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给前世宿敌辅导作业》 1. 课间 谢竞再次来到幽篁里,是在一个雨昏天倾的午后。 他淋了满身的血,被门前一块凸出的青石砖绊住脚,陡然倒仆在地,手里拄着的庭霜剑也摔出去老远。 他努力想去捡回来,然而再也爬不起来了。 大雨如注,将他身上的血一点点洗净,露出外衫暗红之下月白的本色。 谢竞躺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潮气和土腥,在口鼻和胸腔里翻涌。 他抬起头,对着面前那扇锈蚀斑驳的拱门,怔怔看了好一会,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下意识走到了幽篁里来。 这里是魔君沈换昔日的洞府。 府邸前是绵延几里的碧色竹林,一条青石板路蜿蜒穿过林间,一直修到朱红色的拱门外。 眼前的场景与记忆中有一瞬的重合。 他记得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也是这般狼狈不堪、浑身淌血,仓皇逃到这片竹林里。然后忽然间,那个一袭红白衣袍的修长身影出现在他视野里,将一把竹伞擎在了他头顶,他抬头看去,伞面上是大朵绽放的桃花。 可这一次,不会再有一把竹伞遮在他身上,那个撑伞的身影也不会再出现了。 沈换,已经死了。 是他亲自带着仙门众人将那人逼上了绝路,也是他亲手将庭霜剑刺入了那人心口。 雨还在落,不见休止,毫不留情地一点点夺走他身体的温度。 下一刻,昏黑的天幕倏地亮了起来,眼前出现了穿着校服的沈换,他向着自己伸出了手。 谢竞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他从前听说,人死前会有走马灯,将过往的一辈子像影片放映一样,在眼前挨个重现一遍,等影片放完,人也就死了。 眼前的这一幕来自他很久远很久远,几乎快要遗忘的记忆。 世人皆知,谢随安与沈时移,一个是正道仙尊,一个是魔道魁首,两人是有着刻骨血仇的宿敌,是彼此缠斗三百年的对手,却没有人知道,他们还曾是同班同学,甚至是同桌。 在他们一同穿到修真界之前,两人就读于H市一中高三七班。 刚穿过来那会儿,面对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修真界,两人都十分惶惑无措,曾经互相帮扶、抱团取暖过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他们因为所修的道不同,渐渐殊途,仙道魔道之间又势同水火,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宿敌,纠缠三百年,最终斗了个你死我活。 恍惚出神间,眼前走马灯里的沈换疑惑地挑了挑眉,伸出的手陡然拍在了谢竞额头上。 “发什么呆呢?” 谢竞茫然地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对方手心的温热触感似乎正从额头上传来。 他再度眨了眨眼,抬眸往上看,明亮的日光灯悬在头顶上,静静发散着光芒。 视线慢慢下移,是墙上的时钟和“距高考还有215天”的标语。 再往旁边一转,是擦得一尘不染的铝合金玻璃窗,透过窗户,外面走廊扶栏上趴着一排无所事事的学生,像一群停在电线上的麻雀。 再远些,是对面教学楼一列列亮着灯的窗户和两栋楼之间长长的架空连廊,追逐嬉笑的学生,与抱着作业的课代表们,一并穿行在连廊上,露出一颗颗攒动的脑袋。 整个世界的喧嚣声,在这一瞬间骤然朝他扑面而来。 这走马灯,会不会有点太真实了? 他第三次眨了眨眼,目光聚焦到了身前的少年脸上。 与修真界凶名赫赫的魔君沈时移截然不同,面前的沈换眉心没了修魔带来的血红桃花印记,眼里少了乖张狂妄之色,墨黑如缎的长发也变作了清爽的短发,配上这身天蓝色校服,多了些许少年人独有的青涩稚气。 沈换歪了歪头,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睡懵了?” 谢竞撇开他的手,用手臂支撑着昏昏沉沉的头,从课桌上缓缓直起身来。 课桌冷硬的触感很真实,身上校服清爽干净的触感很真实,就连胳膊被压的麻木刺痛感也无比真实。 他这是……回来了? 谢竞用有些迟滞的思维,愣愣地想着。 当初刚到修真界时,他与沈换曾经试过无数种方法,但没有一个奏效的,为了回到现代,他们最后选择进入仙门去寻找法子。 后来过了太久,也发生了太多事,到第五十个年头上,他已经彻底放弃了回去。 但现在…… 他盯着课桌角上的一摞书和手底下写到一半的卷子,出神了好半晌。 或许这里才是真实的世界,修真界的那三百年时光,那些深入骨血的情谊与仇恨,如今看来都只是他课间小憩时的一场梦,随着梦醒自然彻底消散了。 可谢竞却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直到后座戳了戳他的背,才令他从恍惚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哎哎,学神。” 谢竞转过头,对着后座的脸想了好一会,才从记忆某个角落里翻出这号人物的名字来。 貌似是叫夏威夷…… 夏炜熠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开口:“学神,刚发的期中考物理试卷能借我看一下不?上节课讲卷子太快了,有道题我还没搞明白就略过去了。” 期中考…… 谢竞微微皱了皱眉,或许是自己这一觉睡得太沉的缘故,感觉考试已经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在桌上那叠书里翻了翻,好半天才找到一张试卷,顺手递了过去。 “谢谢谢谢。” 夏炜熠连声道着谢,接过来一看却苦了脸,连忙又戳戳谢竞:“那个,学神,是答题卡啦,答题卡!” 这试卷都只有题干,解题过程都在答题卡上呢。 谢竞默了默,再度伸手去翻找答题卡。 夏炜熠与同桌小声嘀咕:“我怎么感觉学神今天怪怪的……” 沈换转过头去插话:“他刚刚大课间睡了一觉,估计这会儿还没醒过来。” 谢竞闻言,手下动作一顿。 没睡醒吗?可他分明觉得自己很清醒了,头脑已经彻底摆脱了刚醒来时那种昏沉感,现在运转顺畅无碍。 可不知为何,他的思维与现实总像隔着一层茫茫的雾,对这个世界本应熟悉的一切,有种奇异的陌生感。 翻完了桌上的一整摞书,也没能找到答题卡,他又弯下腰去桌肚里找,来回费了好半天功夫,才在一堆黑白卷子里找着那张粉红色的答题卡,递给了后座。 看谢竞找得这么艰辛困苦,夏炜熠中途数度想说“要不算了,我找别人借也行”,但还是给憋了回去,最后接过来的时候都有几分微妙的过意不去。 谢竞找个答题卡大动干戈,出了一层薄汗,几缕零散的碎发贴在了额角上,他用手背抹了抹额头,又将校服拉链敞开些,拎起里头衬衫领子扇了几下风。 好容易将心静下来一些,谢竞拿起笔,准备去看睡前那张做到一半的卷子,忽然感觉手臂被人轻轻碰了碰。 侧过头,只见沈换拿笔帽戳了戳他胳膊肘:“同桌,问道题呗。” 沈换以往就经常找他问题目,虽然问的大多是些简单的基础题,令他时常感到无奈和对这位同桌未来的忧虑。这个习惯也延伸到了修真界去,在两人刚进仙门的头几年里,沈换也频繁地来找他问修炼方法和心得。 不对,他怎么又想到修真界去了,都说那只是个梦而已,虽然人物和情节相当真实,但归根到底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又不是沈换本人。 谢竞言简意赅:“哪个。” 沈换将习题册推到两人中间,手里的笔晃悠悠转过一圈,点在了一个题号上。 “这个。” 谢竞拿过习题册,看了几眼那道题,随即愣在了当场。 题目是很常见的三角函数,这种知识点一般都出没在大题第一题,属于是妥妥的送分题,放在从前,他基本是看一眼就知道答案的。 但现在……他好像不会做了。 他认得这式子中每一个函数,也清楚这题在考那些三角函数的定理公式代换,甚至还知道这题应该很简单,是个送分题,但—— 他不会做。 “叮咚——叮咚——” 铃声在这一刻乍然响起,仿佛一记惊雷在谢竞脑中重重落下,轰然炸开。 他怎么就不会做了?他怎么可能不会做?! 他确信不是自己课间睡昏头了,他现在意识很清醒,思路很清晰!而且就算他睡懵了,面对这种基础送分题,也不该是现在这样无从下手的状态! 只有一种可能,修真界的一切并不是梦!他在另一个世界的确结结实实地修了三百年的仙,三百年没碰这些题目,已经把知识全忘光了! 他稍稍抬头,余光暗暗瞥过去,却与对面沈换投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沈换还在等着他的解答。 谢竞猛地站起了身,喉头紧张地上下动了动,对着沈换望过来的困惑眼神,硬着头皮迸出一句:“我有点事要出去,你先等会。” 说着当即离开座位,径直朝教室前门快步走去,那背影瞧着竟像是落荒而逃。 “学神,预备铃都打过了,你要去哪里?”身后夏炜熠冲他喊道。 谢竞头也不回丢下一句:“厕所。” “可下一节……” 夏炜熠才说到一半,谢竞已经出了教室,他只得坐了回去,呐呐地吐出下半句:“是始皇的课啊。” 2. 清醒 秦修明抱着一叠书走到班级门口的时候,吵闹声仍旧在连绵不断从教室里涌出,他站在门口用指节叩了两下开着的门,铁制的门板顿时发出响亮的“咣咣”声。 教室里瞬间静寂下来,交头接耳的学生全都讪讪地转回了座位上。 “铃声都响过多久了?” 不少人在心里嘀咕“正式铃这不还没响嘛”,却都不敢吱声。 秦修明将手里的书扔在讲台上,书本“啪”地发出重重一声响,他笑眯眯地双手撑在讲台上。 “怎么,期中考都考得很好?” 秦修明,高三七班的数学老师,长年穿一身笔挺的西装,戴一副窄边金丝眼镜,端的是斯文败类的模样,在一众条纹衫地中海的老师里很是亮眼。 此人乍看年轻随和好相处,实则无比心黑手辣,极其容易骗取到对他不熟悉的学生信任,七班广大受害群众亲切地给他送了外号“秦始皇”。 秦修明将目光往底下一个个扫过去,被扫到的学生个个都垂下头安静如鸡。 今天这堂课的任务很紧,他特意提早来了,可没有时间浪费在训纪律上。 “都把期中考卷子拿出来。” “叮咚——” 正式铃在此时才姗姗来迟,学生们在铃声中稀稀拉拉地各自翻找起试卷来。 秦修明正摊开试卷,忽然瞥到窗边有一个空位,他目光一顿。 “是谁还没回来?” 后座的夏炜熠立刻大声答话:“老师,是谢竞,他去厕所了。” 大概是觉得“上课了还不回来的人居然是谢竞”这件事比较离奇,不少同学都在找试卷的空隙里把目光往谢竞座位方向瞟了瞟。 秦修明听到这个回答也十分讶异,不过既然是谢竞,没回来肯定有缘由,他问了一句也就不再多说了,开始讲起期中试卷来。 毕竟这张卷子谢竞考了满分,讲解课他多听少听点也不是很有关系。 然而等到这堂课时间过去十分钟,选择题部分都快讲完了,还不见谢竞回来。 秦修明往那个空位上又投去一眼,皱了皱眉,说:“沈换,上厕所瞧瞧你同桌去,别是掉坑里了。” 同学中间溢出几声笑来。 沈换应了一声,起身就出去了。 * 谢竞躲在昏暗的厕所隔间里,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点击。 他现在脑子很乱。 就在刚刚,他将脑中所有记忆都梳理的了一遍,不得不承认修了三百年仙确实是既定的事实,而不是他的做梦或妄想,要不然也不至于把以往信手拈来的高中知识忘得这么干净彻底,却对仙门的功法术法秘籍还倒背如流。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在浏览器搜索框内输入“高中三角函数公式”“正弦定理”“余弦定理”等一系列关键词,将那些公式推导讲解,以及底下的例题示范逐个都看过一遍。 他又打开搜题app,凭着记忆,输入了刚刚看到的那道题目,很快找到了原题的解答,他手指下划,飞速看着解题思路。 万幸的是,他虽然在那里待了三百年,倒还不至于连手机之类的都要慢慢熟悉起来。 也幸亏,他还没有忘到连三角函数是什么都要重新学一遍的地步。 谢竞想起来在修真界的时候,他有位师叔本是仙门数一数二的强者,后来在一处秘境中受了重伤,修为尽失,看着小辈们修习自己曾经最拿手的术法,却早已力不从心,只能发出一声哀惋的长叹。 如今谢竞看着屏幕上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解题方法,不由在心里喃喃念了一句。 “这就是修为尽失的感觉吗?” 正在他看知识点解析看得出神的时候,被突然响起的“砰砰”两声打断了思路,隔间门被人重重敲响了。 谢竞看一眼屏幕上的时间,距离他慌乱脱逃躲进厕所里来,已经过去有十来分钟了,他思考太过专注,连上课铃响都没听到。 没得到应答,外头的人又用力敲了几下门。 谢竞迅速按灭手机屏幕的亮光,塞回了口袋里,正打算伸手去开门,忽然动作顿在了那里。 上课时间,按理不会有人跑来厕所里,起初他以为是同学来喊他回去的,可对方这么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地敲门催促,实在不像同学的作为。 心中警惕陡然升起,他本能地开始运转灵力,同时手伸向腰间,要从储物佩环中拔出庭霜剑来。 然而手只摸到了校服拉链扣,灵力也运转了个空。 谢竞一愣,这才恍然想起,他已经不在修真界了,顿时对自己的过激反应有些哭笑不得。 他决定先待着不出声,观察一下外头究竟什么情况。 外面的人反复敲门无果,似乎终于耐不住了,气急败坏地开了口:“好啊,别以为你不出声就能躲过一劫!” 听这粗粝的声音像是个中年大叔。谢竞在遥远的现代记忆中搜寻了一遍,可光靠声音实在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我就在这里等着,你总有出来的时候,看谁耗得起!” 谢竞默然。这个世界应该没有魔修,自己也没有仇家才对吧,可为什么会有人专门在厕所里堵他,要找他麻烦? 外面的人恼火地又捶了两下门,口中骂骂咧咧:“小子,最好是老实点自己出来,不然等我逮到你,非得让你吃吃苦头不可……” “李老师?” 另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门外的骂声戛然而止。 谢竞心中一跳,这声音化成灰他都认识,是沈换的声音。 “这是在做什么?” “哦,是沈换啊。”外边的人说着,叩了叩隔间门,“在这抓人呢,上周都抓了两个了,居然还有人敢顶风作案,上课时间躲厕所里玩手机……” 经这一提醒,谢竞倒是想起来了,沈换叫的这个“李老师”,是教导主任李海林,因为顶着个万年不变的平头,人称“平头哥”,在学生间风评极阴,以往诡异操作数不胜数,上课时间挨个厕所抓玩手机的只是再常规不过的操作罢了。 “唉,这帮学生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等我抓了里面这个,得让他回家去反思几天再来!”李主任絮絮叨叨了几句,忽然又问,“哎对了,沈换,上课时间你来这做什么?” 只听沈换的声音笑着说:“李老师,这恐怕有什么误会吧,里面的是谢竞,他出来上厕所一直没回去,老师让我过来看看他情况。” “谢竞?”李主任的声音显见地顿了一 下,“他怎么也不吱一声,我还当是抓到条大鱼,搁着敲了半天。” 倒不是李主任偏心优等生,而是没人会怀疑谢竞躲厕所玩手机。 优等生里也会有性格顽劣的,惹是生非的,违反校规、还与老师斗智斗勇的,但谢竞正是老师最喜欢的那种、安静有礼的好学生,住校两年多连早操都没见他迟到过,食堂开饭从不打冲锋,校服也永远穿得规规整整。 谢竞低头看了眼装着手机的口袋,觉得李主任其实也不算误会。 他按了下冲水键,打开隔间门,走了出来:“不好意思,李老师,刚刚身体不太舒服,没能及时出声。” 李主任见里边真是谢竞,疑心散去,上前问:“肠胃炎了?要不要上医务室拿点药?” 谢竞摇摇头:“已经好多了,一会儿要是还不舒服再去医务室好了。” “行,那先都回去上课吧。”李主任点点头,离开前往下一个厕所。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往教室走。 谢竞一边走,一边心中暗自思索。既然修真界的三百年都是真实的,那么那个世界的魔君沈时移肯定也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就是沈换没错,可…… 他抬起眼,盯着前面沈换的背影瞧了半晌。 沈换他还记得吗? 谢竞在这个世界的记忆中搜寻着关于沈换的一切。 沈换虽然经常来问那些简单基础题,却并不是学渣。相反,在高中前两年的时间里,谢竞曾多次见到他的姓名照片出现在校门口的LED大屏和操场边的荣誉宣传栏上,上面标题往往是“喜报!我校在信息竞赛中再度取得佳绩”“我校沈换同学入选NOI省队”。 这也是刚刚李主任对沈换态度还算不错的原因。 但沈换在竞赛上的成绩,是他放弃文化课学业换来的。 高一下学期分班后没多久,沈换就成了谢竞的同桌,但整整一年半的时间里,谢竞身边的位子都是空的。 沈换几乎不在班里出现,他长年待在顶楼的机房里,不参加任何考试,也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唯一的存在感是班级各种成绩单、班费表中他名字后的那一栏空行。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升入高三,沈换在暑假时的全国决赛中取得了银牌,他原本是准备冲金牌,走直接保送清北这条路的,可最终名次刚好相差了一点,与金牌失之交臂。银牌虽不足以直接保送,但让他获得了与顶尖高校S大签约提前批的机会。 可前提是,他必须参加高考,取得一本线以上的成绩。 于是在暑假过后,沈换重新回到了班级里,他需要在高三这一年,学完高中全部课程并考取一本以上的分数。 因此,虽然做了快两年的同桌,但在穿去修真界前,谢竞与沈换真正认识才刚刚两个多月。 这么一想,谢竞不得不承认,虽然他在修真界与沈换纠缠了三百年,但对于这个世界的沈换,他其实并没有太多了解。 正在谢竞思绪翻飞时,走在前面的沈换忽然慢下了脚步,来到了谢竞旁边与他并排而行。 谢竞不明所以地侧目望过去,正好对上沈换转头看过来的目光。 只见他眼里含着笑,问:“同桌,你刚才突然跑去厕所做什么啊?” 3. 讲题 谢竞闻言一怔,下意识回答:“刚刚不都说了,是肠胃炎……” “真肠胃炎了?那不是你随口编出来骗平头哥的吗?”沈换似乎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我记得你今天没买早饭,从早上起到现在,根本就没吃过东西啊,哪来的肠胃炎?” 谢竞几乎瞬间就僵住了,背上顿时起了层冷汗。 问题关键不在于肠胃炎是不是真的,在于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今天有没有吃早饭。 大课间刚过,现在是上午第三节课,就算记性再差的人,也不该忘记两个小时之前有没有吃早饭的事。 谢竞觉得现在肚子并不是很饿,但他以前也经常忘记吃早饭,说不准已经习惯了。 现在怎么办?该怎么回答? 如果是其他人也就算了,随便说几句蒙混过去,估计也不会多追究。 可偏偏面前是沈换,还是一个不知道有没有修真界记忆的沈换,谢竞自觉从醒来开始做了太多反常举动,他不清楚对方说这话是不是在试探自己。 他还不想在沈换面前掉马,至少现在不想。 谢竞强作镇定,瞥了沈换一眼,说:“又不是吃坏东西才会肠胃炎,我平常就有点脾胃虚,大概是昨晚睡觉受了点凉吧。” 他没有正面回答关于早餐的问题,巧妙绕了过去。 脾胃虚当然是假的,但在这个世界里,与他相识才两个月的沈换显然是不知道这点的,对方如果真有修真界的记忆,自然不会在这种容易暴露自己的话题上多做纠缠。 他也在借此试探沈换。 谢竞轻飘飘地将问题还了回去,随即余光一直注意着沈换的神色。 沈换挑了挑眉:“脾胃虚?那你还经常不吃早饭?” 谢竞默默收回了目光。 对方这反应,也看不出什么破绽来。 “住校,有时候没时间。”谢竞随口说了句。 拐过走廊的弯,再往前走就是教室了,他加快了脚步,打算结束掉这场对话。 没想到沈换追上来,接着说:“那我给你带早饭吧。” 谢竞不由愣了一下,脚步一顿,转头朝沈换看去,后者却回以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每天来的路上都要经过早餐摊,以后我多买一份好了。” 沈换是走读生,住的地方就在学校南门隔了一条街的对面,上学只需要过一个红绿灯,总路程不超过五分钟。 谢竞沉默地看了对方几秒,将头转了回去,继续往前走,丢下一句:“不用。” 此时已经快到教室门口,两人也不再说话了,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 教室里,秦修明刚刚在黑板上画完题目的图形,转头见两人回来,便问:“谢竞,你怎么了?” “刚刚闹肠胃炎,现在已经好多了。”谢竞把面对李主任时的借口又说了一遍。 秦修明点点头,示意两人回座位。 谢竞刚往座位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又听秦修明出声叫住了他。 “等一下,谢竞。” 他扭头去看讲台,只见秦修明冲他和善地笑了下,点了点黑板上刚画完的图形。 “这题你来讲讲怎么样?” 谢竞整个人当即愣在了那里。 作为优等生,谢竞以往也时常被叫上去讲自己的解题方法,这对他来说并不罕见。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在高中知识上已经修为尽失了,现在上去讲题,无异于是在全班面前自取其辱! 怎么办,装身体不舒服吗? 可他才用过肠胃炎当借口,并且刚刚亲口说自己好多了,再用同样的招数除了惹来怀疑外,也必定瞒不过沈换。 讲台前的秦修明见他迟迟没回应,不由疑惑地看过来,问:“怎么了?” 静了两秒,谢竞点了点头,说了句:“好。” 他走回自己座位上,从桌上找到了数学期中试卷,抬头看了眼黑板上的图形,很快定位到了选择题最后一题。 看到题目的那一刻,他剧烈跳动的心瞬间平复了些许。 果然…… 他看着自己试卷上这一题的图,上边画了鲜明的两条辅助线,再扫一眼题目旁,那里果然写着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 这也正是谢竞最终选择应下来,而不是找借口推脱的原因。 刚才心思电转的瞬间,他发现这是一道几何题,对几何题来说,辅助线往往是解题的要点,他相信自己试卷的图形上一定还画着那几条关键辅助线。 此外,他还想起自己以前做数学题的习惯,他喜欢将解题过程写在题目旁的空白地方,而不是打在草稿纸上,这样在重新看错题的时候还能找到自己错在哪里。 这个习惯现在倒是救了自己一命,他只要上去将辅助线画上,再把解题过程抄到黑板上,稍微说两句,应该就能圆过去了。 他拿着试卷走到黑板前,拾起根粉笔,当先便在图形上“刷刷”添下两条辅助线,标上字母。 秦修明见状微微点了点头,目露赞许之色。 谢竞接着将试卷上的解题步骤一一誊抄到黑板上,中间偶尔会说上两句,但其实就是把接下来的几个步骤念一下而已,好在同学们注意力都在题目和他写的步骤上,倒也没露什么破绽。 事情进行地还算顺利,直到写到某处时,他动作忽地顿住了,紧接着心脏骤然狂跳起来。 接下来的步骤,没了。 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中,来来回回,反复找了好几遍,没有这一题接下来的步骤。 或许是觉得这里写不下,写到别处去了,又或许是当时考场上的他,计算到这一步就已经确定了答案,所以直接填了选项。 秦修明见他突然停下了笔,而后半晌没有动作,便出声问:“然后呢?” 谢竞听了这一声催促,感到呼吸陡然一窒,他立即伸手,大拇指按上了另一只手的脉搏,感受着指腹下急骤跳动的脉,这才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在修真界时留下的习惯,每当自己紧张或情绪激动,导致心脉巨震,气血翻涌时,他就用这个方法让自己放松冷静下来。 竭力按捺住狂跳不已的心脏,他快速地重新看了一遍题干,以及目前为止的解题进程,心中 有了点想法。 他咬了咬牙,也只能这样了。 随即,他将选项上的答案直接写在了底下,用粉笔一圈。 “这样,就能得到这个答案了。” 谢竞说完,便搁下粉笔,兀自下来往座位走去。 秦修明一愣:“这不是还没算完吗?” 谢竞气定神闲地说道:“这是选择题,算到这一步,就已经能排除掉其他选项,不需要浪费时间再算下去了。” 秦修明拿起手上的卷子看了几眼,随后就笑了起来:“确实,这题其他几个选项出得不怎么样。” “说归说,大家毕竟不是谢竞,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是要把题算完的。”秦修明走到谢竞写的板书前,拿起粉笔,“那我来把接下来的步骤讲完吧。” 谢竞面不改色地回到座位上,后座的夏炜熠冲他挤眉弄眼,小声说:“卧槽,牛逼啊学神!” 谢竞却没什么反应,他默默坐下,这才缓缓松开了左手,先前拇指一直死死捏在右手脉门上,在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了一个浅红的指印。 这一关算是有惊无险地渡过了。 他低下头,正摩挲着手腕上的印子,冷不防身侧有气息骤然接近。 还没等他转头,只听沈换学着刚刚夏炜熠的语气,带着笑意的声音低低在他耳边响起:“厉害啊谢竞。” 骤然间,谢竞心跳险些停止,那种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的厌憎,从他心头陡然浮起,令他顿时脊背发凉,遍体生寒。 这一瞬间,沈换的声音与过去另一个世界的魔君沈时移几乎重叠,记忆中那个人曾死死抵在他耳畔,也是这般低低地唤着他、赞叹道:“真厉害啊,谢竞。” 谢竞皱眉强压下心头的寒意,带着惊惧与憎恶的目光,惊疑不定地朝身旁瞥去。 然而对上的却是一双晶亮明澈的眼瞳和笑得弯弯的眉梢,沈换用肩膀轻轻顶了顶他的肩,揶揄他:“装逼都装得这么有水平,不愧是你啊。” 谢竞看着沈换那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默不作声转回了目光。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吗? 数学课还在继续,谢竞却有些听不进去了,期间他一直心中忐忑,生怕再把他叫上去讲题,也是头一次感受到了差生将要被点名回答问题的恐惧。 好在这节课剩余的时间里,没再出什么岔子。 铃声响过,秦修明在照例拖了三分钟堂后,顶着一众同学怨念的眼神,收拾东西遗憾退场。 秦修明前脚还没跨出教室门,沈换当即欢快地将他的低分卷子一股脑儿塞进桌肚里,又掏出他那本基础习题册,翻到先前问的那题,拿手肘蹭蹭谢竞。 “哎,同桌,这题前面你还没给我讲。” 由于在厕所里复习过了定理和解题思路,只是个基础题,谢竞不至于像之前那样毫无头绪,他拿过习题册讲解了起来。 沈换在旁边不时“嗯嗯”地应两声。 谢竞微微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盯着沈换的一举一动,企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反常之处,来证实自己的猜测。 沈换,他到底记不记得? 4. 午后 上午第四节课下课铃刚打响,教室后门已经窜出去好几条身影。 对许多同学来说,中午抢饭是头等大事,去得晚了,等着你的就是超长队伍加剩饭剩菜,虽然学校三令五申严禁吃饭抢跑,但似乎收效甚微。 沈换正是窜出去的积极分子之一。 谢竞都没注意到人是什么时候溜掉的,回过神旁边座位就已经人去楼空。 他瞧着空位子,一时哑然失笑,心中的天平往“不记得”的方向偏了几分。 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沈换他怎么看都是个高中生的样子。 夏炜熠站起来正准备走,忽然看到谢竞还坐在座位上没动,便问:“学神,你不去吃饭吗?” 谢竞摇摇头,他得趁着午休,整理一下脑子里残存的知识,列个简洁明了的补习计划出来。 很快整个班都走空了,教室里就只剩了谢竞一人。 他对照着考纲,埋头在本子上,逐个科目将那些忘掉的知识列成清单。 偏记忆的科目内容重学相对容易,只要把忘掉的重新背一遍,那些都是曾经烂熟于心的,基本只需要背个几遍就能唤起记忆。 但理科方面,光记得定理公式显然远远不够,还需要大量训练解题思维。 他花了三十分钟时间,列完各科的复习,不,重学清单,拿起来扫了一眼,谢竞感到有点头皮发麻。 长长叹了口气,他抬头看了眼黑板旁“距高考还有215天”的倒计时牌,顿时只觉连哀叹不幸都在浪费时间了,他现在需要抓紧一切时间学习。 修了三百年仙,谢竞最擅长的就是让自己沉心静气,不急不躁,他开始一个个知识点扫过去。 可刚刚学了几分钟,第一批吃完中饭的同学已经回来了。 几个男生立刻凑到讲台旁,操作电脑,放起近来流行的几首神曲来,还都是DJ版,鼓点节奏一首比一首强烈,那音响震得他太阳穴都在跟着突突地跳。 谢竞皱起了眉,往音响的方向瞥了一眼,在心里默念起仙门的清心诀来,虽然这里没有灵力加持,清心诀效果没有在修真界那么显著,但念这个法诀本身就有一定凝神静心的功效…… 服了,清心诀败给了DJ版神曲。 谢竞一把抄起书,直接出了教室。 七班教室在三楼,谢竞出了门后直接拐下楼梯,一路下到了一楼,教学楼外的林荫道上,此时都是吃过中饭陆陆续续从食堂回来的同学,吵吵嚷嚷,笑闹不停。 这里也不行。 谢竞穿过林荫道,绕到了教学楼侧边。这里靠教学楼的一侧是个自行车停车场,走读生们上学用的自行车就停在这里,而另一侧则是花坛和学校的围墙。 秋日的冷风一吹,几株梧桐树就开始沙沙作响,连排的自行车,每个座上都被分到了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中午这个点基本没人会上这儿来,周围还算安静,谢竞找了个花坛旁的台阶坐了下来,接着看书。 可学了没多久,肚子忽然开始抗议地叫出了声,他低头摸了摸,久违地感受到了胃里空空的感觉。 自从两百多年前突破金丹期后,他已经很少需要进食了,十天半个月不吃饭都是常事,实在必要时一粒辟谷丹也能解决问题,谢竞一时有点不适应这种肉体凡胎、饿一顿就会肚子叫的状态。 这个世界要是也有辟谷丹就好了。谢竞叹了口气,犹豫着要不要去食堂随便弄点残羹冷炙来糊弄一下肚子。 正准备起身,抬头却望见不远处,有个人影踩着一地的梧桐叶朝这边走来。 还没等谢竞出声,对方先开了口:“你怎么在这里?” 谢竞心想,这话该是我问才对。 但他没答话,只是扬了扬手里的教辅资料,示意自己在学习。 沈换走过来,伸头看了眼他做的笔记:“没去吃饭?” 谢竞沉默,他原本都打算去食堂了,可见了沈换不知不觉就又坐了回来,他一时也没搞明白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下一秒,一袋面包忽然从天而降,落在了他膝头摊开的书上,谢竞愣了一下,低头拿起了面包。 沈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怎么总是不吃饭啊?” 谢竞骤然一晃神。 前世他在幽篁里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沈时移每天都能变出花样不同的菜肴果蔬来,然后看着原封不动的饭菜,无奈地望着他:“你怎么总是不吃饭啊?” 谢竞蓦地抬头看向沈换,却见后者冲他眨了眨眼,示意他把面包吃了。 “那本来是我下午的点心,给你当中饭好了。” 谢竞突然有点烦躁,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站起来,伸手一把抓住沈换的衣领,将人按到旁边树上,直接质问他是不是还有修真界的记忆,是不是在试探自己,为什么要三番两次说这种似是而非的话,究竟有什么企图? 可冷静下来又觉得,他还没想过双方彻底说开之后,要怎么面对彼此,难道揣着三百多年的生死恩怨,接着心无芥蒂地当同桌?那还不如就维持现状,当作那一切都没发生过。 谢竞垂下眼,默不作声拆起了面包的袋子,拿出一片吐司,忽然犹豫了一下。 在这个世界,沈换应该……不会下药吧? 最后还是咬了一口,没办法,他确实饿了,也确实不想去食堂。 沈换掸了掸谢竞旁边的台阶,坐了下来。 “早饭不吃,中饭也不吃,我看你脾胃虚完全是自己搞出来的。” 谢竞心想这人怎么还跟以前修真界时一样烦,整天揪着自己吃不吃饭的问题。他很想怼沈换一句,但嘴里还嚼着人家的面包,多少有点吃人嘴短。 “你怎么会来这里?”寻到个机会,谢竞终于把疑惑问了出来。 说实话,他刚刚看到沈换出现,第一反应是对方尾随自己来的,毕竟此人在修真界也不是没有这方面的前科。 沈换耸耸肩:“这条路我刚入学不久就发现了,每天午饭后都会来,都两年了,还是第一次在这里碰见你。” 谢竞不回话,心里却想着,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你居然不是饭后在教室放DJ神曲的那一类。 谢竞是住校生,以往午休和晚休的时间都是回寝室的,不太清楚身为走读生的沈换都在做什么。 不过,今后恐怕要常来这里了。 他看了看手底下列了好几页的考点清单和有些陌生的教辅,忽然出声:“沈换。” “怎么?” “高三重新回来上课,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啊……”沈换煞有介事地想了一会,“觉得抢饭好难吧。” 谢竞一愣,重复道:“抢饭?” “跟你说哦,我以前在机房的时候,专门卡着中午铃响前几分钟,慢悠悠地下去吃饭,食堂里空无一人,饭菜任凭挑选。”沈换面露遗憾,“现在回来上课了,只能跟全校公平竞技了。” 谢竞:“……” 谢竞觉得,自己就不该对沈换能说出什么深刻感想抱有期待。 一袋子面包很快见了底,与此同时,午自修的铃声也响了。 一中的午自修时间相对自由,各类社团一般都会选在这时开展活动,譬如沈换在高一最开始几个月的时候,还没放弃文化课,就是只有中午去机房的。 但随着升入高三,基本上所有同学都退社团了,午自修如今只分为了自习和午睡两派。 谢竞独自回到教室的时候,大部分人还在看书做题,也有零星几个已经趴下了。 沈换在回来的半路上被老师截住喊去办公室了,估计是找他谈期中考成绩的事。 谢竞见了,不免生出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心想照这个情形,下一次喊人去办公室大概也会有自己的份了。 他回了座位接着学习。 整个教室静悄悄的,后座的夏炜熠和他同桌卓一航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显得分外明显,间或有几句传到了谢竞耳朵里。 “……仙尊,是化神期吗?” 谢竞瞬间浑身一震,有些不敢置信,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然而紧接着又是一句:“不对吧,看起来是大乘期的。” 他确实已经大乘期了,可为什么这里会有人能察觉自己境界…… 谢竞皱起眉,满眼警惕地扭过头,目光往后座瞥去。 只见后座两个人在底下不知捣鼓什么,课桌上只露着耸动的两个头顶。 谢竞压低声音:“喂,你们……” 那两人齐齐抬头看他,露出了课桌底下的书。 夏炜熠立刻竖起手指“嘘”了一声,鬼鬼祟祟地瞟了一眼窗外,确定没有鬼探头的班主任后,将书拿上来,竖起书脊给谢竞看。 《九霄仙尊》。 一本修仙。 谢竞静默了一下,觉得自己真是学傻了。 那两人还在继续先前的讨论。 “他什么时候到化神期的?进秘境之前好像还没有吧?” “不是,化神期和大乘期哪个级别高啊?” “好像是化神更厉害吧?” 谢竞忍不住轻声插话:“一般是大乘期更高,元婴之后便可化神,再至还虚境,而后得大乘。” 后座两人听了都是一怔,然后齐刷刷转头看向他。 “哇,学神,你居然也会看修仙吗?” “真的假的,我还以为学神从来不看这种闲书的!” “学神看过什么?有没有推荐的?” 谢竞顿时有些懊悔,他从没看过修仙,哪里说得出推荐书目,难道要说那些都是自己亲身修炼得知的吗? 不过…… 谢竞看了眼身边沈换的空座位,眸光一闪。 他倒是有了个试探这人的好方法。 5. 试探 午自修刚结束,校园正在从沉寂的午休中慢慢醒来,教室里有了些交谈声,却还不似课间那般嘈杂。 沈换从课桌上缓缓撑起头,揉了几下睁不开的眼,打着哈欠,懒懒地叠着午睡时披的毯子。 正把叠好的毯子往袋子里塞,身旁冷不防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 “魔君。” 沈换动作顿了顿,循声看了过来。 谢竞侧着身背对着他,看不见脸上是什么神色。 “当年你为何背信弃义,叛出仙门,投身魔道?” 沈换闻言,讶异地微微挑了挑眉,思索了一下,说:“我自有我的苦衷,从不求你们仙道能理解。” 谢竞瞳孔骤然一缩,他本意只是想略微试一试,没想到沈换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居然这么坦荡地直接开了口,他捏着书页的手指忍不住轻轻一颤。 沈换接着说:“但凡能在仙门有一席之地,谁又愿意将自己折腾得这般不人不鬼。” 这人什么都记得! 谢竞咬了咬牙,正要转过头去,忽然只觉身后的人环了上来,手揽上了他肩头,胸口紧贴着他的后背,那猛烈跳动的心口处,灼热的温度直直透过校服,往他背上渗来。 谢竞陡然僵在了原地,正在愣神之际,一只手从他颈侧伸过来,一下抽走了他手里的书。 “果然是《九霄仙尊》。” 沈换拎着书扫了一眼封面,就重新塞回了谢竞手里:“这书我不是借给卓一航了吗?怎么在你手上了?” 嗯? 这书原来是沈换的? 谢竞当即一惊。 再往后一翻页,才发现刚刚沈换说的那些话,分明就是书里接下来反派说的台词,一字不差! 先前谢竞问后座那两人,书里有没有什么仙魔对峙的名场面,两人就给他找了这一段剧情。 谢竞当时扫了几眼,觉得还挺合适,这个反派魔君与修仙界沈时移的经历有些相似之处,于是挑了沈换最放松、最不设防的时候,说出里的台词,让沈换错以为自己要跟他坦白说开,从而引他主动暴露,到时候自己再拿出,表示刚刚只是在念。 千算万算,没想到,这根本就是沈换的!更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还对其中名场面的台词倒背如流! 谢竞面色凝滞了,他盯着书上的字句,不由感到一阵庆幸。 还好自己没来得及说什么,不然都没法用来当借口,试探不成功还是其次,把自己暴露了才是得不偿失。 沈换凑到他面前,啧啧称奇:“真稀罕啊同桌,你居然也会看这种书。” “我……” 谢竞本想说自己并不看这种,话到嘴边又反应过来,说不看这书,那不就是变相承认自己是专门为了试探他,于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含混地“嗯”了一声,想将这个话题揭过去。 沈换却不依不饶,追着他安利:“我那儿还有很多,你想看我带来借你啊。” 谢竞心说,你给后座那两个去列推荐书目吧,他们应该会需要。 他对沈换向来没多少耐心,厌烦地将一合,丢还给沈换:“就是好奇而已,翻了翻觉得也没什么意思,你用不着跟我说。” 沈换遗憾地撇了撇嘴,不吱声了,倒是他后座的卓一航伸手来拍他。 “哎哎,换哥,那《九霄仙尊》我还没看完,快给我快给我。” 谢竞不再理会这边的动静,默默拿出书接着学习。 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下了笔,隔着书堆朝沈换的方向瞄了一眼。 在修真界待了那么多年,他连以前烂熟于心的课文都要重读几遍才能记起来,沈换要是真有那三百年的记忆,对穿越之前看过里的台词桥段,怎么还能记得如此清楚? 谢竞垂下了眼,盯着眼前的笔尖微微出神。 他开始觉得,说不定他一直在与自己臆想中的那个沈时移斗智斗勇,而那人,其实早就死在了当年的仙门围剿中,死在了自己剑下。 现在面前的沈换,只是一个与他才认识两个月的同班同学罢了。 后面几节课,谢竞没再与沈换说过话,后者也难得没来找他问题目。 直到下午第三节课下课,夏炜熠戳了戳谢竞。 “做什么?” 夏炜熠搓搓手:“等会我准备去趟小店,学神有什么要带的吗?” 话音未落,一张校园卡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夏炜熠手里。 “两包纸巾,谢了。”沈换毫不客气地开口。 夏炜熠心说,我问的明明是学神。但还是收下了沈换的校园卡,接着看向谢竞。 谢竞摇了摇头,刚要谢绝,忽然转念想了想,从口袋里找出校园卡递了过去:“帮我带个面包吧。” 这样晚饭就不用去食堂了。 感受到身边沈换的目光看了过来,谢竞条件反射地撇开了视线,随即回转身,打定主意不去理会。 虽然这里是现世,但对于沈换给的食物,他不可避免地有一点心理障碍。 过了一会儿,沈换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声音也轻轻的:“其实,我可以给你打包带饭的。” 这是沈换今天第二次提出给他带饭了,谢竞依旧淡淡地回了句:“不用。” 晚饭有了着落,谢竞更是变本加厉,拿出从前在仙门闭关修炼的模式,除了上厕所,下午两节自修加上晚自修一步都没离开过座位。 九点半,晚自修下课铃响,谢竞这才有些恋恋不舍地从全神贯注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楼道里拥挤、潮热得像个堵塞的下水道,住校生、走读生混在一起往教学楼外走。 深黑的天幕上浓云显得沉甸甸的,教学楼下的林荫道上亮着一排老旧的昏黄路灯,喧闹的人群在道路尽头分成了两拨,一波朝着校门的方向,一波则向着校园更深处的宿舍楼而去。 谢竞花了些功夫才找到自己的寝室,推门进去,当即有些傻眼。 两个室友各占着一个洗水池,正热火朝天地搓衣服,剩下一个在浴室里放声高歌。 洗衣服的两人注意到了站在门口迟迟不进来的谢竞,奇怪地问:“学神,你怎么了?” 谢竞摇摇头,走了进去。 他往几张床铺上都看了一眼,找到了挂着床帐、铺着浅蓝被褥的下铺是自己的,他将手上的书往自己床上一放,坐了下来。 然后呢,现在做什么? 他扫了一圈,熄灯前的生态位都被占满了,自己一时间无事可做。 一整天没回过寝室,不,确切地说,是三百年没回寝室了,谢竞像第一天来上 学住宿一样手足无措。 在修真界,仙门的内门弟子人人都有单独的厢房住,更不用说成为仙尊后还有独门独栋的院落,谢竞住了快三百年清幽闲静的小院,突然回到洗澡得抢、洗衣服得抢、打热水也得抢的混乱生活,顿时出现了较为严重的排异反应。 没多久熄了灯,室友们都爬上了床,谢竞还在摸着黑洗刚换下来的衣服,心里怨念地想,这要是在那边,一个涤尘术下去,什么都省了。 好不容易洗完摸上了床,谢竞掏出手机,将被子蒙过头,挡住手机屏幕的光,开始用手机复习搜题。 正将相机对准了作业本上的题,冷不丁地屏幕上弹出了电话界面,来电备注是“妈”。 谢竞皱了皱眉,按了挂断。 幸亏他手机一直设的静音,不然这个时间铃声突然响起来,得把室友们吓得从床上弹起来。 然而没两分钟,电话界面又锲而不舍地弹了出来。 看来不接,对面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谢竞拧着眉头将手机面朝下扣住,掀开被子探出头,张望了一下四周,然后蹑手蹑脚地下床,抄起手机进了厕所。 一按下接听键,一个尖亮的女声,带着急促连续的质问立刻从手机听筒里迸了出来。 “谢竞,你今天怎么没给我打电话?知不知道我特地空出时间就等你电话?” 谢竞一手捂住听筒,防止声音传到外边,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扣着食指指甲,说了句:“忙,忘了。” “高中生能有什么事这么忙?晚上回了寝室不就洗漱一下睡了吗?打个电话能花你几分钟时间?” 谢竞不想听她扯这些,他还要做题,于是压低声音:“有事快说,熄灯了,室友都睡了。” 对面冷哼了一声,终于开始说事:“明天是周六了,我下午有事会稍微晚一点到家,你自己坐公交回来吧,下午放了学就早点回来。” 谢竞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对面又说:“明天晚饭想吃什么,我一早去买。” 谢竞回道:“随便。” “每次都说随便随便,最后买回来的又不爱吃,你真的是……” 对面又絮絮叨叨抱怨了些有的没的,谢竞都没怎么听进去,随口应付了几句,最后说:“没别的事我挂了,很晚了。” “好好,早点休息。” 谢竞挂断电话,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这个点来电话,还让他早点休息。 他按灭了手机,在一片漆黑的狭窄空间里,闭上眼静静待了半分钟。 算了,对她来说,也很正常。 虽说在那边待了几百年,但自己妈妈是什么性子,他倒也还不至于不记得。 他叹了口气,推门出去,回到床上接着学习。 然而过了十二点,困意开始一点一点涌上来,谢竞抬手在眉心处拧了又拧,太阳穴按了又按,但都收效甚微。 在修真界可以用打坐调息代替休息,尤其是闭关冲瓶颈的时候,他能连续数年、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地修炼,在这里却要保证一天至少五六个小时的睡眠,不然第二天就容易精神不振。 谢竞不知道第几次感叹现世的不便,揉了揉眼睛,正准备强打精神再看一会题。 手机屏幕陡然一黑,低电关机了。 6. 母亲 一中的周六是上半天课,自习到下午两点放学。 谢竞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踌躇着来到了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手机,就在昨晚,它由于低电化身为了毫无反应的板砖,现在连坐公交刷码都做不到了。 整整一上午的课间,谢竞都在试图找能充电的地方。 作为有名的省级重点高中,一中显然是禁止带手机进校的。 谢竞会带着手机,是出于他妈妈的硬性要求,以往也大多是用来和家里联系,偶尔遇到困难的题会搜一下解题方法,一周下来着实用不了多少电,所以周末在家里充满就足够支撑过一周了。 但他现在晚上熄灯后,高强度地用手机学习,本就所剩无几的电量瞬间见了底。 谢竞本打算在教室里找个隐蔽点的充电口,充个十分钟,能让他上车时扫上码就行。 但他显然从没干过这种事,找了几个插座都觉得太惹眼了,徘徊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也没下手。 谢竞在公交站台上,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同学,又望了眼临街的各种店面,心里思考着,是找家店进去借会儿插座,还是让同学帮忙扫一下,忽然感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转过头,眼前赫然是一张公交卡。 沈换晃了晃公交卡:“拿去。” 谢竞缓缓退开一步,抬眼看着对面,却并不伸手去接。 沈换疑惑:“你不是手机刷不了吗?” 谢竞微微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看你鬼鬼祟祟一上午了,太明显了,一看就是在找插座充电。” 谢竞默然,他开始反思,自己举动真的有这么明显吗?明明已经特地装作不经意间路过了。 他看着递过来的公交卡,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拒绝,余光瞥见一辆公交车停靠在了站前,转头一看,正是要坐的那班。 这个点,错过一班得等上半小时! 情急之下,谢竞也无暇多想了,伸手接了过来,微不可闻地、飞快冲面前的人说了声“谢谢”,转身匆匆上了车。 谢竞找了个后排的空位坐下来,才将目光落到手中的公交卡上。 这张卡显然有些年头了,卡套边缘都磨损翘边了,卡面上还贴着沈换的一寸照,稚嫩的脸颊上带着点圆润柔和,还不见现在凌厉的下颌线,他瞪着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瞳,呆呆地看着前面,大约是小学时候的照片。 没想到这人,小时候居然还挺可爱的。 谢竞端详了一会儿,将卡收到了书包里,拿出教辅书接着看。 这班公交到家要坐一个半小时,座椅的味道又重又闷,下车的时候他头脑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在公交站台上吹了会儿冷风,清醒了一些,他才循着记忆往家走。 没下过雨,地上却残留着不少积水洼,路两旁几家烧烤大排档正在处理食材,飘着油花的水一盆盆往外泼。狭窄的路面被一群电瓶车和推着小推车的摊贩挤满了,刺耳的喇叭声伴着油炸食品入锅的滋滋声,升起的油烟里混着辣椒面呛人的味道。 穿过花花绿绿的一堆招牌,谢竞拐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这条街的背面就是他家所在的小区。 小区单元楼外立面黑扑扑的,已有许多处剥脱,露出底下斑点状的白灰,一楼是外面临街的店铺,上面几层是居民房,每家每户窗口都挂着一圈铁笼般的防盗网,上边罩着缺了口的绿色顶棚。 楼道几个月前刚翻新过不久,水泥墙面还算平整,但已经被印上了一些“□□、贷款13xxx”的字样,转角处堆着不知哪户的纸箱和垃圾袋。 没有电梯,谢竞一口气爬到顶层7楼,不免有些气喘,他平复了一下气息,从包里翻出钥匙开门。 钥匙刚插进锁孔,还没转动,门就开了。 女人系着围裙,头发盘在头顶,她皱着眉头把门推开些:“怎么回来这么晚?我都到家开始做饭了,还没见你人!” 谢竞骤然见到这张多年未见的熟悉面孔,不由怔了一怔,站在原地轻声喊了句:“妈。” “愣在那里干啥,快进来。”崔玉秀口中催促着,一边伸手要去接他背后的书包。 谢竞却没让她拿,侧身避了一下,问:“我爸呢?” “出差去了,今天半夜的飞机回来。” 崔玉秀说着,转身进了厨房,一边提高了嗓音问:“小竞,要喝点银耳红枣汤吗?我刚刚煮的。” “不喝。”谢竞直截了当拒绝了,他向来不爱喝那些甜汤。 “为什么不喝?银耳红枣都对身体有好处,学习一周累了得补补。” “我不想喝。” “喝点吧,晚饭还要一会儿,先吃点点心垫垫肚子。”崔玉秀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中间夹着汤勺盛汤的声音。 “不喝。”谢竞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我回房间了,还有很多作业。” 他家房子由于在顶层,是个复式,谢竞的房间在楼上,卧室、书房,还带个独卫,平时一回房间基本不会再下来。 他径直上了楼,将书包一搁就开始看书复习。 可不多时,便听到一阵脚步声从楼下走了上来,书房门很快被推开,崔玉秀端着托盘,上边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她将汤碗小心地放在了谢竞手边。 “趁热喝,一会儿我来收碗。”崔玉秀催促他一句,转身下了楼。 谢竞看一眼手边的甜汤,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母亲,崔玉秀一直是这样。从小到大,关于谢竞的所有事,大到学习成绩,小到喝不喝汤、打不打电话,都必须要遵从她的想法。 崔玉秀在家附近的一个小企业做出纳,工作很清闲,而父亲谢永辉则一年到头出差,即便在家也不怎么管事,家里大小事情都是崔玉秀在打理。 小时候问谢竞想吃什么,他还会认真考虑一下,报出几个菜来,可等到菜端上来,他发现报的那些一个都没有,问几句还会遭数落。 “你说的那些菜都太不健康了,小孩子还在长身体,怎么能整天吃那些!” “来来,小竞,尝尝这个鸡汤……谢竞!怎么这么不听话,我煲了好几个小时的汤,今天你说什么也得喝点!” 这样的事经历过几回,他就明白了,母亲心中早就已经构想好了满意的菜谱,问自己不过是客套一下罢了,她的想法并不会因他而改变。 他的意见向来不重要。 曾经他也反对过,与她争辩过,但最后结果……还不如不说。 多年下来,与母亲之间,他已经找到了最合适的相处模式,他发现只要这样,就能规避掉大部分的矛盾与冲突。 于是后来再问他有什么想吃的,他统一回答“随便”。 但也有始终没法妥协的,比如—— 谢竞苦恼地看着手边的甜汤,就因为小时候每天被逼着喝留下了心理阴影,这东西他两辈子加起来都喝不惯一点。 霜天仙尊从来只喝白茶,非常讨厌甜汤,这在修真界是 全仙门上下都知道的事,没有人敢把甜汤端他面前碍眼。 但这里就有。 不但有,还要限时他喝完。 谢竞拿起碗里的汤匙搅了两搅,对着粘稠的汤汁看了半晌,舀起来半勺,顿了顿又放下。 算了算了,三百年没碰过这东西了,实在没法强迫自己喝下去。 他进了卫生间,将汤倒进了马桶里冲掉,留下个空碗放在手边等着崔玉秀来收。 过了一会儿,崔玉秀上来,见到空碗满意地点了点头,告诉他晚饭快好了,再过二十分钟就下来吃饭。 谢竞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自己三百多岁的年纪,大乘期的修为,一剑能开天门、破苍穹,却还要跟母亲在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上斗智斗勇。 晚饭果不其然,是些崔玉秀喜欢而谢竞不爱吃的菜,她还一个劲地往谢竞碗里夹。 谢竞觉得,自己养出不爱吃饭的毛病,他妈妈定然脱不了干系。 他勉强就着扒了几口饭,吃得味同嚼蜡。 崔玉秀往他碗里又添了一筷子,一边说:“最近不是期中考吗?你们班主任把成绩发给我了,说你这次考了年级第三,保持住这个状态,上清北应该不成问题。” “嗯。”谢竞戳着筷子,闷闷地应了一声。 “对了,那个谁考得怎么样……” 崔玉秀一下子没记起来名字,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就那个,沈明月的儿子,他怎么样,考了多少?” 她说的是沈换。 在沈换之前,谢竞曾有过两任同桌,都只坐了一两个星期,就被崔玉秀联系班主任要求换掉,理由是成绩不行或者玩心太重,会把谢竞一同带坏。 让谢竞单人一座,崔玉秀也不同意,说搞特立独行会被班里孤立。 班主任被她骚扰过几次后,最终选择给他安排了当时长年待机房的隐形人同桌沈换,崔玉秀这才停止了闹腾。 然而高二暑假快结束时,听说沈换下学期要回来上课了。 得知这一消息的崔玉秀又意图故技重施,可这次还没等她跑去找班主任,有人先一步上门来了。 沈换的母亲,沈明月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敲响了他们家的门。 事情就在崔玉秀认出沈明月的那一刻起,变得不一样了。 崔玉秀与沈明月是同乡,当年先后来到H市,互相联络过一段时间。 沈明月当时是中学老师,有事业编制,其丈夫也在事业单位,是典型的高知家庭。虽然沈明月待人很和善,但崔玉秀与她相处时总有种微妙的不舒服,在谢竞出生后,就慢慢不与对方来往了。 后来听闻沈明月与丈夫离婚,辞去了工作,独自带着儿子离开了H市,崔玉秀虽然面上没表现什么,但她那天难得带着还在读小学的谢竞,去了趟超市,告诉他喜欢什么自己拿,并且把他挑的东西全买下来了。 再次见面,就是沈明月提着礼物上门了。 虽然很多年没见,但崔玉秀还是一眼认出了来人,讶异地将对方请进了门。 两个女人来回说了几句客套话,崔玉秀就喊谢竞下来给客人倒茶。 谢竞厌烦地搁下手中笔,从楼上走下来,目光落到客厅里时,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少年。 少年穿着一中的校服,身量颇高,身形劲瘦匀称,在沈明月身后百无聊赖地站着,听见有人从楼梯上下来便抬起了头,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朝他望了过来。 这是他与沈换的第一次见面。 7. 初见 谢竞取来杯子和茶叶,拿起水壶一个个往里倒水,沈换就在旁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谢竞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一眼。 将两杯茶端去给两位妈妈,谢竞拿起最后一杯,单手举到沈换面前,示意他接着。 沈换没接,低头看一眼杯里的茶,又看看谢竞。 谢竞皱起眉头,也微微抬头看着他。 沈换指指杯子:“这是给我的吗?” 谢竞心说还能是给谁,于是用鼻子随意地“嗯”了一声。 沈换依旧没接,他说:“我想要糖水。” 这里招待客人的习惯,茶叶比较苦,小孩往往不爱喝,大人上茶时,小孩会给糖水。 谢竞题目做一半被喊下来本就烦得很,这下越发觉得对方在找茬,心说都多大了还当自己小孩呢? 碍于妈妈在旁边,谢竞最后还是忍着脾气去厨房里取来了白糖,泡了杯糖水递到沈换面前。 沈换这回总算接了过来,抿了一口,冲他咧嘴笑着,说了声“谢谢”。 谢竞轻嗤了一声,拿过刚刚那杯茶水,仰头喝了一口。 “看来两个孩子相处得很不错呀。”沈明月看了一眼这边,笑眯眯地说。 谢竞心说,到底是哪里看出相处不错的? “玉秀,我都听说了,你们家小竞那成绩可优秀了,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第一。” “哪里哪里,那次考试他就是运气好,平时都拿不了第一的。”崔玉秀故作谦虚地说。 沈明月拉着崔玉秀的手,语气诚恳:“我们换换啊,刚回来上课,很多都跟不上,以后还要麻烦小竞多帮帮他了。” “应该的,应该的。”崔玉秀客气地连连点头,笑得一脸春风得意,“他们是同桌嘛,就该互相帮忙的。” 谢竞看着自家母亲,他知道,在这一刻,崔玉秀的虚荣心达到了顶峰。 一转头,发现旁边沈换对他眨眨眼,那双桃花眼里含着笑,眼尾弯弯,低低地、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喊了句:“同桌?” 谢竞心里毛毛的,像有只刺猬在胸口滚过一遍,他觉得这人多半有点毛病。 在沈明月上门前,崔玉秀并不知道她回来H市了,也不知道她的儿子与谢竞在同一个班,沈换改了母姓,所以崔玉秀一开始没有认出来。 但自从得知沈换就是沈明月的儿子后,每有考试测验,崔玉秀问完谢竞成绩后,下一句一定是问沈换,这次期中考也不例外。 谢竞并不知道沈换期中考怎么样,班里不会张贴公示成绩,他也没那个闲工夫特地去问,但既然前一天被老师单独叫去,应该是不怎么样。 “就那样。”谢竞随口回答。 崔玉秀听了这话,嘴角隐隐露出了一丝笑,她往座椅背上靠了靠,感叹道:“哎呀,要我说,你能帮就帮,实在帮不了咱也没办法,毕竟这么点时间要学完高中三年的课程,压力这么大,学不成也很正常。” 谢竞沉默不答,心里却想,压力确实很大,都想进化掉睡眠来做题了。 想到繁重的学习任务,他搁下碗筷:“我吃好了,先回房间了。” “哎呀,小竞,你又只吃这么点,高三学习这么紧张,营养跟不上怎么办,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身后传来崔玉秀念念叨叨的声音,谢竞没做声,径直往楼上去了。 照例学到了半夜,谢竞几乎困得睁不开眼,摸索着上了床。 一夜的乱梦纷纭,两个世界的场景像一大缸染料搅在一起。 眼前一会儿是穿着天蓝校服的沈换,一会儿又变成一身红白广袖大袍、绣金边桃花的沈时移,他手里拿着一套卷子,一边朝谢竞甩来一道血红的灵力。 “听说你已修为尽失,如今恐怕连我都考不过了吧?” 谢竞想拔剑应战,低头一看,身上穿的却是校服,根本不见庭霜剑的影子。 他只来得及将手臂挡在额前,硬生生地挨下了这道术法,身子被灵力狠狠掼倒在墙上,后背重重磕在冷硬的棱角上。 他艰难地抬起头,冲着对面反驳道:“就算我修为丧失,灵根却没受损,他日重修回来不是问题!” 刚要挣扎着爬起来,动作陡然僵住了,他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抚上了他的颈间。 面前的沈时移双眼泛红,眉心处的桃花印鲜艳如血,花瓣向外弯曲伸展,妖异可怖,俨然是他前世最后彻底入魔的模样。 他手指摩挲着谢竞白皙纤细的脖颈,轻轻按在搏动的血管上。 “谢竞,同我说说,手刃心头大恨的感觉如何?” 沈时移伏在他的耳畔,低声喃语:“我的心脏,你可有挖出来看过?是不是你喜欢的颜色?” 谢竞骤然惊醒。 窗外已然天光大亮,外间阳台上传来洗衣机滚筒转动的声音,以及崔玉秀的喊声。 “谢竞!谢竞!” 谢竞刚醒还有些头昏,他揉了揉太阳穴,披起睡衣,来到阳台上,见崔玉秀正在水池旁搓衣服,于是边揉着眼睛,边走过去。 “什么事?” 崔玉秀冲台面上扬扬下巴:“那是什么?” 谢竞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脑子几乎瞬间清醒了,心脏险些停拍。 台面上放着一张公交卡。 沈换的公交卡。 谢竞手背在身后,拇指按上了另一只手的脉搏,压抑住心跳,若无其事地回答:“公交卡啊。” “我当然知道是公交卡。”崔玉秀斜睨了他一眼,“我问这卡是谁的。” 由于办卡的年代比较久远,上面没有名字身份证等信息,仅有的照片都是一寸照贴上去的。 也就是照片能看出来是个男孩子,要是从他包里翻出来女生的照片,崔玉秀只怕早就冲进他房里,把他拎起来拷问了。 谢竞心里不免懊恼,他真是离家太多年了,都忘了崔玉秀经常以清洗的名义翻他书包,居然没提前把沈换的公交卡拿出来。 见到这张卡被大喇喇摆在这里,谢竞心里生出一种微妙的心虚感,一种他与沈换之间的关系被人偶然窥探到一点的异样不快。 “我手机刷不了码,沈换就把公交卡借我了。”谢竞淡淡地解释了一句。 崔玉秀听了,不由低头凑近公交卡仔细瞧了瞧:“呀,好像确实是沈换,小时候看着还挺乖巧水灵的。” 谢竞找机会伸手将卡拿了过来,攥到手心里,这才稍稍安心了点。 “也是,你平时帮他辅导功课,借你个公交卡也算是互帮互助了。”崔玉秀自说自话。 谢竞附和她两声,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我爸昨晚回来了?” “凌晨到的,在房间里补觉呢,下午让他开车送你回学校。” 谢竞想自己去学校,他打算好了,等会儿半路拐去商场买个充电宝。 考虑到今后手机使用时间将会大大增加,一周一充显然是不够的,得弄个备用电源,但要是提出来,肯定会疑心他用手机干别的,还是不让父母知道为好。 “让爸多睡会儿吧,我自己去就行。” “没事,偶尔也让他送送你,长到这么大,他都没怎么管过你的事。”崔玉秀略带不满地哼了一声。 话说到这份上,谢竞再反对也不合适了。 下午下了点小雨,地上还湿漉漉的,谢竞坐进了父亲的车里,往学校方向驶去。 谢永辉是个闷声葫芦,平日里崔玉秀说十句他都不见得能迸出一句来。 这点上,谢竞倒是与他爸有几分像,两个人凑在一辆车上,整一路都没搭上几句腔。

眼看转过前面路口就能望见学校围墙了,车停在了红绿灯前,谢永辉忽然开了口。 “小竞。” 谢竞视线通过后视镜,朝着驾驶座看了过去。 谢永辉像是没想好要说什么,叫了这一声之后,又斟酌了好一会,才说:“你生活费缺不缺?” 谢竞默然看着父亲,两个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 “不缺,我妈昨天刚给我了。” “哦哦……” 谢永辉犹豫了一下,还欲再说些什么,红灯转绿了,后面的车开始鸣笛催促,只好发动了车。 车停在了校门外不远处,谢竞下了车,正要关门,谢永辉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 谢永辉低头在驾驶座底下的储物格里翻了一通,再抬头时手里拿了一盒巧克力,降下车窗,递给外面的谢竞。 “拿去吃,别告诉你妈妈。” 谢永辉冲他使了个眼色:“我特意趁你妈妈不在的时候给你,要是被她知道,准不让你吃。” 谢竞有些哭笑不得,心想,自己根本不喜欢吃这玩意儿,并不是他妈妈不让。 不过算了,他爸肯定不清楚他喜不喜欢。 谢竞垂下眼,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与谢永辉道了别,谢竞先是往校门方向走,眼瞅着他爸的车子掉头离开,谢竞脚下不准痕迹地拐了个弯,一头扎进了学校对面的一家文具店里。 他来这里看看有没有充电宝卖。 谢竞运气不错,这家店还真有,他顿时宽了心,问过老板,他穿过一排排货架,来到了店铺最里面。 看过几款规格后,他挑了个电池容量最大的拿在手里,正准备出去付钱,却在走过一排书架旁时,冷不丁地瞥见了一个低头挑书的熟悉人影。 谢竞脚步一顿,还没反应过来,腿先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藏到了货架后面。 刚在货架后站定,他不禁有些怔然。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躲着沈换吗?可这人是他同桌,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躲这一时半刻的有什么意义? 虽然感觉自己的行为很莫名其妙,但他依旧没有挪步出去的打算。 反正躲都躲了,也没必要再特地出去和对方碰面了,打了招呼免不了要一同走回学校,他觉得,自己和沈换还不是能心平气和、有说有笑一起回学校的关系。 谢竞在这边乱糟糟地想着,那边沈换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慢悠悠往柜台走去。 谢竞瞟了一眼,那火红的封面上飘着龙飞凤舞的几个字“焚天诀”,显而易见是一本修仙。 这人又买修仙?谢竞皱了皱眉,这东西到底有什么意思? 作为亲身体历过修真世界的人,谢竞认为,修炼论起枯燥程度来说,丝毫不亚于学习做题,他很怀疑沈换如果有修真界那三百年的记忆,真的还看得下去这些书吗? 瞧见沈换付完钱出了店门,谢竞稍稍等了一下,估摸着人走远了,他才去柜台付钱。 然而一推开店门,谢竞看着外面的天,一时有些错愕。 外面下起了雨。 谢竞在书包里掏了掏,没有带伞。 雨不算特别大,但从这里到教学楼还有段路,肯定会被淋湿的。 他回头看了眼文具店门口,倒是有伞卖,但写着五十元一把,属于是趁雨打劫的物价水平。 谢竞掂了掂花了不少钱买到手的大容量充电宝,忽然有点后悔,刚刚他爸问缺不缺钱的时候应该再趁势要点的。 他叹了口气,将校服脱下来往头上披,打算一鼓作气省下这五十块钱时—— 视野里忽地出现了一把伞。 似乎跨过百年时间,从修真界到现世,那个人再度将伞,遮在了谢竞头顶。 8. 雨中 谢竞倏忽间像是回到了百年之前,他满身狼狈逃到幽篁里附近的竹林时。 那时节,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地,分不清晨昏的白昼,也是这样绵密湿冷的深秋雨,氤氲成雾的潮湿空气,也是面前这个人,也是这样一把伞…… 他不由一阵恍惚,抬起头看向伞面,却没在上面寻到那大朵盛放的桃花。 谢竞怔了一怔,意识骤然回笼。 桃花伞是沈时移的本命法器,就和他的庭霜剑一样。 这个世界没有庭霜剑,自然也不会有桃花伞,谢竞不由为自己下意识抬头去看的动作感到好笑。 他也确实笑了出来。 唇角微微扬起,颊边浮现一个清浅的梨涡,眼角眉梢一弯,瞳仁里倒映出漫天的雨幕。 沈换在旁静默了好一会,才出声:“你在笑什么?” 谢竞转过脸来,面上还带着没散去的笑,他摇摇头:“没什么。” 沈换歪了歪头,疑惑地看着他。 谢竞抿唇想敛起笑,然而一下没抿住,又冲面前人笑了一下:“就是觉得自己忘了很显而易见的事,有点脑子不清醒,很好笑。” “是指忘带伞吗?” 谢竞顿了一下,点头:“可以这么说吧。” 沈换眨了眨眼,忽然也笑了起来:“那我也该笑,我也没带伞。” “那你这伞是……?” 沈换朝文具店门口努了努嘴:“刚买的。” 谢竞转头,跟那块写着“雨伞五十元一把”的牌子互相瞪了会眼,又看冤种似的地看向沈换。 沈换点点头。 谢竞沉默了,看来定这价格不是没道理的,自然会有它自己的受众。 不过沈换居然会忘带伞,谢竞觉得挺稀罕。由于桃花伞是本命法器,在修真界沈时移一直是伞不离身,谢竞便也习惯了,无论何时何地下起雨,对方总能拿出伞来。 谢竞抬头看一眼沈换,心想,到底是不一样了。 “你是要回学校吧?”沈换问。 “嗯。” “正好,我也准备回去上晚自修。”沈换将伞往谢竞这边靠了一些,“走吧。” 和淬炼过的绝品法器桃花伞相比,这把专坑大冤种的伞显然不够大,要遮下两个人还是太勉强了些。 谢竞不想同沈换凑太近,原本与对方稍稍隔了点距离的,无奈伞就那么点大,沈换被逼得将伞一个劲往他这边倾,谢竞向外避让了一些,接着伞边沿一倾斜,正好肩头结结实实地接了伞面上一大捧水。 被淋了一通之后,谢竞总算老实了些,默默往沈换那边靠了点。 可没走一会儿,谢竞伸手握上了伞柄,用力把倾斜的伞掰正过来。 沈换不明所以地转头朝他看来,谢竞瞪了他一眼。 别把伞往他这边斜了!水全滴他肩膀上了! 一路磕磕绊绊,推推搡搡,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外的走廊,两人肩头后背各自淋湿了一大块,裤脚上也全是溅起的泥点子,比起同撑一伞,说两人在雨里打了一架似乎更有可信度。 谢竞额发鬓角全湿了,很是狼狈,碎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和颊边,几滴雨水还在顺着发丝往下淌,沿着纤细的脖颈,流向领口深处。 沈换不着痕迹瞄他一眼,很快撇开视线,低头去掸肩上的水。 谢竞拧着衣服上的一大片水,心想,当时要是选择顶着校服直冲到教学楼,估计也就淋成这样吧。 处理完衣服头发,他又取下背的书包,甩了甩外面的水,打开来察看里面书的情况,忽然就看到了他爸塞给他的那盒巧克力。 谢竞瞟了眼旁边同样在擦头发的沈换,他记得,这个人倒是挺爱吃糖果巧克力之类的。 在修真界时,沈时移的储物佩里永远藏着饴糖和蜜饯,菜品也偏好甜口的,谢竞曾一度想过,这人若是给崔玉秀当儿子,面对她那些甜汤,估计是会欣然喝完然后当场再要一碗。 谢竞又瞥过去一眼,见沈换后背湿透,索性把外套脱了拿在手上,心想这家伙当了冤大头买了伞,最后还淋个湿透,也挺惨的,虽不全是自己害的,但总归和他脱不了干系。 这么想着,谢竞从包里掏出那盒巧克力,递了过去。 沈换正甩着外套,冷不丁看见对面递过来一盒巧克力,顿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好半晌,他似乎才找回自己声音,指了指巧克力:“这是……给我的?” “嗯。” 谢竞点头应着,看他迟迟没接过去,还一脸的惊骇莫名,心说虽然自己平常没送过沈换东西,但也用不着这么震惊吧。 然后他低头一看,瞬间露出了比沈换更加惊恐的眼神。 巧克力粉色的心形外盒,侧边用红色的缎带缠了一圈,尾端折成蝴蝶结的样式,正面是闪粉点缀下一个大大的红色“LOVE”。 谢竞脑中霎时一片空白,手当场僵在了那里,一时不知是该递出去还是收回来。 他试图冷静思考,转动卡顿的脑子想了好半天,得出结论:这巧克力大概是他爸参加哪个同事婚礼得来的。 不对,现在根本不是思考巧克力来历的时候! 现在怎么办,刚刚都承认是给他的,总不能突然收回来说不给了吧? 就在谢竞思绪一团乱麻的时候,沈换伸手将巧克力接了过去,冲他小声说了句“谢谢”。 谢竞本想解释两句,是他爸给的、自己不喜欢吃、不送人就浪费了什么的。 但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话也没说。 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都会显得欲盖弥彰。 算了,就这样吧。谢竞宽慰自己,沈换那么聪明,肯定知道事情不是那样的,应该不至于误会什么。 有了这桩插曲,谢竞觉得两人之间氛围愈发尴尬了,于是加快步子往教室走。 周日的晚自修住校生是必上的,而走读生可来可不来。 遇上下雨天,估计走读生大多都不会来了,两人赶到教室时,班里还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住校生。 直到晚自修打铃前十分钟,才陆陆续续有住校生赶来,偶尔夹着几个走读生,比如夏炜熠。 “哟,这不是我们换哥嘛。” < p>夏炜熠一进教室就瞅见了座位上的沈换,过来拍拍他肩膀:“这么好学啊!下这么大雨还来上晚自修?” 沈换抬头瞥他一眼:“你不也一样?” 夏炜熠顿时苦了脸:“我不一样,我是被我爸拉过来的。” 说着,他忽然嗅了两下,左右望了两眼:“我好像闻到一股香味,像是……巧克力?” 沈换点了点头,大方地承认了:“是我在吃。” 夏炜熠当即露出一脸斜眼坏笑,拿肩膀顶了顶沈换:“换哥,来点呗,别吃独食啊。” 一旁的谢竞闻言心中一跳,忍不住从习题中抬起头来往那边瞄,生怕沈换大庭广众之下从桌肚里拿出那个粉色的心形盒子,被夏炜熠这大喇叭瞧见,少不得要调侃几句“噢哟还是爱心巧克力”“谁送的呀”之类的。 然而沈换直截了当地说:“不给。” 夏炜熠不由愣住了。 夏炜熠是个惯会审时度势、察言观色的,以往许多小道消息都是他从老师那儿套出话来的,他向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不能说,就好比,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去问学神要零食。 虽然只当了两个月同学,但脾气该摸清的也摸清了,沈换是个好相处、能随便开玩笑的人,向他要零食借一般都会给,甚至互相骂两句都无所谓,很少有这样断然拒绝的时候。 夏炜熠感觉事情有点古怪,不知道沈换是不是今天心情不好,自己不会触对方霉头了吧? 沈换看对方傻杵在眼前不动,于是从桌肚里掏出半条薄荷糖,挤了一颗给他:“给你这个吧。” 夏炜熠见状,自我怀疑顿时消失无踪,喜笑颜开地回了座位。他就说嘛,换哥人向来大方,就不是会吃独食的人。 谢竞在旁目睹了全程,见沈换没有傻到把巧克力拿出来,松了口气。 先前在家时,谢竞就配合着手机搜题和教辅讲解,将作业都完成了,现在又开始对照清单上的知识点逐一查漏补缺。 到了第二节晚自修,沈换戳戳他手臂:“同桌,同桌。” 谢竞头也不抬:“做什么?” “物理作业你做完了吗?我有几题不会。” 谢竞今天的学习计划要把数学的基础知识点过完一遍,任务相当艰巨,没功夫给沈换讲题,况且以他目前脑中的知识储备,只能讲点基础的,难一点的恐怕就要露破绽。 他从包里翻出物理卷子,直接丢给了沈换:“哪题不会自己看解题过程。” 沈换接过试卷,道了声谢,就转头看去了。 没过一会儿,只听身后夏炜熠遮遮掩掩的咳嗽了两声,紧接着窗外炸雷般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沈换!” 谢竞被这声惊了一下,抬头朝窗外看去。 班主任刘洪韬,也是七班的物理老师,正站在窗外的走廊上,只见他拉开窗户,伸手进来,一把夺走了沈换手中的卷子。 沈换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神色还有些茫然。 刘洪韬拿过卷子,看一眼上面的笔迹就知道是谢竞的试卷,当即冷笑一声:“抄作业是吧?” 9. 名字 班主任刘洪韬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治班相当严厉,走路跟鬼一样悄无声息,总在各种自习课时出没在窗口,七班同学就没有不怕的,往往见了他个个像鹌鹑似的老实。 由于姓刘,又教物理,于是被称作“汉武帝”,将他跟秦修明凑了个“秦皇汉武”组合。 刘洪韬这一声嗓门不算小,教室里所有人都被惊动了,齐齐抬头朝沈换望过来,目光无一例外都是怜悯、惋惜、自求多福。 刘洪韬怒气冲冲地从前门进了教室,走到沈换座位前,“啪”的一声将卷子拍在了沈换桌上。 “我还当你下雨天跑来晚自修是好学上进了,结果是来抄作业的!” “怎么,周末玩去了作业没做,就指着晚上这会儿来借别人的抄是吧?” 谢竞转头看了眼沈换,后者过了最初的那阵茫然,反倒神色淡淡的,被班主任劈头盖脸一顿骂,也没多大反应。 刘洪韬见他这一副不痒不痛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敲了两下他的桌子:“你给我出来。” 沈换一声不吭搁下笔,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谢竞也把书合上,准备与沈换一同被叫出去了。毕竟抄作业这事,向来是出借作业者同罪,他打算一会儿班主任问话的时候替沈换辩解一下,说他只是有几题不会借来参考一下。 然而刘洪韬只瞥了谢竞一眼,就把试卷还给了他,语气严肃地说了句:“以后别借人作业。” 说完,他领着沈换出了教室,走廊上远远传来几声训斥。 班里有几个同学在偷偷看谢竞,谢竞也感觉到了,默默垂下眼。 他心里知道,班主任一直对自己有些偏心,就好比今天这事,若是出在班里任何一个人身上,都逃不过被一起叫到走廊上的下场,但自己却能幸免。 而与谢竞截然相反,沈换似乎不怎么受班主任待见,从这学期沈换回来上课起,班主任虽然明面上没说什么,但显然不是很乐意。 理由也很简单,沈换一回来,就拉低了班级平均分。 沈换是在竞赛上取得了不少成绩,但这些成绩是归功于竞赛教练老师的,要是他就此保送了倒也好,偏偏高三又回来上课了,而他参加各种考试,班级平均分可是算到班主任头上的。 由于班主任突然闪现,一顿输出直接带走一个的操作,教室里现如今人人自危,大气不敢出一下。 过了半会儿,沈换回来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一言不发开始收拾东西。 刘洪韬紧随其后进门,面色阴沉地敲了敲讲台,严厉地扫视了一圈:“谁再被我抓到晚自修抄作业,就给我回家去,晚自修别上了!” 底下学生都恨不得把头埋到课桌里去。 沈换收拾完东西,把书包往肩上一背,顶着刘洪韬灼灼的目光就往外走。 班里同学见状,虽然还低着头不敢抬,却都忍不住眼睛上瞟,去瞄沈换,眼见着他打刘洪韬眼皮子底下经过,从教室前门出去了。 刘洪韬又重重敲了两下讲台:“都管自己自习!” 这下连瞟都不敢瞟了,众人都收回视线,心有余悸地接着写作业。 刘洪韬在班级里逛了几圈,这才从后门离开了。 过了好久,确定班主任不会再杀个回马枪了,夏炜熠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晚自修第二节的下课铃也响了,班里静了半会儿之后,终于有了点响动。 “害,换哥抄作业也太不小心了,我刚刚都顶着巨大风险给他通风报信了,愣是没听见。” 夏炜熠正为沈换的不幸遭遇唏嘘着,忽然听见前面谢竞低声说了句:“他没在抄作业。” 夏炜熠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追问了句:“学神你说什么?” 谢竞转过来:“我说,他刚才根本没在抄作业,所以没什么戒心。” 夏炜熠有点懵,学神这是……在替换哥辩解的意思? 但谢竞说完这一句,就闭口不言了。 夏炜熠见谢竞似乎神色不虞,挠挠头说:“没事,换哥刚回来上课没多久,还没摸清武帝的习性,吃了这次亏以后多小心点就好了。” 夜里,谢竞躺到寝室床上,照例拿手机学了会儿,却老是心不在焉。 思绪乱飘,不自觉就想起了两人进仙门没多久的时候,当时沈换因为资质不佳,一而再被误解、被驱赶,从修真界到现世,换了个世界,他的处境却好似一直没变过。 想了又想,他最终下了床去,拉开书包,从里面找出物理作业的卷子,将正面反面都拍了照。 再度回到床上,他点开不怎么用的企鹅图标,在好友列表里翻找着沈换。他的好友数不多,从头翻到尾却没找到看着像沈换的号,于是又点开班级群。 这个群是高一刚分班的时候就建的,班里所有同学都在里面,连沈换这个只在名册上出现的人都被人拉了进来。群里没有老师,但平常说话也不多,大多是问作业之类,只有周末会有人出来聊几句。 谢竞以往连企鹅号都不怎么上,这个群更是在加群的时候就随手点了屏蔽消息,如今点开来,未读消息几千条。 “xx峡谷速来!” “明天又要上学了[哭哭]” “武帝无敌了真的。” “跟鬼一样,给我差点吓心梗了[惊恐][惊恐]” 谢竞随便扫一眼聊天记录,点开群成员,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卡通头像中找到了沈换。 昵称是“repce(”,头像是个在御剑飞行的白色卡通小狗。 视线下移,谢竞看着底下的“加好友”字样,陷入了沉思。 原来他居然没加过沈换吗?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发去了好友申请,然而发出去还没两秒钟就显示通过了。 谢竞没想到会通过得这么快,还没来得及想好说些什么,盯着空空的聊天界面发呆。 他虽然是为了将作业答案发给对方加的好友,但总不能一上来什么都不说就甩去两张照片吧? 谢竞没说话,对面也默不作声,就这样僵持了片刻,谢竞想了想,发过去一句:“物理作业还要吗?” 对方名称底下的状态瞬间变成正在输入,然后秒回:“再也不抄作业了[大哭][大哭]” 谢竞有点无语,不过看起来沈换倒是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还有心情跟他装可怜。 他把试卷照片发过去,对面飞速回了一个小狗谢谢的表情包。 谢竞心里稍安了些,退出聊天界面,继续学习。 到了十二点多,他打了个哈欠,发现屏幕上方弹出了企鹅的通知:您收到了一条消息。 他点进去一看。 【沈换】:晚安。 谢竞对着这条消息默默看了会儿,没有回复,去设置里将企鹅通知设为了免打扰。 * 周一早上,沈换跟往常一样单肩背着书包,双手插兜,踩着早自修预备铃进的教室,状态看着和平时没多大区别。 夏炜熠欲言又止了一个早自修,到了下课终于没忍住,戳了戳沈换,问:“换哥,昨天武帝没让你叫家长来?” 以前也有同学被刘洪韬抓到抄作业,第二天一早都是领着家长来学校的,昨天放过谢竞也就算了,很难想象刘洪韬会放过沈换。 沈换抬了下眼皮,浑不在意地说:“我都不知道我妈又跑去哪儿了,老刘要是能把她给叫来,那真得夸一声牛逼。” 沈明月辞去中学老师的工作后去经商了,还做得风生水起,如今天南地北到处谈生意,沈换在学校对面租的房子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住。 “我去,这么爽!”夏炜熠听说沈换一个人住,羡慕哭了,“我在家天天被我爸鞭策,他跟看犯人一样管我!” 卓一航也跟着嚎:“我上高中以来,在家连看个都得偷偷摸摸!” “你有我惨吗?你昨天明明都没来晚自修好吧?” “你以为我待家里就能好到哪儿去吗?” 后座两人莫名其妙地就比起惨来,谢竞默默听着,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他抬眸看了眼沈换,尽管被各种赞叹羡慕声包围,沈换却始终神色淡淡,并无什么表示。 上午第一节是语文,语文课代表把前几天收上去的作业又发了下来。 “前几天忙着改你们的期中试卷了,都没时间批作业,大家同桌互相交换改一改吧。” 语文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漂亮女老师,说话温温柔柔,很少有生气的时候,偶尔有调皮的同学搭腔她也不会说什么,相比起秦皇汉武来,她的课大家都会放松一些。 沈换也是如此,上课铃打响了他还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直到前座传过来一叠作业本,他才稍微坐起来一些,伸手接过作业,在里面找出谢竞的直接扣在了手里,再翻出自己的推到谢竞面前。 谢 竞看了看手下的作业本,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三百年前做的了,他显然已不记得做的是哪几页哪几题。 翻开本子,入目是一行行熟悉的黑色水笔字,称不上多好看,但还算工整,正是沈换的笔迹。 前世沈时移给他写过不少书信,也留过许多字条,与仙门中人或飘逸、或清隽的字迹截然不同,沈时移的笔迹还保留着极具高中应试特色的风味,不灵动不典雅,唯一的优点是工整好认,因为写这种字用不惯软笔,他还专门搞了个硬笔的法器出来。 想到这些旧事,谢竞唇角微微扬了扬,接着往后翻页。 大致看了下,这本习题册里多是些语文的选择题与靠前的一些主观题,其中多数都有标准答案。 他很快找到了最新还没有批改痕迹的几页,看了眼老师写在黑板上的选择答案,对照着一一打勾。 沈换语文还可以,十个选择题只错了一个。 “后面这一题大家看一下,这题是高考真题,它还做了延伸……” 谢竞翻过页,视线落在题目上时,动作骤然间顿住了。 题目说,古人有名有字,名与字往往有一定关联,或同义,或反义。请给下面的人名取字,并阐述理由。紧随其后的是几个人名。 重点在于后面的延伸:给自己或同学取个字,并说明理由。 后面的答题处,写着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名字。 沈换,字时移。 理由:物换时移,人非事殊。 谢竞的笔尖在这个名字上方悬停了很久很久,迟迟没能落下,仅仅只是这样看着,他心头就翻滚起一阵一阵滔天的情绪。 虽然回到现世后,这个名字在谢竞心中转过千百次,但当他如此白纸黑字、明晃晃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昭示着与身边这个沈换的关系时,谢竞深埋在心底里那些痛恨厌恶的根系,难以抑制地长出枝桠来。 谢竞用力闭了闭眼,平复下心里的波澜,再度朝作业本看去。 这一回,他隐约有了点印象,这份语文作业是他们两人穿去修真界前两天刚做的,既然沈换的作业上写着沈时移,那么自己的…… 谢竞扭头,朝沈换桌上自己的作业本看去,不出意外,上面写着: 谢竞,字随安。 理由:竞名逐利,不如随遇而安。 果然,就是由于之前作业上的这道题,他们去了修真界后才会各自取了那样的名字。 谢竞看着自己的名字正有些出神,下一秒,一支红笔倏地落下,漫不经心地在他的名字上打了个大大的勾。 他一愣,当即抬头朝沈换看去,后者面不改色地批完这一题,手中红笔悠悠打了个转,去看下一题了。 一瞬间,谢竞仿佛理智被抽离了,他像着了魔、中了邪一般,身子往前倾,不由自主地向着沈换贴近。 他想去看沈换的眼睛,想去探沈换的呼吸,想触摸沈换的心跳,想用上一切能用的手段,去弄清楚这人是否真的像表面这般无动于衷。 他陡然伸手,碰上了沈换转着红笔的那只手,如同自己惯常的动作那般,拇指在一瞬间无比精准地扣上了脉搏跳动处。 红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桌子上滚了一圈。 手下的脉搏很平静,分毫不乱,不紧不慢地在那里平稳跳动。 突然被人捏住手腕,沈换投来了困惑探询的眼神:“怎么了?我哪题做错了?” 谢竞静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拿过作业本,将沈换错的那题指给他看。 沈换低头去写标注,谢竞垂眼默默将他看了又看。 曾经的沈时移会因为见了“谢随安”一个名字就发疯,而现在,自己似乎成了发疯的那一个。 沈换是真的不记得了。 这个念头,终于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涌现在了谢竞脑海里。 在此之前,他虽然有些猜测,但到底没有进一步的实证,也不曾切切实实将“谢随安”三个字放到对方眼前过。 这个念头浮现的一瞬间,谢竞先是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他可以稍稍放下点戒心,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时时刻刻提防着沈换的试探。 然而这口气松完,他忽然感到心里像被人挖空了一块,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原来,那个沈时移是真的死了。 他们之间的那些无人知晓的过往,也像那个云巅问道、御剑乘风的梦一样消散无踪。 10. 仙门 望天门,仙道第一大宗门,建于东海之滨的九霄山巅上,此处终年云海缭绕、灵气氤氲,九座主峰直入霄汉,拱卫环绕着中央的大地灵脉之眼,是修道者人人向往的仙道至高之地。 九霄山附近的小村落里,一名布衣灰衫老者正盘腿席地而坐,身前围着十数个小少年,个个有样学样,模仿着老者的姿势闭目打坐。 老者摇头晃脑地讲着:“炼气者,体悟天地之气,分清辨浊,通过吐纳引灵气入体,聚于丹田,循行运转周天,化为灵力,收归己用。” “灵气有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分,炼气时需要用心感受不同灵气的收归化用能力,这将与尔等日后的灵根息息相关。” “先生先生!”忽有一个少年举手示意。 周围几个少年闻言,都睁开眼朝出声的人看去。 老者睁了一只眼,瞥向那少年:“何事?” “我们什么时候能测灵根啊?” 其余几个少年一听,眼里顿时放出光彩,纷纷期待地看向了老者。 老者皱起眉头:“问这个作甚?” 出声的少年咧嘴笑了,神采飞扬地道:“急着想知道我是不是天赋异禀!” 老者眉心立刻拧成了川字:“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眉毛一扬:“沈时移。” “真是狂妄。”老者冷哼了一声,“仙道的门槛都还没摸到,就想着要测灵根,罚你今日回去把《太虚真元·炼气篇》抄十遍,明日晨练时交给我。” 周围的一群少年们都哄笑起来,沈时移顿时眉眼耷拉下来,在一片笑声中摸摸鼻子,尴尬地坐了回去。 “气为道之基石,基固方能起高楼,修炼亦是修心,需抱元守一,切忌好高骛远、急于求成。”老者语气严厉地道,“既然都这么想测灵根,那今日课后加练一个时辰。” 少年们当即个个蔫头耷脑,却不敢出声抱怨,只能目光阴沉地朝沈时移方向瞥去几眼。 日暮时分,少年们散了课,三三两两地往村口的几间土坯房走去。 “哟,这不是我们天赋异禀的沈仙师吗?” 一群少年从后边赶上来,有人用力拍了下沈时移的后背,将他推得往前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沈时移稳住脚步,抬起头,跟前已经站了好几个面色不善的同窗,直直挡住了他的去路。 其中一人双手抱胸,下巴微抬,眼目朝下睨着他:“你害得所有人加练一个时辰,有什么话要说?” 沈时移眨了眨眼,左右看了看这群人:“你们昨天不也在讨论,都想早点测灵根吗?我就问了。” 少年们却丝毫不领情,七嘴八舌道:“我们自己会问,用得着你在这多嘴!” “就是!分明就是你自己想测吧!拖累了大家,还说这么好听!” 沈时移举起双手,无奈地笑了:“行了,我的错我的错。” 为首的那少年往前踏了一步,逼近他:“说吧,准备怎么赔偿我们?” 沈时移歪了歪头:“我这一穷二白的,还能有什么东西可赔的?” 对方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前几日发的助灵丹,你还留着没吃吧?” 沈时移闻言愣了愣,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他扬眉一笑:“那还真是不赶巧了,我昨日刚吃了。” “当我傻呢?”对方满眼的不信,阴恻恻道,“东西肯定还在你身上。” 面前几人立时上前一步,堵住了沈时移去路,他皱了皱眉,想转身绕开对方,然而其余数人也从侧边向他围拢而来,一步一步,身侧的空间越缩越小,眼看几人挽起了袖子打算制住他搜身——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少年们顿时呼啦一声散开了些,沈时移回过头,便瞧见了背后那道身影。 笔挺的身姿,清瘦的肩线,衣襟系得一丝不苟,衬着修长白净的脖颈,清峻冷然的面容,灰白的粗布长衫愣是教他穿出了几分遗世飘然来。 “谢随安……” 这群少年中有人讪讪地叫了一声。 现今整个外门数百弟子中,几乎无人不晓谢随安的大名。 明明是同一时期入的外门,在其他人连灵气都还感应不到时,谢随安就已经能引气入体、运转周天了,如今更是已经飞速修炼到了炼气中期,甩开同窗们一大截,直接升到甲等班去了,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在下次选拔时就被选入内门去。 “早过了授课时间,这么多人聚在这里是在做什么?”谢随安并未上前,只是立在原处冷冷道。 众人见了他都有几分怵然,全都没了方才在沈时移面前的气焰,微微低了头。 领头的那位当即一拍沈时移的肩,哈哈一笑:“都是误会,误会,我们在这儿跟沈兄交流感情呢。”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附和,互相勾肩搭背地便准备离开,有人临走前瞪了沈时移一眼,小声骂了两句,说:“抄你的经文去吧,明日一早可就要上交了!” 那伙人一离开,沈时移立刻飞奔上前,喊着:“谢竞!” 谢随安微微蹙眉:“说了别这么叫,我们都改了这里的名字……” “好好好,随安随安。”沈时移连声说着,笑得眉眼弯弯,“你不是升去甲等班了吗,怎么会来这儿?” “那边住不习惯,同先生说了,想搬回来住。” 沈时移一听,连连点头:“那太好了,你还有东西落在这里,原本还在想怎么给你送过去,这下都用不着送了。” 谢随安没再说什么,朝不远处的低矮土坯房走去。 这些土坯房是外门新入门的丁等弟子住所,两人一间,在谢随安升入甲等班之前,他们二人就住在这里。 谢随安直升去甲等班才没多久,沈时移暂时还没有新的舍友入住。 屋子里陈设相当简陋,两侧各一张床榻,中间靠窗一个小桌案,远些的地方有个土灶,灶边还堆着些昨日刚摘来的菜。 他们这些外门弟子就住在九霄山附近的数个村庄里,平日除了修炼课外,生活方式与人间村落一般无二,捡柴烧火做饭这些都得自己负责,还需要干宗门分派下来的许多杂活,比如种植灵草、修建房屋、打扫登山长阶等,也只有给山上送东西或打扫时才有机会去到内门。 沈时移将米淘好、菜切好放进锅,去屋外的柴垛里抽了一些树枝,塞进灶膛里,用打火石点燃些稻草,又丢进去一块煤炭,一边用蒲扇扇风,一边拿根杆子拨着火。 谢随安本就没多少东西要整理,铺好了床就坐在那儿看沈时移生火。 “甲等班那边宿舍是什么样的?”沈时移戳着灶膛里的树枝,随 口问。 “是单人间,比这里条件好很多。” 沈时移奇道:“那你怎么住不惯?” 谢随安瞥了他一眼,顿了顿才道:“我不会做饭。” “哦哦,对哦。”沈时移想起来了这回事,拍拍脑袋,手指上沾了灶膛里的煤灰,在侧脸上留下了几道黑黑印子。 自从两人进了外门住在这里,就一直是沈时移在生火做饭。 谢随安在现代时被他妈妈照顾得太好,十指不沾阳春水,面对这种古老的土灶完全是一窍不通,他反倒挺好奇,沈时移也在城市里长大,是怎么会烧土灶的。 “我妈刚创业那几年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照看我,放了寒暑假就把我送到外婆家。”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当然,现在她也没空管我就是了。” 他又拨了拨里头燃烧的树枝,接着道:“那边农村还用土灶做饭,尤其是冬天,灶门口暖和,我就跟着外公并排坐在小矮凳上,看他烧火,一边烤火取暖,看久了就也想试试,一来二去地便会了。”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谢随安发现,大概是长年独自一人生活的缘故,从缝补衣服到煮饭炒菜,沈时移几乎样样都行,这么简陋的条件,简单的食材,做出来的菜味道居然还算不错。 至少比起他妈妈做的那些不爱吃的菜,他会更喜欢面前这些。谢随安心想。 他坐在桌边,看着沈时移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了桌,又将一双筷子递到自己手里。 “开饭!”沈时移兴高采烈地敲了敲碗边。 谢随安盯着他脸上的煤灰指印看了半晌,转头摘下墙上的布巾丢了过去。 “擦擦。”他指了指侧脸。 沈时移刚接住布巾还有点茫然,依言往脸上抹了下,这才发现了煤灰印,干脆就着灶台边的热水洗了把脸。 谢随安忽然问:“刚才褚烨他们堵着你,是做什么?” 褚烨就是先前那群人的领头者。 沈时移洗脸的动作一顿,避重就轻地说了句:“没什么,就是我今天惹了先生不高兴,修炼课被集体加了一个时辰,他们不爽,想课后找我麻烦。” 谢随安低下头,用筷子拨了下碗里的饭菜,声音闷闷地道,“我听说,你今天当众问什么时候能测灵根,这才惹了先生不快,是不是?” 沈时移将布巾覆在脸上,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是不是褚烨他们急着想测灵根,故意推你出来问先生的?”谢随安蓦地搁下筷子。 谢随安还在这里的时候,修炼间隙就常常瞧见褚烨为首的那群人聚在一起,有时是讨论怎么弄到丹药,有时是打探内门消息,还企图怂恿别人混进上山送东西的队伍里偷偷潜入内门去,推个倒霉蛋出来问这种不讨好的问题是他们的惯用伎俩了。 沈时移默默洗着脸,没接话。 “你用不着怕他们,没必要委曲求全。”谢随安看着他道,“他们忌惮我,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沈时移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朝谢随安,道:“不,今天就是我自己想问的,我确实急着想测灵根,想知道自己到底还有没有修炼天赋。” 谢随安皱眉,正要说什么,却被沈时移抢了先。 “谢竞。”沈时移认真喊了他一声,“不想再钝刀子割肉了,我想给自己个痛快。” 11. 灵根 相较于谢随安无师自通、一日千里的修行天赋,沈时移自入门以来的修炼进展,就显得不尽人意了。 修了快一年时间,连炼气境的门槛都还没踏进去,只勉强学会了吐纳和分辨灵气,引气入体都未能完全掌握,在同时期的外门弟子中也就是个中等水平。 沈时移以前在现代时,从小学起就开始打竞赛。竞赛这东西是最拼天赋的,而越是靠天赋的东西就越残酷,因为它会否定没天赋的人绝大多数的努力。 一路走来,沈时移见过许许多多中途退出竞赛的人,太清楚没有天赋会是什么样子,只能看着别人瞬间融会贯通、举一反三,而自己却如同蜗牛嚼叶一般,艰难地试图掌握最基础的内容,就是他现在的样子。 谢随安听完沉默了片刻,问:“那测了灵根之后呢?” “如果有天赋就接着修,没有的话……”沈时移眼珠转了转,“那我去种地吧。” “种地?” “就是种内门分发下来的那些灵植。” 说到这个,沈时移神色又活跃了起来:“我最近种灵草悟出了点心得,现在成活率很高,感觉在这方面可能有些天赋,说不定比埋头苦修有前途。” 他拉出床底下一个抽屉,献宝似的拿给谢随安看,里面是一大堆晒干了的灵植。 “上交完要求的份额,我还存下了这么多。”沈时移眉飞色舞地说道,“我觉得我很可能有木灵根!等后面到炼气期能用灵力了,看能不能自己学着用灵草提炼点丹药出来。” 见他这么欢快地样子,谢随安稍稍放下心来,也跟着笑了一下。 收拾完碗筷,外面天色也暗下来了,沈时移点了个烛灯,趴在桌上抄写白日里被罚的经文。 他用不惯这里的毛笔,削了两根炭棒拿布裹起来写。经文不算长,沈时移又有现代多年罚抄的功底在,手握双笔,上下同抄,速度快到飞起,若是被先生瞧见了,准会觉得只罚十遍太便宜他了。 谢随安坐在他对面的床榻上,以往这个时间他早该打坐修炼了,今日却只是静静坐着,看桌案对面的人低头罚抄。 “我还以为……”谢随安说到一半顿了顿,接着道,“你倒是没怎么内耗。” “那是,我最善于扬长避短了。”沈时移接话,手下抄写不停,“小时候我妈送我去学毛笔字,我练了两个月不见长进,当即和我妈说我不去了,想把精力花在更擅长的事上。” 谢随安瞅一眼他手底下写出来的字,能看出来确实是不太擅长了。 “阿姨同意了?” “嗯。”沈时移理所当然地点头,“为什么不同意,我又不喜欢。” 谢随安没作声。 他小学时候也被送去学过软笔书法,崔玉秀还给他布置了每天必须写几张的任务,放假时他在窗口练字,同个小区的玩伴就在底下追逐打闹,声音源源不断地钻入他耳中。 后来崔玉秀把他写得最好的一张裱了起来挂在墙上,逢人来家里做客就指给人家看,可他每每看到那幅清隽雅致的墨字,心里除了厌烦,没有其他想法。 直到来到这里,和沈时移相处后,他才发现,原来不喜欢的事,是可以说一句就不用做的。 谢随安托着腮,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看着对面埋头奋笔疾书的少年,已经半长的乌发在他脑后扎了个随意的高马尾,那双明亮的桃花眼此刻半垂着,被暖黄的烛光一映,显出几分慵懒恣意。 他专注地看了半晌,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其实……两个月后,内门会有仙长来挑选弟子,到时候顺便给外门新弟子测一测灵根。” 沈时移闻言惊得抬起了头,手中的炭笔差点没拿稳:“两个月后?这么早?” 谢随安挑眉:“你不是急着测吗,怎么又嫌早了?” “唉,这就跟囚犯等判刑一样,没下来的时候焦急得不行,要是说明天结果就下来,又会觉得太快了,一时难以接受。” 沈时移苦恼地挠挠头:“我听说以往内门的选拔都要三年一次的,上次才过去了一年多吧,这回怎么提早了?” 谢随安静默了一会儿,道:“因为这不是三年一次的选拔,是来挑我的。” “啪嗒”一声,沈时移手中的炭笔彻底掉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又默默闭上了。 谢随安见他久久没动,于是伸手捡起炭笔,递了过去。 沈时移接过来,见上面裹的布经这一遭松开了几圈,他便索性解开了重新绑。 “这是好事啊!”沈时移忽然道。 谢随安看向他,后者正低头一圈一圈缠着笔,烛影暗淡幽微,瞧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你天赋这么强,居然连内门都惊动了,甚至等不及三年一度的选拔,就破例来招收你,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谢随安想了想,最后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月转眼而过,很快到了测灵根这一日。 上百名外门弟子衣着齐整,清早来到了九霄山脚下列队,等待着内门的仙长下山来。 晨雾氤氲未散,空荡荡的登山长阶一路向上穿入云里,一眼望不见头。 山门口一片静寂肃然,外门弟子泾渭分明地站成了两拨,新入门的丁等班弟子站一边,等待着测灵根;而甲乙丙三级的弟子是前几年入门的,早已测过灵根,这次测的是修为,将会根据修为重新排等级。 谢随安虽在甲等班,却是新入门未曾测过灵根,因此也在丁等班弟子中间,与沈时移立在一起。 沈时移入门以来还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好奇地前边后边四处张望,又转头去问身边的谢随安。 “紧不紧张?” 谢随安淡淡扫了他一眼,没吭声。 “那边那个!”站在队伍前面的先生当即出声,“别交头接耳的!把头转回去!” 被点到的沈时移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转回头,面朝前方站直了。 少顷,白茫茫的登山长阶尽头出现了几个身着水蓝色宗门服的人影,他们并没有走阶梯,而是足尖轻轻一点,飘然而下,几个呼吸间就落到了外门众弟子面前。 来的内门仙长共有四人,分别与外门的授课先生行过宗门礼后,当先领头的一位中年道人轻轻一拂袖,宣布道:“开始吧。” 身后两位仙家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些灵石与法器,各自来到一拨队伍前,不出半刻钟,一座试灵阵就搭起来了。 外门弟子的队伍一时有 些骚动,排在最先的几个人互相推让着,谁都不想做这第一个出头鸟。 眼见着阵中的试灵塔上已经是光芒流转,却还迟迟没有一个弟子走入阵去测灵根,外门的先生顿时气得眉毛倒竖,碍于内门仙家在前又不好发作,压着怒火催促道:“快点!谁进去测!” 队伍中忽然有人高声道:“沈时移说他去测!” 先生当即叫道:“沈时移!赶紧进去!” 谢随安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忽然手臂被身旁的人按住了。 沈时移冲他微微摇了摇头,而后从队伍中走了出去,径直往试灵阵中走去。 谢随安目光一移,缓缓扫过先前出声的褚烨,后者原本正朝这个方向看,撞上谢随安冷冽的目光顿时一激灵,连忙转过头不敢再看。 沈时移进了阵中不过片刻功夫,结果已然显现在试灵塔上方。 “木火金三系杂灵根。”试灵阵旁的仙家高声报出了灵根。 沈时移听了面色如常,这也算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吧。早就猜到自己资质平庸,如今不过是被盖棺定论了而已。 有了第一个人,之后的测试就顺利多了,外门弟子一个接一个上前,大多都是三灵根,好一点也就双灵根,这一批丁等班五十人,已经测了四十来个,没有发现单灵根。 内门下来的四位仙家中,最后一位是个丰神俊秀的青年,其他几人都在忙着测试的时候,唯有他始终负手立在山门旁没动,间或朝测灵根这边投来几眼,测到四十多个人时,他忽然侧了侧身,与那为首的中年道人耳语了几句。 中年道人点点头,转头扬声冲场下众弟子问:“谢随安是哪一位?” 数百道目光立刻齐刷刷地望向了谢随安,他走出队伍,抬头看向中年道人:“我是。” 中年道人朝试灵阵的方向示意:“你先来测吧。” 谢随安默然走入阵中。 试灵塔再不似先前那般反应平平,塔上的光华一阵急剧转动,瞬间变为了天霜白,灵力在塔层间节节攀升,直至冲破塔顶,在塔尖上迸发出了耀目的万丈光辉。 不光是场中众弟子,就连试灵阵旁的仙家也足足愣了半晌,这才如梦初醒般报出了结果。 “单一水系天灵根!” 话音未落,那位始终未动的青年忽然动了,在场几乎没有人能看清他是如何过去的,下一秒,他就现身在了试灵阵中,将谢随安刚要收回的手重新按在了试灵塔上。 谢随安微微蹙眉,抬头看向那青年,后者正仔细观察着塔尖上绽放出的夺目光芒。 片刻后,青年放开了手,对着一脸不快的谢随安露出个笑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谢随安是吧?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一个?” 这人态度十分自来熟,谢随安颇为疑惑地瞥了对方一眼:“先说好消息吧。” “外头那个报的不对,比水系天灵根还要稀有,是千年难遇的变异冰灵根。” “那坏消息呢?” “你恐怕今晚就得跟你的同伴告别了。”青年冲场外抬抬下巴道,“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就跟我上山去。” 谢随安闻言一愣,扭头看向场下,正正对上沈时移投来的担忧目光。 12. 卧谈 外门这次修为测试一直持续到了快日暮时分,毕竟不算正式的选拔,除了谢随安之外,最后只选出了一个甲等班弟子。 结束后两位准内门弟子被留下来单独谈话,其余众弟子各自散去了。 谢随安回到住处时,天已然擦黑了。 他看了眼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烛光,心里微微生出些低落。 这么晚了,沈时移肯定已经用过晚饭了。他倒是不担心对方不给自己留饭菜,而是觉得自己明日一早就要走了,最后一顿饭却没能一起吃。 谢随安轻轻叹口气,推门而入。 沈时移正百无聊赖趴在桌案上,巴巴地盯着门口瞧,见谢随安进门,当即霍地一下站了起来,连忙往灶台那边走,边嚷道:“终于回来了,开饭开饭!我都快饿死了。” 谢随安怔在原地,看着这人兀自忙前忙后,将灶上热好的饭菜一一端上桌,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回过神来,手里就被塞了双筷子,对面的沈时移已经欢快地敲了敲碗边:“别发愣了,快吃吧。” “你是……特意在等我一起吗?” “当然啊。” 沈时移含混地应了一声,嚼了两下,将嘴里的咽下去,才道:“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就去内门了,在这里住一天少一天,难道还让你吃剩饭剩菜?总得在你外门生涯的最后留下个好印象,是不?” 谢随安垂下眼,默默不语。 “那你什么时候走?”沈时移若无其事地问。 “明天。” 沈时移去夹菜的手夹了个空,半晌才道:“……哦。” 这顿饭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夜深了,沈时移收拾完屋子,吹熄蜡烛,轻手轻脚爬上了自己那边的床榻。 谢随安早早躺在了榻上,但一直没合眼,这会儿他侧过头去看向对面。 土坯房的老旧窗户关不严实,有清泠泠的月光从窗缝中淌进来,将对面床榻上那团盖着被子的轮廓描摹得一清二楚。 沈时移喜欢蜷成一团,把被子蒙过头睡,这是他来这里没多久就发现的事。 正微微出神,那团被子突然动了动,里面的人探出个脑袋来,叫道:“谢竞。” 谢随安这次没有去纠正他的称呼:“什么事?” “你要睡了吗?” “还没。” 沈时移翻了个身,面朝着谢随安这边:“说说话呗。” 在现代住校时,熄灯后几个室友也会悄声聊几句天,但谢竞向来没有参与寝室卧谈会的兴趣,往往是将耳塞一戴,自顾自睡觉。 可来这里之后,经常自然而然就被沈时移带着聊起来了。沈时移话很多,往常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说,谢随安只负责应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偶尔聊到特别的才会插一两句。 所以,当沈时移说不出话时,两人便只能在一片寂静中隔空互相遥望。 面面相觑好半天,沈时移才问出一句:“去了内门,还要自己做饭吗?” “我听说那边有类似食堂的地方,而且修到金丹期往上,就很少需要进食了。” “哦哦。” 谢随安等了半晌,也没等来沈时移的下一句。 他想起今天在测灵根前的事,便出言道:“褚烨那些人,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来找你麻烦?” 这句话似乎提醒了沈时移,他“啊”了一声,随即翻身下了床,借着月光在床底下好一阵翻找。 谢随安坐了起来,困惑地看着他将不知名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琳琳琅琅摆了一地。 许久之后,沈时移终于站起身来,将掌心里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递给了谢随安。 整整一盒子的助灵丹,统共八枚。 外门弟子自从能感知天地灵气后,每个月都能发到一枚,但他一枚也没吃,全收在了这里。 谢随安蓦地抬头看向对方。 “给你。”沈时移冲他眨眼笑,“我这废灵根,吃这个也是浪费,还不如给有用的人。” “我不要。”谢随安皱了皱眉,断然拒绝,“我进了内门,往后根本不缺什么丹药,你留着自己用。” 沈时移眼眸暗淡下来,慢慢收回手,低头瞧着盒子里的丹药:“也对,内门肯定有更好的,这么低级的丹药,你应该也不需要……” 谢随安忽然只觉一股难言的酸苦涌上了心头,他急切地想解释:“我不是……” 才刚说了几个字,便见那药盒子又被递回了他面前。 “但你还是带走吧。”沈时移道,“我一下可吃不了那么多。怀璧其罪啊,这一盒要是被人知道了,非得引发外门腥风血雨不可。” 谢随安沉默了,他知道沈时移说的一点也不夸张。 刚入门的时候,沈时移没什么防人之心,还当现代的同学一样相处,试图与外门那些小团体交好,后来吃过几次亏才慢慢发现,这里虽然也称“同窗”,但与现代学校里的关系迥然不同。 外门数百弟子,每一届选入内门的名额只有寥寥几个,其中除了个别像谢随安这种万里无一的天才,不需要什么丹药辅助就能轻松破境,其余资质平平的人,提升修为十分依赖丹药法器来填补,而外门的修炼资源本就少得可怜,因此各种明里暗里争夺资源就成了这里惯常上演的戏码。 知晓所谓同窗的不良居心后,他们就刻意疏远了那些团体。可长久离群而独居,难免招来旁人的敌视,以往谢随安在时,那些人畏惧其天赋实力,不敢轻举妄动,可日后谢随安进入内门,这里只留下沈时移一个,他会被如何针对是可想而知的。 谢随安思虑良久,最后还是伸手接过了那盒丹药。 见他收下,沈时移满意地点点头,俯身将那一地的东西依次放回去,又把抽屉用力推进床底。 谢随安抱着药盒,坐着没动,眼眸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背影,清寒薄白的月光,勉强勾出他半边轮廓,背光处一片晦暗,仿佛随时要溶进夜色之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沈时移已经重新回到对面榻上躺下了。 黑暗中,谢随安沉默了半晌,忽然出声叫道:“沈换。” “嗯?” “你不打算再修行了吗?” 说罢,像是生怕沈时移说出“没错,我要离开这里了”之类的话,不等他回复,谢随安又慌忙补充道:“外面的世界太乱了,不管有没有天赋,修不修得成仙,留在望天门都是最好的选择。” 似乎还怕不够,谢随安紧接着又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我……我会帮你的,就算去了内门,我也会想各种办法帮你的。” “噗嗤”,对面榻上的人忽然笑出了声。 “乱想些什么呢?”沈时移笑了半天,才道,“我一个修行废物能去哪儿?你都是千年难遇的绝世天才,以后说不准就成为九座主峰上的仙尊了,我还不赶紧抱你大腿?” 谢随安被他笑得有些脸红,尴尬地闭了嘴,任凭他怎么说也不开口了。 沈时移在床上乐得滚了 一圈,翻了个身,再度面朝谢随安,或许是刚刚笑得太厉害了,这会儿眼里还亮晶晶的。 “谢竞,你现在什么修为了?” “炼气巅峰,大概近期就要冲筑基了。” “我靠!”沈时移惊了,“怪不得这么急着招你进去呢,再晚点你就要在外门筑基了!外门先生们也就筑基期而已。” 谢随安听多了惊叹,反应平平,道:“那你呢?” “你问我?”沈时移指指自己,眨了眨眼,“不是吧同桌,以前出成绩你从来不问我考多少的!” 谢随安想了一下,觉得好像确实问得不大妥当,便不说话了。 见他这缄口不言的模样,沈时移不由又笑了:“你还记得我们班里考试后的共识吗?” 由于成绩不会张贴公示,同学们都秉持着“你不说,我不问”的良好美德。 谢随安点点头:“记得。” 沈时移道:“以后每次见面时,如果我修为有所提升,会在一开始就告诉你,反之就是没什么进展,你也不要问,怎么样?” 以后每次见面…… 心口上仿佛被什么轻轻碰了碰,谢随安唇边不自觉浮起了一抹笑意。 “好。”他答道。 * 次日清早,谢随安收拾完行囊,来到山门外等候。 萧瑟的山风里,有人已经先来了,正背靠着山门的石柱,穿着灰扑扑的外门服饰,手里抱着个布包,见了谢随安便挥起手:“谢兄!” 正是昨日一同被选上的那名甲等班弟子,常钦。 谢随安虽在甲等班没待多少时日,却认得此人,金系单灵根,入外门才三年,修为已到炼气中期,在谢随安之前,可以说是外门第一人。 “谢兄,来得这么早啊。”常钦笑着同他打招呼。 谢随安只随意应了一声,瞥了对方一眼,心想,这人明明比我来得更早吧。 “哎呀,被选入内门,兴奋了一整晚,彻夜都没合眼,索性今日就起了个大早。”常钦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道,“谢兄呢?” 谢随安也一晚上没睡,但与沈时移聊了大半夜这种事也没必要跟旁人说,于是道了句“还好”,就不再多言了。 见对方没有接话的意思,常钦干笑了几声,也觉得有些尴尬,默默闭上了嘴。 不过他倒是不以为意。 当初谢随安从丁等直升甲等班,一时间风头无两,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内门人选了,甲等班不少人都跑去巴结他,但没一个能被他多看两眼,唯一一个搭上话的,谢随安问他:“宿舍要自己做饭吗?” 对方当时都被他问愣了,不自己做饭,是等谁来给你做吗? 后面慢慢知晓谢随安性子后,就没人再上赶着找不快了。 常钦想了想,又说起另个话题来:“谢兄,你可知昨日来外门选拔的那位年轻修士是谁?” 谢随安回忆了下,这说的是自己测灵根时跑进阵来的,那个很自来熟的人吧。 “是谁?” 见他终于肯搭话了,常钦顿时心中一喜,道:“是掌门座下首席大弟子路琢然,现在内门大小事务都由他掌管,我还听说他……” “听说我什么?”一个声音突兀地插进话来。 两人皆是一惊,立即转头看去,只见刚刚谈论的对象正立在不远处,闲闲地倚着另一侧的山门石柱。 路琢然冲二人挑了挑眉,道:“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啊,用不着道听途说。” 13.学堂 登山长阶从九霄山脚下的山门处,一直延伸至最大的主峰顶端,统共一万八千级石阶。 路琢然没用术法,也没御剑,带着两人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爬到接近顶峰时,两位尚未筑基的少年修士已然撑不住要休息了。 常钦早没了先前的矜持有礼,毫无形象地靠坐在一级石阶上大口喘气。 谢随安稍好一些,但也扶着路旁的树才勉力站稳,额上的汗将发梢眉毛都打湿了,连同眼睫也湿漉漉的,他伸手抹了两下眼睛,再睁眼,面前却是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的路琢然。 “呀,这不会哭了吧?”路琢然啧啧称奇,摸着下巴,又凑到了常钦跟前去瞅了瞅,“这个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起不来了。” 谢随安皱起眉,平复了一下气息,道:“我们并非有意打听路前辈私事,还望前辈莫要计较。” “别误会啊,我怎么会因为那么点小事,就与你们小辈置气呢?”路琢然笑眯眯地道。 谢随安低头看了眼微微发颤的腿,不再言语。 好在路琢然没有恶劣到驱赶他们起来接着走,反而坐在一边,极有耐心地等到他们休息得差不多了,才掸掸衣袖站起来,道:“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要先听哪个?” 谢随安:“……” 又来? 常钦还没见识过这人的路数,便率先道:“好消息是什么?” “这条路再往上只有掌门洞府了,不需要再走了。” 常钦登时只觉得又有劲了,从石阶上爬了起来。 谢随安瞥了他一眼,问:“坏消息呢?” 路琢然莫测一笑,指了指遥远得几乎看不见的山间:“学堂在那个方向,我们得下到岔路口,再走另一条道往上。” 常钦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 内门弟子不管出自哪一峰门下,在金丹期以前,都要在学堂里统一授课,教授一些基本的理论和术法,等到了金丹期,则会安排一些外出历练。 路琢然领着两位新弟子打学堂外经过,窗口立刻探出好几个脑袋来,几双眼睛一眨不眨地跟随着三人。 常钦低头瞧了瞧自己,衣摆在登山长阶上蹭成了黑灰色,满身是汗、气喘吁吁,入门头一日,就以这么一副失态的模样被同门围观,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里去。 看了看身边的谢随安,虽然比自己好不了多少,却是端的是一副泰然自若,闲庭信步,似乎全然不在意那些视线的瞩目。常钦顿时心生敬意,觉得自己心性修炼还远远不到家。 谢随安倒确实接受良好。他高中时候过于瘦削,体育着实不怎么样,每次跑一千米都能跑掉半条命去,再狼狈的样子都被同学围观过,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不过他心里明白,这显然是路琢然的又一出坏招,让他们两人来学堂头一日就丢了面子。 谢随安瞧了眼前面领路的人,默然想着,这人身为掌门首席弟子,执掌望天门内所有事务,心眼却这么小,看来以后内门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宿舍是学堂旁一处相当宽敞的院落,进门是一圈四面环绕的长廊,围着中间花木葱茏的园林,长廊后排列着许多间厢房,正值学堂上课期间,宿舍里空空荡荡的。 谢随安拎着他的行囊住进了分到的厢房。 在外间桌案上放下手中行李,他绕过中间的屏风,往里面看去。 一张雕花檀木床,上方罩着轻纱帷幔,已经铺好了松软的锦被,被子上还摆着一套崭新的内门弟子服饰,面料摸上去轻软柔和,带着点温润质感,比身上这件外门的灰色布衫好了不知凡几。 他抖开看了看,一件月白交领中衣,领口与袖口都有华美的银线绣边,外一件清浅的水蓝色宽袖长袍,下摆和肩头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流云纹。 刚将衣服换好,正准备收拾屋子,却听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谢随安走到外间,冷不防瞧见领他们过来的路琢然去而复返,不见了丝毫笑容,阴沉着脸出现在了他这间房的窗口,叩了叩窗。 “开门。”外面的人叫道。 谢随安不明所以地开了门,门外的路琢然二话不说,当即便将一个白玉佩环塞到他手里。 见识过这人的小心眼,再加上对方这么一副阴郁不悦的表情,谢随安摆着手死活不肯收,拿出了从前过年崔玉秀让他推拒红包的架势。 一顿推来搡去,路琢然居然愣是没能突破防守,将佩环塞给他,无奈只得解释道:“这是有人送你的见面礼,一个储物佩而已。” 见面礼? 谢随安不由一怔,这一愣神的功夫,玉佩就精准到了他手里,随即对方飞快地将门一关,立刻没了影。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佩环,入手暖融圆润,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是质地十分清透的白玉,与刚换的这身衣服倒是分外相衬,便随手佩在了腰间。 谢随安知道储物法器是什么,以前在现代虽然没看过什么修仙,沈时移却懂得不少,来这里以后同他说起过一些,不过这里的储物法器都要筑基以上才能用,暂时还没法打开。 这会是……谁送的呢? 没让他困惑太久,第二天就知道了答案。 晨读时分,谢随安与常钦一起,被教长领着进了学堂里,堂下众弟子个个捧着经书,摇头晃脑地念诵,打眼看去,只觉与现代的早自修相差无几。 教长喊一个弟子去搬了蒲团与矮几过来,两人便有了座。 刚一坐下,谢随安察觉到身旁投来的视线,他转头看去,对方又竖起经书大声念起来。 接着是身后、斜侧、远处、近处,源源不断地有目光暗暗窥视着他,在他看过去时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谢随安本以为他们有话想同自己说,然而到了课间,却依旧如此,众人莫说是上前搭话了,连与他眼神对视都不曾有,往往只暗地里偷瞄他,被发现了又欲盖弥彰地掩饰一下。 一直到午间放课,他就算再迟钝也发现了问题。 一同进学堂的常钦待遇却与他截然不同,众人随意地与之闲聊,常钦也分外健谈,到了午时就与新认识的同门有说有笑地一起去食堂了。 只是谢随安看到,常钦走之前朝他投来几眼,像是想喊上自己一道去,但很快被身旁的同门拉走了。 这一整天,不论何时何处,只要他一出现,刚刚还在高声谈笑的人立刻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中途还间或朝他瞄来几眼。 谢随安不知道其中原因,但这种状况他太熟悉了。 在现代时,整个初中阶段,他与同学之间一直是这种状态,起初他还会不解,还会暗自失落,还会尝试去与人交好,后来就慢慢看淡了。 他觉得,他连自己母亲的想法都改变不了,还想妄图改变这些非亲非故的同学吗?于是他学会了习惯与适应,学会了不去在意,不管是对同学也好,对崔玉秀也好。 升入高中后,他也一直保持这种疏离在人群之外、不主动参与任何事的状态,直到高三沈换来了,三不五时就找他说话,这才稍有点改善。 而如今不过是回到当初罢了,他虽然不明白缘由,但也并不好奇。 放课后,常钦凑过来,面 上犹豫不决,像是有话要说。 “谢、谢兄……” 谢随安瞥了眼他身后,不远处几个同门正偷摸观望着这边。 他眸子动了动,视线落回到面前支吾其词的常钦身上,微微扯了扯嘴角,冲对方笑了下:“你去找他们吧,我同你也没那么熟的。” 过去数年的经历,让谢随安在这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他很清楚,常钦同样作为新生,这种时候要是与自己走得太近,很快也会被排斥在外。 谢随安转身离开学堂,独自一人回了宿舍。 学堂里的弟子大多都在筑基期,也有一小部分像谢随安这样还在炼气后期或巅峰的,因此不少人还没学过涤尘术,洗澡或清洗衣物还需依赖传统的方式。 谢随安提着个木桶去打水。 宿舍庭院里有一汪流动的泉眼,水面上飘着点淡淡的灵气,几个内门弟子正在边上洗漱。 “下个月就拜师大会了吧,这时候进人,怎么想的?”一个弟子掬泉水往脸上淋,一边道。 “你这都不知道?人家早就被预订走了,哪还用得着像我们似的在拜师大会争抢名额。” “谁啊?” “还能有谁?就玉孤峰上那位呗。” “流月仙尊?她不是从来不收弟子的吗?” 其中一人嗤笑一声,道:“也不看看,那可是绝无仅有的冰灵根啊,都不管外门选拔的规矩了,就为了赶着拜师大会前,特意让路师叔亲自下山去,急吼吼地将人收了进来。” “你们记得可千万别去招惹人家。路师叔大概心里也有点怨气,昨日带人上山时故意走了一整个登山长阶,给人当场整哭了,转头回去就被流月仙尊削了一顿,你们看到没,路师叔那脸色沉得跟要杀人似的,谁见了不打哆嗦?” “我、我昨日撞见了,路师叔平时一直挂着笑的,昨天笑都笑不出来了,眼神阴恻恻地盯着人。” “路师叔都惹不起,我们就只能躲不起喽。” “诶等等,按辈分,到时候他正式拜了师,见面还得喊人师叔!” 顿时响起一片骂声。 “绝了……” “我靠,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几个弟子洗漱完,吵吵嚷嚷地走了。 等到彻底瞧不见人了,谢随安才从躲藏处走出来,悄声打了一桶水回房去了。 洗漱脱外衣时,他瞧见了腰间那块白玉佩环。 事到如今,谢随安也明白这个见面礼是谁送的了,正是刚刚那些弟子们口中的流月仙尊。 他将佩环摘下来,随手扔进了壁橱最里面。 这位未曾谋面,就已搞出这么大动静的师尊,让他久违地想起了崔玉秀。 高一刚分班那会儿,他的同桌换了又换。 尽管崔玉秀对班主任说不能搞特立独行容易被孤立,可事实是,因为这件事,当时互相还不太熟悉的同学们,都知道他有个难缠的妈妈,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敢与他搭话,怕关系好点就成了带坏他的罪魁祸首。 谢随安长叹了一口气,似乎不管在哪个世界,他都逃脱不了同样的命运。 还好,还好他已经习惯了。 躺到床榻上时,他才想起忘记吃晚饭了。 这个点食堂肯定已经闭门了,他心想,以前上学时经常忘记吃饭,饿一顿也没关系。 他合上眼,然而躺了许久也没能入睡,肚子还不满地叫了起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床外边侧着躺,轻轻叫了句。 “沈换。” 没有人应。 14.拜师 望天门十年一度的内门拜师大会,是仅次于仙道弟子大比的盛事。 学堂内所有尚未拜师的弟子都将参与其中,而九峰上有收徒意愿的仙家皆可报名参会。 拜师大会分文试与武试两个阶段,文试考察理论功底与修炼心性,武试则是术法阵法二选一,但并非弟子之间互相比试,而是展示出自己对术法的掌控能力,或对阵法的理解程度。 大会场地设在九峰中央的问道台,台身悬空于灵脉之眼上方,其四面设有观礼台,弟子在场中接受考验时,仙家们就在台上观看,表现出色者就会被选中。 望天门的九座主峰,除了掌门所在的天枢峰,其余峰上各有一位仙尊,修为大多在化神境至还虚境,仙尊们已不再收徒,此次收徒的基本都是九峰仙尊之下的一代弟子,比如路琢然这类。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座下一直没有弟子的流月仙尊这次也将前来观礼。 临近拜师大会,学堂里的氛围都紧张了许多,平日里还能瞧见嬉笑打闹的,这段时日走到哪里都是一群弟子捧着书本在埋头苦背。 离拜师大会还有四日时,谢随安向学堂请了假,闭关冲筑基去了。 如此浑不在意的态度,自然在学堂里引起了一片热议。 “搞不明白,晚几天冲筑基是会修为倒退还是怎么的?” “哼,人家师尊上赶着要收他呢,当然不用在意什么拜师大会了。” 常钦咂着嘴,想找机会替谢随安辩解几句,却没能插得上话。 嘴上虽这么说,众弟子心里却是乐意见到的。 大会当前,能少个对手总是好的。虽然谢随安早已是流月仙尊预订的弟子了,并不会与其他同门竞争拜师的名额,但倘若他在大会上表现过于亮眼,将旁人比下去了,观礼台上的仙家们难免会对其他人生出些不满。 炼气冲筑基,没个十天半个月的出不来,这次拜师大会谢随安是注定要缺席了。 然而就在大会前一日,谢随安出关了,仅用三日就成功筑基。 同门听闻消息,在震惊之余,却也都有些恼恨。 偏偏这个时候出关还破境了,但凡晚一日他都参加不了大会! 谢随安并不知道这些人的想法,相较于拜师大会,他更在意的是,明日就要见到自己那位传闻中的师尊了。 流月仙尊是掌门的亲师姐,水系天灵根,修为在化神巅峰。 据传她性格孤僻古怪,当上仙尊几百年来从未收过弟子,有一次掌门将拜师大会中资质最优的弟子送去给她,却连玉孤峰都没能上去,就被退了回来,还传音去骂掌门多管闲事,那之后掌门就再不过问她收弟子的事了。 这次也不知怎么,突然就起了爱才之心,不惜破坏规矩也要将他收入门下。 谢随安想了想,去壁橱里翻出了那枚白玉佩环,重新挂在了腰间,又坐到桌案前,找出一本术法书来。 出于功法传承考虑,收弟子一般都会收与仙家本人灵根属性相同的,所以众弟子通常早早打听好了同属性灵根仙家的喜好,投其所好准备了一套展示用的术法,日日演练。 谢随安还什么都没准备。 自从那日知道流月仙尊的事后,他心里就一直有些逃避这个拜师大会,刚巧修为到了冲筑基的时候,便打算借闭关的名头躲过去,本以为破境出关,怎么也得过去十来天了,没想到出来一看,这拜师大会居然还是让他赶上了。 谢随安叹口气,翻开了术法书。 虽然是临时抱佛脚,但姑且还是准备一下明日的术法吧。 不论如何,既然去了,总要给师尊留个好印象。 * 大会第一日是武试。 一众弟子都起了大早,来到了问道台入口处排队等候,不少人还一手捧着书册,一手演练术法,进行着最后的临阵磨枪。 谢随安抬头往四面的观礼台处望去,各个方位都已有不少仙家落座,正东面的最高处,从观礼台上延伸出来一处缀着半透轻纱帘的雅间,那是掌门的固定席位,透过帘子能瞧见掌门席位旁还摆了个空座,想来这次参会仙家中能坐在那个位置的,只有流月仙尊了。 身旁排队的弟子也在暗自观察着场中心仪的仙家。 “那是蒲仙长!我学了大半年的藤类术法,就是冲他来的!” “钟师叔,钟师叔来了,我好紧张怎么办……” 随着一位位仙家御剑而来,观礼台上的空座被渐次填满,谢随安一面看着书,一面分心注意着那个方向,却始终不曾瞧见有人上到最高的雅间。 以流月仙尊的身份,或许会与掌门一道,最后才现身入座吧。谢随安心想。 过了不知多久,只听一声悠远绵长的钟鸣响起,问道台四面八方当即静了下来,众人皆抬头望去,只见半空里一行人御剑而来,当先的便是望天门现任掌门庄垣,其后跟着路琢然与另外几位弟子。 一行人直接落剑进了高处的雅间,掌门一拂袖入了席,冲身旁的路琢然点点头,后者掀帘而出,对着场中高声宣布。 “拜师大会,武试,开始!” 随着这一声,问道台入口处开始唱名,被叫到的人便进到里头等候上场,众弟子间顿时一阵人群涌动,言声沸沸。 上场的弟子们皆朝四面都行了个门派礼,继而开口,介绍着自己的名字与灵根,过度紧张之下,个个的声音都微微发着颤。 “我……我将展示的是土系术法,名为坚壁清野。望各位仙长不吝指正!” “我准备的是火系术法,离火罩!” “木系术法……” 谢随安上场的序号排在中后位置,他看着前头的人一个一个进去,又仰头望向了掌门身旁那处席位,依旧是空无一人。 “下一位,谢随安。” 这一声,将他的思绪唤了回来。 谢随安默默将目光收起,落到了入口处唱名的仙家身上。 “进去候场吧。”对方冲他道。 谢随安点点头,进了候场间。 上一位同门的术法刚刚结束,场中还到处绽放着青绿色的木系灵力,术法催生出的一大丛藤蔓七弯八绕堆在地上,几名灰衣的外门杂役正在努力清理场地。 台上的众位仙家也趁着换场之际,各自低头在手中的纸张上写着评分。 谢随安步入场中站定,朗声道:“谢随安,水系变异冰灵根。” 一时间,观礼台上不少仙家都抬起了头,纷纷交头接耳着,众多视线在场正中的谢随安身上转过一圈,又抬眼从掌门身旁的空座上掠过。 谢随安默然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不知怎么想起了一件很久远很久远的事。 那时候他还在念小学,有一回学校开家长会,让谢竞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在全校师生和家长面前发言。 以往家长会大多是崔玉秀去的,可那次她正巧有事,便嘱咐谢永辉去参加。 那天谢竞穿了一身笔挺的小西装,坐在教室里等爸爸来的时候,将写好的稿子背了一遍又一遍。 别的同学家长一个接一个到了,许多人都在暗暗看着谢竞,时不时与其他家长交流几句,偶尔数落埋怨下自家孩子。 谢竞顶着众多的目光等啊等,一直到他被叫去学校演播室发言,谢永辉也始终没有出现。 后来家长会结束后,同学们各自跟着父母回去了,黑夜的路灯下,只剩谢竞一个人在校门口等人。 不记得等了多久,谢永辉最后还是来了,说是负责的项目出了点紧急状况,临时被叫去了,然后问他家长会开完了吗? 回去之后,崔玉秀和谢永辉大吵了一架,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让谢永辉参与学校里的事了。 事情过去太久,谢随安已经记不清当时的心情了,但想来,应该与此时此刻,站到问道台中央时相差无几吧。 他从容地向四面行了门派礼,随后扬起手一招,漫天的霜雪毫无征兆地降临在了这方天地间。 风雪飘摇弥散,几乎将所有人的视线阻隔,透过雪片间些微的空隙,能窥见里面由无数冰棱彼此攀生交错,构成寒气凛凛的剑阵。 一道修长单薄的身影,独立在剑阵中央的阵眼之上。 谢随安手持一柄霜白色的长剑,束起的墨黑长发上覆了一层耀眼的银白,发梢被霜风扬起,面容淡漠疏离,颤动的睫毛上也落了几粒雪,似乎下一瞬就要与这无尽的霜雪融为一体。 招式起,瘦削的肩膀摆动,手腕一转,猛地挥出一剑,剑阵随之嗡鸣,带起成片的剑影。 抬手、转身、跃起、收势,分明是凌厉的剑招,却似在翩然起舞,提剑时水蓝色的衣袂随着他的动作飘然扬起,堪堪露出一截纤细清绝的手腕,旋身时袍角翻飞,衣摆上银线绣的流云遮掩着柔韧的腰线。 一招一式,一呼一吸间,身周剑阵瞬时变化万千,剑气与寒光在冰棱间交缠明灭,夺目绚烂,又暗藏无尽杀机。 在这风雪为幕、剑阵为骨的天地中,只有那道清冷孤寂的身影遗世而立,衬得风华绝尘。 一套剑诀舞罢,谢随安扬手便将长剑丢在风中,剑身瞬间化为万千冰霜,簌簌而落,与此同时,覆盖整个问道台的风雪转瞬消弭在了空中。 不知是不是被风雪收了声,四面观礼台静得落针可闻,众仙家一时间皆惊愕无言。 武 试环节向来是术法与阵法二选一,可这位居然将冰类术法与剑阵合二为一,创了一个剑术合一的法阵! 啪、啪、啪。 一片寂静之中,几声清脆的掌声从那高处的雅间里传来。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掌门拍着掌,笑道:“甚是精彩。” 见掌门这般说,众仙家也都不再拘谨,纷纷出声夸赞点评起来。 在武试中表现格外出色的弟子,一般这个时候,就该有仙家直接落到场中去,更有甚者,还会当众抢起弟子来。 可众人显然清楚,这位是流月仙尊的弟子,虽口中称赞不已,却并无一人下去。 掌门望向阵中孤身而立的谢随安:“谢小友,你似乎忘了报上这展示的术法或是阵法的名字。” 谢随安再度抬眼,目光透过半透的纱帘,最后一次望向了掌门旁的席位。 那里依旧没有人。 原本他想在结束后,让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尊来替这招式取名,可现在…… 谢随安垂下眸子:“暂时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怎么行?”掌门抚着胡须道,“罚你在大会结束之前取个好名字。琢然——” 一旁的路琢然应道:“弟子在。” “提醒着他点,别忘了这茬,让他蒙混过去了。” “是。” 路琢然转头,笑着与场中的谢随安对望,目光属实称不上良善。 谢随安这一出表演下来,不论是观礼台上的仙家,还是底下上场没上场过的弟子,都心思各异。而最高兴的莫过于清扫的外门杂役弟子了,霜雪都化在空中了,这场过后并不需要清理。 武试结束后,路琢然赶来,在半路上截住了正要回宿舍的谢随安。 谢随安不明就里地看对方一眼,心想,掌门给的期限不是拜师大会结束前吗?后头还有文试和放榜,怎么现在就急着来讨要名字了? “名字我还没想好。”谢随安道。 路琢然罕见地愣了一下,想明白过来顿时笑了:“那个不急,实在想不出,到时候我给你随便编个上去也成。” 谢随安疑惑地看着他,心说那你拦住我做什么? “我来是告诉你,师叔昨日晚间有些突发状况,紧急闭关一段时日,所以今日拜师大会缺席了,并不是不肯收你。”路琢然觑着对面人的神色,斟酌着道,“你……莫要多想。” 谢随安摇摇头。 他能有什么想法?就算有,也只是惋惜昨晚熬了一整夜,特地为这位未来师尊准备了一场演出,可对方却没能看到。 “她……流月仙尊遇上什么事了?” 路琢然道:“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等师叔出关,自然会头一个来找你,到时候你自己问便是。” 谢随安点头:“路师叔还有别的事吗?没事的话,我先回去准备明日的文试了。” 路琢然噎了一下,道:“你别跟着旁人乱喊,叫我师兄就行。” 谢随安心想,他可不敢这么喊,被学堂同门听见了,又不知要说些什么。 * 第二日的文试依旧在问道台,昨日的场地被打扫过,摆好了许多桌椅,几名杂役弟子正在往每张桌案上分放试题与纸笔。 内门弟子们挤在门口,抓紧最后的功夫瞅了几眼书,这才上交物品,按序依次入了座。 不同于昨日座无虚席的盛况,今日的观礼台上只有寥寥几位仙家。 文试虽也能前来观看,但比起精彩纷呈的武试,这类枯燥的书写比试毫无观赏性,一般没多少仙家会来。 按从前在现代考试的习惯,谢随安先是整体浏览了一遍上面的试题。 题量不多,一个时辰相当宽裕了。其中心性感悟占四成,多是些古籍经书原文注解,以及预设场景论述题,仙道理论占了六成,有境界划分、灵根特性之类的送分题,也有复杂的阵法图谱绘制和测算题。 有着多年丰富的应试经验,谢随安看完题目后,心里对这场文试已然有了数,提笔蘸墨就开始作答。 一路畅通无阻,直到答到压轴的阵法题,谢随安发现实际做起来比一开始想的要复杂不少,转眼就在纸上打了满满一整页的草稿。 眼见没处落笔了,谢随安举手向主考官示意,想再要一张纸。 随即身后有脚步声朝他的座位走来,谢随安心中思考着阵法的推演步骤,头也不抬,便伸出手去接草稿纸。 下一瞬,他感到指尖被人轻轻握住了。 谢随安微微一顿,蓦地抬起头,目光陡然望进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里。 他心头忽地一颤,接下来的推演步骤瞬间忘了个干净。 15.文试 借着递过去纸的动作,对方只轻轻握了握谢随安的指尖,片刻即分。 然而那手才刚往回收一点,谢随安手便追了上去,反将对方握住了。 那双桃花眼里有一丝错愕,手却不再尝试往回收,任由他握着。 沈时移一身熟悉的灰衫外门弟子装束,瞧着是来考场上充当杂役的。 谢随安垂下眼眸,将目光移回面前试题上,不敢与之对视。 许是觉得递个纸而已,这时间有些过久了,对方轻轻捏了捏他冰凉的指尖,谢随安这才有些遗憾地松开了手,将新的草稿纸拿了过来。 他提起笔想重新开始推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那道身影上瞟,见沈时移退到了场地边上,那里站着数名与其衣着一致的外门杂役弟子。 似乎感受到他的视线,沈时移抬头看了过来,笑着冲他眨了眨眼。 不知怎的,见到这个笑,谢随安只觉这段时日以来笼在胸口的惶惑不安,顿时退下去几分,飘摇动荡的心也沉静了些。 等考试结束后,杂役弟子还要收拾场地,应该能有机会再与他说上两句吧。 他收回目光,接着演算阵法去了。 答完题,又从头到尾检查过一遍后,文试结束的梆子声才响起。 候在场边的杂役弟子们此时都走上前来,开始挨个座位地收卷。 谢随安将纸笔都理到一边,只将卷子摊开在桌案上,等着沈时移过来收,心中盘算着一会要与他说些什么。 然而他心思都打了好几个转,迟迟不见沈时移收到自己这边,心里正奇怪,却忽听身后传来“嘶拉”一声,像是什么纸张被撕裂了。 紧接着便是一声暴喝:“滚开!” 随即一阵重重的闷响,连同数座桌椅翻倒之声哗啦啦响了一片。 谢随安立刻转头看去,只见桌椅倒了一大片,桌上的纸笔散了一地,当中沈时移摔在地上,额角磕破了个口子,汩汩鲜血顺着鬓发不停地往下淌。 旁边站着一个气急败坏的内门弟子,手里拎着撕成两半的卷子。 “你找死!” 那内门弟子暴怒扬起了手,掌心瞬间亮起一道灵力,当场便要往沈时移身上劈去! 手腕却在空中陡然被人攥住了,掌中的灵力一歪,直接落在了抓着他的那只手上。 金系灵根的灵力有如刀剑一般锋利尖锐,当即便在那只手虎口处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殷红的血顿时涌了出来,沿着皓白的手腕不住地往下淌。 那名内门弟子也愣住了,扭头看向抓住他手腕的谢随安,后者面色冰冷如寒霜,任凭虎口处鲜血淋漓也没松开分毫,反而手指收紧,攥得他不由痛呼出声。 “啊痛痛痛……谢随安,你干什么!快松手!” 考官与台上的仙家也都注意到了这番动静,纷纷朝这边赶来。 “怎么回事?”考官皱眉看着在考场上出手打架的两人,语气严厉,“谁先动的手?” 谢随安松了手,冷厉的目光却始终紧盯着对方,手臂垂在身侧,鲜血从指尖一直滴落到地上。 “他要打人,我出手阻止。”谢随安冷声道。 那名内门弟子揉了揉被拧痛的手腕,指着正从地上爬起来的沈时移,道:“仙长,这个人撕了我的卷子!我只是想教训他一下!”说着,将撕成两半的卷子举起来给考官看。 沈时移撞伤了头,刚站起来身子还有点摇摇晃晃,视线在谢随安滴着血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缓缓闭了闭眼。 考官看了看那张毁坏的卷子,锐利的眼神扫向沈时移:“为何撕他的试题卷?” 沈时移用手背抹了抹流到唇边的鲜血,道:“我去收卷,他还一直在写,不肯给我,拉扯之下就……” 那内门弟子立刻在一旁插嘴道:“简直一派胡言!请仙长明鉴,此人定然是收了别人的好处,专门来破坏我文试的!不然区区一个外门杂役,怎么胆敢撕毁卷子!” “嗤”,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 那弟子转头看向卒然发笑的谢随安:“你笑什么?” “我笑那人费心毁你的卷子,图什么?”谢随安指着那张残缺的卷子,“你空了这么多题没写,现在发你张空卷子,写个名交上去,只怕也相差不了几分。” 周遭的同门听了这话,都暗地捂着嘴偷笑。 “你!”那弟子瞬间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继而他眼珠一转,并不与谢随安争辩,转头朝考官行了个礼,道:“仙长,不管怎么样,这杂役到底是撕了我卷子的,按规矩该怎么处置?” “毁损试题卷者,内门弟子则成绩作废,若为外门弟子,则罚两年丹药,十年内不得选入内门。” 考官下了判令,冲旁边示意:“现在就将人逐出考场去。” 几名杂役弟子立即上前将沈时移架住,就要往考场外走去。 谢随安目光追着沈时移的背影,忍不住朝那边跟了一步,却见对方忽然转过头,皱着眉对他努力做口型:手。 手? 谢随安怔然,低头看去,右手上一道狰狞惨烈的伤口还在往外淌血,将整个手掌都浸染,还顺着指缝流下,在地上落了满地刺目的猩红。 钻心刺骨的疼痛在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传来,谢随安顿时咬紧了牙关,才没让自己发出声来。 见沈时移被逐了出去,那名内门弟子不由扬起眉,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不过是个低微的外门杂役罢了,还妄想与内门弟子论是非对错?这里所有的规矩都是偏袒内门的。斗不过谢随安,难道还整不了一个杂役? 考官转头看向那名正洋洋得意的内门弟子。 “金铭,在考场上公然出手伤人,判你文试成绩作废,本次拜师大会不予拜入任何门下,可有异议?” 金铭登时傻了眼。 前一日武试过后,他已经想办法联系到了愿意收他的仙家,只等放榜公示了,至于文试成绩,有部分仙家其实不太看重这个。 但现在不准他拜入任何门下,那岂不是,要再等下一个十年?提前联系好的事情全都泡汤了! “不不,我……我不同意!” 金铭叫了起来,全然没了先前的得意,惊慌惶恐地扑到考官跟前。 “仙长,恳请仙长收回判令!判我文试作废、罚丹药、罚禁闭,怎么罚都行!不要取消这次拜师资格!” 考官使了个眼色,随即便有几名弟子上前,按住了金铭的肩膀。 “仙长,仙长……” 金铭使劲挣扎、反抗叫喊,都无济于事,被架着拖出了考场。 考官这才将目光落到了谢随安身上,皱起眉道:“你那手,赶紧去处理一下。” 谢随安点点头,将卷子上交,便咬着牙离开了考场。 出了问道台,谢随安俯身去取文试前上交的物品,约莫是失血过多,他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他将肩头靠住墙,慢慢滑坐了下来,从随身物品里找出一条帕子,撕开先往手臂上缠了一圈止血,又用颤抖的牙齿咬住一端,忍着剧痛用力往伤口上裹去。 等包扎完,他痛得出了一身的冷汗,几乎将整个后背都浸湿。 崔玉秀将他照料得很好,从小到大,谢随安只有过小磕碰,还从未受过这样的伤。 喘了几口气,他还有些站不起来,索性闭上眼靠墙根再歇一会儿。 过了片刻,有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与脚步声由远及近。谢随安掀起眼皮瞥了过去,见文试散了场,学堂同门三五成群地从考场里出来,正往这边走来。 谢随安再度合上眼,头往后靠了靠,接着休息。 陆陆续续有脚步声路过他身旁,不声不响取了个人物品便离开,等到了远处,才隐隐飘来几句闲言碎语。 “有他什么事,这么想替个外门杂役出头?” “打架的事明明两个人都有份,金铭被罚取消了拜师资格,他却半点事没有,仙长们连句重话都没对他说!” “谁敢罚他啊?依我看,掌门都不见得真能拿他怎么样!” “啧啧,惹不起啊惹不起。” “我说真的,他那位师尊那么厉害,干脆直接把人接去玉孤峰得了呗!省得在学堂里天天招摇。” 谢随安静静闭目歇息,面色不变地听着那些议论,忽然察觉有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前。 他睁开眼,发现常钦站在他面 前,正皱眉看着他。 见他看过来,常钦有点局促地垂下头,问道:“你那手,还好吗?” 谢随安有些惫懒,不太想开口,便“嗯”了一声。 常钦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谢兄,你实在没必要为了一个外门弟子出头,与金铭起冲突……” 谢随安闭上了眼,他不想听这些。 常钦见状,不由焦急地上前一步,道:“其实昨日武试过后,大家看到你那个独一无二的法阵,好多人对你甚是佩服,态度都有所缓和,要是没有今天这桩事……” “常钦。” 谢随安出声打断了他,抬起眼,目光冷淡疏离:“上回我就说过了,我同你还没那么熟吧。” 常钦顿时脸色一白,原地呆了片刻,才张了张嘴,讷讷地道:“那、那我先走了,你的手记得去找医修治一下……”说罢,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谢随安也不打算再歇下去了,扶着墙站起来,缓缓往学堂的方向走去。 找学堂里的医修用术法处理了一下伤口,总算不再渗血,谢随安扔掉被血浸透的帕子,换了条新的白巾包着,便去了食堂。 虽然没什么胃口,但流了这么多血,再不吃点东西,他怕真要晕过去了。 这里的食材都是由山下的外门弟子种植或采买,每天送上来的,谢随安看着面前这道做法相似的炒菜,一时有些怔然。 他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心随即又沉了回去。 不像。 沈时移喜欢甜,做的菜也多是甜口,谢随安起初还有点吃不惯,但不得不承认味道还可以,主要是也没别的选择,就这么吃了一年多。 可这道菜,是咸的。 谢随安其实并不喜欢甜味的东西,崔玉秀的甜汤他永远也喝不惯,糖果巧克力他也向来不爱吃,但这一刻,他却突然十分想念那道带点甜味的炒菜。 夜里,谢随安翻来覆去没有睡意,便起来打坐修炼。 他向来入定很快,然而这一回却难得静不下心来,尝试了几次都没能运转起周天,索性下床披了外袍,准备到外头去走走。 他悄声推开厢房门。 已是夜半时分,各间厢房早已熄了烛火,门外的长廊黢黑幽静,庭院四下寂寂无声。 出了宿舍,东面有一处山坡,路不太好走,遍是稀疏草木与零散乱石,坡顶是一方陡峭的断崖,一弯弦月高悬于崖顶上,清辉如练,将裸露的嶙峋石壁照得泛起白光。 如果山间夜里没有起雾,月色又足够明亮的话,爬到山坡最上边,能远远眺望见山脚下的村落,那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便是外门弟子的住处。 谢随安来过这里几回,每次来,他都会下意识在那成片的土坯房里,寻找着自己曾经住的那间,可那些土坯房长得一模一样,他从没成功找着过。 谢随安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望着远处那月华笼罩下的小村落。 外门那边似乎没有医修吧,那磕破了额头该怎么处理? 他突然想起常钦说的“要是没有今天这桩事”。 是啊,要是没有这桩事就好了,本来有好多话想说,结果一句都没能说上。 被罚十年不得入内门,而内门弟子也不得擅自下山,下次再见到沈时移,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了。 他横着数,又竖着数。 沈时移会在哪一间里呢? 土坯房整整齐齐,别无二致。不出意外,如同以往每一次那样,他再度失败了。 但他还不想回去,于是又开始数第二遍。 一、二、三……十八、十九、二十…… “在哪里呢?”他喃喃念出了声。 “你在找什么?” 谢随安蓦地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转头朝声音来处看去。 沈时移正艰难地攀着一块巨石,用力一蹬腿,便翻了过来,他蹭了满头满脸的泥土,衣衫上也是一片脏污,遍布着尖石与树枝划的细小裂口。 掸了掸尘土,终于站定,见谢随安怔怔地看着自己不答话,沈时移歪了歪头,喊了一声:“谢竞?” 许久,谢随安才轻轻眨了一下眼,应道:“嗯。” 他找到了。 16.崖上 沈时移满脸都是灰扑扑的尘土,几乎要看不清本来面貌,一双眼睛却灼灼明亮。 他朝谢随安走来,笑得张扬恣意:“居然一次就找对了方向,不愧是我!” 见对方灰头土脸地凑到自己面前,眨着晶亮的眼,满眼都写着“快夸我”,谢随安找出块帕子直接按在了沈时移脑门上。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沈时移一边擦着脸,扬了扬眉,道:“我昨天来的时候,看准时机摸到了学堂宿舍这边,发现这个山崖底下不远处就是我住的地方,于是就在崖顶上安了个钩索,打算夜里偷偷爬上来找你。” 谢随安皱起眉:“不怕被人发现?” “放心,我藏得可好了。” 沈时移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看。 钩索就钉在崖壁上一个突出巨石下方的阴影里,边上还有横生的树木枝叶遮挡,相连的绳索也是用几股粗壮的藤蔓缠绕成的,混在一片绿色植被里,即便被人瞧见了估计也不会起疑。 沈时移得意地一挑眉:“我已经进炼气期了,这个藤蔓是用灵气加固过的,结实得很,以后我一有机会就能上来找你了!” 他戳戳谢随安,兴奋地问:“怎么样怎么样?” 谢随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定定地看了沈时移半晌,忽然问:“我要是今天没出来呢?” 沈时移挠了挠头,他刚绑好了藤蔓,想着能从底下一直通到内门的宿舍旁,一时兴奋不已,便一鼓作气爬上来了,倒是没考虑那么多。 就像某个童话故事里,小男孩沿着巨大的豌豆藤蔓,一路爬啊爬,只想爬到那云端之上的国度,去见一见那位城堡里的仙子,却并不会去思考对方今天在不在家的问题。 “没出来……”沈时移眼珠一转,“那我多爬几次,总有恰巧碰见的时候。” 谢随安被他气笑了:“这是违反门规的,被抓到就要重罚。” “那半夜溜出宿舍,私自会见外门弟子,不也都是违反门规的吗?” 谢随安一噎,一时没想出反驳的话来。 沈时移坐到了谢随安边上,用肩膀蹭了蹭谢随安,揶揄道:“同桌,你以前在学校可是连校服都没有一天不穿的,来了这里却频频违反门规,到时候回去了,崔姨不得怪我把你带坏了。” 谢随安白了他一眼:“那让你妈妈再带着你,提着礼物上门道歉,她说不定能谅解。” 沈时移听了,不知被戳中了什么笑点,肩膀一颤一颤,笑得停不下来。 谢随安被他笑得有些烦躁,没好气地推了他一下,他目光忽然就落在谢随安还包着白巾的右手上,顿时敛了笑。 “你的手……” 谢随安不知怎么有些心虚,将手往身后藏了藏:“学堂里有医修,早处理好了,你不如多担心自己头上的伤,外门都没有人能疗伤,你还大半夜跑来爬这么高的山崖。” 沈时移往上吹了吹额前的碎发,抬手摸了摸额角。 “磕了一下而已,本来就不重,我回去抹了点草药,早就没事了。” 谢随安盯着那额角的伤口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道:“以后还是谨慎点吧,爬山崖太危险了,就算不摔伤,也容易被人发现。” “发现了也就是受处罚吧。” 沈时移不以为意,坐在石头上伸着腿晃荡了两下,道:“我今天也被罚了,但根本毫无影响,丹药我本就不吃,至于十年不得选入内门,像我这种杂灵根,至少得到筑基以上才有可能进内门吧?你看我像是十年内能修到筑基的样子吗?” 谢随安沉默了一下,道:“我可以把内门发的丹药都留给你。” 内门弟子的丹药品质比外门不知高出多少来,杂灵根靠丹药堆出金丹期很难,但堆到筑基还是不难的,只要舍得投资源下去。 谢随安自身灵根优越,就算不用丹药,修炼也不会慢多少。 “以后你每月来找我两次,我把下发的丹药给你,带回外门不安全,你就在这里吃了。”谢随安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道,“但你答应我,往后要努力修到筑基,进入内门。” 沈时移没立刻回答,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瞧着他,然后忽地就笑了,靠过去一些,在谢随安耳边轻声说了句:“怎么,学神在这里也要给我辅导功课啊?” 谢随安连忙矢口否认:“不是……” “那是为什么?” 谢随安不吱声了,他说不出口。 他不是在督促沈时移修炼,他只是希望,沈时移能来陪陪他。 山风有些闷热,谢随安耳根有些红。 两个人都不出声了,山林阒静,夜风吹过,带起林涛阵阵,枝叶沙沙作响。 “谢竞,你喜欢修炼吗?”沈时移的声音跟着风一起,在耳畔响起。 谢随安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问,转头看了过去。 “其实,我不怎么喜欢修炼。” 沈时移托腮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墨黑的长发被崖顶的风吹得有些凌乱,侧脸在冷凝的月色下被镀上了一层圭璧般的光泽。 “我以前看那些修仙,还曾经对修仙心生向往,可来了这里之后,我发现修炼比我想象中的要枯燥许多。”沈时移说道,“我向来不喜欢重复且枯燥的东西,比如练字,比如刷题。” 谢随安沉默不言。 自己其实也不喜欢修炼。 在他看来,修炼与现代的学习其实没什么区别,他认真学习、努力修炼都并不是因为喜欢,也不是因为能获得旁人的赞扬与惊叹,他只是在尽力做一件,当下自己认为最正确的事。 他也讨厌练字,讨厌刷题,他还讨厌跑步,讨厌吵闹的人群,讨厌食堂的气味,不喜欢的东西能说出很多很多,他似乎从来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非要说的话—— 他目光看向了身边这个人。 他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喜欢…… 对方恰在此时侧过了头,那双清亮的桃花眼里像盛了三分杯中月光,就这么正正对上了他的视线,还没来得及躲 闪,便听沈时移低声道了句。 “可是谢竞,我不想以后见你都要夜半爬山崖,我想光明正大地来见你。” 谢随安一颗心在胸腔里骤然狂跳了几下,他慌忙扭过头,埋进了袖子里,许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好冷淡哦。” 沈时移凑近些,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语气好似有点委屈,嘴角却一直高高扬起。 “哎,这可是我头一回,决定努力去做一件既不擅长也不喜欢的事,给点鼓励好不好?” 谢随安隔着袖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发烫,不敢抬起头来,便继续埋在衣服里含混不清地问:“……要什么鼓励?” 沈时移又挪得近了些,忽然悄悄伸手过来。 谢随安只觉肩头被揽住,随即被拥进一个轻柔的怀抱里,侧脸贴着那人滚烫的胸口,他顿时心口急促如擂鼓,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在耳边怦怦作响,下意识就想挣扎。 才刚微微动了一下,对方便放开了手,开始稍稍往后退,谢随安看着眼前即将离开的怀抱,心里蓦地一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伸手拽住了对方的衣袖。 沈时移退开的动作立刻停止了,两人就这么相拥着,谁也没出声。 过了许久,他开口喊了一声:“沈换。” “嗯,怎么了?” “你昨天也在吗?” “是啊,昨天武试我就来了,但是没找着机会跟你说话。” “那你……看了吗?”谢随安靠在他胸口处,声音却越说越低。 沈时移垂眸朝他看去,眨了眨眼,笑了:“看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很美。” 谢随安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虽然他那位师尊没能看见,但还有另一个想让看的人看到了。 想到昨日武试时的情形,沈时移问:“说起来,你那剑阵名字取好了没有?” “还没。”谢随安顿了顿,道,“你帮我取吧。” 沈时移指尖偷偷捻着谢随安肩头的发丝,冷月清辉洒落在那如缎的青丝上,如同结了层银白的霜。 “满庭霜怎么样?” 谢随安抿了抿嘴:“不太像剑阵,像剑的名字。” 被否了提议的沈时移有点蔫蔫的,道:“那算了,还是让你未来师尊取吧。” 谢随安微微扬起唇角,伸出手环住了对方的腰。 “等我到金丹期,炼本命剑了,再用这个名字。” 沈时移当即就被哄好了,用力搂紧了怀里的谢随安,乐颠颠道:“好好好,等你日后成了九峰上的仙尊,我要昭告整个宗门,你的本命剑名字是我取的!” “到时候你去到峰上,我要搬过来一起住。” “我还要在望天门里横着走,打脸所有人,看他们还敢不敢瞧不起杂灵根!” 谢随安颇为无奈又好笑地听着,却没出言制止。 很奇怪。他想,有身边这个人陪着他,他好像也对未来的日子生出了许多期待。 17.动摇 教室前方的广播里响起了激情澎湃的运动员进行曲,一只手伸过去,径直按掉了广播开关。 “我们把最后一题讲完啊。”秦修明面不改色地接着在黑板上画起图。 夏炜熠头一垂,小声抱怨:“就连课间操都阻挡不住始皇拖堂……” “别提了。”比他更愁眉苦脸的是身为体育委员的卓一航,“我今天又要在全校瞩目下,领着班级队伍狂奔进场了,每次课间操前一节碰上始皇都是这个结果。” 好不容易等到秦修明放人,广播里的进行曲都快放完了,没时间在走廊上集结队伍了,卓一航带着人就往楼下操场冲。 一片混乱中,谢竞落在队伍最后,趁隙偷偷躲进了厕所里。 高三的课间操并非做广播操,而是跑操,也不知哪个班先起的头,一边跑一边还喊口号,如此内卷的行为,搞得其他班主任都争相模仿。 谢竞讨厌跑步,这点就和甜汤一样,不管过去几百年都难以改变,而这种挤挤挨挨,还要展现精神面貌的跑操更是厌恶至极。 不过以往他就算心底再厌恶,也还是会规规矩矩地下去跑,可如今时间宝贵,恨不得连吃饭睡觉都退化掉,实在不想浪费功夫在这种地方了。 谢竞在隔间里拿出手机,刚准备查几道题,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走了进来。 想起上次在这间厕所里被教导主任当大鱼抓的经历,谢竞将手机屏幕按灭,屏住呼吸,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脚步声没有停留,径直进了旁边的隔间,关门落锁。 看起来,似乎也是个来躲跑操的。 谢竞松了口气,接着拿手机搜索起题目来。 虽然躲了两个人,却都各自悄无声息,一片寂静之中,只有操场上的广播声音远远传来。 谢竞沉浸在没有摩擦力的小物块无比风骚的走位里,没注意到外面的广播声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直到教学楼里重新开始熙熙攘攘,并有大批杂乱的脚步声在旁边的楼道里响起,他才意识到跑操结束了,现在是大课间时间。 估计这里马上要涌进来不少人,谢竞将手机藏回兜里,打算回教室去学了。 刚打开隔间门,旁边那间也传来了同样旋锁推门的声音,谢竞一转头,就正对上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隔壁居然是沈换。 谢竞一时无语。 沈换却凑了上来,惊奇地上下打量他:“同桌?不是吧,你居然也会逃跑操?” 谢竞皱眉退开半步,心说我还会喘气呢,稀奇吗? 他不太愿意搭理沈换,本想一声不吭掉头就走的,但自从发现沈换好像确实没有修真界记忆后,他又时常会觉得,把沈时移做的事迁怒到这个一无所知的沈换身上,似乎有些不公平。 他打算尝试着,找回原先在这个世界与沈换相处的方式。 “我先回教室了。”谢竞生硬地冲沈换说了这一句,姑且算是打过了招呼,而后转身走了。 外面已经有几人跑了进来,谢竞只顾着拨开人群往外走,没注意到此时身后的沈换,眼里原先的惊奇变成了真正的惊愕。 谢竞回到教室时,班里大部分人都已经回来了,后座上好几个人围了一圈,都埋着头不知在看些什么。 他对这些人关注的东西其实并不好奇,但无奈自己座位被人占了去,只得问:“你们在做什么?” 占着谢竞座位的人连忙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往旁边退开,露出的人群空隙里,只见夏炜熠正拿着手机点点戳戳,围着的一群人时不时发出意义不明的惊叹声音。 见谢竞在前面坐了下来,夏炜熠忙喊:“学神学神!特大新闻!” 谢竞转头看过去。 夏炜熠正要开口,忽然拍拍旁边围着的一人:“换哥还没回来吧?” 那人抬头张望了一下:“没回来。” 夏炜熠神秘兮兮地往前凑了凑,笑得一脸荡漾:“换哥,被女生表白了!” 谢竞一听懵了:“……啊?” “上周日的事,有女生拿着礼物跟他表白,换哥把东西收下了,应该是答应了。” 谢竞自然是一百个不信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沈换的取向,但现在这个沈换毕竟没有记忆,他也有些拿不准了。 “哪来的消息?” “我们学校有个表白墙你知道吗?算了,学神你肯定没关注过。就这个表白墙上,有人说看到一个很帅的小哥哥正在被女生表白,偷偷拍了照片想问问是谁,我一瞅那照片,我去这不换哥吗?” 说着,夏炜熠点开图片,把手机递了过来。 照片是在教学楼连廊上拍的,下着大雨,镜头有点模糊,但能看出当中那个穿着校服的高挑身影确实是沈换,而那位表白的女生却被柱子挡住了,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以及手里拿着的粉色心形巧克力。 粉色、心形、巧克力…… 谢竞感到脑袋嗡地一下。 这不就是上周日他给沈换的那盒吗?! 夏炜熠将手机收了回去,脸上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啧啧了两声:“我说呢,平时零食都随便分的,偏偏那天那盒巧克力护得那么紧,我想尝一个他都不高兴给,原来啊……” 周围一群人七嘴八舌起哄。 “我趣,还有这种事?” “夏威夷,你找个机会问问沈换,那女生是哪个班的?” “这种好事居然给沈换摊上了,我破防了!” 听得谢竞脑袋一直嗡嗡作响。 见他呆愣着久久没开口,夏炜熠不由疑惑地问:“学神,难道你认识这个女生是谁?” “不认识。”谢竞回过神来,断然否认。 他现在懊悔不迭,甚至埋怨起了给自己巧克力的谢永辉来。他不想跟这件事情扯上半点关系! 谢竞不再理睬这群人,转回去看起书来。 然而,身后那些声音却一个劲往他耳朵里钻。 “可惜了,没拍到脸。” “看这手就知道,肯定是个特别漂亮的学妹。” “别说了,我有点不得劲,心理委员在哪里?” 前面“漂亮学妹”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忍不住低头瞟了眼自己的手。 等这群八卦的人终于散去了,夏炜熠百无聊赖地趴在课桌上,长吁短叹:“学神,换哥都脱单了,你怎么毫无反应啊?” 谢竞感到好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夏炜熠“咦”了一声:“你们俩关系不是很好嘛?” 谢竞挑眉:“关系好?” “对啊,学神你以前一直冷冰冰的,也不怎么理人,高一高二时候我和卓一航都不太敢跟你搭话来着,后来换哥来了,我们才慢慢能跟你说上话的。” 谢竞默然,他才知道,原来当时同学是这么看他的。 “当时换哥一来,就找你问一个简单到离谱的题,我们都觉得你根本不可能理他的,结果你却给他讲了题!”夏炜熠说,“之后不管换哥问多基础的题,学神你都会给解答,有时候心情好甚至还会主动跟他说上一两句,这难道还不算关系好?” 经夏炜熠这一提醒,谢竞记起来,当时由于沈换妈妈成功遏止了崔玉秀接着折腾他同桌的心思,他一开始虽不太情愿,但还是给了面子帮沈换辅导功课,后来发觉对方是真的没怎么学过,一想到这人得在高三学完所有知识并考上一本线,不由替人忧虑起来,有时候就会忍不住主动教一些学习方法。 谢竞有些感慨,活得太久了,他还真有些想不起来了,原来他跟沈换以前的关系是这样的,还没有掺杂后来那些别样的心思,只是单纯的辅导课业的同桌。 不像现在,他想起那个人时,就只剩下了修真界那些刻骨浓烈的爱与恨。 谢竞想,既然都重回现代了,沈换也没了记忆,自己还成天对过往那些一团乱麻的事耿耿于怀,着实有点傻。 * 上午第四节课快结束,沈换从桌肚里找出了校园卡,准备铃声一响就向食堂发起冲锋,他伸手拍了拍谢竞,随口问了句:“要不要我给你带饭?” 这回谢竞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断然拒绝,他迟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校园卡,在桌子底下递了过去。 “带一份拌面吧。”谢竞眼睛看着黑板的题,目不斜视。 沈换瞬间呆愣当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间都没敢去伸手接校园卡。 手里的卡迟迟没被接过去,谢竞低头看了看,又朝沈换望过来,压低声音:“不是你问我要不要带饭吗?” 沈换点点头,惊疑不定地又看了谢竞几眼,还是伸手拿过了卡。 或许是被这件事影响了心态,下课铃响后,沈换都没能在第一时间窜出去,落后了最前面那批人好几个身位。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谢竞也拿着书下了楼,去到了自行车停车场那边,坐在花坛边上,这几天他午自修前一直在这里自习。 过了没多久,沈换拎着个打包盒来了。 谢竞合上书,说了声“谢谢”,伸手接过了打包盒。 他揭开塑料盖子,余光瞥见沈换还一直站在原处,眼神奇怪地看着自己,于是他也仰头看 过去,疑惑的目光与沈换正正对上。 “怎么了?” 沈换当即撇开视线:“没什么。” 谢竞没说什么,低下头去掰一次性筷子。 萧索的风在楼宇间的狭窄空隙里穿行而过,树木窸窣作响,一片金黄的梧桐叶落在谢竞的头上,与此同时,筷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啪”。 谢竞额前的发被这阵风吹乱,他微微眯了眯眼,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乌黑瞳仁往上瞥去,伸出手摘掉了头顶上的梧桐叶。 他手指转着梧桐叶的叶柄,眸光一转,落到了面前的沈换身上:“你怎么还站着?” 沈换终于从呆滞中回过神来:“我……我想起来有点事,要回趟教室,先走了。” 说完这句,他转身就走,步履匆忙得像是生怕有人挽留他一样。 谢竞当然不可能挽留,他只是不解地看了眼沈换的背影。 以往他在这里自习的时候,这个人就坐在自己旁边,赶都赶不走,一直要到午自修铃声响,才跟着他一起回教室。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转性了? 沈换径直走出去老远,找了个隐蔽的角落,鬼鬼祟祟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点开企鹅聊天界面,消息列表里置顶是谢竞,消息还停留在几天前,他发的那个“晚安”。 沈换在列表里往下划,划了半天也没找到,无奈只能点开顶端的搜索栏,输入“AC”,这才出来了一个群。 群名叫“AC自动机”,群成员极其活跃,无论何时点开聊天消息都999+,由于太烦了,已经被沈换屏蔽很久了。 【repce(】:问个问题。 本来这会儿应该都在午休,群里没人说话,沈换这一发,顿时炸出来一堆人。 【听取WA声一片】:蛙趣,换哥! 【递归仙人】:不是说高三回去闭死关了吗? 【一个迷路的指针】:呜呜呜,换哥我想你了,你的标程怎么不写注释啊! 【面向样例编程】:换哥你要问什么? 沈换斟酌着措辞,模糊地问。 【repce(】:如果有个人最近突然对你态度转变了,会是什么原因? 【听取WA声一片】:什么?男的女的? 【递归仙人】:变好还是变坏? 【repce(】:变好。 【递归仙人】:具体是什么表现呢? 沈换犹豫了一下,打字。 【repce(】:肯让我带饭了。 【递归仙人】:? 【一个迷路的指针】:……? 【听取WA声一片】:蛙趣,有舔狗! 【听取WA声一片】的消息被管理员撤回。 【听取WA声一片】被禁言2分钟。 【递归仙人】:……你无敌了。 【一个迷路的指针】:这人以前很讨厌你吗? 沈换沉默片刻。 【repce(】:很讨厌。 【一个迷路的指针】:不讨厌你了,那不是挺好的吗?在纠结什么? 沈换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不讨厌他,可能吗? 他闭上眼,面前浮现了前世最后谢随安看向他的眼神,憎恶、决绝、愤恚,那样滔天蚀骨的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沈换想起刚从修真界回来那几天,身旁坐着的谢竞平淡和缓,客气疏离,端端正正地叫他名字,对他与普通同学几乎没什么区别,他小心试探了两天,彻底确认了这个谢竞没有记忆。 为此,他一度怀疑修真界的一切,只是他一个人的梦,是他对谢竞生出的不该有的妄念。 直到那天大课间,谢竞做题时难得困了,趴在课桌上小睡了一会儿,再醒来时,看向他的眼神里,迷茫困惑中带上了一点他所熟悉的厌憎。 那一刻他便猜到,谢竞也回来了。 所以,要想谢竞不恨自己,除非忘掉了修真界的一切。 可想到刚刚,谢竞接过他带来的拌面,在他面前吃得毫无戒心的模样,沈换又开始动摇起来,会不会他先前的判断出错了,有没有可能其实谢竞……并不记得? 两分钟一到,【听取WA声一片】被放了出来。 【听取WA声一片】:换哥估计是舔狗当久了,女神突然理他了反而不适应了。 【听取WA声一片】的消息被管理员撤回。 【听取WA声一片】被禁言1小时。 【递归仙人】:……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