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我现在很爱很爱我的比格》 1. 第 1 章 1997年11月9日,方成锦在产房里闻到了男强人父亲身上名贵护肤品的味道,紧随其后的,是合伙人母亲爽朗的老钱笑,旁边的双胞胎哥哥正放声啼哭。 世界上最最珍贵的小生命诞生了!她骤然意识到这一点。 方士谦说:“错了,那叫魔童降世。” 好女不跟男斗,兄妹之间不宜打打杀杀,方成锦不想跟他一般见识,踹他两脚就草草了事,方士谦更来劲儿了,没好气地说:“还说不是魔童?” “就算我是魔丸你也不是灵珠。”方成锦叫他滚蛋,他没滚,反而变本加厉,伸手揉乱了妹妹的头发。 他其实不忍下手,因为方成锦那头毛实在令人不忍直视,中考刚刚结束,她立刻放飞自我去染头发,一开始说要把这玩意儿染成绿的,方士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劝住她。 结果可倒好。是没染绿色,看看这是什么?活脱脱一个云宝黛西,发丝飞扬,五颜六色,不知道谁把彩虹糖黏她头发上了。 目前还是小黑毛的方士谦顿觉格格不入。 他是在网吧找见妹妹的。未成年不准上网,谁知道她是怎么混进去的,方士谦就在网吧门口守株待兔,消息发了好多条,方成锦这才不情不愿地出来见他,抱怨说:“干嘛呀,在打架呢,我赶时间。” 比那头“遇见彩虹吃定彩虹”的头发更吸引方士谦视线的,是方成锦泛红的耳垂。两边各嵌了一枚小小的钛合金钉,再往上是耳骨耳窝,这儿也没落下…… 方士谦绝望地闭了会儿眼,这才伸手去扒拉她头发。 鬓发被挽到耳后,或许是觉得痒,方成锦甩了甩头,叫他不要碰到钉子,刚打的耳洞很脆弱。 “方成锦你继续,”方士谦没忍住,笑了,“回家怎么解释,说你释放天性了?” 她们家管得很严。 母亲希望能把她们培养成完美的孩子,走好人生的每一步,而她格外关注方成锦,望她前程似锦,望她锦鲤跃龙门。 然而越是严厉,方成锦就越叛逆。压得越狠,反弹就越猛烈。这是一个死循环。 方成锦没想过后果,也不在乎这个,夏日炎炎,她拉着哥哥的手,要把他拽进网吧,“你疯了呀非要站在门口,快进来吹空调。” 家规森严,方士谦不得踏足网吧,最多是在门口等妹妹。反之,方成锦倒是网吧常客,她有一个不合校规校纪的小爱好,就爱翘点课,妹妹比哥哥叛逆得多。 方士谦犹豫了一会儿。 太阳太大,空调的冷气从里面一丝一丝地溢出来,他最终还是被拽进网吧,方成锦给他赐座,让他坐她旁边,看她打游戏。 屏幕中一片乱影交错,各色技能齐飞,无数角色缠在一起,ID都看不清,方士谦挪开眼,目光移到妹妹脸上,问她:“玩的什么?” “荣耀啊。”方成锦头也不抬地答他,双手摸上键盘,不间断地敲敲打打,属于她的游戏角色重新动起来。 那是一个战斗法师,手持一根修长的魔杖作为武器。方成锦是小众姐,没有选择目前最主流的矛法流派,偏偏相中杖法。 荣耀,方士谦当然知道这个游戏……去年冬天开服,展翅的Logo侵占每一寸角落,半年过去,俨然已经成为国民游戏。 方成锦在野外打群架,几拨人争抢野图Boss,她的角色原本躲在掩体后面挂机,此刻悍然冲出,手中武器一挥,杀出一片血流成河。 看着都心惊肉跳,令人紧张,她却悠然自得,嘴角轻轻挑起一边,势在必得。 电子世界的光影照亮妹妹略显兴奋的眼,方士谦静静地在旁边看,看她手起杖落,看敌人拜倒在侧。 战果累累,她得意地挑眉,美美把玩起爆出的材料。 网吧太嘈杂,方士谦听不见她耳机里的声响,小团长正喜笑颜开地说:“大神,多亏有你。” 方成锦清点着Boss的掉落物,漫不经心地回:“嗯嗯,我们都是好样的。” 团里的牧师表现不好,这会儿正在自我检讨,好在Boss已被收入囊中,没有人责备他,方成锦摘了耳机,转头跟方士谦吐槽,“这年头好奶真难找。” 治疗的时机,技能冷却时间,这些都很重要。但这是网游,路人治疗又不是华佗或者南丁格尔,水平也就那样。 方成锦忽然灵机一动,推推方士谦,甜腻腻地叫他:“哥——” 方士谦立刻眉心一跳。他还不懂她吗?有事喊哥哥,没事叫他“喂”,他又不是楚雨荨。 总之准没好事儿,他保持警惕,“干嘛?” 方成锦搂他胳膊装可爱,眼睛眨个不停,方士谦叫她小心眼睛抽筋,气得她又要打他,打闹一会儿图穷匕见,“你也来玩荣耀呗,做我的绑定奶。” “我也要玩吗?” “对。”方成锦点头。 网吧里太吵,说话听不太清,她就趴在他肩头,在他耳边恶魔低语,骗他说:“荣耀一点也不难,牧师很好上手的。” 方士谦是不玩荣耀,不是对这个游戏一无所知,荣耀绝对非常考验技术水准,治疗职业也绝对非常考验脑子,她就继续骗他吧,他一点也不苦,不累。 啪的一声,他拍掉她的手,没用多少力气,咬着牙笑:“骗我上贼船,你还有良心吗?” 方成锦眼睛亮亮地看他,脸上满是期待。方士谦说不了重话,觉得她像小狗,但特别邪恶。 无声地叹息片刻,他妥协了,起身去前台买了两张账号卡,一张牧师,一张守护天使。 “哇,富公哦,买得起两张账号卡。”方成锦小海豹鼓掌,“还是双卡双待嘞。” 牧师的账号卡率先被推入读卡器,方士谦叫她别贫了,来帮他取名。 牧师号被赐名为冬虫夏草,守护天使则叫防风。都是中草药名,方成锦说她所在的公会中草堂是个大药房,里面的ID大多是中草药。 她的魔杖流战斗 法师名叫剪秋罗,因为初玩荣耀那天她的头很痛,极品二字ID又被占用,情不得已才在后面加了一个罗字,也巧,剪秋罗也是一种中药。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矛法号,是加入中草堂之后建的,方成锦把本草纲目翻了又翻,敲出“续随子”三个字,满意得不得了。 出乎方成锦意料,方士谦上手还挺快的,奶人奶得很准,时机恰到好处。 或许是因为兄妹间本就心有灵犀,防风和冬虫夏草总能跟上剪秋罗的脚步,治疗术的白光适时闪动,他永远守在战斗法师身后,寸步未退。 思索一会儿她又释怀了,毕竟她们是双胞胎,妹妹有游戏天赋,哥哥聪明点也正常。 鉴于方士谦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治疗,方成锦郑重地向他保证:“我会保护好你的。” “是吗,我好感动啊。”方士谦说,语气毫无平仄。 两人在网吧待了一下午,长时间地注视屏幕,让他的眼睛微微泛起酸涩,他摘下耳机,缓缓地眨了眨眼,随后侧过头。 妹妹的脸庞冲入视野。她总是在他眼前。 方士谦抽出账号卡,率先站起来,懒洋洋地倚着电竞椅问:“该回家了吧?想好怎么跟咱妈解释你那头毛了吗?” 身为女儿,方成锦最不敢直视的就是母亲的眼睛,母亲的眼是女人这辈子最恐惧看到的东西,而母亲的赞扬,是女人这辈子最想听见的称赞。 她缩了下脖子。 她是女孩儿,母亲自然对她寄望颇多,指望她出人头地,成龙成凤,但又有些微妙的宽容: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叛逆很正常,不爱学习也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女孩儿后劲儿大,总能赶上来。 想到这里,方成锦又能抬起头了,嘟囔着说:“现在是假期啊,妈妈不会怪我的。” 真的吗?存疑吧。方士谦想着。 “而且不是还有你吗?”她看向哥哥,双眼再一次亮起来。方士谦叫她不要再用眼睛打双闪了,很诡异。 方士谦比方成锦乖得多,兄妹俩简直形成了一种对照组,尽管方士谦认为他也不算什么优等生,主要原因在于任何人跟比格相比都会显得很乖,全靠妹妹衬托。 忙于应酬,母亲向来晚归,回家的时候只见父亲坐在沙发上,餐厅飘来饭菜香。 “玩够了?”方父说,“去洗手,你们先吃吧,妈妈今晚不回来。”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眼方成锦的七彩头发,于是蓦然一顿,瞳孔颤抖起来。 方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震撼地闭上了眼,试图重启。 很可惜,他失败了,眼前这头彩虹小马显然正是他的女儿……他的表情一寸寸地凝固了。 方成锦开朗地大笑起来,“爸,我鬼混回来了!” 方父看似愣在原地,实则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死妹妹不死哥哥,趁爸爸还在转CD,方士谦远离战场,无声地溜走了。 2. 第 2 章 夏日终结,方成锦的彩虹头发也跟着假期飞走了。 可怜的头发,甚至没有活过一个假期,母亲龙颜大怒,说这颜色太过不伦不类,掉色成布丁头更是有点恶心,把她扭送到理发店重新染黑。 年轻就是有劲,敢折腾,前一天才染黑,过一天方成锦就去再染一遍,理发师都不敢下手,怕把头□□断。 其实已经断了一些,没法再继续折腾,她赌起气来,买了顶假发盖在头上,方士谦说像迷幻菇汤底的泡面,有毒,于是这顶七彩假发又换了位置,被方成锦扔到他脑袋上。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她惬意极了,小腿来回晃,光明正大地拍了好多照片,几乎要将相册填满。 方士谦就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再扯扯嘴角,“好看吗?” “好看好看,”方成锦鬼话连篇,眼睛都不眨一下,“盘靓条顺哦,香港小姐算什么,感觉你可以去竞选北京小哥。” 方士谦又被她气笑了,一字一顿叫她大名,“方成锦,我看你是分不清大小方了!” 她们又像相扑选手一样撕扯起来。 方成锦猛踹哥哥两条好腿,方士谦痛击妹妹两条手臂,逼得她猛然张口,狠狠咬在他小臂上,留下一个完整牙印,边缘泛起红,看起来牙口倍儿棒。 方士谦重重地嘶了一声,方成锦才不理他,翻了个白眼儿,“啥意思,响尾蛇啊?” 她终于松口,方士谦便愤愤地瞪了她一眼,擦了擦胳膊就去捏她的脸,“真没法儿治你了,是不是?” “去跟妈妈爸爸告状咯。”她口齿不清地说,“看她们向着你还是向着我。” 当然是向着方成锦了,一来家长们认为哥哥应该让着妹妹,双胞胎哥哥也是哥,晚出生一秒的妹妹也是妹;二来方成锦是女孩儿,女孩儿就像原子弹,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往后她有了出息,事事都要倚仗她。 “真生气啦?我看看。” 邪恶的妹妹向来能屈能伸,刚刚惹恼了哥哥,这会儿就去哄他,说:“别气了呗,我和哥哥天下第一最最好。” 她盯着方士谦瞧,努力把眼睛睁到最大,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又在装无辜扮可爱,拿脑袋拱他肩膀,方士谦感觉自己像颗白菜。 老方法,但胜在好用。方士谦的嘴角悄悄上扬了0.1个像素点。 方成锦性子活泼,最喜欢跑跑跳跳,浑身一股牛劲,像炮弹,方士谦被她拱得连连向后,很快栽倒在床铺中,她也借着惯性摔进他怀里。 观察一会儿他的表情,又弯起眉毛,“这下不生气了吧?” “好重。”他拍拍妹妹的后背叫她起来,有点喘不过气,她的发丝盖过了口鼻,丝线一样缠绕覆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那两条胳膊也缠了上来,下巴抵上他的肩膀,方成锦笑得脊背直颤,笑声闷闷地传来,“是你太弱啦!” 方成锦从不觉得她们过分亲密,只想着兄妹本为一体。 早在母亲的子房中,她们就学会如何紧紧拥抱彼此,直到诞生那一刻才迎来分离。 哥哥是她,她是哥哥,向来不分彼此。方成锦一直是这样想的。 她的态度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方士谦也潜移默化地接受了这一切。或许别的姐妹兄弟不如她们亲密,但他只认为那是因为她们的情感联系无法与她们相比。 妹妹长大了,或许不会再亲近他?——怎么可能。方士谦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简直是无稽之谈。 妈妈和爸爸不也总是这样说吗?兄妹生来就是要互相扶持的。 那么,爱妹妹就是哥哥的天性。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方士谦当然爱方成锦,但这不耽误他对她恶语相向——她那个天杀的战斗法师走位极其诡异,竞技场空间有限,他还能捏着鼻子忍受,野外混战才是真的忍无可忍,一不留神就开始满地乱窜,不见踪影。 徒留冬虫夏草绝望地举着十字架,在人海中追寻剪秋罗的背影,回血法术徒劳地捏在手里,久久不能甩出。 方士谦从此恨上了法师系,年少时最恨,成年后也不曾改。 方成锦怪他没有品味,不懂人皇步的魅力,方士谦让她打快点赶紧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管东管西,啰里吧嗦,方成锦不耐烦,正所谓长兄如父,她看这个方士谦也是无痛当爹了,简直是倒反天罡,她倒是觉得他已有取死之道! 百般催促妹妹早睡的方士谦显然没能做到知行合一,他的网瘾也不容小觑,Boss倒下,混战结束,他又换了防风的账号卡,继续做升级任务。 续随子和剪秋罗的任务早已做完,方成锦无事可做,换完装备就退出游戏,扑倒在床。 这是方士谦的床。兄妹俩一起打游戏的时候,向来把方士谦的房间当成临时网吧——打荣耀最怕网络延迟,他的房间离WIFI近,信号更好。 防风在荣耀世界里乱跑,方成锦在现实世界中乱蹬被子,妹妹发出的噪音是他游戏的背景音,方士谦一心二用,回头瞥了她一眼,让她老实点。 方成锦的青春期和叛逆期一起到来了,像一场猛烈的大雨,方士谦和她共淋这场雨,但他打伞了。 越是百般阻挠,她越要反其道而行之,开始莫名其妙地滚来滚去,方士谦骂她像狗,她反而骄傲起来,“我比狗还灵活。” 窸窣的声响中,防风的脚步停住了。 任务暂停,方士谦从桌前站起,给差点滚落下床的妹妹翻了个面,方成锦又向反方向滚去,差点又滚到地上,方士谦一边叹气一边再次给她翻面,感叹家门不幸,想把她煎至两面金黄。 她突兀地直起身子,手臂环住他的脖颈,用力一拉。 方士谦猝不及防,和她一起跌倒,发出一声无措的闷哼。 后背抵着柔软的床垫,眼前是妹妹张扬的笑脸,神采和眉眼一起飞扬,方士谦无可奈何,还是叹气:“幼稚死了,你今年到底几岁?” 他没有蹙起眉头。 方成锦还是未成年呢,年纪小,活泼贪玩,女孩子皮实些也正常,她按着哥哥的嘴角向上挑去,要他对她笑。 但其实不需要采取这种手段,方士谦已经笑起来了。 这次真的该睡觉了,他推了推妹妹,“回自己房间去。” 时针走向十一点,方成锦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刚才闹过那么一遭,头发格外凌乱,她习惯性地往方士谦那边靠,方士谦也习惯性地帮她整理头发。 她贴了贴哥哥的额头,和他说晚安。 临走前,方成锦扒着门框说:“明天想吃煎饼果子。” “行。” 学校门口那家煎饼果子总是大排长龙,方士谦思考一会儿,挥挥手,“那你早点起床。” 她又眉开眼笑起来,两人互道晚安 ,房门合上,妹妹的身影也被吞去了。 方成锦原本是想炸学校的,但在看到煎饼果子的那一瞬间,一切都释怀了。 释怀了一上午,她又不想干了,只觉手感火热,准备翻墙出去打游戏,方士谦管不了她,她有一套自创的理论,这会儿头头是道地解释,“我在严格遵循上三休二制,上三天课,翘两天课。” “你真没救了。”方士谦随口说,又看了眼外头的天气,太阳挺大,暖洋洋地往下洒。 阳光正好啊……let's荣耀。 抱歉,辜负防风和冬虫夏草的事,方士谦做不到。 兄妹双双把课翘,方士谦缺乏翘课经验,不太会翻墙,方成锦则比他机敏得多,这会儿已经先他一步爬到墙头,马上就要翻下。 他有些手足无措,方成锦便回过头,调整好姿势,朝他伸手,“好笨啊你,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翻墙翻出经验来了,好骄傲啊。” 天光太过绚烂,刺得方士谦微微眯眼,但不耽误他的目光向妹妹飘去。他盯着那只手,青筋蜿蜒,稳健而有力,线条都绷起。 他握住妹妹的手。 两只手纠缠着交握,方士谦攥得很紧,不想松开。主要是怕方成锦真的把他丢下,感觉这事儿她干得出来。 这话一出,方成锦果然大怒,作势要抽手,“摔死你算了!” 很可惜,方士谦已借力攀上墙头。 两只手还连在一起,迟迟没松开,他得意地甩了甩,眉毛挑起来,“晚了。” 方成锦又不高兴了,给他摆脸色看,坐在墙头晃了晃腿,又侧过脸去,连坏脸色都不肯给他看了。 这是一堵矮墙,隔绝校内与校外,像柏林墙,但也被学生们誉为逃学圣地,因为翻起来很容易。 方成锦没说话,静默地坐了一会儿,目光扫向地面,墙外行人零星,只路过一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儿。 他没料到这儿坐着两个人,被吓了一跳,肩膀都为之一抖,旋即抬起头望向方成锦,微微张嘴,一时无话。 她和那个男孩儿对视了一会儿。 此情此景,真是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啊。 那男孩儿也盯着她,错愕的神态浮上脸庞。他生得斯文秀气,方成锦看着心情好,就轻轻歪头,冲他眨了眨眼,又笑了一下。 阳光洒到她的头发上了,边缘泛起模糊的暖光。太阳被她挡在身后,逆光的神情难以看清,他费力地让视线凝结在她身上,勉强看清她英气俊逸的眉,奕奕生光的脸庞。 烈日如火,渐渐攀上他的脸颊,大片肌肤都被日影笼盖,镀上一层薄薄的金,渗出一丝浅淡的红。 黄昏未至,他脸上已现霞光。 他仍然看着她,仍然没有说话。 方士谦忽然拍了她胳膊一下,语气很淡,难辨阴晴,“看什么呢?还去不去网吧了,你要在这儿住下?” “哦哦,去的去的。”方成锦收回视线,毫不留恋,没有再看那男孩儿哪怕一眼。 她纵身一跃,稳稳回到地面。如果不是担心半月板,她都想来个超级英雌落地。 方士谦从墙上跳下,紧跟着她,兄妹俩牵着手跑走了。 那两道人影从叶秋身旁极快地掠过,目光追赶不及,于是在视野中一寸寸淡去,直至消失,只有一串零碎的笑声绕着耳朵,迟迟没有散尽。 3. 第 3 章 翻墙翘课八百次,每周五都能撞见那个男孩儿,一周一会,这究竟是巧合还是缘分,方成锦也说不清。 不过她也不关心。 纵然巧遇数次,她们也没有交换姓名,从来都是安静地注视彼此,方成锦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一次又一次地看云霞落在他脸上,好像在玩什么谁先眨眼谁就输了的游戏。 偶尔几次,那男孩儿呆呆看她,似乎想要开口讲话,话到嘴边却总被吞下,于是只是唇线微动,无言地凝望她。 这场游戏不存在输赢,游戏进度由方成锦判定,结局永远都是她率先跑开——荣耀才是那个刻在她心底的名字,她还忙着去网吧干农活呢,才没功夫陪他玩一二三木头人。 母亲工作繁忙,白天工作晚上应酬,父亲要平衡家庭和工作,已是心力交瘁,学生时代的方成锦简直无法无天,学校的课她逃,课后班的课也不例外,她逃,老师追,她们都插翅难飞。 她完全是那种鸡不动的娃,海淀家长都拿她束手无策,但还是那句话,女孩儿后劲儿大,母亲和父亲都不认为她笨,相反,她一定很聪明,只是没把这股聪明劲儿用在正道上,只要稍微用功一定能学得很好。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方成锦偏偏对学习毫无兴趣,英语班放电影看,她能美滋滋品鉴半个小时;要是真的练起语法和口语,她又要拽着哥哥溜之大吉了。 方士谦并不委婉地问: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有注意力缺陷? 高尔夫学得也还行,方成锦眼里的球杆近似于剪秋罗的魔杖,甩杆和挥杖的动作似乎大差不差,方士谦只能说,果然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此外还略通一些弦乐,但只是因为她手快,感觉乱弹一通很好玩,方士谦从此不敢听弦鸣,琴弦一振他就头皮发麻。 无她,她弹琴仅仅倚仗手速,毫无指法与技巧可言,实在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高二堪称方成锦人生的分界点。在此之前,她只是偶尔玩玩荣耀,每周下几次副本找点乐子,再开一局竞技场保持手感;高二之后,她就彻底发狠了,忘情了,玩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俨然成为一名网瘾少年。 此言差矣,这不是网瘾,是投资互联网线下实体经济,是方成锦独到投资眼光的体现。 鬼混到高二,方成锦已是网吧常客,像网吧里定点刷新的NPC,老板甚至在禁烟区给她留了个专属御座。 方士谦又一次从吸烟区缭绕的烟气穿过,他蹙着眉,抬手驱散那些烟雾,停在妹妹身旁。 无数玩家围绕着野图Boss,骑士交挑衅,输出拼命打伤害,这显然是一场混战,不同公会的玩家们也缠斗起来,方士谦瞥了一眼屏幕,剪秋罗的对手是一个狂剑士,血红刀光如狂风急雨,打法相当生猛。 剪秋罗在这场血雨中穿梭,魔杖扫向对方的咽喉,再掀几簇血花。战况焦灼,缭乱的光效扑进方成锦眼眸,她脸上的神情未见得有多严肃,十指有条不紊地敲击,弹奏出密集而响亮的音节。 他在她旁边坐下,插卡登录。 好友列表中,防风的名字闪烁几下,显示好友已上线,方成锦立刻给他发了坐标,叫他速速救驾。 十字斩落地,惊起碎石翻飞。魔杖有攻速优势,剪秋罗提杖招架,迅速回击一记龙牙,无属性炫纹立即被触发,狂剑士不退反进,又见一道血光。 方成锦一面格挡扑面而来的重剑,一面跟方士谦抱怨:“这狂剑打起来不要命,Boss都不要了就抓着我砍,可怜的剪秋罗!” “ID?”方士谦问。 “落花狼藉。”方成锦说,“穿得特别少的那个就是,光膀子套嘴笼的。” 穿得少倒是不怪狂剑士,要怪就怪策划吧,这个职业是出了名的只有脱衣自由,没有穿衣自由,但考虑到狂剑士不畏惧受伤流血的职业设定,似乎也强行变得合理了起来。 不管了,总之很神圣。 方士谦一时绝倒,“打架呢,你就关心这个!” 方成锦玩味地笑了一声,“太显眼了嘛,不看他的事情我做不到啊!” 满嘴跑火车不耽误她从容招架,手中的动作一刻也没有乱过,操作得依然很稳。 这个黏人的狂剑士难免让方成锦提起了一丝兴致,反光的屏幕映出脸上神情,她略微扬眉,缭乱翻飞的技能光效在她眼中游走,火光轻快地跃动起来,烧出淋漓兴味。 剪秋罗左闪右避,频频反击,两个角色打得十分火热,重剑与魔杖相抵又分开,一时间难分高下。 魔法炫纹已经叠到第五层,方成锦没有选择发射炫纹,而是把它们死死捏在手里,显然是在等第七层。 七层炫纹是最高上限,也是杖法的最佳爆发期。 杖法的爆发力有限,炸完炫纹就会陷入疲软期,叠七层炫纹绝非易事,她必须抓住爆发的时机,一举送走对手。 方成锦喜欢和高手打架,但绝不想不分场合地与对方纠缠——她本该去抢那个50级Boss,中草堂带了整整三个精英团,她是最关键的输出主力之一。 她决心感化这个狂剑士。 这无疑是一场高水平对决,狂剑士步步紧逼,重剑剑光如火,剪秋罗回以绚烂的杖影,方成锦无暇分心打字,只好开麦说服对方。 静思片刻,她组织好语言,真诚地说:“你好,我们只是网友,你把电脑砸了我就死了,不要为难我好吗?我无心与你一决高下,放下手里的重剑吧,佛在救你。” 双管齐下,这头循循善诱地话疗,那头也没忘记揍他,第七层炫纹终于亮了起来,魔法波动蓄势待发,方成锦仍然按兵不动,剪秋罗魔杖一甩,在空中划出一道完满圆弧,正是一个甩动弧度超过180度、具备额外伤害加成的圆舞棍。 “哈。”那头的狂剑士似乎笑了起来。 “你是高手,不找你找谁?” 他也开了麦,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语气十分随意,狠狠砸向剪秋罗的重剑却未曾停滞,卷起数道凛冽血风,几乎要割破脸颊。 这话说得不错。方成锦当然看得出对方也是高手,还是远超一般高玩水平的那种,两人缠斗正是棋逢对手。 但她没有答话。 苍白的火焰猛烈地跳动起来,仿佛将要焚毁一切,精准地落在狂剑士头顶,封锁技能,绊住脚步。 神圣之火从天而降,咆哮着将狂剑士吞没了。 隐匿在成丛中草堂玩家中的防风无言地放下十字架,方士谦说:“没来晚吧?” 方成锦大赞道:“好火啊,比夷陵之火还要好!”又向哥哥讨奶喝,“再奶我两口,狂剑打人好疼。” 一切尚未结束,神圣之火不足以落定生死,剪秋罗随即冲上,炫纹爆发,七色齐飞,炸开层叠烟霞。 重合的炫纹织出簇簇乱光,彩彻区明,几乎令人目眩,她没有丢失方向,踩着那些灿烂的影子毅然从中穿出,手腕忽地一转。 战斗法师大招终于出手,强龙压强制倒地,百龙流星打蚕食着落花狼藉的血条。 方士谦也终于读完了天使威光的条,圣光所过之处,敌人皆被击退。 狂剑士的被动早已被触发,生命燃烧到尽头,落花狼藉反而愈发骁勇,剪秋罗的血量一退再退,蓝条也跟着蹦极,方成锦置之不理。 她要做的,只是凶悍地落下最后一击。 蛟龙出海,血条清零。 魔杖穿透狂剑士的胸膛,角色阵亡,色彩慢慢灰败,身躯逐渐化作透明,他的队友似乎扔了一道复活术,可惜准头不好,没能命中,反而让方成锦找到对方的藏身之处,顺手扔了个技能送人回城,还笑:“司机已到达出发点,滴滴特快送您回家哦!” 血光弥天。 借着剪秋罗的视角,方成锦居高临下地俯视落花狼藉。 她操纵着剪秋罗,谨慎地抬脚,踩了一下落花狼藉裸^^露大片的、Q弹筋道的胸膛。 “方成锦!!”方士谦勃然大怒,“你玩的是8+游戏不是18+!!!” 好多感叹号!他的怒气值和感叹号数量向 来是成正比的,方成锦蓦然挺直背脊,可怜巴巴地望着哥哥,不说话,方士谦又拿她没招了。 荣耀这方面做得不好,竟然没有回弹,跟踩地面没什么区别。方成锦遗憾极了,垂着眉毛收回脚。 落花狼藉死了,背后的操纵者却没有下线,早在剪秋罗踩他那会儿就无语地笑了一声,此刻声音再次从耳机里传来,说的是:“那个守护天使和你一伙的?水平不错,可惜是偷袭。” “荣耀明明是团队合作游戏,什么叫偷袭?是我们配合得好。”她不禁一笑,笑声散落在连绵不断的技能音效里,“谁说要跟你单挑?你没有辅助跟,我可是有的。” 这就是狂剑士的命,少有治疗愿意跟随她们,不为别的,只因太容易挨骂了,毕竟这职业卖血为生,人家卖血你刷血,这不闹呢吗!狂剑士卖血的时机又难以摸透,奶与不奶,这是个问题。 反之,战斗法师这样的版本之子向来是治疗心中的金色传说。 方成锦技术过硬,战法又帅又强,中草堂治疗都很愿意守护剪秋罗的后背,尽管她们大多抢不过方士谦,只能做她的备胎。 这会儿,中草堂所属的牧师和守护天使便一拥而上,一阵嘘寒问暖:大神累不累啊?剪秋姑姑您辛苦了,多亏你分担压力,Boss也到手了。 又是回蓝又是回血,希望祷言和治愈术的光效没断过,剪秋罗已经被她们的治疗技能淹没了。 你一口我一口,剪秋罗也是喝上百家奶了。 “呵呵。”方士谦阴沉地打字,“看得见我吗?” 牧师团不语,只是一味地往剪秋罗头上扔回复术,尽管她的血条早已重回健□□命都快要溢出了。 方士谦继续打字,“你好,消息没发出去吗?剪秋罗的绑定奶还没死呢。” 守护天使团也不语,只是一味地给剪秋罗刷buff,防御力加加加加到厌倦。 无人在意防风的存在,更没人搭理方士谦发的消息,只当那是骚扰信息。 方士谦认真打字就被这样对待,他大怒:这何尝不是一种越俎代庖?! 其中一个牧师刷得太多,还在转CD,只好遗憾离场,此人凑到防风跟前,唏嘘道:“防风同志,我们当然知道你是剪秋的绑定奶,但你不能霸占她啊,你奶满了,我们奶什么?” 人群中顿时响起无数应和声,此起彼伏,“是啊,奶什么?” “奶什么?是啊,是啊!” 方士谦的头好痛,他用掌根搭着额头,闭着眼说:“剪秋,你哥的头好痛。” “头疼就去协和挂号,我又不会治病。”方成锦冷漠地回答。 她没功夫搭理方士谦,因为她还在跟落花狼藉聊天。 今天显然不是落花狼藉的幸运日,他的武器被爆出来了,这也是他迟迟没有下线的原因。 橙武重剑,属性相当闪亮,方成锦点击拾取,让剪秋罗笑纳了这把战斗法师压根儿用不上的重剑,又围着落花狼藉的尸体转圈,美滋滋道:“哎呀,怎么办,橙武无用武之地啊,我是战法,这玩意对我没用啊。” 落花狼藉没有动怒,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你留着吧。” “哎,真的假的?”方成锦顿感惊讶,“我拿重剑?” “对。” 落花狼藉说。 “先放你这儿,等我杀回来……你的武器,你的脑袋,都是我的。” “洗干净脖子等着吧。”他张狂地笑了一下,字字顿顿,如同锁定猎物的野豹,“剪秋罗?名字不错,我记住你了。” 方成锦付之一笑,从容道:“反弹。” 这是荣耀网游又不是动物世界,方成锦才不管这个落花狼藉是像豹子还是老虎,她惹事也不怕事,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八百次,敢来复仇就一杖捅死他,当这是复仇者联盟啊,有版权吗你! 笑了好一会儿,方成锦才刻意绷起嗓音,十分严肃地说:“我鸟都不鸟你。” 落花狼藉在公屏敲了个句号。 他终于下线了。 4. 第 4 章 落花狼藉是下线了,不是退游了,从此方成锦在游戏里就多了一个仇家,落花狼藉见她一次就要杀她一次。 当然他从未成功过,都说了她有绑定奶。 对于治疗职业而言,放生向来是种美德,正所谓医死的人越多,医术越高明。 然而面对方成锦,方士谦总是有点缺德,宁可让治疗量溢出也绝不放生,剪秋罗被他奶得活蹦乱跳、生龙活虎,跟刚出生一样。 方成锦和方士谦向来一同出没,后者总是跟在她身边,血条一往下掉就赶紧加血,打到一半就勤快地给她回蓝,方成锦本就是一员猛将,又有治疗辅佐在侧,堪称如虎添翼。 她真是荣耀里最灵活狡诈的狗,落花狼藉还真抓不住她。 即便方士谦不在,方成锦也有PnB和PnC。 PnB:烂命一条就是干。两人水准相当,落花狼藉想杀她没那么容易。 PnC:她还有续随子那个号,倘若被落花狼藉追得烦了,懒得和他打,或是想换换口味去打PVE,方成锦就换个账号继续干农活。 不过迄今为止,她尚未对他失去兴趣。 呵呵,有趣的狂剑男孩,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方成锦摸着下巴想道。 她方成锦只想过平静的生活,都怪这个落花狼藉,是他非要打扰她,逼她大开杀戒,这个落花狼藉太坏了! 落花狼藉追了她一个月,始终紧咬不放,四目相对就是战斗开始,她们时常在主城偶遇,擦肩而过的刹那,他回首、转身,骤然抽剑,杀机已尽放。 剑尖所指之处,正是剪秋罗的咽喉。 主城不许打架,他就从城门追到练级区,再从村庄追到任务点。 剪秋罗跑过来,落花狼藉跑过去。 要方成锦说,这就叫粘着系男子的一个月纠缠不休。 男的太黏人就没人要了,两人兵戎相向,她一杖挑开重剑,透过屏幕直视狂剑士冰冷的瞳孔,望着他微微挑起的眉,骨相冷峻的脸。 这脸捏得还挺漂亮的……方成锦看这落花狼藉也是风韵犹存。 她有些犹豫了:好女不跟男斗,万一落花狼藉是个好男孩呢? 这落花狼藉到底好的坏的? 又是一剑劈来,剪秋罗当即后跳避开,那剑气逼人,她最终还是为地裂斩的余波所伤,好死不死把智力吊坠的最后一点耐久磨尽了,方成锦心中那点怜香惜玉之情瞬间荡然无存:他爹的,真是浪费她的感情,这个落花狼藉是好坏的! 原先那把橙光熠熠的重剑还躺在剪秋罗的仓库里落灰,好坏的落花狼藉只好退而求其次,换上一把属性稍逊的。 两人可以说是势均力敌的对手,假如这是修正场,她们必将斗得难舍难分,这场对决绝不会如此迅速地结束。 可惜这是野外PK,武器的数值差距足以定下胜负。 更何况方成锦还带了个治疗,她没让方士谦给她加血,只是让他时不时扔个控制技能恶心对方,笨重的狂剑最怕控了。 差不多了,方士谦看了她俩最后一眼,感觉再无翻盘余地,便收起十字架去下本了。 “请留步,”方成锦摘下耳机,掏出续随子的账号卡甩给他,“顺便帮我做下周常。” “……你就这么把你哥当驴使。” 方士谦任劳任怨地接过那张账号卡,方成锦就得意洋洋地昂起头,“哼哼,我是小皇帝!” “好好,小皇帝。”防风退出登录,换续随子上线,方士谦决定先帮妹妹做任务。 于是,这片野地只剩下剪秋罗和落花狼藉。 战斗法师的面庞近在眼前,只剩一丝血皮的剪秋罗倾身凑近落花狼藉,原野上恰好刮起一阵细风,她的发丝从鬓边散落下来,轻微地摇晃,如春柳。 紧紧缠绕在脖颈间的柳枝,或许也能杀人。 五指略一用力,那根穿胸而过的魔杖便被拔出,再次回到她手中。鲜血淋漓地向下滴落,有落花狼藉的,也有剪秋罗的。 方成锦随意地转了转魔杖,甩去那些艳丽的血痕,再次挥杖。 但这一次,她只是用魔杖的前端轻轻戳了戳落花狼藉的脸。那本来应该是一个普通攻击……只是操作太过精准、细微,所以幅度很小。 “你就是学不会带辅助。”她说,语气有点戏谑。 “是吗。”而落花狼藉只是淡淡地说。 鲜血再一次流淌,逐渐喷涌成血色的泉,那不是落花狼藉的血。 方成锦脸色微变,随后大叫起来:“你偷偷打药!” 落花狼藉没有起身,仍然维持着倒地的姿势,然而持剑的右手始终很稳,重剑直入剪秋罗的背骨,刺得很深。 那是一个最近距离的血影狂刀,完美命中。她低下头,看到血色的剑锋从胸口穿过。 血流如注,溅落在地,几乎汇聚成一片小小的湖泊,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辅助,哈?” 我可以带辅助,你不许喝回血药,方成锦就是这么双标,她气得不行,想蹬腿,又怕一脚踹翻机箱,只得无能狂怒,一顿胡说八道,颠倒是非,“爸呀大哥,知道啥叫PVP不?是玩家VS玩家,不是玩家VS药水,我看你真没法治了!” 还好,她的PnC就在旁边。 “你继续。”落花狼藉懒洋洋地说。 他信手收回重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倒地的剪秋罗,就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战果,“怎么不说话了?” 方成锦不再开口,因为战矛会说明所有。 战矛破空而来,钉入落花狼藉肩头,他蓦然一顿,于是换她漫不经心地笑起来。 续随子抽出战矛,威风凛凛地倚矛而立,再次居高临下地拍了拍他的脸颊,那动作简直有点亲昵了。 方成锦笑眯眯地说:“可曾听说过什么双卡双待?我还同时开了两台电脑呢。” 方士谦被她挤开,电脑也被霸占,便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不说网吧是你家的?” “对哦!”方成锦立刻改口,恐吓落花狼藉,“其实我家是开网吧的,我同时开了二十台电脑,还有八百个小号正在赶来的路上,你完蛋了,你马上就要被包围了!” “……”落花狼藉说,“呵呵。” 最后一滴血也流尽了,落花狼藉的血条彻底清零,身形开始消散。他按了回城键。 她欢快地说:“回家吧。” 落花狼藉已经被送回复活点,方士谦终于能夺回电脑,登上自己的账号,他瞥了方成锦一眼,问:“好玩吗?” 他问的是这种她逃他追的游戏方式。这一个月来,只要碰上落花狼藉,她连本都不打了,Boss都不屑于抢,就想遛他玩儿。 一把武器 而已,至于跟人打一个月追逐战? 落花狼藉想让我归还橙武~天才们的网游头脑战~ “好玩。”方成锦却会错了意,连连点头,“这个落花狼藉玩起来还怪带劲的嘞!” “谁问你这个了!”方士谦又怒了,他看这个落花狼藉也不是什么好货! 男狂剑都居心叵测,那露肤度简直令人胆寒!谁家好人天天露那么多,光着上半身打游戏难道能加攻击力吗?! 是好男孩就把衣服穿起来,是坏男孩就把价格标出来! 他要是这样污蔑落花狼藉,方成锦就不得不帮后者说两句好话了,“可是我觉得这样很神圣啊,我相信他在现实中也是一位非常好的小哥哥。” 刚才还在想落花狼藉是不是好男孩呢,方士谦看她真该滚了,她那是真心觉得神圣吗?她那是馋他建模,馋他上半身、馋他腹肌上那几块肉! 几块烂肉有什么好看的,方士谦简直要被她气疯,这是怎么一回事,妹妹审美倒退八百年,而他维持不变? 防风的账号卡又被抽出来了,可怜的守护天使,拢共也没在荣耀大陆上驰骋几分钟,方士谦转身就要走,方成锦不解其意,极快地掌住他手腕。 方士谦挣了挣,没挣脱,她也始终没有松动,劲儿大得跟头母牛似的,有力得很。 “干嘛?”她困惑地抬起眼,“不玩了吗?我带你下本啊。” “还玩什么?”方士谦阴阳怪气道,“我去健身房办张卡,也练出几块肉,免得人家一露肉你闻着味儿就来了。” 她不满意,于是冲他皱眉头,“把我说得像狗,你想死吧!” 不就是比格吗,没见过这么能闹腾的。 哄哥哥这事儿,方成锦向来无师自通。尽管她总是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生气,但那并不重要,男孩子好像总是不够稳重,容易意气用事,方成锦习以为常。 她要做的只是接住那些毛绒绒的小情绪,只消拉住哥哥的手摇两下,方士谦就会消气了。 方士谦的气儿消了,却还是绷着脸,忍着笑,对她说:“出去给你买冰淇淋,以后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男的玩。” 哦哦要的要的,方成锦立刻把刚才发生的事抛之脑后,爱你老哥待会儿见! 她俩都没关游戏麦,这里本就没有几个玩家会来,是一片小众约架地,离开网吧的方士谦没想到落花狼藉竟然杀了个回马枪,坐在电脑前的方成锦也未曾料到。 她看着再度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落花狼藉,有点呆了。 这是啥啊,男鬼吗? 她刚刚进行了一场乾坤大挪移,剪秋罗回城镇复活,随后下线,续随子倒是留了下来。 此刻与落花狼藉面对面的正是续随子,他显然也记住了这张账号卡,从ID到脸模,一样都没落下。 双手摸上键盘,方成锦已经准备好和落花狼藉再打一场,却没想到对方没有拔剑,武器并未出鞘。 预想中的血光并未袭来,他只是语气轻松地问:“不三不四的男的?” 像是随口一提。 方成锦这才意识到,该死的游戏麦出卖了她。不对,她明明没有说任何有关落花狼藉的坏话,她还帮他说话,夸他是神圣小哥哥呢。 都是方士谦干的,这个方士谦太坏了! 她决定恨哥哥十分钟,直到他带着冰淇淋回来。 5. 第 5 章 落花狼藉怎么会来? 方成锦大惊失色,也这么问出口了,他却悠哉回道:“不三不四的男的不能来找你?你哥不让?” 剪秋罗和防风是一对双卡双待的兄妹,这事儿大多数人都知道。她们俩是中草堂有名的高玩,中草堂每次开团都少不了她俩,平日里没少被人称为“大神”,自然名声响亮。 因此方成锦并不感到意外。落花狼藉知道她们的关系,这很正常,事实上她心中想的只是:到底闹够没有,究竟要不三不四到什么时候! 她咬牙切齿地想道:方士谦,好啊!你嘴上不积德,为什么要我替你背黑锅! 从今往后,她要六亲不认,水火无敌! 思来想去,她最终只是尴尬地回答:“哈哈,这是说的什么话,落花狼藉你太美好了,我不敢触碰你。” 人尴尬的时候往往会假装很忙,正如此刻的方成锦,正如她操纵着的续随子。 短短五秒,续随子已经把动作换了个遍,一会儿拎起战矛,一会儿拿战矛尖尖在地上画圈,假装自己在犁地,显得她特别勤恳。 她只是一个爱种地的老实女人。 这副死出还真把落花狼藉逗笑了,短促地笑了几声,他才说:“跟我再打一架,这事儿就算完。” 这是方成锦未曾料到的展开,她愣了片刻,追问:“真的?” 落花狼藉似乎懒得解释,继续道:“就我和你,别带治疗,竞技场开修正1v1。” 方成锦下意识问:“我赢了有什么好处?” 输?她没想过那种可能。 落花狼藉显然也没有想过,他好像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为此沉默良久,方成锦都有点不耐烦了,才听见他说:“再说。我赢了,你把武器还我,从此一笔勾销。” “……你到底考虑出啥了?”方成锦没忍住呛他,唉,资本!唉,美团!唉,闪购!唉,男人! 等到方士谦打猎回来,方成锦已经开始紧张刺激的竞技场单挑了,他举着冰淇淋,看着对面那个熟悉的ID,熟悉的不好好穿衣服的狂剑士,一时无言。 那股火气又窜了起来,他攒起眉,“不是说了,别跟……” 方成锦打断他,“哎,我开麦了。” 方士谦真气笑了,怎么着,开麦了就不能说?这才哪儿到哪儿,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真是越看越不顺眼,方士谦干脆紧紧抿着唇,不说话了。 他在方成锦旁边坐下,盯着屏幕看她们打打杀杀,你一招我一招,你劈一剑我还一矛,你来我往,打出一片血海滔天。 两个角色的生命值都在急剧下降,只不过落花狼藉要更快些。狂剑士本就是牺牲防御与生命来换取爆发的职业,执意进攻,不在意流血。 此刻的落花狼藉显然是在卖血,为此不计损伤。 与他相比,方成锦则谨慎得多,她必须考虑后果,每个技能每次出手,都有计算的价值。 血条和蓝条一起下跌,CD在转,重剑削出阵阵轰鸣,战矛甩出凛冽的风,走势如游龙。 落花狼藉终于触发被动,爆发出无数血气,丝丝缕缕,紧紧缠绕着狂剑士的身躯。 续随子的血量也来到49%。 要方成锦说,这场PK……好就好在她拿的是矛法,而非杖法。狂剑士酷爱爆发极限,落花狼藉这种打法尤甚,而杖法向来爆发力有限,能爆发,但只能爆发寥寥几次,约等于没爆发。 矛法则不畏惧这个。 知道啥叫版本之子不?策划亲闺女跟你闹呢! 丝血优势,血量差距只在2%,落花狼藉倒下,徒留续随子傲立场中,轻描淡写地擦拭起战矛上的血迹。这是方成锦设置的待机动作。 “愿赌服输。”落花狼藉平静地说,语气中或许有很淡的不甘,但很快随风飘走。他似乎不是会为这种事而烦忧、过分挂怀的性格。 屏幕之中,战斗法师迎风而立,电子数据组成的面庞不曾动容变色,屏幕之外,方成锦眼睛亮亮的,她打爽了,心情立即好起来,扭头咬了口方士谦手里的冰淇淋,又颦眉抱怨:“化掉了!” “打太久了。”方士谦说,他没把冰淇淋递给她,任由妹妹就着他的手吃,早已习惯了,“再晚点都该回家吃饭了。” “把他解决掉就回家。”方成锦说。 虽然不知道胜利者的奖励究竟是什么,但她到底是赢家,此刻春风得意,好不快活。 赢家反而不说话,也不动了。 续随子陷入待机,落花狼藉久久等不到她的声音,干脆打字去问方士谦,“干什么去了?赢了也要跑?” 他知道他在旁边,也知道他看得到这行字。 方士谦嗤笑一声,不想搭理,但还是回了两个字:“你猜。” 续随子一动不动地挂机,另一个角色进入竞技场房间,是剪秋罗,战斗法师手中提着的却不是魔杖,而是她先前拾金就昧得来的那把重剑。 方成锦特意换了号,从末影箱里翻出重剑,她戳了戳落花狼藉头顶的ID,点击交易,说:“物归原主。” “……你赢了。”落花狼藉没有点击接受,而是说,“武器,竞技场胜率,都是你的。” “大哥,我是战法要重剑有什么用,死沉的影响我移速,放箱子里吃灰好玩吗?”她没好气地说。 落花狼藉说:“这么没用,怎么不卖掉?” 方成锦咬牙:还好意思问,没人买啊! 两人这段时间闹得挺大,每次打来打去都有将近一整个区的人围观,太出名就是这点不好,一听这把剑从前是落花狼藉的,买家掉头就走,生怕惹上事,其中一个人还恳切地对方成锦说:“你俩打架千万别扯上无辜的围观群众啊。” 唉,世态炎凉! 这把重剑在方成锦眼中与废铁无异,用又用不上,卖又卖不出去,就像一截阑尾,存在感鲜明地躺在箱子里,然而屁用没有。 落花狼藉还没确认,方成锦失了耐心,连连催促他,“赶紧拿走,我邻居家狗下崽子了我要帮忙接生。 ” “……人养的不是公狗吗?”方士谦没忍住说。 百无一用!方成锦被戳穿,顿时更怒,恶狠狠地连击哥哥小臂,“方士谦你到底跟谁一伙的?” 方士谦HP不断-1-1,他捂住胳膊,也顺势按住妹妹的手,用掌心盖住她手背,阻止她继续作恶,“小没良心的,这还要问……” 落花狼藉真是懒得听她俩讲相声,动动手指收回重剑,说了句:“谢了。” 然而方成锦也不是做慈善的,一码归一码,重剑还他,她依然是无可动摇的赢家,便笑眯眯问他:“我的奖励到底是什么?” “再说。”落花狼藉还是那句话,“等你想到告诉我。” “什么都可以吗?”方成锦问。 方士谦真怕她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然而更让他害怕的是落花狼藉竟然爽快地答应了,真是毫无底线。 “对,”他说,“能做到就一定。” 她笑了,说:“你也放心吧,杀人放火抢Boss拾荒的事儿肯定不叫你干。” 落花狼藉也笑了,他的笑声畅快而张扬。笑够了,才说:“行,说好了。” 他的确非常信守承诺。 方成锦叫他陪她刷竞技场胜率,他点头了,只要她叫他,没有一次不应的;她叫他做副本搭子,跟她一起下本,材料一九分,他一她九,他也没意见。 从前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今时今日却仿佛变了味道,她们相处得还挺和谐,渐渐熟络起来,变成了关系融洽的网友。 刀剑相杀,难道能从血花中杀出几分真情?整个区的玩家都觉得很诡异,想来想去,她们认为落花狼藉是被剪秋罗打傻了。 剪秋罗恐怖如斯,此子断不可留。 方士谦是感觉不太对劲。 她俩又玩了两个月,逐渐形影不离,有剪秋罗的地方就有落花狼藉,方士谦真的被害惨了:他的任务量被迫加重了。 剪秋罗还算好奶,落花狼藉完全是路边一条。不自觉地,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心中生出些许怨怼:天杀的狂剑士,谁爱奶谁奶吧,统统放生! 落花狼藉死了就死了,他奶得住剪秋罗就行。毕竟死不可怕,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地安眠。 落花狼藉,安睡吧。R.I.P. 两个月过去,方士谦想着方成锦也该玩腻了,便状若不经意地问:“今天没和落花狼藉玩啊?” “我们约了晚上一起下本啊。”方成锦并未察觉,还反过来问他,“对了,你觉得那个落花狼藉怎么样?” 方士谦几乎要把一口牙尽数咬碎,忍耐许久,才阴沉而艰难地吐字,“呵呵,不怎么样。” 方成锦并不在意他的评价,反而抛出一个惊天大雷,把方士谦炸得五雷轰顶,只觉自己马上就要过上坏日子了。 她笑嘻嘻地说:“晚上他来找我,落花狼藉也在北京。对了,他叫孙哲平。” 恍惚间,方士谦好像看到一黑一白两个古风美男来接他享福了。 6. 第 6 章 早该想到的。 方士谦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双手撑着洗手台,深吸一口气,才眼色阴沉地抬起头,注视镜中的自己。 他望着镜子,就像看着妹妹。 水滴滑过镜面,恰好流经他镜中的眼眸,积蓄一滩小小的水光,那也是妹妹的眼睛,似泪非泪的水痕,正如妹妹在他眼中留下的痕迹。 他再度低头,抹了一把脸,才从卫生间走出。 妹妹和落花狼藉就在外面。不,现在该叫他的大名,孙哲平。 早该想到的,孙哲平也在北京。他和妹妹没少开麦聊天,方士谦听得出他的口音,可北京城那么大,在同一个区都难碰见,谁说得准他在东城还是西城,在怀柔和艺术家做邻居也说不定。 但偏偏是在城里。 他看着她们相谈甚欢,妹妹背对着他,侧身去看孙哲平的屏幕,两人挨得很近,肩膀将要碰上,她摘孙哲平的耳机去听里头的声音,问他调的什么参数,孙哲平一句句地答,把耳机分给她。 耳机线缠上她的头发,纠缠不清。这从前是方士谦的工作,而今由孙哲平代劳,他抬手,轻轻为她解开,发丝在他指间停留一瞬。 一瞬过后,又如流水般滑落了。 方士谦看到妹妹对他笑。 他离她有一段距离。几步之遥,但看不清她的眼底,不知她眼中的水镜是否已映出孙哲平的倒影。 男人最懂男人,他很清楚孙哲平没安好心。 他向妹妹走去。 听到他的脚步声,妹妹即刻回头,冲他招手,露出更灿烂的笑,她欢快地叫,“哥你快过来,我们一起下本。” 方士谦心中安定了稍许。 定了定神,他说:“来了。” 孙哲平霸占了方成锦右边的电脑,方士谦就去坐她左边,她们又找了两个路人一起下本。 她们仨都算有名的大神,路人叽叽喳喳,跟她们搭话,方士谦左耳进右耳出,心不在焉,敷衍地答,间或嗯嗯啊啊两下,只顾着听方成锦和孙哲平发出的动静,怎么不算一种窃听风云。 她们正在聊天,方成锦在查孙哲平的户口,问他在哪里上学,家住哪个区,今年多大,得到答案又有点惊喜,哎呀你比我小一岁啊,我们离得不远,可以线下一起玩。 方成锦不介意跟孙哲平多见面,多聊天,孙哲平也不介意。他比她高一些,她问他的时候,他就低头望着她,不时笑一下,嘴角频频翘动,每次都说:行,可以,好,我都奉陪。 这家伙绝对没安好心,什么网友见面,方士谦看这根本就是网恋奔现!到底谁跟你恋了!? 孙哲平98年生,比兄妹俩小一岁,方士谦抓到机会,用玩笑般的语气和他说:“那你应该叫我哥啊。” “以后有机会再说。”孙哲平轻飘飘地说,方士谦又不笑了。 暗流汹涌,各有心事,方成锦完全没懂,她不关心他俩聊不聊得来,只关心眼前的副本,怀疑他们在划水。 线下就是好,巴掌可以穿越屏幕,她左右开弓,一人给了一肘,怒道:“狂剑不输出,治疗不刷血,还在这儿侃上大山了,多悠哉!全指着我吗?你俩要死啊!” 再这样她真得练个散人号了! 其实驱魔师不错,圣职系低阶技能互通,可以点几个小治疗术,能打能奶,可惜驱魔师已经在下水道躺了两年,躺得玩家心都凉了。 有这样一个职业,即便被策划偷偷删掉也不会有玩家察觉,猜猜是谁呢? 听说下个版本要加强驱魔师,不过谁知道呢?策划的人性小测试罢了。 一区倒是有个男驱魔师很出名,叫扫地焚香,方成锦感觉这人也是个玩小众的绝活哥。 她的杖法又何尝不是如此。小众看小众,绝活看绝活,下水道里躺,两眼泪汪汪。 郭明宇只会让她别来沾边,杖法再弱势也只是相对于矛法而言,跟驱魔师根本不是一个梯度的。 那年杏花微雨,杖法说我也是下水道职业,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驱魔师终究是错付了! 方士谦和孙哲平受到制裁,不再交锋,只把这股劲儿使到游戏里,防风拼命地辅助,落花狼藉往死里砍精英小怪,那架势好像在打职业联赛。 “听说荣耀真的要搞职业联赛了。” 路人说:“如果顺利的话,明年夏天就能开赛,估计一区那几个有名的大神都会被邀请,就是一叶之秋还有大漠孤烟那些……” 她话锋一转,去问方成锦:“一叶之秋那竞技场胜率特别吓人,不过我看你也没差太多啊,要是真有联赛……” 方成锦不得不打断她,说:“我没成年,在念书。” 她和方士谦的生日在年末,如果联赛卡年龄,又在夏季开赛,她俩应该不够资格。 “哦哦哦哦,失敬,失敬。”路人肃然起敬,原来不是剪秋姑姑,是剪秋妹妹来的,年纪轻轻就坐到中草堂管事姑姑的位置,真是后生可畏啊! 可畏的后生迅速拿下这个副本,仍然严肃遵循一九分原则,落花狼藉只得到可怜的一丁点儿材料,孙哲平倒没在意,这副本爆的材料装备狂剑士本就用不上,他也不是冲这个来的。 天色晚了,方成锦要回家吃饭,又想到来者皆是客的道理,北京交通堵成那样,孙哲平在东城西城之间来回窜动也不容易,便决定请他吃顿饭,方士谦买单。 她俩其乐融融地吃饭,只有方士谦的钱包受到伤害,他只得把牙咬碎,混着血往肚子里吞。 吃完饭终于散伙,方士谦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她们在路边分别,方成锦招手替孙哲平拦车,姿态随意,如一株挺拔雪松,路灯下投落一道斜斜影子。 这会儿又显得相当有涵养,家教全都体现出来,那叫一个风度翩翩。方士谦不由得在心里吐槽,怎么对亲哥都没这么好。 方成锦只能说她觉醒了一点人性。第一次见面,还是得有点礼貌。 孙哲平个子和方士谦一边高,只是身材要比他结实不少,肩更宽,背更阔,往那儿一站相当有存在感,方成锦替他拦车,他就相当自觉地侧着身子给她挡风。 她从下往上看,见他低眉垂目,也在看她,他眉弓很高,更显出几分英气逼人的风情。 目光又往下飘了飘,降落在眼窝,下滑到鼻梁。鼻梁也挺,唇瓣很薄。 方成锦从异性的角度来看,只能给出他更慷慨丰盛的评价。 ……嗯,真是一道鲜香刮辣的菜。 出租车在身前停下,孙哲平最后回一次头,朝方成锦摆摆手,“走了。” 车门关上,车窗却紧跟着摇下,玻璃挡着半张脸庞,他抬眉笑了一下,仍然直勾勾地瞧着方成锦,半缕视线都没分给方士谦,孙哲平说:“下次见。” 汽车喷出尾气,越走越远,连车牌号都看不清了,那辆车在闪烁成群的霓虹灯中淡化,道别的话都来不及说,方成锦最终只说了一句:“一路走好。” “哈哈,走好,走好。”方士谦阴阳怪 气地复读,“走了好啊。” 男人对男人的敌意为什么总是这么大啊?方成锦真是搞不懂他,斜睨他一眼说:“我感觉孙哲平这人挺好啊,你怎么这么不待见他?” 兄妹同胎,亦是同根所生,他那些情绪在她眼中格外鲜明,怎么会看不真切。 看得到不意味着看得懂,哥哥也许有点怕寂寞,怕自己被冷落——方成锦只能解读到这一层。 “你真特别莫名其妙。”方成锦说。她抱着胳膊,眉头微微皱起,显得有点不耐烦。 长相使然,她蹙眉的时候其实相当有攻击性,那是一种将要把人割伤的锋锐,精心打磨无数次的刀尖上也会泛起这种又冷又快的光。 她看向方士谦,“你是我哥,他是网友,你到底在想什么?怕我和他玩就不要你了?你以为我要和他谈恋爱吗?——就算谈了又怎么样,谈了会分手,结婚会离婚,只有你永远不会走啊。” 那样的关系怎么会好过我们。 性缘所组成的亲密关系并不如何坚不可摧,血缘才更加牢不可破,至少方成锦是这样认为的。 抓错重点的方士谦惊怒交加:“你还真想过要和他谈?” 对牛弹琴,方成锦冲他翻白眼,敷衍道:“红红,妈错,妈改。” 此后无言。 即便是这样浅薄的、未达方士谦内心深处的理解,对他来说也够用了。那些心事,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搞懂,又怎么能指望方成锦来读他的心,她又不是X教授。 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只能叹气。方士谦叹息一声,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又重新归拢整齐,她捂着脑袋说他有病,他笑了笑,想,或许,说出口的却只是:“走了,回家。” 网吧离家近,她们就一步一步走回去,两人肩并肩,方成锦幼稚,一路都在撞他肩膀,方士谦全盘接受,默不作声。 心中回荡的情绪,足够他写出八百篇咯噔文学。 没有人说话,这条路真的好长,一公里要变作十万光年,无限延伸。方成锦好像在生气,因为她觉得哥哥是白痴,脑子不正常,不知道他怎么会那么想,怎么会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担心和忧虑。 那些东西,她从来没有想过。 终于走到小区门口,走到楼下,感应灯亮起来,瞬间照亮方成锦的脸庞,她的眼瞳微微发光,神情锋利而坦荡,总是这样,刺痛他,贯穿他,她的双眼像牢笼一样困住他,像针线一样把她们的血肉紧紧缝在一起,无法再撕开,逐渐融为一体。 可她们本来就是一体。 宇宙中两粒小小尘埃,对彼此而言却是独一无二。 进家门之前,方成锦忽然驻足,方士谦的步伐也跟着一停,他看着她仰起脸,语气平淡地对他说:“哥哥,我们是没办法分开的。” 像是诅咒。 不是诅咒,这是事实。本来就是这样的。 方士谦想道。 人永远无法真正地背弃自己。这是另一个事实。她们是同胞兄妹,是“同一个人”,她不可能离开他。 她只需要照照镜子,就知道他永远在她身边,在她的瞳孔中栖居,或许能在彼此眼中见到命运的连结。 就像方士谦。每次临镜自照,挑挑嘴角,镜中的妹妹也笑着看他,他动了动唇,用口型说“妹妹”,于是妹妹也张开嘴,学着他的样子发出相似的音节。 他凝神去读她的唇语。 唇瓣上下磕碰,无声开合,两个字滚落出来,她说:哥哥。 7. 第 7 章 她们的确没办法轻易分开。 方成锦和方士谦被教导主任抓了,罪名是逃晚自习,俩人一起在走廊里罚站。 看着这兄妹俩,主任都乐了,哎哟,一抓抓一双,双黄蛋是吧? 主任的身影越来越远,连秃头的反光都渐渐消去,再也看不见了,方成锦彻底松懈下来,背脊抵着墙,小声地念叨,“我本将心向荣耀,奈何主任把我抓。” 方士谦懒洋洋地转过脑袋,把脸朝向妹妹,同样压低声音说:“怎么办吧,最后一次副本机会要错过了。” 方成锦鬼点子生成中。 生成完毕,她双眼发光地提议,“再跑一次吧?” 又没人看着她们罚站——该跑就跑啦!荣耀还在等她们呢! 方成锦根本不怕叫家长,谁会来?母亲忙于事业,管孩子的事儿向来交给父亲,她不多过问。 父亲也是位男强人,平衡家庭与工作足以让他焦头烂额,抽时间去学校更是天方夜谭。 再说也不是没被叫过家长,不过方成锦主打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折腾这么多年,简直和针对东亚家长的服从性测试有一拼,妈爸都没招了,麻木了。 实际上,正在等待方成锦的不光有荣耀,还有校门口的孙哲平,她们约了一起打竞技场。 要孙哲平说,这两兄妹确实密不可分,活像是买一送一。他是来找方成锦的,奈何方士谦总是跟在她身边,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死死挡在她们中间。 比起双胞胎,更像是连体婴。 不过无所谓,他头铁。他都玩狂剑了……狂剑士嘛,向来擅长强硬地冲破围墙,哪管什么铜墙铁壁、头破血流。 孙哲平也是个不好好上学的,就爱逃点课、打点荣耀。他再一次跨越城区,在学校门口等方成锦,她却迟迟没有出来,消息也没回。 等了一阵,方成锦才慢半拍地回复他,她只简洁地回了两个字,说:就来。 然后是:“回头!” 那是方成锦的声音,文字和语声一同到来,莫分先后。 孙哲平转过头。 翻过那堵矮墙,方成锦从天而降,动作矫健而利落,校服外套被她系在腰间,落地时猛地一振,衣摆吃了风,降落伞般鼓起。 他一扭头就看到她的脸,脸上满是笑,瞳孔亮晶晶,眉眼弯出月亮般的线条,尽是杀不尽的生机,满是少年意气。 下一刻,眼神落在她上扬的嘴角,孙哲平的唇也不自觉翘了翘。 再下一刻,方士谦紧跟在她后面,也翻了下来,孙哲平又把笑容收回去了。 怎么还是带了个电灯泡。 老实说,孙哲平还是无所谓。电灯泡,哈?方士谦不觉得自己碍眼,那他也没意见,该做什么、说什么,还跟从前一样,这人在与不在,对他来说没什么两样。 方士谦心里想的则是:呵呵,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 “我俩被抓了,”方成锦言简意赅地解释,“快跑。” 三个人一起沿着门口那条小道往外跑,几乎卷起一道狂风,衣衫被风吹动,风声混合笑声,夕阳已沉落,余霞追赶着她们的后背。 第无数次路过的叶秋凝望这三道人影,不由得困惑地一停。他心想:怎么又多了个人……奖池还在叠加? 等跑到网吧,方士谦才反应过来,“有病啊,为什么要跑,打个车会怎样?在学日剧跑吗?真有情调。” 这句话叫他说得断断续续。跑得太快,这会儿还在微微地喘气,脸颊翻涌起一片薄红。 方成锦的身体素质显然比他强得多,脸不红心不跳,没有丝毫汗意,她看他一眼就笑,“你真得多锻炼了。” 方士谦还真的在练了。高中生没有太多闲暇时光,他没办法去健身房做器械训练,就给自己安排了晨跑和夜跑。 孙哲平没言语,就在旁边无声地笑。这些日子他习惯向方成锦靠近,此刻身子也下意识往她那边倾斜。 他看了一眼她空落落的手。两手空空,好似缺点什么。 想牵。 但现在不是时候。目光挪开,孙哲平又去看方士谦。 买一送一的电灯泡还在这儿,他为此挑了下眉。 有方士谦在,孙哲平总是难以和方成锦单独相处。他是说过他不在意方士谦,他不会因他的存在而束手束脚,言行更不会受到影响,但他不想当着他的面儿跟方成锦表白。 升温,升温,不断升温,但方士谦都看在眼里。 那些话因此含在孙哲平齿间,压着舌根,久久不得发,已经积压了很久。 他终将等到机会,这恰巧留给他时间反复斟酌。 那是高二的寒假,满打满算,她们已经认识半年。 这一年,方女士已经彻底拿方成锦没办法了——她闹起来是真的会在地上撒泼打滚。母亲仍然盼望方成锦出人头地,但当务之急是赶紧拿到语言成绩,不然很难安排后路,这是她对女儿唯一的要求。 没事,后发制人。继续厚积薄发,继续望她成龙。 整个寒假方成锦都闷在家里,烦得要死。好在网线没被拔掉,她还是可以打荣耀,和热心网友孙哲平聊天。 放假以来,两人再没见过。荣耀里倒是频频相见,方成锦难以舍弃酣畅淋漓的竞技场双排,孙哲平也喜欢跟她一起游戏——和高手做队友总是舒服,她们很难尝到败绩,账号的胜率唰唰往上窜。 她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偶尔也会打一通电话,大多数时候是方成锦看落花狼藉不在线,她手感又十分火热,就拨电话给他,问他来不来,要不要一起打。 孙哲平每次都回答:“来。”然后方成锦就会挂掉电话。 今日此时,也是一样。 电话那头静默几秒,孙哲平没有说话,只有浅浅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冬风冲撞着玻璃窗,那些细微的声响便渐渐地隐去了。 方成锦刚要挂断,孙哲平却像有所察觉,他忽然说:“别挂。” 哦哦。她手指一停,刚想问他有何事要奏,就听他没头没尾地问:“你在你房间?” “不然呢?” “那就好。”他笑了一声,低低的,然后说,“来窗户边,往下看。” 方成锦没懂:“啥意思?有圣诞老人?” 圣诞节早就过去,方成锦也没听孙哲平说过他爱过洋节。 她不解,但还是走到窗边,惊觉天空竟然飘雪,细碎闪烁。 一场很小的雪,落地就会消融,在北风中跳起一支轻飘飘的舞,悬悬而降,摇摇欲坠。 方成锦向下看去。 站在楼下的孙哲平抬起头,一手抓着手机,一手朝她挥了挥。 夜色雪色中她们对视,方成锦静了片刻。 半晌过去,她问:“……你站了很久吗?” “没多久。”孙哲平说。 薄雪沾湿了他的头发,他抬手向后一抓,露出额头和眉骨,露出每一根锐利的面部线条,他问:“你想不想下楼?” 方成锦没说话,但一连串脚步声出卖了她,她套上外套噔噔下楼,把哥哥的呼喊抛之脑后,孙哲平听得到方士谦的声音,电话里他在喊:“方成锦你发什 么神经,看看现在多少度,外面在下雪!” 又喊:“多穿点!围巾别落下!” 那声音不能阻挡她的步伐,不能阻止她穿越风雪来见他,很快消失不见了。 只有脚步声,只有电梯在运行,信号不好,听不清方成锦的声音,她的话说得时断时续,只有只言片语,孙哲平将那些零碎的话语组合起来,明白她说的是:“你疯了呀,要是我眼神不好都看不见你!” “眼光好才看得见我。”孙哲平笑。 她用亲昵的、抱怨似的语气骂他:“我看你真是要疯!” 电梯一降到底,方成锦快步走出单元门,孙哲平终于见到她,她拢着外套领口,另只手举着手机,步伐很大,围巾没有系好,只是松松绕了一圈,有些凌乱。 围巾的尾巴在雪风里飘扬,像一团艳红的火,点燃整个冬天,烧化满地冰雪,她的发丝也跟着飘。 “要不要跟我一起疯。” 孙哲平说。 那话音近在咫尺。他本人就在她面前,她当然听得见。 电话有延迟,慢半拍才响起,两道声音一前一后,重叠在一起,像是他又问了一次。 “方成锦,”他坦然地说,一字一句都很清晰,“我喜欢你,想让你看着我疯,想和你一起疯。” 随口一提的语气,说话时的神情却很郑重,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方成锦走到他面前,距离太近,已是鞋尖碰鞋尖,她抬起头盯着他的脸,不知道在哪儿学的,还冲他吹口哨,“一个人吗,辣弟?” 她似笑非笑地抬眉,“在这儿演疯狂原始人呢?” 预先演练无数次,唯独没有想过她的反应。接受或拒绝都无所谓,那是她自己的事,她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所以,也唯独没有想过,她会后退两步,踩着遍地碎琼乱玉向他奔去,像炮弹、像飞鸟一样扑到他身上。 风雪之中,她真的来了。 北京的冬天太干燥,湿度都被冬季风刮走,她们贴在一起,羽绒服擦出一阵静电噼啪,孙哲平下意识接住她,肩头的细雪抖落着淋下。 湿湿的,凉凉的,她的身体太过温暖,还有些从室内带来的、尚未消散的热气,更显得雪水冰凉。 但没关系,孙哲平的脸颊好像有点烫,他可以忽略这点凉。 有雪花在他眉睫上停留,又在眨眼间被振去了。 方成锦把那条围巾摘下来,系到孙哲平脖子上,掌心捧着他的脸庞,用手指掐了掐,揉揉捏捏几下。 孙哲平就无言看向她,眼底不光有皑皑雪光,还映出一点笑意,他拢住那只作乱的手,挪到唇前,轻轻地咬了咬她的指节,她的唇动了动,他知道她要讲话,便低下头,附耳去听。 她的唇瓣贴着他的耳垂,说话时唤起一场小小地震,嗓音融进呼啸风声里,“呀,要冻成老冰棍儿了。” 冬雪奏响恋爱的讯号,冰未融雪未消,花枝尚未抽出新绿,不能阻止年轻人勾指相恋,在春天到来之前,她们交往了。 窗前仍有一道人影,站了许久,不曾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静静看着。楼层太高,影影绰绰,底下的方成锦和孙哲平都未曾留意。 爱恨无常,雪落无声。 方士谦拉上窗帘。 方成锦还没回来,仍在和孙哲平说笑。两个傻子,非要在外面挨冻,拥抱和牵手产生的热度能有多少,怎么能比得上家里。 他暗暗腹诽:冷了才知道进小区大堂。既然知道冷,怎么不知道回家。 随后又想:进去也好,进去他就看不到。 8. 第 8 章 方成锦乐意跟孙哲平早恋,有一半要归咎于从众心理。 学校里谈恋爱的人不少,这个年纪的青少年最看重和朋辈群体的联系,有时候未必有多向往青春早恋,只是人人都谈恋爱,你不谈,总感觉有点不合群。 早恋是种潮流。 人有我无,就生出些比较性需要。此事在布拉德肖提出的需求类型理论中亦有记载。 恋爱很无聊,真谈上了又觉得也就那样。无非是两个人一起玩,偶尔亲亲嘴,除此之外的部分在方成锦眼里等同于养狗。 同龄女孩儿们总是把形状各异的男朋友牵出来遛,来不及纠结他们之中的个别人士为什么长得有点像月球表面或者鳄梨和牛油果的杂交,方成锦只想着追赶潮流:人人都有狗,那她也得有。 这就是她的恋爱观。 当然,方成锦还是很喜欢孙哲平的。 她俩能聊起来,就是因为当时方成锦评价落花狼藉的脸模,称赞这脸捏得挺好,真是有棱有角,孙哲平敲了个问号,说不是捏的,导的面部数据,我就长这样。 这是意外之喜,方成锦没想到她的游戏搭子或许真有几分姿色,那时候她对孙哲平没意思,只把他当免费陪玩,此人随叫谁到,技术过关,用过都说好。 但谁不喜欢看漂亮脸蛋?她发了一串鼓掌表情,是吗,是吗!这敢情好啊! 好着好着就坏起来了,这是对于方士谦而言的。 天杀的孙哲平竟敢抢走他的妹妹,起初他这样想,后来又考虑到这是方成锦的个人选择,他不应该也无权干涉。 她们又能谈多久恋爱呢?一辈子吗?她那么年轻,还没成年,青春期都没过,玩腻了就会收手,不管谈几次恋爱,最终总要回家,只有哥哥不会和她分开,赶也赶不走。 她抓周抓的是哥哥的手,学会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哥哥好吵,她们同日所生,未来或许也将同日而死。 兄妹血脉相连,那联系没办法切断。血缘是细丝,生出千千万万缕,她们会永远缠在一起纠葛不清,剪都剪不断,解也解不开,这是命中注定。 方成锦和孙哲平出去约会,方士谦待在家里等她回家,时钟秒针慢吞吞地走,嘀嗒嘀嗒,他数着时间,紧盯着那根指针。 窗外,月亮已爬过树梢,他一面静静地等,一面悄悄地恨,不知该恨谁。 她并没有冷落他,从来没有冷落过他,方成锦不是那种有了恋人就忘了哥哥的人,所以方士谦也知道,这不怪她,她什么也没有做错。 只怪他想得太多,想要得太多,越多越错。 她们还是一起上下学,一起吃饭,一起逃课一起抄作业,仍然待在同一个空间,他和妹妹的房间只隔一面墙,他翻个身她都听得见,她笑一声他都能察觉。 孙哲平给她打电话,他当然也听得见。 一边听一边想,真应该再装点隔音棉。 不知孙哲平说了什么,妹妹被他逗笑了,像飞鸟在振翅歌唱,笑了一会儿,也拿俏皮话逗他。 真让人牙酸。 他已经不能读懂自己的心思。哥哥对妹妹会有这么多占有欲,会产生这样的分离焦虑吗? 外人见了她们,还是要夸她们兄妹感情好,甚至觉得她们太过亲密,哥哥不像哥哥,妹妹不像妹妹。 就连方成锦也认为哥哥比男朋友重要得多,她不喜欢说废话,不喜欢给出虚无缥缈的许诺,却还是对他说:哥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那他心里到底缺了什么? 方士谦想不通。 成熟的哥哥应该学会自我安慰,方士谦每天都哄自己:她们会分手的,她们很快就会分手的。 他告诉自己:妹妹对孙哲平只是一时的,对你才是一世的。 同班同学也知道方成锦紧跟潮流谈起了恋爱,和她玩得好的女孩儿就在课间问她,“这样不是显得你哥很像电灯泡吗?” 女孩儿间的闲谈,方士谦不应该听。他没有被邀请,但还是全神贯注地竖起耳朵。 方成锦一手撑腮一手转笔,圆珠笔在指间旋转出完满的弧线,神态漫不经心,语气也很随意,“为什么这么问啊?” “呃,”那女孩儿话音稍顿,委婉地提出,“因为你俩感情太好了?” 她的意思是——你哥是不是有点太黏你了? 方成锦从不觉得这“不正常”,向来不知兄妹间的边界感为何物,她们应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断向彼此靠近。互溶是一种天性。 她俩还是卵子、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黏在一起了,出生前如此,出生后亦然,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她早就习惯这样。 里看到这种情节大家都说这是震撼美味的骨科,现实里谁不想跑啊。何况女男有别,她们是兄妹而非姐妹。 极度自我的方成锦向来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她只是随口说了句玩笑话作为回答,“怎么会呢,我和士谦哥哥如姐妹一般。” 那女孩儿神情复杂,没把这话说出口:可是你的姐姐怎么是个带把儿的。 哥哥,妹妹,同胞,亲人,家人。 占有欲越强,现状被打破时越像世界末日。 那种强烈的割裂感几乎要将方士谦劈成两半,他似乎将要被那场潜在的暴风雨搅烂、掀翻,让他多年来建构出的亲情图谱岌岌可危,内心世界摇摇欲坠。 妹妹是家人。 家人间亦会吃醋,会比较谁与谁的关系更好,家庭中也有联合对抗,亲情关系也会扭曲着缠成三角,方士谦拜读无数探讨家庭关系的著作,日复一日地开解自己,那些说服自己的话语起初有些苍白无力,后来愈发自洽。 只是因为母亲和父亲太忙,从小到大所获的亲情陪伴太少,第一声啼哭是妹妹回应,幼儿园时跌倒在地是妹妹率先拉起他,他只有妹妹可以拥抱,所以才将这种情感投射到妹妹身上,这是一种合乎情理的移情,似乎有理有据。 他的爱是亲情,作为家人作为兄长爱着妹妹。方士谦告诉自己,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这种自我催眠效果斐然,于是方士谦摊开双手,允许一切流走。 妹妹的喜欢单纯而浅薄,方士谦知道。她说“喜欢”,意思是“喜欢和你玩”、“想和你一起玩”,不是要和对方生生世世不分离。 方士谦也知道她没有那样的耐心,她能在荣耀混战里按兵不动,蛰伏许久,却学不会在这种事上隐忍分毫,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要丢掉,绝不勉强。 再浅薄的喜欢,也是真实存在的。方士谦没办法忽略它,更没办法改变方成锦。这是他自己的情绪,那丛生疯长的藤蔓只在他心房攀爬,为什么要改变她? 只能改变自己。 她总是学不会忍耐,他却仿佛学得很好。 他学会从容地面对孙哲平,心平气和地和他讲话,对方成锦说别玩得太晚,早点回家。 方成锦懒洋洋地搂着孙哲平,姿势散漫无忌,总是潇洒。她扭头跟方士谦报备,说着晚上的安排,说约会要去哪儿。 考虑到兄妹口味相近,方成锦喜欢的餐厅方士谦也不会拒绝,孙哲平又问了嘴,“你来不来?” 当然,他知道方士谦不会来。 说话时牵动嘴角,方成锦盯了孙哲平一会儿,目光锁在他脸上,忽然往下一勾他的脖子,孙哲平顺势俯身,她就咬了他脸颊一口,留下一个浅浅齿痕,完后哈哈地笑。 “什么时候有的这种爱好?”孙哲平有点无语,但看着她的样子,顿了几秒,也跟着笑。 方士谦收回视线。 分不清是真笑还是假笑,他也挑起嘴角,随后平静地拒绝了她们的邀请,说:“家里总得留个人吧?” “那你要好好看家哦!”方成锦嬉笑着说。 方士谦面色如常地吐槽:“你哥又不是狗。” 她最后抱了一下哥哥,拍拍他的后背,带着孙哲平离开了。 他目送她离开,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久久不能移开眼,直到方成锦忽然回头。 就像是双胞胎间某种虚无缥缈的心灵感应终于生效,她回头,冲他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灿烂到发烫,声音紧跟着传过来。 一生中成百上千次回眸,他永远在原地苦苦等候。 “真走啦!”方成锦用力地挥了挥手,“等我回来哦!” 方士谦慢她半秒,也眨了眨眼。 “知道。”他说。 他开始习惯目送她,不去追赶 。习惯看着她牵别人的手,习惯等待她回头。 他开始习惯在家等她,听到门锁解开的声音就走出房间看向门口,习惯听她叽叽喳喳,说孙哲平前天惹了她,昨天她们吵了架,今天在竞技场化干戈为玉帛,明天不知道要去干嘛。 那哥哥该怎么办呢。 孙哲平孙哲平孙哲平,说来说去都是他,这个名字为什么非要牢牢和她绑在一起,他只觉得好多余。前程锦绣,谦谦雅士,她们的名字才该放在一起。 心情不好的时候方士谦就去看户口本,看见她俩的名字写在同一页,他又舒服多了。 方士谦没意识到,方成锦其实没怎么提过孙哲平,至多不过一两次,她很少提及恋爱,更多是说游戏。 方成锦的原话是:孙哲平说落日猎人在奥玛尔山刷出来了,一堆人凑热闹,我们要不要去? 方士谦听到的:孙哲平……我要去! 恋人和家人她永远分得清,孰轻孰重很分明,是他太过在意,才总是抓住不放,她说一次他能记一辈子。 他总是害怕失去她,没想过方成锦有手有脚,只要她不想走,十头牛来了都拉不动她,方士谦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他预设了一个将要隔开他和妹妹的假想敌,这个人未必是孙哲平,从小到大其实有很多人,方成锦跟谁好他就朝谁皱眉头。 当然,方成锦鸟都不鸟他,该跟谁玩还是跟谁玩,在学校玩朋友,回家玩哥哥,并不理解他为何时常双眉紧锁,她只说:哥,你这样容易长川字纹。 方士谦紧急展眉。 春天已到来,下过几场绵绵的雨,空气仍有些潮湿。吃完饭,方成锦和孙哲平开始溜达,避过路上的水洼,相依的身影在水中一闪而逝。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俩都有网瘾,聊来聊去还聊荣耀,说到职业联赛真的要开打了,官方正在走流程,火热加载中。 听说北京本地要组建两支职业战队,正在火热筹备中,她们其实都挺有兴趣,方士谦也一样。 但兴趣和职业是两码事。以及,半路辍学去打游戏?总感觉会被家长打断腿,还得再观望下风向。 她们走到路灯底下。 满街路灯一同亮起,蜿蜒成一条发光长河,场面其实很壮观,沉寂到喧嚣,一瞬而已。 暖黄的光泼向脸庞,降落在睫毛,在眼下聚成一片小小的阴影。 地面上,她们的影子也连在一起。 “我看过规定,说是成年才能去打职业。”孙哲平说,“夏天开赛,你生日晚,要么等冬季转会窗出道,要么再等下一赛季。” 没影的事,不耽误她们俩随意畅想,方成锦说:“那我们做队友呗,三年抱俩奖杯,冠亚双全,最好也像球赛一样弄个大满贯,最后圆满收官,成为网游里的神秘传说。” 说得还挺有模有样。 她谈起荣耀的时候,神情总是异常鲜活,街灯倾泻下的光将她的瞳孔点燃,里面似乎有火苗活跃地狂跳。 那双眼亮得惊人,如同明剑淬火,孙哲平便略微凝神,望入其中,她察觉到他在看,便停住了话音,忽地一顿,“看我干嘛?” 孙哲平笑了,没正面回答,反倒说:“猜猜看。” “懒得猜。”方成锦跟他套娃,“那你猜我在想什么?” 她没有给他猜测和回答的机会。 “过来。”方成锦说。她拽着孙哲平的衣领,要他向她俯首,他顺着那力道低头、靠近,她用另一只手攀上他的后脑,微微向下压,把他的嘴唇送向她。 在这儿自己取餐呢。孙哲平想说。 但他的口腔已被她侵占,她入侵的架势又太霸道,堪称蛮不讲理,因此没能说出来话。 先舔一舔,再咬一咬,最后挤进唇缝去勾他的舌头,流程像吃奥利奥。剖开彼此,把每根神经从头嚼到尾。 额头碰额头,鼻息融着鼻息,春雨含潮氤氲飘荡,呼出的温热气流交织在一起,直到气喘吁吁。 春烟已醉。 她放开他,眼睛还是那样亮,给出迟来的答案:“我想亲你。” “说晚了。”孙哲平一下笑了,这次换他拢住她的脸颊,慢慢地凑近。他低低地说:“再来一次。” 9. 第 9 章 这对早恋情侣一直谈到高二下学期才分开,还是因为不可抗力。老实说,方成锦的耐心程度远在方士谦预料之外。 他还记得幼儿园的时候,妹妹跟那些小男生玩过家家,十分钟就要换一个伴儿,扮她的另一半还得排队,既要争又要抢。 男同学相争,方士谦得利,他煽风点火叫他们打起来,打得再激烈些!趁他们还在吵架,他立刻跑到妹妹身边,假装自己有多不情不愿,看似挣扎许久才勉为其难地说,我陪你玩会儿。 杏花从开到败,五月初劳动节放假,方成锦跑去跟孙哲平约会。 约会地点选在网吧,哪个荣耀玩家不想在假期开一局酣畅淋漓的荣耀?方成锦也不例外,真女人不怕战斗,战斗爽! 节假日上线的玩家尤其多,玩家基数大了,高手的数量自然也涌上来,百人团本的混战里,方成锦看见一个操作亮眼的流氓,又看见一个更亮眼的弹药专家——物理意义上的,他那技能效果快要把眼睛闪瞎了。 唉,闪瞎眼的手雷都是男人在扔,爆炸的显卡都是女人在承受,唉! 方成锦眼睛好痛。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掉头就走。 她向来嫖姚善战,从没退缩过,孙哲平不明所以,但还是让落花狼藉跟随剪秋罗,两人逐渐退出副本范围,恰逢另一个Boss刷新,方成锦当机立断,转战罪恶之城。 运气不错,这会儿人还不是很多,孙哲平偏爱直来直往,方成锦也喜欢那种大杀四方的感觉,但她比他懂得迂回,比他猥琐。 落花狼藉刚要按剑冲上,剪秋罗就一挥魔杖,横在他身前轻轻一挡,方成锦双眼紧盯着Boss,好像它脑袋上已经写了她的名字。 在方成锦眼里,这Boss已然是她的囊中之物。可曾听过一句话?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同理,无主之物,那就是她的。 她呼出一口气,“再等等。” 狗狗祟祟,孙哲平看笑了,说她:“跟小偷似的。” 方成锦转过眼,颇具威严地凝视他。 小皇帝龙颜大怒,孙哲平挑挑眉,但她还盯着他,瞳孔微微放大,锁定猎物的掠食者大抵都是这样的姿态,孙哲平从善如流地改口:“梁上君子。” 这就是高情商,方成锦满意了,视线再度落回屏幕,已有一队人马冲上,是个小公会,人不多,水平也一般,她粗略估计了一下,杀个七进七出不是问题。 “我说三二一,咱们就上。”方成锦说。 “行。”孙哲平点头,“就等你一声令下。” 三,二…… “一。” 话音落下,剪秋罗瞬间冲上,比落花狼藉快了一步——战法是轻甲职业,移速向来出色,她又开了疾跑,此刻更是轻盈如鹰,骤然掠过那群玩家,魔杖横扫而去,霸碎! 霸碎的横扫范围是个未知数,或大或小,全凭玩家操作。 方成锦是前者。 一杖扫去,七名玩家受击,被迫倒地,方成锦又补了一个圆舞棍,同样是无视受身摔地,落花狼藉的剑锋紧随其后,沉重地刮过,激起一片血浪。 “好配合。”方成锦大方地称赞了一句,但没有扭头,仍然锁定着对手。 不光要看对手,还要一心多用,分心去看Boss,孙哲平的声音正在这时响起,他说:“我拉仇恨,你解决这些人?” 方成锦稍作思考。至多不过片刻,她回答,“可以。” 杖法的爆发力比不了狂剑,打辅助比较舒服,正所谓不会打输出的辅助不是好辅助,暴力辅助很有些玩头,又能打输出又能顾及团队。 这一次,冲在前方的换成落花狼藉,狂剑士直勾勾跑向发怒的Boss,意图已经很明显,方成锦在他后面披荆斩棘,扫清一切障碍,不容任何人近身。 她在叠加炫纹层数,以及觉醒技斗者意志的连击。 第四层炫纹,三阶斗者意志。 Boss血量降到50%,进入二阶段,它还玩上超进化了。 一记落花掌,一次直刺接龙牙,两段连突,完美的浮空四连刺在剪秋罗手中成型,杖尖向上一挑,凝出第五层炫纹,进入四阶斗者意志。 Boss红血,然而此时的方成锦已经沉浸在她的连击艺术中不可自拔了,孙哲平不得不提醒,“暴走了。” 方成锦大喜:“好,这是喜事啊!暴走好啊。” 炫纹叠满,火属性炫纹已经满阶,只差最后十次连击,就能达到第七阶斗者意志。 身后诸人皆死尽,再没有人能阻挡剪秋罗的脚步。 她提着魔杖,一步步走向Boss,既看到美味大材料,也看到一个打满斗者意志的良机。 七阶斗者意志,方成锦从前不是没做到过,但多是在多人混战中达成的,竞技场PK目标有限,做不到这个,七阶斗者意志需要一百二十次连击,一般没到一百二十次对手就死了,即便是慢打、缓打、有计划地打也不行。 况且剪秋罗那个段位,能被连到死的神人也是少数,就算再手忙脚乱也多少能挣扎那么一次两次。 方成锦已经很久没玩过这个了,手感十分火热。 剪秋罗向Boss冲去,方成锦说:“最后那丝血留给我,你没意见吧?” 她都冲到Boss脸上了。先斩后奏……再说他什么时候拒绝过她?孙哲平想笑,“随你。” 连击只差最后一次,方成锦数了又数,满意得不得了,七阶斗者意志焕发的金光似乎近在眼前。 “那就对了,但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 剪秋罗即将落下最后一杖,孙哲平突兀地开口:“我要去昆明了,月底就走。” 他只能看到她的侧脸,看到她抖了一下睫毛,手中的动作似乎停顿了刹那,连带着剪秋罗的动作似乎也有一瞬的僵滞。 但只是似乎,事实是方成锦从未动摇,剪秋罗不曾停留。 头可断,血可流,斗者意志不能破,要是认为方成锦的操作会因此变形,那就大错特错了。 打满一百二十杖,这次,她一定要提现! 剪秋罗决然敲下那一杖,从头劈到脚,Boss被这一杖所贯穿,最后一丝血皮也被蛟龙出海吞没,方成锦送它去冰冷的极乐世界享福了,只留下温暖的稀有材料和法系装备。 罪恶之城一直在下雨,斗者意志的金光便在这场雨中闪烁起来,分外鲜明。 “还没放假呢。”方成锦没抬眼睛,还在查看掉落装备的属性,“提前给自己放暑假了吗?孙哲平你可真爱自己啊。” 她会错了意。 方成锦不看孙哲平,孙哲平就去看她,看她唇瓣抿起,看她因为装备合乎心意而弯起眼睛,看她脸上每一根线条。 他都描摹凝望过,一如此刻。 沉默只达顷刻,孙哲平接着说:“搬家,转学,我妈和我爸要去那边工 作。” 她终于舍得抬头,眼光终于触及他的面容,语气如常,“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今天才知道。”孙哲平说,“当面和你说,这样更好。” “那倒是。”方成锦似乎没什么太大反应,她是喜怒形皆于色的类型,有点情绪全挂在脸上,藏都藏不住,很少有这种波澜不惊的时刻。 孙哲平很清楚,她要是真发怒到极点,这会儿就该拽着他的领子,跟他玩一些用拳头亲吻脸颊的不益智小游戏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水波不兴。 她的脸色是道谜题,此刻的孙哲平找不到解谜的钥匙。 “我放假就回北京,”孙哲平向她保证,“一有空就回来,周末也有空,一周最少见一次。” “啊?”方成锦呆呆发出一个音节,然后真心实意地问,“我们不是分手了吗,你还回来这么频干嘛?富公哦,一周坐一次飞机,喜欢锻炼屁股。” 孙哲平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壳马上就要轰一声炸开,没太搞懂她是什么逻辑。 他看漏了一集吗? “什么时候分的手,怎么没通知我。”他挑起半边眉毛,扯了扯嘴角,以为她在发脾气,开始琢磨对策,但没想到她理所当然地说:“三秒前啊。” 那语气带有一种轻盈的残忍,甚至有点苦恼,方成锦蹙了下眉,“我谈不了异地恋呀。” 异地恋不符合方成锦的恋爱观,注定没法儿谈。 谈恋爱就是为了养狗,养狗就是为了把狗牵出去遛。人都说了,是骡是马拉出来遛遛,更何况是狗? 异地了,面都见不着,还怎么遛狗?当电子宠物吗? 只能遗憾放生现在这条,去养下一条啦。 情侣因为异地因素分手实属寻常,提这事儿之前孙哲平也想过这种可能,要是真因为这个分开他也理解,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利落,一秒钟不到就划好了生死,不需要他参与。 方成锦是小皇帝,她的决定不容人质疑,还跟没事儿人似的,轻快地说:“昆明挺好玩的吧?好吃的好像挺多,气候也不错……你去那边不耽误我们一起打荣耀吧?” 在她眼里,分手显然不等于断交,还能算是和平分手呢。 地图上方乌云垂落,细雨蒙蒙,她的话音融在雨中,和雨声一起缠着孙哲平的耳廓,淅淅沥沥。 恋如雨止。 咕噜咕噜,她说话像吹泡泡,那些折射着虹光的泡影次第破碎了,碎裂声炸响在孙哲平耳畔,他沉默地看向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确定?想好了? 太多余了,他没问。只是说,“行,再联系。” 又不是一辈子不回北京,他就当自己单方面网恋了,又没人规定分手不能复合。 回到家,方成锦脱了外套坐上沙发,方士谦正在这儿等她,她回家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有关孙哲平,他一听就忍不住皱眉头,但她说的是:“孙哲平他家要去昆明,对了,我俩分手了。” 方士谦眉也不皱了,心情也好起来了,嘴脸都为之一变。他假意惋惜,唏嘘个不停,“是吗?太遗憾了,怎么会这样呢?真可惜。” 他的内心在雀跃高歌,预备明天就去普度寺还愿。 谁说庙宇中满殿神佛不能普度众生,简直是胡闹,是诽谤!他心中大喜:这不就把孙哲平给普度走了吗? 信男方士谦多年来荤素搭配,健康饮食,油盐都进,盼的就是这一刻。 10. 第 10 章 月底,孙哲平举家搬迁到昆明,对方成锦的影响接近于零。 行人来来去去,她没心没肺惯了,照旧翘课出去玩,还是翻过那堵矮墙,还是在翻墙的时候撞见那个早都看得眼熟的男孩。 他看她翻墙都快看了两年,方成锦搞不懂为什么总能碰见他,她是翘课出来,难道他不上学? 她们还像从前那样对视,那男孩停住脚步,静静站在原地,两人一高一矮,一上一下,方成锦坐在墙头,漫不经心地垂着脑袋俯视他。 初夏的风吹乱额发。 “你……”他没忍住,开了个头,说出相识以来第一句话,方成锦小吃一惊:她还以为他是个哑巴。 他在心中反复措辞,才继续说,“头发乱了。” 声音不大,很快被夏风和摆荡的垂柳压过。 方成锦只见他唇瓣微动,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话,于是歪了歪脑袋,视线向下,凝在他眉头。 那两弯眉轻轻地蹙了起来,折出柳枝一样的线条。 犹豫了很久,他才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声线高了一点,再重复一遍,“你头发乱了。” 方成锦终于听清,但没有理会。她甩了甩头,随后从墙头跳下。 跳落那一刻,发丝和眉眼一起飞扬,高高绑起的头发随风乱飘,像一只乌色翅膀,托举她矫健地飞翔。 她在他面前落地,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细细打量着他。 阳光总能把她的瞳孔照亮,金色烂漫地在她眼里流淌,这一次也是一样。 她个子好高,像只懒散大猫,慵懒又自由,随性而有力量。 离得太近了,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这样不好,便把那半步慢慢挪回。 他紧紧地抿着唇,天气太热,脸颊都因此微红。 看他这副样子,方成锦忍俊不禁,不由得一笑。 “遇见你那么多次,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她说,“我叫方成锦。” 相识从交换名字开始。 “叶秋。”他清晰地吐出自己的名字,“……我叫叶秋,秋天的秋。” 说到叶说到秋,方成锦不禁联想到一区的红人,传说中的战斗法师一叶之秋——听说此人要去打职业联赛了。 联想归联想,方成锦并没有深思,她都怀疑只是因为叶秋在秋天出生,他家里人才给起这样的名字。 但叶秋说不是的,他的生日在五月末,刚刚过去。 方成锦又去查他户口,把叶秋翻个底朝天。从言谈举止就看得出他家世不凡,背脊笔挺,言行得当,又很有风度。 叶秋真是生了个好时代,幸亏现在社交媒体远未有后日发达,不然就要有人给他写手写信,叫他少爷,自称老虜,然后发到社交平台上了。 但他有点无聊。方成锦想。她想去网吧打游戏,不方便带他,他宁愿在电脑旁边站着也要跟去。 起初站在网吧门口,迟疑许久都没能迈出那一步,迟迟没有进门,望而生畏。他似乎从来都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十分手足无措。 他实在停了太久,方成锦不耐烦,拉着他的手腕往里走,叶秋被她带着走,踉踉跄跄跟在她后面,神色一片茫然,像是不知道网吧为何物,一路左看右看。 路过吸烟区,又被那股味道呛得连连咳嗽,泪花都溢出,眉心攒起来,方成锦给他递张纸巾,他一边擦眼泪,一边小声说谢谢。 洁白的纸巾把他的脸色衬得很红。 两人的共同话题不多,性格也截然相反,叶秋很安静,很矜持,一看就是那种优等生,而方成锦太活泼了,如果说叶秋是静若处男,那方成锦就是动若比格。 她一凑近他就说不出话,看天看地就是没办法看她,耳畔飞起红霞,从不靠她太近,始终留有分寸和距离,但讲话时会认真看着她的眼睛,不曾移开视线。 就像这一刻,方成锦手里操作不断,心不在焉地跟他闲聊,她明明没在看他,不需要什么眼神回应,他却还是执意盯着她,一句句地回答。 竞技场里的对手倒下,剪秋罗的胜率又往上爬了一点点,排名金光闪闪。叶秋忽然问:“荣耀……很好玩吗?” “好玩啊。”方成锦还是不看他,头也不抬地答。 下一位对手出场,叶秋不说话了,好像在替她紧张,生怕她输掉。 那样的担心,对方成锦而言太多余了。 对局结束,又是剪秋罗胜,方成锦早就习惯这种胜利,没什么反应,叶秋反倒长舒一口气,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赢了,太好了。” 她还没回话,他先收敛几分,轻声问道,“……我是不是有点无聊?” “确实有点。”方成锦诚实地回答。 这回答太过直接,推来一枚突兀的休止符。叶秋怔了一下,神色稍动,唇瓣翕张几次,没能说出任何话,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沉默短暂而漫长,无声地蔓延,构建出一张无形的网。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将叶秋淹没,又被方成锦轻易戳破,她笑起来,接着说:“但是,又好像有点好玩。” 她再次打出一枚叶秋意料之外的直球,坦荡地告诉他:“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这句话换来更长久的怔忪。 不去理会叶秋的反应,方成锦转回脑袋,再次朝向电脑屏幕。剪秋罗又动了起来,叶秋看看战斗法师又看看她,脸庞又红起来,仿佛有蒸汽在他脑袋上飘,让他也变成沸腾的水,冒起细小的泡。 好像有点太快了……她们才认识没多久,一周前才交换名字。可是他已经“认识”她快两年了。 两年间,一次又一次地看她从墙上翻下,看飞鸟振翅远走高飞,奔向围墙之外,没人能追上。 他也不想那么“无聊”。叶秋也想过要离家出走,他自己也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无趣,他又何尝不想做一只鸟。 他也有过理想。尽管有些不切实际,只想过离家出走,没想过出走后究竟要做什么,那甚至有点像是叛逆期的产物,但总算是个念想,可是…… ……混蛋哥哥!!! 那些被强行压抑、终止的叛逆,叶秋在方成锦身上找到了。他缺失的正是她拥有的,他做不到的她来做,这是独属于叶秋的吸引力法则。 如果他当初成功离家出走……会不会像她一样自由? “你还想过离家出走啊?” 听完这些话,方成锦叹为观止,她久久地注视着叶秋的面容,直到他僵硬地主动移开视线,才感叹道:“完全看不出来……” 他看起来很乖。两个人站在一起,恐怕所有人都会觉得是她把他带坏。 至于自由?她那是服从性测试成功了。方成锦没头没脑地提起,“你知道我是怎么逃过初中军训的吗?” “……啊?” “那个基地离家远得要死,都要到八达岭了,环境又差,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大尾巴蛆,去了半天就待不住了,吵着要回家,我哥在旁边劝我,但我看得出他也想走。”方成锦说。 叶秋秒解码,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了……上海人有东方绿洲,北京人有昌平训练基地,令无数学生闻风丧胆,人送外号小缅甸。 跟她相处一段时间,他也放开许多,已经学会吐槽了,“就非得提一嘴大尾巴蛆吗?” “所以是怎么逃的?”他又问。 “我把腿摔断了!”方成锦哈哈大笑起来,“疼死了,拄了好久拐,我哥帮我推轮椅,也逃过一劫。拆石膏的时候军训早就结束了,还晚上了几周课。” 她的叛逆期来得又痛又早,那疼痛不难回忆,缠着小腿骨,其实早已褪去,方成锦却总能想起。她补充:“这个不建议你学,真的很疼,我不可能再干一回了。” 叶秋没忍住说:“这个也没人会学吧?你把我当傻子了吗?” 方成锦机灵地回避了这个问题。 “但是,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她慢吞吞地说,“知道我真的会闹翻天,闹起来又没完,怎么说都没用,所以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哥不折腾人,比我听话得多,所以管他管得更严。” 想破开天窗,必须先主张拆掉屋顶。想争取就必须激进,这是拆屋效应,不仅仅适用于这种场景。 当然,方成锦纯粹是叛逆,又非常自我中 心,她只是单纯地爱折腾人,闹大劲了连自己都折腾。 折腾久了,见怪不怪。她妈妈已经能做到面无表情地收拾残局,爸爸一边崇拜地认为女人最大的魅力就是解决问题的能力,一边夸:女孩儿就是能闯荡,有劲儿,有劲儿好啊,有劲儿就能拼,爱拼才会赢,像你妈。 他说爱拼才会赢,希望她能再拼拼学习,方成锦真听进去了,但只听进一半,她的确努力拼搏了,只不过是在荣耀里,拼得剪秋罗的大国标疯狂长出血肉。 西城区第一杖法,剪秋罗,拜见各位玩家。 叶秋听得云里雾里,没抓住她话里的逻辑。这就对了,方成锦讲话从来都没有逻辑,她只是想到这茬儿,顺嘴就说了,叶秋只得无语地叹气,“唉,你啊……” “我怎么啦?”方成锦不在意,还是笑盈盈的,她拉着他的手按上键盘,叶秋有点手忙脚乱,分不清技能按键,双手抖了抖,不敢轻易动作。 两人换了位置,方成锦教他,“这个是大招,那个是下蹲,这样转视角……学会了吗?” 她不是一位耐心的老师,整个过程犹如囫囵吞枣,叶秋完全没懂,只能当复读机,机械地重复她说过的话,“学会了……吗?” 完全没学会。片刻后,剪秋罗被对手撂倒在地,胜率往下掉了一点,方成锦皱皱眉,换人。 她把胜率重新打回来,欣赏一阵,又对叶秋说:“我还以为你对荣耀感兴趣。” “为什么这么想?”叶秋不解,“我只是有点好奇,因为没接触过这个游戏。” “可是你一直在看我的屏幕。”方成锦说,“我以为你也想玩。” 叶秋哑口无言,竟然语塞。好一会儿才说:“那是因为……” 语声渐低,他只说到这里,只有这四个字,剩下的话都吞回喉咙,在胃里沉底,像是难以启齿。 “因为?”她冲他挑眉,嘴角斜斜扬起,等待他的下文。 他定了定神,沉入她的眼睛,如同注视一块被煅烧得濒临熔化的黄金。那样的光与热,一定能够轻易地将他烫伤。 看了太久,眼睛都微微发酸。 “……因为我看的不是屏幕。”叶秋说,“我在看你。” 神态认真,语气很轻。 方成锦有点意外,于是睁大眼睛:“这是表白吗?” 叶秋仓皇地捂住脸,“可以算是吗?太不正式了,不应该是这种场合,我不想这么随便的……” 但他没有否认的是,他的确有这个意思。尽管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或者说,这样的情感早就盘旋在心头,即将破土而出,只差临门一脚,他只是没有察觉到。 精神层面上的,方成锦给了他一脚。 她一向直白到锐利,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认为这是表白,于是表达出来,向他虚心求证。 叶秋早就无处可逃,他也不想要跑。 脸色缓和下来,捂着脸的手也终于放下了。先前他紧紧掩面,方成锦只得透过手指的缝隙看他,看他的肌肤被一寸寸染红,看他的眼中升起一缕缕窘迫无措,她凝视着他,然后不合时宜地想:手挺漂亮。 在学校里,老师问叶秋什么他都对答如流,各类乐器都学得通透,偏偏在她面前丢盔卸甲,所有逻辑都被她扰乱,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必须拼尽全力才能清晰地讲话,要很努力才能鼓起勇气表达,可方成锦没有为难他,不需要他再多讲话。 她亲自翻开故事的第一页,也将亲笔落下象征着结局的句点,现在她写出故事开端,那情节和她本人一样直来直去,方成锦说:“你想和我一起玩?点头或者摇头。” 这一次,叶秋不再踌躇,他轻轻地点头。 “喜欢和我一起玩?” 点头点头。 “这就对了。”方成锦拍手,“你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 他不知道提问有没有结束,但还是点头,目光柔和,不自觉地笑了。 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不需要回话,尽管如此,叶秋还是执意说:“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以上皆是。 11. 第 11 章 爱狗人士方成锦喜提第二条小狗。 搞错了,她是说第二任男友。 把这件事告诉方士谦的时候,她并没有留意哥哥僵硬的脸色。方士谦心说坏了,刚送走孙哲平,怎么转眼又来了一个,好着好着怎么又坏起来了。 别谈了行吗!他真搞不懂了,忍不住问方成锦,“没完没了了是吧,你到底要谈几个才算完啊?” 早恋也该有个尽头吧! 啥意思,你不支持我谈恋爱吗?那你自己也去谈啊!方成锦理直气壮道:“闹够了没,不跟他们谈难道跟你谈?” 方士谦如遭雷劈:“我是你哥,你是我妹,咱们都这么熟了,我怎么跟你谈啊?” 方成锦也如遭雷劈:“爸呀大哥,你怎么还真的考虑起来了?” 她没当回事儿,也没当真,糊弄他说:“你看,咱俩熟,不能谈,我跟他们没那么熟,那当然可以谈了。” 方士谦还是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两眼空空,管她说什么都不再答了,活像死机一般。 没劲儿……方成锦丢下他跑了,留他一人在原地死机,掀起一场头脑风暴。 方士谦找到一个逻辑漏洞。 他总觉得没人能配得上妹妹,认为她值得更好的。这种自虐式的比较永无尽头,但,到底谁是更好的那个? 他不能和妹妹谈。可是这跟谈了有什么区别?她们天天待在一起,同吃同住同进同出,会牵手拥抱,也会脸颊贴脸颊,最多不能接吻。 那跟情侣有什么区别? 可是为什么要拿情侣作为比较对象?她们是兄妹。 兄妹,家人,亲人。 家人,亲人,爱人。 一个等式在方士谦心中构建出来。 ——兄妹,爱人。 他不需要再去和别人比较,因为她们已经是爱人了。 方士谦发誓,这次他是真的、真的、真的释怀了,他已开悟,不会再因此皱一次眉,咬一下牙。 他会成为一个沉稳的、即便目睹妹妹和男朋友在自己面前接吻也面不改色的人——他已经不再执着于紧盯她的男朋友不放了,他不需要见他,也不需要记住他的长相和名字,那人叫什么来着? 不记得就对了,他根本不需要记得,这都无足挂齿,连两人的合照都不稀罕看。 手足之情、兄妹情深本在人心,无需再论高下,他自然不会在意的。 方士谦不会再愤怒,愤怒会降低他的智慧。 这种人,我们一般叫他忍人。 守护天使和牧师不玩了吗?不玩了,方士谦转职去玩忍者了。 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末,叶修跨越一千多公里,从杭州回到北京,久违地回到他的原产地。 在杭州待久了,一回北京就被空气湿度给了个下马威,这风干得刮脸,嗯,还是他熟悉的故乡。 千里迢迢,不辞辛苦,叶修此行只为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荣耀职业联赛开赛在即,陶轩准备给嘉世网吧的伙伴们报名,离家出走的叶修却没有身份证件可供联盟确认信息。 他当年离家太早,一直没办身份证,这事儿就这么耽搁了好多年。 别无她法,叶修只能铤而走险,回家偷户口本。 呼。找户口本。 难度挺大,不过他摸准了今天二老不在家,家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条狗。 还没进门,小点就冲他狂叫,汪汪吵个不停,不知道是认出他的气味了,还是单纯把他当做毛贼。 叶修倾向于是后者,他已经离家三年,小点都可能把他的味道忘掉了。 但他还是一边开门,一边隔着门安抚,“嘘,嘘,好狗……别叫。” 小点竟真的不叫了,骤然安静下来。 叶修心里松快了一点,打开门,小点迎面扑来,尾巴已经摇成螺旋桨,蹭着他的裤腿嗅个不停,叶修一怔,旋即失笑:这家伙,竟然真的还记得。 门开了,小点也被安抚好,这会儿正乖乖跟在他身后,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叶修无奈,跟它约法三章,“消停点儿,成吗?” 小点不会说话,又叫了两声,这次音量不大,叶修就当它颇通人性,愿意和他达成统一战线了。 眼下只差户口本了。 他翻箱倒柜,把家里翻个底朝天,那乱象跟进贼也没差多少了,只可惜,越努力越心酸,叶修翻来翻去,找得腰都酸了,愣是没见着户口本的影子。 是时候启动PnB了。 现在的叶修不是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而是要夺走他弟弟的一切。 他的目标,正是叶秋的身份证。 功夫不负有心人,叶秋的身份证要比户口本好找得多,叶修闭着眼睛都能摸到,用头发丝都想得到他会把身份证放哪儿,他这人向来规规矩矩,证件材料一类的东西从来只放在那一个柜子里,十几年没变过一次。 叶修怕弟弟把身份证弄丢,特意帮他保管好了,真是感天动地的最美兄弟情啊。 好了是兄弟,不好了是兄敌,兄弟和兄敌就一个字。兄弟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叫兄敌,叶修说他俩是兄弟,叶秋说他俩是兄敌。 翻来覆去间,几张照片掉落在地。 拍立得、大头贴都有,叶修把那些散落的相纸捡起来,他发誓他无意探寻叶秋的隐私,只是不经意地瞥到一眼。 那是他和一个女孩儿的合照。起初他笑得很僵,紧绷地抿起唇,照片越来越多,他的神态越来越松弛,最后彻底松懈下来,把眼睛笑弯,生动鲜活许多。 叶修挺少见叶秋这种仿佛被南宫问雅净化了一样的表情,主要是他们兄弟俩也有几年没见了。 还在家的时候叶秋总是冲他拉着脸,说话没好气儿,老炸毛。叶修没少唏嘘感叹:你看你,又急。这孩子怎么不爱笑呢。 他的目光随意地挪到另一张脸上。 笑嘻嘻的女孩子看向镜头,也看向他,她把胳膊搭到叶秋肩膀上,或者给他戴上小狗耳朵,亮光争先钻进瞳孔,在她眼底野蛮生长,艳阳天绚烂地盛放。 叶秋戴着小狗耳朵,对她笑了。 她也笑,总是笑,眉毛和眼睛一并弯起,笑出几道月钩。 叶修有点意外:真是神了,叶秋竟然能找到女朋友。 他没再多看,把那些叶秋精心存放的照片归位,照片被翻到背面,女孩子的面容便随之隐去了。 照片背面,两行小字浮了出来,是叶秋的笔迹。 他写了两句叶修没听过的歌词。 初初一眼就如电击般击中胆颤也心惊, 初初一秒就如石英表心跳足以叫人乱性。 男大十八变,叶秋还成了个文艺男。 叶修不解其意,也没往心里去。时候不早,他该打道回府,抓着弟弟的身份证再次跑路。 但他没能跑成。 到了小区楼下,他跟一个女孩儿擦肩而过,两人都是匆匆,那女孩儿却忽然一顿,停住脚步,叫他:“叶秋。” 叶修也顿住了。 不妙不妙。 哈哈,他干笑了一声,“你好,你也好啊。” 女孩儿走过来,她生得高挑,跟他没差多少,削肩窄腰,挺拔如竹,举手投足洒脱动人,往他面前一站,简直像头大型猫科动物。 两人视线平齐,她抛接着手里的东西玩,上下打量着他,眼里写满莫名其妙,但有一种已开过刃的锋利。 看他一会儿,又春风化雪般笑起来,说:“怎么到得这么早。” 叶修就又觉得,其实也有点像狗狗。 这张脸挺眼熟,五分钟前才看过,是他弟弟的女朋友。 叶修明白她是认错人了,双胞胎长得像,乍一看分辨不出来很正常,结果她又看他几眼,忽然扬眉,“你怎么换穿搭了。” “……不适合我吗?”叶修干巴巴地回答。他的穿衣风格的确跟叶秋两模两样,大夏天,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他随便抓了件T恤短裤,套上就走,轻装上阵,背了个颜色朴实的双肩包,那包甚至是沐秋的,叶修身无长物啊。 兄弟俩声线也像,最多是说话的调子不一个味儿,方成锦没听出不对,因为叶修捏着嗓子说话了,想显得声音正经一点、更像叶秋一点,不想露馅儿。 方成锦凑近去捏他的脸,说上手就上手,叶修一僵 ,肩膀都微微提起来了,但没动作,她边捏边嘟囔说:“也行吧,全靠脸撑。” “哈哈,多谢夸奖。”叶修没敢轻举妄动。 他不动,她动。方成锦凑得更近了,细细的一声,轻轻的一下,她衔住他的唇。 叶修大为震撼。 唇贴着唇,肉挨着肉,她像小狗一样舔他,唇瓣,唇角,都被她舔得亮晶晶,湿淋淋,再往里去……叶修整个人都麻了,浑身上下电流噼啪,把他劈得外焦里嫩,心脏狂跳——叶修今年也才十八岁,哪见过这阵仗,他其实还挺淡定的,不淡定的话早被吓晕了,他现在只能说是微晕。 他伸手想制止她,奈何她劲儿太大,没推动,未被撼动分毫,反倒让他的肢体语言看起来像在害羞。 她又轻盈地笑,说了一句:“之前教过你的,张嘴呀。你上次不是学得很好吗?” 叶修无可奈何地张了张嘴,想出言打断她,不好吧? 但反而让她寻到可乘之机。 略微启唇,即将开口的那一秒,牙关被她轻易撬开,舌头伸进去,和他交换呼吸,灵活的蛇在他口腔里撒野游走,氧气一缕缕地消磨、抽干。 迫不得已,叶修在这个突如其来的、让他整个人飘摇颠倒的吻里学会换气。 方成锦终于放开他,有点不满的样子,她蹙蹙眉,嗅了嗅他的衣领、脖子,“怎么有股烟味儿。” 举止太亲密,叶修往后仰了仰,想避开,但失败了,她仍然贴得很近,呼吸仍然蒸着他的脖颈,肌肤几乎微微发烫,令人难以应对。 叶修张口就来,“路上沾到的,有人在我旁边抽烟,你瞧,多没素质。” “今天嘴这么贫呢?”方成锦被他逗笑了,往他身上靠,轻飘飘地说,“还挺可爱。” 叶修简直不能呼吸,“嗯嗯,哈哈,我萌萌哒。” 萌萌哒这词儿还是跟沐橙学的,沐橙正是爱用各类美颜相机加可爱滤镜和贴纸的年纪,苏沐秋就在旁边盛赞美之萌之,芝芝莓莓。 方成锦拍了他后腰一下,给他拍立正了,叶修站起军姿,背脊挺得很直,是他家里老头子看了最满意的一集。 老天奶啊,有完没完啊。叶修都打算跟她自爆了,要是说我是你男朋友的双胞胎哥哥你会相信吗? 不需要他自爆,身后猛然响起一声大喝,是叶秋的声音,他从未如此失态过,喊的是:“混蛋哥哥!!!” 都要破音了。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叶修当机立断,拔腿就溜,留下一句:“这么热情呢?身份证借哥用用,回头还你。” 叶秋怒吼:“你借我东西什么时候还过!” “拜拜,下次再聊啊。”叶修匆忙逃跑,从方成锦身边溜走,只要她在这时候伸腿绊他一脚,他立刻就能被捉拿归案,但她没有。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方成锦的左脑打了右脑,她还在加载中。 叶秋气得发疯,追在他身后跑,方成锦看懵了,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拍照,等她打开相机,叶修早就跑没影了。 过了一会儿,叶秋才气喘吁吁地回来,掌心支着膝盖,塌下腰喘气,他缓了很久,才艰难地、咬牙切齿地跟方成锦说:“那是我哥,双胞胎哥哥。” 方成锦骤然反应过来,不对。 哎,亲错人了! “哈哈,哥哥,哈哈。”方成锦机械地重复他说的话,但并不心虚,认错人又不是她的问题,谁叫他们长得一模一样? 她呆呆的,叶秋很快就察觉出异样,紧张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他那个人特别……” 他找不到委婉的词语形容,只好泄气,又闷闷地说:“总之,别跟他一般见识。” “……你哥其实人还怪好的嘞。”方成锦模糊地形容,想道:他的嘴唇很软。 她欺近的一刻,他睁大眼睛,慌乱和错愕都微不可察,仅有一丝,一瞬,嘴唇轻微地一动,很快覆上一层湿润的微红,风情欲放。 方成锦将那些思绪敛起,慢吞吞道:“嗯,他说他萌萌哒。” 叶秋露出非常难以形容的表情,好像吃坏了东西,很小声地骂了一句,“……没脸没皮!” 12. 第 12 章 方士谦一有空就去求神拜佛,已然成了普度寺和雍和宫的常客。 真正的京圈佛子,来了。 他天天双手合十,在那儿cos甄嬛,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终于把叶秋也给摧残走了。 这跟方成锦亲错嘴事件毫无关系,只是她的耐心告罄,忽然发觉谈恋爱其实没什么意思,她已经早恋过两次,养了两条狗,得出的结论是恋爱不过如此,没她想象的好玩。 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来势汹汹,去时匆匆,退潮也声势浩大,方成锦随便找了个分手理由,听起来很不走心,她用一种遗憾而痛心的语气说:“你,终究不是我的一叶之秋啊。” 叶秋:“……?” 他确实不是一叶之秋,但他是叶秋啊。两字之差,也不行吗? 正所谓你方唱罢我登场,叶秋黯然离场,就必定有人要闪亮登场。 林杰已经注意那个战斗法师很久了。 剪秋罗,续随子,她们背后的操纵者是同一个人。和她一起玩的那个治疗也很值得挖掘……她俩走的都是双卡双待的路子,相当多才多艺。 第一赛季九月开赛,林杰也报了名。他凑了一笔钱,找了一群人,刚好达到最低比赛人数,拼成一支小小战队,组起一个草台班子,拿到参赛资格。 战队名叫微草,全名是北京微草电子竞技俱乐部,地址选在南礼士路,林杰在附近租了一栋楼,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好了一座体育场作为临时场馆。 整个荣耀联盟都是草台班子,于是微草基地目前也只有一个粗糙的雏形。 但他已经非常满意。满意之余又有一点贪心,相信未来一定会好起来。 呼。林杰舒出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在屏幕上,一点点地坚定起来。 找未来队友。 中草堂是他的公会,很快就会成为微草战队在网游中的阵地,林杰早就注意到剪秋罗,一是因为此人的操作和技术实在强悍,二是因为剪秋罗素质不详,遇强则强,加入公会第一天就跟人闹起来了。 入会第一天,下了一个五人小本,那时的剪秋罗已不能算是游戏新手,但她是中草堂的新人,公会出了个小高手带这些新加入的玩家下本。 剪秋罗一路披荆斩棘,输出、承伤、参团率都排在最前面,小高手叹为观止,大赞:“兄弟厉害啊!” 这年头女玩男号、男玩女号的都不少,先入为主的人更不少。 剪秋罗的魔杖在空中微微一停。 那停顿一秒都不到,她打完那个霸碎,收割完Boss最后一滴血才打开游戏麦,声音冷冷地传来,“我是女的。” “哦哦,”小高手说,“保护我方珍稀物种女兄弟。” 剪秋罗终于忍不住了,劈头盖脸一顿怒骂:“臭**想死吧,我纯娘们,谁跟你是兄弟!” 小高手说兄弟你不懂,这是尊称,剪秋罗呵呵一笑,“我骟的还是你赛博爹不是你亲爹呢,此爹非彼爹,虽然在游戏里我对你爹出言不逊把他骟了又骟,剁完前面还要捅他后面,但在现实中我遇到你爹还是会说一句叔叔你好。” 骂完还不解气,她迅速退出队伍,小高手以为她是负气拆伙,没想到剪秋罗转头就冲他来了,她的魔杖也是冲着他来的,已经高高地举起来。 那是蛟龙出海的前摇。 组队结束,不再享有伤害豁免,剪秋罗飞起几杖,杀了他两次——队里的牧师给了个复活,她大喜,还有第二关玩!于是小高手又死一次。 剪秋罗拿魔杖戳他腚,凉凉地笑:“骟货,撅着腚找你爹哭去吧。” 那天之后,方成锦喜提了一周禁言大礼包。唉!她只是一个被逼急了的老实女人啊! 林杰时刻谨记,和剪秋罗谈话务必要仔细仔细再仔细,他知道这个年纪的少年很难搞。她听起来年纪不大……好像说过自己还在念书,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冬季转会窗出道,最重要的是,不知道她家里人会不会松口。 电竞行业还没发展起来,连冉冉升起都称不上,情商高的说法是仍有很大发展空间,低情商的说法是刚开始发展,风雨飘摇,前途未卜,联盟刚刚建立,拉到的赞助不算太多,跟那些体育竞赛比不了,薪资待遇也就那样。 究竟能不能把剪秋罗和防风挖到手,林杰也不确定。 但他决定试一试。 王不留行压着扫帚,慢悠悠地在剪秋罗旁边飞,已经逗留许久,方士谦瞥了一眼方成锦的屏幕,“会长好像有话要和你说啊。” “说点儿我不知道的。”方成锦不以为意,语气里透出些许淡漠。 她和哥哥在野外遛弯呢,无事可做,百无聊赖,准备去给这个世界找点麻烦,又或者给自己找点乐子。 剪秋罗停下脚步,王不留行也跟着停,但他的反应慢了一秒,魔道学者没刹住,还是往前飞了一小段距离,过后才倒车回来。 听筒里,他尴尬又好脾气地笑了两声。 “说吧。” 方成锦敲了敲桌子,双手离开键盘,剪秋罗陷入待机,双手抱臂,迎风静立,把魔杖也抱在怀里,“会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较之从前,林杰近日玩网游的次数少了许多,他在准备比赛。这事儿人尽皆知,参赛名单早就公之于众,目前共有十六支战队,选手不算太多,王不留行的ID恰在其中。 微草,林杰,王不留行。 他已经是一名准职业选手,九月就要去打比赛,不应该有闲心围着方成锦转圈圈。 所以,他的意图也很好猜。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方士谦呼吸一滞,立刻转头看向妹妹。 耳机里林杰还在讲话,妹妹抬手扶着耳机,饶有兴致地听。她闲适地靠着椅背,似乎并不意外,方士谦去读她的表情,转瞬便读懂她心中所想,此刻她想的一定是:我这么厉害,来找我也很正常嘛。 尾巴都要翘起来了。他没忍住,动了动嘴角,泄出一点笑。 “……就是这样。” 林杰说得口干舌燥,还有点紧张,“我想邀请你们来俱乐部试训。当然,决定权在你们手里……呃,当然也得问过你们的家长。” 听到这儿,方成锦和方士谦的脸一起垮下来了。她们没有立刻回答。 久久没有回应,林杰心里都有点凉了,连忙问道:“怎么了?是有什么顾虑吗?” “……会长,”方士谦说,“我们家里管得有点严。” 这实在是委婉的说辞,方成锦补充:“不是‘有点’哦。” 林杰心中寒意更甚,感觉自己有点死了。出师不利啊……他苦笑着说:“没关系,我也想过这种可能……” 她俩那口音一听就是北京本地人,搞不好是海淀或者西城那片的。北京孩子不好好把高中念完,而是半路辍学,跑去打什么前途被迷雾缭绕的游戏?别说旁人了,就是林杰自己……他念高中的时候都不敢想这种事情。 可是,一定要争取。他心头紧了紧,又问道:“但你们俩是怎么想的?有兴趣吗?” “有的,会长,有的。”方成锦说,她也在思考,这个提议,他抛出的这个橄榄枝……她的确非常感兴趣。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学习那块料,但知道自己对学习毫无兴趣,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她其实没有具体地想过。 但职业联赛是一种全新的可能。 方成锦喜欢荣耀,知道哥哥和自己一样。 她喜欢操纵着角色在荣耀大陆上奔跑,追逐虚拟的夕阳,追逐代码构成的风和鸟,喜欢拿下一次又一次胜利,甚至不讨厌失败的感觉,因为知道自己总会进步,终究会赢;还喜欢看剪秋罗挥舞魔杖,喜欢看续随子提起战矛,打出无数连击,钻研战斗法师的操作技巧。 她也想做风,想做飞鸟。小狗也可以,偶尔啃啃草坪,自由自在地汪汪叫。 她不想循规蹈矩,不想让自己的人生一眼就望到头,不想被安排着走。 方成锦想做出自己的选择。 不知静默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或短暂或漫长,她笑起来,轻快地对林杰说:“试试看呗,看看能不能说服我妈。” 当然要先问过一家之主。 是一家之主,是当家的,是户主,是高级成年人,是外面赚钱的,是家族话事人,是家里能扛事的女人,是四口之家的实际掌权人…… 人太多了站不下,总之方成锦拉着哥哥一起面对妈妈,林杰也特意登门拜访,略显局促地坐在沙发上。 方颂章看起来太威严了,不苟言笑,绝不出错,脸上是褪不去的冷淡文气,手腕戴一只薄薄的表,庄重考究到足以令人心生敬畏。 她们的母亲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永远严谨地运转,这个家的一切都被她规划得井井有条,甚至连两个孩子,都被她视为应当精心配置的资产。 林杰预感自己好像要流汗了。 他已经在流汗了,方颂章轻飘飘地看了她们一眼,没言语,还在翻看林杰递给她的资料,有关联赛的规则和微草战队的具体情况,她一一翻阅,细细看完,把那些纸放到一边,这才如评估资产般平静地说:“目前来看,没什么前途。” 如此直截了当,林杰不禁狂汗。 “你能保证这个联赛不会中道崩殂吗?规则和设施都不完善,薪资水平只在中下游水平,勉强糊口而已。牵头人没经验,内部结构不分明,从游戏官方到联盟总部都……整体来说,方兴未艾。” 她体面地把“草台班子”四个字吞了回去。 “妈,”方成锦打断她,“没有经验可以创造经验嘛,这是蓝海啊。” 方颂章笑了,“你知道我对你哥的要求是什么吗?别投资,别创业,老老实实找份体面工作把自己包装起来,找一个值得托付余生的妻子组建家庭。” 方士谦没吱声。 “至于对你的要求?”母亲看向她,眼神平淡到冷酷,“你是女孩儿,你不一样。你是应该拼一把,按部就班地成长,最后扛起这个家,妈妈可以给你兜底,但你不应该在这种领域毫无头脑地拼。” 气氛一时凝固。 林杰想要打圆场,脑子转得飞快,可惜刚转两下就死机了。一片寂静中,方成锦 蓦然开口,“我不想那样。” 她直视着母亲的眼睛。 方颂章好像有点意外,但不多,她从容地回望女儿,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那你想怎么样?说说看。” 她不是真的要她据理力争。没有等待方成锦回答,方颂章继续说:“电竞行业刚刚发展,你能打几年?打不到三十岁就退役,高中辍学没有学历,回家之后你能干什么?按部就班的路你不喜欢,但那是最好的,回过头还是要这样走,成锦,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有过叛逆,但我学会了回头,妈妈是为你好。” “我希望你做龙,做凤凰,做一条只知道跟着妈妈走的小狗也好过做一份没有保障的工作。退役即失业,这就是你想要的?大好青春用在游戏上,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一技之长?你想过以后吗?到底想做什么,到底喜欢什么,你能保证这不是一时的兴趣,不是三分钟热度吗?” 她是女孩儿,只能向上,不能向下,别人可以平庸,她必须出人头地。 “林队,请回吧。”方颂章起身送客,“你的提议很好,很有趣,但我不同意。” 她的用词是“有趣”,像是谈论小孩子不切实际的梦想,好像林杰要打的不是职业联赛,而是要去特摄片里打怪兽一样。 严苛而现实地衡量利弊,评估价值,就像她说的那样,“为你好”。 林杰又和方颂章说了很多,但她的态度始终如一,强硬而不肯退后。 没有办法,只得和方颂章道别,林杰已经站起身,准备往门口走,一步三回头,看看方成锦又看看方士谦,这样的好苗子……唉,他真是心痛不已,痛得直叹气。 叹息之间,却听见方成锦忽然说:“我喜欢荣耀。” 不要再向我们华丽的母亲发起反叛了!方士谦拉了拉妹妹的袖口,但她没有动摇。 方成锦抬起头,坚定的眼神不曾晃动,脸色从未如此认真过。她寸步不让地看着母亲,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荣耀,想一直打下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方颂章也盯着她,眼神沉下来。 她的女儿少有这种不苟言笑的时刻。 方成锦从来就不是什么严肃认真的人,只知道放纵自己,潇洒玩乐,从没想过什么前途锦绣,连这一刻想的也不是什么万里鹏程,光明大道,这似乎与她名字中的寄情相悖。 电竞行业才刚刚发展起来,前景未卜,但方成锦不管这个,只是想,我想做就一定要做,一定要做到,怎么可能做不好。 幼稚的心理,幼稚的梦想,青春期的叛逆……这样的想法,方颂章曾经也有过。 但已经过了太久。 她当时反抗成功了吗? 选一条轻松的、体面的、低风险低回报的路,系上精美的丝带,把自己包装成易于售卖的商品,不需要那么辛苦,找个看起来不错的人,把一生托付给他。女孩儿不需要打拼,不需要大有作为,不需要有多高的学历,最好找份清闲的工作,方便带孩子。 平凡文静顺从付出,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社会主流是这样教导她的。 那样的规训,方颂章曾经听信过。 她骗了方成锦,那只是哄孩子的话术。她反叛了,并且没有回头。 如果当初没有反抗,没有义无反顾地填报志愿,就不会有今天的四大合伙人。 学历很重要,她只是不希望她后悔,她确实是为她好,这一点没有出错。 她要推着方成锦一步步向前走,向上爬,不要管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只看前程锦绣,成年人都是这样,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人活在世从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兴趣变成工作照样会沦为废墟,被碾作尘泥。 一生很长,只要走上一条足够好、足够璀璨的路,其余的都可以再说。 “再说”,就是放弃的意思。 可是方成锦想自己走。她目前所拥有的时间,这短短的十几年,就是她的一生了。 她望着她的眼睛,这双年轻的、与她颇为相似的眼睛……方颂章略为失神。 ……生下这个孩子,到底只盼她健康快乐地长大,像玩耍一样轻快地度过一生,还是只想看她出人头地,目送她远走高飞。 这个问题,方颂章没办法回答。 她的母亲也没有给出答案,没有教过她。 “……两年。” 方颂章毫无征兆地松懈下来,淡淡地说:“先办休学,在青训营待一年,一年后出道,一共两年。如果在你的雅思成绩过期之前没打出成绩,那就老老实实回来上学。” 她看了眼方士谦,停留片刻,又重新望向女儿,“四强,做得到吗?” 冻结的氛围逐步融化,最后一块坚冰也被方成锦的笑声打碎,她也松懈了许多,再次与母亲对视,眼中燃起袅袅的火,永远能够破冰而出,不会燃尽,绝不熄灭。 燃烧自己,只为自己,烧到宇宙尽头。 世上那么多条路,每一条都难走,没有易事可言。什么都难做,那就是什么都可以做,方成锦笑着说:“这是什么话……想做就一定做得到啊,妈妈。” 13. 第 13 章 先去俱乐部看一眼再办休学,方颂章很忙,没办法抽出更多时间,于是换方父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 面对方父的时候,林杰就没那么汗流浃背了。 方父都没料到妻子会这么快松口,在他看来这是绝不可能的,更像是方颂章被什么电竞怪咖夺舍了。 美国的少年在做操,日本的少年在练刀,中国的少年在打荣耀,果然网络只会毁掉他的孩子、他的家庭、他的主心骨!唉,美国!唉,英特尔!唉,资本! 然而事实如此,当家做主的人不是他,他只能选择接受。 俱乐部也在西城,离家不算远,附近就是地铁站,回家几站地的事儿。说实话,只要不出三环,方父就能接受。 林杰一边走一边讲,这儿是会议室、食堂和休息区,楼下是选手宿舍,单人间,有独立卫浴;往那头去是训练室,正选和青训还没完全隔开,正在建。 因为才打第一届比赛,压根没什么青训营,最多只是单独分出两台电脑。这句话林杰没敢说。 方父抓住一个点,连忙问道:“女生和男生宿舍是分开的吗?” “呃……”林杰一时语塞,过一会儿才说,“在同一层,除了成锦还有个女孩儿,她俩的房间可以挨在一起。” 何等的阳盛阴衰,方父开始皱眉头了,林杰忙道:“不过我还有个朋友,也是本地职业战队的,叫皇风,您听过吗?对,女性朋友,回头也让她加成锦的联系方式。” 这波啊,林杰是把方成锦给外包出去了。 正如方颂章所说,这确实是个草台班子,方父两眼一黑,看到女儿兴致勃勃的神情,眼前又勉强亮了亮。 方士谦也挺兴致勃勃的,兄妹俩手拉手,好奇地左看右看,看俱乐部的设备和网吧有什么不同,看自己未来的工位——林杰让她俩随便选,她们最终选了两个靠窗的位置,到时候坐在一起。 方父又皱眉,走过去拍了拍方士谦的肩膀把两个孩子分开,凑在方士谦耳边低声地说:“跟你妹妹有点边界感,你们长大了,在外面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女孩儿大大咧咧,无拘无束惯了,这些话他只跟方士谦说。 方士谦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眼和妹妹牵在一起的手,方父又咳嗽了一声,他才慢吞吞地、不情不愿地松开力道。 但他没能从妹妹手中溜走。 那点动作很快被方成锦察觉,他试图松手,她却立即用力,两人的掌心再次合在一起,紧紧地纠缠、交握,她用指尖抚过他手背的骨节。 方士谦心下一定。 方父一看是女儿不肯撒手,又不说什么了,把头扭向林杰,两个大人接着谈起合约的事情。 先在青训待一年,后悔了还能回家。这是方颂章的意思,更重要的是一年后第一赛季刚好结束,她要再看看联赛的发展程度,如果还是这么潦草粗糙,那也不用再谈了。 林杰更愁的是方颂章口中的第二年。第二赛季,方成锦和方士谦刚出道,就要她俩拿四强? 新人光是适应赛场都需要一年半载,别说她俩了,林杰现在还处于紧张刺激的适应期呢,半夜想到自己即将登上职业赛场都得蹬会儿腿,做梦梦到自己在打比赛都会惊醒。 想到此处,他又有些紧张了。然而一切向好,紧张过后,还是忍不住要笑。 这事儿就算这么定下了,告别方父,林杰带两个年轻小孩去见自己的未来队友。 一看队长打猎回来,一下就带回俩新人,队友们见了她们还挺惊讶,听说这俩新人是一对双胞胎,更是多了几分新奇。 其中一位前辈围着她俩转圈圈,看看哥哥再看看妹妹,足足对比了一分钟,才啧啧称奇道:“确实是双胞胎,长得好像啊。” 她们的确有相似的眉眼和轮廓,乃至于一颦一笑都如此相像,微笑时会挑起同一侧嘴角,下意识蹙眉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方成锦大大方方地任她打量,林杰连忙给她拎走了,她年纪最小,他说话难免亲昵点,“成锦啊,来,士谦也来,咱们先测一下手速。” 两个小孩都挺黏队长,好像能在他身上找到什么缺失的父爱一样,林杰的自我定位是善解人意大哥哥来着,结果又变成长兄如父了。 妹妹的注意力被林杰夺走,方士谦也不恼,老老实实地跟着队长坐下,坐到妹妹旁边。 林杰点开了一个刚开发好的训练软件,又是一通点击,弄出一个测反应力和精准度的。 测试版,但凑合用吧,前一阵他们还在网游里训练呢。 微草的技术部也是属于一个进步空间极大的状态,整个联盟都没好到哪去,甚至于有技术部就不错了,一般是选手兼任技术人员,如今正是老师傅坚持手搓银武的时代。 林杰这就打算给俩小孩搓几件银字装备。 片刻后他铩羽而归,有点尴尬地关掉装备编辑器。材料不够……双卡双待,两个人就是四张账号卡,四套银装,他有点搓不动。 还好,现在有银装的角色也没多少,大多数用的都是橙装,毕竟技术人员稀缺,搓不过来,等到第二赛季,兄妹俩正式上场,情况估计会好很多。 林杰端出新鲜出炉的测试结果,方成锦和方士谦的各方面能力都很优秀,尤其是手速。对职业选手来说,手速可谓是最重要的东西,毕竟她们这些人就是靠双手吃饭的。 她俩还较上劲了,两个脑袋挤在一起,依次对比各项数值,这一项是方士谦分高,那一项是方成锦更好,她就指着那个单项评分得意地笑,跟哥哥炫耀,“还是我更厉害!” 方士谦不服气,呛她:“你怎么不说我逆风抗压的分更高?” “废话,你是治疗,你不抗压谁抗压,等输了比赛还要把你退出去骂呢,方士谦你的好日子在后头。”方成锦朝他翻白眼。 哎,不讲不讲,还没上场呢,远没到枪毙战犯的环节!林杰连忙把她俩分开,心说不对劲啊,怎么好像领回来俩魔丸! 又是一阵打圆场,他的额角都隐隐冒汗,连忙回头招呼队友,叫人带方成锦去宿舍看看。 他叫的正是之前那位打量方成锦的前辈,前辈应了一声,走过来挽方成锦的手,“房间随便挑,现在也没几个人,不过以后会有很多。” 她笑眯眯地说,又自我介绍,“我叫秦至臻。至秦臻,很好记吧?” 方成锦有了姐姐忘了哥,立刻扑向前辈怀抱,方士谦开始凉凉夜色为她思念成河,眼见妹妹被前辈搂着越走越远,他匆忙跟上,将身一扭,从林杰的身边逃走了。 这就是双胞胎吗?林杰不禁感叹,感情真好啊…… 她们最终选了相邻的房间,还是像在家一样,房间只隔一面墙,微草宿舍的隔音也和家里差不多,妹妹大声点说话方士谦还能听到,她敲敲墙壁,起先是慢条斯理的几下,后来不耐烦,敲得快了些,他就知道她在叫他,于是也敲了敲墙,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然后认命地从床上爬起,到隔壁去见她。 他站在门前,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妹妹发出来的。一步两步三步,直到走到他面前,打开那扇门,门一开他就看见她的脸。 门缝张开,越拉越大,她在后头对他笑。 那笑容灿烂到能够刺伤眼球,闪烁着针尖般的细芒,或是扎进心脏,或是一寸寸地缝补,大多数时候两者都有,可以同时进行,结合出飘渺的苦涩,空虚的酸痛。 思绪骤然惊断,长久徘徊在心头的云雾也被短暂驱走,方成锦使唤他:哥哥陪我下楼买饮料。 她自顾自去牵他的手,方士谦任劳任怨地跟她走,还要揉着头发,假装他有多么日理万机,好像他有多不耐烦,但最终和妹妹十指紧扣,分不开,赶不走。 已经入夏,连晚风都不再清凉,离开空调房,后背顿时爬上一层稠稠的热,她们却还是紧挨着走,方士谦不想放手,直到方成锦终于敌不过那股热潮,猛地甩开他的手,先他一步快步走进便利店。 手中蓦然一空。 方士谦一怔,目光垂落到空空如也的掌心。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习惯。但或许在她的目光首次从他身上移开的那一刻,从她谈第一场恋爱的那一天起,他就应该习惯。 但下一刻,至多不过几秒,他脸颊忽然一凉。 妹妹从便利店跑出,掀起一阵小小的风。 风吹青云,心幡齐动。 为何心分明无意动,却总蠢蠢欲动。 冰凉的易拉罐贴上他脸颊,方成锦弯起眉眼笑,夜色把她的眼眸照出朦胧的光,“你走得太慢啦!在发什么呆呢?” 他就想,会不会一辈子都这样。 方士谦盯着那双几乎和他一模一样、只有细微差别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说:“明明是你跑得太快了,还好意思说我慢?小马驹似的。” 停顿和动摇都无法计数,“一会儿”这样的形容太过模糊,无法计量具体时间,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沉默了多久。 那时间会不会足够漫长,足以让他溺死在她眼中。 这匹飞驰的骏马,这 只迎风翱翔的飞鸟,她一定会去更高更远的地方,随心所欲,自在逍遥。 他是她蹄下狂奔的草原,是她短暂栖息的枝头,她是落花他是流水,一生只运送她一程。花落不闻流水声,她离开的那一刻会不会带着他的灵魂一起奔走。 双胞胎被劈成两半,他的一半生命,早就流淌在她的血管之中,随她的脉搏一起跳动。 大概是他出神太久,方成锦眼珠子一转,坏点子浮上心头,她决心搞他一下,后退几步,小跑冲刺,猛然扑到哥哥背上,方士谦下意识背起她,接住她,负担起她的重量,托着她的腿弯,回头骂:“靠啊,搞什么突然袭击,我看你又疯了!” 回头那一瞬,恰好擦过彼此的鼻尖,如同流星相撞。 “什么叫‘又’啊!”她在他耳边张扬地大笑,声浪拍过来,笑声吵醒了感应灯,灯光化作眸光,在她眼底盛放,又要将他刺伤。总是这样,那种绵绵的甜,密密的痛,他早都习以为常。 那两道属于她们的影子已合二为一,融化在地面上,渗透进月夜里,他背着妹妹走回俱乐部,妹妹侧着头,在他背上哼着不成调子的歌,旋律和喧嚣蝉鸣混合在一起,合奏一场交响乐,未成曲调但有情,竟然微妙地契合。 气流打在他的耳廓,扫向脸庞,在这个夏夜里不断升温,将心弦烧热。 她唱歌有点跑调,又是粤语歌,方士谦听都听不懂,翻译不出来,便抽着嘴角问:“什么叫‘香菜竟不合鸡肝’?” 方成锦说他好笨,唱的是“相亲竟不可接近”呀!一生所爱,你都没有听过? 方士谦真服了她了,不会说人家那方言就别说,学得四不像,多招笑。他呵呵一笑,“那‘学习哈哇干果黑不黑’又是什么?” 她想了想,“谁是夏娃禁果吃不起。” 他神色微动,停顿半秒才迈出下一步。方成锦全然不知,只顾着对他指指点点,“你又不是广东人,怎么知道我说得标准不标准……” “哎哟,”方士谦让她别说了,“咱们北京孩子要脸。” 她的笑声散落一地,方士谦和她一起翘起嘴角。 九月常规赛开始,林杰带她们去看了人生中第一场比赛,这也是荣耀史上第一场职业联赛,多组并行,同时争锋,微草的对手是皇风,决战赛级老北京之巅。 方成锦见到了传闻中的另一位女性选手,皇风的守护天使,祁温。 祁温显然跟秦至臻关系挺好,两个姑娘场上厮杀,场下却抱作一团,比赛结束后在选手通道相见,一碰面就挽着胳膊牵着手,秦至臻跟方成锦解释说她们在网游里就认识,结果一人去了微草,一人去了皇风,反倒成了对手。 她又给祁温介绍方成锦,“来,看看,我们下赛季预备出道的新人。” 方成锦故作严肃地跟祁温握握手,还没成年,硬要跟小大人似的,把她逗笑了,笑完又问,“玩儿的什么呀?” “战法。”方成锦说,“跟一叶之秋一样。” 其实不一样,她是双卡双待,一叶之秋是单纯矛法,但他打得很猛,操作并不华丽绚烂,却带领着嘉世漂亮地赢下首战。 高山当前,少年绝不望而却步,从来没什么高山仰止,方成锦想的只是:我会和他一样,或者更好。 “哦,叶秋。” 说到这茬儿,两位女性前辈又聊了起来,秦至臻说:“你看嘉世的记者招待会没?叶秋没露脸啊,她们老板说叶秋不接受采访呢,不得叫人说是小牌大耍?” “谁知道,咱们这比赛刚起步,关注度也没那么高,哪儿那么多人抓着瞧,都跟看猴儿似的。”祁温说,“你要真好奇,就去问茗茗呗。” 她说的是嘉世的神枪手,苍天的操纵者夏茗。 第一赛季统共就出道三个女选手,名单一出来就开始私下联络,抱成一团。祁温笑了,看着方成锦说:“等小方出道,我们就能凑齐一桌麻将。” “也不行啊,”秦至臻颇为遗憾,在那儿扼腕叹息上了,“茗茗在杭州,咱们在北京还是三缺一,除非嘉世客场来北京。” 到最后仨姑娘一起唏嘘上了,嘴里纷纷念叨着:再来几个,多来几个,方成锦更是开始闭眼许愿,在场馆里寻找起许愿池,但显然,她只能找到红十字募捐箱,掏了掏兜,还真有几张纸币,干脆全塞里了,求南丁格尔女士庇佑。 祁温又被逗笑了,她是玩治疗的,有事没事还真应该拜拜南丁格尔。 两边的队长把她们领走了,互相打了个招呼,就此散场。 14.第 14 章 队长领方成锦去吃饭团建,这场比赛微草输了,但输得不难看,首战没有告捷,林杰脸上也不见气馁,仍然笑得很温和,招呼她说:“成锦走了,带你去吃烤肉。” 吃完烤肉,都快消化完了,方成锦才想起来叶秋,发觉那个名字有点耳熟。 但这实在是一个弱爆了的烂大街名字*,中国人口基数那么大,重名的人或许数都数不尽,方成锦根本没往心里去,再说她早就把那个跟她谈过的叶秋抛之脑后,忘得一干二净了。 如果不是偶尔一起打荣耀,孙哲平恐怕也是这个待遇。方成锦向来是没什么记性的,过去的她都不记得,人的记忆力有限,她不是福尔摩斯,没有记忆宫殿,只想记住当下的一瞬间。 当下,她正跟孙哲平说着:“我俩去微草青训了,顺利的话下赛季出道。” 话题跳得很快,刚才说北京微草,转瞬又到昆明,方成锦问:“昆明有没有职业战队?” “没有。”孙哲平说,“目前没有。” “以后会有吗?” “以后?也许吧。” 她们在打电话,两头同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是在敲键盘,方成锦给自己加练,孙哲平在网吧打发时间,落花狼藉在竞技场劈砍不停,剪秋罗拎着武器一跳一跳,做着闪避训练,挥碎迎面而来的障碍物。 巨石嶙峋,在她面前碎尽,裂响声顺着耳机爬进孙哲平的耳朵,方成锦没有再回应他,显然已投入到训练之中,渐渐忘我了。 她那头一时静默,连呼吸声都可以听闻。 剪秋罗忽上忽下,音效忽左忽右,他静静地听,同样没有说话,但已经联想到她盯着屏幕时格外锐利的眼睛,太过认真,太过全神贯注,她的双眉都会不自觉地拧起。 她眼中的世界是他耳中的世界,看不见她,却能听得到她,方成锦不停地敲击键盘,此起彼伏,咔哒咔哒,只有荣耀在说话。 声响一停,看来是训练结束了。方成锦推开键盘,逐渐回神,她问:“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先前那个话题,孙哲平没有再提起,而是说:“没什么,我也忘了。下赛季就要出道的感觉怎么样?” “不知道。”方成锦坦然回答。因为决定权仍然在方颂章手里,假使她认为荣耀联赛没有价值,那她也没办法做职业选手了。 想了想,她还是说:“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但现在?……” “现在?”孙哲平重复。 方成锦笑:“现在特别好。”语气懒洋洋的。 白天训练,晚上也训练,偶尔正选开备战会,队长会叫她和哥哥去旁听,每逢周六比赛,倘若是主场也能跟着去。 对手太多,胜者只能有一个,王不留行在场上飞,方成锦和方士谦在场下为队长捏一把汗,紧紧地抓着彼此的手,为队伍加油打气。 太过紧张,场馆里又有点闷,掌心都因此而汗湿,泛起阵阵潮热。 林杰感觉自己真活成她俩的后爹了,比赛结束后第一件事是去接孩子,两个小孩像小动物一样毛绒绒地挤过来,比赛赢了就夸队长好厉害,输了就垮起脸放狠话,扬言等她们出道要让荣耀历史发生巨变。 听得他哭笑不得,一边拉一个孩子,挨个顺毛,然后温声说:“好了,我也很期待,现在先去吃夜宵吧?” 时光如流水,花谢又花开,春夏秋冬一页页翻篇,跑得飞快,常规赛已至尾声,最后一场比赛结束,积分彻底定型,微草成功打进了季后赛。 这一赛季的比赛跟方成锦毫无关系,但不耽误她向母亲展示八强名单,战队的成绩很不错哦,还是有前途的吧! 方颂章难得在家,母子难得聊一些闲话,但她还是残酷地泼了女儿一头冷水,淡淡说:“我看的是名次决定的绩效奖励,以及赛季结束后联赛和战队的知名度。” 考虑现实因素,这种事她比女儿擅长得多,“除了官方的职业联赛,你们战队还参与了一些不正规的民间比赛?” 确实有参与,线上线下都有,方成锦不解其意,没明白母亲是什么意思。 方颂章笑了,“四处打比赛,为了赢取奖金,让队伍和队员活下去*,资金紧缺,周转困难,成锦,这就是你和士谦迫不及待想要摘下的星星。” 她从容地、好整以暇地面对女儿,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现在回家还来得及。” 但方成锦说:“我不。” 反叛母亲,反叛现实,追寻一个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梦,然而义无反顾。 方颂章只觉得她简直幼稚到有点可爱了。 那种孩子气的可爱,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过完十八岁生日、已经成人的少年身上。她应该面对现实,应该学会分析利弊,像她的母亲一样成为个中高手。 但她没有,还是追逐着那个幼稚的理想,不撞南墙不回头。 “你以为你为什么有撞墙的资本?” 幼稚可爱,因而可笑,方颂章也真的笑出来了,嘴角仅有一弯浅浅的弧度,她向来不会做出幅度太大的表情,这和方成锦截然相反,母亲冷漠,女儿的笑容、表情、情绪,却总是很多,从不吝啬。 方颂章不是来和女儿吵架的,因此语气平静如常,她只是实话实说,而实话大多不中听,“因为你知道即便失败也可以回家,有我为你托底,你还是我最钟意的孩子,还有很多条路可以走。” 道路千千万,唯独没有方成锦想要的那一条。 方成锦也笑,提醒道:“还有一年,妈妈,你怎么比我还心急。” 她瞥了她一眼,“因为你没心没肺。成锦,真不知道你像谁……” 骗孩子的话方颂章没少说,只把这当做成年人的基本操作。她很清楚这也是一句谎话。她当然知道她像谁,十八岁的方成锦当然像十八岁的方颂章,除她以外还能有谁。 望她成龙,望她成凤,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但,那究竟是对女儿的寄托,还是对她自己的?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移情。看待十八岁的女儿,正如看待十八岁的自己。 是人都会失误,百无一失如方颂章,偶尔也会出错。 但她确实了解女儿,说她没心没肺,这倒是没有说错。她的那些话,方成锦压根没往心里去,仍然轻悠悠地笑,插科打诨起来。 方颂章可不听她瞎扯,叫她回俱乐部去训练,既然决心要走这条路,那就别半途而废,叫人看笑话,又叫她抽时间去把驾照考下来。 方成锦依旧左耳进右耳出,只听到“回俱乐部”四个字,应了一声就跑走了,背影轻松又自在,很快消失在门后。 不识青天高,不知黄地厚,谁的少年时代不是这样。只是岁寒日暖,煎去青春,消磨心气。 女儿早已离开,迟了很久,方颂章才收回视线。 但愿她始终如一,飞光无情,不要剜走她的少年意气。白昼短促,不要带她的女儿走。 这一年的微草拿了八强, 芒种和决赛日一起到来,方成锦和方士谦也去观赛,转播屏里是扫地焚香和一叶之秋。 亚军,皇风。亚军总是先一步离场,祁温得了闲,立刻在小群里吐槽,“上来就想把我送走,想得美,打得那么狠,我的天老娘,我看嘉世这帮人真是杀红眼了……” 方成锦和秦至臻都掏出手机回复她,只有夏茗没回消息,她在领奖台上,和队友共举冠军奖杯。 第一赛季的冠军是嘉世,属于叶秋,斗神一叶之秋。 这名字太威风了,方成锦哪遭得住这个,羡慕得两眼发光,她也想要个类似的。 斗神?那她可以是斗帝斗圣斗尊啊,也可以是恐怖如斯的斗宗强者。 反正都是起点宇宙,拿来就用。 传闻中的叶秋就比方成锦大半年,林杰和几位年纪大些的队长私下都叫他“嘉世的那个小队长”,方成锦也跟着学去了。 颁奖时嘉世的小队长不在台上,赛后也没有接受采访,来无影去无踪,如同一阵风,一片悠然飘走的落叶。 胜负欲猛烈地燃烧起来。 方成锦眼睛亮亮地扒着林杰的胳膊,问队长:“队长队长,你快说谁是联盟里最强最厉害的战斗法师?” 送命题!林杰又开始汗流浃背,方士谦见状把她的手拂开,轻飘飘地说:“别烦队长行吗?再说人刚拿完冠军,你还没出道,就比上了?” 方成锦转火:“那你说谁是联盟里最强最厉害的战斗法师?” 方士谦明智地说:“你是联盟里最强的杖法。” 废话,全联盟就她一个杖法! 姐妹兄弟,只当我方成锦从来就没有过这些!方成锦勃然大怒,追着哥哥要和他拼了,方士谦开始熟练地跑圈,林杰站在旁边哭笑不得,徒劳地伸出一只手,想制止,但没开口。 他先笑了一会儿,才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成锦,你会是很厉害的选手的。” 小狗又开始摇尾巴,方成锦安静下来。她们俩都很黏队长,方士谦不服气,问:“那我呢?” 林杰再次失笑,“士谦,嗯……你肯定也会是很棒的治疗选手啊。” 这个夏天很忙,要研究新装备,要做新赛季的宣发,要给方成锦和方士谦拍出道定粧照,要开赛季前发布会…… 要让所有荣耀玩家和联赛观众都知道方成锦和方士谦的名字。 闪光灯太刺眼,眼前是一道又一道光,耳边是一声接一声响,方成锦被晃得眯了眯眼,又挑起唇,假装自己是在眯眼笑,谈笑间给自己立了个眯眯眼怪物的人设。 发言稿她只看了几眼,记个大概就扔在一边,此刻正兴致勃勃地拉近麦克风。 “我是方成锦。”她说,“微草战队的新人,专注战斗法师长达两年,今后将作为副队长和主力为战队效力,请多指教。” 她下一秒好像要说什么“我们兄妹俩这厢有礼了!”,方士谦连忙阻止她变身古风小生,他看了一眼队长,但队长只知道纵容地瞧着方成锦笑,显然不懂慈父多败儿的道理。 荣耀历史的确因她们而发生巨变,不同的账号卡,不同的职业流派,同一个操纵者,这确然是史无前例的。 尽管联赛历史也只有一年。 方成锦还在维持她的眯眯眼人设,笑眯眯地说:“因为怀着这样的心情,所以这样做了,请多多关心微草战队吧!” 林杰没办法再溺爱了,搞错了成锦,我们是职业选手不是爱豆啊! 15.第 15 章 微草要开赛前发布会,其余战队也要开。 新入联盟的百花战队也是一样。 方成锦一边咬冰淇淋尖尖一边看百花的发布会,想到七月份孙哲平和她说的话。 即将进入联盟,方成锦没那么多闲心上网游,在线时长锐减,只能说是偶尔玩玩,大多数时间都泡在训练室里,少有的几次都是跟孙哲平双排,她还惦记那点竞技场胜率呢,贪得很。 打着竞技场呢,孙哲平忽然说了句:“现在昆明有职业战队了。” “没听说啊。”方成锦说,“我CD转好了,你站位靠后点,看我操作。” 他的听筒里却传来另一道男声,挺清朗的,语气明快:“你跟谁玩呢?” 孙哲平淡然回答:“前女友。” 天老奶!他不说,方成锦都快忘了她俩谈过一段儿了,只记得她俩是线上转线下再转线上了。 咚的一声,好像有人的脑袋撞到什么东西上,那男声一下子抬高许多,“就是你那段紫禁城里的紫禁情啊?” 隔着孙哲平,方成锦竟然跟这位神秘男士聊起来了,“你听过紫禁情吗?吴雨霏唱的,挺好听的。” “哦,听过的呀,不是港版甄嬛传主题曲吗?不过感觉和金枝欲孽更搭。”他还来劲儿了,兴致勃勃起来。 “……张佳乐。”孙哲平不轻不重地说,“你很闲?” 他干笑了两声,又很轻地嘟囔几句,大概是在谴责孙哲平,蛐蛐咕咕。 总之昆明现在有职业战队了,战队名叫百花,队长是孙哲平,副队长是张佳乐,就是刚才那个神秘男子,他是玩弹药专家的,方成锦心说这下成神秘纵火男了。 孙哲平跟方成锦说完这事儿,她立刻就笑了,语气中的期待不难听出。琢磨她的情绪,对孙哲平而言早已不是一件难事。 “那我们就是对手了。”她说。 “不只是。”孙哲平说。 方成锦没有想太多,更没有说太多,只有一句话,短短五个字:“好啊,赛场见。” 他知道她一定弯起了眉,眸心一定发亮,亮得像火。那是狩猎者的眼神,她已经等待了很久,准备得足够好。 孙哲平也是一样。 所以他也说:“场上见。” 很可惜,常规赛首轮,百花和微草并没有碰上,新入联盟的百花客场挑战蓝雨,而微草则对上了一支中下游战队,越云。 关于方成锦的位置,林杰其实纠结了一阵。单挑还是擂台? 新人首战一般都上单人赛,只打一局,见见世面,或者团队赛做第六人。但她又不是一般的新人,是一支八强队伍的副队长,林杰要她当主力而不是替补。 她的确不是一般的新人。“微草新天才”——俱乐部是这样营销的。这是宣传手段,同样也是林杰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他自知平庸,知道自己的水平在联盟中不算拔尖,无法让王不留行大放异彩;他也见过真正拔尖的选手,见过真正的天才,正因如此,他才比任何人都明白,天才是什么样的。 决心进入联盟后,林杰再看网游中的剪秋罗,只觉得这个角色不单单是一个普通的战斗法师,更是一块象征着美好未来的拼图碎片。 微草的未来是一大块拼图,她是其中一块完美契合的碎片。 转人话,言简意赅地说,林杰认为她天赋异禀,潜力无限。 他在网游里开盲盒,开出了一对金色传说。现在再想,真应该去买几张彩票啊…… 这轮比赛方成锦拿的是杖法,林杰纠结一会儿,还是决定放她去擂台赛,因为方成锦看起来想多打几个,单挑好像不够她玩的。 林杰对她的期望很高,但不希望她觉得勉强,宁愿勉强自己。他总是不想让任何人感到为难,万幸方成锦偏偏喜欢迎难而上。 “交给我吧!” 剪秋罗的账号卡夹在两指之间,卡面上荣耀金色的Logo似乎正在展翼,即将高飞。那灿光一闪即逝,很快没入方成锦眼中,她摩拳擦掌,“越云守擂的是狂剑?我最会打狂剑士了。” 听到这话,方士谦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只是笑了一声,凉凉的,像是嗤笑。 她是擂台赛第一位,却已经打起了对方守擂大将的主意。林杰知道她历来尖锐轻狂,没什么分寸——这是因为她的分寸都用在荣耀里了。 而他同样知道的是:方成锦非常好斗。年轻,争强好胜,野心勃勃,她的斗志从来没有熄灭过。 于是,他笑了,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嗯。”林杰说,“看你的了,副队长。” 她实在是一位过分年轻的副队,去年年底才过完生日,十八岁刚过半,还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意气风发,眼里浸着笑,神情还有点雀跃好奇。 上场后先和对手握手,那是越云的战斗法师选手张览。 杖法对矛法。 此前,微草已在单人赛拿下两分,林杰叫方成锦不要紧张,说:“目前来看,优势在我们这边。” 她是第一顺位,赢了固然好,输了也不要紧,这是她的第一场比赛,开刃之战总是格外重要,林杰不希望她的心态受到影响。 但是,他其实知道她不会紧张。 紧张的人是他,那心情简直像是第一天送孩子上学,林杰自己都有点想笑了。 期待吗?当然。兴奋也有,然而要说紧张焦急?也就那样。 方成锦才不紧张,只有跃跃欲试,没有丝毫紧绷,全然不知赛场压力为何物,她还反过来安慰林杰,笑道:“要是我赢得很漂亮,晚上可不可以去吃越南菜?” “不管打成什么样都可以去啊。”她想要的都会有,队长摸了摸她的头发,“去吧。” 于是,回到比赛台上。 微草主场,选了一张不算很复杂的地图,有遮蔽物,但不至于密集纷乱,是一片矿区。 矿场9。 用作比赛的矿区地图多达十数个,每张地图都有些微差别,矿场9的独特之处在于,地图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矿坑。 “微草新人方成锦,出道直接被任命为副队长,本场比赛操纵的角色是战斗法师剪秋罗,我们来看一下剪秋罗的装备和属性加点……她是一个走乱纹流的杖法,狂点智力,武器侧重攻速和暴击,完全是一尊玻璃大炮啊。” 解说的声音,但方成锦不会听到。 她眼中只有她那尚未现身的对手。 两个角色都已动身,观赛视角的方士谦可以清晰地看到。移速上是剪秋罗更快些,乱纹流派的战斗法师非常重视法术穿透和速度,越云的矛法道无明暗则略微逊色。 比赛已经开始三十秒,两人还没有碰面。 还没开始打呢,上场短短半分钟,论坛已经把方成锦的花名和黑称大火炒制出来了。 平常是风车菊、是fc9,犯罪了是翻车机;打好了是锦鲤,打不好是尽力;顺风局是龙王,逆风局是聋亡;技能命中率高是技无虚发,操作变形干脆就叫她虚发;翻盘了是绝世好比,被翻盘是路边一条。 当然,也可以亲切地称呼她为奶龙。 竞圈大舞台,有脸你就来,反正最后脸皮都会被串子踩在鞋底,形成一个吊飞蛋炸的混乱局面。 上赛季的积分排名,越云卡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说靠前, 绝当不上,然而要说倒数,那也不至于。 对方是强队微草的新任副队,同时也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新人,而张览已经有了一年比赛经验,自认要比对手从容得多,眼见剪秋罗迟迟没有现身,他不禁打起字来。 张览也拿不准剪秋罗到底在哪儿,不过无非是两种可能,新人么,要么是怕了,等他先手,想着后发制人,要么是躲起来了,想猥琐一手。 他只当是前者。 属于道无明暗的文字消息出现在公共频道里。 [全部-道无明暗]新人紧张? [全部-道无明暗]开局45秒了,还没见到对手,有点无聊啊 “嗯,这个……”解说有点没绷住。 联盟刚起步,新引入的解说员其实也没有太专业,他憋了会儿笑,才稳住声线,“张览,轻敌了啊。” 场下,方士谦忽地笑了。 “真拿她当新兵蛋子呢?”他扭头和林杰讨论起来,“队长你看……” 被无数人惦记念叨着的剪秋罗究竟在哪儿? 方成锦大大方方地回答了张览,同样在聊天频道中发出一条消息。 [全部-剪秋罗]看后面咯! 消息发出,冽风忽至。 起先是石块松动的碎响,而后是一阵呼啸的风,魔杖挥开空气,剪秋罗从身后而来,从天而降,只是一个片刻,短暂的呼吸之间,张览再熟悉不过的属于战斗法师的技能劈头盖脸地落下来,直刺、龙牙、两段连突…… 背身连击四次,教科书般完美的浮空四连刺。 来不及回头,来不及调整身位,来不及格挡——一切都太快了,令人措手不及,天空下起大雨,风疾雨骤,道无明暗没能及时穿起雨衣,被淋了一头一脸。 但那雨是他的血雨。 导播回放到二十秒之前,具有移速优势的剪秋罗先一步来到地图中央,方成锦调整视角,看了会儿正中间的那个矿坑,随后纵身跃下。 这会是一个视线盲区。 “张览本该仔细查看地形,可惜了。”解说叹息起来,“方成锦是利用了对手的轻敌心理,才会埋伏在此的啊。” “把她想得太复杂了吧。”方士谦还不了解妹妹吗?闻言不禁吐槽,“她其实只想躲在坑里吓人一跳而已,反正移动有脚步声,听到对手走近跳出来就是了。” 这场单方面的碾压还在继续,太快了,又快又急,道无明暗没能放出哪怕一个技能进行反击,而剪秋罗的炫纹已在不知不觉间叠到满阶,蓄势待发。 方成锦打了一会儿,感觉不用发射炫纹也能打死,无非是快与慢的问题,可是炫纹只能持续三十秒,不打浪费了。 为了绿色环保,为了炫纹的可持续发展,方成锦让剪秋罗将整整七个炫纹全都发射出去。 炫纹分为大中小三种,她叠的全都是最大号,打击范围极大。 叠到满阶,伤害相当可观,剪秋罗身背七个火炫纹潇洒杀到,凌空追击,兼具快准狠,干脆把斗者意志的连击数也叠一下。 又是数次连击,道无明暗翻来覆去,血线一降再降,剪秋罗捅得挺开心,分毫未伤,衣角微脏。 血条清零的前一秒,属于剪秋罗的文字消息突兀地弹出。 比赛间里,方成锦一边打字,一边把那行字念出来。 她的嗓音里带着笑,懒洋洋,轻飘飘,尾音微微扬起,一个疑问句,“无聊吗?” 一直被压着打,没有还手空间,当然会无聊啊。 归零。道无明暗自动退出游戏。 荣耀二字出现在方成锦屏幕上,她眨了眨眼,预备迎接下一个对手。 16.第 16 章 她像一场猛烈的台风。 鉴于方成锦本场比赛的表现,论坛大发慈悲,决定用温和一点的名字来称呼她。 看到论坛对她直呼其名,药杂心里咯噔一声。这名字太重,是药杂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请您尊称她一声,方副。好吗?好的。 只是第一个对手,后面还有两个,剪秋罗好整以暇地待在原地,竟然没动,解说评价这是守株待兔,此子城府极深,或许有战术师之才! 论坛也有人在说什么“主聪慧”,又在那儿恐怖如斯上了,方士谦的评价是,“她就是懒得换位置。” 没有逻辑,反而显得很有逻辑。 她向来用的是那种直来直往的打法,当然有一定的战术素养,但偏偏不喜欢兜圈子,更喜欢直接把对手掀翻。 第二个对手,关瑞,操纵神枪手百千灯。 近战法师打远程枪系,最应该做的就是拉近距离。同样,神枪手绝不能让对手轻易近身,麻烦的是战法还有几个中远程攻击技能,关瑞必须把距离拉得很远。 队友被打成那样,关瑞只能用惨不忍睹一词来形容,他不希望自己也变成那样,被打成牛肉丸……那样的话就太美味了。 “长她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越云的队长秦伟光说,“别想那么多了,上场吧。” 关瑞忐忑地带着他的神枪手载入地图。 他谨慎地前行,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对手倚杖而立的身影。 方成锦和剪秋罗已经等候多时。 风沙遍地,卷起千堆碎石,飞扬的沙尘模糊了视线,造成一股小小的阻力,像锁定猎物的雌狮一样,剪秋罗微微压低身子。 她利落地拎起魔杖,向他冲来了。 第一反应是躲,是尽快拉开距离,百千灯发射几枚子弹,飞枪走位,险之又险地避开迎面而来的天击,但远远不够,她的操作太细微,那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天击,微操之下,杖尖闪出一个V字,冷冽的寒芒已经欺近面庞。 顾名思义,V字天击。百千灯只躲过一头\,没能躲过另一半/。 慢放、慢放,解说的声音没有停,“操作非常精细啊……哎哟,百千灯已经进入剪秋罗的攻击范围,没能及时撤开,百千灯被连击,剪秋罗的光炫纹已经叠到第三层……落花掌,继续叠火炫纹!” 在那犹如狂风暴雨的攻势中,关瑞终于找到机会,送出一个膝撞。 剪秋罗的攻势为此一顿。 命中了!他心下一喜,连忙抬枪扫射,枪炮武术他并不擅长,但死马当活马医,被近身的时候也能拿这招自保,膝撞,扫射,然后是回旋踢。 百千灯的腿骨撞上剪秋罗的魔杖,僵持不足片刻,方成锦猛然发力,将他振开,旋即拍出一掌。 依然是落花掌。 战斗法师是愈战愈勇的职业,绝不畏惧拉锯战。眼下,剪秋罗的斗者意志也已经进入第三阶段,剪秋罗越发悍勇,移速和攻速也越来越快了。 先前的膝撞是关瑞唯一的反攻机会,仅有一次,如今已经悄然溜走了。 他再也没能反击,哪怕一次,只感到天旋地转,视角乱晃,百千灯忽上忽下,浮空、僵直、减速…… 席卷的风暴,咆哮的漩涡,她绞紧他的喉咙,将要送他下场了。 而剪秋罗的血量还很健康。68%,跟新的一样。 “说不定真的能打出一挑三。”解说这样说道,“方成锦状态极佳啊。” 是的,方成锦的手感的确非常火热,越打到后面手感越好。 场下,林杰如释重负地笑了,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自豪,“刚做完宣发的时候那些人都说是噱头,说我们吹牛,现在也该相信了吧?” 微草可不光营销了方成锦,方士谦也没落下,说她们是一对天才兄妹,确实有宣传造势的因素,或许夸张了点,但说得都是实话。 个人赛,方士谦不能上场,他只等团队赛,便和队长说:“等到团队赛,我会向所有人证明队长的眼光差不了!” 好,好,这俩孩子都特别黏他,林杰又摸摸方士谦的毛。 秦至臻听完也笑,但没说太多,只回了队长一句,“那些人又没跟成锦打过,知道什么?” 只知道她是女孩儿,不愿承认女孩儿能打职业,能打得很好。然而上赛季的冠军,不也被夏茗收入囊中了么?她是嘉世的主力队员,和吴雪峰共同组成了叶秋的左膀右臂,不是一个花瓶,尽管人们总是看不到这个。 就因为是女孩儿,所以认可度才那么低;但正因为是女孩儿,所以才做得好。 秦至臻也遭到过不少非议,不过她从没在乎过这个。有什么难听的话,何不留着放到赛场上说。连和她同台竞技的资本都没有,她又何必理会那些自以为是的狂轰乱炸呢? 她知道方成锦也是这样想的。宣传照发出去,官博底下一堆黑子乱叫,说林杰疯了,叫一个刚成年的小女孩来当副队长,这是天要亡微草啊,你药已有取死之道! 但方成锦只说:“走着瞧。” 说实话,没必要向别人证明自己。她只是喜欢荣耀,想在这片赛场上打很久很久,不论喜欢她还是讨厌她,她都是要打下去的,管它吹的是东南西北风,她都不会回头。 话是这么说……秦至臻无言地按住了她的手。那些骂她的,方成锦是真没挂心,说林杰得了老年痴呆的,她已经啪啪打了很多字要骂回去,只差点击发送了。 她这人能处,有事儿真上啊。 秦至臻其实不赞同那样铺天盖地的宣传,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真出了岔子就要反噬反弹,万幸方成锦打得确实好,不然身份证正反面就要飞出来了。 成功捍卫身份证的方成锦在等她的第三位对手,越云的守擂大将,狂剑士横刀。 此前她说她很会打狂剑士,这可不是谎话。 她和很好的狂剑士选手周旋过。 面对这样一个对手,秦伟光很清楚他应该抢占先机,遑论狂剑士本就是擅长爆发的职业。 长于爆发,就意味着续航能力时常为人诟病,这和杖法是两个极端:杖法不善爆发,启动慢,但续航能力强悍,适合打持久战。 秦伟光当然不想输。对手是战斗法师,他必须速战速决,不能放任她继续发育——先前剪秋罗已经叠满了炫纹,全都喂给百千灯了,斗者意志倒是还没积蓄到满阶。 七阶斗者意志……秦伟光真是不情愿再想下去了,他看战法是真该削了,前有叶秋,后有方成锦,还给不给人留活路了? 即便打成这样,唱衰的人也不在少数。越云可不是什么强队,没什么挑战价值,一挑二有什么了不起? 论坛盖了几百上千楼,方成锦浑然不知,只是向前。 她盯着前方的横刀,没有丝毫分神,面庞难得显得冷峻,但眼中的锐意并不少见。 重剑已然杀来,血气盈天,崩山 击撞上圆舞棍,剪秋罗敏捷地后跳,似乎是有意避让重剑的锋芒,横刀立刻追击,血气之剑! 血箭簇簇,四处流窜,秦伟光开了冲刺撞击,横刀向前的那一刻,剪秋罗也恰好踏出一步,走位灵敏,巧妙地避开了大部分伤害,损耗不多。 “灵敏”是高情商的说法,在方士谦看来,她那灵活的走位足够让大多数治疗选手感到恶心。 太快了,上蹿下跳,忽左忽右,别说对手抓不到了,就连队友的准头都饱受考验。 两个角色再次近距离地拼杀起来,一杖一刀,一袭疾风,一道红光。 两人撕打许久,横刀渐渐落至下风,秦伟光心头一凉。 拖延太久了,横刀的血量只剩一半,反观剪秋罗只被削去17%生命……但是,刚好到血气唤醒的临界点。 50%的生命,才是狂剑士的最佳进攻期。 血气唤醒和狂暴一同开启,横刀怒吼一声,重剑在剪秋罗面前落地,她向后挪了一寸,影姿飘然。 那一剑被她避开了,但依然引起一阵地动山摇,方成锦看得出,秦伟光这是想要速战速决。 不擅长爆发的是杖法这种流派,不是方成锦本人。 拼爆发,她也不怕。拿手速和操作来凑嘛。 兵器相撞,战况激烈,秦伟光额角已现冷汗,方成锦却显得游刃有余,双方看似势均力敌。 一支战队的队长,意味着绝对的王牌,绝对的核心,秦伟光自然要比他的队友们强得多,但他并不感到胜券在握,因为方成锦打得很“被动”——她没有主动进攻,只是在慢慢消耗他。 狂暴只有二十秒。 杖法需要蓄力,七阶斗者意志需要一百二十次连击,然而秦伟光没能等到那个时候。 第二十一秒,狂暴效果消失,剪秋罗的斗者意志进入第五阶段,次次连击,犹如层层尖刀,剪秋罗攻速加2.5,移速加10%,力量增加110,秦伟光真想大喝一声:职业平衡何在?! 战斗法师55级大招,怒龙穿心出手。 游龙长啸,炫纹尽发,这是避无可避的一击,战斗法师的定位是强硬的攻坚手,向来是技能判定机制的宠儿,抛开职业强度不谈,方成锦也有必中的信心。 龙,可是帝王之征啊! 怒龙穿心而过。 屏幕灰暗下去,秦伟光太紧张,几乎忘却呼吸,终于反应过来此时应该换气。 横刀已拜倒在剪秋罗的魔杖之下,这是第三个手下败将。 一挑三。 方成锦从椅子里站起,伸了个懒腰,舒展四肢,活动十指,心跳和脉搏因快意而激增,她笑了笑,从比赛间走出,走向微草的席位。 迎面与秦伟光相撞,对方神情有些恍惚,但还是友好地和她握了握手。 握完手,方成锦又在通道停了一会儿,冲着微草半场的观众席用力地挥了挥手,笑得很灿烂,嘴角高高扬起,小狗尾巴好像也要翘起来了。 她逗留的时间可不算短,林杰没招了,站起身,朝她的方向招了招手,知道距离太远,她听不见,孩子正高兴呢,又不想坏了她的兴致,只好寄望于她能读懂他的唇语。 队长的嘴唇一张一张,说的是:成锦,回来吧。但方成锦完全没读懂,看到队长的动作,以为队长要夸奖她,尾巴摇得更厉害,换个方向,又跟林杰挥起手了。 我很厉害吧!她扬着下巴,骄傲得像只野兽。 17.第 17 章 身份证守住了,姓名权也守住了,现在论坛叫方成锦龙王,不过待会儿叫她什么就说不准了,这要取决于她团队赛的表现。 独行侠型的选手也不少见,个人赛打得虎虎生风,团队赛拉坨大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论坛非常警惕,不过很快又掀起一场骂战,说个别几位网友盼不得人好了,人家一打出成绩就跳脚,又有人嘲讽:打越云也算成绩?怎么不去打嘉世皇风。 越云粉又怒了。 眼见高楼又起,方成锦仍然对此一无所知,每天不看论坛就这么清爽地活,好惬意呀。 她终于舍得下场,一归队就开始疯狂翘尾巴,准确来说那条不存在的无形的尾巴根本就没放下来过,方成锦挺高,这会儿正大狗依人地挤在林杰旁边,双眼亮晶晶,没说话,不过眼神很好读懂,里面写的是:快夸我快夸我! 此乃方成锦好比时候。然而,要是林杰不夸她,她又要魔童降世了。 古有哪吒闹海,今有比格大闹微草。 林杰熟练地拍拍她的肩头,再熟练地夸夸她,成锦打得相当出色呀,表现特别好。 得意的方成锦立刻昂首挺胸,拿鼻孔看方士谦,向哥哥炫耀,“哼哼哼。” 方士谦真是不想看她这副小狗得志的死出,话是这么说……但他没忍住,也去夸妹妹,“一挑三,可以啊。” “这就是我的实力。”方成锦还在得意,“我一定会成为战法高手!” “已经是了。”林杰失笑。 他拍拍手叫队友们凑过来,讲了讲团队赛的安排。其实还是那些话,赛前备战已经提过,更多是在加油打气,不过打越云,真的不必要太紧张。 双方选手进入比赛席,团队赛正式开始,解说介绍起微草的选图,“天空角斗场,地图上方非常宽阔,飞翔空间很大,绝对利好魔道学者。” “同时,微草的新人治疗方士谦也终于上场,本场比赛他所用的角色是牧师冬虫夏草。” 解说继续说。 牧师的攻击性和针对性更强,从方士谦选择的账号卡就能看出,本场比赛的进攻方是微草,守方则是越云。 团队赛讲究配合,而方成锦的表现足以让那些唱衰的网友失望——她竟然配合得很好。 赛季开始前,微草宣传她们是一对天才新人,竟然不是胡说。 微草的核心是王不留行,剪秋罗没有和他打双核。有限的爆发力是杖法流的致命缺陷,在网游里还可以凭技术和手速碾压,职业赛场可没那么甜。 杖法其实不适合做主攻,她自知不足,因此更看重策应。 说到底,还是一个能打出强力输出的辅助,功效接近于阵鬼,区别只在于鬼阵能够增益整个队伍,而她只辅佐王不留行一人。 爆发的部分交给林杰,交给王不留行,魔道学者在空中翻飞,战斗法师紧随其后,如影随形。 炫纹在棍尖凝结,在对手身上炸开,跟在王不留行凌空洒下的驱散粉后面,就像训练时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比赛对方成锦来说只是复演,她并不感到紧张。 “一个典型的团队型选手。” 这是比赛结束后,解说对方成锦做出的点评,“辅助的选手越强,她能展现出的价值就越大。” 这句话有点伤人了。因为所有人都很清楚,林杰不算很强,他从来都没有站在联盟的金字塔顶端,但这不耽误队友们认可他、敬佩他,只有技术是没办法做好队长的。 这句评价也落进方成锦耳中,她立刻反驳:“解说又没打过比赛,头发短见识也短,他懂啥?” 微草队里头发短的男士挺多,方成锦无意中伤队友,方士谦就替她找补,“也没那么短,解说是寸头。” 好勉强的找补啊,士谦,听起来好尴尬。林杰苦笑,还不如不说呢,反正本来也不会有人怪她,毕竟她不论做出什么事、说出什么话,都不会让人感到意外啊…… 总体来说,微草以9:1的比分拿下对手,没送越云零蛋,送了他们一根油条。 这是方成锦的形容。方士谦说好诡异,方成锦没搭理他,而是喃喃道:“有点想吃油条……” 微草食堂历来就没好吃过,六年后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已经达到一种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程度,方成锦就去过食堂一次,此后要么点外卖,要么拉着哥哥出去吃。 最重要的是食堂早餐没有油条,方成锦有点悲伤,这个微草食堂太邪恶了! 比完赛当然要接受采访,胜败两队先在选手通道相遇,输了比赛没有心情好的,赢了比赛当然也没有心情不好的,越云选手头上笼着一片惨淡愁云,微草这边倒是都挺兴高采烈。 两队的正副队长又握了握手,至于跟对手社交的事儿,当然要交给林杰,方成锦说话相当没遮拦,向来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候挺扎人心窝子。 事实上,都不需要她怎么口出狂言,秦伟光已经感觉挺扎心了。一挑三,听起来多风光啊……可他们是被挑飞的对象,被一个新人打成这样,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如果方成锦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会说一句:习惯就好,以后会经常这样的。 这就是为什么林杰让她先不要讲话,叫她装一会儿哑巴。 哑巴不说话,眨眨眼睛,表情好无辜,好像特别温良无害,然而场上杀伐果断、将对手尽数掀翻的也是她,越云选手看着只觉心痛,干脆纷纷挪开眼,不再看她了。 这会儿不说话,待会儿可不能这样缄默,她们还要接受记者采访。招待会之前,林杰拉着方成锦,翻来覆去地提醒她,“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要说话,但是能回答的问题也不要乱说……” 正所谓女人心理学就是儿童心理学,方成锦只不过是个单纯的大女孩罢了! 方成锦乖乖点头,林杰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客观来说方成锦很听他的话,但问题是比格再乖又能乖到哪里去? 这么说也不对,林杰会选择溺爱,他坚信方成锦仍然处于赏味期。 无条件溺爱的还有方士谦,这位更是捂着耳朵向前跑的典范,足足跑了十八年。 记者问这对兄妹初次上场的感受, 方士谦还好,回答中规中矩,方成锦则说很轻松很愉快啊,林杰心里咯噔一声,心想完蛋了。 果然被记者抓住把柄,一通集火,又问:“轻松?你认为对手越云是一支弱旅吗?” 越云确实不强,但这话不能放到明面儿上,至少不能在招待会上说。 “没有啊。”方成锦实话实说,“只是因为我很厉害而已啦!” 就像上赛季决赛,嘉世打败皇风,能说皇风弱吗?当然不能,只是叶秋更强,孰强孰弱,往往都在对比之中。 真诚是必杀技,方成锦从来没有看轻对手,她只是真心认为自己很强,所以赢也正常,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选手群里,却已经有人大倒苦水了。 张佳乐发了条语音,听起来有点抓狂,“记者朋友们不要这样好吗,为什么逮着我问啊,欺负一个善良纯朴的云南男孩会让你们很有成就感吗?光问我不问孙哲平啊!” 背景音嘈杂,隐约可以听见孙哲平的声音,他说:“你是副队,问你两句怎么了。” 张佳乐又跳脚,“问的又不是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看你好说话?”林敬言猜测着回了一句。 率先搭理张佳乐的基本都是二期选手,张益玮说:“绝对的。” 张佳乐和孙哲平?一看就是前者更好搞啊,孙哲平得跟韩文清坐一桌,网上好像都有人搞起什么“决战公平路矿工之巅”了,他俩都获得了提名。 赛前发布会开完,二期出道的选手互相加了联系方式,纷纷加入职业选手交流群,二期小群也建起来了。 说是交流,其实都是闲聊,同为副队的方世镜在大群里呵呵笑,感慨,“好想像成锦一样肆无忌惮地向记者开炮啊。” “哈?”方成锦觉得好冤枉,“我没有开炮,只是在说真心话啊。” 方世镜对她的称呼略显亲昵,原因很简单,这群里有三个姓方的。 根据年龄排列,方世镜、方士谦、方成锦,她们仨可以是老方大方小方,也可以是大方中方小方。 方,可是联盟大姓啊。 总之无论怎样,方成锦都是小方,方士谦说我还红方呢,有病吧。 方成锦严肃地表示不行不行,不能是红方,红色不是微草的应援色,得是绿方。 那不是更有病了吗。有时候方士谦也会怀疑自己,他真的能做到一直溺爱妹妹吗? 产生这样的想法,就说明他最近日子过得太安逸,太没危机感了。 常规赛第五轮,微草主场迎战百花,危机感这不就来了吗? 方士谦如临大敌。 某种意义上讲,孙哲平的确是方士谦的天敌。他是妹妹的初恋,这一点就足够方士谦恨得咬牙切齿;除此之外,玩的角色还偏偏是狂剑士,要知道治疗最恨的就是狂剑了。 她们仨一起打网游的时候,方士谦永远奶落花狼藉奶得咬牙切齿,一边告诉自己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边又想亲手造下杀孽,把这个落花狼藉砍死算了! 只恨治疗不能杀人。 18.第 18 章 联赛只打完四轮,积分随时变动,不具备参考价值,微草和百花的分数都很亮眼,但后者要更引人注目一点。 他们搞出了一个双核打法,狂剑士加弹药专家。 “风头被抢了。” 休息室里,方士谦整个身子陷进沙发,随手把旁边的抱枕扔进妹妹怀里。 抢她的风头无所谓,但坚决不许抢林杰的风头,方成锦果然大怒:“敢抢世界第一魔道的风头,我看他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她被哥哥和队长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于是往右边倒去一点,向队长靠近,“双核有什么的,我们打的还是法核流呢!” 王不留行是法系,剪秋罗和续随子也是法系,怎么不算法核? “成锦……”林杰笑得有点无奈了。 世上天才太多,他自知弗如远甚,但绝不会因此举足不前,微草的未来又何尝不是闪闪发光,林杰心中非常安定。 所以他笑着说:“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吧?” “就是这样,我们走着瞧。” 赛前握手的环节被方成锦当成放狠话的最佳时机,队长握队长,副队握副队,不轻不重地捏着张佳乐的手,脖颈高高仰起,表情有点凶恶。 张佳乐竟从她开朗的语气里听出几分杀意,顿时后背一凉。微草粉丝真的不应该再狗塑方成锦了,她不是大狗狗,是狼。 凉归凉,张佳乐只当场馆里冷风太足,还笑着问:“那打完比赛我们还一起去染头发吗?” 二期生之间的关系挺不错,大家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也才二十出头,都很健谈,建群后没少闲聊。 有天方成锦在群里抱怨,说赛前宣传好麻烦,她和哥哥忙前忙后跑东跑西,配合俱乐部拍了好多照片,都没时间去染头发——她俩本来想以白毛形象去拍宣传照的。 张佳乐立刻捕捉到关键词:你俩也想染头发吗?我看看赛程,第五轮我们打啊,那我们一起去吧! 虽然方士谦百般不情愿,不想要张佳乐做他和妹妹之间的电灯胆,但方成锦的决定从来不容他质疑,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染的染的。”方成锦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明天上午我开车去酒店接你。” 孙哲平和方士谦很同步地呵呵笑了几声,笑声重叠,两人的目光又一同越过队友肩头,交织片刻,交锋半晌,没有人退让。 直到两眼发酸,方士谦啪嗒掉了一滴眼泪,湿痕淌过面颊,似露珠滚下荷叶,他错愕地闭了下眼。 孙哲平都愣住了,方成锦观察到他的表情,于是回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哥哥,大惊失色:“你哭什么呀,明天不是也带你去吗?” 她继续道:“哥,你的眼泪珠子太珍贵了,要流,别流在妹妹面前,在我心里你的眼泪和屋檐上滴下的水没分别。” “噗。”张佳乐没憋住,笑出声了。 那滴突如其来的眼泪,很快就被方士谦咬牙切齿地抹去了。他也恶狠狠地说:“你闭嘴。” 太可怕了,幸好这是镜头死角,观众也看不到,不然整个联盟就要流传起方士谦美男落泪的传说了,标题他都想好了,就叫“人鱼一生只流一次眼泪”,还有什么“微草打成区导致女默男泪”、“GPL唯一人鱼塑”,方士谦要吐了,方成锦要笑喷了。 “笑什么呢?”方士谦咬牙切齿地拉住妹妹,叫她不许笑,方成锦被他当场抓包也不心虚,就露出那种很无辜很老实的表情,拿狗狗眼看他。 方士谦重新夺回了妹妹的视线,因此感到心满意足,他抬手,拍了拍她的小臂,斜睨了对手一眼,说:“走了。” 分别进比赛间前,孙哲平右手握拳吹一口气,方成锦学他的样子吹了下左手,唇角松动,笑眼看他,“场上见。” 这三个字好像说过许多次,开赛前光是开赛前方成锦就和孙哲平说过一回,此刻终于兑现,她们是站在赛台两端的对手。 主队微草具备选图优势,单人赛打了个2:1,擂台赛方成锦第二个上场,林杰守擂。 她的对手是张佳乐,是血量和蓝量都不太健康的百花缭乱。 他那闪瞎眼的打法很烦人,手雷丢出,霎时炸成漫天烟霞,时人谓之“百花式打法”,干扰性极强。 这场比赛,方成锦拿的是矛法。 续随子上场,小臂一振,甩了甩手中战矛,两眼冷冷地注视前方,那是百花缭乱所在的方向。 孙哲平卖血,张佳乐卖蓝,打起架来特别铺张浪费,方成锦心想百花这支队伍真有点说法。 心中思绪百转,转瞬融化成场上杀机,续随子已踏入百花缭乱的射程范围,张佳乐见到对手,立刻扔出几枚手雷,冰弹和燃烧^^弹先后出膛。 和方成锦想得不太一样。 她以为他会优先用烟雾弹或者闪光弹,先打出致盲效果再进一步攻击,直接进攻不是弹药专家一贯风格。 转眄之间,方成锦想道:这是因为百花缭乱的状态不佳,法力所剩无几,他要打一波爆发,在下场前对续随子造成最大伤害。 但她也没那么好杀吧?方成锦笑了。 火光丛生,弹影层叠,烟花四散着炸开,续随子左闪右避,百花缭乱的子弹追着她的后背,方成锦又想道:这种百花争鸣般的打法,确实和百花缭乱这个名字很配。 让人眼花缭乱。 她眼睛又要瞎了,这是非常恶劣的光污染。 两人谨慎地周旋,张佳乐想拼一波爆发,方成锦偏不如他的意,非要拖延他,只顾闪避而不回击,显然是想要耗光百花缭乱的法力。 战斗法师可不怕打持久战,方成锦更不怕——续随子是满血满蓝上场的,她当然耗得起,拿下百花缭乱只是时间问题。 她像猫捉老鼠一样遛他。张佳乐也意识到了这点,一时气结:不是狗塑吗?什么猫捉老鼠,这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不对,他不是老鼠啊!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张佳乐猛然发力,手速往上提了一截,百花缭乱抬臂射击,连开数枪,弹雨织成一张密网,气势汹汹地笼罩而下,续随子似乎避无可避。 然而,方成锦没想过要躲。 借助着百龙流星打的加速,续随子强硬地冲破一切,冲出交叠又散开的弹光,浓稠而厚重的烟云被她一矛挑开,锋利的矛尖先探了出来,那锐影像是滚烫的流星。 百花缭乱倒下,续随子站在台上,淡然收矛,等待下一名对手。 淡定的是续随子,是本就不会产生情绪波动和神态变化的游戏角色,不是方成锦,此刻她正美着呢:真棒,真棒!我是最厉害的战斗法师!哼哼哼,小小同期,拿下! 张佳乐拼死炸掉续随子20%生命,然后被对方送下台。这样的输赢在他意料之内,不管怎么想,残血的百花缭乱都不可能干掉满状态的续随子,这场对决本就以消耗对手为目的,尽管最终的结果没能达到他的预期。 “加油吧。”他拍了下队友的肩膀,和对方碰拳。 百花的流氓选手入场。 德里罗跑过来,德里罗跑过去。 两分五十四秒后,他被续随子斩于矛下,遗憾离场。 前四轮比赛,方成锦用的都是剪秋罗,这是续随子第一次上场,解说也很意外:双卡双待,还真是两种流派都擅长啊。 先前只用杖法,如今用起矛法,观众难免比较起来:方成锦孰与嘉世叶队强? 黑子认为根本没有可比性,太给方成锦抬咖了,快别往她脸上贴金了,人叶秋是斗神,你方成锦是啥?斗牛犬吗? 方成锦本人也认为没有可比性,叶秋有冠军,她 没有,这是事实。等她拿到冠军,她们再一争高下,她才刚出道,不急于一时。 送走百花第二顺位的选手,自然就要迎来守擂大将落花狼藉。 两个角色再次碰面,然而不再是并肩,不做双排搭子,只做针锋相对的对手。 这感觉很稀奇。上次方成锦跟落花狼藉这样打,还是孙哲平在网游里追杀她那会儿呢。 她难免感到遗憾——现在,状态不佳的轮到续随子了。 16%的血量,跟之前的百花缭乱比也没好到哪儿去。她没办法与孙哲平长久地交战,尽管她很想这做。 “我有点不适应了。”公屏里,她这样说。 孙哲平刚要回话,却见她转眼又道,“哈哈,骗你的,自己猜去吧。” 这根本称不上是一道难题,孙哲平早已习惯于猜测她的心意,渐渐得心应手。 那他就去猜了。 打着比赛呢,怎么还续上旧了,裁判有点想给她俩发黄牌。很遗憾,打字不耽误两个角色不断移动,叙旧不耽误她们无畏地冲锋。 不多时,两人开始交手。 落花狼藉的重剑猛然砸下,血光扑向视野中央,方成锦没有选择避开,续随子一步也没有退,举起掌中战矛挡了一下。 刀兵相接,锐响连连,掀起一阵呼啸狂风,那密集的打斗音效几乎有些刺耳了。 同期生总是会被拿出来比较,正如此刻。激战之中,论坛再度比较起方成锦、张佳乐、孙哲平三人的强度,但没能得出结论。 方成锦打败了残血的张佳乐,孙哲平也将要打败残血的方成锦,简直像是套娃,职业联赛不是网游竞技场,状态不同,分不出强弱。 这是一场必败的对决,然而方成锦依然拼尽全力,不到最后一刻,她绝不服输。 骗你的,哈哈,哪怕到了最后一刻她也不会认输的,最多是战至最后一刻,自刎归天。 她把最后一丝血利用得很好。 丝血丝蓝,挨一下狂剑的强化普攻就会原地归西,方成锦看到的却不是既定的败局,而是最后那一丝法力。 刚好够一个蛟龙出海。 最后一点生命,最后一点法力,那是续随子仅剩的力气,这个游戏角色仍然紧紧地握着武器,未见分毫松怠。 落花狼藉和他的重剑已杀至眼前,方成锦笑了,指尖重重敲下技能按键,又打出一行字。 “再见。”她说。 重剑与战矛同时穿胸而过,两个角色被同时贯穿,血影狂刀换蛟龙出海,落花狼藉的血条瞬间向下跳去一截,而方成锦的屏幕彻底灰了下来。 有限的状态,极限的输出,她已经将自己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尽力为队友铺路,因此并不觉得失落。 “所以接下来就要靠队长了!” 她下场,换林杰上阵,两人在途中相遇,方成锦笑着用拳头抵住他的胸口,肌肤之下他的心脏在跳,咚咚,她能感受到那种震动。 队长还像往常那样对她温言细语,笑容温和,方成锦便跑下赛台,坐回到方士谦身边。 方士谦斜斜扫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因失败而气馁。某种意义上来说,方成锦也能算是一种大心脏选手,因为她没心没肺,心里装不了那么多杂念。 但她直直地看向转播屏,未发一言。 转播屏中,王不留行和落花狼藉已然战成一团。 方士谦挑眉,问:“你担心队长?” 他顺手把妹妹的手塞进自己怀里,捏捏指节,帮她放松。没什么好顾忌的,又不怕拍,拍到就说双胞胎兄妹相亲相爱。 呵呵,试问还有谁能像他一样光明正大、如他一般坦然? 方成锦还是直勾勾盯着屏幕,看都不看他,做出下场后的胜利宣言:“会赢的。” 19.第 19 章 花名如下: 方成锦-风车菊、fc9 方士谦-f4k 秦至臻-轻质砖 林杰-老舅 祁温-气温 夏茗-熊猫 叶秋-椰球 吴雪峰-王熙凤 孙哲平-山楂片 张佳乐-周杰伦 [论坛]S2常规赛氵区1.0 1L[楼主]:盘点GPL经典下饭操作之常规赛第一轮,正在吃饭的可以打开杭州+10的比赛,当然下饭的不是+10是对面 (鸡公煲照片.jpg)真的很下饭(吐舌) 2L:big胆,还有空在这里看+10,你嘉今年又没有引进新人,还不快来看我们昆明BH 3L:你是提到了新人对吧? 4L:招笑的来了 5L:同样是新人为啥别人讨论度没fc9那么高啊,请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6L:没人感觉用c9这个花名来描述高中辍学的竞人很诡异吗,有种学历上升的美 7L回复5L:谁让你老北京WC宣传那么大劲,完全是用力过猛了(捂脸笑)天才般的新人选手都整出来了 [该评论已被屏蔽]8L:************* 9L:楼上到底说了啥,有谁看到了 10L:口出狂言被管理员制裁了,嘴挺臭的,不过删楼也太快了,难道风车菊在论坛有人吗 11L:但是风车菊这轮打得还不错啊,擂台第一顺位打了个开门红 12L:这是打得还行你叫她风车菊fc9,打不好就轮到你叫她翻车机了 13L:论坛三令五申说过很多次了,微草打越云,有含金量吗,别护了行吗,看脸去追明星演员啊,来追竞干啥呢 14L:你们是不看脸,纯看吊的 15L回复14L:急 16L:没打两场比赛就培养出卫兵了(捂脸笑) 17L回复15L:小弔回家 18L回复16L:小厷狗柴门犬吠中(吐舌) 19L回复16L:后门痒就拿通马桶的怼怼,别在外面撒尿(调皮) 20L:然而呢,在你们吵架的时候,风车菊已经打完第一场了 21L:赢了我也不意外,要是打越云都能输干脆原地退役去参加成人高考吧 22L回复21L:我忍你很久了越云粉丝到底惹你没,你追强队你牛根,我粉弱旅我活该? 23L:为什么不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讨论比赛呢 24L:都上网了说这个? 25L:孩子们,在你们尽情释放戾气的时候,风车菊已经一穿二了。 26L:能说吗其实并不意外。二区玩家难道真的忘了剪秋罗这个神人了吗。。这崽第二区也是一段佳话啊 27L:没在竞技场被剪秋罗或者续随子打过的二区玩家,她的生命是不完整的 28L:没被剪秋罗和落花狼藉双排打过的二区玩家也是不完整的 29L:没被剪秋罗带着防风和冬虫夏草打过的二区玩家仍然是不完整的 30L:啥意思,风车菊是传奇带弟王? 31L:逗弟主说是 32L:年龄上山楂片确实是弟吧,但f4k是哥。 33L:啥意思,风车菊带治疗打竞技场双排?? 34L:倘若我说还打赢了呢? 35L:倘若我说我从未在意过风车菊的强度呢? 36L:停停停,宝子我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一下你是真心喜欢风车菊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呢? 37L:我就说战法得削,带治疗双排少个输出还能赢,这不是扰乱游戏平衡吗 38L:孩子,菜就多练 39L:不要再逗我笑了好不好,职业圈哪个不是网游打得好的,再给风车菊镀金我真要笑了 40L:你说得对,但谈笑间风车菊已经快把越云守擂大将打掉了 41L:谈笑间一挑三了 42L:我知道你,嘉世夺冠,你说熊猫是镶边的,皇风亚军,你说都是气温奶不好害的,微草进季后赛,你说轻质砖是拖油瓶,风车菊一挑三拿下擂台三分,你说对手是弱队你爷爷来了也能打,这把香了你说跟她们没关系,这把臭了你说都赖她们,女选手颜值出众你说是花瓶,女选手相貌平平你说连当花瓶的价值都没有 43L:还有何话可说? 44L:再无话说,请速速动手! 45L:她叫剪秋 罗,诶,你又叫叶秋!大胆,是想把叶秋剪掉吗! …… 792L:为什么打着打着开始叙旧了,风车菊和山楂片有啥毛病吗。 793L:什么叫“有点不适应”。 794L:别闹了行吗这里是职业联赛的赛场 795L:再让我听见你们议论药双子我真要扎聋自己的耳朵了,看人打得多有劲啊,多么向阳而生啊 796L:795……不会也喜欢向阳而生了吧? 797L:如果你认为风车菊只会玩杖法的话,那你就错了 798L:风车菊孰与嘉世叶队强? 799L:拿新人跟斗神比我看你是真的羊癫疯犯了 800L:笑死了,整场比赛最痛苦是不是和百花双核硬碰硬的风车菊和老舅,而是在一片百花光影里绝望寻找队友的f4k 801L:其实百花治疗也在咬牙切齿 802L:打完这场比赛她们真的还能维持同期情吗 803L:已然岌岌可危 804L:别说那些从未有过的东西 805L:从这个比赛间出去,什么同期同事,只当我f4k从未有过这些! 806L:由此可见双核是真的猛,给风车菊气得在公屏喊话,“这里是新中国你们再杀一个人试试呢!?” 807L:周杰伦也没忘吐槽她,“那你也别来杀我啊!” 808L:既然双核这么猛那为啥别的战队不用这套打法 809L:复刻难度大吧,但是你要说一叶之秋气冲云水人俩也是打配合的,咋没人说是王熙凤和椰球是双核 810L:药也是,只能说风车菊给老舅打配合,不能说她俩是双核 811L:还风车菊呢? 812L:你花团队赛翻盘了哈哈 813L:翻车机这种水平有夺冠的风险吗? …… 2019.6.19 1692L回复813L:挖坟,有的宝子有的,夺冠,再封神! …… 2021.6.22 XxxxL回复813L:再挖坟,再夺冠,再再封神,有的宝子哈哈,还夺了两次呢,跟你成锦姐姐的两座大奖杯说去吧。 20.第 20 章 林杰的确赢下了擂台赛的两分,但坏日子还在后头——百花是本赛季新晋的黑马,他们尤其擅长打团队赛。 团队赛才能体现出双核的价值,论配合,张佳乐和孙哲平向来是一把好手。 百花拿下比赛,大比分4:6,两分之差,微草落败。 出道以来,方成锦终于尝到败绩,那种滋味她不喜欢,但不至于让她心情低落:既然不喜欢,下次就要做到更好,不要再有这样的感受。 刚离开比赛间,她就把那点因赛场失利而产生的小情绪甩开了,脸上又是阳光万丈,她的脾气像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方士谦的表情倒是不太好看,赛后再次握手致意,他也没给孙哲平什么好脸色看。 不过他本来就不会给他多少笑脸。 妹妹和孙哲平谈的时候,他装大度装得快要把牙咬碎,几乎能尝到血腥味,分手之后就没了这种顾虑,他可以自由地给所有人甩脸子。 方成锦和孙哲平说两句话,方士谦就在旁边制造冷气,又呵呵地笑,笑声凉凉的,缠着方成锦的耳朵。 她顿觉莫名其妙,“咱们家可没有精神病史,你在这儿发什么疯呢?” “没有啊,”方士谦开朗地皮笑肉不笑,“我的心情很好啊。” 方成锦试探着往旁边走了一步,走到张佳乐跟前。 方士谦的笑声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懂了:还在恨狂剑。唉,守护天使!唉,牧师! 显然方成锦完全没懂,张佳乐看着她忽然凑到自己面前,也没懂她是什么意思,于是也试探着问,“比赛结果不影响我们的同期情吧?你要线下真实我吗?” 方成锦个子高,上学那会儿频繁翻墙,锻炼出一副好体格,张佳乐感觉他赢面不大。 “你怎么会这样想啊?”方成锦对他很失望,她们大女人有肚量,一次失败何足挂齿。 理解错了,张佳乐小小地滑跪一下,“错了错了,小方的器量岂是我能质疑的?” 又错了,方成锦冷酷地敲他脑袋,“什么小方,简直是无法无天!我比你大了小半年。” 张佳乐捂着脑袋叫:“嗷!” 她们的生日其实只差了三四个月,但不耽误方成锦摆架子,她十分得意地笑着,很是高傲地道:“明天姐姐开车来接你,允许你坐我的副驾。” 因为坐在后座会让前排开车的她看起来像司机小方。 听到有人来接,还可以坐车兜风,张佳乐也九分得意地笑。 方士谦又开始诡异地笑了,他那笑容却是零分得意,甚至负分。他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张佳乐,嘴角动了动,温度又冷几分,凉飕飕的。 妹妹的副驾向来是哥哥的专座,凭什么让给张佳乐。 张佳乐未曾察觉眼前的腥风血雨,只是觉得方士谦的表情很怪,心生不解,于是后退半步,“看我干嘛?表情好瘆人。” 方士谦还是装开朗:“张佳乐你眼神不好吧,我的表情很阳光啊。” 等孙哲平再次凑到方成锦跟前,神态轻松地和她说起话,方士谦又没办法扮演阳光的向日葵了,他要变成冰雪男王了。 孙哲平问她晚上什么安排,要不要出去吃饭,提到她们之前一起吃过的一家烤鸭,他离开北京这段时间,不知道那家店还在不在。 孙哲平钓鱼,方成锦上钩,她只是一女孩儿,一职业选手,一荣耀艺术家,一个单纯的人,哪里懂得什么男人心机,闻言立刻掏出手机翻找起来,“还在呀,你喜欢那个味道?我看看能不能订到位置,待会儿就去她家吃。” 他慢吞吞地笑了,说:“挺好。” 方士谦笑不出来。 那种熟悉的危机感再次卷土重来,唤醒熟悉的、密密麻麻的针扎般的记忆。 她们仨简直分割出了一片小小的战场,暗流涌动,风雨渐起,唯有方成锦不自觉,还在状况外,正在那儿寻思过会儿点什么菜呢。 战场外的张佳乐观察了一会儿眼下状况,忽然觉得不对。 首先,孙哲平还惦记着他那段紫禁情,这事儿他知道。 ——有很多次,张佳乐都想和孙哲平说:来了昆明,远在北京的前女友就别惦记了吧?然而,孙哲平偏不听,即便进了百花也要体面地念旧! 其次,方士谦的眼神为什么那么不对劲?哥哥看妹妹是这种眼神吗?至于这样管东管西?手伸得太长了吧。 双胞胎之间的事情,张佳乐也不太懂,暗自琢磨了一阵,什么也没琢磨出来,便想:可能人家感情好的兄妹就是这样相处的? 他是独生男,真的不清楚这些事情啊! 两支战队一起团建,这顿饭吃得特别诡异,方成锦要和队长坐一起,林杰都随她去,那另一边坐谁就成了问题,孙哲平都已经伸手拉开凳子,马上就要坐下,结果方士谦先他一步,一眨眼的功夫,屁股就挨上椅子了。 甚至看起来像是孙哲平在体贴地为方士谦拉椅子,方士谦占了上风,就朝孙哲平抬起下巴,似乎非常意外、非常受宠若惊地道,“哎哟,孙哲平,你这人还怪好的,谢谢啊。” 孙哲平胳膊搭在椅子上,微微低着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神色不明。过了一会儿,他哼笑一声,说:“不谢。” 林杰有点看力竭了。 他连忙给方士谦发了条消息,斟酌再三,措了好半天辞才问:士谦啊,孙队和成锦是……? 呵呵。方士谦发了个微笑黄豆,说:谈过一段,早就分了。 哎,林杰为之绝倒,你自己都说了“早就分了”,那怎么还介怀成这样呢? 人方成锦都没对前男友摆脸色,你个当哥哥的在这儿阴雨连绵的。 可是,方士谦没办法释怀。 那是妹妹的视线第一次从他身上挪开,第一次从他怀里抽出手,去牵别人的手。往常只用来拥抱他的双臂,那段时间却盘在孙哲平身上。 他没办法不去想。那是妹妹的初恋,他知道她不在意,知道她早已忘掉,可他比她本人还要在乎。 她望着孙哲平的双眼,那一刻会不会想到哥哥;她和孙哲平约会,会不会记得这条路她和哥哥一起走过;她抬头去尝孙哲平的嘴唇,会不会想起她曾经也是这样仰起脸看向哥哥,想起哥哥在等她回家。 自从孙哲平和妹妹在一起,两人一直蜜里调油,她们打情骂俏,眼中再无她物,哪里能知道他这终日寂寞的感觉,家里共有三百二十六块地板,除他以外没人会这么清楚。 每一块地板,他都细细抚摸过无数遍,还顺便拖了几次地。否则长夜漫漫,他又该如何度过呢? 妹妹叛逆伤透他的心,但他不会怪她,都说了她年轻、叛逆,这很正常,要怪只怪孙哲平。 方士谦心中百转千回,方成锦一无所知,要是知道他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心事,她只会和他说一句:你别再给自己加戏了呀! 总之,提分手的是方成锦不是孙哲平,想要再续前缘的是孙哲平,不是方成锦,方士谦浑身紧绷,严阵以待,已经准备好再去普度寺敬香祈福。 这顿饭叫方士谦吃得味如嚼蜡,叫张佳乐吃得胆战心惊,他眼睁睁看着方士谦 一次又一次地给方成锦夹菜,感觉特别诡异,如果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感觉方士谦都能直接把菜喂进方成锦嘴里。 这对兄妹显然不知边界感为何物,别说张佳乐了,整支百花战队的选手都感觉好不对劲,但是吧,人家都说长姐如母、长兄如父……万一方士谦就是这样又当哥又当爹的呢?听说她们家里人工作很忙,万一人俩多年来就是这样相依为命的呢? 孙哲平倒是习惯了。 她们还在谈的时候……每次牵手每次拥抱,方士谦的眼神都像现在这样,牢牢黏在方成锦身上,像一片薄薄的云,挤下潮湿而粘稠的雨,如影随形,无法驱散,他一搂她,他立刻就要看过来,死死地盯。 既然不想看,为什么还要强逼着自己看?那架势简直像是在自虐了。 孙哲平也是独生,但他知道正常兄妹的相处模式绝非如此,至少该留出一线距离,而不是像她们一样严丝合缝、不分彼此地缠在一起。 谁家哥哥成年了还拉妹妹手的?拉手就算了,偏偏还要十指相扣,掌纹都融到一起。 但那是方士谦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他要看就随便看,不耽误他和她交颈相依。 她吻过他千次百次,咬他的喉结,摸他的脖子,掌心压着他的胸膛,和他的心跳一起震抖,和他交换温度,交换呼吸。 恋人的亲密和兄妹的亲密截然不同,方士谦这辈子都没可能像她们一样。 真要那样,孙哲平就有点想报警了。 这找谁说理去,方士谦还想报警呢,天杀的孙哲平,他一介匹夫,哪里来的胆识勾引他的妹妹! 这两人间的波涛汹涌,方成锦是完全察觉不到的,她在品鉴烤鸭,完后又和张佳乐一起品鉴明天要染的发色,两人眼光十分契合,相互大夸特夸一通,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意,张佳乐发自内心地感叹道:“我们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呀!” “是吧!”品味得到肯定,方成锦好得意,“这个颜色很好看的,你染完绝对很漂亮,特别衬你,像花一样。” 张佳乐也得意起来,“哎呀,夸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他终于留长了头发,前段时间还是个妹妹头呢,这会儿已经能扎成小辫,发尾垂到肩胛骨。 饭局将要散场,众人纷纷起身,原有位置被尽数打乱,方成锦的视线跟着张佳乐脑后那条小辫子一摇一晃,便走近了,伸手拨弄他的头发,将那条辫子放到他胸前,浓黑的发丝便从肩头滑落,松松地垂下。 她乐了,“哈哈,你的小辫子在我手里!” 张佳乐很配合,摆出一副惊讶表情,也笑,“呀,真的!被你抓到了!” “方成锦!”方士谦叫她,好像有点恼怒了,“你摸人家头发干嘛?” 方成锦手里还抓着张佳乐的头发,呆呆地看向哥哥。 “哦哦,没关系。”张佳乐不想破坏她们的兄妹感情,便说,“我不介意啊。” 你不介意我介意!方士谦特别想骂脏话,没见过长头发的男的?多新鲜,看一眼就凑上去! 他森森冷笑,“赶明儿你哥也留个长头发给你玩?” “不要。”方成锦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拒绝了,“张佳乐看着像长发文艺男,你长头发看着像古风小生穿越到现代,公公今天要杀谁啊?快请回吧。” 方士谦真要被她气疯了,太阳穴一跳一跳,额角青筋乱蹦,林杰见状连忙将她们分开,并悲哀地发现他好像有点太过熟练了,俨然成为一名劝架高手。 说好的双黄蛋呢,怎么变成两颗魔丸了?他心里不得劲。 21.第 21 章 第二天,方成锦果然如约来百花下榻的酒店接张佳乐。 她开了一辆颜色特别鲜亮的轿跑,张扬热烈,是她一贯风格。 这是她的成年礼物,考下驾照后妈妈赞助的。方颂章说:跑车是女人的浪漫。 好车还少吗?碰上了就提一辆,其实早就添置好了,只是车牌一直在加载中,过了很久才摇到号。 如果有黑子说方成锦都成年了、赚钱了、进入社会了,还花家里的钱,一点也不独立,那方成锦只好遗憾地表示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家的钱我不花,难道要留给你花啊? 理所当然接受家里托举的男的多得是,先学会直立行走吧!有钱不花?没这样的道理,她又不是傻子。 毕竟女孩儿是建设银行,男孩儿是招商银行,联盟刚刚起步,她现在的工资只是勉强糊口而已,这不正是积累财富的建设期吗?信用卡重度依赖又怎么啦? 方士谦扒着前排拉手挤进后座,脸一直沉着,等张佳乐打开车门坐上前排,他的脸色就更难看了,连唇线都直直地绷起。 “帅。”张佳乐评价,而后话锋一转,“不过怎么是嘉世红啊?应该要你们微草那个绿色吧,也挺亮眼的。” 方成锦婉拒了:“不是很想在工作之外的时间开公司痛车。” “这话说得,”方士谦在后排哼哼直笑,“要是弄个粉的,岂不是成了百花痛车,要被你们百花的人征用了?” “也不是不行。”张佳乐诚恳地说。 他很快就得到方成锦严厉的批评:“你别来劲了呀!” 张佳乐笑了两声,笑得肩膀乱抖,笑到一半,透过后视镜与方士谦对视,却见对方双眉紧蹙,神情不善,那叫一个面沉如水。 他立刻就卡壳了。 干嘛?笑都不让啦?那要他哭吗? 但凡是男性生物,只要没和妹妹保持社交距离,方士谦看了都心烦。 ——骗你的,其实在社交距离外他看了也烦,张佳乐最好不要呼吸。 方士谦他为何那样?张佳乐又胆战心惊起来,然后反应过来:不对,他又不是方成锦前男友,方士谦给他摆什么脸色?不管了,他要做自己! 专心开车的方成锦用余光瞟到张佳乐,却见他莫名其妙地昂首挺胸起来,没忍住挑了下眉。 恰逢红灯,她半条胳膊规规矩矩地搭在方向盘上,屈起手指随意敲了敲,手背浮起浅浅青筋,那脉络如玉上翠痕,生命力蓬勃地怒放。 另一边身子向张佳乐倾斜,方成锦拿胳膊肘捅了捅他,斜眼瞧着他,又笑:“车载音乐又不是义勇军进行曲,你摆这姿势是想干嘛呢?” 车里放着流行摇滚乐,鼓点密集,节奏欢快清脆。 活着VIVA,方成锦喜欢这首歌,还设成单曲循环了。 张佳乐的胸膛更挺几分,坚定地说:“我心里忽然有股很强烈的信念感。” 方成锦被他逗笑了,便笑眼弯弯地看他,“你要入党了吗?” 今天是艳阳天。好天气难得,方成锦打开了车篷,就像打开天空,阳光明烈地洒下,尽数泼向她的眉眼,镀出一层朦胧金边。 被她那样看着,张佳乐难免有些失语,像是被噎了一下。 他缓了会儿才回答:“我连团员都不是好吧!” 此话一出,立刻遭到方士谦的指指点点,“瞧瞧,这就叫意志品质思想品德不过关,方成锦你少跟这种人玩。” “啊?”方成锦又摆那副呆呆的表情,“他也是那种不三不四的男的吗?” “说啥呢!什么叫不三不四啊?”张佳乐红温了,他连恋爱都没有谈过,这简直是造谣是诽谤,这句话要把他的容貌和身材、他的社交礼仪、美好的品德和性格,甚至是灵魂和人生都毁掉了! 等等。他蓦然捕捉到关键词,什么叫“也”?上一个不三不四的男的是谁啊? “不该问的别问,”方士谦说,“我们俩的事儿你少打听。” “哇塞,霸道哦。”张佳乐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叹息片刻,转头就跟方成锦告状,“成锦你快看你哥呀,竟敢干涉你的交友自由,我看他真是没法治了!” “我一定要变成青天大姥姥吗?” 信号灯闪烁,定格成绿色,方成锦只回这一句,随后不再搭理他俩。她是握方向盘的人耶!就算她车技很好、开得很稳,也不应该在开车的时候分心。 一路吵吵闹闹,音量几乎要盖过车载音乐,终于到了理发店,方成锦丝滑倒车入位,把两位男士赶下车。 “像赶鸭子。”张佳乐嘟囔。 这种就是典型的不求上进的人,在张佳乐嘟囔的时候,方士谦已经去挽妹妹的手了,动作也很丝滑。 方成锦习惯了,不觉得兄妹之间拉拉手有什么奇怪,徒留张佳乐用那种眼神看着她俩,她只觉莫名,于是坦然回望,再问一句:“看我干嘛?” 方士谦的目光也像闪电一样劈过来。 “哈哈,不干嘛。” 多么雷霆的一对兄妹啊,张佳乐干笑。 联赛第二赛季,职业选手们还不算很有名,只能说是声名微起,有点名气但不多,出门都不需要戴口罩和鸭舌帽。 三人大大方方进了理发店,根本没人认出她们来,只有店里的年轻学徒觉得她们有些眼熟,但看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还被总监说了一嘴。 先是选色,张佳乐还好说,指了指色卡就挑中他想要的颜色,他要染红棕,难度不算很大。 理发师已经开始给他上染膏了,张佳乐扭头一看,方成锦还在那儿挑呢,跟人家说要特别绚烂闪亮耀眼的星星月亮白金白银一样的颜色,理发师脸都笑僵了,险些维持不住表情,他没绷住,也笑了。 “直接说是白色就可以了吧?” “听她扯……我们染白色。” 他和方士谦同时说。 方士谦立即看过来了,半边眉毛轻轻一挑,半笑不笑。 张佳乐真有点汗流浃背了,但那股信念感再次袭来,他猛然挺直腰杆,动作幅度不小,理发师差点把染膏弄到他额头上,两边都吓了一跳。 肩膀随之塌下,他又讪讪地松懈下来了。 方成锦笑了,她的笑容比方士谦真诚得多,“跟鲤鱼打挺似的。” 转头又跟理发师说,“就那样,白色就好啦。” 方士谦于是收回视线,很轻地笑了一声,听不出多少笑意,拿似有还无形容都算多。 漂发剂抹上发丝,他的心情又好了很多,妹妹和他染的是同一个颜色,他喜欢这种共同点和相似之处。 黑发太普通,人人都有,他要她们与众不同,要她们一模一样。 她们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有着相同的眼睛,肖似彼此的鼻子眉毛,只有性别和性格不 一样,说她们是同一个人又有什么不对,有哪里不好。 几个小时过去,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发色,然而张佳乐得到的东西更多。 他得到了死掉的屁股。 坐太久了,表情都有些麻木,他结束得更快,方成锦都说了他可以先走,百花是客队,晚上还要赶飞机,他偏偏太讲义气,要陪她们到天荒地老,险些枯坐到夕阳西下。 一切结束,方成锦得到一头白毛,又浅又亮,张佳乐捂着屁股有点活人微死,坐得腰酸背痛,因此生出些淡淡死感,她根本忍不住,拍着哥哥的胳膊狂笑不停,“好可怜啊,乐乐,你好像有点死了!” 持续被她暴击的方士谦看了眼张佳乐,又往他腰部以下的部位扫了眼,也没忍住,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 张佳乐是有点死了。他差点就要圆寂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道:我离不开北京,回不了昆明了,谁来都好,快把我的灵魂带走吧…… 他嘴硬道:“你俩懂什么,我这叫舍命陪君子。” “那你可以把捂屁股的手放下吗?看起来非常诡异啊。”方成锦调笑。 张佳乐就发出一声哀嚎:“你别说出来呀!” 顶着这头新鲜出炉的红发,张佳乐完全可以无痛融入大学校园,去各类音乐社团假扮长发摇滚男,方成锦说:“真心不错,感觉学历都微妙地得到了提升。” 气质和脸部建模是核心出装,这是摇滚男大和他唯一的差距。她骤然意识到这一点,于是仔细端详起张佳乐的脸,发觉他的确生得很标志,眉弯如柳,眼同含露,侧颜几道流丽线条。 新发色很衬他的脸色,颇具浪漫主义气质,鬓旁碎发垂下,簇拥着面颊,额前有几缕没过眉梢,悬在鼻梁上方,正似一枝横在肌肤上的红花。 唇瓣也是红的。 张佳乐相当注重个人管理,唇膏不离手,那两瓣唇又红又润,盈着似水的光,这会儿轻轻一抿,鲜亮秀丽到出格,很可口。 他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便毛绒绒地问:“怎么啦?” 方成锦托着下巴,沉吟片刻才说:“忽然发现你也是风韵犹存……” 张佳乐炸毛了:“说的什么话呀,调戏谁呢!” 方士谦难得和他站在同一侧,也去谴责她,“说话一点儿遮拦都没有,什么叫风韵犹存?” 张佳乐捂住脸,“你别提那个词了啊!” “夸你呢,”方成锦也不满意了,“夸你还不乐意,真难伺候。” 转了转眼珠,她又灵机一动,生成出一些鬼点子,开朗地笑起来了,朝张佳乐比了个大拇指,“呦西,大大滴花美男美而萌之滴干活!” 花美男一词显然触发了方士谦的底层代码,他呵呵一笑,“花美男何在?惟见一普通男士。” 这句……该说是中式日语还是日式中文呢?总之方成锦的这句话一举击溃了张佳乐最后的防线,他彻底崩溃了,掩面的手再没放下来过,“你别再说怪话了行吗?” 方成锦歪歪脑袋,“为什么不能说啊?我是二次元不行吗?老师请你尊重我的属性,人的属性是自由的。” “谁家二次元是皇军啊!”张佳乐有气无力地说,“我还拉黑自由呢,要不我把你咔了吧。” 他真的、真的、真的深深地力竭了。 方成锦捧腹大笑,“哎,不讲不讲!” 22.第 22 章 两个白毛和一个红毛出现在孙哲平面前。 这个红白配……不讲不讲,说这种话是想毁掉她们三个吗? 方成锦体贴地把张佳乐送回酒店,和他说下次再见。然而两队下次交战要等到赛季后半程,除非她们很有闲情逸致,愿意在冬休期一起出去玩。 时间把握得刚刚好,再过一会儿百花众人就要坐战队大巴去机场,孙哲平打量着她们仨的发色,感觉潮得有点不符合电竞宅形象。 他的目光最终只停在方成锦脑袋上。 她想要星星月亮白金白银,想要五彩斑斓的白,五光十色的银,最好像是镭射或白瓷底吧唧,那当然不可能实现。 但至少这一刻,天光在她发丝间跳跃,确实如一道蜿蜒银河,多情地流淌,缱绻地倾泻而下,越过肩头,洒到后背。 方成锦却扒拉着鬓边的头发,悲伤地说:“漂断了好多。” “谁叫你非要染那么浅的颜色……”张佳乐的屁股还僵着呢,表情也不太自然,“漂那么多次、那么多度,当然会变成这样。” “哈哈。”方成锦冷笑,“期待你头发流红汤的那天,别把你队友给吓死……你给我小心点。” 张佳乐问:“什么小点心?还要给我们拿特产吗?” 也巧,旁边就有个胡同,里面支着个小摊,专卖豆汁,号称最难喝的老北京豆汁,口号是“原汁原味,好喝不要钱,喝一口保证让你吐”。方成锦说:“嗯嗯,我离不开北京,你带一吨豆汁儿走吧,喝不死你。”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了,笑完又发觉不对,怎么孙哲平和方士谦都在看他……真是够了,能不能不要干涉人的交友自由啊!他和方成锦一见如故,如姐妹一般! 他的这套说辞,孙哲平自然是不信的。 飞机上,张佳乐本来都要进入婴儿般的睡眠了,孙哲平忽然扭过头,语气平平地问:“你对方成锦有意思?” 完美的睡眠质量就此飞走了,张佳乐摘下眼罩,心说这是因为你心怀鬼胎,看谁都觉得不对劲,嘴上却答:“她荣耀打得好,说话有趣,长得也俊,有好感很正常吧?” 张佳乐存心要戏耍他,便刻意摆出一副沉思神情,仿佛藏着许多少男心事,丝缕春情徘徊在眉梢眼角,竟像是含羞带怯,面颊都微微地红起来了,“哎,我之前没往这方面想过啊,不过你这么一说……” 他的确脸红了,但纯是憋笑憋的,都快憋不住了,差点笑喷,只好低头掩面,捂住止不住上翘的嘴角,张佳乐这会儿真成翘嘴了。 笑容是相对的,是会转移的,根据笑容守恒定律,张佳乐笑,孙哲平就没办法笑,嘴角微微一凝,陷入短促的缄默。 等到张佳乐的笑意都消去了,孙哲平才淡淡道:“试试看。你这样的,她一次性能玩十个。” 现在张佳乐确认了,先前方成锦说什么“不三不四的男的”果然是在说孙哲平吧! 张佳乐向来不信邪。他还真就不信了,什么一次性玩十个,哪有那么鬼?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孙哲平哼笑一声,说:“信不信随你。” 张佳乐才不信呢,落地打开手机,习惯性点开微博上网冲浪,一眼就瞧见微草官博发了几张图片,是方成锦和方士谦靠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特别姐俩好。 前者笑得眉眼弯弯,活力无限。她太年轻了,那种昂扬向上的生机快要跃出屏幕,发丝闪闪发光,但不会比她的眼眸更亮。 后者轻轻抿唇,专注地注视着妹妹。 她们长得实在太像,几乎不分彼此。 官博配文:新秀新造型,新赛季新气象。 微草确实没有双核,但她们有一对兄妹可以卖,双胞胎的话题度很高——外形亮眼、技术过硬的新人,拿来营销再合适不过。 染头发的时候她们一边聊天一边打发时间,方成锦当时说,已经有赞助商找上俱乐部,要让她和哥哥拍双人广告了,要求两人一起出镜,捆绑销售,买一送一,一人好像另一人的捆物。 两人紧紧地捆绑,剪不断,理还乱,众人都知道她们密不可分,提到方成锦就必定提到方士谦,反之亦然。 那本就是方士谦想要的,于是他随意地说:“习惯了,本来就是绑在一起的,从小到大不都这样。” 说这话的时候,眼光一直往妹妹那边飘。方成锦没有看他,她在看手机,在女选手群里和前辈们聊天,只给他看半扇侧颜,微微低着头。 妹妹的眼睫垂落,如蝴蝶在枝梢短暂地停留,转瞬就会飞走;眼尾笑出一条上翘弧线,像握不住的风沙水流,注定要从指间溜去,轻快地奔走。 阳光正好,那一刻的方士谦俨然成为一位诗人,比张佳乐还忧郁几分。 那一天的方士谦忧郁起来…… 一刻也没有为此而忧郁,接下来奔赴赛场的是嘉世战队。 常规赛第六轮,微草客场挑战嘉世,落地杭州,全队最兴奋的人是方成锦。 斗神一叶之秋,叶秋……她默念着这个名字,心头忽地浮起一股莫名的熟悉。 然而再怎么熟悉也想不起来了,方成锦总认为重要的事情绝不会轻易忘掉,既然想不起来,那就说明这根本谈不上重要。 她感到兴奋,只是因为她即将面对一名强劲的对手。 擂台赛或许见不到,方成锦第一位,叶秋守擂,两人一头一尾,除非她能一挑三,一路杀到守擂大将面前。 可是斗神的队友也不是吃素的。方成锦从不是妄自菲薄的人,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嘉世的擂台常客都有谁?夏茗或者吴雪峰……她们都很棘手,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擂台赛无缘相见,团队赛倒是有很多切磋的机会。 刚下飞机,方成锦就一直念叨着叶秋叶秋,方士谦皱眉说好吵,她也攒起眉心,不满道:“那你把耳朵闭上不就好了。” 方士谦不乐意了,转头就跟林杰告状,“队长!” 林杰笑了笑,看起来很温和,其实是没招了。 谁怕谁呀!方成锦也去跟秦至臻告状,大狗依人地埋进前辈怀里,可怜巴巴地说:“全世界都在欺负无辜的我,臻臻姐你快看呀!” 秦至臻就笑着溺爱,调笑她说:“哎哟,都当副队了,怎么还这副样子。” “方成锦!”方士谦心头的火立刻窜起来,他仍然锁着眉,伸手要把她拽出来。 方成锦被他拎出来就开始装无辜、装可怜、装可爱,总之特别能装,方士谦说她真是装货,到底在装给谁看,气了一会儿又平息下来,“叶秋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说一路?” 冠军当然好,他知道。她们都是战斗法师,自然会比较,会下意识关注对方,他都懂。 但方成锦说:“我好像有点忮忌他。那种心情,我也不太懂。” 林杰惊讶地看向她,“忮忌……叶秋吗?” 她的表情也有一点困惑。就像她说的那样,她也不太懂。第一赛季嘉世夺冠,网游里都贴了好多电子海报,上面是一 叶之秋挥动战矛的身影,职业圈里更是少不了他的名字,所有人都在谈论他,无论队友还是对手。 本该心生敬佩和仰慕,到头来却只有几分微妙的忮忌,连她自己都不能悟通。 她和叶秋连萍水相逢都称不上,两人连面都没见过,张佳乐倒是抓着她问东问西,要她见到叶秋以后告诉他对方究竟长什么样子,她应了下来,却想:人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能有什么不同。 但她并不酸楚,也不愤怒。联赛史上第一位冠军,方成锦当然认可他的成就,她对他毫无敌意,最多对他感到好奇,因为他实在太过神秘。 或许她所有的只是一份赤裸裸的愿望。又或者说,那是一种野蛮的欲望。 ——她想要打败他。 不过每个进入联盟的人都是这样想的,因此这份忮忌并不令人意外,林杰松了口气,还以为方成锦忮忌的是叶秋手里那座冠军奖杯,他都怕她半夜去暗杀他,冲冠一怒为奖杯,感觉这事儿她真干得出来。 林杰倒是见过叶秋。网上传得太离谱了,说什么的都有,说叶秋很帅,叶秋很丑,叶秋其实是大叔,又或者小学生——拜托,小学生根本没办法通过联盟的资格审查啊! 不出意外的话,周六晚上,方成锦就能见到她心心念念的叶秋。 当然,不出意外的话是肯定要出意外了,方成锦没见着叶秋,只看见夏茗和吴雪峰。 嘉世众人刚到场馆,正向休息室走去。 她们的副队长走在队伍最中间,正和夏茗谈笑,惹得秦天然一个劲儿拧眉,好像马上就要变成特级怨夫了,方士谦感觉不太妙,他看了看秦天然,转瞬又想到自己,怎么有点像照镜子。 方成锦追着夏茗的背影就跑过去了,强势而丝滑地融入嘉世队中,微草的绿队服混入一片红色海洋,选手们纷纷为之侧目。 颜色的差异太显眼,红配绿,瞎子才看不清。 除此以外,也没必要特意去寻她。微草队里,方成锦本是最显眼的那一个,远远就勾人目光,一眼就望得见。 光是那头白毛就足够引人注意,灯光之下更夺目几分,映出一片似雪的光。方士谦也一样,俩白毛混在一群黑头发里,简直像灯球。 何须费力找她,她本就长得高挑,扎在人堆里似一棵挺秀玉树,如一柄利剑出鞘,眉眼鼻梁,笔笔含锋,怎么会看不见。 夏茗早就瞧见她,又看她东张西望,在队伍里寻寻觅觅,就知道她想的是什么了。 “别找了,”她笑着说,“叶秋不在,他习惯提前到场。” “哦。”提前到场,不好再找人家,方成锦的脑袋耷拉下来。 这倒是给了夏茗可乘之机,她顺势摸了摸她那头白毛,笑眯眯道,“颜色挺好,嗯,衬你。” “是吧!”方成锦又支棱起来了,“染了好久呢,效果不好的话我要在地上打滚了。” 这不是方成锦第一次见嘉世队员,上赛季她看过嘉世客场微草的比赛,基本认全了人,都能对上号。 一一打过招呼,两队人就此分开,分别进入各自的休息室,等待即将开始的比赛。 这场比赛的关注度可不小,战法新人对战法祖师爷,粉丝希望方成锦争气争气再争气,黑子希望叶秋给她点颜色看看。 但今天,方成锦和叶秋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比赛八点准时开始,半小时后进入擂台赛,方成锦上场。 她所用的角色不是矛法续随子,而是杖法剪秋罗。 23.第 23 章 嘉世的小队长确实到得很早,推开休息室的门,吴雪峰果然见到陷进小沙发里的叶修。 “到多久了?”吴雪峰笑了下,问。 “没比你们早多久。”叶修含含糊糊地说。 休息室里不能抽烟,这点素质他还是有的,便叼了根棒棒糖含在唇间,是从沐橙那儿顺的,叶修让她小心蛀牙,沐橙让他少抽点烟。 那根小棍随着言语一动一动,糖球顶着上牙膛,圆滚滚,硬邦邦,对他来说有点太甜了,橙子味顺着舌根甜滋滋地往喉管里钻。 叶修不用手机,平板电脑一类的电子设备倒是来者不拒,此刻正手捧平板,看着微草的比赛录像。 他提前剪好了一些值得推敲的片段,一遍一遍地反复钻研。 “微草的小方副队想找你来着,”吴雪峰说,“只可惜跑空了。” 叶修一怔,旋即抬头,“方成锦?” 平板中播放着一段视频,是上轮比赛的团队赛,续随子冲在王不留行身前,为他开路。 战斗法师的身影被绚烂的弹花吞没了。 片刻后,续随子悍然冲出,送出一个蓄力已久的蛟龙出海,盘旋的游龙似乎将要撕碎一切。 视频就定格在这一刻。 “是啊。”吴雪峰未曾留意他的反应,随口说,“她不会是你粉丝吧?我们现在也算好起来了,多少玩战法的都盯着你……” 前面忘了,中间也忘了,总之叶修你现在火了,一定要谨言慎行,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好男孩。 “呃,未必吧。”叶修说,但回忆在顷刻间卷土重来。 弟弟的女朋友……叶修没再回过家,也没再和叶秋联系过了,不知道她们感情如何,还有没有在谈。 然而每每提及方成锦,他难免会想起15年那个夏天。 某种意义上讲,她的确非常令人难忘。 微草的宣发铺天盖地,在荣耀联盟掀起一场风雨,方成锦在圈内的议论度也不低,这年头女选手少有,出道即副队的更难得,看林杰那意思,是想要她稳坐首发位置,作为主力跟王不留行打配合。 她出道宣传照发出的那一天,是夏茗率先把链接转发到嘉世战队群里的,群内感叹无数,此起彼伏,调侃夏茗终于能组成一支娘子军,终于不再是三缺一。 电竞圈男人太多,难免先注意到她的外貌,然后才是她的职业。 一个双卡双待的战斗法师。 这倒是勾起了叶修的兴趣。杖法他玩过,当然也精通,但炫纹的属性选择和爆发时机都非常值得酌量,并且很考验精细操作,放在团队赛更是如此,对大局观的要求不小。 看完职业和基本介绍,叶修准备退出,他对人家的公式照没什么兴趣,打游戏又不看脸,再说以后总能碰见,打得多了就熟了。 退出页面前一秒,终于瞥见这个新人的脸。 原本只是潦草地看着资料,并未留心,没想过长久地端详,只看一眼,视线却蓦然凝固。 时隔一年,隔着屏幕,她们再次对视了。 今时今日再看,只觉她线条更加锋利,脸庞处处俊朗,镶着淬火名剑般的一双眼,他始终没能忘掉。 叶修先想起叶秋那些藏在相纸背面的文艺细胞,什么初初一眼、初初一秒,什么皮卡丘使出十万伏特把心脏电得砰砰乱跳……想到这里蓦然失笑:什么歌啊? 然后是她近在咫尺的脸庞。回忆重现,太过逼真,几乎像是身临其境,她的嘴唇挨上他的,舔舔这里,舔舔那里,亲密地勾来勾去,在唇齿间徘徊游荡。 她当他是叶秋,当他是因羞窘而舌头打结的恋人,没想过他们并非一人。 乌龙太多,令人哭笑不得,但他在那一天学会了换气,否则将溺倒在她唇间,死无葬身之地。 在夏茗发来那个链接之前,叶修其实不知道方成锦的名字。或许直到今日,两队将要拼杀角逐,才算真正认识彼此。 她们都是战斗法师,他是前辈她是后生,难免生出几分欣赏和好奇。 在厮杀中相识,听起来也很有趣吧? 叶修看着方成锦走上比赛台。 她是微草擂台赛最先出场的选手,一边走一边跟观众挥手,这已经成为一种常态,是她上场时的固定节目。 脸上笑意融融,每次打比赛都眼含光亮,神采飞扬。那样的眼神,比火彩动人的宝石更名贵几分。 她的对手是薛明凯。 魔剑士对杖法,从攻击距离来说倒是不分伯仲,没有哪一方处于绝对优势或劣势。 方成锦上了场,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观察地形。嘉世选的这场地图有很多掩体供人藏身,她要从中挑一个最顺眼、最合适的,然后阴对面一波,谁还不会玩猥琐了? “猥琐啊……” 场上的薛明凯也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句。 暗无天日仍然没有遇到剪秋罗,显然,方成锦藏得很好。观赛视角可以看到,她甚至会在暗无天日转身的一瞬从藏身之处溜出,再换另一处。 方成锦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你跟她搭话,哪怕是在比赛里,她也会笑嘻嘻地回答。眼下她正说着:“这不叫猥琐,这叫智取,宝辈儿。” 薛明凯愣住了:“宝辈?” “宝贵的前辈。”方成锦从容回答,紧接着换了副嘴脸,“可以不要再和我聊天了吗,这里是严肃的赛场!” 观众席传来一阵哄笑,就连在场的职业选手也没忍住,林杰已经开始捂脸了,而方士谦正在假装自己很忙。 方成锦就是这样的人,表面懒散,和众人打成一片,实际上圆滑通透,走一步算十步。薛明凯绝不会想到,前一秒跟他嘻嘻哈哈的她,私下里早已和他不是一个世界! 薛明凯惊叹:我们的职业圈子里竟然潜藏着这样一只童脸狼?变脸如翻书,这不就是双标吗! 字句落地,落花掌接踵而至,剪秋罗从高处落下,单膝着地后迅速起身,她的操作很利落,绝无丝毫拖泥带水。 一掌拍出,正中暗无天日后心,转眼间,魔杖已到,卷起一阵疾风,这一次是龙牙。 落花掌吹飞,薛明凯反应很快,连忙操纵暗无天日翻滚受身,魔杖斜扫过来,他避开那道龙牙,心中刚刚松快一点,又绷紧了些许。 那不仅仅是一道龙牙……躲开一道,还有七道,技能产生的气流清晰可见,是幻影龙牙。 八个幻影的幻影龙牙。 和剑客的剑影步一样,幻影龙牙的数量完全取决于操作和手速,真假难辨,八个幻影已经很难得,她甚至是一名初登赛场、只打了六轮比赛的新秀。 第一次刺杀是幻象,那剩下的七次呢?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而薛明凯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只好把每一记幻影都当做真实 的攻击来对待,不停地闪躲起来。 暗无天日忽近忽远,剪秋罗远近皆察,此为一胜。解说惊呼:“幻影龙牙,足足有八个幻影!薛明凯暂时没能抓到反攻的机会,暗无天日还在闪避……但剪秋罗的魔杖已经饥渴难耐了,大招出手,怒龙穿心!”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爆发的炫纹、叠到一定阶段的斗者意志,方成锦直接送出大招,足以令人措手不及。 就像这个技能的名字一样,怒龙穿心直抵暗无天日胸前,强势地贯穿而过,薛明凯也没有坐以待毙,当即起了一个圆旋波动剑,随后倒飞出去。 剪秋罗疾步追上,身影闪动,向旁边微微一侧身,圆旋波动剑便与她擦肩而过,方成锦说:“错过了。” 到这一步,她才正式开始叠状态,然而就在霸碎即将扫下地那一秒,强劲的剑气忽而没入剪秋罗的后背。 她的动作瞬间一凝。 圆旋波动剑是会拐弯的。 “哎?”方成锦的错愕显而易见,立刻叫道,“这里是直行道,不让调头!” 得到喘息的机会,暗无天日连忙调整身位,趁此机会再发一剑。 职业赛场中的一秒意味着很多,绝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时间单位。 一秒稍纵即逝,呼吸之间,攻守即刻逆转。借助技能命中的小小僵直,薛明凯放出了波动剑中威力最大、冲击力最强的烈焰波动剑。 烈火将剪秋罗吞没了。 先前的幻影龙牙已经证明方成锦有多棘手,薛明凯明白他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以看待寻常新人的眼光来看待她,连忙顺势攻上,数道剑波接连发出,直冲向火中的剪秋罗。 疾光波动剑,碎风波动剑……薛明凯甚至起了一个冰霜波动阵,技能炸开,他短暂地安定下来,但仍然十分警惕。 浓烟一点点地散去了。 有烟无伤是种定律,剪秋罗从火中走出,血量没有下降太多,至少还没红血,薛明凯的呼吸几乎停了片晌。 那道身影快如利箭,抄起魔杖就奔向暗无天日,身上闪着几个明亮炫纹——格挡产生的打击,也能算做炫纹累积的一部分。 “是的,我重生了。” 剪秋罗锋芒再起,方成锦再次夺回赛场主导权,让这场比赛重新跟随她的节奏快速的打击之间,技能命中的声响碎在耳畔,她显然非常游刃有余,浪费手速打了好多字,说的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逆转,磨练,极限,压制,手法,巅峰,突破!” 方成锦已然沉浸在自己的绝境艺术中无法自拔了,她越说越来劲,“浴火重生,破茧成蝶,凤凰涅槃,绝境逢生,王者归来,强势回归!” 高中都没念完,还能说出这么一串词,真是难为她了。 疑似正在展示竞人文化水平。 方成锦是为了上清华才去读高中的,结果学校说她分数不够,上不了,高中也不给她退学费,让她这样的老实人最后校财两空,只能去打职业了。 话又说回来,高中肄业的学历在当下的联盟中已是平均水平,目前学历最高的选手是林敬言,他是考上大学之后才来打职业的,因此时常感到格格不入。 林敬言说线代,队友听错了,问他是不是想吃圣代,林敬言说不是圣代,是线性代数,队友兴致勃勃,什么袋鼠?哪里有袋鼠? 这何尝不是一种反向的学历霸凌。 24.第 24 章 剪秋罗强势地将暗无天日撕开。 吴雪峰去打单人赛了,方成锦知道她的下一个对手是夏茗,如果能越过神枪手苍天,那她就能如愿见到一叶之秋。 可惜,剪秋罗的血量只剩一半,夏茗也不是吃素的,她的打法同样非常强硬,操作极其精细。 网上有不少人叫她“母老虎”,但夏茗说她喜欢这个称呼,感觉很有力量。 还有人认为治疗职业才是女性玩家的归宿呢。祁温听了都无语了,不要再这样宣传她和温柔天使了可以吗?她玩治疗,只是因为她发觉自己格外擅长精准地控制队友血量,能够把握好释放技能的时机,守护天使还要负责抗压呢,她有一颗大心脏。 但不耽误那些人质疑:女人玩什么游戏?女人打什么职业? 魔杖撞上枪口,苍天举枪格挡,扫出一记鞭腿,那是一个回旋踢,三百六十度横扫身周,剪秋罗即刻后跳避开,子弹随后擦过面颊,留下一道蜿蜒细痕,是血的颜色。 退开的那一秒,魔杖猛地向上一提,极细微的抖动,最细致的操作,两段连突在最极限的情况下命中,打出出血效果。 方成锦漫不经心地想:就这样打啊。 网上那些评价,她不是没有看过。有恶评,也有为女选手说话的,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毕竟这里是赛场。 苍天的子弹曲射而来,夏茗没有选择把控制权交给系统,凡事都亲力亲为,亲自甩枪控制曲线弧度。 弹雨滂沱,呼啸着笼下。 剪秋罗的血量一降再降,她在雨中穿梭,不停地穿梭,不断地逼近苍天,苍天不退反进,竟然正面迎上,要和一个战斗法师硬碰硬。 这个技能会是膝撞……然后是踏射和回旋踢。顺利的话,苍天将打满一整套枪体术。 方成锦想道。 只是……场下密友,场上对手。这一刻,她不想让对手顺心如意。 杖尖一抖,一绺清光旋即游出,那是百龙流星打的前摇。同样是一个操作性技能,可以依赖系统,也可以全凭自己。 同样,方成锦也选择亲力亲为。系统默认的攻击轨迹,不会比她亲手操作的更好。 百龙流星打飞速突刺,残影无数,即将与苍天迎面相撞,这个技能的判定远高于枪系的低阶体术,夏茗心里有数,她立刻取消技能向后退去,绝不想硬吃这一击。 夏茗退,方成锦就进,剪秋罗向前扑去,法力无休止地燃烧、跌落,百龙流星打之后是强龙压,苍天被强制倒地。 剪秋罗的用魔杖的前端抵住苍天的胸膛,冰冷的膝甲顶着神枪手的小腹,持续用力,不断向下。 她已经攒了七个火属性炫纹,增益效果达到顶峰,换来三阶的输出强化,此刻尽数炸开。 与此同时,夏茗操纵着苍天,冷静地扣下扳机。 游龙飞出,子弹发射。 最后一击。 作为上赛季的冠军,嘉世显然不可能是一支弱旅,方成锦拿下了一个暗无天日,又带走苍天三分之一血量,这样的战绩已经足够亮眼,她舒出一口气,一手摘耳机,一手抽出账号卡,起身离开比赛席。 嘉世的擂台赛成绩一直很恐怖,因为她们的守擂大将是斗神,方成锦固然给这轮擂台赛开了个好头,微草却终究没能从嘉世手中守住这两分。 休息室里,夏茗正说:“打成这样,成锦又要不高兴了。” “比完赛我和至臻带她去出去玩,晚点回来。”她报备道,既是和队长叶修说的,也是和恋人秦天然说的,“或者干脆两队一起吃个饭?” 一般来说是主场队伍或者赢家请客,反正可以找俱乐部报销,叶修没意见啊。 这是中场休息时间,微草休息室里的氛围有些凝重,选手们脸上的表情都不轻松,嘉世是毫无疑问的强队,接下来的团队赛……林杰没有叹息,只是让队友们凑过来,最后讲一次战术布局。 讲到一半,方成锦忽然道:“要看气冲云水。” 众人微愣。方成锦非常黏队长,真把他当成第二个哥了,很少祸害林杰,更鲜有这种打断他的时刻。 林杰也没承认过方成锦祸害他这件事,别管了,好狗坏狗都是狗,成锦你就是最乖的小比格。 队友的视线尽数聚集在方成锦脸上,她也一愣,“看我干嘛?看队长呀。” “大家在等副队发表重要讲话呢,”林杰笑着说,鼓励地看向她,“盯气冲云水,然后呢,成锦?” “哦哦,”方成锦说,“拆散他和一叶之秋的配合,气冲云水很滑溜。” 方士谦吐槽了一句,“这是什么形容词?” “就是很灵活嘛!”她顺手抽了一下哥哥的小臂,他的肌肤泛起红来,像开了一朵花,有一种不合时宜的艳丽,方士谦小声抽气,又开始吐信子。 邪恶的方成锦没理他,接着说:“把他们拆开……孤立一叶之秋,把他交给我,然后,先杀气冲云水。” 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板起脸,阴森森道:“把吴雪峰做掉。” 对门的嘉世休息室,吴雪峰开始莫名其妙地打喷嚏了,他不解,“谁念叨我?” 比赛开始之后,他就知道是谁在念叨他了。 微草跟不要命似的追着他打,方成锦和剪秋罗倒是没盯着他,她也没那个闲心。 她已经和一叶之秋打成一片。字面意思上的,力求把彼此打成薄片。 叶修倒是挺有闲心的,打着架呢,聊天频道突然蹦出来一句,“打这么猛啊?” “喜欢吗?”方成锦简洁地回。 下一秒,剪秋罗的魔杖落下,一叶之秋也提起战矛,大招碰大招,怒龙穿心对怒龙穿心,两人出手的时机一模一样。 这让叶修有点意外。作为一个新人,方成锦的意识的确非常出众,片刻后他又笑了下,乱纹流可是很极端的,不出众怎么玩杖法,怎么当绝活姐啊? 龙牙从侧面刺出,命中了。那是剪秋罗的龙牙,不是一叶之秋的,叶修调了下视角,远远地瞥了一眼被包围的气冲云水。 他回过神,看到方成锦发出的消息,她说:“我还可以再猛一点,要试试看吗?斗神。” 锋芒毕露,锐光已现。 这句话叫她说得火药味儿四溢,从平淡的文字消息里都能隐约品味到她的语气。 “好啊,”叶修说,“我看看。” 一叶之秋压低身子,却邪矛尖极快地划过地面,激起几粒错碎火星,方成锦认得那个技能前摇,他要打一个霸碎,战矛即将扫向剪秋罗的脚踝。 但她没有后退,仍然冲上。 越是意识到这个人的强,心中的欲望和愿景就愈发高涨,谁不想要冠军,谁不想走向胜利,谁不想像他一样。 方成锦不想像他一样,她要越过他,压过他,就算今时今日做不到,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都说了莫欺少年穷。 没有气冲云水,斗神依然是斗神,依然棘手而难缠。尽管目前的局势更像是剪秋罗在缠着一叶之秋,是她不让他走,想将他分割在战圈之外。 这是团队赛,嘉世采用的也不是一对一、点对点的打法,被纠缠太久等同于脱节。寻常选手脱节也就罢了,但一叶之秋是嘉世的核心,唯有他不能被隔开。 太难缠了。这个评价,叶修同样回敬给方成锦。她太年轻了,有冲劲儿,是那种燃烧一切的架势,只有极限,没有平均值,手速一直飙得老高,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要能拖住一叶之秋,一切都值得。 极限的节奏,达到峰值的手速,最佳的状态,叶修有点困扰了。 感到困扰的偏偏不只有他一人,还有方士谦,方成锦又在那儿玩上身法了,一顿左闪右避,夏茗的火力支援扫射不到她,他的回复术也扔不到她头上。 方士谦瞄准了一会儿,放弃了。 他换了个策略,首先,在团队频道里骂方成锦一顿:“方成锦你少闪来闪去的,以为自己玩盗贼呢?” 方成锦也在百忙之中抽空回他:“大 哥,我不闪来闪去要被姓叶的戳死了!你不心疼你妹,我还心疼我哥唯一的妹呢!” 场面一时十分兄友妹恭。 尽管看起来很像是磨刀霍霍向队友,这对友爱的兄妹却一步也没有走错,方成锦抓准时机扔了个元素法师的光电环护身,又顺势丢了一连串魔法弹,边丢边喊,“发鸡蛋了!” 方士谦则干脆放弃原先的技能,直接降下一道神圣之火。 火光洁白无瑕,皑皑如穿庭飞雪,刚好落在剪秋罗和一叶之秋中间,方成锦还有空说:“感觉特别神圣啊。” 废话,都叫神圣之火了!方士谦在心内腹诽,他仍然留意着剪秋罗这边,只是不再说话了,将更多心力分给王不留行和气冲云水所在的主战场。 一叶之秋当即向后跳去,但还是迟了一步,被神圣之火燎到一角。 仅有一角,但也足够了。 三秒的技能封印,这样好的机会,方成锦不可能放任它从手中溜走。 夏茗见缝插针地朝这边扫射一同,试图挡住剪秋罗的脚步。 就像方成锦所说的那样,她还能更猛,叶修也见识到了。魔杖狂舞,攻势密集,敲下的每一杖都如同狂乱的鼓点,让她也像是一位技艺高超的演奏者,尽心尽力地奏响这首象征着杀戮的曲子。 这首曲子实在太过短暂,仅有三秒,三秒过后,乐曲突兀中断,一切都静止。 嘉世的牧师织影也丢出了一个神圣之火。 “……对方毕竟是叶秋。” 比赛结束后,林杰苦笑着安慰方成锦,她看起来非常不服气,眉额蹙出山川般的沟壑。 她是真的尽力了。然而正因足够尽力,才会格外不甘。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她整张脸都红透了,心脏怦怦乱跳,耳边是海啸般的鸣响,她为此愣了一下,掌心按上胸膛,心脏起伏跳跃,一声一声。 出了比赛间,掏出手机看了眼自己的脸,肉眼可见的红,方成锦都被自己吓到了,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脸那么红,心跳那么快,她连忙抓住同样刚走出比赛间的方士谦,“我感觉脸好热,你快摸摸。” 方士谦抽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再碰了碰她的额头,也是一愣,“还真挺热的,场馆里空调太凉,吹风吹成这样的?” 方成锦悲痛道:“不是着凉的问题,我心跳也特别快,难道我爱上叶秋了吗,怎么可能啊!” 她跟男朋友们接吻的时候都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方成锦已急哭。转念又想到母亲总是说女儿有泪不轻弹,女儿膝下有黄金……那些激动的泪水硬生生被她憋回去了,唯有爆炸的情绪没能收回。 听她提到叶秋,方士谦瞬间就懂了,他嘴角连抽数次,有点无语,没好气地说:“别逗你哥笑了行不?你那是打比赛打得红温了!” 方成锦差点被吓晕,抚着胸口给自己顺气,“太好了,我就说怎么可能……” 真是好大一场乌龙,得知此事的队友们纷纷笑喷,几乎要冲散比赛失利的失落感。 众人边笑边往出走,恰巧路过嘉世休息室,恰巧见到一个穿着嘉世队服的年轻人从里面出来。 那道背影并不眼熟,不属于任何一个方成锦认识的嘉世选手,她心中一动,转瞬间意识到那是谁,便朝他大喊一声,“叶秋!” 这声呼喊显然在他意料之外,他错愕地回过头,眉毛微微挑起来,那是一张很能让方成锦感到熟悉的脸。 那些记忆早就被抛之脑后,却在此时浮上水面,被海浪拍上沙滩。 她一时语塞,有些茫然,没想到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便微微张了张嘴,还在加载语言。 大脑比嘴唇更快,心中所想尽数脱口而出,说的却是:“我想起来了,你吻技很差。” 叶修肉眼可见地踉跄了一下,身形都歪了歪,原本风轻云淡的表情悉数碎裂,时常轻松翘起的唇角也随之一僵,整张脸都凝固了。 他真的要给这个世界跪下了。 25.第 25 章 叶修自问他这一生没有做过一件坏事,当然,在网游里抢boss不算,上赛季怒斩皇风,让对手屈居第二也不算。 总之,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境地呢? 那方成锦就要说了:“你如何一步步走来的我都看在眼里,有何苦衷?桩桩件件,哪件冤枉了你,你吻技就是很差啊!” 她还越说越来劲了,表情在愤怒和惊讶之间来回切换,好似有调色盘在她脸上打翻,晕染出三分火气五分诧异两分无情,“不就是把你甩了吗,为什么要追我追到比赛场上!” “咳咳咳……”叶修突发恶疾,猛烈地咳嗽起来。合着你俩早就散伙了是吧? 他镇定自若地回:“哈哈,认错人了吧小方?我是大众脸来着。” 周围人的表情都变得古怪起来,视线在方成锦和叶修身上来回打转儿。 “方成锦,你说什么胡话呢?” 打破寂静氛围的勇士是方士谦,他也不是真的很勇敢,他只是来火了,此刻正咬牙切齿地想道:合着她之前是和你谈的啊?就你叫叶秋是吧? 但叶秋不是杭州的吗?怎么能跑到北京去和方成锦谈的? 来不及多想,叶修迅速捂住方成锦的嘴,干笑一阵,眼神在微草的绿队服里转了一圈儿,终于找到秦至臻。 见他看过来,秦至臻就朝他挑眉。 叶修估摸着她是等着看好戏呢,联盟里这帮姑娘是一个赛一个的看热闹不觉事大。 他远远地跟秦至臻说:“夏茗想着咱们一起吃个饭,我们请,地址她发你了,你们两位聊?” 又转头和林杰说:“哈哈,老林,接你们小方副队一用,保证完完整整地还回来,待会儿我们一起过去。” 方成锦被他捂着嘴,愤怒地嗷嗷叫,想给他来个原地过肩摔,又忧心把他手摔坏了要自己赔,只好作罢。 “来来来,借一步说话。” 此事关乎身份危机,事急从权,叶修按着她的肩膀,一闪身就进了嘉世休息室,徒留微草众人面面相觑,俱感莫名其妙。 休息室的隔音格外好,外头什么都听不到。 莫名其妙了一会儿,视线纷纷投向方士谦,指望他为她们解惑。 方士谦这会儿心情烂着呢,再说他也是一问三不知,便冷冷笑道:“我看她是做梦做多了,睡迷了,什么胡话都说得出来。” 说实话,林杰认为他说得也不无道理……毕竟是方成锦,她,呃,嗯,太自由了,不管干出什么都不会让人意外。 另一头,叶修终于松开手,掌心已被方成锦的呼吸打得湿淋淋、暖烘烘,她皱着眉看向他,很严肃地说:“那我问你,一个合格的前男友应该像什么一样?” 这完全触及到叶修的知识盲区,他真是对此一窍不通,便摆出虚心求教的表情,“您说?” “应该像死了一样呀!”方成锦生气了,在房间里转起圈圈,叶修就看着她演只有一个人的二人转,没禁住笑了一声,方成锦立刻对他怒目而视。 转了一阵儿,反而把自己绕晕了,她停下来,眼中写尽不满,对他指指点点。 字面意思上的指指点点,方成锦戳戳他的胳膊,再戳戳他的脊梁骨,“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遗忘是一种美德,总之我们现在要相忘于江湖了——我们早就应该这样了。” 叶修非常诚恳地说:“能听我说一句吗?” 他甚至举起了手,像在课堂上提问一样。 “准奏。”方成锦朝他抬了抬下巴。 “这事儿要从我家里人说起……” 叶修刚开了个头就被她打断,“停停停,我可以听你讲你的原生家庭,但说完我要干什么你是知道的。” “?”叶修谨慎地说,“我应该知道吗?” “跟我聊荣耀聊比赛聊战斗法师呀!”方成锦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什么斗神,什么初代冠军,她看不过如此,“你特别笨。” “好好好……”叶修无奈。 “我不是叶秋。”他脸上的笑意敛去些许,神色亦肃正几分,“我叫叶修,叶秋是我双胞胎弟弟。” “爸呀大哥,你编理由也编个好点的吧?”方成锦显然不信,“你要说你们是双胞胎……嗯?” 叶秋——真正的叶秋,还真跟她说过这事儿。什么时候说的来着?记忆里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天…… 啊。 她想起来了。 “真的,”叶修说,“你看,你和方士谦是双胞胎,我和叶秋也是双胞胎。只许你有双胞胎兄弟,不许我有?不能这样啊小方。” “好吧,可以的可以的。”方成锦终于承认了,她盯着他的眼睛,神情认真,似乎将要开口,叶修还以为她要发表什么重要讲话,结果她说的是,“可是你吻技真的好差,我就说那天怎么格外差劲,简直烂得出奇。” 叶修的脸色显而易见地一僵,视线凝固在她脸上,嘴角抽动了片刻,“能不提这事儿了吗?” 方成锦反而倒打一耙,说:“你老看我干嘛?我又不吃人。” 可不好说。叶修想道。 他和她约法三章:“人前记得要叫我叶秋,千万别说漏嘴了。”又对她实行鼓励式教育,循循善诱道,“嗯,相信你,你一定能行。” 方成锦抱着胳膊倚着门板,好整以暇地看向他,端详许久,没有说话,叶修心说不妙,担心她不配合,刚要开口,就听她道:“那你预备给我什么好处?” 语气似笑非笑。 “那得看我有什么。”叶修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本人基本上也是一无所有。” 他立刻遭到反驳,方成锦说:“不是还有座冠军奖杯吗?” 叶修深表遗憾,“奖杯属于战队财产,不能私有啊,再想想?” 他几乎以为她要对他发难了,却未曾想到,她只是说:“那你说我打得怎么样?” 狮子小开口?狮子没开口。叶修又笑了。 “能想到切吴雪峰,你也挺聪明的,多少人都看不见他呢。”他说,“但是,这不是还有我呢吗?输给我,不丢人吧?” “哈。” 方成锦也笑了,她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这句话,我以后一定会还给你。” 今日的无名之辈,来日未尝不会名震天下。 “嗯嗯,燥候。”他随意回答,又说,“你嘛……还嫩着呢。” 方成锦批斗他,“情商太低了,给我换个说法!” 哦,高情商。他点头,思考起来,“嗯……还有很大进步空间,这样说怎么样?” 她冷冷地端视他,眼中迸发出野蛮的狩猎欲望,动物性很强,那双眼睛锋利得像刀,他今生都不会忘。 叶修都怕她要空手撕了他,便想: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休息室空间太小,他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哎,别那么看我嘛,还没说完呢,你学习能力很不错啊,能融入我的节奏,跟我打那么久。” 他又补上一句,方成锦为此眉开眼笑,友善不少。 到这一步,基本已 经谈妥了,叶修便招呼她往外走,两人离开场馆在路边打车,聊了一路,方成锦斜斜倚着车门,脑袋靠着车窗,颠簸间忽然说:“不怪我认不出你,你们真的长得一模一样,最多是气质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叶修问。 “叶秋比你正经得多。”方成锦思索着说,“亲他的时候会脸红……你那天脸红了吗?” 叶修又开始突发恶疾了,无奈道:“不是说好不提了吗?” “好吧。”她扁扁嘴,不说了,眉梢又拧起来,夜光洒在脸上,忽明忽暗,流耀含英,朦胧而冷锐,平白生出几分距离。 她是不说话了,却转过头看他,眸光凝在他脸上,静定片刻,空气也随之陷入沉寂,直到她忽然开口,沉寂便被刺破,“你长得还挺水灵的。嗯,叶哥水灵。” “嗯?”叶修微微一顿,过后才说,“呃,谢谢?” 只说这一句,此后无话,但还在看他。霓虹灯的影子转瞬笼罩他的面庞,投下绚烂微光,方成锦凝视着这张脸,一寸寸地细细打量,眉峰到鼻梁,唇珠到唇角,含笑又上翘。 见她在看,那双唇又稍稍一动。 软软的嘴巴,薄薄的唇肉,微微下垂的狐狸似的眼尾,讲起话来上下滚动的喉结,从颈部向下蜿蜒、将要滑落至锁骨的线条。他没有好好系扣子,统共三颗,开了两颗,衣领随意地敞开,现出一小片白皙肌肤,简直引人去看。 明明是和叶秋一样的脸,为什么看起来却是两模两样。 方成锦想了想,没想通。 很快到了约好的团建地点,下车前叶修三令五申,叫她千万别说漏嘴,想了想又说:“说漏嘴也没事儿,就当你普通话不标准。” 修和秋没差多少,就当她念他名字的时候打了个突兀的喷嚏,又或者说话漏风。 “说谁普通话不标准呢?”方成锦用胳膊肘捅他,语气凉凉的,“我警告你,你有把柄在我手里。” 出租车在道边停靠,她先开了门,掌心搭着车门,站直了,微微低一点头,居高临下地看他,浸满锐意的眉挑了起来,似笑非笑。 那么高的个子,这种角度看人还真有点压迫感,叶修麻溜从车里钻出来,恭恭敬敬道:“得嘞,您先请。” 她们就这样有了一个小秘密。饭局上,秦至臻拉着方成锦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胡诌说自己脸盲,认错人了,又趁机抹黑叶修,说他真是大众脸,认错了也不怪她。 大众吗?秦至臻心说这事儿存疑吧,小叶队长真挺水灵的,其实只要人年轻…… 叶修的身份之谜,方成锦连方士谦也没有告诉,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句话,我脸盲,他大众,我们不打不相识。 方士谦眉头锁起,将信将疑地问:“那他单独和你说什么悄悄话呢?” 她却蓦然倾身凑近,指尖按上他的眉心,他未曾料到,为此睫毛微动,轻轻颤了一下,如蝴蝶惊翅。 方士谦抿起唇。 那些蹙起的纹路被她细细抚平,方成锦避而不答,只是若无其事地笑,“都说了这样会长皱纹,等年纪大了要打多少除皱针?中国男人我劝你一句话,别让我们女人彻底放弃你。” 方士谦一时气结,“你不能盼你哥点儿好?” 方成锦哈哈大笑起来。 双胞胎看双胞胎,别有一番见解,叶修自认他和叶秋也挺亲的……吧?但显然不如眼前这对兄妹亲密,难道就因为方成锦是妹妹,而叶秋是弟弟吗? 唉,年纪轻轻的他,也是妹弟双全啊。 26.第 26 章 那场比赛过后,方士谦心里又不得劲了。 妹妹有了小秘密。 她开始频繁地和叶修聊天,他状若不经意地问她们在聊什么,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她时而支支吾吾,时而答非所问。 她们之间本不该有任何秘密,不存在丝毫隐瞒。她从前都会直接把聊天记录拿给他看。 就因为她们俩都是战法吗? 方成锦时常威胁叶修来跟她PK,不然她就会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叫他身败名裂,扯得特别远。 这段时间,叶修也算摸清了她的性子,知道她这人还挺仁义的,答应下来就不会反悔,更不会拿他怎么样,就躺平摆烂,说:“我准备好了,你随意吧?” 一张截图甩了过来,是航班信息,北京到杭州,方成锦发了一条语音,笑声冷冷地传过来,“准备好了是吧?给我等着。” “真来啊?”叶修垂死病中惊坐起,“多破费呢,下次比赛再见呗。” 他又仔细看了看那张截图,发现她并没有付款,纯逗乐呢,便叹笑道:“耍谁不好,非耍我玩儿。” “你好玩呗。”见他被骗到,方成锦就得意洋洋地说。 方士谦气得牙根发痒。 烦人的男的不仅有一个,张佳乐也不消停,他秉持着给孙哲平添堵,给自己找乐子的原则,隔三差五就找方成锦聊天,不是小窗私聊就是在二期群里聊,方士谦看得厌烦至极。 百花还是没和嘉世碰上,张佳乐的好奇心依然未得纾解,追着同事们问东问西,方成锦都忍不住叫他消停点,“叶秋就是叶秋啊,就长那个样子,男的,中国人,跟我一样高,挺白的,嘴巴挺软的,还要怎么样啊?” 张佳乐简直要被她吓晕,“嘴巴软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 差点又说漏嘴了。方成锦反应过来,立刻糊弄道,“我会看面相……呃,嘴相,比如你嘴也挺软的,孙哲平也是,口感挺好,Q弹筋道。” 真消费才敢说真话,真亲过才敢给评价,后面那个不是扯淡,孙哲平嘴唇薄,但确实软,她喜欢咬着他的唇瓣,直到淡色的唇肉泛起一缕浅浅的红,她就会满意地舔一舔。 两人的鼻尖亲密地相蹭,他的呼吸也许乱了一刻,于是静默地阖上眼。 “哎呀,你俩的事不用跟我说啊!”张佳乐无语地叫起来,感觉自己有点误闯天家了。 常规赛第七轮,主场迎战轮回,此前两轮微草接连落败,终于在这一轮将局势挽回,方成锦也成功拿回了她的正经花名。 这一轮她打得好,网友不叫黑称了,暂且放她一马,但在微草超话艾特她,警告她:我们是来看比赛的不是放马的,把手感给我保持住! 方成锦转发了那条评论,回复:手感火热。 她的手感火热,张益玮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荣耀大陆太过广袤,职业联盟人才辈出,昔日纵横网游的高手进入联盟,只沦为一支平庸的队伍,没那么杰出,也没那么优秀,一切都那么平平无奇,这就是轮回目前的处境。 更令人绝望的是,二期生中佼佼者众多,张益玮并不是其中一个。正如此刻,万众瞩目之下,场馆中喜悦的呐喊并不为他而生,那些欢声笑语只属于微草,属于他的同期,属于方成锦和方士谦。 那句老话说得很好,伸手不打笑脸人,赛后方成锦笑嘻嘻地凑过来,脸上神情如常,还是那样活泼洒脱,张益玮也没办法向她展示什么坏脸色,只有在心中叹气。 方成锦说:“我忽然发现我们可以玩那个。” 张益玮下意识问:“哪个?” “你看,”她头头是道地说起来,“你是上海人,我是北京人,咱们有一个共同点。” 好像有点不太对……张益玮谨慎地接她的话,“什么共同点?” “哎,你悟性很差啊,”方成锦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就是你可以对我说那句话,然后我也可以说那句话。” 方士谦知道她要说什么了,想了想,还是没上前阻拦,只是掌心一拍额头,默默地捂住脸,退到一边,希望她不要把他牵扯进来。 张益玮也有点懂了,他试探着道:“你是说……?” 确认过眼神,连上脑电波,方成锦连连点头,“对对,就是那个!” “……不好吧?” 张益玮显见犹豫起来,但方成锦期待地看着他,眼神太亮,他好像很难说出任何拒绝的话。他只吐出一个短短的音节,“乡……” “诶,对了!”方成锦小海豹鼓掌,“张哥,我们再接再厉!” “你先说。”张益玮却不愿再往下说了,“你们主场,你先开个头。” 大哥,你已经被卷入这个漩涡了,先后没差别,最后都只会沦为被她戏耍的木偶而已。方士谦心说。 死道友不死贫道,但求明哲保身。他明智地闭上了嘴,没有开口。 “那也行,”方成锦妥协了,一秒入戏,眉毛略微竖起,说话都黏糊多了,“嘿,你这臭外地的!” 张艺谋寻找多年的老戏骨就在微草场馆里,让我们把她请出来好吗? 张益玮也妥协了,捂着脸断断续续地说:“呃……乡毋宁是这样的。” 一定要这样魔法对轰吗? 要的,要的,方成锦又来劲了,显然已经深深地痴迷于这种行为艺术,“我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北京人,平时可以和你开玩笑,非常随意,但是如果您触碰我的籍贯,我就会让您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地道,我是烤鸭,而您只是蘸料。” 微草战队规则怪谈,第一条:不要和正在兴头上的副队搭话。 第二条:如果林队在场则不必担心,将副队转介给他即可中断施法。 姗姗来迟的林杰看了半天也笑了半天,终于清了清嗓子,咳嗽一声,“成锦?” “而我们队长就是浓香四溢的鸭架汤,没有不美味的义务。” 说完这句,方成锦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她的艺术创作,老老实实回到林杰旁边,后者哭笑不得,再做不出别的反应。 闹完这一出,微草众人班师回朝,俱乐部离场馆很近,坐战队大巴不需要几分钟,林杰宣布明天再开复盘会,今天打得很好,大家好好休息。 好奇怪呀,怎么休息到网游里去了?方成锦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来得正是时候,西部荒漠正巧刷出了野图Boss蓝晶骑士,公会消息不断,新任会长正在喊人。 战队建立,俱乐部便成立了网游部门,雇了一批人打理公会,如今的会长不再是林杰,尽管他有空的时候也没少上网游溜达。 方成锦的小号丝滑地融入了精英二团。 她操纵着一个名叫“裁云剪水”的战斗法师,最传统、最不稀奇的矛法。 杖法太过显眼,也太容易被认出来了,当下的联盟,除方成锦以外再没有第二个专门拿乱纹流打职业的选手,还真给她当上小众姐了。 这是私人小号,会长不知道,裁云剪水在人堆儿里一顿乱杀,好不快活,已然看呆众人,会长大呼:“此人简直 有叶秋之风!” 一听这话,方成锦倒不乐意了,圆舞棍扫倒成片对手,轻松地将她们挑飞,裁云剪水杀了个回马枪,一路杀回到会长跟前。 站定了,又打出一行字:“说谁像叶秋呢,我最崇拜的职业选手是我们微草的方副队。” 高情商:水仙情结,简直是纳西瑟斯转世。 低情商:方副卖瓜,自卖自夸。 “好好好,高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会长也没料到还有这一手,看得有点心累,转了转视角,忽然惊呼一声,“高手,你身后——” 裁云剪水转头。 一道星星射线抖了出来,堪堪擦过脸颊,留下逐渐消散的星屑。 王从人群中飞出。 方成锦一愣,随后笑了:哪有人会把网游ID设置成“王”啊?极品单字ID是吧。 魔道学者压着扫把向下俯冲,疾风吹动他的斗篷,猎猎作响,跃动如白鸽,他冲了过来,目标正是裁云剪水。 他跳下扫把,在她面前落地,一道清扫挥出,裁云剪水不退反进,轻巧地登上他的扫把,在此短暂一停,旋即凌空刺下战矛,劈来两记连突,动作流畅如行云,似流水。 “我好像跟你没仇没怨啊。”方成锦打字。 对方同样打字回答:“随便打打。” 心中的战火立刻被这四个字煽起,方成锦干脆开了麦,要与他大辩三百回合,“哈?我发现你这人特能装,你这男孩太随便了!” 请打开麦克风交流!请打开麦克风交流!请打开麦克风!她连点数次,催促对方和她开麦交锋。 随便哥置之不理,转手洒了一把驱散粉,方成锦又给出一些很糟糕的评价,嘲讽他说:“在这儿喂鸡呢?” “撒糯米。”他平静地回。 方成锦怒从心起。 两人扭打起来,渐渐入神,渐渐忘我。 他的走位非常诡异,是方士谦看了必定要自戳双目的程度,上下翻飞,忽左忽右,令人猝不及防,扫把劈头盖脸地扫下,似乎毫无规律可言。 方成锦起先也有点懵,为此单方面挨了很多揍,但很快抓住他的节奏,逐渐适应了。就像先前叶修说过的那样,她的学习能力的确很强。 融入他的步调,适应他的快慢,就像牢记一首歌的旋律,精准地抓住每一个节拍。 怒龙穿心刺出,正似一道烈雷轰然炸开,没入魔道学者的心房。 “哈哈,跟我玩啊?”方成锦丁点儿没收敛,不留情面地笑了几声,心内畅快无比,“玩不死你。” 打了这么久,Boss战都结束了,各公会鸣金收兵,诸多玩家纷纷散去,方成锦这才注意到“王”没有加入任何一个公会,或许就像他自陈的那样,真的只是随便玩玩,随便打打。 但是,能跟她打这么久,这个网友小王真的很不一般。她可是职业选手,是一支职业战队的副队长,网游中的高玩绝对无法与之相较。 裁云剪水用战矛戳了戳网友小王的尸体,方成锦漫不经心地问,“您今年贵庚啊?” 网友小王没搭理他。 这大哥似乎挂机了,角色即将自动回归主城复活。 方成锦连忙发了条好友申请,内容是:网友小王,你很快就会变得很有名,加我好友,让我慢慢和你讲述成名大计。 太长了,王杰希懒得看。 重新坐回电脑前,魔道学者已经回城复活,他面不改色地忽略那条申请,只当那是代练团队招新的手段。 27.第 27 章 但裁云剪水锲而不舍地发了很多条。 网友小王,你很快就会变得很有名,加我好友,让我慢慢和你讲述成名大计…… 网友小王,加我好友…… 网友小王…… 一条接一条,像鬼。裁云剪水已经缠上他了,但到底谁是网友小王? 好执着的代练。这是王杰希的评价。 今天是周日,不上学,裁云剪水显然也很闲,早上八点半就发了一连串申请,每条申请的开头都是网友小王。 那会儿王杰希还没起床,他发现长时间闭上眼睛、紧贴着床板会很舒服,他眼睛好像有点问题,不到日上三竿睁不开。 方成锦八点半就开始给他发申请,单纯是因为九点要开复盘会。 她是副队,也得在会上讲两句,先讲上轮比赛,再谈下轮对阵呼啸,这场会开了将近四十分钟,她和林杰都说得口干舌燥,一齐端起水杯润了润唇。 天气渐凉,方士谦给她塞了个保温杯,里头泡着菊花陈皮,方成锦甜蜜蜜地说你人还怪好的嘞,谢谢哥,他瞥她一眼,唇瓣一抿,神情不太自在,叫她不要用那么肉麻的语气,胃有点不舒服了。 方成锦已经成熟了,成长了,不会再随意赐死方士谦。她理都不理他,转头和队长说起网游里的事,说到网友小王。 “此子恐怖如斯。”她深沉地说,指腹搭上下巴,“竟然能跟我打那么久,操作意识都不错,可以挖到青训营。”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 林杰和网友小王撞职业了。队里已经有一个魔道学者,为什么还要再找第二个?给林杰找继承人吗? 方成锦心中大骇,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竟然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还是那句话,方成锦干什么林杰都不意外,况且她出发点是好的。他也知道,自己已经不算年轻了,而电子竞技偏偏是吃青春饭的行业。 进入联盟的那一年,林杰已经有二十三岁了。 很年轻,大学刚毕业没两年;但又显得有些年迈,因为他的队友、同事,大多只有十八九岁。 年纪摆在这里,他没办法再进一步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笑了一下,有点苦。林杰问:“你和那个魔道聊过了吗?” “呃……没有。”方成锦卡壳了,“他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架子特别大,我发了几十条都没理我。” 她嘟囔着责怪起网友小王,声音小小的,渐渐低下去,“好小气,不就是杀了他一回吗?” “合着都不知道他在哪个城市,也不知道他今年几岁啊?万一他是个老叔怎么办。”方士谦翻了个白眼,“再说你发几十条好友申请,人估计都觉得是骚扰信息。” 方成锦对手指,“可是我很真诚的。” “再看看。”林杰拍板,“能和他加上联系方式当然很好,如果不能也不要强求。” 队长都这么说了,方成锦就继续去骚扰网友小王了。 正所谓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在发出第九十九条好友申请后,网友小王终于忍无可忍地通过了。 顺带一提,九十九条申请是荣耀的上限,不是方成锦的极限。 网友小王还挺主动的,聊天记录里的第一条消息由他发出,他发了一个问号。 [王]? [王]不接单,不进代练工作室。 方成锦两眼一黑。敢情他是把她当成工作室打手了! 她思索片刻,斟酌着发出一条消息。 [裁云剪水]哈喽哈喽,本人来了,不是代练,不是工作室主理人,就是本人 [王]删了。 [裁云剪水]? [裁云剪水]敢删我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王]。 [裁云剪水]1 [裁云剪水]测试一下,哈哈,这不是没删吗(呲牙笑) [王], 还好还好,没删,方成锦松了口气,这网友小王简直是小牌大耍,他以为拒绝的是谁?他拒绝的可是一个职业选手抛出的橄榄枝! [裁云剪水]接下来我要说出我的身份,你千万不要惊讶 [王]请。 [裁云剪水]我是北京WC电子竞技俱乐部的主理人 [王]转人工。 [裁云剪水]。我是微草战队的副队长方成锦 [裁云剪水]少男,或者老叔,总之我看你骨骼清奇,走位飘逸,是打职业的好苗子,诚邀你来俱乐部试训 [裁云剪水]哈喽?奇怪,消息没发出去吗?我说我是方成锦,在邀请你试训啊 [裁云剪水]呼叫网友小王 [裁云剪水]呼叫网友小王,听到请回答 [王]答。 [裁云剪水]。。。。 [裁云剪水]还是个高冷老叔。 [王]我不是老叔。 [裁云剪水]哦哦哦哦,高冷少男,你好你好 [王]。 [王]你好。 如果这个裁云剪水真是微草的副队长,那王杰希认为这支战队也是完蛋了,简直未来可欺。 他问:“你怎么证明你是微草的副队?” 哎哟,反诈意识还挺强,方成锦循循善诱道:“你现在打开微博,搜微草方成锦,然后静候三秒,我去发条微博。” “行。”王杰希说。 三秒后,@微草-方成锦V: 前面忘了中间忘了后面也忘了,总之老子才是老大! 发布于北京 @微草-林杰V:哈哈,大家见笑了//@微草-秦至臻V:微博好难看,求断更//@呼啸-林敬言V:是的,这就是我的同期们(喝茶)//@轮回-张益玮V:我不认识她们(笑哭)//@百花-张佳乐V: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百花-孙哲平V:别说她。//@微草-方士谦V:你又犯什么病???//@微草-方成锦V:老子才是老大! 王杰希:? 说错了,看来整个二期,乃至于整个职业联盟都挺完蛋的,一眼望不到头啊。 “……我知道微草,我也在北京。”王杰希说,“上一轮比赛,你们输给了嘉世,再上一轮输给了百花。” 净说这些难听的!方成锦不乐意了,“那你就错了,昨天不是零封轮回了吗?你就说你来不来吧。还有你今年多大了?成年了吗?” “十七。”王杰希回答,“微草的队长也是魔道,是他要你来找我的?” “不是队长。”方成锦说,“是我先看上你的。” 这话实在引人误会,王杰希回了一串省略号,他有以下六点要说:“……” “来嘛。”她的消息热情地缠上来,“俱乐部在三环以内,看一看又不吃亏,我又不是搞人口拐卖的,就当来俱乐部免费上网了,来嘛。” 网友小王可能真的担心她是人贩子,最终提出在一家网吧见面,离俱乐部不远,方成锦猜他家应该就在这附近,又想:这不是羊入虎口吗?近日联赛积攒了一些知名度,外地还好说,但在主场北京她出门就得戴口罩了,更别说网吧这种地方。 “换一家。”她说,“怕被认出来,你加我微信或者企鹅,我给你发地址,老板是我熟人。” “可以。”他简洁地应下。 半分钟后,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弹了出来,打招呼内容只有短短三个字,他说:我是王。 网友小王的微信名也是那个简单的“王”字,方成锦怀疑他要么有中二病,要么真姓王。 她火速通过申请,得意地想道:小小网友小王 ,拿下! 她们互换了名字,网友小王的真名叫王杰希,朋友圈空空如也,头像是只黑色肥猫,方成锦初步断定:他是一个无孩爱猫男。 无孩爱猫男的消息被顶了下去,微信叮叮叮响个不停,张佳乐问你在微博玩什么呢?孙哲平说老大?方士谦说别发疯了,给你哥开门。 房门果然被敲响,咚咚两声,方士谦叩了两下,声音紧接着传过来,“又抽什么风呢?待会儿把那微博删了,叫人看笑话。” 电竞椅滑出老远,方成锦起身,噔噔噔地跑过去给他开门,眉眼间的笑意压不住,“哥,我没有挑衅你的意思,我是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因为我是个傻子。” “听不明白还笑?” 方士谦白了她一眼,用脚带上门,搂着妹妹在床上坐下,那动作比吃饭喝水还流畅自然,方成锦也习以为常,往他肩膀上靠,脸贴着脸。她一直觉得这样很像抱团取暖的动物,毛绒绒,暖洋洋。 妹妹的额发蹭着方士谦的脸颊,有些痒。两人颜色相同的发丝缠在一起,已然融为一体,汇聚成同一条银白河流,交织流淌。 顺着相触的肢体,妹妹的体温也慢慢地传达过来,温度,呼吸,全都近在咫尺,那感觉让他心口发烫。 方成锦把手机拿给他看,又弯起眼睛笑,显然很是满意,“搞定,收拾收拾就去见这个网友小王。” “不用我和你一起去?”方士谦问。 “不要吧。”方成锦说,“要是这事儿不成,那不就白走一趟?好折腾啊,不过我晚上想出去吃,待会儿我出去你也别闲着,选个餐厅。” “行。” 气温已经缓缓下降,今天天气还有点阴,考虑到这一点,方士谦说:“吃椰子鸡?” “热的?都行,我要乔装打扮一下了。” 话音刚落地,一件衣服就飞到方士谦脑袋上,突兀地罩去眼前光明,方成锦开始换衣服了。 额角又开始突突跳,青筋似乎将要挣扎出皮肉,但方士谦没有伸手把那件衣服摘下。 妹妹总是没把他当人看,好像认为她们是两只小猫小狗,总之欠缺人性,自由到野蛮。比起人,或许动物的身份更合她心意,方士谦也很无奈,又或者说,无语。 他总是拿她没有办法。 视野一片漆黑,唯有耳畔缭绕着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方成锦把羊毛衫往身上套,似乎被静电电了一下,于是哎呀一声。 声响连连,终于在她穿完裤子的那一刻中断。本就什么都看不见,方士谦却还是多此一举地垂眉阖眼,黑暗浸没着他,热气煎熬着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洗衣液、沐浴露和身体乳的气味混在一起,执着地在鼻腔中横冲直撞。 他闭着眼,语气好像有点不耐烦,“好了没?” “好了好了。”方成锦转过身,看到他的样子,顿时大吃一惊。哥哥规规矩矩地坐着,脑袋上盖着她的睡衣,好像要跟人拜堂似的,这很诡异吧! 她只是随手一扔,没想到会扔到他头上,见此立刻向他走去,掀起那件衣服,莫名其妙地问:“你干嘛不自己拿开啊?等我给你揭盖头呢?没想到你喜欢中式婚礼啊。” 他的脸都气红了,神色满是恼怒,火烧云飘上耳根,轻盈地环抱着脖颈,气得气息不稳,胸膛起伏不定。 方士谦怒视着她,咬牙道:“你还好意思问?方成锦你能不能有点人样?” “不要,我是小动物,汪汪汪喵喵喵吱吱吱嗷嗷嗷,哈哈。”方成锦装傻。 方士谦真切地希望她不要再演傻子了,感觉不像演的。 “快滚。”他冷冷地、言简意赅地说,再次闭上眼,似乎正在努力平复情绪,“戴上口罩帽子滚出俱乐部,去见那个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小屁孩吧。” 28.第 28 章 方士谦借用了妹妹的浴室。 她们用的是同样的洗发水,同一款沐浴露,身上的味道都一模一样。 香氛在水汽中飘浮,袅袅地缠上来,一寸寸地绞紧喉咙,像妹妹的手,像妹妹的呼吸,绵绵地、均匀地拍上他的脸颊,掀起一场无法逃避的大浪。 他不应该在这种时候想着妹妹,但他没办法不想她。 水流浸湿了额发,湿漉漉的发丝垂下来,紧贴着额头,没过了眉毛。浴室的墙上挂着一面很小的镜子,方士谦在水中睁眼,见到镜中的自己。 那也是妹妹的脸。 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晰,恍惚间,镜中的人影仿佛真的变成了妹妹。 ……他也不该在这种时候想着妹妹的脸。 方士谦唇瓣微动,无法发出任何声响,但镜子里的妹妹和他不一样,她总是更开朗,更健谈,此刻也含笑地叫他:哥哥。 她的话音死死地咬住他,那场无形无音的大浪终于重重地拍下,于他而言莫过于溺死。 让他反胃,让他颤抖,让他濒临窒息。 让他灭顶。 * 在网吧前台做完登记,方成锦抬手拢着帽檐,穿过烟雾缭绕的吸烟区,走向她开的小包间。 这是她高中常来的那家网吧,一切还和以前一样,吸烟区还是一股死味儿,还是要拨开腾腾烟云砥砺前行,幸亏今天她戴了口罩。 王杰希竟然比方成锦到得更早,她进包间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打起游戏了。 还挺专注,戴着耳机,双眼紧锁屏幕,她开门进来都没留意到,方成锦干脆站在旁边看他玩。 仍然是那个乱飞一气的魔道学者,走位仍然很奇葩。王杰希在打竞技场,以他现在的水平,几乎很难在网游中尝到败绩,只消片刻便甩晕对手,拿下胜利。 魔道小王还真是个小众哥,打法思路特别清奇,键位也异于常人,方成锦就没见过这样的设置,完全不同于当下主流,他敲键盘按技能的时候,她几次都没反应过来。 “打得挺好。”对局结束,方成锦在他身后懒洋洋地说。 她忽然开口,王杰希却没有被她吓到,只是沉着地摘下耳机,回过头与她对视。 她还戴着帽子和口罩,看起来特别可疑,只露出那双含辉流光的眼睛,两弯细细的眉。 光看双眼,只会觉得她长相极为英气,锐不可当,攻击性很强。王杰希也这样想,她看起来很不好惹,好像他不同意加入微草就会叫一车面包人来揍他一样。 “法治社会了,孩子,想啥呢?”方成锦没好气儿地说,端着两条胳膊,冲他挑了挑眉。 王杰希的表情其实没什么变化,但他摸出了手机,方成锦怀疑稍有不对他就要给家里打电话。 打职业这事儿还是得你情我愿,都说了她不是人贩子啊! 她伸出手,随意地跟他握了两下,在他旁边坐好,摘下帽子口罩,开始伪装靠谱的成年人。 王杰希的目光在她鬓边微微一凝。她今天绑了头发,团成一个丸子,戴着帽子看不出来,摘下才见到那如雪的颜色,闪烁着凛凛的冷光,他问道:“职业选手都要染头发?” 脑回路和他的走位一样奇葩。方成锦无语,“对对对,没看我哥也是这个发色吗?还有百花那个张佳乐,我们二期选手被资本做局了,邪恶的俱乐部逼着我们做漂染。” 她忽悠他,说:“等到第三赛季,可能要选手一起剃光头。” “哦,”王杰希镇静地颔首,“告辞。” 他拎起外套,起身欲走。 方成锦顿觉惊愕,她也站起来,伸手挽留道:“哎,逗你呢,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儿!” 他又坐回来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语气平平,“嗯,我也逗你呢。” 根据王杰希的观察,微草的副队长似乎过分“鲜活”了。她或许有点情绪化,动物性很强,做事全凭心意和本能,他料想她可能会小发雷霆。 但没有。方成锦竟然笑起来了,她凑得更近了一点,雪亮的发丝挨近他,亮晶晶的瞳孔也近在咫尺,没有愠怒,反而有些喜悦,她说:“你还挺有意思的,和我打一把?” 距离太近,几乎要沉入她的眼底,每一根睫毛都历历可数,每一条纹路都清晰可见。 她含笑的面颊蓄起两个小小的梨涡,王杰希注意到她的面庞其实生得很冷,赛雪欺霜亦不为过。但她弯起眼眉,提起嘴角,那丝冷意便在转瞬间消融,搅碎成笑意揉进眼中,欢快而灵动。 他面不改色地错开脸,说:“可以。你用矛法还是杖法?” “随你喜欢。”方成锦向他展示账号卡,当然不是大号,两张都是她的私人小号,“喜欢魔杖还是战矛?自己取餐吧。” 王杰希选了杖法,方成锦看他也是个小众哥。 她们开了个竞技场房间,片刻后,方成锦的杖法小号闪亮登场,魔道小王站在对面,已经骑上扫把,随时可飞。 魔道小王的扫把尾气依然令人眼前一黑,有好几次,他狠狠地用扫把拍了战斗法师的脸。 方成锦也没放过他,全程瞄准魔道的屁股,他骑着扫帚急飞,在空中不断迂回,技能音效层叠炸开,他的嗓音在耳旁响起,“你……” 只说一个字,声调不高,听不出分明的情绪。王杰希短暂地停顿半晌,才继续说:“好好打,别老盯着一个地方。” “我在好好打啊。” 方成锦存心逗他,便扬眉笑道:“出去之后看我数据,输出绝对够。还有你说的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没听懂?” 他似乎轻微地叹息,不再回话,只在荣耀中回应她,扫把凌空一舞,扫把旋风挥出,紧接着是暗影斗篷抓取,深色的斗篷骤然笼下。 斗篷中空无一物,战斗法师跳出技能抓取范围,敏捷地脱身而出,方成锦反手甩出一杖,依然直攻魔道小王的中国翘臀,好在王杰希早有准备,立刻提起扫把格挡。 以秒计数的交击之间,他贴脸丢出了一把寒冰粉。 减速成功,战斗法师的动作慢了一瞬,就在这接近于无的一瞬,无法捕捉的一秒,扫把再次劈头盖脸地杀来。 到这里,方成锦似乎有点陷入被动了。 两人聊得不多,更没有什么交浅言深,但王杰希已经大致掌握方成锦的性格。 如果人人都是一本书,那么这位微草副队可以说是非常易读,百般情绪都直白写出,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她的心事向来不加掩饰,此刻陷入僵局,想必脸色不会太好看。 那方成锦只能说他想多了。 她不讨厌困局,因为她喜欢打破它。 寒冰粉造成的负面效果在几秒后褪去,局势逆转也只需这几秒,她的 手速很明显地拔高了一截,攻势更加猛烈,长杖几乎挥出残影,技能频繁地出手,冷却不够,干脆拿普攻来凑。 普攻无法计入炫纹,但斗者意志的判定机制认可这种连击。 速度那么快,很容易就会出错,偏偏她没有,没有乱中出错,只见乱中有序。 她望着屏幕,神色认真。 最后一击,蛟龙出海。 方成锦摘下耳机挂在颈间,笑盈盈地扭头看王杰希,那双斗志昂扬的、含锋带锐的眼眸,此刻因胜利而凝出满含朝气的光。 刀剑般明亮快利的眼神,像是淬过火,炽热无声。 方成锦用掌根撑着下颌,歪着脑袋对他笑了笑,十分神气地说:“怎么样,打得好吧?” “确实。”王杰希没有否认。 “那我们来聊聊俱乐部的事情吧?”她顿时神采飞扬,笑意翘动眼尾,挑起一条利落弧线。 那笑容没能软化面部的棱角,反而让她的锋芒尽数显露,燃起滚烫而明烈的火,轻易就能将人烫伤。 王杰希最终答应来试训了,起先还在皇风和微草这两支本地战队之间徘徊了一会儿,方成锦说:“考虑那么多干嘛?皇风可没来邀请你,明明是我先来的,副队长亲自驾到,多有诚意啊。” 这对他来说没什么吸引力。微草吸引王杰希的地方在于——俱乐部离家近。 方成锦提了一嘴,说皇风俱乐部在通州,在宿舍床上翻个身IP要到河北了,离家太远,王杰希果断放弃。 考虑到微草俱乐部离家只有十五分钟不到的车程,王杰希最终皈依了药门。 此间事了,方成锦立时松懈下来,浑身轻快不少,“那就这样,你想先和你家里人谈谈,还是直接去俱乐部?” 惦记起接下来的安排,那顿清甜美味的椰子鸡,她非常诚恳地建议,“你还小,还没成年,我不碰你,等你跟家里人聊过,我们再……” 他看着她,竟然笑了一下,随后重复,“碰我?” 方成锦终于正眼瞧他,发现这人长得也挺水灵的,皮肤白,睫毛长,垂眼时投下一片小小浓影,唇薄色淡,他太年轻,因此略显青涩,带有一种尚未开放的风情。 但是有一种……嗯,不对称的艺术感,这大概就是抽象的美学吧。 她素来想一出是一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于是便随口道:“你眼睛挺漂亮的。” 王杰希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说:“谢谢,我会先和家里人谈好,如果顺利,下周去试训。” “哦,你随意,”方成锦想了想赛程,“下周客场呼啸,周五周六不行,周日最好是下午,其她时间都可以……不过你还在上学,工作日是不是来不了?” “不一定。”王杰希说,“看情况,今晚给你消息。” “好啊。”方成锦欣然道,“我开车了,要送你回家吗?” 王杰希婉拒了,他打了车,况且她们不熟,网吧包房已经算是私密空间,同坐一辆车,似乎有点过界了。 “就这样吧。” 方成锦重新戴好口罩,压了压帽檐,又变回一位行踪可疑的神秘女子,她先一步离开,王杰希目送她的背影,她没有回头,却挥了挥手,“网费付完了,直接走就行,下周见。” 亮白的发尾在他视线中消失,银光一闪而过,掩在门后。 29.第 29 章 解决完王杰希,方成锦回俱乐部接哥哥。 见到方士谦,她就下意识往他身上扑,方士谦也习惯性地接住她,掌心搭上妹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像十八年来的每一次那样,他环着她的手臂微微紧了紧,于是她们理所当然地贴得更近。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来,露出喜色洋溢的脸庞,说:“搞定。” “他答应来试训了?”方士谦问。 方成锦又开始对手指,脑袋耷拉下来,“他本人同意了,不过还要问家里……就像我们当时也要先问妈妈。” “再说吧,”方士谦说,“吃饭去。” 路上,方成锦又犯病了,孜孜不倦地挑衅方士谦,开车都不耽误她插科打诨,“哥哥不会也喜欢椰子鸡了吧?” 方士谦低着头用手机提前看菜单,没搭理她。 方成锦便自顾自地说起来:“下点什么好呢?你吃鱼片吗?” 他果然上钩,从菜单里抬起头,思索着说:“吃,再下点竹笙毛肚虾滑螺片,吃不吃肥牛?再加个菌菇拼盘?” 上钩了!方成锦心中一喜,强压住嘴边笑意,艰难地板起脸训斥,“这椰子鸡啊,本是华贵之物,你这一份足足点了七样,贪多贪足,反而失了其美味。” “?”方士谦面无表情地瞥去一眼,手机也不看了,干脆丢到一边,想看看她又在发什么疯,“你继续。” 前面堵了,时机刚好,方成锦按了下喇叭,厉声道:“你这一餐所费甚多,看来不必吃了,即刻绞杀!” 车流停滞不动,方士谦凑近捏了下妹妹的脸颊,“跟我演玄武门之变呢?” “你是哪个国家的?我们这里不兴说历史典故。” 方成锦挣了挣,也去捏哥哥的脸,她尤觉不够,便抵着他的额头,在他放松警惕的一瞬咬了一口,品尝了一下他的脸颊肉。 刚过十八岁,仍然是能被称为少男的年纪,方士谦颊边却几乎没有多余的肉,已经蜕变出利落的线条,方成锦就说他的口感很柴,希望待会儿的文昌鸡比他美味,方士谦一边擦脸一边骂她:“多大了还咬人,你属狗的?” 她俩是属牛的。真是两头勇猛的大野牛啊! 方成锦用狗狗眼看他,她装傻扮无辜一直有一手,方士谦说不了哪怕一句重话,她的犬齿挨上他的面颊,呼吸太近,睫毛已扫过肌肤,撩起轻盈的痒意,丝丝缕缕,绵绵密密。 心中涟漪四起。 他的目光因此闪躲了一瞬。那一个顷刻,呼吸都静止。 方士谦推开她的脸颊,紧紧地抿着唇,不再说话,好像有点生气了。 多年来她们没少打闹,几乎已经成为兄妹间的日常,为什么偏偏今天不开心。方成锦搞不懂。 “真生气了?”她歪头过去,从下往上看他,“让我看看。” 绿灯亮了,方士谦冷冷地说:“好好开你的车。” 方成锦也有自己的脾气,他莫名其妙生气,她还不想伺候呢,便扭回头去,重重地哼了一声。她目视前方,不再看他,只关心眼前的车流。 直到抵达目的地,方成锦驱车驶入地下停车场,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兄妹间小吵小闹、互发脾气是常有的事,方士谦知道这不是妹妹的问题,他生自己的气。 那股反胃感又涌了上来,在腹腔中翻滚、乱窜,背脊都为此发寒,幻觉般的钝痛随之浮起,从胸膛一路蔓延到肋骨,饱胀而沉闷。 他熟悉地感受到窒息,次数太多,他甚至学会了适应,渐渐去无视翻涌的内心。 车已停好,方成锦解开安全带下车,方士谦忽然叫住她,说:“给你点星冰乐了,先去一楼取。” 哥哥了解妹妹,她本就没生出多么猛烈的怒意,只需他微微低头就会消气,方成锦的心情好起来,又愿意去拉哥哥的手,牵着他摇摇晃晃,还要高傲地抬起下巴,“那就勉为其难复你微草大阿哥之位吧。” 剑拔弩张的气氛灰飞烟灭,笑意重新融洽地流淌,方士谦说:“你有病是不?” “粉丝说的呀,队长是皇帝,我是格格你是阿哥,我是固伦和敬公主,你是福寿钢铁大宝贝。”方成锦说,“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呗,请正主远离粉丝生活!” 什么,是粉丝说的?那算了。 方士谦心说完全不对劲吧,辈分都乱了。 但他低头,看了看妹妹和他紧紧相握的手,无心反驳。 他没能学会适应,也做不到无视那股在心房间翻涌的钝痛。 这种感受如同达摩克斯之剑,悬在头顶,宣告死期,或许转瞬将至,或许判他无期徒刑,将会持续一生。 餐厅里食客不多,服务员带她们去四人桌,妹妹不要和他面对面,要和他坐一边,座位那么宽敞,非要坐在一起,近到肩膀挨肩膀。 文昌鸡浸泡在椰水里,汤面沸腾,咕噜咕噜地冒热气,方成锦前倾着身子打量锅里的食材,热气扑上她的面庞,把她笼在清香白雾里。 执着筷子涮鱼片,晶莹的薄片在锅里滚过一圈,她动了动腿调整姿势,大腿隔着外裤布料挨上方士谦,和他挤一挤。 沸腾的椰子水要把他一并煮碎。 热气再一次袭来,飘荡氤氲,每分每秒都是煎熬,外面那么冷,室内这么热,他微微皱眉,叫她不要靠得太近,又喝了一口鸡汤。 那汤太烫,他动作太急,没来得及放凉就从喉管浇到食道,烫得他连连咳嗽,五脏六腑齐齐燃烧,方成锦见缝插针给他喝了口凉的,“完蛋了,会不会烫坏啊?” 方士谦感觉自己身体倍儿棒,喉咙也没有受损,就说:“什么完蛋,我好着呢。” 眼见他还能正常说话,方成锦也不过多挂心了,适逢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交管APP发的通知。 看了几秒,脸色渐渐变了。 她俩在车里捏脸被摄像头拍到了,罚款两百,还扣了三分,罪名是防碍安全驾驶。 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方成锦悔不当初,气得吃不进饭,可怜的椰子鸡便被她冷落了,方士谦也没被放过,她开始无差别攻击,责备哥哥说:“都怪你手欠,非得开那个坏头!” “我的,我的。” 千坏万坏都是他坏,都是他不好,方士谦 没和她争这个,直接给她转了两千块让她交罚款,方成锦正是龙颜大怒、阴晴不定的时候,又怒斥道:“跟谁炫耀工资呢,我是副队,我工资比你高!” 那也没几个钱……联盟还在初步发展阶段,薪资水平比去年强点,但不多,因此方颂章还在考察中。 拿不到四强就回去上学——方成锦还牢牢记着母子间的两年之约。可是联赛还没过半,离季后赛还有很远一段时间,她暂时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当务之急是先交罚款。 交完罚款,又弹出一条消息,方成锦没细看,以为交管还不肯放过她,心想有完没完? 再看一眼,发消息的是小众弟、绝活哥、高冷少男、网友小王、精品小魔道、大小眼缪斯、无孩爱猫男……方成锦的通讯录放不下这么多人,总之王杰希给她发了条消息,大意是已经和家里人谈妥,明天就能去俱乐部。 那些细碎的烦心事又被方成锦抛在一旁,她敲着屏幕飞快地回,“哇塞,中国速度。” 王杰希回了个句号,显然懒得理。 两人又沟通了下具体时间,方成锦把聊天记录打包转发给林杰,林杰表示知道了,又叫她们早点回来,别在外面玩得太晚。 方成锦乖乖地答应了队长,转头就跟哥哥说要在商场里逛逛,消消食再回去。 方士谦当然没有意见。妹妹开口,他向来没有不遵从的时候,关键是他拒绝也没用,她又不听。 当一个真正的魔丸降世,他根本镇不住,方士谦都被她调好了,只管顺着她走。 商场不大,仅有四层,溜溜达达就逛完,临走前路过甜品店,方成锦又灵机一动,要打包一份带回俱乐部,兴致勃勃地挑选起来,方士谦就百无聊赖地站在一边等着付钱,直到店员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开,对方笑意盈盈地推荐情侣套餐。 说是情侣套餐,其实就是双人份甜品,店员只是看她们一女一男,挽着胳膊举止亲密,才会先入为主。 妹妹紧紧贴着他的肩膀,她们看起来真像是一对年轻情侣,染的头发都可以说是情侣发色。 但她们有着相似的眉眼,纠缠的基因,血管里流着一样的血。 方成锦显然并不在意,她被逗笑了,但懒得解释,还真点了那份“情侣套餐”。 等待出餐的过程中,她拽了拽方士谦的袖子,和他开起玩笑,说哥哥,我在网上看到人家说血管是兄妹的红线哦。 “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夸张地搓搓胳膊,好像真有什么鸡皮疙瘩。 可哥哥没有立刻回答。 她素来没心没肺,不会注意到这过于长久的停顿,未曾察觉到丝毫异样,只当他是感到无语,因而懒得理她。 停顿不知几何,也许历经了太久的缄默,方士谦才慢慢地说:“说什么呢?莫名其妙的。你少上网看这些有的没的。” 衣服被妹妹抓得乱糟糟,边缘皱起来了,他垂着眉,伸手去打理,袖口因此而翻起,露出手腕肌肤。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内侧,蓦然一顿。 脉搏跳动,血管分明。 正是一条红线。 30.第 30 章 不愿承认,无法接受,可是再清晰不过了。 原来是这样,当然是这样,时至今日,他才终于读懂。 再一次,又一次,那种潮水没过头顶的撕裂感不知疲倦地缠了上来。 方士谦哑口无言。 这种无言一直持续到她们回到俱乐部,路上方士谦心事重重,只说了一句:“吃多了想吐,我眯一会儿,到了叫我。” 妹妹说:“吃完就睡,你是猪。”她特别担心他的人身安全,于是善意地提醒他,“过年小心点!” 方士谦无暇应对,只觉自己将要被劈成两半,然而每一半灵魂都煎熬如火烧。 他怎么可以一直自欺欺人。 他怎么可以这样想他的妹妹。 她们是彼此的另一半,是彼此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同胞……绝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另一半”,绝不可能,绝对不能。 商场到俱乐部二十分钟车程,不长不短的二十分钟,方士谦脑中的世界已经快进到他隐藏的心事被尽数揭开,袒露在众人面前。 ……妹妹会怎么看他。会恶心会想吐吗?会不会厌恶地蹙起眉,冷冷地看向他,从此远离他? 沉浸在这场背德的风暴中,方士谦久久难以自拔,进了俱乐部大门,他依然魂不守舍,无法回神,无法脱身,心中总是空空,又仿佛太重。 方成锦先回了房间,留他心不在焉地在宿舍走廊飘来飘去。 路过的秦至臻调侃他,说:“出去吃个饭把魂儿都吃丢了,今天也不是中元节啊?” 方士谦倒宁愿今天是中元节呢。管它什么牛鬼蛇神、百鬼夜行,不会比他洞察内心的那一刻更可怕了。 秦至臻也没留心,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道:“叫成锦看眼热搜,一会儿公关部来找她。” “……什么玩意?”方士谦回过神。 他立刻点开微博,方成锦在联盟中绝不算糊咖,但现在荣耀职业联赛挺糊的,翻到第二十四条,终于找见想要的内容。 ——一位匿名网友声称北京WC副队长方成锦在高三时期对其进行了长达一年的霸凌行为。 简直是无稽之谈,方成锦上没上过高三,方士谦还能不知道吗? 先前缭绕不绝的苦涩情绪,很快就被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荒谬感冲散了。太过荒谬,以至于方士谦心头仅剩无力。 他调头去敲妹妹的门,还没落手,门已张开,方成锦从里面走出来,满脸写着莫名其妙。 一碰面,她就说:“队长找我——你看微博没?有病啊,我都没念到高三,上哪儿霸凌人家去?” 是啊,方士谦心想,别说高三了,就是高一高二你又正经上过几堂课、几天学? 选手群都吵起来了,一个个笑得人仰马翻,她们这些打游戏的基本都是辍学儿童,像圈内知名选手叶修更是连高中都没念过,林敬言林杰这些高中毕业、进过大学校门的才是少数。 联盟整体学历水平偏低,他们俩都能算作是秀才书生了。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这俩高学历男士都姓林啊?姓林就要像林黛玉一样有才情、有学问吗? 不断发笑的职业选手,连打字的手指都不稳了,夏茗笑得不行,直接发了条语音:“根本没有的事,成锦怎么会卷了进去?” 祁温立刻接上,“查,追出微博也得查!” 她发的也是语音,没办法,一笑起来手抖个不停,根本打不了字。 那条语音中的笑意掩都掩不住,祁温发誓她真的克制过了,只是没成功,她又没受过专业训练,憋不住也很正常。 “还笑呢?”秦至臻说,“我们微草被人算计了!” 这场闹剧都无需劳烦公关部,事态并不紧急,信以为真的网友只在少数,方成锦和林杰聊了聊,一致认为发条澄清微博就行。 她转发了那条博文,公开回应:没念到高三。 @微草-方成锦V:我不是一个虚伪与蛇的人,已取证、已取件、已取餐,得挠人处且挠人。 微草官博转发评论了一些阳光向上满是正能量的话,大意是霸凌是不好的,学业很重要,下周我们打呼啸哟,请多多关注比赛。 追出微博,最终查到这一切都是邪恶黑子的阴谋。经此一事,微草老板深刻认识到法律的重要性,草台班子也不能太草,老板决定加强法务部,深圳有南山必胜客,微草还有西城达美乐呢。 忙碌了半天,方成锦终于抓到空闲,可以享受最后一点点周末时光。 她准备先去洗个澡。 推开淋浴间的门,迎面是一股未散尽的水汽,踩上湿漉漉的地面,沐浴露的香气随后涌上,那味道太过熟悉,方成锦意识到:哥哥用了她的浴室。 这没什么,在家的时候也是这样,共用浴室和卫生间。可能他就是懒得要死,不愿意多走两步回自己的房间。 人家窃读记是读书,方士谦没那么敏而好学,他偷窃的是她的洗护用品。方成锦没有细想。 洗完澡,还没来得及吹头发,通知铃声又响起来,打开手机一看,全都是笑话她今天遭遇的,方成锦咬牙切齿:这帮同事太坏了! 二期群已经闹开,张佳乐主张要把学历最高的林敬言踢出群,林敬言没说什么,只是好脾气地发小动物微笑的表情包,任人宰割。 毛绒绒的很可爱,张佳乐趁机偷了几个,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没好意思再向林敬言开炮,转而去伤害张益玮,“这个张益玮高中也毕业了,我们千万不要放过他!” “……我们都姓张,五百年前是一家,张佳乐你何必为难我呢?” 张益玮只觉得他的命特别苦。 “还比起谁学历低了,真有出息。”方士谦挤兑道。 这句话张佳乐倒是非常认可,便换了副嘴脸,说:“是啊,都说藏拙藏拙,我们文化水平都这么低了,更要藏好自己的学历啊。” 窥屏半天的方成锦终于下场,慢悠悠地打字,“你知道百度百科上写着你的学历是高中肄业吗?” “啊?”张佳乐大惊,“这么私密的事情也要放到词条上吗?” “哈哈,”方成锦笑,“骗你的。” “过分啊!”他说,又发了好多表情包,都是神态愤怒、头顶冒火的小动物,好像十分怨念,“连我都骗,太不厚道了。” “?”方士谦发了个问号,“请问你又是哪位呢?” 方成锦替他回了一句:“我们俩关系特别铁,可以去演老友记,我演瑞秋他演乔伊。” 她还没看到第十季,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 又是一个问号。方士谦说:“我好像没问你啊,你还替他答上了,看来确实关系好。” 已能想象到他的语气,一定冷冷的,带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更多是嘲讽的意思。 哥哥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方成锦想了想,想不明白,干脆不琢磨了。 不管怎么说,低学历确实从水火般的舆论中拯救了方成锦,至于这水火是哪儿来的先别管。 刚跟经理聊完的孙哲平打开手机,一看群内消息如云,主题竟然是竞人的学历,一时无话可说。 关于学历,孙哲平是没什么好说的,除此之外倒有很多话题,他大大方方地在群里艾特方成锦,敲出三个字:“竞技场?” “其实你们可以转小窗。”林敬言委婉地说。可惜,这句公道话很快就被淹没、被顶下去了。 没有人能拒绝一把酣畅淋漓的双排,方成锦简洁地回:“来。” 发完消息,又后知后觉地想起头发还没吹。 养哥千日,用哥一时,她先让孙哲平等她一会儿,然后敲了敲那面与方士谦房间相连的墙,叫他:“方士谦——” 嗓音融化在敲击声里。宿舍隔音也就那样,她知道他听得到。 他果然听得到,一墙之隔,方士谦的声音模糊地传来,有点闷,似乎隔得很远,他在墙那头问:“干嘛?不是和孙哲平打竞技场吗?” “可是我还没吹头发。”方成锦说。 一旦有求于他,她讲话总是比平常甜腻得多,往日都是连名带姓地叫他,这种时候倒叫起哥哥,“哥哥帮我一下。” “你自己的手是干什么用的?” “我要和孙哲平打竞技场呀。”她说。 方士谦静了片刻,她未得回应,于是又敲几下墙,他终于回话,叫她别敲了,扰民,随后又道:“就因为这个?……因为孙哲平?” “因为竞技场啊,”方成锦感觉他他特别莫名其妙,“我刷小号胜率呢。” 他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叹息,多情无情薄幸,谁分得清。她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情意,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想和谁玩就冲谁摇尾巴,谁让她不爽就要大声叫,那些情绪向来鲜明,唯有爱与憎又快又轻,风过就散去。 纠结的爱和恨,对她来说似乎太复杂了。 她之前喜欢孙哲平,和他在一起,因为她喜欢和他一起玩,喜欢和他待在一块儿,偶尔亲密接触也很受用,她眼中的恋人只是可以接吻的玩伴,脉脉地注视恋人就像看着心仪的玩具,爱不释手这个词,对人对物都适用。 那哥哥是什么呢? 他甚至不能和她接吻。 妹妹的一生中有很多玩具,方士谦像她的阿贝贝,出生时捆绑销售,被她长久地攥在手里,往后也连在一起。 他是她的首个玩伴、第一件玩具,最初的那个似乎总是最重要的,但她的玩具太多,以后会有更多,诸多玩具摆在面前,如过眼云烟,这样的第一仿佛不算什么,她或许会忘掉他这一个。 可是他只有她一个。 她的心是一颗轻飘飘的铅心,其中爱恨太少,留给他的痛楚却太多。 方士谦还是来到妹妹的房间,扮演一位任劳任怨的兄长,托着妹妹的发尾细细地吹,发丝如溪水在他指缝间漏下。 洗发水残留的香气盈在鼻腔,让他颠倒。 吹风机通了电,发出隆隆的声响,风声阵阵,盖过心跳,他心中无比沉寂。 声音太吵,说话都听不清,都要靠喊,因此方成锦没有开麦,全程和孙哲平打字交流,方士谦垂眼望着妹妹,给她吹头发,看她和别的男人双排聊天,一颗心快要碎掉。 可他是最没有资格为此心碎的。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哥哥会像他这样想。 他用双眼描摹她的眉峰,她的眼尾,目光始终附在她脸上,滑过鼻梁鼻尖,走过每一寸肌肤,紧紧楔入她的面容,在她唇畔漫长地停留,无法再进一步。 她们生得如此相似,她的眼眸间或眨一眨,眼尾翘一翘,打着打着兴头上来,便意气风发地一笑。 那弧线柔软,却能轻易将方士谦割伤。 切开胸膛,割破心脏,剖出他的心,渗出黑沉的泥,取出他的一切欲念,叫他看清这有多么禁忌,多么不合伦常。 心声沸反盈天,如在哭叫。 她总是说抓周那天她抓的是哥哥的手,这一刻方士谦却蓦然想道,方成锦你有没有想过,当时我抓到的也是你的手。 他也向妹妹伸手,也去抓妹妹的手,那是双生子的本能。从此喜怒哀乐都一同经历,下雨下雪都并肩共淋。 命运从那一刻相连,那是一条本不该有的红线,既已生出,再也不能断裂分散。 31.第 31 章 方成锦因为异地和孙哲平分手,如今情况没有改变,她自然也不会和他复合。 孙哲平很清楚这一点。 但无所谓,那是她的事。她们分手是因为地理距离,不是两颗心渐行渐远,心近了,还怕什么南北相隔。 她还喜欢他,他对她仍然具有吸引力——这再明显不过了,方成锦老是看他,看嘴唇看鼻梁,看她曾经嘴馋吻过的地方,她的视线会滑滑梯,看着看着又从脸庞滑到胸膛,总是懒得遮掩,眼中的捕食欲很明显,眼神如爪牙,牢牢锁定他。 那头的声音太吵,风声轰隆,孙哲平猜她在吹头发,但方成锦不是八爪鱼,没可能一边打荣耀一边吹,只可能是方士谦为她代劳。 作为兄妹,她们太过亲密了。然而方成锦似乎从未意识到这件事。 在她眼里,兄妹相亲相爱是正常的、自然的,她是哥哥的另一半心脏,哥哥是她其中一根肋骨,生来就要绑在一起。 分别善恶树掉落一颗苹果,她们一人咬下一半果肉,她只觉再寻常不过。 纵然有千万种不对,孙哲平也没跟她提过。她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他偏要开口提及,那多招人烦。 他并不觉得方士谦是个威胁。她气喘吁吁地吻他的时候,兴致翻涌地触碰他的时候,他为她流汗、为她的快乐而快乐的时候,方士谦在干什么呢?他又能干什么呢? 她们缠绵勾连,他甚至不能旁观。孙哲平在她脖子上留痕,方士谦见了也只能咬着牙笑,问脖子上的红斑是蚊子咬的吗?现在是冬天啊。 更多时候,连问都不能问。 就像现在。语音听不清,孙哲平就给方成锦发文字消息,说:“过年我回北京,请你吃饭?” 方士谦就只能在心里腹诽:吃的那是饭吗?是想让她吃你吧。 “你想见我啊?那一起吃个饭,然后找个地方打荣耀。”方成锦说,“还可以打麻将,咱们三缺一,我再叫臻臻姐或者温姐。” 停停停,方士谦动作一顿,怎么把他也算进去了?他也要去吗? 哈,孙哲平笑了一声,只是风声未停,那笑音无法入耳,他就把它转成文字消息,狂剑士挥出一剑,战斗法师极快地跟上,他的消息弹出,在聊天频道里蹦蹦跳跳,孙哲平说:“不仅仅是想见你。” 新年过后是常规赛后半程,他不想半年只见一次面。 不是想见你,是想你。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打字只打到一半,对面的气功师放了大招,他不再输入消息,转而去敲技能按键,因此只发出半句。 方成锦很迷惑:“你不光想见我,还想见我哥?” 方士谦更迷惑:“脑子还正常吗?” “……”孙哲平百口莫辩,无话可说。 方士谦存心不想让她俩开口交谈,把吹风机的风力调到最小一档,温风冷风交替着来,吹得很慢。 两个职业选手在竞技场殴打路人,对局结束得自然很快,三分钟一局都算多,等她们打完六局,方成锦的头发还半干不干,发梢仍然湿凉。 她没察觉到哥哥暗藏的心思,只是批评他说:“自己上网查查怎么吹头发行吗?不会就去学嘛,活到老学到老知不知道?” “你吹风机不好用。”方士谦面不改色地说,“在家的时候吹得都很快,可能俱乐部电路有问题吧。” 方成锦将信将疑。 拖了很久才吹干头发,方成锦也没心情玩了,看了眼小号胜率,战果累累,欣赏一会儿就打算下线。 先和孙哲平说再见,再和哥哥说。方士谦没有走,又或者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他收起吹风机,在原地看了妹妹一会儿,没有说话,注视的时间太长,方成锦不禁心生疑窦,“你干站着不说话装什么高冷呢?” “没什么。”方士谦唇线微动,想要笑一下,但他失败了,只是扯了扯嘴角,称不上是一个笑。 他低低地说:“睡觉吧。” 可是现在时候还早。 他从妹妹的房间离开了。 明天还有别的事要做,王杰希说他明天不去学校,下午直接来俱乐部,他妈妈也要过来。 先前和他打的那两场,方成锦都录了像,打包发给队长,两人一起看录像,林杰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说这是可造之材,魔道之光,大贵之子,有福之相,他好像又看见微草的未来了。 他的面色没有分毫异样。 “对吧?我眼光很好的。”方成锦得意坏了,小狗尾巴摇起来,“做队长的继承人勉强过关,还凑合吧。” 她说继承人,但没想过太多,至少绝对没想过要王杰希出道就接手王不留行,只是想等林杰退役他再上场,现阶段先慢慢培养。 可是,退役?队长怎么会退役,他会一直打下去,打很久很久,久到微草拿到好多冠军。 她一直是这样想的。 “只是为难士谦。”林杰斟酌着说,“这个人的打法……嗯,很考验治疗的反应,也需要队友极力配合。” “等他来了,让我哥跟他配合一局试试呗。”方成锦说。 “好啊,”队长对她笑了笑,“不过不光是士谦,成锦你也要试着和他配合。” “我也要吗?”她有些困惑,“我是队长的专属辅助,为什么要去和别人配合……” 林杰轻松地说:“团队赛的时候不光看我,也要看别人,你不是一直做得很好吗?当然,也要考察一下对方的配合能力,叶秋那句名言是怎么说的来着?荣耀可不是一个人的游戏。” 这些话很轻易就将方成锦说服,她本就不会对队长的决定提出异议,只是有点疑惑而已。 于是,她也轻松地答应了下来,脸上尽是蓬勃四溢的朝气,“那就交给我吧!” 嗯。林杰笑着说,那就交给你了,副队长。 聊完这些,方成锦又去找了王杰希,谈了谈明天的事情,王杰希说他家里人对此没什么意见,尊重他的决定,只是想来俱乐部看看他以后的工作环境。 他家里人还挺好说话的,这让方成锦略感意外。实话说,目前电竞行业的风评还是很一般,把游戏当做职业,很多家长都认为这是不务正业,虚度青春。 但那是他家里的事,她没兴趣,也不会细问,只是告诉王杰希:“明天要做几个小测试,手速反应力之类的,再打一局迷你团队赛看看配合。” “好。”王杰希说。 他的话不是很多,总是不冷不热,距离感十足,这不耽误方成锦对他感兴趣——他那种少见的打法,那样离奇的飞行轨迹,很难不让人兴致高涨。 她有点期待明天的到来,于是说:“明天见。” 系统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方成锦盯着那个短短的省略号,他输入了一会儿,最终只蹦出来三个字。王杰希也说:“明天见。” 闭眼再睁眼,明天转瞬就变成今天,微草正副队以良好的精神面貌迎接即将到来的网友小王和他的母亲大王。 林杰让方成锦先行出场,目的是降低王女士的警惕,她是那种看起来很开朗大方、很招人喜欢的女孩儿,然而只能交浅不能言深,前三句话还有点人样,勉强可以说是灵珠,说到第四句就会暴露魔丸本性。 多说多错,林杰打算给她限额,只让她说三句话。 说到底,方成锦这位副队长也没成年多久,别说王女士对她的看法了,就连林杰都认为她还是小孩,和家长聊天的事还是交给林杰来做,方成锦负责和王杰希攀谈。 她把方士谦介绍给他,嘴皮儿一动,还配了个闪亮登场的音效,“噔噔噔,我哥来咯。” 微草有一对双胞胎,这事儿王杰希自然知道。俱乐部可没少宣传她俩,对她们从来都是力捧,赞助商也乐于见到这一点,毕竟有话题度嘛。 一卖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当然,卖的是兄妹cb向,俱乐部目前还不想身败名裂。 王杰希沉稳地和方士谦握了握手,视线向旁偏移,短促地从方成锦脸上掠过。他心想,这或许会是他的未来队友。 未 来队友转头就跟方成锦说小话,方士谦贴着她的耳朵说:“我发现这人特别爱装深沉。” 方成锦也和他咬耳朵,低声道:“是吧,我不信他真的两眼空空。” 王杰希付出真心就被这样对待。 方成锦带他去做了测试,结果相当不错,各项能力都很优秀。除了团队配合。 根本毫无配合可言,王杰希默不作声,方士谦两眼一黑,方成锦怒火中烧,又宽慰自己:第一次做队友,打成这样也正常。 方士谦安慰不了一点,身为治疗,他最恨的就是卖血为生的狂剑士,以及那些走位恶心的,如果说方成锦是偶尔恶心,那王杰希就是从头到尾都很恶心。 他要吐了。 尽管如此,也能看出王杰希的确是打职业的好苗子,配合不是问题,可以再磨合练习,方成锦使唤哥哥写了个报告,回头拿给队长看。 王杰希还没有成年,最早也要第三赛季才能出道。报告写完,方成锦围着他绕圈,用新奇的眼光看他,王杰希不解其意,不知道她到底在转什么,又不是在演秦王绕柱。 留意到他的眼神,方成锦便解释说:“你出道的话,我们俩就不是队里最小的了。你比我们小了两岁呢。” “哦,”王杰希点了点头,又道,“那我该叫你们什么?前辈?” 末尾的音节刚刚吐出,方成锦已是眉开眼笑,转眼就支棱起来,扬起脖颈。那线条冷冽而修长,呈露出磊落英姿,无限锐气,她有点骄傲地说:“当然要叫我副队长啊!” 相识不久,但王杰希已经初步掌握了应对这位副队长的技巧,只需要一直顺她的毛。对方是前辈,他想了想,从善如流地回应:“嗯,方副。” 方成锦显然十分满意,眉眼又弯几分。 “得意成什么样儿了……”方士谦淡淡地吐槽了一句,立刻被她批评,“队员小方,劝你对你的副队长多一些真诚,多一些尊重,不然就小心这个月的薪资考核吧。” 哪来的薪资考核?他嘴角微微一抽,最后化作一个笑。 王杰希认为方成锦的动物性很强,这是高情商的说法;方士谦坚称她不像人,像比格,这是低情商的说法。 无论如何,他们两人都没有说错,方成锦一得意忘形就会放飞自我,眼见王杰希的事情基本谈妥,她当即松懈下来,没骨头似的靠在哥哥身上,两条胳膊像蛇一样缠上来,亲昵地抱怨着说:“队长什么时候谈完,我想让队长陪我一起看比赛录像。” 那是呢喃一样的话音。 身体先于心绪一步,意识慢了半拍,方士谦已将妹妹拢入怀中,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肩头微微一动。 那更像是一丝幅度轻小、接近于无的颤抖。太细微、太薄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只是跟随着肌肉记忆习以为常地搂住妹妹,抬手抚了抚她的背。 做完这一切,方士谦终于后知后觉地一怔,手掌僵在妹妹的后背上。 妹妹一无所察,也许是觉得无聊,她百无聊赖地玩起他的衣袖,折起袖口,露出腕骨。 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皮肉,那触觉仍然令心口震颤不休,他的动摇如地雪崩海啸,声势浩大,然而不能表现出分毫,只得藏在脸皮底下。 他恍然怔忪,只因想起他的心事究竟有多么天地不容,而非意识到他和妹妹亲密得过分。 大抵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道理,方士谦没意识到,方成锦也没意识到,王杰希倒是意识到了。 兄妹俩就这么当着他的面儿,旁若无人地随地大小抱,简直没把他当人看——方成锦也的确把王杰希当空气了。 王杰希真怀疑是他看错了吗,这里好像不是选手宿舍,而是一间小会议室吧。 过了片刻,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是大小眼,外貌略有瑕疵,不是视力有问题。 这不关他的事,王杰希不予置评。 他没能理解,但选择尊重。这两兄妹就继续走自己的路,捂着耳朵向前跑,腻歪到最后一刻,让旁人说去吧。 32.第 32 章 那天之后,方士谦已经无法再直视方成锦了。 连着几天做梦,梦到的都是妹妹。 抱着他的妹妹,和他依偎的妹妹,对他笑的妹妹,跟他发脾气的妹妹,靠在他怀里的妹妹,脸颊贴着他胸膛的妹妹,和他一起出生一起长大、一起进入职业圈,共同经历无数喜悦失意的妹妹。 闭上眼睛吻他的妹妹,抓住他头发的妹妹,抚摸他每一处肌肤的妹妹,让他颤抖喘息让他流汗流泪的妹妹,把他困在腿心的妹妹,带领他走向极乐走向死亡的妹妹。 让他从黑暗泥泞的梦中猛然惊醒的妹妹。 沉默的黑夜中,方士谦艰难地从床上坐起,天还没亮,光线未能穿透窗帘,城市中鲜有星光,窗外仍然浓黑一片。 潮热吞没了他,在胸膛中游走乱窜,几乎要撞碎五脏六腑,要把他的皮肉掀翻,把他的骨头打断。 让他辗转反侧,让他窒息,让他濒死,让他摔得粉身碎骨。 再这样下去好像真的要被打断骨头了。 凌晨四点,方士谦看见海棠花未眠,似乎也看到了即将粉碎性骨折的自己。 全部暴露!妹妹归谁!妈爸当时把他腿打断!疑问无所谓!这个家没了! 数着分钟读着秒,方士谦从未如此盼望这长夜尽快过去,希望他快些睡着,不要影响明天的训练,又怕再沉入梦里。 他怕妹妹再次在梦中现身,怕看见她潮润而微红的唇,笑意盈盈的脸,清醒的时刻多么渴望她眼中只有他一人,却不敢在梦里真正看见。 在梦里什么都敢做,醒来却只是望而却步。她吻他的那一瞬间他简直欣喜若狂,眼睛似乎出了问题,除了眼前的妹妹什么也看不见,心无她物,莫过如此。 她们很快融为一体,仿佛回到母亲腹中。拥住她的时候,手心都在颤抖。 她用鼻尖亲昵地蹭蹭他,像小狗一样舔舔他,撬开他的唇扉,润湿他的口舌,像夏娃亚当偷食禁果。手指抚过他的眉宇,在颠倒的迷梦中与他对视,与他无休无止地纠缠。 缠出千千万万缕红线,缭乱成一根根细丝,在喉咙内打结,生出只容他一人知晓的痒,留下似有还无的痕。 那双眼是一触即碎的水镜,方士谦痴痴凝望,望着妹妹望着自己,水面只留朦胧模糊的倒影,他已然溺死。 触水捞月,有哪一位比他痴。 只是不敢,不是不想。 梦境崩塌,她轻盈抽身,留他在这夜里独自崩溃,快要发疯,那些红线悄然绕上他的脖颈,缓缓收紧。 绮思成千上万,偏偏不愿与潮水一同退去。 有人性的人不会做这样的梦,不会想着妹妹做这种事,不会对着妹妹可耻地ing起来。 是他将自己置于死地,这一切和妹妹没有关系。 当然和方成锦没关系,方士谦眼下浮出两片薄青,她见了只觉莫名其妙,问他难道没有睡好? 她的眸光像悬落的电光,轰隆一下劈下来。 第一次,方士谦躲开了她的视线,没有和妹妹对视。 视线相错,迟迟不肯交触,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做噩梦了。” 春梦何尝不是噩梦,梦到的都是同一张脸,梦中的幻影渐渐与梦外的现实重合,妹妹近在眼前,他却无法再正视她的脸,不忍将目光投进妹妹的眼,似乎只有回避这一条路可走。 而方成锦向来不知回避为何物,她对此无知无觉,天真而残忍地揭开了方士谦此刻最想逃避的现实,吐出的每一个字音都如同尖刺,血腥地钻入他的内心。 她先是说:“进职业圈之后我再也没做过噩梦了,都上班了,鬼的怨气都没我们大。” 然后是让他心惊肉跳、血液逆流的一句,“要我陪你一起睡吗?” 母亲和父亲从来不会哄她们,也没有那样的闲情逸致,这家人实在不擅长培养亲子关系,平衡和沟通都成问题,日常交流仅有寥寥数句,相顾竟然无言,总是没话找话,好像不太熟悉。 妹妹做噩梦的时候,哥哥总是会陪她睡,轻轻拍着她的背脊等她睡着,反过来也一样,方士谦从梦中惊醒,妹妹就为他驱散那些忧怖愁思,明明困得迷迷糊糊,还要强打起精神含糊不清地说:怕什么,我在呢…… 那时她们还住在家里,偶尔会像动物一样蜷缩在同一张床上,但不能被母父发现,不然会说她们毫无边界与距离。 可是,在出生之前,她们一直是紧紧抱在一起的,从来没有区分过彼此。 母亲的子宫是她们共同躺过的摇篮,早在那时就共享同一个梦,羊水如涛鸣,她们拥抱着彼此,在水波中徜徉,一齐聆听生命的潮汐。 双生兄妹本该是同一个人,为什么偏要把她们劈成两半。 当然,异卵双胞胎本就是由两颗各自独立、分别狩猎精子的卵子发育形成,只是方士谦的生物成绩非常引人发笑,他重新对双卵双胎做出了一些文学性定义。 久久不能回神,却还是要强逼着自己收拢那些思绪,方士谦尽可能面色如常地道:“我都多大了,还要你陪?” 她们的生日在年末,方成锦笑嘻嘻地黏上来,“刚满十八岁哦。” 小臂被妹妹环住,方士谦只觉得四肢僵劲,几乎无法弯曲,无法做出任何动作,连抬起胳膊都变得无比困难,仿佛已变作一尊无生命的木偶。 是不想动还是不能动?他没有办法再想。 方士谦低眸去看妹妹的头顶,她的发梢微卷,刚刚起床,额发还带着些许凌乱。 浅色总是褪得格外快,方成锦懒得频繁补色,干脆放任黑发根自由生长,又把头发搞成黑白渐变,颜色过渡得很自然,暹罗猫一样。 她们的发色不再一模一样。每个事实都令他感到痛苦,让呼吸也变成一道难题。 睡梦中的亲密故事,不能和任何人提起。生出任何一丝念头都是出格,埋藏在心底都算是犯错。 他没有即刻回答,方成锦也不介意自说自话,便熟练地挽着他的胳膊往食堂走,开始无奖竞猜今天食堂的包子是什么馅儿的。 微草食堂的早餐倒是有点人样,不至于让人吃了当场毒发身亡,方成锦正说着:“食堂爱折磨我们,必不会让我们中太重的毒或是死了,你先等一等,等咱们找到机会就去点外卖。” 魂不守舍的方士谦很难捕捉到正确的关键词,再说方成锦说的完全就是废话,他勉强问道:“中午点什么外卖?” “问下臻臻姐吧?我们可以一起点。” 进了食堂,先看见王杰希。这名新人相当有效率,办完手续立刻就进了青训,当晚就住进宿舍,从方成锦找到他再到正式加入,至今不过几天而已。 这王杰希还挺有生活的,他戴了耳机,这头吃着早餐,那头看起比赛回放,看的还是微草对嘉世的那场,打得挺下饭,反正方成锦是没眼看。 她草草和他打了个招呼,“哈哈,阿杰你又在玩电动喔。” 即便隔着耳机,王杰希也能敏锐捕捉到她的话音,大概也因为她的存在感太强。 身材修长的女孩儿坐到他 跟前,正如一株秀拔剑兰,交叠的十指撑起下巴,微微歪着脑袋看他,王杰希很难视而不见。 他几乎是下意识抬起眼,抛出一个问号,显然对她的话感到莫名其妙,但他已经逐渐学会了选择性无视,便说:“早上好。” “嗯嗯,”副队长理所当然地安排起来,“上午你先自己训练,下午我和队长去青训营看你,晚上开会叫你一起,提前熏陶熏陶。” 谈及比赛和训练,又仿佛比往日成熟得多,安排得有理有条,还挺正经的。 说话时凑得近了一点,王杰希便得见她微垂的眉,时而颤动的睫翼,翻飞如黑雕丰满的羽翼。 王杰希轻轻点头,表示知道了。 “人家青训有日程安排表,你都多余再说一遍。”方士谦说。家里教导她们食不言寝不语,即便离家,方士谦也保留了这种习惯,叫妹妹别再说话,专心吃饭。 “哦。”方成锦低头扒拉碗里的小馄饨,用勺子翻来覆去,不说话了。 上午照常训练,下午如她所说,和林杰一起去青训溜达。青训营里的幼苗渐渐多了起来,等到寒假还会再来一批,方成锦和队长聊着天,挨个去看青训生的操作,最引人注目的当属王杰希。 林杰停下脚步,专注地看向他的屏幕,观察着他的操作。 魔道学者飞得很漂亮。 或许正因如此,队长在他身后停留的时间才过于漫长。 他看了很久,久到足以让方成锦察觉,她侧头去看队长,却见林杰神色认真,然而寂静无声。 眸色深深,她不能读懂,也不知道队长为什么忽然抬起嘴角,沉默地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接近于期待,又似乎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的释怀,他即将松懈下来。 察言观色,向来不是方成锦所擅长的。她是直来直去的性格,不懂得转弯,做事更多是凭借直觉,很难梳理那些深藏在林杰眼底的情绪,不知道他是难过还是开心,更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那沉默最终由林杰亲手打破,他轻松地笑起来,说:“第三赛季,杰希就可以出道了,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帮手。” “帮队长吗?”方成锦问。 “不,”林杰说,他的语气同样是她无法读懂的,“帮你。当然,你也要帮杰希。” 这是自然,荣耀讲究团队配合,方成锦都不知道队长为什么会这么说。团队赛里,方成锦手中的剪秋罗素来长于配合,她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她没办法弄清楚。 “没关系,会懂的。”林杰还是柔和地笑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揉乱哪怕一丝头发,“你还有很多时间呢,成锦,你会慢慢成长的。” 这话说得不对。话语脱口,林杰蓦然想道。她总是成长得很快,出道至今不过短短数月,已然是值得依靠的挺拔修竹,这远远不算结束,她以后还会长成参天大树。 现在想这些,似乎为时过早。 他真正地松弛下来,微笑着提议,“晚上想吃什么?全队一起出去吃吧,别点外卖了。嗯,叫杰希一起。” 和正选一起吃饭,对十七岁的、仍然青涩的王杰希来说称得上是一种惊喜,他微微惊讶,“我?” 方成锦迅速化身林杰全肯定bot,“队长有令不得不从,今天就算是喝地沟油也必须奉陪!” 魔道学者滑出一道流畅弧线,王杰希继续敲键盘,淡淡道:“抱歉,好意我心领了,地沟油就算了。” “我没那么坏吧?”林杰哭笑不得。 33.第 33 章 短短一周,王杰希基本融入了微草,他确然是难得的天才,每个正选都叫得出他的名字,对他印象深刻。 这样的天才,林杰见过很多。一期有叶修和韩文清,二期有孙哲平张佳乐,方成锦和方士谦甚至是他的队友。 联盟中天才众多,高手如云,林杰知道他不在此列,也知道平庸者更多。 或许是时候了。他想道。即便不是现在,也会是不远后的将来。 本轮比赛微草是客队,要飞去南京打呼啸,选手们正在登机,方才还念叨过的方成锦蹦蹦跳跳地过来,说她之前没去过南京,又说南京地主要请她吃饭,有点期待。 地主是谁?金陵林敬言。 林敬言会让她知道南京的每只鸭子都绝非枉死,方成锦说怎么搞得跟鹅鸭杀一样。 周六晚上比赛,提前一天前往客场,周五就下午落地,简单休整后又开了场备战会,开完会方成锦就要往外跑,南京的鸭子在勾引她,林杰管不住,只是笑着目送她的背影,末了嘱咐方士谦几句,人生地不熟的,别回来得太晚,注意安全。 无论出色或狼狈,队长始终微笑地看着方士谦,鼓励他、赞扬他。方士谦不想让队长失望,但今天他注定要辜负队长的期望。 妹妹每次碰他,他的心都在泣血,像被火燎过一样烫,在她面前维持现状已是勉强,神态自若都成了奢望。 太畸形了。他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不禁厌恨起这样的自己。 这是深深埋藏的、不可告人的心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摆在方成锦面前,她也当然没有发觉,一切如常,还是亲密地挽着哥哥,没发现方士谦的灵魂已经飘走,好像有一点死了。 她还以为他晕车了呢,思索再三,还是展现出一些人性,往他嘴里塞了颗晕车药。 毫无征兆地,方成锦捏住他的两颊,手指在唇缝间一顶,撬开他的嘴唇,精准投放一颗含片式的晕车药。 她没有做出任何预告,方士谦显然没能料到还有这一手,他猝不及防地含住那枚药片,同时衔住妹妹的指尖。 似乎有些意外,方成锦挑了挑眉,即将抽手。 慌乱之间,舌尖不听使唤地擦过那截指头,几乎像是一种挽留。他愣住了,整张脸都烧起来,润红如烟霞,而后便是一阵胆战心惊。 透过后视镜注视后排的司机也胆战心惊,心说现在的小年轻玩得真花。唉,世风日下! 方成锦终于抽回手指,甚至牵出一条细小水丝,她拿纸巾擦了擦手,顺便大发慈悲地给哥哥擦了擦嘴,接着用那种难以描述的眼神看他,很像是在看精神病人,“感觉你是那种治好了也会流口水的类型。” 当务之急是紧急避险,方士谦尴尬无比,立马交叠起双腿,坐姿十分端庄,背脊绷得笔直,正如一位窈窕淑男。 他匆忙道:“谁让你忽然来那么一下,吓我一跳!” 紧绷的不仅有背脊,他的十指已然攥起,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跟着僵硬地收紧,方士谦是真的认为他已有取死之道。 今日有事,要圆寂。 更恶劣的是,他今天还穿了条宽松的灰裤子。 这日子真没法过了,方士谦多么希望死神能够从天而降,用祂那雪亮锋利的镰刀割断他的喉咙,收去他的性命啊。 好在,方成锦从不关心哥哥的穿搭,也不关心他为何突兀地换了坐姿,又为何面色大变。 她只当他是忽然想大便。人有三急,她十分善解人意,表示理解且尊重。 方士谦心中又是一阵恶心。大便都好过身体此刻的变化,诚然,十八岁的年轻男孩素来有钻石之名,但他不能这样。 只是待在妹妹旁边,被她碰一下就兴奋得发情,压都压不下去。 他没有真的晕车,但妹妹亲手送入他口中的晕车药仍然忠诚地发挥效用,那些翻江倒海的呕吐感渐渐消去,唯有心脏不断收缩,愈来愈紧。 无形的绳索勒住灵魂,绞出道道血痕,天地因此而倒悬,世界转瞬间坍塌。内心早就崩溃过不止一次,方士谦理应对此感到熟悉,却始终无法习惯这种感觉。 这样的感受,他多么希望自己从未有过。 妹妹靠在他身上,还像从前一样,她什么都不知道。方士谦想要推开她,可他没有任何理由,一切都太难以启齿,无法宣之于口。 街景迅速倒退,车辆照常行驶,不因心事而动摇。方士谦沉默地望向窗外,不知该期望车开得再快一点,还是彻底慢下来,就此永久凝固。 他的心一定跳得太快,快到方成锦都能发觉,她们离得那么近,她的呼吸已经拂过他的胸膛,激起绵绵的热气,似水波,她靠着他玩手机,忽然说:“方士谦,你心跳好快。” 刚才是跳得快,现在是要停跳了。 方士谦呼吸一滞,他僵硬地、缓慢地低头,从上往下地看,只能看见妹妹的睫毛,无法全面地观察表情,她的语气似乎没有波动,没有异样。 “真的晕得很厉害吗?你是不是有什么病没查出来啊,我们出道的时候不是做过体检吗,指标都挺正常啊。” 她接着说。他快要被她吓死了。 “……你别靠着我了。”方士谦反复深呼吸,这才能面无表情地说,“脑袋太沉,快把我压死了。” 方成锦气得伸手要拧他,“我脑袋沉说明我聪明!” 虎毒尚不食子,方成锦是直接把方士谦当成路边的小石子踢。 她又要闹了,方士谦只得引颈就戮,任凭她发落,他好不容易才压完枪,真是不敢在这种时候跟她闹。 适逢车辆停靠,在路边等候多时的林敬言弯下腰,笑眯眯地敲了两下车窗。 车窗落下来,林敬言往前探了探头,看了眼车内情况,又说:“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打架了?” 方士谦努力地平复呼吸,咬了会儿牙,“不,你来得正是时候,你是来救场的。” 记挂着鲜美的鸭子,方成锦下车下得飞快,刚站定就激情献唱,叫了一连串“林哥”,眼里没映出来林哥,只见对食物的渴望,“林哥林哥我想买包包,林哥林哥我要吃好好——” 林哥林哥,叫得好亲热,你不是有自己的哥吗?方士谦又不乐意了,拉着她毛衣的下摆不让她再上前,阻止她往林敬言身前凑。 “好啊。”林敬言倒不在意,只是笑,“带你们去吃汤包和焖炉烤鸭。” 挂炉和焖炉烤鸭各有千秋,方成锦分不出高下,林敬言带她们吃了传说中的五件套,把鸭子全家吃了个遍。 饭后方成锦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地为鸭祈福,装模作样地垂头拜了三拜,还低眉道:“希望你们下次不要再投胎到南京了,鸭门。” 林敬言忍俊不禁地笑,随后将那些笑意勉强敛去。他也学着她的样子合掌,刻意正色起来,“鸭门。” 她和林敬言玩得很好,那样开朗大方的性格,和谁都能玩得好。林敬言又是个性格随和的,什么都随她去,最多是阻止她去那些本地人根本不会去、徒留外地人踩雷的店铺,搞得像什么知心大哥哥。 两人亲如兄妹,方士谦快要把一口牙咬碎。这分明是他的妹妹,林敬言你个独生男装什么好哥哥呢? 他应该慢慢适应和妹妹渐行渐远的结局,应该学会主动推开她。然而当她真的走远,哪怕只走了两步,方士谦的心都快要碎掉了。 一丝一毫冷落都足以让他碎裂成片,几乎让他的胸膛震动起伏如海沸山摇,她怎么可以先走一步,怎么可以给他看她的背影。 林敬言悄悄地凑过来,说:“你哥好像不太开心?” 天地良心,他没有别的意思,林敬言真的是一位善解人意的好哥哥。二期里他年纪算是最大的,自认要比同期们成熟一点,也总是能够留意到她人的情绪,遑论方士谦此刻的脸色实在是不加掩饰。 “有吗?” 她们挨在一起蛐蛐咕咕,方士谦在后头咬牙切齿,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人设好像变成阴湿男鬼了。 方成锦回头看了眼哥哥,他脸色确实不好,便小声和林敬言说:“来的路上晕车了,可能水土不服。” 但她们也去杭州打过比赛,江浙离得这么近,那时候都没有水土不服,今天怎么会变成这样。 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一种可能。南京可能克方士谦。 方成锦真心希望这种水土不服不要影响他明天的发挥,千万不要向呼啸屈服啊! 林敬言轻飘飘地开着玩笑:“刚请你们吃过饭,转头就想着怎么打我。好心当做驴肝肺,我有点伤心了。” 他讲话慢悠悠的,方成锦就去学他说话的腔调,语声放得又轻又慢,尾音拖长,“现在的年轻人都太弱了,要知道老一辈那会儿都没有细胞核,想当年摆着鞭毛嘬两口海底热泉都美得不得了哦,方士谦你快反思吧。” 方士谦不想反思,只想原地圆寂,动了动嘴唇说:“别贫了行吗?” 方成锦冷傲退兄长:“不可以,爱贫才会赢。” 叶修那张嘴也很贫,所以他拿到了冠军。方成锦坚信爱贫嘴的选手事业运不会差,把这事儿跟叶修说的时候,他一点儿也没挣扎,很坦然地接受了。 方成锦捏着他的把柄,叶修对她是百依百顺,夏茗看了惊呆,吴雪峰怀疑他被人夺舍,苏沐橙看多了甄嬛传,在他耳边念台词:即便你和方成锦没有私情,那你对她就没有半点私心吗? “跟谁学的……”叶修无奈。 私心?有啊,她都抓他尾巴了,叶修当然有私心,希望她放他一马。 不比赛不训练的日子,方成锦就忙着在竞技场卖力耕耘,正如今日。吃完饭回了酒店,方士谦回自己房间装死,看他那有气无力心思深沉的样儿,方成锦也不想搭理他,干脆来一把刺激竞技场。 一个人 单打独斗好无聊,她把叶修摇了过来。 这是常事,叶修经常被她抓来做苦力,要么和她1V1,要么陪她打2V2。 要论策应,方成锦无疑是一把好手。战斗法师从来都不是打辅助的职业,杖法矛法都是如此,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偏偏很擅长策应,把近战攻坚手玩成硬核辅助,团队赛能开团能配合,个人赛能单打输出。 至少这一刻,叶修和她配合得很舒服。如果不是确信她不可能离开微草,离开北京,他都想挖她来嘉世和他并肩作战了。 说不定还能买一送一,挖了个方成锦,方士谦也会跟过来,好划算的买卖。 可惜,作为输出核心,杖法的爆发力远远不够;让她做副攻、给林杰打下手,对她来说又有点屈才了。 林杰的能力并不出众,这在联盟中不是一个秘密,不少人都会提起,并为之扼腕叹息。他是一名很好的队长,品德足以服众,甚至有人调笑他说,他是把荣耀技术献祭给人品了。 当然,说归说,闹归闹,要是黑子敢拿这事儿喷林杰,那他们就死定了。方成锦没少用小号在网上冲锋陷阵,有一次差点手滑切到大号,险些被罚款。 “王不留行换个操作者,对你来说可能更好。”叶修说。这是实话。 实话不中听,方成锦也不想听,知道难听就别说嘛! 那时候她们在打双排,她听了这话很不高兴,立刻杖尖一转,不顾对手,只管用法杖痛击叶修的屁股——痛击的是他的战法小号,方成锦严肃声明,她没在现实里摸过他屁股。 “哎哟。” 同队伤害豁免,明明一簇血花都没有溅出,叶修却还是假模假样地叫了一声,“下手这么狠呢?” “对付你,多狠都不够。”方成锦还生着气,冷冷地哼出两声,话音里渗出隐隐的寒意。 “祖宗,别闹我了。”他说,“对面那拳法家的大招都快甩到咱们头上了,行行好给人个痛快吧?” 她这才勉为其难地提起法杖,两记蛟龙出海同时拍出,步调一致,时机刚好,如同两头意念合一、同时向前的虎豹。 叶修心头一动。这回,语气带了点认真,真心实意地说:“你看,辅助的人越强,你上限就越高。” “可是队长就是最好的。”她坚持道,唇瓣微微抿起。 “但他不是最强的。”叶修说。 “你就是想挖我去嘉世吧?”方成锦拧眉,“小小叶修,我警告你少跟我耍花招,我已经看穿你了!” 小小叶修从善如流地回答:“哎,这话说得……我哪儿敢放肆啊?” 他在宿舍里打游戏,没戴耳机,开着外放,一般路过的苏沐橙听到这话,情不自禁地接了一句:“不容你放肆,你也放肆多回了呀!” “沐橙……”叶修又无奈。 双排的次数多了,方成锦也和频繁出现在背景音里的苏沐橙熟悉起来,知道叶修不光有双胞胎弟弟,还有一个无血缘的妹妹。 先前那点恼怒一扫而空,她很快亲亲热热地叫起来:“沐橙快来,给你个任务,待会儿我们要打1V1,对局开始你就帮我踢掉这家伙的网线让他掉线挂机,好不好呀?” 苏沐橙犹豫起来,但只犹豫了两秒,就笑眯眯地向方成锦倒戈,“好呀!” “啧啧,胜之不武。”叶修摇头叹息,嗓音里卷着几分笑意。 “还敢笑呢。”方成锦的语声又冷下来。苏沐橙就紧跟着小声重复:还敢! 她素来爱笑,然而喜怒无常,简直有做皇帝的天分。只是喜眉笑眼的次数更多,一旦冷下声线便让人格外不适应,叶修已经能想象到她攒起的眉,浓黑而郁沉的眼,唇线一定绷得很直。 他揣摩着圣意,问道:“那我不笑了,哭两声给你听?” “我要吐了。”方成锦说。 苏沐橙也配合地哇哇几声,假意呕吐起来,方成锦连忙谴责叶修,“看你把我们孩子害成什么样儿了,必须赔钱,赔得你倾家荡产!” “嗯,很可惜。”叶修泰然道,“我根本没有家产。” 他又看了眼身后的小恶魔。沐橙坐在他床上,小腿一晃一晃,见他看过来,便笑眯眯地回望,还伸手比了个耶,用口型说:倾家荡产哦! 方成锦尚在兴头上,要求一个接一个,明知不可能实现却还要拿来逗乐,“让沐橙认我做姐姐,或者把一叶之秋给我养,要么把冠军奖杯送我……” “不是已经是成锦姐姐了吗?”他笑着说,笑得很懒散。 方成锦立刻闭眉合眼,好像要去西方极乐世界享福了,“姐姐什么的,从你嘴里说出来可真恶心。” “啊,好受伤。”叶修毫无波动地说,苏沐橙又笑他:装可怜就装得像一点嘛,说不定成锦真的会信的呀! “不好意思。”方成锦语气凉薄,“我早知道你是狐狸变的,没有相信叶狐狸的义务。” 34.第 34 章 大王明察秋毫,力破三军,次日的比赛,方成锦上场就开了个好头,赢得极漂亮。 她的擂台赛战绩向来出众,出道就打出一挑三,人家说她对上的是弱旅,这成绩不值得挂心,但此后也很少尝到败绩,至少也是一换一。 那么年轻,那么斗志昂扬,林敬言简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视线——字面意思上的。 想打乱微草的阵型,就必须先拿下王不留行,可剪秋罗始终拱卫在侧,让呼啸抓不住突破口,也让林敬言十分头疼。 他一直在盯着她。有很多次,唐三打蓦然出爪,又是肘击又是抛沙,频频干扰,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仍然跟在王不留行身旁,寸步不退。 回应林敬言的只有那根修长魔杖,一旦试图近身,剪秋罗就会请唐三打吃美味大龙牙,方成锦还勤快地打字,说:“林哥给我点鸭,我还林哥九道幻影龙牙。” 全场哗然一片,方士谦真是不想在赛场上说这些和比赛无关的东西,但他很难忍得住。 微草的队内频道又乱了起来。 [队伍-防风]? [队伍-防风]方成锦我求你了,我们在比赛。 [队伍-剪秋罗](流口水) [队伍-叶下红]我求你俩了 [队伍-王不留行]八点钟,元法 这一刻,方士谦向流星许愿,希望局内消息可以撤回。 ……说话太没轻没重,太引人误会了。什么点鸭?点的什么鸭?林敬言真怕他被赛事组抓起来,心说:方成锦你把我害了,不会罚款吧? 以及,先前的八道幻影龙牙已经不能满足她,三分之一的赛程,短短数月时间,她的幻影龙牙竟然进化出第九道虚影,每一缕影子都足称完美,难以辨认真伪。 杖法的攻速向来出色,剪秋罗的魔杖又快又狠,狂风暴雨般砸下来,连刺九次,次次锋利,精准地向唐三打杀去。 九道锐影,不知真假,转瞬打乱呼啸的整体节奏,但同时也是机会,剪秋罗向前进攻就势必要离开王不留行身边,两个角色无法再紧密贴合,呼啸的刺客选手悄无声息地绕后,准备去偷王不留行的屁股,送出舍命一击。 当然,呼啸刺客还是很惜命的,他并不打算将全部生命燃烧一空,烧个半管血就够了,万一刺杀失败他会很尴尬,到时候又要被评为刺客下饭操作,简直无颜面对同职业的同事。 可是方成锦喊着什么“王不留行的屁股由我守护”就冲过来了! 确切地说,她并没有过多地改变站位,剪秋罗只是往旁边窜动了两个身位格,随后毫不犹豫地挥出法杖,手腕端凝,姿势像打高尔夫,掷出的技能却比高尔夫球沉重得多。 百龙流星打。 快速的打击,纯粹的操作性技能,威力完全由微操决定,剪秋罗的法杖如落雨般敲下,又稠又密,又快又稳。 诸多操作只在几秒之间,几次呼吸而已,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节奏未被扰乱分毫,仍然快到极致,准确度亦不曾波动。 联盟天才太多,方成锦只是其中一个,没什么值得稀奇的,这是客观事实。 另一个事实是,林敬言的同期之中有很多天才,真的太多、太多了。而他已经习惯于追赶她们的脚步,追了太久,那距离已经很近。 就像这一刻,剪秋罗与唐三之间的距离已接近于无,对手近在咫尺,林敬言很清楚他可以打出一个伤疤之痛,但他更清楚的是,这样的距离太过危险,方成锦同样可以在瞬息间回防,送他一个怒龙穿心。 输赢是不定数,一切未可知,他决定去赌。 唐三打的抛沙已升到满阶,满阶就意味着100%概率的致盲,可以持续八秒。抛沙致盲,毒针破霸体,最后是伤疤之痛……只需一个瞬间,林敬言便在心中模拟好三秒后的场景。 致盲失败,剪秋罗微微偏头躲过,好在他准备了后手,毒针从另一侧刺出,这一次命中了。 还差一个伤疤之痛,他可以再打一套连招……林敬言连忙在队伍频道指挥起来,突破剪秋罗! 微草的队伍频道也挺忙,一切只在一瞬间,队聊顷刻乱起来,方士谦狂点快捷按键,表示他天使威光好了,可以强杀唐三打,秦至臻大招还在转CD,建议等一手,林杰也在算CD,但他算的是唐三打的技能树。 混乱之中,方成锦敲了个1。别急,看我的。 思绪乱飞,回到微草俱乐部的训练室,那是一个黄昏,霞光缱绻地流淌下来,众人都在训练,没有人说话,唯有键盘敲击声不断响起,咔哒咔哒,不绝于耳。 密集的声响中,林杰忽然轻声问道:“成锦,要是有一天,有很多人想要杀王不留行,那些人又是你打不过的,怎么办?” “首先,应该不会打不过。”方成锦眸光定定,瞥向他的侧颜,同样轻声地道,“那就请她们,先踏过剪秋罗的尸体吧。” 现实里从未有过这么一段儿,林杰其实没说过这话,黄昏落下的瞬间方成锦往往在茶水间偷吃美味零食,她只是又给自己演美了。 队友情如此凄美,沉浸其中的方成锦简直有些感动了,她毅然上前,踏出一步,将法杖攥得很紧,剪秋罗手腕忽地一动,最后一颗流星抖出,百龙流星打收尾,又极快地完成变招,怒龙穿心轰出! 方成锦悲愤交加:“想杀我队长,先踏过我的尸体!” 林敬言忙道:“现在是法治社会。” 但这里是赛场。 赛场杀人,甚至是一种残暴的美学,剪秋罗俨然化作一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手起杖落,终于如林敬言所愿冲离王不留行身侧,但他很快发现队友的人头不保。 那道怒龙穿心被他堪堪避开,他身后的队友则没有那么好的运气,长杖刺穿了刺客的胸膛,留下一道贯穿伤,享有伤害加成。 刺客又是知名的脆皮职业,擅长刺杀,向来以命搏命,他的血量本就称不上健康,挨完这一下当场归西,原地蒸发了。 这波啊,这波是一命换零命。他心中恨极:说了八百遍削弱战法加强刺客,就是不听!现在好了,人家又要盘点荣耀牢九门,刺客又要光荣上榜了。 呼啸已减一员,第六人正在赶来的路上,转眼间,唐三打又和王不留行战至一处。 方成锦严格执行保护队长的任务,只当自己是一名专业杀手,尽职尽责地为王不留行扫清前方障碍。 前方,王不留行扫把所向之处,魔杖亦如影随形;后方,叶下红连连射击,从天而降的弹雨如同天罗地网,防风抓准时机释放技能,绝望地奶队友。 整场比赛负担最大的其实是方士谦,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难得地对妹妹心生恨意:该死的剪秋罗跑得太快,方成锦为了保王不留行、策应团队,又不免要满场乱窜。 忙碌的小方师傅一会儿配合王不留行的扫把舞,一会儿伺机开团,为神枪手创造安全的狙击环境。 实不相瞒,每一次奶剪秋罗,都让方士谦感到十分恶心,简直快要因爱生恨了。 没关系,他自我安慰,想道:爱恨同源,恨比爱长久,恨为爱之极……没事, 没事,继续奶。 让他恨得要命的剪秋罗,让他爱到猝死的方成锦。他心中爱恨交加,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紧跟她的步伐,目睹她每一次挥动魔杖,治愈术跟在她后面恰到好处地落下。 在方成锦扮演专业杀手的时候,方士谦也在扮演白衣天使。 团队赛打到后半截,倒下的角色越来越多,双方都在减员,两支队伍的治疗不幸暴毙,场上仅剩三人,唐三打,剪秋罗,王不留行,这于呼啸、于林敬言而言已是死局。 这是第二赛季,角色死亡仍可以发送消息,方士谦干脆和呼啸的治疗聊起来了,你一句我一句,都在痛斥队友不懂得体谅治疗,呼啸的治疗总是被卖,这会儿在聊天频道喊起了冤,谴责队友太过薄情,字字泣血。 消息一条接一条,看得方成锦和林敬言额头冒汗,而她们都选择了无视治疗选手那些为团队而执着的伤,只顾打架,一个比一个心无旁骛,可见同期之间的确有几分隐藏的默契。 两拳难敌四手,仅凭唐三打一个角色,实在很难敌过剪秋罗和王不留行的组合拳,他最终倒下了。 这场团队赛定格在26分11秒,不长不短,刚好超过25分47秒的平均用时,双方显然是鏖战到底。 方成锦最先从比赛间钻出,赛后第一件事是去敲哥哥的门。她站在方士谦的比赛隔间外,扒着他的门敲了几下,找他秋后算账,“说谁难奶呢,我玩得又不是猥琐流,有你这样说的吗?简直是造谣诽谤,我真的要找律师告你了!快带我去见法务!” 她其实没有敲很久。 门开了,至多不过几秒,方士谦很快就走出来。妹妹正站在门边,他干脆也抵着门框站定。 方士谦从上往下地看她,又微微翻了个白眼儿,说:“你看人家法务理你不?” “你管呢?”方成锦小发雷霆,“总之我要把你告到中央。” 她那脾气从来都是来去如风,只过一会儿怒气便已消尽,方成锦把这件事抛之脑后,神色如常地和对手握手致意,脸上又挂起明丽的笑。 这头跟人家握手,那头心思已经飘走,林敬言心说你还走上神了,我输比赛都没有想东想西。他从她掌心中抽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成锦?” “在想我哥。”方成锦实话实说,“他在场上说恨我,说我难奶。” 方士谦心里咯噔一声。 她一直是这样的老实女人,人家问什么她就答什么,这种老实女人又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同期一场,林敬言敢说自己了解她,闻言惊讶道:“你在反思吗?” “怎么可能。”她轻轻地提起嘴角,神情半笑不笑,“面刺寡人之过者处极刑,听过这句话没有?我是不会有错的!” “好好好,我技术不行,奶不了你,赶快另请高明吧。”方士谦在旁边说。 这回她真笑了,黏过来问他:“真的恨我啊?我真的很难奶吗?那王杰希才难奶呢,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太多了……” 真的恨她吗?方士谦无法回答。 比赛之外,或许是有的。 恨为爱之极,或许他应该恨她,慢慢地他开始学会恨她。作为哥哥爱她,作为哥哥恨她,爱她们多年来积累的一点一滴,这一切非亲兄妹不能共历,她们同享无数秘密,无数回忆。 可是世上总有插足者,想要挤入她的生活,引诱她不再与他相依相偎。这样的人实在太多太多,多到让方士谦束手无策。 于是,又生出恨。恨她们只是兄妹,只能是兄妹。 35.第 35 章 但,爱仿佛比恨多得多。 他早已习惯于爱妹妹,连恨意都变得如此笨拙。 这些无言的恨,悄然的爱,每一夜的挣扎与辗转,方成锦从来没有搞懂过。 搞懂就出事了,方士谦不想让她知道这些。她们的感情打成死结,他会慢慢地承受,慢慢地拆解,慢慢地走出来,他想,他应该学会和妹妹保持距离了。 但这实在是一件难事。 她们已经亲密了十八年,向来形影不离。下周三是她们的十九岁生日,于是十八年又变成十九年,似乎连血肉都在生长的过程中粘合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了。 休息时间,妹妹像多年来的每一天那样往他身上一倒,浑身松弛下来,把重量托付给他。 相连的肢体仿佛已黏黏糊糊地冒起泡泡,那是沸腾的滋味,让他率先感受到刺刺的烫。 方士谦没办法推开她,他的身体不受控制,早已可悲地习惯于拥抱她。 健康的习惯难以养成,养成不健康的习惯似乎只需要一眨眼。十八年来,方士谦每天都坚持眨眼。 习惯好可怕,他难以推开她,左脑右脑不停搏斗,理智和情感激战不休,难分高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应该远离她,但他实在不想这样做,也做不到。 很多时候不是妹妹主动靠近他,是他控制不住,是他不想松开手。就像藤蔓爬上乔木,正如菟丝花攀上杨柳。 这是共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性。紧密缠绕,难以区分,分开便无法生存,或是一颓不振,或是迎来死亡。 队友们也习惯这俩神奇宝贝了,只把她们当成连体婴,还觉得挺温馨呢,哎呀,兄妹感情真好。 可是世上没有任何一对清白的兄妹会像她们一样。清清白白、片叶不沾的是方成锦,从来都不是方士谦。 加入微草一周,王杰希也逐渐习惯这一切了。他还是先前的态度,不理解但尊重,反正方士谦不是他哥,方成锦也不是他妹,跟他没关系,何须放在心上。 方成锦认为王杰希是个有趣的男人,经常从他的全世界路过,故作深沉地抵着下巴说:“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那套打法真的很有趣,虽然配合起来很费劲,时常让她想吐。方成锦也是联盟中著名的打法小众的选手,玩得一手好绝活,难免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王杰希就此收获了入室抢劫般的友情。 重申,习惯真的很可怕,她有事没事就来烦他,被抢劫的王杰希渐渐适应,还能面无表情地回两句玩笑话,方成锦大惊:“还以为你不会说笑话呢!” “嗯,你以为的。”王杰希提醒她,“你在网游里骚扰我的那次,我也和你开过玩笑。” 方成锦真的很困惑,甚至忽略了“骚扰”两个字,没来得及挑他的错,两只眼睛里全是问号,“你那不是挑衅吗?” 王杰希眼睛里也全是问号,左眼大问号,右眼小问号,“我在开玩笑缓和气氛。” 这种一本正经的冷幽默是不择手段的,即便教给方成锦,她也不会去效仿的,“这样的玩笑就是你认知的天花板了吗?打回去重修!” 战队很看好王杰希,打算下赛季力捧他,方成锦是副队长,闲暇时光没少往青训营跑,一来二去,两人熟络许多,走得愈发近了。 她们的年龄没差多少,共同话题也多,基本围绕荣耀,恰逢这段时间方士谦五内如煎,有意调理心情,有意疏远妹妹,和正选比起来,青训营又不算很忙,王杰希没少被方成锦拉出去玩。 其她青训生还以为是副队长给他单独开小灶呢,准备告发希贵妃和副队长私通。 方士谦真怕王杰希变成下一个孙哲平。但方成锦的交友他不该干涉,似乎没有任何立场去指责,更没有看王杰希不顺眼的资格。 这种超出可控范围的恐慌失措,在她们生日那天轰然爆发,抵达顶点。 十九岁生日,方成锦早上起来没和他要礼物,也没缠着他说生日快乐,仿佛事不关己。 如常训练,如常和队友插科打诨,一到午休就跑出去。 妹妹的身影如同飞鸟,飞得好远好高,方士谦目送她跑出训练室,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他还是发了条消息,问她去干嘛。方成锦回得很快,答得理所应当,我去找王杰希呀,我们出去吃,下午训练之前会回来的。 怎么总是有那么多人,优先级排在哥哥前面。今天甚至是她们的生日,她宁愿去找王杰希也不来问他,方士谦心情很好啊,他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累啊。 眼下的联盟还没搞出那么多花活,选手过生日就在官博发条祝福,也没什么生日直播,各路粉丝在微博底下七嘴八舌地祝福几句,这一天仿佛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唯有时光马不停蹄地流淌,兄妹俩在喧闹中又长一岁。 可是妹妹不在他身边。 午休刚过半个小时,方士谦却觉度日如年,半小时不见如隔三秋。 下午的训练即将开始,林杰已经准备打电话给方成锦,把她摇回来,电话刚刚拨出去,嘟嘟地响了两声,方成锦忽地推开训练室大门。 王杰希跟在她后面,抱着蛋糕盒子走进来,先礼貌地和各位前辈打了招呼,才把盒子放在最近的桌子上。 方士谦紧紧盯着他。察觉到对方的视线,王杰希客气地回望,朝他点了点头,叫了声前辈,又补上一句,“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方成锦扑过来,双臂张开,飞鸟般振翅欲飞。 不知从哪儿抓了一把彩带,漫天遍地全都是这样鲜艳的色彩,保洁看了一定要叹气。 她撞进哥哥怀里,方士谦立刻抬手接住她。 彩带挂了方士谦满身满脸,把他洒成一棵琳琅满目的圣诞树,她抱着哥哥的脖颈和他脸贴脸,方士谦浑身僵硬,她不曾察觉,仍然笑嘻嘻地问:“惊喜吧?” “惊吓。”方士谦说,任由妹妹搂着他,冬天太干燥,擦起一片片静电,电得他微微一麻,但到底没舍得推开。 他的心脏怦怦跳,又慢慢平静下来。 方成锦解释说,她是让王杰希陪她去商场取蛋糕,取方士谦的生日礼物。 说完便找出那件礼物,小小的天鹅绒盒子,方方正正,显然是戒指盒,方士谦险些吓晕,不明白她送他这个干什么。 她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白金戒指,戒面上的银光悄寂地闪灼,长得特别像联赛的冠军戒指,方成锦说是diy的,废了她好大力气,还去问了叶修,对他威逼利诱严刑逼供,找他要了冠军戒指的高清图片。 方士谦最了解她,知道她向来不是喜静的性子,要她沉下心,端坐着 打磨这样一枚小小的戒指,对她来说实在是一件难事。 她一定做了很久。方士谦的心软得一塌糊涂,那感觉很像是被猫尾巴扫过。 “快戴上快戴上。”方成锦小声地催他,眉眼已被笑意浸湿,“这是我给你颁的最佳治疗奖。” 如今的联盟尚未设立这种奖项,只有赛季最有价值选手。她放开哥哥,换了个姿势,斜着身子倚上电竞椅,耳畔的长发慵懒地滑落下来,发梢扫过方士谦的面庞,翻涌起那股熟悉的芳香,让他内心滚烫。 他愣了会儿神,只有片刻,方成锦耐不住性子,亲手捏着戒指帮他套上,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哎,潮男人设不倒。” 一切都在慢放,仿佛电影慢镜头,她拉起他的手,他的手指下意识就缠上去,金属的冷光一闪而过,戒指推入指根,有点凉,方士谦垂眸无言地打量。 在场似乎没人觉得不对,只有方士谦肝胆直颤,心旌飘荡欲坠。 如果不是他心怀杂念,也只会觉得这场面十分兄友妹恭。 可他心中那些杂念偏偏疯长成丛,无法制止。痴念太多,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为了这个生日惊喜,方成锦已经憋了很久,此刻终于放下心来,便抓着他问:“我的生日礼物呢?” 从出生那一刻起他就属于她,身心都交给她,再没有什么是他能送给她的了。 “你没看支付宝消息吗?”方士谦说,“给你转了点钱,礼物在宿舍,晚上下训给你。” 方成锦立刻掏出手机检查,转账金额让她喜笑颜开,不再靠着椅子,又去抱他的脖子,亲亲热热地说:“谈钱多伤感情呢,我也爱你。” 听到她大胆地、轻飘飘地说“爱”,方士谦心里咯噔一声,你,是怎么想的呢? 家人之间谈起这个字很正常,妈妈爱爸爸,爸爸爱妈妈,妹妹爱哥哥,哥哥爱妹妹,再寻常不过了。 妈妈和爸爸是老妻老夫,她们还是老妹老哥呢,没什么不对的。 所以这笔具有特殊数字的转账,似乎也没有任何异常。 不对吗?不对不对,对的对的。 不对吧。王杰希心想,这支战队真的还有正常人吗?真正秽乱微草的另有其人,方士谦看起来想上方成锦的户口本啊。 什么?她们俩本来就在一个户口本上?那没事了。 方士谦迟迟没有言语,方成锦不禁追问:“到底喜不喜欢啊?” 问完又说:“不许说不喜欢,你理应享受。” “喜欢”两个字好像有点烫嘴,明明是那么短的音节,此刻却格外难说出口。 嘴唇无声地动了许久,方士谦终于泄气了,低声说:“喜欢死了。” “活过来。”方成锦给他扔了道复活术,开始吟唱,“复活吧,我的爱人!” 说话没分寸,太破坏气氛,方士谦用那只戴戒指的手去捂她的嘴,她还想继续吟唱,唇瓣翕动起来。 那两瓣他曾经在梦中一次又一次亲吻、恋恋不舍地勾缠的唇,此刻轻轻蹭过指间那枚窄戒,挨上他掌中的肌肤。多像是一个简单的吻,让手心瑟缩,让心脏抖震。 像是被火烫到,方士谦蓦然收手。 妹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下意识往他跟前凑。步步紧逼,方士谦忽然意识到他已经无路可走。 36.第 36 章 王杰希也意识到了。 他自认不是迟钝的人,相反,他的观察力相当不错,往往能够察觉她人瞬间的情绪变化,他只是认为无需纠结,更没必要表现出来。 简单来说就是懒得理,并且行动大于语言,比起浪费口舌,他更情愿立刻动身去做,按照自己的步调去走。 “猫也这样。”方成锦曾评价说,“能够精准判断声源方向,分辨细小的声音,默不作声地观察人类,然后完全无视人类的呼唤,看来你的特性是我行我素。” 而王杰希只是说:“可以不要猫塑和宝可梦塑我吗?” 这些词儿还是跟方成锦学的,她向来高强度冲浪,两眼一睁就是上网,主要目的是狙击微草黑子,敢骂林杰的都要被她手动举报。 方成锦是个文人,为了林杰也是怒了。 总而言之,王杰希认为这对兄妹大有问题,他也曾向方成锦提起过,“你和你哥哥关系很好。” “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啊。”她理所当然地回答,“不跟他好难道跟你好?” 王杰希不得不提醒:“你现在就在‘跟我好’。” 他正在陪她满街溜达。王杰希更想回宿舍安详地躺一会儿,可惜他一直没有找到方成锦的静音键,但凡不顺她的意,她就要闹个没完。 长此以往,王杰希也成了忍人。 魔道小王竟敢还嘴,方成锦龙颜小怒,“那能一样吗?” “哪儿不一样?”王杰希淡淡问。 她竟然语塞,说不出答案,干脆抿起唇避而不答。哥哥就是不一样的,这是她从小就认定的事实,但从未想过背后的逻辑。 为什么不一样?为什么是哥哥?为什么是特殊的? 好在,方成锦从来不会思考这些过于复杂的问题,她又不是哲学家,不具备丝毫思辨精神,想不通就抛之脑后,就算得不出答案地球也不会毁灭,没什么大不了的。 “豁达自洽。”王杰希欲抑先扬,先向她短暂地展示了一下高情商,待她满意地翘起尾巴,心情颇好地打算大赦天下,他又换成低情商的说法,一针见血道,“不讲逻辑。” “我更喜欢前面那个说法。” 铁扇公主有芭蕉扇,方成锦还有香蕉剑呢,她抽出刚买的香蕉,直指王杰希咽喉,阴森森地威胁道:“把后面那句收回去,不然我的香蕉也未尝不利。” 王杰希平静地举起双手,假意投降,嘴里说的却是:“看,不讲道理。” “你说得对,但我是队长亲封的副队长,坐在了你最想坐的正选之位上,所以对你赏也是罚,罚也是赏。” 方成锦说:“现在,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副队长要即刻剥去你的青训生服制,把你打回高中。” 王杰希看她是犯癔症了。 这段儿戏他没接上,干脆装没听着,摆出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架势,只管专心走路,还若无其事地说:“过马路了,看着点儿车。” 过了这条马路,就到微草俱乐部。 “你好烦啊。”方成锦朝他身后的空气踢了一脚,快步赶到他前面,也先他一步走进俱乐部。竟敢让她看他的背影和屁股,以为他是皇上、当她是侍卫吗?大胆! 她身量修长,步子也迈得很大,自然走得很快,王杰希倒是没加速,缀在后头慢悠悠地跟着走,望着前方那杆秀颀的影子。 如今已经立冬,渐渐地刮起冷风,俱乐部里倒是很暖和,冷热分明,额头几乎起了一丝薄汗,方成锦刚进门就脱下大衣,搭在臂弯里。 王杰希晚一步进来,随手关上俱乐部大门,把冷空气关在外面。 最后一缕风轻快地溜进,吹向她的背脊,把骨架都吹得格外清晰,她穿了件针织薄衫,此刻衣衫鼓动,轻轻地贴合那些流畅收拢的线条,没入窄而有力的腰身,似乎连肌肉的走势都能够看清,风过之后再度沉寂。 他将视线收回。 走得快,她要挑理,走得慢,她也不乐意,这会儿回过头,远远朝王杰希喊了句,“走那么慢干嘛,181巨蟹男,过来!” “……”王杰希沉默了一会儿,“这是我的新代号吗?” “对,说的就是你,巨蟹兔男。”方成锦冲他颔首。 王杰希是属兔的。他点了点头,接受了,然后平静地说:“知道了,摩羯牛女。” “你有病啊!”方成锦抓狂。 眼珠子一转,诡计又悄然浮上心头。 秉持着既要害人也要害己、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原则,方成锦干脆破罐子破摔道:“辣弟,来放我这头勇猛的大野牛吧!” 她可以为了耍别人做任何事! 王杰希真的想让她不要再转动眼球、不要再眨眼、不要再睁眼了。 他曾经也想抱着她从微草大楼跳下去,但,他忍住了。 一步错,步步错,忍得了她一时,就必须要忍她一世。忍人就是这样养成的。 微草五角星队长王杰希曾在采访中说过:我能在复杂的赛场上迎风飞翔、云淡风轻,面对我的副队方成锦却总是无言以对。如果比赛前夕我们的对手和方成锦在同一空间相处二十四个小时,那她们将溃不成军,我们将不战而胜。 周六的客场比赛,魏琛也是这样想的。 首先,她真的太烦了!青训营那个小鬼只是单纯话痨,微草这个副队她是脑子有问题啊! 赛前双方握手,方成锦高傲地抬着下巴,上下摇了摇魏琛的手,突兀地问道:“魏队,听说你是联盟第一术士?” “方成锦你要干什么?”背后传来方士谦的声音,好像有点绝望了。 魏琛没明白他在绝望什么,微草这副队生得多俊呢,纵然有什么不满,看一眼也消气了。 年轻小孩有傲气很正常,他还不至于放在眼里,待会儿把她打趴下就是了。 只有一件事,他希望方成锦不要再霸凌他的身高,本来就是大高个,此刻偏要高高仰起头,魏琛都无从与她对视,只能望着她的鼻尖。 他握了两下方成锦的手,随后松开,颇为随意地道:“正是鄙人,有何贵干啊?” 说完,还没什么正形地掏了掏耳朵。 方成锦忽然发难:“你是第一术士?那又怎样,我可是女士!我们走着瞧!” 身后又是啪的一声。没眼看的方士谦把掌心盖在脸上了。 林杰默契地扭过头,没言语,秦至臻在嘎嘎乐,乐到一半追悔莫及,想起应该提前录视频,请姐妹们共同欣赏大耳朵怪叫驴发病时刻。 这姑娘诡异得像AI,魏琛的动作僵住了,“没人告诉你掏耳朵的时候不能被打扰吗?” “哦哦,对不起。”方成锦立刻垂下脑袋,睫毛还抖了两下,认错态度十分端正,并且有点过于熟练了。 魏琛又生不起气了,他发现微草这个新人副队非常邪恶,尤其擅长利用外貌优势,干了坏事就眼巴巴地盯着人看。 能不能容得下方成锦,是旁人的气度,能不能让人容下,是方成锦的本事。显然,她太有本事,也太擅长装无辜了。 “哈哈……老魏,成锦跟你闹着玩呢。”方世镜出来打圆场,她们都姓方,五百年前是一家嘛,老方helps小方。 魏琛又没真的生气,还是那句话,他跟一个新人生什么气?他只是觉得微草这个新人……呃,绝非凡物,比较异于常人。 微草遍地青绿,开出她这么一朵浓墨重彩的奇葩,魏琛简直有点同情林杰了,他拍了拍林杰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老林,你保重啊。” “……嗯?”林杰迟疑着说,“谢谢关心?” 方成锦只不过是一个阳光开朗不拘一格的十九岁大女孩罢了,林杰现在很爱很爱他的比格,魏琛他懂什么? 魏琛确实不懂比格,不懂方成锦。他只顾着锁定眼前的对手。 这场比赛,方成锦的位置变了,她第二个上擂台,微草这边还是林杰守擂,蓝雨的守擂大将自然是队长魏琛,是第一术士索克萨尔。 联盟中银武寥寥,索克萨尔手中的法杖正是其中之一,论装备水平,索克萨尔远在剪秋罗之上。 方成锦上场时,蓝雨第二位选手的血量所剩不多,被她轻松收割,一路打打杀杀,终于杀到索克萨尔跟前。 上场前,方成锦只留给林杰一句话:“魏队那死亡之手看起来好拉风哦,我也想要银武。” 剪秋罗的银武正在火热打造中,优先级高于续随子。她是双卡双待,两张账号卡,两套装备,所耗的稀有材料不知几何,方士谦所用的两个角色也是同理。 目前联盟里统共也没有几套银装,银武在手的角色唯有王不留行、一叶之秋、大漠孤烟、扫地焚香、索克萨尔而已,整个荣耀仅此五件。 银武的制造,不论从技术还是材料储备来看都是一道难题,林杰安慰她说:“会有的,慢工出细活。” 她的那两件武器,一定要做到最好。 林杰不是技术部负责人,没可能现场给她搓出一件银武,方成锦知道。 但这是队长给出的承诺。 她心满意足地上了场,迎战索克萨尔。 魏琛此人的比赛风格十分圆滑老练,阴险狡诈,方成锦时刻严阵以待,怎么提防都不为过,生怕他坑自己。 甫一载入地图,索克萨尔就找了块巨石作为掩体,伸手一撩袍子,干脆利落地蹲在后 头,等方成锦先手。 对手迟迟不肯现身,这在方成锦意料之内。她仔细看过蓝雨的比赛录像,索克萨尔的施法距离格外值得留心——一个身位格的差距都足以落定生死,索克萨尔本就是远程术士,那把银武又有额外加成,她不得不谨慎对待。 除此之外,它的操纵者也不容小觑。本赛季魏琛的状态有所下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媒体翻来覆去说了好多回,篇篇报道尽是唱衰蓝雨。 魏琛喜提全新黑称,被赐名为“乘风破浪的老叔”,说人老了干什么都心酸。 另一派串子竟然反驳起来,认为魏琛得到了史诗级加强,没听过吗?有种生物叫大叔他实在难以对付。 别气你魏叔叔了。 这些风言风语把魏琛气得够呛,忍不住点了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他心中暗骂:谁他爹的是老叔,我才二十三岁! 自从感受到状态下滑,他每根烟都只吸两口,刚点上就灭掉,为的就是维持状态,尽管这已经成了一种奢望。 维持不住的,他知道这可能性微乎其微,年华老去是常态,电子竞技太残酷,岁月不会为他停留。 长江后浪推前浪,后浪此刻就在赛场另一端,那浪潮势不可挡,清晰可见。 魏琛握紧了鼠标,于是索克萨尔也握紧了死亡之手。 操作归操作,意识归意识,状态再怎么下滑,原有的意识也不会滑坡,魏琛仍然是一名经验丰富的选手。 别管场下的方成锦有多不把别人当人看,场上她从不会轻敌。 索克萨尔按兵不动,方成锦猜魏琛是想阴她一手,她俩一个近战一个远程,倘若剪秋罗走进索克萨尔的施法范围,她不会有好果子吃。 术士那套控制很恶心,她得防着点。 双方不能僵持太久,方成锦也想等魏琛先出手,可惜一直按兵不动会被判消极比赛,只好抄起魔杖,慢吞吞地向前。 她扫视着周遭。 蓝雨的主场,选图自然利好术士,掩体颇多,很方便索克萨尔躲在后面暗暗施法,剪秋罗在场上转了几圈,索克萨尔依然没有动静。 方成锦向来不是能沉住气的性格,此刻已经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全部-剪秋罗]对手不现身(心)一个人偷吃(秘)火辣大炫纹(火) [全部-剪秋罗]魏队,自己取餐吧! 嘴上乱说一气,手中却不见得如此,剪秋罗依然步步留神,还在谨慎地兜着圈圈,未曾骚乱,没有出错。 “骗谁呢。”魏琛说,“你都没打到我,上哪叠炫纹去?” “预制炫纹,待会儿就有了。”她狡猾地说。 狡猾的不只有她一人,魏琛也在狡猾地手搓六星光牢,开局就放大招。 他没有犹豫。读完条,六星光牢即刻拔地而起,这个被誉为荣耀第一禁足技能的结界飞快地收缩,即将吞没他所看中的猎物。 方成锦同样没有犹豫。 一个闪身,一个精确的变向,剪秋罗矫健地从光柱的缝隙中闪出,她已经掌握索克萨尔的行踪,找到对手所在的方向,未见分毫停滞,蛟龙出海果断劈出! 赛场上,双方都是猎物,双方都是猎手。 攻守易形,索克萨尔很没形象地拔腿就溜,粉丝都静默了片刻,蓝雨的观赛席中,黄少天紧张地旁观这场比赛,已经叫出声来,“老鬼你跑什么啊,气势呢形象呢?狼狈成这样也太没出息了吧!” 魏琛可不管这个,观赛席的那些声响他又听不到。他是草莽出身,只求实用,什么形象什么风度,能当饭吃吗? 他在等再次出手的时机。 术士不是元素法师,做不到移动施法,索克萨尔走走停停,跑一会儿就得停几秒,搓好技能再继续逃亡,剪秋罗追了他一路,场面挺像猫捉老鼠。 方成锦被他遛得也挺闹心,她在等CD,他在等什么? 瞬发的切割术迎面扑来,她偏头躲开,锋利的暗系法术削断颊畔几缕发丝,丝丝鬓发落花般飘下,好在没有造成实质伤害,索克萨尔蓦然回身,混乱之雨细细密密地淋了下来。 左闪右避,终究是百密一疏,剪秋罗还是沾到了一点,陷入混乱状态。 长杖被迫停了下来,那本是一个接近完满的圆弧,如今被迫打乱,操作变了形。 圆舞棍歪了,方成锦啧了一声,有点烦。 从今天开始她要讨厌术士,讨厌一切拥有控制技能的职业,真的很烦啊! 不幸中的万幸,混乱之雨造成的混乱状态不会太长。进入职业圈这段时间,方成锦也学会了蛰伏,这是一名优秀猎手理应具备的素养。 她安静下来。 37.第 37 章 安静的是方成锦,不是魏琛。 他可是深谙该如何趁火打劫的,正所谓趁她病要她命,混乱状态就那么几秒,十秒钟都不到,那么难得,他当然要抓准时机。 那些吟唱时间不长的法术被他读了个遍,挨个扔到剪秋罗脑袋上,先用燃烧箭矢和暗影烈焰打点伤害,等混乱即将解除,再手疾眼快地补一个束缚术,再禁锢五秒。 最后才是蓄力已久的诅咒之箭。没能蓄力到满,但也有足足二十枚,此刻尽数刺出。 前十九支箭矢尽中,只有第二十支诅咒之箭生出纰漏。 剪秋罗的混乱效果解除了。 最后一箭被她抬手挥开,法杖撞上诅咒之箭,刮出一道清脆锐响,叮叮当当。方成锦道:“刚才是男士优先,现在该我了吧。” 魏琛大言不惭道:“你可以继续谦让一手,我不介意。” “我才没那么好心!”方成锦笑了。 剪秋罗立刻冲上,天击、龙牙、霸碎、落花掌,她的速度太快,操作、状态,都在巅峰,魏琛躲闪不及,硬吃好几段连击,眼睁睁看着斗者意志的金光渐渐漫出,转瞬间就叠到第三层,炫纹已经满了。 七个火炫纹,熠熠生辉,好不绚丽,正是方成锦最爱。 闪闪发光的炫纹已是蓄势待发的状态,进攻间尽数弹出,伤害爆炸,爆出簇簇血花。 她向来勇猛,打法强硬,此时信手刺出五十级大招强龙压,强制倒地不说,伤害也灌满了,魏琛看得一阵牙疼。 索克萨尔生命急剧下降,魏琛看着也心烦,不禁想道:假如此时还是上个赛季……以他初入联盟的状态,何愁不能反击? 状态是否有所下滑,不会有人比选手本人更清楚了。 方成锦毕竟年轻,操作并非毫无错漏,只是魏琛跟不上了。有很多次,他已捕捉到绝佳的时机,找到她致命的漏洞,可是无法出手。 他终究慢了一筹。 这一筹可定胜负,但魏琛没有放弃,反而沉下心来,静静等待时机。他就不信了,一个刚出道没多久的毛头小子,他还治不了她? 剪秋罗像猛兽一样缠上来,向他展示着寒光雪亮的利爪,技能一个接一个地撞向索克萨尔,方成锦的手速一直维持在峰值,几乎没有太大波动。 连击到一定次数,索克萨尔的血量已然岌岌可危,而魏琛没有动作,只是无言地等,只能等。 怪不得有人愿意拿她和叶秋相较,这两个战斗法师有着如出一辙的锋锐。出道三个月,方成锦已有凛凛威名,正是少年英才,说她是第一杖法的大有人在。 不过联盟里也就她这一个杖法,联盟第一杖法,也可以是联盟倒数第一杖法。方成锦才不管呢,她就要做第一啦! 赫赫扬扬,如日出东方。谁意气风发的时候不是这样,魏琛一时间回想起无数曾经,他深吸一口气。 随后眼前一亮,蓦然想道:空当! 剪秋罗的技能衔接出现了一个很小的缺口,CD还在转,浮空四连刺的最后一击没能打出,只好遗憾中断,换成一个普攻。 普攻的直刺可是不带控制效果的,魏琛心下一喜,再次读出一个束缚术,将剪秋罗死死锁住,这次换他得意起来,扬眉吐气道:“跟我斗?再等八百年吧!” 重申,方成锦现在最烦控制系,她不禁紧紧锁起眉,一丝火气很快涌上心头。 她舔了舔虎牙,将那股烦躁狠狠地按下。 被禁锢着的剪秋罗无法移动,魏琛放完狠话立刻就跑,开玩笑,他只是一个柔弱无力软烂脱骨的脆皮术士,发癫了才会和战斗法师硬碰硬,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当务之急还是先拉开距离,等他找到个安全的地方再继续猥琐读条。 这样想着,索克萨尔回身扔了一个操纵术,再控剪秋罗数秒。 操纵术的黑光牵引着剪秋罗,迫使她不断退后,离索克萨尔越来越远。这个距离很有讲究,即便负面状态消失,剪秋罗的技能也砸不到索克萨尔头上,但凭借着死亡之手的施法距离加成,索克萨尔反而能命中剪秋罗。 几秒转瞬而过,剪秋罗终于脱身,方成锦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近身,借助斗者意志和百龙流星打的速度加成,剪秋罗很快追上索克萨尔,魔杖即将劈头砸下。 索克萨尔没有移动。 术士先前不断翕张的唇瓣骤然合上,吟唱结束了。 成败在此一举,一切只看眼下。魏琛紧急按下六星光牢的技能按键,心内焦灼无比,额头为此浮起一层细汗。 六星光牢再次升起,这一次,剪秋罗没能避开,没能冲破。 “哈哈哈哈哈哈!”比赛间里,魏琛仰天长笑起来,他没笑多久,因为心有余悸,她实在太快了……只差一秒,不,一秒都不到,好在有死亡之手,好在索克萨尔的施法距离向来令他骄傲。 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机会,不能放任它溜走。 他凝神,抓住六星光牢的禁足期,无数技能飞出。 魏琛为索克萨尔的施法距离自豪,方成锦自然为此心烦意乱,剪秋罗无法出招,她也没事干,干脆打起字来:“你真的很烦。” “哈哈,谬赞谬赞。”魏琛得意洋洋。 到了这一刻,面临这样的危机,她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想输。 愿望太强烈,激发出更庞大的斗志,在心底煌煌燃烧。方成锦寸步不移地盯着屏幕,想道:一定还有机会。 读条职业的缺点很明显,也很致命,总有被她抓住的时候,一旦抓住就是另一次逆转。 她也不信邪:我命由我不由天,剪秋罗,助我破鼎! 万幸,这样的机会她从不错过,向来抓得住。 这一回,轮到索克萨尔转CD了。 陷入冷却期的那一刻,魏琛当即就要后退。术士可没有近战技能,说是手无缚鸡之力都毫不夸张,他转身向不远处掩体跑去。 可是,没能来得及。 剪秋罗敏捷地跃起,凌空劈下一杖,那是一记平平无奇的天击,唤起一个短暂的小浮空,然而距离已经拉进,随后是魔道学者的暗影斗篷,剪秋罗蓦然一拉,将索克萨尔兜入怀中。 出手的方成锦反倒吓了一跳:“魏队呀,我们好像有点暖胃了。” 魏琛无语,但他已无暇回应。 两个角色的面庞近在咫尺,感觉马上就要产生一些多余的情感了,方成锦向来洁身自好,是一个单纯的大女孩,见此又请索克萨尔吃了一杖,把他挑飞老远,赶紧保持下社交距离吧! 紧接着,就是熟悉的狂风骤雨。那是魏琛在微草比赛录像中看过无数次的操作,如今尽数落在他的索克萨尔身上。 然后,一击致命。 直到生命尽头,直到血量耗空,他都没能再度出手。 还是那样。他的眼睛看到机会,可是双手无法打出完美的操作。他想捶一下桌子,又怕损伤手指,只好沉默地收手,文火煎熬着他的内心,似乎正慢慢将他职业生涯所剩的时间烧干。 再来一次,或许结果不会是这样。他真心实意地想,真想和她再打一次啊。 可惜机会不多,时间更少。 他知道方成锦的时间还有很多。中场休息过去,团队赛再度对垒,遥遥望见剪秋罗身影的那一刻,魏琛很难不这么想。 队友将索克萨尔保护得很好,他被层层掩在队伍最后,方成锦找不到机会动他,只好暂时放弃,专心应对眼前的气功师。 这是本场比赛方世镜使用的角色。 方世镜的定位是自由人,每场比赛不一定拿什么角色。联赛已是第二赛季,这样的选手渐渐少了,如今只剩他一人。 法杖已迎上气功师的双掌,方成锦这才做出迟来的预告:“我是一头威震世界的猛虎!” “嗯嗯,那我是武松打虎。”方世镜说,贴身拍出一记推云掌。 击退效果鲜明,剪秋罗连连后退,方世镜当即要追。 两队已交战许久,正在这时,方士谦的防风一步步上前,不再隐匿在队友身后,悄无声息地举起武器。 天使威光。 以防风为中心,一道光环迅速展开,所过之处一片震荡。 这个强悍的、无视霸体的击退技能,毫无征兆地将方世镜的攻势冲破,蓝雨的阵型顿时一乱,方成锦抓准这一刻的变乱迅速冲上,怒龙穿心! 方成锦打美了,兴头上来还不忘夸方士谦一句:“好配合!” 兄妹心 意相通,无需多言,纵然缄默不言也有几分默契,方士谦道:“不然呢?我是你哥。” 微草这治疗也挺有意思的。魏琛想道,意识、出手的时机、对血线的把控都相当不错,林杰挖到宝了啊……这双胞胎是怎么生的?抓周抓到的是鼠标? 只能说双卡双待是方家祖传艺能,方颂章大学还辅修了第二学位呢。 本赛季蓝雨一路低走,魏琛的状态众人都看在眼中,队友们七嘴八舌地吹起水来,只谈对手,不提队内表现,魏琛心里有数,不由得失笑:他哪里就脆弱到这种程度,说都说不得。 蓝雨众人念叨着对手,就见微草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对面过来,最前面的正是方成锦和林杰,方士谦走在妹妹旁边,落后一步。 她太显眼了,从发丝到身量,从眼角到眉梢,都是如此。此刻正侧头和哥哥说话,便露出半张漫不经心的、锐气逼人的侧脸,眉毛微微挑起,勾出两弯弦月似的线条,那股勃发的英气扑面而来,锋光尽放。 赢家微草这边喜气洋洋,输家蓝雨那边也未见得有多低迷失落,输了固然可惜,可这片赛场上的胜败太过寻常,总要习惯的。 两队人马攀谈起来,说的都是那些老话。林杰也看得出魏琛的状态,这方面他不会多说,只是轻松地笑笑,“一起吃个便饭?” 两位副队已经挤在一起,同样聊得正欢,方世镜给方成锦推荐了几家私房菜,本地人认证,绝不踩雷。 方成锦见饭眼开,亲热地说:“方哥大好人。” “嗯,我是大好人,你是小好人。”方世镜笑。 方士谦阴暗地想:哎,你叫他哥,哎,他又姓方……说过很多次了,方成锦你只有一个哥哥,怎么就是记不住。 他没说话,只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充当石狮子。 选手通道里不许摆放杂物,方成锦撞他肩膀,“傻站着干嘛,不会说话了?” “今天算了。” 魏琛收回视线,摇了摇手,“忙着带孩子呢。” “青训的?”林杰了然。 说曹操曹操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串闹哄哄的语声冲撞着方成锦的耳膜,她微微皱眉,想闭上耳朵。 “——上场之前不是还说区区微草新人不足为惧,说什么秒之秒之的话吗?哇,老鬼你丢脸丢大了啊!” 那声音愈发地近了,是一个年轻的男声。 整天“老鬼”、“老鬼”地叫他,整个蓝雨俱乐部唯此一人。魏琛额头青筋直跳,伸手捂上来人的嘴,黄少天掰着他的手背嗷嗷叫了几声,用力挥开,又嘀咕着说:“切,心眼那么小,拿什么赢比赛,回俱乐部多和我切磋啦!” 魏琛骂道:“死小鬼,毛都没长齐,学别人放什么狠话。” “你被微草那个副队长打成那样,还好意思来教训我?” 黄少天才不听他的,左耳进右耳出,说到一半忽觉不对,他口中的“微草副队长”就站在他眼前。 抬起眼,便看清了那张脸。俊眼修眉,风神竦秀,他忽然语塞。 隔着一点距离,方成锦面无表情地捂住耳朵,说:“这小孩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好吵。”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不愿意被人看轻,不愿被称作“小孩”,黄少天显然不乐意了,两眉高高扬起。 情绪一激动,声线便尖细几分,说起话来又密又快,“谁说我是小孩?我都已经十六岁,马上就可以上赛场,到时候一定把你砍成八片。” 他放送了一些粤韵风华,方成锦听不懂,便彬彬有礼地说:“可以不要再讲话了吗?你普通话很差,我听不懂。” 这些恶评还不算完,方成锦仍不打算放过黄少天,毕竟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好好玩,她和哥哥附耳说道:“你看,戳一下响一下,好玩儿。” 同龄人玩的:荣耀、超级玛丽、小蜜蜂…… 方成锦玩的:同龄人。就很……懂得都懂吧! 黄少天吃了瘪,气呼呼地往方世镜身边站,不忘凌厉回击:“不是吧,你真的好意思说我?知不知道你讲起话来很像黏糊麻辣烫吃多了?” “嘿!”方成锦怒极,双眉立即竖起,更加卖力地吞起音来,“哪儿黏糊了?你快闭了吧,跟你一外地的说不清!” 38.第 38 章 唇枪舌剑交锋许久,言语化作利刃往来不休,又把黄少天说恼了。 恼怒之余,不忘再次放狠话,黄少天敛眉,笑得有点冷,“明年我就会上场,我们场上见啊方副队。” “怎么可能?”方成锦不以为意,“你今年十六,一定要等到十八岁才能出道,要谎报年龄吗?我要把你们蓝雨告到联盟总部了,金主席电话是多少来着?” 她根本记不住主席的号码,每次开会都是林杰负责联络。 黄少天闭上嘴,不说话了。 “哎,你生气啦?”方成锦反而凑过去,一瞬不错地瞧着他,似乎专注而认真,“其实我真挺喜欢你的,你挺能逗趣儿。” 她忽然发现他有小虎牙,不说话时隐在唇间,开口的一刻才清晰可见,映着鲜嫩的唇,润红的舌尖,便看得久了些。 长久的注视,很容易生出含情的错觉。 “停停停,看我干什么?当我是什么小鸟啊?”黄少天朝她笑,笑得露出虎牙,看着灿烂,实则锐意隐现,笑里藏刀。 “像鹦鹉呀!”方成锦扬眉一笑,“叽叽喳喳话特别多,话多的男的没人要,遇见能包容你的女孩就赘了吧!” 邪恶的北京人,邪恶的微草战法,邪恶的方成锦,死女人!黄少天记住她了。还好意思说他话多,他看她的话也不少。 还是那句话,方成锦只是一个天真开朗的十九岁大女孩,她哪里懂什么弯弯绕绕,只是直率随性罢了,她仍然是林杰心目中最乖的比格,是他最珍视的那一个。 两队即将分别,黄少天还和方成锦叫嚣,“我记住你了,等着吧,下赛季一定做掉你。” 他伸手,右手与咽喉平齐,手掌如刀锋,恶狠狠地做出抹脖子的动作。 “都说了你没成年出不了道。”方成锦散漫地笑,轻轻瞥他一眼,“怕你啊?放马过来。” 她也伸手,五指比出手枪形状,又阖上一只眼,唇瓣一磕一碰,模拟出细小的气音,“嘭。” 手腕一抬,向他开了虚拟的一枪,还吹了吹指尖,仿佛吹散硝烟,接着抬起半边眉梢,挑衅地望着他,嘴角扬一下。 黄少天却哈哈大笑:“你又不是玩枪的!” “*****!”方成锦骂出了一连串屏蔽词,很快被清脆的鸟叫声和谐了。 她的脸怎么红红的?原来是红温了。 方士谦不乐见她和别的男孩儿说话,便拽了下她的胳膊,语气不耐,“走了,和他较什么劲儿?留着场上说。” 夜雨声烦和剪秋罗的交锋,要等到第四赛季,等到两年以后。 不管怎么说,梁子算是结下了,不信微草和蓝雨有世仇的可以翻看这段监控录像。 魏琛拽着黄少天领子要他快点滚蛋,要回俱乐部了,赶紧走。他百般不愿,仍然冲方成锦张牙舞爪,最后一次喊道:“你给我等着!” 方成锦也朝他喊:“我会一直等着的!” 丢脸丢到广州了,方士谦无语地把她拉走。那个黄少天十六岁,幼稚点就算了,她都是一支职业战队的副队长、一个合格的都市隶人了,怎么还这么童心未泯? 至纯至真,率性而无杂念,这其实不是一件坏事。只是她太敏锐、太锋利,这把剑终将刺穿他,他忧心他的心事被她察觉。 但愿这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但愿他的杂念能够被时光洗去。 他明知这不可能,只能期望这一天来得再晚一些。 常规赛第十九轮战罢,春节即将到来。节前最后一场比赛,微草对霸图。 赛程走过三分之二,方成锦较之从前成熟许多——仅限技术和意识,心态倒是没什么长进,坐大巴去场馆的路上满脑子尽是春节假期,盘算起今年能收多少红包。 方士谦叫她长点心,她竖起耳朵:“哪里有点心?” “有的,成锦,有的。” 后排,秦至臻递过来一块没拆封的茶饼,夏茗给她寄的杭州特产,知味观出品,值得信赖。 微草俱乐部快要被各色糕饼填满了,夏茗寄茶点心,张佳乐寄鲜花饼,已然溢出了,方成锦真想在俱乐部门口支个摊儿。 互换特产乃是职业生涯一大乐事,方成锦和秦至臻对此乐此不疲,各自给同期们寄了京八件和熟食。 “秦姐,你就惯着她吧。”方士谦说。 秦至臻笑着睨了他一眼,“这话你最没资格说。” 他的确最没资格。妹妹开始拆茶饼的包装袋了,他凝神望去,目光垂落在她手背,略微用力,因而青筋浮现。 察觉到他在看,方成锦就举起茶饼,问他要不要吃,以为哥哥对这块糕点产生了特别的情感。 方成锦不是护食的人,相反,她最大度了,于是捏着包装凑近他的脸,把茶饼向他唇边递去,慈爱道:“来,哥哥不哭,吃饼饼。” “……你又犯什么病?”方士谦两眼一黑,瞬间感到蟒蛇缠绕般的窒息感,为此闭了闭眼。 短短一句话,六个字,他只来得及说出前半部分,茶饼便被她塞进嘴里,侵占口腔,堵住嘴巴,截断那些未说完的话。 喂完他,方成锦也啃了一口,和他一起嚼嚼,咽下去才说:“我们现在的排名也没什么值得担心的,除非大家一起在赛场上变异。” 哎,说不得!胜兵必骄,骄兵必败,fg可不能轻易立,林杰忙叫她谨言慎行,不要半场开香槟。 天有不测风云,万一生化危机真的降临赛场了呢? 赛程过半,常规赛积分排行初步定型,本赛季百花一路领跑,目前位居第一,压了嘉世一头,让后者屈居第二。然而两队之间的差距只有微不足道的两分,只需一场比赛就足以改变排名。 此外,微草、皇风、呼啸三队稳定发挥,不出意外的话不会掉出季后赛名单。 方成锦还记得她们和母亲的约定,拿不到四强就滚回家。她又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常规赛期间力争八强,先打进季后赛再说。 眼下局势大好,她只觉前途一片光明,心情也好了不少,又哼起歌来,“不许你注定一人,永远共你去抱紧……” 一生中百样可能,爱上你是种缘分。她们分享过耳机线,方士谦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尽管她的唱功非常惊天地泣鬼神,毫无旋律可言,让人无从分辨曲调。 他不禁问道:“你歌单里怎么都是情歌?” 方成锦白了他一眼,“那你倒是让歌手不要再唱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啊。” 她们又拌起嘴来,你一句我一句,还是林杰咳嗽一声才乖乖收尾,在队长面前一个比一个乖,甚至互相指责起来,方士谦说你太吵了,方成锦说你才吵呢,明明是你先开的头! 到了场馆,调试起设备,这才彻底安静下来。 微草的对手是韩文清率领的霸图,是拳皇大漠孤烟。< /p>观众们不太看好霸图,因为这是一支上赛季季后赛首轮就被淘汰的战队,本赛季的积分排行也不算太好看,至今仍未能锁定季后赛席位。 被淘汰的队伍,总是不值得关注的,除非比赛的戏剧性远超想象。 但那是观众的看法,是外行看内行,上赛季霸图一轮游,那是因为他们的对手是嘉世。 职业圈里,没有人会在面对霸图的时候掉以轻心。别的不说,光是大漠孤烟的角色强度就足以令人忌惮,拳皇所拥有的技能点和装备属性向来是站在联盟最前列的,方成锦馋银武很久了。 联赛打到第二十轮,微草才和霸图撞上,此前,方成锦从未面对面地见过韩文清,她的同期们倒是已经和霸图打过,张佳乐给出的评价是:韩队长气势惊人。 她看过韩文清的照片。确实挺有气势的,五官周正,线条硬朗,长得其实不差,却偏偏让人心生寒意,那张证件照颇像犯罪电影宣传照。 方成锦大惊:极、极道煮夫! 赛前两队在选手通道相遇,传闻中的韩队长近在眼前,她又是一惊。 两人先握手,再礼貌地互相问好,韩文清是前辈,方成锦先叫了一声韩哥,又改成韩队,他似乎愣了一下,又说:“不用那么拘谨。” 拘谨吗?方士谦心说,那你就太低估她了,不原地撒欢就不错了,还拘谨? 方成锦乖乖地点头,眸光清亮,粲然可观,那副模样很能骗人。她再次改口,说:“韩哥,千万不要手下留情,我想见识下大漠孤烟的银武。” “好说。”韩文清说。 别怪她不礼貌,握手时对视片刻,视线下意识往下飘,先飘向脖颈,再滑落至胸膛。 ……? 稍等,再看一眼。 方成锦小惊失色:我们不是电竞选手吗,为什么你这么Q弹呢?把蛋白粉当饭吃了吗? 感觉压力大的可以看看韩文清的队服扣子。 不好意思,韩文清这是纯天然,零添加。 丰润饱满,鲜嫩多汁,这样的盛景,方成锦只在孙哲平身上见到过。 正因如此,她们还在谈恋爱的时候,她向来不太愿意和他抱得太紧,认为这有闷死或窒息的风险,孙哲平还以为她是不喜欢这一款。 不是不喜欢,只是怕被伤害。被胸大肌绞杀的可能性很低,但绝不为零!方成锦时刻警惕着。她很惜命。 她实在看了太久,简直要把他盯出洞来,韩文清很难不察觉,便顺着她的视线向下看去,最终停在自己的胸口。 ……? 韩文清陷入了迷思。这是一种迷惑对手的手段吗? 方成锦尴尬地笑了两声,正式开始迷惑对手,装出老实巴交、不谙世事的样子,甚至有点腼腆地说:“韩队,你的胳膊练得可真好,胸腹也相当不错呀。” 装傻,迷惑对手! 方成锦装,韩文清信,认真地说起日常锻炼。做这行的格外在意手部健康,他分享了一些不损伤双手的健身小秘方,听得方成锦连连点头。 然而方士谦早已看穿了一切:全自动闯祸机又启动了。 说实话,方成锦表现得挺好,总算有点人样,他松了口气。 有那么一会儿,他还以为方成锦又要口出狂言,说什么“哈哈哈,你那里真大呀”。 得妹如此,兄复何求?那他就真的要死不瞑目了。 39.第 39 章 叶修说,霸图缺一个好治疗。 今日此时,方成锦深切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擂台赛,林杰有意磨练她,时而让她打头阵,时而让她守擂,位置总是在变。 守擂大将,那向来是核心所在的位置。即便神经大条如方成锦也意识到不对,那是队长、是王不留行该待的地方……但林杰只是说:“能者居之,成锦,多试试?” 他的时间有限,不能再陪伴她、注视她多久,只希望她能够得到更多的磨练。然后,下个赛季,微草的未来……她们一定会磨合得很好,林杰有这样的信心。 队长的掌心按上肩头,坚定地、温柔地推着她向前走。方成锦没办法拒绝队长。 所以她迎上韩文清,剪秋罗迎上大漠孤烟。 韩文清的赛场经验比她更加丰富,用老辣彪悍形容都不为过,方成锦还在成长期,而韩文清的意识显然比她高上一截,这场擂台赛,她很难打得如意。 失败是成长的必经之路,这不足为奇;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反串是贯穿追竞人一生的深奥学问,选手当然可以输比赛,不过你的祖坟也马上要爆炸了。 在干嘛,展示容错? 好在,团队赛微草扳回一局,方成锦和方士谦也保住了她们家的祖坟——虽然她们根本就没有祖坟。 兄妹俩同时松了一口气:好险,差点爹就飞了。 微草两位新秀,各有各的妙处,韩文清给出的评价是:方士谦还嫩,两种治疗职业换来换去,变化性太强,不是霸图风格。 至于方成锦?赛前碰面,只觉得这姑娘有点呆还带点儿没褪尽的孩子气。场上交手,才知她有多么锋芒毕露。 现在看来,她的打法很……野蛮。然而同样不够成熟。 方成锦是不够成熟,但她足够听劝。 她和叶修没少聊天,或是聊闲,或是聊工作,那时他说:“霸图缺一个能掌控局面的治疗,现在那个大局观不够……其实你哥也不错。” “我更不错。”她说。 但他说的那些,她记住了。 团队赛逮着治疗杀是常事,这场比赛,微草更是将这一点贯彻到极致,未必要一击致命,扰乱对手的节奏、让对方腾不出手也不错。 她们频频干扰霸图的治疗,就此撕开一道缺口,胜负因此而敲定。 水平稳定的治疗是抢手货,有意的俱乐部不少,都来和微草礼貌问价,俱乐部自然不想把方士谦拱手让人,但也礼貌地问了他的意见。 方士谦打死都不走,他要在微草生根发芽,打到退役。此外,都说了他和妹妹互为捆物,必须同时打包带走,不可拆出。 不是捆物,是双子对出。 打完这场比赛,终于迎来春节休赛期。 目前职业战队的数量不算太多,常规赛共有三十轮,赛程远不如日后紧凑,冬休足足有一个月,方成锦不想在家多待,方士谦也是一样,妹妹去哪他去哪,过完年就回了俱乐部。 冬休太长,没有比赛可打,孙哲平也回了北京,两眼一睁就是荣耀,都快把网吧变成青年旅舍了。 包宿,再包一个月也不会腻。 他总是勾引方成锦,反正都是去网吧玩荣耀,不如和我一起? 不要考验人性,因为人性根本经不起考验,老实本分的方成锦哪里经得住这样的诱惑? 正所谓三辞三让,她先是一本正经地回道:“你私聊我,我没有回,不是装清高,单身女士,两个孩子的母亲,做人老实,上网只是一种娱乐方式,勿扰。” 孙哲平回了个问号,又道:“哪来的孩子?你养猫了?” “实则不然。”方成锦说,“剪秋罗和续随子这两张账号卡,我向来视如己出。” “行。”孙哲平说,“那我也视如己出。想不想养落花狼藉?” “不要。”她没抿出来味儿,只婉拒道,“方士谦对狂剑过敏。” 她还记得问哥哥要不要一起,方士谦气得发笑,牙关紧咬,“去,为什么不去?” 他看这个孙哲平是想玩倚梅园复宠和熹妃回宫那一套了! 此刻的方士谦正如皇后,他,不许孙哲平回宫! 可惜,方成锦的决定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她欣然赴约,带着摆出一张臭脸的哥哥和孙哲平在网吧相见。 孙哲平瞧见方士谦也有点意外,没料到他会来。识趣儿的人都不会来,方士谦就不该来,来了干什么?挡在她们俩中间做电灯泡?真是好雅兴啊。 他也没想做什么,这一切同样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做决定的向来是方成锦,从头到尾都是这样,她想恋爱就恋爱,想分手就分手,从来不容置喙。 刚分手那段时间的确有过不甘,断崖式分手,任谁都不会心甘情愿,如今已经释然。 她从来都是这样,他知道。若非如此性情,也未必会这样吸引他。她性格中野蛮的特质,正是他所钟情的。 不可控、随心所欲、野蛮生长、来去如风。所以,随她走。他会自己跟上,就像追逐一阵注定不可捕捉的风。 追逐的过程,反而是一种乐趣。他喜欢这样。 方成锦莅临网吧,孙哲平来门口接她,还要顺便接她的捆物方士谦。 在云南待了小半年,回北京还不太适应气温,过完年渐渐开始回暖,孙哲平拢着领口站在门旁,百无聊赖,直到绚烂的颜色突兀地撞过来。 颜彩如利剑,骤然刺破死气沉沉的冬日。 方成锦素来喜爱鲜亮的色彩,大冬天也要穿浅色,天有点阴,她身上颜色很亮,无法忽略,就此鲜明地闯入视野。 衣衫招摇,翩然而至。 孙哲平一眼就看到她,压着帽檐低着头,雪白的哈气从唇边飘出来,冷风一吹,脸颊和鼻尖冻得有点红,于是睫毛动一动,微微蹙起眉。 昨天夜里刚下过雪,网吧门口的积雪未来得及清理,雪光沾上鞋尖,她的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 她终于抬头,终于见到他,隔着一小段距离跟他招手,叫他:“孙哲平!” 好像回到她们确定关系的那个雪夜,只是今天没有下雪,雪花不曾旋转舞落,遍地积雪属于昨天,那已是无法复现的过去式。 “我来了我来了。”方成锦快走两步过来,跺了跺脚,振去鞋面的雪水。 孙哲平看着她,听她抱怨似的说:“干嘛在外面等?很冷啊,感冒了我不负责。” “没事。”他随意地笑了笑,并不在意,“我体质好。” 慢半拍的方士谦一过来就听见这句话,脚步蓦然一顿,拳头慢慢攥紧了。大哥,你又在暗示什么?又在引导什么? 他走过去,按着妹妹的后颈,帮她理了理围巾,语气是轻飘飘的、亲昵的责怪,“原来你也知道冷。知道冷还不好好系围巾?” 妹妹乖乖地任他打理,喉头流出蜜一样的话音,“不是有你帮我吗?” 我能帮你一辈子吗?他想这么说,又蓦地想道,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因此只是微声叹息:“上辈子欠你的。” “这辈子也欠我。”方成锦说,眉眼轻轻地一弯,笑得灿烂。 这捆物真的不能拆出吗?孙哲平心道,有点碍眼啊。 他觉得方士谦碍眼,方士谦还觉得他碍眼呢。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视线一顿,又若无其事地转开眼。 “走吧。”孙哲平拉开网吧大门,率先迎方成锦进去。 她们交往的时间不长不短,但已为他塑造了不少肢体记忆,靠近的一瞬下意识想揽她,最终还是刹住了车。 方成锦往前走,身后的孙哲平仍然抵着门,手掌撑在门边,从方士谦的角度看,很像是将她拢进胸怀,相当刺眼。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便叫她一声:“方成锦。” 她回过头。 无数次望着她的背影,无数次回头,肩后的发丝先微微地一抖,旋即转过脸来,先看到鼻尖,而后是眉眼、嘴唇。她的嘴唇动了动,问:“干嘛?” “冷。”方士谦说,“过来点,抱团取暖。” “我还钻木取火呢。”她说,但还是后退两步回到哥哥身边,扒着他的胳膊,和他靠在一起,动作自然。 爱上你的亲妹妹,你这一生就完蛋了。方士谦知道。可是假若不爱她,又和死掉没什么两样。 未必要相爱,这是他的一厢情愿,是他不可告人的肮脏秘密,乘上单程列车亦义无反顾,哪管什么脱轨逆行。 但,真的足够吗? 荣耀推出了新年任务,如今尚未结束,踩着最后一天的死线,她们组成一支小队,收集窗花和 炮竹,活动结束后可以兑换奖品。 兑奖看运气,可能开出技能书,也可能是稀有材料和橙字装备,只是没有保底,并且不允许转赠道具。 “竟然不许!”方成锦勃然变色,大怒道,“策划从哪里学的这种恶习?” 好在她运气不错,开出了好几本技能书。技能书不能转让,她用的是剪秋罗那个号,技能点数全都加到杖法头上,收获颇丰。 做新年活动的职业选手不在少数,方成锦还看见叶修了,他操纵着一叶之秋,溜溜达达地翻箱倒柜,寻找活动物品,挺悠闲,后面跟着个枪炮师。 沐雨橙风。 一看名字就知道是沐橙,剪秋罗凑过去绕着枪炮师转圈,活动里杀人越货是常事,苏沐橙起先没留意她的ID,戒备地举起重炮,请剪秋罗吃了一道拔击,手腕一转,激光炮蓄势将发。 方成锦好无辜,好想哭,幽怨地叫唤:“沐橙,沐橙……你睁开眼看看我的ID,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哎?”苏沐橙也叫了一声,收回武器,这次转圈的换成沐雨橙风,“对不起嘛,我没看到……” “都怪叶秋。”方成锦才舍不得怪她,矛头一转,直指叶修,“沐橙没看到我,你也没看到?不说话装高手?” “我本来就是高手。”叶修很诚实,“不玩那套虚的。” 方成锦看他不爽,拿法杖连连捅一叶之秋后腰,他就束手就擒,让一叶之秋举起双手,再说一句:“哎,别闹。” 这片地图的职业选手可真多,只过一会儿,张佳乐的百花缭乱也凑近过来,挨个问她们都开出了什么奖品。 “好奇宝宝似的。”方成锦说,随后向他展示那几本技能书,技能点丰厚得让人眼红。 张佳乐得到了几件橙字装备,属性不错,但都不适用于枪系,让人哭笑不得。他自己也是啼笑皆非,“暗夜系的,我们队里都没有暗夜系角色!只能扔进公会仓库了。” “不要给我呗。” 魏琛的索克萨尔溜达过来,散步似的,他很是无赖地说,“多浪费啊,你把这吊坠送我,就当日行一善了,怎么样?” “你要脸吗?”张佳乐没好气儿道,“想要自己去抽啊!” 魏琛哈哈一笑:“我可不敢抽了,怕你的坏手气传染给我。” 张佳乐气得朝他开了两枪,魏琛便一扬法杖,回敬一个六星光牢,混乱之中,诅咒之箭射中了一枪穿云,张益玮无辜得想跳楼,但也没客气,迅速甩出一场弹雨,这次浇到唐三打脑袋上。 游戏麦里百家争鸣。 林敬言一边好笑地叹气,一边念叨着同期何苦为难同期?话音未落,一把沙子泼了出来,正好迷了剪秋罗的眼睛。 只是一般路过,却落得如此下场!本是同期生,相煎何太急? 方成锦又大怒,大声喊他的名字,周围所有人都听得见,“林敬言!!” 她立刻呼叫哥哥,“快给我套个净化!净化!你的天使威光呢,把这个唐三打给我打飞!” “读条呢。”方士谦欣然加入这场混战。 林敬言操纵着唐三打左闪右避,转眼间钻入人群,竟然躲到韩文清的大漠孤烟身后去了,他人畜无害地笑着说:“这又不是你叫我林哥的时候了,成锦……”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方成锦要把唐三打的脑袋当球踢,结果大漠孤烟又和一叶之秋打上了,谈笑间剪秋罗又被百龙流星打溢出的伤害误伤,她放弃追捕林敬言,决心换个目标,将邪恶的叶修绳之以法。 她老实巴交地问韩文清:“韩哥,介意加我一个吗?女男混合双打。” “随意。”大漠孤烟还真给她让了一个身位格。 “别啊,这不厚道吧。”这回换叶修叫起来了,嗓音里仍然带着笑,没个正形,散漫又轻盈,“成锦?成锦?怎么能跟老韩一伙儿呢,再想想?” “打得就是你。”她冷冷道。擂台赛打不过,二打一还怕他什么? “那你轻点儿打呢?” 叶修却是安然自得,还在那儿贫呢。这头跟方成锦说完,那头又跟韩文清说着:“哟,老韩,新年好啊,真有精神。” 韩文清根本不会搭理他,只道:“少废话。” 回答叶修的,是大漠孤烟的鹰踏,以及剪秋罗的蛟龙出海。 40.第 40 章 这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是苏沐橙的沐雨橙风前来救场,火力全开,火线隔开战场,剪秋罗和大漠孤烟再不能近身。 “沐橙厉害啊,时机刚刚好。”方成锦很惊喜。 “厉害吧?”叶修说,“水平已经相当不错了。” 到了叶修这儿,她却换了副嘴脸。想翻个白眼,又想到他看不见,于是发了个翻白眼的局内表情,“我夸沐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还是很烦!” “哎哟,还没完呢?” “这事儿没完。” “到底什么事儿来着?闹了半天我都忘了。”叶修诚恳发问。 这……方成锦一时语塞,她也忘记了。闹来闹去,早就忘记起初是为了什么,好在她做事从来没有逻辑,想做就做了,不管那么多,便道:“这不重要。” 他笑着问:“那什么重要?” 她想了想,没想出来,于是随口问道:“你冬休不回北京?” “饶了我吧。”他似乎松懈下来,声线依然懒洋洋的,像是已经陷在椅子里,缓缓滑落,“回去了就出不来了,你忍心看我被抓起来啊?” 假如他被捉拿回家,那就再也打不了比赛,再也无法在赛场见面了。那确然是一种遗憾,方成锦渐渐熄火,道:“那算了,感觉你像西湖地缚灵。” 山不就我我就山,叶修不回北京,方成锦就去杭州。冬休实在太长太无聊,还有大半个月要度过,她和叶修说:“沐橙借我几天,我带她去迪士尼。” 去年夏天,上海迪士尼正式开园迎客,那时方成锦还在青训营,后面正式出道比赛,一点一点忙起来,心里总是惦记着,却始终抽不出时间。 “你问沐橙呗。” 叶修和苏沐橙待在一块儿,从过年到现在一直留在嘉世俱乐部,没离开过,这会儿正借用着训练室的电脑玩荣耀,他扭头就问:“想去吗?” 苏沐橙点头如捣蒜,乐园里有米妮,会互动,她想去的。 “行,你们俩定。”叶修说,“回头把你小书包收拾好。” 提到上海,就不得不想到沪上阿哥张益玮。他天天在家躺着,无所事事,方成锦在二期群里说她过两天要去上海玩,张益玮垂死病中惊坐起,主动请缨要做免费地陪。 也巧,南京和上海离得近,林敬言笑呵呵地说他也想去迪士尼,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也巧,张佳乐一个人在昆明更是闲得要死,他本来打算去北京待一阵儿,毕竟大小方和孙哲平都在那里。如今又转念了,迪士尼也不错,他要去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 方成锦要去上海,方士谦当然也要跟着去,结果莫名其妙搞成二期团建了,这帮人又不认识沐橙,方成锦决定先行一步,带苏沐橙玩两天再和同期大部队汇合。 众人都没有意见,除了方士谦。 妹妹和叶秋的妹妹出去玩,他没有被邀请。 “你不觉得很诡异吗?我们两个带沐橙出去玩,看起来很像是家长带孩子吧?”方成锦有理有据地吐槽。 苏沐橙说:“我们和叶秋一起才像带孩子呀!” 为这一番话,方士谦心头忽震。 方成锦不觉得有什么,所以才敢说,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无意的是方成锦,有心的是方士谦。 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他。他顿觉脱力,无法再辩驳了。 叶修还真的跟着去了,是苏沐橙撺掇的,说他天天在房间里待着也不好,应该多出去走一走,叶修软塌塌地投降,说:“算了吧,放过我。” 不好意思,绝不放过,方成锦一想说得也有道理,电竞宅缺乏锻炼,再说他可以帮她们拎包。 一大一小两个恶魔,叶修真是敌不过她们,“好好好,怕了你们了。” 他没什么行李可收拾,起先两手空空,后来一手拎苏沐橙的包,一手拎方成锦的,像圣诞树,慢悠悠懒洋洋地跟在她们后面走,还真有点像一家三口。 两个姑娘大冬天非要吃冰淇淋,排队去买当季限定,叶修就近找了张长椅坐下慢慢等,孤零零地抱着两个包。 正在排队打猎的方成锦回过头,见了他这副样子哈哈大笑,说他特别像留守儿童,又远远地问留守儿童要不要吃冰淇淋,要什么味道的? 叶修最终得到了一支米奇头雪糕,牙齿抵着脆皮小口小口地咬,方成锦还给他买了杯热可可,笑盈盈地递过来,冷热交加,真是不妙。 垫了垫肚子,就带沐橙去玩旋转木马,叶修被留在下面给她们拍照,登上木马前被方成锦警告一番,她扬言说:“拍不好就找人做掉你。” “现实里啊?”叶修摆出束手就擒的姿态,低眉垂目,任她宰割。 又说:“你还雇杀手了呢?太看重我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意思是让他要点脸,然后笑意十足地看向苏沐橙,说:“我的杀手就在这里啦!” 苏沐橙假装将枪炮师的重炮扛在肩上,朝叶修开火。她今天很开心,那些喜悦的情绪将眉眼浸出柔和的弧线,丝丝缕缕地渗出,浮在脸上,又两眼弯弯地吹了吹指尖,“嘭!做掉你哦。” 方成锦一边鼓掌一边开怀大笑:“橙聪慧!橙聪慧!” 叶修又是叹息又是笑,目送她们翻身上马,木马背上的方成锦宛如少年将军,才十九岁,青春怒放,如何能不意气风发。 彩灯朦胧绚烂,木马兜过几个圈,叶修在人群外看着她们旋转,拍下一张又一张照片。 他学得很快,很有些摄影天赋,起初镜头还有些模糊,最终完美定格,记录下两张喜色洋溢的脸。 几十张照片,其中一张是他不熟练,没搞明白相机构图,从而拍错。画面放得太大,正正好好锁定方成锦半扇侧颜,重心在她上半张脸,拍到她清光明艳的眼。 实况照片在动,连连笑声中,木马起伏间,她的双眼渐渐弯成条条缝隙,笑眼如窄月,彩灯不及她灿烂,斜风不比她洒脱。 再看多久算是出格,几秒还是几分钟? 或许等到旋转木马停下那一刻。 透过镜头,他静静地看她,和她一起笑了。 旋转木马终究停下,方成锦跳下马背,回到叶修身边,第一件事是检查相册,她和苏沐橙一张一张地翻看,接着留意到那张特殊的照片,眉头蹙起来,恨铁不成钢地责备他,“我们是职业选手,你拍照怎么能手抖?” 苏沐橙助纣为虐,连连点头,有学有样地颦起眉,严肃问责:“拍得好糊。” “哎哟,冤枉好人啊。”叶修狡辩道,“这拍得多好?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那是我建模好,还用你说!” 方成锦气得拍他肩膀,他随着她的动作一抖一抖,像海藻,悠悠地漂,装作无事发生。 脸皮太厚,方成锦拿他没招,翻着白眼收起手机,打算去玩下一个项目——老少咸宜的飞跃地平线。 直到天幕黑下来,即将开始放烟花,苏沐橙还意犹未尽,烟火璀璨夜晚定会很美, 她拜托路人拍了一张三人合影。 方成锦斥巨资购入了雪莉玫耳朵,一人一个,这会儿正让叶修戴上给她看看,他没力气折腾,弯着腰低着头,半推半就地从了。 俩姑娘盯着他好久,方成锦笑个没完,险些没喘上气儿,“还挺可爱的嘛!” “是吧,今天也是萌萌哒。”叶修张口就来,神情很无所谓。 “现在有点恶心了。”方成锦冷酷地说。 那张三人合照后来被洗出来,精心保存,细细品味。 烟花艳极,漫天碎散如流星拖尾,下方,三个人挨在一起,轻轻靠近。 三对雪莉玫耳朵紧紧相依,两个女孩儿笑得见牙不见眼,比烟火更烂漫,叶修被她们传染,也不由得一笑。 当时烟花阵阵,人声嘈杂,他起先有些无奈,神色是一贯的懒散,最后也慢慢地笑了。 咔嚓。 2017年的时光在此定格,封存成剔透的琥珀。那些烟霞的碎光便不知不觉地落入她们的眼眸,化作融融笑意。 闭园已经很晚,然而上海到杭州的高铁只要四十五分钟,叶修不打算在上海耽搁一晚,决定直接回杭州,地铁直达高铁站也挺方便,方成锦送她们一程。 她们在不同的站点下车,叶修和苏沐橙回杭州大本营,方成锦回酒店,分别前笑眯眯地挥手,说下次还要带沐橙出来玩。 苏沐橙依依不舍,望着她看了许久,视线总是不能移开。 “下次别带我了。”叶修懒懒道。 暴走一整天,感觉他快要成圣了。 方成锦告诫他:“挂件就要有挂件的自觉。” 她们笑着分开了。 很晚了,夜已深,苏沐橙还在长身体,向来早睡早起,如今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她靠着叶修的肩膀,渐渐睡着了。 叶修有丰富的熬夜经验,此时困意全无,又实在没事干,干脆玩起苏沐橙的手机。 方成锦把照片传了过来,叶修饶有兴致地翻,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哟,真是拍了好多,相册都快爆了。 车厢显然不是什么良好的睡眠环境,苏沐橙因此睡得很浅,半梦半醒间,不忘迷迷糊糊地提醒他:“回去把照片洗出来呀,还要买个相框,摆在桌面上……” “搞这么麻烦……”叶修失笑,“这么喜欢啊?” 这一次,回答他的唯有浅浅呼吸声。她再次睡去了。 叶修笑笑,继续看照片。大多数都是他拍的,也算当了一天摄影师,这对他来说是新奇的体验。 照片太多,一张接一张,似乎看不完,然而总有尽头。最后一张照片正是那张合照,梦幻的旅途迎来结尾,再也划不动了,他垂眸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低声说:“是拍得挺好,我也喜欢。” 玩了一天,苏沐橙精疲力尽,回去之后倒头就睡,第二天很晚才醒来。 起床的时候,相片已经被洗出来,三个戴着毛绒耳朵的小人躲在相框里,隔着玻璃静悄悄地看她。 说到做到,叶修给自己也洗了一份,只是没有配相框。拢共洗了两张照片,一张合影,一张初次尝试的失败之作。 那两张照片被他塞进抽屉里,每一张的背面都写了几行字。 2017.2.9,成锦。 没拍好,被批评了。 2017.2.9,上海,和沐橙、成锦,在迪士尼。 这张不错。^^ 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像妙脆角。 41.第 41 章 苏沐橙和叶修是回杭州了,方成锦却再次来到迪士尼,方士谦评价说:“二进宫,你真是闲的。” 方成锦不接受批评指正,只把这话当耳旁风,她充耳不闻,脸上仍然含着笑,“没玩够。” 奉旨去买三明治的孙哲平刚刚回来,听了这话,便淡淡接了一句,“兄妹情深,哈?她想玩什么还要你管。” 方士谦的眉毛顿时挑起来了,半笑不笑地盯着孙哲平的脸,扯了扯嘴角,“方成锦你自己说,我管你管得多吗?你哪次听我的话了?” 家规森严,方士谦不得信口胡言!方成锦转移视线装傻,假装在思考,表情变得很呆,专心经营自己的呆萌生活。 送命题!不过他也没说错,哥哥总是拿她没有办法,向来对她唯命是从。简而言之,方士谦也是个助纣为虐的。 “哎,别吵,这里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 方成锦没回答,于是张佳乐好心好意劝了两嘴,劝完又发觉自己的人性已然闪闪发光,便沾沾自喜地想:诶,我可真善啊! 好人没好报,此时此刻显然轮不到张佳乐讲话,不容他插嘴。 没人搭理他,张佳乐悻悻告退,退离到方成锦身边,试图远离战圈。 但他错误地踏入了台风眼。 刚挨上方成锦的肩膀,方士谦和孙哲平便齐齐扭头,直勾勾地看他,这时候倒有了几分同期默契,张佳乐开始在阴冷的细风里流汗了。 那些眼神构成的刀剑,从来刺不到方成锦身上。她毫无察觉,只是挽上哥哥的小臂,有点不开心了,“我想和你一起来一次迪士尼,你也要说。” 好尴尬呀,方士谦一边略感窘迫,一边露出快要化掉的表情,别扭得不行,看得孙哲平有点起鸡皮疙瘩。 妹妹用了些力,手掌牢牢圈住他的骨头,抓得很紧。她力气大,说实话有一点疼,但方士谦并不在意,心脏咕咚咕咚冒着泡泡。 他决定大赦天下。 孙哲平除外。他还是要赐死这个和妹妹私通的孙答应。 二期生们来迪士尼团建,一个比一个跃跃欲试,那头林敬言和张益玮已经聊上了,问迪士尼开园半年,你这个本地人都没来过? “远啊。”张益玮说,“我们经理本来说要来迪士尼团建……” 在打得好的情况下。后半截话被他咽回去,压在舌根底下,他没有说出口。 休赛期,他不想说这些,更不想破坏气氛。 玩得最开心的当属方成锦和张佳乐,前者嘴上说想和哥哥一起玩,实则早就离开方士谦视线范围,撒着欢跑远了;后者拍照最积极,每到一个区域都要拍好多,方成锦都有点没劲了,他还兴致勃勃,说这才算不虚此行,不拍照留念岂不是白来了? “你说得对。”方成锦点头,假意附和。 对吧?张佳乐刚得意起来,就听她接着说:“觉得压力大的可以看看张佳乐的相机内存。” 他对她怒目而视,神态过于鲜活,情绪次第涌上面颊,脸庞都为此微红,“哪来的压力,你几个意思啊!” “一个意思,”方成锦应声而笑,“还能有什么意思,你太能拍啦!” 张佳乐恼了,要追她,两个早已成年的职业选手在园区里演起了追逐战,论身手他自然不是方成锦的对手,她太灵活,根本追不上,还躲到方士谦身后,扒着哥哥的肩头眨眼挑衅。 昔有秦王绕柱,今有张佳乐绕方士谦。方士谦用看弱智的眼神看他。 “躲我这儿。”孙哲平朝方成锦招手,他体格要更大一些,是很好的掩体。 方成锦欣然跑到他后面,嚣张地冲张佳乐勾勾手指,他气不打一处来,“孙哲平你到底和谁一队的?” 这个问题,孙哲平狡猾地没有回答,他只是耸了耸肩,挡去方成锦的身影,放任她胡作非为。 这下,方士谦又要用看敌人的眼神来看他了。 张佳乐是电竞选手,不是体育运动员,精力终究有限,很快就追累了。 “不跟你玩了。”他摆着手宣告休战,浑身松懈下来,小声嘀咕着谴责,“太坏了,竟然拿运动来考验竞男。” “体质太差了。”方成锦笑话他,“看看人孙哲平,还有林哥,再看看你,要多锻炼啊。” 孙哲平素来慷慨丰盛,不必多说,林敬言更是在二十岁以后觉醒了特殊兴趣——他爱上了钓鱼,成为了一名游荡于各处钓点的钓系男子。 来回转悠甩杆,一钓就是大半天,林敬言的体能、耐力和意志都深不可测。 林敬言喊着什么“钓鱼佬绝不空军”就跑去打窝了! 张佳乐婉拒了这项运动,他宁愿在被窝里做瑜伽,又被方成锦毫不留情地指出:“你那叫睡觉。” 被戳穿了,他就摆出恍然大悟的情态,假装无事发生过。 今天天气不好,刚入园那阵儿飘起几朵阴云,下午便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细密如丝。 方士谦带了伞,但方成锦还是斥巨资买了园内的雨衣,张佳乐管不住钱包,也跟着买了一件,她俩非要在雨里拍照,文案都想好了,就叫情深深雨朦朦。 张佳乐举着手机给她拍照,拍完她的拍他的,两人轮流做摄影师,又一起拍了张合照。 前置相机的画面太小,张佳乐不得不往方成锦那儿凑了凑,她被挤了一下,下意识不快地攒起眉,随后意识到是因为在拍照,因此没有发难,也靠得近了些,两人几乎是脸颊贴脸颊,发丝挨发丝。 她们小小地碰撞了一下,额角有点痛,张佳乐于是抬手捂住,望向她的眼神水汪汪,丝缕含雾,如控诉。 方成锦屈指抵上他眉弓末尾处,敷衍地揉了揉。 雨水的味道沉入鼻腔,她欺近的一瞬间,张佳乐胡乱地想道:她应该喷了一点香水,有花草和果木的味道。是柚子吗? 他略微失神,骤然噤声。 离得实在太近,每一次眨眼抬睫都太过清晰,睫毛抖动如鸟雀振翅。空气并不寂静,雨声是白噪音,他却错觉般捕捉到她的呼吸,一起一伏,浅而平稳。 另有一阵骤乱的旋律。这一次,他没有听清。 好在雨丝打湿面庞,润湿眼眉,让皮肤变得冰凉,不至于让她察觉到缓慢上升的温度。 两个人的睫毛都湿淋淋的,泛起水雾,唯有雨衣的颜彩和脸上的笑意格外分明。 方成锦收起手机端详照片,扭头跟张佳乐说:“你涂腮红了吗?还是要感冒了?脸有点红。” 那旋律再起,吵吵嚷嚷,几乎要让他心声不齐,漫天落雨中慌乱地响,分不清是雨声还是心跳,他没有看她,目光也许闪烁了片刻,只轻声地答:“……淋雨还是有点冷啊。” “没关系吧?” 方成锦拉了拉雨衣的兜帽,把上半张脸掩在底下,语气轻快道:“你是笨蛋,不会感冒的。” 失常的心跳节律瞬间恢复正常,张佳乐瞪她一眼:“喂!!” “第一,我不叫喂——” 一连串笑声洒进雨里,也变成了白噪音。 水汽沆砀,将天地洇得朦胧,她跑得有一点远了,身影渐渐融化在雨雾里,模糊成大片色块,方士谦只能瞧见她身上那件米奇雨衣,遥遥看她,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他独自撑着伞停留在原地,凝眸望了许久,没有上前。 细雨滴落,不可避免地溅上鞋面,水珠轻盈地爬上,又轻盈地滑去,只留下湿湿的痕迹。 这样的雨天,连残留的湿痕都看不清晰,很快就会消弭,绝不引人注意。 他的心和天空一起下雨,这场雨绝不会轻易停下,正如他心头的浓云短期内绝无可能散去。 伞面一抖,抖下成线的雨水,是孙哲平站到他身旁,两人的雨伞轻轻相撞。他看了一眼身后,林敬言和张益玮正打着同一把伞,无所适从地尬聊——孙哲平说要找方士谦聊两句,于是征用了林敬言的伞。 见孙哲平回头,林敬言就微微抬了下眉毛,是要他速战速决的意思。 “没有你这样当哥的。”孙哲平说。 蓦然开口,密集的雨声似乎都为这句话惊破,天地间的 声响骤然一停,如同按下静音。 方士谦慢慢地转过头,没什么表情地向他看去,连唇角都没有动一下,“怎么当哥哥,原来还要靠你教我。孙哲平,听说你是独生啊。”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 这话带刺儿,孙哲平却用无所谓的语气回答,声音很是平静,“才跑出去十米,你就看不下去了,但她以后会跑得更远。” 方士谦笑了,“哦?和你一起跑吗?” 他唇角不曾微动,孙哲平却无声地挑起唇,那或许不能算作一个笑,“也许?谁知道。” 目光挪开,孙哲平再度去看不远处的方成锦,那色彩明亮到刺眼,“就算没有别人,她自己也可以跑出很远。” 但她已经跑得很远了。 如今近在咫尺,终有一日将遥不不可及。 方士谦应该学会接受。 他总是在学,总是欺骗自己学得很好,自欺欺人只会落得一个下场,他总是学不会接受。 可是怎么能接受。 和他一起出生的妹妹,和他一起长大的妹妹,和他本为一体的妹妹,应该和他永远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离的妹妹。 两颗缠绕的心为何迟迟不能靠近,他怎么能接受她的背影日渐远去。 双生子降生难道是为了分离,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她们就是应该紧紧连在一起,妹妹每说一句话都该在他的胸腔中回荡,每一次呼吸都该融入他的骨血里,此刻雨光映着眸光,瞳孔中的水丝缠绵如细丝,那是她们命运交织流动的痕迹。 哥哥爱妹妹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到底有哪里出了问题。 谈话中断,孙哲平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妹妹却已踩着水花跑回来,回到他身边。 方士谦猛然回神。 在雨里淋过一圈,她身上湿得厉害,雨衣上全是水,聚成小股往下淌,像湿漉漉的小狗,要往方士谦身边凑。 他只在嘴上拦了妹妹一句,说她浑身是水,叫她别往这儿靠,明知她穿了雨衣,伞面却还是向她那边倾斜,淋湿肩头亦不足惜。 “你们俩聊什么呢?”方成锦瞧见孙哲平也在,不禁问了句。 她还真像小狗那样甩了甩头,方士谦摆出慊弃的脸,微微皱眉,“待会儿找个地方把雨衣脱了,打伞吧。” “哦。”她闷闷地说,凑得更近了一点,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方士谦的外套沾了点她身上的水,他并不在乎,只是拿出纸巾,擦了擦妹妹被雨水濡湿的鼻尖。 即便穿了雨衣,还是在所难免地浇到一点。 同样涉水而来的张佳乐则没有这种待遇,他站得近了,孙哲平还让他离远点,见此大怒:“你看方士谦她俩多兄友妹恭,我们就不能兄友弟恭一下吗?” “睁大你的眼睛仔细看看,那是一回事么。”孙哲平淡淡道,“再说谁是兄谁是弟?” 张佳乐又是怒上心头,“我比你大半年,对我尊敬点!” 孙哲平婉拒了。 乱象之间,后头的林敬言突然开口:“嗨,各位。” 方成锦回头去看,却见他无奈地笑了笑,指了指身旁的张益玮,“张队长被认出来了,来和粉丝合个照?” 张益玮旁边,正是眼巴巴瞧着她们看的粉丝。 这不公平!方成锦一边顺从地配合粉丝拍照签名,一边在心里碎碎念,为什么昨天她就没有被粉丝认出来? “人轮回是主场。” 她那些心思,方士谦如何不懂。遑论双胞胎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近似于心灵感应。 他瞥去一眼,说:“你去西单溜达一圈儿,也有人找你要签名,不过也有可能碰到皇风粉丝。” 正好粉丝在这儿,张益玮连忙拜托人家为她们拍一张同期大合影,粉丝当然没有意见,乐呵呵地接过手机。 雨中,六个人,四支队伍,凝固在第二赛季的冬休期。 初出茅庐,形貌青涩,兴头起来就跑去迪士尼,一起淋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几个赛季后再提起,不知又是何种情形。 42.第 42 章 蹉跎几周,漫长的冬休终于迎来尾声。 休假一个月,把方成锦养出一身懒骨头,收假返工后每天起床训练都好痛苦,方士谦不得不去敲她的门,亲自叫她起床。 她每次都迷迷糊糊地给他开门,有几次连拖鞋都不记得穿,用朦胧的睡眼瞧着哥哥,声音闷闷的,“你不是有钥匙吗,直接进来不就得了……” 胸膛翻江倒海,方士谦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再怎么说,我也是个男的。” 方成锦瞬间精神了,张口就来,话语连成一串珠子,“是啊,再怎么说你也是个小男人啊,还是应该对我多一些防备心吧!” 她还没说完呢,“真是的……我好歹也是女人啊,女人都是大野狼哦。” 方士谦:“?” “神经病,赶紧去洗脸。”他无语。 方成锦后退两步,太困了,走路像飘,马上就要飘回床上,方士谦继续无语,只好伸手拉她一把,阻止她投入宿舍单人床的怀抱。 她瞬间卸下力气,啪叽一声倒进哥哥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发丝蹭着他脖颈处的皮肤,呼吸也扫过来,热热的,痒痒的。 一时无言。 方士谦双臂微僵,有些无所适从,但还是搂着妹妹,轻轻地晃了晃。 “醒醒。” 他低低道。 “醒不过来了。”方成锦迷蒙地说,还是没睁开眼睛,“你帮我洗脸刷牙。” “我是你哥还是你家菲佣?”方士谦皮笑肉不笑。 哥哥就是哥哥呀,哥哥是不能变成菲佣的!方成锦被推入洗手间洗漱,整个过程都无比困倦,洗完脸才精神点,方士谦咬牙道:“都是孙哲平把你害成这样的,天天去网吧,作息都乱了。” “不要说他。”方成锦援护道,“是允礼的错。” “?”方士谦明白了,她还是没彻底清醒。 方成锦的确没醒,还是困得不行,用尽最后的清醒点了杯咖啡,然后闭上眼睛,没骨头似的靠着哥哥。 两人慢吞吞地一步一步走,方士谦扶着她,只觉得自己像护工,她像一位老人。 厨房厨房,微草俱乐部来了一位老人,把她打得软烂些。 冬休已过,各战队继续交手。常规赛只剩十轮,微草本轮的对手是蓝雨,主场作战,不用赶飞机。 而百花的对手是嘉世。这一战,不光是观众,就连职业圈内部也是期待已久。 张佳乐还在问那个问题:叶秋到底长什么样啊? 这问题他已经问了足足半个赛季,听得方成锦耳朵起茧。问她就算了,每打一轮比赛,张佳乐都要去问百花的对手,哎你们见过叶秋吧?他…… 逢人就问,孙哲平觉得羞耻,方成锦倍感丢脸。 她批评张佳乐:“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就是那个样子,一个中国人,一个战法选手,一个普通人,一个老百姓,一个男的!到底还要问多久,简直把我们二期的脸都丢尽了!” 批评得好严厉,张佳乐将她誉为二期生最严厉的母亲。他简直有点委屈,支支吾吾地辩解:“你刚开赛那阵就见过他了,可是我一直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啊!” 今天过后,他终于不需要再问这个问题了。方成锦真的有点不耐烦了,警告道:“再问我就买票去昆明撕烂你的嘴。” “你有点坏了啊,”张佳乐说,“同期情呢?同事爱呢?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是谁在迪士尼陪你淋雨拍照,谁和你一起在大冬天吃冰淇淋,你全都不记得了吗?” 他试图唤醒方成锦的良知,但是很可惜,她从来就没有那种东西。 方成锦发给他一个一脚踢开的表情包,高傲道:“走开!” 那个表情和她很像,拽拽的,特别坏,要把他踢碎掉了。 张佳乐的心真的受伤了,只好回以小兔子缩在角落擦眼泪的表情,同样很像他,竟看得方成锦人性大发,不禁心生怜爱。 刚想说两句好话哄他,就听方士谦淡淡道:“眼睛都黏到手机上了,收收你的网瘾,要去场馆了。” 聊天蓦然中断。 没有网瘾可当不了职业选手,方成锦意犹未尽地收起手机,看她这副样子,方士谦不禁眉头一动,“和张佳乐聊天有那么好玩吗?” “还好啦。”方成锦很老实地实话实说,“主要是张佳乐很好玩,他也是捏一下响一下那挂的。” 上一个从她嘴里得到这种评价的,还是蓝雨那个碎嘴子青训生——不过方成锦已将此人抛之脑后,不记得了。 微草的闷葫芦青训生王杰希也是要去看比赛的,毕竟是主场比赛,方成锦给他塞了张内场票,位置很好,到了场馆就把王杰希放生,让他自己玩去。 “在底下为我加油哦。”她对他说,“喊得大声点,不然饶不了你。” 心机深沉的王杰希表面应下,实则对她阳奉阴违,想着:你都已经上场,怎么知道我有没有为你加油? 当然要为她、为微草加油,他只是不会大声喊出来而已,王杰希是个体面人,哪怕进了主场的观众席也要体面。 微草对蓝雨的比赛,远不如百花对嘉世那一战引人注目,就连两队的青训生都这样认为。 观赛席上,王杰希遇到了两个蓝雨的青训生,一个嘴巴特别碎,话语如珠,吵人耳朵,叫黄少天;另一个叫喻文州,一直拿着笔记本在那写写画画,细看一眼,却发现纸上唯有六个字。 一聊到百花和嘉世的比赛,聊到一叶之秋,他们三个都发狠了、忘情了,几乎忘却时间。 直到比赛结束,微草和嘉世分别取胜,观众席的人群渐渐散去,他们还在回顾着比赛,没有动身离开。 观众尽数离场,席间除了收拾残局的工作人员,也只剩下他们了。 正因如此,方成锦才一眼就瞧见王杰希,远远就望见他低着头,唇瓣微动,略微前倾着身体,正低声地和身旁两个男生讲话。 让他自己去观众席玩,还真找到伴儿了。她挑了挑眉。 “干嘛呢?” 方成锦走近了,两条胳膊随意搭上王杰希身后的椅子。她没有扎头发,耳畔的发丝便随着动作悬落而下,松散地荡出一道小小弧线。 有人忽然凑近,王杰希难免背脊一绷,但很快认出她的声音,复又松懈下来,视线追着她的发梢转了一圈,有点像猫在注视逗猫棒前端的羽毛。 片刻后视线一敛,他回答:“随便聊聊。” “聊的什么?”她生出一点兴致,目光扫过喻文州膝上摊开的硬皮本,微微一凝。 他写的是叶秋,一叶之秋。 方成锦顿时恼了,“王杰希我看你是分不清大小王了,主队的比赛不看,跑去看嘉世的转播?” 那她在场上悍然征战、带领队伍走向胜利又是为了什么!这些艰辛与汗水,竟然从来不在他的大小眼中吗? 在外拼搏的事都是她在做,场下的闲话都是他在聊,他只顾着和人家聊嘉世、聊叶修,全然不顾主队微草! 唉,女人!唉,男人!唉,王杰希! 一时间悲从中来,怒上心头:说好的给我和队伍加油呢?魔道小王,何薄于我! 方成锦的情绪一向挂在脸上,此刻亦然,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我在生气”,唇瓣已然抿成一条线。 她脾气大,这样的表情王杰希见得多了,已是不足为奇。然而不论见过多少次,他还是觉得轻快含笑才是更契合她的表情。 这或许是他的一点私心。 怀着这一点私心,他熟练地安抚道:“比赛我看了,赢得很漂亮,剪秋罗的蛟龙出海是关键一击,没有你和队长配合,我们拿不下对手。” “谁跟你是‘我们’。”

这几句话相当有效,方成锦怒气渐消,却还是抬着下巴,不肯拿正眼看他,尽管她眼里已含了一点笑意,只是唇角迟迟没有翘起,“搞清楚,你现在还没出道,是青训生,而我是队长亲封的副队长。” “哦,”王杰希点头,“我是副队长亲封的青训生。” 这回,她的唇也扬起来了,情绪飞快地转变,又能拿笑脸待他,笑盈盈道:“队长让我来找你,待会儿去吃涮肉。” 加入微草这段时日,她们已经很熟悉,关系处得很好,可以说是亲密的朋友,方成锦的语气难免带了点熟稔的亲昵,抱怨似的说:“怎么能聊这么久?” 她这才转头,舍得将目光分给王杰希身边那两个男孩儿,王杰希说:“他们是蓝雨青训的。” 在她和王杰希扯东扯西的时候,喻文州和黄少天也在看她。 不同于黄少天,这是喻文州第一次面对面地见到这位年轻的微草副队。 的确年轻,看起来没比他们大多少,似乎仍处于少年到青年的过渡期。身板、神态、长相,都太引人注目了,是那种无可挑剔的漂亮女孩儿,线条凌厉,眼如朗月,英气赛寒星。 但她是一名优秀得无法否认的职业选手。于是,那种美丽也只是锦上添花,比起形貌,喻文州更先注意到的是她在赛场上展现出的勇猛与锐利。 那些掩不去的锐气,此刻亦在她眸中肆意生长,映出不流不散的锋光,重重叠叠的艳丽。 认出方成锦,喻文州就温和有礼地对她点了点头,叫她一声:“方副。” “哦,你也好你也好。”方成锦也挺有人样地和他问好。 视线一转,又去看另一个。未等她开口,剩下那个已经叫嚷起来,“不是吧,你装不认识我啊?心眼那么小吗?” “说谁小心眼呢?”方成锦怒视他,“你谁啊,别跟我套近乎行吗?” 记性差成这样?黄少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哇,真不记得了啊?常规赛第十三轮蓝雨打微草,你们是客场,我们在选手通道见过,当时我大展威风说下赛季要把你打趴下——” 一连串话语如水般从他喉头溢了出来。 方成锦面无表情地捂上耳朵,手动静音,“啊,是你。这么吵的人,天底下也找不出第二个。” 王杰希好像笑了一声,很轻,但还是被黄少天察觉,他扯了扯嘴角,半笑不笑道:“你们这群微草的家伙真是够了。” “哎,不够。”方成锦轻飘飘地说,“等我在场上把你打趴下那天才算够。” 原话奉还,黄少天眉梢轻挑,正欲说话,又一道人声插了进来。 “——让你来找王杰希,你倒好,还赖着不走了。观众席的视角格外合你心意吗?” 正是方士谦。 见到哥哥,方成锦立刻抛弃王杰希,转而投向方士谦的怀抱,搂着他的胳膊老老实实地说:“不怪我,你知道的,我只是一个老实人,都是王杰希不好,把我缠在这里。” 方士谦明知她在胡说八道,却还是立刻望过去。 又我?王杰希不置可否,没言语,他只能说公道自在人心。 方成锦和黄少天的第二次交锋又被打断,临走前他照旧放狠话,照旧让她等着,方成锦惦记着接下来那顿涮肉,左耳进右耳出,听得心不在焉,答得敷衍,只道:“其实我觉得你长得也挺带劲的,要是能把嘴巴闭上就更好了。” 被调戏了。 黄少天呆了一秒。 这算调戏吗?其实是挑衅吧。喻文州想道。 微草三人已然走远,他却见黄少天执拗地用目光追逐方副队的背影,是余怒未消的样子,掩在发丝底下、只隐隐露出一角的耳廓却仿佛微红。 嗯,应该是气的。喻文州想。 绝对是气的,气死了气死了!黄少天想。 43.第 43 章 一场直接对话,足以改变队伍间的名次。 百花掉到第二,嘉世跃居第一,微草稳健地爬到了第三名的位置,而蓝雨的积分下窜几名,徘徊在季后赛的大门前。 和这只队伍一起力争八强、迟迟未能锁定席位的,还有霸图。 这就不关方成锦的事了,她比谁都乐观,认为微草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季后赛了。 眼下常规赛还有九场比赛要打,远未到季后赛,但方成锦非常看重季后赛的成绩——这关系到她能不能继续留在微草打比赛。回去上学那种事不要啊,她根本不是念书的料。 她又向来心比天高:不是念书的料,却是打荣耀的料啊。 方士谦也不想回去上学。一旦进入荣耀联盟、成为职业选手,你的人生就定型了,这辈子就是被荣耀套牢的命了,回家念书比登天还难。 当然,积极备战季后赛,消极应对常规赛这种事也是不可能的,剩下的比赛仍然要认真对待,力求完美收官。 九场比赛中,值得一提的对手还是那几支队伍、那几个老对手。 嘉世、百花、呼啸、皇风,这四场比赛有输有赢,微草的排名也有所波动,最终还是稳定在第三,季后赛的门票就此到手,决赛的大门或许也将向这支队伍敞开。 然而不妙的是,季后赛第二轮,微草就要对上嘉世了。 微草不妙屋。 “长叶秋志气,灭自己威风!” 方成锦拍着备战室的桌子,大怒:“他叶秋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的剪秋罗和续随子也未尝不强!” 第二赛季将至尾声,下赛季王杰希就要出道,常规赛结束之后,他也被邀请参与备战和复盘会议,以此提前适应正式赛场,此刻淡淡开口:“一叶之秋有银武却邪。” “我的银武也在做了呀!”方成锦不服,“一叶之秋只有一把银武,等我的银武做出来,我就有两把银武,二大于一的道理你还不懂吗?” 你说得对,但剪秋罗和续随子不能同时上场。王杰希没理她。 方成锦仍在兴头上,说着什么“总有一天我要和叶秋决战战法之巅”,嘴上胡说八道,手里动作也没停,一页页地翻着纸质资料,翻出之前对战皇风做的复盘笔记。 季后赛根据常规赛的排位来捉对厮杀,第一轮比赛,微草的对手是皇风。 笔记第一页,标题的几个大字格外突出,写的是:吕良,扫地焚香。 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大家都懂,吕良的扫地焚香可是和一叶之秋、大漠孤烟并称为三神之一的,角色强度不输斗神和拳皇,那把银武即死领悟的属性值相当亮眼。 六月初季后赛开始,微草对皇风的比赛是八进四第三场,皇风主场,微草客场。 既然不具备主场选图优势,那就要多费点心,制定针对扫地焚香的战术了。 主客场双循环的赛制,单人赛积分不变,擂台赛和团队赛的分值有所改动。因此,林杰更看重擂台赛的发挥。 他要方成锦拿续随子守擂。 哎,我打扫地焚香?真的假的,要上吗? 此话一出,方成锦立刻扭头看向队长,神情难掩惊讶。 但她只见到队长温和的脸庞,略微含笑的唇角,他注视着她,目光中尽是鼓励的意味。 这是季后赛,淘汰不能复活,倘若出了纰漏,微草的第二赛季就将彻底结束,在此止步。 方成锦的配得感高到足以顶破天穹,她当然不认为自己不够格做吕良的对手。 相反,能做她的对手,吕队长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她一直有取胜的信心,哪怕面对叶修都没想过自己会输——结局如何先别管了,总之她有的是决心和抱负。 林杰当然了解她,了解她的性情,了解她的水平。天才是种盛名,是一顶再沉重不过的桂冠,但她接得下这种负担。 擂台赛第三顺位,核心选手最典型的位置。 让方成锦带着续随子守擂,是再合适不过的安排。 林杰当然也知道她的顾虑,知道她此刻为何踌躇,于是,他笑着说:“别想那么多,只想比赛,不要想别的。” 可是方成锦没办法不去想队长。 可是,正是队长叫她“不要再想”。 思绪万千,徘徊不定,都终结于踏上赛场的刹那,方成锦不再多想,作为微草的守擂大将站上擂台。 在她之前,两队位于第一顺位的选手杀得两败俱伤,未能拉开太大差距,而皇风的第二顺位张林操纵着他的弹药专家闪存,以半血优势取胜。 方成锦的对手是半个闪存,以及一整个扫地焚香。 要赢啊,成锦。林杰这么想道。 他知道她会赢,然而作为前辈、队长……作为家长,他很难不为此牵动心绪。 而方士谦只会比他更紧张,这毕竟是兄妹俩首次踏上季后赛的赛场,对她们来说,成败在此一举,输了就真的结束了。 尽管这只是第一回合。几天后,另有一场可供扭转局势的主场比赛。 方成锦倒是不太喜欢绝地翻盘的剧情,她更喜欢顺风顺水,一战成名。方颂章送给她的名字,未尝没有这样的寄情。 皇风方面也是严阵以待。 出场选手的名单并不对外公开,等到上场那一刻才会揭晓。单人赛,方成锦没有上场,这并不令人感到意外:常规赛三十轮,她基本就没离开过擂台。 令人意外的是,林杰带着王不留行上了单人赛。 而方成锦迟迟没有上场,直到擂台赛第三位才肯现身。 常规赛打了大半年,微草的这位新人究竟有多么出众,皇风众人都看在眼里。方成锦显然不容小觑,是微草的一员猛将,无数队伍梦寐以求的近战攻坚手。 如何与这样一名选手周旋,实在是一个很值得琢磨的问题。 这倒是和祁温无关,她是治疗,不上个人赛,接下来的团队赛才是温柔天使的战场。 作为副队,祁温还是在张林上场之前鼓励了两句。 “加油,”她说,“成锦是新人,情绪波动可能影响手感,多打点消耗,实在不行还有吕队。” 但是,没有。 当然会产生情绪波动,但没有紧张、害怕、动摇,有的只是兴奋、期待、跃跃欲试,方成锦的狩猎欲已抵达顶端,即将掀起一场势不可挡的风暴。 她也的确这样做了。 两个角色刚一碰面,张林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视角飞旋,闪存蓦然倒地,是续随子的战矛凶悍地捅了过来,送出一个圆舞棍。 然后是霸碎,是天击,是接连不断的小浮空。 方成锦的双手实在太快,这样的实时手速反馈到续随子身上,让她操纵的战斗法师像极了敏健的雌鹰,上下翻飞,左右开弓,不断调整身位,在最恰好到处的时机用出最符合当下状况的技能,每次进攻都尽在掌握,每个判断都不出错。 她的赛场表现,只能用强悍来形容。 一切太快,快到令人来不及反应。视线也许捕捉到了对手的动作,大脑仍在运转,然而身体慢了一步。 张林很无助。 直到闪存倒下,直到选手本人混乱地下场,这种无助的心情也没能消散。 常规赛……皇风当然和微草打过两次,但那时候她还没这么吓人,一进季后赛,怎么猛成这样? 因为林杰赛前给方成锦上buff了,队长的鼓励,是她这辈子最想得到的东西,队长的认可,是她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渴望,真是一对中式队友啊。 那就只能看吕良的了。这一战,正是守擂大将对守擂大将。 常规赛期间,吕良从未在这个位置与方成锦碰面,这对他来说也是新鲜的体验。 眼见扫地焚香进入赛场,吕良很有前辈风范地问了句:“第一次打季后赛,紧张吗?” “不知道。” 手速和反应能力使然,方成锦回得很快。刀光剑影轻拂而过,她说:“可能有点,目前不太多。” 哈哈, 吕良笑了一下,“会适应的,不过……等我把你送下场再说吧。” 战镰即死领悟,这把属于扫地焚香的银武倏然刺出一抹冷冽的清光,直锁续随子咽喉。 驱魔师技能:勾魂。 和勾魂一同到来的,是扫地焚香的升天阵。 法术伤害还在其次,升天阵一旦命中就是浮空,而浮空是职业选手最不愿看到的场面。 网游中的浮空是小事,毕竟这样的控制十分短暂,三秒都算多,可这里是职业赛场,即便仅有一秒,都足以让经验丰富、技术超群的选手抓住空当,从此被压制到死也说不定。 这样的场面,方成锦当然也不想看到。 场下的微草众人也不想。任何一个支持微草的人,都不会希望主队的选手在比赛开始就被对手控住、落至下风。 况且她上一场打得那么快、那么猛,这样的反差,没有人想要看到。 方成锦不是为达成她人的期待而活的,就像母亲希望她出人头地,走上一条传统意义上的康庄大道,她没有照做。 只是,殊途同归吧。现在这样,不是也很好吗?荣耀很有趣啊。 续随子扭身。 方成锦有两张账号卡,两个角色,共同点是移动属性叠得都很高,续随子先是一扭,升天阵就此落空;再是一跳,即死领悟那锋锐的冷光堪堪擦过她的脸庞。 喊着什么“跳跃不是罪过”,方成锦操纵着续随子一步步跳开了。 勾魂不成,扫地焚香竟然松手,战镰脱手而出,方成锦很快意识到吕良要做什么:魂御!驱魔师可以远距离召回丢出的武器,正如雷神之锤。 不过她也不是吃白饭的,几乎在扫地焚香召回即死领悟的同时,续随子提起战矛,疾跑冲上! 战斗法师奔跑的身影渐渐和蛟龙出海的虚影融为一体。 对手武器离手的这一秒,不进攻简直不是人啊。 但她的对手是驱魔师,一个不仅仅依靠单一武器作战的职业,即便战镰不在手中,扫地焚香依然可以使用符纸施展技能,眼下便甩出一张爆炎符,火光即刻爆开。 寒光划过。 续随子的矛尖穿透符纸,薄薄的、泛黄的纸片燃烧到一半,蓦然化作飞灰,灰烬与碎屑在空中飘去了。 技能中断,但即死领悟已被召回,一切只在一秒之间,双方反应都很快,巨镰刮过续随子后背,鲜血淋漓四溅,与之同时,战矛也钉入扫地焚香左肩,连突两次触发出血,随后一掌拍出,落花掌吹飞! 劲风袭面,这场台风还没有停下。 续随子是传统矛法,智力点数远不如专精炫纹的剪秋罗,此时的方成锦并未将炫纹作为主要攻击手段,只当是一种锦上添花的增益。 火炫纹尚未叠满,只到第四层,却在这一刻轰然炸开,随之爆发的还有一个法系共通的低阶暗系法术,元素法师的暗夜飞影。 这个技能是吕良未曾料到的,扫地焚香被暗夜飞影牵制,拉转了180度,吕良顿时视角一转,扫地焚香脆弱的后心彻底暴露在方成锦视野中,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没有任其溜走的道理。 此后就是低阶技能的连击,中间穿插几次大招,强龙压接怒龙穿心,衔接得当,堪称天衣无缝,吕良找不到反攻的时机。 猎手锁定猎物,死死咬住对手的后颈撕咬起来,过程并不优雅,可以说是野蛮,从这一刻起局势无从颠覆,就此形成一边倒的局面。 想做一定做得到,想赢一定赢,这才是方成锦乐于见到的。 她笑着道:“输给我,不丢人吧?” 常规赛初见,叶修对她说了这句话,如今她把这句话送给吕良。终有一日,会有机会对叶修原话奉还,她一直在等那一天。 当然不丢人……这是一场绝对的高水平对决。后生可畏,吕良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没什么好丢人的。再来。 一周后,嘉世大败微草,方成锦也是这样想的。 44.第 44 章 微草最终被嘉世拦在门前,止步四强。 第一场比赛其实打得不错,毕竟有主场优势,然而分数还是没能拉开,比分上是嘉世占优,说到底,比起选手的赛场表现,电子竞技看得还是最终分数。 常规赛场均9分的嘉世无疑是其余队伍都噩梦,轮到嘉世主场,下场后的方成锦更是无话可说。 也不是,她话还是挺多的,下了场,气势汹汹地往嘉世休息室走,那架势如寻仇,夏茗意思意思拦了两秒钟就放行,幸灾乐祸的神情很鲜明。 她对同样在旁边假意阻拦的吴雪峰说:小队长要遭殃了。用的是口型。 吴雪峰读懂了,于是无声地笑了两下,侧身为方成锦推门,放她进去,又贴心把门关好。 最后一次祝福,善良的吴副队说:“尽量善待我们队长吧?” 方成锦囫囵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不过知行合一、言行一致什么的,眼下她并不想考虑。 不好意思,没有善待对手的义务! 转眼间,方成锦已冲入休息室,像一阵又快又急的旋风,带起一股小小气流,瘫在休息室沙发上的叶修真被她吓了一跳,便微微直起上半身,挑眉看去。 她也朝他挑眉,表情有点冷,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曲起的食指在胳膊上敲来敲去,显见心烦意乱。 瞧她这样,叶修真是乐了。他重新瘫回沙发,尾音懒懒地上扬,“哟,这架势……要找我算账啊?” 没等她回答,又说:“不能这么赖皮啊成锦,场上打不过我,场下就要对我痛下杀手?” 方成锦冷冷地朝他放狠话:“赢得了我一次,不见得能赢我一辈子。下赛季,你给我等着。” “嗯,我不就在这儿呢吗?”他气定神闲地回,悠闲地跷起一条腿,“别说下赛季了,就是下下赛季、下下下赛季,我都等得起啊。” “跟我套娃呢你!”方成锦又怒,简直想空手撕了他,神情还是闷闷不乐,唇瓣紧紧抿着,线条绷直。 她家那些事儿——有关她和母亲的两年之约,叶修也知道,便安慰道:“乐观点呗,往好了想,四强已经到手,你还有很多个赛季可打。” 这倒是。方成锦的情绪冷却了些许,神色也有所缓和。 如果连四强都没拿到,她也没法在这儿说什么下赛季找他算账了,她和哥哥根本就没有“下赛季”可言。 她略微泄气,肩膀塌下来一点,但还是不高兴,蹙着眉瞪视他。叶修便道:“哎,别皱眉,多笑笑,笑一笑十年少。” “再笑我就变成小学生了!”她说,但还是不禁笑了一下,被他逗的。 “诶,这就对了。”叶修满意,“跟我生什么气?以后还有的是生气的地方呢。” 方成锦瞬间变脸,又不笑了,冰冷的视线再次刮过他的面颊,如一道醒骨寒风。叶修就配合地噤声,伸手在嘴边划拉了两下,拉拉链似的。 四强到手,依照约定,母亲允许她留在联盟,留在微草,继续做一名职业选手。待会儿回俱乐部就能再续三年合同,她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她一向不懂得掩饰,有什么情绪全浮在脸上,实在太过分明,叶修很难不注意到。 这份烦忧,让她眼中的刀光有些钝了。嬉笑怒骂,是嗔是喜怎样都好,叶修唯独不愿见她低头,不忍看她蒙尘。 稍作思考,他向她略微低头,袒露出一截白皙后颈,摆出引颈就戮的姿态,又抬起眼睛,由下往上地看她,轻飘飘地笑着说:“拿我出出气?” 方成锦顿时惊讶无比,“你原来是这么有人性的性格吗?” “唉,怎么能这么说,我一直是三好青年来着。”叶修说。 她只顾看他那截颈子,陷入短暂的静默。 无她,太吸睛了。电竞宅男素来不见天日,成天窝在室内,养出一身细皮嫩肉、白皙皮肤,他的脖颈又尤为秀气,细长而动人。 大概是出于动物的天性,方成锦的目光如被牵引,不由自主地在那片肌肤上停驻了一会儿,牙根竟然微微发痒。 皮肤太白、太薄,她的双眸如利刃,精确地将他层层剖开,如用小刀撬开蚌壳,似乎瞧见了皮肉底下同样秀丽的骨头,望见了埋藏在嫩肉之中的珍珠。 她舔了舔牙尖,希望能够抚平这种接近于捕食欲望的躁动。 “发什么呆呢?” 思绪蓦然断开,叶修伸手在她面前摇了摇,笑吟吟的。 方成锦回过神,胡乱道:“在思考用哪个角度劈你一记手刀,才能尽可能让你不那么痛苦地晕倒,还要找个麻袋把你套走。” 叶修诚恳地说:“你转职去玩格斗系吧,我看你跟老韩老林挺有共同话题。” 闹了这么一遭,她的心情还是不太好,叶修也感到很奇怪,照理说她不是这种性格,脾气向来散得快,何至于气成这样? 但方成锦说:“不是因为比赛,现在跟你没关系了,别那么自恋。” “哦。”他应了一声,表情无辜,又拍拍身边的位置邀请她坐下详谈,“和我说说?我是热心大哥哥。” 方成锦并不委婉地道:“什么热心大哥哥,别逗我笑了行吗?我还冷肠小弟弟呢。” “就是在逗你笑呢。”叶修说,“笑一个呗?” “算了。” 方成锦再次肉眼可见地烦躁起来,没坐下,反而在他面前转起了圈儿,来回地踱步,双眉锁得很紧。 她鲜少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样的神情,实在不适宜出现在她脸上,简直让叶修有点不习惯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或许想过用指尖将她眉间的山川一寸寸按去,让涌动的江流逐渐平息。 方成锦重重地舒出一口气,终于在他身边坐下,脸色难辨阴晴。叶修也不急于问话,只在沉默中耐心地等她开口,保持安静。 良久,她忽然道:“我们队长……” 最终说出口的,也只有这四个字而已,尾音渐低。 她没有再说下去,刚坐下没多久又重新起身,快步走向休息室大门。 门被拉开,她没有回头,又说一次:“算了。不过你还是给我等着,看下赛季我怎么打你。” ……我不是一直在吗?他想说。 可是,没能说出口。她没有回眸,没有转身向他招手,只留一片秀延笔挺的背影,渐渐淡去,供他远远地目送,久久地回顾。 门关上了。 方成锦没有拖延太久,大约只有十几分钟,还赶得上赛后记者招待会。 一转身,她又回了微草的休息室。 全队人都在,见她推门进来,林杰目光微动。 方士谦快步上前,揽过妹妹的肩头,低声道:“夏茗说你去找叶秋了?” 方成锦胡乱地点了点头。 方士谦没有多问,他的心情也不太好,此刻紧紧地与妹妹相依、汲取温度,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也是他下意识做出的选择。 ——“位置嘛,有能力者居之……以后就交给你们了。”* 三十分钟前,被嘉世淘汰后,林杰这么说。 这几乎已经算是明示。 他要把王不留行、把微草核心的位置,一齐交给别人了。 先是王不留行,是核心,然后会是什么呢? 方成锦不愿再想了。 这样的心情持续了一整个夏休,两个月以来,她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双胞胎连心情和表情都如此统一,她脸色难看,方士谦只会更差,阴沉得能拧出水,尤其是王杰希在场的时候,更是能泄出洪水。 王杰希搞不懂。 季后赛结束,她俩就一直是这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起先他只以为那是因为微草被淘汰了,虽说胜败乃赛场常事,但少有人能真正从容地接受每一次败局,遑论她们只是刚出道一年的新人。 当然,联赛走向第三赛季,她们就不再是新人了,转眼就成了前辈。 王杰希和方士谦私交不多,和方成锦倒是很能说得上话。她天天垮着个脸,作为朋友,他也很难看得下去,便问了一嘴。 可她只是无言地望着他。 王杰希骤然意识到,她们的距离好像有一些远了。 方成锦向来视社交距离为无物,喜欢像毛绒绒的小狗一样凑上来,而这一次,她没有凑近他,似乎弓着背,隐隐露出犬科动物锋利的獠牙。 狼,大型猎犬还是鬣狗?这是她此前从未向他展现过的。 他的问题,她没有回答。 王杰希很确定,他没惹过任何人。 ——哥哥不待见的人,妹妹也讨厌。 当然,方成锦到现在也没明白方士谦为什么烦孙哲平。孙哲平就算了,为什么是个男的他都烦?张佳乐林敬言之流都很无辜吧。 为此她专门给方士谦改了个专属备注:哥(雷神版,雷王杰希、张佳乐、孙哲平、林敬言、叶秋,以上排名不分先后,包括但不仅限于),被他发现后一阵横眉冷对,频翻白眼,要她改回来。 而这一次,方士谦烦得有理有据。 毫无疑问,这是迁怒。十九岁已经过半,兄妹俩身上那股孩子气仿佛仍未褪去,这样的心情,其实有点幼稚了。 王杰希并不知道她们在烦什么。林杰未曾和他讲过接下来的安排,他只知道俱乐部将在下赛季力捧他。 他是魔道,方士谦是治疗,两人没有直接竞争关系。反观方成锦,她们 倒是有竞争的可能,但王杰希很清楚,她不是那样的人,不会为了这种事对他蹙眉发怒。 所以方士谦给他摆脸色看,还不让方成锦搭理他,他真的感到莫名其妙。 ——想来想去,王杰希只能得出这一种可能。 大概是方士谦看他不顺眼,存心想要拆散她们,霸道无度地干涉方成锦的交友。 尽管他还是没有搞明白,方士谦到底为什么看他不顺眼。 相顾之间总是沉默,即便对视也会很快错开视线,王杰希本就没有多少话能和方士谦说,可方成锦也这样对他,他很难不心生疑虑。 王杰希也才十八岁,尚且青涩,当然有自己的脾气。 被这样对待,难免会有些不快:拉他进微草的是方成锦,凑过来和他讲话、要他陪着玩闹的也是方成锦,如今一言不合就拿冷脸待他的仍然是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把他当什么了?这未免太不讲道理。 他知道方成锦从来都不讲道理。 他早就知道她是这样,闯入时不打一声招呼,离开那一刻也我行我素,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他的回音。 在知晓这种前提条件的情况下,似乎连责怪她都成了一道难题。 她们就这样不冷不热地度过两个月,走过夏休。 第三赛季即将到来,王杰希马上就要出道,队内磨合是个问题,训练期间,方成锦不会找他的麻烦,这是最基本的、作为职业选手的素养。 她依然尽心尽力地配合他,尽可能让剪秋罗或续随子跟上他的扫把,尽管大多数时候只能吃到一嘴扫把尾气。 这种时候,她会发一点脾气。 “你有没有想过团队配合?”她冷冷地说,“团队赛五个人,不是全靠你自己打,别再痛击队友了行吗?你那破扫把舞都跳我脸上了,以为自己是钢管舞男吗?” 王杰希的重点错了:她还去看过人跳钢管舞? 嘴上怒斥,动作却毫不怠慢,该做的她都做了,并且一定做到最好。 训练之外,她很少再搭理他。 他不问,她不说;他一问,她惊讶:怎么会?好神奇。 王杰希主动向她示好,像流浪猫翻肚皮给路过的两脚兽看,她也置之不理。 他在网上看到俱乐部附近新开的餐厅,料想她会喜欢,于是分享给她,邀请她一起去,方成锦鸟都不鸟,即便面对面地询问,她也只会敷衍地说:“哦哦,没看见消息,最近忙。” 有什么可忙的。 忙着和她哥哥腻在一起吗?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长此以往,王杰希心里也冷了下来。 但,就像他此前说过的那样,他很难去责怪她。就算她毫无缘由地对他发脾气,王杰希也很难反唇相讥。 夏休方成锦待在俱乐部,没怎么回家,微草俱乐部是块风水宝地,总有流浪猫溜进来晒太阳,方成锦没少喂,喂熟了,感情也日渐滋生,奉行TNR原则一只接一只地抓去绝育。 整个夏天,他就这样看着她忙活。 借用俱乐部的厨房做猫饭,还说这是omakase;快递一批接一批,全是猫猫用品,俱乐部前院都快变成巨型猫窝,流浪猫全部收编,变成半散养家猫。 树影婆娑,交错纷杂,碎落在她肩头,随着风摇摇晃晃。她蹲在地上和小猫玩,流浪猫指甲锋利,玩闹时不小心抓破她的手指,她嘶了一声,但没有皱眉,只是戳了戳小猫的精品小肚腩作为惩罚,教训道:“坏猫!” 那只坏猫软绵绵地叫了几声。 俱乐部的工作人员路过时会拍几张照片,发给运营,发到官博,还出了几张所谓的神图,方成锦、猫、微草,三者一起出圈一段时间。 夏日,阳光,猫,少年。 俄罗斯有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中国还有微草俱乐部抱猫的少年呢。 炎夏烈烈,额头都浮起一层晶莹薄汗,方成锦把坏猫抱起来,捏了捏它的精品小猫脚——有点费劲,坏猫圆头圆脑,很肥美,像一根Q.Q肠,属于无法上吊之物。 阳光洒下来,先融进她的发丝,金斑在头顶跳动,寸寸淌落,宛若银河。 天光四处波动,朝脊梁泼去,趴在后背,爬上躯干,夺目的、暖金色的光晕在她身上勾描,将骨骼剪裁出优美的流线。 随后悠然飘入她眼底。 斑斓细碎,熠熠生辉,正是粼粼春江水。不可冒进,触手将碎。 天地微尘在温暖的日光下浮跃,她笑起来,贴了贴坏猫的脸蛋,又因为猫毛打了个喷嚏。 她点了点小猫的粉鼻头,语调亲昵,“哎呀,要给你吃鱼油了。” 王杰希远远地看着。 算了。他想,就这样吧。 45.第 45 章 直到赛季前的发布会召开,他才明白这段时间的沉默无言、冷眼相待,究竟是因为什么。 因为队长,因为王不留行。 王不留行和队长之位,被林杰一同交到他手中。随之而来的,还有名为微草的责任与重担。 正所谓流水的队长,铁打的副队。林杰退役,队长换人,王杰希上位,他继承了王不留行,方成锦则继承了他。 纵然百般不愿,不想向王杰希摆出好脸,她还是勉勉强强地向林杰保证,“我会对他好的。” “来,握手。王杰希过来。”方成锦敷衍地跟王杰希握了握手,只是上下甩了两下,几近一触即分,王杰希仍未抽手,尚欲多留,她却已经收回手,又说:王杰希走开。 他挑了挑眉毛。似乎谁坐在微草队长这个位置上,都会对她哭笑不得。 虽然场面有点微妙的诡异,但林杰还是欣慰地把王杰希托付到她手中了。他语重心长地对方成锦和方士谦说:“杰希是新人,你们是前辈,就交给你们了,要好好相处啊。” 方士谦哼了半声。哼到一半,他不情不愿地应道:“……是。” 方成锦还没完全死心,扒着林杰的胳膊不要他走,这样的结局和退场对林杰而言太过粗糙,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 这样的想法,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这是职业赛场,是残酷的电子竞技,奉行的是社会达尔文主义,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人来人往,都要遵循这样的法则,林杰也不例外。 他叹了一口气。 无论何时,林杰都用这样温和的、宽容的眼光看着自己的队员,此刻亦然。他说:“成锦,不要任性。以后的路,要和杰希一起走了。” 方成锦当然知道她很任性——但,不应该是这样的。哭闹任性才能得到想要的,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大吵大闹才能引人关注,一声不响就不会有人留意,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她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早就玩转这条规则,她就是这样任性地、野蛮而不讲道理地长大的。 为什么这一次不管用了呢? 她的眼睛好像开始下雨了。 女儿有泪不轻弹,方成锦当然没哭,只是觉得阴云笼罩,聚在眼中,飘往心头。 久而不散,挥之不去。 她不喜欢这个夏天,但不得不接受现实。 发布会上,林杰向媒体交代了微草下赛季的安排,一一说起队内的变动。 他退役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作为微草的队长发言。 他总是在勉强自己,这一次,一切都结束了。只到这里,不会再有任何勉强。 连队友们问起他退役后的打算,他都只是一脸轻松地回:“你们管呢?”* 仅有这一句话,此后卸下一切重担。无论是天高任鸟飞,还是大隐隐于市,都随他自己。 发布会上,方士谦倒是笑了,笑着看向身旁的新旧两位队长,方成锦则双眉下压,依然抿着唇。 她已经接受了现实,但仍然需要一个过渡期。不会太久的,她想。 借着发言台的遮掩,方士谦握住妹妹的手。 手指微动,妹妹很快反客为主,掌心轻轻一扣,五指旋即穿进他的指缝,在手背的骨节上蹭了蹭。 相互舔舔毛吧。 方成锦也对媒体朋友们露出与往日无异的笑容。 发布会上风平浪静,归队之后波涛汹涌,在哥哥给王杰希好脸色看之前,方成锦也不会给他多少笑脸。 为了彰显俱乐部对王杰希的重视,方成锦作为副队也要发一条欢迎他的微博,她忖度多时,深思熟虑之下,终于发出几行字。 @微草-方成锦V:如果你们对我不满,也可以去攻击我的心肝,我最喜爱的选手,微草战队的队长王杰希。(爱心) 欢迎加入,小王队长@微草-王杰希V(递花) @微草-王杰希V:一起努力。 细心的网友发现方成锦甚至没有和王杰希互关,倒是王杰希单方面关注了她。 三秒后,方成锦大爆手速,恼羞成怒、做贼心虚地关注了王杰希的账号,顺便毕业了一群指出她漏洞的网友。 你们就尽情发言吧,一会就把你们全删了!汝爹也,竟敢对皇帝不敬,她上网就是来当皇帝的,通通九族消消乐伺候! 此乃一怒。 可恶的王杰希,竟敢让她出丑!之前不待见他是因为哥哥和队长,现在她是真的要讨厌他了! 此乃二怒。 方成锦你继续闹别扭吧,王杰希一点也不苦,不累。 话虽如此,二期小群的群名仍然不可动摇。 微草淘汰之后,方成锦就把群名改成了“反法系四联盟”。 张佳乐问这是何意呢?二战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林敬言吐槽说:第二赛季的联赛也能勉强算是二战吧,那下赛季我们就要打三战了,世界和平真是岌岌可危。 “你也是法系的。”孙哲平说,“连你自己也要反?” “为了大义,我挺身而出了。” 方成锦严肃道:“叶秋是法系,我们队那个新人也是法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反了再说。” 一提叶秋,大家都来劲了,那不得不造反了!至于微草新人什么的待会儿再说吧。 反法系四联盟正式成立。 也巧,二期生刚好来自四支不同的战队,这个完美的谐音梗让方成锦不禁得意地哼唱起来。 林杰看好王杰希,而他的决定是正确的,全队人都认可这一点,方成锦也不例外。 她最终也只能跟王杰希闹闹别扭。她最后的倔强,也只是保留了那个群名而已。 两人的关系缓和不少,渐渐回暖,似乎有望回到从前。 她闹别扭,王杰希自然看得出来。他在心中默念:不要把她当人看,把她当做比格,这样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什么都能接受了。 于是习惯成自然,她撒泼打滚闹个没完,他甚至有点乐在其中了。 她们即将重归于好,方士谦却不乐于见到这样的情形。当着他的面儿,妹妹正襟危坐,冷傲退王杰希;但凡他不在场,妹妹又能正常地和王杰希说话了。 一个午后,忍无可忍的方士谦终于找到王杰希,冷冷道:“离我妹妹远点。” 王杰希淡淡地回,“抱歉,我不是很想这么做。” 随后抬眼,好整以暇地看向方士谦,唇角动了动。 他清晰地吐字,字字顿顿:“为了你,离开她?” “好啊,好好好。”方士谦气得快要发疯,一连说了几个“好”字,眼神依然很冷,“走着瞧。” “我没有要和你吵架的意思。”王杰希说,“只是,选择什么样的朋友是成锦的自由,不是么?” 方士谦朝他假笑:“是啊,让她离你远点也是我的自由。” 一边是哥哥,一边是朋友,方成锦并不苦恼,她端水端得很好。 每个男性朋友,哥哥都不喜欢。方成锦猜方士谦是怕他们替代他的位置。 可是最亲密的男性密友当然只会是哥哥,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因为方士谦想要得太多。 要做哥哥,不做朋友,做唯一,做家人爱人恋人情人,要缠成一团,缠成乱麻,缠到海枯石烂。至死不休,临死亦不可开解,世事无常不能将她们劈开,命运都不能把她们撕成两半。 这些话,他不可能和妹妹说。 夜夜辗转反侧,夜夜唾弃自己,又忍不住窃喜。 当然只有他,最亲密的只会是他。 她们是兄妹,已是共姓的身份,娘胎里就抱在一起,血管缠成红线,其她人都没有这种缘分。 阅尽千帆回过头,只消回顾一眼就看得见哥哥。他永远停在一步之外,永远守在她身后,等着牵她的手。 可是为什么要想以后,方成锦只是想,哥哥,我现在就在牵你的手啊。 第三赛季开赛前两天,微草俱乐部终于闲下来,晚上,兄妹俩时常去附近的公园遛弯,方成锦牵着哥哥的手,一摇一摆,晃晃悠悠。 此时由夏转秋,绿意葱茏,被泼墨般的夜幕掩盖,只见得摇曳披拂的丝绦,颜色却看不清晰。 窸窣的声响中,两人一步步踩过地面上朦胧的树影,举止亲密,形影相依。 如果不是有着相连的血脉,如果不是一母所生的骨肉至亲,那两道依偎的影子,看起来简直像是热恋中的爱侣。 方士谦望着她们垂下、蜿蜒的影子,似乎能从中寻求到不可言说的慰藉。 妹妹并未察觉,仍然摇着他的胳膊,慢吞吞地说:“技术部的人说,剪秋罗的银武要做好了,只差最后几个词条。” 剪秋罗的上场率更高,技术部便优先做了一把杖法所用的银字号魔杖,续随子的战矛排在后头。 银字武器,力量和法术攻击的加成自不必提,此外还有火属性额外强化,增加炫纹等阶,侧重攻速和暴击概率。 系统随机生成的名字是“晚钟”。 送钟,送终,好像不太吉利。技术人员思考着能不能再摇个名字出来,方成锦却笑了,说:不用。 “给对手送终嘛,我很擅长这个啊。”她笑着说。 此刻,面对哥哥,她却心中大恸:“队长走了,剪秋罗的银武倒是来了,这不是我银武的命索了队长的命吗!” 方士谦骂她:“队长是退役了不是没了,人还活得好好的,你瞎说什么呢?” 说错话了,方成锦蔫蔫地耷拉下脑袋,扮可怜装无辜。 装得很成功,即便方士谦不能更了解她的本性,也还是被她骗到了。 叹息片刻,他在绿叶蹁跹的风中为妹妹捋了捋头发,指尖蹭过她的耳畔,理顺鬓发,发丝如水流,在他指缝间停留半晌,随后轻快地滑下、溜走。 似乎觉得有些痒,她眨了眨眼,偏了下头,维持着侧头的动作,把哥哥的手指夹在脸颊和肩头之间,轻轻地蹭了蹭。 姿势很别扭。方士谦说:“好像中风了。” “你去死啊!”方成锦生气了。 他在夜风中笑起来,风吹过面颊,盖过他那轻轻的笑声,方成锦不想笑,冷冰冰地瞪了他一会儿,抬腿、屈膝,给了他屁股一记膝撞,叶修说她该去转职玩格斗系,好像还真没说错。 方士谦忽然问道:“你会离开我吗?” “嗯?”她一定没有听明白,语声依然轻快,像一场小小的雨,滴滴答答地落下,天空很快就会放晴,雨迹很快就会流干,“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那,你的心呢?他想。你的心在我这里吗? 可是无法问她。 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 46.第 46 章 方士谦忽略了一件事。 方成锦根本就没有心。没心没肺这样的词,仿佛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前脚为了诱骗他帮她拿外卖,对他说最喜欢哥哥,后脚发现王杰希在她座位上放了杯冰茶,又刻意绷着脸正色道:小王,你不错。 前一秒还黏着哥哥,后一秒张佳乐约她比完赛出去吃夜宵,立刻就弃他而去,美滋滋地回消息。 刚刚和他靠在一起,这会儿孙哲平约她打竞技场,二话不说就挪开身子,一句话都不留给他,像风一样转身离开。 世界上的男人可真多啊,多得让方士谦生气。 他感觉他也像皇帝一样,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这会儿王杰希还没称帝登基呢,微草内部和粉丝都说这两兄妹是二圣临朝,垂帘听政,替新队长王杰希代行皇权。 祁温说:“你们微草真是封建得让我害怕啊。” “说什么呢,现在是新时代了。”方成锦一边跟她握手一边回答,“我们北京WC是一个温暖的大家庭。” 在她身侧,王杰希也正和吕良握着手。 联盟女选手不多,迄今仅有四个,夏茗还退役了,四个又变三个。 姑娘们向来关系亲密,毫不见外,这会儿,祁温就笑眯眯地问道:“你们这位小王队长怎么样啊?” 俱乐部力捧王杰希,上赛季的宣传手段挪用到这一赛季,也说他是天才新人。不少人都觉得这是噱头,那时候,众人也是这样想方成锦和方士谦的。 场上见真章,不打不相识,不交手不知深浅,方成锦也笑:“等打起来你就知道了。在我面前怎么还想着别人啊?我会不高兴的。” 新赛季,微草这场首战备受瞩目,仿佛回到上赛季推出方成锦和方士谦的时候。那一战,她们的压力远不如今日,因为那时的对手是越云,如今却是皇风,是扫地焚香。 出发之前,队内的气氛还有些冷清。说是低迷倒不至于,只是队里的老选手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王杰希?可他现在是队长,这种事…… 总之,这个担子交给副队长方成锦了。 她就不是什么安慰人的料子,干脆给哥哥使了个眼色,让方士谦上去讲两句,方士谦就和王杰希说了些完全没办法为他减轻压力的话,方成锦怒其不争,把哥哥扯过来,悄声地道:“净说那些没用的话,你这吃白饭的家伙!” “那你去说?”方士谦不爽,“他是队长你是副队,还要你安慰他?如果连这点场面都无法应对,岂不是说明队长的决定是错的?” 方成锦更不爽,眉头都拧起来了,“队长怎么可能有错啊!” 她们口中的“队长”,自然还是林杰。兄妹俩还在暗暗和王杰希较劲儿呢,他看在眼里,却不说什么,因为真的太孩子气了。 ——惹方成锦,她不高兴,对此无动于衷,她也要不高兴:就你成熟是吧?再熟就成了半老徐郎了!王杰希你继续装深沉吧,我一点也不苦,不累! 王杰希感觉她一直在薄待、冷待、虐待她的队长。 本轮比赛,微草的安排十分令人意外。单人赛出场三名选手,王杰希不在其中,方成锦倒是赫然在列。 上个赛季,她可是一场单挑都没有打过的,粉丝戏称她在擂台上买了套房,从此住下了。 方成锦是单人赛打头阵的选手,打了个开门红。先是翘着尾巴得意地展示了一圈炫酷的新武器,在公屏打字说:“哈喽,在看吗?有看到我的银武吗?没别的意思,就是让大家看看,哈哈,很拉风吧!” 选手本人的技术,再加上银武那绚烂的属性,最终是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方成锦干脆利落地拿下对手,将这一分收入囊中,然后归队,坐回队友身边。 坐回王杰希身边。他坐在队长的位置上,那个位置,原先坐的是林杰,而今属于王杰希。 她收回视线。 原本不想多说,但还是没忍住开口,问王杰希:“你紧张吗?” 王杰希的回答是:“还好。” 方成锦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道:“那就行。要是操作变形,我饶不了你。” “任凭发落。”王杰希说。 还说成语,高中都没念完,装什么文化人!她看这个王杰希分明是在挑衅! 方成锦扭过头,不搭理他了,只是静静看向转播屏,观察场上两名选手的操作。 皇风那边也纳闷呢,单人赛都打完了,怎么只见方成锦,不见王杰希?他要上擂台吗? 去年,方成锦也是这样。一个新人,不去打单挑,反而上了擂台,还打了个一穿三,然而此时擂台赛已经过半,双方第二位选手上场,王杰希仍然没有现身。 双方战罢,王杰希终于上场守擂。 直到扫地焚香被王不留行的灭绝星尘扫落,个人赛彻底结束,吕良才蓦然意识到:新赛季常规赛的首战,好像和上赛季季后赛首轮惊人地相似啊。 皇风的出场顺序都没变,第二位张林,第三位吕良,当时也是第二位占优,又被微草的守擂大将蛮不讲理地掀翻。至于这样首尾呼应吗? 场下,方成锦亦是百感交集。 王不留行仍然骑着扫把飞,背后的操纵者却换了个人。 这一天起,王杰希多了个称号,叫魔术师。方成锦听完又要闹了:她已是第一杖法,但魔术师这样别具一格的封号似乎拉风得多。 观众们玩家们粉丝们快动动脑子想想她的新名字啊,比较是偷走幸福的小偷,怎么人人都有封号,就她没有,她心里不得劲了! 再不得劲,也只有那么一会儿。擂台赛拿下,方成锦顿时喜笑颜开,忍不住给王杰希几分好脸色看,直到方士谦在旁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她才略微收敛。 方成锦板起脸,像教导主任一样拍了拍王杰希的肩膀,又敛眉道:“表现得不错,但是,别骄傲。” “知道。”王杰希说。 视线下移,瞥向那只落在肩头的手。王杰希没有抬手拂去,等她主动收手,才平静地说:“团队赛,拜托你了。”他不轻不重地咬着字音,叫她,“副队长。” 什么? 方成锦大吃一惊:他竟然表现出了一丝人性!难道这场比赛她们将会配合得天衣无缝吗?可是此前的每一次训练,她们都配合得像狗屎一样,可以说是毫无配合可言啊。 当然,这场比赛也是一样。 微草团队赛的配合,只能给出一个拉完了的评价,依旧一坨。但方成锦和王杰希皆是猛将,前者不必多言,一个赛季过去,众人都知道她有多少水准。 没人能跟上王不留行的飞行轨迹,方成锦也不例外,然而见缝插针地喂几个技能,这种事她还是做得到的。 王杰希虽是新秀,但那诡谲的打法是皇风未曾见过的,魔道学者在空中乱飞一气,将对手打了个措手不及。 剪秋罗的银武闪闪发亮,炫纹总能在最合适的时机爆开,王不留行身后炸出层层叠叠绚烂火花,他从中穿行,极快地掠过,扫帚凌空拍下。 中间夹杂着几句怒骂,全部来自微草的队内频道,方士谦怒道:“王杰希你到底往哪飞呢?!回来喝奶!” 方成锦也怒道:“王杰希我都不想说你!你那个清扫什么意思,干嘛把扫地焚香拍走,没看我叠斗者意志呢吗?!全断了!” 真是一支团结友爱的战队,这是一 个多么温暖的大家庭啊。 是配合得不好,但单打也打不过,皇风混乱地败下阵来,这场团队赛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赢家是微草,赛后握手的环节,吕良的脸都有点僵,祁温的表情也凝固了:这场比赛……怎么说呢,实在打得太乱了,毫无赛场节奏可言,前两个赛季从来未见过这样的局面。 所有人,就连解说都很难给出体面的评价,吭哧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乱中有序”。 骗你们的,乱中无序。 论坛的一位神秘网友一针见血地评论道:聚是一坨屎,散是满天星,分则各自为王,合则一盘散沙。 新人队长的第一场比赛,自然饱受关注,诸位记者如同饿狼,蓄势待发,如果现场没有安保人员维持秩序,方成锦都怕那些话筒抵到她脑门上。 问题实在太多了,并且都挺刁钻。方成锦已有一年联赛经验,这意味着她也有了不少应对记者的手段,在这种时候,她变得有些狡猾,三言两语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一名记者问到她最敬佩的在役选手,方成锦跃跃欲试地张开嘴,已经准备答话。 在她开口之前,王杰希咳嗽一声。 他的位置就在她旁边,即便是这样轻的一声咳嗽,她也听得见。 她只是没搭理。 王杰希咳嗽两声。 这回方成锦搭理他了,她移开面前的话筒,神色莫名,压着声音问:“王杰希你嗓子有毛病啊,卡痰了?” “……”王杰希闭了闭眼,善良人格和身为队长的责任心占据上风,他平静地提醒道,“不能说最崇拜的人是自己。” “凭啥?”方成锦极不满意,迅速给出差评,“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不崇拜,怎么成就一番事业?一个职业选手如果连这点信念感都没有,怎么拿到冠军?” “……”王杰希把答案掰碎了喂她嘴里,简要地说,“一期的选手,随便说一个。不知道说谁就说叶秋或者韩队。” 方成锦问:“刚刚被你打爆的吕队也行吗?” 王杰希再次简短地回答:“吕队不行。” 好吧,方成锦撇了撇嘴,表情郑重起来,盯着记者侃侃而谈,“在这荣耀联盟中,人人都是花团锦簇的热闹,唯有韩文清前辈是令人清醒的冰雪。” 方士谦非常努力克制表情,才能确保自己不当场笑喷。他想让方成锦别在这种场合胡说八道,但他实在绷不住了。 当务之急是先控制好面部肌肉,加油,方士谦,你可以的。 王杰希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唯有眼神有些无奈,勉强可以说是轻松绷住。 这一次,他叹了一口气,同样很轻,只容身旁的方成锦听闻。 她依然置之不理,记者又问,同为战法选手,为何不为斗神说些好话? 方成锦高高地挑起眉毛,一本正经道:“他叶秋是战法,我也是战法,大家平起平坐,谁又比谁高贵呢?” 嘉杂和秋杂怒上微草超话:大胆!叶秋是S1冠军生父,乃战法之首,你一个小众乱纹流派出身,也敢跟叶秋提平起平坐四个字? “哈哈,好啊,平起平坐好啊。” 这场互联网闹剧被方成锦截图打包发给当事人之一,而叶修本人只是说:“不逮着我祸害就算万幸了,哪还敢指望平起平坐呢?” 好啊,还敢反抗!方成锦大怒。 第三赛季前夕,退役的还有夏茗,女选手再次变成一盘散沙,三缺一是个永恒的问题,方成锦心中一为林杰退役悲痛,二为夏茗退役忧伤,此时不想和叶修计较太多。 她只是威胁道:“金主席,快请叶修家人!速速把他捉拿回家!” 47.第 47 章 即便微草的团队赛配合非常令人发指,她们依然丝滑地劈开了挡在前方的对手。 王不留行和灭绝星尘遇到了能驾驭它们的操纵者,而王杰希那套打法向来令人措手不及,各战队还在琢磨对策,暂且没能想出应对之道。 在此之前,各队选手只能任由王杰希在场上肆意乱飞,请微草的对手吃美味的扫把尾气。 别人容得下王杰希,方成锦可容不下他,哪有这样让辅助接不上的核心? 王杰希的走位实在让方成锦头痛不已,每到队内训练,她没少冲他发火。 什么副队长要给队长面子,没听说过,微草不流行这种新奇的说法,她方成锦才是老大! 火气上来,就一拍桌子,倏然起身。方成锦环视四周,目光次第扫过队友们的面庞,扬声道:“好啊,各位队友,列位同事,如果你们容得下王不留行在这里放肆乱飞,那就容我方成锦退役还乡了!” 副队长大怒,众人静默不敢言,方成锦发泄完,又规规矩矩地坐回原位,开启下一盘训练。 同样不给王杰希面子的还有方士谦。 要王杰希说,这兄妹俩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脾气一模一样,一只邪恶比格,一只邪恶白猫。 这个猫那个狗的,当微草是动物友好型战队吗? 当然,王杰希也没好到哪去。方成锦和方士谦私下里常叫他邪恶奶牛猫。 电波男既像奶牛猫又像外星人,方成锦不爱搭理王杰希也是因为这个:联合国三令五申,不让私自回复外星人。 治疗的队内地位向来崇高,尤其方士谦的技术还相当不错,方成锦拍完桌子就轮到他拍,同样是对王杰希怒目而视,“说了多少次,血量危险的时候就换个节奏,至少别再满天乱窜,起码要让我看到你的人头!” 微草的电竞桌在匍匐在她们掌下,日日发抖,这对兄妹已然成为桌椅板凳电脑键盘的噩梦,机箱也感到惶惶不安,生怕被她俩一脚踢翻。 方成锦辟谣:“其实我是一个很儒雅随和的人,只是王杰希太气人了,不怪我。” 方士谦辟谣:“其实我内心很稳重,只是王杰希太折磨人了,不怪她,也不怪我。” 王杰希淡然道:“不用听她们说。” “呃?好吧。”张佳乐摸了摸头,“总之……” “场上见。”孙哲平把张佳乐的话头抢了过来。 两队队长握手,这句话却不是看着王杰希说的,自始至终,双眸望向的都是方成锦。 她坦然回望,挑了挑眉,那张英气明艳的脸上满是蓄势待发的锋利。 “不是,我想说赛后再见啊。”张佳乐叫起来,“我们不是约好要去翠湖吃菌子火锅吗?” 握手握到一半,方成锦还没放开张佳乐的手,他就又摇了摇,笑容洋溢道:“先说好,不管谁输谁赢都不许放鸽子,我都预约完了,不过赢家肯定是百花。” “反弹。”方成锦像抻面的海底捞店员一样甩着他的手,信誓旦旦道,“微草一定会赢,等着被我们打趴下吧!” “反弹反弹。”张佳乐说,“你把这话说了,让我说什么啊?” “是啊,说什么?” 两位副队幼稚地互放狠话,大放厥词,王队长和孙队长不禁露出无言以对的表情,两相对视,俱是沉默。 最后是孙哲平主动劈开诡异的气氛,随意点了点头,说:“行,那待会儿见。” 他把手揣进兜里,朝方成锦抬了抬下巴,“吃完饭带你出去转转,昆明的夜景不错。” 方士谦心说这男的又装起来了,比她俩还小一岁,在这儿装什么年上熟男呢?看看身份证! 他暗自腹诽,方成锦倒是全然不知,她一向喜欢CityWalk,街头漫步亦很有趣味,当下喜笑颜开,“好啊,那就封你为御前带刀侍卫,兼职导游和地陪。” 张佳乐吐槽:“他当个什么地陪啊?又不是本地人,我申请查验孙哲平的身份证。” “够了,你想开他的户吗!”方成锦援护道。 这场闹剧怎么还没结束,王杰希顿觉无奈,而他已经习惯于对方成锦感到无奈。 这种情绪甚至会让他不自觉地发笑,此刻,几缕笑意悄然从眸中渗出来,王杰希清了清嗓子,说:“孙队,场上见。” 这就是要就此打住的意思了。 “嗯。”孙哲平笑了一下,“魔术师哈?我还挺期待的。” “同期待。”王杰希说。 方成锦小声和张佳乐蛐蛐:“看见没?这就叫小牌大耍,装得多有范儿。” 张佳乐也小声道:“这样说你们队长真的好吗?” “你也没少跟我吐槽孙哲平啊!”方成锦说。 “好吧好吧,”张佳乐投降,“那你千万不要耍大牌,千万不要放我鸽子啊,说好了的不许反悔。” 她看着他,眉梢轻轻一动,忽然笑了,“要和我拉勾吗?” 好啊好啊,张佳乐欣然伸手,全然忘记她们才刚握过手,这会儿又黏到一块儿去了。 小指勾着小指,两人勾指起誓,在两队的队长分别把她们拉走之前,张佳乐笑眯眯地说:“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哎哟,你是哪里人?我们这儿不兴说这套吧。” 方成锦被方士谦和王杰希合力拉走了,饶是如此,仍然依依不舍地回头,朝张佳乐大笑道:“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啦!” 方士谦也笑,只是笑意颇冷。他并未开口,却在心中暗暗点兵: 孙哲平都被分手了还总勾搭妹妹,厚着脸皮约她出去玩。 张佳乐抓着她的手不放,手上好像有胶水,不知道洗洗手吗? 王杰希满天乱飞惹妹妹生气,还特别爱装深沉。 他们几个,真是让方士谦选不出来一个,真想把他们全部投厕。 方士谦点兵,方成锦也点兵。个人赛的出场顺序是早就安排好的,她打单挑,王杰希打擂台。 和皇风的那一战,确实看得出他的水平,作为守擂大将十分可靠,减轻了方成锦的擂台赛负担,她可以放心去拿单挑的分数,偶尔回擂台溜达溜达。 她在擂台买的那套房,如今被转赠给王杰希了。 排兵布阵,向来是赛场学问。张佳乐的打法耗蓝,孙哲平的打法卖血,此事众人皆知,外行内行都清楚。 百花两位王牌的职业都不适合上擂台打持久战,因此一般是一人单挑,一人守擂,遭遇强敌的时候再做改变。 譬如上赛季, 百花两次迎战嘉世,都是正副队齐上擂台;上赛季花草相杀,为表重视,张佳乐又打了两场擂台赛。 比赛之前,备战那段时间,方成锦和王杰希琢磨了挺久:这轮比赛,百花要怎么安排? 倘若他俩都去打擂台,那擂台赛的两分基本是百花囊中之物;要是一个单挑一个守擂,则会有些风险。不过单人赛值三分,擂台赛两分,若能三分尽取自然更划算。 方成锦直白地说:“管他们怎么打,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 这场比赛,她拿的是矛法,要爆发有爆发,要续航有续航。弹药和狂剑怕打持久战,她可不怕。 “你守擂吧。”方成锦对王杰希说,“但愿你守得住,单人赛再说。” “再说是什么意思?”王杰希问。 她笑了:“意思是——交给我啊,笨。” “嗯,”他并不恼火,只淡淡说,“我笨,你多担待。” 王杰希想要婉转地提升方成锦的好感值,增加她们之间的羁绊。但很显然,他失败了。 方成锦只是想:敢挑衅我! 一拳打在棉花上,一点也不好玩!方成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上赛场,迎战百花的第一名选手,本赛季出道的新人张伟。 他是王杰希的同期,两人玩的都是魔道。 哎,这不巧了吗,你也是魔道学者! 心里对王杰希的那点火气转瞬而发,凝在续随子冰冷的战矛前端,尽数冲着张伟的森罗去了,方成锦转怒为喜:还有代餐吃! 张伟心里苦啊。 他好冤枉。 一上场,续随子的战矛就狠狠刺过来了,快而精准,令人防不胜防,连解说都说:“方成锦今天状态很好啊。” 她是比较稳定的那类选手,很少在场上拉坨大的,然而心情难免会影响操作,心情不好,打得就中规中矩——即便再中规中矩,也符合她平日水准,依然令人难以应对。 当然,心情烂到极致,也有可能化悲愤为力量。 心情好了,就像现在这样,唰唰刺出几矛,技能飞速衔接,迅速结束战斗,最后一矛将森罗挑飞,同时清空对手的血量。 方成锦扼腕叹息:唉,早知如此干脆去打擂台了,今天手感火热啊。区区双花,区区繁花血景,何足挂齿? 还是要挂齿一下的。上赛季,两次对战百花,微草都没有赢过。他们那个团队赛的配合太让人忮忌了。 想到这里,不禁担心起接下来的团队赛。人百花是团队赛好手,那微草呢?方成锦真怕王杰希再次狂甩灭绝星尘尾气。 这是百花主场,单人赛2:1,擂台赛的三分被王杰希拿下,目前是2:3,微草占优,只看待会儿的团队赛,不知那五分将花落谁家。 方成锦所担忧的,最终还是在她面前上演了。 王不留行操纵骑着扫帚地甩尾,眼前星屑闪耀,是灭绝星尘的武器特效洋洋洒洒盖了续随子满脸。 被低血压困扰多年的人可以来和王杰希打配合。全网最恨王杰希的不是黑子,而是他的队友。 一股血气瞬间冲至方成锦脑门,脑仁好像轰地一声炸开,心里的大石头终于砸到了脚,赛后她决定去量量血压。 48.第 48 章 但是,赢了。 如此诡异莫测的打法,另有续随子在旁冲锋,即便是联盟中颇具盛名的搭档也感到莫名其妙,连繁花血景一时间都无从应对。 本场比赛,微草的战术是拖,先把百花治疗做掉,没血没蓝,缺乏支援,弹药专家和狂剑士撑不了太久,至于恶心对面,这种事情就交给王杰希了。 虽然赢下了比赛,但方成锦和方士谦都不会给王杰希很好的评价。每打一场比赛,方士谦额头的青筋都突突直跳,方成锦时刻守在王不留行附近,更是眼花缭乱,她悲哀地发现自己好像有了点晕3D的趋势。 还好还好,没完全晕,只是有点晕王不留行。都是这个王杰希把她害了! 气愤的方成锦对菌子全家痛下杀手。 翠湖边上的一家店,临窗,天色已晚,景象暗淡,只有树枝摇动的声响从窗外溜进来。 比赛是比赛,夜宵是夜宵,张佳乐背脊抵着落地窗框,沾沾自喜,“窗边位真的很漂亮吧?” 他请客吃饭,又挑了餐厅,提前订好位置。如此苦心,方成锦自然不会扫兴,便脉脉地注视着他,奉承道:“风景是很棒啦,但没你漂亮。” 张佳乐剧烈地咳嗽起来,从脖颈一路红到耳根,一半是呛的,另一半……他继续咳嗽,拿纸巾掩住嘴。 动静太大,众人齐齐望向他。 所获注视太多,张佳乐很不自在,虚张声势道:“有什么好看的?” “看你好看呗。”方成锦说。 这是她的无心之言。 无心插柳柳成荫,张佳乐立刻拉着方士谦告状:“管管你妹,敢调戏我。” 孙哲平倒是嗤笑了一声:“她多大了,还要人管?” “年底二十岁。”王杰希神色静静地说。 方士谦冲孙哲平冷冷一笑,“我不管也轮不到你管。”又朝王杰希挑眉,“更没你的事儿。” 显然,他的心已经偏到了南天门,针对张佳乐方才说的话,方士谦只是面无表情地应答:“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张佳乐,我看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我不是蛋!”张佳乐怒道。 “你的确有蛋!”方成锦也怒道,“但我不是苍蝇!” “孩子,快收起你的虎狼之词吧。” 她一向心直口快,秦至臻手疾眼快地捂住她的嘴,但还是晚了一步,那些话音已经流出来,流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这回,张佳乐真的红温了,他又被呛到,此刻睫毛颤得厉害,咳得更厉害,已是满脸生红,真是我见犹怜。 咳了半天终于止住,张佳乐无力再与方成锦一争高下,只是低下头,默默地扒拉碗里的凉米线,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尽可能降低存在感,慢慢远离这个只会伤害他的世界。 这一刻,他多么希望自己是碗里的面条啊。 如果他是面条,那方成锦就是筷子,势必要将他夹起、搅乱。 “你放过我吧。”他诚恳地说,全然发自内心,脸颊边还残余一寸红。 方成锦真的好无辜,她也无辜地看着张佳乐,非常努力地睁大眼睛,向他展示头顶灯光在她眼中翻起的粼粼碎波,“可是我什么也没有说。” “装无辜扮可怜也没用。”张佳乐垮下脸,没好气道。 其实有用。 灯光并不盛大,那水一般的影子只是错觉,近似于一层他亲手添上的滤镜。 方成锦哈哈一笑:“你觉得我在装无辜?实则不然,根本没装,那是因为你已经彻底被我折服了,笨蛋!” 张佳乐真的、真的晕倒了。他好无力,也只好有气无力地说:“你不要再害我了,我求你了。” 求也没用。方成锦笑嘻嘻道:“张佳乐这话说得痛彻,当浮一大白!” 说完,以果茶代酒。方士谦看她今晚上是不想睡觉了。 张佳乐错了,错得离谱,他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先前他不应该为了戏弄孙哲平,假意说自己对方成锦有意思。 谎话说得太多,有朝一日或许也会成真,如此高明的骗术,连他自己都几乎要被骗过。 这一天似乎不会太远。那点微妙、细小的苗头,他已经能感觉得到。 再这样下去,以后百花团建去KTV唱歌,他都该给自己点一首失忆蝴蝶了! 饭桌上,众人各怀鬼胎,唯有两个三期生尚在状况外。张伟没有被邀请,对那些前尘往事一概不知,而王杰希正在捕捉现场漏出的信息,试图组合出一块完整的拼图。 万幸,他拼得出来。 首先,孙哲平显然不懂得什么叫女男有别,总是和方成锦挨得很近,举止熟稔;而方成锦似乎的确非常熟悉他,这种熟悉远超一般的同期关系,简直有些亲昵了。 似断非断。反正王杰希和张伟不这样,张伟的眼神更不会黏在他脸上,与他藕断丝连。当然,张伟也不是给。 其次,张佳乐也是个不懂社交距离的、莫名其妙的人。吃着饭呢,却心不在焉,频频抬头,频频用余光去看方成锦,还自以为很隐秘,然而一旦问他,得到的答案只会是“我和成锦如姐妹兄弟一般”,方士谦让他别往脸上贴金,“她有自己的亲哥哥,你哪位?” 最后,无需多言的重量级选手,方士谦。此人一直用潮湿的目光扫视在座的所有男性,很癫狂,王杰希被他暗中释放的冷箭戳了好几次。 一群神奇宝贝,五花八门。他们三个,也是让王杰希选不出来一个。 吃完饭,就像孙哲平之前说的那样,他要带方成锦去遛弯。餐厅就在翠湖边上,这附近确然是散步的好去处。 可惜逛不了太久,翠湖公园开放到晚上十二点,十一点半开始清人,此时已经不剩多少时间,方成锦用手机查完,把这个噩耗告诉孙哲平,又弯着眼睛说:“那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放心。”孙哲平说,“大不了在街上走一圈儿,送你回酒店。” 微草暂住的酒店离翠湖不远。 方士谦皮笑肉不笑道:“方成锦,我们家有门禁。” 蹩脚的借口,方成锦才不会搭理,遑论她本就视门禁为无物,即便有门禁又怎样,偷偷溜出去就是了,“可是现在是在昆明呀!我都出来上班了。” “战队也有规定。”王杰希在旁搭腔,说了一句,“十一点之前归队,现在已经十点半。” 方成锦大为震惊:“你别扯淡了好吗,什么时候有的这条规定,从来没听说过。我是前辈你是前辈?” 王杰希面不改色地说:“今天新增的一条。” 他是队长,他说了算。 邪恶的王杰希,竟然试图用强权压迫她,可惜,方成锦向来不畏强权,她相当有弹性,压得越重回弹越大,冷笑道:“王杰希,你一定很得意吧。” 方成锦沉下脸,“王杰希,我对你是有一些失望的。当初给你定级五角星,是高于接触时的水平的,我是希望你能够拼一把,快速成长起来的。这个层级,不是把事情做好就可以的,你需要有体系化思考的能力。” “你做的事情,它的价值点在哪里?你是否作出了壁垒,形成了核心竞 争力?你做的事情,和联盟里其她选手的差异化在哪里?你的事情,是否沉淀了一套可复用的物理资料和方法论?为什么是你来做,其她选手不能做吗?你需要依靠我的判断力,而不是你说什么就做什么。” “?”王杰希抬眼,一字一顿地重复,“依靠你的判断力?” 副队长教育队长,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他的反馈,方成锦收到了,稍后就会有专人负责扔进垃圾处理箱,丢进回收站。 眼睛都不眨一下,她严肃地继续胡扯,“后续,把你的思考沉淀到日报周报月报里,我希望看到你的思考,而不仅仅是进度。另外,提醒一下,你的产出,和其她队长比,是有些单薄的,马上要到年底了,紧张起来,加把劲儿,不要自甘落后。” “能把这段话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也是你的能力。”王杰希说,“希望能在你的赛后总结里见到这种能力。” 把无效信息丢进回收站这种事,他当然也做得到。 好像有294个字飘进左耳,又从右耳飘走了。好奇怪啊。王杰希抬手,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耳屏。 什么赛后总结?方成锦可听不见,仍然沉浸地说:“总之我是前辈我是老大,你要听我的话。” 此时,她的骄傲已经尽数体现了,“我往东你不许往西,我说一你不许说二,赘鸡随鸡赘狗随狗,既然你当了我的队长,那就算是跟了我;既然跟了我,那就是我的人了,战队谁做主还要我多说吗?” 方成锦已渐渐忘我,旁观的两队选手都没吭声,张佳乐脚趾抓地,孙哲平无言以对,秦至臻憋笑憋得很痛苦,张伟绝望地想:合着王杰希是她的“跟”,是吧? 就连方士谦都溺爱不下去了,只想假装她们没有血缘关系——等等,还有这种好事吗?不对,未必有多好,这是一把双刃剑,但血缘才是最牢不可破的。 ……林队在的时候,你敢这样造次吗? 王杰希毫不怀疑,假如方成锦会灵魂出窍,或者有什么精神体、守护神一类的东西,此刻一定耀武扬威地已经骑到他头上了。 还真是没法儿治了。 方成锦不给王杰希面子,但不至于让他威严扫地,小王队长尚且青涩,队友们都比他年长,对他是爱大于敬。 即便是方成锦和方士谦这对卧龙凤雏,也会别扭地“爱”着他。队长身份是一个载体,由林杰传承给王杰希,她们都“爱”着这个残留着林杰意志的身份符号,每每见到王杰希坐在林杰的位置上,不免心头微动。 可能这就是杰杰类卿吧。纵得杰希,苦思难排,忧愁更盛,亦除却巫山非云也。 这,究竟是王杰希的福,还是他的孽? 王杰希可不知道她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千奇百怪的东西,他一直认为,比起人,她更像是动物,纯粹,锋利,不通爱怖。 先前说她不讲道理,没有逻辑,都说得轻了。 他的意思是她不通人性。 方成锦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假若察觉,必当震怒,这种满是个人主观感受的想法,王杰希也没打算让她知道。 不过他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清澈,坦荡,含锋敛锐,伸手触碰一定会被刺伤,愈是绮丽愈是危险,就像毒蘑菇,就像蔷薇茎刺,自然界中的生灵都是这样,美丽必定伴随着流血和死亡。 然而愈是危险,愈是引人靠近,也许他也将自发地撞上这把明艳快利的尖刀,为此头破血流,为此而受伤。 也许他现在就在受伤。王杰希想,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49.第 49 章 什么队规民约,根本管不住方成锦,她高傲地朝队友们扬了扬手,拉着孙哲平消失在夜色中,只给方士谦看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好像回到高二那年。那时也是这样,总是目送她,总是望着她的背影,看她和别人成双成对,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方士谦想,真是让人不爽。 他的这种不快,没人能够理解。没有兄长会对妹妹产生这样的占有欲,这一切都是天地不容,他知道。 所以,只得按下不发,闷在心口。 无人能理解,却会被察觉。微草众人先回酒店,路上,王杰希瞥了方士谦一眼——他的脸色实在难看,唇瓣紧抿,虽则垂眸,眉头却一直锁着。 大巴车里很安静,直到王杰希蓦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即便如此也足以荡起阵阵涟漪。 他问:“你不高兴,因为孙哲平?” 方士谦假笑:“这好像和你没关系吧,队长。” 他从不叫他队长,这是第一次,并不正式,还带着□□味儿。 这种吃枪药似的态度,王杰希并不陌生,甚至习惯了。 其实比他刚刚接过队长之位的时候好得多,林杰退役前没少嘱咐兄妹俩善待新队长,显然她们俩都没听进去,不过,这种孩子式的小打小闹,王杰希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 还是那句话,方成锦是一个单纯的直来直去的大女孩,别管她了。王杰希已欣然接受。 场下,怎么闹都无所谓,只要别把这些情绪带到场上。他知道她们两人不会这么做,再怎么说,她们都是优秀的、合格的职业选手,情绪是情绪,比赛是比赛,这是两码事,她们自己也知道。 因此,王杰希甚至可以说她们相处得还不错,虽然有十分微妙,百分诡异。 他无视了方士谦话语里的那些刺,继续问道:“孙哲平和成锦之前认识?” 方士谦是不会承认她们有过一段儿的,过去的事,早就该丢进垃圾桶里了,何必回首?因此只是半笑不笑,“你说呢?我们是同期。” 他明知他说的不是这个。 然而看他这种反应,王杰希也明白,方成锦和孙哲平之间的确有某种“过去”,那甚至是横在方士谦心头的一根刺。 不是很难猜。 王杰希一向信任自己的直觉,就连在赛场上,他也不介意凭借直觉行事。魔术师那样天马行空的打法,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此,他的直觉总是不会出错。 孙哲平又是个毫不遮拦的,前任味儿太浓了,呛鼻子。 是的,他不认为过去的情意有什么值得遮掩的地方,更不会为此躲躲藏藏。 正如这一刻,他和方成锦并肩走在昆明街头,从翠湖公园穿到老街,花前月下暂相逢。 ——她们到底没能在翠湖逛多久。 碧树千丝,绊惹秋风,九月尚不见银杏,但四季桂已然盛放,翠意中飘出几缕香,香风中摇摇欲坠,花瓣悬落,碎散在方成锦发间。 金花绿叶,尽在鬓边。 她不曾察觉,因为桂花同样在孙哲平身上降落,而她正在看他。 月光已揉碎在她眼中,视线如指尖,在他头顶的发丝停留,像要一缕缕拨过他的头发,触动玲珑的花蕊。 夜风摇起,那零散的花瓣如珠如钗,映衬着这张线条明朗的脸,连那双淡色的、薄薄的、口感很好的唇,似乎都添上了几分朦胧的艳丽。 她心中忽动,那种熟悉的、接近于捕食、征服和狩猎欲望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丝丝缕缕,缠绕如线。缠上她的双手,缠上小臂,缠上牙尖,促使她向他欺近,促使她蠢蠢欲动,盯向他的喉结。 那块小小的,说话间一起一伏的,猫玩具一样的骨头,实在很能激起啃咬的欲望,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她喜欢那里,从前喜欢,如今依然没有改。 但孙哲平比她快了一步。 他抬起手,手指挨过她鬓边,轻轻拂去那些不请自来的碎花。 方成锦任由他动作,只是偏头看他,再从鼻腔里挤出懒懒的、漫不经心的一声:“嗯?” 孙哲平坦然地回望。 隔花看人,如雾中寻星,孙哲平笑了一声,说:“没事。” 灯火已静,他心中唯她而已。这一点,同样不曾变过。 “哦,我有事。”方成锦点点头,说。 然后她拉着孙哲平的领口,要他低头,有那么一刻,他几乎以为她要像从前那样吻他,但她只是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扫下几瓣桂花,又用那双被夜色浸得粼粼含光的眼睛望着他,笑着说:“你头上有好多花。” “嗯。”孙哲平也点头,笑了。 方成锦刚刚收手,又被他拦住,孙哲平拢着她的手,按向自己的胸膛,压在心口,语气如常地道:“这里,好像也有。” 心脏健康地搏动,怦,怦。 掌下的触感太过鲜明,方成锦张大嘴巴,下意识抓了一把,这让孙哲平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于是,她又呆了一会儿。 方成锦:OoO 短短几秒时间,回忆起无数险些被胸大肌闷死的往昔,方成锦还没转过来弯,仍是呆呆道:“你心跳好大。” 反应过来后,她光速改口:“不是,你那里好快。” 又错了,方成锦破防、摆烂、叹息,“也不是……哎!” 孙哲平还在那笑,低低的,笑声如水流,笑够了才说:“爱怎么说就怎么说,随你喜欢。” “我以为你不喜欢这个。”他又说。 方成锦纠结地解释,“也不是,手感很好啦……但是之前,你每次抱我都抱得特别紧,很闷啊,感觉要死掉了。” 过去那些亲密的时光如今再提,并不会让她感到尴尬,反而神态自如,只是客观地给出用户评价。 ……你夹我脑袋的时候,也差点把我闷死。这事儿怎么不提?孙哲平心道。 转念一想,算了。闷死算喜丧。 因她而窒息,为她而溺死,或许也是一种快感的来源。他甘之如饴。 “我还喜欢你。”孙哲平直白地说。 这话如一颗惊雷突兀扔出,却没人感到意外,神色俱是平常,方成锦的态度很坦荡,语气写满理所应当,“哦哦,应该的,你品味还怪好的,我也很喜欢自己。” 不喜欢她才奇怪呢,那样的话就太没品了。她能够很爽快地接受她人的好感,但,仅此而已,大多时候不必要回应。 他动了动嘴角,一丝笑意无声地泄露,接着问:“你呢?” “我不确定。” 这一次,方成锦说。 她思考了两秒,像是在犹豫,随后很认真地一一说起:“下意识多看你,偶尔会想起你,有时候会想咬你……现在就有点想咬。这算喜欢吗?” 这些事情,她向来搞不太懂。她的喜欢好像太浅薄了,不意味着任何深层的情感链接,或出于一时兴起,或出于进食欲,可能和激素波动也有点关系。 来去如潮起潮落,突如其来,走得也快。她的兴趣,她的情绪,乃至她这个人,都是如此。 无法捕风,无法追潮。 然而,即便稍纵即逝、即便仅有一瞬,那样的犹豫,已是一丝丝不可多得的真心,一份或曾真实存在过的悸动。 真心最要紧。 “那就是‘有点’。”孙哲平低下头笑,“有点就行。” “嗯,一点点吧。” 方成锦说。当然,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她绝对不会谈异地恋的。 所以,说到这里,已经可以了。 < p>言语停在这里,行动上却不是。孙哲平不会止步,事在人为,“有点”当然能变成“很多”,只要他的手段足够。 异地恋是不可解的难题,孙哲平无法从昆明跨越到北京,不能坐飞机通勤。但只要她心里还有他,哪管什么南北两地,东西流水。 对视那一刻,距离都清零。 他同样是一名耐心的猎手。 与此同时,这条路也走到尽头。 微草暂住的酒店近在眼前,远远地,目光穿透大门口的玻璃门,方成锦看见哥哥在酒店大堂来回踱步。 方成锦双眼倏然亮起,她迅速地告别孙哲平,“就到这里吧,我看到我哥了,先回去了——” 想了想赛程安排,又说:“明年再见吧!” 第三赛季的常规赛后半程,两队才会再次相遇。假如不指望赛程,那就要等到春节休赛期。 不过据说今年金主席要搞什么改革开放,年底要办新活动,目前还没搞清楚具体形式,地址也没选好。 大概率是在杭州,因为嘉世是上赛季和上上赛季的冠军,活动场地很可能选在嘉世主场。 即便不考虑这些,想见也一定能见到,孙哲平又不是不会买飞机票,只是无法太频繁而已。 “再见”。这两个字尚未脱口而出,方成锦已经跑走了,这一次目送她背影的换成孙哲平,他看着她冲进大堂,似乎叫了一声哥哥,于是方士谦睫毛微动,循声望去。 花不尽,月无穷,她撞进他怀里,闯入他眼中。 “慢点。”方士谦按着妹妹的后背,轻轻地垂下眼眸,“我又不会跑。” “长腿的东西都会跑啊。”方成锦笑嘻嘻,从他怀里抬起头,又转过身子看向酒店门外,孙哲平还站在那里,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看到了,于是点头,挥手,转身离开了。 方士谦问道:“玩得开心吗?” “探讨了一下人体工学。”方成锦一本正经地回道。 “说人话。”方士谦白了她一眼,她却笑起来,眉弯如月,然而不再答了。 不答就不答,方士谦也不追问,犹自环着妹妹的肩,一步一步走向电梯间,“玩得这么晚,亏你还知道回来。” 楼层一层层地往上跳。 “我不回来你又要闹了。”方成锦说,好像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哦,王杰希也要闹,他不非说咱们有门禁吗?听他鬼扯。” “嗯,听我鬼扯。”王杰希说。 “哎哟,你还敢承认!”方成锦大怒,怒到一半忽觉不对,“你怎么在这儿?” 电梯门张开,面前赫然是王杰希那张脸,神色平静,略显困倦,额发柔顺地垂落,仍有几丝零星水汽挂在鼻梁,依附着润白的肌肤,唇间是薄荷的味道。 他似乎刚洗漱完,美男出浴似的,还挺小清新。 方成锦暗暗道:什么美男出浴,她看他是奶牛猫出笼。 “接杯水。”王杰希神色不动,展示了下手里的水杯,他要坐电梯去酒店的自助饮吧。 双方是狭路相逢,意外巧遇。 “哦哦哦哦,”方成锦敷衍两句,“你慢接,哥我们快走。” 谁知王杰希也问:“今晚玩得开心吗?” 一个两个都问这个问题,你们是复制粘贴的还是复读机?方成锦不厌其烦,她最后那点耐心都给方士谦了,轮到王杰希已是所剩无多,“开心,开心死了。” 至少他没问她怎么才回来,幸亏他没把那些不成文的队规拿出来说,不然方成锦又要小发雷霆了。 但不管了,她瞪了王杰希一眼,把他留在原地,拉着哥哥就往房间走。 王杰希又觉莫名其妙:他又怎么惹她了? 他终于下定决心,决定加入比格受害者联盟。 50.第 50 章 所以,一周后,常规赛第四轮,微草对三零一度的比赛,在杨聪感慨着说“近战攻坚手真好啊”的时候,王杰希平静地道:“你可以试试和她相处十二个小时。” 你要吗?送你了。 方士谦怒道:“王杰希你说什么呢?你不要我要,谁说要送人了?” 转头就和方成锦说,“有人对你弃之如履,有人把你视若珍宝,你把王杰希揣兜里,他就把你踹沟里,自己想想吧。” 事实往往是反过来的,对此,王杰希只平淡地说了四个字:“颠倒黑白。” 方成锦无辜地看着三零一的选手们,没明白王杰希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看她这么无辜,还能忍心给出任何恶评吗? 能的、能的。杨聪后退了半步,不太委婉地回绝:“拿远点。” 方成锦谴责地看着他。 杨聪呵呵一笑。 短短一个赛季,方成锦的魔王之名已传遍联盟,都快成了她的专属封号了。 祸害同期,是她最不足为提的成就。二期之外,前有冰雪男王韩文清,后有叶秋水灵,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她戏耍的倒楣蛋会是谁。 杨聪真心希望这个人不会是他。 即便是他们这些新入联盟的三期生也有所耳闻,微草双子已经得到了很好的评价:方成锦和方士谦这对兄妹,真可谓是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啊! 有关北京人都是鲨鱼的刻板印象,似乎也因此加深了。 她们刚打完比赛,从三零一度手中夺去胜利。这赛季微草势头很猛,前四轮未尝一败,各战队还在琢磨王杰希的打法,显然,没人琢磨得出来。 就连他的队友也如在云雾,不由得感叹:小王队长,真是一个难以捉摸的神秘男子啊。 方成锦干脆叫他神秘扫把男,给他起了八百个江湖诨号,换着法儿地叫,一会儿飞天小男警,一会儿魔卡少男希,一会儿希希杀人男魔头,秦至臻听得满脑袋问号:咱们俱乐部有这号人吗? 众人连不上王杰希的脑回路,王杰希也连不上她的,好多次都没反应过来她在叫谁。 然而,要是真的能彻底理解她的思维,那也离疯很近,离人很远了。 王杰希是魔术师,是比格饲养员,是方成锦的受害者之一,唯独不是疯人院王院长。 他当然不是王院长,方成锦给出了很多恶评,说他自己就是疯人院的病人之一。 拿刚刚结束的那场比赛举例,个人赛都不消说了,老样子,方成锦单挑,王杰希守擂,两人各司其职,局势一片大好。 个人赛是单打独斗,又不讲究配合,被伤害的唯有对手,轮不到王杰希祸害队友。等到团队赛,方士谦视死如归地上了场,方成锦的脸色比他更差,已经开始晕了。 人家晕机晕车晕碳,她晕王杰希版王不留行。 方成锦多么怀念上赛季她和林杰版王不留行并肩作战的时光啊。 那时候她还不晕扫把,方士谦也不恨魔道学者,现在倒好,魔道学者也上了他的死亡笔记,和狂剑士坐在一桌。 ——方士谦还真有一本死亡笔记,准确来说是共享笔记,他和方成锦一起用这个笔记本记仇,写的都是赛场上王不留行那些绕晕大脑的操作,并命名为“奶牛猫时刻”。 一方面记仇,一方面牢记在心,既然已经知道什么样的操作跟不上,就更要勤加磨练。 团队赛开始,王不留行一溜烟飞出去,兄妹俩仿佛已看见她们分别燃成舍利子的结局。 魔道会飞,速来灵敏,机动性极强,王杰希自然先飞出去探路,微草主场选择的地图非常不利于杨聪的刺客发挥,遮蔽处极少。 刺客更喜欢敌明我暗的场景,眼下的局势,显然不容风景杀悄然出手,从暗处袭击。 何况杨聪本就不是玩暗杀的。他是一个少见的打正面的刺客选手,操作快而细致,却一直把舍命一击捏在手里。 二十分钟的团队赛,方成锦时刻提防风景杀,他的双剑却未曾出鞘。 捏在手里迟迟不放的技能,才是最有威胁性的武器。 方成锦本以为他是假寐盖以诱敌,一直不用舍命一击,只为让微草提心吊胆,心中紧张,可是直到比赛结束,舍命一击都没有发动。 一支战队的队长,一个不能打舍命一击的刺客。 她蓦然意识到这一点。 想到这里,不禁对王杰希指指点点一番,方成锦一下下戳着他的脊梁骨,说:“你看人杨聪,再看看你。” “我怎么了?”王杰希反问。 他真的像被戳后背毛的猫一样,丝滑流畅地动了动身子,方成锦竟然没戳到他,当下恼火起来,“我看杨聪已有首席阿萨辛之姿,而你只是魔法少男杰西卡而已!” 在她嘴里,芳龄十八的杨聪也是当上山中老人了。 “什么跟什么。”王杰希淡淡瞥她一眼,唇角竟然一翘,是失笑的神情,“问过季冷了吗?” 霸图的刺客选手季冷,正是目前众人心中的第一刺客。 杨聪初入联盟,这样的比较,连他自己都认为不太恰当,便说:“哎哟,姐姐,别抬举我了,我现在可当不上什么第一,让人家粉丝听见可不得了,要拿我开涮了。” 却不想方成锦突然正色起来,严肃地拍了拍杨聪的肩膀,骤然发问:“杨聪,你的缭影乱武不是双剑吗?” “呃?”杨聪发出一个不解的音节。 她拍他肩膀的时候,方士谦和王杰希的目光好像都刺过来了。 两人的双眼极快地一转,杨聪疑心是他看错,不确定,再看看。 再看又仿佛只是错觉,杨聪仍然不解其意,迟疑道:“是啊,怎么了?” 方成锦语重心长地接着说:“在我看来,一把叫仁之剑,一把叫义之剑,有了这两把剑,还能不是第一刺客吗?” 杨聪再一次发出那种声音:“呃?” 他想摸摸自己的后脑勺,但好像摸不着头脑。 “不用放在心上。” 一旁,杨聪的好同期,方成锦的坏队长,王杰希男士平静地说:“要是能理解她,那就坏事儿了。” “是啊,是啊。”杨聪感慨道,“这好着好着怎么就坏起来了呢?” “……王杰希你什么意思?”方成锦对他怒目而视,又召唤方士谦,“哥哥,打呀!上去给我掌他的嘴!” “我也要动手吗?”方士谦略微挑眉,伸手指着自己,但一动不动——职业选手的双手很珍贵,能动嘴就不要动手,当然,如果实在说不通,他也略懂些拳脚。 方成锦更怒,“还愣着干嘛,打!” 怒火滔天,眼中锋芒毕露,王杰希不禁回忆起往昔。 第三赛季前夕,林杰把队长之位和王不留行交给他之后,曾在私下对他说:成锦率真纯粹,从不会绕弯兜圈,向来有话直说,可能会有点伤人,但她是一个很好的副队长,会是你的好帮手,你们要好好相处。 那时候,方成锦对他的态度已经冷下来,虽然不抱期望,但王杰希也想过和她并肩作战的“以后”。 遥想曾经的魏琛和方世镜,如今的叶秋和吴雪峰,刚出道的王杰希难免心存侥幸,生出一丝对未来的期冀,他想道:等到正式开赛,她们两人也一定会相敬如宾、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吧。 方成锦最终实现了他的愿望。 相敬如宾:指王杰希是宾馆,林杰才是家。 琴瑟和鸣:指方成锦天天怪叫,叫嚷声如丝竹之乱耳。 举案齐眉:指方成锦一直很想把桌子砸到他脑袋上。 或许这就是汉语言文学的魅力所在。 方成锦只是嘴上说说,过过嘴瘾,不会真的去和王杰希玩真人快打,惹毛了她,她自会毛绒绒地走开,雷声大雨点小而已,此时便冷冷地横了王杰希一眼,又不说话了。 “哑巴了你?”方士谦说。 她还是不说话,拿手机打字给他看:不说话装高冷。 闹别扭也该有个限度,然而很明显,方成锦从不懂得什么叫做分寸,王杰希也略感头痛。 他决心找方成锦谈谈。 比赛结束已经很晚,两队又聚了餐,方成锦和杨聪都挺健谈,两人一唱一和,口若悬河,讲起话来滔滔不绝,把聚餐演绎成相声大会,无限拖延散场时间。 等到散场,两人都是意犹未尽,依依相别那一刻,方成锦款款道:“聪,我心里永远给你留一块地,常规赛一别已是终身大错,你带我走,你带我走吧!” 队服袖摆很快一重,是方士谦伸手拽住了那片衣角。方成锦扭头去看哥哥,见他没什么笑意地挑起嘴角,眉眼似乎微冷,“在这儿演什么甄嬛和果郡王呢?” 杨聪连忙摆手:“哎哟,锦啊,嘛呀这是?我们是回天津了,可不是驾鹤西去了,来年再见吧!” 王杰希就静静看着她们演戏,再淡然评说一句:“好雅兴。” 那就对了,方成锦沾沾自喜:她正是这样一位高雅人士呀! 总算送别三零一度,高雅人士却被王杰希逮捕了,回俱乐部路上,方成锦照常和哥哥挨在一起,肩膀刚碰上,王杰希的声音就从旁边飘过来,叫她:“成锦。” 正所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猫嘴里吐不出狼牙棒,在方成锦心中,王杰希显然属于后者。她感觉他找她没好事儿,沉吟片刻,敛容道:“我们认识吗?我虽独身,在微草也待了两年。常言道,副队门前是非多,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所以只能身居茅屋,眼观全球,脚踩污泥,胸怀天下,我说得对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王杰希神色不改,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她一眼。他只是想和她谈些公事。 “不知道,抱歉,对不起。”方成锦顺滑地垂下眼眉。 先前聚餐,在场馆附近找了家烧烤,离俱乐部很近,这会儿已经走到微草大门,马上就要进去,方士谦蹙眉,“有什么话是非要单独说的,我不能听?” “队长和副队长的公事。”王杰希眉峰不动,说得一本正经,有理有据。 他和方成锦私底下谈话,这叫私事;但考虑到她们分别是正副队长,把这私事说成公事似乎也没什么不对,这就是语言的艺术,显然,王杰希已深谙此道了。 方成锦被他骗了,于是斜他一眼,说:“胡说八道,都是诡辩。” 队友们都回宿舍了,只留她俩在大门口,逗留在前院里喂蚊子,多有情调呢。 幸好她们穿的都是长袖长裤。 更有雅兴的是前院里那架铁艺秋千椅,谁也不知道老板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当初建基地的时候非要安个秋千玩儿。 别说,还真挺好玩儿,方成锦坐上去,王杰希就看着她在秋千上晃晃悠悠,夜色深深,沉入眸心,如湖中倒影,她的眼睛却明亮如初,黑夜不曾浸没眸光,不见浓黑的夜云,唯有烂漫的清波。 或许他看了太久。 久到她耐不住性子,率先开口。 方成锦性子急,迟迟等不到他,已经有点不耐烦,于是直接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千呼万唤始出来,王杰希终于启唇,问的却是:“你就那么讨厌我?” 51.第 51 章 摇摇晃晃的秋千停了下来。 双脚支地,方成锦紧急刹车,紧紧攥住两侧悬挂的铁索,侧着头看他。 夜色太浓,笼盖面庞,她神情似笑非笑,瞳孔闪着尖锐的光,看不真切,却能听到她轻而慢的语声。 方成锦几近嗤笑,“真无聊,你就问这个。” 然后回答:“我不讨厌你,也不喜欢你。” “那你在闹什么别扭?”王杰希也看着她,一字一顿道,“如果我有哪里做得不对,你可以告诉我。” 刚进微草的时候,分明不是这样的。似乎已经过了太久,但,真的回不去了吗? 她却忽然泄气了。 千错万错,都不是他的错。至今耿耿于怀,不过是因为林杰的退场而已。 而那已经是过去的事。只能是过去,她不应该总是回头。 这一定不会是队长想要看到的。 方成锦道:“跟你没关系,是我的问题,我会喝中药调理。” 说实话,她竟然知道反思,这事儿倒是挺让王杰希意外的——她向来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的那类人,因此活得非常轻松随意。 “中药就不必了。”王杰希凝在她身上的视线不曾偏移,“讨厌我,我没意见,只要不影响比赛。” 她又看他一眼,笑了下,但仍然看不清笑意,同样字字顿顿道:“王杰希,别小瞧我。因为这种事影响比赛,那就不是我了。” 完后补上一句,“不是说了吗?我不讨厌你啊,看不出你还是内耗型人格呢。” “造谣。”王杰希说,拳头抵在唇边,仿佛掩去了一抹笑。 他继续道:“如果不讨厌我,可以试着作为副队长喜欢我,培养我们之间的默契。” 方成锦疑心自己听错,但没有,他连一丝停顿都没有过,说的话又那么一本正经,“或许有利于团队赛配合”这样的词儿都扯出来了。 “你想要的太多了吧。”她不禁吐槽。 兵行险招,王杰希没指望得到多么悦耳动听的答案,就像他说得那样,只是为了默契,为了团队赛,为了微草而已。 进可攻退可守,行事周全,是他一贯风格。 却不曾想到,方成锦忽然说:“如果是这种层面……” 短促的停顿。 “也许,我已经有点喜欢你了。”她说。 这是实话。能够完美驾驭神级角色和银装的选手,一位足够强力的、能带领队伍走向冠军之路的队友,大概没有哪个职业选手会不喜欢。 月色朦胧,亦真亦幻,那声音随夜风一同飘进他的耳朵,孰轻孰重,也分不清了。 王杰希礼貌地说:“风有点大,没听清。你可以再说一次。” 方成锦并不礼貌地回答:“耳朵聋就去看病。” 她傲然宣布:“明天开始我会给你一些好脸色,但不会太多,劝你好好把握。” 他是队长她是副队,但她是前辈他是后辈,所以王杰希说:“明白,收到。” 好脸色明天才给,今晚方成锦依然可以耀武扬威,她冲他翻白眼,“说话别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 随后先行离去,跳下秋千,转身往俱乐部大门走,留他一人吹夜风,走到一半,将要进门的那一刻又回过头,没好气地嘲讽:“傻站着干什么?问完了就滚回去睡觉,还要我教你怎么走路吗,小宝宝?” “不用,谢谢。”王杰希迈开步子追上她,她刻意停留片晌,他很快就跟上她的背影,“我会走路。” 方成锦呵呵笑,冷冷的,“看得出来。” 他也笑了一下,但比她有温度得多。 一夜过去,关系彻底回到从前,不再有冷落和疏远,方成锦当然也会成长,她现在最多只是冲王杰希翻两个白眼,进步颇大,真是可喜可贺。 声势浩大地和王杰希闹起别扭,又悄无声息地和好,然而再怎么不声不响,方士谦也察觉得到。 他是她哥,怎么会不知道。 然而说到底,他对王杰希的那些敌意也只是在闹别扭而已。林杰已经退役,此后微草队长只是王杰希,方士谦已经渐渐适应,和方成锦一样,最多呛王杰希两句。 他认可他作为微草队长,也逐渐看到他所做的那些努力,这是公事。 可是这些日子,王杰希目光在妹妹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越来越长——不是似乎,是事实。 他看着不爽,这是私心。 队长看副队长,哪里会这样。 于是,方士谦不经意般问妹妹:“你觉得王杰希怎么样?” 方成锦肃容回答,“原则上来说,我不在背后说任何人的小话。” “什么小话,让你说实话。”方士谦睨她,“跟你哥讲原则?” 他的原则都为她打破多少次了。连他的人性都快要因此碎掉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方成锦顿觉莫名其妙,“你没原则是你的事,可别想拉我下水啊,我这人特别高尚,大家都知道的。” “好好好,你高尚,你有情操。”方士谦气笑了,“问你正经的呢。” “我开悟了,我已超脱竞争的零和博弈,我成长了,不会再轻易闹脾气。” 方成锦一本正经地胡说起来,方士谦听了又有点来气,这样正儿八经地胡说八道,一看就是王杰希把她带坏了。 他到底有什么好,明明已经远离又能把她勾回来,哪来的那么多力气和手段。 做队长做队友,哪里都好,唯独这一点不好。 方士谦挑不出妹妹的错,只有去找王杰希的不好,心里却知道,他这样才最不好。 这样矛盾而不堪的、不可示人的心情,为什么要让他屡屡尝到。 妹妹仍然无知无觉地望着他,歪着头,纯粹而残忍,她浓黑的眼眸是利剑,剖开他的皮与肉,切开每一根神经每一条血管,把那些绵绵成团的血淋淋的红线挖给他看,他的心日夜泣血,而她浑然不觉。 他一人的妄念,何须向她展示。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说微草两任队长,说林杰说王杰希,说队长退役不知道还会不会看比赛,我想让他看到我们打得很好,我想让他看到我们拿冠军,就当那冠军有他一份。 “我不想再和王杰希闹别扭了。”她直白地说,“我本来也不讨厌他。只是因为队长退役,我无能为力,所以迁怒。” 王杰希也挺能忽悠人的,回忆起到他说的默契、团队、微草,方成锦想:说不定处好关系就能理解他的思路、打好配合了。 “那你真想太多了。”方士谦嘴角微抽,“他那样的打法,我是没见过。” 但妹妹笑起来,说:“有挑战性,我喜欢。” “你别喜欢王杰希就行。”方士谦也难得直白地说。兄妹间本不应该拐弯抹角,本不该有所隐瞒,是他心事太多,于是心门紧锁。 “他挺有意思的。”方成锦倚着哥哥的肩侧,低下头,伸手玩自己的头发,却没有直接回答。 发尾微卷,由黑过渡到白,未有鲜明的分界,她先埋怨哥哥为什么不是长头发,这样就可以把她们的头发编在一起,全然不记得先前说他不适合长发的也是她。 接着,才坦言道:“有点好玩……嗯,可能不止一点。” 一年前网吧初见,那时候的方成锦就是这样想的。有趣的男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魔道学者在荣耀世界中不断翻飞,面色沉静、尚存青涩的年轻男孩向她抬起眼。 那一瞬间,她确信自己遇到了心仪的玩具,又或是值得捕猎的对象。 方士谦却笑了。 玩具, 用来玩耍的器具,向来都是玩腻就丢。 怎么会好过哥哥。 哥哥是密不可分的捆物,是时刻捏在手里的阿贝贝。想到这里,心中顿时舒畅不少。 啊,我是卿。 从这一天起,方士谦也对王杰希和颜悦色不少。 态度转变得太快,堪称性情大变,王杰希略感困惑,于是私下找到方成锦,委婉地问:“方士谦被夺舍了?” “怎么说话呢?”方成锦语气慈爱,“我们是前辈,你是后辈,当然要对你多加疼爱。” 竟然指望从他的副队这里得到答案,王杰希看自己也是疯了,疑似被方成锦同化了。 算了。他不是很在意其中的过程,也无心细究,既然结果是好的,那就够了。 微草最近的赛程安排堪称三期团建,上周打了杨聪和三零一,这周赵杨和临海,下周就轮到邓复升。 王杰希私下找方成锦,为的不光是兄妹俩那雨过天晴般的突兀态度,更是为了探讨战术布局。 方成锦不是不会耍心眼,只是称不上料事如神,她毕竟是打辅助位的,这个位置很考验大局观,电竞之家、电竞时代等媒体评她为团队型选手,该有的素养当然有。 邓复升所在的是一支中游小队,名气不高。若说技术水准,他确然是队伍中最好的。 他是那种守大于攻的骑士,单人赛也能打,团队赛中则更侧重防御,冲锋的同时也作为队伍的后盾。 微草也有一名骑士选手,是第一赛季出道的老人,操纵的骑士角色名为“独活”。年纪摆在那里,此人在第三赛季前夕随林杰一起退役了。 综合年龄、状态这些因素,方成锦坦白直说:“邓复升技术更好,是他们队里最重要的那个,所以只盯他就够。” 王杰希也是这样想的,便轻轻点头,说:“交给你了。” 他负责冲破对手阵型,方成锦则拖住邓复升,为王不留行营造输出空间,再清晰不过的战术。 “还有一件事。” 方成锦好似又想起什么,那双英气如生风满树的眉随之微动,眉间轻轻蹙起几道痕。 “一定要一直看着我。”她颇为认真地、慢慢地说,“敢移开视线,你就死定了。” ——团队赛的时候好好注意我的操作,再敢不顾队友死活地在场上乱飞,不跟我打配合,让我哥奶不到你,你就给我等着吧。 王杰希心头一动。 ——表白? “放心。”他说,“我知道了。” 两个人的脑电波完全错开了。 这还没完,方成锦继续警告他:“给我认真点,要是不按照我说的做,看我不饶了你!” “嘴瓢了。”王杰希提醒,“是‘饶不了你’。” 还不如不提醒呢,被他这样揭穿,方成锦又觉得脸红红的,心跳快快的,仔细一看,原来是红温了呀! 她重振旗鼓,盯着他道:“我饶不了你。” “嗯,饶了我吧。”王杰希先是失笑,随后从善如流地说,“开会辛苦了,出去转转,再吃个饭?” 注意力很快为此转移,方成锦不再揪着先前的插曲不放,转而兴致勃勃地翻起手机,先说想去趟超市,又找到之前在餐厅拍的照片,拿给王杰希看,“吃这个行不行?队长买单。” 这时候又知道叫他“队长”了。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然而又是如此顺畅自然地脱口而出,似水流,王杰希为此微愣。 半天不得回答,方成锦又不耐烦了,抬头去看王杰希脸色,也是一愣。 她忽地停顿,然后向他凑近,饶有兴致地打量。 “小王队长,”她说,眼神和语气同样稀奇,话音中含着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有几分戏谑味道,“你怎么也红温了?” 52.第 52 章 太近了,王杰希面不改色地伸手虚虚挡住她的脸,不让她再近前。他煞有其事地、淡定地道:“被你传染了。” 然而透过五指指缝,仍能瞧见那张神色生动的脸,可以隐约见到她唇畔微微挑起的线条,刀裁似的眉,浸着笑的眼,带有一种层叠盛放的、满是生命力的秾丽。 穿越指间缝隙,直抵他眉前。 “好啊,敢诽谤我。” 方成锦有点不乐意了,但考虑到小王队长一会儿要买单,她还是给了他几分好脸,但依然警告他不要给点阳光就灿烂,别拿自己当向日葵。 向日葵是花,她们是微草的选手,不许做花,只能当小草。 她那些不成逻辑的逻辑,王杰希向来不会深究,便调整了一下心绪,仿佛很郑重地说:“是,多谢前辈指教。” 话音调侃而含笑。 “……你装什么呢?”方成锦大跌眼镜,王杰希的厚脸皮程度竟然远超她的想象! 随她怎么说,王杰希假装没听清,还在装,他率先起身,“不是要去超市吗?走吧。” “等我回去换个衣服。”方成锦说,她现在穿的是队服。 第三赛季,联盟的状况好了不少,热度持续向上攀登,又多了些知名度,来自赛场外的镜头也日益增多。 北京是微草主场,穿队服出门无异于招摇过市,50%被拍,45%被围观,剩下5%是被私生绑架。 今天温度刚刚好,但风有点大,王杰希本来穿了件风衣,从宿舍出来,见到方成锦倚在他门边,她比他更早换完衣服,已经等了一会儿。 见他这副打扮,又挑了挑眉,说:“换一件。” 他本来正抬手拢着衣襟,闻言一顿,目光向她转去,“我的品味很糟糕?” “看看我穿的是什么,你穿的又是什么?”方成锦还是靠着墙,抱着胳膊漫不经心地朝他笑,神态懒洋洋,“看眼天气预报行吗?热不死你。” 她就穿了件薄针织衫,脖子上挂一条飘带,绕着线条利落的肩颈,俊俏的骨头撑起柔软的织物,骨骼的轮廓很清晰,通身颜色简单,正衬秋日黄昏。人靠衣装,显得整个人也沉着下来。 王杰希确实比她多穿一层,提前进入深秋。 “稍等。”他打量片刻,很快收回视线,转身回了房间,留方成锦在门前等他。 奇迹希希换装这段时间,方成锦百无聊赖,不自觉回味起来。王杰希衣品不差,他里面穿了件衬衫,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穿衬衫时,领口最好打开扣子才有男人味,的确别具一种慵懒懈驰的风情,深色布料映得皮肤更白,弧线起伏,向下蜿蜒,直至没入衣领,余下的部分引人遐思。 那件风衣的版型也相当不错,剪裁得当,在腰身处微微一收,勾出一道合宜的流线,她品味一番,惊觉他腰挺细,肩膀挺宽,起落的弧度很有些动人之处。 方成锦有些想笑,心说:比我小了快两岁,干什么把衣服穿成大人模样,在这儿扮什么成熟男青年呢? 还没品味完呢,门又被推开,王杰希换了件深色的薄夹克,这回符合年纪得多,把风情藏在大衣底下的男青年又变成青春男大了,依然是窄腰长腿,值得一看。 像姐姐带弟弟出门。方成锦想道,转念再想,又高傲起来:什么叫“像”,她比他年长,本来就是姐姐,王杰希应该对她毕恭毕敬、尊老爱幼。 想到这儿,方成锦心情愉悦不少,尾音都扬起来,“走,姐姐带你出去玩。” 王杰希看了她一眼,眼神看不出什么情绪,面色也不见异常,只是淡淡地用疑问句重复:“姐姐?” “好弟弟,姐姐在呢。”方成锦得意地笑起来,王杰希却接着道:“你吗?” 她又发怒了:“你有意见吗?” “不敢。”王杰希说,“副队长最大。” 态度良好,方成锦便不打算判他死刑了,先缓刑观察考验一阵,她先走了一步,要王杰希跟在身后,一边走一边盘点待会儿要买的东西,买点水果,再加上各类生活用品。 大发慈悲的方成锦允许王杰希坐她的副驾,此前连张佳乐都坐过她的车出去兜风,他却从未得此殊荣,她还摇下玻璃,胳膊搭着车窗,朝他做鬼脸,说:不知道不能随便上女人的车吗? 今天也算是对他网开一面了。 家教使然,方成锦其实挺有绅衿风度,从前知道招手替男伴拦车,此时也知道为她的临时男伴王杰希打开车门,微微压下腰,伸手挡着车顶,另只手揣在兜里,姿势随意,悠然而俊拔。 他低下身子进去,她就收回手,轻轻关上车门,从车前方绕回驾驶位,坐在车里的王杰希看着秋风吻过她的面颊,蹭乱她的鬓发。 银白的部分渐渐褪色,泛出黄,整体发色有点像暹罗猫,但怎么偏偏是比格。 似乎察觉到他在看,走到正前方的方成锦也垂下眼看他,视线穿透挡风玻璃,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看过来,更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有点莫名其妙,便抬了下眉毛,扬了扬下巴,用口型说:“再看收费。” 完后坐回车上,低头系安全带,王杰希没挪开眼,在旁边说了一句:“今天不是我买单吗?” 方成锦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系完安全带又启动车子,目不斜视道:“转人工,没听懂。” “再看收费,你说的。”王杰希神情不变,“我这算是提前缴费了。” 预售定金是吧?她立刻说:“大言不惭,哪儿来那么多歪理邪说?” 但他镇定自若,眉头都不动一下,竟欣然接受了,还说:“教训得是。”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没脸没皮,这王杰希是纯种坏猫来的! 待会儿就把他塞超市推车里,让他体验下幼儿时代的懵懂回忆。 可惜,王家有男初长成,正所谓男大十八变,十八岁的王杰希四肢修长,已经不能再扎进购物车,方成锦大失所望,扼腕叹息,王杰希很明智地没有问她到底在叹什么,只是主动推起车,先去买水果。 方成锦在前面走,他在后面推着车不紧不慢地跟,的确像从前一样。那时初入微草,她也是这样,总是走在他前面。 她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看他有没有跟上来,被他发现,两人四目相对,她就摆出一张正直的脸,说担心王杰希小朋友走丢。 知道这是玩笑,王杰希干脆顺她的意,随她去了。他只语气平 平地说:“我成年了。” “男人至死是少男。”她老气横秋道,“少男,你走丢了我会很难办。” 王杰希只好又委婉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凝眸与她相望:“我的智力也没问题。” 那双眼太过平静,方成锦盯了一会儿,兀然生出一种破坏欲。想搅碎这汪湖泊,将翻涌的风雨灌入他眼底,想见他失神错愕,或许也是人之常情。 她仍盯着那张无风无波的脸,那段秀气挺俊的鼻梁,凝视的时间不算短,他也在看她,眼神静静,似乎有些困惑,没明白她为什么看了这么久,因此喉结微动,旋即抿起了唇。 薄薄的,淡淡的,那样两瓣嘴唇,一旦被舔舐、吮吸、用力触碰,一定会涌起鲜艳的血色。 肌肤也是一样。那么洁白细腻,依稀可以看到纤细游走的血管和青筋,倘若啃咬,必将留下难消的痕。 蓦地,她用牙尖轻轻磨了磨唇肉。 错觉吗?王杰希忽觉后颈发凉,如今虽然已过寒露,却没有多少浓重的寒气,又是身处室内,冷不到哪儿去。 这股突如其来的、细针般刺入肌理的料峭,让他有些莫名其妙,但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伸手从货架上拿了盒杨桃。 来的路上,方成锦在那儿可汗大点兵,各色水果念叨个遍,杨桃恰在其中,他记下了。 说那么多遍,很难不记得,遑论他本就是有心之人。 王杰希伸手把杨桃塞进购物车,方成锦又有新玩意儿看了,视线就去追他的手掌,一路辗转游滑,从裹着腕骨的那片皮肉再到手背凸起的肌腱,最后向指尖溜去。 白皙肌理,浅浅脉络,关节处的骨头格外分明,顶着皮肤,缓缓展现几分青涩的风情。 视线若有实质,如一尾游鱼,她这样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瞧,迟迟不肯放松,王杰希很难不察觉,那只手便顿了顿,收手后问:“在看什么?” 方成锦素来不屑于遮遮掩掩,直接答道:“看你。” 她太直白,王杰希反而又是一顿。唇瓣动了动,他静了一会儿,才道:“看出什么花样了?” “有点好看。”方成锦回答,想了想,又改口,“……好吃?” 这样的话,理应显得轻浮、轻挑。但她的眼神和语气都太真挚了,像是随口一提,偏偏又是再坦诚不过的真心话,直勾勾看向他,眸光不曾晃动,始终附在他身上。 说话的时候看着人的眼睛,这样比较礼貌嘛。 可她实在看得太久,说完话也没移开眼,因为在等王杰希回话,王杰希也很想知道自己能回什么话:她都把他评为美味小点心了,难道要他说谢谢惠顾? 他只是沉稳地说:“还想买点儿什么?” 光这一句话就足以让方成锦忘记美味小点心,转而去关心美味大水果,“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看看百香果。” “好,我在这儿等你。”王杰希说,看她渐行渐远,终于垂着眉舒出一口气。 他抬起手,按了按眉心,又拨开耳畔的发丝,屈起手指去触碰耳垂,捏了两下。 ……热的。 不过,还好鬓发掩着耳廓,没有让她发现,不然又要调笑个没完。 53.第 53 章 幸好,直到买完所需的所有东西,方成锦都没再抽风,但先前已经升起的温度仿佛并不会轻易消退。 那丝热意依然锲而不舍地缠着耳根,久到王杰希渐渐适应。 逛完超市正好到饭点,方成锦可不知道他的脸有没有红,耳朵有没有发热,她正低着头看手机,给哥哥发消息。 王杰希刚把购物袋放到后座,就见她在那儿噼里啪啦地打字,职业选手,打字自然飞快,一眨眼就发出好几条消息,他看了眼,提醒:“东西放好了。” 言下之意,该走了。 “把我当司机呢?”方成锦嘟囔起来,收起手机,扭头跟他说,“待会儿吃饭我哥也来。” 王杰希动了动眉头,“方士谦?” “不然呢?”方成锦说,“我还有别的哥吗?” “还有林哥、韩哥、方哥。”王杰希挨个数着,最后那个“方哥”是指方世镜,但凡年纪比她大的,她都能坦荡地叫上一声。 “你好烦啊。”方成锦又不耐烦了,“天底下几千万几亿个姓王的,只有你一个王杰希;嘴上叫人多少次,我亲哥不也只有方士谦?” 王杰希喜欢前面那半句,为此选择性忽略了后面那些,只当做耳旁风,“说得对。” 方成锦还以为他是被自己的逻辑和智慧折服了,沾沾自喜了一会儿才打开车载音响,车轮随后也转起来。 先回俱乐部接方士谦,王杰希还是坐在她的副驾,方士谦在俱乐部门口等着,终于等到熟悉的车牌号。 见妹妹的车开进来,又缓缓在他面前停下,他习惯性地走向副驾,打开车门。 然后和王杰希四目相对。 王杰希眉峰未动,方士谦倒是扬了下眉。 但他竟然什么也没说,只是干脆地关上车门,去后排坐好,还挺老实的。 没有发难,没有笑里藏刀,反而称得上和颜悦色,语气也很平常。方士谦先跟王杰希打了个招呼,“哦,你也在。” 王杰希应了一声,方士谦就笑了笑,好像自己不是明知故问、好像方成锦从没跟他说过王杰希也在似的。 他继续说:“那家店离俱乐部就一公里,还非要开车去。” 这话是跟方成锦说的。 于是,她回答:“我喜欢开车兜风呗。就这点儿爱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着,抬手按下开关,把车顶敞开了。 “你那点儿事儿,我能不知道吗?”方士谦轻飘飘地说,语气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王杰希没插进去话。 风尽数吹进来,三人的头发一起乱了,方成锦发丝乱飘,有些后悔。恰逢红灯,车子停下来,方士谦掏出个发绳给她绑头发,说:“别动。” 她老老实实地安静下来,任由哥哥摆弄她的头发,绑成松松的、矮矮的马尾。 角度受限,方士谦无法大展身手,王杰希中肯地评价:“有点乱。我试试?” 方士谦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以前帮女孩儿绑过头发吗?” “没有。”王杰希平静地说,“但,看起来不难。” 职业选手的手都巧,张佳乐也会编辫子,编得还挺好。 只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方成锦有点不耐烦了,甩了甩脑袋,发丝就从哥哥手里溜走,她又重新绑了一遍,次第斜了他们一眼,“搞那么麻烦干嘛?” 方士谦反问:“你忘了小时候都是谁给你绑头发了是吧?” 别说小时候了,就是初中高中,方成锦早上起来困得要死,睁不开眼,也要使唤哥哥,方士谦就差帮她洗脸刷牙了。嘴上埋怨,动作上却是任劳任怨。 这是王杰希不曾参与的过去。 但眼前,还有很多他来得及参与的未来。因此他并不在意,不急于一时。 至于方士谦,过去有他一份,未来也少不了他的痕迹,此时此刻,他的骄傲已经尽数体现了。 大彻大悟的方士谦不会再和任何人计较,和以前不一样,这次他是真的开悟了。 他甚至能够真心实意地对王杰希笑脸相迎,脸色好看了许多。 真的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就像这一刻,三人下车,方成锦习惯性和他并肩走在一起,下意识去缠他的小臂;进了餐厅,坐进四人桌,她也要和他坐在一侧,把王杰希放在对面当留守儿童。 看菜单的时候和他挨得那么近,脑袋贴着脑袋,发丝蹭着发丝,叽叽喳喳地问他要不要吃这个,要不要点那个;踩了雷,吃到不喜欢的菜品,先是蹙眉,随后就夹给他。 当然,兄妹口味如出一辙,妹妹不爱吃的东西,哥哥也不会爱吃。那道菜最终是王杰希消灭的。 到底有谁能插进她们中间,方士谦想不到可能的人选。她玩腻了、玩累了总要回来,根本没什么值得忧虑的。 走向哥哥的路是妹妹人生的必经之路,哥哥爱妹妹有什么不合常理。 至于伦理,那是什么,方士谦没读完高中,他不知道啊。 筛网烤肉的热气蒸得他心潮滚烫而翻涌,妹妹坐在他身边,吃饱了,正靠着他玩手机,方士谦搂过妹妹的肩膀,让她靠得再近一点。 再靠近一点点,多近都不足够。 对面的王杰希无言地望了过来。 细密的针锋,无形的利刃,妄图撕碎缠绕在他和妹妹身上的绳结,但她们的关系远比他想得牢固。 方成锦没有抬头,还在看手机,于是只有方士谦和他对视,两人的视线相触又错开,王杰希说:“回俱乐部?” “好啊。” 回答他的是方成锦。 高强度上网,每天巡视社媒,刚随机挑了几个黑子去享受毕业旅行,有网友评之小气,但方成锦挺愉快,她就喜欢欣赏这帮人看不惯她又没办法把她从首发位置换下来的样子。 给黑子拨完穗,她心里都舒坦不少,尽数反映在明快的嗓音里,“摆驾回宫!” “得。”方士谦还真说,“万岁姥,您吉祥。” 只是语气有点像关爱弱智。 语气中的那点猫腻,方成锦当然听得出来,当下对哥哥怒目而视,“我看你是想被流放宁古塔了!” 王杰希忽然接了一句:“入了冬再流放吧,就当冬游了。” 邪恶的王杰希,竟想将方士谦置之死地。他不杀王杰希,王杰希竟要杀他,可见永远不要对人手软。 他们真的是队友吗?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劲呢,有点像那个什么弟……哦,像队敌。 方士谦的神情却很无所谓,“流放全家,你和我一起去?冬休可以去长白山滑雪。” “是去滑雪还是去守青铜门啊?”方成锦吐槽,“如果是后面那个,得带上张佳乐和张益玮,他俩是张家人。” 张佳乐和张益玮也要被流放吗? 这两位二期的前辈会不会被流放,邓复升是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被微草针对了,接近于流放。 这个剪秋罗一直追着他打啊。 方成锦一边追着他的骑士打,一边两眼发光,有点像进入狩猎模式的猫,越打越开心,她在队伍频道疯狂打字:“我要这个,我要这个!” 赛场上的一言一行都会被转播,她尚有一丝分寸,没说得太具体。观众和解说看来,只觉得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也可能是她打邓复升打惬意了,战意汹汹,又说起胡话了。 既然已经和好,王杰希确实提升了方成锦的好感度,增加了一些默契值。方成锦还是没找到配合魔术师打法的小妙招,但两人的心仿佛离得更近了一些。 因此,王杰希读懂了她这些看似不着边际的“胡话”。 ——微草原先那位骑士选手已经退役,留下了一个空位,以及独活的账号卡。 此前只是看一些比赛录像,如今交手,真刀真枪地打起来,自然观察得更细致深 入,她认为邓复升是合适的人选,十分契合微草团队赛的布局。 这时已是十月中旬,再过一段时间就是冬季转会窗,方成锦想给邓复升发一份令人心动的offer。 场下的事,场下再说,她心中有数,王杰希在队内频道回了个“请便”,一层意思是让她抓紧给对手送终,另一层意思是回头好好研究,方成锦听懂了,便愈发兴高采烈。 剪秋罗的魔杖随心而动,银武晚钟刺出九道幻影龙牙,掀起翻卷的气流,七个炫纹同时飞出,如同不断收紧、即将绞杀猎物的牢笼。 那锋芒亦真亦幻,却锐利得将要割伤体肤,难以招架,无从抵挡。 上方,王不留行蓦然飞过,灭绝星尘留下的残影渐渐消散,叠加了寒冰粉的扫把凌空拍下,拍得对手阵型尽乱;后方,神枪手叶下红守在冬虫夏草身旁,子弹曲射,神圣之火接踵而至。 比赛即将结束,胜负已经很分明。进入收尾阶段,方成锦反而越打越来劲,振振有词地喊起了口号:“区区微草!生于毫末!毫末之草!可以成原!” 0个人搭理她,众人都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方成锦不觉得尴尬,只觉得愤怒,她质问队友:“你们的团队精神呢?副队正欲战死,尔等何故先降?!” “行行好,少说两句吧。”方士谦说,“回来,喂你喝口奶。” 诚然,剪秋罗也是个身法流战法,方成锦的人皇步已然登峰造极,走位时常让方士谦感到头痛,但她比王杰希好的地方就在这儿:她知道乖乖回家。 治疗发话,方成锦顿时老老实实地往后移了两个身位格,堪堪躲过邓复升的盾击,方士谦的小回复术也抖落到她脑袋上。 胜负已定了。 三期统共就这么几个人,王杰希打起同期是毫不手软,方成锦更是个不懂得爱护新人的,这是什么,刚成年的后辈?看起来手感很好,打一下!哎,手感真的很好,再打一下! 微草的对手被敲得满头包,邓复升恰在此列。 唉……邓复升扼腕叹息:“同期何苦为难同期?” 王杰希没接这茬,巧妙地略过了,随后伸手跟他握了握。方成锦倒是眼睛亮亮地盯着邓复升,看个没完。 看得他浑身不自在,迟疑片刻,谨慎地问:“……方副?我脸上有东西吗?” “有的,小邓,有的。”方成锦热切地说,“我看你脸上写了‘微草’两个字——唔?” 方士谦把她拖走了,他对一头雾水的邓复升笑笑,又附耳对方成锦道:“冬季转会窗的事,干什么现在就拿出来说。人队友还在旁边呢,你就说这话?” 方成锦被他说得毛绒绒的,拉下脸来,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哦。” 兄妹俩窃窃私语,邓复升依然不解,王杰希便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面色无风波,语气很淡定:“她说笑的,不过的确可以考虑,你意下如何?” 公然挖人,方士谦心说我只顾着说她,忘记说你了是吧? “呃?”邓复升愣了两秒。 老实说,他想过这种可能。他所在的是一支小战队,不上不下,称不上朝不保夕,不至于惨遭淘汰,但也与季后赛无缘。 邓复升选择这支队伍,仅仅因为这是他的家乡战队,当初看见战队招人,一拍脑袋就去了,却没有太多归属感。 有些天赋、但算不上天才的选手,联盟里有太多太多了,但没有人会情愿在原地踏步。 邓复升并不抗拒转会,也考虑过这方面的事,因此更加勤勉。他才刚出道,正是拼搏的时候,跳槽跳几次都不算多,等真的到了三姓家虜的程度再说。 只是没想过会是微草先抛出橄榄枝,还是以这种直截了当的方式,比完赛直接就说出口了。 王杰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再考虑?回头联系。”随即回头,叫了一声,“成锦,回去了。” 54.第 54 章 转会的事,不光由选手考虑,俱乐部管理层也需要多加思考。 方成锦和王杰希一起和经理说了这事儿。独活的账号卡空着也是空着,如今的微草正值换血期,何不把邓复升买过来充当血小板? 正副队的意见,经理自然是会纳入考虑范围的。要说她俩也是奇怪,前段时间闹别扭,开会都不肯一起来,距离拉得老远,如今和好,又黏起来了。 选手之间的事,经理不想说太多。在经理看来,正副队长年纪尚小,然而再怎么说也是成年人了,有自行解决问题的能力,既然已经回归正轨,那也不必多说了。 距离冬季转会窗还有一段时间,不过现在提这事儿也不算太早,先把价格和合同谈好,冬窗签约,直接打包发货,就当是预售了。 “好,我和对方联系。”经理说。 谈完公事,气氛轻松许多,她不禁笑了笑,调侃起两位年轻的选手,“你们关系好多了?” 不是“关系好多了”,而是彻底回到王杰希刚进青训那会儿了。那时候,方成锦是真的挺喜欢他的。 当然,据方士谦所说,她的喜欢和挑选顺眼的玩具也没什么分别。她的很多行为,背后埋藏的动机都源于“感兴趣”,有趣,想玩,戳戳,仅此而已。 至于戳弄的后果,那不关她事啊。 她们是成年了,已经进入社会,但在经理看来也只是两个成年没多久的孩子。 工作之外,她看着眼前的正副队长,正如姐姐看妹妹弟弟,难免心生关切。 坏了,经理对她俩产生多余的情感了! “让您费心了。”王杰希比方成锦更先开口,“我们现在相处得很融洽。” 紧接着,方成锦就严肃地说:“我已经成长了,现在是雌鹰般的女人,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善待我的每一位队友。” 骗谁呢。王杰希想,还是对我很坏。 不如说只对他坏,这样的区别对待……也能勉强算是一种特殊待遇吧。 经理被她俩逗笑了,“行,你俩的事,我不多操心,好好相处就行。先回去吧,转会的事交给我,你们只管专心准备比赛。” 两个年轻人便和经理道了别,回去的路上方成锦评价王杰希刚才的表现,一个劲儿地指指点点,“我发现你特别爱装成熟装深沉,就爱搞少男老成那套。” “你想多了。”王杰希泰然应答,接着话锋一转,又道,“经理不是说了么?让你少欺负我。” 方成锦大为震撼:“人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你颠倒黑白也有一手,队规森严,希贵人不得信口胡说!” 他竟笑了一下,笑意抿在唇边,挤压着薄薄的唇、柔软的肉,色泽虽浅淡,却有鲜嫩欲滴的风情,看得方成锦呆呆的,又是一阵牙根发痒。 某种东西即将破土而出,她怀疑是智齿在发芽。 笑过了,王杰希才道:“搞好关系,好好相处,不就是这样的意思吗?我什么时候折腾过你。” 为这一句话,那股呆呆的劲儿极快地褪去了,方成锦朝他翻白眼:“还好意思说呢?每次比赛每次训练,但凡跟你配合,你有让我省心的时候吗?别说我了,我哥都快被你那套打法烦死了。” 王杰希恶意解读一番,故意说:“所以,你烦我?” ……幼稚死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样,跟洋葱似的,越扒越有,方成锦摆烂了,开始胡说八道,“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因为我也不是专业人士,但既然你问了那我就简单讲两句,不过我也讲不出什么,就像我说得那样,我又不是专家。” “哦,那就是不烦。”王杰希还在那笑,弧度并不夸张,清清淡淡的样子,方成锦只觉得特别可恶,甚至有点想咬烂他的嘴。 算了,她是前辈,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于是呛他道:“不烦你,喜欢你,想和你成为Q.Q情侣,行了吧?” 说完不再看他,自顾自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大,很快就走到宿舍门前,推门进去再关上门,把王杰希留在外面。 在她不曾留意的时刻,王杰希神情微凝,脸上的笑意忽然敛去了。 没有转身离去,也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王杰希站在这儿不动了,抬手敲了几下门,在外面低声地叫她:“成锦。” “……干嘛?” 门又开了,方成锦拉开门,见他还在,便有点无语地抬眉,“你怎么还没走?” 王杰希“咦”了一声,有点意外的样子。他反问:“你赶我啊?” 无力地闭上眼睛,方成锦深吸一口气,像面条一样软趴趴地滑落,抱着膝盖蹲在地上,脑袋垂下来,“大哥,我听不懂你说话,因为我只是一朵蘑菇,不要和我弯弯绕绕的好吗。” 学着她的样子,王杰希也曲起腿,在她面前半蹲下来,半边膝盖骨挨着地。 方成锦缓缓抬头。 两人视线平齐,他望着这双近在咫尺的眼眸,满意地见到其中已映出他的身影。 睫毛微动,倒景被吞去一刹。她眨了下眼睛。 “晚上出去吃?”王杰希说,“就我们俩。” “这取决于我们要吃什么。”方成锦狡诈地回答。 “随你。”王杰希看着她,半晌后又问,“达美乐有这个荣幸被你吃掉吗?” 方成锦又无语了:“我看是你自己想吃达美乐了。” 王杰希,别名外卖皇帝,比起正儿八经的食物,他更喜欢吃快餐,一三五肯德基,二四六麦当劳,周日随机选择达美乐或是塔斯汀。 也巧,今天是周日。 也巧,方成锦也有一段时间没吃达美乐了,好久不吃甚是想念,两人一拍即合。 蹲久了腿有点木,再起身时,她们都不禁晃悠了一下,方成锦扶着门框堪堪站定,王杰希却没她那么敏捷,没撑住墙,因此滑了一下。 鉴于王杰希是队长,手很金贵,属于战队的宝贵财产,方成锦还是颇具人道主义地搀住了他,一手架住他胳膊,另一只手下意识往前伸。 王杰希很快稳住身形,表情难得地有点错愕。 他低下头,视线慢慢地向下,落在她搭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上。 随后动了动眉头。 原本只是虚虚地按着,被他这么一看,方成锦也有点尴尬,一尴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也控制不住肢体,掌心蓦然往下一沉,这次压得很实了。 非常不妙! 一瞬间,各式各样的相关形容词飞速涌入方成锦脑海,弹幕似的唰唰掠过,什么弧度啊、规模啊、肉感啊、介于青涩和有料之间啊、不如孙哲平但别有一番滋味啊…… 还有一条弹幕在说:这也是人之常情。 不要误会,其实是在评价王杰希身上那件微草队服的衣料质感,没有别的意思。 哈哈,搞什么。方成锦干笑了两声,脸色又严肃起来。别笑了,很好笑吗? 人一尴尬就会脚趾抓地,方成锦也一样。区别只在于,脚趾抓地的同时,她的手指也忍不住抓了抓。 前一秒还柔软地放松,后一秒就因发力而绷紧,硬邦邦的,有些抓不住肉了。 手劲儿有点大,王杰希好像皱了下眉,鼻腔里挤出极轻的一声,听不太清,许是幻听。 方成锦有点汗流浃背了。她不会被告X骚扰吧?但是男人不是没有X同意权吗?不对啊,这只是见义勇为而已,出意外了不能算她的啊。 她终于想起来抽回手,落手后开始假装无事发生,甚至吹了会儿口哨,王杰希就盯着她,淡淡地问:“摸够了?” 一听这话,方成锦又来劲了:摸两下怎么了,又不是她蓄意的,这不是意外事件吗?摸两下又不会掉块肉!男子汉小丈夫,就不能坦荡点儿? 她的叛逆期可能还没过去,此时此刻邪恶人格又发力了,便高傲地仰起脖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冷淡而疏离,“王杰希我告诉你,今天的事只是一场意外,记住你的身份,不要妄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不属于你的东西。” “……你最近在看什么东西?”王杰希问。 方成锦警惕道:“关你什么事?这有点私密了吧,你想闯入我的生活吗?” “不是。”王杰希无语,“少看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转头又面不改色地说:“那就达美乐,晚上见。” 他离开了。 方成锦坚信,他是被她的气势所震慑,因此落荒而逃了。 几个小时后,她口中落荒而逃的王杰希又逃了回来,面色不见 任何异样,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疑似选择性地删除了那段记忆。 不过方成锦也不差,事发突然,怎么能怪她,她也就尴尬那么一小会儿,转眼就抛之脑后,又把自己给哄好了,只知达美乐,不知王杰希。 她向来心大,内存倒是不大,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装不下,云烟一掠而过,只消一刻钟就忘得一干二净。 饭桌上气氛如常,谁也没提那件事,方成锦是真没往心里去,几乎忘了,王杰希是完全不想说。 当时那个情况,他比方成锦尴尬得多。 她的掌心只压着他的肉,拢住他半边胸膛,不曾穿透皮肤,触碰到怦然的心跳,心声起落跳跃,又重又快,她全然不知,他却再清楚不过。 除此之外,脸庞也离得太近了。那样的姿势,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贴,又在一瞬间错过,她温热的呼吸已飘向他的下巴,浮上他的唇峰,拨起热意融融。 所以,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梦。 梦里,他在巨大的床上醒来,第一反应是:梦中梦?随后抬眼,见到床边那道背对着他的人影。 方成锦正在穿衬衫,洁白的布料裹上腰背逐步收窄的线条,覆盖匀称秀健的臂膀,纤细优雅,爆发力深埋其下。 穿完衬衫又去穿马甲和西装,三件套齐活了,王杰希不禁怀疑:她是要转行去卖保险吗?难道就业的尽头真的是销售? 他翻身起来,弄出一点动静,方成锦为此回眸,眼神分外凉薄,有些冷,只留给他半张清峻的侧颜,神情仿佛不耐。 这样的表情,他倒是很熟悉,看得眼熟。 来不及细想她们俩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张床上,梦里的他又为什么突然有了裸睡的习惯,方成锦已挑了挑英气的眉,大步走到他面前,整张脸沉下来,淡漠如水。 淡漠两个字向来和她不搭边,很少出现在她脸上,王杰希有些不习惯。 她捏着他的脸颊,又把一张支票甩到他身上,“想要多少?自己填。” 轻飘飘的纸片正中他光裸的上半身。王杰希不禁皱起眉头,伸手拉起被子。 “方成锦。”他不轻不重地叫了她的全名,似乎有些不快了,“我没穿衣服。” 这样的动作,让方成锦的表情变得有些嘲弄,“你这是在欲擒故纵吗?” 见他蹙眉,又冷声道:“不想要支票,想要现金?说吧,还想要什么。反正,爱,我肯定是给不了的。” “……”王杰希说,“你最近就是在看这些?” “你又在玩什么把戏?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如果你想惹怒我,那你成功了。” 她的声音冷得彻骨,可能比北极的风还冷,那种里都是这么写的。 王杰希深吸一口气,忽然道:“连在我的梦里,你都不肯跟我好好说话。讲讲道理,成锦。” 方成锦转而钳起他的下巴,轻轻抬起。两人离得很近,额头即将相碰,她提起半边嘴角,眼中却殊无笑意,“有趣,敢这样和我京圈太子、高岭之花、清冷佛子、京城方少说话的人,你是第一个。” “……” 王杰希已经不想说话了,干脆懒散地靠着床,看她还能翻出什么花儿,静静等她表演。 不曾想,她接着道:“很好,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按照流程,我现在要红着眼睛掐你的腰,然后把命给你。” “……不是很想要。”王杰希闭上眼,有点困了,“你可以自己留着。” 显然,这一切不容他拒绝,方成锦果断道:“男人说不要就是要的意思。” 说完,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长剑,她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战至最后一刻,自刎归天!” 随后决绝地向剑尖撞去。 王杰希:……? 是这种给命吗? 他一阵无语。 主角之一消失,梦境却没有随之崩塌,他竟然还没醒。 手边不知何时多了张纸条,王杰希便伸手拿起,翻看起来。 那正是方成锦的笔迹,他看着很熟悉,各类纸质报告里看过千次百次。 上面写的是:小王队长,你怎么还不醒啊? 王杰希心头一动,从梦中醒来了。 55.第 55 章 接下来的一整周,王杰希都十分无语。 那个梦,从一开始就是错的,终究是错付了。 起初的场景的确很能引人误会,但方成锦就是方成锦,即便是在做梦,和她有关的剧情展开都会变得很离谱。 不愧是她。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摊上这样的副队,王杰希有时候也挺无助的。他已是百口莫辩,欲辨已忘言。 赛前动员的时候,她还真一本正经地绷着脸,很是严肃地说:“大家听我说,即便对手是嘉世,是姓叶的魔头,我们也只许前进,不许退后。” 王杰希顿觉不妙。 果然,她接着说:“列位队友,随我接战!战至最后一刻,自刎归天!” 好困,王杰希缓缓地闭上眼。 还好,还有方士谦,这时候他倒是说了句公道话:“方成锦你少在赛场上犯病。” 王杰希的关注点倒不在这里,他问方成锦:“你说叶秋是‘魔头’?” 天真无邪的新人小王!方成锦不禁叹息起来,小王队长初出茅庐,显然只听过叶修那远扬的盛名,却不知道此人究竟有多么邪恶。 她给出了非常主观的评价:“他那人特别烦。” 出道以来,王杰希未曾见过叶修,如今两队交战,这才即将见面,叶修又向来神出鬼没,早到早退,也不一定能碰见,方成锦想起来这茬,干脆问:“你想参观一下吗?” 说得跟看猴儿似的,方士谦嘴角微抽。他到现在都没明白叶秋和妹妹的关系是怎么莫名其妙地好起来的,整个过程特别扑朔迷离,已成为他心中一道未解之谜。 虽说方成锦开朗外向,跟谁都能打成一片,总能和人玩得很好,但她们俩仿佛没有经历任何过渡期,打完比赛见了一面,一下就熟起来了,好像早就见过。 能不熟吗,这位哥哥方成锦曾见过的,那年那月一模一样的脸她亲了足足一周,纵然从前忘了,如今看一眼也全想起来了。 无论如何,方士谦还是跟着解释了一句,“她和叶秋关系挺好。” “去呗去呗。” 方成锦开始推王杰希后背,把他往门口推,王杰希半推半就地从了,方士谦心说可不是王杰希想见叶秋,单纯是你想找他玩儿了吧? 然而,今日之他已非昨日,他大度得不似从前。 抬头看了眼壁上挂钟,方士谦说:“要去就抓紧,再过二十分钟上场了。” “哦哦哦。”方成锦这边拉开休息室大门,那边拽着王杰希胳膊,后者还是在言语上挣扎了一下,因为想到嘉世休息室不适宜擅闯。 却没想到门开之后,叶秋的脸庞近在眼前,他就站在门后,抬着手,正预备敲门呢,也没料到门直接开了,当下笑了笑,说:“哟,这待遇……还有人给我开门呢?” 王杰希想,方成锦的确和叶秋关系挺好,因为她直接回了句:“真不要脸。” 那只原本拉着他小臂的手转瞬就松开了,方成锦朝叶修勾勾手,让他快点进来,别在外面站着,关完门问他:“你来干嘛?我告诉你,现在这儿就你一个嘉世的,你已经被我们微草包围了,好自为之吧。” “我不是一直都挺安分守己吗?”叶修笑着说,“也没什么事儿,沐橙让我捎句话,比完赛想一起吃个饭,赏光吗?” “好啊好啊。”方成锦立刻答应下来,却又察觉到一个问题,“沐橙怎么不直接给我发消息,你收她手机了?” 说到这儿,眉梢都拧起来,恨铁不成钢地教育道:“沐橙自己有分寸,又不贪玩,你收她手机干什么?自己都有网瘾,天天对着电脑,还好意思搞收手机那套呢?” “哎,成锦,那你真是错怪我了,冤枉好人啊。” 叶修大呼冤枉,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将话题转移,说起晚上的安排,“沐橙来看比赛了,这会儿在观众席,比赛完她走选手通道过来,我们再汇合。” “行。”方成锦随意点了点头,终于想起来旁边的王杰希,当下拉着叶修往前挪了几步,甚至让叶修转了个圈,全角度展示一波。 叶修不解,但老实照做。 等他转完圈,方成锦才扭头跟王杰希说:“满意你所看到的吗?这就是叶秋,斗神一叶之秋的中之人,荣耀圈自己的梦之泪伤。” 叶修动了动嘴角,“最后那玩意儿是什么啊?” “不该问的别问。”方成锦冷酷道,“知道这些对你没好处。” “你还挺护着我呢,感动啊。”叶修假惺惺地说,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 方成锦呵呵一笑,凉凉想道:你也不想在活动现场开口唱镇圈神曲的第一句吧? 一叶之秋帅气的脸庞,一叶之秋荣耀之中称王……周围还有十个coser绕着他跳舞转圈,光是想象一下就想笑啊。 忘了他不参加任何活动了,竟然让他逃过一劫,方成锦顿觉十分遗憾。 她俩一说起话,周围人竟都插不进来,仿佛自成结界。不过方士谦要强调一件事,他不是插不上嘴,只是不想而已。 方士谦淡淡的就会顺顺的,于是他摊开手,允许一切从指间流走。 等方成锦介绍完,王杰希就镇定自若地朝叶修点点头,说:“叶队。” “哦,小王队长?你好你好。”叶修懒洋洋地说,“魔术师,是吧?待会儿见啊。” “挑衅是吧!”方成锦好悬没跳起来,眉毛几乎竖起来,转头就跟王杰希说,“我和你说过什么来着?我就说他这人特别烦!” “嗯,我烦。”叶修逆来顺受地说,还是那副散漫样子,“一会儿上了赛场更烦,别跟我生气哈。” “晚上就我和沐橙,你别跟着。”方成锦冷冷说。 “那不行,”叶修说,“我算沐橙监护人啊,哪放心她跟着你瞎跑,丢了怎么办。” 方成锦更气,“杭州我又不是没来过,能丢个蛋,你当我弱智啊?” “哪儿能啊,不敢。”他笑呵呵地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别放我们鸽子啊。” 方成锦又放了一些狠话,叫他一直等着,叶修表情不变,泰然应对,微草的一期老选手看得叹为观止,秦至臻正在此列,没忍住问叶修:“跟成锦犯贱会让你很舒服吗?我看你皮都展开了。” 上赛季看到这赛季,其实都见怪不怪了,小方副队就这性格,早都习惯,小叶队长这又是为哪般呢?因为她俩都是土象星座,相性好?那也没见他跟方士谦这样啊。 “玩呗。”叶修随口说,“她想玩就玩,又不碍什么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秦至臻露出很诡异的表情:合着是玩你呢? 微草几位前辈的表情非常统一,就这样诡异地送别了叶修。 门又被关上,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也仅有一瞬,方成锦拉着王杰希,神色肃穆:“嘉世肯定是叶秋守擂,上场之后必须把他掀翻,听到没?” 为这场比赛,方成锦又搬回擂台赛那栋房,她打头,王杰希守擂,预备给嘉世一点很坏的颜色看。 王杰希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这样的反应,显然不足以让方成锦满意,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寸步不退。 盯得太久,眼睛都不眨一下,王杰希也一直静静看着她,双眼略微发酸,便闭了下眼,视线往旁边移开一寸。 那微小的游移立即为方成锦所捕捉,她冷肃道:“一步也不许退,知豆了吗?” “知道。”王杰希说。 “知豆了吗?”方成锦重复。 “……你普通话有问题吗?” 她还是一瞬不肯错开地看着他。王杰希妥协了,他意识到如果不顺着她说,她就会无止境地、不知疲倦地重复一次又一次,彻底变成复读机。 因此他选择了最高效、最具性价比、能让她最快闭嘴的方法。 王杰希面无表情地说:“知豆了。不用你多说。” 方成锦这才满意。 只是没想到,微草正副队双双上擂台,狡诈卑鄙圆滑邪恶心机深沉的叶修却带着吴雪峰跑去打单挑了,嘉世拿下单人赛三分,微草取得擂台赛两分,还是亏了。 亏大了!方成锦不由得震怒。 团队赛上场之前,双方还有一次见面的机会,中场休息期间,方成锦带着哥哥去拜访了嘉世全员,跟别人说话倒是客客气气的,一轮到叶修,眼神都锐利几分。 方士谦在旁边静默无言地站着,专心扮演花瓶,他实在不想参与进来,在那儿干站着又难免感到无聊,就和嘉世的牧师选手殷雄聊了两句,眼光却跟着方成锦走,怕她又搞出什么幺蛾子。 两个治疗在这边闲谈,方成锦和叶修在那边聊天,说话间夹枪带棒地刺他:“为什么 不上擂台,你怕我啊?” “为表对你的重视,我特意去打了单人赛。”叶修特别严肃地说,还叹息起来,“唉,可是你不在啊,怎么就错过了呢?” 那是因为她去打擂台赛了,就是为了从他手里抢去那两分。擂台赛的分数的确拿到了,可是,单人赛也全军覆没了。 方成锦瞧着他冷笑,“这也是你战术的一环吗?” “嗯,可不是?”他语气轻松,“怕了吧。” 怕个屁。方成锦还是冷笑。 团队赛场上,剪秋罗的魔杖甩向一叶之秋的喉咙,两个角色近距离地搏斗,离得相当近,武器接连碰撞,战矛抵着魔杖,擦出此起彼伏的脆响,乒乒乓乓。 “你们这配合还真是一盘散沙啊。”叶修感慨道。 一叶之秋手腕略微用力,战矛向上挑了两次,V字天击。剪秋罗为这股力道而退后半步,很快再度冲上,魔杖当空砸下,是百龙流星打。 方成锦被放出来盯着一叶之秋打,王杰希也朝这边扔技能,几乎是二打一的局面,叶修却抵挡得不算太费力:因为她们打得实在太乱了。 没人能跟上王不留行。 有配合,但不多,剪秋罗刚找到机会刺出龙牙,打出一个小僵直,正欲乘胜追击,王不留行一个清扫挥出,她的攻击就落空,连招断了,倒是方便了叶修。 一打二,再怎么说也很难表现得游刃有余,幸好她们俩的配合也达到了一种天衣有缝的境界,有的是空子可钻。 缝还挺多的,他钻入其中,极快地调整好姿势,往旁边窜了半个身位格,方成锦和王杰希难得默契,左边百龙流星打,右边重力加速拍,共同向一叶之秋杀去,却因为这半个身位格的偏差而落空,两人的银武撞在一起,叮。 方士谦啧了一声。 这个角度,他暂时奶不到。冬虫夏草将手中的十字架放下了,按兵不动,转而去思考别的对策。 与此同时,吴雪峰的气冲云水送来一个捉云手。 看似不起眼的角色,名气被搭档盖过的副队长,实际却是场上的“最佳配角”。 千防万防,终究没有防住,剪秋罗被气冲云水锁住,无法再回到王不留行身旁,更不能继续与一叶之秋缠斗,那一侧的战场,只留一叶之秋和王不留行你来我往地拼杀。 现在,方成锦的对手变成吴雪峰了。 一对一,人盯人,这是迫不得已的战术,比起团队赛更像是单打独斗,可这里偏偏是团队赛的赛场,这样的战术也许能够奏效一次两次,在叶修面前却有些不够看了。 破绽很明显,空当也很明显。若说技术水准,微草的正副队长都是顶尖,她们有天赋,也有进步空间,只可惜…… “魔术师打法,挺好玩的。”叶修说,“可惜,荣耀不是一个人的游戏,团队赛不是这么打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方成锦冷冷地回答。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王不留行血量不健康,当然剪秋罗也没好到哪去,方士谦在队聊里说让她们后撤,超出他技能范围了;且战且退,好不容易退回安全区,气冲云水又在这时推了一掌,为避开这个推云手,王不留行身形一扭,冬虫夏草的技能空了——那还是一个瞬发的小治愈术,无需吟唱,但冷却很长。 十指随心念而动。 天击龙牙连突直刺,浮空四连,极速的爆发,极限的操作,燃烧到顶的手速,只需一眨眼,剪秋罗从气冲云水身边挣脱,大招怒龙穿心送出,刺向一叶之秋。 在她之前,一叶之秋也送了王不留行同样的技能。 两道一模一样的技能同时命中,贯穿心房,两人的准头都无可挑剔,一叶之秋和剪秋罗同时后退,陷入短暂的僵直。 但剪秋罗得到的不只是僵直,还有清空的血条。 致命伤害,不挡不行,她不舍身救队友、不为王不留行挡这一下,怒龙穿心就要刺中他了。气冲云水还在旁边虎视眈眈,当时那个场景,根本避无可避。 方成锦的遗言是:“希儿,你……永远是,我唯一的……” 队敌。呵呵。 “放心去吧。”王杰希说,“给你报仇。” 这会儿角色死亡了也能发消息,王杰希一说这话,方成锦感觉她立刻就要死而复生,剪秋罗的棺材板已经压不住了,“什么叫放心去啊!” 56.第 56 章 王不留行就此抢到一个脱身的机会,来自冬虫夏草的支援也及时赶到,然而王杰希没能成功向叶修复仇,可能因为他的职阶是Caster不是Avenger吧。 乱中无序,全靠硬碰硬,这就是微草团队赛目前的打法。碰上其她战队,也许能让对手猝不及防,把她们绕晕后冲破阵型,从而在乱局中取得胜利。 唯独叶修不行。 一个全职业精通,并且长于战术谋划的选手,再加上一群全心全意与他配合的队友。这样一支战队,几乎可以说是毫无破绽。 生命耗尽,角色下场,选手本人如同被关进小黑屋,急得方成锦直蹬腿,差点一脚踢翻机箱。 她已经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实在没事干,能做的只有在公共频道发放一些骚扰信息,跟垃圾短信似的。 又频繁切换队友视角,先切到王不留行,太晕了赶紧换一个;再切冬虫夏草,站位太靠后,手持十字架的牧师打不了人,越看越急,再换叶下红。 切着切着,逐渐无路可走。最后一名队友也倒下了。 十月下旬,常规赛第七轮,微草的金身终于被破,遭遇本赛季第一次败绩。 罪魁祸首还在那儿若无其事地笑,方成锦拳头都攥紧了。 叶修向来提前离场,这一次也一样,他轻轻地走了,只带走方成锦这片云彩,尽管她一直板着脸,表现得非常不配合。 她俩走之前,方士谦真的考虑过要不要叶口夺妹,让方成锦少跟这人玩,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考虑再三,最终只是说:“早点回来。” 毕竟,方成锦心里也没那么不痛快,输了就是输了,下次再来,她永不言败,最多只是说几句气话,说过就算完,心口憋着的气也跟着消了。 比赛之外,方成锦还挺喜欢叶修的——他的脸长得跟他弟弟一样呀,不好看的话,当初为什么会谈? 王杰希也说了声:“十一点之前回酒店。” “还惦记着你那个不存在的门禁呢?”方成锦不置可否,“小王队长,你管得好宽哦。” 她想说“我爸都没这样管我”,又想起来她爸的确管了,管得还挺严,只好悻悻作罢,挥了挥手,“吃顿饭能多久,吃完就回来。” “是啊。”叶修配合地说,“保证完好无损地送回来,绝不叫她掉一根头发,放宽心吧。” “……不然呢?你还能把我妹一段儿一段儿地还回来?”方士谦太阳穴突突直跳。 叶修哈哈一笑,“你还怪幽默的。”又抬手招呼方成锦,慢悠悠道,“成锦,走了,跟你的队友们说再见吧。” 那架势搞得跟拐卖似的。王杰希闭了闭眼,总算明白方成锦为何给出那样的评价。 “再见、再见。” 方成锦挨个跟队友们挥手道别,兴冲冲地跟着叶修走了,心里惦记着苏沐橙,除她之外再无旁骛,因此走得飞快,叶修就跟条尾巴似的缀在她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语气十分散漫,“走那么快干什么,怕人追啊?” 方成锦大惊:“哪还有别人,你要追我吗?不要,一模一样的脸谈两次,那我不是亏大了?” “……怎么想到这儿来的?”叶修无奈,快走几步追上她。 走近了,就屈起手指,指节敲敲她脑袋,含笑道:“你还挺有情调,想什么呢?让我听听。” 方成锦晃了晃脑袋,好像能晃出一些流水般的声响,又扒开他的手,道:“铜雀春深锁二叶。” 他反应了一会儿,噎住了,“书没念几年,这些玩意儿倒是学会了。” “你连高中都没念过,能听得懂这个我也挺意外。” 方成锦不太在意,只管往前走,走到选手通道尽头,苏沐橙已在此等候多时,裹着大衣的女孩儿靠在墙边,站进一片阴影里,正垂着头观察鞋尖,听到脚步声就抬起头,露出笑脸,用力地挥了挥手,“你们来啦!” 沐橙十七岁了,来年二月底就要成年。去年见她总觉得还小,如今身条高挑了些,已是翠竹般挺立的少年。 方成锦笑了,两个姑娘挨在一块儿,她抬起手臂去搂苏沐橙,亲亲热热地抱了一会儿,好像天气有多冷,两人正在抱团取暖似的。 叶修看了直发笑,刚要点起一支烟,又想起旁边有人,便打算收回去,方成锦动作比他还快,烟盒打火机全部收缴,还得意洋洋地笑:“没收了。” 苏沐橙配合地凑上前,给叶修塞了支棒棒糖,“叼这个啦!” “唔。”叶修从善如流地拆开包装,糖球挤进口腔,甜意一丝丝地渗出来,方成锦也笑得甜津津的,说:“你还挺乖。” “两位大王发话,小的不敢不从啊。”他也笑了笑,三个人一起往外走,听两个女孩儿在讨论吃什么。 其实还没选好,只是想见一面。 这个点儿,吃什么都算宵夜了,点心小食最佳,正餐不太好消化,苏沐橙灵光一现,“嘉世附近有家冰淇淋,我们去吃吧?” “那家啊?”叶修想了想,“你们随意,我跟着就是了。” 嘉世俱乐部附近一条小街,冰淇淋店的招牌闪着光,还没关门。方成锦没来过,任苏沐橙牵着她的手,拉着她在前台点单,点到一半儿终于想起,“这还是个连锁店吧?加盟的?轮回场馆附近也有。” 牌匾很眼熟,仔细想来,是去上海比赛的时候看见过。 说是冰淇淋店,其实也有甜品和糖水卖,店里没几个人,大晚上闲得慌来吃冰点的也就她们三位,满店座位任人挑选,方成锦选了张靠窗的四人桌。 她和苏沐橙坐在一排,叶修在对面,很熟练地接过方成锦的手机给她俩拍了几张照片,留作纪念。 这几张照片,也成了苏沐橙出道前留存的珍贵影像。 背后是落地窗,窗外是月色如流水,朦朦胧胧,镜头里是两个姑娘紧挨的笑脸,叶修右手还握着手机,左手却忽然往前一伸,闯入画面比了个大拇指,笑笑说:“带我一个。” 两人一手,也算三人合影。 方成锦叫他别硬蹭。嘿叶修,我们要拍一张超棒的合影,你要不要猜猜看是谁没有被邀请? “是我吗?不知道啊。”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笑着答,因为对冰淇淋不太感兴趣,所以迟迟没有动手,只是看着她们吃。 换作平时,苏沐橙只会要四种口味,每样四分之一,但今天方成锦也在,多出一张嘴分担,她想试试新口味,兴高采烈地点了挺多,除了冰淇淋还有一份芭菲,另点了两个薄巧蛋糕,两人分食。 比赛之前方成锦吃过了晚饭,这时候的饮食向来备受重视,生怕选手吃坏了,或是生出什么意外,她吃了顿营养餐,味道一般,但确实吃得挺饱,这会儿还不饿。 芭菲尝了两口,冰淇淋碗倒是空了,方成锦实在吃不下了,只好绝望地对着完好无损的蛋糕发呆。 看了眼对面无所事事的叶修,她心生一计,把蛋糕碟子往他那边推。 店里不让抽烟,叶修也在那儿发呆呢,他叼着一支 没点的烟,扭头望向窗外,好像外面的夜景有多么值得琢磨,仿佛已陶醉其中。 碟子划过桌面,激起细细的一串声响,叶修回神,挑了下眉毛,了然道:“轮到我了?” 方成锦点了点头,还有点惊讶:吃剩的丢垃圾桶,这是她和方士谦之间的相处方式,没想到叶修也懂这些兄妹默契。 三步之内必有解药,苏沐橙今天贪了,也没吃完,她倒是没把蛋糕推向叶修,只把芭菲杯往他那儿挪了挪,眼巴巴地看着他。 当然懂了,都说了叶修也是妹弟双全,他也有妹妹。 但他和苏沐橙,不会像方成锦和方士谦那样。 世上没有任何一对兄妹会像她们一样,过分亲密,毫无分寸地纠缠,偏偏不自知,知道了也不当一回事,一人不甚在意,一人将错就错。 叶修不会用方士谦看方成锦的眼神去看苏沐橙。 他无声地笑了笑,笑纳了一份蛋糕,一份芭菲,品味着那股冰冰凉凉的甜。 剩下那一半芭菲实在吃不下,干脆打包了,方成锦还把人家的玻璃杯买回去,当做纪念品。 “哪有这样的纪念品呀。” 苏沐橙笑着往旁边一倒,顺势倒进方成锦怀里,方成锦身形比苏沐橙大得多,很轻松就能稳稳接住她,嘴里却说:“不是什么杭州特产,是今天我们一起出去玩的纪念啊。” 至于那杯吃不完的、已经开始融化的芭菲,回酒店之后扔给方士谦吧,她只负责保留杯子。 客队酒店离嘉世俱乐部不远,两位杭州地主溜达着送方成锦回去,秋风卷着泛黄树叶,不曾将其吹落,只是吹过行人的鬓发,在风中缱绻地飘摇。 路上方成锦给哥哥发消息报备,方士谦总要下楼来接她,这会儿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 既然已经送到,叶修就打算回俱乐部了,苏沐橙和方成锦抱了下,他无缘拥抱,就懒懒地抽出插在口袋里的手,朝她挥了挥。 无非就是那样的流程,待叶修收手,方成锦也向他挥手,接着笑了笑,再见啦。 她跑进酒店里,叶修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走,看了一会儿就扭头,转过身子和苏沐橙说:“回家啦。” 沐橙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沐橙想进职业圈,想继续跟着他走,他知道,但她还不确定自己的水准。 然而要叶修说,她的枪炮师技术已是相当不错,足够带着那个人留下的账号卡征战职业赛场了。 “下赛季,我会出道吗?”苏沐橙问。 “看你自己。”叶修看着她,“你想吗?” 除了肯定的回答,再找不出别的答案了。跟着哥哥跑龙套,跟着叶修跑龙套,她一直是这么做的,也想一直这样做下去。 她想了想,说:“进入职业圈,就要和成锦做对手了吧?” “下不了手吗?”叶修笑。 “有点舍不得啊!”苏沐橙也笑,古灵精怪的,“我很喜欢成锦的。” biu——她抬起手,眯起眼朝叶修身后开了一枪,那是微草所住酒店的方向。 尽管她所用的角色是手持重炮的枪炮师,而不是神枪手或弹药专家。但,枪系低阶技能共通嘛。 “嗯,知道。”叶修回头看了眼,随后收回视线,轻飘飘地说,“我也是。” 字音很轻,但足够清晰。那几个字被卷入秋风里,在夜中融化了。 双胞胎兄弟喜欢上同一个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57.第 57 章 跨过十一月,金主席灵机一动之下生成的小巧思终于震撼出炉。 他要为美好的世界献上全明星周末。 “全明星周末?” 微草俱乐部,方成锦,手机,世界名画一样的场面。她细细读着那些活动说明,没完全读懂:好长一篇,真让人晕字。 她握着剪秋罗的账号卡,虚弱地喃喃自语:“剪秋,本宫的头好痛。” 消息先递到每支战队的经理和正副队长手里,联盟正副队有个工作群,这会儿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 正所谓新年新气象,第一届全明星从这一赛季办起,倘若大获成功、有钱可赚,此后每年的第一个周末,联盟都将举办这样的全明星盛会,由各俱乐部轮流作为主办方。 其实就是来圈钱的。 “实际上就是表演赛啊。”林敬言说,“也能算是商赛,娱乐性质很强,上去玩玩?” 他这么说,自然是因为他成功入选了,排名还挺靠前。 全明星的完整名单已然出炉,二十四个职业,背后是二十四位选手,唐三打顺利入选,除林敬言以外的二期生也争气得很,一个也没落下。 眼下,张佳乐正和方成锦说着:“母亲,父亲,我们入选了!” 方成锦很配合地发了很多星星眼表情,回道:“是啊,孩儿不负所望,终于入选了!” 两人一唱一和,有来有往,看得杨聪心痒难耐,他也好想加入这场相声啊! 二十四个名额,职业重复也是有的,譬如刺客这方面,杨聪就和季冷一同入选了。可悲的是,机械师、召唤师、忍者、鬼剑士等冷门职业并没有被邀请。 如今的联盟根本没有出挑的选手,这些职业别说入围了,就连提名都不曾有过,影子都见不着。 “下水道还在扩充!”方成锦锐评。 对于王不留行能入选全明星这件事,她心中是五味杂陈的。 要论角色强度,王不留行确然是神级;说到选手水平,王杰希自然也不差啦,这点她还是承认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 魔道学者,一个数值惨不忍睹、全靠武器附魔和平a刮痧的职业,本质上也挺坐牢的。只是因为王杰希太超标了,才显得魔道像是能与版本T0媲美的超模,实际上,魔道学者的强度还是下水道雅座一位。 当然,方成锦就没有这种顾虑。矛法是T0,杖法最次也是T1,身为战斗法师选手,她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双卡双待,只选其中之一,微草这边入选的是方成锦的剪秋罗,以及方士谦的防风,杖法和守护天使。 矛法的位置被一叶之秋霸占了,谁也挤不下去。 叶修和一叶之秋的票数位列第一,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底下的众人,他乐呵呵道:“承让,承让哈。” 哎哟,这副嘴脸怎么这么欠揍呢。大多数选手都这样想着,想归想,最终没有说,只有方成锦不跟他客气,在群里发了很多翻白眼的表情,刷起了屏,随后惨遭制裁。 顶着管理员头衔的叶修悠然发来一条消息:“再刷禁言了啊。” “你给我等着。”方成锦含恨道。没能成为管理员,一直是她职业生涯的遗憾之一。 群主上赛季退役了,从此销声匿迹,但她们还留有联系方式,方成锦打算去敲敲这位前辈,这个冬天她会遇到心软的群主吗? 心软的群主没遇到,心软的管理员倒是还有一位,韩文清也是群管理,这会儿说了一句:“群规里没有这条,随意。” 意思是想翻白眼就继续翻。 太好了,北方人helps北方人!方成锦肉眼可见地欢欣起来,从文字气泡都看得出来。 她对着叶修耀武扬威,“如何呢,此刻我已退至韩队长身后,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这话该我问你吧?”叶修说,“本来也不能拿你怎么样,怎么还先下手为强?” 群里完全是在各聊各的,她们俩插科打诨,另一部分人在说全明星,还有人已经开始畅想冬休,最后一小撮在聊冬季转会窗。 说到冬季转会窗,那就不得不提起被方成锦盯上许久的邓复升了。 “说得这么奇怪呢。”方士谦没忍住说。 方成锦向来宠爱哥哥,听他这么说,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我标记了一处地点!” 更奇怪了。算了。方士谦按了按太阳穴,表情地如常对邓复升说:“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祝你好运吧。” 邓复升拎着行李箱,无所适从地笑笑。 那笑容有点尴尬,他的脚趾开始抓地,即将抠出一条断裂带。东非大裂谷马上就要蔓延到微草俱乐部了。 这些小小的插曲,王杰希倒是没放在心上,他视若无物,拿出队长的姿态和自己的这位同期握了握手,又神态平静地欢迎邓复升加入。 一进入冬季转会窗,十二月的第一天,微草立即就把邓复升打包带走了,光买选手没买角色,正是所谓的单选手转会,邓复升即将接手那张名为“独活”的骑士账号卡。 同期变队友,王杰希直接跃升为邓复升的队长了。以前邓复升喊他杰希,叫他老王,以后就要以队长相称,还真有点不适应。 跨越几千公里来到新环境,初来乍到的邓复升难免显得有些局促,不过他为人温厚,素来很好相与,也坚信自己很快就能和新队友培养出羁绊。 加油,邓小葵! 凭借着敏锐的直觉,方成锦很快察觉到邓复升神情里埋着的那点局促,她没太明白他在局促什么,只当他是樱花妹的性转版——寿司郎,容易不安,于是凑上前去,和这位新队友攀谈起来。 十分钟后,气氛愈加火热,方成锦查完了邓复升的户口,于是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复升啊,欢迎你加入微草,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了。” 多么关切的语气啊,邓复升心想,虽然看上去活泼得过了头,但她毕竟是微草的副队长,实际上一定非常稳重靠谱吧。 她的双肩那样宽阔挺秀,一看就是一对值得依靠的宽大臂膀,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依偎……没看方士谦前辈已经从后方攀上妹妹肩头、窝在她身上了吗? 不对。 邓复升有点汗流浃背了。 他用求助的目光看向王杰希,指望他的好同期、好队长为他解惑,然而王杰希辜负了他的期待——邓复升的信号,他并没有接收到。 因为他也在看这对兄妹,眼神始终凝在方成锦身上,盯着方士谦那截紧挨着她肩头的下巴,无暇与邓复升对视。 冬天一来,不光动物开始冬眠,方士谦好像也有点困了,经常随地大小靠,把妹妹当做人肉支架,行为愈发肆无忌惮,早已越界。 当然方成锦也不遑多让,时常靠着哥哥和他肢体相缠,只恨自己不是八爪鱼,不能把哥哥紧紧裹起来。 此时蹭了蹭方士谦的脸,擦出一簇小小静电,电得两人同时一哆嗦,但谁也没放开。 这对神奇宝贝般的兄妹俨然成了连体人,说实话,她俩真应该转个职,去打射辅连体。 可是这真的对吗?邓复升哪见过这阵仗,神情变得有点古怪。 再看两位当事人,人俩好像觉得没什么,王杰希也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寒冬腊月里,他额头发热,流着汗想:这可能、也许、大概对吧? 再怎么过分亲密,也不会有人瞬间想到那种颠覆常理的可能。就像邓复升,他最多只是觉得双胞胎可能缺乏分寸,没什么边界感,至于那个天地不容的可能性,他连想都没想过。

总体来说,邓复升融入得很好,队友们都很平易近人,对他十分热切,满是人文关怀。 考虑到他是远走异乡的北漂青年,怕他思乡情切,还专门找了邓复升的家乡菜馆。 这就是邓复升在微草的第一餐。 习惯真的好可怕,来微草的第一天,他还觉得方家兄妹的相处方式有点怪诞不经,等他在这儿待满一周,渐渐也觉得不足为奇了。 一周之期已到,正好赶上第十五轮常规赛,新旧队友也磨合得差不多了,正是检验成果的时刻。 平心而论,要邓复升自己说,微草的团队赛根本就不走寻常路,要说配合吧,确实有点,但不多。 照理说,一支战队的核心角色至关重要,所有选手都要围着王牌打转,微草的建队核心正是王不留行,从这个角度来看,王牌自然是王杰希。 但王杰希的打法……魔术师天马行空,根本没人能跟得上啊。 微草买下邓复升,为的就是补团队赛的缺口,就是为了团体配合。 这样一来,邓复升就不得不把目光转向微草的王牌二号,副队长方成锦身上。 配合方成锦则容易得多,因此,邓复升主要是跟随她。 方成锦本就是声名远扬的团队型选手,能输出,能开团,打起配合得心应手,这样一个纵观全局、擅长辅助队友的近战攻坚手,没有人会不喜欢。 从冬季转会窗开启到现在,数来数去也只过了一周,有意把方成锦打包带走的俱乐部不在少数,打她主意的人去年就有,今年更多。 当然,微草是不可能卖她的。 一来方成锦和方士谦不拆出,二来近战攻坚手人人都想要,王杰希是难跟,但方成锦还能勉强跟他打打配合,换了别人又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三来联盟中风雨欲来,已能看出些商业化的苗头,看那场即将举办的全明星赛就知道了,荣耀职业联盟需要钱,金主席显然是想圈钱了。 技术好、长相俊俏的女选手,又有双胞胎这样的噱头,商业价值不可限量,等联盟真正进入商业化时代,从中所获的利益足以让人笑得合不拢嘴。 从情理的角度出发,方成锦是第二赛季就出道的选手,微草拢共才历经三个赛季,尤其这第三赛季才刚刚过半,真要卖她,经理和老板都舍不得。 回到比赛,引入邓复升这件事,微草做得挺低调。虽然入手很快,但邓复升本人并不是那种特别引人注意的选手,转会过程静悄悄,没激起太大风浪。 微草本轮的对手是蓝雨,显然,蓝雨将成为一块试金石。 这是邓复升转会之后的第一场比赛,要说紧张,心里确实有点,但他素来沉稳,所以也只是“有点”而已。 诚然,蓝雨是非常值得提防的对手,但那是魏琛退役之前的事。这一赛季魏琛退役,蓝雨的整体成绩有所下滑,显然陷进了青黄不接的泥沼:队里大部分选手都是第一赛季的老人,技术受限于年龄,又称不上天赋卓绝,唱衰蓝雨的声音比上赛季更响亮。 魏琛退役,索克萨尔由方世镜操纵,接过账号卡,接过队长的位置。然而他此前的位置是自由人,什么职业都会玩,全职业熟悉,不意味着全职业精通,全职业精通那样的怪物学名叫做叶修。 方世镜的自由人身份,让他无法完全发挥索克萨尔和它手中银武的全部实力。 方成锦见到方世镜的时候,他却是笑眯眯的,还和以前一样温和,没什么锋利的棱角,心情似乎不错。 她瞧着稀奇,不禁问道:“最近中彩票了吗?” “是啦,有些好彩头。”方世镜说,“未来可期啊。” 方成锦听得云里雾里,完全没懂,便道:“哦哦,恭喜你,但是谜语人不许打比赛。” 谜语人滚出荣耀! 58.第 58 章 邓复升的转会没太引人注意,这场比赛的关注度也就那样,个人赛照打不误,和以前没什么两样,还是方成锦打单挑,王杰希上擂台。 区别只在于新加入的邓复升也上了单人赛,现在,独活是他手中的角色了。 客场比赛,打得也相当漂亮,方成锦自是不消多说,她一直十分稳健,这一战也一样,打起对面如砍瓜切菜。 今晚她用了续随子。 年底,除了即将到来的全明星周末还有一件盛事,正是荣耀第五区的开放,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片新地图,名叫“神之领域”。 对职业选手来说,网游的事无需过分挂心,她们更应当专注比赛。但这一次的新区开放还伴随着等级提升,目前的等级上限从55级跨越到60级,角色和装备都要进行升级。 微草技术部优先摆弄起王不留行,然后是剪秋罗和防风。 续随子一时遭到冷落,但也达到了满级,只是武器还没做好,装备没完全成型,用的还是从前那把橙武战矛,属性上比起剪秋罗的晚钟有所缺陷,但胜在合适,用着也顺手。 矛法的续航能力和杖法没有区别,只是爆发力更强,续随子七进七出,很轻易就把对手捅了个对穿。 方成锦潇洒下场。 这是蓝雨主场,但随队而来的微草粉丝也不少,她下场的时候,场下只闻一片欢呼,都是从微草观众席传过来的,人声叠成海浪,她瞥了眼,朝粉丝们挥了挥手。 另一侧,蓝雨观众席的氛围却有些凄然,微草打了个开门红,与之相对,蓝雨那边就是开门黑,这样的胜败,蓝雨粉丝是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的。 一片欢声,一片沉寂,方成锦一瞬间想到念书的时候学过的修辞手法,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上学的时候没认真听过课,过了这么久,竟然还记得。 顺利拿下对手,她脸上原本扬起了几缕笑意,此刻又敛去了些许。 来不及想太多,第一场结束,第二场开始,下一人,邓复升。 她们在过道相遇了,看见方成锦,邓复升隔着老远就朝她挥手,扬起笑脸打着招呼,方成锦倒是招了下手就放下,暂且没动作。 走近了,声音得以清晰地传递,她才笑话说:“一直举着手打招呼,你也不觉得累啊?” 邓复升一本正经又很是风趣地说:“第一场比赛,给前辈留下点好印象。” “唉。”谁知方成锦立即大叹起来,“你和王杰希同期,怎么他就没你这么懂事!” “呃,杰希?” 私下里,邓复升还是直接叫王杰希名字的,就跟张佳乐也不叫孙哲平队长一样。 别说张佳乐了,就说她们队里,方成锦都不这么叫王杰希,方士谦也是。 但她俩是前辈,比王杰希早出道一年,再怎么说也是队里的老人,邓复升起先以为她们这是端着前辈架子呢,后来才搞明白根本不是这回事儿,顿时哭笑不得:这兄妹俩单纯是易燃易爆炸,平日最爱活动眼球、对着王杰希做眼保健操——也就是朝他翻白眼。 然而要说她们不认可王杰希这个队长、和他关系不好,那就大错特错了。 微草就这么两个女选手,一个秦至臻,一个方成锦,除了秦至臻和方士谦,据邓复升观察,方成锦和王杰希走得最近,嘴上说他这不好那不好,实际上和他玩得挺开心的。 两位前辈,心态还挺年轻的。 前辈这会儿正东一句西一句地嘱咐着他,先是说:“带着独活在赛场上发光发热吧,要对它好啊!”接着是放狠话环节,“给蓝雨点颜色看看,叫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狠狠地揍他们。” 说罢又开始左右脑互搏,神色显见为难起来,有点噎住了。方成锦最终纠结着说:“没有要给你压力的意思啊,该怎么打就怎么打,怎么舒服怎么来吧。” 然后,她握了下邓复升的手,就像把接力棒递到他手里一样,最后一句话被她眉眼飞扬地说出来,“加油啊。” “我会的。”邓复升说。 第二场单人赛,他确实打得很好。方成锦回到座位,静静看邓复升操作,却也只安静了一会儿,她那张嘴一向闲不下来。 邓复升的骑士打蓝雨的刺客,圣职系和暗夜系向来是两个极端,打法也是,骑士攻防一体,刺客暗中突袭,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却不难看出内中门道。 刀光剑影间,方成锦叨叨叨:“复升今天状态很好啊,是不是被我鼓励到了?” 用头发丝想都知道效果甚微,王杰希干脆没搭理她,双眼还是望着转播屏,评价只针对邓复升,没回答方成锦,“复升很适合微草。” 方成锦却忽然问道:“适合你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并不重要。所有的转变都是为了战队,没有任何个人主义,只看集体,王杰希很清楚。 所以他的转变,也会是为了微草。王不留行曾为微草而生,魔术师将为微草而死,他已经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所以,他没有回答,她也不需要他回答,一切已在不言之中。 方成锦这话问得挺像哲学问题,见王杰希不答,方士谦便瞥她一眼,说:“明知故问,有哪个选手是适合他的。” “我们不算吗?”方成锦对手指。 这就纯属是瞎说了,方士谦是奶得住王不留行,方成锦也能勉强跟王杰希打点配合,但还是太过吃力,要说完美合作,那绝对称不上。 还是明知故问,方士谦笑了一声,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转而伸手去拨弄妹妹的发梢,一丝一缕缠上手指,他垂头看着,只觉得赏心悦目,分外舒心。 这几根头发让他看着舒心,就赐它们封号为舒吧。 邓复升最后打出一个盾击,作为这场单人赛的结局,随后的一局,比分倒是被蓝雨收入囊中,不过1:2的分数,显然是微草占优。 至此,微草已拿下两分,局势一片大好。 蓝雨粉丝内部正在加油打气:莫急,让二追三听过没有? 微草粉丝反唇相讥:什么让二追三,只知道我主队一要,你主队就给了,还怪宠的嘞,这是谁最爱看的甜宠文? 接下来就是擂台赛,没方成锦和方士谦的事儿,只看其余队友和守擂大将王杰希的表现。 秦至臻先带着叶下红上了场,迎战蓝雨的气功师选手,拿下对方的人头后光荣退场,守擂的王杰希又收割了一波,擂台赛两分到手。 1:4,只差团队赛。倘若蓝雨拿下团队赛,他们还能翻盘。 可惜,蓝雨没能做到。观众席中半场乐景,半场哀情,蓝雨治疗被送走的那一刻 ,结局就已经很明显了。 微草虽然大获全胜,兄妹俩的心情却不太美妙,每次打团队赛,对她们而言都称得上是工伤,方成锦简直想给王杰希颁个奖。 颁的什么奖?金扫帚。 比赛结束,方成锦和方士谦的座位只剩下两颗舍利子,圣光笼罩,她们俩要成仙去了。 微草的支持者都关心王杰希飞得高不高,飞得累不累,只有方成锦关心真的有那么多人关心他吗?还有他怎么会飞 方成锦有气无力地从比赛间走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和哥哥依偎在一起,灵魂从嘴里飞出去,“我们真是两个相依为命的小可怜,王杰希把我们害惨了。” 双手也交握着,接着被方士谦轻轻揉了揉,按着虎口,摩挲关节和指根。 这一赛季联盟才完善了些,规模较大的俱乐部都配备了专门的营养师和理疗师,手操流行了起来。 比赛压力不可谓不大,双手很有些负担,方士谦回忆着那些穴位,给她按了一会儿。 动作之间,指尖抚摸过她手背那些浅浅的、隆起的肌腱,那是利剑一般的脉络,他垂着眼睫,一寸寸地看过、描摹过。 手部肌肉全然放松下来,方成锦舒坦多了,便挂在哥哥身上,缠着他的耳朵甜腻腻道:“你最好了。” 贴得太近,唇瓣挨上他耳垂上那些金属小钉,冰冰凉凉的,她感到稀奇,往前探着头,又贴了一下,像是几个触之即分的吻,把他的耳根缓缓烧热。 但方士谦没有阻止她,耳朵还红着,却是眉目平静地任她作乱,“我不好,还有谁好?” 如果说此前的方士谦还对这样的亲密接触有些抗拒,意识到这很大逆不道,那么现在的方士谦,就完全对此置之不理了。 融为一体,不分彼此,难道不正是兄妹的宿命。除他以外,还有谁能和她这样亲密,将对方嵌入自己的灵魂里。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方士谦还在勤勤恳恳地给她做手操呢,方成锦便老实地顺着他说:“还有谁啊?就你一个啦。” 他的嘴角悄然翘了一下,那丝笑意被抿在唇边,静静地扩散。 走出比赛间的王杰希,首先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他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像在提醒她们注意分寸。 兄妹俩谁都没搭理他,动也不动一下,还是维持着原先的姿势,连体怪人似的,只听过什么射辅连体、野辅连体,没听过俩辅助也要连在一块儿的。 方成锦倒是朝他抬了下眼睛,想招招手,但被哥哥紧紧攥着,抽不出空,就胡乱地点了点头,说:“王杰希你来加入我们啦?” 王杰希面色平淡地说:“我是来拆散你们的。” 简直骇人听闻!方成锦脸色一变,抱得更紧,秀丽健美的小臂环着方士谦的腰,腰身那一块布料都勒出几道皱痕,“经理没跟你说过吗?我们俩不拆出。” “开玩笑的。”王杰希语气挺淡定。 说是玩笑,但他还是轻飘飘地上手,把方成锦从方士谦身上揭了下来,“准备去采访了。” 方成锦不情不愿地站好,方士谦也微微皱起眉头,脸色冷下来。即便被分开,她们也依旧手拉着手。 那种古怪的感觉再次席卷了在旁围观的邓复升。他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59.第 59 章 采访结束,主客两队同时离场,在选手通道的尽头相遇,方成锦看着蓝雨的队伍,忽然想起一张有些褪色的面孔。 脸是记不太清了……那个青训生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来着?只记得嘴很碎,话很密。 于是,她随口问方世镜:“老方,你们队的青训生今天没来看比赛吗?” 方世镜笑着回:“在的,小方,你还认得我们队的学员吗?” 话音刚落下,黄少天就扒开人群走出来,仿佛受到召唤,他挑了下眉,接着直勾勾看向方成锦,脸上是有点耐人寻味的表情,“你找我啊?这次终于记得住我叫什么了?” “还是没记住。”方成锦诚恳地说,又想起王杰希曾与此人相谈甚欢——大概吧。 总之,她拉过王杰希的胳膊,在他耳边问:“这人叫什么名儿来着?” “黄少天。”王杰希也用气音回,呼出的气流难免飘向她耳廓,潮而热,“你对他很感兴趣?” “不是。”方成锦抬手挡了下,说,“他上回朝我放狠话来着,这次轮到我了,礼尚往来嘛。” 王杰希静了一会儿,总觉得礼尚往来不是这么用的。 两人小声交谈这段时间,黄少天可谓是颇受冷遇。他被无视了,神色变得有些不快,假如他是什么猫科动物,这会儿尾巴一定已经大幅度地摇摆起来,嗙嗙地拍着地面了。 “喂,回神啊。”他走得更近了些,伸手在方成锦眼前挥了挥,还打了个响指。 随后看向王杰希,眉头又是一动。 这家伙……出道那场发布会上,他说了句“下下个赛季,我们场上见”。黄少天当然知道这话是冲着谁说的,也知道他放了这人的鸽子。 不过考虑到旁边的喻文州也是放鸽子的一员,独鸽鸽不如众鸽鸽,他心里又坦荡多了。 喻文州当然也随队前往了现场观赛,除他之外,蓝雨青训营又进新人了,方锐挺爱凑热闹的,眼看着黄少天和喻文州都往前走,他也跟着去了。 短短一会儿,又到了方成锦最喜欢的互放狠话环节,她又和黄少天拌起嘴来,方锐情不自禁道:“吵起来,吵起来,吵得再厉害些!” 众人齐齐扭头看他。蓝雨的人看,微草的人看,两位当事人也在看,方成锦看他年纪不大,出落得青涩而水灵,便没有为这句话皱眉头,只是问了一句:“这也是你们青训的?” 回答她的是喻文州。他平静地笑着说:“他叫方锐,比我们晚一年进青训。” 这个人,倒是没怎么引起方成锦的注意。他太温和,也太像正常人了,润物无声,如一场寂静春雨,没能让她格外留心。 “哈哈,方副,久仰久仰,你好你好。”方锐被当场抓包,就老老实实地垂下脑袋,跟方成锦问好。 垂到一半儿,又想起应当展示自己清澈纯良的双眼,以示无辜,于是抬起头,朝方成锦眨了眨眼。 方成锦接收到他的信号,但没能成功解析,迟疑了一会儿,也缓缓地眨了两下,睫毛抖了抖。 一来一往,眉来眼去什么呢?黄少天颇为不满,“跟敌人那么客气干什么?方锐你要投敌吗?我要给你发红牌了。” “哎,不讲不讲,我只是一个忠于蓝雨的好男孩,千万不要污蔑我。”方锐连忙说,“黄少你看着我清纯无辜的眼神还忍心说我吗?” “哪里有什么清纯无辜,劝你趁早自戳双目啦。”黄少天哈哈一笑,笑得蛮灿烂,虎牙尖尖都露出来,时隐时现地掩在唇隙间。 捡着黄少天先前那番“敌人论”,方成锦刺了他一句,“哪来的敌人啊?有人还没出道吧?我说什么来着,未满十八打不了比赛的,别给自己挽尊啦。” 他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是在蓄力,方成锦却只顾着留意他启唇那一刹,口腔中依稀可见的鲜嫩舌尖,目光一下就被抓去。 蓄完了力,黄少天刚要开口回击,就听方成锦喃喃道:“你……” “你什么你?哈,怕了吧,”黄少天冷笑,“我警告你啊,这赛季我要再沉淀一段时间,下赛季正式上场,你就等着看我的剑吧。” 她没有理睬,顿了顿,却说:“你好像还挺适合打舌钉的,会很漂亮。” 黄少天愣了几秒。 “队长!”他朝方世镜大叫一声,恼意上涌着冲向额头,气得耳畔泛起红,“这是调戏吧绝对是吧,敌人在挑衅我们大蓝雨啊!” 不管他反应如何,方成锦只觉得自己非常无辜。她说错话了吗?他的话那么多、那么密,倘若舌尖埋着一枚小钉,谈吐时势必显露,会是一副难得的好风景。 “哎,成锦?不讲不讲。”方世镜说,“你看我们这些孩子,这么水灵,这么年轻,你怎么能忍心和少天讲这些呢?” “告状是吧?”方成锦大受震撼,声音都苍老了十岁,“方世镜你也是,现在怎么说话一套一套的……我看你是跟老魏学的。” 退役的魏琛不光留下了索克萨尔的账号卡,还为蓝雨留下了宝贵的财产——他那口传心授的垃圾话。 她看了会儿王杰希,不太想跟他告状,就去拉方士谦的胳膊,“本是同姓生相煎何太急,哥你看老方!” 王杰希本来都预备好清嗓子了,结果却是遗憾离场,方士谦搂着方成锦的肩,颇为随意地笑了两声,“你也是,那些话说的……人老方还能胳膊肘往外拐吗?” 方成锦却又不满起来,猛拍他小臂抗议,“你们难道都没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吗?” 在场的方家人含量过高,方锐惊讶地发现自己也可以加入这个大家庭,成为小小方,马上就可以合成方家族谱了。 方,果真是联盟大姓啊。 让邓复升略感欣慰的是,认为这对兄妹不太对劲的不只有他自己,还有黄少天,他先是用刀子般的眼神看向方成锦,飞快地对她说:“不许看我舌头。” 接着伸手指向兄妹俩,呵呵一笑,完后就开始无差别攻击,“哇,黏得那么紧,你们两个到底多大了?别担心,下赛季我会一剑把你们劈成两半,举手之劳不用客气啊。” 那张脸还留有几分稚气,未曾显现出利落的轮廓,偏生一双剑眉星目,鼻梁挺俊,眉骨也高,便折叠出几道浸满锐意的线条,是有些凌厉的。 还、还挺那个的……方成锦看得微微出神,黄少天很难不察觉,便拧眉道:“也不许看我的脸。” 长得挺靓,嘴巴怎么这么讨厌,说起话来喋喋不休,而且特别小气,方成锦烦得不行,于是怒道:“说了多少次嘴碎的男的没人要,你好烦啊!” 情绪如湿润苔藓,从此在心底扎根,她暗暗冷笑:想出道是吧?等你出道,给我等着。越硬的骨头,越不服输的人,玩起来才够劲啊。 黄少天这话不光惹了方成锦,还惹了方士谦,顺嘴的事。 方士谦也怒了,又觉得没必要跟一个青训生一般见识,干脆冷冷地嗤笑一声。 就你会告状?他冲方世镜抬了抬下巴,“老方,管管你队里小孩儿。” 单亲父亲方世镜扮演着一位命苦的宝爸,比格受害者王杰希扮演着一名沉默的饲主,一阵兵荒马乱,两位队长终于联手终结这场闹剧,两队就此分开。 结局是方世镜叫黄少天回去好好训练,王杰希叫方成锦明天交一份赛后总结。 “王杰希,你好大的官威啊。”方成锦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她盯着王杰希,和他对视了一会儿。 那眸光冷锐,瞳孔闪烁着尖利细小的光,接近于猛兽进攻的前兆,王杰希却不为所动,轻描淡写地说:“扮可怜没用。” ……? “大哥,我在瞪你。”方成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够燥的啊,我看你真得去治治眼睛了。” 大概是认为他不可理喻,难以理解,她转过头,只管抱着方士谦,不再理会他了。 方士谦的目光从王杰希脸上掠过一瞬,最终也没搭理他,决定认真梳理妹妹的头发,不再分心给任何人。 伴随着这场闹剧,邓复升在微草的首战终于也圆满落幕了。 他和方成锦配合得很好,和每个队友都配合得很好。至于王杰希,再说吧,他已然超脱了。 从战术布局来看,引进邓复升无疑是再正确不过的决策。战斗法师和魔道学者都是近战职业,正副队长总是冲锋在前,微草很需要一个增强团队容错的骑士,这样一来,也算是攻防兼备了。 赛程已经过半,积分排行榜也具备了一些参考价值,目前仍然是嘉世稳居第一,百花第二,微草、霸图次之,如无意外,这六支队伍将稳 进季后赛。 排在后面的,则是呼啸、皇风、三零一度等队,刚刚输掉比赛的蓝雨则有些危险。 蓝雨这赛季有些疲软,输了这场比赛,积分从第九跌到第十,能否赶上季后赛末班车仍是个问题,不过方世镜看起来并不着急,似乎已经提前瞄准下一赛季了。 第四赛季啊……那个话痨剑客。还有他旁边那个安静的少男。他是玩什么的来着? 喻文州有没有主动提过他的职业?方成锦不记得了。和黄少天比起来,他的话实在不多。 第三赛季适才过半,怎么就去考虑下一赛季。她这么想着,却还是在回到俱乐部的第一时间走进青训营,轮番看了一圈儿微草幼苗们的电脑。 王队长紧随着她。 她们共同相中了一个柔道。 尽管方成锦总是宣称是她先看上李亦辉的,每到这时,王杰希就会从鼻腔里挤出很轻的一声,不置可否,李亦辉就会开始流汗,感觉正副队长在抢夺他的抚养权。 这想法太诡异,李亦辉自己都被震了一震,有点头皮发麻。 被两位大神一起盯着,操作都有点变形,屏幕里,柔道的走位乱了片刻,很快被正副队长察觉,王杰希顿了一下,说:“别紧张。” “专心。”方成锦笑了笑,弯起眉梢,尽管明知李亦辉看不到,“我俩不吃小孩。” 说完又改口:“我不吃,王杰希不一定。” “方成锦……”王杰希无可奈何。 这两句玩笑话成功驱散了李亦辉心头那些紧张感,他定了定神,操作又变得很漂亮。 柔道几次抛投的时机都非常值得一夸,方成锦并不吝惜称赞,直接夸奖道:“技能衔接不错,抓取技能也用得很好,就你了,收拾收拾准备下赛季出道吧。” 这还是句玩笑话,李亦辉被寄予厚望,出道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只等下赛季成年。他也笑起来,说:“方副别调侃我了。” 方副不再调侃他,转眼继续去看他的操作。格斗系,她称不上精通,但至少足够熟悉。 凡是职业选手,没有对其她职业不熟悉的,这是基本素养;此外,她的同期林敬言也是格斗系,流氓和柔道固然有差别,却也有些共通之处。 微草还在换血,这大抵是老牌战队的必经之路,早期选手退役,换新生代顶上,第三赛季还没结束,方成锦却不禁期待起下个赛季:到那时候,微草的阵容就真的完满了。 只是没有林杰。 长江后浪推前浪,林杰是前浪之一。 想到这里难免有些低落,若有所思和若有所失只差一字,她眨了眨眼,睫毛垂下来,王杰希看在眼里,大约猜出她在想什么,为此唇瓣微动。 然而那样的低落仅仅持续了一秒,不能掩去她眼底的亮色,下一秒,眼中的情绪又如缤纷色彩,那些王杰希熟悉的、欢欣而昂然的神采,再次满溢了出来。 李亦辉在用心操作,心无二用,她转过头,轻声地对他说:“现在你是我的队长,别让我小瞧你。” “放心。”王杰希点了点头,目光跃入她的眼眸,又或者说,他从未挪开眼过。 “那就好。”她的嘴角微微地翘起来,“说到做到。” “要拉勾吗?”王杰希说。 方成锦想了想,半晌后真的伸出手,四指弯曲,唯余一根小指向前探去,她郑重地说:“我会对你好的。” 那两截小指轻轻地一勾,王杰希收回手,拿她先前的话回她,“说到做到。” 拉完勾,方成锦却光速变脸,眉毛一挑,双臂一抱,“哈,你还跟我讲上条件了!” “我不能吗?”王杰希淡淡问。 方成锦理所当然道:“没听过那句话吗?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就这样,如何呢?有本事去和经理告状,让俱乐部把我炒了,我们下个路口再见吧!” “你厉害。”王杰希说,“这么厉害,敢不敢晚上和我出去吃饭?” 激将法真好用啊,方成锦最受不了这招,尤其他用的还是那么平静的语调,轻飘飘。 她当即不甘示弱地回道:“怎么不敢,吃的就是饭,就是要和你吃饭。” 哈哈,耳机降噪功能真好啊,李亦辉在那干笑,敲键盘的双手快甩出残影了。 60.第 60 章 说真的,李亦辉很担心自己能不能配合上王不留行。 不过那是下赛季的事情,他还没出道,先在青训营沉淀着吧,感恩教练。 王杰希的难配合程度,如今也是全联盟皆知。 众人都知道他思路奇诡,走位飘逸,说好听点是出众,说难听点是脱节。 然而,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应对得了又是另一回事,纵然有心针对,往往也是有心无力。 毫无疑问,绝对的核心也意味着一个突破口,只是各战队还在研究他那套打法呢,没研究出来,自然拿他没办法。 这时候,全联盟最有力气和手段的男人就闪亮登场了。 12月30号,全明星周末前的最后一场比赛,常规赛第十七轮,霸图主场。 当天晚上的团队赛,韩文清,大漠孤烟,这个彪悍勇猛的选手,使用着那张被誉为拳皇的账号卡,一往无前地冲破了微草的阵型。 以方成锦之所见,韩文清非常老辣、香辣、麻辣,总之他是一名山东辣弟,大漠孤烟的银武烈焰红拳也相当火辣,颇为棘手。 此外,联盟里或许不会有比他更擅长应付战斗法师的选手了。 好巧不巧,方成锦也是玩战法的,这场比赛,她甚至用的是续随子——续随子的银武终于做好了,她心痒难耐,不拿出来甩两下战矛简直浑身难受。 依然是各色属性强化,加攻速加暴击,银武的名字是“断水”,以之划水,开即不合。 据说是什么越王八剑之一,和一叶之秋的却邪出自同一典故,方成锦心说这装备编辑器还怪有文化的嘞。 “你看你,又蹭。”听闻此事的叶修说,“也行,一叶之秋的光给你沾沾。” 战法之神洒下了一些清冽的甘露,指望点化天下战法玩家,可惜方成锦打伞了。 场上,大漠孤烟的身影近在眼前,强劲的拳风已刮过面颊,她想道:用矛法和韩文清打,还是有点勉强啊。 激烈的斗争中,续随子刚刚抢出一个空当,战矛已然挥出残影,直勾勾向前刺去,正是幻影龙牙。 九道幻影一股脑扎下,大漠孤烟却精准地踢上战矛断水的前端,借力一跳,在空中踏出一步。 鹰踏。 大漠孤烟的鹰踏显然点到了满阶,姿态极为迅猛,方成锦意识到不妙,立刻收矛。 幻影尽数散去,换成携着劲风的一记圆舞棍,抡圆了朝大漠孤烟甩过去。 韩文清见招拆招,双掌用力,将战矛夹在掌心,这招数无疑是拳法家30级技能空手入白刃,一挡一拆,先是空手挡下圆舞棍,随后见招拆招,看那架势,简直是要空手撕了续随子。 挡拆技的“拆”,难道是把对手拆成两半的意思吗? “好凶啊!”方成锦不由得感叹一句,但韩文清没搭理她,只是专心致志地操作着。 圆舞棍被大漠孤烟拦下,下一步,他紧紧握住战矛,反客为主,将续随子拽向身畔,方成锦又感到不妙了。 她知道接下来那个技能会是什么,起手式看得很清晰,分明是双虎掌的前摇。 双虎掌一般伴随着身法技能云身,称为“云身双虎掌”,先闪身位移,后出掌。大漠孤烟身影闪动,方成锦就知道韩文清将要出手了。 武器都被对手擒在手里,很难办啊。 唉,难搞。她用余光瞟了下视角最边缘,那是王不留行和独活所在的方向,两人此刻正浴血拼杀。 她和王杰希被霸图暴力分开了,挡拆技原来也有拆散的意思。 方士谦倒是有问要不要扔个圣光打。方成锦明白他的意思,圣光打是华贵之物,此时用掉太过浪费,所以她、方士谦和王杰希一致认为能撑则撑,先找机会破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浪费CD。 机会就在眼前,在一瞬间闪现。 “换不换?”方成锦在团队频道里问。 她所询问的对象,自然只会是王杰希。 王不留行正在被霸图围殴呢,幸好王杰希是个绝活哥,频繁地凭借着漂移般的走位甩尾,堪堪躲开许多技能,邓复升的独活也没少替他挡枪子,因此王不留行的损伤尚在可接受范围内。 个人的损耗还在其次,这样一来,微草的节奏就完全乱掉了。 考虑到微草的团队赛一直打得挺乱的,解说嘉宾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只当这是微草战术的一环,常规操作而已,每场比赛都是这样的状况,实在不足为奇。 “来。”王杰希简短地回。 看似漫长,实则不过一秒。 一秒,大漠孤烟双虎掌轰出,续随子倒飞出去。 一秒,双虎掌出招的瞬间,续随子夺回战矛,飞快地翻滚起身,避开接踵而来的霸皇拳,同样毫无保留地用掉了大招,怒龙穿心迅速发动,那是快到极致的一矛。 一秒,方士谦明白机会近在眼前,防风忽地转向,举起银斧隔空一劈,划出一条无形细线,圣光打为之牵引,笼罩在大漠孤烟头顶。 再下一秒,独活扛起盾牌,觉醒技骑士精神加持,邓复升毫不犹豫地交出了风暴反击,掩护着王不留行。 王不留行倏然冲出重围,和且战且退的续随子交换了位置,扫把舞成旋风,狠狠甩在大漠孤烟脸上。 “打人不打脸啊!”方成锦还有心情开玩笑。 “还笑呢?”方士谦说,“回来喝奶了。” 女人啊,总是希望男人既能抗伤,还当奶爸,又能自保,又能开团呢,但如果是方士谦的话,都能做到哦。 王杰希抽空看了眼续随子的血量,48%,有点危险了。 然而白光一闪,属于防风的生命激活立刻落下,续随子的血线开始向上攀爬,一跳一跳。 他收回视线,专心对敌,只回了两个字:“贫嘴。” 局势似乎开始逆转,完成换位的王不留行和续随子愈发进入状态,微草仿佛渐入佳境,一寸又一寸地蚕食起霸图的阵型。 先吃两翼,把配合着大漠孤烟的剑客和元素法师吃掉,再是对方的牧师。 一口接一口,吃到最后,场上只剩大漠孤烟,微草也只剩续随子和王不留行。 再明朗不过的局面,所有人都认为胜利的天平已然向微草倾斜,霸图已是强弩之末,仅剩的大漠孤烟自然将成败兵,解说、观众、就连方成锦也是这样想的。 场上的韩文清可以用缄默来形容,他不怎么说垃圾话,即便方成锦频繁骚扰他,他也只会沉默地回以一拳,或是一掌,让大漠孤烟来为他效劳、代行他的意志。 正如这一刻,胜利在望,方成锦整个人都放松不少,她学着剑客的样子,手里的战矛挽出个枪花,甩出一道凌厉的影子,接着向大漠孤烟冲去,“韩哥,结束后我们请客吃饭吧?” ——赛后聚餐,赢家请客,这是惯例。从第一赛季延续至今,已然成为一条彼此默认的规则。 防风是死了,但方士谦还活着,嘴巴和双手也不受限制。他动手打字,“……你别半场开香槟啊。” 尽管如今已经不是“半场”了。 输赢只在一个瞬间,下一次交锋就能判定结局。 韩文清却反问道:“是吗?” “不是吗?”方成锦一愣。 这句话让她呆住了。韩文清不是死要面子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逞口舌之快,但也不排除他在玩心理战……男人好难懂,她的脑子要转不过来了。 可她却没有余裕再想了。 因为就在刹那之间,大漠孤烟猛然滑出一步,义无反顾地冲了过来。 续随子和王不留行两面包夹,他悍然冲出,冲过尖锐闪光的战矛,冲过凌空拍下的扫把,拳法家的攻势如狂风骤雨,狠狠地砸在两个角色身上。 又是双虎掌,一左一右,王不留行和续随子的脑袋撞在一起,大漠孤烟开始贴身快打。 上赛季的季后赛,韩文清也是这样打孙哲平和张佳乐的,今时今日,大漠孤烟拳脚相向的对象却换了人。 糟了!败兵必哀,哀兵必胜,正是如此啊! 方成锦自知无力回天,但不会就此罢休,畏手畏脚从来不是她的风格,震惊之余不忘回击,回击之余不忘打字,“我们两个脑袋撞在一起的声音好响啊,离得那么近有点暖胃吧。” 暧昧。是有点。王杰希想纠正,但来不及,他忙着抵挡大漠孤烟的拳击,方成锦也忙着见缝插针地丢技能。 微草的乱象从这一刻起全然暴露,有很多次,续随子的战矛已挑飞大漠孤烟,刚要打一套连招,王不留行一个暗影斗篷抓取,续随子的战矛就随之落空。 等王不留行想要接手大漠孤烟,续随子却用天击提前浮空了对手,王不留行的技能被打断,大招空了,简直像是在给彼此帮倒忙。 魔术师的脑回路,向来是旁人跟不上的。方成锦没办法跟王杰希配合,王杰希也难以融入她的步调。 破绽重重,接连出错,大漠孤烟撕开混乱的局面,轰出最后一拳。 这回,轮到韩文清说:“请你们吃饭,现在是鲍鱼的季节。” 方成锦的血压骤然攀升,不是为韩文清这句话,而是为大后期她和王杰希那令人眼前一黑的配合,光是想想就十分绝望,火气噌噌往上涌,感觉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反复深呼吸,尽力平息着情绪,右手却紧紧捏着鼠标,几乎挤压出一些令人齿寒的声响。 不行,外设的命也是命,这套设备很好用的,从上赛季用到现在,都培养出感情了。 想到往日种种,不禁生出几分怜惜之情,方成锦五指一松,鼠标也停止了哀嚎。 她继续深呼吸,吸气、呼气……重复几次,她收拾好设备,推开椅子,面沉如水地离开比赛间。 一推门就看到哥哥的脸,方士谦已经等了一阵。防风死得早,属于他的那一部分比赛结束得更快,看到方成锦出来,便握着她的手道:“真和老韩吃海鲜去?” “吃,为什么不吃?反正他请客。”方成锦用虎牙磨着下唇,咬了两下,方士谦怕她咬破皮,咬出血,就伸手去抹她的嘴唇,反倒被咬了一口 ,她这会儿郁闷着,正是无差别攻击的时候。 然而在吃垮韩文清之前,微草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半场开香槟,还被霸图翻盘,观众谓之“药法核魅力时刻”,北京WC强就强在粉丝坚强,哪里来的什么辱追,粉丝只是在正当防卫。 网络评价暂且不提,待会儿的记者招待会才是鸿门宴呢,想想那些长枪短炮,方成锦又是两眼一黑。 她也恨自己不争气,区区王杰希,区区魔术师,为什么就是配合不好? 气压太低,除了方士谦一直在给她顺毛,一路上都没人敢吱声,王杰希倒不在此列,他同样静默不语,但只是在反思。 平稳度过了半个赛季,这场比赛,微草当前的缺陷算是彻底暴露出来了。最后那几分钟,她们配合得的确不好,他知道那不是方成锦的问题,她已经尽力。 个人风格太过鲜明,注定无法顺利融入团队,与整体节奏不甚协调。 所以他上前,拍了拍她的肩,沉声说:“尽力了,下次再来。” 方士谦表情一变。 方成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沉默地看着王杰希。她拂开他的手,声音阴森森的,“尽力是我的黑称,你别说你没看过虎扑。” “……”王杰希也沉默了一下,“还没过两分钟,我撤回。” “撤回失败。”她气哼哼地翻了个白眼,“采访的时候小心点吧,记者肯定又要开炮了。” “难为你关心我。”王杰希说。 方成锦继续翻白眼,向他展示白眼仁,翻得眼睛都有点累,“我是为了战队,你少自作多情。” 她的关心并没有错,因为记者们犀利的言辞险些将她们捅出窟窿,起先方成锦并没有在意,左耳进右耳出而已。 上学的时候怎么开小差,这会儿就怎么无视那些尖锐的问题,装聋作哑,谁不会啊? 方成锦本来是可以在招待会上装睡的,如果不是一名记者话锋一转,忽然指向王杰希的话。 “今天微草被霸图翻盘,很明显是王不留行频繁脱节掉点、队内配合不佳的原因。据我所知,上赛季的微草还没出现这样的问题。” 那名男记者说。 “王队,这是否意味着魔术师打法不适合微草呢?”他换了个问法,比先前锐利得多,“又或者说,王队你并不适合微草?” 他的麦克风还挺好用的,声音传得很清晰,利刃一般刺入耳道,原本怡然自得地摸着鱼的方成锦彻底醒了。 王杰希还没回答,她没有侧头去看他的脸色,但留意到身旁的方士谦已经皱起眉头,伸手拉近了面前的话筒。 方成锦悄悄拍了拍哥哥的大腿。 “稍等。”她也拉了下话筒,慢悠悠地说,“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啊。” 这一次,王杰希转过脸,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成锦,别冲动。” 说着,也准备发言。 他说的那些话,方成锦从来都不认真听,此时当然也是一样,她才不要搭理,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 眼前,男记者挑了挑眉,“哦?方副有何高见啊?” 方成锦笑了一下,目光先扫过他胸前的工作牌,看清他所属的媒体。 此人来自于一家远逊于电竞之家和电竞时代的媒体,规模不大,向来以娱乐性新闻著称,一家电竞媒体,却搞得像什么花边小报,总是把职业比赛娱乐化,自然不那么正经。 别说什么不正经了,方成锦都觉得他很不专业。 “谈不上高见,全是个人见解。”她懒懒地笑了笑,盯着他的眼睛,眼神渐渐冷下来,眸光清亮而锐利,极易将人刺伤。 “很高兴你也喜欢荣耀,并且有自己的见解。”男记者说,锐利意味着流血,而他显然忽略了这一点,“方副,请吧。” 那些毕露的锋芒,男记者不曾察觉到,王杰希却看得分明,此刻尽在他眼底。 任何动作都太迟,他为此一顿,没来得及阻止方成锦,只见她面色微寒,只听她铿锵有力地说:“我选的队长,我认定的搭档,轮得到你说?” 神色不屑,语气嚣张,已不难看出轻蔑,方成锦接着道:“你算哪根葱啊?” 现场先是寂静一瞬,再掀起不绝不断的哗然喧嚣。 鼎沸的人声中,王杰希忽然听到一阵格格不入的乱响。 又重又快,密集错杂,如锣鼓声声,山鸟齐飞,澎湃地回荡。 刹那间,他反应过来:这是从他胸膛中钻出的声响。 他的心如止水,却在此时乱了一刻,蓦然动荡。 但,仅有一刻。王杰希很快回过神,压下那些不合时宜的响动,他紧紧按住了方成锦即将抬起的手,把那根已经伸出的中指挡了回去,这次足够眼疾手快,出手很及时。 “冲冠一怒为队长,你想吃罚款了?”王杰希低声道。 停了半晌,声线又低几分,他说,“谢了。” 她无所谓地笑笑,毫不在意道:“你管我呢?队长。” 61.第 61 章 方成锦冷傲退记者,冲冠一怒为队长,然后吃了来自联盟总部的、由金主席亲自发出的大警告,甚至还要写检讨。 检讨不是方成锦亲自写的,她理所当然地说,此事因王杰希而起,当然要他来写了,于是悠哉地做了甩手掌柜。 王杰希还真帮她写了,很果断地答应下来,只说:“应该的。” 方成锦又美起来了,洋洋得意地哼起歌,方士谦见了就说:“幸好没罚你停赛。” “怎么可能停赛啊。”方成锦说,“马上全明星了,然后就要到冬休,停赛就停呗。再说联盟舍得罚女选手吗?还指望我们女人出去赚钱呢。” “这倒是。”方士谦想了下,没反驳,顺着她说,“家里能挑大梁的女人,是吧?” “是啊是啊。”方成锦扬起下巴,好不得意。 第三赛季,联盟缓慢地进行着商业化,除了连冠两年的嘉世,商业价值最大的就是姑娘们,形象好气质佳,女粉偏多,粉丝购买力强,当属广告商的最爱。 她继续道:“联盟爱用我们圈钱,必不会让我受太重的罚或是吃红牌,最多罚点钱咯。” 这话还真没说错,金主席的确没怎么罚她,只是略施小戒,写个检讨就算完。 金主席就这样:唉,做得真是太过分了,就罚她一个小时不许打荣耀,另外再罚五百块钱吧,大家千万要引以为戒啊! “这就对了,况且紫禁城的风水养人,必不会叫我玉减香消。” 方成锦夸夸其谈,“真该叫老板想想办法,把基地搬去景山公园。” “那就太为难老板了。”方士谦边说边点着她的额头,指尖一下下地戳,“和记者犟嘴,好玩儿吗?” 一说这话,方成锦又来劲了,闷闷不乐道:“哎哟,没骂他不错了!我就说有些人干一行黄一行,这种问题都问得出来,平时咱们俩骂骂王杰希就得了,轮得到那些媒体指手画脚?” 甚至还开了场小复盘会,不过没有对自己言行不当的反思,完全是在懊悔当时发挥得不够好,骂得不够难听,没能把那人喷个狗血淋头。 “看来我的战斗力还有待提升啊。”她一阵长吁短叹,语气愈发激烈,神情只能用追悔莫及来形容,“这种就是无良媒体,我要告到中央!” 可惜的是,那顿海鲜到底是没吃上,采访结束,方成锦的心情彻底跌落谷底,情绪全摆在脸上,臭着一张脸,实在无心去参与本该其乐融融的聚餐,只好忍痛放了韩文清鸽子。 赛后两队相遇,被放鸽子的韩文清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这是临时起意,他也没联系餐厅,尚未来得及订包厢。 听过了前因后果,韩文清蹙起眉,显然不太赞同,“简直胡闹,和那些人费什么口舌。” “……因为你的长相是不怒自威那挂的呀!” 方成锦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那帮记者哪敢和你说这些?不过是看我们年纪小,看着好欺负、好说话而已。” 轮到韩文清,只要他冷淡无言地瞪一眼,别说什么口出狂言了,记者不把钱包献给他都算不错,那场面一定跟收保护费似的。 韩队长还真的看了她一眼,其实轻飘飘的,不带任何责备的意思,却还是因面相而显出几分冷硬严厉,但他的语气并不重:“胡说八道。” 可惜这招对方成锦效果甚微,她本就不太会读眼色,即便罕见地读懂,也会选择装傻充愣,此刻便笑了两声:“嘿嘿。” 方士谦轻轻地一瞥,说:“别总装傻子了,感觉不像装的。” “本来就不是装的。”王杰希淡淡地说。 方成锦拳头硬了,真想当场掰断他的胳膊,把他撕成两半。 可是没了手臂、没了双手就不能打比赛了,她艰难地憋了口气,只能隐忍不发。 说是隐忍不发,却还是小发雷霆,攒着眉道:“是谁为你说话,是谁为你舌战记者,是谁英雌救美舍身救你,王杰希你都忘了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她不停地对他指指点点,在他小臂上戳来戳去,越说越气,“你这只吃白饭的猫!” 王杰希按住她的手,神色平静,“少折腾我吧,别闹。” 然后又笑了一下,说:“是,多亏你,没你不行。” 这回,轮到方士谦的眼神变得很古怪了:王杰希你演都不演了是吧? 王杰希是不想演了,也演不下去了。 百般斟酌,反复演练,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比他心中所念的时机更早到来的,是第一届全明星周末。 一连三天,周五周六周日,休赛一周,相当于小冬休,方成锦却有另外的见解,表现得十分不以为意,“一周算什么休假,冬休足足一个月呢,区区全明星别来碰瓷好吗?再说我们这算是加班。” 她做不到预见未来,未曾料到此后的几个赛季,冬休真的被缩短到了一周,初七就要收假返工。 这种娱乐性质的活动大幅度削弱了竞技性,总体来说和上综艺没差多少,选手们就当去杭州公费旅游了。 提前一天落地杭州,第一件事是参与女选手们的聚餐,方成锦在记者面前维护王杰希的事情,圈内人自然都知道,祁温捧着手机哈哈大笑,给方成锦看网上的评论:“盘点那些神级救场:果郡王与希贵妃。” “什么跟什么?”方成锦一目十行地扫视着,吐槽的话没停下来过,“我是果郡王他是希贵妃,那我哥是什么角色?温大医啊?” 考虑到方士谦的确是个男人,她严谨地改口,“温太医。” “谁说我们微草正副队貌合神离的?谁说她们关系不好?”秦至臻也笑个不停。 方成锦无语得不行:“谁说我俩关系好了?” 祁温凑过来,问:“你真讨厌你们小王队长啊?” “……也没有啦!” 方成锦显见纠结起来,眉心锁起,想了想才说:“他太能装了,才刚成年,装得跟什么靠谱老熟男似的,应该多多依赖前辈们啊,什么都自己扛让我很没面子。” 秦至臻立刻扭过身子,贴在祁温耳边窃窃私语,“傲骄还没退环境。” “别以为我听不见!”方成锦恼羞成怒,“再让我听见这些非议,我就扎聋自己的耳朵!” 这些小小的恼火被祁温果断地无视了,她小声和秦至臻开起了玩笑,“这算什么,摄政王x微草少帝?欢喜冤家这种组合现在很受欢迎的。” 调笑归调笑,只是胡说八道、说笑逗趣儿而已,倘若真的谈起什么办公室恋情……苍天啊,上班的时候 抬头不见低头见,下班了还要亲同事的嘴?和同事谈恋爱,那感觉真让人想死。 还有第二关!方成锦更恼了:“我看你是想和王不留行做搭档了,再敢放肆就让你转会来和王杰希打配合!” 苦难是文学的温床,方成锦竟也成了诗人:王杰希是男帝,是少爷,是末代的溥仪,是腕缠手串的竞圈佛子,是她团队赛最恨之人。 是他放火烧了巴黎圣母院,是他撞断不周山导致洪水泛滥,王杰希向三体人发射地球坐标,王杰希导致恐龙灭绝,王杰希伪造食堂饭卡一年吃几百万,总之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错! “哈哈,那可不行,我誓死效忠我们大皇风。”祁温笑起来,“你队长你队长。” 气得方成锦当场要给吕良打电话告状,秦至臻连忙按住她,肩膀却笑得发颤,“这点小事何必惊动吕队长啊?” 好气啊,方成锦阴郁地想道:冤有头债有主,万事皆因王杰希而起,都是这个王杰希把她害了,这一切的一切都被王杰希给毁掉了! 各战队住在同一家酒店,秦至臻和祁温把方成锦夹在中间,哈哈笑着回去,在大厅碰见准备出去团建的三期生,王杰希正在此列,他偏头和杨聪聊着天。 他没第一时间看见方成锦,方成锦倒是瞧见了他,一见他就忍不住拧眉瞪视,好似被触发底层代码。 几个三期生瞧见了,便热情地冲姑娘们挥手,赵杨用胳膊肘捅了捅王杰希,笑呵呵道:“世上最感人的副队长驾到了。” 王杰希于是回过头,与方成锦对视片刻。 四目相对,交触的眼光无形地缠绕了几秒。历经短暂的静默,她率先移开视线,神情不快地扭过脸,轻轻哼了一声,“看你就烦。” 看破一切的祁温和秦至臻一直憋笑,做眉做眼,几秒间交换了八百个眼神,王杰希却是百般不解,他歪了下头,意思是:又我? 他又怎么惹她了。就因为他在呼吸吗? 王杰希因走路先迈左脚而被方成锦剥夺账号卡,又因先抬右脚而被褫夺魔术师封号。 既然不期而遇,他干脆上前,“借一步说话?” 方成锦本来不想搭理他,但他说话时喉结震抖,那枚凸起的骨头上下滚动,顶撞着白皙的皮肤,衬托着秀气的颈项,颈静脉浮起浅浅纹路。 那几根青筋像是洁白瓷器上的细小碎纹,无声地游走,沉静地蔓延,脉络的走向引她多看两眼,不自觉被他勾走,一时心不在焉,只能含糊应对,“嗯,嗯。” 王杰希低着头,依次去看她时而微动的睫毛,鼻梁清峻挺拔的线条,面庞每一处棱角,如象牙雕。它想起同期们的打趣,杨聪说:这方副队是个文人,为了咱们杰希啊也是怒了,真是可歌可泣的队友情啊,你说是吧杰希? 当时他答非所问,淡声回道:我的确对成锦很有好感,很难看出来吗? 王杰希没能提升方成锦对他的好感度,反而把自己的好感给刷上去了,马上就能触发特殊CG了。 他是坦然承认,张伟却困惑不已:……谁问你了?再说这是我们能听的吗? 最不该听的其实是邓复升,不妙不妙,似乎撞破了什么尚未开始的办公室恋情。他顿时绝望:你们不要再笑了,这是……这是我队长和我副队啊! 62.第 62 章 王杰希问:“晚上想去西湖吗?” “干嘛?”方成锦警惕极了,“你要抛尸?我警告你,现在是法治社会了。” 话音如流水,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你心眼怎么那么小?不就平时说你两句吗,至于这么对我?王杰希我劝你赶紧悔过自新好好做人吧,你还年轻,还有救。” 那种熟悉的、无奈又无语的感觉,再一次蒙上王杰希心头。他静静舒出一口气,看着她道:“我在邀请你晚上一起散步。” “你有病啊。”方成锦更警惕了,“大冬天的,晚上去湖边?你挺有闲情逸致啊,想冻死我?” 南方冬季阴冷潮湿,能在室内躺着为什么要跑去外面?她很闲吗? “而且我晚上约了叶秋。”她补充道。 “叶秋?”王杰希眉峰忽动,在他出道之前,方成锦似乎就和叶秋关系很好了。 准确来说是苏沐橙,难得来杭州,方成锦当然要找她玩,叶修只是赠品,大晚上的出去,他不放心沐橙,非要跟着。 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什么深闺大小哥似的,这时候又愿意出门,要做户外男孩了,方成锦看他也是挺奇葩。 “再说你没见过水吗?”她说,“什刹海没去过?银锭桥边那么多水呢,非抓着西湖不放,你到底对西湖有什么执念啊。” 对西湖能有什么执念,重点从来都不在这里,王杰希静了片刻,又在这几秒间骤然想起一件事。 方成锦盯着他看的时候,总会有点迷糊,一般看的是脖颈或双手,往往会换来赤裸而不加掩饰的,颇具进攻型的眼神,目的性极强地刺进他的体肤,绕着他骨骼的轮廓转圈,如有实质,尖锐又直白。 ——这时候不论说什么,她都会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应下。 王杰希试探着收紧了喉咙,牵扯着颈部的线条,方成锦的瞳孔果然跟着他动,他抓准机会,再提一次,“明天晚上,全明星结束之后和我去西湖?” “哦,嗯、嗯。” 百忙之中,方成锦抽空应了几声,完全没留心他在说什么。 计划得逞,王杰希眼眉微垂,嘴唇不动声色地翘起一道弧线,“那就这样。” 垂落的睫羽也很有些可看之处,两簇浓密的乌色,如同蝴蝶轻颤的翅膀,优美而纤细,方成锦像扑蝶的猫一样追着瞧。 只顾着审美积累,还是没仔细听他说的话,回过神来,他已经渐行渐远,三期生们出去吃饭了。 方成锦猛然惊醒,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王杰希,真是好手段啊! 说得她有点想吃凉皮。 说干就干,她看了眼时间,正是晚上六点。她和苏沐橙约在七点,还差一个小时,便决定先去嘉世俱乐部守株待兔,反正酒店离俱乐部不远。 刚进酒店门,这会儿又要出去,方成锦挥挥手和两位女朋友告别,去找她的另一个女朋友了。 秦至臻盯着她远去的牛仔裤,感叹一声:“牛仔很忙。” 嘉世俱乐部闲人免进,无关人士谢绝入内,方成锦属于一种量子叠加态的闲人,她的确是职业选手,但又不是嘉世的队员,最多只能进到大厅的待客区域,不能再往前一步了。 方成锦老老实实地坐好,打量着周遭的陈设,嘉世前台还给她接了杯热水。 不多时,叶修出来捞她了。 嘉世队长疑似刚结束一场高效小睡,额发凌乱地翘起,许是半梦半醒的缘故,眼神还有点飘,朦朦胧胧。 倒是没穿队服,只是一件很简单的圆领卫衣,外头又胡乱地裹了件外套,却掩不住微皱的领口,特别松弛。 那领口也松弛地向下滑了一寸,露出一小片不常见光、因此分外白净细腻的肌理,以及半副清瘦锁骨。 若隐若现,被挡在衣衫之后。 方成锦不禁想道:今天进行了很多审美积累啊,感觉自己要变成艺术家了。回北京就去美术馆参观,好好接受下艺术熏陶。 积累得太久,看起来像是呆在原地,久久无声响、无动作,叶修有点困惑,走到她跟前。 掌心撑着膝盖,他微微压下腰身,又在她眼前摇了摇手,“发什么呆呢?一动不动的,眼神都直了。” 简直是羊入虎口,他一弯腰,宽松的领口又荡出一道弧线,那副锁骨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细皮嫩肉的,咬一口肯定要留牙印…… 叶修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也反应过来了,“哎?跟我怎么还耍流氓呢?” 话是这么说,却没有把大衣裹得更紧,还是一副很坦荡的样子。 方成锦连忙捂住眼睛,手指的缝隙却张得很大,透过指缝悄悄看他,理直气壮地说:“人之常情嘛!我也是个健全的女人啊!” 她回味了一下——不是回味他的颈窝,而是他先前那番话,迟疑着问道:“不跟你耍流氓,那可以跟别人耍……?” “想什么呢?”叶修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她嗷地叫了一声,对他怒目而视,开始磨牙,好像真的要张嘴咬人了。 叶修淡定地说:“与其让你祸害别人,还不如我舍身就义,给你舍命一击呢。” “你还舍命一击上了。”方成锦站起身来,斜他一眼,“会玩刺客吗你?” 叶修呵呵一笑:“全职业精通,你说呢?” 方成锦回以三字经,说他:“爱耍帅,老贫嘴,特能装。” “既造谣,又诽谤,心很痛。”叶修学着她的句式举一反三,末了慢吞吞地笑,打了个哈欠,“不是说想吃凉皮吗?先去接沐橙,待会儿就让你吃上。” “吃饭着什么急啊?我现在已经饱了。”她哈哈笑起来,对他眨了眨眼,“秀色可餐嘛,叶哥。” “你……唉。” 为这一句话,叶修先叹后笑,实在拿她没辙,就拉起她的小臂往出走,“别拿哥当代餐了,带你去吃真正的人饭。” 她眨了眨眼,被他带着一步步往外走去,走出嘉世大门,走到街头,冷风刮过脸,惊得一激灵,于是把脸埋进围巾里,脸颊蹭着毛绒绒的织物。 杭州梧桐已黄,秋叶已红,也有绿叶在风中摇动,景象斑斓,正是橙黄橘绿时,她那条围巾和远处的冬日水杉是同种颜色,橙为主体,边缘 坠着细细的米色流苏,像狐狸尾巴。 围巾乱了,方成锦一向不好好扎围巾,只是随意地绕过一圈,松松垮垮,说好听点是松弛的氛围感,直说就是胡乱,潮润的凉风仍然从缝隙里钻进来,很没边界感地蹭着她的脖子。 “低头。”叶修带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说是要帮她整理围巾,随后伸手,在她颈后摆弄几下,低垂的眉眼似乎格外认真,从她的角度却看不到。 捣鼓片刻,那双漂亮的手从颈后移到喉前,方成锦垂眸看了一会儿,盯着他手背上细细的血管,他翻飞的手指如同蝴蝶,给围巾打了个漂亮的结。 做完这一切,叶修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片刻,说:“搞定。” “手还挺巧呢。”方成锦摸了摸围巾,感叹道,“简直是起死回生。” “嗯,职业选手,你以为呢?”叶修开着玩笑。 沐橙还小的时候,他没少帮她系红领巾,更别提什么围巾丝巾了,自然熟练得很。 一开始是他和沐秋轮流值班,后来只有他一个。 他微微敛眉,又重新舒展,笑了笑说:“走吧。” 说是去找沐橙,却在嘉世附近的街道东走西串,方成锦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儿,这座城市不是她的原产地,大街小巷很陌生,可是她们一起走,又好像去哪里都无所谓,还怕他拐卖不成?不知健身锻炼为何物的人,打得过她吗? 直到走进一个老小区,穿过几栋居民楼,最终在单元门前站定,方成锦蓦然明白了什么,支支吾吾一阵,竟然局促起来,“空手上门,不好吧?” “你跟我们讲这个。”叶修神情一松,低低地笑了两声,“多客气,太生分了吧。” 然后话锋一转,又换了副嘴脸,“当然,你要是非要送点儿什么,我们也是来者不拒的,一定笑纳。” 方成锦白眼已经翻上天,指着他说:“要点脸啊!” 叶修翘起的嘴角仍然没落下,举起她的手摇了摇,“不算空手啊,这不是带了个人回来吗?北京特产,沐橙会喜欢的。” 他掏出钥匙开门,但苏沐橙比他快了一步,显然是听见楼道里的声响就开始蹲守,咔哒一声,大门从里侧开了道缝,门后是苏沐橙含笑的眼,她欢呼一声,“回来啦?” 叶修对她笑了一下,回过头,下巴朝着方成锦的方向点了点,“嗯,回家了。” 刚才还在翻白眼的方成锦也换了副嘴脸,脸上顿时笑容洋溢,拉着苏沐橙说:“走啦,我们去吃好东西!” “脸色这么好看呢?”叶修调侃了一句,“这样好的脸色,你好像从来没对我摆过啊。” 方成锦置之不理,只漠然道:“哈喽你哪位?不认识,不清楚,不知道,我们熟吗?” 噗嗤。苏沐橙也弯起眉眼,轻声地笑了起来,笑声细碎,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 门关上的前一秒,方成锦蓦然瞥见玄关处的相框,相纸已泛黄,老照片有些模糊,是苏沐橙,叶修,以及另一名少男,站在苏沐橙身后,脸上扬起一点笑。 她微微凝眸,对上那双有些熟悉的眉眼。 63.第 63 章 总之最后在杭州吃到了陕西凉皮。 在场没有陕西人,正不正宗不清楚,但味道真心不错,方成锦心满意足,笑吟吟对叶修说:“明天的全明星我有个惊喜要给你。” 叶修用筷子扒拉剩下的那点红油,搅出一圈圈涟漪,十分淡定地说:“挑战我,算惊喜啊?” 方成锦大惊:“你怎么知道!不是说报名信息只有工作人员能看到吗?” “拜托,想也知道你不会放过我。”叶修说,“再说全联盟的战法,除我之外你还想挑战谁?打别人当然打得过,还是打我更有挑战性,是吧?” 她被戳穿,面色僵硬了片刻,随后搂过苏沐橙的肩膀,小声地念叨起来,“你看他,没脸没皮的,特没下限,怎么受得了他的?” 苏沐橙一歪脑袋,顺从地靠在她身上,笑眯眯地说:“可是成锦,我看你也乐在其中呀。” “你这孩子净瞎说呢!”方成锦要跳起来了,“我乐在其中?我?他?我怎么乐在其中啊?” 人一解释就会变得话多,这话果然不错,苏沐橙还是笑眯眯,拿笑眼看一会儿方成锦,又去看叶修,下巴抬一下,“你也是乐在其中吧?” 叶修附和着方成锦,学着她说:“我们都这么熟了,我怎么乐在其中啊?” “嘿嘿。”苏沐橙笑了两声,“要好好表现哦,我会在台下看的。” 嘉世承办的全明星,天时地利人和,苏沐橙当然要来。 不光来,还要坐内场VIP座位,不光坐VIP位置,还要去后台溜达。毕竟叶修坚持不露面,只能蜷缩在后台休息室,把自己关小黑屋里,苏沐橙可以去探监,和他聊聊天。 “你还是不露脸啊。”方成锦问道,“那全程都在后台操作咯?我们怎么跟你说话啊?” “给我配了个对讲机呢。”叶修说,“网络一线牵,珍惜这段缘,上了场给我打电话交流啊。” “行,上场给你发电报啊。”方成锦扬扬眉。 吃过饭,在店里歇了一会儿,三人就准备打车回去。外地选手们住的是西湖边上的酒店,嘉世俱乐部离得也不远,出租车在龙翔桥站的路边停靠,正是嘉世和酒店的中间点,可以溜达着走回去。 此处离西湖边缘不足两公里,依稀可见静影沉璧,夜幕已降临,天色湖光相接,水面漂浮着粼粼的影子,方成锦又忽然想起王杰希。 慢了好多拍,终于想起来明晚自己有约,王杰希浑身闲得难受约她去逛西湖,于是随口问旁边的一个半原住民,“晚上逛西湖很有意思吗?” 苏沐橙是纯血赛级杭州人,叶修算杭漂男子,加起来自然是一个半。 要说西湖,她们俩此前当然去过,不过基本是苏沐橙还小的时候……那时候也是天天玩网游,各种代打代练,反正离得近,也会带沐橙去西湖转转,只当忙里偷闲,放松心情,一家人出去春游。 但多是浅尝辄止,西湖太大,小范围地游荡一阵就算完。倒是坐过一次摇橹船,排队排到怀疑人生,好在船橹轻摇,水波慢晃,阳光抱拥着绿叶,疏影横斜,懒洋洋地洒在身上,沐橙喜欢,那就值了。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四年,五年,算久吗?可是人生迄今为止也不过二十年光阴,有人的时光,更是已经定格在那一刻了。 人生的路可是很长的。 一时无话,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短暂地失神。 “想什么呢?” 方成锦的声音。 久久不得回答,她好像有点不耐烦了,伸手在他面前来回晃,脑海中的云雾霎时被驱散,那些洋洋洒洒的、雪花碎片般的记忆,被她挥手扫去了。 那只手又向前了一点,指尖戳了下他的脸,捏橡皮泥似的。 先是愣怔,而后回神。 下意识地,叶修拢住她的手,语气如常道:“想什么呢……想西湖啊,断桥残雪,见过吗?” 西湖,方成锦是去过的。打职业将近两年,来过几次杭州,什么西湖,什么西溪湿地西泠印社当然都去过,叶修听完笑了笑,说:“断桥残雪,当然下雪才好看啊。” 苏沐橙补充:“薄薄的一层,很漂亮的。” 可是杭州今年没有下雪。 “真遗憾。”方成锦耸了耸肩,随口说道,“要是哪年下雪,我们一起去看。” 杭州少雪,她在北京见得更多,不认为这是什么世间难得的奇景,因此只是无心的一句,没怎么经过大脑。 随口说出的话,其实只是戏言,远远当不上许诺,遥遥无期,叶修却错误地信以为真,真的考虑起来。 他学着苏沐橙最近看的电视剧,有模有样地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风吹过眉眼,额发散乱在眉前,叶修迎着风说:“那我许个愿?许愿杭州下雪。” 未料到今年一月底,杭州真的下起一场大雪,苏沐橙拿着手机拍照,叶修没有手机,便用座机打电话给方成锦,电话接通,她不解其意,问他有何事要奏。 他一时未语,像是在听雪落的声音,然而大雪有痕无声,天地间仅有鹅毛般的雪花飘荡不定,白茫茫一片,落得满城静寂,是远在北京的方成锦不能看见的。 叶修静静笑了一会儿,才道:“成锦,下雪了。” 那是一个月之后的事,如今无人可知,方成锦只觉得他这样子惹人发笑,还在这儿逆风如解意上了,把西湖当成倚梅园了吗?不禁道:“你是笨蛋吗?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叶修轻声地笑,转眄看她,那目光仿佛也很轻,落在她脸上像一片羽毛,停留一瞬又乘风飘走,他重新看向不远处的湖面,“应景嘛。” “唉,”方成锦叹起气来,扼腕道,“都有雨神萧敬腾了,怎么就不能有雪王叶修呢?罢了,都依你。” 不对。她转头看向苏沐橙,端详了几秒,把后者看得莫名其妙,为此困惑地歪了歪头,“怎么啦?” 方成锦喃喃道:“蜜雪冰城,蜜雪冰橙,你又叫沐橙……真正的雪王就在眼前,让我们把她请出来好吗?” 说罢矮下身子缠上来,贴着苏沐橙的后背,双臂环住她的腰,苏沐橙已能感受到她紧绷的肌肉,以及臂间那些流畅而紧实的线条。 两条结实的手臂略微发力,方成锦气沉丹田,一下就把她抱起来,拉飞奇举辛巴一样,还在底下放声大笑:“You'rethekingoftheworld!” 路人纷纷回眸,但三人都没在意。 双脚腾空,视野也变得更辽阔,能望见更高更远的地方,新奇的体验,苏沐橙蹬了两下腿,差点踢到叶修,他无奈避开,她忍俊不禁,笑着叫道:“好高!” “对吧!”方成锦临风一笑,很是得意,“不要小看我的上肢力量,姐姐是练过的!” 啪啪啪啪,叶修很配合地鼓起掌,小海豹似的,“雪王来喽!” 方成锦的上肢力量的确够强,举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乏力,这才把苏沐橙放下来,苏沐橙说:“好像以前……” 她笑了笑,没有再说。 像小时候,骑在哥哥肩膀上。那时候也站得很高,看得很远。 记忆太多,处处留下痕迹,所以总是想起。 这样短促的沉默,叶修却留意到了,他自然知道那欲说还休的沉默是为了什么,然而转眼再看,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又贴在一起,显然不忍分别,他就失笑,说:“行了啊,全明星三天,明天不是还见吗?” “好啊好啊。”方成锦兴高采烈地说,“明天你带沐橙来后台玩呗,给沐橙弄个那什么,家属证还是临时通行证?” 她对此一窍不通,全是瞎说的。队里其实分了几张票,说是可以请家人或朋友来看,可是妈妈爸爸都忙,没那个闲情逸致来看她们打表演赛,入圈前的朋友又大多不再联系,只好浪费了。 方成锦本来想着放闲鱼卖了,或者什么转转二手票,但是俱乐部不让,说是会扰乱市场,于是悻悻作罢,不再琢磨这些。 说了几句道别的话,她们就各回各家了。叶修和苏沐橙回嘉世,方成锦回酒店。 各战队住在一起,只是不在同一层,碰见同事再寻常不过,她回去的时候,百花恰好吃完饭回来,迎面碰上张佳乐和孙哲平,前者冲刺两步到她身前,比后者快了一步,“大忙人来啦,约你都找不见人,还要排队的。叶秋到底有什么好啊?” 语气虽是抱怨,却很有几分亲昵的意思。 身后,百花选手们面面相觑,张伟眼珠子乱转,心里支起一杆秤,一头是同期的少男心事,另一头是队长和副队的。 他没做声,抬手擦擦汗先。 “你不懂。” 重点可不是叶修,方成锦又不是冲着他去的,她摆着手道,“我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懂不?” 张佳乐惊呆,“你还别有用心呢?” 很明显,他完全理解错了,还以为方成锦和叶修是什么战斗法师对食呢。可是联盟里不许对食呀! “什么跟什么?”方成锦无语,那股叛逆的劲儿又上来了,“不容我对食,我也对食多回了!” “啥?”张佳乐又是一惊,下意识瞥了眼孙哲平,“还跟谁对食过啊?” 孙哲平淡淡笑了声,双臂环抱着胸膛,很是无所谓的样子,“看我干什么?” 实则不然,其实并没有过。她和孙哲平都不算对食,毕竟她俩谈恋爱是进联盟之前的事,远远不算职业圈恋情。 别说,办公室恋爱什么的……还真没谈过,方成锦摸着下巴考虑起来,感觉有点新鲜啊。 她脸上一副思索神态,好像真的饶有兴致,张佳乐看了心惊,连忙转移话题,“你昨天吃的什么,今天吃的什么,明天我们吃什么?” 方成锦果然被惊醒,原先那些思绪尽数抛之脑后,她从中抽身,吐槽一句,“查岗呢你?” 吐槽归吐槽,倒是句句有回应,报起菜名:昨天晚上在俱乐部食堂吃的,白天忘记了;今天中午是韩国菜,晚上凉皮;明天没想好。 张佳乐说的“明天”,是明天上午二期团建的安排,地点初步选在in77,因为离酒店很近,出了门就是,吃什么另说,二期群英荟萃,分别来自北京昆明南京上海,口味不统一,林敬言和张益玮倒是能吃一块儿去。 一群懒货,没一个着手安排的,林敬言和张益玮坚决不吃辣,别的无所谓;剩下三个北京人极好伺候,即将抵达不食人间烟火的境界,纷纷表示吃什么不是吃,能吃就行。 几个人里,当属张佳乐最热心、最上心,抓着吴雪峰问东问西,吴雪峰直呼“乐师傅别问了”,最后诚恳地推荐他去吃肯德基。 总不能真去吃肯德基,大不了就吃知味观,离得也近,步行五分钟的事。团建聚餐,当然是聚在一起最重要,方成锦是这样想的。 好巧,孙哲平和她想法一致。 离得太远,相见太难,张佳乐和她说着话,从他的角度只望得见半张侧脸,甚至还被张佳乐挡去了大半。 目光沉入她的眼底,在此驻足片刻,他定了定神。 这双眼睛还和以前一样,轮廓凌厉,眼尾微微上翘,挑出英朗的线条,瞳孔总是凝着一星亮光,兴致高涨地、含情而含笑地望向他时,眸光就像是不曾熄灭的火。 她会抬起头,拽着他的衣领让他向下,于是,那跳跃的火苗就从眸心转移到唇瓣,她把温度一丝一丝地让渡给他,焰火也流窜到他的唇间。 孙哲平往前走了一步,方便他看得再仔细些。上次见面还是常规赛头几轮,当时早秋,如今腊月,已经过了两个多月,怎么会不想,他向来无心掩盖这些,不介意表现出来。 可是他的体格很傲人,身材很曼妙,只这么一步就把张佳乐挤去一旁。 这也许是无心之过,却把张佳乐吓了一跳,立刻扭头问孙哲平干嘛,他却面不改色,坦坦荡荡,道:“你说得太多了,现在换我。” 张佳乐难以置信地看过来,好像很想扫描眼前这个人的大脑,眼珠子一转,又去和方成锦告状,“你看到没?孙哲平他刚才推了我啊!” 孙哲平他推了张佳乐,孙哲平他推了张佳乐! 说着,连眉毛都耷拉下来,假若此时落泪,必然是梨花带雨的艳景,方成锦很难不被打动,就去谴责地看孙哲平,“你的队友爱和同期情呢?” “给你了。”孙哲平说,形容不动如山,很是镇定,双臂还是交叉着抱在胸前。 他歪了下头,从容地回望。 那两条手臂一拢,肌肉更是饱满显眼,修身的布料紧贴着胸口肌肤,鼓起分明的弧度,像是跳了跳,阴冷冬日里春光乍泄。 方成锦话音一顿,目光仓促地一凝,猛地一个急刹,正正好好停在孙哲平胸廓覆着的那层肉上,不动了。 变成呆呆兽,变成可达鸭,变成小卡比兽。 张佳乐看在眼里,气得不行,卖肉求荣的货,老实点行不行啊! 气完孙哲平这头,又去气方成锦:能不能有点定力,把持住啊! 他其实不应当气恼,没有缘由、资格和立场心生恼意。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无形的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张佳乐静默一瞬,为此愣神。 64.第 64 章 真是不好意思,千万不要考验女人,女人都是大野狼,就算孙哲平完完整整地穿着衣服站在方成锦面前,她也会把他的衣服扒下来,一件不落。 抱歉,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辜负男人好意的事情,她做不到。 话虽如此,方成锦还是艰难地守住了底线。 她的思路很简单:再吃一次疑似要负责,负责又要异地恋,而异地恋很无趣,很麻烦。 平心而论,她实在是个没什么责任心的人,所有的责任感都丢进荣耀里、丢给作为副队长的那部分了。 因此,她仍然表现得坐怀不乱,作风十分正派。 看几眼怎么了,又没上手摸;上手摸又怎么了,又没吃他嘴巴,没骑他脸!这不叫坐怀不乱,什么叫坐怀不乱? 总之,方成锦通过了人性的小测试,昂首挺胸地回房去了,只留下高傲而笔挺的背影。 张佳乐头好痛,真是感觉没救了。 纵然在职业圈打拼一年有余,他也不过是个刚满十九岁的年轻人,春雨绵绵不足为奇,什么春心飘荡、情窦初开,都再寻常不过了。 可那是方成锦。 偏偏是她,偏偏不懂情肠多珍贵,不知忧怖爱憎为何物,偏偏如一场风,轻快又洒脱,不停驻,懒回顾,留不住。 孙哲平又偏偏对她余情未了。 他心里也清楚,这或许只是一时的热情,是三分钟热度,不知何时就会消退。 然而,偏偏势不可挡,迄今为止没有丝毫退潮的迹象。 张佳乐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神情愈发复杂,孙哲平自然看在眼里,便笑了一声。 不轻不重的语气,其中的情绪很难分辨,他说:“还看呢。” 像是被火烫到,张佳乐飞速收回视线,欲盖弥彰道:“我看这酒店大堂长得可真……” ……真大堂啊。他泄气了。 孙哲平又笑了一次,很轻的一声,懒懒的,意味不明,从鼻腔里挤出来,有点像嘲讽。 难道懵懂的初恋就要这样无疾而终了吗!张佳乐悲愤交加,心里的小人疯狂捶地,连连摇头,频频叹气。 他的这些心情,回了房的方成锦自然是不会知道的。 联盟统一订了双人间,方成锦和秦至臻一个房间,打开房门,却没瞧见临时室友的人影,发消息问了才知道,秦至臻和祁温跑去酒店桌球室玩球了。 方成锦不会打桌球,即便非要她打,也只能站在球桌上打高尔夫,非常破坏游戏体验,干脆没叫她。 一个人有点无聊,思来想去,决定去隔壁找哥哥,看他在干嘛。 方士谦和王杰希住一起,后者去参加三期聚餐了,这会儿不在,房间里只有方士谦。 荣耀还没火到酒店为之配备台式电脑的程度,那是几个赛季后才会有的热度,因此出差的选手们大多带了平板电脑,网吧不敢去,窝在酒店里打打游戏也是一件美事。 这会儿,方士谦已百无聊赖地玩起了荣耀,听到有人敲门,眼睛都不抬,扬声问道:“谁啊?” 其实只会是妹妹,除非王杰希出门没带房卡,但那不太可能。 明知故问,方成锦便说:“我呀!” 竞技场仍在激烈对局中,方士谦开了把5V5,看了眼局内状况,觉得短暂放生一会儿也不碍事,于是起身给她开门。 房间里没有别人,他没戴耳机,开着外放,游戏音效回荡在房间里,队友还在打打杀杀,听得出有多么激烈,方成锦远远眺去,笑了,“挂机不怕被举报?” “怕什么?”方士谦重新坐回床上,抱起电脑,继续操作起来,“奶得回来,死不了。” 方成锦也爬上床,再看一眼,他玩的当然是小号,一来大号会引起一些轰动,二来匹配机制不做人,猪队友会拉低防风和冬虫夏草的竞技场胜率。 这守护天使小号名叫“裁月镂云”,从起名风格来看,和她那个矛法小号“裁云剪水”正是一对儿。 她又笑了,下巴搁在哥哥肩头,有点狎昵地说:“你学我啊?” 骨头抵着骨头,手臂抱着他的腰,贴着他的后背。 绵绵的呼吸拂过来,平稳而温热,方士谦已见怪不怪了,他早就适应这种温度,这些向他欺近的气流。 他淡定地继续敲键盘,操作一点儿没变形,却很无语地说:“这名字就是你起的,全忘了?当时说是兄妹ID,还绑了亲密关系。” 荣耀只能绑情侣标,也就是所谓的情缘,没有什么好友姐妹亲人死党,裁云剪水和镂月裁云还真是情缘,出去走一圈儿,人都以为是一对儿。 “啊。”他一问,她惊讶,眼睛都微微睁大,“真忘了。” 他早就知道,她不光兴趣消退得快,记性也不太好,这种不值得留意的小事,她一回头就忘掉。 但是没关系,方士谦会帮她记住。她只要记得哥哥就好。 双手还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节奏却明显慢下来,对局快要结束了,旁观的方成锦顿觉手感火热,也提起几分兴致,“我们双排呗,我带你。” 带治疗打双排,对方成锦来说还真不是什么难事,她是远近闻名的逗弟主来着。 高中那段时间,班上同学都知道她荣耀玩得好,不少男同学在那儿“姐姐菜菜带带”,方成锦差点走上陪玩之路。 他们真挺菜的,打完一局低血压都治好了,方成锦其实不太想带。妹妹不想做的事,方士谦都替她回绝,他皮笑肉不笑地婉拒了那些男孩儿,说:不好意思啊,她要带我。 方士谦收起那些回忆,妹妹仍然双眼发亮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只要他点头,她立刻就会回房间取电脑和小号的账号卡;当然,就算他拒绝,兴头上来的方成锦也会把电脑抱过来,大不了两个人各玩各的。 可他永远不会拒绝她。 “行,回来我邀你。” 方士谦扒开那双缠在腰上的手,拍了拍妹妹的膝盖,叫她立刻动身,方成锦挪了下身子,移开下巴,下床,重量和温度一齐散去,仅留一丝余温。 挽留是下意识的举动,他有些舍不得,便勾了下她的手,妹妹却再次弯下腰,蹭了蹭他的脸颊,笑眯眯的,“等我啊,休息一下马上回来!” 然后是一连串脚步声,噔噔噔,她转身离开,去拿电脑和账号卡了。 方成锦的房间就在隔壁,动作当然很快,一分钟不到就带着东西回来,还是在床上玩。 单人床容不下两人,况且兄妹俩都个子高,四肢颀长,只能勉强挤在一起,但没人提出要转移战场,还是肩靠着肩,腿挨着腿,操作的时候手臂总是相撞,撞得方成锦大招放歪了,还被对面嘲讽了几句。 她倒是没生气,因为误打误撞封走位了,职业选手竞技场虐菜,空个大也不影响结局,对面还是被裁云剪水打趴下了。 全程,方士谦的裁月镂云就在旁边无所事事地站着,偶尔丢几个小治愈术,蓝条都没怎么动,实在闲得慌,甚至抄起斧头上去砍了几下——他点了几个驱魔师和骑士的低阶技能,一会儿上斩一会儿星落。 伤害接近于无,但一个守护天使抄起武器喊打喊杀还挺好玩的,职业赛场上可从未有过。 明天的新秀挑战赛,方士谦也无缘参与了。总不能让守护天使和牧师去跟人单挑吧?除非挑战祁温的温柔天使,两个治疗根本打不出伤害,对局一定会被拖得很久,挺考验膀胱的。 方士谦打不出伤害,就挑衅似的往对手头上打标记,懒洋洋地喊着方成锦,“去,做掉对面。” “哦哦哦哦。”方成锦一迭声地应下。 话音方落,战斗法师飞快地窜出,蛟龙出海、强龙压、怒龙穿心破,一气呵成,杀出一片飞溅血花。 技能光效飞散,血光如雨下。 真女人从不回头看爆炸,她从容收矛,金灿灿的荣耀转瞬就浮现在屏幕上,结束了。 方士谦毕竟是治疗,一个人打竞技场还有点难度,得祈祷队友不是河姆渡人,然而方成锦一上阵,打起来完全跟砍瓜切菜似的,没几分钟就赢得胜利。 又打几局,结局总是一样,她大叹:“传统的竞技场好无趣,好无聊!” 方士谦也无聊, 就去玩妹妹头发,手指卷着她的发尾缠来缠去,“那你想玩儿什么?” 两人一起退出游戏,电脑被合上了,方成锦把电脑放到一旁,翻了个身,脑袋枕上哥哥的大腿。 手中的发丝蓦然滑走,方士谦抿了抿唇,低眸望下去,垂落的视线在她的脸上打转,要在她眼中沉底,她并未察觉,只拖长声音道:“不知道啊——” 然后抬起手,一左一右地捧住他的脸颊,笑嘻嘻地说:“不训练好无聊啊,都不习惯了。” 脸颊肉被她作乱的双手挤来挤去,方士谦的话音都模糊几分,变得含糊不清,方成锦却听得分明,双胞胎之间总有些心灵感应,哥哥说:“无聊就去睡觉,明天还要出去玩。” 说着,手掌落下。他垂着眼,轻轻地拂过她的脸,拨开横在她鼻梁前的乱发,捋到耳后,手指微微一停。 方成锦眨了眨眼,真有点困了,哈欠从嘴里溜出来。 他低下头,凑近了,嘴唇贴着她的额头,轻轻地一碰,口中是呢喃般的语调,“困了就睡吧。” 皮肤成了传递声音的介质,此刻仿佛细微地振动,困意紧跟着涌上来,方成锦慢慢地闭上眼睛,在哥哥膝上睡着了。 方士谦喜提麻木的双腿,以及回到房间的王杰希审视的眼神。 王杰希一进门,看见的就是趴在方士谦腿上睡大觉的方成锦。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好像是他的房间吧。 非要这样的话,方成锦可以留下,方士谦可以出去睡桥洞,加油,钢筋铁骨,大不了给自己刷口奶。 他看向方士谦,眉头缓缓地一动。 房卡刷开房门,随后是门锁的声音,门被关上,高效小睡的方成锦也被惊醒。 双眼还有些模糊,一抬头,先看见哥哥的下颌,正侧着脸看向一旁,唇瓣仍然抿起,她也顺着那视线去看,见到王杰希略微挑起的眉。 她还没完全清醒,没搞懂眼前怎么会上演大变活人。竟有此事,怎会如此呢,王杰希怎么会来? “因为这是我的房间。”王杰希泰然处之,只是语气平平地说,“你要在这儿睡,我就打地铺了。” 卖惨呢吧。方士谦腹诽,打什么地铺,怎么不干脆去酒店大堂凑合一宿?或者去天桥底下卖艺给人看相,说不定还能被投几个币。 “哈哈,你看这事闹的。” 方成锦干笑片刻,连忙扶着方士谦的胳膊,从他身上爬起来,方士谦被她枕得双腿几乎失去知觉,快要变成当代孙膑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注视着她。 睡了这么一会儿,脑袋晕晕的,起身起到一半蓦然一晃,又歪倒在哥哥怀里,整张脸埋进他胸口。 方士谦是那种清瘦的体型,刻意练过,但肌肉并不夸张,只在骨架上覆盖着薄薄的一层,属于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她突然倒进来,胸膛便下意识发力,紧绷的状态下是硬邦邦的,撞得她鼻头发酸。 脸埋在肉里拱了一会儿,须臾过后,声音才闷闷地传过来,像隔了层膜,方成锦叫道:“嗷!” 方士谦摸了摸她的脑袋,哼笑一声。 王杰希看不下去了,走到床边,垂下眼睫伸出一只友谊之手,“我搭把手?” “走开走开。”方成锦拒绝了,她自力更生地从哥哥胸前抬起头,把自己拔出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又感觉自己倍儿棒,特有精神。 折腾这么一圈,秦至臻都打完台球回来,真该回去睡觉了。 不省心的副队长被领回房间,王杰希这才转身面对屋里的一片狼藉——狼藉,指方士谦。 他表现得倒像是无事发生,心情好像不错,哼着小曲儿进了卫生间,准备洗漱睡觉。 微草宿舍是单人间,来酒店住的却是双床房,凭空多出个室友,反而不习惯。 王杰希看着方士谦先一步霸占卫生间,没关门,在那儿刷牙洗脸抹护肤品。 抹完这个抹那个,潮男就是潮男,皮肤管理也有一套,所耗时间不少。王杰希在心中不带任何偏见、不含额外情感地淡淡想道:老得连头发都白了,照样风骚。 65.第 65 章 二期潮男可不少,除了方士谦这个卧龙,还有张佳乐那个凤雏。 第二天上午,二期生们已经准备好出门,只有方士谦和张佳乐迟迟未现身,林敬言和张益玮像傻子一样在大堂苦苦等候。 林敬言在群里问了一嘴,两位男士在忙什么呢,最近在哪里发财? 他俩都在打理头发,颇有热情地捯饬着自己。 方士谦和王杰希房间里,前者对着镜子抓头发,后者躺在床上如小猪一般安睡,吹风机的声音都吵不醒他。 方成锦很无语地靠在门口,双手抱胸,等得不耐烦了,就用手指不停敲着胳膊,问了好几次:“完事没?” “催命呢?”方士谦每次都说,“马上。” 虽说男人爱打扮很正常,但这打扮时间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她更加无语,干脆抛弃方士谦,下楼去监视张佳乐了。 张佳乐倒是弄完了头发,他头发长,发质很细,早上起来更显得凌乱,刚涂完护发精油,又去琢磨今天的穿搭,对着镜子一阵比划。 真不知道三天的全明星,他为什么要带那么多套衣服,孙哲平坐在沙发上都快睡上回笼觉了。 随便穿着大衣针织衫牛仔裤的方成锦顿觉格格不入,看了眼昏昏欲睡的孙哲平,怎么感觉他也抓了几下头发,前发向上拢去,露出光洁额头、线条硬朗的眉骨,浓密的双眉向下压去,轮廓凌厉又动人。 张佳乐的回答和方士谦差不多,只是语气更软和一点:“快了快了我抓紧,别催啊。” 他忽然察觉那不是孙哲平的声音,僵硬地转身,一眼就瞧见方成锦,惊得要跳起来,头发丝都跟着颤,“你怎么在这啊?” 方成锦答非所问,指着他道:“你脸怎么红红的?” 废话!张佳乐气结,你突然进来,我脸能不红吗!还穿着睡衣呢!……还好穿着睡衣。 他又去问孙哲平:“你怎么把成锦放进来了?” “啥意思?”方成锦皱眉头,不满道,“听着像放马呢。” “又不是外人。”孙哲平的语气很随意,“再说你不是穿裤子了么。” 那也不行吧!他选衣服选得六亲不认,衣服乱糟糟地摊了一床,煎饼果子似的,实在让人害臊,张佳乐捂着脸道:“求你了快出去吧,我真的马上就好。” 真是可惜,捂住了脸却捂不住耳朵,耳尖还是微微泛红发热,正如鬓边海棠红。 方成锦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心道:不是冬天吗,怎么会有桃花的颜色? 她老实巴交地走了,临走前扒着门,最后提醒一次:“快点哦。” “知道了知道了。”张佳乐吓晕,他还以为她走了,哪知道还杀了个回马枪——他刚要脱裤子! 吓得他连忙捂住裤腰,神情窘迫,一张脸复又涨红。面若桃花,这四个字用来形容他可不作假。 张佳乐是眼神闪躲,可惜方成锦根本没看他,根本没往房间里看,说完就真的走了,徒留张佳乐头冒热气,孙哲平隐隐发笑:“真有出息。” “我没出息,你最有出息了,天天盯着前女友看,做梦都是复合。” 张佳乐碎碎念,胡乱地往身上套着衣服,算是彻底摆烂了,“你的前女友你很关心,我也很关心,怎么了?关心她人是种美德。” 孙哲平却笑了,撩起眼皮斜睨他一眼,慢条斯理道:“谁告诉你我梦的是这个?” “我*恶俗啊!”张佳乐大叫。 千呼万唤始出来,在林敬言和张益玮即将化作覆满苔藓的雕像之前,两位艳光四射的潮男终于姗姗而来了。 方士谦耳边的钉子银光闪耀,快要把林敬言闪瞎了,张益玮转眼一看张佳乐,更是吃了一惊:好家伙,远近闻名的长发文艺男来了。 这俩人,真的和她们在同一个图层上吗? 感觉张佳乐和方士谦是复杂设,要加钱,剩下三个人是普设。 也不是,孙哲平偶尔会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抓个别有风情的背头发型,这种一般在不接类型里。 林敬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叠穿的衬衫和毛衣,感到几分困惑。和他在同一图层的方成锦安慰道:“没事儿,老林,现在你这种穿搭叫松弛感、老钱风、美拉德、学院风。” 嗯?稍等。方成锦定睛一看,林敬言这身打扮也是风韵犹存……规规矩矩地系着扣子,衣领便半遮半掩地挡盖着喉结,簇拥着颈侧的筋肉。 做了一年多对手朋友,彼此彻底混熟,方成锦也不管他叫林哥了,满嘴老林老林地叫。 芳龄二十一的林敬言其实有点受伤,难免追忆起她们刚出道、刚认识那会儿,想寻找一些留在过去的美好回忆。 找了半天,却惊讶地发现:方成锦根本不曾有过什么赏味期。 她生来就是魔丸,这是命中注定。 方士谦捂住妹妹的耳朵,蹙着眉,颇为心痛道:“别听,是恶评,老林什么都不懂,听他胡扯。” 耳朵被捂住,说什么都听不清,方成锦又有点烦,拍开哥哥的手,“去一边儿去。” 方士谦光速变脸,“小没良心的……” “你不要我要。”孙哲平说。 “我没说不要,你哪位?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方士谦冷冷道。 要要要,要个蛋,真把她当狗了?方成锦心头生出几分躁意,“小嘴巴闭起来。” 她一要,他俩就给了,对视一眼,不再言语,视线相接那一刻,一丝火药味儿却隐隐飘了出来。 在他俩互相扔炸药包的时候,张佳乐已经亲亲热热地向方成锦展示他的最终穿搭了。 大抵潮男都爱打洞,张佳乐也不例外,拨开他鬓边的红发,映入眼帘的就是耳间那些小钉,不对称,一上一下,耳骨处绽放一朵银白的山茶花,玲珑闪烁。 “这个好挂头发。” 张佳乐一边展示一边说,有点苦恼的样子,耳畔的银光随着他动作摇晃,几乎闪入眸心,搅起滟滟波光。 “是啊,是啊。”方成锦连连点头,她之前也打了耳骨钉,后来发现总是发炎,侧身睡觉也不太方便,便放任它长死了。 如今耳洞已经挣扎着长出血肉,还她一小片隐约留下痕迹的皮肤。 “我说,”张益玮虚弱地举起手,“我们能去吃饭了吗?我好饿。” 张益玮嘴里一直在下雨,他处理不好。 最后还是吃了知味观,众人谨慎地品鉴大名鼎鼎的西湖醋鱼,觉得还行,不致死,没那么邪门。 江浙沪口味相近,林敬言和张益玮接受良好;爱吃辣的张佳乐倒有点吃不惯,给出中规中矩的评价。 “小笼包不错。”方成锦说。 这句话触发了张益玮的底层代码,老吃家的品味不容任何人忤逆,他问:“上次带你吃的好 吃,还是这个好吃?” 林敬言也来劲了,乐呵呵地问了一嘴,“呼啸俱乐部旁边那家怎么样?说说看嘛。” 方成锦看出来他倒不是真的想问,他是纯坏,想搅这趟浑水,非要看她进退两难,便果断道:“不要再提了,其实我是只食雨露不食烟火的仙子。” “阿弥陀佛。”张佳乐装模作样地叹息,双掌合十道,“仙子何必早早归来呢?” “看过红楼梦吗你?”她无语地说,说完还是笑了。 插科打诨到一半,又提起晚上的全明星。 新秀挑战赛嘛,原则上,出道两年以内的都是新秀,三期生是新秀,二期生也是,都有挑战资格。 众多新秀挑战的对象,显然只有一个。 方成锦邪恶地笑了。 先问问孙哲平要挑战谁,得到的回答果然是叶修,他端着水杯略微耸肩,语气不减狂傲,“除他以外,还有谁值得挑战?” 方成锦笑了一会儿才回答:“上赛季被你‘承让’的韩队啊。” 她说的是上赛季季后赛,百花对霸图,最终惜败。当时场上只剩百花缭乱、落花狼藉、大漠孤烟,百花有人数优势,似乎赢定了。 所有人都认为胜负已定,孙哲平也是,就在场上和韩文清说了句:打败你就像打败叶秋一样不容易。 然后是:“前辈,承让。” 方成锦坏笑着重复,帮孙哲平找回那段记忆,尽管他从来都没有忘记,“再然后就被韩队长送出局了。” 上赛季的事,一场去年的败局,孙哲平不会拘泥于此,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干嘛?”方成锦毛绒绒地问。 神情真邪恶,嘴巴有点小坏。孙哲平想道,想亲。 但最终没有说。他耸了下肩,转而问道:“你也挑战叶秋?” 说到此人,方成锦又来劲了。 要论战斗法师这个职业,她已是叶修之下无敌手,杖法第一,矛法第二。 然而,可不会有人说叶修是“第一战法”,只说他是斗神、荣耀之神、荣耀教科书,方成锦年轻气盛,怎么会服输——她迟早要骑到他头上! 她当然要挑战叶修了,问了一圈,又觉得不对,掰着手指算起数来,“我们二期的基本都挑战他,王杰希说三期生也是……” 这是一个数学的问题。 二期里,不参与讨伐叶修砍一刀活动的是方士谦、张佳乐和张益玮,方士谦很好理解,他是治疗,打什么单挑,他根本就没有被邀请;后面两个张家人表示枪系打近战真是想死了,不参与。 一帮人围在一起算来算去,最终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林敬言总结道:“现在已知二期三个人报名,三期四个人,都要挑战叶秋啊。” “这不是车轮战吗?”张佳乐幸灾乐祸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就差满地打滚了。 他颤着肩膀憋着笑,举手提问:“我现在报名还来得及吗?” 不为别的,给叶修添堵也挺好玩的。 “一人力战七名新秀,这比赛台他是别想下来了。”方士谦说。 张益玮感叹道:“在这摆流水席呢?” “真阔。”孙哲平接了一句。 在他之后,方成锦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已是忍俊不禁,“舌尖上的一叶之秋。” 那很美味了。 66.第 66 章 到了晚上,第一届全明星周末正式开场,主持人先说了一堆场面话,和观众问好,介绍活动流程,随后进入正题。 万众瞩目的新秀挑战赛。 感兴趣的不只有观众,还有诸多职业选手,一想到叶修即将字面意思上地下不来台,方成锦就想笑。 她是第一名上场的新秀。 上了场,叶修却不在,此时的他已在后台扎根,场上只有一支贴着“叶秋”两个字的对讲机,正被主持人握在手里。 主持人笑着问:“成锦要挑战的是叶秋大神啊,有什么想对他说的吗?” “是啊是啊。”对讲机里,叶修也跟着说,似乎正连连点头,“说来听听?” 主持人嘴角一抽。 “这个嘛……” 方成锦思索一会儿,接过话筒,灿烂地笑了:“不好意思啊叶哥,一来就要挑战你,接招吧!” 新秀可以自由选择用自己的账号卡,或是使用主办方提供的白板号,方成锦选了前者。 剪秋罗和续随子两张账号卡,她又从中选了后者,尽管剪秋罗才是入选全明星的角色。 在叶修面前玩矛法,无异于关公面前耍大刀,但那又怎样?方成锦才不在乎,她还怕输吗? 怕输怎么会挑战叶修,怎么会来职业圈打比赛。暂避锋芒这四个字,她从来不知道怎么写——这和她没念完高中绝无关联。 矛法对矛法,续随子对一叶之秋。 “真倔。”叶修在对讲机里感叹,“必输的仗你也打……不过,不打就不是你了。” “我不是说过很多遍吗?”方成锦说,“输过很多回,不差这一次。况且,谁说我一定会输?” 胜败无常,即便这次败给他,谁又说得清下一次。总有一天,赢家会是她。 她有不服输的勇气。 不过,倘若没有这种勇气,恐怕也打不了比赛了。一场比赛结束,选手比粉丝先跳,那画面真是不堪设想啊。 双方载入游戏。 这是新秀挑战赛的第一场,说是全明星周末的开场秀也不为过,两个战斗法师拎着战矛,各自站在地图两端,相对而望,凝视着眼前的对手。 系统随机出一张最简单的竞技场地图,没有任何复杂环境,只是荣耀中最平平无奇的擂台图,直来直往,毫无迂回空间,适合硬碰硬。 相见的一刻就要过招,见面即见血。 两个战斗法师也正是这样做的。 矛来矛去,锐影纷纷,战矛却邪撞上战矛断水,极清脆、极响亮的几声,银武的碰撞声密集地交叠在一起,往来不绝。 寒光迎面擦过,直冲面庞,那是一个最大限度的圆舞棍,甩动弧度早已超越180度,来自一叶之秋。 续随子仅仅后跳半步,不到半个身位格的距离,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技能,圆舞棍冲着脸去,方成锦反手就甩出一个霸碎,抡向一叶之秋的脚踝,叶修同样向后避开。 双方都在避免损伤,开局半分钟不过小打小闹,新秀挑战赛嘛,说到底还是表演赛,是一场秀,前辈不会拼尽全力,后生也不会让对方下不来台。 那就错了,方成锦可不介意让叶修下不来台——在她之后还有六个人要挑战他,他本来就下不来台啊。 想象着即将陷入过劳困境的叶修,方成锦不禁揶揄地笑起来,甚至还笑出声了。 “笑什么呢?” 叶修轻松地问道,和他的问题一同到来的,还有一叶之秋的普攻。 ——两记直刺,浮空四连刺的起手,方成锦看得出来,因此略微凝神,笑意忽停。 续随子忽地起跳、旋身,凌空落下一击,方成锦手快,此刻更是手速狂飙,不计消耗,续随子的攻势自然也如猛烈风暴,一叶之秋却向右斜跨一步,正是蛟龙出海的攻击死角,一切刚刚好。 随后战矛扬起,却邪斜着向上一挑,龙牙正中续随子肩头。 蛟龙出海已然出手,方成锦是想要立刻中断技能的,但无法收招,无可奈何,只能硬吃这一矛,再接下紧随其后的小浮空。 ……被看穿了。方成锦不爽。 她不笑了,也没有回答叶修先前的问题,只是蛰伏着静待转机,他反倒疑惑,“咦”了一声,“怎么不搭理人了?” “别这么黏人行吗?”方成锦吐槽道。 这话其实说得不错,一叶之秋现在也挺黏人的,黏着续随子一刻不停地打,浮空四连刺终究还是成型,最后一道连突落下,方成锦眸光一动。 再低阶的技能,也会有收招僵直。即便那僵直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此刻的她和续随子来说,那就是一个可供突破的空当! 破绽还是圈套?方成锦倾向于前者,这是一种动物的直觉。 然而面对邪恶的叶修,她不得不留一手,操纵者千算万全,角色最终脱手而出的,却是百龙流星打出招时飞溅的流光。 这一招却不是冲着一叶之秋去的。 系统辅助之下,续随子加速落地,一切只在瞬息之间,呼吸一起一落,借着系统的加速,抓着一叶之秋那个小小的僵直,百龙流星打猛然转向。 清光一闪,正是战矛断水呼啸掠过的光影,悍然向一叶之秋刺去! 但是,技能好像歪了。 技能尚未命中,镜头不断慢放,时间仿佛缓慢流淌,一叶之秋身影闪动,显然不打算接招,一秒后,那个看似歪掉的百龙流星打,不能更精确地命中了对手。 “哈哈!”方成锦又能摆出笑脸了,她得意地大笑起来,“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嗯,预判不错。”叶修说,接着,话锋却是一转,“那我接下来的技能,你能预判得到吗?” 好着好着又坏起来了! 局势再次逆转,输赢其实早就料得到,续随子血量锐减,生命不断流失,败局已在眼前了,方成锦忙道:“赢的人是给!” 主持人大惊,不要在这种场合说这样的话啊!全明星还有转播呢! 幸好,幸好,虚惊一场,还好导播消音得够快。 一叶之秋的攻击顿了一瞬,但也仅有一瞬,连一秒都不到,续随子的生命走到尽头,徒留一叶之秋静立场上。 停顿须臾,耳机里,叶修的声音慢慢传来,缠上耳廓。 “诶,你看你……” 叹息片刻后,他似乎无奈地笑了,“我是不是,你真不知道啊?” 虽被消音,但凭借着对方成锦的了 解,小部分人倒是能猜出她说了什么。 方士谦嘴角抽动了一会儿,说实话,习惯了,因此并不感到意外;远处,百花战队那边,张佳乐正信誓旦旦地和孙哲平说着:“成锦说叶秋是给。” 谣言就是这样产生的。 我靠,什么意思?流言蜚语飞速在职业选手群内传播,洪水般漫延,在场的选手大为震撼:不同队也要卖吗?就因为她俩都是战法? 张伟僵硬地转过脸,目光投向微草的席位,正是王杰希所在之处。目前联盟里就他们两棵魔道独苗,难道他们也要卖……?不行,他是有底线的啊! 正所谓谣言止于智者,很显然联盟里根本没有智者,痔疮还差不多,大多是凑热闹的,一个个看热闹不觉事大,叶修就这样风评被害了。 方成锦先前那句话被消音,在观众听来,叶修这句话毫无前因后果,内中意味难以捉摸,观众只能徒劳地思考:叶秋到底是什么?方成锦又知道什么? 叶秋是谁?他生从何来,死往何去?他为何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的出现对这个世界来说意味着什么?是世界选择了叶秋,还是叶秋选择了世界? 没时间想这些了,下一位前来挑战的新秀即将上场,方成锦闷闷不乐地下了台。 她好面子,想和叶修放两句狠话,又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说,毕竟进了全明星更要体面,只好就此作罢,说了两句场面话就走下比赛台,回到微草的队伍里。 落座那一瞬间,身旁的王杰希蓦然开口:“打得很好。” “用你说。”她还是闷闷不乐。 这场本该是指导赛性质的新秀挑战赛,打到最后,两人却都动了真格。 该做的都做了,但还是棋差一筹,叶修此人向来多智近妖,方成锦预判了他的预判,他就去预判她预判他的预判,两人套起娃来,不知不觉间胜负已定。 再怎么闷闷不乐,也终究只有一会儿,她很快就缓过来,傲然道:“比我第一次和他打的情况好得多,说明我在进步,而且进步很大。再过两个赛季,还怕不能把他打趴下吗?” 越说越来劲了,方成锦兴奋起来,仿佛叶修已拜倒在她膝下,“一叶之秋,跪下!” 声音有一点大,王杰希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接下来说的不会是什么太动听的话。 这个距离这个音量,离微草近的观众绝对听得到,权衡两秒,他最终选择抬手,盖上她的唇。 掌心之中,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摩挲几次,触碰到内侧的肌肤,因而微微发痒。 “?” 但方士谦转过头来,向王杰希望去,脸上一丝一毫笑意都看不见,他冷冰冰地说:“王杰希,把你手挪开。” ——说时迟那时快,王杰希伸手的那一刻,方士谦刚好也去捂方成锦的嘴,两人的手掌交叠在一起。 方成锦猛翻白眼,挥开他们的手,疯狂双击太阳穴,示意他们重启下大脑,并不委婉地道:“你俩是不是脑子有病?我真得控制你们了。” 职业选手的手最重要,碰不得,她就狠狠踩他们的脚,边踩边说:“踩小人。” 两位男士的鞋面双双留下印子,其实是个好兆头,这样以后就不可能用脚打比赛了。 67.第 67 章 不管场下有多少风雨,场上的新秀挑战赛都如常进行,方成锦下场,下一名新秀是林敬言,依然点了叶修的名。 在他之后,是孙哲平。 打满三场,相当于联赛里的擂台赛了,在座的没有庸人,能进职业圈的都有两把刷子,即便是表演赛、指导赛,连打三局,叶修也有点累了。 然而,后面还有四名嗷嗷待哺的新秀等着挑战他。 杨聪、王杰希、赵杨、邓复升…… 打到最后,他真是有点生无可恋了,只想快点下班;别说下班了,他都想逃班。 这届全明星由嘉世承办,不露脸已是特例,公然翘班这种事,实在说不过去,叶修都能想象到陶轩会说什么。 那些话题,他向来不想多谈,只好叹一口气,认命地活动着双手,迎战一名又一名新秀。 七轮挑战赛战罢,后台不见叶修,只见一枚舍利子。 一人连战七英,这在职业圈也是一段佳话。 全明星开始到结束,叶修的手就没离开过键盘,苏沐橙去后台找他,看一眼就忍不住笑,他没精打采地握着鼠标,敲着技能按键,浑浑噩噩地嘟囔着说:“这种惊喜?惊吓还差不多。” 这帮人太没新意,怎么都要挑战他?一个方成锦就够了,战法内战说来也有趣,至于别人?叶修打得不算艰难,但不可能不累。 到了第四人,他都没什么指导表演娱乐的心情了,只想着速战速决,杨聪的风景杀就这样被一叶之秋扫下场,他唯一的感悟是:战法怎么还不削弱,刺客怎么还不加强? 脆皮布甲,伤害刮痧,一叶之秋一矛戳过来,风景杀的血条顿时奶油般融化。 七名新秀全部遗憾离场,叶修简直成了挑战赛的特邀嘉宾,直到今天的活动彻底结束,主持人象征性地问了他几句,询问他的感想。 “累啊。”叶修颇具真情实感地说,“求放过,明年可不许再这样了啊。” 明年有没有全明星还不一定呢,不过也算制造了一些节目效果,主持人送别叶修的对讲机,宣布全明星周末的第一天圆满结束。 “真的圆满吗?”方成锦不由得从心底发问。 她仍有些意犹未尽,“我还没打够呢。” 王杰希上场的时候,她都想过替他挑战叶修,但那显然不合规矩。 今晚不再提叶修,接下来的事与他无关,和方成锦有约在先的人是王杰希。 两人即将夜游西湖。 老实说,方成锦真不知道有什么好游的,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自认是信守承诺的人,既然已经答应下来就不会反悔。 出尔反尔不是她风格,变脸的时候不算,那叫助力非遗传承。 退场之时,一帮职业选手闹哄哄地挤在选手通道里,人挤人,方成锦被挤得非常Q弹筋道。 说不清是幸运还是不幸,微草刚好和霸图挤在一起,方成锦身边就是韩文清,不知道哪个天杀的同事没栓好绳,猛地挤了她一下。 方成锦脚下骤然一滑,身体向前倾去,她只能无助地、眼睁睁看着自己向韩队长倒去。 韩文清挺壮实的,浑身都是硬骨头,方成锦倍感绝望,左脑在思考到底是谁在害她,右脑在想她会不会直接撞成弱智。 甬道拥挤,没人顾得上她,她和方士谦早就被迫分散了,王杰希倒是在她身旁,他似乎拽住了她的胳膊。 可是,不够快。比他伸出的手更先到来的,是脸颊旁柔软的触感。 那感觉很像是落进了一张记忆棉垫子,微微下陷,慢回弹似的,没过鼻尖。 方成锦有些喘不过气,挣扎着抬起头,很快愣住了。 韩文清也是一愣。 饱满的胸脯困住脸庞,她在他胸前仰起脸,神情困惑而无措,睫毛动了动。掀起眼皮的一瞬间,头顶的灯光流窜进眼眸,在瞳孔中凝固,深浅变幻,光彩近似琥珀,看起来好无辜,显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下半张脸还埋着,鼻息洒过胸膛,似乎穿透了高领毛衣密实的布料,他胸口的肉挤压着她脸颊边的肉。 韩队好像有点紧张?方成锦想,因为紧贴着脸颊的、刚才还处于放松状态的柔软胸肌,顷刻间就紧绷起来,她的脸几乎被弹了一下,跟着一抖。 穿越人海,好不容易和妹妹重逢的方士谦,眼前正是这样的一幕。 他两眼一黑。 王杰希又使了几分力气,这次,方成锦被他拉了起来,方士谦连忙拨开人群上前,她还呆呆的、懵懵的,一脸状况外,韩文清倒是抿起了唇。 那头,王杰希已经和韩文清交涉起来,“抱歉,韩队。” “……没事。”韩文清说,下压的眉梢却迟迟未能放松,似乎还没回过神。 方成锦正忙着痛击方士谦呢,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这会儿放起马后炮了,可知迟来的深情比草贱,雪中送炭才最珍贵?她头顶下雪的时候他在哪儿呢? 她发起怒来:“方士谦,你我兄妹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一套又一套,哪来的这些词,方士谦听得没辙,他倒是想给她送炭,可惜他面前是一堵又一堵难以跨越的人墙,付出九牛二虎之力才突破重围,却看到韩文清用……呃,慢回弹记忆棉垫接方成锦脸的景象。 不管怎么说,慢回弹记忆棉垫的确救方成锦于水火之中,至少没让她撞断鼻梁,也没让她当场扑街。 至于这个水火到底是哪来的,方成锦也很想知道。 咬了会儿牙,又想:在揪出罪魁祸首之前,好像更应该感谢韩文清。 “韩哥,韩队。”她望着韩文清的双眼,和他视线相缠,他似乎错开了一瞬,片刻后再度挪回,方成锦不曾留意,只顾着情真意切地道,“谢谢你和你的胸大肌,你们会得到好报的。” “……” 胸肌究竟能得到什么好报,韩文清也很想知道。难道能把膨胀神券用在胸肌上,让他练得更轻松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下次当心。” “这次是意外。”方成锦连忙说,又嘀咕起来,“究竟是谁在暗害我……” 那些弹软的触感仿佛仍留存在颊边,她抬起手,揉了揉脸,韩文清目光微动,难得地有点不自在。 闹了这一出,说不尴尬是不可能的,方成锦素来不知尴尬为何物,照顾着韩文清的心情才关好话匣子,乖巧地闭上嘴——主要是方士谦一直用眼神明示她,提醒她不要再说出什么让人想死的话。 她拉好嘴边的拉链,不再说话了,心里还美滋滋的,觉得自己特别贴心,特有担当。 这个夜晚的开启方式显然有很大问题,王杰希也不知该说什么,幸好事态并未持续脱轨,还不算一错再错。 众人好不容易才离开选手通道,各战队或是分道扬镳,或是团建聚餐,微草是打算直接坐大巴回酒店的。 酒店就在西湖边上,方成锦想先回去换件衣服,近些日子她的人气噌噌往上爬,全明星现场给她的镜头不少,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很有可能被认出来。 王杰希就没有这种烦恼,不是说他人气不高,而是因为他穿了件深色羊绒大衣,夜色茫茫,扔进人群都找不见踪影。 方成锦最精了,出差三天带了两件外套,一件颜色鲜亮,需要出镜的场合穿;一件简约深色,微服私访时用。 很显然,她现在就是要去西湖微服私访。 念书的时候,方成锦的语文成绩就不太好,理解分数不高,成语更是乱用一气,这会儿也是一样,临走前坦然和方士谦说:“我要去和王杰希私相授受了。” 方士谦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某些事情即将发生,他有这样的预感,其实已经隐隐预见,为此心声忽顿,陡然停了半拍。 那样的停顿,只在须 臾之间。 他只是帮妹妹戴好毛绒绒的毛线帽,帮她整理好头发,再系好大衣的腰带,确保她看起来英挺利落,俊秀逼人,然后说:“早点回来。” 为她梳理鬓发、调整帽子的时候,她侧了下头,脸颊贴上他的手背,轻轻蹭了两下,眼神无忧无虑,晴朗无阴霾。 心中安定下来,他碰了碰妹妹的脸。 方成锦轻快地说:“放心吧,而且我感觉这个王杰希很邪恶,约我出去不知道要干什么,等我会会他,回来我们开会说。” 她们只是要去散步遛弯,又不是智取威虎山,王杰希付出真心又被这样对待。 出了酒店再转个弯,目光越过马路就能望见夜间西湖,沉睡着,缄默的,悄然地荡起清波。 方成锦回房换衣服,王杰希则干脆没进酒店,就在大门口等着,吹风也不觉得冷,方成锦远远瞧见,却没作声,在心中调笑几秒:在这儿装什么氛围感型男? 月光落在肩头,静寂地倾泻流下,他背对着她,于是方成锦所见的也只有一片背影,她还是没出声,所做的只是拿出手机,慢悠悠地发去一条消息,说:我到了。 消息发去,送达后响起叮咚一声,王杰希收到了,于是低头去看,方成锦这才走过去,开口问道:“等什么呢?” 不等他回答,她已上前两步,轻盈地越过他,这一次轮到王杰希看她的背影。 王杰希的双眼追着那些浮动的光点,追着她,看她一步步向前,看她回过头,等他的回答。 路灯照亮着她,泼了满身,连发丝都泛着暖融融的光,轮廓镀一层金,投下朦胧剪影,闲逸隽拔。 风月无声。 他忽然笑了一下,并无声息,只是轻轻地提起唇角,然后说: “——在等喜欢的人说,她到了。” 低低的声气,尾音很轻,很快就飘去,几乎要渗进夜色里。 万籁俱寂,盛夏必能听清蝉鸣,冬日亦听得见风声拂动,来去翻涌,人声格外清晰地夹在其中,每个字音都听得分明。 他望进她的眼眸,分不清她眼中的光亮是源于灯影月亮,还是因为他每每看她,总觉得她瞳孔含光。 答案也许没那么重要。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方成锦略显错愕地睁大眼睛,眸光似乎摇动了片晌。 但那或许只是西湖的倒影。 分明没有狂风大浪,湖心却摆荡着皱起,王杰希蓦然发觉:这是他心头的涟漪,此刻投影进她的眼里。 其实是十拿九稳的事,相处多时,他不信她心中对他没有一丝好感,没有一丝真情。 饶是如此,掌心还是微微发紧。 然而接下来,方成锦问:“啊?你喜欢谁?” 装傻充愣,她向来是一把好手。 真傻还是装傻,王杰希认为这有待斟酌,一时间难以分清,便沉住气,耐心地叫她名字,“成锦。” 方成锦还没放过他,眼中满是笑,偏要故意问道:“谁喜欢方成锦?” 王杰希彻底回过味儿来了,就是装傻逗他玩呢,怎么会不懂?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种时候也不改本色吗,方成锦,你这家伙…… 即便如此,王杰希还是平静地重复:“我。” 她还在那儿装呢,拉长声调,笑嘻嘻道:“我——听——不——见——” 天边弯月成钩,像极她眼眉,月流如银,衬得面庞也似银盘,镶嵌着一双笑意满盈的眼。 他静静望着,不自觉也想要笑。 西湖月色,寒江不动,那些粼粼的细波,此刻已暂住在她眼中的天空。 这一天,王杰希明白了一件事。 不如说,他一直都清楚这件事,今夜只是更深刻地意识到:她的嘴很硬。 但亲起来很软。 轻轻的一下,落在唇沿,缠绵地勾连。 68.第 68 章 “所以我们现在正在恋爱。” 方成锦向方士谦宣布道。 她用余光觑着哥哥的脸色,时刻留心。 倒不是说方士谦不同意,她就会和王杰希分手——他没那么大面子,只是先前每一次恋爱,方士谦都发自内心地不待见妹妹的男友,方成锦想,这一次应该也是一样。 但,竟然没有。 方士谦轻飘飘地扫了眼她们交握的双手,目光在相连的手指上停留片刻。 见他在看,王杰希就抬起手,从容地展示着她们纠缠着的十指,淡淡地说:“我以为会得到你的祝福。” 语气平常的一句话,不带半分火药味儿,说出口却像极了挑衅。 看来王杰希也挺有拉仇恨天赋的。方成锦想抬手捂脸,可是惯用手已经被牵住,只好作罢。 她了解哥哥,翻八百个白眼都算轻拿轻放,还谈什么祝福,他向来看不惯任何出现在她身边的异性,当下不撕了王杰希就不错了。 但是,竟然也没有。 方士谦并未发难,语气竟然十分平和,“是吗,那恭喜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听不出任何激烈情绪,那是因为他的内心确然无比平静。 呵呵,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有情人终成兄妹。他想,既然这样,换算一下,兄妹终成有情人又有什么不对,相互依偎二十年,难道还怕这一回。他知道什么才最坚不可摧。 恋爱关系已经确定,特殊CG也展示完毕,被收录进合集,两人的相处方式却仿佛与从前并无两样。 目前她们所做最多的,也只是牵一牵手,亲几次脸,更亲密的吻不过是嘴唇碰嘴唇,舌头都没伸。 在这方面,王杰希似乎比较慢热,而方成锦尚未进入角色。 只是一晚上而已,恋爱不足二十四小时,情感和身份转变都没那么快,王杰希仍有种不真实感,像踩在云雾里。 早上,他难得地没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还赶得上酒店早餐,接着就在餐厅碰见方成锦,显然也是刚起没多久。 她正摆弄着咖啡机,神色松散地低着眉,眼睫轻轻地垂,间或动一动、颤一颤,脸上仍有几分困倦,额发有点乱,有几缕格外明显地翘起。 看到她的一瞬间,王杰希的第一反应是:现在,他可以去牵她的手。 实则不然,方成锦也没进入状态,睡了一觉,如被施了一忘皆空,已然忘记自己有了新男友。 见王杰希伸手去勾她的手指,顿时吃了一惊,横眉道:“这里是吃饭的地方,你拉拉扯扯是想干什么?” 昨天晚上还不是这副嘴脸,王杰希的手顿住了,转而从眼里抛出一大一小两个问号,试图发射电波。 这里是吃饭的地方,所以不行?他稍加思索,和她讨价还价:“回房间再牵。” 电波连接失败,方成锦还是那副惊讶表情,眉心蹙得更紧了些,“这是什么战队潜规则吗?敢潜到你太姥姥头上!?” “……方成锦。”王杰希缓缓咀嚼着她的名字,轻重合宜地念着,“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在恋爱,昨天你不光牵了我的手,还亲了我的嘴。” 他强调般地补充,“不止一次。” 哦,哦,刚起床脑子还有点懵,方成锦丝滑地切换出无辜的微笑,“哈哈,适才相戏耳。你看你,吓我一跳,下次不许了啊。” 还倒打一耙。 王杰希似乎叹息,过后道:“我的错?” “不然呢?”她理直气壮,“大早上看到队长猫猫祟祟地凑过来很恐怖吧。” 说得好,可惜王杰希不是猫猫,也不仅仅是她的队长——方成锦都没正经叫过他几次队长,行事肆无忌惮,再这样下去,岂非整个微草都要跟她姓方? 遵循着“队长不许忤逆副队长”的原则,王杰希点头,神色淡淡的,“嗯,我的错。” 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仿佛要做什么都随她,方成锦见此又来劲了,心中悄悄地一荡,先把新鲜出炉的卡布奇诺端到最近的餐桌上,再招手叫王杰希过来,“A5准备用餐了,过来过来,我们一起坐。” 换作从前,王杰希会惦记着社交距离,坐到她对面。 今时不同往日,他顺畅地在她旁边落座,两个人挤一挤,四人桌并不狭窄,此时却仿佛格外逼仄,王杰希已挨上她的臂膀。 冬天,手里捧一杯热拿铁,毛绒绒、暖呼呼地肩贴肩,也许擦起一小串静电,方成锦还挺喜欢这样的,挤在一起也不错。 于是,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很快就挪走视线,并未冷傲地推拒,显然是随他去了。 王杰希见状心头一松,好像挨得更近了,有点像是抱团取暖,方成锦捧着咖啡杯,斜睨着他,“有点得寸进尺了吧。” 要说得寸进尺,王杰希还挺擅长的,闻言说道:“再给我一寸?” 方成锦有点被他引诱到了,但不是很想承认。她的行动向来快于言语,能立刻做就绝不多说,便拽了一下他的领子。 这样的举动,几乎已经算是明示,王杰希面不改色地侧过头,倾身向她靠近。 距离已经足够,意图也很明显,方成锦抬起下巴要往他脸上凑,王杰希却抬手挡住了。 唇瓣最终只碰上掌心,被他挡在面前,不能再进一步。 方成锦挑了下眉,移开脸。 正欲发难,王杰希却重复起她先前说过的话,很是端正地说:“这里是吃饭的地方,不怕被人看见?” 当然不怕了,王杰希是不介意在外面浅尝辄止地亲密的,他不是很在意旁人的看法,况且眼下餐厅里的人并不多,这张餐桌附近更是空无一人,他提前观察过了。 因此,比起严正有力地拒绝,这句话更像是带有引诱意味的激将法。 他的眉毛甚至柔和地舒展着,说的话跟老干部似的,手指却悄然攀上她手背,浅浅的动作,轻飘飘地一勾,若无其事,不着痕迹。 方成锦顿时感觉自己被钓了,王杰希你也是钓鱼佬吗? 首先,男人说不要就是要;其次,激将法对方成锦向来效果拔群,越是抵死不从,她越来劲,这也正中王杰希下怀。 眸光闪了闪,眼中的焰火立刻被点燃,她才不和他客气,再次攥住他的领口,让他向她倒去。 王杰希端详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庞,顺从地随着她的力道倾斜。 她似乎有些不悦了,眉间皱起几道纹路,神情微冷,他便抬起手,轻柔地、慢慢地抚平,指腹停在她的眉尾,不再动了。 距离无限缩短,时间于是格外缓慢地流淌,两人的鼻尖只隔一线,呼吸已经相缠着融化 ,王杰希已经做足了迎接她的准备,唇角却忽然泛起细微的痛。 猝不及防,始料未及,他的神色也跟着一动,浮起几分少有的错愕。 方成锦没有亲他的侧脸,而是咬了咬他的嘴角,像是在发泄不满。 牙尖抵着薄而柔软的唇肉,磨刀似的碾磨了许久,喷洒在他脸上的、属于她的鼻息是热腾腾的,此时竟然起到麻醉剂的效用,奇妙地中和了那种微小尖锐的痛感。 咬了一会儿,终于松口。方成锦仍然拽着他的领子,另一条手臂却已攀上他的肩颈,掌根压在他后颈不住地摩挲着,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然后她探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刚刚咬过的地方,又极快地掠过唇珠,上唇下唇全舔个遍,好像要卷走那些溢散的血腥味,尽管王杰希并没有被咬出血。 但他还是助纣为虐般任由她肆意地掠夺,即便此刻她掠夺的对象正是他本人,已将他视为唾手可得的猎物。 方成锦终于舍得放开他,唇舌是移开了,胸膛却依然紧密贴合,双手也还捧着他的脸,真是可怕得很,她笑意盎然地问道:“疼不疼啊?” 不等王杰希回答,又道:“疼也受着。” 先前她轻咬他的时候,王杰希就已经下意识地环住她,她没有出言拒绝,只是专心致志地继续舔吻,得到默许,王杰希圈着她腰身的手臂便紧了紧。 她们贴得太近,直到此刻,这具柔韧结实的、潜藏着爆发力的、属于异性的躯体,才让王杰希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些不妙。 方成锦还想再亲两下,王杰希却拒绝了她,胸膛起伏片刻,终于静定下来,他尽可能面色平静、声线平稳地问道:“不吃早饭了?” “吃完了啊。”方成锦意有所指地笑起来,她都不饿了。 哦,王杰希听懂了,吃他。 他颇为有礼地请示:“现在轮到我了?” 于是,又轮到方成锦揶揄地问他:“早饭不吃了啊?” 实话说,王杰希也不是很饿,胃部的饥饿感已经转移到别处,这会儿像是用了膨胀神券。 还好他精,穿了大衣,下摆堪堪垂过膝盖,该挡的都能挡住,底下不太体面,面上仍是一片镇定,还有闲心用指腹磨蹭着方成锦的腕骨,看似气定神闲。 王杰希大衣底下有大老鼠啊! 接收到信号,方成锦也懂了,因此眉梢一抬,抿着笑道,“不吃了,吃你。” 餐厅有供应酥皮面包,牛角丹麦贝果一应俱全,琳琅满目,此时却顾不得多看了,方成锦随手抓了俩牛角包,拽着王杰希就往外走,奔向电梯。 待到两人身影消失,邓复升才敢喘气,这才想起这不是憋气挑战,他可以呼吸。 没人知道前面那十几分钟他究竟是怎么熬过的。 队长不许忤逆副队长,难道副队长就可以亲队长的嘴吗?邓复升的世界天旋地转,不禁喃喃道:“……我天。” 办公室恋情被撞破是一种定律,但为什么是他来撞破?邓复升还想在微草好好讨生活,十分恨铁不成钢地想:早知如此,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吃早餐。 邓复升啊邓复升,你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呢! 想到这里,他又起身去给自己添了碗鸡丝粥,距离酒店早餐结束还有十分钟,事已至此,抓紧吃饭吧。 69.第 69 章 电梯里,方成锦正咬着王杰希的嘴唇,语重心长地和他说着:“你跟了我,我会对你好的。” 王杰希发自内心地认为,如果她要对他好,那么首先应该离他远点,他压枪压得很辛苦。 他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当时那个情形,应该挺明显的,鉴于她大半身子都覆了上来,皮挨着皮,肉贴着肉,丝毫变动都很鲜明,她应当察觉得到。 方成锦是察觉到了,只是没太在意。 坦白来说,她是有点意外的:诚然,王杰希刚成年半年,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但他向来沉得住气,说是恬淡稳重也不为过,没想到反应来得那么快,她还以为他性冷淡呢。 好好玩。意识到的一瞬间,她眼睛都亮起来了。 说她是混世魔王也毫不夸张,倘若她觉得好玩,那王杰希这边就坏菜了。 刚见面那会儿还翻脸不认人,现在又特别热情,憋着笑逗他,咬咬他的嘴唇,亲亲他的下巴,无数次任性地撩拨,肩膀颤了好几下,那细微的抖动就没停下来过。 被她碰过的地方好似要淌下火来,王杰希闭了下眼,静静地舒出一口气,问她:“好玩么?” “好玩好玩,”方成锦回答得飞快,“小王队长,玩过的都说好。” “只有你玩过。”王杰希略微颦眉,先是纠正,随后又说,“不是说要对我好?” 她哈哈地笑,再一次缠上来,踮着脚亲了亲他的眼睛,坦荡而热情,用轻飘飘的语气打出一枚直球,“你真有意思,好喜欢你。” 很显然,她终于进入状态,适应好角色了。 至于“对他好”的事情,倒是借着这枚直球回避了。她不对他坏的时候,其实对他还挺好的,王杰希想道。 可惜一直对他很坏。 更可惜的是,她们都忽略了一件要事:酒店是双人房,她们都有室友,回房间也没用,只会迎来一脸懵的秦至臻,或是横眉冷对的方士谦。 方成锦选了后者。没别的意思,叫王杰希自己去卫生间手搓一下,总不能在她房间做手工吧? 王杰希倒是认为大可不必,其实放着不管过一会儿就好了,此外……房门打开的一瞬间,看见方士谦面容的那一刻,他立刻就冷却下来。 “不用了。”那些热度极快地散去了,他转头对方成锦说,“回去接着吃饭吧。” 说罢就要关门,试图把方士谦的脸锁在门后。 没关上,方士谦用胳膊肘挡住门,语气凉凉地道:“……你俩是有病吗?” 此时的方士谦俨然成了一名假笑男孩,他抵着门朝她们挑眉,目光依次扫过这两张脸庞,火力主要是冲着王杰希去的,“着急忙慌地上来,刚到门口又要下去,不知道在折腾什么,很喜欢坐电梯?让我睡个好觉很难吗?” 方成锦心说:要是让你知道在折腾什么,那还真成了坏事一件呢。 “你已经起床了。”王杰希中肯地指出,“这样的指控并不成立。” 方士谦翻白眼,“我在禅修,在冥想,在做瑜伽,在练呼吸法,行吗?” “哇,同时做这么多事,你真是时间管理大师啊。”方成锦佯装佩服,啪啪鼓起掌来,方士谦不带笑意地一翘嘴角,是个冷笑,叫她少在这儿贫嘴。 见到哥哥,方成锦就抛下王杰希,转而丝滑地挤入门缝,挤到方士谦身边,“你吃了没?几点起的?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早餐都结束了,你不是刚吃完吗?”方士谦说,神色缓和了不少,温度重新回到眼底。 方成锦干笑了两声,没接这茬。 他垂眸看着她手里的包装袋,顺手接过了,还想顺便把王杰希关在外面。 可惜失败了,王杰希也顶住门,门板夹在他们中间动弹不得,进退两难,他最终还是进了屋,神色从容,“这也是我的房间。” 方士谦没回话,不再看他,只是专心打量着包装袋,继续道:“刚醒没多久……这什么,面包?” “给你的。”方成锦借花献佛,“味道应该还可以啦,不过更想吃正餐,我们真的出去吃吧?” “应该?”方士谦敏锐地重复,显然已读出她话里的意思,他揪着这个漏洞,有停有顿地咬着字音,“你还没吃呢?” 他又看向王杰希,“你们去餐厅吃西北风了?” 王杰希面不改色地扯谎:“没什么胃口,喝了杯咖啡就走了。” 天地可鉴,这是实话,当时的确没胃口,顾不上吃,也的确只喝了一杯咖啡,他只是有选择地说出真相,根本算不上说谎。 “是啊是啊。”方成锦连连点头,给他打辅助,这配合比她们在场上的表现好得多,三言两语就转移了话题,“去吃煎饺怎么样?” “行。”方士谦很快答应下来,“等我换个衣服。” 方成锦和王杰希倒是不必换了,方士谦要更衣,王杰希有心回避,实在不是很想看见队友的底裤,他都已经转过身子面壁,余光却瞥见方成锦——她毫无动作地停在原地。 也不是毫无动作,能坐着绝不站着,她坐到床上去了,但还是正对着方士谦,百无聊赖地玩起了手机。 方士谦也没什么反应,好像早就习以为常,一枚枚地解开睡衣扣子,上半身暴露在空气里,似乎有点冷,动作因此一顿,渐渐慢下来了。 即便是兄妹也该知道女男有别,从前只有方成锦不懂,而今方士谦也装作不懂。 整个过程慢条斯理,房间里静悄悄,唯有衣料摩擦的声响,一件又一件落在床上,他赤着上身路过妹妹,塌下腰,压下背,捞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衣服。 窗帘只拉开一点,投入一线日光,影姿朦胧,却能让人看清他光裸后背上镶嵌的每一块骨骼,蝴蝶骨隆起的轮廓、凹陷的腰窝……每寸肌肤都看得分明,线条向下流淌,收进裤腰,从此隐没不见。 方成锦其实没有在看他,她在看手机,方士谦在她视野边缘,余光总能瞧得见。 这避无可避,她并未放在心上,还是专心看手机,琢磨着待会儿点什么菜,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王杰希终于忍不住开口,没什么温度地叫了一声:“方士谦。” “干什么?”方士谦漫不经心地回,“穿衣服也要催?” 纷争开始了。 “成锦还在这儿。”王杰希看着他说,“你在你妹妹面前脱成这样?” 骤然被提及,方成锦一脸茫然地抬起头,看 了看哥哥又看了看男友,没看懂,决定继续埋头看手机,远离战场与硝烟。 “哦,”方士谦摆出恍然大悟的情态,似乎笑了,但只是轻微地提了提嘴角,很有几分讽刺的意思,“我们兄妹怎么相处,原来还要向你这个外人请教。” 换作昨天,这话会相当有杀伤力,可惜今非昔比,王杰希毫发未损,依然沉着以对,“外人?我不这么觉得。” 方士谦哂笑一声,道:“就谈了一天,真当你跟我们一起姓方了?” 方成锦还是装傻、装睡、装死一条龙。她是一条沉睡的巨龙,眠龙勿扰,哈哈。 确切地说,她也不是装的,而是真没搞懂王杰希为何突然发难,她们兄妹间的相处方式就是这样,先前方士谦还顾忌些,近日则完全放开,彻底和方成锦同流合污了。 最后一丝隔阂也散去,哥哥不再别扭,心头死结终于松开,她其实挺开心的。 这当然很不正常,很不健康。方士谦知道这是畸形的,但,那又怎样? 等到他真的被妈爸打断腿那天再说,无论如何,轮不到王杰希来多管闲事。 两人针锋相对,一边是哥哥,一边是新鲜出炉的恋人,方成锦只感到汗流浃背,分外为难,灵魂已然出窍升天。 她也很为难啊!这不是存心给她找不痛快,让她难堪吗? 思绪转了个弯,方成锦又不爽起来,耐心尽失,眉眼转瞬就冷下来,“行了啊,好好一个上午都被搞坏掉了,你们这样我也很难做,还等着吃饭呢。” 再这么耗下去,早饭都要变成午饭了。 王杰希也认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主要是方士谦还是没穿完衣服,只套上了裤子,上衣仍未穿好,他真是不想过多停留,便神色冷淡地挪开视线——他始终盯着他的眼睛,没往别处看,也真的没眼看。 这边终于罢休,方成锦就去解决那一头,催促方士谦道:“我需要食物,快点快点,难道要我帮你穿吗?” “你就别添乱了。”方士谦硬邦邦地说,三下五除二地穿完上衣,拿上外套就打算出门,又在门前停留片刻。 顿了顿,回过头,他向方成锦招手,“愣着干什么,跟我一起走。” “哦哦。” 方成锦并未多想,抬腿欲走,小臂却被王杰希拉住,那股阻力让她不得不驻足,扭头却见王杰希挽上她的胳膊,面色如常。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只看着她。 蓦地,方成锦想起俱乐部里的猫。它们也总是这样看着她,白日尖尖的瞳孔,夜里圆圆的眼睛,再缓缓地眨一下两下。 区别只在于猫猫不是大小眼。 王杰希毕竟不是真的猫,因此没那么令人心软,方成锦又觉得难办了,前后夹击,左右为男,这该如何是好啊? 思虑良久,她最终还是上前,牵住哥哥的手。 但方士谦看起来却不是很开心。 废话,他冷冷地想,这边牵着他,那边也没松开王杰希,她是拽着他的胳膊走向他的,并且无视了王杰希那些微不足道的挣扎。 后者的胳膊轻轻动了动,见方成锦没有动松手的意思,便放弃抵抗了。两人跌跌撞撞奔向方士谦,真是一段佳话啊。 70.第 70 章 方成锦事先盯好的那家煎饺在龙翔桥,离酒店很近,路上又瞧见一家早餐店,招牌是手工馄饨,再三纠结,最终没走动道,振振有词道:“煎饺太油了,早上吃会有点腻,小馄饨不错。” 小馄饨确实不错,这是一家开在居民楼下的老店,方成锦那从不记事的大脑不足以让她记住周遭环境,只顾着点单,要这个馅儿拼那个馅儿,加紫菜加蛋丝。 她点得很快,完事就拉过椅子坐下,留方士谦和王杰希在那儿琢磨。 “嗨。”身后有人戳了戳她,仿佛含着笑问,“拼桌吗?” 回头之前,方成锦先警觉地回答:“不扫码,不买笔,不支持大学生创业,不是画师,但也不需要朋友。” 那声音又说:“真不需要啊?” 语气里仍然抿着几分笑。 她扭过头,看到撑着脸对她笑的苏沐橙,以及她旁边的叶修,也笑眯眯的,一手执着筷子,一手戳戳她肩胛骨。 哎,就说这地方有点眼熟!搞半天是苏沐橙家楼下! “很惊喜吧?”苏沐橙笑吟吟地解释,“我们经常来这里吃早餐。” 方成锦立刻换了副嘴脸,“拼桌,必须拼桌,但我是跟我哥还有王杰希来的,你们介意吗?” “都熟人。”叶修随意道,“坐得下就来呗,我们挤一挤,人多力量大,多其乐融融啊。” 苏沐橙没面对面地见过方士谦和王杰希,她主队当然是嘉世,对微草关注不多,只是对他们略有耳闻,信息来源主要是方成锦的评价,想了想,小小声说:“你跟你们队长是不是关系不太好?怎么和他一起来呀?” “今非昔比了,沐橙。”方成锦哈哈笑了两声,“现在的版本是打是亲骂是爱。” “呀!”苏沐橙转了转眼珠,好像懂了,有点惊讶的样子,“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方成锦也小声道,两个姑娘咬起耳朵。 音量不高,有些许的模糊,叶修不得不竖起耳朵,这才得以捕捉关键词,又为此短促地一怔。 这事儿实在新鲜,他悄咪咪地凑近了,也加入进来,很是随意地说:“办公室恋情?咱们联盟不兴这个吧。” “我们俱乐部没说不让谈啊。”方成锦说,“不过好像要报备?等全明星结束让王杰希跟经理说去吧,我是懒得搞这些。” 王队,要肩负起这段恋情的未来啊! 谈话间,方士谦和王杰希也点完了单,朝方成锦走过来。 走近了,一眼就瞧见不知何时出现在此的神秘叶姓男子,两人同时皱了皱眉,没太搞懂情况。 既然要拼桌,自然坐在一起,她们仨又在说小话,脸颊几乎相贴,叶修看似很老实地坐在方成锦旁边,实则早已打碎社交距离,侧着脸和她说话,距离不断缩短,透出几分松懈与熟稔。 方士谦是无所谓,只是评价道:“那么多座位,非要拼桌?” 大彻大悟之后,他甚至能做到大赦天下,因此也只说了这一句,耸了耸肩就准备落座,盯上的自然是方成锦旁边的位置。 即将坐下的那一秒,眼前蓦然闪出一道身影,正是王杰希。 此刻,他的走位似乎与荣耀世界中的王不留行渐渐重合,行动轨迹无法捕捉,从而抢先方士谦一步,比他更快地坐上方成锦左手边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面色如常地抬起眼,和叶修打了个招呼,“叶队。” “哟,王队长,走位可以啊。”叶修叹为观止,不禁鼓起掌来。 在场五人,唯一一张生面孔是苏沐橙,叶修简单介绍了下,苏沐橙也大大方方地打了招呼。 席间,主要还是苏沐橙和方成锦谈笑风生,剩下三人偶尔接几句话,氛围看似很融洽。 如果不是王杰希一直在暗中炫耀的话。 北方人没有烫碗的习惯,苏沐橙和叶修依次用热水浇过餐具,浇出袅袅热气,王杰希看在眼里,若有所思,转头就拿起方成锦的碗筷,有学有样地烫起来。 体贴入微,堪称贤惠,但方成锦没懂,问他这是何意啊?王杰希淡定地回:“入乡随俗。” “那你也帮我烫烫。”方士谦呵呵一笑,把自己的碗递过去,果然被王杰希并不委婉地拒绝了:“不是很想。” 亲密地挽起她鬓边的发丝,再把纸巾递到她手里,或是干脆帮她擦嘴,王杰希之意不在当服务员,在乎明争暗斗。 这种略显高调的体贴和亲昵,已将他的高傲体现得淋漓尽致了。 勤勤恳恳的王杰希并没有得到很好的评价,方成锦时刻保持警惕,认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戒备地道:“这就是典型的黄鼠狼给鸡拜年,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杰希有过一瞬的头痛,最终还是面无表情地回答,“为人民服务。” 方成锦喜笑颜开:“误会你了,你真是人民的好队长啊,就封你为美国队长大陆限定版吧。” 说到这儿,她还真抬起手,指尖悬在额头边,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眼含笑意道:“向中国队长致敬。” “嗯。”王杰希竟然毫不动摇地应下了,还语气轻松地说,“免礼。” “脸真大……”方成锦不禁惊叹,扭头又问叶修,“你说,你俩谁的脸皮更厚?” 真是让人选不出一个啊。方士谦心说,大哥不说二哥吧。 哪有问当事人这种问题的,就像去买水果,问人家甜不甜,怎么可能得到负面答案,叶修果断回答:“人是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但我?我脸皮可薄了。” 好的,真是让人意内的回答。方成锦了然颔首,得出结论:“果然还是你脸皮更厚。” 叶修懒散地笑了,斜斜望着她,狐狸似的眼睛笑得微翘,睫毛跟着一抖。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成锦啊……这不是存心欺负我吗?” 完全是在污蔑、造谣、诽谤、抹黑、泼脏水,情节非常恶劣。 这样的胡说八道,方成锦实在无法接受,于是谴责地看向他,眼睛都瞪大了。 谈笑之间一来一回,你来我往,旁人竟挤不进半分,王杰希拉了下她的袖口,求关注的猫似的,但她没搭理。 对面,方士谦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笑,意味不明。 瞪了半天,憋了许久,方成锦只放出一句狠话,“……你给我等着。” 叶修掀起眼帘瞥她一眼,掌根撑着脸颊,轻轻笑了:“等你快两年了,还没等到,再接再厉啊。” “你好烦啊!” 方成锦拍案而起,拍得桌面震如地动山摇,惊起碗筷摇晃,撞出清脆声响,她讪讪笑了一下,又对他怒目而视,拎起外套招呼着王杰希和方士谦,“一山不容二虎,我们走。” 主要是吃完饭了,干坐着也没什么意思。方成锦今天的计划是回酒店进行一场高效小睡,睡到傍晚,反正全明星周末的本质是夜班。 第二天的活动是各种小游戏,方成锦爱凑热闹,主动报了名,然而即便不主动报名,主办方也会让她上台——拿女选手吸金是金主席的意思,粉丝粘性大,购买力强,简直是圈钱的不二之选。 小游戏环节要抽幸运观众上场,要么抽签要么报号,方成锦问了一嘴苏沐橙需不需要暗箱操作,对着她神秘地比比划划,“我们要不要暗通款曲一下?” “不用啦。”苏沐橙拒绝了。 明年,她想她也会踏上这片赛场、登上这座舞台,这样惊喜的一刻,就让她站在台上亲自体会吧。 临别之时,叶修还坐在原位,没有起身相送,举起手轻飘飘地摇了摇,语气也轻飘飘的,有点欠揍,“晚上见啊。” 哪来的晚上见,他要么待在后台,要么跑去吸烟室吞云吐雾,来无影去无踪,总是找不见人,方成锦真是不想和他多说,更不知从何处说起,白了他一眼就扭过头。 她转身往外走,还顺手结了帐。帮苏沐橙结的,叶修只是顺带。 王杰希倒是客客气气地和两名杭州地主道了别,方成锦见此扬眉呵斥道:“不许给敌人好脸色看!” “知道。”他先是握起她的手,再流畅地揣进大衣口袋。 三人行,场面必然会变得有点诡异,既然王杰希开了个头,方士谦就不甘落后地占据她另一只手,也揣进兜里,说着蹩脚的借口:“手有点冷,进来暖一暖。” 方成锦气血充盈,面色红润,体温一直挺高,从不畏惧阴冷寒冬,每每撞入他怀中都如一捧小小火炉,在他心头煎起细细的文火。 这借口太苍白,她却并不在意,牵哥哥的手是一种从未打破的日常,是她们从小就养成的习惯,因此“哦哦”地应了两声,接着从善如流地钻进方士谦的口袋。 连体人诞生了。 王杰希看了那头一眼,随后收回视线。 他认为有必要尽可能委婉地和她谈一谈这件事,总不能以后她们出去约会,方士谦还要在旁边虎视眈眈地当电灯泡吧? 说干就干,回了酒店,方成锦本想睡一会儿,却被王杰希拦下,说要和她谈谈。 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她不明所以,脑子转了一会儿,还是没转明白,错误地想道:要继续谈恋爱了吗? 不管是谈正事还是谈情说爱,双人房都不是什么好去处,王杰希礼貌地踢走了方士谦,请他去走廊待一会儿,给她们留点私密空间。 方成锦更加不明所以了。 未等方士谦答话,她先道:“有什么是他不能听的啊?” “……我们之间的事,”王杰希的话音因此一顿,“让他旁听,恐怕不太合适。” “随便啊,我有什么等不起的。”方士谦无所谓 地笑了下,很是宽宏大量,圣光四放,非常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王杰希现在不是很想和他计较,恶人自有天收,一切只等他和方成锦谈完。 门关上了,也将方士谦的面容掩在其后,方成锦在沙发上坐下,只端正片刻就七扭八歪地瘫下去,俨然化作一滩流体。 本该是风雨欲来的氛围,她却丝毫感受不到,又换了个自由的姿势躺好,双手甚至叠在胸前,神态很安详。 王杰希只好在她腿边挤了挤,勉强挤上沙发,他碰了下她的膝盖,低声叫她:“成锦。” “干嘛?”她懒懒道,眼睛都没睁开,不肯抬起眼皮,只有睫毛细微地一动。 闭着眼睛,双眉舒展,眼睫柔顺地垂下,面庞那些锋锐的棱角竟也融化了些许,唯有鼻端还翘起一丝冷冷的弧度。 王杰希用指尖扫过她的鼻梁。 似乎是感到痒,她终于睁眼,眉心微蹙,抬手扼住他的腕骨。 即便很快收回手,他腕间亦有她留下的余温。 “到底干嘛呀?”她又重复了一次,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这件事需要斟酌过后再开口,王杰希想要尽可能地照顾她的感受,又过几秒,他终于开口,眸色沉沉地道:“‘跟我好’和‘跟方士谦好’的区别,你找到了吗?” 这个问题,他去年问过。方成锦当时说的是:那能一样吗?可是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却说不上来。 她不能总是这样不明不白,漫不经心地、无止境地模糊兄妹间的界限。 但,为什么不行?方成锦一直不明白,她们之间为什么不能模糊这种界限,又为什么一定要泾渭分明? 出生前紧紧相依,莫分彼此,没道理出生后就要各自分散。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生疏,哪怕相隔的距离仅有一丝一毫,都是她无法理解,无法忍受的。 双生花,并蒂莲,一方凋零,另一方亦随之死亡,或是花开无果,或是禁果累累。 她仍然无法回答王杰希的问题,不能给出清晰的答案。这对她来说太过复杂,所以,她也不想回答。 方成锦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王杰希,明摆着是拒绝沟通,嗓音含着几分倦怠,“你是我男朋友,他是我哥,到底有什么值得讨论的?” 目光越过她的后脑,攀向侧颜和耳廓,王杰希眸光定定地看着她,但她没有察觉。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方成锦想问。可是话题截止在这里也不错,因为她真的没办法给出他想要的回答。 她能隐约意识到,他认为她和哥哥走得太近了,但她们已经以这种方式相处了二十年,怎么能在一夕之间尽数改变,做不到的。 一动脑就犯困,王杰希的声音又低,轻缓地飘进方成锦耳中,那效用堪比催眠曲。 困意一点一滴地泛起,她伏在沙发上,渐渐睡着了。 谈话失败,王杰希低眉望着她沉睡时格外宁静的面庞,不禁想要叹息。 他平静地打开门。 门外,方士谦无事可做,正靠着墙玩手机,指尖飞快划动屏幕,一目十行地浏览,神色闲懒。 见他开门,便抬起脑袋,眉毛也跟着一抬,似笑非笑道:“聊完了?” “不完全算。”王杰希神色未变,淡薄的语声不带笑意,“我们聊聊。”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方士谦不以为意,避开他,侧身要往屋里进,却被王杰希拦下了。 视线垂下去,他低眸看着这条挡在他面前的手臂,再一次挑眉。 “有些事,成锦不往心里去,我不信你不懂。”王杰希说。 字字顿顿,几乎有些凉薄,话音听起来沉着淡然,底下却压着几缕翻涌的情绪,他继续道:“双胞胎这种借口远没有你想得那么管用,和你妹妹保持适当的距离,对你来说是一件难事吗?” “哈……”方士谦竟然笑了,只是笑声很冷。 杭州冬日未曾飞雪,他声音的温度却与霜雪所差无几,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化不开,打不碎。 “王杰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就因为你现在是她男朋友,所以就敢摆起谱和我说这些?” 方士谦说。 “你今天和她谈恋爱,那明天、明年呢?真以为她会一辈子和你在一起吗?” 情侣总有一天会分手,唯有兄妹血缘牢不可破,今生今世不分离,这是魔咒,只有他和妹妹才能名正言顺地纠缠一生。 亲哥哥还是情哥哥,有分别吗?他是她哥哥,怎么能不爱她,怎么能离开她。 方士谦嗤笑道:“为了你,离开她?想都不要想。” 半年前,王杰希说过同样的话,如今被方士谦当做参考文献引用,拿来回敬他。 71.第 71 章 两人只能说是不欢而散,然而双人房,再不愉快也不能散到哪儿去,不过是一人占着一张床,互不搭理,各做各的罢了。 这些弯弯绕绕,方成锦自是浑然不知,她已在沙发上陷入婴儿般的优质睡眠。 沙发狭窄,翻不了身,她又是个身条高挑的,只得蜷缩起来,方士谦顿时替她委屈,看得痛心不已,自愿把单人床献给妹妹。 他摇了两下妹妹的肩膀,试图把她叫起来,“醒醒,去床上睡。” 话还没说两句就撞上她的起床气,凑得太近也有坏处,方成锦好像把他的话音当成了蚊子叫,烦躁地一挥手。 方士谦立刻敏捷地躲开,庆幸自己点满了闪避,方成锦此时半梦半醒的时候,必然收不住力气,扑面而来的可不是什么香气,而是耳鸣。 倘若真的结结实实挨上这一巴掌,晚上的活动他就不用参加了,可以收拾收拾去医院一日游了。 另一张床上的王杰希绝对慢条斯理地笑了,方士谦就说他也是个黑心货,不像什么好人。 正所谓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一巴掌过后,甜枣的确出现了——虽然方成锦并未真的打中方士谦。 她在身前捞了捞,捞到哥哥的手,哥哥的小臂,就紧紧抱在怀里,继续睡了。 王杰希又不笑了。 如何能不心软,方士谦没忍住,碰了碰她的额头,哄道:“在这儿睡也行,一会儿到时间了我叫你。” 当然,睡梦中的方成锦是无论如何都听不到的,只把这话当成耳旁的白噪音,胡乱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这就是甜蜜的烦恼,方士谦半条胳膊被她锁在怀里,动弹不得,自然没办法离开沙发半步,干脆席地而坐。 幸好右手空了出来,还能刷刷手机,也不算太无聊,只是姿势极为别扭,挺考验方士谦的柔韧度。 她们兄妹一向旁若无人,毫不遮掩,此时更是如此,王杰希看在眼中,虽是默然无声,心头的思绪却没断过。 方士谦永远是个阻碍。不过,他有踏平一切的信心。 风起云涌,暗中交锋,这一切都不曾呈现在方成锦的梦中。她睡得挺香,根本没做梦,醒来时浑身轻松。 翻身从沙发上坐起,再丢掉怀里的东西。原以为是个沙发抱枕,垂头看一眼才发现那是方士谦的胳膊,换句话说,是她的阿贝贝。 被抱着枕了许久,手臂早就麻木软烂,知觉尽失,方士谦无奈地甩了甩,跟面条似的,便斜看她说,“睡得挺好啊?” 方成锦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笑得挺灿烂,接着伸手把他拉起来:盘膝坐在地上看起来好惨,说出去别让人以为她虐待他。 坐了太久,似乎连双腿也有些无力,方士谦脚下脱力,竟然踉跄一步,直勾勾向她倒去。 幸好,方成锦是一位魁梧女子,臂膀有力,肩背宽阔,很轻松就接住他,“哎哟,你好笨啊。” 但还是难免磕碰,哥哥的腰弯下来,额头触上她颈窝,猝然一撞,他却没有移开,一动不动,仍然抵在原处。 那疼痛轻微,很快就散去了,两人都嘶了一声,默契统一地吐起信子。方士谦这才按着她的肩膀站稳,“当了这么久抱枕,就给我听这种恶评?” “嗯,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王杰希淡定地插足进来,拉过方成锦的手,同时不忘将方士谦拨到一边。 他又是一个踉跄,跌坐在床上,冷冷地抬起眼。 方成锦也是个喜新厌旧的,刚刚和哥哥温存完,有点审美疲劳了,王杰希来得正是时候,于是懒懒地往他身上一栽,笑盈盈道:“接下来交给你,那你要怎么做啊?” 王杰希低下眉睫,牵起她的手,又抬到唇边很轻地贴了贴、蹭了蹭,唇瓣印上手背,有一种柔软的挤压感,却是一触即分,还没回过味儿来就松开,他脸上的神情轻描淡写,问道:“这样,可以吗?” 垂睫的一瞬,睫羽微动,如蝴蝶轻颤,纤细而美丽,这让方成锦很是受用,于是满意地连连答道:“可以的,可以的。” 冷眼旁观的方士谦突发恶疾,开始剧烈地咳嗽,演得很逼真,感觉他不用再打职业了,可以去北影试试看,天地辽阔,影视圈中自有他的安身之所。 神经大发了,每当哥哥和男友相遇——不论是哪一任男友——方成锦总觉得氛围怪怪的,宛如风雨欲来,可她又不是天气预报,怎么说得清这个。 说来说去,还是没往心里去,不值得留意。 看了眼时间,也该动身前往场馆了,方成锦便简单洗了把脸,准备出门。 从房间里出来,刚好撞见邓复升。起先面色如常,转眼看见她身后的王杰希,瞬间变得不太自然,他呼出一口气,调整片刻,神情又和往日别无二致。 邓复升在心中默念:办公室恋情不可怕,被撞破也不可怕。他要做的,只是在她们公开之前保持沉默,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被迫保守秘密的感觉,真是让人想死啊。 转念间,他又想道:他未必是第一个知道这事儿的,方士谦肯定也知道。 这样一想,心里的尴尬顿时散去了大半,他又能笑着和队友们打招呼了。 路上,他调笑自己,“早知道就该在微草出道,要是这样,说不定我今年也能进全明星。” 转去微草之后,邓复升的人气有所提升,只是时机不巧,那时全明星的票数已经积攒了大半,最终他以几票之差遗憾落选了。 “明年再来嘛。”方成锦说着。尽管她也不清楚还会不会有“明年”,据小道消息说,倘若没有圈到足够的钱,联盟就不打算再办全明星了。 要她看,全明星的反响相当热烈,才第一届,场馆内已是座无虚席,卖票卖到手软,黄牛一直在猖狂大笑,联赛的知名度也扩大了不少,这或许就是联盟想要的。 如果联盟能得到更好的发展,联赛破产的可能性就会逐步缩小,这样一来,方成锦也能打更多、更久比赛,对她来说似乎没有坏处。 一路聊到大巴车,聊到全明星现场,依然是那条狭窄细长的选手通道,这次,方成锦提高警觉,戒备不易,左手王杰希,右手方士谦,让左右护法牢牢把她夹在中间,发誓不再重蹈覆辙。 “我以为这是全明星,不是鸿门宴。”王杰希说。言下之意是,她未免紧张过度了。 方成锦不屑一顾,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你懂什么?危险来临之前难道会给你发 预告函吗?” 通道里依然人挤人,她警惕地远望半晌,很好,韩文清离她有点距离,怎么倒都倒不到他那儿去,心头便蓦然一松。 她彻底松懈下来,哈哈笑道:“我就说,同样的事情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发生两次呢…… “呀!”身后传来张佳乐的叫声。 这个邪恶的云南人似乎脚下一滑,猛地一扑,正中方成锦后心。 “***!”方成锦嘴里飘出一串鸟语花香,方圆百里之内寸爹不生。 因着身后那股力道,她愤怒、无助、不甘地向前倒去,失重感再次袭来,她悲哀地发觉,自己已对这种感受有些熟悉了。 左右护法同时伸手,但还是慢了一步,她不断下坠,凄然闭眼。 脸颊旁边,再一次传来熟悉的触感,丰盈饱满,硕果累累,依然是慢回弹记忆棉垫。 好绝望,但是好舒适,方成锦不想再睁开眼了。 一条手臂搭上腰间,带来熟悉的重量,随后微微一紧。 头顶,孙哲平笑了一声,胸膛跟着震动,震得她脸颊也抖了抖,“你就是改不了不看路的毛病。” “大哥,我求你了。”她没抬起脸,没办法,陷得太深,意志都被消磨一空,只好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地响起,“是你搭档在谋害我,让张佳乐给我等着,我一会儿就把他腿打断。” 肌肉记忆作祟,她甚至下意识拱了拱,就像她们恋爱时那样。 过了一会儿,方成锦终于成功脱身,第一件事是双手合十,垂眉对孙哲平道:“慷慨的仙男啊,请你原谅这个拿了幸运色狼剧本的女孩吧,我一定是被人算计了。” 慷慨吗?叫她占便宜也不是一次两次,孙哲平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只道:“那你可得严惩凶手。” 方成锦松了一口气,接着就伸长胳膊,把张佳乐拽过来,含着怒气连连戳他肩膀,指指点点个不停,“听过食补没?吃点鱼眼睛猪脑子什么的补补吧,这一世英名我不要,全被你这一推给毁掉了。” 张佳乐低着头,鬓边发丝垂下来,被她戳得一晃又一晃,他尴尬又心虚地笑笑,小声道:“真要食补,你是不是应该先喝点丝瓜汤降降火气啊?” “大胆张佳乐,还敢顶嘴!” 方成锦双眉倒竖,眼神亦很凌厉,张佳乐自知理亏,唯唯诺诺地后退半步,又不说话了,沉默地迎接这场由她掀起的狂风暴雨。 她拉过他,两人肩膀相撞,似乎离得太近,她却全然不觉。又或者说,这本不是多么亲密的距离,只是张佳乐问心有愧,才会从中品味出一丝隐秘的暧昧,连冰冷的威胁都成了绵绵的絮语。 他大脑乱作一团,听她缓缓地咬字,假笑着道:“一会儿的活动,你最好祈祷咱们俩别被分在一组,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眸中跃起一星火气,是警告的意思。他不堪对视,只得匆忙错开视线。 张佳乐仓促回神,呢喃着问:“啊?什么,你要请我吃和果子吗?” 方成锦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表情已经不太好看了。 过了半晌,她大叹道:“我天,这里有好大一个笨蛋啊!” 72.第 72 章 一旦建立起张佳乐等于笨蛋美男的等式,方成锦顿时感觉什么都能释怀了。 笨蛋美男还在旁边跳脚,张佳乐觉得她好过分,他哪里是笨蛋了,好伤人啊! 思来想去,越想越气,张佳乐炸着毛反驳道:“你才是笨蛋吧!” 方成锦指着他笑:“哈哈,笨蛋在说话,还炸毛呢,多抹点护发精油吧。” 小学生级别的斗嘴,当局者乐在其中,旁观者却是齐齐无语,人流缓慢地向前,终于见到一线曙光,选手们一股脑涌进场馆内部。 林敬言已经被挤成饼,这会儿正在尽力让自己膨胀起来,重新变成松软的立体人。 那边,方成锦和张佳乐还在拌嘴,他轻轻地一瞥,笑呵呵道:“真青春啊,像是回到了幼儿园。” 炮火瞬间转移,方成锦眉梢一挑,和张佳乐耳语两句,“花样男子,我们一起给老林点颜色看看怎么样?” “好啊。”张佳乐欣然采纳这个建议,摩拳擦掌到一半又忽然停下来,一寸一寸地扭过头去,“花样男子?” “花样男子,花美男,小花仙,花儿与少男,想要什么自己选。”方成锦说。 两颗颜色各异的脑袋凑在一起,看着毛绒绒的很温馨,林敬言却觉得没什么好事,眼见她们还在耳语,连忙抓准时机溜走了。 林敬言跑过来,林敬言跑过去。 猎物逃脱,方成锦为之扼腕叹息,也不再纠结什么小花仙了,神情恹恹地和张佳乐道别,回到微草的队伍里。 一归队,又丝滑攀上方士谦的胳膊,演起一出兄妹情深,王杰希一时间遭到冷落,却也明白大庭广众之下,他实在没有和方士谦力争的资本:再没分寸,她们也是兄妹,举止亲密尚不算出格,他则没那么好的运气。 经理的意思是,在拿到免死金牌之前最好低调行事。 何为免死金牌?自然是冠军奖杯。 电子竞技看的是成绩,打好了自然没人说,打不好做什么都是错,俱乐部不反对她们恋爱,只是希望她们暂时收敛些,不要摆在明面上。 况且微草的兄妹cb一向卖得很好。 这是王杰希接管微草的第一个赛季,倘若真出了什么岔子,能抓的把柄就太多了,粉丝绝对会怒喷她们祸国殃民,亲个嘴把整支队伍亲毁了,握过彼此的手再也握不紧鼠标,微草大厦将倾,国不将国啊。 没有人想看到那样的局面,因此,此刻的王杰希也只能按下不发,看着方成锦倒向方士谦。 她们兄妹倒是亲亲密密、旁若无人地坐下了,他却饱受冷遇,只能在镜头未曾扫过的时候悄悄去勾方成锦的手。 他不曾言语,并未发出任何声响,看似悄然沉寂,暗中摩挲她腕骨的手指却算不得老实,轻轻地勾描,慢慢地划动,圈起她骨节的轮廓,清俊逼人,骨像应图,他无声地流连而过。 虽是默不作声,却转眄向她看去,眸色沉而淡,脸上没有过多表情,手指挨上皮肤的一瞬,方成锦仿佛读懂了王杰希的意思,他没有明说,甚至未发一言,但眼中分明写的是:理我。 身边是满座同事,下方是观众如云,台上的主持人正在侃侃而谈,说的是什么?方成锦竟无心去听了,只顾着留意王杰希的手指。 再往下滑就要没入指缝,他在她手背上停留几秒,一根一根地描过蜿蜒浮现的肌腱与青筋,随后退开,却是为了再进一步。 方成锦侧头看他,只见他面色沉静如常,眼底不起波澜,见她看过来,甚至疑惑地倾了下脑袋,特能装,好像不认识底下那个勾勾划划着引诱她的人似的。 “玩什么呢?”她说。 那些手指又从腕内滑入掌心,抚摸每一根掌纹,游来走去,兜兜转转,王杰希偏偏不动如山,还正色说道:“看看你的手相。” 手相面相,没什么好看的,方成锦从来不信这些。无论成败她都会去做,迈出一步就不会回头,何必再问天意。 不信这些,更不信王杰希的胡诌,她忽地笑了,凑近他耳畔,低声道:“你再在这儿惹我,我就去弄你8==D了。” 那动作果然一顿,王杰希显然是没料到她会说这么直白的话,又想到这事儿她是真的干得出来,一时失语。 沉默过后,他再次开口,却是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请便。” 他迎上来,方成锦却退了,倒不是心生羞窘,只是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她不再回话,把王杰希放置到一边,专心在手机里搜索起来。 不多时,王杰希的手机响了,方成锦给他分享了一堆网站链接,还发了条消息,叫他学着点,回北京实战要检查。 人在外地,又是全明星这种场合,实在不适合军事演习啊。 在王杰希点开第一个链接之前,方成锦好心提醒道:“建议你静音。” 她很少有这么善良的时候……王杰希又是一顿,还是决定照她说的做。 进入网站,很快弹出一个视频。 全明星,王杰希,手机。 他的神色终于有所动摇,变化不大,但也摇晃了一瞬,瞳孔都微微一抖,王杰希很快调整好情绪,关上手机问她,“这是什么?学习资料?” “这不是挺聪明的吗?” 方成锦给他找了几部女性向的片子,叫他好好学学,他的舌头大有用处,最好现在开始用樱桃梗练习;仔细一看,鼻梁也生得不错,鼻尖翘起的弧度刚好,会磨人。 女人有欲望,会“像男人一样”看片,希望伴侣能够满足自己,并且宣之于口,这种事很奇怪吗? 世俗的角度,方成锦从来置之不理,她满不在乎道:“我的体验感很重要啊。” “好。”王杰希没什么反应,只说,“我会认真学。如果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就请你多担待了。” 不错的回答,但方成锦却说:“糟糕。” 王杰希一怔,他的确缺乏相关经验,未尝没有给错答案的可能,于是摆出洗耳恭听的态度,等她继续说下去。 迎来的却是轻盈含笑的三个字,内容远在他意料之外,方成锦慢吞吞地说:“想亲你。” 一抬头就撞入那双笑眼,明亮的眸光让他神思微荡,她屈起手指叩了叩他的手背,假装是在亲吻,又轻又快的几下,竟然真能读出几分旖旎交缠的意思。 那些王杰希无比熟悉的温度和流火再一次辗转于他的肌肤之间,声势浩大地淌过了。 瞬息之间,他的呼吸似乎静滞,只是很短的一会儿,微不足道的几秒,眨眼间又归复原状。 喉结滚了滚,眼神细微地闪烁,王杰希附耳过去,唇瓣微动,吐出低沉的字音,“好。” “太好了。”方成锦兴高采烈地道,“我们出去亲嘴吧。” 但是,不行。一只手伸了过来,精准拎住后颈处的衣料,方士谦语气平淡地说:“待会儿到你上场了。” 第一个活动即将结束,马上就要到第二环节,正是方成锦事先报过名的小球赛。 方成锦叹了口气,好像非常遗憾。学着她的样子,王杰希也叹息一声。 “你在遗憾什么?”方士谦冷笑,“工作时间打情骂俏,好专业啊。” 这些细密的针锋尽是冲着王杰希去的,方成锦却理解错了,以为哥哥是在批评她。 须知队友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方成锦选择弃暗投明。她反手就把王杰希卖掉,毫不犹豫地倒戈,“苍天明鉴啊,清汤大奶奶粥底大姥姥,都是他勾引我的!” 甚至摆出了一副痛彻心扉的表情,好似下一秒就要掉下冤屈的眼泪。 即便她的演技很差,差到一眼就能够看穿,方士谦也无心责备她,自始至终,他的炮口对准的都是王杰希。 “好啊。”他笑起来,“成年男子公然在工作场合引诱同队少年,王杰希,你就是这样做队长的。” 十八岁的王杰希当然是成年男子,二十岁的方成锦又怎么不算少年。 方士谦这番 话无意间展现了新闻学的魅力,王杰希真挺无语的,他淡漠地回道:“不做队长,只以她男朋友的身份,有哪里不对?” 适逢上一环节结束,新环节开始,主持人点了方成锦的名字请她上台,她便抓准机会远离战场,溜之大吉了。 第二场小游戏是击球入洞,看着挺像高尔夫,方成锦心说这个我熟啊,于是十分得意地上了场,挑选了一位幸运观众作为她的临时队友。 张佳乐也上场了,无她,小游戏看着蛮新奇有趣,他爱凑热闹。 先前的一推之仇,她终于可以报复回来了。 刚一上台,方成锦就对着张佳乐冷笑,笑得他心头发毛,很快就变得毛绒绒的。 两人眼光一触,方成锦看似非常友善,装出一片岁月静好的假象,实则笑里藏刀,张佳乐抿了抿嘴,谨慎地小声道:“你干嘛呀?老实点啊。” “不要。”方成锦轻快地回答,语气已经有点邪恶了,“老天有眼把我们分在一组,看我一会儿怎么弄你……” “公报私仇啊!” 张佳乐叫了一声,方成锦便笑着睨了他一眼,是叫他等着瞧的意思。 场上四名职业选手,四名幸运观众,两人为一组。职业选手这边,除张佳乐之外都是女选手,观众那边倒是挺阳盛阴衰,一个姑娘三个男的,性别比微妙地达成了平衡。 “干嘛?”方成锦正跟祁温吐槽着,“这也要讲究女男搭配干活不累吗?” “干嘛?”祁温也说,“四个职业选手,你们微草占了俩,这是要围攻我们啊。” “本来还没这意思。”秦至臻摸着下巴说,“仔细一想,这么玩好像也不错啊。” 张佳乐在旁边听得隐隐流汗,这帮姑娘果然是既惹事又不怕事的主儿,但他并未当真,只当她们是在开玩笑。 谁承想呢,祁温和秦至臻或许只是随便说说,方成锦却偏偏认真了。 只要把对手全都做掉,我自然就成了第一。她信誓旦旦地想道。 两人一组,哪组打进洞的球数量更多,哪组就是赢家,祁温的守护天使干脆拿斧头当球拍,秦至臻和张佳乐两个枪系可以押枪运球,方成锦则把这当成了高尔夫,剪秋罗可是手持魔杖的杖法,魔杖和球杆又有什么分别?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正儿八经地打球,而是和同队的观众密谋起来。 两人窃窃私语,方成锦说:“你负责解决球,我负责解决对手,怎么样?” 观众连连点头,两人就此达成共识,简直是臭味相投。 此事敲定,她立刻喜笑颜开,笑意在面庞上回荡,眉眼渐渐舒展,主持人吹哨,宣告游戏开始,剪秋罗闪身冲出,目标正是在近战职业面前格外柔弱无力的弹药专家,正是百花缭乱。 公报私仇,伺机报复,怎么形容都无所谓,剪秋罗的魔杖掀起一阵冷冽疾风,风声咆哮间技能散落,迎面便是一记天击,方成锦嚣张地笑道:“惹了我,你算是惹错人了!” 张佳乐还在那儿勤勤恳恳地押枪运球呢,这道攻击令他始料未及,好在他反应够快,当即跳跃避开,顺利脱险。 百花缭乱的跳跃属性一直堆得很高,这是张佳乐的个人习惯,毕竟他只是一个酥脆可口的弹药专家,被贴身就完蛋了,远程脆皮不能不注重保命手段。 回身之时,张佳乐回了几枚手雷,无数特殊子弹,几乎要打空弹匣。他咬牙道:“七步之外枪快,这句话你听过没有?” “胡说。” 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剪秋罗身影忽至,落花掌凌空拍下,花瓣飞舞,又是一阵强风,顿时将百花缭乱吹飞。方成锦潇洒一笑:“管你什么七步之内七步之外,当然是我的魔杖更快!” 她接着道:“瞧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台下,几名格外好战的选手难免提起几分兴致,坐直身体想道:有报名就可以公费殴打同事这种好事,怎么不早说? 不好意思,不是殴打,是切磋。 73.第 73 章 杖影纷落如雨。 方成锦所言不错,无论距离几何,她的魔杖总是更快。 剪秋罗的属性侧重攻速和移速,浑身装备亦有相关加成,她本人更是出了名的快节奏选手,风格一向强硬,张佳乐快被她搓圆了。 距离拉开,尚有一战之力,然而一旦被近身,也就没什么好玩的了。 一个被战斗法师贴身的枪手,结果如何,实在不必多说。 但这毕竟是全明星,娱乐节目而已,不算什么正规比赛,方成锦只是随便打打,张佳乐也只是随便还手。 两人都没动真格,张佳乐想的是尽可能拖延时间,和他同队的那名幸运观众还在努力击球呢。 那边岁月静好,各自击球入洞,这边却是一片枪响杖落的乱象,魔杖晚钟送来数缕寒光,照彻百花缭乱脸庞。 怒涛不歇。 两人都是爱搞小动作的类型,张佳乐喜欢让百花缭乱频繁换弹,咔哒咔哒声响不断;方成锦则喜欢大幅度甩动手里的武器,甭管拿的是魔杖还是战矛,总要转好几圈,挽出一个又一个花来。 结果被人怀疑是不是有ADHD,她气坏了,不得不公开澄清,说只是在耍帅。 近距离的贴身快打,剪秋罗几乎将百花缭乱的视角尽数占据,角色的外貌与操纵者所差无几,剪秋罗和方成锦长得别无二致,这张熟悉的脸极近地贴上,瞳孔中燃起张佳乐曾看过百次千次的火光。 这一刻他心外无物,眼前唯她而已。除她以外,什么也装不下了。 不紧紧盯着,绝对会被她扫下场的。这只是全明星,张佳乐知道,但是……那么多人在看呢,现场有不少百花粉丝,他也不想太过狼狈。 这战法是真该削了,他一边想着,一边循循善诱地劝说:“放我一马怎么样?我会给你一些好处的。” “你在讨好我吗?”方成锦道,语声仿佛浸着一抹笑。 “不是,我是在请求你。”张佳乐拉下脸,诚恳地说,“放过我吧?” 方成锦哈哈一笑,却道:“求也没用!” 既然没用,那张佳乐也不多纠缠了,他伏低做小就被这样对待,心头也有几分羞窘,当即枪口一转,又飞出丛丛子弹。 他拔枪对着她的眉心射击,“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你无情就别怪我无义了啊。” 方成锦却是个越打越兴奋的,闻言愈发兴致高涨,“放马过来。” 两人打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撕开一片小小战场,技能乱飞,误伤也是在所难免,更何况张佳乐那种打法本就和放烟花没什么区别,攻击范围不小,技能特效也很伤眼。 被误伤的祁温忍无可忍,又碍于守护天使缺乏攻击手段,只好停下动作,和秦至臻协商:“你去把她俩做掉好不好。” “我吗?不好吧。”秦至臻本还有些犹豫,下一秒却吃到百龙流星打的溅射伤害,角色身形一歪,血条也往下掉了一截。 她话锋一转,笑道:“没什么不好的。” 场面一时间乱上加乱,四名观众面面相觑,起初还想着坚守本心,努力击球,转念一想,本心?和职业选手同台竞技才是本心吧,乱战中阴她们一手好像也不错啊! 节目效果是有了,主持人先是两眼一黑,随后眼前一亮,不禁在心中为她们喝彩:好啊,打起来,打得再激烈些! 这种乐子般的混战,自然是围观群众喜闻乐见的。痴情的节目效果啊,不必再等一世了,即刻现身! 到了后面,已经没人认真击球,每个人都忙着添乱,专注于火上浇油,比分早就不重要了。 计时结束的前一刻,方成锦还在和张佳乐说:“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事后道歉!” 混战真的很好玩,那时候她已经彻底打爽了、杀疯了,兴头上来,忘情地喊道:“杀,杀,杀!” 我去,这全明星现场还有个爱杀公主,张佳乐心说,她怎么开杀神领域了! 场上乱作一团,人声和技能音效混杂难辨,非呐喊不能听清,他也不得不喊道:“这里不是咒术界,不让领域展开!”想了想,又严谨地补充,“也不是斗○大陆。” 细思极恐,唐家三少无形的大手竟暗中操纵着王冬的世界。 方成锦正是斗志昂扬的时候,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剪秋罗的攻势更加猛烈,她畅快地朗声笑起来:“战战战我杀杀杀!” 怎么没人接茬?张佳乐左顾右盼起来。 那头秦至臻在装死,众所周知死人是没法说话的,显然不能指望她;祁温在憋笑,唇间只漏得出破碎的气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倘若出声也只有狂笑。 张佳乐错就错在他太善了,固然惊恐无比,尴尬得脚趾抓地,却又不想让方成锦的话掉到地上,只好硬着头皮说:“不杀了吧……” 全明星周末的杀神领域让方成锦一战成名,“杀神”封号将伴随她整个职业生涯,挥之不去。 虽错过开场,但将作为她的案底,随她一同走向落幕。正如此刻,下台归队的方成锦一路接受无数调侃,但凡活泼些的都要打趣一句“杀神姐”,听取杀声一片。 就连林敬言也调侃她说:“杀神回来啦。” 呼啸的位置恰好在微草右侧,方成锦和林敬言只隔一条过道,两臂长的距离。 隔着过道,他笑吟吟地看着她,眉宇舒展。方成锦心中暗道:一张温和笑脸,底下藏着一副坏心肠,这个林敬言是好坏的! 她面不改色地说:“杀神,是我给自己取的新名字,象征着无往不利、杀尽对手的决心,我要变得狠辣,冷血。” 微草使臣,杀神,拜见呼啸队长。 林敬言哑然失笑,依然弯着眉眼道:“嗯,杀老师,快快请起吧。” 言辞倒是十分配合,但不耽误方成锦严厉地指出:“搞错次元了,串戏了你。” 他好像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中仍有笑意,揭过这茬,翻开新篇,又说:“方老师,下班之后去吃夜宵吗?我去问问老张们,你问问方士谦有什么想法?” “老张们”指的是张益玮和张佳乐,顺便再让张佳乐问一嘴孙哲平。 “林老师,这取决于我们要吃什么。” 他讲话向来慢条斯理,唇齿间含着的字音总是柔和,方成锦便学着他的语气慢吞吞地说:“卤煮或者烧鸟怎么样?” 她们不曾压低音量,旁边的方士谦自然听得到,思来想去,还是投了烧鸟一票,又顺手在二期群里发起了群投票,想吃什么自己取餐。 全明星实在是一个团建聚餐的良机,常规赛期间只能见两次面,一次主场,一次客场,到了场上只做对手,不论朋友,眼下倒是可以放松身心,吵吵闹闹地聚在一起。 散场时方成锦说:“我还挺喜欢全明星的,好玩,最好明年还能继续办。” 她把脑袋靠向哥哥的肩头,漫不经心地玩着他的手指。方士谦垂眸看了一眼,任由她作乱,客观地说:“反响不错,明年应该会有。” 她想要的,都会有的。 选手身份,季后赛,四强,全明星……乃至冠军。想要一定会有,想做一定做到。 望子成龙,前程似锦,大抵就是这样的祝愿。 微草大三角已然初步成型,方成锦倚靠着方士谦,王杰希自然就受到冷落,臂弯空空的感觉并不美妙,他不语,只是去勾她的手。 先搭上小臂,再向手腕滑去,把脉似的,王杰希还真摆出一副正经样子,确有其事般道:“脉象平稳有力。” “老中医,快收 了神通吧。”方成锦听了便笑,笑到一半又往他那边倒,好似不倒翁,“会看手相,会把脉,还想说你会什么?读心术?” “没那么多功能。”王杰希没有收手,蹭了蹭她的指节,“还会什么……” 他低眉看了她一眼,密而长的睫羽垂下来,遮去眸光,旋即唇角轻翘,竟然笑了,声音放得极低,“你怎么不自己试试看。” 又在勾引一个老实女人。 方成锦心头微动,刚才还对全明星百般喜爱,此时却是嘴脸一变,笑闹着抱怨起来,“全明星怎么还没结束啊?我要回北京。” 好好的妹妹都让王杰希教坏了,方士谦自然是一千一百个不愿意,不过还好,接下来的二期团建,王杰希并没有被邀请。他还要动身去参加三期团建呢。 风平浪静的一夜,无雨也无云,等到全明星周末的第三天,现场气氛攀至顶峰,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 二十四名全明星选手分成两队,赛制与联赛相同,先是单人赛、擂台赛,最后是团队赛。 当然,氛围远不如联赛严肃,全明星说到底还是娱乐性质,正经打一场比赛可是很累的,大家都想松弛地划划水,摸摸鱼。 以战队为单位分组,微草和嘉世、呼啸、蓝雨、三零一度等队分在一起,霸图、百花、轮回、皇风则在另一边。 繁花血景在对面,方士谦松了口气;魔术师在对面,祁温也松了口气。 王杰希在这边,方士谦脸色又不太好看了;孙哲平和张佳乐在这边,祁温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备受伤害的,正是两位治疗选手。虽然做了对手,两人却不禁心生几分相惜之情:你们就继续躲奶吧,我们治疗一点也不苦,不累。 鉴于叶修是A队最邪恶、最阴险、最懂战术的那个,方成锦特许他担任A队队长。 叶修假模假样地说:“谢主隆恩。” 做了队长也不耽误他浑水摸鱼,团队赛那么累,队友又是一群打法各异的神人,事先没磨合过,即便有心指挥也无从下手,谁想打啊? 他便滥用职权,故作严肃道:“我决定去打单人赛,一切为了组织。” 吴雪峰都忍不住拆穿他:“你就是想偷懒吧?” 众人看不见叶修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声音——这人还躲在后台呢。叶修压低了声线,大义凛然道:“说什么呢,雪峰同志,这是战术。你这样的举动,让组织很难不怀疑你的忠心。 “你被发卖了,带着气冲云水去打团队赛吧。”叶修语气紧绷,但很显然只是在憋笑。 嘉世的嫡队长可以发卖任何人,包括嫡出的副队,这叫一个嫡嫡道道。 “你少给我越俎代庖!”方成锦叫道,“我们累死累活打团队赛,你去单人赛度假?净想美事。” 叶修仍然绷着声音,听起来颇为肃穆,说的话却没个正形,只像是含混的玩笑话,“成锦同志,你也被发卖了,团队赛女宾一位,请吧。” 微草的嫡副队同样惨遭发卖,方成锦黯然离场。 她和王杰希,一个被发卖,一个被孤立,两人都有美好的未来。 ——王杰希的确懒得去团队赛大展身手,但在场也没有人想和他打配合。 魔术师嘛,只可远观不可组队,王杰希俨然成了一朵高岭之花,生人都对他敬而远之,熟人更是想让他离远点,生怕他将自己置于死地。 “拿走拿走。”方世镜正和方成锦开着玩笑,笑眯眯地说了一些真心话,“和魔术师打配合的福气就留给你们微草吧,我是没什么兴趣。” 方成锦的眼神死掉了:“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天下谁人不识王杰希,可惜他始终没能找到知己。队友不疼,恋人不爱,真是一棵地里的小白菜啊。 74.第 74 章 不管怎么说,这场接近于胡闹的全明星赛终于圆满收官,虽然选手们既没赛出风格,也没赛出水平,但的确很有观赏性,大家都爱看。 职业赛场上出尽风头的职业选手,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群普通的年轻人,有自己的兴趣爱好,遇到关系亲近的朋友不免聊个没完,偶尔插科打诨,笑料百出。 全明星周末的舞台,似乎放大了她们身为普通人的一面。 可惜,轻松愉快的全明星只有三天,周末过后又到周一,又是新一轮联赛,朋友再相见又要做对手。 团体赛的赢家自然是A队,从方成锦的表情就看得出来。 赢比赛哪有不开心的?下了班,她惬意地哼起小曲,显然心情不错。 叶修偷懒去打单人赛,擂台赛的守擂大将却是王杰希。微草的擂台赛胜率向来让人眼前一亮,叶修的水平更是不消多说,团队赛方成锦也没少发力,A队顺风顺水地拿下了比赛。 全明星结束,各队各自回到主场,继续备战常规赛。 赛程稀碎,再打六轮就到冬休,又迎来长达一个月的春节休赛期,常规赛将过三分之二,看了看积分排行,微草的选手和支持者们纷纷觉得能过个好年。 目前,微草稳居第三。 虽有波动,却从未掉出过前五,再打十轮比赛,常规赛就将收尾,微草的排名也该渐渐稳定下来了。 下一轮的对手不算传统豪强,方成锦当然不会轻敌,不过眼下,她心中正盛着别的事。 一件格外值得在下训后的闲暇时光考量的事,一份应当细细品味的、美味的夜间甜点。 从杭州回来之后,王杰希一直在勤勉地观看方成锦推荐给他的教育影片,如今已是饱读教材,说是大儒都不为过。 紧跟在晚间训练后面的正是复盘会,会上方成锦表现得非常认真,她工作起来一向心无旁骛,甚至戴了副防蓝光的眼镜,偶尔屈指托托镜框。 镜片掩着浓密的睫,又无限放大她专注的神情,谈到要紧的地方,唇瓣也跟着一抿,眉头微微皱起。 认真工作的女人最有魅力,这句话,王杰希倒是很认同,他望着方成锦的侧脸,注视她执笔写写画画,笔尖时而悬在纸上,很快又落下几道清晰墨迹,视线不自觉略作停顿,心弦随之轻振。 她的字写得很好,小时候和方士谦一起上过书法班。练字很能磨练性格,但她从不是什么沉稳耐心的人,练了一年就说什么都不愿去了。 说实话,她竟然能坚持一年,方士谦当时也挺意外的。妹妹总是无忧无虑,称得上没心没肺,所以也总是耐心不多。 就像是她的笔划,轻而有力地掠过。 即便半途而废,如今仍能写出苍劲有力的线条,笔笔似刀,划划含锋,所谓字如其人,正是如此。 王杰希回过神,道:“散会,大家辛苦了,早点休息。” 他又忽然叫住方成锦,“成锦留一下。” 还在纸上排兵布阵的方成锦抬起头,神态困惑,笔迹却没停下,敲定完最后一小节战术,她才含糊地应了一声:“哦。” 队长和副队长说些悄悄话,自然没什么值得奇怪的。王杰希表现得那么正经,眼神毫无异样,情绪不见波动,他不笑的时候其实很有几分冷淡味道,时常冷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单独批斗方成锦呢。 就连方士谦都没太留心:除了战术布局、比赛规划,她们还能谈什么? ——还能谈情说爱啊。 方成锦还在那儿欣赏刚写完的战术笔记,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眼光黏在纸上没移开过,王杰希再次受到冷落,心中却并不急躁,只是不疾不徐地开口叫她,“成锦。” 缓缓念着她的名字,将这两个字含在舌尖,抵向上颚,在口腔中反复研磨,拆开音节,碾碎声调,似乎也生出几分悠长的回甘。 她终于舍得抬头看他,从喉头挤出很轻的一声,有些朦胧,“嗯?” 这一声过后,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方成锦根本没料到王杰希的真实目的是谈情说爱,她真以为他要和她谈正事。 正事……首先想到比赛方面,她的赛场表现当然无可挑剔,纵然偶尔有失误,那也是可控范围内的、救得回来的,哪个职业选手没失误过?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总不可能批评她掉点脱节吧?他个传奇绝活哥还好意思说她呢? 关键是也没有啊。 不是比赛,那就是日常生活。方成锦悚然一惊,一件又一件地招了,“你发现我在训练室吃东西了?队规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这儿又没有雷霆大蟑螂,到底为什么不能在训练室吃东西啊?” 王杰希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她又是一惊,飞速看了他一眼,“不是这个?那是前天晚上我偷偷和臻臻出去玩?确实是有点晚——不对,咱们到底哪来的门禁?” “是吗?”王杰希了然地点头,眉目平静,“你和我说睡觉了、不理我了,转头就和秦姐出去。” 方成锦理直气壮道:“带我去找夜生活。不行吗?就让爱去蔓延成全每个夜吧!” “嗯,好样的。”他说,“说完了吗?” 还没完,她泄洪般继续说道:“昨天你要和我一起出门,我说没空,其实是和我哥出去了;今天你杯子里的可乐是我换成美式的……哦对了,你电脑桌面也是我打乱的。” 罄竹难书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桩桩件件,哪件都没冤枉她。 王杰希静静地闭上眼。 片刻后再睁眼,语气没什么变化,他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学得不错,想找你检验成果。” 平A换大招,莫过如此。 方成锦大为震惊,挪着椅子向他靠近,怨念地扒着他的领子说:“你有病吧,不能好好说吗?敢耍我?” “不敢。”领口微紧,王杰希便扬了扬脖子,好让喉咙松快些,“我还没来得及说,你就全招了。” 她有点生气了,咬着牙,捏着他的下巴警告道:“再敢耍我,把你**拔下来。” “最好不要,”王杰希淡定地笑了一下,“弄坏了,你玩什么?” 方成锦这就打算告诉他,她要玩什么了。 眼下已有些情急,方成锦拼尽全力才维持住人形,艰难地从训练室回到宿舍,两人跌跌撞撞往屋里进,先把王杰希推进去,他因此踉跄几步,顺势坐在床上,双手撑着床铺,她连忙用脚带上房门,踢了鞋子也上了床,第一件事是细细密密地吻他,从上往下滑,先是眼睑脸颊,而后落到唇角,一寸一寸向下,直到越过喉结,在颈部肌肤辗转不休。 王杰希眼睫垂落,仿佛有几分难耐的意思,环在她腰间的双臂不断收紧,猛然用了几分力,方成锦便配合着他的力道向上一动,稳稳跨坐在他身上,两腿往他腰上缠,还重重拍了他臀肌两下。 好弹好紧,打两下肉还颤,她惊觉手感不错,原本已搭上他脊背来回抚摸的手又折返回来,被王杰希抓包就若无其事地笑,故作镇定地回望他深沉的眸。 亲着亲着,忽地卸了力气,往他胸膛一倒,将他压在床上。 这样的举动,显然是王杰希未曾料到的。他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涟漪,眸光摇了摇,恋人秀韧结实的身体和他紧紧相贴,如何能不心生向往,他喟叹一声,任由她在颈侧留下错杂斑斓的痕迹。 花开艳丽,重重叠叠。 又亲又舔又咬,折腾许久,方成锦终于满意,决定进入下一阶段,她轻盈抽身,从他身上下来,给他留出时间去平复起落不定的呼吸。 她傲然地宣告:“我要骑你了。” “好。” 底下更是波涛汹涌,但王杰希忍得住。他望着她,轻声道:“悉听尊便。” 他是新手,方成锦不免多担待些,光是调整角度就耗费了不少时间,好在结果是好的,她准备上路了。 一切准备就绪,她满意地晃了晃腿,王杰希的脸颊肉立刻遭到攻击,被挤了一下,如水溢。 这样的情形,更能产生一些直观而细微的感受,譬如王杰希的发丝此刻微乱,翘起的额发蹭着肌肤,有点痒,方成锦下意识夹了下他凌乱的脑袋,王杰希好悬没上来气儿,拍了拍她的大腿,叫她不要谋杀队友。 平日里没少兴风作浪,何至于这种时候也要折腾他。 方成锦自知理亏,但她不会承认,只是嘟囔着抱怨,说:“你得去剪头发了。” “好。”王杰希张口就来,“剃个光头,扎不着你。” “……你要出家啊?”方成锦都被他说得有点没兴趣了,“真要那样咱俩也别处了,立马就分手。” “错了。”王杰希丝滑地转变,“给你口口。” 他要是说这个,她就又有兴趣了,坦荡地按着他脑袋往下压,几乎要把他深深埋进去,王杰希无师自通地动作起来,还挺有劲儿。 水声渐响,方成锦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懒洋洋地接受服务,刚准备给他打个好评,王杰希却停下了。 温热的唇,呼出潮湿的热气。他竟然很轻地、眷恋地亲了亲,与其说吐出的是气音,倒不如说 那是喜悦与情意。 欲海沉浮,他偏逆浪游近。这样一丝在破开浓稠欲念涌出的真情,简直有点黏糊了。 像是情不自禁,方成锦结结实实地愣沉一瞬,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完整的话,“你……” 说实话,这副情态挺动人的,但此刻绝不顶用。 这种事,最忌讳做到一半被打断啊! “你睡着了?磨磨蹭蹭干什么呢,小嘴巴动起来!” 再三忍耐,终究还是没忍住,方成锦脸上显出几分怒容,猛地夹紧他脑袋,请他吃美味大腿绞,接着又曲起腿抵上他肩膀,没收住脾气也没收住劲儿,王杰希毫无防备,结结实实吃了这一脚,无助地滚下了床。 她还不满地大声批评道:“王杰希,你少给我马眼看人低了!” ……那叫狗眼……算了。 王杰希付出真心依然被这样对待。 咕咚落地,很重的一声,再是他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方成锦。” 微草宿舍的隔音不过如此,隔壁的方士谦翻了个白眼,心中讥笑:嫩瓜秧子似的,知道怎么伺候人吗?非得要年长些才有韵味呢。 被王杰希这样难辨喜怒地嚼着名字,方成锦就露出特别老实无辜的笑容,伸手拉他上来,重新翻身坐上去。 她也只是一个被逼急了的老实人罢了! 年轻人做这种事如干柴遇烈火,如何分得开,起初王杰希没摸清门道,方成锦就主动撞他脸,好似要把他鼻梁都撞断,王杰希喉头发出的那些细小声音都闷在水和肉里,溢不出来。 太激烈了,然而很有她个人风格,王杰希摸索了一会儿,也算弄明白了。 他学得很快,在这方面也挺天马行空,上下左右都照顾到,却是忽紧忽慢,节奏换得频繁,方成锦玩得新奇,就奖励似的摸他头发,骑在他脸上耀武扬威,发起癫来,“叫蒂主!” 王杰希:? 他挺想说点儿什么,只可惜嘴被堵住,不能言语。 正所谓互帮互助,历经一番口口口口,方成锦这头通了,就轮到王杰希那头。 方成锦捧着王杰希的8==D,翻来覆去地细细打量,神色还带着点儿好奇,像在评估品相。 光是看还不够,品着品着,她伸出手指,弯曲着轻轻戳了戳,拿指甲去刮他的D,从头到尾一摸到底,这儿戳戳那儿碰碰,王杰希顿时呼吸一滞,接着重重吐出一口气,那闷哼接近于一丝气喘。 这样反复摆弄,哪里经得起。血管很快就舒张,他本能地闭上眼睛,抖了抖,又被她拢在手中,依偎着她掌心温暖干燥的肌肤。 渐渐地,不再干燥了。他的D流了一点水,眼泪似的,她啧啧称奇,戳着他的玄武脑袋歪头问道:“王杰希,你怎么还哭了啊?” 王杰希没答,但急促起伏的胸膛已经给出答案,他把嘴巴闭起来,紧紧地抿着。 缓了一会儿,才去碰她的脸颊,拿鼻尖蹭了蹭,“继续,成锦。帮我擦擦眼泪。” 嘴唇先贴上她的额头,又裹着耳垂,低声说了一些直白的话。 闷骚。白天不声不响、一本正经的,全在这时候闷着劲儿呢!方成锦被逗笑了,进入手搓时间,开始钻木取火。 垂眉打磨许久,虎口都有点不舒服,她和坚韧不拔的青筋弟弟面面相觑,逐渐失了耐心,开始不耐烦了,便停下动作,道:“队长,你怎么还不射啊?” ……这种时候这样叫,有点犯规了。王杰希心道。嘴上却只是平静地说:“射得早,那叫早泄。那样的你也要?” 方成锦耸耸肩,手指圈着愈发胀大的==,又是忽然一动。 这次力气大得多,也紧得多。 倏地一下,渐渐漫开。他下意识挺了挺腰,眉微敛,睫忽颤,有几分香艳味道。 “啊呀。”她惊喜地笑了,“原来你喜欢这个啊,队长。” 王杰希本来在想换床单的事儿,见她笑起来,又顿了一顿:待会儿再换也不迟。 他吻向她的嘴唇,就像吻过一簇火。 纵然有心钻研,表现得十分温柔细致,但因为实在缺乏经验,唇舌难免有些笨拙,方成锦便去接管他的舌头,徘徊游荡许久,上下并进,嘴上亲着,两手又去玩他的8==D了。 连鸡带蛋捣鼓个遍,听他喘息如惊雷,还呢喃着叫他:“队长、队长……你下面好烫。” 从这一天起,王杰希算是彻底接受她从不在外面叫他队长这件事了。不叫更好。 王杰希现在很爱很爱他的比格。 75.第 75 章 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做起这档子事自然没完没了,和夜夜笙歌也没差多少。 别说是夜夜笙歌,就连白日宣^^淫也是有的,王杰希的嘴离不开方成锦,方成锦的手几乎要黏在王杰希口口上,还感叹说:“你8==D上涂胶水了吧。” 太奇怪了,难道这就是鸡心引力,她的手经常被吸过去! 何等的虎狼之词,王杰希不太想答,却还是装出十分矜持、十分严整的样子,“嗯,看来是。” 明知荒唐,明知不可能,他却还是这么说,然后细细地吻她。 别管旁人如何评价,要方成锦自己说,她其实真挺有人性的。要是没人性,用完早就丢掉,爽完了哪还管他,怎么还会在这里帮他做手工?她的人性光辉已经快闪瞎眼了吧。 渐渐地,她有点喜欢冬天了。 北京的气候可不温和,出一趟门势必要穿很多,从外面回来便要一件件地脱,先是围巾,随后是外套,内里的毛衣、衬衫、腰带,紧跟着剥落。 方成锦说:“我喜欢他像拆礼物一样,一层层拆开自己。” 这是冬天送给她的礼物。 这是一月份向方士谦开的第一炮。实话说,他感觉还好,兄妹间向来无话不谈,于是方成锦也坦然把这些事说给他听。 就像她当时毫不遮掩地告诉他,我们恋爱了,此时也直白地说,我们做了。 当今X教育向来匮乏,方士谦不得不提醒她注意安全,尽管他也懂得不多,为此恶补了一些知识,好歹知道做完要排下水,再洗一洗。 有很多次,王杰希从她房间里出来,方士谦的脚步不曾停顿,王杰希的表情不曾变过——方士谦就在心里腹诽:真能装,明明刚绽放过,脸上却不显山露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刚才舔得最起劲儿的不就是他吗? 他们擦肩而过,分道扬镳,方士谦照常去找妹妹,这种时候,她的神态会非常懒散,像一只睡饱觉的大猫,懒洋洋地躺在床上。 刚做完懒得动,方成锦就使唤哥哥帮她拿这个拿那个,还笑盈盈地说:“管家管家,呼叫管家。” 方士谦瞥她一眼,神态自若道:“难道还要管家帮你洗?” 他比从前坦荡得多。不知从何时起抗拒亲密的肢体接触,过了一段时间又突兀地放弃抵抗,方成锦其实没太搞懂,不过这些让她想不通的事,她一向懒得费心钻研。 哥哥和她变得更亲密了,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她并未细想。 方成锦想了想,说:“你可以帮我洗澡。” 方士谦的眼睫轻轻一动。 上一次一起洗澡,还要追溯到未开蒙的幼儿时期……还在穿开裆裤的年纪,那时候的事,早就记不清了。 如今留在脑海里的,是他独自冲澡时眼前飘起的缱绻水雾。丝丝缕缕,朦朦胧胧,水汽和雾气凭空勾勒出妹妹的脸。 他不忍驱散那片引他沉沦下坠的迷雾。 方士谦的房间里有一面落地镜,白天用于欣赏穿搭,夜里用来揽镜自照,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孔,随后变成妹妹的眉眼,妹妹的面容。 诸多思绪热气腾腾地翻涌,他闭眼挨上冰冷镜面,呵出一片蒙蒙的、如雾的哈气,又在雾中吻过妹妹的嘴唇。 这些事情,方成锦不会知道。方士谦的左脑打了右脑,一面想,一无所知才最好,一面又想,我们是兄妹,我怎么能不爱你,你为什么不能爱我? 她的爱太轻,那么浅,可以给很多人,那他为什么不能得到其中一份。他早就有了最重的一份。 思考与回忆的时间太长,方成锦没有耐心等他,便动作轻捷地翻身下床,随手把衣服甩在地上,光着脚进到浴室里去了。 水声渐响,惊断了方士谦的思绪。他回过神,听见浴室门被关上,于是留在床上等她洗完,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五分钟,或许十五分钟,方成锦探出脑袋叫他:“哥——” 方士谦眉梢一挑,问:“干嘛?” “哎,你还真在呀。”一声不响的,方成锦还以为他走了呢,“忘拿浴巾了,帮帮。” 方士谦无语:“怎么什么都能忘……” 嘴上这么说,却不耽误他顺从地为她送去浴巾,方成锦缩回脑袋,只伸出一条湿润的、沾着水珠的手臂,等他送货上门。 那条胳膊松弛地悬在半空,浑身肌肉都放松下来。和哥哥在一起,总是放松的。 可是,方士谦却没办法放松。 妹妹的沐浴露香气,妹妹的胳臂,妹妹的话音,白天无数次出现在他眼前,夜晚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让他欲生欲死升天坠地,让他妄念疯长辗转反侧,让他的心总是快要撞破胸膛,让他执迷不悟,将错就错,再分不清是非对错,只知道日夜着魔。 直到方成锦头发半湿地从浴室里出来,方士谦依然魂不守舍,无处安放目光,然而肌肉记忆和常年养成的习惯大于一切,让他先她一步拿起吹风机,帮她吹起了头发。 “头发又有点掉色了,要去补,你发根也有点长出来了,我们什么时候去补色?” 方成锦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像注定展翅高飞的黑鹰,像永远无法被困在笼中的飞鸟,即刻就要飞走,他断断续续地应,漫不经心地答,“打完客场再说,我提前约时间。周日回来,当晚或者周一去都行,看你。” “快冬休了呀,冬休我们有广告要拍。不然等到放假前再染?不然又要掉色了。” 吹风机声响隆隆,说话听不太清,她们却仿佛懂得彼此的心意,不需要对视,无需读唇语。 可他读不懂她的心,正如她也不会知道,这一刻他想不顾一切地亲吻她的侧脸,千想万想,总是不能付诸行动。 不能还是不敢?他不敢打破这份平衡,不敢面对假想中的后果,不愿见她们的感情分崩离析,哪怕仅有一丝一毫可能,都足以令他心折骨惊。 于是只有小心翼翼地维系。这些自欺欺人的小妙招,他已经很熟悉。 如果欺骗自己是门学问,那方士谦早就拿到专业学位了。 心中百转千回,方成锦总是察觉不到,足以证明方士谦的确瞒得很好。 风声倏然停息,是方士谦关掉了吹风机,时候已经不早,到了睡觉的时间,原则上来讲俱乐部不提倡选手熬夜,他这就打算回房间了。 方成锦却忽然拉住他手腕,穿入指缝,用力一勾。 步伐顿时停住,方士谦始料未及,被她牵得一个踉跄,踉跄过后,他有些错愕地回过身。 妹妹捧着他的脸,让他低下头。 她注视着他,一双含露点漆的眸,无言望着他的样子显得很认真,专注得像是眼里只映着他一人。 停顿太漫长,世界都静止,他心头震动不已,几乎生出幻想般的错觉—— 她似乎将要亲吻他的嘴唇。 但到最后,只是轻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 “晚安,哥哥。”方成锦说,声音里有笑,眼睛亮亮的。那是一种几乎令人目眩、能将他灼伤的明亮。 用刀子一样的爱伤害他,再用蜜一样的爱缝补他,那对她来说再轻易不过了,一切皆是无心无意。 刀子和蜜本无二致,是他亲手将蜜涂上刀子,用它对准自己,不过自伤而已。 “……” 那样滚烫的眼神,他其实已经习惯了,却总也不能无动于衷。 “……晚安。” 好半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重新运转起声带和舌头,然后头也不回地从妹妹的房间落荒而逃。 房间里只剩方成锦一人,她困惑地歪了歪脑袋,没明白哥哥怎么跑得那么快,身后像有大漠孤烟在追。 韩文清怎么会来? 大漠孤烟的确追了方士谦很多次,春节前最后一场比赛正是霸图对微草,先杀治疗是赛场惯例,大漠孤烟一直对防风虎视眈眈。 要论技术和大局观,方士谦比霸图的治 疗强得多。出色的治疗选手是联盟中的稀缺资源,方士谦正在此列,韩文清很清楚一个意识顶尖的治疗有多么棘手。 微草三个共有全明星选手,没一个是省油的灯,韩文清评价方士谦“还嫩”,但事实是已经有人叫他“古希腊掌管治疗的神”了;王杰希打法飘忽,行踪莫测,队友见了他的走位两眼一黑,对手眼前只会更黑。 方成锦更是不消多说,第一杖法名不虚传,她本就是刀子般锋利的人,性情和打法强相关,赛场风格自然也强硬凶悍。 她那个“杀神”的外号,虽然抽象得让人嘴角抽筋,有种大脑皱褶完全被抚平的怪异感,但的确挺贴切的。 在场上拎着武器冲出重围,假意说着“借过”,却没有等对手为她让路的意思,或是魔杖扫过,或是战矛刺下,结局总是血光溅地,一步杀一人。 对手倒地,她没有回头,看一眼的耐心都欠奉,生死擦肩,付诸一笑,战斗法师继续冲上。 一步一杀的背后,是战法老师傅勤勤恳恳手搓炫纹和斗者意志的结果,方成锦用对手的生命叠满了角色身上的Buff,怎么不算一种爱的供养。 本赛季,霸图已经赢过微草一次,自信能够再赢一次。 微草当然也有取胜的决心。 赛场没有常胜将军,也没有长久的败军之将,输一次就够了,方成锦不想再看一次灰扑扑的荣耀Logo,赛场失利的感觉,她并不喜欢。 比赛开始前,她对王杰希三令五申,“不许乱飞,好好和我打配合,残血了就去找我哥治。” 又威胁道:“不然刀剑无眼,小心伤了你的小心脏!” 这个王杰希真是可怕得很,眼下休息室的角落唯有她们两人说小话,旁人听不清,他便神态自若地反问:“伤我的心?这次不说要把我**拔下来了?” 方成锦瞪大眼睛,有点小怒。 动作随情绪一同宣泄,她恼火地扑到王杰希身上,掌心压上他胸膛,贴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道:“我说说就算了,你不许说。还敢学我说话?” 还反咬他一口,说他:“没脸没皮!” 字面意思上的反咬。唇间呼出的热气拂过耳廓,牙齿碾着耳垂磨蹭几下,她泄愤般咬了咬。 王杰希下意识搂住她的腰,聆听两人紧挨的心跳,并未如何动容,只是道:“收着点儿劲儿。” “骗谁呢?根本就没用力!” 方成锦的白眼翻得更厉害了,他就笑了一下,说:“骗你。” 这两个字换来一个重重的、咬着唇峰的吻,深入而野蛮地追逐着他的舌尖,如同兴奋地追逐猎物,撕咬皮肉。 激烈地掠夺氧气,引人窒息和沉迷,然而不合时宜——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她们虽然身处角落,但毕竟是在休息室里,动静一大,队友怎么会察觉不到。 而方成锦做事从来是不计后果的,赛场上除外,她张扬地笑了下,捏了捏王杰希的脸颊,然后说:“敢骗我就咬死你。” 王杰希看着她,也笑了:“任你处置。” “你们有病吧。”方士谦跟着她俩笑,又挑了挑眉毛,“马上要上场了,躲在墙角亲嘴很好玩?” 他说出了在场所有队友都不敢说的话,队里唯一的治疗说话就是硬气,简直成了无法选中之人。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方成锦从王杰希身边退开了,转而投向哥哥的怀抱,眉眼里还浸着笑,“你寂寞了吗?” “是啊,我寂寞死了。”他说,真心话也像阴阳怪气,剜了她一眼,又道,“知道我寂寞还总往他身边跑?真有能耐。” 这话方成锦不乐意听,于是板起脸,“搞清楚你的位置,我们只是兄妹!无聊就去把场馆的地拖一遍。” “想累死你哥啊?”方士谦说。 至于那句有些刺耳的话……方士谦不置可否。 ——我们只是兄妹? ——我们当然不只是兄妹。 76.第 76 章 不只是兄妹,还是并肩作战的队友。 微草主场,霸图客场,为表示对远道而来的对手的尊重,方成锦又跑去打擂台了,照例是她打头,王杰希结尾。 剪秋罗打了个开门红,王不留行收尾也收得很漂亮,个人赛连取三分,一分单挑,两分擂台。 3:2,一切只看接下来的团队赛。 上次比赛,霸图就是凭借借着团队赛的五分成功翻盘,微草自然不想要重蹈覆辙,为此严阵以待。 于是才有方成锦对王杰希说的那些话。说归说,她心中其实是不报希望的,王杰希就那打法,改变打法谈何容易,怎么可能一场比赛就做到。 她能做的,也只是拼尽全力配合他而已。 微草的团队赛配合不占优势,但她们是主场战队,优势在于地图选择权,王杰希便做主选了张很适合魔道学者发挥的地图。 准确地说,是适合他的打法,怪石嶙峋,遮蔽物极多,可供王不留行急速穿行、四处乱飞,拳法家的技能可没什么弯弯绕绕,这对向来直来直往的韩文清来说倒是个麻烦。 方成锦也是个打法直接的,幸好战斗法师比拳法家灵活,也有些中程攻击手段,躲在掩体后面偷偷甩几个技能,真是惬意啊。 两队尚未交手,都在赶路,微草却率先掌握了主动权,这张地图她们不能更熟悉了,纷纷找好位置藏匿起身形,静默地蛰伏。 “守株待兔。”解说评价,“微草已经埋伏好了,看来她们做足了准备,势必要一雪前耻啊。” 画面一转,导播切换到霸图视角,他们还在赶路,即将抵达地图中央——在那里,微草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从微草的选位就看得出来,站位错落有致,角色各自分散,独活和剪秋罗站在最前方,静待对面露头;叶下红在后侧守着冬虫夏草,随时都可能放冷枪阴对面一手,冬虫夏草亦攥紧了十字架。 王不留行不在此列,王杰希正操纵着魔道学者盘旋空中,慢悠悠地兜着圈子,俯瞰地面。 霸图不断前进。 “近了。”王杰希道,“叶下红准备牵制,独活扔挑衅。” 他不是在逛街,而是在做侦察兵。 在天幕间高飞的王不留行,正是微草放出的诱饵。会飞的魔道学者机动性极强,即便被集火也能找到机会脱身,王杰希那身法流魔道的灵活度,向来是毋庸置疑的。 两队愈近,此时的距离已经相当危险,王杰希看得到霸图,韩文清自然也看得到空中的王不留行,两个角色似乎远远地对视,下一刻,王不留行骑着扫帚俯冲而来,贴着高耸的石柱绕了几个飘逸的弯。 擒贼先擒王,他正是冲着大漠孤烟去的。 好巧,韩文清也是这样想。况且王杰希还真姓王。 扫把拍来,大漠孤烟不曾退让,双拳迎上灭绝星尘划出的弧光。 微草众角色齐齐跳出,一拥而上,将霸图紧紧包围,那圈子越缩越小。 方成锦颇有耐心地等了又等,终于等到出手的机会——独活朝大漠孤烟身边的剑客勾勾手,挑衅命中,调虎离山。 子弹划破空气,叶下红暴射不止,已然打空了弹夹,撕开一道可供剪秋罗通行的裂口,直达大漠孤烟身侧。 她抓准时机立刻冲上,魔杖甩出一道凌厉弧线,乍泄一缕寒光。 出手就是大招怒龙穿心,硬生生撕开霸图阵型,寒光贯绝天日,虚拟的天光,似乎并不比这一击更明亮。 毫无铺垫的一击,看似鲁莽,实则将身位和距离把控得很好,拳法家手短,剪秋罗的长杖能抡到大漠孤烟,后者的双拳却打不到她脑袋上。 这一招来得突兀,令人防不胜防,顺利命中了。大漠孤烟硬吃这一击,被打出僵直,方成锦当然要乘胜追击,她美滋滋地扔着法师系通用技能,一会儿是元素法师的火焰爆弹,一会儿是魔道学者的魔法弹。 低阶技能CD转得快,扔起来没尽头,王杰希顺势洒一把寒冰粉,再抖几道星星射线,这一次倒是配合得很好,剪秋罗进入冷却期,王不留行立刻就衔接上,一波接一波,跟扔臭鸡蛋似的。 两个角色一同应对大漠孤烟,似乎复刻了上次比赛的场景。只是那时比赛已至尾声,这时刚入佳境,场均二十五分钟的团队赛才开了个头,局势随时可能颠倒。 打大漠孤烟,出力的主要是方成锦。魔道学者太灵活了,不利用这一点简直浪费,王不留行频繁走位,见缝插针地打大漠孤烟两下,打完就走,毫不恋战,又飞向另一头战场,去帮独活和叶下红挟持霸图的治疗。 三面夹击,霸图治疗不可谓不危险,韩文清必须立刻回援。 但剪秋罗拦在他身前,不许他再进一步。 方成锦喊着什么“不要小瞧我们之间的羁绊啊”就冲上来了! 虽然她和王杰希之间的羁绊少得可怜。 两人深入交流了几回,但默契值并没有得到提升,纵然情场上心有灵犀,赛场上仍是貌合神离,可见双修的效果也就那样,当然也可能是修得还不够多。 私下交流战术、讨论配合,方成锦总被他的思路气得发疯,此事不分谁对谁错,只是政见不和,他那脑回路她读着费劲,总要被他气疯,气得连连骂他,骂到一半看他平稳的眉,不动的眸光,任凭风吹雨打,就是不改一下,方成锦更是要疯,于是发疯般拽着领子吻他,又在这个吻里咬他,咬他的唇,吃他的舌,像要把他吞进肚子里。 而他沉静地迎上她的犬齿和舌尖,尽管那些亲密的吻会让他摇摇欲坠。 不管了,此刻方成锦心中只想着一件事:这次,一定要作为赢家请对手吃饭! 场下吃的是夜宵,场上赴的是鸿门宴,剪秋罗的魔杖横在大漠孤烟身前,韩文清当然不会后退,他所做的选择只是前进,只有向前。 两人都是风格强硬的选手,自然都有强行撕碎对手的勇气和魄力,剪秋罗步步紧逼,大漠孤烟寸步不让,他平静地挥拳。 先开钢筋铁骨,然后,崩拳! 拳风呼啸而来,势不可挡,剪秋罗不退反进,提杖迎上。 方成锦是很喜欢拿浮空四连刺作为起手的,眼下大漠孤烟开了霸体,不吃控制,浮空和僵直便失去意义,只好退而求其次,用圆舞棍挡了一下。 甩动幅度超越180度,像是剑客的逆风刺,面积颇大,甩满整整一圈,显然打的是以攻为守的主意——大漠孤烟一旦靠近,必定要被绞入其中,圆舞棍划出的圆圈将在最后一刻收紧。 大漠孤烟挥出一拳,剪秋罗便还回一杖,这样乒乒乓乓的较量持续了很久,已是难舍难分,两人都无法脱身。 而这正是方成锦想要的。 另一头,微草的阵型不断向内缩紧,已经打起了霸图治疗的主意。 ——她的任务,就是拖住大漠孤烟,让队友即刻绞杀敌方治疗。 擒贼先擒王,这话不假,然而一支没有治疗支援的队伍,又能拖多久? 韩文清想要回援,就必定要甩掉剪秋罗。逃跑不是他所擅长的,既然如此,他只有一个选择——踏过剪秋罗的尸体,让方成锦提前下班。 可惜,方成锦很爱很爱她的工作,她要在工位上战至最后一刻,坚信只要一息尚存,就战无不胜。 话虽如此,她也知道韩文清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两人有来有往,缠斗许久,打出一场毋庸置疑的高强度对决,要说轻松应对,那绝不可能。 她本就是爱拼手速、拼爆发的选手,僵持太久,负担不可谓不大。 燃尽一切,在极限突破自我,这对方成锦来说是种享受,网友评曰 :你GPL有自己的笹川了平。 方成锦不是不会掌握节奏,当然能让节奏慢下来,她只是不想,也不喜欢这样。快刀斩乱麻,超越极限,用最快的速度送对手下场,难道不够痛快吗? 正因如此,她才能愈战愈勇,此时更是战意汹汹,不觉乏力,只觉淋漓酣畅。 方成锦心下大喜:难道她要突破成斗帝强者了吗? 只叹职业联赛不是玄幻,不然牧师每次用复活术的时候都可以喊一声“复活吧,我的爱人”。 大漠孤烟依然对剪秋罗拳脚相向,方成锦却招架得更熟练了,有很多次,她的魔杖已刺至韩文清眼前,那样的锋芒,实在不容忽视。 节奏一升再升,实时手速已经变成一个令人惊讶的数字,迟迟未停,韩文清都有些意外:打了这么久,强度这么高,节奏不该是这样的。 她像一张满弓,弓弦拉到最大限度,利箭劲发,呼啸破空,然而世上亦有盛极必衰的道理,箭矢离弦,紧绷的弓弦或将泄劲、断裂。 所谓弓满易折,弦紧易断,正是如此。 方成锦才二十岁,当然不会过早地迎来弓碎弦断的结局,只是爆发过后必有疲态,她很清楚这是最后的机会,打完这一波,她就得和剪秋罗一起转CD了。 此外,弓拉到满,攻势更快更猛也更乱了,节奏骤然提升,她尚且不能完全适应,无法发挥到最好,难免乱中出错。 霸碎落空,韩文清立刻抓住这个空当,钻入这道狭窄的缝隙,侧身擦过了。 大漠孤烟猛然回身。 拳法家高阶大招,霸皇拳出手。 威力巨大,判定极强,硬吃还是躲?方成锦飞快地权衡起来,剪秋罗已经残血,这样一丝微薄的血量显然不容她用脸接招,然而一旦躲开,大漠孤烟就有了援助的机会,好不容易建立的优势将化为乌有。 心绪纷乱,思虑颇多,现实中只过半秒不到,她选择赌一把。 赌大漠孤烟的霸皇拳更快,还是冬虫夏草的治愈术先到。 她没有躲,没有退,仍然挥起魔杖重重敲下,咬着魔杖划出的影子,蛟龙悍然出海。 万幸,她赌对了。 治疗必须学会分心,方士谦必须顾及全场,除了眼前的战局,还要看到远方的队友。 方成锦和剪秋罗,始终在他眼中。 瞬发的大治愈术和霸皇拳一前一后地落下,将剪秋罗从斩杀线拉了回来。 熬过霸皇拳造成的僵直,剪秋罗立刻反扑,再次拖住大漠孤烟的脚步,方成锦拿出舍身炸碉堡的气概,和大漠孤烟同归于尽了。 剪秋罗让大漠孤烟开怀大笑,大漠孤烟把剪秋罗撕心裂肺了。 慷慨就义之前,她在聊天频道中豪迈地向韩文清喊话:“我和你拼了!” 一换一,换掉的还是大漠孤烟,是对方的核心,这波绝对不亏。 副队既死,微草这边的气氛顿时多了几分悲情,开枪牵制之余,秦至臻悲伤地喊道:“成——锦——” 剪秋罗是死了,方成锦可还活着,死后也能发送消息,闲着也是闲着,她回道:“记住我的牺牲——” 如果不是比赛里不能用复活术,方士谦现在就想把她复活,好堵上她的嘴。 说来说去,还是提前下班了,方成锦好悲伤。 她死得最早,却和战犯二字毫无关系,她的牺牲绝不是无意义的牺牲,历经长时间的集火围殴,微草终于拿下霸图的治疗,逐步瓦解敌人,有条不紊地啃下这块硬骨头。 不能参战,只得旁观,早已无聊透顶,眼见比赛结束,方成锦立刻摘了耳机推门出去,呼吸一口比赛间外的新鲜空气。 其实和往日没什么两样,一切平平无奇,她却还是煞有其事地点头,心情大好:嗯,是胜利的味道。 77.第 77 章 败兵必哀,哀兵必胜,果然没有欺骗方成锦。上次微草输掉比赛,成了哀伤的败兵,这次不就赢了吗? “按你这逻辑,下次岂不是骄兵必败?”方士谦说完又觉得不对,什么逻辑?她根本没有逻辑。 方成锦的确没有逻辑,然而这不是逻辑,而是兵法,懂不懂什么叫战略,什么叫谋划啊? 方士谦当然不懂了,他又没上过大学,没修过军事理论课。 比赛结束的那一刻,往往是方成锦对王杰希意见最大的时候,今晚却有所不同,赢了比赛,她心情挺好,决定先放王杰希一马,暂且不去找他的麻烦。 话虽如此,耀武扬威却少不了,方成锦转头就和王杰希得瑟起来,“今天对你好一点,还不快谢谢我?” 比格尾巴都翘起来了。 王杰希闻言淡淡道:“嗯,你大人有大量。” 方成锦继续翘尾巴,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你也是小人有小量,不错不错,再接再厉啊。” 唯小人与男子难养也,没听过吗? 听过的,王杰希神色未动,只是轻轻点头,“我是小人?” 呼吸和肢体一齐缠上来,肩头蓦然一重,她亲密地趴在他肩上,又笑了下,好像很是勉为其难地说:“你这个小人,就勉强养在我心里吧。” 托她的福,王杰希也是住进养心殿了。 恭喜王杰希可以称帝了! 确定关系之后,这两人简直无法无天,方成锦本就不是会在意旁人眼光的性格,说是目中无人也不算错,王杰希也没好到哪去。 她们没少当着队友的面儿随地大小抱,挽挽胳膊都算浅尝辄止,有次训练结束,方成锦路过王杰希的工位,顺手捏了下他的脸,又俯身咬了一口,吓得旁边的邓复升险些原地飞升。 不能因为他名字里带“升”就真的让他飞升到天上享福去啊! 因此,王杰希倒是会出言制止两句,但方成锦从未听过,永远不当回事,此刻亦然。 大冬天,场馆里吹着暖风,其实足够温暖,热烘烘的,方成锦却还是取暖般往王杰希身上靠,好似要化成一滩流体,她喜欢这种紧密的接触,喜欢像动物一样依偎着彼此。 王杰希只好接住她,托着她的腰搂了一下。 这样的举动,却让方成锦找到可乘之机,掌心也按上他的后腰,顺势往下滑,结结实实地捏了一下。 王杰希静了一秒。 一秒后,他没什么表情地转过头,面色似乎未变,唯有眼底浮起几分情绪波动,清而浅,转瞬就流走,但还是为方成锦所捕捉,她得意地朝他一笑,语气如挑衅,“看我干嘛啊?” 王杰希眸色深深,并未因她这句话动容变色,他凑近她耳畔,轻声问道:“今天做吗?” 方成锦小吃一惊,没料到他这么主动,一时没反应过来,舌头都有点打结,需要勾着他的舌头缓一缓。 待她吃完惊,他才面不改色地、慢条斯理地补充,“我说的是复盘训练。” 完后还对她笑了一下,眉头动一动,好像在说:你在想什么? “小王队长,你学坏了啊。”方成锦垮着脸说,又飞速改口,“不对,本来就坏。” 这完全是针对她的打击报复,前两天方成锦在微草大群艾特王杰希,问他今天做吗? 满队选手,竟无一人应答。 王杰希没在群里回话,反而私下找她,先发个问号,再是一个简单的“做”字,然后才问:怎么在群里说这个。 方成锦无语至极:大哥,我只是在问你今天做不做配合训练,快把你脑子里的黄色废料倒倒干净吧。 竟然比王杰希想得还要糟糕,他很失望。 当然,那些黄色废料最终还是没能倒干净,两人又坦诚相待了。 方成锦觉得王杰希这人特较真儿,王杰希倒是觉得他没有不较真的义务。 总而言之,这个王杰希是很坏很坏的,身为副队,身为前辈,方成锦有义务对他进行改造。 改造要私下进行,在这之前,微草要先请霸图吃顿饭。 赛后握手的环节,两队在选手通道再遇,方成锦抓着韩文清的手上下摇了摇,笑着问他想吃什么,今晚全场消费由微草老板买单——回头开发票报销嘛。 坦白说,韩文清没什么胃口。不是因为输掉比赛,他的气量还没小到这种程度,只是夜色已深,实在吃不进什么东西,应当轻量化饮食。 “客随主便。”他最后说。 “好说好说。”方成锦心说这个韩文清还会说成语嘞,要么人叫文清呢,还真有点文化。 如果方成锦想害韩文清,那她会让他体验一下豆汁配焦圈的美,可她想做一个好人,思索再三,最终决定去吃美味窑鸡。 昨天刚吃过烧鸟,前天吃的鸡煲,大前天是椰子鸡,再往前一天又是药膳鸡,方士谦真怀疑她被黄鼠狼上身了,熟料都是方世镜害了她,是他给她分享了鸡的一百零八种吃法。 方世镜此生最不愿见到的,就是枉死的鸡。他吃过的每只鸡都必须死得其所。 一边吃鸡一边复盘,两队的赛场表现又不是什么机密,没什么值得避讳的,韩文清先说:“你们这次配合得不错。” 韩文清不爱说那些虚的,他口中的“不错”,已是相当好的评价了。 赛场局势瞬息万变,配合也要看手感,显然今天方成锦和王杰希都手感火热。 听韩文清这么说,方成锦肉眼可见地愉快了许多。和王杰希的配合,她向来说不准,配合得当只是极少数,更多时候她们会打成一团乱麻,扰乱对手的同时也扰乱队友,今天算是超常发挥。 她用胳膊肘捅了捅王杰希,“你也讲两句。” 王杰希没什么好讲的,微草想搞法系双核,目前还在摸索中,这道团队赛限定的难题,她们仍然没能解开,今时今日他却仿佛摸到一点门道。 配合得不错,是因为他有意尝试新思路,试图亲手摘下魔术师的礼帽。 这是他初次尝试转型,效果好坏不是一场比赛就说得清的,还要一步步试错。 改变打法谈何容易,这条路一定不好走,未必走得通。但如果身边的搭档是方成锦,似乎未尝不能一走到底,荆棘路亦有可能变作花路。 他手中握着的,是她们两个人的决心。 即便撞得头破血流,也是在她的注视之下,与她携手共度,既然如此,刀山火海又有什么走不得。 “今晚发挥得不错。”王杰希说,又看向韩文清,“霸图也是。” 这不是客套话,因为他接下来就用最直接、最不绕弯、最单刀直入的方式指出了霸图当前的痛点,“如果不是后期治疗掉点,我们拿不下这场比赛。” 净说些戳人心窝子的话,方成锦却没有替天行道,去捂他的嘴巴,因为她也是这样想的。 这样的话,上赛季叶修也说过一次——韩文清身边正缺一位能掌控大局的高水平治疗。 霸图的弱点很明显,正是他们的治疗。他的大局观不够看,一旦赛场变化过快就把握不好。 网游里的治疗可以站桩刷血,职业联赛中的治疗可不是什么混子职业,如果守护天使和牧师真有那么简单易上手,方士谦就不会总是殚精竭虑,天天对方成锦和王杰希怒目而视了。 她们说的这些,韩文清当然知道。上赛季他就意识到这一点,奈何时机未到,强力的治疗苗子没那么好找,方士谦的风格又不是霸图、不是韩文清所看中的,更何况微草也不可能卖他。 只有等了。 等一位适合霸图风格的治疗神兵天降。 这场比赛打完,联盟就正式进入冬休期,选手们可以收拾收拾回家过年了。 饭局上该说点轻松的,方成锦是没这个眼色,只顾着用筷子把肉撸下来,于是由方士谦提起。 积分排行榜实时更新,各队名次或上窜或下跳,前四的位置倒是没什么变化,方士谦摸出手机看了眼,说:“我们第三,你们第四,能过个好年了。” 他也看过了赛程安排,最后几轮比赛,两队都不会对上太强力的对手,多是中游战队,打起来不费什么力气,倘若落败,那就叫爆冷了。 但那是春节之后的事。 快过年了,方成锦忽然想起这一点,人性也跟着复苏,想着说点好话,就当提前拜年了。 她端起玻璃杯,挨个和霸图的选手碰了碰,玻璃相撞,叮叮当当的一片响。 一支队伍六名正选,六只杯子,轮番碰杯还真有点麻烦,碰完了,她才略微扬眉,望着韩文清道:“旗开得胜?” “旗开得胜。”韩文清重复一次,目光同样投向她的眼眸,“场上见。” 刚下场就说再见?她为此失笑。 下次再见,就是季后赛了。 如果排名不动,微草和霸图都能走到最后,那就要在第三轮次的总决赛拔刀相向。思及此处,方成锦立刻反悔,扼腕叹息起来:应该说仅限第一轮和第二轮的!唉,咋这样! 方士谦按住她的手腕,轻飘飘向她那边瞥去,叫她别叹了,“想想冬休去哪儿玩儿吧。” 方成锦条件反射道:“哈哈,学哥毕业旅行去哪里玩啊?” “……”方士谦白她一眼,没什么好气地报了一串地址,方成锦听后一惊,这不就是咱家吗? 那就对了,方士谦就是这个意思,孩子回家吧。 78.第 78 章 兄妹齐齐回家过大年,王杰希没有被邀请,他也有自己的家要回。 今年的冬休依然长达一个月,以后就没这种好事了,方成锦每日消磨时光,只觉得百无聊赖,做什么都显得索然无味。 出去旅游吧?其实没想好去哪,进入联盟这一年半,也算是大江南北都走遍,国内已经不能满足她了。 好死不死,她的护照和港澳通行证都是好几年前办的,如今已经过期,临时再办有些紧迫,签证也是个问题。 那只能在荣耀里旅游了。 竟然没有出门和王杰希约会这个选项,方士谦感到很欣慰。 方成锦纯是忘了这件事了,不说还好,一说立马从床上弹起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对哦,还有这个选项。” 呼。找爷们。找新鲜热乎的北京爷们。 这段时日,王杰希也没少找方成锦,可惜她和家里的床感情甚笃,无人能将她们拆散,那几天她睡得很安详,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实在不想出门迎接室外的寒风。 在天愿作榻榻米,在地愿为席梦思,方成锦与床数十年来心有灵犀,这张床就叫灵犀吧。 方成锦深情地想道:Iloveyou被被。 床拆散了方成锦和王杰希,后者又实在像猫,被拒绝的次数多了便渐渐退开,克制地静默不语,只待她亲自传召。 这时他才冷静自持地迎上去,好像从未被冷落过,也未曾历经漫长的等待。 就像现在,方成锦发消息给他,说我们出去玩吧,有点想你嘞,他就平淡地、不见起伏地说:好。 不论胸膛如何震动,心脏又是怎样雀跃地跳。 实际上,方成锦并不是完全对王杰希不闻不问,她的人性光辉也曾闪烁过。 前两天王杰希胃不太舒服,疑似贪凉遭报应了,获得了霸总同款胃痛,方成锦又不是医生,不会看病,她也很难办。 沉思过后,她对王杰希说:“你手机。开震动。我给你。打电话。你别接。放肚上。就当我。揉肚子。” 这还没完,她继续洋洋得意地说下去:“王杰希,大鸡蛋,我煮你。” “从哪儿学的三字经?”尽管如此,王杰希还是配合地说,“我也煮你。” 两个年轻人,出门约会又能玩到哪里去,冬天那么冷,街头漫步绝无可能,穿得里三层外三层,进了商场又如汗蒸,方成锦灵机一动,干脆酒店见吧。 她给王杰希发布了一个小小的任务,假意关切地说:“这天气里头穿高领毛衣正好,围巾都不用戴了,多保暖。你是不是有件黑色的?今天穿这个吧。” 黑色高领毛衣,男人最好的赘礼,她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王杰希自然读得懂她的隐喻,那些言下之意他听得分明,却还是说:“出门就上车,下车就进酒店,有必要考虑天气么?” 方成锦听出他是故意,因此勃然大怒,“让你穿就穿,哪来那么多废话,你干脆一件不穿得了,省得我还要动手脱!” 这纯属是一派胡言,王杰希都是自己脱衣服的,最后一件才留给她,过程如同拆礼物,像掀开身上最后一层纱,揭去过后如云开见月,腰线、腹股沟一齐向她打招呼,青筋弟弟则矜持地敬礼。 她还喜欢考验他底裤边缘的弹力,弹来弹去很好玩,腰腹偶尔落一条浅浅痕迹,很快就消去,再无踪影。 “什么时候劳烦你亲自动手过?”王杰希说。 但他还是穿了她指定的那件高领毛衣,修饰身形又不过分紧绷,松弛之余亦勾勒几道线条,掩着喉结,裹着臂膀,毛衣颜色深深,尤其衬托肌肤,撕开外皮,底下便是细白的肉,隆起的弧,丰润柔软的…… 冷淡的,无言的,然而格外引人伸手剥开。 看到这个,方成锦是一点儿火都发不出来了。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作乱无数,停不下来,被王杰希当场抓住也不见动摇,面色无异样,坦荡如往日。 一双眼眨了又眨,亮了又亮,像在打双闪,瞳孔莹莹含光,清澈见底,她若无其事、状若无辜、理直气壮地道:“我手冷,放你裤兜里暖暖怎么了?” 王杰希闻言低头、垂眸,目光跟随她邪恶的手指,堪堪落在不可名状之处。 原来裤兜指的是内裤和蛋兜子。 “胡言乱语。”他说。 方成锦才不管呢,只顾在心里念叨着: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折,必须折。 折了。 王杰希刚伺候完方成锦,这会儿终于轮到方成锦给他手搓,两人折得正起劲儿呢,手机忽然响了。 那铃声实在不合时宜,起初她们都不想搭理,偏偏振动不停,锲而不舍地嗡嗡许久,几乎要盖过喘息,实在破坏氛围。 百忙之中,方成锦抽空去看。 屏幕亮起,来电人名称明晃晃写着三个字,方士谦。 这是王杰希的手机,方成锦就拍了他一下,拍得他那儿微微一晃,“我哥找你,接电话呀。” 他先呼出一口气,将急促的气息从喉咙里释放出来,才伸手去捞手机。 手指悬在屏幕上,尚未按下,王杰希没有立刻接通电话,而是看着她道:“玩得还尽兴吗?” “嗯,这个嘛……”方成锦假意斟酌,停顿几秒,卖了个关子,随后笑起来。 看得出是真的玩得不错,嘴巴都留情许多,她的笑声轻盈,在他耳畔飘来飘去,“给五角星打五星好评。” 王杰希亲了下她的侧脸,唇角分明翘了一下,语气却还是淡淡的:“确定要接?你知道方士谦一向不喜欢我。” “为什么不接。”方成锦用指尖捏着发梢,已经玩起自己的头发,那双手见筋见骨,总令人心荡神迷,眉眼微垂的样子分外漫不经心,“他是不喜欢你,又不是不喜欢我。” 真有道理,王杰希失笑,随后点了点头,心里想的是:方士谦喜不喜欢他,他根本不在意,方成锦喜欢他就行。 耽搁一阵,这才接起电话,电话那头的方士谦已被放置许久,再不接就要自动挂断了。 电话接通,王杰希先淡声问:“有何贵干?” “别拽你那些个成语了。” 那头,方士谦说。 他也笑了一声,内中情绪却难以辨别,不见多少笑意,直白地将窗户纸捅破,“玩着呢?” 玩的是什么,自然无需多说。 知道她们在玩,还要打电话过来,王杰希感觉方士谦也是个脑子有问题的,这就叫误人好事。 好事多磨,他还要再磨磨方成锦,没功夫听方士谦在这里废话。 方士谦却在电话里开上课了,一句又一句,说个没完,还在这儿科普上生理知识了,最后又说王杰希:“把你的8==D拿远点。” 王杰希并不觉得他在勾引方成锦,因为他的眼神很坚定,一点也不轻浮。 方成锦大惊,立刻松手,不再握着了,“你怎么知道啊?” “我是你哥。”方士谦又笑了,带着点儿淡淡的嘲弄,“我什么不知道?” “王杰希的尺寸。”方成锦不甘示弱,还真和他较上劲儿了。 她俩较劲儿,可不可以不要带上无辜的他?王杰希也很无语。 玩到一半被打断,实在坏人心情,他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几次克制地平复呼吸,神色冷静下来,欲念渐渐沉入湖底。 “方士谦。”他沉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啊。”方士谦漫不经心地说,“祝你们玩得开心?” “黄鼠狼给鸡拜年。”王杰希说。 “嗯,给你的鸡拜年呢。”方成锦扶着王杰鸡笑道,王杰希转过脸看她,眼神不起涟漪,她又想笑,“吓唬谁呢?这招对我没用。” 本来都要挂电话了,一听这话,方士谦又挣扎起来,迟迟不肯挂断,“你还敢吓唬她?王杰希你——” “信号不好。”王杰希淡然处之,“先挂了。” 方士谦的废话总结下来基本是在让她们注意安全,不过说实话也没什么不安全的,两人相处到现在,全凭王杰希一条三寸不烂之舌,总不见得还要给他舌头涂消毒水吧? 王杰希笃定,方士谦就是来扫兴、来破坏气氛的。 那他的确成功了,闹了这一出,王杰希已是兴致缺缺,只管磨方成锦,他自己先往后放一放。 纠缠多少次,数都数不清,缠过一整个冬休,对彼此不能更熟悉,每块骨头都抚摸,每寸肌肤都吻过。 可惜,方士谦总是像鬼一样打来骚扰电话,最终喜提黑名单雅座一位,王杰希看他也没什么正事要说,干脆屏蔽了,等开赛再放出来。 太可疑,太诡异了,方成锦并不知道方士谦到底是怎么了,不禁问了几次,“总打电话干嘛,查岗呢?你话费很多吗?” 方士谦却避而不答,只是反问道:“王杰希能伺候明白你吗?” 这要看先天条件,王杰希的鼻梁、嘴唇、舌头,全都生得很好。再者说……他其实挺上道的,犯懒的时候不算。 所以方成锦说:“还行吧。” 当哥哥的就是这样,忧心妹妹吃不饱,睡不好,玩不够,多么正常的兄妹关系啊,方成锦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只觉得好温馨。 “行。”方士谦点头,语气轻飘飘,“哪天他伺候得不好, 就把他踹了。” 看了眼妹妹的脸色,很好,面色如常,并无异样,他又道:“现在踹也行。” 她们现在正是热恋期,新鲜感还笼罩在方成锦心头,一时间无法被驱走,她放声笑起来,抱着哥哥说:“我还没玩够呢!” 方士谦轻轻拍两下她的后背,顺毛一样,兄妹俩安静地依偎在一起。 什么时候才算够,要谈几个才罢休,这样的问题,方士谦已经不再感兴趣了。 他只是想:玩够了,总要回家的。 血缘是爱是诅咒,家里只有她和他,外人无论如何都挤不进那条门缝。 但王杰希是奶牛猫塑,众所周知,猫是流体。 王杰希想挤就挤。 常规赛的尾巴和春天一起到来,日历一页接一页地翻,终于翻到六月份的季后赛。 “季后赛,魔术师驾到!” ——这是电子竞技周报上的大标题,媒体直接将王杰希的名字放进收官报道里,足见期待。 本赛季微草大换血,换的还是核心,队长王杰希是本赛季评选出的最佳新人,副队方成锦则获得了单挑之王的奖项——得知这个奖项落在自己头上,方成锦又开始翘尾巴了。 第二赛季不设这些奖,只有一个MVP,跟她没关系,如今奖项如云,有她一份,她得意得不行,和宠辱不惊的王杰希简直是两个极端,还特意发了条微博,说的是:恭喜我自己,可以称王了! 抛开队长和副队长不谈,队里的治疗选手方士谦又是公认的、目前联盟中最好的治疗。 群星璀璨,让人很难不期待起这支队伍季后赛的表现。 方成锦也挺期待的,但不耽误她调侃王杰希,说他好大的排场,买水军了吧? 王杰希未置可否,只是翻看着手头的资料片。 季后赛的赛程安排已然新出炉,第一轮,微草的对手是呼啸,越过这一关就迎上百花或皇风,再往后就是总决赛了。 这一赛季的微草究竟能走到哪里,方成锦也不知道,她也很好奇。 答案依然是四强,微草都快变成四强守门员了。 八进四,微草斩落呼啸,成功晋级;半决赛,微草不敌百花,没能破开繁花血景的重重包围。 进入总决赛的队伍是百花,而微草的第三赛季,最终就停在这里了。 繁花血景这样的搭配,果然很难搞啊。方成锦想道。 微草的配合还不够成熟,个人赛丢分不多,失利往往是在团队赛,百花又恰好是团队配合的好手,所以微草没能走到最后。 赛场两端,两支队伍同时走出,一边赢家,一边输家,无论结果如何,总要按耐着心情握手致意。 纸包不住火,方成锦的眉眼也藏不住她的情绪,她一向是喜怒形于色的性格,输了比赛心情不好,哪来的闲情逸致和对手笑脸相迎,眼下唇线紧绷着,眉峰往下压,脸上飘起几朵乌云。 跟孙哲平握手的时候,方成锦只是敷衍地摇了两下就松开,字音艰难地从牙缝里蹦出来,“哈哈,真是恭喜你们了啊。”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张佳乐听完哎呀一声,笑了,“特意等候在此,还这样讲话,不像是恭喜那么简单啊。” 方成锦假笑道:“这是什么话呢,我一者为我们悲伤,二者给你们道喜,这还不够有诚意?张佳乐,你真的好贪心。” 方士谦的脸色也不好看,握手都懒得握,好在二期生混得很熟,都知道彼此是什么脾气,况且失败的滋味谁都尝过,孙哲平当然不在意他那点躁动情绪,转头鼓励了王杰希两句,又看向方成锦。 余怒未消的方成锦仍在气头上,不太想搭理人,只给他看她的侧脸和鼻尖,线条冷冷的,簇拥着凌厉的轮廓。 孙哲平摸得清她的性子,知道她还处于小发雷霆的阶段,用不了多久就会进入冷静期,到那时候,才是成败都付笑谈中。 “下赛季继续加油。”他说,“这赛季的总决赛,别忘了来看。” 方成锦懒洋洋地笑,“看比赛还是看你啊?” “看我。”孙哲平说,也笑了一下,很轻,弧度亦很细微。 “们。”张佳乐迅速补上一字,却被孙哲平瞥了一眼,立刻无辜地笑起来,笑得特别春光烂漫。 一双眼含霞蕴露,引人多看。方成锦感叹,“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春光灿烂猪八戒啊……” 张佳乐又不笑了,心头窜起一小股恼火,他本人也窜起来了,“你说谁呢!” “诶,不讲不讲!” 他不笑,方成锦就要笑,两队旋即分开,她的笑声和微草的队伍一起走远,一寸又一寸地淡去了,“下赛季再来!” 79.第 79 章 赛前和对手放狠话,赛后和队友放狠话,睡醒了就给这个世界找点麻烦,方成锦每天活得就这么惬意。 她和方士谦刚拷打完王杰希,让他承诺在不远的将来带领微草赢得冠军,王杰希应下了,说:“我会尽快的。” 不是尽快,是一定。 下个赛季、下下个赛季,微草依然会挤进季后赛名单,总有捧起冠军奖杯的那一天。 虽然说着“下赛季再来”,这赛季的季后赛却并未完全结束,还有两场总决赛要打,联盟特地布置了一个小包厢,先前被淘汰的选手都会去现场观赛。 今年闯入决赛的队伍是嘉世和百花。 一头是上赛季把微草挑飞的嘉世,一头是这赛季让微草遗憾退场的百花,手心手背都是屎,方成锦纠结万分,选了半天也选不出一个,不知到底该支持哪只队伍。 她决定做一名理中客,并发誓绝不歪屁股。 然而众所周知,当你决定成为理中客的那一瞬间,你的屁股就已经歪得不像样子,马上就要歪去天边了。 方成锦是有弹性、有选择地歪,嘉世占优她喝倒彩,百花占优她给嘉世加油,纯属添乱,方士谦让她快收了神通吧,他只想看一场紧张刺激的总决赛。 这不是现场观赛吗,又不是转播,解说员怎么会来? 她撇撇嘴,不再说了,只专心看向屏幕中央,两眉微敛,神色认真起来。 场上的两队正杀得火热,你来我往,见招拆招,直到战矛却邪蓦然撕开繁花血景,一叶之秋从花海血海中淡定走出,胜负已定了。 联盟史上的第三座冠军奖杯,最终还是到了嘉世手里,怎么能让人不羡慕。 叶修连颁奖典礼都不出席,事了拂衣去,只留吴雪峰捧起奖杯,随后宣布退役。 奖杯金灿灿,泛着夺目的光,几乎能够照亮脸庞,金雨彩带铺天盖地,纷扬错落,但不曾喧宾夺主,无法压下那抹亮光。 人声鼎沸,脑海中的世界竟如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仅有这一丝金色,方成锦的视线黏在那只金杯上,久久不能移开,眼中唯有冠军奖杯。 她略微出神。 “还看呢?”方士谦问,“颁奖也要看?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了。” 那奖不是颁给她的,自然没必要多看。回神过后,方成锦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但又闹起来了,抓着方士谦的胳膊叫个没完,“我要那个,我也要那个!” 她指向那座遥远的冠军奖杯,远远地勾了勾手指,信誓旦旦道:“那个,我们以后也会有。” 方士谦笑了,“这事儿是你说了算?” 胜负如何落定,不是她一人就能决定的,方成锦怎么可能不知道,但这不防碍她立誓发愿。 她仍然望着颁奖台,目光不曾摇晃,目光不曾摇晃,轻轻挑起嘴角,如一柄利剑乍然出鞘,“我说了不算,那谁说了算?” 目前来说,是建立起三连冠王朝的嘉世说了算。看来公会起名也是门学问,方成锦希望网游部门能考虑下给中草堂改个名,改成药王朝。 “怎么不干脆叫药王谷呢?”方士谦抽了抽嘴角。 刚和同期寒暄完的王杰希回到队中,恰巧将这段谈话收入耳中。他稍加思索,随后应了一句,“因为这里是北京,药王谷在四川。” 方成锦就说他这人特较真儿!郑重其事地板着脸,谁看得出他是在开玩笑,结局总是一本正经地冷人一哆嗦。 “好了,尔辈不能究地理,不要再讨论这些了。”她摆摆手,转头望向场馆外的天空,今天是艳阳天。 夏休开始了。 今夏,微草预备推出一名新人,操纵柔道角色沾衣乱飞,正是在青训营里沉淀半年的李亦辉,至此,微草基本上完成换血了。 秦至臻是第一赛季就随林杰征战的老人,年纪摆在那里,状态下滑也是在所难免,她已经做好准备退居二线,第一步是去打轮换,个人赛还好,团队赛消耗太大,她准备去做第六人了。 痴情的秦至臻正在许愿:“神圣的荣耀之神啊,请赐我一个枪系接班人吧。” 秦至臻所许下的愿望,似乎以一种令人意外的方式降临了,只不过没降临在她身上,老天好像配送错地址了。 第四赛季,蓝雨、嘉世、雷霆三家都推出了枪系新人,一个弹药专家,一个枪炮师,一个机械师。 连机械师都入场了,怎么还没有神枪手? 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不过眼下已顾不得这些了,其余战队的新秀名单也很值得琢磨。 霸图,张新杰,牧师石不转。 “不是吧?” 方成锦大笑起来,一阵做眉弄眼,小表情不断,话音里满是调侃,“韩文清说你还嫩,结果找了个比你更嫩的啊?” 这话自然是冲着方士谦说的。 什么嫩不嫩的,方士谦其实不在乎,他又不是块牛排,不讲究什么火候口感。 他看了一眼妹妹的表情,就知道她和自己同样好奇——能够掌握全局的、适合霸图风格的高水平治疗,就是这个人吗? “长得也挺嫩的。” 打量片刻,方成锦对着人家的出道照片评价起来。俗话说相由心生,其实有一定道理,这个名叫张新杰的新人看着就很斯文严谨,有几分与电子竞技格格不入的文气。 他甚至还戴了一副黑框眼镜。 方成锦看了又看,忽地趴在桌子上叹息起来,“唉,他终究不是我的二藤茼蒿啊……” 人家叫二藤宏高。竞人文盲人设不倒,再读些书吧。方士谦真是不想和她多说半个字了。 哥哥何必笑话妹妹,他又比她好到哪去?那个字念“嵩”。王杰希也不想再多说了,有这样的队友,他今晚不想回俱乐部。 眼光一转,王杰希又将注意力分给蓝雨。这赛季的蓝雨堪称人才辈出,一口气推出了三名新人,术士,剑客,弹药专家……前面两个人他认得。 先前几次相遇,喻文州都没有说过他选择的职业。 竟然是术士,原来是索克萨尔,方成锦同样感到意外,那个人……和黄少天比起来,他太安静了,以至于存在感完全被旁人压过,她对他留意不多。 蓝雨术士三代单传,这样的对手,实在有必要重视起来。她脸上的神色一正。 至于那个和她放过很多次狠话的剑客?有什么话,留着场上再说啦。 方成锦的关注点倒不在这里,她关注的是嘉世和烟雨两家。 一满十八岁,苏沐橙立刻选择在嘉世出道,操纵着枪炮师和叶修结成搭档,逐梦职业圈。 嘉世的组合不再是战法气功,而是战法枪炮,那块因吴雪峰退役而产生的空缺,将由苏沐橙亲手填 上。 第四赛季,联盟渐渐好起来了,参与联赛的战队越来越多,新一批选手随之涌现出来,烟雨的新队长也是一名女选手,所用的账号卡正是当家角色风城烟雨。 联盟又进新人了,自然是好事;开赛前祁温退役了,这叫坏事。去去留留,停停走走,向来难说,方成锦心中感慨万千,文兴大发,竟也成了诗人。 既然祁温决定退役,方成锦决定送一首诗给她,权当做临别礼物。 她甚至录了个视频,神情庄重,姿势笔挺,瞧着板正得很,祁温点开这段视频的时候却险些把门牙笑飞,因为诗朗诵的第一句就是:“祁温你是我的奶奶。Ohno,你是我的前辈,我的好姐妹。” “就算你退役了,论坛也会有你的传说。” 视频里,方成锦郑重其事道,“我会坚持帮你反黑,举报每一条喷你的帖子,毕竟奶奶受辱就是孙子无能。” 祁温笑得快要死掉。她也算是从联盟毕业了,接下来,就该考虑毕业旅行去哪玩了。 联盟女选手稀少,送走祁温,又迎来苏沐橙和楚云秀,方成锦迅速与她们私联,约好开赛后一起出去玩,轮到谁主场谁就去做地陪。 方成锦先和她们约法三章,“北京我有六不去,长城不去,故宫不去,天安门不去,颐和园不去,恭王府不去,天坛不去,目前就这些,以后再补充。” 一帮打电竞的,说实话也没那么多力气爬上爬下、去那些人挤人的景点,在街边走走就不错了。楚云秀听了发笑,刻意问道:“国博去不去?” “提醒我了。”方成锦严肃补充,“国博也不去,楚队长,你还有何话可说?” “再无话说。”楚云秀从善如流地说,“请速速开赛吧。” 夏休还没结束,新赛季的预热却已经开始了,各俱乐部的宣传片满天飞,力求让所有荣耀玩家都认得自家新秀的脸,再炒一炒联赛的热度。 和联盟早期比起来,如今的热度已经算是很高了,第二赛季刚出道那会儿都不用多做伪装,溜溜达达就走了,现在可没这种好事,出门都得走小道,方成锦苦中作乐,说这叫曲径通幽。 或许没有苦,只有乐,她向来能够坦然沐浴她人的目光,万众瞩目也是理所应当。 一眨眼,荣耀竟然将要走向第四个赛季,真是让人唏嘘不已,方成锦总觉得如今还是十七岁那年的夏天,她刚进微草青训营,还要为了和母亲的约定发愁。 十七岁变作二十岁,只需三场秋风,一晃就过了。 夏风顺着窗缝拍向脸颊,热热的,像闷着一场雨,方成锦抬眉去看天外的云,她做梦都想要冠军奖杯,于是,悠闲舒展的白云似乎也与奖杯的轮廓有了几分相似之处,这是心理作用。 总决赛结束之后,她又见了一次孙哲平。百花距冠军只有一步之遥,天底下哪有甘心止步于此的失败者,她再看到他的时候,他的神色却已很平静了。 “愿赌服输。”孙哲平说,“下次再来。” “下次就轮到我了。”方成锦忽然没头没尾地说。 他没反应过来,便抬了下眉毛,问她:“什么?” “我说……” 方成锦笑了,她慢条斯理地重复着,眸光如雀跃的火,凛凛闪灼,“下次,总有一次,要轮到我去打总决赛,你在下面为我加油喝彩。” 80.第 80 章 新赛季,有人欢喜有人愁。 微草全队介于欢喜和愁之间,欢喜在于战队可以收拾收拾正式启航了,愁在于王杰希有意转型改变打法,并且已经成功了一半。 转型的决心和魄力,当然是非常值得肯定的,就连方成锦都挑不出他的刺。 魔术师打法太过奇诡,对于队友而言也是个难题,眼下,王杰希直接把试卷撕了,重新出了道更适合微草宝宝体质的题。 可是,他撕掉的不仅仅是试卷,更是他那天马行空的个人风格。方成锦不禁哀声问道:“小王哥,真的值得么?” 星斗苍凉,月色照亮……一阵飘渺的小曲响起,王杰希瞥她一眼,揉了揉眉头,道:“把音乐关了。” 哦。方成锦撇撇嘴,按下暂停键。 王杰希同时敲了下鼠标,电脑里正播放着的视频随之一停。他看的是近些日子的训练录像,换个打法,配合起来果然容易许多,王不留行再也不是无法被治愈术选中之人了。 转型如同脱胎换骨,魔术师下场,转变成更常规的魔道打法,相当于换了个队友,微草全队都要重新磨合。 此前一个赛季的努力都被付之一炬,方成锦却不感到惋惜:上赛季,她们也没配合出什么花来,丢掉就丢掉,不值得可惜,她有破釜沉舟的勇气,确信王杰希也有。 调□□格并不等于抹去锋芒,风格变了,性情却不会因此大变,王杰希还和以前一样想一出是一出,刚还和方成锦说着转型后的配合,后一秒又跳去别的地方,说起其她战队的新人。 “鬼剑士。”王杰希说的是虚空的新人,“阵鬼,和你一样的辅助。” 他把屏幕扳向方成锦,方便她看得分明。 屏幕正中,正是一个手持太刀的鬼剑士。听说此人领着一支民间队,硬是打到了挑战赛决赛,一路披荆斩棘,最终被虚空看中,笑纳签约出道一条龙。 “人家那是辅助全场,我是单体拐,专拐王不留行。”方成锦多看了几眼,有些意外,“现在还有人玩鬼剑士啊?我以为被策划删了呢。” 遥远的西安,初入虚空的李轩忽然感到背脊发凉,心生寒意的同时,手腕也是一僵。这就是恶语伤人六月寒。 “你那叫搭档。”王杰希只回答她前半句话,巧妙地忽略了后半句。要说下水道职业,魔道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他从不在乎这个。 方成锦懂王杰希,因为她也是玩小众的。小众绝活玩家都这样,在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的感觉再好不过了,她覆上他的手背,眉睫低下去,情真意切说:“我懂你,真的。” “真的?”王杰希好像笑了一声。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她振振有词地说着,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唇畔,突兀地顿住片晌。 薄薄的两片,淡淡的颜色,如果用力咬几下,会不会变得更饱满、更艳丽? 问题的答案,方成锦早就得到了,却总是不能满足,总是转头就忘,于是又要从头再来。 而她一向有重新开始的毅力。 看得太久,内中意味太过明显,王杰希自然察觉得到,当下便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却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原先的神态和姿势,好整以暇地等待她下一步动作。 下一步,她的手指攀上唇瓣,饶有兴致地按了按。细细地、慢慢地,从唇中描到唇角,牵动周遭肌肤,王杰希静静看着她,却听她道:“放心,我洗手了。” “……”王杰希面无表情地张口,咬上她指尖,似乎在责怪她破坏氛围。 不痛,他一点力气也没用,只有被两瓣唇肉含着的奇异触感,湿滑柔软,方成锦感到新奇,不自觉动了动手指,指头在口腔里搅动,有一瞬间仿佛触到舌尖,将唇色搅得愈发润红,盈盈泛光。 王杰希始终安静地注视着她,目不转视,神色定定。 好半天过去,方成锦终于玩够收手,还不忘欢喜地评价,“你口条真心不错哦。” “是不错。”王杰希还真的坦然应下了,他的脸皮经常让方成锦叹为观止,刚要损他两句,他就请示般问道,“给你□?” 短短三个字,成功堵住了方成锦的嘴。 随后也堵上了王杰希的。 在俱乐部就是这点不好,隔壁就是方士谦的房间,稍有风吹草动他都听得到,要王杰希说,他天天不睡觉,就顾着听这点墙角,无不无聊? 不无聊啊,方士谦能做的事可多了,他从容听着那头的动静,待到彻底偃旗息鼓,两人都懒倒在床上各自收兵,他才不慌不忙地打电话过去。 这个时候来电话,用头发丝想都知道是谁,方成锦漫然撑起身,折腾得有些凌乱的发丝就从肩头泻下,滑过王杰希胸口,泛起一丝又轻又密的痒,很快就掠过。 他的眉头动了动,伸手拿过手机递给方成锦,她随即卸了力气,扑通一声倒下了,上半身压着他胸膛,又显出一副闲适懒态,接通了电话。 果然是哥哥。哥哥果然说:“起来洗澡。” 进入贤者时间,什么都不想干,方成锦是想躺着懒一会儿再洗的,奈何哥哥的电话像催命符、吼叫信,她其实都懒得开口说话,便嗯嗯几声作为回答,含糊地应了。 要是不搭理他,他一会儿又要跑来敲王杰希的门了。 方士谦是真的会杀到门前,似笑非笑地倚在墙边,朝她们斜来冷冷的一眼。 前几次就是这样,门前投下一道阴影,正是方士谦,他笑着说:“歇着呢?”方成锦就连忙把王杰希身上的被子裹紧了。 她并没有意识到兄妹间的边界线正被寸寸蚕食,愈发岌岌可危,只是觉得他好像管得越来越宽了,该不会是大爹瘾犯了吧。 虽说长兄如父,但方士谦不能真的做大爹啊!方成锦对此是很不满意的,她不喜欢那种类型,她觉得妈妈的眼光就很好——爸爸在外是上得厅堂的男强人,在家又能洗手做四菜一汤。 当然,谈恋爱的时候,方成锦只会觉得这种类型寡淡无味。恋爱还是要讲究新鲜感和刺激感的嘛。 王杰希很平静,但方成锦不讨厌他这一点。管他是什么静水活水,她都要在湖面掀起滔天风浪,欣赏涟漪摆荡,水影摇碎,这样才有趣啊。 方成锦懒得理,应付方士谦的事自然就交给王杰希。事实上,他也无心和对方纠缠,于是只淡淡说了一句,“这些事不用她操心,也不劳你费心。” 然后他低眸看向她,睫毛垂下来。刚做完,神情格外懒散,嗓音还有一点点哑,王杰希轻声问道:“过会儿一起洗?” 是那种洗着洗着嘴巴就碰到一起去,手也摸到会被屏蔽的地方,然后只留下一片口口口口口的洗法吗?方成锦心中大叹:王杰希之心,真是路人皆知啊。 路人方士谦认为 她说得对,微草俱乐部岂容王杰希放肆? 不容王杰希放肆,他也放肆多回了。抱歉,不和方成锦口口的事情,他做不到。 当着方士谦的面儿这样问方成锦,绝对是故意的,兄妹二人都听得出来,方士谦心内讥笑他是在做无用功,她们是兄妹,如何能气得到他?以为十年后、二十年后陪在她身边的会是谁? 方成锦则是期待不已,她从来都是看热闹不觉事大的类型,只想着:要打起来吗?肯为她花心思就好啊! 方士谦下了最后通牒,对妹妹说:“回你自己房间洗。老和他黏在一起有什么意思,他身上涂胶水了?” 听他这话,王杰希却笑了,想起几个月前方成锦才这样感叹过一次,于是泰然道:“有可能,不如你问问成锦。” 还真让他接上话了!方士谦悔不当初,只好祭出杀手锏。 只能用一次,用多了便无人受用,他不能更清楚这一点,因而语气渐沉,“我和王杰希,你选谁?” “?”方成锦大为震撼,“你俩马上要掉水里了吗?没人会游泳?方士谦你不是会游泳吗,我们俩一起学的啊。” “我会游。”王杰希淡定地说,“我们可以在岸上看他自生自灭。” “快选。”方士谦说,仿佛已有些急躁不耐,仅他一人读得懂底下的潜台词,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语气有多像一支哀歌。 他那么骄傲,那么有脾气,怎么会甘心沦为选项之一,多希望她只想着他,只有他,不要再想任何。 二十年来,方成锦没有一次是不选哥哥的,这却是他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明知故问,何须多说?她只觉得是天气太热,把他脑子烧得坏掉了,够燥的! “我真服你了。”方成锦一边说,一边翻身从床上下去,王杰希留不住,眼睁睁看她利落下床,揽过颈后的头发,露出一片生机勃发的背肌,沟壑分明,筋骨毕露。 “成锦。”他叫她一声,语气极平淡。 方成锦于是回头,看他仍是一副沉稳表情,眉毛却轻轻一抬,眼中浮着的火未散去,烧得正热。 对视的那一刻,一切已在不言之中了。其实挺好玩的,像偷情,她笑了一下,也朝他挑眉,王杰希接收完信号,便对她道:“慢走。” 通话开了免提,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弯腰去捞散落的衣服,一件接一件地往身上套,好在夏天穿的衣服少,短袖短裤而已,很快就穿完。 方成锦拿回手机,挪得极近,确保方士谦能清晰听见她的声音,“方士谦你要死啊,坏我好事——” “不是结束了吗?” 门开了,方士谦就站在外面,声音极近地传来,她们几乎是脸贴脸,鼻尖对鼻尖,他无数次凝望这双与他无比相似的眉眼,不觉出神,呢喃道:“……耽误不着你。” “说不定还有第二轮。”只不过第二轮改时间了,方成锦骂他,“死处男你懂个屁,等着三十岁变成魔法师吧。”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方成锦转身又回了自己房间,方士谦开启自动跟随,掌心用力抵着门板,这才留出一条容他闪身挤入的缝隙。 他不轻不重叫她全名,“方成锦你说什么呢?” 方成锦朝他做鬼脸,白眼翻上天,完后紧紧闭上嘴,显然是不想再理睬他了。 一百个未老先衰的办法,方士谦已找到其中之一。 81.第 81 章 妹妹什么都和他说,大事小事都不放过,恋爱了也不例外,吵架可以和他发泄,体验亦能找他倾诉。 何事不语,何情不诉,他有什么好担忧的。 “有的,哥哥,有的。”方成锦把霸图的比赛录像拿给方士谦看,“看这个新人,看人这有效治疗的数据……” 他随意瞥去一眼,目光随之定格。 第四赛季的第一轮常规赛刚刚结束,赛后数据已经被统计出来,发布到官方网站上,方成锦自然也保存了一份。 这一赛季新人众多,值得关注的对手不少,考虑到治疗在团队中的重要性,她优先拿出霸图和轮回的数据来看,结果一眼就瞧见那亮眼的有效治疗量。 这样一个新人,要是让他去奶王不留行会怎么样?方成锦真的很好奇。 害人的心思,从这一天就默不作声地生根发芽,有朝一日终将破土而出。 平心而论,转型后的王杰希比上个赛季好奶得多,这是方士谦的心里话,他为此松了一口气。 魔术师,他不是不能奶,不是奶不到,他只是奶得很痛苦,强扭的瓜不甜啊。 亲娘咧,差点影响仕途! 方成锦也松了口气:重新磨合固然费心费力,却也比原先的情况好多了。 转型之后,兄妹俩对王杰希和颜悦色多了,方士谦不再想用十字架敲他满头包,方成锦也不再想用战矛给他捅个透心凉,还愿意甜甜地对他笑,王杰希还以为她被人夺舍了呢。 总之,微草的整体氛围都变得相亲相爱不少。 首轮常规赛落幕,几支坐拥新秀的队伍所获关注颇多,微草的对手是一支弱旅,电视台当然不会选择转播她们的这场比赛,强队杀弱旅,结局毫无悬念,比赛结束得又很快,发现王杰希转型的人只在少数。 显然,叶修就是这个少数人。 象征着未读消息的红点跳出来,点开就看见叶修的头像,以及方成锦给他的备注——荣耀史上最邪恶之人。 看到这行字,她立刻警惕起来。 叶修主动找她,无异于黄鼠狼给鸡拜年,她始终保持谨慎。 他只是发了个敲门的表情,问她闲着呢?方成锦就百般戒备,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她如临大敌,硬邦邦地回道:“干嘛?劝你老实点。”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叶修说,“怎么这么想我呢?” 方成锦还是狐疑,“那你找我干嘛?” “老朋友叙叙旧啊,这也不行?”他笑呵呵的,又说,“说起来,你还没恭喜我们拿到冠军吧?” 完全没脸没皮,方成锦叹为观止,忍不住刺他:“上赛季的事,现在你还拿出来说?不好意思啊叶哥,时代变了,现在是第四赛季了。” “别啊。上上赛季、上上上个赛季的冠军,也不见你恭喜你叶哥啊。” 叶修从容应对,话里几分狡黠,方成锦不禁暗骂他:死狐狸。 她说:“上上上赛季我还没出道呢!” 上上上赛季,她是没出道,两人却已有过一面之缘。叶修心里想着你倒好,还没出道呢,刚一见面就吃人的嘴巴,打字的手却没停下,“嗯,那跟你聊点儿这赛季的事儿。” 文字消息映不出什么语气,方成锦却仿佛读从中读出他轻盈含笑的话音,只觉得很邪恶,马上就要使坏了,必须严肃应对。 她复又紧绷起来,严阵以待,叫他有话快说,“我也是有正经工作的。” “哎,谁没有似的。” 她说有话快说,叶修自然照做,字打得飞快,很快又弹出一条消息,那行字让方成锦看了两眼一黑,他问:“你们小王队长转型啦?” 然后是一句:“好像也不对味儿。” 心中刚刚一松,眼前刚有三秒光明,转瞬又被叶修夺走,他道:“都第四赛季了,也不算什么新人,咱们叫他老王得了。” 第三赛季出道的王杰希,如今已是二年级生。 小王队长……老王……总之王杰希转型不是秘密,打法大变,仔细观察总能看得出来,首战打弱旅或许不太明显,过几轮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就会全然暴露,看得不能更分明了。 方成锦也没瞒他,只是感到意外,“这么没悬念的比赛你都看?” “每个对手都值得研究,况且你们也不算很好对付。”叶修实话实说,“你不是也看吗?” 这倒是没错,每场比赛都要看,只是有先后次序而已,先研究强队,再研究弱旅。 他难得说些好话,让方成锦听着心情愉快,决定当场将叶修封为愉妃。 “那当然。”她吹嘘起来,“我心细如发,眼观六路,当然要看。” “骗人是小狗啊。”叶修笑了,文字消息看不出笑意,想到这一点,他又发了俩妙脆角,^^。 “不是小狗是大狗,不是大狗狗是狼。” 方成锦一顿胡说,听得叶修又笑,不想打字了,便发一条语音过去,笑音还没藏好,没吞干净,仍露出一点尾巴。 似乎是很随意的语调,正合他一贯风格,他说:“哈哈,对……你的心比比干还多一窍。” 声音笑得不稳,于是抖了两下。 只叹魅眼抛给瞎子看,笑声发给聋子听,方成锦压根没听那条语音,果断选择转文字,完后问道:“什么饼干?” 叶修难得地噎住了,叹道:“你啊……” 方成锦学他语气,也发一条语音,跟着他叹:“我啊……” 这两个字被她拖得长长的,尾音翘一下,笑意揉进语气里,丝丝密密。 她噎人的水准一向不容置疑,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效力总是近似于干巴酸奶,叶修真没心思和她贫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主要围绕苏沐橙。嘉世是上赛季冠军,首战对手同样是一支弱旅。 这是苏沐橙和沐雨橙风第一次踏上赛场,她是新人,紧张当然有,只是期待更多。这场开刃之战,她发挥得再好不过,沐雨橙风策应的时机堪称完美,满场炮火纷飞,一叶之秋从中穿过,嘉世漂亮地拿下了比赛。 她的参团率足以让世界上所有划水的人自惭形秽。 另一边,烟雨首战大捷,楚云秀也漂亮地完成了她的赛场首秀。 这个出道即队长的年轻选手面临的压力不可谓不大,甚至比方成锦出道那会儿更多——她是副队,拿的也不是战队的核心角色,楚云秀头上的桂冠比她重得多。 “这种压力我可不吃。”但楚云秀只是轻松地笑笑,说,“才第一轮……我的路还长着呢,轮不到别人说。” 好心态决定竞人一生。 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别队展示军火,微草拿常规赛练兵,练的是新人李亦辉,也是方成锦和王杰希的配合。 磨合一个夏休,方成锦却觉得远远未够。场下训练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还是要在场上真刀真枪地打起来,让不同的对手做她们的磨刀石。 前四轮的对手都算不上强悍,分别是昭华、贺武、越云、临海,微草一个接一个地横扫而过,丢分甚少。 临海队长赵杨是王杰希同期,同期之间关系亲近,私下没少切磋,赵杨自然熟悉王杰希的打法,何 况他自己的眼光和水准也不差。 魔术师不再是魔术师,他一眼就看得出来。 最大限度地削去个人风格,转变成一个团队型选手,这让王不留行的风格变得有些“庸常”,趋向于大众化了。 王杰希如今用的,是最普遍的那种魔道打法,转型初期,偶尔会露出点魔术师的尾巴,但他很快就能反应过来,并把那截尾巴迅速藏好。 因为方成锦的反应比他更快。 团队配合乱了一瞬,整体节奏蓦然被破坏,尽管只有一瞬,也被她第一时间察觉,方成锦很快明白王杰希是本性难改,又想要自由飞翔了。 这段时间好脸色给多了吧。她深刻地反思,那反思不足半秒,只因她心中盛着更要紧的事,优先级第一。 “扫把回家!”她愤怒地打字,“王杰希你扫把旋风又拍我脸上了!给我看准了打呀!想去配副眼镜吗?” 再这样下去,她俩虽未夜夜同床,但也要终日异梦了。 貌合神离的正副队,也是微草每场比赛不得不品的一环。 “抱歉。”王杰希态度很好地认了,“下场再批评我,我写检讨。可以配眼镜。” 最后那半句话底下埋着的潜台词,方成锦读得懂。场上不能明说,他的意思是:你喜欢的话。 副队长批评队长,在方成锦心里可不算什么倒反天罡。她比王杰希先进微草,那年杏花微雨,林杰说她是副队长,嫡嫡道道。 他留给她的不多,王杰希算其中一个,这属于继承制。小小王杰希,她有什么说不得的? 她方成锦是谁啊?是王杰希的白起、韩信、周亚夫,以她为镜,可以明得失啊。 赵杨真是心里发麻啊,王杰希被方成锦抱得美人归这件事也算一条新闻,职业圈子里关系近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些,他不巧正在此列,有同期这层关系在,知道得还挺多。 知道得越多,越是汗流如注,赵杨心道:你俩别在场上来劲了呀!这里是赛场! 这场令赵杨备受煎熬的比赛终于结束了,他不禁长舒一口气,下场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王杰希,问他那打法是怎么回事,“你上岸了?” 俗话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这苦海是由王杰希的队友榨成的,他终于有意上岸了吗? “我的学历不够考研究生和公务员。”王杰希头头是道地说,“退役太远了,不过到时候可能去体验一下大学生活。” 赵杨为之绝倒,“谁问你这个了?” 两人的对话听得方成锦直笑,不一会儿就笑倒在方士谦肩头,又撑着他继续笑,没完没了。 方士谦扶了她一下,再斜睨一眼,“笑成什么样儿了?人形都要维持不住了。” 话虽如此,却没有制止的意思,那条胳膊很是自然地缠上来,搭着妹妹的腰。 王杰希只觉无奈,明明他在这儿,何必倒向方士谦?于是低低咳嗽一声,像是提醒她,要她注意。 方成锦没搭理,还在那儿笑呢,好好一句话叫她说得不成调子,语声混着笑声从唇齿间漏出来,“哈哈……你还上大学,早八起得来吗?” 一张床睡不出两种人,这话方成锦也没资格说,她同样是个起不来床的。 退役太遥远,至少要有七八年,其实怎么能笃定谈到那时候,说不清出于什么心理,又是因为什么样的心情,王杰希说:“那不如你叫我。” 随口说出的一句,听起来只像是戏言,除他以外谁能当真,任谁都想不到那么远。方成锦当然不会信以为真,她只是断断续续地笑,然后说:“我才不要呢。” 82.第 82 章 和其余中游队伍比起来,临海算得上是很有水平的,媒体自然嗅到了一丝改变的味道。 本周电竞周报的主角是微草。 先是新人李亦辉的表现,再说老选手秦至臻的位置变化……最后的最后,重中之重,说起王杰希的风格。 “魔术师退场?”方成锦念着这个标题,说出口后又无声地咀嚼了几次,忽而发笑,“不会以为我们要高开低走吧。” “开赛就转型,人家可能觉得是低开低走。”方士谦说,“但我们的积分可不是这么说的。” 四轮比赛,豪取37分,尽管对手都是中游或下游战队,那也不是说笑的。 擂台赛、团队赛全胜,只有单人赛遗憾丢了两分,每位选手都发挥得很稳定。 除了王杰希的第二人格会偶尔冒出来之外,一切都挺好的。 人有不止两面,或许身为“魔术师”的那一面才是王杰希的本性,改变打法也意味着为了团队一点点杀掉自己,魔术师偶尔冒头,可以理解为本能作祟,方成锦说这是他的第二人格在挣扎着长出血肉呢。 王杰希不置可否。 既然已经决定转型,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他也不想要回头。目前看来,这显然是正确的选择,整支队伍都对此适应良好。 方成锦更是如此,团队赛她要给王杰希打辅助,从前的魔术师不好跟,如今的打法则平易近人得多。 因此这段时间,她给王杰希的好脸色实在不少。 甜蜜太过总像陷阱,她好声好气地说话,王杰希反倒无所适从,仿佛置身云雨中,始终觉得她憋着一肚子坏水,正是台风席卷的前兆。 方成锦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他要是这样想,那方成锦也没有办法。好心当做驴肝肺,这个王杰希太邪恶了。 都这么想她了,不做点什么简直辜负他的期待,方成锦看他最近是被骑得太少了。 来不及骑在他头上,方成锦另有别的事要做。 手机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弹出不少消息,她甚至懒得点开,只扫一眼,一眼过后就是静音。 第四赛季横空出世的新人众多,一个比一个夺人眼球,方成锦最先关注的是苏沐橙和楚云秀,随后就是霸图的新人治疗张新杰。 排在她们后面的,正是黄少天。 蓝雨那个嘴特别碎、但是舌头很漂亮的剑客。这就是方成锦对他的全部印象。 挑衅她那么多回,彼此放过那么多狠话,她当然记得他。 黄少天也很难不记得她。 四期很快建起一个小群,众人基本混了个脸熟,在群里聊了一段时间,黄少天图穷匕见,立刻去找李亦辉要方成锦的联系方式。 他们同期,李亦辉又是微草的选手,是方成锦的队友,从他这里入手再好不过,黄少天可是一秒钟都没有忘掉过方成锦——不会以为他先前是说笑的吧?进了联盟,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她做他的剑下亡魂啊! 李亦辉可不清楚她们那些前尘往事、恩恩怨怨,黄少天找他要副队的名片,他只觉得一头雾水,怎么想怎么没道理,她们认识吗? “我并不知道您这是怎么了。”李亦辉谨慎地回复,“你找我们副队有事吗?” “哈哈,有啊,当然有啊。”黄少天爽朗地笑起来,“我和她有好多旧要叙,李亦辉你不介意为我们牵线搭桥做件好事做个好人吧?” 李亦辉怎么觉得这么不对劲呢?他依然保持谨慎,问道:“黄少天我想问一下,你是真心想找我们副队叙旧吗?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呢。” “哎呀,能有哪里不对?”黄少天有点不耐烦了,循循善诱地糊弄道,“你想啊,她是近战我是近战,她是副队我也是副队,我们共同点好多,前后辈交流交流心得怎么了?” 李亦辉倒不是真的被他糊弄到了,只是这人实在话多,他看了头晕,感到有许多无效信息挤进大脑,挤得他天旋地转,就这么恍恍惚惚地着了黄少天的道。 黄少天竟然也会无量空处吗? 联络get? 方成锦的联系方式静静躺在手机里,黄少天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现在就来找她报仇啦! 从此以后,方成锦就陷入了骚扰信息的漩涡,最终受害者还是李亦辉,黄少天给方成锦发一条消息,她就要批斗李亦辉一次,后者苦不堪言,悔不当初,只想请尊敬的副队长大人喝点丝瓜汤降降火气。 两人每天聊得就那些,黄少天屡屡宣战,方成锦频频应战,唇枪舌剑往来不停,文字气泡和语音条杀出一片刀光剑影。 杀得久了,愈添几分熟稔。 除了杀机,偶尔也会分享一点点生活,譬如黄少天会抱怨今天蓝雨食堂怎么有秋葵,方成锦也会向他展示微草俱乐部新收编的流浪猫,两人顺势聊起饮食偏好、猫派狗派。 短短一个来月,都快处成网友了。 王杰希最不愿见的场面的就是口口的时候听见消息提示音,叮咚一响准没好事儿,要么是工作,要么是方士谦,要么是黄少天。 工作不能不管,对方士谦置之不理他就来房门口催命,黄少天倒是可以放置,但放置也没用,他可不会消停,仍然能自顾自发几十条消息。 原本闭着眼、舒展着眉宇的方成锦蓦然睁眼,朝手机瞥去松散的一眼,扭身去拿手机回消息,刚好侧头避过王杰希的吻。 这是无心之举,王杰希心知肚明,但还是停在原处,静止了片刻。 方成锦全然不察,消息如此密集,显然只会是黄少天。他又在向她下战书——下周的比赛,恰好是微草客场挑战蓝雨,网友终于要奔现了。 “终于要见面了。你终于要尝到我的剑,见到我的夜雨声烦了。告诉你夜雨声烦好帅的——别说你没看过蓝雨的比赛录像啊,我的冰雨也不是吃素的,等着被我挑飞吧,是不是好期待?” 黄少天喋喋不休,一说起话就没尽头,自娱自乐有一手,“不过呢我们大蓝雨还是很有人文关怀的,不是说赢家请客吗?你可以先考虑一下要吃什么,狮子大开口也没问题啊,安慰手下败将的好心我还是有的。猪肚鸡鸡公煲还是粥底火锅?好好想想?” 可惜方成锦现在没心情回他,只引用了他那句“等着被我挑飞吧”,回复:“反弹。已阅。” 王杰希手不老实,先是顺着腰线来回滑,又沿着肌肉的轮廓与沟壑反复描摹,还摆弄上她的马甲线了。 方成锦见状又学上霸道总裁了,她捉住他的手指,送去唇边轻咬了下指尖,接着玩味又高傲地笑道:“男人,你自己点的火自己灭。” 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观察他的反应,将猎物从头打量到脚。 整个过程中,眸光不曾摇晃,只见兴致翻涌。 这无疑是大干一场的前兆。 “我不是消防员。”王杰希说。 但还是仰起脖颈,方便她一寸寸地、细致地、慢条斯理地□□他的喉结,让她更加尽兴,让她在他颈间点燃一簇簇细火。 他所说的话,方成锦不予理会。 亲吻接连落下,扑灭后再次烧起,火愈发地烈了。 他唯一 的动作,也只是收紧圈在她腰间的手臂,耐心等待她处处吻过。 唇舌纠缠几回,偶尔停下休息换气,待他再将舌尖送上来,她便情意绵绵地假意相迎,只是将将一触,又嬉笑着躲了,说什么都不肯吻他,却靠在他颈中吃吃地笑。 极低柔的声调,愈加暧昧缠绵,调戏作弄的意味快要溢出来,分明是在吊着他玩儿,这种时候倒是很知进退。 用餐过程中,王杰希的头发也被她揉乱了,如今乱糟糟地翘起几缕,他阒然坐在床上,垂眸注视着伏在他腿上睡大觉的方成锦。 明明是属牛的,这时候的习性却像狗,这儿咬咬那儿啃啃,最终落下满身花开般的斑斓红痕。 全是牙印,狗啃骨头似的,王杰希都被她咬得失语了:前些天咬的还没消下去,转眼又添了新的。 王杰希明明生得一双含星眼,左万右千,却在这乱世的联盟中宛如一株小草,饱受来自方成锦的风吹雨打,草叶一片片零落,终逃不过被她吃干抹净、强取豪夺的命运。 吃饱喝足,精神抖擞,方成锦更有力气迎战蓝雨了。 她和黄少天没有约定赛前见面,两人满心都是周六晚的比赛,都想着以武会友,场上再见分晓,留点悬念。 方成锦对黄少天的印象还停留在上个赛季:棕色头发,年纪不大,男的,话多,说笑时露虎牙,细皮嫩肉,挺白,下颌很有棱角,没了。 晚八点准时开赛,正式比赛前两队先握手致意,这是不可免去的环节。 先是队长握队长,副队握副队,王杰希握着喻文州的手,方成锦就去握她对面那男的的手,握的时候心不在焉,眼神乱飞,飞向蓝雨队列末尾,怎么也找不见黄少天。 心中正觉奇怪,对面年轻人咬牙切齿的声音就跟着传来,他字字顿顿地说:“握手都不好好握,你架子很大啊。我这么大个活人站在你眼前都懒得看一眼,在看谁呢?” 方成锦诧异极了,视线终于收回来,认认真真看向眼前的黄毛,“大哥你谁?” “我是谁?”黄少天咬牙笑了,又露出虎牙,“蓝雨副队未来剑圣即将要打败你的人——” “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他好像有点生气了,“我黄少天啊!” 哦哦哦,一看见虎牙,方成锦又认出来了,仔细端详片刻,脸色更惊讶几分,“你不是棕色头发吗,怎么变成这样了?不能因为你姓黄就染个黄毛吧?真没认出来。” 出道宣传照上还不是这样呢,如今却大变活人似的,头□□得极浅,灯光下宛如细碎阳光,金灿灿的闪人眼睛。 “你就靠发色认人啊?”黄少天又轻又快地说,“不是吧,那你们队伍里基本都是黑色头发,你一个都认不出来啊?方副队我看你有些脸盲啊。” “倒也不是。”方成锦说,“我基本记不住大众脸。” 黄少天半边眉毛都挑起来了,隐隐有发飙红温的趋势。 正欲和她大战三百回合,方成锦又接着道:“哎,不是说你是大众脸,你长得挺有滋味的,发色差距太大没认出来嘛,咱们也没见过几次面。”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表情亦很诚恳,黄少天又不气了,还跟她展示了下自己的头发,“靓吧?” 熠熠生辉,如金子熔化,耳畔还镶了亮闪闪的漂亮钉子,一瞬间叫她看晃了眼,字面意思上的。 “好亮好亮。”方成锦捂住眼睛说,“亮瞎眼了,但怎么没打舌钉?” 黄少天换了副嘴脸,两眉一压,朝她呲牙:“好啊,不记得我,倒是记得这件事?少和我提这个!” 83.第 83 章 聊得久了,王杰希和方士谦都不太乐意。 王杰希和黄少天,那是有仇在先。每次口口都被此人的消息打断,即便他是无意的,王杰希也很难不对他另眼相待。 至于方士谦,他一直奉行着一条原则:生人勿近我妹,熟人更是滚开。 原则上来说当然是不分女男,一视同仁的,但当男人滚了之后,他忽然就提不起力气让女人滚了,好奇怪。 与此同时,喻文州也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这一切。 作为一个长于谋算、心思细腻的聪明人,喻文州一向对方成锦这种不可控因素敬而远之,这样的人喜怒无常,随性如风,是他无法捕捉、难以计算的特别变量。 对这种人,或是提起几分兴趣,或是避之不及,又或许兼而有之。 喻文州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默默地关注着这个“特别变量”。 握手致意是让选手们互相表示礼貌的环节,不是让她们当场说相声的,眼见方成锦和黄少天插科打诨个没完,似乎看不到尽头,喻文州很轻地咳嗽了一声,微笑着提醒,“少天?” 今非昔比,吊车尾不再是吊车尾,而是蓝雨上下都不能更认可的喻队长,他的话比从前有分量得多。 他叫一声,黄少天便脊背一顿,若无其事地站直了,才回过头笑道:“我们这是在友好地交流啊,交流一下。”说着看向方成锦,眉梢动了动,神情很是鲜活,“你说是吧方副队?” 方成锦瞬间变脸,和喻文州告起状来,“喻队你一定要为我主持公道啊,你们这副队长特别粘牙!” “哇,你翻脸不认人啊!”黄少天难以置信地叫起来,音调都拔高,好像遭到了什么痛彻心扉的背叛似的。 她摇着手笑,也笑出虎牙尖尖,眉眼弯成弧,其中的凌厉味道却不能掩去,“少跟我套近乎,我们是敌人,知不知道敌人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那你可真考住他了。”方士谦在旁边煽风点火,“黄少天你高中没毕业吧?” “你毕业了吗好意思说我?我上高中的时候你早就辍学了吧,此乃我一胜。”黄少天胡说八道起来,话里全是歪理邪说,方士谦是90后,他是00后,自然是前者先辍学进联盟啊。 好了,好了。方成锦和黄少天都是性情中人,是风一般的女子和男子,喻文州深感要是他再不出手,恐怕还没上场就要打起来了。 扭头看了眼王杰希,这人倒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好平淡,好平常,也没说拦着点。 起初王杰希确然想将她们分开,思绪在心头转了一圈儿,最终只明智地选择了无言旁观,他心中想道:这样也不错。 把精力都用来祸害外人,就没心情再祸害自己人了。这就是比格受害者王杰希的底层逻辑,这就是忍人的自我修养,养比一时,忍比千日,他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但喻文州已经出手了。 他按了按眉心,温和地打起圆场,“微草是非常值得挑战的对手,少天太激动了。剩下的话,我们不如留着场上再说?” 目光先掠过黄少天,接着又转向方成锦,还是那样不见锋芒地笑着,“方副,很期待和你交手。” “好说。”方成锦闻言便笑,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喻文州。 她未曾如此细致地观察过他,今时今日才算第一回,与其说是观察打量,不如说是认真评估。 评估他作为猎物的价值。 那双眼亮得像火,锋利得像刀,一旦紧盯就不肯移走视线,喻文州只好对她笑笑,礼貌地先一步错开。 她蓦然问道:“你打擂台还是单挑?” 喻文州如今只打了六场比赛,今晚才是第七场。六轮以来,他从未出席过个人赛。 原因很简单,手速不占优势,六轮过后,众人都看得出来。 但联赛毕竟只打了六轮,他又是蓝雨队长,手握第一术士索克萨尔,还有银武在手,总不见得一辈子不上个人赛吧? “嗯?”如此直来直往,不兜圈子,喻文州不禁一怔。 片刻后失笑,轻声道:“方副,这是我们的战术机密呀。” 这就是恕不奉告的意思了。方成锦腹诽,卖什么关子? 眼见喻文州先拉住蓝雨的柯基,王杰希也不得不拉住微草的比格,他想牵住方成锦的手腕,小臂已经伸出,却骤然落空。 方士谦先牵住了她,语气轻松地道,“行了,打探这个干什么?等上了场,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哦。”方成锦转头就和王杰希耳语,“瞧喻文州这话说的,又卖关子又遮遮掩掩,他们肯定都上擂台。” 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中浸着张扬笑意,跃跃欲试道:“他的擂台首杀,我必拿下。” 六轮常规赛,蓝雨遇到的对手都不算什么强敌,索克萨尔是蓝雨建队核心,队长喻文州自然是最重要的角色之一,藏锋敛锐也是寻常,大多数人都认为副队黄少天只是蓝雨推出来的靶子,喻文州才是那张被精心藏起的底牌。 此前的战术会议,微草众人都是这样想的。 那她们就想错了。 本赛季方成锦第一次走上擂台,正是为了迎战蓝雨。 一般来说,倘若队里有两个优秀选手,两人又同时上了擂台,一般是一头一尾,微草就是这样的安排。 前几次都是黄少天守擂,她料想这一次也是一样:黄少天守擂,喻文州打头阵。 所以,擂台赛,方成锦第一个出场,心心念念的对手正是喻文州。 她的对手却不是喻文州,而是蓝雨的一名老选手。 老朋友见老朋友,唯有面面相觑,没有再多的话可说。方成锦利落将对方送下场,越打越奇怪,心说不应该啊,难道喻文州要第二个上场? 但也没有,蓝雨的第二位选手,是他们新出道的弹药专家郑轩。 对方虎视眈眈,郑轩一上场就忍不住叹气,“压力山大啊。” 远程枪系打近战攻坚手,头疼哦。 叹息会传染,郑轩叹完轮到方成锦叹,她问道:“怎么不见你们队长?今天他守擂吗。” “这是战术机密啊,方副。”郑轩懒洋洋地回答,“要等你自己看了。” 不过他不觉得她能越过他。第一名对手一削去剪秋罗将近半血,就算战法再超模、强度再逆天,她也不可能再进一步了。 枪淋弹雨动身奔向剪秋罗所在的方位。 蓝雨主场,郑轩比方成锦更熟悉这张地图,训练时演练过无数次,不说几百也有几十,他托着步枪飞速在密林中穿梭,举枪,瞄准,扣下扳机,一气呵成。 浮空弹从枪口抖出,很快飞旋而去,枪淋弹雨又从腰间解下一枚烟雾弹,手腕一扭,烟 雾霎时弥散。 方成锦早已发现他,剪秋罗正提杖杀来,她那暴击概率和近身打斗的能力可不是闹着玩的,因此这枚烟雾弹被郑轩扔在自己脚边,以便脱身。 枪淋弹雨的身影在她面前一闪而过,他再次钻入密林。 和战法正面硬碰硬?饶了郑轩吧,他只是一个柔弱的弹药专家啊,还是要和她周旋,主打的就是一个游击。 长久地周旋,寻常选手也许会心生焦躁,可郑轩是最不吃压力的,一路走走停停,一会儿牵制一会儿拉开距离,他倒是挺怡然自得。 可惜对手是愈战愈勇的战法,不能拖太久,等她的斗者意志叠起来就难办了。 方成锦也不吃压力,但她打得不太尽兴:一来她预想的对手是索克萨尔,二来枪淋弹雨是远程,郑轩有意保持距离,只暗中放冷枪,鲜少露面,方成锦看他也是挺害羞的。 那么,近身攻击就成了难事,斗者意志尚在其次,眼下她的炫纹还没叠起来。 远程不喜欢和近战打,近战还不耐烦跟远程勾心斗角呢,手短摸不到很烦啊。 幸好,战斗法师的手倒也没那么短,方成锦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机会到来之前,她都会静静等待。 赛季开始,黄少天已被誉为“机会主义者”,身上似乎有几分魏琛的旧影。 蓝雨祖传的机会主义风格,当然也能在郑轩身上体现。 敌不动他动,敌动他还动,主打的就是一个伺机而动,以待天时。 双方不断换血,忽动忽静,轮流寻找机会出手,相较于剪秋罗,枪淋弹雨的生命和法力都占优,两人较量许久,最终是状态不佳的剪秋罗先一步倒下。 不过也不亏,半血换半血,微草还剩两人,蓝雨却只有一个半。 半个是枪淋弹雨,剩下那一个是他们的守擂大将。 会是喻文州,会是索克萨尔吗? 下场后的方成锦这么想道。 但,出场的依然是黄少天,场上掠过的依然是冰雨的剑锋,喻文州还是没有现身。 靠……她有些气短,千呼万唤就是不出来,这喻文州怎么耍大牌? 她站起身,目光远远扫过蓝雨的坐席,喻文州始终没有起身,从头到尾都稳稳坐在远处,安静地看着比赛,神情若有所思。 目视前方,不曾转过脸,一时未察觉她的视线,于是方成锦所看到的也只有他半边侧脸,莹洁如玉,温润而泽,眉眼间是一片风平浪静,甚至笑眯眯的。 颈前那枚凸起的喉结也像一块小小的玉,偶尔吞咽,就随着动作上下一动,俏皮地牵动着白皙的肌肤。 他唇畔似乎天生一道含笑的小弧,唇角微微翘起一点,愈显得平易近人,分外柔和,十分温和可亲的样子。 眼神太张扬,太不加掩饰,喻文州终于察觉,他周围的队友也看得到,蓝雨那边低声交谈几句,似乎是在和他说她在看。 于是他扭过头,两人对望,他怔了一下,接着对她点点头,礼貌地笑了。 未语先有三分笑,那张一成不变的笑脸像一张薄薄的纸,让她想要将他亲手揉碎。 狩猎欲已达顶点,方成锦却沉下气,也对他笑笑。 坐席离得有些距离,说话听不太清,她便用起了口型,也不管他能否看清。 ——待会儿见,喻、队。 84.第 84 章 喻文州读懂了。 读懂过后便是失笑,他将笑意抿在唇间,眸光轻轻一晃,想道:这是宣战吧? 擂台赛已至尾声,夜雨声烦迎上的是一个满血的王不留行,纵然两人都是顶尖选手,如此分明的血量差距也不容黄少天将王杰希斩于剑下,只好遗憾退场。 擂台赛的两分,全部进了微草的口袋,不过蓝雨也拿下了单人赛的两分,如今是2:3,蓝雨在前微草在后,后者领先。 差距不大,团队赛定胜负。 蓝雨可是很擅长团队配合的,这一点从此前的六场比赛就看得出来。 虽说黄少天是个满场乱窜的机会主义者,但蓝雨的战术风格给了他充分发挥的空间,让他可以自由地隐去踪迹,自由地现身出剑;大局方面,则有喻文州掌舵把关,六轮比赛足以让人看出他的战术天赋,说是算无遗策亦不夸张。 他同期的张新杰和肖时钦也有了这样的美名,三个四期生在赛场上都足够周到缜密,已有战术大师之名,叶修亦在此列。 楚云秀、李轩和王杰希也获得了提名。前两者都是颇具大局观的选手,元素法师和阵鬼都是必须顾及全场的职业,有这样的素养亦不足为奇。 王杰希也不差,他在这方面的心思一向挺多,自他出道以来,微草的战术布局都交给他做,方成锦说他这人一肚子坏水,其实也没说错,毕竟这些玩战术的心都脏。 他倒是没有否认,心到底脏不脏,难道还能把胸膛剖开来给她看? 方成锦说倒也不必,给我摸摸你的心头肉就行,老师傅自然能够隔空取物,自然摸得出来。 这个心头肉又是何处啊?自然是胸口。 比赛当前,方成锦可没心思再想这些了,她心中想着的只有喻文州。这人怎么吊人胃口的? 喻文州倒不是有意吊人胃口,他的手速就那样,真要打个人赛对他没好处,不如不出场。 如今是赛季前半,对手尚未摸清蓝雨的路数,或许会以为他是在藏锋,这正合他意,排兵布阵也是战术的一环,值得细细考究。 等到团队赛,索克萨尔才不慌不忙地出场。 选图权在主场蓝雨手里,他们选的地图叫做风中劲草,满场田园风光,夕阳西下,草叶随风而摇,尽被霞光染透。 另有草堆错落在地,没有任何遮挡攻击的防御作用,虽会被技能穿透,却可以作为遮挡视线的藏身之处。 很适合弹药专家猫在后头丢手雷,也很适合术士躲起来吟唱施法。 刚一进场,夜雨声烦的身影就立刻消失了,只留下一道翩然而去的剑光,是三段斩三段位移所划出的残影,微草视角看不到,观众角度却看得分明:这黄少天分明是找个地方阴着去了。 角色消失不见,文字泡却始终很有存在感,黄少天那张嘴就没停下来过,此刻正兴致勃勃地说着:“我看到你们了,走得不够快啊,要知道我们的大部队可是早早就到了。” “前面的朋友看得见吗?我在向你们招手啊!” 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须知此时此刻,蓝雨的大部队也才走出一半路程。 “嘴这么贫呢?我鸟都不鸟你。”方成锦不由得回了两句,却懒得花心思环顾四周,一个眼神都欠奉。 比赛刚开始几十秒,怎么可能跑得那么快,纵然剑客是轻甲轻剑的职业,也不可能一眨眼就到她们身前,他是靠两条腿走路的,又不是坐飞机来的。 “你鸟鸟我啊。”黄少天笑嘻嘻道,却是笑里藏刀。 逛了许久街的夜雨声烦终于驻足,他怀中的剑刃已蓄势待发。 绿草齐膝,走一步便会婆娑摇动,远看不觉得清晰,离得近了自然能察觉到。 不远处草晃风吹,声响细微,方成锦目光顿时一凛,极快地报了坐标。 [队伍-剪秋罗](269,73) [队伍-剪秋罗]夜雨声烦? [队伍-王不留行]1 [队伍-王不留行]战法骑士准备包围,柔道绕后 [队伍-沾衣乱飞]ok [队伍-独活]我等一手CD 在天空中高飞的侦察兵王不留行,自然看得到地上的夜雨声烦。任何风吹草动,皆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方成锦报出的坐标,正是夜雨声烦所在之处。王不留行和剪秋罗是微草的侦察兵,夜雨声烦则是蓝雨队中出门勘察情况的那个。 三人都是先行一步,黄少天仿佛意识到什么,夜雨声烦视角一晃,垂头望向手中光剑。 冰雨雪亮的剑芒映出天穹中的飞影。 剑面如明镜,可以照人。镜中,悬在空中的王不留行投下居高临下的一眼,两双眼瞳隔空擦过,擦出一丝外泄的杀意,如水火相交。 夜雨声烦转了转手腕,剑鞘随之松动。 噌—— 比冰雨更快脱鞘的,是剪秋罗的法杖晚钟。 他是蓝雨最锋利的剑,神出鬼没,她还是微草最嫖悍的矛,锐不可当呢。 哎呀,她也是个能戈善武的大聪明蛋呀。 天上是王不留行,身侧是剪秋罗,两人上下夹击,头顶落下一连串魔法弹,旁边飞来一个圆舞棍,根本避无可避,黄少天却不这么认为。 夜雨声烦果断起跳,再劈三道剑光,连跳三步后撤,仍是三段斩。 第三剑,他利落转向,抱剑杀向剪秋罗,文字泡紧跟着飞了出来,似乎含笑地道:“哎哟,反应好快。这么急着杀我啊?” “我看是你急着送死。”方成锦道。 她说过,越硬的、越难啃的骨头,她越要狠狠撕咬,越要把这些傲骨用力折断,这才够劲儿。 极清亮的一声,晚钟与冰雨相撞,两人同时向前一步,同样的预判,同样的操作,竟是擦身而过,片刻后一齐回身,天击撞上拔刀斩。 方成锦舔了下牙尖。 “你这家伙有两下子。”她说,不怒反笑,扬起的是一种近乎兴奋的笑容,“我喜欢你。” “你也不错。”黄少天说,“不过,肯定是我更强啊。” 后面那四个字倒是被被他刻意无视了,因为他怀疑这是对手动摇人心的手段。哈哈,这种招数怎么会对他有效啊?他怎么可能会被动摇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 熔岩烧瓶从天上掉了下来,显然来自于王不留行,烈火吞吃草木,顿时烧起一片摇动火海。 夜雨声烦身影一闪,立刻跳出熔岩烧瓶的技能范围,剪秋罗随后从火海中追出,那穷追不舍的架势如豺狼追捕猎物,身姿飘逸,有檐上踏月的风流,不能不谓之凶狠。 与此同时,蓝雨大部队也赶到了。 枪淋弹雨的□□,索克萨尔的混乱之雨……在它们沾上剪秋罗之前,独活英勇地跳了出来,举盾挡在她身前。 骑士防御技:盾墙。 方成锦大叫道:“复升,退至我身前!” “遵命。”邓复升说,还开了个玩笑,“格格,您的骑 士来了。” 方成锦却面色一变,“大阿哥有危险,快去护驾!” 她是格格,那方士谦就是阿哥,个人赛闷声不响的喻文州可没少在团队赛出力,无人在意的角落,蓝雨的最后排,索克萨尔已搓出足足二十六枚诅咒之箭,箭箭冷锐,尽向防风刺去,操作太细致,几乎没有死角。 索克萨尔背后曾经是魏琛,是方世镜,如今是喻文州。 一个风格与前两任号主截然不同的操纵者。细腻,缜密,并且善于引导,微雨无痕,藏尽杀机。 原操纵者退役,新操纵者接管账号,角色的脸模会稍作更改,捏成新主人的样子。 第三赛季以前还没有这一说,去年联盟发展得好,开始各种大卖了,什么手办周边通通抬上来,火热打样中,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圈钱,圈更多的钱。 如今的索克萨尔,用的正是喻文州的脸部数据。 暗夜系术士生了一张极具西幻风情的面庞,细眉高鼻,淡色瞳孔,轻垂的长睫洁白如雪,额上描画几道艳丽咒纹,其中一痕恰在眉心,奇异美丽,如血滴蜿蜒。 身披长袍,肩覆白骨,笼罩一层暗色头纱,领口极高,几乎延伸至脖颈和下颌相连的地方,严密地裹着喉咙,掩盖喉骨。 索克萨尔穿得很多,堪称全荣耀露肤度最低,浑身唯露出一张脸蛋和小片手指肌肤,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神圣,多像一朵高岭之花,不容冒犯,不可攀折。 然而越是这样,越是引人去剥。 剥开层层叠叠的领口,挑起一件又一件衣衫,露出底下藏着的秀气喉颈,让细白肌肤重见天日,尽露在眼前。 让他染血蒙尘,做她的手下败将拜倒在侧,那感觉一定很不错。 感觉像喻文州在玩cospy,还挺带劲的。方成锦想着。 她可是很有正事的,比起用玩味的眼光打量索克萨尔,她更想割下对手的人头。 恰逢此时,王杰希给她派了个滴滴代打的单子,言简意赅,仅有六字,外带一个标点符号。 他说的是:“强杀索克萨尔。” 专业杀手方成锦接单了。 一声令下,指哪打哪,剪秋罗立刻将身一扭,避开夜雨声烦的剑光,从他的剑下脱身逃走了,黄少天见此来了兴致,连声叫起来,“哪跑哪跑哪跑哪跑哪跑哪跑?” 哪跑?答案很简单。 凭借着风骚的走位,剪秋罗直接跑到索克萨尔脸上去了。 一杖,幻影龙牙,方成锦笑道:“嗨,喻队。” 喻文州没有回应。他的手速不允许他在这时候分心打字,此刻瞬发一道暗影烈焰、一道切割术已是极限。 两杖,剪秋罗侧身躲开,满阶火炫纹旋即射出,然后是一记强龙压。方成锦继续说:“我们好像不太熟,但我其实一直很想和你打一场。” 索克萨尔脸上并无表情,因为游戏角色本就不会改变面色,从头至尾不曾泛起波纹。 喻文州的瞳孔却微微一动。 蓝雨布下天罗地网,每个选手都不是吃素的,每个技能都自有其意义,是他计划的一环,她怎么能这样不讲逻辑,毫无道理地闪身冲出…… 特别变量。 想到这里,喻文州不禁笑了。 剪秋罗贴身的一瞬,荣耀第一禁足技能六星光牢从脚下拔地而起,将她锁入其中。 索克萨尔施然向后退了一步。 喻文州说:“我也一直很期待,方副。” 85.第 85 章 净化、驱逐、专注,通通无效,方士谦找不出合适的手段捞出剪秋罗。 突破六星光牢的手段唯有一个:击杀施术者。 防风所能做的,只是往剪秋罗头上扔一个极限生存,强化她的防御,再给她刷点血,尽可能地让她活得更久一点,这正是治疗的职责。 至于圣光打和天使微光?不好意思,这两个杀手锏是华贵之物,性价比太低了,不到最后一刻方士谦不会交技能的。 放生吧。他想着,然后慈悲地说:“再挺一会儿,看好你。” “哦哦哦。”方成锦回,语气却没什么苦恼的意思。 被困在原地不能动弹,行动受限,简直成了靶子,喻文州立刻下令集火剪秋罗,能送走一个是一个,方成锦又是一员猛将,假如真能把她直接送走,那蓝雨简直赚翻了。 要么等技能时间过去,要么先杀索克萨尔,后者显然不可能,夜雨声烦已突至剪秋罗眼前,一是为了杀她,二是为了近距离守护索克萨尔。 然而,要方成锦说……该怎么解释什么叫禁足呢?不能位移,不是不能攻击,只是被困住了而已,不意味着她无法反击。 王杰希压根没管方成锦死活,王不留行飞得飘逸,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扫把一拍一个准,郑轩的枪淋弹雨惨遭追尾,心中有些悲痛,立马扔手雷反击。 枪火闪耀间,王杰希问道:“撑得住吗?” “明知故问。”方成锦说,“我有那么好杀?” “好。”王杰希说,“拉住黄少天,现在少人,先别打团,等支援。” 夜雨声烦忙着打剪秋罗,剑影纷纶,两人过了一招又一招,黄少天转心应对方成锦,力求把她送下场,这样专心致志地逮着她打,又何尝不是被困在原地。 这也是一种有效的牵制。 当然,如果方成锦打不过,剪秋罗当场蒸发,那就不叫牵制,而应该叫送人头了。 对此方成锦只想说:相信战法,相信版本之子,相信相信的力量。 最重要的是,相信她。 “放心。”她对王杰希说,语气里的自信不难读出,“相信你的副队。” 然后,剪秋罗迎剑而上。 准确来说,她无法移动,只是在原地不断招架,黄少天用舌头抵了下上颚,在比赛间里响亮地笑了一声,“可以啊,这都不死。不过你还要挣扎到什么时候?让我送你上路怎么样?” “放马过来!”方成锦闻言也笑,意气飞扬,“谁输谁赢,试试看啊。” 然而对于她来说,熬到六星光牢结束已是胜利。 冰雨斩晚钟,法杖劈剑影,骤然冲破其中一道黑中泛紫的光柱——时间已到,六星光牢消散了。 她做到了,所以赢了一小步。 王不留行和沾衣乱飞也到了。 在他们身后,是血量归零的蓝雨刺客。 沾衣乱飞云身上前,张开双臂要给夜雨声烦一个热情拥抱,黄少天叫嚷着“李亦辉你要干嘛我警告你老实点啊社交距离呢?我不是给!”跳开了,灵活避开沾衣乱飞的抱身投,不过李亦辉此举也不是为了和夜雨声烦打近身战,而是为了封走位。 封去一侧,剪秋罗立刻抓准时机脱身,和夜雨声烦擦肩而过,他的剑风几乎划破她的脸颊,但只是几乎,最终没有,剪秋罗轻快地退开了。 她微微偏头,眼神极淡,那道快到极致、绚烂到极致的剑光便倏然落空。 “哈哈,空技能了。”方成锦幸灾乐祸地嘲讽着,“富公哦,有这么多法力可以随便扔技能,好可惜呀,怎么没打中?是有什么心事吗?” 总说黄少天嘴碎,她也没好哪去,哪里好意思。 滑不溜手……黄少天啧了一声,不爽。 但,战意更盛。 合乎心意的对手,值得捕杀的猎物,两人都是这样想的。此时此刻赛场两端敌我两方,竟然达成一致,产生一些共识。 “劝你不要太得意啊。”黄少天说,“不然一会啪啪打脸可是很丢人的。” 方成锦已经懒得理他,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索克萨尔,她唯一的目标。 刚才那个六星光牢让喻文州找从容脱身,如今已远离剪秋罗的攻击范围。可见他也很懂得创造机会、捕捉机会,蓝雨上下都是这个风格,难搞得很,不过方成锦不讨厌这样。 越难缠的对手,越能激起她的兴趣和胜负欲。 挑战性越强,她越觉得这道餐点美味至极。 开胃菜,味道不错。她今天心情很好,状态更好。 剪秋罗的魔杖正是她手中寒光闪烁的刀与叉,对手那么美味,如何能不欣喜,她的眼睛愈发地亮了。 只需一个短暂的呼吸,剪秋罗再度冲开人群,百龙流星打辅助加速,被她用成位移技能,身姿一闪,转眼又到索克萨尔面前。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术士脸上斑斓的纹路泛起妖异的光,如斯绮丽,几乎令人沉迷出神。 索克萨尔举起灭神的诅咒。 昔日死亡之手,正是今日灭神的诅咒。魏琛退役之后,索克萨尔的银武也换了一套,打造成更适合喻文州的风格,力求让他用着顺手。 的确挺顺手的。施法距离,吟唱速度,法术攻击,全都符合喻文州的个人习惯,再合适不过了。 一面魔镜在眼前浮现,喻文州精准地操纵着镜面角度,挡住凌空洒下的碎星,反弹加免伤。 他只是手慢,不是反应不快。这种手速上的缺陷也只是相对而言,在联盟中属于及格线,拼不了操作,但也够用了。 速度的劣势,让他更能静下心来考虑释放技能的时机,认真选择出手的技能。 旁人能同时甩出三个技能,喻文州只能用出一个,但他所用的那一个,一定是最实用,最能解他燃眉之急的。 索克萨尔只需要一面魔镜。 因为夜雨声烦转瞬杀到。 剑光破空,卷起一道清凌凌的寒芒,方成锦信手招架,应对自如,但这一剑让她不得不往旁边移了半个身位格,索克萨尔又溜了,有点烦。 扫把和光剑撞在一起了,王不留行很快追了上来,二打一,剪秋罗和王不留行的女男混合双打,夜雨声烦表现得有些被动了,黄少天嘴上垃圾话不停,实际上倒是没怎么慌乱,机会主义者正耐心地寻找着破局的良机。 黄少天真挺难搞的,方成锦和王杰希说:“要不把他留到最后吧。” 一时半刻还真啃不下这块骨头,牙疼啊。 王杰希没意见。消耗夜雨声烦固然可行,实施起来却算不得轻松,不如去专心攻克更易得手的地方。 高水平对决最是考验治疗的大局观,这会儿就轮到方士谦发挥了。他飞快地转着视角,将满场硝 烟尽收眼底,心下已然有了主意,“我扔个圣光打,等我五秒。” 邓复升见缝插针地扔了个挑衅。 扔给蓝雨的守护天使。 优先击杀治疗也是合理的安排,但人家自己就有净化类技能,白挑衅了,对方从容解控,却难免乱了两秒。 而微草需要的,也就是这两秒。 剪秋罗和王不留行齐齐转头,把夜雨声烦抛在身后,沾衣乱飞拍出一个推云掌,正中枪淋弹雨后心,把后者往前送了送,刚好撞上剪秋罗滚烫的杖尖,随后便是王不留行的扫把旋风,现场表演什么叫原地蒸发,蓝雨再减一员。 调虎离山啊。喻文州想道。打起来果然还是有些吃力的。 另外,这一赛季起微草的配合也算有点人样了,方成锦欣慰不已。 她特别贪心,索克萨尔的人头她想要,夜雨声烦的人头她也想要,力争本场MVP,又争又抢,还真让她得手了。 再硬的骨头,最终也被她啃下来了。 方士谦说,她这叫抢人头。 “敢质疑我?胆子真是肥嘟嘟的。”方成锦让他看数据说话,剪秋罗的每秒输出伤害傲人得很。 天大地大,赢家最大,赢下比赛的微草自是威风八面,方成锦一直在翘尾巴,下巴高高地扬起来,不肯拿正眼看黄少天,已然把他看扁了。 黄少天被看扁了,但不会扁扁地走开,握着她的手悄然用了一点力,点到为止的力道,并不重,倒是显得恶狠狠的,笑容里有几分锐利味道,“脑袋仰得那么高,我都好怕你扭到脖子。” 好像提前预见那样的场面,他摇头叹息起来,“阴功咯。” 方成锦没想到他还挺善良的,输了比赛还关心对手,后面那句粤语听不懂,不过语气蛮情真意切的,她还是挺感动。 心里一感动,手上力道就控制不好,感情和力气一起泄洪,方成锦眼含水光地道:“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黄少天你人还怪好的嘞。” 痛痛痛痛痛!黄少天脸上的笑都绷不住了,“靓女,大佬——哇,你力气怎么这么大的?” 方成锦淡定地说:“我在海豚突击队待过两年。” 脸不红心不跳,眼神坚定无动摇,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黄少天险些挂不住笑,“那叫海豹突击队。” “我去,不早说!”方成锦恍然大悟。 意识到她在耍他,黄少天彻底不笑了,她还偏要追问,“黄少天你怎么不笑了,心情不好吗?诶,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一次就甩脸子,以后可怎么办啊?” 方成锦的社会化程度非常令人发指,但她的建模又过分有效地弥补了这一点。 每每讨论战术,王杰希和她总是各执己见,互不相让,开个会能开出一片水火不容,再看一眼这剑眉星目,明艳锋锐,转瞬又释怀了。 她只是脾气不好,嘴巴坏,本性不坏,要多包容忍让。 此刻的黄少天亦有同感。 说话时离得近,睫毛都看得清,一根一根数得分明,一双眼睫似一对浓黑羽翼,眨眼间振翅将飞。性格恶劣,但脸实在……黄少天静了半晌,渐渐熄火。 方成锦却没熄火,只顾着乘胜追击,“怎么不说话了?就说物极必反,话说得太多,这回真成哑巴了!” 忍不了一点,黄少天又来火了,发誓要让她知道什么叫活力大湾区,魅力新广州。 86.第 86 章 “哦哦哦,这道菜就是活力大湾区魅力新广州吗?” 方成锦对着芋泥香酥鸭啧啧称奇,瞳孔盈着光,比电灯胆还亮。 赛后聚餐,她们吃大鸽饭去了。不好意思,无法活着离开广州的不光有鸡,还有鸽子。 玻璃脆皮乳鸽泛着蜜一样的光泽,方成锦拿筷子尖去戳,细小的咔呲一声,酥脆的外皮就被戳破,更让人食指大动。 她笑意盎然地盯着瞧,再次庄重地伸出筷子,眼神竟有些许深情。 这样深情款款的眼神,方成锦从未向王杰希展现过,除了吃他的时候——她也是个老吃家。 但,爱欲、口欲和食欲,她好像分不太清。 “是啦是啦,”黄少天存了坏心眼要骗她,胡言乱语讲起家乡话,“学名是这个,不过呢我们本地人都叫它‘早晨我饮菊花茶’。” 蓝雨没人吭声,郑轩看天看地看空气,正在探寻自然的奥秘,他在努力转移注意力,这样就不会笑出声了;喻文州将拳头抵在唇边,掩饰般咳嗽一声,压下一抹笑。 方成锦完全听不懂,只觉云里雾里,越是听不懂越显得有些道理,她没怀疑,招手叫服务员再添一道菜,捏着音调学了个四不像,“早晨我饮菊花茶,再来一份,唔该晒。” 服务员维持着礼貌得体的微笑,同时满脸问号,黄少天已经拍起桌子开始大笑,“我天啊,你还真的信了,要不要这么好骗?” 他飞快地和服务员说了几句,语速很快,听不清,等服务员下去又继续猖狂地笑。 肩膀抖个不停,表情都摇碎,方成锦怎么会看不懂,顿时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浮出细小青筋,她压抑着怒气道:“黄少天,我看你真是要死。” 来之不易的网友情如此脆弱,转眼间就裂成两半,碎得一干二净,她的脸色晴转多云,很快就阴沉下来。 “呵呵,你给我等着。”她咬着牙,阴森地笑道。 听到她冷冷的笑声,喻文州就知道该轮到他唱红脸了,于是又轻轻地咳嗽了一次。 方成锦怀疑他有咽炎。 喻文州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只是熟练地扮演着熊孩子的家长,把叉烧转到方成锦手边,笑面温温地转移起话题,“方副,尝尝这个?” 很遗憾,方成锦没那么好糊弄,八面玲珑、足智多谋的喻文州也有转移话题失败的一天,面对这个特别变量,他的一切计划似乎总要被打破。 “给我等着。”方成锦含着气嘟嘟囔囔,掏出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手指都快敲出残影,王杰希斜着身子凑过去看一眼,见她打开了微博,正在编辑文字。 合着是要找互联网包青天断案呢。 坏了,方成锦要把黄少天投厕了。 十指如飞,敲了几秒就打完好几行字,打比赛都不见得用上这样极限的手速,王杰希接过她的手机,看她要搞什么飞机。 @微草-方成锦V: 两年同行不过谋皮与伪虎, 一朝艰难恍知落井皆下石。 即日起正式与@蓝雨-黄少天V断交。 “……”被断交的黄少天笑出声了,“好好好,你继续引导网友。” 方成锦的微博被方士谦设置了特别关注,博文刚发出去就叮了一声。 短短三行字,两秒钟就看完,方士谦只感到一阵他早已习惯的无力,“哪来的两年?” 方成锦严肃地回答:“从第二赛季我们第一次打嘴仗那天算起。” “还记得挺清楚。”方士谦说。 客观来说,黄少天的确挺难忘的。那张嘴真是让人见之忘俗,于是方成锦也坦诚地说:“很难不记得,黄少天太有特色了。” 黄少天倒起了兴致,追着她问:“哪里有特色?” “舌头特色。”方成锦说,这回轮到黄少天大惊失色,表情都不对劲了,抬手掩住下半张脸,眼珠乱转。 黄少天烧烤中。 她看着他的表情,也是一阵无语,“我说你的舌灿莲花你的嘴皮子你的口才是你的特色,行行好吧大哥。” 哦哦,你看这事闹的,黄少天若无其事地笑起来,虎牙在嘴唇缝隙间一闪而过,牙尖像剑尖,闪出一抹亮光,方成锦真想问问他烤瓷牙是在哪儿做的,看起来唇红齿白,真心不错。 这顿饭干脆吃到酒楼打烊,方成锦心里头那股气还没泄干净,对黄少天没什么好脸色,一见他就要翻白眼。 翻白眼还不算完,还要干呕两声,看着他的脸说:“我要吐了。” “脾气还挺大的。”黄少天不乐意了,“你搞清楚好不好,我还不够靓?对着我的脸怎么吐得出来,叫声靓仔先啦。” “我看你像湾仔码头。”方成锦呛他。 两队打算拆伙,这会儿已转移到室外,即将各自登上战队大巴,方成锦已踩上前门台阶,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低下头,眼睫垂下来,定定地望着黄少天,视线锁定他。 他坦然迎上她的双眼,如迎上锐利夺目的寒芒。 广州气候温暖湿润,夜风没多少凉意,她却笑得很冷,唇间如含着一片冰,停顿分明,“你最好别落到我手里。” “我好怕啊。”黄少天无所谓道,笑得有点挑衅了,他一挑眉梢,“落到你手里会怎么样啊?说来听听。” 她脸上的笑容令人发寒,“灌豆汁灌到你死啊,说安全词都不停。” “停停停,好像误入小圈了吧。”黄少天不禁说。 好奇心害死猫,土生土长的广州孩子未曾领略过豆汁的奥妙,他说:“区区豆汁洒洒水啦,有什么好怕,下次客场我等你灌我。” 又假意关切道:“我看你火气大得很,怎么不喝点凉茶?” “我才不喝,像中药,异食癖滚。”方成锦朝他蹙眉。 大胆!她触碰到了老广心里最柔软、最私密、最敏感的地方,黄少天立时对她耸眉瞪视,“好心当做驴肝肺啊,我看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两人斗嘴斗得难舍难分,或将斗到天荒地老,真是不妙。 时候实在不早,喻文州拉着黄少天,王杰希拉着方成锦,勉强把她俩分开了,各回各家吧。 在外逗留太久,方成锦被南方的雷霆大蚊子咬了几个包,广州莫非克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认定这一切都是邪恶的黄少天指使的,对他愈多了几分恶念,发誓要叫他好看,回酒店的路上都在嘟嘟囔囔,王杰希想让她闭嘴,就按着她的脑袋往自己肩上靠。 靠是靠了,她把重量 托付给他,脑壳磕上肩膀骨头,嘴巴却没有停,还在念叨,“哼哼哼,黄少天,你给我等着……” 别的男人的名字从她嘴里冒出来,还说那么多次,真是不太中听。他舒一口气,近似一声叹息,叫她:“成锦。” “干嘛?”方成锦抬起眼睛。 拉过她的手,先珍重地吻一吻指背,轻柔地握在手里,再侧头去吻她的眉心,王杰希没压低声音,坦坦荡荡,说:“亲你。” 她被他逗笑了,抽出手往他腰上缠,两人紧紧相依,她比他更坦荡,更直言不讳,却用呢喃似的语气,嘴唇挨在耳边,话音轻盈地灌进去,“好想坐死你。” 后排的李亦辉已吓晕。 邓复升怜爱地道:“亦辉,要坚持住啊。你看咱们秦至臻前辈和方士谦前辈就接受良好。” 被点名的方士谦前辈呵呵一笑,目光转向他俩,唇角半翘不翘,秦至臻倒是笑得很开朗,是真被逗乐了,说:“别逗你秦前辈和方前辈笑了。” 刚刚出道的李亦辉还是没完全适应。只要是方成锦做的事,方成锦说的话,就一定会给人一点出其不意的小惊喜,吓人一雷霆也很正常。 照理来说猫狗难容,总有大战,方士谦真是搞不懂一只比格一只奶牛猫是怎么相处的,因此他给这段感情投了反对票,始终消极看待。 可还记得方成锦的初衷?——王杰希很有趣,她对他感兴趣,办公室恋情又没谈过,好玩儿,想谈。 总有一天会腻味,只有哥哥玩不腻。方士谦会耐心等待那一天到来。 本赛季,嘉世、霸图两队在积分榜上领跑,微草保持一贯水平,紧随其后,目前位列第三,并且一直和百花相爱相杀:两队的排名总是在变,要么是微草第三百花第四,要么是反过来。 其次就是蓝雨、虚空、烟雨、呼啸。 刚出道的楚云秀,利落地拖着烟雨爬上了积分榜第七的位置——常规赛第六轮,烟雨栽倒在微草跟前,积分有所下滑,而在此之前,她们的排名在第五位。 与之相对,轮回的表现就不太好看了。 赛季初连跪六轮,媒体亦没对他们嘴下留情,第七轮挽回劣势,漂亮地扳回一城,然而好日子只过了一周,好着好着又坏起来了。 第八轮嘉世,第九轮霸图,第十轮百花,第十一轮蓝雨…… 刚刚结束比赛的张益玮身心俱惫,连一口放松的气都呼不出来,他想看一眼场馆里的大屏,看看下一周的赛程安排,从中寻求能让轮回喘息的缝隙。 然而,第十二轮,微草。 同期不同命,他的同期似乎都发展得很好。再不好过,也不会差过轮回,至少他的同期们都进过季后赛。 转瞬间,他想到那个由方明华引荐的、漂亮得过分的神枪。 三步半枪体术,另有半步进步空间,轮回上下期待着的未来……? 原来他已经到了退位让贤的时候。张益玮想笑一下,却甚至无力牵动嘴角,于是脸上只有一抹僵硬苦笑。 令张益玮既期待又忧愁的“轮回未来”,正被他的同期绕着转圈。举枪的手最终放下,神枪手无措地站在原地,频繁转换视角,跟随着他面前的那个战斗法师。 ——“周泽楷”被“裁云剪水”盯上了。 87.第 87 章 照理说,爱好变成工作只会让人痛不欲生,兴趣全无。 但方成锦的网瘾实在是太重了。 场上打荣耀还不够,下了场得了闲,还要见缝插针地玩网游,要知道她才刚下训——训练内容当然也是荣耀。 就说荣耀再玩十年也不会腻吧? 下了训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去网游里下一个紧张刺激的五人本,多是一件美事啊。 方成锦好惬意呀。 四等一的小队多得是,方成锦操纵着裁云剪水在副本门口晃悠了两圈,很快就加入一支队伍。 有她这么个职业级的在这儿,队友的水平已经不太重要了,知道该按哪个按键丢技能就行。 话虽如此,她还是看了眼这支队伍的职业构成。 牧师,两个远程,分别是元法和神枪,然后是气功,算中远程,还有控,不错。 最后就是战斗法师裁云剪水。 方成锦是来网游里下本放松的,费脑子的事儿她不想干,一早就把指挥权交出去,扮演沉默的哑巴,指哪打哪的打手。 等她见到那个神枪手的ID,哑巴又奇迹般地康复了,竟然能够口吐人言了。 “……‘周泽楷’?”她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不禁笑了,“实名制上网啊?” 上一个实名制上网的还是季冷呢,真不知道账号卡易主的那天该怎么办才好。 神枪手转过身来,用平静的眼眸和她相视。 他先发了一个很可爱的系统表情包,是一个头顶问号的神枪手Q.Q人,然后才打字回复。 但只回了一个字:嗯。 还挺沉默寡言。方成锦心中叹道:要是黄少天也这么惜字如金就好了,世界一定会安静很多,他呼吸吐出的二氧化碳足以淹没地球。 细思极恐,黄少天呼吸导致全球变暖! 胡思乱想的十几秒里,“周泽楷”再未言语,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五人小队闪身进了副本大门。 进了副本,首要任务就是清小怪,队里的气功师接过了指挥权,看得出是个老手,这副本估计下了好几次,流程记得很熟。 这副本有点像骷髅墓地的升级版,名字干脆就叫“骨楼”,骨楼虽然叫楼,实际上却只有三层,一层一个Boss,都有骷髅元素,被玩家戏称为“三打白骨精”。 愈向高处,景象就愈暗淡。 此时,她们仍在第一层,迎来了1号Boss骨楼守卫。 圣职系,模样像二十四职业中的骑士,所用的也的确是骑士技能,手持一面腐骨盾牌,一把人骨短匕,白骨森森,看着挺瘆人,但它的别名是保安。 “五名玩家殴打保安为哪般?” 方成锦边打边念叨,顺嘴起了个震撼小标题,只是自言自语,自己偷着乐,没想过要人回应,坦然接受话语落地、砸不出回音的结局。 却没有想到,在沉默中回应这句自说自话的玩笑的人,会是那个周泽楷。 他打开了麦,好像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为稀有材料。” 声音还挺好听,仍有几分青涩,带点干净的少男味道,音量不大,低低的,柔和而清晰,很快就再度沉寂下去。 他好像以为方成锦是在和他说话——因为进副本前,她主动向他搭话了。 这倒是很让方成锦意外,她想着:这人还挺好的嘞,好人一生平安。 在副本里开开小差对她这样的职业选手来说实在不是难事,开小差也不耽误精准操作,此刻她就一心两用,双手动得飞快,前一秒刚甩出一个弧线完美的圆舞棍,后一秒就朝周泽楷扔了个贴贴表情。 Q版战斗法师圆滚滚的小脸抖了两下,贴了贴神枪手的脸颊。 他没有立刻回应,首先织出一片密集弹网,兜头罩下,射出的每颗子弹都不见偏差,又快又稳地命中保安,直把它打得连连后退,逐渐被送进元素法师的技能范围。 然后,很讲究礼尚往来地回了个贴贴。 羞涩礼貌的贴贴被方成锦忽略了,她根本没留意,目光追逐着周泽楷的双枪,以及弹药飞行的轨迹,想道:押枪啊。凑巧吗?还是说,这人真是个高手? 她决定再观察一下。 战斗法师和神枪手的站位差别很大,前者近战后者远程,选位应当是一前一后,方成锦没办法长久地观察他,只能偶尔转着视角回过头,动作明显得过分。 周泽楷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好在他心理素质还挺强的,被这样直白地注视也不乱阵脚,操作未曾出错,甚至打得更漂亮了。 骨楼守卫红血,陷入一个小暴走,猛然向前突进几步,暴走附带霸体和减伤,气功师的控制技能无法打断它,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突到周泽楷脸上。 这样的距离,对于枪手来说是致命的。 但对战斗法师来说不值一提。方成锦认真考虑了一下,是见死不救还是英雌救美? 她选了前者,因为她还想再看看这个人究竟有多少能耐。 而周泽楷的确很争气。 Boss贴脸的一瞬,他未见慌忙,神枪手的操作一刻也没有乱过,他竟收起了手中双枪,飞快地、凌厉地屈膝一撞。 枪系护体神技:膝撞。 随后便是回旋踢,踏射紧跟其后,距离再次拉开,竟然进退自如。 三步半的枪体术。要知道方成锦的同期张益玮也只能做到四步而已。 她的双眼倏地亮起。 裁云剪水快步上前,戳出狂风骤雨般的几矛,三下两下就将骨楼守卫劈倒,“周泽楷,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呃……”他很明显地顿了顿,似乎自己也不确定,好一会儿才犹豫地说,“还有吗?” “有的,有的。”方成锦斩钉截铁地说,接着就查起了他的户口,“你是哪里人呀?今年多大了?” 和周泽楷说着话,心里想的却是秦至臻。今年换位置去打第六人,明年后年可能就要退役,不能不早做打算。 如果秦至臻知道她去网游里玩了一趟,就打猎带回一个水准相当不错的、能给她做继承人的神枪,肯定会夸她的吧? 仿佛已经预想到那样的画面,方成锦沾沾自喜起来,无形的尾巴都开始雀跃地乱翘。 “上海,十七岁。”周泽楷老老实实地回,只能用坦诚来形容。 得到想要的答案,方成锦心头又是一喜,却板起脸教育道:“你看你,太没警惕心了,如果我是诈骗的该怎么办?” “不是诈骗。”他认认真真地说,“交朋友,我听得出来。” 还是个直觉系。 机敏锐利的枪手,自然该有一些敏锐的直觉,方成锦认为不无道理。 场上风格锋利,私底下也不差,大多数选手都是这样,包括她。选手的风格和性情总有些相似之处,王杰希也是个很好的例子。 但他看起来真的很……很特别,也很好骗,别的不说,哪有人用自己真名当网名的? 上网就是要隐姓埋名啊,被人叫真名感觉像扒皮,还以为有人对自己使用盒武器呢。 “别的名字,想不出来。”周泽楷说,语气听起来简直有点苦恼了,“不擅长这个。” 两人相谈甚欢,主要是方成锦说,周泽楷应,她实在开朗外向,即便他的话不多,亦能从中聊出不少趣味,竟有些情投意合的氛围,副本成了郊游。 方成锦险些将副本抛在脑后,但队伍已经进了第二层,聊得正欢呢,却有成群小怪不长眼地向她们靠近,她不胜其烦,干脆露了一手,裁云剪水挥出一矛又一矛,轻快冷锐,招招锋利,寒芒纷落如雪,快到近乎无痕无形。 转眼间小怪已被杀尽,2号Boss便跳了出来,同样难逃毒手,一时看呆路人。 < p>单刷副本对职业选手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啦,又不是最高等级的野图Boss,五人本的第二关没那么棘手,方成锦还在得意地翘尾巴,坦然接受周泽楷的称赞,他正在说:“很厉害。” “哼哼哼,我知道啊。”方成锦最爱听别人夸她,此刻内心一阵畅快,听得眉头都舒展,不能更得意了,“再夸两句,再夸两句!” 这就太为难周泽楷了,他好半天都没吭声,憋了很久才说出一句,“……特别厉害。” 语气变化不大,他也有所察觉,似乎担心她认为不够真诚,还特意转成文字消息,又发一次,这次还跟了个大大的感叹号。 ——特别厉害! 方成锦被他逗笑了。 轻笑声萦着耳廓,绕了许久仍未消,周泽楷不知道她在笑什么,生出些许无措,便问:“说错话了吗?” “不,说得很好。”她还是笑,漫不经心的嗓音随后响起来,顺手给了新出场的Boss一记蛟龙出海。 战矛飞去,死死钉入白骨,她的准头极好。 拔矛后又在手里转了一圈,挽出流畅漂亮的花来,极快地拼杀,于是Boss也极快地倒下,副本彻底结束了。 退出副本后,临时队友渐渐散去,仅剩她们两人。方成锦道:“奖励你原地出道吧,怎么样?有没有很心动啊?” 出道吗?周泽楷蓦然想到那个在场馆里和他相撞的男生……当时他说了句什么?——出道吧,红了记得我。 但他的确要在轮回出道了。明天,周泽楷的家长就要陪他去轮回青训营参观了。 此出道非彼出道,不能混为一谈,周泽楷也搞不清她说的是哪种出道,斟酌过后,只能说道:“嗯。” 言语太苍白,他实在不能说是精于此道,只好曲线救国地发了些表情包补救,全都是萌萌的星星眼。 方成锦心中大喜:“是吗?你愿意吗?” 周泽楷完全没听懂,但觉得谈不上什么不愿意,于是回答,“愿意的。” “上海离得有点远啊,你还在上学的话有点难办呢,周末可以来北京吗?”她轻快地说,“你玩荣耀、看比赛的话应该知道我吧,我是方成锦。” “啊。”周泽楷呆了一秒,终于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 他感到有些为难。 方成锦拿出这辈子最大的耐心等他回答,等了许久,却只等来让她格外心寒的一句: “可是,我还要上学。” 周泽楷说:“而且,答应了轮回。” 方成锦两眼一黑,只觉得自己的感情被欺骗了,秦至臻的继承人也笑着飞走,渐渐没影儿了。 一年后周泽楷进入联盟,她更加深刻地意识到:漂亮男人果然最会骗人,他把她的心都伤透了! 她好像很失望,周泽楷想。 这并非他的本意,不是他想要看到的……他绞尽脑汁,安慰道:“可以一起玩。” 好像看到了善良萨摩耶,方成锦眼前又不黑了,他细声细气地、认真地讲话,语气那么真诚,声音还好听,真是没办法责怪他。 稍等,极品青男音爆猪率极高,她又重新警惕起来。她不是回民,但也不吃猪肉。 怀着这样的警惕心,方成锦问道:“你的ID就是你真名,那这脸也是按照你自己捏的?” “导入数据。”周泽楷如实回答,“很方便。” 那张脸秀色堪餐,眼角眉梢尽是风情,俊美秀气,面庞每一根线条都浓淡适中,每一寸棱角都深浅合宜,说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亦不为过,她心中的警惕又烟消云散了,问他:“真去轮回了啊?” “有人邀请我。”周泽楷说,“是朋友。” “我有点期待了。”方成锦说,“明年能在赛场上见到你吗?” “不出意外的话。”周泽楷回答,似乎笑了一下,“嗯……我也很期待。” 88.第 88 章 想见有什么用,周泽楷已被轮回收入囊中。 方成锦为此扼腕叹息了一宿。 方士谦也听着她唉声叹气了一宿。 到嘴的鸭子飞走了,她的心情都不太美妙,这样的坏心情持续了整整一周,因为她游说了周泽楷一周,劝他来微草,结果失败了,这人还挺讲信用的,说去轮回就去轮回,答应好的事绝不反悔。 她心情不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如此喜怒无常,实在有当皇帝的潜质,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队友们早都习惯,更别提从出生起就和她绑定锁死的方士谦,那点小脸色,他很轻易就能无视。 到底为什么不开心?即便是双生哥哥亦有些不解,方士谦困惑不已,敲着妹妹的门求见。 等门拉开,后头露出一张不情不愿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走进去,拉过妹妹的胳膊问她,“谁惹你了?王杰希?” 王杰希真的很无辜。 这集确实跟他没关系,方成锦往哥哥怀里拱,双臂环着他的腰。她还是不开心,闷闷不乐道:“被男人骗了。” 还说不是王杰希?方士谦大怒,大胆王杰希,敢骗她的感情?他早说过他那双大小眼邪门得很,天天装正经、装板正、装冷淡,实则绝非善类! 心中定了定,方士谦循循善诱道:“那就和王杰希分手吧。” “啊?”方成锦好懵,“跟他有什么关系?” 哦,呵呵。方士谦大失所望,原来不是王杰希,竟然真的不是王杰希。 方成锦继续拱他,埋在他怀里的脑袋一个劲儿动来动去,深深往里钻,方士谦的胸膛都要被她钻出个洞来,他一边抬手安抚地顺过她的脊背,一边开口吐槽,“你有多动症是吗?管不住脑袋?” 她不动了,竟然真的安静下来,呼吸闷在胸口,困住气流,绵绵密密的一片热,他置之不理,继续摸着她的后背一下下顺毛,“到底怎么回事?” “都说了被男人骗了……”方成锦不情不愿地说,“在网游里相中一个不错的神枪,想抓回来给臻臻当继承人,结果人名花有主,早就被轮回瞧上了。张益玮……” 她念念叨叨,怨念地道,“平时没看出来,怎么这回下手那么快。” 相中周泽楷的倒不是张益玮,而是方明华。但这些事情,方成锦显然是不可能知道的。 “张益玮?”方士谦想了想,“他?一枪穿云的继承人?” 他自认为,她们二期还没到找接班人的年纪吧。不都才二十出头吗?张益玮的年纪在二期生里也不算大的,他只是……有点平庸。 可是,或出色或平庸,无论哪个,联盟里的选手都太多,平庸者不足为奇,天才亦不算出众,他不认为张益玮已经走到悬崖边上,何至于这么着急。 其实只是时候到了,时机恰好。长江后浪推前浪,后浪已至,张益玮被推着向前走,往下跳。 他,一枪穿云,乃至于整个轮回,在赛场上总是被推着走,各人有各人的泪要流,佟林见了周泽楷激动落泪,他心中无限哀愁,眼里未尝没藏着几滴眼泪。 第十二轮常规赛又是一番绝望景象,微草主场,选图上本就不占优势,个人赛又被对方豪取四分,一枪穿云在擂台上倒下,张益玮走下赛台的时候,已有些恍惚。 寄希望于团队赛吗?他很清楚,这赛季微草的配合已经好了不少,从方成锦和方士谦骂王杰希的频率就看得出来——她俩都不怎么批评他了,换作上个赛季,一场团队赛骂他二十句都算少,这还只是场上的数字,场下的秋后算账尚且没算在内。 “拉住拉住拉住拉住!” 团队赛场上,一模一样的两句话同时出现在两队的聊天频道,张益玮是和方明华说的,方士谦却是和王杰希说的——离得太远,脱离技能范围,回复术会自动中断,他希望王不留行不要乱跑,先喝完这口奶再说。 可见最近还是说他说得少了,方士谦的话,王杰希没往心里去,眼睛一抬,瞧见不远处的一枪穿云,认定这是一个乘胜追击的良机;再看一眼血线,虽则岌岌可危,但还能坚持,仍有浴血拼杀的余地,便叫上方成锦果断冲出去了。 “一枪穿云。”他言简意赅地说,“上。” 几乎就在消息发出的下一秒,续随子身影一闪,不畏扑面而来的刀光剑影,雨起风落间,战斗法师悍然提枪冲上。 回复术的细线随之断开,方士谦气得脑门着火,但他也清楚这其实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冬虫夏草手下一松,重新把十字架抱在怀里,选择放生。 方士谦敢放生王不留行,方明华可不敢放生一枪穿云,张益玮让他拉住血线,他拼命拉了,丝毫不敢放松。 在网游中和周泽楷并肩作战一段时间,方明华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此前佟林说他变强了,还真没说错。 方成锦也看出来了。 两人是不同期不同队的对手,她却有些与有荣焉:都说了她们老方家不养闲人。 笑歌自若艰难地控制好一枪穿云的生命,后者的血量几乎是在蹦迪。 但是,没用。 因为身负七个火炫纹的续随子已经气势汹汹地杀到。 微草最强硬的攻坚手,王不留行可靠的搭档,这张拉到极致的满弓,她每一次挥矛都称得上声势浩大,永远学不会悄无声息地暗杀对手,然而要方成锦说,光明正大又怎样?在对面反应过来之前把他们杀掉,怎么不算一种暗杀? 百龙流星打辅助加速,怒龙穿心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高阶技能随手扔了两个,丝毫没顾忌法力和冷却,出手很是阔绰。 血海中,续随子一往无前地杀出重围,极快掠过一枪穿云身侧,后者立刻举枪射击,但来不及,也无法阻挡续随子的脚步。 她已杀到笑歌自若面前。 一记怒龙穿心破,犀利至极,直剜心口。 血珠断线般落下,一滴一滴,飘摇坠地,笑歌自若当场暴毙了。 “漂亮!”方成锦自夸起来,对自己更是绝不吝啬,“血中悍矛行啊。” 治疗退场,相当于大势已去,无论怎么挣扎都不过是苦苦支撑而已,双方都很清楚这一点。 然而比赛这东西,本就是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放弃,即便赢不了,至少也不能输得太难看。 跟她们拼了。张益玮想道。 续随子突入轮回后排,直取笑歌自若人头,同时也将自己置于险境。目前的这个站位,轮回要包围她简直是轻而易举,张益玮飞快地打字:“就是现在!” ——强杀续随子! 强杀续随子?那方成锦只能说,强扭的瓜不甜啊。 她转了下视角,王不留行就在不远处;更近的地方,李亦辉的沾衣乱飞正在和佟林的剑客拼杀;邓复升的独活挡在冬虫夏草身前,确保他不受伤害。 视角转回来,她提起嘴角笑了一下,笑容里战意正酣。 “王杰希过来。”方成锦在频道里说,“要围我了,先把一枪穿云干掉?” “就来。”王杰希说,“你打正面,我绕后。” ok,方成锦回。正面战场向来是她的舞台,她又要绷紧弓弦了。 轮回已减两员,其中一个还是治疗,局势已然很分明,方成锦没费太大力气就从后排脱身,一枪穿云的子弹依依不舍地追着续随子的背影,可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 她不禁得意地吟唱起来:“痴情的张益玮啊,请再等一世吧!” 一枪穿云追不上续随子,续随子却蓦然转身,反手便是一矛,战矛穿胸而过,张益玮没料到她会猝然发难,节奏跟着一乱,一枪穿云被串成烤串。 天上,王不留行恰到好处地撒了一把孜然。 不好意思,是寒冰粉。 技能命中本就有一个小僵直,寒冰粉再减速,一枪穿云已是深陷泥潭,难能自拔,微草两个法系角色一拥而上,将他夹在正中,迅速地打击起来。 已经无力回天了。 这场难熬的比赛终于结束,胜者微草,败者轮回,转播屏给到赢家意气风发的脸庞,比赛台上的方成锦笑着和佟林握手,飞扬的眉眼,闪着光的眼眸,此刻尽在周泽楷眼中。 啊。他慢半拍地想道,见到了。 他已经是轮回俱乐部的一员,即便目前的身份还是青训生,但轮回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以后会站到什么位置,会登上什么样的舞台。 比赛结束,观众退场,周泽楷如今可以走选手通道了。 走选手通道退场,然后和轮回正选大部队一起回俱乐部,这样一来势必要撞上微草。 于是,也撞上方成锦。 字面意思上的相撞,方成锦走得飞快,步伐简直带风,这个风一般的女子压根没看 路,走在最前面,迎面就和周泽楷相撞,两人脑门直接碰在一起,碰了个晕头转向。 在场馆里被人撞击,难道就是周泽楷的宿命吗?美貌这张牌单出,果然是死局啊…… 痛痛痛!方成锦当场叫了一声,又痛又怒,素质不详地恶人先告状,“谁敢挡我的路……” 话未说完,她蓦然噤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冲击到,为此微微一愣。 清水芙蓉般的漂亮男生垂着眼睛向她看去,睫毛根根可数,密长卷翘,如同两把乌色扇子,被撞到的额头红了一块,白皙肌肤浮起一丝浅淡的、云霞似的绯色,脸上满是歉意,有些手足无措。 再看那张脸,更是让人见之欲醉,他有一副漂亮眉骨,此刻眉头微蹙,又张了张嘴,是欲言又止的情态,嘴唇紧张地抿起。 那两瓣唇好似樱花瓣,形极薄,色极浅,看起来分外柔软。 从头到脚打量一遭,现实里却不过一秒,未等他开口道歉,方成锦先换了副嘴脸,立刻伸手扶住他,绅衿风度十足,末了冲他翩翩一笑,“小心别摔着。” “……没摔到。”周泽楷说,“对不起。” 他的睫毛动了两下,便如蝴蝶扇动翅膀,随后看着她,抿唇说:“裁云剪水。” “啊?”方成锦懵了一秒,干嘛在现实里叫人网名啊? “方成锦。”却听他接着道,这次笑了一下,“我们见到了。” 哦哦哦哦,方成锦懂了,脑海里一声闪电噼啪,此男的美丽令人见之忘俗,她的确印象深刻,只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相认后第一件事先是感叹这张建模脸,“还真是照自己捏的,一比一还原啊……” 左看看右看看,一眨不眨地盯着瞧,目光在他脸上滑来滑去,看看眉毛眼睛,再看看鼻尖下巴,整张脸蛋都被她看了个遍。 视线不带恶意,只是纯然好奇,但那种探索又接近于狩猎评估,周泽楷被她看得有些局促,又眨了几下眼睛,睫毛翻动的样子亦有一番花团锦簇的艳丽韵味。 她实在看得太直白,也太久,把他看到面庞微红,如同被晚霞一寸寸染过,看杀卫玠的典故,今时今日或许能够复现了。 周泽楷歪了歪脑袋,从喉咙里挤出轻轻的几声,“看我?为什么?” 他站在那儿,像一只玉瓶,让人很有打碎的冲动。 “看你好看。”方成锦有话直说,称得上坦诚。 这回答是周泽楷不曾料到的,因此神色微顿,过后含羞一笑,胜过百花齐放,他很认真地说:“谢谢。” 在她身后,王杰希突发恶疾地咳嗽了一声,方成锦鸟都没鸟。 有病就去看病,别传染给她,牧师不是就在旁边吗?叫方士谦或者方明华扔个净化呗。 嘴脸太邪恶,要说王杰希心中没有不满,那是绝不可能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也不必瞧见人家的脸就走不动道,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有几分细微的情绪波动,未曾含笑,于是显得有些冷。 王杰希叫了她一声,“方成锦。” 平平淡淡的语气,似乎没有多少风雨,但方成锦还不了解他吗?一叫大名准没好事,她若无其事地回过头,“干嘛?” 王杰希快步走过去,微微俯身低头,嘴唇便贴在她耳边,尚未说话,她就皱着眉挣了一下,说:“好黏人啊你,有什么话不能光明正大地说,非要说悄悄话?” “是悄悄话,不能让人听。”王杰希说。 “好吧。”方成锦嘟囔着任他凑近,“所以干嘛?” “好。”王杰希淡定地说。 方成锦大惊,要去捏他的嘴努子:“王杰希我看你是真发烧了!” “胡说八道。”王杰希被捏着,声音有些模糊不清,渐渐放低、放轻,唯独语气没变,有多少波涛风浪都不肯显露分毫,她却敏锐地察觉出一些异样情绪。 脑子艰难地转了转,终于读懂少男心,方成锦恍然大悟,“你吃醋啊?” 他没有回答,不愿直说。但静默不语,其实也是一种回答。 方成锦懂了,这就是时下最兴的冷脸萌。她倒是没觉得他哪儿萌了,不过大干一场一定是免不了的——他都邀请她了呀! 这明明就是确凿无误的、暗戳戳的勾引。她在心中默默腹诽:有什么情绪都不直说,板着个脸装什么正经,不到失神那一刻不肯说真心话,勾引谁呢? 89.第 89 章 周泽楷呆呆地看着方成锦搂着王杰希走到一旁。 紧接着,方明华就凑上来,用轻松的语气苦恼地说:“哎,被你撞破微草的办公室恋情了。” “办公室恋情?”周泽楷回过神,“方副,王队?” “是啊,听说是上赛季谈的,那时候我还没出道呢。”方明华差不多也习惯周泽楷的腼腆寡言和极致缩句了,他小学时代的缩句分数一定很高。 办公室恋情的主角已经跑去和张益玮聊天了,方成锦远远地指着周泽楷说:“行啊老张,你们轮回要变成偶像练习生了。” “……” 这个话题,张益玮其实并不想谈论,但指望方成锦读懂眼色、读懂空气,那简直是天方夜谭。因此他只是沉沉地叹息,然后说:“就他了。” 短短三个字,已经说尽所有。张益玮给她说最真实、最简单、最不绕弯的,只说人话,只讲最关键的:将来的轮回队长、一枪穿云的操纵者、接替张益玮位置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周泽楷。 一人登台,另一人必定要谢幕。 可是她们二期生出道也只是前年的事,方成锦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 每年都有选手退役,数量实在不少,第一赛季那段时间郭明宇就中途隐退了,留下欠钱不还的传说,叶修跟她随口提过一嘴;第三赛季更多,林杰宣布退役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夏茗退役她亦看在眼里,第四赛季又有祁温吴雪峰。 今时今日,就要轮到张益玮了吗? 但还是那句话,指望比格通人性?这样的要求对方成锦来说太过了,因此她只是眨着眼睛说:“哈哈,学哥退役去哪玩?” 之所以一直眨眼,是因为睫毛掉眼睛里了。 眨了一会儿还是难受,方成锦转头就招呼方士谦救驾,“哥,哥!过来帮我吹吹眼睛!” 这种事一般都是交给方士谦干,彼此早都习惯,因此没叫王杰希,不一会儿又瘫在方士谦怀里享福去了,努力地用手指扒着眼睛,等哥哥把那根不听话的睫毛吹走。 张益玮见此也是一阵无语,他早就知道……和方成锦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何必拿出真情实感呢? 这个不通人性的方成锦又耽误他八秒。 不过,他倒是挺好奇方成锦是怎么和周泽楷认识的。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上海,她俩是网友吗? “对的,对的。”方成锦如实相告,“一开始想挖你墙角来着……不过小周这人还挺坚贞的呢,竟然没挖动。” 她脸上的神情尽是可惜。 自己马上要退位下台了,这固然让张益玮心中百味杂陈,但再怎么说,周泽楷的天赋都是无可否认的,轮回和一枪穿云交到他手里,他想这会是正确的选择。 所以,当方成锦说她想要挖墙脚的时候,张益玮瞬间就警惕起来了,“别打我们的主意。” “我是那种人吗?玩强制爱啊?那你得找老林。” 林敬言那流氓玩得才叫一个强制呢,又是扇耳光又是锁喉,听说论坛已经有诡计多端的麦当劳问多少钱能被林敬言抽了。 方成锦不屑一顾,“再说我们这叶下红传女不传男呢。” “是啊,是……啊?”秦至臻配合地应和了两声,话音又突兀地止住,“是吗?” 虽说传女不传男,但强力的接班人谁不想要?叶下红也是很愿意为了周泽楷打破原则的。唉,只恨方明华下手太快啊,周泽楷这样的好苗子就像一朵花,稍不留神就叫人摘走了,空留遗恨,悔之晚矣。 可惜,恨也没用。这个赛季,叶下红仍未遇到心软的接班人。 赛后本来是该聚餐的,只是轮回几乎连跪十二轮,张益玮实在没什么心情,也不想在同期面前强颜欢笑,聚餐的事就此作罢了,他朝方成锦和方士谦挥了挥手,就打算回俱乐部了。 临走前却还是补上一句,“全明星见。” 因去年反响热烈,吸金颇多,全明星周末成功续命,今年的主场在北京,由微草承办——除了三冠王嘉世所在的杭州,联盟优先考虑的就是北上广。 “年后见。”方士谦一手插着兜,一手揽着妹妹的肩膀。两只手都太忙,他只对张益玮点了点下巴作为告别。 “嗯嗯,拜拜啦。”方成锦也朝他挥手,脸上的笑容太刺眼,无惧无忧,无畏无怖,那样的笑容,对如今的张益玮来说已是一种奢望,他已经无法再那样意气风发地笑。 张益玮又想起那年刚出道,冬休期她们去迪士尼傻兮兮地淋雨…… 嬉笑怒骂,鲜衣怒马。第二赛季刚出道时的抱负、野心和锋芒仿佛已为云烟。 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带领着轮回众人一起退场。 于是,周泽楷最后一次回头。 人群中他探了下脑袋,远远向方成锦挥手,“再见。” “嗯?”方成锦愣了一下,旋即笑道,“会再见的。等你出道……下赛季再说吧!” 明亮,艳丽,然而锐利无比。人类也许有趋光的本能,越是灼热越要伸手去摸,直到烫伤。 正如此刻,周泽楷好像被那笑容烫了一下,他收回视线,也笑了笑,“嗯。” 这头一片岁月静好,那头方士谦还给王杰希上起课了,眼看后者闭口不言,他竟然发出一声嗤笑,“她才多大,看两眼漂亮男孩儿多正常,这才哪到哪,你就受不了了?” 女人至死是少年,在方士谦心中,二十一岁的妹妹依然是从前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 王杰希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似乎认为他所说的一切都毫无道理,只是淡淡道:“你没觉得我们有点像吗?” 他说的“我们”,是指他和周泽楷。 从某些特定角度来看,两人的身形和轮廓确有些相似之处,离远了模模糊糊地看,还真有点像双胞胎。方士谦有些无语,这也是一种菀菀类卿吗? 这王杰希又暗戳戳给自己抬咖,他还冒领上纯元皇后的角色了,做什么梦呢? 白月光一般是初恋,但方成锦的初恋又是孙哲平。方士谦绝不认为孙哲平是妹妹的纯元,他看他像孙答应,并对此嗤之以鼻。 方成锦一向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不晓得这些弯弯绕绕,更不懂什么男人心思。倘若要她知道,也只会不甚在意地想:有什么好紧张吃醋的,她基本上不出轨啊,虽然总是欠缺人性,但她的人品其实还行。 她只是把人性献祭给荣耀技术了而已。 这些小插曲,方成锦并没有放在心上,就连周泽楷那张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的脸蛋,过后她都没有再想。 因为她满心满眼只有荣耀。 12月初,荣耀的等级更新和冬季转会窗一起到来了。 方成锦喜提战斗法师65级最强大招,豪龙破军。 但她不是很满意。 豪龙破军是物理攻击,剪秋罗的属性值全堆到智力上去了,这个所谓的最强大招,对杖法来说用处不大;更新之后,续随子的面板倒是很有些可看之处,看来这段时间她得多和续随子联络下感情了。 好在,新大招出炉之后,选手们都在研究新的技能搭配,未到 最后谁都不想先出招,一时半刻也用不到这这些新技能。 方成锦心中的白月光其实是剪秋罗来着,相互扶持多年,那是何等的情深义重,她如何舍得冷落它。 第十四轮,等级更新后的第一场比赛,微草客场挑战嘉世,方成锦将迎来邪恶的叶修。 她如临大敌。 等级更新,说不定他又能翻出什么花儿来,此人素有荣耀教科书之称,实在值得警惕。 不过方成锦还是那句话,两人都是联盟中数一数二的战法选手,谁又比谁高贵?她怎么会怕他。 “不错,不错。”赛前前来踢馆宣战的叶修颇为欣慰地说,“心态挺好,继续保持啊。” “用你多说?”她白他一眼,语气称不上友善,其中的亲昵和熟稔却快要溢出来了。 保守着同一秘密的两人,距离自然被拉得很近。尽管方士谦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小秘密究竟是什么,那是方成锦第一次对他支支吾吾,不肯坦诚相告,他因此对叶修另眼相待许久。 王杰希就更不懂了。她们俩好上的时候他还没出道呢,别说出道,当时他都没进微草青训,怎么会知道这些飘渺缘分。 他第一次见到叶修,眼前就是这样的景象。方成锦嘴上对叶修百般不耐,总是慊弃地颦眉,实则对他很是亲近;在她身边,叶修时常舒展眉眼,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平日本就松弛,一遇上她更散淡几分。 要说她俩熟,其实也没说错,毕竟是短暂吃过嘴巴的关系。尽管那只是一次意外事件。 这赛季苏沐橙出道,和叶修团团圆圆地围在方成锦旁边,甚至有点像和谐的三口之家了。 叶修来打招呼,苏沐橙当然也跟着来,队里的前辈都戏称她是队长的小跟班,其实没有说错,因此她但笑不语。 三个姑娘一见面,立刻亲密地抱作一团。这是秦至臻和苏沐橙第一次见面,不过两人都是枪系选手,枪系有小群,她们私底下也没少交流,第一次见面也不显得生疏,聊了几句就越来越熟。 越聊越多,甚至有些分不开了,她们约好全明星聚餐一次,北京是微草主场,到时候由微草两位前辈请客,但吃什么很快就成了个难题。 ——众所周知北京也是大名鼎鼎的美食荒漠,尽管方成锦坚称这是造谣是诽谤,十分痛心疾首,不知道是谁在害她的原产地。 在场的北京人可真多啊,她随便抓了一个。 先抓到叶修,结果此人特别没追求,被她问到就极为随意地回答:“吃什么无所谓吧。” “忘了你特别好养活了。”方成锦很是无语。 叶修真挺好养活,养他最大的支出恐怕就是烟钱,他吃泡面都能活,糊着弄过日子也没什么怨言,感觉很适合演一集出租屋文学。 出租屋文学的男主被抛之脑后,方成锦转头又去问王杰希,你最爱吃的京菜是什么? 他毫不犹豫地答:“麦当劳。” 问了也是多余问,方成锦又无语。 王杰希的挚爱向来是各类快餐,正餐他反而没多少兴趣,每每队里出去团建都是凑合吃两口,几块肌肉都是瘦出来的,不过恋爱后变得丰润了些,逐渐从少男体型转变向成男,手感更好了。 口感也不差。方成锦喜欢咬他,咬着咬着还要踩奶似的按他,给出很好的用餐评价,这集是夯。 最后一位赛级老北京,方士谦。 这个懒得问了,兄妹俩的口味偏好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方成锦要吃辣的,方士谦绝不去吃酸的,两人简直有伯牙子期之才啊。 90.第 90 章 叶修今年二十一岁,如今再没有人叫他小叶队长,碰面了都叫叶队老叶。 从小叶队长到老叶,他经历了很多,找他打听八卦的更多。 联盟里的同事们都以为他是个操着一口地道北京口音的杭州人,虽然听起来很离奇,但大家都这么默认了。 所以他到底是怎么跟方成锦混熟的? 第二赛季到现在,问他此类问题的人实在太多。照理说叶修是杭州人,方成锦是北京人,进联盟前两人理应毫无交集,怎么一进联盟就熟成这样? 刚出道那会儿,方成锦一直被叶修压了一头,现在也有的是人拿她和叶修比较,叫她不胜其烦。 两人同为战斗法师,但方成锦可不懂得什么惺惺相惜,按她的性子,不天天拉踩同行就不错了,哪来那么多深厚感情? 这简直成了联盟未解之谜之一。顺带一提,其她的未解之谜分别是:韩文清退役后会去考编制吗?楚云秀的电视剧清单到底有没有尽头?黄少天有没有说话把自己说到缺氧过? 有关她们关系的问题从没断过,或调侃或轻佻,几个赛季过去还不肯消停。 叶修只能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最不兜圈子的方式回答:这就叫入室抢劫般的爱情。 不好意思,友情。差点没藏住。 初吻都被她抢走了,合该对他负起责任吧? 叶修这么想着。 于是站在方成锦旁边,搂着她腰的王杰希,对叶修来说就有点碍眼了。 但最终只瞥去不带波澜的一眼,神色依然轻松如常,看不出什么分明情绪,他耸了耸肩,说:“走了啊,不用送。” “也没人要送你呀。”方成锦靠在王杰希怀里说,朝他做了个鬼脸,展示猪肝,“要点脸行不?” “诶,不要。”叶修轻飘飘道,“送你了,您拿着吧,我用不上。” 方成锦才不要呢,挥挥手让他赶紧滚蛋,还扬言要在场上把他打趴下。不过那就是团队赛的事了,她打单挑,叶修肯定守擂,根本碰不上。 叶修笑笑,从微草的休息室退出去了。 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苏沐橙。苏沐橙和他并肩走着,推门就要进对面的嘉世休息室,进门之前,她歪了歪头,忽然叫住他,“叶秋。” “嗯?”他回过头。 “成锦现在有男朋友哦。”苏沐橙说,“而且她说,她不喜欢谈异地恋的。” 是啊,孙哲平就是这么被甩的。叶修知道这事儿。 方成锦是不谈异地恋,她卡北京户口。这不巧了么?叶修还真有北京户口。 “人小鬼大,还操心起我的终身大事来了?”叶修说,苏沐橙就吐了吐舌头,嘿嘿笑起来。 但是,紧接着,他也笑了一下,“你也说了,是‘现在’嘛。” 话又说回来,如果方成锦没有特殊癖好的话,她是绝对不会考虑叶修的。 场上那么能折磨人,打得死去活来,眼睛都杀红,下了场还要亲他的嘴?哪来的这种化敌为友,她都怕自己痛下杀手,不小心弄死这个脆弱的宅男。 方成锦看这叶修也挺能磨人的,证据如下: 团队赛场上,一叶之秋一直在骚扰剪秋罗,强行切断她和王不留行的联系。 左拦右拦,就是不让它过,一叶之秋站在这儿就是一块写着“禁止通行”的牌子,气得方成锦牙根发痒,怒火中烧。 火一烧起来,嘴上也没个把门儿,什么话都往出说,完全不过滤的,“你这个磨人的老妖精——” “哪儿老了?”叶修郁闷,“不就比你大半年吗?” 方士谦此前虽然说过年长的更有韵味,但他绝不是在指代叶修。这个姓叶的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好在,妹妹鸟都没鸟他,方士谦又松了口气。 这毕竟是在比赛,纵然关系密切,说起话来总是口无遮拦,插科打诨也该有个限度,方成锦当然不知限度为何物,她只是不想再和叶修废话了。 比起和他说说笑笑,她更想摘下一叶之秋的脑袋。 赛场上的叶修一直是一棵没人疼没人爱的小白菜,对手只想把他连根拔起,没人想过要给他浇水。 除了苏沐橙,除了沐雨橙风。 三发反坦克炮甩到剪秋罗脸上,寻常的反坦克炮是一条直线连发,轰炸范围有限,沐雨橙风这三炮的范围却极大,这正是一种名为“三点炮”的技巧。 沐雨橙风的火力线横在剪秋罗眼前,打出的是不能更完美的牵制,这样的火力压制,对方成锦来说还挺难办的。 她刚找到一个脱身回援的良机,计划从一叶之秋右侧闪走,沐雨橙风的反坦克炮就落了下来,让她不得不撤回几步,机会便从手中溜走。 枪炮师好烦啊! 在苏沐橙之前,联盟里其实没有太出挑的枪炮师选手,要论策应,这个刚刚出道的新人已是一等一的好手。 观众或许看不出,但方成锦是苏沐橙的对手,直面这样的炮火,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有多少能耐。 所以网上那些关于苏沐橙的恶评——说她是花瓶,打比赛像作秀的话,方成锦每次看到都会觉得这些人的大脑和大肠装反了。 觉得苏沐橙是花瓶的可以来和沐雨橙风打1V1,看自己会不会被炸成烟花。 单兵作战,枪炮师或许不占优势,但这是团队赛,苏沐橙的搭档又是叶修,一加一大于二的难搞。 万幸,方成锦也有她的搭档。 她没办法脱身,没办法向王不留行靠拢,王杰希便主动向她飞来。 熔岩烧瓶即刻炸裂在地,火星四溅,火海蔓延,重力加速拍叠寒冰粉,扫把凌空拍下,滔天的烈火中,王不留行向一叶之秋飞扑而去。 可惜王杰希又犯病了,近距离的贴身快打实在太容易误伤队友,当然不能造成真实伤害,只是打得太起劲儿,魔术师人格又冒了出来。 一个清扫过去,幸运地命中了一叶之秋,将后者浮空,却不幸地让一叶之秋脱离了剪秋罗的攻击范围,连击蓦然中断。 方成锦努力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叠到四阶的斗者意志,就这样飞逝了。 “王杰希!!!” 忍耐于方成锦而言实在是一件难事,她总是学不会忍气吞声,这口气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登时大怒,狠狠地敲着键盘,那力道几乎要让按键碎成两半,“我最近是不是骂你骂太少了?!回头不把你喉结打成富贵包,我哥就不叫方士谦!” “?”方士谦也不是很想平白忍受这一切,“方成锦你再说一次?” 王杰希理智地没吭声,装没听着,他不语,只是一味地痛击一叶之秋,好似两人有多大的仇。 他不说话,方成锦更气了,但这里是赛场,没办法浪费时间打字骂他,当务之急还是专心对敌,现在的局面是二打一, 要把一叶之秋送走只能趁现在。 被围攻的叶修却是不慌不忙,还在那含笑戏谑,“说你呢老王,别装听不着啊。” “光骂王杰希,忘记骂你了!”方成锦怒气更甚,心头噌噌窜起火来,“给我去死啊!” 说干就干,方成锦立刻准备送他去死,剪秋罗忽然暴起,法杖抡出一条冷冷弧线,挑起一记天击。 一叶之秋同样回了一个天击,两名战斗法师的武器撞到一起,彼此较着劲,都在往前顶,撞出一阵刺耳的哀鸣。 她忽然收力,退开半步,再次一甩法杖,这次是幻影龙牙。 幻影无形,孰真孰假,向来分不清,叶修也没想分清,一叶之秋侧身便避,神圣之火偏在此时从天而降,黏住他的脚步。 远方的冬虫夏草终于读完了条。 能行!方成锦心头一松,立马和王杰希说:“叶秋交给我,去切织影和沐雨橙风!” “好。”王杰希应了一声,王不留行毫不留恋地骑着扫把飞走,剪秋罗拖住一叶之秋,他趁乱去切后排,这无疑是最好的安排。 这片小小的战场,最终只剩下两个战斗法师。 叶修好像并不慌乱,只是感慨,“就你一个人啊?够用吗?” 仅凭她一人,当然能够绊住他的脚步。够用的,叶修很清楚方成锦水平如何,论矛法,或许她不如他,论杖法嘛……她的确是这方面的专家,虽然总被人调侃第一杖法也是唯一杖法,但事实是她再好不过了。 所以才更要打起精神应对。 方成锦也是这样想的。 一叶之秋的技能被神圣之火封印,只用得出普攻,却凭借着走位左闪右避,先前九道幻影龙牙尽数落空。 但是,偏偏不止九道。 打了两年多比赛了,不会以为她毫无长进吧? 骤然刺向一叶之秋心口的,正是第十道幻影龙牙。 龙牙命中就是僵直,不足一秒的僵直期里,方成锦能做的事情可多了,当即接了一套连招,落花掌吹飞,天击再浮空! 然后,蛟龙出海。 游龙咆哮而来。 未等对手反应,方成锦先得意起来,倘若是面对面的交流,想必早已张扬地大笑起来了,“傻了吧,别逗你成锦姐姐笑了!” 什么姐姐妹妹的,又差辈儿了。叶修想道,嘴上说的却是:“十道幻影龙牙,可以啊。” 即便面对对手,他也是从不吝啬夸赞的,更何况她这一手的确令人意外,十道幻影龙牙啊……或许的确是目前战法选手的极限了。 实际上,方成锦并不想和叶修过多纠缠,她不怕和他打,但长久地打下去其实对微草没有好处,王不留行在切嘉世后排,剪秋罗应当立刻跟上,织影可比一叶之秋好杀多了。 权衡过后,剪秋罗很快转身,想要投入另一片战场。 技能命中总会有一个短暂僵直,一叶之秋无法立刻追击,此时调头就走再合适不过,方成锦打得正是这样的注意。 但她低估了一叶之秋的法术抗性。 正欲潇洒走人,却还是停在半道。 版本更新,武器等级也跟着提升,浑身银装又要回炉重造,千防万防,没防住一叶之秋身上那件皮甲,他的法术抵抗一定有所加强。 “这么着急走?”叶修说。 方成锦深吸一口气,回头,冷笑:“好啊,再陪你玩玩。” 91.第 91 章 不应恋战,但剪秋罗没办法说走就走,这个一叶之秋绝对有分离焦虑,黏人得可怕,就是不让她走。 我天啊,方成锦想骂人了,但又怕裁判给她发红牌,只好手动打星号和谐,“你*的,别追我了!我不需要你这样的追求者!你以为是谁在拒绝你的爱,是一个天神在拒绝你的爱!” 在她口中,一叶之秋也是求上爱了。 叶修真没招。垃圾话他也很擅长,向来是不怕打嘴仗的,但这方面嘛……他还没真的追她呢,怎么就这样说? 再怎么难以脱身,方成锦最终也做到了。剪秋罗且战且退,离微草的前排越来越近,她抓准时机顺手就把邓复升卖了,叫他赶紧去勾引一叶之秋。 “……我吗?”邓复升很茫然,“可是我是直男……?” “扔挑衅啊!”方成锦恨铁不成钢。 哦哦,原来是这个。邓复升立刻照做,独活朝一叶之秋勾了勾手指,姿势欠扁,一叶之秋瞬间为之吸引,不可自拔地投向独活的怀抱。 紧接着,就是拔剑相向。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骑士有挑衅,牧师也有解控技能,可惜此刻的织影注定无法为一叶之秋解控——殷雄已是自顾不暇,他正在逃命。 王不留行缠了上来。 暗无天日正在和沾衣乱飞一对一,显然也没空管他,嘉世的后排岌岌可危,眼下守着织影的只有沐雨橙风,只有苏沐橙勉力支撑。 魔道学者的机动性太强,左飞右飞总是能够穿越炮火,不一会儿就突进到她们脸前。 离得太近,对枪炮师来说已是一个相当危险的距离,苏沐橙心中一紧,猛然抬起手中重炮向上一顶,拔击! 为避开这个拔击,王不留行往旁边偏移了两个身位格,距离又拉开了些,苏沐橙却迟迟不能放松。 从她的视角,可以清晰看到提杖冲上的剪秋罗。 方成锦到了。 微草正副队成功汇合,剪秋罗上来就是一个强龙压,沐雨橙风立刻后跳一步,但枪炮师的角色定位是手持重炮的重型枪械专家,武器重量摆在那里,移速和射速都不占优势,这一杖又有极大的攻击范围,沐雨橙风终于还是被强制倒地。 王不留行的身影从她旁边掠过,目标正是织影。 而剪秋罗留在原地。 就这么一会儿时间,一叶之秋已经干脆利落地送独活下场,让邓复升提前下班了。解决完独活,他立即马不停蹄地回到后排,援护沐雨橙风和织影。 原本是想两个一起杀,现在看来不太现实,只能二选一。 二选一,沐雨橙风还是织影? 按照常理,应该先杀治疗,让对手失去续航能力,但这是嘉世,嘉世的炮飞矛战术向来棘手。 思绪在心底转过一圈儿,方成锦很快和王杰希取得一致意见,两人想到一块儿去了:先杀沐雨橙风! 不需要语言交流,无需读眼神和唇语,貌合神离的两人难得默契一回,在无言中达成共识,剪秋罗手腕一抖,落花掌立刻拍出,正中沐雨橙风心窝,王不留行果断放开织影,回身掀起扫把旋风,来了一段儿扫把舞,左拍沐雨橙风,右挡一叶之秋。 王杰希也是成了扫把舞男了,但,方成锦不愿别的人再见识他的风情! 强拆沐雨橙风和一叶之秋,当然是动作越快越好,她现在没功夫跟王杰希闹,更没心思跟他贫嘴,法杖连连捅了好几下,次次凌厉,终于把沐雨橙风送走。 从结果来说,是一换一,独活换沐雨橙风,但断掉的是一叶之秋的左膀右臂,说起来还是赚了。 走出这一步,接下来的路就好走得多,和嘉世、和叶修斗了两年有余,今日终于在团队赛扳回一局,也算打破了嘉世的不败神话。 说得像在总决赛打败了嘉世似的……方士谦这么想,但还是没说出口,他看了眼妹妹,把那些话咽回肚子。 方成锦看起来很像那个自己摸自己脑袋和下巴的比格表情包,她正在疯狂自夸,“真棒!真棒!我是最好的战斗法师!” “嗯,真棒。”方士谦摸摸小狗头,她却甩了甩脑袋,把他的手抖落了,“不许破坏我的发型。” “你良心去哪儿了?”方士谦真是冤枉,她自己都把头发揉乱了,他只是想帮她顺一顺,做哥哥好难。 好在方成锦也算明察秋毫,很快意识到自己误会哥哥了,又扬起笑脸坦然接受他的服务,方士谦就伸出手,一缕一缕地理顺她的头发,特别温馨,特别兄友妹恭,终于见到正常的兄妹关系了。 顺完了头发,方成锦心情大好,干脆靠在哥哥怀里不动了,不闹腾的时候真是一只绝世好比,好像树袋熊,看得方士谦心头发软,不自觉低下头去,嘴唇贴了贴她的前额。 李亦辉心头大震! 可是左看右看,来回看过一圈儿,除了队长似乎没人觉得不对,两位当事人花好月圆,方成锦见哥哥亲她,又往他怀里拱了拱,依偎着的兄妹像两只毛绒绒的小动物。 围观群众呢?秦至臻习以为常,邓复升装没看着,唯有王杰希眉头微拧,眼底终于起了一点风。 他走上前去,李亦辉就开始汗流浃背了,心里紧张起来,无法不期待起接下来的发展,又感觉手头空空,真该有点瓜子汽水,苏沐橙何在?她不是最喜欢嗑瓜子看戏了吗? 方成锦被转移到王杰希怀里了。 换个人形支架而已,她也没什么意见,枕着谁不是枕,靠着谁不是靠?王杰希轻轻一拉她的小臂,她就丝滑地转身埋进他怀里,叛变得很快——因为赢下比赛,场上魔术师人格作乱的事,她也能够既往不咎了。 当时以为是自己敏感了,事后再想,方士谦想说他的确有些不舒服。 哈哈,骗人的,哪来什么敏感,其实当场就不舒服了。 但愿意在哪棵树上筑巢是方成锦自己的事,说到底,方士谦也管不着,方成锦又不听他的,只能无能狂怒,阴沉着脸往出走。 他本就是微草队里个子最高的那个,此刻两条腿迈得飞快,一时半刻还真有些难追,但方成锦在他身后叫了声哥哥,方士谦就下意识定在原地,回过头,“干什么?” “晚上要和沐橙吃饭。”方成锦和他报备,想了想,又说,“和嘉世聚餐也行,等我问问沐橙。” 苏沐橙是没什么意见的,两队一起吃饭又不耽误三个姑娘在旁边聊天,只可惜秀秀不在,不过下一轮比赛,嘉世就要打烟雨了。 再过一个月,她们又能在全明星现场相会。想到这里,顿时觉得日子有盼头多了。 “等 全明星姐姐们请吃饭。”方成锦说。 可是说来说去,还是想不出到底该吃什么,邪恶的苏沐橙脑筋一转,决定将这个难题抛给不在场的楚云秀,回头在小群里拷问她。 对此楚云秀以下有六个点要说:“……” 最该照顾的确然是两个南方女孩儿的口味,北方菜怕她们吃不惯,席间三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很快引起一场南北热议,成了饭桌上最火热的议题,王杰希出了个馊主意,“达美乐怎么样。” “……”方成锦不太想搭理他了,“怎么不去吃萨莉亚呢?” “也可以。”王杰希说。 烦人得很,乱出招,只知道添乱,方成锦简直跟他尿不到一个壶里,干脆没回话。 不回话,王杰希就在桌子底下握她的手,指尖缓缓攀爬,流水般划过手背筋骨,最后穿入指缝,轻轻地一握,大拇指擦着掌骨边缘来回摩挲,不能更暧昧了。 只能看不能吃,方成锦心烦意乱,就知道在外面百般引诱她,这人闷骚得要命。 这样想着,眉峰微蹙,神色也有了点变化,微微泛起些许波澜,叶修看得分明。他一直笑着瞧她,视线没挪开过,怎么会看不到。 真得意啊。他不禁喟叹。赛场上是输少赢多,偏偏在这种地方占了上风吗?可见赛场情场,总要有一者失意,一者得意。 在这个层面上,王杰希也的确挺得意的。 饭桌底下他对她勾勾搭搭,等到聚餐结束,王杰希都快忘了自己曾做过什么,没料到方成锦的记性比他好得多。 方成锦可一直记着呢,片刻都没忘过,她是睚眦必报那伙儿的。 回酒店的客车上倒是一声不响,王杰希侧头和她说话,说什么她都避而不答,沉默无言是在蓄力读条,是在攒大招,她憋着一肚子坏水呢。 等下了车,回到酒店房间,再关上门,那些积蓄一路的坏水就全报复般喷到王杰希脸上了。 她骑在他头上耀武扬威,哼哼着说了很多不堪入耳的下流话,王杰希真不知道她从哪儿学的这套,还玩儿上dirtytalk了。 释放完坏水,方成锦又想着吃点素,抬手摸上王杰希的裤腰,勾了一下,指尖又钻进队服下摆,把他当成画板作起画来,其中的暗示意味已经很明显。 如今已是十一月末,杭州气温有所下降,夜间温度变成个位数,房间里有点阴冷,空气吻过背肌,骤然生出几分凉意。 那只能摩擦生热了。 事实证明素食也挺好吃的,方成锦绷紧了大腿肌肉,上刑似的把王杰希夹在腿缝,纵他反复腾挪亦不得出,别误会,她们在近身搏斗,王杰希输下一局,先跑到终点,于是认输地叹息。 这回得意的人换作方成锦,她弯着眼睛朝他笑,笑得好坏,不知从哪儿挖了一点酸奶,沾在手指尖,又往他小腹上抹。 “怎么洒了这么多啊?”她意有所指,明知故问,脸上笑容未褪尽,潇洒张扬得晃人眼睛。 王杰希拥着她的背脊,轻轻吻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流打湿,嗓音还有点哑,他低声回答:“你手艺好。” 针对他的言行,方成锦又来了一串dirtytalk,但还是受用地亲了亲他的眼皮,同时不忘拍他屁股一下。 92.第 92 章 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只是她们的日常。 颠倒到后半夜,王杰希自己做了次手工收尾,后背抵着墙,动作激烈起来便重重地撞,方成锦就在旁边半趴着,撑着下巴笑眼盈光地欣赏,专心致志,心无旁骛,比赛或许都不见得有此时认真。 “今日无事。”她正色道,“看看腹肌,并要你元子。” “连吃带拿?”王杰希说,呼吸却乱了。 手工一般是单人活动,有人在旁看着,那感觉就截然不同,尤其她还很坏,总是捣乱,兴致一来就攀着他的上半身,蛮不讲理地止住他的动作,落下细细密密的吻,流水般的吻从下巴滑到小腹,又就着他的手上下套了几下。 好巧不巧,这间房隔壁住着的又是方士谦。 他大爷的,大半夜撞墙,方士谦看王杰希是真想死了! 用屁股想都知道她们在干什么,这王杰希活脱脱就是一祸水,闹腾到这么晚,还让不让妹妹睡觉了?让她把他叫声当摇篮曲当哄睡音频吗?! 王杰希真是史上最无辜之人,翻来覆去折腾人的从来都是方成锦,片刻都不让他消停,在不应期也不肯放过他,这一切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 当然,这样的辩解方士谦是绝听不进去的,他心里的方成锦就是世界上最好的比格,是唯一纯白的茉莉花。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他一通电话拨过去,冷冷道:“闹够了吗?” 王杰希去洗澡了,接电话的是方成锦,一看来电人是哥哥,她不明所以地歪了下头,“你还没睡呢?” “睡着了也被吵起来了。”方士谦的声音还是很冷,因是面对妹妹,无论如何都比先前缓和了不少,接着又降下温来,“怎么是你接电话,王杰希呢?” “他洗澡呢。”方成锦说,“你找他?” 我想让他滚。这句话,方士谦倒是没说出口,咽下一口气,又问:“你洗了没?” “我早洗了。”她漫不经心地答,“前面来了回素的,做完就洗了。” “素的也得戴。”方士谦眉头皱起来,“概率低也不能完全排除,让他给你咬就得了,和你说过多少回?” “你放心吧,当然戴了。”方成锦说,有点不耐烦了,“说话怎么这么像爸?” “咱爸以前敢不戴吗?”方士谦又冷笑,“再说咱爸早都结扎了!” 年近半百的方父依然风韵犹存,核桃保养得宛若少男,结扎,男人不老的秘密。如果这是一条视频,此处应该有广告位出租。 方成锦懂了,方士谦想让王杰希去结扎。 “过来跟我睡。”但方士谦接着说,语气似乎如常,“和王杰希待着指不定要闹到天亮,明天还要赶飞机,不记得了?” 方成锦一想也是,王杰希那鼻梁真挺会磨人,于是简洁地应下,语气同样如常。在她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儿。 方士谦满意地结束通话。 于是,王杰希就不太满意了。 他还在浴室里,热气腾腾,水汽漫延,方成锦走近卫生间,探着脑袋喊了一声,“我走了啊。” “去哪儿?” 王杰希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伴随着淅沥水流。 “和我哥睡。”方成锦说。 那水流声即刻就停了。 片刻后,王杰希迈出浴室,随手捞了条浴巾松松垮垮系在腰间,水珠顺着胸腹沟壑缓缓淌下,又没入浴巾里,方成锦抱着胳膊看了会儿,才好整以暇地道:“太见外了吧,跟我还围什么浴巾?” 王杰希却没有回她这话,语气平缓道:“刚说什么?” 她一向不懂读男人脸色,更不懂男人心,看他刚刚出浴,正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心情颇好地上前要亲。 却被王杰希侧头避开,鼻尖只撞上些许水汽。 那些女男有别、兄妹亦有边界的大道理,方成锦一定不愿意听,一定没有耐心,王杰希干脆也不提起。 所以他选择了聪明人的方式。 未等方成锦发难,王杰希先道:“不想脱我浴巾了?” 眼神,语气,都很平静,右手却按在腰间,仿佛欲掀起那条雪白浴巾。 我劁。 方成锦舔了舔牙,没禁住笑了。 哥哥还真没说错,这王杰希最能闹腾,今晚上还能睡个安稳觉吗? 尽管她自认纯粹、正直、至情至性……但,她姑且也算是个健全的女人啊! 很可惜,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妹妹的方士谦亲自来敲门了。 他要笑不笑地领走了方成锦,末了回头看向王杰希,这次真笑了,唇角微微一翘,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挑衅讥诮。 唇瓣亦上下动了几次,王杰希不会读唇语,不知道他说的是:我是她哥哥,你是什么? 男朋友和兄长如何能够比较,怎么会有可比性。 兄妹间仍然毫无分寸,方士谦化身粉刷匠,亲手砌了一堵墙,就为把王杰希拦在外面,这一次,他成功了。 “睡觉。”方士谦说。 方成锦懒洋洋地搂着哥哥,王杰希目送她们走出房门,关门前一刻,她忽然回头,对他眨了眨眼,又是促狭一笑,眼神中的挑逗撩拨再清楚不过。 王杰希喉头微动。 门关上了。 这天晚上,方成锦和方士谦相拥而眠,她们是相互搂着睡的,把彼此当抱枕,方士谦的胳膊搭在方成锦背上,哄小孩睡觉似的一下下抚着,直到她睡着。 依然是很健康很阳光很正常的兄妹关系,令人几欲落泪了。 方成锦是睡着了,方士谦尚且没有,房间里的灯全被关上,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要很费力才能找到妹妹的鼻子眼睛,看不见就用心描绘,想象她宁静的睡颜,紧闭的双眼。 她们离得好近,她蜷缩着靠上他的胸膛,像头懒卧的睡狮。他的心跳那么响亮,不知道她听不听得到,会不会吵醒她,更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她们的心跳已渐渐融成同一首曲子。 在哥哥怀里,眉宇会不会自在地舒展。 方士谦把她抱得更紧,妹妹埋在他身前,睡梦中闷闷地响了一声,额头往前蹭了蹭,抵到他的肩窝。 半梦半醒间她说:“爱你。” 像是梦话。 他的心却软得快要碎掉,快要化成一滩水了。 “……” 房间里阒寂无声。 “知道了,说得那么肉麻……”过了好久,方士谦才平复好心绪,低低道,“哥哥最爱你。” 他不知疲倦地爱着她,爱到胃里发酸。这些话,白日如何能说,只有夜里借着梦来流露。 哥哥最爱你,除你以外都知道这个秘密。 方成锦,他想,你快要把我劈成两半了。 一半做兄长,一半是爱人。两者为什么不能兼得,镜花水月为何不可触及,妈妈把他生下来,分明就是担心妹妹形单影只,怕她孤单寂寞,要把他配给妹妹做伴的。 捆物已经过时了,现在是配货时代。 打完第十五轮,接下来的比赛就都不值得说了,全明星前还剩两场比赛,对手都是中游战队,即便 没有轻敌这一说,也不能说有多么重视。 至少无法和眼前的百花相比。 好在是主场比赛,选图尚有几分优势,团队赛的选图,方成锦主张怎么恶心对手怎么来,王杰希和她意见一致,却因个人赛地图生出一些分歧。 两人私下里讨论,没那么多顾忌,方成锦一生气就不想和他多说,她发现咬住王杰希的嘴角让他强行闭嘴要比争吵更有效率。 不过一会儿就换成他给她咬了,总是沟通得磕磕绊绊。 王杰希说:“成锦,你不能总是这样。” 他的眼色沉沉。 不能这样,那要她怎样?方成锦才不管呢,怎么舒服怎么来,何须看他脸色,管别人死活?就是要咬他,就是要他给她咬,一旦坐上就不下来了,骑马似的来回晃。 王杰希深吸一口气,沉声叫她下来。 她不听,挑衅似的动了下腿,不许他分心讲话。 似乎是感到没辙,王杰希也放弃挣扎了,只管拿出吃甜筒的力气,被化成汤的冰淇淋浇了一脸才罢休。 这不就不吵架了么?多么简单高效的方式啊,简直太聪明了。 方成锦也不生气了,她爽了,便心满意足地拥着王杰希,先吻他侧脸再吻他鼻尖,那样子很风流,又黏糊糊道:“喜欢你,队长。” 她无意间参透了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 王杰希叹息一声,也去吻她,在彼此口腔中驱驰,温度呼吸尽数交换个遍。 脖子上落了多少痕,数都数不清,不过也没人敢问,眼观鼻鼻观心,懂得都懂,何必多嘴。 王杰希每天就这么顶着一脖子吻痕招摇过市,他其实并没有在炫耀,只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隐瞒的,这场办公室恋情谈得微草上下皆知,实在没什么好躲藏的。 外人面前略作遮掩,在职业圈里倒是大大方方,联盟里没人不知道她们在谈,孙哲平当然也知道。 但他只是发笑。 算了算,她们也谈了快一年了。 永远不要考验人性,更不要考验方成锦的耐心和新鲜劲儿。 孙哲平当初只是吃了异地恋的亏,而方成锦和王杰希称得上同吃同住,她们到底能谈到什么时候,孙哲平还挺好奇的。 有什么话,孙哲平从不憋在心里,向来直言不讳。赛前握手的环节,见了方成锦,他第一句话就是:“还没玩够么?没想过分手?” 那语气坦荡得过分。 “孙队多虑了。”王杰希握着他的手,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淡淡道,“我们感情很好。” 张佳乐依然很关心孙哲平的前女友,见此哎呀感叹一声,很诚恳地对王杰希说:“孙哲平个人行为,千万不要上升到百花全队啊。” 两位副队长正在握手,离得挺近,他就笑眯眯地侧过脸去,和方成锦咬起耳朵,“不过我也有点好奇的,你们也谈了挺久了……没觉得腻吗?” 说着悄悄话,旁人听不着,只是举止有些亲密,因为距离实在很近。他唇间呼出的热流尽数打在方成锦脸侧,吹上耳间琳琅悬挂的金属小钉,她并未为之撼动,闻言笑了,“你们总问这个好烦啊,就算不腻味也被问得腻了。” 有戏!张佳乐心下大喜,还有这种好事?看来果然是多多益善啊。 方成锦的优点之一就是她基本不出轨,不过她的道德底线非常弹性,在她看来,女人风流是种美名,只能证明她有魅力。 当然,男人风流不叫风流,那叫烂吊子。浪子回头金不换,浪男回头赶紧去查艾滋,方成锦对二手根过敏。 93.第 93 章 微草的单人赛向来没什么波折,尤其是方成锦出战的场次,她总是输少赢多,已经提前预约了本赛季的单挑之王。 上赛季所获的王冠和盛名,或许将要延续到这一赛季了。 单人赛的出场顺序很有些讲究,这轮比赛,方成锦和张佳乐都跑去打单挑,两人却错开了,各取一分;这是主场比赛,地形对微草有利,于是擂台赛的两分也到手了,目前是3:2。 豪门劲旅之间的个人赛分数总是没有太大差距,因此重头戏一般是团队赛。 貌合神离的微草正副队,对上颇有默契的、叶秋以外无人能破的繁花血景……对比强烈,前者的支持者实在不太多。 不过考虑到上轮比赛,微草力破嘉世矛炮,观众还是决定给她们点面子,赛场局势瞬息万变,谁说得准呢? 方士谦很痛苦。 本来奶魔道学者就烦,对手偏偏又是弹药专家和狂剑士的组合,繁花血景快要闪瞎眼睛,血海飘花,什么都看不清,找起队友的人头格外费力。 为此,方士谦还真给自己配了副眼镜,打百花的时候才戴,一切为了保护视力。 眼镜是方成锦陪他一起选的,在店里挑了好久,潮男就是难搞,各类镜框都试了个遍,最终拿下一副银丝边框的,很衬他发色,更添了几分别样风情,另有一丝清冷文气,竟然楚楚动人。 方成锦说他戴上像商务精英男强人,咂摸了一会儿脸色一变,坏了,像咱爸! 就说长兄如父吧。 确实是长兄如父,这场比赛防风也是一直追在续随子屁股后面跑,又是喂奶又套buff。 光奶孩子还不够,守护天使偶尔也要抗伤开团,不单单要站在后排罚站,方士谦纵观全局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能者多劳,他要做的事情很多,果断往身上套了个圣盾术就舍身冲出去了。 优秀的治疗应该学会卖自己。 这也是一种诱敌深入,还是从张新杰那儿学的。尽管本赛季微草和霸图尚未直接对话,但人家的比赛录像总是看过。 张新杰为人慎密,一步一算,打比赛像下棋,很有些值得学习的地方,他也会主动卖掉石不转,作为诱饵。 繁花血景是特殊的对手,对付他们,自然也要用些特殊手段,王杰希审批通过了这条战术。 明知这是诱饵,但鲜嫩美味的治疗近在眼前,又怎么能放过?孙哲平立刻下令:“杀防风!” 于是,眼下,百花像闻到血腥味儿的鲨鱼一样,追着防风一拥而上。 方士谦倒是不慌,他的天使威光还捏在手里,待会儿就把这些人全部打飞。 他只需等待一个开团的良机。 这个机会,最终由方成锦送到他手里。 她们是兄妹,总有几分特别的默契,怎么会读不懂彼此,心灵感应太不现实、太虚无缥缈,却仿佛在此刻成真。 防风跑出去逛街的瞬间,方成锦就想好对策。眼神极锐利,牢牢锁定屏幕,将对方每个角色的动向尽收眼底。 身前是落花狼藉,他总是冲在最前面,旁边是魔道学者森罗;百花缭乱略微靠后,那是弹药专家的最佳攻击距离,进可攻退可守。 再往后——百花的后排,那是牧师傲风残花所在的地方。目前,他被保护得很好,不见破绽。 而续随子身旁就是百花的流氓。 他朝续随子抛了一把沙子,被她侧头避开了,方成锦知道紧随其后的会是一记砖袭,流氓总是爱用这套连招,林敬言就是这样,于是微微矮身,借着角度扫出一个霸碎,直直打向德里罗脚踝。 德里罗摔地,没能立刻受身翻起——因为下一刻,王不留行的扫帚拍了下来,清扫! 时候到了。场上所有人同时想道。 百花缭乱扔了一地手雷,炸出满天烟花,纷扬绚烂的弹雨之中,落花狼藉送出一道破灭斩,血风呼啸,横扫小半场,续随子并不退避,反而强行从半空压下,60级大招怒龙穿心破很快出手,战矛和重剑倏然相撞,摩擦出尖锐强烈的声响。 防风开始吟唱。 他手中的斧头亮了起来。 以他为中心,天使威光的光环蛮横地展开、扫出,无视霸体强制击退,百花所有角色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敌不动,方成锦动。 就像一道猛烈的旋风,续随子手持战矛悍然冲上,战矛断水亦可斩断人头,锋芒划过之处,唯见联翩血花。 在她上方,王不留行俯冲而下,逐寸收网。 今天的微草正副队竟然很有默契,上下夹击,很快先把森罗和德里罗送走,微草完成第一波反扑,只牺牲一个沾衣乱飞。 一换二是大赚,双方第六人赶到,又是一波猛攻,等到第三次,比赛便结束了。 解说不由得评价:“如今的微草,真是脱胎换骨啊……” 上个赛季的兵荒马乱,对这支队伍而言已经是过去式了。如今的微草比从前更懂得配合,于是也更加棘手,俨然已是本赛季冠军的最有力竞争者之一。 上赛季的四强守门员,会不会是本赛季的冠军?这谁说得准呢。 接连两轮取胜,对手还都是强敌,方成锦的心情怎么会不好,一出比赛间就开始蹦蹦跳跳,哼着惬意的小曲儿大赦天下。 她本来准备了两种聚会方式,一是鸿门宴,二是温馨的赛后聚餐。 要是这场比赛输了就带百花去八达岭征战长城,途中只许喝豆汁,让他们知道老北京有多么热情好客;要是赢了,哈哈,适才相戏耳,那就设宴热情款待这群昆明来客,想吃什么自己点吧。 百花输了比赛,却免于大战八达岭,可见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或许也算一桩好事吧。 十二月中旬天气渐冷,前天下了雪,夜里气温有零下了,最终决定去吃取暖神器,永恒不变的铜锅涮肉。 这天气给了百花一个人下马威,孙哲平还好,他身上一直挺热乎,会自我取暖,方成锦知道。 张佳乐就惨了,身上肉少,怕冷,而且还穿少了,在饭店门口裹着外套跺着脚,一下一下,特像兔子,就差一对会抖来抖去、能耷拉下来的耳朵。 方成锦被这种想象逗笑,眉毛都弯起来,他立即看过来,被冻得鼻尖微红,还要摆出严厉的脸,语气却是柔的,他瓮声瓮气问她干嘛,笑什么呢? 她如实说了,张佳乐就挑眉毛,往手心哈了口气取暖,“你大胆呀,敢兔塑我,犯了霸兔的名讳你知不知道?” 张新杰就算了,韩文清也要兔塑吗? 好像……还、还挺萌的。方成锦浑身起了一激灵,决定不提这茬,又叫张佳乐赶紧进门,这么冷还在外面呆着,想cos老冰棍了? “小兔小兔跟我走。”她语气轻快地说,还在兔塑。 听起来像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张佳乐心里一寒,但身上更冷,连忙跟着她走进去。 进了室内吹起暖风,身上又舒服得多,刚想挨着方成锦坐,就见方士 谦从容霸占了她旁边的位置,哥哥和妹妹坐在一起是天经地义,哪轮得到旁人质疑? 方士谦似笑非笑地扬起半边嘴角,怎么看怎么气人。 “这你能忍?”张佳乐不想亲自动手,便使出一招祸水东引,转头去问孙哲平。 什么忍不忍的,孙哲平懒得答,压根不放在心上,她们是兄妹,即便再越界又能做出什么? 他看这个张佳乐也是心怀鬼胎。他是前男友,余情未了也正常,他张佳乐是什么身份,还在这儿玩儿上借刀杀人那一套了? 因此淡淡笑了一声,道:“你又在想什么?” “想成锦。”张佳乐嘴太快了,说完表情又呆起来。 孙哲平抬了下眉毛。 好在声音不大,仅容他们二人听闻,被张佳乐惦记着的方成锦则浑然不觉,她正在点菜,没分心给这边,什么声响都没听见。 见她无知无觉,张佳乐愈发放肆起来,但仍然小声地说:“你们都分手了,我怎么不能想成锦?就算她现在在和王杰希谈恋爱,那又怎么样?” 越说越来劲,他都觉得好有道理,这一天的张佳乐忽然忧郁起来,眉眼一垂,其间锁了几分愁态,语气渐渐低下去,“我只是心里想着她,又没做什么。” 这就叫平A换大招,人孙哲平只动了动眉毛,话都没说一句,张佳乐叽里咕噜全说了个遍,直接化身长发文艺男了,好忧郁呀。 张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 “哦,多深情。”孙哲平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地笑了。 又把张佳乐气得够呛,你不深情,你不忧郁,分手八百年还惦记你前女友!人都玩上新的了,你还在这时间静止呢! 不好意思,时间静止是男方在分手后的基本操作,孙哲平要清清白白地等待复合。 他看王杰希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为此时刻准备着,说不定明天眼睛一睁两人就分手,他又有机可乘。 这些令人发指的心思,王杰希其实察觉得到。 这场恋爱谈得四面楚歌,微草内部有方士谦这个难防的家贼,外部又有一群心怀不轨的神人,他实在不想多说。 然而,吃醋在他看来是极不成熟的表现,压抑情绪才是寻常。如果连他自己都不够信任这段关系,那还有何稳定可言。 席间王杰希鲜有反应,那是因为他和方成锦被方士谦隔开了,坐不到一起去,私底下也难以勾勾搭搭,总不见得在方士谦膝盖上牵起手来,只好侧头和同期张伟聊起过年安排。 方成锦依旧一无所知。 恋爱是门学问,她修得不算很好,里头弯弯绕绕太多,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的人生信条就是及时行乐,且顾眼下。 眼下:指眼前的涮肉。 方士谦的筷子在铜锅里上上下下,方成锦的眼神就跟着他筷子尖儿跑,羊肉片浸在沸腾清汤里慢慢褪色,晃荡几秒就烫熟,他再夹到妹妹碗里,手腕端凝,动作熟练无比,称得上一句贤惠。 这就是双胞胎哥哥存在的意义,妈妈担心她照顾不好自己,于是有了哥哥。 方成锦坦然接受哥哥的投喂,咀嚼,吞咽,然后给出很好的评价,“呀咪呀咪。” 不闹人的时候简直闪闪发光,闹人的时候更是要闪瞎眼了。眼下的状况属于前者,方士谦为此心花怒放。 到底是谁在造谣方成锦说她是邪恶比格,还说他是比格受害者?再让他听见这些非议,他就扎聋自己的耳朵! 94.第 94 章 孙哲平并不急切,因为再过两周就是全明星,选手们又要齐聚一堂,二期生又要聚餐。 各战队住在同一家酒店,抬头不见低头见,何愁看不到方成锦的脸。 所以他也能够平静爽快地和方成锦道别,再和她说一声:“全明星见?” 组织二期团建的任务交给三个北京原住民,方成锦点了点头,也说全明星见,然后让他回头想想吃什么,“以前咱们去过几家餐厅都不错,但我记不住名字了,你再想想?” 和她一起去过的餐厅,孙哲平当然记得。想忘记都难,如何忘得掉。 “行。”孙哲平说,“回头告诉你。” 她们之间从来不缺话题,但他不介意再添几个。 得了这样的回答,方成锦便眉开眼笑,她生得英挺逼人,满面锐气,即便笑开亦有几分锋芒,眉宇弧线凌厉,孙哲平偏喜欢她这样,这把刀越快越利,刮在他心上才够劲儿,够狠。 那种远远望去,老远就勾人目光、一眼就能瞧见的冷锐,最能引他心弦抖震。 就像此刻,他的胸腔中正卷起一场海啸。 她朝他挥手道别,又收回手,于是那些海浪就随着她的动作重重拍下,声势极浩大。 远远地,他冲她点点头,随后收回目光,上了客车。 百花走了,微草众人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有点冷,方成锦搓搓手,吃完涮肉有股味儿,又想着回去要洗个澡。 思维一发散,看起来就像是盯着渐行渐远的百花客车发呆,方士谦的声音在旁边不冷不热地响起来,“还没看够?” “啥?” 方成锦懵懵的,没回过神,直到王杰希也淡声说了句,“他问你,看孙哲平还没看够?” “大哥哥小弟弟们,你们这是何意啊?”方成锦特别无语,“我只是在发呆,每天就这样发呆感觉自己好懵懂呀。” “看呆的?”王杰希还是发难,语气却很平缓,她额角跳了跳,刚要骂他,他就矮下身子,很坦荡、很旁若无人地蹭了下她的侧脸,低声道,“说的是玩笑话。” 方成锦板起脸来,“管你什么玩笑不玩笑的,我要罚你了。” “听候发落。”王杰希笑了。 这回额角突突跳的换成方士谦了。 他伸手去搂妹妹的肩膀,要她过来,结果所有人身上都一股羊膻味儿,跟进了羊村似的。 那味道直冲天灵盖,和香水混在一起还有点像外国人,他没禁住皱了皱鼻子,动作慢了一秒。 就这么一秒,王杰希已搭上妹妹肩头,征求她意见般轻声问:“回去一起洗个澡?” “荤的素的?”方成锦懒洋洋问。 “看你。”王杰希说,但指尖绕着她肩膀那块骨头打转,想来也不是爱吃素的。 荤的。方士谦又不是听不到,说了八百次了,宿舍隔音真得加强下了。 刚在饭店涮完羊肉,回俱乐部又吃一顿荤的,撑得小腹都抽搐发酸,也不冷了,薄汗都沁出来,方成锦头发半干,发尾还湿着,这会儿用手指挑起来看,姿势慵懒。 她侧过身子,探出舌尖尝了下王杰希的嘴唇。那双唇红润润的,眼下沾了丝水光,更是晶莹发亮。 王杰希便张开嘴任她品尝,就像他先前说的那样,任凭处置,听候发落,也去勾她的舌头,两人的呼吸又缠在一起。 两个人两双手,没有一个是老实的,方成锦又和青筋弟弟PK了一会儿,终于结束对局,王杰希拎着吹风机来给她吹头发。 风声隆隆,吹起头发却三心二意,不一会儿就亲她侧脸一下,方成锦看这个青筋弟弟是又想挨PK了! 王杰希看了眼时间,实在不早,何必折腾,便提议:“不回去了?” 回不回其实无所谓,宿舍地方就这么大,她房间就在旁边,不过这会儿的确懒了,不想动,方成锦决定今晚换个枕头,王杰希过来,胸肌靠一下! 不发力的时候软绵绵,还挺弹,方成锦枕着新枕头睡了个好觉,王杰希倒是被她压得胸闷,心口发堵。 他堵,方士谦更堵。 北京不应有梅雨季,那雨此刻却下在他心里,一个劲儿地发潮发湿,能拧出水来。 每晚听她俩的白噪音,有谁知道他有多想死。 然而死而复生,莫过如此。妹妹轻声呢喃的时候,愉悦地断断续续笑出来的时候,他几乎快要升天。 方士谦现在的属性也是变成代梦一体机了。 赛程走过一轮又一轮,终于走到全明星,微草承办,俱乐部上下没有不忙的,要确认活动流程,选手出场次序,最重要的是几个人气选手要出来刷刷脸,参加些趣味游戏。 金主席退休,今年联盟换了新主席,姓冯,是个肥而不腻的中年人,看着挺和善,但千万不要小看他和小钱钱的羁绊。 新官上任的冯主席有三件事要做,搞钱,搞钱,还是搞钱。 冯主席乐呵呵:听说你微草有一对法系双核,还有一对双胞胎啊?哦,你们还有俩女选手是吧? 卖,给他卖!必须大卖! 方成锦绝望地真戏假做,真情侣好像有种合约情侣的意思了。私底下腻歪是一码事,摆到明面上没糖硬扣地卖又是另一码事,她的头好痛。 迫于冯主席的淫威,俱乐部提议让她和王杰希在全明星现场含情脉脉地对视。 可是含情脉脉是怎么个看法儿?方成锦满脸僵硬,根本找不到平时的感觉,平时那是随心而动,发自内心,现在嘛……看久了烦。 原来年少情深,也可以走到相看两厌。方成锦的眼前人已非彼时人,两两相望,她只想笑场。 这头跟王杰希卖正副队cp,那头和方士谦卖双子cb,还要和秦至臻卖女选手cb,三头卖,方成锦好忙。 好在被冯主席伤害的不仅有她一人。 联盟里男选手多,两头卖在冯主席眼里简直是基本操作,也不知道这个五十来岁的老中男到底是怎么追上时代的,他下令让蓝雨正副队卖,百花正副队卖,霸图正副队也卖……总之都给他卖。 如果不是叶修坚持不露脸,他也得和苏沐橙卖。 没事,苏沐橙可以和楚云秀卖同期爱。 冯宪君已吓晕一群直男。 职业选手群俨然化作一片苦海,好多人都在叫苦不迭,就连韩文清都评价了一句:“够荒唐,我们是职业圈还是娱乐圈?” 卖正副队这事儿,霸图方面是坚决反对的,全联盟最尊重选手的俱乐部估计就是霸图了,韩文清一横眉毛,老板都不敢吱声,这在荣耀圈也是一段佳话。 方成锦净出馊主意,调侃道:“赶明儿联盟开会,韩哥对老冯使出一招威吓,再让他把钱包交出来,看他还敢不敢让咱们这些姐妹兄弟随地大小卖了。” 其实可行。 但韩文清还是皱眉毛,说她这话太儿戏,像什么样子? “你们还好吧?只知道在这里说风凉话。” 黄少天絮絮叨叨,“你和王杰希是真情侣,和方士谦是亲兄妹,和秦至臻是好姐妹,但我们蓝雨——我和队长如兄弟一般,我和他卖?我怎么和他卖啊?” 少天你少说两句吧。喻文州静静微笑。 加油直男,守住底线! 此时幸灾乐祸的李轩并不知道第五赛季他将经历什么…… 不过女选手的cb向还是很受欢迎的,几个姑娘都不排斥这个,哪来什么演的成分,关系是真好,正常说说笑笑就是了,自有大儒为她们辩经:请选择你的英雌,江南烟雨姐妹花还是前门情思大碗茶?当然也可以乱炖成南北友情故事。 只是苦了张佳乐。 自从上轮比赛对阵呼啸,赛后和林敬言聚餐被路人拍到背影,他就一直愁眉不展。 张佳乐闷闷不乐。 ——他爷爷的,天杀的,到底是谁在网上问“这个红头发高个美女是不是林敬言绯闻女友”的? 这一世英名,他要不了了!他看这群网友真是没法治了! 张佳乐又忧伤起来。 他扭扭捏捏地找到方成锦,向她解释:“没别的意思啊,就是澄清一下,证明我的清白……我是直男。” “哦哦,行,知道了,我也不是。”方成锦真觉得挺莫名其妙的,直不直弯不弯的跟她有啥关系? 哭笑不得不足以形容此刻心境,他不能更悲愤了,“你到底知道什么了呀!”我看你什么都不知道! 自张佳乐之后,向她证明清白的人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孙哲平和张佳乐同队,自然清楚他那点小动作,随后也找到方成锦,语气轻松极了,“我是不是你都试过,还有必要再证明一回?” 可是你到底为啥要证明自己不是给? 方成锦好懵呀。 他这还不算什么,爱凑热闹的人实在太多,林敬言正是其中一个,追随着这股时代潮流,他敲着方成锦的小窗,乐呵呵地找她私聊:“好热闹啊,既然都这样了,我也顺便提一嘴吧?” 方锐已经被呼啸打包带走了,然而可怜的林敬言也不知道下赛季将会发生什么。 “热闹归热闹,你来凑什么热闹?”方成锦说他,“这不是纯属添乱吗?” 驰骋于正面战场的流氓说到底也挺猥琐,打正面不耽误他玩阴的,玩流氓哪有不会下黑手的?这林敬言也是个百变小流氓,圆滑强硬他都打得起。 眼下,他就来添乱了。 “是啊,乱成一锅粥了。”林敬言喟叹着,却还是笑,方成锦已经能想象到他含笑弯起的眼眸,“我也趁热尝一口。” “属你最不老实。”方成锦吐槽,“等着,全明星带你去吃鹅腿阿姨。” 那分明是浸泡了神秘天然葱汁的鸭子。林敬言的眼神犀利了起来! 一群神奇宝贝,最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叶修,此人正是压死王杰希的最后一根稻草。 手机来来回回地响,叮叮咚咚坏人兴致,一来消息,方成锦扒着他裤腰的手就缩回去,拿起手机看消息,把他放置到一旁。 一次两次,王杰希都忍了。 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好容易回完一批消息,她的手指刚搭上他胯骨,正预备一亲芳泽,颠倒不休,那不长眼的手机又响了。 王杰希闭了下眼睛。 再睁眼后,他主动请示,“帮你回?” 手机里又没什么不可告人的小秘密,没什么不能看的,全是同事朋友插科打诨,水得很,方成锦欣然应允,努努嘴,“喏,拿去。” 王杰希信手接过,仔细地端详起来,开始自动索敌。 打开手机,一眼就瞧见那条发自叶修的消息,备注其实也很值得琢磨,但眼下已顾不得。叶修调笑说:“我就不用再澄清了吧?” 王杰希气定神闲地回复:“抱歉,她在忙。” 那头安静了几秒。 但,也仅有几秒。 嘉世俱乐部里,叶修先笑了一声,这才饶有兴致地敲着键盘回答:“哟,大眼儿啊?” 接着慢条斯理道:“看来成锦的手机格外好玩儿啊。” 一点打扰到她们的自觉都没有。 这人不是意识不到,只是纯粹故意为之,王杰希心里门儿清。 叶修的厚脸皮程度实在毋庸置疑,王杰希不想和他过多纠缠,便道:“没事的话,我们先忙了。” 想也知道他没什么正事。嘉世的队长,能和微草的副队长说什么正事? 假如这是面对面的谈话,又或是一条语音消息,他一定会清晰地咬着那个“忙”字,加上重音。 “嗯,你忙你的,我说我的,成锦回头看消息就是了。”叶修悠悠地说,“或者你做回好人,帮我转告成锦?” 王杰希将要按下熄屏的手指停住了。 “有话不如直说。”他说。 “好啊。”叶修笑了,“就说……” 那个省略号看起来像是在思考,很刻意的停顿,叶修说:“还要再审我?我是什么滋味,你应该还记得吧?” 王杰希不再回复,果断地删掉了这些聊天记录,只当叶修从未发过什么消息。 这也在叶修的计算之中。 他悠然自得地想,说给王杰希听就得了,要是真面对面和她说这些,还真有点儿不好意思呢。 95.第 95 章 王杰希脸色没变化,唯有眼神沉了些许。 方成锦没留意,更没看懂,只觉得他今天特别上道,比往日卖力得多。 像是要尝她的味道似的,流了多少全咽下去了,搞得她十分受用,心情颇好。 今晚留在王杰希这儿,等他后半夜拥着她,两条胳膊极用力,圈得极紧,半梦半醒间嘴唇贴上她颈侧,辗转厮磨,被惊醒的方成锦心情就又落下来了。 起初还以为是蚊子,颦着眉给了一巴掌,结果发现是王杰希,心头一下子窜起火来。 愤怒地喊着“还我优质睡眠!”,方成锦毫不客气地蹬了他一脚。 “……”王杰希也落下去了。只不过落的是地。 她把他拉上来,愤愤地咬他脖子,留下一枚又一枚印子,王杰希呼吸微乱,但方成锦才不管,语气里夹着愠怒,鼻尖贴鼻尖地质问,“大半夜不睡觉,你什么毛病?cos蚊子呢?” “抱歉。”呼吸未平,气息不稳,但他脸上的神情淡淡,话说得很坦诚,“没克制住。” “定力不够啊,小王队长。” 方成锦玩味地笑了下,掌心往他心房上压,像是要做急救法。掌下心声阵阵,一跳一跳。 她耐心感受了会儿。 起起伏伏间,似乎骤然乱了片刻,他的眼眸却依然清寂无波,让她想要把他扰乱掀翻,乱到天翻地覆,日月倒悬。 但方成锦真的很困,于是最终,她只是居高临下地俯下身,高高在上地撕咬他的唇,直到咬破了皮儿,溢出一点血,这才满意地停下动作。 她伸手抹了下他的嘴唇。 王杰希跟着动了动唇,眼睫轻振。 那丝血迹向旁侧滑出一寸,在唇角边缘晕开,一股难以言说的艳丽在肌肤间盛放,如同色调绚烂的油画,颜料全泼在他身上。 她深深地、紧紧地贴着这幅画作,欣赏般吻了吻,然后舒舒服服地撂下一句,“睡觉。” 手却被握住了。 那股力道来自王杰希。他牵着她的手,拢到唇边碰了碰。 房间里太昏暗,其实看不太清,那些因她而生的血色,此时或许也染上了她的指背。 “干嘛?”方成锦问。 王杰希说:“晚安吻。” 观察着她的反应,他静静看她,眸光没晃过,她反倒笑了,又往前动了动身子,嘴唇挨上他额头,极快地一掠,轻轻地一触。 黑暗里她眼睛亮得发光,神采飞扬,困得迷迷糊糊,嗓子里却含着笑:“没见识,真是头发短见识短……这才叫晚安吻。” “多谢指教。”王杰希低声道,“我学会了。” 他也亲了下她的额头,“晚安,成锦。” 可惜这一夜两人都睡得不好,被打断一次,后面就不算太安稳。 不幸中的万幸,这届全明星主场在北京,不用赶飞机,可以睡到自然醒。 天刚蒙蒙亮,王杰希又醒了一次,旁边的方成锦倒是睡得特别香,小臂还横在他腰腹上。 根据猫爪在上的原则,王杰希看了一会儿,很是严肃地把她的手扒拉下去,换自己的覆上。 他想了想,决定再睡个回笼觉。 等他睡着,方成锦又醒了,垂着视线看着他的胳膊,似乎没明白位置怎么变了。 打量许久,也严肃地将其挪走,重新抱上去,这才心满意足,再次闭眼。 ——狗爪在上。 上午十点整,李亦辉忐忑地敲响了队长的房门。 他想找王杰希聊聊新秀挑战赛的事儿。 新秀挑战赛其实挺随意的,报个名就行,挑战谁另说,当场反悔换人也不是不行,李亦辉的报名表早就交上去,只是还在纠结人选。 四期群里聊过许多,多数人都想挑战叶修,李亦辉也不例外。但他有点纠结:沾衣乱飞是柔道,挑战同为格斗系的韩文清也不错…… 他拿不准主意,想征询下队长的意见。 十点,队长该起了吧? 今天算半个休息日,晚上在上班,李亦辉也不太确定。 他知道队长挺爱睡懒觉的,副队没少因为这个批评他,半笑半骂,说他懒猫一只,躺在床上就不知道动弹,不到日上三竿不睁眼。 敲敲。 门里好像响了几声,很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然后是一阵人声。 啪的一声,好像拍到肉上,模模糊糊,听不太清,只能辨认出个别音节,“有人敲门耶,快点起来。” “那我速战速决了。” ——准确来说,是两道人声。 细思极恐,李亦辉忍不住退了半步。 此刻,他的动作和神态,都与那幅名为《呐喊》的世界名画如出一辙。 他开始后悔了。 屋里又传来一串脚步声,噔噔噔噔,离门越来越近了,李亦辉心中的无措达到顶点,还是连连后退,不知不觉间后背已抵上墙面,不能再退一步了。 门开了。 队长的宿舍门后,是副队的脸。 头发有点乱,两弯眉倦倦地垂着,脸上睡意朦胧,还穿着睡衣,但那件衣服怎么看怎么像队长的。 微草正副队明面上离心离德,背地里互吃嘴子,这事儿李亦辉早就知道,全俱乐部没人不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撞见又是另一回事…… 李亦辉已吓晕。 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纯情少男,为什么要让他撞破这档子事! 好巧,去年的邓复升这是这样想的。 李亦辉无助地靠着墙,浑身紧绷,嘴唇也死死抿着,方成锦往他那儿扫了一眼,满脸都是莫名其妙,“在那儿傻站着是要干嘛呢?站军姿还是练形体啊?” “哈哈,副队。”李亦辉干笑,“您早上好啊。” “快中午了都。”方成锦一抬下巴,又扬扬眉,姿态坦荡,“找王杰希有事啊?他洗脸呢,满脸沫出不来。” 满脸泡沫像圣诞老人,好像要提前过起圣诞节了,王杰希包袱重,不想见人,就把方成锦推出来应付,反正找队长和找副队没差。 方成锦说他特能装,是特好面子一人儿,收利息似的拍他一把才罢休,不情不愿地打开门。 然后就看见缩在墙角的李亦辉。 他还是干笑,“想谈谈新秀挑战赛那些事儿……” “说呗。”方成锦拍拍门,又往屋里探了下头,看王杰希完事没有。他刚把脸上的水珠擦干净,北京冬天干,不涂面霜不行,仓促抹了把脸,又变回冷淡矜持的王队长。 但他头顶的毛还在乱翘,显然还没来得及打理头发,眉前的发丝好像还没睡饱觉,无声地翘着边儿抗议。 李亦辉的视线没办法不追着那几根翘起的头发走。 于是,方成锦也顺着他的视线去看,看完扑哧一声笑了,整个人笑倒在王杰希身上,随性又散漫,不忘伸出手指勾勾他的发梢,“哎,有人炸毛了啊。” 王杰希拂去她不安分的狗爪子,转而握在手里,不轻不重地捏了几下,面不改色地看向李亦辉,“新秀挑战赛是吗?有什么顾虑?” 副队脸上的笑容会传染,李亦辉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那点笑憋回去,然后咳嗽一声,说起自己的想 法。 一叶之秋和大漠孤烟,他都割舍不下。 “新秀挑战赛是指导赛。”王杰希说,“挑战韩队。叶秋那是车轮战,轮到你就草草了事了。” 去年就是这样,一对七的局面,连轴转,正经联赛都不带这样的,打到后面叶修真没招了,实在提不起劲儿指导新人,他是有心无力啊,只想下班逃跑。 而李亦辉不巧排在最后一位。微草的主场,本队的新秀当然要压轴。 得到队长的建议,李亦辉胡乱点了几下头,再匆忙和正副队告别,逃也似的溜走了。 他不该在这里,求放过,阿弥陀佛么么哒! 看他那副样子,方成锦心里直发笑。 心里笑还不够,脸上的笑意也不少,还是懒散松懈地倚着王杰希,身子偶尔晃几下,那双嘴唇忽而擦过他耳畔,忽而移开,呼出的气流若有若无,声音低低的,“怎么办啊小王队长,我们的私情好像被撞破了。” “那就大告天下。”王杰希眉头都不动一下,任她挂在他身上孜孜不倦地捣乱。 摸摸后腰,再往下捏一捏,这时候才终于开口,止住她的动作,“走廊里有监控。” “谁会看这个……”方成锦在他耳边吐气,轻狂地笑了,“不是大告天下吗,还怕人看我摸你啊?” “哎?”说着说着,语气又惊喜起来,另有几分戏谑味道,“你什么时候in的?” “前后鼻音都不分了?”王杰希淡淡问她。 她笑起来,很是漫不经心:“监控不是能收音吗?不想让人家听得太明白呗。我还不够照顾你感受啊?” “是,你体贴入微。”王杰希说。对她来说,的确算是很有人性了。 听他这么说,方成锦又笑了,刻意问道:“今天做不做那种训练啊?” 她用看食物、看猎物的眼神看他。 “时候还早。” 进食的欲望太鲜明,王杰希很难不颈间发紧,喉结起伏,如同感觉到渴。 他也笑了一下,“想训练到什么时候?” 训练到差点迟到,训练到方士谦狂敲大门。 推开妹妹的门,宿舍里空无一人,那她在哪儿就很好猜——怕不是魂儿又叫王杰希勾走了! 可他到底有哪里好,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她这样徘徊停留,千好万好,又怎么会好过哥哥。 有些事王杰希能做,人人都能做,哥哥又有什么做不得。 让她啃他的骨头,咬下他的肉,把他揉进怀里,管她力气再重,他也绝不呼一声痛。即便要把他溶解到胃里,他都甘之如饴,只当她们终于融为一体。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最近心不够诚,去庙里参拜的次数太少,该让各路神仙菩萨好好听一听他的心声,早日把王杰希普度走。 再求造化成全,求命运从轻发落。 菩萨也曾点化他。 妹妹素来调皮捣蛋,作怪不断,最爱捉弄他,往往被方士谦缩句简化成“最爱他”,在家的时候非要挤在同一个洗手间里一起洗漱,妹妹洗完了脸,手上的水还没有擦干,她懒得拿毛巾,便屈起手指,指尖向他轻弹,末了眨眨眼睛,灵动俏皮。 水珠弹到他脸上,溅上眼尾、鼻尖。 其实有形无音,只见一点水,不闻一丝响,落在他耳中却好似有极细微的一声。 像鹅卵石跌进池塘,入水很快就沉没,无影无踪,咚。 其中一滴,正巧落在眉心,清清凉凉,荡起一圈不可视的涟漪。 天意难参,那时波纹扩散,他只顾擦脸,只顾笑骂。 是他没有听从教化。 96.第 96 章 王杰希衣冠楚楚、板板正正地出现在全明星现场。 扣子扣到最高,全是为了遮掩方成锦留下的吻痕,她见了就笑,给出一些很坏的评价,说他:“衣冠禽兽。” 要说禽兽这方面,还是方成锦更有兽性一些。不过王杰希没打算和她辩驳,她歪理太多,又总是奉行动手不动口的原则,偶尔手口并用,又要咬他,到时候系多少扣子都没用,该找条围巾戴。 不过衣冠禽兽这四个字,方士谦倒是很赞同。 他和妹妹咬耳朵,说话声音其实不小,确信王杰希听得到,讲究王杰希何须看他脸色,“瞧见了?就这种男的最有心机,表面装得跟什么似的,特正经,特严肃,背地里什么样儿你也不是没见过,憋不出一点儿好屁。” 早分手早享福啊。 对此,王杰希只是说:“强词夺理。” 这一方面,兄妹俩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歪理邪说一个比一个多。 王杰希说方士谦,方成锦还不乐意呢,哥哥和妹妹那么像,说哥哥等同于说妹妹,同理,妹妹受辱就是哥哥无能,她们俩最知道护着彼此了,“说好的只倾听不评判呢?” “什么时候说好的?”王杰希说,“说给我听听。” 方成锦小发雷霆了,提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不搭理他了,只顾着哥哥这头,扒着方士谦的肩膀哼哼道:“我不和他好了,咱俩最好。” “合着你知道弃暗投明四个字是怎么写的?” 不错不错,真心不错,方士谦满意极了,不禁得意地轻哼起来,“早说他不是什么好人……好在现在回头也不算晚,所以你们什么时候分手?” 王杰希面无表情地、冷冷地看他,唇间碾着他的名字,好像快要磨碎了,没什么情绪地叫了一声,“方士谦。” 方士谦坦然和他对视,还挑挑眉,“有何贵干?” “挑拨离间,很好玩吗?”王杰希平静道。 “恶人先告状,很好玩吗?”方士谦学着他的语气反问,随后冷笑着重复,“挑拨离间?” 是谁和她从出生起就绑在一起,一起哭一起笑一起闹,游在同一片羊水里,听同一首安眠曲。王杰希,这个人是你吗? 他眉眼中的冷意快要溢出来了。 今日此时的北京,恰好零下三度。 这方士谦还会制冷呢,真是多才多艺。方成锦不曾想到这里,只搓了搓胳膊,嘟囔着道:“场馆里空调出问题了?” 为了取暖,她往哥哥那边靠了靠,寒冷很快消弭,空气又热起来了。 她满意地蹭了蹭哥哥的肩头。 全明星还没正式开始,选手们都是提前入场,这一幕正巧被场馆里的摄像头拍下,投放进最前方的大屏幕,方成锦一抬头就看见自己的脸,吓了一跳。 并非“正巧”,微草承办的全明星,自然要给自家选手更多镜头。 反应过来后,方成锦又笑嘻嘻地离哥哥更近,和方士谦耳语两句。 兄妹俩牵着手贴着脸,想两只毛绒绒的小动物,哥哥抬了下眼睛,朝镜头挥了挥手,妹妹笑脸张扬,抬手比了个耶,花一样的笑意盛开在脸上。 镜头在她们这儿定格片刻,让现场观众看了个够,卖得发狠了忘情了,然后才晃到王杰希身上。 依然左眼一万右眼一千,依然眉眼沉着,先是矜持地点一点头,再从容挥几下手。 这玩意儿一般是三天一大卖,两天一小卖,方成锦和方士谦抱在一起,微草双子是大卖特卖了,反倒衬得王杰希这个正牌男友像是孤家寡人,似乎并没有被邀请。 观众只瞧见王杰希和方成锦始终隔着一段距离,礼貌而颇具分寸,像是再平常不过的队友搭档,关系和距离全都恰到好处,可他衣领底下的脖颈藏着多少斑驳的痕,又有谁能知晓。 暧昧错落,纵横交叠,旧的刚消又添来新的,将锁骨寸寸覆盖。那些痕迹又究竟属于谁,没有人会知道。 说什么貌合神离、竹柏异心,什么平平无奇的队友关系,论坛那群人知道她们这样吗? 人们会知道,王杰希此刻在悄悄勾方成锦的手吗? 除了方成锦,谁也不知道。 手套暖不暖和,只有手知道,而那些有关王杰希双手的细节——骨骼的轮廓、细微的凸起、脉络的走向、手指的温度,只有方成锦知道。 只有方成锦知道的事还有一件:王杰希老是喜欢搞些小动作。 场馆内座无虚席,他明面上正襟危坐,双眉敛起,私底下却总在人看不到的地方频频挑逗,仿佛能从轻缓悄然的碰触中获取一些不可比拟的乐趣。 他就是喜欢一本正经地搞这些。不过,方成锦也乐得配合。 一贯稳重自持的人抛下这样一枚饵,为什么不吃? 水镜寸裂,湖心动荡,她向来喜欢追求刺激,更乐于见到这样的场景。 于是,她慢条斯理地捏了几下他的指节,拢着那些漂亮的指骨,动作放慢放轻,漫不经心地左右摩挲。 镜头移走了,方成锦的手也收回去,可以说是毫不留恋。 王杰希很快攀上她的手腕,期望能把她留住。 正经不是假的,暧昧也是真的,但那不是为了寻欢作乐。他的动机其实很简单,只是想牵她的手,仅此而已。 他微微侧头看她,唇瓣动了动,那丝困惑似乎发自内心,失望的神情不加掩饰,“这就松开了?” “队长,我们是同事关系,要保持社交距离哦。”方成锦也罕见正经起来,一板一眼地说,眉眼间却压着笑,憋得很辛苦。 在她们互送秋波的时候,主持人已念完了开场白,新秀挑战赛正式开始了。 新秀围殴叶修是全明星保留节目,四期生大多点了叶修的名,又是一整晚的车轮战,和去年没差多少,叶修心好累。 四期人还多,一个两个都冲着他来,真让人遭不住。 苏沐橙倒没去挑战他,她又不缺这样的机会,干脆去挑战张佳乐了。 肖时钦同理。两个枪系,打什么近战法师,切磋起来很要命,叶修的战术素养是肖时钦很欣赏佩服的,但和这种人周旋……实在好累啊。 这就叫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方成锦还想被人挑战呢,可惜联盟里除她以外再没有第二个乱纹流,小众的杖法只能独乐乐,无缘众乐乐。 闲着也是闲着,她打算出去溜达溜达,叶修就在后台,让她把他请出来好吗? 苏沐橙和肖时钦挑战张佳乐的时候,叶修得了空,能放松一会儿双手,这比去年的情况好得多。 去年他的双手可是从头到尾没离开过键盘,今年还有些休息时间,刚打算离开后台,翘班出去抽根烟,门就从外面打开了。 方成锦把脑袋探进来,眼珠转了一圈儿,视线最终落定在他脸上,她扬着下巴笑了下,“呀,歇着呢?” 叶修又坐回椅子里,也抬着下巴,懒洋洋道:“嗯,这不是忙里偷闲么?” “可算盼到你来。”他又说,语气里几分调笑,摆明是在打 趣,“你来救我啊。” “净想那些美事儿。”方成锦送他一枚白眼,“跑?我又不上挑战赛,我当然无所谓。” 杖法后继无人,她都想让李亦辉上场挑战她了。 上下打量着他,视线从头到脚扫过一回,方成锦又道:“至于你嘛……斗神大大,你跑了,你们老板不得气得直蹬腿啊。” 叶修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显然已经想象到了那个画面。 陶轩,陶哥,陶老板。称呼意味着身份的转变,沐橙出道以后,曝光率的担子几乎全压在她肩上。 赞助方要求比赛出场率,这个好说,沐雨橙风本就是一叶之秋的最佳搭档,个人赛和团队赛都少不了枪炮师的影子。 可是各色活动也不少。 沐橙出道签约前,他和陶轩据理力争,把广告出镜对她的影响降到最小,终于把那份合同打磨成让人满意的样子。沐橙是职业选手,不是一只花瓶,没必要出席那么多和荣耀不相关的活动、拍那么多广告,但陶轩说,这是为了创收——为了嘉世。 陶轩想赚钱,只有赚到足够的钱,嘉世战队的王朝,才能长长久久,他对叶修摆出失望的脸色,对他叹息着说:你怎么就不懂呢? 叶修曾经懂荣耀爱好者陶哥,但他不懂现在的陶老板。 但他只是轻松地笑着说:“诶,这不是还有你么。真跑了我们就是共犯,这算私奔吧?方副队,帮我分担点儿?” 方成锦皱起脸,总感觉这不是黄花大闺男该说的话,说什么私奔,她只想得到红拂夜奔,还有什么林教头风雪山神庙。然而此人一向没脸没皮,她又一向不耐烦绕那么多弯…… “你要是跟了我,我肯定罩着你啊。”最终她说,眼睛亮亮的,明亮到滚烫,有点得意的样子,“我很有责任心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 叶修还是那副散漫神态,分明说的是不赞同的话,语气里却没什么抗拒的意思,说得不太认真,因此只像玩笑,“哪有兄弟俩跟一个人的,你这话说的,真是……” 他笑了下,“嗯,有你的风格。” “废话。”方成锦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笑,哼了一下,从她嘴里说出的话,当然很有她的风格了,这人说啥呢? 插科打诨到一半,方成锦忽然想起一件大事:“你对讲机关了没?” ——“叶秋”已经下场,但他的另一支对讲机,此刻应该还在主持人手里。 “不知道啊。”叶修扬了扬眉毛,很是无所谓地笑了几声,“可能关了,也可能没关,瞧我这记性,竟然给忘掉了。” 方成锦两指并拢,并不委婉地点了点太阳穴,“谨防老年痴呆,要不要重启下先?” 所以我到底哪儿老了?叶修琢磨着,不是还当打之年吗? “再说没关就没关呗,又没什么见不得光的。”方成锦接着说。 “嗯,是吗?”叶修说。那语气轻飘飘的,声调模糊,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 他说的到底是“是吗”,还是“可不是吗”,方成锦其实没有分清,差别太微小,内中意味却截然不同,不过她也没当回事儿,只是教训他,“吞音那么严重,说什么都听不清,我发现你这人特黏糊。” 叶修但笑不语。 跟什么吞音、什么发声方式可没关系。至于见不见得了光……这个嘛,就见仁见智了,取决于究竟是有意还是无心,听在不同人的耳朵里,兴许各有一番见解。 她或许无心,只不过他恰好有意。 97.第 97 章 至于对讲机,当然关了。就算叶修这头不关,主持人那边也会关上,以免闹出什么事故。 全明星的后台方成锦不是没来过,左看右看,任她怎么瞧都瞧不出什么新鲜劲儿,很快就失去兴趣,恹恹地打个哈欠,就打算回去了。 ——待会儿又轮到叶修了。 方成锦是来溜达找乐子的,可不是来陪他玩儿的,她才没那么好心呢。 对于不上场的选手来说,全明星其实是有点无聊的,台上风起云涌,台下人只能老实坐着,这赛季的确涌现出许多有能耐的新秀,时人谓之“黄金一代”,但不管怎么说,坐久了屁股还是会有点疼的。 为了转移注意力,张佳乐在二期群里甩了个斗地主链接,“我终于下来了,快快快上号!” 接下来还有好几个新秀呢,何不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欢乐斗地主?张佳乐的欢乐豆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除了张佳乐,二期再没有被新秀挑战的选手了,一个个在底下坐得快要长草,方士谦这个治疗选手更是没什么事儿干,观察两眼台上状况就低下头,毫不犹豫地加入其中。 再然后,林敬言和张益玮也加入了进来,两人短暂结盟,发誓要让同期们见识下什么叫江南style。 方成锦回来的时候,他们几个已经斗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林敬言和张益玮强强联手,把张佳乐和方士谦杀得片甲不留,她饶有兴致地看了会儿哥哥的屏幕,接着指挥起来,叫他先出这张,再出那张。 一通操作下来,就连江南style都不得不甘拜下风,林敬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便抬头看向微草的方向。 果不其然,方士谦已变成方成锦手中的木偶了。 “有人耍赖啊。”林敬言在群里说。 方成锦立刻意识到她的这些小动作被他发现了,于是也抬起头,向呼啸那边看去,视线正正好好和林敬言撞在一处,又紧急绕了个弯,装出一副茫然无辜的样子,对他笑了笑。 离得有点远,说话声不知道他听不听得到,她眨眨眼睛,还翘了下嘴角,“哈哈,林哥,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啊。” 帮哥哥这种事,哪能叫耍赖啊?别以为她看不见百花那边,张佳乐不是也找外援了吗?光让孙哲平一个人救场还不够,百花全队都被他问了个遍,现在还在那儿问呢,“哎快帮我看看,打这张行不行啊?” 若非隔着过道,他都想把手机怼到另一侧的张新杰脸上。张家人helps张家人,听说你是战术师啊?像你这样的大师打牌一定很厉害! 孙哲平抱着胳膊有点无语,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帮张佳乐出了两回牌就金盆洗手了,主要原因是太久没打牌,手生,很快就被江南style狙击了。 很显然,方成锦才是那个被斗地主之神眷顾的人,她接管牌局之后,众人只得甘拜下风,方士谦见此就清闲地做起了甩手掌柜,好不痛快。 等到李亦辉上台挑战韩文清,前辈后生各具风度地打过一回,今天的活动就算结束了。 张佳乐还意犹未尽,问方成锦附近有没有棋牌室,拿手机玩多没意思,转线下啊? “人没空理你。”旁边的孙哲平笑了,“她们女孩儿要聚会。” 二期生约定的团建是在全明星的第二天中午。至于吃什么?吃寿司郎去吧。 张佳乐不禁为之侧目,眼神锁定他,“你怎么知道的?孙哲平你又暗通款曲!” “暗通?”孙哲平嚼着这两个字眼,付之一笑。他悠悠道,“我都是明着来的。” “……鄙视你啊!” 以为他长嘴巴是干什么用的?不光能亲她,还会主动问她。 张佳乐输就输在不擅长主动出击了,他总是想得太多,纠结更多,那些花一样的心事,欲放却总是含苞,迟迟不发。 纠结千百次,思度几万秒,选手们都依次退场了,方成锦早就挽上楚云秀的胳膊,要带外地朋友们出去遛弯。 遛向何处?随便找条胡同钻进去就是了,北京方成锦有七不去,胡同不算在内。里头小店挺多,溜达溜达不错。 全明星是夜班,下班已经很晚,依旧是轻量化饮食,找家漂亮小店吃布丁船去。 楚云秀拍的板。本来想吃官府菜,又觉得下了班可能没什么胃口,干脆挑了个咖啡店,不喝咖啡只吃甜品,吃点甜的心情好嘛。 楚队长发话,没人有意见,苏沐橙本就钟意那些新奇的漂亮甜品,方成锦和秦至臻两个本地人就随她们去。 小店在胡同深处,造型挺复古,还有一间小院子,摆着原木桌椅,可惜庭院内枝桠已干枯,染上一片冬日颜色,景象静默。 外面冷得要死,方成锦边跺脚边给手哈气,一边龙鸣一边吐龙息,说这室外位置可不能坐,好冷。 职业选手都非常注重保护双手,在外面冻这么一会儿,隐隐有点手指不可屈伸的意思,方成锦决定伸进苏沐橙口袋里暖暖。 苏沐橙见了就笑,说:“都要进去了。” 方成锦便撒起痴来,“快让我摸摸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 世界上最温暖的是小钱钱,苏沐橙把钱包递过来,弯着眼睛笑,“那就是这里啦?” 方成锦有被暖到,楚云秀见状斜过来一眼,笑了,“也让我暖暖。” 说的都是玩笑话,秦至臻也很乐意开几个玩笑,当下也要挤入苏沐橙的钱包。 说是钱包,其实只是个小卡夹,如今电子支付盛行,年轻人少有用纸币的了,苏沐橙只在里面放了各类证件,几张银行卡,还有几张相片。 她失笑:“冷了就进屋呀!” 姑娘们这才闹哄哄地进去。 全明星是个很好的时机,各队选手难得合体,她们是带着任务来的——联盟希望她们多发点合照,就当宣传物料了。 合着是来拍照打卡的。 第一张合照不敢太亲密,等到餐品都上全,悉心摆好盘,方成锦才找了个角度架起手机,把四张鲜活的脸庞收入画面。 她眨了眨眼睛。 呀,不小心拍到闭眼的瞬间了。好在是实况照片,而且她们照了很多张,不差这一个。 吃完了饭,在店里逗留一会儿,走出店门才觉得不妙。怎么这么冷的?Citywalk大失败了! “全明星的时间选得不好。”方成锦把脸埋在围巾里,声音闷闷的,尾音又拖得很长,落在耳朵里有些模糊,“就应该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夏天也好啊……” 真要大夏天出来,她肯定又不乐意了,难伺候得很——这评价是方士谦原话,除了他还有谁能伺候她一辈子?难道要指望王杰希吗? 她学着哥哥的语气,表情有点夸张,苏沐橙被她逗得笑声连连,楚云秀干脆趴在她肩头,笑得没直起腰,忽然道:“你和王队谈这办公室恋情,不会觉得有点怪怪的吗?” 楚云秀早就想问了,到底 谁会想在下班的时候亲同事的嘴啊! 幸亏职业选手不能算作普世意义上的社畜,不然每天下了班都要虔诚地祈祷老板同事在天堂。 团队赛的时候,方成锦倒是偶尔会想送王杰希上天堂,不过平时还好啦。 她想了想,说:“怪倒是不怪,不过看久了可能有点腻。” 楚云秀一脸吃到惊天大瓜的表情,步子慢下来,拉着她的手正色道:“细说。” 倘若队长和副队长分手,那她们这些做队员的又该何去何从?秦至臻已吓晕,方成锦指着她说,“你看吧,坏处就在这儿呢。” 秦至臻干笑两声,“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分手会很尴尬吧?” 那她就错了,方成锦向来是不知道尴尬为何物的,怎么能指望一只比格懂得这个? 王杰希也不像是会因为这些事尴尬的人,不过说到底,她们还没分手呢,怎么就考虑起这个? 不提微草,转而说到蓝雨,还有一件事楚云秀一直很好奇,“你和黄少天有什么过节吗?怎么感觉他每次见你都要呲牙?” “我俩没一起过过节啊,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广州,上哪儿过去?”方成锦莫名其妙地说。 “……”楚云秀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会儿。 “哦哦哦哦,”方成锦反应过来了,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你说这个!就那些呀,他青训的时候我们就见过,互相放放狠话呗。” 说来也是很无辜,方成锦请楚云秀评评理,“云秀你听我娓娓道来,我也没编排过他什么,我还夸过他呢。” “真的吗?”楚云秀将信将疑,总感觉她这话可信度不高,“你夸他什么了?” “夸他舌头好看,适合打舌钉,说他少讲点话会更漂亮。”方成锦实事求是地复述一次,还露出了那种老实人的笑容。 她的确是一个天真无邪的老实女人,这形容其实挑不出错。 “天啊。”楚云秀只得叹息,掌心搭着额头,身子往苏沐橙那边儿倚——后者也在那儿闷声偷笑呢。 看她们俩这副样子,秦至臻就绷着脸,强行让自己的神色严肃起来,正儿八经地解释着,“是的,这就是我们年少有为的副队,从不吝啬夸奖,并且有一双欣赏美的眼睛。” 但是,看着方成锦坦然无辜的神情,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楚云秀最终还是选择违背底线,昧着良心,她能说出的只有一句,“这个黄少天……嗯,心眼太小了,他也太坏了,平时聊天看不出来啊。” 黄少天在外宣称他和方成锦不共戴天,两人八字不合,若有机会一定要在赛场上取她首级。 都是些小打小闹,然而一提方成锦的名字,他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弓着腰呲起牙来。 “是啊是啊,”苏沐橙笑眯眯地点着头,连连附和,郑重其事道,“这个黄少天是好坏的!” 对的对的,方成锦大喜,就这样宣传和她作对的人吧!她要让黄少天知道,和她作对没有好果子吃! 北京这个地方,情况还是太复杂了。邪恶的北京人,把黄少天害惨了。 他是真被害了,晚上不知道吃什么,蓝雨一群人琢磨着点外卖,最后尝试了下爆肚,想着麻酱总不会错,结果他口太轻吃不惯,好咸! 搞得他频频拧眉,眉心的皱褶没淡下去过,只能恶狠狠地想着:都怪方成锦,是她推荐给他的,竟然想要伤害一位剑圣的舌头,阴险,实在太阴险了! 98.第 98 章 一年一度的全明星周末无疑是场盛会,对选手们来说也是一样。 战队俱乐部坐落在全国各地,关系好的选手们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面,这会儿纷纷借着机会相约出去玩。 女选手聚餐,三期生也聚餐,微草没剩几个人,俱乐部里空荡荡,方士谦和李亦辉一起吃了顿晚饭——二期和四期的聚会都在明天,他俩今晚倒是闲下来了。 归隐山林的隐士未必有此刻的方士谦闲散,妹妹不在,做什么都没意思。 她们其实也不是每时每刻都黏在一起,不是每分每秒都挤在同一个房间里,只是最远的距离也不过是从这间房到那间房,永远只隔一面墙。 双胞胎一定有心灵感应,他知道她在那里,只要感受得到她的呼吸,自然就能安心。 如今却不能。妹妹都跑到东直门去了,那块地儿总是热闹,从没消停过,一如他此刻的内心,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 跑去那么热闹的地方,却留他一个人看西城的晚夜灯火。 一个人看总觉寂寞无趣,和她看千百遍却仍觉不够。 万千灯火,只要她不在,方士谦总觉得缺了一盏。缺失的那一盏,也是他心里最要紧的那一个。 但好在,他已习惯于等待她。 再怎么难熬,他都熬过许多回了。 等妹妹回来的时候,方士谦就和李亦辉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李亦辉对这位年少成名的二期前辈是有些敬畏交加的:方士谦骂起人来是真不留情,团队赛里谁惹了他都别想过好日子,堪称拳打队长,脚踩副队。 治疗比天大,这个道理大家都懂,而微草的治疗显然并不像他的名字一样恭谨谦和,甚至有点像是微草特产土皇帝。 惹到方士谦,那还真是踢到铁板了。 聊天聊了没几句,方士谦总是频频低头,心不在焉,看的是腕间那块手表,时针分针秒针,区区三根针有什么好看,他却看了一眼又一眼,一遍又一遍,只盼妹妹尽早回来。 北京的冬风从来不留情面,刮得人体肤生疼,面庞发干,心肺都跟着一起冷。 明明身在室内,却仿佛也吹到那缕冬风。 今天天气不好,空气湿度对他也不好,外面那么冷,寒风那么坏,妹妹快点回来好不好。 李亦辉是真不懂双胞胎。 世上千百种真情,亲情是其中之一,出生起就心连心,不能靠得更近,细线般的缘分成千上万,他已拥有了最特殊的那一条,为什么还是愁眉不展,不得满足,心中总是在哭。 外人看来也很奇怪。 眼下的李亦辉,就是这个感到十分奇怪的“外人”。 但他毕竟是外人,人家兄妹相处方式就是那样,二十几年都是这样过来的,说不定方士谦就是有分离焦虑,方成锦就是他唯一的特效药呢? 细思极恐,粗思也恐啊,李亦辉摸着鼻孔,骤然一顿,这个恐怕就是那什么……摩尔哥哥综合征,不管历经多少磋磨,最后都会变成“我现在很爱很爱我的比格”。 “那叫斯德哥尔摩。”方士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样浅薄的弧度实在不能算是一个笑,只流于表面,却不在眼底,“李亦辉,你知道你把你心里想的那几个词儿全说出来了吗?” 坏了!李亦辉紧张地捂嘴,眼珠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心声和对话框搞反了! 俗话说不知者无罪,方士谦能和李亦辉生什么气,他能知道些什么……他和妹妹的事,只有她们两人懂得,旁人又怎么会懂。 他撑着腮,又发起呆来,心里想的还是妹妹。 这种就是典型的妹妹脑,已经没救了。李亦辉不忍直视,于是移开眼。 千呼万唤始出来,心里念了不知多少遍,妹妹终于带着一身冷空气回来。 方士谦去俱乐部门口接她。 所谓的门禁自然是王杰希说来胡扯的,微草俱乐部根本没有门禁,方士谦远远就看见妹妹,裹着羽绒服,低着头,脸颊蹭着毛绒绒的围巾,肩部肌肉和骨头把外套撑得很有型,带有一种锋利的俊美,恰如雪风。 四下寂静,夜晚浓黑,天地间只闻风声和呼吸。 风吹着头发,翘起令他心头柔软的弧,她向前走的每一步都恰巧踩着他心跳的节拍,一步一步,一跳一跳。 太冷了,鼻尖都冻得发红,寒风让双眼都为之干涩,假如此时落下泪来,一定分不清是风吹还是心动。 方士谦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妹妹已到他面前。 明月照积雪,也把她照亮,眸底仿佛若有光。她走得很快,转眼间就带着冷气扑过来,说话时白雾溢出唇畔,片刻后也扑在他脸上。 白雾漫漫,近在眼前,他张开双臂接住她,这动作曾做过无数次,已形成肌肉记忆,不能更熟练了。 然后听她欢喜雀跃地说道:“我回来啦!” 怕妹妹着凉,方士谦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试图把体温让渡给她,方成锦年轻火力旺,被他这样搞,反倒还有点热了,当即就要从他怀里钻出去,还嘟囔道:“干嘛呀你!” “你感冒我可不管。”方士谦说,但没有放手,双臂迟迟不肯放松。 所幸方成锦也习惯了,两人就这样半搂半抱地进了俱乐部大门,保安亭里的保安对她们行注目礼,不过说实话,就连保安也习惯她们这样了。 俱乐部暖气很足,进了大厅立刻开始摘围巾,方士谦便抬手帮她摘,顺手整理下头发,妹妹的发丝在他掌中轻轻垂落,他捏在手里捻了捻,发尾也是冷的。 “回去洗个热水澡?”方士谦提议。 方成锦胡乱点了点头,采纳了他的建议,打算泡个澡。微草宿舍本来没有浴缸,但她自己搞了个充气式的,可以缩在里面泡一泡。 她笑嘻嘻地伸出冷冰冰的双手,掌心倏然贴上哥哥的脸颊,冰他一下。 冰冷的手挨上温暖的脸,方成锦感到很舒畅,方士谦却冷出一激灵,他摘下她的手紧紧握住,给她充当暖手宝,又骂道:“你犯什么神经?” “冷。”方成锦眨眨眼睛,方士谦心里那些怨言就烟消云散,他哼了一声,语气仍然像埋怨,“冷了怎么不早点回来?” “玩得开心嘛。”方成锦笑,“这种聚在一起的机会很难得的。” 她倾过脸去,贴了贴哥哥,缓缓地、亲密地蹭了蹭,好像这样就能汲取到温度,然后呢喃着说:“脸也好冷。” 方士谦便不再捧她的手了,转而去温暖她的脸颊。两人的鼻尖挨得极近,他不自觉效仿她的声调,同样低声地说:“既然知道冷,明天就多穿点儿。” 回宿舍的路上她们聊起天来,方成锦说:“送了趟臻臻,她今晚回家住——她家离俱乐部近嘛,我走回来的。” 也没开车,所以才冷成这样。 进了房间,一件件地脱起衣服,换上宽松柔软的睡衣,方成锦提起一个方士谦很不想听到的名字,“王杰希还没回来呢?” “你怎么不自己问他?”方士谦瞥了她一眼。 “随口问问而已,”方成锦耸肩,“我要去洗澡了。” 她去洗澡,方士谦就自己找了个地方坐着待命,进入待机状态,百无聊赖地刷起手机。 高强度自搜,首先上网搜索“药双子”,再加上“cp向”,互联网文豪是真多,写得再肉麻也不为过,那不叫OOC,叫做贴角色,方士谦不能更满意了。 毕竟他心里真是这样想的。 忘记屏蔽虐文了,方士谦熟练地退出,增加新的关键词。 写的都什么跟什么?那些缠绵悱恻、酸酸涩涩的东西他可不想看,现实已经足够他酸,他都已经酸过许多年。 网友最会磕了,指甲盖大小的糖都能翻出来,方士谦看得无比舒心,只觉得这些网友怎么这么懂他?真是高山流水觅知音,这帮人太有品了。 微草的tag,王杰希的名字也不可避免地混入其中,偶尔会不长眼地跳出几篇他和方成锦的cp向,方士谦面无表情地点击举报,原因是宣传不实信息。 这是全明星周末,粉丝可没少拍照,座位离微草近的粉丝拍了不少照片,发呆的妹妹,垂眸的妹妹,看向前方的妹妹,和人谈笑的妹妹……万种情态,百态千姿,应有尽有。 方士谦依次看过,但没有选择保存。 粉丝离她太远,只有他离她最近。她们给她拍照的时候,他就坐在她旁边,膝盖碰着膝盖,肩并着肩,镜头中她的眉眼朦胧如起雾,在他眼中却再清晰不过。 如果双眼是照相机,那样就再好不过了。每一分每一秒他都不想错过,刻骨铭心才最好,每次眨眼每次抬睫都要记录于心,拓印进脑海,把她的一切装进眼睛里。 如果那样,眼中的世界就能够定格,时光就可以慢放。 而他已经做到了。如果不是中间总有莫名其妙的人拦着,他本可以做得更好。 心中浮想联翩,最终被妹妹打断,方成锦裹着浴巾从浴室 里走出来,没擦干脸,鼻尖还凝着一点水光,面庞被热水蒸得红润,气色极好。 她身上仍留有几分腾腾热气,凑过来的瞬间,残余的水蒸气扑面而来,方士谦立刻嗅到一股清新果香,潮水般漫进鼻腔,那湿润的香气正是沐浴露的味道。 那味道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就像是她们已然融为一体。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心中又舒坦不少。 方成锦抬脚踢了踢他,“回你自己房间去呗,我要涂身体乳了。” 人出生时都是赤裸的,在母亲腹中的十个月更是赤身相对,意识到双生子是异性的人,从始至终只有方士谦,而方成锦则从未仔细想过这些。 她只是迁就哥哥,认为他容易害羞。尽管她并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羞涩的。 不着寸缕的躯体,并不能引她在意。白花花的肉如何能比得过全然袒露的内心,把心露出来才更让人害羞呢。 但这一次,哥哥好像不需要她迁就。 方士谦的视线晃了晃,从她脸上晃到床头柜摆着的身体乳,随后垂下眼睫,问道:“这么急着赶你哥走……自己涂得着后背吗?” 他的睫羽摇晃扑朔,颤抖间简直宛如蝴蝶。纤细,秀美,一触即碎,眼底的神情却被这些睫毛完整地掩在后头,一时不能看清。 不过,方成锦本来就不擅长,也没耐心去读她人的情绪,她行事向来依靠直觉。 直觉判定哥哥的态度软化下来,愿意和她进一步亲近,这当然是大好事。 哥哥长大了,和她闹别扭的次数越来越少,方成锦心中很是满意,因此说道:“那你还等什么呢,还要我催你去拿身体乳啊?” 她趴下来了。 像一头慵懒的、矫健的郊狼,展示着健壮美丽的骨骼,流畅精悍的肌肉线条。 骨肉匀停,秀健冷峻,充斥着一种优雅的爆发力,这场时常呼啸掠过的、满是野性的台风,此刻终于短暂地停滞,难得地静定下来。 方士谦要拼尽全力才能忍住不对她敬礼。 停顿和游移实在太明显,方士谦迟迟没有落手,方成锦等得有点不耐烦,脸颊枕着胳膊,扭过一点头看他,眉心略微攒起,她都不需要开口,方士谦就知道她会怎么催促他。 他深吸一口气,待那口气在腹腔中沉底,手掌也终于落下,正巧在她开口之前,总算堵住她的话。 抚过她的后背,如同攀爬过一道亘古不变的坚韧山梁,她的骨头是山川,肌理是水流,整个人像岩浆,让他从头到脚都发烫,五脏六腑都猛烈地燃烧,火焰咆哮着吞噬了他,小火慢煎最是难熬。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然备感煎熬。 他在漩涡中继续动作,心内无比动摇,如受焚烤。 方成锦舒舒服服地趴着,什么都不知道,还觉得技师服务得挺好。 直到方士谦忽然俯下身。 朝圣一般低头,嘴唇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胛骨,唯有几秒,仅此一瞬,很快就收住。 猝不及防的一下,让方成锦始料未及,不禁小小一惊。 她撑起身子,再次回头,这次带着点意外。 哥哥的眉眼低垂,唇瓣抿起,线条绷直,手臂肌肉有些僵硬,脸上的情绪却看不分明。 深深的,沉沉的,不知何时起他开始频繁用这种眼神看她,内中似乎藏着千言万语,暗流汹涌,起伏不定,永远无声无息。 可他为什么不愿直说,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是不能明说的? 他总是认为她太残酷,只给他看她的背影,只让他徒劳地目送,可他的心事那么多,猜又猜不透,读又读不懂,何尝不是将她抛在身后,挡在心门之外。 逃避的人一直是他,翻来覆去,总是如此,她们何时才能穿透那隐约的白云相亲相近,合二为一? 然而此刻,方士谦依然没有说。 那些强烈的苦痛,纠结的酸楚,是爱是怨,是嗔是痴,难道她真的不懂吗? 可她怎么能不懂。 世界之大,地球几十亿人,唯独她不能不懂。 怎么可以把这些情绪留给他一个人,让他独自在苦海中翻腾,缘分如丝,情丝如网,怎么可以只缠他一人。 她们为什么不能一起下坠,万丈深渊假若有她在,亦可视作清溪戏水。 但方士谦只是拍了拍她的肩,然后说:“好了。” 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被他嚼碎了。咽下去后,就当作从未想过,方士谦已经很擅长这个。 99.第 99 章 梦里依然是妹妹。 她转过身,坦然回应他的心,聆听他的心跳,笑着对他说,哥哥,你的心跳得好快,一会儿会不会更快? 在这个颠倒的、混沌般的梦里,她懂得他的一切,那些不可告人的心事,终于可以说给她听。 湿漉漉的、汗涔涔的妹妹亲了亲他的额头,学着他的语调说:“哥,我也爱你。” 哥哥、哥哥。 可是很快,王杰希就加入了进来。 梦境中的波澜骤起,现实里的一墙之隔,王杰希沉沉地喘息,妹妹便从喉头挤出一些愉快的气音。 但她没有叫王杰希的名字。 方士谦狠狠代了。 代了又代,动了又动,想象着妹妹的双手,想象着让他弹尽粮绝的人是妹妹。 不需要想象,本来就是妹妹。 方士谦神清气爽地醒来了。 又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真正清醒过。 醒来之后,竟对王杰希有了几分好脸色,王杰希沉默片刻,转头就笃定地和方成锦说:“方士谦被脏东西上身了。” “王大师,怎么看出来的?”方成锦叹为观止,没想到他还掌握着这样的技艺。 “他对我笑了。”王杰希说,“无事献殷勤,非虷即盗。” “有道理。”方成锦假装认真考量,仿佛真的思索了一阵儿,很快又变了副嘴脸,厉声道,“大胆王杰希,竟敢编排你的姐夫!” “……?” 王杰希扔出一个问号,尽可能清晰地重复那两个字,字音停顿得很分明,“姐夫?” “我比你大,是你姐,我哥是我哥,那也是你哥,就是男版的姐姐,那怎么不是姐夫?” 一通歪理邪说,偏让方成锦说得头头是道,胡说八道都能理直气壮成这样,这也是一种能力。 “……姐夫是你的伴侣。”太阳穴似乎隐隐作痛,王杰希为此闭了片刻眼,方能心平气和地说,“这个人,是我。” “哦哦哦,”方成锦恍然大悟,却反过来责怪他,“那你咋不早说?非让我蒙在鼓里,我看你是想看我笑话吧!” “我的错。”王杰希从善如流地应了,倘若不应下,不知她又要翻来翻去折腾多久。 不过再怎么折腾也不会耗时太久,二期的聚会近在眼前,方成锦即将出门,很快就没他的事儿了。 于是方成锦转身向哥哥走去。 出门前非要和王杰希闹一会儿,方士谦就在旁边倚着门看,一言不发地等着,等她终于闹完,他就伸手把她揽过来,理理围巾正正帽子,最后满意地牵起她的手。 举止间确然有几分姐夫做派,落在王杰希眼中分外刺眼。 他知晓兄妹间一向没边界,然而即便看得再多也看不惯。方士谦难道真的不知道他的妹夫是谁吗? 于是,在她们下楼之前,王杰希忽然叫了一声:“成锦。” “嗯?”她扭过头,神情困惑,消息发到一半,手里还抓着手机,很快对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太阳便在阴沉的冬日中升起,洒进她眼底了。 “稍等。”他淡定上前,又淡定地亲了下她的侧脸,眸光里噙着一丝笑,荡起清淡的波纹,“去吧,早点回来。” 方士谦的血压瞬间往上蹿了一截,他下意识拧起眉。 “哦哦。”方成锦习以为常地接受恋人的亲吻,她很讲究礼尚往来,也亲了王杰希一下,只不过亲的是嘴角。 与其说是轻柔的亲吻触碰,不如说她浅浅咬了一下,没用什么力,滋生出的痒意更甚于痛觉。 王杰希抬手摸了下她碰过的地方。 ——除了肌肤与唇肉,还摸到一丝上翘的弧度。 呵呵,方士谦还能摸到他下撇的唇角呢。 按下心头那些不满,他和妹妹一起离开俱乐部。 这次聚餐,林敬言三令五申,求同期的潮男们不要再过度打扮,最起码要做到准时出门。 方士谦嗤之以鼻。老林也不是没打扮,只是没他和张佳乐那么用力而已,每件衣服都认真挑选过,腕间那块表正衬骨骼,要说林敬言没偷偷抓头发做造型,他可不信。 看似毫不费力,实则也用了心思,林敬言这叫松弛感穿搭。 与他相比,张佳乐确实用力得多,身上几件饰品都有小巧思,琳琅杂错,鲜活又浪漫,更映得唇红齿白,眉眼秀气,吃顿饭搞得像走秀,直让人眼前一亮。 等看到孙哲平,方成锦眼前又是一亮。 眼下已进了餐厅,室内很是温暖,他就拉下拉链、敞开怀,只露出里面的内搭。此人显然很清楚他的优势在何处,也很懂得发挥这些优势,他的胸口完全开怀大笑了。 客观来说,他穿得足够多。高领毛衣,露肤度极低,毛衣布料甚至盖过脖颈,掩去小半部分喉结,然而这件衣服似乎小了一号,裹在身上有些紧绷,肌理的轮廓不能更分明,呼吸间胸膛缓慢起伏,升升落落,更是一片大好风光。 在他身上,方成锦仿佛看到了祖国的锦绣山河,宏伟版图,为此短促愣神。 真是一个慷慨大方的狂野男孩啊! 狂野到方成锦眼中的世界蓦然一黑,是方士谦遮住了她的眼,指尖压上眼皮。 “眼睛都看直了。”视线被剥夺,听力似乎也有所下降,只觉得他语声低迷,如笼云雾,“看了这么多年,还没看够?” 没看够啊!方成锦挣扎起来,不看白不看嘛! 方士谦的心情竟莫名好了一点:她看孙哲平才几年,这都没看够,那看他十几二十年,岂不是感情更深,更加欲罢不能? 兄妹俩闹出的动静不小,说实话明显得要命,孙哲平直接笑了,手指朝方成锦轻轻一勾,他仰起头,道:“想看就看,我没那么小气。” 青筋隐约,脖颈蜿蜒的线条亦很有美感。 张佳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急了。急急国王愤懑地想道:卑鄙无耻啊,再欺负薄肌男试试看呢! 到了此刻,张益玮就知道他该为这场聚餐献身了,于是轻咳两声,委婉地说:“我们该点菜了吧?” 毕竟,他是真的很想吃午饭。 战队成绩也就那样,职业压力不小,想要的得不到,最终化悲愤为食欲。欲望本质上是一种饥渴,胜负欲也是如此,胸前空荡荡,没挂过奖牌,于是那种空虚转头就钻进胃里。 长此以往,张益玮就成了个老吃家。 一开始方成锦说要吃寿司郎,虽然他觉得难得聚餐一次却跑去吃这种连锁店也挺有病的,不过来都来了,大周末的……寿司郎就寿司郎吧,离得还近呢。 不好意 思,方成锦骗他的,她没打算吃寿司郎,当然要领外地朋友们吃美味大烤鸭。 烤鸭也好啊,不懂酥皮蘸白糖的人都有难了,永别了。张益玮欣然接受。 鸭子刚一上桌,方成锦就假模假样地做起餐前祷告,好像她是多么虔诚的信教徒,“来生再见吧,希望你能变得更美味,阿门。” 我现在比生前美味多了,鸭子心中酸楚地想道,你想见我吗? 可惜在场有零个人听到了鸭子的内心独白,这只皮质丰厚的北京填鸭就这样美味地死掉了。 生前肥美,死后亦然。 桌上,方成锦又吹嘘起来,“跟你们说,其实我们老北京很懂鸭子的,你看这个鸭子的皮很酥很脆,肉很嫩很细……” “所以?”老北京二号孙哲平问。 “所以这鸭子有什么说法?”南京老吃家林敬言笑吟吟道,脸上神色似有几分好奇,好像真指望她说出什么颇有见解的话来。 老北京三号方士谦翻了个白眼。 “所以很美味!”方成锦讪讪道。她又不是养鸭大户,哪里知道那些细节! “如果你们真懂鸭子,就不会把鸭腿和鹅腿搞混了吧?” 云南也是有宜良烤鸭的,张佳乐吐槽了一句,立刻遭到方成锦的严厉警告——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显然是在责怪他多嘴多舌。 张佳乐低下了头,神情也是讪讪,手指又在嘴边比划一阵,做出一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方成锦这才满意,他又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拉上拉链还怎么吃饭啊!他要申请解封! 上海鸭子更多,但张益玮没参与这场谈话,因为他警惕地察觉到此鸭非彼鸭,她们说的好像不是会跳舞的那种…… 不谈比赛,不谈前程与后路,只要不谈赛场上的你死我活,抵死相杀,氛围就和谐得多,她们就只是一群普通的年轻人,忙里偷闲一起吃一顿饭。 方成锦兴致勃勃地说起北京在建环球影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门,我们已经一起去过迪士尼,要不要再一起去趟环影? “好啊好啊。”张佳乐第一个说。 他同样兴致勃勃,因为实在对这种事情颇感兴趣,拍照打卡很有意思,用小小的足迹丈量大大的地球无疑是一种乐趣,他喜欢这样,和她一起更好。 没影的事儿,怎么还说得这么起劲儿。度假区要建多久,谁也不知道,或许明年或许三年后,未来的事没人能说准,但方士谦还是说:“想去?到时候陪你。” 妹妹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他没有不陪着一起的。 管它是三年五年,半生还是一辈子,她们都会抱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纵然物是人非,乾坤挪移,只有他不会变,不会走,只有他能陪她一辈子。方士谦有这样的自信和底气。 “介意加我一个吗?”林敬言笑着说,“到时候就要北京地主招待我们了。” “这还用说?”方成锦显见得意起来,“我们北京人最热情好客。” 孙哲平一向对这些游乐设施不感兴趣,但不耽误他欣然应下,“算我一个。” 只差张益玮,那好吧,他耸了下肩,说:“别忘了我。” 怎么能忘掉张益玮呢,吃完这顿饭,方成锦还要回去和轮回的后起之秀打荣耀呢。 100.第 100 章 六个人就这样约定了未来,尽管那太过遥远,尽管她们连当下都不能全然看清。 当下,吃完饭回俱乐部的方成锦在和周泽楷联络感情。 没错,她还没放弃撬轮回的墙角。 虽然她也明白,此事已成定局,十头牛来了都拉不走周泽楷,他是一心向轮回,绝不会向微草挪动一步。 可是方成锦已经先向他走了九十九步,她真的好受伤,她的心好冷。 周泽楷再一次拒绝了她。他不会说那些漂亮的话,因此拒绝得十分简短明确,就那三个字,“不可以”。 自知不够婉转,或许会令人伤心,他连忙发了一些可爱的表情包,有些紧张地说:“抱歉……不可以,真的。” 方成锦挤出几滴假惺惺的眼泪,尽管那只是因为视疲劳,看电脑看久了眼睛酸,尽管她也明白周泽楷并不能看见这些虚假的泪痕。 看不见眼泪,声音总听得到。她的嗓音有些颤抖了,“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 “……抱歉,不可以。” 那颤抖是她刻意为之,但周泽楷听不出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费心斟酌、尽力组织语言,片刻后才说:“都是真的。” 方成锦变脸飞快:“那你和我下这个本,开出来的材料你零我十。” 这也是一种一毛不拔,然而周泽楷还是欣喜地笑了,年轻男孩的声线清澈,每句话都讲得柔和,他轻轻地说:“嗯。” 还点了点头。再抬起下巴,才想起她们是网友,隔着屏幕隔着网线,隔着无数省市,万千山水,如何能看到他的动作。 他又有些遗憾了。 第五赛季,好远。远到没办法在赛场上见面。 可是她离他好近。方成锦的战斗法师就站在他的神枪手身前,保护远程或许算是近战攻坚手的职责,她提起战矛,那凛然的身姿真像是他的骑士,永远不会动摇,不愿后退一步。 赛场上的剪秋罗和续随子也是这样,周泽楷看过微草的比赛,同样的锐气四溢,一如此刻的豪壮无两,只是那时,她身后的角色却是王不留行,是防风或者冬虫夏草,是她的队友。 今晚的全明星周末,她就要和她的队友携手站在舞台上了。 第二天的活动是小游戏,有分组,承办方微草当然要推出当家选手,在这场盛会上大卖特卖。 方成锦爱凑热闹,对这种活动向来是来者不拒,再说粉丝也爱看,她这人最大方了,想看什么自己取餐吧,方士谦当然陪她一起闹;王杰希更想在台下悠闲地静坐,但也不会拒绝俱乐部的安排,更不介意回应粉丝的期待。 她问周泽楷:“你来看全明星了吗?” “没有。”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郁闷,但很快又说,“可以看转播。” “哦哦哦哦。”方成锦随意应了几声,有点心不在焉,因为她把注意力都交给了眼前的Boss。 战斗法师再次挥动长矛,寒芒轻快地掠过,翩然如游龙,瞬间照亮小小的一方天地。 收矛之际,周泽楷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抿着一点笑意。他很认真地说:“看转播,看你,为你加油。” 她都有点忘了前面说过什么了,脑子转了会儿才想起先前的话题,随后却笑了,轻轻的、慢慢的几声,笑够了,才漫然道:“给我加油?没必要吧,这种活动我怎么可能输啊。” “嗯!”周泽楷发了个点头表情,很配合地说,“厉害。” 太配合了,方成锦得意得不行,浑身舒畅,尾巴直翘,一副小狗得志的样子。 她发现他还挺擅长提供情绪价值的,或许不够巧舌如簧,但那些合时宜、有分寸的表情包却足以弥补这样的缺陷。 主要也是看脸。方成锦又欣赏了会儿周泽楷的脸模,不禁喟叹道:“楷楷绝世容光,不知世上有谁可堪相比。” 系统提示:[周泽楷]向您发送了一朵小花。 麦克风里,他腼腆地说:“嗯……谢谢。” 她几乎可以想象得到他微笑的样子,现实里他的确对她这样笑过,微微弯起眉,秀丽的脸上荡起一丝笑,莞尔一笑的样子甚美。 微笑天使怎么会来? 玩了几个小时网游,又去吃了顿饭,方成锦就准备出门上夜班了。 她没有提前到场的好习惯,微草所有人都没有,联盟中大多数人也没有,抵达场馆的时候,选手通道里又挤了一堆人,乌泱乌泱看不到尽头。 去年发生的事尚还历历在目,方成锦又警惕起来,好在这回老天放了她一马,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穿越了通道,她又放松下来。 一放松就忍不住哼歌,依然粤语歌,依然有点跑调,依然发音不标准。 刚刚进场,各队尚未来得及分开,她旁边站着的正是蓝雨一行人,喻文州微笑着思考了一会儿:在他们面前这样唱粤语歌,是挑衅吗? 哇,有音修啊。黄少天被她的音波攻击了,很是夸张地捂着耳朵,晃了下脑袋,“停停停,你唱的是什么东西用的是什么语言,我怎么听不太懂?” “你个广东人怎么听不懂粤语歌?”方成锦还挺奇怪呢,她倒是自我感觉特别良好,从不反思自己,只觉得黄少天耳朵有问题,为此大叹起来,“好遗憾啊,你竟然没办法欣赏真正的音乐。” 她俩交换了一下小众歌单,发现两人的品味竟然大相径庭,当即反目成仇,黄少天嘲笑道:“什么叫真正的音乐,我只听到丝竹之乱耳。” “你OOC了。”方成锦严肃地说,“高中都没念完的你不应该记得这句诗。” “你搞清楚,我是辍学不是文盲,再说你不也没读完高中,怎么好意思说我的?”黄少天叫嚷起来,随后张扬得意地一笑,“你懂什么粤语歌,要不要本剑圣大发慈悲大展歌喉唱给你听啊?” 琢磨了一会儿,他还真的即兴表演了一段儿,无伴奏清唱,暗暗展示极品青年音,放到古代兴许能被封为妙音郎子。 周遭喧嚣,听不太清,落入耳中有些朦胧,但客观来说很动听,和他说普通话是两种韵味,别有风情,听不懂的语言总是显得动人,方成锦却脸色大变,眼神随之一沉,里头是翻涌的怒气,“好啊,敢挑衅我!”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个黄少天竟然想做她的对照组,好大的胆子! “不是吧小姐,我又怎么惹你了?”黄少天大呼冤枉,眉毛挑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唱歌给你听也不愿意,到底要我怎样啊,说来听听?” 她也挑眉,格外英气冷丽,锋光尽放,微微向前一步,姿态如同预备进攻的猛兽,两人的面庞更近一寸,黄少天却无意退避,脚下一动未动,直面她清亮的眸光。 片刻后他也来劲了,非要往前倾身,直勾勾撞进她眼里,距离愈近,似有刀光剑影翻飞,火光四溅。 方成锦忽地笑了。 气氛为之一松,刀剑各自归鞘,她眉眼间的锐气却并未褪去,仍在瞳孔中野蛮地蔓延,“想要你怎样?当然是要你做我的手下败将咯。” “口气这么大啊?”黄少天 顿了顿,是在蓄力,“你……” 话未说完,便被方成锦打断,“黄少天我有必要提醒你,你可一次都没赢过我,别逗你成锦姐姐笑了。” 那是因为蓝雨和微草只打过一场比赛,她们私底下也未曾交过手——黄少天话太多,惨遭方成锦厌弃,和他打竞技场感觉耳边有小蜜蜂在叫,因此始终没能踏出那一步。 “应该是你别逗我笑吧?” 说到这儿,黄少天还真笑了,他盯着她,语气轻快,笑容中却藏着与她如出一辙的凌厉,“看来我们还是要多交流下感情,打得太少,你都不知道我的剑到底有多快。明天团队赛,我们走着瞧。” 微草和蓝雨未必会被分在一队,不过二分之一的概率,这么说也无所谓。 实际上,方成锦还挺喜欢夜雨声烦和冰雨的,因此她其实并不讨厌黄少天,再怎么拌嘴吵架也只是小打小闹,不至于相见即眼红,她很大度的。 剑客和他手中的剑一样笔挺锋利,折断时的声音一定足够响亮悦耳。这样的人,怎么能不让她心头微动呢? 当然,是“想给他找点麻烦”的那种动。字面意思上的想要打动他。 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这么多,两人的嘴巴都没停下过,旁边的喻文州一直在微笑,耐心等候她们说到口干舌燥,这样一来,待会儿就没力气再造次了。 同样是一队队长,喻文州奉行鼓励式教育,王杰希与他截然相反。 王杰希并不提倡打压式教育,况且他也没办法打压方成锦,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压着他、骑在他头上耀武扬威。 总之,他只是握住她的手,平静地说:“走了。” “哦。”方成锦闻言应了一声,还真跟他走了。 她今天还挺老实的,因为的确说了太多话,口渴,想去歇一会儿。 这种来之不易的老实让王杰希为之侧目,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不同于往日,更为漫长,很快为她发觉,便皱了皱眉,直白问道:“看我干嘛?” “不能看吗?”王杰希反问,语声平淡自然。 这问题还真把方成锦问住了。她不讨厌被他看,他那双大小眼,怎么说呢……有种不对称的美吧,看久了也挺勾人的,他的五官其实生得很俊俏,有点瑕疵刚刚好,完美无瑕反而失了特色。 她只是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她对王杰希的印象可没变过,他是外星人,奶牛猫,电波男,微草队史中的一朵奇葩。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总之此人一向天马行空,思路诡谲,被他这样看着总感觉没好事,不知道他到底要干嘛,何意味? 认真想了想,她说:“感觉你没安好心,少看我,走开。” “……”王杰希看她片晌,扁扁地走开了,在自己的座位上端正坐好。 方士谦鼓鼓地走来了,和王杰希玩起了接力赛。 刚才妹妹和黄少天说话实在太吵,他不耐烦听,就把耳朵闭上了,主动开了静音。 这会儿说完了话,各队依次落座,他也可以从容返场了。 没坐一会儿又要上台,实话说挺折腾人,但方士谦并不介意,反而心情大好:他要和妹妹一起登场,怎么会心情不好? 兄妹俩手挽手,看起来真是情深义重,和和美美,难道不像一对璧人? 方士谦就当台下观众的掌声是在祝她们百年好合了。 清早起来第一件事,方士谦首先要去照镜子,对着镜子欣赏许久,这才彬彬有礼地向镜中人打起招呼,顺便给自己加油打气:早上好,妹夫。 101.第 101 章 显然,姐夫瘾和妹夫瘾都是种病。 前者可以对应王杰希,而后者简直是为方士谦而生的。 坦白来说,王杰希也病得不轻。联盟内危机四伏,他自然看得到,不得不多加小心,多多用心。 这份心尽数用在暗处,往往是在微博营业的时候,方成锦发ootd,他会在旁边露出一片衣角;方成锦发午餐早餐,餐具对面,他半截手掌悄然出现在镜头里;偶尔有她拍视角也是他来操纵相机、精心构图,画面摇晃,他的眼神跟着一起晃,在取景框中勾描她的轮廓。 一切都做得无声无息,然而网友的眼睛是雪亮的,王杰希对网友很有信心,确信她们扒得出来。 外套是情侣款式,色调统一,之前出镜过一次;手腕上缠一串小叶紫檀,全微草戴手串的人唯他而已,再找不出第二个;神秘摄影师当然是他,他会自己在微博评论区大大方方、不能更自然地认领。 是营销还是真情?虚虚实实,真假掺半,众人分得清吗? 也许有网友认为这只是提升热度、为俱乐部赚钱的手段而已。但,倘若这是真的呢? 感谢俱乐部的营销策略,王杰希就这样大过了好几把姐夫瘾,完全是在带薪秀恩爱。 如果说他是暗戳戳地秀,那方士谦就完全是明着来的。 有兄妹身份这层挡箭牌,无论做多么亲密的事,外人都不会品出半分古怪。除非他肆无忌惮到想把微博变成她们的大床房。 王杰希不能在合照里和方成锦脸贴脸,方士谦可是能的。只不过他略有那么一点故作矜持,拍照爱凹姿势,志向是成为高冷精致男神,认为毛绒绒地贴在一起有失男神风范。 方成锦说他真爱面子,包袱还怪重的嘞,真的不来贴贴脸吗? 还是要贴的。 挤一挤脸颊肉,蹭一蹭头发丝,像给同伴舔毛的猫那样。 在比赛台上这么做就太超过了,因此此刻的方士谦只是规规矩矩地站在妹妹旁边,等选手们各自走向赛台两端,她们相挽的手臂才终于分开。 她的温度、气息和重量都褪去了,倏然散尽,一瞬间便离开他的小臂。 臂弯和心间一起变得空落落,那感觉并不好受,方士谦定了定神,才取出账号卡登入游戏。 今年的小游戏是胡闹厨房,为了规避版权风险,工作人员狡猾地将其更名为“懒洋洋当大厨”。 本该是考验默契的游戏,最后却让选手们的同事爱和队友情四分五裂。方成锦和方士谦其实挺有默契的,却架不住忙中出错,节奏渐渐乱了起来。 一会儿上错菜,一会儿把食材扔得满地都是,食品安全十分堪忧。 方士谦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你按顺序来会死吗?” 方成锦也没忍住——她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忍”这个字,从来都不知道这个字是怎么写的,只知快意恩仇。 闻言立刻勃然小怒,冷冷地横眉,“你给我看清楚了呀!人要的是这个吗?你在这儿瞎搞什么,玩儿合成大西瓜呢?” 厨房的另一侧,李轩正满意地欣赏着对手的窘态。 他和田森一组,一开始两人打定主意力争上游,因为扫地焚香在这个模式很有优势,驱魔师的技能可以召回武器,也可以远程获取食材,逢山鬼泣还能套增益鬼阵给他加速呢。 “优势在我们。”李轩笃定地说,“田森,你和扫地焚香一定可以成为荣耀圈最好的厨子。” 别叫他田森了,叫他大厨吧。 优势吗?听到这两个字,田森难免有些恍惚。优势……驱魔师有多久没和这个词搭上边儿了?他竟感到十分陌生。 为这两个字,他心中的信念感油然而生。重铸驱魔师荣光,我辈义不容辞! 这边争分夺秒,紧张刺激,那边的苏沐橙和楚云秀则轻松多了。 她们俩是全联盟最擅长带薪摸鱼之人,最爱看好戏之人,最会划水之人,要超时了也不担心,仍是一份一份慢慢来,漏掉就漏掉,没关系,放轻松。 期间不忘悠然谈笑,那架势和度假有一拼,全明星现场好像成了马尔代夫,令人甘拜下风。 然而,目前领先的是最后一组——肖时钦和张新杰这两位战术大师。 要方成锦说,放他俩上来玩这种游戏不是耍赖吗?一个比一个心思细腻、精于算计,生灵灭和石不转配合得当,有条不紊地端上一道又一道菜,时间计算得刚刚好,积分领先众人。 这场面实在令人见之眼红,方成锦心中满是不忿,胸口那股气迟迟舒不下去,不禁怒道:“战术大师不许下场啊!” “规则上,我们是可以下场的。”张新杰说,手下咔咔几刀,他那边又上菜了。 一间厨房分成四个小区域,一组各占一块,中间没有空气墙,方成锦恶从心起,邪恶的计谋在胃里翻涌起来。 跟她谈规则是吧?规则也没说不允许捣乱啊! 全明星的比赛席是开放式,选手们都在台上操作,方士谦就坐在她旁边,她一伸手就能碰到哥哥,于是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方成锦你……” 方士谦被她捅得操作变形,刚要端上的菜转眼就被扔出去,彻底浪费了,他刚想扭头瞪她,就瞥见她脸上的神情,以及眼里流淌的灵动光彩。 哥哥是世上最了解妹妹的人,光看这一眼,他就知道她要使坏了。 方成锦肚子里的坏水,他转瞬就读懂,立刻明白那些水是什么味儿的,于是收住语声,无言地点了点头。 防风依然在原地勤勤恳恳地烹饪上菜,兼任厨师和服务员,而剪秋罗已经悄无声息地溜走。 鬼魅般的身影,蓦然出现在扫地焚香身后。 不要怪我。方成锦漠然想道,要怪就怪我们离得最近,抱歉了,田森!抱歉了,李轩! 她都提前道歉了,那接下来就不许怪她了呀! 天击,浮空! 剪秋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挑飞了扫地焚香,买一送一,顺手也和逢山鬼泣玩了一下举高高,随后魔杖一挥,案板上的菜品尽被扫落。 “哎呀!”她还假惺惺地、装模作样地说,“食材你们自由了。” 好好做着饭呢,她却突然袭击,李轩和田森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没料到她会搞这一出,这不是做菜小游戏吗,为什么要攻击他们?好端端的怎么又坏起来了? “冲谁来的?找错人了吧。”李轩琢磨着问了句,“方副你找谁?” “我找你们后厨的主理人!”方成锦欢快地回道,“我是谁?我是全明星现场唯一的大厨,食材解放运动的发起人。” “……合着是来偷菜的。”田森说。 逢山鬼泣和扫地焚香硬吃了几杖,然而两名四期生反应极快,李轩反手叠了几个鬼阵,一头增益扫地焚香,一头削弱剪秋罗。 被加强的扫地焚香登时拎着战镰冲上。 方成锦却并不恋战,她是来捣乱的,不是来打架的,既然目的已达到,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她还要去找其她人搞破坏呢。 剪秋罗拔腿就跑,几乎跑出残影,方成锦的下一个目标,正是张新杰和肖时钦。 他俩积分排名太靠前了,她看了眼红,先添点乱再说! “哈喽哈喽,”方成锦热情地和两位后辈打着招呼,笑容洋溢道,“我来找你们的麻烦啦!” 李轩和田森那边的乱象很快引起其余人的注意,肖时钦心下紧绷,早就警惕起来,但当看到剪秋罗真的冲这边奔来的那一刻,他还是有点绝望。 看似是二打一,实则是一对一,牧师缺乏攻击手段,并且方成锦的目的也不在于将他们赶尽杀绝,这里是全明星而非职业联赛,她没打算让他们血量清零,更没想过要把他们送下台。 就像她说得那样,她只是来添乱找麻烦的而已。 张新杰皱了皱眉,道:“禁止打厨子。” “是吧?”好不容易做出的菜尽被掀翻,肖时钦的心好累,只能有气无力地说,“不要打厨子啊……” 当然,和方成锦讲道理肯定是讲不通的。她都能玩这一出了,还有什么讲道理的必要吗?张新杰认为答案是否定的。 打不过就加入,眼下,只有加入这场混战了。 那边的苏沐橙和楚云秀已经闹起来了。后者正饶有兴致地说:“平平淡淡地做菜多没意思,这才对嘛。” “可是,秀秀……”苏沐橙笑了好一会儿才说,“成锦好像冲我们来了。” 风城烟雨举起法杖,暗夜飞影瞬间掠出,将方士谦的防风拉转了180度,他手中的托盘也飞了出去,遗憾离场。 元素法师手中那把长杖优雅点地,火焰爆弹和冰霜雪球接连飞出,强势控场。楚云秀笑着说: “没关系,我们可以选择加入啊。” 好在方士谦的反应能力一直是一流水平,如今剪秋罗不在他身边,防风缺乏守卫,他只能努力自保,毫不犹豫地给自己套了个圣盾术。 同时,不忘和方成锦说:“还不回来护驾?” 方成锦转着视角,抽空回头看了一眼,感觉防风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便敷衍道:“就来,再撑一会儿,相信你。” 剪秋罗冲向风城烟雨。 她身后的,正是逢山鬼泣。都说了打不过就加入,案板上的鱼是李轩最后的底线,现在的他只想做一些正义的事。 ——当然,他的底线刚才就被方成锦挑飞去天上享福了。 身为辅助职业的阵鬼不应该冲得太靠前,但此刻的李轩不想再考虑这些。全明星嘛,随便玩玩,赢了挣不到多少面子,输了也不丢人,他已经开始放飞了。 李轩,你自由了。 寒光掠过,四轮天舞倏地出鞘,太刀震颤长鸣。 一击,鬼斩。 直线伤害相当强力,但收招很慢的一个技能。方成锦抓住逢山鬼泣的收招僵直,片刻犹豫都未曾有过,剪秋罗悍然挥杖,飞出十道幻影龙牙。 晚钟正面迎上四轮天舞。 技能交接、武器相击的一瞬,魔杖与太刀争相鸣叫。 她和李轩还没交过手呢。第四赛季赛程延长,从前的三十轮比赛变作三十八轮,微草和虚空尚未正面对话,这个玩小众的阵鬼,方成锦还没有试过他的深浅、尝过逢山鬼泣太刀的刀光。 如今,算是提前对战了。 阵鬼敢冲到最前面和战斗法师打正面,这样的举动也挺让人意外。方成锦并不知道李轩这是什么了,不过她很快就察觉到他动作中藏着的深意。 这是混战,局势大乱,逢山鬼泣只做了片刻先锋,很快就换扫地焚香顶上,在田森之后,肖时钦的生灵灭也蠢蠢欲动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肖时钦只想安安稳稳地完成这个小游戏,怎么就这么难呢? 幸运的是,他并不是完全冲着方成锦来的——这四个战术大师没有一个好饼,表面再怎么人畜无害,温良老实,该有的心眼子却一点不少。 方成锦认为喻文州就是最好的例子,场下带人和气,老是文静柔和地笑,好似有多么善良无辜,场上那些坏招全是他一手缔造,这些玩战术的最邪恶了! 贝弗里奇当年提出的五大恶还是不够全面,应当把这群玩战术的也加进去,作为第六恶。 总而言之,肖时钦是来搅浑水的。 他和张新杰一拍即合:生灵灭出来吸引火力,石不转负责浑水摸鱼,继续做菜。 现场乱成一锅粥,谁还有心思顾及后厨?这就叫灯下黑,战术大师组赢麻了。 他们这种眼镜男最坏了! 另一边,方成锦正对楚云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打起来才热闹对不对?我们把他们都杀了怎么样?” 风城烟雨、沐雨橙风、剪秋罗三个角色围成一团,如同窃窃耳语,楚云秀仅用了零秒就采纳了这个建议,“听起来不错。” 搞破坏这种事,苏沐橙还是很喜欢的。她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这会儿便笑眯眯道:“我保证我们是恶魔,只是偶尔有点好。” “疑似卖萌,警告一次。”铁面无私的方成锦板着脸故作严肃,片刻后率先破功,再也绷不住了,她放声笑起来,“怎么办,好像不是在卖萌,是天生的啊。” 你们就在那儿玩儿吧,你哥我一点也不苦,不累。方士谦死气沉沉地想道。 防风面前的菜板也是彻底飞走,摔得四分五裂了。这一切皆拜生灵灭的机械空投所赐。 机械师,是吧?方士谦目光一转,眼前那些食材也不管了,果断选择针对肖时钦,一个圣光打全部打飞。 但石不转的神圣之火静静飘落下来。 隔着中场的一片狼藉,两名治疗选手在喧闹中对视了。 率先移开视线的人,是方士谦。 他摆了摆手,对妹妹道:“看见石不转了没?去把他做掉。” “你使唤我啊?”方成锦不满,却舔了舔牙,笑道,“好吧……我也挺想杀他的。” 霸图也没和微草打过,这个传说中“有效治疗量远超常人”的霸图新人,真的有那么神吗? 她也很好奇。 102.第 102 章 好奇心是爱情常见的起点,但这句话显然并不适用于方成锦。 谁让她感到好奇,谁让她生出一丝兴致,那此人就要倒大楣了。 此时此刻,这个倒楣蛋名叫张新杰。 “我们还没打过呢。”方成锦说,语气是纯然好奇,可是剪秋罗的动作却没有留情,更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 一杖,像击打高尔夫球,剪秋罗的魔杖狠狠劈向石不转脚踝,一个霸碎扫了出来。 “第十八轮。”张新杰道。 话音落下的一刻,天使之翼从石不转背后挣扎着翻出,牧师顺势浮空,躲开这个迎面而来的霸碎,张新杰的声线平稳,继续说:“全明星结束之后,就是霸图对微草。” 天使之翼?隐形的翅膀!方成锦心头一震,张韶涵怎么会来? 细思极恐!张韶涵姓张,张新杰也姓张,而且她们两人从未在同一场合同时出现过!难道……?! 猎物越是逃跑,猎手越有兴致,这或许是一种生物本能。 石不转飘在半空,方成锦的视线就跟着他乱飘,像锁定老鼠的猫,剪秋罗的瞳孔好像也瞬间亮了起来,但那只是炮火在她眼中投射的倒影。 枪炮师觉醒技:蓄能火炮。 那是沐雨橙风掷出的炮火。苏沐橙的火力支援,在此时恰到好处地赶到了。 李轩明智地向后退了好几步,直到逢山鬼泣的背脊抵上无形的空气墙,从此不能再退。 他缓缓地舒出一口气,寻找着释放技能的最佳角度。 两人同属黄金一代,苏沐橙这个同期,李轩还是很了解的:虚空早就和嘉世交过手,枪炮师可是鬼剑士的克星,攻击距离远,打击范围大,远远站在那儿就能打断阵鬼读条,这种职业特性,无疑会让天下鬼剑士心寒落泪。 这个苏沐橙真是莫法治了!他请求削弱枪炮师,加强鬼剑士。 直面枪炮师是不可能的,识时务者为俊杰,李轩从此可以改名叫李俊杰,逢山鬼泣给扫地焚香扔了个刀阵,李轩选择让田森先上,“田森,你被加强了,上吧。” “……我打剪秋罗?”田森迟疑了片刻,“你认真的?” 那不然呢?难道指望他一个辅助去打战法?把逢山鬼泣的太刀当小李飞刀吗? 田森也有问题要问:那让下水道职业驱魔去打版本之子战法就是对的吗? 驱魔师是下水道,鬼剑也是下水道,这对难兄难弟实在有点难分彼此了。 “上吧。”李轩只是说,“常规赛也不是没打过。” 可是从来如此,便对吗?田森心说。 正在此时,他眼尖地瞧见了在场另一名下水道选手的操作。 ——远处,生灵灭无声地举起了步枪闪影。 好巧不巧,肖时钦的位置离田森不远,他赶忙探出头朝对方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下水道helps下水道,来不来? 肖时钦仅仅思考了一秒,随后点头:来。 生灵灭先后射出浮空弹和僵直弹,瞄准镜锁定的正是剪秋罗的身影,田森看了眼他的射击轨迹,拍了张烈焰符就操纵着扫地焚香快速冲上,镰刀扫过,这一下正是冲着剪秋罗的咽喉去的。 但是,这个勾魂落空了。 剪秋罗歪了下头。 罡风从耳畔刮过,鬓发忽乱,脸颊边却未现一丝血迹。 方成锦转了转手里的魔杖,漫不经心道:“呀,打歪了。” 田森还在等肖时钦的支援呢,同为远程,人苏沐橙和楚云秀就知道在后排躲猫猫,再见缝插针地丢技能牵制,这肖时钦怎么甩了几发子弹就没动静了,他怎么还不动手? 因为肖时钦又溜回去做菜了。 他其实是一个很讲诚信、很讲文明的人,但是,抱歉了,厨房即战场,他和张新杰的分数已经遥遥领先了,只需维持现状就能拔得头筹,何乐而不为呢? 田森想吐血:果然,肖时钦这种浓眉大眼、看起来老实的最是心思深沉。 四大战术师,有三个出在四期,请问同期们有什么头绪吗? 身旁的浓眉大眼老实人二号李轩也中了一箭,但田森认为这不完全算是无意中伤,李轩都玩阵鬼了,阵鬼也是讲究步步为营的职业,布下的满地鬼阵无异于天罗地网,哪来那么多好心肠? 鬼剑鬼剑,都带一个“鬼”字了,很显然这个李轩拿的是男鬼人设。 田森要是这样污蔑李轩,那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懒洋洋当大厨最终还是变回了胡闹厨房,选手们都在胡闹,唯二兢兢业业完成任务的就是肖时钦和张新杰,因此他们的分数最高,毫无疑问地胜出了。 方成锦小发脾气:“我讨厌玩战术的人!” 下场之后看王杰希也很不顺眼,要说战术,他也颇有造诣,这会儿自然被方成锦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她对他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又我?什么都没做的王杰希不禁如是想道。 然而再怎么说,他也习惯了。她就是这样喜怒无常的性格,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一会儿就会消气,明媚的笑意很快就会回到她的眼底,在面庞间盛放。 在他看来,这种如风般随性的特质也是她魅力的一部分。 王杰希只能这样说服自己,不然会显得乐在其中的他很像麦当劳。他只是爱吃麦当劳,不是真的想成为麦当劳。 偷菜计划竟然失败了,方成锦难免感到遗憾。更遗憾的是,她和哥哥遭到了强烈谴责,选手群里那帮爱看热闹的家伙已经开始借机批评她们了。 满屏幸灾乐祸,方成锦不耐烦回,只简单地说:“好了都跪安吧。” 一句话让群友回到大清,于是又引来一阵调侃:京少V我50,格格您吉祥。 方成锦大怒:流放!统统流放!永世不得进京! 尤其是这帮蓝雨的,该死的黄少天,就属他话最多、最烦,笑得那么大声,隔着几条过道都能听见,真够燥的!赶紧给她流放岭南,哪儿热哪儿待着去! 方成锦发誓绝不会放过黄少天,竟敢笑话她! 她暗自给黄少天记上一笔,在死亡笔记中郑重地为他单独添了一页,有仇不报非她性格,全明星第三天的组队赛,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了。 依然是分成两组,全明星选手们兵分两路,微草这次在B组,队友分别是嘉世、百花、轮回、呼啸,放眼一看二期生颇多,搞得跟二期团建似的。 入选全明星的治疗选手统共就那么两个,一个方士谦,一个张新杰,微草和霸图自然不可能分在一组。 上赛季,嘉世将百花斩落总决赛,送给后者一座亚军银杯,两队也算有些仇怨,把这两支队伍放在一起,完全是为了节目效果。 对着叶修的对讲机,张佳乐又是做鬼脸又是皱眉毛,以为他看不到,殊不知后台的叶修早已洞悉一切,正笑呵呵地看着他挤眉弄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大发慈悲地提醒,“张佳乐我提醒你啊,我这儿有转播屏的,视角相当不错。” “我去!”张佳乐吓了一跳,立刻做贼心虚地挺直腰板,视线游移许久,这才色厉内茬道,“那你怎么不早说?” 何必早说?旁边的方成锦也欣赏了一阵,他那些小表情格外鲜活,可以说是活色生香,这个花样男子真挺养眼的。 方成锦对花没什么特殊兴趣,只觉得它们打理起来有些麻烦,离开土壤、缺乏水源就会枯萎,鲜亮的色彩维持不了几天,总会一寸寸灰败凋零。 那种生命力流失的景象,她并不喜欢。 但,张佳乐不会轻易枯萎。倘若把他比作花,好像又很不错。 方成锦看了又看 ,满意得不得了,直把张佳乐看得发毛,不明白她为什么看了这样久,难道他今天的造型做得不好?手指于是绕上发尾,无措地缠了几圈。 她身旁的方士谦倒是一直阴沉着脸:无她,该死的弹药、狂剑、魔道,这几个治疗的一生之敌全都在这一组,一想到接下来团队赛,他就忍不住眼前发黑,顿觉好日子到头了。 反观A组呢?张新杰那边倒是一派风平浪静,除了黄少天那个满场乱跑的机会主义者,其余的人都称得上省心,A组还有喻文州和肖时钦帮忙分担呢。 团队赛还没开打,方士谦就已经力竭了。 “打起精神来!”方成锦遥遥指着那头,语气很是严厉,“看见黄少天没?你的任务就是把夜雨声烦打飞。” 方士谦呵呵笑了两声,“守护天使打剑客?” “对。”方成锦严肃点头,“用你无敌的天使威光给他点颜色看看。” “那你让王杰希、张佳乐、孙哲平离我远点。”方士谦说,“我雷他们仨。” 现在的他是方士谦(雷神版)。 雷不雷的,方成锦才不管。她还雷第一二三赛季冠军呢,只要冠军得主不是她,不管哪支队伍她都要雷一下。 B组众人窃窃私语起来,开始排兵布阵,王杰希和叶修照例推拒起来,王杰希说你去团队赛,叶修说诶,你去呗。 这回方成锦没跟他们推来推去,主动请缨去团队赛发光发热。 她也有自己的小算盘:蓝雨剑祖是肯定要去打团队赛的,喻文州不可能上单人赛,双核又不能拆,除了团队赛再无选择,她已经预判了他们,只等着狙击黄少天了。 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方士谦发自内心地劝张佳乐和孙哲平不要参与团队赛,奶繁花血景实在折寿,他还想再活两年。 “方士谦你什么意思?”张佳乐很不满,“对我的打法有意见吗?” “是很有意见。”方士谦冷眼看他,加重语气。 他已经学会了借刀杀人,如果张佳乐再纠缠不休,他就放比格咬他。 眼见张佳乐还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方士谦便转过脸去,对方成锦使了个眼色。 她不会读空气,不会读旁人的脸色和眼神,不愿思量这些,读懂哥哥却似乎轻而易举,不需要多动脑子。 冥冥之中自有感应,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两颗心总是相连相依。 于是,方成锦毅然拦在哥哥身前,就像赛场上保护防风的剪秋罗那样,对张佳乐蹙着眉说:“张佳乐你记住,得挠人处且挠人,不要老是为难我哥,你自己说你那个打法你们队里的牧师受得住吗?” 牧师的花语是隐忍。 张佳乐首先惊叹:“闰蜜,熊不熊有点丈化?” 叹完这句,他又学起她的样子,也去皱那两弯秀气的眉,颦蹙间亦有风情,仿佛锁着几缕忧虑,话音却更加不满了,“我哪里为难他了?什么叫老是为难他?你的心都要偏到太平洋去了吧。” 确实。这话王杰希倒是再认同不过,他无数次伏在她胸膛间聆听她的心跳,就是为了琢磨她的心到底放在哪里,为什么总是若即若离。 此举未尝没有听她心声的意思。她心里一定有他,但似乎不能占满,总要留出一半给别人,而那个“别人”往往是方士谦。 孙哲平亦有同感,现任前任竟然能够就此达成共识,真是奇妙。 在她心里,哥哥所占的位置仿佛更多,某些时候伴侣竟成了摆设,灵肉分离的课题她做得很好,身旁的位置给恋人,心房留出一隅盛着哥哥,但由于太过没心没肺,恋人和哥哥时常被她一并抛之脑后。 偏安一隅,从来不是方士谦想要的。 当然,方士谦是绝对不会加入什么比格受害者联盟的,什么叫比格?情商真低,那叫野性美。 103.第 103 章 个人赛还是团队赛?孙哲平没什么特别看法,随便,听从组织安排,他打什么都没差。 放繁花血景去打团队赛实际上也是一种害人,叶修干脆把他们扔去单人赛了,他俩那续航能力真是挺感人的,就别打擂台了吧? “行。”孙哲平并不在意,只是插着兜站在场边,姿态随意。 得了安排,眼下就没他事儿了,方成锦刚好就在旁边,孙哲平便同她聊了起来,轻飘飘地问道:“这么急着上团队赛,她们那组谁惹你了?” 姐妹没有隔夜仇,总不见得是楚云秀。昨天的胡闹厨房,楚云秀也没讨到好。 “黄少天啊。”方成锦摩拳擦掌,眼眸里尽是尖锐的光,斗志快要溢出来了,“哼哼,敢挑衅我、嘲讽我、威吓我,简直是罄竹难书,老孙我跟你说现在这年轻人真要疯。” “老孙?”孙哲平咬着这俩字重复了一次,然后笑了。这称呼也不错,听着有点老妻老夫的意思,他挺喜欢。 “老孙大孙中孙小孙,”方成锦嘀嘀咕咕,“喜欢哪个自己取餐吧!” 若论性格,她们其实有一点相像,那就是都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哪怕此刻是在全明星的舞台上,孙哲平亦不会顾忌。 嘴角挑起的弧度尚未落下,他伸手指了下方成锦,低笑道:“自己取餐?那我喜欢这个。” “哎你——”方成锦警惕起来,“我现在从狗派转猫派了,王杰希呢?快过来喵两声。” 王杰希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来。 他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所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正是如此。方成锦还是保留了那么一小块良心,算他没白让她骑那么多回,但是…… “猫派?”他轻轻地念着,“那你是什么,蛋黄派?” “住口!”方成锦忙道,“我们没接好丽友广告。” 王杰希笑了笑,这次目光转向孙哲平,脸上随之笑意一收,语气很淡,“她喜欢猫还是狗,就不劳孙队费心了。” 方成锦看得叹为观止:这个王杰希竟然也会变脸。 孙哲平不置可否,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哼笑,说的话却意有所指,“小猫小狗又能陪人多久。” “哎,别搞!”方成锦又叫,“我们三好青年绝对不会搞弃养那一套。” 在孙哲平和王杰希思考Whatislove的时候,叶修已经把出战名单盘出来了。 微草兄妹俩齐上团队赛,除她们之外还有苏沐橙、邓复升、他自己,林敬言做第六人。 叶修最终也没逃过团队赛,临时队友们说得一套又一套,都在撺掇他赶紧上场,“人沐橙都上了,你们俩做搭档的,你还能独善其身吗?” “老叶,你是好男孩吗?”方成锦循循善诱道,“是的话就呼吸,然后我们携手去打团队赛吧!哎?你怎么不说话啊?” 对讲机里一时无声,方成锦还以为断线了,过了好一会儿,叶修才从容开口,嗓音里卷着一丝笑,“我在憋气啊。” 算了,方成锦不和他计较。严格来说,一叶之秋的黑色半透紧身衣也不符合好男孩标准,谁家好男孩的外观是能看见精品小腹肌和精品大腿肉的? 听说一开始的网游时代,一叶之秋那身装备还不长这样,花花绿绿的有点雷人,进了职业圈才做了一次外观大升级,嘉世居心叵测啊。 按这个标准来看,联盟里的好男孩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就连王不留行走的都是过膝长靴配腿环的路子,赛场上凌空一跃,那就是大秀美腿啊。 比赛已经开始,方成锦看着落花狼藉和生灵灭分别走上赛台两端,心中无比复杂。 ——孙哲平那神圣狂剑士就算了,这个肖时钦看着老老实实的,他的生灵灭怎么偏偏大敞四开?这深V配绑带又是谁的创意?用这个考验干部吗? 她大受震撼,脑海中已卷起一场风暴,不知不觉间,眼睛又看直了。 每天就这样发呆,感觉自己好呆萌呀。 比赛席中的肖时钦忽然……呃,胸口一凉,他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劲呢? 孙哲平倒是没感到胸口一凉,因为他是一个天生热血难凉的狂野男子。 方成锦那些直白又困惑的视线久久未被戳穿,她拿出了学生时代上课发呆的绝活,两眼发直,看似是在用心钻研,实则思绪早就跑偏了。 正巧,肖时钦也是个善用计谋的,走位颇有分寸,技能释放的时机亦有讲究,其实很有些钻研的价值,方成锦一发呆,旁人大多以为她是在认真观察肖时钦的打法,只有方士谦知道她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知妹者莫若兄,方士谦还不懂她么?她脑子里根本就装不下什么正事儿。 方士谦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仍是不动如山,眼神都没颤一下,只道:“别闹,看比赛呢!” 为这一句话,心头倏然烧起一簇细火,方士谦顿时恼了:还看、还看!方成锦你到底有没有在好好看比赛? 他紧紧地抿起唇。 世上一千一万个人都可以用这种方式引诱她,唯独他做不得,这条路唯有他走不通。妹妹早就司空见惯,那些费尽心思打磨出的肌肉与线条,若是长在他身上,她便从不觉得性感。 就算方士谦脱光了站在妹妹跟前,她也只会嘲笑他,说他要风度不要温度,不怕冻死哦。 方士谦会一直憋气,直到妹妹懂得用看待异性的眼光打量他,直到她懂得如何欣赏他。 但他好像快要憋死了。 这口气一直憋到团队赛,方士谦终于打定主意放过自己,等全明星结束再憋一轮。 方成锦兴高采烈地载入游戏,一进场就高声道:“姐妹兄弟们,开武魂!” 零个人鸟她,大家的脚趾都开始抓地,苏沐橙双手已经离开键盘,飞速捂住脸,假装在做眼保健操。 空气一时冷寂,现场鸦雀无声,只有另一方的黄少天在猖狂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方成锦你搞什么啊?” 他连笑声都比别人长上一串,真是不中听,方成锦嘴角下降了八百个像素点,脸快要拉到地上了。 咋没有人陪她演七怪一体?方成锦不开心,方士谦瞥她一眼,说:“因为团队赛只有六个人。” 最终还是小黑屋里的林敬言没看下去,轻轻咳嗽一声,忍着笑道:“嗯……昊天斗罗来了?” 疑似二期最有良心之人。 方成锦的嘴角重新扬回去,语气里的失望却未减分毫,“唉,林哥,还没到你出场的时候……” “人愿意陪你瞎闹就不错了。”方士谦嗤笑道,“少看点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吧。” 我靠,方成锦彻底怒了,她指出了最核心的矛盾点,“那你怎么不愿意陪我闹?” 平时陪她怎么闹都好,这种场合……方士谦可疑地噤声了。爷们儿要脸。 剪秋罗和一叶之秋两个近战法师自然冲在最前,而A组的先锋是大漠孤烟和夜雨声烦,只不过后者只现身了片刻,此后再无踪迹,显然是找个地方暗中观察去了。 在暗处按 兵不动、伺机出手的剑客如同刺客,在夜雨声烦再度出现之前,B组全员不得不在心里为黄少天腾出一块地儿,把他放在心上。 方成锦和叶修简单交流了两句,“你打大漠孤烟,我去切后排?” “别啊,”叶修吊儿郎当道,“第一杖法,你上呗?怎么把老韩留给我呢?” 全明星是全开麦交流,她们俩蛐蛐咕咕,对面的韩文清当然也听得到。 他没有给她们过多商讨的机会。 大漠孤烟拳风袭来的一瞬,韩文清沉声道:“现在说这些?晚了。” 方成锦立刻把叶修卖了,让一叶之秋挨打呗,她要先走一步了! 两人皆是战斗法师中的翘楚,此刻的思路竟然也连到了一处,叶修打的也是这样的主意:他也想卖方成锦,自己则趁早跑路。 于是,两个战斗法师同时向旁边一跳,竟然谁也不愿与大漠孤烟正面交锋,叶修尤其气人,还轻松笑道:“哟,冰雪哥来了,我可不和你打,找成锦去吧。” 大漠孤烟动作一顿。 “……”韩文清冷冷道,“废话少说。” 这三个字彻底唤起了方成锦的记忆,梦回上赛季初期。她连忙道:“是呀,对呀,韩哥你是我心中唯一能令人清醒的冰雪,我们不要这样好吗?好的。” 转头又骂叶修:“凭什么让人去找我啊?” 叶修依然在笑,“你罩着我啊。” “脸皮在哪里!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方成锦怒极反笑,“我鄙视你。” 两边尚未正式交手,B组就要闹起内讧了。 好在这是全明星赛,氛围本就轻松,不比联赛那样正经,说说笑笑的选手不在少数,像是苏沐橙和楚云秀,她们虽然不在一组,但已经兴致勃勃地聊起来了。 苏沐橙打探情报的能力可是最一流的,聊着天也没忘记正事,此刻正夹带私货地问楚云秀,“黄少天跑到哪里去了?你们那边应该有他的视野吧?” “这是机密,喻文州不让说啊。”楚云秀慢吞吞地说。 “是吗?”苏沐橙嘟囔道,“喻队长小气哦。” 一个把锅扔他头上,一个顺水推舟谴责他一波,联盟里这几个姑娘真是……喻文州无奈地笑了。 远程们守在后排,近战在前线拼杀,大漠孤烟终究被方成锦打包扔给了叶修,她要继续向前了。 放弃一切花哨的走位,剪秋罗直勾勾向A组后排冲去,目标是风城烟雨、索克萨尔和石不转,三个她都要。 剑鸣骤响。 侧面,夜雨声烦凌空压下,剑锋劈出一道雪亮银光,正是一招银光落刃。黄少天的语气有点兴奋,“这种走位?你不是吧?露出这样的破绽,我可是会忍不住的啊!” 他上钩了。 而方成锦只会比他更兴奋。 心跳加速,脉搏激增,肾上腺素飙升,这种时常在她胸膛中翻涌的、因捕猎和进攻欲望而产生的兴奋,她再熟悉不过了。 剪秋罗猛然旋身,法杖迎面撞上光剑,强硬地卡住了对方,夜雨声烦不能再进,她将他定在原地。 两把武器僵持片刻,纵有进退亦不到一寸,又是一次碰撞交击,两人同时卸力,蓦然收手,随后再次咬向眼前的猎物。 怒号的风声中,两个角色过招无数,短短几秒便制造出一簇簇令人眼花缭乱的飞影,剑光杖风错杂,仿佛有无数狼烟烽火。 炫纹闪烁不休,次第爆开,方成锦心头发痒,不由大笑:“等你很久了!” 104.第 104 章 这个剑客太美味了。 领口仅开一小片,却堪堪露出半副锁骨,颈部线条和喉结更是大方袒露,细腻的肌理尽在眼前,一眼就看得见。 他无疑是锋利的,尖锐的,但不好意思,方成锦看男人只看脸,内在什么的太复杂,她看不懂啦! 夜雨声烦贴身的一瞬,那张像是发着光的漂亮脸蛋也贴了上来,她几乎有点犹豫了:这是全明星耶,属于放松娱乐的场合,真的要对他痛下杀手吗?万一这黄少天真是好男孩呢? 很显然黄少天绝不是什么好男孩,方成锦动了几分怜香惜玉之情,他却毫无恻隐之心,一剑比一剑狠,一招比一招角度刁钻。 真是不懂得将心比心,方成锦决定不再怜惜他,剪秋罗右手蓦然探出,向前一拍,落花掌! 黄少天也没闲着,他甘愿让夜雨声烦硬吃这个落花掌,是因为他要挥出一个迎风一刀斩。 双方换血,两人乒乒乓乓不断较量,谁都不愿意落至下风,暂且看不出优势在哪边。 喻文州倒是认为处于劣势的是黄少天——看似各不相让,实则是被对方黏住了,方成锦无所谓,她是打前锋的,不计消耗,少天却不一样,他应当尽可能地游走,寻找机会。 一击不成,黄少天应当尽快脱身,而不是被困在这里。 太黏了……黄少天也不太舒服,剑客是不怕打正面的,但他的风格却不是这么回事儿,他那套机会主义打法,向来讲求的是寻机而动,一剑送终,而不是长久地争持。 数剑过后,方成锦阵脚未乱,剪秋罗仅是衣角微脏,黄少天就知道:他该找机会退走了。 可方成锦不想放他走。 她实在太过野蛮,太不讲道理,既然不想让黄少天走,就不会允许他后撤一步。 剪秋罗执着地缠了上来。 和她一起到来的,还有魔杖晚钟卷起的凛冽狂风。 “还想跑?”方成锦笑起来,笑声畅快,底下埋着无穷战意,剪秋罗的攻势远不如她的语气松散,直令人心头一紧,“跟我说说,你要往哪儿跑啊?走得掉么?” 黄少天心头倒不是很紧。相反,他更加兴奋了。 “走不走得掉……” 夜雨声烦俯身、拔剑,他踩着剑影步冲了过来,剑风呼啸中,他说:“试试不就知道了?看剑看剑看剑!” 七个剑影步,七个夜雨声烦,真身难辨。方成锦已经是成熟的职业选手,称得上身经百战,既然无法辨认,干脆不再浪费时间,魔杖一抖,幻影龙牙旋即刺出,恰好也是七道残影。 剑影步和幻影龙牙一样,技能效果完全依靠玩家操作,七个剑影步,应该就是目前剑客选手所能触碰到的极限了。 怪不得都说四期生是黄金一代……方成锦品味一番,又觉得不对了。四期是黄金一代,那她们二期是什么,钻石一代吗?那一期岂不是化石一代?退役的都是骨灰一代吗? 黄少天想走,方成锦也和他纠缠够了,她已经干扰得足够多,可以到此为止了。放出的狠话和实际想法是两码事,他想再次回到暗处,她还想赶紧去切对面后排呢。 先前百般阻挠,不过是不想让他过得太舒服,再说既然都看见对手了,那么动人的一颗人头摆在眼前,哪有不要的道理? 这都是体面的话,不那么体面地、直白地说,就是方成锦打上头了,直接把最重要的任务给忘掉了。但这毕竟是全明星嘛! 上头成这样,叶修不得不拉她一把了,“差不多得了啊,闲的话来我这头搭把手?” 他还在和韩文清斗智斗勇呢。 “哦。”方成锦脑袋都耷拉下来了,竟然主动反思起来,“刚才是我太冲动了。” “是的。”孺子可教也,叶修点点头,满意地说,“前方苦海无涯,还不快快回头?” “你是佛祖吗?”方成锦吐槽说。 反思不过三秒,她又支愣起来了,强词夺理道:“可是牛就是横冲直撞的呀!众所周知我是属牛的。” “……” 叶修沉默了两秒,“超级大角牛,快回来吧,老韩身上正好有几块儿红布等着你撞呢。” 唉,算了,他叹了口气,又指挥道:“接着切后排吧。” “你少在这儿左右脑互搏了呀!”方成锦颇为不满,剪秋罗只好再次转弯,话音和长杖一齐敲落在地上。 然后,迎上风城烟雨抬手唤起的暴风雪。 风城烟雨主修的不是冰系法术,技能点主要加给火系和光系技能,因此这个暴风雪的伤害不高,只是胜在吟唱快,持续伤害,还能减速,一般被楚云秀拿来控场。 一如此刻,席卷半场的暴风雪相当有效地挡住了剪秋罗的脚步,不许她再向前一步。 只是B组这边也有远程职业,还是号称荣耀攻击距离最远的枪炮师,苏沐橙毫不犹豫地抬起重炮,在最恰当的时机找到最合适的角度,蓄力到满的激光炮瞬间轰出,炮火穿破风雪,强行为剪秋罗开出一条路。 “去吧,成锦!”苏沐橙笑着说,方成锦似乎能看到她眨眼睛的样子,“不客气。” 方成锦只给队友打过辅助,从未享受过被人辅助的滋味,这样舒畅的感觉,从前她一次也没有尝到过,不禁埋怨起王杰希:你看看人家的队友人家的搭档呀! 沐雨橙风用炮火为剪秋罗开出一条笔直前路,她自然顺着这条路悍然杀去,很快突到风城烟雨脸前。 这种时候,实在不必再顾惜往日的姐妹情谊,魔杖卷起的疾风像刀子一样刮下来,蛟龙出海瞬间飞出! 楚云秀深深叹息,“往日种种,你真的不再想想吗?” “还想什么呀?”方成锦说,“秀秀,我要动手了!” “好吧。”楚云秀叹完最后一口气,移动施法中的风城烟雨蓦然一停,沉着地举起法杖。 火光摇曳跳动,掀起一场滚烫风暴。那风向剪秋罗重重拍去,楚云秀说:“那,我也不客气了。” 元素法师60级大招:烈焰风暴。 这一招用来破局再合适不过,风城烟雨的站位、烈焰风暴的角度,全都无可挑剔,方成锦不禁道:“来得好!” 她毫不犹豫地闯入火海,硬顶着大招的伤害,从中穿过了。 因为她知道哥哥在她身后,远远地注视着她。 剪秋罗血量跳到50%的一瞬,白光随她一起落入火海,恢复术和圣盾术接连扔到她身上,将损伤降到最低。 防风停止吟唱,方士谦说:“去摘她们的脑袋吧。” 方成锦精神为之一振,高傲地向对面大放厥词,“对面听我指挥,全部一起点投降!” “少做梦了,”方才溜走的黄少天又窜了回来,从侧面劈出三道剑光,忽左忽右,前后漂移,正是三角三段斩,“ 该投降的是你们吧?现在认输本剑圣还可以饶你不死,不然待会输掉可是会很丢脸的。” “你好烦啊!”方成锦不堪其扰,太阳穴突突直跳,“怎么这么粘牙!” “咦,你不喜欢黏人的啊?”黄少天哈哈大笑,本想说:那你怎么还成天和方士谦黏在一起?黏黏糊糊,连体婴似的,胳膊都分不开,看得人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又想到这是全明星,实在不适宜说这些,便果断收住,改口道:“有没有搞错,像我这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类型有多少人朝思暮想求而不得,到你这里怎么就不值钱了?我可是剑圣耶!” “哈喽?消息没发出去吗?我说我是剑圣。喂喂喂你好?没开语音吗?我是剑圣啊!” 吵死了!方成锦忍无可忍,夜雨声烦自出道起就有专属银武,装备十分精良,这个角色很快就得到了“剑圣”的称号,她一直很眼红,看着极不顺眼,他三番两次提这个是要怎样啊! 她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气得在全明星现场大展拳脚,小心翼翼地蹬着腿,还要当心机箱和网线。 很快,她就下定决心不再搭理黄少天,只专心用技能淹没他,一言不发,攻势却愈加猛烈,一杖接一杖,魔杖残影绚烂,艳光四射,方成锦也是进入狂暴状态了。 情绪很能影响赛场状态,方成锦属于越战越勇、越挫越勇、敌人越强她越勇、敌人越弱她越勇的那一类,横竖都是勇,这会儿心情不好,攒着满腔火气,恰好在兵刃相接的一刻尽数爆发。 舌尖抵着牙齿,黄少天响亮地啧了一声,“打这么凶啊?” “不喜欢?”她的语气冷下来,寒意渐渐漫出剪秋罗的银武,“打死你。” 好么,她俩又缠一块儿去了,A组后排又自由了。 叶修同样啧了一声。 他看了看眼前的大漠孤烟——两个人在此无休无止地缠斗也没什么意思,不过韩文清同样不想让他走。 “成锦,”叶修忽然说,“跟我换换?” 方成锦又上头了,说实话不是很情愿就此罢休,面对黄少天,她一步也不想退让。然而身为辅助,为核心解忧已经成为一种本能,她抽空转着视角,扫了一眼身后的一叶之秋和大漠孤烟…… 心念一动。于是,下意识地,动作也跟着一换。 魔杖向上连突两次,格挡下夜雨声烦的剑芒,随后扭身撤离,胸口奔涌的热血蓦然止住,逐渐冷却下来,方成锦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不情不愿地说:“就宠你这一把。” 这场猛烈咆哮的台风,终于狂奔着向大漠孤烟卷去。 坏着坏着终于好起来了,控制住方成锦这头,叶修又心力交瘁地指挥起剩下的队友:一帮神兽,都知道全明星是娱乐性质,大多想着随便玩玩,纷纷划起水来,摸鱼摸得好开心啊。 叶修也想要摸鱼,可是此前,他面对的是大漠孤烟,真摸鱼就被韩文清乱拳打死了,他也不是很想看到那样的画面。那样的话,老韩也太威风了吧? 好在,方成锦的剪秋罗也很威风。 他笑了一下,两个战斗法师擦肩而过,完成换位,“速战速决吧?” 叠了多少次炫纹和斗者意志,方成锦数都数不清了。混战之中,两人的后背似乎也相抵了一瞬。 “随便你咯,”方成锦神气不变,一丝轻狂从话语间泄了出来,“早打完早下班。” 105.第 105 章 对齐完颗粒度,事态重回正轨,两边又是一阵血拼,有叶修这个阴险狡诈的战术大师在,B组最终取得了胜利。 夜雨声烦倒地,他的人头是剪秋罗拿下的,方成锦得意得不行,魔杖连连戳着夜雨声烦屁股,还不忘猛踹他两条好腿,“刚才跟我放狠话的时候好像很威风啊?黄少天过来,跪下!” 这是微草第一杀手方成锦,黄少天敢和她对视超过十秒吗? 有什么不敢的?黄少天冷笑。 只是,她这副小狗得志的样子实在让黄少天郁闷不已,敌人如此意气风发,他难免牙根发痒。 但,愿赌服输。况且她们只是互飙垃圾话,堪称小学生斗嘴,事先未提及任何赌注,赢了没彩头,输了也没损失,只是丢面子。 丢脸丢到北京去了!黄少天磨了会儿牙,等到各队选手齐齐退场,再度和方成锦碰面,又对她摆一副冷脸。 嬉皮笑脸的样子看得太多,如今一张脸少见地冷下来,双眉微压,唇线紧绷,还真让方成锦有点不习惯。 魏琛以前说,青训时期的黄少天难搞得很,方世镜补了个形容词,说“犀利”,不过蓝雨的幼苗在他眼里都是好苗子,这个词语实际上是褒义;后来郑轩悄悄说,黄少以前有Meanboy之姿,是说他年轻气盛的嘴巴最毒,喻文州可以作证,不过方成锦认为现在的黄少天也没做到嘴上积德。 对着这张难得的冷脸,方成锦左看看右看看,打量个没完,眼里尽是好奇,甚至有种上手连击他脸的冲动,“你摆一张臭脸给谁看呢?” “你不懂,好脸色只给懂我的人,”黄少天说,“不玩剑客啦,我要转行去做冷面杀手了。” “你有病啊,”方成锦叹为观止,“大冬天吃冷面?这个面冷到掉牙了。” “拜托,是你牙齿不好吧。”黄少天横掌在喉前一抹,轻笑,“听力也有问题吗?我是说杀手啊!” “孩子,这里是新中国,还是皇城根儿下,做杀手没前途啊。” 方成锦挑了下眉,似笑非笑看他,神采张扬,笑意簇拥着艳丽的脸庞,如同游云掩映日光。 望进她泛着光的眼眸,黄少天难得静了片刻。 还是那句话,她这张脸实在……转瞬又感到不服气,难道他的脸就不够靓?谁看到他不说一句英俊潇洒,不夸一声靓仔啊? 因此,他也是只静了片刻,很快又喋喋不休地说了好多,全是些废话,说过千百次,耳朵都快起茧,方成锦不耐烦听,干脆别过脸去,直接把头埋进王杰希胸口,闷闷说:“我开静音了你随意,自己玩儿会儿,啊。” 黄少天大叫:“我*恶俗啊!队长阿轩你们快看啊!” 周遭视线尽数汇聚在王杰希身上。准确来说,是他的胸膛上。 王杰希神色不变地按着她的后脑,指尖穿越发丝,轻柔地上下抚了抚,再淡定地说:“她没电了。” 方成锦在他胸前费力地点了两下头,表示认同。 真的好费力,脸往这儿一埋,呼吸都有些不畅,鼻子前面又闷又堵,声音也不够清晰,她无意义地乱叫,张口闭口间,险些把王杰希胸前的衣料吃进嘴里,“把这个黄少天给我叉出去,看了就烦,众爱卿随我打道回俱乐部!” 后颈蓦然一紧,是方士谦拎了下她的衣领,声音轻轻飘过来,“快闭嘴吧,小心咬到僵尸肉。” “不是僵尸肉啊。”方成锦竟然良心发现,小声为王杰希辩解了一句,“还挺嫩的。” “……多谢夸奖。”王杰希话音虽顿,神色却未动摇。 方士谦血压再次飙升。 微草这支队伍还是太邪门了,天安门都镇不住这群神兽,黄少天已经没眼看了,他鲜有这样沉默的时刻,因为实在是一言难尽,大脑疯狂刷起弹幕,他不知该从哪句说起,干脆全说了得了。 他的废话和垃圾话全部被方成锦手动屏蔽了,她抬起头,镇定地捂住耳朵,管他怎么滔滔不绝,最终都被这个动作压下,说了一长串,听在她耳中全是模糊的,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像在吐泡泡。 不过想也知道他嘴里说不出什么金玉良言,听到就是浪费时间,没听到就是赚到,这波不亏。 兜兜转转,她还是用那句早就说过许多次的话来应付他,说得还是那几个字,“好烦啊你。” “你说我啊?真的好意思说我吗?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了?”黄少天睁大眼睛,好像很难以置信似的。 特定角度、特定光线下,那对颜色偏浅的瞳孔会让他看起来有些尖利,阳光下的猫也是这样,他忽地眨了下眼睛,那隐约的锐光便被掩去了。 等方成锦回了宿舍,黄少天还在喋喋不休,消息不断,手机响个不停,念叨的还是先前那个话题,烦吗烦吗我真的烦吗? 他其实根本就不在意旁人的看法,正如剑刃出鞘的一刻绝不会顾及她人的感受,被那锋芒所刺伤也是在所难免,黄少天纯粹是存了坏心思要招惹方成锦,她越是不胜其烦,他心里才越爽快呢。 同行几年,喻文州自认足够了解黄少天的脾性,看他饶有兴致地盯着手机,翻来覆去地发那些垃圾消息,不由得无奈一笑,问他:“这样很有意思吗,少天?” “有意思啊,当然有意思。”黄少天磨着牙笑了,虎牙的轮廓在唇缝间一闪而过,“她自己说我烦的,不多多招惹她,岂不是让她失望?” 对于这个特别变量,喻文州一直保持警惕,他希望黄少天也能像他一样警惕,别一不小心就着了对方的道。 黄少天却不在意,只是漫不经心地笑着回答:“她肠子里能有什么弯弯绕绕,怎么玩得过我,有什么值得我提防的?未免太警惕了吧队长。” 此言差矣,方成锦玩男人的时候,黄少天还在念初中,和教导主任斗智斗勇呢。要论经验,他确然矮上一头。 喻文州的战术素养和赛场上的眼光,黄少天向来是再信任不过的,不过这种事嘛……别急,他有自己的节奏。 那么,喻文州所能做的,只能是理解、尊重、祝福一条龙了。 叮咚一声,消息送达,骤然打破聊天页面中的沉寂。这一声过后,原先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再度亮起来了。 电子蓝光同时照亮黄少天的瞳孔,他的双眼倏然亮起,看一眼消息,立刻举起手机冲喻文州笑,还得意地抬了抬眉毛,“看,回我了。” 喻文州暗道不妙,但还是保持微笑。 忍无可忍的方成锦只回了四个字,她说的是:“再吵拉黑。” 黄少天笑着回:“你认真的啊?” “现在已经是免打扰了。”方成锦说,字里行间可见冷酷,“你少给我得寸进尺,别逼我进行下一步。” “哎,停停停停停停。”黄少天忙道,“那我贿赂你下?等我回广州给你邮些陈皮?靓女?大佬?别拉黑啊,靠,方成锦你来真的!” 那个冷酷的红色感叹号正冲着他无声冷笑,黄少天烦闷不已,眉头紧紧纠起。 05年的新会陈皮都摆出来了,下一步还要摆什么?酒席?所谓慧极必伤,多思虑则多烦忧,喻文州今天终于懂了这个道理,眼下的情势已不容他再想。 此路不通,黄少天就气呼呼地换了一条路,给方士谦发了一连串消息。 他们俩的关系其实不错,都是潮男,爱搞穿搭爱折腾头发,共同话题颇多,同理,黄少天和张佳乐的关系也挺好。 黄少天漏夜传讯,所为何事啊?方士谦难免疑惑,于是看了眼手机。 一目十行地看,因为黄少天的消息实在太多。方士谦只看了一眼,随后迅速熄屏,甚至有些后悔了。 原来是没在妹妹那儿讨到好。妹妹和黄少天,方士谦当然力挺前者,犹豫一秒都算多,他根本就没有迟疑过。 不过,这样也好,他想道。这样一来,他又有理由去找妹妹串门了。 哥哥进妹妹的门向来无需借口,再寻常不过,对方士谦而言如呼吸般自然,至少从前是这样的。 如今有所不同,是因为天杀的王杰希总是从中作梗,竟妄图用他年轻的身体考验妹妹的意志力,动摇她的心。 王杰希并不知道他在方士谦心中的形象已经变成了恶贯满盈、十恶不赦的邪恶祸水。 以及,方士谦这回真冤枉他了,此时此刻,他并没有在和方成锦口口。 她们在吵架。 谈及下轮比赛的战术,两人意见相左,这样的事再正常不过了,哪支战队的正副队长没有过各执一词的时候?王杰希不认为这是一件要紧的事。 吵到一半,方成锦不想和他吵了,只因他面色鲜少变化,眼底情 绪总是看不分明,波动甚少,吵架吵架,怎么能只有她一人卖力去吵,说话和瞪人都是很累的。 她不想听他多说,不想再让他说哪怕一句不合她心意的话,索性压着他的后脑,强迫他向他低头,干脆利落地、物理意义上地叫他闭嘴。 “按你说的来。”她的动作有些粗暴,“现在,过来,看我不咬死你。” 他安耐毁誉,八风不动,那就让她把他揉皱、打碎。 堵上他的嘴,看他还怎么说那些她不爱听的话。 吮着他的嘴唇,咬着那两瓣柔嫩的肉,举止更多是为了泄愤,一时疏忽忘情,自然没收住力道,王杰希流血了。 但他只是抱拥着她的后背,轻轻地拍了拍,试图抚平那些在她心口翻腾的毛躁情绪,就像一寸寸捋顺她的发丝。 说实话,方成锦不喜欢这样,看起来像是她在单方面地无理取闹。虽然她的确总是不讲道理,但此一时彼一时嘛! 越是沉静、镇定,越是无所动容,越让她感到生气,只觉心如火烧,干脆把王杰希烧死算了。 她钳着他的下巴尖,冷冷望向他的双眼,眸光亦生出几分寒意,两人已是鼻尖对鼻尖,她的怒火和鼻息共同拍上来,却仿佛岩浆,织出冰火两重天的景象。 离得那么近,几乎是在彼此的唇齿之间讲话,方成锦步步紧逼,语声沉沉地道:“知道我的厉害了吗?” 她的指腹已按上他喉结。按压的力量阻碍呼吸,并不好受,王杰希微微蹙眉,神情终于有了一些微小变化,但不多。 “见识到了。”他说,话语溢出唇畔的一刻,喉结随之微动,上下轻滚。 方成锦仍然盯着他,目光定定,看了好一会儿,才含着怒气地咬上他的喉结,让那块小小的骨头变得湿滑,看它再次滚动起来。 王杰希闭眼,静静地平复呼吸。 可她又舔了舔他的唇,那是她方才咬破流血的地方。 舌尖轻柔地掠过了,就像一袭飞雪,一片柳絮,她在此处反复舔舐,辗转厮磨,直到唇角再无血色。 “在扮演吸血鬼?”王杰希说。 方成锦还是不让他说话,重重地亲了一下,发出很响亮的一声,又改道去吃他的脖子和锁骨了。 又是亲吻又是舔咬,半晌,在他颈间犹有不满地道:“什么吸血鬼,我是蝙蝠侠,真没见识。” “是么。”王杰希配合地点头,很是丝滑地接受了,“外国友人。” 方士谦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正巧,她们今天是在方成锦的房间里谈事,而方士谦有她的钥匙,她世界中的每一扇门都不向他设锁,房门心门皆不例外。 妹妹又伏在王杰希身上,压着他的腰。非常不妙的姿势,方士谦为王杰希的腰默哀,希望他不要得腰间盘,电竞本就是需要久坐的行业,此类疾病实在有损职业寿命。 不谈腰间盘,这个姿势同时也非常有碍观曕,方士谦真是没眼看。 当然,在他眼里,但凡王杰希和妹妹离得近些、姿势亲昵些,就没有不碍观曕的时候,他总是看不惯。 “歇着呢?”他懒得看王杰希,于是略过他,径直向妹妹走去,举起手机给她看,“黄少天在追杀你,告状告到我这儿来了,自己想想怎么办吧。” “呵呵,不怎么办。”方成锦咬牙切齿,语气有点冷了,“他还敢告状呢?” 她轻盈地抽身,从王杰希身上下来,还顺手拿被子给他盖了一下,只因王杰鸡失德,不宜面君。 王杰希默默接过了被子,方士谦依旧谨记着非礼勿视,不经意的对视之间,空气凝固片晌,像结了一层冰。 那层凝结的坚冰,方成锦并未注意到。她拿着方士谦的手机,仔仔细细都打量黄少天那些废话,此人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方成锦你有本事拉黑我,没本事把我放出来吗? 身为最吃激将法之人,方成锦立刻被激得心火乱窜,用哥哥的手机回了句“等着”,又拿自己的手机把黄少天拖出黑名单,发誓要和他唇枪舌战几百回合。 黄少天还挺有用的,方士谦满意地想着,妹妹忙着和他唇枪舌战,就抽不出空再战王杰希了。 他的这些算盘,王杰希自然看得明白。方士谦这些谋算实在卑劣,即便是告诉他,他也不会去做的。 106.第 106 章 那些针对黄少天的怒气很快就像风一样消退了,来去皆是匆匆,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惹毛,毛绒绒地拉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再惹毛,再拉黑,再出狱,循环往复,黄少天却乐此不疲,已经陷进这个轮回里,认为自有一番乐趣。 好在下轮比赛蓝雨对嘉世,他再也无法分心,不能再抽空捣乱了。 微草的对手则是霸图,方成锦同样没功夫和黄少天闹了,先前她和王杰希在争吵中选定的战术方案,终于要搬到赛场上去了。 王杰希想优先强杀石不转,方成锦认为张新杰没那么好杀,应当先找几个缺口,最后的结论依然是先杀治疗,这一点没什么新意,然而本赛季,霸图的风格却有了几分变化。 张新杰一直不遗余力都配合韩文清,一切战术皆围绕大漠孤烟制定,再将他的一些小巧思融入其中。 事无巨细,做足准备,正是张新杰风格,无论从何种角度端详,都很难找出其中的纰漏。 大漠孤烟冲在最前方,石不转固守在后,倘若能除掉石不转,就相当于断了霸图的后路,相当于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如今再和霸图相争,就要比哪一位指挥官更聪明。 长她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事,方成锦向来是不爱干的。但张新杰实在长了张好学生的脸,又是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她有些犹豫。 谁让他戴眼镜呢?戴上眼镜似乎就显得更聪明一点,王杰希输就输在这儿了。 算了,奶牛猫为什么要和人类比智商?不是说奶牛猫是猫中比格来的吗?方成锦难得好心地宽慰王杰希,“没关系,虽然你笨笨的而且不太可爱,但我还是很喜欢你,你是最好的奶牛猫。” 依然直言不讳,依然直接戳人心窝子。 “原来我不是人类。”王杰希平静地回应。那种死水般的平静,更像是习惯到麻木所换来的。 王杰希真心希望她不要再猫塑自己,并决定手动让她言些美语。他将删去那些不中听的话,只留他想听、爱听的。 删减片刻后,他满意多了,心中亦熨帖不少,于是心平气和地道:“我也很喜欢你,成锦。” 旁观的李亦辉终于也能做到见怪不怪,这个本赛季才出道的新兵蛋子,如今也可以从容地欣赏这场办公室恋情了。 本轮是客场比赛,又要坐飞机出差,整装待发的微草穿越渤海,怀揣着必胜的决心向霸图奔去。 方成锦一向洒脱随性,称呼同事要么连名带姓,要么只叫名字;张新杰要么以全名称呼,要么客气点儿,称职务,这会儿他叫的是方副。 工作时称职务嘛 正常。成人之美也是一种美德,迟疑过后,方成锦轻快地说:“好吧,听你的,张职务。” 张新杰的大脑凝滞了片晌。 视线细微摇晃了一下,又缓缓移到王杰希脸上,两个问号似乎从张新杰的双眼中浮出。 ——王杰希,你的副队就是这样的吗? 习以为常的王杰希当然不会为此无奈叹息,他只是面色如常地对方成锦说:“叫张副。” “哦哦哦哦,”方成锦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态,又反复念叨几次,“张副,张副……丈夫!” 她好像发现了新大陆,惊喜的神色一点点从眉眼间漫出来,闪闪发亮,“张副就是丈夫呀!” “……”王杰希不再说话了,把眼前的烂摊子尽数留给张新杰,半分犹豫都未曾有过。 看来王杰希也是个助纣为虐的,显然不顶用,张新杰别无她法,只得去看方士谦。 方士谦目不斜视,只是专注地注视着方成锦,视线不曾分给旁人半分,因此并未接收到张新杰的信号,但已微微蹙眉,仿佛有些不满,想来马上就会开口主持公道。 这让张新杰略感欣慰,却未料到他欣慰得太早了。 “你有自己的哥哥。”沉寂许久,方士谦蓦然开口,却是前言不搭后语,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喊别人做丈夫算什么?” 这两句话之间有一毛钱关系吗? 因为太过莫名其妙,所有人都只以为方士谦是疯病犯了,反而没有往深处去想。 张新杰完全无法理解这对双胞胎。 此刻,他心中的感受与喻文州颇为相似:他似乎正面临着大脑死机的风险,而方成锦正是这种风险的来源。 不如说,她就是风险本身。 实在荒谬,张新杰不是很想模仿韩文清的口吻,但此情此景,的确当得上一句—— “简直胡闹。” 韩文清说着,眉头皱起,“握手的环节,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干什么?” “哥哥就是哥哥,丈夫就是丈夫呀……” 方成锦露出了被攻击到的表情。 即便短暂示弱,比格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搞破坏的机会,而韩文清显然不够了解这种生物。 想到她毕竟是小他一岁的后辈,并且不是他的队员,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又格外爱惜面子,他眉间微微一松,脸上冷硬的神色化开了些许,尽管语气还是有些硬邦邦的,“和比赛无关的话,等到比赛结束后再说。” 卖惨成功!方成锦在心里猖狂大笑,一阵翘尾巴,惹了韩文清其实相当于没惹任何人,他只会板着脸严厉地斥责两句,说归说,又不能拿她怎么样,此后再无后续,犯罪成本太低了。 毫不夸张地说,张新杰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想,这场闹剧是时候该结束了,至少短时间内,这两兄妹应该不会再说些让人两眼一黑的话了。 张新杰并不明白微草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了,起初不过是在谈论称呼而已,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这其中有哪怕一点逻辑可言吗? 李亦辉凑到他身边去,和自己的同期说了几句小话,脸上挂着释怀的微笑,“新杰,我们微草就是这样的。” 张新杰真想问他一句:从来如此,便对吗? 但他一向有分寸,知进退,于是最终没有开口。 再怎么说,这也是微草内部的事,轮不到他多说,他也不想对此评价太多。 张新杰不理解,但决定尊重他的对手们,并允许一切发生。 允许一切发生,但不能总是发生。张新杰希望她们见好就收,至少不要再让他感到莫名其妙。 “好吧。” 方成锦又跟张新杰握了两下,极为遗憾地收手,但嘴还没闭上,她的眼睛很亮,一双眼锋利如刀,偏偏光彩流转,艳溢锱毫,此刻正含笑地望向张新杰,于是,他也得以清晰地见到她瞳孔闪烁的光,“张副,待会儿见。” “待会儿见。”张新杰也望着她,停顿了片刻,还是说,“叫名字也可以,用你喜欢的方式就好。” 最重要的是不要再叫他丈夫了。张新杰知道她在和王杰希谈恋爱,他不想徒增麻烦,误会当然越少越好,这样的玩笑,对他来说也太超过了。 单人赛开始,方成锦第一个出场。即便走上比赛台,还是忘不了刚才那精妙绝伦的谐音梗,她觉得自己可聪明了,竟然能发现这种奇妙的巧合。 洋洋自得的时刻,心情总会变得很好。剪秋罗的对手是季冷,战法打刺客,一明一暗,本该谨慎周旋,方成锦却出手极快。 她刻意卖了个破绽,大大方方地走在阳光下,将脆弱的后背全然暴露在季冷的视野中。 拨开层叠花柳,穿过丛丛草木,踩出连绵不绝的窸窣声响,似乎恰好盖过了刺客 行进的脚步声,一时间莫分彼此。 作为诱饵,简直过分诱人了。 刺客的被动技能本就是背击伤害加成,加成后的额外伤害量达到了惊人的40%。 然而由于刺客本质上是个刮痧职业,实际上,这样的数字不足以一击送走敌人,除非用上舍命一击。 ——那样的话,就是玉石俱焚了,同样不是季冷想看到的。 对手就在眼前,弱点如此鲜明,季冷很难不感到蠢蠢欲动。 但他不得不多加思索。 场下犯浑和场上表现是两回事,方成锦可没那么蠢,赛场上的剪秋罗从未胡来过一次,她冲得靠前,冲得很猛,但那并不是冲动,相反,出手的每个技能她都精心琢磨过,力求做到最好。 万钧洪钟,亦有铮铮细响。直率豪放的人,在赛场上未必没有细心的一面。 更何况,把后背暴露给刺客实在是一个不能更低级的错误,只要方成锦的智商没倒退到三岁,她就不该这样做。 因此季冷依然保持警惕,没有贸然出手。 方成锦特别失望。 季冷他懂什么刺客,管它明杀暗杀,只要能把对手做掉就是好杀手,光明正大的刺杀当然也算是刺杀,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就不懂呢! 如果不是双手不能离开键盘和鼠标,她简直想要扼腕叹息了。 “季冷哥。”她遗憾地说,“你错过了一次很好的机会。” “是吗?”季冷不为所动。 “是啊,”方成锦幽幽叹息,“可惜……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所以现在,机会在她手里。 季冷蛰伏不动,那么,就轮到剪秋罗了。 任何风吹草动,在她眼中都仿佛无所遁形,听声辨位是职业选手的基本操作,先前剪秋罗频频移动,季冷也跟着动——他需要时刻瞄准她的后心,即便不打算立刻出手,也该挑好稍后刺杀的角度,为此没少调整站位。 两人的脚步叠在一起,但仍有细微差别,方成锦又怎么会认不出剪秋罗发出的响动,她刻意放慢了步子,逛街似的慢悠悠晃荡,一快一慢,用心才能听出。 而她一直足够全神贯注。 晚钟敲下。 声势浩大得像是一场巨浪,重重地拍下,强硬将季冷卷入腹中,那是一个强龙压,出手即大招,毫无铺垫,但足够有效。 太大方了,刺客是脆皮布甲,哪吃得下这个,季冷的胃口倒也没有那么大,他又不是大胃袋。 此时此刻,方成锦倒是胃口大开、食指大动了,竟想要将季冷一口吞下。 强龙压强制倒地,打出强控,趁此机会乘胜追击是再好不过的选择,无论怎么看都是当前的最优解,方成锦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一旦被她黏上,就别想轻易脱身了。 季冷必须要为刺客发声: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加强刺客? 职业加强遥遥无期,反倒是死期将近,眼下的形势甚至不容季冷放手一搏,台风一旦刮起便没有停歇之日,只有至死方休这一个结局。 刺客的确是近战职业,但季冷是玩的是暗中袭击的流派,而不是正面强打,打正面的刺客那是杨聪。 饶是如此,季冷还是抢出一个技能,瞬身刺脱手而出,匕首却并未掠向剪秋罗的脖颈,他把这个技能当做位移来用,不为拼杀,只为脱身。 迅速闪至对方身旁,本想着从中寻求一线生机,换取片刻喘息,眼前却仍是剪秋罗的魔杖,周遭已是天罗地网。 晚钟再次敲响。 没有任何多余的操作,简练,流畅,剪秋罗向季冷杀去,刺客身上爆出一些神秘数字,几簇鲜艳血花,然后甜美地睡着了。 107.第 107 章 “很适合我们的打法。” 场下,张新杰说。 这是本赛季霸图和微草首次直接对话,比赛录像看过千次百次,始终不如亲眼所见——全明星不算,那种场合,谁都称不上认真,远未发挥出平日水准,换打法玩的也不在少数。 韩文清便去问张新杰的看法,团队赛,她们很快就会相遇了。 张新杰这话说得再中肯不过了。方成锦作风强势,勇猛过人,刚出道就被称作“微草悍将”,的确符合霸图风格。 如今霸图的阵容已是相当成熟,张新杰的加入填补了最后一块缺口,这样一支完美的队伍,并不需要再画蛇添足,何况微草不可能放人,方成锦更不可能转会。 因此张新杰只是客观评价,没有挖人的心思。 要论个人风格,方成锦的确和韩文清差不多。区别在于,她和她哥哥一样灵活,双职业的变数太多,韩文清说:“也只有打法适合。” 这样的话,第二赛季他就说过一次,如今仍未改变看法。 “是的。”张新杰说,镜片反光一闪而逝,他仍然望着转播屏,那上面是剪秋罗的身影,她已将季冷逼到绝境,步步紧逼、不肯后退的样子和大漠孤烟很像。 作为霸图的一员,作为韩文清的队友,张新杰当然足够了解自己的队长。剖析韩文清的打法风格,对他来说是工作的一部分。 他会像研究韩文清一样研究方成锦,把这当成一个值得用心钻研的课题。 团队赛正式打响的一刻,他会认真对付这个特别的对手。 当然,微草也会竭尽全力针对张新杰,两队也是牵手成功了,怎么不算一种双向奔赴。 方成锦这种变化无常、毫无逻辑的性格,在日常生活中很容易让人感到头痛,张新杰的头已经为她痛过一回了。 值得庆幸的是,这里是赛场,她在赛场上还是很有章法的,不讲逻辑的打法,那是上赛季的王杰希。 她是波澜不定的怒涛,但张新杰是大禹,马上就要去治水了。 霸图本就是一支强队,有了张新杰的加入更是一路领跑,论战术无懈可击,论整体实力更不容小觑,这又是霸图的主场,微草遗憾丢失了擂台赛的两分,输得不难看,守擂的王杰希也是尽力了,更多是因地图而生出的劣势,比分差距不大。 差距不大,但方成锦咽不下这口气,一阵给队友上压力,“保护好你们的身份证吧!” 根本没那么严重,微草没人吃这个压力,她纯粹是在添乱呢。 坏脸色主要是给王杰希看的,而他早就习惯,闻言只是静静抬眸,“我身份证放你那儿了,别弄丢。” 上次出去开房,顺手揣她兜里了。王杰希发现只要出去口口,方士谦就没办法破门而入,最多只能打几通电话。 唉,无能的哥哥,乐不思蜀的妹妹,小猫得志的王杰希。 口口一次还要跑去金融街开房,虽说路途不远,还能开车,但王杰希实在懒惰,能在宿舍口口为什么要出门?总体来说,还是对现状有几分不满。 然而要方成锦说,把身份证给她算什么?谁没看过王杰希大头照似的,为表忠心应该把银行卡全部给她,她的占有欲很强,总认为天下人口袋里的钱都是她的。 这种就是陶轩型人格。 不光要占有人家口袋里的钱,还想占有霸图的积分,方成锦已是磨刀霍霍向霸图。 她的斗志和野心实在不加掩饰,剪秋罗在赛场上现身的那一刻,所有人仿佛都能看到她眼眸中跳跃的火光。 打法豪迈,放得开,收得拢,刚一进场就笔直向前冲去,剪秋罗向来是微草的先锋,她在地面捕食猎物,而王不留行在空中盘旋,冷冷地俯瞰对手,随时可能俯冲压下。 “露头了。”王杰希报了个坐标,“拳法和剑客。” 韩文清和李艺博。 霸图选用的阵型很经典,两名近战在前,骑士居中,元素法师和牧师压在最后,攻防兼备。 这张地图的风格和韩文清一样直来直往,一张戈壁地图,沙丘连绵,流沙如水波,更有长河落日的风景,掩体倒是极少。 霸图的两位先锋一前一后地行进,方成锦很快和他们迎面相撞。 碰面的瞬间,双方都是剑拔弩张,李艺博当即抽剑,韩文清已举起双拳,毫不犹豫地冲向对手,不拖沓,无铺垫,见到对手就立刻冲上。 天上和地下,微草的两名猎手各占一隅,眼见大漠孤烟出手,剪秋罗和王不留行同时一动。 圆舞棍撞上崩拳,暗影斗篷则凌空罩下,大漠孤烟向前一闪,又逼近一寸,再出一拳,恰好脱离暗影斗篷的抓取范围,李艺博的剑客则不幸中招,被王不留行兜住,迎接他的会是叠加了寒冰粉和重力加速拍的灭绝星尘。 王杰希努力地打着强化普攻,方成锦分神看了一眼他那边的情况,只觉得好心酸啊。唉,魔道学者。 前排战至一团,后续部队也跟了上来,微草多是中近程职业,本场比赛秦至臻做第六人,如今叶下红尚未进场,没办法和霸图的元素法师远距离对轰,众角色只得在各类远程法术中穿梭,非常考验走位。 考验走位,但难不倒王杰希,他可是最会走位的,魔术师的影子隐隐浮出,方成锦心里又有点不得劲了,像是堵着一股气。 直觉让她怀疑这是张新杰的计谋。 这种接近于动物直觉的猜测还真没有出错,张新杰打的正是这样的主意,王不留行脱节,整个微草也不会好到哪去。 阵型大乱,这就是他想要的。 然而王杰希也仅仅是乱了片刻,很快就把魔术师打法塞了回去。转型快半个赛季,做起这样的事,他已是得心应手,很少有现原形的时候,调整得很是及时。 ——倘若不及时,方成锦和方士谦就要一起对他指指点点了。王杰希不是很想听那样的恶评。 那口气又被咽回去,方成锦心里舒服多了,就说棍棒底下出孝子,她平时不是在找王杰希的麻烦,而是在磨练他,为他赋能,王杰希说谢谢了吗? 最终她只是高傲地丢下一句,“算你识相。” 剪秋罗拎着魔杖扬长而去,突兀地转了个弯,竟想要直接冲进霸图的后排,显然是盯上了石不转。 除他以外,她眼中再无其她猎物。 隔着双方角色,穿过技能光效,血海纷纶、光影缭乱中,张新杰遥遥与她对视,正对上剪秋罗那双冷然无波的眼睛。 透过剪秋罗的双眼,仿佛可以读出背后操作者的情绪。 ——他被一条危险的、兴致高涨的鬣狗盯上了。张新杰想道。 只是……以身入局,也是他战术的一环。 在张新杰的指挥下,石不转身旁的骑士和元素法师不动声色地各自退开一步,看似只是在激战中改变了站位,寻找更合适的输出角度,却无意中为剪秋罗让出一条路。 鲜美可口的诱饵就摆在她眼前,这是请君入瓮。 一切太过巧合,简直恰到好处,更像是天上掉馅饼。明知是计,方成锦却还是向前冲去。 大漠孤烟甚至没有阻拦她,只是做做样子打出一记通背拳,这一拳实际上是冲着沾衣乱飞去的。 方成锦并不慌张。 三秒前,她在队伍频道里问哥哥:“要是我瞬间蒸发,你拉得住血线吗?” 战斗法师本是皮甲职业,不算脆皮,但剪秋罗的属性加点是往玻璃大炮那方面打造的,更侧重输出,相对地冷落了防御数值,其实也挺酥脆掉渣的。 “我是你哥。”这一天的方士谦忽然文艺起来,净说些方成锦理解不了的话,“世界上所有人都有可能冷眼看你去死,唯独我不可能。” “说人话。”方成锦请求中译中。 “他要热眼看你去死。”金牌翻译王杰希如是说道,直接把方士谦翻译成电眼美男了,感觉很热辣。 翻译得不好,只从方士谦那儿换来一句更辣的评价,“王杰希你给我滚!” “放心去。”然后他说,“死了算我的。” 他怎么可能保不住她。从一开始,从接触荣耀的那一天起,他就是她的绑定奶,是她把他骗到这片赛场上来的。 诶,不讲不讲,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说是骗呢? 有他这句话,方成锦就 能安心向前冲去,义无反顾地深入敌营了。 她踏入的一瞬间,张新杰立刻说:“包围。韩队继续牵制王不留行。” 韩文清不需要费心打字回应,刮向王不留行的凛冽拳风已是他的回答。 大漠孤烟开了钢筋铁骨,大幅提升物理防御,同时进入霸体状态,意思已经很明显:王不留行别想越过他。 假如剪秋罗开团没人跟,假如微草正副队打不出配合,张新杰有信心留住方成锦。 那不是一个假设,而是他精心推算的必然结果,99.9%的可能,已无限接近于100%,漏掉的0.1%不算什么,那不是计算失误的错漏,张新杰将其归结为不可抗力因素,他已做好万全准备,但仍不想将话说得太满,那是他特意留出的一丝余地。 他不认为方成锦会是那0.1%。 方成锦偏要从中搏取一线生机,偏要做那0.1%的奇迹。 方才有意退让的元素法师和骑士再度改变站位,像老虎钳一样紧紧夹击,要把剪秋罗夹成饼,她不管不顾,眼里只有石不转,只有张新杰。 来自防风的圣光打从天而降,一切技能皆被打飞,硬是撕出一条生路,剪秋罗舞出圆满的一棍,圆弧绞紧了元素法师的脑袋,再接天击挑飞,她似乎已预感到眼前的危机,石不转信手降下神圣之火的那个瞬间,剪秋罗蓦然向侧一跳,却还是沾上了其中一簇火苗。 技能封印,全靠普攻,她仍不知返,仍是一往无前。 穿透火光,强势撕破所有阻碍,剪秋罗来到石不转面前。 他似乎微微睁大了眼睛,但那实际上只是错觉,游戏人物是不会有丝毫变色的,石不转依然圣洁美丽,如庙宇中一尊冰雕雪砌的塑像。 为之动容、感到意外的,实际上是张新杰本人。 李艺博的剑客抛下了眼前的王不留行,飞快地转身回援,不惜动用多个位移技能,65级新大招剑刃风暴脱手而出,一侧幽蓝剑光,一侧火红乱影,纷纷朝剪秋罗绞去。 于是,只剩大漠孤烟留在王不留行面前。 拆开王不留行和剪秋罗,也是霸图的战术之一,打一个总比打两个要轻松,只要能拿下剪秋罗…… 关键时刻,邓复升的独活冲大漠孤烟勾手挑衅。 眼前是剪秋罗,远处是大漠孤烟,张新杰心下一定,大敌当前,他竟在乱象中稳稳扔出一个专注,解除了大漠孤烟身上的挑衅,随后展开天使之翼,险之又险地避开剪秋罗手中魔杖。 那冷冽的劲风几乎与他擦身而过,风急如刀,最终只是削去了石不转长袍的一角。 幸好只是一个强化普攻。 然而对张新杰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凌乱了。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剪秋罗,睫毛似乎微动,颤动的姿态如同风中摇曳的花枝,乱局中亦有几分美丽,方成锦看这石不转的建模也挺顶的,年轻就是好,可惜她不会为此动摇。 风沙硝烟纷飞,剪秋罗腹背受敌,方成锦竟然笑了。 “还想躲?”她打字。 剪秋罗眉骨处蹭上一片血污,看起来却并不像是明珠蒙尘,更近似于刀锋浸血,那张被鲜血染红的面庞绮丽非常,分外瑰诡,正如一头血中艳鬼。 但方成锦此时要做的却是后退,而非前进。 一击不成,方成锦一秒做出决断,剪秋罗调头就走,再利落不过。 虚张声势谁不会啊,她也是会骗人的! 剪秋罗跑得飞快,防风的回复术在她身后狂追,总算把岌岌可危的血线拉了回来,就像方士谦说得那样,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呼,好险。”方成锦说,好像真能空出手来抹一把汗似的,“我们两个真是太棒了。” “嗯,棒棒棒。”方士谦说,“看你像棒棒糖,回头看大漠孤烟了。” “在看。”王杰希替方成锦回答,“在我这儿。” 那就好。 按照计划,防风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正冲着石不转。 他轻轻勾了勾食指,再次挑衅。 ——本场比赛,防风的银武打制技能正是骑士的挑衅。 108.第 108 章 独活的挑衅CD还在转,石不转的专注CD也在转,防风伸出的这根手指的确在张新杰意料之外,不过微草是冲着石不转来的,这个,他倒是料到了。 石不转的双脚不受控制地一动,一步步走向对手。 大漠孤烟立刻想要援助,韩文清果断抛下眼前的王不留行,去保护中招的石不转,然而王杰希也是个粘牙的,左飞右飞,绕着大漠孤烟不停盘旋,就是不肯走。 与此同时,先前脱离队伍的剪秋罗也重新掠入微草阵中。 刚好和王不留行前后夹击。 她像一阵风,所过之处尽被狂风吹散,失去形体,路过郑乘风,顺手拍一个落花掌,路过李艺博,再顺手给一道蛟龙出海。 直到离大漠孤烟越来越近,魔杖竟然变向,她无视了韩文清,忽而一转,杀了个回马枪,精准刺向霸图剑客的胸膛。 战斗法师65级大招,豪龙破军。 这个物理攻击的最强招,在杖法手中无法发挥最大威力,但也够用了,方成锦要的是豪龙破军附带的霸体效果,咆哮的巨龙虚影钻入剑客左胸,正刺心脏,效果极佳。 大招命中必然伴随僵直,李艺博的剑客动弹不得,微草立刻向他转火,李亦辉的沾衣乱飞闪身而出,一击空绞杀从天而降,双腿缠上剑客的脖颈,绞紧不放,用力一扭后将他甩翻在地。 换做现实中的真人快打,这一下绝对没命了,刚满十八岁的李亦辉就要去坐牢了。幸好这是荣耀,摆在他眼前的并非冰冷的铁窗,而是对手温暖的人头。 李亦辉嚷嚷着什么“即刻绞杀”就冲上来了! 李艺博真是搞不懂这个李亦辉为何要针对他,他们都姓李,李应是一家人啊。 能杀一个是一个,时机正好,王不留行还在拖王不留行,沾衣乱飞刚才那个空绞杀掀翻了剑客,恰好让李艺博错过了石不转趁乱丢出的治愈术,血量已告急,方成锦当机立断,再度敲下数杖。 她打得很急,狂风骤雨不足以形容,然而不失精准,这场暴雨吞食着对手的生命,最后一滴血也被饮尽了。 没有骑士精神的加持,防风的挑衅只能维持三秒,石不转很快脱身,大漠孤烟护送着他重新回到后排。 没能留下这只肥羊,方成锦叹息不已。 时间有限,能留下李艺博已是不易,因此她只是叹息了一秒,留给她的时间也仅有这一秒,这一叹过后,剪秋罗第无数次高举魔杖,像是不知如何停下。 暴雨仍在继续。 霸图已减一员,第六人季冷入场,恰巧符合张新杰的PnB,所谓算无遗漏,自然不可能只准备一种方案,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季冷还在疾行赶来的路上,并未现身,这正合他意。 微草在明,季冷在暗,未出手的舍命一击和藏于暗处的刺客才最值得提防。 季冷的银武技能是忍者的地心斩首术,这个潜藏在流沙地下的刺客,正悄无声息地向防风靠近。 第六人就像是参与赛跑的运动员,确认入替的瞬间就要拔腿狂奔,奔向战场支援队伍,可是方成锦迟迟没能捕捉到季冷的影踪。 无论如何转动视角,始终见不到季冷的身影,她们就这样敌人错过了。 这显然不合常理,刺客可不是什么笨重的职业,又有许多位移技能傍身,不管怎么想,他都该到场了,总不见得是在耍大牌吧? 那可真够小牌大耍的!方成锦大震,这世上竟有比她还会耍小牌之人?! 时刻提防,难免分心,这就是张新杰想要的。她们认为季冷该出手的时候,他偏不出手,等到弓弦绷到最紧、即将断裂的那一瞬,刺客才会送出那记燃烧生命的舍命一击。 遵循副队的指令,季冷依然在地下商场悠闲地逛街。 他逛街的这段时间,微草与霸图各断一臂,沾衣乱飞和山逢地裂一齐化作天边的蝴蝶飞走了。 要论人数,目前是微草占优。张新杰倒是认为齐妃有句话说得很好:宫里争宠人多就能胜吗?赛场相争,难道只看人数,不看其她?何况此刻的人数差距并未如何悬殊。 ——不要问张新杰为什么看过甄嬛传,要怪就怪楚云秀和苏沐橙,她们俩总是在四期群里随地大小演,不是滴血验亲就是熹妃回宫,耳濡目染,莫过如此。 更重要的是,微草的第六人神枪手尚未进场,霸图的元素法师却活着,仍然具有远程攻击手段,这正是霸图的优势。 张新杰胸中计谋万千,而微草这边,王杰希也有不少点子。 双方减员,在场角色越来越少,霸图的缺口越来越大,是时候专心针对石不转了。 该收网了。王杰希想道。 这张渔网,此刻正握在方成锦手中。 刨除久未现身的季冷,如今的霸图只剩三个角色,拳法、牧师、元法,拳法家冲锋,元素法师自然要守在牧师身旁,守卫力量无法与比赛刚开始时相较,王杰希判定方成锦可以突破对手的防线。 “成锦。”所以他说,“换石不转,做得到吗?” 她当然做得到,他知道。 自出道以来,他没有一刻是不信任她的,正副队长和搭档之间就是这样,那些恋人间缠绵的情分,在赛场上也该靠后站了。 但,方成锦和激将法的适配度太高了,有时候适当激她一下,反而会有更好的效果。 这场比赛僵持很久,自然有些负担,精神和双手难免感到疲惫,一听王杰希这话,方成锦瞬间精神多了,只觉得头也不晕了手也不抖了,哪儿都倍儿棒。 “瞧不起谁呢?”方成锦说,“少给我猫眼看人低了!” 经过王杰希的纠正,她已经知道马眼看人低是错误用法,但还是一错再错。 迎着沙漠中干燥如刀割的风,剪秋罗向前踏出一步。 “退后。”她慢条斯理地提起魔杖,轻盈一转,在手中挽了个花,微微压下身子,明锐的眼神亦如刀锋,“我来。” 怒龙穿心飞出,方成锦义无反顾地跑去开团了。 妹妹放心飞,哥哥永相随,方士谦清楚这是能够换取最大利益的牺牲,但他还是不想让剪秋罗在他眼前死掉。 没考上医学院、没参加高考、甚至没读完高中的方士谦,也是懂得什么叫医者仁心了,尽管他的这份仁心是妹妹限定款。 方成锦显然是冲着张新杰去的,从走位就看得出来,不加掩饰,也不屑于掩饰,魔杖直勾勾刺向石不转。 亮光冲天,映在他平静的眼眸。 这也在张新杰的意料之内,治疗不除,始终是个心头大患,他也是这样看待方士谦的。 只可惜,方士谦没那么好杀。守护天使的自保能力要比牧师更强,至少前者的防御力高于后者,防风那数值堆得……可是能当小半个骑士来用的。 “你有想在我吗?”方成锦问道,“我可是一直在想你……想着怎么才能把你做掉。” 张新杰轻声地叹息。 “我一直在等。”他说,“幸好,你和我想得一样。” 他向后一步,剪秋罗便扑入火中。 神圣之火。 方成锦心中警铃大作,一种强烈的危机感瞬间吞没了她,直觉让她突然转动视角,迅速刹车,果断选择抛下石不转,迎上身旁的元素法师罗塔。 罗塔匆忙格挡,唤出电光环护身。 两个法师系角色的法杖撞至一处,在武器表面留下狰狞的划痕,清脆的碰撞声随之响起,如泉石相漱。 于是, 恰巧错开石不转甩出的那个催眠。 没有命中,张新杰感到可惜。 方成锦则与他截然相反。 这里是赛场,不许随地大小睡!方成锦可是很有职业素养的,张新杰哄她睡觉,是想陷她于不仁不义、摸鱼划水之地吗?这个张新杰太坏了! “等我哪天失眠再来找你。”她严厉地说,“现在不行,我们在比赛!” 又中一次神圣之火,只有普攻,没有强力技能,所能依靠的只有先前叠加的斗者意志,依然要靠强化普攻,方成锦却并不气馁,该怎么打还怎么打,攻势愈发猛烈,山逢地裂竟不能近身。 为了让她活得更久,方士谦慷慨地给她扔了个坚定意志,用以提升剪秋罗的防御力。 “别死了。”他说,尽管明白她本就是在赴死。 “不用你说。”方成锦简洁地回答。 神圣之火的封印效果仅有三秒,转瞬而过,张新杰明白,是时候了。 石不转举起十字架,圣诫之光旋即淋下,泼了剪秋罗满身,所受伤害提升30%,他给季冷发出了一条指令。 ——动手,杀剪秋罗。 刺客终于现身,手中匕首瞬间刺出,闪烁起刺眼的寒芒。 季冷扑向剪秋罗的后背。 微草的队内频道为之一乱,消息不断,都是在叫方成锦小心背后,王杰希是希望用剪秋罗换石不转,不是想要她折在季冷手里,可是他实在无法抽身,大漠孤烟不许他后退一步,韩文清说:“想走?” 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但她蓦然转身。 转身的一刹那,魔杖抬起,百龙流星打送出,那些由方成锦亲自操控轨迹的飞驰的流星四处奔走,一半涌向石不转,另一半打落季冷手中的匕首。 匕首脱手而出,掉落在地。 那个舍命一击没能命中,但季冷的生命依然燃烧一空。 “急什么?”方成锦甩了甩魔杖,抖落一片血色,“我一直防着呢。” 那个贴脸丢出的圣诫之光,实在太明显了。如果不是距离太近,她未必会发现,一定会中招,说不定真会被这个舍命一击送走。 如果不是这样,霸图真的会赢。 可惜没有如果。 怒龙穿心破将石不转吞没,罗塔烈焰风暴舔舐着剪秋罗的体肤,生命值不断下降,似乎死到临头,但方成锦明白,胜负已定了。 平日胡言乱语太多,糊弄人的谎话更是没少说,但这一次她没有说谎,说自己做得到,就是一定能做成。 下场后第一句话,方成锦对王杰希说:“我说什么来着?就说要先杀别人!” 其实谁也没有说错,石不转要杀,其余角色也不能放过,多线并行最好,但实在考验临场反应,方成锦只是赌气不服输,不是真的想和他再吵一架。 虽然她也没输,无论输赢,总是坚信自己才是宇宙中心,耳朵里听不进王杰希的话。 谁对谁错毫无意义,赛场只论输赢,已经过去的事,王杰希不想和她再争一回,好在方成锦也没有重提旧事的意思,只是不经意提起一嘴,全然无心,说完不等他回答,自己先忘了,又哼起歌来。 这回增加了全新曲目,之前跟张佳乐学的,唱的是彩云之南,还是辨认不出调子,王杰希听得沉默,方士谦头皮发麻。 刚出比赛间的霸图闻声而来,韩文清眉头一皱,是谁在选手通道里唱歌? 方成锦也意识到错误,惭愧地低下头:搞错了,这里是霸图主场,不应唱百花的歌! 她清清嗓子,换了首更合时宜的,“鲁A青岛车,鲁B济南的——” “还没闹够?”韩文清显然并不认为她是只百灵鸟,语气有些无奈,“唱反了。” 109.第 109 章 目前为止,联盟中三位新晋的战术大师都和方成锦交过手了,张新杰是其中最后一个。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每提及微草的副队长,与她交过手的喻文州和肖时钦总是语焉不详,时常欲言又止,这个名字仿佛成了什么不可泄露的天机。 ——对他们这些精打细算、步步为营的战术大师来说,方成锦这种无法预测的性格,才是最让人头痛的。 赛场上还好说,她是什么打法什么风格,周旋久了总会有所了解,只要用心琢磨,总能找出应对之道,可是日常生活却恰恰相反,她总是突然出击,令人猝不及防,张新杰没有事先准备的机会。 他会被她打乱的。 和喻文州一样,对这种不稳定、不可控、难以预测的因素,张新杰选择敬而远之。 相比喻文州和张新杰,肖时钦倒是对此接受良好,喻文州开玩笑,说时钦也许是天生忍人,总有一天会迎来属于自己的比格,肖时钦流汗苦笑,说拜托你不要诅咒我。 苦会流向能吃苦的人,比格也会奔向最能抗压的忍人,这恐怕就是命中注定的吸引力,肖时钦不是很想赞同这个观点,机械师已经够下水道了,他不要转职去做忍者啊。 人善被比欺,想来就是这个道理,张新杰认为王杰希养到坏狗了。 坏狗困惑地望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在握手的时候发起呆来,于是又轻轻地上下摇晃两下,提醒他回神,不要再做白日梦。 张新杰的思绪被这举动唤回,蓦然惊醒,下意识顺着方成锦的力道摇手,那些短暂浮现在他脸上的、因放空而生出的茫然神色很快消退了,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复又恢复原先那种板板正正、一丝不苟的样子。 工作时称职务,下班后称名字,方成锦摇着他的手笑,这时候又不像坏狗了,好像很善良很友好,“我们请客,想吃什么?新杰你说句话呀!” “……方副,”张新杰说到一半,却见方成锦目光炯炯,神采生辉,他顿了顿,改口,“成锦,选你们喜欢的就好。场馆附近有一家鲁菜,我事先尝试过,味道和环境都很不错。” 他又提起另一家餐厅,一条条严谨地举例对比,说清各自的优点缺点,方便方成锦做决定。 可惜她有点晕字,张新杰说了一堆,始终都是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什么都没留下,方成锦思考大失败,“要不去吃麦当劳吧。” 麦当劳到底给微草打了多少钱,她们还没拿到麦当劳的代言吗? 方成锦其实更想代言寿司郎。 这集是郎の诱惑。 回了北京,她还真拉着王杰希去吃了顿寿司郎,心里除了寿司还藏着一些不可告人的东西。 她带了一只王杰希的棉花娃娃,一大一小的豆豆眼看起来很呆萌,王杰希不是很懂出来吃饭为什么要带这个,打卡拍照吗?他本人就在她身边,何必再带一只娃娃? 是的,就是为了打卡拍照。方成锦让王杰希帮她举手机录像,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扶着娃娃挨上水龙头,找好角度,拧开开关,热水顿时汩汩流出。 ——从娃娃的两条小短腿之间。 为了耍王杰希,方成锦什么都干得出来,见状哈哈大笑,肩膀抖个不停。 她早就想这么干了,只是总把这件事忘掉,今天总算让她找到机会。 笑够了,才抬起早被笑意润湿的眼睛,挑衅地望向王杰希,“你怎么随地放水啊?” 眼泪都笑出来了,凝在眼眶边缘,粼粼闪灼。王杰希有些无语,神态却没怎么变过,他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说:“擦一下。” “哦哦。”方成锦接过纸巾,擦了下娃娃的屁股,一本正经道,“擦完了。” 王杰希看着她,叹了一口气,气息极轻,“有意思吗?” 方成锦刚想说“当然有意思”,然而没等她开口回答,王杰希就继续说:“我都不知道,你手里还有我的娃娃。” 疑问的语气,另有一丝调侃的意思,含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他好整以暇地端视着她。 “不然呢?”方成锦耸耸肩,语气轻松随意,不按套路出牌,蓦然打出一枚直球,“你是我男朋友耶,不光有你的娃娃,还有几个王不留行的呢。” 虽然其中一部分是林杰版本的,王杰希版的只占一小部分。 她从来不会特意掩盖情绪,当然更不屑于将自己的好感层层包裹起来,缠上华而不实的丝带;她不会说多么夸张的甜言蜜语,但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 这颗赤裸的、灼热的心,此刻就这样不加掩饰地摆在王杰希眼前,散发着不容忽视的热量,像一颗小小恒星。 “我不是说过吗?”方成锦拍了拍王杰希的脸颊,又去捏他的下巴,好像他的肌肤有多么值得一玩,比玩具还诱人,才让她如此爱不释手。 她接着说:“我很喜欢你的,队长。” 那些温度和光亮,争先恐后地向王杰希的心扉挤去。 他愣了一下,仅有很短的一瞬。 赤诚的真心往往比赤身裸体更令人羞涩,也更加折磨人。她热烈的情感快要将他烤化,把他一寸寸碾碎了。 “我知道,先吃饭。”王杰希淡定地握住她的手,阻止她在他脸上继续作怪,但他此刻的样子实在没什么威严可言——透过耳畔的鬓发,方成锦精准地捕捉到他微红的耳尖,于是惊喜地上手捏了捏,还笑嘻嘻道:“你又红温啦!” 又被王杰希拦下了。 面对她时总要叹息,似叹似笑,他自己也说不清。王杰希抬起她的手背,送到唇边印了一下,他又重复了一次,低眉垂睫道:“先吃饭,回俱乐部再和你陈情。” 这可能是猫的报恩。 他爷爷的,不对,是猫的发情!方成锦被他搞得湿漉漉的,他那半张脸仿佛被水淋过,两人一起溺水。 她就说他怎么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虽然他本就是淡漠的性情——原来是在读条! 看来先前的话疗颇有成效,王杰希今天真是精神百倍,逐渐发情了,忘狠了,一边咬,一边自己做手工,嘴上说说谁不会,身体力行才最珍贵,做给她看,才能让她感受到他心里藏着多少真情。 “它喜欢你。”王杰希说,“你一高兴,它也跟着高兴。” 方成锦挺身看了一眼,啧啧称奇,惊叹道:“真的耶,都要喜极而泣了。” “不然呢。哭不出来也是病。”王杰希淡淡引诱道,“ 要帮它擦眼泪吗?” 他扶着自己,友好地朝她晃了晃□巴。 “你求求我。”方成锦显而易见地高傲起来了,“不过求也没用。”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王杰希说。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于是也不在意,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这样口口又口口、让方士谦分外眼红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微草正副队的私人生活很是和谐,工作上却是大小摩擦不断。 方士谦又不眼红了,他和妹妹可不会这样,只盼两位早日分手,换他上位。 年岁渐长,王杰希在队内积威愈重,只有方成锦会把他当小王队长,还拧着眉头说他分不清大小王,倚老卖老:我是前辈,你懂不懂得尊老? 王杰希看她也不是很懂得爱幼。他都被她折腾成什么样了? 还是那句话,在战术安排上产生分歧很正常,这根本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连小打小闹都算不上,比起争吵,王杰希更愿意用“讨论”这样温和中肯的词汇来形容。 可是方成锦懒得和他讨论,不愿意讲道理,说来说去只让她心烦,她总是想要堵上王杰希的嘴,或许他并不想就此罢休,还想再谈些正事,积攒许久的深刻的身体记忆却容不得他推拒,他的内心有所动摇,最终都被理智强硬地压下,不再晃动。 但他的副队长比他更加强硬,掰过他的脸,对准嘴唇和鼻尖,她用这种方式堵住他的嘴,简直有些粗暴。 于是,那些含在舌根的正事也就烟消云散了。 职业搭档和亲密关系的界限,似乎因此变得模糊不清了。 王杰希不止一次蹙着眉告诉她,“你要堵我的嘴堵到什么时候?没有这样解决问题的。” 她不是在维修电路,而是简单粗暴地拔掉了电源。 方成锦也不止一次地、不耐烦地回应,“你好烦啊,做完再说。” 做完再说,这是以战止战。 他又陷进那些令他沉默、漫过口鼻的潮水里。 海浪平息,方成锦终于有耐心和他心平气和地讨论,王杰希也终于顺利地敲定了接下来的战术。 她们之间的暗流停止了涌动。但,方式终究错了。 几个月间,摩擦碰撞无数,就这样跌跌撞撞闯进季后赛,八强名单有微草一份,今年才出道的李亦辉还有点兴奋,其余人早就习以为常。 第一赛季到现在,微草没有一次是被季后赛拒之门外的,自然不值得惊喜。四强已然无法满足方成锦了,她要冠军,要一步登天。 改变打法卓有成效,但她看得出王杰希是在压抑自己,封印魔术师无异于封印自我,并且恐怕难有解封之日,方成锦暗道:怪不得他炫压抑呢。 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小小摩擦不值得挂心,方成锦根本没当回事,最多只是觉得有点烦;王杰希则把解决这件事提上日程,他更擅长、也更倾向于解决问题,而非延后处置。 比起缓刑,不如直截了当来个痛快。 只是季后赛近在眼前,这些私人情感,他暂且抽不出空来梳理,只能仓促地压下,稍后再议。 季后赛第一轮次,八进四的第四场比赛,是微草对烟雨。 110.第 110 章 上次见楚云秀还是刚过完年那会儿,常规赛第几轮来着?方成锦记不清了,总之已经有段时间,许久不见格外想念。 楚队长刚出道就带队杀进季后赛,实在值得佩服,方成锦却不得不送这位朋友一轮游,心中也是遗憾万分。 握手的时候楚云秀笑了,“这么确定能把我送走吗?” 比赛还没开始呢,怎么就能如此笃定。 方成锦骄傲地说:“毕竟烟雨的对手是有我坐镇的微草。” 两虎相争,只活其一,她也不想输嘛。 “说得好。”楚云秀说,“但是……我也不想输,所以走着瞧咯。” “哎?秀秀你这么放狠话还挺帅的。”方成锦的关注点大错特错,琢磨着感叹道,“都是放狠话,怎么黄少天说话就那么不中听呢……” “可能因为他很坏吧。”楚云秀面不改色地回答。 损同期的话,她顺嘴就说了:“听过那句老话吗?相由心生,黄少天有虎牙,说明他很锋利,像蜜蜂一样会扎人。” 方成锦拉黑黄少天是常事,因为他实在太吵了,黄少天就顺手把她周围人全骚扰一遍,微草的队友不提,女选手们更是不堪其忧,楚云秀没少收到他的垃圾信息,她看这个黄少天怎么这么不对劲呢? 喻文州私下向她透露,黄少天有他自己的节奏。 机会主义者的节奏吗?放在赛场上,自然是毋庸置疑、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然而换到日常生活?楚云秀不予评价。 “为什么要提黄少天?”楚云秀略过这茬,又笑了一下,“你的对手是我。准备好了吗,成锦?” 方成锦向她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眉梢轻轻一扬,一丝锋芒便随之泄出,眼中的亮光与楚云秀如出一辙,“时刻准备着,请楚队长放心。” 楚队长满意地点了下头,又张开双臂和她抱了一下,亲密的拥抱间,她在她耳旁含笑地说:“第一场季后赛献给你了,方副队,场上见。” 方成锦抱着她,也笑:“场上见,楚队。” 两队短暂分别,很快又要在赛场上相逢。不过,打单人赛的方成锦和守擂的楚云秀,显然无法在短时间再见一面,她们两人的交锋还要等到团队赛。 这场比赛是微草的主场,烟雨不远万里从苏州赶来,微草当然要好好招待舟车劳顿的对手,为此挑选了一张别出心裁的团队赛地图,势必要将主场优势发挥到极致。 一张村庄地图,依山傍水,很有几分静谧的乡村风情,在网游中是拍照打卡的好去处,这张图是第四赛季、也就是冯主席上任后新增的,网友亲切地谓之“冯家村”,向新任主席冯宪君致敬。 最值得一提的,就是冯家村的那些居民住宅。房屋不大,内部做得并不精细,甚至有点偷工减料,建模看起来很搞笑,却可以容人进入,是再好不过的遮蔽物。 往这屋子里一钻,任什么样的技能都无法伤到屋内人分毫,哪怕风城烟雨扔的是覆盖全图的Aoe技能,只要进了安全屋,便再也无法被撼动。 元素法师会很讨厌这样的地图。 当然,为了竞技公平,倘若长时间躲在室内闭门不出,裁判就会亲切地送出一张黄牌。 此前的个人赛,微草已经凭借主场优势大出风头,豪迈取下4分,团队赛是烟雨最后的机会,结果一进场看到这张地图,针对性太强,太明显,楚云秀都有点力竭了。 刚一进场,她就打字:“你们自己看看这阴不阴?” 须知风水轮流转,下周烟雨主场,轮到她紧握选图权,她也不会给微草很好的颜色看。 但那是四天后才会发生的事了,这一刻,楚云秀只能专注于眼前的困局。 的确是困局,比赛刚开始那阵还好,双方交火了一段时间,打得还算正常,风城烟雨一开大就不对劲了,一放技能微草就往屋子里钻,再卡着技能效果消失的尾巴跑出来,每走一步都踩在裁判的耐心边缘。 不过,楚云秀同样可以利用这种地形。微草总不能一直躲着,只躲避不进攻,比赛要打到什么时候? 仗着劫风那傲人的施法距离加成,楚云秀干脆也找了间屋子,让风城烟雨站在门口,稍有不对就进屋,形势正常就盘踞在队伍最后排淡定发招,烟雨的骑士忠诚地守护在她身前,任谁也别想靠近风城烟雨。 “云秀学坏了!” 微草阵中,方成锦正感慨着。风城烟雨轻飘飘往后退了一步,正巧躲过那个怒龙穿心,续随子不幸空大了。 “这就叫中体西用嘛。”楚云秀说,显然对刚才的操作很是满意。元素法师也是布甲,要是硬吃那个怒龙穿心……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风城烟雨挥了挥手,法杖一转,几个瞬发法术齐齐飞出,既想着堵死续随子的退路,又想要针对吟唱中的冬虫夏草。 烟雨的忍者悄然没入地底。地心斩首术的前摇,再明显不过了。 荣耀二十四职业,唯有元素法师能在移动中施法,为避开这个扑面而来的烈焰冲击,他不得不停止吟唱,身影晃动地走起位来。 原本将落在续随子头上的治愈术,也因此而中断了。 冬虫夏草身陷囹圄,方成锦心头一惊,立刻转向,同时不忘打字叫嚣:“放开我的男孩!” 续随子的状态也不算健康,但她必须转头去保冬虫夏草。 双方一直在激烈交火,如今已过十六分钟,在这十六分钟里,微草和烟雨各有损伤,因此绝不能再失去治疗。 配合着王杰希的操作,方成锦在人群中左右穿梭,尽可能规避伤害,在王不留行抛下的星星折线和酸雨干冰中,战矛铮然撞上忍者的手里剑,压下他手中的太刀。 在地心斩首术发招之前,续随子赶到了。 此刻的续随子比独活还像骑士,坚定地、不肯退让地挡在冬虫夏草身前。 战矛横扫,鲜血因此而溅落,续随子凶悍将忍者挑开,挥手降下一小片血雨,方成锦道:“看,及时雨。够不够快?” 先前提起的心,终于可以短暂地放松下来。方士谦安定下来,扔出那个被打断的治愈术,他在这道白光中说:“不算太晚。” 兄妹俩短暂交流了两句,随后重新回到各自的岗位,续随子再一次调头去追赶王不留行的扫把,王杰希言简意赅地给出指令:“包风城烟雨。” 灭绝星尘重重拍下,光屑四处飘散,下一秒,断水挑开纷飞光点,从中刺出。 “这个游戏病了。”楚云秀发自内心地说。 她活动着手腕关节,缓缓吐出一口气。 季后赛首轮,烟雨遗憾落败。但这毕竟是楚云秀第一次进季后赛,新人队长面对这种大场面产生压力也很正常,方成锦反倒觉得第一场比赛还好,等到烟雨主场的决胜局,楚云秀的压力才真正大了起来。 “不想输啊。”她静静地呼气,说,“越不想输,心里装着的杂念就越多,今年是这样,不过明年未必。” 然后,她对方成锦笑道:“明年,烟雨还会再进季后赛的,到时候看看我进步了多少。” 什么杂念,方成锦听得似懂非懂,于是选择不懂装懂,“哦哦哦,对的对的,我对杂粮饭和杂酱面也略知一二。” 楚云秀拥着她,拍了下她的后背,笑着责怪道:“行了,和我还要胡说八道?回去准备半决赛吧,我会为你加油的。” “真假的?”方成锦说,“半决赛我们打嘉世啊。” 一边方成锦,一边苏沐橙,手心手背都是肉,楚云秀被她问住,就悄 悄地移开视线,又在口袋里掏了一阵,那演技足以被纳入教材,“我去抽根烟。” 她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转身从选手通道的另一头逃走了。 方成锦慢半拍地眨了眨眼,这才回头招呼起队友,“愣着干什么,我们也走啊。” 站在原地不动的明明是她,恶人先告状倒是很有一手,不过方士谦早就习惯了,只把这些话当做耳旁风。 他抢在王杰希前面,比后者更先捞起妹妹的手牵好,先到先得就是这样的道理,方成锦也不挑,反正牵谁都一样,都是男人的手,又有哪里不同,便丝滑地扣紧了哥哥的五指。 方士谦的心情是肉眼可见的好,他抬起妹妹的手在王杰希眼前晃了晃,既是展示又是炫耀,感觉自己也可以去拍人生易如反掌了。 这段时间,他的心情一直不错。微草顺利进入季后赛,这是一件喜事;妹妹和王杰希偶有摩擦,这是另一件喜事。 他高兴,从不是因为她们之间的那些争论——从队友的角度来看,队长和副队长之间火星四溅可不是什么好事——而是因为休战之后,妹妹心里还憋着气,暂时不想看到王杰希的脸,她会来找他。 当然要来找他,除他以外哪还有第二选项,这道选择题从来都不成立,哥哥不是选项之一,而是唯一答案。 妹妹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变得更多了,但方士谦绝不会因此感谢王杰希,因为这是他应得的。 王杰希夺走妹妹的视线,分走那些本该属于哥哥的注意力,他才是那个偷窃幸福的外来者,方士谦还没找他算账呢。 妹妹气鼓鼓地来找他,和他说王杰希的坏话。那其实不能算是“坏话”,他知道她真心实意贬低旁人的时候会用什么语气,又会是何种神态,总之不像现在这样。 她只是在野蛮地发脾气而已。在方成锦不想讲道理的时候,方士谦也不会不长眼地去和她辩经。 他喜欢她的这种野蛮,如果能用在他身上就再好不过,即便她的亲吻带着麻醉,即便她要将他吮吸进腹中,他也只会觉得这像是梦境般的童话。 妹妹的恶劣、狂悖、嚣张、盛气凌人、任性妄为,在哥哥看来全是优点,这说明她自由快乐,绝不会委屈自己,无法无天能如何,骄横跋扈又怎样?世界本就是绕着比格打转的。 面对外人或多或少会收敛一点,在他面前却原形毕露,方士谦喜欢她这样。 说到底,她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王杰希算什么?临时工而已。他才是签了长期合同,享有终身编制的那个。 妹妹依靠在他怀里,一句一句地倒豆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一样。 怀中的巨浪快要将方士谦吞没,快要让他溺死了。 空气愈发潮湿,口鼻无从获取氧气,他却喜不自胜。 “王杰希烦死了。”妹妹说。 他应和:“可不是。” 妹妹又说:“真想把他先口口再**!” 他回道:“别奖励他。真这么烦,你怎么不和他分手,何必天天跑我这儿说小话?” “才不要。”方成锦说,语气里未见得有多少激荡的情绪。她心中动摇与否,方士谦并不能看清。 但只要有那么一点点,只要有一点点就够了。 平心而论,王杰希是称职的男朋友。他能够接住方成锦的脾气,欣赏她的性格,被她折腾来折腾去、被她搞得一团糟仍能保持情绪稳定,并且甘之如饴。 她们很合拍。 但方士谦才不管那些。是非对错,黑白分明,有那么重要吗? 他只是想着:合拍又怎样,怎么可能好过同胞兄长,这段爱一定有转机,王杰希做得不好,换哥哥来好不好? 111.第 111 章 ——必须尽快用合法手段解决掉方士谦。 在方士谦心头诡计翻涌的时候,王杰希是这样想的。 方成锦一和他生气就把他口口又口口,发泄完就拍拍屁股跑去找方士谦,只留他一人待在余温未消的房间里,正在气头上,任他说什么都不搭理,只当他在说外星语言,她才听不懂。 这算什么,罚他闭门思过吗?无语到极致,王杰希甚至有点想笑。 不管之前发了多大的火,等情绪冷却下来,怒火释放一空,方成锦又能和他正常说话了。 战队的正事最终都得到了妥善的处理,她们之间的这种私人关系却反而成了一道难题。 看来方成锦是命题人型人格,总是喜欢给王杰希出难题。 考来考去,始终不是个办法。王杰希已经打定主意,等到季后赛结束,他有两件事要和方成锦谈,一是她们的相处方式,她不能总是把愤怒化作情欲,把辩论当成情趣,把严肃的时刻歪曲成香艳的场景,要是天下人都这样做,庄子和惠子早就成了古代最甜给给了。 二是方士谦,王杰希要把他彻底打飞出局。 在打飞方士谦之前,王杰希首先要做的是打飞嘉世。 要说这个,方成锦倒是能和他达成共识。 不过为什么微草又在季后赛第二轮撞上嘉世了?想当年,第二赛季那会儿就是这样。方成锦并不虚心地向叶修求教。 还能为什么?排名和上次一样呗,有什么好问的,因此准确来说方成锦并不是在求教,而是来捣乱的。 干扰对手,打乱对手部署,她从《FBI读心术》里学到的,虽然搞不太懂为什么这本号称美国联邦特工一百年来秘而不宣的读心驭人秘籍是两个中国人写的,但她决定试试看。 叶修肯定没看过这本书,他绝对都不看书,这个饱经沙场的战术大师竟然轻易上钩,装模作样地琢磨着说:“不知道啊,缘分吧?” “微草和嘉世能有什么缘分,”方成锦才不信呢,“既然你觉得有缘,那干脆送我们上冠军领奖台得了。” ——用激将法,击溃对方心理防线。 这一次,他却没有上钩,而是说:“什么嘉世和微草,两支队伍能有什么缘分?我说的是咱们,咱们俩才是有缘人。” “别蹭,我的缘分你高攀不起。”方成锦冷漠地说。这一招叫避免争论,绕过矛盾。 叶修却不想绕过去,反而兴致勃勃地提起旧事,“能没缘分吗?那时候都不认识,你就敢强吻我,合着是欺负黄花大闺男呢?” 这无疑是在乱讲缘分。 好像不对吧,方成锦依稀记得第二赛季他曾亲口说过不要再提这些,还叫她别说漏嘴,她心直嘴快,偶尔说起一次,他的表情都很无奈,只盼她赶紧闭嘴,不要再口出狂言,今天怎么反倒主动起来? 她还以为他很想抹去那段记忆。 不过,她是绝不会自我反思的,都说了双胞胎兄弟长得一模一样,嘴巴亲起来都没什么差别,只是吻技不同,那时候匆忙一眼,她认错人也很正常,千错万错,绝对不可能是她的错。 朕,何错之有啊?方成锦理直气壮地想着。 “哪儿能啊,什么时候说你有错了?我是说别让你提我的身份问题,让你做我的共犯,没说咱们俩的事儿不能提。咱们是什么关系,有什么不能说的?” 叶修喊起冤来,又说:“打字真挺累的,来一通电话怎么样?” 说得好,但她们到底有什么关系?方成锦怎么不知道呢。 至于打电话的事儿,方成锦倒是没意见,等到语音电话接通,叶修的笑声隐隐响起,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骗谁呢?职业选手说打字累?她们干这行不就是天天敲键盘、握鼠标的吗? 真相,只有一个。 她大惊失色,“不是吧,你要退役了啊?” “想什么呢?”叶修无奈失笑,“哥还能再打十年。” 那你说什么手累?方成锦将信将疑,他就用诱哄的语气编起瞎话,说:“我偷懒呢。” “哦哦。”方成锦不再怀疑,因为她没那个耐心去细思,转瞬又高傲起来,“懒蛋一枚,不像我一直勤加练习天天打字,都快敲出残影了,鄙视鄙视你。” 叶修便学着她的语气和句式,含着笑道:“嗯,膜拜膜拜你。” 笑意盈盈的、轻飘飘的嗓音,听起来颇有些漫不经心,正是他一贯风格,松松散散,没什么正形,方成锦以为他在挑衅,瞬间怒了,“还敢学我说话?打爆你啊!” “别啊。”叶修说,他只是一个柔弱的竞男,手无缚鸡之力,场下她还真能打爆他,至于场上嘛…… “星期六不就比赛了么?还有四天,主场完了还有客场,给你个机会,试试看呗,加油。” 语气不变,还是在笑。 听着多欠扁,但他的确有这样挑衅的资本。方成锦偏不信邪,难道他能一直这样得意下去?嘉世已是三冠王,叶修实在得意了太久,这冠军也该换别人来当,那她为什么不能是这个“别人”? 总有一天,她会把他踩在脚下。 还没正式进入职业圈的时候,她胸膛中就揣着一颗跳动的野心,这颗心狂跳不止,到今日仍未停下,以后也不会停。 当然,心不跳那是有点死了,方成锦肯定是要一直活蹦乱跳下去的。 叶修太欠扁,那几句话听得方成锦虎牙微痒,想咬死他,可是微草和嘉世离得太远,一时半刻还真咬不到,只能等到周六再正面交锋。 距离比赛日不足一周,她却有些心痒难耐了。 方成锦骂了他两句,心头郁气骤然一空,果然把脏话骂出来心里就干净多了,这才满意地结束通话。 叶修淡定地揉了揉耳朵,点起一支烟。 火光闪烁跳跃,烟雾无声飘动,叶修叼着烟嘴吸了一口,尼古丁沁入肺腑、从唇畔呼出的一瞬间,他在静谧的房间里笑出声来。 叶修没有智能手机,当然也不用电子日历,他拨弄着桌面上摆着的纸质台历,又拿了支笔,随手在上面画了个圈。 星期六见。 6月10号,季后赛第二轮,半决赛第一场,微草对嘉世。 这一天,方成锦已经盼了很久。 摩拳擦掌了一路,从俱乐部擦到场馆,进了选手通道还不消停,精力旺盛到方士谦不想多说,比格正是兴致高涨的时候,谁在这时候吸引她的注意力,谁就完蛋了。 微草众人一直保持沉默,为求自保,一路上鸦雀无声,只有方成锦一人还在亢奋,两队握手的时候,苏沐橙绷了好久还是没绷住,忍不住笑出声了。 “和我们打就这么激动吗?”苏沐橙眼睛弯弯的,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干净,“就算这样,我也不会手下留情哦。” 来场馆的路上,苏沐橙收到了很多消息,毫无例外全是方成锦发来的,叽叽喳喳的样子和黄少天有一拼,看得出她今天特别兴奋,那股兴奋劲儿甚至比过了第一次打季后赛的苏沐橙。 “你要是手下留情,我还不高兴呢。”方成锦双眼亮得惊人,拉着苏沐橙的手反复强调,“不许手下留情!” “好呀。”苏沐橙笑眯眯地说,将一尊空气大炮扛在肩上,模仿着沐雨橙风开火的样子,“那我就不客气啦!” 一见到苏沐橙,方成锦就忘了叶修是哪根葱了,她原本最期待的其实是战法之间的巅峰对决,但是很抱歉,她早已对苏沐橙产生了多余的情感,看这个小她几岁的女孩儿一路走到成年,一路走上季后赛的舞台,其中风雨无数,心里不禁百感交集,快要成了苏沐橙的妈粉了。 苏沐橙竟然能唤醒方成锦心中的人性光辉,难道前者真的是一颗灵珠? 那就大错特错了,要叶修说,沐橙也是小恶魔那挂的,此刻笑吟吟地瞥他一眼,接着就使出一招祸水东引,添油加醋道:“不过叶秋倒是说他很想打倒你呢。” 他的原话是:我也挺想见见成锦的。 可见这种白切黑小橙子最邪恶了,苏沐橙是巧克力馅 儿的。 “冤枉啊。”叶修懒洋洋地说,申冤的态度很不积极,“我晕倒了都。” 苏沐橙说,方成锦信,半点都没怀疑过,她立即出言驱赶,赶猪似的轰他,“那你快滚一边去,大夏天的别倒我身上,热死了。” 场馆里的空调高效运转,冷气十足,但她一见他,心头便起了几分压不住的燥意,吹多冷的风都没用。 叶修被她推了一把,顿时就是一个踉跄,只好软绵绵地退开了,故作怅然道:“你看你……” “废话少说。”方成锦磨了磨牙,“等着吃寿司吧!” 搞错了,抱歉,她又在想寿司郎的事情了,于是连忙改口,神态又凶悍起来,“等着受死吧!” “我等得花儿都谢了。”叶修说。这一句是实话。然而他嘴里不正经的话太多,真真假假掺在一起,任谁也分不清。 这句谎话一般的真话,方成锦理所当然地没有听信。 但她也没有机会和叶修一对一,毕竟她是打单人赛的。即便不打单人赛,也只会在擂台赛第一顺位出场,无论如何都碰不上守擂的叶修。 单人赛,她的对手是苏沐橙。 剪秋罗对沐雨橙风,这场比赛被观众亲切地称呼为“棒打鲜橙”。 出场顺序也是战术的一环,方成锦和王杰希其实料到苏沐橙会上单人赛,毕竟这个赛季她打擂台的次数实在不多,只是不确定她会第几个出场,没想到她们两个会狭路相逢。 苏沐橙既是嘉世团队赛战术中不可或缺的“炮”,又是出了名的牵制大师,说她是联盟首席枪炮师亦不为过。 这个出道不满一年的新人,已是一名不容方成锦小觑的对手。 然而要说职业特性……方成锦真不见得怕枪炮师,毕竟战法又不是鬼剑,没什么职业克制可言,非要说克制的话,应该是近战克制远程,后者一被贴身就完蛋了。 问题在于,苏沐橙是斗神的家人、搭档、队友。她很了解战斗法师,也知道怎么才能让战斗法师难受。 刚一进场,沐雨橙风就找了个视野极佳的位置架起重炮,透过吞日的瞄准镜,苏沐橙远远地观察着她的对手。 方成锦选择的自然是最有利于她的地图,留给枪炮师的射击点位不多,苏沐橙既要兼顾火力线,又要控制两人之间的距离,实际上挺难办的。 即便条件有限,输出环境恶劣,苏沐橙还是找到了一个能最大化发挥枪炮师优势的位置,方成锦欣慰极了。 ——她当然知道对方会藏在哪儿,这是她选的地图,具体地形早就背得滚瓜烂熟,枪炮师能选的地方就那么几个,排除法而已,不是很难猜。 密林深处草叶摇晃,窸窣作响,风轻轻地飘过,追随着微风的足迹,剪秋罗拎着魔杖,一步步走向沐雨橙风的藏身之处。 苏沐橙很能沉得住气,这个距离对枪炮师来说已经十分危险,但她仍然毫无动作,不曾放出哪怕一道炮火,按兵不动,诱敌深入。 手中的魔杖向上一挑,杖尖拨开眼前繁茂的花丛,剪秋罗马上就将探入深处,刺出一道龙牙,苏沐橙不禁微微屏息,眸光一凝,现场的观众和她一起静气。 龙牙挑去,却只刺中一团空气。 花丛后空无一人。 方成锦吃惊:空哒! 是时候了,苏沐橙深吸一口气,迅速抬起重炮,蓄力过后的加农炮瞬间从吞日炮口滑出! ——舍不得沐雨橙风,套不着剪秋罗,正是这样的道理。最危险的地方,实际上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聪明反被聪明误,方成锦竟被苏沐橙摆了一道,然而这一次,她却来不及欣慰了。 加农炮不算什么高阶技能,但它那蓄力到满的杀伤力十分恐怖,爆炸范围更上一层楼,方成锦绝不想让剪秋罗硬吃这一炮,因此立刻就地一滚,闪身避开。 绚烂的炮火接连在她身旁炸开,这片原本郁郁葱葱的繁丽树林很快被轰炸成了叙利亚战场风。 致敬传奇装修师傅苏沐橙。 112.第 112 章 早该想到的,那样的距离,苏沐橙怎么可能想着近距离开炮,枪炮师不是这样玩的,方成锦还以为她在跟她玩一二三木头人呢。 她有点小烦,但很快调整好状态,沐雨橙风使出格林机枪向剪秋罗扫射,她不退反进,以攻为守,手中的魔杖俨然成了削铁如泥的利刃,先以圆舞棍为盾,旋转着扫落无数子弹,随后毅然向前,甩杖劈碎剩余的子弹。 剑客能削子弹,战斗法师为什么不行?理论上说得通,实践层面嘛……经过方成锦检验,这招的确可行。 剪秋罗离沐雨橙风越来越近了,而这绝不是苏沐橙想要看到的。枪系一旦被近身,局面就会变得很难看,更别提枪炮师移速颇慢,跑也跑不过,她当机立断,轰出一记激光炮。 同样是蓄力拉满,这一炮产生了一个巨大的后坐力,沐雨橙风为此身形摇晃,看似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 实际上,她退得很有章法,巧妙地避开了突至眼前的魔杖。激光炮的后坐力可以通过操作退步卸去,此时的苏沐橙却没有选择这么做,因为她需要拉开距离,干脆把这个后坐力当成了位移手段。 以手枪、步枪为武器的枪手可以飞枪走位,手持重型枪械的枪炮师当然也可以飞炮,苏沐橙操作得极漂亮。 方成锦当然不情愿放过眼前的对手,穿越沐雨橙风的炮火可不是一件易事,距离越远对她越不利,眼下的情势不容她犹豫,百龙流星打果断出手,借助着系统的辅助加速,剪秋罗再次向沐雨橙风冲去。 两个向往胜利、不愿落败的女人,在稠密的丛林中展开了一场生死追逐。 先前几次交锋,剪秋罗已积攒了几个炫纹,虽未叠到满阶,但也称得上五光十色,方成锦不打算再攒下去,百龙流星打落下的瞬间,那几个炫纹也跟着飞出,炸成朵朵烟霞。 流星和炫纹夹杂在炮影当中,像是一场盛大的烟火大会,杀伤力却比现实中的烟花强得多。 烽火连天,剪秋罗踏过一道道流溢的焰光,转瞬就到沐雨橙风面前。 这是一个让枪炮师无法退避的距离,苏沐橙心中警铃大作,她举起重炮,不假思索都给了剪秋罗一个拔击。 过近的距离,意味着双方能做的事都很有限,剪秋罗避无可避,只得硬吃这个浮空技,被撩向半空,但方成锦笑了,她说:“来得好。” 她的受身操作极利落,没让苏沐橙抓到半分追击的机会,呼吸之间,剪秋罗在空中调整好姿势,果决地向下一压。 半空中,怒龙穿心脱手而出。 怒龙穿心命中的一瞬间,剪秋罗手腕忽然再动,动作竟然未停,极快地完成换招,怒龙穿心破! 晚钟向沐雨橙风心口剜去,深深地没入胸膛,似乎想要挖出枪炮师的心来看一看。 技能自身的贯穿伤害,再加上晚钟的特殊效果,暴击加成,法术穿透……沐雨橙风身上立刻冒出一道血河,淋漓不绝,蜿蜒直下。 到这一步,基本没有还手的机会了,局势因此一变,剪秋罗重新掌握了主动权。 被战斗法师贴身连击,枪炮师是鲜有还手之力的,这是远程职业的通病,枪系四职业中枪炮师射速最慢,反击起来很是困难,沐雨橙风又不能举着手炮和剪秋罗近身搏斗,最多用几个枪系共通的低阶体术,更是难上加难。 这场单挑最终以剪秋罗的胜利告终,方成锦欢欢喜喜地走出比赛间,坦然接受粉丝们的欢呼和掌声,笑容烂漫。 她甚至在比赛台上停留了一会儿,挥了很久的手,一点也不觉得胳膊酸,直到被工作人员小声提醒才意犹未尽地离开,人是走了,笑意却迟迟不肯消去,在她眼中固执地流淌了许久。 “好得意啊。”方士谦说,“不过确实值得骄傲。” 方成锦得意地哼哼几声,在他身边坐下了,还高傲地双腿交叠,把这张平平无奇的椅子当成了王座。 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高水平对决,站在赛台两端的两名选手都发挥出了最高水准,观众看到的是输赢,职业选手看到的则是其中的技巧。 高水平同时意味着高强度、高消耗,意味着手部负担,王杰希的视线往下一飘,扫过她肌腱秀韧的双手,停留片刻后收回,淡淡道:“先做会儿手操,免得影响团队赛状态。” 未等她回答,他先拉过她的手,找准穴位和关节,细腻地按揉起来,神态认真,眼眉轻垂,睫毛垂落的一刻颤动如蝴蝶,让冷淡的轮廓都显得分外柔和,无限勾起方成锦扑蝶的欲望。 镜头朝这边晃了一下。但战友之间互帮互助,队长帮副队长做手操,为她减轻负担,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王杰希从容地想道,心下不能更平静了。 他只有一双手,也只能照顾方成锦的右手,却无空闲再去关照另一只,方士谦不紧不慢地笑了一声,干脆接管了妹妹的左手,现在真是见不着丁点儿破绽了,只让他们俩看起来像两位金牌技师。 手艺相当不错,方成锦顿时龙颜大悦,周围的队友和对手却看得汗流浃背,邓复升心道:没人觉得在场馆里开古法按摩店这件事十分吊诡吗? 加入微草许久的邓复升,偶尔还是会感到格格不入。可能这就是大城市的风土人情吧,北京真是神奇啊。 他和秦至臻交换了一个眼神,于是意识到后者亦有同感。但秦至臻只是无声地对他摇头,眼里的意思很明显:不该说的少说。 这又是什么微草规则怪谈吗? 来不及多想,秦至臻和邓复升先后走上比赛台,人来人往,等她们落座,接下来就换李亦辉和王杰希上场。 按摩师傅走了一个,方成锦又不太满意了,好在方士谦还在身边,治疗不上个人赛的好处就体现在这里了,哥哥总是在她身边,或是陪伴在侧,或是看着她的背影静静等候。 她们似乎没办法轻易分开,但方成锦喜欢这样。她们是双生兄妹,这样才对嘛。 季后赛一年仅有一回,胜者继续角逐冠军,输家只得看着对方走向总决赛,谁都想淋 金雨,谁也不想做输家,但最终是微草笑纳了擂台赛的两分。 凭借着主场优势,微草又一鼓作气地拿下了团队赛的四分,对手是三冠王嘉世,如何能不扬眉吐气,王杰希宠辱不惊,脸上一派风平浪静,方成锦便替他掀起浪来,扬言要彻底送嘉世出局。 她还装模作样地叹息起来,“唉,嘉世刚输比赛,我不想在对手面前耀眼夺目的。” 这是小胜,方士谦应该叫她别瞎立Fg,但他的心情也很好,实在说不出什么扫兴的话。 刚才那场团队赛,防风可是顶着矛炮战法的压力抢到了一次关键治疗,堪称一个影响胜负走向的转折点。 两道瞬发治愈术落下,剪秋罗和王不留行的血线同时被提起,又有了一搏之力,局势瞬间为之一变,胜利的天平悄然倾斜。 然而一天后,半决赛第三场,这架天平却向另一头偏去,竟为嘉世而倾倒,可见胜利之神总是反复无常,变脸如翻书。 微草能把握住的主场优势,有叶修坐镇的嘉世自然也把握得住,这优势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选图眼光极为刁钻。 两边的攻坚手都是战斗法师,地形对一叶之秋有利就是对剪秋罗有利,因此叶修选择从细节出发。要论对荣耀的了解,恐怕真没人能赢得过他。 目前的大比分是嘉世占优,最终成败只看团队赛,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不能翻盘,微草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嘉世晋级了。 有这样的困境摆在眼前,方成锦的脸色当然不会太好看,她根本就藏不住情绪,此刻难得地冷着一张脸,向下压着眉头,那些锋利的棱角便尽数显现,眼梢里都夹着锐意。 眉眼像刀子,几乎要将人割伤,叶修却不畏惧流血,团队赛前最后一次握手致意,他拉着方成锦的手,不经意间,拇指轻轻擦过她掌心里的几道纹路。 她抬眉看他一眼,眼风也是冷的,如同清冽的山风,凌凌刮过脊梁,激起阵阵寒意,无数战栗。 叶修脸上仍然挂着笑,对紧张的氛围视而不见,语气也很轻松,“哟,怎么这副表情?” 方成锦抽回手,冷冷道:“看你就烦。” 面对苏沐橙,她的脸色又缓和了些许,温度渐渐回升,“如果赢的是嘉世,我希望你一直赢下去,但我们未见得会输。” 那神情是难得的认真,极少在她脸上出现,苏沐橙几乎从未见过,因而一怔。她短促地笑了下,也认真地说:“我不想输。” “我也不想。”方成锦恢复正常,那些脾气一缕接一缕地散去了,“要是微草输了,我就去Ao3找叶秋的抹布文转发到选手大群。” “我吗?”叶修摸了摸鼻子,“什么抹布拖布的?” “对,就你。”方成锦阴恻恻道,“就是把你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的东西,不该问的别问。” 直觉告诉叶修不管是“这样”还是“那样”都挺不像样,不然苏沐橙和秦至臻怎么会笑成那样,又怎么会有一股神秘力量把她消音了呢? 113.第 113 章 团队赛赛场上,方成锦说:“别急,杖法是后期职业,等后期。” 双方已经厮杀过几个回合,在水火中交手数次,目前是嘉世占了上风,她们的首发五人都健健康康活蹦乱跳,微草却有一人倒下。 在斗神的强势集火之下,李亦辉和沾衣乱飞不幸提前下班了。 他是新人,又是前排,叶修打定主意要优先抓他,事实上,嘉世的确成功了;微草也想抓苏沐橙,但沐雨橙风的站位太靠后了,她一直和织影抱团,抓她必须要突破重围,直抵嘉世后排,难度不可谓不大,微草是有心而无力。 杖法的确是后期职业,但准确来说,“战斗法师”这个职业,本就具有高续航的特性,不区分矛法和杖法流派,打到后期,剪秋罗的法伤叠起来了,一叶之秋的物伤也少不了。 如此一来,拼前期还是拖后期,其实没多大差别。方成锦那句话实际上是在稳定军心,也稳住她自己的心,她是在哄自己呢。 ——真棒!真棒!好战法!我是最厉害的战斗法师!我什么都特别好! 方成锦每天就这样哄着自己上班。 “等我CD。”方士谦看了眼防风的技能树,一半灰着一半亮起,他一边算技能,一边思考开团的时机。 微草的选择不多,他的选择更少,要想破眼前的困局,只能祭出天使威光这个大招了。 这个技能几乎可以说是守护天使的杀手锏,足够强力,绝对能打开局面。但这同样是一张应当藏在最后的底牌,不能轻易用出。 可是,眼下正是危急关头,方士谦认为是时候该挪用这张底牌了。 他没有说他在转哪个技能的CD,然而方成锦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她们是兄妹,千万人不懂他,唯独她不在其中,更何况该有的意识素养她都有,这种时候,不是天使威光还能是什么? “先等等。”但她说,沉沉地舒出一口气,呼吸有些急促了,“王杰希你扫把旋风CD好了吗?” “好了。”王杰希说,转瞬间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于是问,“你大招呢?” 方成锦敲了个1,言简意赅。 磨合将近两个赛季,总算有了些默契,不需要说太多,两人的思路便串联到一块儿去。 破空声起,是一叶之秋的战矛凛然刮破空气,一记蛟龙出海送至王不留行眼前,王杰希立刻开始飘逸,与此同时沉下心倒数,心中默念:三,二…… ——“!” 团队频道里,方成锦直接敲了个感叹号,代替那个数字一。 剪秋罗从王不留行身后冲出,被灭绝星尘遮掩的面庞一闪而过,毫不犹豫地送出战斗法师最强大招,捏在杖法手中的豪龙破军伤害也就那样,发挥不出最大威力,和矛法比不了,但霸体效果却是不变的。 魔杖如利剑,凭空刺下,用力下压,龙形生物的虚影豪迈地将一叶之秋衔在嘴里,似乎将要把他吞入腹中。 被她“吃掉”的滋味,叶修早就领教过,至今都没有忘。 先前已经吃过一次,这次就算了吧? 他信手一扬战矛,也回了个豪龙破军,两条游龙交缠相斗,交战亦如交颈,后者的威力却胜于前者,一叶之秋的豪龙破军很快要将剪秋罗吞没,然而霸体效果还在,她身形未动。 正在此时,王不留行杀了个回马枪,扫帚忽地转弯,重重拍下,正是扫把旋风。 时机到了。 方士谦交出了那个捏在防风手里已久的天使威光,无视霸体,霸道非常,一叶之秋的豪龙破军一时为之冲散,脚步也跟着一顿,随后被天使威光击退。 在他身后等待多时的,是秦至臻的叶下红,神枪手已举起手中双枪,多种状态技能叠加,暴射、速射、怒射,一样不落,密网般的子弹当空罩下。 弹雨之中,王不留行再次穿过,剪秋罗完成变招。 精彩绝伦的反击,简直想让人拍手鼓掌,叶修却并不慌张。 说过很多次了,荣耀不是一个人的游戏。队友,配合……这些,他也有啊。 蓄能火炮,这个饱经蓄力的枪炮师觉醒技能瞬间脱手,巧妙地牵制对手,暴力地为一叶之秋开路,同时也吹起一阵象征着胜利的东风。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秒,方成锦不得不借用楚云秀先前说过的话。比赛间内除她以外再无人影,无论说什么都是自言自语,都是说给自己听,但她还是忍不住喃喃道:“这游戏果然病了。” 看来必须立刻登录AO3传播一些华贵之物了。 比赛已经结束,她却仍沉浸在对局之中,大脑尚未冷却下来,脑子里想的还是剪秋罗临死前的画面,蛟龙出海不够好,当时是不是应该换强龙压?收招太慢,霸碎或许更好。 第四赛季的季后赛远未结束,她竟想象起了下一赛季。这一次棋差一筹,下赛季的季后赛,下赛季再战嘉世,她会变得更强,为此绝不会拘泥于一时的胜败。 方成锦很快就调理好了,出了比赛间,最先见到阴沉着脸的哥哥,方士谦抱着胳膊靠在门边,不爽的情绪溢于言表。 眼眸如深潭,唇瓣抿得很紧,甚至有些发白了,方成锦走过去捏了下他的两腮,强制他松口,叫他不要再虐待自己的嘴唇。 手指离嘴巴太近,方士谦低了下头,叼住她的指节咬了一下,力道很轻,但仍然没有说话,方成锦皱眉:“我摸完键盘可没洗手啊。” 方士谦连声呸起来。 方成锦恼了,“你啥意思?” “逗你的。”方士谦的脸色好看多了,转瞬又想起什么,神情变作似笑非笑,话里好像没什么好气儿,“口水都能吃,这算什么?” 意有所指,指桑骂槐,正指向王杰希,方成锦听懂了,就说:“有点恶心。” 想了想,又举一反三道:“那我们用同一个杯子、同一个餐具不也是在交换口水?” 不知道又是那句话给方士谦说爽了,他的脸色竟然再一次由阴转晴,好像刚刚输掉比赛、错失夺冠机会的不是微草,而是嘉世一样。 正说着呢,王杰希就推门走出来了。作为失败一方的队长, 他倒是神色如常,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王杰希扫视了一圈在场的队友,说:“明年再来。” 类似的话,上赛季她们也说过。就这样止步于半决赛,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不甘,然而不管有多么不甘,有多少悔恨,方成锦也不会轻易动摇。 她可是副队长耶!怎么能在队友面前垂头丧气?都说了她们北京孩子要脸。 接住王杰希的话,方成锦骄傲地抬起脸来,“下赛季,我们一定会进总决赛!” “光进总决赛哪够?”方士谦说,方成锦自知失言,很快补上,“下赛季一定拿冠军,下下赛季二连冠,下下下赛季三连冠,我们也要有微草王朝。” 梦得太美了吧。 但是,又有谁不喜欢这样的梦呢? 两手抓,左手拉起王杰希,右手拉起方士谦,方成锦严肃地说:“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方士谦面无表情:“你想害死你哥么?” “你们生不了。”王杰希淡定地说,接着又肯定了一番方成锦方才说过的话,“我们会有自己的冠军。” 微草昂首挺胸地离开场馆,不见半分低迷失落,与胜者擦肩而过。 嘉世比微草晚一步接受采访,她们是胜利的一方,每个队员都眉开眼笑,已经有人在研究庆功宴该吃什么了。 四年联赛,四进总决赛,真是让人眼红,方成锦却难得地平静了下来,情绪并不躁动,心头却仿佛有一簇雀跃的火。 微草也算是三进半决赛,她想,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再进一步,明年的总决赛赛场上的队伍,为什么不能是微草? 当然可以。她有这样的决心和信心,因此脸色不算难看,还能对叶修笑出来,展眉一笑,又见晴光满面,万里无云。 尽管那是一个坏笑,看起来很邪恶,有点凉飕飕的,自有锋芒。 虽然落败,骄傲的神情却未曾减去分毫,风吹雨打无法折断她的骨头,风刀霜剑难以削去她的棱角,叶修含笑地看着,听她意气飞扬地说:“既然赢了我们,那就一直赢下去,可别给我丢脸啊。” 输给冠军,总比输给亚军要好听。如果嘉世能斩获四连冠,那微草四舍五入也算是亚军,这就是方成锦的思维逻辑。 完全没有逻辑,叶修失笑:“哪儿能这么算……” 方成锦压根没理她,已经转过脸去和苏沐橙聊天了,两个姑娘话题不断,没人能插进来,叶修也不例外。 赛场上对他紧追不放,下了场就换一副嘴脸,若即若离,爱搭不理,叶修对她追人的态度很不满意。 “成锦根本不会追人,要靠别人向她展现真正的技术。”苏沐橙曾随口对他说过,其实有些提点的意思,她窃笑着说,“她是坐享其成那一派的,所以你加油哦。” 那时的叶修未置一词,一笑而过:她还和王杰希谈着呢,撺掇他做这些干什么?沐橙完全是唯恐天下不乱,存心耍他玩呢。 现在的进度,挺好的。他会仔细地把握进退,就像在赛场上那样。 114.第 114 章 6月13号,半决赛第四场,百花对霸图,前者出局,后者进入总决赛。 目前为止,二期算是全军覆没了:轮回没进季后赛,呼啸一轮游,百花和微草一起折戟半决赛。 方成锦和张佳乐简直成了一对难姐难妹,两人对着总决赛的宣传图文唏嘘不已,互舔伤口。 一开始是商业互吹,互相安慰,张佳乐说哎呀你们的比赛我看了,其实打得很好啊,方成锦说你们也是,繁花血景依然很火辣啊,不过你说得对,我们打得确实好…… 说到一半,彻底得意忘形起来,只顾着自卖自夸,却把安慰百花、安慰张佳乐这件事抛之脑后,“他叶秋不就是比我虚长半岁吗,再过半年,等冬天我过完生日就要进化了,等着看我的完全体吧!” “说好的安慰我呢?”张佳乐一阵无语。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方成锦粗暴地转移话题,“你们肯定要来现场看比赛吧?我们要不要出去玩?” 见一面太难得,张佳乐立刻上钩,满口答应,“好啊好啊,先是霸图主场,青岛有什么好玩的吗?不是有那什么海水浴场吗,我们要不要海边啊?可以搞个一日游或者半日游,我去问问老韩?” “好啊好啊,”方成锦也说,“你等我在群里问一嘴。” 张佳乐顿感不妙,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她要问韩文清吗?在群里问?她俩不是有好友吗?关系也还可以吧,在群里问会不会有点太生分了? 片刻后,他更加不妙了,简直欲哭无泪——怎么是在二期群里问的!搞了半天还是团建性质,他还以为…… “还以为是约会?” 孙哲平提起嘴角笑了下,气定神闲的样子落在张佳乐眼中,反而显得有点嘲讽,“你什么时候也喜欢白日做梦了。” 张佳乐那表情太明显了,浮想联翩,想入非非,脑海中飘起千万朵浮云,孙哲平一眼就能瞧出来,干脆戳破了。 “那又怎么样?”张佳乐恼羞成怒了,“我在勇敢地追求幸福!” “哦,”孙哲平点点头,从容道,“那你怎么不敢和她直说?” 此话一出,张佳乐又恼了。 “孙哲平我警告你啊,你少给我在这里挑衅了。”他跳脚,两弯秀气的眉毛紧紧地蹙起来了,“我不敢,难道你就敢?——不对,谁说我不敢?” “你不敢我敢。”孙哲平嗤笑,“你和我论什么高下,要吵去找王杰希吵。” 贴脸开大?张佳乐做不来那种事,因此又熄火了。 但此刻的微草俱乐部里,却是火力全开。 对微草来说,季后赛已经结束了,如今已经算是夏休期,她们只是还要去现场看总决赛而已。 现场观赛的性质很难界定,半是出差半是放假,接下来微草又没有比赛可打,整个俱乐部都闲了下来,半只脚踏进暑假。 带队做完半决赛的复盘,王杰希预备让先前胡乱压下的矛盾再度浮出水面。 上一次和方成锦正儿八经地谈这些问题,还是她们刚在一起的时候。王杰希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方成锦的回答完全可以说是负分,她一直是糊弄学大师。 有时候也不是存心想要糊弄他的,只是她实在不是什么端正的人,自然无法拿出王杰希想要的态度。 眼前一团乱麻,有人选择尽力开解,有人选择视而不见,方成锦思考两秒,选择把这团毛线当球踢,进行一个高精力小狗玩具测评。 此时的方成锦有些不耐烦,两条手臂抱在一起,手指不停地敲击,显然对现状很不满意:王杰希打断了她的大计,她原本预备让叶修身败名裂来着。 ——她真去找叶修的同人文了,一切准备就绪,下一秒就要动动使坏的手指转发到职业选手大群,王杰希却突然叫住了她。 计划中断,她很是不爽,便对他拧起眉毛,警告道:“你最好真的有事要和我说。” 想来想去,还是不知道她们之间有什么好说。季后赛已经结束,复盘会也开完了,这几天在放假,能有什么正事? 除非……难道……莫非……? 方成锦眸光微闪。 她,懂了。 ——这个王杰希在邀请她砰砰! 六月底暑气磨人,连带着心头也多了几缕燥热,合该泄泄火,想到这里,方成锦立刻换了副嘴脸,殷勤地将王杰希推入门内,扬起一张明亮笑脸,“那还说什么废话?直接进入正题吧。” 太配合了,态度很离奇,有那么一瞬间,王杰希还以为她被夺舍了。 但她愿意配合,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心头有过几分怀疑,又很快被他自行抹去,王杰希从善如流地进了她的房间,却不知道这无异于闯入魔窟。 刚一进门,方成锦就伸手拨弄他的领口,用灵活的手指一颗一颗地去解他的扣子,兴致勃勃的样子如同找到了心仪的玩具。 光是用手还不够,她似乎觉得这不够有趣,一时兴起,便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叼着衣扣,扣子没解开,鼻息却穿透衣料,喷洒在锁骨,直把那一处肌肤蒸得温热,几乎快要在炎炎夏日里融化。 这就是轻信她的下场。 王杰希深吸一口气,抬手止住她。他轻轻捧起她的脸颊,指腹拨过额前几绺碎发,道:“成锦,不是这个。” 方成锦还以为他在玩半推半就那一套,以为这是欲擒故纵,便大肆笑道:“不是这个,那是什么?” 随后动作自然地向下一摸,还玩起捏捏、盘起核桃来了,王杰希的呼吸为之一顿,骤然静滞了片刻。 他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握住她那些作乱的手指。 故意吊人胃口也该有个限度,遑论方成锦的耐心一向不多,赛场上不厌蛰伏的猎手,换作日常生活却总是耐不住性子,此刻正是如此,她啪地甩开王杰希的手,不高兴了,“什么意思,王杰希你耍我玩啊?” 王杰希凝望着她高高挑起的两眉,它们有着英气的形状,在这一刻耸出凌厉的弧线,潜藏着缕缕怒气。 他抬手,想要将她皱起的眉心抚平,她却甩了下脑袋,不满地向后退了一步,发丝也跟着晃,擦过他的指尖又溜走了。 方成锦不满道:“干嘛?” “和你谈谈。”王杰希沉稳地回答,“谈完了,你想做几次都行。” 他试图用极具诱惑力的玩具引诱狗狗坐下,但他短暂地忘记了方成锦的品种是比格,她才不要忍耐等待,她现在就要玩啦! “不要。”方成锦又去咬他的嘴巴,在他唇间吐气,“我才不要。” 又变成这样,总是这样,这本该是一场正经谈话……王杰希并没有放弃,还在挣扎,他用掌心盖住了方成锦的嘴唇,声音低沉得像是叹息,“和我好好谈谈,这件事很难吗?” “你又要说我不喜欢的话了。”方成锦停住动作,抬头看向他,眼神清亮而尖锐,似有利刃出鞘,“我不想听。” “你偶尔也应该讲点道理。”王杰希说。 “为什么?这样有什么不好的?”方成锦浑不在意,“要么你自己闭嘴,要么我咬你的舌头。” YesorNo,王杰希选择or。 这个横亘在她们之间已久的问题,显然不容再拖延下去。他早就该这么做,于是缓缓吐出一口气,郑重地望进她的眼眸,神色定定,“你不能总是在我想和你谈谈的时候堵住我的嘴,私下探讨是这样,日常相处也是这样,至少换一种合理的方式,起码要解决那些问题,战队的事,我们的事,都是如此。” 字太多了,方成锦根本懒得听,但她听得出他的大意,这种话他其实没少说,她始终不以为意,总是不爱听。 说来说去难道不觉得烦?类似的话王杰希没少说,这些事从来不是方成锦愿意认真考虑的,她听得耳朵起茧,耐心尽失,只 想快刀斩乱麻。 心头彻底冒起火来,她直直望向他,眸中的尖刀开了刃,毫不留情地刮过他的体肤,割出道道血口,泛起阵阵冷意,“这么说,你是想分手了?” “我没这么说。” 本意被歪曲,王杰希握住她的手,但下一秒就被挥开,她冷冷地丢下一句,“我想分手。” 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他不喜欢她强行堵住他的嘴,而她捂嘴的方式一般是接吻或者口口,这是情侣才做的事。换个身份,从情侣退回队友,眼下的难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方成锦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对此王杰希只有四个字:“我不接受。”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眉睫动了动,随后缓缓垂下,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叹,“成锦,你不能这么处理我们的关系。” 你不能这么对我。这才是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他垂落的、轻微颤动的睫羽非常美丽,简直像是纤细的蝴蝶。换作平时方成锦会很吃他这一套,但此刻不是平时。 “我可以。”方成锦说,“为什么不行?” 单方面分手当然也算分手,不耽误,方成锦觉得自己应该拿出态度,拿出风格,拿出水平,于是不再给王杰希开口的机会,当即摔门而去,震得窗外麻雀受惊,扑腾着飞离。 也震得王杰希心绪难宁。 被她贴近过的锁骨和脖颈还是热的,那温度退潮般渐渐消去,或许不会再腾起。他只有叹息。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是她一贯风格,但轻言放弃,从来都不是王杰希的风格。 世上没有后悔药,敌敌畏倒是有一瓶,保洁用来搞卫生杀虫的,就在楼下仓库,任君取用。 很显然,两人的关系退展极大,但王杰希并不认为这是死局。 这段关系一定有转机。 好巧,方士谦也是这样想的。 他的生日礼物或者圣诞礼物……随便什么都好,总之天降大礼,这份礼物提前到来了。 摔完王杰希的门,方成锦转头就去了方士谦的房间。 刚才搞出来的动静不小,方士谦自然听得到,他还以为施工队来了,心说经理没通知啊? 却不想是妹妹。 余怒未消的妹妹,告诉他“我和王杰希分手了”的妹妹。 从天而降的,他的礼物。 方士谦要拼尽全力才能压住嘴边的笑意,把这辈子所经历的所有憾事全回想一遍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不是在窃喜,他强压着情绪,强忍着笑意,拉着妹妹问道:“怎么回事?他惹你了?” 这些都不是关键问题,只是做做样子,方士谦真正想问的是:“吃回头草的事儿,你干不出来吧?” 为同一支战队效力,抬头不见低头见,情意未消,难免会有意外,未必不会再看对眼、再滚到一块儿去。 王杰希又颇有手段和心计,说不准哪天就演起倚梅园复宠那出戏了,实在不可小觑,方士谦时刻保持警惕,不肯放松。 方成锦闷闷说了经过,又把自己说恼了,狠狠捶了下床,怒道:“靠,我本来以为他在勾引我,竟敢辜负我的期待!” 方士谦嘴角抽了两下,合着她生气有一部分原因是没吃到是吗? 但,这给了他一种别样的灵感。 心下忽而一动,他拥住妹妹,凑近了,只觉浑身血液都涌上心房,充入大脑,翻滚不停,像把他丢进了洗衣机。 耳边传来幻听般的鸣响,喧嚣之中,他抬起手掌攀向妹妹的后背,覆在肩胛骨上,似乎只要这样,就能穿透皮肉与骨骼触摸到她的心脏,与她的心跳共振共响。 万物噤声他能听见的,唯有自己鼓点般的心音。 方士谦定了定神,碰上妹妹的额头,终于下定决心,闭上眼低声道:“王杰希没做完的,我可以继续做。我是你哥,难道他会比我更好?” 115.第 115 章 方成锦没听懂。 或者说,她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但话已说出,无法收回,只能如流水般奔流不息,情感与话语一同涌向她,方士谦扶着她的肩膀,摆正她的脑袋,要她看向他,要她看着她们相似的眼睛。 每一根形似彼此的线条都是罪证,只要动一次心就意味着情理不容。 他一步也没有让,一步也不肯退,继续说:“牵手、拥抱、接吻,甚至是那种事,王杰希能做,孙哲平也能做,我怎么就不行?” “停停停。”方成锦竖起手掌打断他,掌心盖在他唇上,强制他闭嘴,眼中满是莫名其妙,“叽里咕噜说啥呢?我没说不行啊。” 方士谦在她掌中呜呜两声,说不出话,泄出的唯有不成调型的气音。 心脏停跳一拍,随后乱响无数。 这些都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个人的心口难开,这是他自己的秘密,跟方成锦可没关系。都说了,她的道德底线很弹性。 在她的道德观念中,这根本就不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 她像爱自己一样爱哥哥,希望能永远和他在一起,命运多变,世事无常,不许将她们劈开,不许剪断那条跳跃的红线。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行。 什么叫天地不容,这明明是天经地义。她甚至不明白哥哥为什么会心生犹豫,她们是浑如一体的双子,为什么讲究你我之别? 剖开她们的胸膛,挖出她们的心,只有哥哥的心脏才能和她拼在一起。如果这都不算亲密无间,那要到什么程度才算。 方成锦并不认为这是什么“更进一步”,她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在她眼里,这本就是兄妹该做的事,兄妹关系就该是这样的,如今只能算是“回归正常”。 方士谦从前总是想着保持距离,不肯和她过分亲近,那是他脑子有病,她从不能理解他在顾忌些什么。 但是,现在,再也没有什么所谓的顾忌了。 千想万想,杂念乱缠乱涌,都在这一刻被杀尽了。方士谦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他反复回想着妹妹的话,仔细琢磨着那几个字,确认自己的想法是否出错,判断她是否是一时兴起,会不会只是随口一说。 双生子的心离得太近,像一台测谎仪。 沉稳有力的心跳是一种讯号。他蓦然意识到,他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妹妹给出的回答,正是他最想听的那一个。 妹妹的脸庞,妹妹的心,全都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终于能毫无阻隔地被他捧在掌心。 他的心已经在原地等她很多年。 在这一天,这一刻,终于捕捉到震抖般的回音。 道德,伦常,情理,他什么都违背了,眼下什么都顾不得了,彻底沉入深渊之中,心内五味杂陈,煎熬无数,可是唯独感受不到痛,唯独不知廉耻为何物。 苦海终有竟时,隐秘的爱恋因此能够浮出水面,痴念于是决堤。 庞大的喜悦瞬间吞没了他,让他在欢乐的海洋中翻腾,五脏六腑冒着泡泡,心跳狂震的声音让他再也听不见世间其她,胃里泛起酸来,眼眶也发酸,他欣喜若狂,几乎要落下泪来。 妹妹轻轻碰了碰他的眼睑。 方成锦歪了歪头,有些困惑,“怎么傻了?我就说像你这种痴傻的孩子都一个样……” 方士谦堵住她的嘴,用舌头,用嘴唇,用狂涌的情绪,用似落非落的欣喜的眼泪,用放轻的、小心翼翼的呼吸。 “我等了太久了。”他在涟涟的泪意中、在旋转颠倒的世界中说,“等得快死了,你就玩我吧。” 她在这场浸没两心、无耻背德的爱潮中回答:“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上来啊?” 方士谦的心一点一点地热起来,又慢慢地安定下来。 到这一刻,如此紧要的关头,反而生不起半分欲念。 他只是抱紧了妹妹,鼻尖埋在她发间,嗅着她的味道低声地埋怨:“谁叫你总是看别人……” 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意思是王杰希前脚刚失去的,方士谦后脚就得到了。 这是他应得的。只是先前没有抓住,如今该算作失而复得。 不好意思,方士谦要收回刚才的话。闻了一会儿妹妹的头发,他又起劲儿了,两人贴得太近,近乎不留缝隙,他能感受到,方成锦自然也有所察觉。 她美美把玩了一下,神情有点好奇,这大抵是她第一次用看待异性的眼光来看他,方士谦便呼吸一顿,慢慢闭上眼。 眼前陷入黑暗的那个瞬间,她忽然松手,忽然上前,呼吸一近,紧接着是温暖柔软的触感,她贴了贴他的嘴唇,又挪向脸颊,各处辗转。 还是像小动物那样,亲昵的,充满信赖的。 她像一只抱着玩具的小狗,爪子搭在他肩膀上,对着他的脸颊兴奋地蹭来蹭去,四处嗅嗅,这样的动作让她们的头发微微凌乱,更加毛绒绒了。 方士谦按着她一侧后背,把她深深地、重重地抵入怀中,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气,只觉得两个人要被揉在一起。 揉面团似的。他笑了,说她:“像狗。” 方成锦立刻就要愤怒地werwer叫着咬他了。 咬就咬吧,方士谦心情正好,正准备大赦天下,任她怎么折腾都只觉得乐在其中,她还能咬哪儿?无非是嘴巴、脸颊或耳朵,方士谦已做足心理准备。 但位置比他想象得更往下。 ——方成锦咬了口他的乳制品。 说实话,挺疼的,这是一种新奇的感受,此前从未有过,令人无从应对,方士谦立马嘶了声,眉毛都皱起来了,他低下头,看着埋在他胸前的妹妹,几乎气笑了,“我哪儿说错了?” 方成锦磨着牙,口齿不清地哼哼着道:“哪儿都错了,不是你错还能是我错?” 男大十八变,越变越丰润,二十一岁的方士谦更添了些成年男性特有的韵味,为了某些特别的目的,平日里也没少锻炼,口感尝起来相当不错,是纤秾合度那一挂的,穿上衣服并不如何显山露水,远远地看,只觉他高挺瘦削,离近了却能瞧出些许规模,所谓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正是如此。 刚埋上去是软绵绵的,待她咬过一口,他紧绷发力,触感顿时一变,又有了一丝别样滋味。 方成锦偏赖着不走,她鼻梁高峻,鼻尖挺翘,却不肯用在正途,反而执拗地顶着他的肌肤来回蹭动。 柔软浓密的额发掩住她的眉眼,有些乱糟糟的,方士谦伸出手向后一拨,让她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下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眸。 她眼中映出的,正是他的倒影。他被劈成两半,漫灭其中,被封存在她的瞳孔,凝结成两枚小小的琥珀。 激荡的情绪乍然回落,他望着她的双眼,寻到一丝安宁,如同苦行已久的旅人终于寻到安身之所。 那笑意浸透、打湿了方士谦,他看得出神,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沙哑,“都是我的错。” 不顾后果,但这不是一时贪欢,不是欲望在惹祸。 爱上妹妹都是哥哥的错,他任人指责,想戳他发脊梁骨就戳,是对是错他也分不清了,但总之绝不会是妹妹有错。 是他引诱她的。 是他先用爱裹挟她、纠缠她的。 是他率先踏出那一步,邀请她和他共坠无间的。 哥哥不像哥哥,妹妹不像妹妹,世上没有任何一对兄妹会这样做。但,那又怎么样? 低眉俯首,不忍触碰,靠近又远离,此前已经有过太多。这 一刻,方士谦唯独不想再犹豫不决,瞻前顾后。 前一秒尚且顾虑着人伦,后一秒就抛去道德,这些字的笔画,他早就忘记是怎么写的,心中所想,唯有吻上妹妹的嘴唇,触碰她炽热的心脏。 遵从着动物般的本能,她们像动物一样相爱。 吻住她就拥有了一切,如同得到整个世界,这样的场景,他已梦到过无数次,对他而言无异于美梦成真。 似梦非梦,方士谦已经分不清了,但趴在他腿上玩手机的妹妹无疑是真实的。 痴迷于这份禁忌的爱欲,诸多情绪一同涌上来,对大脑来说是种负担,方成锦看他形容痴傻,连叫几声都不应,干脆也不搭理了。 先有王杰希把她惹毛,后有哥哥给她顺毛,方成锦现在心情还行,半好不好、半阴不晴的,玩起手机又将这一切抛之脑后,渐渐淡忘了。 王杰希没有第一时间来找方成锦,他想的是给彼此留出一个人用于缓冲的冷静期,待双方沉下心绪、整理好情绪再谈也不迟,可他忘了他面对的不是别人,而是方成锦。 但凡晚来那么一秒钟,她就要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彻底将其钉死成过去式了。 而他不巧晚来了一秒。 王杰希来敲门的时候,是方士谦开的门,这个他早就料到,因此并不惊讶,他抬手攀上门框,半边身子挤进去,语气平缓道:“我来找成锦。” 房间里,方成锦听到他的声音,耳朵动了动,抬了下头。 这反应落在方士谦眼中,直让他心头发冷。她是说过她不吃回头草,但她一向想一出是一出,做出什么还真不好说。 方士谦不打算让王杰希进去。他斜着身子挡在门前,上下打量着王杰希,然后笑了:“要是她不想见你呢?你还打算自找没趣?” 某种意义上说,职业选手的双手是战队财产,如果不是考虑到这一点,方士谦一定会狠狠地甩上门。 这王杰希最精了,方士谦不信他没想到这一点。 “那就等到她想见我为止。”王杰希淡淡地说,话音稍顿,短促一停,他忽而抬眸望向方士谦,“还是说,是你不想让我见她?” 说中了。看方士谦那副样子就知道。他的神色顿住了一秒,但并没有流露出半点窘迫,他所表现出的,就只是一个短暂的停顿而已。 “自讨苦吃。”他轻轻地哼了一声,有点讥诮,“既然知道,还不赶快回去?留在这儿是想碍我的眼吗?” 碍不碍他的眼,王杰希并不关心。 视线向上一挑,从方士谦鬓边擦过,往屋内望去。这个视角,只能看到方成锦的小半张侧脸,以及上翘的鼻端,远远观去,那些玉雕一样的线条不能尽收眼底,清俊里亦有几分冷意,不容接近,距离感十足。 太远了。这样的角度和距离,王杰希并不喜欢,也不习惯,那种空落的感觉更甚,像是剜去了一小块心尖,他因此微微蹙眉。 又不是聋子,这些动静她不是听不到,无非是不想搭理,王杰希心里门儿清。 知道她听得见,王杰希便远远地说:“不是从情侣做回队友吗?队友之间见面说话,这不算过分。” 床上的方成锦蠕动了一下。 “哦。”她的声音不情不愿地响起来,“那你说吧,我听着呢。” “我想申请复合。”王杰希当机立断,飞快地说完。 砰地一声,方士谦猛然拂开他的手,直接把门关上了,隔着门板,声音有些模糊,却听得出他在森森地冷笑:“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王杰希倒是很想知道,解决方士谦的合法手段怎么还没出现。难道一定要去挑战法律的底线吗? 他遗憾离场得太快,快到来不及发觉那些兄妹间微小的变化。 116.第 116 章 叶修很快从苏沐橙那儿得知了方成锦分手这件喜事。 “是吗?挺可惜的。”他这么说,双眼还是在看屏幕里的录像,但苏沐橙知道他两只耳朵都竖起来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几天后的总决赛,四连冠还是三冠一亚,成败在此一举,不容闪失,他将那点多余的情感妥帖地镇压下去,不知何日才能再度破土而出。 这些事,苏沐橙当然也拎得清,她只是随口分享一句而已——那都不算分享,她当时在女选手群里发语音,没避着叶修,他就在旁边,恰巧听了一耳朵。 比赛录像看完,写了几页笔记,叶修才回过神,很不经意地问苏沐橙:“都因为点儿什么啊?” 苏沐橙也不太确定,“因为王杰希不想和成锦接吻?” 方成锦说话乱乱的,苏沐橙艰难地从中提取关键词,最终的结果是王杰希完全风评被害了。 叶修一听,乐了,“他不想?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谁信?他看这王大眼恨不得盘成锦身上。猫塑已经过时了,换蛇塑吧。 对方成锦来说,这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件琐事,稍后就忘,无足挂齿,第二天还能和王杰希说上一句早上坏。 两人是在俱乐部门口的外卖柜碰见的,王杰希想吃些色香味俱全的食物,于是拎着麦当劳;方成锦想吃些鲜香刮辣的菜,因此颠着费大厨的包装盒,还嘟囔:我去,跑腿死贵。 “早上坏啊,又吃你那个麦当劳开心乐园餐啊?”方成锦随意地说,身影斜落在地上,被阳光照得滚烫。 正午太阳高悬,严格来说已经不算早上,她见了王杰希,神色没多大变化,一切如常,语气熟稔得就像她们从未分开过。 但靠近他的一瞬,她不会再对他的嘴唇使坏,纵然抬眸,眼中再不见他的身影。 只怪覆水难收。 “中午好。”王杰希说,“一起吃?” “今天算了吧,”方成锦并不委婉地拒绝,“方士谦在屋里等我。” 此时的方士谦正在执行一个艰巨的任务:寻找今天的下饭电视剧。 楚云秀倒是发过一个清单,被婉拒了,比赛太费脑子,不上班的时候她就爱看点不用脑子的东西,那些剧情偶尔会让人血压飙升,但楚队长认为这可以锻炼她的抗压能力,真乃神人也。 这时不算旺季,去青岛和杭州的机票还没定呢,方成锦顺便问了一嘴,“咱们到底哪天的飞机?能不能提前去啊,我们二期要团建。” 她神色不见异样,王杰希也不遑多让,他本就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可以,我和经理说。” 烈日不讲情面,烤得肩背发热,即便躲在树荫底下也减不去暑气,王杰希干脆说:“外面热,先进去。” 方成锦学他语气,又眨眨眼睛,也说两个字:“可以。” 她们一起走进俱乐部,天太热,只是肢体靠近就会生起一股燥意,方成锦不许王杰希离她太近,这一点倒是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冷了硬要钻进他手心、怀抱或者口袋,热了就把他推开踹沟里。 栽在她手里,也算是阴沟里翻船。 两人并肩走着,方成锦目不斜视,但余光还是在所难免地瞥过身旁,她腹诽:怪不得说要“先进去”呢,穿个黑短袖,那么吸热,晒都晒死了。 修身黑T,收腰正肩,最基础的款式,翻阅一下健身房男子图鉴,十个里有九个是这么穿的,孙哲平也有同款,但两人穿起来的风味截然不同,孙哲平是呼之欲出,夺人眼球,王杰希是端庄矜持里透出一点小味儿,隐而不发,方成锦寻思着他走的是纯欲风吧,可能。 他大概是刚锻炼完,正好来取午饭,运动后充血的胸口肌肉微微起伏,手臂间几道青筋悄然蜿蜒,引人上手去摸。 但王杰希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他不是一直认为锻炼会防碍到他无所事事的偷懒时间吗? 之前约好一起锻炼,此人一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偷懒的借口层出不穷,说起谎话来都懒得打草稿,方成锦记得很清楚,有一次他甚至说他爸要生二胎了他要回去接生——他爸不是早就结扎了吗! 方成锦想了想,没想明白。 一路上断断续续地聊天,褪去那些旖旎的氛围,退回普通同事,自然也聊不出什么亲密的话题,王杰希有心越界,但方成锦并不接招。 在她不想接招的时候,总是习惯于装傻充愣,装得太像了,看起来不像装的。 进入住宿区,马上就到宿舍门口,王杰希蓦然停下脚步,方成锦险些撞上他的后背,刚要怒骂他两句,却见他转过身,微低下头,唇瓣动了动。 于是低沉的话音从嘴边流泄出来,对视之间,王杰希问:“我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她开门的动作一停,手里的钥匙撞出一串叮当的脆响,消弭在窗外喧嚣的蝉鸣里。 “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方成锦语重心长地说,“办公室恋情我已经谈过了,该换口味了。” 王杰希神一般的脑回路还在发力,闻言眉头轻动,“你想要我转会?” 思维逻辑如此神秘,方成锦真想申请扒开他的大脑,看看他的猫脑里都在想什么。 清了清嗓子,她故作严肃地板起脸,可语声还是轻快的,“你好笨啊,该怎么跟你解释换口味这三个字呢?就是换人的意思啦。”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刚才照射在肩膀上的阳光,光彩四射,铸就一把滚烫的利刃,轻盈、纯粹、残忍。 这种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的残酷,王杰希早就领教过。她认定的事,从来没可能动摇,想做就一定要做,一点余地都不留。 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王杰希眸光一闪,“挽回的机会,是不是该留给我?” “那是你的事,随你表现咯。”方成锦说,“不耽误。” 仔细想想,狗和猫都养过了,应该尝试下新品种。方成锦感觉自己都可以去做宠物博主了。 她闪身进了房间,王杰希慢慢退开,心里又打起了算盘。 门关上,带起一道落锁声,方士谦亲昵而埋怨的声音很快响起来,两种声响混在一起,几乎辨认不出先后,“怎么这么慢?” 妹妹一进屋他就迫不及待地抱上,真像一名肌肤饥渴症患者,方成锦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另有一 股清新味道,小狗鼻子太灵敏,因此她不太爱喷香水,方士谦仅花了零秒就认出这是新换的沐浴露。 香氛浸漫肺腑,犹在鼻前,他埋在她颈间一声声地笑,说:“一股小狗味儿。” “别逼我抽你。”方成锦没把他撕下来,因为她也想抱着哥哥,而且宿舍里有空调,很凉快,抱在一起也不觉得黏糊。 “随便你。”方士谦很无所谓地说,完全死猪不怕开水烫,完全破罐子破摔,“就算你不抽我,咱妈知道了也要抽,还怕这一下?” “妈妈为什么要抽你?”方成锦是真的不懂,“她不会祝福我们吗?” 兄妹关系这么好,妈妈看了应该感到欣慰吧。 实则不然,方士谦说:“咱妈看了会犯心脏病,并且在犯病之前抽死你哥。” 方成锦还是没懂,“我看你就是想挨抽了,诡计多端的麦当劳,等我找霸图的人脉给我邮几斤豆橛子,我要狠狠抽你的腚。” “……”方士谦很无语,“吃你的饭吧。” “不要。”越是催促,叛逆心越起,方成锦干脆耍起赖皮,窝在哥哥身上不动了,“我不吃了,我与费大厨死生不复相见。” “那你想怎么样?” 这问题还真把方成锦给忍住了,她琢磨一会儿,什么也没琢磨出来,就用浸着笑的眼眸看他,“不知道啊。” 不管了,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抱紧哥哥! 方士谦注视着她圆圆的瞳孔,好半会儿终于挤出一声叹息,没好气儿地说:“小狗脑袋。” 小狗热情地汪汪叫着,要亲他舔他咬他,让他变得湿漉漉,让他沾上她的味道。可是他的心早就被她调弄得又湿又软,她们身上的味道本来就一模一样。 肚子不满地响了几声,但谁也没有管,胃部的饥饿不能阻碍她们的动作,她的呼吸拍打过来,浃髓沦肌,直往皮肤深处钻,已然将他浸透。 湿答答的吻一路从脸颊滑到脖颈,又转了个弯,停在喉结,方成锦好像找到了心仪的玩具,那块骨头让她感到十分有趣,舌尖抵着那块小小的凸起,打着圈儿绕来绕去,吃棒棒糖似的。 她都多大了还吃棒棒糖! 方士谦刚这么想,她就收回舌头,收着力气用牙齿试探地一咬,这回像啃狗咬胶或者磨牙棒,胭脂渐渐显色,喉头红了一片。 他又把她往怀里揉了揉,快要顶破皮肤,融进肉里。 “你咋又ing了。”方成锦停下来垂眸打量,半晌一笑,“你的肚子饿得快死了,你的**还没死,真是可怕得很。” 一直顽强地、直挺挺地顶着,真够燥的。 “还吃不吃饭了?待会儿凉了。” 方士谦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那些糙话,然而泛红的耳尖却减弱了他的威力。 比起他的恼怒,方成锦先注意到那一丝艳丽。红意簇拥着肌肤,几乎要烧起袅袅的火来,过一会儿都可能冒起烟,触发烟雾警报器。 好容易糊弄完妹妹,解决完这头,方士谦又咬着牙吸气,恶狠狠地命令自己:方士谦,坐下! 她们终于能好好坐下吃饭了。 117.第 117 章 吃完了饭,方成锦又想起一件事,“等晚上黑天了咱俩去取快递呗,张佳乐好像给我邮了点什么。” “张佳乐?”方士谦挑眉,“他和你献什么殷勤呢?” 话虽如此,如今的方士谦大度得很,不会轻易和别的男人计较。 现在他可是姐夫妹夫一体机,这个身份给他带来了无数优越感,他的高傲已经在举手投足间尽数体现了。 Let'sprivilege. 方成锦也不知道,她甚至都忘了张佳乐为什么要给她邮东西,邮的又是什么东西了。 翻了半天聊天记录,这才找回那些未了前缘,恍然大悟道:“哦,说是把我惹毛了,要给我赔礼道歉呢,算他识相。” 尽管她压根不记得张佳乐是什么时候把她惹毛的。他这个人也挺毛绒绒的啊。 方成锦百思不得其解,干脆不再多想。 等到天黑,太阳落下来,兄妹俩一起出门去取快递。她们要做的事情其实有很多,要外出打猎觅食,吃完再去附近的公园消消食,最后回来取快递。 那公园年轻人很少,属于老龄化公园,都是老人带孩子遛弯的,老人不关注电竞,小孩摸不到电脑,总之没人看职业联赛,这地方对微草的当家选手来说再安全不过。 夏日炎炎,戴帽子口罩都成了一种负担,热得喘不上气,闷得人心烦,方成锦干脆大胆地不做任何伪装,轻装上阵了。 踩着树荫,牵着哥哥的手,在渐暗的天光底下晃晃悠悠,惬意地享受半成品夏休。 如果有人问方士谦,你会和方成锦结婚吗?他会很惊愕,皱眉说你有病吧谁会和自己亲妹妹结婚;但如果问他,你愿意和方成锦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你将永远爱护她、呵护她,并忠诚于她决不抛弃,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永远爱她,一生一世,你愿意吗?方士谦会说我不是一直都这么做的吗? 他现在就在这样做。 满园绿意葱翠,夏风悠悠,两人在公园里乱窜,逐渐失了方向,误打误撞走到人迹罕至之处,周围仅有高大的树木安静注视着她们,在风中浮动枝叶,摇起细碎的声响,此外再无人影。 方士谦转过身,手指即将抚上妹妹的鬓角。原本只差一点,习惯性在鬓前一寸停住,转念又想起今非昔比,不是水月镜花,而是触手可及。 他小心捧起她的脸颊,痴痴凝注,久久不得回神。 斑驳的光影洒在她眼中,忽明忽暗,时隐时现,让他患得患失。 那两湾小小的、明澈清朗的湖泊,几乎快要将他淹没,要把他碾碎了。 可是粉身碎骨也不完全是坏事,只要是溺死在她眼底的波光中,只要她眼里有他……还管什么碎成几瓣,就算化成灰都无所谓了。 她的表情带有一种天真的困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她的脸颊肉下手,又被底层代码控制,挣开他的手,咬了下他的手指。 这一下没有控制力度,其实有些痛。 痛也好。但方士谦只是想道,痛得越分明,越能感受到她的存在。这两天一直浸泡在浪漫的梦中,已经分不清现实了,时常感到恍惚。 他怕这仍然只是一个梦,拍自己还在做梦。 痛,但并未惊醒,所以不是做梦。 方士谦笑了。 风吹过了,他抱着妹妹,身子好像也跟着树叶一起飘,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颈窝,多希望他不具备实质的形体,这样就能一丝丝地渗透进去,做她的一部分。 他在隐约的风声里,声气低迷地说道:“你不许走。” 祈使句背后藏着祈祷般的语气。不要离开哥哥。 “不要。”方成锦挣开他,毫不客气地说,“我想上厕所。” 隐隐流动的满是情意的空气和绮思瞬间散得一干二净,方士谦又无语了,“开导航找公共厕所吧,都不知道走哪儿去了。” 说着就拿出手机搜索起来。 方成锦在旁边看着他打开导航,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从来没有走过啊。” 他一顿,随后抬头。 “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她说,“是你太笨了,总是忘掉,总是想太多。” 然后朝他做了个鬼脸,“我才没有弄丢过你呢。” 说完这句,步行导航也弹了出来,方成锦的注意力顿时飘到一旁,从方士谦手里拿过手机寻起路来。 只留他怔在原地,一时无话。 走了几步路,才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哥哥没跟上来,方成锦又倒车退回去了,不满地拧起眉梢,拉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怎么又死机了,把自动跟随打开啊。” 方士谦被她拉着,起先有些踉跄,调整过来后又能跟在她身旁,挨着她的肩膀。 外面挺热,晚风不能带来半点清凉,挨得太近方成锦又不乐意了,于是频频撞方士谦肩膀,他又是一个趔趄,被撞得像蹒跚学步的婴儿。 但心里还是甜丝丝的。 等回了俱乐部,拆开那个从昆明来的、由张佳乐发出的快递,心里的甜意也不减分毫。 ——张佳乐送了一箱子玫瑰。 更正,是好几罐冻干墨红玫瑰,可以泡水喝。 方士谦面不改色。 别说什么玫瑰干花了,即便真是热烈盛放的新鲜玫瑰花,此时的方士谦都不会为之动容,眉毛绝对不会抬一下。 “你收到快递啦?我这里显示签收了。” 张佳乐的语音通话弹出来,语气雀跃又期待,方士谦依然神色不改,淡定地听妹妹说:“收到了,好大一箱,不会是你亲手种亲手摘亲手做成干的吧?” “怎么可能。”张佳乐哭笑不得,“当然是买的,再说要是我亲手送,哪里会只送干花……” 他自知失言,声音渐低,这句话的尾巴听不清了。 又匆忙找补道:“不过我有用心挑过啊,借花献佛嘛,绝对不是糊弄游客那种,你就放心吧。” 总感觉借花献佛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但在场没有人念完高中,文化水平都非常一般,方成锦也就没细究,反正也想不出什么究竟,干脆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些花,做了张佳乐口中的大佛。 “那我回你点儿什么呢?”方成锦思考着,“我们这儿没什么好送人的啊。” “请我吃饭吧!”张佳乐急匆匆地说,把按在心底的、演练过千百次的方案摊开到她眼前,“我们去青岛看总决赛的时候……请我吃顿饭怎么样?” 心脏砰砰跳,不知她那头听不听得到,他强调着补充,“就你和我。” “可以啊。”方成锦一口应下,张佳乐在那头无声地握拳欢呼,“那你选个餐厅呗,吃什么都行,姐姐有钱。” 这一赛季,她的工资卡余额也变得肥嘟嘟的。 听到这番话,方士谦环抱着妹妹的手臂倏然缩紧了。 别误会,他没有不高兴啊,正常交友而已,他哪有那么小气?他只是想再和妹妹亲近些而已,怎么亲近都不够。 方成锦感受到了蟒蛇缠绕般的窒息感,于是拍了拍他的胳膊,“抱那么紧干嘛?” 方士谦不情不愿地放松力道,转而去吻她的耳垂,一下一下。 张佳乐警惕起来,“你那边还有别人吗?王杰希?王杰希我知道是你,你说话啊。” “是我哥。”方成锦被他这副草木皆兵的样子逗笑了,“你消息滞后了吧,我俩都分了。” “什么?!”张佳乐的声调直接高了一度,好像十分震惊,吵到她的耳朵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只有一些很细微的声响,完全听不清,其实是张佳乐在捂着嘴笑,他必须很用力地捂住嘴巴,才能避免那些猖狂的笑声传入听筒。 平复许 久,笑容基本压下,张佳乐咳嗽一声,确认残留的那一点笑意不会让声线颤抖,这才假情假意地长吁短叹起来,“哎呀,怎么会这样呢……你现在心情怎么样啊?心情不好的话,我们在青岛多玩两天怎么样?就当散心了。” 方士谦是真笑出声了:亲哥哥还在这儿,用得着你张佳乐操心?我看你是上赶着给她当情弟弟。 张佳乐又警惕起来,“方士谦你笑什么呢?我们两个说话哪有你的事,去,去。” 连着两声“去”,跟赶猪似的,但方士谦并不恼怒,他还处在普度众生、大赦天下的阶段,因此赦免了张佳乐的大不敬之罪。 怎么没有我的事。方士谦高傲地想道,你猜她现在正靠在谁身上,待会儿又要坐谁的脸? 张佳乐又欢欢喜喜地和方成锦聊了一阵,聊完心里舒服多了,喜色爬满脸庞。孙哲平还说他不敢主动出击,完全是在恶意诋毁,他哪里不敢了?只要他出手,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得意极了,忍不住向孙哲平挑衅炫耀,然而孙哲平只是淡淡地表示他没空听他说这个,稍后要和方成锦竞技场双排。 网络一线牵的缘分而已,张佳乐才不放在眼里,哪里比得过她们线下同桌吃饭的情谊,那和约会有什么分别?那分明就是约会。 张佳乐张牙舞爪,孙哲平泰然处之,还没见到面,急什么。 方成锦谈恋爱卡北京户口,张佳乐没机会。要是她一时兴起,忽然对异地恋有了兴趣,为什么不跟他复合?孙哲平一点儿也不急。 方士谦倒是有点儿急了,只因和孙哲平双排的方成锦忙于游戏,一时冷落了他。 虽然她们提出可以打3V3,但是方士谦死都不想同时奶她们俩,一个妹妹已经够他忙活的了,孙哲平那狂剑更是看一眼都折寿,奶完就死了。 百花的牧师天天在治疗小群里含着恨哭,只怨不慕,又泣又诉,哭得方士谦后背发凉,他可不想变成这样,他还想再多陪妹妹几年。 打着打着,孙哲平突然说:“恭喜。” 方成锦飞快接上,“恭喜发财?” “听说你分手了。”孙哲平懒洋洋地笑,狂剑士的刀锋掠过空气,他的笑声混杂其中,“看来办公室恋情没什么意思。还是说,王杰希这人没意思?” 老实女人方成锦实话实说:“男人么,说到底都一个样,玩久了,谁都谈不上有意思。” 孙哲平不说话了。 不说话,手下的狂剑士就替他回答,大招出手,重剑那滚烫的剑光劈出一片血海,对面无辜路人的鲜血四处飞溅。 方士谦听在耳中,不禁无声地嘲笑了片刻。 鲜血如山洪,方成锦的战斗法师跟上那柄重剑,踏过浮动的血光,挑开眼前的对手,战矛向前戳刺数次,那血海更汹涌几分,激烈地摇荡着,顷刻间将对面吞没了。 方成锦向来不会体谅别人的心情,孙哲平骤然沉默下来,她也没当回事,没意识到任何不对,他一言不发,她只当他天生寡言少语。 正想着“寡言少语”呢,真正的无口男就发了条消息,周泽楷显然是看见方成锦的小号在线,又显示正在对局,于是发消息来问。 “预约下一局。”周泽楷说,“可以吗?” 他实在有一张好脸,好脸上还时常绽放那种天使般的微笑,给人的感觉像南宫问雅,方成锦要被他净化了,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奶比时期。 不好意思,这只是一种常见的错觉,毕竟她从来没有什么赏味期。 “今天不行。”方成锦回复他,“约朋友了,明天我们下副本呗,我这周副本次数没用完呢。” 她说“今天不行”的时候,周泽楷的情绪还有点低落,看到后面那行字,又把尚未发出的“好吧”删去,改成一句:“嗯,等你。” 接着发来一个特别温良的、好似涂了腮红的笑脸表情。 118.第 118 章 方士谦对这个周泽楷有些印象,常规赛轮回主场那次,都说这个年轻男孩是一枪穿云的接班人,方成锦还看了他好久,好悬没走动道。 不打紧,都不打紧。 他惬意地搂着妹妹,凑近去亲一下她的脸颊,上半身的重量慢慢过渡,慢慢施加给她,即便方成锦是一名魁梧女子,被这样缠上也不免手臂一晃,战斗法师的技能顿时落空,还突发恶疾般来了段蛇皮走位。 “……” 方士谦识相地挪开身子。 “你要死啊!”方成锦果然雷霆大怒。 两边开着语音,孙哲平自然听得见这道突如其来的喊声,旋即了然道:“方士谦在你旁边?” “是啊,”被点名的方士谦秒开战斗脸,从容一笑,“怎么,你很关注我吗?” “想多了。”孙哲平也笑,“我就说怎么吵成那样。” 须知方士谦先前未发一言,一直在安静地旁观,行动多于言语。孙哲平这话的意思是:他光是呼吸就足够吵人耳朵,扰民了。 这回方士谦也大怒:“孙哲平你现在骂人可真高级啊!” “还好。”他竟然说,语气狂傲,又把方士谦气得够呛,“对付你?正好够用。” 吵吵吵,就知道吵!吵来吵去,什么时候才能停下,到底有没有人在尊重神圣的荣耀竞技场! 眼见方士谦正欲回嘴,或将再添一把火,方成锦又怒了:“你们这帮没有电竞之魂的家伙,不打游戏就给我滚出去啊!” 他们俩都不吭声了。 身边只剩方士谦均匀的呼吸声,扬声器里是各类技能音效,以及孙哲平啪啪敲键盘的动静,方成锦满意多了,心中翻涌的狂风停息下来,便和颜悦色地问:“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方士谦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先是沉默几秒,才不情不愿地道:“不是觉得我烦么?” 方成锦变脸如翻书,勃然变色:“知道还敢说话?” 见方士谦吃瘪,孙哲平很不厚道地笑了,方成锦于是转移炮火,枪口正对着他,冷声问道:“你又在笑什么?” 孙哲平本来想找点借口,但实在提不起那个劲儿,他懒得找,就诚实地回答:“挺好笑的。” “笑点真低。”方成锦给出一些恶评。 “和你说话高兴。”孙哲平果然笑点低,闻言还是笑,笑声也很低,可以说是动听,“这理由够不够用?” 裁云剪水的战矛转了个弯,方成锦果断用锋利的矛尖连戳狂剑士屁股,恶狠狠道:“啥意思,拿我当逗乐的呢!” 如果不是有同队伤害豁免的存在,她简直想当场把他掏心掏肺。 这两个毫无竞技之魂的男人只会玷污神圣的荣耀,第二天,和周泽楷一起下本的方成锦想道:还是沉默乖巧的周泽楷更得她心。 季后赛将要结束,再过两个多月就要迈入第五赛季,到那时,周泽楷也该出道了。 “感觉怎么样?”她随口问道。 “很好。”周泽楷还是那副腼腆的样子,然而从神枪手枪口抖落出的子弹却有着惊人的杀伤力,实在不可小觑,和他温和的语气形成了鲜明对比,“……很期待。期待见你。” 什么?这个周泽楷竟然如此急不可耐,还没出道就想着和她在赛场上互殴?方成锦心中暗道:看来这也是个童脸狼人格。 他是童脸狼,她还是大狗狗侍郎呢,她没在怕的,到了赛场上,何愁不能将他斩落矛下,她要让这个初入社会的年轻男孩还好见识下人性的黑暗面! 这么想着,不由得桀桀一笑。 相由心生,有那么一瞬间,她的面相都变得有点邪恶了。 目睹邪恶比格变异全程的方士谦动作一顿,收拾行李的手悬在半空,停下了。 他是她哥哥,是她最亲密的人,怎么会读不懂这副表情——分明是好奇心、好胜心和兴趣一齐涌起来了,上一个让她这样另眼相待的男人是王杰希,再上一个是孙哲平。 这个周泽楷,不会也要拿妹夫体验卡吧? 周泽楷……不会也想当妹夫了吧? 那他真是冤枉周泽楷了,善良的企鹅男孩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只是想和朋友一起玩游戏而已。 “企鹅男孩”是方成锦赐给周泽楷的名字,赐完名琢磨了一阵,又觉得不对:她们是副本搭子,他是企鹅男孩,难道她是美人鱼战士? 但周泽楷已经欢欢喜喜地用这个名字创立起小号了。 即将出道,自然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实名制上网,这个名叫“周泽楷”的神枪手账号势必要落灰了,这也是轮回俱乐部的意思,轮回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实名制上网的。 不好意思,其实是第二次,第一个用真名上网的勇士是霸图战队的季冷男士。 于是周泽楷摇身一变,转生成企鹅男孩。 感觉他在方成锦眼里也是越来越不像人了,逐渐向一只毛绒绒的生物靠拢,不过还好,方成锦本来就不把人当人看,只当她人生中的过客都是些猫猫狗狗,现在又添了只企鹅。 企鹅男孩没办法去现场看决赛,他要在俱乐部接受一些磨练,方成锦说:“合着是还在新手村练级呢。” “嗯,”周泽楷点头,说,“练完级,出新手村,去找你。” “三字经,我也会。”方成锦调笑道,“这样说,很有趣?” 他似乎又有些羞赧了,好半天都没作声,秒针静静走过几步,他这才吐出一个轻轻的音节,“啊……?” 方成锦笑得不行。 她到底没能和企鹅男孩玩多久,因为方士谦不乐意了:他勤勤恳恳做家务收拾行李,她在这儿跟人谈天说地,还有没有把他这个哥哥放在眼里? 方士谦收拾得好,就让方士谦收拾。 收拾许久,方士谦气不打一处来,拉过她的胳膊,咬牙切齿道:“差不多得了,这么多东西都让我一个人收拾,你就看都不看我一眼?让我怎么说你好?” “Hello啊,”方成锦说,拿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他,甚至还有些鄙夷,“这都不会?英语学到狗肚子里了吧。” 方士谦险些被她气倒。 一场说走就走的短途旅行,只在青岛待两三天,行李不多,装几件换洗衣物就足够,早就收拾完了,只是还没合上箱子,所幸方成锦也没有深思熟虑,更没心思认真观察。 可是哥哥好像要被气死了。 某些特定的时刻,哥哥的怒气往往会成为她的兴奋剂,在她眼中,他含愠微蹙的眉眼和嗔怪没什么两样,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大白猫,让她兴致高涨,愈发热情地访问他的Q.Q空间。 可惜,现在显然不是“特定时刻”,方成锦只好胡乱地应下:“哦哦哦哦,好吧,刷完这个本就下了。” 声音皆被收进麦里,那头的周泽楷听得再清楚不过,他品着这段小插曲,想了想,斟酌着问:“是哥哥吗?” “是哥哥哦。”方成锦说,“他催我呢,打完这把我就下了。” “嗯。”周泽楷还隔空和方士谦打了个招呼,那乖巧礼貌的语气跟新夫敬茶似的,“哥哥好。” 徒留方士谦在原地思考:挑衅吗? 他又以大哥之心度小周之腹了,方成锦感觉他阴阳怪气的,特别奇怪,打算好好治治他这个毛病。 拔卡退游戏、关电脑、转身、扑倒,一气呵成,她屈膝抵着他,两张面庞间的距离无限缩短,接近于无,但这样的角度依然让她居高临下,尤其她还扼着他的两腕。 热意瞬间腾升, 一秒就窜起来,绵绵密密地煎着耳根,仿佛发烧,方士谦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了,“又想干什么?” 妹妹先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像小狗一样闻来闻去,脸颊,脖颈,衣领,都没放过。 接着皱起眉,很不满地说:“香水味好重,这个味道也太骚包了吧。” 方士谦真气笑了,“王杰希那香水你都没说骚包,竟然拿这话说我?方成锦,你胳膊肘怎么还往外拐。” “都骚包,往两个方向骚的。”方成锦往他脖子里埋,好像要仔细分辨香味,狗鼻子灵归灵,但具体的香调她可分不出来,因此只是毫无章法地乱动。 拱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呼吸不稳,胸膛起伏,眼里翻起晦暗的浪,面颊覆着一层湿润红潮,含苞待放,霞光欲降。 这一刻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只知道与她紧密地纠缠在一起,俨然成了一种本能。 她的吻像狂兽像烈焰,把他丢进炉子里焚烧,火烧得太旺,让他心中的山峦崩塌,大地皲裂,世界一片片剥落,天下大乱,连他自己也变得血肉模糊。 但他受得住。 眼前只剩她远山般的眉,隐隐含笑的眼,除她以外的万物皆无足挂齿,那些不值得细看的背景板,方士谦再也看不见了。 而这就是他想要的。 盼了许多年岁,无数日夜,总算等到这一天,终于修成正果,终于如愿以偿,方士谦闭上眼,整颗心都沉浸于这场旖旎狂乱的热浪,并在其中狠狠绽放了。 没有不绽放的义务。 现在,他也算是热脸贴上热屁股了。 他淹在里面,溺在其中,渐觉呼吸困难,可是喜不自胜。 正握着他的是妹妹的手,吞去他脸上泪痕的是妹妹的嘴唇,拥抱着他的也是妹妹,让他生让他死让他飘上云端的还是妹妹。 都是妹妹。 脑海里的妹妹,幻想里的妹妹,迷梦里的妹妹……她们融合在一起,化作了眼前的妹妹。 世界快要变作碎花。 他洒在妹妹的手心里了。 积蓄良久,终于爆发,此前方成锦一直按着他的酸奶盖子,不让他往出倒酸奶,这种感觉绝不美妙,方士谦忍得额角发汗,说不清是饥饿是快乐还是疼痛,又或许三者皆有。 眼前一片模糊,一切都是迷离摇晃的,因着失神,双眼渐渐失焦,妹妹的脸庞融化成曼丽的色块,方成锦抬起他的下巴,啧啧称奇,“你叫那么大声干嘛?” 害她不得不缠上他的唇舌,堵住他的嘴,从而吃掉那些意义过于明确的声响。 方士谦还没缓过来,睫毛颤个不停,好像有帆船在他胸膛里乘浪颠动,气息不匀,乱得不行。 天花板正中央,吸顶灯的白光刺得他两眼微痛,眼眶紧跟着泛出泪来,但那过分明亮的光线很快就被遮去了,是方成锦俯下的身体挡住了光,像是天狗吞去月亮。 逆光的眉眼看不清晰,连声音也变得朦胧了,大浪翻滚,余波未平,瞬息间再起一阵风。 云雨未谐,早被夏风吹散。 身在其中的方士谦要用尽全部力气才能分辨那些囫囵的字音,几乎快要忘记该怎么呼吸,说话时声音还带喘,“你还好意思说……方成锦我警告你,你就这么一个哥哥,别给玩死了。” 颤抖之中,尚有几分沙哑。 方成锦听了又听,满意得不得了,捧着他的脸颊深深吻下去,于是,他又忘了痛,只尝到蜜。 明明是她先吻他的,舌尖纠缠几个回合,她反而不乐意了,丢下他不满地指责:“你舔完都没漱口!” 方士谦好想对她翻个白眼,可是红霞早已攀上他的脸颊,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摆出这样的表情实在不太体面,他最终恨恨地放弃了。 119.第 119 章 这个小房间里发生了许多令人发指的事,足够方颂章犯三百次心脏病。 方士谦才不管这个,就算被打死他也认了,这辈子值了。 鉴于微草宿舍的隔音同样非常令人发指,方士谦知道一墙之隔的王杰希绝对听得到,但他还是不管,听到就听到,他求之不得。 他想叫多大声,何须看王杰希脸色? 上瘾性行为,正在毁掉一对兄妹,作为微草战队的队长,王杰希有义务阻止队友被毁掉,因此平静地指出:“你扰民了。” 然后他冷冷地说:“和自己的亲妹妹做这种事,你还有脸回家吗?” 不冷言诘问,难道还要他管这个叫山楂树之恋吗? “关你什么事。”方士谦同样神情冷淡,语气里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要不要脸我都做了,能拿我怎么着?王杰希我告诉你,我妈把我生下来,就是为了让我给她做伴的。” 爱妹妹就像内裤,自己知道穿了就好,不必大肆宣扬,可方士谦非要把内裤套到头上。 这男的病了,并且病得不轻。王杰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一言难尽,心间难得涌上一缕火气。 这段对话发生在前往青岛的飞机上,方成锦歪着脖子睡得像个宝宝,对此一无所知,王杰希和方士谦在卫生间门口狭路相逢,前者刚出来,后者正要进去。 两人都压低了声音,却不难看出夹在眉宇间的敌意,那些情绪简直不加掩饰,自然而然就流露出来。 谈话声不大,听不清具体内容,仅能看得出是一场小小争执,没睡着的队友看在眼里,却未多想,只以为是王杰希又惹到方士谦了。 这是常事,方士谦是治疗选手嘛,能发脾气的地方可多了,就连方成锦有时候走位过于灵敏都要挨他两记白眼,更别提和他非亲非故的王杰希了。 除了两位当事人,没人把这当回事,只觉得这就是微草战队的日常。 队里唯一的老资历秦至臻看了几眼,也没觉得不对,小王队长一路如何走来她都看在眼里,很少有这种带着火气的时候,但看起来也不算是火冒三丈,问题不大,她半梦半醒,正迷糊着呢,便决定继续睡了。 “是么?”王杰希说,眼神凉薄,语气淡淡,“合着你是成锦的配货。” 方成锦是时候去代言爱马仕,成为传说中的大中华区代言人了。 方士谦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竟然道:“知道就好,还不让开?” “她是成年人,睡觉难道还要你哄?”王杰希刺了一句。 方士谦立刻反诘:“不要我哄要你哄?” “不然呢。”王杰希清晰地咬字,拿他先前的话回击,“知道就好。” 平缓的语气反而更让人火冒三丈,方士谦立即熊熊燃烧起来,“王杰希你……” 但王杰希不再理会他了,一直站在这儿僵持也挺不像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两尊门神呢,卫生间门口什么时候也要摆石狮子了? 他转身就走,两人就这样擦肩而过,方士谦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地沉下来,很清楚对方还没死心。 那又怎样?片刻后,方士谦松懈下来,轻蔑地笑了:王杰希已经沦为过去,他才是妹妹的现在进行时。 从北京到青岛要一个半小时,然而山东航空无形的大手暗中发力,飞机降落得比想象中要早,夏天黑天晚,这会儿天色仍然是亮的,方成锦一看窗外还有点懵,但她很快就来不及发愣了。 飞行模式关闭,信号回到四格,连了网,消息就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发信人正是全世界倒数第一聒噪之人、正数第一沉默之人、最不话痨之人、史上最消停之人,黄少天。 首先,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其次,以上都是反话。 “你们到了没有啊?喂?呼叫呼叫,收到请回答,还没到吗?我们可是已经落地了。” 整个屏幕都被黄少天的消息霸占,文字消息里夹几条语音,他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不会吧,你几点的航班,还没落地啊,话说青岛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和你说啊,霸图这群家伙不好好准备总决赛竟然在吃海鲜大餐,是食补吗?哎,你看到张新杰朋友圈了吧?不知道这个季节的海鲜够不够鲜,现在是有梭子蟹吗,还是什么,花蛤?” 话题是怎么从飞机落地跳到霸图偷吃再跳到青岛海鲜季节的,方成锦并不知道,只觉得他的话实在好多,回都回不过来,字都懒得打,干脆拨个电话过去,接通后言简意赅地说:“已阅,到了,挂了。” 电话那头似乎喧闹了一秒,蓝雨总是闹哄哄的,一点不深沉,方成锦趾高气昂地想着,还是她们微草最有深度,她们是特气派一战队。 未等黄少天说话,她真的挂掉了电话,主要起到一个通知的作用。 来电铃声响起,方成锦扫了眼,哦,黄少天,果断拒接。 再打,再拒接,再再打,再再拒接,黄少天锲而不舍,迟迟不肯消停,他双管齐下,这头打着电话,那头消息也没落下,控诉道:“你竟然挂我电话!!!!!!” 好多感叹号,吵得眼睛疼,方成锦端着姿态道:“就挂你,怎么着吧?” “好好好,方成锦,你很好。” 他一连说了几个好字,简直要化身好好男生,少顷冷冷地笑了,“说我吵、说我烦啊?等我们见到面,看我怎么烦死你。” “还想见我?想得美,排队等着吧。”方成锦说,“还有,总决赛场馆黄少天与狗禁止入内。” 黄少天粲然一笑,“哇,好威风,场馆门口什么时候贴了这张告示,我怎么不知道。不过我不能进,你也不能进啊,干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看不出来你还蛮幽默的。” 大胆黄少天!说一句他能回三句,方成锦彻底怒了,“你爸的黄少天,你想死吧!说了多少次嘴碎的男的没人要,你这样只会让中国女人彻底放弃你!” 把他从黑名单放出来果然是个错误,方成锦现在要变得残酷,冷血,她动动手指,第无数次将黄少天拉黑,毕业旅行走你。 做完这一切,她才气呼呼地往方士谦身上靠,眉间仍留着几道皱痕,显而易见的余怒未消。 比格不高兴就要大声汪汪叫:“我讨厌黄少天!我要把他的牙全都拔下来,让他变成没牙老头!” 讨厌谁都无所谓,知道喜欢哥哥就行,方士谦抬手去碰她眉心,一点点抚平那些痕迹,重新舒展她的眉宇,“那你以后少搭理他。” “你也少搭理他,”她替所有人安排起来,说得起劲儿,“我们都少搭理他,微草的少搭理蓝雨的,从此我们恩断义绝,不共戴天!” 哪来的什么恩什么义,冤家两个字尚不足以形容,说是死对头都不为过,方士谦对此嗤之以鼻,黄少天从来都不在他的攻击范围里,不值一提。 事实上,他现在看谁都觉得不值一提。 方成锦还不高兴,嘟嘟囔囔地扒着方士谦的胳膊,捏捏这儿戳戳那儿,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有心人看来格外刺眼,王杰希定定看了一会儿,这才收回视线,好像很中肯、很客观、不带个人情绪地提醒:“女男有别,这是公众场合,注意影响。” 要知道,她们俩还谈着的时候,王杰希可从来没注意过什么影响,更没留意过旁人的眼光,女男有别四个字,他只当做耳旁风,假装自己不识字。 因此,方士谦嗤笑一声,同样把王杰希的话当做耳旁风,听过就溜走了,不留一丝痕迹,他还是维持着搂抱的姿势,神态坦然地抬起下巴,“我们是兄妹,还需要讲究这个?” 这话方成锦是很赞同的,于是连连点头,快要点出残影了,“是呀,对呀,就是这样。” 王杰希望着她,无可奈何,方才还微微紧绷的唇线松懈下来,蓦然叹息一声,“成锦……” 一双眼睫也跟着垂下去,像是蝴蝶敛起了纤细而美丽的翅膀。用视线捕捉会动的东西是一种动物本能,方成锦下意识追着瞧,目光紧随他轻轻颤动的睫毛。 乌黑的,密长的,她出神一瞬,又或者不止一瞬,看了多久,没人能说清。 直到身旁的方士谦重重咳嗽了一声,环着她的手臂用了几分力,她骤然回神,看他低下头,神情似笑非笑,来势汹汹地问道:“好看吗?” “真挺好看的。”方成锦诚实地回答。 老吃家认证,王杰希的眼睫生得很有韵味,纵然比不得周泽楷那样的权威选手,也自有一番独特风情,即便双眼不对称,那也是瑕不掩瑜。 闻言,王杰希动了下唇角,提起一点笑,轻飘飘地说:“多谢夸奖。” 方士谦拳头硬了。 ——这个王杰希,还真是贼心不死啊。 乱臣贼子实在太多,王杰希只是其中一个,到了暂住的酒店,方士谦才发现百花和微草订到一块儿去了,又或者说不止百花,联盟大多数队伍都在这儿。 这也是理所应当的,这酒店离霸图的比赛场馆近 ,每次比赛出差,客场队伍都会选择这一家,大堂满满当当塞了一群职业选手,都快成荣耀联盟御用酒店了。 看到张佳乐和孙哲平,方士谦脸色一黑,心想:你们没有被邀请。 三零一度也住在这家酒店,杨聪正巧在办入住,杨队长任劳任怨,三零一的队员就嗷嗷待哺地在大堂休息区等候。 见了两位同期,杨聪眼前一亮,立刻向微草一行人招手,“哎哟,杰希,复升!” 王杰希淡定抬了下手,接着和邓复升迎上前去,跟杨聪叙起旧来,顺便也办理入住;李亦辉的视线在大堂里转了几圈,很快锁定了他的同期李轩,这对异母异父的同姓兄弟便攀谈起来。 行李箱搁置在一旁,由秦至臻看着,方成锦见状生成了一些鬼点子,和秦至臻耳语两句,随便拉了只行李箱骑上去,在大堂里横冲直撞,演起一出魔童降世,把秦至臻乐得不行,笑得肩膀乱抖,还不忘拍照留念。 方成锦开着她的托马斯小行李箱乱转,四个小滚轮好像风火轮,方士谦一时竟没能追上,他又很有包袱,不想满地疯跑,只好无语地站在原地。 骑上行李箱的方成锦宛如威风凛凛的将军,意气昂扬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把酒店行李员都看愣了,一时间伸手也不是,不伸也不是,陷入一场头脑风暴,纠结万分。 托马斯小行李箱恰好转到电梯口附近,电梯门恰好张开,说说笑笑的蓝雨选手从中走了出来,最前方的正是喻文州。 门开了,他和骑着行李箱的方成锦四目相对,得体的微笑凝在唇畔,随后微微一愣。 喻文州低下头。 托马斯小行李箱的前轮碾过了他的鞋尖,方成锦又闯祸了。 刚下飞机那会儿,她才说过和蓝雨不共戴天,后脚就从喻文州鞋上飞驰而过,演了一集飞驰人生。 喻文州微微笑:“方副?” 方成锦懵懂无辜地往后滑了滑,梗着脖子劲儿劲儿地问:“干嘛?” “没事。”喻文州又笑了一声,温和地看着她,用玩笑的语气说,“嗯,非要说的话……当心脚下?” 她又往后滑了一点,滑完觉得输了气势,很不甘心,于是再次奋勇向前,仅仅前进一寸,黄少天发出了很没礼貌的大笑:“方成锦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堵在电梯口要和我们收过路费吗?” 这倒是为方成锦提供了全新灵感,她立刻伸出手,眉眼端肃,这样的神情在她脸上很是少见,“没错,给钱,别人给五百就行,黄少天你要给我五千作为精神损失费。” “狮子大开口。”黄少天说,眼风轻轻扫下去,含着一点笑,“收过路费收到我头上?人家有武松打虎,本剑圣也可以提剑杀龙啊,你说是吧奶龙同志?” “奶龙”是方成锦众多花名中的一个,不褒不贬,属于中性词,但也称不上好听,一般会在网友整活时出现。 一旦接受方成锦是奶龙这个设定,就再也回不去了。每次看到奶龙捧腹大笑的表情包,黄少天都会幻视方成锦。 这段话反而触发了方成锦的底层代码,她沉吟半晌,道:“你说得对,但风从虎,云从龙,龙虎英雌傲苍穹,我正是这样的风云人物,你又是哪根葱?黄少天,听说你季后赛被叶秋打爆了啊。” 虽然微草也被打爆了,但不耽误方成锦出言嘲讽。 黄少天却笑了,浅色瞳孔在灯光底下发亮,几乎要折射出绚烂火彩,“想不到你这么关注我啊,方副队。” “大哥,比赛录像谁不看啊。”方成锦很无语,“说得跟你们不看一样。还有你能少说两句吗?特别吵。” 她说得对,但喻文州也有话要说。他实在不认为黄少天能控制住这种节奏,就算是节奏大师落在方成锦手里,也只有被卸载的命。 好在未等他插入谈话,方成锦先不耐烦了,一直抬着头说话脖子很酸,她又骑着行李箱溜远了,临走前挑衅地哼了一声,还送了黄少天一记白眼,当做赠品。 他接下那道哼声,那记白眼,脸上的笑意迟迟没有收起,反而朝她的背影挥着手,喊道:“落到我手里你就完蛋啦,给我小心点!” 方成锦身影没停,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飞机有餐,我现在不饿,不想吃小点心!” 可是在喻文州眼里,黄少天已经沦为她盘中的点心了。 这块点心遥遥目送着远去的刀叉,视线依然没能挪走,半晌才移开,两指捏着房卡漫不经心地扇风,扇着扇着,忽地笑了。 120.第 120 章 办完入住,先去找张佳乐——方成锦还欠他一顿饭呢。 她终于舍得从行李箱上下来,摆出依依惜别的架势,仿佛这辈子再也不会用到行李箱了一样,张佳乐起先瞠目结舌,随后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竟然心头发痒。 手指抵着下巴,他深沉地琢磨着:骑行李箱好像挺好玩的啊…… 方成锦骑行李箱,孙哲平会说女人至死是少年,说她天真烂漫,然而假如张佳乐效仿,孙哲平只会评价:二十多岁了还没开智,真有出息。 他走过去,轻而易举地突破了社交距离,垂下眼问:“晚上和张佳乐出去吃饭?” 孙哲平比方成锦高上一些,此刻微微垂头,说话间的呼吸刚好燎过耳畔,这并非他的本意,只是角度太恰到好处,干脆将错就错下去,低低的笑声震着她的耳朵,“吃独食啊。” 张佳乐不满意了,“什么叫吃独食?” 方成锦甩了甩头。 “张佳乐给我送玫瑰花了,”然后坦然回答,还自夸起来,“这是回礼,我很有礼貌吧。” 她只挑关键词说,如果不是亲眼瞧见张佳乐给她寄快递,孙哲平几乎以为他送的不是冻干玫瑰,而是鲜花。 张佳乐得意地轻哼起来,“太有礼貌了,餐厅我都选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出门?” 为这一顿饭,他精心挑选许久,微赤册都快被他翻烂了,搜青岛约会餐厅搜到忘情,看完海景餐厅看高空餐厅,看完高空餐厅再看洋房餐厅,如果不是担心太过刻意,他都想干脆安排一顿烛光晚餐。 方士谦在旁边虎视眈眈,冷眼看着,心里却大度地想道:吃顿饭而已,算什么约会,张佳乐又能成什么气候,难道他敢当场表白?要是他敢,何必犹豫到今日,枯等良久,只见她身边的人换了又换。 片刻后,方士谦将先前那些想法推翻,什么叫“换了又换”,那些停停走走的都是过客路人,怎么能算是留在她身边,妹妹身边从来都是他,从始至终没换过,哪来的别人? 这样想着,心里安定许多,又能从容地面对这一切了。方士谦只当张佳乐是临时工,而孙哲平是没能转正的实习生,他们如何能在他的大编制面前耀武扬威? 脸色多云转晴,变脸如翻书,孙哲平都看在眼里。他无所谓地笑了下,然后淡淡问一句,“你脸抽筋了?” 方士谦又由晴转阴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咬着牙道:“不劳你费心。” “啥?抽筋了?” 一听这话,方成锦立马对哥哥的脸蛋上下其手,假意要为他放松面部肌肉,实则乱摸一气,左掐掐右碰碰,单纯是在找乐子,把他的脸当面团捏。 正乐着呢,又见方士谦紧抿着唇,压抑着呼吸,他深吸一口气,太阳穴跳了两下,方成锦连忙把那笑意吞下,摆出一副严肃神情,一本正经地道:“现在好多了吧?” “是啊,”方士谦假笑,“谢谢你啊。有这样的妹妹,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方成锦听不出好赖话,闻言立刻得意起来,她仰了仰脖颈,扮演起一只骄傲的天鹅,“哼哼,知道就好。” “小混蛋。”方士谦压低声音说,虽是责备的语气,里头的亲昵却快要溢出来了,“就知道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抬起手,细腻地整理好妹妹额前凌乱的碎发,嗔怪般屈指蹭了下她的脸颊,心中妹夫瘾大发,冒着泡沸腾起来。 见此情景,张佳乐不禁和孙哲平对视一眼。 赛场局势变化莫测,很多时候不能靠语言交流,来不及打字,只能凭借默契。 繁花血景搭档近三个赛季,自然培养出许多默契,譬如此刻,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消对视一眼就能读懂彼此眼中的含义。 张佳乐眨了眨眼:这方士谦是不是太放肆了?他以前是这样吗? 孙哲平挑了下眉:谁知道。 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反对张佳乐的意见。 ——她们就是莫名其妙地变得更亲密了。不知何时,方士谦不再和方成锦保持距离。 张佳乐没往那方面想,孙哲平却是想到了。 她们仨认识得太早,早在进入职业圈前就打了不少交道。那时候方士谦对方成锦是什么态度,今日此时又是什么态度? 其中的变化,孙哲平看得分明。 他不再躲闪,也不再回避了,反而坦然和她黏在一起,有兄妹关系这层挡箭牌,他做什么都不算出格,做什么都有道理,自有大儒为他辩经。 只要方士谦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去亲方成锦的嘴,就算他在高朋满座中将隐晦爱意说到最尽兴,大多数人也只会由衷地感叹:终于看到正常的兄妹关系了。 那种可能性太微小,太不合常理,似乎离现实太远,至多出现在艺术创作里,没人会联想到那一层,正常人谁会想那么多? 她们毕竟是兄妹,贴贴脸拉拉手也很正常。 孙哲平却不这么想。 ——此时此刻方士谦看方成锦的眼神,和他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情意如石子似树枝,接连沉入眸底,填满眼中的海域。他至今还在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又怎么会不懂。 方士谦这是超进化了。 这感情毕竟不为世道所容,一旦暴露,外界压力足以把她们压死,孙哲平当然不希望方成锦被压得扁扁的,不希望她因此喘不过来气,所以他只当今天什么也没发现过。 不过,以他对她的了解……她也是个没心没肺的,想来不会在乎这些,既然敢做就不怕外人评说。 这种目空一切、目中无人的劲头,也是他所欣赏的。他正是因此而心动的。 方成锦已经走远,临别前笑盈盈和他说再见,脸上不见一丝阴霾,无忧无虑,孙哲平收回视线。 微草办完了入住,要先去房间放行李,方成锦还打算去骚扰下楚云秀。 烟雨到得早,楚云秀干脆睡了一觉,这会儿刚醒,困意未消,正是懒得动弹的时候,听说方成锦待会儿要出去,便让她随便打包带回来点什么,她打猎到什么她就吃什么。 “我很好养活的,姐姐。”楚云秀懒洋洋地说,刚睡醒,头发还是乱的,方成锦被她逗笑,俯身和她闹起来,把她的鬓发弄得更乱。 “不知道几点回来呢。”方成锦说,“我尽快啊。” “算了吧,”楚云秀又说,“正常速度就行,我看百花缭乱的自动手枪也未尝不利。” 张佳乐打得是什么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楚云秀也不例外,只有方成锦不拿正眼看这顿晚餐,吃顿饭而已,有什么特别的? 她困惑不已,但满心想着速战速决,别把家里孩子饿着了。 张佳乐欲哭无泪。 他最终选了一家海边餐厅,照理说海景没什么好看,昆明有滇池翠湖,虽然湖光不能与海色相提并论,但水天一色谁没见过,可是又想到吃完饭可以在海边晒月亮遛弯,顿时十分心动。 结果呢,遛弯的步骤被方成锦一刀切去了,她说着急回去喂孩子,说什么也不能饿着嗷嗷待哺的楚云秀。 餐桌上气氛正好,海风摇曳,有些湿润,轻轻拍过面颊,他伸手指了指,说她头发乱了,她闻言一挽鬓发 ,动作利落。 其实不打理也好,她的发丝随风飘扬,快要融入夜空,自由又洒脱,怎么样都好。 似乎是菜品很合口味,她抿起嘴笑了一下,眼眸闪着光,他眼前两轮月亮,一轮高悬天上,一轮镶在她眉间,镀出一层朦胧光晕,点缀着眼睫。 那时一切都好,张佳乐说着精心准备的话题,把她逗笑,于是他也跟着笑,两道笑声交织成悠长曲调,在夜中静谧流淌,他滴酒不沾,喝的是果汁饮料,却也尝到了微醺的味道,心里的水波随着不远处的海面一起荡漾轻摇。 脸颊发红,谁知是霓虹灯在照还是情绪上升。 最后给楚云秀打包了蟹钳捞面,一份甜品一份薯条,张佳乐说:“我们那里,滇池的海鸥也喜欢整点薯条。” 他瞎说的。 方成锦又笑了。她微微偏过脸,撑着腮看向他,“你说云秀是海鸥啊?” “我可没这么说啊。”张佳乐摆着手连连否认,脸上的笑意压不住,“你别害我嘛!” “看你表现啦!”她说,声音像海浪,层叠拍来,将他卷入水底,咕噜噜冒起泡泡。 他在海底凝望海面,只觉得那水波翻涌的褶皱如同玻璃糖纸。 到这里为止,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完美得像一场虚构的梦,张佳乐必须要很用力地掐自己的大腿,才能确认这是真实世界,而非虚幻的泡影。 假如这是梦,那他早就笑醒了。 美梦终有破碎的一日,饭后张佳乐提议去海边散步,蓝调夜景让人见之欲醉,浪漫的心思乘着醉意翻涌起来,他故作不经意地提起,“正好在海边,要不要溜达溜达?” “不要。”但方成锦说,“我要回去找云秀。” 听到这句话,张佳乐无形的兔子耳朵抖了抖,立刻耷拉下来,失落之色鲜明。 他要变成垂耳兔了。 哭丧着脸,眉毛都垂下来,但因为人生得秀气,反而有一种忧郁的氛围感,方成锦浑然不觉他那些少男心事,见此还笑,“你在摆造型吗?要不要我给你拍照?” “好吧……”张佳乐有气无力地说,“拍合照,回头发微博吧。” 合照也不错啦……他想着。 画面定格的那一刻,恰逢一阵风,同时吹乱她们两人的头发,颜色各异的发丝几乎融在一起,在风中相依相偎,方成锦看着照片玩心大起,说要给他编辫子。 她真的会编辫子吗?张佳乐很怀疑。 方成锦的确不会,那些精细的手艺活她向来做得不好,粗暴点的倒是颇为精通,而编辫子显然属于前者,她细长的手指动作不停,每一根指骨的线条都是秀韧动人的,偏偏编得歪歪扭扭,令人不忍直视。 张佳乐却并不觉得可惜。 海边有小贩卖花,方成锦买了一捧,从中挑出一枝,是淡粉色的芍药,她的辫子编得不好,松松垮垮,很快就散开了,一做二休,干脆放弃,转而取出那枝芍药,绾进他发间做钗子。 那句宣传词是怎么说的来着?簪花、美丽、前世今生,三者挂钩。但他已经很漂亮了,睫毛抖动,眼神忽闪,微微抿起唇,鬓边粉花映着脸庞,不及他漂亮,眼中细波粼粼,夏日里乍现春光。 宜静宜动,宜喜宜嗔,大约正是这样。 方成锦围着他转圈,眼睛亮起来,说:“张宝钗!” “不能因为拿花当钗子就碰瓷宝钗吧?”张佳乐吐槽说,“我还说你是方黛玉呢。” 谁都没有好好念书,一上课只知道打瞌睡,哪里读得懂红楼,可是看着她,唇角便为她牵动,不自觉也笑了。 121.第 121 章 张佳乐的散步计划泡汤了,连他自己也险些沦为落汤兔。 老天不作美,竟然突兀地下起雨来,一场阵雨,说下就下,没半分预兆,浮云忽然挤出水来,气势汹汹地淋下,海面都要被打碎了。 这下,方成锦和张佳乐彻底变成落水狗和落汤兔了。 张佳乐在喊“我的发型!”,方成锦在喊“我的衣服!”,两人各有各的忧愁,这个步的确是散不成了,谁也没带伞,无法在外继续逗留,只得匆匆打车赶回酒店。 “这就是出门不看天气预报的惩罚吗……” 车上,张佳乐用纸巾擦着发尾,拧着眉嘀嘀咕咕。 先前方成锦为他簪的花早就夭折,花瓣在雨中零落,无论如何都救不回来了,他没能留住它,心中悲痛不已,一阵空落落,脑海里已然上演起一段百花缭乱葬花。 雨水沾湿他的脸颊,连他自己也如含露春花,水灵灵的。 “得了吧,”方成锦也在拿纸巾吸衣摆的水,“苹果那天气预报什么时候准过?都下雨了,还说大部晴朗呢。” 头发和衣物都被雨水淋湿,有点凉飕飕的,而方成锦简直是移动的热源,实在适合抱团取暖,张佳乐忍不住往她那边靠。 方成锦瞥了眼,没拦着,还在那忙活,对他的越界不为所动,毕竟她心里也没什么严格界限可言,因此只是随口道:“干嘛?” 张佳乐干笑:“不干嘛……” 他悄悄地、一寸寸地挪,直到两人肩膀相撞,他挨上她的手臂,果然是温暖的,方成锦终于肯掀起眼皮儿,却忽然甩了甩脑袋,像小狗抖毛。 她也没少挨浇,头发丝浸了水,这会儿全甩在张佳乐脸上,他低声叫起来,用谴责的眼神看向她,“哎你——” 痛打落水兔啊! 方成锦大发神经,无端联想,指着他道:“小鳄鱼爱洗澡。” “……”张佳乐没说话。他有点没招了。 上了车,回到酒店,雨反而停了,真让人搞不懂老天的心情,好在楚云秀的晚饭没有泡汤。 烟雨和百花不住在同一楼层,两人同乘一座电梯,电梯门开,就此别过,方成锦先行一步。 迈出电梯门的时候,张佳乐忽然叫住她,像是下定决心,“成锦——” “嗯?” 她回过头。 他已经张开嘴,脸庞被灯光照亮,神色看得分明,先纠结后坚定,舌尖仿佛有蝴蝶在飞,千言万语即将涌出,张佳乐深吸一口气,第一个字先吐了出来,“我……” 电梯门关上了,他没来得及按下按钮,差了一点运气,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这道金属门再次合上,一点点吞去她的身影,将她们彻底隔开了。 想笑不会笑,想哭哭不出,甚至无人可倾诉,张佳乐渐渐褪色,灰败的灵魂缓缓飘走了。 这句只能当面诉说的话,最终没能说出口。他脑中一片空白,两眼发直地在电梯桥厢里蹲下,有一点死了。 方成锦倒是主动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到底要说什么。可是隔着屏幕,如何能说出口,张佳乐斟酌犹豫许久,最终只是回答:“我想说……我今晚很开心。” “哦。”方成锦说,“还有呢?” 还有?他心头一动,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放得很轻,欲语先笑,“……谢谢你的花。” “那你给我转九块九。”方成锦说完也笑,“不说了,我到云秀房间了。” 她关上手机,敲响楚云秀的门,“外卖来了!” “外卖拍照放门口。” 门内,楚云秀开起了玩笑,然后打开门,放方成锦进来,后者的发丝还黏在脸颊边,连睫毛都被打湿了。 楚云秀挑了下眉毛,转身去浴室找了条毛巾盖在方成锦脑袋上,她稳稳接住,擦了一会儿,亲昵地抱怨起来:“刚才雨好大。” 她不喜欢下雨天,走路会弄湿裤腿,即便开车,摇摆不定的雨刮器也惹人心烦,当然艳阳高照的酷暑也很折磨人。 “这一周都下雨,”楚云秀接过她手里的打包袋,然后看了眼不知道准不准的天气预报,“你们哪天走?明天第一场比完,我们就先回苏州了。” 苏州和杭州离得近,对烟雨来说不算折腾,呼啸轮回同理,然而江浙沪以外的战队就没这么好的命了,方成锦垮起脸说:“我们后天上午的飞机,直接去杭州。” “其实你也可以来苏州玩两天。”楚云秀说,“可惜嘉世要准备决赛,沐橙出不来……对了。” 她指了指她的湿漉漉的头发,“要不要在我这洗个澡?小心感冒。” 照理来说热血笨蛋是不会感冒的,方成锦究竟属不属于这个范围,目前还有待斟酌,楚云秀不太确定邪恶比格是不是热血笨蛋的反义词,但她的确挺结实健康的……不好说。 “你这儿也没我的衣服呀。”方成锦边擦头发边说,“你吃饭呗,我回去洗得了,总不能在你这儿洗完穿湿衣服回去,那白洗了。” 楚云秀一想也是,方成锦干脆回去洗澡了。 这就是为什么方士谦会和她挤在同一个浴缸里。 这一次,微草订的是大床房,一人一间,不再有室友打扰,兄妹俩称得上是百无禁忌,肆无忌惮。 方成锦一进房间就开始脱衣服,甩了满地,反正已经湿透,一会儿都要送洗衣房。 过了门口走廊,啪嗒啪嗒地往里走,方士谦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她的大床上,闻声抬起头,见她湿成这样,头上还搭着一条毛巾,不禁颦眉,“怎么搞成这样?” 方成锦气哼哼地说:“你说呢?下雨了呗,浇死我了。” 她转身就往浴室走,想泡个澡。 酒店有浴缸,这会儿竟然已经放好了水,热气氤氲,水雾沆砀,这水显然是方士谦放的。 方成锦把脑袋探出浴室,问他:“你咋知道我要洗澡?你人还怪好的嘞。” 别误会,方士谦没那么贴心,这水是他给自己准备的,他也要泡个澡。 方成锦喊他的时候,他已经褪净了衣物,赤着上身走进,下半身却围了条浴巾,将腹间沟壑遮去一半,那线条一路蜿蜒向下,直到被浴巾挡住,再也看不见了。 欲盖弥彰。方成锦只能用这四个字来形容,都要洗澡了还围什么浴巾,她又不是没见过。 方 士谦的脸皮说到底也就那样,纵然坦诚相见几回,纵然推心置腹无数次,他脸上还是有些发烧,竟然还是局促。 烧完脸颊,又从脖颈烧到耳根,他只好将罪责尽数推给潮湿的浴室,埋怨是水蒸气在作祟。 话虽如此,泡鸳鸯浴这种事,他当然不会拒绝。毕竟青筋弟弟也在发烧。 他抿了抿唇,将浴巾解开了,随后踏入浴缸。 水温刚好,眼看他没被烫到,方成锦也跟着进去,泡在温度适宜的水中,神态很快变得懒散。 两个成年人泡在同一个浴缸里,其实是有些拥挤的,四肢伸展不开,只能抱着腿蜷缩起来,那模样竟像是回到了母亲的子宫。 方成锦懒洋洋地撩着水玩,往方士谦身上泼,和他戏起水来,瞳孔似乎也被浸湿,闪烁着柔润的光,方士谦说她幼稚,嘴角却一刻也没落下来过,掬一捧水洒向妹妹肩头,充当人工淋浴。 “我一会儿还要洗个头呢。”方成锦说,她不再泼他了,双手动作起来,把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丸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永和豆浆头,方士谦联想到一位故人,一时没忍住,笑了,“你cos谁呢?” “瞎说啥呢?”方成锦翻起白眼,“方成锦就是方成锦,只可独一无二,不能为人替身。” 方士谦不再回答,他在狭小的浴缸里,在摆荡波动的水中膝行上前,捧住妹妹的脸,闭上眼,轻柔地送上自己的唇。 嘴唇,呼吸,心跳,全都虔诚地送给她。 舌尖掠过两唇间的缝隙,反复舔舐,她撕咬他的嘴唇。方士谦复又睁眼,眼睫颤动几次,于是看到方成锦对他眨了眨眼,她睫毛挂着几滴露珠,又在眨眼间被抖去了。 浴缸能有多深,水面的高度怎么能比拟深不可测的大海,可这一刻她环住他的脖颈向下一压,更深入更强烈的吻侵略了他,他便不合时宜地感到狂风暴雨的来临,感到自己已沉入海底,直达万里,几乎要忘记呼吸,纠缠许久才慢半拍地换气。 她每次吻他,那种庞大的、不可置信的、如梦一般轻飘飘的幸福感都在吞没他,胜过一切汹涌的欲念,比过千万种直白的刺激。 只要感受到她的唇瓣、她的舌尖,只要她向他贴近,所有香艳的绮思就都不值得提起。 那感觉几乎要让他落泪了。 她的吻如旺盛的烈火,轻而易举地点燃他,烧干他的眼泪,于是那种水珠最终没能流淌而下,只是一滴一滴地汇集,盘踞在他的内心。 他眸间水色欲流。 分开那一刻,方士谦气喘吁吁,浅而急促,一声一声,胸膛久久难以平定,心跳震个不停。 妹妹不愿放过他,干脆调整着姿势坐下,上半身的挤压感几乎让他濒死,另一头的空虚感又让他难以呼吸,方成锦紧紧地抱着他,两人之间再无间隙,她搂着他的脖子,笑声连连,“你忘了该怎么换气了吗?” 方士谦又不是什么蠢到能放进博物馆的蠢货,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浴缸成了鸳鸯锅,红汤白水搅到一处去,彻底乱了,缸中水波皱了又皱,翻了又翻,涟漪不断,云雨磨磨蹭蹭,不肯下巫峰。 122.第 122 章 泡完还要再洗一次,方士谦造成了一起非常恶劣的水污染,浴缸里的水全浑了,但总体表现比最初的那次好很多,当时方成锦笑话他,说他是喵男。 第一次哪有不争分夺秒的,方士谦脸都黑了,一颗骄傲的心彻底死掉,方寸大乱却还强装镇定,咬着牙叫她撒手,她那股逆反劲儿又窜上来,反而不放了。 方成锦精神饱满地从浴室里出来,后面跟着弹尽粮绝的方士谦,他嘴角抽了抽,“好好的床不用,非要在浴室……你是这么做干湿分离的?” “好玩嘛!”她开朗地笑了,仿佛有灿烂的天光洒向眉眼。 ……算了,方士谦揉着头发,“随你折腾吧。” 夏天太热,本来不想涂身体乳,但空调房里冷气不绝,吹得皮肤干燥,兄妹俩互相涂身体乳,方士谦按着妹妹的小腿,把乳液涂匀,她的手却不老实,压根不好好涂,纯是来捣乱的,只知道顺着大腿来回游弋,又把他搞得乱七八糟。 背脊抖了一下,方士谦竟把身体乳弄撒了。 乳液喷溅出一副凌乱图景,那么狼狈,那么可怜,方成锦故作谴责地看着他,笑得很坏,邪恶比格原形毕露了,“诶!你看你,怎么没完没了啊?” 挤了太多次,身体乳几乎被挥霍一空,有些稀了。 “谁没完没了?”方士谦声音发了抖,他压抑着呼吸,恨恨瞪她,再抽一张纸巾擦去眼前的乱象,“方成锦,我说的是随你折腾,不是让你把我往死里折腾!” 她用那种很无辜、很纯良的眼神看他,不说话,简直有些可恨,然而无论如何都恨不起来。方士谦又泄气了,他愤愤抱住她,用了很大力气,像是想把她揉碎了填进心房,可是怎么舍得让她碎掉。 怀中空气稀薄,鼻尖紧紧地贴着肉,方成锦呼吸不畅,眉头皱起来,不太高兴了,狠狠咬了他一口,方士谦后背又是一抖,心间震得厉害,恼羞成怒叫她:“方成锦!” 她推开他,擦擦嘴,好像刚刚结束用餐——事实上也是这样。然后口无遮拦地说:“你口感很好哦,蛮Q弹。” “我是牛排吗?”方士谦冷笑。 “你傻了吧。”方成锦用看弱智的眼神看他,“你是我哥,应该是人吧。” 和她正儿八经说几句话难如登天,所幸人生二十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方士谦早就习惯,他用硬邦邦的语气说:“睡觉。” 方成锦歪歪脑袋,“现在?” “现在。” 他加重语气,率先躺下,还侧过身背对着她,但没卷起被子,没过多久就转回身子,伸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那位置显然是留给她的,除她以外哪还有别人。方士谦只沉默了很短的几秒,过后有些僵硬地说:“还愣着干什么?过来睡觉了。” 方成锦丝滑地钻进被窝,钻进他怀里,为报他先前冷落她三秒的仇,还在被子底下蹬了他一脚,于是他又恼了,“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不要。”她轻飘飘地说,脑袋埋在他胸前,伸出舌头慢吞吞地舔了舔,小口进食。 那是她刚才咬过的地方,边缘已经泛起红,蔓延出绮丽而鲜艳的颜彩,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其实不疼,但方士谦还是细细地抽气,声音微小得难以察觉,那股气息凝滞了片刻,才又轻又慢地舒出。 她带给他的东西太多,未必都是好的,爱恨酸痛纠缠在一起,拆不开,分不清,一者与另一者如影随形,可他心里只有无法消散的情意,除了爱,再没有别的。 方士谦扮演着兄长的社会角色,于是,这情意也令他隐隐作痛。 她们怎么能谈爱,她们怎么不能谈起爱,既然已经无法回头,不如干脆一错到底,一条路走到黑。 他一定完蛋了,彻底完蛋了。但他早就知道,所以也挑不出什么不好,方士谦想,一切都很好。 睡在他怀里的妹妹最好。 方成锦的睡眠质量好到让人忮忌,堪称沾床就睡,在哥哥怀里又很安心,很快就睡着了。 均匀的呼吸声逐渐响起来,仿佛为之感染,方士谦渐生睡意,眼皮愈沉。 闭眼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妹妹的脸,妹妹的眉毛和眼睫,浓黑的睫毛扫在他心上,要让他化掉。 或许是因为没有关窗,窗外夜风正在亲吻树叶,耳边似乎沙沙作响,和心脏搏动的韵律混为一体。 他在这声音中闭上眼,拥着妹妹的后背,渐渐睡去了。 翌日醒来再睁眼,眼前还是妹妹,从今往后永远是妹妹,宁静的睡颜撕去他心头所有彷徨。 方士谦心情大好,几乎生出一种大赦天下的冲动。 他想亲亲妹妹的额头,刚温柔地碰了一下,却被她当做蚊子,以为有邪恶生物要来谋害她,于是在睡梦中攒起眉,烦躁地挥手拍开。 “……”方士谦捂着脸颊,脸上的表情一寸寸褪去、风化了。 方成锦醒来的时候,他还是这样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环抱着双臂,双眉压低,好像要审问犯人。 “干嘛这副表情?”她顿觉莫名其妙,“雄激素太高了吧。” 太丢脸了,各种意义上的打脸,方士谦一点儿也不想把她做的那些好事全盘托出,只是紧紧地抿着唇,将话语压在齿间,神色不善。 见他不回话,方成锦的小狗脑袋又开始滴溜溜地转,很快就转到外太空,她认为哥哥可能是犯神经了,以为他在向她讨要早安吻。 这样的思路会不会太完美了? 不管了,方成锦重重地、响亮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比起亲吻,那力道似乎更像是撞击,她蛮不讲理地顶撞过来。 方士谦再遭重击,被她撞得一晃,身子摇了摇,又好气又好笑,她还坦坦荡荡地说道:“看我干嘛?不是要早安吻吗,给你就是了。” 室内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挡住日光,一盏灯也没有打开,可她的眼眸仿佛隐隐含光,将光线朦胧的暗室一寸寸点亮。 他侧身打开床头灯,被子滑落下去,背部舒展,两扇蝴蝶骨的线条尽数呈露,方成锦用视线处处丈量,再往下是背沟、腰线,随后是各类未消的痕迹,微微泛红,错落满背。 吻痕咬痕里夹着几道 抓痕,正是方成锦的杰作,她的狗爪也未尝不利。 床头灯亮起,近在咫尺的灯光有些刺眼,方成锦便眯了眯眼。但那灯光依然不够亮,她简直想拿手电筒去照他的后背,好好地瞧一瞧。 “看什么呢?” 方士谦敲了下她的额头,“起来洗漱。” 二期约了中午吃饭,吃完饭打发打发时间,再回酒店歇一会儿,也就到晚上比赛的时间了。 “你背上开花了。”方成锦掌住他的手腕,随意抛开后翻身下了床,“我干的。” 语气竟然挺得意,一股小狗得志的味道,看来是真欣赏美了。 方士谦一怔,下意识回手要摸,还没摸到就想起她说的是什么,小臂便僵在半空,飞快地收回。 转了个弯,又去扶自己的脖子。掌心已然按上侧颈,他才想起来这儿也没有好肉,那些斑驳的痕迹的确像花,由她亲手亲口种下,开了满身,却不像只现瞬息的昙花,一夜过去仍未凋零。 他有些窘迫,恼火地道:“你还好意思说?” 回答他的是妹妹的笑声,妹妹的背影,她畅快地大笑着,踩着一地笑声走进浴室。 洗漱发出的水流声响了起来,把方士谦留在原地,他对着廊前的镜子照了许久,嘴里啧了一声,心中暗自埋怨:大夏天的,想遮都找不到办法。 笑意却没压住,不受控制地挑起半边嘴角。 职业选手们大多住在一起,洗漱完闲着没事干,干脆挨家挨户地去串门,首先找到楚云秀,她同样没事干,百无聊赖地窝在床上刷视频,方成锦赖在这儿不走了,扫了一眼屏幕,发现她已经无聊到开始看烂片吐槽了。 “看这些博主被剧情气得要死,我就很快乐。” 阅剧无数的楚云秀当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并且次数不少,她坦言道:“我尝过的苦,这帮人也应该尝一尝。” “你好邪恶。”方成锦由衷地说。 “这话竟然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楚云秀笑了,伸手要捏方成锦鼻子,她没躲。 被捏着鼻子,嗓音都变了调,方成锦瓮声瓮气地说:“我怎么啦?” 她俩想给苏沐橙发消息,又怕耽误她备战总决赛,纠结犹豫许久,还是用方成锦的手机发去一条不算消息的消息——楚云秀的手机还在播放视频呢,博主吐槽的语气愈发激烈,已然接近疯魔,听起来高血压要犯了。 方成锦把她的拍一拍改掉,随后点进苏沐橙的聊天框,拍了拍自己的头像。 ——首席枪炮,加油! 总决赛当天,嘉世没人有闲心看手机,叶队长cos转转上门回收,把队友们的手机都收走了。 赛前要做的事不少,从上午忙到正式比赛前,这条消息注定石沉大海,比赛完才能被苏沐橙看见。 她在场馆里调试着设备,手指依次抚过电脑键盘,像是按下了钢琴琴键。对职业选手来说,键盘和鼠标的敲击出的咔哒声,似乎和琴音的旋律没什么两样。 同样悦耳,令人心潮澎湃。 当晚八点,总决赛的乐曲准时奏响。 123.第 123 章 职业选手们闹哄哄地聚在联盟特地准备的包厢里观赛。 这一场是霸图主场,但优势显然在嘉世,两队于团队赛僵持许久,最终是后者胜出,先下一城。 这两支队伍都很强势,大漠孤烟和一叶之秋的角色强度处于联盟金字塔顶端,操纵者的实力更是不容小觑,叶修有苏沐橙,韩文清有张新杰,两队交锋,只能说是棋逢对手。 霸图惜败一局,却并不气馁。他们瞄准了两天后的客场比赛,媒体认为客场作战的霸图不占优势,但韩文清只是在采访中说:“霸图会赢。” 叶修没有接受采访,但苏沐橙代为传达了他的意思:冠军只会是嘉世。 比赛结束,苏沐橙终于拿回手机,看到那个拍一拍后哑然失笑,她约方成锦和楚云秀出来吃个便饭,嘉世要在青岛休整一晚,明天就回主场杭州,积极备战。 四连冠,嘉世势在必得。 而霸图也立志要得到他们的第一个冠军。 两天后,杭州再见,总决赛第二场打响,没被决赛邀请的选手们还是挤在那个专属包厢里,个个眼神飘忽。 “哎哟?李艺博这个上挑格挡的时机不好啊,这时候应该三段斩走位才是,张新杰那个专注给得可以啊,啧,可惜了,千斤坠在判定上可是不如豪龙破军的。” ——黄少天这个大喇叭干脆兼职起解说员了。 机会主义者眼光刁钻,黄少天的评价其实一次也没有出错,可是他的话实在太多,嘴和手一样快,响来响去吵人耳朵,方成锦真怀疑他是属蚊子的,忍无可忍地拍案而起,用新学的词儿刺他,“你这癫佬,少说两句会死吗?” 用北京口音说粤语,甚至还掺着点儿化音,不知从哪儿学的,还带艺术改编。 九声六调一窍不通,纯自由发挥,说得四不像,黄少天都没反应过来,神情空白一瞬,还在响应中。 喻文州脑子转了转,倒是听懂了,嘴角微微一动,随后抬手抵着嘴唇,像是忍俊不禁,轻声地笑了。 他笑起来挺好看的,不是那种英气毕露的长相,但胜在温和可亲,生一双弯弯的眉毛,一对清润眼眸,笑起来睫毛轻抖,簌簌颤动,如细风拂过绿丝绦。 笑意嵌在面庞上,又为脸颊添了一抹薄薄的红,在细白的肌肤间盛放,他秀气的喉结也上下动了动,实在漂亮,方成锦没怎么见过这款,眼神不由自主往他喉结上飘。 那一处的皮肤同样白皙,被那块骨头顶着,更是白得发透。 从前没细看过,上次见喻文州还是全明星,是北京的冬天,那几天很冷,为应对北京的气温,他做足准备,戴起一条围巾,将喉颈裹得严严实实,不曾乍泄风光,如今到了夏天,便全然显露出来。 她的眼神就像是肉食动物欣赏一块香喷喷的生肉,认为他很可口,侵略性不加掩饰,坦然而赤裸,略带一点好奇,仿佛在想象口感。 片刻后,她赶在方士谦突发恶疾前猛然惊醒,警觉地想道:这都是蓝雨的计谋,美人计都想得出来,真是卑鄙无耻啊! 方士谦本来想咳嗽两声,打断她直白的凝视,未料到她回神挺快,神色还添了几分戒备。 那头,黄少天也反应过来她到底在说什么,好像也被逗笑了,虎牙都露出来,“从哪里学来的啊?谁告诉你是这样说的?” 郑轩认为他有一点点出警的慊疑。同为蓝雨选手,他不是很想看到自己的队友被人说是粤语警察啊。 黄少天倒是没出警,他张扬地笑起来,下一句话是:“你说我是癫佬啊?好啊,癫佬配你岂不是刚刚好?” 实际上,他的意思是:假如他是癫公,那她就是癫婆,好到哪里去了? 这不耽误方士谦脸色一变,怒道:“黄少天你做什么梦呢?” 方成锦也脸色一变,眉心攒起来,唇边不带笑,眉眼便愈发显得凛厉,六月里竟结起一层秋霜,“说八百次了你普通话特不标准,快把嘴闭了吧。” 这话黄少天可不爱听,自打初遇那年被她挑剔过发音,他就痛定思痛勤学苦练,日夜磨练普通话,怎么可能不标准?他看她就是在强词夺理,胡乱攻击。 他选择找外援,请喻文州来评理,“队长你来说,我普通话哪里不标准了?” 这样浑水喻文州可不愿意搅,缠上之后就没完没了,他想的是明哲保身,笑容里好像透出些无奈,最终只是笑而不语。 蓝雨的裁判拒绝下场,方成锦转头就去找微草的裁判,她回过头,“来,王杰希你也说句公道话。” 王杰希显然也懒得搭理,不想参战,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开口:“公道话。” “你到底站哪边的?”方成锦很不满意,几乎想去戳他的脊梁。 她向来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还真上手去戳了,却在半路被王杰希轻轻挡住,只得铩羽而归,她更加不满,眉峰一耸,眼风凌厉地飞过去。 挨了这一瞪,王杰希神色未改分毫,还是端着那副沉稳姿态,嗓音却放低了些,说起一些只容她们两人听清的悄悄话,“我们目前只是队友。” 方成锦不解其意,“所以?” “无条件支持队友不是队长该做的事,凡事要讲究有理有据。”他一本正经地胡说着,很快图穷匕见,“也许你应该再考虑一下。” 至于要考虑什么,已是不言自明。 这燕国地图也太短了,方成锦很想后退两步,但她此刻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不是很想站起来,于是还懒洋洋地瘫坐在原处,掌根撑起下颌,散漫地扫去一眼,忽然轻笑,“想得还挺美,我看你也是病得不轻。” “医者不能自医。”王杰希说,“更何况我不是治疗。” 过往太多,历历如在眼前,如何能说忘就忘,说放手就放手。她们曾拥有的一切……无论是关系还是感情,都没那么轻盈,不可能如鸿毛般随风飘走。 “没事啊,你的治疗来了。”方士谦笑呵呵地说,实际上是皮笑肉不笑,“枉费心机……有什么用?劝你趁早打消那些没用的念头,这是忠告。” “坚定是种美德。”王杰希反问道,“你不这么觉得么?” 赛场上的微草坚不可摧,赛场下的微草支离破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们仨一张嘴,鲜有人能插进去话,三角形太稳定,似乎找不到哪怕一个薄弱点,让人无从插足。 王杰希的话还没说完,他直视着方士谦的双眼,又补上让后者青筋狂跳的一句,“至于有些谗言,更是没有多听的必要。” 夹枪带棒,意有所指,真斗起嘴也不落下风,方士谦却不算怒到极点,冷笑几声就挪开视线,不再搭话了。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已然站在了最高处,如今正是一览众山小的时候,何须跟王杰希计较? 他们俩各显神通地斗法,方成锦迅速溜了,她一向不爱听这些,吵来吵去很扰民啊,还是尊重一下总决赛的胜负局吧。 单人赛,韩文清竟然出场,大漠孤烟拳风呼啸,霸图三分尽取,同时意味着他们放弃了擂台赛,这应当是张新杰的主意,目前3:2,依然是团队赛定胜负。 局面仿佛和两天前的那场团队赛没什么差别,霸图很强,嘉世也很强,一叶之秋的战矛和大漠孤烟的拳套碰撞了无数次,每一次都铮铮作响,势均力敌的对手战至一处,他们的武器仿佛有说不尽的话。 交战时间越久,越能看出嘉世的优势。在叶修的带领下,在苏沐橙轰炸出的炮影中,第四座冠军奖杯仿佛已近在咫尺。 所有人都知道叶秋是个麻烦,都清楚应该优先解决一叶之秋。如果可以的话。 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但此刻偏偏浮现出了一个。 霸图的刺客季冷抽出了袖中的匕首。 极雪亮的一道刀光,快而轻,静而冷,匕首倏然脱离刀鞘,划破空气,下一秒,又或许不到一秒,刀尖割透了一叶之秋的背甲,深深地刺入体肤。 那个燃烧生命的舍命一击,带走了季冷,也出乎意料地带走了斗神一叶之秋。 场上双方是何种反应暂且不提,至少观赛的选手没有不目瞪口呆的,除季冷以外,联盟中最出挑的刺客选手就是杨聪,他也愣在原地,迟钝地眨了下眼,然后振臂欢呼起来,比嘉世的支持者还兴奋,满脸的与有荣焉,“谁再说刺客是下水道?黑子说话!” “那你下次别嚷嚷着叫策划加强刺客。”方成锦说了句并不公道的 话,她用手指抵着下巴,低眉沉思起来,“看来该加强战法了。” “哎哟,这多没意思。”杨聪蔫下来,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刺客面临的职业困境又让他惆怅起来了。 一叶之秋下场,嘉世的节奏瞬间为之一乱,纵然角色死后选手还可以发送消息,但毕竟视角受限,叶修的手还能打字,一叶之秋却再也动不了了。 观赛席中寂静一片,选手们俱都屏住呼吸,唯恐微小的气流惊扰这场对决。 拳皇撕开了嘉世的阵型。先倒下的是暗无天日,然后,法不容情,沐雨橙风。 霸图同样损伤不小,但那是胜利的代价,与眼前的冠军奖杯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石不转举起十字架,圣光落下,大漠孤烟同时砸下最后一拳,一切都结束了。 近在咫尺的四连冠从嘉世眼前飞走,金雨当空洒下,只淋向新科冠军霸图,两队各捧奖杯,一座金杯一座银杯。 霸图实现阶级跃迁,成功拿到大结果,嘉世却被短择了,有人欢喜有人愁,职业圈总是这样,只能说职业联赛是个很残酷的东西,希望嘉世能尽快摆脱亚军的阴霾。 冠军留在台上,亚军先一步离场,赛后很快又见到嘉世众人,为首的叶修脸上倒是毫无阴霾,苏沐橙也显然没有气馁。 方成锦走过去,给了苏沐橙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唇瓣翕动几次,到底没开口,因为以她的社会化程度很可能说出一些让气氛变得更糟糕的话。 场馆里有空调,但激烈的总决赛还是让苏沐橙的额际沁出汗来,那是努力的汗水,方成锦掏了掏兜,还真摸出一包纸巾,于是递给苏沐橙。 “没关系。”苏沐橙说,“我不难过。下次更好嘛。” 这才是出道的第一年,她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她没有那么脆弱。 要方成锦说,嘉世没能延续王朝固然令人遗憾;但就苏沐橙个人而言,出道即亚军也是不可多得的成绩。 只是天下熙熙,往来皆为冠军,没有人进入职业圈是为了争亚军银牌的。 “差不多了吧?” 叶修的声音响起来,仍是带着笑的,语气很轻松,他向方成锦张开双臂,半开玩笑地道:“不给亚军一个拥抱吗?” 这场败绩,就这样被他轻飘飘地提起,又轻飘飘地揭过了,白云来去悠悠,痕迹全无。 方成锦还趴在苏沐橙身上呢,不是很想起来,见此和后者对视一眼,苏沐橙从她怀中脱出,又耸了耸肩,笑眯眯地说:“看你自己咯。” “你怎么什么都想要?别这么贪行吗?” 方成锦先是习惯性地和叶修呛声,然后才从苏沐橙身边离开,很是不情不愿地向他走去。 她也张开双臂,拥着他的背脊抱了一下,手掌由上至下抚过一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挺瘦的,骨架不小,肉却很薄,摸得到微微凸起的清癯的骨头。 那双秀健的手臂将他的身体环住了,掌心按着他的后心,或许也将要触摸到他的心脏。 叶修低下头,动作自然,下巴挨上她的肩头,似乎不着痕迹地蹭了蹭,那动作轻而细微,除他以外没人能察觉得到。 这样的姿势,让他无法注视她明亮的眼眸,不去看她的双眼,似乎也就不会动摇。 他窝在她颈间,含着混笑道:“不然呢?人活着哪有不贪心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那你也太贪了吧。” 抱一下就算完,方成锦拍拍叶修的后背,毫不留情地推开他,让他滚蛋,“好沉,不是抱抱吗,又没让你整个人挂我身上,谁家半挂开过来了?” “恶语伤人心。”叶修摇着脑袋叹起气来,“唉,刚输给老韩就被你这样对待,和地里的小白菜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去了。”方成锦放声坏笑,一分情面也不愿给他留,她不遗余力地嘲讽道,“人那是小白菜,你?老帮菜还差不多。” 他其实只比她大了半年,不过短短六个月而已。 “老帮菜自有老帮菜的好处。”叶修莫名其妙地说,在方成锦听来称得上没头没尾,一旁的苏沐橙却做出一副了然表情,无声地笑了,打起哑迷。 124.第 124 章 季后赛彻底结束,第四赛季告一段落,联盟迎来真正意义上的夏休。 放暑假了。 方成锦干脆赖在杭州不走了,她要和苏沐橙好好玩两天,然而说是玩,最后也没出几次门,外头太阳太烈,遭不住。 在苏沐橙的盛情邀请下,方成锦拎包入住了她的小家,正是嘉世俱乐部附近那间旧房,过去曾有回忆无数,如今似乎要再添崭新的几笔。 方成锦现在俨然是这个家的二号人物了。顺带一提,一号人物是苏沐橙,三号是叶修,家庭地位已经很鲜明了。 对于她要在杭州滞留这件事,方士谦起初表现得很不情愿——他一刻也不想和妹妹分开。 可是妹妹是要去找苏沐橙,那算了,他认了,只说:“别在外面玩儿疯了就忘了回家。” “放心吧,家里有你。”方成锦漫不经心地回答,言语轻而易举地撬动他的心弦,于是骤然一软,几乎融化。 话里其实没有多少深意,实际上,方成锦的意思是:只要她不回去,他就有八百条消息要发,肯定消停不下来,得多健忘才能在这种情况下忘记回家? 只是又被方士谦艺术美化、自行解读了而已。 方士谦回北京,方成锦留在杭州,双胞胎兄妹从未分开过这么久,去机场前,方士谦依依不舍地吻妹妹的脸颊,生起一丝轻盈的痒意,她眉梢微动,托起他的下巴。 两唇相印,气息缠绕,换过一轮又一轮,分开时唇间满是水光,湿润绯红,她又舔了舔他的唇,咬了咬他的舌尖,像要把他吃掉,最后不满地低声道:“怎么不亲嘴巴?” 答案如此简单,只因再亲方士谦就要ing了。 最终只是按下不发,强压不舍,方士谦道:“玩几天就回来,别让我等太久。” 方士谦看方成锦看得那么紧,谁看了不说一句长兄如父,操的心可真多。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杭州出租屋文学火热上演中。 叶修好养活,住哪儿都一样,战队宿舍和老房子对他来说没差,他打地铺都能睡,放了假干脆回了小家,天天在卧室打游戏,闭门不出,过上了堕落的网瘾宅男生活。 方成锦不爱闻烟味,宣称自己对二手烟过敏,叶修也不在她面前抽,这会儿叼着根棒棒糖压制烟瘾,从她面前路过,顺嘴问了句:“方士谦那么爱操心,竟然舍得让你留在我们这儿?怪让人意外的。” 他刚洗完澡没多久,穿着宽松的短袖短裤现身,吹头发吹到一半犯了懒,最终没吹干,额前的几缕还保持湿润,柔顺地贴着眉骨,身上一股沐浴露的味道,水汽氤氲,香气飘飘。 方成锦和苏沐橙缩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叶修刚好停在电视正中央,苏沐橙朝他挥挥手,是要他走开的意思,“挡住啦。” 叶修从善如流地往旁边退了半步,随后微微俯身,好整以暇地等待方成锦的回答。 她终于舍得搭理他,抬了下眼皮,轻轻扫去一眼,却没回答,而是指着他的胸口说:“大哥,你领口会不会太宽松了,签下保咪协议可以吗。” 叶修一怔,接着垂头看去,衣领晃荡,底下就是一对锁骨、小片胸膛,果然清白尽失。 直起身后,不禁咳嗽数次,这几声为他添上了些许难得的狼狈,声音里却还有笑,“你看你……把我老脸都说红了。” “是吗?”方成锦不太信,坐直了身子往前倾,伸手要掰他脸,“我看看。” “别啊,”叶修虚虚挡了一下,轻飘飘地说,“再看更红了,烧起来怎么办?” “打电话叫消防队呗。” 打情骂俏没完没了,苏沐橙淡定地在旁边挖冰淇淋吃,自己吃一口,再喂方成锦一口,顺便替她回答先前叶修提出的那个问题,“成锦根本没和方士谦说你也在。” 这也不算什么谎话,方成锦的确是来找苏沐橙玩的,叶修只是顺带的赠品,非要凑过来,硬要说的话是买一送一,不在她计划范围内。 冰淇淋吃完了,苏沐橙把盒子扔掉,她换了个姿势,脑袋枕在方成锦大腿上,好像有点困了。 事实是这个姿势对颈椎很不友好,没过多久她就翻身起来,揉着脖子倒在一边,方成锦笑起来:“回房间睡去呗。” “不要吧,”苏沐橙说,电视的声响快要盖过她的嗓音,“正是精彩的时候呢。” 于是叶修也坐下来,欣赏这部电视剧的精彩片段。 没看懂,人物关系很混乱,密密麻麻如蛛网,剪不断理还乱,叶修问是谁推荐的?嗯,果然是云秀,楚队长的品味,他一直不敢恭维。 催眠效果堪比麻醉剂,三个人排排坐在沙发上,齐齐睡起了下午觉,醒来都觉得脖子痛,这次换方成锦倒在苏沐橙的小腹上哀嚎,“小肚小肚,救救我!” 苏沐橙闻言发笑:“小肚说:要不要贴个膏药?” 贴膏药的职业选手其实不在少数,纵然手上没有伤病也会用来缓解肌肉疲劳,毕竟比赛压力很大,维持手部状态就等于延长职业寿命,再说坐久了腰也疼。 联盟飞速发展,越来越正规,各大俱乐部也越发在意起选手的手部健康。 后颈和颈侧隐隐泛起酸痛,位置不太好,自己动手有些吃力,她们就互相贴起来,方成锦和苏沐橙都贴完了,只剩叶修,这人歪歪扭扭倒在沙发里,耐心地等待着,见两个姑娘停下动作,便掀起眼皮问:“哟,轮到我啦?” 无言坐等的样子看起来竟然很老实,和他的赛场表现大相径庭,可惜方成锦不会放松警惕,他是什么德行,她还不清楚么? 她戒备地走上前去,手指一根根地按上他的脖颈,拨开附近的头发,寻找着合适的位置。 鬓角不算太长,颈后发丝柔软地垂落,末尾微微翘起,有些俏皮地擦过指尖,方成锦又往旁边拨了拨,指腹滑过他耳后的肌肤,准备贴膏药了。 但他竟然细微地一抖。 方成锦好像发现新大陆,眼里闪着的光让叶修顿觉不妙,只可惜他无法还手,不知该如何招架。 对视已是落入陷阱,她的眼眸似一汪泉,波光一点一点地浮起来,浸着几缕惊奇的笑,“你怕痒啊?这儿?” 她又戳了戳,把那片肌肤都戳红了。 地震再起,仍是细小的震抖,震感却仿佛更加鲜明,叶修立刻抬手捂住那一处,遮得严严实实,不许她再得寸进尺了。 他无可奈何地警告:“你老实点啊。” 如此反应,再明显不过,只需一次短促的呼吸,方成锦便明白她说中了,眼中光彩愈盛,脸上的坏笑涟漪般扩散,她转头找苏沐橙求证,“真的啊?” “不知道呀,又没人碰过那里……除了理发师。” 苏沐橙实话实说,也在那儿笑,显然是很乐于见到叶修吃瘪的,这场景难得一见,很有看头嘛。 “祖宗,姑奶奶。”叶修就差举手投降了,无奈的语气不难听出,“放我一马,这膏药我不贴了成吗?” 却被方成锦飞快地拒绝,言语动作间不见半分犹豫,“不要,我又不是放马的。” 那双邪恶无情的手又伸了过来,在叶修颈间游走、滑动,呼吸如热浪,绵绵拍了过来,在皮肤上爬来爬去,他皮都绷紧了,神情却还是从容的,唯有字音露出一点马脚,从牙缝里一丝一丝地挤出来,“哎,别闹。” 这就叫狗爪摧叶。 好在方成锦很快放过了他,她有点玩腻了,兴趣消退的一刻就收回手,撕开膏药迅速贴上,啪地一按,再寸寸抚平。 大功告成,叶修悄然松了一口气,没叫她察觉,耳鬓间 却升起一丝热,可惜他头发不够长,无论如何都掩不住耳朵,被发现了还镇定自若,不疾不徐地说:“空调太老了,不顶用,这不是讨厌么。”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何必戳破,苏沐橙窃笑着看他,眼风频频扫过,笑意藏不住,方成锦却没那么爱护他的面子,很是不拘小节,“你好没劲哦。” 叶修连连称是,精明地转移话题,“晚饭还吃吗?” 人是铁饭是钢,叶修可以晚点再玩,晚饭绝不能耽误,方成锦顿时将他抛在脑后。 杭州这地方,说生不生,说熟不熟,知名些的景点商场都有所了解,却对小巷里的烟火气儿所知甚少,方成锦因此痛失晚饭决策权,苏沐橙和叶修负责琢磨菜色,她只等着吃。 在家做饭当然是不可能的,她们几个的手艺也就那样,只能说是勉强糊弄,便决定出去转悠着觅食,相中什么再说。 天色已擦黑,薄暮冥冥,晴光将退,晚霞吞树影,外头的风却算不上凉快,她们还是选择轻装上阵,背心短裤拖鞋三件套,清凉舒适又松弛。 在街边走了没多久,方成锦很快发现一个问题,指着小腿侧说:“我的皮肤上有了一个超红超大的可爱标志!但好像还痒痒的。” 苏沐橙弯下腰好奇地看了一眼,轻松绷住,“那是蚊子包啦!” 杭州的蚊子竟比叶修还要邪恶,方成锦叹为观止,北京当然也有蚊子,这种邪恶的生物哪里都有,只是不比南方蚊子嚣张,她走路大摇大摆,蚊子也飞得大摇大摆,在她腿上大摆筵席。 方成锦很气。 很快她就不气了,只顾得上化身黄鼠狼。 因为苏沐橙带她吃了桑拿鸡。 这家桑拿鸡藏在居民区,不算很好找,招牌并不起眼,大隐隐于市,苏沐橙和叶修却是轻车熟路,显然多年来没少光顾,店家也认得她们,老板见了她们便眉开眼笑,和苏沐橙说起一些方成锦听不懂的杭州话,似乎在点菜。 她们俩讲话,方成锦听不懂,干坐着无聊,决定给自己找点乐子。 视线往旁边一转,再看一眼叶修,他也是一知半解,方成锦舒服多了,于是戳戳他胳膊肘,笑盈盈问:“你在杭州待了这么多年,怎么还听不懂?” “瞧你说的,”叶修拂下她的手,动作很快,快到即便他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她也没有发觉,“人杭州话精深着呢,我还有得学。” 他看着她的脸色,似乎读出其中的好奇与期待,便笑了一下,微声说了句什么,方成锦能听出来是杭州话,音调勉强辨认得出来,意思却是不懂的。 “说的什么?”方成锦问他。 叶修把关子卖得很足,偏偏不肯满足她的好奇心,他随手翻着纸质菜单,悠悠地笑着答:“不告诉你。” 不说是吧?方成锦有的是办法,朝他一抬眉毛,扭头就去问苏沐橙,“他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苏沐橙回想了一会儿,噗嗤笑了:“他就会那一句……不是什么正经的话啦。” 那是苏沐秋还在的时候,两个年轻男孩挤在一间房里打游戏,苏沐秋被人追得急了,再维持不住原形,一嘴杭州话飙了出来,他不会说脏话,到头来只是一句,“疯七疯八!” 这也是叶修唯一学会的杭州话,平时鲜有用武之地,方成锦非要他说,他又只会这一句,只说得出这四个字。 他学得不好,说话总带儿化音,说起来倒显得不伦不类,苏沐橙都不太想承认那是杭州方言,想把他开除杭籍,又想到他本就是外地来客,无法选中。 方成锦唇瓣微动,刚要说话,叶修却抢先一步,仍是笑着的。手边,服务员端上蒸锅,桑拿鸡的香味飘了出来,他在这蒸汽里说:“人都说活到老学到老,等我再学两句好听的,学完再说给你听。” 125.第 125 章 可他最后说的却不是杭州话。 出租屋文学总有完结的那天,方成锦在杭州待了快一周,每晚和方士谦视频,视频接通,画面显现,他第一句话就是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脸皮无法支撑他说出象征着思念的话,话里话外却全是这样的意思,分外易懂,至少对方成锦来说是这样。 方成锦不会读心术,可她总是懂得哥哥,于是用四个字回答他:“想我直说。” 方士谦偏过头,将那些忸怩掩去,只给她看自己的侧脸,这样一来就看不全眉眼和神情,只有这样,他才能将思念说出口,“非要我直说,这下你满意了?” “还好吧。”方成锦诡计多端地笑着,圆圆的瞳孔浮起亮亮的光,忽地一转话锋,“突击检查,这两天自己弄过没有?” “……”方士谦哑口无言,再无话说,他恼羞成怒,一怒之下就气急败坏地中断了视频通话。 不管答案是“有”还是“没有”,他的反应都太有趣了,方成锦笑得不行,决定回北京去宠爱哥哥。 返程那一天,出租屋文学也就迎来结尾,她还是没听到叶修说神秘杭州话,心里腹诽:他当时绝对是在糊弄她,肯定早就忘了这一茬儿,这种狐狸的话都不可信,好在她也没有相信他。 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自己真的没有这个相信的义务。 相信与否都不重要了,方成锦此刻没这个闲心想东想西,她在收拾行李,苏沐橙在旁帮忙。 她们是没怎么出门,但一出门就抱着满载而归的决心,又去什么文创店杂货店,又去搜刮各类快闪,战利品比行李还多,方成锦的箱子快合不上了。 叶修在门口看着她们俩忙活,老房子面积不大,卧室更小,行李箱在地上摊开,几乎再没有落脚之处了,他进都进不去,只能远远地指点江山,“要不再给你找几个袋子?别一股脑儿往里塞了呗。” 他说得对,切不可贪多贪足,方成锦从中取出一部分搁在一旁,那些小东西散在地上,她盯着瞧了许久,慢慢琢磨该如何收纳。 好么,叶修心说,现在更是没地儿站了,想离她近点儿都不行。 方成锦不是什么一丝不苟的人,尤其不擅长整理东西,收拾起来总是犯难,行李箱合上的那一刻,仿佛把九九八十一难都经历完,她擦了擦额边沁出的汗,舒了口气,“呼,我们真是太不容易了。” 苏沐橙学她的样子,连动作也一并学去了,同样擦着汗说:“是呀,我们真是太不容易了!” 叶修失笑:“两位不容易的女士,先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 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而方成锦是今晚上六点的飞机,吃完饭再休息一阵,就该往机场去了。 苏沐橙驾照还没考下来,预备这个夏休发力,叶修则根本没碰过什么驾考宝典,他脑子里全是荣耀,没可能分心思给驾校,方成锦最后约了辆专车,司机会准时送她去机场,而两位东道主只能送她到楼下。 送方成锦的时候,苏沐橙和她最后抱了一下,就远远地站在一旁,墨镜盖过了眼里的笑。 她不想被人认出来,因此装备齐全,该戴的都戴了,口罩墨镜鸭舌帽一样不落,毕竟嘉世是本地战队,苏沐橙又是明星选手,在杭州本地的知名度相当可以,都快把杭州变成她的痛城了。 尽管她很喜欢粉丝间的互动,但这毕竟是私人场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从未露过脸的叶修就没这个烦恼,他坦然上前,靠在车边和方成锦聊起天来,起初说的都是些道别的话,时间一点点过去,悄然溜走,终于到了临别之时,司机的等候时间将要流干了。 她转身要上车,车门刚打开,就听见他在身后叫她,还是含笑的两个字,“成锦。” 叶修语气轻松:“杭州话真挺有难度,到底没学会。” 说实在的,方成锦对这玩意儿的兴趣早就飞得没影儿了,她根本不在意这个,叶修说这样的话,只会迎来她无情的嘲笑,“那是难度的问题吗?是你脑子转不过来吧,好笨啊。” 她维持着侧身回头的姿势,体态俊拔,扶着车门的小臂微微发力,轮廓明晰,青筋隐约浮起,然后彻底转过身,正对着他。 “嗯,我笨。”叶修却不否认,他笑笑,目光上移一寸,直直落入她眼瞳。 天光眸光交织在一处,莫分彼此,那光芒盛大,他不禁微微眯眼,很快恢复原状,视线转了个弯,在她眉眼间辗转片刻,滑过眉骨又擦过眼尾,似乎摸清了每一根竦秀的线条、肌肤的每一道纹理。 他静静地看着,话音也没有停,“所以跟你打个申请,说普通话行不行?” “可是全世界都在说普通话。”方成锦百思不得其解,并不委婉地敲了敲太阳穴,“你脑子是不是……?” “不是要说这个。”叶修说,“其实是有个问题想向你请教。” “真假的?”方成锦小吃一惊,满是狐疑,为此皱起了眉,“小哥哥请问你是真心想向我请教吗,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劲呢?” “你没意见,那我可说了。” 他笑了,顿了顿,再次与她对视,视线纠缠良久,良久都未移开,再开口时声气轻了许多,仿佛有几分无奈,又像是有些嗔怪。叶修说:“我在追你,真没看出来还是假没看出来啊?” “哦,那还挺巧的,我也喜欢我自己。” 这是方成锦的第一反应。 “——不对。” 这是方成锦的第二反应。 这回,她是真的从小吃一惊转变为大吃一惊了,两眉一同挑起,眼睛微微睁大,神态不见慌乱,只是有些无措,她很难理解这一切,因此大为震撼地道:“你管这个叫追人啊?” “嗯……也不是,”叶修好像很认真地琢磨了一会儿,完后正色起来,“先做个预告,好让彼此都有点准备。” 说话的样子一本正经,一双眉眼却敛不住笑。 “追人还发预告函?你是哪来的怪盗基德啊?”她忍不住说,眉头皱起来了,但最终破功,很快惬意地舒展,因为实在好笑,让她忍俊不禁。 “这不是没经验么。”叶修气定神闲地说,“要不您发发善心,给小的指条明路?” 方成锦被他的厚脸皮震撼到了:哪有追人还想着讨要秘籍的,追人就好好追呀!玩儿什么一命速通呢? 她不答,叶修却仿佛早有预料,见此笑道:“你不指示,那我就按自己的路子来了。” 他自己也觉得这不算“追”,他还没火力全开,试探推拉甚少,这才哪儿到哪儿? 今天说这些话,真的只能算是预告。 叶修又问:“你知道为什么你每次找我竞技场,我都不拒绝吗?” 闻言,方成锦立即自豪起来,神彩光艳。她不假思索道:“因为我技术好。” “因为我喜欢你。”他又笑起来,仍然含着几缕无奈。 笑声暂歇,眼尾和嘴边的弧度却没落下来,于是笑意盈在眸中,静静地流淌。叶修向前挪了半步,问道:“我准备好了,你呢?” 先做预告,再进入正式环节, 他已经做足了准备。 很短的距离,但已经足够近。她深邃的五官近在咫尺,冰凌般冷锐的棱角似乎将要化开。 在他靠近的一瞬,她同样一动。 那距离再次缩短了,猛兽踩着轻盈的步伐逼近了他,她转了转眼珠,将他困在清亮的瞳孔中,方寸之间动弹不得,仿佛有一双利爪锁定了他,按住他的狐狸尾巴。 方成锦笑了。 轻狂,明艳,张扬,她的笑容总是这样,眸光如刀尖泛光,倏地窜起火苗,她个子太高,两人恰好平视,不分上下,鼻尖将要撞到鼻尖。 夏日里的呼吸也是热的,像热水浇过,惊得肌骨发颤,仿佛有电流四窜着游过。 那些热烈的、极具侵略性的笑尚未消去,仍然藏在眼角,此刻纹路微动,是笑容在渐渐扩大,像是提起了一点兴致,她说:“你试试呗,让我看看你有多少能耐。” 这无疑是默认,叶修眼中笑意浓了几分。 然后她转身,关上车门,车窗降下大半,玻璃后头仍是那双神采飞扬的眉眼,那张洒脱动人的脸,方成锦随意地招了招手,说:“走了。” 这已经算是剖明心意的告白,然而告白的一方很是淡定,就好像他刚才提起的话题不过是吃饭喝水,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连心动都像是错觉,可是胸腔中鸣震动荡不断,许久没有停下,那心跳再真实不过。 “落地了知会一声,”叶修也摇了摇手,很是坦荡地说,“给我个嘘寒问暖的机会哈。” 车窗又升回去了。 车辆驶离,只留一道尾气,让叶修联想到她灼热的呼吸,他的目光追着车尾,那辆车很快并入车流,目标丢失了。 他回过头,朝苏沐橙笑:“看够了吧?” 苏沐橙一步步挪了过来,眼里闪过狡黠,她竖起大拇指,同样笑嘻嘻道:“比电视剧有意思。” 同居一周,共演一场出租屋文学,日常碎片太多,每个瞬间方成锦都在,她蹲下时垂下的发丝,那些毫不遮掩的锋芒,鲜明的棱与角,闪闪发光的眼睛……离得那样近,叶修看得那么分明,如何能不动容。 苏沐橙很了解叶修,知道他蓄势已久,正是欲放之时,因此给足了她们私下交流的空间。 “你也不怎么会追人嘛。”拙劣的叶修显然不懂得追人的基本原理,苏沐橙调侃道,“还有得学呢。” “没经验啊。”叶修笑笑,这是实话,这样的体验,多年来仅有这一次,都不知该去哪儿积攒经验。 也是让他玩上一生一次心意动了。 杭州到北京要两个小时,等到飞机落地滑行,两座城市的天都黑了,方成锦侧头看向窗外,远郊星光依稀,在市中心很难见到。 落地第一件事就是给方士谦发消息,他开车来接她,这会儿已在停车场待命。 然后发给叶修,通知他:“到了。” “挺快啊。”他的消息也回得很快,不过几秒就跳出来,轻笑的语气并不难想象,“这是你落地第一条消息?” “想啥呢?”方成锦把现实掰碎给他看,“先给我哥发的消息。” “哦,挺好,”他也不气馁,“那我继续努力。” 比起言语上的嘘寒问暖,叶修更擅长通过行动表达关切。只可惜眼下她们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杭州,叶修虽有京户,满足方成锦的最低条件,可他毕竟不在北京,跨越不了远距离,他是杭漂男子来着。 但是,谁说得准呢。 想到这里,他慢悠悠地笑了一下。 126.第 126 章 时隔一周再见到妹妹,方士谦几乎要压抑不住胸膛里翻卷的海潮。 先是隔着车玻璃看到她。他一直低着头,等她的消息,但妹妹比他快了一步,在他发现她之前先找到他,屈起手指敲了敲车窗。 待那层玻璃降下来,她便拉下口罩,脑袋探进去,再把他的下巴捏过来,结结实实地亲了下他的脸颊,眉眼里带笑。 方士谦嘴角已有上扬的趋势,但他努力压住了那道弧线,故作深沉,强装镇定,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急切。 好像他有多想她,没了她就活不了似的。 他不再紧抿嘴唇,心头明明松泛了许多,却还是用甜蜜的抱怨来掩藏心事,对她说:“行了,在外面呢,像话吗?亲一下得了,赶紧上车。” “我开吧。”方成锦说,“不太信任你。” 不是针对方士谦,不单单是不信任他,而是对全体男司机保持敬畏之心:部分男司机开起车来总是情绪激动,时而错把油门当刹车,时而分不清□巴和手刹,还喜欢玩飞驰人生。唉,要怪就怪前人把路走窄了吧! ……真是好不过三秒! 还没高兴多久,方士谦额头就跳起一条青筋,显然又被她惹恼。 他下了车,从驾驶位转移到副驾驶,唇瓣抿着,眉心微皱,一直憋着一股气。 这股气憋了一路,他始终隐而不发,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一切如常,直到回了俱乐部才瞧出端倪,尽数喷发。 情意汹汹,从未停止涌动,他的确想她想得厉害,这些天积压许久,一忍再忍,到今日终于忍无可忍,连管道里倾洒而出的排放物都比往日浓稠许多,像是一种倾诉。 钻木取火是两个人的活儿,女男搭配才是干活不累,没人搭把手,总是没滋没味。他犹觉不够,想着妹妹才好受一些,但哪里比得过她亲力亲为。 只要她不在,他便觉得九窍廖廖。 她的手指点起一簇火。那是用来打比赛、争冠军的手,此刻却用来钻木取火,真是大材小用,暴殄天物,几乎让方士谦生起一种负罪感,甚至感到歉疚。 这感觉煎熬着他,让他头皮发麻。 越是如此,战抖越多,方士谦近乎迷失方向,眼前白花花一片,像是下起雪来。 雪景盛大,可惜夏日不饶人,飘落的飞雪延续不了多久,雪花终究融化成雪水,聚成一股,奔流到海不复回。 雪水溢出,如同夏花泣露,那销魂的余韵仍在,方士谦望雪观花,竟然落泪,生理性的眼泪黏连眼睫,将睫毛一根接一根地打湿了。 泪光凝结在眼尾,即将蜿蜒着向下流淌,在它们彻底下坠之前,方成锦用嘴唇接住了那些人造的露水。 她衔着他的泪,如同衔住一颗明珠。 如此迷人的意韵,如此动人的一刻,方成锦说出的话却没什么风雅的意思,她意有所指地笑道:“哭什么?干嘛流那么多眼泪,看着跟爆汁儿了似的。” 那是因为他太想她了。她们从来没有分开过那么久,尽管只是一周,七天而已,外人看来不过如此,不足以生出思念。 可方士谦不是这样看的。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周又历多少春秋,他心里的花开了又败,枯荣几度,数都数不清了。 方士谦咬着牙喘气,半是恼怒,半是平复心绪,他极力忍住那些急促的鼻息,作势要吃她的脸颊肉,“明知故问,少给我装傻……” 她笑嘻嘻地闪开了,神态慵懒下来,又抬起手,并拢着手指,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 青筋弟弟哭诉着这种恶行,却不知该去何处状告,没人会审理这种案子,只能忍气吞声。 呼吸尚不均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水势湍急,淙淙而泄,方士谦不禁想道:难道这是我作的孽么? 这段缘分本就是孽缘,她们的所作所为本就该用造孽一词来形容,因果相依,一报还一报,他犯下错,上天就派妹妹来向他寻债。 可是,他偏不说这是惩罚,偏要将这视作上苍眷顾,纵有一千条罪责,一万种孽障,他都不会在乎。 只管咬下禁果就是了。血流肉烂,亦不足惜。 剖开他的皮,剜出他心头的肉,听这颗禁忌的心会有什么样的响动,与常人有什么不同,再从心口引出血来,鲜血汩汩地浇往枝头,人欲做了催化剂,天理都可以违背,伊甸园里的禁果亦能开出花来。 可见方士谦被扇懵了,都开始胡思乱想了。 虚假的、幻觉般的烟花遮去了视野,脑海中一片空白,方士谦什么都看不清了,连表情都带了几分茫然。 见他如此失神,方成锦还以为他被打傻了,也有点懵,她用鼻尖拱了拱他的锁骨,摇晃着他的肩膀,“月亮打屁股了,快醒醒——不是,你不至于吧?” 其实、其实她也打过王杰希啊,王杰希都没什么事…… “废话,每个人的承受能力不一样。”方士谦终于回过神,眼神和语气一起沉下来,泛着涩,“还有,你少给我提他。” “哦。”方成锦扁扁嘴,像大型犬一样扑倒他,又拱又蹭,从眼尾亲到喉结。 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用脸颊随意地贴蹭,再用嘴唇胡乱地摩挲,她知道该怎么接吻,无非是玩心大起,只想乱动,好像把他的肌肤当成了擦嘴的餐巾纸。 方士谦拢住她的双颊,将自己的唇送向她,他起初不会接吻,全靠她教给他,于是他如今所用的,也正是她传授的吻法。 已经减去最初的那些青涩,但仍然带着一点笨拙的个人特色,正因如此,他还是被她步步紧逼,寸寸攻占,直至节节败退。 他总要在她面前败下阵来。 学生赢不过老师,哥哥注定要输给妹妹,她是行家,技艺比他精湛纯熟得多,每次吻他,他都颤抖不止。 是心颤,身子才跟着颤,然而越是发颤,越抖出蜜一样的甜。 她们浪费了太多时间,虚度光阴,任由这个夜晚浸泡在缱绻的空气里,这一夜过去,方士谦终于拨开那些绮丽的空气,从记忆的角落里想起一件事,“妈让咱们去看房子。” 年底,方成锦就满二十二岁了。 倘若不做职业选手,而是按部就班地读书就业,这个年纪要么大学毕业开始工作,要么继续读研深造,十八岁只是生理上的成熟,而二十二岁的关卡象征着更多,方颂章认为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成人”。 一个成年女人,最需要的是什么? ——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小家。 今早成家是方士谦该考虑的事,方颂章只会催他,不会催方成锦;轮到方成锦,方颂章只叫她尽早立业,女人当然要以事业为重,因此这个小家是字面意思上的小家,母亲准备送给她一套房,为她付了首付,作为正式成人的礼物。 干脆利落,雷厉风行,正是方颂章的行事风格,收礼的人不需要考虑太多,一切基本敲定,方成锦要做的只是去看一眼房型。 一梯两户,户型狭长,这是内城房子通病,不过说实在的,方成锦和方士谦都不是很懂房,因此只是看了看采光。 只要看得见烂漫阳光,并且亮而不晒,她就不会怎么挑剔。 装修还没搞定,暂时住不进来,但不碍事,方成锦挺满意的,拉着方士谦在房子里转了好几圈,先是虔诚感谢好心女士的资助,过后叽叽喳喳地规划起来,沙发要摆在这里,阳台要放铁艺秋千或者摇椅,要留一块儿地方镶玻璃展示柜,里面放奖杯。 “奖杯在哪儿呢?”方士谦问。 方成锦摊开手,掌心空无一物,她却虚虚攥住,好像真有一座金灿灿的冠军奖杯等着住进展柜。 “在这儿呢。”她笃定地说,“以后总会有。” 方士谦相信她,相信自己,也相信王杰希。他相信微草会拿到 冠军,或许下一赛季,或许再久远一点,但,无论如何,就像她说得那样——总会有的。 阳台采光最好,有扇大落地窗,她们在此依偎着看了会儿夕阳,云霞纡缓回旋,天边镀起金晖,多像金雨的颜色,于是静静沐浴了许久,久久不能从中抽神而出。 直到方成锦喃喃开口,说想吃火锅。 她瞧上了三里屯的一家,火锅不重要,还是布丁雪冰更吸引眼球,说白了是想吃下午茶了,方士谦还不懂她吗? 最后还是去吃了雪冰,雪冰为主,牛肉火锅为辅,凡是方成锦想要的,没有她得不到的,人和物都是一样。 七拐八拐,又从朝阳回到西城,街上车水马龙,北京路况又发力了,磨蹭一阵才回到俱乐部。 夏休期的微草没什么人,队友们各回各家,唯独她们俩不爱往家跑,偶尔才回一次,兄妹俩干脆留在俱乐部,做了一对守门员。 职业选手的夏休期也就那样,如果没有出游计划,那就是天天征战网游,职业选手的网瘾一个比一个严重,一天到晚无非是为公会抢抢Boss,再刷刷小号的竞技场胜率。 竞技场双排一周,撞车无数同事,诸多熟人全被方成锦撞了个遍,这个分段撞车是必然,因此有输有赢,各占一半,胜率根本没刷上去,她一直在怀疑人生。 思来想去,她认为是搭子出了问题。带治疗双排这条路果然走不通,于是果断把方士谦踹开,她要另寻高明了。 治疗毕竟不能提刀上阵,守护天使和牧师的基础力量才有多少,如何能亲手杀人。方士谦自知不足,退得很爽快,反正他的地位已是不可动摇,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因此他也只是在嘴上说说:“没用就踹掉,真有你的。” “谢谢。”方成锦依旧听不出好赖话,简直可以出一期高配得感教程,“我一直是好样的。” 眉心微动,方士谦抬手揉了揉,显见不悦,向她讨要精神损失费,方成锦闻言便笑,说:“坏了,敢情是来碰瓷儿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自己看着办吧。” 方士谦气极,反倒也笑了:“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也是。”她想了想,想到一半却溜起号来,思绪又飘进荣耀里了,随口淡淡道,“咱们俩本来就是绑一起的,命给你也没用,浪费可耻啊。” 方士谦双眉再动,这一次却并非因为火气升腾,而是眉梢为心弦所牵动,渐渐舒展。 有关双排搭子的人选,王杰希倒是主动请缨了几回,不过方成锦压根懒得鸟,直言:魔道小王走开。 比赛和训练期间和他打配合就够烦人的了,怎么放假了还要面对他的魔道,当这是无偿加训吗?她还没卷到那份儿上。 方成锦对扫把过敏。自打和王杰希成为搭档,她再没扫过地,每次见了扫把簸箕都要绕道走。 楚云秀说得果然不错,下班再面对同事就是想死,除此之外再没有其她感受,方成锦不得不拜服,坦然承认云秀大王有大智慧。 云秀大王在群里笑呢,她和苏沐橙双排,想试试挑战极限的双远程,贴身就死,不过胜在刺激。 这也算一种特别训练,远程如何应对近战一直是个难题,她们俩的事业心简直令人发指,让方成锦肃然起敬。 不过,这倒是点亮了方成锦的灵感,人俩玩双远程,她为什么不能玩双近战?好像也很不错啊。 叶修就是在这个时候把自己送到她面前的。 先是一张截图,他把自己最近在用的小号发了过去,战绩胜率一目了然,又做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说:“来,您请用,让我献献殷勤?” 心诚不诚,方成锦不知道,不过见此人伏低做小,她心中倒是很受用。 她清了清嗓子,趾高气昂地道:“看着还行,勉强过关,那就给你个机会吧。” “得嘞。”叶修说,“包您满意。” 127.第 127 章 两人一杖法一矛法,虽说是双近战,但战法也有些远程攻击手段,背后的操纵者又是联盟中最好的战斗法师选手,众人直呼:坏了,通天代来了。 除了职业联盟的同事,偶尔也会撞车一些技术主播,人开着直播呢,观众一看这分段这技术,不是职业选手还能是谁? 夏日热烈,荣耀的热度随之提升,冯主席对着网游琢磨许久,又灵机一动了。 小号的胜率重新往上窜,鲜有阻碍,方成锦颇为满意,对叶修和颜悦色不少,她们其实有一阵没双排了,她便决定复他固玩之位。 “太好了。”叶修展现出他极差的台词功底,声调没什么高低起伏,“我是你亲封的固玩啊。” “老板,不给点打赏么?”他又说。说到这儿,喉咙倒是涌出一些笑意,如水波轻荡。 笑声缠着耳朵,四处乱飘,脉脉悠悠,但方成锦也算阅尽千帆,因此并不动摇,眉毛都没抬一下,她一口回绝:“会不会有点太物质了。” 像她这样的老实女人最怕遇见捞男了!她只是一个阳光开朗的二十一岁大女孩,如何能应对诡计多端的捞男,又怎么能识破他们那些阴险的手段! “那我倒贴?”叶修反倒大大方方地说,“也成吧。” “不是倒贴,是陪一个女人长大。”方成锦苦口婆心地劝他,希望能掰正他的价值观。 陪她就陪她,他巴不得呢,只是别落得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下场,叶修笑道:“唉,我这个糟糠之搭也是有些难言之隐啊,等你有了新搭子再把我一脚踹开,那我岂不是亏大了?到时候有苦说不出啊。” 什么之之之之的,有老鼠成精了,方成锦敷衍道:“行了啊,只要你安分守己,好好和我刷这个竞技之场,守住我们的大胜之率,坐稳战法之王的位置,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叶修深知她的本性:句句有回应,事事没着落,说两句就忘了。 这不,刚说完就进入下一场对局,又把糟糠之搭抛在脑后,对着对面的流氓和盗贼摩拳擦掌。 交手几个回合,很快察觉出不对,纵然是高分段高胜率的技术主播,也没可能和职业选手周旋这么久,对面那个流氓显然也是同事,而如今联盟中最负盛名的流氓选手是谁,还需要说吗? “耶?老林!” 方成锦亲亲热热地叫起来,战斗法师的攻势却没有停,魔杖依然送出,寒光闪过,龙牙笔直刺去,又有一记落花掌拍向流氓胸口,“你换号了?这小号没怎么见过啊。” “跟主播撞车了,好友申请和密聊太多,就换了个号。”林敬言笑着回应,同样没有手软,流氓侧身避开落花掌。 只差一寸,真是好险,可是龙牙却不能闪过,当胸一刺,鲜血如注,引发一个小小僵直,叶修的矛法也发力了,方成锦在转CD,那就换他顶上。 霸碎瞬间扫出,但没有命中林敬言的流氓,先前那个一声不响的盗贼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扔出一枚手里剑挡下战矛,麦克风里传出一道年轻男孩的嗓音,还有些青涩,听着却是兴致勃勃的,“老林,我来救你啦!” 然而只是虚晃一枪,盗贼毫无恋战之意,想来也无意与两个战斗法师硬碰硬,挡完这一下,他就踩着暗影陷阱瞬间移去身影,溜之大吉,那背影猥琐得不得了。 方成锦惊叹:“真的有老鼠啊……” 不过,这倒是让她提起几分了兴趣,于是语气轻松地问林敬言:“老林?林哥?林老师?林林哥?你们队里不是没有盗贼吗?” 打探情报的手段很拙劣,她也没多用心,林敬言自然能看破,于是从容应对,只是浅笑,“方老师,你想多了,这是家里的小孩。” “哈喽。”那盗贼小孩还坦坦荡荡地打起招呼,“你们好啊。” 对面是微草副队和嘉世队长,方锐却并不惊讶,只因进入游戏的一刻林敬言就发现端倪,主动提起对面是他未来的对手。 方锐未见过叶修真容,却早早见过一次方成锦,不过仅有一面,过了太久,那面貌早就磨损,连记忆都变得陈旧了。 “嗯,你也好啊。”叶修忽然冒出来一句,“老林,我看你是把战队当家了吧,糊弄谁呢?警告一次啊。” 论属性加点,他那矛法的身板要比方成锦的杖法硬朗得多,此刻却退至她身后,摆明是不想吃林敬言丢过来的那个汽油瓶——随地乱丢垃圾,林敬言那流氓的素质也够差的。 在她身后躲着,却语气严厉地和林敬言开起玩笑,怎么看怎么狐假虎威。 方成锦无语地和叶修换位,让他退至她身前,再把林敬言的流氓让给他,自己则去抓那个小盗贼了。 这种小心翼翼、四处周旋的猥琐流最怕刚猛的攻坚手了,如同老鼠见猫,强硬的攻势足以将他冲破。 那边,林敬言苦笑一声,既然已被看穿,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反正下个月呼啸也要开赛前发布会,到时候战队自然会主动介绍新人,他说:“瞒不过你啊。” 这头,方成锦用魔杖前端挑起了盗贼的兜帽,无意间划过他尖尖的耳朵。 暗夜系里,术士也有这样一双精灵耳。术士也是个绝活职业,如今只有喻文州还在玩这个,索克萨尔的尖耳却掩在雪色长发和暗色头纱之下,轻易不示人。 眼前这个盗贼倒很大方,方成锦看着新奇,大招命中后的僵直效果被她浪费,竟用来挑逗盗贼右耳的轮廓。 他的两耳耳尖各穿了一个金属小环,严格来说是游戏装备,方成锦猜是加智力的,然而观赏性似乎更强,只要盗贼身形微动,那两枚小环就会跟着轻轻一晃,银光忽现,一闪而逝。 方成锦轻戳他的举动并未被系统判定为攻击,自然不会产生受击特效,因此游戏角色不为所动。 盗贼没动,操纵者的嘴巴却动起来,那男孩儿倒吸一口凉气,先显出几分惊讶,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做,随后嬉笑着笑道:“大侠,杖下留人,就算我的鬼迷神疑很有魅力也不能这么玩他呀。” 轻快的笑声像一只小鸟,有点熟悉,方成锦耳朵动了动,仔细辨认两秒,没想起来,于是放弃了。 她转而真心实意地问道:“为什么不能?” “因为……” 方锐似乎被她问住,一时卡壳,半天没说出话,绞尽脑汁憋出来一句,“因为我还是纯情少男啦。” 这个理由实在拙劣,方成锦却欣然接受了,她“哦哦”两声,竟然真的小小地退了半步。 男人的贞洁比命重要,方成锦想着。她抽回魔杖,客客气气地说:“也有道理,那算了,不玩了,直接送你去死好了。” 抽回魔杖只是为了蓄力大招,她读完了强龙压的条,再次送出这强制目标倒地的一杖,近战攻坚手实在克制猥琐流盗贼,方锐最怕这个,东躲西藏苦不堪言,走到穷途末路,竟和她打起了感情牌。 “大侠?前辈?方副?锦姐姐?”他情真意切地说着,试图唤起她的记忆,“其实我们有过一面之缘,你还记得吗,那年杏花微雨你说黄少适 合打舌钉……” 易中天认为,方成锦终其一生没有称帝的原因,就是她始终忘不掉方锐那一双清纯的眼睛。 “啊?” 她发出一个短暂的、象征着疑问的音节,随后话音一顿,蓦然噤声,再没说出来话,显然是想起来了。 有戏!方锐心中一喜,继续发力,“要不要再回想下我清澈无辜的眼睛?” 清凌凌的语声响起,伴随着魔杖刺破空气的裂响,这一回,方成锦说:“不要。” 她的攻势依然没有停下,手腕一转,魔杖杖尖向上一扬,怒龙穿心的虚影从中闪出,那尖锐的寒芒没入盗贼心口,利落地贯穿而过。 血水滴答,战斗法师淡然收杖入怀,叶修抽空给她鼓了会儿掌,小海豹似的,很快被林敬言钻了空子送出一套连招。 “这你能忍?打我不得看你的面子吗?老板,你可得为我主持公道啊。” 叶修低声说。他的语气好像有点委屈了,那几拳竟像是打在了他自己身上,话音里却仿佛有笑。 戏真多,说得跟林敬言真能拿他怎么样似的,方成锦翻了个白眼,叫他自己想办法,又对着盗贼未寒的尸骨道:“跟我打感情牌没用,别以为你长得可爱我就不杀你。” 实话实说而已啦。她回想了下那一天,虽然记忆模糊,朦胧遥远,但她的确记得他那双眼睛。 他当时对她装无辜卖乖,反复眨眼好几次。但他不是蓝雨的青训生吗?怎么跑到林敬言身边去了? 方锐都死了,根本不怕威胁,他避而不答,笑嘻嘻地卖起关子,“这是秘密,等我上场再告诉你。” 他不答,她顿觉无趣,撇了撇嘴,心说:没劲儿。不过仔细想想,他应该是被呼啸挖走,因此跳槽了。 角色的视角并未转动,方成锦却敏锐地察觉到欲来的风雨,魔杖忽地向后一甩,圆舞棍的劲风振开林敬言抛来的板砖,将它打飞了。 板砖碎裂在地,灰飞烟灭,顷刻间便消散了,林敬言似乎叹息:“可惜……” 个人风格是一回事,职业玩法又是一回事,流氓这种职业,就算选手再怎么爱打正面,也不可能对偷袭的阴招一无所知,林敬言只是瞧着斯文,实际上还挺擅长这些的。 他蛮辣的。方成锦想,还是个南京辣弟嘞。 不好意思,她的意思是,林敬言此人相当狠辣。 要说狠辣,叶修比他更辣,北京本土辣弟也是不甘示弱,战矛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出,林敬言始料未及,技能强行中断,只好匆匆收势,锁喉硬改成拦山虎,他感叹:“二打一,这样真的好吗?” “哪儿不好了?”叶修说,“团队赛可没少这么打啊。” 但这毕竟不是比赛,只是竞技场,二打一,对面还是两个战法尖子生,林敬言其实不太想打了。 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试图感化方成锦,用的是温和的、征询的语气,“方老师,可不可以对你的同期友善一点呢?” 方成锦不为所动,只是用魔杖挑起流氓的下巴,逼得他向上一抬,仰起脖颈,杖尖残留的血珠断线般下坠,滴落在两胸正中,这个流氓的胸脯也是肥嘟嘟的。 那条血线不断逶迤向下,莫名艳丽,她展眉一笑,道:“还不如我送你一程,叫你早死早超生呢。” 叶修配合地说:“老林,左上角绿色福袋参与一下?” 林敬言失笑,更多的却是哭笑不得,死了好久的方锐无聊透顶,接了句话:“那叫投降键。” 128.第 128 章 林敬言最终还是没有投降,他宁愿战死,于是战至最后一刻,再由方成锦送他的流氓小号魂归天际,并在他的竞技场记录中轻描淡写地增添一笔败绩。 撞车就是这点不好,职业选手碰到什么样的玩家都可以乱杀,唯独同事不行。 职业选手们在竞技场遨游了半个月,冯主席忽然说要开会,参会人是各队队长副队,好在开的是视频会议,不必去联盟总部,方成锦可不想跑这一趟。 联盟每次开会她都想开小差,冯主席说话像催眠,她一听中年男人的声音就昏昏欲睡。 犯困就犯困,起码别闭上眼睛,旁边的王杰希不得不拍拍她的小臂,把她叫醒。她这才清醒过来,睫毛惊抖一刹,脸上半是倦怠,半是不情不愿,脸上写着:很不高兴为为您服务。 正副队借用了俱乐部的会议室,一人开一台平板电脑,主席絮絮叨叨,说起无数规划,方成锦左耳进右耳出,记不住关键词,就瞥一眼王杰希,再抬抬下巴,使唤的意思很分明。 眼风刚扫过去,王杰希就懂了,他检查了下会议设置,确保两人都在静音状态,便偏过头对她说:“有回放。” 王杰希也是懒货一个,开会少有认真听的时候,最多是捕捉下关键词,然后就开始神游天外,基本都是会议结束再看回放,或者去抄别队队长的笔记。 别队队长,特指他的好同期杨聪和赵杨。 方成锦也可以抄抄楚云秀的。她看了一眼楚队长的画面——楚队长撑着腮,嘴唇抿得很紧,唇线直直绷起,好似在压抑着什么。 观察一会儿,方成锦确认了:云秀偷偷切屏摸鱼,估计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这会儿正憋着笑呢。 都在摸鱼,一个比一个靠不住,喻文州看似在认真听讲,不时点头,实则微笑只是礼貌;黄少天更是坐不住,起先还正襟危坐,没过一会儿就开始东张西望。 叶修一边打荣耀一边开会,双手动作挺明显的,开会前她们原本在鏖战竞技场,一时忘却时间,险些错过会议。 王杰希在敲门,方成锦只好含恨挂机,然而没人管得了叶队长,他执意留在竞技场,网瘾上来十头牛都拉不住,更别提冯主席了,于是一心二用。 百花那边,孙哲平意兴阑珊地转着笔,张佳乐正在捣鼓虚拟背景,身后画面一会儿变成比奇堡,一会儿又成了新闻联播。 方成锦饶有兴致地切回去看冯主席的表情,想要看他发现没有。 大概率是有的,主席嘴角微抽,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表情接近于地铁老人看手机,但终究没有明说。 总之,那些娱乐主播给了主席一些全新灵感,他认为职业选手打竞技场的节目效果很好,准备让选手们开直播。 每月有固定时长作为KPI,比赛期和休赛期时长不同,眼下是夏休期嘛,每天播一两个小时又不碍事,竞技场播多了难免乏味,因此先试行一段时间看看效果。 深究本质,还是加班。 多余的工作量增加了,方成锦两眼一黑,头脑发晕,急需新鲜热乎薄肌体型的北京爷们靠一靠。 她靠上王杰希的肩头。 王杰希镇定自若地抬起手,按着她的脑袋,力求让她靠得更舒服,还低声问:“困了?” 方成锦遵从内心,下意识点点头,然后弹射起步:这不扯呢吗,不是这个北京爷们,她是困昏头了搞错了,靠错肩膀认错人了! 她想找的北京爷们是方士谦,怎么变成王杰希了?这也要服从调剂吗? 原则上,方成锦不应靠上前男友的肩头,尽管她此时有点迷糊,不够清醒。 原则上,王杰希也不应破开那层界限,伸手将前女友揽入怀抱,哪怕他是出于好意。 所以她们默契地、心照不宣地各自退开,不再提。 王杰希想:出于常理,她们或许应该保持一段安全距离——当初分手,就是因为恋人和队友的边界模糊不清,如今好不容易才再度维系起这种边界,更不应该随手打破。 这似乎如她们所愿。 只是他向来不算循规守矩,不介意颠覆常理。 会已经开完,王杰希若无其事地问:“你回宿舍?” “找爷们。”方成锦也若无其事地说,“方士谦等我呢。” 按照联盟总部的要求,直播活动将在几天后正式开始,在此期间,联盟负责下通知,以及和直播平台签约沟通,具体细节则交给各俱乐部敲定,也就是说俱乐部内部也免不了多多沟通。 “好。”王杰希说,“先等联盟通知,晚上再开一场会。” 方成锦的眉心又拧起来了,好像有点苦涩:她不愿意开会呀,东一句西一句的听了烦。 还是先回房间开一局吧,她是说紧张刺激的荣耀竞技场。 临时通知开会,先前的竞技场打到一半就潦草收尾,叶修一边开会一边摸鱼,方士谦则接管了方成锦的战斗法师,好说歹说总算熬完这局。 方士谦感觉这个叶修也是挺不对劲的,他最近献殷勤的次数是否太多了?也不是,那叫献殷勤么?是他最近的存在感太高了,总在妹妹跟前晃。 他狐疑地问:“你又打什么主意呢?” 叶修气定神闲地回:“这个嘛……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那就是另有隐情,方士谦心中哂笑,但并不在意,叶修不说,方成锦总会说。 正巧她开会没带手机,Q.Q的消息提示音响了一声,方士谦捞过手机,稍加扫视,顺便喝了口水。 她手机录了他的面容,抬起屏幕就解锁了,于是一眼就看到那条消息。 叶修发的。一条链接,一份邀请函,粉色气球图案。 ——想和你成为Q.Q情侣。 这根本就是情侣空间的邀请,方士谦一口水喷在屏幕上,连忙拿纸擦干净,同时眉毛挑得老高,快要飞入鬓角。 方士谦又惊又怒,诸多思绪在心头转了一圈又一圈,总算回过味儿来,他早知道对方心怀鬼胎,如今亲眼所见,更是忍无可忍。 游戏麦还开着呢,他怒极反笑,毫不留情地揭开这层纱,冷冷地、一字一顿地重复,“想和我妹妹成为Q.Q情侣?” “妹妹”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极清晰。 “嗯?”叶修先是发出略显疑惑的一声,随后反应过来:那条消息被方士谦看见了。 他也不慌,语气仍然轻松从容,慢悠悠的,实在称不上正经,“被你发现了?那就没办法了。” 刚才还那么不正经,眼下偏偏要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叶修换了副嘴脸,郑重道:“大舅哥,请受小弟一拜。” 方士谦没有回答,一时无话。 手中久久没有动作,角色早已陷入待机状态,好巧不巧,就在这一刻,那个可恶的战斗法师还真的点了几下头,像是向方士谦微微福了福身。 为这一声“大舅哥”,一声“小弟”,方士谦血压飙升,血流轰地冲向脑门,几乎眩晕一瞬。 半晌,他定了定神,试图一根根抽丝,一层层剥茧,找出这段私情的源头。 方尔摩斯推理中。 二人一定早有私情,从第二赛季那场比赛就看得出,初见就不寻常,蛛丝马迹颇多,然而孽情深重,未必始于当日,不然叶修何苦等到现在才发作?这段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一定有一个 催化剂,鼓动他出手。 妹妹在杭州待了一周,但那是和苏沐橙一起,她住在苏沐橙家。 但是,苏沐橙和叶修关系近,她们是一家人。 细思极恐,一想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别的男人和妹妹朝夕相处,和她呼吸同一间屋子里的空气,方士谦就忍不住冷笑连连。 哥哥妹妹才是天生一对,她们彻底融入彼此的那个夜晚,方士谦大喜过望,但仍然不忘征求先人意见。 他其实在梦中问过了祖先,如果列祖列宗实在不认同她们的所作所为,认为这是一段不容于世的感情,大可以让祖坟腾起一缕象征着反对意见的青烟。 虽然方家毫无宗族观念,根本没有祖坟。 既然没有祖坟,自然无法通过冒烟的方式来警告方士谦;既然不反对,那就是支持,支持就是祝福的意思,方士谦就当他已经得到权威认证和官方盖章了。 总之,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方士谦有权发卖任何人。 假如叶修已经交代在妹妹手里,那方士谦还得掂量掂量,但他仔细回想了下对方那张脸,左看右看,怎么看都是一副处男相,这种没被妹妹碰过的,干脆随便打发掉得了。 在他像打发奶油打发掉叶修之前,方成锦先回来了。 刚开完会,脑袋昏昏沉沉,像是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灌入了脑海,她垂着眉眼,有点蔫蔫的,方士谦便无暇再顾及叶修了。 双手从键盘上移开,他抛下鼠标,推开电竞椅,快步走到妹妹跟前,揽住她的肩,一下又一下地顺毛抚摸,方成锦顺势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像一坨筋道年糕,但她身上肌肉不少,又有一把硬骨头,其实并不能用软绵绵形容,反而硬邦邦的。 额头抵在他胸膛,途中撞到他的锁骨,力道有些重,方士谦小小地吸了一口气。 这点疼痛叫他抛之脑后,眼下已顾不得了,他轻轻垂头,离她耳畔极近,低声道:“困了就睡一觉,开个会困成这样……” 方成锦还在他胸前拱,像是要在那些丰润的肉里游泳,她微微蹙着眉,从方士谦的角度也只看得见她眉宇的毛流,以及眼尾上挑的弧线,锐意隐约,那些清俊的线条令他一颗心痴动不已,让他为之目眩神迷。 底层代码被触发,他再度低下头去,嘴唇覆上她额头,反复蹭了蹭,动作很轻,不会比一片落叶沉重多少。 方成锦却不领情,胸口肉近在眼前,盛情难却,她只好顺便吃几口,咬一咬磨一磨,打湿了方士谦胸口的布料,他眉心一跳,垂眸看去,顿时恼了,咬牙切齿叫她大名,“方成锦——” 方成锦敏捷跳开,活力尽数恢复,眉眼又能飞扬,她笑得很张狂,“干嘛啦!你是我哥,我想对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方士谦仍然咬牙,反手掀起短袖下摆,露出一片小腹,沟壑深浅错落,肌理仿佛盈着光,他扬了扬下巴,作势要和她大战三百回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啊,你等着。” “咳咳。”电脑那边传来一阵咳嗽声,浇灭刚刚擦出的火花,叶修犹觉不足,咳嗽个不停,“咳咳咳咳咳。” 方成锦早就把他给忘了,听这声音还吃了一惊,“我去,你怎么还在啊?” “我怎么不能在啊?”叶修淡定地反问,又好像想起什么,笑着说,“诶,方士谦,既然成锦回来了,是不是该把我物归原主了?” 方士谦又是一挑眉。 未等他发作,方成锦先小惊失色,“什么主?你们家信基督?” 叶修无奈,只得随机应变,明知她看不见,却还是装模作样地合起掌来,虔诚道:“主啊,听得见我的声音么?你的信徒就在这儿呢。” 129.第 129 章 这话说得不正经,只是故作虔诚,但方成锦一向爱看男人低头示弱,即便是演戏她也看得津津有味。 她还喜欢把男人的怒气视作嗔怪,所以之前黄少天和她拌嘴那么多次,她虽然也被激起几分火气,但还是只当他在发嗲,只觉得这男的好怪哦。 至于叶修嘛……既然他已经明确对她表露过好感,还做出了追人预告,方成锦思索着:叶修也是荣耀圈自己的小美男鱼、落入凡尘的精灵、永不老去的少男……他爱发嗲就随他发去吧,她大人有大量,理解尊重就是了。 想到此处,方成锦不禁叹息:唉,男人,他就这么喜欢她,这么想用这种方式引起她的注意么? 叶修并不知道她在叹什么气,虔诚三秒钟就原形毕露,语气又变得散漫,“主儿,您发个话,这竞技场还打不打了啊?” 方成锦大手一挥,“不打了,没听人主席说么?以后打竞技场都算加班了,唉,荣耀!唉,联盟!唉,主席!” “主儿聪慧,主儿睿智,主儿英明。”方士谦阴阳怪气三连,却换来方成锦的一句:“哥哥水灵。” 他又闭嘴了。 刚才那场会议,选手群里已经讨论了一波,但方士谦并不知道具体的会议内容,只是将这些散碎的信息拼拼凑凑,从而得知以后要开直播。 直播势必要露脸,他不免起了几分好奇,于是暂放干戈,问叶修:“要是露脸,你打算怎么办?” “抗争到底呗。”叶修回答,“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感化俱乐部高层。” “得。”方士谦说,“你这人也真怪,多少玩家粉丝等着,就是不愿意亮相。” 叶修笑了一声,没答。他不露脸的原因,方成锦清楚,方士谦却不知道,这个秘密,他只能一守到底。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共同保守一个秘密,这样的感觉也不错。 多年来,他孜孜不倦地贿赂方成锦,全是出于私心,一半叫她闭嘴,一半是他自己的真情,好在效果斐然,一旦谈及身份问题,方成锦总是和他站在统一战线。 她转了转眼珠,开始转移话题,“姓叶的有镜头恐惧症呗,问这个干什么,你有功夫考虑这些没用的,不如赶快想想晚上我们吃什么,想不出来我就把你吃了。” 还有这种好事? 笑意重新回到方士谦脸上,他瞥了眼电脑屏幕,先是假意恼怒,“外人在这儿,瞎说什么不正经的?”又用只容她听清的气音低低补上一句,“现在也能吃。” “哟,咱们中国还有个汉尼拔。”叶修说,他也只来得及说出这几个字,话音便戛然而止。 方士谦眉头都没动一下,果断退出竞技场,然后关掉游戏。 他要请方成锦吃大餐了。 褪去衣物如同拆开外包装,指尖划过肌肤好似刀叉切割牛排,她们并不斯文地进食,闹得厉害,闹到下一场会议开始。 又是王杰希来敲门。 隔着门板,他听得到方士谦气喘吁吁,方成锦正把他抵在门上亲,那架势比起索吻更像是生啖血肉,仿佛要将他拆吃入腹。 温热的气流在他耳旁断断续续地吹,是方成锦在笑,她说:“哥哥,你抖得好厉害。” 她很少这样叫他,两个字显得太黏糊,大多是连名带姓,又或者只叫一声“哥”,此时如此称呼,显然是调笑意味居多。 方士谦的确抖得厉害,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打颤的,五脏六腑都跟着震。她每次吻他,都如同用嘴唇渡给他兴奋剂,诱哄他喝下毒药,或许不比其她行为亲密,但一定更热烈。 火舌点燃体肤,从内到外都剧烈燃烧,他匆促喘气,字音从牙缝里漫出来,不难读出气恼的意思,“闭嘴。” “好吧,你说的。”方成锦死死地闭上嘴巴,嘴角却稍稍一歪,笑容的弧度很邪恶,任他怎么凑近,怎么游走,都不能再吻到她的唇了。 方士谦好悬没喘过来气,他压着眉退开,面色微沉,愤愤切齿,“耍我很好玩?” 他瞪了她一眼。方家兄妹是那种英气十足的长相,线条利落明晰,眼型偏长,眉弓突出,像极了母亲,冷脸瞪视的样子很是锋利,可是方成锦早就见惯,对着镜子看过千百次,这副神情对她毫无威慑力,她只当是调情。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 王杰希镇定地叩了两下,语气平缓如常,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五分钟后开会。” 其实还有十五分钟。 这不能说是刻意,王杰希只是想打好提前量,做一位英明的队长,他又有什么错呢? 为这一句话,门那头安静了很短的一会儿,一切声响皆蛰伏静止,方士谦抹了抹嘴唇,擦去那些湿润的水光,“来得真不是时候。” 他知道王杰希听得到。于是,下一句话接踵而至,“扫兴。” 方成锦倒是还好。 抚摸掌下腰线的动作骤然一停,她放开方士谦,从容退去一旁,让哥哥好好整理下仪容仪表——他的上衣早就被她揉皱,连头发都变得凌乱不齐,翘起的那几缕尤其香艳。 她欣赏一会儿,隔着门,对门外的王杰希道:“等一会儿,咱们一起走呗。” 是得等一会儿,方士谦要先熄个火,他得加点冷却液。 “好。”王杰希说。 天道好轮回,风水轮流转,他都不需要看,就知道门那头的方士谦有多手忙脚乱。 以前方士谦总是来打扰她们,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力气和手段,不过现在,轮到王杰希做这个不速之客了。 不得不说,他做得很好,心中平静而坦然,脸上也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等门推开,方士谦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张脸。 他扫视着王杰希的脸庞,想从他脸上找出半分不自在,可是并没有,后者的眉峰纹丝未动,眼底情绪是惯常的淡薄,微微抬了下眼,却只是为了查看时间。 方士谦望过来,王杰希也望过去。 “我脸上没花儿。”他说,神情不见破绽,眼神甚至有点困惑,像是不明白方士谦为什么要在他脸上浪费时间。 除此之外,他眼中还有另一层意思:你很闲么? 方士谦读懂了,却无意与他一争高下,妹妹枕边的位置究竟属于谁,这个问题的答案再清晰不过,他又何必再多费口舌。 < p>针锋相对,暗流涌动,最终被方成锦打碎,她从房间里钻出来,看见这俩人在这儿杵着不动,对视许久,谁也不肯先动,顿时感到莫名其妙,“不说开会吗?你俩怎么还在这儿王八看绿豆,磨磨唧唧干什么呢?” 方士谦好像有点犯恶心了,喉咙不禁收紧了一下,表情难看,连王杰希都为这样的形容皱起眉头,他说:“贫嘴。” 方成锦才不管这个,左牵方士谦,右擎王杰希,推着他俩大步流星往会议室走,进了会议室再看一眼时间,竟然提前到了将近十分钟,她立刻回头看向王杰希,后者声色不动,任凭风吹雨打,她便抬起半边眉毛,没好气儿道:“赶紧修修你那破手表吧!” 她一向都是踩点进场的,会议又没开始,来这么早不过是干坐着,有什么意思? “抱歉。”王杰希神态淡然,全盘接受她的批评,“看错时间了。” 方成锦先朝他翻个白眼,翻完了,指尖又点点眼下,“那就是老花眼了,得配副眼镜。” “好。”王杰希还真应了,眼底却泄出一缕笑,“你陪我去?” 这话方士谦可不乐意听,任何试图夺取妹妹注意力的行为都是卑鄙的、低劣的,他轻嗤一声,道:“副队长陪队长去配眼镜?王队长,你这是压榨下属啊。” 王杰希有理有据地反驳:“据我所知,杨聪的副队长会和他一起去旧物市场,林敬言的副队长会和他一起钓鱼,黄少天也会和喻文州一起去吃早茶。” 这不是强词夺理吗,除了杨聪那个还算正常,其余的都是什么?林敬言一钓就是一整天,呼啸副队遭不住,没一会儿就跑了;至于黄少天和喻文州?怎么不说那是蓝雨全队一起出去吃呢? 方士谦白眼快要翻上天,王杰希全当没看见,视线越过他,只去看方成锦,只等她回答。 结果方成锦拒绝了,她不耐烦道:“那你把你左眼的视力分给右眼不就得了。” 不要再开左万右千的玩笑了好吗。 “厉害。”王杰希面无表情地说,“原来双眼的视力可以转移,看来视力矫正的难题终于被你攻克了。” “哈哈,谬赞谬赞啦。”方成锦得意起来,“大家费尽周折养宠物都是猫狗仓鼠,而我闭上眼睛就可以养神,如何呢?高下立判了吧。” 得意完才品出不对,方成锦大怒,这个王杰希竟敢暗讽她! 她刚要小发雷霆,就被王杰希泰然中断施法,“时间到了。” 那些火气只得暂时按耐下来,开会的时候方成锦脑子转得飞快,鬼点子生成了一堆又一堆,半点没留意会议内容,说来说去都是直播那点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 她摸出手机,偷偷摸摸地在桌子底下操作起来,下单了一杯美式,打算散会之后就把王杰希保温杯里的可乐换掉。 这人也是奇葩,人用保温杯都是泡茶泡枸杞,喝的都是热饮,偏他往里装冰可乐,还说保温杯能保温也能保冷,天天老干部似的拎着个保温杯,结果里面是深色气泡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喝中药呢。 方成锦沉吟片刻,又点了一单,新增一杯热美式,这回真和中药没差了。 130.第 130 章 先是眨了眨眼,睫毛扑朔乱动,再微微地一翘嘴角,生怕叫人发现这丝不合时宜的弧度,又紧紧抿起唇线,牙尖抵着下唇,强行封住笑意。 鲜灵活泼,熠熠生光,这样的小表情,王杰希再熟悉不过。 她又要使坏了,王杰希想。 经理话音未停,还在说直播的事,不过听起来已至尾声,王杰希抬了下眼皮,正巧落进方成锦眼底,两人的视线意外相逢,遽然撞至一处,彼此都是一顿。 方成锦向来是个倔脾气,认为先移开视线等同于落至下风,可她从小到大从未服过输,这会儿更是藏着一肚子坏水,如果不看对方,岂不是意味着心虚?于是定定看向王杰希。 那双眼始终不肯后退,眸光明净如淬火,好似有天光淋过。 不肯挪开眼,却总要眨眼,长时间定睛不放,双眼难免有些干涩,她的睫羽动了一动,翻如振翅,总是鲜活。 她短暂阖眼的一瞬,王杰希反而退离。 有一句话,他一直没有说。他喜欢看她眨眼,浓黑的睫毛很像是浓密的羽翼,仿佛能够乘风翱翔。 方成锦的情绪很好读懂,因为她从不掩饰,不屑隐藏,她们对视的一刻,王杰希就意识到:哦,冲我来的。 情绪和心思是两码事,他知晓她的喜怒哀乐,却总是不能解码她的心声,时常为此而困惑。 话又说回来,倘若王杰希真能完全理解方成锦的思维,那他很快就能拥有海淀一套房了。 不好意思,他说的是位于海淀区的北大六院。能完全理解方成锦那些鬼点子的人,终将在六院占据一席之地。 王杰希看出她要使坏,却没搞懂她到底要使什么坏,她跑得飞快,脚下生风,开完会就没影儿了,甚至忘记了携带方士谦,说是去取外卖,但谁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 此时的方成锦简直可以和博尔特一较高下,这个风一样的女子跑下去又跑上来,动作飞快,在茶水间锁定了王杰希的保温杯就立刻实行大计,她振振有词地小声念着:“冰可乐走你,你自由了,热美式过来,进去。” 不对不对,热美式冒着热气儿,王杰希一拧开瓶盖就能察觉到不对,方成锦只好遗憾放生热美式,再把它倒回去,继续吟唱:“冰美式过来,进去!”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那步伐的节奏她很熟悉,正是王杰希。 方成锦动作一换,放下手中的东西,假装自己正在接水,瞥他一眼,抬抬眉毛就算打招呼,此外再不作声。 分手之后,她很少再像以前一样,用亲密的肢体动作和吻来打招呼,这举动并不让王杰希意外,因此他轻轻颔首,和她并肩站在茶水台前,挪动了下手边的保温杯。 他毫无防备拧开盖子。 深色的冰凉液体也在凝望着他,欢呼雀跃着想要浇入他的喉咙。 方成锦若无其事地端起杯子,喝了口刚泡的茶,有点烫,但她无暇顾及,只顾着用余光瞟王杰希,同时不忘努力压着嘴角。 严肃紧绷地隐忍良久,终于见到令她满意分外的一幕。 王杰希啜饮吞咽的动作一滞,整个人陷入静止。他有点不可置信地、认真地端详着杯底的液体,鼻尖动了动,嗅着气味,随后轻轻皱起眉。 ——糟糕,王杰希误食冰美式了! 方成锦再也无法忍耐,放声狂笑许久,肆无忌惮的笑声始终没能止住,笑到最后,几乎要扶住茶水台才能稳住身形。 幕后黑手的身份已经很明显,王杰希撂下保温杯,没什么情绪地向她看去,先前微拢的眉宇现已平展,再不见蹙起的纹路,又是一片风平浪静。 他漱了下口,驱散走咖啡的味道,才道:“现在高兴了?” “高兴啊。”方成锦笑得开心极了,眼眉弯弯如月钩,她不曾掩饰眼中的笑意,仿佛有明丽的篝火辉映在内,亮得过分,“你不为我的喜悦而喜悦吗?” “我是被你整蛊的那个。”王杰希提醒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简直有一点委屈了。从他的表情和语气当然看不出来,但方成锦好歹和他深入地交过心,并且次数不少,有时她闹得太过,他也会像现在这样,平静底下藏着无奈,最终却只是略微动一下眉梢。 那句老话说得很好,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既然王杰希不哭,那方成锦就接着折腾了。 “好吧,”方成锦换了个说法,“我为你这个被整蛊的家伙而感到喜悦。” 她端着杯子,哼着喜悦的歌,大摇大摆地走掉了。 王杰希很无奈。 这种情绪出现的次数太多,因为他面对的是方成锦。他从不是情绪浓郁的人,她却热烈得过了头,在他身上挥毫落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字迹飘逸又潇洒,笔锋凌厉又动人。 那墨汁是防水的,留下的墨痕再也洗不掉了。 痕迹太多,何处不见她,他也从未想过要洗去。 的确洗不掉,直播安排恰好印证了这一点,第一场直播要求队内选手组队双排,只有治疗选手例外,治疗可以去打5V5奶路人队友,也算是产品多样性吧。 为了胜率着想,方成锦优先考虑起王杰希;为了流量着想,微草俱乐部也很希望正副队大卖特卖。 运营说什么,方成锦就做什么,她没什么意见,反正本质是上班,开播后就拉了王杰希进竞技场房间,并给自己准备了一瓶速效救心丸。 这是和王杰希搭档的必需品。 经过一整个赛季的调整,如今的王杰希已经能自如压制他的魔术师人格,堪称收放自如,尽管如此,方成锦的戒备心还是未减分毫。 魔术似乎落幕了。第四赛季走到后半程,魔术师现身的次数越来越少,这本就是王杰希偶尔没收住劲儿才会复现的打法,只要他控制得住,魔术师就不会出现。 方成锦还记得常规赛快打完的时候,不知哪家媒体专门发了一篇文章,标题像讣告,说的是:魔术师已死。有几分讥诮唱衰的意思。 那时候她和王杰希还谈着呢,于情于理都不能容忍。于情,打狗还要看主人,敢起这样的标题,方成锦看这帮媒体是想吃子弹了;于理,王杰希是她认可的队长,这不是在怀疑她的眼光吗? 实际上还是没讲什么道理,但方成锦才不管呢。 譬如此刻,哪怕王杰希已经成功封印魔术师打法,一般情况下不会让人心脏骤停,她还是罔顾事实,还是找出那瓶速效救心丸,大大方方地向观众展示,并添油加醋地说:“其实我们队里人手一瓶。” 王杰希那边,不知是谁送了个小猫特效,毛绒绒的妙脆角在他脑袋上扑腾,公道自在人心,他没说话,只是一本正经地感谢礼物,但弹幕已经飘过:恶语伤咪心。 ——邪恶比格VS邪恶奶牛,你药其实是宠咖来的。 方成锦的速效救心丸到底没派上用场,这几把竞技场都打得不错,因为她想到了一个绝妙的阴招——小号炸鱼。 原则上来说,联盟不限制选手使用自己的账号卡,大号小号无所谓,人在就行,露脸也能卖一波流量,但方成锦的大号胜率很高,她不想破坏这份美好,更不愿让剪秋罗和续随子蒙尘。 常用小号的段位也不低,打起来还是要撞车,万一效果不好,到时候再被弹幕说天上掉下个猪八戒,那样的场景她也不是很想看见。 再开个小小号刚刚好。职业战队最不缺的就是账号卡,随便找张满级杖法号就是了。 杖法太小众,微草网游部门的储备其实也不算很多,即便如此也远胜于其她俱乐部,毕竟微草的当家选手就是玩小众的,不准备不行。 方成锦就这样带着她的小小号冲向100%胜率。场次不多,实际上有些水分,不过胜率的确好看。 为了配合她,王杰希也用了个小小号,同样的胜率百分百。 直播的前两天一派祥和 ,然而随着场次增加,接下来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小小号也开始撞车,胜率不断波动,方成锦脸上都挂不住笑了,有一次撞到方士谦和李亦辉——前者实在闲得无聊,不想再匹配路人队了,这种高段位很考验治疗水平,大多数时候要靠他指挥,累都累死了。 嗓子微微沙哑,到了晚上,方成锦又慊弃他叫得不够好听,方士谦其实还没哑到那份儿上,只是声线低了几分,无论如何这种诋毁,他气笑了,低沉道:“方成锦,你这人真的没有心。” “你有就行。”方成锦浑不在意,“咱俩共用一颗心就够。” 干煎他的心,来酿绵绵的情,深深的吻,又有什么不好。 眼下兄妹撞车,方成锦倒毫不手软,他们那边是有治疗,有续航,但也意味着只有一个攻击单位,她怎么可能拿不下,无非是耗费的时间要多一些。 “你良心呢?”牧师东走西顾,方士谦连连谴责,“连你亲哥都杀,还有你做不出的事儿吗?” “少说她两句。”王杰希说,他也没有留情,强化普攻一下接一下,不断刮痧,残影都飞出来了,“竞技场不论这个。” 竞技场只论输赢,哪怕是亲哥哥亲队友,方成锦也不会放过。 身为微草选手,李亦辉最不敢直视的,就是队长的扫把和副队的魔杖,可是此刻,这两样东西却同时砸在他脸上。 方士谦一直给他加血,全都是有效治疗,时机掌握得很好,柔道的血量还很健康,可是这无疑只会延长他的痛苦。 坏着坏着又坏起来了,李亦辉的竞技场生涯一波三折,真的好便宜,他感觉自己一直在坐牢,精神比双手更先败下阵来,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荣耀的可玩性很高,并不是只有竞技场这一种玩法,选手们各辟蹊径,想摸鱼的就去找个风景打卡点摆拍,闲得慌的就去主城逛街,假装自己是生活玩家。 不过像方成锦这种网瘾特别重、满脑子胜率战绩的,最终选择在竞技场死磕到底。 还是双排,还是熟悉的双排搭子,跟叶修双排,方成锦就敢用大号了,于是他也放弃小号,干脆用了一叶之秋。 方成锦把胜率看得比天大,叶修刚进房间,就听见她和观众严肃地说着:“要是这个叶秋敢毁掉我美好的胜率,我绝不会放过他,到时候一个墨镜直接掐死叶秋。” 刚连上线就说这话,真够让人伤心的,叶修汗颜:“说这话多伤感情啊。” “是吗?” 有人送了个比格耳朵,不知道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特效,方成锦抖着比格耳朵抿起嘴,坏坏地笑起来,“算了,管它有没有墨镜呢,现在就掐死好了。” 叶修诚恳地说:“我不说话,您继续。” “那不行。”方成锦又不乐意了,“我不跟哑巴玩,你让我说单口相声啊?” “哎哟,哪舍得。”叶修说,“合着是要我给你捧哏?” 废话,观众爱看,谁愿意看俩哑巴直播?除非是长成周泽楷那样的,他都能当下饭主播了。 说周泽楷,周泽楷到。 她们还真跟周泽楷撞上了。 严格来说,小周是第五赛季即将推出的新人,尚未正式注册,不属于在役选手,是不需要参与直播活动的,可是他那张脸实在长得……总之,轮回俱乐部认为不提前预热实在可惜,干脆让方明华带他播两场,小播怡情嘛。 周泽楷就这样成了方明华的副播。 这个副播不太会说话,也很少说话,初历这种场合,难免有些拘谨,他偶尔会抬抬眼睛,一条一条地去看弹幕,弹幕素来妙语连珠,虎狼之词颇多,还有人叫他沪上阿哥,周泽楷哪见过这阵仗,唇瓣不自觉轻抿,有些无措。 可是看到竞技场匹配成功,看到对手头上顶着的熟悉ID,他的嘴巴又微微张开一点,双眼似乎倏然亮起了。 131.第 131 章 该叫她什么呢?他即将进入联盟,马上就是真正的职业选手,怎样称呼她更好,前辈还是方副? 可不可以像以前一样,叫她的名字? 周泽楷纠结了一会儿。 纠结过后,他决定遵从本心,含蓄地叫了一声:“成锦……前辈。” 后面两个字是他临时补上,愈是匆匆,愈显得欲盖弥彰,还好仅他一人知晓,旁人都不知道,只当是新手主播太过紧张。 “小周小周,你好你好。”方成锦和善地应了。 开打之前两边又寒暄几句,谁都没有动手,看起来还挺其乐融融的,叶修“咦”了一声,问方明华:“你们队新人啊?怎么成锦知道,我不知道?” 人俩早就认识呗。方明华想说,但没有开口。他有点拿不准主意,不知道这算不算选手个人隐私,直播的时候理应顾忌这个,最后只是打着哈哈糊弄过去,“叶神,天机不可泄露啊。” 叶修好像很是痛心疾首,转头就跟方成锦说:“成锦,你这做得不厚道啊,怎么不想着跟我私相授受、交流情报呢?” “你要脸不?”方成锦彬彬有礼地问,也没跟他客气,“不要抓紧卖了,还有可以不要再暴露你的学历了吗?” 私相授受应该不是这么用的吧。然而说到底,方成锦也不是什么文化人,这些文绉绉的词儿,她也说不清具体释义。 “诶,不要。”叶修答得干脆,“我的事儿你都知道,底裤都叫你扒光了,跟我通口气儿就这么难吗?” 他到底是不要脸呢,还是想要继续展示低学历呢,这个,方成锦是真没搞懂,不过他厚颜无耻倒是真的。 至于他后面那半句话……方成锦双眉一耸,摆出一副庄重神情,严正有力地反驳,“男孩儿家家的别瞎说啊,我什么时候扒你裤子了?直播呢!” 她竟然还记得在直播吗。方明华整张脸都僵住了,连笑容都凝固了,感觉大事不妙。 他旁边的周泽楷无措地看着屏幕,一会儿看看剪秋罗,一会儿看看一叶之秋,虽然没太搞懂目前的情况,但心情有些低落:她的朋友好多。 叶修笑了两声,轻飘飘的,又和方明华说:“还等什么呢?开打吧。” 打,当然要打,方明华头皮发麻,开始坐牢。 带治疗的那一方处于弱势,这早就在他意料之中,毕竟对面是方成锦和叶秋,一人堪称一把拉到极致的满弓,另一人又是斗神,一杖一矛,天下无双。 她俩竟然还配合得挺好。 明明是对手关系,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默契。 周泽楷又是新人,缺乏赛场经验,偏偏对面两人都是一线选手,水准毋庸置疑,轮回这边很快就败下阵来,输得不冤。 还没出道,周泽楷就提前迎接了这两个战斗法师掀起的狂风暴雨,除了“对方很强”,再生不出别的念头。 他更加期待即将到来的第五赛季了。 期待归期待,竞技场还是要继续匹配,对手一个接一个地换,打满一个半小时才下播,下了播,方成锦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叶修兴师问罪,她气势汹汹地拨去一个视频通话,接通的一刻,好像隐约瞧见一小片属于苏沐橙的身影,听见她在旁边笑。 “你怎么说话的呀?”苏沐橙笑个没完,“还好网友明察秋毫。” 他当时说的那些话,其实依稀带有一些不可否认的暧昧。但网友不是很吃这种摆到明面儿上的暧昧,反倒起了疑心:因为叶秋执意不肯露脸,所以嘉世就灵机一动,让他去和方成锦卖?卖得太过了,孩子,工业糖精很难磕。 叶修那些真心实意的暧昧就被网友这样曲解,他也是哭笑不得,“接通了啊。” “嗯?”苏沐橙挤开叶修,占据画面中央,她在通话页面操作了下,改成外放,随后笑眯眯地打招呼,“你来找他算账啦。” “知我者沐橙也。”方成锦说,“姓叶的在旁边吧?” “姓叶的在呢。” 方才被苏沐橙挤开的叶修又探回头,两人各占一半屏幕,他低眉垂目,态度端正极了,“大王有何指示啊?” 方成锦两臂交叠相抱,身子向后一仰,好像把电竞椅当成了王座,特气派,接着冷笑一声,“让我给你保守秘密,结果自己嘴上没把门儿?我发现你这男的一点儿也不深沉。” “我这不是也没说穿么?”叶修说,“人嘛,有点儿小秘密多正常。” 仿佛有些好奇,他挑起眉,兴味盎然地问道:“那你是更钟意深沉的,还是没那么深沉的?” 方成锦无语:“你问这个干嘛?” “很重要啊,喜欢后者我就自由发挥,喜欢前者嘛……” 叶修说着,忽地正色起来,一板一眼的样子和真正的叶秋有几分相像,“那我就跟叶秋学学。不过我猜你不喜欢前面那个,不然叶秋也不会被甩了,啧啧……” 谈及可怜的弟弟,他假意叹惋了几声,眼睛里的笑意却没掩住,一丝一缕地渗透出来。 苏沐橙掰着手指帮他算起来,先从孙哲平开始,“成锦喜欢身材好的。” “也不用特别特别好。”方成锦补充,“我怕被胸肌单杀。” “那就还是‘有点肉最好’的意思咯?”苏沐橙弯起眼,“看来有人需要再努努力了哦!” “揭我短呢?”叶修无奈,“嘴下留情啊。” 想想也是,常年坐在电脑跟前的人,一坐就是许久,轻易不挪地方,身上自然没什么锻炼痕迹,叶修的确有些线条,他的小臂生得极漂亮,主要是青筋的功劳,清瘦匀称,但不够丰润。 另有一层薄薄的肌肉覆盖着小腹,是瘦出来的,轮廓隐约,紧绷发力才更明显,不过方成锦又没看过,平日深埋在队服之下,不亲眼所见,哪里知道他身上究竟有几两肉。 按顺序来,孙哲平后面就是叶秋,这个不具备参考价值,双胞胎兄弟之间的差异只在于性格和气质,苏沐橙于是略过叶秋,又提起王杰希,她认真想了想,“再加上王队的话……那就是个子高的?” 叶修中箭了。178的身高惹谁了?和方成锦一边高,接吻不需要低头,抱着也舒服,多般配呢。 “对我来说兴趣最重要啦。”方成锦推开键盘,趴在桌子上,半张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双清湛眼眸,仿佛含着浓浓的露,摇摇的火。 她仔细想了一会儿。 想好了,就一条条地举例,用着奇妙的比喻,慷慨地公布参考答案,“就像吃饭,首先要看卖相,色香味俱全最好,新奇的种类也不错,感兴趣 就想咬一口,好奇的话就想尝一尝。” 爱欲接近于食欲,这也是个大馋丫头。 叶修的滋味儿她早就尝过,当时匆匆,是适逢其会,猝不及防,来不及细品,唯有浅尝辄止,他连呼吸都笨拙,惹得她极不满意,勾缠一会儿就罢休,如今回想,只记得他嘴唇的触感和糟糕的吻技,再深的就没有了。 非要说的话,他那副表情难得一见,从容淡定的人猛然栽了跟头,悠哉不再,难得吃亏,耳边又升一缕绮霞,转瞬即逝才弥足珍贵,她喜欢看到这样的风景。 就像是用尖刀敲破冻结的冰面,用石块在平静的湖心激起涟漪。 风浪愈大,波涛愈盛,她并不畏惧,踏浪之心反而蠢蠢欲动。 苏沐橙明白了:“你就是喜欢搞破坏。” “她是喜欢使坏。”叶修说,“有什么阴招全往我身上招呼了。” 苏沐橙却笑着反问:“感觉不错吧?” 他也笑了,片刻后说:“是不错。” 这几句话落入方成锦的耳朵,在脑海里转了又转,撼动了她的瞳孔,她思考两秒,也懂了,“不是吧,所以你其实是抖M啊?” 合着完全没懂,这话叶修可不认,否认过后,又对着苏沐橙道:“你看,阴招这不就又来了么?可怜我良家少男,一腔真心错付啊。” 苏沐橙没有回话,只发出一阵细碎的笑声。 “少男个屁啊。”方成锦说,“少男鲜嫩,你如今几岁了?” “喜欢年轻的啊?”叶修悠悠道,“那就有点儿难度了,等我去找一颗返老还童丹,大功告成再来找你。” 俏皮话一筐接一筐,方成锦到底没绷住,还是被他逗笑,一双眼弯了又弯,叶修凝眸看她,发觉挪开视线竟成了一件难事。 唇边的弧度久久不能敛去,不过他也没想收敛,“我还挺有用的,是吧?” “有用在哪儿啊?”方成锦问。 叶修说:“能逗你开心啊,要不你把我当颗开心果吞了?就当新品试吃了。” 谈笑间进退自如,游刃有余,出什么招都能接上,该有的分寸都有,不见窘迫,方成锦很难不怀疑他的清白,毕竟这年头好男孩是稀缺资源,只能在幼儿园门口刷新,她招手呼唤苏沐橙,叫她凑近屏幕,很是怀疑地问道:“沐橙你悄悄告诉我,叶修是处男吧?” 多么直击灵魂的问题。叶修面色微顿,原本翘起的嘴角也跟着僵住,他总是处变不惊,云淡风轻,这副姿态实在难得。 苏沐橙真的很难控制住自己,也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她努力憋回一声惊天爆笑,连肩膀都在发颤,声线不稳,话音失了调子,始终不能成型。 多年洁身自好,守身如玉,一心向荣耀,竟遭到如此猜忌,叶修真的有些无力,脸上无奈之色更浓。 男人要少说自己的难处,多说自己是处男,这句话果然很有些道理。 无奈太多,几乎满溢而出,快要冲破屏幕,叶修总是拿她没有办法,只好叹一口气,然后说:“初吻都交代在你这儿了,你说呢?” 他还没要求她对他负责呢。 “好吧,”方成锦勉为其难说,“这次是我错怪你了,以后不会再有疑心。” 叶修此身,从此分明了。 132.第 132 章 夏休一闪而过,方成锦每天要做的事不多,也就是打打荣耀,再去看看装修,偶尔直播。 每月直播时长固定,但不要求选手每天都直播,赶ddl的神人也不在少数,方士谦正在此列。 一是因为他是玩治疗的,打竞技场像坐牢,二是不跟妹妹玩就没意思,他干脆开辟了一个新赛道:去看其她选手直播,间或锐评两句,在直播间玩起了套娃。 锐评也很考验口舌,方士谦已在方成锦那儿得到了锻炼,可以说是饱经磨练,但锐评相当于解说,又是另一种体力活,评久了难免口干舌燥,方士谦最终放弃了。 不过,他诚挚地邀请黄少天加入这条赛道。浪费口水的事,这人再擅长不过了。 黄少天一听也觉得可行,他本就话多,机会主义者的脑子转得太快,那些活跃乱转的想法需要一个出口,说话正是他所选中的发泄方式。 这不巧了么?他话痨,但粉丝也爱听,相当于做口播了,还能顺便完成联盟设定的KPI,一举三得,一石三鸟,竟有这种好事? 黄少天兴致大起,立刻改掉了他的直播标题,现在直播间的名字是:对手队友在天堂。 “千万不要误会啊。”他一本正经地说,“我的队友们都配享太庙,是天使来的,去天堂当然没错啦,不过呢对手就不一定了,我会根据她们的表现为她们发放通往天堂的入场券。” 四期生都被他祸害了一圈儿,黄少天说起话来真是口若悬河,一个小时都不够他说的,少有消停的时候,唯有喝水润喉的那几秒钟才能安静下来。 “史上最吵闹的直播间诞生了。”这是楚云秀的评价,“黄少天你可不可以为高考静音?” “哇靠,楚云秀你什么意思?”黄少天颇为不满,但还是换了一批人祸害,主要是同期几乎都被他锐评过,再无漏网之鱼,他只得将目光放长远。 于是,他那邪恶的目光便落在了以方成锦为首的二期生身上。 这恰好是开赛前最后一场直播,方成锦早就播完了,只是在陪方士谦赶作业,黄少天的时长其实也够,可他俨然把直播工作当成了兴趣爱好,每天开播展示下灿如莲花的口才,对他来说真是舒坦极了。 竞技场快要打得审美疲劳,方成锦拉着方士谦去下副本,专挑那种简单的低级本刷,就她们俩,没别人,倒也势如破竹。 只不过有挑战才有刺激,方成锦已经厌倦了低级副本,转头又挑了几个等级更高的,难度节节攀升,她头也不回,拉着方士谦往里闯。 舌尖顶着上颚,短促一弹,黄少天打了个响舌,饶有兴致地放大画面,“哇,勇者小队开始冒险了。不过我必须要说这个方士谦划水划得也太严重了吧,治愈术都没放几个,方成锦怎么也打得这么随便,该输出的时候不输出,一直在当混子啊,放假放得太松懈了吧?再这样下去可是会被我一剑砍翻的!” 废话,她俩在水时长呢,在副本地图里逛逛街,水完正好下播。 间谍很快把消息带到方成锦的直播间,她本来就在偷懒,看完那些弹幕更是动作一顿,随后精神一振,手中魔杖极快地送出,寒光一现,清冽夺人眼,刹那斩落小Boss的头颅。 血光在战斗法师身后飞溅,染就一副艳丽图景,她看都不看一眼,舔了舔牙尖,飞速加入黄少天的直播间,申请连线,“看到我刚才的操作没?还不够帅?谁在划水谁在犯罪?是我吗?黄少天说话。” 黄少天说话了:“我天,我们直播间有叛徒啊!” “你刚说什么?想把我一剑砍翻啊?”她说,声音极响亮,骄傲又漫不经心,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别逗你成锦姐姐笑了,你输给我的次数还少么?” 不多,其实仅有常规赛的两次,她们一个征战单人赛,一个固守擂台,从未一对一地争锋过,团队赛又不是单打独斗的场合,胜负实际上并不分明,赛场上向来没有十足的取胜的把握,但常规赛期间,蓝雨两次输给微草也是事实。 一想到这儿,黄少天胸腔里就涌起一股沉闷的气流,那感觉让他极不痛快,因此狠狠磨了两下牙。 方成锦正在监视他的直播间,见此动作又是扬眉一笑,“最近在长牙吗?要不要我给你寄点狗咬胶啊?” 黄少天不怒反笑:“不会吧,你这么关心我啊,我做什么动作你都看得到。不过好意我心领了,狗咬胶你自己留着吧,感觉你比我更需要这个。” 真是棋逢对手,臭味相投,她俩一吵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谁也不记得什么直播,方成锦也再难顾及那个刷到一半的副本,只顾着和黄少天共掀一场口水战,方士谦都看不下去了。 这两人吵得正欢,火气在夏日里蔓延,他实在无从插手,已经沉默了太久,眼见直播时长终于水完,他手疾眼快地关掉直播,匆匆丢下一句,“时长够了,下班。” 他也顺便关掉了方成锦的直播,她的直播间多活了一秒,因此又收进一小段话音,是方士谦终于在沉默中爆发,忍无可忍地道:“方成锦你吵完了没?你有闲心和黄少天吵,没闲心多看看——” 画面一黑,直播蓦然中断,那声音戛然而止,尾音突兀地消弭了。 不战而胜,又或许根本未分出胜负,这结局显然并不能让黄少天感到满足,他挑了挑眉,吹起几声轻松的口哨,“好啊,她们下班我也下班。” 直播是结束了,直播之外,方士谦的语句却未断过,一双眉眼冷下来,不满之意鲜明。 没闲心多看看什么?方士谦说:“没闲心多看看你哥?” 他最受不了放置,但凡她少看他一眼,他都心如刀割,要在雨打风吹中摇摇欲坠,是她把他变成这样的,不能不负起责任,理应用一生来赔,纵然山崩地裂当前也不许动摇,不许放手。 奈何方成锦吵得太忘我,还真就把他忘在一旁了,此时余怒未消,也不太想好好说话,随口便道:“不依赖妹妹算长大吗?” 狂涨的嗔念迟滞一瞬,方士谦卡壳了。 那点怨念寸寸消去,潮起潮落,此刻终停,他扶着额头,闭眉合眼片刻才开口,“……跟我好好说句话挺难是吧?” 方成锦反而来劲了,她终于将黄少天抛之脑后,不再复盘方才那场唇枪舌战,而是捏着他的下巴,眉梢微抬,“句话。我说了,现在轮到你了,说话呀。” 方士谦甩了甩头,没挣开她的手指,那五指修长如玉器,颇有一种精心雕琢过的美感,一笔一刀刻得用情,偏偏格外劲健有力,钳住就不松动,他又好气又好笑,撞上她的唇肉,如同飞蛾扑火。 火烧得愈发旺盛,焰光摇坠,几乎将影子覆盖,方士谦在这个近乎撕咬、百般痴缠的吻中说:“算我神经病犯了。” 方 成锦心中大震,脸色一变。 这种情绪极大地撼动了她,她猛地推开方士谦,对他的索吻无动于衷,只摆出一副铁石心肠,竟做起了坐怀不乱的贤者,“你别过来啊,听说弱智会通过X行为传播。” 方士谦这回是真气笑了,甚至隐隐有些力竭。 营销号看多了吧?再说她们是双胞胎,他有毛病,难道她就跑得了?这是基因问题。 “爱亲不亲。”他也恼了,自暴自弃地脱去上衣,随手往床上一甩,精品小薄肌就露了出来。 那些肌肤鲜嫩欲滴,腹部线条恰到好处,浓淡合宜,方成锦很爱坐。她眼神追逐般飘过,方士谦看得分明,冷冷一笑,挑衅地说起重话:“以后也别亲,爱找谁找谁。” 你看你,真找别人你又不乐意。方成锦轻松绷住,伸手要摸,被他横眉拍开了。 一伸一拍,再伸再拍,重复数次,方成锦终于失了耐心,忽然发力推了方士谦一把,他向后倒去,跌落在床,床铺承受着他的重量,立刻映现出一处凹陷。 “我真没功夫跟你闹了。”她欺身压上,按住他两腕,俯身凑近,那凹陷更深,进一步陷落。 于是,方士谦也跟着沦陷。 热流涌上,那温度几乎让他瑟缩,无异于慢火煎熬,他的睫毛被火烫得一颤,胸膛随呼吸起伏,只挤出一个音节就被打断,“你……” 方成锦低下头,封住他的唇。 “闭嘴。”她说,“好好看我是怎么亲你的。” 亲吻是麻醉剂,杀去最后一丝挣扎,而况他本就无意抵抗,炽热的吻快要将他焚化,把他烧成水再蒸发。 舌头被缠得太紧,方士谦想叫她放轻力道,叫她别咬,却只发得出模糊的气音。 话语零碎片断,那些微小的声气皆被方成锦一口口吞去,她孜孜不倦地掠取他口中的氧气,步步紧逼,他无法顺畅地换气,肺叶仿佛缓缓收紧,生出一种饱胀的幻痛。 疼痛或许同样能惹人迷恋,又或许只是因为两人胸膛紧贴,热意源源不断地流窜,那温度属于她,因此令他心荡神移,无法自持。 方士谦小头大动,都翘首以盼了。 某种意义上,方成锦也是翘首以盼,只不过她们翘的不是同一个首,盼的也不是同一件事。 不该分心的时刻,她的脑筋偏偏转了个弯,方士谦还等着她抚摸他的玄武脑袋呢,却迟迟等不到,那双手始终未能落下,抬眼一看,她正托着下巴认真思考,坐在他腰上扮演思想者,哲学气氛浓厚。 不要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进入贤者时间啊! 方士谦咬牙切齿,沉沉地呼气,太阳穴跳了又跳,血压渐高,青筋弟弟也跟着跳,“你又犯什么病?” 交叠的十指抵着下巴尖,方成锦沉着地回答:“我在思考一些微微一草很倾城的事情。” “比如?” “比如我们这赛季是不是该拿冠军了?” 说得好,冠军肯定是微草,但……方士谦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别光说不做?起码动动手。” “好吧。”方成锦撇撇嘴,信手勾一下他的裤腰,边缘很快一弹,落得啪地一声,她继续往下剥,衣料褪去,呈露一片胜雪肤光。 她笑了下,眼中的热量一定足以融化这簇皑皑的琼花,那锋锐的眼神吞食着、浸没了他,“那你别喊停。” 133.第 133 章 方士谦已被榨干。 王杰希关切地建议:“可以试试补肾,或者换人。” 司马希之心,人尽皆知,这足以证明他品行低劣。王杰希的这些歪心思,方士谦绝不会搭理,更不会往心里去。 第五赛季开始,进入比赛季,他们之间的氛围平和了很多,因此方士谦只是翻了个白眼,没说别的。 夏休期是一种身份抽离,可以不做征战赛场的职业选手,只做两个平凡男人,然而一旦比赛开始,他们又要做回并肩作战的队友,再如何看彼此不顺眼也该有个限度。 方成锦就没有这种烦恼。新赛季,她对王杰希的态度还算不错,毕竟魔术师已经被彻底封印,这无疑减轻了她的压力。 前三轮比赛不值一提,都是对战中下游战队,场场得胜,再无其她结局,即便不是零封也能拉开很大的比分差距,这几轮对于强队而言往往是最轻松的。 第五赛季成立的新战队颇多,新人也多,霸图有了新的元素法师,蓝雨的气功换了人,周泽楷在轮回出道,从蓝雨跳槽到呼啸的方锐和林敬言组成了犯罪组合,值得一提的选手实在太多,吴羽策正是其中一个。 和同期们相比,他混得不算太好,但出道以来受到的关注并不算少,因为他所用的职业与队长李轩如出一辙,都是鬼剑士。 方成锦起初还以为这是李轩的继承人呢,但李轩去年才出道,正是青春靓丽的时候,如今又不像联盟早期,还没打几年就要面临退役难题,于是抹去这种可能。 三轮比赛已过,仍不见鬼刻和吴羽策,虚空并没有让他上场,他始终稳坐冷板凳。 一支队伍,两个鬼剑士,真是有趣。 这个有趣的新人引起了方成锦的注意,然而众所周知,被她注意到绝不是什么好事。 第四轮,虚空对微草,方成锦的目光在虚空队中飘来飘去,好奇地乱飞不停,显然是在搜寻着什么,李轩不解其意,问她:“你看什么呢?” “找爷们。”方成锦言简意赅地道,“找年轻有活力的陕西爷们。” 李轩好悬没被她吓晕,他们队里这不都是年轻有活力的陕西爷们吗?她到底要找哪个?还是说全都要? 他只好用眼睛打起双闪,向方士谦求助:快把你妹带走! 千呼万唤使出来,方士谦总算没让李轩失望,慢悠悠往前踏了一步,他揽着她的肩膀往回拽,语气不轻不重,“瞎说什么呢?” 方成锦又闹腾起来,王杰希轻轻瞥去一眼,很快收回视线,他为李轩友情提供了一些狗语翻译,“她的意思是,想见见你们队里的新人。” 虚空的鬼剑新人处境尴尬,王杰希自然看得出来。不如说,全联盟选手都对此心知肚明。 和当家选手撞职业的下场不会太好,一般来说,要么当替补坐板凳,上场之日遥遥无期;要么换个职业,至于是主动还是被动,这就不好说了。 显然,这个吴羽策选择了前者。他已撞南墙,然而宁被雪藏也不肯回头,性子真够倔的。 比格喜欢倔骨头,啃起来很好玩。 方成锦绕着李轩转起圈来,瞳孔盈着光,嘴里念叨着:“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李轩被她转得头晕,只好应下,他抬手扶了下额头,一副没脸看的样子,又为她指了指,“你往后看,队伍最后那个就是。” 视线穿越人群,如出鞘利剑,她远远望过去,那利剑拨开空气,飞掠着钉向年轻人的面庞,正中眉心。 恰逢此时,吴羽策蓦然抬眼。 第二赛季出道的前辈,联盟第一杖法,微草的副队长,她正好奇地望着他,见他回以视线还轻轻歪了下脑袋,一双眼眸如浸天光,浓郁,纯粹,另有一种不加掩饰的锋利,又似一把刀。 对于这位前辈,吴羽策所知不多,但也称不上少。 第一,方成锦是玩小众的,而他那阵斩双修也算一种小众流派,毕竟鬼剑士这个职业就挺小众的,永远下水道,永远玩家少;第二,他的同期周泽楷虽然寡言少语,提及她的次数却实在不少。 至于吴羽策为什么能和周泽楷熟悉起来?这都是方锐的功劳,一言以蔽之,他们收获了一场入室抢劫般的友情,方锐这个社交悍匪太恐怖了。 两位同期,一人出道接任轮回队长,一人和第一流氓并肩而行,都是春风得意,似乎只有吴羽策的事业运不够好,但他自己清楚,他不是没有能力,只是需要一个施展的时机。 眼下,吴羽策却无暇再考虑这些。 方成锦离他越来越近了。 一步步走近,仿佛刀锋一寸寸紧逼,直到近在咫尺才终于一停,几乎是蹭着他的鼻尖轻盈刮过,他为此愣了一瞬。 站定后,方成锦挑起半边眉毛。 她有一副锐意浓郁的面容,镶嵌着一双光彩流溢的眼眸,这双眼此刻微转,用来兴致勃勃地打量吴羽策,从头看到脚,直白的目光接近于侵略,仿佛要将他层层剖开,剥皮片肉。 说不冒犯是不可能的,吴羽策微微蹙眉,正要开口,那话语却被她堵住,方成锦看够了,便移开眼,大大方方地与他对视,在他鬓发间停留片晌,忽然道:“你这头发是什么颜色?又白又灰的,奶奶灰吗?还挺好看的。” 她又远远瞟了下方士谦,笑了,“离远了看,背影有点像双胞胎。” 方士谦拒绝和她解绑,他明明有自己的双胞胎妹妹,何须再来一个双胞胎弟弟?再说哪里像了,他比吴羽策高了三厘米,发色看不清,身高可不会骗人。 “……谢谢前辈。” 过了半晌,吴羽策说。先前要说的话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只好先礼貌地道谢——因为她说,好看。 她像一只小狗,好奇心发作地凑上前来,要把他嗅一嗅,尾巴兴奋而友善地摇晃,但吴羽策时刻对她保持警惕。 他已经从周泽楷的寥寥数语中得知,她是那种很邪恶的品种。 别误会,周泽楷嘴里当然说不出什么坏话,不如说他说的都是好话,滤镜太重,自己看不清,吴羽策倒辨得分明,周泽楷看方成锦是威风凛凛的德牧,吴羽策左看右看,却只看见一只比格。 他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原形,这不是比格是什么? 周泽楷给她加了八百层滤镜,眼中的世界早已失真,并不清晰,假如方成锦倒拔电线杆,他只会说她力气大,好厉害,要啪啪地鼓掌,而吴羽策则会冷静地指出,这是破坏公物。 方成锦外形条件极好,相貌很能骗人,她是天生的骗术师,林杰当年就是这样被她骗到的,对视第一眼,只见奶比,不见全自动闯祸机。 林杰坚信比格是很温顺很聪明的小生命,方成锦只是精力旺盛,有一点点容易闯祸而已。 “你今天上场吗?”方成锦问。 这话落进耳朵的瞬间,吴羽策的眉毛动了动。 如今已是第五赛季,不再像联盟早期那样缺乏人手,吴羽策才刚出道,他是新人而非核心选手,出场率不高亦属寻常。 虚空的板凳冷不冷,只有吴羽策的屁股知道。坐在那张冷板凳上,纵然九月艳阳高照,秋老虎咆哮也觉得冻。 坐太久屁股会变得松垮,虚空战队真应该关心下吴羽策的臀部健康状态了。 “我不上场。”他最终如此回答,平静地错开她的目光。那双眼睛明锐通亮,总有火光烛天,贸然相视,只会落得抱羽赴火的下场。 视线回避相错,方成锦并不在意,好像已经闻够了他的气味,获取到足够的信息,于是失了兴趣,准备结束话题,“你是玩阵斩双修的?有意思,我还挺期待的,那下场比赛再说吧。” 下场比赛?或许也不会上场。这样的话,吴羽策自然不会说出口,因此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嗯。” 李轩听得脚趾抓地。为什么不上场?什么时候上场?真是个好问题,战队希望吴羽策转型,可他坚决不肯换职业,只要鬼剑士,问题是虚空已经有一个鬼剑,怎么能有第二个? 这让李轩万分纠结。他不是针对吴羽策,只是……没人希望被取代。 好在方成锦没再多问,看够了,她便干脆利落地转身,重新回到微草的阵营,还朝李轩挥了挥手,“走了,团队赛见啊。” 她知道李轩是阵鬼,这个职业不适合单打独斗,逢山鬼泣极少上个人赛,要上也是上擂台,方成锦一般不打擂 台赛,要说再见,只能是团队赛。 所以,续随子和逢山鬼泣在团队赛相遇。 这场团队赛,秦至臻久违地占据了首发五人的位置,邓复升则退居第六人。 对面的核心是阵鬼,最怕远程,枪系一个普攻就能打断吟唱,枪炮师效果最好,神枪手也不差。 叶下红转动着手中的左轮手枪,秦至臻感慨万分,“这样好的阳光,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 方成锦操纵着续随子抬头。 视角转动,唯见细雨连绵,乌云重叠,将日光掩在身后,实在不是什么好天气。 这是虚空选择的主场地图,雨雾弥漫,远处能见度不高,正适合鬼剑士隐去身形,也能掩盖鬼阵升起的痕迹。李轩心道:今日就是鬼剑退出牢九门之时。 “好阴啊。”方成锦感慨。她说的是天气。 这回她倒是没笑。想赢的人脸上是不会有笑容的。 雾影缭绕,周遭环境看不清晰,只得谨慎前行,微草众人缓慢向前,只有王不留行在天上飞得惬意,方成锦暗自腹诽:飞那么高,也不怕被雷劈。 还好这张图只下雨不打雷,也不会触发什么雷击即死的机制,不然王不留行的扫把真要变成雷击木了。 耳机里唯有雨声滴答,连连下坠,盖过脚步声,角色踏过积水的地面,惊碎一道又一道涟漪。 观众视角则清晰得多,像是开了除雾模式,两队在雨中稳步前进,李艺博估量了一下,判断道:“照这个速度,微草会比虚空先抵达中央塔楼。” 是的,李艺博。 第四赛季霸图夺冠,他自觉职业生涯圆满,便和季冷手拉着手一起退役了,季冷留下了他那张实名制账号卡,传承给新人周光义,此后退圈蒸发,李艺博则留在联盟,从职业选手转型成解说嘉宾。 他的技术、意识都有职业水准,在解说席中侃侃而谈的模样很能令人信服,潘林并不排斥这位和他抢饭碗的新搭档,反而很欢迎他的到来——拿不准主意的时候,他可以把问题抛给李艺博。 李艺博所言不错,虚空大部队兵临楼下之时,微草已在塔楼上等候许久,上楼的角色自然是秦至臻的叶下红,神枪手居高临下地扣动扳机,射出一枚浮空弹。 枪声刺破雨幕。 这一身枪响如同交火的讯号,打响后两队同时一动,朦胧雨丝中,逢山鬼泣一挥太刀,召唤刀魂,增益结界铺了满地,微草一方的先锋却不畏惧这些,续随子迎刃而上,战矛将鬼灯萤火的匕首狠狠压下。 刀兵相撞数次,残响在雨中回荡,两把武器摩擦出簇簇火星,很快又被料峭的山雨浇灭了。 被推出来的李迅有一点死了,他的心情如下:“咦?我打续随子?真的假的?” 方成锦今天拿的可是正统矛法,刺客和矛法硬碰硬,真是不要命了。 “真的。”李轩又给鬼灯萤火套了个护身冰阵,“你被加强了,快上。” 队长啊……李迅很想说:最需要加强的其实是鬼剑士吧?可是想到他玩的是刺客职业,大家都一样,这句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又说不出来了,只能咽回肚子里。 刺客当然应付不了近战攻坚手,因此李迅的任务只是缠住方成锦而已。近战攻坚手需要做的是主动打开局面,眼下被他百般纠缠,自然无从主动破局。 但,微草还有半个攻坚手。 王杰希,王不留行。 魔道伤害刮痧,王杰希的操作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此刻,王不留行的身影当空掠过。 长久地穿梭在雨中,斗篷难免被打湿,王不留行飞过的同时,那些雨滴也淅淅沥沥地流淌下来,随灭绝星尘的光屑一同洒下。 雨滴坠地的微响是一种信号,方成锦敏锐地察觉到,因此手腕一转,战矛立时变向,脚下也是一动,鬼灯萤火的割喉刺空,续随子的霸碎却如约命中。 战矛撼动刺客的脚踝,让他步伐骤乱,身形不稳,方成锦并不连招,只草草刺了几矛,打完一小套连招便抽身。 王不留行在天上飞,续随子在地上跑,目标却是同一个。 擒贼先擒王,她们盯上的,正是李轩这个关中王。 134.第 134 章 关中王,别名李轩。 虽然不知道大家为什么要这么叫他,但李轩并未生出丝毫抵抗之心。 关中王就关中王吧,总好过什么王中王火腿肠,李轩认命了。 他认命,但并不打算认输,续随子和王不留行的走位很明显,正是打着上下包夹逢山鬼泣的主意。 为队友开路、强行打出对面的破绽,这是近战攻坚手的职责所在。有方成锦这员猛将,微草自然能视眼前的阻碍为无物,续随子和王不留行在前,沾衣乱飞和冬虫夏草很快跟上,叶下红则占据高处,放了无数冷枪。 好在视野模糊,视线受阻,她不能每一次都穿透雨雾、精准打断逢山鬼泣的吟唱。 这也是李轩选择这张地图的原因,他为此轻舒了一口气。 然而,眼前的形势依然不容乐观,方成锦气势汹汹,左右挥矛,不断开路,矛起矛落间艳影闪耀,近乎昏沉天地间唯一一缕亮色,夺目,刺眼,同时意味着锐不可当。 续随子即将逼至眼前,李轩又把方才舒出的那口气吞回去,他动了动手指,于是逢山鬼泣一抹太刀,灰阵炎阵接连升起,鬼火重压即刻而至,终于拖住续随子的脚步,让她慢了片刻。 可也仅有片刻。 鬼火伤害她避得开,见招拆招就是了,纵然不慎被鬼火缠上,也只是沾染了一星半点。 至于灰阵,这个增加负重的鬼阵无法在战法身上发挥最大效用,最怕这个技能的应当是狂剑士。 战法是轻甲职业,战矛并不算沉重,续随子虽然浑身一重、步履一滞,但终究慢不到哪儿去,待方成锦冲出鬼阵范围,续随子又能做回最轻快的战斗法师。 两个法系角色的负重差不多,续随子这边还好,王不留行那边也是一样,重量陡增,扫把猛然一晃,向下坠了一寸,王杰希干脆借着这份重量压低重心,向下俯冲,暗影斗篷一兜,想把逢山鬼泣卷成春饼。 虚空的弹药专家全透明立刻扔出几枚手雷,烟花丛丛炸开,很快遮去逢山鬼泣的影踪。 张佳乐和他的百花式打法高高在上地统治着枪系,受他影响,这种干扰性极强的打法,已然成为了弹药专家的主流。 霞光弥天,阴雨不歇,连前路都看不清了,王杰希却没有犹豫,王不留行没有调头,没有改变飞行轨迹,依然冲进那片光影错杂的海洋。 因为他知道,方成锦就在他身前。 续随子顶在最前方浴血拼杀,那把名为断水的战矛,此刻竟然真的划破了缠绵的雨丝,雨水仿佛静滞一瞬,接着迸碎如珠。 怒龙穿心被她信手掷出,不可动摇地、一往直前地冲碎了全透明的火线,如摩西分海,所过之处无人能挡,皆当拜倒,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两人位置一换,这次是王不留行在前,续随子在后,魔道学者伤害刮痧,不足的部分由战斗法师来弥补,魔法弹连续飞射,战矛精准刺出,锐影与光弹的残痕穿插交织,那配合唯有用相得益彰一词来形容。 王杰希刚成年就跟了方成锦,正因如此,联盟中无数队长梦寐以求的顶尖攻坚手,他在十八岁那年就遇到了。 愿得一战法,白首不分离。 混迹网游的那段时间,王杰希就有过这样的想法。魔道学者的伤害说穿了也就那样,全靠操作和技术来凑,明明是近战职业却灌不满伤害,那时他就想过,一个人当然也很好,但从职业搭配、团队协作的角度来看,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能为他打开局面的搭档。 单打独斗他固然擅长,但仅凭一人绝无可能在联赛中取得胜利,打正面、伤害高的职业又有几个?战法、狂剑、拳法…… 战斗法师最好。 方成锦再好不过。 恰好是战法,恰好是她,恰好是一个堪称完美的攻坚手。那么,这就是最优解了。 他心目中所谓的“最优解”,究竟是战法这个职业,还是方成锦本人?或许两者都有,或许答案仅仅是后者,但这不是这一刻的王杰希应该考虑的。 他所要做的,只是和方成锦一起夺得胜利。 常规赛,季后赛,最后,冠军。 扫把旋风和豪龙破军同时拍出,两人之间未曾有过什么交流,仅仅是瞄准了同一个时机,也许可以称之为默契。 并肩作战两个赛季,磨合了那么久,终于积攒到足够的默契,她们的身体曾经紧密地依偎在一起,她将他吞入腹中,不能更近地触摸到他的心。 王不留行扔出一个熔岩烧瓶,续随子立刻补了一记百龙流星打,然后是一道落花掌,他跟在后面配合着她的节奏,清扫扫出,对手滞空,换蛟龙出海重重压下。 技能衔接、对当前局面的判断、出手的时机……任谁都看得出,她们已经是一对合拍的搭档。 近战攻坚手是李轩想要的,意念合一的搭档也是他想要的,可惜目前的虚空都没有,无形中落定了这场比赛的结局。 赢家微草,输家虚空。或输或赢,赛后都只是一笑而过。 虚空的战术以阵鬼为核心,全联盟仅此一家,阵鬼的职业特性注定李轩很难亲自冲锋,跑去跟人硬碰硬,也就是说,虚空缺一个前排。 下场之后,他频频看向方成锦,暗自望了许久,握手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盯着她瞧,仿佛能瞧出花儿来,馋近战攻坚手馋得快疯了。 那若有实质的视线却把方成锦看得浑身发毛,于是她使用闪身步溜走了。 “看我干嘛?不能因为你是玩鬼剑的就给自己搞一个男鬼塑吧?”方成锦拧眉。 李轩决定和她开个玩笑,他摆出一副认真思索的神情,刻意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反复斟酌。 良久,他终于开口,“前辈啊,你喜欢西安吗?” “……干嘛?”方成锦眉头轻锁,不解其意,但还是诚实地回答,“还好吧。” 李轩真诚地问:“考虑过来西安玩三年吗?” 方成锦敏锐地品味到不对,目光在他脸上辗转片刻,试图捕捉他的情绪。 没捉到,他藏得很好,她便满是狐疑地道:“你说的这个来西安玩三年……不会是转会吧?” 李轩但笑不语,而沉默已是默认。 选手的合同一般是三年一签嘛,方成锦刚出道那会儿只签了一年,第二赛季结束又续了三年合同,刚好这赛季末到期。 尽管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但不难看出李轩是真馋疯了,竟然把主意打到微草的非卖品身上。 要说这个,方士谦第一个不答应,“说过八百次了,我们俩不拆 出,还记不住?” 反正都是开玩笑,李轩干脆信口胡说:“捆出也行,不如你也来西安待三年?” 王杰希第二个不答应,但他只是平淡地指出事实,“微草不会卖成锦,她也不会转会。” 不卖,仅展示,只是挂出来让大家看看。 “想把我买过去啊?”方成锦说,语气中的骄傲显而易见,“买不起的啦,我还在稳定升值呢。” 这话说得不错,今非昔比,这是第五赛季而非第二赛季,选手工资有了质的飞跃,光是出场费就翻了数倍,方成锦又是女选手,商业价值极高,没少接代言拍广告,堪称是金光闪闪。 事实上,打方成锦主意的俱乐部已经越来越少,她的转会费实在太高,多数俱乐部难以承担这种成本:除了选手还要买角色,剪秋罗和续随子都是一身银装,哪个都不便宜。 因此,李轩也只是说笑而已。 他惆怅地说:“我只是在做梦。” “梦都不敢梦个大的。”方成锦批评他,“干脆梦一支银河战舰,把大漠孤烟和一叶之秋都买下来呗。” 这样的阵容,也只有那些豪门战队才养得起了,角色的装备研发可是很烧钱的,稀有材料一把一把地洒,只要走错一步,哪怕只是敲错一个按键,先前所做的努力都会付之东流。 李轩感觉自己真得借助一些玄学了,最终,他只是虔诚地双手合十,“接近战攻坚手。” 在这件事上,肖时钦倒是和他很有些共同话题。 近战攻坚手谁不想要呢?雷霆以机械师为战术核心,枪系虽有体术技能,但终究比不过正经近战,生灵灭每打出一次机械拳,肖时钦就要心酸一次,时间久了,竟也能做到心如止水——他是真的没招了。 两队散伙的前一刻,方成锦随意往人群中一望,视线漫无目的地飘了一会儿,飘过一片黑黑紫紫的虚空队服,最终落在吴羽策脸上,这人一副高冷男神范儿,低着头垂着眉,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读的什么书?小红书。 他似乎对她人的视线格外敏锐,方成锦只看了片刻,刚要移开眼,他便抬起头,两人的视线隔空一撞,她挑了下眉,没言语,因为已经是散场的时候,没什么话可说。 纵使无言,那双眼也足够锋芒毕露,存在感太强,静默中亦有生机怒放。 吴羽策轻轻地抿了抿嘴唇。 薄薄的唇肉受到挤压,如将杏花瓣衔在唇间,极浅的色泽,那几点玲珑的花蕊偏偏艳丽,这个眉目冷淡的新人,偏偏生了一张美丽的、令人无法忽视风情的脸庞,冷里生出一分艳。 她不慌不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方士谦开口叫她才收回视线。 在她之后,吴羽策也滑开目光,双眼垂下,注意力重新游回手机屏幕。 他给周泽楷发了一条消息。 [Tsubasa]看见你Crush了。 吴羽策漫不经心地数着时间,拇指敲着屏幕,如同秒针走过的节拍。 一秒两秒三秒,他所料不错,三秒后,消息如期弹出,叮咚一声响,屏幕上方跳出周泽楷的名字和头像。 随后出现的,是一个非常简短、却足以暴露心绪的标点符号。 [周泽楷]! 135.第 135 章 “不是Crush,”周泽楷认认真真地解释,“是朋友。” 吴羽策手动翻译:是Crush,但目前还是朋友。 周泽楷提及方成锦的次数真的不少,他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可是每当朋友们聊天时提起这个名字,他都会主动加入话题,尽管他也说不出几个字。 一切尽在不言中。长此以往,吴羽策和方锐也看清了真相。 这方成锦又姐又妹的,该说她是周泽楷的心选姐还是心选妹呢? “真相只有一个。” 三人小群里,方锐发来一个摇手指的表情,津津有味地说着:“我们方家长姐已经彻底把这个小周俘获了。” 她们都姓方,难道方锐还要叫她前辈吗?该叫她一声长姐才是。 “朋友更好。”周泽楷说。这样恰到好处的关系,不会让她感到为难。 完整地宣泄情感是一件难事,他实在不擅长这个,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总是难以倾吐抒发,他想尽可能简洁地表达自己的感受,可是三言两语如何说得清,往往会遭人曲解。 正如此刻,方锐明知他是什么意思,却还是窃笑着煽风点火了好几句。 难道被误解就是周泽楷的宿命吗? 周泽楷百口莫辩,急得团团转,他的表情包也真的替他在群里转起圈来,那只毛绒绒的小企鹅来回踱步,转了又转。 “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方锐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儿,“嗯……下周我们打微草啊,待我帮你探探长姐的口风。” 这周是虚空打微草,下周是呼啸,何时才能轮到轮回?看赛程要再过一个多月,仿佛遥遥无期,周泽楷度日如年。 好感两个字说来太轻巧,过程千种曲折,思绪几度翻转,只有周泽楷一人知道。 起初他对方成锦的看法,真的只是“我的一个战法朋友”,最多再加几个形容词,比如厉害、很强、幽默。 他会下意识记下她的喜好,她操作角色时独有的小动作,个人打法也牢记在心;他知道她声线高低随情绪变化,兴头上来会短促一笑,或许挑一挑眉毛。 了解彼此有助于加深友谊,这是朋友该做的事,再寻常不过了。 青春期的小男生又能有什么话题,年轻男孩爱聊八卦,从青训营聊到出道,总要问理想型,多亏这个问题,他还在轮回青训的时候就意识到某些事。 周泽楷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同龄男孩儿讨论这些话题,他一般不会过多参与,只是拘谨地笑一笑,主动避开。这样的问题,他只在心里悄然回答,答给自己听。 这是命题作文,他心中早有答案,段落罗列分明,他照着那个模子刻出特定的轮廓,如数家珍,逐个举例,写下无形的字句,默念一个又一个形容词。 数不胜数。最后他想:最好能像方成锦。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思绪稍顿,刹那通明,为此慢半拍地眨了眨眼,心跳亦错漏半拍。 ……不是“像她”。 ——他想要的,心中所想的,就是“方成锦”这三个字。 不是理想型是方成锦,而是因为遇见了方成锦,所以才知道什么是理想型。 这个年纪的好感太青涩、太懵懂,不够稳定,突如其来,总是意味着一时兴起,好感如薄纱,他看她如雾中寻花,总觉朦胧。 可是,朦胧是因为她们离得不够近,让他没办法伸手揭开那层纱。 无解的枪手,当然拥有敏锐的直觉,让他能够洞察自己的内心,确认这份情谊绝非临时起意。 希望永远做朋友,偏偏又盼着不止做朋友,幻想要瓦解那层界限,无数次伸手欲碰,但他最终止步、收手。 近她情怯,不是望而生畏,不是逃避退缩,就只是…… 暗恋是一个人的事情。 三步刚刚好,停在三步之外,恪守安全距离,回到朋友的位置。 “哇,”方锐拍手叫绝,“三步枪体术是这么用的啊。” 周泽楷决定不再和这个坏人讨论他的少男心事了。 “哎,别呀!”方锐大失所望,匆匆挽留。 这绝不是他想要看到的结局,他还挺喜欢看这种爱在心口难开的戏码呢,自己没谈过恋爱,偏偏爱看旁人的热闹,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出谋划策不少,实则大多是些毫无用处的招数。 吴羽策对此嗤之以鼻,三个人里没有一个是有恋爱经验的,一个比一个纯情,死马当活马医也不能这么当吧,是否太潦草了? 他们仨合体,还真是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 方锐不顶用,他是口嗨党,关键时刻还要靠吴羽策。 “我有一个小道消息。”吴羽策慢条斯理地说,“方副已经和王队已经分手了,小周有戏。” 有戏在哪里?在周泽楷脸上,只需照照镜子就看得出胜算。 小道消息则是从队友李迅那儿取得的,这人实在太爱八卦了,费尽心思只为潜入女选手群,立志吃得一手新鲜瓜,当然他最终失败了,该怎么解释这个女选手群呢?顾名思义,它卡性别啊。 被女选手群拒之门外,李迅也不气馁,他为了八卦什么都会做的,这种坚韧不拔的精神让姑娘们肃然起敬,她们商量了下,决定慷慨一把,偶尔也会给李迅透露一些二手消息。 从此,李迅的代号就成了二手玫瑰。 不过李迅绝不会告诉吴羽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前辈们赐给了他一个颇具灵性的名字——她们亲切地称呼吴羽策为羽将军。 如果吴羽策是玩格斗系的,那就再贴合不过了。 可惜吴羽策是忠诚的鬼剑士玩家,不过没关系,联盟里还有个林教头。 真正的格斗系选手,林敬言。 常规赛第五轮,林教头夜会方成锦。 九月飞雪未至,天地不落琼芳,不见皑皑霜色,南京倒是下了一阵雨,淋漓数日,迟迟未停,因此只有风雨比赛馆,没有风雪山神庙。 方锐是带着任务来的,一是为呼啸夺得胜利,二是为周泽楷探方成锦的口风,他活蹦乱跳了一路,心里装着事,走起路来大摇大摆、冒冒失失,一时没刹住车,险些蹦到方成锦身上。 对于这种鲜嫩水灵、白白净净的青葱少男,方成锦还是很宽容的,如今她也端起了一些前辈架子,扬扬自得地宣称不会和新人一般见识,方锐心不在焉,差点跌进她怀里,她就顺手拽了一把。 这一拽也把方锐的魂儿拉了回来,他低头瞥向手腕,那截腕骨正被方成锦圈着,她五指微微发力,剪出一片清晰轮廓,指骨秀长如竹节,手背上的血管亦很分明,正似白玉底浮几道青翠纹,追琢有章,健拔而遒劲,颇有女子气概,荷尔蒙快要溢出来。 再一抬头,正撞上她挺秀的鼻梁,往上就是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眼尾挑起一道弧线,鲜凌凌的,锐气十足。 她脸侧是寒山般清峭的线条,一笔一笔细腻勾勒,一刀一刀用心琢凿,本该显得寥翘,偏偏 含着一缕笑,于是意气飞扬。虽未言语,却有些调侃味道。 方成锦放开方锐,方锐也连忙退开,她体温偏高,那只手太烫,被她触碰过的皮肤也如火烧。 夏休那会儿,她们没少在竞技场撞见彼此,二期生是旧相识,方锐这个新人又十分活泼健谈,一来二去也添了几分熟稔,可是线上线下终归不同,彩绘生辉,隔着网线只见寥寥几笔,亲眼所见才能体会完整的光彩。 有那么一瞬间,方锐和周泽楷共情了一秒。这个年纪的男孩儿看见年长的女性前辈的确容易走不动道,但他认为自己有义务和小周的心选姐保持距离,并且认定自己没有恋姐癖,不想她张口就来,漫然道:“撞到我了,赔钱。” “好姐姐,小弟我刚上班,完全是两袖清风啊。”方锐做出求佛似的动作,有点像祈祷的汤姆猫。 鬼点子又冒了出来,他心一横,干脆道:“要不拿我的同期抵债?吴羽策和周泽楷随便选一个吧,不过不推荐吴羽策,不要带走吴羽策,推荐小周。” 方成锦大惊,转头就拉着林敬言举报:“你们队里有人贩子啊!” 像是习以为常,林敬言只是笑,表情倒没什么鲜明变化,他拍了拍方成锦的手背,一本正经地温声道:“这是我们呼啸的传统,方锐不也是我从蓝雨绑架来的吗?” 方成锦惊愕地看着这个邪恶的男人,倒退三步,离他远了点儿,感觉他像套狗的汉子,很危险,为此十分戒备地道:“那你快离我远点。” 见她举动,林敬言首先感到好笑,随后微微折起眉梢,好似无奈又苦恼,“这样真的好吗?我会伤心的。” 林敬言这老哥哥也是个白切黑,瞧着温和斯文,实则一肚子坏水儿,明明没有那个意思,非要出言逗弄,说完不忘微声叹息,似有几缕怨诉,演得挺逼真,叹得人肝肠寸断,眼里的笑意却是明晃晃的,藏不住。 南京的雨花茶很有名,今时今日,方士谦总算领教到他的高招。 即便只是假意挑逗、半开玩笑,也是方士谦不愿见到的,他打算发卖林敬言。 林敬言?妖里妖气的名字,他不是喜欢开玩笑吗?那就叫君莫笑吧。以后联盟上下,谁都可以随意调教他。 “停。”方士谦竖起手掌,毫不客气地说,“老林,少跟我们套近乎。” 林敬言耸肩一笑,好像他有多么遗憾,“被拒之门外了吗?好吧,我主动退出就是了。” 方锐叹为观止。 三位二期前辈聊闲,他也没闲着,暗中观察着王杰希的反应。的确是分手了,王队长未发一言,不曾主动插话,目光却始终追逐着方副队的背影,像猫和逗猫棒,她走到哪儿,他那双眼睛就跟到哪儿。 毫无恋爱经验的方锐轻松得出结论:余情未了。 他又去看方成锦。她不像王杰希,视线频频停驻,总是回头,从她身上倒看不出什么余情未了,不见分毫留恋。 同期好友相识多年,交情颇深,堪称近水楼台,照理说值得警惕,好在她似乎对老林也没什么意思,方锐知道假如她对某个人感兴趣,会有意无意地挑起半边眉毛,颦笑之中可见兴味。 这是他从周泽楷那儿得来的情报,不知不觉间,已经记得很牢。 都怪小周说太多次啦!方锐埋怨地想道,却忽略了一个事实:周泽楷不是会反复絮叨的人,要怪只能怪他自己记性太好。 此时的方锐尚未意识到,接下来的那场擂台赛将会让他多么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