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敌竟是我自己》 1、活过来了 “贺兰家的小子顽劣,你们做丫鬟的不拦着点,还敢由着他吓唬宜娘,我看,是宜娘往日太惯着你们!这才养出你们这帮偷懒耍滑的下人!” 白雾浓得凝聚成一团,朔风凛冽,几个婢女屈膝跪在外间,冻得身子止不住地抖,饶是如此,却不敢说出一个字。 “来了来了!”外间有道哭腔须臾间响起,混着杂乱的脚步声传进来,“医丞快请,我家小娘子尚有气息,可无论如何也唤不醒!” 话落人也跟着进来,急得直掉眼泪的茴鸢目送太医署的杨医丞进了内室,越想,越是怒火攻心,回眸狠狠瞪了几个婢女一眼。 茴鸢顾不得主子还在,上前一串巴掌扇过去,“当时娘子累了,命我前去询问福昌县主,能否腾一小块地方出来供她休息,我这才留了你们几个伺候娘子,没想到就是这一来一回的功夫,你们竟酿下这样大的错事!” 其中一个婢女早已吓得神魂巨颤,吃疼了连脸也不敢捂,哭道:“贺、贺兰小郎君身边的侍从将我们几个都拦住了,我们喊过闹过,后来远远见娘子要被他抱进怀里,我们也急了,可是哪里抵得过几个壮汉!” “还敢狡辩!”茴鸢气得两眼通红,“我问你们,曲江池边那么大一处地方,里里外外都有福昌县主的人守着,娘子是如何去了芙蓉园的!” “我、我们......” “不知道”三字在几个婢女嘴边挤来挤去,彻底说不出来了。 娘子活泼好动,待她们向来宽仁,说一句娇惯也不为过,如今正值寒冬,福昌县主兴起在曲江池畔举办冰宴,她们身为下人站在岸边伺候,早已冻得双腿隐隐打颤。 茴鸢离开后,左相家的小郎君贺兰峤邀娘子前往芙蓉园赏雪,她们知道贺兰峤爱慕娘子已有四年,向来本分老实,而四周又都是守卫,这才一时犯了浑,劝娘子前往芙蓉园小坐。 可是万想不到,贺兰峤竟敢在青天白日去拥抱娘子,一切都顺畅得仿佛在他的计划之中,只要过了今日,娘子与他便可成就一桩美事。 更令她们胆战心惊的是,娘子百般推脱不得,干脆拂袖一展跳出了亭宇,寒天雪地的日子里,跳进了河水之中。 “不好!”内间传来杨医丞焦灼的声音,“夫人,快快命人再请祝由师来,小娘子高热难退,老夫已经替她排针,小娘子呓语挣扎,看着像是梦魇,再不设法将她唤醒,怕是......” 梅夫人两眼一黑,险些瘫软在地,跌跌撞撞冲进去,见床上人儿闭眼直哭,嘴里不停低喃着“阿娘”,梅夫人的心紧紧揪着,忙高喊:“还不快去请!” 想要上前抱着女儿,又看她十个指头都扎着三棱针,不敢轻易触碰,愈发气得厉声道:“来人!将这几个不护主的丫鬟捆起来,她们不是爱偷懒么?待宜娘醒来,一并卖给蕃客,让她们与成百上千的昆仑奴抢饭吃去!” 几个婢女很快被仆妇拖下去,梅夫人焦急难耐地盯着女儿,一时又看两眼门外,恨不能自己长出一对翅膀,飞进皇城里去请祝由师。 到酉时正的时候,祝由师匆匆而至,三房的三娘与四郎在外戏耍,这下也听了消息赶过来。 屋内点上了灯,烛光摇曳,祝由师招魂时舞动的身影映在窗纱上,显得万分诡谲。 四郎纪霖没忍住问,“二姐姐到底怎么了?被吓着了,怎么会醒不过来?会不会......会不会......” 纪观月与他同胞而生,一巴掌呼在他的脑袋上,使他噤声,“快别说话了,你想让二婶伤心欲绝么!” 三房的袁夫人瞪了儿女一眼,忧心忡忡地进了内室。 纪观月抿着唇,听着里面的声音,心中愈发没底,干脆面朝东方跪下,细细啜泣着,央求道:“东岳大帝在上,长姐没犯过什么恶事,无非是生性活泼一点,她不是故意要了结自己,信女求求您,要让长姐长命百岁地活着。” 纪霖见状,也跟着一并跪下来。 寒风萧杀,院内那几排才栽下不久的嫩树苗“咔嚓”一声折断,祝由师在内室的声音越来越响,直穿人心。 “东岳大帝,护魂归心,寒气消散,邪祟速避,吾奉天神之令,急召三魂七魄返归!” “纪家女知宜,速速醒来!” “速速醒来!” “速速醒来!” 床上的人儿眼眸紧闭,在祝由师最后一声振喝之下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喘着气。 梅夫人喜极而泣,跪跌在了地上,“醒了,醒了,我儿怡姝终于醒了!” 怡姝是纪知宜的小名,但已经许久没人这样唤过她了。指尖疼得厉害,缓缓抬眼望向四周,旁的一概瞧不见,她只看见哭得肝肠寸断的阿娘。 “阿娘......”纪知宜喃喃:“阿娘,我好想您,好想您......” 说罢,勉强撑起身子,还未能坚持到下榻,却一个猛子栽倒在床沿。 茴鸢吓得忙去搀扶,纪知宜却固执撑着胳膊肘往前爬,眼泪掉在地砖上,开出一朵朵凄丽的花。 “阿娘,阿娘!”纪知宜伸着胳膊大哭,“阿娘不要走!” 梅夫人几乎也是爬过去,将她一把揽进怀里,泪如雨下,“怡姝别哭,不要怕,阿娘在,阿娘在这!有阿娘在,谁也别想再伤害你!” 她身上那股松香气味太温暖,纪知宜闭着眼睛细细感受,似发热引得她神志不清,反复低喊道:“阿娘,怡姝好疼,好疼啊......” 可怜梅夫人只知女儿被贺兰家的小子害成这般,恨得咬牙切齿,“你放心,贺兰峤在你身上加注的痛苦,阿娘要他百倍千倍的还回来!” 贺兰峤? 纪知宜头脑虽混沌,却也能分辨一二,贺兰峤这个名字她自从嫁人后便没再听过,如今怎会出现在地府,又怎么会再次出现在阿娘口中? 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纪知宜极缓极慢地抬起脸,怔然盯着梅夫人看。 阿娘......变得好年轻。 “怡姝快起来,才刚醒过来,做什么哭成这样?”袁夫人上前搀起她,柔声道:“这下好了,你没事,有些账不急着算,贺兰峤赖不掉,你先将身子养好才是。” 纪知宜眨眨眼,泪珠淌下来,眸中有茫然之色,“三婶?” 外间传来动静,纪观月与纪霖姐弟奔进来,待看见纪知宜苏醒过来,方长舒一口气,“神仙庇佑,长姐,幸好你没事。” 直至此刻,纪知宜总算察觉出不对劲。昔日未出嫁前的闺房,那用来隔断的琉璃珠帘极为耀眼,是她与茴鸢一粒粒亲手穿上的。阿娘与三婶身为贵妇,保养得皮肤细嫩,说是二十出头的女子也有人信。阿弟阿妹眼神还清澈,没有后来的痛苦。 再看茴鸢,哭得两眼通红,鼻子不停翕动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因呼吸不畅而撅过去。 阴魂哪里需要呼吸? 适才阿娘说什么?贺兰峤? “二娘子,还请回榻上静卧,老夫再替你把把脉。”杨医丞适时开口。 纪知宜没有说话,乖乖由茴鸢扶着上榻,听杨医丞说自己已无大碍,又拔了指尖的针,痛感立即传进心头,一个在上辈子妄想过无数次的念头涌上来。 贺兰峤,跳河,高热不退。 启元三十年,她回到启元三十年了。 苍天有眼,苍天不负! 大约是想到一切重来,所有人还活得好好的,自己亦有了再来一世的机会,纪知宜只稍稍愣了一会儿,旋即高兴得大笑出声,如何也止不住。 她一时哭一时笑,纪霖吓住了,悄悄躲去了祝由师身后,小声道:“烦请您再看看,别是您请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来。” 祝由师也从未见过此等阵仗,走上前细细一窥,又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孤魂野鬼,三魄七魄与这身躯极为契合,就是纪二娘。 众人被纪知宜这副神态吓得不轻,正踞蹐不前,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怒骂之言: “好个贺兰小儿,畜生不如的东西,仗着自己出身不凡,有个做左相的父亲,就敢如此欺负我儿,待看明日朝堂上,我如何参那贺兰信!定要叫陛下重罚,否则置我纪家于何地,置我儿于何地!” 那人风尘仆仆赶回来,身上穿着团花紫色官袍,腰束金玉带,头戴进贤冠,显然刚从皇城出来。 见院内人人红着眼睛,他心中一颤,慌声喊:“儿啊,我儿怡姝呢,怡姝,阿耶来了!” 待他一路莽撞进了内室,众人方觉得耳畔静了许多,扭头去看纪知宜,竟是不笑了,反而神情平静地坐在榻上。 正巧,第一轮闭门鼓响起,长安城内的各坊门将要关闭,鼓声轻轻拉回纪知宜的思绪,她仍旧维持淡漠的神情望向来人。 意识到自己重活一世,她已有无坚不摧的勇气来面对他—— 她的父亲,上辈子害得全家惨遭流放的罪魁祸首。 2、女鬼入梦 纪仕明出身淮左士族,祖上出过几位宰相,到他这一辈也不遑多让,即便只是家族里的分支,如今也挤进了为臣者的高位,坐着当朝中书令的位置。 说起纪家,比其他门阀更为可贵的一点是纪家从未像其他世家一般,将家中女眷送进宫中与帝王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纪仕明的胞妹嫁给了曾跟随先帝打天下的安国公长子,老国公是功臣,逝世后爵位落到长子头上,纪夫人便成了新的安国公夫人。 除此之外,纪仕明还有一兄一弟,长兄体弱未曾入仕,三弟在长安县任县令一职,虽说品级不高,却掌实权。 家里分三房,三位夫人无一不是出身士族,便说梅夫人就是出自余杭梅氏。 纪仕明入仕多年,凭借自身出色的政治觉悟,深得启元帝重用与喜爱, 加上有淮左那边的家族撑腰,朝堂上敢明目张胆与纪家作对的没几个。 左相贺兰信知道儿子爱慕纪知宜,早有心与纪仕明结为亲家,日后在朝中也好把力气往一处使。 可纪仕明与梅夫人只得了纪知宜这个女儿,平日宝贝似的捧着,哪里舍得嫁去别人家作他人妇? 纪仕明没有想到,自己前脚刚拒绝贺兰信,后脚他就敢让他儿子贺兰峤唐突自己女儿! 先前只知是贺兰峤害得女儿跳了河,如今回家听茴鸢说清始末,纪仕明努力匀着气息,脸色阴沉下来,“我这便破了规矩进宫,誓要陛下处置此獠!” 他不信,若非其父授意,贺兰峤怎么敢大胆至此! “你着急忙慌地往外闯顶什么用!”梅夫人给他叫住,语气难免有些埋怨,“你关在皇城里议事,要是让你这个做阿耶的给怡姝做主,怕是她小命早就没了!” “亏得今日是福昌县主做东,曲江池边多了不少街使巡值,怡姝掉进河里的时候,与她交好的小娘子匆匆赶过去,赶紧遣了街使去请三弟,三弟早领了人将贺兰峤扣住了,现在还关在衙门里,事情发展成这样,最要紧的是安抚怡姝!” 说得纪仕明愧疚难当,两嘴一撇,心疼不已地望向纪知宜。 见女儿静静盯着自己,心中一咯噔,难道也在怨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没及时赶回来? 越想越觉得难受,纪仕明摸摸鼻尖,上前讪讪道:“乖怡姝,是阿耶不好。” 纪知宜心中芜杂得揉成一团,许久才哑声道:“今日之事哪里能怪阿耶。” 眼前之人是位好父亲,为她忧心这个那个,长远之计常用在她身上,不拘什么好东西都往她这里送,自小便请师父教她许多,闲暇时与她说话,往往就将一句话挂在嘴边: “阿耶的怡姝慢慢长大了,老父亲倾尽所有,为的就是你开阔眼界,日后挑选郎子才不会被轻易蒙蔽双眼。” 可是阿耶,你为什么要贪污纳贿,致使纪家阖家上下获罪流放,通通死在了岭南刑地里! 堆积在心里的话想要呐喊出来,是件很难做到的事,纪知宜低垂着眼睛,想到上一世的种种经历,心痛难忍。 可是依旧又抬起头冲纪仕明宽慰地笑了笑。 “阿耶,怡姝没事。” 启元三十九年,父亲获罪,罪案压在刑部,不知为何未曾流出来,宫使奉命来抄家的那日也闭口不谈,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 到了流放的路上,父亲也从不提及此案,上一世直到她死,也不知案宗细节,更不知父亲与谁密谋,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贪的。 如今什么都存疑,仅凭一星半点的信息就忽然疏远父亲,此为下策。 见她笑了,纪仕明果然也跟着笑笑,“好好休息。” 杨医丞在一旁暗观纪知宜渐有好转的脸色,温声道:“小娘子切记,要静养才是,明日老夫再登门为你施针,退热的方子已经交代下去了,既没什么事,老夫便先告辞了。” 纪仕明回过神,忙请杨医丞与那位祝由师留在家中用晚膳,事后再派人亲自将二位送进宫,也免去二位出了坊门要与夜里巡值的金吾卫打交道。 二者说不必,纪仕明一再款留,那便只好应下。 袁夫人在一旁点点头,带着纪观月姐弟出去,自己转去厨房备膳去了。 梅夫人心有余悸,此刻见纪知宜眼巴巴看着自己,忙遣走下人,将纪知宜搂在怀里紧紧抱着。 “阿娘,你变了好多。”纪知宜摸摸脸颊上的泪,笑说:“我怎么又哭了。” 梅夫人心疼极了,“傻孩子,阿娘日日都是这幅模样,怎么会变?倒是你,再不济身上也有武功,怎么就叫贺兰峤险些得逞?你若与他有了什么,他再传出去,我非提刀上门斩杀他不可!” 提起这个,纪知宜将脸埋进梅夫人温暖的怀里,细细想了一番。 上一世,贺兰峤的确在福昌县主的冰宴上邀她前往芙蓉园,自己为何避不开,是因不慎被他袖口的迷药迷住了,故而浑身没劲,只能咬牙跳了河。 此事在长安城闹得极大,她将细枝末节告诉父亲,父亲隔日便上奏,请圣人严惩左相父子。 既发生在福昌县主眼皮子底下,福昌县主的父亲,那位尚了公主的驸马在吏部担任要职,自然也要求重罚父子二人。 臣子们大多有女儿,谁也不想一觉醒来看见女儿成了贺兰家的儿媳妇,大家站在朝堂上,嘴巴一张一合就将贺兰父子二人定了罪,痛斥贺兰信纵容儿郎私购迷药,还欲对同僚之女下手。 没想到圣人早已对左相心生不满,干脆借此机会将左相贬为礼部主客司员外郎。 再后来,贺兰家犯了事,一家子人被贬去北地做苦役,自那之后,便再也没有听过“贺兰”二字了。 那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为官者,惹谁也不要惹站在权利巅峰的那个人。 经此一难,母女二人相偎小半个时辰。 眼瞧外面天都黑了,梅夫人松开纪知宜,温声开口:“阿娘命人去做些你爱吃的,顺带将煎好的药喝了,你早早睡上一觉,说不定明日就好了。” 说罢,掖掖被角,梅夫人轻步出去了,隔着一扇门,能听见她压低声音发卖几个婢女。 纪知宜躺在床上翻了个身,伸着手在半空中看,不禁在心中感慨自己幸运至极,竟有了重活一世的机会。 不多时,茴鸢捧着晚膳进来伺候,纪知宜乖乖吃了,又喝了药,见茴鸢还好好站在自己面前,心中愈发高兴起来,拍了拍柔软的被衾,又央着茴鸢与自己再说了两炷香的小话。 到亥时正,茴鸢为请医丞而奔波,实在有些疲累,捂嘴打了个哈欠,劝道:“小娘子早些睡,我就在外间守着你。” 纪知宜眼里蕴着笑,轻轻“嗯”了一声。 待人一出去,纪知宜又倒进帐内,翻来覆去,又起身将明角灯吹熄了,却仍是睡不着。 纪知宜不是什么做事非得强迫自己的性子,既睡不着,那便先闭目养神好了。 这一下,想到自己死前紧紧攥着的东西,颇有些难舍,干脆起身披上斗篷,摸黑走去西窗下的桌案旁。 点了盏灯,挑出纸笔铺陈在案,只犹豫了几息的功夫,便果断下笔,往纸上渐渐勾勒一笔一划。指尖先前扎过针,捏笔时刺痛难耐,可越是这样,纪知宜越没有停,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重生了。 笔尖挪移走,她低眸看向画中人。 流放之路艰苦,若非叫她捡到他的画像,她想自己难以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熬过去。 前世她与画像同睡,到死也握着它,画中人便成了她的一丝慰藉。 她怔然看着画像,低声道:“我们又待在一处了。” 重来一世,凭着记忆画出画中人,维持着彼此间的陪伴,纪知宜感到一丝心安。 再活一次,实乃幸事一件。 见了他,纪知宜心情好了不少,饶有兴致地托着画纸瞧。 画中人一身曾青色圆领鹤纹袍,满头乌丝垂了一半在脑后,另一半拿一根玉簪绾住,静静坐在椅上,端的是玉树临风,却又有些病态之色。 纪知宜一时看得入迷,“真俊,我画得可真好。” 画得真好?!画得真诡异才是! 商叙不明白自己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怎么就到了这诡谲之地。 定是这女鬼制造出的鬼境! 少年十八岁,是当今平王膝下独子,世子身份矜贵无比,分明该是鲜衣怒马的年纪,却远在幽州外祖家修身养性。 只因幼时常有怪事缠身,不是今日梦魇,便是明日出门倒霉被马驹撞,苦撑到了十岁,却又险些无端丢了性命。 平王夫妇万般无助之下,求到圣人面前,请太史局众官再为世子卜卦,总算得来一法。 话说平王妃娘家乃是将门,镇守幽州一方多年,当年以太史令的话来论道,便是将门之地阳气极盛,寻常害人的东西不敢靠近。只要年幼的世子住进去,平王夫妇再替世子提前取个示弱的表字,便能骗过上苍,从而消解因福泽过胜而招致的灾祸。 在幽州待了八年,商叙早就不做梦了,因此才觉骇然。 半晌惊觉他能在这幻境中走动,商叙忿然大步上前,凑至这女鬼身侧,跟着去瞧那幅画。既是个女鬼,不来擒他,抱着幅画当个宝贝作甚? 这一瞧,商叙没当回事。 画上不过是个病秧子,没想到这女鬼品味颇为独特,独爱病秧子。 可很快商叙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他再度向画像凝视过去,这一眼,惊得如遭雷击。 ......怎会是他自己? 商叙唯恐是自己看花了眼,骇目圆瞪般紧盯着那幅画。错不了,虽说苍老了些,病弱了些,可他能不认识自己么? 转念一想,这女鬼既入了他的梦,画中人是他自己倒是也说得过去。说不定,女鬼画他的画像,便是在做局引他掉进去。 商叙稳住心神,想着自己与女鬼近在咫尺,眼波流转间便猛地抬头瞧她是何模样。 这一瞬间却在心中暗自盘算着,定要记清这女鬼的特征,待他醒来,必将央求师父求真大师教他治鬼之法。 倘若她下回还敢入梦,便一招将她给打得灰飞烟灭! 这一看,又怔住了。 他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像是有层迷蒙的雾气笼罩在她的脸庞前。 商叙目光一点点往下挪,倒看清她披着斗篷,紧跟着往下打量,便是一双骨节分明的纤纤素手,肤白细腻,虎口一粒小小的红痣。 四下走了一圈,女鬼似不在意他,商叙发觉走不出那扇门,颇为烦躁地闭了闭眼,正盘算着计策时,女鬼蓦然有了动作。 屋外狂风大作,纪知宜留心听着外头的动静,也不觉得有多可怖,也许上一世习惯了苦难,此刻身处暖阁之中,只觉身心跟着放松不少。 她那双晶莹透亮的瞳眸盯着手中的画,说不出的满意,一些少女情愫渐渐凝聚在眼里。 漂亮的眼睫轻轻垂下,睫毛一簇簇的,有一下没一下地眨着,看了手中画像片刻,倏然道: “你不会介意我这样做,对不对?若你已有心上人,那我便悄悄的,只将你放在心里。” 她嗓音愈发地轻,“我想亲亲你的脸。” 商叙闻言大骇,这与他被轻薄有何区别? 瞪眼看着女鬼,他厉声胡乱喊道:“你你你,你色胆包天!你敢辱我,辱我的画像!我定叫你魂飞魄散!你你你住嘴!住嘴!” 嗓音戛然而止。 商叙阻拦未果,看着画中的自己,看着画像被女鬼捧起来。随即,女鬼轻轻俯面下去,“啵”的一声。 女鬼的脸虚实难辨,吻却是实打实的。 少年张了张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绕是往日里再桀骜不驯,在这一刻也忘了说话。 3、寻人之画 商叙是头一回撞上色鬼。 “……还没亲够?还要停多久?”他怄得紧咬牙关,死死盯着女鬼那张难以窥清的脸庞,半晌才见她将脑袋抬起来。 他顾不得什么对邪祟的忌惮,无端受辱,竟是铁了心要看清她的脸。 不巧西窗被轻叩,有道声音在外喊:“小娘子?” 纪知宜很是留恋地再看了眼画卷,旋即仔细将画卷折入画筒,应了声,“没事,我起身饮茶。” 画卷闭,一阵女儿家的香气奔袭而来,商叙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夜,长安城里渐渐静下来,一团夜雾凝聚,风急凛冽。 幽州蓟县的北朔都督府里,也陡起一阵寒风,激得打盹的梦溪一个猛子栽倒在地上,刚好听见正室里传来轻浅的动静。 梦溪忙站了起来,“世子醒了?” “进来。” 梦溪忙推门而入。 外院昏暗一片,屋内却亮堂,丝丝冷冽的风跟着梦溪一并进来,慢悠悠吹进里间,撩动了青色隔帘。年轻人坐在矮榻上,散漫不羁地屈起一膝,凌厉而深邃的眼眸隐约含着惊愕之色,光洁的额上也汨着汗珠,顺着高挺而窄的鼻梁一滑,滴落在竹青色的衣裳上。 微敞的衣襟外挂了一串银制璎珞,璎珞下端坠了十来个小铃铛。 这铃铛被方才那阵风吹响,震得他躁意横起,胡乱摘了璎珞狠掷在案几上,“吵死了!” 梦溪大惊,“这璎珞是求真大师所制,为的就是辟邪,世子为何将璎珞取......” 话音未落,梦溪蓦然抬头看着商叙,细观他的脸色,方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梦溪不禁失声道:“难道世子又梦魇了?” 不待梦溪说完,屋外伺候的家仆忙急步往外走,想来是要将主子的动静禀给谁。 商叙下榻胡乱洗了把脸,双掌撑在木架两端,身前立着一面铜镜,映照出他此刻的阴沉脸色。 水珠顺着下颌往衣领里淌,商叙浑然不觉,自顾盯着镜内自己的脸。 静了片刻,他妥协而认命地将手伸出,“拿来,我重新戴上。” 梦溪忙取来璎珞。 商叙听着铃铛声,将璎珞往脖子上套,一边死死盯着镜中的脸。 吻倒是其次,醒来他也回过神了,不过是梦,女鬼作祟罢了,只要他道心稳定,便不畏她如何作乱。 只是有一事尚且难明,女鬼既入他的梦,既是冲他而来,为何那画中模样与他现在大相径庭? 难不成,女鬼未卜先知,能预见数年后他是何模样? 商叙低头环视自己,因在外祖家跟随舅舅习武,臂膀不说格外粗壮,却也结实有力,怎会落得那般病秧子的下场? 思来想去,商叙断定女鬼在造梦,定是个阴险狡诈的陷阱,引着他往里闯,他眼底蕴上凉意,冷笑一声。 先前去报信的仆从速度极快,老媪匆匆忙忙带婢女而来,候在庭院里喊道:“世子,老夫人听说你又做梦了,很是忧心。” 商叙瞪梦溪一眼,压低了嗓音:“叫你管不住嘴,惊动了阿婆,她若急得病了,等我回来拿你问罪!” 平王妃姓叙,祖上历代盘踞幽州蓟县镇守。 传到叙老太爷这一辈时,圣人戏言“得蓟县叙氏可安邦定国”,便为次子、也就是当年还未封王的二殿下商舟求娶叙家三娘子叙茵。 叙家成为皇亲国戚,愈发觉得肩负重任,此后叙老太爷离世,到如今的都督叙平掌家,一大家子并未分家,都随叙老夫人住在蓟县。 叙老夫人极其宠女,可平王妃远在长安,爱屋及乌,这十二分的急切便落在商叙头上。 商叙赶至松鹤园时,叙老夫人正拄着拐站在门口处张望,显然是被仆从的传话吓住,见到外孙忙上前打量,“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少年摆了摆手,故意做了个鬼脸,“您瞧瞧,我哪里有问题?不过是个梦,还吓不着我,我都多大了,您怕什么?” 叙老夫人却是不信,“既是个普通的梦,何故将你师父送你的璎珞砸了?” 商叙语噎,面皮有些薄,不好与外祖母交代自己是因那女鬼的吻而恼羞成怒。 顿了顿,他拢着叙老夫人的肩头往屋内走,嘴上把话岔开: “既然咱们都睡不着,干脆好好说会儿话,阿婆,您......” 变故突袭,商叙话音未落,忽地脸色陡变。 他下意识松了叙老夫人,一只手转瞬捂紧心房,额上霎时浮满汗珠。掌灯的婢女慌忙上前一照,便见他整张脸几乎是一瞬便失了血色。 叙老夫人急得一连声地追问,“怎么回事?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剧烈的痛楚在心房蔓延开,商叙没有力气答话,像是有一只锋利无比的铁掌揪住了他的一颗心,要将其活剖出来。 “都愣着干什么!”叙老夫人抬头厉声喊:“还不赶紧传余郎中来!” 话音方落,被商叙拦住,那股钻心蚀骨的痛像是一阵风,很快便揭过去了,他站在原地低喘着气,“阿婆,我无碍了。” 叙老夫人急得狠拍他的臂膀,“方才那样也叫无碍?!” 拗不过她,那位专替商叙诊治的余郎中两刻钟后到底是赶了过来。 可一搭上商叙的脉,余郎中却奇道:“世子说方才心房剧痛难忍?某替世子诊脉,并未探出任何病症啊,世子身体康健得很。” 狗屁的康健,若是康健怎会疼成那样? 叙老夫人沉声道:“余郎中,烦请再仔细瞧瞧,老身可是亲眼瞧见了。” 余郎中有些为难,脉象平稳就是平稳,难不成要叫他编造个病症出来? 商叙便将方才那股痛感再说得仔细些,余郎中见他不似扯谎,脸色也严肃不少。 略微一思忖,余郎中起身答道:“世子脉象正常,若要追究病因,务必要在世子发作时诊脉才是,疑难杂症某也见过不少,还请老夫人暂且放宽心,待某回去翻阅医书,隔日再来与世子诊脉。” 叙老夫人现下也知自己是太过着急,闻言便点了点头,示意身旁的林媪送余郎中出去。 堂厅内只剩婆孙二人,叙老夫人站在原地,斜眼瞧着商叙,长叹了一口气: “你爷娘当年将你送来,实属万不得已,若非你生来八字太轻,你便在长安城里做风风光光的世子,即便有个三病两痛,圣人是你的亲祖父,岂会不管你?何至于沦落到现在要靠个地方郎中?” 她自顾说了一串,商叙耳朵里听着,心中却思量着另一件事。 他此前可从未有过这毛病。 他可不信什么无端端发病的病例。才刚梦见那女鬼,前后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他就出现这毛病,若说与她无关,便是连他自己也不信了。 好个功力深厚的女鬼! 想到这,商叙安抚性地拍了拍叙老夫人的背,“师父可有说还有几日回来?” 他的师父求真大师乃是河北道最深藏不露的居士,当年阿耶阿娘四处打听,总算打听到师父这里。 居士淡泊名利,多少都有些倨傲,因而阿耶阿娘便请他拜入师父门下,师父才肯长居府中指引他。 这女鬼来路不明,又古怪至极,想来只有师父才能化解,只可惜师父数日前外出寻药材,至今未归。 叙老夫人见他还有心思笑,一双鹰眼愈发瞪得厉害,嘴里却答着: “快了,先前送过信来,忘了与你说,再有个四五日便回了。” 庭院风声呼啸,屋内婆孙俩的声音渐渐被掩盖,夜雾始终未散,满树枯枝将折未折,映照的影投射在地面,像是一张剪不断的密网,一点点将人勾进去。 翌日长安却是好天气,雪渐渐化了,艳阳随即显露出来。 纪知宜昨夜睡得极好,醒来浑身舒坦,想到一切能推翻重来,更是高兴得笑出了声。 暂且先别冲动,细细盘算好了再去查明父亲身上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眼下有一件极为要紧的事—— 纪知宜悄悄将昨夜那幅画像取出,站在檐下晒了晒暖和的太阳,旋即喊来茴鸢,嘱咐道: “你去前院找嘉玄,让嘉玄拿着画,前往岭南一带打探画中人。” 纪知宜幼年曾在钱塘外祖家住上好几年,这叫嘉玄的小郎君与茴鸢一样,是陪着纪知宜一块儿在钱塘长大的。 后来纪仕明与梅素接纪知宜回长安,纪知宜舍不得他,便一并带了过来,如今在前院做些闲散的活,私下却仍是替纪知宜办事。 茴鸢点点头,待看清画上是位陌生郎君,狐疑地看了纪知宜一眼,“娘子何时认得这......” 纪知宜抿了抿唇,现编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有一件事我没同你说,前阵子我总是梦魇,起初只是梦中频频出现这位郎君,后来我发觉难以入睡,要画他的画像才能睡着。” “茴鸢,若这世上真有这么一位郎君,想必我与他之间有什么因果,若是没有,便是什么邪祟在作乱,届时我自然禀明阿娘,求她替我请一位高僧做法,好去了这邪祟!”她道:“但在此之前,我不想叫阿娘太担心。” 难以入睡?想到自己都不知道娘子竟遭受这样的折磨,茴鸢一时愧疚难言。 这下便是什么都不过问了,带着画像风风火火出了毓秀阁。 茴鸢走后,纪知宜远眺天空,心里也没底。 往岭南走,真的能找到他么? 4、他的春图 一连三四日都睡得踏实,纪知宜身上最后一丝病气消散,到了晌午时分落起雨来,遂叫茴鸢请三房的弟妹过来说话。 茴鸢步伐迈得稳而快,没几时带来一双妙人儿。 纪观月穿了件红梅色的裙,披着斗篷,袅袅婷婷,身后跟着肆意张扬的少年郎纪霖,二人站在毓秀阁门口,跺一跺鞋面的雨珠,远远就冲廊下的纪知宜招手,“二姐!” 踅回屋内点上灯烛,纪知宜盘腿在矮榻上做茶汤,加了块烤好的茶饼放进茶碾,笑道:“钱塘运来的,我记得你们爱喝,再等等。” 纪观月身为女孩儿心肠柔软,只担忧姐姐是否被那混账贺兰峤吓着。 想到一事,她遂握拳捶案,“二姐,早起听我阿耶说,贺兰峤昨日被押进宣政殿了,哼,长得人模人样,竟干得出那样粗鄙下贱之事,眼下还没听见发落他的风声,但若换作是我,剁了他两只手都是轻的!” 纪霖懒洋洋倒在一旁,“二姐,二伯疼你,听说险些拿笏板打破贺兰信的脑袋。” 这些事,纪知宜自然知情,只是兴许是这一世醒来,她对父亲的态度稍显疏离,故而加重了父亲心里的愧疚,闹得竟比上一世要狠。 纪知宜拂走一点漂浮的茶粉,“贺兰峤是死是活不必咱们说,圣人自有判断,此事发生在福昌县主的冰宴上,她阿娘天安公主也不会坐视不理,想必也使了些手段扭转风向,要不然眼下外头怎么都在骂贺兰家,无人指点我?” 纪观月讪讪摸鼻,“二姐,你都听见外头的人怎么说了......” “人长了嘴,就藏不住秘密。”纪知宜好笑地指一指外面,“真以为咱们家有通天的本领,连坊间的嘴巴也能捂住?不说这个,我做了你喜欢吃的翘儿兔。” 茴鸢忙去外间取来,纪观月翕动鼻翼,高兴起来掩不住两眼放光,“翘儿兔!我最爱这个!” 所谓翘儿兔,是取糯米粉、桃花汁搓揉成小兔形状的糕点,纪观月喜食酪点,纪知宜往里面掺了些醍醐,便是闻起来香,观赏起来可爱。 小小一盘,纪观月简直舍不得下嘴,不防就是耽搁这一下,被纪霖眼疾手快抢去,囫囵吞进了肚子里。 纪观月勃然大怒,“子固!” 子固是纪霖的表字,少年最爱戏弄胞姐,擦擦唇边,咧着嘴,将脑袋凑去纪观月面前,“你打我啊。” 二人扭做一团撕扯,虽有些闹腾,瞧着感情却是好极。 纪知宜先前忙着将茶末投进鍑1中,这下得空去瞅弟妹,须臾间就怔住了。 身为家里最小的女孩儿,纪观月得了全家的宠爱,眉眼俊俏,嫩生生的脸,即便动怒也只会让人觉得娇憨。 而纪霖与其比较下来,相似的五官里多了些桀骜,十七岁的年纪,天不怕地不怕,最是肆意畅快之时。 但这对本该被家里长辈宠着的弟妹上一世却没落个好下场。 犹记得纪观月上一世心气高,瞧不上寻常郎君,家里乐得养她一辈子,此事在长安是令人艳羡的美谈,到了岭南却成了祸事,刑地军长以此为由觊觎纪观月,也包括自己。 纪霖素来能言善辩,为护着上头两个姐姐,在争执间得罪了军长,被剪断了半截舌头。 而她与纪观月即便没让军长得逞,却还是遭了一顿鞭刑。 那时候已经没有什么纪氏,只有以代号为名的罪囚,他们一辈子都要活在受尽屈辱的痛苦里。 重活至今,她仍然希望那只是一场梦。 这厢打闹不止,纪观月倏然发现长姐异常安静,分神看了一眼,当下大惊失色,忙不迭地推开纪霖,凑到长姐跟前握着她的手,一触下来,入手寒凉。 “姐姐怎么哭了?” 纪霖霎时噤声,左思右想只觉得惹了祸,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我不该小孩心性去抢三姐的东西,别哭,别哭啊,你看,我教训我自己了!” 纪知宜下意识抚了抚脸颊,摸到一阵湿润,竟是不自觉为上一世的悲剧淌下眼泪。 她深深一闭眼,拭去泪水,笑着指了指案几上跃动的火苗,“被火光刺的。” 纪观月说怎么可能,瞠着眼睛去瞪纪霖。 纪知宜不想叫弟妹疑心,若将重活一世这样的事说出来,他们必也不会信,即便是信了,依他们意气用事的性子,未必不会对造成这一切的父亲冷脸。 真相究竟是什么,她暂且还不知道,琢磨下来,说给二人听就不是什么可取之计了。 纪知宜笑得愈发明媚,又唤茴鸢取来余下的翘儿兔,将其都摆在纪观月面前,只道是不会亏了她一张嘴,快些吃,再不吃就冷了。 再三细窥长姐神色,好似真是被火光刺得流了泪,纪观月总算放下心,女孩儿的情绪如一阵风,说走就走,忙不迭又喜孜孜端着小盘吃起来。 纪知宜低眸拨弄茶汤,心里盘算着该从何处开始打探。 倘若父亲现在就已有了动作,他是官场上的人精,她的刻意接近不消多久就会被他察觉。 若父亲现在还清白,她的举动也显可疑。 要简练而直接地规劝父亲切勿起了贪恋,以什么理由呢?拿前朝臣子举例,还是拿上一世的悲惨结局编撰故事。 在心中忖度一阵,纪知宜只觉这事难办。 她手中几乎没什么有用的消息,官场复杂,世家根系在长安如一棵繁衍出无数枝芽的巨树,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有没有其他人参与。 官场上的派系,阵营,敌对者...... 敌对? 纪知宜蓦然抬眼,目光穿门过廊,精准落在了南边。 父亲乃当朝中书令,在仕途上的运气可谓极好,娶妻生女,说不出的顺遂幸福。偏有一人与父亲是多年的敌人——住在纪家隔壁的右相,喻有道。 上一世父亲获罪,是喻仆射提供了证据,而父亲死在刑地,也是他遣人赶到岭南将父亲下葬。 重回十年前,时间跨越得太大,她料不准父亲是否已经行事,但若接近喻有道,从他这位旁观者身上探取信息,此事便没有那么难办了。 茶汤制好,逐一倒入青釉色茶盏,纪知宜敛回思绪,将其推去弟妹身前。 看着弟妹灵动的脸,心肠更是软得塌陷了一块,她笑着催促,“快些喝,但也要给肚子腾块地儿,晚些咱们还要一起去前厅用暮食。” 姐弟俩笑嘻嘻点头,喝过茶汤浑身舒坦,雨声淅淅,二人颇显兴致盎然,又拉着纪知宜去檐下赏雨。 一晃入夜,前厅暮食备得精致可口,与家中长辈凑在一处用过了,纪知宜去失花苑与梅夫人打了几条络子,眼见时辰不早,便领着茴鸢回了毓秀阁。 上回纪知宜信口胡诌忽悠了茴鸢,茴鸢深信不疑,这厢便与另一个贴身婢女雀梅共同伺候纪知宜沐浴,随后退下时将屋里伺候的一众小婢女都带了出去。 香闺点着明角灯,洇润湿气扑在纪知宜的侧脸,才刚泡了药浴,脸似桃花,红扑扑的。她习惯性走去高案前,抽出一张画纸铺陈,提笔蘸墨时却有些发呆,笔尖悬于半空,迟迟未落。 自然是还在想如何接近喻有道一事。 年轻的平王世子却不知她脑中思绪,他只是双眼一闭的功夫就到了这里,一回生二回熟,商叙神色冷峻,上前怒视女鬼,“又是你,你究竟要对我做什么?” 才梦见她一回就染上心绞的毛病,余郎中次日替他诊脉,非说没有这样古怪的事,愣是诊不出他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第一次就心绞,第二次岂非要他的性命? 笑话,他生平见过的女郎屈指可数,不是阿娘就是阿婆,再就是几个宗族之妹,若是来索他的命,打的什么由头?情债?风流债? 越想到自己要被索命,商叙反而越是平静,像是豁出去了。 放在幼时,他会被梦境里的魑魅魍魉吓得躲起来,但时过境迁,他早已不是当年怕得还要和阿耶睡一张床的小孩了。 他胳膊一展倚在女鬼身侧,目光一寸寸爬过她今夜的装束,依旧看不清脸,是以略带挑衅的眼神最终只落在那执笔的素手上。 耍什么花招? 又想画他?画啊!他倒想看看她要如何索他的命! 纪知宜闷头想了许久,绞尽脑汁回忆自己十八岁时都发生过什么与喻家有关的事,无奈实在是过去太久,越想脑仁越疼,干脆长舒了一口气,垂眸看向画纸。 商叙眼看她要落笔,漆目微眯。 那笔尖在纸上游来游去,很快属于他的那张脸被勾勒出来,依旧是老得他不忍直视。 要说老呢,其实是少年郎的刻板印象,画上男子微抿着唇,神色沉静,如墨一般的乌发散于脑后,依稀还能见其矜贵之姿,怎么看也好似不过而立之年。 这女鬼究竟什么癖好,放着年轻隽逸的少年不要,偏要这病鸡子之态的他? 夜很岑寂,明角灯内的烛光轻轻绽响着,柔和的光束折晃在画纸上,为那只握笔的平添了些许朦胧之感。 见她画了脸就停笔,商叙冷哼了一声,“怎么不画了?” 纪知宜听不见他说话,低眸盯住男子的脸,瞳眸缓缓浮出一抹眷恋,“自打我认识你,你就总是这件衣裳,不如换换?” 她的声音略带绵柔,虽说商叙看不见她的脸,却仿佛能凭音擅自想象她的模样,兴许不是什么可怖的脸,像那传奇话本里描述的那样,或是唇不点而红,脸似芙蓉,或是倩影多姿。 不待他多想,便见她果断将画纸揉成一团,旋即重铺一张,再度三两下勾出他的脸。 一点点勾勒下去。 画中人的神情变得温柔,依旧是坐在椅上,眉目含情,单手懒散支在脑侧,一缕碎发斜垂落向鼻尖,锈红色的衣襟半敞,露出两截分明的锁骨,往下是饱满紧致的胸肌,绷得硬/挺的腰腹。 ……商叙有些失神。 他好似能听见自己变得微沉的呼吸,能感觉到自己一点就要炸的怒意。 半晌,终是忍不住,他那双骇目流光的瞳眸巨颤,怒吼一声:“妖物!你怎敢如此辱我!” 纪知宜极为满意,未点蔻丹的指尖抚上那张脸,“我依旧悄悄的,谁也不知道,这样看,你顺眼多了。” 商叙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满脑子只剩一个暴起的念头。 正当他要泼口大骂—— “世子?世子醒醒。” 幽州都督府中,商叙蓦然睁开眼,眼里燎着一团熊熊烈火。 见梦溪那张圆脸悬在上方,商叙寒着神色,拿手一把顶开他,不发一言赤脚下榻,走去西墙墨案底下拽出个四方箱笼,旋即一阵翻找。 “世子在找什么?”梦溪忧心忡忡跟过去,“我帮着找找啊。” 商叙没回答他,叮咣挑拣半晌,总算找出一条桃木串珠。 他将串珠戴在腕间,又自顾躺了回去,咬碎了满腔羞愤,“别再叫醒我!出去!” 5、她的真容 这厢预备再入梦,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少年闭着那双凌厉的眼眸,纤长羽睫往眼睑映射出一小片阴影,想到她竟敢如此折辱自己,肺腑似气得穿了孔,滋滋的烟往外冒。 越想,越难以接受再度被女鬼占了便宜,这股火无处宣泄,商叙陡然坐起身,冷目盯着梦溪,“你,过来。” 梦溪心虚上前,身形高挑的少年却配了张无害的圆脸蛋,怎么看怎么委屈,垂着脑袋等挨训。 简直像在无声控诉,他莫名将自己叫醒,却还这幅姿态!商叙见了愈发气不打一处来,扬起的拳头却始终没能落下。 最终重重“哎”了声,将腕骨那串桃木珠胡乱捋下,旋即下榻走去桌前饮茶缓神。 梦溪悄瞥他,眼露担忧,无声凑到商叙身后,关切地问:“世子又梦见邪物了?” 冷不丁的,吓了商叙一跳,险些将杯盏松了。 商叙忍无可忍,旋身一拳打在梦溪臂膀上,手上力度算不得重,话却说得重极了,“你若再走路没个声儿,以后就不必再跟着我,滚出去!” 实则只有商叙自己知道,女鬼在梦里对他又摸又亲,这样的耻辱焉能出口说与人听?不过是假借泄火遮掩罢了。 梦溪最怕他说这个,两眼霎时泪汪汪,“我不要滚,世子从下晌睡到现在,我是担心世子才将世子叫醒,可怜我小小年纪就离开了爷娘,跟随世子来了蓟县,王府送信过来,爷娘也托人带了话给我,我心里苦,世子舍得赶......” “阿耶来信了?”商叙倏地打断他,摊开手心,“信呢?” 梦溪哭哭啼啼从怀里抽出一封信。 商叙展信一瞧,眉心须臾间颦紧。 “圣人病体未愈。”他意味难明开口:“阿耶信上所写,叫我询问师父,可否离开幽州,回长安侍奉御前,说是太子提议。” 梦溪这下也不哭了,惊道:“圣人面前有太子、王爷与鄞王,再不济也还有公主与驸马,用不着世子去侍疾啊。” 屋内燎动的火苗投映在商叙眼底,他转过脸看向梦溪,瞳眸中凝聚着一点冰,“连你都明白的道理,阿耶岂会不知?” 商叙轻蔑扯了扯唇,两指夹着信件扔去炭盆里烧了,这才道: “圣人病了半年,太子便暂代处理朝政半年,只怕侍疾是假,试探家里有谁藏了争权之心才是真。大人们去圣人面前侍奉有什么意思?将像我这样的孙儿辈传唤进宫,锁在紫宸殿,才真真有趣。” “毕竟,若我是阿耶,若我当真藏了不轨之心,我的亲儿子进了皇城,在太子眼皮子底下生活,我怎么能不急?所谓病急乱投医,哪怕我无心夺权,届时怕是有什么动作也会被太子压上罪名。” 商叙半张笑脸被火光映得难辨,“太子此举当真是妙,若进了宫,那真是由他拿住了天大的把柄。” 梦溪眯了眯眼,指端摁在腰间刀柄上缓缓摩挲,也没先前那哭啼之相了,“这事儿只针对王爷,谁不知道圣人只得三子一女,公主殿下膝下只有福昌县主,鄞王是圣人至中年才得来的小儿子,如今不过二十有五,至今未选妃,能挟作‘人质’的可就只有您了。” “天家兄弟,手足相残,以为太子是个再温和不过的人,原来也会做出这样的事。” “所以询问是假,教诲为真,阿耶是在叮嘱我。”商叙声如寒霜:“别轻易掉进这样的陷阱,即便万不得已真回去了,也莫要被太子牵着鼻子走。” “那世子要回长安么?” 商叙神色稍显动容,指了指颈间挂着的璎珞,“我出生便常撞邪祟,只有外祖家的杀气镇得住,太史令一句话将我锁在了幽州,若我真要回长安,何时师父收回这璎珞,何时我便能走。” “这样说来,你是想回长安的喽?” 门外忽地传来声音,商叙抬眼望去,叙老夫人正拄拐走进来。 商叙忙上前搀扶,指尖拧着额心搓揉,轻叹道:“阿婆,没有人会不思念自己的爷娘。” 先前的谈话,叙老夫人都听见了。她心疼地看着自己这外孙,老眼蓄起泪,“你若是寻常人家的儿郎该有多好,当年太史局曾言,你受不住天家的福泽,如今竟还有人将主意打到你的身上!” 叙老夫人握紧商叙的手,“你身后是北朔都督府,你的舅舅们都是你的底气,你不必怕!” 商叙心中动容,把话岔开,“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老太太擦擦泪,白他一眼,“我来看看你睡了没,余郎中虽说没能查出你心绞的病因,却是叮嘱过你要好好休养。” 商叙不信只有此事,探究的目光久未挪开。 稍刻,他好似猜中,面色有一瞬的欣喜若狂,“莫不是师父回来了?” 叙老夫人斜着眼觑他,“听见师父回来,就这么高兴?” 商叙喜不自胜,双脚都已跳出门外,又跨回来搀着叙老夫人,“我先送您回去歇息,再去寻师父!” 待安置好叙老夫人,商叙顺手接了廊下婢女手中一盏灯笼,披着斗篷快步往西南角一间小院而去,心中却连连冷笑,暗道那女鬼这回死定了! 进得庭院,却迎面一记掌风袭来,商叙丢了灯笼便去接,几招过下来,少年抽出腰间双刀,身形敏捷迎了上去。 只听“啪”一声,拂尘直杆被斩断,商叙扬眉收刀,慢悠悠走向那人,在那人“哎哟哟”的叫喊声里将其搀扶起来。 求真举起肥手将他一指,“世子,你下手越发狠了!” 商叙叉腰吭笑,“师父,算起来,这已经是您第一百二十六回偷袭失败了。” “你口气倒不小。”求真自鼻腔里哼出一声,转背就往堂内走,“这么晚来找为师有何事?” 商叙肃起神色,紧随其后进屋,反手将门掩紧,沉声道:“弟子撞鬼了。” 求真一怔,霎时冲来商叙眼前,细观他前庭,手指迅速掐算,却奇怪“咦”了声,又当即掏出龟甲占卜。 半晌,他道:“你身边干干净净,哪儿来的鬼?” 商叙不信,“我已连着梦见此鬼两次!” “梦见?”求真稀奇道:“你又做梦了?” 商叙肃然点头,手抚上胸口,“不光如此,梦见此鬼后,我犯了心绞之症,疼痛难忍,如剖心之刑。” 求真闻言再占一卦,却仍未能勘破,神情正经不少,“看来此梦来得古怪,为师竟占不出这卦象来,你且先回,没事多练练刀法,累了再睡,杂气没了,寻常邪祟自然无法靠近你。” 既如此,商叙只恨无法将这女鬼就地正法,败兴而归,回了自己的院子,遂泄愤般捉来梦溪对打。 直至快天明,见梦溪再使不出一丝力气,商叙这才兴致恹恹沐浴,倒回帐内安睡。 睡前不知为何,竟隐隐期盼能再梦见女鬼,心里想着哪怕不是女鬼的对手,自己也要将这耻辱狠狠洗刷,可是奇怪得很,想梦见她时,她却不来了。 ... 长安一连下了好几日的暴雨,总算雨停。这厢纪知宜持鞭在院中操练,茴鸢忽然过来,说是老夫人请她前往鹤唳阁。 纪知宜说好,换了条藕合色高腰裙前往。 刚进门就听见纪观月与纪霖在笑闹,梅夫人与袁夫人亦陪在老夫人身侧闲话家常。 纪知宜问祖母安,坐下后听梅夫人与袁夫人说话,半晌等安静下来,才问:“祖母叫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老夫人发笑,招手让身边的庄媪呈出三张烫了金边的花笺,“喻家差人送来的。” 此话一出,纪知宜蓦地站起身。 先前在脑子里那些丝丝缕缕的东西有了冲撞点,十八岁这一年的所有记忆奔杀而来,只消一瞬就全记起来了。 梅夫人讶异道:“赏梅宴?这时候办什么赏梅宴?” 不是什么赏梅宴,纪知宜心想。 是喻有道怜惜女儿,为之举办的招婿宴,遍邀了长安城内身世显赫的少年郎君。 纪观月道:“祖母,二伯与右相不和,连带着二姐与他家的女儿也视彼此为敌,我与四郎去就行了,二姐就不必去了吧?多尴尬呀!” 众人的目光落在纪知宜身上,她适才这般激动站起来,想必也是不愿的。 梅夫人揽过纪知宜,道:“那就不去,我儿不受人家的气。” 怎料纪知宜却绽开个极为明艳的笑,“去!怎么不去!” 大好的机会,她怎么到今日才想起来这件事呢?两家不对付,向来是无事不登门,为免喻有道疑心,她正愁找不到理由呢。 老夫人狐疑看向孙女,语气却宠溺,“你又起了什么鬼主意?一肚子的坏水!我可警告你,这次人家做东,你再与他家五娘子不和,也不许胡闹!” 也不怪老夫人如此说,毕竟在长安城内,无人不知纪二娘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尤其是与喻家五娘子之间的恩怨。 纪知宜一连迭地点头:“不闹不闹,我就是去瞧个高兴,自打病过一场,我都多久没出门了!” 于是翌日一早,纪知宜与弟妹连步舆也没要,带着身后一众家仆,出了纪宅大门,走上坊内直道,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往右拐,便到了喻宅正门口。 每每站在喻宅门前,纪观月见门前四座雄狮,总要感慨一番,“右相气性真大。” 要说纪仕明与喻仆射究竟结了个什么仇呢?此事说来便是好长一记恩怨了。 当年纪仕明与喻有道同年考中进士,外派地方为官后又因政绩卓越而同进翰林学士院,住处也同在离皇城较远些的光德坊。 二人虽为同僚,在政事上的见解却不同,久而久之,便颇有些不对付。 后来一路平步青云,又各自外派任一州刺史,纪仕明迎娶余杭梅氏出身的梅素,喻有道则迎娶江东侯氏的侯青莲,二人谁也不服气谁,却又巧合地一起升了官。 既升了官,自是不愿再住在光德坊,因此二人各自寻牙人替自己看大宅子。 偏牙人同时接了二人的生意,在外又听岔了消息,只闻二人关系极好,便擅自将善绣坊内比邻的两座空宅备好,预备在两位官员面前邀功。 谁曾想,引着二人一同来看宅子,牙人却只看见二人面如菜色的脸。 二人同时相中了如今的纪宅。 纪仕明却抢先一步,“这宅子,本官要了!” 怄得喻有道当即捋起袖子与纪仕明扭打在一起,“纪犬,你处处与我作对,不得好死!” 纪仕明一记拳头打过去,“喻彘,要死你先死!” 这桩笑话传遍了善绣坊、乃至整个长安城,人人皆知纪喻二家有仇了。 喻有道气病在家卧躺几日,一道折子呈去圣人跟前告状,圣人笑得前仆后仰,为安抚满腹委屈的喻有道,干脆大手一挥,御赐了两座石狮子给喻有道镇宅。 喻有道事事要压过纪仕明,纪家门前两座狮子,他便要摆四座。 这样的梁子结下,喻有道日日在家中咒骂纪仕明。 他家五娘子年纪最小,喻有道在家中骂,她就敢跑去纪宅门前叉腰骂,好几次逮住了纪知宜,纪知宜也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适逢那时候请了武学师傅,仗着自己会点把式,将喻五娘子扛在肩头满坊院跑。 久而久之,两位官员的旧恨化作两位小娘子的新仇。 眼下纪知宜带着弟妹进了喻家,便见仇家正款款而来。 喻家五娘喻子衿今日打扮出十二分的耀眼明媚,穿了件胡服,衬得身姿飒爽极了,弯弯细眉,瓜子脸,那双眼睛凌厉,一眼在入门的宾客间见到纪知宜,唇畔霎时游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坏笑。 离得近了,纪知宜便见喻子衿两条绵软的胳膊向自己落下,暴露了那藏在白嫩掌心的肉虫。 “二娘,你来啦!” 纪知宜也阴恻恻地笑,“我来啦!” 旋即她一把握上喻子衿的手,覆在喻子衿的指骨上用力一捏,喻子衿低呼一声,嫌恶地后退,一副捉弄不尽兴之态。 “你少得意。”喻子衿轻轻眯眼,唤来婢女擦拭掌心,眼底寒光射向纪知宜,“今日你比不过我。” 纪知宜本就没想与她比,自己可不是来与她争个高低的。 上一世父亲被定罪,她不知内情,只知喻有道手上有证据,合理接近喻有道才是最最要紧的事。 还有一事她记得清楚...... 纪知宜缓缓抬眼凝视着喻子衿,目色复杂。 谁能料想,启元三十年翻篇,三十一年年初的元宵夜,喻子衿无端被贼人掳走,喻有道与夫人一夜白了头,遍寻无果,此案成了悬案,上一世直至全家流放,也没听到喻子衿被寻回的消息。 喻子衿被掳走前,曾与自己因琐碎小事大闹一场,彼此间都破了相。 那时,喻仆射便疑心此事乃父亲所为。 如此想来,若有此事夹在中间,喻仆射也有恨极而报复的可能。 喻子衿被纪知宜这一眼盯着浑身古怪,眼眸透出浓重的狐疑之色,“看什么看?” 纪知宜嗟叹,“没什么,你长得美,我多看两眼。” 故意说些在喻子衿听来很恶心的话,果真叫喻子衿干呕一声,颦眉道:“你今日鬼上身了?我可警告你,那些郎君们都是为我而来,你别想抢了我的风头!” 纪知宜雀跃地与她擦肩而过,“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提起你,谁会不想到我啊?我还是趁早过去,你要真想压过我,改改自己的臭脾气咯!” 喻子衿在元宵当夜失踪,算下来不过就短短两月了,未必没有她在赏梅宴出口得罪了谁的可能。 纪知宜简直太了解喻子衿,有明艳之貌,也懂诗文,却被家里惯坏了,有个张口就让人下不来台的毛病。 这样的激将法对她格外奏效。 “纪知宜!你个......”果不其然,喻子衿恼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原本想骂上两句,硬生生又止住了,悄声道:“你等着!” 纪知宜扶了扶髻上流苏,没有回头,阔步往待客的水榭走去。 不管如何,保住喻子衿,挖出对喻子衿下手的贼人,对纪家来说没有坏处。 男女本该分席,碍于今日是为喻子衿挑选郎子,便没分得太开,只拿山水插屏隔了隔。 待到了席位上,纪霖散漫支起一条腿,嗓音从插屏那头传来,“人可真多,右相之威果然厉害。” 纪知宜闻言弯了弯唇。 这倒是,今日来的郎君未必都是喜欢爱慕喻子衿的,出身大多优越,谁会没事跑喻家做个赘婿?无非是给喻有道面子罢了。 商叙睁眼见到的就是她的笑。 因为心绞的毛病,余郎中开了几副药给他,昨夜架不住祖母逼迫,一口气喝下去,两眼睁到天明才渐渐有困意袭来。 想安稳睡个好觉,倒是又入了女鬼的幻境。 只是没想到这次得以见她全部真容,商叙心下诧异,环视周遭一圈,只见人影耸动,其他人的面容全瞧不清,唯独她的脸近在咫尺,清晰得仿佛是命中注定,只为叫他看清。 想找她算账的心思不知为何消散了些许。 看她脸似桃花,两扇浓而翘的睫毛下是澄明的瞳眸,额前饱满,唇角含珠,细细看来,是张难得一见的富贵花颜。 再观她穿着,海天霞色对襟长襦,配着酡颜色高腰花鸟纹裙,极其漂亮的绸带系在裙腰上,显得腰身窄窄一截。 这样气质上佳的人放在人堆里,简直能一眼就瞧见,实在是耀眼。 可惜不是人。 商叙心下好奇,如今的鬼竟不畏强光,连模样都捯饬得这么好?梦境里的事一再变幻,先是闺房,而后又是这处陌生地方,商叙沉默了半晌,决定静观其变,遂又盯着女鬼的脸瞧。 园中景色繁丽,纪知宜目光落在那架插屏处,拖着玉盏细细摩挲,心里盘算着良计。 忽地胳膊被纪观月挽住,妹妹在耳畔悄然开口:“二姐,那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瞧着不像长安的郎君。” 纪知宜调转视线望去。 商叙目光悠悠跟过去,又落回女鬼脸上,看她脸色骤然转变,不禁觉得古怪。她的表情活像吞了八百只蚊蝇似的,难道鬼也有仇家? 水榭连接的长廊中走来一双身影,郎君一袭青衣,身形挺拔,有松竹之姿,小娘子身量娇小,穿着西子色高腰裙,二人站在一处如一对壁人。 纪知宜的眼神死死锁在他们身上。 在这替喻子衿挑选郎子的场合,竟能碰上他们? 不是别人。 小娘子是在上一世屡次三番恶心她的夫妹,说是夫妹,不过是借着表妹之名寄居她夫君家的故人之女。 而这位郎君,正是上一世入赘纪家与她为婿,却又在大祸来临前半年弃她而去的负心汉。 她的前夫,随文砚。 6、熟人再见 “二姐?”纪观月推了纪知宜一把。 纪知宜敛起神色,“我也不认得他们。” 算算时间,文韶心应是刚从江南西道而来,借着已故双亲与随文砚父亲交好的关系而投奔随家。 对外说是表妹,实则毫无干系。 随文砚如今不过刚从汴州调任来长安,与其父一起进了户部任职,父子二人一个进了度支司,一个进了户部司。 说起来风光,在长安城这样遍地高官的地方却还不够看。 因膝下就得她这个女儿,父亲也动了招婿的心思,上一世她挑挑选选,最终选了随文砚,家世清白,拉得下面子入赘。 即使他年纪轻轻进了户部司,可背后无家族托举,等同于孤身一人,所以由他入赘的婚事,是他高攀。 夫妻几年,她若一个不高兴了,随文砚在她房外长跪不起求她怜惜也是常有的事。 彼时长安城里流传着这么一句话。 嫁人当选随郎。 可其中滋味只有她自己明白,说什么天赐良缘,命定的夫妻,统统都是假的。 随文砚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前脚跪了她,后脚便使些花言巧语哄骗她,他与文韶心之间看似只是表兄妹,私下却数次令她恶心至极。 后来父亲在朝中隐隐开始被针对,随文砚抓准时机,以成婚多年夫妻感情破裂为由与她和离。 圣人对纪家的怒火自然也没烧到他身上。如今细想来,怕是那时的他也是知情者。 但眼下是年轻了十岁的随文砚,他能知道什么? 纪知宜余恨难消,心想自己若是蛇蝎毒精,恨不能一口毒液扎死随文砚。 她竟不知,他在入赘纪家之前还打过喻子衿的主意? 不待多想,水榭前方纷杂,右相之妻侯夫人带着喻子衿过来了。 侯夫人性情沉稳内敛,为了女儿的婚事操碎了心,一路絮絮叨叨,嘴巴都快发麻了,“即便挑不出你喜欢的,你也得端着自己,别叫这些小郎君们看轻了你,听明白了么?” 喻子衿浑不在意,始终将提防的目光落向纪知宜,总觉得纪知宜会在今日想个什么法子让自己出丑。 母女二人行至主位那头便坐下了,插屏那头则是喻有道亲自接待。 侯夫人举杯遥敬,披帛随风而飘,碰巧她今日穿的红色,让人想起月季花,“前些日子县主做东办了场冰宴,五娘有事耽搁,未能前往赴宴,眼下家中腊梅提前开了,我便擅自做主邀你们前来赏梅。” 福昌县主被点到名,笑弯了一双眼睛,“难怪那日不见五娘,五娘,你可得多陪陪我。” 若说侯夫人是月季,喻子衿就是那月季根茎上的粗刺,一开口扎得人生疼,“县主乃是天潢贵胄,我怎么配得上县主这般屈尊纡贵与我说话。” 话是恭维人的,也捧高了县主,可从喻子衿嘴里说出来就是没那么好听。 这下福昌县主的脸僵了片刻,好在同为女孩儿,县主没多在意,否则怪罪追究下来,喻子衿今日便要再多个狷狂、目中无人的名声。 侯夫人也没想到,自己千叮咛万嘱咐,女儿还是开口就将在场最尊贵的小娘子给得罪了,面色一时颇为尴尬。 商叙听得“县主”二字,心底那些疑惑更甚,怎么,这女鬼原先是个世家贵女不成,又是参加筵席,又是夫人县主的。 多厉害啊,给她能耐上了。 他也认得县主,当朝的福昌县主正是他妹妹呢。 女客这头静得厉害,男客那头只隔着长长一截屏风,都听见了,自然是也不说话,揣着明白装糊涂。 大家今日都是为了不失礼数才来,没有谁会真的想入赘给喻仆射当女婿。 别的不说,光是他那一张嘴,就能将人顶死,喻五娘子神似他,可见若是进了这样的门庭,他们将来的日子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纪知宜攒眉看着喻子衿,暗想她到底是改不了这毛病。 而喻子衿把话说出口后也自知不妥,一时半会找不出黏糊腻耳的话去哄福昌县主,便竖起耳朵留心所有动静。 至于什么动静,管他呢。县主能改日再哄,但今日若能再揪出几个平日看自己不顺眼的小娘子,也不算亏。 因此喻子衿眯着眼,目光在小娘子们身上打转,转瞬与纪知宜四目相对,她想当然地认为纪知宜在看自己笑话,一双美目直往纪知宜脸上瞪。 不曾想纪知宜朗声道:“县主,五娘子同你玩笑呢,先前我去曲江池,五娘子便嫉妒我,只恨自己没能去,方才她见了我,还说今日一定要将你抢在身边,好压我一头。” 这话一出,福昌县主成了个香饽饽。 出身矜贵的宗室女,走到哪儿都想被众星捧月似的对待,福昌县主心情大好,眼露惊喜地看向喻子衿,“五娘,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 喻子衿有一刹那的狐疑。纪知宜怎么会无端帮自己?她巴不得自己出丑呢。 可怜侯夫人在一旁嗓子都快咳痛了,喻子衿总算冲福昌县主点了点头,“是......我想多同县主亲近亲近。” 席面又热闹起来,侯夫人有意将席面留给小娘子们,临走前再三叮嘱喻子衿,不可再出言得罪人。 小娘子们忙起身相送,想到纪知宜适才开口主动提及曲江池,难免又上前关切一二。 这个说,“二娘,你好全了吧?” 那个义愤填膺,“二娘,好消息,左相被贬,那畜生身份一落千丈,日后敢舞到你面前,我替你打他解恨!” 商叙听得乐了,不得了啊,还是个长安籍的鬼,有曲江池,还有一套完整的官系。 眼见小娘子们都围着纪知宜说话,喻子衿应付过福昌县主,扬着下颌走过来,一屁股挤走坐在纪知宜身侧的纪观月,“见我吃瘪,你很得意啊。” 纪知宜讶异,“你觉得我是故意在闹你笑话?少自作多情。” “你!” “我如何?” 二人说不到五句就要吵嘴,习惯了调合的两帮手帕交忙上前拉偏架。 余下一些女娘则劝喻子衿今日端着点,别在郎君们面前惹出笑话。 莺莺燕燕说起话来,吵得商叙耳朵疼。 偏偏这里头,也有一道嗓音很突兀。 那文韶心不知何时凑到了纪观月身后,轻轻拉了拉纪观月的披帛。 纪知宜暗中观她动作,勾了勾唇。 这厢纪观月正不满喻子衿将自己挤走,以为是哪个婢女在拉自己,回头时脸色便好不到哪儿去。 一见是文韶心,自知与她第一回打照面,纪观月也不好发火了,只问她有何事。 文韶心好奇的眼神飘向喻子衿,又落去纪知宜那儿,半晌问,“听闻她们不和,竟是不和到这般地步?” 这句话传到了喻子衿的耳朵里,她站起来,身量很高挑,很快在人群里搜到了文韶心的身影,“你说什么?” 文韶心迎上前,“没说什么,我仰慕喻五娘子的英姿,好奇多问了两句。” “你是何人?”喻子衿目光如剑,“我与二娘之间如何,是你该问的?” “我、我......” 屏风后头有人说话了,“五娘子见笑,在下姓随,取文砚二字,任户部司员外郎,今日是不请自来,她是在下家中表妹,我带她出来也是熟悉长安之意。” 商叙听见员外郎这头衔,不由一怔。鬼的世界当真也如人世一般,照常拜官调任,还分三六九等? 他将目光落在看不清脸的一众小娘子的身上,心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 这厢只见喻子衿听得直攒眉,立刻将矛头对准了随文砚,“你是说你带表妹熟悉长安,逛到我家的园子里来了?” 话语方落,屏风那头多了几道长吁之声。 这话算是毫不留情了。 屏风那头的众郎君在心中腹诽。 有右相当父亲,果然能在长安城里横着走啊,又是位被娇养着长大的女郎,只要不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谁又舍得责怪她? 这么一想,不免都在心中艳羡。 好像被右相顶上几句也没什么要紧了,他们也都想做右相的儿子。 纪知宜将目光投向屏风那头。 俊俏斯文的青年好似没想到喻子衿如此难对付,一时未能再说出什么话,在屏风那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都是我不好,不该贸然出言。”文韶心低声懊恼道:“五娘子别生气。” 纪知宜盯着文韶心发红的眼眶,散漫往桌上支着胳膊,“小娘子这话说的,什么叫仰慕五娘英姿?难道在你心里,与五娘吵嘴的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文韶心呆在原地,好似愣了半晌才回神。 众女郎极为惊讶,她们都知道除了喻子衿,纪知宜鲜少这样在外头下一个人的脸面,尤其还是这样一位初次见面的小娘子。 文韶心嘴唇轻轻翕合一瞬,紧咬着唇,又将眼神暗递向屏风。 随文砚的声音很快又响起,有些打抱不平,“右相,贵府既不欢迎我们,我们离开便是,只是大庭广众之下,何苦这样说话挖苦一位姑娘家?” 这位新晋的户部司员外郎,喻有道自然见过了,无论如何,面子功夫需得做做。 因此他严厉的嗓音从屏风后传来,“五娘,你是主家,怎么能这么没礼貌?给二位新客赔个不是。” 喻子衿说不,她又没错。 不请自来,本就不是什么知礼之举。 文韶心哭哭啼啼,也连声说都是自己说错了话,不该如此扫兴。 喻子衿大怒,指着文韶心说你哭什么。 场面一时竟有些失控,众人面露尴尬,也不知道该站在哪一头了。 只是文韶心哭得实在惹人垂怜,那嗓音吊着,听得她身后一位姓方的小娘子脑仁胀疼。 方小娘子便轻推了她一把,自己紧随其后跟着,意图以自己一条巧舌调和调和,“哎哎哎,别吵别吵,听我......” 谁曾想就是这么一推,文韶心竟脚下一歪,扑倒了离得最近的一架插屏。 那插屏在原地摇摇晃晃,片刻就往方小娘子的身上砸下去。 这若砸出个毛病,轻则破相,重则卧病在床。 众人的心都霎时提了起来。 眼见屏风砸落,方小娘子无处可躲,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却忽然有一只手拉住了自己的胳膊,天旋地转。 众人只见一道身影迅速拽过方小娘子后,抬脚一记旋踢,“砰”的一声,屏风歪倒去另一处,镶嵌的珠子落地砸了个稀碎。 轻纱披帛同裙摆一起垂落,细密的灰尘浮动在层层光束中,斑驳光晕自女郎头顶点缀的金翠花钿投映出来,众人稍有些晃眼,待看清了,方发觉竟是纪知宜。 她扶好方小娘子,走去文韶心身前,俏声道:“你胆子不小,敢在右相家中闹事。” 商叙看着纪知宜这一脚愣了会儿神,饶是他也说不出什么贬低之言,她的身手实在太漂亮。 插屏倒了一块,男女之间的遮羞布也没了,郎君们早前就听说纪二娘身手不错,只是从未见识过,当下就有人小声道:“好生猛的小娘子!” 还有一人的眼神恨不能定在文韶心脸上,“好美的小娘子!” 是喻子衿的一位庶兄,名唤喻子贺,妾室所生。 只有随文砚率先回过神,见表妹被逼得跌坐在地,便忙大步往前行至插屏后,张嘴就要替表妹说话。 不曾想这喻子贺动作更快了,“二娘为何要责怪这位娘子?方才大家可都有瞧见,这不过是无心之失,说什么闹不闹事的,把话说得太严重了。” 他这样维护初次见面的文韶心,身为他的父亲,喻有道两眼泛着冷光,将他震慑得不敢再随意仗义执言。 男客那头的纪霖却不管这些,只想维护姐姐,道:“我将丑话说在前头,这屏风半蒙半明,若说什么都看不见,那是假话,适才我有留意,方娘子不过轻轻带了这位娘子一把,力度不至于大到能推倒一个人。” 他扭头看向方小娘子,“敢问方娘子此举是为何?” 方小娘子吓得魂还没找回来,自然实话实说,“我见她一直哭,哭得我心烦,便想帮她一把,从中调和。” “我方才也瞧见了。”纪观月这时候也说话了,“这娘子不知为何崴了脚,明明是往前扑,却半路转了方向,扑向了屏风。” 纪霖挑眉看向喻子贺,“所以,若无这惊天动地的一脚,怕是这屏风砸下来,方小娘子就要在你家受伤了。” 喻子贺笨嘴拙舌,还想再替文韶心辩解一二。 可方才那屏风倒下时“轰”的一声,实在骇人,他想替美人出头不假,但上有父亲盯着自己,下有纪知宜那一脚威慑,只好嗫嚅着嘴巴不说话了。 一时僵持不下,喻有道眼露不耐,他最讳自己的尾巴被同僚踩住,方小娘子他爹是太史令,若方小娘子真在自家受了伤,届时少不了要亲自上门一趟。 可他又非蛮不讲理之人,不好在随文砚这位户部员外郎的面前留下欺压后生的名声。 于是忖度片刻,喻有道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先叫喻子贺命下人来收拾,又喊喻子衿带方小娘子与文韶心去后院稍作休息。 宴席照旧,水榭周围的腊梅依旧亮眼,只是喻有道转身时,眼神多在纪知宜与喻子贺身上各自停了一会儿。 纪知宜似有所感,任凭他审视。 她知道喻有道这一眼意味着什么。 喻子贺是个不成器的,念书不开窍,平日走鸡斗狗,好不容易对武学感些兴趣,却因太过顽劣而导致请来的师父个个摔棍而去。 最要紧的是,喻子贺怕她。 幼时初见,喻子贺笑话她是余杭回来的乡巴佬,她就将喻子贺的胳膊咬掉了一块肉,直至今日,喻子贺还是躲着她走。 方才她是有意出言激化矛盾的。 她太知道文韶心是什么人,扮柔弱,明明惦记随文砚却嫁不了他,心里只怕恨极。 今日这场赏梅宴,大家皆是心知肚明,随文砚既然能过来,他是什么心思,文韶心自然也知道。 利用文韶心,再让喻子贺见到文韶心的美貌,便更能激出喻子贺的纨绔行径。 喻有道身为右相,不会放任自己儿子一再错下去。 若说要找谁来约束喻子贺,放眼整个长安城,找不到比她纪二娘更合适的人选了。 有了这样的理由,她频繁进出喻家也不是问题。 纪知宜低眸沉思,没有说话,筵席上的场面也一度很尴尬。 商叙静静看着她,耳朵里听着那些推杯换盏之声,愈发觉得一切都十分可疑。 这样的场景旁观起来,实在是太像阳世。 可等他再要细究一番,却倏忽间感到一阵撕扯,眼前的女娘越来越模糊,周遭的一切似全被白雾遮住—— 猛然睁开眼,商叙怔然看着熟悉的床幔,扭头望向窗外,幽州仍是阴沉沉的天。 太奇怪了。 不做多想,商叙忙掀被下榻,草草洗漱一番,随后快步前往求真的院落而去。 幽州暂且按住不表。 说回长安喻宅。 出了这么一茬糟心事,喻子衿无心再挑什么郎子,这招婿宴便成了寻常的筵席。 席间,喻子衿时不时看一眼纪知宜,一脸不自在,兴许是私下被侯夫人训斥过,总之没再随便开口。 纪知宜一直分神留意她,想到她今日没得罪什么睚眦必报的人,暗自松了一口气。 到下晌,筵席结束,众人逐一告辞,纪知宜有意落于最后。 果真,侯夫人将她单独叫住了,“二娘,你过来,伯母有话同你说。” 纪观月与纪霖在一旁蹙眉,难道是要二姐照价赔偿那扇被踹坏的屏风?右相未免太小气! 姐弟俩板着脸跟了上去。 行至水榭拐角,却被喻子衿拦住了。喻子衿不情不愿地对纪知宜道:“我阿耶要见你,只见你一人。” 纪知宜点头应下,回眸示意弟妹先回家。 再旋身跟在侯夫人与喻子衿身后走时,她那双灵动的眼睛里也泛着越来越狡黠的光。 真是令她高兴,喻有道这条老鱼上钩了。 7、姻缘宫动 喻有道能做到右仆射这一职,早已圆滑得似泥鳅,人至中年蓄起了三寸美髯,眉眼不比女儿喻子衿的凌厉,称得上慈眉善目,薄薄的唇锋绷直时却隐含威压。 纪知宜今日穿得精致漂亮,衣裙的料子金贵脆弱,方才踹了一脚,裙摆一处便勾出丝丝彩线。 她立在喻有道的书案前,只垂眸盯住那几丝彩线,不说话。 “二娘,抬起头来。”喻有道终于开口。 纪知宜抬起脑袋,唇畔绽出一抹明媚的笑,“伯父特意寻我来,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阿耶么?” 狡诈。 同她那个父亲一样。 喻有道审视的目光没离开她,良久才笑笑,像是寻常长辈,“二娘的身手不错,我见了都要赞一声好,想当年你阿耶做事鬼鬼祟祟,咱们两家做邻居这么多年,我竟在半年后才知道他替你寻了武学师父,我也替静姝寻了一位,只可惜她不是学武的料。” 静姝是喻子衿的小名,原先叫静淑,一字之差,是喻有道后来知道她叫怡姝,这才替喻子衿改了,长安的贵女间常有戏言,称她们为长安双姝,看似姐妹,却是仇敌。 这样一个处处要与父亲较劲的人,倘若真要弄死父亲,何故又派人替父亲收尸? 纪知宜敛了思绪,笑道:“伯父疼爱静姝,我倒羡慕。” 这倒不是假话了,若是父亲走正道,兴许她此刻也不会有最后一丝羡慕之情。 喻有道默然,屈指在案面轻叩,极有规律,一下下振进纪知宜心中,挑起她的忐忑。 书房内静谧,香塔燃烧起来,炉烟袅袅。 忽而,喻子贺叫痛之声隐隐响起,似从院外传来,紧随而来的是喻子衿的蔑骂,“你真是王八眼里装天下,人家不过是来家中一次,你就说她是你心尖尖上的人了?田舍汉,蠢笨,可笑!我怎么有你这样的阿兄,真晦气!” “你你你,你不许说我!”喻子贺窝窝囊囊反驳。 纪知宜心中咋舌,喻子衿当真被全家捧在手心,喻子贺好歹是她上头兄长,怎么将他训得如狗一般。 这话也传进了喻有道的耳朵里,他闭了闭眼,一副痛心疾首之态,“既如此,我便开门见山了,我聪明一世,却生出此愚笨之物,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二娘,他生性顽劣,若不加以管教,将来必葬送一生,只恨静姝太娇纵,瞧不上她阿兄,你伯母有心无力,我亦公务繁忙,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你看......” 若真想加以管教,凭他右相的威名,只说要请师父教导儿子,怕是隔日就有无数人在喻家门外排长队,即便外来的师父不肯教,偌大的仆射府中还有不少幕僚,何至于轮到纪知宜? 不过是幕僚们也不愿得罪小主子,而喻有道又已将他列入“家丑”,不预备外传,辱了他的威严。 纪知宜垂头憋笑,又恐被喻有道发觉,忙绷直了唇畔,半晌才诧异至极,“伯父的意思,是想叫我过府指点子贺阿兄?” 喻有道面有赧色,求人办事到小辈这里,还是头一回。 饶是如此,他还是点了点头。 不曾想到,纪知宜却面色为难极了,“这......伯父不是不知,阿耶虽说没禁止两家来往,可是......可是......” 她紧张而忐忑地摸摸鼻尖,声若蚊讷,“若叫阿耶知道了,我要被斥责的。” “那就不叫他知道便是!”喻有道稍有怒意,拍了下桌,掉进了狡诈小兔的陷阱。 纪知宜依旧没露出笑颜,“可我若频频外出,阿耶也会过问,伯父不知,阿耶虽疼我,我见了他还是会怕的。” 喻有道眯了眯眼,起身推窗而唤,“把五娘子叫来,我有话交代她!” 候在窗外的仆从立时扭头出去,不多时,喻子衿不耐烦的脸撞进纪知宜的视线。 喻子衿进了书房,大喇喇往檀木方椅上坐,“阿耶。” “你看你哪有个女郎的样子!”喻有道挺直腰板训斥。 喻子衿不服气,父女二人又争执几句。 好在喻有道让着女儿,最终只拿指头点了点喻子衿,旋即转背与纪知宜道: “今日这桩事,究竟是不是意外,现在也无从考究了,只是二娘你的确帮了喻家,若方家那女郎在喻家破了相,又将是一桩麻烦,二则,我儿静姝出言不逊,今日险些得罪福昌县主,也多亏了你解围......” 喻有道没想瞒着喻子衿,只斜眼瞥向她,兀自敲定结论:“纪家二娘今日英勇,静姝不服气,二人往日吵嘴惯了,非要分个胜负,静姝气性大,当即与纪家二娘立下赌约,以五月为期,每五日在喻家比试,一年下来,谁若赢的次数多,便算胜出的那个。” 真是个好主意,借了她与喻子衿的关系来掩盖她过府指点喻子贺一事。 如此一来,阿耶非但不会起疑,还会因好胜心而鼓励她,叫她频频往喻家来,只为了多赢几回。 而自己也能接近喻有道,顺道盯着喻子衿,好好弄清楚她上一世究竟得罪了谁。 五月之期......待五月过去,正好赶上开春的春试。喻有道是想叫她盯着喻子贺,一来约束他,二来督促他用功苦读。 纪知宜还未点头,喻子衿却一个猛子自椅上弹跳起来,瞠大了眼睛:“阿耶您是疯了不成?在说什么胡话?” “放肆!”喻有道脸色刹那阴沉下来,知道喻子衿很快能明白过来,语调便又缓了缓,“难道你希望自己有个说出去令人笑话的阿兄?你方才怎么骂你阿兄的?” 喻子衿一噎,的确明白了喻有道的用意,也似是找不到什么话反驳,毕竟喻子贺是个什么模样,没有谁比她更清楚。 可很快她又扭头一哼,“我自己不招人笑话就行了,用得着搭上自己去管他?!” 但话已敲定。 喻有道也有私心,若纪仕明那厮最后知道自己女儿是过府来教导他的儿子,脸色不知道有多难看。 思及此处,喻有道竟高兴起来,吭笑了两声,大手一挥下了定论,“就这么说定了。” “二娘,你可有意见?” 纪知宜好不容易让他掉进陷阱,哪能放过,忙应下来,“日后还望伯父不嫌我频频过府。” 正事落定,再谈私事。 喻有道早有留意纪知宜勾丝的裙摆,默了一瞬,还是与喻子衿道:“说出去你们也是长安双姝,大人之间有旧怨倒也罢,你们女郎之间的小打小闹点到为止即可,行了,别丧着一张脸,带二娘去找你阿娘,让你阿娘给二娘拿几件新衣裳。” 后来喻子衿无理取闹了几句,又借机撒娇找喻有道讨要了什么,纪知宜没听清,待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跟着喻子衿到了侯夫人的琉璃斋。 喻子衿很是不情愿私下还招待纪知宜,但思及今日的确是她替自己解围,便觉自己若再咄咄逼人,倒有些小家子气了。 于是喻子衿破天荒大方一遭,睨着纪知宜的裙摆,哼笑了下,“瞧你穿的什么裙子,稍稍动了两下便破了,到底没我的好,我阿娘替我新裁了许多胡服,待会不拘什么料子、衣裳,你都只管拿,算是我谢你了,你不许得意啊,这并非是我向你示好。” 纪知宜也不扭捏,进了侯夫人的库房,同样挑了件胡服穿在身上。 而后侯夫人款留她再多待一会儿,留下用晚膳,被她婉言相拒,由侯夫人身边的两个婢女送出了喻宅。 时值下晌,晴光照进坊内直道,太阳照着油亮门槛,纪知宜垂眼去看,忽然很想回到毓秀阁,关起门来大睡一觉。 茴鸢最是懂她,上前轻问,“娘子在不高兴?方才喻家主与娘子说了什么?” 不待纪知宜开口,茴鸢又自顾往下猜,“哼,没什么好事吧?昨夜我就该劝娘子别赴宴。” 纪知宜抬头看了茴鸢一眼,“还没进家门呢,你这样摆脸色,不怕叫人家瞧了,回头禀给主子?” 清风卷地,将茴鸢的裙摆也吹起来些,她一脚豪迈踏上一截石阶,挥了挥拳,“在我心里,只怕娘子不开心,若有人欺负娘子,我定要冲头阵,至于人家告不告密,与我无关,我又不是他喻家的。” 听得纪知宜大笑出声,心里那点难过霎时消散,高兴得如晴雨洗涮后的绿草地,充沛得要疯长出来,“你说得对,说得对,走,回家!” 待回到家中,晚膳时分,纪知宜便将喻有道叮嘱的那一套说辞告知与纪仕明。 纪仕明果真一拍桌面道:“去!我儿厉害,让他喻家人都瞧瞧我儿有什么本事!” 说罢持箸夹了块纪知宜最爱的透花糍,搁进她面前的红釉小碗里。 父亲的慈爱之情实在浓烈,可他越是笑,纪知宜越是坐不住,用过暮食后便借以与梅夫人说体己话为由,将纪仕明赶了出去。 上一世的结局,是她心里难以再翻篇的痛。 只剩母女二人在内室,梅夫人心里明镜似的,将纪知宜拉入怀里,语调温柔,“说吧,你阿耶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自打你落水后,就与你阿耶没那么亲近了,你是不是还记着阿耶那日没能及时赶回来的事?” 纪知宜有口难言,总不能直言相告,阿娘断不会相信,若在这时给阿耶安上什么罪名,那更将引起阿娘怀疑。 她只得摇摇头,压下心里那股滋味,搂住了梅夫人的腰,“阿娘,我没事呢,只是今日在喻家玩得不大高兴,一时没缓过神罢了。” “不过现下我已缓过来了!阿娘,今夜我要与您多待一会儿,您不许赶我走。” 梅夫人笑颜可亲,温声说好,纪知宜贪婪地靠在母亲怀里,泪水却渐渐洇湿了眼眶。 无论如何,今生她都要扭转乾坤,绝不叫前世的悲剧重演。 ... 喻家那头需五日后再去,翌日纪知宜早起往老夫人院子里坐了片刻,想到自己身怀武功,重活一世如何能荒废?于是一上午她都待在毓秀阁,长鞭、□□、红缨枪换着来练。 长鞭是她最擅长的,凭空甩出去一阵凌厉之风,英姿飒爽。换了□□,刀身竖起来快与她齐肩,灵巧在手里旋了四五圈,随即一跃翻个跟头,劈砍下去,霎时“咣”的一声。红缨枪更甚,扬起来在半空疾刺,震得虎口都在发麻不止。 到底是渐渐找回了手感。 练出一身的汗,茴鸢与雀梅上前劝道:“娘子歇会儿吧,小厨房做了娘子爱吃的鱼羹,娘子吃过再小憩片刻,下晌再练。” 纪知宜牵着唇角笑笑,将手中红缨枪扔去一旁,“听你们的。” 虽说是答应着她们要小憩,真到用过午食,纪知宜却兴致勃勃坐在胡榻上画画。 其实自打上次见了随文砚,兴许是有了前夫作对比,纪知宜打心底觉得画中人实在是好,她都没见过他,可心里就是有个念头牵引着她,觉得他是顶顶好的人。 想起他,纪知宜的心不可避免地要跃动,眼下她抬了张矮几搁在胡榻前,一笔一画勾勒十余张不一样的画像。 或是端坐,或是半躺,或是长身玉立。 赶巧商叙又入了梦。 眼见又是白日,又见她在画自己,商叙稍有些不妙的预感。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像是跌进了一个陷阱,还不待往上爬,却又发现陷阱坑里还有深渊。 每回梦见她都有不一样的事儿。 上回那筵席他还没弄个明白,这下又到了她的香闺。 不必上前看,商叙知道她一定在画于自己不利的东西。 胡榻旁是暖烘烘的炭,烧得小娘子的脸红扑扑的,炭火随着她在纸上作画的窸窣声响发出动静,噼啪入耳,乍一看,简直就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折磨了他,她倒悠闲! 商叙缓步上前,躬腰靠近她,脸悬在她的面前,目光略一低垂,看见数张不一样的自己,或是浪荡,或是不知羞耻。 其实昨日醒来他便去找过师父,无奈师父再推算一遍也算不出来,他只能暂时打消了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眼下再入梦,商叙没办法劝说自己,他自认与她互不相识,他不可能频频梦见一个从没见过的人,再者心绞之事过于诡异,他还是更倾向她是鬼。 低眸盯着那些画,商叙似笑非笑,“诡计多端的邪物,我警告你,我师父乃人世功力深厚的大师,你若再缠着我,他老人家上天入地都会将你剥皮抽筋,打得你魂飞魄散。” 他自顾说着,纪知宜却想着另一件事。 既然都重活了,不管随文砚前世打的什么主意,今生她压他一头,绝不会叫他好过到哪里去。 小娘子满腹坏水,不知想到什么,窃窃笑了两声。 她的笑颜映进商叙低垂的眼,少年有一瞬的晃神,很快又猛地摇头,依旧对她怒视着。 折磨随文砚的念头伴着画纸上的最后一笔终止,纪知宜笑嘻嘻屈指弹了弹手里那张,“还是你俊。” 下一刻,商叙就见她十来副画像逐一抱进怀里,旋即她起身,走进内室,拨开琉璃彩珠做的帘子,一个后倒往榻上躺。 “画了这么多个你,我累了,我们一起躺会儿。” 商叙呆看半晌,愈发觉得她不知羞,嗓音几乎是从齿隙逼出,“你放开我!” 纪知宜却拿葱葱玉指抚着画,自顾说道:“你应当是愿意的吧?想我是个小娘子,我已经很羞涩了,你不可以比我更羞涩。” 旋即她腾出一条胳膊掀过被衾往身上盖,那些画像尽数掩藏在被衾下,与她的身体紧密相贴。 商叙只觉得眼前一黑,熟悉的感觉涌上来,再睁眼便又是自己这间寝屋。 少年忍无可忍,不管不顾再冲出门找求真,势必要逼他想出个法子。 梦溪正在外吃冰酪,见状赶忙跟了过去。 到了求真那间院落,正赶上求真匆匆出来,二人火急火燎撞在一起,商叙忙扶住他,眼睛往他手中卦象图上瞟,“师父算出来了?” 求真额间渗出些汗,气吁吁道:“没......” 闻言,商叙颇为失望,落寞地松开了求真,失魂落魄往外走,心中一片怅惘。难道他将来都要被她缠上?一辈子都避不开了? “等等!”谁知求真却上前赶了两步,大喊道:“卦象显示,世子的姻缘宫动了!” 风动,院内枯叶吹落在少年头顶,艳阳落向他的肩背,他堪堪止步,转过身,眼神里多了些茫然,随后快速走向求真,抓着那卦象图死死盯着。 “......什么?” 求真高举卦象图,“子丑合,缘分将至,子卯相刑,纠缠难解,世子若命局身强,此为喜动,可世子命局身弱,此卦称得上大忌。” 商叙目光变得冷硬,“师父的意思,是说我与一只鬼将来能结姻缘,但她与我命中相克?我若想活命,就得躲着她?” “按卦象看,是。”求真点点头,很快又摇头,否认道:“没有鬼。” 庭院幽静,叶残花凋,那风“呜呜”刮着,吹动了商叙本就浮躁的心,他指端渐渐往里卷,手背青筋虬结,倒是一言不发了。 梦溪跟在他身后,听闻始末亦是震惶不已。 但更要紧的是他跟随世子多年,焉能不知,世子沉默不语,往往是动怒的前兆。 梦溪悄瞥商叙的脸色,咽了口唾沫,上前道:“世子,老夫人先前派林嬷嬷来传话,说是叫世子晚上去前厅一起用暮食。” 商叙猛然醒神,惊自己险些在师父面前动怒,他何时这么不受控了? 直至此刻,商叙仍不信没有鬼的事实,更不信什么天道。 想到罪魁祸首害得自己一再精神恍惚,他心中那股火始终蹿不下去,临走前冷哼道: “这条命我要,若要我躲着她,不如就此一刀了结我。” 8、画像惊魂 时至冬日,灿阳不过转瞬,眨眼薄霜卷地,寒意浸人,长安的冬终于彻底拉开序幕。 天气愈发冷,西市卖胡饼的小贩将胡饼蒸软,往饼中另夹一层糯米团,洒上茱萸碾磨的粉,辛辣暖腹,吃进肚子里别有一番滋味。 那胡饼火辣辣的,吃得纪知宜小口呼气,“喻家来人了?” 茴鸢说是,“娘子要现在过去吗?” 纪知宜拍拍手上碎渣,洗净了手,挑出一件胡服换上,满头绸缎般的乌丝绾上翻刀髻,怡然自得地负手往外走,“去呀,茴鸢,天气太冷,你就在家中待着烤手,不必跟着我去了。” 不管如何,总归是踏出了顺利的第一步,先进喻家混成半个喻家人,离她接近喻有道就不远了。 谁知喻子贺今日不在家,是喻子衿命人请她过来,二人在喻家待客的前厅相见,喻子衿将个四四方方的锦盒推过来,“拿着,拜师礼。” 纪知宜打开一瞧,十颗东珠熠熠灼目,她目露惊讶,“你阿耶出手倒大方。” 喻子衿哼笑,“拿着就偷着乐吧,没你什么事了,回去吧,省得在这儿让我生气。” 纪知宜不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既然来了,就没有败兴而归的道理。 盯着喻子衿眉心的花钿,纪知宜笑道:“这么急着赶我走做什么?若是五娘羡慕,也想拜我为师,我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喻子衿两眼皮一翻,“谁要拜你为师?” 纪知宜继续添火,“没这个心思,这东珠谁都能给我,为什么偏偏是你?你还说没有这个意思。”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我家!” “想拜我为师就直说,我不会与你计较从前的,你看看你,都嫉妒得跺脚了。” 见喻子衿涨红了脸,纪知宜复又拱了把火,“其实我呢,心里一直把你当姐妹看,旁人说咱们水火不容,我觉得不要紧啊,关起门来,咱们也不曾打过架,只是嘴上拌一拌,现在细细想来,哪对亲近的姐妹不拌嘴的呢?” 只要拿话恶心恶心喻子衿,她定然是受不了。 果真,喻子衿不可置信地扬声道:“谁要同你做姐妹?你简直是泥糊的脸,皮子比什么都厚,有你这样的人时常出入我家,我还担心家中仆从学了坏,个个都如你一般呢!” 说罢,她猛地上前攫紧纪知宜的手,握了个严实后又忙松开,拿脏似的翘起尾指,只拿两根指头掐着纪知宜的衣袖,“我受不了了,你现在立刻同我去见阿耶,我要劝阿耶,不许你再过来,在我家还让你反了天了!” 纪知宜高兴极了,忙迈开双腿跟着她走,有了五娘从中作梗,她去喻有道的书房就光明正大了。 ... 这厢一路行至喻有道的书房,喻子衿这才想起父亲公务繁忙,今早出门前说过,要很晚才归家。 纪知宜幽幽开口:“别藏着掖着了,我看你就是想拜我为师。” 这下喻子衿不管书房外家仆的阻拦,将门一把推开,拽着纪知宜警告道:“我就在此等着阿耶回来,看我怎么向阿耶告状!阿耶疼爱我,定会听我的!” 再进这间书房,纪知宜没想去搜捡什么,容易引起怀疑的事,她向来不做。 诱引喻子衿带自己过来,无非是看看喻有道平日处理公事,都将重要的东西放置在何处。 一回生二回熟,待彻底摸清了,她不愁没有机会发现些蛛丝马迹。 若是这时候喻有道就暗暗留意父亲的举动,定能叫她找出苗头。 悄然抬眼环视一圈,果真在最右侧的一排柜案角落发现个暗屉。 心中有了底,纪知宜不打算再多留,她还没有十分的胜算能瞒过喻有道的眼睛。 因此她似服软道:“好好好,是我将话说错了,你我还是要和和气气的,做什么每次都要闹到长辈面前去呢?” 话音落下,她兀自往外走,却被喻子衿拉住,一副不许她离开的模样。 想到她上一世杳无音讯,纪知宜看着近在咫尺的俏丽容颜,心软了一瞬,带着几分真心去抱她,“你不会是舍不得我走?” 喻子衿吓得从椅上跳起来,一退三丈远,“你恶不恶心!” 纪知宜莫名觉得她多了几分可爱,一时没憋住,大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 也是这时候,喻家门下一管事派人找过来,小婢女在外喊:“娘子,外头来了位姓文的娘子,说是上门给娘子赔罪的。” 纪知宜眉心微蹙。 文韶心?那日赏梅宴,喻子衿明显不喜欢随文砚,不是正合她的意?她打的什么心思? 喻子衿也觉得莫名其妙,出了书房,极其不耐地道:“我是什么身份,什么人都能见我?你去回了她,就说我没放在心上。” 婢女得令却没走,抿了抿唇,“文娘子说,娘子若是不见她,她就不走了。” 可惜喻子衿不吃这套,鼻腔里哼出缕笑,“那就让她待着,我看坊门关了她走不走。” 纪知宜眼下只觉得文韶心古怪,她何必多此一举? 她看着喻子衿倨傲的侧脸,秀美明艳,摆在贵女间也是极为出挑的长相,出身又这般好,若娶了这样一位小娘子,日后的仕途不知该有多顺。 除非......这时候随文砚还没与文韶心生情,的确打定主意攀附喻有道。 而文韶心举目无亲,只依附他而活,此举是为了讨好随文砚。 这样便说得通了。 也间接说明一件事,随文砚打从一开始没考虑过纪家,谋划的是做喻家的女婿。 有个念头在脑海中一瞬而过,纪知宜猛地垂下头。 倘若是这样,喻子衿被人掳走,与随文砚有没有关系? 上一世的赏梅宴,她借故推脱,并未到场,所以不知随文砚来过。 纪喻两家不和是全长安都知道的事,喻子衿不要的男人,再倒贴上纪家,又怎知自己会要? 除非捂了喻子衿的嘴,或是让喻家知道他曾打过喻子衿主意的所有人都没了攀谈闲聊的心思。 毕竟家里极宠爱的小娘子失踪,没有谁会再像从前那样还有闲心去纪家嘲讽或拌嘴。 这件事只是个小插曲,自然就会被遮掩下来。 但很快纪知宜又觉得不对。 单是这个理由,随文砚哪儿来的胆子敢做这样的事?且那么多年都找不到喻子衿,若真是他,他将喻子衿藏去了哪里? 纪知宜想起前世,家里不是没有举办过筵席,随文砚作为她的夫君,是在外人面前露过面的,尤其是她与他的婚宴,喻有道夫妻也曾登门送喜。 那时他们见到随文砚便如寻常人一般,只称赞他温和内敛,年轻有为,夸她眼光不错,挑了位好夫君。 此后多年,她与随文砚关起门来过日子,喻有道夫妻忙于寻找喻子衿,两方并不相干。 喻有道手段通天,不可能查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也或许不是随文砚。 “还不去回话?”喻子衿盯着那婢女道。 纪知宜回过神来,再多看了喻子衿一眼,心中只觉如有一团乱麻拧着,仿佛重生再活一次,有些东西渐渐与她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 只恨自己掌握的信息太有限。 这厢喻子衿沉默了一瞬,或许是她忽然想到了喻子贺被文韶心迷得神魂颠倒之事,也许她心里还打算要这个兄长。总之,待婢女走后,喻子衿转身看着纪知宜,没再执着要央求喻有道改主意,只道:“改日我再找阿耶。” 随后自顾离去。 眼下这些都尚且理不清,纪知宜也不准备在喻有道的书房外多停留,为免自己的举动惹人起疑,遂紧跟着喻子衿的脚步离去,在三岔口与她分别。 恰好到了酉时正,天色暗下来,纪知宜自喻宅出来就见文韶心还候在毗邻的小巷,坐在马车里,时不时打起车幔往喻宅瞧,满脸忧容。 见她从喻宅出来,文韶心稍有怔愣,旋即立马下了马车,款款迎上来,“纪二娘子可还记得我?” 纪知宜盯着她没说话。 文韶心咬着半边唇,眼睛往喻宅那头瞟,柔声道:“我回去后想了几日,实在觉得对不住你们,真真是我搅合了席面,今日是特意来赔罪的,我对不住喻五娘子,也对不住二娘子,还请二娘子受我......” 说罢微微向纪知宜俯身而下。 纪知宜眼露厌嫌,很快又遮掩下去,迅速扶起她,“不要紧,都过去了,娘子何必还将此事放在心上。” 文韶心怯生说着:“我心难安呐。” 若不是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纪知宜兴许真要被她骗过去,心中冷笑两声,她随意拍拍文韶心的胳膊,状似劝慰道:“那日的事,谁也不曾怪你,你说是不是?既揭过去就不必再提了,回去吧,待会儿闭门鼓响,坊门可就要关了。” 说罢,没有再与文韶心多说话的意思,纪知宜越过她,自顾回了纪宅。 进了门,碰上与自己一同从余杭回来的另一位家仆,名叫元林。 她喊住元林,在门缝里悄悄指了指文韶心,淡道:“派个人盯着她,跟她回去,三日后向我回话,交代她都和谁在一起,说了什么话。” 元林本就归她差使,忙点头应下去办事了。 大门紧紧阖上,隔绝了外头的风声,纪知宜转身走上廊庑,走得极缓极慢,心中思绪万千。 假设掳走喻子衿的人不是随文砚,假设他只是没被喻子衿看上,明知纪、喻两家不和,长安城内与自己这般出身一致的小娘子还有许多,他又为何要做自己的赘婿? 毕竟做别家的女婿,在朝中可迅速靠岳丈的扶持站稳脚跟,在她纪家做女婿,却还要考虑喻有道是否会打压自己。 先前打算派人戏弄随文砚的心思往下压了压。 天色彻底黑沉下来,廊庑下的黄纱灯笼投映出光,纪知宜目中冷色难辨。 那就先派人盯着随文砚与文韶心,看看他们究竟是如何从喻家这样的诱惑里跳出来,转而挑选纪家的。 ... 行至前厅,正赶上梅夫人在备暮食,大房一家因有事去了荥阳,如今家中只有老夫人与二房、三房的人围坐在一起。 除此之外,纪知宜眼尖发现厅内还多了一人。 梅夫人见了她,忙招了招手,“怡姝快过来,见过玄机大师。” 正是先前替她喊魂的祝由师。 纪知宜茫然上前,先与玄机见礼,随即问梅夫人,“阿娘,家里有谁病了么?我出门时不是都好好的?” 袁夫人笑着接了话,“傻孩子,是你阿耶叫大师过来的呀。他人在皇城里,心却挂在你身上。” 纪霖去了太学,留在家中的纪观月艳羡道:“今日冬至,皇城内举行祭祀大典,二伯的意思是托大师再看看二姐,问问你有没有哪里不适呢。” 这倒是险些忘了。自推翻前朝后建立武安新朝,每逢四立、二分、二至,皇家都会举行大中小祀,往往到了这时候,身在长安的官员们都是十分忙碌的。 怪不得没有见到父亲,连三叔也不见。 纪知宜轻点下颌,乖乖站在梅夫人身侧,由着那玄机看向自己。 玄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祝由师,得了中书令所托,刻意来一趟,本是只想随意看看纪家行二的这位小娘子,谁知就是这一眼看过去,不由地眯了眯眼。 他最初只是静静看着,不多时,缓慢在纪知宜身前踱起步子,旋即一言不发将她仔仔细细打量,那双眼睛似蕴着强悍的、穿透人心的力量,生生把纪知宜看得后背沁出一些汗。 难不成,玄机能看出她死过一次? 这一想,纪知宜难免紧张。 真相未明之前,她可不想让玄机在家人面前勘破她的秘密。 玄机看得太久,便连梅夫人都有些狐疑,“大师?” 好在话音方落,玄机便收回了眼,随即从怀里掏出一物递与纪知宜,“小娘子无碍,此物是某新得来的玩意儿,有安神之效,小娘子受过惊吓,若想一切都好起来,还是要沉下心来,切记。” 话中深意只有纪知宜听明白了。 她承认,自重生以来她想做的事情太多,可碍于前世活在富贵窝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以至于再活一回,便有许多不明之处,她是浮躁了点。 接过此物细看,是块半只手大小的玉佩,纹理像鹿形。 纪知宜向玄机略一福身,“那就谢过大师了。” 正巧此刻闭门鼓从天际传来,玄机扭头看了眼天色,婉拒了梅夫人留他用暮食的好意,再看了纪知宜一眼,阔步而去。 被玄机盯着看得太久,导致纪知宜用饭也少些滋味,放下碗,与家人说了些话,遂往自己的毓秀阁去。 茴鸢与雀梅备了热气腾腾的水,伺候纪知宜沐浴。 茴鸢发现她总握着那鹿形玉佩,叹这玉佩长得真奇怪,“娘子,这玉佩看着很稀奇呢,质地上乘,瞧着就是好东西,玄机大师真舍得,郎主也是真的疼爱娘子,放眼整个长安城,除了隔壁喻家的,再没有谁比咱们郎主更疼娘子啦。” 纪知宜稍有些酸楚萦绕心头,父亲对自己这么好,究竟是怎么狠得下心让自己走上流放之路的。 许久,她随口答道:“是挺舍得,说送就送给我了。” 茴鸢也随口回道:“我记得还未入冬时,娘子很喜欢搜罗奇形怪状的玉佩呢,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纪知宜忆起这件事,前世的启元三十年秋,她的确有这样的小爱好,只是后来喻子衿失踪,贵女们之间惶惶不安,她便渐渐没了兴趣。 最后一句话被纪知宜听进心里,上榻前照惯例画上一副画像,她坐在高案前,握着那玉佩看了片刻,继而将其戴在了脖子上。 商叙是在这时候过来的。 抬目就见她在把玩脖子上的玉佩,一脸沉思之态。有了求真算出来的卦象,说什么姻缘宫动,商叙怎么看她怎么奇怪。 他怎么可能和一只鬼结缘? 他尚有大好年华,还未施展抱负,甚至都没和爷娘多待几年,怎么就和鬼结缘了? 还非得躲着她? 他就不躲,她能拿他如何,有本事杀了他。 正想走动一二,商叙却忽觉不对劲,四肢像被钉在何处,唯一能动的只有他的眼睛。 这一想带了几分惊恐,商叙不可置信地将目光挪移向她。她在高处,他在暗处,她只消一垂眼仿佛就能看见他。 莫非他在画上?! 夜雾腾腾,外面风啸声不止,纪知宜出了好一会儿神,遂哂笑了一声,“我怎么什么都信,怎么可能想什么来什么?” 说罢,她开玩笑般喃喃:“玉佩啊玉佩,不说别的,我现在最想见到谁你可知道?” 原以为只是随口一说,纪知宜当即将玉佩塞回襟口,可就是没了玉佩的遮挡,她竟在随意一瞟间发现画中人的眼睛眨了眨。 画像上的人眨了眼睛。 纪知宜险些以为自己看错。 那双眼睛又眨了下。 “......”这下顾不得什么,纪知宜猛然起身,“啊”的惊叫出来,一退数丈远,目光死死盯着案上那幅画。 “娘子?娘子!发生什么事了?”在外间的茴鸢急急问道。 纪知宜抚着心口,连呼吸都有些发颤,半晌缓了缓,喊道:“没事!” 商叙气得不轻。 怎么,她自己是个鬼,反倒被他吓着了?!说出去谁信! 这厢纪知宜深深一闭眼,略微踞蹐片刻,还是走上前,探究的目光轻轻落过去,与画中人的眼睛对上。 她自认没有什么惊人之技,能画出什么活物,可眼下他的眼睛似活了过来,也盯着她瞧。 她想了想,问,“你能看见我?” 废话,不光能看见,人都被你折磨得要疯了。 商叙说不出话,有口难言,只能眨眨眼。便见她轻吸一口气,又问,“你是......画中人?” 商叙又眨了眨眼。 大约是自己重生过一次,纪知宜倒很快接受了这般怪力乱神之事,心情大好,快乐二字化作温润的泉水涌进她的四肢百骸,充沛得快溢出来。 她忙欣喜追问:“当真?你是岭南人士吗?可有娶妻?叫什么名字?你知不知道我在画你?” 商叙简直被她气笑。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捕捉到了“岭南”二字,隐隐觉得又有一处与阳世重合,便没再眨眼,只等着她再说话。 画中人没了动静,纪知宜微蹙着眉,将画拎起来凑近瞧,终于回过神,了然道:“抱歉,我忘了你说不了话,你若真能说话,我就要被吓着了,那我挨个问你,是真,你就眨眨眼,是假你就不动,好不好?” 哼,还算她懂事。商叙眨了眨眼。 纪知宜见状也弯了弯唇,没有什么比当下的事更高兴了,无异于她的情愫与心事有了去向,她适才也想过一件事,会不会是有孤魂野鬼附在画像上?可贴在胸口的玉佩灼烫起来,她更倾向于相信玉佩有通天的本事,让她一语成谶了。 于是她先问,“你......知道我在画你么?” 画中人眨了眼。 “你已有妻室?” 那双眼睛一动不动。 “你,是岭南人士么?” 未见这双眼睛眨动,纪知宜目露惊异,带着些许落寞的口气叹道:“不是?我先前还派人前往岭南了呢......” 商叙悚然看着她,她那双眼里流露的情感太充沛,震得他心头一跳。 她竟派了人来找他么? 等等...... 人?人?! 商叙怔然之下连眼睛都不眨了,香闺内灯火明亮,小娘子脸上的细碎绒毛清晰得触手可及,筵席,白日可随意走动,这双眼睛看向自己时温软如梦的情愫。他恍惚间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世子身边干干净净,哪儿来的鬼呢? 没有鬼。 世子的姻缘宫动了。 原来,她是人啊。 商叙举目凝视她。 微散的鬓发贴在脸侧,未着粉脂,比那日筵席上的模样多了几分温顺之相。竟还派人找他? 难不成,是什么从前在长安就将他记在心里的小娘子? 有这么一瞬,商叙忽然觉得心好似在咚咚打鼓,他孤孤单单到幽州这么多年,除了爷娘,她还是第一个这么惦记他的人。 原来真的是人。 但...... 是人就更可恶了! 活生生的小娘子不学好,竟敢画他的春图,还对他做那样的事! 纪知宜见他没了动静,指腹贴在画上轻轻晃了晃纸。 这种感觉对商叙来说很奇妙,小娘子大约是真的想见他,这才派了人去寻他,却没有想到他几次都到了她的身边。 只是不知为何这消息打探得不准确,什么岭南?他分明人在幽州。还有,方才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平王世子的名字在长安已经被遗忘成这样了?还是说她其实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又是什么身份。 事到如今,商叙也不再相信这是什么梦境,倒更像他在睡着后,三魂七魄离开了肉身,到了她的身边。 否则如何解释他附在画上之事? 种种疑问萦绕在商叙心头,还不待细想,忽地一阵头晕目眩—— 纪知宜见他始终没动静,复又将画纸晃得再厉害些,只是她擅于习武,手下力道并不会很轻。 商叙被她晃得几欲产生呕吐之感。 也是这一猛晃,如撕扯灵魂般的感觉再度袭来,周遭扭曲旋转,小娘子的面貌渐渐变得模糊难辨了,如坠漩涡的熟悉感觉复又向他杀来。 画像重归如初,纪知宜再如何摆弄也未能得到回应,她掩不住失落,孤站许久。 忖度片刻却又想到一事,呆了半晌才喃喃:“忘记问他是人是鬼了.....” 若是人,这事儿也太过稀奇。 若是鬼,她在前世为何又能捡到他的画像?一道谜题尚未能解,又接踵而来第二道,第三道。 纪知宜叹了口气,卷起画像,只能寄希望于鹿形玉佩,盼望他再来一次。 而这厢在幽州苏醒,商叙看着自己具有实感的两只手,微眯漆目,一个猛子自床上翻跳起来,没有再像前几回那般去求助师父。 反倒召了梦溪进来,问王府的人预备何时折返回长安。 梦溪挠着头问,“世子问这个做什么?” 做什么? 少年俊朗的侧脸映在西墙,鼻腔里轻哼出一声笑,那墙上的影就跟着动一动。 他盯着自己的影子,想到长安那位小娘子也是拥有影子的活人。原来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邪祟缠着自己,原来旁人为他推算的命局也会有异动。 他真的能因为太史局当年的批算,就一辈子躲在幽州不回去么? 商叙垂下眼,按捺住解开谜团的心思,嗓音放得低缓: “当然是考虑......要不要回长安了。” 9、她的眼泪 万树冻折,物迹尽隐,窗外凛风吹,那白日点亮的暖烛下,纪知宜又连番画了好些个他。 可是一连两三日,任凭她如何去与玉佩许愿,如何将他画得这样那样,那夜的眼睛总是没有再活过来。 她还有许多问题没问他呢。 纪知宜不甘心,缓缓摩挲着鹿形玉佩,低下头说话时,钗环撞出细碎的声响,“你显显灵,让他再来一次吧。” 关于这枚玉佩,纪知宜为它想了不少理由,或是认为天命使然,是老天爷在帮自己。 也或是这玉佩出自玄机之手,他常窥探天机,说不定身怀技艺,这玉佩在他那里浸染过,这才有了灵气。 半晌过去,期待中的灼热感没有袭来,画像上的隽逸郎君也没有动静。 纪知宜有些落寞地叹了口气。 去找玄机? 这个念头在脑海一瞬而过,纪知宜很快阖眼摇头。 不妥,那日玄机已经看出自己不对劲了,再说若是玄机不知道这玉佩会有此等变化,借故要将玉佩从她手中要回去呢? 纪知宜折腰趴在案上,拿指头轻轻点着画像,“你说说你,究竟是人是鬼?若是人,你怕是被我吓坏了。若是鬼,你倒是再来呀!” 其实先前纪知宜有十二分的笃定,认为他是人。 但上回他忽然出现在画上,便为这个念头平添了几分荒诞。想到前世在刑地捡到他的画像,他瞧着还不到三十的模样。 她重生回十年前,回到了十八岁,若他是人,那定然也跟着年轻了,也一定是斯斯文文的小郎君。 纪知宜想,她认得他,他却不认得她呀!他若是人,能附在画上听见她说话,看见她的模样,无论他拥有了什么机遇,于他而言这件事简直太过离奇了。 不过她又想着连自己都能重活一次,他能有奇遇也说得过去了,这样的推断很快又被掀翻。 心里那股觉得他是阴魂的感觉愈发浓重,纪知宜眨了眨眼,蓦地坐直了身子,骇目圆瞪,“老天不会给我安排了什么人鬼情未了的坎坷吧!” 还有一事,不管他是人是鬼,他没承认自己在岭南,那嘉玄可就白跑一趟了。 赶巧茴鸢笑吟吟过来,趴在窗外,“娘子,郎主回来了,夫人叫你去用午食呢!” 纪知宜问,“嘉玄可有寄信来,说到了哪里?” 茴鸢说有,“我才往驿站去过呢,喏,嘉玄给娘子的信。” 将信接来拆开,纪知宜迅速扫过,嘉玄快马加鞭,已经快进岭南道了。只是岭南道偌大,尚且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寻,遂写信回来问问。 纪知宜想到自己先前只说叫他往岭南,的确有些着急冒进了。 她颇显心虚,将信折起来,预备先回信叫嘉玄在原地待命,待她摸清事实后,再考虑是叫嘉玄折返长安,还是继续寻他。 茴鸢抬手将她侧脸一绺碎发挽去耳后,笑道:“娘子快些去失花苑吧,夫人与郎主等着呢。” 纪知宜起身往外走,握着手心的玉佩,没忍住又回眸看向案上堆叠成一团的画。 慢慢来吧,有一便有二,她总有再等到他的那一日。 老天呢,大约爱与这个女孩儿开玩笑,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商叙就因午憩而到了她的身边,只是这一次不再附于画像,而是与以往一般。 少年平静睁开眼,看她素手撩开珠帘,款款行来,穿着雪青色夹缬襦裙,梳着双环望仙髻,双蝶钗簪于两侧,走起路来轻盈灵动,漂亮得让人一时挪移不开目光。 自从确定她是人后,商叙对这光怪陆离的事情就愈发能接受了。 他半晌没眨眼,略带探究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旋即不受控地往下落,看她在天光与烛火映照下......那露在外面的一些肌肤,从半截粉颈到白皙腕子,再到如葱段般的手指,益发能为她是活人而添上理由。 “娘子快些,如今天冷,别叫午食冷啦!” 小娘子弯了弯唇,“知道了!” 她这一动,商叙像被根无形的绳索拽住,拽动了他一双脚,缓缓跟着她往外走。 光束照在纪知宜脸上,俏生生的模样,面色红润,唇不点自红。一路不少家仆止步行礼,待到失花苑,便见纪仕明与梅夫人正在布菜。 见了她,纪仕明忙招手,“怡姝快来,今日你阿娘亲自下厨,做了你爱吃的金铃炙与葱醋鸡。” 纪知宜上前接了纪仕明递来的箸儿,“多谢阿耶。” “就说你们父女之间哪有什么掀不过去的,怡姝,前几日大祀,你阿耶忙得脚不沾地,大酺的日子也捱到了现在,你阿耶连着有三日休沐呢。你先不是还缠着阿娘说,要阿耶多陪陪你么?”梅夫人噙笑指了指一旁胡榻上的东西。 “看看,圣人赏的东西,口脂,历日,还有许多新奇小玩意儿,你阿耶全都惦记着给你。” 能进皇城,那便是长安的官员?商叙打量的目光落在纪仕明脸上,奈何离开长安太久,他实在想不起来是谁。 纪知宜象征性看了看胡榻上的东西,闪避的眼里遮掩着情绪,只道:“阿娘,我已经是大姑娘了,不要再说这些拿我打趣。” 这话虽隐有撒娇之意,纪仕明听着却刺耳。 大姑娘怎么啦?出嫁的女儿还有回家向父亲撒娇卖乖的,难不成是女儿还在怪他太忙? 纪仕明夹了块葱醋鸡搁进纪知宜碗中,道:“这三日,阿耶哪儿也不去,就在家中陪怡姝,可好?” 纪知宜浓睫微颤,实在做不到如前世那般与他亲近,沉默了好一会儿,忽道:“阿耶身为中书省的长官,既得空,又怎么好在家荒废时间?赏梅宴那日,我在喻家可是亲眼见到喻伯父的书案上摆了不少公文,可见喻伯父心系朝廷,阿耶也不想被喻伯父压了一头吧?” 若是从前,这样激一激纪仕明,他定是连饭都不吃,火急火燎就往书房去了。 可近来纪知宜不温不火的态度令他深感难受,纪仕明略一忖度,摆了摆手,“无妨,阿耶不与他相较高下,还是陪你更重要。” 纪知宜不说话了,跟着用了些菜。 那桌上摆着铜锅,煮沸的汤底冒着丝丝白雾,所谓烟火人间不过如此,大抵长安许多的百姓也是这般,外面风声簌簌,屋内高汤煮佳肴。 看着乖巧懂事的女儿,纪仕明不免想到一事。 他虽不想再在纪知宜面前提起贺兰家,却想着她仍有知情的权利,“贺兰信被贬一阵了,这些日子不安分,总闹着上疏奏冤,我想着,此事你虽是受害的那一方,但架不住人心叵测,一朝从云端跌入泥里,贺兰家若记恨起来,未必不会盯上咱们家。” 梅夫人点头附和:“是这个理,他们疯他们的,咱们一家和气美满,倒不是怕他们,只是犯不着再惹麻烦,我会安排下去,家里的仆从需比从前更机敏谨慎,再派两个行事果断的婢女去你身边。” 纪知宜却拒绝再添婢女,人多口杂,她有茴鸢与雀梅,还有前院专替自己办事的嘉玄与元林,个个都身怀武艺,那贺兰峤不过是个花架子,她自己提防着就行。 见她执意如此,梅夫人也不再劝,夹了块透花糍给她。 商叙的目光始终落在纪知宜身上。 那日筵席上旁人所提的“左相”是贺兰信,他倒听阿耶在信中说起过,只是贺兰家对她做了什么?害了她什么? 中书令家的小娘子......中书令叫什么来着?隐约记得姓纪。 这厢兀自沉思,那厢说话间又提到大祀一事,梅夫人问纪仕明,“哎,圣人病了这么久还没痊愈,太子监国,大祀期间没人胡说什么吧?” 商叙浓眉一挑。 一朝固然有党系之分,纪仕明面上是中立派,实则是太子一党,提起这个便自喉间喧出了一抹叹息,道: “这话也就关起门来说,我朝重祭祀,以告祖宗社稷,历来如此。你们猜怎么着?” “那日殿下的车驾出了城,到了地方,礼官奉仪请殿下行祀礼,将大祀所用的血抹在祭器上,殿下却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此举有违儒道’!” “我知道,殿下自监国以来便是以仁治国,但此等不以为然的轻慢让太常寺那帮人的脸都青了!后来殿下就总盯着那血看,略带嫌弃之意,你说说,这像话吗?” 纪仕明取了酒盏饮下一口热酒,又道:“一国储君怎么能如此?宗庙重礼,殿下这样做,往轻了的确没人说什么,但若往重了说......” 是品行与储君之位不匹配,商叙心想。 他自心中冷笑,什么以仁治国怕也是假的,若真宽仁,就不会提议要他回长安侍奉御前了。 纪仕明说到后面有些愤然,“说句实在的话,圣人在意这个儿子,日后说不准也是他继位,堂堂太子,掌一国政事,竟在大祀这种事上嫌血不干净。我当时就觉得不妥,看着太常寺那帮人的脸一个赛一个的直抽抽,唉,如今是国家太平,难道以后打起仗来,也要嫌将士的血脏吗?此事虽小,却经不得细想,若想得多了,难免叫人心寒。” 纪知宜听了不免更不自在,说到治国,父亲总是盼着国好,家好。 越是这样,她越是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理由让他在前世做出那样的事。 有股汹涌的念头升起,令纪知宜食难下咽,很想不管不顾质问父亲,到底是为什么? 她掩饰得太好,梅夫人没能发现,接了纪仕明的话,道:“这种时候,你就不要冒头去做劝太子的事,有东宫有内庭,还有圣人。不说这个,快过年了,我想着阿娘许久没见怡姝,不如将她接来长安过年。” 梅夫人嘴里的阿娘是纪知宜的外祖母,自从幼时在余杭住过几年,纪知宜每年都会选个时间前往余杭,陪梅老夫人过过颐养天年的日子,一待便是两三月。 纪知宜眼色微闪,捧着碗笑了笑,“阿娘是想外祖母了吧?不如阿娘常回余杭看看,我觉得过完年就启程正好。” 不管真相如何,阿娘万不能再被牵连,多往余杭去不是一件坏事,若将来叫她寻明真相,她也好叮嘱外祖家拦着阿娘。 前世,外祖家不是没有举全家之力要保下阿娘,可是晚了一步,阿娘也不信父亲会做那样的事,夫妻多年伉俪情深,铁了心的不肯离开父亲。 梅夫人含笑嗔她一眼,自然也是想去的,还真就听进了心里,没有再说话。 纪仕明却说不可,“山高水远,我不放心,不如等我得空告假,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阿耶玩笑开得太大了。”纪知宜搁下箸儿,取帕子擦擦嘴,“阿耶每回都忙得只有三四日的时间陪我们,可千万别揽了事在肩上又做不到。” 这话放在从前谈得上是玩笑,纪仕明每每听了都惭愧一笑,连连保证多抽出时间来陪妻女。 可大约是女儿隐有疏远自己的缘故,纪仕明心中莫名勾出一缕烦躁之意。 因此他搁下碗,语气稍有些重,“纪知宜。” 纪知宜笑了笑,“怎么,阿耶方才还如慈父般,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阿耶就听不得了?” “怡姝!”梅夫人眼见父女二人语含火星,忙劝阻道:“你阿耶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纪知宜霍然起身,平静的目光久久落在纪仕明身上,半晌嗤笑了声,“真是好一个身不由己!” 说罢,这顿午膳也未能再吃下去,到底有恨意萦绕在心底,纪知宜兀自提裙踏出门外。 待走出门,身后传来梅夫人低斥纪仕明的声音:“好端端的,你冲怡姝发什么火?” 纪仕明亦是后悔,“我哪里想得到她如今脾气竟这么古怪!你瞧瞧,我说了什么?唉,罢了,我自知理亏,她也没说错。” 北风透骨凉,摧残了园中好些花,纪知宜一路快步拐过长廊,走至尽头时,俯腰往廊椅上坐,面色虽平静,气却有些喘。 “娘子别生气。”茴鸢匆匆跟上来,柔声道:“娘子从前最敬爱郎主,也最爱黏着郎主,今日是怎么了?是不是夜里没睡好的缘故?” 正因从前敬爱太深,纪知宜才始终无法平衡心底的恨,人有七情六欲,就算她甘愿将自己冷成一块冰疙瘩,也避不开这股尖锐的恨,恨自己知道得太少,恨父亲前世的狠心。 园中得见层峦假石,得听淙淙水声,商叙一路跟着她过来,看她一副气得不轻的模样,暗自琢磨她与父亲的关系。 她看起来......对父亲有些敌意。为何?适才不是还和气美满?有爷娘在身边,他羡慕还来不及呢。 再移转目光去瞧她,那双眼眶像是红了。 商叙觉得稀奇,凑上前去俯身细瞧。 纪知宜难掩悲戚,眼里两粒硕大的泪珠说掉就掉。 先前商叙还抱有看热闹的心思,看清她两眼含泪的模样,却是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小娘子伤心难抑,他若还嘲笑她两句,那真是天打雷劈,不是什么好人了。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好似会说话,哭起来惹人跟着难过,茴鸢忙掏出帕子替纪知宜拭泪,急急劝道:“娘子快别哭了,哭多了眼睛酸疼,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呀,回头郎主就该来找娘子说好话了。” 阖家上下这么多口人都死在了岭南,纪知宜如何能不恨不痛,哭得益发止不住。 商叙凑近她一些,想到她也看不见自己,要安慰的话语卡在唇边说不出来,那泪珠坠落在地,看得他心房一紧。 忽而,胸口剧烈揪痛起来,那阵剜心之感再度绞着他,令他大口喘着气,顾不得她能不能听见,哑声喊:“你别哭了!” 仅仅一瞬的功夫,商叙就疼得单膝跪地,魂魄好似要被撕碎。 忽而,遥远天际有清脆的“嗒嗒”声传来,似有人在轻叩牙齿。 “平王世子商叙,三魂七魄归家。” “商叙,商叙,商叙!归家了!” 最后一声如击洪钟,商叙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大口呼吸着。 “醒了!世子可算醒了!”梦溪惊喜道。 商叙怔然抬眼,见求真肃着神色站在床边。屋外霜风不止,他仿佛还身怀余痛,抬手捂着心口,一滴泪自眼梢逼出,“师父,我怎么会这么疼?” 求真知道没有什么邪祟缠着商叙,只是那女郎为何频繁出现,于他来说也是道难解的题。 求真胡乱拂一把他的脑袋,“总算是醒了,你若就此陷在那梦境里出不来,我怎么跟王爷王妃交代?此事蹊跷得厉害,你先好好休息,别闭眼睡过去了,待我给你算上一卦。” 商叙漆黑瞳眸里浮起一缕复杂难辨的情绪,将自己能灵魂出窍一事说与求真听。 纪知宜,纪小娘子,你究竟有什么本领?为何我会因为你而变成这样。 不多时,坐在一侧的求真霎然起身,盯着手中卦象,沉默了好半晌,忽问:“世子,你想回长安么?” 梦溪是明白商叙有多想回长安的,眼下正握着一盏茶递与商叙,闻言便道:“当年太史令批算,世子最好是......” “若我执意要回,会如何?”商叙蓦地打断了梦溪的话。 少年端坐起来。 外面寒天冻地,他的掌心里还冒着湿意,“太史令说天道如此,我就该对所有未知的危险避而远之,师父,倘若我偏要与天道作对会如何?卦象上说了什么?” “待在幽州,你会一直如此。”求真低目看向卦象图,张了张嘴,“可若是回长安,雾里观花,镜中窥月,这一卦,吉凶难分,前路难明。” “啪——” 梦溪大惊,手中杯盏脱落,摔得四分五裂,碎渣崩了一块去榻上,正巧落在商叙手背上。 梦溪担忧地摇头,劝道:“世子要想清楚啊,这是性命攸关的事。” “难不成就因为太史局的一句话,我就要一辈子困在这里?”商叙深深一闭眼,指腹抹去眼梢的湿痕,眼神陡变凌厉,“既叫我生于天家,长于长安,命里该有的东西,凭它是灾祸也好,劫难也罢,是我一味躲着便能躲得过去的?” 垂眸看了眼右手手背上的碎渣,他又道:“我与天道之间,也许就如这碎开的杯盏一般,只有我自身不畏它,不躲它,它便拿我无可奈何,也伤不了我半分。” 他思念爷娘,思念长安。 灵魂出窍,小娘子一再出现,画像上那张病恹恹的脸,无端冒出来的心绞痛,长安有太多的谜底等着自己去揭。 若是再不回长安,怕是这辈子都要死不瞑目了。 商叙掀被下榻,脖子上挂着的璎珞哗哗撞响,似枷锁困住了身躯,拖着人往深渊里坠,忍住将其摘下来的冲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 “我去找阿婆。” “我要跟着王府回长安,是死是活,我不能交给天道。” 幽州下着雪,风刮得正紧,檐下冰柱尖锐,“啪”的一声,无端断了半截,掉进了白茫茫的雪地里,少年踏雪前行,就此为长安一行拉开与命运相撞的序幕。 而这厢纪知宜宣泄过后,不久便平静下来,暗自思忖不能与父亲的关系闹僵,否则将来还如何行事? 这般想着,便揩拭了满脸泪痕,起身领着茴鸢往毓秀阁去换衣裳,早起喻家曾派人来传话,说是今日可登门教导喻子贺。 半路遇上一人,却是元林。 元林见她哭红了眼,轻声问:“娘子怎么了?” 纪知宜摆摆手,想起自己吩咐元林办的事,扭身进了假石间,命茴鸢在外守着,遂低声道:“如何?” 元林敛起神情,“先前我跟着那位娘子到了随家,随郎君显然不知道她主动登右相的门道歉,发了通脾气,说是叫她不要擅自做主,后来,随郎君的父亲回来,与随郎君发生争吵。” “为了何事?” “随郎君的父亲不同意他去右相府上做赘婿,认为此举丢人现眼。而随郎君则是讥讽父亲有心往上爬,却连到手的机会都把握不住。” 纪知宜没说话,不免想到一事。 当朝除了圣人亲生的天安公主,还有不少郡主县主,大多是皇室宗亲,但唯有一人不是皇室血脉,却顶着县主的名头。 正是已故高国公的女儿,高国公早年丧妻,一心跟随圣人征战,而后染了痢疾病故,正逢其女儿与夫家和离,圣人怜其孤单在世无依无靠,便封为高元县主,大有为她撑腰之意。 前世她与随文砚成亲后,也曾听过他父亲随澜的一些事。 随文砚的母亲离世得早,随澜对外一直以鳏夫自居。 启元二十八年,高元县主曾离开长安散心,与还在汴州任职的随澜有过一段情,但兴许二人相处下来,令高元县主觉得不宜婚配,这段情缘便不了了之。 随文砚不觉做赘婿有多丢脸,他身后无世家托举,若想彻底在长安站稳脚跟,他愿意靠岳家领路。 是以,随澜瞧不起他,他也看得出随澜隐藏的心思,自然也会嘲讽随澜。 但这不是要紧事,纪知宜掖着手站在假石下,问:“之后呢?” 随文砚既不愿文韶心自作主张坏了自己的事,证明他的确是打着赘婿的心思,亦对文韶心的确无男女之情。 那便愈发显得文韶心去喻家赔罪的举动可疑了。 她如今攀附随家,多此一举惹随文砚不快,图什么?她想做什么? 元林顿了顿,面露不解,“随家父子在书房争吵不休的时候,那位娘子又不请自来了。” “她进去后约莫半刻钟,争吵声停了,父子二人出来竟如无事发生。” 10、可恶纪犬 文韶心进去不过半刻钟,随文砚父子就不争吵了?纪知宜望着阴沉沉的天,乌眸中漾着惊讶。 前世与随文砚成婚后,他同她住在家里。文韶心素来以孤女自居,随文砚成亲后她就不便住在随家了,故而另寻宅子住着。 纪知宜蓦然忆起一件事。 前世随文砚时常哄着自己,却也有藏不住真面目的时候。 印象最深的一次……万年县一位李大人的儿子为亡妻服丧三年,于坊间见到文韶心,惊鸿一瞥,执意要娶文韶心为继室。 随文砚得知此事后急得额上生汗,自己便讥讽他何不干脆将文韶心娶进门,他们郎情妾意,自己会与父亲禀明缘由,与他和离。 随文砚那时说,“宜娘,李郎风评不好,她是我的妹妹,我怎么能看着她嫁这样的人?你别太酸。” 她便回道:“我酸?你搞清楚,不是我嫁去你家,是你赘来我家,天底下的郎子多的是,差你这一个?” 二人大吵一架,他最终被气得语窒,明显憋屈狠了。 不多时,文韶心登门,说自己孤女一个,身份地位都配不上李郎,随文砚前脚还破天荒地不与自己说话,见了文韶心才过去半炷香的功夫,竟又如无事发生般来哄自己。 其实文韶心长相柔美,性情温婉,随文砚喜欢她,听她的话也不是什么怪事。 但随澜是长辈,为何......? 随澜心气高,即使有攀附高元县主的心思,也绝不能容忍随文砚戳穿并言语痛击。 不对,太不对劲。 随文砚听她的话尚且能解释为与她有情,父子二人都听她的,这就太不对劲了。 纪知宜月眉紧蹙,复问:“看清楚了?确定随澜也不生气了?” 元林说是,“何止是不生气,父子二人的脸色简直称得上和颜悦色。娘子,你觉得哪里不对劲?” 虽不明白娘子为何让他盯着姓文的娘子与随家父子,但他相信娘子自有她这样做的道理。 哪里不对劲?纪知宜说不上来,只是本能地觉得文韶心的古怪已经让她无法忽视。 沉默几晌,纪知宜道:“换个人继续盯着他们,你过来,我另有一件事吩咐你。” 元林附耳过去,听清后不由稍变脸色,“......知道了。” 元林走后,茴鸢没问纪知宜为何要做这些,只关心纪知宜是否要小憩片刻,纪知宜往外走的步伐停顿一下,目光落向隔壁喻家,想到晨起喻家来人请她,便摇头道:“直接去喻家。” ... 这厢午憩醒来,喻子贺睡眼惺忪,一连声地惘叹,只怪家父实在严厉,不叫他早早成亲,这样惬意的冬日若不能与夫人在午后描眉厮磨、推窗赏梅,实乃一憾。 不过虽说没有夫人,他窗外几株腊梅倒开得好极了,黄艳艳的花朵瞧着就令人舒心。 喻子贺兴兴穿衣下床,懒洋洋伸手推开窗,岂料就是这么一推,他“啊”的怪叫一声,整个人便被一股力拽翻了出去。 双膝磕在砖上,钻心的疼,喻子贺勃然大怒,“谁胆子这么大,敢拽......” “怎么是你!”待看清来人,喻子贺怔住,他四下环顾,茫然喊道:“人呢!都上哪儿去了!” 教导一事事先瞒住了他,他院中的家仆却早已得了喻有道的命令,他们乐得自在,正立于庭院远处掖手。 一人幸福地开口:“真好啊,郎君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纪二娘子,总算等到她来管教郎君,咱们也轻松了。” 另一人望天附和:“克星,这就是郎君前世的克星。” 纪知宜眼里闪烁着戏弄的光,笑得可见白牙,“是我啊,我不能来找子贺阿兄?还是子贺阿兄还怕我?” 喻子贺瞪着她,却忍不住看她整齐的牙齿,幼时被咬掉一块肉的记忆涌回来,忙灰溜溜自地上爬起。 仗着在自家,她也不能拿自己如何,喻子贺当即阔步往外走。 方走两步,一阵疾风从身后袭来,腰身一紧,长鞭霎时卷住他,又将他狠狠拽倒。 “啊——!”喻子贺怒不可遏,爬起来又骂:“纪知宜,你有病就去找郎中,闲得发慌就去掏......” 本想说“掏粪”,还算他有点风度,临了改口:“闲得慌,就去找五娘吵嘴!” 纪知宜:“你阿耶还不曾告诉你吧,从今日起,我就是你的师父了,快,叫声师父来听。” 天呢,阿耶怎么会这么对自己?这与杀了他有什么区别?不如叫他重新投胎好了!不是说她来与五娘比试的么? 喻子贺眸色震动,喊不来家仆,这才意识到她没诓他,心下叫苦连迭,拔腿往外疾跑去。 纪知宜怎么会依他,两三下上前摁住他的肩,“我不想为难你,咱们是一起长大的情分,你还是听我的话,免得我不耐烦打你一顿,那两个沙袋你且先扛走,绕着院子跑十圈,随后回房翻阅你那些书,读上两个时辰。” 肩头有些发疼,喻子贺眼珠子转了几圈,觉得她简直比鬼还难缠,心头怕极。 “你是个女娘!我是男子!你你你还懂不懂什么叫羞耻、什么叫避嫌啊!如今已经不是小时候了,你擅自闯进我的寝屋,就不怕......就不怕......” 他抖着嘴巴一张一合,本还想痛斥她难道就不怕外头人说闲话,抬眸一看她的脸,又怕她一拳捶死自己,遂只能老实闭嘴,窝窝囊囊旋了一下肩,“松开,我依你便是!” 倘若教导得好,喻子贺将来或是人中龙凤,可惜他有一颗偷懒耍滑的心,扛着沙袋才不过半圈就在院门口停下,气吁吁喊:“我不行了。” 纪知宜慢悠悠过去,身姿轻健,“子贺阿兄,你太虚了,平日没少去这个楼那个肆吧?” 见他大有任她宰割的架势,她忽地惊讶喊:“文小娘子怎么来了?” “谁?文小娘子?” 喻子贺一个猛子站直身子,先飞快掏出帕子拭了拭额头的汗,旋即理顺衣襟,又发觉满头发丝未梳得光滑,不好见人!怎么办呢? 先摆出个俊俏又和煦的笑容吧,他扭身望向院外,弯唇温声喊:“文......” 院门口空空如也,何来的文小娘子? 喻子贺斜眼瞪纪知宜,恼道:“你骗我!” 纪知宜颇含深意地开口:“原来子贺阿兄需要这种督促啊,那不如我去回了伯父,请文小娘子上门如何?” 先不说怎么舍得那文小娘子辛苦,父亲那头绝对不会同意。那日赏梅宴过后,父亲再三敲打他,若不想被赶出家门,最好收起那些花花心思。 喻子贺既期待又为难,纪知宜看在眼里,心内冷哼,她又怎么会真如他的意呢?文韶心这个人在今日可大有用处。 “看起来,你是真的不想我过来了。”纪知宜稍显落寞地叹了口气。 紧着她道:“适才是我骗了你,我也不想教你啊,但伯父对你的舐犊情深说服了我,不如这样,你乖乖听我的话,五月之期过去,你我再不相干,作为交换,我便以与你外出操练为由,设法让你远远见文小娘子,如何?” 再三忖度下来,还是她亲自与文韶心打交道最为合适。 谜团太多,她要趁早弄明白,还有随文砚改当纪家赘婿的原因,这里头到底有没有文韶心在搞鬼,文韶心的目的又是为何,她都必须知道。 如此一来,对文韶心一见钟情的喻子贺是最好的幌子。 有了他在,她作为他临时的师父,不愁没机会与文韶心碰面。 而且...... 纪知宜调转目光看向喻子贺。 他如今是十九岁的年纪,活在少年与男人之间,有少年的意气用事,也有男人莫名其妙的自尊,最是受不得打压的时候,喻有道越压制他,他越想反抗。 她的提议于他而言,不亚于拿杆子钩了块肉放在他面前,等着他去够。 喻子贺本想应下,转念一想,忽地透着狐疑道:“出门操练?坊间是有场地供人打趣玩闹,但你我将此事示于人前,无疑是在丢我阿耶的脸,两家如此不对付,阿耶不会同意的。” 上钩了。纪知宜弯了弯唇,笑意浓了点,“那就要看你到底想不想见文小娘子了,只要你有心,总能想到法子,你说是不是?” 喻子贺被撺掇得心痒痒,家中阿妹总欺负他,眼前的二娘也总压他一头,他实在是喜欢文小娘子那样温柔似水的女子。垂下眼皮细细回想,还真叫他找出一处地方,当即一抚掌,“诏安坊!我记得那儿有处荒废的小寺庙,平时没什么人去。” 纪知宜笑得更灿烂了,“那便敲定下来,子贺阿兄,你听我的话,夜间我留下用暮食,教你如何劝伯父同意此事。” 喻子贺果真振奋起来,也不喊累了,咬牙扛着那两个沙袋便自顾绕圈而去。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又老实进了内室,有模有样地苦读,待到戌时末,喻有道自皇城归来,赶上侯夫人命婢女来请纪知宜用暮食,二人旋即一起往前厅去。 席间喻子贺将此事说了。 喻有道果然一口回绝:“不行!家里的场地不够你使的?” 喻子贺被唬一跳,心想为了见文小娘子豁出去了,硬着头皮喊道:“阿耶,你叫二娘来教我,将我的脸面往哪里放?家里的下人们不知道背地里笑话我几回了。” 喻子衿斜眼笑他,做了个皱鼻的鬼脸,“阿兄要什么面子?出去逛楼子的时候可没想着要脸。” “碍着你什么事儿!”喻子贺小声驳她,“都是家里的孩子,怎么,就许你跋扈,还不许我自己选个外出操练的地方了?” “阿耶,你不能这么偏心!” 喻有道简直对他恨铁不成钢,气不打一处来,就是不同意,席上气氛愈发尴尬,纪知宜识趣地起身,“伯母伯父,我的鞭子落在了子贺阿兄的院子里。” 喻有道会错意,长臂一展,“正好,你去取来,老夫狠狠教训一下他!” 这怎么与事先说的不太一样?喻子贺发蒙看向纪知宜,纪知宜平静往外走,在途经他身侧时微不可察地眨了眨眼。 很明显,她去想办法了,暗示他拖着父亲呢。喻子贺恍然大悟,愈发情真意切起来,嘴唇抖了抖,眼梢里逼出两行泪,蓦然下跪抱住喻有道的大腿,“阿耶!儿心里苦啊!你叫二娘教我也罢了,总该顾一顾儿的自尊心吧......” ... 纪知宜由一个脸圆圆的婢女领着往喻子贺的院落走,拐过长廊,行过水榭,霜风吹得婢女抖了个寒颤,纪知宜紧随其后打个喷嚏,哆哆嗦嗦道:“好冷好冷,我就在此等你,你去替我取来,好不好?” 婢女讶然回眸,“二娘子?” 纪知宜面色为难,“若是染了风寒,回家被阿耶知道,怕是不会叫我再来了。” 这婢女是专伺候喻子贺的,比谁都想他出人头地,虽不明白郎主为何请了二娘子来,却相信郎主不会害喻子贺,闻言便急切起来,“那我替娘子去!” “实在是冷,你也莫要受了风寒,将我的披风披上吧。”纪知宜体贴道。 “这如何使得?” “不妨事的。” 婢女惶然片刻,也许是身上冷,或是没披过这样好的料子,总之接了过去,曼声道:“娘子在此等着,我很快就来。” 待她一走,纪知宜凝神静听片刻,确认此处再无旁人,果断起了身,一边迅速往墙根下跑,一边掏出事先藏在腰间的锁钩。 锁钩搭上,她借力狠蹬上墙面,飞快跃过高墙,身姿轻盈落地,旋即趁着乌黑的天一径前行,避开时而走动的奴仆,不消多久就疾行至喻有道的书房后墙处。 料谁也想不到,她会在喻家人都在的时候潜入喻有道的书房,包括守前门的仆从。 此招虽险,却最适合用出来,有了喻子贺在前厅拖着喻家人,便不会有人分神留意她做了什么。 放轻动作拉一拉窗户,果然上了窗闩。 纪知宜掏出匕首,反握刃身插/进窗隙,巧力一顶,只听细微声响,窗闩开了。 翻进喻有道的书房,纪知宜不作停留,径自矮身走向那处暗格,借以月色探出手,随即小心翼翼抽出暗格。 里面是个没上锁的四方小匣,眼见要打开它,纪知宜莫名心头一紧,父亲究竟有没有开始贪污,证据兴许就在这个匣子里了。 纪知宜拇指抵开匣子,但见厚厚一沓裁剪得方正的越纸,因向下扣着,隐见墨水痕迹。 廊外灯光透进书房,尚能视物,她忙将其取出细看,张张纸上都有父亲的名字。可越往后看,她的表情越显怔然,还糅杂着一丝如鲠在喉的感觉。 纸上是喻有道的字迹,是他亲笔写下。可没有什么所谓证据,全然是些琐碎之事—— 启元三十年,八月十二日,纪犬于政事同我斗嘴,我险胜,心情甚好之。 八月二十日,我上奏选用新臣为观察使,纪犬与我观点相悖,我恨不能持笏将其扇之。 十月二十三日,贺兰歹徒加害怡姝,纪犬心情不佳,且暂不惹他,我出言打压贺兰,是为静姝避小人,绝非帮他。 十月三十日,怡姝答应过府教导逆子,我心悦之,望气煞纪犬。 十一月十日,迟迟不寻纪犬政事之错,烦之。 …… 纪知宜两眼一黑。 万想不到,有朝一日“荒唐”二字会险些自她嘴里骂出来。 11、天赐良缘 费尽心思潜进来,以为喻有道藏了什么绝密信件,原来只是这些? 纪知宜想了想,目光再度落向最上层那张纸,迟迟不寻父亲在政事上的错? 难不成父亲如今还是清白身,什么动作也不曾有?那父亲又为何会走向那一步?是受人撺掇还是心甘情愿? 将匣子快速恢复原状,纪知宜沉下心,抹去额上因紧张而汨出的汗,不甘心地想再在书房搜寻一二,可那白纸黑字在脑海中一再浮现,实在清晰。 最终渐渐说服了自己,如今是十年前,也许父亲当真不曾犯错。 蹑脚翻出窗,再将窗闩压紧,纪知宜踅回先前那条长廊,路上揣摩不断,也稍显失望。 若真是如此,她又该从何处再下手?只能派人紧盯着父亲,再继续与喻有道打好关系,看看父亲是从何时开始变的。 翻墙跃下,纪知宜探头一瞧,婢女果真还未回来,与她想的一样,婢女贪恋她身上的好料子,会刻意慢一些。 坐回廊下的廊椅,纪知宜默默等了一阵,才见婢女匆步而来,纪知宜面不红气不喘,起身笑道:“辛苦你了,将鞭子给我吧,赶紧过去,我会替你家郎君说话,不会真叫你家郎主打他。” “那真是谢过二娘子了!” 回到前厅,喻子贺已被训斥得脸色涨红,余光瞥见她,如见救星,忙不迭地道:“阿耶,你只顾着训我,怎么不问问二娘的意思!若她同意呢!” 喻有道哼道:“二娘比你懂事,怎么会同意?二娘,将鞭子拿来!” 喻子贺苦着脸给纪知宜使眼色。 纪知宜握着手里的鞭子摩挲,“伯父,真的要教训子贺阿兄吗?这样不太好,而且......” “而且什么?”喻有道怄得闷咳一声,浑然不觉他二人事先串通过,更想不到二人会使法子诓骗他。 纪知宜瘪了瘪唇,似有些委屈,垂眸道:“午晌我与阿耶闹了红脸,其实今日过来我心里也没了主意,伯父是知道我的,若将事情应下,我就不会借故再推脱,只是阿耶在气头上,若是叫他烦了,不许我再过来,我......” 喻有道闻言陷入沉思。 那些痛斥父亲的言语历历在目,纪知宜想,喻有道绝不会放过惹父亲吃瘪的机会,便把一双含了些许泪水的眼睛抬起来,让喻有道盯着自己打量。 喻子衿在一旁哼笑:“不来?不来正好呢。” 侯夫人猛然一拉喻子衿,颦眉道:“静姝,你这张嘴实在不乖!怡姝是客,你怎么能这样?” 喻子衿两眼皮一翻,识相闭了嘴。 喻有道隐含威慑的眼神在纪知宜与喻子贺之间来回转,可大约是他自己都不信这两个孩子会合伙儿,掂量许久才道:“二娘,你同意么?” 纪知宜摸摸鼻尖,“不太同意......” 眼见喻子贺垮了脸,她话锋又一转:“但或许可以一试,实话说,我在贵府指点子贺阿兄,我也不太自在,而且若是在外头操练,父亲那边倘若不赞同此事,我也可以先瞒一瞒他。” 喻有道忖度再三,最终还是松了口,“不许显露于人前。” 喻子贺忙点头如捣蒜,“阿耶放心,放心。” 用过暮食出来,喻子衿不屑同纪知宜多说两句话,挽着侯夫人往内苑去了。 纪知宜凝视着她的背影,想到前世就是这样的背影她再也没见过了,心下复杂。 其实前不久她还犹豫过,父亲的罪是喻有道提供证据才定下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喻家就是纪家的仇人。 管或不管喻子衿与她好像没什么关系,她甚至恶劣地想过,若是喻子衿当真再走上前世的道路,她要不要暗中加把火,让喻有道再也没有心思针对纪家。 到底是理智占据上方,这样近乎卑劣的心思被她驳回。 无论喻有道做过什么,喻子衿无罪,不该为此再遭受劫难,这个骄阳似火的女孩儿在前世已经吃够苦了。 “二娘,你真厉害啊。”纪知宜忽觉胳膊被拽了拽,喻子贺在她身后幽幽道:“哄得我阿耶听了你的话,你其实根本不曾与你的阿耶吵架吧?” 纪知宜转头看向他,“你又怎知没有?” 喻子贺轻嘁一声,心想你阿耶将你当个宝贝疼,怎会舍得与你红脸?又听纪知宜道:“你笨嘴拙舌,若将五娘的能耐分你一半就好了,你二人匀一匀。” “我稀罕她那点能耐?”喻子贺极为不屑地耸肩,“只要她别动不动就欺负我这个兄长就感动天感动地了。” “那你身为兄长就多劝劝她。” 纪知宜认真道:“劝她收敛性子,别再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使小脾气。” 喻子贺对此感到莫名,目露狐疑,还要再问,却见纪知宜率先离去,只留下一句: “下一次再见,你备上车马,我们去诏安坊。” 能借机见文小娘子了!喻子贺激动点头,喜孜孜答应下来。 这厢回到纪宅已至戌时三刻,元林已经办好事,正在水榭旁等纪知宜。 两方会面,纪知宜上前问:“都办好了?” 元林把下颌轻点,“专寻的西市一间不起眼的酒肆,老板是胡人,手底下做买卖胡姬的生意,我已经将胡姬买下了,她是个温顺性子。娘子要胡姬做什么?” 纪知宜道:“想办法将这位胡姬送进随家,务必要送去随文砚身边。” 随文砚喜欢看胡姬跳胡旋舞,次次见了都走不动道。 若有胡姬送上门,他必定会将胡姬收进府中。他如今在户部任户部司员外郎,早早就跟随户部尚书站向太子一党,前世直到二人和离,他都是太子党。 可太子厌恶胡姬。 在官场浸淫多年的随文砚知道此事,如今的随文砚却不知。 算算时间,如今应该正是随文砚打算在户部立功的时候,若叫太子知道他私藏胡姬在府中,必定斥责他。 受到太子斥责,他会深觉不安,身后又无靠山,会急迫地想要一个心甘情愿托举自己的人。 自从上次赏梅宴后,他就没了动静,她要逼他行事,逼他露出真面目。 同时也要逼迫文韶心,她最爱随文砚,若有个貌美的胡姬在随文砚身边,不信她还坐得住。 不信她不露出马脚。 元林应声照办,很快潜入黑夜。 纪知宜转身往毓秀阁走,刚进门,茴鸢就迎上来接过披风,替纪知宜捏捏肩,说郎主下晌将自己关在书房没出来,梅夫人进去瞧过一回,原来是在写告罪书给纪知宜。 纪知宜听了没说话,心头忽然芜杂得有些难过,如今父亲的确无辜,她真的该这般不咸不淡地对待他么? 茴鸢拉她进了内室,站在菱花镜前替她拆卸钗环,劝道:“娘子与郎主哪里能有隔夜仇呢?夫人下晌来过,要奴婢劝劝娘子,老夫人听说此事,也叫三娘子过来了一趟,三娘子没等到你,先回三房了。娘子,你看......” 纪知宜望向镜中的自己,耳畔浮着茴鸢絮絮叨叨的话。 她前世极其爱美,时常照镜自赏,可自打去了岭南,她只觉脸颊被晒得脱皮,十指因每日做活而生了水泡,每夜都钻心的疼。 阿婆年事已高,半路就因承受不住断了气。紧接着是父亲,随后阿娘与大伯母、三婶一个接一个凄惨病去,大伯,三叔被欺辱得绝望自缢。再是观月与阿霖,还有大兄与大嫂,和他们尚且年幼的孩儿。 最后是自己。 她不止一次质问父亲究竟为何要如此,为何狠得下心肠,眼睁睁看着全家送命。 父亲总是闭口不谈,就当他是有难言之隐吧,可这拿数条人命换来的下场何其残忍。 她有什么资格说父亲无辜,有什么资格忘记这样的痛苦。 纪知宜深深闭眼,她做不到。 “我不需要阿耶写什么告罪书,茴鸢,我累了,你去回了阿娘,就说我没有生阿耶的气,叫他不必如此。” 茴鸢只觉娘子还在说气话,心知不好再劝,抿唇想了想,还是让娘子先睡一觉吧,兴许睡醒就把什么不高兴的事都忘了。 或许画一画那不知名的郎君,也能高兴不少。 于是茴鸢点点头,转身去了外间。 内室只剩纪知宜一人,在喻有道书房所见的那些到现在还萦绕在她的心头,她将什么都想了一遍,却没想到一切都还没开始。 她还站在悲剧的起点。 为今之计只能盯着父亲,想方设法阻拦了。若阻拦不住,那也要想法子不牵连到全家。 纪知宜倒在紫檀矮榻上,无意识嗅着房中若隐若现的瑞脑香,迷茫之下,手不自觉抚上腰间。那半只手掌大小的鹿形玉佩戴在衣襟里实在不合适,硌得慌,被她系在腰间了。 高举玉佩细看,她回想着前世捡到画像的场景,正是刚到岭南没多久的时候。 默了一会儿,她喃喃:“我就当你是鬼,你能不能再来一回?我有好些问题都不明白,你若不是岭南人士,我又怎么会在岭南地界捡到你的画像,你若真是鬼,上辈子能不能看见我,看见我的家人,这辈子你能不能给我些......指引?” 可惜玉佩没有发光发亮,纪知宜失落不已,恹恹扔下玉佩,觉得自己真是病了,竟指望一个没见过面、不知是人是鬼的郎君给自己指引。 在榻上倒躺了片刻,她又想着不能如此颓丧,索性去做些令自己高兴的事。 于是起身走到高案前,再度提笔去画画,不喜他穿这件衣裳,就重画一张,换上自己喜爱的颜色。不喜他那副神情,就改一改细微之处,如何风流如何来。 画到最后已是深夜,纪知宜回过神,扭了扭发酸的腕子,抬眸却发现自己被一张又一张的画像包围了,灯火朦胧,炭火滋滋响着,她站在原地没动,无数个他却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她没来由地蹲下身,顺势坐在地上,握着画像弯了弯唇。前世经历过那么多事,她心难安,只有这种陪伴的感觉才能叫她静下心。 她不禁轻笑一声,管他是人是鬼呢,不妨碍她喜欢。 这般想着,纪知宜暗自盘算改日找个老道问问,掐算一二,若他当真是鬼,那便请老道为她与他之间牵出一条可交谈的媒介,她很需要他。 “路上还需要什么?只管与阿婆说,阿婆都给你备上。” 幽州都督府里灯火通明,商叙被叙老夫人拉着追问,看着叙老夫人眼底的不舍,商叙心头酸涩,他也割舍不下住了这么多年的外祖家。 舅舅们都带着家眷在外赴任,大舅在治所回不来,自己的行程定得急,等不到长辈们回来了。 他握着叙老夫人的手,“阿婆,我什么都有,不必再操心了,今天是最后一夜,我们多说说话。” 叙老夫人没忍住落下泪,却是喜极而泣,“你就该回长安的,那里有你的家,你放心回去,有你师父同你一起,不怕再出什么问题。” 商叙难掩苦涩,“这里也是我的家。” 好在叙老夫人是个自强不咽苦的性子,很是乐观,用力拍拍商叙的肩,说:“好孩子,不必伤心,高高兴兴地跟王府的人回去,算起来是我赚了呢,留你在膝下尽孝这么多年,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说罢,叙老夫人毅然回身,掩住目中那点泪花,“早些睡吧,明日阿婆亲自送你出城。” 于是翌日一早,天将明未明时,一队车马悄然自都督府出发,商叙撩帘看着窗外熟悉的一切,竟感恍如昨日。 也许往后再回幽州的机会很少了。 许多谜题等着自己回长安解,攻于心计的太子要回去面对。 他长大了,世子的头衔不是白得来的,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伏在阿耶肩上低泣的小孩。他的肩上该生出最硬的一块骨头,该担上责任,该为自己的事做出各种选择。 叙老夫人果真送他到城门下,没有下车,只由林媪掀开车帘,强忍不舍的语调透出来,令人鼻酸,“走吧,走吧,回长安去,回到你爷娘身边去吧。” 商叙下车想再看看外祖母,被大舅母王氏拦住,王氏捏着帕子拭了拭眼角,温声道:“听话,别再见阿婆了,你舍不得她,她也舍不得你,再耽搁半日,你还走不走了?” 少年站在雪地里,披着狐裘大氅,肩头浮了点雪沫,那双漆黑氤氲的眼眸很是动容,再看了身前的马车一眼,又一眼。 最终挥了挥手,喊道:“阿婆,我走了!” 叙老夫人看着车马渐渐消失成一个黑点,这才由林媪搀着下了车,久久地站在原地送商叙离去。 王氏叹了口气,“也不知这孩子回长安究竟是不是好事,阿娘,虽说我也不信太史局的批语,可当年妹妹与王爷急成那样,若是再有什么古怪的事发生,该如何是好?” 叙老夫人拍拍王氏的手背,“圣人是天子,天子脚下是福泽之地,若真有邪祟,也不敢随意靠近,他那时候是年纪小,小孩子火气不足罢了。再说求真不是跟着一起回了?信不过虚妄的命运,难道还信不过求真?” “不必再想,咱们也回去吧,外头雪大。” 话虽如此说,可临上马车前,叙老夫人还是扭头往队伍离去的方向再看了一眼。 就如求真所说,是福是祸,又有谁说得清呢?兴许这孩子命运多舛,但她相信,叙家世代为国镇守,他身上流了一半叙家的血,老天不会这么轻易就折了他。 路途遥远,幽州下着大雪,王府的队伍行了半日颇觉艰难,但好在只要坚持过头几日,出了幽州地界便好了。 马车稍显颠簸,商叙偎在车壁,身前搁着高案,案上有暖炉,他不觉得有多冷,只是想到要回到长安,届时该是怎样的景象呢?长安有没有变化?他幼时常去的地方还存在么?爷娘见到自己会不会高兴起来? 想来想去愈发茫然,商叙屈指叩一叩车壁,梦溪很快策马靠近,声音同风声一起卷进来,“怎么了,世子?” “你弃了马,进来同我说会儿话。” 梦溪也正有此意,外头寒天冻地的,哪儿有马车里舒坦呀?忙将骏马交给王府的仆从,旋即一头扎进马车内,他喜滋滋抱着暖炉,不禁直言道: “世子是紧张吧?其实我也紧张呢,这都多少年没见过家人了,所谓近乡情怯就是如此,虽然我们现在还没出幽州,但日子一天天过,一晃就能回长安了。” 被戳破心思,商叙也不恼,屈起一膝踩在踏脚的方杌上,散漫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我回了长安,撞邪撞得更狠,连师父都护不住我,又该如何?” 其实这也是一直萦绕在商叙心底的想法,他如今倒不怕了。回想幼时遇见的那些,长舌鬼影,阴冷如冰窟的梦境,说到底也只是吓唬他,那些东西不曾真的伤他分毫。 可梦溪这傻子不一样,若那些邪物转头越过自己去戏弄他,他怕不怕?会不会觉得回长安是错? 梦溪显然没想这么深,将腰间长刀解了,“咣”的一下拍在案上,哼笑道:“我也不是窝囊的人,若真有鬼,我会拿着这把剑,求老道与和尚注入法力,再有鬼接近世子,来一个我杀一个,让它再死一次,来两个我杀一双,根本不怕。” 商叙听了便觉心头暖洋洋的,投去赞许的目光,还不待他再开口,又听梦溪乐滋滋道:“这些是没影的事儿,世子深思多虑做什么?不如想想梦里的小娘子,神天菩萨,我不瞒世子,一开始我还不信这样的事,可求真大师都说了她是人,世子不觉得很有意思么?一个在幽州,一个在长安,素不相识的男女就这么......” “你打住。”见他越说越歪,商叙不知想到什么,忙抬手打断他,“不许说些有的没的。” 梦溪眨眨眼,歪着脑袋去瞧商叙泛红的耳根,“我没说什么啊,我是说,素不相识的男女就这么发生怪事,若是传到王爷王妃耳朵里,怕是又要请高人替世子除祟了。世子......你脸怎么红了?你想歪什么了?” 商叙陡然将身子坐直,“什么想歪,马车里暖和,我的脸是烤红的。” 梦溪狐疑觑他,总觉他不太一样,半晌,不知是哪根筋拨正了,他看向商叙的眼眸里多了些兴味。 跟了世子多年,他还能不知道世子在想什么?那位小娘子频繁让世子以为是梦,如今世子知道她是活生生的人,提起来又脸红,想必二人之间是发生过什么。 世子好像并不排斥?否则就不会脸红而是厌恶了。 也是,远在长安的小娘子与世子实在有缘,这如何不算一种天赐良缘呢? 梦溪大觉高兴,再偷瞄世子一眼,清清嗓,问:“那位小娘子,世子打算拿她怎么办?” 他幽幽道:“若是王爷王妃知道此事,指不定会将小娘子认作什么邪祟,委实不妥呢。” 说罢,梦溪暗观商叙微怔的神色,渐渐翘起了唇。 他就知道,世子在意这位小娘子! 以世子的脾性,若是不在意,管她是什么邪祟不邪祟的,通通会交给别人去办,何至于露出这样迟疑的神色。 这话说进了商叙的心坎里,他最初以为她是邪物,一心想叫师父收了她,可真到知道了她是人的那一刻,他又硬生生改了主意。 尤其是上回附在画像上,她的一举一动实在很难不令他多想。她对他附在画像上一事很轻易就接受,她派人去寻他,她……亲他,抚摸他,或许足以证明——她喜欢他。 心绞痛,光怪陆离之事,种种迹象都在提醒他,好似他与她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至于是什么联系,商叙一时无法言明,但他本能地不想叫爷娘知道他在幽州发生的事,又或许他们可以知道,但不能将她认作邪祟。 有什么问题,他愿意亲自去见她,从而在她身上寻找答案。 梦溪静观他片刻,笑道:“世子不会在想那位小娘子吧?” 这回商叙淡然看了他一眼,没否认,也没点头。 归途漫漫,幽州的雪地旷寂得白茫茫一片,商叙挑起车帘一角,前方有仆从在扬鞭驭马,一晃而过的树梢堆满了积雪,入目的一切都在提醒他,回到长安就能见到她。 风霜侵身,少年忆起此前种种,有羞有怒,一时冗杂得沉默不语,许久才意味难明地喃喃: “小娘子......纪小娘子......你等着......等着。” 12、甘愿入画 冬日严寒,灰苍苍的天幕下浮现一层层晶莹的白,霜风卷地,长安城开始下雹子了。 纪仕明那封告罪书还是送到了纪知宜手中,她没打开,只将它搁置在一旁,旋即琢磨另一件事。 拿起那枚鹿形玉佩,她轻垂眼皮沉思,还是打算去大开业寺一趟。 原先祖父离世后,祖母总说能在半夜见到祖父的魂魄,从前不知真假,自己死而复生一次后,倒是不怀疑此事的真假了。毕竟传言人在死后总是惦念阳世前尘,割舍不下时,是会在人间盘旋不肯投胎的。 寺里的和尚有些本事,那年请来家中做法送走祖父,祖母的确不曾再见祖父的魂魄。 纪知宜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颇觉寒冷,便换了件更厚实的短袄披风,当即领着茴鸢与雀梅出了门。 马车驶得缓慢,顺利进了平乐坊,元林将马车停在大开业寺门前。 纪知宜下车后径直往正殿去,跪在蒲团上象征性拜了拜,投了些香火钱,遂举目在殿中一众念经的和尚里寻找那张曾见过的脸。 不久,和尚们念经结束,一径起身走出殿外,纪知宜忙上前喊住:“法师请留步!” 那和尚叫无相,见纪知宜是在叫自己,便迈步而来,“檀越在唤老僧?” 纪知宜抿着唇,往不起眼的角落站去,继而摊开手掌,将鹿形玉佩呈给无相看,“法师可否替我看看此物?它或有灵气,我曾亲眼见过,可只出现过一次,之后便没动静了。” 无相讶然,接来玉佩细看,那双平静温和的眼睛转瞬看向纪知宜,“确有灵气,檀越从何得来?” 纪知宜禀明家门,笑道:“法师可还记得五年前曾前往善绣坊纪家,替纪老夫人请走夫君?我姓纪,在家中行二,这玉佩是宫里的玄机大师赠与我的。” 无相恍然,“既是玄机所赠,纪檀越为何不去找他?” “我也想。”纪知宜佯装脸色为难,信口扯谎:“玄机大师常在宫中,我见他一面很难,也不想麻烦家中长辈替我带话给他,是以便来请教法师了。法师能看出它有灵气,可否替我恢复?” 武安朝信奉礼祀与佛教,僧人地位不算低,纪知宜悄瞥无相神情,见他似在沉思,便又恭谨几分,向他福身,“拜托法师了。” 无相盯着手中的玉佩看了半晌,却道:“纪檀越,并非老僧不帮你,只是这玉佩与你有缘,老僧若擅自插手,反倒坏了它的作用,檀越不必着急,一切顺其自然,或许才是最好的安排。” 纪知宜稍显颓然,接回玉佩致谢,转身往寺外走。 茴鸢与雀梅适才听闻始末,吓得骇目圆睁,雀梅瞠大了眼睛:“娘子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这玉佩有灵气?” 纪知宜想了想,不再隐瞒,言简意赅将玉佩能发光招魂一事说了。 雀梅这下更害怕了,噤声往茴鸢身侧靠,茴鸢则沉稳些,却也觉这样怪力乱神的事太新奇,“娘子说它能招魂,招到什么了?那邪物可有伤害娘子?!” 纪知宜笑笑,“看把你们吓得,放心,它若招来的是恶鬼,我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吗?” 二女这才放松不少,雀梅又问:“娘子要将它的灵气恢复,不会是想见谁吧?难不成和上次招来的东西有关?” 她们是知道自己每夜都要作画才能入睡的,纪知宜上了马车,轻轻点了点下颌,“我觉得,上次招来的是我一直在画的郎君。” 原来是这样,难怪娘子总是入睡艰难! 这下在外驭马的元林都险些歪倒,急切的话自外面传进来:“那不就是鬼?娘子怎么可以放任鬼物接近自己?” “是人是鬼不好说。”纪知宜始终无法确定下来,可身边人没经历过前世,显然对此事难以接受,略一停顿,她道:“所以我才来找无相法师,希望再将他招来,将此事弄个清楚。” 茴鸢哼笑一声,“我看,怕就是个邪物,无相法师帮不了娘子,娘子不妨直接拜托郎主,再将玄机大师请到家中,趁邪物再来的时候直接收了他!这样娘子也能安稳入睡了。” 雀梅认同地点点头。神天菩萨,世上哪里有这样的事啊? 元林心思细腻,转念想起远在岭南的嘉玄,叹道:“我也觉得是邪物,嘉玄这小子怕是白跑一趟了。” 但好在三人素来只听纪知宜的话,瞧出她有些许迟疑,便不再往下说,只暗自在心中斥骂那邪物缠着娘子。 各怀心思回到家中,纪知宜还是不甘心,又拿不定主意去找玄机,无非就是担忧玄机将玉佩收回。 将自己关在内室,纪知宜盘腿坐在矮榻上,拿着玉佩仔细窥探。 外面风霜遍地,屋内暖和至极,她渐渐懒散歪在矮几上,捧着玉佩发怔。 那点软绵绵的腮肉挤着胳膊,在她脸上挤出一个凹陷的梨涡,容颜如花,任谁见了也只会想戳一下梨涡,去感受指尖轻如蝶翼的触感。 商叙再度站在熟悉的香闺中,已不觉惶然,缓缓走上前,屈下一条膝,半蹲在她身前,手掌往前伸了伸,不自觉想碰一碰这集万千娇宠于一身的女郎。 过去几日才又过来,他发觉自己愈发想要见到她的真人,问一问她—— 你为何会这样做?中书令家的小娘子,你是从什么时候认识我的?难道你真的心悦我? 小娘子始终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商叙干脆倚坐在榻脚,与她衣袂相交,一虚一实。 身后的呼吸很轻,商叙摁下心思,没忍住扭身面朝着她坐。看着她脸上细碎的绒毛,少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若爷娘知道她与他之间发生的这些,会不会真觉得她是不祥之人? 此事注定瞒不住爷娘,王府的人在外祖家待了好些时日,知道他莫名心绞,亦知道他身上又发生了些许怪事。 爷娘十分固执,若真认定她是那样的人,必定会横插一脚进来,委实难办。他还想凭自己去弄明白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呢。 可当下他只是一抹魂魄,如何能与她交谈? 商叙这厢正细想着,忽见她起了身去取纸笔,他心中一喜,想到上回附于画像,竟开始期待她下笔画他。 踅回矮榻前铺展纸张,纪知宜提笔勾勒,喃喃自语:“若再没动静,就去找玄机试一试吧。” 商叙看着她从容画下自己,又观她握着玉佩,想起上次附在画上也见她拿着它,便往玉佩那头凑了凑。 屋外霎时狂风卷地,变化只在一瞬,玉佩忽变得炙热,隐隐泛着一丝暗红的光,商叙不由自主抬手去触那张画像,一阵强悍的力顺势袭上他的胳膊,猛然将他往画中吸。 再睁眼,他果真与小娘子惊喜而诧异的目光对上。 纪知宜难掩激动,鲜活得眉毛都要跳起来,忙扑上前,紧紧盯着画上那双眼睛。 她不禁将声音放缓了:“是你吗?” 商叙眨了眨眼。 是我。 纪知宜满腹欢喜,转瞬想到上回他如昙花一现,将思绪捋清后便再开口:“你可知道我是谁?你想同我说话吗?” 若他自愿前来,兴许能留得更久。 商叙将眼睛轻眨两下,暗骂这玉佩实在不怎么样,都能将他拉进画中,为何不能令他开口说话?这样你猜我眨眼的法子实在憋屈。 他竟然知道她?纪知宜一颗心扑扑狂跳,眼色柔软下来,觉得问他是不是鬼有些失礼,遂换了种问法:“郎君,你还活着吗?” 这是什么话!难道她有什么特殊癖好,爱玩人鬼情未了这一套?商叙虽有些失语,还是眨了眨眼。 她这问题也给了他一条信息,她喜欢他无疑,可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否则平王世子还有没有活在世上,身为中书令之女的她又岂能不知? 只是她是以何种契机认识他的?莫非从前她无意在何处见到过他?商叙想到自己幼时贪玩,常带仆从偷溜出府,偶尔也出城去其他州府,为避免被爷娘抓住教诲,向来是隐瞒了身份的。 那便解释得通了,她就是不知他的身份。 实则纪知宜早已更偏向他是鬼魂这一说法,见他表示还活着,不由地目露惊讶,旋即一股更隐秘的窃喜自心底窜上头顶,大约是一种难以言明的快乐,毕竟心心念念的郎君是活人,到底比鬼要好。 那么问题来了,先不论他是如何知道她的,他是谁? 纪知宜心中着急,生怕他又一走了之,下次再来不知是何时,故而额上生了些汗,迅速想了想,陡然记起房中有三叔赠自己的武安舆图,便着急忙慌将其翻找出来。 定定神,她将舆图铺展在他眼前,道:“我知道你说不了话,图上有十五道,我挨个指一指,若指到你的家乡,你就眨眨眼。” 商叙简直觉得荒谬,喜欢他成这样,竟还真是连他是何处人士都没弄清楚!倘或没有他魂魄离体这一遭,她预备怎么找他? 这般想着,商叙又庆幸她没做出拿画像寻人的举动,他的画像若从她这里流出去,别说爷娘会找她,便是圣人也要请她进宫盘问盘问。 纪知宜率先将素指落向岭南道,想到他上回没表明是岭南人,便又略过岭南道,指向剑南道。 眼见他没眨眼,纪知宜又依次指向江南道,淮南道,山南道。 商叙心中也颇为急切,盯着那根不点蔻丹的手指,望她快些往上挪移。 终于,纪知宜手指指向京畿道—— 商叙连着眨了几下眼。就是这里!小娘子别再向上指了! 纪知宜张了张嘴,目露错愕地看向京畿道范围内的一府四州。这下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她咽了咽唾沫,轻颤着手,先指向邠州,见他没动,又挨个指向岐州、同州、华州...... 都不是? 那只剩最后一个地方了。 京兆府,长安城。 纪知宜抖着嗓音问:“你是长安人么?” 是啊,我与你同为长安人士。我就住在离皇城最近的安兴坊,小娘子,你再等一等,等我回了长安,我必定前来寻你。 纪知宜见他眨眼,心内巨震,愈发多的谜团汇聚在一起,疑心老天是不是有戏弄自己的意思。 他若是长安人士,前世的画像是如何去岭南的? 商叙其实也十分好奇,忽然想到她第一回就问他是不是岭南人士,他从未去过岭南,她怎么会这样问? 即便再想解开谜底,纪知宜知道他是人之后,也不敢贸然将自己重生的事透漏分毫,怔然看着画上那双眼睛,须臾间想到方才他表示知道她,想到上一回他表示知道她在画他。 渐渐地,纪知宜回避地挪走视线,容颜一片酡红,抿着唇,默然几晌方低声道:“我那样画你......你都知道了。” 商叙轻眨着眼睛,静静看她脸上的那片红,很想冲破束缚告诉她,他都知道,他几度恼得睡不着。 原以为她有愧疚之意,不防见她弯了弯唇,欣喜道:“那真是太好了,我的心意不必再藏着,你既知道我的存在,又一再过来,说明你不排斥我这样,对不对?你打算何时来见我?” 既确定是人,那旁的都暂且放一放,不管怎么样,只要与他见了面,自然有发掘真相的那一日。 纪知宜太高兴了,眼下只想让他知道她的心思,前世她与他无缘,今生再活一次,她割舍不下那种被他陪伴的感觉,她只想快些见到他。 见他瞪大了眼睛,显然被自己骇住,纪知宜掩唇轻笑,她高兴得忘了他不能说话了。 于是她换了个问法,“郎君,我们能见到彼此吗?” 商叙被她直白的爱意击打得目眩头晕,一波未平息,又见她缓缓俯身而下靠近自己,轻声问:“你方才眨眼了,我就当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能见面。郎君,现在你明白我的心意了,我不知你什么时候会走,能亲亲你吗?” 大胆!实在太大胆!商叙想说不许,可慌张之下又眨了眨眼,便见她抿了抿唇,俏丽的容颜一再放大。下一瞬,好似真有些轻柔的触感停在脸侧,温软如梦。 商叙忘了思考,脑袋空空,魂体的全部知觉都汇聚到了被她吻过的那一小片地方。 13、欺她之人 门外风聚霜浓,屋内静悄悄的,商叙拿微震的目光把小娘子紧紧注视着。 她怎么能这么大胆?离开长安多年,这里的小娘子们已经开放到这种程度了? 商叙不是傻子,在此之前他虽推断过她或是心悦他,但仍保持一些警惕心。眼下听她坦荡说出口,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比之这软如蝶翼的亲吻,那种被惦念的感觉更能强悍地抓住他的经脉。 大约他惊骇得久未眨眼,纪知宜以为他又如上次那般乍然离去,微红着脸喊:“郎君?郎君?” 商叙想自己的魂魄若能影响什么,这幅供他停留的画像兴许能烧起来,腼腆的少年很想装自己不在了,迟疑再三,还是极轻地扇了扇眼皮。 纪知宜咬着唇笑,也嫌自己冲动,没再说话,只是轻垂眼皮盯着画像看。 她向来是想什么就做什么的性子,前世今生皆如此,骤然当着他的面说要亲亲他,起先不觉有什么,待醒过神后细细回想,多尴尬呀...... 略微顿了顿,纪知宜想到还没问他的名字,一时又犯难起来。 追问他是何方人士倒也简单,靠舆图即可,但天下姓氏那么多,她该怎么去确认他究竟姓甚名谁? 这厢沉思许久,纪知宜总觉得玉佩或许还能发挥作用,又握着玉佩喃喃自语,几晌不见玉佩有动静,再抬眼去瞧郎君,呀!这回是真的不在了。 “怎么这么快......”纪知宜稍有些懊恼。 她轻叹了一口气,指尖戳戳郎君的脸,转念想到自己已经知道他是人而非鬼魅,转瞬又高兴不已,兴兴起身去拉开门,将茴鸢与雀梅都喊进来。 茴鸢竖耳听罢,惊得眼波微漾,“娘子确定他真的是人?” 雀梅则拍拍胸脯长舒一口气:“是人就好,若娘子被鬼缠上,这多吓人呀。娘子可知道他是谁?这太稀奇了,竟有这样的事,诶!他不会是诓娘子的吧?” 纪知宜说不出来,但好似有阵飘渺的声音在脑海中与她说,她可以相信他。 思忖一阵,纪知宜笑道:“寄信给嘉玄,叫嘉玄从岭南回来吧,他不是岭南人士,是长安人。” “那更古怪了!”茴鸢去挽纪知宜的胳膊,“他若是长安人,照娘子方才所说,他认得娘子,知道娘子是什么身份。既能与娘子这样沟通,为何躲在暗处不敢来相见?” 雀梅神秘莫测地搓了搓手,猜道:“难道是个脸生红疮、丑得不敢见人的男子?不对呀,画像上俊朗得很呢,不过瞧他的画像已经快三十岁了,娘子,咱们还是不要与他再接触了吧......” 先前纪知宜找借口说能频频梦见他,二女自始至终信以为真。 她们不知前世起因,只认定他是位快到而立之年的男人,娘子如今方十八,大好年华,如何能走到一处? 纪知宜却知道自己回到十年前,他自然也变得年轻了。画上的他端正清雅,即便年轻十岁,也定是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 她眼露笑意,转头哄了哄两个婢女,“再静观一段时间,等我彻底弄明白再说。” 他说有见到彼此的那一日,不妨她就再耐性等等,她也实在是期待又好奇,此前他们素不相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而商叙这头呢,骤然被马车颠醒,仍浸在那个轻飘飘的吻里,掀眼没看清身处何地,猛地一下站起身,“咚”地磕上马车顶,疼得轻嘶一声,忙捂着脑袋坐回去。 梦溪亦在打盹,连日的赶路实在疲累,被这动静唬一跳,急忙凑近他问:“世子可有伤着?” 商叙颦眉,脸侧泛着诡异的红。 梦溪立马明白过来,微眯眼眸,“世子又去小娘子身边了?” “不许说话!”商叙低垂着眼睫,恼道:“还不是你总提她,否则我怎么会又去?” “小娘子对世子说什么、做什么了?” “你闭嘴!” 梦溪知道他并非真的恼怒,乐得咧嘴道:“我身为世子的心腹,当然要问清楚了!求真大师还在前头打盹哩,出发前他就嘱咐过我,世子能魂魄离体的事儿要重视起来,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及时说与他听。” 说罢,梦溪顺手理理衣襟,还真一副要掀帘外出的模样。 “慢着。”商叙出口喊住他,神情比之平日少了些凌厉与散漫,多了几分不可忽视的羞赧,“不是什么要紧事,她又没伤我分毫,你说与师父听做什么?” 梦溪复又坐回来,憋笑询问道:“那......世子只说给我一个人听?这一回就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商叙想到小娘子的举动,微微一顿。到底是少年郎,显然不擅长处理这样的心事,压低声音道:“这回弄明白不少,她不知我是谁,我也不知她究竟是怎么认得的我,但她说心悦我。” “梦溪,她说心悦我,你信么?” 梦溪沉默了一会儿,抬目望向商叙,状似很懂地分析,“只推断信不信这件事的话,我信呀!她不知你什么身份,说明不图什么,世子你不明白么?抛开身份地位不谈,小娘子的心思就变得很简单了。” 商叙声调稍显狐疑,“你信?” “我信。” 这下再也无法哄自己维持什么理智了,商叙似找回了主心骨,有理有据地推断:“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她还说想快些同我见面,看起来已经非我不可。中书令之女,即便是喜欢天上的星星也抬手可摘,图我什么?只是我与她为何会通过这样的方式联络,还要仔细探查。” 梦溪自然知道不是儿戏,其实单凭世子能魂魄离体这一件事,待他们回了长安就该把那位小娘子押到王府细细盘问,只恐她使了什么妖术。 可他也不想无端恶意揣测这样一位素未谋面的女郎,如世子所说,她的身份在长安也是顶顶矜贵的,要什么有什么。是以他更愿意去相信她是在某个时刻见过世子,这才惦念着世子。 这般想罢,梦溪复又笑眯眯道:“那就加快些行程,咱们早早回到长安,届时有什么疑问,世子亲自见了小娘子后再说。” 这倒显得自己十分急切了。商叙缄默片刻,自鼻腔哼出一声,掀帘叫停了队伍,跳下马车后,不知与领路的仆从说什么去了。 ... 大约是弄明白了一件事的缘故,纪知宜连着几日都睡得极为舒坦,这夜竟还梦见她身处密林中,有道身影背对着她,身形极为高挑,挺拔如松,漫不经心地倚在一棵红豆杉树下,光看背影就觉他颇具贵人之姿。 梦里知道或许是他,她上前唤他郎君。 他却不知道她在他身后,转身要与一侧的人影说话。可是怪哉,他的侧脸转瞬要晃过来,她只差那么一丁点儿就能看清他,偏又陡然醒了过来。 这厢失望地呆坐在床,纪知宜发怔许久才缓缓起身。 洗漱后用过暮食,想到与喻子贺约好外出操练的日子还没到,便不打算往喻家去。 纪知宜转头换上一件宛紫色鹤纹圆领襕袍,束好发丝,戴上黑漆漆的幞头,腰系蹀躞带,将那鹿形玉佩挂于腰间,旋即命雀梅留在家中,领着茴鸢与元林一径出了门。 元林驭着马车缓缓穿过坊门,驶过几里路,陡然拐进延贞坊,继而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面前。 长安城昨夜就覆上薄薄一层白雪,纪知宜下了马车,足下的乌皮靴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静等着元林掏出钥匙开门,兀自走了进去。 庭院实在普通,说不上破败,也说不上好。正对庭院的门下站了道倩影,冬日里还露着半截柔软的腰肢,轻纱覆面,单薄的衣裳笼罩其身躯,绚彩衣料下的胳膊上隐见臂钏痕迹,眼眸深邃含情。 见了纪知宜,她快步上前,解下轻纱,开口是没那么熟悉的官话,“多、多谢贵主买下奴。” 纪知宜低眸打量她,也才十八九岁的模样,心中暗叹其有一副好相貌,即便上一世她见惯了异域风情,见了这位叫莲姬的胡女,仍避免不了使目光始终为她停留。 元林负手上前,“这是我家主子,往后你有什么话要与她说,先递消息给我,再来此地等她。” 莲姬是同胡商一起来长安的,在西市辗转伺过酒水,卖过皮相,深深恐惧那种漂浮流离的感觉,如今只需替这位娘子办事,她心里是说不出的高兴。 她含笑抿了抿唇,婉转多情的眼睛望向纪知宜,道:“贵主交代的事,奴一直放在心上,如今已顺利进随家了。” 纪知宜把下颌轻点,扭身往一侧廊下坐,向莲姬勾了勾手指,“你也来坐,无需叫我贵主,称娘子即可。” 莲姬走过来,腕间铃铛叮叮响,口齿不算清晰地说:“奴家听了娘子身边人的安排,在随家门外露了面,假装崴脚,被下值的随大人扶起,奴家只是说脚崴就不好跳舞了,随大人便将奴家带入府中,命人替奴家上了药,之后奴家透露无处可去,他便将奴家留在府中做些洒扫的活。” “奴家还有哥哥在西市做苦役,借口说出门探视哥哥,随大人就放奴家出来了。” 纪知宜略微一思忖,道:“这借口不可多用,以后我再替你造些别的理由,可见随大人很喜欢你,你先静观一段时日,获取他的信任,若他某日无故对你冷淡了,你不必上前与他说话,只管扮柔软装可怜,他不会赶你走的。” “只要你替我办事,将来你与你的哥哥都不必为人奴隶。” 莲姬深目一敛,乖顺称是。 嘱咐莲姬回随家等自己联络,纪知宜不再多留,起身出了宅子。 外头风雪袭人,回到马车里,茴鸢立时将手炉替换,塞了个新的进纪知宜手中,不解道:“娘子,我实在不明白,你又是何时认识随大人的?这样大费周章安排胡姬接近他,娘子意欲何为?” 倘或将前世之事交代给茴鸢,待茴鸢知道随文砚弃她而去,不用她再动手,茴鸢只怕入夜就要先去宰了他。 纪知宜含糊搭腔,从另一方面分说:“他有意入喻家为婿,野心太大,必定是贪恋权势之徒。他那表妹也颇有心机,五娘虽无意嫁他,可未必他们不会使些什么手段哄骗五娘,我虽与五娘不和,却也不能眼睁睁见她嫁给这样的人。” 茴鸢没多想,认同地点了点头,“那倒是,五娘子和娘子一样,都是长安城最耀眼的小娘子,比谁也不差,虽说我是娘子这边的,也不想见五娘子摊上这样的人。” 两方说罢,元林含笑的声音自马车外透进来,“娘子,有一波粟特人往西市的方向去了,咱们难得往这边来,娘子可要去前去逛一逛?” 纪知宜想到自己重生回来后,不是在探究这个就是琢磨那个,却把一件事给忘了。 她又做回那个骄似艳阳的纪二娘了呀!现在她仍拥有最美好的东西,弄清真相是很重要,可老天令她重活一遭,也绝不想看见她自悲自痛罢? 唇畔弯起,她叩叩车壁,曼声道:“去,咱们一起逛逛。” 既往西市去,干脆就寻胡人开的食肆用午食,胡人热情奔放,见外头霜风不止,便请三人品尝了一小盏略微酸涩的三勒浆。 商叙又在午憩时到了纪知宜身边,隔了几日再见小娘子,便觉她今日这身男子衣裳穿得极为惹眼,极衬她的风姿。 四下打量一下,小娘子是出门在外闲逛?商叙这一回颇具闲情逸致,仗着无人能看见自己,遂渐渐靠近她,贴着她的身侧并行。 让他瞧瞧,这样胆大妄为的她平日里都喜欢什么东西呢。 下晌逛起来,便见市面上售卖的东西分得很清楚,波斯人与粟特人卖金银器皿、香料药材,回鹘人卖马放贷,在不起眼的某些角落,甚至能见隐秘的人市。 所谓人市就是买卖奴仆的小型市面,客人大多出自非富即贵的门庭,有人爱买性情温顺的新罗婢,也有人爱买肤色黑如墨汁的昆仑奴,是以人市久盛不衰。 武安朝胡风盛行,纪知宜难得有兴致,买了许多自海外运进来的新奇玩意儿,眼见天色不早,便扭身预备往市口走。 不防途经一家稍显偏僻的口马行,陡然自里面冲出一道娇小身影,迎面就向纪知宜跑来,“娘子!娘子救救我吧!” 茴鸢霎时挡在纪知宜身前,眯了眯眼,方看清是先前护主不力的婢女,叫秋葵,先前被梅夫人卖给了蕃客。 想来是蕃客转手将秋葵卖进了口马行。 茴鸢哼笑,“是你啊,不忠心的东西,还敢出现在娘子眼前?” 秋葵哭得好不可怜,撩起单薄的衣袖,露出臂上青紫伤痕,“求求娘子让我回去伺候吧,这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昆仑奴尚且能吃饱,我到了这里没人要,还有人欺负我,我真的知错了!” 商叙把眉一挑,不忠心?他挪眼盯着纪知宜,想起先前在她父亲口中听过的贺兰氏,心头微动。 难不成贺兰家先前欺负过她,而这婢女则不够忠心,没能护住她。她是身怀武功的小娘子,在右相家的那一脚强悍凶猛,怎么会让人欺负到头上去? 纪知宜垂眸注视着秋葵,忽道:“我问你,那日在芙蓉园,你与余下几个被贺兰峤的人拦住,若非我果断往河里跳,若被贺兰峤得逞,你们打算怎么办?是眼睁睁看着我受辱么?” 茴鸢冷笑搭腔:“娘子何必同她废话,护主不力就是护主不力。” 元林亦冷着脸上前驱赶秋葵,将口马行的东家喊出来交代两句,那日他与嘉玄身为男仆不能进福昌县主的冰宴之地,这才给了秋葵等人犯浑的机会。 眼下没再刻意叫秋葵受苦已是念着往日共事的情分了。 秋葵很快被拉进去。 商叙颦眉看着纪知宜,没错过她眸底那点不忍,再要仔细端详,她又自顾往前走了。 重回马车内,茴鸢暗窥纪知宜脸色,想了想道:“娘子不必觉得这样太残忍,虽说秋葵与咱们有情分在,可娘子往日纵容她还纵容得少么?她非但不知恩图报,明知贺兰峤倾慕娘子到了癫狂的地步,还劝娘子前去芙蓉园,害得娘子险些丢了性命。落得这个下场,已经算是便宜她了。” 纪知宜也明白自己有心软的毛病,半晌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商叙躬腰坐在纪知宜对面,眉宇紧紧蹙成一团。 贺兰家的人做了什么,竟将她逼到跳河了?他记得长安的冬日,不比幽州暖和到哪里去,芙蓉园有片不小的河流,是从外头引进去的,每到冬日就冰冷刺骨,她在河里挣扎了多久? 揣着这样的疑问,商叙一路跟着纪知宜回善绣坊,苍天不负,他终于在她下马车后窥见答案。 “宜娘。” 这厢踅回家门口,纪知宜正抬脚往家中走,忽而瞥见门房一侧立着道高挑身影,穿着单薄的圆领袍,连件斗篷也没裹,头上戴着顶帷帽。 一阵风吹起帽纱,露出这人温柔的眉目,微颤的乌睫下是双澄明的瞳眸,里面全然映着她的身影。 自父亲被贬,官职连降数级,他也被圣人斥责关禁闭,早已许久未见过心上人了。她还是那幅模样,不.....多日未见,她即便是冷着脸,也愈发地吸引他。 贺兰峤眼露情意,上前一步,轻声道:“宜娘,我很想你。” 他还想再靠近她一些,被元林持刀拦住,元林凉声道:“贺兰小郎君,小人的刀不长眼,可千万别再靠近我家娘子了。” 贺兰峤视若无睹,落寞地看向纪知宜,“我知道上回是我昏了头,难道我连与你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么?” 纪知宜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贺兰峤了,乍一见他还有些恍惚。 她退后半步,扯唇笑道:“你我之间,还没熟到能在门下交谈。” 贺兰峤大受打击,他仍在被关禁闭,实在是想念她得紧,这才借了旁人的掩护翻墙出来,就为了见她一面。 想到父亲近日的叮嘱,贺兰峤目色微闪,深深一吸气,苦涩道:“我只想见见你。” “如今见到了,贺兰小郎君请回。” 说罢,纪知宜扭身往门前的石磴上走,谁知贺兰峤蓦地上前拉住她,宁可冒着被元林砍伤的风险也要执意拉着她,他眼眶发红地望过来,“几年相处下来,难道你对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我不信。” 纪知宜使力挣脱开,长鞭挥向他的胳膊,“你够了!我从未说过对你有意,从来都是你一厢情愿,你何必对我苦苦相逼?上回你对我用那些下三滥的迷药,害我险些离开人世,我家没太计较,已经是给你家留了脸面!” 谁知贺兰峤被打得胳膊渗出血丝,发怔片刻,竟是展露笑颜,嗓音愈发温柔,“你在生气?其实你也在意我,是不是?否则为何要生气?” 若非杀人犯法,茴鸢与元林早已上前扑杀他!纪知宜也深知这样的道理,冷静下来,任凭他再说些什么,她都不再去听,自顾迈进了门槛,旋即吩咐门房的家仆打发他走。 商叙却站在原地没挪步,若放在从前,他会惊骇自己竟能做到不随她而动了。 贺兰峤没走,两眼空空地站在纪家门下。商叙阔步上前,紧盯着他的面貌,上下逐一打量个遍,半晌,他那双幽黑瞳眸里渐渐凝聚了一点冰,无声扯了扯唇。 原来如此,是你给她下了药。 商叙无心去看纪知宜究竟气成什么样,有股狂躁的念头驱使着他去思考,就凭小娘子对自己的心意,他绝不能没有作为。 眼前这姓贺兰的品行卑劣,不堪为人,商叙平静看着他,记住他的脸,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你是如何折辱的她,待回长安,我就如何折辱你。 14、挑选郎子 贺兰峤孤站原地,帽纱垂落,覆住了他那双不甘心的瞳眸。风雪侵身,寒意自指尖涌上来,他渐渐低下脑袋,嗓音不复清亮,无声喃喃:“我不能没有你......” 转过身,身后是纪宅大门下的黄纱灯笼,贺兰峤背光而立,某个念头在心中成了型,他抬步往外走去,遮在帽纱内的唇畔极缓极慢地勾了起来。 商叙冷然收回视线,想到小娘子气冲冲进了门,旋即穿门而入,兀自凭记忆搜寻到毓秀阁,进了小娘子的寝居。 内室灯火如昼,纪知宜坐在胡榻上,胳膊肘撑着案台,不知在想什么。 茴鸢忍了又忍,上前骂道:“好个无耻贺兰!居然还敢来找娘子,是真当咱们家没法子治他了是吗!” 贺兰峤此人生得一副好皮囊,性情却执拗乖戾,昔日贺兰信在朝中如日中天,贺兰峤养成了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的习惯。 四年前一场筵席,他得以见到纪知宜耍长枪,被她风姿所迷,没一阵就制造各种巧遇,但凡纪知宜出门游玩,便有遇上他的时候。 起先或许只是兴味使然,到后来逐渐扭曲成真情,在家中放下狠话,若是这辈子娶不到纪知宜为妻,他也不活了。 窗子没关,西墙紫檀高案上堆叠的画纸被风零散吹来脚边,纪知宜收了收腿,想到贺兰峤某些偏执的举动。 贺兰峤极善丹青,在长安有“墨奴”之称,三年前千秋宴,他随贺兰信入宫赴宴,在圣人眼皮子底下画了幅海屋添筹图,愿圣人寿不可数,哄得圣人开怀大乐。 此后他随手作的水墨画偶尔在长安流出几幅,引文士竞价,可值百贯。 在旁人看来竞价都难以得到手的东西,贺兰峤却不吝啬给她,他早已不知画了多少她的画像,先前总派人送来供她观赏,被她拒之门外也从不气馁。 大约是上回芙蓉园之事闹得朝野震愤的缘故,贺兰信又被贬官,自她重生后的这段日子,贺兰峤倒没有再命人送画来。 眼下贺兰峤又冒出头,于她实在不利。 商叙倚在她身侧,目光透过远处的菱花镜去瞧她在镜中的模样,说不出自己在气什么。她瞧着平静得很,难道被这样对待过,就不想出了这口恶气? 少年很赞同茴鸢的话,想当年他离开长安,当朝左相还不姓贺兰。身为宗室之子,商叙不认为区区一介文臣不好对付,未掌军权,又再不得圣人欢心,如何不能动用权势威逼? 商叙想象得十分丰富,目光挪转回来,落在近在咫尺的小娘子脸上,他几乎都能想到这张脸在落水后会露出怎样恐惧的神情。她说险些丢了性命,在水里的那一阵,吓坏了吧? 他气她被欺辱,又怜她受苦。 这厢骂够了,茴鸢横眼往外一瞪,重啐一口:“得将此事禀给夫人和郎主,若他再来,最轻也要叫门下的人打他走!简直不是个东西!” 提到郎主,纪知宜没搭茬,只是忽地想到先前那封告罪书还被收在妆奁中,于是干脆捡好脚边的画,起身走去高案前,将画像重新反过来堆叠好,又去妆台前将那封书信抽了出来。 展信一瞧—— 「吾儿怡姝,见字如面。耶耶思之有愧,不该一时性急声色,呵斥过甚,儿负气离去时,耶耶便已悔痛,忆往昔,汝在膝下承欢,亲密无间。汝似心事郁结,为何不与耶耶剖心尽诉?汝之欢颜,乃耶耶一生所盼,气久伤身,伤身则耶耶生不如死,怡姝可愿原谅耶耶?」 纪知宜折了信,被暖气裹得微红的脸没什么神情,只是心内避免不了泛起一阵酸涩,父亲对她越好,她就越是痛苦。 她抬起眼皮,转身环视着屋内,家具摆件无一不是上好的,堪比富贵窝。父亲就是这样,膝下独有她一个女儿,自出生起就恨不能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捧给她。 贺兰峤,随、文二人,还有父亲上辈子犯的罪......这些人与事都萦绕在心头,纪知宜低叹一口气,若还与父亲僵着,总会影响她的心情,也影响她行事。 还是找个由头与父亲和解吧。 商叙没想窥探她的隐私,不知信上写了什么,但观她脸色,或能猜到一二。上回她与父亲起了口角冲突,他这几次过来都没见她身边的人提起她的父亲,想必父女间至今还未涣然冰释。 为什么呢?父亲宠她,正好贺兰峤欺上门,何不借此机会叫父亲替她狠狠出一口气? 想什么便来什么,这厢便听外间雀梅喊道:“夫人,郎主。” “怡姝在做什么?”梅夫人问。 “娘子在内室休息呢。” 随后响起一阵脚步声,门被轻轻推开,纪仕明躲在门外,歪着脑袋露出一只眼,悄悄瞧纪知宜在做什么,被纪知宜捉了个正着,旋即尴尬笑笑,轻咳一声走了进来。 纪知宜错开眼,语气不咸不淡:“阿耶来做什么?” 纪仕明装模作样背手在屋内打转两圈,看看炭烧得够不够旺,风雪来临,抬头瞧瞧儿的屋顶有没有碎瓦,半晌,察觉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终于没忍住,上前一步道: “怡姝还在生耶耶的气?这都多久没理耶耶了?吃饭也不去阿娘那里,耶耶发誓往后再不凶你,不对你冷脸,你就原谅耶耶吧!” 老父亲在服软,商叙往纪知宜身旁凑,也不管她能不能听见,“你瞧你阿耶都来找你了,还气鼓鼓的做什么?顺着台阶下呀,和你阿耶告状,弄死贺兰峤。” 纪知宜撇撇嘴角:“我只是在忙自己的事,没有故意不理阿耶。我......也没记阿耶的仇。” 对嘛,小娘子被父母疼爱,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呢?商叙唇畔微翘,盯着她两片红彤彤的唇,期待她接着往下告状。 纪知宜却没再开口,不记此回的仇,不代表忘记前世之痛,若非为行事方便,她当真不愿带着复杂交织的情绪面对父亲。 梅夫人咯咯直笑,走上前搂住纪知宜,身上的松木香一霎包裹了她,“父女间能有什么仇?你阿耶这几日简直食难下咽,夜里睡着了又惊醒,连上朝都心不在焉,阿娘夹在中间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乖乖......别生气了。” 见纪知宜不吭声,梅夫人凝着笑,捏了捏她的软腮:“气性这么大?” 茴鸢在一旁看着,有心替父女二人开解,也实在咽不下先前在门下的那口气,想了想上前道: “夫人误会娘子了,娘子不是在生郎主的气。夫人还不知道,今日我们出门游玩回来,在门下遇见了贺兰小郎君,他又缠着娘子不让进门,元林把刀都亮出来了,他竟当看不见一般,最后还是娘子动了手,他才松开娘子。” 梅夫人霎时沉了脸,“好古怪的小儿!还敢闹到我家来!” 纪仕明不复镇定,绷着下颌,脸上美髯一颤,按捺不住暴起的怒意,转背大吼:“看来是要缠着我儿不死不休了!且等着,我这便领人要个说法!他若冥顽不灵,还敢缠着怡姝,我便断他一腿!圣人怪罪下来,我自己担着!” 但凡是与女儿有关的事,老父亲便总把利害关系抛之脑后。 先前弹劾贺兰信父子,已是再三克制下的选择,眼下女儿再度受气,他就是那护犊的老牛,倘或头上长了对尖角,他真能径直冲进贺兰家戳烂贺兰峤! 这回又被梅夫人给拉住,所谓冲动之下必有劝诫,她道:“你忘了他还在被圣人关禁闭?有这么大的错处给你抓,你何苦还露把柄给别人弹劾你?真当你这中书令大人能耀武扬威,连官员之子都可随意殴打?你当那些言官是干什么的?” 纪仕明只觉憋着一口气,泼口大骂:“好个舔着脸的畜牲,猪狗不如的贱种,一再欺负我的怡姝,我忍不了!再敢来拉扯我儿一下,我亲自拿刀砍了他一双手!” 骂过了倒平静不少,夫人说得在理,贺兰信被贬官,威势大不如从前,他要弄贺兰一家不是什么难事,不必如此冲动。 想到贺兰信如今被贬至礼部主客司员外郎,近来行事鬼鬼祟祟,纪仕明正愁没地方撒气,转念便想寻他的错处,预备一再打压他,将整个贺兰家都碾在脚下。 这厢他将气性按捺下来,茴鸢机灵地拉着雀梅去安排暮食,一家三口挪去外间。 坐在一处时,梅夫人盯着纪知宜,怅惘一叹:“就因为贺兰峤,你吃了个那么大的苦头,偏生他父亲还在朝为官,圣人已经罚过他们,这事儿已经翻篇了,若我们家此刻再冒进,圣人未必还偏帮我们。” “眼下还只是贺兰峤,你长成了十八岁的姑娘,将来还要议亲,若你再碰上心怀不轨之人,人家又学了贺兰峤的招数,我和你阿耶真是每日都要提心吊胆。” “那就不嫁出去!”纪仕明瞪着眼,“纪氏门庭在淮左百年不衰,培养多少优秀出色的女儿?我阿耶当年不过是从分支出来的人,所以即便纪氏要与别家通婚,巩固政权与声望,那也是淮左那些嫡支该操心的事!” 眼见梅夫人张嘴,纪仕明忙抬手止住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身负门阀托举,又官至三品中书令,我不该动这样的心思,说出去悖礼伤化。但我就怡姝这么一个女儿,何必嫁出去给别人家当媳妇?家里什么都不缺,怡姝嫁出去未必有在家里舒坦。” 他顺了顺气,颔首饮茶:“依我看,招个郎子进来,不拘身份多高,高的也未必同意,人品良善,身负功名,有所建树,长相得怡姝喜欢就足够了。将人放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怡姝这辈子都不会再被欺负。” 纪知宜心中一跳,前世也是如此,只是招婿的理由从单纯舍不得她变成被贺兰峤激发出来。 细细思忖一番,莫非她重生后,一些事情的轨迹会有所变动?招婿这件事,其实对她有利。 在家举办筵席,她可以借此探一探随文砚的心思,喻家那头没能得逞,她不信他不来纪家。 若他前世并未舍弃自己,她兴许不会在这一世与他有过多交集,可她觉得他定是知道一些父亲的秘密,这才及时抽身与她和离。 这次她不必再嫁给他,但可以同他保持接触,有前世的轨迹在,或多或少她也能找出些答案。 至于招婿的人选......举办宴席不是非得要个结果,届时她不做出任何选择,爷娘也绝不会逼迫自己,她只需要信口胡诌,说瞧不上那些郎君即可。 梅夫人扭头问纪知宜:“怡姝觉得如何?” 商叙唇边的笑意渐渐敛了。招婿?说得容易,她心悦的可是自己,会肯么? 下一瞬,就见纪知宜抿着唇往梅夫人怀里靠,轻点下颌,“试试吧。” 纪仕明遂笑道:“前些日子你生了场病,便大排一场筵席,为你送一送霉气,请些年轻的娘子、郎君来家里玩,我看这月三十日就不错。” 商叙神情倏然变得僵硬,眉目间牵出一丝不可置信。 他缓步走到纪知宜身侧,语调里藏着自己都没能发觉的几分难过:“为什么要应下?别是在忽悠你爷娘,我很快就回长安了啊,若是为了避开贺兰峤......” 商叙猛然俯腰凑近小娘子,离她极近。他攢着眉,望向那双锃亮如冰球的眼珠,不信这里面透出的情意是假的,不信她大费周章要见他,只是为了戏耍他玩。 还有,他们之间还有许多谜团待解,她定是觉得贺兰峤难缠,是以借此...... 还不待多想,皇城里陡然响起闭门鼓,惊如雷动的声响沉闷传来,商叙只觉身轻欲飘,一股蛮力似兜住了他的腰身,北风涌进来,要抽走他的三魂七魄,将他猛地往后一扯—— 醒来还在马车里,王府队伍已经行至潞州地界,外面刮着霜风,闷雷响彻天际,不多时暴雨气势汹汹泼下,骤然裹挟着前行的队伍。 梦溪被商叙的喘气声惊醒,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咱们怎么又睡到这时候?下雨了?外头天都黑了,这潞州也是怪,咱们进了潞州地界就频频昏睡。” 商叙随手饮了盏冷茶,扇动着眼皮,正要开口说话,忽听外面“哎哟”一声大吼。 旋即是求真那夹杂在雨声里的嗓音在喊:“我的法器都掉出来了!它们可不能淋雨!快拿油布来!” 商叙浓眉一蹙,赶紧起身挥开车帷,只见雨水来得急促,前方求真所乘的马车车轴陷进泥地里,打滑侧翻下去,求真被淋得浇湿,却浑然不顾自己,满是狼狈地去捡散落一地的法器。 这些可是师父的宝贝,被雨水渗透就麻烦了。不作多想,商叙急忙跳下马车,耳畔一阵狂风呼啸,他迅速跑至求真身侧,跟着伏腰去捡那些法器。 求真见了他,肥手将他往外推,“哎哟,要你淋雨来捡什么?多的是人使唤!” “别废话,快些捡完找个地方避雨!” 好在人手足够,不一时就将法器都规整遮好,梦溪趁着这一会儿的功夫探了路,沉声喊道:“世子,求真大师,前方只有一处土地庙可供咱们躲雨,若要舒坦点,就得冒雨前往几里外的镇上了!” 商叙果断道:“就去土地庙!” 雨势大得像片瀑布,听着刺痛耳膜的雷声与嘈杂雨声,整条队伍艰难前行,半晌才总算抵达土地庙。 梦溪拦住商叙,上前指挥王府众人将几个装了世子之物的箱笼搬进庙内,旋即又帮衬着求真,将求真那些法器逐一擦拭干净。 众人安顿下来。 狂雨勃发,闪电如金丝敲打下来,商叙被寒气浸了满身,躲去土地神后方换了干爽的袍子,却突兀地站在原地打了个喷嚏。 仆从捡了庙内的干柴,生了几个温暖的火堆,求真亦换好衣物,覆手于火苗上烤着,斜眼瞟了商叙一眼,攒眉道:“快些过来烤干你的头发,若犯了头疼脑热的毛病,还回不回长安了?” 话音方落,窒息的天破开条口子,炸雷轰然作响,吓得众人一哆嗦。 梦溪抬眼环顾四周,庙内四角结满蛛网,土地神的眼珠子不知被谁挖去,窟窿一般的两个黑洞显出几分诡谲,除此之外,整间庙宇充斥着一股极腥极潮的味道,无端叫人心生害怕。 他咽了咽口水,缩脖道:“大师,这地方......” 求真显然也觉此处不妥,眼前燃烧的火苗猛然往上窜了窜,他陡地冷笑一声,抬手自袖间甩出一道符,喝道:“区区小鬼,还不快滚!” 众人只看得见符纸腾空燃烧,被唬一跳!急忙围作一团,将商叙护在正中间,手也已摁去腰间,防备地盯着四周。 世子生来就遇怪事,若非随世子一同回程,他们还真见识不了这些。但无论是什么东西,先将世子护好才是要紧事。 求真觑着众人,哼道:“大惊小怪什么?不过是只溺毙的水鬼,适才咱们不是经过了一处小溪?又是打雷又是下雨,想必是出来找替死鬼的。” 还真有鬼!众人吓得语窒,身子还在哆嗦,却靠商叙愈发地近。 梦溪到底沉稳些,当即拨开众人,请商叙去求真身侧坐,“世子挨着大师就没事了!” 商叙撩袍席地而坐,抬起拧成一团的眉,“师父,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这只鬼才跟过来?” “你还知道啊。”求真挑起他披散在脑后的头发,悬于火堆不远处慢烤,“法器我自己会捡,要你来帮什么忙?你体质太过特殊,稍有病气显露,便会给邪祟可乘之机,眼下不就来了只水鬼?” 求真素来便知徒儿有引鬼招邪之症,只是没想到竟这么严重,分明脖子上还挂着自己赠他的璎珞,分明有自己护着,还是稍稍一不注意就被盯上了。 待回到王府,他与太史局在王府布阵施术,寻常邪祟便近不得世子之身。只是要回长安还要途经三州,即便是走的官道,也避不开浓林深潭,未必不会再招些什么。 沉思许久,求真方开口叮嘱:“回到长安前,你务必拿巾子蒙面。还有,人的头顶汇聚阳气,自明日赶路起,你务必取斗笠戴在头上,这叫遮阳,能尽可能地避免再有什么脏东西盯上你,你可明白?” 商叙见他神色严肃,不禁想起那卦象所示,是福是祸分辨不出。起先他不太信天道,此刻再遇鬼怪,便是不得不信,他深深一吸气,而后恭顺地应下了。 雷鸣电闪,大家说过一阵话便觉疲累,好在行囊里备了吃食,这厢用罢便各自分了差事,站哨的站哨,睡觉的睡觉。 商叙倚在墙根底下,全然没有睡意,睁眼盯着土地神的神像发呆。 梦溪抱着被衾过来,透过火光的阳焰看了眼商叙,心知他又在多想,干脆与他并排靠坐下来,将被衾搭在他身上。 梦溪歪过头,小声宽慰:“世子不必想太多,什么命啊天道啊,都是胡沁。我只相信一件事,这么多年过去都安稳如常,除非长安有什么话本子里的大妖恶鬼,否则有求真大师在,有王妃王爷在,还有圣人在,世子绝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 “我不是在想这个,既然选择回长安,该面临的东西我不会怕。” 梦溪惊讶道:“那世子在想什么?” 默了片刻,商叙抬手轻掐眉心,嗓音有些低沉:“先前我又去了她身边,看见有人欺负她,然后......” 原来是与小娘子有关的事。梦溪笑了笑,顺手取来身侧一盏热茶递给他,随口问:“然后什么?小娘子怎么应对的?” 商叙一阵语窒,茶盏上浮起的热雾将他的鸦睫洇得湿漉漉的,想说些什么,又想到纪知宜毫不犹豫地就应了招婿之事,愈发觉得她是为了躲贺兰峤才这样,越想越有些焦躁,话到了嘴边便又咽回去。 他醒得不是时候,不知她那边还会说些什么。贺兰峤算个什么东西?值得她以这样的借口去躲? 少年低垂眼眸,独自在心底揉搓了心事。他只想赶路的脚程快一点,再快一点。 将五日缩成三日去赶,三日缩成一日去跑,他定要赶在月底前抵达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