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情夏日》 1. 不和【重写】 六月底一场雷雨簌簌下了三天,京市持续数日的高温终于有了片刻喘息。 阴云密布,雨雾中车灯摇曳,经窗映入车内,在女孩脸上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温颂宜托腮看向路上的车辆,有些发愁。 通山路毗邻两所大学,他们已经堵在这里十几分钟,车以每分钟仅几米的速度向前挪动。 她叹了口气:“王叔,八点前能到吗?” “不好说,前面更堵。” 温颂宜心凉了半截。 今天下午七点二十,Trifecta乐队将在安澜酒店驻场演出,她很喜欢里面的主唱,考试一结束便匆忙从学校跑出来,可没想到最后竟要被困在路上。 手机震动,是温述言打来电话。 “到哪儿了?” 嘈杂的背景音中夹杂着熟悉的旋律,温颂宜几乎可以想象到主唱Inkar在台上进行Soundcheck的模样。Inkar是乐队里唯一的女生,嗓音净透,自带混响,创作能力一流,和吉他手几乎包揽词曲创作。 遗憾和失落瞬间席卷了她,温颂宜声音闷闷的:“堵在学校路口了。” 温述言轻笑一声,一副如我所料的语气:“放假肯定堵,你让王叔直接送你回家。” 温颂宜拒绝:“不要。” 说不定能赶上呢,她心里还存有一丝侥幸。 温述言深谙他这妹妹的性格,又倔又难哄,硬劝反而适得其反,索性放弃:“去西北自驾游的事,你和夏苓说了吗?” 温颂宜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有我出马,难道你还不放心?” 他无奈:“就是因为是你才不放心。” “那你别找我。” 静默了几秒,那头传来声隐忍的呼吸:“温唯一,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只要把乐队请来,你上刀山下火海,什么要求都能做到。” 没错,安澜是温家旗下的产业。前不久酒店和旅行平台达成战略合作,联合推出高档深度旅行产品线。 今天的晚宴是为了给活动预热,温述言在她的软磨硬泡下答应她的央求,请来了Trifecta站台。 她也因此答应了他的要求——想办法让夏苓和他们一起去新疆自驾游。 温述言表面借着考察新项目的名义,实则是想在旅游中找机会表白。 温颂宜知道他看重这件事,解释:“你这么凶干什么,我前天就和夏苓姐说了。” 得到肯定答复,温述言一顿:“她怎么说?” 她笑道:“那当然是答应咯,都说了有我出马怎么会有办不好的事!” 夏苓虽然比她大两岁,但两人年幼时一起上过钢琴课,又在同个小区,从初中起就一直都要好。 这件事上,温颂宜乐见其成。 她希望好朋友能和哥哥在一起,人和人之间多一层关系,似乎感情也会连接得更为紧密,何况夏苓对温述言本就有好感。 车总算驶出最拥堵的路段,司机后半段路踩着限速线一路疾驰,八点整抵达酒店门口。 街边堵了十数个乐队的粉丝,因无法进入内场被拦在外面。 雨还在下,绵绵雨丝扑到脸上,温颂宜撑伞小跑进酒店。 宴会设在顶楼的酒廊,乐队演出舞台在露台,观景平台视野开阔,夜景极佳,可惜今天下雨,效果因此大打折扣。 乘坐电梯抵达顶层,她直奔露台,但还是晚来一步,演出已经结束了,乐队成员刚收拾好设备,正准备离开。 温颂宜长叹一口气,拨了拨额头被淋湿的发丝,没有上前打扰,转身走进宴会厅。 灯下觥筹交错,水晶珠帘折出细碎光斑,倒映进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一地碎金无声流淌。 放眼望去,西装得体熨贴,礼裙华丽精致。 温颂宜穿着条简单的白裙,素净一张脸,像一只误闯进来的鸟。 旁边有视线看过来,她仿若未觉,步伐轻快地走向窗边,途中还顺手拿了杯香槟。 温颂宜近两年偶尔会和朋友一同去酒吧,酒量还不错。她坐着等了一会儿,温述言站在不远处,在跟平台负责人交谈。 两杯酒喝完,他们交谈结束,温述言走到面前,在她旁边的沙发坐下,从口袋中拿出张照片递了过来。 是乐队的合照,右下角还有签名。 只看了一眼,温颂宜兴趣寡淡:“我对这个没兴趣,我如果想要早就拿到了,我只是想看演出而已。” 温述言问:“他们不是有巡演?” 温颂宜皱了皱鼻子:“人太多了,我才不要被挤来挤去。” Trifecta最近风头正盛,虽比不上顶流歌手,但每场演出票都是秒售罄。她刷到过粉丝发的排队视频,乌泱泱一群人站在太阳底下一个多小时,想想都要热死了。 所以温颂宜在得知酒店最近将举行活动后,第一时间向哥哥举荐了这支乐队。但此刻她却十分后悔没有翘掉最后一门考试,缺考而已,大不了到时候补考。 “我讨厌期末!”温颂宜将酒一饮而尽,迁怒于他,“你为什么要选在这天?” 温述言迅速甩锅:“合作平台找人算的,说是圈里有名的大师。” 温颂宜才不信这些,酒杯用力搁在桌上,碰撞出声清脆的响:“什么狗屁大师,又是下雨又撞上我期末,这算什么好日子,我看他趁早改行算了。” 她声音不低,幸好平台负责人正与酒店赵总监站在宴会厅另一端,没听见她这狂悖的话。 温述言轻笑了声,没反驳。 他同样不信,但既然是合作,自然要尊重对方的习惯。况且做生意的人想求个好彩头,实在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好了,以后还有机会。” 温述言岔开话题,“还有一件事,沈泊聿会和我们一起去新疆。” 温颂宜缓缓转过头:“为什么?” “他手上项目刚忙完,正好要回家一趟,所以我们商量后决定一起。” 温颂宜皱了皱眉:“我讨厌他。” 余光中瞥见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温述言试图同她讲道理:“他怎么得罪你了,上次我出差不在,要不是沈泊聿去接你,你大半夜在外面不知道要被什么人骗去。” 温颂宜心情很差,又拿起杯酒仰头喝了大半杯,“你还好意思说,而且他那么凶,那脸色跟我欠他几百万一样。” 温述言没做声,望着她身后无奈地摇头。 察觉到什么,温颂宜转身。 男人身材颀长,面容清俊,随处可见的白衬衫却依旧掩不住周身卓然气质。他臂间挽着外套,神色平淡地向他们走来。 距离不远,足以听清她的话。 温颂宜下意识绷直脊背:“你怎么在这儿?” 沈泊聿垂眼:“你哥让我送你回家。”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温颂宜转头看向温述言,目光灼灼逼视着他,等一个合理解释。 温述言不慌不忙地说:“王叔帮我送一位合作商,你和沈泊聿一起回去。” “不行!” 两道目光同时看过来,温颂宜顿了下:“我等你一起回去,我是你妹妹,你怎么能老是麻烦别人。” 身旁清冷的男声传过来:“不麻烦,走吧。” - 直到走出酒店,温颂宜仍旧想不通他为什么要送她回家,他明明讨厌她。 冷风袭来,她被吹得瑟缩了一下,雨丝倾斜着往门廊扑,雨似乎比来时下得更大了。 沈泊聿停下脚步,将臂弯间的西装外套递了过来:“等我一下,我去开车。” 单薄的衣裙轻易被吹透,温颂宜没和他客套,穿上外套,忽然想起什么,冲着背影喊了声:“你喝酒了吗?” 他似是没听见,脚步没停。 几分钟后沈泊聿将车开到酒店门前。 车窗降下,隔着雨雾眼镜边缘划过一抹白光,显得后面那双眼睛更加冷然。 温颂宜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偏头问:“你司机呢?” 沈泊聿将车驶离门前:“休假。”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格外后悔刚刚为什么没有据理力争,坚持留下。 此刻上了车,能做的就只有系好安全带。 路口是红灯,沈泊聿踩下刹车:“我没喝酒。” 原来听见她说话了。 路边照进来的灯光微弱,但温颂宜还是看见他微扬的嘴角,不由捏紧了拳头。 他是故意的。 极大可能是在报复她在宴会厅里说他坏话。 身上还穿着他的外套,温颂宜有些坐立难安,之前被刻意忽略的男性气息重新将她笼罩其中。她低了低头,有些难耐地开了点窗户。 沈泊聿余光瞥了一眼:“空调太低了?” 温颂宜长舒:“透透气。” 他没再说什么。 温颂宜一想到接下来旅游都要和他一起,头就开始痛。 沈泊聿和温述言是同所大学的校友,两人通过校内篮球赛认识,后来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他偶尔会到家里做客,每次来连家中父母都对他赞誉有加。 少年成名的天才、15岁进入A大,毕业前便创立自己的公司在京市声名鹊起。 但这些对温颂宜都太空了,她不需要也不在乎。 比起这些,她更确定一件事,沈泊聿讨厌她。 即便他有无数优点,也无法抵消掉这一条。 最初他们曾相安无事地度过一段时间,那时她还会喊他“泊聿哥”,沈泊聿每次来家里也会给她带礼物。 直到高三那年,周末温颂宜和班里一名男同学出门 被他撞见,他转头便跟温述言告了密。 她还没萌发的早恋被扼杀在摇篮中。 两人大吵一架,梁子就此结下。 车停在别墅前,温颂宜下了车,正要将外套脱下,却看见沈泊聿也从车中出来。 他泰然自若地撑起伞罩在她头顶:“不邀请我进去坐坐?” 温颂宜扯动嘴角,礼貌微笑:“我怕你忙呀。” “不忙。” “……哦。” 父母出差,家中只有阿姨在。 沈泊聿之前常来,熟稔地同她寒暄了几句。 温颂宜今天一晚没吃东西,只喝了几杯酒,胃有些难受:“江姨,家里还有饭吗?” “有,我现在去热。” 到厨房门口,江姨又回过身说:“唯一,今天家门口收到件东西,箱子没贴快递单,我估摸着是给你的,没敢乱动,你去看一眼?” 温颂宜应了声好,转身瞧见家中另一位不速之客正站在客厅的书柜前打量。 上面只放了二十余本书和几个相框,书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更换,但他每次来都会站在那里看上一阵。 不清楚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温颂宜秉持着基本的礼节,给他倒了杯水,又将外套交还:“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沈泊聿抬眼。 她看回去,坦然与他对视。 沈泊聿收回目光:“喝完这杯水。” 温颂宜放下心来,到玄关打开了那个足有一米长的大箱子。看清里面物品,她脸色漾起灿烂的笑,朝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江姨,你有看见是谁送来的吗,是同城快送还是跑腿的小哥啊?” 江姨从厨房探出身:“没有,打开门的时候外面只有这个箱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送过来的。” 箱子里的是骆马绒布料,价格昂贵,置买困难。 上个月她在看一本作品集时突来感慨,发了条朋友圈说口嗨要是有骆马绒做毕设就此生无憾了,谁能想到今天竟然真的收到了。 温颂宜翻遍箱子,没在里面找到除布料之外任何能留下署名的东西。 她给温述言发去消息询问,得到否定回答和一通说教。 【嫡长兄】:还回去,收礼收的都是人情,到时候别人找你帮忙做你不想做的事,你是帮还是不帮? 原本的好心情被教训没了,温颂宜苦闷地坐在一旁沙发敲字。 【Yi】:我一个女大学生能帮什么忙? 温述言很快回复。 【嫡长兄】:你也知道,所以你觉得他是冲着什么来的? 【Yi】:好吧。 【Yi】:那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可以给我买吗? 半天没得到回复。 碰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回了。 温颂宜愤愤发过去几个表情包,倏然听见声动静。 沈泊聿拿起外套准备离开,经过身旁时他低头扫了眼箱内的布料:“想好做什么了?” 她怔怔:“没。” 沈泊聿点头:“走了。” - 温颂宜实在想不明白,除了家人,还会有谁送她这么贵重的礼物,甚至连个名都不署。 图什么呢? 这晚温颂宜把可能的人问了个遍,只有一个试图冒认想约她出门的学弟,多问两句便泄了底,连驼马绒是什么都不清楚。 瞎编的说辞让她当场戳穿,学弟恼羞成怒,阴阳她故意钓着人。 天地良心,难道她拒绝的还不够明显? 他们只不过在同一个社团有过短暂接触,说的话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温颂宜将人当场拉黑,过了几分钟又气不过把人放出来骂了一通。 - 一周后,到了约好的时间,四人在温家门口汇合。 行李一一放到后备箱,沈泊聿正在进行最后清点。 温颂宜拎着包匆匆忙忙跑来,一头张扬的金发随风扬起。她直奔车侧的夏苓,冲上去抱住她:“夏苓姐,好久不见!” 夏苓往后踉跄了半步,笑着托住她:“好久不见。 “什么时候染的头发?” 温颂宜:“前天,好看吗?” 夏苓眼眸浮现出笑意:“嗯,很适合你。” 沈泊聿清点完物品,关上后备箱,视线从两人身上掠过:“走吧,今天路程比较紧,早点出发。” 温述言点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温颂宜站在原地,看着沈泊聿面无表情从眼前走过。 他正准备拉开另一边的车门。 温颂宜看向车内的哥哥,想起自己允下的承诺,深吸一口气,上前握住他的手腕。 沈泊聿脚步停下,低头扫过搭在腕间的手。 她有些不情愿地说:“你跟我坐后面。” 2. 第一夜 温颂宜尽量靠在一侧边缘,与人拉开距离,但空间就这么大,身旁坐着个存在感强烈的高大男人,无论怎样都无法忽略。 正逢暑假,京市的路比平常更堵,窗外风景缓慢地从眼前掠过。 夏苓连上蓝牙,轻快的音乐流淌在车厢内,也盖过前排二人的低声交谈。 出门旅游总归是让人开心的,温颂宜放松下来,轻声跟着哼了几句。 没两句,她察觉到身侧灼热的目光,忽地一顿。 缓缓转过头,果然跟人对上视线。 午后的光落在金属镜框折射出一抹潋滟的光晕,倒映在他的眸底,隔着镜片看不分明。 温颂宜下意识绷直后背。 静静对视几秒,她忍不住开口:“看什么?” 沈泊聿语气很淡:“你唱歌挺好听的。” 默然一瞬,温颂宜攥了攥拳。 他在嘲讽她。 不怪她多想,即便她自认多才多艺,但音乐这方面她的确没什么天赋。幼年时母亲曾送她去学过声乐,没过多久老师特地来家里探访,苦口婆心劝母亲为她另谋出路。 甘愿放弃高价学费的老师不多见,想必她唱歌真的烂到一定地步。 不是没有人愿意为了哄她高兴而违心地夸两句,可眼前的人是沈泊聿,没有第二个原因,他一定是在明明白白地讽刺她。 如果他直白地谴责,温颂宜可能还没那么恼怒,至少她可以怼一句“难听自己把耳朵捂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有火没处发。 忍了又忍,温颂宜还是没忍住呛了他一句:“关你什么事。” 沈泊聿淡淡看着她,过了两秒,他移开视线。 温颂宜背过身去,摸出手机。 班级群有几十条未读。 粗略一滑,似乎是期末成绩出了,群里怨声载道。这学期《中外服装史》的陈教授十分很是严厉,为人不苟言笑,打分严格,因而不少人挂科。 温颂宜登陆学校网站查看成绩,她分数不错,不枉期末周每天熬夜复习。 退出页面,顶端又冒出条消息。 【吴悠】:@Yi宝贝过了吗,不要留我一个人补考哇[流泪] 【Yi】:过啦。 【吴悠】:[大哭] 吴悠在寝室住在她对床,期末时因失恋没心思复习,只挂一科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温颂宜回复一个安慰的表情包,转而切到宿舍群,发现她早已问过一遍,可惜她们寝室除吴悠之外都通过了这次期末考。 两人关系很好,在学校事事都一起。她看着群里那句“这个暑假我是过不好了”的话,于心不忍,又给人发去消息,这次是语音。 “没关系的宝贝,一次考试而已,不要影响心情,补考你肯定没问题的。” 正想再说两句,她忽然从车窗上看见沈泊聿冷淡的脸庞。 怎么又在看她? 手指轻晃,语音发送成功。 再抬头,映在玻璃上的只有轮廓分明的侧脸。 温颂宜抿了抿唇。 与此同时,手机响了声。 【吴悠】:爱你[心] 【吴悠】:不说我了,你不是今天跟你哥他们一起去旅游吗,已经出发了? 【Yi】:嗯,在路上了。 随后。 【吴悠】:老杜没找你茬吧? 温颂宜下意识去看,他似有所觉,抬头,两人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她慌张地将手机息屏,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自沈泊聿告密之后,两人关系越来越差,他似乎也懒得在她面前再伪装。 有次她和温述言吵架,半夜还没回家,沈泊聿找过来时她正跟吴悠在酒吧。 他那段时间很忙,刚熬过几个通宵,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一片乌青,神情阴沉得吓人。 很像老家邻居那只总是对她很凶的杜宾犬。 被沈泊聿带回家后,吴悠发来十几条消息询问二人关系,她简单几句带过。 一位讨厌的哥哥。 很凶、像杜宾犬的哥哥。 那次之后她们聊起沈泊聿都用“老杜”代称。 此刻沈泊聿便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望着她,手机扣在掌心,明知他看不见,但温颂宜还是莫名心虚。 僵持半分钟后,落在身上的目光终于挪开。 她松了口气。 【Yi】:怎么说呢。 【Yi】:除了他阴阳我唱歌难听,目前还算和谐共处。 【吴悠】:宝贝,如果只是说你唱歌难听,这不叫阴阳,这叫实话实说[玫瑰] 【吴悠】:还有你为什么要唱歌给他听,你是奖励他还是惩罚他? 【Yi】:他要是实话实说我也不会生气了[怒] 关了手机,温颂宜打了个哈欠。 昨晚临时得知沈泊聿也将和他们同行,她一夜没睡好,将凌晨时终于睡着,又梦见被恶犬追咬,吓出一身冷汗。 她往旁边一靠,就这么睡了过去。 再醒来车窗外的风景完全陌生,广阔草原在眼前展开,她缓了几秒,看向身旁的夏苓。 夏苓笑着:“醒了,要不要喝水?” 温颂宜还没彻底清醒,愣怔地接过来:“谢谢,到哪儿了?” “快到乌兰察布了。” 夕阳西沉,落日余晖从车窗透进来,在杯中漾出一圈波纹。 温颂宜皱眉看了眼时间,这一觉睡了两个多小时,她缓慢地抬头看向前面,开车的人已经换成了沈泊聿,温述言坐在副驾驶。 居然不叫她,沈泊聿没点眼力见,她哥是怎么回事,光坐着能追到人吗? 二十分钟后,车下了高速,驶进市里在酒店前停下。他们住在温家旗下的安澜酒店,经理提早得到消息过来接待。 温氏以运营高档星级酒店和度假村为主,旗下酒店覆盖亚洲大部分城市,出行前温述言特地联系了途径点的酒店。 经理安排了四间城景套房,带他们上楼到房间,休息十几分钟后,几人一同到顶楼餐厅吃饭。 电梯空间狭窄,一层层上行。 温颂宜和夏苓站在角落小声聊天,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去年,聊起来有些刹不住。 “叮——” 电梯到了。 往外走的同时,夏苓继续刚刚的话题:“那你跟他还有联系吗?” 温颂宜愤愤道:“怎么可能,要不是你跟我说我还不知道,他有女朋友了还追我,渣男!我当时简直是鬼迷心窍,居然答应跟他去看电影。” 夏苓:“要不是你说他也在意大利留学,我还以 为认错了。” 脚步一顿,温述言回头看她:“那小子被我揍了一顿居然还敢追你?” 温颂宜声音弱下去:“你还好意思说,你欺负小孩。” 温述言在窗边落座,轻嗤:“染那一头黄毛我就看不惯,高中不好好学习,吊儿郎当跟个流氓似的,还想追我妹,给他一拳那是轻的。” 她看了眼自己刚染的头发,瞪他:“黄毛怎么你了。” “我说的哪句不对?” 温颂宜哽了下,不再理他。 她观察了下对面两人的位置,转身说:“夏苓姐,我可以坐外面吗?” 夏苓笑着跟她交换:“坐吧。” 餐上齐,温颂宜拍了张照发给父母,报备情况。 沈泊聿坐在她对面,餐桌不大,吃饭时两人目光多次撞到一起,他似乎不太想看见她,总是匆匆看她一眼便移开。 温颂宜抿了抿唇。 转头看向另一边,温述言正在给夏苓夹菜。 温颂宜感到些许欣慰,看向哥哥的眼神中也带了一丝欣赏。 直到这欣赏的目光落在盘子里。 他夹的是羊肝。 温颂宜:“…………” 夏苓姐从来不吃羊肝啊。 温述言,你怎么回事?! 追人连别人喜好都不清楚的吗? 温颂宜看见夏苓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硬着头皮神情复杂地吃下了那块羊肝。 “……” 这一定得是真爱吧。 温颂宜啪啪按了几下屏幕,快速发过去两条消息。 【Yi】:你什么情况? 【Yi】:你不知道夏苓姐从来不吃羊肝的吗? 温述言听见手机响了,没管,就在他即将夹第二块羊肝的时候,温颂宜从桌底下踹了他一脚。 他正要发作。 温颂宜打断他:“哥,你手机响了。” 温述言狐疑地拿出手机,嘴角的笑容僵了几秒,眉头拧紧。 【嫡长兄】:你怎么不早说? 【Yi】:[微笑] 【Yi】:我后悔了,我要回家。 【Yi】:你这样怎么可能追得到人。 温颂宜面无表情地拿起筷子夹菜,不肯再给温述言一个眼神。 笨死了笨死了。 活该单身这么久。 她在心里哀叹做红娘不易。 忽地,面前的人叫了她一声。 “温颂宜。” 她茫然抬头,将那块牛肉送进嘴里。 沈泊聿定定看着她,眉头轻皱:“有辣椒。” 他开口的同时,辣味在口腔内弥漫,温颂宜瞬间被辣得舌头发麻,说不出话。 刚刚没注意,她夹的是夏苓点的重辣小炒黄牛肉,筷子沾着点红辣椒末,十分刺眼。 温述言正要拿纸巾,发现沈泊聿已经递了两张过去。 她吐到纸巾,扔进垃圾桶,又接过夏苓递过来的水,喝了两大杯才缓过来,鼻尖仍泛着红,瞧着很是可怜。 温述言又点了杯饮料:“想什么呢,有辣椒没看见?” 温颂宜撇撇嘴,想说我为什么没看见还不是都怪你,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对面又淡淡道。 “可能在忙着跟男朋友聊天。” 3. 夏悸 温颂宜只当沈泊聿又在阴阳怪气,没把那句话放在心上。 倒是温述言立马“啧”了声:“你别乱说。” 这时候倒是想起来和她聊天的是自己了。 温颂宜轻哼,拿起服务员刚放上桌的冰水慢慢喝着,缓解舌头的痛意。 视线从杯口越过去。 沈泊聿转头看向身旁的人,长长的睫毛垂下,眸中情绪不明:“嗯?” 温述言指尖在桌面轻点两下,视线漫不经心掠过对面的夏苓,缓缓开口解释:“我妈刚在群里发了照片,你没看见我也在看手机?” 他说:“还真没注意。” “……” 回房间刚过九点,温颂宜正准备洗漱,手机响了声。 【嫡长兄】:把你知道的关于夏苓的喜好整理一份给我。 舌头还有点痛,她拧开瓶水喝了两口才回复。 【Yi】:现在才知道问,有你这么追人的吗? 【嫡长兄】:我要是有经验,也不会叫你来帮忙。 说得也对。 但是求人帮忙也要有求人的样子嘛。 温颂宜回了张小猫摊开手往前伸的表情包。 两分钟后。 【嫡长兄】:[转账10000] 温颂宜没有丝毫犹豫,秒收转账。 【Yi】:我先洗漱,等下发你~ 刚放下手机,敲门声响起。 推开门,服务员站在门口:“晚上好,您要的牛奶。” 她狐疑地接过:“谢谢。” 温颂宜回到桌前将牛奶拧开,玻璃杯不大,两口便只剩一半。 温热的液体淌过喉咙缓解了微末的不适。 应该是温述言,刚刚离开餐厅前好像看到他在跟经理说些什么。 哥哥虽然平时很爱跟她斗嘴,但还是关心她的。 温颂宜想起晚饭时发的那些话。 好像有点过分。 想了想,她点开聊天界面。 【Yi】:牛奶已喝完,谢谢哥[心] 【Yi】:你放心我一定帮你追到夏苓姐,早日让她成为我嫂子! 过了好一阵温述言才回复。 【嫡长兄】:? 【嫡长兄】:什么牛奶? 【Yi】:不是你给我点的牛奶? 【嫡长兄】:不是。 温颂宜愣住了,视线落在杯中微晃的液体。 她皱了皱眉,将剩余牛奶一口饮尽。 那是夏苓? 还是……沈泊聿,应该不会吧。 一分钟后她得到夏苓同样否定的回答。 居然还真是沈泊聿。 温颂宜盯着那杯空玻璃杯坐立难安,犹豫了快五分钟下定决心要问个清楚。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一定有什么目的。 她从联系人列表找出剩下的唯一人选,指尖快速敲击屏幕。 【Yi】:你给我点的牛奶? 发送成功。 没等她退出聊天界面,顶端的备注立马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很快,手机震动。 【讨厌鬼】:嗯,夏苓也有。 刚刚跟挂断电话前她的确听见了敲门声。 大概是因为夏苓住的楼层在她上面,所以送得慢了些。 即便如此,后面四个字仍然显得刻意。 像是在强调,别想太多,不是专门给你点的。 温颂宜有点无语。 难不成她还会误会他想道歉跟她和好吗? 【Yi】:哦,谢谢。 【讨厌鬼】:不用。 出发前沈泊聿在四人群里发了最近一周的行程安排,除了出发当日,剩下每天启程时间都很早。 怕她起晚,一大清早温述言给她打了五六个电话,比酒店的叫早还负责。 温颂宜迷迷糊糊地收拾东西下了楼,或许是期末周熬狠了,最近睡眠状态一直不太好。昨夜躺到快凌晨都没睡着,这会儿头疼得厉害。 时间太早,酒店大堂的休息区人不多,温颂宜一眼看见沙发相对而坐的两人。 似乎在谈论什么高兴的事,夏苓眼底有笑意,连沈泊聿的嘴角都扬了扬。 她在原地定了两秒,缓缓走到两人身旁:“早。” “早。”夏苓说,“温述言开车去买点东西,等下回来我们就出发。” 她点点头,在旁边坐下,视线却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沈泊聿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将咖啡放到桌上,淡淡道:“我到餐厅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温颂宜轻哼。 行吧。 没多久,温述言回来了。 车停在路旁,走到酒店门口,温颂宜看着沈泊聿背影皱起眉。 他这路线明显是奔着副驾驶去的。 温颂宜忙跑了两步,在车旁边往旁边横跨一步,挡在沈泊聿前面。 她回头,然后笑着歪了歪头:“夏苓姐,你到前面坐着陪我哥说说话吧。” 温述言眼皮一跳,神色复杂地看过去,试图用眼神传达,让她别那么明显。 温颂宜接收到目光,暗暗给他竖了下大拇指,明亮的眼睛仿佛在说:我做事,你就放心好啦。 温述言无奈叹气:“快上车。” 她笑着转身,却见身后的人还没动,而夏苓也站在一旁等着。 “不是说了你和我坐后面吗?” 沈泊聿越过她拉开车门,探身进去从里面拿了蓝牙耳机出来:“没说不跟你一起,我拿个东西。” 温颂宜:“……哦。” 终于出发,十几分钟后车驶上高速。 夏苓回过头,从包里拿出个三明治递了过来:“你早饭没来得及吃,先垫几口,上午路程挺长。” “好,谢谢。” 乌兰察布的草原辽阔,从车内往外看,一片青绿,草色茫茫。 温颂宜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她摄像技术一般,只能将就看。要不是临行前母亲打视频过来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多拍些照片,她连相机都懒得带。 中午抵达乌拉山服务区。 温颂宜从卫生间回来的路上碰见了几个朋友,学校话剧社认识的,比她高一年级,今年刚毕业,在步入职场前出来放松心情。 学姐搭着她的肩膀,哀嚎道:“好羡慕你啊,暑假还能玩很久,我们明天晚上就得赶回去,后天一早就彻底成为社会牛马了。” 她笑着说:“我明年也一样啊。” 旁边的学长疑惑地探过来头:“你成绩不是很好吗,不打算读研?” 温颂宜:“还没想好,大概率是不读了。” 几个人又感慨了一番去年话剧社排演的节目。那时经常都忙到很晚,几乎占据全部休息时间,每天都骂骂咧咧往下干。 等到毕业后才发现很难再有这样不管不顾、充满热情的时刻。 温颂宜负责舞台服装,因为群演不够,顺便还跑了龙套,演一个只有两句话的反派。但也因此在网上小火了一次,有人录下了她的片段上传到网上,视频流量颇高。 甚至不久之后的社团招新,有个学弟当着很多人的面说,他是为了温颂宜才进话剧社的,后来更是对她展开了长达半年的追求,直到前几天冒认送她骆马绒被拆穿。 学姐也想到了这件事:“你跟徐成业闹矛盾了?” 温颂宜没想把事闹大,吵过之后就拉黑了:“你怎么知道?” 另一个学姐说:“害,都看见他发的朋友圈了。” “骂我了?” “算是吧。” 温颂宜鄙夷道:“没品。” 正想再吐槽两句,夏苓站在不远处喊了她一声。 抬头看见她指了下道路尽头的那家餐厅,意思是等 会儿到这里吃饭。 温颂宜挥手:“好,马上就来。” “那是你哥?”学姐忽然攥住她的手腕,踮起脚打量,“早就听说你有个长相不输明星的哥,但这也太帅了吧。” 温颂宜这才注意到站在夏苓旁边的是沈泊聿。 她抿唇,轻哼了声。 察觉到她们的目光,沈泊聿脚步顿住,转过头看过来。他眼窝很深,鼻梁高挺,眉眼随母亲,其余则都随了父亲,周正、轮廓分明,气质温和而疏离。 抛开偏见,她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挺帅的。 这点温颂宜第一次见他就清楚。 学姐又问:“刚刚那是他女朋友?” 温颂宜倏然回神,望着两人并肩的身影皱了皱眉:“他不是我哥,那也不是他女朋友。” 学姐懵了一瞬,正想接着再问,她已经挣脱开她的手跑了出去。 “学姐学长下次聊,我先走了。” 温颂宜体力不好,到餐厅不过百米远,跑过去额头冒出一层汗珠。她平复呼吸,在沈泊聿对面坐下:“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夏苓还在看菜单:“聊你哥,讲他们大学的事。” “他跟我哥不是一届。”她淡淡道,意有所指,“夏苓姐,你不如问我,我知道的肯定比他多,或者问我哥也行啊。” 沈泊聿嘴角翘了翘,别过头。 温颂宜猛地一顿,盯着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去看下温述言,你们先吃。” 没两分钟,温颂宜找了个借口跟出去,与餐厅隔了段距离,在一处角落拽住了他的衣摆:“我有话跟你说。” 沈泊聿停下,垂着头看她:“说吧。” 温颂宜仰着头,轻呼出口气,决定直接说清楚:“你没看出来我哥在追夏苓姐吗?” 他眉稍轻挑:“不太明显。” 温颂宜耐着性子跟人说:“那我现在告诉你了,所以我们要给他们制造独处时间。” 沈泊聿俯身,深邃的眼眸逼近:“你是嫌我和夏苓一起待的时间太长了?” 她点头:“嗯,像今天出去开车这种事就可以你去嘛,让他们单独相处。” 沈泊聿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又轻:“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温颂宜一愣。 不可思议地抬头。 脑海里迅速闪过这几天的事,专门延误行程和他们一起、睡前特地点牛奶、早上一起吃饭……沈泊聿从来不做多余的事。 种种迹象,似乎都在表明一件事。 他不会是喜欢夏苓姐吧?! 温颂宜的雷达滴滴响起。 她下意识开口,声音没压住,引得路人驻足:“你不能喜欢夏苓姐。” 沈泊聿一滞:“你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温颂宜顾不上什么结论不结论,抓住他的胳膊闹起来,恨不得当场把他的心思掐灭:“反正你不可以喜欢夏苓姐!” 沈泊聿低头看向胳膊上细白的手指,心头像被人挠了下,连带喉咙都泛起点痒:“那我可以喜欢谁?” “什——” 她备好了谴责的言论,却被这猝不及防的问题问得一愣。 “随便你喜欢谁,反正夏苓姐不行。”温颂宜再次压低声音,急切地说:“她和我哥现在就差戳破窗户纸了,她是要做我嫂子的。而且我哥是你的好朋友,你们认识这么多年,撬墙角是很无耻的行为,你、你不能和他抢。” 沈泊聿望着她有些泛红的脸颊,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上,眼睛清澈似一汪泉水,嘴唇张张合合,说得却都是他不爱听的话。 他看着面前的女孩,忽然笑起来,眸底都漾着浅浅笑意,半真半假地说:“我确实想跟他抢些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温颂宜瞪大眼睛。 像是被他的无耻惊呆了。 她就知道沈泊聿不是什么好东西! 4. 夜市 僵持间,温述言从外面回来,看见他们在墙角面对面站着,走近问:“站在这儿做什么,没去吃饭?” 温颂宜正烦着,推了他一把,拉着他往餐厅边走边说:“你这一天都在忙什么呢?” 他不明所以:“公司有点事,我出去接个电话。” 一听这话温颂宜火更大了:“你有这么忙吗,我怎么没见沈泊聿出去打电话,就你忙,忙你还追什么女朋友,打光棍跟工作过一辈子多好。” 温述言一脸莫名其妙:“你吃枪药了?” 温颂宜简直要被他气死。 明明是他要来追人,出来又开始忙工作,沈泊聿都比他上心,有这样的吗? 她加快步伐,把两人甩在身后。 温述言回头问:“你们刚刚聊什么了,她气成这样,火都撒我头上来了。” 沈泊聿想了想说:“她给我立了个规矩。” “你没听?” “我逗了她两句。” 温述言无语:“……你真是欠的,和小姑娘怄什么气,这都多长时间了还没过去?” 沈泊聿笑了声:“没怄气。” 出来不过几分钟,回到餐厅菜还没上齐。 温颂宜风风火火走到旁边坐下,脸色还没缓过来。 夏苓问:“又吵架了?” 她下意识想说,我哥这么烦的一个人,到底哪里让你喜欢,但张了张嘴,还是没开口。 恰好,两人推门进来。 夏苓没忍住笑起来:“你俩真是没一天消停的,从我认识你们那天起,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天天断不完的官司。” 温述言抬了抬下巴:“这次我可没惹她,回来就这样了。” 餐厅此时人不少,周围座位都是满的。 温颂宜觑了四周一眼,压低声音:“那你自己说,你早上有事,中午也有事,打这么长时间的电话,把夏苓姐……跟我们晾在这儿是不是不合适?” 夏苓点头,抬头看向对面,拿筷子轻轻敲了下餐盘,故作严肃:“有点道理,被告还有什么陈述吗?” 温述言对上她的眼睛,无奈一笑,妥协地说:“我以后注意。” 断完官司,菜也上齐了。 温颂宜拿起那杯蜂蜜柚子,余光扫过旁边两人低声交谈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 果然还是得夏苓姐才能治得了她哥。 一转头,撞上沈泊聿的视线。 他似乎心情不错,眸底浮着浅浅笑意。 温颂宜笑容微滞,嘴角跌落,捏着杯子的手指微微绷紧。 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 下午再次启程前,温颂宜自告奋勇要开车。她去年刚拿驾照,上过几次路,前不久还自己开车回了爷爷奶奶家,并且内蒙路段车流不多,适合积累经验。 温述言不放心,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只见她眨眨眼睛,伸手往对面一指:“让泊聿哥陪我就好啦。” 温述言心情有些复杂。 他当然明白温颂宜在想什么,他这个妹妹实在太好懂了,心思全写在脸上,所有人都能一眼看穿她的想法。 好在夏苓在低头玩手机,似乎没有留意到他们的动作。 温述言拍拍好友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那你注意看着她,我们能不能活着到新疆全指望你俩了。” 沈泊聿没拒绝:“行。” 上了车温颂宜先连蓝牙,播放她提前备好的暧昧氛围歌单,自信地将车驶出停车场。 她第一次上高速,没半分胆怯,反倒有些兴奋。 可惜这兴奋没持续太长时间,正午吃过饭正是最容易犯困的时候,歌单里的音乐偏舒缓,完全提不起劲,两个小时后温颂宜接连打了几个哈欠。 “等会儿进服务区,我来开。”沈泊聿忽然开口。 “哦。” 温颂宜强撑着精神看着前方的路:“你陪我说说话,我快困死了。” 他沉默了一阵:“期末考得怎么样?” 温颂宜面无表情:“挺好的,但是出来就不要聊学习了,而且这时候聊学习只会让人更困。” 沈泊聿似是很轻地笑了声,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就在她以为聊天就这么结束的时候。 他问:“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 温颂宜愣住:“我哪儿来的男朋友。” 沈泊聿语气很平:“期末挂科的男朋友。” 反应了几秒,她才意识到到他是听到了昨天她给吴悠发的那条语音。 “那是我室友。”温颂宜感觉到他的目光,直起后背坐直了,“我们都爱叫对方宝贝,这是一种亲切的昵称。” 沈泊聿点头,又问:“大学没谈恋爱?不是说等高考结束就谈,还要一次谈八——” 温颂宜立马打断他,咬牙切齿:“你们烦死了,我就说你跟我哥肯定天天在背后蛐蛐我。” 高三那次,温述言得到消息后特地赶到商场给她抓了个正着,当晚在家和父亲抓着她狠骂了一通。 温颂宜又气又委屈,被骂得叛逆心上来,在家里扬言高考一结束就找个帅哥谈恋爱,一谈谈八个。 这话她只说过那一次,不是温述言还能是谁。 “什么蛐蛐?”沈泊聿问,他显然没听懂。 温颂宜没好气地说:“就是你们背着我说我坏话。” 他说:“正常讨论怎么叫说坏话。” “谁知道你们有没有笑我。” “没有。”沈泊聿顿了顿,又补充,“至少我没有。” 静默了快一分钟的时间。 她攥拳:“那就是说,温述言笑了。” 接下来的路程,温颂宜控诉了十几分钟,停了车也还在继续,直到她转头看见沈泊聿头偏向车窗,眼底分明闪过一抹笑意。 恍然意识到这很像他们没闹别扭前——她控诉温述言的行径,而沈泊聿就那么笑着看向她,等吐槽完了伸手揉揉她的脑袋。 温颂宜缓缓闭上嘴。 她还没消气呢。 下车才发现后面两人早已经睡着了,刚刚说话声那么大都没吵醒。 顶着炎炎烈日,温颂宜在车外站了半分钟。燥热黏腻的空气贴在身上,她沉沉呼出口气。 算了,当放给自己听了。 扣好安全带,她拿着手机回复母亲让挑选衣服的消息,余光看见沈泊聿抬手按了两下中控显示屏,非常干脆地断开了她的蓝牙。 他笑着解释:“这歌听得比摇篮曲还困,下午还有几个小时路程我真撑不住。” 温颂宜:“……” 哼。< /p>正想反驳,又一个哈欠中途阻拦,温颂宜擦去眼角因困意带来的泪水,将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车继续行驶了十几分钟,她开始庆幸没有回怼他,越往前眼皮越沉,只觉得不管现在播放的是什么歌,都拦不住她想要昏昏欲睡的心。 再醒来,一团浓烈的红映入眼帘。 天边的云燎起把火,燃烧着滚滚向西奔走。 半小时后抵达酒店,天已经黑了。一行人简单收拾,决定去逛夜市。 夏苓闻着一阵阵飘过来烧烤的香味,有些按耐不住,走过马路奔着烧烤摊就去了。 温颂宜还不饿,准备跟他们分道扬镳,顺便拉走了身后的沈泊聿。 他走得很慢,不情愿似的。 温颂宜才不管他愿不愿意,拽着他的胳膊往前,嘴里念念有词:“我第一次来这里,人好多我会迷路的,万一碰到坏人怎么办,你忍心我自己一个人去吗?” 沈泊聿低声笑起来:“还有温大小姐对付不了的坏人?” 她抬了抬眼皮,张嘴就开始瞎扯:“是啊,温大小姐虽然很能干很厉害,但要是碰上穷凶极恶的歹徒呢?” 灯火明亮的商业街,又是旅游旺季,哪里有穷凶极恶的歹徒,好色之徒倒是有可能。 沈泊聿:“走吧,大小姐。” 夜市很大,温颂宜对本地的非遗手工艺品很感兴趣,逛了几条街,沈泊聿手中已经拎满了皮雕、刺绣工艺品和绒线针织等。 又到了家乌拉特服饰店,温颂宜在店主的推销下爽快地买了两套衣服。 沈泊聿将手中袋子放在一旁,熟练地拿出手机扫码:“提醒大小姐一句,我们还没到新疆,买的东西会不会太多了?” 她早就想好了解决办法:“让酒店的工作人员帮忙寄回家就好啦。” 温颂宜总算决定去吃晚饭。 由于拎着的东西太多,走来走去不方便,两人就近找了家店羊肉馆。 在窗边坐下,温颂宜拿出手机:“你今天花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沈泊聿头也没抬:“不用,出来没有让女生花钱的道理。” 她动作一顿,试探地问:“这是你们哈萨克族的习惯吗?” 温颂宜以前听哥哥提过一次,沈泊聿的母亲是哈萨克族,父亲则是援疆的工程师,两人相识相爱,他便决定留在乌市,不久后二人结婚生子,有了沈泊聿。 他淡淡看她一眼:“这是我们家的习惯。” “……哦,那你们家还挺大男子主义的。” 沈泊聿不知道该怎么回,索性岔开话题:“你好像对哈萨克族很感兴趣?” “嗯,之前看了本关于民族服饰的书,里面有哈萨克刺绣的内容。”温颂宜拿出手机翻看前段时间查阅的视频,记录有些长,首先出现的是几个帅哥博主,她停下来,思路又开始跳跃,“哎你们那边帅哥是不是特别多?” 过了半天没得到回应,温颂宜抬头看过去。 只见沈泊聿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是对我们哈萨克族的帅哥感兴趣。” 温颂宜:“……” 明明说的是哈萨克族,可他那语气仿佛在特指他一样。 温颂宜微笑着补充:“只对年轻的哈萨克族帅哥感兴趣哦。” 沈泊聿:“……” 5. 错位 晚上逛得时间稍长,吃过饭已经十点多。群里温述言发来消息,他们已经到酒店,嘱咐两人也早点回去休息。 温颂宜敷衍地敲了个1发到群里。 她这会儿热得没什么精神,恹恹的,脸颊浮着浅浅一层薄红,额头身上都是汗,拿湿巾擦过几次,效果微乎其微。 商业街在本地小有名气,游客夜间纷纷慕名而来,导致现在到了深夜仍人山人海。 两人被堵在最繁盛的一条街,跟着人流艰难前行。 沈泊聿比她还要惨一点,手里拎着四个袋子,里面全是她今晚的战利品。 温颂宜侧过头去看他,月光从他的鼻梁滑过,带下滴汗水,一副汗涔涔的模样。 以前每次见面他总穿正装,这两天穿搭比较休闲,亚麻衬衫被汗水浸得半透,肌肉轮廓若隐若现。 没想到他那么忙,居然还有时间健身。 练得还挺好。 温颂宜在心里嘀咕,趁他没注意,就那么肆无忌惮地盯着看。 目光太热烈,沈泊聿有所察觉,突然转头。 “……” 温颂宜立马抬头看天:“今晚月亮好圆啊。” 沈泊聿看了眼天边的月牙,笑了声。 她撇撇嘴,装没听到。 看两眼怎么了,又不会掉块肉。 总算走出夜市,夜幕下灯光明如白昼,人流涌向四面八方。 温颂宜看见路边有家药店,脚步顿了顿:“你先回去吧,我去买点东西。” 最近睡眠一天比一天差,熬夜的坏处立竿见影——今天下巴冒了两颗痘。 真让人烦躁。 为了不影响后面的旅程,温颂宜打算买盒褪黑素。 她高中也服用过一段时间,后来大学之后好些了,渐渐不再需要吃药维持。直到最近睡眠又开始变差,入睡困难,夜夜做梦,醒来没精神又疲惫。 她讨厌这种状态。 沈泊聿没走,跟她进了药店,视线扫大夫手里拿着的药盒,出去后才问:“失眠?” 温颂宜正在看药物须知,随口答:“嗯,最近入睡有点困难。” 她把药放进包里,看见他皱眉的表情:“怎么了,你没失眠过?” 沈泊聿:“很少,可能年纪大比较容易入睡。” 温颂宜拉拉链的动作停顿,小声嘟囔:“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沈泊聿一路送她回房间,临走前站在门口叮嘱:“最好不要长期服用褪黑素。” 温颂宜敷衍地应两声,握着门把手用力关上门。 沈泊聿:“……”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温颂宜洗完澡准备吃药休息,手机却震动起来。 拿起一看,是母亲唐琳打来的视频。 她稍稍犹豫,按下接通。 唐琳似乎是坐在某个街边的咖啡馆,脸上架着副墨镜。她照常问今天到了哪里,是否开心,又让身边的舅妈和她打了招呼。 又说她和父亲要到下周才能回来。 这次说是探亲,其实是去调研,他们计划将酒店开拓到海外。 唐琳说得轻快,一带而过,很快绕到另一个话题。 温颂宜并不惊讶,之前周末回家她经过书房门口听见了父亲和哥哥的谈话。他们从不和她聊公司的事情,总当她还是小孩。 她垂着眼睛,脸上的笑变得很淡。 “你哥和小苓怎么样?”唐琳忽然问。 温颂宜愣了愣。 出来前他们只跟父母说两人出来度假,没说这次出游还有其他人在。 唐琳笑起来:“宝贝,你俩是我生的,我还能看不出不对劲?你们两个一起出门能待一星期都够呛,又遮遮掩掩的,还挑我跟你爸不在的时候,一看就是有情况。你哥又答应给你买什么了,让你帮忙打掩护。” 她小声说:“没什么。” 唐琳也不是怪她瞒着,摘下墨镜叹气:“以前都是不放心你,这次我反倒担心你哥。他没什么经验,有时候性子直嘴又欠,这在外面人生地不熟,万一惹人家姑娘不高兴了多不好。” “不会的,这不是还有我嘛。” 温颂宜盯着屏幕里的人所有所思,忽然问:“妈,你怎么这么着急啊,是外公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吗?” 外公这两年身体不太好,去年住了两次院,她那时在学校,家人没让她过去,说不严重。过年见面老人看着精神还不错,跟她聊了好一阵。 唐琳愣怔了一下,笑着说:“不是,你想哪儿去了。我是觉得你哥确实老大不小了,也不是没人追,结果这么久了连个女朋友都没交过,相亲也不愿意去。现在好不容易碰上个喜欢的女生,这次要没成,下次得到什么时候。” 温颂宜怕催完温述言下一步就是她,帮着说了两句话:“也正常,沈泊聿跟他差不多大,不是也没找对象吗?现在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你也别太操心。” “小沈那不一样,人家有目标。我去年要给他介绍对象,他说有喜欢的人,还在上学不着急,可能是老家那边介绍的吧。” 温颂宜腾地站了起来。 去年。 沈泊聿那么早就喜欢上夏苓姐了? 温颂宜脑子嗡嗡地响。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夏苓今年毕业。 怪不得沈泊聿取消航班突然要和他们一起自驾游,分明就是奔着夏苓来的! 而温述言居然毫不知情?! 还傻傻地让人做什么向导,这不是把暗恋对象往虎口送吗? 温颂宜拿起手机跟母亲快速道别,挂断电话冲出房间。 暑期房间紧张,套房位置又分散,四个人的房间不在同一层。 她翻出群里的聊天记录,往上上了两层,站在门口叩响。 酒店不隔音,隐隐听见里面的水花声。 温颂宜趴在房门,不敢声音太大:“哥,是我。你快点,我有急事跟你说。” 不知道他听没听见,刚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水声停了。 她站在门口等。 时间过得十分缓慢。 温颂宜看了十几次时间,门内还是没动静。她急躁地敲了两下门,忍无可忍:“这可关乎你的人生大事,你再不来开门我就不管你了!” 里面总算响起脚步声,并且逐渐向房门靠近。 “哥,我跟你说,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可能这个事没那么好接受,但是人生可能就是这样,不是你真心对别人,别人就能拿真心对你的,你也别太难过。” 门被拉开,温颂宜看着面前只穿着浴袍的沈泊聿,定在原地,缓缓闭上嘴。 “怎么是你?” 沈泊聿:“我跟你哥换了房间。” “为什么?” “他嫌床头朝南。” 温颂宜:“……” 出来玩还穷讲究。 温述言这个猪队友!! 温颂宜气得头发昏,估计今晚就算吃了褪黑素也不起作用了。 沈泊聿还在想她刚才的话:“出什么事了?” 她摆摆手,气呼呼地转身准备找人算账。 沈泊聿见她这副模样,不放心,跟着追了几步,拉住她胳膊:“真没事?” 温颂宜这才抬起头,也没打算瞒他:“不是我的事,是你的事。” 他挑眉:“嗯?” 温颂宜眨眨眼睛:“猜猜看我打算去跟我哥说什么?” 她藏不住事,沈泊聿上下一琢磨便猜到了,总算放下心,又有些无奈道:“早点回去休息吧,这两天不是都没睡好?” 催她去睡觉,他肯定是怕温述言知道真相。 温颂宜叉腰,十分得意:“怕了吧,当初打我小报告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你也有今天。” 沈泊聿笑了声,伸手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你这小脑袋瓜每天到底在想些什么?” - 温颂宜到达温述言房前已经十一点多。 她核对房间号,确认无误,再次敲响房门。 这次房门开得很快,站在面前的也的确是她哥温述言。 只不过身旁还多了个夏苓。 温颂宜心想。 她今晚就该吃了那褪黑素直接睡觉。 她往后退了两步,僵硬地说:“我敲错门了。我走了,拜拜,晚安,你们继续。” 夏苓连忙说:“快回来,我是过来拿充电器的,充电器坏了,刚准备要走。” 温颂宜停下脚步,转过身。 两人视线交错,电光火石间完成了交流。 ——充电器真坏了? ——真的。 温颂宜失落地叹了口气:“好吧。” 夏苓没忍住揉了一下她的头。 关上房门,温述言坐在沙发上,冲她抬了抬下巴:“什么事,说吧。” 温颂宜深呼气,谨慎地措辞:“哥,你觉不觉得沈泊聿有点奇怪?” 温述言按了按眉心,耐着性子跟人讲道理:“唯一,是你现在对沈泊聿有意见。你还在为当初那事生气?他也是担心你,你闹个脾气,哥哥们哄哄你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你这么长时间总跟人僵着,是不是有点过分……” “沈泊聿喜欢夏苓姐。” 温颂宜打断他。 沉默片刻,温述言倏地嗤笑一声:“你自己又瞎琢磨什么呢?” 温颂宜说:“真的!你没看见他几次都过去找夏苓姐聊天吗,明显是居心叵测!” 他敷衍地点头:“我们一共四个人,你去找朋友聊天,我刚好接了个电话,你觉得他俩不一起还跟谁一起?” “前天晚上他还专门给夏苓姐点了牛奶。” “你的牛奶也是他点的吧,你怎么不说他喜欢你?” “……” 温颂宜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他今天亲口跟我说的。” 温述言仍然不以为意似的:“沈泊聿亲口跟你说他喜欢夏苓?” 她点头:“对。” “他怎么说的,你重复一遍。” 温颂宜抿唇,尽力复述中午两人的对话。 还没说完,温述言起身走向床边,打了个哈欠:“没事赶紧回去睡觉吧,我明天还要早起开车。” 温颂宜:“……” 天呐天呐天呐。 温述言简直是个蠢蛋! 6. 大雨【小修】 车一早加满了油,温颂宜下楼时沈泊聿已经在酒店门口的临时停车位等着,另外两人还没出来,她坐进副驾驶,懒洋洋往后一靠,闭上眼睛补觉。 “又没睡好?” 男人嗓音清冽,放声轻,极淡的语气听起来却莫名缱绻。 温颂宜想起第一次见面她就曾说过他声音好听,很像她玩的游戏里的男主,清冷透亮。 那时她还奇怪,他明明从西北来,怎么没有口音,后来才知道他很小的时候跟着爷爷奶奶在南市里生活,上学后才到西北。 没得到回答,沈泊聿再次开口:“几点睡的?” 温颂宜声音里藏着些烦躁:“快两点。” 昨夜回房间就已经快凌晨,匆匆吃了药,可依旧迟迟没睡着,辗转反侧到深夜。要不是困得没精神,温颂宜简直想抓着他的肩膀质问。 你给我哥灌什么迷魂药了,他这么信你。 沈泊聿又问:“多久了?” 温颂宜转过头,狐疑地盯着他,对视了一阵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失眠持续了多久。大脑因困倦变得迟缓,思考需要用些力气,她想了想:“从期末周开始,快半个月。还有什么要问的,我快困晕过去了。” 沈泊聿垂眸从旁边拿出瓶牛奶:“喝完再睡?” 温颂宜下意识接住,牛奶还温热着。 她眨眨眼睛,看着他的侧脸。 他怎么好像心情不太好。 温颂宜捧着牛奶,灵光一闪。 这个该不会是给夏苓准备的,结果她跟温述言去吃饭了,没能送出去吧。 她突然心情大好,拧开瓶盖:“那我不客气啦。” 沈泊聿嘴角扬了下。 正巧,夏苓和温述言也吃完早饭出来了。 清晨五点的天空氤氲一层朦胧晨雾,天气预报说今日有雨,下半段路程要进入无人区,为避免被风雨困在路上,他们不得不提前出发。 第三天,驶过最后的草甸,路两旁的绿色越来越稀疏,直到最后一抹彻底消失。 温颂宜睡着前还能依稀看见枯黄的草,再醒来天空彻底被乌云笼罩,漫天风沙肆虐。 没多久,雨落下来。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雨丝,半小时后雨越来越大,伴随雷鸣电闪砸下来。雨刮器调整到最快,但雨水覆盖太快,视野模糊成一片。 温颂宜坐直,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沈泊聿。 他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神色专注,握着方向盘,脸上没什么表情。 似乎暴雨也无法撼动他半分。 可眼下这份不动声色却让温颂宜感到安心,她几乎是在看到沈泊聿的瞬间就松了口气。 下午三点抵达额济纳旗,雨还没停,温述言跟着导航驶过胡杨林景区,拐进条小巷,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 旺季游客多,附近酒店都已满房,他们出发的太匆忙,多亏沈泊聿托朋友找到这家民宿。 房主这几日不在,但提前通知人打扫过,并把钥匙放到了门口。 沈泊聿下车到门旁边砖头缝隙拿出钥匙,他没打伞,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衣服。 温颂宜刚从包里翻出雨伞便看见夏苓正准备按下安全带卡扣,她忙冲出去,跑到沈泊聿身后,伞还没打开,身上瞬间被淋得半湿。 她撑起伞,挡住他头顶密密匝匝的雨。 沈泊聿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水珠:“慌什么。” 伞面噼里啪啦的声响掩去他的声音,温颂宜没听见,低头望着湿透、沾满泥点的鞋子。 刚刚下车匆忙,一脚踩进了水坑。 锁生了锈,拧动有些困难。 沈泊聿动作粗暴,用力一拽,将锁往门边随手一挂。 手背忽然覆过来微凉的触感,她一颤,抬起头。沈泊聿握住伞柄,将伞面偏移到她的方向,将她完全罩在底下。 “走吧。” 温颂宜推开铁门进入,院子里地面不平,处处有水坑,她往前迈了一大步,踩到中间的空地。 站到屋檐下,身后脚步也随之跟过来。她这才发现刚刚伞始终不偏不倚遮在头顶,反倒是沈泊聿几乎湿透了。 小楼大门还有个密码锁,沈泊聿输入房主提前给的密码,一行人总算进入室内。 房主是个桌游爱好者,客厅摆了一柜子,各种卡牌、棋盘和剧本杀,阳台边还有张麻将桌。 温颂宜注意到里面有本泛黄的书,外壳用一些报纸拼贴,看起来很特别。 拿起来还没翻开第一页,就被身后的温述言戳了下脑袋:“赶快去洗澡,别感冒。” 她衣服湿了大半,沈泊聿实在比她高太多,肩膀又宽,只不过开锁那短暂的时间,身上就被淋了大半。 手里的书被抢走重新放回柜子,温颂宜撇撇嘴,上了楼。 浴室空间宽敞,还安置了浴缸。 身体被温热的水浸泡,疲惫渐渐消退。她躺在温水里,泡了十多分钟。 手机一声声震动。 温颂宜从水中抬起手臂,拿过来点开。 是昨天碰到的学姐,一连发了三张截图,是从某个短视频平台截的聊天记录,对话莫名有些熟悉。 【周学姐】:徐成业说的是你吗? 手指蓦地一顿。 她点开那几张截图。 对面被截去头像,每张记录都只有短短几句话,直到翻到第三张记录中出现骆马绒的字眼,温颂宜才确定这是她。 温颂宜从短视频平台找到他的账号点进主页。 【由于对方的隐私设置,你无法查看TA的作品。】 温颂宜:“……” 居然给她拉黑了。 有胆子发还怕她刷到吗? 温颂宜紧急注册了一个小号,终于看到徐成业发布的内容。 除了几张聊天记录,还有几张购物发票和鲜花拼的图,再配上煽情的bgm和大花字:你拿真心对她,却被当成傻子。 标题:不点名道姓,别对号入座,只是提醒自己以后擦亮眼睛。 这条图文热度颇高,不到一天已经有万赞。 想必她已经成为被网友定罪,成为玩弄别人感情的渣女。 温颂宜压着火去看评论,没想到徐成业的戏还有后招。 置顶是张模糊的布料照片,配字:不好意思,我还真买得起。 温颂宜点开那张图片,翻了个白眼。 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他这么厚脸皮,居然企图用网图找回他可悲的自尊心。 评论区如她所料,纷纷都在讨伐她,还有部分与徐成业共鸣,讲述自己被辜负的故事。 温颂宜注意到几个京市IP,看起来与他相熟。 【兄弟,你终于清醒了。】 【这种女的不值得,早点看清也是好事。】 【……】 徐成业统一回复:翻篇了[抱拳] 温颂宜气笑了,计较成了她对号入座,不计较又憋得她一肚子火。 温大小姐哪受过这种气。 她切到微信找出黑名单里的人,截了完整的聊天记录发到评论区。 【我和你的交流只限于同学的礼貌问候,没收过你一分钱的东西,至于骆马绒,我能拿出收货单,你拿得出购买记录吗,别又拿网图和p的图来自欺欺人。】 又将视频发到宿舍群里,和室友们谴责了一番这个虚伪又无耻的学弟。 朋友纷纷在视频评论为她说话。 见风向有所反转,温颂宜放下手机 ,躺在浴缸里长叹了一口气。 原本不错的心情就这么被他坏了。 她对徐成业印象不深,只记得在话剧社时和他有过短暂的交集。他说想请教社团的事情,温颂宜作为高一级的学姐,自然没有拒绝。 后来他每天都会发消息说些有的没的,她一开始还会礼貌回复,后来看清他的意图,她说明对他不感兴趣后将人删除。 一周后温颂宜收到他送来的项链,不得不将人加回来,将东西送回。 期间还有很多类似的事,让她本就忙碌的上个学期雪上加霜,也因此她对徐成业的印象每次都在降降降降,到现在倒扣一万分。 什么烂桃花。 敲门声倏然响起,温颂宜慢吞吞从浴缸出来,扬声道:“就来,我在换衣服。” 换好衣服,她推开门。 沈泊聿站在外面:“吃饭了。” 她没应声,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走出房间。 沈泊聿长腿往右迈,挡在她前面:“怎么了?” 温颂宜正烦着,试图从旁边绕过去却又被堵了回来,没好气地说:“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沈泊聿皱眉:“发生什么了?” 她别过头:“跟你没关系。” “平白无故挨了句骂,总得告诉我原因。” 温颂宜简要解释:“有个很讨厌的人发视频造谣我,不过我反击回去了,我估计他很会就会删掉视频。” 沈泊聿低头,视线扫过她泛红的脸颊,温声问:“还是心情不好?” 她“嗯”了声。 被这么膈应一通,轻飘飘几句话怎么能解气。想起徐成业发的那些话她就一肚子火。 “先去吃饭。”沈泊聿拍拍她的肩膀。 温颂宜低头:“哦。” 雨还在下,不方便出门,幸好冰箱里有食材,可以简单弄个火锅解决晚饭。 屋外风雨交加,四人围在桌边。 温述言从酒柜里扫码拿了瓶酒:“这老板还挺有意思,也不怕别人不付钱。” 夏苓笑道:“是啊,冰箱里的菜也都是新鲜的。沈泊聿,你从哪儿找的这家店,我在平台上没搜到。” 沈泊聿没接话,定定看向对面。 平常咋咋唬唬的人这一晚分外安静,时不时看一眼手机,要不然就是看着窗外发呆。 脸上也没什么笑意,一点也不像她。 静默了快两分钟。 温述言拍了下他的胳膊:“问你话呢,哪儿找的这家店?” 沈泊聿抬头:“朋友介绍。” 温述言:“你跟老板认识吗?” “见过一面。” “……” 吃过晚饭刚过五点。 收拾完餐桌,沈泊聿冷不丁开口:“来打几把麻将?” 温述言有些意外:“今晚兴致不错啊,以前叫你打牌都叫不动。” 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温述言看向另外两人:“你们来不来?” 夏苓:“我挺久没玩了,你们别嫌我菜。” 温述言笑着抬了抬下巴:“没事,那里还有个更菜的。” “你才菜。”温颂宜瞪他一眼,起身到麻将桌边坐下,“看我今天不打你个落花流水。” 放完狠话,温颂宜心里却没什么底气。 她最近两年打得少,只在过年时陪长辈玩几局,赢得少输得多。 谁知今晚手气好到爆炸,连赢几局。 温颂宜在牌桌上扬眉吐气,整个人快飘起来:“加赌注,输的人要完成赢家的指令,怎么样?” 沈泊聿勾起嘴角:“这么自信。” 她单手托腮,往前凑了凑,眼眸弯弯:“你怕啦?” 7. 地下室【小修】 屋外漆黑一片,夜色被雨流层层覆盖,模糊成朦胧光斑,零星几盏孤灯在雨夜中摇曳。 客厅暖光灯光下,麻将碰撞出清脆响声。 温颂宜这把手气差,在三人泄洪式放水下总算凑上,听半天也没等到少的那张牌。 期间温述言中间一度想结束,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他这妹妹好胜心强,最经不起激。这把要是输了,接下来起码得陪她打上三局才算完,不然前面那半个多小时算是白哄了。 清脆的一声轻响。 抬头一看,沈泊聿云淡风轻地往中间扔了张二饼。 温述言挑了挑眉。 他记得刚才他出的也是二饼。 可惜温颂宜压根不吃暗戳戳这一套,对她好就得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跟她低个头道歉,这种小心思对她没用,她压根不会注意到。 果不其然,她连个眼神都没分过来。 温颂宜抓了张牌握在掌心双手合十,翻开一看,嘴角跌下来,垂头丧气地将刚摸到的牌推出去,蔫蔫地托着脸。 一旁的沈泊聿从口袋里拿出颗糖放到桌边:“耐心一些。” 她定睛看了眼,发现是最喜欢的柚子口味,拨开糖纸塞进嘴里:“你别得意,我很快就赢了。” 两人这别扭闹到现在还没和好,明明当初关系不错,温颂宜每隔几天就要问他沈泊聿周末来不来家里玩,现在碰到不呛两句,能硬邦邦问个好都算是有礼貌。 去年沈泊聿旁敲侧击地跟他打听温颂宜最近的情况,还以为这事总算过去了,谁知等了一年多也没见他有什么行动。 就算真的太忙,碰见的时候总能哄两句,也不至于到现在还僵着。 温述言有些想不通。 他看得出来,沈泊聿是喜欢温颂宜的,甚至可以说把她当成亲妹妹也不为过,几乎是事事有回应,工作再忙也会在晚上给她回个电话。 扪心自问,温述言做不到对她这么有耐心。 又轮了一圈,温述言拆了组顺子,扔张牌出去,沉吟片刻转过头,只见沈泊聿看着刚摸到的牌,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他将那张牌推出去:“七条。” “胡了!”温颂宜连忙道,“我赢了。” 她笑得很得意,像只娇俏的猫,眼眸弯起来,两颊的酒窝浅浅一点。 沈泊聿嘴角微微上扬:“嗯,你赢了。” 这局总算结束,温述言和夏苓同时松了口气。 他一怔,抬头撞进她的笑眼里。 夏苓轻轻摇了摇头,视线望向对面,眸中笑意更深,意思是别让她发现。 温述言在桌下比了OK。 “我想想,让你们做什么好呢?” 一抬头看见温颂宜正笑得不怀好意。他眉心一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温述言清了下嗓:“别太过分。” 接收到他的目光,温颂宜稍作思忖:“哥,你给夏苓姐捏捏肩捶锤背吧。” 还算合理。 温述言松了口气,起身走到夏苓身后,顿了几秒才把手放到她的肩膀。 雨夜氛围刚刚好,窗外风雨绵绵,室内灯光柔和,两人有说有笑。 温颂宜仿佛看到周围在冒粉红泡泡,她戳了下沈泊聿的胳膊:“你过来一下。” 一直走到客厅另一端,她才转过身,望着他压低声音:“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吗?” 沈泊聿往墙边一靠,低头看她:“不觉得。” 温颂宜咬了咬牙:“我告诉你,就算没有我哥,你和夏苓姐也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她不喜欢你这种类型。” 沈泊聿目光定在她脸上:“我什么类型?” “虚伪的告密者,小心眼又记仇的坏男人。” 没想到他居然点了点头:“那坏男人的惩罚是什么?” 温颂宜一愣。 差点把他忘了。 她拧着眉思索了半天,想不到需要他去做什么,惩罚生效又能烘托气氛的关键在于把握和人的边界感,但她有些分不清楚和他的界限。 能不能开玩笑,玩笑的度又该怎么把握。 “我给你捏肩捶背?” 温颂宜抬头,眨眨眼睛:“也行。” - 十分钟后,温颂宜靠着沙发长叹一口气。 他按得不轻不重,力度刚刚好,紧绷的肩颈渐渐放松下来。 这也太舒服了。 沈泊聿该不会学过吧。 她想象着沈泊聿穿着西装跟师父学习的场景,画面太怪异,他这种长相,不像按摩师父,倒像是…… 温颂宜努力压了压嘴角。 但眼尾扬起的弧度还是落入沈泊聿眼中,他俯身靠近:“笑什么?” 潮热的呼吸洒在脖颈,温颂宜吓了一跳:“没什么,我在想事情。” “什么事?”他追问。 温颂宜随口说:“吃的。” “饿了?” “哎呀你别管了,继续按呀。” 沈泊聿“嗯”了声,继续。 没多久,温颂宜打起盹,头往下垂,跟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他勾了勾嘴角,放缓动作,盯着她后颈那缕头发看了几秒,抬手勾住很慢地在指间绕了两圈。 温颂宜动了下,声音挟着几分困倦,转过身问:“怎么不捏了?” 他收回手:“我以为你睡着了。” 温颂宜仰着头定定看向他,因困意而显得反应迟缓,过了片刻才点头:“是有点困了,但是还没睡着。 稍作停顿,又听她说。 “你刚刚是不是抓我头发了?” 沈泊聿淡淡:“不小心勾到了。” 温颂宜:“哦。”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她迷迷糊糊地眨着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眼睑落下小片阴影,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沈泊聿喉结滚了下,俯身弯下腰,凝望着她的眼睛:“你——” 忽然,灯灭了。 客厅霎时陷入黑暗,不见一丝光亮。 温颂宜有些慌:“怎么了,跳闸还是停电?” 沈泊聿打开手机,微弱的光在眼前亮起:“我去看看。” 走到窗边,另外两人也站在那里。 “外面其他地方的灯也都灭了,可能是风太大,电线短路了。”温述言趴在窗户边,同样打着手机的手电筒照明,“雨还在下,今晚估计没法维修,要等明天了。” 夏苓:“不早了,回房间休息吧。” 温颂宜站着没动,看着手机只剩不到20%的电量有些发愁:“有小夜灯或者手电筒吗,我手机快没电了。” 沈泊聿将灯照向柜子:“客厅应该有,我找一下。” 温述言和夏苓先回了房间,两人在客厅翻找了十几分钟,最后只找到两把没电的手电筒,里面的电池有些时间了,好在没漏液。 再次打开手机,电量即将掉到15%,温颂宜起身说:“算了,不找了,现在回房间还能撑一段时间。” 沈泊聿低头看手机,瞧界面像是在跟别人聊天。 她收回目光,打开省电模式,没开手电筒,借着屏幕的一点光亮往前。 刚走到楼梯,沈泊聿叫了她一声,窗外风声呼啸,几乎被掩盖过去。 温颂宜转过身,看见他还站在那里。 黑暗中,微弱的光堪堪罩着一层朦胧的轮廓。 “电池在地下室,你先回房间,我等下给你送过去。” 她偏了偏头:“我和你一起吧。” 地下室入口在楼梯旁边,房间没上锁,只用一把铁锁挂着。推开 门,楼道狭窄,漆黑一片,手机的光照不到底,两人一前一后往下。 温颂宜走在后面,那点光被他宽阔的肩膀完全遮住,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紧紧挨着他。 她胆子还算大,小学钟爱看柯南,中学时期又博览各种鬼片,这种小场面完全吓不到她。 她更在意的是刚才那声称呼。 温颂宜盯着他的宽阔的肩背,伸手戳脸两下:“刚刚你叫我什么?” 沈泊聿身形一顿,声音平稳:“温颂宜。” 她眯起眼睛:“骗人。” 他明明叫的是她的小名。 真是可恶。 他们现在是可以叫小名的关系吗? 温颂宜冲着他的背后挥了挥拳头:“你不要以为和我套近乎,我就能帮你追夏苓姐,绝对不可能。” 沈泊聿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忍无可忍地敲了下她的额头:“温唯一,电池还要不要了?” 温颂宜抿着唇。 好嘛,现在还开始威胁她了。 她哼了声,不再说话。 越往下越安静,脚步声、呼吸声愈发明显。 很快到了底,呛人的灰尘漂在半空,一股朽木味扑面而来。 温颂宜探出头,往四周看去。 地下室空间不小,旁边有个置物架,另一边则堆满了杂物。 大大小小的箱子,找两节电池简直是大海捞针,更何况现在连灯都没有。 她有些后悔下来了。 沈泊聿没说什么,沉默地走到杂物堆拉过一只箱子,灰尘随着动作浮在空中,让人难以忍受。 他看着指腹厚厚一层灰,皱眉往里搜寻。 温颂宜怕找不到电池,不想浪费手机最后一点电量,只好跟在他身后。 她蹲在旁边,小箱子里放了些乱七八糟的玩具,大多没电,有电的型号又和手电筒不一样。 就在她专心翻找时。 身后传来“咚”的一声。 温颂宜动作顿住,僵硬地转过头,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她嗓子发紧:“沈泊聿,你听见了吗?” 他转身:“什么?” 地下室只有他们两个人,沈泊聿在她前面,后面的声音会是谁发出来的? 温颂宜脑海里闪过很多个鬼片里的画面。 她怔怔盯着声音的来源,摸出手机,按亮屏幕照过去,什么都没有。 沈泊聿又问:“怎么了?” 温颂宜有些懵:“我刚刚好像听见声音了。” 沈泊聿没留意身后,见她失神的模样,皱了皱眉:“是不是听错了?” 她争辩:“真的,我没有听错。” 沈泊聿走到她面前:“别怕。” 温颂宜急了:“我没有怕,我是真的听到声音了!” 话音刚落。 身后又是一声轻响。 温颂宜瞬间收声,屏息以待。 沈泊聿拿着手机照过去,看见角落又什么一闪而过,明白过来:“是老鼠。” 温颂宜:“……哦。” 啊啊啊啊啊! 是老鼠! 地下室为什么会有老鼠?!! 温颂宜整个人都僵住了,咬着牙才不至于尖叫出声。 她最怕的就是蟑螂老鼠。 沈泊聿将块冰凉的物体放在她手中:“没事,找到电池了,我们回去。” 温颂宜没动,试探地问:“沈泊聿,你怕吗?” 他挑了挑眉,没回答。 温颂宜又说:“你要是怕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牵你一下。” 话刚说完她就后悔了。 太明显了,肯定会被他取笑! 温颂宜闭了闭眼:“你当我没——” “怕。”沈泊聿打断她。 8. 胆小鬼 沈泊聿说完就那么看着她,伸出了手,自然地仿佛这是件十分理所应当的事。 温颂宜看看他的手,又抬头望向他那张脸,左看右看,怎么也不像害怕。 角落又传来一声响动,这下她顾不上纠结了,抓着沈泊聿的手就往楼梯跑。 “快走快走!” 沈泊聿任由她拉着往前,另一只手举起手机为她照明。 温颂宜疏于锻炼,没几步就开始喘。她停下来缓了缓,回头看向下面。已经上了一半多,老鼠再怎么样也追不上来了吧。 她稍稍放下心,松了口气。 两人放缓脚步,剩下十几节台阶走得不疾不徐,沈泊聿一路没开口,倒像是真被吓到了。 温颂宜觉得稀奇:“看不出来你还怕老鼠。” 他很是坦然:“嗯,刚刚一直忍着。” 总算走到一楼,温颂宜靠着墙深深吐出口气,抬手擦汗时忽然意识到两人牵着的手一直没松开。 她立马撒开手,头别向另一侧。 掌心却还在发烫。 沈泊聿沉默地垂头看了眼,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腕。 温颂宜被他吓了一跳:“干嘛?” 他叹气:“电池给我。” 温颂宜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激,却又不愿意低头,语气僵硬地说:“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把我吓到了。” 沈泊聿低低笑了声:“胆小鬼。” 温颂宜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好过分,刚刚你害怕我还牵你了,你居然恩将仇报。” 沈泊聿走到客厅茶几旁,拿起手电筒将电池放进去:“嗯,小心眼又记仇的坏男人就是这样。” 温颂宜:“……” 可恶。 他将装好电池的手电筒递过来。 灯光落在两人中间,窗外风小了雨还在下,敲在窗户上声声作响,在静谧的夜里分外清晰。 温颂宜侧头看他。 灯光在黑暗中描摹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眼睫下压,低头关了手机的灯光。 屏幕右上角的红色一闪而过。 他的手机也快没电了。 地下室的电池只剩两节,现在她手里这把是唯一能正常工作的手电筒。 沈泊聿陪她折腾到大半夜,如果就这么拿回去好像很没有良心。 怕吵到一楼的人,两人脚步放得轻,所以也走得格外慢。 到了房间门口,即将分道扬镳时,温颂宜犹豫地问:“你怎么办?” 沈泊聿转头:“什么?” 她抬起手示意:“只有一个手电。” 沈泊聿反应过来。 她是看到了手机的电量提醒。 他语气很淡:“你拿着用。” 温颂宜装模作样地推辞:“你不害怕吗?” 沈泊聿看穿她的把戏,嘴角扬了扬:“怕,不过某个胆小鬼应该比我更需要它。” 温颂宜攥了攥拳:“那还是留给害怕老鼠的胆小鬼用吧。” 沈泊聿声音里有笑意:“我同意。” 沉默近半分钟,她抬眼:“你故意的?” 他挑眉,没答话。 怎么会有人这样狡猾。 温颂宜推了他一把,力气不大,他只上半身轻晃,脚下稳如泰山。 “快走,我要睡觉了。”她咬牙切齿,有些被人戏弄的羞恼。 沈泊聿看着她走进房间:“晚安。” 温颂宜脚步停住,从门内探出头,愤愤:“晚安!” - 这晚温颂宜睡得很沉,一夜无梦。窗外天然白噪音响至清晨仍未停,她七点多醒了一次,将自动关机的手机充上电,蒙上头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十点多,她洗漱完站在窗边往外看,连绵的雨丝如雾。此时还不到胡杨林最佳观赏时间,但街边游客却不少。 手机充满电,收到温述言一早给她发的消息。他和夏苓一起去胡杨林了,让她别乱跑,出门要跟沈泊聿一起。 温颂宜没回,揣着手机下了楼。 沈泊聿正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很直,双腿交叠,茶几间隔过近,颇有几分局促。 想起昨晚的事,温颂宜坏心眼一点点冒上来,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重重拍向他的肩膀。 沈泊聿动作一顿,掌心的手机坠落,错愕回头。和她对视两秒,弯腰捡起:“手机掉了,没事。” 温颂宜大脑宕机,怔怔站着不敢动。 他起身,和她相对而立,抬手轻弹了下她的额头算作教训,声音依旧平稳:“明天到,我需要和他们商量。” 力气不大,额头连点红都没显。温颂宜下意识摸了摸,又抬眼看他,无声张嘴,用口型说:“我不是故意的。” 沈泊聿:“嗯。” 他明明还在打电话,可温颂宜却莫名有种直觉,这是在回应她。 温颂宜没再打扰他,转身走向柜子,拿下昨天没来得及看的旧笔记。 翻开发现里面贴了些照片,似乎是在这里住过的旅客留下的,每一页的角落都写了简短的句子。 “桌上有早餐。”沈泊聿说。 温颂宜“嗯”了声,没动,继续往后翻看,浏览他人人生一角。她看得出神,没留意身后的人一步步向她走来。 等反应过来已来不及,沈泊聿将她手中的旧笔记抽走:“等下再看,先去吃饭。” 他站在身后,压迫感十足。 掌心还握着手机。 也不知道哪里有那么多话要讲。 温颂宜瞪他一眼,走向餐桌。 沈泊聿盯着她气呼呼的背影,眸底掠过一抹笑意,神色不自觉都柔和了许多。 手机那端顿了一瞬,女人再次开口,普通话不标准,口音明显:“你交女朋友了?” 沈泊聿低头瞥一眼笔记:“不是。” 阿丽亚笑起来:“你这么紧张,我还以为你找女朋友了。” 他停顿几秒,解释:“是温颂宜。” “哦,你之前提过的朋友妹妹,那个很可爱的小姑娘。” “是她。” 沈泊聿和家人提过的人寥寥无几,频率较高的便只有温氏这一家。 阿丽亚在乌市有生意,去京市次数不过几次,碰巧见过温述言一面,对妹妹的印象却只停留在儿子口中的描述。” 她埋冤:“跟小姑娘说话怎么这么凶。” 沈泊聿愣了愣:“很凶?” 阿丽亚回忆他刚才的语气:“是太严肃,追女孩不能这么追,你这是想做她男朋友还是做她爸?” 沈泊聿难得沉默。 他转头看向餐桌的身影,温颂宜心不在焉地咬着牛奶吸管,眼睛下垂,瞧着不太高兴。 沈泊聿收回视线:“那应该怎么追 ?” 阿丽亚顿了顿,兴奋中又有几分惊讶:“你居然真的喜欢她,怪不得之前提到她的时候就觉得你语气不一样。波塔姆(我的宝贝),你总算是开窍了,我明天是不是就能见到她了?” 沈泊聿按了按眉心。 他是鬼迷心窍了才会去问她。 “挂了。” 沈泊聿到她对面坐下,将旧笔记放到桌上推至她面前:“刚刚在和我妈打电话。” 温颂宜抬眼:“哦。” 沉默几分钟,他又说:“她希望到乌市之后你们可以到家里做客。” 温颂宜眨眨眼,客套地问:“方便吗?” “方便。” “哦,那好呀。” 来之前唐琳嘱咐他们备了礼品,这些年沈泊聿每次来家里从不空手,现在难得到乌市,他们当然也不能失了礼数,上门拜访是应该的。 吃完饭,温颂宜看完笔记,懒懒瘫在沙发上玩手机。群里正在说徐成业心虚把视频删了,几个人洋洋洒洒讨伐了快一个小时。 她点进去一看,账号果然已经私密了。 看来是看到她的评论心虚了。 温颂宜在群里附和了几句。 一个室友问:那骆马绒到底是谁送你的啊? 另外一人回:管他谁送的,送都送了,那就收下呗。这么长时间都没承认,说明也不差这点钱,你也不愁毕设了。 温颂宜皱了皱眉。 敲了几下屏幕。 【Yi】:那不行,我得还回去。 【Yi】:万一他叫我以身相许怎么办? 【吴悠】:说不定是个有钱的帅哥。 【Yi】:我看未必,有钱有人脉才买得到骆马绒,跟我们差不多大的有几个能做到,就怕是个又丑又胖的老男人。 【吴悠】: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所以他才到现在都不联系你,可能就是在给你下一张大网。 【吴悠】:还是还回去比较好。 【Yi】:没错[点头] 但说是这么说,温颂宜现在对这个人一点头绪都没有,阿姨说那天来送货的不是跑腿小哥,但匆匆一眼她没能看清。 当然也根本没有什么收货单,她昨天那么评论只不过是在故意炸徐成业。 究竟谁会送了东西一声不吭。 温颂宜很头疼。 她从小到大没少被人追,但这样的还真是头一次碰上。 但不得不说,他算是引起她的注意了。 温颂宜打开家里大门的监控,阿姨不记得确切的时间,她只能把大概时间段都看一遍。 前几天她断断续续看了一部分,现在只剩不到半小时了。随着进度条往后,门口出现一个年轻男人,他托着箱子按了下门铃。 男人戴了顶棒球帽,看不清楚五官,温颂宜将进度条来来回回拖了五遍才截到一张侧脸。 她盯着看了好一阵。 好像……有点眼熟。 正巧温述言和夏苓回来,她跑过去,将手机举到他面前:“哥,你快看看,你认识这个人吗?” 温述言被堵个正着,端详片刻:“看不太清楚,不过有点熟悉。” “我也觉得在哪里见过,但是想不起来……” 他放大屏幕,忽然说:“我想起来了,这不是沈泊聿公司的小陈吗?” 温颂宜愣住。 9. 骨雕 小陈名叫陈殊,是沈泊聿的学弟。 温颂宜只跟他见过一面,去年温述言生日聚会,他就坐在她旁边。两人没怎么说话,期间林殊替她挡了个来搭讪的人,之后到现在两人没有任何交集。 温颂宜很早就知道自己长得漂亮,追她的人有冲着她来的,也有冲着家里背景来的。 但她想不通的是,只见一面为什么要送这么贵重的东西,而且连名都不署,送了岂不是白送。而且他们连联系方式都没有,他又是怎么知道她想要骆马绒。 以及,这件事沈泊聿知情吗? 温颂宜问:“哥,你有他的微信吗?” “没有,问沈泊聿不就得了。”温述言环视客厅,“他人呢?” 她心不在焉:“去给车加油了。” “那收拾下东西,吃完饭准备出发。” 雨渐渐小了,今天路程将近七个小时,下午得尽快赶路,他们要在今晚抵达哈密,明天才能到乌市。 温颂宜东西不多,很快收拾完。下楼在客厅坐了几分钟,沈泊聿还没有回来。 她心里有些乱,却理不出头绪,纠结时间久了便让人心烦。 算了,管他呢。 反正还回去就是了。 温颂宜做好打算,心里轻快起来,走到夏苓房间门口,叩了两下。 门没关严,缓缓推开。她侧着身子,从门缝露出半张脸:“夏苓姐,我进来了。” 夏苓招手:“来吧,我马上收完。” 温颂宜往椅子上一坐,手臂搭在椅背上支着下颌,好奇又八卦:“这两天你和我哥怎么样?” 猜到她是来问这个,夏苓微微一笑:“还不错。” 她眼睛亮晶晶的:“那你们是不是很快要在一起了啊。” 夏苓攥着提包拉链的手指停住,眼帘垂下,沉默片刻后说:“其实我也不确定。” 温颂宜脸上的笑容淡了淡,轻声问:“温述言让你不开心了?你别怕,我帮你教训他。” “不是。”夏苓被她逗笑,无奈地摇头,“是我有些事情没想通。” 她问:“什么事?” 夏苓坐到她身旁,目光却落到窗外:“可能是我太钻牛角尖,以前总觉得他能看到我就好,但现在经常想他喜欢我什么呢,是因为我比以前漂亮,还是我在他面前伪装出来的样子,又或者他只是一时兴起,如果不是你把他的行程告诉我,可能现在和他一起的就是其他人。” 都说爱无缘由,可夏苓清楚地记得心动的那天。 那是很多年前,她因父母吵架躲到小区外面,在胡同里绕来绕去,走到天黑却迷了路。 温述言恰好经过,他大概把她当成妹妹哄了,蹲下来为她擦去泪水,又把拎着的蛋糕递过来:“我妹爱吃这些,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先凑合吃。” 回去途中夏苓脚步缓慢,怕到家又将面对父母争吵不止的场面。 温述言忽然说:“要不要来家里跟唯一玩一会儿?” 她一愣,点头:“好。” 那晚被夏苓记了很长时间,以至于多年过去,她仍然清晰地记得许多细节。也许是肖想了太久,所以从温颂宜口中得知温述言想追她时,她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温颂宜抿了抿唇:“夏苓姐,我知道我哥可能在有些地方做得不太好,但是把没发生的事盖到他头上好像也有点不公平,我哥这么多年除了工作也怎么没和其他女生接触。也许正因为碰见的是你,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 夏苓有点懵。 她从来没这样想过。 顿了顿,温颂宜又说:“不过如果最后你还是觉得他不好,那就算了,他是个笨蛋,没能把握住机会。” 她问:“你不是希望我们在一起吗?” 温颂宜笑着往她身上一倒,头挨着她的肩膀:“是啊,我当然希望我喜欢的人能一直陪着我,不过也只是想想,我还是更希望你们能都幸福。” 夏苓揉了下她的头:“他很好,只是我可能需要再确认一些。” “不管怎么样,出来玩还是要开心。”温颂宜想起这两天被沈泊聿取笑捉弄,忿忿地锤了下桌子,“如果没有某个讨厌鬼就更好了。” “沈泊聿?” 她鼻子出气,“哼”了声。 夏苓前几年在国外,对两人的矛盾也只是听温颂宜提起过几次,可这两天看下来,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你们到底什么情况,我怎么觉得沈泊聿好像对你挺不一样。” 温颂宜脱口而出:“因为他讨厌我。” 夏苓回忆起两人相处的情景:“可我觉得他应该会喜欢你这种类型。” 她下意识想说沈泊聿喜欢的是你,话到嘴边及时收回,改为小声嘟囔:“怎么可能,年轻有为的成熟男士一定只会觉得我幼稚又难缠,恨不得躲远点才好,不过可惜他这段时间只能跟我一起咯。” 夏苓笑着摇了摇头。 门外传来说话声,应该是沈泊聿回来了。 温颂宜第一时间跑了出去。 客厅两人正在说下午的路程安排,沈泊聿神色疏淡,微微颔首,视线越过温述言看了过来。 温颂宜没躲,因有事求人帮忙,反倒冲他笑了笑。 等他们说完话,她才走过去,站在他身旁,又笑了笑:“我有事找你。” 大小姐拘谨求人的模样难得一见,讨好的假笑都显得很是可爱。 沈泊聿淡淡看她一眼,慢条斯理拖着步子走到饮水机旁:“什么事?” 温颂宜紧紧跟在他身后:“我想问你要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他动作一顿:“谁?” “陈殊,我有点事想找他。” 客厅陷入一阵静默,只剩潺潺流水声。 半天没等到回应,温颂宜抬起头,看见他正望着眼前出神,眼睫垂着,神色沉郁。 “哎,满了!”温颂宜瞥见即将溢满的杯口,急忙握住他的手,将杯子拿开,关了饮水机,“发什么呆呢,要不是我动作快,水就流出来了。” 沈泊聿低头看着她搭在手背上的手,语气很淡:“什么事?” “啊?” 温颂宜松开手,怔怔跟他对视几秒,反应过来:“哦,你说陈殊啊。” 她打算先问清楚,暂且不准备告诉他,万一他知道了到时候又要逗她。 于是她说:“私事。” 沈泊聿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仰头一口饮尽:“手机没电了。” 温颂宜:“那你快充啊,等会儿就要走了。” 他漫不经心地应了声,转身向楼梯走去。 她跟在身后:“我充电宝充满了,帮你充?” 沈泊聿脚步顿了顿:“不用,对电池不好。” 温颂宜:“……” 这个人是在故意找茬吧。 她停下来,气呼呼的:“爱充不充,没电关机了别后悔,到时候我才不给你用!” - 晚上九点抵达哈密,天还没彻底黑透,远远漫开一层橙红的光。 简单休整,沈泊聿带他们去了阿勒屯古街。 到街口还没进去,便听见了乐器弹奏的声音,弦音交错,仿若瞬间将人拉进古城。 温颂宜顺着人流看去,街边坐着个中年妇女在弹奏,距离隔得有些远,手中的乐器看不清楚。 “是冬不拉。” 沈泊聿站在她身后解释。 温述言从旁边经过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记得有一年学校迎新晚会,你弹得就是冬不拉吧。” 他“嗯”了声。 温颂宜问:“他弹得有这么好吗?” 沈泊聿低头看她。 温述言感叹道:“反正我只记得晚会一结束学校起码有三分之一的女生在打听这个新疆来的小哥是谁。” 她还憋着火,呛了句:“那还不是单身到现在。” 温述言皱眉,转头跟人对视一眼。 你又怎么得罪她了。 沈泊聿装作没看见:“走吧,去吃点东西。” 来时他问过其余人想吃什么,给了几个推荐,但最终还是决定来夜市买些小吃。 温颂宜饿坏了,冲着街边的烧烤摊快步走过去,几分钟后拿着四大串羊肉出来,跟其余人分了。 她咬着羊肉,含糊不清地问:“还有什么好吃?” 沈泊聿:“胡辣羊蹄。” 天彻底暗下来,古城灯火辉煌。 热瓦普和冬不拉琴声回荡在街巷,晚间的哈密不过二十几度,晚风吹拂,很是惬意。 < p>温颂宜刚吃完羊蹄,从店里出来,看见沈泊聿端着个小碗向她走来。 她问:“这是什么?” 沈泊聿说:“酸奶粽子。” 温颂宜早就在路边看见了,但没打算尝试。在过去的二十年端午节里,她只能接受蜜枣粽子。 沈泊聿递过来:“尝尝?” 她盯着看了近半分钟,终于下定决心挖了一勺,是酸甜口感,糯米略微有些黏牙,又带着粽叶的清香。 他问:“怎么样?” 温颂宜实话实说:“好吃。” 酸奶粽子对外地人来说评价褒贬不一,每个人口味不同,但依照他对温颂宜喜好的了解,她会喜欢。 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沈泊聿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把小碗放到她掌心:“还生气吗?” 温颂宜抬眼,眸底闪过狡黠的笑意:“这是昨晚的赔礼还是今天的赔礼?” 他反问:“那我昨晚陪你找电池是不是应该有谢礼。” 没防备,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温颂宜懂得见好就收,又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哦,那我不生气了。” 古街除了小吃还有许多精致的工艺品,银匠铺、艾德莱斯绸、皮具摊。 银匠铺柜台摆的手镯,内侧基本都嵌刻独特的纹样,还有些看不懂的文字。 温颂宜挑花了眼,在摊贩和店铺间穿梭,回过神来,突然发现身后的三个人都不见了,人来人往都是陌生的面孔。 她定了几秒,意识到自己跟他们走散了。 温颂宜没慌神,付钱买下两个银镯,往群里发了个位置,继续在周边逛。 她注意到角落有个奶奶,摊上摆的东西都很特别,在皮具制品的一角有几个骨头做成的饰品。 温颂宜看中了一个吊坠。 骨头不大,用银片包边,錾刻花纹,老人手艺精湛,在周边银匠中颇为突出。 沈泊聿来时,她正在跟摊位的奶奶连说带比划:“这是什么骨头做的?多少钱啊?” 奶奶抬头看着她笑,慢吞吞地说了句什么。 温颂宜完全没听懂,哭丧着脸:“奶奶,我听不懂啊。” 沈泊聿走到她身后,看清她手里的吊坠样式:“这是髀骨,就是羊拐骨。” 看见他,温颂宜总算松了口气:“你总算来了,快帮我问问这个多少钱。” 沈泊聿和奶奶交谈了几句,他语速很慢,不太熟练,不过看样子对方可以听懂。 他说:“这个不卖。” 温颂宜看着手里的吊坠,爱不释手:“你能不能帮我和她说说,我可以多出些钱。” 沈泊聿低头,轻声说:“骨制品对哈萨克族有很重要的意义,不是钱的问题。” 她垂头丧气地说:“那好吧。” 尽管没买成,但温颂宜还是在奶奶那里买了些别的工艺品。 逛了这么久,也有些累了。 两人找了家店,要了两碗杏皮茶。 沈泊聿想起她走时一步三回头,目光流连的模样,起身说:“你在这等我一下,别乱跑。” 温颂宜是真的累了,也没心思问他去哪儿,只点了点头,恹恹地说:“知道了。” 杏皮茶喝了快半碗,沈泊聿才回来。他坐到对面,将一枚骨雕放到她面前。 灯光下映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花纹精致不输那枚吊坠。 她眨眨眼睛:“你不是说她不卖吗?” 沈泊聿喝了口茶:“这是奶奶送的。” 温颂宜拳头硬了:“你是在炫耀吗?” 沈泊聿:“……” 沉默片刻,她抬头看见对方一脸无语又无奈的表情,顿了顿,试探开口:“这该不会是送我的吧?” 沈泊聿眉梢轻挑:“你说呢?” 温颂宜心虚地笑了笑:“谢谢。” 沈泊聿温声解释:“在哈萨克族的传统中,骨制品有很多寓意,各个部位都有严格归属,既是吉祥物,也反映权力。” 她好奇地问:“那这个是哪个部位?” “前胫骨,一般会在婚礼上送给新人,象征夫妻关系牢不可破。” “啪”的一声。 温颂宜没拿稳,茶碗摔到桌上。 10. 礼物【结尾重写】 她嘴唇微启,眼睛瞪得很圆,一脸错愕,像是被吓到了。 沈泊聿将茶碗搁在桌上,递过去两张纸巾,缓缓开口:“也有辟邪招财的意思。” 温颂宜放松下来,擦拭身上溅到的水渍:“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沈泊聿问:“刚刚在想什么?” 温颂宜动作蓦地定住,指尖微蜷,语气僵硬:“我能想什么?” 沈泊聿抬眼看她:“但你在紧张。” “我只是觉得,如果那个奶奶误会我们……”她声音越来越小,视线落在手中的那枚骨雕,“那要把这个还给她,不能骗别人的祝福。” 他神色淡了淡,没再说什么。 手机震动,群里发消息催促。 温颂宜戳了几下屏幕回复:“走吧,他们在等我们。” 一路沉默回到酒店。 回到房间,沈泊聿在窗边站了一阵,在朋友圈看见陈殊刚发的晚饭图片,点开联系人拨去电话。 陈殊正在希腊度假,这么晚还以为藏北的项目出了事,忙不迭接通,被一句疑问砸得猝不及防。 “你和温颂宜什么情况?” 陈殊:“啊?” 他直接愣住,不理解为什么温颂宜会跟自己扯上联系。 沈泊聿语气极淡:“她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我不打算给。” “我知道了。”陈殊反应过来,“沈总,之前你托高秘书送给温小姐的礼物是我送去的。当时高秘书有事要忙,刚好我那天有事路过,就帮忙送过去了,应该是被温小姐误会了。” 他语速很快,解释完静静等着。 公司对于沈泊聿的感情经历一直有传闻,较为合理的说法是他多年单身,全身心投入事业,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 在这说辞之外还有个流言,据说沈泊聿有个地下女友,有人曾看见沈总抽屉里有张和女生的合照。 陈殊之前一直对这八卦很是不屑,他在沈泊聿身边做事这几年,从没见过他和任何一个女生走得近。因此每逢听见别人议论都上前打断,并严正声明不许再传类似的谣言。 直到他亲眼看见那张合照。 那天陈殊去汇报工作,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他正拿着张照片看得出神。 察觉到他的视线,沈泊聿似是也没打算遮掩,将照片重新放回抽屉。 交谈完工作的事情,准备离开,沈泊聿却忽然叫住他:“我记得你有女朋友。” 陈殊转回身,诚实回答:“刚分手。” 沈泊聿一顿,摆手:“算了。” 陈殊看向抽屉,想起那则流言:“沈总,你有什么事直接问吧。” 他沉吟几秒,抬眼:“你知道怎么哄女生?” 陈殊分明感觉他看过来那一眼里含着质疑的意味,仿佛在说,你要是知道还至于分手? “我跟前女友在一起四年多,之前因为异地总是吵架,也算有些经验。” 沈泊聿问:“一般怎么哄?” “道歉,买东西补偿,看她喜欢什么?” “如果都没用呢?” 陈殊回忆起前女友说过的话,斩钉截铁道:“那就是道歉态度不够真诚。” 那天陈殊只匆匆看了眼照片,没放在心上,直到温述言的生日,他见到温颂宜的第一眼立马就认出她是照片上的女生。 但他没想到的是,沈总居然是单相思。 宴会上陈殊忍不住观察着两人。 温颂宜长相明媚,杏眼很亮,被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很难说出拒绝的话,漂亮乖巧的小姑娘的确招人喜欢,可他却觉得没那么简单。 沈总绝对不是只看脸的人。 晚饭结束,他看见温颂宜拿了块蛋糕,偷偷摸摸弄了半天,蹑手蹑脚走到温述言身后,将涂满奶油的手掌糊到他脸上。 “哥哥生日快乐。” “……温唯一!” 温述言追过来,她抓了个最近的人躲到他身后,从一侧头露出双狡黠的眼睛:“过生日嘛,不要生气呀。” “臭丫头,你给我出来。” 沈泊聿早已习惯兄妹两人打闹,眼睛弯着,笑得纵容又宠溺,将小姑娘护在身后,跟人说:“行了,你去卫生间洗洗。” 陈殊站在旁边,心想。 好般配的一对,怎么还没在一起。 据高秘书说,沈总去年送的礼物甚至还被退了回来,他因此消沉了几日。 不过他依旧坚持在每个节日送东西给温小姐,只不过自那之后,都不再附留言卡署名。 想到这儿,陈殊心惊胆战,生怕自己影响了他追人的计划:“需要我去和温小姐说清楚吗?” “不用。”沈泊聿按了按眉心,“你是好心,辛苦你跑那一趟。” 他“哎”了声:“没事,顺路。” - 翌日清晨,温颂宜习惯性赖了半小时床,磨磨蹭蹭下了楼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大厅没什么人,街道也很安静。 她看了眼时间,忽然反应过来。 哈密日出要比京市晚,作息也不同,还没到吃早饭的时间。 温颂宜准备回房间再睡半小时,站在电梯前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昨夜给沈泊聿发的消息没得到回复,不知道他是没看见,还是故意不回。 他总是喜欢这样逗弄她,平常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偏偏只对她这样恶劣。 “叮”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门内二人并肩而立,是沈泊聿和夏苓。他们正低声说话,她隐隐听见“温述言”、“大学”之类的字眼。 温颂宜立马警惕起来,视线来回逡巡,最后钉在沈泊聿身上,眼睛轻眯,警告地看向他。 果然一没看住,他就趁机而入了。 恐怕是以为她早上起不来,找机会和夏苓独处吧。 沈泊聿迎上她的视线,反应平平,抬手按了按肩颈。他眼下乌青明显,显然昨夜没睡好。 夏苓走出电梯:“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温颂宜横插进他们中间,挨着她:“我之前是因为睡眠不足才起得晚,昨天睡足了,今天就起得早了呀。” 夏苓揉揉她的脑袋:“以后别熬通宵了,对身体不好。” “知道啦。”她笑着点头,“我哥怎么还没来,他不会还没起吧?” “昨天后半段路都是他开的,累坏了,让他多睡会儿吧,反正今天也不赶。” 温颂宜故意长长地“哦”了声:“心疼了呀。” 夏苓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啊。” 闲聊至八点半,餐厅开始营业。 酒店民族风格浓郁,色彩鲜艳,墙面挂有琉璃灯、挂毯,顶端铜制吊灯撒下一圈暖光。 此刻餐厅人不多,几人去自助取餐。 回来后沈泊聿被挤到靠窗的角落,温颂宜端着盘子堵在外面,笑吟吟地说:“泊聿哥,我想坐这里。” 他勾了勾嘴角:“嗯。” 九点多时温述言还没下来,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温颂宜知道他补觉有将手机开静音的习惯,所以没太在意。 夏苓却始终放心不下,打包了些吃的,行色匆匆地离开,说去看看他的情况。 “爱情让人失去理智啊。”温颂宜看向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感慨地摇摇头,又转头跟他说,“看见夏苓姐多关心我哥了吗,你没有机会的,快放弃吧。” 沈泊聿“嗯”了声。 反应平淡,像是听进去了。 温颂宜趁热打铁,试图掐灭他的心思,往里靠近,循循善诱道:“那你以后不要离夏苓姐那么近,要保持距离。” 她越靠越近,肩膀几乎快挨上他的手臂。沈泊聿闻到很淡的花茶香味,萦绕鼻尖,很轻很淡地掠过。是酒店里沐浴露的味道。 昨天他也用了,但她身上的好像不太一样。 他反问:“我们刚刚离得近?” “近啊。”温颂宜皱眉,仰起头警告,“你还想多近,有我在一天,你就别想打夏苓姐的主意。” 沈泊聿盯着她,眸色很深,忽地上半身往前压:“我怎么觉得,还没有我们现在近。” 温颂宜呼吸一滞,僵住了。 两人本就挨得近,他整个人倾身过来,从外面看过来她像被他抱进怀里,可实际上他们身体没有任何一处碰到。 沈泊聿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椅背,堪堪只留一寸距离,呼吸几乎交融到一起。 温颂宜下意识后仰,后退中木椅倏然响了声,摇摇晃晃往旁边坠。 心悬到嗓子眼,她闭上眼睛。 下一秒,倾斜的椅子被沈泊聿用力按了回来:“嗯?” 温颂宜眼睫轻颤:“你起来。” 他没动。 温颂宜低着头,抿了抿唇:“我不是好好跟你商量吗,不行就不行,你干嘛威胁我?” 沈泊聿轻笑:“这叫威胁你?” 她点头:“嗯。” 沈泊聿坐直身体,将两人之间逼仄的空间拉开:“有用就行。” 温颂宜鼓起脸瞪着他。 他唇角微弯:“眼神杀对我没用,我不吃威胁。” 温颂宜:“……” 这个人怎么那么讨厌! 温颂宜心一横,抓着他的衣领拽了过来:“你以为我怕你吗?” 沈泊聿没防备,被猛地一扯,身体随着惯性倒下来,幸好手及时撑在桌边,不然整个人都要砸到她身上。 空间再次被压缩,那股很淡的花茶香味再次飘过来。 这次他闻得更清楚,夹杂了一点果香,像是身体乳或者面霜之类的产品。 沈泊聿别过头:“松手。” 温颂宜恶狠狠道:“不松,谁让你刚刚嘲讽我,刚刚不是很得意吗?” 他手撑在她的椅背上借力,脖颈的那股力道还在不知天高地厚地向下拽。 温颂宜坏笑着,欠兮兮地追问:“现在是谁怕了呀,泊聿哥哥。” 沈泊聿:“……” 他今天穿了件圆领白T,领口用力拉扯下隐隐窥见胸口。 沈泊聿注意到她的视线:“别乱看。” 温颂宜轻哼,又用力拽了下。他被迫又往下移动半分,不得不直视她的眼睛。 杏眼轻挑,红唇微启:“认不认输。” 他喉结滚动:“认。” 温颂宜不肯轻易善罢甘休:“昨天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沈泊聿:“睡了,没看见。” “那怎么没把陈殊的微信推给我?” “忘了。” 她不满意这个回答,再次用力。 却听见“呲啦”一声,领口裂开。 温颂宜:“……” 她立马松开,手僵在半空。 沈泊聿重新坐直,扯了下被抓乱的衣服,领口撕裂至胸口上端,露出锁骨,脖颈被勒出的红痕清晰可见。 温颂宜语气弱下来,半点不见刚才的气势:“我会赔你的。” 他抬眼:“等会儿陪我出去买。” 温颂宜小心翼翼探头过去:“好,那你先把陈殊微信发给我吧。” 他睨过来:“不给。” 温颂宜:“?” 她试图跟人讲道理:“你员工送了我东西,我只是想退回去而已,我又不是要说你坏话,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沈泊聿隔了片刻才说:“不许退。” 温颂宜愤愤挥了挥拳头:“关你什么事啊,又和你没关系,你管我退不退。” 他说:“当然关我事,因为是我送给你的。” 温颂宜呆滞着:“啊?” 11. 和好 那瞬间温颂宜脑海里闪过了很多疑问,她注视着面前的男人,张了张嘴,声音更小了:“我怎么知道你没有骗我?” 前几天的事仍让她心有余悸。 “东西是我托秘书买的,记录不在我这里。”沈泊聿拿出手机点开联系人界面,推到她面前,“不过如果你需要,我现在可以给陈殊打电话,他会亲口告诉你。” 温颂宜气焰灭得彻底:“不用了。” 想来他也没有骗她的必要。 可是…… “为什么?”她问。 沈泊聿视线扫过她因防备而纠缠在一起的手指,眼眸暗了暗,淡淡道:“是赔礼。” 温颂宜怔然地看向她,花费了一些时间去理清始末,这东西她在放假前就收到了,彼时他们已经有很久没有联系过。她有了猜测,试探开口:“你想跟我和好?” 沈泊聿点头,静静望着她。 过了许久,温颂宜轻声问:“你不是讨厌我吗?” 沈泊聿这次回答得极快:“我什么时候说过讨厌你?” 他当然没说过,但温颂宜这两年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想起来仍有怨气:“你都没来找过我,而且每次见到我都很凶。” 那件事之后沈泊聿很长一段时间没上门,她偶尔听见温述言和他打电话邀请来家里,但每次都不了了之。去年来酒吧找她也从见面起就沉着脸,对她爱搭不理。 仿佛从前对她的温柔都是假的,现在耐心耗尽,已经不愿意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温颂宜的社交准则十分简单,对他人的态度取决于别人对她的态度。 所以那天开始,她决定讨厌沈泊聿。 可此刻温颂宜听见他似是叹了口气,有几分无奈:“小没良心的,自己说的话都不记得了。” 她抬起头,神色茫然。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不想见到我。”沈泊聿表情很淡,语气却分明是在控诉,像因此伤心了很久。 温颂宜有些懵了。 她的确这么说过。 那天沈泊聿来家里看望她,拎着蛋糕敲响她的房门,哄了没两句开始跟她讲道理。具体记不清,无非是说高三时间紧张,现在不是谈恋爱的好时机。 温颂宜被家人一连训了几天,这些话翻来覆去说了数十遍,听得头痛。 更何况她和那个男生什么都没有,只不过周末一起看个电影,不仅没有人愿意听她解释,每个人都要来教训她。 一想到这都是因为他,温颂宜就一肚子火:“你为什么告诉温述言?” 沈泊聿顿了顿,问:“你就那么喜欢他?” 这话她说了无数遍,简直快要崩溃了:“我都说了我和他什么都没有,只是看个电影。” “看完电影然后呢?” “什么?” “牵手、拥抱还是接吻?” “……” 温颂宜感觉自己是在对牛弹琴,居然没有一个人听进去她说的话,她看起来很像什么叛逆少女吗? 她愈发不服气:“我已经成年了,就算恋爱也是我的自由。” “嗯,十八岁零一个月的成年人。” “……” 温颂宜正在气头上,愤怒又委屈:“那也不是你告密的理由,你和温述言一样讨厌,不,你比他还讨厌。” 沈泊聿皱着眉:“那个男生不是什么好人。” “你别这么说我朋友。”她打断他。 “我是没你们成熟,可我也有自己的是非观,是不是好人我自己会判断,你能不能别总是把我当小孩。”温颂宜指着房门,眼尾发红,“你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沈泊聿站在她面前,许久后推门离开。 - 温颂宜回忆起那天他的背影,心口莫名堵得慌,嗓子发涩,半晌才开口说:“所以你才不来找我?” 沈泊聿声音很低:“嗯,怕被温大小姐扫地出门。” 听着怪委屈的。 温颂宜没什么底气:“我那……是气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很好哄的,你哪次和我说话我没理你。你那么大的人了,跟我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 与人对视,沈泊聿正在看她,明明是平静的表情,却看得她心里发虚。 温颂宜声音又弱下去几分:“而且你因为一句话就和我冷战,不也很过分吗?” 她低着头,忽然响起很轻的笑声,怔怔抬眼,看见沈泊聿向她伸出手。 “小姑娘,和好吗?” 温颂宜耳朵莫名发烫,抬手往他掌心快速拍了下:“我考虑考虑。” 沈泊聿垂眸看向手掌,她力道太小,一点痕迹都不见:“那先陪我去买衣服。” “哦。” 衣服裂口不短,显然不能穿着这件出门,需要上楼换件衣服。二人走到电梯口,跟温述言打了个照面。 他招了下手,目光忽然定在沈泊聿身上:“你这什么情况?” 温颂宜怕被知道刚刚的糗事,急忙挡在他身前,胡言乱语:“他刚刚摔了一跤。” 沈泊聿低头看她。 “正好划到桌角,就扯坏了。” 温述言挑眉一笑:“你也有今天。” 沈泊聿正要开口,身前的人又慌张地说:“哥,夏苓姐去找你了你知道吗,你怎么没跟她一起?” 温述言说:“手机开静音了没听见,她先回房间了,我下来买点东西。” “哦哦,那你去吧,我们先走啦。” 温颂宜抓着他的胳膊一路往前进入电梯。 门合上,沈泊聿勾勾嘴角:“我看起来有那么笨?” 她抿唇:“情况特殊,你笨一下怎么了。” 沈泊聿笑了声。 换好衣服,两人打车去了商场。男装似乎都大同小异,尤其夏天几乎清一色T恤。 逛了几家店,温颂宜看中件亚麻针织衫,拿着往他身上比划了一番。 销售跟在身旁,笑着说:“您女朋友眼光真好,这件跟您特别合适。” 温颂宜一愣,摆手:“我不——” “我试一下。”沈泊聿打断。 销售微笑着示意旁边:“试衣间在这边。” 找好合适码数的衣服,沈泊聿转身跟她说:“等我一下。” 温颂宜正在看其他的衣服,敷衍地摆摆手。 沈泊聿嘴角扬了扬,进入试衣间。他换衣服很快,两三分钟整理好出来。 门推开,一张灿烂笑脸闯入视线。 温颂宜手里拿着另一件衣服,上下打量,满意地点头:“还不错。” 他问:“好看?” 温颂宜又点了点头:“嗯,你适合这种。” 沈泊聿干脆道:“那就这件了。” 温颂宜问:“你不照镜子吗?” 他说:“不用。” 温颂宜握住门边,将手里那件衣服递过去:“那再试试这件。” 沈泊聿动作顿了顿,接过。 这 次比刚才慢了一些,出来时温颂宜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低头玩手机,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眉眼都弯着。 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她眼眸亮了亮,转身跟销售说:“两件都要了。” 沈泊聿还没开口,便听她悠悠说:“不要这样看我,温大小姐就是这样美丽又大方。” “那谢谢温大小姐。” 温颂宜挥挥手:“去把衣服换下来吧,扯坏一件赔你两件,你赚到了。” 沈泊聿嘴角又扬了起来:“是赚到了。” 换好衣服再次出来却没看见人。 销售接过衣服装进袋中:“您是在找刚刚和您一起来的女生吗,她去旁边那家店了。” 顺着她指的方向,沈泊聿看见家女装店,由于隔得较远看不到具体情况。销售包装好,他拿出手机准备付钱。 “刚刚那位小姐已经付过钱了,小票在袋子里,还有什么需要吗?” 沈泊聿摇头。 走进那家女装店,温颂宜果然在,她正在看一件浅色上衣,表情纠结。 沈泊聿走到她身边:“不是陪我买衣服?” “买完了呀。”温颂宜往旁边指了指,“你觉得这个好看,还是这个好看?” 沈泊聿不做选择:“可以都试一下。” “也对。” 衣服还是要上身才知道效果,温颂宜让销售找了合适的码数,拿着进了试衣间。 谁知这一试就是一个多小时过去,直到温述言打电话来催他们回去,她才反应过来过了头。 可这也不单单是她的原因吧。 谁让沈泊聿刚刚一直在给她挑衣服。 温颂宜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到柜台前跟销售说:“帮我把最开始那两身打包装好。” 销售停下手上的动作,愣了愣:“可是……您男朋友刚刚说要全部买下。” 温颂宜:“?”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他有钱没处花,还是怎么又把他们认成情侣了。 不过似乎也很合理,单身男女一起出来买衣服的可能性好像确实不高。 温颂宜解释:“他不是我男朋友。” 身后脚步声渐近,她又补充,“他是我哥。” 销售笑道:“原来是这样,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沈泊聿递了张卡过来:“除了那件裙子,剩下的衣服都寄到我刚刚给你的地址。” “好的没问题。” 出了店,温颂宜快步跟过来:“多少钱啊,我转给你。” 沈泊聿继续往前:“不用。” 他继承了西北人的优良基因,人高马大,温颂宜得小跑着才跟得上:“这不好吧,我刚收了你的骆马绒哎。” 沈泊聿停下来:“不是说我是你哥。” 温颂宜一愣:“嗯?” “既然叫我一声哥,这点钱哄妹妹高兴还是挺值的。” 温颂宜眨眨眼:“叫声哥这么值钱哦。” 沈泊聿盯着她微微泛红出汗的鼻尖:“嗯。” 两人面对面站立,沉默了有一阵,他注视着她脸色的变化,从眉头微蹙到眼尾上扬,似乎经历了一番心理挣扎。 到最后她放弃抵抗,笑得像只狡黠的猫。 温颂宜眼眸弯弯,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他:“那我能多叫几声吗?” 沈泊聿也笑了:“你想叫几声?” 她嘿嘿笑了声,扯着他的衣摆。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12. 聚会 她捏着嗓子撒娇,一连串哥哥叫的气差点没上来,脸憋得微微泛红,好笑又可爱。 沈泊聿没忍住扬了扬嘴角:“说吧,还想要什么?” 温颂宜有些心虚,声音低下来:“也没什么,就是之前那个项链可以今年再送我一次吗?” 那是去年收到的生日礼物中她最喜欢的一件,可两人彼时正在冷战,温颂宜心里有气,咬牙退了回去。事后想起偶尔还是会觉得可惜,如果是温述言买的就好了,她也不用这么纠结。 沈泊聿眉微挑:“我怎么记得,有人说礼物太贵重,让我别费心?” 温颂宜撇撇嘴,眼尾往下耷,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谁让你在我生日之前冲我发那么一通火,我气头上呢,你送我什么我都不收。” 停顿片刻,沈泊聿才说:“我什么时候冲你发火了?” “你去酒吧找我那次。” “你没看见旁边那男的对你不怀好意?” 温颂宜那晚喝得有点多,跟室友坐在角落,灯光又黑,哪能顾得上周围人什么样,只记得沈泊聿来时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堵在过道,眼神冷寂,对她抗议的话被视若罔闻,强行将她带走。 吴悠全程更是一声没敢吭,直到回宿舍才发消息过来。 【吴悠】:你哥好吓人。 温颂宜翌日清醒过来才看见。 【Yi】:他不是我哥。 那天时间太晚沈泊聿没送她回学校,而是将她带回自己家,后来的事温颂宜都没什么印象了。记忆断片,像是凭空删除一段,直接衔接到第二天清晨。 醒来时被陌生环境吓了一跳,身上的衣服还被换了,温颂宜瞬间被愤怒、慌张以及羞恼的情绪所裹挟,她冲出房间正准备大肆谴责,却发现客厅空无一人。 回到卧室环视一圈,找到手机,看见沈泊聿发来的消息。 【讨厌鬼】:我去公司了,衣服是阿姨帮你换的,早上吃完饭再去学校。 温颂宜气焰顿时被灭了一半,可心里仍旧横着莫名的情绪,叫她心烦意乱。 【Yi】:为什么换我的衣服? 【讨厌鬼】:你昨天吐了一身。 脑海里涌现细碎的画面,沈泊聿一身狼藉,低沉的目光钉在她身上,过了不到半分钟他将她拉进浴室,浴缸里没放水,温颂宜晕乎乎趴在里面,抬头看见他僵硬地站在门口,头侧向外面:“我叫人过来。” 温颂宜脸腾得烧起来。 横在胸口的情绪不断发酵,搅得她心神不宁,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就无法在房间安坐。 温颂宜在客厅来回踱步,这时屏幕再次亮起。 是一条语音。 沈泊聿声音很低,透着疲惫:“下次别这样,不安全,我和你哥不是随时都有空赶过来的。” 昨天回来的路上说过同样的话,他握着方向盘,脸色难看,眼中的嫌弃、不耐烦清晰可辨。 温颂宜默默收起手机,没再回。 桌上的饭菜她没动,换上烘干的衣服,打车回了学校。 - 沈泊聿说:“我记得我语气还算温和。” 温颂宜错愕道:“喝酒的是我还是你,你也断片了吗?” 沈泊聿:“……” 温颂宜低头看手机:“不重要,都过去了,我们快回去吧,我哥快等急了。” 他“嗯”了声。 回到酒店,温述言已经给车加完油,等着准备出发了。 两人回房间取了包,上车出发。 现在刚过十一点,下午六点左右就能到乌市,由于早饭吃得较晚,中午饭简单在车上凑活解决,路上除换人开车外不再停下休息。 温述言将手机递过来,让沈泊聿调导航。 今天目的地是他父母家,哈萨克族热情好客,并有一系列的待客文化,虽然提前打过招呼,但母亲大概率不会听,估计家里重要的亲戚现在已经开始准备了。 等待间隙,温述言扫了眼他刚换的新上衣,啧了声:“买这么骚包的衣服。” 沈泊聿将手机递出去,尚未来得及开口,身旁因审美被质疑而应激的温颂宜,一拳挥到了他的肩膀:“你懂不懂时尚啊?” 肩膀泛起点痛意,温述言揉了下:“又没说你,你急什么?” 温颂宜轻哼:“衣服我挑的,你质疑他就是在质疑我。” “我开车了,没空跟你胡扯。” 车行驶上高速,温颂宜咋咋唬唬跟人吵了会儿,转头一看,沈泊聿闭着眼睛,已经睡熟了。 她遽然止声,压着嗓子提醒:“小点声。” 他一上午看着精神都不太好,眼下乌青明显。温颂宜深知睡眠质量差的痛苦,要是吵醒再入睡将更加困难。 司机温师傅一半专注力在路上,没听清她的话:“什么?” 温颂宜只好凑上前去,再次低声重复:“小点声,沈泊聿睡着了。” “知道了。” 后半段路,见他还没醒,温颂宜主动提议开剩下的路程。温述言回头看了眼,起身推开车门,绕到另一侧坐进副驾驶。 沈泊聿醒过来时,车正好进入乌市。 他近两年因工作忙有些日子没回来了,甫一睁开眼望向车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一时竟没缓过神。 沈泊聿顿了下,起身往前:“怎么不叫我?” “我想开一会儿。”温颂宜说。 温述言将胳膊支在靠背,笑着回头说:“她要练车,打算明年要自己出去自驾游。” 独自出门旅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自驾游和前者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先不说安全问题,如果碰到意外,棘手程度完全不是她能够独自承受的。 沈泊聿皱眉:“你答应了?” 温述言懒懒往后一靠,笑了声:“就她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我看到不了明年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现在跟她争执这些没用。” 温颂宜不服气道:“你少瞧不起人。” “行,那我祝我们温大小姐明年自驾游顺利。” 跟着导航的指引,温颂宜驶出市中心,又开了一阵,经过一片广阔的草场,最后停在一座庄园外。 从大门进入,两侧是几株苹果树。绿色藤蔓攀在高大的墙壁,遮蔽头顶烈日。 院子里站着几个年轻的男孩,浓眉大眼,五官精致立体,隐隐瞧着和沈泊聿有三两分相似。 “那是舅舅和姨妈家的表弟。”沈泊聿解释。 推门下车,男孩们挥了挥手和他们打招呼,走到沈泊聿身旁,温颂宜听见他们简单交谈了几句,内容却一个字都听不懂。 夏苓悄悄靠过来,手掌遮在唇边,小声说:“新疆果然帅哥多啊。” 温颂宜重重点头:“美女也多,刚刚一路快看不过来了。” 沈泊聿站在他们中间,明明说着同样的话,可身上却有一种和他们完全不同的气质。 他垂眼听着几个男孩七嘴八舌说话,嘴角微扬,伸手拍拍其中一个男孩的肩膀,抬手指了指后备箱,让他们把行李拿到偏院。 正是年少青春洋溢的时候,做什么都充满干劲,几人一人一个拎着行李箱笑着走向另一条小路。 温颂宜偷偷打开手机,将摄像头对准,刚按下拍照,便见屏幕里有个男生停下脚步,看了过来,笑容灿烂,带着点口音问:“姐姐,你在拍我吗?” 她一愣,放下手机,笑得僵硬。 男生毫不介意,热情地向她走来:“我们一起拍张合照吧。” 温颂宜眨眨眼睛,刚想说好。 “阿依肯。” 男生脚步一顿。 沈泊聿站在后备箱边,看过去的眼神有几分漫不经心,低声说了句什么。 阿依肯脸色变了变,摊摊手:“不好意思,我哥不让我拍,不过晚上还有机会,姐姐,你到时候来找我跳舞吧。” 他拖着行李箱往前追赶其余几人,笑着回头喊道:“记得来找我。” 温颂宜怔怔看着阿依肯离开的背影,转身问:“晚上还有舞会?” “聚会一般都会跳舞。”沈泊聿解释,顿了下,又问:“你要和阿依肯一起?” 她笑着说:“我不会跳呀,如果他不嫌弃我的话当然可以。” 沈泊聿绷着下巴,没说话。 穿过庭院,推开主宅大门,几位长辈站在门后微笑着迎接。其中有位中年女性和沈泊聿眉眼有几分相像,大概就是他的母亲。 阿丽亚笑着上前,微微躬身,右手抚胸,用不太熟练的普通话问候:“路上顺利吗?” 待得到肯定答复,她笑着点头:“多亏你们这些年在京市照顾他,我们才能放心。” 沈泊聿来时和他们讲过一些习俗,客人进门时主人会问候家人平安,她还专门跟他学了一句用来回复的话,路上默念了几遍才记住。 她剜了沈泊聿背影一眼,刚刚怎么不提醒她,害她记了那么久。 像是感觉到她目光的灼热,沈泊聿转过身,低下头轻声说:“等下就用到了。” 进了正厅,温颂宜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正中央的位置坐了一对年迈的老人,那是沈泊聿的外公和外婆。 温颂宜磕磕巴巴地说出那句刚学会的问候,老人握着她的手,笑着点头,又说了句什么。 沈泊聿猛地打断她,拉着她到旁边坐下。 “刚刚你们在说什么?”温颂宜压着声音,凑过去问,视线却忽然瞥见他耳垂有些红。 沈泊聿说:“她夸你漂亮。” 她直觉沈泊聿在骗她,但因语言不通,只能被糊弄过去。 聊天期间温颂宜打量起室内装饰,正厅很是宽阔,十余人仍显得空旷,主座后是一整面墙的壁毡,用金线绣制哈萨克族的传统图案,从顶端垂下来相当壮观。 脚下是暗红色的波斯地毯,沙发是绸缎质地,连顶端的横梁都刻有纹样。 哈萨克族人待客热情,家中长辈都在,除了沈泊聿的父亲一周前去布尔津出差,今天没法赶回来参加聚会。 温述言笑道:“我们过几天要经过布尔津,要是有空说不定可以去看看叔叔。” 阿丽亚说:“沈照在布尔津租了房子,他做饭很好吃,你们可以去找他吃他做的饭。” 又过几分钟,时间差不多,沈泊聿带他们去偏院休息。 途径庭院,温颂宜听见墙后有声音,隐隐还闻到了一点臭味:“是羊吗?” 沈泊聿说:“马,后面是马厩。” 这下连温述言都转过头来:“你们家还养马?” 三个人同时惊讶看过来的景象有些滑稽,沈泊聿没忍住低声笑了:“游牧民族养马很奇怪?” 温颂宜感慨:“但这对于我们在城市长大的小孩来说还是有些超出想象了。” 她右手握拳,举到他面前作采访状:“请问沈老师几岁开始学会骑马的?” 沈泊聿说:“七岁。” 温颂宜更震惊了:“那你岂不是可以骑着马去上学?!” 沈泊聿难得被她噎了下。 两人玩笑间,温述言则定定看着那面墙,似乎是想用目光穿透墙壁,看清后面的马厩。 他指了指,问道:“能骑吗?” “以前骑过吗?” “两三次。” 沈泊聿略作思忖:“等明天我让阿依肯给你找匹温顺的,他会带着你。” 温述言心里没底:“就刚刚那小孩儿?” 他轻笑了声:“你这话别让他听见,他骑术是附近最好的。” 温颂宜跃跃欲试:“那我呢,我也可以去找阿依肯吗?” “不行。” 她立马蔫了:“啊……为什么?” 沈泊聿垂眼:“他只能带一个人,明天会有别的人陪你。” 温颂宜好奇:“谁呀?” “明天你就知道了。” 沈泊聿转头看向夏苓。 她立马摆手:“我就算了,我有点害怕。” 沈泊聿点头。 房间干净整洁,床上铺着新换的浅粉色床单,桌上摆着盘洗净的葡萄。 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院子里的藤架,满目绿色,日光落下来,在地面形成一块块光斑。 温颂宜捏了颗葡萄放进嘴里,入口有点凉,应是经过冰镇,果肉紧实,清脆爽口。 她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又把刚刚拍的阿依肯也发了过去。 没一分钟,群里炸了锅。 【吴悠】:我靠这么帅? 【于瑶瑶】:天呐,一个比一个帅。 【何艳】:这是哪家民宿,求个位置[合十] 【于瑶瑶】:请问是每位客人都有帅哥拎包服务吗,是的话姐姐现在就来了。 【何艳】:算我一个。 温颂宜拉上窗帘准备洗澡,她不紧不慢地敲下几个字。 【Yi】:不是民宿,是朋友家,那几个小孩是他亲戚家的弟弟。 【吴悠】:沈泊聿? 【Yi】:耶斯。 【于瑶瑶】:帮我问一下沈总还缺朋友吗? 【何艳】:那帮我问一下沈总还缺弟妹吗? 温颂宜没忍住笑起来。 想起来晚上的聚会,她的确有件事要问沈泊聿。 【Yi】:小猫探头.jpg 本以为要等几分钟,没想到很快收到回复。 【讨厌鬼】:? 【Yi】:我想问一下晚上的着装有什么要求或者避讳。 【讨厌鬼】:可以穿颜色鲜艳的裙子。 【Yi】:了解[OK] 温颂宜打算穿今天买的那件红色缎面长裙,色彩亮丽,很衬肤色。她洗了个澡,准备化妆,出门几天以来,这是第一次有时间好好收拾自己。 由于吴悠是美妆博主,温颂宜耳濡目染跟着学了不少,两年来技术已进步很多,只不过化得有些慢。 < p>一个小时后,温述言站在窗户外催促,视线落到她身上,很轻地皱了下眉。 温颂宜不自在地缩了缩肩膀,涂上口红,拿了条披肩,起身推门出去。 “你穿这件裙子?”他问。 温颂宜抬眼:“不好看?” 裙子是修身收腰,很衬身材。不能说不好看,而是太好看了。 温述言非常不习惯。 他看着温颂宜长大,总觉得她还是小时候只会哭鼻子的小孩。 “夏苓姐,你这身好漂亮!”温颂宜忽然从身旁拎着裙摆跑了出去。 顺着她的身影,温述言看见夏苓站在不远处的廊道中间,笑着朝他扬了扬手。 - 一进去正厅,温颂宜便闻到羊肉混合果木的香味,再往前又闻到奶香。 桌上摆放着包尔萨克、酥油馕,银酒壶里是新鲜的马奶酒。 阿依肯拿着盘小吃放上桌,忽然看着她顿住脚步:“姐姐,你的外套是泊聿哥的吗?” 她点头:“嗯,你怎么知道?” 刚刚从院子里过来跟沈泊聿碰了面,他行色匆匆似有事要忙,便将外套交给她暂时保管。 这话一出,气氛好像有点不太对。 周围一道道目光都看了过来,打量她。 温颂宜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绷着脊背,僵硬地笑了笑:“怎么了?” “没什么,我见过他穿这件衣服。”阿依肯笑着说,“我今晚不能跟你跳舞了。” “为什么?” “因为他跟别人约好了。”沈泊聿不知什么时候进来,接过话,坐到她身旁。 阿依肯耸肩:“对,我约了别人。” 宴席正式开始。 来之前沈泊聿讲过哈萨克族宴请宾客的习俗,温颂宜有心理准备,但当那只羊头摆在他们中间,她还是愣住了。 温颂宜呆滞地和它对视,一动不敢动。 沈泊聿在耳边解释:“羊头被认为是最好的部分,一般会献给最尊贵的客人。” 各民族之间习俗各有不同,应互相理解包容,她干巴巴地笑了声:“好棒呀。” 沈泊聿拿刀片了三份羊腮肉分给他们,然后将羊头从他们面前端走,放到长辈面前。 刚坐下便听身边缓缓吐出口气,他觉得可爱极了。 主菜是别什巴尔马克,一种用马肉或羊肉炖煮后和面片一同撒上香料。 温颂宜以前只在书上看过,只不过不习惯手抓饭,幸好沈泊聿提前备了一次性手套。 阿丽亚问:“吃得还习惯吗?” 温颂宜重重点头:“我很喜欢,不仅仅是吃的,风景也特别漂亮,刚刚在房间就觉得很舒服。” 她说得尤其真诚,阿丽亚也很高兴:“那在家里多玩两天,实在喜欢就找个我们哈萨克的帅哥嫁过来。” 沈泊聿呼吸一滞,下意识去看她的反应。 温颂宜喝了些马奶酒,脸泛起红:“要是有合适的当然好呀。” 或许是气氛太好,连温述言都跟着开起玩笑:“沈泊聿你快看看周围有没有合适的小伙子,找个脾气好的帅哥,给她嫁出去,省的天天烦我。” 沈泊聿睨他一眼:“你喝多了。” 他像是没听见,兀自往下说:“不过找个能受得了她脾气的可不容易,这二十年我见过能做到的男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沈泊聿问:“谁?” “我爸跟家里老头,还有我和你。” - 饱餐之后,有人拉起冬不拉,舞会便开始了。 乐曲声声悠扬,哈萨克族人热爱聚会,不论男女、年龄都能享受其中。 阿丽亚走到儿子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边的女孩:“你不去邀请她跳舞吗?” 沈泊聿垂眼说:“现在还不能让她知道。” “那你连跳舞都不能和她一起?” “有别的办法。” “什么?” 沈泊聿没答。 阿丽亚看着她的儿子走向他们同行的另一个女孩,她皱了皱眉,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这女孩明显正和温家那男生暧昧着。 只是还没等他走过去就看见温颂宜忽然拦在沈泊聿面前,一副戒备的神情。 她皱着眉:“你又要干什么?” 沈泊聿淡淡道:“找人跳舞。” 温颂宜一口回绝,态度坚决挡在他面前:“不行,你不能找夏苓姐。” 沈泊聿问:“那我找谁?” 她往四周看了一圈:“你去找别人啊。” 沈泊聿语气很淡,反问道:“她们都是我亲戚,你会和表哥表弟一起跳舞吗?” 温颂宜不理解这有什么好避讳:“那又怎么了?” “反正我不想。” “那你想怎么样?” 沈泊聿视线缓慢落到她脸上:“你陪我?” 温颂宜鼓了鼓脸,咬牙:“行,我陪你。” 在远处的阿丽亚眼中,她远远地看见两人交谈几句,不知道究竟说了些什么,最后竟然一起牵着手走到中间跳起舞来。 这简直太神奇了。 - 聚会结束已经快十一点,回到房间,温颂宜将关机的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有条未读消息进来。 【吴悠】:徐成业把账号都注销了。 【Yi】:? 注销了? 他不是之前已经把视频删除了吗,这两天她没有再关注这件事,还以为结束了。 【Yi】:不关心,反正和我没关系了。 【吴悠】:你知道是谁送的了? 【Yi】:嗯嗯。 【Yi】:是我哥。 片刻后,吴悠问。 【吴悠】:你不是说不是你哥吗? 【Yi】:不是亲哥胜似亲哥。 【吴悠】:? 【Yi】:不开玩笑了,是沈泊聿。 【吴悠】:居然真的是他! 什么叫居然真的是他? 难不成吴悠之前就有猜测,这怎么可能。 【Yi】:什么意思? 【吴悠】:我只是前不久想到那次我们一起去酒吧,他其实也是关心你,不然怎么会大晚上过来接你,虽然话说得重了些,不过也是为你好吧。 一连串话看得温颂宜有点头疼,这些话她早就从温述言和父母口中听了千八百遍了。 此刻喝了点酒,只觉得看得眼花。 【Yi】:你好像突然老了好几岁。 【吴悠】:…… 【吴悠】:那你看这个。 【吴悠】:这应该也是沈泊聿吧? 她发过来一张截图。 一个空白头像的账号在徐成业视频底下发了张订单图,并评论两个字:自重。 温颂宜头一瞬开始眩晕起来。 手机又振动。 【吴悠】:你说,他不会喜欢你吧? 13. 牧场 他靠得很近,滚烫的吐息落在耳廓,温颂宜下意识摸了摸耳朵:“干嘛,你还跟我哥吃醋?” 沈泊聿声音很淡:“如果我说是呢。”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定定看着他,试图从表情中找到一丝破绽,但他神色太过坦然,让人捉摸不透,看不穿。 难不成他就这么想要个妹妹? 这个人实在太难懂,温颂宜不想去深究,拿起杯酒递过去,开玩笑道:“喝点酒冲一下醋味。” 沈泊聿接过了那杯马奶酒。 他微微仰头,喉结滚动,动作随意而漫不经心,平添几分野性,此刻才真的像草原上的的男人。 半杯很快饮尽,他将杯子随手掷到桌上。 酒气漫过来,温颂宜觉得酒精仿佛隔空浸入了她的脑袋,让她也晕乎乎了。 她眨了眨眼睛,定睛凝视,试图看清眼前的人:“你在想什么。” 沈泊聿顿了下:“想知道?” “有一点点好奇。” 沈泊聿俯身靠近,食指停在她的唇前,隔空点了下,此刻他们的味道是一样的,马奶酒的味道在呼吸间再次发酵。 “今天的口红很漂亮。” 类似的赞美她听到过无数次,幼儿园的时候,每一年儿童节表演的她都会站在c位,尽管唱歌跳舞水平不怎么样,但因为长得太漂亮,每次都会被老师拎到中间,做个美丽花瓶。 但沈泊聿从来没这样直接的夸过她,即便是成人礼那天,他也只是匆匆掠过去一眼,甚至不肯直视她。 温颂宜特地到他面前炫耀了一番,却只得到个敷衍又不真诚的点头。 后来没过多久,他就提前离开了。 温颂宜正要开口,唇间突然碰到他的手。 极快速又轻的一下。 她怔怔仰头。 沈泊聿移开手,食指的一点红色痕迹十分明显:“抱歉。” 唇间残留一点微冷的凉意,温颂宜下意识抿了抿唇,偏头问完刚才的话:“只是口红?” 他垂眼:“嗯?” “我不漂亮吗?” 过了片刻,沈泊聿说:“漂亮。” 他思考了近半分钟才回答,温颂宜更不高兴了,心中郁郁不平。 这难道是什么需要认真思考才能回答的世纪难题,还是他分不清漂亮的定义,需要那么久才能确认,简直没眼光。 温颂宜轻易给他定了重度眼疾的诊断,白了他一眼,转身到桌边坐下喝酒。 她喝得快,没留神一杯喝完又倒满了。 “别喝了。”沈泊聿将酒杯从她手中夺走。 马奶酒度数不低,她当啤酒一连几杯喝下去,这会儿后劲上来,脸颊和耳朵红得厉害。 她闷着头,小声嘀咕:“明天又不用早起,我喝点酒碍你什么事了,你自己不喜欢喝酒还不许别人喝了。” 沈泊聿抬手用手背轻碰了下她的脸颊:“我的错,想喝明天再喝,聚会结束了,我送你回房间?” 室内音乐还没听,温颂宜眯着眼睛望过去,灯下人影舞动,残影晃得她有点头晕:“还没结束,那里人好多。” 沈泊聿哄骗道:“只剩几个人在打扫卫生,你看错了,是不是觉得有些眼花?” 她点点头:“好晕。” 沈泊聿向她伸出手,望进她醉意朦胧的眼睛:“我送你回去。” 温颂宜搭上他的手,借力起身,站定时晃了下,靠在他胸膛稳了稳:“我哥回去了吗?” “嗯?” 她是真的喝醉了,懒洋洋地靠在他身上打了个哈欠:“我哥呢,你叫他送我回去。” 沈泊聿揽着她的肩膀往外走,中途碰见温述言看过来,他淡淡收回视线,面不改色:“我就是你哥。” 温颂宜蹙眉,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 却听他又说:“收了我那么多东西,今天不是一直叫我哥哥吗?” 温颂宜有点懵了,下意识跟着他,等回过神来已经被人带到了室外。 一路上她虽没怎么耍酒疯,却很难缠,追着沈泊聿问:“你这么喜欢妹妹怎么不去和你爸妈商量商量再生一个呀,我看阿姨还很年轻,现在还有机会给你搏一个妹妹。” 见他沉默,又自顾自说:“你不考虑一下吗,你这么喜欢妹妹,现在国家都放开三胎了,机会不容错过,我有个朋友,家里父母就又生了个妹妹呢。” 聚会还没结束,庭院时有人经过,沈泊聿不得不想办法让她安静一些。 他低声说:“你乖乖听话,明天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温颂宜也压低声音:“什么地方?” “明天你就知道了。” “……你哄小孩呢。” 沈泊聿心想小孩比你好哄多了,却还是忍不住扬起嘴角,带着些笑意说:“牧场,带你去骑马。” 温颂宜眼睛亮了亮:“好。” “现在先不要说话,安静跟我走。” 温颂宜乖乖点头。 回到房间,沈泊聿将她扶到床上,打开空调,又打湿毛巾给她擦了擦脸。 她指了指嘴巴。 意思是问他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说吧。” 温颂宜憋了一路,许多问题等着问:“牧场有多大,除了骑马还能做什么,看羊吃草吗,白天会不会很热?” 一堆问题砸过来,他屈起食指,敲了下她的额头:“主要是带你骑马去看瀑布和草原,如果想留宿晚上可以住在那边的毡房。会很热,走之前要做好防晒。” 温颂宜期待极了,恨不得倒头睡着直接到第二天。她缩进被窝,闭上眼睛:“我睡觉了。” 沈泊聿笑着走到门外:“晚安。” - 次日清晨。 温颂宜醒来时头痛得厉害,她缓了几分钟才起床,她先将手机充上电,又去洗了个澡。 夜里出了些汗,黏黏糊糊的不舒服。 卫生间没有浴缸,只能勉强冲个澡。温颂宜洗得比平常快很多,但十几分钟最后她回忆起昨晚的场景。 记忆不连续,只想起几个断断续续的画面。 换好衣服,温颂宜坐到桌边拿起手机,快速敲了几下屏幕。 【Yi】:宝贝,问你个事。 【吴悠】:什么? 【Yi】:男人一般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想当你哥。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就收到回复。 【吴悠】:他喜欢你。 【Yi】:? 【Yi】:还有没有其他可能? 沈泊聿怎么可能喜欢她。 他明明喜欢的是夏苓。 吴悠居然还号称识男无数,在寝室口口声声 说任何渣男都逃不出她的发眼,这也不靠谱啊。 又过了两分钟,收到回复的瞬间,温颂宜差点把手机摔了。 【吴悠】:他想睡你。 【Yi】:??? 【Yi】:这更不可能[怒]! 【吴悠】:也有可能他是真的想当你哥,不过可能性微乎其微,我还是站前两种可能性。 这个说法总算有点靠谱。 温颂宜想了想,再次发问。 【Yi】:他为什么想当我哥? 【吴悠】:因为他喜欢你。 【Yi】:………… 【吴悠】:谁啊? 【吴悠】:不会是那个送你骆马绒的神秘人吧? 温颂宜莫名觉得有点心虚。 拇指顿在屏幕上方,半天才点了发送。 【Yi】:嗯。 【吴悠】:所以,是谁? 【Yi】:沈泊聿。 【吴悠】:……天呐! 【Yi】:? 【吴悠】:他肯定喜欢你! 【吴悠】:怪不得那次我们一起去酒吧,他大晚上过来接你,虽然话说得重了些,不过也是为你好吧。 【Yi】:他喜欢夏苓姐,不是我。 【吴悠】:? 这下对面也沉默了。 温颂宜简单收拾了一下,头还有些疼,她没精力化妆,只简单涂了防晒和口红。 还是昨天那支。 脑海又浮现起昨夜沈泊聿夸她的情景。 温颂宜感到头一瞬开始眩晕起来。 她握着口红,维持这个动作停了将近一分钟,然后看见镜子里的人耳朵和脸颊烧得通红。 “……” 可恶可恶可恶! 从我脑袋里滚出去啊! 温颂宜扔了口红,拿纸巾用力擦了两下嘴唇,换了支口红重新涂上。 到院子里的时候,温述言正和阿依肯聊天,从对话中得知他们早上去骑马了。 她走向墙边坐在树下乘凉的夏苓,随口问:“他们几点起的啊?” “七点多吧,我起来他们就走了。” “这么早。” 夏苓说:“嗯,主要是今天我不想骑马去牧场,打算跟他坐景区的车上去,他只能早点起来去过把瘾了。” 温颂宜又有点转不过来了,怔怔盯着她。 “沈泊聿没跟你说今天要去牧场吗?” “这个倒是说了。” 夏苓解释:“原本的计划是我们一起骑马去牧场,不过我有点害怕,温述言怕我落单,就准备和我一起坐车。” 温颂宜笑起来:“那我哥还挺贴心的。” 刚过九点气温便升上来,太阳又烈又毒。 一行人准备出发。 沈泊聿从家里找了匹温驯的母马,牵着让她摸了摸马的颈部:“我先带你到家里的草场骑两圈。” 温颂宜跟在后面,轻声问:“你怎么没跟我说我哥他们不和我一起啊?” 他牵着马,脚步停了停:“我以为你知道。” 她没做声。 沈泊聿转过身问:“你想坐车?” 温颂宜视线移到旁边的马身上,想起昨夜他说的起马去看瀑布和草原:“我要骑马!” 他声音里有笑意:“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