在又出来个壁橱,老天爷你看看我啊!信男一生向善,别把我忘了啊!】 【横冲直撞大野牛:@手下留情啊妹子,我没开出这个图纸,用炭窑跟小麦换的。】 【风浪越大鱼越贵:大家有没有发现,这种大型的东西,一般有人开出来之后,其他人就再开出的可能了。】 【狡猾的像条宽粉:什么玩意儿?炭窑?!】 【扶老奶奶闯红灯:好好好,大家手里都有好东西,就我没有!!请苍天、辨忠奸!】 【关你peace:@风浪越大鱼越贵,哥们儿我也发现了,小东西、吃的那些大家都有,但这种大件系统只会给一个人。】 【土木老哥:这个游戏一直在做平衡,我觉得之后大家应该会有见面的机会。】 【一身猪毛:@横冲直撞大野牛,哥们儿咱们私聊,我也想和你换个炭窑。】 李麦边用木杆搭晾衣架,边看着群里人耍宝,乐得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现在这样的生活,让李麦觉得安心又宁静,一辈子这样过,好像也不错。 · 一早,李麦推开窗户,溪流声渐渐入耳,一股清新嫩白的空气迎面而过,凉凉的。 走到工作台边,将晚上做好的壁橱交易出去换回一堆棉麻、铁锭,李麦打开工作页面。 【木制水车:放在较湍急的流水处引入新鲜水流。所需材料:木头×40】 水车?! 做做做,立马就做! 李麦一秒钟都没犹豫点了同意,转瞬间墙角那一大堆木头最上层的一整片化为白光消失了,转为一架巨大的透明木制水车浮现在她面前。 李麦忙不迭跑到溪边,沿着水流一路往上,找到离家最近的、水流相对最湍急的位置将水车小心放下。 【检测到玩家放置水车。所需材料:木头×30,铁钉×20】 放置还需要材料? 李麦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但没办法,都到这儿了,她也只能同意。 “我倒要看看,你多要我这一堆东西是要干什么。” 下一秒水车落成,与之前放置好之后就结束的样子不同,这次水车落成后,在其上方凭空架起了一长条空心木管,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过后,木管一路延伸到家,然后便又悄然消逝了。 李麦看着面前神乎其神的一切,呆楞了一瞬,下一秒飞奔往家跑去。 她对这儿的一切都太熟悉了,放在屋外储水的木桶上方,赫然多了根管子,管前一个木片,李麦实在难掩好奇,上前伸手轻轻掀开,水自口中潺潺而下落入桶中,与静水相撞,发出“啪啪”的声响。 老天爷,这世上还有这种好!东!西! 李麦双手合十,虔诚低头祷告,感谢真武大帝,感谢如来佛祖,感谢观音大士,感谢爹娘。她以后再也不用一桶一桶往回提水啦! 一大早就得了个水车,李麦高兴的心如何都抑制不住,弯着嘴角出门去开宝箱了。 刚走了几步路,李麦眼 底的欢愉便被浓重的疑惑取代。 那又是个什么? 眨巴眨巴眼,李麦看着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的、已经断了气的野鹿,一整个懵掉。 这么大一头鹿,咋死的? 李麦无措地环顾四周,离她最近的树都要十数米的样子,看是不是撞死的。 那就是被咬死的。 那么问题来了,谁咬死的?什么东西咬死的? 等等…… 李麦木着眼觑着面前那只鹿,能咬死这么大一头鹿,还特意放在这个位置…… 李麦背心‘唰’地就透了。 她身边有这么头骇人的野兽,她却一直没发现,任由它摸清自己的路线,将死鹿放在她的必经路上示威。 还是说,这其实不是野兽咬的,是人。她住的这块地是有主的吗?主人来提醒她了? 不对,李麦拍拍脑袋,若真有主,直接来找她便是,犯不上用这种方式吓唬人。 李麦在这儿想得脑袋都要秃了,躲在前方大树后的狗子,见人盯着那头鹿死活不动,有些急了。 原本缓慢晃动的尾巴开始无差别攻击周围的空气,然后,不幸误伤到身边的狼哥,换来一大口‘爱’的啃啃。 狗狗委屈了,晃晃脑袋将脸上的口水甩个半干。 人怎么不动呢,不喜欢鹿吗?狗狗转身,那它再去猎别的给她。 只是狗头刚扭过去就被狼王无情镇压。这崽子真的笨得很,那人明明是在害怕。 狼王动了动,转身,用后腿飞起一脚将蠢儿子狠狠踹了出去。 那边,原本还在发呆的李麦,被远处传来的巨大一声“呜嗷——”给吓清醒了。 将一抬头,就看见一团黑漆漆的不晓得什么东西,咕噜咕噜从树林里滚了出来,撞到另一棵树后停下来了。 李麦眯起眼仔细瞧过去,那是……狗? 一大团已经站起来了,正呼啦啦甩头,李麦貌似好像听到了皮毛晃动发出的声响。 身上的毛顺了,大狗站稳,才刚抬眼就见不远处的那‘只’人正在看它。 哈呀,人看我啦! 大狗乐地张开嘴巴,也不管送它过来的狼妈狼哥了,晃着条大尾巴屁颠儿屁颠儿就朝李麦奔去。 很怪,对于飞奔过来、舌头在外面滴溜溜甩的大狗,李麦奇异地不觉得害怕。 在死鹿旁边停下,狗嘴巴张得大大的,乐呵呵地看着面前的李麦。 人,我送的鹿你喜欢吗?我和哥哥抓了好久才抓到的。 李麦看看狗、看看鹿,“这是你咬死的?” 狗听不懂,但狗通过看李麦的表情和动作,一下猜到人是在夸它,立马坐在鹿头旁边骄傲地挺起胸膛,高高昂起狗头看着李麦,一脸求夸奖。 李麦见它这傻样儿,笑了,“哇,你真棒,一只狗就能猎到这么大一头鹿诶。” 狗尾巴越搔越快,要不是太胖了,恐是要起飞了。 知道是这条大狗猎来的鹿,李麦放心了。 慢慢走上前蹲下,见狗狗还坐在一边乐呵呵地瞅着她,一动不动,李麦试探着伸出手碰了碰那头鹿,狗还是没动。 好了,知道了,这是送给她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既然给了那她就收下,李麦抓起那头鹿的两个大角,背过身卖力要往回拖。一下,鹿没动,李麦不死心又拽了一下,诶,动了!她就知道她能行。 李麦眼睛锃亮回头,而后瞬间熄灭。 狗叼着那头鹿,亦步亦趋跟在李麦身后往家的方向去。 15. 原住民出现 狗子紧紧跟着李麦,在经过某处时微微顿了下,见无半分往日的阻碍,翘起尾巴叼着鹿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李麦在篝火旁停下,狗子识趣地上前,将嘴里的大家伙卸在李麦脚边,抬头眨巴着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她。 被它这副模样可爱到,李麦伸手摸了摸狗子的脑袋,“谢谢你,你有名字吗?” …… 她又忘了它不能说话,李麦轻笑,俯下身满脸温和地抚了抚那两只不时抖抖的耳朵,“那就叫你百福吧,好不好?百福?” 狗子好像听懂了,在李麦第二次唤“百福”时,紧跟着“汪”一大声。 见它应下,李麦高兴地不住呼噜那颗圆乎乎的狗脑袋,“百福,百福。” “汪汪汪——” 不远处的林中,默默跟来的狼王和狼哥,站在巨大树下看着一人一‘狼’相处得如此和谐,喉咙里呼噜两声,放心地转身离开了。 李麦对这一切毫无所察,只是在在收卷心菜时突然想起,她好像忘开宝箱了,得了百福让她高兴得忘了正事。 将地里成熟的卷心菜、洋葱、荞麦这些全部收割干净,再把背包里唯一的苹果树苗种下,还剩二十八单位是空的。 “没有种子啊。”这也是个麻烦事儿。 走到宝箱边得到今天的材料。 【恭喜玩家获得:银币×10,丝绸袍裙×1,银制灯架×1,镜匣×1】 【恭喜玩家获得:烤山羊×1,铜币×10,袋装大米×1,白萝卜种子×20】 【白萝卜:成熟三天可采摘】 大!米! 李麦两眼放光,几乎是扑在那个布袋上,看着里面白花花的颗粒们,乐得眼睛都瞧不见了。 “百福,咱们今晚喝粥!” “汪!” 将种子种下,李麦迫不及待地生火开始做饭,那块烤羊很大,她能和百福分着吃,就是不知百福喝不喝大米粥了。 李麦想了想,又从布袋里抓了一把放进锅里,还是多煮点吧,百福若实在不喝……那就不喝吧,少给它舀点儿便是了。 此时夜色已经慢慢暗了下来,李麦看着趴在灶房门口,正百无聊赖地甩尾巴的百福,心底渐渐沉静。 今天屋里多了百福,明明只是一条狗,不能说话无法交流,但李麦就是觉得安心,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安心。 “百福。” 狗狗抖抖耳朵立马扭头,“汪。” 李麦从背包里拿出之前烤好的牛肉递到百福嘴边。 呀,它之前闻到的味道! 百福一秒钟都没犹豫,张开嘴哐当一口就叼走了。 灶塘里还烧着好些栗子,等粥的时间,李麦用木叉子一个个勾出来,拨开,放进百福的专属木制饭碗里。 一人一狗双双窝在灶火边,吃地头也不抬。 月亮隐在云层里,今天的天较昨日格外黑些。但李麦有蜡烛有灯台,房间里烛火明亮。 将‘土木老哥’传送过来的东西全部收下,按之前说好的交换出去一个壁炉。 两个大木桶放在厨房靠墙的位置,明天开始,她收到的鱼虾就全部养在这里了。 至于那三个柜子,李麦都放在自己房里。她如今也有换洗衣物了,衣柜里总归不显得那么空荡。 只是今天忙着跟百福玩儿,鱼篓没收,陷阱也没去看,几乎是玩了一下午,除了吃饭啥也没干。 但李麦过得很开心,坐在明亮的篝火边,拿着棉麻穿针引线。 她要给百福做一个小窝,现在太晚了没有地方找草絮,她就先缝个垫子出来,让百福今晚不至于睡地上。 如今天气一天天转凉,这附近又没有医馆,可不能生病,她家谁都不行。 李麦缝垫子的时候,百福就老老实实趴在她脚边,不时抬头四处望望,没听见什么风吹草动,就又趴下来盯着李麦手里的东西,眼睛乌亮亮。 篝火,女人,大狗,温暖而祥和。 ? 晨曦第一缕阳光洒下,但李麦不是被光亮照醒的,而是被垂落在床边、舔得湿漉漉的手指唤醒的。 慢悠悠从床上坐上来,揉揉眼睛,李麦:“百福,早。” “汪~!” 一人一狗晃到溪边,李麦拿出昨儿晚上顺手做的一块小巾打湿,给百福仔仔细细、好好洗了个脸。 然后就被某只哗啦啦甩毛飞出的水,弄湿了一身。 李麦:…… 用干毛巾把打湿的衣服稍稍擦干,觑了眼身边呼哧呼哧直乐的狗子,李麦叹气,自己养的,还能咋办呢。 值得宽慰的是,今儿三个鱼篓里的进项都不错,有好几条大鱼,虾更是快爆仓了。 将三个鱼篓都拿给百福叼着,李麦甩着手、悠哉悠哉地进了灶房。虽然傻了点儿,但百福还是很有用的。 工作台仍在敬职敬责地做着壁橱,今天的面板上开出了一个好东西。 【地板:防潮隔热、平滑光亮的木质地板。所需材料:木头×10,铁钉×5】 想瞌睡送枕头,昨晚上李麦放狗窝时就在嫌弃地上全是干泥,会弄脏百福的窝,今日就得了地板,真是好事成双。 地板让它铺着,李麦带着百福去开宝箱,摸着身边毛绒绒的狗脑袋,“百福,以后这个活儿我就交给你了哦。” “汪汪!” 【恭喜玩家获得:木制推车×1,金橙肉丸×1,草莓苗×10,小麦种子×20,鹿皮×1,卡梅林酱×1】 【恭喜玩家获得:告示板×1,碳×10,棉麻布匹×1,猪肉馅饼×1,小包胡椒×1,孜然×10】 李麦看着那辆厢式推车,陷入了沉思。 给她这东西干什么?卖东西?这鸟不拉屎的地儿一个人也没有她卖给谁?自己吗? 还有那块告示板,黑漆漆的,上面什么也没有。 尽管疑惑,但李麦还是把它们都带了回去。 推车就安放在柴棚里,告示板则用钉子钉在了木门上。 告示牌刚用钉子钉好,神奇的一幕出现了,黑漆漆的面板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白色醒目。 【秋:78天。瓦利小镇上的人抱怨,最近大豆越来越少了,煮出来的浓汤都不如以往粘稠,酒馆里的麦酒淡得跟水一样】 李麦:??? 瓦利小镇?好耳熟的名字。 李麦闭着眼睛,开始努力回忆她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瓦利、瓦利,对了! 迅速将光屏打开,李麦在消息通知那一栏一路往上翻——找到了。 【铁壶:铁质的容器,瓦利镇上最好的铁匠‘德贝特’的得意之作,一次可装1000ml水。制作 材料:铁锭x2】 看着这行字,李麦笑了,“看来论坛里那群人都猜错了,游戏不是想让我们见面,而是想让我们融入这个世界。” 李麦目光扫过柴棚的位置,看来那一架小推车就是她进入这个世界,要做的第一件事。 “卖东西吗?我最在行了。” 而且大豆她前天才收了满满一大桶,最基本的售卖物品保障了,现在的问题是,她该怎么去到这个瓦利小镇。 她之前来回转悠了那么多地方,全都人迹罕见,没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李麦还在发愁呢,原本安安静静蹲在脚边的百福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忽然转身汪汪大叫着冲出门去。 李麦也不再想,一脸凝重地跟了出去。 屋外已经熄灭的篝火前,一个穿着银白铠甲、腰间别着一把短剑的中年男子,正牵着马浑身是血的站在那儿。 李麦被他那血呼啦咂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美丽的女士,我能向您讨要一杯水吗?” 百福牢牢将李麦护在身后,塌着腰,前肢微微伏地,将她与某不明骑士隔绝开。 那副凶狠的样子,似乎只要前面人有动作,它就会立刻扑上去咬死他。 百福喉间呜咽的声音,惹得那匹马用前蹄不安地一直刨地。 “哦女士,你的犬真棒,如此高大又护主。” 李麦不搭腔死死盯着他,哈特曼抬抬手,“哦女士,别紧张,我只是想讨杯水喝。” 有百福在,李麦确实安心很多,见来人确没多余动作,“多谢夸奖,我端水来给你,不过你只能站在那儿,不能往前一步,否则我会让百福咬断你的喉咙。” 骑士非常安分,站在原地左手抚右胸,朝李麦微微颔首,“哦当然,当然。女士不用紧张,我真的只想讨杯水喝。” 李麦拍拍百福的头,示意它待在这儿好好盯着这个人,她进去取水。 银甲骑士接过水,几大口迅速干完,从马背上取下一个皮袋晃了晃,递到李麦面前,笑着询问:“美丽的女士,我能再要一杯吗?” 日头高照,两人坐在李麦搬来的椅子上。 “这是伯格公爵的领土,沿着这个方向穿过林地,再淌过一条小溪,就到女士所说的瓦利小镇了。” 李麦将昨天烤好没吃完的栗子递了一把过去,“多谢大人,冒昧的问一句,您现在就走吗?” 哈特曼将手隔开老远放在李麦手心下方,“是的女士,我还有任务在身,得马上离开,多谢你的招待。” 李麦努力套问着信息,这是她来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骑士大人,请问瓦砾小镇有多少人口?进城需要缴纳入城费吗?” 哈特曼很耐心地替这位、说是从未独自进过城的小姐解答疑惑,“瓦利是这附近最大的城镇,属于伯格公爵的领地,常住两万多人口,但入城费不贵,进城时给入城官缴纳两个铜币就好。” 李麦:“如果我想带一车货物进城,需要额外缴纳入场费吗?” 哈特曼了然,“哦当然女士,若是你携带货物入城,则需要多缴纳4到6枚铜币。” 李麦想着宝箱中开出来的十枚铜币和银币,放下心来。 天色不早了,哈特曼要赶路,拿着李麦给的一小罐蜂蜜,哈特曼起身告别:“愿上帝保佑你,美丽的女士。” 16. 沙漏 哈特曼离开了,但李麦的心却不再安定。 一想到能出去,不用再被困在这座深山里,李麦就抑制不住的激动。 “大豆,麦酒……” 李麦看着告示板上的东西陷入沉思,大豆她知道,但麦酒该怎么做? 李麦想起之前从宝箱里开出的唯一一杯麦酒,有些后悔将它卖给别人了,当时尝尝或许还能知道里面有些什么,现在就只能抓瞎。 “算了,卖不了麦酒我可以卖果酒。” 只是这次就没办法了,山楂酒最少得放两三个月才好喝,半年就最好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李麦边收割小麦边琢磨,几天后她去镇上能卖什么呢?鱼虾?大豆?野果?蜂蜜? 这些都太常见了,能够在山里直接找到,但是珍贵点的动物毛皮她又没有,唯一的几块兔子皮和鹿皮,她要自己留着做衣服。 冬季快到了,还穿身上这身单衣她可能会被冻死。 等等,像是想起什么,李麦的目光倏地投向屋后的小山坡。 她有炭窑,她能卖碳啊! 马上就到冬天了,碳的需求量肯定少不了,但是据哈特曼所说的,瓦利是个大城镇,卖炭的肯定少不了,她带去的炭不知能卖去多少。 其实真正好卖的东西还是只有自己能做得最好,独家、没有替代性的生意永远是最好做的。 思考了半天,李麦决定把自己能卖的都带上,然后根据价格再说,先卖贵价的,不是很需要的,价格太便宜的还是留着自己用。 既然要去买东西,那虾酱就应该提上日程了。 指挥百福去把虾篓全部收上来,李麦去抓桶里的虾,然后一起全部晾晒在簸箕里沥干水分。 游戏给的盐还有很多,李麦把它们通通拿了出来,陶罐也洗干净晾晒好。 虾还在晒,李麦开始处理那一大堆小麦。 家里没有连枷,李麦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将麦穗一把把放在石板上,拎起棍子用力敲打,让麦粒从壳里顺利脱出来。 才敲了一会儿,李麦就累的不行了。 没办法,李麦就剩下的小麦平铺在地上,让百福在中间反复踩踏,借助重量让麦粒脱落。 把麦穗都拾掇完,天也黑了。 李麦将晾晒在外面的虾拿进来,去壳斩碎,放入大量的盐搅拌均匀,再一层层铺入陶罐中,用勺子压实,盖上纱布封紧,最后压上一块洗干净的大石头。 其实若是有酒就最好,淋一些在最上面,既能防腐又可增香,奈何她什么也没有,只能简陋地弄上了。 揉揉酸胀的腰,李麦停了停,却没像往常那样休息。 摆摊需要好些东西,越齐全越好。告示板上显示现在已经是深秋了,过不了多久便要入冬,她害怕现在不去,等进入冬季她就去不了了。 大雪封山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家里有个伙计的哥哥便是那年深冬进山打猎,之后再也没回来了。 借助了烛光,李麦用藤条又编了两个簸箕,不晓得这个世界有没有这个,她先做几个看看,试试水。到时候背几根藤条去,要是好卖,她可以现场直接编。 揉揉已经开始迷糊的眼睛,李麦将她为数不多的钱币拿出来,10个银币再加10个铜币,还有一个50克重的银块。 之前哈特曼在的时候忘了问,不知道50g银块能换多少个银币,1块银币又能换多少铜币。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也没别的招了。 拍拍一直趴在她脚边陪着自己的百福,“走吧崽崽,睡觉了。” · 一觉到天亮,撸了把百福毛绒绒暖呼呼的狗头,李麦迅速起身。 先把工作台上的壁橱交易了,再去收鱼收虾,至于宝箱就交给百福了,她给它拿了个小木盆,将收到的东西全部放在里面拖过来她处理。 李麦回来时顺便把已经成熟的辣椒、亚麻之类的都收割了。 山楂酒、虾酱都要等,急不来,李麦就想着再做点儿别的去卖,正好背包能保鲜,是个存食物的好东西。 但不管做什么,她都要先把小麦粒磨成粉,取出石钵,耐心的先把小麦锤成细碎颗粒,最后再一层层慢慢研磨成粉,这个过程花了李麦大量的时间。 “天呐,好累。” 将自己摔进椅子里,李麦觉得自己的手要废掉了。 看看快躲到林后面的日头,李麦突然想起她早上让百福去取的东西,怎么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看见? 把手冲洗干净,李麦踏出灶房,一打眼就看见外面埋头不知道在啃着什么的百福,李麦默了。 地上超大一块肉,看那个瓷碟就知道这一定是宝箱里开出来的东西,难怪这家伙不进来,在外面吃的头也不抬,能想起她就有鬼了。 李麦早就发现了,相比于那些生肉,百福更爱吃烤过的有味道的熟肉,箱子给出的食物刚好符合他的要求。 “百福。” 正在啃烤牛肉的大狗子听到某人的声音后,倏地僵了僵,然后自以为隐蔽地挪了挪,拿个大屁股对着李麦,嘴里吃的更着急了。 李麦:…… 李麦:并没有人跟你抢,好吗? 不去管那只小气巴拉的狗,李麦走到一边看向底下全是泥巴的木盆,眸光微闪。 这个世界给的食物越来越少了,唯一的一个还被某只不要脸的单独吃掉了,她连味儿都没闻着。 她有几天没逛论坛了,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和她一样。 边想着李麦边从木盆里拿出一个她颇为熟悉的东西——沙漏,以前在家做糕点时就常用它,在此处再见,李麦一时还真有些怀念。 只是在看清它的介绍之后,李麦原本柔和的表情霎时皲裂,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盯着它,直接傻在了原地。 【神奇沙漏:投币缩短物品制作时间,农田不可用。】 缩短时间,是她想的那样吗? 李麦激动地起身,站得太猛,身体不自控地晃了晃,扶住不知何时凑到身边的狗头,等眼前的眩晕过去后,李麦拿着东西拔腿就往灶房里跑。 似是害怕空欢喜一场,李麦小心地把沙漏放在床山楂酒的陶罐上。 【普通山楂酒:28天后可开盖饮用。一枚 铜币可缩短十二个时辰】 想了想,李麦没放铜币,从背包里取出一枚硬币,放进沙漏最下方的长形纳口里。 【普通山楂酒:16天后可开盖饮用。】 16天,看来一枚银币等于十二枚铜币。 李麦又往里放了一枚银币,将时间缩短到4天。先这样,若是进城的时间提前,她再往里塞铜币。 想着进城后更为丰厚的物资,李麦乐呵地将之前烤好的栗子抓了一把放进百福的饭盆里,哼着小曲往门外去了。 从宝箱里得的其他常见日用品李麦分类放好,无非就是衣服、餐具之类的,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今天的工作台开出的图纸也一般。 【鱼竿:挂上鱼饵抛进河水中,总会有收货的,不论是什么】 他现在有鱼篓,鱼竿这类东西对她而言就显得用处不大了。 而且她每天都那么忙,根本没有那个闲情去钓鱼。 等忙完这一阵,她得带上百福去溪那边看看,周围这一圈她都已经摸索得差不多了,该向外探探了。 · 李麦在这边琢磨怎么挣钱,另一边的狼哥也在琢磨,琢磨怎么绕过狼王——也就是它亲爱的母亲,去找它可爱的弟弟。 他已经好久没看见它弟弟了,舔毛都舔得不顺畅,后背痒痒也没有狼抓。 今天凑过来想给它舔舔、却被一脚踹飞的狼:…… 狼哥趴在狼圈里,小心打量着它爱趴在悬崖边的母亲,借着夜色悄咪咪挪动着后腿,慢慢往外蹭。 大晚上的,狼王正趴着闭目养神,耳边悉悉索索有不少声音,听着没什么特别。 故而狼王也就没发现,它鬼鬼祟祟的大儿子,正一步一步慢慢往林中挪。 嘿嘿,顺利偷跑出来的狼哥,偷偷晃了晃垂在屁股后面的尾巴尖——跟它可爱的弟弟学的,得意。 一路小跑到小木屋边,害怕被它妈发现,狼哥不敢用太大的声音,只能凑到离小木屋最近的位置,轻轻“呜呜”了两声。 百福耳朵好极了,颤了颤耳尖立马听出它哥的声音,从窝里一跃而起,“嗷汪呜汪~~”就往外冲。 躺在床上的李麦被吓了一跳,披上衣服跳着脚跟着往外跑,边跑边喊:“百福你慢点儿,是什么东西啊,我看看你先别咬……死了……” 看着外面亲亲热热你追我赶的两只,李麦默了。 哦,认识的啊。 天太黑,李麦只能看见模糊的两坨,乌漆麻黑,在远处的空地上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兄友弟恭的样子,李麦瞬间没兴趣了。 扯了扯衣角,李麦打个哈欠回屋了。 另一边,狼王望着天边的满月,忽然来了兴致,仰天:“嗷呜——” 下面原本趴着要睡觉的狼们,一听这声音瞬间清醒,霎时间,狼群里一阵‘鬼哭狼嚎’。 只是—— 狼王眯了眯眼往下看,果然,灰崽平时扒的地方,此时已经空了。 爪下岩层碎裂,都不用想它就知道那家伙去哪儿了,狼王暗自磨牙,看来之前还是收拾少了。 17. 为进城做准备 从昨晚的满天星就能猜到,今天会有个好天气,果不其然。 李麦决定明天进城,所以今天要将东西都收拾好。她已经用各种物资和凉拌鼻毛换了大量的木头,等回来再开始烧制。 李麦不打算卖碳了,冬季来了,她怕自己都不够用。她准备做回她的老本行,卖吃食糕点。 现在手上的食材不多,李麦准备先做两样试试水:到口酥和榛子饼,这都是她在家常做的东西。 但不论做哪个都需要一个重要的材料——猪油。 她手上没有猪,宝箱也从来没开出过这个东西,一切还得谢谢百福。 今儿早上她起床推开门,一打眼儿就瞧见了院子里多出一头死掉的大野猪,獠牙那么老长,李麦乐颠颠地从背包里取出蜜烤羊肉,回屋里想奖励给立功的百福。 哪知这家伙看见她了就躲,李麦拿着肉瞅着在窝里哼哼唧唧、把头深深埋进爪子里的狗子,不解。 怎么了这是,干嘛拼命想把头藏起来? 往常见着吃的不是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往上扑吗,今儿撞邪啦? 李麦不放心,害怕是不是抓野猪时被獠牙伤到了,迅速将肉往旁边一搁,一扭身骑在狗身上,爷们儿开始战斗! 李麦腰一探伸手抓住百福两颊的腮帮子肉就往后扯,百福被扯得不舒服开始挣扎,李麦趁着这个时机赶快往它脸上看,奈何力气不够,脸刚凑过去就被百福瞬间挣脱,李麦一顿。 伸手,一人一狗霎时扭打在一起,屋里狗毛齐飞。 最后还是百福害怕背上的两脚兽受伤,这才老老实实停下了。 李麦累得满头大汗从背上下来,这家伙,怪不得能猎猪呢,比过年的猪还难按! 抹了把汗,李麦仔细朝百福脸上看去,下一秒,“哈哈哈哈哈哈哈——!” 某狗子原本圆圆的嘴筒子破了相,掉了好大一撮毛,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皮肉,仔细看还有几个大牙印,哈哈哈哈哈哈。 被嘲笑了,百福伤心地呜咽一声,把头埋进爪子里。妈妈打得太狠了,它光亮顺滑的毛,呜呜呜呜呜—— 不过,想起被揍得更厉害的哥哥,百福埋在爪子里的嘴瞬间裂开,嘿嘿嘿,它不是最惨的。 确认百福没事儿,李麦就没和它墨迹了,出门先去把猪杀了榨油,得到的两大碗猪油放在桌上让它慢慢凝固。 将上次磨好的小麦粉取了三大勺放进大碗里,中间用勺子掏一个孔,将还未凝固的猪油倒进去,再加半勺蜂蜜用筷子慢慢搅开,面变得越来越粘,最后成团。 先做到口酥,它最省事儿不用包馅儿。 李麦放下筷子,揪了一坨放在手心慢慢揉搓成圆球再压扁,然后放进烧热的锅里,一时间灶房里滋儿滋儿作响。 放了满满一锅让它们慢慢煎着,李麦则往旁边的石钵里倒榛子,用杵子将它们捣成碎,倒入剩下的面糊里揉匀,同时一直注意锅里的东西,时不时用铲子翻看着把两面已煎至金黄的取出,放在一旁的簸箕上晾凉。 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李麦一共弄出了三大簸箕的吃食。 百福肿着张脸一直绕着灶台转来转去,李麦已经被绊了好几下了,“崽,你不吃这个的,这不是肉,不好吃。” 百福不听,跟陀螺一样围着她脚边悠来悠去,李麦无法,拿了一个刚出锅的榛子饼给它,百福低头嗅了嗅,脑袋一甩,走了。 李麦看了看门口晃着条大尾巴、大屁股一甩一甩的百福,又撇了眼地上动都没动的榛子饼,撅嘴拿起锅铲想肘它两下。 泄愤一样拿起手边的另一个榛子饼,李麦狠狠咬了一口,“个败家崽子,浪费粮食。” 就知道这家伙不会吃,还好给它拿的是最小的一个。 正午了,李麦将明天要卖的东西一个个清点好放进背包:六个簸箕,一坛子虾酱,一大罐山楂酒还有今儿刚做的两种点心。 晚上还能再编一两个簸箕,到时候一起带走。 忙活完,李麦才有时间将百福拖回来的东西一一整理好,今天没开出什么特殊的,倒是工作台给了个不好不坏的东西——食谱。 李麦边啃着羊骨头边细细翻看,上面的菜肴名称她几乎都没怎么见过:盐渍野猪肉、酒醋肉桂肉糜酱、姜味蜂蜜炸糕、鹿肉内脏香辛派…… 看着这名儿,李麦皱眉,这怎么听着就不咋好吃,怀疑地合上内页,封面上确实写着‘食谱’两个大字。 没什么能借鉴的,李麦合上书随手放在一边了,用手帕将手上的碎末擦干净,李麦起身去做木牌子,倒时候在上面写好价格,便于客人们了解。 一下午的时间,收鱼收虾、去陷阱那儿抓野鸡、把菜地里的果子蔬菜收回来再又将空地填满,李麦忙得脚不占地。 她这一去不知要几天才能回来,她得把家里的事都安排好,等一切弄完,天也黑了。 坐在火边,李麦搓搓手臂又往火堆里加了几块木头,这天儿眼见着越来越冷,明天卖了东西,她要在城里买几件过冬的袄子,现在来回倒着穿的这几件衣衫都太薄了。 李麦编着簸箕,突然想起什么,打开光屏。 【小麦:我得了一块牌子,上面显示今天是秋季第79天,大家备好防寒的衣物。】 【初来乍到:?消失这么久的大佬再一次出现了。】 【被咬的大苹果:好的,谢谢老大提醒。】 【梨:@小麦,大佬,明天不接单吗?我看你的签名里写了暂不接单。】 【派大唾沫星子:靠,噩梦成真了,那这不没多久就要入冬了吗?】 【小麦:@梨,是的,这几天有事,暂停接单。】 【樱桃小丸犊子:@小麦,麦老大,那这几天过后还能做壁橱吗?我才攒好东西。】 【扶老奶奶闯红灯:这几天真的越来越冷了,我打的那几个猎物其实皮也厚,但我不会硝皮子,全烂了,唉。】 【兰州拉面在逃牛肉:大家可以把茅草晒干了用绳子捆好铺在地上,绳子拉得长的还能一层层盖在屋顶上,能防潮防寒,但是盖在屋顶的要注意绑好了,否则大场大风,一切白干。】 【小麦:@樱桃小丸犊子,等这边忙完了就继续接单。】 【被窝探险家:我开出了蜡烛,不过要蜂蜡才能做,哪位需要的可以私我,多付一 份蜂蜡做手工费就行。】 【樱桃小丸犊子:@小麦,好嘞,谢谢麦老大。】 【糯糯青山:箱子里的东西越开越少了,我真害怕哪天就彻底没有了。】 【套头花裤衩:有谁去过林子外吗?我这两天一直在里面转悠,但就跟鬼打墙一样,怎么都走不出去,时间一到就回到原点。】 【绣花枕头杀杀杀:@糯糯青山,真的,我今天就得了几个黑面包和一把种子,其他什么也没有。】 其他的消息李麦都没注意了,视线全部被‘花裤衩’的那条言论占据。 不能出去?! 怎么会呢?! 哈特曼都进来了,按理说这片林子是能通往外界的,外面的人既然能进来,那她们也一定出得去。 李麦被这句话搅和得心神不灵,反复安慰自己,却见效甚少,手上的藤条也编不下去了。 不安心,怎么想都不安心。 【小麦:大家有遇见陌生人吗?】 原本还在叽叽喳喳侃天说地的人,看见李麦这个消息愣住了。 【痛不欲生煎包:??大佬见着玩家了?谁啊谁啊?】 【大米:玩家们可以见面了吗?怎么见的?随意传送吗?】 【奶茶我爱你:啊?其他人能进自己家了?】 【鱿鱼丝:麦麦,你看见的是玩家吗?】 【潜水:这不是个好消息,这样随意的面见玩家太不安全,不知对面是人是鬼。】 回忆当时见哈特曼的场景,李麦倒不觉得是玩家。 【小麦:我见的那个应该不是玩家。】 【谁来苹苹梨:???大佬见着原住民啦??长什么样子啊?】 【风浪越大鱼越贵:@小麦,这人对你有敌意吗?有索要什么东西没?】 【妈妈我饿:麦老大,这个原住民是什么职业啊?】 【……】 消息跟雪花一样飞速从李麦眼前划过,“看这样子,我可能是现在唯一遇见外人的人了。” 当然也不排除其他人看见了,但是没出声。 除开一些关键信息,李麦捡着能说的都告诉大家。 【小麦:是一位骑士老爷,在一个公爵收下做事。我在的这个地方是他的领地,但没人收我的佃租。】 至于这个公爵是谁,这片林子后面连通了一个大城镇的事,李麦都没提及。 一是因为她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在这片领地,如果都在,她暴露了位置怕有人趁她不在做些什么;若不在一片领地,以大家现在被困住的样子来看,说了也没意义。 二来也是为了保护玩家,刚刚那个‘花裤衩’就已经在林子里转悠很久没找到出路了,她虽然还是觉得这片林子后面一定有集市,但自己还没走过,怕说出来大家贸然探索,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儿她内心过不去,索性就藏着不说了。 倒是李麦的这句话,让群里热闹了好一阵儿,李麦瞧了半天,仍旧没人出来表示同她一样,正好手里的簸箕编完了,李麦伸了个懒腰,合上光屏睡觉了。 明天要早起,还不知外面是什么光景,她得早些休息。 18. 有人来了 天亮得越来越晚了,但李麦还是照常起床,甚至因为今天要出去,还特意早起了半个时辰。 趴在窝里的百福,在李麦发出声响的下一秒就跟着爬起来了,它的窝被李麦放在了壁橱旁边。 但百福一身毛,现在又没到最冷的时候,它根本不热,就将它的大窝叼到李麦床边了。 有时李麦起来踩到的不是地板,而是蓬松暖和的大百福。 跟在李麦身后,见人拿出那块它专属的帕子,百福后腿倒腾几下扭头就要跑,被李麦擒着脖子一把就拉了回来,仔仔细细给还在挣扎的狗子洗了个脸,尤其是眼下。 百福不幸没跑掉,大大的狗尾巴在地上不耐烦地甩来甩去,李麦翻个白眼,一巴掌拍在它屁股上,肉墩墩地晃起肉浪,百福看着李麦龇牙傻乐,嘿嘿,一点儿不疼。 “不爱擦脸的邋遢王,以后找不着媳妇儿。” 不跟这坏小子墨迹,李麦快速收拾好自己,将要带走的东西全放进推车里,然后一股脑塞进背包。 再带上一大木桶饮用水,整整一格子木头,至于火石、调料之类的细碎东西则一律装进之前交易得来的布袋子里。 除了这些,李麦还带上了铁壶铁架和挂耳铁锅。 当然,匕首也要带上。遗憾的是,她逛了许久也没找到带毒的草,要不碾碎了抹在尖刃上,定叫那歹人有来无回。 拍拍身边圆乎乎的狗脑袋,哼,她李小麦也不是吃素的。 一切装备好,宝箱开出的东西直接堆在家里回来再说。 只是出去这几天,宝箱里开出的东西怕是拿不到了,也不知道当天没取会不会收回。 想到那些物资,李麦就开始不住心疼,但她又舍不得把百福放家里,第一次出远门,有条大狗在身边,她安心些。 太阳给云镶上了一圈金边,天已是蒙蒙亮。 “百福,别磨蹭了,走啦!” 正在一棵大树下翘腿尿尿的百福,听见声音慌脚鸡一样边尿边跑。 看着窜到她身边,某狗腿上湿掉的一大团毛毛,李麦:…… 她错了,真的错了。明知道这家伙是个急性子,喊之前怎么不知道回头看一眼呢? 任命上前用湿帕子把某条‘哈赤哈赤’直乐呵的狗擦干净,天已大亮。 疯来扯去了一早上,一人一狗终于出发了。 李麦从背包里拿出哈特曼送给她的一块木牌,递到百福鼻子边嗅了嗅。 因为是放在空间里的,味道还是哈特曼拿给她时的样子。 百福鼻翼使劲儿动了动,确定记住了上面的气味,抬头朝李麦“汪”了一声,翘着尾巴往林深处去了,李麦紧随其后。 从进来开始,李麦就在左顾右盼,这里面的林木每一棵都长得十分巨大,伞盖层层叠叠挤在一起,阳光只能透过零星的叶缝洒下。 “这林子真暗啊。” 既晦暗又静怡,若不是有百福在,她还真不一定敢进来,更别说找路了。 她再一次庆幸,没有将林后有城镇的消息发在论坛里,否则没有原住民信物又没有狗鼻子的玩家们,不知有几个走得出去。 浪费点时间都不算什么,若出了乱子,她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 七扭八拐不知走了多久,李麦早就分不清现在在哪儿了,身边全是树,长得一模一样、毫无分别的树。 要不是百福还在这儿嗅嗅、那儿闻闻地坚定朝前走,李麦早开始怀疑她是被鬼打墙了。 在李麦已经快走到麻木的时候,前方救赎般出现一丝亮光。 到了! 她终于快走到了,太不容易了,呜呜呜呜—— 等真踏出那片林地、脚踩上薄草皮的那一秒,李麦激动地抱着百福的圆脑袋、么么么结结实实亲了几大下。 百福似是察觉到李麦的心情,后爪着地乖乖坐在地上,等两脚兽亲完,它也用嘴筒子在人脸上杵了好几下。 李麦摸了摸被狗鼻子戳得湿漉漉的脸蛋,四眼对视,同样圆溜溜的眼睑同时弯起。 一人一狗嘿嘿一笑,高高兴兴地继续前进了。 把之前就准备好的小包袱从背包里取出来挂在肩上,两人淌过这片不大的空地一路前行。 那包袱里瘪瘪的没装什么,带着它只是为了方便她伸背包取东西时,能有个遮挡。 李麦极目远眺,这片空地十分空旷,既没有树木也没有灌木,其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农田,右手边是一条巨大的水渠,周围散布着许多房屋。 从这儿望过去,那些房子都不大,顶上压着厚厚的茅草,房壁上开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口子,从外面什么也瞧不见。 再远些便是一座巨大的石头砌的塔楼,方方正正地立在坡顶上,周围是一圈矮墙,几栋低矮的木屋和草棚围着塔楼簇拥着。 那个庞然大物的后面想来就是哈特曼口中的城堡了。 李麦边走边四处瞧,最后脚步一转走向右手边。 那儿有一座不同于其他的房子,比别人多了一间,院子左侧种满了洋葱和韭菜,大门前还有一个苹果树,此时一个孩子正蹲在树下不知在用木棍戳什么。 李麦在院门出站定,提高了一点声音:“日安,女士。” 她话音刚落,门里就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布围裙的妇人探出身子,身材敦实,棕色的头发用布巾裹着,围裙中央沾着坨不知名的污秽,右手还在围裙上抹着。 看见站在院子外的李麦,妇人没出来,就靠在门框上问:“日安,外乡人。你找谁?” 她声音不高,带着十足的打量。 “赶路的,”李麦说,“想请问一下,镇上的集市怎么走?” 妇人没急着答,先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她肩上的布袋上停了一下,才抬下巴往北边一指。 “顺着这条道一直走,走到一颗巨大的苹果树下右拐,一直走,抬头能看见教堂时再沿着小径一直往前,就能见到城楼了。” 得了消息的李麦没动,从包袱里拿出两块榛子饼,一块自己吃,一块递给趴在栅栏边一直盯着她瞧自己的小男孩儿。男孩儿年岁不大,刚到李麦大腿处。 孩子的视线顺着李麦递过来的饼移动,凑到眼前了,孩子嗅了嗅,撒腿跑去他妈身边,扯了扯围裙,等女人弯腰后,凑到耳边说了句什么。 妇女眼神迅速扫过李麦手心的饼,和她脚边威猛巨大的百福,神情一顿,面色骤然缓和,甚至带着些李麦没太明白的尊敬。 “小姐,明日就是弥撒了,听闻领主大人与主教大人都会到场,小姐可去教堂边的‘金杯’旅馆歇歇脚,老板娘叫玛尔塔,那里的夜晚很安静。” 李麦不懂为何这人陡然间转换了态度,不过,“多谢。” 妇人微微弯腰,没再多话。 李麦又从包袱里取了一块榛子饼,和之前那块没送出去的一起,用她自己绣的手帕包好放在了门闩上,转身带着百福离开了。 待看不见李麦的身影,妇人才向门口走近,身后的小男孩儿扒着妈妈的腿亦步亦趋。 一块绣着朵她没见过的紫色花朵的手帕,妇人将里面包着的两块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油香气的饼子,递给身边一直仰头望着的小儿子。 儿子不识货,只知闻着香甜,但在玻利迪伯爵还未被剥夺称号之前、曾做过薇波琪亚小姐女仆的妇人这儿,真正珍贵的全不是这两块点着榛果香气的饼。 当然,对于只吃过噎嗓子的黑面包的人来说,这两块饼已经是顶顶好的东西了。 白面,还用油细细煎过,不论哪样,都是贵族或主教大人才会享用的东西。 况且……妇人的手轻轻从手帕角落上,那块一个铜币大小的紫色花卉上拂过。 比香料还要珍贵百倍、价值千金的紫色;以前薇波琪亚小姐能得一块紫色料子做手帕,都要专门举办场宴会炫耀的紫色;这种只有皇家或大贵族才能随时享用的颜色,此刻,却被这位小姐毫不在意地赏人了。 虽不明白为何这位血统最贵的小姐如今是独身一人,穿着还如此朴素,但不论为什么,都是她们得罪不起的人。 面朝教堂方向,妇人双手合十,“好心的小姐,主保佑您一路平安。” · 另一边,李麦带着百福继续赶路,因为想在天黑前进城,她俩的中餐就是一个大馅儿饼外加一份烤猪肉。 嗯……李麦吃馅饼,百福吃烤肉。 李麦已经发现了,这家伙不爱吃白面,一点点都不吃,只吃肉和卷心菜。 想起地里那些被狗啃得不成样子的菜,李麦叹息。 这家伙一身肉真不是白长的,‘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话是一点儿都没错。 但即便李麦两人一直在闷头赶路,可毕竟路途遥远,还没到城门呢,天已经黑了。 哈特曼说过,天黑之前城门就会关闭,看样子今天是进不去了。 李麦坦然地找了一个大树坐下,拍拍百福的脑袋,“百福啊,咱们今天只能露宿街头了哦,没有房子住。” 百福才不在意,它以前和狼妈狼哥都是住外面,啥时候有过屋子。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李麦也不再遮遮掩掩,直接从背包里拿出火石和木头点燃,将树下这一块儿照得亮堂堂,驱散黑暗,也提升胆气。 把早上用盐巴、香料腌制好的猪肉拿出来,连碗一起放在地上。 百福在这碗出现后就守在它旁边不动了,李麦喊去捡几根干树枝来,往日最是耳聪目明的狗,今儿聋了。 屁股跟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死死杵在地上,嘴角应着火还隐隐现出丝白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拉越长。 李麦:…… 将肉串好架好,李麦使劲儿揪了揪火边某只盯着烤肉、眼睛一眨不眨的大馋狗的耳朵,没好气:“你真是我见过最馋嘴的狗,最馋嘴的,没有之一。” 百福盯着滋滋冒油的肉,灵魂已出窍,什么也听不见。 李麦其实本就不指望它做什么,吃吧吃吧,吃得壮壮的,给她撑面儿。 往火堆里丢了一大把板栗,李麦刚想和百福说说话。 某只跟入定了一样的狗子,忽然起身,浑身紧绷,死死盯着黑暗中的某处,喉咙里溢出满是威吓的闷吼声。 “呜——呜——!” 李麦心一颤,攥着一早就放在手边的匕首瞬间立起,一人一狗在火光中紧紧盯着正前方的昏暗处。 有人来了。 19. 死里逃生 浓浓的夜色像墨一样化不开,远处的塔楼如同一只巨兽匍匐在山顶上俯瞰众人。 哪儿哪儿都是黑的,唯有这颗山毛榉下,融着一团橘红色的火光。 一阵极速的马蹄声自远处铺天盖地涌来,蹄声连成一片,沉沉地滚过地面,呈倒三角一层一层压进李麦的耳膜。 李麦面色凝重,不错眼地盯着军队最前方那匹如墨锭凝出来的雄壮马驹背上的高大男子。 一袭黑色大氅笼罩全身,帽兜压得极低,露出锋利的下颌。 李麦眯眼盯着细瞧,却怎么也看不清脸,只有胸口处一枚鸡蛋大的红色宝石,应着火光强势闯入她的瞳中。 风带着火光晃动,影子越压越近,百福几乎控制不住要冲出去,被李麦揪着后颈皮死死摁住。 这么多人,浑身上下是明显比哈特曼更为坚硬的铠甲,腰腹间随着马匹起伏上下晃动的长剑,让李麦无比确信,若真动起手来,她俩必死无疑。 但…… 李麦将手上的匕首往身后藏了藏,这群人和一年前闯进同安城,烧杀抢掠的畜生不同,他们身上没有那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腥骚血气。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知道,她没有一丝恶意。 眨眼间,那匹黑马在火堆边缘停住了。 旋即,他身后的众人立时跟着停下,刚刚还踏得大地滚滚轰鸣的马蹄声,同一瞬间全部捻去,夜色又复寂静。 整支队伍停在暗处,只有那匹马站在火光边缘。 男子稳稳立在马上没动,他身后一银胄男子利落翻身下马,朝李麦走来。 “女士,我们大人想借火一用。”说着,男子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递到李麦面前,“这是酬金。” 李麦没接,拉着百福更凑近自己,“火而已,大人随意取用即可,不必使银子。” 男子将布袋放在李麦面前,转身走到马边,仰头同那领头人说着什么。 语毕,男子下马,一群人乌泱泱朝李麦走来,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逼地李麦后退了两步,方才和缓。 那领头的男子看都没看李麦一眼,漠然走过到火旁坐下,一圈人围坐,隐隐将男人护在最里,同李麦远远隔开。 银胄男子自如地将火上李麦快烤好的羊肉取下,掏出一把精钢匕首,片了一小块下来塞进嘴里,等了会儿见无事发生,才将手上的炙烤羊肉递给那身边端坐的男子。 李麦和百福眼巴巴瞧着她俩期盼已久的、今天唯一的一顿饭,就这样进了别人的嘴中。 那群人心安理得的样子,看得李麦直磨牙……嗯,悄悄磨牙。 但李麦忘了,她是人,即使被抢了东西,也能敢怒不敢言压住自己,但百福不行啊。 它是狗,它可不认得什么官老爷! 看着自己蹲守在火边等了许久的肉,慢慢消失在陌生人的嘴中,百福出离愤怒。 没给李麦任何反应时间,一直闷不做声的百福压低身躯,猝不及防地,猛地朝着黑衣人的方向袭去。 李麦被百福奔跑时带起的巨大力量,拉得一个踉跄,差点儿跌倒在地。 来不及站稳,李麦倏地抬头,看着和几个骑士战成一团的百福,魂飞魄散。 “百福!” 狗狗此时已经没法儿回应李麦了,几个全甲骑士将它围得水泄不通,一丝冲出去的缝隙都难找。 李麦胆战心惊,望着坐在原地淡定用匕首片肉的大人,刚想求饶,眼底忽的反射到一道银光。 顾不得什么大人不大人了,李麦看着那柄砍向百福的长剑,睚眦俱裂,一个猛子朝百福扑去。 “不!百福!!” 风过,火苗微动,李麦被另两个飞速上前的骑士架住,进退不得。 看着已经要劈到百福面门上的剑,李麦眼眸几乎泣血,被禁锢住的双臂开始剧烈挣扎,双脚在地上蹬出数道裂痕。 “百福!百福!!啊!!你们这些畜牲!!!” 千钧一发之迹,一柄短剑自远处疾驰而来,‘叮’地砸在那柄要命的长剑上,断剑在百福的鼻子上划过一道口子,血流如注。 李麦魂飞魄散之时,一道低沉平稳得几乎没有起伏的男声淡淡响起。 “好了。” 话音将落,如铁钳般禁锢住李麦的双手瞬间松开,李麦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软跌倒在地。 百福也怕了,这几个人奇怪极了,咬不动、划不开,别说抢肉,差一点命都丢了。 “呜——” 百福怯生生地看了眼坐在原地吃羊肉的男子,夹着尾巴,怯生生地拱到已软在地上起不来的李麦身旁去了。 熟悉的暖烘烘热源凑在身边,知晓百福没事,李麦鼻翼掀动,哽在喉头的那股气,陡然散了。 刚想硬撑着离开,下一秒,胸口忽地一疼,心脏像被谁狠狠攥住一般,疼得钻心。 李麦才触到百福的手霎时垂下,虾弓起脊背,死死攥紧胸口的衣裳,李麦疼得直接倒地,抽搐两下后,人事不省。 西格弗里德?冯?伯格,这片土地的实际拥有者,淡漠地看着不远处喉咙里‘呜呜咽咽’,用脑袋使劲儿顶那女人的猎犬,眉峰微挑。 这犬不错,他名下这些骑士,个个都可以一当十。它能一打四行上几个来回,西格弗里德生了爱才心,此时也舍不得绞死它了。 念及犬的忠心,西格弗里德将粘了油腥的匕首递给身边人,用绸帕缓缓擦净手指。 “一起带走。” 语毕,眼神似不经意扫过地上的李麦,漠然离开。 ? 晨光给黑夜破开一丝柔亮,李麦眼睫微动,颤了颤,醒来。 窗台用厚重的貂皮遮挡,房间昏暗。 李麦才醒,人还是懵的。 眼里满满全是头顶的紫色绸纱床帘,余光也闯入一旁众多的精致雕花家具。 眨巴眨巴眼睛,李麦骤然瞪大眼,倏地立起身,呆愣愣地想着周围陌生的一切。 这是哪儿?! 该说心有灵犀吗,李麦刚刚坐起,门边就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安娜将一进来,就看见已经坐起的李麦,温和的脸上挂起更深的笑意,“小姐,您醒了。” 说完安娜朝外面使了个眼色,然后便朝李麦走来。 李麦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灰色长裙,蹬着 小黑鞋的中年女子,懵得更厉害了。 安娜快步走到床前,扶着李麦下了床。 正好玛利亚端来了温水,安娜先用水将李麦的手缓缓打湿,然后用泛着淡淡玫瑰香的胰皂,一根一根轻轻搓着李麦的手指,确认洗干净后,接过玛利亚递来的羊毛巾,再细细将它擦干。 眼看着这人打湿毛巾,还要亲自上手给她擦脸,李麦实在受不住,一把将毛巾抢过来,尴尬地笑笑。 “那什么,我自己来就好,自己来。” 刚刚净手时,李麦就被这人细致到几近粘糊的动作,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再来一回,她怕是要昏在这儿。 等等,昏倒? 被安娜带晕的脑子终于回神,是了,百福差点儿被杀,她惊惧之下晕过去了。 记挂着百福,李麦再没心思擦脸,将手里的帕子扔进盆里,顾不上溅起的水珠,李麦急忙问道: “请问你看见百福了吗?不对,你不认识它。”李麦敲了下昏掉的脑袋,继续问。 “请问这是哪位大人的府邸?可有一群带刀的骑士小将?” 安娜脸上一直挂着得体的笑容。 “这是玫瑰庄园,尊贵的冯?伯格公爵的领地。您昨晚晕倒是纳林骑士送您过来的。至于那只高大的犬,如今正好好安放在公爵大人的犬舍里,您不用担心。” 李麦怎么能不担心,昨天她看得清清楚楚,百福身上有血。 “麻烦您,麻烦您带我去大人的犬舍。” 她要陪着百福,把伤口收拾好。百福最是娇气的,如今受了伤,自己又不在身边,这会儿指不定怎么委屈呢。 安娜仍旧笑着,“好的,小姐。不过得先用完早食。而且,您穿着这一身可出不了门,她不符合您的身份。” 李麦心急如焚,哪有心思吃东西换衣裳,但面前的女人虽满脸笑意,但半分没有要带她离开的意思,站在她面前纹丝不动。 李麦求助般看向其他人,除了刚刚端水进来的玛利亚,还有两个正在整理床铺的姑娘。 房间里沉默极了,所有人都在做事,除了李麦和安娜。 深吸一口气,李麦知道不按规矩来,面前的女人是不会让自己离开的。 她更不敢在一位大人的府邸里瞎闯,万一冲撞了贵人,她可没多余的命来陪。 老老实实跟着安娜走到侧厅坐下,李麦才将将落座,两个女佣端着餐点进来。 一碗冒着热气的卖粥,上面淋了一层蜂蜜;旁边是切成片状的白面包,附带一碟黄油。 然后围着瓷碗放置的,还有一些剥了壳的坚果并着切成块的梨,以及用银杯盛着的、她喝过一次的葡萄酒。 “这是……早食?” 会不会太多了? 安娜:“是的小姐,若您还需要什么,请尽管告诉我,我吩咐人取来。” 李麦使劲儿摇头,“不用了,这够了,够了。” 这些东西就已经够她胆战心惊了,无功不受禄,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为何会得她们如此优待? 李麦小口小口喝着燕麦粥,味同嚼钠。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20. 大人,它是公的 厚重的鹅绒窗帘被拉开,秋季暖阳穿过拱窗懒洋洋地洒下,在地面铺下破碎斑影,房间不再似清晨昏暗。 李麦坐在镜桌前,通过明亮的铜镜看着身后给她梳妆的安娜,垂放在身侧的手无措地扣着椅凳上的绣线。 一上午的功夫,李麦用过早膳、换过寝衣,此时已是诚惶诚恐,坐在绣凳上简直跟受刑一样,度日如年。 她一个乡下丫头,不知为何会被带进公爵的庄园安稳沉睡一宿,又因何得这群仆从无微不至地细心服待。 感受着头顶上安娜的细细动作,李麦心底愈发忐忑不安。 她爹说过,这世上最难下咽的,就是无需努力就唾手而得的东西。 一如她现在这般。 早先那身粗布麻衣早已被换下,如今拥着她的,是一身绘着金丝绣线的浅粉色丝绒长裙,层层叠叠,如伞般盛开在她腰下,其上缀以细碎珍珠,耀之欺窗隙而入的天光,如雨后鸽羽,灼灼芳华。 李麦如坐针毡,满目心焦,被侍女们用束胸勒得绷紧的腰腹,迫得她只能浅浅呼吸,闭着眼满脑满心盼着这酷刑早日结束。 “小姐,您瞧瞧这样式可喜欢?” 安娜的话对如今的她来说真若旱苗得雨、雨后甘霖,李麦忙不迭睁眼,冲着铜镜里的安娜频频点头,“可行,可行的,安娜你的手艺真好。” 平心而论,安娜的手艺真心不错,原本粗糙的乡下丫头,着了新衣、挽了发髻,活脱脱换了个胚子,端得一副动人相貌。 扶着李麦起身,安娜柔声:“小姐喜欢就好,那现在我们去犬舍?” “对,现在就去,多谢安娜。”李麦边道谢,边将手臂从安娜掌心中缓缓抽了出来,冲人笑了笑,真是不自在极了。 她觉得现在的她活像个废人,走个路都要人搀着,官家老爷们过得都是这种生活吗? 回廊很长,李麦走在最前面,安娜并一众女仆紧跟在后方。 秋季窗外枫叶已烧成浓烈的赭红与深金,壁柱上那些鎏金的叶纹浮雕,在阴影里泛着幽暗的光,头顶是交错的花纹拱肋,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石网。 廊两侧每几步便有一尊大理石雕像,白色的人脸映在秋季的暖阳下,无端渗出一股惨白的光。阴影从空洞的眼窝深处缓缓爬向边缘,若一只迟滞的瞳孔在缓缓转动,始终对准行人奔走的方向。 李麦闷头往前行,鞋跟叩击石板的回音被厚重的壁毯吸走大半,只留下闷闷的、被吞咽过的声响。 李麦悄悄撑了撑被勒得有些难受的腰杆,嗅着空气里浮飘着的旧木料气味,丝丝缕缕的霉甜若有若无地传入鼻腔,她忽然就想起刚刚她不想穿束胸时,安娜说的话。 “小姐,这束胸是斯皮特尔师傅亲打的样板,即便是帕维亚的夫人小姐们,也难得一件。” 听她话的语气,这衣裳似还极珍贵,李麦实在是无法理解,这些贵人们有钱有闲,舒舒服服过日子不好吗? 非整这样一个‘刑具’穿在身上,给自己勒得呼吸不能,难受至极,图什么呢? 李麦卖力挺起胸膛呼吸,身后的安娜看着前方款步轻移的李麦,暗暗点头。 大人身边久久无人,带回这样一个性子绵软的小姐做情妇,倒是极妥当。 “提乌斯师傅的手艺真好,您看它衬得您的腰多么纤细啊,公爵见了一定欢喜。” 说着安娜抚上李麦的腰身,突如其来的一双手摸得李麦喉头一凸。 李麦:??? 李麦:欢喜? 李麦:谁欢喜? 李麦回头,见安娜一脸欣慰地望着她,心头陡然一紧,等等,她该不会是…… 李麦骇得瞳孔瞪大,额间细细密密开始往外冒汗。 是了。 是了! 除了那档子事,除了那档子事,还能因为什么将她一个女子弄来,还好吃好喝的伺候这么久。 她怎会忘了呢,她怎会忘了这一茬儿,真是这段时间安稳日子过久了,叫猪油蒙了心。 李麦急地双手向前兀自搅在一起,怎么办,怎么办。 强压心绪逼自己镇定,李麦脖颈轻轻晃动,将目之所及处全部纳入眼中,越看越心焦,越看越绝望。 这回廊仿佛瞧不见尽头,无数男仆女侍穿梭其中,无人交谈,脚步几近无声。 戴甲兵士更是五步一阁,双手负后,昂首挺胸。 李麦几乎绝望了,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的人,铁桶一般,她如何能逃得出去。 况且,她还有百福。 无息瞥了眼跟在自己身后寸步不离的安娜,李麦说服自己冷静,总会有法子的,总会有法子。 依安娜所说,那位大人即便要见她或也得晚上了,她还有时间谋划。 实在不行…… 李麦想起在叔婶家婶娘来月事时,叔叔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势,大不了……大不了她就划出血滴在那处,血呼啦咋的样子,她就不信那大人还能下得去手。 当然,最好的情况便是能求得那位恩典放她离开,李麦垂在裙侧的手指无措地蜷了蜷,她一介粗布麻衣,着实承受不来这破天富贵。 这辈子,她只求觅一良人,平稳一生。 这阴森森的古堡,待得她浑身发凉。 · 这头李麦心烦意乱,惶恐难安,犬舍里的百福却是欢欢喜喜,兴奋异常。 好多长相奇怪的‘狼’啊,都没它百福长得俊! 几匹瘦高的犬前前后后、此起彼伏地围着百福不住地嗅闻,百福以为臣服,端坐得越发高昂。 西格弗里德站在远处,一身墨绿天鹅绒长袍,胸前鹅蛋大的黄宝石熠熠闪光。 摸了摸左臂停着的硕大鹰隼,西格弗里德语气平淡,“查尔斯最近和埃斯特家走得倒近。” 海理点头,“查尔斯想送次子进奥尔本斯修道院做见习修士,只目前还没被接收。” 西格弗里德侧目,海理继续:“听说那次子不愿进修道院,正闹着要去牛津学法律。” 西格弗里德抬了抬覆着皮革护臂的左臂,蹲在其上的鹰隼爪尖瞬间内扣,翅膀轰然展开,扫过公爵耳侧,冲入蓝天。 西格弗里德:“埃斯特家最近在港口的动作不小。” 海理:“是,上个月买下了南安普敦码头 三间最大的货仓,还以他夫人的名义,悄悄注资给两支往返佛兰德斯的商船队。” 西格弗里德抬眼静静望着振翅蓝天的鹰,语气听不出喜怒:“奥尔本斯院长的身份,倒是让他捞够了金币。” 一介平民,也开始插手商船了。 海理默然,想了想:“最近往返佛兰德斯的商船带回了大量的香料丝绸,只要能进港,转手就能翻十倍,瓷器更是百倍不止,他们不会放任这笔钱财尽数落入别人袋中。” 西格弗里德还想说什么,远处忽地传来一道清脆女声,“百福——” 李麦在见到她可爱的狗狗后,就顾不上是在谁的地盘了,提起裙摆急哄哄就冲了过去。 百福见到一夜没见的人也高兴极了,“汪呜——嗷呜汪——”地撞开身前的犬,百福太激动以至力道太大,场上一时间狗仰狗翻。 甩动的大尾巴带动着肥屁股一起晃动,百福肉墩墩地朝李麦扑去。 一人一狗像八百年没见了一样,李麦直接跪在地上抱住的百福圆滚滚的狗头,“百福——我好想你了,你想没想我。” 说着想起昨晚的那一剑,不等百福回答,李麦急忙起身,捧着百福的脑袋、盯着那湿漉漉的黑鼻子猛瞧。 上面的剑痕已经结痂了,但李麦还是止不住的心疼。 不得好死的畜生,有权了不起啊?! 得她的火、抢她的肉就算了,最后竟还想杀她的百福,丧尽天良! 真是,无论在哪个地方,有权的权贵就没有不欺人的。 而她现在被这样一个不好惹的瘟神弄进来,该怎么逃呢? “百福,你怎的不长双翅膀呢?” 百福听不懂李麦的话,更不懂她心底的千回百转,只捧着脑袋乖乖坐在地上,一双圆圆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 耳朵被李麦的两只手压着,百福有些不舒服,没忍住抖了抖耳尖,张开嘴朝李麦轻轻地“汪”一声,而后用后腿扒了扒李麦的手。 李麦回神,知道是压着耳朵让百福不舒服了,她赶紧松开,用手一整个罩住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轻轻揉了揉。 望着百福清澈见底的眸子,李麦心疼坏了,虚空触了触受伤的鼻子,无比内疚,“百福,崽崽,疼不疼啊?” 像是知道李麦在说什么,百福用舌头舔舔鼻子,下一瞬张嘴笑了。 傻兮兮的样子逗得李麦哑然失笑,“没心没肺的,咱们叫人欺负了,知道吗?傻子。” 李麦声音不大,安娜都没听见,更别提远处的西格弗里德。 但是…… 西格弗里德眯眼瞧着一身华服的李麦,面无表情看向身边的人。 海理轻咳了一声,摸摸鼻子,“那个,昨晚您多瞧了她一眼。” 西格弗里德:…… 西格弗里德:“我昨天也多瞧了那条犬,怎的没给它换条长裙送到我房中。” 海理顿了顿,“大人,那是条雄犬。” 鸡女干一旦被发现,是会被架在十字架上火火烧死的。 西格弗里德:…… 他时常怀疑他这位的忠诚骑士,脑子有些问题。 21. 重回人间 安娜双手交叠放在腹前,静静看着李麦和百福两个在地上碾来挫去,她一早便瞧见了隐在林里西格弗里德公爵,自然也察觉了两位大人若有似无的视线。 “百福,姐姐再最后瞧一眼你的鼻子,最后瞧一眼嘛,这次我保证不碰到,我发誓。” 李麦跪坐在百福身边,一人一狗兀自较劲儿。百福才不信她的鬼话,摇头晃脑地努力从李麦手底下挣脱,翘着尾巴往外跑。 “百福,哎,百福百……” 李麦原本双手合抱,整个上身都压在它身上,现在百福抽身跑了,李麦一个躲闪不急,呲溜一下磕进地里,给林间的某两人拜了个早年。 海理看着摔了个狗啃泥后抹了把脸,迅速爬起来,朝那条大犬屁股后面奋起直追的李麦,没忍住乐得大笑。 “哈哈哈,大人,这小姐多逗啊,您留在身边解解闷儿也不错啊。” 西格弗里德斜他一眼,没说话。 瞧他这生人勿进的死样子,海理眼珠子一转,朝远处招招手。 安娜低声嘱咐身后的女仆们照看好李麦,疾步朝海理走去。 “公爵大人午安,海理大人午安。” 海理:“那位小姐,今日都做了什么?” 安娜躬身垂手,细细回话:“小姐晨起梳洗后用了早食,梳妆后便直奔犬舍。话少,是个农家女,没受过贵门教导,穿过回廊时细打量了庄园后有些害怕,偷瞧了我几眼,没有问话。进犬舍后直冲獒犬,未见两位大人。” 海理挑眉,不可置信,“一句多的都没问?” 安娜:“是,小姐话少,除了执著要找犬,多的一句没有。” 海理扭头看着西格弗里德,咧嘴笑开:“大人,看来是个呆的,您可以安心了。” 来到新地界,一个上午的时间,女仆给的那样多,即便不敢向安娜这样的老人打探,那两个比她都要幼齿的面孔一瞧便是新人,她也本分没有动作,痴痴傻傻的,不是呆是什么。 见西格弗里德抚着飞回来的隼未着一言,海理轻言试探:“这个您也没瞧上?” 无人回答。 海理耸肩,“好吧,既然如此,那大人将她赏给我吧,没心眼的小姐可不能直接放任她们在外面,若遭人哄骗了,多可怜。” 正跟百福悄声商量怎么偷跑的李麦,一万分没想到,她稀里糊涂的,竟成了别人的了,还被人大言不惭的讨要。 这话终于引得西格弗里德视线偏移,绿色瞳孔里似与往常无异。 但同他相处多年的海理,又如何瞧不出他那面板脸下,暗带的不爽情绪,海理笑意扩大,“大人觉得如何?” 西格弗里德不回他,转了话题:“船队今日到港,你去守着,清点完毕分列成册后呈上来。” 海理原还爽朗的笑容转瞬消失,愤然反抗,“大人,那是昂斯的活儿!再说,八条船啊,我得清到什么时候!栗幺还等着我月起去寻她啊!大人!” 西格弗里德手架着鹰,不管身后骑士的哀嚎,朝着李麦的方向走去。 瞧着步履稳健的西格弗里德,海理脸上原本痛苦的神色慢慢被坏笑取代。 还装。 圆眼睛,小脸,翘嘟嘟的嘴巴,柔和的五官,每一个地方都精准戳中了西格弗里德的点。 “在博森特大公那儿一起待了那么多年,我还不明白你嘛,我亲爱的冯·伯格大人。” 一直偏爱较小可爱的宠物,连现在左臂上那只鹰,都是同辈里眼睛最圆的一只。 看着因西格弗里德到来,拘谨地站起身的李麦,海理轻叹,希望这是个省心的,给跟他做个伴儿吧。 · 另一边,同百福玩得正酣的李麦被一道身影缓缓覆盖,两人嬉闹的动作一顿,似是感应到什么,李麦僵住的脖颈缓缓抬头。 一只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大手,不知何时伸到了她的面前,“优雅的小姐不会直接坐在地上,起身吧。” 李麦已经呆了,木着眼愣愣地望着面前背光的男子,光芒从他身后倾泻而下,将他全身都镶上一圈淡金色的茸边。 那双碧绿的眼睛在逆光中格外幽深,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幽潭,波光潋滟,比娘那对祖传的翡翠镯,还好看。 西格弗里德站在光中静静等着,既不出声也不催促,候李麦缓缓回神。 “汪!” 百福的一声叫喊,唤醒了痴傻的某人,李麦视线倏地下移,立时躬身。 在家生活了那么久,对官老爷的敬畏、不对,应该是惊惧,是刻在她骨子里。 即便昨天夜里那人只露出一个下巴,但李麦还是认出了他。 此时那个煞星无声的靠近,骇得李麦整个人几乎是砸在地上,深度叩首,“民女见过大人。” 李麦颤抖飘忽的声线一丝不落地传进所有人耳中。 伸着手等了许久的西格弗里德:…… 安娜被李麦这一下,惊得提起裙子飞一样从远处冲过来,有力的臂膀一把将李麦搀起,声音都在抖,“小姐,这是冯·伯格公爵大人。” 不是上帝! 这样俯首帖耳的跪拜,只有上帝才能承受,伯格大人虽贵为公爵,却是受不得这种大礼的,传出去叫人知道了,神会又该抓住不放了。 西格弗里德默默收回手,看着面前被安娜搀扶着、低头耷耳的少女,将将缓和的面色又复平静。 “安娜,明日请查理曼小姐来教导礼仪,好好学。” 说完西格弗里德虚抚了抚颈下雪白的蕾丝领,转身便要离开,李麦低着头害怕得浑身颤抖,不敢直视。 她在家见过不少被老爷强占的姑娘,她隔壁面食铺家的姐姐,前日还在同她嬉笑说话,第二日就被一个能当她爷爷的人强要着带走,再也没回来。 余光中,黑色的身影于草地上一起一伏,蜿蜒着越来越远,李麦指尖蜷了蜷,忽地攥紧,拔腿就朝西格弗里德离去的方向跑去。

阳光抚过李麦在她脚边投下浅浅的阴影,西格弗里德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缓缓慢下脚步。 果不其然,身后一道清丽女声传来,“大人!” 刚刚那一幕已经让李麦知晓,在这儿跪地礼是极不合规矩的,故而她只匆忙奔至其后侧,急唤住某人的脚步。 西格弗里德停下,扭头看她,碧绿的眼眸里瞧不出情绪。 李麦不敢抬头看人,腰弯得低低的,颤声恳求:“大人,民女已出门多日,家中还有一眼盲母亲需要照料,余留餐食恐已消耗无几,民女实在挂念万分。望求大人开恩放民女归家。归家后民女定奉大人为圭臬,日夜祈福,求诸天神佛保佑大人千秋岁好,遇难呈祥。” 微风绕着林间盘旋轻扫,将少女的忐忑祈求悠悠然带进众人耳膜。 西格弗里德听着耳畔尾音发颤、词句奇异的话,一双绿眸无机地盯着面前紧攥双手却强撑镇定的少女,偌大的林场静默无声。 太静了,静得只剩风声。 李麦本就不安的心,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跌入谷底,强压颤栗的身躯渐渐控制不住地颤动,还是逃不掉吗?难道是因着昨晚她的冒犯? 是了,是了,那可是大人,李麦虾躬着腰,使劲儿眨着肿胀的双眼,逼自己把眼泪咽下去,没忍住开始偏怪自己。 明知这人身份高贵,她昨晚为何要与他起冲突;明知晓百福素爱食肉,为何没死死拉住以至侵扰了贵人;明明系统给了那样一片世外桃源,为何她不知死活要跑出来惹人耳目…… “好。” 明明那姐姐说过要去‘金杯’…… ……好? 还在自艾自怜找错处的李麦,被西格弗里德这个‘好’字怔住,旋即猛地抬头,一张小脸上淌的满是泪水,她却浑然不觉。 似是没听清一般,女孩儿上抬着眼皮,不敢全瞧他,只定定望着西格弗里德的下巴处,尤不自信地细声确认道:“大人,您是说,我可以离开了,是吗?” 西格弗里德“嗯”了一声转身要走,被鼓起勇气的李麦再次叫住,“那,那我能,能带走百福吗?” 西格弗里德头也没回,擎着鹰径直离开了。 李麦盯着地上越来越远的背影,一颗心七上八下、犹疑不安。所以百福,她是能带走,还是不能? 安娜给了她答案。 仆从散去,独留安娜领她换回原来的粗布麻衣,而后将手里的缰绳递还给她。 百福再度蹲坐在李麦脚边,想是感受到什么,它安静极了,不叫不嚷。 “海理大人特意交代,昨夜给您的这些金币您收好。”安娜将一个其貌不扬的带子递到李麦手边,“出了庄园大门向左拐是教堂,直行便是集市。” 李麦攥着手里不大的布袋子,真诚朝安娜道谢,安娜只笑了笑,转身离开,门卫缓缓合上侧门,李麦踏入黄昏。 他的一个眼神,她庄生梦蝶;他的一个字,她重回人间。 22. 我的弟弟啊! “新鲜的鲤鱼,刚钓上来的新鲜鲤鱼——” “姑娘你瞧瞧,意大利新进的蕾丝,软极了,你摸摸。” “蜂蜜蜂蜜,甜滋滋的蜂蜜。” 李麦牵着百福,游走在喧闹的市集上,左瞧瞧,新鲜冒泡的麦酒,右看看,硬得能打死狗的腌鱼。 百福:……头顶一凉,下意识舔舔鼻子,咦,痛,伤口还没完全结痂,湿哒哒的舌头‘咻’地收回。 一个朴素的姑娘带着条干干净净的大犬,瞬间吸引了沿途众人的目光。 跟在身后许久的窃匪眼瞧着望向李麦的人越来越多,不甘心地尾随片刻见无机可乘,“啧”了声愤愤离开了。 这么多毫不掩饰的目光李麦自然发现了,但是没察觉到太多的恶意,便没搭理。 一人一狗慢悠悠在市集上寻摸了许久,大致摸索清楚市集上物品的种类后,趁着天还没黑,两个朝着‘金杯’旅馆去了。 黄昏将远处的教堂浸成暖金,街道已沉入青灰色的暗影。两旁房屋挤得极近,二楼挨的极近的山墙将残余的天光切成窄窄一道,混着泥土、马粪的气息糅进人的鼻腔里,粘稠又恶心。 李麦紧紧牵着百福,眼神一刻不敢松懈,绷着脸时刻注意着周围的一切。 她早早就已将包袱收进了背包里,唯余赤条条的人和狗,盼望着这空荡荡的穷酸样子,能叫某些亡命人高抬贵手。 提着心快步前行着,转过街角,喧嚷声陡然涌来。 酒馆到了。 李麦轻轻松了口气,没贸然进去,拥着百福远远站在门外细细打量着屋里。 石墙木门,橙红色的光自里倾泻出,一直铺到街面上,把周围几块石板都照得亮堂堂。 屋内人声、笑声、叫卖声混着陶杯碰撞声,杂成一片厚实的嗡鸣。 李麦眯着眼走近了些,终是将里头瞧了个清楚。 厅里散落着十来张粗木桌子,烛火晃晃悠悠,把客人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一长条柜台后,立着一位约莫四十出头的婶子,臂膀圆实,围裙上沾着一块块斑驳的痕迹,两颊叫炉火烤得泛红,嗓门儿其大,还没进去都能清晰听见她同宾客的笑骂声。 李麦抿了抿唇,抬头瞧了眼已完全沉入西边的红日,终是伸手推开面前的厚重木门。 夜风趁这一下呼地挤进,把靠近门口的两支蜡烛撞得猛一弯腰,宾客的影子瞬间扭曲缠绕,又在关门后一触即离。 玛尔塔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举着一只黄铜酒壶往陶杯里倾倒麦酒,麦汁落进杯里激起一层厚实的白沫。听见门响,她也不回头,只是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关门关门!外头的风快把酒味都卷跑啦,我这麦酒可不是拿来喂夜风的!” 将麦酒递给玛丽,玛尔塔转身,一双眼睛精明而爽利,就着油灯的光眯眼打量刚进门的李麦。 风尘仆仆却整洁的衣服、脚下安稳不乱吠的大狗,玛尔塔心下稍定。 这打扮不像逃奴也不似女支女,把擦好的陶杯搁在柜台上,玛尔塔眉毛一挑: “嚯,好一条大家伙。姑娘,带它进来可以,别让它叼走我案板上的肉,那是给霍尔老爷留的。他那只馋猫已经够我头疼了。” 说着玛尔塔拿酒壶朝角落里点了点——那里坐着一个裹着旧斗篷的老头,正捏着一截面包往肉汤里蘸,脚下蹲着一只黑猫在‘簌簌’地舔爪子。 听见人提到自己,那老头头也不抬地替自己猫咪辩解:“吉布才不吃肉,它只吃鱼。” 玛尔塔大笑,震得柜台上的陶杯微微发颤: “霍尔老爷,全镇谁不知道您那只猫老来偷我香肠?您再胡说我可要在您的麦酒里兑水了!” 她说着手腕一翻,给旁边一张桌子上正举着空杯嚷“再来一杯”的胖男人满上,嘴上也没闲着: “行了行了,贝恩,你是今晚第三杯了,明早要是从马厩的草堆里滚下来,别说我没提醒你。” 叫贝恩的男人红着脖子笑,仰头又灌一大口麦酒,沫子沾在胡子上,混不在意,扭头冲同桌的人说: “你们听说没?南边来的那个卖布商,说他在野猪林外头看见了一道蓝光,就前几天的事儿。” 贝恩的声音不高,但玛尔塔耳朵尖,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别提那鬼扯的蓝光!上回有人说在磨坊看见鬼火,结果是小托比偷了灯笼去捉青蛙。你们这些男人,喝了酒就爱瞎编故事,把我这儿当墓园啦?” 她说着冲李麦招招手,先推过来一杯麦酒,声音利落地换了调子: “姑娘,别理他们,你要点儿什么?” 李麦深吸一口气,攥着缰绳的手下意识又紧了紧,百福似是察觉到主人的忐忑,默不作声地朝李麦贴了贴,这股暖烘烘的体温,确实驱散了李麦心底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玛尔塔女士,我想要一间上房。” 上房?什么东西?玛尔塔没听说过,不过倒也能猜到,眯了眯眼再度瞧了瞧李麦,“你一个人住?” 李麦拍拍身边百福的脑袋,眼神软了软,“还有它。” 玛尔塔一楞,旋即大笑,“是了是了,还有这个大家伙。那你上楼瞧瞧去吧,二楼靠马厩那头还有间空着的小隔间,因是单间,一银币一晚,先付银币,再上楼。包一顿黑麦粥和腌鱼。当然,你要是嫌腌鱼腥,可以给你换成干酪。” 她眨眨眼:“放心,我做的干酪是全镇最硬的,狗都啃不动,但配面包一绝。” 说着,后侧灶房忽地传来一阵锅盖掉地的咣当声,玛尔塔立刻转身吼一嗓子: “马莎!你是想把锅拆了当柴烧吗?!肉馅要是糊了,今晚你可别想吃一口!” 话音刚落,灶房里传来一个小姑娘慌慌张张的回应:“没糊没糊!就是……就是盖子滑了。” 玛尔塔朝天翻个白眼,转回来对女主继续笑,声音虽然还是洪亮,却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温和: “坐下吧姑娘,先喝碗热汤暖和暖和。你那大家伙要是饿,墙角那盆骨头是今早剃下来的,尽管让它啃,别闹事儿就成。” 而后转身拎起酒壶,又扯开嗓门冲整个大厅喊道: “愿主保佑。各位!有谁再提蓝光野鬼的,今晚我就让他睡柴房!现在,把杯里的麦酒都喝干净,可别浪费我上个月跑了几趟才换来的好麦子!” 大厅里响起一阵含糊的笑声和喝彩,烛火摇曳,肉香混着麦酒的苦涩钻进鼻腔。整座酒馆像一只笨重而温热的铁炉,把黑暗和寒冷严严实实挡在外面。 李麦没多在一楼停留,交了钱币就牵着百福上楼了。 推开紧闭的木门,一股潮湿腐霉的草絮味迎面冲来,扑李麦满脸。 李麦眉心霎时蹙起,合上房门后快步上前将壁橱点燃,橘亮的火光缓缓驱散深秋的凛意,暖意慢 慢侵吐整个房间。 从背包中取出百福的大窝放在壁橱旁,再将碗中剩下未烤的腌肉放在百福嘴边,怜爱地摸摸毛绒绒的狗头,李麦语中满是歉意,“百福,这里不能生火,只能委屈你吃这个了。” 百福蹲坐在它的专属窝窝里,蓝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她,李麦话音刚落,一条湿漉漉的舌头“吸溜”在她脸上扫过,李麦歪头闭眼,老实等百福舔完,然后认命掏出手帕将脸细细擦干。 百福低头,喉咙里“呜呜嗷”地嚼着肉,李麦起身,忙前忙后地将屋里为数不多的桌椅全部抵在门边,并用一根麻绳把门栓再一次加固,套在椅腿上,确保有人开门时拉动椅子的声音能瞬间唤醒她。 窗边发霉的草垛床早被李麦弃若敝履,掏出背包里一同带走的床,看着崭新净洁的床铺,李麦兴奋叉腰。 还好带走了,她当时打包行李时在床边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舍不得她织金柔软的床铺,想尽办法塞进背包里一块儿带了出来。 如今看来,真是再没有比这更正确的决定了。 背对着床,张开双臂,李麦放松地将自己呈大字型摔进柔软的床垫里,陷进羽被中,李麦舒爽地长叹口气,“那些大家小姐的日子,想来也就这样了。” 翻个身,将脑袋塞进两个软枕之间,李麦嗡声嗡气,“百福,你要竖起耳朵好好看门哦。” “汪!” 吃饱喝足的百福中气十足,将下巴搁在两只交叠的前爪上,耳朵竖高,眼睛朝着门口的方向,似眯未眯。 得了百福这一声坚定的回应,李麦安心地用脸蛋蹭了蹭脖边的锦被,从鼻腔呼出一口长气,和着木块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甜甜坠入梦乡。 · 李麦这边已安稳歇息,狼妈那儿却是不得安宁。 “嗷呜——嗷——!嗷呜——!!” 我亲爱的弟弟!我的弟弟你去哪儿了!! 狼妈满头黑线地望着站在一棵大树下、仰天长嚎的儿子:…… 伤心欲绝的狼哥已经无暇顾及会不会挨揍了,嗅着树下弟弟留下的气味,悲绝万分。 它的弟弟,它最最单蠢、最最可爱的弟弟,跟那条两脚兽跑啦。 悲痛欲死的狼哥,仰头,“嗷呜——” 弟弟—— 低头,嗅一口。 仰头,“嗷呜——!” 弟弟——! 低头,嗅一口。 仰头,“嗷呜呜——” 弟弟啊——! 低头,再嗅一口。 仰头,“嗷呜——嗷!” 弟—— 疼! 狼哥人立而起,捂住又添新伤的鼻头,圆眼珠聚拢,透过黑肉垫,狗狗祟祟地觑着面前已经气得朝它龇牙的狼妈,害怕地咽了咽口水。 “咕咚。” 被魔音灌耳、忍无可忍的狼妈,一爪子拍在‘层毛不齐’的狼脸上,然后,就得到了一条斗鸡眼儿子。 狼妈:…… 更气了! 夜晚林间,秋风赫赫,遮天蔽日的橡树下,一狼,一犭。 左面,快气死的狼妈。 右面,怂哒哒的尾巴。 晚风带着落叶向上,一只红腹松鼠抱着粒‘巨大’的栗子蹲坐在枝杈上,绿豆眼望着下方,眯眼,嘴张开。 “咔。” 好甜。 23. 死皮赖脸 清辉播撒大地,壁橱里燃烧了一夜的篝火照得整间小屋暖暖洋洋,火光晃晃悠悠,勾得百福张开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啊—呜~~” 还在沉睡的李麦被脸上湿漉漉的舌头舔醒,熟练得叫人心疼地扭头躲开,声音嘟嘟囔囔,“呜——,百福别闹,我再睡会儿。” 说完翻个身,将被子拉高盖在头顶上,李麦整个人蒙进被子里,小鼾又起。 望着面前懒床的李麦,百福两爪踩在床沿上,百无聊赖地又昂头扯了个哈欠,吧唧吧唧嘴。 “吧唧吧唧——” 喉咙里不舒服,伸爪巴拉巴拉,“哼哼——吧唧吧唧——” 躲在被子里想睡个回笼觉的李麦,听着被子外叽里呱啦没消停过的声响,无奈,深深长叹口气。 得,别睡了,起来吧。 从暖和被窝里慢慢端坐起身,李麦一双毫无感情的死鱼眼,愣愣看向床边人立而起的百福。 原本朦朦胧胧、死呆呆的眼神,忽地瞥见某狗嘴边黏糊糊、正往下滴的一丝,一双圆眸‘咻’地瞪大,飞速从背包里掏出某狗专用的小帕子,伸长胳膊,整身扑向床边。 “口水,口水!快快快,啊——你个傻狗,滴到床上啦!!” · 鸡飞狗跳的一早上,李麦嚼着烤饼把理好的床收起来,熄灭橱火,将狗绳栓好,慢悠悠牵着百福下楼了。 时辰还早,旅店里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只有玛尔塔在柜台边忙前忙后。 “早安,玛尔塔女士。” 正在擦酒壶的玛尔塔抬头,看着面前神清气爽的李麦,笑容爽朗,“早啊,美丽的姑娘,昨晚睡得好吗?” 接过玛尔塔递过的黑面包并奶酪,李麦笑脸盈盈,“托您的福,睡得很好,谢谢玛尔塔。” 玛尔塔很喜欢这个有礼貌的杏圆眼小姑娘,“姑娘起什么早,准备去哪儿?” 李麦将面包用叶子包好,没吃,放进身后的布包袱里,“玛尔塔叫我麦麦就好。我今天想去集市逛逛,请问您知晓哪儿有种子卖吗?我想买些小麦种回去。” 玛尔塔把散落的酒杯、木盘一个个收拢好,“麦麦?这名字真特别。” 说着把一只沾着麦酒渍的陶杯举到光下眯眼看了看,声音不急不缓。 “镇上有两家种子铺,你要是买麦种,别去集东头第一家。那人叫厄尔,人看着老实,其实心眼儿奇多,见你是真面孔,大致会卖给你陈种,发芽率差。” 瞧着挺干净,玛尔塔随手用围裙角擦了两圈陶杯口,搁回柜台上。 “你去找靠西边面包房的第三个摊位,一个叫塞缪斯·麦垛的家伙。他那人嘴碎,但种子实在。” “塞缪斯·麦垛?”李麦笑了,这人也有个‘麦’音,当真有缘。 “对,他爹是种地的好手,早前在庄园做事,得了恩赏除了奴籍。他一辈子倒腾种子,镇上没人比他更懂哪批麦子能长出好穗子呢。”玛尔塔说着朝门口努努嘴。 “他这会应该刚摆好摊。你快去吧,去晚了,好种子得全被教堂的执事给包圆了。” 李麦朝玛尔塔点点头:“多谢您,玛尔塔女士。” “客气什么。”玛尔塔挥挥手,“回来要是晚了,我厨房里还有炖豆子。你带着这犬如果不太方便,可以将它拴在马厩里,别吵着楼上那位商人就行。” 脚边的百福似是听懂这人要让李麦丢下它,原本蹲坐的大屁股立起,仰头朝玛尔塔凶狠呲牙,警告,“呜——!” 玛尔塔瞧着百福时隐时现的几颗犬牙,大笑,“呦,它听懂了?生气了?真聪明啊哈哈哈哈哈——” 李麦立马抬手抚上百福的脑袋,轻声安抚,“不会的不会的,我怎么舍得丢下我们百福呢,快坐下,坐下,把牙收回去,不礼貌,玛尔塔女士是好人。” 似是听到了这边的交谈声,大厅里通铺方向传来一阵含糊的嘟囔声,一个裹着破毯子的男人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壁炉里的火已经压成了暗红的余烬,一只灰猫从柜台底下溜出来,踩着肉垫悄无声息地蹲在门槛边,望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晨光。 一人一犬谢过玛尔塔,李麦推开门,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 街上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行人,远处传来一道道铁器的敲击声,老橡树立在教堂的阴影里,铁匠铺门口那口破铁锅,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钝哑的当当声。 集市的方向,已经热闹起来。 · 李麦跟着玛尔塔指的方向,顺利找到了那个种子铺。 一个不大的摊子后坐着一个脸窄长、颧骨突出的老头,皮肤叫日光晒成陈年的干草色,灰扑扑的。 “您好,我想买些小麦种子。” 将嘴里的黑面包就着麦酒咽下,塞缪斯随意抹了把沾酒的髯须,“你来得倒巧,姑娘。” 弯腰从摊位底下拖出一只半满的麻袋,塞缪斯解开系口的麻绳,一股干燥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麦香立刻铺散开来。 “这是今年夏末新收的冬麦种,教堂那边订了四十斤,我匀着留了二十斤出来,你瞧瞧。” 李麦蹲下身,学着方才他那样伸手抓了一把。麦粒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颗颗饱满,但表皮上有些浅褐色的斑点,像撒了一层细粉。 塞缪斯见她盯着那些斑点,咧嘴笑了:“嘿,不识货的家伙,这是熟透了才有的印记,发霉的麦种可不长这样儿。” 说着,塞缪斯伸手从另一只小麻袋里掏出一小撮,摊在她面前。那些麦粒颜色晦暗,表面裹着一层灰绿的绒絮,“这种才是陈种,再便宜也别要。埋下去准烂根,当然,那是厄尔才会干的缺德事。” 说着,他把那把坏种随手丢进脚边一只破陶罐里,拍了拍掌心。 “你这袋,怎么卖?”李麦问。 塞缪斯伸出五根手指:“五铜币一磅。” “五铜币?玛尔塔跟我说您是个实在人。”李麦把那把麦种放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浮灰,“我在老家买都是三铜币一磅,还是脱过壳的。” 其实李麦也不知道价格应该是多少,但买东西嘛,哪有不还价的。 “嘿,你这家伙。”塞缪斯扎紧袋口,往回收的动作像是不打算卖给李麦了。 “我 瞧你从东边儿过来,猜你是玛尔塔介绍来的才卖你五铜币,你还跟老头耍心眼儿,不卖了不卖了,你去厄尔那儿买去吧,走走走。” 李麦没想到还了个价就要被赶走,瞪着乌溜溜的圆眼睛,傻掉了。 眼瞧着这老头儿真要将布袋收起来,李麦如梦初醒,飞扑上去,一把攥住那双干枯的大手。 “嘿嘿嘿,那什么,我买东西讲价讲习惯了,非是不信任您,大爷勿怪,勿怪。” 塞缪斯斜眼儿觑着她,李麦手上死死拽住不放,看着塞缪斯滋个大牙傻乐。 “嘿嘿,嘿嘿——” 塞缪斯看着李麦这幅愣呆呆的样子,瘪瘪嘴,慢慢放开了手上拉紧的袋口。 察觉到某人松口,李麦忙不迭一把将袋子抱住,语气再不复刚刚的随意。 “五铜币好啊,价格公道,不愧是塞缪斯大叔,玛尔塔说您是这条街上最懂麦子的师傅,我瞧着真是一点儿没错。” 边夸李麦边把二十磅麦种全部拖到自己身边,嘴里嘚儿把嘚儿个不停,“依我看啊,您不止是麦种大家,心灵还如此纯善,家里定是儿孙满堂,后辈肯定顺遂又吉祥。” 李麦嘴里的吉祥话跟不要钱一样往外蹦,哄得塞缪斯嘴角胡须一翘一翘,面上的得意之色泛起,而后便是如何都掩饰不住。 “咳,你这姑娘会说话,咳咳,那个,你要多少?” 李麦跟护食的百福一无二致,紧紧攥着袋口,“全部。” 塞缪斯一愣,被夸得飘飘然的脑子瞬间清醒,猛地摇头,“不成不成,哪能让你全部带走,我还得匀些给别人哩,不成不成。” 说完就倾身过来要抢,被李麦一把躲过去,眼疾手快将布袋子扎紧丢到百福嘴边,被它一口咬住塞道身下,不放了。 同时李麦手脚不停,“大叔,大叔,铜币在这儿呢,您点点,您点点,丫头我初来乍到的,您是我遇到的为数不多的好心人,丫头我没那么多铜币,改换成银币了,您看看数目可对?” 边说李麦边把八个银币并四个铜币放在摊子边,“您好好数数,可千万别少收了,否则丫头我可得难受得彻夜难眠了,您点点,点点。” 塞缪斯目瞪口呆看着咬着二十磅重的布袋子摇头晃脑的百福,不敢置信地拿手指向强买强卖的李麦,嘴唇哆哆嗦嗦,“你,你这姑娘,你……” 李麦一张脸快笑烂了,将钱币又往塞缪斯面前小心地推了推,“大叔,这银子您快收好,玛尔塔婶婶说这集市上扒子可多了,您快快收好,可千万别叫人划拉走了。” 听见这话,原本还在生气的塞缪斯立马伸手,一爪将地上的银铜抓到手里,细心装进钱袋。 收完钱还是气不顺,看着待在原地还不动弹的李麦,塞缪斯没好气地挥手赶人,“走走走,趁着我还没反悔,赶紧走。” 李麦没动,定定瞧着塞缪斯,唇角倏地裂开一笑,死皮赖脸、臭不要脸地继续开口:“叔,我还想买些别的种子,嘿嘿,嘿嘿——” 看着面前脸皮厚得堪比城墙的姑娘,塞缪斯瞪大眼,两撇麦芒似的胡须翘了又翘,忽地大吼一声,“不卖!” 24. 大主顾啊! 日已升空,人声纷嚷,整条集市渐渐活了起来,无数人穿梭而过,纷来沓往。 “百福,你在这儿乖乖坐好哦,姐姐要做生意了。” 李麦在管所交了两个铜币,推着推车在集市的中央寻摸个位置停下,将百福的绳子拴在身后的柱子上。 百福很乖,安安静静坐在李麦脚边。 推车上的东西,她刚刚已经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一一摆好了,推车宽宽大大,能将她要售卖的东西呈现得非常清晰。 李麦把车横着停稳当,左边几个箩筐堆着圆滚滚的卷心菜和一大袋子大豆,右边的陶罐里则乘着稠到发亮的虾酱,旁边油纸上盖着香喷喷的到口酥和榛子饼。 因着一直放在背包里,这两样吃食就同刚出锅时一般无二,焦香酥脆。 而正中间,则稳稳当当摆放着她的那坛山楂酒,李麦掀开纱盖,用布擦了擦坛口,在上面系了一小枝干山楂做招牌。之前连夜编织的八个大簸箕挂在车旁,风一吹晃晃荡荡,远远就能看见。 她刚刚推车过来时细细查看过了,整个集市无一人撰写价目牌,要么是熟客,要么纯靠吆喝,李麦猜想,或是因为这儿的人识字不多的缘故。 既如此,她也就不多寻事来做了。 李麦站在推车后方,看着来往的行人清了清嗓子,两手拢在嘴边,放声吆喝。 “新鲜的大豆、卷心菜——喷香又下饭的虾酱——甜滋滋的山楂酒——走过路过的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啦——新鲜的大豆……” 李麦在家就见惯了走街串巷的商贩,故而吆喝起来像模像样的。 嘴里边喊着,李麦还边将虾酱的盖子打开,手在上面使劲儿挥了挥,努力让气味散出去,吸引顾客。 玛尔塔说过,早市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她最好是在这个时候,能将东西卖个七七八八。 听见吆喝声,一个穿着褪色灰蓝色的粗羊毛长裙的妇人,抱着袋长到能戳脸的黑面包走了过来,裙摆为了方便走路,被随意地塞进腰间的皮带里,鼓鼓囊囊像个大口袋。 伸手在筐里抓了把大豆搓了搓,“今年的大豆?” 李麦笑着招待,“对,新鲜刚摘的,自家地里种的,粒粒都鼓,您放心挑。” "怎么换?" “四铜币一磅。” 妇人听见这价,眉头倏地皱起,手里的豆子慢慢漏回筐里:"四铜币?之前可都是三铜币,你这价,太贵了。" 李麦没反驳,而是抓起把豆子凑到妇人面前,“婶子你细瞧,我这豆随意抓一把,可一粒憋的都没有,比磨坊那些干豆子强了去了。再说,最近豆子量少,价自然也就高了些。” 李麦脸上笑呵呵,其实说谎不打草稿,明明背包里还有好几大框。 亏告示牌的提醒,她将家里的大豆几乎都搬来了,这两天她在街上可不是白逛的,好几家卖大豆的可都是供不应求。 比她品质差的都卖四铜币嘞,她这个根本不愁卖,没看这妇人虽嘴里嫌贵,却定定站在摊前半分不动呢。 李麦见妇人已经动心,想着是第一单,开口劝道:"您若多买些,我再给您搭颗卷心菜,也是自家种的,又甜又大。" 妇人顺着李麦的话瞧了眼一旁的卷心菜,确实,每一个都圆滚滚的,快赶人脑袋大。 “我买三磅,你给我几颗卷心菜?” 李麦还没来得及搭话,看见这儿有大豆的其他人也过来了,“你这大豆怎么卖的?” “叔,四铜币一磅。” 说完又看向前一位妇人,“婶子,您能瞧见的,我这卷心菜每一个都很大,颠在手上瓷实得压手,所以三磅我只能送你一颗,但您可以自己挑,看上哪个拿哪个。” 眼瞧着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妇人也不同李麦纠缠,“行,你给我装三磅大豆,卷心菜我自己挑。” 因为大豆已经缺了许久,磨坊每日售卖的豆子都有定数,去晚了就买不着了。 如今陡然瞧见个卖大豆的,人群一窝蜂涌了上来,摊前的人越来越多,李麦恨不得长八只手。 “姑娘,这是什么?” 李麦边称豆子、边朝人指的地方看去,手上不停,嘴里答道:“大叔,那是虾酱,咸香口的,能配着面包吃,香得很呢。” “这个呢?” 李麦麻利地将手里称好的大豆递给抱孩子的妇人,换回一银币,扭头快速朝那儿看一眼,“那是到口酥,用猪油炸的,2铜币一个,旁边那个加了榛子的三铜币一个。” “要吃要吃,妈,妈,要吃。” “姑娘,给我一块榛子饼。” “好嘞,”李麦先将上一个人买的卷心菜递过去,然后用洗干净的叶子包了块榛子酥递给小孩儿,“还是热的,小心烫啊。” “婶子,你拿的那两颗卷心菜四铜币。” 李麦忙得满头大汗,百福只有四条粗墩墩的腿,卖东西是半点儿帮不上忙,不过——百福盯着趁李麦称豆子,伺机想偷钱袋的男子,嘴筒子凶狠地努了努,龇牙警告地“汪”一大声,吓了人一跳。 小偷见这狗凶恶,嘴里一颗颗尖牙露在外面,瞧着他像是随时都要扑上来咬人,踌躇半晌,手攥了又攥,终是死心离开了。 摊前的人越聚越多,那么老大一袋豆子才一会儿功夫就卖没了,冲着大豆来的人群刚要嚷开,就见李麦从推车的下边儿又搬出一筐,到嘴边的话立马咽了回去。 李麦此时只想化身哪吒,长他个三头六臂、不,十八臂才好。 正忙着收钱呢,人群忽然安静了,李麦不解抬头,就见面前站着一个身着朴素黑袍的修女嬷嬷,正抓着一把豆子在手里碾了碾,然后看向李麦。 “这些豆子都包起来,还有那些卷心菜,都给我吧。” 李麦给人称大豆的手一顿,抬眼呆愣愣地看着她,“啊?全部?” 修女声音不急不缓,“嗯,全部。” 李麦看着她,眼睛霎时亮如白昼,大主顾啊这是! 但……李麦看了看安静的人群,斟酌着开口,“修女嬷嬷,这豆子我还有的,他们先来,您看……” 听懂她意思的人群霎时摆手,“不用不用,姑娘你先给弗雷维丝夫人,我们等等就是。” 李麦歪了歪头,也行,反正背包里还有几筐呢。 利索地将豆子称好,“夫人,大豆一共是十三磅,收您四银币四铜币,卷心菜十九颗,收您三银币两铜币。所以一共是七银币六铜币。” 弗雷维丝点点头,没急着给钱,而是扭头看向车里那几个大陶罐,尤其是中间那口瞧不真切、却透着诱人酒香的液体,询问:“这是什么?” 李麦一下来劲了,酒啊,自古都是暴利。但不知为何,这一会儿功夫,虾酱和饼子都快卖完了,这酒愣是一滴都没动。 “夫人,这是我自己酿的山楂酒,不很甜,透着股果香,您尝尝。” 说着李麦掏出把大勺,舀了一勺倒进早就准备好的木杯里,朝人递了过去。 她的摊位前原本聚着等大豆的人,此时静静瞧着舀出来时透着红宝石般光泽的酒水,暗暗庆幸,还好刚刚嗅着甜腻香味,没不自量力地询问这里面的东西。 这样色泽的酒,卖了他们也买不起 。 不过,众人疑惑地撇了撇李麦,这姑娘为何要将这重则千金的酒水混在这里卖? 处在目光中心的弗雷维丝夫人,此时却是完全瞧不见其他人了,她如今满心满眼都是面前清澈透亮、红如宝石的液体,离得近了,那股子沁人的酒香更是勾人。 弗雷维丝微微撩开面纱,凑到鼻尖下轻嗅了嗅,眉尖狠狠一动。 动作不复刚才平静,忙举杯抿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片刻后才咽下,感受着喉间传来的清香,弗雷维丝目光盯着手上的木杯,沉默了好一阵。 这酒酸甜交织,入口醇厚,还带着丝不可忽视的天然楂果香,竟是不比她们伏旧园的差多少。 要知道她们修道院的葡萄酒,最上坡顶级的是专供上帝的弥撒圣酒,中坡的供给国王和大贵族,在帕维亚早是盛名已久,有市无价。 李麦静静等着,没催。 她其实心里也忐忑,她没喝过这儿的酒,唯一尝过的还是那杯宝箱开出的葡萄酒。不可否认,那酒确实好喝,味道醇厚无杂质。 李麦悄悄搅了搅手,但她觉得自己酿的这个,比之也分毫不差。 一勺山楂酒,叫这人小口小口尝了又尝,时间缓缓而逝,李麦忽地就不紧张了,深呼一口气,张嘴给自己酒的价值增砖添瓦。 “弗雷维丝夫人,我这酒是纯纯用山楂和蜂蜜酿的,一点别的东西都没放。《本草钢目》里说,山楂酒能健胃消食、活血散瘀,没事喝上两口,对身子也是极好的。” 弗雷维丝不知道何为《本草纲目》,但也没深究,将木杯缓缓放在推车上,“这酒你有多少?” “都在这儿了,将将好半坛子。” 弗雷维丝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你家人都会酿这酒?” 李麦心神一凝,“没,这是我自己没事儿瞎琢磨出来的,就做了这半坛子。” “这些我都要了,之后可还有?” 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李麦激动地点头如捣蒜,“有的,夫人若还需要,我做好了给您送来。” 弗雷维丝微微颔首,从腰间挂着的一串钥匙中,取出一块暗金色小令牌,递给李麦。 “这个你拿着,我的这些东西一会儿会有人来取,我没带那么多金币,一会儿你跟着人一块儿到修道院后门来吧。” “好嘞,谢弗雷维丝夫人惠顾。” 目送这人离去,人群一下炸了锅,“天呐,弗雷维丝夫人都说好的酒,得是什么味道啊?!” “我听人说,之前乔伊斯伯爵亲自来伏旧园求酒,才得了半坛子嘞。” 李麦没去回应众人好奇的眼神,径直将盛酒的陶罐搬下来,用纱布紧紧封好放在一边,弗雷维丝夫人要的大豆和卷心菜也并在一块儿放好。 刚刚弗雷维丝夫人在时,左左右右又围拢了一群凑热闹的人,现在摊子前已是水泄不通,李麦生怕这些人把她的推车挤垮,忙高声吆喝。 “各位大叔大婶大娘们,劳烦让个通道出来,让要买豆子的人进来,多谢各位。” 人群挤挤攘攘,李麦不敢再将大豆袋子直接敞开了,提溜着将它放在自己面前,百福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搭在木板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此时紧紧盯着车前的众人,严防有人浑水摸鱼,偷他家东西。 “姑娘,我要五磅大豆加一块榛子饼。” “好嘞,收您一银币十一铜币。” “姑娘,给我两块到口酥和一块榛子饼。” “我要三磅大豆和两块榛子饼。” …… 秋过黄穗香,黑了葡果,金了松树,热了心肠。 25. 钟响回魂 天公不作美,李麦将将等来两位俗人修士取走东西,细雨已朦胧。 行人或拉兜帽或裹羊毛,唯余李麦推着车,小步急碎跟在人身后往修道院后门奔去。 雨滴洒落,百福倒是高兴,偏不躲在车下,冲到雨里伸着个舌头一路到处乱舔,被李麦几巴掌糊在脑袋上,“呜呜”两声,这才老实。 待几人到时,弗雷维丝已等在门边。 李麦规矩地站在门外没有越池半步,看着他们将陶罐抬进去、又抬出来,几位黑衣步袍的男士也不为难人,将几个大陶罐径直放在了推车上,不用李麦再经手。 细细查验了山楂酒,确认没有问题,弗雷维丝将一个小布袋并着那块李麦换回来的小木牌,一起递到李麦面前。 “这酒以后若还有,还送到这儿,到时你拿这快木牌递给门口的庶务修士,他会通知我。” 李麦重重点头,将东西仔细收好,尤其是那块木牌,瞧着是塞进推车,实则直接被她放进了背包里。 这东西可关系到她以后的生机,她必须好好收着。 带着百福,一人一狗踏入雨帘中,转个弯,寻着之前找的地方,李麦悄然将推车收进背后,然后哪儿也没去,顶着块木板,径直回了旅馆。 她早上走时跟玛尔塔续了一晚,今晚他们还歇在‘金杯’。 一阵碎步急踏,到店后恢复往常样态,照常同玛尔塔打招呼,只等到了二楼,无人瞧见,李麦那颗自见到那抹金灿后就激动澎湃的心,再也掩饰不住。 用力推了推百福挡在门口的大屁股,李麦急吼吼挤进去,转身,探头细瞧了瞧,廊前无人。 “砰”地一声牢牢将门锁上,尤嫌不放心,搬来桌椅将门死死抵上,拍拍手凑到百福面前,蹲下。 唇角极速上勾,眼睛眯起,原本还算正常的小脸浮上一抹堪称‘可怕’的笑容,唬得百福浑身一颤。 都等不及将床铺拿出来,李麦蹲在地上,几乎是颤抖着手,取出那个奢侈地单占了一格的灰扑扑小布袋。 拉开系口,里面亮得晃眼的、金灿灿的小钱币,顺着开口呲溜溜滚下。 三!十!枚!金币! 三十! 金币! 啊哈哈哈——李麦仰天长啸,老天爷,她发财啦!! 这时不嫌地上脏了,李麦从地上混乱摸起一枚放进嘴里,“咔嚓”咬一口,对着光,嘿嘿,是真的。 不厌其烦地,李麦将每个金币都刻上了她的专属牙印。 她爹说得没错,酒真不愧是暴利。 山楂是树上摘的,蜂蜜是直接去林子里割的,水是更不要钱的,一本万利不是梦啊老天爷。 李麦蹲在地上,勾着脑袋,贼兮兮盯着手里的金币,咧个大嘴笑得一脸荡漾。 “百福,你想吃什么,姐姐给你买!什么都买!” 趴在窝里的百福:…… 瞧着面前疑似痴傻的家伙,百福掀掀眼皮,打了个哈欠,脑子一转埋进爪爪里,不忍再看。 比它狼哥还傻的家伙出现了。 李麦可不知道百福在‘诽谤’她,乐呵呵地将背包里今日卖其他食物得的钱袋子取出,鼓啷啷的一大包。 扯开顶口,倒过来,“叮呤哐啷”一阵钱币碰撞的声音,响了一地,铜的银的交织杂糅混在一起,散在深褐色泛着土腥味的地上。 二、四、六、八……一共四十三银币。 五、十、十五、二十……一共四百九十九铜币。 全部换算成金币的话就是,七金币带七铜币,嗯,这么多东西,都不赶那半坛子山楂酒的一半儿。 除了这三十七个金币,李麦从背包里取出另一个镶了金线、暗沉奢华的布袋取了出来,这是安娜那天拿给她的。 提着布袋底端,钱币倾斜而下,二十个晃眼的金币落入掌中。 “不愧是公爵大人,给的赏钱都这样惊人。” 李麦其实一直没琢磨明白,将昏迷的自己带去诊治,留宿庄园,然后又莫名其妙地放了自己,还给她这么多钱。 她实在没想明白,或许,主家就是心善吧。 把手里的金币同之前那些一起装进绣金袋中,五十枚金币独独放在此处,同那小木牌一块儿。 剩下的银币则装进弗雷维丝夫人给的袋中,而数量最多的铜币嘛,李麦随手丢进了之前推车上便于装钱的小框里。 将钱币们分类装好,李麦拍了拍正卖力啃爪子的百福,“崽,走啦走啦,咱们去外边儿逛逛。” 除了教堂左面的集市,玛尔塔说瓦利城还有许多铺子可以看看,成衣铺,铁器铺,杂货铺等等,她都想去看看。 听见要出门,原本在埋头啃指甲的百福一跃而起,飞扑向门口,屋内昏暗,两人都没瞧见它脖颈处的绳圈,不知何时勾在了李麦的脚上。 百福现在呲溜一下窜出去,带的李麦如离弦箭一般跟着“噗”地一下窜在地上,五体投地,溜出去好远。 …… 死一般的寂静。 百福自知闯祸了,老老实实蹲坐在门边,低着头,眼珠子斜斜,用眼角觑着地上狗吃屎一样不知是死是活的李麦,瞧着瞧着,圆辘辘的嘴筒子忽地缓缓向下,而后诡异地勾了勾。 地上,李麦埋首在臂间,只觉得鼻梁已经断裂,钻心一般的疼。 深吸数口气缓了许久,李麦才慢慢抬头,入眼便是蹲坐在门前,圆肩膀一耸一耸的百福,李麦原本已经攥顶的怒火就像光下的泡沫,“噗”地一下破了。 算了,它是小狗啊,小狗能有什么错呢,它只是想出去玩儿罢了。 原也怪她,明晓得这家伙沉不住气的,她该等站好再唤,何故那般着急。 李麦跪坐着爬起来,挪到百福身边,见百福还低低勾着头,肩头不住耸动,李麦心底软成一团。 哄小孩儿一样拖着肉下巴慢慢将百福的脑袋抬起,嘴里柔声哄着,里面的疼惜似能溺出水来,“乖乖,不哭不哭,姐姐不怪你哦,乖乖,抬头看看姐姐,姐姐没……事……” 昏黄的室内,暖洋洋的日光透过狭小的窗棂投入房中,无数细小的尘土在空中悠悠荡荡。 房里,光下,四目对视。 一个满面柔情,一个贱笑难忍。 …… …… 黄叶自上而下飘飘洒洒,喧闹的大厅,正低头往酒杯里倒酒的玛尔塔,被楼上震天的骂声惊地手一抖,桶下泥土飞速湿润,溅起一股淡麦香。 “百福!你给我死来!!” · 正午暖阳,空气里丝丝缕缕飘着烤鱼和麦酒香。 李麦捏着刚出炉的肉馅饼,边走边嚼,酥皮渣扑簌簌掉在裙摆上,她正吃得腮帮子鼓鼓,混不在意。

金轮高挂,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此起彼伏,闹哄哄的没一处安生。 优哉哉闲逛的李麦瞧瞧这儿,看看那儿,时不时揪一块儿肉馅递到百福嘴边,一人一狗嚼吧嚼吧,好不惬意。 “鲭鱼鲭鱼,新鲜的鲭鱼!刚上岸的鲭鱼!” 李麦瞥一眼,确实新鲜,鱼尾巴跟扇巴掌一样捶摆,她没兴趣。 “上好的麦芽酒!瞧一瞧看一看啦,又浓又解渴!” 啃一口馅饼,李麦抬头瞧瞧,白咂咂的,不好喝,继续往前。 又溜达两步,忽地瞧见不远处有个烤鱼摊,李麦眼睛一亮,正要拉百福赶过去。 “当——当——当——” 一阵沉厚而悠长的钟声自远处塔楼传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压住了整个集市的喧腾。 对面卖布的大婶,蹲地上挑豆子的老人,在酒摊前讨价还价的男子,全部收手。 李麦瞧着这一幕,咬着半块饼呆愣在原地。 这是……干嘛? 然后,她就看着所有人齐齐朝着钟声地跪下,埋首。 刚还喧嚷的集市像被谁掐住了喉咙,只剩下教堂的钟还在一声接一声地响着: "当——当——当——" 李麦嘴里还包着口没咽的馅饼,嘴角沾着饼渣,傻愣愣地站在人群中央。 周围人的脸上只有平静,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手指在胸前划着十字。 看着他们,李麦骤然惊醒,学旁边妇人的样子,膝盖一弯扑通跪下。 泥路早被晒得板硬,磕得她膝盖生疼。 李麦勾着头,用余光看着身边人,学着她的样子双手交握在胸前,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眼睛乱瞟了一阵后,只好盯着面前地上的青苔。 别人在虔诚地祈祷,她满脑子只想着袖子里那半个饼,别把油淌到袍子上,不好洗。 许久,钟声终于停了。 四下安静的集市,如一锅被搅动了的汤,咕嘟咕嘟地重新滚沸起来。咳嗽声、脚步声、讨价还价声,一样一样、一帧一帧回到了空气里。 卖布大婶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李麦笑笑。 "第一回来镇上吧?"大娘说,"三钟经,每天都有。下回听钟响,嘴里的东西咽了再跪,省得噎着。" 李麦脸上腾地烧起来,馅饼在袖子里还热乎的,咬着下唇,“谢谢您。” 大婶无所谓地摆摆手,离开了。 身旁又复喧嚣,每人都重回原地各自鲜活,唯有李麦,茕茕独立,望着远处钟楼的方向,兀自出神。 那股闷重的声响似远还近,似散还来,绕在她耳边震得她脑仁发麻,仿佛是有人拿根钝钝的针,沿着她的脊梁骨慢慢往上戳,不疼,但捅得人发慌。 默默看着周围的一切,李麦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她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界,不识人,不懂物。 那起子最开始就该爆发的陌生孤寂,此刻经由钟声的捶打,排山倒海进入脑中,轰然炸响。 李麦忽地躬了一下腰,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胃。 她,没爹没娘,无亲无故,茕茕一身。 暖风徐徐而过,某人脚下猝然晕开一道湿迹,低着头,李麦站在喧嚣的人群里,无声地、狼狈地,把那迟了好些天的眼泪,一滴一滴淌个干净。 26. 代购! 今晚的夜色深重,木材燃烧发出的‘噼啪’声衬得昏黄幽暗的房间更为寂静。 一个下午的时间,她已经采买好了所有的东西,包括衣裳、食物、需要的铁器、布匹等等。 这儿的人同她家太不一样了,她在逛铺子时仔细查看过了,那些人吃的东西,全赖吊在顶上的那一口大铁锅。 锅里装着不知多久前的稠底,大婶们抓着什么就往里放什么,全部煮成一坨……瞧不清样子的糊糊。 诡异的颜色,黏糊糊地冒着热气,毫无食欲。 李麦在外面瞧着,眼底的嫌弃快化为实质,“难怪我的到口酥和榛子饼那么抢手,这吃的都是些什么啊。” 李麦刚开始没明白,为何这儿的农家吃得这般差,但等她逛到香料铺子时,一切了然,大开眼界,终于明白为何他们只能吃那种,瞧着就叫人难以下咽的东西。 从前家里灶房中成堆成堆的摆着、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香料,在这儿卖出了天价!真正的天价! 胡椒、丁香、肉桂、豆蔻……这些她都熟得不能再熟的香料,到了这个地界,已经成了寻常人不可望、更不可及的东西。 李麦几乎是摒着呼吸、勾头瞪眼瞧着那些盛放在精致陶罐里的香料,叫它的价格惊掉了下巴。 肉桂10金币一磅,胡椒12金币一磅,丁香35金币一磅,肉豆蔻32金币一磅……而那番红花,更是高达142金币一磅! 老天爷!她幼时常与娘窝在一起查账,对于这类香料的价格了如指掌。 在她家一块儿,虽说香料确也不是寻常百姓家能随意用的起的。 但是,也没贵得这般离谱! 李麦望着那些或晒干、或磨成粉的东西,简直瞠目结舌,难怪这店的门头那般大,这样惊人的价格,背后定是哪位破天富贵老爷家的产业,寻常人沾手只怕转瞬间就会身死道消。 · 昏黄的屋内,李麦坐在床上,看着铺开在褥子上几十枚金光闪闪的钱币,默默无言。 昨儿个在集市上逛了一圈儿,她还以为她发财了,结果……跳梁小丑。 也是,那位大人一出手就是二十金币,想来对于贵人来说,这价格,也就还好。 无论在哪儿,总有上位者,亦寻常人。 李麦长叹口气,头深深埋进胸前,“我还琢磨着买些香料然后开个铺子呢,想来又泡汤了,唉。” 这件事她其实琢磨很久了,这两天一直没回去,除了要采买东西,其实也是想看看现在面儿上有没有卖点心的,她做的东西有没有销路。 今儿早上卖到口酥时,见东西销得那样快,后面没买着的一直在问,她还欣喜得不行,想着即便在异世界,娘交的这门手艺总归不会让她没饭吃。 哪知……真是世事无常,捉摸不定。 可是,李麦慢慢昂起头,眼珠子滴溜溜转动。 她还是得想个办法将铺子开起来,盖因她实在不爱在地里刨食,太累了,还挣不到什么钱币。 想想她种的那些小麦、卷心菜,累死累活才收得那么一大推,到头来混一块儿竟还赶不上那半罐子酒的零头。 李麦右手握拳使劲儿砸进左手心里,不行!她还是得开铺子。 她看看学学这么多年的手艺,可不能丢了,这是爹娘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了。 想着,李麦轻轻靠向床头仔细琢磨,她现在可有什么本钱,能换什么东西。 这开铺子,最紧要的就是位置和味道,要想要好位置,铺子的租金指定不便宜。 而好味道,工序亦繁琐,所需的食材更不是小数目,更不消说全需要新买的各种石碓杵臼、细罗炊帚,用来制作花纹的糕饼模、饼锤,以及各色蒸笼炸锅,笊篱木柜等等,这些都需要大量的钱币购买制作。 而且她瞧过了,根据玛尔塔所说,瓦利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大城镇,京都帕维亚也没比之大多少。 但这个地方,李麦细摸了两天,没瞧见任何一家卖点心的铺子,李麦觉得,只要她在这个地方开了点心铺,定是不愁卖的。 独家的生意,自古便最好做。 脑中不由闪过今日逛成衣铺时看见的那些绚烂至极的宝石,和它旁边贵得离谱的价格,李麦一狠心,说干就干。 她要挣钱买衣裳!那些动辄几十上百金币的宝石布料,激起了李麦强烈的挣钱欲望。 点开许久没打开的【论坛】,上面依旧热闹非凡。 但现在她的心思全然没在【论坛】上,打开【交易】页面,李麦在上面细细翻找着,将能找到的所有与点心有关的材料全部一网打尽。 「藏红花x6,交易鱼竿x1」 「豆蔻x5,交易手帕x2」 「丁香x4,交易兔皮x1」 …… 一大堆,所有能用的、李麦能找到的,她都换了。 但是还有一些,他们需要的东西,她没有。 熊皮、袜子、陶盆……她都没有。 李麦看着挂在【交易】页面上的肉桂、胡椒等一大堆香料,但由于她没有相应的交易材料,就是买不到! 瞧着【交易】栏上那一堆,李麦简直抓心挠肝! 不行,这样不行! 得想个办法,一定有法子,一定有的,是什么是什么——眼神晃过衾被上她花重金购入了羊皮纸,李麦眼神‘咻’地滚烫。 是了。 买不了,她可以用别的换啊! 【论坛】上正聊得火热的玩家们,突然见某个几天没出现的知名账号,诈尸一样连发三条。 【小麦:各位晚上好。即日起,大量收购香料,肉桂、丁香、茴香、花椒等等,来者不拒,带价谈,大宗交易优先。】 【小麦:各位晚上好。即日起,大量收购香料,肉桂、丁香、茴香、花椒等等,来者不拒,带价谈,大宗交易优先。】 【小麦:各位晚上好。即日起,大量收购香料,肉桂、丁香、茴香、花椒等等,来者不拒,带价谈,大宗交易优先。】 【谁是谁的爹:???大佬回归啦?那是不是能做壁橱了!】 【黄天厚土烧:香料?我倒是开出了不少,麦大佬要这个做什么?】 【清清雨后:大佬!快回来做壁橱啊!冬天要到啦!】 …… 李麦看着眼前飞快流动的消息,简直回不过来。 【小麦:@清清雨后,现在还没办法做壁橱,等收到足够香料后才能腾出手来。】 【风吹脉动:妈呀,那我啥时候才能得到我的宝贝壁橱啊。】 【阖家幸福:@小麦,哥们儿,不论你要做什么,能不能先把兄弟们的壁橱做了,冬天快到了,没那玩意儿,怕是要冻死不少。】 【吃鱿鱼须不吃鱿鱼丝:是啊,这人命关天的事情,要放在首位吧,香料什么时候不能收。】 【梨:请麦大佬体恤一下我们这些还没得壁橱人的心,冬季马上到了,没有壁橱,房子就不能生火,冬天严寒,也没办法像现在这样直接睡在空地的火 堆旁,只能回屋。】 几人的话一出,群起响应,看着飞得更快的留言区,李麦倒是能理解,毕竟性命尤关的事情,不能做儿戏。 李麦想了很久,弯腰取来那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记载了许多信息,找到中间记录衣裙的位置,李麦细看。 她在逛成衣铺时给自己买了不少防寒衣物,一些重要的价格她也都撰抄了下来,本意是为了激励自己努力挣钱,现在嘛…… 【小麦:壁橱最迟后天便能开始制作,现在收集的香料用来兑换防寒衣物,具体兑换规则如下:】 【亚麻衬衣:任意香料x5 亚麻长裤:任意香料x6 长袜:任意香料x5 头巾:任意香料x6 羊毛围巾:任意香料x10 羊毛帽:任意香料x10 羊毛束腰外衣:任意香料x10 羊毛长袍:任意香料x12 羊毛罩袍:任意香料x15 羊毛厚外衣:任意香料x20 内填棉衣:任意香料x20 厚毛斗篷:任意香料x25 毛皮斗篷:任意香料x30 毛皮靴:任意香料x25】 【手下留情啊妹子:!!!!】 【淑女兵法:天神下凡!!】 【国家不保护废物:大佬这是又解锁了什么任务?!我知道了!这几天大佬一直没出现,想来就是做这个任务去了,完成后可解锁奖励。】 【被咬的大苹果:那个谁,刚刚大言不惭骂麦老大的那个人,那谁!站出来!你的良心会不会痛,你就说会不会痛!】 【祖国老花朵:!!你们不要再说话了!麦老大的消息都被盖住翻不到啦!!!】 【元气少女郭德纲:聪明如我,已经第一时间复制一份发给自己保存了。】 …… 【论坛】里消息还在飞速滚动,但李麦已经无心顾及,因为,她的私信又爆了。 看着源源不断发来的香料交易提醒,李麦长舒一口气。 还好,她还有外挂……是叫这个名字吧,她在【论坛】上学的。 · 第二天,李麦天没亮就醒了,狼吞虎咽塞饱肚子,李麦牵着百福急匆匆下楼。 所幸她有先见之明,榛子饼和到口酥她都留了一些,否则现在就只能啃旅馆里那干得喇嗓子、还咽不下的黑棍面包。 百福倒是吃了几天好东西,李麦逛街的时候,百福看见想吃的将把大屁股往那儿一坐,李麦只管掏钱。 当时吃不下的,后面李麦都找个角落给塞背包里了,到饭点儿再拿出来给百福当正餐。 在这儿不用帮李麦干活儿,还有一堆没见过的好吃的,百福过得惬意极了。 “玛尔塔女士,我还需要再续一天,麻烦您了。” 玛尔塔笑着接过递来的钱币,看着面前焕然一新的姑娘,笑容爽朗,“好,你去吧,那件屋子没人会进去。” 谢过玛尔塔,李麦直奔成衣铺。 昨天她在这里买了不少防寒衣物,花了将近三个金币,还给百福做了一身羊毛衣,从头护到脚。 只是,百福是狗子,没有成衣只能定制,故而它这一小件,比李麦买的那一推,都还要贵三个银币! 牵着百福走到门口,李麦抬头看着较其他店铺要精致得多的门头,深吸口气,推门而入。 她已换了衣裳,转了心境,从此刻起,她就是金雀王朝的人。 27. 露馅儿的鎏金袋 太早了,晨间的雾气还未散尽,石板路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微微打滑。 街两旁的铺板大多还闩着,只有面包房烟囱里冒了第一缕灰烟。李麦走到街尾那家熟悉的裁缝铺门口,门板上挂的铁皮剪子还垂着,没翻起来。 李麦顿了顿,最后还是敲了门。 规规矩矩在门口站着等了会儿,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而后门板被拉开一条缝,玛格丽特的头探出来,神色清明,想是起来好一会儿了。 看见是她,玛格丽特愣了一下:“麦麦姑娘?”边说着边敞开大门,“这么早你是来……” “玛格丽特师傅,打扰了。”李麦笑着侧身进门,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羊皮纸。 “车队正午过就要离开,我只能早早来叨扰,烦你看看这上面的东西,我要一齐带走。” 玛格丽特划了根火柴点上窗边的油盏,昏黄的光一下子漫开,铺子里的轮廓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靠墙的架子上叠着成匹的料子,颜色深浅不一,横杆上挂着几件半成的袍子,袖口软软地垂着,底下案板上散着铜尺、剪子、几根别针和一缕没缝完的红线。 玛格丽特接过羊皮纸凑到灯下,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羊毛袜三十二双,内填棉衣十五件,厚毛斗篷八件,毛皮靴十双,羊毛长袍五件,羊毛罩袍六件,束腰外衣两件,羊毛帽六顶,亚麻长裤八条,亚麻衬衣——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李麦:“五十八件亚麻衬衣?” 李麦点了点头。 玛格丽特目光在羊皮纸和李麦之间来回逡巡了一趟,却没多问,只说了一句:“东西库里都有,你坐。” 她转身进了里间,掀起门帘的时候带出一股干灯芯草和旧羊毛的气味。 李麦在窗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太早了,铺子里很安静,只有油盏的火苗偶尔哔剥一下。 李麦坐着百无聊赖,撑着下巴望向街边,眼神却没落地,脑子全是账。 她算了一下,钱币应该是够的,而且,她买了衣裳就回去交易,将那一大堆一大堆的香料全部换回来,再转手,能挣大一笔。 但现在的问题是,即便是有大把香料,她改卖给谁?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她不是不懂。 但她现在真的需要钱,大把大把的钱。 想到这儿,李麦心思不自控地想到那块被她死死藏着的、鎏金奢华的令牌,权衡利弊后,不着痕迹地叹口气。 她不敢。 飘忽不定的眼神左悠右荡,看见了长桌上摊着的一件裁了一半的深灰色外袍,袖口缝了一道暗红色的贴边,针脚细密匀整,刚刚好缝到一半,针还别在布面上,线头垂下来,微微晃动。 别说,这儿的衣裳是真好看,颜色华丽,花纹厚重,比在家的那些要显得奢华许多。 不多时,身后传来细嗦的门帘掀起的声音,李麦旋即起身。 玛格丽特抱着一摞东西出来,身后跟着个小姑娘,怀里堆得满满的。两人把衣物在长案上一字摊开,李麦静静走过去站在桌前,玛格丽特每拿起一件就翻出内里让李麦看,不多言语,只把料子和做工都露在光下。 羊毛袜三十二双全码成厚厚两摞,深灰色的,袜筒一直护到膝盖下面,摸上去厚实扎实,玛格丽特拿起一双翻开给李麦看:“秋天剪的毛,洗了三道,你摸摸,软和得很,不扎人。” 内填棉衣十五件叠在旁边,外层是粗厚的亚麻布,填的是弹过的旧棉,缝得密匝匝的,拿起来沉甸甸的压在手上。李麦捏了捏棉絮的厚薄,从肩到腰都填得匀实,像一件软甲。 其余的斗篷、罩袍等在另一张桌上一一摊开来,几乎铺满了半张案板,深褐、靛蓝不一,领口都缀了一圈动物毛,里子是刷过绒的粗呢。 玛格丽特把靛蓝的那件长袍抖开,让李麦看里衬的针脚:“这件领口的兔毛是灰背的,比白毛密,风吹不透。” 案面最里头放着毛皮靴、帽子、手套等细小东西,那几顶羊毛帽颜色不尽相同,堆在边上像一窝七彩的鸟巢。 靴子价格高昂,李麦拿起来细看。 靴筒齐小腿肚,里子衬了削薄过的羊皮,鞋底加了一层软木,踩在地上悄无声息,玛格丽特在一旁说:“软木底削了齿纹,走雪地不打滑,鞋缝隙处缝了好几道线,穿几年都开不了口。” “你过过眼,”她退后半步,“数目和皮料有没有不对的。” 李麦站起身来,把每一样都亲手翻过一遍,“都好。” 玛格丽特笑了笑,招呼贝丝拿了粗麻布来,一件一件地裹进去。 “小百福的衣服还未做好,既然你中午要离开,那等师傅们来后我催催,尽量让你能中午带走。” 李麦身旁的小姑娘手脚麻利地将衣物按大小叠好,包成四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拿麻绳十字捆紧,“谢谢你,玛格丽特女士。” “这有什么值得谢的,你昨儿来我就想说了,”她看着李麦身上深蓝色的袍子,笑吟吟道,“深蓝丝绒长裙配白领子,眼光真好。” “也是您店里手艺好,针脚可细,纹样也是其他店里没瞧见过的。” 闻言,玛格丽特眼底闪过自豪,“咱们的文森特师傅可是活招牌,帕维亚的夫人、小姐都会专门请师傅过去量身呢。” 边说着,玛格丽特边从身后的架上扯下一卷料子,“麦麦姑娘,你身上这件是英格兰本地织的,针脚密是密,就是不够软,你摸这个。” 她将料子摊开在案面上,暗红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沉静的绒光。李麦伸手过去摸了摸,布面贴着指腹的触感比身上那件细腻得多,纹路细密又平整。 “佛兰德斯来的,”玛格丽特说,“六银币一码,比本地料子贵出去一多半。可你穿上就知道了,贴身的这一面不磨脖子,冬天贴着皮肤是暖的,不像粗呢那样先凉后热。” 她把料子翻了一截,让李麦看背面的织纹:“你看这经纬,走得密,风灌不透。本地织的粗呢经线粗纬线细,中间有空隙,你吹口气试试——” 她说着自己低头吹了一口,暗红色的布面纹丝不动,连毛都没有浮起来。 “你把这料子裁一身外袍,穿十年,领口袖口都不带起毛的。”玛格丽特抬眼看了李麦一眼,“你的身量,三码半就够。” 李麦没有说话,手指还停在那块料子上,指腹来回蹭了一遍。没有松手,这料子真的非常漂亮,在烛火的照耀下,竟浅浅闪着金光。 但是,六银币一码,她做一身要花掉将近两个金币,太贵了。 玛格丽特将李麦的神色看在眼里,嘴角的纹路微微动了动,没有催,而是不紧不慢地把那卷暗红料子搁在案板一角,又从架子中端下一只小木匣来,搁在料子旁边。 匣子不大,榆木的,面上磨得光亮,四角包了黄铜皮。 玛格丽特翻开盖子,李麦的目光不自觉朝那儿看去,匣子里铺着层深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七八件小物件,灯光一照,各自泛着不同的光。 玛格丽特一件一件地取出来摆在案面上,“铜鎏金的鸟胸针,三银币六铜币,银丝头绳,尾上缀一颗淡水珠子,一银币;锡坠子一对,六银币。” 说着玛格丽特把这一对坠子捏起,递到李麦眼前,“你仔细看这缠枝,两朵花的朝向不一样,不是一炉倒出来的货。” 这几样东西,李麦其实都没瞧上,望着这些首饰,李麦的脑海里骤然浮现出某人胸前拿颗巨大的红宝石。 玛格丽特还在卖力推销那些黄铜扣子,“你看这个,镶的是白玛瑙,斯卡丽斯来的货,别处都不好寻,你仔细瞧……” 李麦满心满眼都是那颗大宝石,打断还在滔滔不绝的玛 格丽特的话:“那个,女士,我想问一下,”李麦在胸前画了一个鸡蛋大小的样子,“这样大的红宝石,要多少金币?” 一心推销的玛格丽特瞧着这幕,一愣,然后笑了,“这红宝石啊,要看是哪儿产的,没有没杂质,工艺如何,况且像你指的这么大个儿,姑娘,那不是独独有金币就能买到的。” 李麦眸光暗了暗,也是,就跟她娘手上那个水头足的翡翠镯子一样,都是祖上传下来的。 深吸口气,知道自己现在想这些都是徒劳,即便遇见喜欢的,她也买不起。 玛格丽特看着跟前儿面色低沉的李麦,轻笑着摇摇头,转身从身后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宝石扣。 “你看这个,红玉髓镶银丝。” 玉髓在光的照耀下,色泽细腻又柔和,李麦一眼就瞧上了,刚要问价,被玛格丽特一句截住,“这个,你戴不了。” 李麦眼眸瞪圆,“为什么?很贵吗?” 玛格丽特笑着摇头,“跟价格无关,”玛格丽特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凑近了说的,“这是伯爵才能佩戴的东西,你要是把这扣子缀在袍子上走出去,让治安官看见了,扣子收走罚钱就算了,遇上那性子古板的,还得被投地牢。” 李麦没有说话,眼睛还盯着她手里的那枚红玉髓的纽扣,灯光透过石面映在她指腹上,一小片暖融融的红色。 这么好看的东西,她却无福消受。 看着东西被收进匣子里,像是不死心,李麦多问了一句,“若是伯爵家的来买,多少钱币?” “五银币。” 不是五金币,不是五十金币,它只要五银币。 她买得起。 她也买不起。 李麦神色瞬间就淡了,之前想买的丝绒料子也没了心思,“玛格丽特女士,您算算这些一共多少钱,我付给您。” 玛格丽特瞧出女孩儿的心思,之前想卖的东西一句话也不提,“一共三十八金币七银币。” 李麦解开钱袋,一枚一枚当中清点钱币,搁在案角,想叫玛格丽特瞧清楚好算账。 但玛格丽特的目光早在李麦掏出那个鎏金布袋时,就已被吸引去的全部注意力。 袋上的花纹是像树枝与银狼交相辉映……玛格丽特愕然,这是冯?伯格公爵的私人徽章图案。 她给公爵的母亲,那位老公爵夫人,亦是金雀王朝久负盛名的公主殿下量体裁衣时,在庄园的门楣上、仆从的领针上,甚至是餐盘上,已无数次见过与之一模一样的徽章。 玛格丽特看着前面正一枚一枚往外拿钱的李麦,眼底的散漫彻底被浓重的疑惑取代,这姑娘,到底是谁? 专心往外掏钱的李麦,可半分没察觉某人的七窍玲珑心,“玛格丽特女士,你点点。” 玛格丽特被这一声唤回神,朝一旁的小丫头昂首让人来清点,而她则在李麦弯腰去抱那四个大包袱时,从里头柜子里翻出一大块深灰色的‘边角’布料,约莫一臂长,塞进她包袱侧面的空隙里。 “给你家小百福缝条围脖。”她说,“天冷了,狗也怕凉。” 李麦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边角料,毛茸茸的灰色粗呢,确实够裁一条围脖。 她裂开嘴角笑得欢实,“谢谢您,我一会儿来取百福的衣裳。” “好,中午前指定能做好。” 这笃定的语气听得李麦一愣,刚不是说努力吗?怎突然改口了? 玛格丽特送李麦到门边,街上的嘈杂浪般涌进来,远处菜贩的吆喝和车轮碾过石缝的震动清晰可闻。 玛格丽特靠着门框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看那件深蓝色的袍子在晨光里摆了一下,拐进巷口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顺手把门口的铁皮剪子招牌翻了起来,而后迅速回独属她的小隔间,写了封什么悄摸递了出去,不知给谁。 28. 被发现了! 出了成衣店的李麦,左瞧右瞧,确认没人跟着她,寻了个安静的角落,将东西一股脑全收回背包,走另一条路回了旅店。 她要把这些衣裳马上、全部换成香料,落袋为安。 虽然现在还很早,但论坛里的人差不多都已经起了,很多订了衣裳的都在光屏前等着呢,边干活儿边时不时看一眼。 没别的,实在是有的人现在身上这身,还是穿进异世界的那一套,洗来洗去磨边儿就算了,有的人因为洗法不对,衣服都洗烂了,就指着李麦采买的这身儿‘救命’呢。 倒也不是没人自己做衣服,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布料少,针线少,还没有适手工具,做一套不够费功夫的,还做得不好,尝试过的人做完一套也就歇了心思了。 现在有现成的买,有那过得好的直接订了两套,换着穿,尤其是冬天,衣服洗了不容易干,多备一套才安心。 将门紧紧关上,给百福的吃食弄好,李麦一双鞋,南辕北辙,有一只差点儿甩到百福脑袋上。 “呜呜——” 李麦敷衍极了,不走心地安慰两声,“对不住对不住。” 本想趁着这委屈混两块儿肉吃的百福,看着眼睛都不撇的李麦,等了等,见人真不搭理它,喉咙也不呼噜了,老老实实趴回窝里睡觉去了。 人忙着呢,别白瞎它的感情,要知道,撒娇也是要废精力的。 另一边的李麦,甩飞鞋后跟猴似得窜到床上坐着,兴奋地开始一一将订单核对交易。 聊天框里还有一些,是今儿早上她在店铺里买衣裳时才发给她的消息,这些李麦也将它做好记录,一会儿去取百福衣裳的时候一起买。 余光瞥见右下角的地图时不时地闪一下,李麦瞥了眼,但眼下实在太忙了,没管。 没多会儿,看着满满一大包的衣裳就这样交易完毕了,对应的,地上则堆满了换来的香料。 百福好奇地凑过来嗅了嗅,而后被刺鼻的香味呛地连打几个喷嚏,倒退几步,用爪子巴拉巴拉难受的鼻子,百福甩着耳朵离它们得远远儿的了。 床上的李麦看得好笑,提溜着鞋蹲下,将被某大狗打喷嚏喷到床底的丁香、番红花等从里面刨出来,一根一根细细分好。 番红花最少,拢起只有堆成尖尖的一捧,李麦掂了掂,不到一磅的样子。 甘草倒是一大堆,在旁边垒成山,其他的胡椒、丁香也有不少,分门别类堆在旁边。 知道这些东西价格高昂,李麦拾掇得很小心。 早知道该买个天平的,这用肉眼看,她也不知具体有多少。 边收拾,李麦脑子边转,而她现在最大的问题还不是重量,而是这些来历不明的昂贵香料该怎么卖?卖给谁? 这么贵的东西,来源又怎么解释? 一想到这个,李麦头都大了。 这两天晚上她偶尔会坐在大厅里,点一块烤肉,和百福一起霸占长桌的一角,悄悄偷听来往者的交谈,但没得到什么特别有用的消息,吹牛、侃大山的占大多数。 还有一些说话声音密密细细的,听不真切,偶尔透漏一点儿什么,耳朵刚竖起来还没听清呢,就被其他人吹牛的声音盖住了。 烦死了。 所以到今日,除了浪费些烤肉钱,让百福的屁股又圆了一圈儿外,李麦一无所获。 怀揣着巨宝,却无缝得出的感觉,糟透了,真的糟透了。 李麦看着背包里分门别类放好的香料们,浑身瘙痒,抓心挠肝。 等不了了! 李麦‘咻’地从床上蹦起来,“走,百福,咱们取你的衣裳去。” 顺道把订单处理了,等明天回了家,这香料生意就做不了了。 · 几近正午,一楼大厅已经热闹起来。 李麦从楼梯上下来,余光下意识在厅堂中扫过,而后就瞥见了一行陌生的商贩,他们和这两天她见过的那些都不同,身上很干净,同时那一身料子也更为考究。 李麦假装买麦酒凑在柜台边,推过去两铜币,“玛尔塔女士,一杯麦酒,谢谢。” 玛尔塔掀了掀眼皮,这姑娘之前可从没点过这东西。 没多话,玛尔塔把盛满麦酒的被子放在李麦面前,这姑娘还没走。 哦~,这是找她有事儿呢,玛尔塔停了擦酒桶的手,朝李麦漫不经心地挑眉。 李麦‘嘿嘿’讪笑一声,瞒不过她,凑近,她声线压得低,“玛尔塔女士,我想问问,那群商贩是卖什么的啊?” 玛尔塔顺着李麦的视线看过去,了然。 “他们啊,打北边儿来的皮货商。领头那个穿暗绿袍子的,每年深秋都要路过这儿,从苏格兰那边收了一整车的貂皮和松貂皮,往南边儿卖,他们手上的货可不少。” “哦哦。”李麦听得连连点头。 玛尔塔顿了顿,把擦好的杯子搁在架子上,又拿起另一只,下巴朝那群人的方向努了努。 “坐他左边那个又矮又胖的,是跟他搭伙的布商,佛兰德斯那边的货,厚呢、绒布、细麻,什么都有。右边的瘦高个儿——” 听见她声音骤然压低,李麦识趣地凑得更近,玛尔塔声音几乎低下去半度,一瞧就知道是一件不方便摆上台面儿的事。 “那个是放贷的。专门给路上的行商放短钱,利钱高,可周转快。你要是手里有东西急着出手,找他也能换现钱,就是被他刮一层皮是免不了的。” 李麦的目光从三个人身上依次扫过去,暗暗记下了每个人的脸。 老板娘忽然斜眼看她,手里擦杯子的手停了,“怎么,你有东西要卖?” 李麦没接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就问问,头一回见这么多货商,好奇。” 她端起自己的麦酒抿了一口,眼角余光却一直粘在那张桌上,看着那暗绿袍子的皮货商正把一只银质的酒杯放在灯下仔细端详,像在看一件货物的成色。 玛尔塔哼了一声,把擦好的杯子摞回架上,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好奇可以,别惹事就行。” 说完转身往灶间去了,临走前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块干面包搁在李麦手边,“吃吧,看你瘦的。” 李麦低头看了看那块硬邦邦的黑麦面包,咧嘴笑了笑,使劲儿掰了小块儿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慢慢嚼着。 灯火在她脸上晃了晃,李麦盯着那张皮货商的桌子,心里像有一把算盘,此时正噼里啪啦响着。 把那块黑麦面包吃完,李麦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端起麦酒喝了一口。 酒已经凉了,麦芽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涩嘴,李麦忙放下杯子,被酒咬了的舌头‘哈哈’吐出来透透气,用手扇了扇,余光不自觉地又往那张桌上扫了一眼。 暗绿袍子的皮货商正和矮胖的布商说着什么,头凑得很近,李麦转了转头,耳朵竖得高高的,奈 何还是听不清内容。 那个瘦高个儿的放贷人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桌面,指关节上戴着一枚铜戒指,正漫不经心地拨弄杯沿。 李麦收回视线,把手伸进袖子里,实则指尖悄悄伸进背包捏了捏那把丁香,那是她特意留着当“样品”用的。 不动声色地借着桌沿的遮挡,李麦捏了一小株凑到鼻尖,飞快地嗅了下。 丁香的香气浓烈而尖锐,带着一丝甜辣的暖意,直冲脑门。 确认东西没问题,李麦将东西放回,动作干净利落,前后不过三息的工夫。 眼瞧着另两个皮货商不知为何提臀准备离开,独留那瘦高个坐在长椅上,李麦抓住时机立马起身,把空杯搁在柜台上朝那方向走去。 玛尔塔恰好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碗热汤正要送去前面一位铁匠的桌上,在经过李麦身边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皱皱鼻子,玛尔塔像猎犬嗅到了野獾气味一样,目光霎时聚焦到李麦垂在身侧的手上。 李麦没注意,见玛尔塔过来还侧了侧身子让人通过,然后继续往瘦高个那儿去。 “站住。” 玛尔塔的声音不高,甚至算不上严厉,但却带着全然不容商量的语气。 李麦被玛尔塔这道厉声呵住,叫她吗? 李麦回头。 玛尔塔把热汤搁在桌上,拉着呆站在原地的李麦,三步并作两步回了柜台。 她没说话,先是凑近了,鼻子微微翕动,然后目光直直地落在李麦的右手上——那只方才碰过丁香的手。 “你手上是什么味儿?” 李麦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一愣,然后在心里暗骂自己粗心,忘了丁香味道霸道。 那油气沾在指腹上,一时半刻可散不掉,她以前在家摸习惯了不觉得,但对一个常年泡在麦酒、肉汤里的人来说,这一缕甜辣的味道就像一块白布上的墨点,想不看见都难。 “没什么,”李麦说,声音尽量放平,“刚才碰了下馅儿饼——” “馅饼?”玛尔塔挑眉,“我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三十年,麦酒、猪油、洋葱、熏鱼什么味儿,我闻不出来?你这手上的分明是,丁香。” 最后两个字被她咬得很轻,几乎是在嘴边含了一下才吐出来。 玛尔塔的眼神此时已经完全变了,从之前的平和变成了如今审慎评估的目光,像在重新打量一个她本以为已经看透的人。 李麦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开口辩解。 玛尔塔看了看她,又侧头往那张皮货商的桌子看了一眼。 矮胖的布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放声大笑,铁匠在喝肉汤,另一些粮酒商在喝酒,瘦高个的放贷人则低头在发呆,没人注意柜台这边。 “一壶热麦酒!” 玛尔塔立马回应,“来啦!” 回了话的玛尔塔身子前倾,几乎贴着李麦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微不可闻,“你别走,到后院柴房那儿等我,我送完这杯酒就过来。” 说完玛尔塔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装了壶麦酒,朝骑士那张桌子走去,脸上重新挂起那种酒馆老板惯常的、熟稔又漫不经心的笑:“来来来,给各位添壶麦酒暖暖身子——” 李麦站在柜台边,手心微微发潮,丁香的油气还残在指腹上,被风一吹,凉丝丝的。 作贼心虚一样,李麦完全不敢看玛尔塔,低着头径直推开门进了后院。 29. ‘销赃’ 后院不大,一株老橡树歪在墙角,落叶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窸窣作响。 柴房的门虚掩着,李麦没进去,就靠在门外的土墙上等着,手缩在袖子里,拇指无意识地捻着指腹上残余的丁香味。 过了约莫一刻钟,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玛尔塔端着空碗出来,在门外的水桶边涮了涮,搁在台上,这才朝柴房这边走过来。 在李麦面前站定,玛尔塔抱着胳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遍。 “说吧,”玛尔塔开口,声调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货哪儿来的?” 李麦舔了下嘴唇,她刚刚就料到会有这一问,脑子已里过了好几遍说辞,可真正对上的时候,嗓子还是干了一瞬。 稳了稳心神,李麦尽量平稳语气,“家里带出来的,我家在南边做点小生意,走的时候带了些细货傍身,如今手头紧,想换些钱币花。” 玛尔塔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像一把钝刀,不快,但一寸一寸地刮过去,“南边哪儿的?” “……港口那边。” “什么港?” 李麦没有立刻答,她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要经得起推敲,可她对这个世界还远不够熟悉,说多错多。 玛尔塔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嗤笑一声没再继续逼问,而是换了个方向:“你那包东西,有多少?” “不多,”李麦声音尽量平,“就几样细货,丁香、胡椒,还有一点点——”她顿了一下,觑了眼玛尔塔,话在嘴里含了含方吐出来,“番红花。” 这三个字惊地玛尔塔,眼皮倏地跳了下。 盯着李麦狠看了几眼,玛尔塔转身从墙根下拖了一只倒扣的木桶,翻过来搁在地上,自己坐了上去,又拍了拍旁边的另一只桶,示意李麦也坐。 李麦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过去坐了下来,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橡树的枯叶子在脚边被风推来推去。 “你胆子不小,”玛尔塔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骂,“番红花这种东西,你一个年轻姑娘敢直接揣在身上,要被人知道了,连人带货一起没,你信不信?” “信。”李麦答得干脆,头却越来越低。 “那你还敢拿出来?!” 李麦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她,“不敢,但我缺钱,已经没别的路可走了。” 玛尔塔没有接话,目光从李麦脸上移开,落在橡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你手上那包货,我替你卖。” 叫她出来时,她就已迷迷糊糊猜到了,但真正听见这句话时,李麦还是一怔。 “不白帮你,”玛尔塔竖起一根手指,“卖出去的钱,我抽两成。你在我这儿住店的钱另算,不抵账。还有——” 她凑近了一点,“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是谁?南边来的小生意家的姑娘,能有番红花?别糊弄我。” 李麦沉默了,橡树上最后几片枯叶被风卷下来,打着旋落在两人中间。 “玛尔塔女士,我不骗你,番红花是我机缘巧合得的,没偷没抢,您卖出去绝惹不上官司。您要是能帮我出手,抽三成我也认。” 玛尔塔定定瞧着她许久没说话,半晌,她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朝柴房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撂下一句: “明天上午那群皮货商还在,他们走之前会吃一顿早饭。你晚上带一小撮番红花来屋里找我,别多,指甲盖那么多就够了,我验验货。” 玛尔塔推开门,又停了一下,侧过脸来,“还有,把你手上的味儿洗干净了,那股子丁香味儿,太重。” 懂行了刚一靠近就嗅出来了,这姑娘还敢带着它招摇过市,胆子天大。 说完就合上门,进了屋。 李麦独自坐在木桶上,北风从橡树梢头穿过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肩膀。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碾了碾,指腹上还残余着若有若无的甜辣气。 不知怎么,那股堵在胸口的气散了大半,李麦把手在裙子上使劲儿蹭了两下,蹭不掉。 风把柴房门口那块松动的木板吹得‘咯吱’响了一声,李麦站起身,拍了拍裙子,裹紧外衣进门往外头去。 步子比方才稳了许多,只是手心的汗,还没有干。 · 去成衣铺取了百福的衣裳,顺便将那些订单收拾好,这次比早上少了些,但也花了将近十一个金币,金币早就不够了,好些都是用银、铜币付的。 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回走,人声鼎沸不绝,李麦捏捏袖中空空憋憋的钱袋子,叹气。 手里的这批香料要是再出不掉,她和百福就要去喝西北风了,只盼着明早的事情能够顺利。 等卖完香料,她马上就回家把那些人的壁炉做了,秋季已经过了83天了,她刚刚瞄了一眼,要做壁炉的人真挺多,没个几天根本弄不完。 而且,出来几天了,不知道家里怎么样,没有没人或是动物进去弄坏她什么东西。 门口种的苹果树也应该已经熟了,回去摘了后做成苹果酒,或是晒干了做果脯、点心都可以。 想这么多,她的心神其实还是被香料的事占据着。 踏进酒馆,李麦没有跟任何人对上目光,沿着楼梯上了二楼最里头那间小屋子。 门关上后,李麦靠着门板站了会儿,听着楼下隐约的喧嚷声从木板缝隙里渗上来,嗡嗡的,听不真切,叫人难耐。 点燃壁炉,李麦凑到火边将香料掏出来,摊开,借着火光,她把包里的东西重新分装了一遍。 丁香和胡椒分出一半儿各自裹了小包,那捧番红花她分了一小撮出来,单独用一张干净的布料裹了起来,包了整整三层,布匹还是刚刚找玛格丽特女士要的碎布头。 瞧着手里这点儿东西,李麦愣愣出神,那点儿只有她指节长的花卉,轻得像一团揉碎了的干草屑,却能抵百金。 贵人啊,珍珠如雪金如铁。 “哎呀……”李麦拍拍脸蛋,“别想了别想了,干活儿干活儿!” 掏出背包里她花重金购入的羊皮纸,李麦趴在床上,回忆着将记忆里的点心方子一步步记下,到时便于采买。 她还不会立马就开铺子,先在家做些,用推车推着卖卖看,先卖那些成本低、寻常人也买得起的。 等开了铺子,再做些贵价的,专挣贵族骑士们的钱币,但时候分成两个区,一边是几个铜币就能买的,一边是动辄几银币甚至是几金币的。 这钱呐,永远是夫人、小姐们的最好挣。 想到这里,李麦咬咬笔后的羽毛,“正好一会儿问问玛尔塔婶婶关于铺面的事情,让她帮忙留意着,有合适的就先租下。” 好铺子可不好寻摸,她一个外乡人,不如本地人来得便利。 腿一翘一翘,李麦窝在床上滚来滚去琢磨方子,时间一晃就过了。 夜半,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只从窗格边缘漏进来一道窄窄的灰白,落在床尾的粗麻布包袱上。 李麦摸黑把外衣披上,系带子的时候手指冻得不太灵便,系了两回才系紧。 其他的香料全放在了包袱里,唯有那包番红花被她裹好了,紧贴胸口牢牢放好。 百福已经睡了,楼下的喧嚷也早已沉了下去。 李麦拿起包袱,翘着脚尖悄声路过,没惊动百福,那家伙窝在壁炉边的窝窝里,这会儿正睡得不省人事。 今天在成衣铺买衣裳时,她顺道买了些棉花,下午吃 完晚食后缝进了百福身下的窝里。 这家伙激动得疯了好一阵,此时累得整条狗仰躺在窝里,四脚朝天,脑袋吊在窝外边儿跟死了一样,舌头还滴滴答答的。 李麦:…… 皱眉,扭头,关门。 丑死了,真是没眼看,以后不知哪条倒霉的母犬能瞧上这傻子。 · 走廊里比屋里更黑,两边的墙壁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出轮廓,只能凭脚底木板的触感判断方向。 李麦数着这几日下楼的感觉,一步一步摸到了楼梯口。 厅堂里那些桌椅、柜台、柴垛,此刻全融成了一团深浅不一的暗影,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李麦辨认出了柜台的位置,然后循着柜台侧边的过道摸到了后面那扇小门。 “扣扣。” 门开了,李麦还没说话就被一把拽了进去,她没防备,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地上。 屋内暗极了,没有烛火,唯一亮堂的便是灰蒙蒙从窗缝里挤进来的那一缕月光,带着秋季特有的寒凉。 “带来了?”玛尔塔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仍显得十分清晰。 李麦没接话,从胸口处掏出一个小包,展开,递给玛尔塔。 里面是几株完整的指节大小的番红花,色泽深红,没有一丝黄色,玛尔塔凑近,那股它独有的细腻混着大地气息的苦甜味,亲顷刻间窜入鼻腔。 死死盯着它,玛尔塔原本就紧绷的神色如今更是冷峻得骇人,一丝气音断断续续从她嘴边传出,“这样的……你有多少……” 见玛尔塔这样子,李麦下意识没说实话,伸出两只手微曲蜷缩,拢在一起,“大约这么多。” 玛尔塔瞳孔倏地瞪大,震惊地看着面前瞧着老实巴交的姑娘,“这么多!” 这快有一涅斯了! 望着眼前对它价值似乎好不知情的少女,玛尔塔闭上眼,将狂蹦的心跳亚会肚子里。 “听着,麦麦,这东西除了我,你谁也不能说!” 她平时见的番红花都带着黄色的花柱,而这个,全是深红柱头,这是专供王室、大贵族的顶尖货。 她不知道这个小姑娘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东西要是被不坏好心的人看见了,杀人夺宝也不稀奇。 好在是只有一涅斯,不多不少,能买个好价钱,但不至于让人铤而走险。 要是一磅……玛尔塔斜了眼还懵懵懂懂的李麦…… 算了,她跟个小姑娘计较什么。 “你要是信我,这东西我帮你卖,但卖给这群皮货商肯定没有外面值价,你自己想想。” 李麦没什么好犹豫的,只是……“玛尔塔婶婶,这些大约能卖多少金币?” “外面儿收它,一磅是一百金币左右,你这个品质想来还要再贵一些,但这群家伙肯定不会给这么高的价格,你这点儿,大约十金币不到吧。” “哦哦,”李麦点头,也不嫌少,做贼一样左右看了看,凑近声音更低:“婶婶,我还有其他的,能一起卖吗?” 玛尔塔斜她一眼,“什么?” 李麦笑了笑,压低声线,“丁香、胡椒、肉桂、豆蔻这些。” 玛尔塔盯着面前这笑得一脸纯良的姑娘,简直要气笑了,“呵,你倒是诚实。” 李麦‘嘿嘿’一笑,也还好,也还好,也没那么诚实。 “拿出来我看看,有多少?” 李麦麻溜地将放在脚边的包袱提起,搁在桌上,解开。 望着桌上挤挤挨挨、堆成小尖儿的香料……们,玛尔塔瞠目,缓缓转头,一寸一寸将目光移到李麦脸上,恶魔低语,杀气腾腾,“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抢了尤里老爷的香料铺。” 来我这儿销赃! 30. 公爵疯了? 天即明,李麦眼睫微颤,醒了,晨光带着暖意从窗格里挤进来,带着薄霜的寒意。 李麦起身,取下架在火边的铁壶,用里面隔夜的温水随意擦了一把,然后认认真真给还迷迷糊糊、眼都没睁开的百福洗脸,手上没停,但耳朵冲着门边的方向竖得高高的。 这个时辰,楼下已经有动静了,熙熙攘攘的走路声、交谈声,隔着楼板听不真切。 李麦压下忐忑,强迫自己冷静。 昨天已经说好了,玛尔塔婶婶去卖,她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等。 说不清李麦现在是什么心情,对玛尔塔其实也没十分信任,但情势所迫,除了她,她更没办法相信旁人。 玛尔塔婶婶有这个酒馆,消息灵通,挣得也不少。 这次她拿出来的香料不多,估摸着大致能覆盖她这次购衣物的消耗就行,剩下的一多半儿香料,她都自己留着了。 以后用来开店后自己用,或者缺钱时再来找玛尔塔婶婶交易,都可以,但第一次,她不敢全部掏出。 虽是这样,左思右想觉得已经安排得很妥当了,可李麦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时不时撇一眼门口。 昨天的暗号,若事成,会有小姑娘上来催她下去用早饭,若没成……她也不知道。 被箍着脖子洗鼻子洗了好一会儿的百福,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摇头晃脑两下将李麦的手甩开,“阿嚏!阿——阿嚏——!” 李麦被手下抖抖抖的百福带得回神,看着面前打喷嚏打得耳朵‘扑棱棱’直颤的百福,李麦心底那股酸胀陡然间消弭。 “哈哈哈哈哈——傻百福呦,哎呦,我的崽崽,可爱得嘞——” 李麦怜爱地抱着百福的大脑袋止不住地揉,鼻子舒服了的百福咧着个大嘴,蹲坐在地上傻乐。 这只两脚兽已经几天没怎么搭理它了,如今又回归原来的模样,百福被揉的一身毛乱七八糟,也乐意得很。 这么想着,百福伸脖子在李麦臂弯里不同地拱,湿漉漉的鼻子不时戳到李麦脸上留下一道痕迹,经过狗子不懈的努力,某人终于被拱倒了。 昏暗的早晨,一人一狗滚在地上嘻嘻哈哈,热闹了好半天。 · 扣扣—— “麦麦姑娘,该下楼吃早饭了。” 坐在百福身上,抖着腿、紧张地正啃指甲的李麦,闻言一跃而起,突然的动作吓得百福跟着也扑腾起来,鼻子到处嗅,咋啦? 在房中站定,深呼吸几次死死稳住心神,李麦强装镇定打开房门。 “好,我们马上下来。”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人。 李麦刚刚下楼时快速扫了一眼,那群货商已经不在了。 大早上的,除了原本住在旅店的人,其他新客不会来,此时大厅里稀稀拉拉的,人迹罕见。 玛尔塔将早就备好的黑面包推过去,在李麦伸手拿时,一把按住,“今儿的面包烤得有些硬,好好吃,慢慢吃。” 李麦立马了然,“嗯,谢谢玛尔塔婶婶。我还想要一碗浓汤。” 那块黑面包就放在李麦手边,没动了。 玛尔塔擦着柜台,李麦坐在边上喝汤,两人时不时说两句,同平时闲聊一般,毫不起眼。 “红花九金一银币,丁香八金三银币,肉桂量大十三金五银币,胡椒九金三银币,豆蔻八金六银币,一共四十八金六银。我抽两成,你的三十八金十银币。” 玛尔塔语速快极了,但吐字清晰,李麦听得很清楚,“谢谢玛尔塔婶婶。” 玛尔塔摆摆手,“这种东西销给外地行商是最好的,钱货两讫,死无对证。” 李麦点头,语气诚恳又坚定,“嗯。婶婶,以后我还找你。” 已经放宽心在擦杯子的玛尔塔,动作一顿,抬头,眼角低低掉着:…… 李麦圆圆的杏眼大大翘起,呲个大牙:“嘿嘿。” 玛尔塔眼角半分没动,定定瞧着李麦。 半晌,唇角忽地一勾,笑意冰冷。 “滚。” · 一切收拾完毕,一人一狗优哉游哉往家的方向去。 天已经大凉了,李麦有些担心今天要是走不到,怕是会在那个黑漆漆吓人的林子里住一夜,说实话,她真有些害怕那儿。 但……能怎么办呢,总不能不回家吧。 想到这儿,李麦欣慰地拍拍腰边的狗子,“还好有百福在。” 这么大一只,暖烘烘的,看着就安心。 路过集市时,李麦被百福用鼻子使劲儿拱到一个卖馅儿饼的摊前,“好了好了,别推别推了,买买买,我马上就买,祖宗,别推啦!一会儿将人摊子拱翻了!” 李麦被这只馋狗闹得烦不胜烦,右手曲起,‘呼哧呼哧’连连几巴掌,把一直拱她腰的家伙拍走,百福这家伙,是她见过的最贪嘴的狗!最贪嘴! 一口气买了五个,李麦拿给百福检查,“呐,五个,够了吧,够你吃两三天了。” 百福呲个大牙,傻乐。 李麦从鼻孔里呼出道气,嗔怪地狠狠斜了某馋狗一大眼,然后抽出一个直接塞狗嘴里,另外四个李麦借着塞进包袱的动作,悄悄放进了背包里。 没办法,凉了这家伙就不吃了。 趁着百福吃东西的功夫,李麦找了个角落,点开光屏查看订单,想着走前最后再去成衣铺挣一笔。 没办法,实在是香料太赚钱了。 除了番红花她只拿了十之一二出来外,其他的她都拿了一小半儿。只有那一大堆甘草,因着不值钱,李麦就没动,留着自己用。 就这样,出手的香料还没一半儿,她都挣了快四十个金币,简直是暴利! 尤其是那番红花,她估摸着要是全部出手,百十来个金币是没什么问题的。 现在多交易一些衣物囤好香料,过几天她又来,秋季是行商交易的高峰期,她不能错过了。 面板她之前就试过了,别人看不见,连百福都瞧不着,只有她一个人知道面前有一块光屏。 将所有香料衣物的交易都接下,李麦刚准备关掉光屏,余光扫过那个一直在闪的地图标。 哦对,李麦恍然,这小图标闪了好久了,最近太忙,她一直没来得及看。 轻触上去点开,李麦赫然发现,原本不大的地界此时骤然向外扩了一大圈,她之前的小屋现在处在东南方的一个小角落里,一面红色小旗插于其上。 【恭喜玩家解锁‘瓦利镇’,奖励白银宝箱x1,解锁人物好感度】 【玩家可在地图上自行标记地点,用于传送】 ??? 人物好感度?传送? 什么意思? 李麦一头雾水。 懵着张脸,点开【交易】后面新出现的【人物好感度】。 【人物好感度】 「西格弗里德?冯?伯格:??????☆☆ 玛尔塔(金杯酒馆):????☆☆☆ 弗雷 维丝(修女):??☆☆☆☆ 哈特曼(骑士):??☆☆☆☆ 玛格丽特(成衣铺裁缝):☆☆☆☆☆ 海因理希·罗滕堡(伯格公爵骑士):☆☆☆☆☆ 塞缪斯(种子):☆☆☆☆☆」 等等,李麦看懂了,但是……最上面那橙黄的三个星星是什么意思?名字这么长,这人谁啊? 她给玛尔塔婶婶挣了钱,对她都只有两颗星星的好感度,这人怎么直接飙到三颗了? 她俩见过吗? 哦——李麦闹钟忽然划过一张俊丽极了的人脸。 等一下,等一下。 那个……这个人是不是那个,长得跟被刀削过一样的那个,公爵大人? 李麦看着那三颗显眼的、金光闪闪的星星,更懵了。 她们就见过一面,不,两面吧,为什么?她不明白。 “汪!” 再来一个饼! 百福可不管李麦在想什么,舔舔鼻子,嘿嘿,饼子香喷喷,好吃! 被打断思绪的李麦,低头,满头黑线看着面前张着嘴巴朝它“嗷嗷”叫唤的狗子:…… 一把将杵到面前‘哈赤哈赤’的狗嘴巴推开,李麦嫌弃地偏头,好臭! “你今天只能吃一个,回去就给你刷牙,臭死啦!” 原本正开心摇尾巴的百福,顿时不嘻嘻,嘴巴也闭上了,勾着脑袋,时不时掀开眼皮,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向上瞅它。 李麦没好气:“又装可怜,这次没用哈。” 百福不管,锲而不舍地瞅她,夹着嗓子一会儿“呜呜”两声,一会儿“哼哼”两声。 李麦:…… 闭眼,认命地再掏出一个,“吃吃吃,吃!不就是饼嘛,吃!姐姐买得起!” 狗狗有什么错呢,它只是想吃东西啊。嘴巴臭……嘴巴臭回去刷牙就是了,跟这个无辜的饼子有什么关系呢。 百福嚼着香喷喷的肉饼,喉咙里“呜呜咽咽”的,软软的小声调听得李麦心软软,摸着蓬松的大尾巴,李麦点开光屏右下角还在一直跳的地图标志。 【请玩家自行标记地点,便于传送】 一会儿功夫,李麦已经大致琢磨明白传送的意思了,“也就是说,我能直接从家传送到我标记的地点,是吗?” …… 无人回答。 好吧,她不在乎,大不了就是猜错了,能怎么呢,哼。 能怎么着呢。 “大不了,大不了猜错了我就腿儿着过来,前两天我就是这样来的,有什么关系,我才不怕,我自己就能走到,你不说就不说,我有百福陪着,就是猜错了又能怎么样呢……” 百福安心嚼嘴里没吃完的饼子,听着李麦在耳边叽叽喳喳、絮絮叨叨一路,巴拉巴拉而过,一人一狗又走到了那个熟悉的无人角落。 就标记这儿吧,没什么人来。 心思刚落,李麦就见原本光秃秃只有一面小红旗的地图上,缓缓浮现了一面黄色小旗,就插在显示她位置的那个小点儿上。 这个传送需要什么呢? 李麦见光屏颠来倒去的看,什么也没有。 她心底激动,迫不及待想试试,就是不知这个能不能把百福一起带走。 不放心,李麦蹲下,紧紧抱住还在咂巴嘴、回味肉味儿的百福,“崽崽,一会儿你可千万别动啊。” 不知百福听不听懂,李麦抱着它,闭眼。 下一秒,风过,无人。 31. 咋又是公的? 昨天狼群猎到了一头大马鹿,这两天都不用过去狩猎了。 今日天儿好,狼哥躲过它妈,溜溜达达地又来小木屋了,那棵树下,弟弟的味道淡了好多。 狼哥抬头望望天,祈求别下雨,本来味儿就淡,再下场雨,弟弟的味道就彻底没了。 凑近使劲儿嗅嗅,狼哥“哼”的一声从鼻腔里呼出一大口热气,它可爱的弟弟还回来不? 该死的两脚兽!越想越气。 狼哥人立而起,“啪”地前爪重重落地,开始埋头气愤地“噗噗噗”往外刨土。 一只红腹松鼠蹲坐在不远处的树上,爪子里捧着个楞大的栗子,开始观看每日的固定节目。 啃两口,抬头,松鼠歪歪头,那棵树也不知造了什么孽,周围被刨的全是坑,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团团围着它,边儿上还有不少被刨出来的树根,零零散散落在旁边。 树:…… 树:为我花生,为我花生! “噗噗噗噗——”失去弟弟悲痛万分、只想刨土的狼哥,听不见。 树静、鼠动、狼刨,多么美好的画面。 就在这时,‘啪嗒’。 “哎呦——!” 狼哥刨土的动作一顿,鼻子微动,蓝色的眼睛‘咻’地瞪亮—— 弟弟!弟弟的味道! 挖到一半的坑也不管了,一身土的狼哥倏地转身,朝发出声响的某处狂奔而去。 篝火边,李麦和着百福一人一狗,在地上摔得四仰八叉。 本来落地时好好的,但不知是咋,这火边突然多了好多石头,李麦一没留神就崴了脚。 揉揉屁股站起来,一把把地上四脚朝天扑腾着玩儿的百福拉起来,李麦看着火边远远近近、大小不一的石头:??? 这么老些石头,哪儿来的?? 天上下石头雨了?但……李麦仔细看了看,没有东西被砸烂啊。 ……管他哪儿来的,李麦蹲下,将眼前的石头淅淅索索全捡起来,嘿嘿,她正好缺石头,送上门来了这是。 抱着石头,李麦刚准备放回屋里…… “嗷呜——嗷呜呜——!!” 弟弟啊——弟弟——!! 听见这声狼嚎,跟在李麦身边原本要往屋里走的百福,霎时顿住,然后飞一样地往后跑,边跑边昂头高喊:“呜汪——汪汪汪——汪呜!!” 哥哥——哥哥呀——!! 李麦被这两道魔音贯耳震得很不得双手捂耳,皱着眉扭头向后看去,待瞧清楚后,李麦站定在原地,乐滋滋地望着那边。 上次天儿太黑没瞧清楚,现在阳光正好。 嗯,比百福还要大只些,但没百福那么圆乎,瘦长长一条,动起来全是腱子肉一鼓一鼓的,嘴筒细长,眼睛也是狭长一条…… 李麦越看越喜欢,看完狼哥再看旁边被追着咬百福:…… 说实话,这要不是自己的崽,李麦真想说,减减肥吧,动起来那身肥肉直颤!真是有碍观瞻。 不过,见两只你啃我咬玩儿得起劲儿,李麦小心地凑近,贼兮兮地蹲下身,朝狼哥某处定睛细瞧。 咦?那两坨晃来晃去的圆乎乎,公哒? 怎么是公哒?! 李麦震惊地抬头,看着一口咬住百福脑袋‘哼哼唧唧’地狼哥…… 耷拉着脑袋起身,李麦心如死灰,没精打彩回屋了。 没戏了,她想抱小狼崽的心,泡汤了。 唉。 长这么好看,咋是公的呢? 趁着百福和狼哥玩儿得忘我,李麦独自一人跑了趟成衣铺,将需要的衣裳都买回来后,两只还在闹,李麦也不管,开始制作壁炉。 【论坛】 【小麦:壁炉制作已开始,每日可交付10-14个左右,按顺序制作。另:衣物可一直接单,每日天黑后可交付,只收香料,不要甘草。】 【小麦:壁炉制作已开始,每日可交付10-14个左右,按顺序制作。另:衣物可一直接单,每日天黑后可交付,只收香料,不要甘草。】 【小麦:壁炉制作已开始,每日可交付10-14个左右,按顺序制作。另:衣物可一直接单,每日天黑后可交付,只收香料,不要甘草。】 怕人看不见,李麦连发三条。 【青青子衿:天呐,麦老大回归啦!!】 【谁来苹苹梨:普天同庆!我的壁炉有着落了!!】 【淑女兵法:好的麦老大!我要换衣服。】 【国家不保护废物:大佬,除了这些衣服,还有其他的吗?我想要那种家具服,换来的这几件倒是非常好看,也很贴身,就是不够宽松。】 【派大唾沫星子:确实。老大看看这儿啊,强烈渴望出T恤、短裤之类的。】 …… 李麦看着论坛上应和声一片的言论,T恤、沙滩裤、老钱风……这些又是什么东西? 【小麦:抱歉,各位。这些都是做好的成衣,如果要订作的话,需要本人到场,需要图纸。】 他们说着这些,她别说见了,听都没停过。 【凉拌鼻毛:各位,这是中世纪,不会有T恤卖的。】 【扶老奶奶闯红灯:@小麦,麦老大,有图纸就能做了吗?我学服装的,我能画。】 【我是你爹:!!!我要拜尔为义父!!我要背心,要沙滩裤!】 【糯糯青山:我是做娃衣的,也给自己做过不少衣服。@小麦,老大,我给图纸你就能做吗?】 【土木老哥:我想要一身中山装,@扶老奶奶闯红灯,我私聊你兄弟,你帮我画一个,我付费。】 …… 群里好一阵热闹,李麦看着她闻所未闻的衣裳,‘扶老奶奶闯红灯’的动作可快,在论坛上po了一张图纸,李麦点开看了,圆溜溜的眸子惊地瞪大。 这……短成这样的衣裳,手臂什么的都遮不住,这能穿? 可……看着图纸下欢呼雀跃的评论,李麦渐渐笑开,或许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吧。 真奇妙,她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遇见了一群异世界而来的陌生人,可……她却不觉得孤独。 摩挲着面板上奇奇怪怪、‘伤风败俗’的衣裳,李麦心像发酵的面团一样,咕噜着时不时冒出一两个小泡,“啪”一声,破掉,消散空中,景逸温和。 · 群里因为衣服的事情,热闹了好一阵儿。 李麦也陆陆续续收到了很多图纸,那种缺胳膊少腿的衣裳和裤子,订的人最多,尺寸也标得很清楚,不需要李麦再多费心,直接拿给玛格丽特师傅就行。 有些人更是买了非常多条,李麦猜,这应该是尺码相同的人一 起订购,再拖一个人做中间人来的,量大,更容易让她看见,方便交易。 还有几件华丽得不行的衣裳,一看就是姑娘家穿的,花纹复杂,裙摆巨大蓬松,腰间裙尾还镶嵌了一溜珍珠宝石,李麦瞧着都心动。 “这些人可真有才,这衣裳我在玛格丽特那儿都没见过。” 玛格丽特那儿的衣裳几乎都是灰扑扑、直筒筒的,没什么大的色彩,而这条,繁复精致,看着便奢华又轻盈。 李麦不知道的是,一个是中世纪朴实厚重的谦卑禁欲,一个是洛可可风的极端繁复,两者本就天差地别,不可同日而语。 不知这衣裳要多少金币,想起她在玛格丽特那儿看到的衣裳和价格,李麦琢磨着还是给【洛洛可】回了信。 【小麦:你好,你的衣裳很漂亮,但是不一定能做出来。而且上面的珍珠宝石非常昂贵,裁缝铺里不一定有。】 即便是有,恐也不会给她用,她的身份,配不上。 那边回信很快。 【洛洛可:麦老大你好。我知道肯定很贵,没有漂亮石头的话,珍珠也可以的。您看看需要什么,我去凑。】 这件衣服在家时她就托人做了,眼瞧着工期到了,她却穿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儿。 马上就要到手的衣服就这样再见不着了,这裙子都快成她执念了,这段时间干什么都不对,抓心挠肝的。 好不容易有机会再次拥有她,她必不会放弃。 【小麦:我明天回你消息吧,现在我对价格也不清楚。】 【洛洛可:好嘞,辛苦麦老大。】 关上光屏,工作台正好做好了一个壁炉,李麦将它交易出去换回几个大木桶并一堆材料。 让工作台继续做着,李麦出门收割成果,狼哥百福早就没打了,此时正头抵着头不知在干啥,李麦撇了一眼后就没管了。 有三颗苹果树已经完全成熟,李麦将它们全部摘下来存进背包,地里的亚麻、辣椒等也都分类存好,再将自己买的小麦种子种下。 然后去西边把快被鱼虾撑爆炸的鱼篓收了,将交易得来的四个鱼篓用石头一一压进溪水中,和原来那几个隔得稍远些。 料想用不了两天,她装鱼的木桶就能满了。 她其实不咋爱吃鱼,之前是没办法,现在有那么多吃的,她准备等鱼桶满了就全拿去集市上卖,虾还是做成虾酱。 现在有了这个堪称作弊的传送点,李麦对家里的东西是一点儿也不愁,缺什么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买就是。 收了鱼,李麦快步去她已经好几天没光顾的木头宝箱,路过百福两只时瞥了眼,然后翻个白眼、瘪嘴离开。 这俩不知哪儿来的一只大鹿腿,百福吃的头也不抬,另一头也不吃,蹲坐在旁边静静守着,看百福吃。 李麦一想到那只胖崽子嘴边那一圈血呼啦咋的沫子,就烦。 为什么呢?她挺爱干净的啊,百福怎么就这么邋遢呢? 一定是出窝的时候,狗妈妈没教好。 嗯,一定是这样,跟她没关系。 李麦蹲下拾掇拾掇,宝箱也没给什么好东西,就一些吃的,并几张羊皮纸,吃的直接收进背包,羊皮纸则和她的点心单子放在一起。 别说,这儿的纸是真贵,比她家的还贵。 这种东西,多多益善。 32. 百福还没吃呢! 李麦今天不打算做点心,先将家里收拾好。 几天不在,虽然不知为何家里没什么灰尘,但是她还有很多东西没准备。 琢磨着两天,她已经想好卖什么了。甜辣的蜂蜜姜饼,齁牙的蜜渍干果,脆生的香草烤麦饼,喷香的桂香炸面酥和甜软的桂花松糕。 桂花是之前玩家交易给她的,陆陆续续地积了一大桶,正好拿来做糕点。 香料她自己就有,一大堆,但是牛奶是一点也无,这次她就先用水做,明天去镇上再将牛奶备好。 再者,她还需要一个摊位,一个固定的摊位,这样每天在同一个位置上贩卖,人们容易记住,她才会有回头客。 正好明儿个要去成衣铺买衣裳,到时去趟酒馆同玛尔塔婶婶商量商量,看看她的点心能不能也在酒馆卖,刨去成本后她们五五分账,也是一个收入。 既然决定将‘金杯’酒馆加入贩卖点,她就得带着诚意去谈。 明天吧,今天做好准备,明儿一早就开始做,然后一起带去给玛尔塔婶婶尝尝,有样品才好谈。 只是有一点,她这两天在集市上逛时,发现这个地方的小麦粉是随处可见,虽则越白皙的越贵,但总归是有地儿能买着。 但大米,她一眼都没瞧着。 这儿的人貌似没有吃大米的习惯,只爱面包。 但是面包……也不是说它不好吃,但总归没米饭叫人吃得踏实,一个面包下肚,胃里没有沉甸甸的感觉,她总觉得不自在。 而且,虽说她换了些,但李麦手上也没多少大米储备,她还在纠结桂花松糕是用小麦粉还是用大米粉来做。 其实非要说的话,小麦也行,只是太硬了,糕点‘松’不起来,也就卖不上价。 纠结半天,李麦脑门心疼,“算了,就用大米吧,少卖点儿,专门放在玛尔塔婶婶的酒馆里,卖给那些不缺钱的骑士乡绅。” 至于小麦粉、榛子、鸡蛋这些,家里还有很多,尤其是蜂蜜,上次‘抢’来那么大一块儿,够她用很久了。 李麦搬了张凳子出去,就坐在簸箕架旁边,提着刀开始切苹果。 满满一大筐苹果全部都切成丁,李麦坐在椅子上,从天亮忙到日暮,身边的五个大簸箕装得满满当当,当然,她的腰也快废了。 揉揉腰佝偻着站起来,李麦狠狠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胫骨,再坐下去她真要瘫在这儿了。 也不知道百福去哪儿了,已经好一会儿没见狗影了,跟那头狼一起消失不见了。 对,那是头狼,李麦看出来了。 就是不知为何跟百福玩儿得特别好,刚刚她切苹果时,百福带着它屁颠颠儿跑来面前,又忽悠走她两个肉饼,一狗叼一个,生怕她反悔一样,八条腿倒腾得飞快,鬼迷日眼,鬼精鬼精的,不知道像谁。 任那俩小子玩儿,李麦没管。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李麦将几簸箕苹果丁全端到灶房里来阴干,明天好做蜜渍苹果卷。 而且,她记得市集上有卖梨的,先试试看苹果卷好不好卖,若是不错,她再买些梨回来做梨卷,那个也好吃。 做果卷还需要榛子,正好天暗,李麦把灶堂里的火升起来,然后开始拾掇做点心要用到的东西,小麦粉、蜂蜜、猪油、鸡蛋、桂花、少量的香料等等,全拿出来放在一旁的柜子里,触手可及便于取用。 暮色从窗格子里漫进来浸满灶房时,灶膛里的火已经烧透了。李麦把袖子卷到肘弯,将那一小捧桂花泡进水里浸一晚上,榛子去壳丢进烧红的锅里慢慢焙着,渐渐地,灶房腾起油润的坚果香。 这些弄好,今晚就只剩最后一件事了,那就是将大米碾成细粉。家里没有石磨,李麦只能用之前那个石钵慢慢研磨,着实不方便。 手里慢慢磨动着,大脑放空,脑子里嗡嗡乱转。明天出去时她先去磨坊看看,最好寻摸个小石磨回来,方便她碾大米粉。 由于她还没在这个世界见过大米,所以李麦合理猜测,这东西要么是直接没有,要么就是专供贵族,所以这个桂花松糕她准备卖得价高些,先只在酒馆里卖。 她这几日在旅店也不是白待着,瞧见不少有名望的男子会来酒馆的小隔间里谈天论地,里面不乏神父、骑士、乡绅的身影,这些人不缺金币,所以送到里面的吃食,明显比外面精致了不止一个档。 这般想着,李麦再一次感慨玛尔塔婶婶的厉害,一个女子将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的酒馆经营得这样好,背后的付出想来也不轻松。 所以她要将吃食做好,这样才不会堕了酒馆的名声。 胡思乱想间,小半石钵的大米粉也磨好了,小心将它们存在柜子里,仔细关好柜门,最后把锅里焙得脆干的榛子抄出来,粗粗捣成颗粒放好,便于明天启用。 “哈嗯——” 暮色深沉,李麦懒洋洋打个哈欠,揉揉眼慢腾腾往房里去了。 睡之前还记得将工作台上做好的几个壁炉拿出来交易,然后将身体往床上一丢,被子一盖,沉沉坠入梦中。 至于百福……跟他狼哥两‘狗’宿在了外边儿,“嗷呜”、“嗷汪”地彻夜长谈去了。 · 红光破开云层挥洒人间,李麦起了有一会儿了,正在灶房里揉面。 狼哥不知什么时候回去的,剩百福一条狗仰在窝里,吊着头,睡得天昏地暗,不醒狗事。 半夜时分,李麦起来了一趟,把灶膛里的火引燃,取出一份小面粉堆在面板上,中间挖窝,将蜂蜜、鸡蛋、猪油、姜粉、肉桂、胡椒末依次倒进去。 面团在她手里一点点变得光滑,看着揉得差不多了,李麦拿块湿布将碗盖上,搁在灶台边暖和的地方,等它慢慢发酵。 新面,没有发酵面剂,醒得要慢些,她半夜揉搓好放在这儿,等天亮再掀开,面不会过硬过酸。 此时便正好,李麦掀开湿布,碗里的面团比昨晚大了整整一圈,顶顶蓬蓬粘在了布上,李麦取布时拉出层层叠叠细密难扯的蛛丝网。 伸手按了按,面会缓缓回弹,确定发酵好了,李麦将它取出放在面板上,用木棍擀成面片,再拿杯沿压出圆饼坯,一个个泾渭分明地码在已经烧热的锅里两面翻烤。 姜的辛辣气被热气烘散开来,甜、辣、咸,几种截然不同的味道此起彼伏地撞在一起,爆发出奇特的香气。 姜饼让它慢慢烤着,李麦开始收拾蜜渍苹果干,这东西做起来有些麻烦。 先把已经半干的苹果丁和榛子碎全 混在一起,再舀半碗蜂蜜倒进去,李麦又朝里撒了一小撮肉桂粉,最后拿木勺搅了搅。 混合间,蜂浆裹在苹果表面,泛着亮晶晶的琥珀色光泽。 嗅着这股甜味,李麦凑近细闻了闻,甜香里夹着一丝淡淡的肉桂气,拿勺子挑了点尝尝,李麦咂吧咂吧嘴,酸味还有些重。 回身又往里倒了小半碗蜂蜜,搅匀了再尝一口,李麦点头,嗯,这回甜酸正好,是果子被蜂蜜浸透了之后特有的甜香味儿。 抱起大碗,李麦左手抓了一把小麦粉薄薄地铺在案板上,然后把果料倒上去,两手合拢压了压,开始揉搓。 果丁被面粉裹了一层薄薄的外衣,慢慢抱成团,李麦用手掌把它们搓成圆滚滚的小球,再稍压了压。 很快,案板上就排满了一条一条琥珀色的小圆丁,表面油亮亮的,嵌着碎榛子的褐色颗粒,瞧着就眼馋。 李麦把它们搁在灶膛旁边温着的石板上,让余热慢慢烘着。 最后开始处理最贵的桂花松糕。 这个糕点以前在家中就非常受夫人、小姐们的喜爱,她家每日都要做很多盘备着才够卖。 桂花糕对大米粉的要求很高,李麦拿一只细罗筛将面粉细细筛了好几遍,面粉细细密密落在陶盆里,像铺了一层雪绒。 朝里加鸡蛋、蜂蜜,因着没有牛奶,李麦只能加温水,用勺子把盆里的材料慢慢搅在一起,画着圈一圈一圈地匀开。 面糊从浓稠变得顺滑,表面开始泛起细密的小泡,最后将跑了一晚上已经软软的干桂花放进去,桂花的碎片在浅色的面糊里沉沉浮浮,搅了搅,如一层碎金,那股子它特有的清幽香缓缓迎面铺来。 香极了。 灶火舔着锅底,李麦将面糊倒进一只抹了油的陶罐里,搁在灶台上的蒸笼里,盖紧盖子。 水汽从笼盖缝隙里嘶嘶地冒出来,李麦将灶台收拾干净,一会儿功夫,带着米面和桂花混合的甜香袅袅地浮起,弥漫了整个灶间。 李麦将烤至两面金黄的姜饼一个个拾出来在簸箕上晾凉,松糕也差不多了,李麦掀开盖子,白蒙蒙的热气升腾,罐里金黄色的糕体蓬蓬松松地鼓起来,表面光洁如缎。 细碎的桂花末嵌在糕身里,像琥珀里封着秋天的碎光。李麦拿竹签扎了一下,签子上干干净净,没有带出湿面糊。 好了。 李麦用湿抹布把罐子端出来,搁在窗台上晾着。 百福早就闻到了甜味儿,觉也不睡了,跟条小尾巴一样围着李麦一个劲儿打转,喉咙里“呜呜咽咽”地朝李麦讨食,一双蓝眼睛圆滚滚、水汪汪,我见犹怜的。 可李麦看都不看它,挡路了就踹一脚,反正这家伙皮糙肉厚的也不疼。 哼,李麦还记得这家伙浪费粮食的事呢,这次她铁石心肠,绝不屈服! 午后的小屋,日光透过窗棂辉辉而下。 堆放在桌案上的琥珀色小饼、层叠于簸箕中金褐色的姜饼、还有木匣里码得齐齐整整的桂花糕,各有各的样式,各有各的香。 旁边,是大口大口吃松糕的李麦,脚下,是“嗷呜嗷呜”急得直叫的百福。 小小的院落,活腾腾的人。 阳光正暖,我心安然。 33. 万事俱备 正午恰是休息时间,金杯酒馆里人来人往,人声鼎沸不绝。 李麦还坐在原来那个位置,柜台上横着三种点心,铺开成一排。 右手托腮,李麦看着面前正拿着一小块姜饼细细品尝的玛尔塔婶婶,笑意盈盈。 李麦暗含期待,“怎么样?” 玛尔塔摸了摸嘴边的碎末,点点头实话实说,“确实不错。” 不仅仅是味道好,重要的是,没见过这样的。 松软的一掐一个印儿的桂花糕,薄薄一片脆生生的姜饼,还有不同于其他果干、既不酸涩也不过分甜腻的蜜渍苹果丁,玛尔塔觉得都不错。 很不错。 而且,玛尔塔瞧了瞧手上已经尝第二块儿的姜饼,姜啊,昂贵的东西,受欢迎是毋庸置疑的。 不过……“你手上还有香料?” 李麦没实话,右手两指捏在一起,朝着玛尔塔憨厚地嘿嘿一笑,“一点点。” 玛尔塔瞧着面前讨人喜欢的小姑娘,笑了声后不再多问,“这几样都能卖,你打算要什么价?” 说着眼神示意桌上的姜饼和桂花松糕,这两样,可不便宜。 “玛尔塔婶婶,您觉得这几样东西卖什么价比较合适?刨开成本我们五五分账就好。” 玛尔塔对吃食这块儿太熟了,“蜜渍果干按碟卖,一碟一银币;姜饼按份卖,一份三块,三银币;桂花松糕按个卖,一个五银币。” 李麦愕然,“这么贵?!” 外面一只烤鹅才卖一银币嘞,这一小碟果干,一银币?哪个冤大头买? 玛尔塔看着面前小丫头瞪大的嘴巴,轻笑,指着桌上的东西道:“姜粉,大米,还有不知名却异常清香的花粉香,你以为这些东西会便宜?况且,我这是酒馆,不是教堂。” 不知名却异常清香的花粉香?这个地方没有桂花吗? 李麦强装镇定地点头,“我听玛尔塔婶婶的。”面前瞧不出什么,其实柜台下的手,已经搅麻花似得扭在了一起。 完蛋了,她会不会露馅儿? 玛尔塔没看她,抬头朝大厅方向喊了一声,“安妮,过来一下。” 正给牧师送葡萄酒的小丫头,放下银杯后快步走过来,“玛尔塔夫人,您叫我。” 玛尔塔:“去取几个银碟子过来。” 将三样东西每个取两样,细细在碟子里摆好,当然,桂花糕每碟只放了一个。 “去,送给那些绅士们尝尝,就说是弥撒要到了,酒馆送的节礼。” 李麦看着小姑娘离去,将一碟碟样品送往小间,扭头看了看淡定收整桌面的玛尔塔。 本来想离去的脚就此打住,李麦依在柜台上同玛尔塔闲聊,“婶婶,我还想租个铺子,专卖些糕点吃食,您这儿可有消息?” 她是发现了,这位玛尔塔女士简直是百事通,身为瓦利镇最好酒馆的掌柜,南来北往的人都爱在这儿落脚,每日听着看着,什么消息都知道些。 她的铺子,想来也要靠她帮忙打点了。 玛尔塔手上没停,“卖你给我的这几样?” 玛尔塔言语中听不出喜怒,李麦听着却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不卖这几样。这三样点心已经同婶婶谈好了,之后就只专供酒馆,可不会再在外头卖。” 这点规矩她还是懂得。 玛尔塔神色这才缓和不少,将来催要姜饼、松糕的安妮打发走,玛尔塔默默瞧着眼前的姑娘,尤其是那双手。 她这点心过了今晚,必会名声大噪。 她们这才说了几句话,被指使来要点心的姑娘们,就跟林间的蜜蜂一样,窜来扭去往返柜台。 而且听她这话的意思,想来手里会做的东西不少,她也愿结个善缘,之后多多来往,大家一同挣钱。 有这手艺,只要不犯事,日子差不了,她们也能常来常往。 而且,这年头想自己挣钱而不是靠嫁人跻圈子的姑娘,太少了,她能帮一把是一把。 想到这儿,玛尔塔认真琢磨起来,脑子里把最近空出来的店铺全过了一遍,没物色到什么好的。 “最近没什么好铺子,我先帮你留意着,正好你每天都来我这儿,有合适的我再知会你。” 李麦大喜,“好,谢谢玛尔塔婶婶。” 这会儿功夫,她带来试吃的样品已经全部卖完,还有好些没吃着的傲着头要买,却只能等明天了。 李麦在家就想到这些吃食应该不愁卖,但没想会这么好卖,几乎眨眼的功夫,桌上就空了。 这一幕给她吃了个大大的定心丸,欢喜异常。 有人喜欢就好,有人喜欢,她就能靠手艺养活自己,真正在这个世界站位脚跟了。 ? “你好先生,我要登记。” 经由玛尔塔婶婶提醒,李麦直奔镇公所。 “你要开店,就得去面包师行会缴费用,拿个凭证。否则让他们抓住了,严重的会被下水牢。” 但她现在连个合理的身份都没有!李麦被吓得马不停蹄离开往镇公所跑。 这地方不大,黑压压的点着几盏烛火,一进门便能看见几位穿着灰黑袍的男子坐在桌后,手里握着羽毛笔埋头写着什么。 李麦左右看了看,选了个面色最和善的踱步过去。 “你要登记什么?” “行商身份。” 低着头正写东西的人闻言一愣,抬头,见是个稚气的姑娘,微蹙起眉,“让你丈夫自己来。” “我没丈夫,自己登记。” 这人眉心皱得更紧,但也没多说什么,换了张纸,“名字?” “李麦。” 登记人下手的笔顿了顿,这什么古怪名字? “以什么名义登记?谁家的女儿?或是嫁到了谁家?” 这次李麦没直接回答,借着抬手的动作,将一枚金币偷偷塞在正写的羊皮纸下方。 “先生,我家就在北方林子边儿上,做个小买卖。” 这人看了眼压在纸下没被人瞧见的金币,眸光闪了闪,不动声色收下,“你是寡妇?” “不是。先生,我原来家不在这儿。” 这人自以为了然,又一个跟商队逃难来的。 两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弱,好在这会儿人挺多,大家都忙着,没人往这边看。 收了钱,这人没多话,问了李麦几个基本信息填上后,盖好章,卷着递给她,“愿主保佑你。” 之后李麦带着材料又跑了 趟市场执事和面包师行会,交了一个月的钱,三十铜币,分别得到了一个刻着天平和面包的小木牌,最小方有她的名字。 今后她就能找个位置稳定开摊了,不用为了躲面包师行会的人推着车到处跑。 ? 今天主要是来挑地方,李麦之前就看好了,选了一个卖面包的大叔隔壁,搬个凳子将木牌钉上去,这样别人就不能抢了,否则会受到整个行会的驱逐,得不偿失。 这摊子右边是个卖蜂蜜的主妇,看着李麦叮叮当当地敲打,还没带东西,好奇,“姑娘,你这卖什么的?” 最好别跟她们撞了。 听见罗丝问话,其他几个摊位的人竖起耳朵悄悄听。 “您好,我就卖些吃的,油炸的,但时候送大家尝尝。” 听见这话,周边的摊主们俱松口气,炸饼子啊,那和他们没关系。 李麦赶时间去买牛奶,就没和这群人多谈,匆匆道别后就走了。 街道边倒是有人举着陶罐在卖,但李麦没买。她直接跑了趟农场,买了整整两大桶,十加仑的量。 买时那人一直在确定数量,因为牛奶容易变质,虽然现在天儿凉,但没保存好,明后天就变质了。 一加仑牛奶已经够一个四口之家喝上一整天了,这人一买买了十倍,农场主可不担心,怕到时候吃坏了来找他麻烦,他可不会出哪怕一铜币。 李麦没在意,牛奶确实不好保存,她在家时,每日都是奶商天亮前送奶到家,但她现在不同了,她有背包啊,放进去就永久保鲜了,方便得很。 要不是怕这农场主不卖,她还想多买点儿。 因着这儿的牛奶是真便宜,她买了十加仑,那么大两桶,才花了五铜币。 明天试营业,李麦也不准备弄很多。 每天晚上先把送给酒馆的糕点备齐存进背包里,再弄小摊上的吃食。 想起这些活儿李麦就头疼,她就一双手,这么多事,她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要真开店,她必须得招人,但招人就要和人长期打交道……哎呀,脑仁儿疼,烦。 · 李麦到家天还没黑,百福已经把鱼和木头宝箱里的东西都收回来了,看着鱼桶里漂浮着的七个鱼篓,李麦乐不可支。 蹲下身,将头埋进百福脑袋毛里好一顿揉搓,“哎呀~百福真的太能干啦!这么会有这么棒的小狗呢~这么棒的小狗是谁家的啊~” 百福被揉得浑身毛乱糟糟,却一点儿也不生气,呲个大牙‘嘿嘿嘿’地傻乐,时不时伸舌头舔两下。 狼哥蹲坐在屋外,看着里面相亲相爱的一人一狗,低头舔舔爪子,当没瞧见。 弟弟是他们自愿送来的,这家伙对弟弟也确实不错,这才几天,弟弟已经胖了一大圈儿了。 那天弟弟跟它回狼群玩儿,被那些不要脸的狼瞧见了,硬生生围着舔了好久。 这小狼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是肉乎乎的,太让狼心痒了。 狼多势众,在旁边‘保护’弟弟的它,脸上都不知被哪匹蠢狼、不长眼地叼了几口。 简直晦气! 它只接受弟弟的舔舔! 嗯……当然,母亲也行。 ……不行也得行。 34. 她在百福心里必须是最重要的^^…… 夜幕低垂,天上的星子密铺,月光皎洁。 李麦在灶房里忙前忙后,她今天在集市大致看了一圈,卖鱼的真是一大堆,鲜鱼咸鱼腌鱼应有尽有。 物繁则价贱。 家里的鱼都快堆成山了,她原想着卖给玩家,奈何他们现在很多人手里都有鱼竿、鱼篓,鱼肉完全不稀罕了。 她刚刚问了一嘴,一条鱼就能换五块木头,她不想卖,只能另想法子了。 日黄昏,她同百福蹲在门口看着日落,啃着肉饼,吃得满嘴油汪。 拿过布巾给百福擦嘴,看着面前油乎乎的嘴巴,李麦突然想到,外面儿既然能卖肉饼,那她也能卖鱼糕啊。 晶莹细嫩,滑而不断,她家也叫蟠龙菜,深受那些达官贵人们的喜爱。 娘会做,她也就跟着学会了。 只是这东西需要淀粉,她没买着,只能自己做了。 但要先把要送去酒馆的几样点心准备好。 夜低垂,屋外一片漆黑。 李麦将几簸箕的吃食收进背包里,拿出小麦粉摊在面板上,开始做淀粉。 戳几个小窝窝,加水将它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 从架子上拿一个大木盆,把面团放进去加水没过,开始反复揉搓。水越来越浑,李麦轻手轻脚把面浆水倒进另一个木盆里,换一盆清水继续揉面。 面团越来越小,最后只剩面筋。 面浆水全部倒进一个大盆里静置,明儿早上就能在盆底得到一层细腻、洁白的淀粉。 今晚上还有的时间,李麦去将工作台上的壁炉卖了,同时去论坛上道歉。 【小麦:诸位,对于订购了衣裳的人,我感到十分抱歉。今日由于自身原因,没来得及制作各位的衣裳。明日晚间,我一定会按时交易。】 【小麦:再次向诸位道歉。】 【被咬的大苹果:没事儿的麦老大,谁还没个急事儿呢。】 【梨:没关系啦,要是没你,咱们还没新衣服换呢。】 【再看我就把你吃了:聪明如我,已经跟那些买了两套的人先加价收一套了,所以不着急。】 【淑女兵法:一天而已嘛,没事儿。】 【国家不保护废物:大佬每天不是都在交易壁炉吗?已经很好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大家这么善解人意,让李麦很意外,也很暖心。 但是,她出现在外界的事她还是在纠结要不要说,毕竟这个不好实现。 再等等吧,等她在外面站稳脚跟,这些人能得到她助力的时候,她再说吧。 “嗷呜——” 这道轻柔的狼嚎引的李麦从光屏里抬头,看着篝火前的大家伙,笑了,“你来啦,百福在屋里睡觉呢。” 不等她喊,听见狼哥呼声的百福,‘呲溜’一下从屋里蹦出来,脚下的窝滑出去老远,不管,“汪汪汪”地直奔狼哥而去,眼里哪儿还有就坐在门口的李麦。 李麦:“……” 两个家伙腻歪了一会儿,就颠儿颠儿朝李麦小跑来。 百福惯会卖乖,蹲坐到李麦面前,一双水汪汪的蓝眼睛眨巴眨巴望着她,轻声细语地“汪呜——”一声,水水地看她。 李麦:“……” ……合着她就是个喂饭的仆从呗,除了要吃的时能想起她,其他时候,她都是个空气。 “没有。”李麦‘恶声恶气’拒绝。 被李麦这句话惹到的百福,嚓吧一下倒在地上,可怜地“呜呜——”两声,蜷着四条腿,在李麦面前扭来扭去、扭来扭去,一双眼睛还忽闪忽闪地、含情脉脉地盯着你。 李麦:“……” 她发现,自从养了这家伙,她沉默的时间变得频繁了。 不想看它,李麦抬头,看向百福身边蹲坐着岿然不动的狼哥,瞧了半晌,无言。 这家伙挨百福挨得可紧了,导致百福扭屁股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撞到它。但它一步都没动,就这么温柔地望着旁边‘撒泼’的百福,半眼不看她。 行,好,可以。 你俩是一家的,你是好狼,对它无限包容,衬托得她,像个铁石心肠的坏蛋! 这怎么可以呢! 她必须是百福心里最好的,最重要的存在! 马不停蹄从包里掏出两个大大的肉饼,这饼可好吃了,又脆又香,但由于盐太重,她一般不拿给百福吃。 可现在,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百福~”李麦拿着饼在面前晃了晃,诱哄道:“快来快来,吃饼饼啦~又香又脆又大的饼饼哦~” 这难听的夹子音,骚地狼哥曲腿,狠狠挠了挠耳朵,痒。 百福对于李麦的这种声音,早就已经听惯了,此刻‘咻’地一下从地上窜起来。 先冲到李麦怀里使劲儿拧了拧,大尾巴时不时勾勾她的下巴,将李麦的一颗心活生生搅成阳春水,然后才用嘴巴叼走大饼子。 真不难怪李麦疼它,百福咬的时候可小心了,牙齿没有磕到她半点儿,拿到饼子里还朝人“呜呜咽咽”地好一通撒娇。 李麦恨不得把背包里存的那些肉饼子,一股脑全部给它,全给。 她这儿刚开心地直冒泡儿呢,下一秒,某狗崽嘴里饼子的一半儿,就进了另一张嘴中。 李麦:“……” 好了,可以了,知道了! 知道你们关系好了! 看见这一幕的李麦简直‘怒不可遏’,冲上去,把饼子……又掏出一个递给狼哥。 呜呜呜呜——她的崽崽不能饿肚子—— 那么大一只呢,半个饼怎么够,呜呜呜—— 娘说得对,爹娘永远斗不过孩子。 恶狠狠咬一口,李麦哭着看向不远处你一口我一口的大家伙们,呜呜呜—— · 天还未亮,窗缝里透进来的还是灰蒙蒙的暗蓝色,李麦醒了。 翻身坐起来,百福还在睡,她便没有点灯,就着壁炉里的星点火光,摸黑把外衣披好,李麦直奔灶房。 没有壁炉,灶间比屋里冷多了,灶膛里也只剩薄薄的一层白灰,李麦先将火升起来,然后快速洗漱。 回来时火已经燃了,李麦借势将蜡烛点亮,今早有风,火苗跳了两下才稳住,亮的刹那,把屋角的轮廓全全从黑暗里捞出。 李麦把袖子卷到肘弯,端起陶罐把昨晚沉的淀粉水倒掉,里面的湿淀粉留下一小部分,一会儿做鱼饼用。 剩下的全挖出来,掰成小块儿放在簸箕架上晾晒,干透后就可以长期保存了。 然后转身从鱼桶里捞几条大鱼,鳞片在膛火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李麦没在家里收拾,提着鱼去了溪边,三两下将它们开膛破肚,把内脏掏干净,在水里来来回回冲了几遍。 用刀沿着脊骨把 鱼肉片下来,嚓嚓的轻响在安静的日暮下显得格外清晰,不用的骨头随手丢进水里,随波而走,李麦泼几瓢水将岸边冲干净,端着盆进屋了。 将盆放在灶上,李麦提着两把刀左右开工,当当当——将鱼剁成泥状,黏在刀面上扯出细细的丝。等鱼肉彻底变成了细腻的肉糜后,李麦放下刀,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缓缓劲儿。 真要招人了,她一个人干所有活儿,太累了。 但抱怨归抱怨,事还是要做。 李麦转身将陶罐里的湿淀粉倒进盆里,又磕了几个鸡蛋,只要蛋清,蛋黄留在一边做甜黄泥。这个也好吃,甜滋滋的,那些高门大户的小姐们,老差人来她家买。 从包里取一点儿姜粉并一撮盐,混进鱼肉里用木勺画着圈儿全部搅匀,慢慢的,鱼糜和蛋清融在一起,等搅到筷子插进去不倒时就成了。 灯半昏,日半明。 李麦的手酸得快拿不起筷子了,碗里的鱼糜终是泛起一层熟悉细腻的光泽,用勺子提了提,稠得几乎能立住。 李麦放下筷子凑近闻了闻,想着又捻了一丁点白胡椒粉进去,搅匀。 一切准备完毕,李麦将它倒进一只抹了油的陶罐里,压平,拍实,表面拿刀背刮得光滑,然后上笼。 灶膛里新添了柴,白蒙蒙的蒸汽稳稳地、慢慢地裹住那只罐子。 确认没问题,李麦马不停下开始做下一项。 甜黄泥要现场做才好吃,李麦把需要的蛋黄、猪油和蜂蜜按比例混合好,到时候直接炒就行。 当时做鱼糕时她多磕了不少鸡蛋,因为做甜黄泥需要很多蛋黄,现在灶上就剩下了不少蛋清,她准备都拿给做杏仁饼,加了蛋白的杏仁饼。 将杏仁细细磨碎倒入蛋清中,然后加入蜂蜜搅成稠糊,用刀切成小块儿,压扁,贴在烧得烫手的石板上,烤成薄薄的圆饼。 杏仁里加了蛋清,少了份甜腻更为清香,既清又脆的,她小时候可爱吃,幼时每过几日家里就要为她单做一份,专拿来甜嘴。 时间悠悠而过,约莫三刻钟后,李麦掀开盖子,白气霎时涌出,带出一股干干净净的鲜甜,萦在灶房里,挥之不去。 罐子里白润润的鱼糕微微隆起,表面光滑如脂,浅浅的米白中还透出一丝粉色,像润泽的玉石,细腻透亮。 李麦取了根竹签扎在最中间,拔出来时干干净净没带出湿泥。 成了。 将罐子从锅里搬出,放在一边等它凉透,石板上的杏仁饼也全部烤好了,两面金黄,边缘薄脆,李麦没忍住自己先吃了两块儿,嗯,就是这个味儿。 将它们细细密密摆好放进背包粒,拿刀沿着凉得差不多的罐子边沿划一圈,再轻轻一扣,整块鱼糕瞬间脱落在案板上,圆润完整,微微弹动。 勺子敲上去,一摇二摆。 李麦用刀切了一小块儿尝尝,绵软细腻,鲜味儿一层层漫上舌尖。 闭眼,仰头,李麦将眼眶里漫涨的泪水死死压下。 她想娘了。 天已红亮,李麦吸吸鼻子,睁眼,灶间里空荡荡,只有烛光的火苗在晃。 看着白润的鱼糕,李麦轻呼出口气。 灶膛里的火还亮着,记忆力那抹粉白渐次被浅红取代,是天边的既亮,是灶下的火光,是她面上的红绛绛。 相熟的香气,承载着爹娘的重量,载着她稳稳走向远方。 35. 这大贵族又整什么幺蛾子 “看一看啦,新鲜的鲤鱼——” “猪肉猪肉——” 把点心送到酒馆后,李麦推着车、带着百福,在拥挤的人群中,一路喊着“麻烦让一让,让一让——”地疾步穿过叫嚷一片的贩肉区,凭着记忆找到那个铁匠铺。 她要买比家里灶房那个小一些的锅,能放在她的摊位上,用来炒甜黄泥。 之前她就在卖肉饼的摊位上见过类似的锅,所以才敢直接往铁匠铺跑。 花了一金币八银币买了一个锅带一个炉子,准备走时,余光忽地瞥见了什么,眼眸锃亮,嘿呀,看看她发现了什么! “师傅,那是什么?” 满脸大胡子的铁匠收了钱揣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平底的铁板锅。 “平底铁板,用来煎肉饼的。” 李麦眼睛亮得吓人,“多少金币?卖给我吧。” 大叔摇头,拒绝:“这是别人订的,你要做也得提前订。” “我订!现在就订,多少钱?” “铁的两金币,石板的六银币。” “铁的,要铁的。” “嗯,先交六银币订下。” 李麦忙不迭掏钱递过去,铁匠收下通知:“过一天来取。” 知道这姑娘不缺钱币,铁匠好心提了一句,“又买了一个锅,一个炉子够吗?” 李麦恍然,“哦对,不够,得再来一个炉子。” 铁匠点头,平静地进屋又端一个新的出来,直接放进李麦的推车里,和之前的那个并排,李麦又递了三银币过去。 谢过铁匠,李麦马不停蹄地赶往面包房,买了一堆中间挖空的圆面包碗。 你没听错,就是用面包做的碗,能吃的碗。 这种面包碗,有扁扁的可以当盘子,也有中间挖坑用来做木碗,李麦买的后一种。 这种面包一般都是放了两三天的陈面包,硬得能打死狗,故而非常便宜,李麦在第一次见这些人用面包当碗碟时震惊了好一会儿。 真是智慧啊这些人。 但是听说贵族们用的就不是这种粗黑面包了,会用细腻的白面包做碗,吃完后,浸满了肉汁汤水的面包会送给外面的穷人,对他们来说,这满是肉末香料的白面包是少有的、来之不易的大餐了。 李麦将面包碗全部包圆,又订了两百个,明天来取。 一切准备好,李麦带着百福堪称百里冲刺,一路上人仰车翻地,终于是到地方了。 此时集市已经热闹起来,抱着面包经过的妇人们络绎不绝。 李麦麻利地将炉子抬下来放在摊后,从推车中把提前做好的鱼糕、杏仁饼拿出来,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这摊位还是挺大的,李麦将东西放好后还有不少位置。 最后将昨晚和好的甜黄泥碗拿出来,比脸还大的木碗,里面正丝丝散出甜香。 现在香气还不明显,李麦蹲下将火升起来,锅还没热,她先将老大一个的鱼糕,用刀切成厚薄均匀的片,方便售卖。 李麦这一通忙活,新奇的东西引得周围一圈儿人围观。 卖蜂蜜的妇人最先忍不住,她是个嘴馋的,看见摊上摆的那一团晶莹剔透、冒着鲜气的不知什么东西,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 “那个,姑娘,这白白的是什么?” 李麦正弯腰从推车里拿锅铲呢,听见这话,扭头看过去,笑了,“婶,这是鱼糕。怪我,忙一早上,竟忘了切给你们尝尝了。” 说完李麦将锅铲放进锅里,用昨晚掰开洗干净的卷心菜叶子,每片叶子盛一片鱼糕,递给周围的小贩们都尝尝。 “这是用鱼肉做的,没有刺,大人小孩儿都能吃。” 旁边咬鱼糕的人吃得头也不抬,听见李麦的话只连连点头,好吃啊,怎么会这么好吃! 他家抓的鱼怎么没这个味道?! 想再来一块儿——这是尝过的人都有的心声。 奈何,这么好吃的东西,应该很贵吧,故而无人出声,问了买不起,丢人。 他们在这儿埋头吃得欢快,引得过路瞧见的人不自觉也聚了过来,尤其是刚刚在旁边摊位上买面包的一位灰布裙妇人。 见尝过的每个人脸上浮现的意犹未尽,想起家里那个挑嘴的儿子,犹疑地朝李麦摊子上走去。 “姑娘,你这东西怎么卖?” “一片两铜币,五片九铜币。” 听起来不很贵,但这一片还没她巴掌大呢,快抵一磅猪肉的价了。 妇人犹豫了会儿,“给我装三片尝尝。” “好嘞,”李麦用洗好的卷心菜叶子装了齐齐整整的三片,然后用刀又切了一小块放进去,递给妇人,“好吃您再来。” 看着多出来的那一小块儿,妇人的脸上明显浮现出惊喜,还有送的?不错不错。 旁边竖起耳朵一直在听的摊主们一听这个价,纷纷解开钱袋,生意好的直接买五片,不太舍得的也买个两片过过嘴瘾。 托他们的福,这才一会儿功夫,鱼糕上就已经出现一小块儿缺口了。 至于还没动的杏仁饼,李麦也不着急,这个要贵些,想来这些人不太会买,她要等被甜黄泥香味吸引来的贵客们。 锅已经热了,李麦用放在碗里的大勺子舀了半勺放进锅里,怕粘锅,李麦迅速开始翻炒。 点心泥遇到热气,那股方才还不甚明显的甜香气霎时铺开,像一只爪子在人们的鼻子前勾勾搭搭,被这股香气勾引来的人越聚越多,颇有之前她卖果酒时的盛况。 “姑娘,你这炒的是什么?我闻着怎么这么甜?” “叔,这叫甜黄泥,里面主要是蛋黄、猪油和蜂蜜,一银币一份。” “这么贵?!” 聚在周围的人俱被这骇人的价格惊地后退,“叔,你别看它贵,可分量大啊,装进面包里,整个面包都是甜的。” 见这些人还是皱着眉头不动,李麦笑着闲聊一样又加了一句,“你别看它这样,这东西做起来可费功夫了,我今天也是试卖,如果销路不好,今儿可能就是大家最后一次见它了。” 一银币一份的价格,让农户们望而却步,但都没走,全聚在这儿看着,谁财大气粗买走这第一份儿。 李麦也不急,来集市的可不仅是农户家的妇人们,还有修道院的修士修女、来采买的贵族家管事、女仆,甚至那些旅馆的采买执事。 这些人兜里可都不拮据,吃住都在主家,他们的银钱要么存着,要么就是拿来买吃食衣裳了。 几分钟过去,甜黄泥马上出锅,李麦想着第一份要是卖不出去,她就自己吃。 然而下一秒,迎面走来一个浑身漆黑修道服的修女,“上帝保佑你,姑娘,我要一份。” “好的,”李麦将炒好的甜细沙装进面包碗里,递给这位修女,同时附带一块杏仁饼。 “女士,这是杏仁饼,前三位顾客都可免费获得,您尝尝。” 修女点点头,却没依李麦的意思立刻品尝,拿好东西穿过人群离开了。 虽她没吃,但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之后就不困难了。 炒甜黄泥也需要时间,这期间摊前就已经络绎不绝,买鱼糕的,买杏仁饼的就没断过,李麦忙得两条腿直打架。 后来是看不过眼的蜂蜜大婶儿过来搭了把手,李麦才能稳稳将几分甜黄泥卖出去。 人虽多,但李麦收钱 却一点儿不担心,因为那个装钱的匣子,被安放在百福的两只爪爪之间,狗眼睛可比人厉害多了。 而且,百福长得狗高马大的,像狼,有些人可怕它,还好李麦有先见之明,将百福放在摊子后面,多多少少遮住一些,不细看发现不了。否则一些怕狗的,还真不一定会过来买东西。 一个时辰的功夫,摊子上的东西已经卖得七七八八了,鱼糕已经全部卖完,杏仁饼因为要五铜币一块儿,还剩个十来块儿,甜黄泥大概能炒个三、四碗。 李麦已经决定了,最后两份她不卖,一份炒来自己吃,一份给一直在帮忙的罗丝婶婶,多亏了她,这一早上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两人边卖边闲聊,罗丝那边有她女儿看着,她就直接待在李麦这边儿不动了。 看着那边铺面上安安静静窝在凳子上不说话的小姑娘,李麦想了想,捡了摊子上最后两块儿杏仁饼递给罗丝。 “婶儿,这是我给妹妹吃的,您收着。” 罗丝看着递到面前的饼,推迟不要,“哪能要你东西,快收回去,能卖十个铜币呢。” 十铜币不少了,要知道一磅肉才三便士呢,她不能收。 李麦非要往罗丝手里塞,她知道那样不爱言语的姑娘,即使她将东西塞她手里,没有罗丝的允许她也是不敢吃的,所以李麦使劲儿往罗丝手里放。 “快收下快收下,两块饼子在这儿推来推去的,叫人瞧见了可丢人。” 恰逢这时前面有人来,李麦眼疾手快江东西塞进罗丝怀里,“好了好了,有人来了,我要炒甜黄泥了,快别推了,耽误功夫。” 罗丝闻言抬头,就见前方一个骑士穿着身铁甲朝他们走来,罗丝吓得赶紧低头,将怀里的饼子紧紧搂着,不出声了。 海因理希·罗滕堡在摊前站定,笑道:“姑娘,还记得我吗?” 李麦细细瞧了眼,悚住,“你不是那个……” 海理笑了,“对,就是那个。” 确认了身份,李麦不动声色地朝他后面瞧了一眼,果然,街中间停着一辆通体墨绿哑光的马车,上面缠枝的藤蔓、卷曲的叶子、还有叫不出名字的花,密密麻麻地从车底一直爬到车顶的拱檐上。 李麦撇了撇那轮子,比她人还高。 自以为隐蔽的视线被海理抓了个正着,海理笑意更深,也不提醒,最后是李麦自己被掀动的户帘吓地一激灵,回神。 见这人注意力回来了,海理漫不经心朝桌上仅剩的木碗扬了扬头,“那是什么?” “甜黄泥,用蛋黄做的,要尝尝吗?” 往桌上放了枚金币,“都给我吧。” 李麦还没怎么,一旁的罗丝见李麦如此坦然的同骑士大人交谈,还有桌上那枚金灿灿的金币,惊地张大了嘴巴。 李麦剩两份在碗里,其余倒进锅中开始翻炒,“大人,只有两份,剩下的是我们俩的午餐。” 还在懵圈儿的罗丝听见这话,惶恐地使劲儿摆手,“不,我不用,麦麦,这个……” 海理也不纠缠,“两份也行。” 反正他们都吃不着,都是留给某人的。 知道这些贵族们讲排场,李麦看了看旁边还剩下不少的黑面包碗,想了想,转身假借推车的遮挡,从背包里拿出两个银质餐碗。 将金黄绵密的甜黄泥舀进去,再放上几颗洗净的黑莓,装饰得好看些后递过去。 等人端碗准备离开时,李麦将桌上那枚金币推过去,“这个就当我请你们吃的,不收钱。” 海理朝李麦挑挑眉,定定瞧着,然后勾唇一笑,“行。” 将金币收走,伙同两份甜黄泥一起,海理径直走向马车,拱身跨了进去。 36. 恋爱脑又出现了,唏嘘 东西卖完了,李麦将炒好的甜黄泥硬塞给罗丝,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她还要去成衣铺给玩家们买衣服,订单已经垒成了厚厚一沓,还有那么些需要定制的,她觉得没一、两个时辰根本弄不完。 这边李麦带着百福收好东西准备离开,而另一头的马车上…… 车外的世界,被海因理希·罗滕堡关上的车门猝然切成两半。 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暗一些,深色的橡木纹被磨得温润光滑,壁上嵌着细木金丝拼成的狼鹿纹样,冯?伯格的徽章暗纹密密铺在下方,低调又奢华。 西格弗里德靠在车厢里,单手支着额头凝神看手里的书册。 册子摊在膝上,羊皮纸的页边用金线绕着一圈窄窄的缠枝纹,某人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敲着,无声。 海理看着他每次心躁就会出现的小动作,唇角微扯了扯,眼神刻意飘远,而后轻“咳”了一声。 “大人,我刚看见上次我们救的那个姑娘了,她非往我这儿塞东西,我没推过就收下了。您看……” 西格弗里德似没听见一般凝神看书,不吱声儿,但海理那双鹰一样的眼立时便发现,他话音刚落,某人敲书页的动作,也就跟着停了。 下唇后缩咬在齿下,海理死死压住泛滥的笑意,目不斜视,状作无意地又问了一句,“这东西看着挺不错的,大人若不要,我和迪特里希拿去吃了?” 对于海理这明显的问句,某人还是没接话,单手支在榻边小几上,冷漠自持。 海理见他们公爵大人明明听见了还故作镇定,低头舌尖顶腮,行,我看你能忍到几时。 强忍笑意,海理抬手挠挠眉尾,唇线刻意拉平,“好,我明白了。” 说完端着东西转身准备离开,他手刚搭到门上…… “放下吧。” 三个字,让海理压抑已久的笑意瞬间破裂,唇角无可控制地翘起。 但又怕被身后某个铁石心肠的人看出端倪,又把他发配去种玫瑰,海理只能深呼吸一口,咬唇死死压住上扬的弧线。 低头不看他,海理转身将窗下两尺见方的雕花嵌银小几上,摆放的银壶并银杯,一起往里顺了顺,将右手的一碟甜黄泥放好,扭身推门…… “嗯?” 海理:…… 猜到了,真的。 低头将左手那一碟也放下,海理觉得他脸上的笑意下一秒就要皲裂了,故而一眼都没多分给某人,放好东西立刻推门离开了。 门合上,车厢内只剩车轮碾过石缝时发出的‘嘎吱’声。 阳光从云母窗格上透进来,暖融融地落在他手背上。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袖口的白色亚麻衬边向外翻出一截,干干净净地抵在墨绿色袖袍上。 整个车厢安静极了,再没有其他人。 西格弗里德视线慢慢从羊皮书册上挪开,看向桌案上那两碟甜沙,脸上的冷漠渐渐化开。 自他看见海理下马,走向那个摊位后,这册子上枯燥乏味的法律条文,就一条儿都没再进过他的脑子。 窗帘悬着,透出天光,他一下便瞧见了某人。 袖口卷到了小臂间,一身较别人清丽异常的蓝白色衣裙,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上什么装饰也无,笑嘻嘻地忙前忙后招呼客人。 她就像灰黑泥团里唯一的亮光,惹眼非常。 头发不像母亲,也不像那些贵妇小姐,只简单拢在脑后扎了条碎花布带,一阵风过,额前碎发散了,她抬手别到耳后全不在乎。 西格弗里德身子没动,只头微微倾斜静静看着她。 这会儿的她同那晚不一样,那晚虽也是一双讨人喜欢的湿漉漉杏眼,却盛着他不爱看的惊恐;也同在他庄园上不一样,没有束手束脚,没有低眉顺眼,也没有小心翼翼。 她就像只欢腾的小鸟,在自己的天地里来回扑腾,勃勃生机。 西格弗里德目光透过云母窗格的缝隙,落在正跟李麦抢东西吃的百福身上,唇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这一人一犬,皆圆溜溜,尤其那条犬,才几天没见,瞧着似又胖了一圈儿。 那人也不遑多让,眼睛圆圆的,嘴唇红润嘟翘,就连那个巴掌大的小脸都是圆滚滚的。 为什么?为什么她哪儿哪儿都是圆的? 以后或许得叫她……查布,那条圆圆的、胖胖的鱼,很适合她。 海理端进来的那两碟甜黄泥还搁在小几上,微微冒着热气。 西格弗里德垂下目光仔细看着,金黄色呈泥沙状,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盛在银质碟子里。 在这间过分安静的、一切都妥帖安放的车厢里,他觉得这碟东西最有生气,同她一样。 不知为何,今日的马车走得极慢,西格弗里德稍稍偏头,就能透过窗棂看见她。 日光又升高了一些,落在她肩上,把那件蓝衣裳照出一种近乎温润的柔和。 喧嚣、粉尘、油烟和叫卖声层层堆叠在她周围,恪守教义的他早已习惯了克制,可今日这次不期然的相遇,似干柴烈火点燃了他。 看着拿着根什么又在和犬打架的李麦,西格弗里德垂眸,唇角弧度扩大。 回去后,该了解了解了,若能放在身边,就再好不过了。 马车晃悠悠停下,庄园到了。海理推门进来,视线一扫,那两只银碟已经全部空了。 一向自持的公爵大人此时正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海理唇角升起一道压都压不下的笑意。 上帝啊,这世上再没有比他们公爵更心口不一的人了。 · 成衣铺。 “麦麦姑娘来了,您先坐,我去叫玛格丽特师傅。” 李麦牵着百福一道进去,正在里间儿裁布的玛格丽特听见学徒的声音,立马撩开帘子,笑脸盈盈地跑出来迎接。 “麦麦来啦,快坐快坐。” 将听见声音后出来跃跃欲试想抢人的罗伯特挤开,玛格丽特牵着李麦的手腕,直接带她进工作间了。 将人妥善安置到沙发上,玛格丽特转身从橱柜里端出一碟压成鹰隼形状的杏仁糖,放在李麦面前的小桌上,转手又吩咐小学徒去煮热葡萄酒。 “朱莉,去将我放在柜子最顶上的那瓶葡萄酒取下来,加丁香、肉桂好好煮了端来。” 李麦摸着手边百福的脑袋,静静看着,这架势比她上次来隆重多了,她也知道是为何,就没推辞。捏了块点心,将写着成衣数量的订单放在桌上,让玛格丽特慢慢 看。 如今的李麦已经成了这间成衣铺子的大主顾,每次一来就是几十上百金币的订单。 这些可都是算在招待她的玛格丽特名下的,事后能得一大笔钱,这垒成小山的钱币,让那些自持身份的男性裁缝们馋得眼睛都绿了。 而且她订的几乎全是成衣,接下来后直接拿给学徒做就行,这些家伙做了这么多年,基本功都扎实得很,做得都好,最后只需要玛格丽特好好检查收好尾就行。 这样省事儿又挣钱的门路,玛格丽特哪舍得让给别人,她最近额外得的那一沓金币几乎全靠李麦的订单。 “天气转凉了,这些成衣店里几乎都有,但还是那个问题,数目太多了,好些都要现做。还跟上次一样,你今天拿走一些,过两天再来取剩下的。” 这流程李麦已经轻车熟路,“嗯,我知道。但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这个。” 说完,李麦将那个画着缺胳膊断腿的‘体恤’的图纸拿出来,展开,平平整整铺在桌面上,“玛格丽特师傅,我想知道这个,您能做吗?” 玛格丽特在李麦将图纸完全展开后,一双细长的眼眸便不可置信地瞪得老大,指着桌上的图纸,嘴唇哆嗦,“这……这是……这个……!” 猜到她可能接受不了,李麦也不强求,伸手就准备将图纸收起来,然后就被一双布满丘壑的手按住。 “做,我能做。” 李麦讶然,不太相信,“您真能做?” 不怪她不质疑,从她第一次见玛格丽特那天起,她就是一身灰黑色的直筒长袍,衣领处点缀一些白色,其他的花样一丝也无。 想当然的,她以为这是个‘老古板’,接受不了这样的衣裳。 说实话,她刚收到这东西的时候,也是‘惊为天人’,这要在她家,简直就是‘伤风败俗’的典范! 但后来或许是看习惯了,她竟觉得这衣裳挺好,宽宽大大的,冬天烧了火炉待在屋里,就穿一件这样的衣裳,再披一件厚毛外衣,既轻便又暖和。 故而在数目上,她给又添了几件。 原本她认为玛格丽特不会接这单子,她都想好换一家店了,哪知柳暗花明又一村。 李麦在这儿胡思乱想时,玛格丽特已经拿起那张图纸端详好一会儿了,越看越难受,既舍不得钱,又害怕死后下地狱。 上帝啊,圣母玛利亚,愿主宽恕我的罪行,弥撒那日我一定多多买些赎罪券,保她死后平安。 深吸一口气,不管了,玛格丽特端正神色同放在银杯的李麦细聊。 “这衣服看着奇怪,但不难做。就是麦麦,你这上面写的S、M、L又是什么?” 哦对,刚抿了口葡萄酒,被那股香料直冲天灵盖的李麦晃晃脑袋,将鼻腔肠道里那股发齁的奇怪味道压下后,从包里掏出另一张小些的羊皮纸,朝玛格丽特递过去。 玛格丽特仔细瞧过,点头,“嗯,这个就清晰多了。” 每个对应的腰围、臀围、胸围都有,她照着做就是。 而且,她若估得没错,这衣裳只要带着学徒们做出一两件,剩下的也能都丢给他们做了。 到时候她又得钱,乔德曼夫人的裙子她也能有时间按时完成。 一举多得。 37. 栗子泥小酥角 同玛格丽特商量好T恤的事情后,李麦拿着几大包成衣离开了。 剩下的那两件特别华丽的衣裳,她暂时还没让人做。 这儿的几家裁缝店她几乎都逛过了,里面不管是人还是衣裳,都灰扑扑的,她不确定这些人能否将这两件衣裳做好。 这个顾虑她挑着能说的,也告诉了两个玩家,好在她们理解,倒是也不催她。 毕竟对她们来说,做这件衣裳要花费的也不是小数目,前期谨慎些,可比之后作毁了扯皮强多了。 在裁缝店待了快两个时辰,天也暗了,李麦最后牵着百福跑了趟木匠铺。 定了一整套模具,有玫瑰、石竹、百合、雏菊等花卉样的,也有老鹰、马匹、红鹿等动物的。 此外,李麦还加了她家百福脑袋,和桂花的图案。 百福就在这儿,师傅画了像,加钱就能做。 但是桂花……木匠表示,没见过。 李麦倒是熟,但不会画啊…… 两个人在桌边,鸡同鸭讲了好一阵,木匠画废了好几张羊皮纸,终于是对上了李麦记忆里桂花的样子。 至于那几张废纸……由李麦出钱。 ……(╥﹏╥)。 而且在定图案时,还闹出一个大乌龙。 满身腱子肉的木匠在李麦选图案时,一直抬头看她,犀利的眼神看得李麦心里直发毛,怎么了?看她一个姑娘,想趁火打劫吗? 李麦吓得手不住地抚摸身边的百福,壮胆。 她有百福,这人要是强抢,她就放百福咬他! 最后还是木匠忍不下去,问了句:“姑娘,圣母圣婴、耶稣受难,最后的晚餐……这些图案,你一个都不做吗?” 李麦恍然!耳聪目明,醍醐灌顶! 生怕被质疑信仰不诚,李麦一连声应下,“做做做!怎么会不做呢,做!呵呵——我以为这是在最开始就包在内的,呵呵呵,呵呵,呵。” 在木匠怀疑的眼神下,李麦的笑差点儿维系不住,微微垂眸脑筋急动,忽地想起什么,李麦立刻低头往外掏钱,旨在快速转移某人的注意力。 见人终于不看她,低头数钱去了,李麦提到胸口的心才渐渐落回肚子里。 妈呀,刚刚真吓死她了! 在镇上待着这么几天,李麦可太知道这些人的信仰有多严重了。 即便是在家时宣称最信佛祖、见天儿往佛寺跑的员外郎家老夫人,在这些人面前,都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里的人每日跟随三经钟,早、中、晚的跪下祈祷,嘴里默背《天主经》、《圣母经》或是《宗教信经》,真是虔诚得不像话。 李麦耳濡目染下也跟着学会了,和尚念经一样磕磕巴巴地嘟囔,反正离得不近,别人听不见她到底说的什么。 说起这个,明儿正好是周五,是他们的斋戒日,教会规定了这一天禁肉,只能吃鱼吃菜吃谷。 所以明天,用猪油的点心是不能做了,她要加大鱼糕的分量,甚至可以直接只卖鱼糕。 鱼肉是明天教会唯一被允许的荤腥,生意应该会比今日更好。 恰巧家里那一堆堆的鱼吃不完,今儿晚上回去,鱼篓里肯定还会有新的,她准备把鱼桶里的那些鱼全部收拾了,都做成鱼糕,明天卖个盆满不满,啊哈哈哈哈哈—— 百福的耳朵被还没平复心绪的李麦,前一下后一下摸得东倒西歪。 耳软骨被压,百福觉得不舒服,李麦每摸一下,百福就甩甩脑袋,摸一下,甩甩脑袋,跟开关似得。 里头已经开始做活儿的木匠,时不时瞥一眼外头瞧着奇奇怪怪的李麦,皱眉。 这姑娘难道是天然愚人? 真好,被上帝保护的笨蛋,难怪这么阔绰,身边还有条那么吓人的狼犬,想来也是上帝派来保佑她的吧。 愿主护佑她。 · 月上枝头,乍暖还寒。 李麦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带百福回家。 去裁缝铺的路上,她买了不少烤肉,毕竟明儿个就没得吃了,李麦就多买了些,作为今明两天她和百福的一些口粮。 除了肉,鱼糕百福也很爱吃。 “崽崽!把这桶鱼提到溪边上去。” 在外边儿和狼哥疯来跑去的百福,听见李麦的喊声后,呲溜一下从门口钻进来,张开大嘴,把李麦脚边满满的一桶鱼提溜去溪边了。 狼哥看得心疼,凑过来想替百福咬着,百福胖身子一扭,躲开了。 呷,这点儿东西算什么,它可厉害着呢。 李麦拿着刀和木盆,跟在两个家伙身后一起去溪边。 蹲下,麻利熟练地手起刀落,转眼间,一条条鱼被剖开了鱼腹。 百福蹲在旁边一直伸头想去咬那些李麦不要的内脏,被李麦用手肘捅开了,将那些内脏全扒拉进水里。 “走开走开,不许吃这些!一会儿做好了我给你吃鱼糕啊,乖崽。”说完扭头看向狼哥,“大狼,快带百福走,快走快走。” 百福犟着脑袋不动,李麦没法子,在水里涮了涮手,从背包里掏出两块大肉饼,躲开百福的脑袋,全部递给狼哥。 百福一瞧见香喷喷的饼,也不看那些鱼了,屁颠儿屁颠儿跟在狼哥身后跑了。 李麦这才松口气。 不是她舍不得,实在是这些内脏上全是血,百福这个脏家伙,要让它啃上几口,嘴边的毛毛一定全都血呼啦咋,太难收拾了。 搬着剔好了的鱼回灶房,早上晒在外面的淀粉全干了,李麦轻轻一碾,成沫了,将它们好好收进干陶罐里封存,用布细细塞好,防潮。 怕忘记,李麦点开光屏将今天的衣裳先交易给几个大单,剩下的一些按顺序拿给其他玩家。 【小麦:各位晚上好。T恤已经开始制作,和那些成衣一起,后天可以全部交付。】 【红茶拿铁:好的,辛苦麦老大。】 【喜洋洋打灰太狼:我订了四件长袖!真不容易啊,可算有衣服穿了。】 【派大唾沫星子:啊咧?还有长袖?不都是短的吗?】 【扶老奶奶闯红灯:老天,我也要长袖!】 …… 没闲心看他们闲聊,李麦扫了几眼就关掉了,她忙着将明天送往酒馆的点心做出来。 姜饼是做不成了,里面有猪油,桂花松糕和糖渍果干还能继续。 所以她又琢磨了别的点心:栗子泥小酥角。 李麦一早在面包房隔壁的油坊里买了很多榛子油,斋戒不能食荤油,像榛子油、亚麻籽油、核桃油这些素油是可以食用的。 当然,她其实最想买的是芝麻油,但油坊里没有。 李麦问过了油坊主之后才知道,这儿根本不产芝麻。 现存的芝麻,都是通过商船从遥远的东方运到威尼斯,这儿的商船再从威尼斯运回来,那价格跟香料一样,贵得吓死人。 所以李麦一秒都没犹豫便放弃了,榛子油也不错,也香的。 而且,做栗子泥小酥角的栗子,她都不用掏钱买,之前捡的那堆,现在家里的地上还有好些呢。 李麦用盆将它们全部搬进灶房,刚刚剖鱼之前,她就先把火点起,烧了满满一大锅水,现在已经‘咕嘟咕嘟’直冒泡了。 把木盆抬到灶台上,李麦将还带壳的栗子全倒进去,盖上锅盖煮沸。 栗子可是做糕点的好东西,做好后她明天带去酒馆给玛尔塔看看,看她愿不愿意要。 若是要的话就放在酒馆卖,稳定的收入;如若不收,她就放在摊位上卖。 若卖得好,她就抽一天时间出来,专门去捡栗子。 正好这段时间做点心, 蜂蜜消耗得快,她一起去橡树林里补补货。 这回不捣已经‘受过灾’的那个蜂巢了,她准备换一个,老指着一个嚯嚯,难免欺负蜂。 她打一枪换个地儿,秉着‘去都去了’的良好思想,一次多薅点儿。 她可是记得,那儿的蜂巢密密麻麻,一个赛一个的大,她每个都‘借’点儿,应当不妨事。 这点儿道德她还是有的,人家辛辛苦苦一整年,不能耽误人家过冬嘛。 边胡思乱想,李麦边把另两样吃食做出来,现在做桂花松糕和糖渍果干,她已经是轻车熟路了,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但是……太累了,她一定要想个法子招人!像成衣铺的那些裁缝一样,招几个学徒。 她问过了,这些学徒前三年是不用付工钱的,只要包吃包住包衣裳就行了,说白了就是用劳动换手艺。 三年后,按照做出来的东西的好坏开工钱。 做得好的,每月能有七到九银币的月钱,做得一般的,就更低了。 出师后继续留下来做活儿,一个月大约有一金币三银币左右。好的雇主,每逢圣诞、新年、米迦勒节等,还会有额外的补贴奖励。 但这一切的前提便是要有个铺子,要不招的人没地儿去啊,总不能跟着她回来吧。 可玛尔塔婶婶还没通知她,说明最近没什么好铺子,这才几天,她知道不能心急。 而且好铺子本就难找,只能靠运气,所以她也没天天问,等着吧,也没别的办法。 只是……李麦有一点儿不满意。 这儿的街道狭窄,远没有京师天街那样的气阔。 要是可以,她本心是想要两间,并在一起。 她仔细观察过了,这儿的店面大约都只有六尺左右长,不,应该说还不到六尺;进深呢,也只有九尺,实在太窄太小了。 走进去黑压压的,她不喜欢。 点心铺就要亮堂,否则做出来的东西,摆出来都不好看。 李麦边琢磨,栗子也煮熟了。 用铁铲全部捞出来放进簸箕里沥水,然后一一去壳。 在外边玩儿累了的百福,中途还跑进来陆陆续续叼了不少栗子出去,啃着玩儿。 看着外面蹦来蹦去的百福,李麦额间青筋直跳。 朝外面跟兔子钻洞一样、啃了一地栗子壳的百福大喊: “百福!你要么就在一个地儿吃!要么就去溪边儿吃!我不要再东一个、西一个地给你捡栗子壳——!你听见了没有——?!” 百福—— 百福低着头,装没听见。 继续耷拉着尾巴、嘴里包着一大包栗子,和狼哥一起狗狗祟祟地到处啃。 两脚兽不懂,它就是要让家里的每一个地方都有它的味道,这样树林里的那些坏家伙才会害怕。 为此它还天天跑回巢里将哥哥勾搭来,里里外外标记,就是为了保护她呀。 要知道,它天天跑也是很累的好不好。 狼哥不知道身边看着憨厚可爱的弟弟,脑子里是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它只看见,每天晚上弟弟都会来狼穴里找它,且只找它。 还带它来这儿吃好吃的,那个叫肉饼的东西,真好吃啊,哎嘿——母亲都没吃过呢。 灶房里支着眼睛看外边儿的李麦,见百福这家伙还在跑跑停停、停停跑跑,脑子要气冒烟儿了。 抄起手边不知道是啥的棍子,‘咻’地一下冲出来。 分了只眼一直盯着灶房方向的百福,地上啃了一半儿的栗子也不要了,一口包住地上完好的那些栗子,“嗷呜嗷汪——”地招呼狼哥,一溜烟儿地朝着狼巢方向,拔腿就跑。 李麦站在门口,看着四条腿各跑各的、肥肉一抖一抖的百福,好笑。 “真是欠收拾。” 38. 摆摊第一天,开始 回去后,李麦将手里的干柴放下,三两下将栗子壳扒干净,丢进石钵里压成泥,加蜂蜜搅匀调成绵密的栗子馅,然后开始做酥皮。 这点心材料易得,就是做起来麻烦,她在家都是大家分工,一人做一块儿。 取一些面粉,用榛子油搓匀揉成团,拿出一半儿放好,做油酥。剩下的再加水,揉成柔软有韧性的面团,这加了水的面团便是水油皮。 往案板上洒一层薄粉,把水油皮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面片,再把油酥团放在中间,像包包子一样收口捏紧,轻轻压扁向四边擀开成一个个长长的椭圆形。 放下擀面杖,李麦把擀开的面皮从一头向中间折,像叠被子一样折成三折,盖上湿布,让它醒发片刻,再重复上述动作。 等酥皮醒发时,李麦就去做另两样糕点,争取不浪费一秒钟。 时间卡得刚刚好,松糕将将做好,酥皮也醒发?差不多了。 用擀面杖继续擀薄,包入早就做好的栗子馅儿,再一个个捏成漂亮的月牙形。 最后李麦用刷子在上面刷一层蜂蜜水,放在石板上烤至金黄。 咬一口就掉渣儿的栗子小酥角,就做成了。 百福不晓何时跑了过来,脑袋搁在爪爪上,趴在灶边默默陪着李麦,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火光照得它直打哈欠。 月色如钩,明亮星空下的木屋里,一人一狗,静怡安然。 · 今天要忙的事很多,李麦起了个大早,这会儿已经在灶房里把鱼糕弄好了,刚刚架上锅蒸。 今日的鱼糕做得多,几乎是昨儿个的三倍。 其实,李麦也不确定能不能卖完,但想到昨天还有那么多人跑来问,再加上今天斋戒的特殊性,她还是多杀了不少鱼。 除此之外,天儿越来越凉了,李麦还准备做样新的吃食,一道热甜点:蜜渍烤梨。 这会儿是晚秋,梨正当季,一个个新鲜又饱满。最重要的是,梨大量大量的堆在集市上,导致价格非常便宜,一银币就能买上一大堆。 搬起木盆,梨太重了,再加上天没亮,百福也不在身边,李麦便没去河边洗,直接在屋外牵的水流下,利落地将它们一个个搓洗干净。 胳膊一鼓起身搬回灶房,李麦将石板放在灶上让它慢慢烧热,然后拿起匕首将梨底部旋出一个圆锥形的小洞,再把里面的核和硬芯全掏了出来,扔掉。 慢慢的,天渐明,李麦身边的木盆梨,处理好的梨也越来越多,这会儿已堆成小尖儿。 百福不知怎的醒了,在旁边‘啪叽啪叽’喝水,李麦时不时扭过头觑它一眼,不明白。 为什么这家伙喝水的声音这么大?跟下冰似的,稀里哗啦。 百福可不知道身边某个坏人正在脑子里诽谤它,咕咚咕咚喝了半盆子,它喉咙里那股子不适才终于不见了,嘴边儿上的水,滴滴答答,下雨一样。 李麦眉毛一皱,不用她喊,百福自觉地就嘴筒子往旁边放着得、专给它擦嘴用的棉布上,轻轻一杵,左右晃了晃,嗯,干净了。 李麦在旁边看得直笑,手上麻利地将削好的梨挖空一面朝上,一个个的、整整齐齐放在已经烤得烫手的石板上。 剩下两个是给百福的,它自己也知道,尾巴一甩一甩地过来,熟练地叼走自己的梨,扭去一边开始它的饭后水果。 嗯,没错,它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洗脸,是吃饭。一大块生牛肉,宝箱里开出来的,鲜得能吞掉舌头。 李麦没管它,吃东西的时候百福最老实了。 撑着膝盖起身,李麦将蜂蜜用勺子舀起,小心地滴入每一个梨的空挡中,再往里加一点点、微乎其微的肉桂粉。 慢慢的,蜂蜜和肉桂会浸入梨中,梨肉会变得透明。 这个很好做,等着便是。 利用这个时间,李麦将昨儿个从门口树上摘来的苹果洗了切好,沉入大陶罐里,加蜂蜜加水,盖好盖子用石头压着,过段时间就有苹果酒喝了。 这玩意儿可值钱,之前半罐子就卖了三十枚金币,这回满满一大罐,五、六十个金币该是少不了的。 忙活这么久,梨也快好了,里面的肉已完全透明,外皮也皱起来了,小窝窝里满是汁水,一股热热的、甜甜的味道萦在灶房里,挥之不去。 · “玛尔塔婶婶,姜饼要用到猪油,所以我今天没做。您看看这个,能不能代替姜饼在店里卖?” 那两个放着松糕和果干的簸箕,已经被安妮端去灶房了,桌上只剩下几块月牙形的栗子泥小酥角。 安妮走时使劲儿吸了吸鼻子,这东西真的好香啊。 昨天也不知是谁透漏了消息,傍晚时分,店里的生意肉眼可见的上了一个台阶。 往常不会这样成堆出现的绅士们,现在就如圣约翰节才会现身的发光虫一样,密密扎扎。 有些绅士老爷,屁股从坐下后就没再抬起过,除了点一杯热葡萄酒外,其他全要糕点,将桌子铺得满满当当。 甚至有两位律师先生,还为了最后一块桂花松糕,差点儿在小间里打起来,被从隔壁赶过来乔达先生呵斥‘有失身份’后,才堪堪住手。 安妮想想就心有余悸。 那碟松糕是她送进去的,要不是玛尔塔女士从背后拉了她一把,两位先生打起来时飞出的银酒杯,差点儿就砸到她额头了。 紧盯着飞驰而来的酒杯,她当时吓得心脏都麻了,若真毁了面容,以后可就没再体面的活路给她做了。 在那之前,她一直觉得能在小间里用餐的都是有身份有名望的人,也确实,即便看不上她们,但也少有苛待,像昨晚那样的情况,她来‘金杯’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安妮轻笑一声,垂眸。 她听乔达先生呵斥两位先生时提了一嘴,那两位差点儿打起来的先生,是为了凑齐十二块儿桂花糕,送给科尼亚蒂小楼里那位久负盛名的小姐。 听说她的肌肤和雪一样白,眼睛比宝石还要透亮,盈盈一握的腰线让无数先生们倾倒。 这些全是她在酒馆里,听客人们闲聊时知道的,以前在家每日不是煮饭就是下地,哪会机会听见这些趣事,更不会知晓,这些在她们面前高高在上的先生们,私底下是如何龌龊的。 < p>想到这儿,安妮一万次感谢带她出来的玛格丽特女士,愿主保佑她,护佑女士一生无病无痛,顺利上天堂。 而她口里伟大的女士,此时正因一口酥角兴奋异常。 “能,能卖。和之前的那些一起,五个一碟,一碟三银币,只卖给小间的客人。” 李麦点头,她无所谓卖给谁,能挣钱就好。 平复心绪,让人去后院推车里取下一整簸箕栗子小酥角,玛格丽特将昨日的营业情况,同李麦交代清楚。 “你的糕点很好吃,卖得极好。”说完玛尔塔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 “桂花松糕五十八个,24金币2银币,姜饼一百八十六个块,15金币6银币,糖渍苹果干装了六十九碟,5金币9银币。加起来一共是45金币3银币。”边说玛尔塔边将账本拿给李麦看。 “我也不清楚你的成本,但按照我的经验来看,这些东西,姜粉、大米价格都不便宜,还有那个我从没见过的桂花。”玛尔塔瞥了眼李麦,两人心照不宣。 她不问李麦东西从哪儿来的,总归和她没关系,她只卖货,不管来处。 “也别说我欺负你一个小姑娘,成本算你10金币,刨开还剩35金币3银币,我们一人一半儿。” 玛尔塔从下面的布袋里拿出27金币并7银币,避着人放进一个黑色小布袋中,“剩下的1银币不好分,留在这儿下次凑整了一起分。” 李麦当然没有二话,这才一天啊,她就在酒馆挣了这么多钱,不敢想不敢想。 至于成本,她也不知道成本到底是多少,都是和玩家换的,所以给多少李麦都接受。 该说她幸运,还是说玛尔塔婶婶经营有道,她现在对她的信任简直无人比拟。 李麦拿过束紧后推到自己面前的钱袋,乖乖道谢:“辛苦玛尔塔婶婶。” 玛尔塔笑了,摆摆手,“大家都有钱挣,有了你的这些东西,我这儿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附带着其他的也比以前好卖。” 这是实话。 昨日她这儿的葡萄酒都卖了快十加仑出去,更别提其他的。 以前要在最热闹的圣诞或是复活节,才会卖出十多加仑的样子,想到此,玛尔塔不动声色打量着正低头数金币的李麦。 这小丫头,是她的福尔图娜啊。 · 旅馆的事情完美解决,李麦马不停蹄去面包房取她的一百个面包碗,顺带又订了两百个。 一次多订些,省得她推着车一趟趟地跑,买这种量大的东西她不敢空手,东西太多了,她提出去又空手出现,被人瞧见她十张嘴都解释不清。 等李麦紧赶慢赶到地方,那儿已经人来人往了。 不行,她必须得买个铺子! 既方便她传送,也方便买东西送货,给酒馆供货,反正哪儿哪儿都方便,还能招学徒! 李麦气喘吁吁地将鱼糕搬上桌子,再把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蜜渍烤梨端到炉子上,用小火煨烤着。 用火的助力,一股暖甜带着焦香的气味慢慢、慢慢越飘越远,不一会儿,摊前已是人山人海。 39. 哦豁,摊子被挤爆了 德曼庄园,三楼书房。 光从磨至透明的云母窗里透进来,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落下一格一格的金色方影,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旁,一只半人高的地球仪正无风自转。 西格弗里德坐在一张墨绿色的丝绒椅上,桌前三步远的地方,着一件深灰色紧身上衣的卸甲骑士,身形笔直、双肩端平,静静候着。 背脊靠进椅中背对阳光,西格弗里德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慢慢翻看着一沓羊皮纸,纸张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麦出现的日子非常短暂,但这短短几日却让她过得十分精彩。 酒馆、裁缝铺、铁匠铺、面包铺……哪儿哪儿都有她的身影。 西格弗里德想起最近买来的那堆点心,大米、桂花,还有一堆香料,这些东西可不好得,她从哪儿弄来的? 看着上面记录李麦的账目,摊前挣的,酒馆挣的,修道院挣的……等看到最底下的总金币数时,西格弗里德指尖停了一瞬,挑眉。 这小丫头,赚得还真不少。 可是……西格弗里德翻到最后一张,眉头微微一动,没有住址。 他又往回翻了两页,重新确认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书桌前垂手站着的人。 不用西格弗里德开口,萨德躬身回答:“大人,没查到。贵族乡绅、神父律师、商船船主……都问过了。没有任何关于这位小姐的出生或户籍记录。” 西格弗里德没有接话,把手里的纸页合上,搁在桌面,等着。 “小姐第一次出现是在西边那片森林里,”萨德继续说,“周围有农户说见过她,还跟她指过去瓦利的路。然后便是您那天夜里,看见的火堆。” 窗外一直鸟飞过,西格弗里德的目光落在窗格之间,没看面前的人。 所以那一次,是她第一次离开那片密林。 第一次来瓦利,就撞上了他。 骑士的余光中,自家大人的唇角似乎极浅地动了一下,然后便又没了动静。 他们已经习惯了,因为一些原因,自家大人不爱说话。 没敢多看,萨德垂眼问道:“大人,要派人去密林里探探吗?” 西格弗里德抬起手掌止住,“不必。” 萨德立刻应下,停了片刻,又开口: “还有一件事,金杯的老板最近在打听商铺的事。我们的人分开去了几趟,她不要太大的,应该不是用来开酒馆。” 不用来开酒馆,那就是帮人了。 至于帮谁,不言而喻。 窗外一片薄云飘过,书房里暗了一瞬,转眼又亮了回来。 西格弗里德沉默片刻,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去把教堂边的那家店面空出来。” 萨德低头应了一声,没有多问,后退着离开,靴子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轻轻带上房门。 书房里只剩羊皮纸微微卷起的边角和窗外细密的天光。 西格弗里德看向窗外,猜想,她此刻大概还在卖吃的,或者已经卖完准备离开,不知今天,还会不会和那条大胖狗打架? 目光落回羊皮卷上,西格弗里德把那最后一张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微弱的、不显眼的弧度又在唇边浮了浮。 没有家吗? 他给。 · 李麦……李麦忙得脚打后脑勺! “您好,这是您的鱼糕,您拿好。”李麦刚将抱着鱼糕的叶子递给抱孩子的大婶,眼前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就又戳进来几枚钱币。 “要一个烤梨。” “五片鱼糕,五片。” “我的梨怎么还没好,等半天了!” “哎你跻什么!我在你前边儿!” “麻烦先给我,我赶时间。” “哎你个混不要脸的,谁不赶时间?!” “马上马上,请各位排好队,排好队!”李麦要忙疯了,刚拿起一个塞了树叶的面包碗,舀梨的手猝然一顿。 一把把住已经要往她这儿倒的桌子,李麦闭上眼,忍不了了! 抬头朝着前方闷头大喊:“后面的不要挤!桌子要塌啦!!没得吃了!!” 嬉闹的人群忽地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始左右责怪、前后骂架,闹哄哄地吵作一团。 李麦脑袋都要炸了。 深吸一口气,将烤梨锅的盖子“啪”一大声盖上,鱼糕也用白纱布盖好,双手抱胸,胯死死抵着桌沿不让倒,色厉内荏地盯着面前吵架的众人。 第一个发现不对的人,“哎哎”两声轻推了推身边还在跟后面骂架的家伙,这个又推下一个,一传十十传百,慢慢的,摊子前安静了。 李麦暗暗松一大口气,朗声: “各位,谢谢大家来捧场,麦麦感激不尽。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我能理解。但这样拥成一团,一是记不住大家来的顺序,二来伸到我面前的手太多了,我还得防着别把炉子打了,所以速度只会越来越慢。” “烦请各位按前来后到的顺序排成一列,提前想好要吃什么,到面前的便可直接买,这样才能真正省时间。谢谢各位啦!” 大部分人其实是愿意的,毕竟就是为了来买东西,当然越快越好。 只是……这儿也不仅仅是来买东西的。 “排队?排什么队,我买东西就从没排过队!谁抢到前面谁就先买,一直以来的道理,你卖个破饼还傲上了,嘁。” 李麦还没开口呢,立马就有人跟上。 “卖的贵得要死,让便宜点儿不行,让多送点儿也不行,怎么,你一天能挣我们一星期都挣不到的金币,还这么贪心,你是撒旦的使徒吗?!专门掏空我们的钱袋让我们活不下去!” “对,没了钱还怎么买赎罪券,怎么上天堂!你一定是恶魔的化身!” 人群霎时又哄成一片,李麦……李麦要疯了,这都是些什么啊。 “诸位,诸位!诸位听我一句……” 他们不是猪,听不懂‘诸位’。 正当李麦一筹莫展时…… “别吵了别吵了,有大人来了!快别吵了。” 不远处黑压压走来一群带甲兵士,刚刚还挤挤攘攘的人们,这会儿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瞬间安静了,你推我挤地都想往后面钻。 看着朝这边大步走来的人,李麦一脸懵。 李麦:??谁啊这是??有官儿吗,架子这么大。 来人肩披深色长袍,腰悬银质权杖,身后还跟着四名扛着长戟的守卫,刚刚还喧哗的集市此时像被刀切过一样,骤然寂静。 方才还围在摊边看热闹的人群,“呼啦”一下如潮水般退开,纷纷低下头去,没人敢直视他。 有人认出了他袍角绣着的纹章,倒吸一口凉气,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郡——郡长——” 他这一声,让周围所有人跟着一起,霎时,摊前乌泱泱跪倒一大片。 这人没往李麦这儿来,径直走到那几个抖成筛糠的闹事者面前,居高临下,声音不大,周围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扰乱市集者,按律 羁押,交泥足法庭即刻审判。” 那几个闹事的汉子早已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个老老实实被守卫架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拖走了。 郡长没去看那几只臭鱼烂虾,笑着往李麦毯子这儿走来,“麦麦小姐,公爵大人托我向您问安。” 公……公爵大人! 人群中倒吸一口凉气。 李麦:??? ……李麦也倒吸一口凉气。 来人也不多说什么,留下一句“主会永远庇护你”后,带着他的人浩浩荡荡离开了。 李麦:??? 她还在懵圈,人群已慢慢抬头。 看向女主的目光,早已从方才的幸灾乐祸,变成了深深的敬惧。 公爵大人啊…… 他们这儿一大半的农户都直接属于德曼庄园,现在知道这姑娘背后站着的庞然大物,哪个不怕死的还能叽歪,都老老实实排队,连那正常聊天说话的人都少了。 李麦看着这神一样的翻转,其实她的震惊,同摊前这些别无二致。 公爵大人……她们才见过两次啊,为什么要帮她? 李麦站在摊子前,没听见人群里那声微弱的‘郡长’二字,但从这些人膝盖弯折的速度来看,他应该是个很大的官儿。 公爵大人,这么厉害? 想着她一个市井小民不会和那些权贵打交道,李麦就没去打听这些‘官场’上的事儿,她只要知道坐马车的、穿得板板正正的、带宝石的这些人,她一个都惹不起,就行了。 她一个点心铺家的姑娘,以前跪祖宗、跪皇上、跪王爷、跪大官儿,跪这个跪那个的,她膝盖可没有黄金,比她厉害的跪就跪了,又不会少块肉。 所以即使来这儿了,大部分时间李麦的心态还是很平稳的,她想得开,在哪儿过不是过。 只是今天这一下,她着实有些吓着了。 懵懵地收钱,懵懵地装吃食,刚刚差点儿没放叶子就把梨汤舀进面包碗里了,李麦被罗丝轻唤地一惊,然后朝罗丝感激地笑了笑。 罗丝……罗丝回了一个苦涩难看、嘴巴裂开到极致的笑容。 李麦:…… 因为那位大人,她身边这些都跟鬼上身了一样,弄得她手足无措,又毫无办法。 她能解释什么?说她不认识那位大人,公爵不是她背后的主子……有人听吗? 没有。 所以李麦懒得浪费口水,就这样儿吧,也不是没好处。 看看面前这些人排队排得多好,一个个昂首挺胸,望过去一溜条儿笔直笔直的。 有些不明所以的瞧着新奇,也过来凑热闹,排在后面,刚开始扬着嗓子叽叽喳喳,就被前面人一杵子怼在肚子上,安静了。 李麦留了个眼角默默瞧着,想着这人应当要走了吧,谁买东西还要被要求不说话啊,要她,她转身就走了,吃啥不是吃。 ……好吧,主要是她的鱼糕和梨要不够了,╥﹏╥。 李麦默默期待着。 哪知,也不晓得那人咋想的,扭过身两手聚在嘴边,压着嗓子呼朋引伴,没两分钟,队尾巴有多了一票儿人。 李麦:…… 李麦:没必要,真的,这队伍她瞧着都吓人,乌溜溜长一条,他们就一点儿不担心等排到他们时,东西已经卖完了吗? 这场景若是有玩家在,他们就会告诉她,在现代这现象有个专用的词,叫做:打卡。 吃不吃的,不重要,但如此奇特且难得一见的场景,他必须要在。 40. 回报 乌七八糟的一早上终于过去,李麦跟死了一样瘫在酒馆的凳子上。 玛尔塔觉得好笑,“行了,生意这么好,该高兴。” 李麦脑袋向左边扭一下,又慢慢转向右边,眼珠子也跟着滴溜溜转悠,一个摇头的动作让她拆成八百份。 “要每天都这样,那我就全放在酒馆卖吧。” 毕竟命重要,今天这阵仗要是再来一遍,她得疯。 玛尔塔将热葡萄酒推过去,“喝点儿润润嗓子。” 长得多漂亮的小姑娘,可声音快和老鸭差不多了。 李麦端过葡萄酒捏着鼻子一口就闷了,她对这玩意儿可没有细细品鉴的想法。 同家那边的人不一样,这边的人喝酒,要往里面加无数香料,别说喝了,闻上一口天灵盖儿都要炸开。 自从她无知喝过一次后,再遇见便都敬谢不敏了。 但又不敢喝清水,这里的水很坏,直接喝会死人的,所以农户们日常饮水都是麦酒,大人小孩儿都一样。 李麦尝过一次,那酒味儿淡得跟水一样。 而她家门口的那条小溪不知为何没事儿,她和百福天天喝,到现在了一点儿事儿没有。 李麦留了个心眼儿,这件事谁也没说。 柜台前渐渐安静,一时无人讲话。 良久,玛尔塔开口轻问了一句,“公爵大人帮了你,你打算怎么办?” 李麦沉默许久,低头将脑袋埋进双臂,闷闷回了句:“我也不知道。” 今天的事确实要感谢他,但她也真的不明白为什么。 或者说,她其实明白的,但佯装不明白。 毕竟,她除了自己,还给得起什么? 刚刚玛尔塔就同她细细讲过了,在这个国度,国王之下公爵最大。 这在她家那边,应该算是……王爷?侯爷?首辅? 不知道。 但不管他是什么,她都惹不起,也不想惹。 她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遇到好人就嫁,遇不到就和百福平平淡淡过一生。 过几年等百福再大点儿,她就带百福到处去窜窜,看能不能成功抱到几条小狗崽,一条也行啊。 这样,她就不会孤单了,百福的孩子,她一定会如珍如宝地对待的,就想现在对百福一样。 想着,李麦低头,眼神从臂圈里斜斜看向脚边啃牛骨头啃得摇头晃脑的家伙。 这根带肉的骨头是玛尔塔婶婶给的,百福叼在嘴里边啃边甩,一个大棒骨让它甩的到处都是,砸在地上“邦邦”直响。 李麦勾勾唇,心底那点儿彷徨倏地散了不少。 看着面前游神天外的丫头,玛尔塔无奈,“想什么呢,我跟你说的话你听进去了没?他一个大公爵,无缘无故为什么帮你?你想明白他到底想要什么了吗?” 这世上哪会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以这姑娘现在拥有的,她不敢确定那位大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人? 还是她莫名其妙拥有的东西。 李麦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她遇见的这几个,哪个不是千年狐狸万年精,这单纯跟小羊羔一样的家伙,能瞒得过谁。 玛尔塔是不想管,也没必要深究。 她没孩子,捞得再多也没用,这个酒馆已经让她挣了某些低等骑士两辈子也挣不到的金币,她知足了。 她也不想吓着她的。 这孩子就像只还没学会躲猎人、就已过早闻到铁锈味的小兽,眼里还带着懵懂的雾气,连最基本的警惕都忘了。 若那位不是公爵,她还能想法子保一保她。 可……那位的身份实在尊贵,即使她开口了,她背后的人也帮不了她。 母亲是国王最宠爱的妹妹,久负盛名的阿黛尔海德公主;父亲是传承数百年的摩多维亚大公爵,家财雄厚,传闻就连国王陛下都要找他借钱。 如今又背靠海运,家底更是不知繁几。 这丫头……唉,怎么就撞上这么个人呢。 真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了。 而柜台边刚刚缓过来一些的李麦,在听见玛尔塔的话后,霎时又蔫儿了。 想起在西格弗里德家住的那一天,李麦下意识抗拒。 她其实是害怕的,非常。 那么大的庄园,仆从遍地,更不消说那些看起来就骇人的铁甲护卫,一旦进去了,她怕是还没走到大门,就被抓起来了。 以前就听爹说大家族规矩森严,一步一岗。 之前就当听个乐,这次亲身领教了之后才知道,陌生人进了那样儿的地界,是真的生不起半点儿反抗的心思,那样密集的守卫,感觉做什么都是负隅顽抗。 但……她又必须得做些什么。 他这么明目张胆的出现,将她纳入他的势力范围,她若没任何表示…… 怕死的李麦从双臂间抬头,可怜兮兮地看向玛尔塔,“婶婶,我做些点心给公爵大人送去,您觉得成吗?” “我知道不值钱,”李麦垂眸,手无意识地搓着袖口,“但我只会这个了。” 玛尔塔看着她,眼底似怜似悯。 跟了那样的人后会带来多大的便利,这丫头是不屑,还是不懂? 那位现在对她,就像是猫抓老鼠,漫不经心、高高在上,却让人生不起半点儿气恼。 非是人贱,实在是地位悬殊……太大了。 大到叫人不敢生气,更不敢公然反抗,只能悄默默暗地里做点儿小事,全当安慰自己了。 ……唉。 “那就做吧,”她说,“用心做,不管大人收不收,按照你的想法做吧。” 再差,也就那样了。 · “大人,麦麦小姐来了。” 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海防图,边角用铜镇纸压着,图纸边缘磨起了毛,纸面泛出温润的旧色。 他正忙着,没时间去管一个小姑娘的到来,西格弗里德随嘴“嗯”了一声便不管了。 深秋时节,浅灰色的天空下,庄园的石墙被风磨钝了棱角,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庭院里的老橡树落尽了叶子,修剪的像一排合拢的手直直伸向天空,整座庄园安安静静的。 前厅里,冷白的光线从高窗落下来,给地毯上镀上一层暗哑的银光。 李麦端端正正坐在扶椅上,眼神半分不敢多瞧。 女仆们捧着酒水糕点,一样样摆上桌,霎时间,厚重的香料味挤挤攘攘冲进李麦的鼻腔,惹得她鼻头狠狠一皱。 李麦没动。 用银盏盛放的干果蜜饯、一沓细细切好的风干火腿、堆成小尖的酥皮小饼、香香软软的细白面包,一一摆在李麦面前。 放好东西后,女仆们恭敬分散立于李麦周围,不远不近,静候吩咐。 李麦余光扫见这一幕,屁股下跟有蚂蚁在爬一样,浑身不舒坦,却稳住身影纹丝不动。 走在最前方的高级女仆尤丽娜微笑着上前,将那碟酥皮小饼朝李麦面前轻推了推。 “麦麦小姐,这是厨房刚烤的酥皮饼,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李麦摇摇头:“谢谢,我还不饿。” 尤丽娜没强求,温和地笑了笑,然后默默转身出去同外面的人说了些什么。 不一会儿,新一批女仆鱼贯而入。 桌上的东西都撤了,换成一只只浅口银盘。 糖衣蜜饯、香料薄饼、杏仁蜜糕,并一只高脚细颈的银壶,里面浓香的姜味散在空气里,带着不可忽视的微微辣意。 尤丽娜仍是一脸笑意,叫人寻不出错来。 一群人进进出出,出出进进,碗碟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李麦坐在那儿跟尊雕像一样,静静看着她们折腾,她实在不知,这一幕是真的细心,还是……下马威。 想起玛尔塔语重心长嘱咐的话,李麦伸手了。 捏一块蜜饯小口小口地嚼,吃掉一块,其他东西又各吃了一点儿,等差不离都尝过了,李麦 捧着银杯,静静开始发呆。 书房,大管家科勒端着一个鎏金丝绒托盘推门进来,脚步踏在地毯上,一丝声音也无。 “大人,麦麦小姐每样点心都吃了点儿,此刻正在前厅候着。” 边说科勒边将托盘上的点心安静放在西格弗里德身边的小桌上。 一碟浅金色的扁圆小饼,一碟层层叠起的乳黄长块,一碟鼓鼓囊囊的酥皮汤包,一碟深褐色的糖壳团子,并一碟泛着油光的姜黄酥糖,将本就不大的小桌占得满满当当。 西格弗里德眼神半点儿没从海防图上挪开,“说什么了?” 科勒垂眸,“没有,小姐进来后将装着点心的方盒交给安娜,然后由尤丽娜带着去了前厅,用了些果脯,如今正安安静静坐着等您。” 安安静静坐着等? 西格弗里德眉心一锁,“那条胖犬呢?” 科勒顿了顿,如实道:“这次麦麦小姐是一个人来的。” 没带那条狗。 西格弗里德心情忽地就降了,手头的羽毛笔一放,抬眸扫了眼面前躬身站着的科勒,“你们就给她准备了些果子?” 科勒身形一顿,头躬得更低了,立马解释,“也准备了薄饼蜜糕,麦麦小姐好像都不很爱吃,一样只用了一点。” 薄饼这类东西本是没有的,还是厨房见公爵这几日老叫人从外买,这才火急火燎学的。 西格弗里德眉眼深沉,“全是些甜食,她自己便是做这个的,哪里会爱吃。” 科勒不敢再辩解,只埋头任训。 深吸口气,西格弗里德靠进椅背,抬手揉揉紧缩的眉心,“行了,准备些其他的送来。” 送来? 科勒明白了,“是。” 前厅,还在发呆的李麦被尤丽娜轻声唤醒,“小姐?麦麦小姐?” 李麦惊得肩膀一耸,手里的姜茶被带动的洒了半杯,还好晾了半天,茶已温热,要不这两根指头得烫掉层皮。 “天呐。”尤丽娜吓得脖颈上的青筋一蹦,“拿冷水和帕子来。” 原本围在周围几个女仆,这下全过来了,在尤丽娜的安排下动作极快地拿走茶杯,用水净手擦干,再用脂膏将右手手指一根一根抹得细腻油亮。 不一会儿,房间里就泛起淡淡的玫瑰香。 李麦将手凑近鼻尖处嗅了嗅,尤丽娜见了,柔声解释道:“这是布拉格修道院的老修士用东方玫瑰调的,深受帕维亚夫人、小姐们的喜爱。” 李麦不知道布拉格修道院是哪儿,只浅笑着点点头,“辛苦你了。” 尤丽娜笑意更柔,引着李麦起身,往书房方向去。 李麦猜,这是带她去见公爵了,想起那个男人,李麦本就紧张的心骤然紧缩,手将裙边的布料拧成一团,思绪不自控地跑偏。 「“百福!百福!”冲上去的李麦被人一左一右架起,一柄长剑赫然劈向奋力冲撞的百福,被逼得避无可避的狼犬下一秒就要尸首分离。 而不远处的男子,正悠闲片着本该给百福的牛肉。」 那个男人…… 李麦极力掩饰的惧怕骇然一松,而后排山倒海袭来。 察觉前方的人影忽地一晃,尤丽娜立马上前一把拖住,“小姐,怎么了?” 李麦被胳膊上传来的触感拉回神,将胳膊收回来后朝尤丽娜笑了笑,双目无神。 「他是摩多维亚公爵的长子,国王陛下的亲外甥,如今冯?伯格家族的实际掌权人。这类大贵族天生便拥有一切,瓦利的领土都是他的,你千万小心。 如何小心? 不要直视,不要反驳,说什么你都听着。那儿的东西,能不动就不动。尤其不要自作聪明,一切以公爵的意愿为主。若实在躲不过,生受着,别让人看出你的抵抗。最后,切记不要激怒他。」 不要直视,不要反驳,要听话。 不要直视,不要反驳,要听话。 她记住了。 她会做到的。 41. 孔雀宴(二更) 烛火昏黄明亮,李麦拘谨地坐在一张垫了软垫的深色靠背椅上,扶手微微发凉。 桌上的海防图早已被取走,双臂展长的桌面上现在只剩下几支修剪过的鹅毛笔,其中一支笔尖还带着未干的墨迹。 西格弗里德看着面前将自己越窝越小,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李麦,笑了。 “过得好吗?” 维奥尔琴一样的声线,既沉又缓地贴着李麦耳廓滑过,李麦抬头,努力朝西格弗里德张开一个大大的微笑,“托大人的福,我过得很好。” 瞧着跟小鹿一样战战兢兢的李麦,西格弗里德神声音柔和得几乎哄:“你做的点心很好,真是令人惊叹的手艺,想必父亲也很厉害,将你教得这样好。” 李麦轻摇了摇头,手指下意识搅在一起,“不是,是母亲教的。” 西格弗里德身体前倾,“是吗?那你母亲一定是一位优秀极了的夫人。” 低头抠手指的李麦,闻言没忍住翘起嘴角,“嗯,我娘很厉害。” 娘…… 西格弗里德眼底飞速闪过什么,眉眼越发温和。 恰逢此时科勒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搁着一只透壁的水晶小盏,盏沿搭着一枚银匙,里面香气清透的淡粉色液体清晰可见。 将小盏放在李麦手边的素面胡桃木小几上,科勒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下。 知道李麦不太自在,西格弗里德也不靠近,手上交叠搁在桌上,笑望着她,“不尝尝吗?用玫瑰花和蜂蜜酿的浓浆,你应该会喜欢。” 李麦这才倾身朝盏内看去,红宝石般晶莹的浓稠蜜露盛放在水晶盏中,美极了,李麦一如西格弗里德预料般被吸引。 她知道玫瑰,家里有用它做的酱膏,李麦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眼眸倏地一亮,清透甜香的味道霎时浸满口腔,好吃! “麦麦。”他问,“我能这样叫你吗?” 听见西格弗里德问话,李麦立马放下银匙回话,“可以的,大人。” 西格弗里德笑着起身,坐到了李麦对面的扶椅上,李麦没来由的身体一紧。 “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你边吃我们边聊就好。” 李麦无有不应,在西格弗里德的注视下端起小盏,小口小口地吃着。 “麦麦知道自己的点心引起轰动了吗?” 李麦目光一呆,“啊?” 轰动谁了?她不就是个卖吃食的吗? 这呆愣愣的表情引得西格弗里德发笑,“现在都在传‘金杯酒馆里出现了神降般的食物’,一个个都往那儿跑,有两位绅士还差点儿大气来。” 李麦玫瑰露也不吃了,“怎么会?!” 不就是点儿吃的吗?至于吗? 等等……那玛尔塔婶婶…… 这姑娘浅得叫人一眼就能望穿,“被担心,这点事儿玛尔塔还不至于摆不平。” “哦,”李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见李麦没再动那盏玫瑰露,西格弗里德指了指后贴心地问:“是太甜了吗?我看女士们都爱这个,我母亲就很喜欢它,便自作主张叫人备了。” 李麦受宠若惊,端起来,“好吃的,不很甜,刚刚好。” 西格弗里德笑了,“那就好。” 李麦细细抿着,等西格弗里德开口,“麦麦,我想请你帮个忙,好吗?” 问她好吗? 除了好还有别的答案吗? 李麦脊背立马挺直,“您说,我一定做到。” 烛火灯辉下,西格弗里德眉眼冷俊却自带柔和,“过几天我亲爱的舅舅,也就是尊敬的国王陛下会驾临庄园。你做的点心很好,我想请你那几天留在庄园,在厨房里帮忙做些点心送来,可好?” 李麦能怎么办,当然是同意,还得高高兴兴地同意,“好的大人,这是我的荣幸。” 西格弗里德笑意更浓,像是松了口气般高兴地朝李麦道谢,“感谢你,好心的姑娘。愿仁慈的主看顾你,使你一生免于饥饿与严寒。” 李麦笑得脸都僵了,心想,原来是要让她帮忙做点心啊,那她应该就没事儿了吧,她还有用呢,想来今天的帮忙也是为了这个。 他知道她一定会来。 西格弗里德似乎兴致正浓,拉着李麦聊得欢快,李麦也在这人的诱哄下神情越发放松。 “……每次大宴厨娘们都做孔雀,那味道,耶稣吃了都得重回十字架。” “孔雀啊?肉那么难吃吗?” 李麦好奇极了,手里的水晶小盏不知何时已换成一只胎轻骨薄的青白瓷,里面盛着还在咕咕往外冒热气的杏仁奶露。 “这次宴会我带你尝尝,肉虽不好吃,造型还是很美的,到那天厨娘们做的时候,你可以去看看,同真孔雀几乎没区别。” “……我不明白为何会一本正经地传唤老鼠上法庭,还被判了个‘藐视法庭’罪。离谱的是辩护律师竟还宣称被告鼠在去法庭的路上,遭遇了猫的袭击……” “……把一只睡着的活鸡放在热水里涂上酱汁,看起来像煮熟了一样。可正当我们准备享用时,那鸡突然醒了,天呐,我简直不能回想那鸡飞狗跳的一幕……” 李麦眼睛瞪得大大的,边吃自己带来的点心,边听旁边的西格弗里德同她讲她从未听过的趣事。 没错,为了方便,西格弗里德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她右手边,两人几乎头挨头。 李麦早已没了之前的拘谨,听到不懂的官职还时不时发问一句,西格弗里德讲得细极了。 才一会儿功夫,李麦对这些宫廷贵族们的认知,就已经提高了一大截。 “那位国王为什么爱穿我们的衣裳呢?我觉得您的衣裳比我们的好看多了。” 西格弗里德用银叉叉一块儿果干递过去,眼角弯弯,“是吗?你觉得我的衣服好看?” 李麦自然接过银叉,‘嗷呜’一口吞下,点头如捣蒜,“好看啊,第一次见您就觉得您的衣裳好看极了,尤其是那枚红宝石,再没有比它更美的了。” 看着眼前目光真诚的少女,西格弗里德实在没忍住笑出声,“实在抱歉,那枚宝石是母亲生下我时舅舅赏的。国王所赠我无法送给你,真是遗憾。” 李麦脸‘唰’地红了,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没有,我不是……” 西格弗里德将新添的杏仁露朝李麦方 向推了推,柔声安抚,“我知道,我知道,别慌别慌,我的错,我乱说话惹你着急了,喝口杏仁露压压惊。” 李麦红着脸接过,不好意思地抿了一口,眼神飘来忽去,就是不敢看身边笑意盈腮的男子。 西格弗里德伸手轻拉了下手边的细绳,不一会儿,科勒领着一众女仆安安静静进来。 “麦麦,瞧瞧可有看得上眼的?当做我乱说话的赔罪。” 李麦……李麦早呆住了。 看着面前一盘盘亮得晃眼的珠宝,已成一只木鸡。 “我不要。太贵重了。” 西格弗里德挑眉,“过两天麦麦可是要帮我一个大忙的,这些算什么贵重?毕竟,那些点心只有麦麦会做,对不对?我要请麦麦帮忙,总要有表示的,不能让你白做活儿。” 见李麦还是不动,西格弗里德凑近了柔声再劝,“我可是在国王面前夸下海口的,要让他尝尝帕维亚都没有的东西。若是麦麦不愿做,我可就要在国王面前食言了。” 李麦看着那一个个精致放着火彩的宝石,手指头快搅成麻花儿了,“谢谢大人,我会好好做点心的,但这东西我不能收。” 西格弗里德眸色一冷,挥手让人退下,眨眼间,书房又复寂静,李麦没抬头看他,故而没瞧见某人的神情,只听见身旁传来的温言细语。 “为什么?麦麦能告诉我吗?是不喜欢这些吗,我让人换一批给你瞧瞧,好不好。” 李麦摇头,低头专心玩儿自己的手指,语气嗡嗡的,“不用了大人,谢谢您的赏赐,可我……我戴不了。” 西格弗里德一愣,霎时明白过来,然后笑开。 “我们麦麦小姐真是单纯得跟溪水一样。” 耳畔低缓的笑声听得李麦耳朵发烫。 “麦麦,”他说,“我送的任何东西,你都不用有顾虑。” 李麦缓缓抬头,低沉悦耳的男声从耳廓划过,“下次来,给我带枣泥馅儿的甜点,好吗?” · 李麦已经离开,科勒端着葡萄酒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海理。 毫不见外地一屁股塌在沙发上,海因理希·罗滕堡笑着看向眉眼还隐隐含笑的西格弗里德,“这麦麦小姐还挺聪明,知道你帮了她后要来找你,而不是躲起来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话音刚落,西格弗里德就笑了,“哪是她啊,是她身边那个聪明。” 之前那几个打探的人没特意掩盖身份,玛尔塔一查便知。 那个狡诈得跟狐狸一样的女士,不会也不敢对他的暗示,避而不见。 灌了口酒,海理好奇,“国王陛下什么时候来?待几天?” 西格弗里德:“诸圣节那天过来主持弥撒,圣马丁节前一天离开。” “哦?那你这十天都能见着你的小甜心了。不过,那几日你怕是三天两头要往教堂跑吧?未必天天能见着。” 西格弗里德没反驳,指尖轻敲扶手,细细回味着李麦说的话,“去帮我找几个东方来的人,各个王朝都要有,记得带通事。” 娘……他觉得这称呼实在有些耳熟。 “得嘞,我的公爵大人。” 42. 恬不知耻地’进货‘ 大清早的,李麦伸个懒腰,慢悠悠起床了。 这两天,摊位她是不打算去了。她要去林子里捡栗子、割蜂蜜了,栗子家里是一点儿都没了,蜂蜜也只剩一点点。 去酒馆的路上,李麦还在忐忑玛尔塔问起昨晚的事,她还没想好怎么说。 哪知玛尔塔只字未提,李麦暗暗松了口气。 将点心送到酒馆后,李麦直奔木匠铺拿她的模具,然后去铁匠铺取平底铁锅,最后跑一趟面包房带走她预定的200个面包碗。 为了不让客人们久等,她还专门写了个牌子挂在摊位上,同隔壁卖蜂蜜的罗丝婶婶说一声,有那不识字的请她帮忙提一嘴,别让人空等。 · 因着只在林子里玩儿,也没旁人在,李麦就没牵绳,任由百福疯跑。 但这次多了个伴儿,狼哥不知为啥也来了。 一大早,她踢踏着鞋打开房门,恁大一条狼窝在门口,她差点儿没吓跳起来。 魂儿还没归位呢,身边又“咻”地窜过去一条胖影子。 李麦:…… 收拾好,准备出发去瓦利镇,还没等李麦开口,百福自动凑过来假模假样地、极其敷衍地蹭了蹭她的腿,左一下、右一下,完成任务后——不知是谁给安排的任务,果断就抛弃她跟着狼哥回狼窝了。 孤孤单单、在寒风中直立的李麦:“……” 所以爱是会转移的,对吗? · 狼窝。 百福嘴里叼着从李麦那儿偷渡来的吃食,乐颠儿颠儿地走在狼哥前头,穿过密林开开心心朝狼巢去了。 狼哥看着前面口水滴一路的弟弟,走两步用后腿刨刨土,走两步刨刨土,将弟弟留下的气味严严实实盖起来。 天儿还早,昨日狼群猎了头大家伙,现在狼们前一个后一个的,俱歪在地上懒洋洋睡觉。 听见脚步声,哨狼头都没抬,斜眼儿撇着打林里走来的两只,没兴趣地喷喷鼻子,打个哈欠继续睡。 百福也不管有没有狼理它,狼哥在后面陪着,百福一路撩闲跑到狼妈身边。 被百福踢到的、踩了尾巴的、莫名其妙挨大屁股撞的……都当无事发生。 毕竟,那个讨厌鬼后面的弟缘脑,它们打不赢。有那挨揍的功夫,还不如睡觉。 狼妈一如既往地躺在悬崖边儿上,对于身后轻手轻脚、死性不改又想偷袭它的蠢儿子,连个眼神都欠奉。 不出所料,下一秒一大坨肉就狠狠压在它身上,狼妈抖抖耳朵,无奈地、深深地长叹一口气。 烦死了! 养孩子真是烦死了! 好不容易送出去,那个蠢蛋三天两头又给带回来,三天两头又带回来,烦死啦!! 百福才不知道它最爱的妈妈,正在心里疯狂吐槽它。 它只知道它已经几天没见妈妈了,想死它了,半斤重的大脑袋在狼妈身上一个劲儿地蛄蛹,一个劲儿蛄蛹。 ……狼妈快被蛄蛹到悬崖边儿上了。 再忍不了,某大王一跃而起,掉转身一口将某个讨狼烦的家伙的嘴筒子咬住,喉咙里拉风箱一样,“呜呜——!呜呜——!!” 百福脑袋被狼嘴包住,看不见了,“哼哼唧唧”难受地四条腿朝四个方向一通乱刨,挣不脱。 在一边看戏的狼哥心疼了。 夹着尾巴战战兢兢凑到母亲身边,咧开嘴、露着肚皮忸怩着倒下,左边画一个圈儿,右边画一个圈儿,左一个、右一个……倒腾的那一块儿尘土飞扬。 狼妈打个大喷嚏:“……” 彻底没耐心了。 狼妈松开嘴,利落转身,用埋屎的那条腿一脚把还在身边犯傻的大儿子踹飞。 滚滚滚! 都滚都滚! 知道母亲同意了,狼哥飞身而起,将还没看清形势还在“哼哼唧唧”撒娇的百福,叼着脖颈硬生生拖走了。 再不走,就不是一脚的事了! 它这两天不回来,这事儿必须得跟母亲说一声儿,否则等它回巢那天,它会直接被打‘死掉’。 要不是因为这个,它才不会去母亲面前讨打呢。 母亲力气大,踹一脚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可疼。 · 巨木参天的森林里,阳光顺着叶缝丝丝点点洒下。 李麦走在最前方,带着身后的两个大家伙熟练地一路穿梭到栗子林。 树上的栗子球几乎都成熟了,纷纷扬扬砸到地上,铺天盖地一大推,看得李麦心情荡漾。 这可都是不用钱的,去了壳做成点心,又能挣一大笔,越想越开心,越想越觉得生活有盼头,李麦哼着歌边踩边捡。 李麦是开心了,但狼哥不啊。 身上背着两个竹筐,它怎么扭怎么不舒服。 这是今儿早上李麦去酒馆时看见一个商人的马背上放着的,看着它,李麦顿时眼前一亮,凑上去问了才知晓,这东西很常见,放在牲畜背上帮忙驮东西,方便得很。 想起今儿早上如此洒脱‘弃她于不顾’的两个家伙,李麦狞笑。 不过到底是心疼,李麦买了两个最小最轻的,就能装点儿小东西,帮不上太大忙。 但李麦就是开心。 瞧着两只别别扭扭、摇头晃脑地只想取下,李麦鼻子里大大地“哼”一声,全当没看见。 看它们下次还敢不敢‘抛弃’她,她也是有‘脾气’的。 地上的栗子实在是多,李麦捡了一上午,将一狼一狗的框子里全部装满,才遗憾地收手。 她的背包已经装了满满五大格了,再捡下去,一会儿蜂蜜就没地儿放了。 尤其那东西还只能放背包,借由背包不会传递味道的特性,帮她们完美躲避寻蜜的尾蜂们。 “走啦,百福,大狼。” 两个家伙体格健壮,背着两筐板栗跟没事儿狼一样,健步如飞。 没一会儿功夫,橡树林到了。一如既往的巨大,一如既往的昏暗。 还是原来那个位置,还是原来那个配方,只是多了几个罐子。 李麦悄悄咪咪放下,悄咪咪离开。 近十个点燃了湿木的陶罐,跟摆阵法一样,将就近的橡木林一网打尽。 李麦躲在大树后默默倒数,“3、2……” 还没数到1呢,远处的林子里骤然“嗡!!”一大声,偌大的蜂巢跟地震了一样,剧烈晃动,掉着它的树干也被这股劲儿带的上上下下地抖。 而后,数不清的蜜蜂铺天盖地般倾巢而出,拥在一起后越滚越浓,在空中左冲右突、剧烈翻涌。 一人一狗一狼躲在树后远远瞧着,骇地不约而同咽了一大口唾沫,“咕咚!” 李麦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爹同她讲过的那首诗中‘黑云压城’的意味 。 太吓人了,真太吓人了。 李麦脚底搓地、默默往树后又移了移,浑身鸡皮疙瘩全起来了,跟赖克宝一样铺在身上,密密麻麻。 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百福,这会儿也夹着尾巴,躲到狼哥身后藏起来了。 那阵闷闷的、连绵不断的嗡嗡声,像有一团铅灰色的云堵在耳朵里,压得她们几个头皮发麻。 李麦耐心地蹲着没动,数着时间等蜜蜂们飞远。 她知道蜂巢里还有蜂,渐渐地,那团骇人的嗡嗡声如潮水般退了一层。 李麦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烟罐,猫着腰,朝橡树林轻轻挪了一步。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干草和柴火的气味,把最后那层蜜蜂嗡嗡的声音裹起来,往她相反的方向送出去。 就是现在! 冲! 李麦抱着陶罐让烟继续飘,腰间别着把匕首,低头疾步冲过去,到地儿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看见蜂巢就割,大大小小一股脑全往背包里丢。 一路生死时速,狼哥在身后保驾护航,死死盯着蜜蜂飞走的方向。 “呜呜!呜呜——!” 回来了! 李麦明白,丝毫不留恋,割下最后一个蜂巢,地上的陶罐也不要了,闷头往外边儿冲! 狼哥边跑,边猛踹还在地上啃李麦割蜜时不小心掉下的小蜂巢的百福,逃命一样撩蹄子狂奔。 一路冲出橡木林,李麦觉得再跑她真要断气了,踉踉跄跄停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停——停一下,停一下,够远了,够远了,咱停一下——” 她要死了—— 李麦一屁股坐在地上,勾着头平复着快炸掉的肺泡,从背包里掏出水罐,“都喝点儿,缓缓咱再回去。” 狼哥胸膛只微微起伏,百福更是兴奋地东戳一下西戳一下,只有李麦,废柴一个,倒在地上‘不醒人事’。 天真蓝啊,白云悠悠然晃荡着飘过,秋风送爽。 李麦仰躺在地上。一会儿回去就把栗子扒了,做成栗子糕、栗子羊羹、杂果糕、防俭饼……好多好多,甜滋滋糯叽叽好吃极了。 抬手将嘴边虚幻的口水擦掉,李麦看着天边的云一会儿卷成一坨,一会儿又散开,悠闲又惬意。 只是……要下雨了吗?怎么飘来了一坨黑云?黑得能滴水的云。 “嗷呜!!!汪汪汪!!” 不对! 那哪儿是云啊,是追来‘索命’的蜂群!! 李麦一猛子从地上窜起来,顾不上面前一片漆黑,“快跑!!” 一人一狗一狼,慌脚鸡一样拔腿狂奔,百福嫌李麦跑得太慢,在身后一个劲儿拱她,李麦被拱得一个踉跄、一个踉跄、一个踉跄…… 身后那阵渗人的‘嗡嗡’声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别管我了百福!你自己跑!往溪边跑!跳进水里去躲着,蜂闻不到味道就走啦!快跑!” 狼哥这时候最听话,跑得最快,百福舍不得李麦,一直在背后推她。 “扑通!” “啊——!!” “汪呜——!!呜——!!” 狼哥躲在水里冒出脑袋,看着不远处未及时跳进溪里的一人一狗,被黑压压的蜂群蛰地人仰狗翻、抱头鼠窜、哀嚎遍野。 躲在水里吐泡泡的狼哥:“……” 哦豁,要完。 43. ’命苦’的李麦 一瘸一拐、四瘸四拐。 湿漉漉的李麦和着百福,鼻青脸肿淌过浅溪,苦大仇深地家去了。 狼哥……狼哥不知为啥有些心虚,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露面儿。 李麦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被蜜蜂蛰麻木的脸,指腹触及的地方,肌肉‘咻’地一缩。 ?_?——疼! 当然,‘暴风雨’中心的百福也没好到哪儿去。 由于皮毛太厚倒是被蛰的不多,但那张脸就遭殃了,这会儿已经肿成包子,右边的嘴筒子更是惨不忍睹。 残兵残将回了屋,李麦将胰皂一整个化在水里,使劲搅了搅,让它快速溶解。 蹲在地上搅水,李麦这会儿疼得脑子一抽一抽的。 等胰皂完全融化,李麦转身,按住百福的脑袋向下。百福很乖,一点儿也没挣扎。 舀起一胰皂水,李麦对着百福被蛰的地方使劲儿冲。 水碰到伤口带来的不适感让百福难受地挣了挣,然后立马被李麦按住,“不动啊崽,多冲冲,冲冲就好了哈,冲冲就好了,不动不动。” 百福觉得疼,嘴里委屈地不住“呜呜”,听得李麦心疼极了,嘴里不停安慰, “没事儿的没事儿的,百福这么勇敢,姐姐保证,一会儿就好了。等好了姐姐给百福拿肉吃,百福想吃什么肉肉啊?鸡肉?牛肉?猪肉?还是吃鱼呢?” 边吸引百福的注意力,李麦边提着木瓢努力将每个肿包都关注到,但自己身上被蛰的地方是越来越烫,那股焦人的灼痛感从被蛰的地方开始向四周蔓延。 原本按着百福脑袋的左手此时已经肿得发亮,那层皮被撑得紧紧的,痒意从伤口深处漫上来细细密密往心里钻。 李麦强忍着没动它,半刻钟后,百福的伤口终于处理完毕,红退了不少,狗也精神了。 用棉布浸满胰皂水敷在伤口上,李麦不放心沉声叮嘱:“不许跑,就在这儿待着听见了吗?” 百福这会儿可乖了,用没被蛰的那边脸蹭了蹭李麦,娇娇地“呜呜”两声,老老实实趴在地上不动了。 不用再管它,李麦紧锁着眉,忙不迭将衣裳褪了,肿成包子的手直接泡进皂水里,背后的伤口便用沾满水的布巾,笨拙地反着手一遍遍擦拭。 一炷香后,李麦明显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痛意像被热水化开的蜡,慢慢软了下去,没那么疼了。 长舒一口气。 李麦擦干水汽后将衣裳穿好,把水倒了,烧火准备煮大米粥。 铲子在锅里慢慢滑动避免粘锅,李麦脑袋放空,仰着头开始回想刚刚的场景。 为什么呢?那群蜂怎么找到她们的? 那么浓的烟,她和百福、大狼又跑得那么快,那地方早就超出它们的巢穴范围了,它们怎么找着的? 还是说这儿的蜂比老家的厉害,不能按老家的经验来算? 可是上次她也是这个路线啊,烟没这大,跑得还没这次远,一点儿事儿没有啊。 真是奇也怪哉。 实在琢磨不明白,李麦也不想了,把案板上剁得碎碎的肉末倒进米粥了,加一点点欧芹和百里香添味儿。 “可能就是点子背吧,”想起什么,李麦心疼地“啧”一声,“就是可惜那些板栗了。” 百福和狼哥‘辛苦’背的那些栗子,在跳进水中后全没了。 “捡了那么久呢,真是可惜了,湖底那些泥沙又不吃栗子。” 门外不远处,蹲坐下地上悄悄观望这边的狼哥,嗅着从灶房里传来的若有似无、却愈来愈香的味道,忍不住了。 在门口溜达来溜达去,努力佯装路过,期盼某个好心人能自动发现它。 而某位好心人……某位好心人正心疼栗子呢,没瞧见它。 狼哥:“……” 那么大一只,心灰意冷,垂着尾巴灰溜溜回篝火堆边上趴着了,神情萧瑟。 duang大只抑郁地缩成一团,真是谁见谁落泪。 日影西斜。 “大狼,吃饭啦。” ……吃饭?!喊它吗?! 原本微微耷拉的两只耳朵‘咻’地竖直,狼哥梆地窜起,转身,强装镇定又摇头晃脑地直冲灶房。 两大碗肉糜粥,百福早坐在自己的碗前等着了,口水拉成长长一条,狼哥再晚点儿来,马上就要掉碗里了。 李麦没教过百福要等食,但只要有狼哥在,它俩就一定是一起吃的。 大部分时候狼哥都要吃得慢些,等百福吃完自己的,它再将它的碗往百福嘴边拱拱,确定百福开始舔爪子吃饱不要后,狼哥才会几大口迅速解决,今天也是一样。 两只头碰头吃得可开心了,李麦也高高兴兴地端着碗,坐在它们旁边和两个大家伙一起吃。 李麦发现,每次和两只一起吃饭时,她都会比平时要多吃些。 吃饱喝足,天色渐暗,鸡飞狗跳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背包里的栗子和蜂蜜都是实打实的。 当然,疼也是实打实的。 李麦倒也想得开,“算啦,这点儿痛就当是从野地取东西的代价吧,总不能次次吃白食,我这也算是交过钱了。” 折腾半天将蜂蜜收拾出来装进陶罐,剩下的蜂蜡则丢去工作台做成蜡烛,刚好之前的也快用完了,正好续上。 如今天黑得越来越早,西边的橙红渐次淡了。 李麦这会儿还没睡意,麻利地将灶房收拾干净,出去了。 屋外,一狗一狼俱仰躺在篝火灰烬边,幕天席地之下,一条长长的银带自空中自西向东划过,骤亮,骤灭。 李麦仰头看着,突然来了兴致,转身去灶膛里取了火,将许久未动的篝火再次点燃。 自从有了灶房后,这个火堆很久都没燃过了。 天边最后一线橘红彻底沉了下去。 火堆烧得很稳,偶尔爆出一声木头裂开的细响,衬得周围寂静又空亮。 此时的篝火已然成了另一个太阳。 夜风悄悄滑过,将暖意紧拢在这一小片地上,李麦被裹进温暖的暮色里,暖洋洋烘着她。 百福两条后腿倒腾倒腾,刨起一阵灰,挪到李麦身边趴好,眼盯着被风吹得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火苗,鼻子忽地痒痒,耸耸鼻尖,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李麦一下子笑开,摸摸百福没肿的脑袋瓜,“傻百福,别一直盯着火看,晃眼睛啊。” 百福歪头,朝着李麦拉出一个大大的笑,傻兮兮的。 李麦好笑地摇头,刚要收回视线,余光忽地瞥见什么,眉头轻轻一皱。 那东西,她怎么瞧着那么眼熟? 盯着它,李麦大脑 飞快闪过什么,起身,直直朝着它,一步一步走过去。 站定,弯腰,捡起,细看—— 转身—— 仰天长啸! “百——福——!!” 李麦这声河东狮吼,将附近林子正在歇脚的鸟,震地浑身一颤,下一秒扑棱棱振翅高飞,横七竖八地插进云霄,羽毛纷纷扬扬,跟下雨一样。 百福看着怒发冲冠朝它疾驰而来的李麦,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但在狼群多年挨打的经验告诉它,它要完蛋鸟。 被狼妈锻炼出来的腿速,让百福头都不回地‘呜’一下窜起,拔腿就跑。 李麦拎着一个满是口水的蜂巢,追在百福后面索命般追。 她脑子都要被气木了! 她就说。 她就说! 她就说!! 蜂蜜都被她严严实实全装进包里了,那蜜蜂怎么能找的来! 她脑子都快想烂了,生怕以后再去会割一次蛰一次,割一次蛰一次,连去之前先将胰皂水泡好的法子都想了。 哪知道! 天晓得!! 这无妄之灾是这发霉遭瘟的馋小子弄出的!! 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蜂巢,里面的蜜都快被嗦吧干净了,这不长脑子的事儿是谁干的还需要想吗?! “百福!!你给我站住,我今天非揍死你!你给我站住!!!” 百福没停,反而跑得更快了,绕着平地跟遛弯儿似得满场转,越跑越高兴,越跑越兴奋,跑到最后已经忘了自己最初是为什么跑了。 中途还溜到了李麦身边,被李麦提起手上被舔舐得干干净净的蜂巢,抡圆了一锤子砸脑袋上。 百福晃晃脑子,屁事儿没有。 只把李麦跑得喉咙冒烟儿,气得胸口闷疼。 现场唯一冷静的狼哥,此时安安稳稳地趴在火堆边看一站一跑折腾个没完家伙,打个哈欠,睡了。 至于那个本该掉在溪边的蜂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狼哥不知,鼾声已起。 苍穹路远,星子闪烁,气暖风疾正好。 · 翌日,李麦‘命苦’地早起。 昨儿晚上和百福‘打架’去了,她糕点也没做,这会儿日还藏着,她就得抹黑起床了。 听见声响,和百福一起趴在一个大窝里的狼哥掀开眼皮,见李麦披好衣裳推开灶房门,眼皮晃悠悠又合上了。 没错,狼哥在李麦家有了个窝。 她去镇上时,专门找裁缝铺按着狼哥身形订做的,高高兴兴拿回来,高高兴兴递给狼哥。 都很兴奋的一人一狼,当时注意力全在窝上,都没注意到百福。 看着那个只能躺一只狼的窝,蹲在旁边的百福轻轻眯了眯眼。 等李麦将晚饭做好出来叫人吃饭时,心头倏地一梗。 那个才拿回来的新窝,才放在壁炉旁的新窝,此时已经被某个心狠手辣的家伙,黑虎掏心一般,支离破碎了。 李麦端着碗:“……” 无奈,在百福的上蹿下跳中,李麦重新定了一个巨大的、躺下两条大狗都绰绰有余的大窝。 福老大满意了,窝得以苟全于世。 看着橱柜里的蜂蜜和栗子,李麦心情松快。 这么多,她整个冬天都不用发愁了。 44. 奶茶! 因着栗子很多,这次李麦还多加了一道甜点:栗羊羹。 做这个需要用到红豆,这还是某个玩家买衣裳时交易给她的,满满一大盆。 端起灶台上的珍珠奶茶喝一大口,“哈——”真好喝。 她是发现了,现在玩家们越来越富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叫她们弄出来了,尤其是这个奶茶。 上一口才咽下去,李麦紧跟着又吸一口。 将杯子举高,不解,“这玩意儿到底是用什么做的?怎么这么好喝?” 不仅好喝,李麦发现这东西还会上瘾。 在刚刚喝第一口后,她就已经又找人下单了,三杯! 李麦原本是不知道有这个的,还是昨儿下午她跟人交易最后一批壁炉时,发现论坛上有个玩家在论坛上发了张照片。 然后,李麦就见证了论坛的第一次人为‘地震’。 妈呀,毫无预兆的,整个论坛直接就炸开了,无数评论、无数交易在【论坛】、【交易】页面剧烈翻涌。 疯了。 都疯了。 李麦当时站在光屏前,物理意义的目瞪口呆。 这……这什么啊?! 吃了能长寿吗? 这些人怎么都疯掉啦? 两个页面上消息划动之迅速,让‘乡巴佬’李麦瞠目结舌,罕见,真罕见,罕见到平生仅见。 虽然不解,但这群人的疯狂,无形之中也带动了她。 李麦真是好奇极了,这奶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有这么大魔力? 她觉得,即便是那些信奉张天师的虔诚正一道士们,在见到这一幕后,恐都要甘拜下风。 太吓人了! 然后—— 李麦手忙脚乱点开交易面板,立马买了一杯。 好险,差点儿就没抢到! 至于为何昨儿不喝,非要留在现在,额——因为她昨天看到一个姑娘发照片说她买了三杯,要拿来液断。 液断? 李麦又学了个新词儿。 这姑娘才发出来,转瞬间,真的就是一刹那,炸出了一堆堆夸她聪明的人。 「妈呀姐妹,我怎么没想到!这些肉吃的我感觉自己的脸已经油成猪头了。 好!我也决定明天液断!一颗珍珠也不吃! 我觉得我肯定胖了好多!肚子上的那层肥肉已经从一块光板,进化成两层了,想死。 上面那位,你不吃的珍珠麻烦卖给我!我拿东西跟你换!」 这些言论实在都太诱人了,李麦捏捏自己肚子上的小肥肉,默默跟了风。 如今,端着奶茶,填满背包,一切已经万事俱备。 只是……李麦摸摸还没完全消肿的手和腰,是都没昨晚那么疼了,但若这样放任不管…… “一会儿问问玛尔塔婶婶医馆的位置,我还是去买点药回来煎着喝吧。” · 日已升高,金杯酒馆。 李麦推着推车,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大门紧闭的酒馆前,发愣。 “怎么关着门的?” 不仅这儿,她刚刚走过来就发现了,集市上好安静,几乎没人,但李麦当时忙着赶来酒馆送点心,也就没多想。 现在看来,就是有问题啊,这些人都去哪儿了?她才一天没来,这就成一座空城了? 金杯酒馆算是卡在东西一条线比较中间的位置了。 李麦满心疑惑,推着车掉头,琢磨着往西边儿去。 东北面是平民集市的地方,有瓦利最大的一片农田,农奴们几乎都聚集在那儿。 李麦家那片密林就处在农田的更南面,鲜少有人涉足。 走着走着,李麦发现这边鳞次栉比的铺子也都关着门,她越走越心焦,推着车的手慢慢停下了。 “当——当——” 沉闷的教堂钟声,忽地在小镇上方响起,厚重的声音敲在李麦心头,福至心灵。 “今天是礼拜日……弥撒!” 难怪! 难怪都没人! 全窝去教堂晨祷弥撒去了,街上有人就见鬼了。 一直忐忑的心终于放下,李麦看着手里的推车,里面没别的,就只有一框框预备送往酒馆的糕点。 现在酒馆没人,她可能得正午时再跑一趟了。 至于教堂……李麦不想去,也不敢去。 她见过那些教徒,一个个出口成章,那些晦涩不似人话的经文、教条,都不用思考的,一串一串往外蹦。 而她什么也不会,除了知道个圣母、耶稣,其他全不晓得,白丁一样。 再者,她本就不信这个,就不去凑热闹了。 一路无人,李麦随便找了个没人的隐蔽角落把车子收起来,利落一身出了巷口。 手还肿着,百福的脸也还像个不大的发面馒头,李麦原本想去买牛奶的脚步一转,往城东药剂铺去了。 药剂铺缩在离教堂大约两条街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上面画着一只研钵和药杵。 李麦推了下门,锁着的,她又敲了两下,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响,没人应答。 “也是去教堂参加弥撒了吧,真是全员信教啊。” 站在门口,李麦摸了摸手背,还是有些热,皮下那股灼意像股暗火一直没退下去。 她那土方子只能应急,要褪毒还是得正经的药方子。 李麦左右看了看,没有能坐的地方,想起来时那些铺子的台阶,李麦转身沿着巷子往回走,准备找个地方坐着等。 阳光从两排矮屋间的缝隙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从背包里掏出一杯奶茶,吸溜着走过一截矮墙,嚼吧嚼吧里面的珍珠,还没咽下,李麦余光就扫到墙根底下蹲着的一个人影。 准确来说,是一个女孩儿。 小小一个,将自己缩在一棵老树根和墙面的夹角里,像一团被吹到墙角的灰,很不起眼,这会儿要是人多,李麦还真不见得能注意到。 小孩儿见李麦视线扫过,将自己更深地往墙角后挪了挪,只余半个肩膀在外头。 李麦不想惊扰她,收回目光,抬脚准备要走。 步子迈出的那一瞬,她看见女孩儿怀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 李麦佯装没看见继续往前,只是脚步肉眼可见地慢了,眼球挤在眼角处,余光使劲儿往回拉。 女孩儿怀里的小家伙挣了那一下,露出朝里贴着女孩胸口的半张脸和一只耷拉的手,手指蜷着,还没李麦掌心大。 女孩儿手上熟练地轻拍了拍,目光越过矮墙,直直看向药剂铺的方向。 她身上没几两肉,胳膊细得像截干柴,怀里那个孩子比她还小,大约四五岁的样子,蔫蔫的,挣那一下后,又没了动静, 一个女孩,又抱着个小孩儿。 李麦将奶茶凑到嘴边又灌了一口,不合时宜地想,这一幕真的好像玛尔塔婶婶跟她说的那个什么……圣母玛利亚。 这一口珍珠太多,李麦嚼吧嚼吧了很久 才咽下,甜的,糯的,这会儿却奇异地微微泛着苦。 又瞥了眼,撇得太厉害的眼球拉动眼眶,紧绷得已经有些疼。 小孩儿可能是觉得热,这会儿从怀里挣了出来,那张瘦凹下去的小脸上不同于女孩儿的灰色,而是深深泛着潮红,不祥的潮红。 这小孩儿……发热了。 吸溜—— “滋——,滋—,滋。” 奶茶没了。 李麦将空杯子慢悠悠放回背包,慢悠悠走了过去。 察觉到李麦的动作,女孩忙不迭往后缩。 李麦继续走,女孩儿继续缩。 李麦走,女孩儿……背已经贴实墙面,缩无可缩了。 但她还在奋力往后抵,像一只被堵在角落里的困兽,脊背撞上粗粝的石头时发出一声闷响,撞进李麦心里。 没去管女孩儿死死盯着她的警惕目光,李麦蹲下,离她们还有一臂的距离,既不太远也不近,正好够她看清楚那孩子的脸。 还好,男孩的胸口还在起伏,虽然很浅。 察觉李麦目光的落脚点,女孩将孩子往自己胸口用力拢了拢,想把他藏回自己的身体里不让她瞧见。 但她自己才多大,瘦瘦瘪瘪小小一个怀抱,藏得住谁? 那孩子的一条腿还露在外面,细得像一截干透的木枝。 李麦不看她,只望着她怀里的男孩,“这是你弟弟?” 女孩儿没理她,一双眼狼一样盯着她,仿佛只要李麦有动作,她就会扑上来咬死她。 李麦对她的目光浑不在意,“他病了,”顿了顿,“马上要死了。” 话音刚落,原本只是盯着她的女孩儿,此时像个被激怒的小兽,满是尖锐与愤恨的眼睛死死瞪着李麦,身体前倾,如只被侵犯了领地的野猫。 李麦毫不怀疑,若不是她怀里有人,她此刻的脸应该已经被挠得血呼啦咋了。 “你死了他也不会死!” 沙哑粗粝的声音,像砂纸刮过木板,没有半点儿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清丽。 李麦耸耸肩,“我可不会早死,”顺着指了指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木门,“弥撒还有很久才会结束,你带着他在这儿枯等,他就算不死,也傻了。” 女孩儿的脸立时灰败下去,想来她也是知道的。 无助地将小孩儿用力、用力地死死箍进怀里,男孩儿的脸被她尖凸的胸腔骨压得变形。 李麦就蹲在那儿等着,巷口的风吹来,把她手背吹得微凉。 墙角那块儿静了很久。 就在李麦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耳畔划过一道极低极轻的声音:“……你能救他?” 李麦看着她面色平和,此刻却给人无限的力量,“如果你相信的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墙角的干草叶卷起来又放下。 女孩盯着面前撒旦一样,正诱惑她堕入地狱的人,手指攥着男孩后颈的衣领,很久,“我什么也没有。” 李麦笑了,“你有。” 宁静的巷子又沉默了很久,女孩儿终于低头,看着怀里的男孩,再一次将他往上托了托。 再抬头时,眼底那层尖锐的东西此时已经褪尽了,只剩一种被逼到尽头的、空荡荡的平静。 “好。” 巷口的风吹过来,不远处树上,一直盯着下方等待进食的两只秃鹫,见肉被救走,黑翅一展,不再留恋地奔赴下一趟。 反正,在这儿,它们不愁吃的。 哪儿都一样。 45. 救人 “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跑,里面我放了一辆推车,里面有药能救他。” 熟悉的巷子口,李麦让小姑娘在外面待着。 见佩特拉点头,李麦迅速溜进拐角回了趟家。 正在溪边捞鱼的百福耳朵向后动了动,确认屋里传来的声音,鱼也不要了,扭着大屁股一个转身就往李麦扑腾着冲来。 “嗷呜汪——” 人,你回来啦! 正在拿草药、铁锅、陶罐的李麦被这个没有自知之明的胖子,撞得差点儿超前扑个大跟头,连忙双手撑在地上稳住身形,李麦轻声细哄: “乖崽别闹,去外面玩儿,姐姐现在有事儿要忙。” 百福其实还没一岁,现在的它只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话,这种没听过的词它不明白。 但百福聪明啊,它知道李麦这忙前忙后的样子是不可能陪它玩儿的,故而舔舔鼻子,乖乖蹲在人脚边,不闹腾了。 李麦爬起身麻利地将东西都收拾好,百福一个出溜跟着也要去,被李麦一掌推了回去。 “崽,你在家玩儿哈,姐姐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不给百福拒绝的机会,李麦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儿肉饼,强制掰开百福的嘴塞进去,然后一个闪身跑了。 外面,佩特拉忐忑地抱着弟弟等,看着怀里的小人儿烧得已经没反应了,佩特拉害怕极了,病急乱投医地抱着他来回轻晃,试图让他保持清醒。 “彼得?彼得?快醒醒,不要睡了,那位小姐马上就来了,她会做救人的药剂,上帝不会带走你的。彼得?彼得?” 李麦推着车出来时就看见,佩特拉已经哭得一脸绯红,鼻涕眼泪一大滩混杂在脸上,但自己半分没发现,一直低头喊着‘彼得’的名字。 这哽咽、悲怆的声音,听得李麦心里直堵,推着车冲过去,大声喊: “把他放进来,快!我们去里面,他死不了。” 佩特拉边哭边把皮特往车里放,颤巍巍的样子看得旁边的李麦胆战心惊,管不了别的了,李麦直接上手将孩子从佩特拉手里抢过来,胳膊抬高径直放进车里。 “跟上。” 不用李麦嘱咐,佩特拉扶着车沿摸眼泪,默默地跟在车尾,寸步不离。 此时的佩特拉早已没有之前那副要跟人拼命的样子,抽噎着默默跟在李麦身后,不时踮脚往里看了一眼,确保皮特不会被晃荡的车磕到。 角落挡风。 李麦快速把车停好,脱了外衣铺地上,然后伸手从车里抱出已人事不省的小孩儿,人入手时李麦一怔,轻得跟团棉花一样。 事态紧急容不得她多想,麻溜儿把小孩儿衣裳扒了,李麦头也不回地吩咐:“把里面的木柴拿出来,点上。” 佩特拉愣了一息,随即立马弯腰去车角落掏柴火。 她手指紧张得早就僵了,但还是利落地架好了柴,在墙角的避风处很快拢起一簇火苗。 火光照亮她瘦小的脸,她抬头看了眼李麦,然后低头盯着锅底的火,一刻不敢移开。 李麦没心思管她,快速掏出高良姜、甘草、柴胡等等一大堆干药材,又加了一把她之前从玛尔塔婶婶那儿听来的接骨木花,加水架上火。 女孩儿很能干,这才一会儿火已经烧得很旺了。 “看着里面的东西,别烧干了。” 佩特拉郑重点头,目光紧紧锁着那口冒着白气的铁锅,一刻不敢移。 李麦也没闲着,拿出早已备好的大葱,连根带须放进陶碗,加一小撮盐捣烂,兑半碗水搅匀。 又扯了几条麻布搓成条,蘸上葱水,一遍一遍地擦他的额头、颈侧、腋窝、手心和脚心。 一遍遍地蘸,一遍遍地擦。 汗成股成股地滴在皮特脸上,又被李麦随手抹去。 佩特拉蹲在火堆边,手里握着那根拨火的树枝,目光在锅和彼得之间来回移动,看见彼得脸上那层不祥的潮红一点点变浅,激动得手上的木柴都在抖。 许久,“小姐,”佩特拉轻声询问:“这个……是好了吗?” 李麦忙得满头全是汗,抽空抬头看了眼锅:“再煮一会儿,剩一碗水的样子就倒出来。” 佩特拉又低下头,紧紧盯着,生怕看错了剂量。 看火苗舔着锅底,佩特拉渐渐失神,她认得这锅里的东西,尤其是接骨木花,她在修道院见过老修士晒干的花,听说可以退热。 但那位修士用的时候总是要念一段拉丁文,仿佛药力有一半来自祈求,她那时以为,真正管用的是那些祈祷。 盯着锅里翻涌的药汤,佩特拉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却没问出来。 她心里翻涌着一股陌生的情绪,介于希望和恐惧之间,她不敢高兴得太早。 心底的担忧实在难以抑制,佩特拉闭眼,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低头在胸口画个十字,不断祈祷。 不管这是上帝的考验还是魔鬼的把戏,只求这位小姐的药有用。 另一边,李麦虽累,却忙得有条不紊,无他,这一切她都太熟了。 她幼时体质弱,爹娘照顾她照顾得精细,但不知为何,这热病就像是缠上她了一样,时不时就要犯一回。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 来这儿后她的第一件事便是网罗各种药材,但葛根和黄芩至今一直没找到,李麦猜这个世界可能根本没有这两样东西。 “姐姐,好了。” 李麦抹了把下巴处汇聚的汗,“嗯”了一声,把皮特抱起窝进臂弯里,小孩儿身上那股灼人的炙热这会儿已经降了不少。 捏开皮特的嘴,李麦端着碗一点点往里灌,还好,刚刚用葱擦身还是有效果的,小孩儿能自己吞咽。 佩特拉蹲在一旁,手指绞着衣角,看着李麦用她从没见过的法子,让皮特褪去潮红,激动地紧紧抿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影响李麦。 药碗空了。 李麦把彼得放回铺好的外衣上,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见小孩儿呼吸平稳,李麦重重松了口气,看向身边如临大敌的女孩儿,笑了。 “我说了,他不会死。” 佩特拉瞳孔骤然缩起,浑身力气似被抽干一般,‘噗通’一声跪坐在地,肩膀塌着,像一截被压弯的枯萎枝条。 眼泪无声落下,一滴接着一滴,打在膝前的土地上,洇开一圈又一圈的深色涟漪。 闭上眼,佩特拉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会儿,没有声音,可能在感谢圣母,也可能在祝福别人。 但不管怎样,弟弟不用死了。 不管怎样,她……不会又是一个人了。 · 忙活这一通,日已西上,街头又复喧哗。 李麦没办法将这两姐弟带回家,只能往酒馆去,花点钱让她们先住着。 玛尔塔看了看李麦身后低头沉默的姑娘,瞧了眼李麦怀里面色绯红的男孩,最后,瞥向一脸笑意,谄媚得让人想吐的李麦。 将抹布往柜台上一扔,“住一个礼拜?行啊,七枚金币。” 七枚金币?!!

原本站在李麦身后闭口不言、专心当个哑巴的佩特拉,听见这让人瞠目结舌的价格后一猛子抬头。 面前的女士皮笑肉不笑,身前的小姐,肉笑皮也笑。 像是明白了什么,佩特拉闭上嘴巴,默默垂眼。 “嘿嘿,谢谢玛尔塔婶婶,”李麦侧着身慢慢往楼上挪,边退边夸,那漂亮话说得眼睛都不眨,“我们酒馆生意这么好,可不都是仰仗婶婶的深明大义,持强扶弱,劫富济贫,要不哪会如此有声望,稍微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爱往这儿来……” 快挪到二楼了,李麦还在夸,口若悬河一点儿不带渴的。 楼下,安妮过来将李麦带来的糕点端起,往厨房方向去。 余光里,她心中最是严肃的玛尔塔女士,在楼上声音渐行渐远后,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安妮。” 以为偷看被抓包,安娜唰地站直,掩耳盗铃一样大声回道:“是,女士,我什么都没看见。” 玛尔塔:…… 转瞬间,弧线变平地,声调也恢复往常的平淡,“去送些热水上去。” 自知说错话的安妮夹着尾巴低声应下,见玛尔塔没别的话,老鼠见猫一样,撩蹄子跑了。 不一会儿,李麦将两个小家伙安顿好后,下楼。 “婶婶,我已经交代过了,白天和晚上他们两个不出屋子,就在房间里带着。早上若是店里没人,她们自己出来走走,等有客人了又立马上去,不耽误迎客。” 玛尔塔懒得拆穿她,什么耽误迎客,不就是觉得孩子太小,怕店里人欺负他们嘛,“行了,人在我这儿,还用你操什么心。” 李麦乐得嘿嘿直笑,“婶婶,我还得麻烦你个事儿。” · 房间里,看着她身上被蛰的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玛尔塔脸色一变。 “圣母在上,你怎么搞成这样?!”说着,玛尔塔用手轻轻碰了碰被蛰的手背和后腰,这会儿还能摸到明显的硬疙瘩。 玛尔塔赶忙转身从雕花矮柜里掏出一个锡制小盒,扭开,取一点轻轻涂在李麦伤口处。 “我之前看见后院有蜂箱,想着您这儿应该有治这个的,嘿,看我猜的多准。” “不过,那蜂是真毒啊,”原本还嬉皮笑脸的李麦,被碰到伤口后立马皱起脸,边说边比划,“它屁股后面的针能有这指甲长,差点儿没蛰死我。” 一说起这个,李麦就来气,“全赖那馋嘴的家伙,一天到晚尽折腾人。” 被玛尔塔碰到的疼,此刻全转嫁为对百福的愤怒,“今儿不给它带大棒骨了!都留给外头的狗子吃。” 自从啃过酒馆的大棒骨后,百福就爱上了这个味道。 玛尔塔婶婶心细,瞧出百福爱吃,每天她来送点心时,就会让后厨将大棒骨备好,李麦走时直接拿走便是。 百福这几日日日都啃,已经吃成习惯了。 但今天…… 看着李麦正愤愤不平的小样儿,玛尔塔觉得好笑,将李麦拉了拉冲着光,继续往她后腰上抹蜂胶膏。 这东西是专门用来治蜂毒的,涂上几天就好了。 将所有被蛰的地方都细细抹好,玛尔塔将铰链盖盖好递给李麦,沉声嘱咐: “每天早上涂一次,睡前再涂一次,用不到三天就好了。主会看顾你的,好姑娘,这点苦头很快就会过去。” 李麦将小锡罐收好,抬头,一张小脸冲着玛尔塔笑成花儿。 “谢谢玛尔塔婶婶。” 46. 新品上市 不放心,李麦走之前想着还是去看看那两姐弟。 “每天早晚都会有人过来给你们送吃的,一个黑面包外加一份浓汤,至于彼得就是一碗肉糜燕麦粥,你到时候喂给他吃。” 见佩特拉点头,李麦继续:“要煎的药材之前拿给你了,一份一份的煮,该怎么做你应该已经清楚了。” 把李麦的话仔细在心里过了一遍,佩特拉重重点头,“嗯,” “那我走了。有什么事,到一楼大厅找玛尔塔女士,她会帮你的。” 可李麦才转身刚走了两步,袖口被轻轻拉住了。 疑惑,李麦回头。 佩特拉低着头,手指捏着她袖口的一角,轻轻的,“……小姐。” 李麦一愣,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的脚跟慢慢落下。 见人停住,佩特拉松手,往后退了半步,双膝跪下,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大声。 佩特拉跪在地上,双手交叠放于胸前,手心向上,垂眼,“小姐,佩特拉愿永世侍奉您。” 听见这话,李麦一点儿也不诧异,留下一句“先活着吧”,便转身离开了。 ? 密林,木屋。 李麦将自己摔进床铺里,脑袋深深埋进两枕头的缝隙间,长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两姐弟勾起了她很不好的回忆。 她其实也有个弟弟,只比她小一岁。 记忆里欢声笑语的小家,因一群突如其来的弯刀贼,支离破碎,分崩离析。 匆忙间,她和弟弟被分别送去了不同地方,至此天各一方,而她如今有了这等变故,更是此生不能再见了。 微凉的秋风从窗子间挤过,一丝哽咽自枕缝间溢出,悬在屋顶上,散在空气中。 正在地上啃骨头的百福耳朵一抖,朝着李麦的方向竖得高高的,耳尖微动。 而后牙一松,骨头也不要了,扭着身子几步窜到床边,担心地瞧着床上已经哭地一颤一颤的人,嘴里“呜呜噫噫”的直哼唧,可这会儿的李麦已经听不见了。 尘埃飘飘荡荡,暖黄的日光从床尾缓缓攀至床头。 李麦被左脸边冰凉的湿意猛地唤醒,一抹,满是水,枕巾不知何时已是湿透了。 双肘屈起,李麦慢慢仰起身,把脸上的泪抹干,肿着个核桃眼挪下床,将湿掉的枕头拿去外面晒着。 然后,抬头望天,一轮金日好悬。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爹娘那么妥帖的人,弟弟又那般聪慧,想来被送去的人家也是极好的,用不着她担心了。 “百福啊~” “汪汪汪——” 李麦尾音还没落,一个大屁股狗就从灶房里唰唰冲出来,撞进单膝跪地、双臂张开随时准备拥抱它的人怀里。 将脑袋埋进毛茸茸又有些扎脸的毛毛里,左右晃晃蹭蹭,李麦语气既软又糯,“崽崽,以后我再也不骂你,也不嫌你嘴馋了,我们俩个就这样好好过日子,每天高高兴兴的,好不好?” 李麦埋在毛里,声音嗡嗡的,但百福听见了。 虽听不太明白说了什么,但李麦语气中的疼惜、偏爱与温情,被聪明的百福感受得清清楚楚。 “嗷~~~” 放任自己陷入情绪太久了,李麦最后将脑袋在百福毛里狠狠蹭了一下,唰地仰头,起身。 “走百福!咱们吃饭去!明儿上摊的吃食还没备好呢!” 一人一狗,仰首挺胸,气宇轩昂,步伐铿锵地进灶房了。 雄赳赳气昂昂的李麦,撩起袖子踏进门,脑子里努力回忆她娘教的方子,想大展拳脚弄个新吃食,再震一震那群外邦人。 忽地,余光扫见了锅里那眼熟的、横七竖八、东倒西歪的东西,面色骤然僵住。 看着它,李麦卷袖子的手停了,然后整一个人一寸、一寸裂开。 闭上眼,深吸口气。 睁眼,扭头,仰天咆哮! “百福!!你的骨头为什么会在锅里!!你个王八羔子我捶死你啊——!!” ? 第二日,惠风和煦。 李麦身上的蜂毒退得差不多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百福比她还好些,早就已经活蹦乱跳了。 “走啦百福,再磨蹭一会儿要迟了。” 百福颠颠儿从溪边冲到李麦面前,而后一个眨眼,两人消失了。 此时,集市已经跟热闹了,李麦的摊位前更是聚集了不少人了。 李麦推着车从拐角出来,看见堵在面前的人群,刚准备开口嚷嚷,听见动静的人停下说话声纷纷侧过头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好吧,落在推车身上。 众人识趣地让开一条路,李麦也就闭上了嘴巴,从人群夹道中快速通过。 百福甩着尾巴在后面压阵,步子不快不慢,一双圆眼此时全不似在家的温和友善,微微眯起,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滑过,左右来回扫视,紧防人伸手。 这是,有人往前多迈了半步,伸长脖子想瞧瞧车里放了什么,百福看见立马上前,挡在他与推车之间,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警告的“呜——”声。 呵得那人立刻缩了回去。 这事李麦没教过,但百福天然就会。 而罗丝早已经在摊位边等着了,看见李麦推车过来,一边伸手帮忙搬炉子,一边笑着道:“哎呀,麦麦你终于来了,这些人跟敲圣钟一样一天三次地跑来问,我嘴巴都要说干了。” 只要李麦来,她自己的那个铺子就直接交给女儿看顾,她来这边帮忙。 每次走时李麦都要给钱,罗丝都没要,她有她自己的小心思。 李麦将锅架在炉子上,边忙活边笑着同罗丝道谢,“真得谢谢您,真是帮我大忙了。一会儿我一定要请你去金杯酒馆喝一杯,加两份烤猪肉!” 李麦不知她想要什么,但每次就会特意留下几块糕点送给她,交易也好,交情也罢,反正她不想欠别人的。 等彼得好得差不多了,她就让佩特拉来这儿帮忙,晚上还住在玛尔塔那儿,她每次给酒馆送糕点时顺道就给接过来。 这样,她也算是有自己的人手了。 听见这话,罗丝笑得满脸褶子,连连摆手,“不用不用,都是小事,卖完了我还要回家煮浓汤呢。” 嘴上说着不用,罗丝手上的活却没停,把案板往前挪了挪,好让李麦架锅顺手。 她说这句话本就不是为了要东西的,她提这一嘴,是想让李麦记住她帮忙的事,别给忘了。 两人干活儿都很麻利,说话的功夫东西已经全部摆好了。 今天的点心几乎全是用梨做的,煨在炉子上的八宝梨罐,方正手指厚的水晶梨糕,以及既圆有扁的蜜渍梨脯。 当然,买得最好的鱼糕也是不能少的。 有了上次的经验,大家一个个都极其识趣地排成一条长队,无人拥挤、无人推搡,守规矩极了。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着灰蓝色布裙的女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李麦满脸堆笑,刚准备介绍卖的东西,价格几何,她先朝李麦点了点头,开口直接道: “晨安,女士。要十块鱼糕,其他的每样来两碟。” 说完,将手里的几个精致银质餐碟递过去。 李麦切鱼糕的手一顿,抬眼确认,“每样两碟?” 女仆点头,“是。” 李麦指了指锅里用小火煨着的梨,“姑娘,这个没办法用碟子装哦,它有汤汁的。” 女仆倾身看了一眼,了然,“我叫他们拿碗来,” 说完扭头朝后招了招手,没一会儿,李麦刚刚将梨糕装好,几个浅口银碗就送来了,一小摞叠在一起。 李麦看着它,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后面排得歪歪扭扭的长队。 “姑娘,”李麦一边装梨脯一边笑着说,“冒昧问一句,这些是您家小姐一个人吃吗?梨清甜止咳,但吃多了容易上火哦。当然,若是跟家里其他小姐们一块儿吃,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女仆听见‘家里其他小姐’几个字后,面色一顿,“……那装两碗就好。” 那个情女彐生的下等种,算什么小姐。 只有和她家小姐一样,同为兰茨贝格夫人所生的卢卡斯少爷,才是子爵合法的继承人。 李麦没再看她,麻利将东西装好,又替她把几只银碗碟用干净麻布叠好,一起递过去。 “您拿好,要是带回去尝了之后觉得梨甜了,可以配一小撮盐,味道更好。” 女仆点了点头,将钱币放在桌上,捧起那摞银碟和银碗转身走了,李麦将钱收下放进百福 爪边的木盒里。 抬头笑问下一个:“请问要吃点儿什么?” 她指着锅里的梨罐:“八宝梨罐,八铜币一罐。”又滑向案板上的几排梨糕:“水晶梨糕,三铜币一块。”再指了指旁边那盘堆得整整齐齐的蜜渍梨脯:“蜜渍梨脯,五铜币一碟。鱼糕还是老价,两铜币一块。” 介绍时,李麦声音特意放得很大,力图让面前的人都听见。 果然,后面的人群照常骚动了一下,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价格,有人垫脚往前望,还有人已经开始往腰包里摸铜币了。 站在最前面穿着及膝紧身制服的男人很快伸手点了点,他家绅士老爷很爱吃梨:“一块水晶梨糕,一个八宝梨罐,三块鱼糕。” 男人递过来一小堆铜币,李麦数了数,飞快装好递过去,“您拿好,慢用。” 后面一个穿着翠绿羊毛长裙的女士上前,探头问:“姑娘,那梨罐是甜的吗?” 李麦第一次见这种女性,没控制住多瞧了一眼。 她一眼就看出这位女士,不是常来摊位前给夫人、小姐们买吃食的那种女仆,她袖口有毛皮镶边,胸口处还有一大片精致刺绣。 没有女仆、自己出来独自采买的女性——这大概率是位自己拥有财产,自己签合同的女商人。 李麦语气下意识就亲切了不少,“对,是甜的,我多给您装些汤汁,您拿回去用面包蘸着吃,味道可好了。” “那给我来一罐。” 下一个上前的妇人嘴很快,一看就是早想好了的,“一块水晶梨糕,再要两片鱼糕。” “好的,一共七铜币,您拿好。” “我要一碟梨脯,三块鱼糕。” “两块鱼糕,谢谢。” “一个八宝梨罐,五块鱼糕,三块梨糕。” …… 后面的人影越来越密,一人见摊子上的东西越卖越少,却半天没到自己,开始小声抱怨:“怎么还没到我,前面是不是买太多了……” 人话还没说完呢,前边儿排队的人立马接了一句:“那你早点儿来啊,敲晨祷钟时你怕还在床上睡起的。” 李麦也听见了,但没抬头,手上切梨、装盘、收钱一刻不停,但嘴上还是解释了一句:“今天的东西备得比往常多些,应该能多卖出几份,但末了的那几位可能还是要等一等了。” 她身后,罗丝不时帮她把新碟子递过来,把空锅撤走刷干净。 百福依然蹲在摊位侧后方,像一尊石狮子,偶尔有人走得近了些,它鼻腔里就低低地“呜”一声,那人自觉就往后退了。 有罗丝帮忙,这群人也不拥挤,不到一个时辰,锅底就空了,案板上的梨糕也只剩最后几块。 李麦把最后一碟装出去,拍了拍手上虚假的灰尘,还没直起腰呢,队伍后头跟蜂群一样,“嗡”地炸开,闹哄哄的。 离案板最近的一个男人冲她喊:“老板,你下次多做点儿吧!我跑三天了,回回排到我就没了!” “是啊老板,”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接话,“我专门从面包房那边绕过来的,又没买到。” “上帝保佑,做得再多些,我的那份也说不定能轮到呢。”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笑着说,“姑娘,你这东西是真好,闻着就香。” 李麦弯腰把炉子抬上推车,闻言笑了一声:“好,我下回一定再多做些。” 见摊子确实卖空了,人群抱怨几句,陆陆续续也就散了。 李麦蹲在推车旁边,把最后几枚铜板收进木盒里,掂了掂,不错,沉得压手。 百福凑过来,用鼻子抵着李麦的腰,“哼哼唧唧”要讨食吃,李麦低头轻轻揉了揉它的耳朵:“乖百福,姐姐回去给你煎牛肉吃,煎两块儿!” 百福听懂了,尾巴甩得风响,龇个大牙冲着李麦“嘿嘿”傻乐。 李麦看它这副得意洋洋的样儿,忍不住笑了一声,呼噜呼噜它的毛脑袋,站起来把剩下的东西收好,擦干净桌子。 风从摊位前斜着擦过,挠了挠李麦额间的碎发,‘沙沙’。 将帕子叠好收进车里,李麦拉起车把,朗声:“走了百福,回家煎肉肉去喽。” 阳光穿过喧哗的街道,照进两双同样圆滚滚、亮晶晶的眸子里。 水汪汪如清泉,涤荡荡入心田。 47. 玩家进入原住民的世界 百福将饭盆拖到李麦脚边,低着头“吧唧吧唧”地啃肉,听着就香到不行。 但李麦现在全没心思看它,正凝眉坐在桌前,聚精会神地数钱。 那满满一大筐钱币早已被倒在了桌上,挤挤攘攘堆成小山。 鱼糕一直都是卖得最快最稳定的,几乎每个来买吃食的人都会带上几块儿。 主要是因为李麦每一块都切得很大,一块儿就够一个成年人饱餐一顿了。 满满两大木盆鱼糕,一盆能切个四十多块儿,两盆就是八十六块,两铜币一块儿,一共14银币4铜币。 八宝梨罐不知道好不好卖,她只熬了三十个,八铜币一罐,就是20银币。 水晶梨糕一盆,切了四十四块儿,三铜币一块,就是11银币。 蜜渍梨脯做了一堆,十五块一碟卖五铜币,挣了15银币10铜币。 所以今天一共挣了61银币2铜币,折合成金币就是3金币1银币2铜币。 从背包里把之前的几个钱袋子一起掏出来放在桌上,公爵给的那个钱袋里装的是金币,倒出来,只有一小捧。 除了之前的那50枚外,李麦在酒馆卖吃食一共挣了72枚,加上卖香料的18枚,一共是140枚金币。 但是给玩家们订衣裳,真是贵得要死要死的。 她每次从成衣铺出来,都是几大包几大包地背,七七八八一共花了她126枚金币! 所以现在袋子里只剩14枚金币了,真是……瘪瘪的,很安心。 但她其他钱币其实有不少,143枚银币外加3245枚铜币,这些几乎全是卖吃食、一个铜币一个铜币攒出来的。 而用衣裳和玩家换来的那些香料,如果李麦不是特别缺钱,她不会再拿出去卖了。 一来,因为她无法解释香料的来源,就只能私下里交易贱卖,被压得价格让她心痛极了。 再加上,等她自己开铺子后,香料的需求会暴涨,到时她再去买就不划算了。 二来,则是害怕。 自从和罗丝婶婶聊天后知道了一个熟练的铁匠工的日薪是才10铜币,那些普通劳工更是只有他的一半,李麦就越发小心了。 她现在就像是,小儿抱金于闹市,世人皆魔鬼。 在知道大众的工钱后,她无数次庆幸,遇到的玛尔塔婶婶是好人,而她在固定位置摆摊的第一天,就幸运地被公爵大人纳入庇护之下。 李麦真的,无限感激,否则她怕是怎么死得都不晓得。 当然,这也更坚定了她买铺子的决心。 这样一个朝不保夕的摊位,简陋的木桌木棚,谁也不知意外会在哪天到来。 她之前问过了,就在集市临街的那条街道上的店铺,年租是16银币,这价格对她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但她其实想要的是教堂周边的铺子,那儿才有她真正的客人。 现在卖的这些糕点,她都减少了香料投入,所以味道其实并没有完全出来。可因为位置的原因,她没法儿卖贵价的东西。 在家里待了这么多年,她太知道那些贵人们的想法了,想让她们心甘情愿的掏钱,有时总要的还真不一定是味道,更需要环境和包装。 若是有幸能被一位颇有名望的大人夸过一嘴,那真是卖出天价都只会是不够卖的。 当时说起这事儿时,玛尔塔婶婶跟她透漏过一句。 教堂那边铺子大致的年租金是20金币前后,相比于这边的16银币,真是暴涨。 但她付得起,可就是没空铺子流出来,半间都没有。 那儿的铺子要么是直属于教堂的,要么是贵族、乡绅的地盘,她们这种平民几乎就不要肖想的了。 但李麦有自己的小九九,她在等那个大宴。 公爵请了她去做厨娘,到时候她一定会拿出毕生本领好好做,若是能入国王的眼,再幸运得被召见,她就斗胆试一试。 娘跟她说过,那些大户人家有时是会召见做得好的厨娘的,等到给赏赐的时候,她不要金币,就要一个商铺几年的租赁权。 反正也是她自己付钱,想来慷慨的国王陛下应该……不会拒绝吧? 国王会不会拒绝它不知道,但百福还想吃一块肉饼,善良的主人应该不会拒绝吧。 被大尾巴“啪啪啪”铲地腿生疼的李麦:…… · 把刚出锅的红烧肉端到桌上,李麦挑了几块剁得最大的用水涮了涮,放进百福的饭盆里。 对某只使劲儿摇晃的大尾巴视而不见,李麦‘铁石心肠’道:“你只能吃这么多,多了没有。” 将红烧肉倒进香喷喷的大米饭中,搅拌均匀,李麦哙一口送进嘴里,打开论坛。 刚点开,手里的筷子顿住。 她被人骂了…… 骂出了万字长楼。 李麦嘴里的肉梗在嗓子眼儿咽不下去了,放下筷子,双手齐上,扒拉着往前翻。 ……找到了。 【风浪越大鱼越贵:各位。我出来了。】 后面紧跟了一张图,李麦点开,一眼瞧出这人不在陆地上,木质栏杆,桅杆,一望无垠的大海。 【风浪越大鱼越贵:沿着河流一直走,河面会越来越宽,两天后就能走到入海口。那儿停了很多商船,木箱里开出了钱币的,花几铜币就能上船了。】 【风浪越大鱼越贵:友情提示,背包里的东西不要乱卖,有些东西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没谈判经验容易被坑。然后,我们大中华的东西,非常非常值钱。】 【皮蛋solo粥:!!哥!你是我大哥!你从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出去啦!!!】 【为师也略懂一些拳脚:@风浪越大鱼越贵,哥们儿,我这儿就只有一条小溪,之前沿着走过,没有任何变化。你还有什么特征可以说说不?】 【国家不保护废物:哥们儿,出去了之后能代购吗?!我需要很多东西!】 【狂踹瘸子那条好腿:我把全部家当都带上了,等我去试。出去了在群里发。】 【退堂鼓一级选手:哎?这么说来,麦大佬带来的那些衣服……】 【樱桃小丸犊子:我也觉得。我之前就隐隐约约有点儿预感,但没好说。】 【哀家长头发啦:@小麦。大佬,你是不是出去了啊?能说说吗?】 【兰州拉面在逃牛肉:都是大佬,但格局就是不一样。我们鱼哥刚出去就在群里和大家说了,而某些人,一声不吭。怎么,怕我们出去了就不从你那儿买东西了不是。】 【被咬的大苹果:我也带好家当出发了,兄弟姐妹们等我!】 【巴黎在逃圣母:@兰州拉面在逃牛肉,你这人嘴里喷的什么粪!之前找大佬求背包、求壁炉时,没见你慢人家一步,这会儿可叫 你显着了,你是麦麦吗?你知道人家是怎么出去的吗就在这儿发疯。】 【凉拌鼻毛:我相信麦老大不知这样的人。@小麦,大佬在不?在的话出来说两句呗。】 【花果山在逃母猴:@兰州拉面在逃牛肉,狗叫什么,显得你嗓门大脑仁儿小吗。屁都不知道还在这儿叽歪!】 【潜水:@小麦,出来说句话吧,要不大家真的想不通了。用衣服换了我们那么多东西,拿给原住民肯定也赚了不少吧,却把最重要的事情瞒得死死的,不道德。】 【中国移不动:麦麦还是帮了大家很多忙的,大家冷静点儿。】 【奶茶我爱你:@潜水,什么不道德?钱货两讫的事儿,人家逼你换了?人逼着你换的吗?!你说这话还要脸吗?麦麦卖背包卖壁炉,卖那么便宜的时候,我怎么没见你多出一个子儿。】 【派大唾沫星子:等人出来了一切都知道了,那些故意挑事儿的快闭嘴吧,当给自己给积德了。】 …… 李麦往前翻的功夫,下面已经乱成一锅蛋花汤了。 有骂她的,有让她说来说话的,有帮她说话的,还有看热闹挑事儿了,群魔乱舞。 李麦静静看着,叹气,实在不想说话,奋力往嘴里塞一大口饭,嚼吧嚼吧。 她之前就猜到了,等这事儿爆出来,一定会有人说她的,但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再塞块儿红烧肉,平复好心情,李麦开始打字。 【小麦:各位好。大家的消息我刚刚已经看了,对,几天前我已经进入了原住民的世界。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密林,从早上走到快晚上。】 【小麦:不告诉大家,是因为这片密林太大了,我带着一条很信任、很大的狗才能顺利走出来。所以若是没有嗅觉很好的伙伴在身边,不建议大家尝试。】 说完这句李麦不打算再讲话了,私信更是一点儿也不敢点开,那一片片没有尽头的红点,她瞧着望而生畏。 【我爱喝奶茶:看到没!!人家怕你们出事儿才没讲,一群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是有够可笑的。】 【再看我就把你吃了:我身边也有一片密林,我之前走过,确实没走出去,太黑了。】 【鸣一:谁知道说的是真是假,怕挨骂随意扯一句我们也无从考证。】 这人的话一出,不管别人怎么想,李麦累了。 将光屏关掉,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李麦开始回想自己做的事情。 她挣玩家的钱了吗? 挣了。 用衣裳换香料,香料确实比那些衣裳值钱。 她刻意瞒着玩家她进入异世界了吗? 瞒了。 这么一看,那些人骂的好像也没错,这些事她都做了。 “百福——” 从椅子上下来,李麦跪在地上将头深深埋进百福的毛毛里,深吸一口,一股浓烈的狗狗味儿灌进鼻腔,直插肺腑。 “百福,姐姐做错了吗?好多人骂我哦。姐姐胆子小,没敢看了,害怕那些人骂我的时候连你一起骂。那百福多委屈啊。” 百福乖乖蹲坐着,感受到毛毛慢慢被浸湿,扭头嘴里“呜呜”着使劲儿舔李麦埋在它身上的脑袋。 日头西移,哭过一场的李麦心情好多了,从百福身上起来,肿着眼睛,摸着脑袋洗头去了。 全是口水,好臭啊。 48. 丝绸啊 不管论坛上吵成什么样子,李麦的日子还是照常过。 昨儿晚上一晚没睡,她也渐渐琢磨明白了。 那群人或许也不是真对她有多大意见,有些可能就是让这地方逼疯了,如今好不容易找了她这个出气口,借着由头发疯呢。 至于那些真对她有意见的……那就有意见吧,她也管不了了,她如今一门心思就想把铺子开起来,尽快过上稳定安生的日子。 拿勺子搅动着锅里的小米粥,往里头丢几枚干枣,一份留着自己喝,剩下的装进木桶里,一会儿给还在酒馆里养病的小彼得送去。 俩小孩儿还在等她呢,她实在没太多时间伤春悲秋。 而且……她救了人呢,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用爹娘教她的办法,救下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这件事让李麦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 她越来越坚信,即便忐忑,即便意外,她仍然有机会、有希望得到她真正想要的,一如这次。 · 佩特拉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正蹲在墙角收拾药罐子。 手一顿,佩特拉先把那些晒干的药草拢成一堆塞进床底下的布袋里,又把陶罐推到角落里那只旧木箱后面。 示意彼得别出声,抄起床头那根专门留着的木棍,佩特拉踮脚走到门边,举高棍子压着嗓子问:“谁?” “是我。” 听见李麦声音的刹那,佩特拉肩上续着的劲儿松掉,连忙把木棍往门后一靠,拉开门栓:“麦麦女士,您来了。” 听见声音的彼得已经从床上撑起来了,瘦小的身子陷在薄被里,一双凹进眼眶的绿眼睛巴巴地望着门口。 他醒来之后,佩特拉姐姐就跟他说过了。 是一位美丽好心的女士救了他,把他们安顿在酒馆里养着,还替他们付了房钱和饭钱。 李麦踏进门,将手里提着的木桶放在桌上,转身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弯腰把佩特拉拉到面前: “佩拉,去厨房拿个碗来,我给你们带了点儿粥,刚上来时忘拿碗了。” 佩特拉立马点了下头,转身拉开门就往下跑,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了几声就远了。 这件屋子窗户小,一扇眯眯眼似得窄口,透进来的光也不亮。 李麦掏出几根专门带来的蜡烛,拿火石点上一根,倾倒蜡烛让蜡油滴在桌面上,再把蜡烛摁上去。 火苗稳定下来,屋子里的影子霎时后退了一大截,终于亮堂了。 “姐姐。” 听见这细细的一声,李麦愣了下,扭头看过去。 彼得坐在床上,睁着双绿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她,里面盛满了欣喜、感激和濡慕,这浓烈的情感竟让李麦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贴了贴彼得的额头,“不烫了,身上有力气吗?” 彼得用力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一点病后的软糯:“圣母在上,我不疼了,谢谢姐姐,要不我昨天就该上天堂和天使们见面了。” 李麦被逗笑,揉了揉他的脑袋,“那说明我们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彼得重复着这句以前从没听说过的话,然后咧嘴笑开,大大的笑容让原本瘦弱的身板爆发出强烈的生命力。 “这句话真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姐姐,我记住了。” 佩特拉端着木碗推门进来时,正听见这句话。 她没出声,轻轻把碗放在桌边,揭开木桶盖子,一股浓甜稠密的米香霎时散开来,漫过整个屋子。 “咕噜——” “咕噜噜——” 两声声音同时响起,彼得捂着自己的肚子,佩特拉面上一红,飞快低下头去。 李麦没忍住,噗地一下笑声:“行了,先吃饭。今天不吃黑面包了,喝点粥,暖暖胃。” 佩特拉和彼得对视一眼,彼得掀开薄被下床,两小孩儿站在一起,朝李麦深深、深深鞠了一躬。 佩特拉先直起身来,目光落在李麦脸上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回去了。 没人说话,在李麦含笑的眼神中,两人端着木碗呼噜着不断往嘴里扒。 一桶米粥,没一会儿就喝完了。 彼得的额头被热气熏出一层薄汗,佩特拉把碗沿最后一点米汤也舔干净了,放下碗时打了个小小的嗝,别人还没说什么的,自己先红了脸。 李麦坐在椅子上,等他们放下碗后,开口说正事。 “我在城东有个摊位,专卖些糕点,你们愿意去给我帮忙吗?”李麦顿了顿:“先说好,你们住的地方是我花钱租下的,所以没有酬劳。” “愿意的女士,我愿意。” “我也要!我要帮姐姐的忙!”彼得紧跟着喊出来,声音都拔高了一截,生怕被落下。 李麦看着激动地面色潮红的两个小人儿,约法三章。 “既然要去,那咱们先说清楚。首先,每天早上第一道晨钟响起的时候,我来这儿接你们。谁迟到了,当天的晚饭就只有黑面包,没有浓汤。” “不迟到!”两个孩子几乎同时喊出来。 李麦点了下头,目光转向彼得:“你年纪小,干不上太重的活,就跟百福一起看钱盒,银币放一只盒子里,铜币放另一只,分得清吗?” “分得清!我还会数数,神父教过的,我都记着!” “那行。”李麦又看向佩特拉,这姑娘瞧着镇定,全不似彼得激动,但到底年纪小,眼底的期待没藏住,叫李麦看了个彻底。 “你跟着我,负责把每样东西的名字和价钱报给客人。等熟练了,再做别的,有问题吗?” 佩特拉摇头,“没问题,我会好好做的。” 一定不会让你白花这笔金币。 从被凯瑟琳修女救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离地狱只有一步之遥。 她捡过市场散落的大豆,蹲在酒馆后门等过厨娘倒出来的剩汤,等再大点儿有了力气,便替人洗粗羊毛衣裳来换一口吃的。 现在她还记得那件深灰色的、说是被她洗破了袖口的衣裳,在被扫帚柄打得奄奄一息、砸进泥地里时,她觉得就这样去见耶稣也不错。 哪知,意外捡到了彼得。 纵然活得艰难,但相依为命,她也算有了家人。 凯瑟琳修女说过,天堂和地狱往往混成一道灰线,人就杂在这团灰色里。 要想活下去,需要运气、需要手段,更需要一个时机。 看着耐心同彼得说话的李麦,佩特拉死死握紧拳头。 这应该就是修女口中那个不可再得的机会了,她一定会牢牢抓住,绝不放手。 桌上的蜡烛烧短一截,火苗轻晃了下,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木墙上,拉长,模糊,融为一体。 · 时间还早,李麦带着俩小孩儿去了趟成衣铺。 在他俩泪眼婆娑的目光中,李麦给他们一人买了两套衣服,方便换着穿。 至于之前那身跟麻袋一样的破衫,李麦领着她们直接拿去旧衣市场当了,换回几个铜币傍身。 当然,她也给自己备了几身儿,连带着百福的一起,一共二金币三银币八铜币。 这儿一金币真的很够花,若不是她要的罩衫用的是威尼斯刚来的细白羊毛,价格能直接少一个多金币。 之后的几天,晨钟暮鼓。 李麦推着车,每天早上第一遍晨钟响起时,准时接上姐弟俩去集市开摊。 因着两个小家伙都聪明,当 天就上手了,从第二天开始,佩特拉就能熟练地帮她装碟、收钱、找铜币,一分不差。 彼得坐在百福旁边,铜板和银币分得清清楚楚,偶尔有客人逗他两句,也能大方地接上话来,脆生生的逗人发笑。 因着她这边东西备得足了,排队的人就更多了。 有时候,队伍歪歪扭扭地,能从摊位一直排到巷口去,把周边的生意也顺带旺了起来。 尤其是同样卖吃食的面包、馅饼摊子,比往常多卖了好几轮,能赚铜币,大家都开心。 只有一个人,不太高兴。 罗丝坐在自己的蜂蜜摊前,看着隔壁忙得热火朝天的三个人,手在粗呢外衫上捏成团,眼睛隔着几只木桶往这边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 她看着佩特拉手脚麻利地替李麦装盘,看着彼得蹲在钱箱边仰着脸跟客人说话,看着李麦一左一右地分派活计。 三个人各忙各的,挤在那块不大的摊位后面,像窝已经安顿好的麻雀,再插不进别人了,罗丝气得眼里直冒火。 她当初想着再等一等,等再熟些就把自己女儿送去当学徒,学手艺。 哪知才慢了一步,位置就被占满了。 瞥了眼身边闷不做声,只知道低头数铜币的女儿,罗丝攥着手,将身前那块叠好的围裙抻直又卷起,卷起又抻直,悔得牙都快咬烂了,却什么多余的动作也没敢做。 排队的人群里有人在闲聊,嗓门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两三个人听见。 “哎,你们听说了吗?这回港口来了好多船,比之前的都大,里面的东西全是从东方运过来的,听说都是香料和丝绸。丝绸啊,当年法国王宫就因为三个丝绸钱包,砍了两颗人头呢。” 李麦切鱼糕的手微微一顿,丝绸?香料? “那都是公爵的船,从威尼斯过来,听说每艘吃水都特别深。圣母在上,这要是跑一趟下来,怕是没多久,隔壁诺维奇镇也得归到爵士阁下喽。” 听见这话,站在李麦前面等鱼糕的黑衣执事扭头,眉心皱得能夹死蚊子,“天呐,简直不可相信,你们竟然在背后公然议论公爵大人,我要去……” “先生!您要的鱼糕好了,您慢用。” 李麦抢过话头,把切好的鱼糕双手递过去,笑眯眯地,“先生,鱼糕趁热吃比较好,凉了带鱼腥味儿,不好入口,呵呵。” 这人看了看李麦,又扫了一眼身后那几个缩着脑袋的人,顿了片刻,昂着头低低地“哼”了声,接过那碟比原订多了一块的鱼糕,转身走了。 李麦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边给人盛梨汤,边笑着随口闲聊:“先生,那船的东西,卖吗?” 刚才那个压低嗓门的人刚刚被她解围,也不藏着掖着:“卖,不仅卖香料,还卖丝绸、羊毛。而且我听说,这次船上还带了一种瓶子,听说贵得能买下半个瓦利镇!” 后面的人接了一句,“这走威尼斯那边过来的商船,上面的好东西多着呢,有的商人就靠这一趟,几千上万个金币就到手了。这一年只要跑个几次,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将面包碗递过去,李麦问道:“船上的人会下来买东西吗?” “买,当然买。昨儿就有水手在码头那边买了好多小麦和苹果,还嫌不够,嚷嚷着要找好吃又能放得住的干粮。” 那人看了她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要是想卖,明天带些吃的去码头试试。那些水手有钱,银币花起来都不带眨眼的。” 李麦一直笑着,像应闲话一样:“哎,多谢先生。” 之后的李麦瞧着同往常无异,和客人搭话,切糕数钱,手上忙个不停,只心里却一直想着码头那些船。 因为,她手上不只有香料。 还有他们口中的,丝绸。 49. 解锁新地点——港口 李麦穿过下城区,日头还低着,街两边的铺子大多没开门,门板还合得严严实实。 只有面包房里那个穿灰色围裙的男人已经忙开了,带着厚手套把第一炉热面包搬到窗台上码好,木炭和黄油的气味顺着门缝淌出来,在清早的空气里铺了一路。 李麦扫了一眼,除了那种硬得能敲开核桃的黑面包,还搁着几排精细的白面包,烤得蓬松圆润,像贵妇人丰裕白皙的圆手。 李麦推着小车继续往前,想找个位置将摊位支下来。 运河边的气味比镇上更杂,水腥味、焦油味、泡过水的麻绳味,混着干柴和煮卷心菜的热气,在雾气里搅成厚厚一层。 岸边空地上已经支了好几个摊子,卖浓汤的陶罐底下架着火,木勺在锅里慢慢转着,热气从罐沿冒出来,风一吹就散了。 几个船员端着碗,蹲在系缆柱旁边,一边喝汤一边抬头看风向板上那几根被吹得歪向一边的布条。 昨晚的飓风似乎对他们并未造成什么影响,人们依旧工作。 李麦在码头中间挑了一块空地,停好车,把案板架起来,她昨天卖完吃食后跑去木匠铺让人给她加宽了横板。 因为是第一次在码头卖货,李麦没敢卖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就一些鱼糕和咸味干面饼,再加一些原料简单的蜜渍梨脯和苹果脯,并一大锅梨汤。 李麦今天没带佩特拉她们,一个人慢慢将东西摆好,在将梨锅端出来时,听见不远处坐在船沿上的一个船员在说话,嗓门其大。 李麦好奇扭头。 “——所以说那船不行,风一来就偏,上帝保佑,卢卡斯转了三次舵才收住。” “嘁,分明是船长没看清潮水。” “船长没看清潮水?上帝赐你的脸皮吗?船长在威尼斯港他掌舵时你还在岸上抗麻袋呢小子。” “他那眼早浑得跟海水一样了,还看得见什么。他要真看清水里那座冰山我们的船也不会沉,更不会丢了货!难怪以前被套麻袋打过,该!” 两人越吵越激烈,李麦没有抬头,只竖着耳朵听,手上动作不停,把碟子一只只码好。 没一会儿,两个人吵架的声音引来了同船人,两个架一个硬生生把他们分开了,“好了好了,尼奥尔德保佑,平息了海浪。” 见没热闹看,李麦转了视线。 此时船头现出一把大胡子,粗粝得似乎能闻见海腥气的男人朝李麦大喊一声:“哎,你那卖的什么?” 李麦捏着抹布抬头,就见一个黑头发、穿深色短袄的男人站在船边,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被海风和日头晒成深棕色的前臂。 看见那衣服,李麦目光倏地凝固,这衣服…… “鱼糕,梨脯,还有熬的梨汤。”李麦揭开锅盖,热气带着白氲瞬间扑散开来,“鱼糕两铜币一块,梨汤三铜币一碗,要带一个完整的梨,再加三铜币。” 那人俯身遥遥看了眼板上码好的一长排鱼糕,“来两块儿鱼糕,两碗带梨的汤,还有这些,都送两份到船上来。” 他说完回头朝后面喊了一嗓子:“喂,老约翰!这儿有热汤!” 李麦手脚麻利的将东西装好,然后走到码头边,将吃食递过去,那人接收的下一秒,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脏围裙的水手自他身边现出。 老约翰朝着大胡子手里还呼呼冒热气的汤嗅了嗅,扭头看了李麦一眼,没说话,接过他的那一份后转身走了。 大胡子抓一把梨脯直接扔嘴里嚼了嚼,一愣,“你这东西放得住吗?” 放得住他多买些带走,船上这破日子,天天豆豆豆,除了煮还是煮,他原来乡下姥爷家的猪吃得都比他现在强,他这嘴里都要淡出鸟儿了。 “放得住,用干叶子包好多晒晒,能存好多天。” 他点了点头,从腰包里摸出几枚银币,也不数,直接丢进李麦怀里:“看着给我装起来,包严实点。” 老约翰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端着梨汤呼噜呼噜喝得直咂巴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天,风向板上的布条正慢慢往另一个方向转。 “之前没见过你。” “我头一回来码头。” “嗯,”他往嘴里塞了一块鱼糕,“这糕不错,也能放吗?” “这个放不了,得当天吃完,会馊。” 老约翰点头,把没吃完的梨脯放进布袋里,直起腰来:“别留太晚,早点儿回去。” 港口不是适合女士待的地方。 李麦应了声,攥着银币去给人装果脯了。 走时余光不经意扫过大胡子的下半身,那熟悉的裤子配着熟悉的上衣,让李麦几乎是立即确认了他的身份——玩家。 李麦专心包果脯,听着船上震天响的大嗓门儿,“吃什么呢?还躲在船边吃?” “那姑娘卖的鱼糕,”老约翰朝李麦抬了抬下巴,“没腌鱼能熏死上帝的腥味儿,” “她做得比威廉强多了,我看威廉现在一心只有乔安娜那白得发腻的胸脯,做的东西狗都不吃,今儿早上我最里面那颗牙,差点儿让面包里指头大的石头膈掉。” “约翰你又在说什么?!你迟早要下地狱!” 不管约翰和威廉两个吵得多脸红脖子粗,一个裹着蓝灰色旧斗篷的年轻人和着几个年轻人从船上跳下来,凑到支板上看了看:“有能放得住的面饼没?” “有。” 李麦弯腰从推车下层搬出一大包面饼,解开系口的细麻绳搁在案板上,面饼边缘泛着烤过的糖色,焦香。 年轻人伸手捏了捏饼的硬度,又翻过来看了看底面的颜色:“这个能放多久?” < p>“搁在阴处放半个月没问题,要再包严实些,能放更久。” 几人都拿起看了看,其中一个晒得黑不溜秋地回头冲船上大喊了一句:“弗朗茨,这儿有能带出海的饼!”然后转回来,“先来六块儿。” 船上这会儿已经战成一团,劝架拉架还有看戏的,一窝蜂聚在船边。 李麦收了铜币,把案板上的碎屑扫进手心,转手直接扔海里喂鱼。 这些船员确实有钱,李麦身边这些摊位的生意都很好,难怪这儿的摊位费比集市贵上不少。 没一会儿功夫,东西就卖得七七八八了,只有那锅梨汤还剩了一小半锅,里头热气没散,还能飘起来一小截,时不时有船员听见消息跳下船来买。 李麦抬头看了眼天色,还没到正午,拉过木凳坐下,她准备再卖一会儿,今天做得多,再等会儿应该就能全部卖完了。 李麦刚把案板重新理好,水面上突然悉悉索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响动。 李麦眉心一跳,停下手头动作侧耳细听去,低沉、密集,像一窝雄蜂从远处密密匝匝涌来。 直起腰,李麦越过木板朝运河拐弯的方向望去。 碧绿的海面上,一艘大船正从拐角处驶出来,船身比码头边那些货船窄一点,船帆已经收了大半,船头上站着大约十五六个人。 那些人的衣着她看不太清,但船头挂的那副绣着暗红色的纹章的旗帜非常大,她遥遥瞧着十分清楚。 旁边蹲着正喝梨汤的男子“啧”一大声,把手里还没喝完的汤碗往案板上一搁,咒骂:“真选了个好日子。” 随后,他转身朝船上喊了一句:“威廉!那帮索尔兹伯里的人来了!” 旋即,船尾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 紧接着,李麦就发现,她身边原本还在嘻嘻哈哈的氛围转眼就变了。 原先在船边晒太阳的水手们一个个全站了起来,放下手里的活,把绑绳重新紧了紧,沉着眼全力以待。 李麦还站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手已经下意识地停在锅沿上。 那艘挂着暗红色旗的船在他们斜对面靠了岸。 船头最先跳下来一个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的中年男人,一件灰蓝色短袍,腰带上挂着一只铁质徽章。 他没有看其他人,径直朝老约翰那艘船的船头走去,步子不快,但一双倒三角眼瞧着就叫李麦瘆得慌。 他身后跟了四五个人,盛气凌人,都是同样的灰蓝袍,同样的铁徽章。 老约翰已经从船舱里出来,就站在船头,低头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一股难言的紧迫感自船头细细密密传出,周围的空气如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 李麦屏住呼吸,默默将架子往后挪了挪,垂眸半点儿不敢言。 50. 地牢 昏暗的天沉沉压在码头上方,铅灰色的云低低的,海风自深墨色的海面上一股一股涌来,吹得李麦面庞发麻发紧。 小心地缩在摊位后面,李麦目光从案板边缘探出去,偷瞧着不远处凶神恶煞、膀大腰圆的海员。 说实话,她是有些害怕的,自这些人来后,她腿窝里那根细筋就一直在跳,一下一下的,抽动着她的心脏。 其实她应该马上就走的,但……李麦看了看案板上还没卖完的鱼糕和还剩一小半的梨汤,觑了眼身边隔岸观火的商户们,终是没舍得走。 她需要钱。 ……再等等吧。 “砰!” 李麦垂眸还在犹豫,耳边猛然炸开一声巨响,吓得她猛一哆嗦,耸肩缩脖,揉着阵痛的耳膜斜眼往船上看去。 此时的船上已经乱作一团。 拳拳到肉的闷哼声、木棒砸在船舷上的重响声、鞋底踩在石板上急促的脚步声……嘈嘈杂杂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搅翻了的热粥,听得李麦心里直发麻。 李麦瞪着眼,看着有人在推搡中摔倒,有人被砸向船壁,有人直接被一把举起甩向人墙,然后摧枯拉朽跟被大风刮过一般全部倒伏…… 李麦……李麦已经被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端着面包碗,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砰!” 又一个船员被丢进海里,溅起人高的浪花扑到李麦脸上,冰冷刺骨,李麦骤然惊醒,胡乱抹一把脸上微咸的海水,佝偻着腰颤巍巍将东西一股脑塞进车里。 那锅梨汤也顾不上烫手,李麦搭上盖子就塞进车角,锅沿因她猛烈的动作不住往外渗汤,顺着车板的缝隙滴到地上,但她已无暇顾及。 握紧车把,李麦忙不迭地跟着前方慌不择路的众小贩们一起逃命。 钱是挣不完的,命最重要。 身后,不知是哪方人马,还是双方都有,人高马大的男子跟下饺子样一个接一个被甩进海中,“砰砰砰——”跟催命符一样砸进李麦心中。 疲于奔命间,李麦听见风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去喊治安官!快去喊治安官!” 码头上空铅灰色的云愈聚愈浓。 这人话音才刚落,她们逃命的前方倏地便乌泱泱涌出一大帮短甲守卫。 看着跟洪流一样喷泄而来的‘治安官’们,李麦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领头的是个穿深色长袍的中年人,胸前挂着一块铜质徽章,手里握着一根短杖,边跑边朝码头上喊话:“停下!约翰!罗伯特!我命令你们停下!” 船上……无人理会。 打架的还在打架,推搡的还在推搡,铁钩从船舷上被拽脱,砸在石板船板上震天响。 “停手!都给我停手!”治安官挥着短杖,声音被海风和叫骂声撕成碎片,落进人群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乔治看着这群混不要命的船员,心里直咒骂,骂从不将他放在眼里的船员,骂将这个烫手事推给他的上司,骂那些整天找事的贵族。 却又无可奈何。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背后各自站着谁,两边都有爵爷撑腰,他谁都不敢狠得罪,又不得不得罪。 码头已经乱成一锅粥,看着被丢进海里又迅速爬上去再加入‘战场’的那群死人,乔治狠得牙痒痒。 身后的守卫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无人上去拉架,全守在巷口,像一排钉在木头上的铁钉,把所有人的去路卡得死绝。 “先生,先生!我只是卖汤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大人我才来,我才来,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大人……” “上帝啊,末日终于到了吗?愿主保佑,愿主保佑……” 而这些‘撒旦’们哪会听平民的解释,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拼命往巷口挤的小贩们,一个个全部抓了起来。 一个卖干鱼的老妇人好不容易突破重围钻进了巷子里,刚踏出去两步,就被人拽着胳膊从身后一把扯了回来砸在地上,转瞬间,一滩血迹晕开,脖子一歪,不醒人事。 看见这骇人的一幕,原本骚乱的人群骤然一静,而后轰地炸开,下一秒就被持棍棒的治安官镇压。 一时间,哭喊声、棍棒扬挥入肉声,在这空旷的港口处,沸反盈天。 正站在码头的乔治可没心思管这些平民,满眼只有船上仍争斗不止的混人。 打吧打吧,最好都打死,他一定会把他们的尸体全部丢进海里喂鱼,让他们统统下地狱。 李麦已经快被吓死了,颤抖着窝在一个卖布小贩的后头,缩进车阴影里,收拢膝盖一动不敢动。 “所有人,到码头空地上去等着。” 周围的小贩们颤颤巍巍听话地往所指方向靠拢,乌泱泱的人群,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碎石和木桶拖地的声音,断断续续,震耳欲聋。 · “啪。” 李麦被钳着臂膀甩进冰冷潮湿的地上,腿骨重重磕在地上,震得她眼前骤然一黑。 “上帝啊!这是地狱吗?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主啊,您还在吗?圣母玛利亚……” 趴在地上,李麦曲着腰,惶恐地听着耳边猛烈撞击铁牢的声音、人们凄惨哀嚎的声音,瑟瑟发抖。 地牢……这是地牢。 玛尔塔婶婶口中,只出不进、亡魂无数的地牢。 昏暗的牢房里没有一丝日光,唯有壁墙上几根蜡烛泛着微弱浑黄的亮。 软着手从地上爬起来,李麦脚底连挪,将自己缩进角落里,抖成筛糠。 牢房里全是人,像老鼠一样挤在一起,咒骂声、哭喊声此起彼伏,李麦埋着头,脑子里疯狂转动。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这儿不是传送点,她逃不出去,她没法儿逃出去。 谁能救她? 这个地方谁能救她?! 玛尔塔婶婶?佩特拉?彼得?还是那个……一面之缘的公爵大人? 但她该怎么往外传消息? 谁会帮她传消息? 忽地,李麦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拧。 钱啊! 她有钱啊! 她背包里有钱啊! 她能贿赂官吏帮她传消息,或者,直接放她出去! 李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绵软的膝盖“噗”地磕在地上,生疼,但她此刻已全然顾不上了。 三步并作两步扑到牢门前,李麦双手攥住两根冰冷的铁栏,煞白的脸奋力挤进缝隙中,朝走廊大喊:“喂——有人吗?” 走廊很暗,只有墙上油灯在晃。 远处渗人无比的哭喊声和铁链声还在继续,她喊出的声音像是被石头墙面吸走了一样,无人应答。 李麦又大喊了一声,声音沙哑用力:“先生——先生!有人吗?” 李麦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直直瞪着一道人影从走廊拐角处走出,而后慢慢停在她面前,“喊什么?” “先生,先生,”李麦颤抖着声线压得极低,一只手从袖口探出来直直伸到他面前,“先生,我想请您帮个忙。” 守卫低头看了眼李麦掌心那几枚银币,没接,“什么忙?” “烦您去酒馆替我带个话,”守卫的问话让李麦燃起希望,语气极尽讨好,“无需您干别的,就告诉那儿的老板我在哪儿就行,就这一件事,麻烦您,麻烦您。 ” 生怕这人不愿意,李麦伸长手,青筋直冒地努力将银币往他手里塞。 守卫看着惶恐地剧烈颤抖的李麦,轻笑,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她,等欣赏够了她涕泪恒流的样子后,慢悠悠接过银币,掂了掂,缓缓吐出两个字,“等着。” 李麦靠在铁栏上,直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指节早已攥得没了血色。 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李麦不懂,她不知道,不明白,她猜不透。 “等着”这两个字是表示他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李麦扒在铁栏边直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 几道脚步声传来,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李麦刚刚冷却的心跳骤然火热,瞪眼,死死盯着昏暗到堪堪能照出人影的前方。 是佩特拉婶婶吗?是她吗?是她来救她了吗? 两道高大的阴影缓缓驶来,阴影中,手的位置貌似还攥着什么粗圆的东西。 李麦原本因希望悬起的心陡然一沉,这是……两个男人。 靠近,门开。 她……被架起。 李麦被钳着臂膀拖出牢门时,已经彻底傻掉了,膝盖在地上拖出长长一截,石面的粗粝隔着布料磨进皮肉里后,她才反应过来。 而后便听见自己的沙哑的声音在暗夜的走廊,撞来撞去,字字啼血。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放开我!” 没人回答她。 箍着她胳膊的两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嵌进肉里,纹丝不动,李麦双脚直直往下蹬,跟濒死的鱼一样苟延残喘、奋力挣扎。 拖过一段弯曲的走廊,血水蜿蜒在漆黑的地上,除了令人作呕的味道,再瞧不出其他。 李麦如死鱼般被拖着拐了一个又一个弯,然后丢进一间房里,脑袋狠狠磕在地上,李麦喉咙里的血腥味呛得她眼前一黑又一黑。 像是怕看到什么骇人的东西,李麦不敢抬头,“……你们要做什么?”声音像被什么刮过一样,又干又哑。 一道平稳的男声自上方传来,毫无情绪,“摆摊多久了?” “……一天。” “什么时候到的?” “……晨钟刚敲时就到了。” “那你什么都看见了,”没给李麦说话的机会,“你看到大船上的人先动手。” “……没有!大人,我什么也……” “你看到大船上的人动手之后,把后面来的船员打伤,丢进海里抛尸。” 李麦猛抬头,脑袋摇得自己直发昏,声音急得颤抖:“没有,大人,我什么也没看见!我离得太远了,我什么也——” 这人根本不管李麦说什么,一切已盖棺定论。 昂昂头,让人将一张羊皮纸丢到李麦面前,纸页上写满了字,墨迹已完全干透。 这是早就写好的,只等填上一个名字。 字太多了李麦来不及细看,只撇到了几个零碎的字眼,“雅茅斯”、“动手”、“索尔兹伯里伯爵”,“冯?伯格公爵”。 ……冯?伯格公爵! 这几个字扎在纸面上,像是烧红的铁片烫得她眼眶发紧。 冯?伯格公爵…… 她被抓到底是偶然,还是蓄谋已久? “大人,我……我不识字……” “不识字?那就在下面画个十字架吧。” 笔就放在她手边,凉津津的。 黑压压的牢房里,李麦从肩膀到膝盖一片僵直。 见她迟迟未动,几个瞧不清脸的守卫提着棍棒一左一右朝李麦压来。 李麦骇地立马抓起笔杆,攥住,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51. 马可·波罗 “上帝看着呢,诚实的姑娘。” 李麦被上方不含任何情绪的一声激地回神,攥在手上迟迟未落的笔尖颤了颤,微微抬眸。 房间过于昏暗,那股浓浓的血腥味自始至终缠绕着她,但奇异般的,刚刚还六神无主的李麦看着手上的芦苇笔,忽地就冷静了。 “大人,我不仅见到他们打斗,我还听到了别的。” 上面原本歪瘫在椅子上的男人直起身,“哦?” 深吸一口气,李麦努力稳住声线,“船上不是两拨人,最少有三拨,有一群人是从撞冰山的船上救下来的。” 男人彻底坐直了,“还有呢?” 李麦缓口气,将笔慢慢放下,“有个大胡子的男人是最近才加入的,但和一个老人关系不错。” 老人? 男人立马反应过来是谁,老约翰。 听着李麦的话,男人堪称惊喜,这些东西乍一听似乎没什么用,但现在是审问期,任何细微末节的‘小事’都可能带来线索。 “上帝保佑,你这姑娘还真听见了不少。” 李麦笑了笑,暖意不达眼底,“让大人见笑了,吃东西总是人最放松的时候,话赶话下说些平时不会说的,也属正常。” 男人没接话,从桌后起身,李麦兀地脊背一凉,急忙喊道,“大人,我有些渴,能给杯麦酒吗?” 伏在地上的李麦看不清,只一道细长的阴影自她脸上快速划过。 她知道的就这些了,但她不敢明说,忐忑地勾头坐在地上。 等麦酒的时候,男人问了不少事情,多数李麦都答不上来。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因为她能感觉到,男人的语气已逐渐低沉,那种猫捉老鼠的漫不经心,压得她快踹不气来。 以前在家时,她爹在同她说起众多闲文逸事时曾提过一句话,李麦寄到了现在。 没有价值又意外窥得天光的人,只有一条路。 饮一大口麦酒顺着嘴角滑落,李麦颤着手脑中飞速旋转。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 她还知道什么?! 她一定还知道什么?! 但李麦惊恐地发现,她真的……什么都说不出了。 那几个人总共也没讲几句话,而她对商船之事又一窍不通,此刻编都不知该往哪方面编。 李麦喝酒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一个本就不大的木杯,即便是她这样细细密密地一饮一啄,也很快见底了。 男人似是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原本离她较远的两守卫慢慢又停在了她身前。 同刚刚一模一样。 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粗长,一左一右,交叠在李麦头上、背上、肩膀上,像两条绑带交叉着将她紧紧按压,束缚,在不见日光的牢房里,蜷缩成泥。 两人离她愈近。 李麦知道,她躲不过了,刚刚还沉稳的心骤然开始跃动,快、狠、重,最后几乎已经呼吸不能。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拿起那支笔的,回神时,冷汗已层层从额角滴落,沿着下颌滑进领口里,冰得像针扎进皮肤,顺着脉搏刺进心脏。 低低望着面前的羊皮纸,一滴泪倏地滚下,炽热,又转眼冰凉。 她知道,画了押,她会死;不画押,她也会死。 毕竟,她只是一个平民,一个升斗小民,一个本就不属于这里、来自明朝的……野鬼孤魂。 一串泪滚下,落在纸上,洇开一块深色的湿痕,正好盖子在“伯格”上,将两行线晕成一条,如自生的十字架。 由着泪流,不再犹豫,李麦将芦苇笔狠戳在纸上,闭上眼往右一拉,爹、娘,女儿来找你们了,那碗孟婆汤你们可千万慢等些。 一笔落后,又迅速提笔按在这一横上方,孤注一掷就要往下拉…… “大人,大人!罗滕堡骑士到了!” 原本悠哉游哉漫不经心的男人闻此,倏地起立,带倒的椅子‘砰’一大声砸在地上,在寂静狭窄的牢房中炸得尤为刺耳。 几人慌脚鸡一样离开,留下趴伏在地上无声无息的灰衣少女。 如梦初醒,大梦归离,重回人间。 被搀上马车后的李麦,大悲大喜下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乍悲乍喜时,脑子里什么都不会想,唯有情绪。 不是激动,不是感激。 而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无力。 乍暖还寒。 · 德曼庄园。 李麦悠悠转醒时,人已经在香软的鹅被间了。 身体被玫瑰香团团裹住,那股令人头皮发麻作呕的血腥气,仿佛是在梦中,庄生晓蝶。 两个女仆静静守在床边,见李麦醒了,一人上前扶起李麦,另一人拉动身边的响铃链,下一秒,安娜带着几个灰蓝色的女仆疾步进来。 “麦麦小姐,您醒了。” 李麦靠在软垫上,愣愣瞧着眼前这一切,如梦似幻。 面前这一张张熟悉的脸,让李麦晃神。 她,又进庄园了。 那个罗滕堡骑士,是他的人吗? 李麦盯着窗缝里漏进来的青灰色,身上无一处不疼。 “……我睡了多久?” 安娜从铜盆里拧干亚麻棉帕,细细给李麦擦脸,“您睡了一天一夜,该起床吃晚餐了。” “……一天一夜。” 那样惊惧到快要了她半条命的痛感,竟一天一夜就清醒了,恍若隔世。 “麦麦小姐沉睡的这段时间,公爵大人一直派人来问呢,科勒管家刚走您就醒了,圣母保佑。” 李麦已经没有心气儿和安娜周旋,她虽醒了,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多谢公爵大人。” 没等安娜说什么,李麦紧跟着问了一句,“安娜,请问庄园里,有一位名叫罗滕堡的骑士先生吗?” “罗滕堡骑士就是海理大人,罗滕堡伯爵的次子,公爵大人最信任的人。” 李麦默默点头,不再言。 扣扣—— “麦麦小姐,请您移步大厅用餐。” 李麦被女仆扶起来,快速换好衣裳。 安娜在身后替她系好最后一根系带后,小心从绒布盒中取出一枚鹅卵石大小的翠黄宝石坠子,细细挂在她颈间。 坠子不重,贴着李麦锁骨的位置,微凉。 李麦垂眸看去,这颗翠黄的宝石莹莹耀耀挂在她胸前,衬着金丝勾线的衬裙熠熠闪光。 安娜是 做这个的老手,三两下就将原本黯淡无光的李麦梳妆成一个合格的贵族小姐。 宴会厅里,西格弗里德已经到了,端着个银色镂空酒杯轻轻晃荡。 看着安娜虚扶着下楼的李麦,西格弗里德眉眼倏地深深。 想起海理回来和他讲的事,西格弗里德朝空扬扬手,科勒立马上前,凑到他嘴边听了几句。 不一会儿,一匹不起眼的灰马从庄园后门朝地牢方向疾驰而去。 李麦被安排在西格弗里德对面坐下,许久没见,再见这人时,李麦又不复之前自然,略略打过招呼谢过之后,李麦就垂眸盯着自己面前的银盘银碗,闷不作声了。 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救命之恩原当结草衔环,但……她的思绪不受控地就回到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羊皮纸上。 她这场牢狱之灾,到底是偶然,还是蓄谋已久,她不知道。 要说是偶然,牢房里那么多同她一起的小贩,为何不审,偏偏是她? 若是蓄谋,她一个平民,一贫如洗,毫无背景,能得罪谁?又能获利谁? 她实在没琢磨明白。 安静的一条长桌,高级男仆们在身边默默上菜,西格弗里德对李麦的冷淡浑不在意,笑着开口:“你现在不适吃大肉,厨房做了各种鱼,麦麦尝尝。” 李麦自不会推辞,拿起勺子舀一口浓香的鱼汤,“很好吃,谢谢公爵大人。” 西格弗里德没去在意她的称呼,笑着让管家将李麦面前的银盘盖子揭开,邀她品尝。 鱼汤温度正好,鲜滑好入喉,李麦眸光一亮,没控制住多尝了几口。 看着小口小口往嘴里塞食物的李麦,西格弗里德眼眸清亮。 一只还惊魂未定的小鹿,可经不起再刺激了。 “麦麦的甜食似乎每天都不一样,母亲爱极了你做的甜黄泥,我看她日日都催女仆去买,庄园的马都要跑瘦了。” 李麦放下手里的勺子,恭敬回话,“甜黄泥需要现炒,但这几天加了两个小孩儿,怕出意外,我便没做这个。夫人爱吃,我一会儿便做了送上去。” 西格弗里德语气含笑,“哦?只有母亲有吗?” 李麦一愣,看着对面目如碧水的温柔男子,下意识回了一句:“自是也有大人的。” 看着对面人呆瞧着他愣愣的样子,西格弗里德笑意更浓,“那我就先谢谢麦麦了。” 李麦摇头,“还没谢过大人的救命之恩呢,只是我身无长物,大人财以斗量,不知该如何谢您。” 身无长物,财以斗量…… 西格弗里德听着这些闻所未闻的词眼,心底好奇愈浓。 让人去找的东方通事暂时还没找到,但他已隐隐有了预感。 东方啊……马可·波罗先生书中黄金遍地,香料盈野的东方,早就让他神驰已久。更不遑那精美绝伦的瓷器,让西格弗里德自幼时就对‘契丹’充满了想象。 而李麦,恰巧就这样出现了,神秘的,找不到来路的,出现了。 望着深瞳黑发的李麦,西格弗里德:“麦麦,最近几天瓦力不太平,庄园有护卫,你不用担心。” 李麦舀鱼汤的勺子停在半空,抬眸看向对面一脸诚恳的西格弗里德,轻轻将勺子放回碗沿。 “……嗯。” 52. 店,还能开吗? 夜晚,密林深深,月光透过树梢洒向窗格,同满堂蜡烛争辉,不过。是识趣是顺从,漫天月光无奈,丝丝缕缕融入烛火中。 桌边,李麦回了句“嗯”后便不再出声,西格弗里德也不在意,同那天一样眉眼带春,操着竖琴般低沉的嗓音,又一次拉回李麦的目光。 “这几天我不在庄园,你有事直接找科勒,还有你的那条犬,要带过来吗?” 百福? 李麦一愣,怎么还有她崽崽的事儿?“劳公爵挂念,百福在家待得挺好的。” 不意外地被拒绝了,西格弗里德轻笑,“它叫百福?” 李麦点头。 西格弗里德刚想张嘴说什么,科勒突然小步疾走到他身边,躬身耳语了几句,西格弗里德立马放下餐具起身。 “麦麦,我有点儿事要处理,你先吃。” 李麦点头,看着西格弗里德带着科勒大踏步离开。 垂眸。 偌大的餐厅随着西格弗里德的离开瞬间安静,烛火照得李麦的轮廓雾雾茸茸。 李麦一下一下戳着碟子里被炙烤得焦香的牛肉,脑袋放空。 身边的女仆们来去无声,这静怡的时刻,很多画面像被风卷起的碎片,呼啸着刮进李麦脑海里,一幕一寸愈发清晰。 带她进庄园安顿,允她来去不强留;遇事立即出现,解决麻烦留名头。 桩桩件件,李麦不是笨蛋。 一个男人对女子如此明目张胆的照顾,是为了什么,谁又会真正不知呢? 只是一个放任,一个装傻,全当不知罢了。 她是孤女啊,身后若真没人,这陌生的地界,她该如何生活。 所以,第一次庄园之行,暧昧的动作,模糊的称谓,她忐忑却又心安地接受了。 不为别的,只为活着。 原来在京城,那样龙盘虎踞的地方,要做成生意,背后无人如何前行。 男子能靠大树,她自也可以。 当然,若能有,她最想靠的还是女子。 奈何,女子地位不高,她寻无可寻,靠无可靠。 爹说过,韬光养晦,借势而成。 ……但爹也说过,君以此生,必以此亡。 李麦早就琢磨过,她一个漂泊异乡的孤魂野鬼,借这样还不起的势,妄想狐假虎威,最后会以哪种结局收场。 却怎么也没料到,这‘亡’来得这般快,这么猝不及防。 若说之前的她,还存着‘背靠大树好乘凉’的想法,那么这次的无妄之灾后,她好像有些反悔了。 爹,娘,她只是想好好生活,怎就这般艰难啊。 是女子本弱,还是这世道,本不公啊? · 没一会儿,李麦碗里的汤还没喝完,西格弗里德回来了。 看着默默垂首、对他的到来半点儿未动的李麦,西格弗里德眼神倏地压了下来。 右指轻轻一动,身边候着的男仆立马上前,将那份已经晾到恰好入口的杏仁粥,稳稳推放到李麦面前。 李麦抬首时,西格弗里德眉眼已复温和,仰仰头示意李麦尝尝,嘴里顺势转了话题。 “刚刚使者来信,国王陛下没几日就要到了,我想麻烦麦麦从今天起就待在庄园,好吗?” 听见这话,李麦放下勺子点头,郑重其事应道:“好。大人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的。” 西格弗里德笑着摆摆手,“麦麦不用紧张,他虽是国王,但也是我亲舅舅,即便出了什么问题他也不会怪罪,麦麦只管按着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 话是怎么说,但李麦心里还是止不住忐忑。 国王啊,放在她家,那就是皇帝了! 老天爷,皇上啊! 一遭来到异国他乡,她竟能给皇上做点心,祖坟上冒的青烟这会儿怕是都要烧成火堆了吧,可小心些,千万别把旁边的坟点喽。 胡乱琢磨,两人貌合神离吃完了这顿晚饭。 期间西格弗里德说了不少趣事,李麦却听得魂不守舍,频频失神。 她现在的脑子已经全部被一团乱麻的思绪所占据,对西格弗里德的问话答得那叫一个敷衍,驴蹄对马嘴是乱七又八糟。 西格弗里德看着她,眼底的风浪已压不住,但李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半分未察。 ? 之后几日,李麦安安分分待在庄园里。 每日早晚和西格弗里德一起用餐,说说笑笑,原本频频走神的李麦,渐渐发现这人不止知识渊博,还极为风趣,闲闻轶事、稗官野史都信手拈来。 才两天,李麦就同他相处得极自然了。 白天公爵不在,李麦就窝在厨房琢磨她的食谱。 该是西格弗里德特意吩咐的,李麦在庄园一角,有一个独属于她的厨房,不很大,但东西齐全极了。 她之前在木匠、铁匠那儿做过的工具,这边有的她见过、没见过的小东西,在这小房子里,一应俱全。 那些因着时间关系,李麦还没来得及做的鏊子、模具等等,刚吩咐下去,第二天便送上来了。 看着桌上精雕细琢的麒麟模子,李麦一万次感叹这庄园强大的统辖力。 这几日做做点心,睡睡觉,李麦觉得这日子同在家没多大区别。 只是……李麦站在窗边,透过陆离的琉璃窗眺望远方。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竟慢慢习惯了金轮落地时,挥袍驾马自远方缓缓浮现的某个身影。 亦隐隐开始期盼,那段暖暖餐食的到来。 · 时光一晃而过,李麦坐在空旷的餐厅里,看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出神。 她为国王留下,却没等到他,反是等来了西格弗里德的离开。 “费尔斯暴乱,公爵不想吵醒您,昨晚已带人启程了。” 听见这个消息的李麦,坐在垫着柔软绣垫的扶椅上,不知为何心头一滞。 “暴乱?严重吗?” 科勒一贯不苟言笑的脸上霎时露出一丝担忧,嘴上却道:“没事,圣母护佑着大人呢。” 李麦‘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默默低头,魂不守舍地吃完早饭,然后照例去往独属于她的小厨房,有条不紊开始忙活。 安娜看着把姜黄当肉桂倒进汤的李麦,眼睫轻抬,默默不言。 没一会儿,一只信鸽自庄园起飞,一路向南而去。 ? 费尔斯,市政厅。 西格弗里德坐在长桌后,海理端着杯葡萄酒悠悠闲歪在一旁的沙发上,镂空的银酒杯晃荡晃荡。 “我亲爱的冯?伯格大人,这 么一场小乱子,他们自己就能压住,你让我带这么多骑士出门?” 西格弗里德目光全在面前的舆图上,对身边闲得没事儿干的海理,半点儿眼神都欠奉。 见人不搭理他,海理勾住沙发往前挪了挪,“我亲爱的大人,您就没话跟我说吗?” ‘轰隆隆’一眼看不到头的银甲骑士于夜色中朝费尔斯急冲而来,若不是带着国王的手令,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叛军。 西格弗里德没理他,低头拿着羽毛笔写写画画。 扣扣—— 鸟嘴啄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立马扭头,海理刚准备起身,就发现身边某人已经到窗边了。 海理:??这么急? 海理立马起身问道:“怎么了,帕维亚出事了?” 都用上信鸽了。 这东西难养,整个王都不超过一千只,一般只做战时传信。 西格弗里德看着木棍上刻的一串拉丁文,眉眼在寒冷的冬季,暖暖化作春风,“没事。” 望着窗边奇奇怪怪的男人,海理皱眉,想问些什么,还没开口就闭嘴了。 这人一向嘴比石头硬,他不想说的,他就是问一百遍都没用。 行,没事就没事,反正那位不是他舅舅。 坐回沙发上,海理问道:“既然这边事情处理完了,我们什么时候回瓦利?国王陛下快到了吧。” 西格弗里德将刻了字的木条收进一个银匣子里,锁好。 “舅舅事忙,前几天已经派使者传话,不来了。” 海理瞪大眼,“不来了?” 西格弗里德点头,海理乐了,一拳砸进掌心里。 “那你的小甜心是不是马上就离开庄园了?我记得你把教堂边的那个铺子留出来了,是给小甜心备的吧,正好,爱丽丝想吃甜黄泥好几天了。” 说完海理看向端坐在桌后的西格弗里德,“小甜心走时你让科勒跟我说一声,我让男仆去买。” 海理叽里呱啦这一大堆,满脑子都是他正怀孕馋嘴的妻子,全没发现某人的脸色越来越黑。 “罗滕堡家欠修道院多少,竟遣散了厨子吗?” 海理含在嘴里的话,哽在喉咙里,一时上下不得,“啊?” “麦麦以后就在庄园。” 就在他身边。 海理望着坐在繁琐雕花扶椅上,一脸冷漠的西格弗里德,脑子忽地卡了下,霎时恍然。 “你不打算放小甜心出来了?!” “德曼庄园是路边的旅馆吗?” 任她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你……”海理顿了顿,“她知道吗?” 西格弗里德没回,海理明白了,她,没必要知道。 “女爵知道吗?” 西格弗里德斜了他一眼,“母亲回帕维亚了。” 好,懂了,海理识趣闭嘴。 不过……“既然她在庄园,我们明天就走?” 海理紧盯着某人,西格弗里德神色淡淡,“不急。” 回去早了,那个比溪水还心凉的姑娘,该如何心甘情愿留下呢。 想到什么,西格弗里德抬头,“爱丽丝想吃麦麦做的点心?” 海理点头,“每次都叫玛莎买一大堆。” “行。” 53. 罗滕堡夫人到访 德曼庄园。 窗缝里漏入冷灰色的光,混着晨露和青草的冽香。 安娜推开门,李麦窝在雕花四柱床上睡得正沉,鹅绒枕边漏出一小截白嫩嫩脖颈,真丝窗幔垂在脸上如一层薄细的奶油,于光中柔柔化开。 安娜轻手轻脚凑到李麦身边,俯下身,声音压得低缓:“小姐,小姐,该起了。晨钟已经响过,教堂那边在等了。” 鹅被轻挣了挣,唇边溢出一丝气音,一个无意识的“嗯”字在朦胧中缓缓拉长。 安娜将烛台往李麦方向挪了挪,微光慢慢拢过来,试图一点一点剥离某人残余的睡意。 李麦一身浅色羊毛长裙,眯眼呆坐在攀花椅上,人还是懵的,像一只还没完全睁开眼睛的雏鸟,眼睫低垂。 身后的女仆已麻利上前替她梳头、系带,李麦还没醒,任由她们忙活。 安娜只让人把她头发简单挽起,没有戴首饰。 待一切弄好,安娜扶着她起身,替李麦理好裙摆,看她神情还有些怔愣,安娜凑到耳边低声提醒了一句:“神父已经在礼拜堂等着了。” 顺着安娜的力道起身,李麦轻轻“嗯”了一声后,熟练往外走。 这一通忙活下来,她已经彻底清醒了。 安娜脚步沉稳随行在后,“小姐,罗滕堡夫人派人送信来,说想今日拜访。” 罗滕堡夫人? 李麦脚步不停,对这事浑不在意,“公爵大人不在。” 安娜跟上去半步:“小姐,罗滕堡夫人来拜访您。” 李麦向前的身子倏地一顿,回头,一双杏圆眼瞪得溜大,“……拜访我?” 罗滕堡夫人……听这名字就知道一定是位贵族,来拜访她? 李麦想不明白,她一个刚从地牢里捞出来的人,有什么值得一位贵妇人亲自递信来一趟? 而她,又拿什么去接待?厚脸皮和胆量吗? “我不去。” 看出李麦的愣怔与不愿,安娜语气温和极了,劝慰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安抚。 “罗滕堡夫人是海理骑士的妻子,多伦德伯爵的小女儿,这些年常来德曼庄园走动,是这的熟客。科勒管家已经替您备好茶点和会客厅了,小姐不必担心。” 看着眼前面容镇定、话也说得理所当然的安娜,李麦张张嘴,无言以对。 她能说什么?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偷个‘厨娘’的身份待在贵族的庄园里,她凭什么拒绝主人家的安排。 已经备好茶点和会客厅了……这话背后隐含的东西,李麦不会不明白。 无奈垂首,她只有默默应下。 安娜跟在李麦身后,看着前面移步腾挪的瘦小背影,神情复杂。 其实,早上她刚接到科勒消息时,反应不比李麦小。 爱丽丝·罗滕堡,伯爵家的女儿,方旗骑士的妻子,便是帕维亚那边也常有人请她去坐席。 这样的贵妇人,如今竟如此正式地给一个平民姑娘递信,要说背后没有公爵的意思,谁都不信。 她和科勒自小就在这座庄园里长大,她母亲是女爵的贴身女仆,科勒是老管家的儿子。 她俩一同看着西格弗里德,从那个弄丢了小马驹会偷偷抹眼泪的小爵爷,长成如今连国王都要让他三分的大公爵。 她俩太懂他了。 故而,在见到李麦的那一刹起,她和科勒就知道,这个女孩儿,早晚会被留下。 可…… 安娜望着前面垂首慢移的少女,看着风从廊柱间穿过,看着她抬手拢拢鬓角碎发,看着那动作……又复原来拘谨,安娜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个像小鹿一样懵懂清澈的姑娘,还没真正开始奔跑,就早早被猎人拘于笼中。 自幼时起,凡是公爵真正想要的,就绝不会放手。 这姑娘之后的一生,或都只能待在这‘偌大’的庄园了。 即便德曼庄园是出了名的美丽,即便公爵对她充满怜惜。 但……再美的地方,再多的呵护,对于一个一心向往自由的小兽来说,都无疑是地狱。 · 马匹缓缓停下,爱丽丝搭上女仆的手从车上下来,仰头望了眼庄园高耸入云的石墙。 即便海理是西格弗里德的心腹骑士,她来的也不多。 这么多年,这座久负盛名的庄园因女主人的‘疯病’和男主人的冷峻,一直笼着层说不上来的沉寂与阴郁。 若不是海因理希专门来信时让她来这儿坐坐,她绝不会主动踏进这座死寂到没有任何舞会的庄园。 科勒得信后早早在门口迎接,待爱丽丝下车,科勒上前微微欠身:“夫人,欢迎您。麦麦小姐已在会客厅等您,愿主与您同在。” 爱丽丝笑着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顺着科勒指引的方向款步往里走。 冬初,玫瑰已经谢尽了,庄园却半分不显荒芜。 石板路两旁开着大丛大丛的紫罗兰,成排的黄杨修剪齐整直插云天,深绿色的叶子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厚实的油亮,期间间或几丛雪花莲,垂着白瓷一般的小铃铛,藏在常青树的阴影里,安静静地开着。 会客厅里,李麦坐在高椅上,手里捏着块亚麻手帕眺望门边,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反复复。 刚刚她本想去门口迎一下的,但被安娜轻拍手臂按住了,“小姐,您现在是庄园的主人。罗滕堡夫人是客人,您在这里等她便好了。” 闻言,李麦又老实坐了回去,可那帕子一直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动作不大,但也非毫不起眼。 爱丽丝刚一进来,李麦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亲密地拉住了手,“圣母在上,快瞧我看见了什么,这庄园竟藏着这样一位美丽的姑娘。” 李麦被夸得脸一热,“夫人说笑了。” 爱丽丝没有松手,拉着李麦一同坐下:“可不是我乱夸,我在瓦利住了这么多年,自认也见过不少姑娘,但像你这般‘莫卢西娜’样优雅的小姐,可不多见。” 李麦不知莫卢西娜是谁,安娜借着递葡萄酒的功夫,立时在她耳旁轻声解释一句后默默退下:“莫卢西娜是传说中住在水边的美人。” 这话听得李麦先是一愣,而后不自觉地笑开,“是您眼睛漂亮,看谁都美丽。” 说完扭头朝安娜的方向看了一眼,安娜会意。 不一会儿,一排排精致的点心被女仆们端了上来,色泽粉嫩,在银色托盘上摆得整整齐齐,如一列排开的小珠子。 爱丽丝的目光落在那碟淡黄粉色的点心上,拈起一块,难掩好奇地左右翻着看了看:“这是什么?看着像是玫瑰做的,真漂亮。” “夫人眼神真好,是用玫瑰花瓣熬的酱,掺了蜂蜜调的。”李麦边说, 边把一只浅口银杯往爱丽丝面前推了推,“夫人尝尝,配着樱桃酒一起,甜味会更软和些。” 爱丽丝咬了一口,眉眼间浮现出掩饰不住的喜意,立马把剩下的半块也吃了,而后接过贴身女仆递来的手帕擦干净碎屑,“你这儿的点心比帕维亚那边做的好吃,他们就爱拿糖浆浸,我吃着太甜了。” 喝了口樱桃酒顺顺喉,爱丽丝又补了一句:“我本是前几天就要来的,哪知马车才刚踏出门,就被弗雷维丝夫人拦下拐去修道院,这才耽误了,麦麦可千万别怪我。” 李麦摇头,这人一点也没贵妇人的架子,她心底悬着的不安这会儿已放下大半。 “怎么会,夫人多虑了。夫人今天能来陪我说说话,我已是极高兴了,更别提夫人还这样漂亮。” 虽是恭维的话,但李麦眼神实在真诚,看着她,爱丽丝心里那股子轻慢这会儿已快散干净了。 这姑娘……难怪公爵脱不开手,出去巡狩还专叫海理写信给她,嘱她常来坐坐陪人解闷。 至于是真的解闷,还是因为别的,爱丽丝不想深究,这是公爵的事,她不敢插手。 拉过李麦的手,爱丽丝笑意盈盈望着她,“麦麦看着不大,若不嫌弃,就叫我爱丽丝吧,夫人夫人的,听着太见外了。” 其实,李麦刚刚说得也是实话。 不同于她的圆眼睛,爱丽丝的眼型狭长,尾部上翘,天生就带着一股媚态,同人说话时,红红的眼睑会让人不自觉被吸引。 爱丽丝这样好说话,李麦立马亲亲热热唤了声:“爱丽丝姐姐。” “哎,好姑娘。在庄园住得好吗?” 李麦点头,“挺好的,安娜人很好,只是有些事我还是不熟,不敢多做什么,怕闹笑话。” 听见这话,爱丽丝笑着摇头,拍拍李麦的手,“别担心这个,在瓦利,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只要不闹到帕维亚,不论她身边这姑娘做什么,那位都托得住。 对此,李麦只笑笑没接话。 她什么身份,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有些东西,她给不起,也不愿给。 爱丽丝也没多谈,饮了口醇厚润泽的樱桃酒,转了话题:“听海理说,这次费尔斯叛乱出动了不少方旗骑士呢,看来挺严重。” 方旗骑士? 李麦不解,骑士还分三六九等吗? 但她没出声,准备一会儿等爱丽丝离开了,她再去请教安娜。 不知为何,虽然爱丽丝在她面前表现得极为温和,但她还是不想露怯。 “……爱丽丝姐姐,你知道海理大人何时回瓦利吗?” 她这话一出口,就逗得爱丽丝‘咯咯’直笑:“哎呦我的好姑娘,你确定问的是海理,不是那位吗?” 对于爱丽丝的调侃,李麦没多解释。 她没什么好解释的,即便说了,也没人会听。 “海理倒没说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但圣马丁节快到了,他们一定会尽快离开的。” 至于离开后,尊贵的公爵大人是回瓦利,还是回帕维亚,她就不得而知了。 瓦力……这浅浅的池水,可留不住他那样的大鱼。 王都帕维亚,才是他真正的地盘。 而被养在德曼庄园的李麦……爱丽丝捏起糕点抿了一口。 庄园确实美丽,也确实偏僻。 54. 差一步美满 费尔斯城外,一望无际的旷野。 两道黑色身影自被晨露压弯的草叶间疾驰而过,蹄声沉沉敲在冻土上,惊起一片碎霜。 天际白,一圆金轮自天边缓缓浮现,奔忙的马蹄顺着风的方向踢踏着慢慢停下,两道粗重的呼吸在寒冽的初冬飘起悠长白雾。 海理挺腰跨在爱驹上,偏头望向身边缓缓吐气的黑衣男子,“西格,”他的声音还带着跑马后的微喘,“后天就是圣马丁节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白雾将西格弗里德的脸庞映得朦胧,透着光,海理只看得清那双无机的碧绿眼瞳,“明天早上启程。” “……回瓦利?” “……帕维亚。” 帕维亚……海理没有接话。 看着身旁挺坐在马背上的男人,海理脑海里不自控地闪过那座巨大城堡里,冷性刻薄的‘疯女人’。 牵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张口想说些什么,又怕搅了西格弗里德心情,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爱丽丝怀孕了,”海理生硬地换了换题,“今年我就不回帕维亚了,代我向女爵大人问好。” 西格弗里德点头应下,“母亲走时特意交代过,等孩子生下后抱去给她,她愿做孩子教母。” “教母?!”海因里希激动地倏地勒住缰绳,转头看他,声音骤然拔高了一截,“夫人亲自做教母?!” 生怕有变,海理没给西格弗里德留半点儿接话的空隙,一把将话头攥死在自己手里,“好!等孩子出生,我亲自抱去帕维亚给女爵大人!” 教母啊,一位公主教母,海理如何能不兴奋。 这也算是,一脚踏进王族了。 海理的笑意刚漫上眉梢,忽地瞥见身边脸色空默的西格弗里德,原本高高翘起的嘴边缓缓落了下来。 ……女爵也是盼孙子盼疯了吧,否则也不会想到要抱他这个外人的孩子。 奈何…… 海理没再讲话。 即便是冬日,太阳升得再慢,这儿也透出云天了,懒洋洋悬在天边,昏黄的光晕像一枚用破的旧铜币,雾蒙蒙的,没什么暖意。 西格弗里德看着它一寸一寸往上爬,伸手将身上的大氅拢了拢,扭头,拉动缰绳,“回去吧。” 海因里希看着缓缓经过他面前刀锋般的侧脸,喉头像堵了团东西,不上不下,一句话没过脑子便顺溜地滑了出来:“……她还是老样子?” 西格弗里德淡淡“嗯”了一声,似不在意,似无奈何。 海理……海理握着缰绳轻磕马腹跟上,没再多话。 有些事,就如一团乱麻,找不到源头,寻不到接口,杂乱纷裹,毫无办法。 当年的事,一步一赶,谁也没料到,这阴差阳错间,曾经最为亲密的三个人,会一步步变成今天这幅迹象。 大王子战死疆场,一袭血骨抬回王都;备婚中的王妃摇身一变,成了堂小叔的房中人;而那个曾经爱着紫色骑裝、在帕维亚招摇过市的少年,则变成如今这幅行尸走肉的模样。 黑衣,沉默,走到哪里都让人退避三舍。 三个人,一个死在战场上,一个死在塔楼中,另一个,死在欲退难脱的关系里。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海因里希偏过头去看他。 西格弗里德挺坐在马背上,目视前方,寒风带动他黑色的衣摆,像一把华丽却生锈的剑,虽安然立着,却百孔千疮。 “走吧。”西格弗里德说。 马蹄重新踏响冻土,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往费尔斯方向去了。 身后,那枚久糟糟的旧铜币依旧缓慢地升着,橙黄的日黄,没有一丝温度。 · 圣马丁节,帕维亚的街道天还没亮就醒了。 灰扑扑的面包房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队,铁盘里刚出炉的烤鹅皮上透着油亮亮的油脂,明艳的香气沿着街道一路淌到广场。 孩子们提着用萝卜做的灯笼,三五成群地在人群里钻来撞去,有个小丫头手里的灯笼不知被哪个皮小子撞歪了,蜡油淌出来烫了手指,此时正张着嘴嚎地满城皆知。 空气里混着烤鹅、新酒和木柴烟的味道,热闹得像一锅被搅开了的浓汤。 广场上篝火这会儿已经燃起来了,麦酒从木桶里一碗一碗往外递,男人女人、老少婴童,挤挤攘攘皆聚在这里。 吟游诗人被拢到最里,人们听着他嘴里新鲜稀奇的故事,一个个乐得前俯后仰,哄笑声将天边的悬云都惊地绕走。 街道不远处,匍匐在山顶、直插铅云的巨石城堡里,男仆女仆,高级低级都在管家的指挥下,脚步匆匆、有条不紊地装扮着这座屹立数百年的城堡。 无数脚步声在廊上穿过,高台上,一丛丛开得硕大的圣诞玫瑰一大朵一大朵的簇在廊下,颜色暗沉的冬茉莉,躺在它们身下,零星固执地开着。 风过庭廊,花叶一同笑起,原本老实插下方的茉莉,借着风的力量,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侵犯着端庄挺立的花盘玫瑰。 人声在风中收敛,花容在夜里绽放。 “啪——!” “……滚!都给我滚!西格弗里德,你个早该下地狱的魔鬼,你凭什么坐在这里!你凭什么过这个节!你去死,你马上去死!” 拥挤空旷的大厅,铺着深红色织锦桌布的长桌上,银盘银盏垒垒叠叠,摆放得整整齐齐。 四周巨大的火炉燃烧得火红,顶上角落,银色烛台簇拥着烛火,将厅堂点得混亮。 西格弗里德坐在餐桌旁,慢慢吃着烤鹿肉,刀具起落间没有半点多余动作,所有行动就像一把被人拨好了刻度的断尺,每一步都卡在相同位置。 卡塔琳娜披头散发扑到他面前,一双狭长的眼充血赤红,扭曲的眉眼似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你给我滚!去死,去死!你凭什么坐在这儿,这是他的位置!” 西格弗里德切下一块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细细地嚼,咽下去,又去切下一块。 见西格弗里德这样儿,卡塔琳娜简直狠急。 抬手一把将仆人们辛苦布置好的干花烛台扫落,铜盘砸在石板上发出巨大刺耳的声响,两人却都混不在意。 “……他不在了,你凭什么还活着!你怎么不去死……怎么死的不是你!” 干花不知何时散了一地,踩碎了粘鞋底,随着动作红红白白,白白红红,似血,似脑浆。 一如那晚的残垣断壁、遍野横尸。 这午夜梦回的一幕,终于让某人的小刀停住,“将那些花撤了,以后都不要摆。” 见西格弗里德有了反应,卡塔琳娜像是病入膏肓的黑死病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惊声高叫,细细的嗓音几乎啼血,听得身旁垂首无言的仆人们默默紧锁眉心。 “来啊!拿花瓣!把这儿的,不,把帕维亚的花瓣都买来!都买来!” 这场景这几年他早已见惯了,原本早该没了感觉,但西格弗里德刚提刀,他派去盯着德曼庄园的人影在门口一晃而过。 听着面前还在厉声高叫咒骂他的卡塔琳娜,西格弗里德忽然觉得难耐。 这个高耸的城堡,忽然像是要坍塌一样,石墙、塔楼,所有东西都在一层一层往下堕,挤进他的心口,灌进他的喉咙,他渐渐开始喘不过气。 “……你怎么不死!该死的是你,该死的是你!该死的是你啊……” 卡塔琳娜也累了,咒骂声开始此起彼伏,断断续续,看着昔日温和的面庞被凹陷尖利取代,西格弗里德忽地觉得窒息。 这座他住了快三十年的城堡,里里外外,全都让他窒息。全都,让他窒息。 倏地起身,西格弗里德冷冷抛下一句“将夫人扶回去”后,转身大踏步逃也似地走了。 · 而在几百里外的瓦利,德曼庄园,李麦将伸到自己面前要戳她的手指一掌拍开,“哎呀,你们再捣乱,这甜黄泥就炒糊掉啦——” 几个比李麦大不了多少的女仆们团团围在李麦身边,个个手上沾着面粉,才不怕嘟着张小圆脸的李麦。 “麦麦小姐,你看看我的玫瑰膏调得怎么样?我吃着有点儿甜了。” “小姐先看我的米糕,我的马上就要拿给凯瑟琳去蒸啦。” “哎呀,我先来的,你快让开些——” “什么你先来的,明明是……” 李麦手里动作不停,耳边充斥着少女们叽叽喳喳地哄闹声,语气虽不耐烦,眼底脸上漫着的却是毫不掩饰、明晃晃的笑意。 “嗑!” 一道低沉的女声,像老鼠见猫一样,刚刚还吵得李麦头疼的女仆们,瞬间安静了。 整个小厨房,鸦雀无声。 李麦看着身边一个个低着头跟鹌鹑一样,瑟瑟缩缩的家伙们,只觉好笑。 这群‘欺软怕硬’的坏姑娘,可叫安娜好好收拾收拾。 “麦麦小姐在忙,你们这些仆人竟……” “安娜!”安娜话才刚起头,就被李麦这一嗓子喊住了,扬着张让人没法儿拒绝的明艳小脸,李麦小鸟一样扑腾到安娜身边,抱着她的手臂轻晃。 “安娜,我要的大米粉怎么还没来啊,你能帮我去催催吗?我急着用呢,我的桂花都要泡蔫儿啦。” 安娜看着面前娇俏俏的姑娘,知道她是想支走她,却也没拆穿,警告地瞪了眼偷偷抬眼觑她的女仆们,任劳任怨转身去帮李麦催面粉去了。 待看不见安娜那身十年如一日的深灰色的精细羊毛长裙后,躬身垂首的姑娘们深呼一口气,下一秒围着李麦又复之前欢脱了。 李麦听见闹腾腾的少女音,嘿嘿直乐地假装抱怨,“哎呀,你们真的太吵啦——下次我再不救你们啦。” “嘿嘿,我们才不信呢,麦麦小姐心最善啦,我德曼庄园的圣母玛丽亚。” “对对对,麦麦小姐是我服侍过的脾气最好的小姐啦。” 李麦像挥苍蝇一样将又团簇簇聚拢到身边的姑娘们,倾身往门外挤,“哎呀哎呀,做法都交给你们了,你们自己做吧,我要去外边儿看看去。”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节,圣马丁节,传说中图尔主教去世的日子。 她早上就去厨房看过了,厨娘们紧锣密鼓地烤着鹅,炖着红白菜,那一个个油亮亮的小丸子看得她眼馋极了。 李麦刚撸好袖子准备帮忙,就被人‘赶’……请出来了。 露着小臂‘孤零零’站在寒风中的李麦:“……” 行吧,这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然后,小厨房就遭殃了。 夜幕渐次低垂,李麦站在房门前,和女仆们一起踮脚把最后一只干草编的星星挂上门框,歪头看了看,觉得不太对称,又踮起脚重新系了一遍。 李麦和她们忙得热火朝天,安娜端着一盘刚烤好的小饼从走廊那头过来,饼上的蜂蜜还在往下淌,热气熏红了她圆润的脸庞。 “小姐,您先吃一口垫垫,正餐还得一会儿。” 壁炉里的火烧得旺,火光在她脸上跳着,把她的眼睛映得更加圆亮。 “好的安娜,但我现在还不饿,你放在房间里,我一会儿吃。” 安娜皱眉,“您从中午到现在就吃了一小块儿烤鹿肉,那碗杏仁粥都没喝完,还是得吃点儿垫垫,不然……” “小姐,小姐!公爵大人来啦!” 还在苦口婆心劝人吃点儿东西的安娜,身边刚张开嘴的李麦,活着一旁看热念的女仆们,有一个算一个,皆呆如木鸡。 “……安娜,你不是说,他回帕维亚了,吗?” 安娜哪还有心思跟李麦掰扯这件小事儿,忙不迭将碗递给身边的仆人,拉着还呆在原地发愣的李麦的手,朝着楼下大厅方向飞驰而去。 门口,西格弗里德牵着马匹,一身黑衣罩袍,静静看着被拢在一片暖融融火光下的德曼庄园。 这座美名远播的庄园,以前在他眼里与那座冰冷的城堡毫无差别。 巨大,冷冽,寒凉。 阳光再暖,那偌大的房间也永远照不透,冰凉的寒气穿过鼻腔进入体内,转一道,暖和些许呼出来,转眼间,又见白色。 站在铁制雕花的门口,西格弗里德只觉得这儿的一切都陌生极了。 门上歪七六八的草环,挂在窗边颜色不伦不类的紫罗兰,随处可见几乎漫了一地的彩色小条…… 桩桩件件,都让西格弗里德无所适从。 忽然,一股甜香的气息自转角处猛地袭来,西格弗里德下意识转头,一个亮黄的身影自冷冽朦胧中走来,站定在他身前。 “大人,吃过晚饭了吗?厨娘们烤了鹅,要再用些吗?” 鹅?什么鹅? 他只看到了一个大苹果,一个红彤彤、白嫩嫩,眨巴着水汪汪大眼睛抬头望着他的,红苹果。 素来精明的西格弗里德,看着眼前的小人,罕见地晃了神。 还没琢磨明白呢,圆润润的苹果忽地动了,似是要离开只给他留下一个破果杆。 西格弗里德被惊地身体下意识前倾,挡在某人面前,紧紧盯着某人,迫不及待应了一声,“好。” 我说,好。 你留在我身边,就什么就好。 55. 连夜奔回 月光透过宽大的窗格洒入,西格弗里德高坐在鹅绒镶背的扶手椅上,凛冽青土混着醇辛香料的浓香扑了满鼻。 静静看着同女仆们一起忙前忙后、跟凤蝶一样来回扑腾的李麦,西格弗里德罕见地没有出声。 其实她是不用动的,他本意并不想让她操忙,就想她待在这座庄园里,轻松开心地过她自己的小日子。 这种时候,她只要梳着高高的发髻,带着比烛火还要耀眼的宝石,端庄地坐在铺着红丝绒长布的桌边,系上方巾,静待着仆人们收拾好一切。 可……目光紧紧贴着李麦,西格弗里德往日沉如深潭的绿眸,此时潋滟似粼粼湖水,黏在她身上半刻也不愿离。 看着绕在他身边的李麦,西格弗里德可耻地贪恋这种感觉,这种……为他忙前忙后的感觉。 而平素里最讲规矩、也自觉最明白西格弗里德的安娜,这会儿也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任李麦亲手将一碟碟精致的小食,由餐车一份份放置西格弗里德眼前。 “大人,您尝尝这个,”李麦笑指着她刚端上来的桂花玫瑰糕,“我没放多少糖,应该不腻。” 一个还没他拳头大的松糕被放入碟中,西格弗里德看都没看,目光一直焦在某人身上,半分没动。 “麦麦亲手做的?” 应着男人柔和极了的声线,李麦点头,又立马就摇头,“瑟琳娜她们也有帮忙,蒸糕揉面这些都是她们做的,不过这料是我自己调的。” 说着李麦又将碟子往西格弗里德面前推了推,“大人要尝尝吗?她们都说好吃呢。” 说起这个,李麦脸上就止不住笑意,毕竟,哪个厨子在听见食客们夸自己厨艺时能不高兴呢。 某人脸上的小得意让西格弗里德笑意更深了,轻挥了挥手,他终于分了丝余光给银碟里的东西,“麦麦吃了吗?和我一起吃点儿好不好。” 男人轻缓得近乎哄的语调,如凛风从李麦耳廓一寸寸刮过,李麦觉得自己被烛光映照的脸好像更烫了。 对西格弗里德的话不敢正面回答,李麦脑袋偏转想找个借口离开,就发现原本刚刚还热闹的餐会厅,这会儿空旷得鬼影都寻不出半只。 连那辆工具餐车不晓何时都被推走了,无助地张张嘴,没了借口可找的李麦:“……” 西格弗里德对面前姑娘的忐忑与拘谨视而不见,笑着哄人落座后,视线在桌上一一扫过,笑道:“这么丰盛,麦麦应该忙了很久吧,辛苦麦麦了。否则我这会儿回来,该饿着肚子睡觉了。” 李麦面上直笑着说“不敢”,垂眸,心底全是诽谤。 屁嘞,他一个公爵,就是回来得再晚,只要透漏出一丝饥饿的模样,厨房还能不麻溜去做吃食送来吗,哪用得上她忙。 对面的红苹果嘴里一直嘟嘟囔囔的,虽不知再嘀咕什么,但一定不是好话。 西格弗里德轻笑,慢悠悠舀一口奶油浓汤送进嘴里,全当不知。 这小丫头,心思全写在脸上,还好早早让他带回庄园了,否则这么大剌剌敞在外边,怕是要被那些黑心的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这段时间,麦麦过得好吗?” 放下勺子,李麦双手恭敬放在膝上,抬头回话,“回大人的话,安娜她们对我都很好。” 西格弗里德轻笑,“若是有哪儿过得不开心,一定要和她们说,想买什么,也都告诉她们,怎么舒服怎么来。” 这话太越界,李麦想装傻都不能了。 “……大人,国王陛下什么时候来啊?我好提前准备东西。” “这两天正好赶上圣马丁节,可能得再过几天才会来了。”西格弗里德谎话亲口就来,说得面不改色。 看着一脸镇定的男人,李麦了然地“哦”了一声。 对面男子优雅地拿着小刀一片片将羊肉放进嘴里,全程无声无息,李麦手上往嘴里送汤的动作越来越慢。 西格弗里德对某人欲言又止、欲拒还迎的动作视而不见,不用猜就知道,这小丫头嘴里说出的话,一定是他不爱听的。 果不其然。 “……大人,既然王国陛下还有几天才来,我可以先回趟家吗?百福已经好久没看见我了,我不太放心,想回去看看它。” 李麦不敢直视对面的男人,小眼神在西格弗里德下巴与餐桌之间来回蛄动。 将最后一片肉送进唇间,西格弗里德放下小刀,拿起手边的亚麻巾帕把手和嘴细细擦干净,抬头,望向对面眼神飘忽不定的姑娘。 语气含笑,可笑意不达眼底,听上去冷漠又平静,“麦麦,不是我不想让你回家,实在是我们国王陛下太过随性,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就到了,我怕到时临时叫你来不及。” 李麦张张嘴,刚想为自己辩解几句,西格弗里德又开口了,说出的话听着有分寸极了。 “当然,也是我没考虑周全,竟让我们麦麦和百福隔这么久没见面,我的问题。这样,麦麦把地址告诉我,我让海理带一小队亲兵亲自跑一趟,将百福完完整整地接过来,好吗?” 地址? 李麦哑火了。 那个地方,她其实也不清楚这人是否已经找到了,但……李麦不想暴露它。 那是她来这个世界唯一的落脚点,也是她觉得最安全的地方。 而且,因为这段经历太过离奇,李麦其实也不确定即便她给了地址,这群人能否找得到。 若是找不到……她不敢想那个后果,是会被看成骗子,还是被打成异端。 骗子会被绞死,异端会被火烧,哪一个后果,都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 靠在椅背上,西格弗里德默默看着寂静不语的李麦,眸底闪过一丝笑意,口中还颇为善解人意地又给了个方案。 “或者,麦麦还不放心的话,也可以先回家。我让人在帕维亚盯着,舅舅一有消息,我就派人去麦麦家请你,好不好?” 好不好? 不好。 一点也不好。 像是还没说够一样,西格弗里德还好心地补了一句,“麦麦不用担心,从麦麦进庄园的那一天起就算日薪,这期间耽误的时间都算在里面,一直到陛下到来,麦麦可以安心回家。” 安心回家? 不,她安心不了。 她如何安心。 看着对面笑语嫣然的男人,李麦突然愤愤,忍不住大逆不道地在心底埋怨。 堂堂国王要什么没有,为何偏偏要来这儿,一个庄园而已,哪儿不能看。 想着许久没见百福,李麦连带着把‘好心’将她引荐给国王陛下的公爵也一起记恨上了,她就一个破做点心的,这人干什么要多这一嘴,非让国王吃着这破糕点。 吃吃吃,帕维亚什么没有,非吃她做的干什么?! 又不是仙丹,吃 了能长生不老吗? 她到时候一定多和些面粉子,看噎不死你们的。 烦人! 忽而又想起他劳心劳力将她从那阴森可怖地牢里捞出的‘丰功伟绩’,李麦又泄了气。 算,算。 这人于她有大恩呢,不就是做点心吗,该她做! 而且还用心做,好好做! 压下心底的激荡,李麦扬着张笑脸抬头,“不麻烦大人了,我老老实实在庄园等国王陛下来就好。” “百福怎么办?” “……它很聪明,家里备了不少吃的,它会照顾好自己的。” 再不济还有狼群呢,别以为她不知道,那家伙见天儿地跑没影儿,就是去狼群打牙祭了,她是不稀地说它,不代表她不晓得。 西格弗里德笑看着桌前不用他张口,自己就把自己的哄好的姑娘,眼角眉梢不受控地爬上浓烈笑意,“好,都听麦麦的。” 这话说的,李麦挠挠脑袋,只当是风过,半点不留痕。 不管李麦怎么想,此时的西格弗里德只觉轻快,无比轻快。 在城堡里几近冒顶,被压得喘不过气的烦闷阴郁,或许是那勺甜腻沁心的浓汤,或许是那口清软入喉的香糕,也或许,只是因为某人。 反正不论因为什么,他心底那股郁郁不得出的怒火,这会儿都已烟消云散,无影无踪了。 唯留下令人留恋心折的暖意,像一丛追着日光的金盏花,哄人忘忧。 · 初冬,贫瘠的月光攀上阳台,李麦一身柔软的羊毛睡裙,托腮坐在窗前,呆愣愣地望着天边高悬的冷清弯月。 远处站岗一样排成数排的枯树枝丫,直直刺向灰白色的夜空,月光从枝丫的缝隙间漏下,在地上碎成一片片银白,落在结霜的石板路上,冷得发青。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又算什么? 长工?厨娘?好像都不是。 倒是像家里得那种趁工,做几日就走。 但……李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软和似云的衣裳,扫了眼房里随处可见的金银器皿,木着眼悠悠然望向窗外。 哪家趁工住这么好,穿这么好,还有一堆堆仆从照料。 “唉——” 她不会成那种专被老爷们养在小院里的外室了吧?她可做不来这个啊! 而且,李麦觑了眼安安静静的门口,要真是外室,那她也过得太舒服了。 这人连夜赶回,既也不唤她随侍,也不用她宽衣,用了晚膳就一个人回屋了。 想起刚刚和她讨论菜食单子的男子,李麦觉得,她应该就是个待遇很好的厨娘,一个专门搜罗来为讨陛下欢心的厨娘。 就像她家的那个匠师,不仅工钱比别人高,旬休与待遇也是其他小师傅望尘莫及的。 她现在就是这样的角色吧。 嗯,没错,就是这样! 李麦倏地坐起,不想了! 睡觉。 · 第二日,李麦刚醒,就听说外头日头还未亮,某人已踏着晨间的露水,招呼都来不及打就离开了。 而李麦听见这消息后,也只是愣了一秒,然后轻轻“哦”了声,掀开被子下床了。 来去匆匆的男人,见不得光的女人。 月起而来,日尽而走。 什么也没带来,什么也没带走。 56. 回家啦~~ 风平浪静的日子一晃而过,国王迟迟未到,李麦已经等得愈来愈焦虑。 这天,李麦就着晨光苏醒,安娜站在床边扶着着她起身,慢悠悠收拾好,李麦放下银勺、接过女仆递过来的手帕擦净最,起身。 如往常那样,李麦将将踱步向小厨房去,刚刚突然消失的安娜这会儿静静出现在她身旁。 “小姐。” 李麦“嗯”了一声继续往前,安娜又唤了一声,“麦麦小姐。” 麦麦小姐……好久没听见这样的称呼了。 她也不晓得是从何时起,这些人在唤她时,不约而同都省略了前两个字,似乎她天生就是这儿的人,似乎她天生就是小姐。 抬起的脚顿住,李麦缓缓转头,疑惑看向身后不远处、不再如之前步步紧随她的灰袍女管家,一股强烈的预告绕上李麦心头。 “嗯,怎么了?” “大人传信,国王陛下近期繁忙,不会来瓦力了。” 嗯,李麦张张嘴,乖乖点头。 国王不会来瓦力,不会来德曼庄园,那她,也没身份再在这儿待着了。 李麦什么也没说,回了句“好”后,径直往房间去,安娜默默跟在身后。 一路上无人出声,长长的回廊,猎猎的风声,李麦抬头,视线划过整片庄园,最后落在那扇高大坚固的庄园铁门上。 离开啊,挺好。 她一直都想离开啊。 李麦收回视线望向游廊尽头,对啊,她一直都想离开的。 可为什么,李麦右手慢慢府上胸口,有块儿地方却空落落的呢? 安娜领着身后的女仆们安安静静收拾行李,项链,珠宝,衣裙……一样样、一件件全是他让人安置的。 看着桌上这一大包明显是想她带走的东西,李麦简直无所适从,“那个……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她在这儿住着时,还能骗骗自己,主人家好客借给她戴,可今天若将它们团团带走,那性质就全变了。 西格弗里德早料到李麦不会收,安娜蹲到李麦身边,看了看因滚油烫出几个深红小点的手背,轻轻牵起握进掌中。 “小姐,收下吧。爵爷……或许以后都来不了瓦利了。” 李麦心一悚,脱口而出:“为什么?” 这不是他的庄园吗? “帕维亚出了点事,国王下的命令,具体的,我们也不知道。” 李麦思绪猛地回到圣马丁节那天,“是大人连夜回去的那次吗?” 安娜沉默,李麦明白了。 ……再也见不到了吗? ……总归也没见几面。 “我要那枚黄色胸针。” 她自己挑的,那枚黄色胸针。 望着眼前面无血丝的少女,安娜眼底划过一抹不忍,“好。” 松开手,安娜还没站直,“……他会有事吗?” 安娜直起的腰一顿,语气极坚定,“不会。” 除非叛国,大人会一直安全。 · “百福呀~~~~” “汪汪——嗷呜往——!!” 狼哥蹲坐在地上,看着前面亲得难舍难分的主宠二人,抬一只爪子凑到嘴边,埋头“唰唰唰——”舔得认真。 那俩家伙太腻歪,它瞅得眼晕,所幸不看。 “百福,百福,姐姐摸摸姐姐摸摸,瘦了没有啊崽崽,姐姐这几天不在,我们百福都瘦了。” “嗷汪——” 百福简直泪眼汪汪,圆咕隆咚的身体使劲儿在李麦身上拧,可不是吗,主人不在,它都快被欺负死啦,呜呜呜——! 在一旁舔爪子的狼哥,耳尖一动,抬眸将弟弟里里外外细细扫视个干净,疑惑。 瘦了吗? 那肚子都要拖地了,瘦哪儿了?脑子? 狼群打来的猎物,最好吃的肝脏都让给它了。 就这,前天还因为偷藏猪腿被母亲发现,挨了好大一顿打,魔音贯耳地嚎得狼群集体趴伏捂耳朵。 它到底哪儿瘦了? 没人听见狼哥的诽谤,一人一狗还腻歪呢。 “百福~~” “汪呜~~” 听不下去,无需再听。 狼哥垂着尾巴,直朗朗地挤进她俩中间,李麦搂着百福脖子的手被狼头硬生生撞开。 歪倒在地上,看着将百福一爪子按在地上、不停拍某狗肚子的某狼,李麦蒙圈。 百福乖乖被哥哥按倒,四爪朝天舔着肥肚子,哈赤哈赤弯着水汪汪大眼睛来回在一人一狼间来回瞟,大嘴巴咧开,一个劲儿傻乐。 李麦看着被大爪子拍的如水波一样晃荡的肥肉,张着嘴,嗓子里那个‘瘦’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好吧,她承认,这家伙不仅没瘦,竟还胖了不少。 她离开这么多天,杳无音讯,这家伙不说担心她担心的日渐消瘦,竟然还胖了,胖了! 简直是,岂有此理!! 李麦一个猛子从地上扎起来,扑上去抱着某狗的大脑袋,跟揉面团一样,将那一头原本柔顺的狗毛揉得根根竖直,乱七八糟。 好一会儿,李麦终于解了气,从地上爬起来,拍拍浑身滚满的草屑,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厨房做饭去了。 好饿。 而留在原地的百福,还以为是同它玩儿呢,见李麦离开,一个驴打滚溜起来,晃着脑袋刚要屁颠儿屁颠儿跟上去,被身边一言难尽的狼哥一个摆尾拦了下来。 “呜??” 哥哥拦我干嘛?主人回来了,我要去挨挨蹭蹭啦。 狼哥看着一头毛支棱的别具一格的弟弟,狭长的狼眼无奈眯起,将百福笼到身下,认命开舔。 厨房里,正和面的李麦,看着外边儿舔毛舔地脖子伸出二里地的狼哥,鼻腔里重重“哼”一声。 别以为她不知道,百福这么不想她,绝对是有狼从中作梗,而这头灰大狼,就是最大的那个祸首。 · 月半昏,烛半明。 李麦坐在椅子上,摆弄着手里的一块小银牌,默默出神。 「“小姐,这是大人让我转交给您的。教堂右边第二间铺子,已经转到您的名下,等您修整好了,拿着这块牌子去市政厅,那儿会有人帮您办好所有手续。”」 这样一块儿小牌子,刚有她巴掌大,上面雕刻着她熟悉极了的图腾,庄园门上、碟子上、座椅上、烛台上……处处都有,处处留痕,她想不注意都难。 为什么呢? 李麦迷惑了。 公爵即便再富有,也断不会无缘无故送人铺子的道理。 篝火旁初遇,阴差阳错进了庄园;摊位边相护,她在市集站稳脚跟;地牢里搭救,她又稀里糊涂得了铺面。 「“安娜,你快拿回去,这个我真的不能收,也没法收。” “小姐,大人说了,这次国王陛下没来是他情报有误,但您在庄园待得这段时间,浪费的时间是实打实的。所以这是大人的赔礼,请您一定要收下。”」 李麦举着银牌 ,对着烛火翻来覆去地看,他这样,到底算什么呢?她挠破脑子也没琢磨明白。 但最终挨不过安娜的劝说,她还是收下了。 怎么会不想收下呢? 她做梦都想有自己的铺子,如今日思夜想的东西,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落入她手中,她确实没抵住诱惑,接下了。 因为…… 「“大人说,多谢小姐那晚的桂花糕,他很喜欢。”」 圆月,长桌,桂花糕。 ……回不了瓦利吗? 那她就将铺子开到帕维亚吧,总归,不能让他饿肚子啊。 那可是公爵大人,属于瓦利的,公爵大人。 “汪呜——” 躺在窝窝里百福,被昏黄的烛光晃得直打哈欠,眨巴眨巴眼睛,百福拱到李麦面前,拿脑袋使劲儿蹭了蹭某个还在呆滞的脸。 狼都困了,还不睡吗? 被湿漉漉舌头舔得回神,李麦将小银牌仔细收进背包中,笑着搓了搓百福的大耳朵,“走百福,咱们睡觉去啦。” 长呼口气,烛火在风的强迫下,不死心地左右晃荡一下,终是抵不过,灭了。 躺在床上,透过窗棂望向天边朦胧的月光。 不知今晚帕维亚的月亮,可有瓦利圆吗? · 帕维亚,伯格城堡。 西格弗里德坐在桌后,看着面前摊开的羊皮纸,眉眼压得低沉。 海理早从瓦利赶了过来,如今坐在桌边,面上再不复之前的和缓。 “孩子真没了?” 西格弗里德点头,海理仰头咒骂一声“shit”,起身,烦闷直挠头。 “……布莱顿家也不是没嫌疑,怎么就专抓到我们头上。” 西格弗里德平静地扫了他一眼,没接话。 好吧,海理喉头一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胡乱搓了把脸,他问了个最愚蠢的问题。 “伯爵那儿怎么说?” 闻言,海理眉毛蹙得死紧,“没反应,从昨天到今天,一句话没有。” 西格弗里德不意外,天平两端都要放砝码,正常。 海理看着面不改色的西格弗里德,心低更烦,一股火窝在胸腔,上不去,更下不来。 “我不明白了,大王子已经不在,当年罗森贝格那老家伙上赶着要将夫人嫁给你,大家已经在一条船上,这会儿又搞这一手,他到底想干嘛?” 拿着羽毛笔在羊皮纸上记录着什么,西格弗里德一心二用地极丝滑。 “舅舅身体不错,瓦茨拉夫是板上钉钉的王储,如今继承人虽没了,但毕竟怀上了,说明瓦茨拉夫还是得用的,我这个第三顺位的公爵,自也就不值钱了。” 数年前,大王子身死,二王子顺理成章成为新王储,可或是上帝不喜,这位尊金的王储殿下,换了两任王妃,依旧生不出王子。 去年娶了第三位,想是某人每日虔诚祷告感动了耶稣,数月前,久无动静的王妃肚子,忽然落地了一颗小种子。 举国欢腾。 瓦茨拉夫身体不好,他虽有着王储身份,但一直无子,这偌大的王国,作为国王侄子的西格弗里德,便是王位名正言顺的第二顺位者。 他对自己的位置明白得一清二楚,故而在传令官昭告天下之后,西格弗里德借由打猎的名头,顺势躲进了瓦利,远离纷争中心。 可…… 西格弗里德想起几日前在王廷遇到瓦茨拉夫时,他恨不得绞死他的鬣狗神情,一团黑云压在眼尾,坠得阴沉。 57. 开店准备时 这段时间因为要守着那位没来的国王,酒馆那边的吃食,李麦托人说停了,如今回来,生意自然要步上日程。 想起安娜给她的那一大袋金币,李麦揉面的手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有时没个准头,不小心锉到了案板上,硌得皮肉生疼。 “凯瑟琳,你先去把玫瑰泡上呗,我一会儿要用。” 无人应答…… 李麦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下,垂眸。 是了,她已经不在庄园了,她回家了,回到她一直想回的、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明明是好事,可为何胸口却这般烦闷? 一趟不长的庄园之行,她得了铺子,得了金币,好像……收获颇丰,但她却没想象中惊喜。 或许是孤独吧,李麦将面剂子揪成大小相同的圆团,整齐码在桌案上,眼睛放空。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就没交过什么友人,玛尔塔婶婶虽好,但她是长辈,李麦相处起来总是轻快不足、尊敬有余。 而庄园里的那些个姑娘们,都同她差不多大,每日里和她们一起做事、玩闹,她虽嘴上嫌吵,其实心里乐意着呢。 而如今一招回家,她理应是高兴的,但……就是处处不得劲儿。 她就是处处不得劲儿。 玫瑰要自己泡,蒸笼要自己搬,面剂子要自己挤,连热水都要跑去外面自己倒。 晨光未起,外头月明星稀。 一滴浑圆的泪自半空落下,砸在案板上,将上面残余的面粉晕成透明,黏糊糊的粘在桌案上,若无人管,一会儿便会干成一饼,轻扫不掉了。 明明不用这样的,她本不用这般孤独的,伶俐的幼弟,疼她的爹爹,温柔的娘亲,即便是被送叔父家,但她逃了,逃去深山里。 即便被狼吃了,叫老虎啃了,她也同爹娘在同一片土地。 若死的早,或许还能在奈何桥边遇见,凑个一家团圆。 转生石旁,爹娘先去,等等她,说不定就能在下一世再求个天伦共享。 可谁知,谁知这不晓哪儿来的破东西,不分青红皂白就绑走了她,丢进这鸟不拉屎、人畜不分的地界。 “谁用它烂好心!” 李麦‘啪’将面剂子丢在案边,摔成扁扁一块。 “谁乐意待在这破地方!” 扁块被木棍暴力擀成薄片,然后提起来随手丢在一边,‘噗’的一声。 “东西难吃,衣裳难穿,街道还臭!比我家茅坑还臭!” 一大坨玫瑰酱奋力怼进面皮里,一挤,破了。 看着自己手里破掉的面片,看着玫瑰酱透过裂开的白色缝隙,黏黏腻腻、勾勾缠缠顺着虎口滑进手窝,望着粉红的汁酱,李麦突然出离愤怒。 将破损不堪的面丢到一旁,扯过布巾子胡乱暴力地擦着手掌,粗粝的亚麻摩擦掌心,一条条、一片片刮得绯红,但那股黏糊糊的感觉,却怎么也去不掉。 为什么? 为什么问都不问就将她带来这个世界?为什么问都不问就把她丢出庄园? 从没见过的系统,搓手可得的店铺…… 谁稀罕?! 谁?!稀罕?!! 玫瑰酱糊在她掌心,粘住她的心脏。 烦! 好烦! 真的好烦! 没人问过她,每个人都在擅自安排她的生活,从没人问她。 她不干了! 将围裙解开丢向桌面,李麦大踏步往外走。 爱谁谁,爱吃不吃! 围裙砸在桌上,震动带起一面粉尘,飘飘荡荡如屏障,将某个疾冲而出的身影耀得朦胧。 风过,人影不在,唯余一片狼藉。 · 站在市政厅前,李麦掸去一身明月光。 她还是来了。 说她没骨气也好,说她不要脸也罢,李麦还是站在了市政厅旁。 她要活着,来都来了,她要好好活着,正经活着。 “先生,我来找人。” 将银牌递给门口一身灰蓝色短袍的守卫后,李麦没再说话,静静候着。 守卫先扫了眼李麦,一身利落的白色羊毛长裙,颈部手边镶着一群厚实的兔毛,胸前一枚鹅黄色宝石胸针。 守卫收起漫不经心,低头看向手中的银牌,刚扫一眼,视线立马在上面巨大的银狼头上定格。 公爵的私人印章! 眼神骤然一凝,守卫神情霎时庄重,先朝李麦温和笑笑,然后立刻冲门里喊了一声。 “托马斯先生,有位小姐找你。” 说完转头看向李麦,语气温和,“这位小姐,您在大厅里坐坐,托马斯先生马上就来。” 接过守卫递回的银牌,李麦笑着朝守卫道谢,然后被他亲自引到长沙发边坐下。 不一会儿,一个着深灰色长袍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手里捏着一卷羊皮纸,没有问李麦任何问题,略显恭敬地朝大厅里的方向摊开手:“麦麦小姐,这边请。” 一个不大的长形房间,李麦在男人的引导下坐下,接过男人递来的香料酒,李麦道谢后搁在手边,不动了。 男人在桌对面落座,将手上的羊皮纸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右下角已经盖好了火漆印。 他把纸转到李麦面前,拿手指点了一下最下方的一行字。 “麦麦小姐,公爵大人将教堂右边第二间铺子转给了您,您看一下。若没问题,你在这儿签个字。” 说着男人点了点羊皮纸的右下角,将粘了墨的羽毛笔放在李麦顺手的右手边。 “这间铺子就是您的了,您拿来做什么都行。只是若要做面包房,需要向行会报备,面包炉必须修在房屋外侧,避免失火。” 李麦边点头边仔细看着上面跟细柳条一样文字,她眼睛不认识,但是有系统作弊,这些东西像风一样直接撞进她脑子里,逼着她看懂了。 没有立刻签字,李麦抬头看向静候她的男人,“我签了字,这铺子就是我的了,是永远吗?我是否还需要缴纳钱币?” “不需要了,您签了字就店面就属于您了,除非您典卖,否则谁也拿不走。” 李麦点头,继续问:“我想开一间点心坊,用不上面包炉,还需要像行会报道吗?” 男人耐心极了,“要的,不过您直接跟我说,我在这儿一道给您弄好,不需要您再去面包行会跑第二趟。”< /p>之后的一会儿时间,男人将李麦开铺子需要的材料三两下弄得清清楚楚,李麦只偶尔开口说两句话,其他什么也不用做。 这样便利,同她之前租个小铺子跑来跑去的状态天壤之别,人人都是好人,人人给她便利。 就连手边的酒,因着她不喝,已经换成了一碟香软的杏仁糕。 李麦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现在的感觉,看着跑前跑后的男人,望着刻着巨大狼头的银牌,垂眸觑着胸前不合身份的鹅黄宝石,李麦脑子放空。 但思绪就是不受控地转回那天晚上他说的话: 「“麦麦,我送的任何东西,你都不用有顾虑。”」 想起爱丽丝的那句话: 「“别担心这个,在瓦利,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小姐?麦麦小姐?” 低缓的男声把沉思中的人惊醒,李麦抬头,男人满面温和,桌上放着几卷盖好章的羊皮纸,“麦麦小姐,东西都弄好了,全在这儿,您看看。” 李麦点头,真诚地同人道谢,男人连连摆手不敢接,捧着羊皮卷亲自将李麦送出大门,满脸堆笑,遥遥看着李麦离开。 游荡在大街上,李麦抬头望天,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面包和晨露的味道,顺着冷风湿湿、潮潮一腔一腔往胸口灌,闭眼。 她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再想,她就是得了个铺子,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 之后的几日,李麦带着木匠、铁匠一趟一趟、来来回回、不厌其烦地往铺子跑。 木架、铁锅、笤帚……大的小的,见过的没见过的,都需要李麦亲自到场。 真正做起来,费力的不是来回跑,而是跟匠人们的沟通,李麦要做的很多东西他们都没见过,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李麦看着对面一脸茫然的师傅们,无奈抓抓脑袋,一窝头发被挠得乱七八糟。 同人沟通的无力,让李麦无数次想不管不顾直接冲进庄园,将那几个铁、木匠抓出来,让他们把工具的做法一股脑全交给这几个人。 她真的没法子了,之前在庄园时也没觉得跟师傅们有这么难沟通啊,到底哪儿出问题了? 对面一脸大胡子满面疑惑的男人们茫然地望着李麦,李麦:“……” 她真想把这几人的脑袋撬开,掰开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是浆糊吗?!啊? 疯忙的十多天,李麦简直心力交瘁,人都憔悴了,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姐姐,这间真的给我们住吗?” 彼得看着眼前不大但是家具齐全的房间,惊喜地瞪大眼。 “嗯,你和佩特拉以后就住这间,从明天起,我开始教你们做糕点。” 佩特拉眼睛瞬间亮了,看着一脸认真的李麦,重重点头。 这么久他们俩住在酒馆,李麦杳无音讯,虽然玛尔塔婶婶安慰说她是真的有事来不了,但那种忐忑、迷惘、坐立不安、唯恐被再次抛弃的惶恐,午夜梦回间却是如何都排遣不掉。 现在,站在明晃晃、亮堂堂的糕点铺里,佩特拉心底那点不为外人道的恐惧终于散了。 以后,她有‘家’了。 58. 一切准备就绪 天还没亮,小厨房里的灶火已经烧了起来。 李麦系紧围裙,袖子卷到肘弯,回头看了眼身后正忙得热火朝天的两小只。 佩特拉和彼得一起,穿着同样的灰扑扑衣裳端正站在案板前,一人手里攥一团面,表情严肃的不得了,一板一眼地揉着面团。 只是彼得太矮了,如今还得踩在一只矮凳上,才勉强够得着桌沿。 一会儿功夫,这孩子鼻尖上就已经沾满了一层细细的白面,白乎乎、胖啾啾,像个发面团子惹人怜。 而发面团子这会儿忙着呢,无暇顾及走来的李麦,手忙脚乱地边伸长脖子看姐姐,边学着收拾自己,手上拿一块儿小面被揉的到处都是。 嗯——李麦看着慌里慌张的彼得,琢磨着得给他再配一个矮点儿的桌子,这动起来太费劲儿了,桌子最好是可以挪动的,这样长高了也能用,不用再多费钱。 “先揉,前后揉,”走到两人中间,李麦拿块面团放在桌上边揉边教,“用手掌根往前推,再折回来,来来回回推,记得别用手指甲刮到。” 佩特拉学得很快,照着李麦的样子一推一拉,面团在案板上滚了几滚,弹回来,揉出去,迅速成型。 而彼得手里那块面早就被折腾没了,全黏在桌上一条条、一点点,无法收拾,逼得小孩儿伸长胳膊,悄咪咪想在旁边再够块儿新的。 李麦笑着摇摇头,揪一块面剂子放到他手边,弯腰耐心又教了一遍,彼得板着张小脸学得认真极了,两只小胖手揉来团去,恍惚间,李麦觉得这团面剂子同这小孩现在的脸蛋像极了。 圆乎乎,白嫩嫩,勾得李麦指尖轻颤了颤,盯着鼓起小奶膘的脸蛋子,心底暗琢磨,不晓得这小脸儿揉起来,是不是同那面团子一样软。 某人认真的小眉头皱起,李麦终还是没忍住,抬手飞速捏了一把,点头。 嗯,软乎的,还热,比面粉好揉。 被‘非礼’的彼得面不改色,半分眼神没分给李麦,一双蓝油油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手里的面团子,因紧张抿起的嘴巴聚起两个小窝窝,低头揉面半点儿不敢懈怠。 李麦看着他,不知道为何,手指尖越发痒了,连带着牙齿都开始发麻。 好想咬一口! ……但不行。 害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干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李麦转身去灶前看火了。 这会儿铁锅里的水已经烧开,李麦把昨晚泡好的红豆倒进锅里,拿长勺慢慢搅,豆沙得小火熬上一个时辰才会出砂,她要拿它来做红豆酥饼。 这儿没有糯米,李麦取了一些猪油混进面粉中,慢慢搓成油酥面。 边揉面,李麦还得边看着锅里红豆,待它慢慢软烂,李麦在围裙上擦干净手,取过一旁的大勺子将煮烂的豆子团团压碎,再迅速用小火翻炒。 “佩拉,把柜子里的猪油和蜂蜜拿来。” “好的姐姐。” 李麦蒯一大勺猪油和着蜂蜜一块儿丢进锅里,快速翻炒直至水分收干。 一旁,乖乖揉面的彼得鼻翼煽了煽,眼睛瞪得溜圆看向冒着甜腻香气的铁锅子。 “姐姐,这是什么?好香啊。” “这个啊,叫豆沙。这可是个好东西,单用它加上面粉,就能做出各种各样不一样但好吃得能吞掉舌头的点心,以后我慢慢教你们。” “好~~” 听着拉长的幼音,李麦笑着将红豆沙从锅里盛出,稍稍晾凉,然后用刚揉好的酥皮,揪下一小块儿,包上一坨豆沙,团团,用掌心压扁,转手利落地放在一旁早已烧热备好的铁板上。 “滋——”的一声,水汽霎时蔓延成白雾,油脂抨击下面的面皮渐渐鼓起,一股甜香在厨房轰然炸开。 一直用余光偷偷瞄着的彼得,这下彻底坐不住了,一步一挪自以为隐蔽地移到李麦身边,蹲下,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肿的红豆酥饼。 “咕咚——” 一大声口水吞咽的声音,瞬间逗笑了几人。 李麦没管他,手上动作不停,慢慢的,原本老老实实待在一边揉面的佩特拉,不知何时,也悄然站在了身旁,一句话没说,可那股馋意透过明亮的瞳孔,叫人一眼捕捉。 李麦笑了,用木片挑起两个已经裂开一道小口的酥饼,豆沙从缝里冒出来,甜香扑鼻。 在两小人儿或期待或迫切的目光下,李麦不负众望将它们一个接一个放进簸箕里,轻笑着细声嘱咐:“先晾凉再吃,被把嘴烫了。” “好~~!” 滚滚红光下,两大一小三道剪影,挤挤挨挨蹲在灶火旁。 “咔擦咔擦”咀嚼的稀碎声响,在不大的灶房上空悠荡,眼底渗出的暖意烘着寂寥的寒冬,温温柔,清浪浪。 · 罗滕堡城堡。 海理把缰绳丢给马夫时,日已西移。 壁炉里火焰翻滚着,一股巨大的热潮袭上海理,将斗篷解下递给迎上来的仆人,海理朝正坐在壁炉高背椅上缝着小衣的爱丽丝走去。 爱丽丝将最后一针弄完,笑着抬头,“回来了?” “嗯。”海理满眼温柔地在人被炉火烘得暖洋洋的脸颊上,重重亲一口,而后迅速挑开,边走到壁炉边烤手,边笑着看某人‘嫌弃’地在脸上直抹。 “你再擦,等擦干净了,我再亲。” 爱丽丝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怒’得绯红,勾得海理没忍住起身,一把抓住扇向他的软巴掌,紧紧攥在手心,在原处一寸不偏地又香了一口。 爱丽丝嗔怒,“莉娜,将炉上温着的葡萄酒倒啦!” 海理大笑,“错了错了,我尊贵的罗滕堡夫人,我认错,虔诚认错,圣母在上,愿美丽的夫人宽恕我的罪行。” 爱丽丝一直都对他这油嘴滑舌哄她的样子毫无办法,面上嫌弃,手上却不自觉地朝后招了招,早已备好的女仆立刻将扑鼻的香料酒稳稳端上。 海理接过灌一大口,“外面起风了。今年冬天来得真早。”酒过穿肠,身体渐渐回暖,“孩子好吗?有没有踢你?” 爱丽丝本就温和的面色这下更是柔得滴水,手掌抚上腹部,“没,他特别乖。” 海理附上她的手,“没踢你就好,去礼拜时记得一定要多带人,天冷,别摔了。” 爱丽丝点头,丈夫的关心她受用极了,就着暖暖的火光,爱丽丝想起今早仆人传来的消息,琢磨着还是开口:“海理,我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 “……她要开店了,就在教堂右 边的第二间,”皱着眉,爱丽丝说得犹疑不定,“你说,我要不要送点东西过去?” 海因里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将伸到火上的手翻了个面。 “你怎么想?” “就是不知道,想问问你,”爱丽丝把给孩子缝的衣服叠好放在膝头,偏头看他,“公爵大人……真的不回瓦利了?” “……帕维亚那边走不开,议会里天天有人吵,短期是不会回来了。” 爱丽丝眉间一挑,“短期内不会回,那……” 海理摇头,“不确定。” 王储那儿,不确定。 爱丽丝明白了,“教堂边的那间店面,我记得是那位的。” 海理点头,“嗯,那地方早就收拾出来了,专腾给她的。” 想着丈夫的话和那位爵爷不同寻常的动作,“那你觉得,我到底去还是不去?” “……去。那个疯女人早晚……她的事你让人多盯着,遇上了帮一把,对我们只有好处。” 早从之前海理给她的信里,爱丽丝就知道那姑娘在那位心里地位不低,但…… “罗森贝格小姐还在呢,伯爵又深受国王信任,这姑娘……” 恐怕永远都只能是情女彐,“你说,那位到底还管不管她?” 海因里希沉默了一会儿,从壁炉边直起身,挤在爱丽丝一张椅子里坐下。 “会管的,他那人要不想管,当初就不会把她从地牢里捞出来。” 想着,海理又补了一句,“这次圣马丁节,他在德曼庄园过的。” 爱丽丝倏地立起,惊讶地张大嘴看向一脸平静的海理,瞳眸骤缩,“在瓦利过得圣马丁节?他……他疯了?!” 海理耸耸肩,“或许吧,被那个疯女人逼疯了。” 在德曼庄园过圣马丁节……爱丽丝琢磨着,缓缓曲身靠进海理怀里,点头,“我明白了。” 爱丽丝低头看了看膝上针脚细密、边角整齐的小一衣服,她伸手一寸一存叠好,放在一旁的篮子里。 “莉娜,”她扬声,“备礼,新店开张那天大张旗鼓地送去。” 海因里希看了她一眼,“不用太贵重了。” 惹眼。 爱丽丝了然,“我知道的,你放心。” 海因里希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我的爱丽丝,辛苦了。” 爱丽丝娇嗔地斜了他一眼,“比赫尔墨斯还会骗人的嘴,快闭上吧。” 说完把手抽回来,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还没吃吧?我让厨娘把汤热一热。肉已经烤着了,猎户今天新送来的鹿,肉嫩极了。” 海理挑眉,把将将才站起的爱丽丝一把搂进怀中,“鹿?看来夫人在提醒我什么。” 爱丽丝被拉得一个踉跄,栽进某人硬邦邦的怀里后,懵懵地一时没听懂,等反应过来…… 海理顶着一个巨大的巴掌印,老老实实在某人的瞪视下,喝完了整整一大碗鹿肉糜汤,“嗝——” “嗙!” 月亮羞进云层。 某个身着薄毛衣想悄悄溜进房的家伙,被恼羞成怒的妻子毫不留情甩上的房门,死死拦在门外。 海理:“……” 好吧,看来又要爬窗了。 59. 开业大酬宾 李麦在床上囫囵着翻个身,光裸的脚踢到床尾百福软乎乎的身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天还黑着,李麦撑着手肘、打着哈欠从床上慢慢坐起来,低着头,脑袋还是懵的。 百福被吵醒了,伸过头来亲腻腻地添了两口李麦的脸,嗯——好臭!一大股狗口水的臭味直接将李麦熏醒了。 把百福肥乎乎的脸推开,李麦搓把脸,快速清醒。 今天店铺开业,有好多事等着她做,不能赖床。 下床,踢踏着鞋,李麦一扬手将睡衣脱掉,搭在床栏上。 晨寒从窗缝里渗进来,激得她不自控地打了个寒颤。 百福这条蔫儿坏的狗,看着抖抖抖的李麦,咧着嘴,床也不睡了,四爪乱刨到她面前,贱嗖嗖地冲着李麦抖着屁股,晃悠、晃悠,还时不时斜眼撇某人。 刚把细麻衬衣穿好的李麦:“……” 没好气地瞪这熊崽子一大眼,李麦伸手把昨晚叠在床边的深灰色长羊毛裙拿起穿好,这衣服袖口窄,腰身收得紧,干起活来不会灌风。 最后将一双长羊毛袜提到膝盖下方,李麦起身,蹬着双厚底皮鞋,‘吱呀——’一声,斗志昂扬地出门了。 然后,就被外面黑洞洞的人影吓一大跳,再难醒的瞌睡,这下也醒得透透的了。 院子里,水井边,佩特拉正勾头洗脸,水太凉,冻得小丫头直哆嗦。 听见开门声,佩特拉扭过头来,手里还攥着块布巾,指尖冷水被冻得通红。 看见李麦,佩特拉立马起身,不等李麦问,她率先开口打招呼:“晨安,麦麦姐姐。” 少女不含任何杂质的笑脸看得李麦一愣,随机便跟着一起笑开,“早,佩拉,什么时候起的?” “刚起呢,实在睡不着就起来了。” 李麦凑过去打上半桶水,快速将自己收拾一遍,然后拉着佩特拉,昂首挺胸,“走着,我们开工啦——” 灶堂里的火是昨晚就留好的,这会儿扒开来,添上细柴,火苗很快就窜了上来,照得四壁暖融融。 橙黄的光把李麦脸上的小绒毛映成半透明的金色,佩特拉从一旁看去,刚好能瞧见人红红的耳尖和柔和的脸颊。 面前的人,是她见过最最好、最最善良的人。 望着李麦有条不紊地升火、揉面,围绕着她的光柔弧线看得佩特拉心直颤,双手合十,佩特拉闭眼沉沉祈祷: 慈悲的主啊,求您听我的祷告。请赐她温暖,赐她平安,赐她荣耀,赐她今生来世,直到永生。奉我主耶稣基督的名求,阿门。 对于身边人的默默祈祷,左跑右晃的李麦一无所知。 她正忙着将昨晚准备好的料一样样端出来,熬好的红豆沙、调好的油酥面、发好的面团、切碎的果脯……桩桩件件、细细碎碎,都无法假手于人。 祷告完毕的佩特拉连忙走来,两人一人分列一边,佩特拉搓圆球,李麦包馅。 这段时间的练习,佩特拉对于这些做电信的基本动作早已经是了然于胸,做得熟极了。 天还黑着,窗外的枯树枝丫连成一片暗影,影影绰绰,明亮的厨房里,烛火噼啪中,一道道细细软软的小声时不时传来。 “……姐姐,这样的大了还是小了?” “再小一点儿吧,没那么多豆沙馅儿了。” “……姐姐,这个皮会不会太薄了,有的馅都露出来了。” “手上沾点干粉,捏回去就好了。” “……姐姐,你脸上有麦粉。” “啊?哪儿呢?” “左边,右边,哎不对,再往上点——算了,我来吧姐姐。” 烛火在身上忽上忽下,两个姑娘,一高一矮,绕着桌台不急不缓地把码了大半张桌的整面剂子消耗了大半。 佩特拉刚把泡好的桂花攥干,门口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彼得裹着件厚实的外衣,揉着眼睛站在门槛上,头发乱得像鸟窝。 “麦麦姐姐,姐姐,我起晚了。” 声调低沉要哭不哭的,李麦手上全是粉,也就没摸他,只笑着朝一边昂昂头,“没事儿,是我们起得太早了。” 不给彼得说话的功夫,李麦直接安排,“去洗手,把烤好的糖饼码好放进盘子里,千万仔细些,一个个分开,别黏在一起了,不好看。” 点心的卖相一直都是极重要的,有时能直接决定今天的卖出数量。 有了任务,刚还蔫儿哒哒的小人儿立马清醒了,“是!” 兴冲冲地跑出去,急忙忙地跑进来,一阵风一样,看的李麦直摇头,这傻孩子。 不大点儿的厨房挤了三个人,时不时地你撞我一下、我碰你一下,言笑晏晏。 “嗷”一口,彼得叼住李麦塞到嘴边的松糕,吃得眼睛都眯起来。 “怎么样?” “好吃!!比我吃过最好吃的点心还好吃!!” 这臭屁的样子给李麦乐得见牙不见眼,“好吃就行,等卖了钱,给你俩添衣裳。” 同彼得对视一样,佩特拉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姐姐,我们的羊毛袍已经很多了。” 很多吗?李麦歪头。 各色常服两套……很多吗? 但李麦也没多说什么,反正买不买的,这俩小崽子也做不了主,全得听她的,哼——现在她才是老大,都得听她的。 这心里话若让房间里,打呼打得震天响的百福听见了,准一个翻身起来,仰头高呼:麦大王威武——汪呜—— · 嘻嘻哈哈间,天边已透出一线灰白。 李麦把最后一批酥饼从石板上铲起,码进托盘中,仔仔细细洗了手,李麦走到店前,双手一抬,门板一块一块被卸下来,靠墙码好。 这位置真的极好,是来往教堂人的必经之地,谁都无法忽视。 晨光从门口照进来,斜斜地落在空荡荡的柜台上,圆成一弧模糊金光。 两个小的一前一后,细步轻挪,摸索着将一盘盘金黄、香软的点心仔细码进柜台,豆沙酥饼、梨糕、蜜渍果脯…… 一碟碟、一份份,原本空旷的柜台里,点点寸寸被芳香的点心占满。 ……没错,码进柜台里面。 这放点心的柜台,可是李麦花大价钱做的。 一个浅口木柜,叠叠三层,面儿上嵌了透明琉璃,每个角都用琉璃隔开,一处一根细铜烛台。 琉璃是从威尼斯商人手里买的,最是透亮,巴掌大的一小块儿就要一金币,这漫成长条的柜台,花了李麦数不尽的钱,别瞧着某人现在面上坦荡,其实心里早肉疼得淌血了。 火石刮过,“噗嗤”一声,烛火从琉璃后透出来,将点心照得清亮。 豆沙酥饼的 金黄,梨糕的淡粉,蜜渍果脯的琥珀色……一层一层铺好,都能想象一会儿上门的客人们看见这些,该如何眼花缭乱了。 晨祷钟声起。 渐渐地,日头越来越亮,人声也愈发清晰。 三个人笔直站在柜台后,紧紧张张、安安静静候客人登门。 人影一道道晃过,从地上飘至柜前,又漫到她身上,然后再心凉地滑下。 李麦的心随着这一道道‘调戏’她的人影,提起又落下,落下又提起,这才多会儿,李麦就觉得自己快断气了。 等了不知多久,或许就一会儿,终于…… “卖糕饼的?” 李麦悚地一下挺胸抬头,温和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对,新开的点心铺,先生要进来看看吗?果脯、甜糕什么都有,进来看看吧。” 一身灰袍的执事瞧着这间亮得同周边截然不同的铺子,犹豫了下,还是踏了进来。 见人进来,李麦立马朝佩特拉使了个眼色,已经僵成木杆的佩特拉立时回神,顺拐着端起一个巴掌大的木酒杯,盛一勺桂花酒,送去柜台边正细细打量这从未见过的点心的男人。 “先生,新酿的桂花酒,您尝尝。” 这是李麦特地为开业酿的桂花酒,用陶罐装着,此时打开,热气袅袅往上冒,整个店里霎时萦绕着一股扑鼻的桂花香。 煽煽鼻翼,男人眼睛骤然亮了,似是不信地看了眼李麦,求确认地又问了一遍,“不用铜币?” “对,今天进店的客人都能领一杯,您放心喝。” 男人高兴了,颧骨一寸寸升高,在某人的花言巧语下,神使鬼差间,男人带了一大包点心走。 几乎店里的每一样都带了,大大的一块方片亚麻布塞的满满当当。 亚麻布上有一个小小的兔子捣杵图案,是李麦自己画的,拿给成衣铺连夜赶制,终是按时用上了。 男人走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面琉璃橱窗,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打男人进来,又顺顺利利离开,霎时间,戴宽檐帽的绅士,穿深色长袍的牧师,衣着体面的市民……原本门可罗雀、空无一人的门店,顷刻间挤成一团。 刚刚还负着手无所事事、唯有忐忑的两人,嗯,因为彼得暂时还帮不上什么忙,……太矮了,便是搭了凳子够着柜台,也不方便取东西。 所以小孩儿无师自通,给先生们倒酒去了。 常在外面跑的小孩儿,嘴少有不甜的。 “……先生,您尝尝这个,有葡萄酒的醇香,还有桂花的甜,外面没有的。” “……啊?卖吗?抱歉呢姐姐,这个暂时还不卖哦,不过姐姐说之后会上柜台的,倒时候您拿着十块我们家的亚麻布巾来,就能不花一个铜币换走一杯哦。” 为了这口与众不同、从未喝过的酒,小小的彼得面前人越聚越多。 “……对,能换这满满一杯呢。小心先生,您后面有位美丽的姐姐。” “……先生您往这边走,您要的榛子酥在这边。” 无数人围着他问这问那,彼得忙得脚打后脑勺,脸上却是满满的笑。 经过彼得的努力,只要是进来的人,无论原本是只想看看,还是本就想买,反正最后离开时,每个人手里都鼓鼓囊囊地抱着一大包,笑眯眯地离开了。 天边金轮转转,店里人声潺潺。 60. 施粥 屋内烛火葳蕤,房外阳光正好。 其实关注到这家店的不止那些个绅士女仆们。 挎着垫发黄菜叶破篮子的老妇人;光着脚、脚趾头冻得通红的半大男孩儿;胡子乱糟糟、皮肉发黑的男人;拄着断木拐、眼皮耷拉的老人…… 皆长长伸着脖子往店里瞅。 有的在打量柜台里被烛火照亮的点心,有的仰头鼻孔一张一缩地嗅闻着风里飘来的甜香,还有的则小心拿斜眼觑着大包小包出来的绅士老爷们。 从店里出来的人,看到的便是这样怪异却又和谐的一幅景象。 平常瞧一眼都觉得肮脏的、披着件薄羊毛毯的贫民们,这会儿或散或聚地站在巷口墙下。 见他们出来,便齐刷刷纷纷扭开脸去,佯装看天、看地、看破了指头的烂鞋、看薄的跟蝴蝶翅膀一样的外衣…… 可等他们转身向前,这些家伙又一个个转过来,视线或高或低、或正或斜地用余光紧紧盯着他们怀里鼓鼓囊囊地布包。 等瞧不见人影了,又齐刷刷再看回来,就这样忽左忽右、循环往复。 而平日里遇见这种挡在路边的穷鬼,多半要皱起眉头、挥着手杖赶开的绅士们,今天下巴微抬,目不斜视地从那群人面前走过,却神使鬼差地俱没动作。 只是脊背更直,只是布包更明显,只是踏上马车的步伐更加缓慢,而已。 吊着眼、翘着嘴角坐在车里的人们暗地决定,明天还来。 · 日黄浑成一块铜钱大的光晕,李麦那布巾抹了把脖间的细汗。 “姑娘,实在抱歉,灯芯糕卖完了。” “……一块都没了吗?” 李麦冲着一身合身灰裙、腰后系带的姑娘,抱歉地笑笑。 “是,真的抱歉,你明天来我一定给您留着。因为是第一天,不知道会有这么多人来,所以每样点心都备得不多。”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一个着素净亚麻领口的姑娘来过后,店里的姑娘就越来越多。 在集市待了那么久,李麦大致能看出这些着细织羊毛衫的姑娘们,应该都是那些夫人、小姐们的贴身女仆。 站在柜台前,琼洁斯看着眼下确实已经空无一物盘子,无奈叹气? 小姐点名要和罗滕堡夫人一样的点心,现在灯芯糕没了,她回去没法交代。 “那有和灯芯糕差不多的糕饼吗?” “有的,”李麦立马从右手边的柜台里搬出一盘。 “这个叫桃片糕,里面放了碾碎的杏仁,比灯芯糕多一层坚果香味,很受小姐们的喜爱,刚刚乔丽塔小姐的女仆买了好些走。” 女仆看着银盘中层层叠叠洁白的桃片糕,点头,“就要这个,要十片。” “好的,”李麦麻利地将东西包好,同之前的一起装进大方布包里,系好,沿着桌面推过去,“一共三金币十一银币,您拿好。” 女仆将钱币数好递过去,“我明天还来,你可一定要记得给我留灯芯糕,别到时又没了。” “姑娘放心,我记下了,一定给你留。”李麦拍着胸脯保证。 然后隔着柜台努力凑近,见不得人似的小声跟人耳语了一句:“这个方布姑娘自己留着,凑够十块了拿来我这儿,可以任意换一份糕点,一份有五块,能随意挑自己喜欢的。” 闻言,原本还嘟着嘴的女仆眼神倏地亮起,睫毛颤了颤,细细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您慢走。” 看着步履匆匆离开的姑娘,李麦唇边的笑一如既往温和。 刚刚那一模一样的话,她已经跟无数个她觉得是女仆的姑娘说过了。 当然,男仆她也一个都没放过。 女仆换糕点,男仆换酒水,她要逐个击破。 伸个懒腰,李麦将最后一个空盘子从柜台里拿出来,“佩拉,今晚多发面,发多多的面!” 正和彼得一起搬东西的佩特拉听见声音后立马抬头,笑盈盈伸长脖子应一大声:“好!” · 时光让李麦从偏厚羊毛衣渐渐转为棕熊式穿搭,寒风像被激怒的男人,疯狂扇人耳光,打的人面颊通红。 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脖子缩进兔毛领里,李麦只漏了双眼睛在外头。 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 又一个礼拜五,天还没亮就有无数的人,或独行或三五成群,一波波仿佛永无止境地朝教堂赶来。 李麦昨晚上和佩特拉两人一起,做了很多很多鱼糕,点亮一只烛台,李麦拿出之前摆摊用的推车,放在店门右侧,开始今日售卖。 没别的,只卖鱼糕,只有鱼糕。 看着越排越长的队伍,望着敬而远之、面露鄙夷的贵族,李麦心如止水。 来这儿这么久了,李麦不傻。 她能感受到那些所谓上流社会的贵族绅士们,对于贫苦大众纯纯的恶意。 轻视、谩骂、折辱,似这些人什么都不干,只是出现,都污了他们的眼睛。 递过一大块鱼糕,李麦很不喜欢这种感觉,非常。 昨天、前天,每一天,她几乎都见过那些乡绅、律师的仆人,像驱赶黑死病人一样,用棍棒暴力地打走因香气诱惑而下意识走到店门口的人。 每到这个时候,李麦的心口就像被人死攥住一样,闷到喘不上气。 那个比彼得还要瘦小的小孩儿,老老实实坐在离门很远的位置,乖巧巧地亮着双绿眼睛看着屋内。 却因‘挡’在了某乡绅进店的必经之路,被坐在马车门边的高大男仆一脚踹在心窝,顿时,一小个像只破布袋一样,‘咻’地飞出去老远,闷闷砸进雪地里。 李麦好似都能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周围快腿高的雪被激地一抖,像墓土一样倾下,将他团团盖住,密不透风,似这人从未出现过。 正在捏糕点的李麦手一抖,忙不迭将包到一半的点心拿给佩特拉,咬着唇转头,闷声舀一大杯热酒,踉跄着直奔平雪而去。 只还没到跟前,李麦停住了。 手上的酒杯还在呼呼冒着热气,白茫茫一片,比雪薄、比雪热、比雪刺人,呛住了她的鼻腔,熏红了她的眉眼。 前方塌陷的雪堆里,一团鲜红的血迹惹眼非常。 而人,早已无踪迹。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李麦只觉得闷闷的,像被人套进麻袋里箍着,昏昏暗暗,却有光。 该庆幸的,他还能起身跑走,看来没死。 但…… 静静望着那团越来越暗的血迹,李麦轻笑,垂眸,一滴泪倏地自眼角涌出,顺着脸颊滑下,在下巴处聚成一滩,然后轰地砸落。 侵人的寒风呼呼刮过,在李麦脸上留下一条透明冰痕。 李麦笑了,看着远处那个不大点儿的雪窝,竟暗自侥幸,还好,那孩子经踹。 “……真经踹。” 下弯的眉眼,上翘的唇角,不暖人的阳光倾斜,带不来一丝温度。 那么大一脚,直直凿进心窝里,这小孩儿竟还能如此快速地起身跑走,真好。 ……真好。 比她强。 要换她受那一脚,这会儿指定已经昏死在地不醒人 事了,哪还会像他一样厉害,这敏捷的动作,她一辈子也学不会。 真厉害。 佩特拉看着身边盯着某个位置发呆的李麦,疑惑地顺着视线看去,什么也没看到。 但……佩特拉垂眸,将手里一大快厚实得压手的鱼糕,递给面前抱着孩子的老妇人。 一身洗得发硬的黑黄羊毛长裙,指甲缝里全是泥,佩特拉半点儿没嫌弃。 接过人递来的两枚铜币,佩特拉低头闷声装鱼糕,只眼尾的飘红,透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李麦闭店了,就在今天。 在这个几乎人人都要来教堂弥撒的礼拜五,在这个川流不息、宝马香车不绝的礼拜五。 独支一个摊子,衣不解带地连夜做上数十盆鱼糕,以两铜币一块近头大的鱼糕的价格,售卖。 佩特拉装作不经意地抬手抹了把眼角,低头手脚麻利地接钱递糕,接钱递糕。 渐渐的,脚下的木箱里堆满了铜币,最不值钱的铜币。 这满满一箱子,还不抵两盆松糕钱。 但,佩特拉仰头。 看着几乎快排到街角的长队,佩特拉每递出一块鱼糕,都在心底默默祈祷。 祈祷上帝仁慈,祈祷圣母怜爱,更祈求伊敦的恩典,赐她心中最圣洁的姐姐金苹果,获永不衰败的生机。 巷口,一辆黑漆车厢、车帘上绣着银线山茶花的马车静静停在拐角处,车身被墙挡去了大半,从李麦站的位置看过去,只瞧得见一截短短车辕。 爱丽丝和海理一左一右,腿抵着腿,分坐在温暖的车厢两边。 手边小巧的铜炉里染着无烟的炭火,炉顶还压着一小撮干玫瑰花瓣,热气裹着花香,丝丝缕缕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蜿蜒。 “……她在干嘛?” 爱丽丝蜷着暖手筒,透过车窗看向自店门而出、快将教堂右侧淹没的破衣烂裤的人群,心底的不解如日升不降。 挑着深红色羊毛制成的绒帘,海理望着在推车后笑意嫣然的李麦,一双浅瞳深深,无言。 暖黄火光在绒布上滚来滚去,爱丽丝的视线自李麦身上划过,烟波流转间停滞在丈夫面前,嘴唇几度张合,最后却只将膝上的火红狐毯往海理身上拉了拉,默默不语。 下意识张嘴接住妻子递到唇边的榅桲,嚼了嚼咽下,海理的思绪跟着回魂。 “怎么了?”爱丽丝轻声问:“是她有什么问题吗?” 海理笑笑,倾身握住爱丽丝搁在膝上的手,爱怜地拍了拍,“没事,只是觉得这姑娘很怪。” 她那铺子刚开的第一天,他就找人算过了,日进斗金全不是夸张。 强大的背景,独一份的手艺,让李麦在瓦利所向披靡。 可就是这样占尽优势的姑娘,不想着去挤舞会,去攀交情,一天天就和那两个孤儿老实守在这‘值钱’的铺子里,憨乐。 今天就更离谱,放着好好的金币不挣,卖上鱼糕了。 两个铜币、两个铜币的拿,卖上一整天都不抵半柜子的糕饼钱。 他不明白,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站在温暖的铺面里数金币不好了,跑来外面挨冻。 即便是施斋,可她也离他们太近了,那些人身上的跳蚤馊味、口中呼出的臭气,全部毫不掩盖地送到了她面前。 这不合规矩。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刚刚仔细看清楚了,没有羽毛笔,没有羊皮纸,她今天所做的一切,没有任何记录。 她,不是在为灵魂赎罪。 “西格,你看上的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人?” 61. 你是中国人?! 房内,一豆烛火长明,桌上铜币漫成小山。 李麦坐在桌边,一枚一枚静静数着今日收来的铜币,很大一筐,沉甸甸的搁在脚下。 不同于前几日她收到的那些金银铜币,李麦扯过一旁的帕子,今晚第无数次擦手,无他,这些铜币,粘手。 灰扑扑的,或缺角、或黏油,或满是泥垢,反正几乎都污浊不堪,她每数几摞就要擦擦手。 将手里新数好的二十枚铜币在那排排站的钱币边码好,李麦揉了揉眼睛,眨巴眨巴,眼前的朦胧渐渐退去。 往日这个时候,她不是在厨房忙活,就是已在床上休息了。 毕竟,每每刚过正午,店里的东西就差不离都卖完了。 就着窗棂洒下的日光,她和佩拉一起将专放钱币的木箱挪出,然后搬起小凳子一同在箱边坐下,欢快地根据颜色分门别类,开始数钱。 那些钱币耀着高悬的日辉,闪着令人心折的光亮。 每每看着一摞摞越垒越高、越堆越多的金币,李麦心里像住了只兔子,蹦蹦跳跳,欢快异常。 而今日,天边残月,月冷疾风。 因怜惜忙了一天的姐弟俩,她早早就放人回去休息。 现在,她一人守着烛灯数铜币,心却丝毫不比之前蹦跶得慢哪怕一寸。 两个铜币一块的鱼糕,人越卖越多,队伍越卖越长,四面八方,拥的那条灰线条条荡荡,没个尽头。 浅棕深褐的发,揉在洁白的雪地里,似稻草,似麦茬,就不似人。 日头西斜,天边残阳尽退。 站在推车后脚掌酸胀的李麦,勾着头,整个人麻木地只会收钱递糕,递糕收钱,次复一次,往复循环。 所以,等她伸手去捞却扑了一空时,李麦发直的眸光顿住,指尖下意识还抓了抓,唯有空气窜过。 李麦这才反应过来,哦,卖完了。 抬头,李麦目光笔直地朝面前满脸胡渣的少年歉意地笑笑,“那个,抱歉,鱼糕卖完了。” 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唉声叹气,李麦无奈。 从日出站到日暮,她手脚都快僵地提不起来了。 “明天……明天休息吧。” 她干不动了,一点也干不动了。 · “……不能进去,那是贵族老爷去的地方……” “……在外面,就在那家店的外面,有个木头车,这么长,后面有个美丽姑娘……” 不知什么时候,‘教堂边开了家卖便宜鱼糕店’的消息,在平民中传开了。 袁琪呼噜着灌下一大口浓汤,麦粒在锅底滴溜溜打转。 瞧了眼,想着怕不够吃,袁琪屁股离地微微起身,抬手从墙上挂着的筐里捞出一把卷心菜。 随意撕吧几张,然后双手握住两头一拧,利落揪成几碎块,顺手丢进正咕咕翻泡的浅褐色汤里。 汤头还有昨天剩下的肉末,前天剩下的菜丁,不知多久前余下的豆子等等,已煮得稀烂,浑浊一滩,火一大,浅褐的沫子在汤边缘翻滚起伏。 刚开始对这汤敬谢不敏的袁琪,在得了条自眉骨贯到嘴角的长疤后,就荤素不忌了。 汤跳起,在脸上溅了几滴稠沫,袁琪混不在意地抬手抹掉,那条还没完全消肿的红肉长疤,因为这动作显得更加骇人。 地牢,是个好地方。 磋磨人的好地方。 所有自以为自己是硬骨头的都应该被请去看看,受受。 囫囵着解决掉今天的晚餐,袁琪嘴一抹,灭火,从旁边扯了个草盖罩在锅上,推门出去了。 ……两铜币一个的鱼糕,好吃得能立马去见上帝的鱼糕。 他要去真眼看看。 这种能震惊中世纪乡巴佬的美食操作,让袁琪有股奇异的预感。 ……中国人,对吗? · 昏黄的金轮映着苍白的雪地,叫人瞧得目眩眼晕。 停了一天没开业,这会儿店里已忙成一片。 佩特拉两人一左一右,正熟练地将糕点一个个码进柜台里,李麦则抓着门板晃了晃,仰着头卸下一块儿,放在门墙边。 当她刚准备去卸第二块儿时,忽地猛然一颤,嘴里“嗷”一大声,打摆子样震在原地,曲着两只手在胸前,骇地一动不动。 门外,‘缝隙’里,袁琪‘友好’地咧嘴笑,点头,“你好。” 里面原本在小心摆糕点的两小只,被李麦那一嗓子吓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对视一眼,都来不及看手边是什么,抄起家伙式就往门边冲。 老老实实站在门口,没有越雷池一步的袁琪,“……”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来买东西。” 见人确实是没乱动,知道自己是误会了,李麦面色泛起些许潮红,拉住牢牢挡在她面前的两个小家伙,细声安抚:“没事儿没事儿,快把棍子放下,我看岔了,这是客人。” 边说,李麦边自以为隐蔽地瞅一眼某人脸上显眼至极的伤疤,瘪瘪嘴。 这能怪她吗? 能怪她吗? 长成这样,像好人吗? 袁琪倒是没觉得什么,或者说,他早对这样的眼神习惯了。 见这姑娘还傻愣愣地站在门口发呆,袁琪没法,只得又问一句:“你好,请问店里开门了吗?” “啊?哦,”李麦被这一问弄地立刻回神,慌不迭将眼神从某人脸上收回,她这下是真尴尬了,“那什么,开了开了,开了的,你进来吧。” 看着只开了两手掌宽的门,袁琪:“……那我,挤进来?” “……哦?”眨巴眨巴眼,望着只拆了一块门板的门,李麦鸭子般连连摇头,手直摆,“不不不,不挤不挤,我先开门,那什么,我开门。” 皎皎白雪间,灼灼枯房里。 李麦慌不择路、手忙脚乱,袁琪满头黑线、默默无语。 · 端着杯热腾腾的樱桃酒,袁琪站在柜台边,勾头细细看着透明玻璃下、晶莹剔透的糕点,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柜台后,已完全镇定下来的姑娘。 暖融融的黄皮肤,圆钝钝的小鼻头,黑发,黑瞳。 黄种人。 不白、不灰的黄种人。 袁琪眼眶一下就热了,撇过头,压下心底的万千激荡,开口:“能试吃吗?” “试吃?”李麦疑惑。 “嗯,山姆就能试吃。” 袁琪几乎明牌了,端着热气直冒的酒,他几乎都能想象,一片升腾热气中,少女瞪圆的双眼和大张的嘴巴。 可是…… 烛火轻晃中,是一片寂静。 “那个,试吃是什么?” 袁琪还在飞奔的脑子霎时愣住了,抬头,直视面前似乎真的一无所知的李麦,定定瞧着,似要瞧进五脏里。 装的吗? 袁琪不信。 指着柜台里的定胜糕,粉红色糕体,他熟极了。 他当年高考时,他妈不知买了多少在家里,放烂放臭了还不舍得扔,“这个长得特别,是什么?” “定胜糕。” 果然。 < p>袁琪笑了。 他其实都不用问名字,长成银锭子的糕点,除了中国人,还有谁会做。 找到同类的喜悦让袁琪兴奋异常,中国人,女孩儿,没有攻击性,真是再好不过的同路人了。 自来熟地搬了张椅子在柜台前坐下,袁琪:“你看着比我小,我叫你……姑娘,你叫什么?” 李麦蹙眉,这人怎么回事? 来者是客,她笑脸相迎,但这人怎如此放浪,一张口便问人闺名。 “这位客人,您想吃什么?”开门做生意,迫于无奈,李麦还是耐着性子开口。 袁琪以为她是不想让这儿的人知道身份,故而也没纠缠,手指在柜台上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点了好多下。 “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个和这个,我都要。” “好。”见人不难缠,李麦松口气。 将糕点取出,刚要放在叶子上包好装进布巾里,一只大手伸过来,粗糙指面朝上,“不用包了,直接拿给我就行。” 都是中国人,犯不着讲究,“多少钱?” “一共八银币十一铜币。” 袁琪也不讲价,从瘪瘪的腰间掏出钱币递给李麦,还想再说些什么,店里进人了。 袁琪识趣地走开,左右看了看,上前提着凳子走到个不显眼的角落里坐下,默默啃糕点,时不时押口酒。 清香怡人的味道,醇厚入口的好酒,袁琪一个大男人,却愣是吃得快哭出来。 ……真好吃。 ……真tm好吃。 这才是人吃的,这才是人吃的! 袁琪狼吞虎狼,这一口还没下去了,下一口就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手和嘴不长在同一个人身上呢。 灌一口酒,与袁琪终于知道他妈以前为什么逛着逛着就爱往甜品店跑,这东西,是真好吃啊。 只是偶尔,有那么一丝丝苦咸。 混着泪珠的糕点吃的袁琪头也不抬,而不远处忙着给人包点心的李麦,招呼客人的间隙,时不时地下意识抬头看看窝在角落里的男子。 捉摸了片刻,没去驱赶。 脸上那么长一条疤,吃相还这么难看,眼泪鼻涕混作一团滚进糕点里,混不在意继续啃,吃得她只瞧得见圆溜溜的脑袋顶。 应该许久都没东西吃了吧,李麦心不知为何酸酸的,但店里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人,让李麦没时间一直盯着他。 朝佩特拉招招手,李麦朝后指了指。 佩特拉会意,把手里的布巾包好递给查理医生的男仆,转身往灶台去。 不一会儿,撩开厚实沉重的挡风帘,一股寒风划过。 佩特拉端着一大碗熬煮得软烂的甜粥进来,默默放在某野人手边的矮桌上,离开了。 正啃糕点啃得跟大鹅一样,脖颈直伸伸的袁琪,将嗓子眼儿里的膏粉咽下去,扭头,待看清后眸光咻地瞪亮,“腊八粥?!” 呲溜着狼吞虎咽的袁琪,不时拿余光觑着柜台后笑脸盈盈的姑娘,握拳。 她就是中国人! 只是现在迫于什么原因,无法开口和他相认! 没关系,袁琪抹了把粘粥的嘴,他不在乎这些细节。 只要他自己知道,他们是同胞。他们都是黄皮肤、黑眼睛,长在红旗下、生在春风里的炎黄子孙,这就够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 不过,袁琪咽下最后一口粥,开始低头兀自琢磨。 话说,那个小岛国,在这个时候叫什么来着? 有一巴掌摁死的方法不? 62. 记吃不记打的笨蛋 雪影人相照,白了人间。 袁琪窝在角落的椅子里,看着店里人来人往,看着李麦不可开交。 他其实是想去帮忙的,但……摸了摸脸上的疤,袁琪刚刚抬起的屁股都稳稳坐了回去。 倒不是怕被人看后说什么难听的,毕竟那些话,这段时间他早就听惯了,也看开了。 这次他能活着出来,已经是老天开眼,哪还会在乎这点儿小印记。 只是柜台后忙前忙后的小老乡,看着和他妹差不多大,顶多一高中生,好不容了开了个店,还经营得不错,他不想搅和了。 别说,这小丫头做生意还真有一套,嘴甜声软,还老是送这送那的,不怪乎生意这么好。 而且……想起他在码头上听到的消息,袁琪眉峰柔和。 这样一个不全逐利,能看到底层百姓困苦的人,人品一定不会差。 日影西斜,店里人声渐次微弱。 袁琪起身,挽起袖子,接过李麦手里的扫帚开始扫地。 静静看着他将客人们进店后,鞋底带来的稀碎土渣陇成一堆,李麦问了句最没意义的话:“你还没走?” 袁琪把最后一点儿扫干净,问了佩特拉,将土灰倒进门后的木桶里,然后利落将扫帚收好,放进李麦刚拿的位置。 自来熟地舀一杯酒,袁琪仰头灌下。 余光里,俩小孩儿一直盯着他看,手里收拾的动作不停,但就是不出去,柜台上收好的盘子都垒起老高了。 ……好吧,他理解。 一个不认识的成年男性,乍然出现在店里,还死赖着不走,确实怎么看怎么可疑。 袁琪站到李麦身前,站定,“你叫麦麦对吗?我刚听他们都这么叫你。”一臂展的距离,既不让人觉得侵扰,又叫人察出郑重。 看着面前的男人,李麦歪歪头,眼波一转,她怎么觉得……这人瞧着有些眼熟呢? 袁琪没去管李麦怎么想,率先开口标明态度,“我不是坏人,我见过你,在船上。你卖鱼糕,我和一个老人买了不少,你还记得吗?” 船上?鱼糕? 李麦收起避讳,抬眼开始仔细观察,从他的眉角到鼻尖再到下巴,像是想起什么,李麦瞳孔倏地瞪大,“你是……你的胡须剪啦?” 袁琪笑了,脸上的红肉跟着拧起,“对,我剃了,只可惜没有剃须刀,麻烦得很。” 剃须刀?陌生的字眼。 但李麦没在意,一心在地牢上,“那……那天你也被带走了,是吗?” 脸上的疤,也是那个地方弄的吧。 带去哪儿,两人心照不宣,“是,我命大,活着出来了。” 巨大的创口血流不止,因为高热,同伴都死得差不多了,只有他命大,靠着系统给的东西,勉强活了下来。 也正是因为这个,他知道了系统对他们而言最大的秘密。 两人对对方的来历有了计较,异国他乡,亲人相认,袁琪心底骤然松快不少。 “你叫麦麦,论坛上有个卖东西的‘小麦’……” 李麦不否认,直接认下,“是我。” 果不其然,猜想得到证实,袁琪也识趣,立马将自己的底掀开给李麦,“我是‘风浪越大鱼越贵’。” 李麦只回想一秒便想了起来,恍然。 不知该不该说一句缘分,这人是她来这儿后第一个找她买背包的,也是自她之后第一个走进这个世界的。 现在,又活生生的出现在她面前。 思及此,李麦整个人都缓和了下来,两人奇怪的连接,让她心底那种忐忑的紧绷感霎时轻了不少 搬了把椅子,两人坐在窗边,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 “……没,我在海边看到船就上了,当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儿的国王只有两个儿子,第一个死在了战场上,现在的王储是第二个,听说没什么脑子,还生不出继承人,前段时间好不容易有一个……” “……跟咱们古代那会儿一样,奴隶、仆从,说白了还是封建帝制。” 两人胡天海地地聊,袁琪说的话,李麦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 但闲野逸事嘛,不管听不听得懂,都想听。 尤其是那起子乱七八糟的事儿,李麦听得起劲儿极了,金币都不数了,全丢给佩特拉两人,殷勤地端来腊八粥和糕点,聚精会神听袁琪讲话。 而本该老老实实在一边数钱币的姐弟俩,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挪到了袁琪身旁,也不插话,低头默默干活儿。 只一双耳朵,竖得贼高,听到精彩处,手上的动作都轻了,生怕听漏了。 “……现在没了孩子,那公爵又成了眼中钉,所以我们才……”袁琪喉头剧烈翻滚了一下,没再出声。 所以,他们这群命贱的,成了那只儆猴时被宰的瘟鸡。 其实,从他知道这船背后站着的是那个处在漩涡中心的公爵后,心里就没踏实过。 这种戏码,他们古代还见得少吗? 第二顺位继承人,那可是比皇子还尊贵的位置。 毕竟,古代那些皇子龙孙们,即便太子死了他们还得争上一争,斗个你死我活,最后剩最能打的、最好运的,拥有一切。 而这里,王储一死,公爵直接上位。 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 这种身份的人身边,哪会少的了血雨腥风,而他们这种无权无势、只想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除了树倒猢狲散之外,就只有一个结局。 不出意料,他的预感应验了。 一船的人,几个晚上,死了个七七八八。 就是漏网的鱼,在这个没抗生素的年代,受了那样的虐大,还能有命在? 看着原本兴致盎然的人,突然沉了脸,李麦猜到了什么,贴心地转了话题,“那你如今在做什么活计?” 不想将自己的情绪传给别人,袁琪将心底的纷繁压下,面色如常,“我最近在码头给人搬货。” 顺道看看有没有船要人,这么长时间,他也不是白混的,跟着老约翰学了不少东西。 这儿的人大多不会写字,所以各种经验都是口口相传,他现在得了约翰真传,也算是个香饽饽了。 搬货?李麦点点头,也是,这儿没什么好活路去。 贵族绅士都有家财,靠继承;而体面的医生、律师、教师这些,需要会的东西可不少。 什么拉丁语,天文学,修辞学……洋洋洒洒一大堆,李麦在庄园因为好奇看了两眼。 他们以为她想学,安娜将某人的藏书一摞一摞地往房里搬,但……她一样儿也没学会。 尤其是那个拉丁语,李麦头疼地抓抓脑袋,靠着系统她能看明白,但是要让她写,她真 只能以头抢地。 实在没明白,怎么会有人将那些跟蚂蚁爬一样的东西当做文字呢?学得人烦躁地只想跟猴子一样,不体面地大喊大叫。 挣扎了没两天,李麦果断地放弃了。 刚开始还小心翼翼的,生怕人发现,装模作样地看看,后来不知是她露馅儿了,还是安娜太聪明,她屋里那些羊皮卷,转眼间就都不在了。 换成了一沓沓食谱,给李麦乐坏了。 本来嘛,反正她能看懂就行,为什么一定要会写呢?又不用考科举。 李麦放弃得理所当然,毫不迟疑,半点儿不折磨自己。 “麦麦,你想回去吗?” 李麦正天马行空的脑子骤然停滞,“啊?” 回去? 回哪儿? 家吗? 哪个家? 这儿吗?还是……? 袁琪知道李麦听懂了,郑重点头,“嗯,回去。” 外头凛寒无尘,日光透过窗棂挤进,一头乌发下,照得李麦面容纯净皎洁。 “……想。” 怎么会不想呢,做梦都在想。 爹娘虽不在了,但她还有弟弟啊。 那么小的弟弟,独身一人,不知道那户人家对他如何啊? 离得这么远,不论想做什么,她都鞭长莫及。 只能压着自己不去想,任由思恋在夜晚生根,又迅速腐烂,一如她爹娘。 他二老,这会儿该已是黄土一捧了吧,不知逢年过节,可有人祭奠呢? 钱币碰撞的声音渐渐灭了,李麦回神,定定瞧着刚刚问出惊天之语的男人,“你这话,什么意思?” 姑娘暗含期待却又不愿相信的表情,让袁琪扬起唇角,“事儿都没还苗头,暂时先不跟你说。你只要记得,好好活着。终有一天,我们会落叶归根,向死而还。” 他们有家,即便那是多年前的家,那也是中国,是华夏。 他们,必须回家。 · “麦麦姐姐,百福又在偷奶喝啦!” 彼得揪住百福直往桶里钻的大脑子,仰着头、扬着嗓子,急地冲屋里直喊。 抄起擀面杖从厨房冲出来的李麦,看见的就是百福撅着个大屁股,倒栽葱一样,整只狗几乎全钻进了装牛奶的木桶了,抖抖抖抖抖。 这熟悉的一幕,给李麦气得两眼直发昏。 上次就是这样。 上次就是这样! 为了偷奶喝,瞒着所有人偷摸摸将自个儿全扎进去,喝了个肚圆,然后就出不来了。 要不是佩特拉听到了声音,赶来推倒桶将它救了出来,这家伙……这家伙坟头的狗尾巴草都连成片啦! 还不长记性! 李麦气得手颤,喊都不喊,冲上去对着屁股就是几棍子,打地百福直“嗷嗷——!!” 声音闷在桶里,嗡嗡的,听不真切。 李麦半点儿不心疼,扬起擀面杖‘啪啪啪’打在肉上,溅起的阵阵肉浪,此起彼伏,涟漪荡荡。 混着彼得的求饶声,佩拉的劝架声和百福的痛呼声,坚树上好不容易挺到现在的枯叶,被喊声惊到,泄了气,顺着寒风,打着旋儿晃悠悠落下。 天寒地冻下,日月为穹。 不大的小院儿,吵吵嚷嚷,叽叽喳喳,人影叠叠融进月光中,勃勃生机。 63. 投资 百福窝在角落,尾巴勾在屁股后面紧紧贴着,趴在爪爪上,贼兮兮地掀着眼皮,自下而上翻眼觑李麦。 李麦板着张脸,眼睫耷拉着,上半身弯进奶桶里,将附在桶壁上的狗毛一根根捻出来。 黑的、白的毛,裹着奶渍被李麦粘在抹布上,脏兮兮的。 手上全是牛奶,黏糊糊的,给某狗崽子收拾烂摊子的李麦,越想越气,拿着集了一摊的狗毛,李麦气冲冲地冲到拿眼偷瞄她的狗子,扬手。 想把手上的毛一巴掌拍在它脑袋上,但想到刚刚累死累活给这大胖狗洗澡的自己,扬得高高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只能狠狠地咬着下唇,决定大发慈悲地放过它。 百福……百福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或者说,没挨过打的百福,对‘危险’的感知,迟钝到让李麦无奈。 感受着腿边某狗呲溜溜蹭头毛的东西,李麦:“……” 抬眼,看看手上举着的还没丢出去的湿漉漉狗毛,李麦眨眨眼。 低头,瞅一眼袍角处新蹭上的崭新的狗毛,李麦垂着的左手渐渐捏紧! 这厚脸皮的家伙! 她又要洗袍子了!这是刚刚给这坏东西洗完澡刚换的,刚,换的! 李麦要疯了,打少了,真的打少了!! 无法无天了,已经无法无天了! 李麦看着黏糊糊的裙角,气到模糊,揪着某只还在恬不知耻蹭她的坏狗脖梗子,提起。 百福被迫抬头,圆溜溜的双眼因为脖领子被揪住而紧紧拉长,上下眼皮快合成一条直线,斗鸡眼从狭细的缝里觑着李麦。 困惑,不解,在那张傻乎乎的脸上显出明显颜色。 可即便从圆饼脸被揪扯成鞋拔子脸,百福还是努力伸出舌头,呲溜呲溜舔着李麦垂在面前的手指,一张嘴裂到最大。 粗糙的舌面刮着皮肤,发出‘沙沙’的声响。 依恋,纯粹,全心全意。 李麦抓着皮肉的手渐渐卸了力气。 下次吧,等下次吧。 等下次崽崽再犯错,我再收拾,一定狠狠它,一顿给收拾好,绝不手软。 至于这次……算了吧。 它只是饿了想喝牛奶而已,她都不是给不起,为什么还怪它呢? 它是狗狗啊,它能懂什么。 说到底是她疏忽,明明上次就知道它爱喝奶的,为何不早早备好呢? 想通了,李麦立马蹲下身,揉着被揪痛脖梗子后面的肉,腻生生地哄:“这次是姐姐的问题,明天,不,一会儿就给我们百福准备带个大碗,装上满满一碗牛奶,我们百福还小呢,可不得多喝奶嘛。” 越说李麦越心疼,她幼时娘就常给她喝牛乳做乳糕,小崽崽就该吃这个啊,她怎么给忘了呢。 心疼坏了的李麦,紧紧抱住还在呵呵傻乐的百福,“崽崽,以后要什么你直接跟姐姐讲,姐姐都给你买。” 房间外,冰雨淅沥沥落下,星光描画轮廓,依偎,拥抱。 寒冷的窗外,星光悦动的屋里,花开暖阳。 · “麦麦姐姐,这个枣泥是不是要加杏仁碎啊?” 李麦将酥饼胚放进烤炉,转身看了看佩特拉递到面前的一大碗枣泥,点头,“对,但抓一把放进去就好,别太多了,到时候味道杂了不好吃。” 彼得从右边捏着一团圆滚滚的面饼子递到跟前儿,“姐姐,这个是压成玫瑰,还是圣母玛利亚?” 李麦瞥一眼,“用玫瑰的,里面就包玫瑰馅儿,客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彼得点头跑走,李麦摸了摸烤箱壁温,确认没问题后,转身去桌边筛豆糕要用的麦粉。 厨房里灶火亮堂,三三两两的人影慢悠悠晃过,路过时黑影褪去,人被笼上层毛茸茸的光亮。 晨熹微,窗外第一缕阳光洒落,烛火的微光在光的照耀下主动退却。 “玛莎,你家小姐也爱吃这个?” 玛莎提着布包,抬头,身边站着一个面颊上覆着片小雀斑的女孩儿笑嘻嘻看着她。 “安妮,天呐,真幸运能在这儿见到你,你过得好吗?” 安妮抓着玛莎瘦硬的手腕,两人一起往窗边摆着的长桌去。 现在还早,店里人不多,桌前更是人烟稀少。 提着裙摆,两人一块儿挪上长椅,玛莎先开口:“乔治先生被绞死后见没见你了,你现在在哪家当女仆呢?” “街尽头席诗娜女士家,她几乎都在船上,我只要每天打扫卫生,将那些珍贵的银器弄干净,顾着那两头猪就好了。” “女士?” “对,一位女人尊敬的女士,听说他去过威尼斯,去过很多地方,甚至去过东方。” “东方,东方在哪?” “你不知道马可·波罗先生写的那本游记吗?上面说东方有个契丹,遍地都是黄金,产一种叫瓷器的东西,小小一个就能值上千金币。” “上千金币?!”玛莎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圣母在上,赎罪券可不能浪费在这上面。” 说起这个,安妮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才鬼鬼祟祟凑到玛莎耳边小声说:“我听说两天后商船就又要出发了,我投了几个钱进去,只要能挣哪怕只有一银币,我都知足了。” 玛莎看着胆大的安妮,惊讶地瞪大眼,“你……你投钱啦?这不是男人才能干的事吗?” 安妮摇头,攥着玛莎的手,语重心长地劝道:“席诗娜女士说了,金币上可没刻男人的脸,法律更没规定说只有男人才能投资挣钱。” “可……可是……”玛莎想反驳,但是又不知该说什么。 知道玛莎家里日子不好过,三个男孩儿,男人有残了腿,只剩玛莎一人干活儿,单单一个女佣其实根本没法儿完全养活一家子,所以她还接了很多浆洗衣物的活儿。 确实,玛莎心动了。 但,“真的能挣钱吗?”</p >安妮重重点头,“能,席诗娜女士没和人结婚,每年都交着单身税,但她真的非常非常有钱。我给女士送茶点进去的事,听到了一点,这儿的房子只是她一个住的地方,女士在很多地方都有房子,甚至有个庄园。” 庄园! 玛莎这会儿已经被惊麻了。 女士也能拥有庄园? · 她们两人聊的火热,另一边,李麦将包得严严实实的点心包递给人家,“欢迎下次再来。” 捶捶酸软的手臂,李麦抬头望望门外想歇歇眼,突然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她捶打的动作一顿,突然撩起裙角从柜台后冲了出去。 “唉,小孩儿……对,就是你,你等一下……”李麦急吼吼跑向那个熟悉的瘦小身影,小孩儿发现李麦在追他,慌不择路下跑得更快了。 “不是,你等等……你等等!我不是坏人,你停一下……” 男孩儿熟练地拐进巷口,李麦在后面追得吭哧吭哧直喘气儿,以为要追丢了,李麦不抱希望的扒着墙跑进。 哎?还在啊! 李麦惊喜地拉住不知为何垂头呆站在原地的小崽,气儿还没喘气匀就开始问:“你……我哪儿差一个学徒,你愿意来不?没钱领,但是包吃住。” 男孩儿像是被什么吓着了,全没了刚刚逃跑时的灵活与机灵,李麦有些奇怪。 “怎么了?” 男孩儿低着头,像是没听见。 李麦疑惑极了,犹豫着伸手拉了拉,动了。 行,能动就行。 李麦牵着人薄惨的衣袖,一步一步从后门拉回了家。 一路上,男孩儿好似一直垂着头,只有微少的光知道,不是。 “进去吧,不用怕,锅里有热水,一直烧着的,你舀来洗洗,我在外面等你。” 男孩儿低头着,点头,默默进去了,关上门。 这么听话?李麦惊讶,她以为还得非一番口舌呢。 在外面等的这会儿功夫,李麦也没闲着,先去找彼得借了套衣服,那孩子不知道多大了,看上去和他弟弟一样高,却比他弟弟瘦小太多。 尤其是那双眼睛,乌黑圆润,睫毛浓长。 太像了,简直是……太像了。 抱着衣服,听见里面水声渐停,李麦走到门前放下,轻敲敲门,“我把衣服放外面了,天儿凉,怕下雪,你擦干了就拿进去。” 半晌,李麦等得心焦时,里面终于传出一道细闷的“嗯”声,李麦这才安心离开。 踩踏雪地发出的“嘎吱”声远去,门开一条儿小缝,伸出一只枯瘦的小手,抓起衣服将要拿进去。 意料之外的柔软布料让拿进的手势一顿,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手慢慢收回。 日光高照,不大的屋里,小小的抽泣,李麦站在门口,良久矗立。 一门之隔,门里门外,站着的半依,蹲着的全伏,一块厚实的门板,隔开了两个世界。 64. 新地图 月光如银泼洒,几根枯枝歪斜。 温暖的木房里,李麦和佩特拉团团坐在桌边数钱币,身边不远处的地上,蹲着两道圆圆瘪瘪的身影。 感受着身上忽轻忽重的力道,百福百无聊赖地打个哈欠,甩甩脑袋,耳朵噗嗤噗嗤的,趴地更深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 “……乔治。” “乔治?”彼得惊喜地抬头,“姐姐,之前帮我们的那个先生也叫乔治!” “哦,”佩特拉冷淡地应了一声,“隔壁卖腌鱼的也叫乔治。” 被姐姐驳了面子,彼得不满地嘟起嘴,扭头不搭理佩特拉了,继续乐颠颠地和乔治讲话。 两小孩儿讲自己的,李麦和佩特拉则忙着将理好的钱币收拢好,装进陶罐里,掀开床下的木板,仔细藏好。 冲着烛光,李麦跪在床边细细点了两遍,确保昨日清点的数目都在,这才稳稳合上木板。 现在床底下,有八个这样的罐子了,大部分都是银铜币,金币则被她全部收进了背包里。 等她存到了十罐,她就留下一小部分在店里,其他的都拿去伦巴第街,找犹太人全换成金币,便于携带。 其实,佩特拉提醒过她,让她换成珍珠或宝石之类的,有急事时,这些东西能随时戴在身上,轻便还好典当。 但李麦有背包,暂时没这顾虑,便随口搪塞了过去。 只是……想着最近越来越好的生意,李麦既喜又忧。 如今,店铺门口观望的人越来越多了,衣衫褴褛,男男少少,碍于老来这儿的贵族老爷们,这些看着就不安分的激活没敢贸然伸手,还算老实地俱待在门外,时时徘徊。 李麦每每瞧见,都觉得胆战心惊。 以前摊子小,即便生意不错,也不那么引人注意,即便运气不好被缠上,大不了丢了摊子,也不值几个钱。 但现在,铺子就开在教堂边,身家性命几乎全在这儿了,别人想做什么,她逃都没处逃。 而且,李麦瞅一眼房里的这些弱弱病残,无声叹气。 这些细胳膊细腿的,谁护得住谁啊。 而如今铺子还相安无事,李麦知道背后是谁的功劳。 开业那天,第一个来这儿买东西的女仆,她后来打听清楚了,就是罗滕堡骑士家那位夫人的贴身女仆,带着几个人高马大的骑士,在店里待了很久才离开。 李麦很感恩,所以每当店里出新花样,她必先往罗滕堡那儿送一份。 他背后主子是谁,李麦心知肚明。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一个神龙见头不见尾的人,莫名其妙地助你良多。 要说她之前没什么想法,是假的。 哪个少女不怀春,尤其是那样一个……英俊的男子。 但她心里也很清楚,她们不可能。 因为,她永不为妾。 哦,不对,这儿不叫妾,叫情女彐。 只谈情的妇女,比妾还不如。 只能被养在外面,不见天光。 她可是秀才的女儿,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书香门第,父母自小耳提面命、在仁义礼智中长大,骨子里自带的清高,让她万万做不来这个。 所以,李麦其实想得已经很清楚了,他愿意帮忙,她就受着;若给东西,则一律不要。 但狐假虎威的名头,她还是得先担着。 等她找到更好用的,嗯……以他和她的身份,想来她是找不到更好的了。 那……没有更好的,不代表没有更合适的。等她寻着了,就想办法婉拒那位吧。 · 海是灰的,天是黑的,沉甸甸压在海面上。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水手们三五成群窝在一起吹牛喝酒,一个赛一个大的嗓门,吵得袁琪脑袋嗡嗡的。 没和那群人混在一起,袁琪独自一人站在船边,看着浪从远处推来,看见浪尖上翻滚起层层白沫,风一过,扯成碎渣。 袁琪静静站着,忽地,转身朝还在大声说笑的水手们大吼一声,“快!收帆!” 喝得正兴起的水手们一愣,抬头。 这会儿天还没黑透,云层虽厚,但风还不算猛。 一个年轻水手看了看桅杆,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还没——” 没等他说完,袁琪再次大吼一声,“收帆!所有帆!现在!” 虽不解,但知道这人是船长花重金请来的,耳提面命要他们服从命令,故而水手们虽不解,但还是老老实实动了。 转瞬间,真的就是转瞬间,风向变了。 刚才还带着海腥味的潮风,顷刻间又干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常年在海上跑得哪能不明白这风的含义,立马转了颜色,动作较刚刚麻利了不止一倍。 “袁!”一个男人朝袁琪大喊:“绳子卡住了!” 袁琪抬头,确实,副帆的缆绳缠在了桅杆的横桁上,绳结卡进木槽里,几个水手正在拽,拽不动。 这才多久,风越来越大,帆布被吹得鼓起来,“啪啪”巨响,带着整根桅杆都在颤。 远处渐渐而起的滔天巨浪,朝着他们的方向,似是要罩顶而来。 这会儿早已分不清远处那波澜起伏的到底是风还是浪。 船上全是杂乱的脚步声,混着水手们的怒吼,乱作一团。 袁琪立马冲过去攥住绳子,风从侧面推他,脚在结冰的甲板上打滑,没防住,膝盖“咚”地磕在船舷上发出一声巨响,但无人顾及。 缆绳绷得太紧了,绳结卡在滑轮里,几个人死拽根本拽不动。 “左边那根!”袁琪摇头将落进眼底的雨水晃掉,朝左边大喊,“松一圈儿,松!别硬拽!从上面绕!” 带着血腥味的风拍在他身上,袁琪的手冻得已经感觉不到缆绳的纹理,但还是凭着经验摸到了结,用手指抠着一点一点拉出来,手掌指缝中,已满是鲜血。 终于,主帆“哗”一声从桅杆上滑下,袁琪朝某处大喊,“亨瑞!舵往右,往右!!” 果不其然,下一秒,风从缺口中灌进来,船身猛地一歪,好在亨瑞反应迅速,船体快速回正。 但众人的身体仍随着船剧烈摆动,左左右右,已经有人被船身甩下。 甩甩脸,袁琪扭头看向舵手,转瞬间面色阴得能滴水,旋即开骂。 “左舷!左舷那边有浪!舵要往右打你个蠢货!船要被你掀翻了!” “知道知道,在打了在打了!” 亨瑞紧紧把住船舵,身体完全倾斜向右,胳膊上青筋暴起,死咬着牙把舵使劲儿往右扳,身上被自上而下、自外而内的雨水海浪,砸得几乎睁不开眼。 “哗——” < p>一阵巨浪再次袭来,袁琪反应极快,身体被往后带时,一把抱住身前的桅杆,弓步稳住身形,才没被突然从船舷翻上来的大浪掀翻。 但他身后的几人就没这么好运了,被浪打地倒退数步后控制不住,整个人张牙舞爪地向后飞射而出,撞到木板上,脊柱错位的声音湮灭在轰隆的暴雨声中,然后拦腰砸回地上,扑腾两下后,不醒人事。 这会儿大家都自身难保,对他们更是无暇顾及。 不行,船这么歪,压舱石一定挪了。 死死抱住桅杆,袁琪等船身稍稍正过来后,转身开始往船尾爬。 冰冷的海水灌进领口,冻得袁琪一激灵。 纵身一跃,果然,右舷的压舱石已经偏了,石头在甲板上滑来滑去,撞在船舷上砰砰作响。 一块一块把压舱石重新码好,终于,船身慢慢开始正过来。 暴风雨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风小了,雪也停了。 海面从灰白变成灰蓝,浪头矮下去,船身不再像一片孤舟般颠狂。 袁琪浑身湿透坐在甲板上,背靠着桅杆,手已冻得发紫,掌心里嵌着一道深深的血痕,却没引起某人半点注意。 这样的经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几乎已经习惯了。 这儿的船可不是现代那样的庞然大物,一场飓风扫过,瞧着坚实的船体或就直接解体,所有人就跟下饺子一样落进水里,泡成浮瓤,集体喂鱼。 所以也就不难明白,为何一个经验丰富的舵手、船长会这么吃香。 在找上他的人中,这艘船不是最大的,钱也不是最多的,但……这艘船的终点是黎凡特港口。 丝绸陆路最后的停靠点,他必须去。 · 海上风云变幻,陆地歌舞升平。 快到圣诞节了,街头小巷都开始热闹起来,教堂更是人山人海,每天都有无数人往返其间,连带着李麦的生意也跟着风生水起了。 “哎呦上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往这儿加圣水了,为什么你这儿的饼糕比别的地方好吃那么多,害得我加小姐天天指使我往这儿跑,我刚买的黑皮鞋,还没穿回家怕就烂掉了。” 李麦听着某小女仆的抱怨,只笑笑,“姑娘,我记得上次你说已经有十块布巾了,今天可带来了?” “哦对,”这人恍然,然后从手挎篮里取出叠的方方正正的十块布巾,推递给李麦。 李麦仔细点了点,尤其是上面的印章,之前就遇到过随意用萝卜等物件儿刻个假章盖上去滥竽充数的情况,故而这一块儿李麦查得很严。 “姑娘,你的布巾没问题,可想好要什么了吗?” 女孩儿早就想清楚了,在脑子里想了好多好多遍才确定的。 李麦将点心包起来,女孩儿身后还有不少人在排队,等待的过程中难免闲聊,李麦时候能听一耳朵,太忙了就又听不见。 “……哎,末日审判终于到来,大火焚世啊。” “听说已经死了很多人了,不知道会不会打到我们这儿来。” “……祈祷吧,日夜祈祷。” “……你们不知道?这座教堂是新修的,之前那座早被一把火烧没了……” 李麦打包的动作慢慢停了,耳朵竖起,眉眼中难掩讶异。 什么意思,要打仗啦? 65. 卖周边发笔横财 明亮的铺面里,右边是一扇加宽的窗户,一个长桌横贯其中。 左侧环屋半圈,摆着一排透明琉璃面制成的木头柜台,在蜡烛的照耀下,宝气珠光。 彼得领乔治在门口站着,笑嘻嘻将客人们领进店里,送上一杯热麦酒,软声嘱咐各位慢慢挑后,快速往门口跑。 大冬天呢,彼得却热出了一身汗。 “先生里面请。”乔治将拄着手杖的牧师恭敬请进屋里。 “樱桃酒还有吗?” “有的先生,请问您是用银杯装,还是铁箍木杯装?银杯上有刻猎鹰的、刻最后晚餐的、还有刻圣乔治的、刻亚历山大大帝的,您看您要哪个来装呢?” 乔治直接忽略木杯,这些贵族们不会选的,他只是例行说说。 牧师刚刚准备走到柜台边的脚步停了,“亚历山大大帝?” “对,”乔治引着人往左侧走,那儿有一面铺了酒红绒布的大桌,上面摆着上下三层,摆着极其紧致的酒杯。 右侧是女士们爱的玫瑰、雏菊、圣母百合、独角兽等花样,右侧则是男士们爱的雄鹰、大帝等。 原本只是想来看看买杯樱桃酒,中午配餐点面包的牧师先生,看着面前层层叠叠,在阳光和烛火的照耀下隐隐闪光的银杯、鎏金杯后,彻底走不动道了。 这样子,乔治已经不陌生了。 今天进来的有一个算一个,只要看见这几套酒杯的男士、女士们,没一个不是这样恍惚迷恋的表情。 牧师端起一个刻着亚历山大大帝踏马而起的鎏金酒杯,久久凝望,来来回回转着看,爱不释手。 “这个多少金币?” 乔治双手抚于腹前,唇角微微弯起,“先生,这一只是十五金币,若是您四只成套一起带走就是六十金币。成套带走会送您一个镶嵌了透明琉璃的木匣,里面还有一只刻着缠枝莲纹十字架的银色酒杯,这是买不到的,只有成套才有。” 话音刚落,牧师的注意力一下就转移了,扭头,第一次用正眼瞧他,“买不到?” 乔治点头:“是的,买不到。而且只有鎏金酒杯匣里才有这个,银杯是没有的。我们的鎏金酒杯一共只有五十套,卖完就没了。” “给我一套,”牧师立马决定,然后想起什么,又改口,“不,两套,我要马上带走。” “好的先生,樱桃酒您看是装在这套鎏金酒杯里,还是用木杯装呢?” “用木杯。”被污了他的酒杯。 “好的,您稍等。” 乔治小狗一样欢快地蹦跶去后面了,不一会儿抱着两个木匣掀开帘子,寻到那位牧师请人细细查看。 屋里热闹极了,人来人往,而屋外也半分不遑多让。 众人围着一块精致的高大木牌,驻足观望。 这也是为什么往日从不踏足此处的绅士们,会破天荒下马车进店的重要原因。 教堂旁,店门右侧,立着一个高大的价目牌,上面刻着: 「麦麦点心铺 今日点心 樱桃酒十银币一涅斯 桂花松糕五银币一块 蜜渍烤梨三银币一碗 杏仁奶露三银币一碗 玫瑰蜜露三银币一碗 姜饼一银币一块 栗子泥小酥角三银币五块 核桃酥一银币一块 栗子糕一银币二块 杏仁饼一银币二块 糖渍苹果干一银币一份 蜜渍姜片一银币三片」 为附风雅,除了英文本体外,李麦还让木匠在旁边细细雕刻了拉丁文,花枝缠绕,边框上还细细点缀了无数的金粉银丝。 一上午的时间,原本新鲜劲儿过了之后,只余女仆、男仆穿梭的店面,门口又开始纠集华丽宝车。 日轮高升,店门又复开业般热闹景象。 之前对这儿不感兴趣的贵族绅士们,被那华丽精美的拉丁文勾引,偶有愿意下车进店的,最终无一例外,都会抱着一匣酒杯上车。 看着外头络绎不绝的人,不远处桌上只剩零星酒杯的桌子,李麦那颗因做这牌子所花巨款而肉疼的心,终于是舒畅了不少。 说出来不可思议,就这样一块牌子,竟花了她整整二十金币,二十金币啊!不能吃不能喝的,简直贵到令人咋舌。 但没办法,李麦要做的这牌子太过复杂,必须得加钱。 不过,看到店里人声鼎沸的景象,一切都是值得的。 “彼得,桂花松糕卖完了,把牌子撤了吧。” “好嘞。” 又一位绅士被引到店里交给乔治,彼得拔腿跑去门口,在牌子前蹲下,伸手小心地上下捏住一块刻着‘桂花松糕’木牌,连带着它旁边的价目牌,向右轻轻一拉,取下了。 将小木块揣好,彼得掀开门帘跑到后间,将两个打磨的圆润光滑的木块,装进一个满是小格的木匣里,收好。 没错,这价目牌是活的,全都可拆卸。 这多亏她爹爱看些杂书,带着李麦也养成了这个习惯,在家时,就常爱跑去她爹书房,捧着本不知从哪儿网罗来的厚本子,一看就是一下午,废寝忘食时,用饭都得三催四请的。 其中,李麦最喜欢的便是沈括写的那本《梦溪笔谈》,里面有一段细细描述了活字印刷的全过程,刻字、排版再到印刷,事无巨细。 李麦爱极了,时常翻看,因着翻阅太多,里面的很多东西自然而然地留在了脑子里。 这不,因缘聚会下,就造出了中世纪第一块活体告示牌。 · 月引西移,将最后一块门板合上,李麦凑到已经围着蹲坐了三道黑影的木盒旁,开始例行清账。 佩特拉先说:“今日的糕点全都卖光,一共五十八金币十一银币。” 乔治接着:“一木桶樱桃酒也都卖完了,三十八涅斯,三百八十银币。” “嗯。”李麦点头,边听边记。 今天做的分量快是平时的三倍,收益确实不错,只有开店那日比得上,平日里,大约只有这样的十之四五。 别看挣得多,她口袋里存在那些香料已经用的七七八八了。 这段时间除了卖点心,弄酒杯和木牌外,李麦的心思全都在寻找香料供货商上。 她去交易面板上看过了,现在几乎已经没什么香料待售了。 因为,进入这个世界的人越来越多。 口口相传下,大家都知道了香料的暴利,再没人愿意做冤大头,在交易面板上草草出售。 而且,之前稳定开出宝贝的木箱,自冬季开始,就几乎已是报废状态,除了刚开始两天还给点面包、浓汤,后面直接空了,什么也开不出。 李麦看过玩家放上来的照片,熟悉的木箱被雪层层掩盖,露出的部分,边缘已经腐烂。 玩家们都在猜,系统在帮他们度过艰难的新手期后,便不会再插手他们的生活了。 要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好在进入世界的方式多样,陆陆续续有不少玩家贴出了他们出来活动的痕迹,渐渐地,论坛越来越安静。 李麦猜,他们应该已经顺利进入世界了。 不是之前那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而是腐烂奢靡、宝马香车的真实中世纪。 其实从开店伊始 ,香料的事她就一直在拜托玛尔塔婶婶帮忙找。 这期间也见过几位,但是货都一般,尤其是番红花,和她手上在用的这些比,简直是差远了。 前天,玛尔塔婶婶又唤她去。 好不容易遇到了瞧得上眼的丁香和肉桂,她都选好货准备要买了,哪知在查看番红花时,眼尖地发现里面掺杂了晒干切细的万寿菊花瓣。 若不是她看得仔细,这次就要阴沟里翻船了。 人倒是当时就被玛尔塔婶婶扭送去见了市场监查官,那个商人触犯了‘番红花法’,这个罪轻则罚款,重则监禁,若数额巨大的,还要面临火刑。 当然,李麦来来回回看了那么许多,也不是全没买。 常见的胡椒、豆蔻、生姜之类的,她还是买了不少,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金币。 若不是她这样边用边补,今天这样大规模的点心,香料库存早该不够了。 “姐姐。” 彼得声起,几人不由自主地坐直身体,今天的重头戏来了。 “二十套银酒杯和十套鎏金酒杯,全部卖完,全是成盒卖出。”边说,彼得边将已经点好的钱币推到几人中央。 看着这一坨唬人的金币堆,几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银酒杯五金币一只,一套四只,一共四百金币;鎏金酒杯十五一只,一套四只,一共六百金币,合起来一共是一千金币。” 巨款!!! 惊天大巨款!! 涟涟夜色下烛火闪耀,中央一摞摞金币条散着耀眼的金光,望着它们,李麦目光灼灼,眼底是掩饰不了的激动。 爹、娘,女儿发财啦——! 佩特拉倒是面色平静,藏在羊袍下的手,轻轻拽了拽正盯着金币瞧得目不转睛的弟弟,暗自提醒。 至于乔治……眼珠子在几人身上徘徊,被佩特拉察觉后一撇,霎时垂眸。 当然,金币虽收了不少,但成本也是高昂的。 这堆金杯、银杯,每只都有五盎司重,本钱就要两金币到两金币半,光材料费就花了二百三十枚金币。 再加上请来的师傅,因做得精细,一人一天只能做一只。 对,没错,一天只能做一只,甚至鎏金的,一天都还做不了一只。 为了赶工期,李麦雇了整整十名工匠,日夜兼程地做,每人每天的日薪高达惊人的两银币,日夜兼程,一天就是四银币,一天光工钱她就要给出两金币出去。 做了十三天,就是二十六金币。 所以这些杯子的成本一共是二百五十六金币,卖出一千金币,净赚七百四十四金币。 暴利!! 虽激动,但李麦也知道,这事儿没法儿天天做。 只能循环着找由头穿插着来,东西还得新奇、精细、美丽,否则,没有绅士贵妇们瞧上眼,她做得越多,砸在手里的就越多。 李麦也没想再做同样的,这样的横财是不可能时时都有的,心得放淡,得给别人挣钱的机会。 她都能预想到,这会儿可能已经有商人,挑灯夜战地琢磨她做的酒杯了。 过不了多久,类似的酒杯就该随处可见了,永远不要低估商人的敏锐性和挣钱的野心。 但李麦不会阻止,相反,她一直在暗暗期待。 挣得多的永远只会是最开始的那个人,后面的倒也能挣,但只会越来越少。 当大家都在做这样的酒杯时,她的隐性地位就出现了。 只要她稳扎稳打,再带几波热潮,麦麦点心店的位置,就不再是如今这小打小闹的模样了。 一切都在向前,她的美好生活,才刚刚开始。 66. 烫伤膏 灰尘在烛火中起伏,几个人安静地围钱币而坐。 “今天大丰收。”昏黄的烛光下,一大堆金币亮得晃眼,瞧着看着,李麦唇角愈来愈向上,手里摩挲着枚金币,指腹绕着上面的菱格来回抹挲。 “这几天大家辛苦了,这是工钱,”李麦直接从币塔里抽了六十枚出来,分三份依次放到几人面前,“你们收好,千万别弄丢了。” 她倒是有空间,不怕丢钱。 但这几个小家伙,打眼一看以前就没揣过什么钱币,也不晓得会不会藏钱。 李麦决定了,一会儿再每人发一个空罐子,叫他们怎么藏私房钱,平时有哪些好藏的地方。 这次的工钱,佩特拉得的最多,有三十枚;彼得第二,得了二十枚;乔治来的时间太短了,得的最少,只有十枚。 即便是如此,十枚听起来貌似不多,但这可是金币啊,他们以前哪儿见过这个。 ‘金币’二字于他们而言,几乎只存在于吟游诗人口中,和那些喝成烂泥的流浪汉嘴里。 以前的他们,口袋里能有几个铜币都是很好的了,这说明之后两天不用饿肚子。 所以,在看到这样从前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被推到自己面前时,即便是平时自持稳重的佩特拉,都不自控地呆滞了眼神,脑子这会儿已经不太转了。 十枚金币啊,就是二百枚银币,就是二千四百枚铜币。 按两枚铜币一块鱼糕来算,就是……一千二百块鱼糕。 即便是一天吃三块,能吃……不知道能吃多少天,佩特拉算不明白。 但她知道,十枚金币够她每天吃得饱饱的非常非常多天了,更不遑说,面前这……还是三十枚。 好半晌,安静的屋内针落可闻。 月隐云中,白烛泪难挂,顺着烛身滚下,本不大的蜡烛被堆砌的短粗。 烛泪滴落,带着烛火轻晃,佩特拉率先回神,忙不迭把金币往李麦面前推,连声拒绝:“姐姐,我不要,我现在已经过得很好了,这钱币您自己收着,我不要。” 弟弟捡回了一条命,她们俩有地方去,能吃饱穿暖,她已经非常满足了,不奢求任何其他的东西。 贪财是万恶之根,她不能又事奉上帝,又事奉玛门。 见佩特拉不要,彼得也立马伸手也将自己面前的金币推回李麦面前。 “姐姐,我也不要,神父说过,敬虔加上知足的心就够了,姐姐对我们这么好,我想姐姐过得好。” 彼得手刚动,乔治跟着也推了过去,人小小一只老实坐在凳子上,亮着比来时干净太多的瞳孔,认真地望着她,坚定摇头。 这几人的样子,让李麦不由挑眉。 视线从几人身上滑到面前,垂眼,看一眼原封不动又回到自己面前的金币,不语;抬头,望向三双亮晶晶透着十足坚定地大眼睛,乐了。 嚯,没看出来,她还遇见了一群视金钱为粪土的小家伙啊。 再次将金币推到几人面前,见他们又要再动,李麦立马抬手止住,毋容置疑:“好了,别推来推去的了,咱们也相处这么久了,你们应该能看出我是真心想给,别拒绝。” 佩特拉弓着腰,手搭在金币上刚要再送回去,闻言抬眼。 李麦也在看她,眼里如怜似爱,像神父,更似圣母,不由自主地,佩特拉心里骤然塌了一块儿。 “拿着吧,拿着,好好攒着,指不定哪天能用上,身上有钱终归叫人更有勇气活着。” 虚握着李麦强塞进手心的金币,近在耳边呢,唇齿煽动,她好像还在说着什么,但佩特拉却觉得这声已渐次悠远。 ……会吗?这世上真有上帝吗? 若真有,那为何她被扭打时不出现,她被送告解室时不出现,她被强捆按下桌底时不出现?为什么……不出现呢?! 安静的木屋里,蜂蜡独有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进佩特拉心底,她胸口麻木已久的一块软肉,忽地活了。 不忿、难过、委屈、滔天恨意,如啸般排山倒海袭来。 佩特拉飘红的眼尾骤然转深,倏地,一滴白珠滚出,拘在眼眶,包不住,轰然滚下。 而后一滴、一滴、又一滴,慢慢成线、成片,身子止不住颤抖时,她被拥进了一个玫瑰味的怀抱里。 「“含着,敢动牙齿我就让人一颗颗敲碎它,再一颗一颗给你安回去。”」 “佩拉,佩拉,我最乖巧美丽的女孩,很难过是不是?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哭吧,啊,哭吧。” 「“神父,我求您,求您不要把我送给他。我……我以后一定听话,我有罪,我罪劣深重,我离不开教堂。我……我以后每天都来忏悔室,我每天都来,我……” “呵呵,真是个乖孩子。好,每天都来,每天都来,早上来。” 顾不上恶心的右脸上猪油般腻滑的手,趴在鞋面上的罗莎琳挂着满脸泪,惊喜抬头。刚要讨好道谢,就听…… “晚上放你去休息,去莱顿骑士那儿休息,好不好?莱顿骑士可是出了名的温柔,这么美丽的孩子,我可舍不得累着。以后每天第三道晨祷钟声响后你再来,多睡会儿,我等你。看看,要去见莱顿骑士这么兴奋,连感恩的话都忘了,嗯?”」 “佩拉,小佩拉,感受到我的温度了吗?我在哦,我一直在。” 「“玛丽修女,我请求您,我求您!我想离开,哪儿都好,我想离开!玛丽修女,我求您,求求您,求求您——” 衣不蔽体,血肉模糊,纯白的羊毛裙摆如玫瑰般绽开,一股难闻的腥臭混着血味冲红了玛丽的双眼。 “……好,罗莎琳,当午夜钟声敲响时,你到后门来,记得,钟声一响就来。”」 “哭吧,哭吧,都哭出来,今天一过,往后都是康庄大道。” 背上轻拍,耳边轻哄,佩特拉窝在李麦怀里,哭到缺氧,哭到失声。 「“走吧,快走,罗莎琳,别回头,一直向前走。” “……玛丽修女,那你……” “别管这个,走吧,快走!带着……一起走。” 一步三回头,罗莎琳……不,佩特拉抹干脸上泪迹,决绝转身,朝着黑洞洞的夜色坚定胎脚,昂头,奋力奔跑。」 离开昏暗,跑进黑夜,撞入泥沼,跌进深渊。 重重下坠时,忽然,一阵沁人的玫瑰香扑来, 一双手,白皙无力的手,稳稳接住了她,接住了肮脏的躯体,接住了腐朽的灵魂。 托着她,扬手,起飞,落地,促着她,跑向新生的自己。 柔软的玫瑰,罗莎琳。 坚硬的顽石,佩特拉。 · 药剂铺里,马琪雅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一把铜制药匙,往一只小陶罐里分装深绿色的膏体。 听见门铃声,马琪雅抬头,瞧清人后,脸上的皱纹先于声音展开。 “呦,佩特拉姑娘,你们糕饼铺开了这么久,这可是第一次见你出门啊,要点儿什么?” 紧紧身上的羊毛披肩,佩特拉笑得惬意,“午安,亲爱的马琪雅婶婶。我想要一盒油膏,姐姐刚刚解蒸盖时被上面的水烫到了。” “油膏?”马琪雅放下药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从身后的木架上取下一个大陶罐,掀开,一股难掩的气息扑面而来。 马琪雅熟练地用铜匙从罐里挖出三勺黏稠的墨绿色膏体,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这是才做的,回去擦干手涂上,这东西是凉的,涂上能止痛。” 递出三银币,佩特拉刚要接过东西,马琪雅却猛地收手,佩特拉疑惑抬头,见某人笑得狡黠,“哎,姑娘,你跟我说实话,涂了药了,麦麦还做糕饼吗?” 佩特拉笑了,用力扯过马琪雅捏在手里的药膏,抛下一句“不做”后,利落转身走了。 “这姑娘,没看出来,脾气可真爆。” 除了药剂铺,佩特拉先回去将东西交到李麦手中,盯着她涂好,再送人去休息。 而后转身推开后门,将在外边儿和野狗疯玩儿的百福,揪着脖岭子提回来,放在李麦床边给她捂脚,等人闭上眼睡着,佩特拉这才安心离开。 这条路的尽头,转个弯有家很大的杂货铺,几乎全是走威尼斯收的东西,新鲜齐全。 她要从他们手里买些加仑子,给姐姐做一道她没吃过的点心——主教布丁。 面包屑家里有,香料和鸡蛋更是不愁,只有这加仑子,姐姐貌似没吃过,所以从没在店里出现过。 但这个东西其实在贵族圈里很受欢迎,她见过那个畜生宴请那些男爵,每次最后一道甜点永远是这个,且每次都会被吃得干干净净。 若是带夫人前来的,更是会派仆人来多要一份。 这这东西价格昂贵,只有队伍庞大的杂货商手里才有,好在,路口转角处这一家就有。 最近店里的点心种类已经基本固定,所以每次闭店后,李麦都会点一豆烛火,趴在桌边,盯着一字未动的羊皮纸,烦心。 佩特拉偶尔进来,十次只有一次,那唇边是干净的。 看着蹙眉攒心的李麦,佩特拉站在旁边,也跟着暗暗着急。 但不是着急点心,是着急李麦。 她见过修道院里的那个胖修士,牙黑手抖的,她以前因好奇问过玛丽修女,修女说抄写员都那样,不奇怪。 抄写员吗? 想起用笔尖戳自己的李麦,想起那个吮笔尖的胖子,佩特拉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行,她美丽的姐姐,绝不能变成那个样子! 67. 主教布丁 树影西斜,滑进屋内。 李麦被灰影晃醒,百福乖乖趴在床角压得她腿都麻了,没忍住脚尖动了动。 李麦一动,百福就醒了,扭着大脑袋侧脸看李麦,见某人笑嘻嘻的面色,百福乐颠颠起身,抬起脚掌几大步踏在李麦腿间往就她这儿蹿来。 “等——”来不及阻止,李麦被踩在胸口的大爪子“噗——”的一声压到要吐血,半起身,连扑带打地挥掌,“你,你个大肥狗,还不快从我身上下去,我要被你压死啦你个笨蛋啊!” 你多重自己心里没数吗,啊?! 跑起来肉一颤一颤的,下巴都和身体连成一片了,还当自己是小崽儿呢,动起来没个轻重。 一把将趴在她身边、忽闪着大眼睛眨巴眨巴瞧着她的百福的嘴巴捏成青蛙嘴,前后晃了晃,解了气,李麦双手向后撑起身体起来。 百福还是那乐颠颠的傻样儿,李麦瞧着,终还是没忍住,一个飞扑扭身扒在百福身上,把那一身本就睡得凌乱的狗毛扒拉得更为惨不忍睹。 一人一狗正在床上嬉哈,整个房间狗毛乱飞,娇声腻腻,“扣扣——” “姐姐,醒了吗?” 佩特拉听到了屋里传来的嬉闹声,端着在一边放着的布丁,轻轻扣门。 听见声音的李麦立马直起身,扒扒乱七八糟的头发,扯扯领口,确认没什么不雅的地方后,扬声:“醒了的,佩拉,你进来吧。” 避免寒风灌进来,佩特拉迅速推门又合上,端着碗搬把椅子坐到李麦床边,先拿起李麦的手仔细看了看,满意点头。 马琪雅婶婶虽说话不好听,但好在东西不错,李麦手上被烫的地方这会儿已经不红了,也消了肿,佩特拉这才安心放下。 “姐姐,我去把药膏拿来,还得再涂一遍。” 佩特拉屁股将将离开椅子,手就被人一把钳住。 一团羊绒被间,一声细白亚麻裙的李麦抬着头,乌亮亮的杏圆眼湿漉漉地望着她,唇边微动,好似难以启齿,又想垂死挣扎。 “那个,我觉得我已经好了,不用涂了。” 说着,李麦还将被烫伤的地方举到佩特拉眼前,眼底亮晶晶,“你看,跟旁边的肉都没什么区别了。” 不是李麦不愿意,实在是那药味道过于难闻。 佩特拉站着没动,任由李麦拉着,乖乖地应了一声。 李麦以为计谋得逞,乐得脸颊肉嘟起,刚要收回手,忽地,一根手指猛地戳到伤处。 闷闷地痛感,激地李麦迅速把手一缩,抱进怀里握好,另一手下意识捏住伤处想减轻痛感。 等会过神时,手上已经又清凉凉了。 李麦:“……” 得,孩子大了,不听话了,学会先斩后奏了,愁人。 无师自通,佩特拉端起放在桌上的布丁,递到某个紧蹙眉头的人眼前,还坏心眼儿地晃了晃。 好香啊! 李麦顿时忘了刚刚的忿忿,乌黑地眼珠滴溜溜围着某散发着迷人香气的小木杯打转。 佩特拉不敢多逗,晃两下就将东西放在了李麦没受伤的那只手中。 “姐姐尝尝,用鸡蛋和加仑子做的,一点点酸。” 李麦迫不及待接过,用勺子舀一大口塞进嘴里,甜、酸、又奶味儿十足。 好吃! 一小杯本就没多大,李麦三两口就吃完了,舔舔嘴,有些意犹未尽,李麦看着佩特拉轻咳一声,“那个,还有吗?我有些饿了。” 看着微红着脸的姐姐,佩特拉笑了,接过李麦手上的空碗,“有的,我做了很多,姐姐要起来吃吗?” “要。” · 凛风微微拂过,熔熔壁火下,两大两小抱着羊毛毯坐在壁炉边,每人手里捧着一大杯布丁,悠悠闲闲地靠坐在沙发上。 百福撅着个大屁股蹲在火边,勾着头,嘴筒子完全戳进饭盆里,“沙沙——呲溜——沙沙——呲溜——” 吃得太认真,李麦端着银酒杯,静静看着那囊大一个饭盆,被某狗圆圆的嘴努子戳地满地爬。 李麦:“……” 木制的盆底刮在地上,刺耳的“嗞嗞——”声一道一道撞进耳膜。 看了好一会儿,李麦实在没忍住,放下杯子,用小拇指掏掏耳朵,叹息。 好吵啊,这个崽真的,好吵,上辈子怕不是只破锣转世。 身边的佩特拉,将吃空了的木杯随手放在手边的小桌上,扭头望着窝进沙发快看见人影的李麦,开口问道:“姐姐,我们明天要做点加仑子的点心吗?” 李麦咽下嘴里的布丁,点头,“嗯,我们琢磨一下,这段时日点心单没变过,是要弄点儿新花样了。” 那些贵族夫人、小姐们最是喜新厌旧的,得时不时弄点儿新东西勾住她们,慢慢地,让她们养成往这儿跑的习惯。 佩特拉瞥一眼火边的三只崽子,见没什么异样,默默收回视线同李麦继续刚刚的话题。 “姐姐,马上到圣诞节了,我们要早点儿买冬青、常春藤回来装饰一下。”说到这儿,像是想起什么,佩特拉笑得欢快,若雪后初融,“等那天,我们可能还要多准备些点心,我觉得那天来我们这儿讨点心的人一定不少。” “这么热闹?”李麦听着就高兴,壁炉火气太旺,李麦下意识将毛毯往脖子下方拉了拉。 “好,那等到那天了,咱们就提前关门,到时候做它几满盆,来人就送。” 又咬一口布丁送进嘴里,李麦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对了,既然要过节,那明天关门后,我们一块儿去趟成衣铺,再去裁几身衣服,弥撒时穿。” 对于这类事,佩特拉已经不会拒绝了,倘然收下,“好,我跟他们说,让他们明天在里面穿薄点儿,好脱了量身。” 李麦和着佩特拉聊得热火朝天,一旁原本坐在沙发上的彼得和乔治两小只,因喜欢百福喜欢得紧,这会儿沙发也不坐了。 一人端一大杯布丁,凑到百福跟前儿,撇一眼李麦,又觑一眼佩特拉,趁人不注意,彼得迅速舀一大勺,做贼似得塞进百福碗里,乔治紧随其后。 正吃着的百福,突见‘天降甘霖’,吞咽的动作忽地一顿,下一秒,嘴奴子动地更快了,“吧唧吧唧”地口涎直流。 “前天晚上,罗瑟琳夫人和她丈夫的贴身男仆在葡萄林里被抓了。” 葡萄林被抓? 哦? 猛地,李麦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霎时瞪大眼,“罗瑟琳夫人是?” 佩特拉凑到李麦耳边轻声道:“罗滕堡夫人的姐姐,多伦德伯爵家的二小姐。” 啊? “爱丽丝的姐姐?!”李麦惊地嘴巴都张大了,仔细看,都能看到里面红彤彤的小舌头,“怎么会?!” 佩特拉耸耸肩,小小声:“这在贵族里很常见,只是那位夫人比较倒霉,被抓住了,不过,我听说不全是意外。” 李麦布丁都没兴趣吃了,挪了挪向佩特拉那儿凑近,“怎么说?” 李麦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佩特拉觉得好笑,也跟着凑近,两人几乎脸贴脸,“听说是坎特侯雷伯爵,也就是罗瑟琳夫人的丈夫,他养在外面的那个情女彐生孩子了,男孩儿,而罗瑟琳夫人……” 李麦懂了。 看着手里端着的滑腻腻、敲一下还滴溜溜晃的布丁,李麦忽然将羊毛汤往上拉了拉,拉到脖子下,盖住下巴,长叹一口气。 “都不好过。” 女子啊,嫁了人就没有好过的。 佩特拉倒是没什么想法,无他,只因在修道院里已见过太多,麻木了。 橙红的火光印她们脸上,将原本嫩白的小脸染得昏黄。 李麦垂着眼,难免物伤 其类。 而另一边,嘴巴戳在盆子里的百福,跟将军开疆扩土一般,推着大碗一路向前。 那两小只则跟在屁股后面,时不时往狗盆里你添一块,我蒯一勺,两人一狗玩儿得不亦乐乎。 “……今年冬天太冷,帕多瓦冻死了不少人。我记得那边复活节才发大火,烧了快一条街。这才多久,又死了这么多人……” 李麦裹着羊毛被正跟佩特拉说得唉声叹气,感民生多艰。 忽然,鼻翼微微动了动,李麦闭上嘴,倾身,勾着脖子仔细嗅,好像有什么东西糊了。 再嗅嗅,李麦确定没闻错,就是一股糊焦味儿,一股皮毛被烧的焦糊味儿。 佩特拉也闻到了。 她俩都闻到了,罪魁祸首的那…… 鬼鬼祟祟,彼得拉着乔治小步急挪,蹭到百福身后, 背对着李麦她们,如两堵矮墙将某个被火燎了毛的狗子牢牢挡住。 六只贼兮兮的眼睛,避着人滴溜溜乱转,俩小孩儿手上还不停扒拉着什么。 看着蹲在火边一动不动的三只,佩特拉眼睛一眯,“你们,转过来。” 声音不大,但做贼心虚的彼得,被佩特拉这毫无起伏的几个字吓得肩膀一缩,不动了。 乔治见身边的小伙伴耸起肩膀,有样学样,也跟着一猛子缩起。 两只跟鹌鹑一样窝在火边,为两人精心围挡的百福,不察气氛寒凉,还吃的津津有味。 吧唧吧唧的狗子,缩成鹌鹑的小崽儿,虎目圆瞪的姑娘…… 在一旁看戏的李麦,乐地肩膀直抖。 见那俩家伙还不动,佩特拉将毛毯一掀,几跨步冲到两人身后,“自己说,还是……” “我自己说!我自己说姐姐。” 智者不与强过自己的人动手,彼得识时务极了,不能佩特拉把话说完,转头一把抱住她的腿,从下往上,可怜兮兮地掀眼皮往上瞅。 佩特拉不为所动,铁石心肠。 这干坏事儿后的专属表情,她已经见过无数次了,从之前满眼疼惜,但现在波澜不惊,仅仅只花了两个月。 “姐姐,是百福!” 见佩特拉面色不善,彼得急中生智,手朝烧焦了头毛的百福一指,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凌然、与我无关。 “百福贪吃,不晓得什么时候把脑袋吃进火里了。”为了不挨打,彼得笑得那叫一个谄媚,“我反应快,一把就把它拉了出来,嘿嘿,没烧到什么,就一点点,姐姐放心。” 为了不挨打,彼得甩锅甩得毫不迟疑,一句话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排小牙白兮兮漏在外面,那叫一个圣洁啊,玛利亚都比不上现在的他。 而佩特拉,半个字都没信,抱胸盯着他,扫一眼还在吃的百福,“是嘛?我记得百福盆里的布丁,好像不够它吃这么久呢,嗯?” 惯会察言观色的乔治,见彼得扛不住了,一猛子也抱了上来,两只一左一右挂在佩特拉脚上,“姐姐,百福太笨了。” 吃个东西还能烧着毛。 “呵。”佩特拉冷笑,不和他俩鬼扯,拎着脖领子左右开弓,几巴掌下去后: “哇——呜呜呜,痛,姐姐——呜,我错啦——” “屁股——呜呜呜呜——我的屁股成两瓣了——呜呜——哇——” “笨蛋乔治,你的屁股本来就有两瓣,呜呜呜——” 李麦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看这三姐弟斗法,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至于百福,她瞧都没去瞧一眼,弯眼捧着杯热红酒乐呵呵地直笑。 就那家伙现在‘吭哧吭哧’舔爪子的贪吃样儿,能有什么事儿。 呷一口红酒,热意滑进喉头,润入肺腑,李麦只觉冬风亦暖阳。 窗外,银白的月光洒向雪地,远处,教堂钟声荡过黑夜,浑厚、悠远又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