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香[先婚后爱]》 1. Chapter 1 《炽香》 《炽香》 咩椰/作品 2026.5.19 晋江文学城首发 – 申城正是春五月,晴雨参半,ClosdeLumière酒庄内的橡木桶窖藏室松了锁,静候贵宾二分之一的概率移步其内。 酒庄隐匿于申城天马山脚下百亩葡萄园内,离市区仅四十分钟车程,闹中取静。 一片嘈杂后,酒庄主楼二层露台上的弦乐队转了调,在座的都是申城有头有脸受过高等艺术教育的人物,不难听出是《维瓦尔第·春》第一乐章。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不约而同朝草坪主舞台看去。Grip将小橡木桶缓缓推向舞台正中央,面上是礼貌的笑:“庄小姐,请。” 庄婳点头回以微笑,拉起旁边小女孩的手,将写满愿望的羊皮纸信笺与古铜币放入桶中,又亲手加热蜡封,盖了庄氏集团的徽章。 仪式毕,当地公益组织负责人你推我让地上台与橡木桶合照,庄婳借机拉着小女孩下了台。 绕到舞台后方,庄婳俯下身对小女孩轻声说:“阿暖,今天表现得很棒,我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 阿暖怯生生地点了点头,拉紧了庄婳的手。 庄婳见状仍是微笑着,心里头早把那些个公益组织负责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些人表面上投身公益奉献,实际上背靠资本,把饱受家暴的自闭症小女孩公然拉上台与她封桶,以此来展现自己大发善心无比慈爱,却从未想过自闭症儿童面对台下一众西装革履看起来有着十足压迫感的企业家会有多无措。 她交谈数次,终于将反家暴与关爱自闭症儿童的公益项目接手过来,从根本上杜绝资方任意插手的可能。 阿暖的母亲早早等在酒庄门口,庄婳给了她邀请函的,可她不想落座。 席上坐着的人看起来人模人样,本质究竟如何,实在难猜。 将阿暖安全交到监护人手中后,庄婳理了理裙摆原路返回。 还是要去应酬一下的。 无酒精气泡茶塔本应庄婳亲自开启,可她急着送阿暖,也不感兴趣此类形式主义的活动,婉拒了众人的邀请。 刚刚的曲目已经换成了较为轻快的《蓝色多瑙河》,庄婳刚走近场地,就有人凑上来。 “早就听闻庄小姐时常投身于公益事业,今日有幸到场观礼,心中对庄小姐那是更敬佩了几分。” 说话的人是徐氏的公子哥,庄婳对他印象不多,只记得他前段时间刚把深情款款骗到手的新婚妻子打得逃出了国,至今下落不明。 “徐少说笑了,我不过是干了作为一个正常人应该干的事,毕竟,家暴的人十恶不赦,他们被绳之以法,也需要有人来疗愈受害者的心,不是么?” 庄婳拿了杯气泡茶与他碰了碰,未等他有反应就自顾自地走开了,顺便又把一口没碰的茶找了个地方倒掉。 恶心。 庄氏家大业大,千金亲自到场举行封桶仪式,多少人都挤来想阿谀奉承几句。 “庄小姐,您比电视上还漂亮。” “庄小姐,您干了这么多公益项目,简直是太厉害了。” “小婳,我是沈叔,小时候还抱过你,你记得吗?” 人多话密,庄婳只看得见他们的嘴在面前一张一合,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好对着大家点头示意,伸着两只胳膊在前面开路。 她反悔了,她要回去。 低头一直朝前走,记者团队还未离去,奉承的人外又围了一圈记者,叽叽喳喳的,庄婳下意识想抬手按按太阳穴,又怕被记者拍下来恶意编撰,只好保持礼貌的笑。 周遭只在一瞬安静下来。 庄婳未来得及多想,眼前出现一双纯手工定制款皮鞋。 抬头,四目相对,庄婳笑容僵住。 庄隽业倒是笑得和蔼:“囡囡,爸爸接你回家。” 记者见状都进入了工作模式,这可是庄隽业,庄氏集团的董事长,居然能在这里看到他。 外界都传庄隽业爱妻爱女,入行三十年来无任何花边新闻,也没有大家族重男轻女的腐朽思想,家里只有庄婳一个千金小姐。 庄婳笑得甜美:“好呀爸爸,我们回家。” 在闪光灯的围堵下,庄隽业护着庄婳上了车,只留剩下的人暗自懊悔,怎么没趁机递上几张名片。 庄隽业在外一直是低调人设,来接庄婳只开了台老款奥迪。司机陈叔在前面开车,庄隽业在后排闭目养神,庄婳就偏头看窗外的花花草草。 良久,庄隽业开口。 “我还真是小瞧你了,庄婳,不错,挺能耐,是我庄隽业的孩子,敢自己接手公益项目,还以庄氏的名义盖庄氏的章。” 庄婳装作听不出来他话里的阴阳怪气,垂眸道:“谢谢爸爸。” “你告诉我,这个项目有什么用?对庄家的发展,对你有什么用?” 庄隽业不依不饶。 “这个项目的受益群体都是些受到家暴的妇女和自闭症儿童,我打算开发一种情绪安抚香氛帮助她们走出……” “我指的是商业价值。”庄隽业打断她。 庄婳抿抿唇:“公益性质。我接手就是为了不让它被资本污染。” 庄隽业声音骤然抬高:“可你就是资本。 “庄婳,你别忘了,你是谁。” 庄婳是谁,庄婳是申城第一家族庄家的千金,是庄隽业的掌上明珠,全申城最尊贵的小姐。 庄婳冷笑:“我不会成为你庄隽业这样的人,自私薄情,刚愎自用,人前人后两种面孔,真不知道你装得累不累。” “我是你父亲!”庄隽业的声音吵得庄婳耳膜都要破了,“你就是这样对我说话的?庄家白养你了!” 庄婳看着庄隽业高高抬起的手,嗤笑:“爸爸,我今年二十六岁了,你还要打我吗?” 庄隽业会的,他想打人,只分场合,不分时候,庄婳的母亲薛晴就是二十六岁那年嫁入庄家开始挨打生涯的。 场合也只是庄隽业的考量,外人在的时候他是爱妻爱女如命的,家宴上他也会当着全庄家上下将为了给他亲手做一碗长寿面而来迟一分钟的母女二人扇倒在地上。 庄隽业缓缓放下手,哂笑:“这个项目的钱,庄氏不会出一分。” 车辆稳稳当当停下,外面便有侍应生拉开车门,庄婳一路心情烦闷,下了车才发现这并不是家。 难怪这么快就到了。 看清门匾上写的字,庄婳往车门口退了退。 “你带我来民政局干什么?” 庄隽业言简意赅:“结婚。” 结婚。尽管早已对庄隽业失望,但还是会心痛被亲生父亲当成棋子。 她们这样的家庭,结婚的目的除了商场上的那些事,还能有什么。 庄婳听闻要往车里钻,陈叔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庄婳站着不动,警惕地看着庄隽业:“和谁结婚?为什么要结婚?我不结婚,你看上谁你结。” 庄隽业笑:“庄婳,商业联姻是你出生就带有的使命,你的价值也就这么多。” 从小到大,庄婳对于庄隽业的决定,从来没有反抗成功过。 庄婳固执地站着,打算以沉默与庄隽业对抗到底。 民政局离家十公里,烈阳下,她开始思考从这里走回申城别墅区,再走到自家院子的可能。 庄隽业看她不动,眉眼间升起不耐烦:“怎么,还要我请你?” “我不认识的人,我不会嫁。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有婚姻自由。” 庄隽业像是听到了什么搞笑的事,不由得发笑:“你是庄家的女儿,你天生就是为了庄家的未来做嫁衣,你什么时候能端正你自己的位置? “这样,我们各退一步。”庄隽业笑得势在必得,“你今天嫁人了,薛晴的日子就会好过一点。” 庄婳猛地看向他,眼里快速闪过悲痛、错愕、震惊,最后染上恨意。 庄隽业就应该下地狱。 庄隽业很满意她的反应,挥了挥手,两个侍应生快步走上来,一边一个守着庄婳。 庄婳后知后觉,刚刚庄隽业的那一巴掌没落下来,是为了让她拍结婚照时脸上不是肿的。 民政局早被清场,见庄隽业和庄婳进来,一男一女立马带上职业性微笑:“庄董,庄小姐,欢迎。” 庄婳丝毫不留情面地掐了守着她的侍应生一把,这才被松了松,环视一周,没有看到她的联姻对象。 从得知到进来不过五分钟,她已经说服自己接受今天过后就要成为已婚人士这件事。 她永远无法反抗庄隽业,更何况庄隽业拿薛晴做要挟。她做梦都想让薛晴的日子好过一点,虽然那是一个自我麻痹的恋爱脑。 严格来讲,庄隽业不是好丈夫好父亲,甚至算不上一个好人。但他很有经商的头脑,多年来庄家在申城的地位无人能撼动。 脑海里快速闪过能叫得上名的家族,她还是没有定位到她的联姻对象会是谁。 专业的化妆团队将庄婳领到里间,把她面上的妆卸了重新化,又给她换了一身得体的衣服。 庄婳觉得自己像一个牵线木偶任人摆动,收拾好走出去,大厅里多了个男子。 白色的衬衣妥帖地扎进西裤,黑色西装搭在臂弯,正背对着她与庄隽业相谈甚欢。 庄婳正犹豫要不要走过去,庄隽业看到了她,换上一副慈父面容:“小婳,快来,见见你的未婚夫。” 好一个未婚夫,庄婳扯了扯嘴角,抬腿走过去。 刚走到二人旁边,那男子转过身,绅士地笑着伸出手:“你好,庄小姐,久仰大名,我叫邵鄞。” 看清对方面容那一刻,庄婳维持了一天的表情彻底垮了。 邵鄞。 邵鄞是她在法留学时与她针锋相对的死对头,只两年不见,摇身一变成为她的未婚夫。 凡尔赛大学礼堂那并不体面的分别,庄婳时常想起都以日后再不相见安慰自己。 可是现在,人站在她面前,还要与她成婚。 嫁给邵鄞绝对是不行的。 邵鄞的手还伸着,庄婳绕过他,对着庄隽业乖巧到卑微着央求:“爸爸,我不嫁他,哪怕换一个人都行。” 庄隽业脸色变了变,庄婳笃定他当着外人面不好打她,头仰得高高的。 “小婳,邵鄞是个好孩子,长得帅气,事业有成,跟他结婚你不亏。 “小婳,你怎么不乖了?听话。” 闻言,庄婳身形晃了晃,呼吸滞了一瞬。 小婳,你怎么不乖了,听话。庄隽业每次打她之前都会这么说一句,待她顺从之后就会迎来一顿毒打。 她逃不掉的。 哪怕是为了薛晴。 薛晴于她,是赐予生命的恩人,更是逃离苦难的绊脚石。 这份恩她要还的,哪怕恩情后面是悲剧,哪怕她这辈子都要困在庄隽业的牢笼。 庄婳闭了闭眼,转身,略带歉意:“不好意思邵先生,刚刚是我太任性,很高兴认识您……嫁给您。” 邵鄞的礼貌恰到好处:“没关系庄小姐,日子还长,我们慢慢相处。” 工作人员带着二人进去办理手续。 离开了庄隽业,尽管身旁的人也并不好相处,但庄婳有一刹那的放松。 四下没人,庄婳冷脸问:“为什么是你?” 邵鄞没抬眼:“怎么不能是我?” “你故意的?” 邵鄞发笑,转了转腕间的表:“庄小姐,别太自作多情。 “各取所需罢了,谁会鬼迷心窍了爱上你?” 2. Chapter 2 两本正红色的结婚证依次压了钢印,一人一本分发在庄婳和邵鄞手里。 工作人员不知邵鄞具体是什么身份,但能和庄大小姐成婚,自然是大佬级人物。 虽然并不清楚二人怎么事先一点风声没有便要结婚,但还是礼貌诚恳又恭维地致以祝福:“邵先生,庄小姐,恭喜。” 能给商界大佬办领证手续,说出去面儿上得多有光,职业生涯巅峰也就到这儿了。 庄婳扯了扯嘴角,实在是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倒是邵鄞微微颔首:“谢谢。” 他又看了一眼庄婳,笑意更深:“我一并也替我夫人向你道谢。” 邵鄞在外的形象与庄隽业有异曲同工之处,他始终是很彬彬有礼的。 若不是庄婳一早就认识他接触过他,还真就信了他现在这幅鬼样子。 莫名被cue到,庄婳只好站定,点头,微笑。 领过证后,大多数民政局都有一个宣誓环节,工作人员摸不清两位意愿,但还是依照程序要领着她们去。 庄婳拦下她,俏皮地对她眨眨眼:“不用麻烦啦,我们想自己……你懂哒。” 工作人员立马露出“我懂我都懂”的表情,想着新婚小夫妻想玩点不一样的,就是商界大佬也不容错过。 一旁的邵鄞嘴角抽动了一下,并未多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庄婳。 典型的高自我监控者。 明明已经很不爽了,却还是要顾及场合,顾及身份,如变色龙一般灵活切换行为表现,游刃有余地应对社交场合。 二人顺着指引往宣誓区走,庄婳高跟鞋清脆的落地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宣誓区较为简陋,不过是一个木地板台子上面有一个主持台,背景挂着横幅,旁边还放了些头纱墨镜一类拍照道具。 邵鄞不懂她明明是被迫结婚,甚至可以说是嫁给很讨厌的人,为什么还要来这种听起来很神圣的地方。 “DocteurShao。”庄婳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眼里毫无新婚之喜,“一心致力于公益事业,倾尽毕生所学也要研制出可用于气味治疗的香氛,对资本蔑视到极致,礼堂里公然嘲讽我毕设商业价值过多的人,怎的两年之后也来商业联姻了? “原来邵先生也不过如此,两年前说得冠冕堂皇,两年后不还是没守得住初心。” 她并不清楚邵鄞家里的情况,但是从庄隽业的表现看,邵鄞手里有庄隽业想要的东西,又或者是他想销毁的东西。 庄隽业是商人,贸然将她嫁人,只会是商界的事,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主人公是邵鄞。 邵鄞,那个对着她的设计作品淡淡吐出“商业噱头”,逼问得她双颊涨红走下台的正人君子。 邵鄞静听着,也不恼,待她吐槽完了,才幽幽开口:“庄小姐,作为资本家,你认为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 庄婳被噎住。 只要她是庄隽业的女儿一天,她就是资本一天,她的所作所为永远不会和善心挂钩,任何举动在外人看来都是她做戏立人设的手段。 “商业联姻,契约婚姻,各取所需,谁说我要的就是商场上的事了?倒是庄小姐你,把人想得如此不堪,只怕本身也就是这样的人。” 庄婳冷笑:“别把自己说得如此高大上,邵鄞,我以为你是什么清流,原来也是在脏泥里淘金的伪善君子。” 能跟庄隽业有往来,甚至能让庄隽业把手上最有用的一枚棋子嫁出去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邵先生,证领了,你们的事我不掺和,也不要来打扰我。 “我希望我们,后会无期,永不再见。” 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再起,红色的结婚证看着碍眼极了,庄婳想随手扔了又怕离婚的时候需要。 她一定会和邵鄞离婚的,毫无爱情甚至相看两厌的契约婚姻,等他和庄隽业那档子不知道是什么的破事解决了,她就重获自由了。 邵鄞闻言笑了一下,抬腿跟上。 庄隽业在外时时刻刻要维持自己爱女儿的慈父形象,不过是领个证,他从头等到了尾,旁边还有人堆了一脸笑说中听的话。 “不愧是庄董,日理万机也能抽出时间陪千金,我这看了呀都惭愧!” 庄隽业笑着摆摆手:“就这么一个宝贝,这么重要的时刻,再有事也得推了不是?她妈妈在家里有事,若是知道我把小婳一个人放在民政局,回家定要好一顿说。” 说着,还佯装无奈地耸耸肩。 年幼的庄婳以前并不懂什么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于是老师给的命题作文题目是我的父亲,她不假思索地写了,我的父亲是一名变脸演员。 “我的父亲当着一些穿着很漂亮的叔叔阿姨面前,对我和妈妈很温柔和蔼。但是那些人一走,他就凶凶的。 如果可以,我希望家里永远有人来做客。” 当然这篇文章并没有交到老师手上,庄隽业难得地关心了一下她的课业,看了之后抬手就把小庄婳扇出两米远。 薛晴见了想要拦着,庄隽业又恶狠狠地看向她:“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薛晴,庄家养着你们母女二人,你们还这么不知好歹。” 小庄婳自己哭着站起来重新写了作文,她那一晚上也没再见到薛晴。 那天晚上很黑,雷雨交加,饶是别墅内的隔音再怎么好,也听得清隔壁卧室传来的哀嚎。 * 陈叔在庄隽业的命令下开车绕着民政局漫无目的地转,终于收到了下一条指示,来民政局门口。 陈叔摸摸下巴,想来是大小姐把证领完了。 看见庄婳和邵鄞一人拿了一本结婚证前后脚走出来,庄隽业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发自内心的喜悦。 跟邵鄞待在一起的每一秒钟庄婳都如坐针毡,从里间出来之后,庄婳就强忍恶心走到了庄隽业身边,亲昵地挽上他的胳膊。 这一套在庄隽业那里当着外人很受用。 “爸爸,领好啦,我们回家吧?” 庄隽业慈父般抚了抚庄婳的发丝,拿过结婚证打开看了一眼,又不知道从哪挤了两滴泪:“孩子大了,嫁人了,我这个老父亲舍不得也没办法啊。” 旁边的人笑着称是。 “小婳啊,爸爸今天就不留你了,你和邵鄞回自己的小家吧,别总挂念家里,我和你妈妈一切都好。” 庄婳瞪大眼睛,声 音后知后觉才发出来:“啊?” 庄隽业显然没演够,拍了拍庄婳的手,又拉过邵鄞,将庄婳的手放到他手心里:“邵鄞啊,我就把小婳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对她。” 邵鄞握住庄婳的手,说:“岳父放心,我一定会对小婳好。” 两个男人像是完成了什么交接仪式,庄隽业坐上陈叔开的车走了,庄婳没反应过来一样站在原地。 她的手还在邵鄞掌心里,意识到这一点,庄婳猛地甩开。 “你们两个到底密谋了什么?” 邵鄞拿出方巾擦了擦手,漫不经心道:“没有密谋什么,庄小姐,我说过的,各取所需。” 庄婳自然不信:“各取所需?我取到了什么?我需要什么?” 邵鄞将方巾叠好,淡淡道:“你代表的是庄家,你应该问,庄家得到了什么。” 如果说两年前在毕设讨论大会上公然指出她的设计产品商业价值过重,没有公益性,像是伪善的商人做戏的邵鄞很讨厌,那么现在这个同样也沾染了资本气息的邵鄞令人发呕。 邵鄞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开了车,现在正在路边停下对着她鸣笛。 庄婳早上出门之前也没想过,自己会成为无家可归的人,除了跟邵鄞走,无处可去。 她没好气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后又狠狠把门关上,要以此泄愤。 邵鄞把这些举动看在眼里,嘴角勾起淡淡的一抹笑。 原来资本家的千金,也受资本的胁迫。 邵鄞的房子是一座独栋别墅,坐落于幽静的树林前。车子顺着林荫道驶入,开得愈发深入,庄婳有些不安地左右看了看。 “庄小姐别担心,光天化日之下我不会把你卖了的。我的住处比较隐秘,不比你庄家大宅,还请庄小姐这尊大佛在我这小庙里委屈些时日。” 庄婳没好气地说:“邵先生话里话外的都在彰显我身份的尊贵,谁给你的胆量与我联姻,没觉得自己不配吗?” “庄小姐还是太看得起自己了,你在庄董那不过是一枚棋子,我这里有他需要的东西,把你嫁给我他也是愿意的。” 庄婳立马接上:“你给了他什么好处?” 邵鄞觉得好笑:“庄小姐,你套话的水平未免有些低。” 庄婳哑然,她水平确实低,况且身边坐着的还是心理学博士,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怕是早被分析了个彻彻底底。 车子最终在别墅前停下,庄婳下来打量一圈,环境清幽,空气清新,俨然是一座世外桃源。 她倒是喜欢。 只可惜这是邵鄞的家,什么东西和邵鄞二字沾上,都会变得讨厌。 邵鄞带着她进去,别墅内并没有佣人。邵鄞给她简单介绍了一下房子的布局,让她就当自己家生活就好,并告诉她,她的车一会儿会有人送来。 庄婳盘算着怎么逃走,只不过邵鄞又把她心里所想看得清清楚楚。 “庄小姐,你父亲向来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不会容许你回家的,我建议你好好在这里住下。 “这里离庄氏的大厦不远,你上班通勤完全没有问题。 “庄小姐,我们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3. Chapter 3 晚饭后,庄家的车一辆接一辆开到邵鄞的别墅前,管家带着一众侍应生列队,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个行李箱。 “小姐,庄董命我给您送行李,都在这里了。” 庄婳苦笑,庄隽业是真的没打算让她再回去。 获得邵鄞批准后,侍应生们套上鞋套将行李一件一件往别墅内搬,只不过进去就犯难,他们并不知道放在哪里。 管家快步上前:“小姐,您和邵先生的卧室是哪间?” 庄婳哑声,她可没打算和邵鄞同床共枕。 “别墅内其他房间都有用处,卧室仅一间,在二楼右手边。”邵鄞回管家的话。 庄婳闻言看了看别墅,又看了看邵鄞,彻底道心破碎。 那么大的别墅,只有一间屋子能住人,那她们两个该不会是要睡到一张床上。 管家得了回答就引着侍应生往二楼去,院落内霎时又只剩她们二人。 见庄婳一直瞪着自己,邵鄞挑眉:“怎么?” “邵鄞,我们有仇吗?” 邵鄞摇头:“非要论的话,大仇大恨不算有。”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两年未见,不知道从哪突然冒出来,二话不说就要和她结婚。 结了婚带回自己家,还要与他同床共枕。以前只觉得邵鄞不近人情,现在发觉他简直是一个疯子。 而最让她费解的是,邵鄞到底是何方神圣,手里能有如此吸引庄隽业的东西。 邵鄞沉默了许久,语气一改往常的尖酸刻薄,甚至还有些软:“庄婳,我只能告诉你,有些事情不知道就是最好。” 庄婳抿抿唇:“行。” 说完庄婳才发现,这是二人从重逢以来第一个不夹枪带炮的对话。 * 虽然名义上是夫妻,但毕竟是别人家,庄婳没有把自己当家里的女主人。除了邵鄞给她简单介绍了一下房间布局,她自己也没想着探索一下这座在树林外的别墅。 庄婳洗完澡就窝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发愣。一天之内她干了太多事,甚至还嫁了个人。 庄婳习惯晚间时分复盘这一整天的事,梳理到上午在ClosdeLumière酒庄时,她停下来了。 她在一周前成功接手了一个反家暴与关爱自闭症儿童的公益慈善项目,今天去酒庄为了参加封桶仪式。 当然,这一切都是瞒着庄隽业偷偷进行的。 庄隽业可以把“商人重利轻别离”这句话体现得淋漓尽致,除了庄氏每年固定拨款三千万到慈善基金会以外,他从未涉足过公益领域。 在庄隽业眼中,一切没有商业价值的事情都是浪费时间。 庄婳原本的打算是,接手项目后,以香水香氛部公益活动的名义向庄氏申请资金进行情绪安抚香氛的开发,帮助饱受家暴的妇女与自闭症儿童们找到属于自己的心安一隅。 可是今天庄隽业亲临了现场,还明确告知她,这个项目庄氏不会出一分钱。 邵鄞说得没错,庄隽业认定的事情都是说一不二的,所以庄婳完全失去了资金链。 只单单开发一种香氛并不贵,庄婳个人就可以拿出这些钱,但她是以庄氏的名义接下项目,若是全额由她自己出款,那就是个人大额代付,意味着“三流不一致”。 公司的财务部门为了避免合规风险,绝对会一票否决由她付全款的提议。 而且,她需要专业的心理医生与该项目每一位受益群体进行谈话交流,根据内容与喜好设计香氛。 专业的心理医生很贵,现在的项目资金根本付不起这样的巨额。 别墅内只在客厅连廊处开了一盏小灯,庄婳窝在沙发里抿着唇神思。 外人只知她光鲜亮丽大小姐,无人知她只是庄隽业用来做戏的道具。 庄婳以往也做过一些小公益,庄隽业得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默许了集团的拨款,但是这一次庄隽业的态度非常恶劣。 原因庄婳自然明白,因为她这次接手的是反家暴项目。庄隽业心虚,他对着薛晴拳打脚踢,庄婳有一点让他不顺心他就扇巴掌,这很显然已经构成了家暴。 而从庄隽业的反应来看,他也自知自己是在家暴,所以在听闻项目名称之后,庄隽业恼了。 庄婳选择接手这样一个项目,就是公然对他挑衅。 薛晴是恋爱脑,日日夜夜自我麻痹,给庄隽业找的理由说出来比唱歌都好听,自然也没什么护着庄婳的本事。 庄婳从小在家暴环境下长大,只好用这样一个公益项目去疗愈以前的自己。 此项目几经转手,到她手上时,这些妇女儿童已经不抱希望,原因无非就是前几个接手的都是为了给履历添光添彩,极少有做实事的。 无论如何,庄婳都一定要保证这个项目的落地。 按照时间线复盘,封桶仪式结束后,庄隽业就把她带上了车,两人在车内争执一番,在民政局门口停下,然后庄婳结婚了。 里这么写都会被读者吐槽脑洞太大不符合实际的故事情节,真真实实在她庄婳的人生剧本里上演了。 更戏剧性的是,她和邵鄞的曾经的接触并不体面,甚至可以用死对头来形容。 想到邵鄞,庄婳抬头在房间里看了一圈,发现他正坐在书桌旁看电脑。 邵鄞的夜生活真简单,不是看厚到一只手拎不动的书,就是在电脑上处理工作。 感受到目光,邵鄞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庄婳有些尴尬地别开头,人在尴尬的时候会很忙,庄婳看看壁灯看看茶几,就差说出一句今天的夜晚可真黑啊。 “困了就睡。” 邵鄞依然惜字如金。 提起睡觉,庄婳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发愁的事情,她睡哪里啊,总不能真和邵鄞睡吧。 “你家里真的没别的卧室了吗?” 邵鄞眼神又落回电脑屏幕:“没有。” “我觉得你家沙发挺软的,要不……” “庄小姐,我还是很尊重敬爱女士的,没有让女士睡沙发的道理。”邵鄞打断她。 庄婳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睡沙发。” 邵鄞不可思议地看向庄婳,又听那人说:“你不是说了吗?你很尊重敬爱女士的。” 邵鄞气笑了,关了电脑起身,大步朝沙发走来。庄婳见状慌张地捂着自己胸口:“你你你干什么?” “睡觉啊,庄小姐,十一点了。” 庄婳看他,似在琢磨他说的睡觉是哪个睡觉。 看庄婳如此警惕,邵鄞觉得好笑,因而开口:“庄小姐不必多想,我对你提不起兴趣。 “你要是实在想在沙发上睡,我也不是一定要拒绝。” 说完这句,邵鄞就回卧室了。 庄婳的物质生活还是很丰富的,别说是沙发,就是品质略差一点的床垫她都没有睡过。 她深呼吸了几次,对着空气给自己加油打气,然后一头扎进了邵鄞的卧室。 睡就睡,谁怕谁。 邵鄞见她进来,就拿了一床新被子,庄婳找了件新衣服卷成条放在两人中间,语气冰冷:“三八线,咱们两个井水不犯河水,谁都不许越界。” 邵鄞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庄小姐,有没有可能这是我的床,就算我们现在是夫妻,这也是我的婚前财产?” 庄婳瞪他:“谁让你家没有多余的卧室,这条件还敢娶老婆。” 邵鄞没再说话,径自躺下睡了。 庄婳认床,睁着两只大眼睛看天花板,感受时间的流逝,感受失眠的亢奋。 邵鄞已经睡熟了,庄婳侧头看了看他,两年未见,他五官比那时更俊朗了些,可说话还是那样不留情面。 – 两年前,法国。 那时的庄婳在凡尔赛大学高等香水学院攻读硕士研究生。 庄家是做香水香氛发家的,庄婳去全球香水教育的最高学府深造并无不妥,庄隽业便让她去了。 庄氏旗下的香水品牌享誉全球,庄婳的目标就是亲手研制出一款能满足大众需求并且香型独特的香氛,在全球大卖,向庄隽业证明自己的实力,证明她产出的商业价值。 庄隽业曾经在一次收不住情绪的谩骂里说过,这母女二人皆是吃他的用他的,他想对她们怎么样就怎么样。 庄婳认为,只有庄隽业认可了她,她和薛晴的生活才会好过。 研二那年,她结识了邵鄞。邵鄞那时是巴黎西岱大学的心理学博 士,主攻方向为嗅觉治疗。 凡尔赛大学与巴黎西岱大学同属巴黎萨克雷大学联盟,联盟内学生可以相互选课、学分互认。 邵鄞的研究方向为嗅觉治疗,便选了凡尔赛大学高等香水学院的课程,并组建两学院交叉课题组。 邵鄞的课题很受欢迎,香水学院的学生听了都想进组,最后,院长推举了庄婳去邵鄞的组里,协助他完成任务。 庄婳是千金大小姐这件事人尽皆知,一时间大家都认为她走了后门,暗讽她是资本的女儿,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邵鄞的耳朵里。 邵鄞很在意自己的课题,并不希望有人带资进组,于是严肃地找庄婳说明了情况。庄婳无奈,只好再去找院长,院长给邵鄞打包票,庄婳绝对是能力突出才被推举,与她身份背景没有一点关系。 可是介意的种子一旦埋下,便会悄悄生根发芽。 庄婳除了给邵鄞帮忙,还有自己的毕业设计要做。 攻读硕士研究生的这两年,庄婳满脑子都是如何做出一款能卖爆了的香水,终于在毕业设计中有了头绪。 邵鄞说话总是惜字如金,不留情面,庄婳不喜欢和他相处太多,久而久之,她就能不去找邵鄞就不去,潜心专注自己的毕业设计。 直到有一天,邵鄞焦急地寻找庄婳,无意中发现庄婳在研究商业卖点,将整体设计聚焦于商业价值与商业属性,便不自觉在她身后嘲讽,二人就发生了争执。 庄婳觉得邵鄞不近人情,很难相处,研究的课题太过于前沿,是冷血科学。 邵鄞认为庄婳就是资本,心里只有金钱与商业价值,没有一颗赤诚的心。 理念不合的两个人终究无法成大事,邵鄞找了院长,要求换掉庄婳。院长在之间调和数次,可惜两个人都不愿意接受对方的理念,最后只得换人。 课题进行到一半,忽然换人,一切都要重头再来,而邵鄞没有那么多时间。 他不得不承认庄婳的专业能力极强,调配出来的味道总是他想要的,但是新换的这个人功底欠缺,调什么都差点意思。 多日来的焦急与烦躁积攒到一起,邵鄞去找了庄婳,她的同学说,她在礼堂。 毕设大会要将自己的毕业设计与理念分享给众人,以此完成结业任务,邵鄞赶到礼堂时,庄婳正在台上侃侃而谈。 从选材到寓意,从前调到后调,从起名到瓶身设计,若不是邵鄞那天发现她一直在研究商业卖点,他就真的以为庄婳是一个热爱香水事业的调香师了。 可她的出发点,永远都是商业价值。 答辩环节到,场下都对她的设计很感兴趣,争先恐后地举手,最后一个问题,被邵鄞抢到了。 邵鄞举起话筒,清了清嗓:“庄小姐,请问你这款香水的商业价值是否大过它的寓意与作用呢?据我所知,你是中国申城庄家的千金,庄家就是靠香水发家,那么我很好奇,你这款香水是不是只是一个商业噱头呢?你又付出了多少真心真情在里面?还是说,你自始至终都是高高在上的资本家,它在你心里只是一件普通的商品,敛财的工具。” 现场哗然,讨论声不绝于耳。 庄婳承认一开始确实是为了证明自己也能做出具有商业价值的东西而去设计这款香水,但是在研发过程中,她渐渐找到了乐趣。 并且不得不说的是,邵鄞的课题对她或多或少有影响,她私下里也搜集过嗅觉治疗的资料,认为治愈人心比商业价值要有意义得多,于是她紧急改变了策略方向。 但是邵鄞的一段话,将她彻头彻尾地捶到了资本的坑里。 她没有回答邵鄞的话,邵鄞对她的误解已经很深了,今天明显是来报仇的,她无话可说。 * 她们二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理念不合,误解愈发深,公开会后二人再未见过面了。 没想到再重逢,竟是结婚。还是商业联姻,资本家为了满足欲望而牺牲女性的游戏。 庄婳看着他在心里讽刺,当初那么蔑视资本的人,如今也当了资本的盟友。 装货。 谁料邵鄞突然冷不丁地开口:“庄小姐深夜不睡觉,看着我算怎么回事?” “商人重利轻别离”出自唐朝白居易《琵琶行》 4. Chapter 4 邵鄞说话时眼睛还闭着,庄婳搞不懂他怎么知道的,想着他大概率在说梦话,眼睛一闭就开始装睡。 邵鄞笑了一下:“庄婳,你是小孩吗,还装睡。” 庄婳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诈我。” 邵鄞:“……” 庄婳:“……” “两年不见,没想到庄小姐变得更蠢了。” 庄婳没好气地说:“邵先生一如既往地讨人厌,我们彼此彼此。” 邵鄞没理会她这句,倒是有些关心地问:“睡不着吗?” 庄婳觉得他大半夜不睡觉和她套近乎绝对没安好心,于是回:“邵先生,你家床垫太硬了,也就你这种淡泊名利质朴无华蔑视一切资本的正人君子睡得惯吧。” 邵鄞冷笑:“沙发是纯羽绒深层堆叠的,庄大小姐实在睡不惯可以去试试。” 自从再遇邵鄞,庄婳的随机应变能力直线下降,便再没说话。 倒是邵鄞,空气中安静了不多时,他突然开口。 “庄婳,你要是心里有什么不舒服,可以跟我说。” 庄婳在黑夜里对着邵鄞狠狠翻了个白眼。 跟他说,说什么?他就是她心里不舒服的罪魁祸首。庄婳就差开个小号发帖吐槽:家人们谁懂啊,死对头突然出现非要和我结婚。 邵鄞原本以为庄婳还似两年前如兔子般乖巧讨好,只有惹急了才会咬人一口。毕竟当年庄婳在他组里,没少被他凶,还是仍然兢兢业业地干他布置的任务。 直到他们吵架,庄婳在邵鄞眼里的形象都是很乖甚至有些胆小的,那时邵鄞都一度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严肃了太着急了,庄婳每天看起来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是庄婳吵起架来也是不遑多让的,他便在心里打消了庄婳在自己组里受委屈了这种猜想,并认定,庄婳是一个很识时务的大小姐,这一点倒是与他一开始对庄婳的看法不太一样。 邵鄞自认不是什么霸道的人,贸然把庄婳强娶回家也怕她因此心里有什么怨言,好不容易语气软点想安慰安慰她,只不过庄婳根本不吃他那一套。 “邵先生,别跟我犯你那套职业病。” 邵鄞觉得自己好心喂了狗,闭眼继续睡。 庄婳回忆往事许久,好不容易积攒下来一些困意,全被邵鄞冷不丁开启的话题逼了回去。 邵鄞卧室的床是两米乘两米的,两个人睡绰绰有余,庄婳在她那一半翻来覆去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合适舒服的姿势入睡,在心里骂邵鄞简直是个不可理喻的,除了折磨她就是折磨她。 还心理医生,心理学博士,再和他相处下去她要去看心理医生了。 手在枕头底下无意中触碰到了手机,庄婳便拿起来看时间,半夜三点。庄婳有失眠的毛病,此前又看医生又吃药的总算是能在一点前入睡,如今遇到邵鄞又复发了。 庄婳思来想去,都没有想到新的合适的词能描述邵鄞。 准确地说,是骂邵鄞。 邵鄞又睡熟了,怕他又再度醒来说些无厘头的话,庄婳大着胆子俯身过去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确认他无任何反应,庄婳躺回自己的位置上缩在床边上打开手机。 手机是睡前充好电的,现在还是满格,庄婳想这大概是她今天最有安全感的一件事。 像是小时候在薛晴身边睡觉偷偷看手机,庄婳先把状态栏拉下来把亮度调到最低,然后美滋滋打开社交平台。 作为庄氏的大小姐,她在网上还是有一批粉丝的。庄隽业营销的人设太过于成功,导致全世界都以为庄隽业是心里只有妻女的世界唯一好男人,薛晴是优雅贵气的贤内助,庄婳就是出生在幸福家庭长得好看有花不完的钱生来就是享福的千金大小姐,她们一家就是当代中国最美家庭的典范。 当然,这个全世界不包括庄家。 成年之后庄隽业就命她在各大社媒平台开通了账号,请了不少人想创意,每条内容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不是日子过得多么舒坦无聊,就是犹豫度假到底是去斐济的Laud还是大溪地的TheBrando。 最新的一条帖子她发的是经典英式三层架,配文简单:下午茶。 庄婳翻了翻评论,内容大差不差。 网友a:啊啊啊姐姐过得未免也太幸福了吧。 网友b:许愿下辈子成为庄婳。 网友c:大小姐什么时候结婚生孩子啊我现在跳来不来得及? 网友d:回上一楼,大小姐现在还年轻吧好像没有感情状况,就是哪家男人这么有福气以后能入赘庄家。 网友e:庄姐姐,我今年二十二岁某985大学毕业,不想努力了,身体健康长相端庄,家里清清白白,不知可否成为姐姐的男宠? 网友f:楼上的你想得美…… 当然,也有几条固定NPC的评论。 网友g:时间如金钱般宝贵,就算你钱多到花不完也不能日日享乐吧。这样一顿下午茶得花多少钱?这钱放到闹饥荒的地方够吃多少顿饭了? 庄婳无奈,听着旁边邵鄞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一度认为这评论是邵鄞发的,就算不是他发的也是他买的水军。 想到邵鄞也爱玩强娶豪夺那一套,庄婳就气不打一处来,索性开了个小号,发帖:家人们谁懂啊,死对头突然出现非要和我结婚。 帖子发出去不多时,点赞评论就爆了,庄婳诧异凌晨三四点居然还有这么一大批夜猫子没睡。 网友1:天啊天啊,什么剧情,他绝对是以前暗恋过你啊啊啊啊。 网友2:同意楼上,帖主能不能细讲一下啊,我们给你分析分析。 网友3:楼上,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 庄婳苦笑,还是毒害了大多数人的思想,被迫嫁给讨厌的邵鄞到底算什么情节,虐女文吗? 讨论度很高,庄婳发完帖子再没说什么,又换回了被苦心经营的大号,没想到有一条评论爆了。 网友d只不过提了一嘴庄婳暂无感情状况,倒是引起一堆讨论,庄婳仔细看了看,差点以为是小号刚创建就被发现了。 什么说不定庄婳隐婚了呢,说不定庄婳老公是素人,说不定是外国人,更有甚者认为她找个女朋友也是有可能的。 庄婳强忍住回复她不是拉拉她是比柱子杆子还直的直女的冲动,默默换回了小号。 小号刚发的帖子讨论度越来越高,庄婳属实无法理解平台的推流机制,犹豫再三把帖子隐藏了。 不 怕一万,就怕万一。 刷手机的时间果然快,庄婳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四点了。庄氏集团是朝九晚六,她大概估算了一下从邵鄞家到公司至少半个小时,就算她八点起床极限化妆收拾八点半出门,那她也只能睡四个小时了。 邵鄞睡得很熟,甚至没有动过,要不是还喘着气,庄婳都要怀疑一下身边躺着的是不是个活人。 怎么能有睡眠质量这么好的人,庄婳羡慕嫉妒恨。 * 邵鄞的别墅虽然在林子周围,但采光很好,清晨太阳刚升起来就直直射进卧室,窗帘并没有拉得很严实,阳光就照在了庄婳的脸上。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也越来越烈,庄婳终究是被照醒了。 身下的床并不是熟悉的质感,微微睁开的眼睛所看到的景象也不是家里熟悉的墙纸,庄婳愣了愣,昨天嫁给邵鄞并和他同居的回忆一点一点清晰。 等把眼睛完全睁开,庄婳彻底炸了。 她,整个人,窝在,邵鄞,怀里。 她庄婳在邵鄞怀里,这事儿给她比天大的脑洞她都想不出来。 庄婳迅速缩到一旁,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好还好,昨天什么样今天还是什么样。 再抬头,才发现邵鄞已经醒了,看样子是醒来了很久,此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邵鄞你大流氓趁我睡觉冒犯我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混蛋!” 邵鄞不紧不慢地起身,站到床边,上下打量了庄婳一眼,随即开口:“庄小姐看来是失忆了,不如我给你回忆回忆?” 庄婳死死盯着他,恨不得冲上去扒了邵鄞的皮。 有什么好回忆的,肯定是邵鄞深夜本性暴露兽性大发跨过三八线拥她入怀。 总不能她投怀送抱吧。 “首先,庄小姐你大半夜投怀送抱,影响到我正常睡眠,我还没有和你说什么。” 庄婳仍是看着他,辨认话里的真假。 她不能直接否认,因为她睡相确实一言难尽。 “其次,庄小姐半夜不睡觉发帖议论我们的婚事也就算了,还要把手机解锁拍到我的脸上让我看,请恕我实在不懂这个做法。 “还是说庄小姐嫁给我,内心其实是偷着乐的。” 庄婳瞳孔地震。 手机呢?庄婳扑腾坐起来把被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手机。 “在这里。”邵鄞好心地将手机递给她,还不忘嘱咐,“既然庄小姐都送到我脸上了,我就勉为其难了一下,有件事我需要辟个谣,我没有暗恋过你,庄小姐大可安心。” 庄婳接过手机解锁,画面上就是她没退出的小号,晚上发的帖子在画面正中央。 天啊。 邵鄞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笑了一下:“还有件事需要提醒庄小姐,现在已经八点半了,没记错的话,庄氏九点上班。” 庄婳闭了闭眼。 求上天带她走。 “以上所言,庄小姐若是不信,可以去书房的电脑上查监控。这间卧室以前是储物间,装了监控,一直没有拆掉,侵犯到你的隐私我很抱歉,你看完录像我就会尽快拆除。 “最后,庄小姐,祝你今天工作顺利,现在是早上八点三十三分。” 5. Chapter 5 庄隽业只有一女,又时常营销他爱女人设,众人都在猜想庄氏以后会不会是庄婳接任。 庄婳本科在法读的化学专业,研究生是调香,并没有如大家想的那样读个商科,或是像其他继承人那样读法学或哲学丰富精神世界。 庄氏是在庄隽业爷爷那一代白手起家的,以香水闻名全球而加大马力开拓更多产品,现在国内外已有多家分公司,涉足领域十分广泛,基本上各大头部产业都有庄氏的影子。 庄婳从法留学归国之后进了庄氏总部的香水香氛部门,庄隽业很会安抚民心,怕大家对于庄家大小姐空降部门便得了高级头衔而有怨言,只让她先从首席调香师助理做起。 首席调香师助理的职位并不低,但庄婳的学历与能力有目共睹,又是集团千金,因此大家对于大小姐来部门这件事很是欢迎。 庄婳虽不喜庄隽业,甚至是惧怕他怨恨他,但对于庄隽业给她安排的职位很是满意。既不张扬,又可以让她做喜欢的工作。不过这些也绝不是来源于庄隽业有多爱她,而是庄隽业为了自己的面子里子所做的严肃考虑。 庄婳在公司内只把自己当普通人,抛去千金身份,每日和大家一起打卡签到,甚至比大部分员工要早到十分钟做准备工作。 庄氏集团的香水与香氛比肩法国,是国内高奢品牌,首席调香师与其他品牌去法国请了人不同,是中国人,叫郑琇瑜,在公司里大家常叫她Sylvie。 庄氏坚持要做出有中国特色的香水香氛,部门内是全国人阵容,Sylvie是法国留学回来,其余调香师也皆有留学经历。 郑琇瑜是一个极其严肃的人,庄氏当年请她可谓是下了很大功夫,甚至是庄隽业亲自去请。 庄氏虽然产业很多,但命脉是香水香氛,因此庄隽业都要敬郑琇瑜三分,有了郑琇瑜就有了庄氏招牌的屹立不倒。 对于庄婳要进香水香氛部,郑琇瑜一开始也是持怀疑态度。 庄婳小的时候被家里保护得较好,鲜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大家能得到关于庄婳的消息一般是在庄隽业口中,庄隽业通常喜欢用要回家陪小庄婳玩为理由离开高尔夫球场或各大饭局,既能脱身又能体现人设。 这些都是庄婳长大之后听庄隽业生意场上的朋友聊天才知道的,她面上不能说什么,心里吐槽庄隽业真是一辈子都在装,娶了薛晴生了她,更是让他装了波大的。 庄婳成年之后就去法国读书了,回来之后直接空降香水香氛部,所以郑琇瑜对她并不是很了解。 但是混迹名利场许多年,郑琇瑜直觉她也和其他人一样不过是个娇贵的千金大小姐罢了,在她身边待一段时间镶层金边,说不定哪日就飞升了。因此,郑琇瑜并不看好庄婳。 庄婳留学时设计了很多款香水,甚至在凡尔赛香水大赛拿下过最佳新人创作奖。 那款香水是柑橘调,较符合国内年轻女性的爱好,所以在获奖结果公布后庄氏就用配方调制了香水作为秋季新品售卖,那是庄婳人生中第一个售出产品,反响出奇好,就连庄隽业都罕见地夸了她一句。 郑琇瑜也曾到线下门店购入过这款香水,香型不刺激,柔和清新,但是她一直对庄婳有大小姐滤镜,并未及时做出评价。 庄婳在她手下干了两年,她才算是彻底对庄婳改观。庄婳并不是什么娇弱的千金大小姐,她有主见有思想,郑琇瑜在调香行业许多年都未发现这样一株仿佛专为调香而生的苗子,对她的态度不自觉地好了起来,甚至于非常喜欢她。 只是每每想到庄婳以后注定要走上商场,她就可惜。 – 庄婳紧赶慢赶着,在八点五十九分准时打了卡。 庄氏的打卡制度森严,迟到一次就会失去一天的工资,因此大家就算来得晚也不会像庄婳今天这样如此极限。 部门内坐满了人,“打卡成功”的机械女声突兀地响起,众人皆是抬头看去。 庄婳不好意思地挥挥手:“早上好啊……同志们哈哈哈哈,你们忙你们忙。” 庄婳的工位在郑琇瑜办公室旁边的一个小办公室里,刚坐到椅子上准备平复一下赶路急促的呼吸,郑琇瑜的消息出现在电脑上。 【来我办公室。】 郑琇瑜是典型的领导,庄婳认为她和邵鄞一样惜字如金,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打字就不张嘴。 正想着,庄婳又暗骂自己该死,怎么又想起了邵鄞,一大早就这么晦气。 关于庄婳接手公益项目,准备为家暴受害者与自闭症儿童开发情绪安抚香氛这件事,郑琇瑜是知晓的。庄婳目前只是调香助理,如果要进实验室进行单独调香是需要郑琇瑜的许可的,她也正好想让郑琇瑜出出主意,于是便将想法告知了郑琇瑜。 郑琇瑜惊讶于她会关注特殊群体,恰好自己也很感兴趣这个项目,便答应庄婳帮她参谋。 庄婳到达郑琇瑜办公室时,她正在优雅地喝着一杯黑咖,见到庄婳,她一笑:“坐。” 庄婳在她对面坐下,就听她问:“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晚?不像你的风格啊。” 庄婳和邵鄞结婚这件事并无人知晓,她原以为庄隽业会大肆宣传,但是庄隽业好像在她顺利与邵鄞领了证之后就放下心,再也没提这件事。 就像网友说的,她们是隐婚,况且未来一定会离婚,庄婳就不打算提邵鄞的事。 “早上不小心睡迟了,路上又有点堵,好在没迟到,不然今天工资打水漂了。” 郑琇瑜笑她:“你还在乎那点工资啊?” 庄婳撇撇嘴:“当然,这好歹也是我辛辛苦苦兢兢业业挣的钱,这叫血汗钱,少一分都不行。” 郑琇瑜说:“那你就劝劝你老爸,让他改改制度。” 庄婳一想到要和庄隽业说话就头疼,况且庄隽业不可能听她的。 庄隽业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资本家,只知道压榨工人。 闲聊几句,郑琇瑜切入正题。 “你给我发的方案我看了,很不错,我已经批了实验室使用许可,发到你邮箱了,你回去之后查收一下。现在主要问题就是需要有专业的精神心理医生对每一个愿意参与项目的人做疏导与谈话,资金也大部分会用到这上面,毕竟,他们这一行都是讲究时薪的。我大致估算了一下,从项目立项到最终香水调 制完成,至少需要十二万欧元。 “等你找到合适的精神心理医生或机构,就可以向集团申请拨款了。” 庄婳没想到郑琇瑜会对她的方案如此不加掩饰地夸赞,在她印象里郑琇瑜是很严格的。庄婳在公司里目前可以独立负责支线产品研发,但很少能得到郑琇瑜百分百的肯定。 “PerfumerZheng,我这个方案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吗?完全可行吗?” 郑琇瑜看她不自信的样,笑了笑:“当然,我的判断你还不信?” 庄婳有些激动:“不是不信,是从来没有被这么全肯定过!” 郑琇瑜说:“我也好奇,为什么一个公益项目你做得如此全面,但是支线产品总有瑕疵?” 庄婳嘿嘿一笑:“因为我觉得比起商业性质,这种公益活动更有意义啊,这些女性和孩子们把希望寄托于我们,我们不能让她们失望。” 郑琇瑜揶揄她:“那你就舍得让消费者们失望?” 庄婳耸耸肩:“每一季产品推出不是有您把关嘛,我就放心依赖住啦。” 郑琇瑜很吃这套,她不得不承认庄婳确实没有什么大小姐架子,偶尔还会因为以前对她的误解小小愧疚。 “那你有时间就去起草申请拨款书吧,我还能给你看一看。” 提起申请款项,庄婳有些难为情:“这个拨款,大概率下不来。” 作为庄氏旗下头部产业,香水香氛部的申款向来是点击即送,次次成功的。 郑琇瑜不明所以:“为什么呢?很有意义啊。” 庄婳总不能说是庄隽业不让,这样对他人设有影响。支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郑琇瑜摆摆手:“你去等着吧,我来申请。” 庄婳感激不尽退下,只不过中午下班前,郑琇瑜就来了消息。 财务部罕见地驳回了香水香氛部的拨款申请。 理由:近日资金紧张,无法周转出十二万欧元投资本公司产品以外的项目。 庄婳冷笑,庄隽业果然够狠。 庄婳是有钱的,但是很多都做了理财,况且她不能以个人名义进行全投资,尽管郑琇瑜表示她也会出一份力,资金还是远远不够。 资金问题一日不解决,项目就一日无法开工,妇女儿童们就要多等时日。庄婳急得午饭都没吃,可是思来想去一下午也没想到合适的方法。 正准备下班,庄婳收到一条陌生人来信,很简洁的字句,不用想就知道是邵鄞。 【今晚有事,回家晚。】 邵鄞是短信发来的,他临时有事无法按时回家,第一时间想的居然是先给庄婳说一声。 这连他自己都诧异。 在WeChat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庄婳,才意识到二人在法国删了联系方式后再也没有重新添加过。 庄婳也突然想起二人连最起码的社交联系方式都没加,她的电话号码大概还是庄隽业给的邵鄞。 庄婳看到关于邵鄞的一切就气不打一处来,于是回 【契约婚姻,各取所需,邵先生倒也不必给我报备。】 【我不care。】 6. Chapter 6 庄婳每次怼完邵鄞都心情大好,要说嫁给邵鄞有什么好处,大概就是可以让她实现能与邵鄞大战八百个回合最后邵鄞惨败这样一个宏大的愿望。 果不其然,邵鄞没再回话。 庄婳略有些得意地笑了笑,她早都不是两年前在法国那个乖巧任他凶的庄婳,她现在是庄·钮祜禄·婳。 时代发展日新月异,女性地位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提升,又随着社会压力与日俱增,她们常陷入一种很难脱身的处境。 庄婳接下的公益项目名称叫逐光,里面是一群被家暴的妇女,以及她们因此患上心理疾病或从出生就有自闭症的孩子。在家庭的打压与丈夫的施暴下,她们是勇敢的,自发组织了队伍联合找到妇联组织,请求组织为她们维权。 最终,她们的丈夫都受到了法律的制裁,但心理的创伤会伴随终身。妇联专门为这类人集成一个项目,向社会各界人士发出请求,希望有人可以来帮助她们。几年间不少公益组织或企业都有尝试接管,可是他们很少干实事,甚至会以上位者的姿态打压本就遍体鳞伤的妇女儿童们。 在最后一个公益组织利用逐光项目圈粉营销后,妇联收回了项目代理权。 庄婳自小就在家暴的环境下长大,只不过薛晴没有这样的反抗意识,也可能是庄隽业太过于强大,薛晴没有机会扳倒庄隽业,尽管饱受折磨也并未有过怨言。 在一次网上冲浪中,庄婳无意间得知逐光项目,仔细深入研究后发现这是一个疗愈家暴受害者的项目,她感同身受,决心帮助这些人。 公益项目是与妇联合作的,为了争夺接手权,庄婳下班就跑去和妇联交涉。妇联被名义上的公益组织坑了多次,听到庄婳是庄氏的千金,更是不同意。 庄婳倒也不急不恼,先是个人名义捐赠了各种卫生保健用品,又自掏腰包带着所有自闭症儿童去看了心理医生,最后拿着往日做过的公益项目再次拜访妇联的负责人。 负责人沉思半天,最终还是同意了。 项目中的人已经对庄婳不抱希望,毕竟每一次都是空欢喜一场,逢场作戏谁不会,这庄大小姐怕也是个表演型人格。 * 庄婳下班走得晚了点,出了办公室发现大家已经走光,郑琇瑜那间办公室也空了,整个部门就剩她一个人。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庄婳拿出来查看,是一条验证消息,对方的头像很简单,一片阳光洒在海滩上,看起来很明媚。 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大名鼎鼎心理学博士,申城安定疗养院精神科专家,邵鄞。 那人昵称:SY。 验证消息:我是邵鄞。 庄婳翻了个白眼,本来就烦,邵鄞还来招惹她。 凡尔赛大学大礼堂那一面庄婳以为那是她们见的最后一面,谁承想两年后她会被邵鄞缠上。 不是很讨厌她很看不上她吗?加她干什么,对于讨厌的人留在微信里难道不会觉得晦气吗,还是说邵鄞爱上她了? 庄婳脑子里不自觉想起前一天邵鄞漫不经心的那句,谁会鬼迷心窍了爱上你。 太觉不着了吧,谁又会鬼迷心窍了爱上邵鄞。 庄婳没有理会,想到邵鄞今天回来得晚,紧绷了一天的心情稍微松懈了点。 真好啊。 汽车平稳地驶出庄氏停车场,走到一半庄婳才想起来不对,她习惯性地开回庄家别墅了,但是庄隽业的态度很明显,那里已经不能算是庄婳的家了。 庄婳叹了口气,到路口掉头,往反方向开去。 申城是一线大都市,高楼林立,俨然是一座钢铁铸成的森林,楼房密集,绿化很难做到位。 开到周围有了绿意,空气变得清新,周身有些凉爽时,邵鄞的家就到了。 别墅是密码锁,庄婳觉得邵鄞很没有安全意识,居然将家门密码设成自己的生日,也不怕遭贼。 最主要的是,她还得被迫记住邵鄞何月何日生,简直是没用的冻死人的知识又增加了,除了耗费她的脑容量别无意义。 邵鄞住得太偏,外卖配送费要得比饭高,庄婳决定自己做饭。 往常回到家,庄隽业挖来的米其林大厨就已经做好了饭,甚至还有精致的摆盘。因此,庄婳对于烹饪这件事情还真没怎么研究过。 邵鄞家的冰箱很大,拉开门里面什么都没有,庄婳搞不懂他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能住人的房间只有一间先不说,冰箱里连可烹饪菜都没有,到底是什么奇葩的生活模式。 不过一想到主人是邵鄞,那就不奇怪了。 邵鄞不是正常人。 在厨房区翻箱倒柜找了找,最终找到一包方便面,庄婳扒着边看了看日期,还有一周过期。 把水烧上,又把面扔进去,庄婳靠在灶台上打开超市小程序,加购了一堆日常用品和新鲜蔬菜、速食零食,最后花了一笔不小的钱让同城骑手送到别墅。 选购得太过于投入,以至于忘了身后的锅里还做着饭,等庄婳发现时,水已经溢了上来,扑了整个灶台都是。庄婳哪见过如此场面,瞬间慌了神,手摸索着去关火,又被扑出来的水烫得吱哇乱叫。 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 庄婳下意识想喊妈,又想到身在邵鄞家,哪里有妈。虽然薛晴没法在庄隽业的巴掌下护住她,还喜欢在她面前说点庄隽业的好话,但是薛晴到底是妈妈。 将手放到凉水下冲了许久,庄婳默默把一片狼藉收拾了,好在面是熟了,晚饭有了着落。 刚端着一碗卖相不怎么样的方便面去餐桌,手机铃声响了,说曹操曹操到,是薛晴。 她昨天早上出家门参加封桶仪式,薛晴让她注意安全,一直到她莫名其妙闪婚、晚上没回家,薛晴一次都没找过她,她差点都要以为薛晴忘记自己还有个女儿了。 薛晴找她的话很简单。 【宝贝,在忙什么呢?】 庄婳回她 【刚做好饭。】 【怎么了妈妈?】 薛晴该不会压根不知道她结婚了吧。 薛晴【没事,就是问问你。】 【在邵鄞家要懂事一些,邵鄞忙,你平日里不要顶撞他,乖一点。】 【邵鄞挺好的孩子,你们两个要好好的,你多理解理解他。】 原来知道她结婚了,三句话里有两句都是体谅邵鄞,庄婳都要以为邵鄞给她什么好处了。 庄婳 没好气地回 【庄隽业给你发任务了?让你劝我和邵鄞好好过日子?】 薛晴答非所问 【小婳,不许直呼爸爸姓名,这样不礼貌。】 谁能来拯救一下这个恋爱脑。 庄婳憋了一肚子火给薛晴打了视频电话,刚准备一顿输出,薛晴挂了电话。 庄婳【?】 薛晴【妈妈这会儿不方便。】 薛晴每次都喜欢和她打视频,这个时间庄隽业在家,她不可能在外面。庄婳突然心里一紧,她怕庄隽业说话不算数,又打了薛晴。 庄婳能答应结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庄隽业说了薛晴的日子能好过,但是他禽兽一样,做不做得到是另说。 庄婳【庄隽业是不是又打你了?】 【扇了你巴掌,你怕我跟他闹,然后不见我。】 那边许久没有回复。 庄婳软了下来【妈妈。】 又过了许久,庄婳的面都凉了,薛晴才回她。 【你爸爸脱外套的时候不小心碰了我一下,脸有点肿,怕你担心,就没和你说。】 【小婳,你不用担心我啊。】 庄婳冷笑,连带着打出的文字都是冰冷的 【家暴就家暴,每次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做什么,你明明心知肚明。】 薛晴再没了下文,庄婳只好找张姨。张姨是陪着薛晴嫁过来的,庄婳与她关系很好。如今她不在家,只好让张姨当她在庄家的眼睛。 张姨得了庄婳下达的任务,悄悄拍了一张薛晴的照片发给庄婳,又给她讲了当晚发生了什么。 据说,薛晴在庄隽业进家门就迎了上来,庄隽业肉眼可见地心情不畅,薛晴问他工作顺不顺利,点燃了庄隽业,庄隽业抬手将她扇到一边。 图片里,薛晴的右脸高高肿起来,庄婳看了心里绞着痛。 庄隽业个杀千刀的。 一碗面凉透了,庄婳的被烫伤的右手还红肿着。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虽然痛但是还能用,慢慢拿起筷子吃饭。 从小到大她都不理解,为什么庄隽业要这样做。既然打薛晴,就说明他不爱薛晴,那为什么她们要结婚,还要生下她? 薛晴说,打是亲骂是爱。 薛晴真傻。 庄婳就着泪水把一整碗坨了的面吃下去,又去厨房洗了碗。今天的她格外疲惫,简单洗漱了就躺到床上,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 – 邵鄞的病人突发状况,一直忙到夜里十二点。 忙完出来打开手机,庄婳还没有通过他的好友验证。 他无奈地笑,庄婳这人真倔。 大概夜里一点,邵鄞回了家。别墅内静悄悄的,漆黑一片,邵鄞惊讶于庄婳今天居然睡得这么早。 茶几旁堆了三袋子超市买的东西,邵鄞步子慢了半拍。 他的别墅内鲜少有这样生活气息浓重的场景。 刚走近卧室,便听里面传出抽泣声,还伴有急促的呼吸。邵鄞是医生,对这类声音很敏感,他推门走了进去。 “庄婳?” 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 出自《史记》中的《屈原列传》。 7. Chapter 7 申城大概在九点左右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前一天报的雨没有下,终是在后一天弥补上了。 庄婳就着雨入睡,可睡得极其不安稳,梦里庄隽业将薛晴扇倒在地上之后连拖带拽地拉她进了卧室,门猛地被关上发出巨大声响。 张姨将她捂着耳朵带到了另一个房间紧紧地抱着她,小声念叨:“小婳不哭,小婳不怕。” 尽管耳朵被捂着,别墅的隔音很好,但还是能听见隔壁传来的叫喊声与辱骂声。 庄婳在张姨怀里瑟瑟发抖,生理性恐惧带来的哭泣止也止不住。张姨给她擦了许久,擦也擦不干净。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渐渐没了声音,开门的声音响起,庄隽业走了出来。庄婳快抖成筛子了,她怕庄隽业的拳头会挥向她。张姨也怕,但她还是紧紧护住庄婳,两人屏息凝神,好在庄隽业转身上了楼,并没有找庄婳。 庄婳在梦里,时而化成小庄婳哭着发抖,时而又成了旁观的人看着庄隽业殴打薛晴。她甚至很清晰这是梦,但她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有一道声音一直在叫她,声音不大但很有力量。 “庄婳,庄婳?” 庄婳睡前将窗帘拉得很严实,屋子里很黑。邵鄞进来时看得模模糊糊,但是能清晰听到庄婳在哭,还在小声呓语。 “不要,不要打妈妈。” 邵鄞是精神心理科医生,见多了这种情况,特别是听见庄婳说不要打妈妈,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惊恐发作。 他来不及多想,上前扶住庄婳的肩膀,轻声唤她:“庄婳,醒醒。” 唤了几声庄婳仍然没有反应,还沉浸在梦里抽泣着,邵鄞伸手将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轻轻放在她锁骨正中间,持续了大概十秒,他又调整呼吸,每一次深呼吸,手指下压一毫米,呼气时完全放松。 循环了数次,庄婳渐渐从深层睡眠中轻微浮起。她不再抽泣,眼角划过泪水,胸腔快速地起伏,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邵鄞将整只手掌轻轻覆盖在她的后脑勺,庄婳下意识想把身子转到有温度的这一边,邵鄞就顺着她的方向给她背部支持。 庄婳眼睫微颤,尽力靠近温度的来源。邵鄞握住她的左手,右手放在她肩胛骨中间,用膝盖外侧贴着她的大腿,轻轻给她压力。 庄婳终于主动靠上去,邵鄞从侧面轻柔地环抱住她,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温声说:“好了,不怕了,没事了。” 庄婳慢慢平复着呼吸,睁开眼睛。她被邵鄞抱在怀里,莫名有安全感。 从小到大,每一次庄隽业禽兽般地打薛晴时,张姨在场会抱住她,但张姨经常不在,她只能躲在房间里一个人哭。 每一次噩梦,她也只能一个人哭醒,再疲惫地昏昏欲睡。但这一次,有人抱着她、缓解她,哪怕他是第二讨厌的邵鄞,庄婳也不反感他的碰触。 也许是刚从梦境中脱身大脑还不太清醒,庄婳往他怀里蹭,欲要死死融进他的怀抱里,二十多年来的委屈洪水猛兽般涌来,她难过极了。 庄婳把头埋进邵鄞怀里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丝毫不注意形象,也不在意抱着她的是谁。 邵鄞很配合她,任她在自己怀里哭得花枝乱颤,哭得自己的衬衣揉成一团,轻拍她的后背,声音是庄婳从未听过的柔:“不怕,不怕,没事了,慢慢来。” 邵鄞不清楚她经历过什么,但在这商场里出生,日子能过得有多自由天真。庄隽业是商人,商人重利,他再爱庄婳,也更爱钱。 不是所有商人都是这样,但庄隽业一定是这样。 毕竟,若是庄隽业真的如外人看到的那样爱庄婳,又怎会因一个跨国项目将爱女不明不白地嫁给他。 庄婳哭累了,逐渐变成小声抽泣,再慢慢安静下来。 邵鄞觉察到她有些昏昏欲睡,将她从怀里拉出来,拉起她的手:“庄婳,先不睡。” 庄婳半睁着眼睛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今天的邵鄞看起来格外顺眼。 邵鄞问:“好一点了吗?” 庄婳呆愣了几秒,点头。 邵鄞说:“说5,4,3,2,1给我听好吗?” 庄婳想了想,说:“5,4,3,2,1。” 看她很听话,邵鄞倒觉得她有些乖。 人在脆弱的时候也是最真实的时候,庄婳实际上应该是一个很软的人。但是邵鄞知道她是典型的高自我监控者,这类人往往很识时务,逼着自己以最得体合适的状态应对各种不同的场合。 比如她在民政局装作新婚妻子娇羞地和工作人员说话,比如她见到自己就要成为一只炸毛的猫,吐出的话字字刻薄。 虽然每次也会被她气到,甚至看她社交上的圆滑觉得有些可笑,但邵鄞知道这都是她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罢了。 庄婳的眼神还有些迷离,邵鄞打开床头的台灯,暖黄不刺激的灯光下,邵鄞拉着她的手指了指台灯,庄婳的眼神迟钝地跟过去。见她眼神跟上,邵鄞又拉着她指了柜子,吊灯,最后牵着她覆上了领带的结。 庄婳的眼神一直跟着手,感受着邵鄞手里的温度和他领带的触感。 可她的眼神依旧迷茫,并不是很聚焦。邵鄞又给她闻了床头放着的消毒凝胶,告诉她这个味道有些刺鼻,给她在手里挤了一小泵,跟她说这个有些黏滑,只不过效果微乎甚微。 邵鄞怕她没有完全清醒,这样再入睡只会再次引发噩梦。思来想去,犹豫许久,邵鄞做了个重大决定。 他抬手碰了碰嘴唇,有些干,然后一手扶住她后脑勺,俯身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碰,庄婳明显地颤动了一下眼睫,呼吸从刚刚的轻浅快速调整过来。 见她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邵鄞关切地看向她:“我的嘴唇有些干,能感受到吗?” 庄婳抿抿唇:“能。” “庄婳?” 庄婳看他:“怎么了?” “我是谁?” “你是邵鄞。” “你讨厌我对不对?” “对。” “很讨厌。”庄婳又补。 邵鄞差点控制不住表情,但这证明庄婳确实醒了。 邵鄞用力握了一下拉着她的手,然后把她放平:“睡吧。” 庄婳眨了眨眼,乖巧地闭眼。 邵鄞把台灯的亮度调到最低,转身退了出去。 – 邵鄞在别墅内有两处办公区。一处是前一晚挑着橘黄的灯翻厚书那,还有一处是二楼的一间书房。 昨晚他没回书房,是怕庄婳一个人待在外面害怕。 安抚好庄婳之后,邵鄞转身去了书房。 他是精神心理科医生,外人看着很随和,猜测他内心一定是阳光开朗,甚至有病人逾矩地问过他,他家里的装潢一定是明亮大气的。 他确实是阳光的,但别墅装成了样板房,办公区的灯光永远是昏黄的,不同于护眼灯 那样柔和的黄,倒像是为了给这位增添几分神秘。 不算庄婳,没有人进过这座别墅,包括他的父母。 邵鄞从小在法国长大,他的父母在法国是企业家,更是慈善家。 邵鄞其实也是实打实的资本的孩子,甚至父母在法国的实体经济做得比庄婳家还要大,他讽庄婳是只顾商业的资本家,若是只按经济体量来看,他是不该这么说的。 但不一样的是,他的父母一生投身于慈善事业。他们在法国并没有像其他企业家那样住在最繁华的地方,邵父邵母喜清净,他们只在郊区有一幢别墅,远离了市区的喧嚣,每日与花鸟为伴。 公司挣来的钱,八分之一都被夫妻二人投进了慈善事业。几十年来,他们帮助了动物保护组织,给流浪的人大批量采购衣物吃食、提供住所,加入了环保计划,每年捐给福利院和养老院的钱不计其数。而最长期持久的,就是帮助被家暴的女性和患有严重心理障碍的儿童。 他们的一举一动影响着邵鄞,也支持邵鄞学习医学,学习心理学。邵鄞也跟随父母的脚步向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 邵鄞的人生规划并没有被父母插手太多,成年之后就由他去了,于是他学了医,读了心理学。 出生在法国知名企业之家,他当然知道自己身上有使命的。说不定哪日他就要回去接手家业,学习经商知识,在酒桌上推杯换盏,成为一个实打实的资本家。 他最烦的、也最离不开的资本家。 邵鄞甚至想过,真到了那一天,若是让庄婳知道了,怕是要对他好一顿嘲笑,来解礼堂那件事的愁。 邵鄞今年28岁。 寻常家族这个时候已经将继承人培养了一半,他还在申城,鲜少回法,他身上背负着使命,所以成日做着被突然叫回去的心理准备。 只不过接近资本的第一步,他万万没想到是联姻。 商业联姻。 邵父邵奕在一个晴朗的午后与他通了电话,简明扼要提了此事,要他尽快回来,见面详谈。 虽是早有准备,但还是不免心里发涩。 邵鄞该庆幸的,他家里不是压榨工人剩余价值的资本家,反倒是企业楷模。当然,商业联姻也违背了他的初心。 距离通电话不过24h,邵鄞就到了郊区的别墅。邵奕与他开门见山,介绍了一个项目。 他心一点一点沉,邵奕知道他是个心软的善良的,看他如此情景,趁机引导:“这件事情,只能你办。那人警觉,唯有融入他的家族才可以办成,很巧,他家里有一个女儿,与你适龄。你们结婚。” “强迫庄小姐嫁给我,怎么不算一种欺负?” 邵奕沉默了,须臾,他起身立在落地窗旁,略带歉意:“庄小姐大方得体,事成之后同她解释,她会理解的。” 邵鄞最终带着项目书找到了庄隽业,高高在上地当了把资本家。庄隽业很震惊法国的企业会看上他,豁出一张老脸就是谄媚,做小伏低的样子邵鄞怕是这世界上第一个见的。当邵鄞提到以把庄婳嫁给他为代价时,庄隽业还是犹豫了一下的。 庄婳的婚事他一早有打算,但横竖都是为了庄氏和自己,嫁给邵鄞也不是不行。 庄隽业同意了,但还是好奇地问:“我想问一下,为什么一定要娶小婳?” 邵鄞淡淡笑了一下,眼里深情款款,把玩着袖扣,语气漫不经心:“在法与庄小姐有过几面之缘,一见倾心,不曾忘记。” 8. Chapter 8 邵鄞一夜未眠,只在后半夜时轻轻走进来看了一眼庄婳的状态。 她很好,沉沉地睡着,眉眼舒展。 庄婳后半夜睡得很安稳,没有一点儿噩梦的影子,倒是做了些不可言说的梦,以至于她早上起床,脸还是又红又热的。 庄婳瞪着天花板许久,努力把这个梦理清。她梦见她和邵鄞假戏真做,亲着亲着就春宵一刻值千金去了。 简直荒谬至极。 庄婳狠狠摇了摇头,猛地把被子拉到头上。这梦还不如不梳理,不愧是春天,春梦都做了,但主角居然是邵鄞。 说起邵鄞,她还记得晚上的时候她看邵鄞挺顺眼的。庄隽业打薛晴这件事她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每一次都给她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以至于每逢雷雨天,她都会做这种噩梦。 不同的是,这一次有人在一旁引着她走出来、醒过来。 关于昨晚的记忆很模糊,依稀记得邵鄞把她唤醒之后拉着她看了台灯,看了衣柜,看了吊灯。他的领带是羊毛混纺的,打成了温莎结,庄婳最喜欢温莎结。 他还挤了一泵什么黏黏滑滑的东西在她手里,又在她手上搓了搓,庄婳回忆了半天,余光瞥见床头柜上放的一瓶消毒凝胶后破案了。 可她明明记得邵鄞还带着她碰了碰什么东西,她那时碰到之后感官瞬间清醒,但也把那一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庄氏打卡制度森严,但每年递简历的人也不少,除了因为它是国内头部企业,更重要的一点是,庄氏周末双休,法定节假日也休。 甚至是一些少数民族过的节日,只要报备了,也可以休。 庄婳都有些搞不懂庄隽业的思维,他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宽松。不过以庄隽业的地位和身份,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无需多言,只要开心了就好。 今天是周六,庄婳不上班。 庄婳醒来时并没有看见邵鄞,但也不奇怪,毕竟邵鄞看上去就是那种极致自律的人,或许他五六点就起来了,先出去跑个十来公里,再去健身房举举重,最后回家喝杯黑咖看看书,这种生活才符合邵鄞的气质。 可外面仍是瓢泼大雨,邵鄞今天大概没法这么自律了。 庄婳在床上多腻了会儿,一鼓作气掀开被子下床。卧室里面是有洗手间的,庄婳在里面简单洗漱了一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蛋红扑扑的。 该死的邵鄞。 刚出卧室门打算整理一下昨天买的东西,迎面撞上邵鄞。庄婳结结实实地撞到他的胸骨上,吃痛地叫了一声:“啊!” 邵鄞也没料到刚刚还在房间里睡得很沉的人,没多久就醒来窜出来,毫无防备地被她一撞,想起头骨好像是人体身上很硬的骨头,邵鄞骨头都快被她撞裂了。 邵鄞很高,庄婳也不矮,但是邵鄞太高了,于是他低头看庄婳。从他的视角看去,庄婳正低着头揉脑袋,脸和他贴得很近。 邵鄞不自觉想逗逗她,只不过话一出口就很挑衅:“庄小姐一大早就投怀送抱,看来我昨天一晚上不在你身边睡,你还挺思念我的。” 邵鄞昨天没在她身边睡?那他去哪睡的?他们家还有别的房间,他骗她了?还是说他去睡沙发了? 庄婳仰头看他,首先印入眼帘的是邵鄞的红嘴唇,大脑瞬间炸开。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那个触感,呼吸交融,眼睫微颤。 邵鄞昨天偷亲了她。 想法一旦生出,庄婳就不自觉冒出更多想法,比如邵鄞有没有趁她昏昏沉沉又干了些禽兽不如的事,想着想着看邵鄞的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邵鄞不明所以:“庄小姐,还没看够?” 庄婳咬牙切齿:“你个流氓你个变态你个混蛋。” 邵鄞好笑地看了一眼她,语气嫌弃道:“你就这么对我,庄小姐,你的粉丝知道她们的姐姐是这么忘恩负义的人吗?” 庄婳没话说,他确实帮她缓解了困扰她许久的噩梦。虽然以后还会做梦,那时身边不一定有邵鄞,但至少昨天是安安稳稳度过了。 看着邵鄞的嘴一张一合,庄婳觉得脸烫到可以煎熟一个鸡蛋。 他再对她有恩,偷亲她就是不对。 邵鄞看见她时她就红着脸,现在脸更红了,不由自主地抬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发烧了?” 庄婳看着他伸来的手,往旁边一躲:“你休想再偷亲我。” 手刚碰到庄婳的额头就消失了触感,邵鄞将庄婳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偷亲她? 邵鄞忍不住嗤笑,庄婳这个人没什么问题,就是脑子里太爱构造一些莫须有的事。如果抛开一切集团千金天才调香师的背景,邵鄞觉得她去写最适合不过。 以她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或许会在全网收集一批黑粉。 不过没关系,黑红也是红。 “庄小姐,我觉得你病得不轻。” 庄婳瞪他:“到底是谁病得不轻啊?” 邵鄞难得耐心地同她解释:“我没有偷亲你,我那是在你睁着眼睛有意识的情况下,一种让你恢复清醒的方式。 “庄婳,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自作多情?” 庄婳一时语塞。 邵鄞找准时机再度开口:“况且,庄婳,我都没找你要治疗费。 “我很贵的,庄大小姐,我一小时咨询费一千,昨天哄了你二十分钟,你不如先给我转333?” 邵鄞是开玩笑的,庄婳当了真,拿出手机就要转账,只不过在页面上划了半天也没找到邵鄞。 邵鄞看她沉默不语一直在好友列表找他,忍不住出声提醒:“我入不了庄大小姐的眼,现在应该还躺在你的好友申请里面。” 庄婳脸羞得更红,通过了邵鄞的好友申请,大手一挥转了五百。 “剩下的是小费。” 邵鄞笑了一下,反手将转账退回:“就当我做慈善了。” 庄婳前一天“不care事件”在邵鄞那里赢的早上几分钟就都输回去了。 庄婳醒来时就九点半了,躺了好一会儿才起来,收拾完又跟邵鄞干了几句嘴仗,再看时间都十点多了。 昨天只吃了一碗泡面,还是哭着吃的,现在感觉胃里空空的,但也吃不下饭。想起从超市买的东西还没收拾,庄婳走到客厅。 三大袋东西还丝毫没有被动过地放在那里,庄婳把每一 袋都打开核对了一下小票,然后将三大袋跌跌撞撞地提向厨房。 邵鄞家空得像样板房,厨房里打了许多橱柜都没派上用场。庄婳从小就喜欢收纳,小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身份挺尊贵的,吵着要去日本当收纳师,薛晴拿她没办法,只好把张姨刚整理的衣服都拿出来让庄婳重新整理一遍。 庄婳望着橱柜出神,原来她也曾拥有过美好被宠溺的时光,不过是短暂一些罢了。 想起张姨昨天发来的薛晴半边脸高高肿起的照片,庄婳心里就拧着痛。 她答应庄隽业嫁给了邵鄞,但庄隽业并没有信守承诺放过薛晴。她可以接手公益项目帮助被家暴的妇女,却没有办法帮薛晴逃离这个家。 庄婳苦笑,她甚至没法唤醒薛晴这样一个自我麻痹装睡的人。 每次心情不畅的时候,庄婳都喜欢给自己找点事情干,转移注意力。 庄婳将三袋子东西都拿出来一一分类码在地上,刚准备按顺序放进橱柜里,动作又停住。 这到底是邵鄞的家,她贸然地把东西按照自己的喜好放进去,邵鄞会不会不高兴。 谁知道邵鄞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强迫症或者是洁癖。 意识到她在考虑邵鄞的想法,她都觉得自己可怕,但是转念一想,这说明她善良识大体,她识时务。 毕竟现在住在邵鄞家,虽然也不是寄人篱下,但到底是个避风的地方。 就这么说服了自己,庄婳硬着头皮去找了邵鄞,刚刚才斗完嘴的邵鄞。 邵鄞在书房里对着电脑看起来是在忙事,庄婳在门口犹豫半天要不要去打扰他,邵鄞突然开口:“庄小姐还喜欢cos门神?” 庄婳翻他个白眼径直走进去,但一开口听起来还有些软:“你厨房的橱柜有什么讲究吗?” 邵鄞想到她是要放东西,摇头:“没有,你随意用。” 邵鄞居然没有难相处地怼她,庄婳有些意外。 见她还不走,邵鄞终于肯分给她一个眼神:“还有事吗?” 明摆着是要赶人,庄婳在心里暗自后悔刚刚还夸了他,邵鄞果然不经夸。 “哦。”庄婳答非所问,转身出了门。 邵鄞一直看着她出去,眼神渐渐柔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邵鄞觉得庄婳有时候挺可爱的。换句话说,庄婳在变色龙的外壳下,偶尔会突然变回本性。 庄婳得了邵鄞的准许就开始收拾整理,三袋东西并不多,基本上都是一些泡面速食。邵鄞是医生,应该很注重饮食健康,不会跟她抢,庄婳算了算这些东西够她吃两个月。 她不知道邵鄞和庄隽业之间的破事什么时候能解决,更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联系上的,但万一老天眷顾她让她过不久就能逃离邵鄞的魔掌呢。 可是不得不说,在邵鄞家除了担忧薛晴,她倒是不会再害怕庄隽业会突然打她了。 收拾了一阵庄婳觉得有些累,上了二楼就往卧室走。在邵鄞家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想睡就睡,没人让她当一天天规矩比她吃的饭里撒的盐粒还多的大小姐。 只是没想到,邵鄞也在卧室,手上拿了个试管。 “过来。” 9. Chapter 9 庄婳不明所以,犹犹豫豫,腿跟灌了铅似的挪不动。 谁知道邵鄞会不会突然发什么疯把她怎么样。 邵鄞看她警惕的样子觉得好笑,晃晃手里的液体:“庄婳,我不吃人,你放心来。 “把你伤到了,我没法和庄董交代。” 庄婳刚想说庄隽业不会在意她,又想起庄隽业营销的人设。邵鄞大概不知道庄隽业真实为人,估计和其他人一样也以为庄隽业多好呢。 她抬腿走过去,邵鄞周身都散发一股清香,庄婳对气味很敏感,一下子就锁定了邵鄞手中试管里装的液体,脑子里不自觉开始分析原料。 “怎么了?” 她难得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 邵鄞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试管,又用手对着她扇了扇:“好闻吗?” 好闻,很清香,很舒适,很有安全感,庄婳更困了。 “好闻,你调的?” “我调的,但在大师面前班门弄斧了。” 庄婳当然听得出来他话里酸酸的,没理他。 邵鄞当年读博期间毅然决然选了气味治疗的方向,同期里面他是唯一一个,导师都不怎么看好。 作为医学生,心理学博士,还是很有前途的那种,本来有各种容易挣钱的方向可选,邵鄞偏偏选了冷门的,甚至他还得重头系统学习一下调香的一些知识。 庄婳当年在他组里虽然帮他调香,但是邵鄞要想做成这个项目必须自己也得会。后来他把庄婳气走了,来了新人,但是磨合期把双方都折磨得不轻,邵鄞决定用自己学的知识自己调,同时还有点怀念庄婳在时他每个实验都得心应手的时光。 只不过这些邵鄞绝不可能和庄婳提,他还是挺要面子的。 “不如猜猜我都放了什么原料?” 庄婳觉得邵鄞今天很怪,明明两个人前不久刚斗完嘴,怎么邵鄞突然来了兴趣和她探讨调香。 事出反常必有妖,庄婳思忖着邵鄞是不是有求于她,又不好意思说,于是以她感兴趣的话题为引,自然而然引出主题。 邵鄞这人太阴了吧。 庄婳这人对调香爱得深沉,即便是高度怀疑邵鄞另有所图,还是老老实实闻了闻,细细思考后,给了答案。 “主调是真实薰衣草,罗马洋甘菊,还有乳香,不过剂量比前两者少一点。”庄婳看向邵鄞。 邵鄞一挑眉,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用的是天然精油。”庄婳仔细回味了一下,“感觉还有岩兰草,若隐若现的,你放岩兰草了吗?” “半滴,庄小姐好嗅觉。” 庄婳嘴角有些压不住,她其实很谦虚,一般人这么夸她,就算是郑琇瑜这样权威的人夸她她都会害羞地摆摆手说没有没有,还得多加学习,她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但在邵鄞这儿,她突然不想装了。横竖邵鄞对她的印象都不怎么样,或许可以说是挺差。横竖她都是资本家的女儿,骄傲蛮横的千金大小姐,在他面前要那么谦虚干什么。 “凡尔赛大学高级香水学院,从不收差生。” 若不是不想太装,庄婳真想学着电视剧里面那样撩一把头发,傲娇地自我满意地看着邵鄞。 只不过邵鄞一笑:“那庄小姐可能要给母校丢脸了,这里面加的甜马郁兰可比岩兰草多,你都没提到它。” 庄婳笑容有些僵。 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试管里那点液体还在持续地源源不断往外散着气味,庄婳沉浸在味道里许久,怎么可能不知道甜马郁兰被他加在里面。 只不过刚刚那一瞬间岩兰草的气味很清晰,她捕捉到之后就立马说了出来,生怕后面会忘。 然后邵鄞就把她带偏了,以至于她忘记了甜马郁兰的存在。庄婳张了张嘴,感觉此时说什么都很无力。 邵鄞一直很讨厌,他喜欢在庄婳急头白脸地解释的时候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用一种“嗯嗯你说得对我就这么听着你想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我不信”的态度看着她。那次她们吵架邵鄞就是这个态度,那是庄婳第一次觉得人清清白白的也能掉进黄河洗不清。 “我要是说,我没来得及把甜马郁兰列举出来,你会信吗?”未等邵鄞回答,她又继续说,“你不会信的,在法国的时候,在课题组里你就没信过我说的话,所以这次我也没打算和你多解释,你就当我技艺不精。” 邵鄞感觉心跳漏了一拍,他就是想逗逗庄婳,毕竟庄婳在他面前跟只炸毛的猫一样,逗一逗还挺可爱的。 但是怎么感觉庄婳生气了,难道他玩脱了。 庄婳也说不上来,她就是突然想到了法国的事,那种委屈感又涌了上来,连带着邵鄞刚刚调侃的那一句,她更委屈了。 申请ISIPCA的香水创作与技术硕士,要经过层层选拔。她显赫的家世背景其实也仅仅只在第一轮的推荐信中起了作用,庄隽业给她找了两个比较权威的化学博士写了推荐信,这点很加分。庄婳当年因为这两封信差点就以为庄隽业是不是要开始爱她了。 第一轮考核她轻而易举拿下了,被刷掉的人数占申请总人数的70%。第二轮就是嗅觉测试,有四道考题,第一题很简单,就是在十来种原料里选出闻到的正确答案,大部分人都在申请前每天练习闻三百种香料,第一题对于大家来说都是洒洒水。 第二题就是按浓度排序,和第一题难度一样,基本上每个人都可以完成。第三题是气味描述,大多数人败在了词穷上面,听到庄婳说什么橡木苔的潮湿感都面面相觑,然后为神秘的东方古国之文化繁荣而竖起大拇指。 第四题压轴,难度也并不是很大,不过就是闻到一种小众香型之后间隔一段时间去很多种香料里面找到那一种。 最后一论就是面试,庄婳对于侃侃而谈很拿手,无障碍通过。 能顺利申请到ISIPCA硕士的,都是有强大嗅觉天赋的。导师无数次和她说,Zhuang,你的嗅觉是上天赐予你的礼物,你为调香而生。 郑琇瑜后来也 渐渐欣赏她,直白地说过她就是天才,天赋型选手。可是现在到了邵鄞这里,她所有的骄傲都被磨没了,面对邵鄞,她没有心思多说一个字,邵鄞说什么她都认,只要不跟他纠缠。 人一旦被邵鄞缠上,就像失足落水被缠了水草,一开始还是想逃的,后来慢慢变得绝望。 庄婳绕过他,径自躺在了床上背对着他,缩在被子里。 邵鄞一直定定看着她,莫名觉得心里很空。庄婳鲜少提起往事,可她为什么忽然会说他不信她。 当年的事他也有反思,他确实冲动了,还有些急于求成。也不得不承认,他对于庄婳的看法一直受到了其他人说她是资本家的影响,是带了些有色眼镜的。 邵鄞是学心理的,庄婳忽然间情绪低落,说明她对于过往有阴影。 邵鄞有些慌,原来当年以为是年轻气盛的拌嘴,竟然对庄婳的影响这么大吗。还是说,当年另有隐情,他确实错怪了庄婳。 思绪不受控,邵鄞一时理不清。庄婳自顾自地闭上眼准备睡觉,多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给他。 邵鄞突然有点怀念怼天怼地的庄婳,至少很鲜活。现在的庄婳,像是瞬间晴转多云乌云密布,让他压抑地喘不过气。 邵鄞没有多留,从柜子里拿出一小块扩香石放在床头柜,将试管里的液体倒了少许在扩香石上,确认香气在扩散,他转身出了门。 – 庄婳虽闭着眼,但是邵鄞在床边站着,她自然也是睡不着的。 她有听见邵鄞拉开了柜门,在里面拿了什么东西放在床头,不知道他又干了什么才出了门。 缓缓睁开眼睛,庄婳下意识看向床头。扩香石的外形轮廓是一座冰山,庄婳的办公桌上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冰山正在散香,就是邵鄞调出来的味道。 邵鄞放的这几种原料有安神安抚,缓解惊恐的作用。庄婳没多想,想着这应该是邵鄞研究的什么新品用于给患者的治疗。不过如果让她来调,她还想加一点点雪松,这样更有安全感一点。 对香气敏感的人往往很容易状态跟着香型走,邵鄞调的很成功,庄婳本就困,闻到时候更困了。 外面还哗啦啦地下着雨,这样的天气最适合睡觉。庄婳什么都不想,迎着徐徐飘来的香气渐渐沉睡。 庄婳醒来已经下午两点了,以往她午觉后醒来都会心慌一阵,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扩香石起了作用,她的神经确实有被安慰到,居然舒舒服服地醒来,没有一点不适。 走出卧室,前面有一间房门开着。邵鄞给她介绍家里的时候只笼统地说了句其他几间屋子都有用处,庄婳那时都怀疑他是不是除了在疗养院工作还私下接诊。 走近房间,邵鄞在里面,邵鄞听觉很灵敏,听见脚步声便知是庄婳来了。 他特意没有关门,就是在等她。 邵鄞拿了一个香薰瓶转身走向她,在她面前停下,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AmourRédempteur,专供庄小姐。” 10. Chapter 10 庄婳承认,她那一刻有些恍惚。 她那么讨厌邵鄞,相同的,邵鄞应该也讨厌她才对。 她们刚刚吵了一出哑架,怎么邵鄞转头送她特调的香薰,还说什么专供庄小姐。 这男人,莫非是以为自己在演偶像剧。还是说,他又一次地违背了初心。 他鬼迷心窍了。 这不可能,也不能。 她和邵鄞,和任何一个男人,都没有办法永远在一起,更别说相爱。 邵鄞修长的手指捏着瓶身,淡紫色的液体附了一层灰色的阴影,瓶口朝着庄婳多时,都没有等到她的回应。 “庄婳?” 庄家的千金,怪喜欢发呆的。 庄婳多看了淡紫的液体几眼,伸手接过,手指触碰到瓶身时有一刹压痛,她不动声色地蜷了蜷手指,换了个受力点捏住瓶子。 有一抹红肿。 邵鄞觉得眼睛被刺了一下,未来得及细看那手就收了回去,他目光紧紧跟着,那不是一抹,是一片,边缘不规则地印在庄婳手上。 “为什么送我这个?” “手怎么了?” 几乎是同时问出的。 庄婳又瞧了一下,这片红确实比昨天深了点,还有些火辣辣的痛。 和薛晴通话后她精疲力尽,没有多想就睡下了,可能心里太憋闷,明明很痛的,她倒是把手上还有伤全然忘记了。 “没怎么,烫到了。” “怎么烫的?处理过了吗?” 是错觉还是什么,他话里难以忽略的关心。 是医生的怜悯,是她的自作多情。 “没事。”庄婳不再与他探讨手是怎么红的,红了之后怎么办了,邵鄞今天看起来不太正常。 她晃了晃瓶子,又凑近闻了闻,还是问:“为什么会送我这个?” “加了雪松,更有安全感。”邵鄞顿了一下,用不太自然的、又恢复以前揶揄的语气,“新婚礼物。” – 邵鄞送的新婚礼物插了两支扩香棒被安置在床头柜上,庄婳觉得光秃秃的不好看,又插了一支顶部带花的。 样板房一样没什么生活气息的家,单看这一角是有些温馨的。 庄婳不上班的时候喜欢在房间里写写画画,众人艳羡她事事都有专人照料,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日子确实无聊。 不仅无聊,还要配合庄隽业做戏。 原本她也会和其他小姐一样出去看看展听听曲,但她们下午茶的入场券都没有发她一份。 人在高位,得到的越多,失去的也不会少。 庄隽业也没什么交心朋友,当然,他也不需要。庄家在全申城是top1的,申城在全国也是数一数二的,国内能和庄家相提并论的家族确实没有几个。 庄隽业看不上不如庄家的,也巴结不上比庄家强的。 所以邵鄞究竟是拿了什么做筹码,又为什么一定要用娶她来做交换,庄婳冥思苦想仍无头绪。 庄婳拿着邵鄞特调的AmourRédempteur伴着清香回了房间,邵鄞还留在那间小型调香室里。 在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邵鄞为何执意娶她时,邵鄞来了,彼时的庄婳屈着双腿坐在床上,头拄在腿上,家居裙把整个身体包裹住。 邵鄞进来时她正在放空自己,邵鄞觉得,庄婳不是炸毛的猫的时候,像只温顺的兔子。 不违心地说,她可爱得很。 银色的物体放在床上让被子轻轻凹陷,庄婳看着眼前多了东西缓缓抬起头,又将目光落回那只箱子,看到正面的红十字下意识摸了摸手上还钝痛的那一片。 邵鄞俯身打开箱子,取了棉签和药,等着庄婳伸手。 庄婳没动,故作茫然问他:“干什么?” 邵鄞被她的反应气笑:“庄婳,你是真呆还是装的?” 庄婳不再看他,又看回自己的手。 让邵鄞给她上药,她光是想了那个画面就别扭。她们二人,从来都不适合这么温情的画面。 “不用,不痛了。”庄婳眼眸垂着,“谢谢你。” “虽然是契约婚姻,但我也要对你负责,不然把你送回庄家的时候我不好交代。”邵鄞拧开药膏,“你的身份与公众人物无异,只是不抛头露面,烫伤会留疤,这对你无利。 “庄婳,我是医生,在这件事上,我不会害你。” 庄婳小声嘟囔:“你学的又不是这个。” 邵鄞难得有耐心解释:“五年临床医学是逃不掉的。” 像是回到了课题组,邵鄞那时攻读博士,她硕士,整个课题组的的组长是他,他的话就是指令,他说什么庄婳就干什么。 这么久过去了,邵鄞站在这里等她,压迫感还是和当年一样。 庄婳的指腹掐了个月牙,不情愿地把手递给了他。 很大一片烫伤的红,邵鄞动作不自觉放轻,庄婳还是躲了一下。 那么一大片,昨晚灯光太黑暗了他没有看见,今天差一点吵起来的时候他也没有看见。 庄婳这个人还是太能忍了。 邵鄞给庄婳上药,她今天格外乖,格外沉默,像是刚挨了雨淋,又像是被霜打的茄子。 膏药刺激着她的伤,她就微微拧着眉,呼吸都放轻了,也没有说一句话。 她这样,好像前两天怼天怼地的不是她一样。 邵鄞看不懂她,但心是沉着的。 一个人,突然之间与前不久的状态形成强烈的反差,他是专业的医生,甚至可以称为专家。 庄婳有心理障碍,他几乎是顷刻间就得出了这个结论,然后心被狠狠拧了一下。 烫伤膏轻轻薄薄涂了一层,凉丝丝的,庄婳抬了抬手,没看邵鄞:“谢谢你。” 邵鄞语塞,庄婳跟他好好说话,他倒是不习惯了。他将东西收好,把药箱提起来,才琢磨出句话来:“夫妻义务,不必客气。” – 当晚邵鄞就回了卧室睡。 庄婳一整天郁郁寡欢的,时不时愣神。她心里事多,一件想完想另一件,想来想去哪件事都无解。 至于跟邵鄞同床共枕,她没再抗拒了。 这毕竟是邵鄞家,总不能让人家从房间里滚出去,她一个人霸占着一整张床。外人有谣传她是嚣张跋扈的小姐,庄婳淡淡地笑,作为庄隽业的女儿有什么嚣张的资格。 或许薛晴说得对,她该体谅邵鄞,邵鄞多忙。邵鄞年少有为,她除了投胎投进了富商家里,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一整天了,庄婳还是没有办法用薛晴的说法说服自己。归根结底,她不是恋爱脑,没法用男人的成功劝自己委曲求全。 怕就怕在,薛晴不觉得那是委曲求全。 雨下了整天,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停。 房间里馨香萦绕,庄婳靠在床头一天,用脑过度,有些累了。 她救不了薛晴,现在也救不了自己。她没有资金链,更救不了逐光项目里的妇女儿童。 庄婳想,她真失败,真失败。 邵鄞躺下不久后起来过一次,去客厅倒了水喝。 雨天潮闷,庄婳想着他大概是潮得难受。又想,她怎么会去分析邵鄞的一举一动。 邵鄞再回来时,手里端着一杯水,站在庄婳床边。庄婳在床上背对着他,于是此时面对着站着的邵鄞。 她抬头,看他举着杯水。尽管邵鄞对她不错,但她下意识觉得,邵鄞不想干好事。 邵鄞是不是想淋她一身? 庄婳动了动,警惕道:“怎么了?” “喝点水。” 又是惜字如金,言简意赅。 “晚上喝水明天早上容易肿。” 邵鄞不想说心理障碍伴随的焦虑会带来口干,又让人失去行动力不想动弹。庄婳一天没 吃饭,一直窝在这里。 “少喝点没事,对身体好。” 是晚上,他说话柔声细语。 但态度是强硬的,不容拒绝的。 庄婳无声地看他许久,他一直端着玻璃杯站在那里,好像一定要她喝下这杯水才肯放她睡觉。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庄婳烦恼了这么久,终于上来点脾气:“我不想喝。” 邵鄞不但没收回去,又往前递了递。 “我说了我不想喝。邵鄞,我们是夫妻没错,但这不代表你可以管着我,不代表我必须要喝你半夜伸过来的一杯水。” 邵鄞揉了揉眉心,语气无奈:“你一整天没进食没喝水,身体会受不住。庄婳,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但是对于你我而言,这个时候我不想用夫妻这个关系捆绑你。我是医生,你住在我这里,我不想看着你在我面前不健康。对于医生来讲,这很难受。” 庄婳没接,看着他眼睛:“你为什么今天这么好?” 没等邵鄞接话,庄婳自顾自:“早上的事情,你不用自责。这么多年了,我已经放下了,以后不要再提了。邵先生,我们两个是商业联姻,这种契约婚姻,还是不要有太多接触,这对你我都好。” 末了,庄婳接过水,小口啜饮。 到底是一天没喝水,久旱逢甘霖的感觉谁拒绝得了。庄婳抿了抿杯口,把水一饮而尽。 邵鄞非要她喝的,她喝完了是给邵鄞面子,不丢人。 庄婳喝完就把杯子塞到邵鄞手里,躺下不再管他。 邵鄞拿着杯子,又静静看她半晌。 她闭了眼,整个人蜷在床边上,被子盖得严实。春五月的申城天气已经很热,加之下雨又添了几分潮,邵鄞想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一拉,想到她反应很大又放弃了。 不知道怎么相处。 他们以前有矛盾没错,甚至现在还没有得到一个完美的了结。他之前也许真的错怪了庄婳,也有年轻气性惹的祸,但他也欣赏庄婳。他们结婚不是自愿的,他们看不惯对方。 但是邵鄞想,既然他娶了庄婳,不论原因是什么,他娶了她,至少应该对她负责。 该如何相处。 庄婳想,邵鄞是太笨拙了,还是太会演了。课题组里邵鄞就是一个负责的人,只不过没想到在虚假的婚姻里他也要负责。 她可不敢接受。 邵鄞在她身旁又躺下了,与大多数人潜意识里的南方人不同,他是一个身材较为高大的男人。 床垫微微陷下去,庄婳的思绪又乱了。 这一天她想了很多,想了薛晴昨天的通话,想了项目资金筹集不到,还因为上午和邵鄞拌了几句嘴想到了法国的日子。 那时的邵鄞真烦,现在的他也没多招人喜欢。邵鄞总喜欢质疑她专业上的东西,和她的心。 好不容易安抚着自己想开一点,邵鄞又要无事献殷勤。 像曲奇饼干盒子里装的线团,稍不注意混在一起打了结,分也分不开,剪不断理还乱。 – 庄婳这一夜睡得不是太安稳,后半夜好一点,一觉睡到九点。 雨还在下,申城的雨总是淅淅沥沥地一下好几天。这段日子过去,又要迎来梅雨季,又闷又潮,憋闷得很。 醒来时,邵鄞并不在身侧。 庄婳很欣赏自己有一点,不管发生什么比天大的事,睡过一晚上就不算什么事。如果太计较了,她怎么在庄隽业那活过这么多年。 回想起前一天她又拧巴又纠结的,庄婳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 日子不还得继续。 邵鄞不在身侧也不在家,他所在的疗养院是双休,眼下下着雨,庄婳也不知道他去了哪。 餐桌一改往日空旷,放了个温锅,罩子里面是几样早餐。 便签贴在罩子上,边角微微翘起。 「记得吃饭。」 11. Chapter 11 邵鄞的别墅在林子旁,雨天外景格外深幽。雨点子断线一样打在树上,风吹草动,窸窸窣窣作响。 庄婳不知道邵鄞去干了什么,总之他人不在。 没有结婚的时候,她还住在庄家。庄隽业聘的大厨一日三餐仔细备着,早上那么急那么赶的时间,还能有别致的摆盘。 有些事情不得不承认,她结婚了生活质量确实下降了点。其他不论,早上哪有米其林三星大厨给她日日变着花样做餐食。 也不知道邵鄞是不是真会读心术,她昨天胡思乱想了一整天,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插曲,真叫邵鄞感应到了,给她留了早饭。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上轻轻扫了一下,不似猫抓了般难耐,但还是不免有些悸动。 庄婳和邵鄞以前的接触不少,但也不深。他的课题是关系到他未来的职业发展和毕业论文,这件事只能做得很好。 她被院长推举上去,应当是最与他合得来的了。邵鄞没跟她提过,他质疑她带资进组而去问院长的时候,院长说,你们都是优雅温良的东方人,这样更便于合作。 印象里的邵鄞,冷冷的,不算是不近人情,但对她总是一副大家长的样子。若不是填表的时候知道他当时不过26,庄婳都以为他是什么长相年轻实则四五十的博士延毕人员。 她们有探讨,有交流,多数都是邵鄞说得多一些,自然也就权威一些。庄婳想,他心里一直都是有芥蒂的,总觉得她跟资本金钱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所以对她很冷淡。 更别说给她留饭。有也只有下午茶会给她带一份,那边的下午茶甜腻得很,庄婳还吃不太惯。 邵鄞那时大概没那么多想法,一心扑到课题上,没怎么顾到庄婳是个小姑娘。庄婳那段时间总想,亏他还是学心理的,怎么一点都不照顾她的心理健康。 在组里待的久了,接触也就多了,不过仅限于研究。后来她们闹了矛盾,庄婳一走了之,也就再没了接触。 对于邵鄞,庄婳的印象只有,他实在不是一个贴心暖心的人。他不重利,但重学术。以至于后来每每想起在法国这桩让人委屈的事,庄婳都会小声暗骂他,太无情。 这也是为什么,她们吵起来的时候,庄婳会毫不犹豫不加思考地说出那句,邵鄞的研究是冷面科学。 对着一碗牛奶,半截玉米,一个小糖糕,庄婳手指蜷了蜷,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庄隽业重奢,家里很少有这种中式朴素的早餐。 为什么给她留饭呢。 本来睡一觉起来什么都不纠结了,邵鄞那人有时候会不太正常,上午打趣惹她,下午细声哄她,晚上又非要她喝水。 正常人谁会这样。 她已经不纠结了,可为什么邵鄞留了饭。很平常的事情,但这是邵鄞做出来的。 邵鄞不是这样的人,至少对她不是。 玉米的品种是水果玉米,轻咬就会爆汁,甜甜的。糖糕里面的糖心咬开就会流出来,但一直在温锅里放着,不会把她烫到。 牛奶也是温热的。 庄婳昨天一天没吃饭,今早起来吃这一顿,倒是舒服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邵鄞变得和以前不一样,更有人情味儿了点,庄婳心里发软,甚至莫名愉悦。 这样的阴雨天,她很少有这样的心情。 果然,吃点甜的能让人开心。 – 邵鄞直到中午都没有回来。 这幢别墅的布局与每间屋子大概用处,在新婚当天庄婳就听他讲了,有几间是空出来的,庄婳总想征用一间,但昨天一天太过于诡异,今天他又不在家。 况且,真让她开这个口,她还有些不知道怎么说。 临近十二点的时候,庄婳收到了邵鄞的来信。 庄婳不知道他在她之前有没有什么前任,在法国的时候邵鄞没有女友,兴许后来的几年有过呢。 毕竟,她不过是邵鄞为了些利益往来娶的人,怎么有点事回不去家还要报备,母单的男人不一定有这个意识。 这不就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只可惜,她们之间没有爱情,这份凉,也只有以后某位小姐乘得到。 雨小了点,庄婳打开门探出半个身子,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但又在林子旁边,五月的申城竟能感受到凉爽。 庄婳有些理想主义地想,假如她和邵鄞没有发生过那些事,假如她们在合适的时间自由恋爱,假如她们是相爱的人成了婚。 那么远离尘世的地方,不似高楼林立间燥热的温度,在这幢别墅里,她们二人应当是幸福的一对。 可惜,她庄婳这辈子与幸福无缘了。 雨势见小,但仍在下。庄婳本想出去转转,又觉得麻烦,关了门回卧室继续窝着。 一直到晚上,邵鄞都没有回来。 庄婳不自觉地想,邵鄞可真忙啊,不过以他的时薪,忙这一天怕是要赚有的人一个月的工资。 晚间时分,天色暗了下去,雨完全停了。庄婳前两天刚做了噩梦,对一个人留在晚上的房子里还有些怵。 她已经在卧室窝不下去了,也不敢随意乱转,只好移到沙发上。 她没有开灯,邵鄞家的灯大多数是暗黄的橘调,开了容易昏睡过去。她不敢睡,对于睡着了会梦见什么,庄婳想不到也不敢想。 手机里的内容翻来翻去已经没有了新意,多看几眼甚至能看到自己莫须有的瓜。 天色不早了,庄婳手机里弹出一条消息,是妇联的一位工作人员,负责与她对接关于逐光的项目。 内容不长,大概就是问她,项目准备得怎么样了。 距离封桶仪式已经过去了几天,按常理来讲仪式过后就要启动程序,但是等了这几天迟迟没有动静。 顾及着她的身份,对方的语气已经尽量温柔了。 香水香氛部门的拨款这是第一次没有申请下来,庄婳不知道该怎么说。 现在说什么好像都很无力,会被人当作辩驳,从而质疑她的初心。 她们这类商人,在红色的、与此行业不相关的人群眼中,都是一个调性。 如邵鄞所想一般,凡事重利、利己。 庄婳斟酌良久,在聊天框中删删减减,还是没能打成一句完整的话发过去。 说什么?说她无能,没有申请下来拨款,这件事要暂且搁置。还是说,她没有那金刚钻偏揽了瓷器活,这事儿说不定有不了了之的可能。 【项目拨款遇到一点程序上的问题,正在解决中。】 【您放心,这个项目一定会落地。】 【我用我的人格担保,王姐,一定相信我。】 她选择实话实说。 消息发过去再没了回声,庄婳看着屏幕上的几行字自己都想笑。 用人格担保,她在那里怕是没什么人格了,人家怕不是觉得她在空谈。嘴上说说谁不会,她们这种人不是最会玩虚的么。 < p>庄婳又等了十来分钟,对面还是没有回应,她只好关了手机,把头拄在膝盖上想事。 她没什么朋友,想让朋友筹集款项这点说不通。郑琇瑜也出了钱,但跟总款比也是九牛一毛。 如果全部都为个人筹集所出,那也不可行。如果公司不出,那么她们需要一个组织或者企业,以正当理由参与,这样最终审批报账说得过去。 逐光项目此前被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庄婳接下它便是为了全权主导,如果此时再寻求帮助。 一来,彻底暴露了庄氏不作为,二来,这违背了她的本意。 – 夜色渐浓,邵鄞回家时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他忘了带伞,车里的拿把早上用过后没来得及放回去。 早上走得急,他没有预料到回来得会这样晚。下午天气放晴时他还庆幸,没成想晚上又下了起来。 从外面看,别墅内漆黑一片。 邵鄞进来的步子放得很轻,庄婳大概已经睡了。没走几步,沙发上一团黑影勾走了他的目光。 她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整个人蜷着,头靠在沙发角上,看样子是睡熟了。 邵鄞把呼吸都放轻了,慢慢移到她身边。站了半晌,庄婳还维持着那个姿势睡,丝毫没有感受到身边站了人。 夜里客厅阴,他对庄婳的意见还没有大到真让她睡到沙发上。 他俯身,凑近了看她,她微微蹙着眉,把自己抱得很紧。 邵鄞伸出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捏她。庄婳撇了撇嘴,继续睡。 “庄婳?” 他温声唤她。 庄婳仍不醒,邵鄞轻叹了口气,她什么时候睡眠质量这么好了。 邵鄞又轻轻拍她,边拍边说:“庄婳?醒醒了,回床上睡。” 庄婳扭了扭,声音微弱地嗯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 男主人回来了。 她看着他,有些迷茫。 “什么?” 声音里还掺着刚醒的鼻音。 “别在这睡,去床上。” 庄婳不知怎的,和他犟:“不要。” 邵鄞想笑,她迷迷糊糊的时候和往常完全是两个人。 “这儿凉。” 庄婳被扰得烦了,皱着眉,嘟囔:“你烦死了,我就要睡这里,不许多管闲事。” 邵鄞敛了笑意。 他自认最近对她温柔多了,早上准备好早饭出门时,他还鬼使神差地想谈恋爱也就不过如此。 庄婳这人不知好歹。 他直起身,颇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庄婳。 她还缩在那,睡得安稳。 邵鄞又看她一阵,确定她确实睡着了,没有回去的意思,很决绝地转身回了卧室。 他自作多情他闲得发慌,他千不该万不该对庄婳温柔以待。 * 夜深,雨愈下愈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 蝉鸣停了,唯余雨声。 邵鄞随手捞了个毯子,忍着气大步流星走到客厅,走到沙发前。 毯子被抖开,快要盖到庄婳身上时他还是放轻了动作。 他动作算不上很轻柔,把毯子四角掖了掖。 庄婳被这动静惊醒,猛地睁开眼看他。 没等说出话,身下一空。 庄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反应过来推他:“你干什么?” 邵鄞皱着眉,厉声:“别动。” 12. Chapter 12 从客厅到卧室要经过一段台阶,庄婳在被他抱起来那一瞬就全然清醒了。 她不得不贴着邵鄞的胸膛,抬头看他,眼神里忽视不了的哀怨,蓦地发现他也闷着一口气,下颌紧绷,眉头还轻轻蹙着。 她有起床气,邵鄞又是在干什么。 一道惊雷劈下,落下一道白光,四散在房间里。 庄婳战栗了一下,本能般往邵鄞怀里又缩了缩,呼出的气息都在发抖。 邵鄞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上了楼梯,又把她往怀里紧了紧。 离房间愈发近,邵鄞还是一副低气压的样子,庄婳莫名觉得紧张刺激,邵鄞是会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还是一把扔上去。 既然这么生气,何苦半夜抱她回来。 邵鄞步子跨得大,三两步进了房间,来到了庄婳躺的那边。 她那边的被子还展展地铺叠着,和旁边拉展又翻了一角的那床对比鲜明。 邵鄞俯了身,庄婳以为他良心发现要将她轻柔地放到床上,邵鄞变了卦。 “啊——” 一声惊呼,配合着庄婳低海拔被扔到床上一声闷响。 邵鄞仍没说话,一把扯过她身上的毯子,庄婳彻底慌了神。 这男人,该不会半夜突然兽性大发,要对她做什么。 她侧身蜷着身子,双手护在胸前,目光警惕。 邵鄞拿着毯子一顿,反应过来后轻笑:“庄婳,我对你没兴趣。” 他说完将毯子三五下叠了放进柜子里,看她不动一直盯着自己,又一把拽过被子盖到她的身上。 邵鄞的动作称得上粗暴,将被边往她身下掖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戳到她。 庄婳忍无可忍,她实在不知道邵鄞要做什么。 她在沙发上睡得好好的,他非要将她拍醒。同她说过几句话转身离开,没多久又野蛮地把她腾空抱起扔到床上。 庄婳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邵鄞还在整理她的被子,她一把将被子掀开坐起来,质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邵鄞动作停下,看着她带着怒气的眸子,反而笑出声:“庄婳,小朋友都比你会照顾自己,小朋友都比你知好歹。” “你凭什么——” 庄婳尾音已经带了哭腔。 她庄婳比谁都会照顾自己,在庄家的日子她若是不会照顾自己,凭着家暴的爸恋爱脑的妈该如何活? 她比谁都知好歹。 在庄隽业的身边,没有不知好歹的人。她一出生就是知好歹的,她小小年纪就会看长辈脸色行事,庄隽业说什么就是什么,连她去哪里留学都要庄隽业全权管理。 假如当初去了她喜欢的意大利都灵,没有遇见过邵鄞,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 生活如何过,时间如何向前,在她庄婳的人生守则里,她只能知好歹。她拥有的一切,她想要的还是不想要的,庄隽业要给她那她就必须照单全收。 庄隽业要收回,她会摔得很惨。 她比谁都知好歹,但庄隽业也免不了训导她,庄隽业说得更好听,他说那是识趣。 他常说,庄婳,你真是一个不识趣的人。 邵鄞像是没听出来她语气里的哭腔,居高临下地看她:“怎么?” 庄婳眼泪已经涌出来,身上微微发抖。 邵鄞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说她不知好歹,不该说她不懂得照顾自己。 恰恰相反,这是她最得心应手的,在庄隽业那里历练出的她最得意的。 更何况,她会不会照顾自己,关他邵鄞什么事情。 他的责任感未免太强,她们逢场作戏的婚姻他也要强加上自己的理论、责任。 于情于理,邵鄞最不配评价她。 她们二人就是白流苏与范柳原,邵鄞一直在误解她,邵鄞自以为看透了她,颇为自信地为她这个人、为自己的想法下结论,她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一直是这样,从未变过,从法国到中国,从她被强硬举荐去课题组到被迫和邵鄞成婚,在邵鄞的心里她不是什么好人,甚至一句话就可以单方面否定她的一切。 她对于邵鄞没有什么好说的。 庄婳不再看他,眼泪流了满脸,颤抖得更剧烈,一声也不出。 雨渐小。月色终于透过厚重的云层钻进屋子。 邵鄞终于看清了她,她在哭,她在发抖。 他几乎是扑过去,双手紧紧握住她的肩,出声时语气也在抖:“庄婳?庄婳?” 庄婳抖得更甚,一口气吊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吸不进去,她干脆放弃了呼吸,只留一点微弱的空气本能反应下进出鼻腔。 邵鄞在唤她,她肩膀吃痛,缓缓看向他。 有怨有恨有无奈,邵鄞顾不得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伸手拉了台灯。 橘调的灯瞬间充盈着这一角落,庄婳还是看着他,须臾,她才眨了眨眼,眼泪冒得更凶,倒映着黄色的光。 邵鄞将她放平躺在床上,她僵硬着躺着,人还在发抖,她控制不了自己,任邵鄞拉过她的手,攥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发青发白。饶是当晚再怎么潮冷,华东地区五月的雨天都不可能让她冻成这样。 邵鄞慌了神。他处理过的比这棘手的情况多的多,庄婳在那些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她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因为他吗。因为他一天没有回家,还是早上的饭菜不可口,再或者,她很生气他将她吵醒抱回来睡觉。 他向来都是冷静自持的邵医生,可现在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他又说错话了,他只能想到这么多。 庄婳确实不会照顾自己,昨天一整天她没有吃饭,今天窝在沙发上吹着过堂风睡,带她回来不知道自己盖被子。 将一切为她准备得妥帖,她倒是又不乐意了,怎么不能说她不知好歹。 庄婳看他给自己盖好被子,然后神情自若地转身出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是邵鄞到底是个专家,他不慌不忙的。 庄婳不知道邵鄞还回不回来,她还是好难受,但是邵鄞这种见过大场面的应该对她小小的情绪崩溃没有什么担心的。 邵鄞回来了,手里端着水。 他把水放到了床头柜上,动作罕见轻柔地把她扶起来,然后坐在她身后,支撑着她的身体,拿起水杯放到她嘴边。

“喝一小口,别太多,慢慢吞。” 在生理上的痛苦面前,什么都要往后靠靠。庄婳拼尽全力抿了一口,慢慢吞下去。大概喝了三口,邵鄞将杯子放下,又把她放平,握着她的小臂。 “慢慢呼吸,不着急,慢慢来,别怕。” 庄婳本来止住的泪又汩汩冒。 他是第一个。 他是第一个这么重视她心理状态的人,庄婳想着,心理医生就是不一样。 可他是邵鄞,怜悯之心还是博爱情怀,这都不会是邵鄞给她的体贴。 邵鄞给她的,是对刚刚的弥补,是抚慰自己愧疚的被动做法。 庄婳一点一点缓过来,手从白得吓人到恢复了血色。 夜很深了,庄婳很疲惫,歪着头就要睡去。邵鄞又不合时宜地叫她:“庄婳?” 庄婳皱眉,但还是应了一声。 “还难不难受?能呼吸上来吗?冷不冷?” 庄婳忍着困意睁开眼睛,眼神格外清明。邵鄞看起来很关心她,与刚刚二话不说抱走她、一把扯下她的毯子、轻笑着开口说狠话的邵鄞似乎是两个人。 她有些恍惚,伸出另一只没被他抓着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邵鄞?你真的是邵鄞吗?” 邵鄞心一沉:“庄婳,别开玩笑,当真不认得我了?” 庄婳笑了,这个语气才对。 “认得,认得。现在认得了。”庄婳仍笑着,将他的手剥离开,“邵鄞,你以后就这么说话,这么说话我就认得你。” 她翻过身,把被子盖到脖子处,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煮熟的虾,嘴里喃喃自语:“不用管我,不用关心我,邵鄞,我不习惯你这样,那不是你。你不用这个样子对我,你不用愧疚,我刚刚不是因为你,是、是什么我不知道,总之不是因为你。你不许对我好,邵鄞,我今天睡在沙发上,明天就是睡在外面都不要管我,不用把我当你的妻子,不用履行夫妻义务,我不需要。” 她闭上眼睛,呼吸终于缓了过来,小口喘着气,嘴不停:“邵鄞,我讨厌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喜欢你,你不用对一个一辈子都讨厌你的人好。相同的,你肯定也讨厌我,你都那么说我了,我太差劲了,你不用装作很关心我的样子。你就当我是你的合租室友,庄隽业有钱,你去找他要租赁费,或者你赶我走也好。邵鄞,不用吐露真言后虚情假意地关心我,这很恶心。” 她说得很碎,声音不大,邵鄞离她很近,将这几句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 不用管她,一切都是他的虚情假意,很恶心。 邵鄞眸色暗了暗,被窝里的人闭着眼睛准备睡,他呼吸很重,大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双目猩红:“庄婳,不许睡。不说清楚不能睡。” 庄婳被他扰得很烦,听他问:“你说的这些都当真?都是你的真实想法?” 庄婳咧嘴笑了笑:“当真。” 为什么眼角又落了泪。 邵鄞看着她,一直看着她,她说完就睡了。 末了,邵鄞站起身,恨意杂着哀恸。 “庄婳,你有病。 “你病得不轻。” 13. Chapter 13 那晚过后,她们再没有说过话。 谈不上是冷战,庄婳认为她们本该这样。 她们不是什么关系很好的同门或者在异国时见了面就两眼泪汪汪的老乡,她们彼此不认同,甚至对于对方的人生观与价值观感到鄙夷。 她们的理念天差地别,邵鄞是一汪清泉水,正义得很、清白得很,在他那里,她怕是被泥点淋了满身,她身上散着金钱的铜臭味,她性格乖张,她叛逆蛮横。 本就不是一路人,硬是被绑到一起,其实可以各走各的路,但邵鄞偏偏离了航线,偏了轨道。 他越界了,她们走不远的,邵鄞不该这样。他会后悔,后悔一时的不理智冲昏头脑,终有一天冷静下来发觉自己曾对那样看不上的人柔情似水。 庄婳想,她最理智的一件事,就是永远摆正自己的身份,透过诱惑看清本质。 邵鄞很好,是一个好人。所以邵鄞讨厌她,也会因为夫妻身份强迫着自己对她好。她不能接受,这份好太独特,她太需要,她不能接受这虚假的演出来的好。 她会当真的。 到时该怎么抽离?她迷恋了依赖了,邵鄞会在他和庄隽业那档子事儿结束后全身而退,或许还会淡淡留下一句都是人情世故。 他装得太像了,庄婳差点就以为她们没有以前的芥蒂了。 好在,好在。她清醒了。于是,她矫正了这艘偏航的船。 就让它沿着既定的方向游荡。 日子渐渐走上正轨,庄婳还住在邵鄞家,每天两点一线。 邵鄞最近似乎很忙,节假日也不在家,有时忙到很晚回来,有时甚至一夜未归。 申城进入了梅雨季,每天下着细密的雨,邵鄞时常带着潮气进了门,还没有脱掉西装外套,又被电话叫了去。 通常,他会边接着电话边往门外走,嘴里说着他马上到,就在那个地方见。 庄婳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地方,同样,邵鄞也再没有和她报备过。 她基本上不去床上睡了,不是在沙发上窝着,就是餐厅坐着,坐着发呆。更甚的时候,她在停了雨的院子里坐一整晚,甚至有一天在办公室待到第二天清晨。 邵鄞也从未过问她,也没有留过饭,只有她窝在沙发上一觉睡醒,身上会多一条毯子。 他的恻隐之心,他的怜悯之心。 庄婳接受了,可仅此而已。 她有失眠的老毛病,她心里想了太多事,在庄家的时候她不能去看医生,那会有损庄隽业的颜面。 她只好私下里和家庭医生说自己近来研发新的产品线压力太大,能不能给她一些治疗睡眠的药。 嫁给邵鄞之后,她少了庄隽业的压力,但是吃药也难以缓解失眠了。 有得必有失。 – 庄氏香水香氛部秋冬系列新品支线仍交由庄婳负责,郑琇瑜帮着她筹集善款,可还是差了一大截,逐光项目暂且被搁置,庄婳心急但毫无头绪。 那天晚上妇联的王姐询问过之后,第二天早上才回了她话,大概意思就是希望可以尽快启动,大家都等着,不好耽误。 也旁敲侧击着说,已经有人出现了不耐的情绪,让她小心。 庄婳理解,这是一帮受害者,难免偏激,对于她至今还不作为有怨言是应该的。 郑琇瑜时不时向她了解情况,思虑许久后,决定先制成一款大众通用的安抚香氛送去,缓和大家的情绪,为筹款留出时间。 庄婳应下,这是目前的最优方案。 郑琇瑜帮她做了两个初步的公式搭建,她又自己增删了几种原料,加班加点调配出来,分给部门的同事回家试香。 郑琇瑜出手,必是精品,更何况其中还有庄婳的新意在。同事们最近被主支线的产品设计愁到茶不思饭不想,试了香薰后都说安神效果很好。 好评如潮,庄婳最终敲定了一版用料,大批制成数百瓶香薰,决定下班后亲自送去。 为表歉意,她想先去超市选购一些日常用品。郑琇瑜笑她,这些事情她何必亲自做,庄家的助理就是一人选一样,送过去的物件也要堆满一车。 庄婳没吭声,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收到包里,默默倒数十秒。 六点时集团大楼会准时敲钟,悠长的钟声响,庄婳立马起身,对着郑琇瑜莞尔一笑:“我得去赔罪了。” 庄婳是当天第一个打下班卡的,大家都像活见鬼了一样,即使她贵为集团千金,但不免被私下议论。 “你说她怎么今天下班这么早?不是每天都要等咱们走了她才走?” “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说不定有了什么新恋情,赶着去约会。” “说的也是,她都二十六了,还是集团千金,这个年龄正是联姻稳固庄氏在申城地位的好时机。” “她又没有旷班,正常下班而已。你们还不走吗?” 不知是谁提醒了一句,大家才反应过来,下班了。 办公区霎时一片收拾东西的声音,大家都低着头往包里装镜子口红耳机手机,就听最前方空着的工位上的挡板被敲响。 “以前怎么不知道,你们还有私下议论别人的毛病?” 除了产品问题,郑琇瑜鲜少管他们。 大集团内总有各种各样的八卦新闻,对于他们闲暇时刻小声议论,郑琇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次不一样,这一次涉及到了庄婳。虽然并没有恶意,但是既然有了这个头,就要掐掉。 她说完目光巡视了一圈,一个个头低得要钻到柜子里。部门的员工都是比较单纯的,至少在集团内部,香水香氛部竞争不算太强。国内外此行业的学校就那些,能进庄氏的大多都是同门校友,得益于这些原因,部门内部氛围很好。 郑琇瑜很满意他们的反应,这个部门让她最顺心的就是,大家都是一点就通,不会有哪个倔的非要节外生枝。 – 次日是周五,庄婳请了早上的假,打算带着薄礼去妇联慰问。 超市里熙熙攘攘,庄婳不常来超市,往常都有管家打理好一切日常所需,就算是去了邵鄞家也有外卖跑腿送来,根本不需要她亲自挑选。 庄婳找来工作人员,将各种卫生用品各要了十箱,又挑了点小孩子喜欢的零食。 梅雨季潮湿,适合吃一点高钾祛湿、酸甜开胃的水果。 成箱直接购入庄婳怕坏果太多,她找了很多袋子,打算挨个挑一些。能摆在台面上的很少有难看的,但成色各有差距,她不知道哪种好一些。 下班的点人流量很多,但大多数集中在熟食区和零食区,水果区人倒是不多。庄婳看了看旁边的工作人员,走到她身边轻声问:“您好,请问您现在忙吗?能教我挑一些杨梅吗,我不是很会。” 那工作人员正挑里面的坏果,闻声随手抓了几个看着不错的放进她的袋子里,边挑边说:“杨梅得挑颜色深的,紫红的深红的最甜了。看着颜色够深你就拿起来。” 说 着,她往庄婳手里塞了一个:“你轻轻捏一捏,太硬的是生果,一捏就出水的那是熟透了,这样软硬适中带点弹性的最合适。” 庄婳依言轻轻捏了捏手里的果子,又挑了个颜色看着深的捏了捏,淡淡笑:“学到了,谢谢您啊。” 那工作人员终于抬头看她,面上也是笑着的:“不客气的,做我们这一行的,就是要给顾客——” 她声音停了,神色变了变,有些不确定:“你是庄婳?” 庄婳不知道她怎么认得自己,点点头:“是我,您是?” 那人冷笑,将手里的果子一扔:“大名鼎鼎的庄小姐,不认得我一介草民也是合理的。” 她上下打量庄婳,讥讽她:“我说怎么一直说启动资金有问题,项款都被你挪了买衣服吧?” 庄婳愣了愣,很快意识到这大概率是逐光项目的受益群体。这件事她理亏,刚准备赔笑解释,那人根本不给她机会。 “不是我说庄大小姐,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行吗?我们还不够惨吗?你们这些有钱人把我们当个皮球一样踢来踢去,说是要帮助我们,记者面前说得天花乱坠比唱的还好听,实际上运点物资就再无下文,真不知道你良心会不会痛,午夜梦回之时有没有一丝愧疚。”她嗤笑一声,“你要解释?想说什么?说你正在筹款,说你一定会干,这种话我听多了,没有哪个是真的行动了的,你们这些资本家都是一个德性,看见你这张脸我就觉得恶心。” 她越说越激动,双眼泛红,庄婳见缝插针着说:“你听我说,资金确实有一些问题,但是我们一直在解决,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给你们采买一些日常用品,我和我的同事还——” “够了!”她大喝一声,“一样的话术我不想再听第四遍,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大家都看清楚了,我们会联名上书取消你和妇联的合作,我们也不惜花钱把你曝光在媒体,我们遭受过的你一个也别想逃!” 她的身后已经站了些人,看热闹的不少,还有一些一样穿着工作服的。 “这个就是那个庄小姐?” 她啐了一口:“还庄小姐,打肿脸充胖子的资本家。” 庄婳之前听妇联的人说过,这些妇女很多被安排在超市工作,起码能保证日常生活开销。 或许是对彼此的经历感同身受,她们格外团结,庄婳算是站在了她们的对立面。 围着工作服的人越来越多,庄婳不知道她们是不是都是项目里的人,她一阵一阵眩晕,勉强扶着柜台小声说:“听我说,听我说,很快就会解决,我不会和别人一样放弃你们。” “我们就是听你们这些人说的太多了,庄小姐,你真的很让我们失望。” 庄婳心慌得很,她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真失败,真失败。她让大家失望了。 也有偏激的,兴许是气急了,抓起杨梅就往她身上砸。 紫色的汁水溅了衬衣晕染成一片,庄婳吃痛闷哼一声,头晕恶心到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任她们往过砸。 不知道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就几秒,有人过来命令她们住手,她们叫喊着被揽着带走,庄婳身上没再有东西砸过来,但是还是痛的。 边上的人被疏散着离去,她喘着气,低着头看着深紫到令她胆寒的杨梅。 光下的阴影愈发深,有一个影子跟她重叠,修长健壮。 那是她此前二十六年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她落入了一个怀抱。 14. Chapter 14 庄婳后来时常试着回忆,但散落了一地的记忆碎片无论如何也拼凑不起一张完整的图画。 超市的管理员带走了砸她的人,她头晕得要命,被拥进怀里。 他的手很大,扣在她的后脑上把她往怀里摁,另一只手环住她的后腰。 她整个人都在他怀里。 他的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积年累月调制安神香薰以及常年在精神疗养院工作的经历,让他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闻到了就周身萦绕着舒适的香。 邵鄞来了。 邵鄞为什么会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上来抱住她。 可她们还没有缓和关系,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不合理。 她不确定她置身其怀的人是不是邵鄞,忍着头昏目眩仰头去看,头又被压了回去,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别动。” 庄婳乖乖把头埋在他怀里,她头太晕了,还犯恶心,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邵鄞怀里,想一点事就头痛,干脆什么也不想。 超市人多眼杂,她靠了一会儿,急着出去。 谁人不知道申城有个庄家,谁人不知道庄家有位千金名叫庄婳。刚刚吵闹那一番,总有人听到了风声,认出她来。 这件事传到庄隽业耳里,她不敢想会是什么下场。 庄婳缓得好一些了,头没那么晕,腿没那么软,心脏跳得没那么剧烈了,两手抵着邵鄞轻推他。 邵鄞松了松箍着她的手,低头看她。她脸上红扑扑的,头发被他摸得有些乱,此时也低着头看鞋尖。 他不再抱着她,两手抓着她的胳膊,微微俯身,打量了她一眼:“好一点吗?” 庄婳蓦地想哭,呼吸了好几次,点点头,没去看邵鄞。须臾,她说:“谢谢。” 声音同样沙哑。邵鄞彻底撒开她,牵起她的手腕带她慢慢走。人群已经散去,好像刚刚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人看过来,刚刚仿佛一场梦。 梦醒了,又没醒。 有人闯了进来。 邵鄞就近拿了瓶水,快速结了账,出了超市一把拧开,递给她,声音恢复了些经历过最近这些时日应有的疏离:“喝水。” 庄婳接过,手抖了抖,抿了几口水。 从头到尾,她头都低着,只在邵鄞拉着她去买水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明一直在一个屋檐下,她才发现,邵鄞好像瘦了点,看起来有些疲惫。 车来车往的,轮胎划过减速带的轰隆声在耳边时常响起,庄婳低头看着水瓶,指腹反复摩擦着瓶盖上的竖纹。邵鄞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半晌,他揉了揉眉心:“庄婳,你到底要怎样?” 庄婳指腹刺痛一下,手上的动作顿住,翻过来看看,破了层皮。 她要怎样,她能怎样。 庄婳答非所问:“今天谢谢邵先生,我先走了。” “你一定要这么生疏?” “那我们很熟吗?”庄婳终于抬头看他,“邵鄞,我们不但不熟,甚至相看两厌,我说过的,你不必对我好。我们各有各的生活,今天是一个意外,所以今天谢谢你。” 庄婳顿了一下,心头掠过一阵酸楚:“以后再有类似事情,也不必帮我。认识我的人很多,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能让庄隽业把我嫁给你,你肯定比他厉害,保不齐也有认识你的。大庭广众之下,你抱我不好——” 她话音未落,就被邵鄞拉着胳膊拽去,一点准备都没有,踉跄着跟着他走,走到一辆车面前停下。 邵鄞开了车门,将她甩了进去,重重地将车门关上,绕到另一边,没等庄婳反应过来打开车门出逃,他就已经坐上驾驶位锁了车。 “你到底要干什么?” “回家。” “我自己有车。” “你现在这个状态开车就是找死。” 邵鄞发动了车,车内一直滴滴作响,他猛踩刹车,庄婳身子往前一扑,又被邵鄞眼疾手快扶住,将她摁在靠背上系了安全带,重新启动车。 庄婳泄了力,面如死灰地靠在靠背上。 过了一会儿,邵鄞语气缓和了些:“你情绪大起大落,开车上路很危险。你的车我会安排人开回去。” 庄婳微微侧了侧头,朝着窗外看去。街景一片繁华,慢慢退去,等一片新绿涌上,她才说:“你不要管我。” “你在我这里出了什么事,我没办法和庄董交代。”邵鄞顿了顿,“仅此而已。” 果然。 庄婳闭上眼。他果然是出于这些置于他们二人之外的原因。 还好,还好。她一直清醒着。 邵鄞开车很稳,窗户半开,微风过堂,吹得她神清气爽,刚刚的不适感消散得可以忽略不计。 她终于有了精力复盘这件事。 复盘到邵鄞将她揽入怀里,庄婳不免呼吸错乱一瞬。 他岂不是看了全程。 看了她如何被谴责,如何被嘲讽,如何被砸被骂,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邵鄞多聪明,他对她的印象本来就是那样,今天这一场更是她自私骄傲的资本家的铁证。 她在邵鄞那里的形象更坏了吧。 到邵鄞的别墅时天色已晚,没过多久她的车就被开了回来。 她不知怎的,失去了行动力,窝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用手机叫了管家助理取了在超市定好的物品和调制的香薰,又命他们第二日一早送去。 她没有脸见各位。 她的车被开回来时,是邵鄞出去接应的。好像达成了某种共识,明明还算小吵了一架,但是她们两个人又变得没有前两天那么陌生疏离。 她不知道她和邵鄞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相处最合适,很显然她不能过度接受他的好,但她也拒绝不了。 哪有人一上来就凶猛地拥人入怀,一点反应的时间都不给。 这艘偏离航线的船越来越不受她的控制了,以前她尚可掌舵,现在她只能坐在副驾,还要被邵鄞摁着系上安全带。 邵鄞指挥着开车的人将车停下之后同那人说了几句什么,夜色正浓,庄婳看不清那人是谁,也不知道二人在说什么。 过了十多分钟,那人才走,邵鄞回到别墅内,深深看了她一眼。庄婳也回望过去,但她快速低下了头。 既然无法阻挡邵鄞,那她便克制自己。 – 管家次日一早奉命去办了事,正午的时候庄婳收到消息,妇联那边对于她的慰问表示感谢,并表明知道了有一群人在超市伤到她,已经进行了批评教育,向她道歉。 庄婳心里愧疚,哪敢接受什么道歉,反倒是拜托王姐安抚大家。 她们的关系没有之前那么僵了,偶尔会有交流,但庄婳还是窝在沙发上睡。 邵鄞干脆将一床薄被子放到沙发上,又铺了床单,乍一看倒像是个舒服的床。 周末邵鄞仍然很忙,人不着家。 傍晚时分,院门的门铃响,庄婳以为是电子锁没电了邵鄞进不来,趿拉着鞋去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着整齐的男人。 他朝着庄婳微微笑一下,递出手上的东西:“庄小姐您好,这是邵先生为您订的餐。” 庄婳啪的一声把门关上。 她和邵鄞隐婚这件事只有庄隽业和薛晴知道,如今这个穿得很正经的外卖员若是个嘴不严的,她前脚拿了饭,后脚就挂在热搜上了。 思虑良久,她还是开门,探出一个脑袋,四下瞅了瞅。 邵鄞住的独栋别墅,周围没有邻居,庄婳一早就知道,但还是警惕地扫视一圈,最后用略带命令的口吻:“你今天没有在这里见到庄小姐。” 那人笑:“您放心,邵先生交代过,此事保密。我今日来邵先生的独栋别墅送餐,送到门口他不在家,我就回去了,一人未见。” 庄婳点点头,接过东西,不忘道谢:“辛苦。” 东西还热着,她瞥了一眼,是某星级饭店的饭,想堂食都要预约很久,更别说外送。 邵鄞真是装都不装了,他才是最大的资本。 那个外送员或许是邵鄞的什么贴身秘书,她不过拎着东西坐下,就收到了邵鄞的来信。 【今天不回去,晚饭趁热吃。】 她不爱吃饭的毛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染上的,记忆里开始经常性的不吃饭是中学时,庄隽业工作疲乏会用各种理由惩罚她不许吃晚饭,慢慢她就不怎么吃第三餐。 时间一长,她连前两餐也很少吃了。若不是庄家的厨师确实厨艺高超,她恐怕真的没有什么吃饭的欲望。 邵鄞买的是经典本帮菜,菜系清淡。他看人很准,如果不是他买了饭,庄婳是真没有打算吃晚饭。 她会在沙发上一直窝着,倦了就去院子里坐坐,坐上一夜也是有可能的。 庄婳拆了餐具,即使吃什么都味同嚼蜡,但还是硬逼着自己吃下去一些。 她想不通和邵鄞的关系、和他的相处方式。邵鄞演得装得毫无破绽,她差一点就要真的信了他。 幸好,她不是个糊涂的,她是个明事理的。就算是逼,也要逼着自己醒着,眼睛睁着,看清楚了想明白了,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他的体面。 他给她为数不多的体面。 – 手机的呼吸灯闪烁一霎,没等庄婳拿起来查看,郑琇瑜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婳,好消息,有一个心理健康工作室愿意补齐项款,还说他们愿意包揽逐光项目里所有妇女儿童的咨询服务,帮助咱们开发个人安抚香薰!” 15. Chapter 15 庄婳与聆曦心理健康工作室的相关负责人约在周日早上九点见面详谈。 天气预报有雨,庄婳本就感激对方愿意雪中送炭,怕大雨扰了兴致,表示推迟几天也好。 对面沉默了许久,最后才说梅雨季的雨连绵不断,不必放在心上。 还贴心地补充,若是她不方便,推迟也是可以的。 项目因为资金问题耽搁了许多日子,庄婳不敢再耽误,又确定了时间和地点才锁了门撂下手机。 邵鄞最近很忙很忙,近一个月都是如此,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庄婳总觉得他还有别的业务,精神疗养院每日朝九晚五,总不能晚上也不让人回家,周末也要把人耗在那里。 很奇怪,重逢之前她的生活日复一日,算得上安稳,但也无趣。每天集团和庄家别墅两点一线,和寻常员工一样打卡签到,与别人不同的是物质生活极其丰富,但要时时忍着给她这一切的男人,随时可能的怒火。 现在她的生活也是日复一日地过着,从庄家别墅来了邵鄞别墅。吵了几架,闹过几次别扭,关系还僵着,但她总心里烧着,窝在沙发角里有事没事就看看那扇门。 今天还会不会被推开了。 若是那门真被推开了,她倒是还有点不自在,眼睛不知道瞅哪里,还得提防着进来的人又有什么新动作让她招架不住。 人怎么能在门里门外进退两难。 庄婳想着,裹了裹薄被子,又瞅了眼门。今天这扇门不会再开了,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心,邵鄞也确实没有回家。 一觉就睡到了早上七点。 雨下得细密,像是要庆祝她总算了了桩心事,出门时停了,雾蒙蒙的,开了门水汽还是迎面扑到脸上。 八点五十分的时候她到了咖啡厅。 周末一早的咖啡厅没什么人光顾,冷清得很,庄婳提前定了位置,侍应生引着她就座。 刚捋着裙子坐下,瑰夏的订单还没有被传达到咖啡台,对面站了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很年轻,与庄婳想象中的一家心理健康工作室的负责人年龄不符,她以为会是邵鄞那样的。 提起邵鄞,她名义上的枕边人,这么专业对口的事情她还真的没有想到过他。 以邵鄞对她的印象和看法,不知道要怎么取笑她、挖苦她、讽刺她。 那日在超市那一场震撼大戏,怕是让邵鄞已经看够了笑话。 辉煌时遇他,狼狈时遇他,最终都是落得个仓皇而逃的地步。 孽缘难斩。 – 负责与庄婳对接的人叫关煜,很有礼貌的小伙子,看着大概也就二十出头。 他来的时候没有立马坐下,探着身子看了看她,待到庄婳注意到他之后,欠了欠身,语气里毕恭毕敬的:“是庄小姐?” 庄婳见状起身,身子也没有挺拔的直:“是我,您是关先生?” 有礼到诡异的见面寒暄,明明算是个甲方爸爸,关煜上半身又往下压了压:“是我,您请坐。” “您也坐。” 庄婳觉得诡异,但也没多想。她联系的时候没有隐瞒身份,对方知道她是庄氏的千金,这么彬彬有礼的她也习惯。 毕竟封桶仪式那天,就有人窃窃私语,千金亲自封桶,实在是纡尊降贵。 关煜看着就青涩,庄婳还是忍不住问:“你们这个工作室成立多久了?” “两年多了。” “那关先生确实是年少有为。” 关煜抬了抬眼镜,欲言又止,最后笑:“庄小姐想来是误会了,我不是工作室的负责人。我们工作室的老板,最近工作繁忙,将这件事交由我负责对接。 “不过您放心,每一个人的心理咨询都是我们老板亲自来。” 究竟是何方神圣,出手阔绰善良慈悲,庄婳朝他打听:“方便问一下你们老板是?” 关煜笑得更尴尬:“老板说,这个目前不太方便透露。他不怎么抛头露面,只做本职工作。” 还是个隐士,庄婳笑笑以表理解。 双方都文质彬彬君子一般,洽谈过程很顺利,甚至于庄婳还未提,关煜就急着拿了合同出来。 看着合同铺在桌面上条条框框的,庄婳正着读一遍倒着读一遍,英版读一遍法版读一遍,一切皆有利于她,这工作室保不齐要亏大了,庄婳抿抿唇:“你们老板,是不是巨有钱?” 关煜语气很笃定:“巨富。” “是不是很爱做善事?” 关煜肯定她:“有人评价他是一尊活佛。” 庄婳若有所思点点头,没想到邵鄞这样的人世界上还能找到第二个,相比之下,这位不露面的神是神秘了点,至少不会言语攻击她。 看她盯着合同沉默,关煜又往前推了推:“庄小姐,没问题咱们就签?” “签!” 庄婳随手拿了笔绕上自己名字,又看着关煜也签了,心里的大石头落地。 她这个人真失败,但她运气好。 关煜似乎很忙,合同一式两份签完就带着歉意告辞,庄婳的瑰夏还没过半,就目送着他转身离开。 咖啡厅的装潢材料大多以木质为主,灯也是昏暗的。 离得越远,看得越不真切。 关煜走远了,庄婳瞧着他,总觉得有点眼熟,顺着去想,又断了线索。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看到个有点眼熟的不是很正常? 她品着剩下的半杯瑰夏,手机里弹出银行收款通知,打款到了,不过偏偏头就能看到关煜还在门外接打着电话。 神秘大佬,和邵鄞一样,消息怪灵通,身边的人都有做新闻的潜质,时效性未免有些太强。 又开始飘着小雨的屋外。 关煜捂着听筒,站在屋檐下避雨。 他老板急得很,他若是再晚出来一秒钟,这通电话就要当着庄小姐的面挂掉。 那边声音疲惫:“如何?” 关煜四下看了看,声音不大:“很顺利,可以打款了。” “嗯。”对面的人哼笑一声,“打过去了,你现在回头看看说不定她也在看你。” 关煜后背一凉:“坏了坏了,我忘记了。老板您下次这种事情能不能不要派我了,我面对着庄小姐,我、我……我容易结巴。 “我觉得露馅了呢,您说夫人不会猜到了吧?” 这声夫人叫得悦耳,邵鄞眉头轻挑,心里却忽地空落:“她不会。” 关煜刚想问为什么,就听邵鄞没好气说:“她就是觉得那庙里开了光的没开光的菩萨佛像转化成人了帮她,都不会觉得是我。” < p>嘟嘟两声,关煜才发现电话已经被挂了。 他老板真奇怪。结了婚的男人真奇怪。 – 签了合同之后,项目算是正式落地,各项活动有条不紊地开展着。 签署合同第二天第一批人就去了工作室接受疏导咨询,晚上八点前准时给庄婳反馈原料建议和注意事项。 不过一周多的时间,所有人的情况与需求都被如实反馈给庄婳。 庄婳每日回到家换了衣服就开始查看邮箱,默默感叹神秘大佬效率之高,想到自己鸽了大家这么久心里又愧疚起来。 这一周进展巨大,仍旧是关煜与她交涉,背后的主力军隐身了一样,只在一次电话中提到了他。 庄婳那天在咖啡馆收到的打款比合同多了不少,她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核对的时候猛然发现,立马找了关煜。 她太着急,直接打了电话过去。响了很久都没有接,她才意识到会不会打扰到了关煜工作,刚要挂,电话被接起。 她简单说明疑惑,和每一次打电话一样,那边先是沉默一会儿,然后才说:“我们老板说,这是对您的歉意和补偿。” 庄婳懵懵的:“嗯?” “老板说,庄小姐您是善人一个,为这么有意义的项目急得焦头烂额,他没有及时注意到给您帮助,是他的失职,这点您收下,说不定能干些更有意义的。” 这回轮到庄婳这边沉默。 这是金主能说出的话?她没准备好金刚钻揽了瓷器活的愧疚,三言两语的,被那神秘大佬背上了。 怎么还有人抢着背锅。 关煜试探着问:“庄小姐?” “那、那你帮我谢谢他。” 除了谢谢他,庄婳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根据已知的消息,这大佬顶富,自由,隐居,神秘莫测。 庄婳差点就要为庄隽业捏一把汗,庄家地位看上去就要不保了,也不知道庄隽业知不知道。 关煜笑得爽朗:“庄小姐不必客气,我们老板就是这样的人,您习惯就好。” 庄婳胡乱嗯嗯了两声就挂掉了,这种事情应当怎么习惯?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庄婳真想翻翻老黄历,这是走了什么大运,遇上顶好的人。 尽管,这顶好的人,说的话会让人幻视邵鄞在阴阳她。 什么善人一个,她都想象得到邵鄞说这句话的神情。 他们搞心理学的,说话都差不多呢。 – 邵鄞这一周每晚都会回家,只不过那时夜已深。 庄婳通常已经睡下,每天在集团忙支线内容,回来了还要查阅工作室发来的信息,邵鄞回来时她能感受到,但实在睁不开眼瞧他一下。 偶尔邵鄞会在她身边驻足,每每这时,庄婳就醒了。 他看她很久,伸手掖掖被角,又把掉在地上的被边捞上去。 庄婳一动不敢动,勉强维持着正常呼吸,心里祈求着他快些离开,她仿佛下一秒呼吸就要凝滞住了。 邵鄞走了。 庄婳鼻尖一酸,忍着等那脚步声彻底上了楼,调整了好几次呼吸,才让眼眶仅仅只是湿润了些。 太需要的是最不能要的。 是陷阱,是糖衣炮弹。 邵鄞是一个好演员。 16. Chapter 16 聆曦的进度很快,不到半月就进入了收尾期,追平了之前因为资金短缺推迟的时间。 庄婳每天泡到实验室一待就是一天,调了几件成品出来,又送去试香,得到的反馈都不错,那些人的怨言渐渐没了声。 邵鄞全权负责人员的心理咨询与疏导,把每份总结做得详细,又支使关煜用他的邮箱发给庄婳。 关煜是他工作室成立之初、还在学校里上学的时候就在的。工作室人不多,邵鄞日常多在精神疗养院工作,打理工作室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关煜头上。 听闻自家老板结婚,还是在他见到庄婳的两天前。 那天邵鄞没有去工作室,从疗养院下了班直奔超市。细数庄婳往家里成袋子买的东西,都是一些速食,毫无半点营养。她要不然不吃饭,要不然吃点没营养的,邵鄞真怕她哪天出点什么事。 为什么会在意庄婳呢,邵鄞坐在车里思忖。 他是个善人,是个医生,见不得有人作践自己的身体,所以他几次三番的救庄婳于自我放弃。 而庄婳呢,她是个不知好歹的,邵鄞活了快三十年第一次这么碰壁,每次看她倔强地窝成一团要和他对着干,他都想发笑。 小白眼狼,叫他好心当成驴肝肺。 是好心吗? 邵鄞一直是个有条理的,每一件事都在计划之中,哪怕和庄婳结婚是突然定下的,那也是为他计划推波助澜。 他和庄婳的关系过于复杂,他们二人之间产生男女感情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而各取所需的商业联姻本就不需要什么爱,他早都做到了体面。 有些事情超出了体面,那是什么,邵鄞看不透自己的心。 一位精神心理科的医生,有一天看不透自己的心,邵鄞无端地弯了弯嘴角,颇为无奈。 后面不耐烦的滴滴声此起彼伏地响,他才猛的发现,绿灯早已亮了多时。 他不是一个允许自己做出计划外之事的人,于是进超市的前一刻,他警告自己,他对庄婳仁至义尽,不需要再做多,何况对方并不买账。 当然,他或许也忘记了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让庄婳吃点有营养的。 他更忘了,庄婳已经很久没有同他有过接触了。 国人爱看热闹的毛病何时何地都改不了,刚进超市,邵鄞就看到水果区围了一圈又一圈人,争吵激烈。 说是争吵,走近了听,不过是一方情绪激动怒气冲冲,另一方只字不言,只会受着、听着,甘愿挨着打量的目光和甚至有些不堪入耳的言语。 邵鄞个子很高,他微微抬了下头,入目的人叫他震惊错愕,只那一瞬,又全部转化为恨铁不成钢。 庄家大小姐庄婳,外人称她是全中国最幸福的女生。 父亲是国内top5企业掌权人,母亲温婉体贴顾家,她本人明媚开朗大方善良,不沾染尘世,像是一汪清泉水,清澈得很、干净得很。 这样的庄婳,对他是一副伶牙利嘴,甚至不惜委屈自己也要赢了他。 怎的在这儿让人欺负。 怎么能让别人欺负。 邵鄞拿手机打了几个字,保安带着人赶来,他穿过人群伸手将庄婳揽到怀里。 怀里的人小口喘着气,贴在他胸膛上止不住的抖。 若不是怕她精神上受不了,邵鄞真想问问她,庄婳你是傻子吗。 低头靠在那,撑着台面,身上不知道被砸了多少颗杨梅,受着谩骂。 不会骂回去,不会打回去吗? 他想起来,庄婳要面子。 面子里子的,庄婳倒是一点不在他面前装着,平时面对他不是挺厉害的吗,现在软下来了,以前没看出来她是个任人欺负的。 邵鄞抱着她,死死把她按到怀里。 她要面子,那就护着她的脸。她不舒服,那就撑起她全身的重量。她说她不需要他,那他应该离开她,应该视而不见,可是他还是来了。 庄婳在他怀里战栗不安,她全身冰冷,邵鄞捂不暖她了,透过衣料传来若有似无的凉意,激着邵鄞的神经。 良久,他用嘴唇碰了碰庄婳的发顶,宽大的手掌安抚般的顺着她的发丝。 他没做错什么,他每一步都在合理的计划内。 毕竟,默默护着自己中意的人,又有什么不对。 哪怕她讨厌他。 * 关煜收到邵鄞消息那天,正准备下班。 邵鄞很良心,很少让他加班,只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忙起来了,总是临时给他布置任务。 关煜为了不耽误他,把他设成置顶,手机铃声一响,他太阳穴都跳得疼。 手机屏幕上只出现了三个字,看得他胆战心惊。 庄婳是谁啊,上到商界精英下至没牙老人,哪个不知道庄婳?庄家的名号在申城乃至全国都响当当的,真可谓妇孺皆知。 关煜不知道邵鄞发来的【查庄婳】是什么意思,但以他的理解,邵老板这是对庄小姐有意思了。 于是,他又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手指哆哆嗦嗦地查人,生怕一回头,那庄家的千金站到他背后,皮笑肉不笑地问,查她有何事? 关煜能查到的多,也不多。将收集的全部信息打包发给邵鄞,对方没及时回话,又给了他地址和车牌号让他把车开回别墅。 直到进了别墅,关煜小声多提了两句庄婳的公益项目,邵鄞才回了他话。 邵鄞说,他做得不错,奖励他知道一个劲爆的、别人都不知道的消息。 关煜洗耳恭听,就听邵鄞语气淡然:“她是我妻子。” 随后,邵鄞就安排他代表工作室与庄婳联系。初见庄婳那天,关煜做了一晚上心理准备,终于在见到庄婳的那一刻垮了,好就好在,这位庄小姐并没有注意到。 邵鄞用他用得很得力,什么事都放心让他去做。关煜不明白的是,明明都是夫妻了,怎么看起来像是陌生人。 他去问邵鄞,邵鄞沉默了不多时,说,他不懂。 他老板还是第一次这么神伤。 庄婳是一个很有亲和力的人,关煜和她接触多了也就自然了,至少不再被她庄家大小姐的名头唬住,但转念一想,师母的名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庄家不会拿他怎么样,邵鄞可不一定。 关煜自打被迫接下了邵鄞强派给他的活,很少再做本职工作。比起工作室的医生,他更像邵鄞的助理秘书,除了不照顾邵鄞的生活起居一日三餐,其他有需要的几乎全包揽。 邵鄞也很大方,开的工资将他干的活都算进去了,在申城都是高月薪的存在。 关煜正想着,邵鄞又派了新任务。 时间的推移可以冲刷些许伤痛,但总有些刻骨铭心的让人难忘,在每一个夜里反复撕咬着神经。 邵鄞在给逐光项目的人做心理咨询疏导时,发现有几个人症状很明显,已经不是单纯的疏导能解决的,她们需要更正规的治疗介入。 关煜跟庄婳提了这件事,表示可以以工作室名义送她们去精神疗养院进行治疗。庄婳又问了妇联意见,最后答应了提议。 今天邵鄞给他派的任务,就是补签一个变更合同。 关煜拿了刚打印好的合同,纸张还冒着热气,语气轻松:“今天去哪啊?城东那家咖啡厅还是城西的糖水铺?” “约会去了?” 关煜站直身子:“跟庄大小姐约会,给我八百个胆子我都不敢。” 邵鄞没搭理他这句,指了指前面:“就约到这儿。” “这儿?”关煜呆愣愣地看了看面前的屏风,“你不怕她发现你?” “她没有透视眼。” 邵鄞的办公室打通了两间屋子,很宽敞,中间用一龙凤呈祥落地屏风隔断,不了解的人不会知道会客室后便是工作室老板的办公室。 关煜不解他为何不告诉庄婳真相,宁愿躲在屏风后面看她一颦一笑,也不愿意从这幕后走出来,告诉她他 就是帮她收拾这险些烂掉的摊子的那个顶好的人。 邵鄞沏了壶茶,一手插在西裤口袋,一手捻着茶壶,微微俯身放在小桌上,矜贵得像那王室的贵公子。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以庄婳的性格,知道了之后只会认为这是他在可怜她,甚至用这一笔钱讽刺她。 她做事很绝,拒绝他的帮助哪怕会重新陷入争议,她也做得出来。 – 申城的梅雨季来得比往年早,持续的时间过于久,空气里湿湿嗒嗒的,让人莫名心生烦躁。 庄婳得了消息就往工作室赶,一线都市不论何时,马路上都是车满为患,前面的车慢一点,后面就过不去。 她堵在马路上不知道多久了,只好时不时给关煜报备一下路况,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请他再等一下。 关煜表示理解,让她不用着急。又看了眼邵鄞的颜色,多补了句注意安全。 庄婳看着屏幕笑笑,又转而看向指示灯,没几秒就由红转绿,她刚踩上油门,觉得旁边的车慢慢朝她逼近,未等她得空看一眼,那车的车头就直直撞上她的左车门。 事情就发生在那一瞬。 她在冲击力下狠狠撞上车门,安全带在她锁骨重重摩擦,她吃痛地嘶了一声,再抬眼,那车已经擦着她的车头扬长而去。 是出生就含着金汤匙,还是一直被保护得太好。除了庄隽业的恶语相向,她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她还算冷静,将安全带打开,稍稍活动了一下,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先是急忙拿手机和关煜说明情况。 然后又报了警。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慌乱。 也没有委屈到想和别人家孩子一样窝在妈妈怀里,午夜梦回,她除了恨自己没有护下过薛晴,好像从未寻求来自母亲的保护。 警察来得很快,先是将车拖走,又带她去了事故科做笔录。 她身份特殊,谁都敬她三分,更何况那人肇事逃逸,大厅里气压极低,生怕只是片刻庄隽业就带着一众人踏平了这里。 冷风开得足,吹得长椅上冰凉,庄婳又开始发抖,像是蝴蝶振翅,细微的动作在场的人都因为慌张没有发现。 她猛然想起什么,佯装镇定,语气轻缓:“不要告诉庄董,这件事我自己解决。” 正要通知庄家的民警手一抖,放下手机,又拿起来,最后不确定地问:“庄小姐,不如让家里人来?您身份——” “不用。”庄婳声音罕见的大,“我是成年人了,家里人忙,不用麻烦他们。 “等处理好了,我会择期告诉我爸爸,他会夸我长大了,也不会把你们怎么样。” 她挤出一个乖巧明媚又带点撒娇的笑,彻底让民警放下了手机。 大小姐都发话了,没有当着人家面驳了面子的道理。 她靠在椅背上,椅背也是冰凉的,即将四十度的天气,空调不过开到二十五度,体感温度能这么凉爽也少见。 民警给她递了纸杯,或许是这里实在没有什么喝的,又顾及到天热,这是一杯冰镇橙汁。 庄婳接过,冰得她手指泛白,又开始矛盾,她自己能行吗。 警察看着她欲言又止,这庄婳就是那温室里的花,尊贵娇嫩得很,绝无可能自己处理这种事。 他刚放下手机的手又要拿起来,就看见外面有人来。 他一惊,是庄隽业? 没有提前汇报,庄隽业通过其他路径知道了千金车祸,他们不得被扒一层皮? 庄婳垂眸看着明黄的液体,上面还飘着几丝果粒,一个身影莫名其妙又合理地浮现,停留。 她摇摇头,话都让她说了,事她也做绝了,如今把希望寄托于他算怎么回事? 正想着,后背被人大手一揽,她下意识唔了一声,脸颊贴上黑色的衣料。 周身萦绕着沉木的香。 头顶上方轻叹口气,问:“怎么不找我?” 17. Chapter 17 警察的笔落在虎口,又从手里滑落,清脆一声响,在桌面上滚了几滚,笔尖最终停在庄婳的婚姻状况。 未婚。 这位是……? 他太爱抱她,庄婳只在他大手揽上她后背那一秒就分辨出他是谁,只是她不敢认,头抵在他身上,组织着关于解释她们之间关系的说辞。 是谁。是谁。 是邻家哥哥?是庄隽业世交好友之子?是喝醉了跑到事故科耍酒疯的疯子? 警察一股脑抓起桌子上的材料起身挪到她们身边,邵鄞微微颔首:“麻烦了警察同志,我是她的丈夫。” 庄婳大脑里嗡的一声炸开,她刚刚在婚姻状况里填的还是无。又猛地想起,警察从电脑上什么能查不到。 电脑旁的警察对着另一个点点头。 庄小姐结婚了。 新郎不认识。 能在这里工作的都是识时务的,站在身边的警察立马说:“请二位放心,我们一定保密。” 邵鄞会心一笑:“多谢,这件事后续我来跟进处理。” 警察立马将手上东西递给他,邵鄞扫了一眼,定在婚姻状况那一栏。 不是必填项,她填了。 填的未婚。 未婚二字黑字写在白纸上,笔迹黑得很淳朴,却是扎眼得很。他一只手还揽在庄婳腰侧,下意识攥了攥她衣料。 温热的触感传来,庄婳缩了一下,头蹭了蹭,埋得更低。 正要看第二页,警察一拍脑袋:“不好意思这位……先生,这张身份信息记录表我们要留档的,不能给您。” 邵鄞又折回来看,面无表情递给他,手指在纸上点了点:“这里,错了,已婚。” “是是是先生,我们立马改。” “我姓邵,叫邵鄞。庄婳小姐的丈夫。” “好的邵先生。” 警察不认识这人,但是觉得莫名有压迫感。特别是,他眼神落在未婚那两个娟秀的字迹时,周身的温度都冷下来了。 他急忙坐回去修改,蠢蠢欲动地想查邵鄞。 邵鄞究竟是谁,何方神圣,能娶了庄小姐。 若不是不能随意滥用权限,他真想把邵鄞查个底朝天。 不止是他,在座的人都想。不过大家都把头低得快要和桌面亲密接触,没有哪个敢抬头对着二人多看一眼。 邵鄞一直环抱着她。 低头看她,她一直贴着他,身上渐渐暖和了,额头抵着他,留下一头乌黑的秀发对着他。 乖乖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邵鄞觉得,她今天好像不太排斥他。 他在她后脑哄孩子一样捋着,又在她后背轻轻拍,最后没忍住,伸手在她头顶上揉了揉:“我去处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很快。” 庄婳全身都僵住了,不是那种冻的僵,她现在暖和得很,在他怀里待了这么久,鼻翼处都泛起细汗。 外人在,她不好拒绝,点点头,从他怀里出来,低头继续看她的橙汁。 邵鄞松开她,转身去了警察那里。 不知道他们在交谈什么,庄婳不敢抬头,生怕和哪个目光对上。 明明是隐婚,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邵鄞怎么这么平静如水地说出来了。 明明当初领证的时候,他的态度比谁都绝,这会儿装暖心丈夫来了。 他怎么会来,他怎么能来。 她对他说的话做的事没比他在法国时好一点,邵鄞怎么这么好心,上赶着替她收拾烂摊子。 他不能这样,他不能这样。 庄婳无力地笑了笑,这身份,这处境,她连感动都不敢有,生怕变了味儿,成了其他什么东西。 她不敢奢求,不敢想象,真到了那时候,她该怎么办,她活不下去的。 为情所动,香消玉殒,会成为媒体对她最后的评价。 不过十来分钟,谈话声小了,邵鄞的脚步愈发近。 她手里的橙汁也就剩个底了。 邵鄞很温柔,手搭在她肩上,大拇指摩挲着:“都处理好了,带你回家。” 庄婳抬头看他,他一点没有表演的痕迹。 “好。”她起身,邵鄞拿过她的空纸杯扔进垃圾桶,牵着她往门外走。 警察都站起来送二人。 他们这一行能见到形形色色的人,穷人有,富人也有。这社会上有几个富人?普通人占大多数,什么样的都不奇怪。富人来这里的暴发户居多,一般都是小富,小老板,通常是花衬衫金链子,五大三粗要求讨个说法。 庄婳这种阶级的,哪会亲自来?她是第一个。 可怜的,坐在那里,自报家门的时候,警察敲键盘的手都抖了抖。 给这样的人办事就是渡劫。办好了,不求高升但也此劫平稳度过。可要是办不好了,职业生涯也到此为止了。 “今天的事情庄小姐受惊了,后续交给我们,人抓到了一定第一时间联系两位。” “没关系。”庄婳莞尔一笑,“你们辛苦了,谢谢。” 警察受宠若惊,刚要说什么不用谢不用谢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为人民服务最要紧,就听庄婳继续说:“和我先生结婚,这件事一直没有公开,下意识就写了未婚,还要劳烦你改一下。” 她语气很淡,十来分钟足够她接受现实整理情绪,微笑着,将这件事说出来。 “目前还不打算公开,烦请大家保密。” 邵鄞偏着头看她,她含着笑,不知情的人会以为她这是心满意足到要溢出来,所以关于道出结婚的事实也就没有意想中的那样激动。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大家听了都在心里默默羡慕,真是个人生赢家。 他们没有多停留,邵鄞牵着庄婳走,来到车前。 太阳落下去了些,没那么晒,盛夏的余温仍旧暖洋洋地包裹着她。 庄婳没急着上车,邵鄞也没催她。 邵鄞车停得远,这里位置偏,没人看得见他们。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最后还是庄婳先出声:“谢谢你。” “是我应该做的,举手之劳。” “嗯,但还是谢谢你。”庄婳莫名眼眶发涨,咬了下嘴唇,“但是邵鄞,以后不用——” “庄婳。”邵鄞的语气有些语重心长那意思,“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我对你要负责。这也是对庄董负责,对我们之间的合作负责。”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所以她才不能接受。 这不明不白,却也清清楚楚 的善意关怀,哪怕说出自于爱她都认,可偏偏是责任。 偏偏是责任。偏偏邵鄞对她不可能有爱。 “我——” “你觉得,他们是肯听你的话多一点,还是惧怕你父亲多一点?”邵鄞又打断她,“你不傻,你很聪明,他们知情不报的后果有多严重,你不会不知道,所以他们一定会告知庄董。庄董这么爱你,你是他的掌上明珠,这件事你瞒不过他,他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庄婳无力辩解,庄隽业给自己塑造的人设还是太立得住些。 “他们的饭碗可以是庄董一句话的事,孰轻孰重他们分得清。但是我帮你处理解决,你不是一个人来,他们就会把责任放在我身上,而不去叨扰庄董。孰轻孰重,你也分得清。 “至于我们结婚的事。”邵鄞顿了顿,“能在体制内上班的,多数都很有眼色,他们若是出去乱说,在这里也不用混了。不是每一个人出生就是养尊处优,工作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很重要的,所以你放心,不会有其他人知道……我们结婚了。”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剜着心说出来的。 和他结婚,究竟是有多不光彩。 “……好。”庄婳点头,“听你的。” 她还是排斥的,只不过刚刚顾及有人没有表现出来。邵鄞只好压住想再抱一抱她的手,替她开了副驾驶的门:“上车吧。” 他护着庄婳上了车才绕到另一边,发动车子,往离家反方向开去。 庄婳心事重重的,过了三个路口才发现。 “去哪?”她看向窗外,这不是回家的路。 “去医院。” “我没事,不用去。” 红灯还剩三十秒,邵鄞转过头,抬手抚上她左边锁骨擦伤的边缘:“痛不痛?” 从出事到现在,她一直都是昏昏沉沉忙忙碌碌的,被邵鄞一碰才想起来,她的锁骨好像擦伤了。 不是那种刻苦铭心的痛,但也足以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微微皱眉。 庄婳嘴硬:“还好。” “那就是痛的。”邵鄞收了手,“车祸后活蹦乱跳的往往比鲜血直流的更严重些,你的伤回家能处理,但是安全起见,还是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可是我不能去那种……人很多的……” “我知道。”红灯转绿,邵鄞的车缓慢起步,“所以带你去一家私立,那里的人嘴很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庄婳没再吱声,倦意一波接一波上涌,消停下来才觉得身上很疲惫,四肢酸痛。 她慢慢靠在角落,不多时睡着了。 邵鄞见状调低了空调,载着她一路向前。 – 车停了不知道多久,庄婳再睁开眼时,周围已是一片漆黑。 “醒了?” 她茫然地看向邵鄞,记忆一点一点归档,问:“怎么不叫醒我?” 声音很沙哑,邵鄞递上一瓶刚开盖的水:“看你睡得舒服,没忍心。” 庄婳撇撇嘴,这个人怎么一丝破绽都没有,这里没剩其他人,他明明可以做回自己。 她小口喝着水,若有所思地发呆,邵鄞看了她很久,最后忍不住说:“醒了还不动弹,是想让我抱你下去?” 18. Chapter 18 瓶身被捏的窸窣响,水溢出来一些,迅速在庄婳的衣料上洇成一片。 她手忙脚乱找瓶盖,手里没有,包里没有,副驾驶手扣里没有,最后看邵鄞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要这个?” 邵鄞晃晃手上的东西,庄婳一把抓过去,温软的指腹轻轻贴了他掌心不过一刹,又迅速缩起来。 庄婳拧了瓶盖,咔哒一声收了安全带,开门逃也似地跳下车,不忘丢下一句:“你这是什么毛病。” 更像是嗔怪,邵鄞心情好了不止一点。 他熟悉的庄婳回来了一点,这一点就是进步。 邵鄞的手还伸着,刚刚柔软的触感还未消散,他蜷起手指点了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庄婳下去之后将门关上,仰面吹着穿堂风,脸颊的粉红还没消散,邵鄞就下来了。 天空已经黑了许久,只剩医院门头上刺眼的光照在她身上,脸上泛着的红晕显得更深。 “不舒服?”邵鄞抬手贴上她额头,又拉过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哪里不舒服?” 庄婳垂眸。 竟也顺着他说:“哪里都不舒服。” 邵鄞松开她的两臂,牵起她的手把她往医院里带:“难受要和我讲。” 眼眶又无端发涨,又酸又涩,她跟着他走,被他牵着的手一点一点从他掌里褪出来:“我又不是小孩子。” 邵鄞脚步顿了一下,没停,步子放慢和她并肩。 庄婳回来的那一点又突然回去了。 两个人沉默地走进去,这是一家只面向权贵的私立医院,不似大三甲的急诊科那样嘈杂,这里很安静。 就要到分诊台,邵鄞突然笑了一下:“其实你挺像小孩子的,庄婳。有时候我觉得应该重新认识一下你,真实的你。” 护士起身迎接二位,邵鄞在这里早有预约,帮庄婳提着包在一边等。 庄婳跟着护士走,一路放空。 什么叫重新认识一下她。 以前的她是什么样的,现在的她又是什么样的。 可不论什么时候,她都糟糕透了。 邵鄞又能怎么认识她。他看到的本就不是真实的她,透过她精心编织的一张无情无义的网,还有过往的回忆添油加醋,若是真让他把她看透了—— 以前的她是娇宠大小姐,现在的她,在邵鄞的庇护下,不过是阴沟里渴求爱护又要狠心推开、既要又要的人。 “庄小姐,庄小姐?您在听我说吗?” 庄婳飘散的思绪被护士拉回,迟钝地看她:“嗯?什么?” 护士迅速挂上职业微笑:“那我再给您讲一遍,邵先生给您预约了三项检查……” 再从医院出来时,已经很晚了。 庄婳并无大碍,只有局部软组织挫伤。邵鄞看她提不起精神,怕她有什么不愿意说,小声问她:“没有哪里难受吗?有就说出来。” 庄婳迟疑地抬头看他,然后对着医生说:“我感觉我好像浑身都挺难受的。” 诊室里很静,医生闻言又转头对着电脑上的翻来覆去地看,抿着唇一脸愁容,只好说:“通过检查结果来看呢,确实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毕竟受到了撞击,身上不适是肯定的。庄小姐受到了惊吓刺激,也会导致身体疲乏无力,回去多加休息就好。” “好。”庄婳点点头,“谢谢您。” 然后转头看邵鄞,眼里柔得有一汪水:“回家吗?” 邵鄞心跳漏一拍,看来这车祸的伤害确实很大,他已经招架不住她的态度变化了。 “回家。”邵鄞扶她起来,和医生道了谢,带着她出去。 刚出医院大门,庄婳就慢慢和他有了些距离。 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已经传到邵鄞手机里,他简单看了,用最合适的语言调侃:“嗯,不傻,知道护着头。” 又看向离他愈来愈远的庄婳:“也知道用完我就跑。” 还在小碎步持续跑偏的庄婳顿住脚步,静静回到他身边:“你怎么知道我在事故科?” 这是她最好奇的,她出了车祸第一时间告诉关煜、报了警,人坐在车里硬是等警察来了才下车。 不能保证没有一个人认出她、知道她光天化日下大马路上被撞,但邵鄞为什么出现得这么及时。 鬼使神差地,她想到了关煜。 还未细想,就听邵鄞面不改色开口:“你那个方向刚好是我疗养院的方向,我助理认得你,当时刚好他也在路上,看到之后跟我说的。” 他助理确实认得她,也确实告诉了他。一句话50%的真,四舍五入一下,那就是真的。 庄婳若有所思点点头,又问:“那你助理叫什么?” 转眼间走到了车前,邵鄞给她拉开副驾驶的门,护着她进去,手支在门框上。 仍旧脸不红心不跳:“冯凌。” 说完,他绕回驾驶位。 庄婳不死心:“那你是干什么的?” 邵鄞觉得好笑:“庄小姐,怎么说我们也认识了这么久,现在还是夫妻。不论怎样,你至少不该连你丈夫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庄婳噎住,小声嘟囔:“谁让你神出鬼没的。” “医生。”邵鄞发动车,“精神疗养院的医生,庄小姐日后来了兴趣想查岗,我不介意带你看看你丈夫的工作环境,顺便介绍一下我是干什么的。” 庄婳不认为邵鄞会好心到资助她的项目,况且关煜和冯凌这两个名字毫无相似之处,打消了疑虑,不再和他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窗外。 城市的上空并不闪烁着星光,取而代替的是高楼林立间成片的灯火。 从医院回去的路上会路过庄氏集团总部,技术部门还亮着灯。 庄婳猛然想起,补充协议还没有签。同时,关煜的信息发了进来。 【庄小姐,补充协议已同城送至庄氏集团总部,一式两份,您签好自留一份,剩下的放到原位,会有人去取。】 庄氏业务很广,集团占地面积很大,庄婳看向集团大楼,伸手搭上邵鄞的胳膊:“能送我去公司吗?” 邵鄞低头看她粉白的手:“加班?” “不是,有一个协议要签,很快就好。” 邵鄞没有多言语,路口转弯开进庄氏,他的车牌号没有登记过,保安并不放行,走来看是谁,刚准备开口询问,看到了副驾驶上那张明艳动人又熟悉的脸庞。 “庄……” 保安想认又不确定,不确定是不是他们千金,也不确定这个情境下,夜晚她坐在陌生男人的副驾驶,该不该相认。 庄婳闭闭眼,忘记这茬了。 她凑过头:“是我,叔,开一下门,我去拿个东西。” 发间的清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邵鄞鼻腔,他想抚她发丝,手刚抬起,就听庄婳说:“这是我新聘的司机,您记一下车牌,以后正常放行就好。” 邵鄞的手落下了。 司机,他冷笑一声,传到庄婳耳里,她不免打了个寒战。 “诶诶好。”保安笑嘻嘻地回去开门,“庄小姐晚上别太累啊。” 庄婳笑着回:“好啊,您也好好休息。” 车开进了庄氏园区,庄婳才觉周身寒冷,一回头,邵鄞状若冰山。 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她构思着措辞,拧巴开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庄……我父亲一直不公开我们结婚的消息,应该是不想打扰到你们两个的合作……所以对外还是……” 邵鄞冷冷地笑了一声:“多谢庄小姐考虑。” 庄婳不再理他。 说商业联姻各取所需的是他,突然性情大变扮演好男人的是他,将一切归于责任义务的也是他,现在看起来想讨个名分的还是他。 越想越气。 车到了门口,庄婳打开车门悠悠地说:“我还是建议你不如检查一下,是不是有点精神分裂。” 一本正经地说完下车走了几步,回头,邵鄞没有下车,停在那里,坐在那里。 庄婳三步一回头,后悔怎么脱口而出了这句话,若是她出来邵鄞走了,她怎么回去。 不过邵鄞还算有良心,一直在外面等她,直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再坐进去,邵鄞才说:“我们定期会进行心理测试,上一次是上周,你要看看结果吗?” 庄婳抿唇,不语。 邵鄞继续说:“倒是你,庄小姐,觉得爱人是仇人,是工具人,是司机。听起来有些认知障碍。” 邵鄞还是那个毒舌的邵鄞,这段时间的温情果然是装的。 庄婳庆幸,还好她明事理、经得住诱惑,不然邵鄞日后必定嘲笑她。 – 晚上回去后,庄婳窝在沙发上就睡着了,邵鄞给她掖被子都没感觉。 一觉天明,庄婳看了时间打算再多眯一会儿,猛然想起她的车拖去修了。 她没有代步工具。 起床、洗漱、穿衣、梳妆打扮。 半个小时后,她穿着得体地出了门。 邵鄞甚至还没走。 要怪就怪他住得远还偏,她顶着烈阳走了五里路,才到了地铁口。 说起来还是人生中第二次坐地铁,第一次是她小时候执意要坐,薛晴没办法只好让管家带她坐了遍二号线。 她出行都有司机,上班之后不想招摇选择独立开车,哪预料过有一天会出这种差错。 成功挤上地铁,好在庄氏离得不远,打卡时还没迟到。 郑琇瑜见鬼一样将她从上看到下,问:“你今天怎么这么狼狈?” 庄婳往脸上补着粉说:“这是牛马风。” 逐光项目最难的部分已经结束,聆曦那边配合很好,接下来只剩定制个人香薰。 有几个拿不准的,庄婳就去问郑琇瑜,郑琇瑜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时不时会叫部门里的员工也参与调配。 众人拾柴火焰高,项目进展飞速,没有人再有怨言,网上关于庄婳的自来水红稿也多了不少。 庄婳看着,心里有些担忧。 关于这个项目,庄隽业貌似还不知道详情,她拿不准他到底是如何想的。 下班后庄婳又加了会儿班,从集团出去发现下了雨。 早上还晴空万里,这会儿乌云密布,雨下得连绵不绝,体感却是潮热的,和公司里开得很足的空调对比很鲜明。 她咬咬牙,打算小跑一段路,到对面的楼房溜着屋檐走,然后去挤末班地铁。 她也不确定末班地铁是什么时候,刚冲进雨里,黑色的宾利从旁边开来,灯光刺得她眼睛生痛,下意识去看车牌号。 辨认的功夫,车已经停下来,车窗降了下来。 “上车。” 雨太大了,几十秒的功夫她身上湿透了,没多犹豫就开门坐上去。 “你怎么来了?” 雨刷器在前面卖力地工作,邵鄞漫不经心地踩下油门:“作为司机的使命。” 19. Chapter 19 邵鄞最近好得有些离谱。 哪怕他是装的,是演的,科班出身的演员都有人设崩了塌房的时候,他近来就算毒舌那么几回,但也尚余一丝温情。 庄婳思来想去这么些天,拧巴了这么久,倒也功夫不负有心人地想明白了。 何必纠结,她被束缚二十多年,什么时候都向往自己是个自由身。怎么可能再爱上一个人、想进入一段难以抽身的感情?她不是那种与初心本意背道而驰的人。 她够理智、够清醒。 她不会的,她多么多么的讨厌邵鄞。 车内温度适宜,庄婳上车时坐在了后排。邵鄞回头看她,她仿佛在冥思苦想什么,咬着嘴唇发呆。 他只好别着身子往她怀里塞了毛巾,又塞了一个保温杯。 “擦擦,这个天气淋了雨容易生病。左边有干衣服,想换可以换一下。”他从后视镜看她一眼,“杯子里是姜汤,少喝一点驱寒。” 她在雨里待的时间不长,但耐不住雨大,衣服湿的面积比较广,头发只打湿了上面一层。 庄婳把毛巾展开,对着头发漫无目的地擦,心事重重的。 总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但情不自禁的好感又不听她的话。 两年前的她若是知道未来有这么一天,怕是要问问她是不是被下了降头还是情蛊。 邵鄞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看她颇为随意地对着头发胡乱擦,一脸愁容,又一不小心下手重了扯到自己的湿发,发出嘶的一声响,最后气呼呼地把毛巾扔到一边,干脆靠在角落闭上眼。 是他又惹她了? 集团离别墅不远,但雨势很大,车也不少,邵鄞开得慢了些,路上花的时间竟能让庄婳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雨还是哗啦着下,车内灯光很暗,邵鄞严肃认真地看着手机。 庄婳睡得有些懵,这种小眯一会儿的觉睡起来最头昏,撑着身体起来,两个胳膊支在扶手箱,把身子探到前面看邵鄞。 一阵腰酸背痛,一阵骨缝发冷。 迎着她迷茫的眼神,邵鄞把手机关了,回头看她。 “醒了?” “为什么又不叫我?” 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沙哑。 邵鄞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怎么声音这么哑?不舒服吗?” 说着,他抬手就要往庄婳额头上探。 庄婳侧身一躲,头结实撞到副驾驶的椅背上,又嘶了一声。 邵鄞的手落了空,在半空中顿了顿,收了手,只好说:“醒了就回家睡。” 说完他不给庄婳回答他的时间,打开车门长腿一迈下了车,拿过伞拉开了后排车门。 庄婳还靠着,揉着手上的骨节,喉咙里火辣辣的痛。 邵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睡迷糊了?下车回家了。” 左手那一阵痛过去了,右手又猝不及防地从骨缝冒着寒意和刺痛,她弯了弯手指,下了车。 邵鄞把门关上,带着她从别墅内的车库走出来,撑起伞,把不知道靠他近点的庄婳拉了拉。 “很困吗今天?” 庄婳被他拉着走,没再躲闪,主要是没那个力气。 她有气无力:“今天很累。” 进去之后,庄婳以比早上更衣洗漱还要快的速度换了睡衣简单洗漱,随后把自己扔进柔软的沙发里,缩成一团。 邵鄞洗了澡,看她睡了没再打扰,好不容易温顺了点,被他惹炸毛了就不好了。 他回到书房处理了些工作,因着着急接庄婳,他罕见地提早下班,连吃完饭散步消食儿的病人都觉得不正常,笑嘻嘻地问他,邵医生,今天走得早呀。 邵医生眼含笑意,嘴角不由自主扬起一个弧度:“去接我家属。” 关煜找他有些事,那时也跟在他身边,闻言在他耳边小声问:“不怕他到处乱说啊?” 邵鄞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一会儿就忘了。” 果然,那病人若有所思哦了一声,然后又笑嘻嘻地问,邵医生今天走得真早呀。 关煜手握拳抵着唇轻声笑,然后对那病人说,溜达溜达行了,记得早点回去,不要让护士着急。 病人答应得很好,临了还感谢他说,谢谢你小邵医生。 关煜摆摆手,他哪里敢当? 邵鄞实打实的名头,在整个学术界都是响亮亮的存在。 进则精神科专家,退则商界大佬。 和庄小姐还是蛮配的。 * 这一忙就是两三个钟头,邵鄞再出来时夜很深了,雨没有渐小的意思。 像是有指引一般,他径直朝着楼下走,特意放轻脚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干什么。 每一次问诊结束,他都会温柔儒雅地、尽职尽责地说,不要着急,不要慌张,试着看清自己的心。 他的心却越来越乱。 他曾经确实对庄婳有意见,甚至领证那天,这个意见还在。 是异性相吸的作用力太强,同居了些时日,他竟生出保护她的想法。 他心疼她,继而中意她。一切都发生地那么猝不及防,那一刻他真的信了日久生情。 也着急、慌张。她总把他拒之门外。 该如何敲开她的心门。 真是个难解的命题,要怪也只能怪他当年对她伤害太大。 邵鄞轻手轻脚下了楼,越是到她跟前步子越轻,直至站到她身边。 庄婳瑟缩成一团,蜷在一起小小的,全身埋在被子里。 想到她回来时很反常,邵鄞几乎是没有反应时间地把手贴上她额头,烫得他也缩了一下。 他退到药柜前,被茶几撞了腿,打开柜门找到体温枪,对着庄婳轻轻摁了摁按钮。 她快烧到三十九度了。 小孩子烧到三十九度都很危险,何况庄婳是一个大人,身体本就不太好的大人。 邵鄞把体温枪放到一边,两手搭在她的两肩,轻声唤:“庄婳,庄婳,醒醒了。” 庄婳眼睫微颤,没有回应。 他轻轻一使劲,把人往正掰了掰,庄婳似是觉得有人影响她睡觉,皱了皱眉,小小哼了一声。 邵鄞抓住机会,继续唤她,叫她名字,叫她小婳。 庄婳被吵烦了,费力睁开眼,迷茫着看他。 邵鄞手抚上她脸颊,大拇指小心地摩挲她发烫发红的脸蛋,言语里满是心疼:“你发烧了,知不知道?难不难受?” 庄婳盯着他看,过了好一会儿,迟钝地眨了下眼,主动把脸贴到他手心里蹭了蹭,又合上眼。 邵鄞手僵住一瞬,怕她又沉睡过去,继续叫她,和她说:“忍一忍起来穿一下衣服,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庄婳撇撇嘴,摇头。 “乖,烧得太高太危险了,去医院看一看,看完就回来。” 邵鄞继续耐心哄她。 庄婳头摇得像拨浪鼓,摇得头更疼更晕,干脆放弃,一时情绪上头,小声抽泣:“我不要,我不去。” 泪水忽然决了堤,立马蓄满了邵鄞还捧着她脸的手掌心,邵鄞两手捧着她脸,大拇指擦干她的泪,不管她现在意识清不清晰,还是劝:“乖了,退烧了立马就回来,你现在也很难受是不是?” 他等不及庄婳的答复,胳膊从她颈后穿过去把她往起抱,庄婳偎在他怀里,两只手推他,力气像小奶猫一样,一声抽过一声:“我不去,我不喜欢去医院,你不要带我去。” 越说越委屈,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使出浑身解数挣脱邵鄞的怀抱,撑着身下的沙发垫往后缩,嘴里含糊不清却振振有词:我讨厌你,你不要管我,我不去医院……” 就这么三句,豆腐三碗三碗豆腐地念叨半天,邵鄞心里冒火,沉默了半晌,突然俯下身去,拉过被子把她裹起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怀里,手穿过腘窝把她抱起来:“你就是恨死我了今天也要去医院。” 庄婳被他抱起来,吓得惊呼一声,人比刚刚清醒了几分,手握成拳头砸他的后背。 可她哪里是他的对手。 邵鄞抱着她就要去拿钥匙,庄婳急得砸他砸得更凶,丝毫不起作用,情急之下对着他的肩咬了下去。 邵鄞没料到她会干出这种事,吃痛地手松了一下,庄婳还在使劲推 他,他重心不稳,眼看着就要把她摔下去,他先弯腰蹲下。 庄婳如愿以偿,从他怀里挣出来,虽然邵鄞及时给她一个缓冲,但还是摔得浑身钝痛。 她身上很难受,头要炸掉了,摔这一下让她整个人彻底陷入恍惚中。 脸上乱七八糟挂着泪,头发微微炸毛,她手支着地,低头平复呼吸。 邵鄞半跪在她面前,对于她的反应,他一点也没预料到。 “为什么不想去医院?” 她很累了,泪还在流着,没有一滴经过了她的许可:“不想去,不喜欢,我不难受,我没事。”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哭,邵鄞面无表情看着她哭得很伤心,又渐渐停下来,抽噎。 “求你了,邵鄞,求你了。不要带我去医院。” 她泄了力,说完这句就靠在墙上,像是在等候邵鄞发落。 是成是败,他听不听得进去,都在他一念之间。她为自己争取努力过了。 邵鄞表情终于松动,特别是听她求他。 这是他中意的人,如今卑微地求他,求他不要救自己。 他爱怜地抚一抚她发顶的发丝,长臂一伸把她揽到怀里,紧紧抱着,感受她滚烫的体温和急促的呼吸。 “告诉我,为什么不想去,宁愿求我。” 庄婳脸贴到他身上,真真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有苦难言。 那是刚上小学的时候,庄隽业打了她。她不敢叫家庭医生,她怕丢人,独自去了医院。 医院的人顺理成章联系到了庄隽业,庄隽业将她领回去,又是一顿毒打。 请家庭医生,是她丢人。去了医院,是庄隽业丢人。这个家里,一切都要为庄隽业让步。 庄婳从此再没去过医院,她求了医院许久不要告诉爸爸,却还是在诊室满心期望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时,等来了一身黑西装,矜贵优雅的父亲。 只是这些都不能说。 庄婳闭了闭眼,泪水浸湿了邵鄞的家居服前襟。 邵鄞的手隔着头发扣在她后颈,另一只手一直拍着她后背。 “好,答应你,不去。” 他站起来,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抱着她上楼。 庄婳本就虚弱,闹腾这一番,听到他说不去之后就歪在他怀里闭上眼养神。 直到沾到床垫,她才完全放心,几乎是片刻间就重新昏睡过去。 邵鄞安顿好她之后打了私人医生的电话,雨下得很大,对方听见来电姓名之后比邵鄞还着急,保证半个小时内一定到。 他带了很全的东西,给庄婳简单做了检查,又配了液体。 滴速正常,看着她逐渐好了点,邵鄞才将医生放走。 将医生送出去,邵鄞又回到她旁边,把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握住。 庄婳迷迷糊糊的,觉得有人一直在摆弄自己,但始终醒不过来。邵鄞的卧室里有独特的香味,她很确信她没有去医院,她还在家。 即使并不觉得那是她的家,可邵鄞每次都说,回家。 她又想不明白了,她不理智不清醒,她做不到在明知错误的行为里独善其身,她很急很急,想告诉邵鄞不要这样,不要管她,不要对她好。 她不能爱上他,爱上一个注定会离开她的人。 是梦魇,还是真心话,邵鄞听她含糊着嘟囔,凑近了听。 “不要这样。” 他理了理她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无奈又宠溺,语气很轻,像是叹出来的:“你就这么讨厌我。” 就这么讨厌他,遇到天大的难题宁愿被骂被打也不和他讲,出车祸了不告诉他,下雨天回不去家淋着雨也未曾想起过他。 他早上是要去送她的,没想到她动作太快,三下五除二地出了门,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更别说求助他送她去上班。 他以为她至少知道网约车或是叫家里的司机送她,可她居然会去挤地铁。 就是这么当千金大小姐的。 他果真错怪了她,错怪了这么久。 良久,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笑说:“小笨蛋。以为你很聪明呢,其实什么也没看出来。” 20. Chapter 20 邵鄞拧了温热的毛巾替她擦了身上,她在迷幻的梦里感到有那么一点松快,翻了身,扯得输液管在空气里晃了晃。 他眼疾手快扶住她,尽管知道她睡得沉、听不见,也轻声哄:“乖,先别动,等会针拔了再动。” 他把庄婳轻轻放平,床上的人似是不乐意又回到刚刚那个维持了很久的姿势,微微皱眉,扭了一下身子,眼睛还是紧闭着。 邵鄞晚上被她闹了一通,倒是越发觉得她可爱。他中意的,是这个真实的庄婳。 他坐在她身边守了一夜,天将亮的时候,几瓶液体终于轮流着输完,邵鄞活动了一下手指,在空中比划几下,然后小心揭开她手上的胶布,最后一扯,针退出来,又用大拇指覆着摁住。 过了几分钟,他掀开薄被一角把她的手放进去,看着她如释重负般翻了个身,才去收拾东西。 再回到卧室,天空已经蒙蒙亮了,雨停了,林子里的鸟叫声此起彼伏。 邵鄞把窗帘拉紧,动作很轻地躺到床的另一边,先用手背覆上庄婳的额头,确定她真的退烧了,才合上眼。 庄婳后半夜状态好一点,一觉睡到了中午。 醒来时,邵鄞正好端着蜂蜜水进来,目光正正好和她对上。 “醒了?” 他又用手贴贴杯壁,水的温度适应才递给庄婳:“先喝点水,饭在做了,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庄婳接过水,也没喝,迷茫地看着他。 邵鄞也看着她,最后抬手摸她的额头,她又烧起来了。 “是不是难受?” “几点了?” 她声音哑到听不出是她,捧着杯子灌了一口水,重复:“几点了?” 邵鄞神情自若:“十一点半。” 庄婳又转头看窗户,被窗帘紧紧盖着,但总有几束光偷钻出来,不难知道此刻已是大天明。 却不死心:“哪个十一点半?” “中午的那个。” 她转头找手机,在枕头边找到,发现当天的闹钟被取消了。 取消她闹钟的只能是邵鄞。 可能是病着的缘故,明明是有些责怪的语气,话出口却软软的:“我今天要上班的,你怎么把我闹钟取消了还不叫我。” “给你请了假,你生病了,现在还在烧。” 邵鄞上前一步,接过她手里的水杯,把杯口抵在她唇上,一手扶着她后脑勺。她下意识嘴唇微张,就着这个姿势被他灌了半杯水,然后又被揉了揉头顶的柔发。 干这一切的人神情总是那么平常,好像他什么都没干。 “你可以再睡一会儿,饭好了叫你。” 邵鄞拿着杯子出去了,留她一个人坐在被窝里发愣。 喝了点水,人渐渐清醒,某些回忆也从深处浮出、猛地一弹,半边浮在面上,那是想得起来的。 还有半边仍在底下,记不清了。 庄婳像是宿醉了一样,有些断片。但是记忆虽模糊,勉强拼凑一下,还是能记得起,她昨晚又哭又闹,被邵鄞狠狠抱在怀里、揉进骨子里。 只是她现在的脑子可不允许她像前一段时间一样想这想那,刚回忆了几分钟就头痛欲裂,眼睛一闭便又睡过去。 再醒来是四十分钟后。 明明是邵鄞格外喜欢抱她,怎么反倒是她做梦往邵鄞怀里扑?这觉睡不下去了。 庄婳掀开薄被,一只脚点了点地,然后踩下去,从床上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扶着柜门站着,打量着卧室。 她才反应过来,她与这间卧室久别重逢了。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按照路程算,她绕了一大圈,筋疲力尽。 可按照位移算,一切努力都不留情面地化为零。 庄婳颇为无奈地抿抿唇,小声叹了口气,随手把还拽着的小被子一丢,转身进了浴室。 很好,她的洗漱用品也都在这里被妥帖安置。 邵鄞熬了鸡丝粥,粥面飘了淡淡几丝油光,又炒了几样小菜。正往餐桌端,就看庄婳眼神还有些迷离地下楼,目光落在那一桌子菜上。 他刚要招呼她快坐下趁热吃,就听她朦胧的声音问:“你也不上班吗?” “家里有病号。”邵鄞把她卷起来的领子翻出来,又拉开一把凳子,“不在家照顾,我不放心。” – 庄婳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感冒发烧,没有怎么在意,直到体温反复无常,她才收了回去上班的心。 她这一病,病了许久。 邵鄞果真推了工作安排,她生病多久,他就在家陪着她、照顾她多久。 大多数时候她是昏睡的,体温烧到最高的那段时间她神志不清,只记得有个人在她难受想哭的时候会轻声哄她,这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梦的。 邵鄞在厨房变着花样做饭,有时一回头便能看到庄婳呆呆地望着自己,她生病的时候不犟,态度很温和,有时还会对他笑一笑。 她仍固执地不愿去医院。 烧了很多天,私人医生也无措,终于在某一个深夜,邵鄞抱起睡得昏沉的她去了医院。 医生为她做了详尽的检查,最终结果是她身体并无大碍。 私人医生又被叫来继续为她诊治,走的时候,在门口踌躇,最后转过身。 “其实……” “怎么了?” 医生似乎是下定某种决心。庄婳那样身份的人,是天之骄子,也许不会接受他下一句要说的话—— “如果一直发烧不退,精神状态很差,身体上查不出什么大问题,可以考虑一下是不是心理上有什么问题。”怕说得太直白,他又补救,“庄小姐的设计我老婆也买过,她年纪轻轻事业有成,现在在公司压力肯定很大,富人也是不好当的,也许最近一段时间过劳过累,精神世界没法满足,身体机能代偿了呢……” 他声音越说越小,生怕触了眼前这位逆鳞。毕竟他们身份高贵,怎么容许有人提及这种心理问题。 就算真的有,也是一笑而过,说这是有个性。沉默寡言就是日后必成大器,兴奋活泼就是懂得活跃场子,总之,一切都是好的。 他们的一颦一笑都会被赞许,而其中真正的内核被隐藏在称赞之下,某一天生根、破土,爆发之际引起一片惋惜,然后归咎于上天不公。 医生觉得,这番话说完,他的职业生涯或许要到头了。 这可是庄小姐,她父亲若是听到宝贝女儿被说心理有问题,让他在申城活不下去只是挥挥手的事。 没想到眼前这位邵先生,只是愣了愣,就礼貌对他微笑:“谢谢提醒,我会注意一下。” 他回到卧室,庄婳正小幅度翻身。输了那么多天液体,她就是在睡梦里也知道动作不能太大,不然扯着她痛。 什么时候拔了针不知道,夜很深的时候她醒来了,头埋在邵鄞的锁骨处,她呼吸都停滞,悄悄从他身上起来,刚抬头,邵鄞黑亮的眸子看着她。 他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醒了?” 庄婳朝着边上挪动:“……嗯。” “准备什么时候继续睡?” “什么时候能睡着了就什么时候继续睡。” 邵鄞又去摸她的额头,确认她不烧了,缓缓开口:“我们聊聊。” 庄婳顿住,把自己缩起来:“我们没有什么好聊的。” 邵鄞不理会她这句,问:“最近公司是不是很忙?” 庄婳反问:“我最近不是一直在家里睡觉?” 睡了快十天了都。 邵鄞轻声笑了一下:“我的问题。那你前阵子是不是挺累的?” 不过十来天,庄婳回忆了一下,这段时间像是过了许久。 郑琇瑜每天都和她讲项目进展很快、支线产品设计也到了收尾期,让她好好休息,不要担心。 那位神秘资助大佬偶尔还会询问钱够不够用。 距离请假前的这段日子,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以至于想要回忆,还挺费脑子。 “还好,秋冬系列支线比较忙,其他没有什么了。” 还有天天因为她和邵鄞的关系劳神伤脑。 邵鄞反复斟酌着措辞,按照常理,只有来访者意识到自己出现了问题,自愿去找精神科医生寻求帮助。 但很明显庄婳没有意识到自己出现问题,或者说,她清醒着沉沦。 “明天,带你去见一个人。她很温柔,你有什么压力或者不舒服的可以和她讲一讲,好不好? “就当是交个朋友。” 庄婳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揶揄:“怎么?那是你娶我之前的相好?” 邵鄞无奈:“认识而已。” 她怎么不懂他的意思,笑了一下:“我挺好的,倒是你,怎么还给同行拉客,怪善良。” 庄婳翻了身,背对着他,闷闷地说:“明天我要回趟家,我妈妈找我。” 漆黑的夜里,邵鄞轻轻皱眉:“你还病着。” “你不是说还要带我去见人?” – 薛晴是昨天早上找她的,她睡得昏天暗地,醒来看时间,沉寂许久的聊天框罕见地标了一个红点。 她瞬间清醒,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点进去看,是薛晴说好久没见她了,问她是不是不想妈妈了。 庄婳细想了一下,上一次见还是封桶仪式那天早上,第二天一通电话吵了一架,她们母女二人就很久没有联系了。 她不想让薛晴担心,没有提最近病到昏睡不醒,许诺第二天回家看她。 两个人夜聊完 又各自睡去,早上邵鄞悄悄起身时庄婳也跟着醒了。 邵鄞疗养院有事,早上要去一趟,走之前要送庄婳回家,被她拒绝了。 还有点时间,邵鄞装作要和她周旋的样子:“和你结婚这么久,还没有正式去见见她。” 庄婳扯扯嘴角:“没必要,省着力气以后去见你真丈母娘吧。” 邵鄞脸色沉下来,扔下一句:“司机在路上,你别自己开车。” 随后一声门响,转身走了。 司机是邵鄞安排的,庄婳不认识,他毕恭毕敬地将庄婳请上车,表示会在别墅外等她。 庄婳彻底退烧了,身体还是虚弱,走两步就想往下蹲,但至少比前两天烧得浑身发抖强,两幢别墅距离稍远,半路上庄婳又开始头晕,强撑着到了家。 庄婳在车里补了口红,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病态,又灌了两口冰水才下车。 特聘的园丁正修剪着花草,听见外面有动静转头看,惊喜地说:“庄小姐您回来啦?” 庄婳回以温柔的笑:“回来看看妈妈,天气热,等会叫厨房做点冷饮你们去喝。” 她声音不大,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又一声接一声谢谢大小姐。她笑着摆摆手,进了门。 庄隽业一早出去谈事了,听迎上来的管家说,她父亲近来很忙碌。 庄婳无心顾暇,但管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只得抬眼问:“公司出事了?” “没什么大事,小姐您放心。” “嗯。”庄婳随手指了指门外,“后备箱有补品,叫人取了,中午就做了吧。” 几句话的功夫,走到了薛晴门前。管家识趣退下,留庄婳在门前站着。 庄婳抬手轻敲了门,里面传来很温柔的声音:“请进。” 薛晴的卧室是法式宫廷风,与整幢别墅主打的中式风格格格不入。听说,是薛晴喜欢,庄隽业特意为她装修的。 雕花石膏线沿着四角绽开,壁布出自法国设计名家之手,雕花灯盘缀着九盏水滴灯,圆形拱顶窗推开的时候,微风穿堂,风移影动。 庄婳始终认为,她们是相爱过的。 薛晴坐在床尾椅上,看她来了面露喜色,招呼她坐在旁边。 许久未见,就算是亲母女,也未免有些生疏。 庄婳从包里拿了礼盒递给薛晴:“秋冬系列新品,下个月会有人给你成套的,但是配方略有调整,比这个温和。 “这个我更喜欢一些。” 秋冬天寒,尽管申城是一个全年暖洋洋的城市,但庄氏的产品遍布全球,还是要顾着一些严寒之地。 开会的时候,为了调动大家的想象力和创造力,郑琇瑜滔滔不绝说了很多,最后点了庄婳定主题。 那天之前,她收到了邵鄞的香氛。 AmourRédempteur. 救赎之爱。 那时春夏之交,申城热浪奔腾。 她眷恋,她不舍,于是在众多人都等着集团千金开口之际,她淡淡吐出两个字: “炽香。” 炽烈、炽盛的香气。 和她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炽情。 她在春夏,许下一个秋冬的热望。 * 薛晴接了礼盒,拿出一支对着空气喷了喷,说:“很热烈的香气。” 知女莫若母,庄婳淡淡一笑:“是我本意。” “秋冬系列是你负责的?”薛晴收了那支香水,“你爸爸指派的?” 提到庄隽业,庄婳总有些不悦:“不是。是Sylvie负责,我只负责支线。 “支线也是Sylvie派给我的,他把一整个香水香氛部都交给Sylvie了。” “哦。”薛晴点点头,“Sylvie是一个很优秀的调香师,你跟她多学一学,以后也能为你爸爸分忧。说起来,庄家就是以香水发家,还记得刚和你爸爸在一起的时候,他亲自去实验室调了一支——” “妈妈。”庄婳脸上快要挂不住笑,“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被打断了薛晴也不恼,这些话庄婳听了不止一遍,横竖她已经知道了,她的爸爸妈妈其实很相爱。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看看你。”薛晴抬手抚了抚她秀发,“怎么看你脸色不太好?” 庄婳心里有一丝动容,语气也软下来:“没事,最近有点感冒。” “最近天气喜怒无常的,你要多注意点。对了,最近和邵鄞怎么样?” 庄婳的指尖攥紧了包带,如是说:“还好,你找我真的没事吗,我公司还忙……” 薛晴拉住了她的手,笑得很端庄:“我听说你接了一个公益项目,关于家暴的,是不是? “这个项目,现在还能终止吗?” 21. Chapter 21 “什么?” 庄婳呆呆地愣了两秒,才用气声挤出来两个字。 项目从接手到现在即将结项,薛晴没有过问过一句。 庄隽业也只有封桶仪式那天通知她庄氏不会出一分钱,随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她结婚后再没见过她的父母了。 因为她的使命完成了。 原以为庄隽业会从中阻碍,可他没有。 如今,薛晴来问她,这个项目能不能终止。 见她呆愣,薛晴又耐着性子重复一遍。 “这个项目能不能终止。” 真奇怪。明明用了‘能不能’,倒像个陈述句。 回答这句话的人,貌似除了能,其它什么也说不出口。 庄婳很笃定:“不能。” 这是她的心血,她忙了这么久,累到生病,累到邵鄞都认为她不对劲想去带她看医生。而她母亲,她最心疼、哪怕要和不喜欢的人结婚也要护下的母亲,却问她能不能终止。 庄婳接手这个项目,也是心疼薛晴,进而心疼这个群体。 薛晴像是一早就料到她的回答,收了严肃,低头笑了一声:“我就知道。” 她拎起礼盒走到梳妆台,拆开,将里面的香水一支一支拿出来,摆放到格子里,边摆放边说:“我就知道你不会同意,你是我的孩子,你倔得很。” 庄婳哪里还坐得住,她拎着包站起来,骨节泛白,青色的血管勾勒在上:“为什么要我终止?庄隽业让你和我说的?” 房间里只剩瓶底落在置物格的声音。 哒哒的,像小锤子,一声一声,敲在她心里。 敲得她喘不过气。 薛晴忙完了,终于开口。 “小婳,那是你父亲,于情于理你不该直呼他大名。还有,”薛晴转过身,“他没有和我说,也没有在意这件事,只是我觉得,这个项目不妥。” “我总要一个理由。” “你父亲最近很忙。” 卧室外有一处阳台,种了好些花,有的时候庄隽业打了薛晴,她就会静静地,扬着脸上的红肿,沐浴在阳光下,看这些花。 热烈张扬的花。 薛晴开了锁,推开门,拿着喷水壶走进去。 “家里没有男丁,你又深耕你爱的香水香氛,你父亲不忍心将家族企业拱手与人,没有人给他分担,他自然忙。” 庄婳冷笑:“我就算没有深耕,学了金融,他也不会让我参与集团管理分毫。” “怎么会?”薛晴对着精细养着的路易斯安那鸢尾轻轻喷了喷水,“他很爱你的,你是他唯一的孩子,庄氏不交给你给谁?” 庄婳不愿与她深入讨论关于庄隽业爱不爱她这个话题,薛晴装睡了这么多年,岂是她三言两语就能唤醒的。 她把话题绕回去:“这些和你让我终止我的项目有什么关系?” “对对,说远了。”薛晴面上很柔,每每提起庄隽业,她都很柔情,“他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还有商业对手。那个商业对手你认不认识?姓郑,明里暗里和庄氏较劲,手段极其凶猛。也就是庄氏确实清白,他什么都没查到。” “那你怕什么?” “你堂堂庄家千金,说话做事都代表了庄氏,在外传达你父亲的思想,干什么都要谨慎些。” “然后呢?” “那姓郑的什么也没查到,怎么可能无功而返?他的第二条路就是你,查你。而你接手了这项目,这项目是什么,是家暴,他完全可以用这个大做文章,说是你在求救,你的父亲家暴。 “媒体拿了钱干事,到时候营销号疯传,白的也变成黑的,不知情的路人又不懂风向,只会一边倒。” 薛晴越说越激动,声音不再像刚刚那样细绵绵的,甚至有些气愤。 “小婳,你算半个公众人物,一言一行一颦一笑,被有心人挖了去,就算是眨一下眼都会被大做文章。你的背后是庄氏,你是庄氏的门面,怎么接项目的时候这么不小心呢?” 庄婳突然觉得她很陌生。 她是谁,是她母亲吗。她母亲嫁进庄家没过一天好日子,究竟是怎样的大爱无疆能让她走过半生还在事事为了造就她苦难的男人着想? “你心虚了,妈妈。”庄婳腿站麻了,走了两步,高跟鞋戳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她腿软,走几步靠在桌子上,“你心虚,你在替庄隽业心虚,因为你知道他就是家暴的人,我今年二十六岁,他至少家暴你二十六年。从我记事起,他就打你,也打我。妈妈,你又不是傻子,你是薛家的才女,你怎么会不知道他家暴? “正常人的思维,应当是庄家的千金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上救得了野生动物,下在这么有爱的家庭里还关注得到家暴的受害者。你既然这么想,是因为你知道庄隽业就是家暴的人,这叫心虚。郑董若是真查到这,真拿这个大做文章,那说明他方向走对了,我的目的也达到了,大家都知道他庄隽业的真面目了。还是说,”庄婳顿了一下,苦笑,“庄隽业装得太像,连你这个受害者都相信了。” ”庄婳!”薛晴气得发狠,“你怎么能给你父亲安下这样的罪名?” “这难道不是现实吗?”她声音抬高,“他打你,骂你,连拖带拽着你进行施暴,难不成你乐在其中?你想说打是亲骂是爱?” “这不是家暴,小婳,这不是。”薛晴手松了,喷壶掉到地上,颤颤巍巍地走到庄婳面前,“你别这么想,这不是——” “那是什么?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水流了满地,薛晴没再说话。 她低着头,小喘着气,皱眉思考着怎么找补。这实在不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是、是……”薛晴急得要哭出来,“随你怎么想了,小婳,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的。” 庄婳冷声:“那是因为你找不到为他开脱的理由。” “他是你父亲,我们很相爱,小婳,我们很相爱的。” 薛晴转涕为笑,笑得比哭还要难看,拉着她指:“你看这个,这个壁画是法国空运的,还有那个,那个花瓶是拍卖会上拍的,那时你父亲刚接手,你爷爷怕他挥霍一空没有他什么钱,他手上只剩五百万还花了三百万给我拍下来。还有那些花。”她扯着庄婳走到阳台,庄婳本就站不住,被她扯得一趔趄,薛晴不顾她快要摔倒,“这些花,盛开了快三十年,死了就空运,死了就空运……” 庄婳想,薛晴疯了。 她哭得满脸是泪,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慌乱地找庄隽业不会家暴她的证据。 最后,她说,庄隽业是爱她的,爱她怎么可能家暴她。 庄婳完全站不住了,薛晴撒开她的胳膊摆弄她的花,她顺着倒下去,撞在墙上,心跳得很快。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希望有人能带她走,永远离开这里。 她扶着墙,用在福利院和小朋友说话的语气问:“那你说,他为什么打你啊?” “他累了,我在家吃他的喝他的,宝贝,你我二人都是靠他养着的,没有他,哪有我们,哪有这么风光的你?他累了。”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不爱你了呢?他以前爱你,现在不爱了,所以打你。” “不会的。”薛晴看她,“他说过,会一直爱我。” “可是 、可是你怎么保证他一定会说到做到?”庄婳全身都是软的,说话都要深吸几口气,“妈妈,人是会变的,为什么你一定就相信他?为什么你一定觉得他永远爱你?只凭那句口说无凭的承诺吗?不瞒你说,邵鄞对我挺好的,我都不敢爱他,我父亲……” 庄婳仰着面,不然眼泪滑落:“我父亲,都打你了,你还觉得他爱你,你还爱他。他打你的时候你不疼吗?” “小打小闹,疼就疼了。” “既然疼,为什么不想着离开,离开就不痛了。” 薛晴一副慈母样,怜爱地用手理顺她的头发:“因为这是一个家,我想有一个自己的家,我想给你一个家,完整的家。而且我真的爱他。” 庄婳都要忘记什么家了。 家是庇护所,是避难的港湾。 她哪里有家? 真可笑。庄婳笑出声来:“为了给我一个从小不得不看着爸爸殴打妈妈、殴打我的家,所以你一直爱他,攀附他,对吗? “那对不起啊妈妈,是我耽误你了。” “没有的,宝贝,别这么说。”薛晴要去抱她,“宝贝,你听我的,把项目终止了,就当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家,好吗?” “可那也是我的心血。” 庄婳没让她抱,用力躲了,跌坐在沙发椅上。 “如果,”庄婳低着头,眼前已经模糊一片,“如果我想问问你,让你在我和庄隽业里面选一个,你会选谁呀妈妈?” 薛晴几乎是没有犹豫:“选你爸爸。” 一滴,两滴。庄婳的裙子是真丝的,顷刻间洇湿了一大片。 她哭着,眼眶红了一圈。笑着,笑到身体发抖,笑到一口气提不上来捂着胸口小口地喘。 她最爱的妈妈,悔恨自己没有大着胆子忤逆庄隽业从拳头底下救下的妈妈,她做这一切都为了她,最终还入不了人家的眼呢。 “我和你父亲能生很多孩子,所以小婳,你不是唯一的,只是我们只生了一个你。你是爱情的结晶,只要我们的爱情还在,结晶就可以一直有,你父亲在,我们的爱情才在。小婳,我的宝贝女儿,妈妈求你了,终止它,这是保障……” 她踉跄着落荒而逃。 她不记得是怎么从沙发椅上站起来,穿着高跟鞋胡乱崴着到门前,又是怎么用力开了门、冲出去,扑倒楼梯扶手上,三步并两步地下楼、摔跤、再爬起来。 像是后面有东西在索命,她一刻不敢耽搁,佣人问话她当听不见,一心只想逃,逃出去,逃回家。 逃回邵鄞的家。 司机看她疯魔般地冲出来,稳稳接住她,问她怎么了。 她说回家。 若是后面真有要索她命的也好,她烂命一条,连亲妈都不愿意选择她。 这世上都没有人真心实意着爱她,死了也好,却偏偏叫她知道了这些事之后生不如死。 她躲在车的后排,蜷缩成一团,发着抖,脸色发白,嘴里念叨着回家。 司机怕她冷,空调开到自己全身冒汗,也没有捂暖庄婳。 她到家了。 是谁的家?她站在门前,摇摇头:“这个也不是我家。” 说着,她回头要走,司机拦住她:“庄小姐,这是您家,您和邵先生的家。” 庄婳一个劲摇头:“不,不,这是邵鄞的家,邵鄞是谁?我不认识他,你怎么带我来他家?你又是谁?我不认识你们,你们是谁,这是哪里……” 她胡言乱语着,转身却进了屋。 司机不知道她怎么了,慌忙给邵鄞打去电话。 “先生,庄小姐……她好像疯了。” 22. Chapter 22 申城那天少见的天朗气清,天气预报说梅雨季就要过了。 格外冗长的梅雨季,整整持续了一个半月。 晴不过半天,天上的浮云又灰成一块一块的。 雷响阵阵,雨声绵绵。 邵鄞走得急,身上还是整套得体的西装。他从会场上离开,会场里空调开得足,西装革履那一身并不觉得什么,一脚踏出门,盛夏热浪翻滚,似要将他吞噬。 别墅里面很闷,他带着水汽进来,衬衣裹在身上,深色的外套上斑驳雨点,领口蓄了水。 从艳阳高照到烟雨蒙蒙,不过一个翻天覆地的上午。 乌云层层,林子里泛着深邃的黑绿,映得整幢别墅埋没在阴影中。 室内没有开灯,黑漆漆一片,静悄悄的,确是心安一隅。 邵鄞刻意将步子放得很缓,细微的自然光成片铺在客厅、沙发、墨绿色的毯子上,一切维持着他们出门前的模样。 他步履坚定,缓慢地稳步走着,目光扫视房间里任何一个角落。 一楼是他前两天收拾过的,整洁空旷,静得只有他脚步的落地声。 邵鄞转身上了楼。 这幢别墅是老房子,他在申城置业的时候特意选了这里,偏僻安静,出门就是郁郁葱葱的一片。 精神科的医生每天经手的人、耳闻目睹的事太多,越是沾染尘世喧嚣,越想求一份自然宁静。 买下这处住所之后简单修缮过,但经不住它年久失修,踩在楼梯上总会从板间深处传出吱呀声。 他走得更轻、更轻,他怕惊到那个或许正舔舐自己伤口的人。 他走进房间。 庄婳靠在床角,屈膝蜷到一起,把头埋到两膝间,长发搭在肩上,一部分贴着后背,一部分吊在空中,随着身体的颤抖轻跃。 他走近,狠狠攥了一下发抖的手,又松开,挪着步子挨到她身边,俯下身子。 手悬在她头顶,最后只是轻声唤:“庄婳。” 庄婳猛地颤了一下,缓缓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眸子里的哀恸、绝望,令邵鄞心慌、无措。他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庄婳,我回来了。” 她呆呆地看他,好半天才有了回应。 “你回来啦。”庄婳眼眶胀痛,咧着嘴对他笑,“你怎么回来啦?” 他不是日理万机,忙得很吗。照顾她这段时间耽误了不少事,怎么又回来了。 回来了还好,偏偏看她这副模样。 邵鄞蹲下,平视她,声线稳得他自己都意想不到:“我算着时间,觉得你要回家了,想回来看看你,所以我就回来了。” “嗯,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她喃喃自语,撑着地面坐直一些,把头凑到他面前,房间里很暗,她离他近,呼出的气体徐徐打在他面上。 “回来就为了看看我吗?” 她问,又垂眸。邵鄞会有多闲,就为了看她。 “嗯,你真聪明。”他扣住她后脑,“我想你了,想见你,下着雨就回来了,你说我好不好?” “好、好。”庄婳嘴角不争气地耷下来,眼泪夺眶而出,“邵鄞,你太好了,不要这样好吗?你不能对我太好,我会相信,我会赖上你。” “那你就赖上我,赖我一辈子。”邵鄞慢慢环住她,她身体烫得离奇,“为什么不愿意信我?” “你会走的。”她越说越委屈,“你会走,你走了我怎么办,你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也带不走我。” “那你想跟我走吗?” 他半跪在地上,把她环在怀里:“为什么觉得我会走,我这不是在这?” 庄婳破涕为笑,他连哄她都装得那么像。 “庄婳,我一直在这里的,信我一次好不好?” 或许是错觉,这语气里几近哀求。 庄婳又抬头,审视般地盯着他看,他说得那么真切,那么深情。 他太好了,像真的,可他偏偏是假的。 她突然不想坚持了,假的她也认了。 这么久以来,她都规训自己,不要上了他的道,不要为他着了迷。 因为他是假的,是装的,是为了和庄隽业的合作往来,为了利益,为了名存实亡的夫妻义务,善良地、怜悯地、骗过一切地给她好,给她爱。 他把她拿捏住了,这就是她想要的、得不到的。她痛苦地在虚假的爱意里辗转,一次次抽身又一次次深陷,尚留几分清醒的大脑死守着防线,但仍抵不住在温情里缱绻。 邵鄞又一次赢了。她爱上他了。 爱上了她曾经那么讨厌的人,爱上了他刻意而为的儒雅矜贵。 那么荒唐至极,她却劝自己爱他。 哪怕、哪怕他是假的,她注定不会冗长的一生,享受过此等爱护,怎么不算圆满。 不如就接受他,就大胆地爱他一次。 一次就够,待他全身而退,她也离开。 到时两不相欠,他走他的阳光大道,她去她的世外桃源。 “好,信你。” 她撇嘴笑得孩童般灿烂,扑进邵鄞怀里,头拱着他的胸膛,要把自己嵌进去。笑够了就开始哭,抖得更甚,毫无逻辑地含糊地嚷:“那你对我再、再好一点,再爱我一点,我只剩你,你骗骗我,说你爱我,你爱我,说你会选我……” 邵鄞把她箍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上,紧闭着眼听她语无伦次地胡言乱语,只一味将她往怀里压得更深。 她整个人滚烫,哭到虚脱,趴在邵鄞怀里喘着气。邵鄞将她捞起来,放到床上,她哭累就昏睡过去。 邵鄞伸手探了探她额头,估摸着要烧到四十度。刚刚那一番话是真是假他探究不得,庄婳醒了是什么态度又是另一说。 他在心里祈祷,庄婳还记得她说了什么。又后怕,他没有答她的话,她会不会觉得他不想爱她。 他爱她爱得发狂,想她想得在会议上频频分神,直到接到司机的电话。 他慌张地弃一室人于不顾,只为救下她。 – 私人医生放了一上午假又提着箱子匆匆赶来,将体温计取出来时难免惊呼一声,怎么半天不见又病得这么重。 液体摆了一排,重复着这十多天每天上演的场景,庄婳手上的针眼密到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再下针,只好用了留置针。 医生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开,剩下邵鄞在一旁守着她。 邵鄞 并不知道她怎么了,他对她家庭了解得不多,对于薛晴这个人更是丝毫不了解,只知道那是一个贤内助,是庄隽业的爱妻。 庄婳睡得极其不安稳,大多数时候都蹙着眉,邵鄞用拇指轻轻揉开她的眉心,她手又攥紧了被单,修剪整齐的指甲死死扣着手指上的软肉,邵鄞便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掰开。 她的眼角没有干过,邵鄞刚替她擦了又很快蓄上泪水。他擦得也不厌烦,小声问:“到底受了什么委屈,哭成这样?” 良久,他又叹气:“庄婳,你不是这样的。” 庄婳应是明媚大气,世间尘嚣够不上她分毫。现在的庄婳,活像霜打了的茄子。 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依稀记得结婚那天她还是趾高气扬的,没两天就变得郁郁寡欢。 邵鄞不禁笑,他是有多差劲,跟他结婚过得是有多苦,能让自信张扬的庄婳都忧郁了。 庄婳时而会醒,睁着眼看看邵鄞,没等他说话又睡过去。时而醒的时间长一点,目光无神地看他,然后疲惫地闭上眼睛。 她又病了十天。 这十天她基本上都在昏睡,熟睡的时间比前十天多了不知道多少。 醒了她就看看一直守在身边地邵鄞,朝他笑笑。 偶尔邵鄞不在,她觉得身体没那么酸软无力就扶着墙下楼,看邵鄞在厨房里忙前忙后。 邵鄞发现她站在那里就会放下手上的东西走过去,习惯性摸一摸她的额头,然后塞给她一杯水,问她想吃什么、还难不难受了。 她乖乖地把水喝完,说邵鄞做什么她就吃什么。 邵鄞让她去坐着等一会儿,她就窝在沙发里面,没一会儿又睡着了,再醒来时身上裹着毯子,时针又捱过两个点。 见她醒了,邵鄞给她把饭热一热,端到她面前,看着她吃下,再拿走收拾。 她精神状态好一点之后,邵鄞就陪着她看电视,她被逗得小声笑,嘴里塞着他喂的水果。看累了就靠在他肩上睡,他把电视关掉,抱着她上楼。 这样无所事事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庄婳终于完全好起来。 她身体本就弱,如此大病一场,前前后后加起来快要一个月了,就算是病好了也很虚弱。 关于那天怎么在薛晴絮叨着渴求她放弃项目的背景音里逃脱、怎么跌跌撞撞地进了屋子、又怎么和邵鄞交涉一番,她都忘记了。 也试着回忆,可惜太痛,她就想着随它去吧,有些事情记不起来也好。 可清清楚楚记着的,是她扑进邵鄞怀里,决定爱他。 她说了什么,头脑风暴想了什么,她也不记得了。既然是深思熟虑的,那也就不深究了。 在她的世界里,爱上邵鄞是错误的。 这突如其来的婚姻本就错误,一错再错,错的多了也就没什么好在意的。 这是她的决定,她的想法。她爱上邵鄞,为自己寻一处暂时的归宿。邵鄞的煞费苦心有了用武之地,恰好她需要这苦心。 真真是良配呢。 庄婳抬眸望去,邵鄞果真是累了,一手揽着她沉睡。 她贴近他,目光流转在他脸上。 “如果有下辈子,你能真的爱我就好了。” 23. Chapter 23 庄婳刚刚大病初愈就念着要上班。 她微信和郑琇瑜提了一下,郑琇瑜笑她大小姐怎么把自己逼成牛马。 她太心急,于是第二日一早比太阳醒得还早,兴冲冲拿起手机看时间。 才四点。 也是,这一林的鸟都没开始唱。 这一看才发现今天恰恰好是周末。她前后病了快一个月,早把时间过糊涂了。 邵鄞还睡在她身边,庄婳看着他想,他果真是累了,最近都睡得很沉。 上一个月她动一下他都会醒的,虽然她那时也神志不清,但是她就是觉得他醒了。 因为有人隔着薄被轻轻拍她,也不是没人对她这样干过,只不过张姨干的时候是把她抱在怀里哄,而邵鄞是虚拢着她。 连她自己都要分辨不清了,她一直都觉得邵鄞是假的,可假的为什么要在深夜里、暗黑里,给她照一束光。 是为了让她看清,那一切都是假的。 可能是一个月睡得太久,庄婳最近睡眠质量差到离谱。 四点醒来,睁着眼硬捱到六点,天大亮了,她悄悄下了床。 怕影响到邵鄞睡觉,她端着洗漱用品去了楼下的浴室。挤牙膏的时候才意识到,她越来越把邵鄞放心上了。 也好,本来就打算爱上他的。 给他的是她的真情,为了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假意。 庄婳收拾完自己再回到房间,邵鄞还在睡。 她无聊,想着林子这么大一片,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都没去探索一下,真浪费这资源。 于是,她蹑手蹑脚地翻找衣服,找不到,抬头看见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到挨着邵鄞那边的靠椅上。 又蹑手蹑脚地绕到他那边。 外面放晴,梅雨季差不多过去了。 庄婳后来回忆起来,这真是一个天翻地覆的梅雨季。 别墅的院子有车库,车位有三个,她和邵鄞的车都停在里面。 一小片园子,里面光秃秃的,庄婳觉得在这么美的复古风别墅里,这片土真是煞风景。 还有秋千、长椅、躺椅、小桌……小物件多得数不胜数,在铁艺雨棚下面摊着。 从外面看还以为邵鄞是什么有情调的人,进了屋子才知道他生活比较随意,屋子里面没什么精美的装修。 庄婳先去秋千上晃了晃自己,觉得头晕,又窝到躺椅上闭目养神。 天热起来,她沏了壶花果茶喝了两杯,起身走向林子深处。 多草木的地方气温凉爽一些,空气也更清新。 这还是她第一次探索这片林,其实并不大,大的话是要归到林业局管理,再安排个护林员的。 林子里树干高,树叶密,庄婳走着走着,走到个水池边。 水池巴掌大,她蹲下来伸手撩了撩水,水凉得刺骨,发过烧之后骨节总是时不时抽痛,她不敢再沾凉水,把手缩回来起身。 她忘我地走,漫无目的地走,直到那水池第三次出现在眼前。 庄婳迷路了,在家后面的小森林。 她不死心,又走了一圈,水池还是那个水池,她还是那个迷路的庄婳。 庄婳想着邵鄞睡醒了吗,给他打个电话他能不能指挥着她走出来,全身上下摸了一通发现手机也没带。 她蹲下摸摸地,潮乎乎的,然后坐下去,无聊地继续撩水玩。 时不时有小风徐徐吹,吹得她头发飘到面上,她别到耳后又吹回来,她就继续别到耳后,也不恼。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上渐渐暗了,庄婳心道不好,这总不能是晚上了吧。 可是她也没在这里待多久。 要真是晚上了,邵鄞一天都没来找她?她看错人了,邵鄞装不住了。 她想入翩翩,直到电闪雷鸣,又开始下起雨。 不是说梅雨季过了,怎么还有encore环节? 庄婳四处看了看,确实没有什么避雨的地方,树下淋不到,但一个闪电劈来她也要成灰了。 她还得再活一阵子。 好多事情没干呢。 许是实在没地方躲,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淋着雨她也不着急,又开始想这想那,没注意雨点已经有阵子没打到她身上了。 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想到哪里了,思绪猛地被拽回来,庄婳才发现头顶上声音闷闷的,她回头。 邵鄞撑着伞站到她身后,静静看着她。 见她转过头茫然看着自己,邵鄞抖了抖手上宽大的浴巾,盖在她身上。 他蹲下,与她平视,周围雨声喧闹,他的声音清晰入耳:“赏雨赏够了,就跟我回家好不好?” 庄婳呆愣愣的,好半天才意识到邵鄞来找她了。可她刚刚才在心里把邵鄞骂了个底朝天,骂他一整天了居然都不知道找找她。 思绪完全回来了,她朝他点点头。 邵鄞把浴巾给她整理好,牵住她的手站起来。庄婳在地上坐久了腿麻,颤颤巍巍站了一下又坐回去。 邵鄞笑她:“站的起来吗?还走得动吗?” 庄婳也不顾着还在下雨,有些孩子气地问:“站不起来、也走不动了,怎么办?” “那我背你回去。” 邵鄞说着就真的蹲下身背对她,庄婳看着他的后背不动,他等一等又转头看她。 “腼腆?害羞?不好意思?” 庄婳要证明自己才没有,两手扶到他肩上,借着他的力攀了上去,搂住他脖子。 邵鄞稳稳站起来,一手撑伞,一手托着她,没两步就走回去了。 本来地方就不大,他不知道庄婳怎么迷路的。 庄婳也是后来天气晴朗的时候又跟着邵鄞走了一次,才知道她那天有多可笑,只会原地绕圈圈,不知道转个身走。 她想,她真是傻了,原路返回的道理都不懂。 邵鄞开了门,把她径直背到二楼卧室,让她窝在靠椅里,去浴室放水。 看她呆坐着,又领着她进浴室,顺便从柜子里拿了一套新衣服塞到她怀里,又把她身上披着的浴巾拿走。 庄婳看他出去了,慢吞吞脱了衣服躺进浴缸里,泡到邵鄞不放心地敲门喊她,才出来穿好衣服,把湿衣服放在一旁衣蒌里。 邵鄞也算着时间在卧室等她,手上拿了另一条干浴巾。 他把浴巾盖到她头上,轻柔地擦。 庄婳一动不动,邵鄞觉得她这几天乖得不像话,不像她。 他擦着,轻声问:“怎么想着去林子了?” 庄婳低着头揪了一撮头发绕着手指玩,淡淡开口:“早上醒了无聊,就想着去后面看看。” 她转过头,邵鄞的动作顿住,看着她眼睛。 ”那你呢,为什么知道我在那?” 邵鄞从小桌子上拿起一团东西塞她手里,顺便把那一撮头发从她手里置换出来:“你衣裙上的飘带掉到入口了,我 顺着找就找到你了。” 庄婳握着那一团,拆开,是一条淡紫色的飘带。她把玩着,突然又想起什么,转过头。 邵鄞依旧是停下动作看她。 “现在几点了呀?” “八点。” 庄婳不好意思地转回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又错怪他了,原来没过一天啊。 连一个小时都没有。 邵鄞问:“出去怎么不带手机?也不带伞。” “手机忘了带。”庄婳撇撇嘴,“不是说梅雨季过了?带伞用不上,麻烦。” 邵鄞无奈地笑:“你是申城人吗?梅雨季过了不代表不会再下雨。” 庄婳没理他。 他又说:“你病刚好,这淋了雨又反复了怎么办?这一个月你不难受啊?” 庄婳不假思索地回答:“那就在家再睡十天。” 这下轮到邵鄞不说话。 他把她头发擦得半干之后拉着她坐到梳妆台前,用吹风机帮她吹干,然后去厨房做了一杯姜茶给她喝。 “有没有哪里难受?” 庄婳刚小口喝完姜茶,擦擦嘴:“不难受。” 邵鄞拿过杯子:“难受了要和我讲知不知道?” 庄婳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那你现在准备干什么?” 庄婳泡澡泡得浑身轻松,眯了眯眼:“睡觉。” 邵鄞又开始沉默。 庄婳一瞬间就困了,看起来懒洋洋的,见邵鄞一直站着,费力抬眼看他。 邵鄞知道她这是赶人呢。 “……那你睡,中午想吃什么?” 庄婳躺下把被子蒙到头上,声音含糊不清:“满汉全席。” 邵鄞不再寄希望于能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有用信息,拽着被子把她头露出来。 离开卧室的时候,还听她嘟囔了一句,讨厌。 邵鄞步子一顿。 果真是个小白眼狼。 – 庄婳一觉睡到下午两点,看时间的时候不可置信地盯了好几秒。 她掀了被子下楼,邵鄞坐在办公桌前工作,听见动静看向她。 “睡醒了?” “嗯……”庄婳清清嗓,“现在是两点了吗?” “对。”邵鄞点头,“是下午两点。你饿了吗?” 庄婳摇头:“不饿。” “多少也要吃一点。” 说话间邵鄞已经起身,走到厨房把菜加热了,又一个一个端出来。 他盛了两碗饭,庄婳不禁问:“你也没吃饭吗?” “做好就来了工作,正好等你。” 邵鄞对着她压压手:“坐下吃饭。” 依旧是本帮菜,庄婳其实不知道邵鄞是哪里人,她对他称得上没有一点了解。 但是邵鄞本帮菜做得很好,庄婳在心里认定他是申城人。 她最近总是容易脑子里想入非非,想得很远,想事的时候像是在发呆。 发呆的时候又失去了行动力,她对着白米饭吃了好久,邵鄞看不下去了给她夹了不少菜。 邵鄞觉得她大概是在家里待太久,脑子有些困住了。 他不想去思考另一个可能。 庄婳吃着他夹的菜,听他问:“今天还有什么安排吗?” 她边吃边摇头:“没有了。” “那愿不愿意跟我去见几个人?” 24. Chapter 24 吃过饭后,庄婳收了碗筷要去洗。 邵鄞从她手里接,有些不信任地问:“洗过碗吗?” 庄婳斜着眼看他,气鼓鼓的:“我在法国没有保姆。” 她当珍宝似的抱着碗筷,避开邵鄞伸来的手,踏进厨房。 厨房水流声哗哗,邵鄞还是不放心,移到门口看她。 除了不会做饭,剩下的,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在法国还是中国,他都错怪了她。 庄婳专注刷碗,一心一意沉浸在水声,没注意到身后的男人看她许久。 直到她作势要关水,他才转身悄悄地、快步地转身,对着桌子擦了擦,又觉得她刷了这么长时间,他一张桌子还没有擦完实在是假,便去了客厅坐着。 坐着,又觉得不好意思,显得他甩手掌柜一样。 坐立难安之时,手机响了。 邵鄞舒口气,拿起手机走到院子里,就当饭后消食,接了电话。 庄婳洗干净了厨具,挨个控水擦干,又一个一个码进柜子里,最后擦了灶台,来来回回擦了三遍才满意,洗了手出去。 洗手的时候才发现指腹已经有了褶皱,她下意识看表—— 两个盘子两个碗,还有两双筷子,她竟洗了十分钟。 邵鄞还在外面打电话,她没事情干,想起花果茶还在外面的小桌上,也推了门出去。 见她出来,邵鄞目光落在她身上,嘴里还说着话,眼睛对她挑了下眉。 庄婳指指小桌上的茶,邵鄞表示明白了点点头。 她端着茶壶折回去,邵鄞那边也挂了电话。有一瞬间她想,邵鄞该不会是觉得她是出来偷听,连忙挂了吧。 邵鄞这么好的人,骨子里温柔到发软,对她只是责任义务都那样好,更何况……更何况他或许也有意中人。 被他真真爱一次,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庄婳又忍不住陷入思考,还站着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洛神花茶,泡得久了,果真又酸又涩。 “是有多香甜,在这儿就喝上了?” 邵鄞总是喜欢出言把她从笼罩在大脑里的思绪剥离出来。 她看向他,费劲地从挂着两个杯子上的指节倒了一个没用过的杯子,倒了一小杯递给他。 那模样,像是邀功的小孩,不好意思表现得太直接,只好怯生生地期待。 邵鄞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接了杯子,抿了一口,然后一口喝掉。 “甜的。爱喝给你多买些。” 她都要去屋子里倒掉了,邵鄞喝不出酸吗,也喝不出涩吗。 庄婳把手里的壶一股脑塞进他怀里:“甜的你多喝哦。” 然后转身进房间,邵鄞反应过来笑着抬腿跟上,她又猛然转回身折回来,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 邵鄞把壶拿得远了点,才没让茶水淋她满身。 “怎么了?” 庄婳指指光秃秃的一片土:“那里也是你的吗?” 邵鄞顺着看去,点头:“是咱们家的。” “那你有什么用处吗?还是说这土是从新西兰还是哪里运来的高级土壤,摆在那是吉祥物。” 邵鄞轻声笑:“怎么想法这么多?没有时间打理它而已。” “那我可以征用一下嘛?” 她仰起头,眼睛亮亮的。 邵鄞一愣,不知道是因为她许久没这么鲜活,还是她用词实在不当。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一手搭着她肩,很严肃地说:“怎么叫征用?这是你家,我们的家。” 见她不语,他又说:“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把户口迁来。不过庄家别墅地理位置敢称二无人称一,是不是太委屈了你?” 庄婳想说这家里未来会迎来真正的女主人,她迁来不好。况且那时的她……还不知身处何方,不吉利。 话到嘴边又不想说这丧气话,她朝他笑笑:“以后搬出去了还得迁,不要这么麻烦。” 邵鄞观察了这么久,现在才终于艰难地、痛苦地确定,她是真的不记得她那晚说的话了。 求他多爱她,给她一个家。 他默了两晌扳着她肩膀将她转过去,把她往屋里推:“好,都依你。进去了,外面潮热。那片花圃你想干什么?种菜种花?都可以的,需要种子营养液了跟我说,我叫人给你买。” 庄婳不再想别的,一心想着往里面种什么。数不清的花卉在她大脑里过了一遍,她最后决定,她要种的花必须是薛晴房里的露台上没有的。 下午的时候庄婳终于恢复工作,把线上传来的工作都干了。 支线设计收尾了,她才恍惚发现,这一季就要翻篇了。 这一年过了大半,轰轰烈烈的,恍如隔世的,而事情的开始不过才是春五月。 忙完工作,她趁着开了电脑又上网搜了几种花,选得太过投入,邵鄞在她身边站着她都不知道。 她被吓了一跳。 邵鄞看向她的电脑屏幕,问:“喜欢这些?” 庄婳摇头。 她真要相信庄隽业深爱着薛晴了,这些花庄家都有,开得很盛。 “这些我都不喜欢。” 邵鄞犯了难,思考了一下才说:“抽空带你去花鸟市场?看上什么买什么。” 又是一个庄婳没去过的,她这才开心点:“好。” 她关了电脑放到一旁,邵鄞还站着。 “刚刚餐桌上问你的那个问题……” 刚刚餐桌上邵鄞问她的问题,她光顾着嚼上海青,没来得及答复。 人都追到这里问了,她不好不说话,试探着问:“我认识吗?” “不认识。” “那他们知道我们……?” 她是坐在床上的,仰着头睁大眼问他,模样很是可爱。 邵鄞没忍住,摸了摸她头顶:“工作、圈子往来,熟得像一家人,很难不告知。 “不过你放心,都是嘴严的人,不敢乱说,庄家他们得罪不起。” “男的女的呀?” “男女都有。” 庄婳有些心动,邵鄞的朋友应当也是这种顶好的人。 见她咬唇犹豫,邵鄞用手轻轻扒了扒她嘴唇,俯身把她拢到怀里:“就当去认识几个人,交几个朋友。当然,你要是不想去,我们就不去,在家待着,正好你病刚好,还需要休息。” 庄婳被他抱着,下巴搭在他胳膊上,最后问了一句,都是你很好的朋友吗。 邵鄞说,是的,在国内很要好。 庄婳说,好的,那我们去吧。 她有私心,这段没见得光的、只能她珍藏的感情,她一定要抓住机会留下点记忆。 就算是成为那些人不知道多久后茶余饭后的谈资,说什么当年邵鄞还娶过庄小姐,也不错。 – 地点选在雍福会,原先是法租界的地段,英国领事馆改造的,中西合璧的复古风。 庄婳将头发拿了支钗子挽了起来,雪白的颈上带了条祖母绿的项链。 墨绿色的旗袍包裹在她身上,婀娜多姿,却不庸俗。 邵鄞看她入了迷,出神之后才窃喜,她把这顿饭当回事了。 这不就是爱屋及乌? 进门前,她深吸一口气,邵鄞安慰她说别紧张。 又问她什么大场面没见过,难不成是怕被称一句庄小姐有些不好意思? 门推开,如庄婳想象般,里面的人都规整地坐着,一颦一笑彰显良好的教养。 两男一女,衣着得体,闻声望来。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终于来了,两位大忙人。 庄婳就融进去了。 邵鄞向他们介绍,这位是庄婳庄小姐,国内调香界新贵,他的妻子。 大家热情地 向她问好,没有对她身份的过问,只说,两人真真是般配。 她也大大方方地打了招呼,眼神扫过每一个人。 看上去都是善良的人。 邵鄞揽着她的腰,拉开椅凳,她坐进去,一边是邵鄞,一边是一位小姐。 这位小姐叫席薇。 她拎着茶壶为她倒茶,小声在她耳边说:“庄小姐,今日一见,你果真是漂亮。” 小姑娘一样,笑嘻嘻的,庄婳局促不安都被疏解了,也朝她笑:“谢谢,你也很漂亮。” 是邵鄞的朋友,不过干的事各不相同。 坐在她对面的叫赵许,家里做酒店生意。赵许旁边的叫谈贺,大家称他最纸醉金迷,干股票证券。 庄婳不禁看了邵鄞一眼。 这算不算都是资本家。 他们聊着天,大多数都是赵许和谈贺在说,邵鄞偶尔说两句。席薇是气氛组,在餐桌上很活跃。 大家也不忘照顾着庄婳,时不时问她秋冬季的香水是什么主题,能不能透露?不能就算了,庄氏一出他们必买的。 又问她怎么这么勤奋又天赋异禀,甚至说起了她在法国获奖的那个柑橘调的设计,至今仍在回购。 席薇怕她还是不自在,专门拿了新筷子为她夹菜,邵鄞也给她添菜,很快她面前垒起来了小饭山。 她不好跟席薇说,就在底下戳戳邵鄞,两人低着头说悄悄话。 “别夹给我啦,吃不下了。” 邵鄞看了一眼她的碗,笑笑说好,让她多吃一点,最近病得都瘦了。 还说,抱她都觉得硌手臂。 他声音不大,仅两个人能听到,那边的席薇都对此一无所知,庄婳还是红了脸,又支起手指戳他。 邵鄞握着她的手,放到交叠的腿上,嘴上还回着谈贺问的话,面色如常。 末了,邵鄞又问她还自在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庄婳虽然才认识他们,但格外亲切,点点头,跟他说大家都很好,她在这里也很好。 不知道酒店股票和心理学能有什么很大的交际,三个人要离了就餐区去会客厅详谈。 只剩下庄婳和席薇,邵鄞走的时候还很担忧,大手握着她肩,问她可以吗,可以单独和席薇待在一起吗。 庄婳笑他,说席薇又不是怪物,她那么好,为什么不能待在一起? 见两个人又在说悄悄话,赵许这个单身狗无奈地捂上眼睛:“哎呦我说你俩,别秀了,听见没邵鄞?” 或许是吃了一顿饭就混熟了,邵鄞还怕她被打趣了不自在,她倒是无所谓。 甚至享受。 甚至在心里反驳赵许,让他秀。她需要这份作秀。 邵鄞看她习惯这里这才放心走,走之前让她想回家了随时找他,他说他的手机一直开着。 房间里安静下来,席薇拉着她坐到沙发椅上。 她古灵精怪的,颇有被宠着的大小姐作派,是善良又好心的。 “庄小姐?可以叫你庄小姐吗?” 庄婳说:“不用这么叫,叫我庄婳就好。” 席薇默默念了句庄婳,摇摇头:“其实我没想到有一天能见到你本人,以前都是电视上新闻里看你,要让我叫你名字我还叫不出口。” 她话锋一转:“说起来,这个邵鄞,一声不吭居然结婚了,新婚妻子还是你,当时跟我们说的时候,我们都震惊坏了。” 庄婳知道逃不过这一part,笑了笑:“确实有些突然。” 席薇哼哼笑:“不过他藏得可真好,我们一直在怀疑是什么没有感情的商业联姻呢,不过见到你我们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庄婳不解,问:“为什么?” 席薇凑近她,她眼睛里都带着笑意。 “因为,你看向他的时候,眼里……”她朝她眨眨眼,双手举在眼睛旁忽闪,“有星星。” 25. Chapter 25 庄婳只在语文文本题里听过这种比喻,没想过有一天能用在自己身上,还会被直白地说出来。 席薇聊起天来滔滔不绝。 “那天我们叫他出去吃饭,他说他有事,家属在家,我们都可摸不到头脑了。” 庄婳一般都是认真倾听的那一个,不禁笑:“然后就告诉你们啦?” “对啊,我们以为他父母来家里了,结果他说他结婚了。”席薇声音越说越大,难掩激动,“我们就盘问他怎么结婚了?新娘子是谁呀?哪家的白菜让他拱了? “他和谈贺还有赵许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要明晰对方个人状况,三个人现在熟得像是透明,邵鄞就说了。” 席薇特意停顿,看庄婳反应。 她听得入神,嘴角挂着浅浅笑意,甚至问,他怎么说的? “他说,是庄小姐。全申城知名度最高的只有一个庄家,也只有一个庄小姐,我们那时还不相信呢,说他做什么梦。最后他很无奈,给我们说就是那个庄婳小姐。” 席薇仰头看着花团锦簇的天花板,噘噘嘴:“当时我和谈贺正在家煎牛排,我们两个厨房废物,好不容易煎得还不错,被他一惊,也忘了牛排的事,再想起来的时候都要烧成碳了。” 庄婳难得笑起来,又从这番话捕捉到信息,问:“你们两个……” “对,你想的没错,我和谈贺是情侣。在场的只有赵许是单身,所以他刚刚才那么破防。” 庄婳点点头,开玩笑说她替邵鄞对于说出劲爆消息而误伤了的牛排向席薇道歉。 席薇立马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又连忙摇摇手:“不敢当不敢当,我今天太开心了,邵鄞说可能会把你一起带来的时候,我都激动得给了谈贺几巴掌。” 她凑近,求知欲很强的样子:“你出门是不是有保镖什么的?参加过这种局吗?” 庄婳被她逗笑,也凑她很近:“少看点啦,没这么夸张。 “小时候出门配了随行保镖,长大就没有了。这种局……” 她难免恍惚,记忆里很少参与。她们将她拉到主位坐下,奉她到天上,巧言令色真真假假的,又能从何而知。 庄婳轻咳一声:“其实我朋友很少,称得上没有,也就不怎么出去了。” 席薇抱住她胳膊,带着她摇晃:“没事情啦,我好想和你做朋友的,就是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她太鲜活,庄婳从认识她那刻到后来每每想起席薇这位小姐,都会思考,她是不是太阳本身。 那么热烈,温暖。 好像阳光打在身上,庄婳低头看了看她们交叠的胳膊,默默收紧。 “好啊,哪有什么同不同意,我心里在看到你那刻就把你当成好朋友了。” 说完,庄婳又觉得这番话太像圈子里的客套寒暄,也不知席薇信不信这就是她的真情实感。 “那我很荣幸了,美丽的庄小姐。” 邵鄞三人不知道在忙什么,一直未归。 席薇拉着她滔滔不绝地谈天说地,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席薇在说,她安静地听,但心里总是开心的、放松的。 席薇让她闻自己的丝巾,说是喷的庄氏春夏季新品,又拿来自己的披肩,说她最喜欢的其实是庄婳在法国获奖的那瓶柑橘调,回购了无数次,家里摆了不少空瓶子。 庄婳当即说,可以为她调制一款定制的香水,只属于她,又将席薇乐得要在沙发椅上打滚。 席薇也很贴心,问她每天工作忙不忙,快不快乐,说如果可以,有了烦心事可以和她讲,她愿意分忧。 庄婳想,这或许才是邵鄞带她来的目的。而席薇,大概率就是那天晚上,他提出的,想带她去见的人。 只不过那天见人的名额被薛晴抢了去,见过之后对她的影响大相径庭。 说着想着,她心里又涩,邵鄞惯会照顾她的。 邵鄞拉开屏风再进来时,一眼看到的便是庄婳掩着面笑,眼睛弯弯地看着手舞足蹈的席薇。 是谈贺不解风情,出言问:“乐呵什么呢?” 沙发椅上两位美人才看过去,发现他们忙完了。 几个人又坐下说了会儿话,洛神花茶换了两茬,天色不早了,邵鄞说不如先回家。 席薇依依不舍地拉着庄婳,问她能不能和自己回家。 谈贺耳尖,在一旁无奈:“那我呢?” 席薇指了指邵鄞:“你去陪邵鄞吧。不是说他家只有一间卧室?你们两个抱着滚。” 邵鄞眼神就没离开过庄婳,闻言大手一揽,将庄婳带到他怀里:“她前阵子刚病一场,我先带她回了。” 席薇狠狠剜他一眼:“你总有不在的那天,小心我去偷家。” 邵鄞不以为意:“我不会离开她半步的,席小姐省省力气。” 席薇气得跺脚,谈贺借机也揽住她:“没事,你还有我。” 只有赵许,站在一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摆摆手:“我先走了,你四个随意。” 赵许扬长而去,大家便跟着他也出了门。 三行人踏着月色,分了三条路道别。 – 霓虹灯闪烁在喧嚣的夜,车里寂静无声。 邵鄞侧头看庄婳,她发簪不知道什么时候取了下来,一头乌黑秀发瀑布般散落在肩上,发梢微微带着卷。 两侧窗户都开着,穿堂风吹得她发丝飞散。 她偏头看向外面,对着某些建筑歪着头看,像个好奇宝宝。 邵鄞看她状态不错,在红灯前慢踩刹车停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把她掐着左手的右手分开。 “嗯?” 她回过神来,茫然看他。 他大拇指摩挲着她虎口:“今天开心吗?” 庄婳点头:“开心的,大家都很好。” 她垂眸,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淡淡说:“谢谢你。” 红灯转绿,邵鄞捏捏她松了手。一小阵推背感下,她听见他说,你开心就好。 大抵是也二十有六了,虽是年轻,但也成熟不少,倒变得感性,庄婳最近一段时间总是无端想哭。 比如现在,她鼻尖又酸,两边面颊都是胀的,慌乱地看向夜色。 回去之后,庄婳刚洗漱过靠在床上,邵鄞带着一身沐浴露的香气进来。 “你的联系方式分个人和工作吗?”庄婳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到他脸上:“分的,怎么了?” “席薇托谈贺找我,想加你联系方式,不过你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回绝一下。” “方便的。”庄婳答应得很干脆,“你把我微信给她就好。” 一分钟后,庄婳收到了席薇的验证申请。 五秒后,庄婳眼都不眨地点了接受。 邵鄞已经靠在床头,看她毫不犹豫地通过申请,又率先发了个表情包过去。 表情包还是在列表里细心找的,反复斟酌之后才发了,可爱得很。 邵鄞面无表情看着她笑着和席薇分别不过两个小时又聊起来,心情五味杂陈。 是好事,他的用意就在此。 那时他拜托席薇帮帮忙,说庄婳好像出了一些问题,但是不想面对,请她和她聊聊天,让她开心开心。 席薇是邵鄞的师妹,但没有读到博士就跑回国了,又通过他认识谈贺,两人没多久就在一起,一谈就是三年。 因着是同胞,邵鄞比较照顾她,又给她介绍了这么好的男朋友,席薇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她也有私心,拜托,那可是庄小姐诶,不但能见面还要和她聊天,这明明是荣誉好伐。 明明是好事,邵鄞又不知怎么的觉得酸酸的。 想来想去,大概是晚上这壶洛神花茶糖少了,没有庄婳早上那壶甜。 庄婳笑面盈盈地和席薇互道晚安,收了手机钻到被窝里睡下。 她被子盖得严实,邵鄞下意识伸手去寻她的额头。 庄婳露出一双漂亮眼睛对他眨一眨:“怎么啦?” 语气很软,尾调带着吴语的上扬。 “今天淋了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摇头:“没有。” “困了吗?” 庄婳闭闭眼:“困了,要睡觉了。” 邵鄞关了灯,也躺进去,睡前又把她的盖住口鼻的被子往下拉。 她已经睡着,迷糊地拉住他的手,轻轻搭着。 邵鄞就顺着这个别扭的姿势,面对着她睡,她睡觉不安稳,他就顺手拍拍她,直到哄她又睡沉。 就这样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一夜终于过去,邵鄞醒来觉得太阳穴酸痛。 庄婳可能是心情不错,七点了还没醒,觉得手里的东西在退出去,一把抓住,不满意地撇撇嘴,拽着那东西往怀里抱,翻过身往热源处蹭。 蹭着蹭着,蹭到邵鄞怀里,邵鄞只好打消出去做饭的想法,顺手捞过她抱着。 他的怀抱太舒服,庄婳把头埋在他颈窝,紧紧贴着他,整个人小小的窝在他怀里。 邵鄞抱着她想,她应该也有些中意他吧。 只是不知道这喜欢有几分。 他觉得自己像个频频开屏的孔雀,却从没得到过多心上人的青睐。 庄婳在他怀里动了动就醒了,睡眼惺忪地仰头看他,伸手摸摸他的脸,喃喃自语:“嗯……又在做梦,这个也是假的。” 然后又把头埋进去睡。 三秒后,她猛地一睁眼,抬头仔细看着抱着她的人,然后毫不留情地推开。 “你是真哒?” 26. Chapter 26 庄婳时常想,和邵鄞的这段故事,过于奇妙、美好、虚幻。 以至于,她完全糊涂了。 忘记了曾经,忘记了芥蒂,只知道眼前人是谁,可真真假假的,她分不清。 却享受。 相遇是天定,重逢是人为,两者都沾点,好像她和邵鄞这辈子必须要发生点什么一样。 若是孟婆汤能兑了水,让她下辈子也没能忘记这段过往,那不论是日后还是来生,频频想起,怎么不算一段佳话。 到底大病初愈又淋了雨,庄婳虽然没什么大问题,但精神总是蔫蔫的,第二天就在家昏睡了一天。 一开始邵鄞陪在她身边,被她一把推开后刚问出个什么,她就滚成一团背过身缩着不看他了。 默了默,她听见邵鄞翻身下去,然后她又闭眼睡着。 真奇怪,最近不是一直在失眠,怎么今天睡得格外好。 邵鄞时不时就进来看看她,摸摸她的脸,探探她的额头,再给她揪一揪被子。 然后默默思考,她到底每天在真的假的什么。 次数多了,他就轻车熟路起来,但庄婳睡的时间太久,他担心,从摸摸她的脸到轻轻戳她,这一戳就把她戳醒了。 其实他每次进来庄婳都知道,她睡得时沉时浅,邵鄞进来频繁到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还活着,于是她睁开眼,迷迷糊糊的,语气里不难听出无奈:“我活着呢。” 邵鄞指尖轻点在她脸颊上,手一顿,然后一手撑在床头柜上看她:“醒了就起?” 庄婳摇头:“不要,起来也是无聊,还不如睡着。” 邵鄞轻声笑:“那还能睡着吗?” 说话间,庄婳已经闭上眼睛,闻言轻点头:“能的、能的。” 邵鄞看她又合上眼,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给你叫医生。” 他是行动派,话出口必定是已经想好怎么做的,说完就拿出手机,庄婳急忙抱住他胳膊:“没有的,明天就上班了,还不许人睡觉。” 邵鄞只好给她盖好被子,出去忙工作。 照顾庄婳这一个月,他的事耽搁了不少,只好在这些闲暇时间见缝插针地办。 庄婳又闭上眼睛静静躺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是真的睡不着了,又睁开眼睛拿手机看工作群消息。 她请假前就将项目做得差不多,只剩下微调和最终产出,郑琇瑜发来消息,说已经大致收尾,过不久就可以开结项大会了。 秋冬系列主打设计是她做雏形,郑琇瑜微调,试香结果是味道太烈,应当改得稍微温和一些,她便失了动力。这病生得恰逢其时,省了她亲手改了自己设计的不甘难耐。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她静静躺着看天花板,邵鄞穿戴整齐进来,看她醒着先是一愣,然后说:“我要出去一趟,晚点回来,你起来了自己热饭吃好不好?” 庄婳说好,目送邵鄞出去,又听楼下轻轻一声响,才慢悠悠起床。 她吃不下太多,各样尝了尝就放下筷子,回去抱着膝坐在床上发呆,最后抱起笔记本,又开始看花。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是该动起来了。 薛晴房里种的花大多名贵,她就找普通的花选。邵鄞每天忙碌,娇养的花种他这里死路一条,普通的还坚强一点,说不定能活着等到他想起来了浇浇水施施肥。 各种各样的花卉,在屏幕上就开始争奇斗艳,她看看花看看表,最后干脆抱着电脑跑到沙发上窝着。 看看花看看表,再看看门。 晚点的时候,邵鄞终于回来了。 外套被他脱下搭在臂弯,投向她的眼神里有疲惫有惊诧,庄婳跟他对上视,觉得那眸子会演戏。 后来她试着分析,只觉得那天那晚的那个神色晦涩难懂。 似乎还有一些苦尽甘来的快感,全部被压在这一双眼里。 邵鄞径直走向她,电脑早就熄了屏,她坐在一片灰暗里,只剩眼睛还亮着,看他。 他走近,低头看她,一只手爱怜地抚着她头发,眼眸里说不清的温柔。 “抱抱你,好不好?” 庄婳没法拒绝他,幅度很小地点头,然后瞬间被他拥到怀里。 他抱她次数多了,这还是第一次询问她,也是第一次,他把她整个身子都拢住,让她也浸在木质沉香。 庄婳乖巧地让他抱,脑子里想的是,他今天一定累坏了,八成是哪个病人又难搞起来了。 可他却问,和他相处的时间,她开不开心。 – 秋冬系列全线收尾,逐光的结项大会已经选好址,这一季度最忙碌的时候已经过去,日子一天比一天清闲。 钱和闲都养人,香水香氛部肉眼可见地生机起来,甚至庄婳时隔一个月再次踏进部门,获得了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中气十足的“庄小姐早上好!”。 庄婳踩着高跟,差点崴了。 她举着手,女明星饭撒一样跟大家挥手,尴尬不失礼貌:“早上好……哈哈……早上好。” 在部门同事的眼里,庄小姐就是世间最美好的存在,出身好,人善良又平易近人,就连头发卷起的弧度都是完美的。 最重要的是,待她们极好,平时相处起来如普通同事一般,却大方得很。 大方的庄小姐一头扎进郑琇瑜办公室就点了宝格丽下午茶,郑琇瑜看着她在手机上戳戳点点,不禁笑:“你真是宠她们。”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向天。 很是晴朗,梅雨季真的过了。 “大家这段时间都辛苦了,应该犒劳一下。” 郑琇瑜敲键盘的手没停:“其实你走之前把该忙的都忙完了,我们也没干什么。” 她敲了个回车将文件发送出去,靠在椅背上滑到旁边看庄婳,看她望着窗外久久出神,朝她推了份文件:“今天这平平无奇的天空把咱大小姐迷成这样?” 庄婳笑了一下,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名。 边写字,边唠家常似的问:“Sylvie,你结婚了吗?” 郑琇瑜接过她重新推来的文件,装作不满意:“我可生气了啊,这么久了连我结没结婚都不知道。” 庄婳不好意思地耸耸肩:“我这不是没有八卦人家的爱好。” 郑琇瑜挑眉:“结了呀,没孩子而已,当然老公跟没有也差不多,在国外呢,顶多半年见一回。” 庄婳拽着桌子坐得近了点:“那你们相爱吗?” “爱。” 像是叹出来的。 “爱的时候情意绵绵的,至于现在……”郑琇瑜倒了两杯茶,“他私生子都五岁了,住在我们当年度蜜月购置的房产里。” 她捻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说我们爱不爱?” 庄婳不是爱打探人家隐私的人,但还是又悄咪咪问:“那以前呢?爱的时候,你们开心吗?和他相处你开心吗?” “那当然,不开心跟他结婚做什么?爱的时候我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他都每日三省吾身是不是得罪我了,和异性最近也要间隔一米,不过不妨碍之后约.炮,还搞了个孩子出来。” 郑琇瑜鲜少提起这桩往事,说完了抬眼看她:“怎么,想结婚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这个条件这个出身,要谨慎呢。” 庄婳重新靠在椅子上,两根手指头绕来绕去。 邵鄞问她开不开心的时候,她是怎么说的?她说她想喝汤,邵鄞就松开她去煮了。 一直到早上邵鄞尽司机的义务将她送到公司,也没再提这件事。 庄婳想他昨天应该是太累了,后来也意识到这话不妥。 他注定要离开她的,要是真听到她说开心,恐怕还要害怕她是不是要纠缠呢。 “总之啊,一定要擦亮眼睛,男人真的没一个好东西,别急着进爱情的坟墓啊。” 郑琇瑜一直是笑着的,就连说私生子都笑,庄婳仔细端详她好一会儿:“婚姻是爱情的坟墓,那先婚后爱呢?” 郑琇瑜愣了足足十秒,猛地抓住她的手:“你不会消失的这一个月结婚去了吧?” 庄婳被她捏着,心道都结了几个月了。 “没……我要是结婚了怎么可能藏着掖着?” “也对。”郑琇瑜松开她,“全城的公子少爷在我眼里都没有配得上你的,真不知道最后那个小子这么有福气。” 庄婳轻轻摇头:“哪有什么福气。” 哪有什么福气,只不过还好是邵鄞,到时候调节情绪比别人容易一点。 郑琇瑜怕她想不开真去谈情说爱,不动声色扯开话题:“眼看着最近忙完了,她们都组团让我批假出去玩呢,你准备去哪happy一下?” 算是庄氏一大特色,每一个部门一个季度重点工作忙完,就可以轮流休几天带薪的假。 庄婳又开始发呆,嘴上还勉强能回郑琇瑜的话。 “去哪呢……”她歪着头想了想,“想去个世外桃源,清净,放松,远离尘世,没有人打扰,你知道《桃花源记》吗?就是初中那篇课文,我想去那。” 她喃喃自语:“能一直待在那不回来也好。” 郑琇瑜莫名发慌。 “是不是这一段时间太累了?” “还好呀,大家不都一样嘛。” 郑琇瑜深吸一口气:“最近一直生病,看医生了吗?” “看了,请了家庭医生。” “没去医院啊?” 庄婳想起睡到几近昏厥时邵鄞抱着她去了医院一趟,又说:“也去了。” 郑琇瑜比她大二十岁,此时看她的眼神,依庄婳事后回忆,像是看女儿,怜爱心疼。 这眼神在薛晴身上可没有过。 “累了要好好休息一下的呀,等结项大会结束你就继续去休息,身体上不舒服呢……”她少有的犹豫,“生理上,还是说……心理上,不舒服的话,去看看医生。” 庄婳的头顶上像是有朵灰色的云,她今天打扮得靓丽精神,但不妨碍这云在下雨,滴答滴答,扰得郑琇瑜心里隐隐不安。 “毕竟这一季度什么事都压在你身上,别把自己累到了,得不偿失。” 她言尽于此。 这个阶层的人,最多也只能接受到这里了。 庄婳静静看她,末了笑:“Sylvie,我真的挺好的。 “特别开心。” 27. Chapter 27 CSR部一早就递了选址提案请郑琇瑜过目,郑琇瑜想着这是庄婳的心血,应当由她定地点,接了提案一直放着。 那时庄婳还在休假,邮箱里收到了文件,趁着精神好一点的时候查看,CSR部拟了不少地点,个个都是申城高端商务场地。 她随便划拉了几下,看了几分钟电脑就开始头晕,最后选了个眼熟的ClosdeLumière,定下之后就翻身爬上床昏睡过去。 忘了是薛晴哪次和她碎碎念的时候提到过,她满月宴就是在ClosdeLumière办的,说是社会各界来了不少人,足以见对她的重视。 提起这种事,薛晴苦口婆心的,说那天是个好日子,来了那么多人,有些人假若没了庄隽业那她们这一辈子也见不到,归根结底还是想说,她们背靠着庄隽业得以有今天,人要知足要感恩。 她出生第一次亮相在这儿,逐光的封桶仪式在这儿,那结项大会合情合理也该在这儿。 她向来是一个有始有终的人。 ClosdeLumière是顶奢酒庄,和CSR报的合作价是二十八万,这钱庄隽业理所当然地不会批,庄婳就也没上报,自掏腰包付了。 她大手一挥,划了五十万过去。 负责人看了手直抖,话都说不利索,上下牙不停打颤:“庄、庄小姐,这……多了,太多了,多了快一半!” 庄婳看他因为惶恐发抖的手,又看了看自己不知道怎么也开始抖的手,无端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苦尽甘来,狠狠握了握拳,又松开摆摆手。 “剩下的,就当清洗费、公关费、赔偿费、感谢费。” 清单里没有这些项,或者说没有哪家场地租赁还要包含这些,负责人不敢走开,大着胆子问,这是什么意思。 庄婳张口就来,说得头头是道:“到时候难免的有酒水甜点撒在地上,这不得清洗?庄氏家大业大的,干点什么都可能被审判,新闻一出酒庄不得跟着黑里白里走一遭?你们干活辛苦了,这些就当犒劳。” 负责人低着头,犹豫半天还是说:“那我上报一下,这个金额太大……” 不禁腹诽,有钱人都这么出手阔绰的,五十万像五块钱一样说划就划了。 庄婳无力与他为这点小钱周旋太久,说若是不方便收,就捐了也不错。 负责人战战兢兢走了,出门时还请她放心,明天早上一切都会顺利进行,一点差错都不会有。 揣着这五十万出去,他不说两句心里慌得很。 庄婳微笑着点头,目送走了他,没急着把眼神收回来,在屋子里慢慢地、一帧一帧、一片一片,甚至是一丝一缕地看。 楼里敲了钟,大家都三五成群地结伴走了,庄婳起身去了郑琇瑜办公室。 她也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明天早上有的忙,她光是想想就觉得累,打算去个什么会馆做个spa先放松一下。 办公室里没开灯,一片灰的,庄婳敲敲门走进去,屋内安静得只剩跟尖落地响。 “还不回去呀?明天会累死的,快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养精蓄锐。” 郑琇瑜往包里装着口红钥匙耳机,可能是人到中年,也可能是看庄婳总想散发点莫须有的母爱,她絮絮叨叨,又看庄婳一眼:“怎么?想我啦?下班前还来看看我,感动哟。” 庄婳格外沉稳,安静,闻言笑了一下:“是,想你了,来看看你。” 她靠在桌上,随手摸摸实木桌子,手在角上打着圈划:“就是有点恍惚,之前以为这个项目要不了了之了,没想到明天都结项了。” “快吧?”郑琇瑜终于把桌面收拾整齐,“其实中间也跨了几个月呢,不过这项目完成度很高,虽然集团没出款。” 她耸耸肩:“你没问问你老爸为什么不出款?虽然这种小项目的款项肯定不会经他手,但是底下的人是不是太胆大了,连你的申款都敢卡,就不怕你对着庄董撒个娇,他们全都领补偿金走人。” 庄婳手撑在桌面上,疲乏地笑了笑:“说不定就是他的意思。 “可能想锻炼锻炼。” 郑琇瑜没有怀疑地点头:“也是,不过你没让他失望。小庄总,要飞升啦。” 飞升,庄婳想了想,或许也算吧。 郑琇瑜最后抱了抱她,说给她力量,让她安心、放心、开心。 然后说要和她一起去车库,庄婳说最近都是司机接送,没开车,她东西也没收拾,还没法下班。 敲钟已经有个五分钟了,郑琇瑜打趣她是不是休了几天假回来觉得不好意思,硬是拖了个加班出来。 然后她隔空给了庄婳一个亲亲,背着羊皮小包走了。 真好,庄婳觉得她真好,这么多事情,谈起是不痛不痒的,仿佛不是她的事儿,究竟是要经历多少才能看淡一切,就算是装出来满不在乎的样子她也做不到。 她不知道哪生出这么多力气,找了毛巾,又打了盆水,浸湿拧干后开始对着桌子、柜子、椅子、刚刚目光逡巡之处擦了一遍,把文件重新整理了,邮箱红点都清干净,给窗台的花浇了水,会客桌壶里的茶倒干净,又把小茶杯挨个擦了一遍。 甚至细致到键盘缝隙也被她找了郑琇瑜之前给她的什么神器清理干净了,还拿着为大多数人称赞的那瓶柑橘调香水在屋子里转着圈喷。 她把要带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包里,包的材质较硬,掉进去发出哐哐的响声,都装完了才想着车钥匙好像没装,又倒出来找了一通,找得额头冒汗才想起来没开车。 最后,她郑重其事地把门上的名牌抽出来擦了擦浮灰,又塞进去,情不自禁地抚摸了几下,然后毅然转身离开。 被她倒腾一通的办公室整洁多了,门上的名牌也没那么灰蒙蒙,晚霞浮上泛着金光,上面的字、上面的人,都曾熠熠生辉。 「首席设计师助理:庄婳 AssistanttotheChiefDesigner:WaakZONG」 亏她记着没开车,直直走到大门外,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仔细认了认,倒吸一口凉气。 真遭,忘了邵鄞来接她。 她不好意思地小跑过去,敲敲车窗,邵鄞把车窗降下来,迎面就是她嘿嘿笑着的脸。 “你来了呀?” “来了半个钟了,庄小姐。” 他落了锁,看她还在笑,不免说:“上来了,带你回家。” 庄婳哦哦两声,拉开车门坐上副驾,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好久之前在超市那回,他称得上用了蛮力把她扯到车上扔到副驾。 恍惚想起,庄婳觉得腰莫名开 始痛。 邵鄞见她又不动了,侧身给她系上安全带,回身的时候特意摸摸她额头,以为又烧起来了,呆呆的。 下班高峰期的路上很堵。 “怎么今天出来这么晚?” 庄婳咬了下嘴唇,总不能说她忘了邵鄞会接她,然后在办公室大扫除。 最后她确实这么说的,邵鄞肉眼可见地沉默、无奈,最后一言不发地踩油门。 一个小时后两人终于一停一顿捱到家,庄婳下车后看邵鄞没有下的意思,又跑到窗前问:“你怎么还不下?” “我有点事情要去忙,订了饭等一会儿就到,你先好好吃饭。”他像在哄小孩,告诉小朋友要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好好长大,于是最后加了句,“好不好?” 庄婳乖巧点头,转身进屋,饭在一刻钟后准时送到,她果真听话吃了饭,她和邵鄞在口味这一点还是兴趣相投的。 前两天她就选好了想种的花,邵鄞那边的人干活很快,次日就送了工具种子来,一直放在院子里,今天她得空扒着看了看,然后打算趁着天还没有太黑把这些种子种下。 主要也是,她没什么时间了。 那片花圃不算很大,庄婳搜了搜教程,上手很快,不多时就种完了,看着一片还是光秃秃的,祈祷薛晴那点种花养花的天赋能让她遗传上。 收拾完就快九点了,邵鄞还没回来,庄婳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打转,最后想了想,还是坐到了邵鄞的书桌前。 她颇为兴奋地左看看右看看,邵鄞桌上的东西学术性太强,她看不懂,又在一沓文件里抽了张很长的便签纸,挑了支不错的笔,如是写道: 「邵鄞: 思来想去那么多天,还是觉得有些事情交给你最妥,我最放心。你我二人虽然有芥蒂,但你是善良的,怎么说你都娶过我,应当会帮我办这些事。 我在集团内控股不多,都转给你。艺术品保税仓持有的那些顶级书画,现在都是婚后财产了,你喜欢就拿去,不喜欢就拍卖了、捐了。个人资产只有一个亿,替我做些善事。那些可控资产和可控资源,生来不是我的,死了我也带不走,握在庄隽业手里,谁都安心。 我的律师Grace全权负责这些事,委托协议已经公证过,在我办公室第二层的抽屉里,密码是你的生日,拜托你拿着去找她。 我走之后,新闻一定闹翻天,你不要声张,只要没人知道你、我结过婚,麻烦就到不了你这里。 花圃我种了花,不知道能不能开,也不知道能开成什么样,要是都盛开了,烦请你告诉我一声,这也算是我做成了件事。 没什么要交代了,如果可以、你愿意,请撒我的骨灰去法国巴黎,这一生短暂,我想去看看曾经有过你意气风发的风景。 这是我的选择,邵鄞,你不用自责、后悔什么,一世繁华殆尽,独留我香消玉殒。 这是我不多的能给自己的自由,你该为我高兴。 那个问题,我回答你。 和你相处的时间,我很开心、很开心。是我二十六年最开心的一段时光。太开心了,我想永远留住,也太痛苦了,我不得不退缩,所以想了这么个折中的办法,你不要嫌我傻,我本身也不是什么聪明的人。 邵先生,感谢你,这一次真的后会无期。」 28. Chapter 28 庄婳写完,又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满意得不得了,把笔放到原位,又把便签折了折,随便塞到了旁边垒着的一堆文件里。 命运般的,她还是没有发现,那文件就是她和关煜签的协议,被她掀起的那一角,正是她曾亲笔划上的名字。 她记性愈发差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天,她格外亢奋,强撑着自己安排好所有事,竟还想得起给席薇的那瓶香水。 庄婳激动得手脚冰凉,双腿发软着跌跌撞撞地跑到房间里,打开小包,里面有一瓶包装精美的香水,她又拿着,几近是倚靠在扶手上滑下来,跌坐在办公桌前,又抽了张便签纸,拿着刚刚的笔,写:赠,席薇小姐。 然后用香水瓶压着那张纸,往深处推了推,邵鄞总有一天能看见的。 她缓了缓,又起身,在客厅转了几圈,又去厨房、餐厅,像巡视领地一样,目光划过每一角。 她想,她可真有礼貌,还知道和这些小物件道个别。 手机在手里振,她欣喜地拿起来看,自己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是妇联发的感谢语,庄婳弯弯嘴角回了几句,又忍不住往下翻聊天框。 薛晴和庄隽业的聊天框已经沉底许久了,好像她们三个从来都不曾认识。 她又去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转着圈踱步,无意间抬头,天上竟有繁星点缀。 庄婳悄悄许了个愿。 要是真的有下辈子,她想当个普通人,想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哪怕一家子挤在出租屋里,出去吃顿饭都要一省再省,只要幸福就好。 再过分一点,她还想遇见邵鄞。 想无忧无虑地爱他一回。 庄婳在秋千上坐了坐,漆黑的夜里乍现一道光,她忍不住抬手挡眼睛,看那辆黑色的车开进来,她也往过走。 走到门口,看邵鄞从车上下来,就在那等他。 等他走到车库门口,看着她停下,庄婳仔细看看,确实是邵鄞,她没认错。 相顾无言。 她上前半步,把头埋在他怀里,双手松松地环住他:“你回来啦。” 声音发软,糯糯的。 邵鄞顿住,反应好半天,才大手拢住她,在她后背拍着,说:“回来了,我回来了。” 又问她:“怎么出来了?哪里不舒服吗?” 她病这一个月让邵鄞好一顿担忧,偏偏还是个犟姑娘,邵鄞只好时时关注着她,看她有什么不对就问。 有些人有些事,问了不一定能明晰,不问又会后悔当初怎么没多嘴两句。 邵鄞觉得她热情过头,没来由得心慌,抱着她哄,又稍微拉开点距离看她。 庄婳被他看得觉得好玩,笑了笑说:“我没事,我特别舒服。” 她反牵住邵鄞的手,带他踩着月色推开别墅的门,说就是想抱抱他。 说这话的时候,笑呵呵的,还有几分羞涩。 邵鄞眸子里说不上来的情绪一直翻涌着,看她小兔子一样欢快活泼地,穿着碎花裙,在前面拉着他走。 罕见的,她一直腻着邵鄞,不住地想往他怀里钻。 他要去办公桌查看邮件,庄婳不动声色地把他拽走,邵鄞没办法,只好上楼给她接了水让她泡在浴缸里,然后去楼上的办公室办公。 这之后,她缩在邵鄞怀里,一手揪着他的衣角,被他整个人圈起来睡。 邵鄞不放心她,她虽然最近一段时间态度很温和,但也不至于到了投怀送抱的地步。 于是,他腾出一只手理理她躺乱的头发,问她:“今天怎么了?受委屈了?” 又转念一想,在整个集团敢欺负她的怕是只有庄隽业和那几个老股东,况且庄婳又不管那方面事。 庄婳摇摇头,蹭得他胸口发痒:“没有没有,特别好特别好。” 邵鄞看她这样心里沉了沉,说不出来的憋闷,只把她往怀里更深地压一压。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舒服、踏实,以至于天刚亮她就神清气爽地醒来了。 她还窝在邵鄞怀里,有些意外他居然没趁她熟睡半夜里将她推开,不确定地伸手戳了戳他,才放心,又抬头看他。 邵鄞也看着她。 多少有些尴尬,庄婳迅速扬了个笑:“你也醒了呀?” 邵鄞想说她醒来就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末了还伸手戳他,他也不是什么睡眠质量很好的人,这么折腾一通怎么还睡得着。 看着庄婳,他又把这些话咽了进去。 “嗯,醒了。你怎么今天醒得早?” 说话间,庄婳已经从他怀里出来,看看手机,然后爬到床的一边找拖鞋。 “我今天有事,要早点去。” 她噔噔噔跑到浴室放了一池子水,给自己精心做了个什么身体养护,然后香喷喷地出来,又开始护肤。 邵鄞早都做好饭等她,看她收拾好就招呼她,庄婳只是看了一眼说:“今天我有活动,等下要穿礼服,早饭就不吃了,礼服穿不进去怎么办?这都是三个月前定制的了。” 邵鄞上下扫她一眼,笑道:“你病这一回瘦了快有十斤,应该担忧穿上松松垮垮的。” 庄婳看看他,又看看饭,侧身钻到椅凳里坐下。 这辈子最后一次吃他做的饭了,死也不当饿死鬼。 趁她吃着,邵鄞去换衣服,她刚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邵鄞就出来了。 “我送你?” 庄婳摇摇头:“不用,我叫了司机,今天不去公司。” “那我接你?” 庄婳想着也对,到时候去接她的,好像还真的会是邵鄞。 她还指望他把她带回来呢。 她莞尔一笑:“到时候再说。” 邵鄞没说话,点点头,要目送着她出门。 庄婳又开始手抖,她背着邵鄞深吸好几口气,觉得眼眶酸酸胀胀的,还是忍不住回头。 他果真是个有魅力的,让人还想再看看他。 她孩子般地问:“你不和我说再见吗?” 邵鄞失笑:“再见,和你说再见。” 他上前几步,走到她面前,克制地看她,气氛诡异地压抑。 他将她揽到怀里,手在她后脑使劲压了压,在她耳边轻语:“结束后,我接你回家。” 邵鄞将她送到车上,司机是之前庄婳用过的,知根知底,他也就没避着。 庄婳隔着灰蒙蒙一层窗户,鼻尖发酸,听到司机挂挡,连忙笑着和他挥挥手,直至邵鄞消失在视野里。 她忽然又想起了昨天那个愿望。 这样的人,难得一遇,她这辈子运气好遇到了,下辈子可真不一定呢。 – 妆造团队一早就在ClosdeLumière某个房间里等,时间太早,个个打着哈欠,直到有人报庄小姐来了才强撑着打起精神。 品牌部早先递了LOOKBOOK给庄婳,怕千金看不上她们新系列,又忍痛递了几份香奈儿的。 庄婳随手捞了自家集团的,翻了几翻,样衣都没试就要了款青色的缎面长裙。 跟来的三个sales已经做好陪着千金试一天衣服最后被轻飘飘甩来一句都不喜欢重新设计,毕竟日常去品牌店选成衣有头有脸的富太小姐经常这么干—— 没想到这庄小姐好伺候得很。 设计师那时也跟着,闻言乐得眼眶泛红,回去就把这设计从预上新品里下架了,她要让庄小姐穿独一无二的。 是庄婳来得晚,大家在这里等候了点时间,她进来略带歉意地朝大家微微欠身:“抱歉各位,来得晚了。” 妆造团队都是国内知名数一数二的,平时那些明星偶像三请四请也请不来,此时他们也不敢趾高气昂地对庄婳有什么怨言,说着好听的话,把她往化妆台前请。 是公益项目的结项大会,照规矩还是不能太张扬奢靡,化妆师搭配她青色的礼服裙只在她脸上略施粉黛,镜上方的灯照得她白得吓人。 化妆师连忙换了个灯光,看起来柔和一点才笑着说:“庄小姐,就是这样了,您看有什么想要调整的地方吗?” 宛若一尊冰清玉洁的瓷器,乍看竟有种破碎感,叫人看了不自觉想碰,手伸过去又蓦地想起那句: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团队什么美人儿没见过,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不禁腹诽气质这东西果真是与生俱来的,她们一生阅无数人美貌,清冷甚至忧郁的千金小姐确难得一见。 庄婳静静望着镜中人好久,小声说:“满意的,无憾了。” 莫名其妙的一句,化妆师顿一顿,说着收尾千篇一律的话:“那您活动时有需要随时找我们,感谢喜欢……” 妆造团队撤出去,有专人为她们开另一间专门的休息室,庄婳特意吩咐甜品饮料要跟上,空调别忘记开,顺便送几份早餐,还给了团队一人一张会场邀请函。 早上醒得早,这会儿忙完了庄婳又觉得累,披着件西装外套就在台面上拄着脑袋闭目养神。 她近来的状态越来越差,有时候还犯糊涂。可她只是糊涂了,没有傻,自己到底怎么了心里跟明镜儿一样。 有时候也会思忖邵鄞能不能察觉到,他可是专家,但邵鄞也就提了带她见个人,又介绍了席薇认识,其他的没做什么。 庄婳就觉得她情况应该还没很糟,当然想得过分一点,邵鄞压根就没多注意到她。 也不知道消息到他那里之后,他会是什么心情。震惊?难过? 人总有恻隐之心,庄婳坚信他不论如何还是会难受一下的。 她又想远了,这些都是身后事,是后话,和她没什么关系了。 郑琇瑜进来,高跟鞋嗒嗒的,庄婳刚有点困意又被扯出来。 她喷了不少香水,还是那种浓烈的,但凑近了,庄婳还是闻到点酒味。 “你喝酒啦?” 郑琇瑜潇洒地往贵妃椅里一摊:“姐姐我昨天喝了三瓶。” “……不是说做spa。” “啧。”郑琇瑜拢了拢肩上的披肩,“想了想,心里还是闷,奖励奖励自己。” 说出来还是这么云淡风轻,庄婳垂眸看看还在抖的手,想着她再想开一点坚强一点,是不是这条命也留得住。 “不过,你今天真是漂亮。”郑琇瑜坐起来看她,“最近身体怎么样?像病 美人。” “最近好得很。” 庄婳难免失笑,其实也就郑琇瑜敢这么说。 – 结项大会相比封桶仪式,来的人少了点,之前大家都想凑个热闹在新闻上露个脸,然后买点通稿说什么哪家哪家企业善心为怀百忙之中也要去参加个公益项目的封桶仪式。 可要真论起来,他们什么都没干,结项大会自然不敢来。 与会人员除了庄氏香水香氛部的,还有公关部、CSR部,妇联的负责人,少许和庄氏往来友好的企业,几家知名媒体。 还有聆曦心理健康工作室的负责人,庄婳探着头看了半天都没看到关煜的影子,正准备把身子转回房间,后面不高不低响起一声:“庄小姐。” 庄婳吓一跳,捂着胸口转身:“关先生。刚刚还在找你呢。” 关煜嘿嘿笑一笑,说就来打个招呼,等会儿会场见,然后光速走了。 上午十时,结项大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上场没说几句,开始放成果回溯视频,这种小项目的视频时间短,也就十五分钟。 妇联的工作人员代替上场宣读感谢信,字字真诚,庄婳听了几次三番地想哭,又忍住了。 接着由财务部宣读资金核验成果,这部分比较模糊,庄婳想着全司上下为了给庄隽业找补可真是煞费苦心。 提到聆曦心理健康工作室的资助与帮扶,顺理成章到了致谢与表彰环节。 “下面,有请逐光项目的负责人庄婳庄小姐上台。” 镜头给到庄婳,她状态不错,摘掉肩上的外套优雅地上台。 场面话她背了好几天了,这次倒是真情实意的,简单讲述了一下初衷,提到心疼家暴受害者的时候甚至哽咽。 媒体迅速撰稿:庄小姐几度哽咽,实在难能可贵。 算着时间差不多,她看看关煜:“同时,还要感谢聆曦心理健康工作室的大力支持。” 主持人也在一旁对着手卡念:“下面,有请聆曦心理健康工作室的负责人,邵鄞先生登场。” 庄婳笑容一丝不变地安在脸上,想着怎么这个时候发病了,她又出幻觉了。 她看看关煜,他在底下坐得四平八稳,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镜头已经转走了,大家都朝着草坪另一侧看,她疑问着看向关煜,对方只笑笑,又指一指旁边。 旁边。庄婳轻轻转头。 邵鄞一身黑色纯手工意式西装,扣子系得严严实实,领带打成温莎结,不过是普普通通一身衣服,下面部员有些也看直了眼。 他从场后方沿着花道走,一路花团锦簇,眼睛却盯着庄婳,一直到站到她身边。 很有礼貌的,他微笑着朝她点点头。 庄婳完全在状况外,慢半拍地也点点头,迅速将目光转回来。 怎么会是邵鄞,他怎么会来。 他今天怎么能来。 主持人没发现什么异样,顺着手卡继续说:“下面,请庄小姐致以感谢。” 流水线一样的感谢妇联感谢各部门感谢一通之后,庄婳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邵鄞:“感谢……邵先生的大爱无疆。” 她被请下去,台上只留邵鄞,至于他都说了些什么她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邵鄞打开手里的文件夹,下面又有窃窃私语声,说什么邵先生帅到无人发现他手里还拿了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他和庄婳签的协议,按照流程他要举起来示众,刚拿出来就掉了纸条,他眼疾手快捏住放进口袋。 镜头只拍到文件夹下方,这一动作并没有被记录到。 庄婳看了要两眼一黑,她究竟什么时候病的,怎么花体字的ShaoYin她就是没看出来呢。 一场结项大会就在庄婳的兵荒马乱中结束,甚至最后上台合影留念她都没发现她被人和邵鄞挤到一起。 可能两人实在般配,主持人说不然请庄小姐和邵先生单独合个影,说不定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她和邵鄞除了结婚证上的那张照片,再没有别的了,她想这也好,又了一桩心愿。 郑琇瑜凑到摄像机旁,拿了个拍立得对着两个人拍,庄婳看着实在想笑,这一幕就被数不清的相机拍了下来。 结束后依旧开气泡茶塔,这一回来的人都是提过纯的,至少没有一眼看上去就恶心的,庄婳跟着一起,和邵鄞浇了一瓶气泡茶。 她在心里默默地、有私心地想,就当她们办了次仪式。 邵鄞还记着他们是隐婚,没怎么和庄婳有过多接触,郑琇瑜站在庄婳旁边,看看照片看看庄婳,再远眺那边端着杯说话的邵鄞。 “看看,看看啊,真真是般配。” 庄婳扫了一眼,目光顿住,伸手要了过来。 怎么看怎么喜欢。 她挥一挥照片:“我要走了啊。” 郑琇瑜打趣:“怎么?要拿着照片去请你老爸指婚啊。” 庄婳笑笑,目光在照片上一寸一寸看,把那气泡茶塔当成神明,虔诚地、卑微地,甚至是乞求。 她真的想和邵鄞好好爱一次。 哪怕是下辈子。 29. Chapter 29 那一天的宴会,是梦幻的、天真的、童趣的。 妇联和媒体结束就走了,没参与后续的歌舞会,也没去甜品塔尝尝香甜,妇联的人不习惯这样,媒体则是回去急着发第一手资讯。 来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后半程本质上又成了有钱人的宴会,庄婳特意朝着邵鄞那方向望了望,不知道他习不习惯得了。 她居然对于枕边人一无所知,连他就是大恩人都不曾知晓。 庄婳仰头将气泡茶一饮而尽,又去找了郑琇瑜。 再和邵鄞接触下去,她想得更多,就更不舍得了。 她和郑琇瑜核对了流程,简单刷了刷已经发出来的新闻报道,一切都在掌握中。趁着喧哗,她又问,秋冬系列确定完成了? 郑琇瑜说完成了的,已经投入批量制作,并且国内外开始预热了。 还说,预热反响不错,预售已经比对家春夏系列成品卖得好了,上线之后不敢想那销售额高成什么样。又问,她这一回是不是真要进军管理层了。 庄婳二十六岁了,要真像外界说的以后接手庄隽业的位置,现在必须得一脚踏进去了。 她还是笑笑,也不说话,这笑让别人看去就是谦虚,答案就在笑里。 她又抱抱郑琇瑜,说她辛苦了,感谢她做了这么多,教她这么多。 这种场子哪有人抒情,郑琇瑜不知所措地让她抱着,说日子还长呢,现在感谢太早了,她还有大把的东西没传授。 庄婳眼睛红红的,郑琇瑜想,她真是个感性的姑娘。 “有句不当说的,你爸爸听完要揍我了。” “什么?” 庄婳没放心上,庄隽业对郑琇瑜实打实的好,毕竟是门面。 “我想着你要是我女儿就好了,你下辈子别生这么高贵,这样我还能认你当个干女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了,庄婳还真点点头,默默又许愿,下辈子当郑琇瑜干女儿。 再待下去她真的要不舍了,这决定她做了这么久,半途而废哪能行。 况且,一时的温情感动,换不来一世的爱护,邵鄞会离开她,郑琇瑜也不会是她干妈,故事的结局总不会变的,也就不必太留恋过程了。 她最后看看邵鄞,举着果汁和郑琇瑜碰碰,俏皮地说:“我去补个妆。” 郑琇瑜没多想,眼睛被一英俊帅气听不懂中国话的法国人吸引去,嘴上说着好,脚下已经挪着步子朝那人走去了。 庄婳又多看她两眼,把果汁撂下了,找了条没人的小径,拉着裙摆踮着脚尖走。 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她没来由的兴奋、欢喜,周遭的喧闹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她嗒嗒的走路声。 她对这里很了解了,酒庄后面是荒的,倒是给她提供了舞台。 生在这里,死在这里,生命的最后一刻了,她居然还在忏悔,给人家添麻烦了。 一座古堡,内里分了无数个房间,她们征用了几间做准备,现在已经空了,庄婳随便闯了一个进去。 从上俯视下去,今天的造景真美,不枉她花了五十万,花都是云南空运的,一大早铺撒在地上。 该交代的都写到那不怎么正式的遗书上了,这世界上她挂念的不多,邵鄞算一个,只可惜是她们有缘无分。 她坐在镜前,摘了配饰,手上的、颈上的、头上的,又抽了张纸把口红抹掉,人又淡雅几分。 最后,她拿了支香氛出来。 AmourRédempteur.邵鄞送她那支。 专供她的,独一无二的。 她把瓶盖拧开,用手沾了沾,最后悉数撒到身上。 笑着喃喃自语:“邵先生,没能救下我。” 随后起身,捏着照片,像十七世纪落魄的天使,化作尘烟,一丝一缕地,埋没在古堡的雾气里。 * 邵鄞在场上见了几个法国的故交,寒暄完终于得空,目光满场子找庄婳,刚看到她身影又被叫走,这么来回几次,等清闲下来已经烈阳高照了。 无意间想起口袋里还塞了张纸条,他没有什么写纸条乱塞的爱好,鬼使神差地拿出来看。 呼吸凝滞,双手发凉,腿像灌了铅似的,关煜在旁边喊他好几声,准备大着胆子看看纸条上写了什么内容,邵鄞猛地一折,踉跄了一下,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扶住关煜的肩膀:“找庄婳。” 那是关煜第一次见他这么失态,印象里邵鄞一直是情绪稳定之人,他和席薇在工作室没少犯错,邵鄞一般都无奈叹气然后收拾烂摊子。 邵鄞找遍了她可能在的地方,场上只有她一人着青色衣裙,其他人要么黑白,要么热烈似火,这抹素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从那法国人身边拉了郑琇瑜去,只问:“庄婳去哪了?” 郑琇瑜不由得紧张:“庄……庄小姐说,她去补个妆。” 她脸色骤变,紧拉着邵鄞:“古堡、古堡!” 邵鄞撒开她,对着跑来的关煜扔下一句“叫车”,转身向古堡跑。 郑琇瑜留在原地,平复着呼吸,那法国人问她发生了什么,絮絮叨叨地表达不满,她稳着他,稳住全场,好在没有人注意到这里。 关煜在旁边手抖到拿不住手机,叫了120、110、119,又让他们不要声张,等着就好。 是早了、晚了,是想入非非,还是事实就要摆在眼前。是她活灵活现地闹他怼他,还是毫无生机地躺着,站着,甚至是悬在空中。 邵鄞跑得更快,一鼓作气上了八楼,猛冲进几个屋子,空空如也,他小心着从露台向下看,只荒草一片。 该庆幸,还是该预想更坏的结果。 他不敢耽搁,胡乱跑出来,误打误撞推开了隔开的高门,惊得里面的人儿无措地回头。 看的她的那一刻,邵鄞就要瘫倒,他扶着门,轻声唤:“庄婳。” 她不应,像受惊的鹿,又不知所措。 “庄婳?” “你、你怎么来了?” 庄婳警惕地看他,她只剩三步,就要走到露台,站上木椅,一跃而下。 “又想你了,你们首席调香师说你补妆来了,我来看看你。”邵鄞盯着她,慢慢挪动步子,“你今天特别漂亮。” 她在原地一动不动,似在琢磨这些话,邵鄞觉得她反应慢点也好,至少不会突然暴起伤害自己。 “你站那干什么?那儿晒,过来,我仔细瞧瞧你。” 庄婳又往后退一步,头痛欲裂,没前没后问一句:“怎么是你?你为什么会资助项目?你到底是谁呀?” 邵鄞也不动了,无奈地笑:“ 我以为你会查一查我。” 庄婳抿唇:“查了。” 刚查的,想着死之前多了解邵鄞一点,就查了他。 一查吓一跳,什么法国知名企业继承人,一看那企业名字,怪不得庄隽业上赶着也要嫁了她。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她又开始孩子气地抬眸看他,邵鄞已经站在她身边,伸手把她揽到怀里。 “你没问我呀,宝贝。” 他的宝贝,他差一点要失去她。 他搂着她,把她往里面带,让她靠在墙上,自己罩着她。 庄婳轻轻推开他,不确定地伸手摸。 “是我,庄婳,是我。”邵鄞握住她的手,“我是真的,不是假的,庄婳,我来找你有好多话要和你说的,你好好听着行不行?” 她懵懂地点头。 “我要先和你道歉,庄婳,在法国我不好,我误会你了,欺负你了。” 邵鄞哪这样过? “我和你道歉,对不起,你是善良的,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是有实力的,我的课题组里有你是我的荣幸。” 庄婳哇地一声哭出来,把头埋在他怀里。 所以邵鄞不误会她了?她们没有芥蒂了?她被洗白了? 那邵鄞近来对她…… 邵鄞捋着她后背,把她拉开,珍爱地捧着她的脸:“原谅我,好不好?” 庄婳眨巴眨巴眼,眼泪又往下掉,邵鄞捧着她,她只能点头,别无他法。 “但是邵鄞,你跟我说这些……”她拉开他的手,垂眸拧着眉,“你不能和我说这些,后面、后面该怎么办。” 她搞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还怎么见人? 都怪她反应慢了,没阻止到他,那接下来呢,她们该怎么办。 就散了,还是进入一段关系。 她怎么可能和一个男人进入一段有感情的关系,以前念着邵鄞是假的装的,所以她肆无忌惮。 邵鄞把她脸上的泪抹掉,又把她衣裙抻了抻,郑重其事地说:“我喜欢你。” 庄婳这下真的愣了,呼吸都快了几分,摇摇头:“什么?” “我喜欢你,庄婳。喜欢,中意,love,aimer。” 他低头看她,她脸上红晕阵阵,身体已经被他捂得暖和了,此刻也低着头,不安地躲避他的目光。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嗯。”邵鄞站直了点,“那我用行动给你讲讲。” 庄婳还偏着头,闻言悄悄回头看他一眼,邵鄞猛扣住她后脑,覆上她的唇。 她睁着眼,慌张地看着邵鄞,两只手无力地推他,毫无作用,邵鄞把她又往怀里压了压,松开她一瞬,她深吸一口气想说话,他的唇又覆过来。 更凶狠、更张扬,庄婳慢慢找到感觉,闭着眼,迎着他,环住他脖子,被他弄得不禁唔一声,他便松一松,然后继续。 不过三四个月,邵鄞居然喜欢她。 情迷意乱,邵鄞松开她,托住她发软的身子,把她紧紧搂到怀中,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他在她耳边,忍着后怕,哄着她轻语。 “我看到了,庄婳。你还有我,我不做选择,我只要你,我只喜欢你。 “为了我,留下来,好不好?” 30. Chapter 30 这之后的生活,宛若梦境。 以至于未来每每想起来那段时间,思绪都会驻足、停留,后来的日子谁说得准,但真不一定有这些天安逸。 庄婳不好意思,自己不想那天的事,也不许邵鄞再提。 毕竟,谁愿意一出门就看到三辆紧急救援车,门外人山人海,都焦急地往里看。 最后还是郑琇瑜打圆场。 “害呀,是我们弄太大阵仗了,以为你不舒服。” 和邵鄞互道心意之后,她状态好一点,但还是迷糊,于是心安理得地说自己什么都忘了。 邵鄞会眸色一沉,问她什么忘了,什么还记得。 她故意逗他,说什么都忘了,让他离远点,讨厌的邵鄞。 邵鄞不说话,想着都被他压墙上了还敢挑衅,又俯下身来吻她。 直到她求饶,说她记得呢,记得邵鄞喜欢她,记得她说她喜欢邵鄞。 那也没用,邵鄞听满意了,吻得更凶,最后就是庄婳泪汪汪埋怨,说又欺负她。 邵鄞擦擦她有点肿的嘴唇,说怕她忘了,这样更刻骨铭心一点。 她无奈,除了喜欢抱她,现在又多了个喜欢亲她的毛病。 邵鄞经常把席薇叫家里陪她,席薇美滋滋抱着庄婳没样儿地躺在沙发上,得意洋洋地挑衅他:“你看,这不是还得自己把我请来?” 邵鄞给两位女士贴心地切了水果倒了茶,漫不经心道:“从你工资里扣。” 庄婳正发呆,闻言问席薇:“他是你老板?” 席薇嘎巴一下,怕失了信任,狠狠瞪一眼邵鄞,笑嘻嘻地:“是,就知道压榨我。” “那关……关煜是?” “那我同事,压榨他更狠一些。” 庄婳往嘴里喂了一块儿哈密瓜,若有所思点点头:“万恶的资本家。” 席薇同意,有样学样:“万恶的资本家。” 邵鄞看着庄婳,心里沉了又起,像坐过山车。她连关煜的名字都要想不起来了,还想得起什么资本家。 也说不上来这情况是好是坏。 席薇跟她聊得精疲力尽,端着盘子说要去监工老板,到了厨房小声问:“她这个情况这么严重了,还有自杀倾向,怎么不带她去看医生接受正规治疗?光靠我跟她聊,我又不是专家啊喂!” “我带她见你都是哄着的,真要去见医生,填量表,她不得当场崩溃?” 席薇撇撇嘴:“病忌讳医,你怎么还帮着她躲?总要面对啊。” 邵鄞怎么不想,但他舍不得,而且现在也不是时候。 “总会带她去的,你现在好好陪她就好,给你涨工资。” 席薇端着满满一盘木瓜:“工不工资的,她香香美美的,咋看都是我赚。” 然后蹦蹦跳跳出去了,庄婳看着她心情也好。 席薇基本上每天都来,有时候蹭顿饭,那是轻的,最厚脸皮的一次是赖家里不走了。 邵鄞气不打一处来,庄婳安抚着一个不让一个的两人,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邵鄞睡沙发,她和席薇睡床。 席薇很得意,还抱着庄婳的胳膊撒娇:“宝贝姐姐,他要是辞退我可怎么办啊?” “他不敢不敢的。” “那他要是砍我工资可怎么办啊?” “他不敢不敢的。” 最后以邵鄞面无表情睡沙发告终。 次日,席薇有事没来,邵鄞早早上床钻被窝。 庄婳推推他,这才想起来席薇没来。 “薇薇呢?” “她今天有事,来不了。” 庄婳半信半疑:“你不能是故意给人家安排一堆工作,让她加班吧?” 邵鄞瞥她一眼:“我有这么坏?” 他把庄婳抱到怀里:“是她家里有事,我还不至于吃她的醋。” 庄婳有些犯困,在他怀里找了个合适的姿势蹭了蹭:“嗯……你这个可恶的资本家。” 邵鄞轻叹口气:“还记着呢?” “能记的事情不多,这算一桩。”她撑起身子,眯着眼看他,“我总算知道庄隽业为什么要把我嫁给你,你家的项目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他低眉顺眼俯首称臣了。 “不过就是不知道,你干嘛非要拿娶我做交换。” 邵鄞想他的小婳真聪明,他还真是随便拎了个项目来的。 他不想闹她,她睡眠状况不稳定,怕惊着她,只好亲亲她的眼睛:“因为突然想起你了,突然喜欢你了,所以想个办法把你娶到手。” 庄婳还是清醒了,心里拧巴一下,小声:“不值的。” 这买卖太不值当,她们的未来什么样还难说呢。 邵鄞不跟不清醒的人说话,哄她:“快睡了,明天要上班的。” 她总不能说自己精神到能写两个配方,况且邵鄞自从那天后很少让自己嘴闲着,她是真被吻怕了。 正想着,邵鄞的唇又寻过来。 “晚安吻。” 庄婳又羞又怒,伸手轻轻捶他:“邵鄞!” 人家倒像个没事人一样,满足地闭上眼睛就要睡了,她只好抿抿唇回味一下,重新把头埋进他怀里。 – 第二天是个周五,部门里更是闲上加闲。 最忙的人甚至是郑琇瑜,一早被拉去开会。 秋冬系列预热的反响很不错,甚至月度大会的时候庄隽业还在会上提了几句。 郑琇瑜是少有的被庄隽业点头哈腰请来的,也不怎么吃他的权威性,随意点头应着,趁机把庄婳推出去。 “这次支线都是庄婳设计的,首推那款香水的名字拟定为炽香,沿用了主题名,半个月就预售出800瓶,工厂都告急。这还只是国内预热,不少外国友人都托中国朋友购买,只可惜每人限购一瓶,中国朋友爱莫能助,下个月上线国外之后,销量的倍增情况如何,相信大家已经有猜测了。” 庄隽业已经太久没听见过庄婳的名字,谁人问了都说宝贝女儿下班时间闭关学习呢,有人打趣说还不给千金寻摸个对象,他就说孩子还小他舍不得。 他心里巴不得大家都知道他庄家和邵家联姻了,不过邵鄞一字未提,他哪敢轻举妄动。 猛地提起庄婳,他还反应了几秒,又挂上慈父的笑容:“小婳有这成就,还是你教得好,以后还得多多向你讨教呢。” 郑琇瑜不是油嘴滑舌的人,也听不得这般话,她潜意识看庄隽业就不像个好东西,因着太喜欢庄婳才勉强给他个好脸子看。 当年可是庄隽业亲自三请四请地三顾茅庐一样才把她请来给庄氏坐镇,她那时还是年轻气盛,说话不留情面,可庄隽业不在意,财大气粗地任她提条件,许诺了整个香水香氛部,才把她从法国挖过来。 这么多年她态度没什么变化,庄隽业倒是都受着,外界又传他绝世好男人,但郑琇瑜总觉得他是表演型人格。< /p>况且,逐光项目不批款项这事儿蹊跷,郑琇瑜觉得这里面有猫腻,庄婳又不愿意说,她就只好跟着一起打马虎眼儿。 但以她的性格,就算庄隽业毫不知情她也少不了阴阳他两句。 “是小婳自己能力强,我就是引引路。既然香水香氛部给集团带来这么多收益,以后拨款是不是就要更爽快啦?” 她开着玩笑说的,在场人都哈哈笑起来,气氛好不快活,庄隽业脸色没好看到哪去,还是儒雅地说:“那是当然,流动红旗又要花落香水香氛部咯。” 郑琇瑜在心里默默翻他个白眼。 散会后,就有董事办的人亲自来送流动红旗,挂到部门牌子上,庄婳瞅了一眼,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给郑琇瑜: 【土掉渣。】 郑琇瑜笑得前仰后合,回她: 【快和你老爸说说,谁还用这款式的流动红旗啊,亏咱旗下都是时尚奢牌。】 庄婳心累,她和庄隽业没怎么见过面了,还得时刻记着维护他慈父形象,勉强堆个笑: 【老男人嘛,没有什么时尚审美,谁叫他是万恶的资本家,咱们只能多担待。】 字里行间都是活泼小女儿对自家老爸的调侃和无奈,郑琇瑜发了个捧腹大笑的表情包过去。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依旧是司机小邵接她下班。 邵鄞有意锻炼她记忆能力,等红灯的时候装作不经意间问她这一天都干什么了。 庄婳记忆力本就衰退了,度过了无忧无虑无事可做的一天,她更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看她盯着车顶想半天,最后只蹦出来个部门收到了一面很丑的流动红旗,邵鄞还是沉默了一下。 他还是不知道以什么方式和庄婳提起来,她的身体好像出问题了。席薇说得没错,他甚至比她还害怕去看医生,因为他太懂,也就更难接受毕生所学的专业词汇,有一天悉数加在爱人身上。 沉默片刻,他挂好档:“有多丑?” 庄婳没来由的疲惫,摊在靠背上举着手机戳戳点点,最后从网购软件找出同款样品图怼到邵鄞脸上。 “丑吧,老男人的审美。” 她收了手机,嘶了一声,转身面对邵鄞:“你多大来着?” “……大你两岁。” “哦……那你不算老。” 她又仔细瞧瞧邵鄞,总觉得这人爹感特别重,未来要是当父亲那必然是极好的。 又无端羡慕起他莫须有的孩子。 像懵懂的孩子,安安静静一路,直到快到家门口才听邵鄞又说:“除了流动红旗,其他的都记不得了吗?” 庄婳愣两秒,伸手拍他:“怎么可能,我又不傻。” 她叹口气:“就是没有什么有意义的呀,最近闲,在办公室坐一天,就连流动红旗的来源还是听Sylvie讲的。 “Sylvie你还记得不?我跟没跟你说过啊,是我们首席调香师,就是那个郑琇瑜,结项大会那天……” 她话多起来,絮絮叨叨讲了一小段路,然后被邵鄞打开车门牵着带回家。 她时清醒时迷糊,迷糊的时候无伤大雅,至少短期内还不会过于影响生活工作,就是有些容易发呆。 这会儿清醒,看着邵鄞牵她的手,故作埋怨:“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怎么一直把我当小朋友对待。” 邵鄞看她一眼,撂下钥匙转身把她压到柜门上:“那就干点大人干的事。” 31. Chapter 31 也不是没有反抗过。 她两只纤细的胳膊抵在他身上,偏着头,话都说不顺溜:“我、我今天……涂了口红。” “嗯。”邵鄞扣住她手腕,轻轻一使劲,胳膊就拿开了,她站不稳扑他怀里,“哪天没涂?” “每天都有啊。”庄婳绞尽脑汁,她本来就迟钝不少,现在又要头脑风暴,好不辛苦,“所以、所以,口红吃多了不好,有毒!” “……毒性这么大你敢往嘴上涂?” 她脸都羞红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总比你吃干抹净好。” 邵鄞已经扣上她后脑,不再听她多言,低头吻上去,她的口红有一股甜甜的香气,叫人欲罢不能,吃了还想要。 直到她的上衣摆被越堆越高,手上无意识揪着他衬衫扣子,最上面几颗已经解开,邵鄞才放过她。 “帮你分担分担,你生我就生。” 她死,他也没法赖活着。 一番唇齿交融,庄婳直接软到邵鄞身上,被他托抱起来送进卧室,抱着哄好久,离开前他又特意嘱咐:“好好休息一下,等会儿吃饭叫你。” 她眼尾红红的,看起来楚楚可怜,闻言砸了个抱枕过去:“你讨厌!” 邵鄞接住,重新放回床上,顺手揉一把她头顶:“乖。” 庄婳以为他要去做饭,没想到他去了浴室,哗啦啦响了半个小时才停下来,他时间卡得很准,刚收拾好,院门的门铃就响起来。 入秋了几日,天气仍然燥热,偶尔傍晚时分凉爽一点。 邵鄞说春捂秋冻,招呼她去院子里吃饭。 院子里有落地灯,暗暗地照着。庄婳一手扶着碗,眼睛对着花圃看,又眯着眼瞧瞧,兴奋道:“你看咱们的花是不是生根发芽破土而出了?” 她吃得差不多,放下碗就跑过去,邵鄞跟在她后面,仔细认了认,无奈地笑:“这个是杂草。” 她肉眼可见地失落。 “我看人家网上都说这种花圃里面的花都很好活,很好养,怎么我种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看的那些枝繁叶茂的都是苗圃里养了两三个月才移植过来,不是从撒种子这一步开始的。” “那你意思我们还要再等两三个月?” 邵鄞宠溺地捋过她的发丝:“周末带你去花鸟市场买一些移过来。” 从前听只当是一句欺哄的话,再入耳时,庄婳望着他恍了神。 第二天起床后先被喂了一碗红糖桂花藕粉粥,衣服配饰邵鄞都给她搭好了,她一股脑穿上,脸上又被架了副墨镜。 “你现在是女明星,我做司机的要护好你。” 是这么说的,也这么做了。 邵鄞全程拉着她的手,两个人穿着休闲各戴着一副墨镜,外人眼里看去像是一对天造地设的俊男靓女。 路过鸟市的时候,邵鄞说要给她买一只鹦鹉。 那鹦鹉很是热情,短短几十秒说了不知道多少次“你好”“谢谢”“很高兴认识你”。 还会说英语,对着庄婳hello个没完。 庄婳被吵得头疼,推着邵鄞就往外走:“不行不行,它太话痨了……” “哪天我不在家,它还能陪你说说话。” “你是不是准备让它代替薇薇?”说着,庄婳拿出手机,“我得跟她说一声,让她对你保持警惕。” 剩下的一段路,邵鄞一手提着花,一手揽着她腰走。 凑近看看,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一个万分不舍,一个痛心疾首,最后席薇先燃起来了: 【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什么能威胁到我的地位!】 庄婳噗嗤笑出来: 【别怕,我们已经在回家路上了,那鸟没跟着。】 席薇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我就知道,美女姐姐最爱我,我才是正宫。” 庄婳是外放,没来得及关掉免提,这一句被邵鄞听了个清楚,握着方向盘轻咳一声。 那边并不知情,甚至挑衅般地问:“我是正宫的话,邵鄞是什么?” 庄婳随口答:“司机。” 谁也没理邵鄞在驾驶位上怒火中烧,直到月底的时候,席薇发现工资零头被抹了,气呼呼地冲到别墅,看到开门的庄婳顿住。 也忘了自己来干什么的,眼睛一直盯着庄婳的嘴唇。 她不可置信地伸了伸手,又缩回来指指自己嘴唇,小声:“你丰唇啦?” 庄婳抿着唇笑了一下,转而面无表情:“被狗啃了。” – 部门里不忙,每天一大乐趣就是看秋冬系列海内外全线上架预售后销量疯长,数据被投在部门中间的大屏上,和系列宣传片轮番滚动。 第二乐趣便是下午茶。 庄婳和郑琇瑜请宝格丽,其他人不好意思,几个人组团约着请星巴克,每天下午整个部门都甜滋滋的,第二天不约而同抱怨最近又胖三斤。 其他部门看着羡慕,部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讨论声越来越大,部长发了话:“这个没办法,谁让你们当初没学香水制造?那下午茶对于大小姐来说是生活,其他人跟着沾光。什么时候咱服装部也出个大小姐,你们也天天有宝格丽吃。” 众人又开始惋惜,怎么大小姐不是个大少爷,说不定谁有点姿色能跟了少爷,那下午茶不是小意思吗。 话题逐渐离谱起来,甚至猜庄婳有没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喜欢女生呢。 这话一出就有人反驳,说人家庄小姐的气质就不像,看没看结项大会的现场照?和那个邵医生看起来简直绝配。 有人说样貌确实配,但庄小姐什么身份,岂是一家工作室老板能攀得上的。还有人故作神秘,表示百度词条上只查得到零星信息,关于邵鄞的其他半点没有,说不定有什么隐藏身份。 最后还是部长听不下去了,再讨论人家集团千金她饭碗都要不保,出来厉声挡下了讨论愈发激烈的话题。 郑琇瑜不知道从哪听来这些,当笑话给庄婳讲着听。 庄婳不是什么爱计较的人,对于别人对她的讨论随便笑笑就过去了,生气也好还是开心也好都不能暴露,免得被人拿去大做文章。 郑琇瑜当然不会自找无趣,几句带过,既有了调动气氛的效果,又避免了冷场尴尬。 她捏捏自己胳膊,叹气:“最近不吃了,我都胖了。” 说罢,她又看看庄婳,疑惑:“怎么看着你还瘦了?” 庄婳趴在桌上,困得眯眯眼睛:“嗯……之前生病瘦了点。” “感觉……你……自从结项大会后……就更瘦了。” 当时那个阵仗,邵鄞惊慌的反应,如果不是速度够快,怕是已经发生了点什么,且不是什么好事。 庄婳没吭声,郑琇瑜泰然自若地转了话题。 想了个趣味的,她八卦地凑头:“话说,那邵先生对你好像挺在意的。” 一听邵鄞大名,庄婳来了精神,坐起来,故作沉稳地摇摇头,然后问:“怎么说?” 怎么说……这一说又要提起来那天的惊险。 郑琇瑜支吾:“就、就感觉很关心你,他看起来很慌,听我说你在古堡拔腿就跑……”声音越说越小,又猛地抬高,“并且你们两个啊有那个夫妻相!” 庄婳笑出 声:“嗯,Sylvie你看人很准的。” Sylvie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她靠在椅子上,随手在抽屉里翻,翻出一个红本。 “合法夫妻。” 她没什么 郑琇瑜老公是香港人,在香港公证结婚,没有办理大陆的结婚证。 猛然看到,她还愣了几秒。 然后不可置信地拿起来,对着自然光看,烫金的国徽闪着金光,下方板板正正地写着‘结婚证’三个大字。 “能……打开看看吗?” “能啊。”庄婳抬抬下巴,“那结婚证做出来不就是让人看的。” 她那时的精神气很足,看着比现在要好很多。 是很登对的两个人,郑琇瑜逐行看一遍,挨个字看一遍,又恨不得把每个字拆开再读一遍。 “没做一个假的逗我?” 庄婳嘿嘿笑一声:“违法犯罪的事咱不干。” “那你不仁义啊。”郑琇瑜小心地把结婚证推回她手边,“看着这结婚日期,你们都结婚几个月了,怎么一个字都不跟我提的?” 庄婳脸上红晕一片:“这不是一直没公开……” “那你怎么又突然告诉我了?” 因为她没朋友。 可她又不能这么讲,有失身份。 她没什么朋友,席薇算一个,可那归根结底是邵鄞那边的人。 郑琇瑜的年龄都可以当她妈了,但她潜意识里总觉得这是个温柔知性的大姐姐,这种事告诉姐姐,她会得到祝福的。 这些她都不能讲的,于是她说:“因为想收你份子钱呀。” 郑琇瑜二话不说转了一大笔钱过去,云淡风轻地对着一脸错愕的庄婳摆摆手:“你老爹给我开的工资可多,管够。以后生了孩子有,孩子满月有,百天有,一胎有,二胎有……” 列举到不知道第几胎,她又泄下气来:“算了,别生了,伤身子。” 庄婳垂眸,看看自己,手时不时就发抖,偶尔陷入恍惚,甚至深夜醒来还要反应一阵抱她在怀里的人是谁。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谈未来。 现在还完好地坐在这里,全在邵鄞死死拉住她、抱住她,捧着她的脸爱怜地吻。 还有在缠绵悱恻的时候,贴近她耳边低语。 她该怎么忽视掉邵鄞几近哀求地请她留下而转身离去。 或许正是给她机会,让她们好好爱一次。 是这样,她才得以在这世上再撑一段时间。是邵鄞给了她第二条命。 她要报恩。 晚上吃完饭,邵鄞坐在办公桌前办公,庄婳接了满满一池子温水,又丢进去一个浴球,甚至薅秃了一支玫瑰花,把自己从上到下洗得香软可人,站在镜前深呼吸。 她肤白如雪,只有脸颊是红的,松松垮垮围了一件浴袍,又喷了些柔和的香水。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 总要面对的,她们是夫妻不是吗。 她推开浴室的门,轻手轻脚下了楼,坐在邵鄞怀里,一手搭在他肩上,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望着他。 邵鄞应该吻她的,然后情难自禁,抱着她上去。 或者在客厅的沙发上,更或者,他亵渎了这张调人心神的桌子,压她在上面。 这时她才想起来,家里没有…… 可都到这一步了,哪有叫停的道理。 只不过邵鄞没动她,大手扣着她脑袋就往怀里摁,她不老实地仰头,又被他手压下去。 又羞又气,她刚想问一句怎么了,就听被她忽视了的、亮着光的那台电脑—— 传来一阵轻咳。 32. Chapter 32 庄婳骤然僵住。 后面似有一双透视眼,将她的一举一动、所思所想,看得真真切切,故意发出点动静。 她把这视作警告。 头顶却传来邵鄞宠溺的笑:“打个招呼?” “谁、谁啊……” 她声音颤到好像她们方才真做了什么。 庄婳不敢回头看,怕跟那人眼神对上。 心里又不住地猜想,是谁呢。 别的倒不怕,只怕是他旧情人。想到这个,庄婳推着他就要跳下去跑掉。 邵鄞收紧手臂,唇瓣贴到她耳廓:“干什么去?” 她孩子心气重,心直口快起来:“不打扰你叙旧。” 乍听像嗔怪呢,邵鄞瞥了屏幕一眼,认可道:“确实和我父亲有半年没见了。” 她又不动弹了,头乖乖埋在他颈窝,呼吸都放轻。 “装死也没用。” 庄婳只好慢悠悠转过身,脸一阵红一阵白,好不精彩。 艰难地看向电脑屏幕,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摄像头和麦克风关了。 又哄骗她。 邵奕低着头看书,假装自己很忙,不时啜饮一口白茶。 庄婳环住邵鄞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不如就不打扰叔叔看书了。” 邵鄞没有放她走的意思,语气有一丝哀怨:“叔叔?” 她耳尖也是红的,邵鄞决定不再逗她,和她老老实实讲道理。 “刚刚还提起你了,问我有没有让你受委屈,他不信我把你养得好,不如为我正名一下?” 也给了退路。 “实在不想说话也没事的,你先回屋去,我说完事就上去了。” 怎么说都出身世家大族,庄婳这点礼仪还是有的。人都露了半个脑袋,怎么可能一声不吭走掉。 她两手抓着邵鄞扣子,嘟囔:“还是打个招呼吧……” “那你准备准备。” 邵奕还在那边埋头苦读,庄婳看了一眼与身后人相像的眉眼,戳一戳他:“我怎么称呼?” 邵鄞突然想逗她,把她乱糟糟的头发梳理好,漫不经心的,等她急得又要炸毛,才说:“我尊重你。” 随后指尖轻点,庄婳紧致白嫩的脸蛋跃然屏上。 她很乖,毕恭毕敬唤了声:“邵董好。” 邵董假装很从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抬起头,露出标准的慈父的笑:“你好,庄小姐。” 两人像甲乙方会面,可惜隔着屏幕不能握手。邵鄞看着无语,想说二位既然这样,不如再作个揖。 邵奕是一个很亲和的人,没有庄隽业对外人那么强的压迫感,面上一直带笑,庄婳轻松不少。 他先是问了问近况,说看着她比前阵子的新闻报道上面照片瘦了点,邵鄞是不是没有好好照顾她。 邵鄞委屈地看她一眼,庄婳连忙说:“没有没有,他对我很好。” 可不是好么,没有邵鄞她现在已经是一把灰了,没在巴黎的尘烟里。 她们结婚突然,全程只有庄隽业一个长辈在,邵奕猛然见了庄婳,心里过意不去。 本想着事情做成好好解释一番,他们两家日后再无瓜葛,没成想再接到邵鄞的来信,他真切地写道: 「我似乎爱上了庄家的这位小姐。 她坚韧、善良,是美丽的诗歌。 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曾漫步塞纳河边,朝晚间倏然亮起星光的埃菲尔铁塔随波逐流地许下过愿景。 直到庄婳来到我身边,让我相信这世界上存在着神明。」 邵奕不记得读信的时候是什么一脸嫌弃的狰狞表情,总之那信他至今都没有读完。 也不知道邵鄞什么时候患上了文青病。 也不知道他发什么昏,一两个月的时间就定义了爱。 邵鄞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他宣之于口的只会是深思熟虑过的,所以邵奕就随他去了。 他望着庄婳,略表歉意,说他们两口子在法国实在忙,当时事情仓促,礼节方面什么不到位的,请庄小姐见谅。 又说择期回国后,会悉数补上。 这一番话,暖意直达庄婳心里,浇灌得她沉醉其中,挂断时,幸福地说了句:“爸爸再见。” 如此动听的四个字,邵奕差一点买上两张机票当晚就飞回来。 庄婳一开始没觉得不对,后知后觉刚刚说了什么,小小地啊了一声,捂着脸埋到邵鄞怀里。 邵鄞一直搂着她,从他的角度看去,松垮的浴袍向外折角,露出里面大片春光。 他不动声色地掖了掖她的浴袍,抱起她回到卧室,将她整个圈起来故意逗:“刚刚想干什么?” 她的信心热情和冲动全然崩塌,裹着浴袍说没什么,手劲不大推着他让他快去洗漱早些睡了。 邵鄞见她又重新红起来的脸会了意,安抚她一阵自己去了浴室。 又是水流哗哗的半个钟头。 邵鄞出来时,庄婳还没睡,裹在被子里,忽闪着大眼睛看他。 后面就是被他得心应手地揽到怀里,说几句好听的话,然后哄着她睡。 那天晚上不一样,邵鄞向她发出了邀约。他说,谈贺那三个人打算明天聚一聚,问她想不想去。 关于那两位男性庄婳其实不熟,但是她和席薇关系不错,于是点头答应了。 半梦半醒里,她突然想起了一个只一闪而过的名字,问邵鄞:“那个关煜是你助理吗?” “算是我助理。”邵鄞不解她为什么突然提起关煜,笑着问,“怎么了?” “你之前跟我说你有一个助理在路上看到我出车祸,叫、叫什么,冯……冯凌?怎么再没听你提起,也没见过。” 她脑补了一出此人冒犯了邵鄞被他一举开除的大戏。 邵鄞像是没料到她还能想起来这号人物,毕竟以她现在的记忆力,把什么忘掉都是有可能的,何况这样一个他随口说过的名字。 “你见过的,只不过用的不是他这个名字。” “那是哪个?” “关煜。” 庄婳无语到想在屏幕里敲一串省略号:“你怎么还编一个名字?” 他假装很委屈:“没有编,他昨年改了名,之前叫冯凌。” 庄婳说不过他,推他一把翻过身缩到一边,那架势仿佛又回到了她们刚结婚那段时间。 邵鄞只得把她捞回来,胡乱亲一通,问她真生气啦? 她撇撇嘴,说邵鄞要是再这样就这辈子都不理他了。 邵鄞说,她的一辈子还长呢,不理他会憋坏的。 三言两语,哄得她又钻进他怀里,暗暗笑。 一辈子长不长,岂是邵鄞能说准的。 – 申城那几天下了几场阴雨,温度降不少。 邵鄞临出门前给她披了件外套,她嫌麻烦,下车的时候还是脱掉留到车里了。 那个晚上,庄婳喝醉了。 是席薇嫌三个男人像三座大山一般坐在那,影响她们小姐妹叙旧发挥。 谈贺听了不乐意,说你三天前又去抱着人家庄小姐睡了一晚上,有什么旧可叙? 席薇一脸“看吧我就说他们男人就是麻烦事多”的表情,拉着庄婳出去重新开了间屋子,又要了几瓶酒。 要酒之前想了一下庄小姐并不怎么好的身子,关心问:“你最近没生病吃什么药吧?比如头孢什么的。” 庄婳摇摇头:“没有的,最近挺好。” 席薇晃晃高脚杯:“那你喝的了酒吗?” 她很少沾酒,有些庄隽业会带她参加的饭局上,没有人敢对她伸酒杯。 可却口是心非地点点头:“可以的。”

上了源自贺兰山东麓北纬38°的两瓶葡萄酒,两个人随心喝,没顾那么多礼节,一开始就倒了满满一大杯,端起来都要捧着点。 席薇自来熟,什么时候都不会让场子冷掉,趁着酒香,开始吐槽谈贺。 认识这么久,庄婳还是第一次听她细致讲谈贺。 据她说,谈贺是邵鄞介绍她认识的。邵鄞把她当妹妹,一开始只想多个人照应她,她那时刚来申城,人生地不熟,也乐意接受交个朋友。 赵许是那次相识附赠的,席薇对他初印象比对谈贺好很多。 但最后是赵许打光棍,庄婳便问她为什么。 席薇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气愤拍桌:“因为谈贺说我幼稚!” 又给自己满上。 “赵许嘻嘻哈哈的,说以后多照顾妹妹,谈贺没怎么吭声,我以为是我冷了他?邵鄞出门接电话,我在饭桌上找话题,尴尬得我快获得芭比的梦幻城堡了,谈贺还是那副高冷样子。死!装!货!” 又一饮而尽,席薇脸上已经红扑扑的,庄婳看她喝得尽兴,也跟着全灌进去了。 “没看出来他能这么高冷。” 庄婳又仔细回忆,脑海里关于谈贺的印象只有热场子。 “对呀,那是他装的,后来问为什么,他说这样很好玩。你说他坏不坏?” 席薇给两个人都满上,又开始絮絮叨叨:“那天回去我都要抑郁了,怎么能有人这么直白,我挑了那么多话题,最后人家说有事走了,我不死心,加了联系方式,我就不信他能一直高冷到底,他说我话多,幼稚。” 庄婳觉得这真是一个奇幻的故事,男主角先给自己加戏,让人觉得他神秘莫测,女主角争强好胜,不知不觉中掉进了陷阱。 而故事的起初,实则是男主角一见钟情。 这样的开端,结局是美满的,可但凡换一个女主角,开始即结束。 原来这就叫缘分。 席薇叽叽喳喳地讲完了,一瓶酒被她们喝得差不多,庄婳脑子不灵光,觉得现在是onebyone讲故事环节,席薇刚闭嘴她就开始说话了。 “其实邵鄞也不是个好东西。” 席薇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我们在法国认识的,那时还都是学生呢。他那会儿比现在讨厌一万倍,指着我的作品说我是商人,说我没爱心,说我不配进他的课题组。” 席薇认同:“哇那他可真是讨厌透了。” “欺负我半年,我就毕业回国了,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呢……”庄婳蓦然清醒,她们商业联姻这事儿不能往外说。 “然后呢?” 迎着席薇好奇的目光,庄婳很哀痛:“然后他勾引我!” 怎么不算是,邵鄞比起以前真有种孔雀开屏的感觉。 两人喝得烂醉,席薇迷迷糊糊拼凑,最后得出结论—— 邵老板欲擒故纵未果,改勾引天真纯情小白兔。 她在心里默默翻白眼,男人一个样,只不过谈贺赢了,邵鄞输了,又找补回来了。 红的那瓶喝完,还有力气拔了白葡萄酒的瓶塞,又满上。 相比之下,白的好喝一点。 邵鄞找过来时,两个人各趴着沙发一个扶手,眼神迷离地昏睡。 听门响,双双看去,席薇看上去比庄婳好点,至少还朝他嗨了一声。 真礼貌。 庄婳只会往前蛄蛹要他抱,他再晚上前一步,她就把自己掉下去了。 他把她搂到怀里,看着同样靠在谈贺怀里的席薇:“你还敢带她喝酒啊。” 酒喝多了伤脑子,邵鄞真怕她一觉醒来记忆重置了。 席薇手里还握着酒杯,又咕咚一口,懒懒抬眼看他一眼:“going哥。” 怀里的庄婳噗嗤笑一声,跟一句:“going哥。” 33. Chapter 33 日后频频回忆起,那是庄婳那几年里最放纵的一晚。 她和席薇一人窝着沙发一角,上半身在自家男人怀里,齐齐挑衅邵鄞。 那酒的后劲大,席薇含糊不清地嘟嘟囔囔着,突然停下,扒着谈贺的上衣,看上去是在隐忍什么,话也说不成句:“土……土……” 谈贺低着头听,又看看自己的粉色上衣,无奈:“姑奶奶,这衣服你选的,你现在说土,早干嘛去的?” 庄婳在邵鄞怀里小憩了两分钟,听着动静半睁开眼,指着席薇的方向,硬压下去胃里的翻江倒海,缓慢说:“她说想吐——” 还是晚了一步,席薇哇的一声,谈贺毁了件衣服。 赵许要走没走,来隔壁看了一眼,正好赶上这一幕,被迫借了谈贺一件后备箱里备着的衣服。 一场兵荒马乱后,回家的回家,收拾的收拾,房间里顷刻就剩庄婳她们两个人。 邵鄞不禁担忧地捧着她的脸:“难不难受?” 庄婳眼尾泛红,狠狠点了点头。 喝的时候蛮爽,这才多久,她已经生不如死了。 “以后还喝不喝了?” 她醉得眼神迷离:“不喝了,这辈子都不喝了……” 头一歪,又瘫在他怀里。 邵鄞脱了外套,一手把她撑起来,另一只手还没有什么动作,听她没头没尾地说:“你脱衣服干什么……在这里吗?” 她环视四周,摆摆手:“这里不行、不行,万一被别人看去了……不好。” 邵鄞面无表情,把外套披在她身上,柔声警告:“你以后不许喝酒。” “……凶什么。” 他知道庄婳要面子得很,托起她抱着,又压了压脑袋:“不要抬起来知不知道?” “……事儿多。” 庄婳在他面前像个孩子,就差撒泼打滚。 邵鄞怕她在车上闹,把她两只手压到外套底下,又系了层安全带,最后吻了吻酒香的唇。 庄婳往旁边躲,抿抿嘴:“勾引我。” “你喝了酒就只会说三个字?”他刚准备发动车,又觉得不对,“我什么时候勾引你了?” 庄婳想,这人真是不可理喻。 “邵鄞啊。 “你是不是属孔雀哒?” – 庄婳说完之后邵鄞给她掖了掖外套,让她睡一会儿,说看着都要晕了。 她就睡过去,一路睡到家,再睁眼的时候邵鄞正用身子撑住她坐起来给她卸妆。 庄婳基本都是淡妆出门,用的东西少,好卸,邵鄞无师自通,没多久她脸上就干干净净了。 一觉醒来不过两个小时,她看起来没有好多少,洗脸巾还在她脸上擦的时候她就皱着眉往邵鄞颈窝钻。 那次醉酒她居然没断片,至少有些记忆很深刻,比如她一步也离不开邵鄞。 每次想起来她都感慨,酒后欲望是要重一些。 也有人说不是,那叫生理性喜欢。 邵鄞觉得和醉酒的人讲不通道理,只好耐心哄。乖一点,很快就好,不动,好好好抱抱……类似的话一晚上不知道说了多少回。 把她收拾完,邵鄞衣服上都是水,去煮了醒酒汤定时,从浴室出来后端着杯子把浅眠的庄婳叫醒。 再醒来时她稍微清醒点,抱着杯子乖乖喝,然后泪眼朦胧看向邵鄞。 那模样好似他把她欺负了一通,邵鄞把她乱糟糟的头发捋到耳后:“怎么了?” 她嘴一撇开始哭,委屈得要命,邵鄞觉得哭一哭也好,她心里事太多,这也是个发泄。 抽泣着也要说话。 “你、你欺负我。” “我又怎么欺负你了?” “你为什么两年不见突然要和我结婚?还、还说什么爱上我是鬼迷心窍,你那天说喜欢我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上气不接下气,“你要是真的喜欢我,为什么那天才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都不敢、都不敢喜欢你,邵鄞,我好怕你有一天走掉,你会不会走掉不要我了啊?” 她那天确实糊涂,把这些死死藏在心里的话也一股脑倒出来了。 “你真的喜欢我吗?你明明之前那么讨厌我,你在毕设大会上那么针对我……” 说起这个,她哭得更甚。 “我身上也没有什么你需要的东西,你家里比我家强那么多,你说你喜欢我,你为什么喜欢我啊? “你要是有一天会走,那你……那你现在就不要对我那么好了,邵鄞,我纠结了那么久,防着自己爱上你,怎么你一说喜欢我我就认了呢。” 又独自哭了一阵,最后严肃地、一板一眼地说:“都怪你,让我难受这么久,今天不给你亲了。” 邵鄞听着她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最后居然会落到亲吻这件事上,不免笑了笑。 太可爱了。 他很庄重地抱着她,也不管她现在听不听得明白、明天还记不记得,认真地说:“以前是我不对,毕设大会和结婚那天是我混蛋,你不如那些事不要原谅我了,因为我自己也不能原谅我自己。但是庄婳,现在我是喜欢你的,这是真的,我真心实意地喜欢你,喜欢你这个人,因为你是庄婳所以我喜欢你。我永远不会走,不会离开你半步的。 “你若是不信,就用一生来检验好不好?” 邵鄞一直是很实在的人,依庄婳的话说就是他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来直去的,做了几年精神科医生之后比搞研究那几年稍微温和点,但是内核没变过。 他说的话都是真实可信的,以前庄婳再讨厌他,还是会听他的话。他不会害人,不会唬人,除了现在会柔声哄她,其他时候他是很真诚正经的。 庄婳不再闹他,任由他关了灯抱着她睡。 “不过,有一件事我不能认同。” “嗯?” 她又勉强撑起点精神,仰起头。 还没在黑夜中看清楚他,唇先被堵上。 “第一次卸妆卸得如何?” 他半压着她身子,给她喘息的时间,静静看着她眼睛问。 庄婳被他吻懵了,点头:“挺好的,很有天……” 赋还没出口,她又失去了嘴巴的掌控权。 邵鄞后来无理地讲,那是卸妆的奖励。 一个格外绵长、深入的吻。 她死死揪着邵鄞的领口,全然没有发现自己的衣摆已经堆到胸口。 “还记得刚刚在酒店里说了什么吗?” 她这晚的反应突然变快了,一瞬间就想到她不明不白的那一句—— 在这里吗?这里不行,被别人看去不好。 这张床上没有傻子,两个成年人,谁能说不懂那句话的意思。 没那么容易逃掉了。 她闭着眼睛:“没、没有……” “嗯,没有。” 邵鄞又吻过她的眼睛。 他就没有打算过干这种事,不买,也就杜绝了事情的发生。 < p>庄婳总要看病,总要吃药的。邵鄞已经尽量不去想她可能的病症,可能的用药,但这么多年从业者的敏锐度总有。 她要吃的药对身体制约很多,首先的便是药物治疗期间她不能怀孕。 更何况,她的身体也不支持孕育一个孩子。 质量再好,牌子再高端,东西有多么密不透风,他还是不敢赌那百分之一的可能。 万一呢,万一她就是那个疏漏,生则毁了她,不生更是毁了她。 要她生,不是要她生。 “所以……” 庄婳被他勾得醉意全无,下意识往他怀里蹭。 很难收场了。 邵鄞话一出口就极速转了弯。 “所以你只要享受就好。” – 庄婳醒来时邵鄞还抱着她,她脸上红扑扑的,身体里还欢腾着。 那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邵鄞少见的赖床。 见她醒了,他仔细看看她,问:“睡得怎么样?” “不错不错。” 又问:“心情怎么样?” 她脸更红,直接埋进他怀里。 虽不算是完整的事,但他aftercare很到位,一直紧紧抱着她,直至将她哄睡。 邵鄞不敢逗她,只好把她从怀里轻轻扯出来一些,摸摸额头,问她头还晕不晕,胃里难不难受。 她说不晕了,也不难受,当然,也不想吃饭。 伤害身体的事情邵鄞一般不会惯着她,报了几个菜名让她挑。 庄婳自知说不过他,便也妥协,要了几个清淡的。 她以为邵鄞会直接订饭,那家去堂食要提前一个月预约,外送服务更是没几个人能享受到的百年饭店,邵鄞把它当私厨点过不少次,每次都是临时点,每次也都是准时送达。 她不禁懊恼,真是迟钝了,光凭这一点足以推断他身份不凡,怎么一直没想着去查一查他。 又放弃内耗,一股脑把责任全推到邵鄞身上,毕竟是他先抵制资本的。 邵鄞得了答案就起床,去厨房从洗菜那一步开始。 庄婳也不好还躺着,一起身后腰酸痛,站起来适应了两步才好。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饭菜就上了桌。 期间庄婳屡次进厨房想要帮忙,都被邵鄞以各种各样理由请出来,最后允许她端一盘水果出去坐着吃。 她不满意地嘟囔:“我就是出生在富人家里,生活起居有人照料而已,又不是废物。” 邵鄞觉得有道理,给她一个小勺子:“把这个洗了就好。” 庄婳拿着看了看,重新扔到他手里,抱着水果盘气呼呼地走了。 一直到吃完饭,她都没有再和邵鄞说一个字。 邵鄞钻她故意不跟他说话的空子,给她夹了小山一样的菜,她赌气,又不想早早破功,只好全吃掉。 除了吃饭的时候赌气对消化不好,其他倒全是好处。邵鄞看着她安安静静嚼着菜,想着她若是每顿饭都这么乖乖吃上一盘子,慢慢养一养身体就好回来了。 这么想着,手上继续夹菜。庄婳被惹急了,端着盘子全倒他碗里。 邵鄞拿她没办法,笑了笑,把她倒过来的菜都吃掉。 “明天有事吗?” 庄婳忘了自己刚刚立的不理邵鄞2h的fg,随口答:“没事呀。” 邵鄞忍着笑,抵不住嘴角始终挂着浅笑。 “带你去香港待几天好不好?” 34. Chapter 34 香港行是邵鄞已经计划过一段时间的,当日下午就出发了。 他们这样的身份地位,香港就是周末消遣的地方,没有那么多文学作品里的恨海情天。庄婳在路上刷了刷短视频,决定也去维港体验一下蓝调时分的宿命感。 邵鄞在深水湾有一处置业,提前通知了人打扫,推门亮堂堂的,不像闲置很久的房屋。 这一片都是富商住宅区,不似在申城那处别墅般空幽。 邵鄞说这种级别的港台富豪,私底下都是互不打扰的,要问气氛怎样,除了安静没什么好说的。 空气里弥漫着傲慢又儒雅的静谧。 罕见地站在露台向外看不是一片深绿,庄婳倒有些新奇,一站就是好久,邵鄞收拾好行李了她还站在那,就去她身边。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她伸手朝前指了指:“那幢白色的,你看到了吗? “我家住那。” 内地的企业家在香港有房产并不稀奇,她就是觉得很巧。 深水湾浅水湾,半山,山顶……那么多地方,她们偏偏都选择了同一处。 邵鄞拢了拢她肩膀,笑说:“好,下次住你家。” 那半年港岛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国的事,梁家的少夫人去世了。 毫无征兆地,在集团公告发布婚讯的下一条,就是讣告。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但最重要的、令人哀叹的是,那是她们成婚仅半年。 庄婳知道那位少夫人,与她同岁,而梁家在那边的地位与庄家在申城的地位很相似。 少夫人姓沈,出身内地一座北方小城的书香门第家庭。 大少爷娶普通人,这件事传出的时候上层圈子皆是一惊。 这位梁少爷偏离了家里原本制定的培养路线,一意孤行北上内地学医,结识了沈小姐,相处了几年,一年多前完婚。 沈小姐在婚后参加过一次访谈,是香港很著名的一档节目,庄婳闲来无事刷到过片段,感叹豪门里竟还有如此纯真的爱情。 在她去世的公告发出之前,没有人知道她结婚时就已身患重病,与她贸然离世相比,更多的人惊讶于梁家会同意命不久矣的人进门。 那位梁少爷在内地是一名心外科医生,偏偏沈小姐患的是扩心病。 又有人问,以梁家的地位,治好沈小姐又能是什么难事。不说治愈,但至少可以延长生命,为什么会看着这样一条鲜活的生命逝去。 可梁家保密工作做得好,这是个未解之谜。 庄婳和邵鄞来香港时,这事情已经有了半年,饶是梁家再低调行事,也不免闹得沸沸扬扬。 邵鄞突然就有些后悔带她来,她本身就敏感,在内地还好,可来到了梁家做东道主的地方,难免触景生情。 惋惜、遗憾、哀叹。 庄婳可怜那位沈小姐,敢嫁入梁家这样的家族,或许用了她十足的勇气。 也有人说,用了她十足的气运。 这一生的羁绊才刚刚开始,抵不住命运手起刀落地斩断,只剩牵挂藕断丝连。 人们总喜欢捧凄美的爱情故事为神话,为叹世间不公,为颂真情永在。 于是,梁先生和沈小姐的故事,成为一段佳话。 它影响着、震撼着,梁家此后的每一代,还有独属于他们那个圈子,薄情的、权势的、视爱为廉价的人。 * 那一阵子,凡是梁家置业的地方都灰蒙蒙的,深水湾并没有那家的房产,倒是一片祥和。 不少人讨论这位挚爱妻子的梁少爷日后如何过,有人说他不出三个月会迎新人进门,这样的人不缺女人。也有知情人士称,多的不能说,但他一定是深爱沈小姐的,她是唯一。 庄婳忽然恍惚,一些只过去不久、差点酿成大祸的回忆骤然涌上。 如果那个晚上,她没有将写完的纸条随手塞进一份文件,如果那份文件不是邵鄞第二天要带的,如果那张纸条很早就飘落在地被人永远忽视遗忘…… 如果那天,邵鄞晚来了一步。 不敢再想下去,还好它们只是如果。 不可能再发生的、已经被扼杀掉的如果。 这件事似乎在提醒她什么,明明与她和她的家毫无牵连,但总有一阵缥缈的意识,她下意识想抓住,又看不清真容。 庄婳坐在邵鄞为她搬来的那张藤椅上,手边的桌上是一壶花果茶。 果香四溢,温热的清甜似有若无地萦绕在周身,她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在提醒她,珍爱生命,珍重自己。 从前是可以无牵无挂,可是现在有邵鄞,邵鄞喜欢她,为了邵鄞她也要撑着活下去。 邵鄞说,他不做选择,他只要她。那她,就在生死的命题里,在去桃花源和留在邵鄞身边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他。 这是她仅能做的事,还他的恩情。 一杯茶饮尽,她通透不少。 来香港的第一日,念在她醉过之后又舟车劳顿,邵鄞没有安排什么活动,带着她在家里转了转。 在申城的那处别墅并不算大,如今来了深水湾这套,光室内实用面积就六千平方呎,还不包括外面的车道、花园。 又是很巧的,户型与面积都和庄婳那一套差不多。 歇过之后,邵鄞带着她驱车去了家超市,买了些在这里待两三日需要的新鲜菜。 他很少使唤别人,家里没有长期保姆,只在固定日子请人上门打扫。 庄婳和他在一起这么久,除了几次他确实有事回不来或是没时间做饭而叫了外面的饭,其余时间都是自己做饭。 仅是从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微小细节,就能读懂他的方方面面,虽不至于完全看清他是一个如何的人,但至少有一个大概了解,相处够用。 庄婳认为他确实不适合当商人,在商场上若是这么容易被解谜,该如何混得下去。 可他是独子,这家族企业要是到他这里断了该怎么办?居然和那位梁先生有些相似,倒像是看破红尘。 她不禁笑自己又想多了,怎么还管上了别人家的事。 她们回到家里将买来的东西放下,邵鄞又带她出了门。 车停在一家港式老店前,庄婳扒着车窗看了看亮着光的昏黄店面。 “你不是买菜了吗?” 邵鄞顺手将她的安全带也解了:“想到来了之后不带你尝尝特色,总觉得不妥。” 位于深水埗的方荣记饭店,是香港沙嗲牛肉始祖 。邵鄞没按照网上攻略的点法,点了份古法羊腩煲,说秋冬的天气吃它最舒服。 来这一趟驱车二十分钟,香港不大,他们绕了半个香港才到这里,于是也就不着急,慢慢吃着。 吃完之后,邵鄞又去中环伊利近街买了份热芝麻糊放她手里,让她路上有个吃的不无聊。 庄婳挖着芝麻糊,不经意问:“你还会说粤语啊?” 点餐的时候她以为要比划一阵,或是用个翻译器,亦或是问问店老板能不能用普通话。甚至做好在中国飚英语的准备。 邵鄞很自然地,一口流利的粤语,点了单。 “我母亲祖籍在广东,从小跟着她学过。” 她不知道想起什么,把勺子往碗里一搭,神秘地问:“那你是中国人吗?” 邵鄞哭笑不得:“你不是说查过我?我的国籍都不知道?” “……忘了。” 她说的是实话,那天得知他身份的震撼和决心赴死的勇气占据她整个大脑,这些细枝末节的早都忘得一干二净。 “庄小姐,我是用中国的身份证和你领的中国的结婚证,我是中国人,我们全家都是。” 要多大本事,能让一家子东方面孔立足于法国,甚至做到头部、成为领航者。 庄婳没再多考虑,又重新靠回去吃她的热芝麻糊。 玉叶甜品远近闻名,邵鄞还另外买了份姜汁汤圆,说要第二天给她当早饭。 是她习惯这里的气候,还是这张床的床垫与她在庄家那一款一样,她次日一觉睡到十一点,完美错过早饭。 邵鄞不忍心叫她,只好依着她睡。那早饭热了又凉,凉了接着热,就当是上午茶也好,一碗汤圆几经热锅的波折,还是稳稳放在她手里。 中午饭是邵鄞自己做的,庄婳没想到他还有这样做港式菜的技能,少见地多吃了几口。 邵鄞本来还很高兴她食欲变好,直到晚上她因为中午多吃的那些没胃口吃晚饭,他才知道庄婳与小孩子无异,哪顿都不能吃多,不然影响下一顿。 并且这种人,需要哄。 他做了些家常糖水,把人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一勺一勺喂。庄婳不是没抗议,她刚咽下去一口要表达不满,邵鄞的唇就压下来。 然后在她耳边,装作很有礼貌的样子低声询问,想吃哪个。 当然是吃饭,庄婳推开他,自己抱着碗离他几米远,小口往嘴里喂。 在香港的那几天格外消遣,就是在家待着也别有一番趣味,两个人差一点就腻歪在家整整三天而虚度此行的光阴。 天气尚好,邵鄞提议带她去购物。 庄婳从小到大在物质方面自然是什么都不缺的,庄隽业最爱立人设的那几年,奢牌的每一期新品都要先递LOOKBOOK给庄婳看过,待庄小姐选完才将剩下的拿去售卖。 那一天,邵鄞带她去了太古广场。 拐进连卡佛Home,庄婳打量一圈,挑了一套意大利手工玻璃杯。 信誓旦旦地:“这一套放到院子里的那个小桌上很漂亮。” SA认得两人身价不凡,推荐了艺术家签名款,邵鄞又最后看看庄婳,她轻轻点了点头。 四十八万港币从账户划出。 35. Chapter 35 从太古广场出来,时间还早,邵鄞问她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本意就是带她来散心,现在还不是逼她去看医生的时候,只能尽可能地让她心情舒畅些。 香港的秋日晴朗干爽,红枫洋洋洒洒飘了满丛,她们游走在维多利亚港,十指交缠,仿佛这一生都被压缩在两掌间的缝隙里,牢牢守住她们的羁绊。 无端又想起那位沈小姐,庄婳仰了仰头,不至于让泪水滑落。 她还有一副勉强健康的躯体,还有爱人爱到长久的能力,她还要什么呢,当下已是最好。 懵懂地呱呱坠地,不甘地长眠于世,这不就是人的一生。 这一生普普通通,任谁走这一程都是万变不离其宗,能留下点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上天的恩赐了。 她们并肩吹着维港的海风,沉默无言。庄婳不愿让邵鄞失望,望着平静的海面:“听说维港的烟花很好看。” 邵鄞握紧她的手:“明年春节带你来看。” 每年的大年初二,维港都会放上一场盛大的烟火。 从前的日子她很少想过未来,邵鄞闯入她的生活,竟向她许诺以后。 走过星光大道,那里刻着一位先锋志士的的名字,大家都亲昵地称他一句哥哥。 庄婳瞧着围成一圈的鲜花,想起有关于他的一首歌。 歌词里有一句:春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明年的春节,假若她们得以重返此地,望着空中的花火合十许愿,那这个春天会很好。 庄婳揪揪邵鄞的衣摆:“我想去一个神圣的地方。” 她说,既然此行见不到烟火,不如去一个香火旺盛的地方。都是许愿,那样更虔诚。 折返的时间用得要短一些,为了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去,她们也成了在这高压之地行色匆匆的路人。 庄婳只说了一个意象,邵鄞就在城里寻,最后驻足在宝莲禅寺前。 坐拥整个天坛大佛,据说是全香港风水最好的地方。 那天赶巧,人不是很多,她们顺利排到了缆车,俯瞰香港国际机场、港珠澳大桥。 会不会又那么巧的,正在起飞的那架飞机曾载着她们来这里,促她生的追求。 大屿山上人山人海,邵鄞拉紧了她,仰头望向那尊大佛,抬腿上了台阶。 一步一步,踏着弥散在空中多少愿景,数不清的人来此踏青、跪拜,求生、求爱、求子、求运、求慈悲为怀的佛祖菩萨,高抬贵手保他们顺遂无虞。 一阶一阶,有人忏悔,有人祈愿。步履一致的两人各怀心思,但最终的目的却出奇的相似—— 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宝莲禅寺人群熙熙攘攘,香火正旺。粗黄的香烛印满祝福的字样,缕缕香烟经风一吹迷人眼里,泪水盈眶倒像是怜悯众生。 明明都是来祈福的普通人。 大雄宝殿红墙金瓦,跪拜的人络绎不绝,庄婳被邵鄞紧紧牵着,不知不觉中加入了队伍里,面前蒲团显现才发觉。 她们没有买香,上一位香客留下的沉香味久久没有散去。邵鄞问她,跪吗,拜吗。 偌大的一尊佛像前,庄婳试问自己,够虔诚吗,想如愿吗。 这一生究竟是才走过三分之一还是就要到达终点,命运使然,可也事在人为。 她把手从邵鄞的掌心里褪出来,跪在蒲团上。风吹经幡,吹得香灰结块落下,落在池里,也变成芸芸众生的渺小一点,却带着许下的宏伟愿望。 想好起来,想愿意活下去。 想让她们之间的羁绊再深一点,斩不断,理也乱,一生缠绵,却无离愁。 睁眼起身,却发现邵鄞也跪在蒲团上。 庄婳突然有些后悔起身太快。 没有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更不必提夫妻对拜。同拜一尊佛像,怎么不算期许相守一生。 她退到一边,看邵鄞双手合十,不住想,他为何下跪。 为希冀,为遗憾,为愧怍。 那时的她不知道邵鄞有何用意,只拼命记下了他虔敬的模样。 他的身影隐在香火里,只为乞她一份矜恕。 – 香水香氛部又忙起来,清闲日子在未来两三个月将一去不复返。 秋冬的炽香系列除了沿用主题名的主打款,其余全线上架,与前期预想的销量一样,仅一周就压过同行。 主打款一直压着,打算等跨年夜那天海内外同时上线,有前面的做预热,这一季的香水香氛部在全司上下暗里的较量中又要拔得头筹。 凛冬将至,秋冬系列反响过于优秀,整个集团又临时决定投身新春系列的设计制作,时间短工期就也要压缩,只好仅推出一款并全球限量。 这些结束后又要立马扑进春夏款的设计,没人在意外面发生了什么。 庄婳不参与新春系列的设计,是全部门最闲的人,偶尔构思一下春夏系列的主题和支线,这就成为了她全部的工作。 郑琇瑜不敢交给她太多,她认为上一季度把庄婳累得生不如死,新春系列只有一款,就不劳烦庄婳了,让底下的员工练练手也不错。 庄氏旗下香水香氛品牌名叫Winnie,译名韫馜。 在香港太古广场那天她们也去了线下店,摆在中央展柜的那瓶香水,清透的瓶身篆刻着集团与品牌的名字,中间镶金Copperpte的Engrosser’sScript变体书写这款香水的调香师的姓名:ZONGWAAK。 它立在光纤灯下,清绿的液体里飘着银色的光点。有人说,那是庄小姐的传世之作,这一生仅此一回,是她年轻时的新鲜活力和勇气,与在异国生发出的思乡之情共创而成,再难超越。 更有人说,庄小姐年纪尚小,谈一生还太早,她会创造国内香坛辉煌,甚至在全球级大赛中折桂而归。 邵鄞在太古广场时说要给她增增销量,带着秋冬系列全套和那款让庄婳在香坛打开知名度的香水出了店。 庄婳看看他手里包装精美的礼袋,不禁笑:“家里都有,何必花这个钱。” 邵鄞说那不一样,这是他买下的,有关于他爱人的佳作。 回家之后邵鄞将礼盒里的香水挨个拿出来,和庄婳本来就有的那些摆成一排,又用他实在不怎么样的技术拍了张自以为很ins很唯美的照片,换了朋友圈背景。 庄婳拧眉,嫌弃地吐槽他幼稚。 邵鄞一把拿走碍事的手机,俯身覆上她的唇:“等公开了就换成你。” 从香港回去后,庄婳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很多。 原本邵鄞心里已经定了几个人选,都是他在法读书时的同门,领着她去相熟的人那里他放心。看她近来情绪渐渐高涨,他也慢慢宽心。 后来一段时间邵鄞就忙起来了,温度降下来,人的情绪跟着一起低落,疗养院和工作室的来访者都多了。 庄 婳总觉得邵鄞似乎还有别的事情在忙,但就连席薇也不怎么有时间来找庄婳,她也就渐渐打消顾虑。 席薇只在每天的傍晚发一长串吐槽的信息给庄婳,一个劲儿的倒苦水。 发完还要补充一句,千万不要让邵鄞看到,不然她奖金不保。 手机亮着躺在柔软的被子上,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上涌,手机的主人在旁边,被压着吻得口齿不清。 “薇……薇薇还在等我。” 邵鄞腾出一只手把手机扣住:“那说明她还是不够忙。” 后来她们终于得闲小聚一次,那事被庄婳掐头去尾地讲给席薇听,席薇掐得抱枕全是指印:“这个忘恩负义的男人!” 邵鄞和席薇谁都没有提起过把庄婳拉进她们那个小圈子有什么目的,但是席薇每次分别时都会不经意问她,今天开不开心呀,好不好玩呀。 邵鄞也会在晚上睡觉之前,小声问她一句,今天感觉如何。 她感激不尽,为邵鄞一片苦心,为朋友们对她的迁就。 庄婳有时还会去关注逐光项目之后的光景,妇联的人说这项目长尾效应强,每个人都进行了专业的心理疏导,获得了独属于自己的情绪安抚香氛。 剩余的项款悉数捐给妇联,她们又倾尽所有,护妇女儿童一片安宁常在。 邵鄞愈发忙碌,有时甚至要出差几日,也更黏她,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捧着她的脸亲,等她小小力气推他才放开,趁她喘气时得空脱了西装外套,又俯身搂住她单薄的肩膀。 庄婳会环住他坚实的腰腹,问:“怎么啦?” 邵鄞亲亲她的耳朵:“想你了,太忙了想想你就有动力。” 庄婳撇撇嘴:“你们这样忙,显得我像是闲人一个,我也要给自己找些事情干。” 邵鄞没说什么,只让她不管干什么都小心点。 开始几天她对串珠特别感兴趣,随便提了一嘴,又翻了翻珠宝商的联系方式,昏昏欲睡,自己都忘了这回事。 第二天邵鄞回来,手上拿了几个墨绿色的丝绒首饰盒,打开是形形色色的珠宝。 一盒里面是传世老料,沉香木、翡翠节珠、红珊瑚,搭配出来就是清宫遗风。 也有西洋风的,一些珍珠、钻石。 她先找了几个设计图,看着看着又看上了梵克雅宝的那条Perlée,邵鄞就买来取一下上面的珠子,给她一团金丝线让她自由发挥。 周末一早,邵鄞收拾好就外出了。 庄婳沏一壶茶,编几串珠子,打算当礼物送给郑琇瑜和下面的员工,又给席薇专门定制一串。 阳光正好,她又去花圃里摆弄她的花。也许是受了后面那一片树林的滋养,这花开得格外茂盛,尤其那几株风信子。 邵鄞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站到她身后,看她多时,等她站起来时腿麻酸软才上去扶她一把。 她笑得眉眼弯弯:“你怎么回来啦?” 邵鄞拨开她散落在额角的碎发,柔声说:“回来拿个东西,这就走了。” 庄婳便陪他进去拿,临走的时候邵鄞又抱抱她,嘱咐她别忙太久,记得吃饭,记得休息。又没头没尾地说,别看多手机,天气凉爽,好好睡一觉。 最后,他吻住她的唇,眼睛注视着她:“愿意和我在一起一辈子吗?” 庄婳眼睫微颤,恍若蝴蝶振翅,轻点下头:“愿意的。” 她以为这一生就这样走过。 36. Chapter 36 庄婳再一次接到来自母亲的消息,是那个秋日微凉、微风拂面的午后。 她刚移栽好最后一株风信子,打算听邵鄞的话,好好睡一觉。 手机在这时不合时宜地低声嗡嗡震动,找她的人不多,除去邵鄞和席薇,大概率只有郑琇瑜找她有些工作上的事情。 鼻腔里还充斥着泥土混着花香的清新气味,她靠躺在床上,随手捞过手机。 从那次她踉跄着逃出去又大病一场后,薛晴再没有找过她了,毕竟,她也没有按照薛晴的要求去做。 项目她还是继续下去了,结项很完美,在她看上去处在温室的履历里,都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薛晴说想她了,她该回家看看。 是该回家看看,尽管那里的一草一木都令她胆寒。 她慢吞吞起来穿衣服、化妆,瞥见邵鄞仔细摆了一排的香水,突然调皮地想晚上问问他,不如什么时候带她私奔去。 反正她现在不论干了什么、说了什么,邵鄞都觉得正常。 精神病么,有她自己的逻辑道理,巧的是邵鄞懂她,天作之合。 司机还是上次送她回庄家那位,得了消息就候在别墅外,毕恭毕敬的,但看她的眼神总有些担忧。 她上次冲出来那场景,看来确实吓到了他。 申城的主路一如既往地堵车,左右两边都是此起彼伏的喇叭声,经过她们这台车时又默契地安静。 庄婳被吵得心烦意乱,又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邵鄞忙,她只能捧着手机随意刷。 她有点强迫症的,进去微博把所有红点点掉,准备退出去时,手误点进了热搜界面。 一条热搜在眼前闪过,隐约看着有她庄家的事,没等仔细读过,就被撤了下来。 兴许是眼花了,查的资料上说,她这样的情况就算哪天五感全部消失了都是正常现象,人在世上哪有不生病的。 车子驶入别墅区之后周遭就安静下来,这里不让鸣笛,少有的寂静。 喧嚣都藏在每一户的暗流涌动中。 在别墅里做活的人见车来都停下,齐齐喊一声大小姐下午好,管家站在门口,满面笑意如春风般望着她。 “小姐,先生和太太最近都念叨着想你呢。” 管家与她无冤无仇,她适时笑笑:“我这不就来了。” 司机也被请进去,有专人带他去休息室,他摆着手拒绝好多次,还是抵不住两三个热情的阿姨请他进去。 他是庄婳带去的司机,按理说是庄家的,但是被邵鄞挖了去,现在由邵鄞发工资,不算庄家人。 因此,他前脚刚踏入偏门,身旁前一秒还热情似火的人立马换上一副严肃的样子:“手机要收。” 他说要给家里老婆回个话,趁机跟邵鄞报备了一声庄婳的动向,最后不情不愿地交了手机。 这举动,保他荣华富贵了一辈子。 庄婳跟着管家走得很远,进了院门先走过一条前廊,池里的鱼不正常地一遍遍跃中央的荷叶,耳边响起管家的提醒:“小姐小心台阶。” 六岁那年她在这里绊倒过,如今二十六了怎么可能还像孩童一样趴在地上痛得直流眼泪。 越走越远,走过中心花园,走过前厅,越过小桥,庄婳从没觉得家里这么大,大到她心慌。 别墅里面花团锦簇,各式各样的花开得好不热闹,她却觉得空,走在里面的慌张比邵鄞家后面那片林子还多几分。 薛晴在前面等她,笑得很和蔼。 管家把她送到就离开了,母女二人站在亭中央,白墙青瓦倒映出一片清冷,浮在湖中。 薛晴亲昵地挽上她的胳膊,问她想吃什么让厨房做,一边带着她进到房间里。 庄隽业也坐在房间里面。 咔哒一声,屋门落了锁。 她下意识想回头看,品着茶的人把茶杯磕在红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撒出来些许,映他皮笑肉不笑的一副面孔。 薛晴跟在身后,推了推她:“快喊人呀,不认得啦?” 庄婳垂眸,不情不愿:“爸爸。 “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薛晴笑着打圆场:“没事就不能叫你回来啦?结婚都有半年了,咱们一家三口好长时间没有团聚了。” 她出门慌,忘记背包,手机紧紧握在手里,好像那是她的救命符。 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害怕这个场面,明明是最亲的人,此时却如黑白无常一样在她面前,像要索她的命。 那些天的温存,那些邵鄞花大功夫建立起的温柔乡与爱,在这一刻几乎要全然崩塌。 可她仅仅只是在这件压抑的房屋待了不到一分钟而已。 庄隽业发出一声爽朗的笑:“看你这孩子,爸爸妈妈能害你不成?叙叙旧,增进增进感情。” 他伸伸手:“来,爸爸看看你,是不是胖了?在邵鄞那里的日子过得不错。” 薛晴半推着她走,两个人一起一起坐到茶桌前,和庄隽业面对面。 她亲耳听她母亲附和:“看着是胖了,我们放心了。” 庄婳将目光落到青瓷茶碗上,默不作声。 她明明瘦了十斤。 炽香系列卖得好,现在就等着跨年夜上线主打款。庄隽业是一个重利的商人,赚到钱了,连带着对庄婳的认可都多了些。 分辨不出他是真开心还是客套话,他给母女二人都倒了杯茶,絮絮叨叨讲他的宏图大志,偶尔夸一夸庄婳,又说要给郑琇瑜升职。 薛晴或许真的听着高兴,拉着她的手,在一旁陪笑。 “听Sylvie说,你这半年对市场很敏锐,秋冬系列的支线是你负责的,主打款也是你定的调,她夸你是毫不吝啬呢。” “你乖女儿做了不少事呢,好像是还有个公益项目?” 他笑意淡下去。 “很有能耐,公司没有拨款都能顺利完成,我这位子,你不如现在就来坐坐?” 庄婳不看他:“反正我完成了。” “庄家的小姐,从小锦衣玉食地伺候着,接了关于家暴的公益项目,又招摇地大办一场结项大会,向全世界宣告,庄家没出钱。” 庄隽业继续道:“你有项目我不拦你,你的项目不好,我不出钱,也没阻止你找人捐款,庄婳,这是对你锻炼——” “锻炼吗?”庄婳这才看向他,“锻炼就是明知我接下项目卡我的合理申款,连带着部门其他项目一起耽误,你说你爱集团,你说你锻炼我,可这项目最后敲的是庄氏的章。你宁愿这项目烂在地里毁了庄氏慈善的名声,也不愿意出这一份在你眼里微不足道的款项,究竟是为了锻炼我,还是欺压我?” “对,你提醒了我。”庄隽业冷冷笑着,把交叠搭着的腿放下,好玩地指指她,“盖的是庄氏的章,出款方没有庄氏,那这项目和庄氏有什么关系?仅凭你是庄氏的人?是我把你养得太好,让你不知道商场上有多么险恶,还是你故意而为?” 庄婳拧眉:“什么意思?” “那次和你说过的,有位郑叔叔,他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死盯着咱们家打。”薛晴在一旁担忧开口,“你爸爸清清白白的,他什么都查不到,就查到你头上,恰好你那两天开了结项大会,太招摇,他顺着查,一查就发现那项目庄氏没出款却挂了名,拿这事大做文章,热搜挂了好几条,他们还污蔑你爸爸。” 她说得义愤填膺:“要不是庄氏公关部能力强,咱们的股票不知道要跌成什么样子,你发个公告,说是你的失误,说那项目和庄氏没关系,顺便澄清一下那几条造谣的。” 庄婳不明所以:“造了什么谣?” “说你爸爸家暴,还在国外有个家暴组织。” 薛晴像一个古时候为被判了冤案的丈夫鸣冤的妇人,情到深处还掉了两滴眼泪。 “这都怎么可能的事情?他们这是要害了你爸爸,害了庄家,毁了我们所有人。” “这些都是真的吧。” 她莫名冷静,大脑跟着运转:“是真的,你认为听起来不可置信对吗? 庄婳把手搭在薛晴的胳膊上:“你跟他过了这么多年,这么合理的事,你还不信啊?” 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那不恰好就是庄隽业干得出来的,薛晴干嘛表现得这么惊奇。< /p>庄婳笑笑:“我什么都不知道,可就是信任郑董的调查,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不就是家暴吗?那你有个组织也不难理解了,毕竟蛇鼠一窝嘛。我的项目你不批款,就是怕有人顺着查,只是没想到我还是干下来了。” 她笑着叹一声:“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拆穿你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怎么还——” “庄婳!” 庄隽业大喝一声站起来,指着她的手气到发抖:“我真是养错你了。” “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薛晴也站起来,“怎么这么久不见糊涂了?快给你爸爸道歉。” 庄婳仰头看着陌生的夫妻二人,也站起身。 “公告我不会发,庄氏的公关部这么强大,那就让舆论继续发酵好了。”她捋捋坐到发皱的裙子,“我一点都不惊讶,也一点都不觉得这是假的。” 她看向薛晴:“你既然这么相信他,那就继续包庇吧。” 趁还足够冷静,还有力气,她得早点回去。 邵鄞说不定已经在家了,找不到她会着急的。 门从外面锁住,她刚要打电话叫管家开门,庄隽业从后面跟上来。 “还真是反了你了。” 清脆的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她嘴角冒血,薛晴显然也懵了,跑上去拉住他。 “别打孩子……” 庄隽业不耐烦地挥手,将她甩在地上。 薛晴清瘦,毫无防备地被他甩出去,趴在地上龇牙咧嘴,也没敢发出一声响。 庄婳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痛,扑过去扶她。 她眼里都是恨意,眼眶蓄满泪水:“庄隽业你个混蛋!我这就报警,让警察抓你,人证物证俱在,你这回逃不掉的。”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手机,没等拨出号码,手里一空,紧接着一声碎裂的响,手机落在地上一分为二。 “我看我是很久没有收拾你了。” 庄隽业扯住庄婳的胳膊往里面拖,她使不上力气,双腿撞过床角和桌角,发出一声声闷响。 费力的挣扎在庄隽业面前无济于事,他拽着庄婳的头发毫不留情地扇过她的脸,最后又解气般地拎起她,狠狠推到保险柜上。 庄婳侧着身子躲,后腰撞到保险柜的铁角,那一刻大脑空白,双腿如同没有知觉般软下去,扑在地上。 一滴,两滴。地面上蓄的泪水越来越多,她才发现自己哭了。 她动不了了。 事情总是发生得那么突然,那一阵空白之后,剧痛汹涌袭来,她想摸一摸,却全身动弹不得。 也许母爱是天性,薛晴踉跄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要来看她,庄隽业看着她愣了几秒,转身回去将薛晴重新推倒在地。 眼前已经开始模糊,庄婳看着庄隽业对薛晴拳打脚踢,嘴里的污言秽语入她耳时已经成一段模糊的怒音。 大概是这辈子最无力的时候,又可能是走马灯,一幕一幕,灰色的印象和这幕重叠。 她曾忏悔,为什么没能勇敢一些,从庄隽业手底下护下薛晴。上天残忍地给了她第二次机会,却又让她只能看着,做一个无能的人。 她的话已成气音,勉强撑着上半身支起来的胳膊软绵无力。 她亲眼看着,庄隽业拿起了桌上的水果刀,朝着薛晴捅过去。 那刀,薛晴刚刚还拿着它为丈夫削了苹果呢。 咒骂声停了,地上刚刚痛得扭动的人也不再动弹,执刀的凶手双目睁圆,下意识将刀拔出。 鲜红的血汩汩涌出,染红了新衣,染红了地板。 这秋日少一些色彩,终是以这样的方式染上了。 – 后来的事情庄婳完全记不得了,像有人执意要剥夺这份痛苦的记忆,以至于每每尝试去想都头痛欲裂。 只模糊地想起,门被踢开,很多人涌进来。 熟悉的,陌生的。 白色的,藏蓝色。 朝着中间那团鲜艳的混乱跑。 她缓缓回头,看不太清来人,只是一个身形就让她鼻尖发酸。 何必让他看到她这幅摸样呢。 37. Chapter 37 邵鄞什么都没说,把她搂到怀里,他身后很吵闹,庄婳一个字也听不清,只闻得到独属于邵鄞的、令她安心的气味。 她揪着邵鄞的衣服,大口喘着气,惊恐万分的、崩溃的:“我妈妈,邵鄞,救救我妈妈……” “医生在救,别怕。” 邵鄞拂去她脸上的泪水,看着她的眼睛:“我在呢,你不怕,我在,庄婳,你看看我。” 庄婳眼里已经没有办法聚焦了,被他捧着脸,眼泪止不住往下掉:“疼,邵鄞,好疼。” 邵鄞扶住她,朝她身后看。血水已经打湿整个后背上的衣料,一片鲜红洇在纯棉的布料上,腰椎处的衣服破了洞,还在往外冒血。 他刚刚抱她的时候不免碰到那处惊心动魄的红,手上血迹斑斑。 医生护士朝着这边跑来,庄婳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就算是要死,也死在邵鄞的怀里,死在庄隽业的丑闻被揭开之日,没有什么心愿未了,桩桩件件,也是老天垂怜。 那日在天坛大佛许下的愿景,到今日不过寥寥十天,佛祖还未发恩,她先等不到了。 很吵,似乎是邵鄞在唤她,让她不要睡。 她却连笑一笑的力气都没有,她想说不要担心她,邵鄞,别害怕。 不如这辈子就到此为止吧。 – 庄隽业锒铛入狱,薛晴保住一条命,住进ICU。 有关于【庄氏倒台】【庄隽业家暴】【庄隽业家暴组织】的热搜逐个挂在榜前三,股票跌停,集团上下陷入恐慌。 旁支连夜逃出国,对于庄隽业这一家三口的联系方式通通拉黑删除,只有庄婳小堂妹年龄尚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拿着比手大的手机给庄婳发消息:【婳姐姐,我们要去英国玩一段时间,你有时间能不能来找我玩呀,好想你。】 不出意外的,她并没有收到回话。 相比其他人的恐慌失措,庄婳是最平静的,她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一声不吭,只是看着窗外的一棵树,数树叶落了几片,几只鸟曾在此停留,又过了多久结伴离开。 她幸运,L1椎体压缩性骨折,医生说再偏一偏或是重一些,这辈子都要瘫在床上了。 邵鄞依着她默不作声,除了一日三餐之前要出去准备饭,其余时间都守着她,哪怕她不说话也不吃饭,他也照旧。 席薇想来,被他拒绝了,小姑娘气哄哄地说:“吃醋也要有个限度吧邵老板,她现在需要陪伴!” 邵鄞站在医院门口,无奈疲惫:“她是什么身份,她现在是什么处境。如果不是她身边没有能照顾的人,她也不希望看见我的。” “可是……”席薇蹙着眉又想了想,蔫蔫的,“好吧,你说得对。可是她刚好一点,又发生了这样的事……你给她找医生了吗?” “医院的精神科派人来过,医生在里面待了半个小时,她除了必要的礼节没多说话了。” “必要的礼节……打招呼?” 邵鄞点点头:“嗯。” 席薇又叹一声:“我好心疼她。” 邵鄞也跟着叹气,谁不心疼庄婳。 网上的言论两极分化,本身这件事还没有最终定论——庄隽业那的家暴案还没开庭,关于家暴组织也尚在调查中,可庄家旁支全部逃出国,算是变相承认了家族的掌权人真干了这勾当。 有人没多管一入狱一进ICU的一对夫妇,只心疼庄婳从小到大日子难过,却还要帮着庄隽业做戏。 也有仇富的,说天道好轮回,他们这帮资本家没有一个好东西,就应该都毙了。 还有入戏太深,信了庄隽业的人设,为了他喊冤的。通常这类评论底下都是阴阳,问她是不是庄隽业的情人。 各评论区又乱成一套,仅是围观群众各分几派不理性吃瓜又闹了好几出名誉案出来。 谈贺也是不建议席薇来的,只不过临时有事不在家,一时没看住她又跑了来,只好跟来,从医院门口领着席薇回去。 邵鄞转身,重新回到安静的病房。 庄婳不吃不喝,全靠营养液吊着性命。 她也不敢睡觉,一闭上眼就是庄隽业捅薛晴,她无能为力地看着。这样的梦和场景,一直循环,直至她睁开眼,面前是邵鄞。 邵鄞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掖好她的被子,周而复始地陪她度过每一个沉默。 三天后,她才说了话。 她声音沙哑,刚出声就开始咳嗽,咳到需要坐起来,可她又没有力气,邵鄞就扶着她弯腰咳。 再躺回去,又如同酷刑。 她捧着邵鄞递来的水杯喝了这些天第一口水,像一个刚学会说话还不怎么知道遣词造句的孩童:“我妈妈……她……活着吗?” 她心里确定薛晴一定是活着的,不然就算她真的瘫痪了邵鄞也会推她去见最后一面。 难得她愿意开口,邵鄞郑重地拉过她的手:“放心,今晚再观察一下,就可以从ICU出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持续数分钟。 庄婳觉得她的大脑已经运转不动了,说几句话就会消耗掉所有能量,只好歇一歇、缓一缓。 因为她下一句要问的,与她即将听到的,对于她现在的理解能力来讲是一个大工程。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像落魄的歌女,失去了神采奕奕的魂魄,形容枯槁。 “你一早就知道的,对吗。” 邵鄞摩挲她手背的动作顿住,转而牵她牵得更紧。 “对。” 那几天的阳光很足,照得病房里面暖洋洋的,温和得不像秋日。 庄婳情况最糟糕的时候,也没能忘记那个午后。 总有人不远万里,只为救她于水火。 – 一年前,法国某宴会厅。 在一个华人组织的酒局中,邵鄞的父亲邵奕,无意间听见一位亚洲面孔用很标准的国语向周围人侃侃而谈自己加入的组织。 因为是同胞,邵奕就端了杯酒靠近人群,听清他们在说一个叫夜宵的组织。他以为是什么讨论吃喝玩乐的,刚准备走开,却听到那人喝醉了大笑:“我昨天晚上刚给我家那个加了顿夜宵,给你们看看啊。” 说着,他拿出手机找照片,邵奕本不感兴趣,但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屏幕上却没有什么色香味俱全的饭,只有一个鼻青脸肿幽怨地看向镜头的女人。 他浑身一僵,被那眼神激得浑身不自在。 他了解后才知道,夜宵是这些兽性男人给自己的妻子除一日三餐外加的第四餐,家暴。 这是一个家暴组织,只有外网可查,邵奕动用了一些关系找到了关于该组织的蛛丝马迹,里面的照片与经验分享十分可怖,他皱眉看完了全部。 组织里提到了发起人是庄董,看到庄字邵奕便瞬间想起了国内知名企业家庄隽业。 顺着查,那庄董就是庄隽业,庄氏集团董事长。 邵奕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男人应该对老婆好,男女是平等的,谁也不能殴打谁。 他也是这样教育邵鄞,他和妻子就是邵鄞最好的婚姻范本。 他无法想象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在中国,居然会有这样一个组织,更可怕的是组织里都是商界大佬。 邵奕将所见所闻一一讲述给他的儿子邵鄞,两个人一拍即合,决定会一会庄隽业。 庄隽业是典型的商人,最看重的就是一切能给他带来商业价值的东西。可是庄隽业的人设是爱妻爱女,只在生意场上靠近他无法找到证据。 于是顺理成章的,邵鄞牺牲了婚姻,带着一份项目书找上了庄隽业。 又如他们想的一样,庄隽业同意了这门深究便能发现漏洞百出的、丝毫不被重视的婚事。 庄氏除了香水香氛出口激烈,其余领域的业务直线下滑,邵鄞的到来如同救命稻草。 他卑微地许诺,一定会保证项目稳步进展,双方共赢。 邵鄞不善以高傲的企业家姿态待人,但若是不能压庄隽业一头,他又怎会低眉顺目地拉拢他、讨好他,然后有一天敞开心扉主动将他想听到的和盘而出。 他私下见庄隽业那几次,都难伺候得很。庄隽业沏普洱,他便说要菊花茶,庄隽业换了菊花茶,他又说不够名贵。庄隽业把家里珍藏的拿出来,他看都没看一眼,说还是喝点白开水好。 原来有钱有权就能这么为所欲为,邵鄞那时就想他确实错过了庄婳不少,毕竟除了学校里的谣传,她身上哪里有一点千金小姐的影子。 有几段时间他忙得不着家,就是忙着去和庄隽业周旋了。也就是太忙,忽略了庄婳日渐崩溃的心理状态,等到一切都爆发时他才反应过来,已经有些晚了。 后悔,恼怒。他作为精神科医生居然连身边人精神状态出问题了都没有及时发现。 庄隽业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慢慢变多,也就百依百顺。他的计划要瞒着庄婳,否则一定要让她看一看如此卑鄙恶毒的人低三下四起来的那副面孔。 邵鄞说他近日忙,庄婳却不是个贤惠的,回家了没有热饭,甚至不知道去门口迎接他,连那西装外套都要自己脱掉挂起来。 他嗤笑一声,手指敲敲实木桌子,不满道:“庄董看上去是不太会教育女儿啊,早知她是这样的,我也多余那一眼万年。” 那天邵鄞带了新合作去,签合同前提了这事,庄隽业哪敢多言,陪笑:“从小太溺爱她了,若是您不嫌麻烦,随意调教就好。” “调教?”邵鄞似笑非笑,“怎么个调教法?” 看出他感兴趣,甚至浓烈,兴许是小酌上头,庄隽业便也不管不顾地说起来。 他把两只酒杯满上,过来人似的:“女人么,不听话了要调教,那怎么才能调得过来?不吃点苦哪能记得住呢。邵总您还是年轻,我们这几个老一点的,都懂这个道理。” 他把头凑近,伸手掩面:“打一打,吃痛了自然就听话了。” 录音笔在公文包的夹层里,将他言语录得一清二楚。 庄隽业哪有什么怀疑,邵鄞的包谁又敢搜。他眼皮都没抬,暗自笑他叱咤商场这么多年,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 邵鄞听得起劲,一副好学模样:“原来都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庄隽业苦口婆心,左右看看,凑他凑得更近,“我这里呢,有一个组织,国内的网查不到,知道的人也不多。我敬重您,咱们现在也算是亲戚,您看您有没有意向参与进去?” 邵鄞终于抬了抬眼皮:“什么组织?你倒是说。” “就……分享一些调教心得。”像是怕他不认可,庄隽业掰着手指跟他数,“申城的王董杨董,还有广市的黄董、川市的姜董,我们几个关系不错,他们都是老成员了。 “咱们男人呢,尤其坐到这位子,又忙又累,多个消遣的途径,能长寿。” 他爽朗地笑,拍拍邵鄞的胳膊:“怎么样?感不感兴趣?” 即使已经查了很多资料,足够了解这样一个组织,但听组织者侃侃而谈,邵鄞还是不免愣了愣。 良久,他笑,拿起酒杯与庄隽业碰了碰:“有这好东西,现在才拿出来?还是庄董解风情啊。” 庄隽业那边动作很快,一天后他就顺利有了账号,他不敢耽搁,当即将所有内容导出。 干坏事的人总是敏感多疑,常规方法根本做不到导出所有数据,为此他找了谈贺和赵许,两个精通计算机却迫于无奈继承家业的人。 “夜宵”组织全部取证完毕,他的目的已经完成,可没闲下来,他还要救庄婳。 行动之前,他也曾犹豫,庄婳会不会怪他。 他爱上了庄婳,不忍心看她在家暴的重创里活这一回,于是爱她爱得更甚,想将星星月亮捧上去,只为在一切水落石出后不知道庄氏会如何发展时,用爱供养她的后半生。 邵鄞寻求了父母的帮助,获得了组织里面几个人的联系方式。 那些人尚存一些良心,不敢轻易退出,也不敢举报,进退两难之际被邵鄞找上。他话不多,只说他已经掌握了全部证据,牢狱之灾免不了,但若是可以提供些证据或当出庭证人,或许能从轻处罚。 邵鄞出现得太突然,他们不敢查,也不敢忤逆,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闹个鱼死网破。 至少心安了。 这边搞定之后,他又将庄婳的司机挖走,通过他找到了庄家的家庭医生和一些管家保姆,用足够的钱封口并买下她们知情的事。 至此,证据链完备,只差选择合适的时机移交公安机关。 就在邵鄞要找警察前,他借口回家,看一看还蒙在鼓里的庄婳。 瞒不住她。她知道后会崩溃、会病情加重,甚至是恨他。 邵鄞都觉得自己疯了,为了爱的人,去查封她的家。 他强撑着不带庄婳去看医生,因为看了也没用的,这件事爆出来之后一切前功尽弃,不如让她意识模糊地过完这段日子,也不算太痛苦。 他问庄婳,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小姑娘笑得很甜,说愿意。 于是他嘱咐她不要看手机,好好睡一觉。 睡一觉起来,恨他也好、崩溃也罢,他救下了她。 那些欠她的、对不起她的,在这一刻,都会抵消掉,却可能转化为另一种恨意。 他问心无愧。 这是邵鄞第一次计划这样大的一件事,他尽可能地考虑了所有,却没有注意到,早有人盯上了庄家几十近百年的荣华富贵。 就在他要举报庄隽业的前两个小时,热搜不断更新,词条简明扼要地写着与庄隽业在外人设不符的词,却又在几分钟内被撤掉。 一瞬间论坛爆炸,股票跌停,谈贺说对方很凶猛,看样子是要搞垮庄氏,否则不会善罢甘休。 顺着查,是郑氏做的。 郑家有人在庄隽业的组织里,在一次浏览网页后没有成功关掉,所谓蝴蝶效应,正是这样一件没有被他意识到的小事,却被有心人看了去。 他被盘问数日,生理心理双重摧残下,向家主说出实情,又提供了组织的网站。 郑家本就不满庄家一家独大,甚至在秋冬系列新品上市后处处压他们一头,这样劲爆的消息,足以让他庄隽业这辈子别想东山再起。 邵鄞发现热搜时,观望了一段时间,觉得情况不对,他拿起外套赶回家,家中空无一人。 他愈发慌张,这才发现司机向他报备了庄婳的去向。 她回家了。 那虎狼之地,她出来之后蜕一层皮都是轻的。 邵鄞冷静下来,联系了公安机关与医护人员,简单商讨对策,控制住庄家别墅所有人。 随后,破门而入。 他一次次,救她,于自我放逐、于水火。 而故事的开始,源自那瓶AmourRédempteur. 救赎之爱。 38. Chapter 38 庄婳受不得刺激,邵鄞尽量讲得很小心,一只手拉住她微微发抖的手,讲着讲着,另一只手也压上去。 那一年的申城,暖阳里带着刺骨的寒。 庄婳只是听着,什么也没说,等邵鄞讲完了,她也没什么动静。 听起来多不可思议的事,背后的组织者是她父亲。何必呢,辛辛苦苦维持了一辈子的人设,就这么毁于一旦。 她动动嘴唇,叫了声他的名字。 “邵鄞。” “怎么了?” 邵鄞仔细盯着她读不出情绪的眼眸,像是有人抓住他的心脏,又狠狠撕裂。 “那他现在在哪里啊?” 她又开始哭了,邵鄞捧住她的脸擦眼泪,说:“在看守所,证据充足,很快就要开庭了。” “那……集团呢?” 总部和分部,中国大陆和港澳台、海内外,数不清的公司和人,她们怎么办呢。 “还有,整个庄家呢?” “旁支全部出国,庄氏股票暴跌,目前稳住了。那边有谈贺在,你放心。” 庄婳木讷地应:“好,有机会我亲自登门道谢。” “集团目前还算安稳,只是董事长被抓,不影响其他的。” 庄婳累到想要放弃呼吸,闻言轻轻点点头。 “开庭的时候,你已经能出院了。” 他突然这样说一句。 庄婳觉得,邵鄞这样说是怕她什么都不知情,认为她出于父女情,也想再看看庄隽业。 “不想再见他了,我就不去旁听了。” “愿意当证人吗?” 她缓缓闭上的双眼睁开,陷入沉思。 又是一阵沉默。 “庄婳,这是最后的机会,亲自指证他,打倒他,看着他被法律制裁。” 她开始全身发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泪麻木向下流,邵鄞将她搂到怀里紧紧抱着,企图用身体温暖她冰冷的体温。 “别怕,别怕。庄婳,我一直在,你大胆去,我在你身后。你不用担心集团,有我在,有我父母在,会保庄氏平安顺遂。” – 半个月后,艳阳天,庄婳出院。 庄隽业的事引起社会广泛关注,他是名人企业家,此事一出闹得轰轰烈烈沸沸扬扬,性质恶劣,上面派了人调查,没过多久就开庭了。 庄婳以证人的身份出席,神色平静、口齿清晰地讲述庄隽业的所作所为。 也如愿的,将他送入监狱。 在医院住院的那段时间,院方每日都派精神科医生过去,有时试着开导她,有时只陪她坐着。 有些稍微言语快了,刺激到她,她也一言不发,只是眼泪不要钱一样流,医生哄不好她,只好叫来邵鄞。 邵鄞抱着她哄,直至将她哄睡。 她和邵鄞的关系小范围内传开,邵鄞拿钱封口,他们收下守口如瓶。 疗养院的院长得知后,叫了邵鄞谈话。 他能纡尊降贵来这里当医生,院长感激不尽,自然不敢冒犯他,只是旁敲侧击地说,他平日里和庄小姐相处、哄人的方式,一定要有个明确的界限。 如果一不小心把自己当成她的医生,用医学手段开导她,这就不好了。 庄小姐出于对异性的爱,和对心理医生的移情,若是都显现在同一个人身上,那他们只能永远分开。 邵鄞沉默一阵,说他知道基本的医学伦理,也有医学道德。他和庄婳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人,他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之后,他又开始物色合适的医生。 她身体好一点,医生说不久后会长出骨痂,大概率不会消下去,用手轻轻按压就能摸到。 同时,她精神状态也渐渐好一些。 郑琇瑜不敢再让她返工,也不知道如何见她,这样的突然跌落的人,现在或许很畏惧见到昔日的好友。 院子里的花圃成了她每天唯一消磨时间的地方,邵鄞又在空地开了一片土地,买来更多花草,买之前还会去庄家别墅核对,以防有一样的。 他提交休假申请,一心一意陪着庄婳,她不愿意说话他就也沉默,她愿意开口了,他比她话还多。 庄婳想,假如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地过,那也不错。她现在没有什么大的期待,能活就活,活不了就是现在让她去死,她也能接受。 她本想就这样过下去的。 转折出现在事发的一个月后。 那天邵鄞出去一趟,一早就把家里所有利器收走,安慰她很快就会回来,不要着急。 庄婳应下,去院子里等他。 邵鄞前阵子买了些花盆回来,他采购的花太多,花圃实在没地方种,只能借助花盆。 花盆摆在那,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邵鄞走的时候也就忘记收了。 这世间所有的事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邵鄞因为个不起眼的花盆,真正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说话算话,确实回来得很快。 送他的车将他放到门口就开走了,他正要开门,就听里面一声清脆的响。 精神疗养院里常有的声音。 他慌起来,指纹开了锁,一把将门推开,视线环视一圈。 庄婳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两片瓦,听门响就看去,模样明显是被吓到了。 邵鄞也被吓到了,他不敢惊动她,慢慢走过去。 她一动不动,看着他来,眼泪又往下掉。 “我……我想把花移进去,前几个都没事,到它、它掉了,就、就碎了。” 邵鄞先稳住她:“好,好,我知道了,不怪你。” 他一步一步挪到她身边:“你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好不好?” 手里还有东西,庄婳才意识到她在花盆碎了满地之后就抓了几片。 她感知不到,下意识地收紧手指,两三道伤口裂开才愣愣地松开手。 邵鄞把她捞进怀里,她一激灵,伸手挡着头,离他稍远点,在一旁战栗不安。 彼此之间沉默无言,那些看似正常的、没有发生变化的,没抵得过潜移默化。 邵鄞当没看见,手慢慢落下,捋着她后背,把她手里的瓦片拿走。 他把她抱起来回到房子里,将她放到沙发上,转身拿来医药箱,轻轻拿起她的手,一点一点消毒。 这场景,半年前也是有过的。 那时她们关系一般,相看两厌,谁也没有想过后来会相爱。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美好的、痛苦的、厌倦的,都已成过往。 把她的伤处理好之后,邵鄞去收拾东西。 庄婳对着手看来看去,叫住起身的邵鄞。 “我想出去走走。” 他们少吃了点饭,庄婳报了个地址,邵鄞开车带她过去。 一幢高大的写字楼,里面涵盖了各行各业,他扶她下车,又上去,上到二十三层。 庄婳步履慢,邵鄞就搀着她慢慢走,她突然笑了一声:“这个样子,倒像是变老了,腿脚不利索,走也走不快。” 也好,和 他提前走过了一生,她默默想。 邵鄞也被她逗得浅浅笑:“你现在还病着,等几十年后真的老了,说不定比现在要健步如飞。” 二十三层进去后是一个大厅,庄婳往里走了走,走到等候区的沙发前停下。 “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邵鄞始终笑着:“好,等你。你出来就能看到我在这里。” 庄婳嗯一声,转身走进深处。 邵鄞不知道她进了哪间屋子,他想庄婳没让他跟着有她自己的想法。 这座写字楼里,多数人都是律政行业的。 她进去的时间久,大概一个多小时才出来。 外面的人稀稀拉拉走得差不多,邵鄞还坐在那个位置。 他为了照顾她请长假,但难免有些必须他参与的工作,这会儿正处理工作。 像是有预感的,她刚扶着墙慢慢挪到门口,邵鄞朝她看来。 他立马收了手机起身,上前扶住她。 在里面只能坐着,她早都精疲力尽了。 “忙完了?” 庄婳抬头看看他,乖巧地嗯一声。 “现在几点了?” 邵鄞一手扶住她,一手伸到眼前看:“六点多了。” “去吃饭吗?” “好。” 她们商讨一番,去了雍福会。倒不是那里东西庄婳有多喜欢吃,主要是装潢设计符合她审美。 没有提前预约,只剩了一个小包间,她们两个人正好,就定下了。 小包间虽然不大,但一应俱全。 沙发椅、圆桌、露台,什么都有。 庄婳不常来这里,就把之前和席薇她们来吃的那些菜挑着点。 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的,他们两个人话少了,相处中都有些别扭。 菜很快上齐,他们是贵客,包间腾不出来,让后厨动作快点总是可以的。 还送上一瓶上好的红酒,庄婳仔细瞧瞧,与她和席薇喝得烂醉那次是一款。 邵鄞看她一直瞅着,笑一笑:“药都停了,少喝一点没事,今天看着你肯定不会喝多。” 她们一人倒了半杯,说等会回去的时候找代驾。 吃到中途,邵鄞来了电话,出去接。 好一会儿都没有等他回来,庄婳吃饱了,抿了口酒。 发涩、发酸、发苦。 红酒总是浪漫的意象。 她站起来,走到露台。 天色已暗,晚风徐徐。 风明明是暖的,却吹得庄婳浑身透凉。 她又瘦了很多,目光落在刚挂了电话、来寻她的邵鄞身上。 “怎么在这里站着?” 她今天穿了长裙,裙摆随风飘。邵鄞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她现在腰不能受风。 他还是那么温柔体贴,叫人迷恋。 “里面闷,吹吹风。”庄婳仰头看他,“这半年麻烦你这么多,还没有和你说声谢谢呢。” 邵鄞莫名发慌:“说谢谢做什么?庄婳,我们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心甘情愿。” 风吹迷人眼,庄婳把头偏回去,望向那颗明珠的球体。 ”人要有礼貌的,不能平白无故地受人好。” 邵鄞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抢了先。 她从容,镇定,时至今日才看出她身上来自于家族千金被培养出的定力。 漫漫长夜,琉璃灯上的镂刻在玻璃上倒映出剪影,她们的影子四分五裂。 “邵鄞,我们离婚吧。” 39. Chapter 39 邵鄞所在的精神疗养院是全申城最专业权威的,不少人带着家属慕名而来,为求一份心安。 心理上的疾病,很难说如何治愈,在某个时段突然看开了,什么事也就都过去了。 可有些人是看不开的。 在他近十年的研究与临床生涯中,曾发生过一件让他难以忘却的事。 那是他的一位女病人,年幼时被拐,买她的那户人家虐待她,出人意料的,她找了位好丈夫。 可好景不长,婚后一年她丈夫就去世了。没多久她亲生父母就找到了她,本想着是慰藉,当她回到家才知道,在她被拐后不久父母就生了弟弟,而坚持不懈地找她,也是需要她身上的东西救这位素未谋面的弟弟。 她逃了出来,回到了那间曾充满温馨的房间,抱着丈夫的衣物睡。在梦里,丈夫劝她,去看医生。 她哭着醒来,一直坐到天明,成为那天疗养院第一位接待的来访者。 人是有恻隐之心的,可没有人天生就怜悯众生,谁都是普通人。 她成了祥林嫂,每日拉着病房里的人、来看望家属的人,絮絮叨叨,反复地讲她的遭遇。 说她就是看不开,她这一生太惨,上天真是不公。 听多了,谁都没有耐心的。 大家仍然劝她看开一点,都过去了,未来好好生活就是了,没有什么难以跨过的坎。 她笑着,点点头,说,对的,是这样的,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 接着,她跨过唯一没有防护栏的那扇小窗户,一跃而下,血染绿丛。 那是疗养院那几年里唯一一起闹出人命的事故,邵鄞刚去不久,印象深刻。 共情能力再强的人也没有办法设身处地地理解当事人的遭遇,邵鄞心痛遗憾却也不解,为什么就不能再坚持坚持。 后来他遇到了庄婳。 庄婳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像川西的天气,阴晴不定。 为什么会如此爱一个人,这很难说,也许是因为她是她,他爱的只会是她。 当然,这些他都没有同庄婳讲过了,爱这样宏大的命题,会成为困住她的牢笼。 庄婳也是一个走不出自己世界的人。 那天在露台,庄婳很平静,她说:“我这些年过得浑浑噩噩,也根本不相信什么爱情,和你结婚是偶然,因为从一开始就觉得我们没有未来,也就光顾着当下了。庄隽业和薛晴是我唯一接触过的爱情,她们之间太凄惨,爱恨交织,这辈子斩也斩不断,我其实挺害怕的,害怕进入一段关系,害怕我有一天也会变成薛晴。” 邵鄞终于有反应:“庄婳,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邵鄞,你很好,是我不好。” “你好。”邵鄞温声出言打断,“庄婳,你很好。” 庄婳无奈地笑:“好,你好,我也好。” 邵鄞说:“不是也。” 庄婳不解他今天怎么这么轴,只好顺着他:“我们都好。” 安静了一阵,隔壁包间喊叫的孩童被家长厉声喝止。 该收尾了,庄婳拢拢身上的外套,他的暖意还抱拥着她。 “所以,我们不如好聚好散。 “对不起啊,邵先生。” 就让这艘偏航的船,沿着既定的方向游荡。 – 国航一路穿云腾飞,在卡塞莱机场平稳降落。 庄婳去了意大利都灵。 听到她要去南欧,邵鄞只是稍稍震惊,就理解了她的选择。 香水香氛行业法国称二无人称一,按这个顺序,意大利堪当第三。 庄婳是这方面的天才,趁此机会去深造一下调香没什么不好,至于为什么没有选母校所在的巴黎,他想,也许是因为庄婳说过,想一切都重头来过。 她还说过,如果可以,她想重来一遍,重新活这一生。她遗憾,人死不能复生,遗憾后又释然,若是人死能复生,她要是真死了不一定还想生。 邵鄞听得揪心,他读书时有一位信得过的好友毕业后去了都灵,多么巧,邵鄞认为他和庄婳是有一定缘分的。 不然,兜兜转转,为什么联姻的是她,爱的是她,舍不得的也是她。 不然,他怎么痛苦万分,却还是尊重了她的选择。 大概,爱是尊重。 邵鄞和那位好友几年里时有联系,他不是个会铺垫的,没寒暄几句就表明了来意。 庄婳说想重新来过,应当是不想承认她和邵鄞有这么一段。所以,在邵鄞和那位好友打招呼的时候,对方问起这是他什么人,他迟疑了。 谁人不认识庄婳呢,更巧的是他们都曾在同一个国度求过学。 二人是通话,国际长途不便宜,邵鄞说,那是他一位商场上的朋友,对他有恩,如今去了都灵,如果她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去找了他。 他请求他,务必倾尽毕生所学,疗愈她。 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事情。他娶庄婳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没有为她做过几件事,虽不知其中掺杂了多少感情,但他们到底是当了段时间的夫妻。 尽管庄婳说,她很开心。 关于庄婳去了南欧,去了意大利都灵,邵鄞不是从庄婳那得来的。 离婚协议书是去写字楼的时候,庄婳找她的律师Grace拟好的,也只有她知道庄婳会何去何从。 邵鄞就是从Grace那磨来的她的去向,他答应得好好的,只是知道,不会去叨扰。 他又一次违背了初心。 庄婳将行李提前寄过去,走的时候轻装上阵,只拉了一个小箱子。别墅还在,还是她家的,只是就剩她一个人。 清晨雾气蒙蒙,这栋别墅的绿化很好,毕竟跟他庄隽业的面子挂钩。各种各样的花,庄婳好多都叫不上名。 她停顿了一下,小声忏悔,如果有朝一日她会回来,一定会重新打理这些花。 黑色宾利停下了。 庄婳神色一愣,还是从容走过去。邵鄞很少这么低声下气,上一次还是劝她放下瓦片。 邵鄞说,就让他再送送她。 庄婳没拒绝。 两人一路上也没说什么话。说来可笑,明明不是感情出了问题,她们分开的理由不是谁出轨了谁不爱了,但是就这么沉默了一路。 有一阵酸。 有一阵酸从喉间涌到下颌,涌到鼻腔,最后化为眼里氤氲的红。庄婳咬紧牙关,威胁自己争点气。 为什么要难受呢,她明明去拥抱新生活。 车子停在停车坪上,庄婳嘴唇动了动,刚准备道谢,邵鄞解了安全带,要送她进去。 庄婳没有拒绝,以后的日子谁能说准,说不定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航站楼人山人海,返乡的季节,人流化作风圈,将他们两个人围在中间。 她头发披下来,邵鄞抚摸着她一侧的脸颊,被几缕头发隔着,只好摩挲着秀发。 他的语气温柔缱绻。 “去了以后,好好生活,知不知 道?” 庄婳歪着头,歪到他掌心里。 这是他最后一次托住她了。 她目光流连在他脸上,视线模糊,急着低下头:“你这么说,好像我是个什么渣女。” 她笑着说的,直到那颗晶莹终于坠落,才敢抬起头。 邵鄞已经分不清悲喜,苦笑:“小白眼狼。” 他拿了张名片出来,没有细讲关于上面的人,只让她收着。 他说,他希望她好。 庄婳接了,其实她不知道她需不需要去看心理医生,但是邵鄞就是医生,邵鄞既然给了,那她就已经到了不得不去的地步。 广播开始催促乘机人尽快安检,庄婳不争气,还是在他面前哭起来。 怎么舍得呢,她多么爱他。 也正是因为有爱,她才不能耽误他。 不能让他时时处在也许下一秒就会失去爱人的焦虑里。 也不能让他的爱,给一个质疑他真心的人。 邵鄞把她抱进怀里:“庄氏有我,你放心去。哪天若是想回来,我一直在家里等你。 “好好过日子,至少要比现在开心才对。” 庄婳,只要你肯回来,我就一直在。 – 那时的都灵正值冬季,雪下得很急,路人行色匆匆,裹紧大衣往家赶。 那段时间刚刚跨了年,新的一年到了,万象更新,有些故事永远结束在上一个年终。 炽香系列的主打款因为集团管理层翻天覆地的变动,未能如愿上市。 郑琇瑜和庄婳说这事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她听了没太多反应,只说辛苦大家了,以前、现在,甚至是以后。 庄家在意大利有不少置业,都灵正好有一幢小别墅,离市区不算太远,一人住刚好。 庄婳到的时候,天色比较暗了,请的钟点工收拾完早早回家了,她到的时候门口又积了一堆雪。 周边寂静多时,突然传出一阵争吵的声音。 是意大利语,庄婳听得懂,大概意思便是女生问男生为什么又提回家乡的事,都灵难道不好吗,干嘛非要回米兰。 又开始忆往昔,她们在都灵的美好生活啦,曾经浪漫的回忆啦,最后随着两声结实的巴掌声,一切归于平静。 庄婳还在弯腰处理那摊积雪,听着她们的叫喊声嘴角微微扬起,刚得空抬头,被眼前人吓得一颤。 那对吵架的小情侣站在她面前,新奇地看着她。 女生很激动,用蹩脚的中文问:“你是中国人?” 庄婳点点头,差点以为她们认出了她。 女生乐得又是一巴掌拍上旁边男生的胸脯:“好诶,我们有新邻居了,这下更不能走了亲爱的,你看这位小姐多么娇小可爱,我们应该保护她,你说是不是啊,Matteo?” Matteo捂着胸口,五官皱到一起:“是是,Vio,不走了,我们不走了。” Vio是个热心的姑娘,推着Matteo帮庄婳收拾雪,拉过她的行李问她叫什么,是不是也是来留学的。 庄婳还沉浸在她们的初识,没有多想,随口说:“我叫庄婳,来这里住一段时间。” 说完,她才意识到刚刚自报家门了。 Vio捂着嘴,震惊地看她:“你们中国有一位天才调香师也叫庄婳,你们也太有缘了吧!” 庄婳愣一愣,被她逗笑。 Vio继续问:“那你是一个人来这里吗?你有男朋友吗?” 40. Chapter 40 Matteo虽然正艰难扫雪,但听到Vio提起中国的天才调香师还是不可避免地转头望了一眼。 意大利与中国的网络并不互通,可韫馜那样全球知名的香水品牌还是有不少人去了解的,连带着它的下一任老板,网传就是那位庄小姐。 Vio喜欢收集香水,不过也仅仅是喜欢收集,Matteo负责购买,每出一款新品就立即拿下。 炽香系列国内上线的时候,意大利还要等一段时间,Matteo被Vio催得紧,花大价钱找中国代购买的。 这样一来,Matteo比Vio更了解这一领域,也吃了前阵子关于庄氏的瓜。 那一眼,他认定这就是庄家的千金,不过没有声张。 只是董事长犯了事,集团仍然蒸蒸日上,庄小姐也没有跌落神坛。但来异国散心还要被认出再被迫寒暄,任谁都不会太舒服。 更何况,那事儿本来也不光彩呢。 意大利人热情,都灵人更是如此。 Vio念着庄婳刚来,可能不习惯这份似火的热情,磕磕巴巴地用中文问:“庄小姐,你介意我们进入你的家里喝点茶吗?” 中国人不是都讲究来都来了,不如上楼坐坐嘛。 一般坐到一起,不都会沏点茶嘛。 庄婳兴致不高,勉强撑起精神,撇嘴笑了笑:“好啊,不过我刚来这里,行李还都没有收拾呢,可能要等一等。” Vio以为这是她不方便的说辞,挎在她脖子上的胳膊更收敛点:“没事情的baby,有时间再一起啦。” 随后,她拍拍还在埋头苦干的Matteo,没等庄婳说话就帮她将行李抬上楼梯,走之前快活地向庄婳指指隔壁那幢房子:“亲爱的,我们就住那里,你有时间来玩呀,我们先不打扰啦。” 庄婳朝那边看去。 这里的房子都不算太大,一个人住会有些空旷,两个人守着一间是刚刚好的。 庄婳眼里生出几分艳羡,庄重说:“祝你们幸福长久。” 这一路在首都转机过一次,飞机再一次起飞慢慢离开中国境内时,她才恍然意识到,真的离开邵鄞了。 在此之前,她麻木地办理各种手续,找Grace核对合同协议的明细,和邵鄞一步一步,细致地走完离婚程序。 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她把自己封闭起来,自以为垒起一间漏风的安全屋,无视邵鄞投来的不舍的、欲言又止的眼神。 甚至离婚程序刚开始走,她就搬回庄家的别墅,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出现在生命里,可以改变一生的命运。 Vio以为这是东方礼仪,笑嘻嘻地说她们一定会白头到老,拉着Matteo回到了她们那间房屋。 周遭安静下来,好像雪花落地的声音也变得清晰。 庄婳没急着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看看天,看看地,看看这一片陌生的别墅区,一面雪的素白。 她看见了远处一户人家许是出了远门,门外积了不少雪,也看见Vio家干净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还有胸口橙红的知更鸟,落在橡树上,抖抖身上的雪,又挥舞着翅膀飞走。 唯独没有看见她思念的人,正坐在不远处的车里看着她。 邵鄞跟了来,她恍恍惚惚,他怎么放心放她一个人去异国他乡。 庄婳那架飞机起飞的同时,他坐上湾流,沿着早已报备好的航线,再默默护她一次。 庄婳赏雪赏够了,才慢慢开门。 钟点工打扫得很干净,除了缺少一点人气,其他没什么不好。 她把行李都拉进去,又把门关好,关门时看到对面一辆黑色的车,莫名想起邵鄞那辆宾利。 这半年里,邵鄞这个人已经深深刻在她骨子里,以至于离开他之后频频想起,总会传来一阵刻苦铭心的痛。 那痛从心脏炸开,在四肢里穿梭,折磨得她身体都是软的。 庄婳靠着墙坐下,攥着胸前的衣襟,拼命睁大眼向上看,但眼泪还是往下流。 也是,这地球是有重力的,总不能她忍着就不会往下掉。 归根结底,还是她太不争气。 明明在露台上说得那么决绝,那天她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仿佛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好像她从来没有爱过一样。 她头痛欲裂,靠着墙闭了会儿眼睛,又起身收拾东西。 基本的生活用具请了人早早来安置过,只剩下一些行李需要她整理。 在邵鄞家的时候,她不开心了就会去整理储物柜,现在想想,她那时买的东西还在柜子里。 如果某一日邵鄞突然拉开柜子,看到那些东西,会不会还想得起她。 想起来他曾有过一段戛然而止的婚姻,故事里的女主角落荒而逃。 他会恨她的吧。 恨她一走了之,恨她胆小如鼠,恨她的不信任和她的懦弱。 好像陷入了对自己的悔恨里,兜兜转转,难以脱身。 往日里的温情浮现在眼前,邵鄞失望地看她。她想说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敢,可伸手去抓,哪里有邵鄞。 庄婳又犯糊涂了,她扶着墙拉开推拉门跑到露台,看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她只穿了一件单衣,在风雪里坚韧地立着,妄想找回自己。 渐渐,她被风吹得清醒过来。 这里是意大利,没有昔日的爱恨情仇。 她来这里,为了重活一次。 可是没有邵鄞的日子,又该怎么活下来。 庄婳撑着栏杆,无力地笑了笑。 明明是她自己离开的,明明是她说不敢谈情说爱的。 人就是这么矛盾,看着自己堕落,又妄图哄骗说那是清醒。 她稍稍收回探出去的半个身子,后怕地朝楼下看。 她答应过邵鄞要好好生活,不能跳、不能跳。 庄婳跑回房间,浑身酸痛无力,被桌角绊倒在地上,泪水像断线的珠子在脸上流成一道曲折的痕迹。 没有邵鄞的生活她坚持不了。 这条命是邵鄞救下的,他是柱子、是线,撑着她、牵着她。 一切归于虚无,往后的日子是好是坏,是喜是悲,没有那样一个人将她拥进怀里轻哄。 这一场槐安梦。 拍卖会上以五十万美元拍来的花瓶被推倒在地,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脆响。 一块锋利的瓷片被拾起。 寂静的屋子只有忏悔的回声。 对不起、对不起…… 她痛苦地趴在地上,一遍遍道歉,也不知说给谁听。 最后,她眼前朦胧水幕,终于指名道姓。 “邵鄞,我好想你。” 鲜红妆点素白。 她失信了。 – Vio端着提拉米苏敲庄婳的家门时,邵鄞提着的心终于回落一些。 她跑向露台,半个身子搭在护栏外面,又猛地一推,把自己推回房间,然后没了踪影。 也许是理智占据上风,他压住自己就要敲开那扇门、让她看着他、找回自己的冲动,紧张得眼眶发酸。 Vio敲了许久的门,里面无人应。 也就是刚刚,从遥远的中国大陆寄来的香水带着寒意被放进院门,她拿进去拆,想起主打款一直没有上线,从来没有探究意识的她上了中国的网。 关于庄氏的新闻每日都有,那天凑巧是庄家千金暂缓职务,休养生息。 她鬼使神差点进去看,发现一张与她新邻居一样秀美的脸庞。 她们都叫庄 婳。 想起那则新闻,Vio慌了神,将提拉米苏放置到一旁的小桌上,双手并用敲门,毫无淑女形象地敲,若是她母亲看到了必是要嫌弃她。 她发音别扭,尽力喊着庄婳的名字。 声音很大,惊走了落在树上的鸟,一声不落地落入邵鄞耳中。 之后她等不及了,想着大不了赔一个门,找来东西撬开锁,推门闯进去。 Vio天性活泼可爱,撬门的时候还在小声念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庄小姐,实在不行我把我的门赔给你。” 邵鄞不敢呼吸,看她跑进去,十几秒后又跑出来,跑到自己家里,又带着男朋友跑去。 她们焦急慌乱,上楼梯时还滑了一下,随后三步并两步爬上去。 不多时,那张熟悉的面孔毫无生机地出现在门口,瘫在Matteo的两臂间。她的衣服被鲜血染尽,手腕处系了一条花色方巾,邵鄞认出来那是之前送给庄婳当礼物的。 像一场电影,一帧一帧走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按下暂停键,他爱的人就要被定格在那一秒。 Matteo径直将庄婳送上车,然后坐上驾驶位一路狂飙。 邵鄞也发动车子跟上,腿抖到踩油门都费劲。 他多么庆幸自己跟来了,要是此时他还身在中国,庄婳干了这样的事他毫不知情,甚至傻傻地以为她真的会去都灵开始什么新生活。 毕竟她说的时候,眼里一闪一闪的,好似有星星,里面带着希冀,他不忍戳破,只好随了她。 附近就有一家医院,Matteo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慌张地猛踩刹车,没注意到后面紧跟了辆黑车差点撞上。 Vio早早联络了医生,此时都在门口等着,看到她们抱出一位奄奄一息的女子,推着平车冲过去。 她们外向、开朗,不知是谁简单查了番体,激动地高声:“活着!她还活着!” 邵鄞忽然泄了力,软绵绵地抓着方向盘喘气,将车停到车位,甚至想感叹一句谢天谢地。 那天在宝莲禅寺许的愿,终究显了灵。 庄婳被推进抢救室,Vio和Matteo在外面焦急地转圈,邵鄞则等在转角处。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出来摘下口罩,先是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才说:“她很好运,活下来了。” Vio主张将庄婳安置在VIP单人病房,那里安静整洁,适合她那样身份的人养病。 医生说庄婳要住院一段时间,或许需要一些东西,Vio立刻会意,带着Matteo去采买。 顷刻间,刚刚还喧闹的地方现在只剩监护仪的滴答声。 邵鄞走了进去。 距离分别不过一天,他想她想得发狠,想不顾一切将她带回去,哪怕恨他怨他。 庄婳的脸上毫无血色,左手的手腕被纱布厚厚缠了几圈,胸口在监护仪织成的交响乐里精疲力尽地起伏。 邵鄞轻轻抚摸她的纱布,然后牵住她的手,沉思着,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的手突然被收紧,庄婳紧紧拉住他,头蹭向他的胳膊,小声抽泣。 她没醒,眼泪很快在枕头上洇湿成一片,整个人发抖,呼吸浅快。 邵鄞要心疼死了,俯身抱住她,像以前那样在她耳边小声哄,下巴抵在她肩上。 没有人看到的地方,他静静划过两行泪,融在庄婳的发丝间。 “不是答应我会好好生活的吗,怎么连活下去也做不到?”他擦去庄婳的眼泪,笑着叹气,“再让我发现你这样,我就把你绑回去,让你一刻也离不了我。”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庄婳不能看到他。 他最后,唇瓣在她额头轻轻碰碰。 “庄婳,去看医生、去看医生。”他们额头相抵,“求求你,去看医生……” 41. Chapter 41 庄婳醒来时,病房里空无一人,房间里阴森森的,手腕内侧泛着生疼。 她往被子里缩一缩,其实被边已经裹在她脖颈处,通常医院的护士不会这样盖。 她总有一种感觉,邵鄞来过了。 这一觉昏昏沉沉,现在意识清明了才知道刚刚干了什么荒唐的事。 梦里那个抱住她的人不见踪影,偏偏触感又那么清晰。 可惜她没有上帝的全知视角,不知道邵鄞此时还在电梯里。 安静了不多时,Vio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来,见她醒了十分惊喜:“庄,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呀?饿不饿?” 又怕她忘记自己是谁,认真做了自我介绍:“我叫Vio,你的邻居,我有一个男朋友叫Matteo,你见过的,还记得吗?” 庄婳看着她,点点头。 Vio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在柜子上,边忙活边说:“Matteo是个男人,我怕你见到他不自在,没让他来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再把他叫来。” 收拾完,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仔细端详庄婳。 她生得极好看,身上香香的。 “庄,你来都灵会待多久啊?” 如果待的时间长,岂不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买不到她调制的香水了。 “还不知道呢,也许会很久。” 庄婳声音哑哑的,轻咳了两声不见效,被Vio灌了一杯水。 “Vio,谢谢你,还有Matteo。” Vio看她几秒,凑近把她抱住。 “很开心见到你,庄小姐。希望你在都灵玩得开心,活得热烈。” 刚刚回来时,有一位先生沉重从病房里走出来,他也许是知道瞒不住,只好央求她,能不能在里面这位庄小姐难过时抱住她,告诉她有人在爱着她。 Vio说当然没问题,她们意大利人很热情,就是让她亲亲庄小姐都可以。 男人要走,她问,他是谁。 他答,是庄小姐在国内的司机,聘期内庄小姐给了他很多关怀,他感激不尽。 又嘱咐,一定不要和她提起这件事。 Vio嘴很严,果真什么都没说,只是没事干就抱抱庄婳。 邵鄞没嘱咐的她也干了,和庄婳熟络之后,她会亲亲庄婳的脸蛋。 出院那天罕见地晴起来,Matteo开车来接她们。 Vio和Matteo都很默契的,谁也没有提起庄婳的家世,更没有揪着问她那天为什么要那么做。 除了尊重和爱护,她们更觉得一个人的选择不该被质问,尤其是这种关于人生何去何从的重大选择,庄婳总有她自己的道理在。 Vio在市里开了家烘焙店,她们三个人坐在车上时,她接了个电话。 有几个工具被她放进车里没有拿出来,烘焙师着急要。 Vio抱歉地看向庄婳:“庄,我们可能得拐一下才能回家,你愿意吗?或者把你先送回家也是可以的。” 她也是行动派,说着就伸手去前面拍Matteo的肩,被庄婳拦下。 “我跟你们去就好,本来就是你们送我回家,我不急的。” 她这样说。 那家烘焙店坐落于圣多纳托街区,人流量很大,生意十分不错。 这家店是Vio的骄傲,她不经意昂起头,兴奋地给庄婳介绍:“庄,快进来看看,这里面绝对有你喜欢吃的,我们做了一些中式糕点哦。” 都灵那段时间湿冷无比,路人大多穿着羊皮大衣和马丁靴,保暖又时尚。 庄婳身体太虚,手腕的伤也没有好,裹得严严实实,像个法式小面包。 ——那是Vio的形容,她当即决定出一款新品,名字就叫flower。 Vio去里间交代事情,Matteo在和烘焙师搬运工具,留庄婳一个人在选购区。Vio让她随便挑,又怕她不好意思,找了个店员给她拿了好多招牌。 庄婳被迫抱了一捧点心,Vio出来的时候惊呼:“天啊Joey,你怎么能让客人自己拿这些,庄小姐的身上还有伤呢!” Joey连忙都接过来,见庄婳是中国人,说了句学过的中国的语言:“唔好意思啊,庄小姐。” 上一次听粤语还是在香港,邵鄞护着她跟人家交涉点单,再听到已经过了这么久,她有些恍惚。 庄婳善解人意地摇摇头:“没事的,谢谢你。” Vio还要忙一阵,大概是新机器有些难用,她处理完这边又进去了。 庄婳让Joey去忙,自己在店里随意转转。 休闲区有一处展台,瓶瓶罐罐摆了不少,庄婳走过去,发现是香水。 一大半都是韫馜的香水,正中间的是她那瓶柑橘调。 庄婳不禁思忖,这瓶真的就这么好闻,好像别人一提起她,只想得起这款。 不过也合理,毕竟她另一款下了心血的,没能上市。这一辈子也许都看不到炽香有一天会出现在大众视野里。 庄婳在那里驻足,一直到Vio来寻她。 没等Vio说话,她先开口:“你喜欢香水啊?” Vio狠狠点头:“非常非常喜欢,这只是冰山一角呢,我家里还有好多好多。” 庄婳指一指中间那瓶:“那个很好闻吗?” 两个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Vio假装自己不知道眼前人就是那个调香师,对着庄婳好一顿夸奖:“很好闻,当年韫馜一出这款我就托了中国代购买,你们两个很有缘呢,这款的调香师也叫你这个名……” 庄婳抿唇笑了笑,脸上有些害羞的红:“就是我。” Vio没料到她会直接说出来,愣了几秒。在庄婳看来,是她没有反应过来。 她捂住嘴:“天啊,庄,你居然就是那位天才千金调香师!” 也许是表现得太激烈,引得人往这边看。 庄婳不好意思笑笑:“不是天才,普通人。” Vio心道若你还是普通人,那她们是什么?大千世界里的一颗尘埃吗? 庄婳又说:“你要是喜欢,我可以专门给你调一款只属于你的。” Vio要幸福晕了:“这是私人订制吗?” 庄婳点点头,认同道:“官方来讲是这样。” Vio看看店面,遗憾:“小姐你太贵了,我不一定请得起你。” 庄婳又被她逗笑:“当然是送你啦,你帮了我这么多忙,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那一天Vio兴奋得连发三条ig,大概意思就是,她也是有人脉的人了。 庄婳给她点了赞,Vio震惊:“你不用避嫌的嘛?” 揣着近千万粉丝的大小姐摆摆手:“我又不是大明星,没事的。” 回去的路上,Vio问起庄婳来这里有什么安排。 庄婳靠着深思,她刚落地就犯了浑,一到都灵便养病一周,至于来之前的计划也要渐渐提上日程。 “我去香水学院进修一段时间。” Vio哦了一声,说:“那我们明天送你去?” “你们忙你们的就好啦,我明天有别的事,不用管我。” 庄婳昏迷的时候,总有一个声音。 源源不断地,重复地说那一句话。 那语气是央求,是乞求。 “庄婳,去看医生……” 她想应该是思念过甚,邵鄞来到梦里,见她这幅样子心疼不已,劝她去看医生。 庄婳谢绝了Vio要送她的好意,只说自己要去见一个人。 和邵鄞相关的人,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唯一和邵鄞有关联的人,庄婳一想到要见他就激动,就慌张。 她回去收拾了家里的一地狼藉,干涸的血迹印在地板上,形态状似一条小河。 河的那边是什么。 庄婳坐在地板上,衣摆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扫地面。 河的那边是死别。 邵鄞给她的名片被她放在临行时随身背的小包夹层里,跟着她越洋万里,重新回到了都灵。 她翻找一通拿出来,名片上仿佛还带着邵鄞指尖的余温。 名片上面很简洁,只有地址、名字和电话号码, 医生叫何期,是位中国人。 庄婳这回学聪明了,顺手拉来背包取出电脑放在腿上,在谷歌里输入这个名字。 关于医生的介绍足足占了一个电脑屏幕,庄婳一条一条看过去,发现这人和邵鄞是同门,有一张照片里甚至还有邵鄞的影子。 她有一段时间没见邵鄞了,忍不住点开看,放大看,这才发现邵鄞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模糊不清的。 她认了认,发现是自己。 邵鄞的课题组里有何期,可庄婳当时没多在意,只把自己的任务做好,然后转身去研究自己的毕设。 后来她又毅然决然辞了这份工作,更是对课题组里面的人一无所知。 庄婳有些无措,她不知道何期认不认识她——其实作为国人,不认识她的人应该不多,只是不知道何期还记不记得她以前也在邵鄞的课题组里。 更不知道邵鄞有没有提过她们之间仅有半年的婚姻。 可她太想念邵鄞,还是去了。 – 何期的工作室在市中心,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还会经过一个旧书摊。 庄婳在旧书摊买了本《简·爱》放在帆布包里,沉甸甸地挎在肩上。 工作室是全中国人阵容,进去之后相当亲切,庄婳环视一圈,门上贴的福还有前台挂的红灯笼,看起来喜庆极了。 按照农历来过,不久后就是新年。 来迎她的是一位女生,名叫景芊,她很热情,先打了招呼作了自我介绍,然后问她有没有预约。 庄婳摇摇头,说不知道这里要预约。 这时,屋内传来一句话:“让她进来。” 庄婳想,坐在屋里的应当就是那位何医生,何期。 她又莫名激动、紧张,好像里面坐的是邵鄞一样。 景芊倒了杯茶水将她引进去,把茶杯放到她手边悄悄退下。 屋内只剩他们两个人。 庄婳手里还捏着那张名片,何期看了一眼,笑道:“庄小姐,久仰大名了。” 那名片是邵鄞前几年来看他随手拿的,现在样式早已更新换代。 庄婳笑笑:“何医生,你好。” 她仿佛又出现了幻觉,这一幕一幕,让她总觉得邵鄞就在这里。 她下意识问:“你这里有别人吗?” 何期对于她的状况早有耳闻,可见了她的样子还是心里轻轻拧了一下。 “庄小姐,我很专业的,这里只有你我。” 庄婳缓缓点头:“不好意思啊。” 像正常看病那样,何期拿了几张量表让她填。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她才填好,何期拿过去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慢慢问她一些问题。 难免的,会问到一些家庭关系。譬如和父母关系如何,有没有伴侣或是配偶。 都是些常规问题,可庄婳还是免不了一阵沉默。 良久,她才缓慢说话,只不过先问了何期一个问题。 “何医生在都灵这么久,会注意国内新闻吗?” 何期点头:“我国籍还是中国,每年过年都会回家的——不过庄小姐不必担心,今年我父母来了,我会在这里坚守岗位。” “我父亲家暴,现在在监狱判了无期。母亲重伤,现在在疗养院。这些新闻都有,您应该多少听过的。” 何期略表歉意:“不好意思庄小姐,我们可以先不说这个。” 庄婳却摇头:“我决定来找你,就知道一定要面对的。” 何期快速在纸上记录着,刚准备在配偶那一栏划一道斜杠,庄婳又开口。 “我离婚了。前不久的事情,当然结婚的事也没传出来。”她低着头,俨然一副做错了事的孩子样,“我和我先生……我和我前夫,我们感情挺好的,是我对不起他,我有罪。” 何期停了笔,知道她要发病了。 “怎么这么说?” 那阵离别时上涌的酸意又席卷来,连带着手腕内侧没有完全愈合的伤疤泛起酸痛。 庄婳垂眸,没再答话。 没多久,她又偏头,嘴唇紧紧绷着,眼泪砸下来。 没头没尾地,她说:“我好想他。” 42. Chapter 42 何期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他们的烦恼各不相同。 有些人走不出来亲近的人离世的伤痛,有些人患有PTSD,有些人纯粹只是压力大无处宣泄。 总而言之,经年累月的痛苦叠加起来,造就了精神的崩溃。 只是他没有想过,有一天会面对一个矛盾体。 矛盾体就坐在他面前。 庄婳皱着眉,眼睛哭得又红起来。 她气色很差,何期从她一进来就注意到她左手一直收在袖口里,只用右手反复擦脸上滑过的泪。 他不动声色地将抽纸盒往前推了推。 庄婳抽抽搭搭的,伸手抽了一张纸,小声说:“抱歉。” 何期摇摇头:“没关系的,你可以把我这里当一个情绪发泄点,有什么都可以和我说,也可以尽情地哭。” 眼下的情况是没有办法继续聊下去,何期开了一些检查让景芊带她做,将结果拿回来之后,与她约了下一次的时间。 他以为庄婳至少要隔上十天半个月再来,没想到她约了明天。 何期有些不确定地问:“你确定是明天?你的情绪能缓过来,并接受下一次咨询吗?” 庄婳把手里潮湿的餐巾纸折成方块,点头:“可以的。” 何期没有多说,但也做好了第二天被放鸽子的准备。 甚至计划了如果庄婳没来,他就去维纳利亚皇宫看展。 可第二天庄婳来了,状态比前一天好些。 景芊依旧倒了杯茶送进去,门被关上后,咨询才算真正开始。 “庄小姐今天看上去心情不错?” 庄婳用手碰碰滚烫的茶杯:“有吗?” 她偏头问话的样子,像小女孩。 何期笑了一下:“有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比较舒畅?也许你自己感受不到,但是我看得很真切。” 那天庄婳确实很开心,因为她前一天回家遇到了Vio,大大方方地说自己去看了心理医生,Vio当即表示第二天要亲自送她去。 于是那天车里只有她们两个女孩子,Matteo没能荣幸上车。她们在路上说说笑笑,Vio认为庄小姐或许忘记了自己是去看心理医生的。 庄婳把披散下来的头发挂到耳后:“我朋友送我来的,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何期捕捉到朋友二字,问:“是你在国内的朋友还是来这里新交的?” “是来这里交到的朋友,她和她的男朋友救了我一命,那天我——” 庄婳的声音戛然而止,唇抿得紧紧的。 何期看着她:“怎么了?” “……自杀了。” 很直白地说出来了,何期沉默了几秒。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但撕掉了她们之间隔着的那层纸。 “我知道你认识他,不要跟他讲,拜托了。” 何期不知道要不要应下,至此他终于确定邵鄞和庄婳的关系。 他们结婚了,又离婚了。 邵鄞求他治愈庄婳,庄婳在这里哭着说想邵鄞。 庄婳继续说:“我答应过他来了这里好好生活的,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让我好好活着。我也很清楚我来都灵是为了和过去告别,也和他告别,重新活一次。但是、但是……” 她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来了之后我才发现我离不开他,我很想他,我也很对不起他……” 何期趁机问:“那为什么和过去告别就一定要离开他呢?” 自然而然的,她们的咨询终于切入正题。 庄婳讲了很多,关于她的家庭、她光鲜亮丽外表下隐藏着的万般无奈、薛晴是如何麻痹自己从而纵容庄隽业酿下大错、她又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午夜梦回时愧疚自己没能救下母亲。 桩桩件件,像一颗石子落入湖面,泛起圈圈涟漪。 “所以,你认为自己前二十六年的人生不如意,想来都灵忘掉一切,重新开始?” 庄婳很认同:“是这样的。” 何期颇为无奈:“可你一直想着他……他这个人,是你前夫?” “嗯……” 她眼眶里又迅速蓄满了泪水。 何期一时拿不准要不要继续提邵鄞。 他往前坐了坐,问:“你很爱他,对吗?” 庄婳:“很爱的。” 他又问:“也很依赖他?” 庄婳:“是的。” “那他也很爱你,对不对?” 庄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 最后,她自嘲地笑了笑:“他没有说过爱我,只说喜欢我。他说‘喜欢,中意,love,aimer’。” love,aimer…… 庄婳默念着,顿了顿:“何医生,你会说英语和法语吗?” 明知故问。 何期很礼貌地:“都会的。” “那love和aimer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或许翻译过来是爱慕?我最近一段日子记忆力不太好……” 何期被她逗笑:“你没记错的,庄小姐,记忆不好也不该质疑自己学过的语言。” 庄婳极其不确定、又带着希望:“那他是不是爱我呀?” 何期并没有正面回答她,只说:“这还要看庄小姐你自己怎么想,我不是你,没有办法替你感受爱,也不能魂穿到你身上体会你的痛苦。” 邵鄞深情表白那天,她大脑混乱,只记得被他从死神的手上救下,平静下来已经很久之后,哪想得起那么多东西来。 庄婳喃喃自语,笑着哭:“他居然爱我。” 爱她还舍得放她走,做好了一辈子见不到她的准备。 何期怕话题跑偏,连忙问:“所以,你们是相爱的,为什么还要离开他呢?也许在你痛苦的前半生里,他是唯一的慰藉。” 庄婳重新把眼泪擦干,垂眸。 她手心里那几道瓦片划的疤其实还看得见肉粉色的痕迹。 “因为我害怕,你知道的,我父亲母亲这么多年没有过几天安生的日子,所以我觉得爱情和婚姻本就是那样,我害怕有一天也会成为我母亲,即使我知道邵……我前夫不是那样的人。他待我很好,会给我做饭掖被子,接送我上班,在我难受的时候抱我……”她又开始哽咽,可提起邵鄞的语气是快活的,“他不但担任了丈夫这个角色,还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我缺失的那一部分爱,源自于父亲应该给的安全感的那部分爱。” 庄婳停住,问:“你能理解那个吗?” 何期点头:“能的,你可以继续。” “我知道他很好,一开始我们被迫在一起他也对我很好,甚至他来就是为了救我于水火,他自然不会家暴我,不会成为下一个庄隽业。可是我就是害怕认真地进入一段婚姻,在我眼中婚姻是牢笼,是暴力的庇护所,不管对方是谁、他有多好,我都害怕。” 何期不禁问:“可你们都结婚了一段时间,为什么还会害怕?” “因为曾经只是商业联姻,我知道我们一定会分开的,而爱上他,也是清醒的沉沦。” 那时她坚定地认为邵鄞会离开,于是静等着那一天的到来,她也会去向往的桃花源。 “后来发现我们都彼此相爱,我又开始害怕了,因为这证明我们要严肃地进入一段婚姻关系。” 何期渐渐听明白了,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可你忘不了他,就算是害怕,也忘不掉,也爱着他?” 庄婳苦笑:“对,是这样的。我就是这么矛盾,我离不开他。但是这个决定已经做出来了,我已经来到了都灵,我们分开了。” 她亲手推开了邵鄞,难道不是吗。 那天的谈话内容很多很密,何期决定结束咨询。 也是那天,庄婳的诊断结果彻底下来。 创伤后回避关系障碍、重度抑郁、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伴解离性亚型。 何期劝她住院治疗,庄婳不愿,说她还要进修她的专业,也承诺不会再干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他便随她去了。 将庄婳送出去,何期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将这个诊断结果告知邵鄞。 她病得重,日思夜想着邵鄞,这样是绝无可能完全走出以前的生活。 毕竟,她的执念还在国内,还在那幢树林前的别墅里,那个宠她爱她的男人身上。 思虑许久,何期还是关上电脑。 他们已经离婚了,那是庄婳的隐私。 同样的,邵鄞也没找他过问,这长达一年的治疗生涯里,就算是联络聊天,他们也没有提起过关于庄婳的病。 开始治疗后的一段时间里,庄婳情况更糟糕一些。 她认不出Vio,将Matteo视为坏人,日日躲着他,甚至扬言要报警抓他。 第二天,她的记忆又重新回来,那些美好的、痛苦的,一件不落。她哭着给Vio和Matteo道歉,又抱着抱枕思念着邵鄞。 Vio没有询问过她和那位邵先生有什么过往,但潜意识里,她总认为那天病房外的司机就是邵先生。 不然,中国的申城距离意大利都灵九千一百公里,究竟多大的尊崇与爱戴能让一位司机追随小姐这么远的路。 又是多么温良的人,能让庄小姐如此难忘。 Vio只在庄婳情绪崩溃的时候上前抱住她,她倒是很吃这一套,每当被抱住就不会挣扎了,乖乖地埋在她怀里,诚恳地说谢谢。 还有不变的一句话,她常说的—— 我想见邵鄞。 每一次的治疗都是Vio送她去,Matteo被无情地留在家里,原因也很简单,庄小姐怕他。 后来庄婳意识清明了很不好意思,但Vio已经习惯了和庄婳独处,Matteo也就放弃了当司机的想法,每天留到家里做饭。 庄婳每一次回来都很虚弱,什么也吃不下去,Vio急得团团转,最后打听到她的家乡,让Matteo学习做本帮菜。 每次做本帮菜,庄婳就能多吃一点。 吃着吃着,眼泪就往下掉。 Vio想着她一定是想家了。 中国人大概都是很恋家的。 往往这时,她会看向Matteo,他兴许也是想家了,才偶尔嚷着要回米兰呢。 这一年,冬天过得格外慢。 庄婳和Vio情侣两个过了农历新年,她教她们包饺子。 其实庄婳是南方人,在中国的时候也很少吃饺子,可人到了异国,饺子总是那个东方大国最好的意象。 Vio烘焙出身,学了就会,Ma tteo就没那么手巧,包了几个都不好看,煮到锅里被热水滚一圈,馅漏了满锅。 不可避免地,他被两位小姐嘲笑一番。 他挠着脑袋出去,对着电视捣鼓半天,终于找出属于中国的春节联欢晚会。 那时才是午后两点,她们拉上窗帘,屋里一片灰暗。 三个人盘腿坐在沙发上,喜气洋洋地看了一晚上,还未等到难忘今宵开唱,Vio和Matteo就沉沉睡过去。 庄婳无奈笑笑,这又不是深更半夜,怎么双双睡着了。 压轴的节目百年不变,悠扬的歌声传遍整个厅房。 庄婳关小了声音,静静看着靠在沙发上睡熟的两人。 “新年快乐,Vio,Matteo。” 她小声说。 “新年快乐啊,邵先生。” 她对着天边一朵炸开的花火说。 亲爱的花火,请你冲上云霄时将这句话传达给月亮。 月亮月亮,请告诉邵鄞,她很想他。 一个与众不同的春节,曾经故事里的人已经是那么遥远。 开春后,庄婳照常去治疗。 同一时间,她去了黎顿香水学院进修。 在那里,她遇到了不少志同道合的人,她们只为设计与调香欢呼,没有人在意她的身份。 也遇到过中国人,女生震惊地捂嘴看她,结巴着说:“你、你就是……庄、婳?” 庄婳脸上是被治疗磨灭了稚气的柔,笑笑:“是我。” 女生叫颜钰,很有天赋。 颜钰结业的时候,说她准备回国。 国内的香水事业比起国外差得很多,庄婳思来想去,递给她一封推荐信。 “如果你愿意,可以去庄氏。韫馜需要你这样的调香师。” 那一次也是她第一次与国内的人联系,她给郑琇瑜去了封邮件,告诉她在都灵的日子一切都好,颜钰若是去了,希望她可以收下。 那个时候已是春五月,申城应是晴雨参半。 都灵暮春转夏,凉爽多雨。 她们若是没有离婚,结婚已经一年了。 故事的开始是什么,庄婳拿不准主意。究竟是法国入选课题组的文件,还是那本正红色的结婚证,是商业噱头还是鬼迷心窍,这些仿佛都不重要了。 她只知道一经分别,相隔万里。 还有,她很想他。 治疗期间,庄婳将那天随手买的《简·爱》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这本书她少时读过,只可惜那时太小,没有太多感悟。 何期会问她近日干了什么,她总把这本书挂在嘴边。 一开始何期不建议她读,说这其实对她的治疗无利。 可庄婳说,她学到了勇敢。而她来到这里寻求何期帮助的那一天,也是为了有一天能勇敢。 她是一个很有自主想法的人,听她这么说,何期就没有过多干涉。 九月的时候,黎顿组织了一场香水大赛,庄婳拔得头筹。 当时她获奖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媒体都在报道。黎顿是都灵乃至意大利最好的香水学院,组织的比赛很有含金量,而这一年的冠军是一位东方女子,因此引发了热议。 获奖后一个月,Vio莫名送了庄婳一件礼物。 她很神秘,却又有些不自在:“这是庆祝你拿下冠军。” 庄婳对着怀里的包裹看看,不禁笑:“可是我得奖的后一天你不就已经做了个超级大的蛋糕庆祝了嘛。” Vio说:“哎呀,那不一样,这个更正式。” 庄婳问她:“所以这是什么呀?” Vio推着她进房间:“你自己拆开看看不就知道啦?” 主要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毕竟这包裹,来自庄小姐的司机,来自遥远的东方国度。 庄婳拆开,是一条酒红色的礼服,抹胸的设计,胸前簇着几朵手工缝纫的玫瑰花,腰线收紧,下摆又大方地垂开,明艳动人。 还有一袋当归。 庄婳哭笑不得地拿着去找Vio:“礼服我能理解,当归是为什么?” Vio一本正经地背着邵鄞给她的台词:“女人之要药,血中之圣药。” 庄婳没怀疑,轻轻点头:“没想到你还会点中医。” 又过了一个月,天气渐凉。 庄婳凭着那一款香水在都灵红遍大江南北,甚至有粉丝给她写信。 信箱里的信每日一茬一茬被拿出来,诉说着对她的喜爱。 她开始爱上在这里的日子。 这里一切都好,抬头便是阿尔卑斯山脉,冰雪覆盖着山间,傍晚日照金山。 一直不变的是,她还记得邵鄞。 她治疗效果不错,有些药已经停了。 再一次咨询的时候,何期听她亲口说,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她的过往。 只是,她始终忘不了他。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何期看了她很久,脑海里快速闪过她的检查结果,最终说:“不如试着,接受一次。既然你这么放不下的话。” 庄婳眼睛发涩,张了张嘴。 沉默良久,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就交给缘分好了。” 43. Chapter 43 薄雾清风,落雨飘雪,都灵的四季冷暖分明。 转眼又是一年。 新年伊始。 “蛋糕来啦!” Vio端着刚裱好最后一朵花的蛋糕从厨房出来,气氛组在餐厅的吧台适时拧了礼花筒。 电视里放着中国的跨年晚会,自从庄婳来到这里,Vio和Matteo活得像半个中国人。 “这个蛋糕呢,首先庆祝我们庄宝贝晚上赴意大利五年一度的香水宴,其次呢,祝贺这个Matteo终于说动Vio公主回米兰。” 说到后面这句,Vio有些咬牙切齿。 她决定答应Matteo回米兰那天,对着自己的店哭了一下午,庄婳边哄边问:“不是说不回去嘛,你怎么又答应啦?” Vio哭得一抽一抽:“他回去就娶我、已经在米兰给我买下了一家店,是这个大小的两倍。” 庄婳点点头:“那也不错呢。” Vio反手抓住她:“庄,不如你跟我们一起走吧,米兰是时尚之都,你是时尚圈的,去那里不就跟回家一样。” 庄婳还真思考了几分钟,把包里最后一张纸递给Vio,说:“行啊,我和你们一起去。” Vio震惊得都忘了哭,呆呆望着庄婳,随即哭得更猛:“我服了你们这帮有钱人!” 和庄婳相处一年,Vio已经熟知她的一举一动。比如刚刚她犹豫的那几分钟,其实是在想哪套房子里Vio近,哪套房子适合独居。 Matteo给了好处,庄婳也要一起去,Vio总算是心甘情愿地回米兰。 只是看她咬牙切齿的样子,Matteo缩缩脖子:“怎么怎么?当时我给你看了那店面你是很愿意的好不啦?” Vio瞥他一眼:“我看你不如哪日和庄回申城吧,这小语调学得是蛮像。” Matteo是个中国通,小声问庄婳:“我这个是不是就是你们所说的妻管严?耙耳朵?” 庄婳笑得很明媚:“出门别说你认识我这个中国人。” Vio接:“这句话我知道,后面那句是‘我丢不起这人’!” 又是一场素白的落雪,她们在温暖的空调房里举杯,Vio开心地喊:“祝我们在米兰重续都灵的缘!” 庄婳晚上有一个香水宴,她作为黎顿香水学院赛级冠军被特邀出席,因此只切了一小块蛋糕,不敢多吃。 中国的跨年晚会结束时,意大利时间傍晚六点半。 雪天路滑,庄婳没让Vio送,坐了主办方派的车。 她那天穿一身酒红色的抹胸礼服,正是Vio送她的那件。 这样式和设计,都是庄婳极喜欢的,可Vio的穿搭和风格,与这用料华贵却简单大气显然不符。 倒是邵鄞,像是能送出这样一件礼服的人。 就连Vio对她一日三抱也像极了邵鄞。 算算日子,她们已经分开一年了。 偶尔庄婳会想他的近况,身体如何,工作忙不忙,庄氏有没有给他添乱? 还有,他有没有交了新女友,甚至有了一个孩子? 何期像是真的能读懂她的心,旁敲侧击:“有的时候也不要乱想,你要坚信,外界一切都好,他们都在盼着你好。” 保姆车停在PazzoMadama门口,有人来迎。为了请来庄婳,主办方甚至请了中国的接待。 “庄小姐,下车小心。” 庄婳面前出现一只胳膊,她把手搭上去,看向对方的脸。 “颜钰?” 颜钰甜甜一笑:“有些文件要回黎顿拿,正好看到了招聘,我就来打个零工啦。” 她引着庄婳进去,PazzoMadama一派金碧辉煌,脚步声化在厚实的红毯里,两旁挂了十七世纪的壁画,古铜色的边框刻着古老的花纹。 “你在国内怎么样?” 庄婳提着裙子,跟着颜钰走向休息室。 “我在国内一切都好,庄小姐,这还要谢谢您给了我那封韫馜的推荐信。郑首席对我很好,我现在的收入也很可观。” 有了颜钰在,庄婳舒心一些,坐在休息室和她聊天。 颜钰说,庄氏依旧辉煌如初,集团没有易主,被法国的企业帮扶,事业蒸蒸日上。 庄婳捏了捏裙子的布料,又松开。 “谢谢你和我讲这些。” – 湾流降落在卡塞莱机场,同样有一辆保姆车前去接机。 随后,这辆保姆车在纷飞的雪中直达此行的经停站。 脚步声与话音同起。 “欢迎邵总大驾光临!”何期摆出那副病人没见过的吊儿郎当,“你这是多久没来过意大利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四……五年前?” 邵鄞轻车熟路地坐在会客室的迎宾椅上:“一年。” 一个提起来谁都敏感的时间,默了默,何期笑了一声:“想不到你还是个情种。” 他倒了两杯茶,问:“这次来有何贵干?” 邵鄞摩挲着杯沿:“有一个宴会。” 何期想了一圈:“心理学的?没听说啊,在都灵?” “香水宴。” 何期明白过来,点点头:“庄氏有你真是荣幸,你都尽心尽力到百忙之中肯抽出时间往返一趟都灵。” 他又问:“是什么时候?” 邵鄞抬腕看表:“四十分钟后。” 何期摁亮手机:“在哪?PazzoMadama?那你来这一趟干什么,这不马上开始了?” 邵鄞将茶饮尽,乐不可支:“先来看看你,这就走了。” 他起身,系起西装最后一颗扣子,听后面冷不丁说:“不去看看她?” 邵鄞手一顿,听他又说:“她现在状态还不错,事业和人际发展得都很好。” “这就去。”邵鄞转过身,“谢谢你救她。” 他下楼的步子一阶比一阶快,保姆车的车顶挨了薄薄一层雪,打开车门抖落几片。 半个小时后,PazzoMadama门前迎来最后一辆车。 邵鄞进去时,宴会已经开始。 这是一个自由宴会,没有过多繁杂的讲话,大家随意喝酒畅聊。 每一次的香水宴,都能促成不少生意。 颜钰第一次见这场面,说她是庄婳的临时助理,其实胆怯地跟在庄婳身后。 宴会上来的都是业内精英,颜钰像个小朋友挽着庄婳,刚刚的礼节一切都忘了。 她捂着嘴,睁大眼:“这、这是昨天还上了时尚杂志的那个……她, 她今天早上还在新闻上!天啊庄小姐,她们居然把他也请来了?!” 庄婳顺着一个个看去,忍不住笑她:“看来我要给郑总再去封邮件,以后宴会都把你带上。” 颜钰更是激动万分:“真的吗!其实我有点怕她,庄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跟你去不害怕。” 这是一个死话题,颜钰话出口才猛然顿住,识趣闭嘴。 庄婳知道她还是孩子心气,没多在意,指指甜品区:“你不如去吃点东西,听他们讲你们这些临时助理一天没吃上饭了。” 颜钰点点头,走出半米又折回来问:“你不去吗?” 庄婳摇头:“我不去了,Vio中午做了超大蛋糕,我不饿。” 颜钰哦了一声,拿了杯气泡茶放在庄婳手里,三步两回头,走到了甜品区。 宴会的地方在都灵夫人宫,这是一座可以追溯到古罗马帝国时期的老宫殿,暖气开得足,但抵不住都灵已是寒冬。 庄婳端着气泡茶,倚在插了三只风信子的小桌上环视。 装潢是巴洛克时期的典雅与华丽,来往的宾客在谷歌有一大串词条,她们自信张扬,气质貌美。 庄婳对这种环境熟悉又陌生,这是她生下来就习惯的,只是庄隽业出事后,她再也没有参加过这样的场合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晃晃手里淡绿色的液体。 一般这种场合惯用香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喜欢倒气泡茶。 上一次喝气泡茶是什么时候了,庄婳歪着脑袋想。 她治疗了一年,记忆力好一些。 上一次是结项大会那天,上上次是封桶仪式。 她又无端想起邵鄞。 庄婳抿了抿气泡茶,周围有些嘈杂,她低着头发呆。 不知道是命运使然,还是思念过甚。 她放下杯子,凑巧回头。 故事里的人,就在不远处。 只要你回头,我就一直在。 她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邵鄞的眼神灼得她眼睛又酸又涩。 整整一年了。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同样端一杯气泡茶。 正步履坚定地朝她走来。 两个人的距离从九千一百千米逐渐缩减,在九十一厘米处定住。 山海相隔,到今日也踏平了。 他朝她举举杯:“庄小姐,别来无恙。” 庄婳压下心里的涌动,大方得体地朝他笑:“好久不见啊,邵先生。” 假如这才是故事的开始该有多好,不需要那么多颠沛流离的过程,只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生。 邵鄞望着她,想问是瘦了胖了,身体如何,过得怎样。 相顾无言。 等他想说什么的时候,被人隔着很远喊了一声。 他侧头应下,对她说:“我先去忙,等会再说。” 庄婳抿唇点点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多时她也被叫走。 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也许是某日在何期的诊室里,也许是在都灵的旧书摊旁,他买了本《傲慢与偏见》,也许也许,是她有一天回了申城,在繁华似锦的外滩遇到曾经的恋人。 天意总是不可揣测的,庄婳没做什么准备,就这么闯入了新的故事里。 有句老话,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44. Chapter 44 邵鄞忙完再去找庄婳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人了。 连带着刚刚跟在她身边的那个他在国内见过几面的姑娘也不见了踪影。 他在场子上仔细找了找,放下手里的东西出了宴会厅大门。 这夫人宫是那时候高阶级的人住的,设计精明,宴会厅是后来改造的,旁边浑然天成地留出一个暗道走廊。 这种幽静的地方,趁着场子里一片喧哗,往往都要发生点什么。 邵鄞越走越快,想着是个千金,在这里也闯出了一番名堂,万不可能叫人那样对待吧。 他几乎是毫无犹豫地推开转角那扇门,看到她的一瞬间呼吸凝滞住,随后半转身将门轻轻带上,步子又慢又稳地朝她走。 她着一席红裙,一手撑着雕花立柱,一手掐在腰间,弓着身子倒吸气。 脚步声踏在绣花地毯里,发出沉闷的响,一步,一步,停在庄婳身边。 她人都是抖的,分不清是太激动还是太痛,静等着他说话。 只不过两个人都是沉默的,连呼吸声都不曾有。最后,邵鄞伸手覆上她正钻心疼痛的那处腰椎。 之前医生说那里会形成骨痂,大概率消不下去,旁人也看不出来,只有摁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凸起。 他的手大而暖,带着点力度压在她巴掌大的腰上。 庄婳低着头,迟迟不看他。 主要也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她怕她一撇嘴哭得像个孩子,可明明是她执意要走的。 “疼得厉害?” 邵鄞轻轻按了按那处凸起,随后打着圈轻揉。 庄婳一咬下嘴唇,声音颤颤的:“刚刚撞到了。” 她和人寒暄后去找颜钰,路上被人不小心推了一把,撞到桌角。 说是不小心,其实她心里明白,捧着她的人多,看不惯的人更多。 庄婳忍着痛找到颜钰,告诉她可以先回了。 颜钰咧着嘴笑,说庄小姐您真好,蹦蹦跳跳地提前下班了。 过堂风一茬一茬地吹,庄婳身上只披了件披肩,风都顺着缝隙钻进去,她想缩起来又不敢动。 邵鄞高出她不少,从上到下看她一番,淡声:“裙子不错,衬你。” 庄婳借着他的力站直,把滑下去的披肩拢了拢:“朋友送的。” 邵鄞嗯了一声,问:“还回去吗?” 她摇头:“我想回家了。” 邵鄞把她身上的披肩拢严实:“我送你回家?” 庄婳这才稍稍抬头,缓缓地看向他。 她该拒绝的,只是那句不用了谢谢说出口时停顿了一下,变成好。 外面大雪纷飞,邵鄞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风度能让庄婳只披一件披肩在抹胸长裙上出门。 他脱了自己的外套拢在她身上,问:“能走吗?” 庄婳动了动,浑身僵硬,她皱皱眉,伸手拦住邵鄞要抱她起来的手:“不行,抱我更疼……” “那该怎么办,庄婳。”邵鄞撑住她,尽可能让她不用力,“你每次这样都怎么解决?你教教我,我帮你。” 庄婳眼睫湿润,摇摇头:“没有什么办法,缓一缓、缓一缓就好了。” 邵鄞揽着她,心像被揪着。 “你这一年经常这样吗?” “没有的。”她语气故作轻松,“最近天冷了会疼,其他时候也就刮风或者雨季隐隐作痛,其他时候都还好。” 庄婳深呼吸几次,伸伸腰:“我好多了,咱们走吧?” 她眼睛亮亮的、弯弯的,那么看着他。 邵鄞手上的动作停了,看她半晌,点点头:“好,回家。” 庄婳又被他搀着,和她一年前去找Grace拟定离婚协议书一样,慢悠悠走出去。 侍应生上来递了钥匙,邵鄞摁亮停在旁边的一辆车,把她扶了进去,又从后排拿了一个抱枕垫在她腰后。 他刚准备发动车,想到什么,侧头看她:“你家在哪里?” 庄婳在Carpy上输入一个地方,舒舒服服靠回去看都灵的夜景。 她在都灵也待不了太久了。 车里很安静,还是邵鄞说:“晚上没吃饭饿不饿?” 庄婳说不饿,中午吃饭了。 然后又寂静多时。 庄婳住的地方离PazzoMadama并不算太远,很快车就停到门前。 邵鄞看了一眼,想起来她被抱着跑出来,血淋了一地的场景,下意识回头望她。 庄婳看着前面那幢房子,Vio家的灯灭了,想来是睡了。 她把手放在把手上,心中万分不舍。 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呢。 “上去坐坐?” 邵鄞看着她乱瞟的眼神,点头:“好。” 要搬家的缘故,房子里很空旷。 邵鄞还是第一次进来,扫视了一圈,眼神落在那几个箱子上。 “要搬走了?” 庄婳正给他倒水,小声说:“准备去米兰。” 她引着邵鄞来沙发上坐,简单收拾着茶几。 邵鄞瞟了一眼,茶几上其实没什么东西,有一本杂志,还有一些药。 舍曲林、曲唑酮、拉莫三嗪。 他不由问:“最近身体怎么样?” 庄婳撩起碎发挂到耳后:“还好。” 她手上更快地收拾东西,甚至肉眼可见地抖起来,邵鄞知道这是躯体化症状,握住她的手:“桌子很整洁了,你坐下来好不好?” 庄婳咬着下唇,坐到一边。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他进来,可能就是想多看看他,舍不得他。 “其实看你现在状态还不错,我就放心了。” 邵鄞这么说。 这种话怎么听,下一句都像是要说道别的话。 庄婳手还被他握着,闻言抬眼看他。 她眼眶肉眼可见地红,眼里聚起一摊泪水,聚满了就缓缓流下来。 邵鄞收紧她的手:“怎么哭了?哪里不舒服吗?” 她哭得狠,说不出话,邵鄞站起来,她以为他要走,往他怀里扑。 可邵鄞也是要朝她走的,被她扑得往后退一步,然后紧紧抱着她。 好半天,庄婳才在哭的间隙里用气声吐出三个字:“我想你。” 她在邵鄞怀里哭到发抖,眼泪湿了他一身。 也诧异,怎么就说出来了。 邵鄞一手握着她的手腕,一手在她背上轻轻拍。 饶有定力的一个人,此刻也全然崩塌。 良久,他把她往怀里更深地压一压:“庄婳,你这样,我心疼。” – 庄婳像是哭干了眼泪,在他怀里一抽一抽的,抵着他的身子站开一点。 邵鄞松开她,另一只手摩挲她的手腕,摸到一道细长的疤痕,他顿了顿,把她手腕翻过来,低头去看。 庄婳意识到什么,拧着手往回收。 可是晚了,邵鄞还是看到了。 那道淡粉色的疤痕,横在纤细的手腕上。 庄婳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出声。 只是泪水源源不断往外冒。 邵鄞当没看见,松了手,把她在怀里拱乱的头发整理好,说:“正好我 有东西要给你。” 庄婳这才发现他进来时手上提了东西,袋子上的还是韫馜的品牌logo。 “去年挤压的那款,炽香系列的主打,Sylvie说是你的心血,今年单独作为跨年款上市了。” 邵鄞说得轻松,庄婳并不知道他是怎么力排众议将这款拿出来重新上市的。 那段时间庄隽业的事情家喻户晓,这款香水在堪称商界战乱中被积存,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上线官旗,更不必说成批发往线下旗舰店。 今年邵鄞提起要重新上市,国内香水界更是议论四起。 大家都认为庄婳出国是为了避风头,她家那一支彻底倒台,大肆宣扬这款香水抄袭,甚至拿出莫须有的证据。 邵鄞堵上职业生涯为她作证,直言这一款是她倾心之作,手里有她所有的手稿。 这些手稿,都是从院子里的置物柜找的。 不知道是她哪日犯迷糊,把手稿放进柜子里。 这些庄婳都不知道,她接过袋子,又开始哭,哭得更凶。 邵鄞觉得这些也没有必要告诉她。 她创作这款香水的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不但手稿乱丢,配料也十分大胆。 喜欢的认为它热烈,不喜地认为它呛鼻。 一时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说她已经难回几年前的辉煌,到公司历练了几年甚至没有刚毕业时做得好。 更多人还是喜欢她的,说它恰如其名,炽香。 不就是炽烈的香气。 现在她病好了一些,回想起那一年,甚至觉得是奇迹。 活下来是奇迹,而这一切都因为邵鄞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呵护。 庄婳哭得不能自已,紧紧攥着邵鄞的衣服。 邵鄞抱着她哄:“不哭不哭,庄婳,不哭了。都过去了,一切都好起来了,你不是也好起来了吗,对不对?” 天很黑了,他捧着她的脸,细心把上面的泪水都擦掉。 “我要回去了,你早点休息,不哭了好不好?” 庄婳拼命忍住,耐不住泪水往下掉,她揪着邵鄞衣服,就是说不出那句挽留的话。 邵鄞似乎读懂她的意思,耐心问:“要不要和我一起走,看看我在这里的置业?” 她狠狠点了几下头,乖乖地被邵鄞牵着,刚走出几步,邵鄞折回来。 “你去换几件保暖的衣服,这样穿容易感冒。” 庄婳哭得声音都变了,眼睛红红地看他:“你不许走。” 邵鄞失笑:“不走,说好了等你,我带你一起走。” 庄婳脱了外套递给他,自己就近去了一间屋子。 不多时,她又探个脑袋出来。 邵鄞不解地看她:“怎么?” 庄婳扒着门框,脸色微红:“我解不开绳子。” 邵鄞了然,上前两步。 庄婳把头发全都拢到一边,她头发长了不少,已经及腰了。 邵鄞拆背后的绑带很快,毕竟裙子是他回法国请求父亲帮扶庄氏时亲自找人定制的。 他解开后,两边衣片没了束缚,那么敞开,邵鄞重新把她的披肩搭上说:“好了,去吧。” 庄婳拎着裙子进去,随便找了毛衣和大衣,一股脑穿上就跑出来。 邵鄞把她衣领翻出来,又从门口的衣架上拿下一条围巾围在她脖子上,笑着说:“跑什么,答应你了我不走,这会儿腰不疼了?” 庄婳依旧低着头,让人看不出她表情。 邵鄞想着,她也许会笑。 他把她收拾好,摸摸她的脸。 “走了,带你回家。” 45. Chapter 45 那天的雪很大,虽不是浓墨重彩,但庄婳记得尤为清晰。 车里的暖风一直开着,进到车里面暖洋洋的,庄婳照旧靠在靠枕上。 她这回一进来没有刚刚凉,不经意问:“你下车都不关暖风嘛,雪天很危险的。” 邵鄞帮她系好安全带,笑着说:“忘了。” 其实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坐多久的。 这暖风也是专门给她留的。 她们相处得比刚见面那时自然一些,邵鄞去握她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体质原因,她手上始终是冰凉的。 他问:“冷不冷?” 庄婳摇摇头:“不冷的。” 邵鄞终于发动车子,庄婳依旧偏头看外景。 已经有人按捺不住自己,开始往天上咻咻放着烟花,一朵接着一朵炸开。 国内这个时候应该是凌晨了。 庄婳想起来邵鄞给她的香水,打开手机翻了翻韫馜的官网,基本上每一个包含那款的链接都标了断货。 她放下手机,问了一个早都应该问出来的问题:“你家住哪里呀?” 邵鄞说了一个地址。 很快,她们就到了那个地址。 也是别墅区,这幢别墅显得就比申城那套要大,周围邻居很多,不是那种隐居的环境。 房间里被收拾得一尘不染,邵鄞点亮橘黄的落地灯,打开空调,又回头把还在观望的她牵进来。 这房间看起来有人气得多,庄婳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呀?” “下午五点才落地。” 邵鄞将她安顿好之后开了电视,自己钻到厨房忙活,中途出来给她送了一杯姜茶。 没多久,他端出两碗阳春面。 他把人从客厅拉到餐厅,又把筷子递到她手里:“不饿也要少吃一点。” 庄婳挑着面条,才想起来没有带药。 她明显感觉到好转之后经常多一顿少一顿着吃,没敢告诉何期,也没被发现过。 只是栽到邵鄞手里了。 他也像是才想起来一样,问她:“带药了吗?” 庄婳低着头,像小朋友,乖乖往嘴里送饭,小幅度摇头。 只不过邵鄞没说什么,给她倒了杯水。 庄婳想着,这是不打算管她了。 换言之,就是不爱了。 她默默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回去,心里揣着事儿,不知不觉地把半碗都吃完了。 筷子戳到碗底捞不起一根面条时,她才注意到。 也就没发现邵鄞一直看着她。 她抬眼看看邵鄞,把筷子并好放到筷托上,又低着头。 她觉得她又病了,又成了那个矛盾体。想和他说说话叙叙旧,但不知道怎么开口,一张嘴就是哭腔,泪水充盈整个眼眶,忍得她鼻腔都发涩,脸颊涨涨的。 邵鄞也没说什么,把碗筷收了拿去厨房洗,洗好了出来,还没说话就听外面噼里啪啦一阵响,还有烟花在天上炸开的声音。 都灵的新年到了。 她们隔着餐桌,遥遥相望。 是庄婳先开的口:“新年快乐。” 邵鄞朝她走,没忍住摸摸她的头:“新年快乐。” 互道祝福的时候,外面还是一片喧哗。 邵鄞话音刚落,周围就安静下来。 他顿了一下,说:“天不早了——” “我约一个车回去!” 庄婳抢先说了,赶人的话说出来不好听,她自己走就是了。 邵鄞失笑:“这个点,这个日子,会有车?“ 总不好意思再麻烦他。 庄婳抿了下嘴:“那我……走回去,权当饭后消食。” 她执行力不知道是跟邵鄞还是Vio学的,说着就开始套衣服,邵鄞伸手拉住,无奈:“我看起来就这么坏,把你带来了再让你一个人黑灯瞎火地走回去?” “……那你能送我吗?” 邵鄞彻底气笑了,笑得鼻尖发酸,想把她拥到怀里。 他把她刚穿了半个肩头的外套脱下来,柔声哄:“外面太冷了,今天就在这里住下好不好?” 庄婳不看他,眼睛里已经水蒙蒙的,看不清东西。 这样下去,她还怎么舍得去米兰。 她吸吸鼻子,打算放纵一回,装作没事人一样忽略掉红彤彤的眼睛抬起头,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我没有睡觉穿的衣服。” 邵鄞也才意识到这点,他准备得很全面,唯独没有想过真的会带她回来,甚至过夜。 他来的飞机上一直在想,只要能远远见上她一面就很知足了,看看她还好好地活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她喜欢的方式继续本该多彩的人生。 可是真的见了她,就不这么想了。人果然是自私的,他冒着会加重她病情的风险和她接触,甚至将她带回自己的房子。 “那穿我的。” 他的行李有专人来打理,箱子里的衣服都齐整地挂在衣柜里,每一件熨得平平整整。 他打开柜门,找了几件衣摆长一点的,挨个搓了搓料子,最后选了件最柔肤的。 庄婳一直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的是跨年晚会重播,她下午看过一遍,但没有现在那么津津有味。 邵鄞把衣服塞到她怀里,领着她去了主卧,让她先换衣服,自己去卧室里带的浴室放水。 她来了之后就像去别人家串门的小朋友,唯唯诺诺的,不敢乱看也不敢转悠,对这座别墅连大体的了解都没有。 房子嘛,其实都没什么太大区别,这种别墅也不会很大。 她好奇的是这里有几个卧室。 邵鄞放好水出来之后,她还静坐在床上,一副沉思的样子。 他走过去,伸手在她面前晃晃:“在发呆呢?” 庄婳被吓了一跳,身子都弹直了。 邵鄞笑笑,指指浴室的位置说:“水放好了,去泡一泡暖暖身子。” 她点点头,开始慢吞吞地脱衣服。 衣服一件一件脱落,庄婳没避着他,他在里面待不住,放心了便出来了。 刚刚看她很严肃的样子,他以为她突然改变主意,会闹着要回家呢。 庄婳把衬衣抱在怀里走进浴室,里面一应俱全,她撑着旁边的扶手,一手扶着腰,慢慢坐靠进去。 刚刚撞得有些狠,现在腰上一泄力就痛。 她不怎么舒服地泡完了澡,台面上是邵鄞给她准备的洗漱用品,连卸妆油和卸妆棉这种东西都有。 她拿起来看了看日期,看了看牌子,又看看瓶盖有没有拆封。 试图从一些东西里,找出可能有的另一个人的痕迹。 东西都是新的,她莫名心情舒畅,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穿着那件长衬衣出去。 卧室里还是静悄悄的,只她一个人。邵鄞进来看看她,又送来一杯姜茶,让她喝了暖暖胃,早些休息。 庄婳捧着杯子,热气腾腾扑在她脸上,她真的很纯粹地问:“你家里有几个卧室呀?” 邵鄞一愣,说:“三个,这是主卧,睡不习惯吗?那我带你去另外两个看看,你想睡哪间睡哪间。” 他也真的没有多想,这一晚上,其实可以说是萍水相逢,露水情缘。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浴室里太闷,还是这一杯姜茶确实有些烫,她的脸白里透红,比刚刚打了腮红的还要明显。 她先问了一个问题。 “你这一年找女朋友了吗?还是结婚了……或者有孩子了……” 邵鄞定定看她,她很认真地在问,于是他摸摸她的额头。 没发烧。他不确定,问:“你难不难受?头晕不晕疼不疼?是不是今天把你冻坏了?” 庄婳撇撇嘴:“……怎么了?” 邵鄞轻叹气:“没有的,庄婳,这些都没有,这一年我自己一个人,非要问身边有谁,有一个关煜……你还记得他吗?” 她点头:“记得,和我对接项目的。” 他这下明白她什么意思了,哄她:“我只有过你一个人,你放心睡下,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 他顿一顿,哭笑不得:“我也干不出那种事。” 庄婳应当是明白了,默默点点头,把被子放到床头柜:“那晚安了。” 她沉默,又可爱,还有些恍恍惚惚的。 要不是当时太晚,邵鄞很想给何期去一个电话,问问她病到哪个程度了,治成什么样了,怎么看起来状态不好,但又很主动。 鬼使神差地,他问了句:“敢自己一个人睡吗?” 庄婳拉着被子,眼睛亮亮的摇头,顺着他说:“不敢。” 她很诚恳:“你可以陪我一晚上吗?” 只有这一晚上的 机会,没有多的余地。 邵鄞看她许久,答应她,掀起另一角的被子躺进去。 有些时候,眼睁睁看着火车偏轨,明明有机会猛打方向盘把它拉回来,却犯规地随它去了,坦然等待着可能会降临的后果和惩罚。 要问为什么这么做——可能人总是有私心的。 那晚邵鄞陪在她身边,她却一动也不敢动,任凭眼泪汹涌往出冒。 这场景,是她想了、念了一年的,天坛大佛又开恩了,竟叫她圆梦于此。 她在心里一叩首。 –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在邵鄞怀里。 她整个人缩进去,头埋到他上半身,手里攥着他的衣服。 邵鄞也很配合地,一只胳膊让她枕着,另一只拢着她。 她愣了愣,捏捏手里的衣服,确定一切都是真的,慢慢抬头。 邵鄞早就醒了,见她也醒了就在她身上轻轻拍着,像是哄刚醒来的婴孩。 庄婳看看他,又低头埋进去,仿佛醒了只是幻觉。 只要不醒来,梦就可以一直做。 可那时已经不算太早了,邵鄞不舍地在她耳边明知故问:“醒了?” 庄婳安静几秒,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重新仰起头,有些期待地看着他:“你要在这里待几天呀?” 邵鄞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我今天下午就走了。” 他说完之后庄婳没有应声,也许是错觉,她眼里刚刚还亮晶晶的,此刻变得有些黯淡。 庄婳忍着涩,哦了一声,从他怀里退出来。 “我早上有个会要去开,你是在这里待着,还是送你回家?” 庄婳坐起来,把打结的头发用指头顺开,故作开朗:“送我回家吧,我还有一些行李没有收拾。” 简单洗漱后,邵鄞带她去吃了早饭。 那是一家中餐店,早餐就是传统的豆浆油条,老板是北京人,问她们要不要尝尝豆汁儿,她把这手艺万里迢迢带到都灵,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品鉴。 庄婳去北京去得勤,但豆汁儿名声在外,听着就让人闻风丧胆。 那天不知道怎么的,她要了一碗。 邵鄞诧异地看她。 老板或许是生怕她反悔,当即盛了一碗,邵鄞反应过来立马给了豆汁儿的钱,老板却摆摆手。 “这就不收费了,能遇到你们两个中国人,我开心得很呢。” 庄婳先闻了闻,下意识皱眉,又小小抿了一口,眉头拧得更甚。 然后,她像是被豆汁儿下了咒,结结实实喝了两口。 邵鄞不解地笑:“怎么想着喝这个?” 手里抽了张纸递给她。 庄婳放下碗,接过纸擦擦嘴角:“想找个方法永远记住这一天。” 邵鄞心被提起来,又听她平静自然地说:“你刚来都灵不知道,今天是这一周难得的晴天。是不是应该成为很难忘的一天?” 他的心沉到底,顺着她意:“确实,雪化的天气更冷一些,你好好保暖。” 他们一路走回车里,又开回庄婳的房子。 “最近天冷,出门要穿多一点,回去之后给自己煮一杯姜茶喝。我托香港的朋友买了据说很管用的膏药,到时候寄给你。记得按时复诊,药也要按顿吃,这样好得快一些。米兰那边又是新环境,晚上少在外面逗留,一个女孩子不安全。这边有些小偷都穿西装,不要被外表所迷惑,要处处留心……” 庄婳听着听着就开始吸鼻子,又不争气地哭起来。 路总有走完的时候,车子停到她的别墅旁边。 “有事的话,尽管找我,我一直在。” 只要你回头,我就一直在。 他把她送下车,摸摸她的头顶,然后猛然将她扣进自己怀里。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一定要开心。答应我,不管是在都灵还是米兰,甚至你日后去了别的国家,亦或是回国,庄婳,自己选的路,是一定要开心的。哪日要是不开心了,觉得这条路错了,那就——” “我知道,我知道……”庄婳在他怀里泣不成声,“我都知道了,邵鄞,我会开心的。” 邵鄞终究咽下了原路返回四个字,大手扣住她后脑,将她抱得很紧。 良久,他松开她,整理好她的围巾。 “天凉,进去吧。” 46. Chapter 46 经此一别,日后难再相见呢。 庄婳把剩下的行李全部收拾好,不够尽兴,又洗了毛巾把家里挨个擦一遍,花瓶里的水换一遍。 不知道哪来那么多力气没处使,她只穿了件毛衣就往Vio家跑。 Matteo在院子里清点行李,见她来了扬起意大利男的标准笑容:“早上好庄小姐,今日有提拉米苏和披萨,请问需要点什么?” 庄婳笑笑,心思不在这里,摆摆手:“现在已经快中午了哦。” Vio还在装箱,她酷爱买衣服,箱子里花花绿绿的一摊,床上还有同样的一摊。 见庄婳来,她把衣服随手一扔,趿拉着粉红拖鞋跑过去挽住她。 “哦天哪flower你来啦,我正想和你说呢,你行李收拾得怎么样啦?你昨天还问我什么时候走,今天我就把时间定下了,下午快傍晚的时候,咱们三个自驾过去哦。” 她古灵精怪地凑到庄婳耳边:“说是咱们三个人自驾,实则只有Matteo一人开车,咱俩坐后面吃喝玩乐。” 庄婳很给面地笑笑,略有些惊讶:“今天就走?怎么突然这么着急?” Vio是个戏精,长长叹了口气:“本来说再待几天的,结果米兰那边的装修工人天天给我发进展,把我的白墙涂成黄色,卡其色的沙发告诉我断货了自作主张换成了大红色,我要是再不回去,那店都要成他家了!” 她很心痛的样子,捋着胸口:“我和Matteo也很久没回家了,Matteo绝对是想爸爸妈妈了,虽然我对家里感情不深,但是他深呀。我一想也是,既然决定相爱、决定在一起,那就要互相迁就,Matteo包容我很多,那我就陪他回家。” 庄婳没吭声,被她挽着坐到床边。 Vio又开始叠衣服,庄婳也随手捞了一件帮她整理。 “其实想一想,在外面漂泊久了,是要回家待一待,这样才能找回自己。我和家里关系挺一般的,来都灵定居为了散心,在这里遇到竹马Matteo。”她可爱地一歪头,“想不到吧,我们还是青梅竹马呢,只不过以前谁看谁都不顺眼,在都灵遇见却爱上彼此了。他的存在治愈了我原生家庭的缺失,我和家里也和解啦。因为他足够爱我,所以即使看着我爸妈爱到最后变成恨,我也敢爱他。” 她仙气飘飘地把衣服扔进行李箱,戏瘾大发:“哦上天,这或许有些太令人动容了。” 庄婳默默听着,难免一笑,心不在焉地帮她收拾了几件,借口行李没有收拾完就回去了。 Vio的中国话总是掺着意大利语,个别俚语会用英语做解释。 就是这么磕磕绊绊的一番话,不知道为什么,搅得她心神不宁。 庄婳快步走回家,邮递员正往信箱塞着信,见她来了嘿嘿一笑:“小姐,我刚刚发现你这信箱里有个夹层,有一封几个月前的信被塞进去了,你快看看有没有耽误什么。实在不好意思啊小姐。” 他看起来纯朴憨厚,庄婳当是粉丝寄来的,对他莞尔一笑,随手拆了信件。 那是一封写了方正东方字体的信。 信封上,规规整整写着:庄婳收。 四个月前,有一封来自中国的信来到了她的门前。 她站着不动,都灵又开始飘雪,一片一片,卷着风打着转,落在她身上。 她屏住呼吸,翻开了信纸。 里面的内容是这样的: 「亲爱的庄小姐: 很抱歉写了这封信给你。 我成日成夜地想你,有时想回到法国,在巴黎萨克雷大学联盟组建课题组时亲自向你的导师请你加入,我们视外界言语于不顾,调香、研究,甚至是相爱。 有时,又想回到去年的春五月,那天阳光晒得刺眼,我们正红色结婚证上面的烫金国徽会射出金色的光芒,我想拉着你对着日光看,那会是那天最美的风景。 我经常会做梦,梦见你病了缩在我的怀里,委屈地直哭。我刚要把手放在你的背上轻拍,你就消失不见了。 梦醒之后,我又很担心你,怕你孤身一人真的生了病。 也经常幻想着,早一点带你去看医生,不插手你父亲的事情,你是不是现在会好一点,至少不会将我拒之门外。 不知道你在都灵过得怎样,申城这边一切都好,现在已然是盛夏,你种的花开了满园,引得蝴蝶频频光临。 如果你在,看到这番光景一定会开心的。 这封信究竟能不能到你的手里我不清楚,我认为,也希望,它永远不会比我先见到你,甚至是永远不要见到你。 它应该漂洋过海,去一个没有你我的地方,让我的挂念有一个定点。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请原谅我叨扰了你三五分钟,劳你撕了它,不受干扰地在你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对不起,我实在是太想念你。 请你一定要开心。 邵鄞」 另附一张花圃的照片,灿烂阳光下,鲜花茁壮生长。 从庄婳的住处到邵鄞家,按照中国的长度计量单位来讲,有六公里。 那是她腰椎受损后运动量最多的一天,她拿着那封信,跑在风雪里,想问问他还作数吗。 他说他想她,还作数吗。 她穿过廊道,跑过旧书摊,剐蹭到路人新打的冰激凌,小声说着抱歉,声音散在茫茫白雪里,中间隔着她跑出的几米远。 阿尔卑斯山脉银装素裹着隐在城市尽头,巴洛克风建筑群错落有致地坐落在这座典雅的工业城市,白雪覆了一层又一层,压弯了枯枝,惊走了知更鸟。 春来时又会长出新的枝头,迎来新的血肉,一切过往皆为序章。 维托里奥广场,PazzoMadama,Vio的烘焙店,都灵,申城,韫馜。 它们皆是如此。 庄婳和邵鄞,也会是如此。 – 许多年后,在全法唯一一位东方企业的掌权人写下的一本回忆录里,记下了这样一件事。 那是新年的第一天,被冰雪裹挟的元旦。 在遥远的、美丽的,意大利都灵。 庄婳捏着信,满脸泪痕地跑到邵鄞的家门口,被雪地滑得一个趔趄,让人稳稳扶住。 邵鄞刚结束一场会议,主持者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他来了都灵,特意举办的,目的是让总部之后的主人能在未来的某一日多照顾他们都灵分部哪怕万分之一。 刚从车上下来,他就看到早上刚分别的人,以奔跑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那场景怎么描述,心爱的女人,早上与他再次诀别,此刻飘散着长发毅然地跑来。 震惊、激动、不可置信,数不清的感觉,填满了他整个胸腔。 不管她要说什么,是为什么而来。邵鄞都认为,今生有幸见此场景,都是无憾且荣幸的。 庄婳扑到他怀里,紧紧拽住他的衣袖,也许是再一次的相遇又是那么突然,他们仍然相顾无言。 她一路跑来,后背冷汗涔涔,瑟缩了一下才开口:“你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申城?” “六个小时后的飞机。”邵鄞搂了搂她,将她往里带,“进去说。” 庄婳咬着唇跟他进去,抱着他的手臂。 房间里的陈设一如早晨那样,不同的是客厅一角摆放了几个行李箱。 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毛衣,邵鄞打开空调制暖,把身上的大衣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怜爱地捧着她的脸:“怎么了?怎么突然跑过来,还穿得这么少?从家里跑来的吗?腰痛不痛?” 庄婳这时才感觉冷,深入骨髓的冷,她站着发抖了好一阵,双手紧紧攥住邵鄞胸前的衣襟,红着眼看他。 好半天,她喘息着说出一个字:“我……” 她什么,她怎么。 她说不出来,神色复杂地看他,然后垫垫脚,吻上他的唇。 一个稚气的吻。 她还小喘着气,就这么直直吻上了他的唇,等想收回脑袋时,腰早已被牢牢环住,挣脱不开,后脑勺被一只大手扣住,让她的唇不得不和他的,紧紧贴在一起。 明明是主动方,此刻却成了被动方,迎着邵鄞的动作,不断持续。 一个绵长的吻。 庄婳被激得出了眼泪,一口气在心口提着喘不上来,下意识咬了他一下,邵鄞终于放开她。 他松开她一些距离,刚要说话,又被她扑进怀里抱着。 他轻巧地笑:“怎么了?突然想我了,还是害羞了?” 她又哭了,泪眼蒙眬,抽着气问:“你带我一起回好不好?我想回家,我不要离开你了,带我回家,邵鄞,我想回申城,我爱你。” 任谁都没有想到,爱这样宏大的字,会在那一天被宣之于口。 邵鄞的眼里有心痛,有不舍,更多的是惊喜。一双眼里,看似平静,实际浪潮翻涌。 他努力克制着,手在她后背捋着:“为什么突然想回去?” 庄婳还抽泣着:“因为我看到信了,邵鄞,我怎么才看到啊。” 她哭得满脸是泪,把手心里皱巴巴的信纸小心展平,放到两人之间,目光的交汇处:“我错了,对不起,我不该走,你原谅我,带我回去好不好?” “不说对不起,庄婳。”邵鄞很严肃地纠正她,“你怎么选择是你的自由,只要你开心舒服就是对的,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你来都灵,离开申城离开我,这没有做错,我支持你也尊重你。庄婳,永远不要为了能治愈自己的事情而给别人道歉,你不欠任何人什么。” 听了这话,她又把头埋进去哭。 邵鄞摸摸她脑袋,无奈:“还是这么爱哭。” 爱哭的人抬抬头,眼巴巴看他:“那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邵鄞想说她是自由身,想去哪里都没问题,但想了想没说,转而问她:“不是准备去米兰?” 庄婳摇摇头:“不去了不去了,你去哪我就去哪。” 邵鄞失笑,抹去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扶住她的肩,正色问:“最近吃什么药?” 她眨眨眼,一抽一抽的:“名字不好记,就是我桌子上那些。” 太可爱了,邵鄞没忍住亲亲她额头。 “下一次复诊在什么时候?” 她垂眸想想,说:“是明天。” 是明天,来不及了。 庄婳又看向他。 邵鄞给她想办法:“你去问问他今天有没有时间,复诊呢提前一天也没事的,他有时间的话你就今天去。” 他不忍看着她处在未知的不确定中,定她的心:“带你回去也要问主治医生的建议,看你现在是什么状态,适合什么环境和人际关系网,你还在治疗中,不能随便更换社会环境,这样对康复不好。” 庄婳眼泪又啪嗒啪嗒掉:“那、那他要是没时间,或者他不让我回去……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邵鄞哑然,温言安抚:“不会的,只是了解一下你现在的状况,制定回去之后的治疗计划。调整医生和用药,都要先问过他的。” “哦。”庄婳蔫蔫地应一声,拿出手机找何期的联系方式。 何期回复很快,表明她现在就能过去。 邵鄞找了件厚实的衣服套在她身上,牵着她出门。 她被那件黑色的大衣裹着,袖子遮了半个手,揪着衣领闻。 闻多了,又不自觉地哭起来。 她哽咽着问:“那会不会耽误你回国?” 邵鄞随口答:“不会,我到了它才能飞。” 当时庄婳哭得发懵,没细想什么意思。后来见了那架湾流,才蓦然意识到这架飞机提前申请过航线便可以起飞。 哪需要她着急忙慌地看病。 何期只休息了一个上午便回来坚守岗位,听她要来倒不稀奇,很有眼力见儿地往会客椅旁又加了一个椅子。 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大概半个小时后,邵鄞载着庄婳开到了何期的门前。 这半个小时里,庄婳一直哭哭啼啼的,让外人看去怕是要以为邵鄞家暴了她,或是刚刚把她拐卖来。 她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哭,可就是忍不住,刚憋住眼泪非要偏头看看邵鄞,看到他的侧脸又开始哭,搞得邵鄞在路边停下两三次哄她。 不过也不难理解,邵鄞觉得她这一趟下来,病能直接好了大半。 依旧是景芊接待,前一天邵鄞来过一次,她那时没走,对他眼熟,知道他是何期的挚友,便引了引路就退下了。 门前,邵鄞又搂搂她,把她身上宽大的衣服整理好,摸摸她的头发:“不哭了,进去吧。” 庄婳原地不动,撇撇嘴,眼泪断线一样往下掉,揪着邵鄞的衣服角,模样很是委屈。 她依旧是那样一抽一抽地说话。 “你、你在外面等我……不许走。” 邵鄞很耐心:“我不走,我就在外面等你,出来就能看到我。” 她又反悔:“不行,你陪我进去。” 邵鄞无奈:“咨询治疗期间我都不能在场的,我答应你,一定等你,好不好?” 庄婳眼泪就是止不住,怕他悄悄走,怕她一出来就见不到他了,又成一场槐安梦。 最后,她想了个办法。 “你把护照给我。” 她摊开手,眼里都是倔强。 邵鄞没忍住笑了笑:“出门怎么会随身携带护照呢?我答应你,我不走。” “那你把身份证给我。”她越说哭得越凶,“你把身份证押给我,我怕你走,我怕你不要我了。” 她又要上前抱住邵鄞,他哄孩子一样抱着她拍一拍,又拉开少许距离,认真且庄重地说:“庄婳,我一直都要你的,有一件事你要清楚,我从来没有不要你,是你自己想走的。你要走,我尊重,你要回来,我欢迎。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抛弃过你,明不明白?现在既然我答应了你,我就会在外面等你出来,带你回国,回申城,回我们的家,至于还要不要结婚,要不要干其他的,我都尊重你,好不好?” 像是在给小朋友讲道理,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晰,很仔细,庄婳不得不抬眸看他,末了点点头。 也许怕吓到她,他又开玩笑:“你再这么哭,人家以为我欺负你,不让你跟我回去了怎么办?” 庄婳迅速收了哭腔,小声呢喃:“我要和你回家的。” 在她进去前,邵鄞还是把身份证给了她。 并附上一句话:“即使没有身份证也可以办临时的,庄婳,如果一个人真想走,无论如何也拦不住。我不走,所以你放心进去。” 所以她捏着身份证放心进去了。 何期等候多时,在里面听外面时而哭时而笑时而一板一眼讲道理,急得他像热锅上的蚂蚁。 见人进来,他神情收敛些,当作不知道外面刚刚谁在干了什么。 “来啦,庄小姐。” 庄婳顶着又红又肿的眼睛,勉强撇嘴笑了笑。 她希望这次复诊能快一些,最好是何期说一句没什么问题了或者是一切照旧就放她离开。 何期看她捏着身份证,淡淡笑:“是明天有什么事?怎么想着今天来复诊了,还是说最近不太舒服?” “都没有的。”庄婳摇摇头,脸上飘过一丝绯红,“我想回国了,他……来接我了,让我问问你的意见和后续安排。” 何期笑了一声,逗她:“他来接你你就跟着走呀?耳根子这么软呢?” “不是的,是我主动要求他带我走的。” “主动要求啊。“何期坐直一些,终于有了些严肃样,“所以你想说,你看得更开一些了,敢投入身心爱一个人,也愿意进入一段关系了,对吗?” < p>庄婳被他问住,想了好半天,又低头将身份证翻过来看一看。 然后,她确定地点头:“对,我愿意了。” 那一刻的迷茫,在看到邵鄞的名字、肖像时,都烟消云散了。 “我其实想过很久,虽然来了都灵,自以为可以重新开始新生活,但我是空的,也是迷惘的。他来了,我才是真的我自己,我才会被填满……”她无端想起那个吻,缠绵的,动人的,“我需要他,他是我的柱子,可能我就是这样一个无法独立的人,我不能没有他。” “可是庄小姐。”何期始终是理智的,“你要成为自己的柱子,而不是像葡萄藤一样依靠别人,未来谁都说不准的,你现在愿意无条件信任另一个人,将他视作精神支柱,可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呢?那你不是又成为一个人?那时的打击不会比现在小,你会承受不住的。” “我知道的,我知道。”庄婳眼里氤氲水汽,苦笑,“我没有办法了,何医生,我只能这样了。你认识他的,或许你对他比我对他还了解,你一定知道他是一个很可靠的人,对吗?我离不开他,我也知道我终究要回去,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处理,有他在一天,有他爱我一天,我就有力气一天。我知道这不正常,甚至很病态,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在都灵的一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他,做梦都是他。我想,可能他就是我的病,兴许我这样做,反而能更好呢。” 有一滩泥沼,不幸的人掉下去,只能依靠旁的物体上岸,别无他法。 “我保证,我一定好好的,好好爱自己,好好爱他。” 她最后这样说,然后低着头,等待何期最终的宣判。 何期看她许久,深呼吸又缓缓吐出来,最终点头:“没问题的,一切以你的意愿为主。药还是那些继续吃,你的状态来讲是可以回国的,过往的人和事,只要没有太大排斥,都可以去见、去接触。” “那我回去还需不需要重新找医生……”庄婳地声音越来越小,当着现医生的面问下一个怎么看都不太好。 何期却摆摆手:“不用重新找,我也要回国了。” 他补一句:“回去结婚。” 庄婳愣了愣:“你太太……” “是景芊。” 何期把她存放的所有病例和检查单都拿出来给她:“她想回国,我就陪她一起回了,我们的家也在申城,庄小姐,来日方长,申城见。” 庄婳接过,笑着说:“申城见。” “介意我把你的现状和病情告诉他吗?” 她摇摇头,笑得甜美:“当然不介意,就算你不说,他那么厉害,也是猜得到的,对吗?” 何期挑眉歪歪头,不可置否:“确实,在你来的前一天,他向我说了他的猜测。其实这在我们这行已经违规了,他为了惩罚自己,把手上的病人安排好之后就暂退了这一行,这一年一直在打理庄氏。” 庄婳又想哭,抿唇忍住。 “那我是不是算是耽误了他不少?” 何期笑得爽朗:“不会,他这次回国之后肯定就要重返工作岗位了。况且,你们两个的身份,注定不会在自己热爱的路上走太远,总有一天要接手家族企业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庄婳总觉得他说话变得直白起来。 那天复诊到了尾声的时候,雪就停了。 外面白茫茫一片,和庄婳来都灵那天很相似。 邵鄞最终也没有进来。 她和何期道别,约定下个月一号复诊。 那时的她们,已经在申城过了一个月的安稳日子。 邵鄞一直在外面等她,见她出来关切地看她,她比往常都要开心,环住他的脖子,也不顾周围有没有人,吻上他的唇。 一个小而轻的吻。 离开这里时,庄婳脚步顿了顿,看着那间屋子—— 她曾因为太想念邵鄞而来,而最后一次来这里,是想念的人伴在身旁,带她回家。 路过景芊的时候,她上去抱一抱她,小声:“祝你新婚快乐,景小姐。” 景芊也回抱住她:“婚礼上见,庄小姐。” 会别墅拿行李时,Vio正往车上装箱,她们即将启程去往米兰。 庄婳抱歉地表明心中所想,怎料Vio大手一挥,抱抱她:“庄,我为你高兴,开开心心地回国去,不要忘记来米兰看我们哦。” 说完,她朝邵鄞挑挑眉:“你可是欠我一个大人情哦,DocteurShao。” 邵鄞笑笑:“这次匆忙,改日一定重谢。” 说着,他和Matteo互相拍拍肩。 只留庄婳一人摸不到头脑的看着像是很熟的三个人。 Vio已经坐在副驾驶,艳红色的车身与她的红唇融为一体,Matteo一脚油门,只剩Vio的声音散在扬起的雪雾里。 她这么说—— “裙子和当归都是邵先生送的,抱一抱也是他说的,可我太喜欢你,于是决定加一条亲亲你。为表真心,你们有朝一日办婚礼我一定会送上婚纱,Matteo的祖父可是意大利有名的婚纱设计师! “庄,flower小姐,请你一定要开心要幸福,我永远爱你——” – 湾流。 机上专属的空姐执行完应有任务后去自己的休息室休息,偌大的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彼时的他们,已经从都灵市区吻到卡塞莱机场,从摆渡车吻到飞机上,从舱门吻到床上。 邵鄞顾及着她的腰,将手垫到她腰后,持续那个不断深入的吻。 唇齿交融中,庄婳艰难别开头,环住他的脖子:“我们回去之后就结婚好不好?” 邵鄞笑着看她:“你这是在求婚?” 庄婳噘噘嘴:“那是你干的。” 邵鄞又吻住她:“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他们吻着,交谈着,邵鄞交代了家里的情况,也讲明了庄氏的状况。 回去之后,庄氏便物归原主。 最后,情到深处,庄婳保持着尚存的一丝理智,小喘着气:“没有……” “有。”邵鄞嘴没停,伸手去拉旁边的床头柜,“我的飞机上,应有尽有。”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庄婳只觉得痛,痛到流泪,可又很贪恋。 她微微皱着眉,一动不敢动,邵鄞怕她不舒服,轻声问:“是不是难受?那——” “不用、不用。”她呼着气,“你慢慢来,慢慢来就好。” 飞机起飞时,会张开机翼,机翼在飞行时,会有一个向上倾斜的角度,将气流向下推。 而降落时,机翼又会收起来,每一次执飞后,飞机都会有一些磨损,需要精心检查、养护、冲洗。 这架湾流降落在申城国际机场时,庄婳正偎在邵鄞怀里,累到睁不开眼。 她身上被洗净了,浑身酸软无力,邵鄞覆着她小腹,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半梦半醒间,庄婳费力睁开眼睛,迷离地看着邵鄞。 良久,她笑了笑,把头重新埋进他颈窝。 她问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会写那封信。 邵鄞亲亲她的额头,怜爱地抚过她脸上的每一寸。 想起在维多利亚港,他们迎风漫步在星光大道。 想起在宝莲禅寺那天,他也是这样仔细地,看她隐在香火里的侧颜。 一步一步,踏着弥散在空中多少愿景。 一阶一阶,有人忏悔,有人祈愿。 二百六十八级台阶,到今日,终于走向了终点。 便是天坛大佛,加持在芸芸众生身上的恩赐。 那些未竟的爱意,都会圆满在将来。 “因为爱你。” 邵鄞抱紧她,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是我鬼迷心窍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