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福天使长后他怀孕了》 1. 圣殿与新生 母神降下诞临,新生命降临在第九重天的圣殿之中。 此时正是与下界的第九次镇压战争的尾声。 当然,作为新生命的一员,莉莉丝尚且不懂得战争的含义。圣殿里熙熙攘攘的伤员,和带着腥味的红色液体,对她来说不过是意义不明的意象。 莉莉丝的眼睛正对着某个肌肉发达的后背。三只羽翼展开着,右下部则空荡荡的突兀着,只剩下翅膀根部的一小截。 红色顺着背脊蜿蜒,落在金色的地砖之上。那些刻印着暗纹的砖面被血浸透,干枯成棕色。 四翼的力天使正龇牙咧嘴,将圣水泼在自己的伤口处。看似无色无味的水在触及伤口之后化作点点闪光,伤口慢慢愈合,落下的血也变得细微直至消失。 莉莉丝看得出神,和他瞪过来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喂,那边那个家伙,把我的翅膀拿来!” 莉莉丝看见那名力天使的手指远远指过来,冲着她所在的位置发出声音。他的口腔在动作着,鲜红的舌头滑动着。 莉莉丝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母神创造了祂们,却没有给与任何的指引。这些刚刚诞生的天使还不知如何运用自己的翅膀和腿脚,更不懂如何打开祂们的五官,发出任何回应。 因此莉莉丝只是安静地坐在圣殿的阴影处,像一尊雕像。 “快点啊!喂!那个白色头发的家伙!” 四翼天使还在对着莉莉丝的方向。她后知后觉,这个天使似乎在喊她。 “两只翅膀的家伙就要老老实实听上阶天使的话,懂吗!翅膀,拿来!” 莉莉丝生涩地转动眼珠,她的视神经正在运作,视线投向了不远的地方。 散落满地的羽毛被染成红色,鲜血将其黏结成团。而离她一个手臂的地方,有一只完整的,脏兮兮的翅膀。 切口光滑,像是用利器斩断的。 断面生出一只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她。 莉莉丝伸手,握住那根翅膀。虽然硕大,却并不沉重。断开的骨头截面中空,清晰地展示着它的构造。 断面处的眼球转动一瞬,在眼眶中发出咕噜一声响。 莉莉丝还想仔细观察,一只苍白的手已经揪住了她的头发。她的发根带着头皮一起叫嚣,被甩去一边。 “滚开!这下贱货,还得我亲自来!” 四翼——现在只是三翼的天使将她推搡开,拎起自己的翅膀。他咬着牙,将翅膀戳进自己的背部,眼珠发出一声悲鸣,断面融合进他的皮肤。 水壶里的圣水剩余不多,四翼天使将所有的圣水倒在背上。 断面开始萌发肉芽,将翅膀和背部连结起来。没有过多久,这只翅膀便重回生机,完好如初地扇动起来。 母神赐予的圣水有限,他身上还有许多伤口。腹部有一道明显的爪痕横劈而来,裂开的皮肉隐约能看见蠕动的肠道。 但是四翼天使已经没有了多余的圣水。他环顾了一圈,有些不满地“啧”了一声。 再回头,那个蠢笨的两只翅膀的天使还在呆呆地看着他。 “这里,不要浇水吗?” 这是莉莉丝说出的第一句话。她缓慢习惯着自己的舌头,抬起僵硬的手指。 四翼天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腹部。 “这些都是小事。翅膀的完好才是最重要的。” 他高傲地瞪了眼这新生儿,“蠢货,你什么也不懂。罢了,进了学院自然有人教导。现在,老实呆着罢。” 莉莉丝重新坐回圣殿的阴影,和一起诞生的同期天使们一样安静。她的眼睛停留在四翼天使的翅膀之上。 他已经回归天使的队伍。 这群力天使的圣水都使用得差不多了。正如他所说,所有人的身上都是伤痕累累,而四只翅膀却都是整齐划一的雪白。 似乎也有力天使的圣水不足以支撑翅膀的恢复,便有两根光秃秃如同火鸡翼的翅挂在背上,和上面两根羽毛丰满的翅膀做出鲜明对比。 力天使们嗤笑着。 地上是被血打湿的,无尽的羽毛。 他们离开了。 圣殿再一次暗了下来。莉莉丝的眼睛在黑暗中失去作用,只能嗅到血腥的气息。 隐约有半透明的生物在圣殿半空飞舞,似乎在为力天使们收拾残局。莉莉丝听见他们用沾水的帕子擦洗地板的声音,周遭的血腥气便也淡了下去。 现在,便什么感官也没有了。 只有很远的地方,传来指针的旋转声响。 “我们要做什么?” 莉莉丝轻声问旁边的天使。 祂们没有回应。或许僵硬地摇了摇头,但莉莉丝无法分辨。 “我们要离开这里吗?” 依旧无人回应。 祂们被安置在圣殿。或许有天使会来接应祂们,又或者没有。 莉莉丝讨厌等候,更讨厌没有理由的等候。 “我要离开这里。你们呢?” 没有回应。 莉莉丝摸索着。 在力天使还在的时候,她观察到自己位处圣殿的中端。往上往下都是长长的台阶。 力天使们掉了太多的羽毛,她分辨不出台阶的规模和距离。 她的手抚在地砖上,一点点向前。 “很危险。” 突然有谁开了口。是清脆的声音,由僵硬的声带斟酌而出。 “那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莉莉丝顺着声音的方向问去。但是再也没有回音。 她的手指终于摸到了台阶的位置。膝盖随之向前,试着站起来。莉莉丝摇摇晃晃,腿还没有习惯支撑住整个身体。她的翅膀跟着抖动,却连张开的方式都找不到。 最终,还是失败了。 失去重心的莉莉丝从台阶上滚了下去。一级一级的台阶,冰冷的地砖凌虐着她的身体。 羽毛落了一地。 但她如愿摔在了圣殿的门扉处。 莉莉丝支撑起上半身,掌心推动着大门,展开一条门缝。 门外,是白色的地面,头顶是淡蓝色的天光。 ———— 这里是第九重天。 没有人给莉莉丝科普过天界,因此她并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这里广为流传的混乱——此地是远离最高天的地段,和下界接壤。 下界,下界。那里是天使们看不上的地段,无数下贱的生物生活在那里,生活在天使们的脚下,如同虫豸。 但现在的莉莉丝,并不能理解这一点。她只知道,在短暂的疼痛之后,她总算能站起来了。 她找到了四肢活动的方式,缓缓地行走着。 在天界这个以翅膀和法阵为交通工具的地方,她的通勤方式实在有些诡异。 伊芙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女天使。 “你怎么回事?” 伊芙扑闪着翅膀,警惕地盯着莉莉丝。 她守着一个简陋的小摊,在地面铺上简易的花纹格布,上面放着几个晶莹剔透的角状物什。 “这是什么?” 莉莉丝点了点这个神秘物体,被伊芙拎开了手。 “不买别摸!这是我好不容易搞到的独角兽角,被那群地精追了几十里路!这群疯子!总之,很贵的,你摸了我还怎么卖!” 伊芙絮絮叨叨,而眼前的天使只是呆呆看着她。 这个奇怪的女天使不止行为举止奇怪,模样也很是特别。 用一个颜色来形容她,便是白色。 天使可以自己定义样貌。有点小钱的天使们——比如那些长了四个翅膀甚至六个翅膀的家伙,往往喜爱按照自己的审美来制作自己的模样。 祂们模仿最多的就是大天使们的外貌。尊贵的大天使们总是引领着天界的时尚,美妆杂志上记载着祂们打理外貌的技巧,每个能做出大天使同款妆造的美容院都常年爆满。 但这些,只是上阶天使们的游戏。 底层的二翼天使没有金币来维持美貌,因此大多是最原始的,母神赐下的模样。头发和眼眸多半是带了浊色,不够透亮的颜色。 而眼前的莉莉丝,不知为何是纯白色的。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瞳孔。甚至身上穿着的也是件裁剪随意的白袍,乱糟糟挂在肩膀。 除了肤色,伊芙眼里便只有一片洁白。 “怎 么回事,好恶心!你像一个行走的翅膀!” 莉莉丝转过头看了看自己的翅膀。它们像没有生命一样挂在她的背上。 “翅膀。” 莉莉丝慢吞吞地重复了伊芙的最后两个字。 她只是无法理解这些东西。 而伊芙眼里,她似乎是生气了。配合上呆子一样的眼神和缓慢的动作,像是智力发育不完全。 伊芙突然有些心虚——这搞得她活脱脱像是在欺负一个弱智。 “总之,离我的摊子远点。去,去。” 莉莉丝乖乖离开。 她似乎不会使用她的翅膀,因此它们在背上晃荡着,像是有残疾。 伊芙的良心很实在地疼痛起来。她咬了咬牙,还是出了声。 “喂。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家?” 莉莉丝停住脚步。 “家?” …完了,无法沟通! “母神在上,您到底创造了什么玩意儿?” 伊芙不解,“天使也会有智力障碍吗!” 她耐着性子。 “就是,你住的地方,懂吗?” 伊芙上下打量着莉莉丝。身上的衣袍并不是高级货,露在外面的皮肤上甚至还有大块淤青——怎么看都不像是住在更高天阶的家伙。 也是,弱智天使,也只配住在第九重天。 伊芙叹了口气,从兜里摸索一番,很不甘心地掏出一个银币递给她。 “喏。去找狮翼兽们,把你家的地址告诉祂们。” 莉莉丝接过那个银色的圆溜溜的东西。 伊芙嘱咐到。 “记得,别找那个脸上带伤疤的家伙,她坑人最是狠!你就找个看上去安安静静的蠢狮子跟祂说,一个银币,爱去不去!” 莉莉丝还在歪着头观察着那个银币。伊芙看她这蠢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记住了没!告诉我,要跟祂们说什么?!” 莉莉丝含含糊糊,“一个银币,爱去不去。” “很好!去吧,就在前面的木棚那里,快点回家吧!” “但是…” 莉莉丝还想问什么,伊芙却已经将她推了出去。 这傻子天使不会飞,慢吞吞地往前去了。 她嘴里还念叨着狮翼兽。 如果伊芙仔细听,就会发现莉莉丝念叨的是。 “狮翼兽,是什么样子?” ———— 伊芙满意地拍了拍手——也算做了件好事,母神会感到为她荣耀。 回了她的小摊子。摊子前不知何时立了一位顾客,她立刻惊喜地迎了上去。 只是刚迎了一半,嘴角便僵硬了。 六翼。 六翼天使,在她的摊子前。 这里是第九重天。除了镇压下界魔物的时候,伊芙何曾见过六翼天使?! 甚至,他不是普通的六翼天使。他的身旁侍奉着半透明的木精灵,伊芙明白,这是大天使用自己的能力幻化而来的仆从。 而拥有草木能力的,代表着天界最高阶层的,大天使。 “您是…” 伊芙不敢直呼名讳,面对这张温和的脸庞,背后的冷汗已经打湿衣襟。 他抬眼,金色的眸子如同远出圣殿射出的光芒。白色的手套上有些金色暗纹的刺绣,伊芙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落到自己的小摊子上。 “这是独角兽的角?看样子,是自然脱落的吧。” 伊芙点头——她没能力也没机会直接砍下独角兽的角,地精们会把她解肢的。 六翼天使收回了手。不需要他的眼神示意,木精灵已经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币,递给伊芙。 伊芙收成最好的一天,也只赚过两个银币。而一百个银币,才能换一个金币。 大天使冲她微笑。他棕色的短短卷发中有一缕垂落在眼角。笑起来的时候,脸颊处有一颗可爱的酒窝。 “你的商品很有意思,我都要了吧。” 伊芙战战兢兢地接住金币。 六翼天使又开口了。 “顺带着…方便告诉我你和刚才那位女士的对话吗?” 2. 一个银币,爱去不去 莉莉丝不知道狮翼兽的模样。 硬要从文字方面解读,大概是某种和天使不一样的生物。长了和天使们类似的翅膀,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身体构造——比如狮子的脑袋。 天使们是自认为高贵的存在。因此和天使不一样的生物,被归为下位的,被奴役的,可以随便对待的交通工具。 狮翼兽们就是因为天使们这样的想法,有了来天界打工的机会。虽然它们的背部要被迫承担天使们的臀部和鞋底,但可以换取不少铜币乃至银币的打赏。 勤劳的狮翼兽,一天能挣到好几百枚铜币。对比下界来说,这已经是不菲的工资。 因此来天界打工的狮翼兽们络绎不绝,祂们的停靠点往往趴着不少等候乘客的家伙们,按理来说很是好找。伊芙根本不担心那个弱智天使找不到——任何一个有点天界常识的天使,都能找到。 但莉莉丝,她昨天才出生,她没有常识。 莉莉丝缓缓往前走着。 她没有鞋子,天界也不流行鞋子——大概是没有想到会有天使用自己的脚走路。 她的脚踝上挂着个金色的环。出生之时,所有的天使同期都拥有这个脚环,作为祂们的标识,像一只只待出栏的羔羊。 如今,脚环敲打在地砖和她的脚骨,莉莉丝的脚已经红了一大块。 比起她刚才摔下圣殿的伤,这倒也算不上什么。 莉莉丝不懂这是疼痛,只知道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重。 路上没有任何生物,更不用说狮翼兽。莉莉丝迷茫地往前,手里抓着银币。 远处,好像有个硕大的影子。 脚环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响声,她走了过去。 确实是有和天使长得不一样的生物在。 它四肢着地,有着细长的小腿和粗壮的大腿。再往上是雪白的鬃毛,金色的器具套在它的嘴筒和脖子上。高大的长脸生物垂下头,鼻息喷在小小天使的脸上。 莉莉丝仰头看了它一会儿,伸出手。她的手心里躺着银币,但这个生物不搭理她。 倒是有个严厉的声音从它的背上传来。 “下阶天使,你想做什么?” 他的衣着实在有些放荡——说白了,使用坐骑的人并不合适这样高开叉的袍子。健硕的大腿在衣摆的阴影处,莉莉丝一抬头,便将他腿根部三角区的鼓鼓囊囊看了个透彻。 莉莉丝再往上望去,便是一张深邃的脸。他的眉骨生得高挺,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便在阴影中桀骜地望着莉莉丝。 和力天使不同,他的翅膀又多了两根。硕大的翅膀们叮铃哐啷挂着细链,随着羽翼舞动在天光下脆响着。 “嗯?” 加百列注意到马下的小小天使。 他只是稍作停留,没想到会遇见一个没有规矩的天使。她就这样直直盯着大天使尊贵的脸,手里还举着不知道什么玩意儿。 莉莉丝脆生生地开口了。 她抬起手,将手心里握了一路的银币递到加百列的面前。 “一个银币,爱去不去。” ———— “…哈?” 加百列有些烦躁。 被迫来第九天接待母神诞临的新天使,就足够让他烦躁。第九天乌烟瘴气夹杂着下界的臭气,已经熏得加百列头晕。 要不是与他同行的路西法和米迦勒皆是一言不发,加百列早就忍不住抱怨了。 而如今,这臭地方还有臭天使挑衅! 他愤怒偏头,看向同行者们。 米迦勒不知去了哪里,而路西法则在远处,抱臂看着这场好戏。 莉莉丝跟着加百列的眼神,看向远方那个金发齐肩的男人。他的发丝很是柔顺,在阳光下带着昂贵的光。 但在看上去没什么攻击性的妹妹头之下,是一席军装。他胸前的各色徽章几乎闪痛的莉莉丝的眼睛。 那双盯着她眼睛只有冷漠和审视。 加百列的马鞭在空中旋转出一声脆响,莉莉丝回过神,仰头望着他。 “下阶天使,你对大天使就是这样的态度?你的行礼呢!你是哪个所属?毕业了吗?如今在做什么?!” 他话语连珠地蹦出了一地,马下那个天使却还是呆呆地举着银币。 她相当洁白,像加百列好不容易收来的这匹纯白的亚翁之马。 光看脸,或许有几分令人怜惜的姿色。但天界不缺美色,也没有同情。 在加百列光是照镜子就足够迷晕自己的情况下,这小小天使,妄图用无礼来引起自己的注意,简直是天方夜谭。 好啊,他懂了。这不过又是下阶天使想出来的新把戏,妄想攀附高阶天使。 加百列更是怒火中烧,“天使,我不知道是谁给你的勇气——是的,我确实很受欢迎,但是也不是谁都能随意接近我,成为我的女伴,你懂吗?” 叽里咕噜一大串,莉莉丝听不懂。 加百列低声骂了一句。他的眼眶瞪得很大,和力天使们生气的时候很是相似。 唔,好像也不完全相似。 他似乎更加放肆地动用着暴力。 莉莉丝看着他的手里那细细长长的东西,在空中转了一圈,皮革带着冷冽的光,要落在她的身上。 这东西打下来,身体或许会更重了。 莉莉丝这样想着。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有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握住了它。 “加百列。” 面对天使长,加百列不敢造次,冷哼一声收了鞭子。 路西法不知何时已经悬停在不远处半空中,俯瞰这个大胆的二翼天使。 她太过于干净了。 字面意义上的,干净得犹如新生。但凡在天界生活的天使都会沾上这个社会的颜色,但是她没有。 路西法抬手,他的仆从精灵不由分说,将莉莉丝拎了起来。 她瘦弱的身体勒在长袍里,像只晴天娃娃一样被提到路西法眼前,白色的眸子就这样和路西法对视。 他无疑是美丽的——母神创造的生物,皆是最完美的容貌。 但与众不同的是,那份漠视。就像是对待一袋垃圾。 路西法开口,只吐了两个字。 “脚踝。” 莉莉丝便被仆从们调了个角度。精灵枯瘦的手指握着她的脚踝,倒吊之下的长袍哗啦啦地随重力落下,罩住了她的脸。 也只罩住了脸。莉莉丝能感觉到微风吹在自己的腹部。 最高天的大天使们,从来就没有照顾其他天使的意识。 莉莉丝如今还没有觉醒她的羞耻之心。 但是倒吊的姿势让她的头颅涌上鲜血。这样被违背自我意愿的姿势,让她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 愤怒。 烦躁。 她试图挣扎,但踢动的双腿并没有等来任何垂怜。 路西法的指尖穿过她小小的粉色指甲,划过带了伤的脚背,金色的脚环被他捏在手里。 路西法点了点头,精灵仆从又将莉莉丝放了下来,随手扔在了地上。 她的脸颊涨得通红,大脑因为血液过于充足而眩晕。那双眼睛还懵懂着,却直勾勾地盯着这个让她恼火的天使。 “原来是母神刚刚诞临的天使。对新生儿发火,倒是我的不是了。” 加百列看到脚环, 也明白这呆天使的身份。 他拎起起莉莉丝的领子,她被提起来,加百列将她拥在了马背上,扣住了她的双手,像是关押住一个囚犯。 “诞临的天使尚未测定能力,你不该擅自跑出来。天使,给我一个解释。” 路西法冷声质问她。 她自然是不会回答的。莉莉丝不懂路西法在说什么,而刚才的愤怒和无力也让她不想回答。 加百列替她回答。 “或许是那群刚回第九天的力天使们在疗伤的时候,不小心将她放了出来。” “去搜查其他从圣殿逃出去的新生。” 路西法吩咐着仆从。祂半透明的身形在得到命令的瞬间消失。 “至于你,跟我们回圣殿。” 加百列的手放在她的腹部,很轻浮地拍了拍。 莉莉丝的双手被他凝结出的冰制手铐扣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戴着好几枚硕大戒指的,不规矩的贱手。加百列的声音落在她的耳边。 “学院的选定,就要开始了。” ———— 莉莉丝没有见过话这么多的天使。 加百列的滔滔不绝,她有九成都没听懂。可是即便对着这样懵懂的眼神,加百列依旧如同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输出着。 他憋得太久了。从最高天随路西法和米迦勒出行,他便一直没有说话的由头。刚想说上两句废话,路西法的眼神便如同刀一样刺过来。 这位天使长不久前才率领天使军团处理过下界的暴乱,杀性还留存在眼眸。 据说他出手的那天,血染红了整个下界的河流。 加百列哪里敢忤逆他,只好闭嘴。 如今偶然抓住了莉莉丝,也总算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天使,你们还不知道自己为何存在吧?如今下界战乱频繁,天使死伤太多。母神因此降下诞临,补填残缺的空位,效忠天界。” “当然,不会立刻把你们送去战场送死。圣罗盘测定下你们的能力之后,学院会接纳你们去合适的位置。” 他俯首,长发落在莉莉丝的肩膀上。 “这么说来,你叫什么名字?” “…莉莉丝。” 她总算开了口。 毫无情感的声音,加百列却并不在意。 “看来我们莉莉丝不太像拥有攻击能力的天使呢。无妨,祝福派会欢迎你。” “祝福是什么?” 莉莉丝似乎有些兴趣。 加百列好歹也算半个祝福派的导师,招生简章还是要说上两句的。 “自然是祝福伟大的母神保佑世间。祂的光辉将永远被赞颂,诗唱班会将丰功伟绩改变成歌谣,在每一重天的圣殿传唱。不过也不光是这些——医疗,律法,你能想象到的一切□□天界的助力,都能在祝福派找到。” 莉莉丝的眼神空洞。 她莫名觉得,听上去很无聊。 “…我可以去另一个派系吗?” “另一个派系?你是说武斗派?” 加百列有些惊讶,“那可是死伤最为惨重的地方。这些年来,武斗派失去了太多的天使。” “唔,往好处说,武斗派倒是很容易向上爬。只要你活过一场战役,就能升为四翼天使了。” 莉莉丝还想问些什么,路西法却不知何时悬停在她面前。 他的军靴踏在亚翁之马的头颅,这匹骄傲的马儿却不敢有任何意见。 莉莉丝对上他俯视而来的目光。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天使。圣罗盘会指明你的道路。” 祂们已经行进了一段路程。 圣殿,就在不远处的天光中。 3. 圣罗盘的指引 拱形的穹顶如同孕育生命的蛋壳。金色壁画浮雕之下,圣罗盘的指针在缓缓转动。这一切,都和莉莉丝诞生那天的记忆并无两样。 加百列推开圣殿的大门,墙壁上的烛火亮起,照亮了天使们的脸庞。 新生儿表情,都是清一色的纯净和木然。 母神负责给予祂们生命,但或许有各人的意识融入其中,以至于容貌性别各不相同。 唯一相同的,是粗糙的长袍裹在祂们身上,维持最后的体面。 见到六翼天使,祂们便僵硬地站了起来,随即又是单膝跪地,脚踝上的金环撞击在圣殿的地面,是清一色的脆响。 这是刻在血液里的,对上位天使的敬畏。 莉莉丝没有跪。 她被加百列扔了下去,便像一只□□一样贴着地面。她的身体实在太重,努力了半天才勉强控制住四肢,缓缓爬起来。 六翼天使们没有在意她,也没有在意任何天使的意思。 路西法扇动羽翼,往圣殿最上层的圣罗盘处飞去。 天使们追随着他的脚步,像一群羔羊。还不会使用翅膀的人顺着台阶爬行,而无师自通的天才则运用起翅膀,摇摇晃晃往上飞。 祂们自觉地在罗盘前排成队列。 金色的指针漫无目的地转着,机械的声音从罗盘深处传来。 “圣罗盘测定你们的能力,我和路西法会判断你们究竟归属哪个学院派系。” 加百列落在圣罗盘旁的阶梯之上,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本砖头一样厚的书。 加百列有些焦躁,环顾一周,“该死,米迦勒究竟去了哪里?” “测定不能耽搁。他不重要,加百列。我们只需要一个能读懂古文字的人,这个人不需要是米迦勒。” 加百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厚重的书籍翻动起来。书页声中,排在第一名的天使已经将手掌贴合在罗盘之上。 指针飞速旋转,古老的字体刻印顺着光芒排序。 加百列不如米迦勒饱读诗书,对古文字的造诣平平。更何况古文字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用武之地,除了这座罗盘。 加百列自然是功利的。为了获得拨款,他选择投身于更有前景的经济术法研究,已经许久没碰过古文字相关的研究书了。 只是米迦勒不在。罗盘已经展现出了结果,文字逐渐浮现,他也只好硬着头皮翻译到。 “唔,大概是治愈系的能力?这是藤蔓植物的一种,对,植物——属于米迦勒的领域,他会很欣慰的。天使,祝福派欢迎你。” 天使行礼后,乖乖站去了一边。 祂们的学习能力很快。如法炮制,一双双手有序地贴上圣罗盘,学院的新生血液们开始分配。 加百列的半吊子翻译水准只能说出能力的大概,但显而易见的,大多数能力并不具有攻击性,也没有用于攻击的可能性。 因此能进入武斗派的只有零星几名。 但由于伤亡惨重,武斗派一直是最缺人手的存在。 路西法面无表情地看着罗盘。加百列能感受到他的不满。 母神的恩赐本应该多多考虑攻击性的能力,来弥补征战带来的人员不足。但无独有偶,温和的不痛不痒的能力拥有者越来越多,像是一种预示。 加百列不敢深思,唯唯诺诺道。 “天使长,或许是我的翻译水平不够。等米迦勒来了,可以再测一遍?” “无所谓。” 路西法冷冷开口。他的后背靠着圣殿的柱子,脸色隐藏在阴影中。 “母神自有祂的安排。祂若是不需要武斗,也不需要下界的和平,我不介意舍弃对下界乃至第九重天的管控。” “…” 他的言语之间分明有怨言。加百列哪里敢说话。最终绞尽脑汁,憋出一句。 “或许母神只是信任天使长的能力。毕竟您但凡出手,哪里有下界造次的能力…” 路西法瞥了他一眼。 新生儿的能力测试接近尾声。莉莉丝排在最后。她的膝盖在渗血,身上又有太多淤青,只能磨磨蹭蹭地走。 加百列实在看不过去,将她提溜起来扔在罗盘面前。 “别耽误我们的时间,天使。” 加百列不由分说,将她的手按在罗盘上。 凹凸不平的文字符号咯在她的手心,指针突然开始了飞速的旋转,莉莉丝的指缝中绽放出强烈光芒。 它似乎也在绞尽脑汁,像是面对什么罕见的事物。文字迟迟没有显现,倒是罗盘的整个底座开始了异样的震动,就像有什么要倾巢而出一样。 加百列凑上前,指针疯了似的旋转出残影。 “不是吧,圣罗盘总不能坏了吧。” 他也不能像修理自家器械一样踢两脚这玩意儿,因此一筹莫展。指针实在飞得太快,脆弱的中端迸发出了一道裂痕,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断裂的声音。 莉莉丝抽开了自己的手。 罗盘总算停止了抽风似的转动,犹豫地选中了几个文字。 加百列认真组合着,嘴里念念有词。 又翻出怀里一本小小古词典,对着罗盘比划。 “不需要你翻译得多么准确。大致的意思就足够了。” 路西法已经不耐烦。他靠在圣殿的柱子上,军靴随意踩在罗盘下方的石托上。 “…” 加百列冒着冷汗——他连大致也翻译不出。这样的古文字排列,他还是第一次见。 圣殿的大门发出沉重的声响。 外面的天光再一次照进来,米迦勒背着光,所有人都注视着他张开的羽翼们。 他带着得体的微笑,面对大殿里的百来双眼睛。 身后的仆从捧着好几个购物袋,透明的身体被压得弯曲。 “米迦勒,你来得正好!” 加百列如同看见救世主,“这,这是什么字,我…” 他开口,又觉得暴露了自己是个学术笨蛋的丢脸事实,因此话说了一半,咬住牙。 一旁,莉莉丝正仰头望着加百列。她的眼神很纯净,更显得加百列的局促。 加百列凶狠地瞪了她一眼,“你也是,到底什么神神叨叨的能力!” 米迦勒优雅地落下。 莉莉丝注意到他穿了一双高跟的皮鞋,因此比加百列乃至一旁冷脸的路西法,都要高大一些。 “言灵?” 米迦勒不 需要加百列的词典。他看着圣罗盘上标注出的字,微微思考便做出了翻译。 加百列脸色灰败——出丑也就算了,天使长还在一旁盯着,难保今年的评价会变成什么样子。 “加百列,言灵的能力用在祝福之上最是合适不过。她很适合诗唱班。” 加百列回过神,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莉莉丝小姐,欢迎来到祝福派。” 莉莉丝望着米迦勒。他很温和地笑着,比另外两名六翼天使要亲切许多。 莉莉丝问到。 “言灵是什么意思?” “言之成灵,说出口的话语会随你的意志行动。” 米迦勒简单做出解释,“莉莉丝天使,若是你能完美运用好这个能力,或许能成为母神的极大助力。” “随我的意志吗。” 莉莉丝并没有想太多。 她望向路西法。 虽然不知道能力应该如何发动。但既然是言语相关的能力,那开口便是。 比起思考,莉莉丝更喜欢直接做。 她的眼神清澈,注视着路西法的眸子。深不见底的红色,像是魔兽身体里溢出来的血。 莉莉丝说。 “跪下。” 加百列一时以为自己耳朵坏了。 看向米迦勒,他也是同样的震惊表情。 而顺着莉莉丝的目光,在大殿那端,除了路西法也没有别的人。 他面无表情,看着这名大胆妄为的天使。她伸出手,指尖对准路西法的脸。 “跪下,向我道歉。你的仆从在你的指示下让我倒吊,你侮辱我。” 加百列想起路西法的仆从,祂黑色的手掌握着那纤细的脚踝,长袍之下如羊脂玉一般的躯体便全部暴露。 一览无遗。 是很美丽的身体。 加百列看见了她身上摔出的淤青,也看见了她胸乳下方一颗小小的痣。 路西法大概也看到了。 如今,这名天使长并没有任何动作。莉莉丝盯着他,却没有找到任何言灵起效的迹象。 他只是发出一声嗤笑。 “武斗派,跟我走。” 路西法带领着他的学生们离开。 学生们柔顺地垂着头,没有人敢看莉莉丝。 处于第五重天的学院将会接纳这些天使,而路西法作为武斗派的绝对话事人,特意在学院开辟了专属于武斗派的地盘。 其中完全还原下界丛林的场景,有暴躁的异兽在游荡。 路西法在学院里建立了高墙,武斗派便与学院隔绝。天使们在高墙之中,在送命的环境里,在教育和实践之下具备作为一名战士所需要的品质。 “你就把他们当做学院里的怪胎便是。事实上,现存的七名大天使中,只有路西法天使长是武斗派出身。祝福派系的分支众多,哪怕是拉斐尔大法官和乌列尔财政官,也都是出身于祝福派系的学院。” 米迦勒微笑着目送路西法离开。 他对路西法的态度,有些微妙的夹枪带棒。 “诸君,你们是幸运的。祝福派欢迎你们的到来。” “现在,我们也出发去第五重天吧。” 4. 莉莉丝觉得无聊 莉莉丝被安排在诗唱班。她得到了课表,密密麻麻的声乐课安排进眼帘。 课上,四翼的能天使正在示范如何发出得体的歌声。不是用喉咙发出杀鸡一样的叫,而是气从丹田而来,经过内脏发出共鸣。 她唱出小提琴般的音符,学生们似懂非懂地喝彩。 莉莉丝没有鼓掌。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每日的天光都没有任何区别。 淡色的蓝。 有时会有狮翼兽划过天空。第五重天比第九天要平和许多,也只容纳着学生们,因此冷清不少。 “莉莉丝!莉莉!” 同桌贝尔在唤她。 同时间诞临的天使们有些心心相悉,贝尔又是个热情的天使,对莉莉丝颇为关照。 毕竟,她来到学院也快一个月,却一直如同游离在水面上的那滴油,始终无法融入。她对赞颂的诗歌不感兴趣,对星象和占卜更是上下眼皮打架。 但这并不代表她不是个用功的学生。贝尔的目光扫过她的桌子,上面是一本书页泛黄的下界指南。 “研究这个做什么?那样低贱的地方,简直是脏了天使们的脚!那里到处都是犯罪,听说有第九天的人冒着风险去做生意,被割了半边翅膀!” 莉莉丝淡淡地看着贝尔。她似乎惊魂未定,就像是自己经历过那一次袭击事件。 “可是贝尔,你没有亲自去看过那片土地。这本书记载着,下界的面积比整个天界还要宽阔三倍。数以万计的物种在此生存,形成了特殊的平衡…” “哪里来的平衡?无非弱肉强食的野蛮罢了!” 贝尔皱起眉头,“再说了,现在是声乐课!你的那些理论,不妨等到历史课上再说吧!” 莉莉丝不再回答。她的目光又落在泛黄的纸张之上。贝尔瞥见那上面的插图,是一只黑色的,长着无数只眼睛的巨兽。 莉莉丝是个奇怪的人。 她和同学们没有什么交集,和作为她导师的能天使们也不多话。 她几乎每一门课的成绩都相当一般,却并没有用功的心思。要么看一些闲杂书籍,要么望着外面发呆。 “休沐的时候,倒是可以去学院外面看看?听学院的前辈说,第五天很是荒芜——我们可以去下层的第六天看看?” 贝尔是个热心的天使,也时常试图拉着她融入集体。课间了,莉莉丝果不其然又在发呆,她便凑过来,笑嘻嘻地畅想着。 “第六天算是我们低阶天使能接触的,最繁华的天阶了。虽说传闻中最高天才是天界的中心,可我们只有两只翅膀的低贱家伙,别说那里,连第四天都不被允许进入…” 她念叨的声音带了点遗憾。 莉莉丝摇了摇头。 “即便在休沐时出去一瞬,我们依旧是要回来的,不是吗?” “那是自然!我们无处可去呀!” 贝尔很是惊讶,“莉莉丝,除了学院,你还想呆在哪里?你身上连一个银币都没有!” 好吧,其实只有一枚,来自好心的伊芙。 莉莉丝叹了口气。 在学院的生活并不需要钱币。她与同阶的天使们合住,平日的伙食也由学院全权提供。 她被安排得井井有条,便也同样失去了选择的权力。 “我不喜欢这些课程,也讨厌那些空虚的歌颂。除了喉咙每天痛得如同刀削之外,我什么也没有得到。” “最恐怖的是,我没有拒绝的权力。” 莉莉丝轻轻抱怨。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贝尔是听都不敢听的。她匆忙甩了甩翅膀来缓解压力。 远方传来笨重的钟声,预告着一天的结束。 “快些回寝室吧,莉莉丝。无论如何,《圣日颂》的第二节是一定要学会的——这是最简单的一首赞美诗了,我们要在祭典上表演呢!” 这位热心的天使挥了挥手,匆匆离开了。 ———— 祭典。 乍一听很像是轻松的娱乐活动,但实际上只是高阶天使们与民同乐的手段。 对于学生,这只是一场对大天使的成果汇报。展示学院的循循教诲,表现出自己在这一年的努力。祂们在每一年积攒来自高阶天使的评价,直到顺利毕业,在天界散开枝叶。 而对莉莉丝来说,这是折磨。 她不得不站在诗唱班的后排,在中声部贡献自己贫瘠的嗓音。 虽说她的能力是言灵,但莉莉丝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对她嗓子的帮助。 一天的排练下来,声音已经喑哑。祂们反复唱着《圣日颂》的第二小节,那旋律像是刺耳的针,钉在莉莉丝的脑袋里。 莉莉丝沉默地伴着结课的钟声,往寝室走。 天色暗下来,庭院里的天使们纷纷离开,如同设定好的机器。只留中庭喷水泉里荡漾的波纹,周遭是已经刚被修剪好的花园。 明日,便是祭典。 代表着最高阶级的大天使将来访学院,一切都紧锣密鼓地布置着。 莉莉丝游走于事外,游荡于中庭。 绕过喷水泉,她看见石头长椅上坐了个低头垂泪的天使。 看样子,她应该也是新诞临的天使。 莉莉丝并不打算和她打招呼,但这名女天使已经抬起了头。 “你是…莉莉丝?” 她擦去自己的眼泪,“我在圣殿便记住了你的名字,莉莉丝。你还记得我吗?” 莉莉丝盯着她的脸思考一会儿,摇头。 她并不介意,只是微笑了一下, “我的能力是火,和路西法天使长同源,因此被分到了武斗派。” “我叫诺玛。” 莉莉丝对这个名字没有丝毫印象,但她知道武斗派。 “那你应该在那里。” 她指向远处的高墙。夕阳的天色中,它耸立着,形成了武斗派和祝福派之间的隔阂。 “你们武斗派的学生,可以随意出来吗?” 诺玛耸肩,“那里不是监狱,墙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挡住那群疯子一样的魔兽。我普通地提交了申请,就出来啦。” 莉莉丝不觉得武斗派是那样温和的地方,也不觉得诺玛的行为有她诉说的那样轻松。 但她对那座高墙之下很有兴趣。 “魔兽,好玩吗?” 诺玛像见了鬼一样地看着她。 “你不会愿意和它们打交道的。这群没有智商的生物,下界的野蛮凝结成了可憎的它们。路西法大人将它们从下界抓来,就是为了让我们提前体会到那里的残酷。” “那你体会到了吗?” 诺玛似乎起了鸡皮疙瘩。她握住自己的胳膊,皱起眉头。 “今天,是我第一次正面它们腥臭的嘴巴,令人作呕!我没能将剑穿进它们的身体——但在祭典上,我可以做到。” 又是祭典。 莉莉丝不知道武斗派的祭典和祝福派究竟有什么区别,但在诺玛的形容中,似乎格外血腥。 “新生和异兽缠斗,二年生则是与同学比试。而最高年级的学长们,祂们会和真正的战士,四翼的力天使们比试,在争斗中赢得自己的毕业式。” 诺玛垂下头,似乎有些担心。 “往年不乏有失手伤亡的例子。” 莉莉丝想起她在圣殿遇到的力天使们。长年征战和魔物的侵扰让他们易燃易怒。这份怒火用在初出茅庐的学生之上,不难想象会有多残忍。 “但那也是毕业时候的事了,诺玛。至少你现在,只用面对低智商的魔兽。” 莉莉丝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安慰。这并没有安慰到诺玛,她垂着头发呆。空气中一时有些沉闷,莉莉丝又试着开口 道。 “武斗派的生活,听上去很刺激。实不相瞒,我倒是很想体验一下。如果有转院的方法…” 她确实出自羡慕,也有些想宽慰诺玛的意思。但她的脸色难看得像下界的地精一族。 “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大可去请求大天使们,他们在学院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一定能让你如愿。” 莉莉丝没听出她的阴阳怪气,真诚地问。 “真的吗?那刚好很快就是祭典了,我会想办法接触到大天使们。” “…” 诺玛反倒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她懒得和这个疯子天使再做争辩,叹了口气。 “比起武斗,我宁可唱一百首赞美。莉莉丝,母神没有给我们选择自己能力的机会。武斗派,对你我而言都是围城——我希望拥有你这样的能力。” “…言灵吗?” 莉莉丝念出这个别扭的词汇,“我从来没有发动过它,也没有抓住其中诀窍——体感上它没有任何作用。其实大多数祝福派的能力,也和它一样没什么用途。” “治愈的能力完全可以被圣水取代,而那些和占星术,炼金术有关的能力,也不过是故弄玄虚。有时候我会想,这些真的能为天界带来祝福吗。” “但它们为你们带来了祝福。” 诺玛轻声说道。她的语气中似乎有一闪而过的恨意。 “它们为你们带来了安稳和庇护,你们可以安全地待在这座高墙之后,唱着你们的赞美诗。” “所以,这里被称为祝福派。” 诺玛环顾四周。花坛里的花朵被修剪得精细,永远不会有魔兽将这些植被踩成碎片。 “…” 莉莉丝沉默着。诺玛深呼吸了几下,总算平静了一些。 “抱歉,我扯远了。你说你没能发动过能力?” 莉莉丝点点头。 “我实验过很多次。其实,在圣殿的时候我就试图对路西法用过。但或许是因为他过于强大,我甚至没能感觉到能力的涌动。” 诺玛也记得她石破天惊的话语。只能说,路西法没有当场拧掉她的头颅,已经是仁慈了。 “可是后来,我对信使鸟也实验过。它们明明没有能力,只能勉强听懂天使们的话语。我让它们免费替我送信——祂们只送了我新鲜的鸟粪。” “…” 诺玛也不知道还说什么。圣罗盘不会出错,这是天界的统一认知。每个天使都有自己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天生就可以被运用。 “莉莉丝,你一定是搞错了方法。那后来,你对人实验过吗?” 莉莉丝看着她蓝色的眼眸,摇了摇头。 “那要不然,在我身上试试看?” 她半开玩笑,却也有病急乱投医的意味。就像是祝福派的毕业生们集体去拜神像一样,有种讨彩头的意味。 “…诺玛,你很害怕明天的比试吗?” 诺玛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莉莉丝,我并不是害怕,我只是不想在斗兽场出丑。众目睽睽之下,谁都不想被魔兽一爪子拍飞,被医疗队扛下去,对吧?” 莉莉丝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她几乎没有羞耻心,因此也不觉得那有什么值得丢人的。 “那不是很寻常的事情吗。不如说,能被医疗队扛下去捡回一条命,这是幸运。” 诺玛皱着眉头。 “幸运?斗兽场不需要这份幸运,我们只需要将剑捅进魔兽心脏里的那份荣耀。” 莉莉丝觉得那鲜血飞溅的场景算不上荣耀。 “总之,祝你好运,诺玛。” 莉莉丝认真地冲她挥手。 天色已晚,远出的大钟发出最后通牒,钟声回荡在天空的每一角。 天使们,该回到自己的寝室了。 5. 可以被随意处置的下阶天使 祝福派的祭典定在祝日的清晨。 新生们排在最后。礼堂厚实的大门紧闭,透过镶金的缝隙,隐约传来了高年级的齐唱。 “他们唱的是《明日赞别》的倒数第三小节,我们还没学到。” 贝尔隔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听说先前是所有年级都要唱上完整的一首赞美诗,但是那样要花太久的时间,加百列大人他…” 莉莉丝以为是什么体恤学生的好传闻。但贝尔露出古怪的神情。 “他不耐烦,乃至中途离席了好几次。因此改成了节选。” 即便如此,没有人有怨言。大天使就是这样至高无上的存在,祂们的任性脾气会被无限包容。 但莉莉丝不一样。她向来都是直来直去。 “…他就这样忽视别人的劳动成果?” 贝尔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说那么大声。 “莉莉丝,并不是这样的。加百列大人很辛苦,他每年祭典都要听三次赞美诗,这实在消耗精力。你知道的,祝福派爱戴大天使们,也会体谅祂们。” “是吗?但这有什么累…” 莉莉丝还想说什么,礼堂的大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高年级的导师神情严肃地瞥了一眼莉莉丝,对他的同事道。 “缇娜,带你的学生进去。” 被唤做缇娜的导师是低年级新生的乐理课讲师。她初来乍到,显得有些怯生生的。对于学生们也管教不严,颇有些怕事的意味。 甚至缇娜也是第一次以导师的身份见到加百列。她率先走进去,对加百列和他一旁站着伺候的精灵仆从们行礼道。 “加百列大人,感谢您光临学院。我等…” 加百列看上去昨夜根本没有睡。厮混了一整夜,他的酒气还没散透,脸色是扑了化妆品也挡不住的颓唐。 他靠在沙发上,整个人都陷了进去,大翅膀们被沙发背压得变形。似乎懒得听那些谄媚的讨好,随意摆了摆手。 缇娜指挥新生们鱼贯而入。先前祂们的队形排练了很多次,新生们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在舞台上的位置。 “加百列大人是出了名的…浪子,天界的每一座歌馆都流传着他的故事。” 贝尔刚好在莉莉丝旁边的位置,很方便和她偷偷咬耳朵。前排的天使们将她们挡得严严实实,而导师正恭敬地向加百列说着什么。 此时简直是讲小话的绝佳时期。 莉莉丝小声问贝尔,“歌馆是做什么的?” “哎呀!” 贝尔的耳朵红了,“自然是…女性和男性都能感觉到快乐的地方…” 她也不过是听高年级学生们说的。学生们没什么外出的机会,于是外界的刺激和纵情声色便被粉饰着,在学生之间传颂。 天使们没有被母神赐下繁衍的能力,因此□□的沉沦便只为了享乐。夜夜笙歌的天使不在少数,而歌馆旁又是数不清的酒店,供看对眼的天使们一夜缠绵。 很明显能猜出加百列昨夜做了什么。他的行为虽然放纵,但在天界也算不上出格。 不过,莉莉丝没怎么听说过学院之外的事情,对天使们的夜生活更是不了解,因此发表了她最直白的感想。 “烂黄瓜。” 贝尔没听懂,歪了歪脑袋。 莉莉丝瞥了眼坐在看台上的加百列。他撑着额头,腮边垂着一缕秀发。大概是酒精入脑,他烦闷地叹了一口气。 “黄瓜是…?” 贝尔想了半天,小心翼翼问到。 “你是担心加百列大人的下身得病吗?不会的啦,莉莉丝。天使不会生病,只会死亡。” “…那就是脏黄瓜。” 贝尔这下听懂了莉莉丝的恶意。侮辱大天使可是会被赐下重罚,她赶忙抓了抓莉莉丝的手指。 导师已经扑闪羽翼飞上指挥台,头顶的灯球开始旋转。金色光芒之中,指挥棒挥舞,前奏的钢琴伴奏已经开始。 贝尔也不敢再分心,连忙将手合十于胸口。 祂们为了排练这首《圣日颂》,花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 而加百列,他怕是听了一分钟不到,就闭上了眼睛。宿醉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而他现在又没办法尽情地找女伴释放,只能压抑着自己的一切。 还有这《圣日颂》。 每年入学的新生,最先学的都是这个曲目。加百列听过几千遍,以至于这旋律一撞进他的耳朵,就恶心得想吐。 他皱起眉,眯着眼睛打量这群新生们。祂们不一定有多么了解歌词的意思,却努力装作虔诚和感激的模样,歌颂从未见过面的母神。 这分明只是虚伪的合唱,但是竟然还有天使落下几滴诚挚的眼泪。 加百列表情里写满无聊,环视这一张张装模作样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莉莉丝脸上的时候,顿了一下。 莉莉丝的眼睛和他撞了个正着。她的嘴在机械地一张一合,眼睛又毫无感情,比起唱歌更像是一只搁浅的金鱼。 加百列因为这个对视而愣了一下,随即对她露出一个自以为很有魅力的微笑。 莉莉丝虽然不喜欢这根烂黄瓜,但加百列还记得她,这无疑是一件好事。 她需要跟加百列聊一聊。 ———— 一曲唱罢,加百列懒洋洋地从看台的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敷衍地拍了几下巴掌,背后的羽毛尖尖跟着拍了几下,翅膀上的装饰叮叮当当撞击着,钻石们在灯光下闪耀。 “不错。很好。母神为你们骄傲。” 其实这家伙根本就没听。 导师诚惶诚恐,“多谢加百列大人。新生们初来乍到,让大人见笑。” 加百列摇头——这段话,他也听过几千遍了。 “毕竟还是新人,这很正常。我还是新人的时候,哦,那会儿还没有学院呢。” 诗唱班非常配合地发出笑声。 “明年的祭典,期待你们为我带来更精彩的表演。” 加百列公事公办地准备离开。下一个厅,还有二年生的演唱在等着他。 “加百列大人。” 脆生生的声音喊出他的名字。在加百列做出反应之前,缇娜导师立刻呵止。 “莉莉丝!放肆!” 加百列缓缓回头。缇娜挡在他和学生们面前,垂下头。 “抱歉加百列大人,是我管教不周。回去之后,她会受到校规的惩罚…” 加百列没有搭理她。透过天使们的缝隙,那张倔强的小脸扬起,毫不避讳地望着他。 “莉莉丝小姐,我还记得你。” 加百列走了过来。他的皮靴敲在地板,天使们纷纷让出一条路。缇娜身形一晃,只能望着大天使走向那个独树一帜的女性。 作为在天界生存许久的天使,缇娜深知这并非加百列的垂怜。 大天使们高傲,本性更是恶劣。低阶天使对于祂们而言不过是玩具。招惹了祂们,便是自讨苦吃。 “这位勇敢的小姐,有何贵干?” 加百列弯下腰。他的眼里只有玩味。 莉莉丝知道自己没有绕弯子的必要。她直抒胸臆。 “我想转去武斗派,可以吗?” “…什么?” 加百列失笑,“若是不中意诗唱班,莉莉丝小姐可以自行向学院提出申请,往法律或是财政,或是任何你感兴趣的方向尝试。” “学院不同意,我的导师也不同意。” < p>莉莉丝直白地说。 “因为我想离开祝福派。祂们告诉我,这需要大天使的点头。” ———— 加百列觉得自己的头更加疼了。 他忍着脾气,声音却已经不耐烦。 “莉莉丝小姐,我记得你的能力——那绝对不是能用于进攻的能力。同样的,你看上去也没有任何力气。” “这样的莉莉丝小姐,如何能抵挡住魔兽的攻击?说白了,你见过魔兽吗?” 他身材高大,俯身的时候阴影将眼前的小小天使完全包裹。加百列那不规矩的手像钳子一样夹了一下莉莉丝的肩膀,嘴里发出一声诡异的叫声。 “嗷呜。” 莉莉丝不为所动。 “我在书上看过魔兽们。学院的藏书很全,我特意研究过上百种魔兽。” 加百列冷笑一声。 “书?这东西上了战场有个屁用。” 他已经不耐烦,也没有继续和莉莉丝纠缠的打算,转身欲离。 这时候,有眼力见的天使们都应该夹起尾巴。 但莉莉丝不一样。她素来脑袋缺根委婉的弦,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加百列的…翅膀。 她知道天使的翅膀不能随意触摸,因此本来只打算抓住他的外袍。 但六翼天使的翅膀太占空间,滑溜溜的羽毛遮住了衣料,自己滑进了她的手里。 “哦,抱歉,我…” 莉莉丝连忙松了手,但已经带下了几片羽毛。 加百列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天使的翅膀太过敏感,莉莉丝的那一爪子,指甲划过他的翅膀根部。灼热顺着神经涌上大脑。 一瞬间,加百列感受到的是一种诡异的冲动。他不愿细想这份冲动究竟来源于愤怒,还是被压制的性幻想。 莉莉丝还没来得及继续她的道歉,喉咙就被冰冷的掌心扣住。 她明白这不是属于天使的体温。是加百列发动了他的能力,掌心处凝结成利器的冰。 冰锥扎破皮肉,贴紧住她动脉。莉莉丝被扣住脖颈,双脚悬空地提了起来。 鲜血顺着她的脖颈滑向锁骨。 “我不知何时给了你好说话的错觉。但是天使,你应该知道——” 加百列眯起眼睛。 “我折断一个低阶天使的脖颈,比折断一朵花还容易。” 莉莉丝的喉咙颤动着。她自觉声带已经被冰锥刺破,发声也变得困难。 破碎的声音好不容易挤了出来。 “我只是不想…待在这里。” 加百列甩手,她如同破布一样被扔在地上。她的头发散落在红色的地毯上,遮住黑色的血。 加百列跨步走向她。冰锥已经密密麻麻凝结起来,只要主人的一声令下,便会将这小小天使扎成刺猬。 “加百列大人!是我教育不周,请大人责罚!” 缇娜试图挡住大天使的杀伐,发出尖锐的阻止声音。 低阶天使不能忤逆高阶天使,若有冒犯,情节严重者可以被直接处死。 缇娜知道,莉莉丝的行为是冒犯了大天使。而她的阻止,也同样在冒犯大天使。 即便如此,她依旧动用起颤抖的双翅,试图挡在莉莉丝前面。 加百列没有举动,但一支凭空出现的冰锥刺进她的右侧锁骨,将缇娜钉在宴厅的墙壁之上。 而莉莉丝刚从地上缓缓撑起身子,就被他抓住了头发。 她的头发像冰冷的绸缎,被加百列无情提起。 头皮的剧烈疼痛之中,加百列的嘴唇靠在她的耳畔,像阴冷的毒蛇。 “想离开这里,想去武斗派?好啊,我带你去。” 6. 披着雪白羽毛的恶劣灵魂 莉莉丝被加百列用胳膊夹着。 除了耻辱,他可恶的大翅膀总是若有似无碰到她的腰侧,让敏感的软肉瑟缩起来。 莉莉丝试图蹬脚来拜托这可恶的手臂。只是她才刚如同青蛙似的蹬了两下,冰锥就顶在了她的脚踝。 尖锐的头部一点点深入,她的脚筋岌岌可危。 “放我下来,加百列!” 莉莉丝感到强烈的,被羞辱的不甘。她选择对加百列直呼其名,这位大天使的脸色便更差了一分。 莉莉丝再张口,舌头却突然结了厚冰,堵住她整个口腔,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恶趣味的可恶天使! 莉莉丝对他比划中指,加百列毫不犹豫地折断了它。 臂弯里的天使闷哼一声。 钟声响了十二下。 那是武斗派新生首秀的时间。 和祝福派这样温和的新生测试不同,武斗派是实打实的需要付出鲜血。每年被异兽伤害的新生不在少数,因此医疗班已经在一旁准备着。 但同样的,危险带来了刺激。因此不仅大天使们纷纷出席,祝福派的学生们也都前来围观。祝福派甚至选择在中午十二点特意停滞了祭典的汇报。 看台的最前方已经端坐了几名尊贵的客人,莉莉丝老远就看见了那堆白花花的翅膀。 加百列寒着脸,夹着莉莉丝飞到看台上。 路西法坐在正中央。 加百列向他行礼,精灵仆从为他拉开了路西法身边的椅子。 路西法没有分给他或者莉莉丝任何一个眼神。但莉莉丝总感觉有一道阴冷的目光一闪而过。 旁边坐着一位衣着华丽的女性天使对加百列晃了下右翼,权当打招呼。 “你不是不喜欢这种血腥节目吗,加百列?这么多年,我竟然还是第一次看你参加。” “…关你什么事,乌列尔。” “呦,你换了个新的手提包?” 乌列尔伸手,挑起莉莉丝的一缕头发。她的头发上还残存着冰渣,小脸有些惨白。但即便吃了些苦头,她的眼神依旧是倔强的,看上去没有任何敬畏。 乌列尔觉得新奇,冲她笑了一下。她黑色的长指甲似乎打算戳一戳莉莉丝的脸颊,被她毫不犹豫地躲开了。 只是这一扑腾,又惹得加百列相当不快。他瞪了眼莉莉丝,发出响亮的一声“啧”。 “我懂了,这是你和女伴的新玩法?” “闭上你的嘴巴,乌列尔!你知道我现在没办法找女伴!” 加百列从喉咙里挤出低吼,像只被冒犯的狗。 他的龇牙咧嘴没有对乌列尔产生任何影响。甚至她红唇微启,露出嘲讽的笑意。 “母神在上。谁知道祂的恩赐先把你治住了,可真是可笑。所以,这是在对一个小小低阶天使发泄你的怒火?” 加百列翻了个白眼。他装作没听见乌列尔的话,撤开了冰锥,将莉莉丝随手扔下。他没有看莉莉丝,只是对着台下的斗兽场。武斗派每一年都会花费大量的资金在基础设施上,因此哪怕是经常损坏的斗兽场墙壁,也都雕刻了了勇士厮杀恶兽的画作。石刻的暗纹涌动在墙壁下方,代表了流淌的血液。 “这里的视野不错。刚好,让我们莉莉丝小姐见识一下武斗派的威严。” 大天使们的目光都投射而来。 这个特殊的二翼天使小腿还在颤抖,勉强立在加百列身边。 她的手指诡异地扭曲着,垂落在掌心。 “什么意思?莉莉丝天使是想加入武斗派吗?” 米迦勒侧过头来。 他今天没有穿高跟鞋——大概是今天全程只需要坐着的缘故。但莉莉丝注意到,他今日的披风在肩膀处做了浮夸的金色装饰,让他的肩膀如同太平洋宽肩一样伟岸。 比路西法要伟岸。比在座所有天使都要伟岸。 莉莉丝不会放过这个表现自己决心的机会。她侧过身,对米迦勒道。 “是的。我不喜欢乐理知识,对其他科目也不感兴趣,因此一直在自学武斗派的课程。《下界魔物指南》的教材,我已经全部背下。而武器基础理论,现在也已经起步…” “哇哦,好努力的孩子。只可惜努力也算不上什么,被某些人折断了手指,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挨着。” 莉莉丝抿唇,瞪向那个被称作乌列尔的天使。她并不介意来自下阶天使的冒犯,红唇微启,像一朵剧毒的花。 莉莉丝还想反驳些什么,米迦勒冲她招了招手。 “过来。” 米迦勒握住她的手,掌心放出微弱的绿色光芒,莉莉丝能感觉到自己断掉的指骨疯狂地生长。 疼痛,但是很神奇。 她有些惊讶地望着米迦勒——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崇拜。虽然对米迦勒的能力有所耳闻,甚至有天使称他为移动的圣水。 但米迦勒从未展示过他的能力。比圣水更加强大,像是有藤蔓从她的手指经络钻了进去,修补一切的伤痛。 她被这位大天使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忽略了路西法越来越黑的脸。 莉莉丝,离他太近了。 她走来走去的时候带动了风,对米迦勒说话便又调动着身体。莉莉丝对大天使们没有任何崇敬,因此她的羽毛,一直在抚摸路西法的肩膀。 带着学院配置的,沐浴露的香气。 路西法不自觉想象到她认真揉搓自己翅膀的模样。沐浴球打出泡沫,和白色羽毛混在一起。 最要命的是,她似乎不打算挪窝了。米迦勒治好了她的伤之后便靠回了椅背,莉莉丝无处可去,便干干地站在一旁。 路西法咳了一声,冷冷开口。 “天使,学院没有教过你如何侍立吗?!” 莉莉丝有些迷茫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其他的精灵仆从,都乖乖立在离椅背一米远的位置。 台下,斗兽场传来号角声。拖长的声音回荡在半空。 属于新生的斗兽,要开始了。 米迦勒示意她后退。莉莉丝只好止住话头,默默和仆从们站在了一起。 ———— 新生们需要面对的,是一种叫做贝赫莫特的巨兽。 它们平日也在武斗派的高墙之下游荡。虽然体型巨大,行走起来如同山崩地裂,但却意外的是食草动物。 这群大个子们平日不会主动攻击 。但这个时刻,有些特殊。 莉莉丝能看见那些雄兽丑恶的生□□官已经露出粉色的头部,在□□晃荡着。 求偶的雄性,对周遭的一切生物都充满敌意。他们巨大的脚爪狠狠蹬着地面,低下头颅。头顶中央尖锐的角,对准瑟瑟发抖的新生。 新生们是一个一个上场的。 这意味着,几乎如同白纸的祂们需要独自对应如此压迫感的巨兽。 “真是残忍。” 加百列小声嘀咕一句。 “已经对他们网开一面了——选的异兽都是雄性。更富有攻击力的雌性,可不敢让这些未来新星们面对呢。” 乌列尔拖着下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贝赫莫特的□□。 “毕竟怀孕的母亲,可没有人敢惹怒。” 加百列轻哼一声。 乌列尔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长度。她看了眼身边一脸严肃的拉斐尔大法官和加百列,再凑过身子看了看坐在远出的沙利叶。 最后自讨没趣地回头看了看莉莉丝。 祂们都没有和乌列尔对视。 这让她试图说出来的低俗笑话落了个空。但是乌列尔知道,那明晃晃垂落在肚皮附近的玩意儿,所有天使都看见了。 ———— 新生们毕竟还有些胆怯。 哪怕知道贝赫莫特的速度迟缓,但它真正行动起来,依旧有人吓得不敢动弹。 如今场上的男天使便是这样的状态。他手里握着剑,却连控制手腕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力量是什么?” 米迦勒问到。 一旁有仆从递上名单。 “唔,也是草木系。他可以操控植物的生长——我以为这是最适合对应巨兽的能力了。” 但恐惧之下,他甚至没办法操控自己。 贝赫莫特脚下的小草刚长大两寸,就“啵”的一声缩了回去。 面对巨兽,恐惧便是找死。 贝赫莫特低下头,开始了它的冲锋。它的速度不算快,但地动山摇。 “但这孩子还算可塑之才。你们看,他至少没有坐以待毙。” 乌列尔托着脑袋,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电影。只是她的解说并没有调动任何大天使的情绪。事实上,几位大天使都没有很认真——除了路西法。 他坐得笔挺,眼神严厉。 男天使扇动翅膀,躲开贝赫莫特的攻击。巨兽扑空,斗兽场的墙壁承受了部分冲击,尘土飞扬。 天使飞在上空,他握住剑柄的手指在颤抖。但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机会——趁贝赫莫特还没有抬头的机会,狠狠用剑劈砍下去。 竟然是金属碰撞出火花的声响。 或许是力道不够,又或许是贝赫莫特的皮肤铠甲太过于厚重。他只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伤口,皮肉绽放出粉色。 吃痛的巨兽发出响亮悲鸣——这个伤口不足以致命,却足够勾起它的怒火。 “这下可是要缠斗了呢。” 莉莉丝听见米迦勒没什么情绪的话语。战场上的血没有带给他任何情绪波动。 他精致的手套挡住下半张脸,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7. 斗兽场和观赏台 武斗派的新生,并不要求完全杀死贝赫莫特。 他们需要在规定的时间走完之前,让这巨兽失去行动能力,然后掐动秒表。 它静止的时间越长,天使们便能获得更好的成绩。 但躁动的贝赫莫特并不是能冷静下来的主儿。 莉莉丝观摩了好几个新生,除了有个天使在慌乱中爆发能力冻出一块冰,让贝赫莫特滑倒之外,没有其他人成功。 她偷偷往准备台望去。 诺玛的编号排在偏后的位置。 越多人失败,她的神色便越发凝重。 她的火焰能力,并没有控制住贝赫莫特的方式。因此若是想获得成绩,唯一的办法便是。 杀死它。 诺玛步伐凝重地走上斗兽场。 铁笼发出沉重声响,怪物的鼻息声在黑暗处。随着铁链的拖动,贝赫莫特从斗兽场的深处走出。 平日在学院,诺玛也是见过贝赫莫特的。它们总是聚集在水边,低着头大嚼岸边的水草。 她素来不喜欢庞大的生物,因此也没有靠近过。 如今,她仰头,甚至无法和它的眼眸对视。它的小腿已经比诺玛要搞,它的脚爪坚实有力,踏在诺玛的心脏上。 她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看台上,乌列尔发现了不对劲。 “诶?它没有…?” 莉莉丝也注意到了。这只贝赫莫特,是一只雌兽。 发情期间的雌兽,不应该出现在斗兽场上。它们为了守护肚子里的生命无所不用其极,将一切入侵者撕碎。 她的瞳孔一瞬间放大,往前扑过去。仆从们毫不犹豫地按住了她,因此莉莉丝硬生生地被按在了地上。 她忍住痛,对大天使们吼到。 “立刻停止这场斗兽!这只贝赫莫特是雌性,新生招架不住!” 诡异的寂静。 祂们无动于衷。 “你们这是谋杀!为什么不叫停?这不过是一场比试,难道有命重要吗?!” “退后!” 加百列不耐烦地吼她,“莉莉丝,侍立的规矩,还要教你第二遍吗!” 莉莉丝不搭理他,只对着话事人路西法道。 “您需要叫停这场斗兽!” 他神色淡淡,就像没有听到这句话。莉莉丝气急,也顾不得那些礼仪,直呼其名。 “路西法!你要眼睁睁看着…唔!” 冰锥刺穿了她的喉咙。若是再偏一寸,莉莉丝的小命将会当场交代在这里。 如今,冰锥只是割断了她的声带,便缓缓融化,随着血一起滑落。 加百列的精灵仆从将她架住,拖去离椅背一米远的位置。祂们举起小壶,圣水劈头盖脸从莉莉丝的头顶浇了下来。 路西法从始至终都没有对这场闹剧做表态。他望着台下的斗兽场,贝赫莫特和低阶天使正对峙着。 它垂下头,钻石般坚硬的长角对向天使。 “雌兽又有何不可呢。” 路西法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声音中带着笑意,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剧。 “战场上,可从来不分雌雄。” ———— 诺玛知道,自己是不能逃的。 那位路西法大人还在看台上。他圣白的羽翼有着柔和的微光,诺玛一眼便看到了。 天界没有人不尊敬这位大天使长,诺玛也不例外。无数作者争相歌颂他的伟业,学院的图书馆有以他的尊名为关键词的检索项目,和他相关的书籍装满了两个书架。 课余时间,诺玛在图书馆看遍了所有关于路西法的书。她一点点地看过路西法所创造的历史。看他平复下界战争,看他组建起学院,看他带着伤砍下巨龙的头颅。 伟大的,代表了天界最高阶的,路西法。 她暗自发誓过,要在敬仰的路西法大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出色。 但如今,面对庞然大物,诺玛无法控制住身体的颤抖——她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威胁。哪怕她崇敬的偶像就在看台之上,诺玛也无法克制住她的恐惧。 这是新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和巨兽对视。它的膝盖骨几乎和她的头颅持平。 当然诺玛没什么机会丈量贝赫莫特。它的烦躁可见一斑,贸然闯近的天使更让它的愤怒上升几分。 贝赫莫特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恶臭的鼻息几乎要将她掀翻。 诺玛有好几次差点儿就要被那爪子勾住翅膀,锐利的风带走了她几根羽毛。如果那利器刺进她的皮肤… 诺玛能想象那血肉模糊的场景,因此更是紧张。她的手在颤抖,逃命的决心让她堪堪飞起。狼狈地躲闪。 她的余光里闪过贝赫莫特厚重如盾一样的背甲,粗糙的纹路如同大地的皲裂。 诺玛知道,学院派发的训练剑绝对不可能击穿它的皮肉。 她只能听见自己越发惊恐的呼吸声,回荡在胸膛。 贝赫莫特也因为这只苍蝇一样的天使而烦躁。无法击中,却又怎么赶都赶不走,在它的领地里徘徊。 怀孕期间的母亲总是警惕得有些神经质。它仰起脖子发出低沉吼叫,惊起学院丛林里的鸟雀惊慌飞舞。 莉莉丝焦急地看着你追我赶的戏码。 虽然诺玛的身形轻巧,迟缓的贝赫莫特暂时抓不到她。但是,天使的体力是有限的。在惊恐之中,体力的消耗比想象中还要大。 诺玛的飞行速度已经慢下来了。 她的体力,远不如异兽。 “你们见死不救吗?!” 加百列不耐烦地回头——这可恶的天使根本不长记性,扎破喉咙也阻止不了她喋喋不休的话语。 加百列抬起手指,冰锥再一次对准莉莉丝。一旁的精灵仆从猜到了要发生什么,举起圣水待命。 “把圣水收走,不必浪费在她身上。” 加百列冷冷吐出这句话。 “你们把别人的生命当做玩笑,母神没有赐给你们良知吗?!…呃!” 加百列的冰锥抵住了她的太阳穴。 他已经感到厌烦。最要命的是,他也感知到身旁路西法的愤怒。这位大天使长是不可得罪的存在,他此时了结这无礼的下阶天使,还算是宽大处理。 冰锥一寸寸深入。 但在冰锥突破那片脆弱的皮肤之前。 “加百列,这里是学院。” 路西法开口了。他的目光还落在下方斗兽场的荒诞剧上,手指敲打着椅背。 加百列对路西法有些忌惮。他瞪了莉莉丝一眼,撤下了他的冰锥。 米迦勒偏头,扫过路西法的表情,又回过头对莉莉丝温和地笑。 “莉莉丝小姐,你和那位天使很相熟?” 斗兽场中,诺玛还在慌不择路地逃窜。这很明显不是闲聊的时间。 莉莉丝支撑起上半身,冰融化后,她的衣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米迦勒扫了一眼,轻咳一声挪开了视线。 “这不是相熟的问题!你们就这样漠视她死在贝赫莫特的爪下吗?” 她还在愤怒之中,胸脯上下起伏。 米迦勒又咳了一声,对他的仆从使了个眼色。一条厚重毛巾劈头盖脸 地裹住莉莉丝,几乎是把她闷死的架势。 隔着毛巾,她听见米迦勒说。 “我们明白你的忧虑和口不择言,莉莉丝小姐。只是比试自然有保护学生们安全的手段。斗兽场中的这位小姐只需要撑够半小时,就会有力天使来终止这场比试。” “这算是什么保护措施!是你们不慎放入了雌性,让新生遭受危险!” 她拽开毛巾露出半张脸,音量依旧不减。这种敬酒不吃的状态实在让好脾气的大天使也失去了容忍。 她该吃点苦头的。 米迦勒耸了耸肩。 “莉莉丝天使,你没有指责其他天使的资格。” 莉莉丝想要起身,精灵仆从精灵却压制住了她的肩膀。 那些附着着能力的精灵几乎没有自己的意识,但莉莉丝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警告。 也就在这时,尖锐的哨声划破云端。 好在,诺玛还算灵活。恐惧之下爆发出惊人的行动力,她熬到了这场比赛的结束。 诺玛的脸颊上挂着眼泪,望向在场外候着的力天使们和医疗班。莉莉丝也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顺着她的眼神看向待命的天使。 祂们应该打开比试场的门,将这名已经虚脱的新生救出来。 但祂们没有出手。 不如说,祂们不知该如何对暴躁的贝赫莫特出手。它在斗兽场游走,发出嘶吼的声音。诺玛依旧无法放松警惕,甚至没办法接近斗兽场的闸门。 贝赫莫特可没有所谓时间的观念。它只知道,那名无礼的闯入者还没有被捕捉。 诺玛没能等到斗兽场的门打开。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会这样,就不得不躲开贝赫莫特的口腔。它露出双排的巨齿,试图咬住乱窜的天使。 它的口水如同雨一样落下。斗兽场的墙壁已经被撞得尘土飞扬,有碎裂的砖石落了下来。 “怎么说?先将它赶进笼子,再把那个新生救…” 力天使话音未落,贝赫莫特如同摆锤似的尾巴已经将控制铁笼的机关撞了个粉碎。 “…该死!” 莉莉丝不自觉地发出声音。她的声带破损了,有些喑哑。 在大天使的背后说这句话,实在像是个刺耳的诅咒。 路西法已经没了耐心。 一个低阶天使三番五次地挑衅,还试图指责大天使。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如此失礼的天使——她应该受到处罚。 只是路西法回头,却看见她脸上落下的泪水。 莉莉丝的脑袋很乱。她还记得昨天诺玛的恐惧,也知道自己当时的轻描淡写有多么的轻率。甚至她随口说出的祝福—— 敷衍地,祝她好运。 她只希望诺玛平安无事地度过这场斗兽,这本来不应该是奢望。 学院应该安排好所有事宜,新生的生命不应该收到任何威胁。 可是现在,可是现在! 她的眼眶瞪得已经有些疼痛。泪水从眼角滑落,莉莉丝的全部注意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诺玛已经飞不动了。翅膀的挥舞频率已经减慢,她借助着斗兽场的墙壁,用双腿改变方向。 诺玛绝望地望向斗兽场那扇便了形状的铁门。它不会再打开了。 这次转弯,她慢了一瞬。 贝赫莫特的角尖在她眼前骤然放大,她总算看见了这个怪物的巨大眼睛。纯黑的瞳孔,没有一丝眼白。光看眼睛,甚至能称得上一句无辜。 诺玛因为自己的认知而笑了一下。 她放弃飞翔,如同一颗坠落的流星。 8. 想用鞋底子抽天使长的脸 好消息是,诺玛或许真的有几分运气在身上。 这份有着太多随机性的好运让她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到达了极限,翅膀贴着斗兽场的墙壁滑落。 天使的身影已经埋没在尘土中,莉莉丝只听见一声巨响,是墙壁破碎,砖石四飞的声音。 她在看台的后部,并不能看清斗兽场的局面。泪水早就模糊双眼,莉莉丝粗重地喘息着,双膝跪在地上。 “诺玛…” 路西法偏头,余光里那个天使哭得让他心烦,像在演什么悲情的偶像剧,眼泪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 加百列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天使长的神色。刚才,他真的以为莉莉丝会被路西法碾碎。 但不知为何,天使长停止了他的行为。黑色的手套明明已经抬起,却又放回在了椅背上。 他冷冷开口。 “莉莉丝天使,闭嘴。” 莉莉丝没搭理他。眼泪只是顺着她的下巴滑落。这眼泪是悲伤,是憎恨不公,也是憎恨自己的无能。 路西法还想说什么,回头却看她哭得狼狈。先前又被大天使们一阵折腾,这会儿像块被揉皱了的抹布一样,头发粘在脸上,脸色惨白着,手里还揪着米迦勒给的毛巾。 路西法叹了口气,难得说了句软话。 “她至少运气很好。” 他的手指在椅扶手上敲了一下。他的仆从将莉莉丝从地上拖起来,带到他的身边。这块可怜的小抹布被甩在看台的栏杆上,斗兽场的景色毫无遮拦地引入眼帘。 墙壁采用的是下界的岩钢石,原本应该是坚韧不催的。只是多年来承受异兽们的冲撞,生出不少细小的裂缝。 贝赫莫特那只长角的功劳,让墙壁终于崩坏。一个巨大的坑洞出现在墙壁之上。 贝赫莫特的角,被牢牢嵌在岩钢石里。它撞得太过用力,以至于无法将自己的角抽出来。上半身因为冲击力而抬起,前脚爪离地面不过三十公分,正在烦躁地抽动着。 这三十公分,救了诺玛一命。 在确认贝赫莫特暂时不能行动后,已经休克的诺玛被医疗队抬了下去。 试炼的时间已经早早截止,所以哪怕贝赫莫特确实“静止”了下来,诺玛依旧没有拿到她的成绩。 和诸多新生一样,祂们的成绩册会变得不够好看。往长远来说,在毕业之后被分配去军团的时候,成绩册上的各项评分或许会有影响。 但这并不是一件值得用命去拼搏的事情。至少莉莉丝无法理解。 力天使们破开变形的铁门,进入斗兽场。那头贝赫莫特还被卡着,奋力挣扎着。 能看见它的腹部有奇妙的隆起。它为了护住肚子里的小生命,即便暴起伤人也无可厚非。 莉莉丝还保持半趴的姿势,非常不雅观地背对着路西法。得知她的朋友安全之后,她的情绪总算缓和下来,翅膀也总算不再僵硬地半张着。 “莉莉丝。” 路西法叫她的名字。 “你这下满意了吗?” 莉莉丝回头,对上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眸。无可否认,他拥有神赐下的完美容颜,哪怕不苟言笑,也有着摄人心魄的美丽。 但这样的皮囊之下,没有任何慈悲。 学院最初的课程,便是介绍母神的创造历史。母神爱世间万物。带着这样悲悯的情感,祂创造了天使。 祂们,都爱着这世间。祂们,都应该爱着这个世间。 狗屁! 莉莉丝愤恨地瞪着路西法。他的眼睛没有笑意,但嘴角却扬起一个高傲又残忍的弧度。 “这里就是如此残酷,没有任何所谓网开一面可言。而战场,只会比这里残酷百倍。哭哭啼啼的小天使,还是回舞台唱唱颂歌如何?” 莉莉丝的脸上还挂着眼泪。路西法以为她会爬起来揪住自己的领子,但她似乎有些虚脱,只是往前爬了两步。俯瞰的视角下,她跪着的大腿都在颤抖。 但这不自量力的天使,却没有服软的意思,依旧向路西法争辩道。 “你这是诡辩!我理解这是训练的一环,但不能用生命开玩笑!” 路西法后靠在椅背上,轻蔑地笑了一下。 “这不是玩笑,是能力不足的证明。那名天使没办法处理这头蠢动物,仅此而已。而你呢,莉莉丝?” “你不是想进武斗派吗?可以。杀了它,证明你的力量,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莉莉丝顺着他的黑色手套,望向那头贝赫莫特。力天使们正考虑用麻醉粉将它放倒。只是身型太大,也不知得用上多少吨。 “不必要这么麻烦,对吧?” 路西法阴冷的声音在莉莉丝耳边响起,“只要我们勇猛的莉莉丝,我们公平正义的莉莉丝出手,它将立刻成为粉末,对吧?” 莉莉丝当然听得懂他的嘲讽。但嘲讽并不能刺痛她,莉莉丝并不在意。按理说,她应该选择迎难而上,向路西法证明自己。 但是… 莉莉丝摇头,“我不能杀它。” 她指示着路西法的眼睛,一句一句清晰道。 “它怀孕了,天使长。它的腹中有生命在延续。于情于理,我不会伤害一个怀着生命的母亲。” 莉莉丝只觉得自己的话语没什么问题。毕竟,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虽然天使没有生育的力量,但他们应该尊重所有能够创造生命的生物们。 但是所有大天使的眼神都诡异地投射而来,就像莉莉丝戳破了什么禁忌的秘密。 祂们的脸色都很难看,甚至乌列尔也没能再笑出来,红唇咧了一下。 “莉莉丝啊,我劝你别再提这个话题。” 乌列尔开口道。她的声音有些惨淡。 莉莉丝不明白怀孕有什么不能说的。但这时候很明显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刻。顶着众人的目光,莉莉丝硬着头皮。 “总之,我不能杀它。” 路西法冷笑一声,摇头道。 “不是你不能,而是你做不到。” “不。天使长,我请求换一个试炼的方式来证明我自己。我请求…” 她的手指指向等候台的力天使们。祂们今日,将会和毕业生比试。 毫不留情面的比试。失控的四翼天使们失手杀 死几个学生,也是常有的事情。 毕竟,毕业生们结束学业后就要进入军团,成为祂们的同僚,以及竞争者。而这场毕业比试,作为下马威实在再合适不过了。 反过来,在莉莉丝看来,这是证明她能够进入武斗派的最好方式。她不知道自己未经训练的武斗技巧究竟能否胜任,但值得一试。 “我请求,和力天使比试。” ———— “…我吗?我和她?” 力天使玛门被叫到了看台。 在上一次的下界镇压战中,他活了下来,因此得到了晋升,拥有了力天使的头衔和四只洁白的翅膀。 晋升仪式历历在目。 路西法大人亲自为他做了洗礼,肩胛处被撕裂出容纳翅膀的空间,就像是有人用刀子生生剜下皮肉。肉芽从皮肤表层钻出,融合,再一点点地膨胀出翅膀的形状,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玛门很可耻地哭得很大声,怕是整个天界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还记得自己在路西法面前丢脸的事情,有些唯唯诺诺地行了礼。 本以为是得了大天使们的青眼,谁知他只是被莫名地抽中,要和一个新生比试。 玛门看着那个小小的女天使。比他矮上一个脑袋,手腕如同使徒鸟的尾巴一样纤细。她不知为何湿漉漉的,衣领和胸前都被圣水打湿了。 玛门觉得和她比试,完全就是欺凌弱小。 还是说,因为他在路西法面前嚎啕大哭,以至于天使长对他的印象就是一只弱鸡所以被发配到和新生比试… 不,不会吧! 玛门的神色千变万化。 但大天使们没人打算为他解释,只是告知他这个决定,便有仆从送他往斗兽场的方向去了。 贝赫莫特已经被麻醉粉放倒。几十名力天使合力将它关去了笼子。半透明的精灵仆从们飞速收拾好的血迹和碎屑,因此除了那个暂时无法填补的大坑之外,如同无事发生。 莉莉丝离开看台,打算前往斗兽场。 米迦勒叫住了她。 “莉莉丝,你还没有武器吧?于情于理,比试应当装备完全,不是吗?” 他看向天使长,挑眉。这个举动看似善意,却总有种暗默的挑衅意味。 路西法不置可否,看上去也不打算理他。米迦勒也没想着征求他的意见,取下了自己的佩剑。 他的剑和训练用的剑大有不同,很是细长轻薄,剑柄上刻画着金色的太阳。 “说来惭愧,它还没怎么出过剑鞘。能被莉莉丝小姐使用,也是它的荣幸了。待你进了武斗派,自然会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武器。” 米迦勒的话语很是真诚,甚至有些虚伪起来。 莉莉丝并不觉得他是大天使中的另类。毕竟这几句话已经在假设她能够打败一个上过战场的力天使。在这个场合说出来,甚至可以称得上大放厥词,有种将莉莉丝往火坑里推的意味。 但是这已经是莉莉丝遭受的所有冷漠中,唯一的暖阳。 无论他的目的究竟为何。莉莉丝抬头,对上他温柔的笑意,接过剑柄。 9. 两败俱伤也是一种胜利 这个斗兽场对于两个天使的比试来说,实在空旷。 玛门高傲地望着进来的二翼天使。 “低阶天使,我听说了你的事情。你的能力是言灵——什么玩意儿?能用来进攻?” 莉莉丝很是诚实,“不能。更何况这个能力我从来没有成功使用过。” 玛门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那你为什么想武斗派?你觉得你能打得过我?” 他随即露出一个看到狗屎的神色,“还是说,你想投机取巧收买我?小朋友,你靠徇私舞弊进武斗派,只会死得很惨!” 莉莉丝摇头。 “正常比试,我没打算作弊。我只想知道,自己和武斗派的差距。” “狂妄的家伙。” 玛门冷笑一声。他大概最近看了不少英雄主义的,挺直了胸膛,豪情万丈道。 “你算是个没能力的废物,我也不会欺负你。这场比试,我不会使用能力。” “出剑吧。” 他抽出自己的剑,黑色的铁器闪着幽蓝色的光芒。这是玛门从下界带来的战利品——他号称是“战利品”,但第九天的集市里经常有这种陨铁售卖。 莉莉丝学着他的模样,举起了剑。 她没学过剑士的礼仪,因此歪歪扭扭不成气候地行了礼。 玛门不屑,“你先手。” 莉莉丝没有跟他客气。 不如说,玛门以为她会来一段虚与委蛇的客套,但剑光在一瞬间已经冲向了他的眼球。 这天使毫不犹豫地发起进攻,身形诡谲。玛门吓了一跳,连忙振翅后仰,跌跌撞撞地挡住了她的剑。 米迦勒的剑确实是好货,削铁如泥,将玛门的陨铁剑削出一道深深的划痕。 他心疼地轻哼一声。还没来得及诅咒这混蛋低阶天使,那剑不知何时又换了轨道,往他的耳侧而来,削去他的一撮鬓发。 她的速度太快了。没有得到过系统的训练,因此毫无章法,没人能猜到她的下一个动作。半路出家的野路子不知道在哪里习的剑术,这…这低阶的,下贱天使! 玛门很明显慌张起来,被动地躲开她的剑法。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莉莉丝小姐还真有些本事。” 米迦勒在看台之上观看这场缠斗。事实上,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一旁冷着脸的天使长身上。 很难看出路西法究竟有何情绪,但他盯着斗兽场,身体微微前倾。 米迦勒若有似无地试探道。 “她的身法,确实不像是学过剑术。但毫无训练就能达到这样的程度,倒是可塑之才。若是稍加指点…” “你的话太多了,米迦勒。” 路西法打断了他。他的眼睛落在斗兽场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她将没用的力天使追得到处跑。 “在敌人面前,冷兵器能起到的作用不过杯水车薪。武斗派不需要无法动用能力的家伙。” 更何况,她无礼狂妄,对大天使们没有任何敬畏,想必也是个不听指令的刺头。她的存在,只会让路西法产生用鞋底碾压她的想法,将这身傲骨碾碎成粉末。 “路西法大人。她若是赢了,武斗派真的要破例接收她?这些年来学院之间很少有派系的流动,打破了这层屏障,怕是后面要有的烦了。” 乌列尔歪过身子,隔着加百列冲路西法询问到。加百列狠狠偏开头,躲开他同事的大嗓门儿——他一向很烦他的这位浮夸张扬的同事,大概是同类相斥。 路西法并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斗兽场的场景。 废物力天使似乎已经有些急躁,踏着墙壁借力转过身来。他的翅膀愤怒地张开,尖端愤怒地抖动着。 这才是动真格的开始。 “你这…贱货,你蹬鼻子上脸!你从哪里学的半吊子剑术,有你这么用剑的吗?你的剑术礼仪呢,你的道德呢…啊!” 莉莉丝的剑刚好削去了他胸前的一块布料,玛门的左胸对着她打了个招呼,被他狼狈地盖住。 “流氓!流氓!” 他像兔子一样跳了出去,翅膀差点撞上斗兽场的墙壁。 “抱歉,但是你太弱了。” 莉莉丝歪头,似乎是真的在疑惑,“力天使,你真的上过战场吗?” 玛门被气笑了。 是的,战场。战场上这些冷兵器根本就不重要!他玛门是如何在战场活下来的—— “莉莉丝,我这就让你见识一下!” 莉莉丝举剑,挡住突如而来的光芒。与寻常天光不同,光在一瞬间凝结成了细碎的刀刃,划破了她的脸颊。 越来越多的光刃在莉莉丝周身聚集。无形无色的光芒,企图将这无知的天使扎成刺猬。 玛门动用了他的能力。 虽然他不如大天使那般具有庞大的力量,但对应一个无法使用能力的天使,已经足够能让莉莉丝手忙脚乱。 她只有一把徒劳的剑,试图挡住的只有一小部分光芒。尖锐的光刀却从四面八方而来,如同旋风一样将她卷入其中。 “呃!” 无形光刃的围攻之中,她身上有越来越多细碎的伤口。翅膀上的羽毛被割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伤口虽然不致命,但莉莉丝的血液将会无尽地流失。 更何况,玛门实在歹毒——那群光芒汇聚成的刀,往她的脸面处汇集,瞄准她的眼球。 局面一瞬间逆转。再这样下去,她只会越发被动——斗兽场的地面上,她的血液已经将灰尘凝结成团。 莉莉丝咬牙抵抗着。血从她的额头上流下来。模糊的视线中,玛门的大白牙正得意地咧着。他已经飞上半空,俯视着垂死挣扎的天使。 “哼,活该!我本来可没有要你命的意思,是你自找的!” 而那团看似绝望挣扎的影子,却突然抬头了。玛门在一瞬间对上她赤红的眼睛,冰冷的杀意像是要刺穿他的后脑勺。 没办法挡住光刃,但是有办法对付它们的主人。 莉莉丝没有过多地思考。她还能飞,她还能动,这就足够了。 那道影子如同箭一样直冲玛门,带着光和血。 玛门也没想到这天使如此拼命,被光刃搅成这样,还能驱动残破的翅膀飞冲。光刃追随在她身后扎向她的翅膀,却没办法拖住她分毫的速度。 玛门吓得呜哇大叫一声,又开始逃窜。 鲜血滴滴答答落在斗兽场的尘土,被光刃割碎的羽毛中,也混合了玛门的羽毛。 “呃!” 莉莉丝的剑刺中了玛门左上部的翅膀,鲜血随即飙了出来。他的飞行轨迹歪斜着,撞上 斗兽场的墙壁。 光芒不再听主人的指挥,攻势慢了下来。 莉莉丝甩掉长剑上的血。她已经撑不住太久,因此也失去了部分的理智。胜利的欲望让她毫不犹豫地劈砍下来,对着她的同胞。 玛门惊慌的瞳孔在剑光中放大。他对上了莉莉丝的眼睛,没有任何感情,只映着他的脸。 “你混蛋,你真打算要我的命?!” 玛门还想逃,翅膀却像是没了力气似的被钉在墙上。他缓缓下滑,灰色的墙壁上留下一道红色的血。 光芒汇聚成长钉,伴随着玛门的殊死一搏,穿进莉莉丝的锁骨。 她身形一晃,长剑也钉在了玛门的胸膛。 还算有点良心,离心脏偏了两寸。 两人双双落了下来,栽进尘土中。 ———— “…这算是谁赢了?” 医疗队将两人抬了下去。玛门的伤口固然骇人,但莉莉丝,已经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她的翅膀被割得只剩破碎的绒毛,身上细碎的伤口每一处都在渗血,怕是要将她的全身泡进圣水里才能治愈。 “真是麻烦!” 医疗队的天使们念叨着取来圣水,但也只是杯水车薪,勉强止住她最深的伤口。锁骨处已经完全被贯穿,血洞和被切割的肉块清晰可见。 “这家伙,怎么如此拼命?玛门也是的,对新生,他不知道点到为止吗?留下了这种贯穿伤,可是没办法恢复的啊…” “说白了,路西法大人为何会同意这场荒唐的比试…” 背对着门口的医疗天使还在大声打抱不平,却发现周遭都没了声音。 她回头,吓得像是被掐住喉咙的鸡。 “米,米迦勒大人!” 嚼舌根这件事,可大可小。但嚼大天使的舌根,还被大天使本人听见,往大了说是要被拔舌头的。 但还好,来者是米迦勒。他是大天使中最没有架子,也是最温和的存在。在天界虽然有威望,但是不至于令人闻风丧胆。 天使们偷偷松了口气。 米迦勒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莉莉丝。 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血打湿了医疗队的临时救护床。 虽说米迦勒见到她的每一次,这位天使都无比狼狈。但是不得不说,这次是最糟糕的一次。此时的她已经没什么形状可言了。 米迦勒问向医疗队。 “她伤得太重。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此处医疗资源有限,我们计划先止住血,之后将她带去恩典泉水那里,圣水会为她的外伤做初步的处理。之后再送往第六天的公立医院…” 米迦勒皱眉。 “太慢了。她太虚弱,身板又小,撑不住这么久。” 他不由分说,将莉莉丝横抱起来。她的血沾染上米迦勒白色的西服。 传闻中,大天使米迦勒的洁癖相当严重——这也是他常年带着手套的原因。 “呃,米迦勒大人,要不我给她止一下血…或者我将她裹起来好了…这家伙太脏了,玷污了大人的衣服。” 米迦勒并没有在意他已经被染上血的衣服。他垂头望着这个天使。 她很特殊。这份特殊,或许可以加以利用。 “她交给我就好。” 10. 有潜力的下阶天使 莉莉丝做了个梦。 梦里,她诞临在圣殿。有静灵们抓住她僵硬的手臂,为她套上纯白色的衣袍。 圣殿的穹顶之上,有天使在歌唱。她能分辨出这是《圣日颂》的调子。但唱歌的人,并不是诗唱班的成员。 飞在大殿中的分明是腿和手都肥嘟嘟的幼崽——祂们似乎是天使的形态,翅膀小得像雏鸟。有些幼崽手里握着喇叭或者手风琴,祂们短小的指头甚至无法完全掌控住乐器。 …这是,什么东西。 天使生来便没有这种幼小的形态。这些生物,祂们也是天使吗? 莉莉丝在一片迷蒙之中,有声音从远处坠进她的耳道。 “路西法大人,母神有祂自己的想法。您应该能理解,我们不能一直靠母神降下诞临…” “祂将我们当成什么?容器吗?!我不需要繁育的能力,拥有这种能力的我们,和下界的异兽有什么区别?!” “我不懂您为何如此排斥。母神并没有勒令您使用这份能力,没有人敢逼迫伟大的天使长孕育生命。” “米迦勒!祂没有问过我们的意思,子宫却已经安在了我们身上!你还不明白其中深意吗?!” 莉莉丝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声音如同潮水一样灌进她的耳朵,格外刺痛。 她努力地睁开眼睛。视力模糊地恢复着,米迦勒和路西法同时止住了声音,齐齐看向她。 路西法轻咳一声,离开床边,背过身去看窗外的风景。 米迦勒则是凑上来握住莉莉丝的手,声音轻柔。 “现在感觉如何?还有哪里疼吗?” 她身上的伤口已经治愈,翅膀也已经完好如初,就像没有受到任何伤害——除了锁骨那里剩下的明显疤痕。 贯穿伤无法被完全治愈,她将永远保留这枚印记。 米迦勒伸出手,揉了一下她乱糟糟的头发。莉莉丝不喜欢肢体接触,皱着眉想要躲,他却已经收走了手。 他掌握着一个不算唐突的距离。 莉莉丝皱了一下眉毛,开口道。 “多谢米迦勒大人,我感觉好多了。” 她刻意无视了在场的另一位。 路西法开始咳嗽。 米迦勒没搭理他,对莉莉丝微笑道。 “这里是最高天的医院,你可以在这里多休息几天——诗唱班那里,我替你请了假。” “…诗唱班吗。” 莉莉丝垂下睫毛。能看出,她有些失望。 “莉莉丝小姐,你自己也清楚比试的结果——我不认为你赢了。” 顶多算是两败俱伤。 莉莉丝抿唇。她失血过多,脸色还有些惨白,手也使不上力气,软绵绵的。但即便如此,嘴倒是硬得要命。 “这次是我准备不周。如果我有盔甲,我有信心赢过玛门。” “但也只是赢过他,莉莉丝小姐。玛门不过是个废物力天使,他的威慑力,比不过那些魔物的十分之一。” 路西法冷冷地打断了她。他依旧背对着莉莉丝,三对大翅膀缓缓晃着,让莉莉丝很是心烦。 她明白路西法的意思。一个没有能力的天使,凭借半吊子的剑术,在战场上就是送命。 因此莉莉丝沉默着,看着路西法的肩膀挡住大半光源。 米迦勒拍了拍她的肩膀。 “路西法大人说的并无道理。如果你对剑术感兴趣,也可以来最高天找我——在对天神的赞颂会上,我们也有表演礼剑的机会。” 莉莉丝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倒是路西法又出声。 “米迦勒先生,我的话还没有说完,请你不要打断。” 他总算舍得回头,往前迈了两步走到床边。他的皮靴咚咚敲在地板上,学着米迦勒的样子,坐在床的另一边。 只是刚接触到柔软的床垫,她身上的香气就传了过来。 分明是学院配置的沐浴露,分明是每个学生身上都有的味道。 但是她,香得有些可恨。 米迦勒和莉莉丝莫名其妙看着天使长又从床垫上弹了起来,像是床上有针扎他尊贵的臀。 路西法大声咳嗽一声,又走去了床边,留给祂们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我想说的是,莉莉丝,我允许你进入武斗派。” “…?” “但是,我有自己的条件。你落后新生太多,又是个没有能力的废物天使。我要求你,每周来找我补习——从明天开始。” 他说话真的很难听。莉莉丝听到废物二字,眼皮子已经控制不住地跳了起来。 米迦勒打圆场,“路西法大人日理万机,她怕是不值得大人亲自教授。不如…” 路西法瞪了他一眼。 莉莉丝还需要休养。不过她的外伤已经治愈,在她昏迷的时候米迦勒动用了他的能力,大费周折,倒是把一个濒死的天使给完整地救了回来。 “武斗派不需要柔弱的天使,也不会给更多休息的时间。” 路西法冷冰冰地说道。 但实际上,还有其他原因。 就比如这家位于最高天的私人医院,所有者是米迦勒。路西法不想让她住在米迦勒的庇护之下,一天也不想。 “明日,我在第四天等你。” ———— 莉莉丝需要静养。 至少应该说,如果路西法再呆在病房,她的伤口又要被气出血了。 借医生查房之时,米迦勒和路西法退了出来。这家医院平时并不对外接待客人,长长的走廊没有任何声音。 “天使长,莉莉丝天使很特别,不是吗?” 路西法懒得搭理他假惺惺的拐弯抹角,“你想说什么?” “她进入武斗派已经是特例,如今您还要亲自指点…” “你也看得出,她是个好苗子。” 路西法打断他,“哪怕无法动用能力,她依旧是个好苗子。” “这和您刚才在斗兽场的发言完全不一样呢。路西法大人,阴晴不定可不是您的作风。” “她的意志很坚定,说难听点就是倔得跟头驴一样。我倒是认为,她值得我的一点点关注。更何况,她的能力是言灵。米迦勒,你知道这样的控制类能力有多么可怖。” 米迦勒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 他知道的。 他的上一届,曾经掌管祝福派的大天使,拥有的就是控制类的能力——迷惑敌人的心智,造成其内乱,如同爆炸似的开始自我牺牲。 这是无比强大的能力,天界一度认为他是母神创造的幸运儿。 但在史书记载中,他使用了这个能力三次。每一次,身体的亏空就会加重三分,精神的构筑也开始了坍塌。 他彻底疯了的时候,蜷缩在自己的府邸,脸皮被手指 抓得稀碎。他被埋葬的时候,天使们不得不用针线缝合他破碎的脸。 “天使长即便知道这样的惨剧可能再次发生,也要培养她吗?” “有了正确的引导,惨剧就不会发生。她会成为母神的助力。” “怕不是为了母神,天使长只想让她成为你自己的助力吧。” 米迦勒直视路西法的眼睛,“天使长大人,您的私心,不止我一人看见了。” “那又如何呢。” 路西法耸肩。 “七名大天使里,只有我一人属于武斗派。你们孤立我的时候,就没有私心吗?” ———— 莉莉丝第一次靠近那座高耸入云的墙。 诺玛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在门口迎接她。 “莉莉丝,你做到了。这么多年,很少有天使能转进武斗派——大概也没有天使想转进武斗派。” 她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莉莉丝知道,诺玛的内心正在动摇。在斗兽试炼失利之后,她时常考虑离开这里。 “这里太过危险了。莉莉丝,母神赐给我们生命,不是用来挥霍的。而且很遗憾,我没有路西法大人那样伟大的理想,也没有勇气——我没办法牺牲自己,来保护那些舒舒服服待在安全区域的天使们。” 莉莉丝还想说什么,诺玛却抛弃这沉重的氛围,握住莉莉丝的手。 “不说这些了。初来乍到,我要快些为你介绍才是。” 武斗派的课程,同样分成理论和实践。理论课程和祝福派共通,只是多了些针对下界生物的研究课题。 而实践,则如同莉莉丝想象的那样。从最基础的格斗训练,到去丛林辨别异兽,再到互相的比试。合格战士用身体机能说话,因此学生们每天都带着血淋淋的伤痕。 “据说先前在下界相对平和的时候,还有去下界的实践课程——这段时间下界一直混乱,这该死的课程可算取消了。” 诺玛摇头,“虽然我没见过下界,但那是一个混乱,肮脏的地方。与下界接壤的第九天也被其污染,云层都带了灰色。” 可是莉莉丝还记得第九重天的天光,和这里并无两样。 诺玛摇着头,往前飞去了。 莉莉丝跟着诺玛上了半天的课程。傍晚的钟声敲响后,天使们鱼贯离开教学楼。 “精灵们安排好了你的宿舍,我带你去宿舍楼吧。” 诺玛体贴地为她指引方向。 莉莉丝顿了一下,“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有地方要去。” “…去哪里?” “第四天。” 莉莉丝犹豫了一下,没有对诺玛隐瞒。 “路西法…大人,他喊我过去。” 诺玛瞪大眼睛。 莉莉丝知道她是路西法的追随者。而私联她偶像的莉莉丝,或许是个相当惹人讨厌的存在。 但诺玛只是皱了眉头。 “莉莉丝,和大天使纠缠,并没有好事。祂们太过高傲。瞧不起低阶天使,甚至互相之间也充满敌意。更何况祂们还有众多崇拜者们,疯狂地维护着这群本就吃尽红利的佼佼者。” “虽然不知道路西法大人究竟意欲何为,但莉莉丝,你要小心行事。” 诺玛捏了捏她的手指。犹豫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递给她。 “虽然没什么用,但是,你带上吧。” 11. 第四天有两个古板老处男 天界的每个阶层都有属于它的商业体和居民。而越往上层的天阶,便越是繁华。 和第九天那些用毡布铺在地上售卖的集市不同,跨越每一个天阶,都是飞一般的跃进。 莉莉丝还没有正式踏入第四天,便已经感受到脚下白玉地砖的冰冷温度。 第五天以及以下的天阶对所有天使都开放,但到了第四天,门口便有守卫严阵以待。 莉莉丝事先得到了路西法的首肯。天使长大发慈悲给了她一张龙飞凤舞的签名,以至于这位二翼天使被恩准进入第四天。 金色的大门之后,从未踏足的领域展现在莉莉丝眼前。 第四天依旧保持着天界素来的庄重气息。正对大门的便是一条极其宽阔的主街道。正中央修砌了喷水池,两旁则是各色花卉围绕。此时天色已晚,半空中便有星星点点的灯火。 莉莉丝并不是露怯的天使,因此也没什么犹豫,顺着主街展翅。 路西法只说在第四天碰面,却又惜字如金没有说具体的地址。莉莉丝并不在乎这些若有似无的小刁难,也并不怕来来往往那些翅膀一大堆的家伙们探究的眼神。 只是逛了一会儿,她突然觉得有些太过无聊。 至少这条主街上,除了一直在重复的星光和被修建整齐的灌木之外,便是过于庞大的建筑物。大门高耸入云,铁栏杆却又隔绝了一切探寻的目光。 莉莉丝知道,这里是第四天的各种政务院。第四天素来和天界事务高度相关,税务院,法院等一系列严肃的体系在这里扎根。 但莉莉丝算是守法好公民,又因为没开始赚钱而没有任何纳税的机会。硬要说的话,她是偷吃天使们税务的学生,是被税收养活的吃白饭的天使。 莉莉丝看着两边冷漠的建筑物。此时已经是休业的时间,建筑物里一片漆黑。往更深处走似乎是高级法院,似乎和现在的莉莉丝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默默移开目光。 反倒是分叉的小径隐藏着不少商业体。虽然没有主街这样有序,但往来的天使反而多了起来。 莉莉丝毕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学生,一时间好奇心起。路西法反正也不见踪影,倒不如先满足她的好奇心才是。 她钻进离她最近的一条小巷。店铺多了起来,烫金的门头用花体写着店铺售卖的东西。有些零零碎碎的手工玩意儿,再往深处是街头的绘画和木雕。下界生物元素颇多,从可爱的兽族幼儿到形象扭曲的地底生物应有尽有。 最开始,莉莉丝确实觉得新奇。要不是兜里没有钱,她还真想购入几个小工艺品。 但这也不是穷天使所考虑的事情。她尴尬一笑,厚着脸皮光看不买。 只是越看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里的商品,重复率高得吓人。几乎每一家都在售卖和下界动物们的商品,但除此之外,莉莉丝想象中的集市多样性几乎没有。 没有食物,没有武器,没有书籍,也没有叫卖揽客的声音。她像是走在一个循环之中,一个没有天使存在的循环。 莉莉丝在街角,停留在一颗巨大的龙头面前。隔着一层橱窗,这个龙族的嘴巴被强行摆成大张的模样。龙的下巴在攻击的时候可以自行卸下关节,让它们足够吞噬一切。 但如今,它只是一只没有身子的龙。莉莉丝从它猩红的口腔里,看到了整个店铺的构造。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第八次镇压战争的战利品。勇猛的力天使…他叫什么名字来着?不重要,总之他割下了龙的头颅。事后路西法懒得处理这些,那些龙的尸体就这样被随意丢弃。于是他将这颗头作为战利品带回天界。” 莉莉丝回头,只见来者的一袭黑衣几乎要融入夜色。他似乎无法容忍除了黑之外的颜色出现在他的身上,饰品也都闪耀着低调的光芒,只有白花花的大翅膀难以忽视地摇晃着。 拉斐尔。 在斗兽场,莉莉丝曾远远看过这位大天使。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他也没有施舍过任何一个眼神。 他的镜片在暗淡的光源下反光,莉莉丝并不太能看清他的眼睛。但毫无疑问的是,他并没有任何笑意,严肃得像一块冰。 “拉斐尔大人。” “想不到您还记得我,莉莉丝小姐。斗兽场上您忙着大吵大闹,我以为没有大天使能入您的法眼。” 莉莉丝假装没听出他的阴阳怪气,后退一步。 “您在这里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莉莉丝,这里是我的地盘,我应该在这里。” 他这话说得如同霸道地主。莉莉丝不清楚大天使们的权力划分,也并没有兴趣。 她点了点头。 “哦,那我走。” 拉斐尔诡异地沉默了一瞬间。莉莉丝很是果断地打算离开,但他又开口找到了新的话题。 “您觉得第四天如何?比起武斗派,是否有趣些?” 莉莉丝顿了一下。霸道地主的提问听上去很希望她能说一点第四天的优点,但莉莉丝此女素来没什么情商,更不想对这群大天使点头哈腰地讨好。 她直言直语。 “我喜欢更有生活气息的地方。” 拉斐尔点了点头,似乎并不觉得冒犯。 “那我们完全相反。我不喜欢任何烟火气息,第四天也不允许有任何油烟味传出——味道会污染我的藏品和书籍,会污染法院的洁净。” 莉莉丝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她的表情很明显是不理解。 “您平时也不吃饭的吗?” 拉斐尔又顿了一下,手指推了一下眼镜。 “我的饭食会在第三天层解决。不过下阶天使怕是没资格前往第三天——很遗憾,没办法和您共进晚餐。您要是饿了,在九十一号街那里有冷食售卖。” 他离开了。 ———— 莉莉丝确实饿了。 但她的口袋里没钱——其实有一个银币,但毕竟是来自伊芙的赞助,莉莉丝有些不愿意花在看上去很难吃的冷食上。 饥饿的学生天使唯一的选择,便是赶紧和路西法碰面看看大天使长 有何指教,然后乖乖滚回学院吃免费的食堂。 她放弃了闲逛的想法,乖乖回了主街。 只能说,好在第四天的城市面积并不大。只有一小部分砌了水泥石砖被规划为城市,大部分则是郁郁葱葱的荒郊,各色奇异的树木生长着,枝丫透过城市的墙壁伸展而来。 但很神奇的是,如此适合生物们生长的自然里,也没有任何一只动物。 莉莉丝徘徊了一会儿无处可去,干脆坐在了主街中央广场的喷泉旁。母神的雕像被流水覆盖,祂垂着头,怀里捧着一抹光芒。流水顺着祂的身躯流下,汇聚在最底层的石托之中进行下一个循环。 莉莉丝数到第三个循环的时候,可恶的声音总算响起了。 “怎么,第四天已经无聊到让你盯着喷泉发呆了?不过也是,拉斐尔就是如此无趣的生物,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他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莉莉丝回过头。 路西法是一身军装的打扮。最古板的款式,领口扣到最上方脖子处的纽扣。皮靴锃亮,衣服上没有一丝褶皱,苍蝇站上去都要脚滑。只可惜天界没有苍蝇,莉莉丝不能验证脚滑的真实性。 在不远的记忆中,祂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军装。在其他大天使浮夸华丽的衣着之下,他裹得实在严实,又没有佩戴任何饰品,像个保守的老处男。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再出现了。” “议会后我需要向母神单独述职,耽误了一点时间。” 路西法竟然做了解释。 他看上去相当忙碌,也是抽出时间来为莉莉丝“补习”,莉莉丝自然说不出任何重话。 祂们陷入沉默。路西法没有任何举动,也没有要指教的意思,抱臂看着她。面对她的视线,此男只是挑了挑眉。 …可恶的家伙,他在等着莉莉丝先开口,最好是低声下气的那种。 莉莉丝咬牙,提及正题。 “第四天太过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不过如此看来,确实是补习的好地方…” 她一边说着一边瞄路西法。 但这家伙只是似笑非笑,存心在逗弄她,如同逗弄一只宠物。 “是啊,补习。莉莉丝天使,你的武器呢?” “…” 莉莉丝没有武器。甚至武斗派发的训练剑,初来乍到的她还没有收到。 她拧着手指。 “我有考虑过在武器店里买上一把剑,但是价格实在…能赊账的话…” 路西法看她的眼神,像是她的脑袋被贝赫莫特撞了。 “好了。比起在武器店赊账,你不觉得你更应该讨好一下你面前的大天使吗?比如问问他,有没有什么高抬贵手的方式,能借你一把趁手的武器。” “…” 看她的模样,大概是不愿意低声下气的。 可笑的低阶天使,自尊心倒是比天高。 路西法冷笑一声,往第四天的郊外飞去。 “跟上。今天心情还算好,施舍你一把武器便是。” 12. 石中剑 第四天的地皮,在很久之前就被母神赏赐给了拉斐尔。 路西法曾经看中这片资源丰富的郊外,植被茂密很适合模拟下界的环境,作为武斗派的训练基地。 但拉斐尔说什么也不肯让。这可恶的家伙甚至大言不惭,说他热爱自然,热爱动物。 但他又嫌弃生物的体味会污染他尊贵的律法,因此第四天不允许有任何除了天使之外的活体出现。 除了矿山。 路西法拥有矿山的开采权。所有的矿山,自然也包括了第四天。 矿山的主管者侍立在路西法的面前。他不敢直视这位大天使,他的光芒太过耀眼,主管的背后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路西法几百年没来过矿山,谁知今天会突然驾到,还对矿山最近的运营情况颇有兴趣——收了多少矿石,开采了几处地带,收益如何。 这俨然是一场临时的报告会,矿山的主管者不得不事无巨细地细细道来。他注意到路西法带来的那位女性天使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欲言又止。 莉莉丝对路西法的产业毫无兴趣。她也不太明白为何会来到矿山——合着施舍给她的武器还真的要从原材料开始制作。 路西法偏过头。 他微微侧身,莉莉丝皱着眉躲开了他的靠近。于是路西法又将腰杆挺直得如同一把剑,嘴角紧绷。 “莉莉丝小姐,你看上去实在不是一个好的经营者。” 她抹去困出来的眼泪,懒得回答。 路西法总算不再为难她,也不再为难结结巴巴汇报着的主管。他指向不远处的矿洞,一条采石车用的铁轨通向深处。 “去选一块属于你的矿石。这里的种类丰富,你的能力会指引你选到最合适的那块材料。” 他似乎真的打算从原材料开始为莉莉丝量身打造武器。虽说有些大费周折,但莉莉丝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建议。 她小声道了句谢。 路西法赶苍蝇似的摆了摆手。 莉莉丝便自行往矿洞深处走去。来往的天使们偷偷传来探究的眼神。 不过,这里的天使并不算太多——矿山这种苦力活基本上不会由天使负担。祂们从下界聘了精通矿石的地精若干,以及力气颇大的拿非利人们拖着沉重的采石车。 祂们只是垂头工作着,对周围的一切没有任何兴趣。 这些家伙们要价低廉,又承担了矿山沉重且危险的工作。天使们只负责指挥,高高在上地坐在俯瞰矿洞的架子之上。 越往矿山伸出,便越发只有吃苦耐劳的下界劳工们在沉默地工作。深处尚且没有开采完成,矿洞也狭窄。拿非利人们这种身高超过三米的大个子进不来,只有零星几个地精。 莉莉丝沿着矿车的铁道行进,周遭逐渐变得只有水滴落下来的声响。 矿山的道路错综复杂,分岔路口有好几个。莉莉丝是路痴,但偏偏又是头倔驴,闷着脑袋非要前进,干脆全部选了最左边的路。 一路上,她没有感受到任何共鸣。这些矿石如同死物,昏暗之中只能看见它们幽暗的反光,却没有任何元素的力量。 但莉莉丝步伐不停。她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指引,像是追逐神秘的吸引力,将她强行拉扯着。 道路走到最深处,是一个未经开采的天然洞口。还没走进去,莉莉丝已经听见了泉水的声音。 这个洞穴十分潮湿,青苔布满了半个穴壁。莉莉丝剥开垂落的藤蔓,才发现这个洞穴大得吓人。除去长满植被的石壁,便是一汪由地底的泉水汇聚而成的湖泊。幽深却又没有任何水波,仿佛沉睡着怪物。 莉莉丝的视线,汇聚在湖中心的石头之上。 一颗突兀的巨石。只有一颗,孤独地像是漂浮在湖中央。 巨石之上,是更加突兀的剑。 这个组合出现在这片湖水之上,实在诡异。莉莉丝不知道路西法是什么癖好,竟然将一把剑插在这里。 最奇怪的是,她几乎完全被这把剑身通红的器物吸引,挪不开视线。似乎像是有引力在拖拽她,莉莉丝不自觉地挪动着脚步。 偏偏脚下还是滑溜溜的苔藓。稍有不慎便打了滑,她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有个声音却让她忽略疼痛的屁股,回荡在她的耳畔。 “莉莉丝,飞过去。飞去湖中心,看看那把剑。” 可是湖水实在太深,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陷阱在等着她。更何况路西法只是让她来找矿石,若是擅自动他的东西,这位高傲的天使长不知会降下何种责怪。 莉莉丝艰难地爬起来。 她心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吵得脑袋嗡嗡。甚至违背她的主意,翅膀擅自展开。 莉莉丝的手指支撑在湿滑的地面,爬了起来。 “就看一眼,看一眼好吗。他不在,这里没有任何生物在。除了你,莉莉丝。” “多么神奇的一把剑啊,莉莉丝。它多么漂亮。” 莉莉丝的眼神空洞一瞬,双脚离开地面。翅膀欢天喜地带领她往石中剑飞去。 她落在那块巨大的石头之上。平台之上空无一物,只有那把剑发出着红色的光芒。 莉莉丝没怎么见过好剑——除了米迦勒那把随身的佩剑。只是她使用过之后,米迦勒再也没有将它拿出来过。 因此莉莉丝也只能凭借记忆,对比了一下好剑之间的区别。这把红色的剑比它的剑身更宽,仔细看。会发现两侧都有细小的倒钩——戳进敌人的身体之时,这样的倒钩将无比歹毒,将会割碎皮肤和肌肉。 而最大的区别是,这个冷兵器,正在散发热意。 莉莉丝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一下这把剑。比皮肤的温度还要高上许多,指尖是被灼烧的感觉。 很神奇,像是烙铁。虽说自带能力元素的物什不少见,但如此强烈的火元素,证明它并非凡物。 莉莉丝还在回忆教科书上元素与附着物之间的关联,却看见剑身晃了一下,哐当一声倒在石头上。 …?! 莉莉丝赶忙将它拿起来——好在是没磕碰出什么痕迹。 她将剑重新插回石座,却发现怎么样也塞不进去了。甚至原先插着剑身的石头也变得完好无损,就像是从未容纳过那把剑。 “…不,不是吧!” 她将路西法的藏品搞倒了…? 莉莉丝又试了几次,始终无法复原刚才的样子。剑尖戳在石头上哐哐响,她像是个准备摩擦生火的傻子。 可怖的是,莉莉丝已经听见了军靴踏在地面的声音。 ———— 路西法进入石中剑所在的领域,就看见莉莉丝远远跪坐在那块石头之上。 她的身边,横躺着那把剑。 是的,横躺。 路西法的神情很复杂。 莉莉丝心虚着,没站起来,就这么跪坐在原地。她难得这样乖巧和心虚。 “我会…赔偿。” “赔?” “我不知道它的价值,但是…我会尽力…”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按照她对路西法的了解,以他的傲慢程度,轻则冷嘲热讽,重则大张旗鼓地报复她。说不定借题发挥,将她一脚踢回祝福派… 路西法飞了过来。他的军靴敲在巨石上。 莉莉丝解释到。 “我只是碰了它一下,也不知为何它自己就倒了。要我说,你这个石座子也有些问题吧!既然是珍贵的藏品,是否应该固定得牢靠些…” “莉莉丝。” 路西法打断她。他的表情很是诡异。 “这么多年来,没有任何人将石中剑从这里抽出来过——更别提碰倒。” 莉莉丝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路西法在指责她手脚不干净。她愤怒地抬头试图辩解,对上路西法欲言又止的脸。 他皱着眉头,抿唇,像是在便秘。 路西法便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它是你的了,莉莉丝。” “…什么意思?” “既然只有你能拔出它,那它便是你的。” “说来也是可笑,它的火焰能力很是明显,所有人都以为它会是属于我的剑。只是我尝试了许多次,它如同长在这破石头里一样,一动不动。” 莉莉丝呆呆地拿起剑。 它看上去很是乖顺,并没有自己的意志。 她不想占路西法的便宜——听他的语气,这把剑似乎很有价值。 莉莉丝将剑递给他,“那现在我拔出来了,你收好吧?” “不要。我的武器库已经没位置了,更不需要这把破玩意儿。” 剑尖突然震动着爆出一朵火花。 “也好,省得再给你做武器了。” 路西法丢下这句话,潇洒地离开。 ———— 在自然光下看,这把剑显眼得有些出众。别的不说,它的颜色实在有些引人注目。 莉莉丝不想造成额外的麻烦,索性向拿非利人们借了布条,将剑一点点裹了起来。 拿非利人那了条毛巾给她。莉莉丝无处感谢,从怀里摸出她唯一的银币递到那只巨大的手里。那位拿非利人女性似乎不会说话,她单手捧心,对莉莉丝鞠了一躬。 看到路西法走了过来,拿非利人立刻离开了。 莉莉丝将剑裹成木乃伊,一回头,明明应该日理万机的路西法大人抱着胳膊看着她。 “我以为您该去处理公务了。” 路西法盯着她,“武斗派感觉如何?功课紧吗?” “…?” 他的问题莫名像个慈爱老父亲,倒是让莉莉丝有些局促。 但是下一句便是。 “哦,不过对于我们的天才莉莉丝小姐来说,应该都不是问题吧?” 莉莉丝瞪了他一眼,这家伙果然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路西法唇角翘了翘,“明日,来最高天找我。我会给你花园的钥匙。” “不是说一周见一次吗?” 莉莉丝打断他,“路西法大人,我后来思考了一番。虽然感谢您的倾情指点,但我…” 但她不是很想和路西法扯上关系。 路西法神色暗淡一瞬。他旁边冒出的仆从往莉莉丝的手心里塞了把钥匙,又默默地消失了。 “它选择了你,便证明你还有些可取之处。若你还有点可怜的上进心,就乖乖地接受我的好意才是。” 他突然闭了嘴。大概是喋喋不休,实在有失大天使长的颜面。 “爱来不来。” 他振翅远去,看背影似乎有点生气。 13. 莉莉丝理应为他倾倒 莉莉丝回到寝室,诺玛还在候着她。她特意申请搬离了寝室,来到这个小小的二人间,与莉莉丝同住。 她是个热心的天使,活泼外向,有着莉莉丝永远学不会的情商和充沛的情感。莉莉丝推开门能看见诺玛,周身的疲倦都散了不少。 “你回来得好晚!我等得都快要睡着了…路西法大人对你做了什么吗?” 诺玛刚洗完澡,她的身上带着沐浴露的香气,凑过来搂住莉莉丝的胳膊。她的眼神望向那把包裹得像木乃伊一样的剑,一股脑儿投出问题,“这又是什么?” 莉莉丝没打算隐瞒,将剑展示出来。剑体流动着红色,像是血管分布其中。 诺玛伸手,还没碰到剑柄,就被烫得一哆嗦。她的指尖烫起了水泡,神色是很明显的不可思议。 “原来它是这样的温度。” 但很神奇的是,莉莉丝并不觉得这把剑烫手。它握在莉莉丝的手里,只是一把普通铁器的触感。 “…这是,石中剑?!” 诺玛不知为何对这段历史也了解颇深。她素来精通这些旁门左道,娓娓道来。 “传闻中石中剑是在矿山开采时发现的,没人知道它存在了多久。天使们试图拔出它,无一成功…” “因为它带着强烈的火属性元素,被命名为炽光之剑。也有人猜测,拔出它的人,才应该担任炽天使之名。一直以来都有媒体以此为由抨击路西法大人名不副实,他倒是一直没有回应过…” 莉莉丝对这种神叨叨的传闻没什么兴趣。 “一把剑就能决定炽天使的位置?那路西法这么多年算是白干了。” 诺玛觉得倒也有几分道理,笑了一声。 “话虽如此,我们莉莉丝竟然被这把剑选中了。不愧是莉莉丝!路西法大人有何反应?” 莉莉丝将剑收好,打了个哈欠。 “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让我把自己的东西赶紧拿走。啊,他还让我明天去最高天见他。” “…最高天。那地方实在是很恶心。不过大天使们基本上都在最高天置办了房产,路西法大人也不例外。按照他的性格,倒是不至于对你出手。” 诺玛的神色十分诡异。在她见到炽光之后,莉莉丝总觉得她在说些奇怪的话。 “…什么意思?” 诺玛摊手,假装无事发生。她笑了一下,转身铺好床钻进被子。 她对莉莉丝道。 “早些休息吧。明日有实践课,很痛苦的。” “是要学格斗技还是剑术?莫非是能有机会比试了吗?” 莉莉丝的眼睛亮了起来。 诺玛看着她摩拳擦掌,苦笑着摇头。 “…更糟糕。” ———— 穆萨尔伫立在路西法府邸的门口。 路西法将他从下界带回来之后,穆萨尔做了这间府邸十多年的管家。在天界,特别是最高天,几乎没有下界来的生物。 穆萨尔从来都缺乏对这里的从属感。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伟大的天使长会选择一只树精来打理他的住宅,甚至不惜特意申请了最高天的许可。 …或许是看中了他伺候草木的能力,又或许是看中了他的沉默寡言。 即便抱有疑惑,穆萨尔却没有什么能和路西法攀谈的机会。他只有在公务繁忙之时,才会在这座府邸小住。 对于最高天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哪怕是路西法的府邸也不能拥有绝对的安静。亚翁之马和狮翼兽们时常呼啸着路过,教堂的钟声空灵地传来。更有诗唱班歌颂完母神还意犹未尽,在路上一展歌喉。 当然,还有一种更可怕的生物。 太过于爱慕路西法的天使,会冒着被天界律法惩处的危险,偷窥这位天使长的私生活。 虽然路西法对此不算太在意,但穆萨尔平日会立在门口,试图驱赶这些私生饭们。他的干枯手臂可以感知到天使皮肤上的热烈气息,和祂们急促的呼吸声。 但今天,他还有另一件事情要做——接待一位难得的访客。 莉莉丝的小腿和翅膀都在颤抖。 今天的实践课,已经不能用枯燥来形容。基本上,一整天莉莉丝都在重复滑翔,俯冲,平稳落地优雅地指尖点地动作,美名曰锻炼对翅膀的控制能力。 “大多数课程都是这样的。导师们信奉控制好每一块肌肉,来达到能力的最大效果。” 诺玛苦笑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只是课程好不容易结束,莉莉丝却还没办法休息。她揉着酸疼的肩膀,千辛万苦地来到了最高天。 她向那名如同干柴一样的树精递上花园的钥匙,证明自己的身份。穆萨尔没有任何惊讶,甚至没有看那把钥匙任何一眼。 他对莉莉丝躬身。 “恭候多时了,莉莉丝小姐。” 穆萨尔背后,纯白的雕花大门缓缓打开。 ———— “莉莉丝小姐已经在后花园等候。我将她安排在温室,她正在观赏您的花卉藏品。” 路西法正站在衣帽间的正中央,不知为何在沉思。他的翅膀暂时收了起来,只留下充满肌肉力量的后背。 他刚刚述职回来,却突然开始对自己的服装有了不满,穆萨尔不明白他的主上究竟怎么了。 实际上,路西法也觉得没必要特意为她换一身衣服。 只是军装去见她,难免这家伙产生他没有换衣服的错觉——他换了,从深蓝换成幽蓝色,里面的衬衫从米白换成了纯白。 好吧,路西法不觉得这个木讷的天使能看得出。 但是路西法有必要在莉莉丝面前展现他的雄风,让低阶天使意识到她的无礼是多么愚蠢。 路西法清楚自己的魅力。他素来被周遭恭维着,崇敬着。那么,只有两只翅膀的蠢货也不应该例外。她理应被他震慑,然后五体投地,谄媚地对他说上几句好话。 路西法鬼使神差地用手指点过一件件衣服。 平日休闲时候常穿的丝绸衬衫或许不错,但他们是要训练剑术,未免太过随意。 运动类的衣服他也有…不行,太粗糙了,不够精致。 西装…太诡异了,这是要做什么? 连帽衫…这是什么时候塞进他的衣柜的?下品的东西。 穆萨尔感觉他的主上纠结了太久,外面的天光已经暗淡。 他开口催促。 “大人,莉莉丝小姐已经等了好一会儿——属下看她已经盯着大王花群发呆五分钟了。虽然不排除她喜欢那种张扬的食肉花卉,但是…” “把她看上的,喜欢的都给她送去寝室。” 路西法摆了摆手,最终选了件黑色紧身上衣。他对自己的身材很有自信,紧身衣物完美地勾勒出他的曲线,世间所有生物都应当为他倾倒。 而高领,又让他看上去很守男德。 “很好。” 路西法满意地点了点头。 穆萨尔忧心忡忡地瞥了眼他的主上。 路西法没什么朋友,但穆萨尔一直认为,天使是一种需要社交的生物。莉莉丝天使的到来,或许能改变一下主上的怪脾气,但是… 看上去路西法是打算把她吓跑了。 ———— 莉莉丝蹲在温室里,盯着眼前这几朵张牙舞爪的花。 它们的花瓣只有一层,向四处大张着。花心部分并不是常见的花蕊花轴,而是一个硕大的口器,滴下两滴口水似的溶解液。 大王花,好像是肉食 植物来着。在下界,它们会吞噬路过的亚巴顿或者飞鸟来维持营养。 有人主张将它列为动物,但介于花的繁衍方式和动物实在不同,因此学术界至今还吵得不可开交。 莉莉丝看着大张的花朵,它的口器里布满尖锐的牙齿。她没有去过下界,这种神奇的生物无可救药地吸引着她的目光。 莉莉丝举起炽光剑,将剑柄挑逗地放进它的口器。大王花的“牙齿”开始蠕动,判断嘴里的生物究竟为何。 “莉莉丝小姐,我记得我不是喊你来和花玩耍的。” 路西法的声音在她头顶上炸响。 莉莉丝根本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被吓了一大跳。剑身下意识一偏,大王花的口器被划出一道大口子,连带着半个花的脑袋都裂开了。 “啊,对不起…” 她赶忙对着花道歉。莉莉丝也不知道花究竟有无掌管疼痛的神经,试着帮它扶起半边脑袋也无济于事。 她皱着眉毛一筹莫展,看上去很是乖顺。 路西法根本没见过这刺头露出这样的表情,颇有兴趣地盯着她。 谁知她转过头对着路西法,乖顺便一扫而空。 她冷冷说道。 “喊我过来自己却迟到,天使长看来也没有多懂礼貌。” 话是怼出来了,但莉莉丝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应该对路西法的义务补习抱有感谢。虽然她不喜欢高高在上的大天使,但一码归一码… 但是话又说回来,路西法羞辱过她不止一次,她根本没必要对这贱货有任何好脸色… 莉莉丝的脸色千变万化,眉头紧皱,也不知道在纠结什么。 路西法并不打算探究她的心理活动。 但她的眼睛根本没落在他的衣服上,更别提欣赏了。 路西法抿唇。 他抬了抬下巴,花园后侧有一块空旷的场地。 “走吧,练剑去。” ———— 路西法的手中多出一把通体漆黑的剑,和他的衣着倒是相配。 “斗兽场上,我看过你的剑术。” “杂乱无章,想一出是一出,和你的人一样冒然。” 他狗嘴吐不出象牙,莉莉丝差不多已经习惯了。她清楚路西法是剑术大拿,也清楚他的阴阳怪气之下其实是指点。但即便如此,他的态度实在太糟糕了。 她嘴硬到,“我知道剑法讲究脚步移动和站位。但战场上,谁会等你起势?最终也不过是熟能生巧…” “莉莉丝小姐,你最好还是别看那本《剑术基础指南》了。那本书的作者是米迦勒,他的水平,你也知道。” 路西法眯起眼睛,“我个人不推崇那些一板一眼的招式。如何劈砍,如何穿刺,如何防御,这些都是随心而发的举动,不需要旁人指导。至于你…” 那把黑色剑身已经贴在她的脖颈。速度太快,她甚至只来得及睁大眼睛。 “你的反应力,和乌龟的区别在?” 路西法收剑。莉莉丝刚想怼他,却又有黑色剑芒横空劈出。 这次对准的是她的炽光剑,相撞之下火星迸发,极大的力量让莉莉丝虎口一麻。 炽光剑被力道撞飞,摔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你的警戒心比不上下界的松鼠,肌肉的力量也是。连自己的剑都握不住。” 莉莉丝抿唇,俯身拾起炽光剑。它的灼热温度烧焦了一片草皮,似乎对她有些不满。 “难为你得到了炽光——它给自己选了个没用的主人。” 路西法瞥了莉莉丝一眼。她皱眉,眼神里是攻击的欲望。 “来,对着我挥…” 路西法还没装完这个酷,她的剑已经毫不犹豫地劈了过来。 14. 诺玛 “刚才有导师来查寝,不过她似乎没有问你的去处…我随口说你在沐浴,她并没有表态…” 诺玛听到开门声,知道是莉莉丝回来了。她倒也没回头,唠叨了一阵子,背后却一直没有回音。 诺玛回头一看,莉莉丝垂着头挪着步子蹭进寝室。她的行进之处落下一连串水坑。 “怎么湿漉漉的!” 她大晚上才回寝,像只被塞进锅里煮了一通的落汤鸡,给诺玛的小心脏来一点创击。 “没事,圣水而已。” 只不过那个可恶的家伙是拎着她的衣领,一把甩进水里的。 莉莉丝的水性不好,扑腾得像只绝望的青蛙。 她的伤口在挣扎里愈合,路西法笑着看她狼狈的样子,丢下一句。 “明天见。” 就走了。 就走了! 还是穆萨尔将她捞了起来,用法阵送回学院。 “但是,为什么是圣水?你…受伤了?” 诺玛的神色一凝,“路西法他对你动手了?!” 她看上去十分愤怒。诺玛素日总是微笑,当她冷脸起来,莉莉丝突然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威压。 她主动拉过诺玛的手,安抚到。 “没那么严重,几处擦伤而已。他的力度控制确实非常厉害,剑身每次都只是擦过,我身上顶多留下剑气的划痕。” “…” 诺玛沉默了一会儿,“他毕竟是天使长。更何况,他是母神创造的第一个孩子,没有理由不优秀。” 诺玛的语气有些奇怪。但莉莉丝实在太疲倦,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垫了块毛巾,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呆。 “诺玛,你说大天使们为何这么有钱?” “那自然是不菲的薪水,以及各方面的投资收入——大天使们的产业遍布整个天界。就比如你现在用的家具,有八成都来自加百列大人的木材公司。他买下了下界几乎全部的森林…” “而路西法大人就更不用说了。第四天和下界的矿山产出的所有矿石都在他的名下,先前的迦南石拍卖出了几百万金币的价格…” 莉莉丝眼神空空,似乎没有听诺玛报菜名式的介绍。 她只是个完全被有钱程度震惊到的穷学生。 “路西法家里,有个用圣水做动力的喷泉。” 对下阶天使来说珍贵无比的圣水,在黑市上卖到一个银币一小瓶的圣水,对他来说不过是喷泉的材料。 “也不能这么说,莉莉丝。我们用的圣水只是最普通的治疗之水,而路西法大人喷泉里的圣水,应该还有属于他自己的能力,治疗效果比普通的要好更多…” …可恶的上阶天使。 莉莉丝从被创造出来,就清晰地明白天界的阶级制度。 严苛到难以想象,歧视又无比严重。下阶天使们没有接触到更上层的机会,固化的阶级及其难突破。 她心里一直明白这一点。但是见识过路西法的喷泉和他漂亮的花园之后,这一切被血淋淋地具象化了。 “莉莉丝,武斗派的好处就在这里了。” 诺玛安慰她,“至少,我们是最容易晋升四翼天使的存在。如果是祝福派,祂们步入社会后多年都无法升迁——据说第九重天的住民,有八成都出身于祝福派。” 诺玛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她叹了口气。 “可是如此一说,在天使墓园的‘居民‘,有八成都出身于武斗派。” “…” 看诺玛的神色,竟然是浓烈的悲悯。 这是这份情绪只展露了一瞬间,诺玛又重新露出了笑容。她拍了拍莉莉丝的肩膀。 “算了,不提这些了。” 她指向阳台。 “这么说来,刚才有个皱巴巴的树精一样的生物送来了这些花。” “花?” 莉莉丝走上阳台。 一众花卉几乎塞满了整个阳台。大王花被补好了裂开的口器,在正中央对着她龇牙咧嘴地笑。 ———— 莉莉丝近日和路西法的见面很频繁。 她虽然有一腔进入武斗派的热血,可繁重的课业加上这位天使长带来的高强度训练,她实在感受到了疲惫。 虽然没有后悔,但是确确实实是…很疲惫。 武斗派每天早上都安排了训练课。莉莉丝活动着酸痛的肌肉,循环着重复机械的动作,只觉得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 但好歹动起来,还不至于睡着。下午的理论课程,对莉莉丝更加是折磨。她进入武斗派的时间本来就很短,即便困得要命,还是不得不提着眼皮强行将知识灌进脑子里。 讲台之上,导师正在提到整个世间的构成。 莉莉丝眼睁睁地看着她画了个椭圆形的,鸟蛋一样的东西。 蛋的中间,最宽阔的地方是蓝色的海洋。往最上层,是一系列的下界城市,扁扁地存在着。然后是天使们熟悉的第九天层,与下界接壤。 越往蛋的上层,地面变的狭窄,但天变得高阔。同时也带来了居民数量的减少——毕竟越往上的天层便越是高贵,严格限制着天使们的出入。 “如你们学生,断然不可以进入第四天以及以上的。往大了说,这可是违反了天界的律法。如果不想被抓去法院审判,就当老实些。” 莉莉丝倒是没想到这么无聊的东西还会遭受“审判”。 她皱起眉头。 而导师的思绪已经被审判二字给带偏。她故弄玄虚道。 “学生们,你们大概不知道,审判也是分等级的。初级的罪恶比如小偷小摸或是私自将下界活物带去天界而不申报之类,都是三级犯罪,基本上是简单的关押罚款。” “而再往上嘛…伤害天使罪啦破坏公物罪啦…判个几年几十年几百年依次叠加都有可能…” 一旁的诺玛已经闭上眼睛,不知梦里是否是她最崇拜的路西法大人。 莉莉丝的眼睛也开始发直。背景音里,导师还在诉说五百年前一场最大的一场审判。某位大天使的能力暴走,伤害了军团里的数十名天使。第六天的地面破损严重,形成了无法填补的巨大空洞。 而这名大天使,由拉斐尔大法 官亲自审判,米迦勒,乌列尔,加百列亲自坐镇,见证他被永远地投入了监狱。 路西法没有参与那场审判。无他,只因为这位大天使是他曾经的得力干将,左膀右臂。路西法被指控没有管理好下属,接受了属于他的紧闭惩处。 因此那名大天使被投入监狱的时候,没有任何天使送行。他被戴上了压制能力的道具,蒙住一切感官,被拉斐尔送上了茫茫之路。 没有天使知晓监狱的确切位置,除了拉斐尔。相传,它存在于地心。 而那名天使的名字也已经被淡忘。翻看史书,他的罪行也只有寥寥几笔。 “他叫什么来着…?过去太久了,老师实在记不住。好像叫别西卜还是什么的…” 这只是课堂上一个不重要的小插曲。导师结束了她的激情演讲,回归到了黑板上那个巨大的蛋。 莉莉丝的灵魂已经从窗外飘出去了。为了防止她自己走神,莉莉丝试图记下笔记。但这会儿,笔记上只有意义不明的鬼画符。 左手边,诺玛依旧在昏睡。 而莉莉丝的右手边,是个身形微胖的女生。她的性格十分爽朗,以自己的脂包肌为荣。 这位也是个闲不住的主儿。理论课如同流水般从她的耳朵里流走,闲来无事,她向莉莉丝搭话到。 “诺玛这家伙作为室友如何?” 莉莉丝不明白她何出此言。 脂包肌露出神神秘秘的表情,压低声音。 “其实吧,在你来之前,诺玛一直是独住的。官方的说法是,新生刚好是单数,她运气好才有了自己的房间。” “但是实际上,也有传闻说,她是因为对路西法爱得太深沉——她的房间里,是不是全是路西法的周边?” 莉莉丝回忆了一下。诺玛并不是狂热粉的模样。她虽然口口声声说着崇拜,但至少寝室里是空无一物的,甚至没有太多的私用品。 “她…你们这是以讹传讹,哪里有这么夸张。” 脂包肌摇了摇头。 “你不懂,莉莉丝。诺玛她可是创造了路西法后援会的家伙,召集了不少学生呢。她分明还是新生,却越做越大,‘信徒‘也越来越多——据说啊,祂们发了誓,毕业之后要进第五军团,为天界效力呢。” 第五军团,是相当之独特的军团。无他,用通俗的语言来说,这是变相赴死的队伍,也是牺牲最大的军团,通常负责先锋和殿后。 同样,也是直属于路西法的队伍。他总会亲自带领敢死队前往战场。 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对于学生来说,此刻发出如此赴死誓言有些太过于沉重了,甚至有点像是一种洗脑。 “可是诺玛她…” 莉莉丝还记得诺玛在祭典之前和她相遇的样子。 她看上去十分怕死,提起斗兽场都要腿软,连面对贝赫莫特都胆战心惊。 “天使不可貌相嘛。” 导师的眼神瞪了过来。脂包肌结束了她的八卦,缩了回去。 莉莉丝的眼神偏向她的左手。诺玛闭着眼睛,似乎还没有从梦中醒来。 15. 下界动乱 穆萨尔对莉莉丝行了一礼,这位小姐颓唐地走了进来。 看她的憔悴模样,很明显睡眠不足持续了有一段时间,连翅膀的都有些泛黄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武斗派虐待学生。” 路西法抱臂,居高临下。 “后悔了吗,小姐?” “…” 莉莉丝本来应该对他有感激之情的。毕竟路西法完全是义务教习,而且在公务如此繁忙的空隙中还抽出时间,一点点地从最基础的握剑开始教起。 但是他,他实在是太… 莉莉丝咬牙瞪着他,根本没有闲聊的意思。她举起剑。 “开始吗?” ———— “这几周来,你也算有些长进。” 路西法偏头躲过她的剑锋,“重心再稳一点。你是个赌徒,每次都想着一击必胜,完全不考虑收场。” 剑光从她的右侧闪烁而来,几乎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这几周,莉莉丝也算摸清了路西法的套路,和炽光剑也有了配合。 她挥剑抵挡,炽光迸发出火焰,热气扭曲空气,形成半透明的气盾。这是她无意中发现的新用法,似乎剑身和它选择的主人有些许共鸣。 “炽光虽然能帮你,但它的能力太微弱。你们的配合不够好,这盾也顶多持续三秒。” 路西法游刃有余。莉莉丝的挥砍始终碰不到他一分一毫,这名天使长分明体型壮硕,身形却如同鬼魅。 莉莉丝的修行暂且还不够,捕捉到他的身影都极其困难。 最终,还是以剑尖抵着她的下巴为终结。 路西法今天又换了把通体金黄的剑,像一块巨大的黄金。他的剑柄拍了拍莉莉丝的下巴,她的脸颊被抵出一小块凹陷。 “明天开始,你暂时不用来了。” 剑风果不其然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一些红痕。路西法控制了力道,倒是没流血。但这些伤口在她白皙的手臂上实在突兀。 他突然伸手,捉住莉莉丝的脖颈。 “小姐,我看你是有必要穿上盔甲——哦,不过那硬铁块也有可能擦伤你。真是的,怎么能像块脆弱的豆腐…”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太轻浮了。如此轻浮,和乌列尔那张破嘴有什么区别。 路西法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热度。他不再说话,将莉莉丝提着往他的圣水喷泉里扔。 她像是不愿洗澡的猫一样赖在地上。 “这点小伤,不需要动用您老人家的圣水…喂!” 莉莉丝被抛物线甩了出去,呛了两口水,在喷泉池子里狼狈地咳嗽。 “你是不是没见过喷泉!哪里有底座修得这么深的,你在凿井吗?!” 路西法耸肩,“小姐,你也知道我拥有的是火属性的能力。万一一不小心失火,岂不是得用大量的水去救?” …他倒是很有安全意识。 但是大天使的宅邸怎么会着火啊! 莉莉丝蹬着池边爬出来,带着淅淅沥沥的圣水,像一只可怜的落水猫。 路西法后退两步,以防这湿漉漉的家伙沾上自己的皮鞋。 穆萨尔递上毛巾,将她裹了起来。 “莉莉丝,这段日子学到的东西,你暂且自己总结。我后面大概会忙上一会儿,顾不上你。” “…你要去哪里?” 莉莉丝不假思索地问到。 她也猜到,路西法这家伙一定会昂着他高傲的头颅——下贱的天使,你敢擅自打听天使长的行程?!大逆不道,大逆… “下界最近骚动不断。就在昨天夜里,亚巴顿暴动了。虽然这些虫子没什么大危害,但介于事出诡异,我打算亲自带兵去下界查看。” “…” “亚巴顿?” 书本中对亚巴顿的记载笔墨很多。但并不是在研究它们的战力,而是在建筑学和社会学中频繁着墨。无他,只因为这群虫族进化出了自己的社会体系,以弱小的体型在下界铸造了自己的巨大城邦。 亚巴顿的工虫没有生育能力。凝聚他们的是唯一能够繁育的珍贵虫母——她每年产下数以万计的虫卵,由工虫们送去一个个产房精心护养。 没有精拳的雄虫,以及所有的雌虫,会作为工虫投入对亚巴顿王国的建设中。 而拥有生殖能力,也就是拥有精拳的雄虫被挑选出来,供虫母使用,她将进行下一次生命的延续。 “他们的生存方式,和天使好像也差不多嘛——除了区分雌雄,以及需要受孕这一点。” 莉莉丝淡淡吐槽一句。 本来也只是无心之言,但路西法不知为何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拧了她的脖子。 “不要胡说!” 莉莉丝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生气。她隐约也摸清了这位天使长的脾气,他似乎对繁育相关的事情都相当警惕。 莉莉丝只好岔开话题。 “所以,这样有序的亚巴顿,为何会暴动?他们想取代天界?” 路西法摇头,“倒也不是。亚巴顿内部暴乱,工虫们分成两波,打得不可开交。” 虫族的斗争,对于天使来说实在无可理喻。那分明长得一模一样的虫子分裂成两个军团,斗争之中翅膀的碎屑乃至内脏和触足纷纷扬扬地落下。 它们自己建造的巢穴被撞得粉碎,尚且未成年的蠕虫们被拖出来碾碎,黑蓝色的血淹没了亚巴顿的城邦。 “它们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对虫母动手。虽然此事暂时对天界没有影响,但此次的暴动太过诡异,母神认为,天界应该出手阻止。” “毕竟母虫若是被这群发了疯的工虫给杀死,数以万计的亚巴顿又将落入群龙无首的境界——下界的不安定因素又要增加了。” 莉莉丝静静听着。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路西法。 在她没有那么无礼,也不和路西法吵架的时候,这个天使还是有些可爱的。 路西法偏头,不去看她这幅装乖巧的样子——准没好事。 “路西法大人。” 看,就说没好事。 莉莉丝蹭了上来,她的头发上还滴着水珠。 “我也想去。” ———— “不行。” 路西法想都没想,直接回绝。 “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子,保护家园这种事交给军团。” “但是亚巴顿在种族指南上的危险程度只被列为一星…天使长,你这次也不打算带很多人手吧?就当是下界的实践课…” 路西法蹲下来,将毛巾罩住她的头。这次用了十成力气,莉莉丝被他硬是按在草坪上。 “莉莉丝小姐,蹬鼻子上脸会写吗?你无权和天使长谈判——按照天界律法,我可以随时以侮辱罪降下惩罚。” 他半威胁地看着莉莉丝的翅膀扑腾。 “拉斐尔大法官在最高天的宅邸离这里不过五百米的地方,我这就让他来抓你。” 穆萨尔在一旁,看着如同下界幼崽一样得意傻笑的主上。 好幼稚。 他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莉莉丝总算从毛巾里扑腾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糊在头上。 她瞪着路西法,手里又要去摸她的炽光剑。 路西法一脚踹飞那把剑,将她拎了起来。 “你再把我扔水里,我就…” 她的反抗没什么效果。路西法提着她,像是提着一个水壶,飞向二楼的露台。 莉莉丝还是第一次见到宅邸的内部构造。和它的臭屁主人一样品味浮夸,以金黑色调为主。家具虽配套齐全,却没什么使用痕迹,光洁得能照出她的影子。 路西法将她拎进书房。和其他房间不同,书桌上堆满了卷宗,有几卷已经垂落在地上。 “好乱!你就这样随手乱扔,可怜的穆萨尔还要跟在你屁股后面收拾。” 路西法一把将她丢在地板上,并不在意她的挑衅。 莉莉丝跌跌撞撞扶住书桌,一低头,入目之处的卷轴是巨大的母虫画像。 绘图很逼真。“母虫”比起虫子,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腹腔。 半透明的肚子里塞满虫卵,羊水一样的液体在其中流淌。 “亚巴顿的危险系数在整个下界的评价体系里都算得上很低。他们没有力量,肢体一折就断,也不会运用工具。” “但是这样的虫子在下界发展壮大,经久不衰,你认为是为什么?” “数量?” “也算一部分原因。但更多的是,他们在进化。” 路西法捡起一本泛黄的卷宗。莉莉丝辨认出那是第八次下界镇压时候的汇报。 当时的主角并不是亚巴顿,因此对他们的记录只是只言片语。 “那时候他们的城邦规模还没有那么大。记载上说,一小部分工虫被卷入战争——它们那会儿在修缮房屋,被龙族压下的尸体毁了个干净。” “后续有负责探查的力天使觐见虫 母,她只表示她的孩子太多,记不清是谁死了。那时候记载之下,亚巴顿还是非常简单的分类——虫母,她的雄虫,以及工虫。” “但是一年之后,第九次镇压战争里,它们进化了——新生的虫体也大了一些,触肢生出了倒刺。” “工虫开始有了阶级,类似天界的模式,分成三个阶层。它们在下界的贸易版图也有所扩大,甚至在下界里也有了一席之地。” “我们派去对接的力天使每一次汇报,都会有新的进展。它们的学习能力不容小觑。” “…原来军团和下界的种族都是有联系的啊。” 莉莉丝感叹一句。路西法用看白痴的目光看她。 “自然是。能够交流的首领,我们都会进行战后的安抚——这是□□的一环。只不过下界乌烟瘴气,那些没开智的异兽根本无法沟通。因此这些年,探查兵的数量和规模都有所减少。” 他的言语中有些许酸涩。事实上,军团中的天使数量也在减少。死去的天使没有新的补缺,母神对祂的军事似乎并不在意。 莉莉丝歪头,“那既然虫母能够沟通,让她老人家自行解决自己的孩子不行吗?” “我们联系不上她。虫群打得遮天蔽日,对接的力天使也失踪了。差不多有两周,没有任何的消息传来。我不认为需要拖延下去——只要我出手,两天之内就可以解决。” 莉莉丝点头。路西法的实力毋庸置疑。也能看出,这家伙是个急性子。 她抽了书桌上的记载来看。关于亚巴顿的汇报在学院的教材里被修改得十分粉饰太平,和这里的材料大相径庭。 路西法靠在窗边,“学院现在用的教材,是《异兽指南》?我认为有些太老旧了。的确,很多异兽在这十几年间没有变化。但虫族除外。” “更何况,这本书的作者是米迦勒。他根本就没去过下界几次,他的意见没有参考的意义。” “…怎么又是米迦勒。他的爱好是出书吗。” 路西法冷笑一声。 “他的爱好,是在母神面前展示自己。花里胡哨的孔雀一样,造不出丰功伟绩,便举着花哨的尾屏来邀功。” “…” 莉莉丝对米迦勒的印象不算太坏,因此拒绝讲他的坏话。 她开启新的话题。 “那富有实战经验的路西法大人,这次打算带几个人去?这样的虫族…” “不会带太多人。打草惊蛇不是我的一贯作风。更何况,面对这些虫豸,天使的数量并非关联。” “我打算以此为借口,彻底清洗亚巴顿——它们实在算不上稳定因素,这次清洗,至少可以让它们的进步停滞几年。” “所以能带上我吗?” “不能。”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莉莉丝小姐,你能为我提供什么帮助?一个半吊子的剑士。” 莉莉丝又不接话了。她盯着虫母的汇报发呆。 路西法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看她坐在地毯上,垂着脑袋。 竟然品出一丝失落来。 她… 莉莉丝还在想着神秘的虫族,便听到他叹了一口气。 “此次,我会速战速决。不过两日,便能返回天界。” 莉莉丝敷衍地鼓掌。 “不愧是天使长。” “所以,我是说…这次行军,应该不会干扰你的课业。” 莉莉丝猛地抬头,“你愿意带我去?” “不是因为什么可笑的下界实践课,而是因为你的能力。” “我以为,言灵的发动对象和实力有关。你需要一个弱小的实验对象,来完成你言灵——虫族落单之时,便是下界公认的弱小生物。” 莉莉丝皱眉。这个能力确实至今为止没有生效过,她自己也很好奇原因。 路西法敲了敲桌面,穆萨尔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枯树一般的手扶起莉莉丝。 在他送莉莉丝跨出书房门的那一刻,路西法可恶的声音再次响起。 “顺带一提,如果你的能力在虫族身上还失效——那你就是彻头彻尾的废物天使了,莉莉丝小姐。” 房门关上,将莉莉丝的骂声也一同关了起来。 路西法对着刚才她坐着的地毯笑了一声,对着虚空招了招手。 精灵仆从静静地现身。 “去,把我的甲胄都擦干净。还有,让贝特曼给我打一副女士铁甲——自己去学院打听她的尺寸,别过问我。” 16. 莉莉丝小姐,怎么每次都要整点新…… 此次,路西法只带了第八军团。这个军团基本上由三年前学院的毕业生组建而成,刨去最开始的训练时间,参与作战任务也不过两年。 即便如此,从最开始的百名规模到现在,只剩下了一半的成员。 莉莉丝在军团里见到了熟悉的面孔。那位力天使看见她的一瞬间神色僵硬,像是见到了鬼。 “你为什么在这里?还有,这盔甲是怎么回事?” 玛门看着她价值不菲的银甲。莉莉丝是个穷学生,兜里掏不出半个子儿。不久之前还在学院的玛门自然清楚她的状况。 他上下打量莉莉丝一番。 “你偷的啊?” 莉莉丝瞪他一眼,“别污蔑。这是某位好心的天使长借给我的。” “你少来!路西法大人哪里来的女士盔甲!” 玛门的脸色变了又变,后仰。 “所以你敢偷路西法大人的女伴的盔甲…” “…我在你心目中究竟是什么形象啊!” 军团最前方,路西法已经大致讲解完了亚巴顿的情况。他们获得的情报不多,但介于虫族并不是那么棘手,众人也并没有详细探查打算。 “本次目的是清缴,而虫子这种东西,杀虫剂一喷就能死个百八十万的——这是送上门的军功啊!” 玛门感叹自己的好运,身后四只翅膀得意地摇摆了一下。 “要是战事都是这种好差事,我说不定哪天就能升六翼了。你知道六翼有多风光吗?低阶天使见了祂们都得行礼,升上军团长之后更是可以躲在后方指挥我们这种小喽啰冲锋陷阵…” 他叽里咕噜一通,身边的莉莉丝半句话没回。 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异兽科普。那页面赫然停在亚巴顿的介绍。 这本书比米迦勒的《异兽指南》要详细很多。很明显,作者至少和亚巴顿们打过几次照面。 值得一提的是,这本书不光记载了虫母,也记载了不起眼的工虫的生活。 带有批判语气的那种。 “虫母孕育的生命,随机性很大。若是作为雌虫出生,便能享受至少算作正常的虫生。但是作为雄虫…” 玛门凑过来偷看。 “有精拳的雄虫服侍虫母,没有精拳的雄虫则是工虫中的最底层。无他,只因为它们还保留着一小部分精拳,可以供其他雌虫抚慰…” “呜哇,好惨。” 莉莉丝点头,“确实好惨。白天上□班,晚上□上班,这日子和奴隶有区别吗?” 玛门不知为何□□隐约作痛,摇了摇头。 莉莉丝还想再往后翻,突然手一空,书已经被举到她的头顶。 始作俑者高高捧了她的书,看了一眼,随手递给身后送行的穆萨尔。 “书呆子小姐,我记得我告诉过你,虫族是会不断进化的。你的书籍已经过时了。” “但是他们的社会形态不会立刻翻天覆地,我…” 路西法看了眼封面上的作者,笑了一声。 “沙利叶大天使的著作啊。你知道她负责水利和林业,勉勉强强算三分之一个异兽的研究者——比米迦勒的书要好上一点。等我们凯旋之后,你可以亲自去见见她。” “不过现在,比起书本,是时候用你的眼睛来观察了。” 他率先走进法阵。 这个阵平日被严加看守。这还是莉莉丝第一次见到它的全貌。如同湖泊一样涌动着潮湿的光芒,隐约传来草木的元素。 它通向的,是混沌的下界。 ———— “在下界,这种地形其实很是罕见——毕竟谁也不喜欢这种湿哒哒的环境,对吧?但是亚巴顿太弱了,它们只能抢到这种地盘。” 玛门踏在湿漉漉的泥土上,鞋底发出“咕叽”一声叫。 这里是树木繁茂的地方,天使们的羽翼不能很好的利用起来。因此也只能忍着恶心,踩在随时有淤泥扒在鞋子上不肯走的地面。 “这里是沼泽的地盘——我说的不是地面状态,而是那个生物,它就叫沼泽。不过在第八次镇压战争的时候,它被击落的绿龙身体给砸死了。” 玛门对这些事情很是熟悉。能看出,他的历史学得不错。 “再往前,就是亚巴顿的地盘。这么说来,要不然亚巴顿如今内乱,他们大概已经扩张版图,将沼泽这里占为己有才是。” 玛门最后得出了他毫无深度的结论。 “内战不可取啊。” 很远的地方,已经传来了嗡嗡的声音。 并不是普通的昆虫振翅的声音,而是铺天盖日,从四面八方播散开的高频率震动,似乎将空气都改成了同一频率,带动着耳鼓膜一起震动。 “听着好恶心。不过这也代表,亚巴顿近了。” 按照作战计划,军团有条不紊地分散开来,每人负责一片领域的清缴,最后呈包抄之势,一起铲除虫母所在的核心巢穴。 实际上并没有任何困难——随意使用一丝能量就能带走几十条虫子的生命,更何况如今,他们自己还打得不可开交,对入侵者也已经应接不暇。 亚巴顿的棕色翅膀遮蔽天日,连天色都变成了棕色。 有细碎的东西带着潮气砸在莉莉丝的盔甲上,源源不断。她伸手摸了一把,手心便有不少残肢和黑色的血液。 残肢的颜色,似乎有所不同。有深有浅,像是出自不同性别的虫子。 所谓“内乱”,自然要以阵营来互相斗争。而从目前的状况来看,阵营似乎有着雌雄之分。如此一来实在神奇,毕竟亚巴顿的雄虫向来是最低级的存在,如何会有反抗的余地。 等等,又或许是孤注一掷… 莉莉丝准备开口喊路西法,只是军团的天使将祂们隔开太远。她刚准备上前几步,就因为“擅自行动”而被力天使们拦了下来。 “学生,不需要你出手,更不允许你轻举妄动。” 莉莉丝手上跳动着的虫肢冷却下来。 玛门在一旁拍了拍她的肩膀,提起自己的剑。 “管他什么雄虫的反抗还是雌虫的镇压。没人在意虫子的想法,干就完事儿了。” 力天使已经分散开来,围着亚巴顿的巢穴形成包围圈。 第八军团并不是以阵营著称的军团,因此并无组合技这种高级的配合。但即便如此,每个天使同时发动自己的能力,一时间空气都扭曲了起来。 很明显亚巴顿也收到了压迫,处于边缘的虫子们纷纷放缓了行动。它们的翅膀因为无法承受的重压而撕裂。 但虫族缺乏痛觉。又或者,某种意识推动它们忽略这种痛觉。 莉莉丝自然是不能上战场的。她被安置在边缘地带,目送路西法潇洒地走向亚巴顿巢穴的深处。 他很明显打算速战速决,甚至并不期待他的军团有所作为。火焰的力量已经在他周身汇聚,成片的虫子哀鸣着化为灰烬。 离虫母的巢穴越发近了。亚巴顿的数量已经到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程度。它们也感受到了威胁着的靠近,内战暂时停止,开始向入侵者进攻。黑色的飓风在还没有碰到路西法之前已经被烧成灰烬,混合着吱吱的哀鸣。 但这飓风实在太厚了。火焰也没能完全烧光所有亚巴顿,因此也有漏网之虫举着带倒刺的前肢,试图给路西法来上一耳光。 它化作细碎的火焰,落在路西法的衣襟上。 他皱起眉。 这群虫子比想象中坚韧。他的余光能看见军团也在尽力围剿,但它们铺天盖地,能力也如同打进了一团棉花。确实有尸体叠在地上,但更多的虫子补填进来,巢穴里似乎还在钻出更多。 路西法都记不清自己究竟动用多少次能力,下一波飓风却又已经扑来。 军团的天使们已经有些躁动。看不上眼的小生命竟然如此顽强,这和想象中的速战速决实在不一样。 超脱预期的战事,对于天使们来说是一种来自下界的挑衅。 祂们开始缩小包围圈,顶着虫子的飓风行进。祂们的盔甲缝隙中不知何时也钻入了亚巴顿,尖锐的口器并不能致命,只能在皮肤上留下带着阵痛的细小伤口。 天使们训练有素,并不会发出任何痛呼。 莉莉丝能看见有力天使控制着藤蔓的力量,从一众亚巴顿中甩了出来。他或许有意而为之,又或者只是在抵挡这些恼人的虫子。 但藤蔓起到了作用,击碎了亚巴顿巢穴的一角。 又是成千上万的虫子,从破损处飞了出来。 从她的角度,几乎看不见路西法的身形了。亚巴顿越来越多,几乎将他整个包裹起来。偶尔迸发出一点火星,对漫天虫子来说似乎只是杯水车薪。 …这样下去不行。 莉莉丝清楚地知道,如今亚巴顿被终止内乱,是因为入侵者的到来让它们产生了共同应对的敌人。所谓转移矛盾,它们便共同指向新的矛头。 转移矛盾…吗。 莉莉丝从沼泽边缘爬了起来。她腰间的炽光剑感受到了主人的澎湃意志,也跟着跃跃欲试起来。 莉莉丝看着巢穴中明显处于中央的位置。它被亚巴顿牢牢守护。并非守护着财富,而是… 虫母。 杀了她,亚巴顿将彻底被击溃。 一时间,某种英雄主义包裹住了这个女孩。莉莉丝素来有些救世主情怀,这会儿也不例外。她对自己的能力一向自大,对自己的速度更是很有信心。 若是路西法还有余力,一定会狠狠管教这位不听话的小姐。 但军团已经应接不暇。祂们尚且能顶一阵子,但不知道究竟何时才能迎来终结。天使们自然不愿意败退,更不可能接受输在虫子手中。 但没关系,祂们至少还坚信,伟大的路西法大人,很快就能了结这些低贱的生物。 莉莉丝张开双翅,不断有亚巴顿的尸体击打在她的羽毛之上。 一介小小的二翼天使本不足为惧,但是如今,她却如同流星一样直直冲向亚巴顿的巢穴。 速度太快,又是突然现身,亚巴顿们暂时还没反应过来。她从侧翼冲入,像是战场里突然出现的不安定因素。 这是莉莉丝精心挑选的,虫子最少的一条路。大部分的它们都往巢穴的缺口奔去,这里便是薄弱点。拜路西法所赐,她确实敏捷了许多。炽光护着她,零星的虫子奈何不了她。 “喂——!” 玛门一抬头,远远看见突然冲出的莉莉丝,吓得心脏都快要从嘴里飞出来。 只是他刚张嘴,就有无数虫子冲进他的嘴巴,带着倒刺的脚勾住他的喉咙。 玛门狼狈地扣着口腔拽出两只亚巴顿,剩下的一只干脆被他嚼碎了吞了进去,权当补充蛋白质。 但他再抬头,莉莉丝已经不见了。 17. 虫母 玛门咬牙切齿地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他就知道,莉莉丝这家伙是个不安定因素,她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待着! 杀虫母,谁还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她周围的工虫数以亿万计,若是彻底激怒亚巴顿,他们该如何全身而退?! 虫族已然遮天蔽日,没有任何种族拥有这样的繁育能力。莉莉丝已经靠近巢穴,能清楚地看见它们从巢穴的缺口涌出,密密麻麻的脚站在碎叶和泥土搭建的巢穴之上。 像是没有尽头。 但这位尚且稚嫩的女学生十分有自信——既然是世间存在的生物,就不会取之不竭。它们内乱许久,今日又损耗颇大。 它们倾巢而出,那虫母身边便不会有足够的防守。更何况亚巴顿的内乱尚且未知,虫母或许就是关键。 值得一赌。 ———— 路西法被这些虫子骚扰得不胜其烦。它们的包围圈越发接近,挥剑抵挡不住全方位的攻击。他能清晰地看见试图接近他的眼球的虫子,它的后肢上硕大的精拳。 雄虫,甚至是,有生殖能力的雄虫。它们本应该被关押在虫母身边,如今,竟然也逃出来了。 还真的是雄虫的反抗。莉莉丝的直觉倒是可靠。 路西法一瞬间想到莉莉丝那张倔强的小脸。还好,她还在战场之外,不至于面对这恶心的虫子们。 雄虫伸出了它的口器,像针一样尖锐。路西法用火焰断送它的一生,却听见玛门那大嗓门儿在喊着什么。 虫群的翅膀震动声音太过巨大,他听不见玛门的呼喊。 但他看见了。 莉莉丝如同导弹一样直冲虫穴,只留下一道残影。 这疯子天使,无法无天! 路西法瞪大眼睛,但脆弱的眼球暴露在亚巴顿的面前便又是可口佳肴,硬邦邦的触肢砸在头盔之上。 路西法下意识就要掷剑,挡住她的步伐。只是刚抬手,已经有虫子发现了手套和盔甲之间的缝隙,恶心的口器戳上他的皮肤。 它们化作火焰。隔着烈火,路西法能看见大部分亚巴顿已经有了离开路西法的迹象,前去阻止嚣张的入侵者。 路西法咬牙。他的太阳穴在盔甲中鼓动。 …这个混账天使,简直已经无法无天! 违抗军令蔑视长官,回去之后一定要将她斩了!斩成碎块,喂他花园里的大王花! 他还不知道穆萨尔这个死心眼将所有的大王花都送给了莉莉丝,不过不重要了。 路西法叹了口气,火焰的能力迸发而出。 ———— 炽光剑的尖头已经抵上虫巢的墙壁。这种巢穴由亚巴顿的分泌物一点点修建而成,靠近虫母的地方大概已经修了许多时日。 虫子的脑袋瓜暂时还没进化到“修缮”这一步,因此只是在老化墙壁的外围又建造了新的墙壁。 层层叠叠,但倒塌的时候也如同多米诺骨牌。莉莉丝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勤劳工匠,举着炽光用力锤下,靠着惯性的力量凿出一大块空洞。 她没有能力,也只好物理意义上的开凿,发出哐哐响声。她的余光能看见军团的接近,祂们的神色像是要吃人的鬼。 还有路西法。已经很难辨别出他的声音,只能在一片烧焦气息中看见他的炽热火焰。 莉莉丝赶忙催着炽光快点,她自己也开始手脚并用地刨了起来。已经有几只亚巴顿冒了出来,钻进她的衣领,口器戳进她的皮肤。隔着盔甲,莉莉丝没办法碾碎它们,只好强忍。 不疼,但是很痒又很恶心。 莉莉丝发出一声崩溃的喊,干脆猛地用肩膀撞击那块摇摇欲坠—— 都说了,它摇摇欲坠。 路西法被亚巴顿叮得摇摇晃晃,却还牢记着自己的使命——为军团里的所有人擦屁股。 至少不能让莉莉丝自残似的用肩膀撞人家的巢穴——她到底想做什么!母神保佑,她最好别再给他惹更多麻烦—— 下一秒,麻烦鬼她如愿撞碎了一大块墙壁。她自己也没能预料到这份突然的成功,后仰着摔了进去。 哦,不。 ———— 莉莉丝赌对了。 凿开中央区域,并没有更多的虫子飞了出来。只有几只倒霉蛋还在莉莉丝的盔甲里,被压了个粉碎。 虫巢的中心没有一丝光源,只有她落下来的地方透了一束光。 借着这唯一的光线,莉莉丝能看见她身下黏绿色的液体,随着她的起身,鼻涕似的粘在盔甲上。 “呜哇好恶心!这还是路西法借给我的,他不会让我赔偿吧…” 莉莉丝嘀嘀咕咕。 除却鼻涕绿的液体之外,隐约有白色的圆球物体浮动其中,凝结成一团一团。 透过半透明的胎皮,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幼虫。 不光是地面,白色的虫胎也在墙壁,在更深处的位置,按照某种神秘的规律排序着。 她握住剑柄,摸索着行进。眼睛适应了黑暗,再踏着鼻涕走上几步,便能看见一个硕大的轮廓,带着草木的腥臭和淡黄色的微光。 她在汇报的卷宗上看过这种生物。 亚巴顿的…虫母。 汇报中绘制的图像上,她分明拥有一个完好的腹腔。 虽然鼓鼓囊囊几乎快要爆炸,但依旧包裹着她的孩子们。 可是如今,她的腹腔裂开了。 那些本来应该属于她的孩子和“羊水”,破裂流淌在地上。她残缺的身体停滞在半空,周遭是厚厚的虫丝,搀扶着虫母,让她不至于随着鼻涕一起融化。 她还活着吗? 莉莉丝捻起一块垂落的腹腔皮肤,触感像帆布。若是在第九天售卖,不知道能换几个银币。 她正在发散思维,却听到头顶炸响出一声嗡鸣,像是一声呼吸。 “…您还活着啊,虫母大人。” “…” 虫母的触足动了一下。压在腹腔下,莉莉丝只能看见那个尖尖脚抽搐一瞬。 “天使阁下。亚巴顿的内乱叨扰天界,是我管教不周了。” 她的声音有些空灵,像是从最上空传来。 或许,她的头颅就在那里。 莉莉丝远远望去。想必她的腹腔,头颅实在太过小了。 她问到。 “这是怎么回事?说白了,亚巴顿为何会内乱?” 虫母只是轻笑一声。 平常经常被鄙视的莉莉丝,完美地从她的笑声里品出了不屑。 “那群没有生育能力的东西想要造反,就是这么简单。它们生而为工具,没用的雄虫本就应该被踩在脚下。说白了,给它们工作的机会,已经是恩赐。” 尖尖脚点了点地面。莉莉丝才注意到,她的脚下有几只雄虫。 “他们试图在服侍我的时候行刺,剖开腹腔打算杀死所有雌虫…这群蠢东西。它们分明也是我的孩子。” 莉莉丝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悲伤。 但这实在矛盾。和自己的孩子□□的生物,哪里来的爱和怜悯呢。 “两败俱伤,乃至惊动天界,这就是它们想要的场面。” 虫母絮絮叨叨。巢穴之外能听见越来越近的呼喊声音,来自于越发急躁的军团。烧焦的气味也已经透过巢穴的墙壁。 祂们就快要来了。 但是在到来之前,有多少不得已的牺牲,已经无从估量。 眼前那名天使已经没有了声音。虫母艰难地撑起头颅看下去,她失去了踪影。 但她感觉自己硕大的身躯上,似乎站着什么东西。 天使来到了她的视线里,对着她硕大的复眼。她的每一只眼睛里,都倒映着天使面无表情的脸。 “开肠破肚的亚巴顿,还能活多久?” 虫母的触角指了指一颗虫卵。它在巢穴深处,散发着圣洁的白色。 “我已经准备好了接班。她将取代我,成为下一任虫母…我可怜的孩子。” “那就好。我再确认一下,你们虫族是能自己孵化的吧?不需要什么母亲来孵蛋什么的?” 她的复眼能看见炽热的剑光已经抵在她的脖子。 “我的死亡,可以终结这场混乱。天使小姐,路西法大人不会赶尽杀绝的,对吗?” “如果你们再反抗下去,可说不准。” 虫母轻笑了一声。 “你还有遗言吗?” 莉莉丝在下手的最后,问了她这样的问题。 虫母没有回答。 ———— 虫母的头颅,从巢穴中被抛了出来。 大部分的雌性工虫停住了手脚。它们费力守护的虫母身亡,生命如同失去了设定好的意义。 斗志已散,它们被碾碎时发出的哀鸣,已经不知是为谁而哭。雄虫几乎已经全部阵亡,比雌虫更浅的断肢混杂在地面的尸体中。

玛门收拾好了他的那部分,转身一看,军团的天使们已经不知去向。只留下满地的亚巴顿尸体,黑色的血黏答答地吸着他的鞋底。 他的身上全是虫子的□□,熏得想吐。玛门倒是也想一走了之去洗澡,但他还有件放心不下的事,只好忍着恶心在虫巢附近徘徊。 “你干什么呢玛门?” 有同僚远远招呼。玛门木着脸。 他不是很好意思说出理由。但是,还不是为了找那个冤家!莉莉丝这蠢货,她真是找死… 玛门知道她胆大妄为。只是这次与她之前不同,是犯了军事上的重罪。扰乱纪律,擅自行动,还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杀了亚巴顿的虫母。 玛门知道路西法的性格。 这次,那位天使长不会有任何仁慈。 ———— 莉莉丝被掐住了喉咙。她被抵在虫巢的墙壁上,背后是破碎的虫卵们。 路西法的虎口在收紧。他难得如此安静,一言不发,确实是动了真格,想要了结她的性命。 但他并没有下手。莉莉丝的喉咙还能抽取最后一丝空气。 “给我个理由。” “这…这需要理由吗?她快死了,我只是送她一程,顺便终结这场混战…” “你是蠢货,小姐。虫母自然死亡,和她被杀死,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你不明白吗?本来这场镇压可以被包装成帮助清君侧,但你将它变成了一场谋杀——一场由天界主导的谋杀。” “我不认同。” 莉莉丝依旧是要犟嘴的。 “至少我阻止了无谓的牺牲,虫母也是知道的!她无力管教属下,至少我能…” “你有什么立场?!” 路西法叹了口气。争论已经没有必要。从结果上来看,亚巴顿的内乱确实已经终结。和预想中不一样的是,军团没有铲除所有残留,亚巴顿的核心巢穴勉强得以保留。 路西法对下界生物的存续没有任何关心。但亚巴顿存在着“进化”的风险,这份风险不知何时会成为反噬的力量。 他似乎打算动手。莉莉丝赶忙握住他的手腕。 “等等!你就留它们一命,不可以吗?” “莉莉丝小姐,我以为在天界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天界,还有我们的母神,不能容忍任何风险。更不用说这份风险来源于下界。” “可是…可是就算铲除了所有的风险,也会有新的风险诞生!如果下界一片平和,岂不是祂们就要创造新的不平和…” 莉莉丝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些话就像是脱口而出,像是一种冰冷的预言。她吓了一跳,捂住自己的嘴巴。 路西法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再选择发动能力。 “你的话有些多了,莉莉丝小姐。” 他停顿许久,放开了莉莉丝,转过身去。 虫母的尸体还在背后,她的身体不再散发光芒,反倒有一股难闻的腥臭。 路西法对着那幅空皮囊——说实在的,尸体实在有些太恶心,莉莉丝不知道他是如何能够看得下去的。 “擅自离队,干扰军务,自作主张…你觉得你要背负多少罪名?” 路西法的声音在巢穴里回荡。 他依旧没有回头。 莉莉丝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她绕了过去,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路西法感受到了她的视线,皱起眉头。 没什么变化。那些虫子的口器和触肢并没有在这张雕塑般的脸上留下任何伤口。 但是,不对劲。 他的眼神不对劲,他说话的语气也不对劲。高傲的路西法,很难得带着一份僵硬的谨慎。 “路西法,你看这些红色的卵。我的天,它们如同鲑鱼子一样恶心。” 莉莉丝的语气夸张,故意踩在鼻涕液体之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响声。 路西法皱眉。 “嗯,是很恶心。如果你再踩下去,我就将你的头也一起按进去洗一洗。” 莉莉丝停止了步伐。 “路西法…” “虫卵,是白色的。虫母的羊水是恶心的绿色,不知为何和空气接触久了,现在正在泛荧光。” “这里…没有任何红色的东西。顺带一提,你的正脸处就是虫母的尸体,实在是很不好看。” “…” 路西法能感受到她的脸越凑越近,偏开头。 “你是不是…看不见了?” 18. 照顾失明老头的第一天 “说实在的莉莉丝,我真的以为你会直接被路西法大人按在虫卵里溺死。” 玛门远远便看见二人飞了回来。莉莉丝这大逆不道的天使,竟然抓着路西法大人的半截手套,飞在他前面。 “拜托啊小姐,你的礼仪课究竟学去哪里了!” 莉莉丝瞪了他一眼,“劳驾,路西法大人要进军帐休息。” 她好歹是加了句敬称,虽然显得有些古怪。玛门偷看了一眼路西法,他面无表情。 玛门不敢造次,赶忙将他迎了进去。 谁知莉莉丝跟着他身后,自然得像是闲逛,也打算进军帐。 “喂,你,你不要命…你究竟怎么了?!你还想进主帐!” 玛门抓着她的翅膀,低声问。 “你是不是傻了?这已经算挑衅了吧?路西法大人为什么还没把你碾碎,我是真想不通了!” 莉莉丝懒得跟他废话,推开玛门的手。他手里还抓着莉莉丝翅膀上的两根毛,正准备大叫。 只听路西法的声音幽幽传来。 “玛门。让她进来。” 玛门张目结舌。 军团长从他身后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丢给他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 “我暂时不能回天界。” 路西法看不见任何东西。视觉被剥夺之后,他睁开或者闭上眼睛都是一样的黑色光景。 但他素来五感敏锐,能感知到脚底的帐篷布,听到远处的天使们包扎的声音。圣水浇在翅膀上,血肉挣扎着重新长出。 当然,也能闻到莉莉丝身上的香气。在战场打滚跌爬,他也不知为何这该死的味道还是这样香甜。 她大概是坐在了路西法的身边,他能脑补出她亮晶晶的眼睛。 “毫无疑问,这是亚巴顿的毒素在作祟。我不清楚它们何时又进化了…这群麻烦的虫子。” “但为何精准地将矛头对准了你?其他人都没事,我们伟大的路西法大人怎么会反而中了招?莫非是什么能力越强毒性越大之类的…” 她听上去像是随口一提。但若真是如此,这毒素不知会发展到什么地步。现在只是他的视神经,但若是其他感官也被剥夺呢? 莉莉丝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她问到。 “除了失明,还有没有别的症状?” 路西法还没有回答,突然感觉有两根手指捏在他的指关节上。莉莉丝像是摆弄玩偶一样,将他的手指弯折有竖直。 “…” 隔着手套,倒也没什么。至少莉莉丝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冒犯,捏完了手指,又突然抬手拽了一下他的耳朵。 “喂,怎么不说话了?路西法,你不会也听不见了吧?” 路西法猛地一哆嗦。莉莉丝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这位天使长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翻滚了一圈和她保持安全距离。 “别碰我。我很好,除了看不见之外。” 他确实看不见莉莉丝摇头,但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古怪。不知是因为莉莉丝作祟的手,还是因为毒素。 但某位不严谨的小姐将其归为毒素。 “四肢僵硬,舌头也不灵活了。多半是神经毒素,我在《野外医疗求生指南》上看过。” “…又是米迦勒写的。你真的觉得他如果所谓野外?这都是骗人的把戏。” 他罗里吧嗦说了一通,莉莉丝却是真的没听清。路西法比刚才那会儿更加口音含混。 他非常努力地动用舌头,“不能回天界。有太多人盼着我出事,这场事故不能走漏。” “我需要留在下界暂时休养一阵。再者,下界的各种巫蛊医师颇多,旁门左道说不定比天界的正统医学更懂得解开虫毒。” 莉莉丝点点头。 她大概是听了个一知半解。 路西法叹了口气。他知道没良心的莉莉丝是不会管他的,也只希望至少这位小姐可以不走漏风声。 虽然心底的某处在偷偷悸动着。如果她是位有良心的小姐,如果她… 却听莉莉丝对门外扯嗓子喊到,“玛门!将军团长请来,路西法大人有吩咐。” …好,很好,她打算把自己交给军团长。 军团长是可信的存在,他留在下界陪同路西法,确实是正确的选择。 但是路西法的心里涌上一股烦躁。神经毒素之中,路西法实在很难转动起平日千回百转的心思。 因此他只是单纯的,烦躁。 军团长的影子出现在军帐外侧,隔着军帐冲路西法行礼。 莉莉丝戳了戳路西法的胳膊,轻声道。 “快点下令。让我想想…就说你和莉莉丝在下界有事情要办,让他们先回去休养。” “…” 路西法似乎想看她。 但是他的眼神失焦,莉莉丝便只能看见他一脸的复杂表情,以及神秘上扬的嘴角。 “你要照顾我?留在下界?” “当然啊!你不是说了,这件事不能外传,那自然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保障。军团长,也不是完全可信的吧?” “更何况…” 她的声音突然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对不住你,路西法。是我不该擅自行动的。” 路西法低头,他似乎笑了一下。 他对军帐外的身影说到。 “你们先行班师。告诉米迦勒,莉莉丝的言灵生效了。我们会在下界多待一段时期测试她的能力。紧急事务,由米迦勒和乌列尔暂代。” 军团长行礼离开。 路西法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很明显莉莉丝现在正在瞪大双眼。 “言灵生效?当时匆忙,我根本没有发动言灵的机会…” 路西法耸肩。 “无所谓。我只需要一个合理的烟雾弹,让米迦勒忌惮你的存在。” “只要他有所畏惧,就不至于在我不在的时候乱来。” ———— “莉莉丝小姐,你至少应该扶好我吧?” 路西法偏头他的五感敏锐,哪怕没有视觉,也能大概感受出莉莉丝的位置。她站在他的左边,双手抓着他的胳膊,动作有些僵硬。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莉莉丝和她恩爱的男伴在参加晚宴。 路西法的重量突然压了过来。莉莉丝的翅膀和他的撞在一起,咬牙。 “你怎么…你不是只是看不见吗?腿也瘸了?” 路西法只是想逗弄她一下,谁知这家伙说放手就放手,他十分没有尊严地啪叽一下坐在了地上。 “…啊,抱歉。” 此女的道歉没有什么诚意。但她好歹是伸出了手。路西法抓着她的手腕,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他有些不开心。在军团撤离之后的二人世界,和他想象中天差地别——这可恶的莉莉丝有必要对他这么排斥吗?! 而莉莉丝也在不满——这大天使的脑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毒坏了,刚才不让她碰,这会儿又死皮赖脸地蹭上来。 路西法拒绝说话,因此只有莉莉丝摊开她的地图。 “离这里最近的城邦是迦娜,大约只有五公里不到的路程。我想,城镇总归比在野外安营扎寨要好上许多。” 路西法没有异议。但是他似乎在在意别的事情。 他对莉莉丝伸出了手。不知为何,莉莉丝总觉得那只手隔着手套正在生气。 “抓住我的手,总是可以了吧?” 毕竟是照顾半废物的天使长大人,莉莉丝也只好硬着头皮,用小拇指勾着他的小拇指。 即便如此,指尖的温度依旧不断传来。莉莉丝下意识想放手,谁知他的整只手都握住了她的小拇指。 莉莉丝带着满身的鸡皮疙瘩,在心底骂了句神经病,走进了迦娜城邦。 “迦娜和第九天的通商频繁,算是下界最繁华的城邦之一。传说,这座城邦由魅魔迦娜率领建造,意图为魅魔们打造一个避风港。她是一位伟大的女性,因此以她的名字命名。” “…魅魔啊。” 实在是没有浮出什么好印象呢。 不过如今这里也不光是魅魔的城邦了。路上来来往往形色各异,有直到莉莉丝胯骨处的地精们,也有走起路来地动山摇的拿非利人。 第九天也会有天使来做些生意,采购材料带回天界重新制造。因此两只翅膀的天使来往于此,也并不奇怪。 莉莉丝自然不用说,而路西法也收起了他一大坨的翅膀们,只留下两只。 即便如此,他老人家的画像传播甚广,下界怕是没有生物不知晓。他出现在这里,绝对是要爆炸的程度。 莉莉丝想了一会儿,取下自己的发带,遮住他的眼睛。 “反正也看不见,索性蒙上,刚好也做个伪装——毕竟路西法大人大驾光临下界,可要引起骚动了。” 她的手划过路西法的鼻梁,绕过他的耳畔。 那根材质粗劣的发带系在他高贵的脸上——这么多年,他还没见过这样粗糙的布,更不会允许这种破东西放在自己的脸上。 路西法本应该发作的。 但是她离得太近了。 路西法甚至能想象出她踮着脚尖,很努力地够到他的后脑勺。脸颊大概会因为发力而鼓鼓囊囊,却又要小心自己的身子不能贴上路西法的胸膛。 …为什么不能贴上呢? 路西法伸手去环她的腰。 只可惜莉莉丝这时候的手速倒是快得惊人。她已经放下脚后跟,顺手抓住他伸过来的手。 “行了,走吧。” 19. 在下界横行的天使 迦娜城邦的大门随意地敞开着。 门口的守卫大叔老得不成样子,胡子比他的身体都要长。他抱着自己的胡子昏睡着,根本没有看这对路过的天使任何一眼。 迦娜已经是这附近人口最多的地方,主街道可谓鼎沸。莉莉丝打算在这里寻找一处能歇脚的地方暂作休息,顺便打探一下附近的医师。 只是环顾一圈,周遭商道皆是普普通通的地摊,地摊背后是整排的商店。 装修元素各异,卖的东西也杂乱无章——卖烤蜥蜴腿的饮食店旁边不知为何是神叨叨的占卜小摊,而占卜的旁边又是一个魅魔正妖娆地对莉莉丝展示门户。 莉莉丝飞速移开视线。 这里看上去并没有能够交换情报的地方,更没有和医馆类似的商铺。 魅魔冲她揽客,“喂,那边的天使,不来试试这个商品吗?这可是相当上乘的助兴玩具。” 他手里举着的东西,莉莉丝不敢看。余光里看见他把手伸去了…仰着头向后倒了下去。看着去倒是已经不像在卖货,而是单纯的享受。 莉莉丝也顾不得什么肢体接触,抓着路西法的手飞速逃离。 路西法看不见,也没有任何表情。但很明显他能听见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声音,只是选择性地不做评价。 莉莉丝平缓了一下呼吸,假意愤怒道。 “该死,下界没有个像样的医院吗?这里的混战这么多,祂们受伤了要如何对处…” “莉莉丝小姐,你这时候就应该体会到天界的设施齐全,环境优渥,并且对为你们创造这样安全的大天使们多一些敬重。” 路西法淡淡开口,又是这幅说教的语气。莉莉丝被烦得不行,趁他看不见,冲他脸上比中指。 路西法又道。 “至于下界的所谓“医院”,都是个体经营。与其说是医院,你可以想象是用风干的药草,外加一点点偷来的圣水,一起制作成魔药。除此之外他们也会针灸放血,会半吊子的治愈法阵,会各种巫蛊邪术…” “但是扛不扛得住,要看你自己。” 莉莉丝脑补出了奇怪的巫婆和她的魔药缸。 “不过术业有专攻,我想,这样的医疗环境,医师们一般都会往某一方面深耕。说不定某位医师精通虫毒,能够帮助到我们。” 路西法擅自用“我们”这个字眼,并且满意地偷笑了一下。 “但大多数时候,医师们并不会在城邦出没。” 莉莉丝停下脚步。她甩开路西法的手,瞪着他——这家伙对下界的了解绝对比她要深,却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如同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你不早说?!” “你没有问我。” 他很是无辜。被莉莉丝扔开后,他乖乖地立在街中央。有地精粗鲁地从他身边挤了过去。 “…” 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认命似的将他拽去一旁。靠街边的是一个嘈杂的酒馆。酒馆楼上是居民楼,有床铺吱呀作响。 “天色也晚了,不如我们先找个住所吧。” 路西法还没来得及点头,又听她说。 “这间住宿写着一个银币一间房诶,好便宜。” 路西法的手僵了一下。他能嗅到街道传来的晚餐气息里混合着下水道和垃圾的味道,能听见苍蝇一族的嗡鸣,还有屋顶上老鼠们的脚步声。 …在这里,入住? “莉莉丝小姐,你大概是高估了下界的卫生标准。说实在的,我觉得行军的帐篷怕是比这个酒店更干净。” 穷鬼天使还在拽着他的手。 “好啦,我们现在又没钱,你凑合一下,尊贵地睡在这里也没什么大不了…” 大天使从来没听说过“没钱”这个字眼。他微微皱眉,伸手摸向自己怀里。 …还真没有带钱。 “没关系,我早就料到了。” 莉莉丝很是骄傲,“所以我问玛门借了点钱,他出手好大方,给了我五个银币。” …大方。 路西法感觉自己的额头有青筋在跳。可恶的玛门,还有可恶的眼界如此低的莉莉丝。等回到天界,一定要带她见识一下所谓“正常”的生活。 路西法叹了一口气,抽出了他的剑。 莉莉丝吓了一跳——总不能因为让他住廉价酒店,骄傲的天使长就要自刎吧! 却只见他用剑柄,向灰扑扑的墙面敲下去。 粉尘纷飞着露出墙壁之下的砖石,路西法敲了几下,总算扣下一颗剑柄上的宝石。莉莉丝不懂宝石的价值,但路西法身上的东西,百分百都是顶尖的好货。 “这商店街应该有典当的铺子。” 莉莉丝小鸟一样地飞走了。 路西法静静地站在房屋的阴影处,如同一座雕塑。 他太久没有来过迦娜了。这里依旧是混乱,比起百年前没有任何起色。 灰尘被那群拿非利人激得四处飞扬,让他止不住地皱眉。酒馆上放的床铺吱呀已经停止,但路西法猜测,那两个地精的动作还没停止——他听见有手拍在玻璃窗上的声音。 他不喜欢下界。 路西法追寻的秩序,律法,以及听话的群众,在这里都如同一个笑话。而如今,他不得不亲自走进这场笑话之中——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拜某位低阶天使所赐。 可恶的莉莉丝。 她就这么把他扔在这里。 好慢。 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有路人注意到这身材高大,面色姣好的男人。他散发着阴郁的气息,而刚才一直在他身边的小巧女天使不知去了哪里。 天使素来都是魅魔们最喜欢的猎物——干净,且足够漂亮。虽然大多数都高傲得要死,但眼前这只天使美丽的脸庞又弥补了这一切。 魅魔们胆子很大,径直凑了上来。 “这位天使先生,是在等人呢,还是在等待一个邂逅?” 路西法不回答。 下一秒,柔软的胸脯便撞了上来,带着廉价的香水气息。 他毫不犹豫地抽剑,魅魔吓得跌跌撞撞后退。 “别,别生气呀先生。您如果不喜欢女性,我们这里也有男…呜哇!你有毛病是吗?这里不允许挥管制刀具!” 路西法的剑在天光之下是沉静的黑色,魅魔也辨认出价格不菲。 那名天使一步步向她走来。 每一步都带着杀意。 对于路西法来说,下界的生物没有区别。会说话的也好,只会嗷嗷叫的也好,嗡嗡飞的也好。 都是残渣。 但是他如今不得不低调行事,不能在这里引起争端。 魅魔吓得瘫坐在地上,天使的阴影笼罩住她。 他开口道。 “离这里最近的当铺,在哪里?” ———— 莉莉丝递过宝石。 地精老板在看到它的瞬间瞪大了眼睛,从柜台下面摸索出了老花镜戴上。他反复观摩,又掏出烛火,对着强光照了照这块宝石,看向莉莉丝。 “天使,你从哪里偷来的?” “…?” 莉莉丝不解,“什么东西?我这是堂堂正正…” 堂堂正正从路西法的剑柄上扣下来的。 “黄宝石的产量不高,这块又是毫无杂质的上好货色。天使,你比我更懂你们天界的规矩,知道这样的成色该送往哪里。” 他的手指点了点天花板。 “…好吧,就当它来路不明。你估个价?” 莉莉丝决定不解释。 地精又是一顿左看右看,“我一把年纪了,你真想害我被军团抄家?我收下这个,万一你拍拍屁股回了天界,我又要如何转手出去?” “那我去别家。五十米开外那家地精当铺可是说了要收…” 地精的脸色耷拉下来。他瞪了天使一眼,又恨恨地看向不远处的另一家当铺。 然后不情不愿地俯身,掏出一袋金 币。 “我的出价,肯定比那老彼得的出价高。天使小姐,你很有眼光。” 莉莉丝看了眼金币。她不清楚下界的物价,更不清楚路西法的求医问药需要多少开销。但既然黄宝石如此值钱,多要点也无妨。 她抱臂。 “就这么点儿?” 地精沉默一会儿,又掏出一袋。 付钱这么爽快,那肯定就是还不止。 莉莉丝轻咳一声。 “地精,你很不诚实。罢了,我还是去找彼得先生…” 他又摸出五块金币。 莉莉丝满意了——在下界的开销应该已经足够。更何况她还打算攒钱将路西法的宝石典当回来,在这里拷打老板也没什么用处。 觉得自己很会理财的莉莉丝小姐快乐地提起两袋金币。一回头,差点撞进路西法怀里。 他安静地像一只黑蝙蝠,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十分自然地抓住了莉莉丝的手。 “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挺远的,没被拿非利人踢飞吧?!” 路西法指了指身后,有个被吓得翅膀和尾巴都耷拉下来的魅魔女性。 “现在,你换到钱了,莉莉丝小姐。” 他将手递给她。 “我要住迦娜最好的酒店,不过分吧?” ———— “你好呀客官!” 前台的接待处,冒出一颗毛茸茸的狐狸脑袋。还没等莉莉丝开口,已经是一串吟唱。 “打尖还是住店?加十个银币免费升级成大床房,早餐自助晚餐收费只要两个银币哦!” “要两间房。” 莉莉丝将金币推给他。狐狸先生的尾巴尖点了一块,正准备喜滋滋地收好。 突然有只戴黑色手套的手按住了他的狐狸毛。 “一间就够了。” 莉莉丝不解地偏过头,“我们的预算应该足够吧?” 出钱的天使长很是果断,“一间。这里不安全,我可不想在明天早上听闻你被鬣狗们吃掉的消息。” 狐狸前台在一旁哼了一声,“客人放心,我们最讨厌鬣狗了。祂们先前偷偷掏客人的肠子,我们花了好大力气才把肠子塞回去——客人投诉现在吃饭的时候老是想拉屎,说是装反了。” “…” 莉莉丝依旧有些不服气。 “你太过小瞧我了。就算是被鬣狗掏肠子,也应该是某些看不见的中毒患者更危险吧?” 这已然是挑衅。但路西法竟然没有反驳。 “是啊。若是分开住,你要怎么照顾可怜的睁眼瞎?撞得鼻青脸肿,打碎了花瓶被割得鲜血淋漓,在浴缸里滑倒摔断三根肋骨…” 莉莉丝叹了口气。 “行,就一间吧——这么说来,大床房是什么意思?” 她指向菜单里最贵的那一栏。狐狸笑眯眯地冲她摇尾巴。 “就是…睡得更宽敞的床。客官可算问对了,这种床型是本店最受欢迎的款式,魅魔们用了都说好…” “就,就这个吧。” 莉莉丝听不懂这些,胡乱推过去金币。 “宽敞一点,可不能委屈了他老人家的尊贵身体。” “哦,还有。你们可听说过什么,在虫毒上很有建树的医师?” 狐狸搓了搓毛爪子。 “要说最有名的,大概还是大法师莫玛达。但是她行踪不定,又不喜欢我等兽族,我们和她实在没有交集。” “你说的不喜欢,是指…?” “就是不喜欢召我们做男宠啊!可惜了,她出手阔绰,却只喜欢那些老练的魅魔。小姐可以去酒馆问问那些魅魔们,说不定就能找到伺候过她的呢。” “…” 狐狸递来钥匙。 莉莉丝琢磨着莫玛达的事情,牵着路西法上了楼。直到进了房间,才发觉了不对。 不愧是大床房,宽敞得如同一大块云朵。 但是,只有一张床。 20. 没有资格的醋最酸了 “你有什么不满?至今为止和我同寝的殊荣,只有你享受到了。” 路西法率先迈步进去。 他的举动并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带着失明的局促——至少灵巧地避开了玄关的鞋柜。 莉莉丝咬牙。 “没什么不满。不过你也应该感到荣幸——和莉莉丝大人同寝的殊荣,目前也只有诺玛享受到了。” “她和你睡同一张床?看来学院对你们的管制还不够,我会让导师们增加查寝的力度。” 莉莉丝翻了个白眼。 两人虽然都累得要命,但是祂们谁也没有坐在那张白乎乎的床上。 无他,祂俩实在是太脏了。 当时离开军团,只脱下了盔甲就风尘仆仆地赶路。如今,莉莉丝甚至还能从衣领里掏出两只亚巴顿的断脚。 “我要洗澡。” 路西法发号施令。 莉莉丝能感觉到,他指使自己越来越熟练了。这不是个好信号。 她挑眉,“当然要洗。浴室只有一个,谁先?” 路西法皱眉,“谁先洗无所谓。但是衣服,我脱不下来。” 他象征性地摸索了一下自己的衬衫纽扣,看上去并不能找到精准的目标。 更何况他裤子的前门襟,甚至是双排扣。 如此复杂的构造,实在很为难一个刚瞎了眼睛的人。 “你,你平时穿脱也不觉得麻烦吗?!不如说你竟然一直穿着这种衣服行走…万一有个尿急窜稀的时候可怎么办!” “莉莉丝小姐,军服的规制就是如此。你难道要不尊重军团千年来的传统,换成轻浮的拉链款式吗?” “老古董!” 路西法张开双臂。 “是。那请莉莉丝小姐,帮帮老古董吧。” 路西法承认,他确实报着几分逗弄的心态。 莉莉丝在下界不知为何颇为配合——应该说,镇压亚巴顿之后,她大概也知道了自己的莽撞,像只做错了事所以尽力弥补的小猫。 虽然控制不住龇牙咧嘴,但又努力强忍住自己的怪脾气,收起锋利的爪子。 好乖。 路西法低笑一声。他不得不承认,从刚才开始,他的心情一直都很好。 莉莉丝的手指已经点上了他的扣子。 马甲和衬衣被轻松地解开。路西法胸膛的起伏肉眼可见的越发强烈,耳廓开始发热。但他并没有说什么,甚至动都没有动一下。 莉莉丝停下手后退两步,看着棘手的裤子。她甚至不知道这前门襟究竟是什么构造。抽开腰带之后,对着这双排扣发愣。 然后试着,触碰上纽扣。 路西法看不见她的神色,但总觉得她的手指在裆部作乱。痒痒的,抚过他的每一条神经。 那点逗弄的情绪早就在她帮助路西法脱上衣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他现在只有喉头发紧的局促。 太近了,太暧昧了。她怎么能就这样触碰一个男性最尊严的部位… “呃!” 莉莉丝解开了裤子的第一个扣子。就听见路西法轻喘一声,撑住身后的柜子。 她不为所动,还在非常执着地拽着裤子的前襟。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宝贵财富吗?为什么要用这么厚的布料,像个铁板!我说啊,您老人家的生□器就这么值钱…” 路西法扣住她的手腕,拉开。 他的耳根全红了。 “你…你这是在降下酷刑,莉莉丝小姐。” 路西法丢下这莫名其妙的话,转身进了浴室。 他的行动分明很敏捷。莉莉丝能听见他准确地摸到了淋浴的位置,然后便是激烈的水声。 ———— 莉莉丝洗完澡,路西法已经在床中央建立了枕头做的城墙。 他看不见,因此睡袍穿得乱七八糟。能透过大开的领口,看见他饱满的肌肉。 路西法的怀里抱了个枕头。 “搞得好像我要夜袭你似的,自作多情。” 莉莉丝损了一句。 路西法将枕头抱紧了些。他对莉莉丝的话语倒是没有反驳,只是手指窗外。 “有东西。” 莉莉丝一看,夜色中的窗台上,有一只信使鸟。 并不是那种棕色羽毛的活物,而是金属制成的,机械信使鸟。 “靠法阵驱动,比一般的信使鸟安全性更高——呵,也不知道是谁要害他。” 听路西法的语气,莉莉丝也猜到这只信使鸟的来历。 它张开嘴,米迦勒的声音从尖尖嘴里倾泻而出。 “莉莉丝小姐,我听闻你找到了能力的使用方式,祝贺你,这是一份强大的力量,母神应该很是欣慰。而路西法大人大概是有他自己的打算,竟然放下这么多繁重的公务,陪你在下界——想必你的这份力量,对他也很重要。” 这句话说到最后,莫名有种咬牙切齿的语气。大概是米迦勒被迫分担了同僚的工作,实在幽怨。 “总之,莉莉丝小姐这次立了大功。大致事项我听军团长汇报过了,你砍下虫母的头颅,阻止了虫群的暴乱。” 米迦勒的轻笑透过使徒鸟的发声器有些失真。但莉莉丝没听出他的笑声里有一丝的愉悦,反而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似的。 “我会向母神道明莉莉丝小姐的功绩——关于晋升的事项,等你回来我们再详谈。” “晋升…” 莉莉丝重复了这个词。她开口的时候,信使鸟非常自觉地停住了话音放送。 她偏头问路西法,“我会得到晋升?我以为我犯下大错,但米迦勒大人这是?” “米迦勒会为你争取的。虽然这不合乎常理,但他会想方设法地把你推上去——他想要能制衡我的势力。” 莉莉丝认真地观察了路西法的表情。他并没有阴阳怪气。 “米迦勒大人疯了吗?我能和天使长抗衡了?” 路西法耸了耸肩膀。 “米迦勒虽然讨厌我的为人,却相信我的眼光。” 莉莉丝抿唇,决定不再问。她尚未摸清楚情况,只下意识的不想卷入他们的纷争。 信使鸟见祂们的对话终止,便又继续播放起来。 米迦勒的背景音出现了一个女声。他被打断了一瞬,不情不愿地补充到。 “还有,沙利叶大天使想和你讨论一下亚巴顿们的事情。等你回来之后我会做东,邀请你们见上一面。” 路西法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 “他有什么立场?” 使徒鸟展开翅膀,行了个礼。米迦勒最后的声音传来。 “总之,我在天界等候你的归来,莉莉丝。祝你顺利。” 信使鸟恢复了最初那幅模样,安静地站在阳台上。 莉莉丝回头,路西法将自己完全埋进了被子里,只留一撮金色的头发。 她将那只鸟捧了进来,路西法听见了机械碰撞的声音。 “这玩意儿能回信吗?” < p>莉莉丝问他。 路西法翻了个身,“有什么回信的必要吗?米迦勒的试探溢于言表,要不然那堆公务,他恨不得自己飞来下界。” “是吗?但是就礼数而言,米迦勒大人对我如此关照,怎么说也得回一句感谢吧?” “他哪里关照你了?” 路西法的声音从被子深处传来,相当之幽怨。 “莉莉丝,你不会以为他从斗兽场把你捞出来,带你去他的破医院就算是殊荣了吧?他素来只是打着温柔的幌子,内心不过是不死湖的坚冰,你别以为自己是特殊。” “…” 他没听见莉莉丝回答,心里更是涌上一股急切。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觊觎着天使长的位置,在母神面前如同跳梁小丑一样的表现着。哪怕母神做出再不合理的事情,米迦勒这条狗也只会摇着尾巴接纳…” 莉莉丝打断他。 “别说得这么难听。我说了,你们的恩怨与我无关。我只是…” “你喜欢米迦勒?” 路西法的声音迸发出酸意。他锤了一下枕头,也不知是想敲莉莉丝的头,还是锤爆米迦勒的脸。 “也是。他靠着那幅来者不拒的温柔作风和每天化妆两个小时的皮囊,蝉联最受欢迎的天使第二名已经很久了。” 第一名是谁,不言而喻。他在这个时候还要展现一下自己的雄姿,让莉莉丝很是无语。 她沉默了一下。“这跟喜欢他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偿还那份恩情。” 她没有反驳对米迦勒的好感。 路西法又是哐哐锤了两下枕头。可怜的枕头不堪重负地破了个口子,白色的碎羽绒从枕头里飞出,飘飘扬扬落在床上。 “…信使鸟脖子后面有个开关,按下去,将你想传给米迦勒的甜言蜜语吐进去就行。” 路西法狠狠翻了一下身,连带着床垫弹动两下。他用翅膀将自己裹了起来。 莉莉丝录下了报平安和感谢的话语,信使鸟又行一礼。 莉莉丝将它送去窗台,它拍拍翅膀离开了。 夜晚的幽风通过窗台传进来,莉莉丝在风中听到了细不可闻的声音。 “那我呢。你对我,有感谢之情吗?” 她回头,路西法依旧将整个身子埋在被子里。 “怎么会没有。炽光剑,还有你交给我的剑术,我都一笔一笔记着呢。如今虽然没能力为你做点什么,但至少现在,我要帮你找到莫玛达。” “…我的小小心意,路西法大人看不上?” 路西法不吭声了。 莉莉丝坐在了属于她的那半边床。路西法背对着她,他安排好的枕头边界线也对着她。 莉莉丝越过界,戳了一下他的翅膀。 他猛地一哆嗦,裹紧了被子。 “莉莉丝小姐,你自己也有翅膀,你知道它们是多么敏感的部位。” 莉莉丝不搭理他的抱怨,问到。 “你刚才说的,母神做出的不合理的事情,是什么?” “…” 路西法依旧是无可奉告的姿态。 莉莉丝纠结了一会儿。这是她很难得的,能向路西法刨根问底的机会。 “其实,在医院的时候,我听到了你和米迦勒的争论。后来但凡提到繁育相关的事项,你就像个火药桶——不过你平时也不是个脾气好的家伙,我花了一阵子才辨别出来,你格外在意生育的话题。” “母神,祂究竟做了什么?” 21. 魅魔的倾情推销 母神在最高天的议会上,赐下了繁育的能力。 获得子宫的只有七位大天使,母神希望祂们也可以散开枝叶——像祂一样,“创造”生灵。 米迦勒猜测,祂是从伊甸园的建造中获得了灵感。 “我理解母神的做法。祂想要的并不是对世间的主宰,而是渴望一个没有祂也能发展的,纯粹的地方。” 米迦勒似乎对自己的身体里多出一个器官这件事,并不在意。事实上,大天使们都选择了沉默。 哪怕这个器官,让大天使们和没有智商的异兽们没有区别,和伊甸园那两个没有毛的猴子一样没有区别,和沦为生育工具的亚巴顿雄虫一样没有区别。 只要□□,繁育的力量便会流淌在身体各处,支配着血液和大脑。 路西法无法接受。他在议会上单方面和母神大吵一架。但那名可恶的神明,祂只是淡淡投下目光。 “路西法。这个能力,不正是你们所需要的吗?有了它,你便能如愿摆脱我的控制。” 祂消失了。 议会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母神说过,是否繁衍由你的个人意志决定。作为大天使,你完全可以调动器官阻隔孩子的诞临——这也是为什么母神将这份力量独独赐给我们,而不是所有天使。” 加百列开口。他虽然对母神的抉择有些不解,但倒是也没想到路西法的反对会如此激烈,因此眼神中带着忌惮。 路西法轻蔑地看着这些唯命是从的走狗。 “那么,遵从母神旨意的加百列大人,还有你,米迦勒。” 他眯起眼睛。 “你们,为何不试着动用这份力量呢?” ———— “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人敢尝试母神的这份恩赐。祂们的托词,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伴侣。呵,可笑。” 路西法背对着莉莉丝,他的翅膀尖在颤抖。 “…” “莉莉丝,你不懂我感到愤怒的原因吗?祂从来都没有尊重过我们的想法,只是一味强加给我们——就像是在玩祂的玩具。这个世间,都像是祂的玩具。” 莉莉丝能理解骄傲的大天使不愿意受人摆布,哪怕是受他的母神摆布。 但光是这一点,还不至于让路西法如此郁闷。 同僚的奉承,排山倒海一样压下来的责任,以及背后,那个不作为的神明。 积怨已久,这也不过是千里之堤崩塌的小角罢了。 “我的反驳淹没在赞颂的声音中。” 路西法没有再说话。他能听见身后的莉莉丝起身,坐在床垫上。 莉莉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对于她来说,祂只是一个从未谋面的母神,所有人都告诉莉莉丝,祂赐下了天使们的生命。 祂是这个世间的母亲。祂的光芒,照亮了整个世间。 而路西法,他躺在她身边,痛苦着。 莉莉丝歪着脑袋想了会,语出惊人。 “神,能被杀死吗?” “…” 路西法本应该呵斥她大逆不道。但眼前的黑暗之中,他反而听见了心底的声音。 “我没有试过。” 祂们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莉莉丝才轻声道。 “但是,一个瞎了眼睛的天使,似乎没有想这件事的必要性。” “你现在睡不着对吧?不如,我们去打听莫玛达的事情吧。” ———— 酒馆的厚木门也挡不住里面的欢歌。 木门推开的声音惊吓了几只老鼠,从下水道奔走而过。莉莉丝给它们让开了路,老鼠们点了点头,窜进一边的通风管里。 纵情舞池的家伙们没注意到两位天使的到来。倒是卡座处有几双探究的眼睛发现了这两对洁白的翅膀,轻笑一声。 “豁,这帮天使竟然会来这种地方喝酒?祂们不是最不屑于碰下界生物的吗?” 莉莉丝充耳不闻,递给酒保一个金币。 酒保的眼睛放光,祂们立刻得到了卡座。 假皮沙发已经有了裂痕,路西法木着脸,尽力不去想上面这些黏答答的风干液体究竟是什么。他对这里毫无兴趣,但莉莉丝似乎十分有干劲。 她是在为路西法…寻找眉目。 路西法对所谓莫玛达并不抱有信任。事实上,缺少视力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一个真正的战士,能够接受所有战争带来的残缺。 但莉莉丝一心帮助他恢复的样子,倒是让他的心情不自觉地明媚。他虽然自己看不见,但路人们却明确看到那蒙着眼睛的漂亮面容露出几分轻笑。 即便如此,这沙发他是死也不会坐下去的。 莉莉丝没在意路西法的内心纠葛。她在舞池里欢快的群体里寻找她的目标。 穿着最暴露的,尾巴摇得最欢快的,对于她来说是最对应不来的。 魅魔。 她刚张望没多久,就跟一个女性魅魔对上了眼睛。 她有着漂亮的桃花眼和鲜艳的红唇,但莉莉丝的视线总是情不自禁被她的沟壑吸引过去。每走一步,就会有上下的弹动,几乎要从紧身上衣中跳出来。 最要命的是,不知道是不是种族天赋,她身边的男性魅魔,也是同样的巨大沟壑。 虽然没有女性这般夸张,但他没有穿任何上衣,因此有地动山摇的气势。 莉莉丝突然有点紧张。天界的各位都好好穿着衣服,而今天是她看过最多□□的一天——从路西法的,到现在的魅魔。 莉莉丝努力板着脸,试图不露怯。 但随着女魅魔的走近,她不自觉地后退,直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顺便也将离她很近的路西法一并带坐到了沙发上。 那张旧弹簧沙发发出一声吱呀,路西法一瞬间脑补那些污垢和他的裤子亲密接触的样子,指甲死死扣住手心。 魅魔挪开酒瓶,坐在玻璃桌上。除了重要部位,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布料,一览无遗。 “好可爱的天使宝贝。” 她调笑着对莉莉丝问到,“旁边是你的男伴?宠物?主人?” 男魅魔戳了一下她的腰,“天使们似乎不兴这些花样,小亚。” “哦,抱歉了宝贝。” 女魅魔递上她的名片。目标相当明确,对着的是路西法。 莉莉丝替他接了过去,于是女魅魔的指甲便勾进她的掌心,冲她抛了个媚眼。 “宝贝就叫我小亚好了。你也知道的,我们工作的时候不太喜欢称呼真名。如果这位先生有需要,或者小姐你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她笑着弯腰,胸脯几乎要砸在莉莉丝的脸上。 “宝贝,第一次进门有优惠哦。另外,满十次送魅魔特调一杯。” 莉莉丝不敢问她“进门”究竟是进哪里,也不敢问满十次是填满哪里。 她假装熟练,挤出微笑点了点头。 男魅魔将自己的名片也递给她。 “至于我,比小亚有诚意得多。” 他笑到,“美丽的小姐,我这里提供试用装。” 他挺起精装的腰腹,展露下方的雄伟,然后跪下,试图将莉莉丝的脚放上来。 …莉莉丝,从出生三天起就被塞进学院。她对□□的认知,还停留在教科书上各色异兽的解剖图。 保守的天使小姐似乎真的被吓到了。路西法能感觉到她已经忘了什么避嫌,几乎要躲进他的怀里。她的翅膀在发热,指关节开始泛粉。 但是表面上,莉莉丝还在故作镇定。虽然她的镇定骗不过在座的眼睛,反倒显得像一颗汁水充沛的果实,摇摇欲坠,等待着摘取。 魅魔们的眼神看上去很渴。 但是即便如此,莉莉丝必须要得到能帮助路西法的消息。她硬着头皮道。 “抱歉,我们不需要推销。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们不想和魅魔交易——我们只想知道莫玛达的消息,你们有认识她的吗?” 男魅魔笑了一下,不请自来地坐在了莉莉丝身边。他岔开腿坐着,大腿和膝盖贴着肌肉僵硬的天使小姐。 小亚的高跟鞋抵在他精神的家伙上,缓缓地碾着。 男魅魔开始大声喘气。像是运动后的动静,腹部起伏得厉害。小亚用力一踩,他便弯着腰趴了下去,借力就要往莉莉丝的腿上倒。 莉莉丝是真的被吓到半张身子贴在路西法身上。 路西法清咳一声。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比如把这个冒犯的天使和那两只放肆的魅魔全部一脚踢开,然后勒住那个混账男魅魔的脖子。 但莉莉丝的体温烫得吓人,从他的手臂蜿蜒。 路西法最终什么也没有做。他耐着性子,替莉莉丝谈判到。 “魅魔,我们只想要一点情报。你们大可开个价钱。” 小亚眨了眨眼。 “那很巧了。我们兄妹,两周前才和她有过联络。” “兄妹…?” 莉莉丝鼓起勇气看了眼两位,确实眉眼间有些相似之处。比起这个,魅魔之间并不忌讳血缘关系这件事,让她真实地哽了一下。 路西法大概是因为看不见,所以比莉莉丝淡定许多。 “要多少钱,才能得到她的住所?” 小亚在两只天使中间眼波流转一番,“也不是什么很昂贵的消息,倒是不值钱。不如…” 她顺着玻璃桌爬向路西法。莉莉丝赶忙挡在他前面,小亚只好伸手勾住莉莉丝的下巴。 “小宝贝,我们交换一下男伴怎么样?” “我哥哥他,不会让你失望的。他刚入了五个珠子,我试过了,体验良好。” 她舔了下自己的下唇。 莉莉丝决定不去问珠子入到了哪里。 小亚打量了一下莉莉丝身后的男天使。他的脸上蒙着黑色的布,能看出轮廓秀美。天使的皮囊一向优秀,而他更是平添一份高贵,让人非常的… 想踩在脚下。 小亚笑了一下。这个男天使,瞒不过她的慧眼。 “你身边的这位男天使,看上去没有经验,又有点自我主张过剩。他怕是从来没有满足过你吧?” 路西法的手指抖了一下。 在他烧毁这个酒馆之前,莉莉丝 立刻按住他的手。 “哈,哈哈你误会了,我们不是…” “他莫非骗你有经验?欸,男的是这样的。” 小亚开始摇头。 莉莉丝的手心冒汗,只听路西法沉沉开口。 他说。 “没有。” 也不知道否认的究竟是哪一句,且肉眼可见地烦躁着。 小亚笑起来,对莉莉丝劝说。 “你看啊,我哥哥能给你女性的极乐,而我也可以帮你调教一下你的小男伴,何乐而不为?这简直就是双赢的买卖,顺便附赠莫玛达的消息。” 莉莉丝拼命摇头。小亚以为她只是对这男天使有占有欲,便笑道。 “好啦。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们也可以在同一个房间进行嘛。那间狐狸旅馆,也有两张床的标准间…” “停下!” 莉莉丝终于忍无可忍。 作为她的肉垫子,路西法正托着她的腰,能感受到她因为慌乱而上下起伏的呼吸。 “小亚小姐,就没有不那么亲密的交易吗?” 莉莉丝快哭了。 小亚撇嘴。 她觉得无聊,扭着尾巴离开了。 只留下男魅魔,他正在擦着裤子和沙发上的水迹。 “这生意也不是不可以做。那就…三十金吧。一口价——亲我一口,可以打八折。” ———— 莫玛达住在森林的高塔。 这片森林确实是能专注毒术的地段。它包围着下界最大的湖泊——死湖。 而这片湖泊的命名原因,来自它泛着浓稠的紫色,犹如吸走了所有生命。 如此密度之下,能够存活在湖里的异兽扭曲得已经没有了正常生物的形状,像是能够一脚被踢去亡灵骑士的队伍里就职的鬼。 周围的植被也因为湖面上方的瘴气而扭曲,肆意生长着。 若是平时,路西法并不会在意这点小小的死湖毒素。但是如今,莉莉丝不会允许他再承担一点风险。 她将路西法如同婴儿一般照顾着。这让他莫名觉得心情复杂。 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我们有两条路。绕远路,从沼泽飞过去。或者付钱让塞壬送我们通过死湖。” “这么说来,塞壬原来也做淡水的生意。我以为祂们只在海域活动…” 莉莉丝嘀咕着,手指顺着地图画了两条线路。 这地图也是从魅魔那里入手的。花费十金币,以及一个赠送的吻——那名男性魅魔得到了他四十个金币的酬劳,来得太过轻松。出于一点点小小的良心,他只是向莉莉丝送上了一个感谢的亲吻。 如果这位天使小姐愿意,他也不介意再陪她做点别的事情。只可惜紧接着便是他的惨叫声——路西法的火焰让他吃了点小苦头。 他看不见,因此火在空中乱飞,酒吧里一片惊叫。莉莉丝赶紧拖着路西法回了旅店。 “我们的时间宝贵,还是找塞壬做笔交易吧。这样,能省至少两天。我们拖不得,毕竟你的眼睛…” “我还没有那么脆弱。目前为止,虫毒没有扩散的迹象。” 莉莉丝不放心地看了又看,路西法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脆弱的眼睛上。 她如今全身心都想着他这件事,让路西法感到无比的爽快。 他又在笑了。 “这地图很好笑吗?” 莉莉丝的呼吸相当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你又看不见,对着地图傻笑什么?” 路西法突然大咳一声。 “不好笑。不过你倒是挺可笑的,莉莉丝小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为了一点情报,而被魅魔吃豆腐的天使——我以为保护好自己是本能,但没想到你已经神经大条到如此境地。” “他也没对我做什么吧。这是下界文化…” “如果你不拦着我,在那对魅魔走来挑衅的瞬间,这家酒馆就不复存在。但是既然你阻止,我便全权交给了你——结果呢?” “结果不就是拿到了地图和莫玛达的消息吗?我以为,任务完成得很好。我甚至知道了她喜欢什么样的姿势,频率要多久,要怎样喊她才能得到更好的反馈…” 路西法又在皱眉了。 “你被那只魅魔亲了,莉莉丝小姐。在此之前,他大概亲过几百名女性。” 他的唇印停留在莉莉丝的脸颊上,路西法恨不得捏住她的脸颊细细清洗五十遍。 但这可恶的莉莉丝天使,她还是那幅懵懂的样子,欢天喜地接过了地图,以为这便是任务完成。 “路西法…魅魔们只是在做生意。他们没有恶意,虽然有点胡搅蛮缠,但这也是下界的生存方式嘛。这里不是天界,没人对你百依百顺也是正常。” 路西法垂着头。 她甚至愿意对萍水相逢的魅魔释放善意,却对他… 无所谓。 路西法拥有很多东西,他不需要这一点廉价的善意。 莉莉丝以为他还会继续嚷嚷下去,但他只是赌气似的倒在他的那一边床铺。枕头堆成的界线弹跳了几下,变得杂乱无章。 22. 再不快点来医院,伤口就要愈合了^…… 莉莉丝的大脑今天经历了太多事情。她躺在床上,本来还试图去规划寻找莫玛达的路线,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祂们不知为何走到了火山。一片炽热之中,从山口喷发出的火焰形状,竟然和路西法生气时候一模一样。 莉莉丝只觉得好神奇。她正准备回头和路西法分享,却发现她拽着的不是他,而是… 雪白的手套,被她拽出一截洁白的手腕。 米迦勒冲她微笑。 “…米迦勒?” 莉莉丝刚梦呓出这句话,就感觉自己的胸膛被猛地收紧。 她因为呼吸困难而睁眼,入眼处是满眼的洁白。 路西法的六根翅膀不知何时全跑了出来,将祂们二人裹成一个茧。莉莉丝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头顶又被他的下巴抵着。 “好热…你抽什么疯?” “你又抽什么疯?做梦都要喊米迦勒的名字,你梦到他什么了?” 路西法不为所动,丝毫不觉得这样紧密的距离有什么问题。 …好吧,他的耳根其实已经红了。 莉莉丝睡在他身边倒是轻松,而路西法却是辗转反侧。她的呼吸声明明很是细微,在深夜却被无限放大。 他的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痒来。 很明显这是因为他从未和任何生物同寝,很明显是无礼的莉莉丝不去睡地板而和他抢床,很明显是… 她太香了。分明用的是同一款沐浴露,但是她却香得让人丧失理智,只想埋在她的脖颈深呼吸。 睡梦中无法控制,也不知怎的枕头边界线已经被尽数踢开。半梦半醒之间,路西法决定将这份诱惑束缚在自己怀里,以防她去谋害…谋害其他生物。 路西法清醒过来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几千年的生命中,还没有和谁热烈拥抱过。他也知道自己的唐突,本来想偷偷抽离已经麻木的胳膊,却在这时听见她。 喊了米迦勒的名字。 在她的梦里也阴魂不散的,米迦勒。 “你真的喜欢他?他究竟有什么好的,你们说过几句话吗?” 路西法是真的快要把她勒死了。莉莉丝的后脑勺被压在他的胸膛,能透过胸肌听见他的心脏激烈跳动的声音。 他的质问态度更是让莉莉丝十分恼火。 “你松手!” 她丝微乎其微地挣扎着。翅膀和上半身被手臂束缚,下半身还有路西法的腿半跨着,如同沉重的铁一样压着她。 扭动只变成隔着睡袍的徒劳磨蹭,更像是某种催化剂。 路西法本来还钳制着她,身体却逐渐僵直,最后猛地推开了她。莉莉丝失去平衡,一屁股滚下了床。 路西法的表情实在古怪。 他嘟囔了一声抱歉,转身去了浴室。 ————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莉莉丝领着路西法跨过亚巴顿领地的交界线,前往死湖。 虫巢破损的地方还没来得及修补,但新出生的蠕虫们已经扭动地搬运着碎土块,一点点地填补着。 它们不清楚曾经暴乱的事情,只是一味为自己的家园贡献着。 莉莉丝没有惊扰它们。 但是在离开的时候,她问到。 “被放置在伊甸园的生物,祂们也像亚巴顿一样弱小吗?” “你是说母神的新玩具?算是吧。” 路西法回想了一下那两个不着一物的家伙。 祂们的体型和天使没有分别,只是少了两个翅膀。但论身体素质,差得不止一星半点。 大天使们在议会上和母神一起看过这两只没有毛的猴子。 他们遵循本能,在苹果树下交缠出奇妙的姿势,并且很快的进行到了结尾。 雌性甩下温存的雄性,转头离开。 “他们虽然弱小,但被赐予了不错的智力,还有那该死的繁衍能力——和下界的生物们一样。” “…其实路西法,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何如此厌恶这种力量。你本人是被母神强迫接受的,这一点我能理解。但下界的万千生物,它们说不定会感激这份力量。” “莉莉丝,你没有亲眼看过那个场面,你不会明白的。” “就在他们□□没多久,母神展示了祂引以为豪的…成果。” “那个雌性,生下了一个幼小的无毛猴子。她本人变得憔悴,像是被这个小小寄生者吸干了。” “那个猴子婴儿的出生,花费了它的母亲四个月的时间。而你知道,天使的生育需要多久吗?” 路西法举起他的手。他的巴掌几乎要盖在莉莉丝的脸上。 “五十年。” “我不禁想,母神创文生物也只是弹指的事情,祂为何舍弃祂的责任,让我们去承担这种被寄生的风险?” “我看不见那时候母神的表情。但是祂对着这个新生儿,发出了满意的笑声。” ———— 莉莉丝没有再触及这个话题。 祂们已然来到死湖岸边。这里空无一物,水草缠绕中有个小小的岸边被清空出来。旁边立了个牌子,歪歪扭扭写着天界和下界的双语告示。 【投币】 “投币?投去哪里?” 莉莉丝摸出金币,对着一片死寂的湖水晃了晃。死湖名不虚传,甚至无法倒映出莉莉丝的影子。 莉莉丝总觉得湖底下有东西在看着她。 她试着靠得近了些,又晃了晃金币。 水波开始荡漾,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莉莉丝还没来得及后退,就被一跃而起的人身鱼尾生物扑了一脸的水。 他的皮肤泛着幽蓝色,上半身不着一物。下半身从腹部开始延伸出鱼尾,正在不耐烦地拍打着岸边的水草。 光看脸,是个相当俊美的塞壬。虽然死湖周遭没有阳光,但他的鳞片和腮依旧泛着流转的光芒。 但他开口,是满嘴的尖锐牙齿,以及粗声粗气的抱怨。 “天使,你是弱智是不是?都说了投币,投币!看懂了没有!投这个动作,会不会?!” 莉莉丝噎了一下。塞壬从她手里抢走金币,溅射了她一手心的水。死湖的水十分粘稠,如同虫子一样从她的手心蠕动着离开。 “好了,去哪儿?一个人的话可以直接坐我背上,两个人的话要另外加筏子。如果是超级肥的拿非利人,得加到双倍,我再拉只塞壬来。” 莉莉丝摇了摇头,“就我俩,正常体型。” 他从鳞片里掏出一个压缩成片状的不明物体,开始吹气。那充气筏子很快变大了起来。 “怪不得你的胸膛如此雄伟,原来是靠这个练起来的。” 莉莉丝感慨一句。塞壬船夫倒是非常自豪,“那是自然!我是我们族群里奶最大的!每年胸围比赛我都是第一名!” “很可惜,你不是一个人来的。不然我可以仰泳,并且允许你坐在我的胸膛上感受一下我的雄伟。不过现在好啦,你要带着你的拖油瓶老公,那就只能看着我的胸过过瘾…” 莉莉丝连忙摆手。 “我和他不是这样的关系,师傅你别乱说。” 塞壬一甩尾巴,“什么意思?我不拉奸夫啊!万一原配找上门怎么办?天使姑娘,你想清楚点,你这小身板如何养两个男人?你看我们塞壬族就是严格的一夫一妻,每年春天□□后都能在海岸甩上亿的鱼卵…” 他唠唠叨叨,充气船总算也是吹好了,黄色的小鸭子形状,在死湖上显得万分诡异。 莉莉丝引着路西法先坐了上去。还好他看不见,因此用威风凌凌的骑马姿势骑在鸭子船上。 “你是个好老婆,懂得男士优先。” 塞壬大哥在一旁夸莉莉丝。 她不知道该解释什么。看路西法的脸色,他似乎也没太大反应。莉莉丝看他不在意,自己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在乎,只好干笑一声,转移话题。 “这么说来,塞壬一族分明是住在海的附近?为何转移到死湖来了?” “那边…那边不好赚钱。” 塞壬游到鸭子船的后面,推着鸭子屁股前行。他大部分身体在水中,因此乍一看像是核动力鸭子船在自己前行。 “你知道的,海那边的生物太 多了。这几年也不知怎么的总是不太平,惹得海里鸡飞狗跳。那边的船夫工作少了许多,我们便盘算着,来死湖这里赚点外快。” “这里的瘴气对塞壬没有影响吗?” 人鱼懵懂抬头,头发上挂了半截蠕动的死湖之水。 “什么是瘴气。” …祂们似乎是一无所知地来务工的。 莉莉丝顿了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轻声说。 “这里对你们的身体不好。” “可是在海那儿没钱赚,对我的身体更不好。我还没讨老婆呢,我老母亲老父亲还要让我贴家用。我要赚钱的,小姐。” 再说下去,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感觉了。 莉莉丝不再开口。 塞壬看没人搭理他,索性哼起悠扬的歌。莉莉丝想起教科书上的形容,这种歌声往往用来引诱无辜的生物入歧途,然后落入塞壬满是利齿的嘴巴。 “那都是几百年前的野蛮鱼了。我们现在不吃生肉了好不好?” 塞壬大哥翻了个白眼,换了首铿锵的歌。 他生了一副好嗓子,歌声在死湖传得很远。 ———— 到达岸边之后,塞壬从鳞片里找零给莉莉丝。 她没有收,转身拽着路西法快步离开了。 高塔耸立在丛林深处,已经能看见尖锐的塔顶。 “这一整座塔都是她的?下界的医生,比我想象中赚钱。” 路西法淡淡评价。 莉莉丝摇头道。 “并不,她的家在这座塔的第五层,505号室。那位魅魔先生给了我进入高塔的解锁方式。据说,她的住宿和医诊都在这里进行。” “…” 路西法大概是没听懂,又或者他根本难以想象平民的生活。 莉莉丝牵着他的手,踏入阴暗的高塔之内。 莫玛达的家划分很是清晰。玄关进去便是工作室,而暗门后便是她的生活区域。 和莉莉丝想象中差不多,工作室是满屋的药材。从常见的草本植物,到拿非利人的眼珠地精的断腿乃至魅魔的□□,应有尽有。 莫玛达坐在她的坩埚们前面。莉莉丝数了一下,少说有二十个坩埚。 她会用急冻法阵保鲜,信使鸟会替她送往各处。 “…我突然觉得,我们似乎没有特意来找她的必要。直接借魅魔的渠道订购一下就好了。” “是啊。我其实不是很喜欢别人来我的工作室。” 莫玛达很不友好地接话。她操控着法阵的火焰,坩埚接二连三沸腾起来。 “因为时常有人说这是小作坊,怀疑我没有营业执照。” “…那你有吗?” “没有。” 莫玛达递过来一张名片,写着她的联络方式和简单的药物售价。 她的魔药制作总算告一段落,抬起头来。 “所以,有何贵干?” 莉莉丝牵着路西法往前两步。莫玛达注意到了那个高大的天使,和他眼睛上的黑布。 “治不了。” 她的诊断下得太快,莉莉丝惊讶地怀疑着自己的耳朵。 “莫玛达小姐,我还没有说他的问题…” “治不了。这是亚巴顿的毒,对吧?你也算是运气好,刚巧被雄虫袭击。神经毒素发展得很快,它现在已经遍布了全身的血液…” 莉莉丝的手在颤抖。 “怎么,怎么会…” “他,他可是天使们的…他很重要,天界不能没有他啊!” 她的眼睛瞪大着,声音带上了哭腔,似乎很是慌张。她没想到路西法将会永远失去视力,那她将会用一辈子内疚。 莫玛达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哦,大人物。可那又如何?大人物也得挨着啊。我可怜的小表妹之前追求刺激的时候在野外荒唐了一下,也被亚巴顿叮了,等了整整一个月才复明呢。” “…?” “不过他嘛,看上去体格子还不错,应该恢复得更快些?最少三天,最多一周就差不多了,不需要用药。” 23. 米迦勒线——魅魔莉莉丝的初次推销…… 【是番外!与正文无关】 莉莉丝睁开眼,天花板并不是学院的宿舍。 外面的天色已经昏暗,道路上嘈杂的狮翼兽们结伴路过。 隔壁的地精又在摇动祂们的床铺,吱呀作响,薄薄的墙壁根本无法阻绝难听的声音,也不知是愉悦还是单纯的在斗殴。 莉莉丝环顾四周。她住的地方狭窄,硬是被塞下了两张床。没有厨房,但是有个被分隔出来的浴室。 这里是…下界,迦娜城邦。 浴室的门被拉来,热烘烘的水汽中,一个女性不着一缕地走了出来,手上的浴巾还在擦着滴水的头发。 莉莉丝对她的脸很是熟悉。记忆中在不久之前,她们见过一面。 “…小亚?” 小亚对她翻了个白眼,“干什么这么惊讶?快点去洗澡,马上要开始工作了。今天是你第一天上岗,千万别搞砸了!” …什么上岗。 莉莉丝还摸不清楚情况,被她推进浴室,呆呆地往身上抹沐浴露。 她的换洗衣物挂在洗手池边,布料少得可以说没有,只有两根带子垂落着,能不能遮住三点还很难说。 小亚已经在外面敲门催促,她也只好换上了这身衣服。 透过镜子,她能清楚地看见自己腹部的花纹。爱心的模样延展在小腹,黯淡无光。 这是属于魅魔的纹身。莉莉丝抚上身份的代表,她的腹部正瘪着,饿得难受。 小亚带她去了酒馆。 没有任何新人培训,但小亚好心地替她物色好了一个对象。 魅魔天生就会散发魅力,而卡座那里,刚好有一只落单的天使。他戴着礼帽,半张脸融在阴影之中。但光是利落的下颌线就吸引了不少酒吧客人的目光。 “你看他点的酒,那是这个馆子里最贵的酒之一!要是傍上他,你不仅能吃饱,说不定还能拿一笔小费呢!” 莉莉丝环顾一周,“但是他看上去很是生人勿近…” 小亚猛地拍了她一巴掌。 “莉莉丝,不能胆怯!我是怎么教你的?每个生物…?” “…都是潜在顾客。” 莉莉丝在心里默念。她鼓起勇气,扇动着蝠翼飞了过去。 “您好…” 米迦勒抬头。 不知死活的魅魔推销,他素来打算直接拒绝。 只是看到这只魅魔的脸,他肉眼可见地愣住了。 莉莉丝看他没什么反应,硬着头皮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我叫莉莉丝…呃…今天是我第一天上岗…” 她的开场白太过稚嫩,莉莉丝自己也明白这实在不够吸引人。作为卖出去的商品,她更应该像小亚一样,坐在桌子上展示魅力,将客人引得神魂颠倒。 天使还在盯着她。 莉莉丝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桌子上,像是豁出去的老实人。 她没有穿鞋,一双小巧的脚就这样放在了米迦勒的白裤子上。他的大腿肌肉僵硬了一瞬间。 “莉莉丝…?” 天使开口了。他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米迦勒不知道为何会这样。莉莉丝理应在天界,而下界的小破酒馆却偏偏出现了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魅魔。 但也是米迦勒的运气好——他不过打算调查路西法在迦娜做过的事情,却捡到了这样的宝贝。 莉莉丝的脚尝试着摩挲他的大腿,被米迦勒拽住了脚踝。 “抱歉魅魔,我发誓过要为未来的伴侣守贞。哪怕你拥有着这样一张可爱的脸,我也没办法回应你。” 得到了客户如此明确的拒绝,莉莉丝也不敢再厚着脸皮纠缠。她转身打算离开,米迦勒却突然扣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身上,锁骨的位置。 有贯穿的伤口。 圣水无法完全治愈贯穿伤。因此她在斗兽场受到的伤,始终落下一个浅浅的疤痕。 米迦勒的手在用力。莉莉丝感觉她的肩膀要被按爆了。 他目光阴沉地开了口。 “莉莉丝。如果这是个玩笑,我希望你赶紧停下来。” “什么玩笑…先生,我是真的要做生意啊!你不买,那我去找别人就是了,不买别摸好不好!” 米迦勒的脸色更是黑了一度。他扣住莉莉丝的手腕,将她拽了过来。 莉莉丝挣扎着被他按进怀里,米迦勒的呼吸打在她的耳畔。 “好,你是魅魔,可以。那么魅魔小姐…” “你们是有试用装的,对吗?” ———— 莉莉丝没考虑过试用的问题。 但是米迦勒掏出了金币,放在她的手心。 金币! 莉莉丝的房租,一个月也只要三十银币。这一枚金币,够她付三个月的房租了! 莉莉丝欢天喜地地窝在他怀里。 “您想要怎么试用?嘴可以吗?” 她转了个方向,跨坐在米迦勒身上。 手滑向米迦勒的皮带,却在触碰到裤子的前门襟时停住了。 怎么又是双排扣。 奇怪,为什么要说又。 莉莉丝压抑住心中诡异的感觉,尝试着去解扣子。 米迦勒止住了她的动作。 “不行哦莉莉丝小姐,这也是守贞的地方,嘴也不行。除非…你答应跟我回天界?” 莉莉丝忽略了他的后半句,乖巧地停手。顾客就是母神,她明白的。 “那您想怎么试用?我都可以配合!” 米迦勒叹了口气。 他伸手,环住莉莉丝的腰。她的上半身不自觉地靠了过来,下半身却还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莉莉丝,你的身体在拒绝我。” 米迦勒很明显不打算进行一些有素质的行为——比如不买别摸。他低头观察了一会儿莉莉丝的衣服。 “这实在上不得台面。” “…天使先生,请你尊重我的工作好吗!” “你对你的工作很引以为傲是吗,莉莉丝。别忘了你的身份。” 他看上去越发生气了。但就手上的动作而言,他似乎并不是在嫌弃魅魔的工作。或许是因为对她的主动,米迦勒没有任何抵抗力。 不安分的天使,需要属于她的惩罚。 米迦勒没有摘掉他的手套。布料泅出一片深色。直到尽兴,他才将手套摘下来,塞进胸前的口袋。 莉莉丝的大脑一片空白。她还没学会控制声音,以至于酒馆里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射在这个私密的卡座。 好心的天使用手指压住她的嘴唇。如果不是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唇瓣,他看上去会更无害些。 他含混地哄着。 “乖一点,莉莉丝,这不是痛苦的泪水,对吗?” 他喂了莉莉丝一点清水,借着她的嘴唇自己也饮了一些。 “理论上来说,我的嘴也是要守贞的。如今,它献给了你…你必须,和我回天界。” ———— 天使毫无节制的意思,莉莉丝的翅膀和尾巴都耷拉着,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米迦勒漫不经心地握着她的尾巴根。他突然觉得,莉莉丝变成魅魔也不错。 完全属于他的,莉莉丝。 虽说将魅魔带去天界,不知道那帮滚蛋大天使会如何参他一本。更何况天界的莉莉丝突然消失,而他的宅邸又出现了神似 莉莉丝的魅魔—— 路西法,他怕是要跳脚了。 有意思。 米迦勒轻笑一声,抱着她起身。 莉莉丝从混沌里回过神来,想要跳下地去。 “做什么?你已经累了,就别乱动了。” 米迦勒不打算放手,她的小腿便徒劳地踢着。 莉莉丝还记得小亚嘱咐她的事情,摇头,“我的前辈说了,不许出外勤。” 米迦勒被她气笑了。 “那你打算留在这里做什么?继续推销你自己,继续随意坐上别人的大腿吗?” 他的神色有些危险。 但是小亚说了,有的客人就是这样虚张声势。官威给得足足的,实际上一点儿官都没有。 莉莉丝看着这只天使的翅膀。 只有两根。 她不知道这玩意儿可以伪装,因此一心认为他是下阶天使。 “总之,不要干扰我工作。”莉莉丝推开他的胸膛,跳下地。 米迦勒冷冷地瞪着她。他的裤子和外套上还留着莉莉丝的痕迹。 米迦勒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莉莉丝身上。 “行,那你就呆在这个酒馆。” 他丢下这句话,不知去了哪里。 ———— 莉莉丝坐在米迦勒的卡座上,偷偷尝了两口很贵的酒。他点了酒却又一口没喝,真是个暴殄天物的家伙。 她才喝了两口,余光就扫到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狼族接收到她的目光,那条尾巴便开始控制不住地左右摇晃起来。 “魅魔小姐,我,我可以问一下您的价格吗?” 他看上去很是稚嫩,像是刚成年的小狼,胎毛刚刚换去。 小亚也对她耳提面命过,不能接兽族的单子。他们和魅魔的生理构造实在不同,若是贸然答应,要吃大苦头。 小亚也不知经历过什么,说到这个的时候脸颊绯红。她只是说蛇族都是混蛋,然后比了两根手指。 “那时候那只滚蛋,他几乎要把我撑死了!” 撑死… 莉莉丝还从来没有这样的体验。她饿得头昏眼花,刚才给米迦勒的试用装让她的体力消耗到了极致。 刚成年的小狼凑了过来,他的嘴筒子咧出一个讨好的笑。 “魅魔小姐,其实我快要进入发热期了…这是第一次的热潮,我需要您的安慰。” “你们狼族的女孩子呢?” 小狼垂下耳朵,呜咽一声。 “她们不喜欢没经验的家伙。所以我也想请魅魔小姐教教我…” “我很好学的!只是成结的时候要占用魅魔小姐一点点时间,还有一点点…您的腹腔的容量。” “什么意思?” 莉莉丝没听懂这几个词汇。作为魅魔,她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太多了。 “就是,他要借自己的发热期间来欺负你的意思,莉莉丝小姐。你会被彻底吞吃入腹,求饶不能,被灌成一只可怜的水袋。” 米迦勒不知何时回来的。小狼被他提起,甩飞在吧台上,打碎了整面墙的酒水。 一片惊叫声中,他将莉莉丝横抱了起来。 莉莉丝这才注意到,他背后跟着的是迦娜城主。 “就是这样,我会把她带回去。您没有意见吧,城主阁下?” 他对迦娜露出微笑,但迦娜只感觉到了冷意。 “我自然没有异议,米迦勒大人。我也不知道她为何会突然成了魅魔之躯,但您要相信,这不是我们做的手脚…” 米迦勒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莉莉丝的脑袋按进自己的胸膛,踏入了回天界的法阵。 (if线与正文无关) 24. 从什么时候开始复明的 回到旅店的路上,莉莉丝一直很是郁闷。 但路西法看上去倒是心情不错,非常烦人地逗弄她。 “真的哭了?如果我治不好一命呜呼,你怕是要在我的墓碑前嚎啕大哭了吧。” 莉莉丝背过身不搭理他。 但不得不说,知道亚巴顿的虫毒可以治愈之后,她的心情确实轻松不少。 按照莫玛达的说法,最多不过伺候路西法一个月。虽然他很是啰嗦,但只要将他当做一个会说话的肉块,总归是能忍下去的。 肉块唠叨了一路,说莉莉丝缺乏常识,回了学院要补课。 肉块见她不搭理自己,又开始为难她,回了旅店就开始嚷嚷着要洗澡。 “又要洗?你每天到底要洗几遍啊!” “衣服可以用清洁魔法,可是我本人不能飞进旋转的水柱里,拖把一样的被洗一遍啊。” 路西法理所应当地张开双臂。 不得不说,在这几日的失明之中,他的行动越发灵活了。在莉莉丝为他解开扣子之后,他很是潇洒地将衬衫精准挂在了衣架上。 “…不愧是路西法大人。这种适应能力,就算住在死湖你也能活得很好。” 莉莉丝感叹道。 路西法顿了一下,竟然没接话。他的裤子说什么也不让莉莉丝碰,捂着裆部像个要被猥亵的良家妇男。 莉莉丝只好目送路西法穿着裤子,走进浴室。他几乎没有伸手摸索。 莉莉丝在他背后点头,“您完全可以自己生活了,这我就放心了。” 路西法依旧是没回答。他的翅膀低垂着,关上了门。 谁知没过一会儿,瓶瓶罐罐被翅膀碰倒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甚至比他的上一次沐浴还要糟糕。 水声之下,有一声压抑的闷哼。 莉莉丝清楚地听见□□砸在瓷砖的声音。听着这动静,感觉尾椎骨不保。她只好硬着头皮敲了敲浴室的门。 “你还好吗?” 路西法没有回答。 莉莉丝不可能放着他不管,只好做好心里建设—— 他是肉块。是肉块是肉块是肉块。 莉莉丝只是伺候肉块的女仆,是女仆是女仆是女仆。 身材很好的肉块坐在浴室的地面,瓷砖上飞了好几根羽毛。 谢天谢地,路西法攥着浴巾的一角,将他宝贵的私密部位遮住了。不过花洒从他的头顶打下来,浴巾也因为吸水而沉重,轮廓勾勒得相当清晰。 莉莉丝在心里打了自己一巴掌,收回乱看的眼睛。 她将路西法搀扶起来。他的头发上还滴落着水珠,金色的发丝很是狼狈地黏在脸颊。 “怎么会摔得这么惨?” 路西法面无表情,“因为我还没习惯失明,莉莉丝小姐。我的适应力没有你想象得这么好。” “…对不起,我以为你是故意摔倒的。” 路西法没有回答。他紧紧扶着莉莉丝的手臂。 ———— 这是在下界的第二天。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竟然才是第二天,如此的度日如年。 跌跌撞撞绕了一圈做了一堆无用功之后,莉莉丝窝在松软的大床上。 “虽然什么也没做成,但是辛苦我自己了呢。” 路西法在一旁闭目养神。 窗台又迎来了它的不速之客。扑棱翅膀的声音频率很高,几乎已经是嗡鸣,让莉莉丝想到了亚巴顿。 她拉开了窗帘。来者是一只蝙蝠。大眼睛几乎占据了整个头颅,倒吊在露台的栏杆之上。 它伸出两只小手,奉上了一封书卷一样的东西。莉莉丝接过,蝙蝠优雅地行了一礼,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打开卷轴,是非常厚实的纸张,烫金的花体字写的是下界的语言。 下界的正式书面语和天界非常不同。 不过下界的种族太多又太过混乱,义务教育又是很明显没有普及,平日应用的都是统一的天界标准语。 而下界自己语言,一般会用在庄重的场合——比如这个卷轴之上。 莉莉丝还记得自己在学院的那门下界语初级课。她虽然才疏学浅,但是十分卖弄,对着路西法翻译到。 “路西法,迦娜城主邀请你共赴…巫山?这是什么字…共度良宵?你们是老相好?” 路西法被呛得直咳嗽,“你在学院里究竟学了什么?!” 莉莉丝将那个难懂的词汇在他手心拼了出来。路西法叹了一口气。 “简单来说,她邀请我们去赴宴。” “顺带一提莉莉丝小姐,我没有任何老相好。你要是再胡说,我将以污蔑大天使兼散播谣言罪将你打入监狱。” 莉莉丝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跳脚,“有老相好很丢脸吗?” “…我只是不希望有奇怪的误会。” 小蝙蝠还在等候回信。它的脑袋几乎要将莉莉丝蹭了个遍。 莉莉丝回归主题。 “迦娜城主为何邀请…不对,她竟然知道你大驾光临?” “你不会以为你瞒得很好吧。” 路西法接过回信用的纸张。哪怕看不见,他的字体依旧华美,洋洋洒洒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天使没有必要特意面会城邦的主人。但此次亚巴顿事件发生在迦娜城邦的不远处,我有必要询问一下城主。” “以及…某些小姐看上去很是好奇的样子。” 莉莉丝收回自己的表情。 迦娜城主以及她的城邦中心城员毕竟是魅魔,而这种生物素来是肩不能扛的代表。祂们究竟如何建造出了这座城市,又究竟是什么样的等机构造,莉莉丝确实很是好奇。 路西法将信推给她。他自己署名之下空了一行,等待莉莉丝的签名。 她轻轻道。 “多谢。” 莉莉丝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光芒闪过,小蝙蝠带着回信消失了。 路西法起身,换掉他的睡袍。 “你竟然会吐出谢意,倒是让我很惊讶。” “…” 路西法又在超绝不经意展示他的身材,慢吞吞地抚平衣服上的每一道褶皱。可恶的肉块。 “走吧。它在楼下等我们了。” 莉莉丝带着一头雾水从窗台下看。 小蝙蝠原来没有离开。它不知何时便成了超大号,毛茸茸地堵在楼下的街道。 它的背上装备好了座椅。 ———— 迦娜的城堡,与天界的圣殿之类建筑物的装修风格相差不大。 只是下界仿制的建筑,用材和设计都大打折扣。金色与白色的主色调和下界实在格格不入,和迦娜城主本人更是两个极端的风格。 她坐在宴会厅长条桌子前,身上的布料还没有桌布多,甚至还没有莉莉丝面前这块餐布多。 魅魔的为人处世一向不错。再加上路西法的举止很是流畅,因此迦娜并没有怀疑天使长的眼睛。 即便她确实有听说,路西法和身边这位身份神秘的天使小姐,正在寻医问药。 迦娜倒是没看出来二位究竟有什么毛病。只是天使小姐和路西法并不亲密,反倒是路西法有种倒贴的感觉,时不时就要伸手戳一下旁边的天使小姐,确认她的存在。 这种表现,一般存在于…男性在床上的表现有问题的时候。 迦娜惊讶,迦娜后仰。 她清咳一声盖住胡思乱想,向路西法举杯致意。 “路西法大人,您的到来为迦娜城带来无限荣光。” 莉莉丝注意到,她甚至连侍从都安排得很是妥帖——为莉莉丝倒 上餐前酒的是名宽肩窄腰的男魅魔,而旁边的路西法,则是由女性魅魔服侍。 不知是不是迦娜叮嘱过什么,魅魔们都相当老实,只投射来了一些含情脉脉的目光,行动上倒是没什么出格。 “我明白您和这位小姐想要低调处事,因此一直没有多加问候。只是难得大人光临,我想,迦娜无论如何还是要表示诚挚的欢迎…” 路西法抬手打断了迦娜的话。 “我们无意打扰迦娜城邦。只是您也知道,亚巴顿的巢穴出了些状况。反倒是迦娜城主,您刻意邀请,是有何贵干?” 迦娜的情绪转换得很快。笑意从嘴角消散,她严肃道。 “此次,是想了解一下大人对局势的…想法。下界的暴乱和来自天界的镇压太过频繁了,路西法大人。您知道的,魅魔一族从来没有和天界作对的想法,我们是母神最忠诚的信徒。但是周边的种族一个个爆发出混乱,我不禁想…” “你觉得是天界的苛政,导致下界不得不反?” 路西法不咸不淡地反问一句。迦娜的神色立刻慌张起来。 “并不是这样!我只是觉得,太过于反常了。第八次镇压龙族之战过后短短一年,便又是摩耶族的反叛,您带领军团将整个种族都屠了个干净。当时的血液染红了下界的每一寸土地,我至今还记得。如今又是亚巴顿…” “路西法大人,这个世间的暗流涌动,已经有了迸发的征兆。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接二连三的动乱,您不觉得…” “天界在调查起因,迦娜城主。若是魅魔的种族认为镇压不合适,也可以自行解决——天界感谢你们的付出。” 路西法敲了敲桌子。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皱着眉头。 “我明白天界的镇压会给下界带来什么。无辜的民众有权获得安宁的生活,但这不是你指责我,或者天界的原因。” “我哪里敢指责您…” 迦娜止住了话头。她明白路西法也不过是在天界的立场上行□□之事,下界的疯狂并不因他而起。 “只是我太过不安了。母神开辟了伊甸园,创造出了新的生物。祂为下界的这份混乱,添加了新的因素…我不禁在想,母神祂莫非是乐于看到这份混乱的吗?” 迦娜脸色苍白。她已经说出了最大逆不道的话。作为下界的生物,她本没有质疑的资格。 路西法没有呵止她。但同样的,他没有再接话。 迦娜轻叹一声,示意侍从们送上佳肴。 这个话题被无声地略过。 调理过的天马腿肉被放在莉莉丝面前,一整块肉几乎要遮住她的脸。虽说有烹饪过,但中心部分依旧保持着鲜美的汁水。 或者说,是血水。 魅魔以□□为食,这对于祂们来说是上好的精品料理。 “这个世间,太过烦躁了。” 路西法幽幽地说。 迦娜抬头,看着这个秀美的男性。他素来理智到冷酷,手里沾满了了下界的血。 迦娜原本以为,没有任何事情能动摇他。他会一直在天界驰骋,一直是母神手下最锋利的那把剑。 “但是路西法大人,您也在烦躁,不是吗?” 路西法举起他面前的叉子。尖锐的叉子刺进半生的马腿,带着盘子也发出一声哀鸣。 他分割好腿肉,将整个盘子放在莉莉丝面前。 “莉莉丝小姐看上去对此很有兴趣。我的这份,也让给你吧。” 和盘子一起递给她的,是属于莉莉丝的发带。黑色的布条垂落在她的大腿上。 路西法与她对视。 虽说依旧是一句充满逗弄的话语,但莉莉丝已经没有了反驳的意思。 她惊喜地看着路西法的眼睛。他的瞳孔含着笑意。 “你…你看得见了?” 25. 一巴掌给加百列打成m “你很失望?” 站在回天界的法阵前,路西法突然问到。 “很可惜吧,我比莫玛达预测的时间恢复得还要快,因此少给了你照顾我的殊荣。别担心,等你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或许我的府邸缺一名女仆…” 莉莉丝率先走进法阵,送他一个滚蛋的眼神。 能重新看到她气鼓鼓的小脸,来自下界的种种烦闷也烟消云散了。 路西法舒展翅膀。洁白的六翼重新出现在天使长的身后。 他踏入法阵,直通最高天的大门。 天界似乎没有任何变化,拥有和下界截然不同的新鲜空气和规整的房屋。天使们是安静祥和的,见到伟大的天使长,会崇敬地行礼。 这样就好。 路西法心想。 这就是天界应该有的样子,和下界彻底区分开来——祂们本就是不同的层级,应当拥有不同的生活。 但不知为何,路西法的心中某处浮现出了怀疑。莉莉丝或许会懂他的想法,作为和他在下界共患难的天使,她—— 路西法环视一周,却哪里还有莉莉丝的影子。 只有穆萨尔在法阵旁恭候他的主人,看到路西法的脸上露出相当不满的表情。 “那家伙如此绝情?她不知道应该乖乖等候天使长同行吗?呵,我还准备给她一些嘉赏,这无礼的家伙…” 穆萨尔突然觉得,主上的话语似乎开始琐碎起来。 他的目光引领路西法往路道上去。 他们的视力都不错,能看见马车尾部一闪而过,消失在道路尽头。 在最高天,偏爱马车的家伙只有一人。那个贱货自称不喜欢抛头露面,但是出行选用两匹亚翁之马拉着的马车,只会更加引人注目。 米迦勒。 路西法咬牙。 “米迦勒大人也在此处恭候多时了。莉莉丝小姐一现身,他就将她带离,据说是有要事相商。” 穆萨尔小心翼翼地观察路西法的表情。他的后槽牙在咯吱作响。 “能有什么要事?他们去了哪里?” 路西法立刻要追上去。穆萨尔却伸出枯枝一样的手臂,拦住了他。 “米迦勒大人知道您要问起这个,特地派在下告知——您的公务,已经快要将书房的桌子压垮了。” ———— 莉莉丝还是第一次坐马车。 马车的内装并不是天界最流行的白色和金色,而是丝绒般的红。 米迦勒雪白的皮鞋踏着红色地毯,生出一种异样的美感。他的眼神如同纯良的鹿,对莉莉丝笑起来的时候,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酒窝。 莉莉丝在斗兽场横冲直撞那会儿,他也是这样微笑的。 “莉莉丝小姐,许久不见。在下界一切都好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路西法说了他太多坏话,莉莉丝总觉得这段言语间有试探之意。 她摇了摇头。 米迦勒没有追问。马车很快到达了目的地,他下车,向莉莉丝伸出一只手臂。 这是符合绅士的礼节,莉莉丝从未如此被对待。她一时间有些窘迫。而看到落脚的地点,更是局促异常。 “这里是最高天里我最喜爱的餐厅。虽然不知道合不合莉莉丝小姐的口味…啊,小心脚下。” 莉莉丝差点一脚踏空,米迦勒的胳膊恰到好处地环住她的腰腹。 餐厅正处于最高天最繁华的地段,豪华得如同宫殿。入门处甚至是一池清水,被精心妆点了各色植被。 而莉莉丝,她还穿着在下界的那身,随意得像是出门来丢垃圾。 往来天使们的目光难免投射到莉莉丝的身上。盛装的米迦勒大人,和一个很是朴素的女性。 “你是凯旋的英雄,这是为了你的庆功宴,不必紧张。” 米迦勒俯身,在她耳畔介绍到。 “这里的菌菇烹饪很是有名,从下界运输而来的各色奇异菌种在这里都能找到属于它们的位置。不知莉莉丝小姐是否感兴趣。” 然后恰到好处的,他突然露出愧疚的神色,用手帕捂住自己的嘴巴。 “虽然,我知道与淑女共进午餐,这里不是个好选择。或许精致的甜点,配上悠扬的小提琴伴奏的环境才是更合适的…只是我没有和其他女性约会过,因此…” 米迦勒抬起眼眸。金色的瞳孔里,含着莉莉丝的影子,水汪汪的看着很是无害。 像是在演戏。 但是莉莉丝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有被蛊惑到。他的声音很柔和,他的手掌也很温暖。他的睫毛很长,像是湖边的弱柳。 莉莉丝的左心房露出一个笑容,正在感叹米迦勒大人真是个温柔的人。 但是她的右心房,路西法正在如同火山喷发一般跳脚。 不对,这关他什么事。 莉莉丝压下心中的悸动。事已至此,她根本无法拒绝。 “多谢米迦勒大人的好意了。” ———— “…晋升为四翼?” 莉莉丝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米迦勒为她布菜服务得很是贴心,就差喂进她嘴里。 他笑着说。 “是的,你没有听错。莉莉丝小姐的素质高于现有的阶层,在亚巴顿一战中又立下大功。” “…” 莉莉丝摇头。 “我并没有做什么。” “莉莉丝小姐。” 米迦勒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晋升,并不只是看你做了什么。作为成果物的头颅摆在所有人面前,这就足够成为晋升的理由。至于她的脖颈有多脆弱,母神不会在意。” “…” 这对于莉莉丝来说,确实是天上掉馅饼。 她心有疑虑,问到。 “那路西法呢?他才是这场战役的主将,他会得到嘉赏吗?” “他不需要。” 米迦勒淡淡回答。 “功劳只需要归结到你的身上便足够了。莉莉丝小姐,你还不懂我的意思吗?” 莉莉丝沉默下来。 “那么,我不接受晋升。” 米迦勒轻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明媚,但眼神是冷的。 “莉莉丝,你确实是这样的倔强脾气。这只是一场再小不过的战役,对于路西法来说,这不过是功绩上不值一提的一笔。更何况他现在和母神的关系已经够僵了,功劳也不会让其缓和一二。” “因此我也不过是打算小小地运作一二,扶起一颗有希望的新星,有什么不可以呢?” 米迦勒收起了笑容,认真道。 “莉莉丝,我不会害你的。” 不容她拒绝,米迦勒又道。 “不过在晋升前,你要先完成学院的课业。莉莉丝小姐对各方面的理解都远高于新生,我和加百列商讨过,待你准备好,我们就会为你安排理论课的毕业考试。” “…加百列。” 莉莉丝对加百列的印象算不上好。那个轻浮的大天使对待她如同一袋垃圾。 “是的。名义上来说,是他许可你进入了武斗派——虽然是我主导了这件事,但他依旧要对学生之一负起责任。” 米迦勒冲着门口耸了耸肩。 莉莉丝脑海里的轻浮主人公正背靠门框,瞪着莉莉丝。 他也不知道来了多久,竟然就这样静静地听着。直到和莉莉丝对视,加百列才冷笑一声。 “莉莉丝小姐,对大天使直呼其名,是否太过于无礼了?” 莉莉丝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依旧是浮夸的装扮,耳环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衣袍下摆更是打算开叉去大腿根。 他坐在莉莉丝身边的位置,那开叉便又往上提高了几厘米,露出一根细绳。 …丁字裤。好吧,这很符合他这个扫货。 母神在上,感谢他做了脱毛处理。 莉莉丝挪开视线。 加百列身上依旧是浓重的酒气。他眼睛眯着,手指不断敲打太阳穴,像是困得睁不开眼。 “用酒精麻痹自己,并不是好选择。不过对于某些有性瘾的人来说,酒精算得上一种舒缓方式。” 米迦勒评价到。介于他自己是那种恨不得戴上贞操锁的天使,米迦勒对于加百列此类风花雪月的家伙看不上眼。 母神赐下的生育能力出现后,看到这群览遍花丛的家伙吃瘪,倒是让米迦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毕竟,谁都不敢保证哪一次会‘中招’,对吧?” 虽然大天使们可以自己选择孕育的时机。但加百列这种四处留情的性子,难保他不会一时冲动上头,嚷嚷着要给哪个女伴生个孩子。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脾气,索性杜绝后患,彻底封胯。 “…” 加百列毫不客气地夹起食物塞进嘴里,撕咬的力道像是发泄他的烦闷。 “你不懂我的痛苦。” “是不懂你那没有自制力的下半身的痛苦吧?” 莉莉丝真的不想再听他俩斗嘴,提问到。 “所以关于学院的事情…” 加百列看向这位 无礼的小姐——她又在打断大天使的对话。 但她如今就坐在加百列身边的位置,身上的香气幽幽传来。听闻她先前去了下界,大概也是吃了点苦头,看着脸又瘦了一圈,眼睛倒是亮得要命。 不对,加百列大概是被禁欲憋疯了。他不应该对这粗鲁的下阶天使有一丝一毫的欣赏。 加百列咳了一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对莉莉丝粗声粗气道。 “其实我挺意外的,莉莉丝小姐。当时我觉得你会被武斗派吞得连渣子都不剩,没想到竟然整出了些名堂,入了路西法的青眼。” “…我就当这是你的赞美了,加百列。” 加百列冷笑一声,摇头。 “不是赞美,而是…敬佩。我佩服你能勾引到那位不近人情的天使长。往年多少人想爬上他的床,至今墓园里还有几个墓碑上写着莫须有的罪名呢。谁知铁树开花枯木逢春…” 他凑近莉莉丝的耳畔,刻意选了下流的语言。 “老雏□□的感觉如何?你的小身板吃得消吗?” 那天的耳光声,响彻整个最高天。 加百列有一瞬间真的以为他的左耳失聪了,只能听见嗡鸣声。 从来没有天使敢对他出手,这一巴掌,着实让他愣在原地。 “擦擦吧。” 米迦勒抽了张纸巾,拍在他脸上。加百列这才发觉,他正在流眼泪。纸巾被泪水黏在了眼眶,像一张符咒。 莉莉丝冷眼旁观。这一巴掌也不光是因为加百列的挑衅,更因为先前的积怨已久。 她不介意再打一巴掌。 米迦勒上前,握住她的手腕。 “手心都打红了…会不会疼?等会我会让仆从给你送些膏药。” “你也别怪加百列——虽说他就是这样一个爱乱嚼舌根的贱货。但天界现在都在传,你得了路西法的青眼。他为你开小灶也好,和你单独在下界滞留也好…” “你知道的,路西法他有多么受人爱戴。其实我也很担心,莉莉丝小姐是否会遭受这些流言蜚语,乃至更过分的行为。” 他的神情诚挚,将莉莉丝有些红肿的手握在手里里缓缓揉搓。 莉莉丝的胸脯还在上下起伏,像只炸毛的小动物。 米迦勒低声安抚道。 “我送你回学院吧。明天开始,你可以着手准备各种理论课的考试。至于实践,我会和导师一起评估,是否可以和毕业班一起进行。” “…你没有过问路西法吗?武斗派那边,是他来主导才对吧。” 莉莉丝木着脸问他。 米迦勒能感觉到,即便努力压抑着,莉莉丝依旧心烦意乱。 他轻柔地说。 “他还有其他要事。我帮衬一下,也是理所应当。” “更何况,关于你的事情,路西法不会反对的。” ———— 莉莉丝被送上了马车。 她拒绝了米迦勒亲自送她回去。但坐着米迦勒的马车被送往学院,她又将受到新一轮的猜忌。 “你我谁没有被流言蜚语裹挟?我想,她会对应好这些事情的。” 米迦勒目送她离开,最后的笑意也消失了。 加百列还呆坐在座位上,捂着自己红了一大片的脸,看着实在碍事。 “拾好你破碎的自尊心,赶紧滚吧?” 米迦勒丢给他一句话,有些厌恶地扫了一眼他的穿着。如此的不守夫道,裸露得像是要去下界当魅魔。他就这样出现在莉莉丝面前,实在是下贱。 加百列没有动一下,像是中了静止魔法。 “对了,关于莉莉丝在学院的安排,你没有建议吧?反正你也不过是对路西法马首是瞻的小弟,他同意了,你也不会有摇头的道理。” 加百列依旧如同雕塑。只是听到莉莉丝的名字,他的眼珠子总算转了一下,轻声问道。 “她和路西法应该是没做。米迦勒,你也看到她的反应了…气鼓鼓的小河豚似的,不像是奸情被戳穿的样子。” “谁在乎。” 米迦勒皱眉,“跟你有关系吗?” 加百列抬头。他指着自己的脸颊,让米迦勒看。 “毁容了吗?我感觉逐渐肿起来了,有些麻木。她的手劲怎么会这么大,她的手明明这么小,这么软…” 这话题的走向不对劲。 米迦勒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加百列还在他背后,如同中邪了一般喃喃自语。 “她的巴掌,怎么会带来香气呢…究竟用的是什么香水…” 26. 我们之间没有可能 “…你是坐米迦勒的马车回来的?” 刚回到寝室,诺玛就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她的个子很高,“审问”莉莉丝的时候便自带了压迫感,将她笼罩在阴影之中。 “竟然不是路西法?不过也是,米迦勒那家伙自然是要横插一脚的。” 她做了个“贱货”的口型,美丽的脸一瞬间生出扭曲的恨意。 莉莉丝愣了一下。但诺玛立刻变了脸色,又是那幅天真的微笑。莉莉丝不喜欢解释所谓流言蜚语,只是捏了捏她的手。 “别多想。” 诺玛有些委屈地撇嘴。 “怎么能不多想?你一去不回了好久,我在宿舍里都快要长蘑菇了!每次路过你的床,我都忍不住地…” 她停住话语,牵起莉莉丝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她的胸膛没什么沟壑,诺玛自己嘲笑为平原,莉莉丝从未怀疑过。 莉莉丝只以为她说的是“忍不住想到你”的话,拍了拍她的肩膀。 但她不在的时候,诺玛实际上每天都在她的床上。 对诺玛来说,她根本不需要学院的课程。而没有莉莉丝作陪的课根本没有任何意思,没有参加的必要。 “她”只是抱着莉莉丝的被子,鼻腔是她残留的气味。只可惜莉莉丝的味道逐渐淡了,这一点味道无法抚慰“她”。 诺玛开始下意识地磨蹭被子。实际上,诺玛并没有对莉莉丝说谎。 “长蘑菇。” 他将肮脏的□□尽数送上莉莉丝的床单。她整洁的床铺一片狼藉。 诺玛对着床单的褶皱愣了一会儿,嘴角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要多久才会发现呢,我的莉莉丝?” ———— 莉莉丝踏上教室的地砖,甚至有些恍惚。 这样干净,和下界没有任何关联。就像是割接出了两个世界,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那个混乱的地方。 但莉莉丝并不像其他天使那样对下界充满鄙夷。实际上,在肉眼见过下界的种种生物后,她只觉得有趣。 下界种族之间的血海深仇,以及天界对祂们做出的举动,莉莉丝都是一概不知,难免有恶补一番的冲动。 她抱着厚厚的书本,坐在讲堂的第一排。 枯燥的历史类课程向来不受欢迎,大多数学生都选择了后排。 当然,也有另一个原因。 无数双眼睛黏在莉莉丝的背后,明目张胆地打量着。 “就是她吗?听闻路西法大人为她倾倒,陪她在下界多住了几天呢。” “说什么昏话!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大人说不定只是随意玩玩…” “可是这几千年,都没听说路西法大人和任何天使有过关联…你还记得三百年前那位薇娅学长吗?她好不容易升了四翼,就是因为爬了路西法大人的床,被砍掉了两对翅膀!” “可是她是四翼,她不是一共就两对翅膀吗!” 两名学生讨论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却看见一名新生站在祂们面前。 诺玛抱臂,神色桀骜。她很少来上课,更不怎么和祂们攀谈。学生们对她的印象也不过是路西法后援会的忠实成员,是为路西法疯狂的主儿。 她敲了敲桌子。 “据我所知,薇娅学长是因为乱嚼舌根,才被砍去了翅膀。” 但她随即又换了幅脸色,笑着说道。 “啊呀,不过喜欢路西法也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你们也知道路西法大人素来的品格,他不是这样轻浮的,被手指一勾就走的贱狗,对吧?” 她的措辞让天使们一愣。 “你…诺玛,你怎么能这样曲解我们的意思…侮辱大天使可是要被降罪的,你不清楚吗?” 诺玛耸了耸肩膀。 “我只是希望他好自为之。” 这个“他”究竟是谁,诺玛说得很含糊。天使们以为她是在指责莉莉丝高攀。只是诺玛的言语太过激烈,也没谁再敢多提这个话题,以免殃及池鱼。 祂们都安静了下来。 诺玛昂着头坐在莉莉丝身边。她今天也是裙装,坐下的时候露出大半白皙的大腿。莉莉丝突然发现,她的大腿肌肉意外地很是发达,脂肪分布得很薄。 像男性的腿。 至于她为什么会见过男性的腿。 感谢在下界十分慷慨的路西法,以及无论何时都很慷慨的加百列。 “你还好吗,莉莉丝?” 诺玛的手搭在莉莉丝的肩膀上,惊得她一下子回了神。她赶忙埋头进书本。被她记得密密麻麻的历史知识,这会儿却进不了脑袋。 “我不在乎祂们说什么。不过诺玛,我和路西法确实没有任何关系。” 莉莉丝还记得她喜欢路西法的事情。但诺玛似乎根本不在意她的解释,耸肩。 “路西法他没这个胆子,他的进展不可能那么快的,我知道。可是你扇加百列大天使的那一巴掌,这也是因为不在乎吗?” “…” 莉莉丝抬起头。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诺玛有些陌生。先不提她为何会知道加百列的事情,就光是—— “诺玛,你现在好像也不怎么用敬称了?我记得你先前都是一直喊着路西法大人的。” 诺玛只是笑了一下。 她说了一句更诡异的话。 “新生还没有来,路西法的所谓后援会又在平稳运行中。看祂们对你的流言蜚语,我觉得学生们已经是狂热的路西法派了,你觉得呢?” 莉莉丝顿了一下,眼睛终于从书里挪了出来。她带着疑惑的目光,很明显没有听懂诺玛的逻辑。 “祂们在背后骂得好难听啊,我的莉莉丝。不过没关系,我会护着你。这些诽谤,不会进入你的耳朵。” “…” 莉莉丝皱起眉头。她的怀疑很是直白。 “诺玛,我没有听懂。” 诺玛没有解释。她突然转了个话题。 “这么说来,路西法的训练还在继续吗!你今天,不会还要去找他吧?” 莉莉丝摇头。 “在下界他已经看腻了我。这段时间,估计不会和他再有瓜葛了。等这段风波过去,自然不会有人再记得那个试图高攀的莉莉丝。” 诺玛叹了口气。 “真的吗?可是我似乎在门口,看见了那个树精的影子呢?” 莉莉丝抬头。穆萨尔站在门外,对她躬身行了一礼。 ———— “米迦勒似乎很希望你尽快毕业,进入军团。这一点,我和他不谋而合。” 路西法靠在座椅上。他面前的文件依旧堆积如山,似乎两天不眠不休的对应也没有让其减少哪怕一点。 莉莉丝看到,有些并不是实时的公务。路西法不 知何时翻出了九次镇压战争的汇报,如同小山一样叠在一角。 “你觉得,下界如何?” 此男摆出让我考考你的臭屁态度,莉莉丝皱起眉头。 “下界…它比我想象中,更有文明的影子。除却加倍的开放和自由,它和天界没有区别。” 路西法大概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认为。他哽了一下,“莉莉丝,下界是不能,也不可以和天界做比较的。我们从来都不是同样的层级,你懂吗?” “…” 莉莉丝的表情来看,她并不认可。路西法也知道这家伙一向没大没小,便也不绕弯子,直白地说。 “此次在下界呆的日子虽然不多,但我确实意识到了下界的变化。有太多我们没有注意,曾经也不屑去注意的东西。因此,我打算组建一支特别的侦查军团。” “侦查,或者说是外交,又或者你想将它称为什么都可以。” 莉莉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特派军团似乎和自己有些关系。她惊讶地抬起头,路西法抱起那一捧资料,塞进她的手心。 “但是,在此之前,先得到你的第二对翅膀,以及看完这些战争的历史。” 莉莉丝接过这堆卷轴,只觉得自己的胳膊要断了。 路西法笑着说。 “希望你看完记录下的赫赫战功,不要爱上那个勇猛的我。” 莉莉丝的脸埋在卷轴之后,路西法看不见她的表情。或许这家伙又在翻白眼,但是路西法却微妙地期待着,她有别的反应。 毕竟现在,九重天都在猜测,她和路西法的关系。 无论是她的勾引,还是她想借路西法的影响力往上爬。众说纷纭,她想必承受了太多的探究。 “光是话语上的探究,我想,莉莉丝小姐应该能够承受。但若是有人做出疯狂的举动,我希望你不用顾及一切地反击,或是立刻向我求助。” 路西法正色道。 莉莉丝摇了摇头,“我知道了。不过,还没到这么不可控的时候。天使们都知道,你我不可能成的。” “…你什么意思?” 莉莉丝抬头,看着撑住书桌起身的路西法。他的脸色很是难看。 “众人都知道你有强大的力量,以及世间最臭的脾气。你冷漠,自大,独裁,掌控欲又强得离谱。我想,你表现出的这一切,并不是能让天使们趋之若鹜的好伴侣吧?” “…” 路西法的胸膛在起伏,带着他胸口的军衔哗啦啦地响。 “莉莉丝小姐,你是否低估了我的魅力?你可能不知道,我有多么被追捧!我…” 他突然卡壳。 在用雷霆手段驱逐了几个打算勾引的天使之后,一场又一场的战争之后,似乎确实也没有人敢接近他了。 天使们对他尊敬,爱戴。 或许有不少天使偷偷爱他,但之前出席乌列尔的生日宴会之时,祂们和路西法打招呼的时候都是战战兢兢的。 但是…但是这不能证明路西法不受欢迎,对吧! 还有,可恶的莉莉丝,她有什么资格这样评判路西法! “莉莉丝,我对你什么时候冷漠,自大,独裁?我也从来没有掌控过你吧?” 他瞪着眼睛,看上去像是被刺激到了自尊心。 莉莉丝丢给他一个“你自己想想吧病得不轻”的表情,转身离开。 27. 大龄处男的情窦初开 “…路西法大人。我们上一次共进晚餐,还是什么时候来着?此等殊荣我却已经记忆模糊,实在是罪过。” 加百列的额头在冒冷汗。一旁的乌列尔却是很淡定,抱着菜单从头点到尾。 路西法在议会之后突然邀请祂们共进晚餐,明显就是要请客的意思,乌列尔自然要薅这家伙的翅膀毛。 路西法木着脸。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问问熟人们的意见。 加百列和乌列尔是公认的玩咖。虽然近期因为忌惮母神降下的生育之力而有些收敛,但是曾经可完全是览遍花丛,换过的伴侣比路西法衣橱里的外套还要多。 “我…很讨厌吗?” 他开口提问,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加百列一口红酒差点喷出来,开始疯狂咳嗽。 乌列尔淡定回答,“您自己没有自觉的吗?” “乌列尔,我不是希望你从政敌的角度评判我。我只是觉得疑惑,一个要么待在学院,要么待在我身边的天使,她为何会讨厌我?在学院的课程教授里,我无疑是正面的存在,是天使们的英雄。而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对她有过任何冒犯…” 等等。 路西法变了脸色。 他想起了和莉莉丝的第一次见面。被仆从们倒着提起来的女孩,她的春光乍泄。那时候在路西法眼里不过是一坨生肉,他如今却清晰地回想起了一切。 “…” 路西法瞳孔颤抖地抬头,加百列正充满遗憾地看着他。 “那时候我也看见了,天使长大人。” “忘掉。” 加百列看上去是很难忘掉。他偷偷回忆了一下那幅可爱的小身体,心又开始发痒了。 好想让她,再打自己一巴掌。 只是这份想法断然不能表现在此时。加百列捂着嘴咳了两声。 “路西法大人,我认为那确实对淑女太过冒犯了。虽然那时候她才诞生,不过不是也有那种说法嘛——雏鸟对新生事物的印象是无法磨灭的。” 路西法低下头。他和莉莉丝的初遇,对于她而言可谓糟糕透顶。 “这件事,是我的不对。我会向她道歉。但就算是初印象太差,我后面也并没有做什么吧…我做了什么?” 路西法自己似乎也犹豫起来。仔细想想,他的态度似乎一直都不算很好。两人夹枪带棒地吵得不可开交,莉莉丝那时候的表情,绝对称不上是愉快。 哪怕在下界,似乎…也是…莉莉丝在照顾他,在忍让…不对,照顾他明明是她的殊荣,多少天使求之不得…不对…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的态度,她才… “啧啧,天使长大人一幅世界观毁灭了的样子呢。好可怜。” 乌列尔摇了摇头,“说实在的,虽然天界的传闻沸沸扬扬,但至少我本人并不认为您能顺利地谈上恋爱。” 加百列在桌子下拽她胳膊,示意她别再火上浇油。乌列尔甩开他的暗示,托着下巴,对路西法笑道。 “毕竟,性格如此之差的男性,怎么可能找到伴侣呢?您身上真的有温柔这种品质吗?” “乌列尔…天使长大人要破碎了,别说了。” 加百列是知道路西法的脾气的。曾几何时,他也轻浮地评论过路西法。 那天,他的六根翅膀彻底成了鸡翅的形态——烤熟了的,一根毛也没有的那种。他不得不泡在圣水里哭了两个小时,才重新长出羽毛。 如果是平日的路西法,在乌列尔说出大不敬的话语之前,这家餐馆的屋顶就会被火焰掀飞,而她也会被路西法单方面碾压地揍上一顿,带着被烧毁的衣服回家。 但也正因如此,才彻底反映出了,路西法的性格究竟有多么差劲。 “差劲…” “我的天,乌列尔!路西法大人被打击得开始精神恍惚了!” 路西法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语,又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他今日似乎真的有了改变的心思,甚至不耻下问。 “我该怎么做?” 乌列尔忍不住笑了一声。 “按照您的性子——直接将她关进府邸占有,或许会更快。” 毕竟,她只是个低阶天使。大天使有对她对任何事的权利,包括强制。哪怕她真的被锁在床上被迫抬着小屁股接受大天使们的恩赐,她也应该感到荣光。 有那么一瞬间,路西法也不是没想过把她关在自己的宅邸。出言不逊的天使,本来就应该受罚。但想到莉莉丝的眼神,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种事情。 他狠狠甩了甩头。 乌列尔露出惊讶表情。 “路西法大人,您是真的喜欢她?抱歉,我一直以为您只是想遵循母神的旨意,选择她作为伴侣一起诞下孩子。” 路西法一怔。他的表情颇为迷茫。 “…孩子?” 加百列已经快哭了。他拽着乌列尔的胳膊,“别说了!你明明知道路西法大人最是反对这件事…” “…孩子。” 路西法还在念叨。他从未想过动用母神赐下的力量。孕育一个毫无意义的,寄生在他身体里的生命,光是想象着就让人作呕。 但如果祂是莉莉丝的孩子… 她会怎么对待祂,又会怎样对待路西法呢。一直没什么进展的关系,是否因此能更进一步呢? 不对。 路西法猛地一拍桌子,吓得加百列一整个滑去桌子底下。 “我从未想过生个孩子拴住她的事情。与繁衍无关,我只是,我只是想…” 对着两张老同事的脸,喜欢二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乌列尔叹了口气。情场老手,还是忍不住指点一二。 “好好,就当您想慢慢追求吧。那就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您想见她的时候,从来都是传唤她来最高天,对吧?” “您为什么不亲自去见她呢?” ———— 诺玛坐在书桌前发呆。她面前摊开的书本关于武器使用,是明天就要考试的课程。 但诺玛并不打算复习。她长叹一口气,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 莉莉丝受到了很多的诽谤。有说她用了爱情迷药勾引路西法,而她早出晚归频繁离开学校的事情也被扒了出来。 诺玛明明已经替她和狗屁路西法擦去了痕迹…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总之,一时风波大盛,谣言是越来越离谱。再这样下去,莉莉丝要被打成站街女,和下界四处推销自己的魅魔没区别了。 …她是魅魔,那路西法是什么?脱了裤子泄欲的嫖虫吗?那岂不更是廉价的贱货。 诺玛翻了个白眼。 她叹了口气,起身。与其胡思乱想,不如找点事情做做——比如把宿舍的卫生也打扰一下,再恰到好处的替莉莉丝收一下阳台上的衣物,别被夜晚的露水打湿了才是。 虽然可能收着收着,莉莉丝的内衣就会少上一两件。 这是诺玛收下的小小报酬。 诺玛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起身—— 被吓得一屁股做回了椅子上。 “你有病吧!” 她这次没夹得住嗓音,听上去完全是男性了。 阳台上,有个高大的身影。他的翅膀遮住所有月色,正在小心翼翼地拨开属于女性天使的晾衣架。 莉莉丝的私人衣物,路西法自然 是不敢看的。因此脑袋僵硬地偏着,刚巧和莉莉丝的室友对视上。 他便站在露台,背靠月光,冷冷看着诺玛。 “莉莉丝呢?” 诺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她在洗澡。而你呢,路西法大人,你在扒学生的阳台。” 路西法确实听见了水声。这时候来拜访,实在是不太合适。 他不自在地咳嗽一声。 “无妨,我可以等。” “…你脸皮太厚了。现在学院的流言蜚语成这幅样子,你还好意思来找她?” 路西法皱眉。 “梅丹佐,控制舆论是你的责任。更何况,你的脸皮就不厚了?假扮她的朋友装模作样,我对你已经足够宽宏大量,才容许你和她同住。” “我是为了保护她。你知道她的能力特殊,并非没有失控的可能,我不想看百年前悲剧再次上演。” “毕竟在之前的斗兽场,她的能力生效了,不是吗?” “没有她,你也不会死在斗兽场。哦,虽然在你选择不动用能力的那一刻,我倒是很希望你这个废物能被贝赫莫特的角捅穿。” 梅丹佐的脸扭曲了一瞬。随即,他露出一个卑劣的微笑。 “我最清楚当时的状况,所以我必须留在她身边。其实吧路西法,你也很在意她,也很想得到她,却根本没办法靠近她——你在忮忌我。” 路西法冷笑道。 “你以为你是胜者?你以为你就能得到她?梅丹佐,你也知道她的脾气,你现在得到的一切都是假象。既然你非要扮女相,那就藏好你□□的脏东西,别,败,露。你这变态。” “你才变态。” “你更变态。” 这斗嘴幼稚得如同下界幼崽。 梅丹佐以中指结束这个话题。他看了眼时间,莉莉丝大概快回来了。 梅丹佐起身,将棉布睡裙的褶皱抚得平滑。他生得阴柔,骨架也是偏纤细的那一挂。肌肉并不充沛,和路西法站在一起的时候,胸膛也显得单薄。 但也正因如此,他不需要任何变形药水,就将自己的身体藏在可爱的粉色睡裙之下,看上去只是个子偏高的天使,并没有让她怀疑。 怀疑她朝夕相处的室友,她最好的朋友,是男性。 她的生活起居,她的一切少女心事,她睡梦中的呼吸,都暴露在一个男性面前。 梅丹佐充满恶趣味地笑了。秘密败露之后她会多么震惊,她的脸色该多么灰败。 他十分刻意地岔开了腿,将左腿搭在书桌。于是绣着小兔兔的三角裤向路西法打了个招呼,挡不住恶心的东西露出小半个粉色的头。 “即便如此,莉莉丝已经是诺玛最好最好的朋友。好可惜,她不是和朋友黏黏糊糊的类型…不过也好,倘若她抱住我,我恐怕会控制不住自己。” “注意你的言行。歹心只会将她推远。” “那是对于你这种假装高尚的天使长来说的,路西法。” 路西法并不搭理他的挑衅。梅丹佐隐姓埋名在学院,也不过是替他巩固武斗派的学生们。祂们需要信仰路西法,信仰以战斗和牺牲为荣。 这些事不方便天使长本人来出手,而大天使之一的梅丹佐提出了合作。 虽然合作并不愉快。但是和母神关系僵化的路西法需要他的退路。 “路西法,你应该感到庆幸。毕竟七名大天使里除了你自己,也就只有我愿意站在你这边了。” “不过,你现在是不是有些后悔?后悔同意我安插在莉莉丝身边,看管她。你知道的,她的小性子可是很烈。你猜猜,合谋暴露之后,她会不会也像恨我一样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