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跪》 1. 第1章 文/会飞的二欢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布 冷风裹着雨丝刮到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林陌浑身哆嗦了一下,跪在泥地上,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像裹了层薄冰。 面前是一道窄窄的土路,路面被雨水泡得发软,雨点砸下去,溅起细密的小水花。路两旁黑黢黢的树,在风里乱晃。 她双手撑地想站起来,刚一用力,膝盖传来刺痛,她疼得倒吸一口气。 刚刚被司机拖出车外时,膝盖磕在碎石子上,她咬住嘴唇忍下疼,才发现手机已经脱手飞了出去。 那司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上车时还贴心地问她要不要开暖风,她放松警惕眯了会儿,再睁眼,人已经被扔到了荒郊野外。 她以为那司机会对她做什么,但对方把她扔在路边后,开车扬长而去。 太奇怪了。 怕司机再掉头回来,她把手伸进草丛,摸到手机,用袖子擦去屏幕上的泥土,按了几下开机键,屏幕没有任何反应。 心里咯噔一下,这下完了。她烦躁地用力抓了两下头发,想看清周围的环境,镜片却糊了一层水珠。她摘下来塞进挎包里,眨了眨眼,视线终于清晰了。 周围看不到半点房屋的轮廓,也不见半点灯火,只有成片杂草在风里起伏,发出簌簌的响声。 没人,没车,手机坏了,还怎么离开这鬼地方? 行李箱也摔坏了。 烦死了。 再待下去,人没冻死,司机也该掉头回来了。林陌顾不得找件厚衣服披上,忍着痛站起来,拉起行李箱,沿着来时的路走。 顶着风雨走了一会儿,箱体一路咯噔作响,震得她虎口发麻。 林陌回头看了眼行李箱,缺了一个轮子,刚刚被司机扔下来时摔飞了。她想把箱子扔了,可又想起电脑里那份熬夜做了半个月的方案,咬了咬牙,拖着箱子踉跄着继续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四肢渐渐发凉,她这才想起找件厚衣服穿上,刚蹲下准备打开行李箱,突然泄气地垂下肩膀。 那件防水羽绒服,离开时被房东儿子扯烂了。想起那张脸,她胸口就堵得慌。 当时林陌下班回到住处,楼下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上三楼,跺了跺脚,惨白的光才亮起来。门口堆着她的行李箱,拉链开着,衣服从里面支出来。 房东儿子吐着瓜子皮对她说:“你的房间租出去了,剩下半个月的房费我退你。” 加班没加班费本就够恼火了,她从楼下买了份番茄鸡蛋面,结果一上楼就让她搬走,还乱动她东西。 她一股火顶到脑门,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拿着钥匙去开门。房东儿子抓住她胳膊用力一拽,塑料餐盒翻扣在地,番茄汁溅了一鞋。 林陌低头看见鞋面上那片红,她不是个爱发脾气的人,可这一下子,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反手就去推他,两人推搡起来。 直到“嘶啦”一声,羽绒服在两人手中一分为二。白色的绒絮从裂口飘出来,在头顶那盏惨白的灯光下乱纷纷地飞。 她的心像被狠狠锤了一下,那可是她唯一的羽绒服。 可还没来得及心疼,就被房东儿子指着鼻子吼道:“赶紧滚!” 看着对方的脸,林陌突然想到了大猩猩。一股荒谬的笑意从喉咙里顶出来,她笑了两声,又猛地收住。 没意思极了。 她拎东西走人,在巷口拦了辆出租车。 结果,被扔到了这里。 林陌茫然地抬起头,冰凉的雨滴砸在眼皮上,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她不住地颤抖,手指蜷在袖子里,试着弯了弯,像生了锈的零件,使不上劲。 今晚不会就要交代在这里吧。 她可不想当个饿死鬼。 汽车行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陌身形一僵,以为司机回来了。她想跑,腿却像灌了铅,只踉跄着冲出两步。可身后的引擎声不对,不是那辆出租车的动静。她猛地定住,回头望去。 两束白光在雨幕中劈开两道光柱,把纷飞的雨丝照成银白色。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泥泞的路面,车身被雨淋得发亮。车头那枚银色立标立在光里,被细密的雨丝缠绕着,静静泛着冷光,无端生出一股庄重感。 林陌对车一窍不通,但车头那被车灯照亮的银色立标她认得。 苏依依开的也是立标的车,同事背后议论:“这种立起来的车标,能开得起的人非富即贵,怪不得人家半年就能当上组长呢。” 车上的人身份一定不简单。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满身的泥,怕被嫌弃,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副驾驶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撑开伞,匆匆下车。矮个子,中等身材,手扶了扶金边眼镜快速扫了这边一眼,才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高高举起伞。 一双长腿率先迈出来,男人站直身形,接过伞,艳红色的伞沿压下,遮住他整张面容。 墨色的雨夜里,那抹鲜红犹如独自绽放的玫瑰。 骤起的冷风吹过,伞面猛地向上翻翘,利落的下颌线刚一显露,修长骨感的手指收紧,将伞拉回原位。 那阵风吹到身上,林陌眯起眼,用衣服裹紧自己。再抬头时,他已经迈步向她走来。 西裤裹着长腿,黑色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车灯穿透雨雾,衣料上泛起一层流动的银色柔光。 林陌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肩线滑落,停在腰带收束的地方。 宽肩窄腰,她喉咙不受控制地咽了一下。 伞面缓缓抬升。他眼皮一掀,直直望过来。黑发被雨雾打湿,往后拢去,几缕散在额前,露出一张眉目分明的脸。 那双眼睛狭长,瞳仁在车灯下透出淡淡的棕色,像被光打透的琥珀。 林陌下意识揪住湿透的衣襟,水珠从指缝间渗出来,她却越攥越紧。她想移开眼,目光却像被钉住,腿反而不听使唤地往后退了半步。 而男人的视线只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下,便向下移去,不知看见了什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林陌随他的视线低下头。 鞋上、裤腿上全是泥,衣角还在往下淌水。攥着衣服的手指又红又肿,像染了粉红色。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脚往后缩了缩,鞋底在泥地里蹭了蹭。下一刻,头顶的雨忽然停了,她下意识仰起脸。 一把艳红的伞正罩在头顶。 他就在眼前,很高,她的头顶堪堪到他的肩膀。他低眸看她,长睫垂落,眼皮是浅浅的内双,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看不出半点温度。 这张脸,她见过。 张姐那天在茶水间递过手机给她看,酒店房间里,他站在床前系衬衫扣子,腹肌若隐若现。身后的床上,女星叶玲裹着床单,惊恐地看着镜头。 她们凑在一起看得津津有味,再刷新,热搜没了。 张姐遗憾地叹气:“都没保存,这种级别的男人,咱普通人一辈子也遇不到一回吧。” 而现在,他就在眼前。 林陌有些恍惚,叶玲是他养的金丝雀,这样的男人太危险了。她喉咙发紧,想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一阵冷风灌进来,伞面微微歪斜,雨浇上肩头,激得她一哆嗦。她这才想起,自己快冻僵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是离开这里要紧。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像被棉花堵着,声音压得很低:“能送我到最近的公交站吗?我可以付钱,洗车的钱也付。” “洗车?” 他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 自己的话让他觉得很好笑吗?也是,他的样子可不像缺钱。林陌窘迫地想低下头去,视线还未落定,一片身影忽然压近。 她定在原地,后背不自觉地绷紧。 伞下那点空间被他的靠近占据了大半,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凉意,混着一股很淡的香气,一点一点贴过来。 像雨后清冽的草木,淡淡的薄荷混着青柠,干净又冷。 风从伞下钻进来,他额前的黑发轻轻晃了一下。林陌僵硬地仰起头,看清他唇边极浅的弧度。那一点笑一闪而过,眼底却多了层让人发毛的兴味。 她不自觉后仰,后背浇到雨水,凉意像条细线,沿着脊椎往下坠。伞适时偏过来,挡住身后的雨,与此同时,他的声音落下来。 “可我从不做亏本买卖。” 林陌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半天才转过来。他不是来帮忙,是来趁火打劫的。 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走了一个小时没遇到一辆车,偏偏遇见了他,这个最不像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不敢往下想,冻僵的手指摸到脖子上的项链。这是她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了,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攒了七八年的存款前些日子全被弟弟转走了。 她费了好大劲才把坠子扯出来:“我没钱,只有这个项链了,这个也给你。” 男人视线落在坠子上,仅扫了一眼便移开,重新落回她脸上。他直起身,车灯被他挡住大半,林陌陷在他压下的阴影里。 她仰起头,只看见他下巴微抬,目光落下来,淡淡的,俯视着她。 “不够。”他说。 林陌手指还攥着坠子,指尖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他不要链子,那他要什么? 就在她疑惑时,他的视线已经顺着她的脸滑下去,像刀锋,贴着她的皮肤,慢慢划过脖颈,锁骨,一路向下。 林陌头皮发麻,膝盖一软,一把握住行李箱的拉杆,才勉强站稳。 某个瞬间,她又缩回那个冰冷的墙角。仰着头,浑身颤抖,只能死死捂住嘴巴,任由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寸寸扫过来。 她不再看他,冻僵的手指握住拉杆,踉跄着退出伞沿。风把雨刮到脸上,她缩了一下,才敢把屏了许久的那口气吐出来。 刚走出两步,矮个男人横插过来,挡在她身前。 “让开。”她冷着脸说。 矮个男人没动,一张方脸正对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直勾勾的,很没礼貌的样子。林陌蹙了蹙眉头,侧身就要绕开,身后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有男朋友吗?” 林陌脚步一顿,随即转过身去:“怎么,你要做我男朋友?” 她故意刺激他,知道他答不上来,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大明星叶玲的男朋友。 可下一秒,便听到他说。 “是,我想。” 耳边原本嘈杂的雨声忽然远了,像被按下了静音。林陌听见自己的呼吸顿了顿,又急急地接上来。雨幕糊成一片,只有他刚才那句话在耳边,一下一下地撞。 有那么一秒,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抬头去看他。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不躲不闪,还带着几分认真。 这人……好像不是开玩笑。 林陌心里忽然蹿起一阵说不清的怕。 可也只是一瞬,她就逼自己冷静下来。 热搜上的照片闪回到脑海里,叶玲裸着肩,缩在被子里,他们的床照满天飞。 羞辱感一下子涌上来,她觉得他多半是拿她打趣,或者看她落魄,觉得好上手,一夜情之后就可以轻易甩掉。真恶心。 可她明明感到恶心,却不敢让他走,怕遇不到别人了,但更不能答应他,那就太愚蠢了。 林陌想了想,试探地问:“这是你帮我的条件?” 他没回答,走到她身前,伞再次罩在头顶。伞沿朝她这边偏了偏,雨瞬间浇在他半边肩头,衬衫面料紧贴肩膀,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轮廓。 “只要你答应,现在就可以上车。” 林陌盯着那片湿透的衣料,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没人给她撑过伞。 可下一秒,她猛地收住,不就是撑个伞,你感动个什么劲? 她挺了挺背,把那股没出息的软意逼回去,抬眼问他:“我要不答应呢?” 男人握着伞柄的手似乎收紧了一下,视线落在她的肩膀上,凝视片刻后,淡淡道:“那恐怕你要自己走了。” 说完,他转过身,没有半点迟疑,举着伞走了。 红伞从她头顶移开,冰凉的雨水再次砸在脸上,像被从最后一点庇护里推了出来。她眯起眼,看着他的背影在车灯里越走越远。黑衬衫被风掀起,背部淋了一片雨。 林陌慌了,脚下不自觉地跟了半步。 她在干什么?不就是当他女朋友,有什么的。 脚又猛地撤回。 可跟他走,和把自己卖了有什么区别? 雨水砸在脸上,冰凉的,脸却忽然烧起来。 继父揪着她的衣领:“你妈就是个卖的,我给钱她就跟我走了,你在这儿装什么清高?” 一巴掌扇下来,一半脸瞬间麻了,带着左耳也嗡鸣了一阵。 林陌缓缓抬头,男人已经走到车边,举着伞回头看她,那眼神像在说:他知道她没得选。 她是没得选,可那又怎样。她别开视线,拖着那个轮子摔飞的行李箱,转身往回走。每一步都像从淤泥里往外拔腿,膝盖的疼一阵阵钻出来,她咬紧牙关,硬撑着没停。 身后传来引擎的低鸣,车灯的光从背后漫过来,黑色豪车缓慢从身侧驶过,与她仅隔半臂距离时,竟停了下来。 车窗降下,暖黄的光从车内漫出来,落进雨里,照亮一小片斜斜的雨丝。他坐在光里,干燥、温暖。近得几乎一伸手就能碰到,却像隔着两个世界。 就在她以为他要让司机开走时,他却忽然转过头来,视线稳稳落在她脸上。 “你要是不同意,”他语调慢悠悠地,“恐怕明天新闻会多一条,女子深夜冻死在荒郊野外。” 林陌缩在袖子里的手指不住地抖。她深吸一口气,梗起脖子:“那麻烦你滚远点,省得警察第一个怀疑你。” 他静静看了她几秒,琥珀色的眼眸覆上一层暗沉,然后他偏回头:“开车。” 男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她不由得一哆嗦。 车子向前驶去,车灯在雨幕中渐行渐远,直到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消失在漆黑的雨幕里。 支撑身体的那股倔强突然消失了,林陌膝盖一软,栽进冰冷的泥地。 —— 车内,暖风静静地吹着,和外面的冷雨只隔着一层车窗,张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沈熠靠在椅背里,半张脸隐在暗处,闭着眼睛,看不出情绪。 张助理收回视线。 昨天他本来都下班了,刚走进医院大门,沈总突然一通电话打来,让他去租一间房子,还是在出了名的老破小区,那地方一般都是租给外地人的。 可他没敢多问,挂了电话转身出了医院,连女儿都没看。 因为那房子还有租户,他花了三倍价钱才租下来。签完合同出来,他见过那女人。 当时她戴着咖色的鸭舌帽,厚重的黑框眼镜,宽大的黑色运动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擦肩而过时,她唇角有暗红的淤痕。 直到今天傍晚等在巷口,看她上了那辆提前安排好的出租车,他才隐约猜到,沈总兜这么大圈子,是为了她。 先前还不懂,直到拦住她时,她没戴眼镜,雨水浇在那张脸上,白净清透,五官小巧精致,一双黑亮水汪的眼睛瞪着他,带着怒意。 不得不说,沈总眼光还是不错的。 不过,她看起来柔柔弱弱,骨头倒是硬得很。 这下沈总碰了壁,不知道会拿她怎么办,毕竟在北市,能让沈总吃瘪的,大概只有家里那位老爷子。 这么硬气,想必她应该重新叫了网约车,不会真的出事。 他松了口气,低头给老婆发信息,说晚点去医院替她。 消息刚发完,就听沈熠道:“马上安排一辆车去接她。” 张助理忙拿出手机,正要给老王拨过去,老王是刚才接那女人的司机,可指尖还未按下去,又听沈熠说:“换个司机。” 张助理手指停住,随即反应过来,老王对那女人动了粗,沈总交代的只是找个借口把人搁在指定的地方,可没让伤人。 他去看沈熠的脸色,看不出表情。心里直打鼓,这下麻烦了。 “那个,沈总,”他回过头,“这里离市区至少要开四十分钟,除了老王,叫其他人赶过来,至少要一小时。” 他其实也担心,那女人要是叫到网约车还好,要是没有,就她那状态,未必能撑过一小时。 沈熠眼皮一掀,那眼神像在看白痴:“你觉得她还会上老王的车?” 车内忽然静得只听见雨声。 张助理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也是,要是他的话也不敢。他摸出帕子,在额角按了按,小心翼翼道:“要不,咱们回去?” 2. 第2章 车开得很慢,经过一盏路灯,光从沈熠脸上扫过去,又跌回黑暗。 黑暗中,他的眉眼更浓,更沉了。 他还没回答张助理的话,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他拿起手机扫了眼,是顾远打来的,他接起来。 顾远声音压低:“沈总,工资已经两个月没发了。我老婆预产期快到了,小周的房贷快还不上了……董事会那边有人说你回不来了,项目下个月就要表决,您看?” 沈熠眉峰一沉:“我马上处理。” 挂断电话,他给财务总监发了条消息:研发部二组的工资今天必须到账,有人卡着就说是我的意思。 消息刚发完,手机又响了,是爷爷。 老爷子很少给他打电话,难道是因为那条热搜? 热搜出来后,他的身份被曝光,沈氏集团股价连跌一周。惩罚其实已经下来了,他被调去安和电器,一家连年亏损的老牌企业。 他本想跟爷爷解释热搜的事,让老爷子收回成命,但爷爷近期去了国外,他联系不上。 可笑的是,他连老爷子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屏幕上“爷爷”两个字还亮着,他手指收紧,接了起来。 老爷子声音明显不悦:“到哪了?” 沈熠眉梢微挑,今晚老爷子叫了他?可没人通知。 他随即眸色一沉,又是他那位好哥哥搞的鬼。他压下情绪,低声回:“在路上了,有点堵车。”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半小时内,必须出现在我面前。” 电话挂断,窗外雨声渐密。沈熠紧握手机,手背青筋隐隐凸起。从这里到老宅,路况通畅也要四十多分钟。 他盯着15秒的通话记录,薄唇极轻地扯了一下,把手机反扣在膝上,过了几秒才吩咐司机:“开快点。” 车内安静下来,沈熠靠在椅背上,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没点,只夹在指尖慢慢转着。 车载电台响起播报,清冷的女声穿透寂静:“寒潮提前登陆本市,今夜气温骤降,最低气温零下三摄氏度……” 沈熠手指一顿,烟停在半空。过了两秒,他垂下眼,把烟衔进唇间,拢着火苗点燃,猩红的火光在昏暗车厢里亮了一瞬。 他不由地想到女人刚刚的样子,整个人在发抖,嘴唇冻得发紫,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偏还梗着脖子,从齿缝里挤出那句,“滚远点……” 是她让他滚的,既然这么硬气,最好真有退路,他可不信有人蠢到为了那点自尊心,真把自己冻死。 沈熠用力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看白雾在车厢里散开。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车窗边缘,指节碰到冰凉的玻璃,猛地一缩,放回膝盖上。 那凉意从指尖扩开,似曾相识的酸胀和刺痒跟着苏醒,痒意把他拽回很远的地方。 冰天雪地,一扇很高的铁门,他穿一件灰色毛线衣,手拍在冰凉的铁门上,觉得再拍下去手指会像冰块一样碎掉。他怕的要命,却没停,从中午拍到太阳落山,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弯了弯,那阵麻木仿佛还在。恍惚间,那双手变了,不再是他自己的,而是她的。冻得又红又肿,攥着衣襟,和他当年拍门时一模一样。 他下颌线微微绷紧。 人是他安排扔在那的,万一真出了事—— 他不由收紧手指。 可老爷子还等着,调令要谈,项目也得保住。 算了,人命关天。 他用力将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猩红的火光被碾碎,灭了。 “掉头,回去。” 司机调转车头,车子疾驰而去。 沈熠望向窗外,雨水不断拍打车窗,模糊了外面的景致。他倒是希望回去时,她已经不在了。 可车子往回开了没多久,张助理忽然倾身向前:“沈总,你看那边!” 沈熠倏地抬眼,眯眼细细辨认。车灯缓缓推入雨幕,不远处,她瘫倒在泥地上,单薄的身子蜷缩成一团。 沈熠五指握住门把手,指节根根泛白,片刻后,意识到自己在用力,倏地松开了手。 这女人,真是蠢。 车刚停稳,沈熠不等张助理撑开伞,径直推开车门踏入雨中,冰冷雨水砸在身上。 张助理快步追上,一把黑伞稳稳罩在他头顶。 他走到女人身侧蹲下。她套在宽松的黑色运动服里,像穿了大人的衣服,唇色只有一丝极淡的血色。 他抬手探向她鼻下,指尖触到一丝温热的气息,他收回手,无声地吐了口气,才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她轻得不像话,额头抵在他肩膀处,湿透的睫毛像黑羽黏在眼睑下,安静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低头瞥了一眼,没再多看。转身刚要迈步,鞋尖磕到脚边一只红色行李箱,箱体塞得满满当当,外壳边角磨得发白,一侧轮子缺了一个。 她疯了吗,都快冻死了,还拽着这破箱子不放。 他转头吩咐张助理:“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 张助理上前护送他们到车旁,沈熠小心将她放到后座,直起身,随手带上门,绕到另一侧上车。 等张助理回到前排坐好,他瞥了眼身旁的女人。她缩成小小一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低马尾松松搭在肩上,几缕湿发黏在额角,眉头皱着,双臂死死箍着自己,膝盖蜷在胸前。 他眉头紧了一下,随即转向前方:“调高温度,去医院。” 车缓缓启动,暖风徐徐涌出来。沈熠靠在椅背上,抽了张纸巾擦去额角的水珠。湿漉漉的黑发有几缕搭在额前,衬得脸越发冷白。湿透的黑衬衫紧贴着皮肤,勾勒出精瘦的轮廓。 他一把扯下领带,目光落回她身上。她下颌抵着锁骨,一张巴掌大的脸紧绷着,眼睛紧闭,睫毛微微发颤。一枚圆形的金色坠子从领口滑出来,垂在她冻得发红的手边。 全身唯一值钱的东西,怎么可能,他调查过她,入职三年,工资不低,怎么连存款都没有? 高消费? 他下意识扫过她一身装束,黑色运动外套,袖口磨得起球,没有任何品牌标识,一看就是普通杂牌。肩上斜挎的帆布包印着廉价宣传语,分明是活动赠品。 既然她不贪慕虚荣,那她想要什么? 一个连命都不要的女人,他完全想不出来。 他将领带叠好,放到一旁,余光扫过身侧座椅,皮料被她身上的水渍洇了一大片。 回看她,双目紧闭,仍在瑟瑟发抖。 湿衣服贴在身上,只会持续带走体温,可她是女孩子,自己帮她脱不合适。 他坐直,不再去看她,可没过几秒,身侧的人将自己抱得越来越紧,身体越来越抖。 沈熠轻轻叹了口气,都这时候了,还讲什么规矩。他微微倾身,指尖捏住她的外套拉链,轻轻往下一扯。 “嘶啦”一声,拉链声刚响,她睫毛猛地一颤,唇瓣微弱开合,挤出一声发颤的阻拦:“不要。” 沈熠动作一顿,垂眸打量她。她闭着眼,水珠滑过那排微颤的长睫,跌落眼角。 他盯着,那水滴从她眼角缓慢地滑下去,像眼泪,却不是。 都不清醒了,自卫意识还这么强,她在怕什么? 停了片刻,见她渐渐安静下去,他手上动作继续,拉链一路拉到她胸口位置。 下一秒,她冰凉的手猛地覆上来,死死按在他手背上。 那只手小巧,指节纤细,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干净,和他遇见的大多数女人不同,没涂那些花里胡哨的颜色。只是那手扣在他的手背上,愈发显得小了。 他的手掌更宽,指节修长,肤色却比她还惨白几分,此刻被她死死攥着,指节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他不动声色地曲了曲手指,往外抽。 可手背上的小手突然用力,将他的手掌压向她身体。 指尖触碰到她胸口湿凉的布料,他指节一僵,随即猛地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黏腻的湿意,他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 “好热……” 她嗓音发颤,虚弱又含糊。 沈熠手指一顿,将纸巾揉成一团,却见她意识不清,竟自己扯下拉链,脱去外套,身上只剩一件紧贴在皮肤上的白T恤。 她双手抓住衣角,昏昏沉沉地想一并脱掉。 沈熠偏开视线,他没阻止。 片刻后,身侧动静平息,他拿起一旁备着的薄毯抖开,伸手覆在她身上,仔细掖好边角,才转过头看她。 她歪着脑袋,在椅背上轻轻蹭了蹭,紧绷蜷缩的身体渐渐舒展,发抖的症状缓和下来。 沈熠收回目光望向窗外,老爷子那边肯定迟了,但不能不去。至于身边这个女人,再想想怎么拿捏她吧。 四十分钟后,车子抵达医院,医护人员将女人推进急诊室。 沈熠站在走廊,看了眼张助理拉着的行李箱,皱了皱眉:“把轮子上的泥擦干净。” 他低头扫了眼腕表:“你在这儿守着,对了,让护士把她的衣服换了,送去洗。” 交代完,他转身往外走,回到车上,驱车赶往老宅。 —— 两小时后,医院病房里。 手背传来刺痛,林陌指尖蜷了蜷,耳边传来一道女声:“醒了?” 谁? 眼皮很沉,光线刺得她难受,她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头顶一盏白色吸顶灯。 她偏过头,才看清一个圆脸的年轻护士正往她手背上贴胶布。护士低头扫她一眼,手上贴胶布的动作没停:“醒啦?” 头晕脑胀,她想开口,喉咙却发不出声。护士也没再问,收拾东西离开了。 “林小姐,”床边传来一道男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恭敬,“我是沈总的助理,我姓张,负责照顾您。” 林陌缓慢转过头,看到雨中的矮个男人弓着身,站在床边。她本能地扫视一圈病房,那个人不在。 还好。 不对——林小姐! 他怎么知道她姓林? 她下意识摸身侧的包,没摸到,手指触到干爽的布料, 低头一看,身上换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包不见了,衣服被换了。是那个男人?还翻了她的包。 林陌后颈一僵,像有凉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爬。她动了动腿,发现能使上劲,便把腿放下床。 可脚还没挨地,张助理立刻上前:“林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我想去厕所。”林陌看到卫生间在门口,想着借机逃跑。 “我帮您推过去。”张助理手扶上输液的支架。 “不用,”她瞥见床头柜上的包,“麻烦帮我拿下包,我生理期。” 张助理面露尴尬,转身去拿。 林陌看了眼手背上的针头,手指捏住细管,偏头闭眼,牙关一咬,把针头拔了出来。血珠立刻从针孔冒出来,她疼得手一抖。 她顾不上,踉跄着往门口挪。 刚到门口,一抬眼,正对上门外男人的目光。 她猛退一步。 他什么时候来的? 男人倚在门框边,身后是空荡昏暗的走廊,对面墙上贴着一张微笑的医生宣传海报。 他长腿微屈,抱着手臂。浅卡其针织衫质地柔软,领口微敞,锁骨线条在暖光下格外分明。褪去了雨夜的冷厉,整个人竟显出几分温润的闲适。 唯有那双眼睛,眼尾微挑,神色慵懒,眼底却亮着,饶有兴味地落在她身上。 像是看了许久,所以,他全都看到了? 林陌耳根猛地烧起来,连带着半边脸都烫了,又恼又羞。 这人太恶劣,故意等在门口看她笑话。 她僵在原地,他却站直了,朝她走来。林陌脚下一错,人往后缩了半步。小腿磕上茶几桌腿,重心猛地后仰。她想抓住什么,却扑了空。 完了。 手腕突然被扣住,一股力道往上提,她人被拽了回来。男人的体温隔着手腕的皮肤透过来,烫得她一颤,她立刻往回抽手。 “别动。”他声音不大,却硬得不容她再动。 他举起她的手,拉到自己眼前。灯光从他头顶落下,在高挺的鼻梁上切出明暗,他垂着眼,长睫根根分明,目光只落在她手背上。 她攥紧拳头,针孔处正往外渗血,白皙的皮肤上拧成几粒细小的血珠。 他眉头一拢,偏头吩咐张助理:“去叫护士。” 一听护士要来,想到可以跟护士求助,林陌不再挣扎。可手腕仍被他握着,她扯了扯:“放开我。” 男人没松,拉着她往病床走。他虚握得并不重,可她一甩,他反而加重力道,把她箍紧了。 林陌双脚一停,赖在原地:“你松开我。” 他转过身,垂眼看她:“林小姐,你就是这么报答恩人的?” 恩人? 林陌胸口一口气顶上来。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是,她是他送来医院的,可威胁她的人不也是他?现在来邀什么功。 他不配。 林陌表情冷下来:“你觉得,我应该对图谋不轨的人感恩戴德?” 男人静静看了她两秒,毫无预兆地俯下身来,脸几乎贴到她眼前。 林陌呼吸一滞。 他的气息再一次漫过来,柠檬与薄荷的清冽之下,浮着雪松沉沉的木质香,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整个裹住。 她不敢大口呼吸,却还是吸进去一些。 近在咫尺的眉眼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他凝视她,棕色眸子极沉,定定望着她,目光从她的眼慢慢移到鼻梁,又滑到唇边。 “你觉得,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我图?”他的声音低而慢,像冷风从她耳侧刮过去。 明知故问。 林陌瞪着他,眼睛酸得发胀,却硬撑着没眨。她知道他在等,等她亲口说出那句:你图我色。 她偏不。 她猛地一抽,把手腕从他掌心挣了出来。手腕还残留他掌心的热度,她用另一只手去擦,想把那种触感赶走。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甩开的手,扯了下嘴角,走到沙发边坐下。 “既然你不领情,那好,”他手指点点茶几上的缴费单和病例,“病房费两千,治疗费一千,我垫的。你是转账,还是现金?” 林陌膝弯一软,整个人往下坠了坠,慌乱中一把抓住床尾的铁栏杆,才没栽下去。 三千块。 她哪儿有三千块。 她站稳了,走到茶几前,拿起票据。病例上写着“急性胃炎”,原来最近胃总不舒服,是胃炎,看来不能再随便对付一口了。 她移开视线,落在最底下的数字上。 3021。 项链卖掉够不够还?可手机还要修。跟人借?张姐前两天还跟她抱怨这个月随礼太多,和老公吵架了,她开不了这个口。 反正钱是没有,但也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想赖账,她才不是那种人。 林陌折起单子,挺直腰板:“我现在没钱,给我银行卡号,我有钱了马上转给你。” “口说无凭。”男人长睫一掀,目光懒懒看过来,却亮得让人心慌,“写个欠条吧。” 3. 第3章 病房内一片寂静,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有积水从屋檐滑落,敲在窗沿上。 “滴答,滴答。” 林陌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以为他会继续威胁,可他没有。 心里隐隐不安,但他的提议合情合理,她几乎没有犹豫,点头说:“好。” 护士推门进来,让她躺回床上去。 林陌躺好,却想着赶紧把欠条写了,好让他们离开,她实在不想和他共处一室。 她正要开口,护士握住了她的右手,橡胶管绑上手腕。正是刚才输液的那只,手背上好几个针孔,还洇着血。 护士一掌拍下来。 “啪” 手背上的刺痛被放大,又麻又胀。林陌疼得倒吸一口气,手本能地往回缩。 护士眼皮都没抬,扯过她的手,又拍了几下。 “啪,啪,啪” 巴掌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都盖过了檐下的滴水声。 林陌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从小就怕打针。 记得有一次,烧到迷糊了,还在继父的小饭馆后厨洗碗,不知怎么就晕倒了。 醒来时在医院,一个胖胖的护士阿姨拍着她的手背,力气很大,嘴里还念叨:“这小孩血管也太难找了。” 手背被拍的胀痛,针一扎,她吓得一缩,伸手想抓住母亲的胳膊,却扑了空。 林陌抬起头,看见母亲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几张票据,皱着眉头。 一定是在心疼钱。 她垂下眼,手指触上冰凉的椅子扶手,握紧,告诉自己,不怕。 可针没扎进血管,抽出来,又扎进去,反复了不知多少次,手背上多了好几个针孔。 她只记得,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一嘴的铁锈味儿。 旁边有个小女孩在哭,她的母亲急得不行。等胖护士过去要扎针时,小女孩的母亲拦住她:“换个熟练的来。” 林陌收回视线,看向母亲,她收起票据塞进包里,连看都没看她。 手背又被重重拍了几下。 林陌回过神来,橡胶管绑在手腕上,皮肤挤在一起。她紧闭双眼,不敢动。 “先给她处理伤口,换个手输。” 是他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的。林陌睫毛颤了颤,心底有什么东西涌上来,说不清。 右手上的皮筋松开,潮湿的碘伏棉球按到手背上,用力揉着。 她紧抿嘴唇,忍着痛意,缓缓睁开眼。 男人走过来,一片阴影从床边压下来,挡住了光。林陌看着床上那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护士走到与男人同侧,他往床头让了让,那片阴影从她手边移开了。左手被护士举起,扎上橡胶带,动作不算温柔。 又要用力拍了,林陌别开脸,不敢看。 “轻点。” 身旁传来一句,语气不太好。 林陌手指微微蜷了蜷,胸口那团说不清的东西被轻轻捏了一下,又酸又胀。 护士手上动作轻了些,但紧接着抱怨道:“她血管太细了,刚刚都找了半天。” “换你们护士长来。” 林陌睁大眼睛看向男人,他皱着眉头,盯着护士。护士没再言语,扯掉她手腕上的橡胶带,撇着嘴走了。 病房安静下来。 林陌揉着勒得发白的手腕,那个胖护士也是这样对她的,她等着母亲帮忙;这个年轻小护士也这样,她劝自己忍一忍。 直到有人站出来的那一刻,她才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可以不忍的。 林陌垂下头,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明明这次有人替她出了头,可为什么却想哭呢。 男人静静站在床边,没有走开的意思。 她偏过头,看向输液管,药液一滴一滴往下坠,她吸了下鼻子,把涌上来的酸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很快,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走进来,林陌绷紧身体。 护士长笑了笑,亲切地跟她唠起嗑来,她虽然紧张,还是句句回应,直到护士长说“好了”,她才反应过来。 低头,针扎进去了。 竟然一点都不疼。 护士长贴好胶布,离开了病房。 男人坐回沙发,拿出手机看。林陌松开攥着被子的手,忽然想起欠条还没写。 “有纸笔吗?”她看向他。 他闻声抬起头:“给她纸笔。”待张助理从包里拿出纸笔后,他又补了一句,“印泥也拿出来。” 张助理翻了翻包:“沈总,我去借一个。”说完,出去了。 林陌拿起笔,四下看了看,想找个硬东西垫一下。 男人走过来,轻车熟路地把她床边的小桌板架起来,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右手边。 “写吧。”他靠着椅背。 林陌捏着笔,盯着空白的纸面,她没写过欠条,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落笔,手机还坏了,连个欠条的模版都搜不了。 她踌躇片刻,开口问:“我该怎么写?” 他淡淡扫她一眼,手伸过来:“笔给我。” 她把笔递过去,他接过,抽了张纸到手边,垂眸书写。 林陌视线落在他握笔的手上,他的食指上套着一枚宽边银戒,戒面排满规则的竖纹。他的皮肤白,薄,曲起的指节,隐隐透出青绿的血管。 他似乎感觉到她的视线,手指捏着笔转了一圈,抬眼看向她。 林陌倏地别开脸,去拿床头柜上的水喝了一口,余光里,他收回视线,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再度响起。 她不再看他,直到纸被推过来。 “签上名字和身份证号。” 她转过头,写好的欠条和笔一并放到了她面前。 林陌低头去看,先入眼的是他的名字:沈熠,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视线往下扫到金额和期限。 叁仟元整,一周之内必须还清。 林陌皱了皱眉,她没有那么多钱,下个月才发工资,项链卖了也不一定够,而且还要留出修手机的费用。 “一周我还不上。”她抬眼看他。 沈熠靠向椅背,姿态慵懒:“那是你的问题。” 他的语气虽不强硬,可态度却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林陌打了退堂鼓,在心里盘算着,要不,手机先不修了? 不行,没手机太不方便了,看来只能厚着脸皮跟同事借了。 她做好了打算,这才抬起头:“行,一周还你。” 沈熠没再说什么,林陌低下头,将那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两遍,确认没什么问题,这才签下名字和身份证号。 刚把笔放下,张助理气喘吁吁地拿着印泥回来:“沈总,医院没借到,我跑了一条街买的。” “好,辛苦了。”沈熠淡淡回了一句。 张助理打开印泥盖子,放到桌上。林陌看着那团红色,突然有种要签卖身契的感觉,心里一阵发慌。 她轻轻吐了口气,拇指蘸上印泥,在名字处按下一个红红的指印,然后将欠条推给沈熠。 张助理递过来一张湿巾,林陌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接过来,边擦着手指,边看沈熠的反应。 他拿起欠条扫了眼,对折,塞进黑色钱包,收好钱包后,抬头看了眼输液袋,便支着下颌,拿出手机翻看起来。 林陌把湿巾扔进床头的垃圾桶,心里猜 测,他看输液袋那一眼,大概是在估算还要多久输完。 难道,他是想等她输完再走? 可是这人的存在感太强了,哪怕不说话,单单坐在那儿都让她神经紧绷。 不想他待在这里,她抬头看到床头的按铃,想到输完了可以自己叫护士,便小声开口:“有事我会按铃叫护士,不早了,请你们离开。” 沈熠视线从手机上抬起,扫了眼按铃,随即将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往外走,边走边吩咐:“张助理,和林小姐互留个联系方式。” 张助理掏出手机:“麻烦给我您的手机号,我打给您。” “我手机摔坏了。”林陌拿起笔,正要往纸上写号码,门口的脚步声忽然一顿。 她下意识抬头,正撞上沈熠的视线,他神色不明,瞬间移开眼,继续往外走。 林陌收回视线,低头在纸上写下手机号,递过去:“这是我的号码。” 张助理接过纸条,同时递给她一张黑色名片:“这是我的名片,后续有什么事,您可以通过这个号联系我。” 林陌接过名片,张铭军:总裁助理。那沈熠就是总裁了。她再去看公司名称,寰盛制造,和她所在的公司一样,都隶属沈氏集团。 她收起名片,这才想起没见到自己的衣服,抬头一看,张助理走到了门边,她忙喊住他:“请问,我的衣服在哪?” 张助理停下脚步,回过头:“您的衣服是护士换下来的,已经送去洗了,明天会送回来。” 听到是护士换的,她暗暗松了口气,又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细心。 “洗衣费多少?” 张助理愣了一下,随即道:“沈总交代了,洗衣费不用您出。” 林陌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想到自己本来就没钱,还是别多嘴了,万一多个千八百,她真招架不住。 张助理走出病房,顺手关上房门。 林陌这才仔细打量起这间病房,单人间,带独立的卫生间。她忽然想起来,这种VIP病房一天要两千,不知道能不能转到普通病房,把钱退回来。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半了,还是算了,这个点没人给她办转房。 叹了口气,她看到平放在墙边的行李箱,轮子上的泥被擦得干干净净。 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明明威胁她,逼她写欠条,却还替她把箱子擦干净。她想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他费这些心思。 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她捂住嘴巴。 不想了,脑子转不动了,管他想干什么,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她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摘眼镜,手指却扑了空,这才想起眼镜早就摘了。 所以,他看到的一直是她没戴眼镜的样子。 原来他和那些男生一样。 这种事她以前遇到过,那时她还没戴眼镜,总有陌生的男生来表白,后来戴上眼镜,剪了头发,就再没被表白过了。 所以今晚,他是看上了她的脸。 一定是这样的,她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真是麻烦,以后绝对不摘眼镜了。 —— 沈熠走出医院大堂,冷风迎面吹来。 张助理为他打开后车门,他坐进去,从钱包里抽出那张欠条,摊开。 “笔。” 张助理回身递上笔,沈熠接过来,在末尾添了一行字:逾期未还,须以现金当日付清三倍。 笔帽扣回去,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 张助理从后视镜里看过来,小心地问:“如果林小姐还上了呢?” 沈熠眼皮没抬,声音里没什么温度:“那就让她还不上。” 4. 第4章 沈熠将欠条折好,收进钱包,偏头看向窗外。乌云散了,月亮孤零零地挂着,没有星星。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张助理,我刚刚的话,你也给沈昀带到。” “沈总,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沈熠仍看着天上的月亮,不去看也能猜到,张铭军此刻一定装得一脸无辜,额角却早渗出汗来,他这个人,一紧张就爱出汗。 沈熠垂眸点了根烟,烟雾缓缓吐出,他才掀起眼皮看过去。 “沈昀怎么知道今晚的事?” 张助理拿出手帕擦着额头的汗,回过头来:“沈总,我跟您这么久了,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 沈熠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去够烟灰缸,张助理忙把手伸过来,意思是弹他手上。 沈熠皱了皱眉,越过他的手,弹到了远处的烟灰缸里:“明天做个交接,不用再来了,现在用的号注销掉。”声音沉下来,“还有,那个老王是你亲戚吧,告诉他不用来了。” 张助理胳膊悬在半空中,许久才缩回去,他垂下头,只说了一句:“知,知道了。” 沈熠没再说话,看向车窗外,微眯着眼吸了口烟。 老爷子安排的人,果然不能信。 —— 沈熠回到家,客厅漆黑一片,落地窗外的繁华夜景,像一幅流动的画。 他没开灯,走进浴室,拧开冷水,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双手抹了把脸,睁开眼,镜面溅满水珠,他抬手擦出一道缝,盯着镜中的自己。 那双眼睛,狠厉,阴鸷,和他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父亲,据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真想把这双眼睛剜了去,还给沈家,还给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今晚的老宅里,本就没有他的位置,为什么还要叫他回去,只为了羞辱吗? 因为晚到,爷爷本就动了怒。沈昀还落井下石,假好心故意在爷爷面前说,他是临时有事,送女人去了医院。 “女人”这两个字一出,爷爷当场翻了脸,追问他是不是那个女明星。 老爷子最恨私生活混乱的人。 说是,等于认了绯闻,调令就别想了;说不是,老爷子又会觉得他这么快就换了人。 完全是死局,沈昀这招真是够狠。 今晚在场的只有张助理,消息怎么传到沈昀耳朵里,不用想。只不过沈昀这么快就把埋在他身边这张牌翻开,是有新花样了?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只是爷爷当着苏家人的面,是这样介绍他的—— 那个不争气的大儿子留下的种。 一点情面都没留。 沈熠盯着镜子里的人,眼底有血丝,头发在滴水,褪去西装和那张冷脸,这幅湿漉漉的样子,像条被雨淋透的野狗。 这就是你的身份,早该认清的。 不是吗? 他低下头,没再看。冷水兜头浇着,水珠沿着下颌线往下淌。 都是这样落魄,他都认了,可她偏偏不认。 那个女人的脸却又浮上来,手机摔坏了,所以她说那话的时候,连退路都没有,她哪来的勇气让他滚。 这女人,凭什么这么硬气。 硬气到,他完全想不通。 他抬起眼,看着镜中的自己,眸色沉下去。 硬气? 有难度,倒比顺从有趣得多。 从浴室出来,沈熠将床头的香薰点燃,松木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他拿起床头的书正要坐到沙发上去,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屏幕显示:何院长。 他把书随手扔到床上,拿起手机接起来。 “你交代的配型找到了。” 配型是给张助理女儿的。 数月前,他无意间听到张助理和妻子的通话,那孩子病了。今晚再次到医院时,他先绕到儿科病房外看了一眼,女孩很瘦,缩在被子里,像只小猫。 他没多想,答:“尽快安排手术。” 顿了一秒,又说:“别告诉他们是我安排的。” “好。” —— 张铭军推开病房门,看向靠窗的床位,女儿小小的身体几乎看不见。妻子躺在床边的简易床上,似乎也睡着了。 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妻子惊醒,看见是他,低声问:“怎么没回家?” “发消息你没回,不放心。” 妻子坐起来:“女儿有救了,刚刚医生来了,说找到了合适的配型,过两天就能安排手术。” 张铭军扯了扯嘴角,配合着笑了下。 他之所以帮沈昀,是因为沈昀答应帮他女儿找配型,看来沈昀兑现承诺了。 本想告诉妻子自己被沈熠辞退了,但看她沉浸在喜悦中,他悄悄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 一大早,林陌正输着液,苏依依的电话打进来,跟她要方案,说是新来的总裁要听汇报。 怕丢了工作,她液都没输完,把行李寄存在医院,急匆匆地赶到公司,结果新来的总裁临时出差,汇报改到下周。 她坐回工位,瞥见手上的针孔,把鼠标按得咔咔响。 下班后,林陌找了间当铺,把金项链放到柜台上,店员称重后报了三千五。 项链是一周前从母亲脖子上扯下来的,那天弟弟把她按在地上,一拳打在她嘴角,逼她说银行卡密码。母亲站在门口,没进来。 后来她把项链修好,每天戴着,现在摘下来,脖子空空的,反倒有点不习惯。 手指摸了摸圆形的吊坠,这条金项链从她记事起就戴在母亲脖子上。她手指往回缩了缩,又想到母亲看着她被弟弟打,只是别过头去。 她把链子往店员面前一推:“当了。” 走出当铺,冷风兜头灌进来,林陌连忙裹紧衣服。 才十一月,海市冷得比往年都早。沿街的梧桐树熬过一夜寒潮,黄叶落了一地,厚厚一层铺满长街,踩上去沙沙响。 她走到公交站,等车的间隙瞥见广告牌上的招租信息,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没地方住。 接连跑了好几家房屋中介,才租到一间月付的单间。四楼,没电梯,胜在房租便宜,一个月一千五。 修手机花了三百,又跟房东儿子在微信里掰扯半天,最后她说要报警,对方才转了她七百。 林陌盯着手机里的余额,她现在一共有两千四,欠沈熠三千。还差六百,接下来一周还要生活。 看来还是得张口借钱,她叹了口气,算了,到时候再说吧,她关了手机上床睡觉。 一周转眼就过去了,她省着花,还剩两千二。拖到最后一天,借钱的话还是没跟张姐说出口。 过了下班点,办公室的人陆续都走了。林陌看看张姐,张了张嘴,借钱的话却卡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口。 张姐拎着包,跟她说了句先走了,人走了出去。 林陌垂下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忽然,旁边响起张姐的声音:“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林陌咬咬嘴唇:“能借我一千吗?” 张姐二话不说把钱转了过来,拍拍她的背:“能用钱解决的,都是小事。” 林陌低下头翻纸巾,翻了很久。 —— 钱凑够了。 回到出租屋,林陌拨通张助理的电话,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又拨了几次,都是空号。 她拿起那张名片,既然是公司总裁,打公司电话应该能找到人。她在网上搜到寰盛制造的号码,试着拨过去。 刚说要找沈熠,那边回了句“沈总已经离职了”,便挂了。 林陌举着手机愣了几秒,原来总裁还能离职? 她坐到床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没开灯,网购的窗帘还没到,路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一点。 屋子不大,一张木头书桌摆在窗边,吃饭办公全在这张桌上。桌旁是一张不足一米宽的小床,紧挨着墙,她贴了块粉色的床单,遮住发黑的墙面。 行李箱平放在进门的地上,东西全塞在里面,还没拿出来。 只摆了这些,整间屋子就满了。 很小,但对她来说,刚好。 隔壁女生今晚带了男友回来,尽管压着声音,林陌还是听见了床板的吱扭声,时缓时急,听得她脸烧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摸到耳机戴上,世界瞬间清净了。又习惯性地按开枕边的录音笔,这才躺下。 瞪着掉皮的天花板看了许久,毫无困意。 她拿起手机刷网页,又刷到一条录音笔的广告,估计是之前搜过,最近老给她推。她看了会儿,心想,现在的录音笔已经升级 到云备份了。 一看价格,四百多,她关掉了页面。 不知怎么,想起了那个叫沈熠的男人,这一周都没联系她,张助理也失联了。 估计早把她这人忘了吧。 这钱她不想欠着,可偏偏想还,都不知道去哪儿找人。 她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心里憋闷起来,她为了这笔钱夜夜睡不着,对方却根本没当回事。 她把手机往枕头边用力一扣。 就这么又过了一周,天气倒是回暖了。 林陌拉开窗帘,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却突然想到了那晚,那场突来的降温,简直像是专门针对她。 这几天都没睡好,头晕脑胀。她顺路买了杯美式,又给张姐带了杯拿铁,这才来到公司。 等电梯时遇见张姐,她把咖啡递过去。电梯到了,两人同时朝电梯看去,门打开的一瞬,原本还在闲聊的同事都没了声。 林陌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提着咖啡袋的手指猛地收紧。 电梯里,沈熠站在正中间。 门外候梯的人不少,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两侧的王经理和张主任微微弓着身,姿态恭敬。与他们西装革履不同,沈熠只穿了件暖白的针织开衫,内搭纯白T恤,下身一条棉麻质感的灰色西裤,正垂眸看着手机。 周围无人敢上前半步,站在林陌身侧的女同事倒吸了口气。 林陌的视线牢牢钉在沈熠身上,王主任察觉到,忙伸手去按关门键,像是怕她打扰了那位。 电梯门缓缓合拢。 林陌猛然想起还钱的事,这一错过,怕是再难遇到,她可不想被那笔债折磨得睡不着觉。 电梯门只剩一道缝,她上前一步,伸手拦住:“等一下。” 沈熠抬眼,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看来真不记得她了,林陌垂下头。 “进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林陌愣了一秒,忙抬起头。沈熠已经退后一步,给她让了位置。 她攥紧咖啡袋,走进电梯,转过身才发现,门外的人全在看她。脸颊瞬间烧起来,她偏过头,只盼电梯门快点合上。 门终于合上,她暗暗松了口气,却发现电梯里的气氛更加压抑,王经理和张主任都在盯着她。 “我……” “去我办公室。” 她的话被打断,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电梯再度打开,沈熠率先走出去。林陌跟上,身后的电梯里安静了两秒,谁也没跟出来。 她没空理会,快步跟上。 沈熠停在一间办公室门口,秘书为他推开门,林陌跟进去。宽大的办公桌上,正中立着一块铭牌:总经理:沈熠。 她步子慢下来,原来他是新来的总经理。 沈熠走到窗边接电话,说的英文,语速不快,发音却很地道。落地窗外是新区最高的建筑群,而他站在最顶端的那一座。 林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雨夜那晚,那个威胁她的男人,和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沈熠挂了电话,坐到办公桌前,这才抬眼看她,像在问:你有什么事? 早意识到对方不记得她了,她扶了扶眼镜,解释道:“我是来还医药费的,你送我去的医院。” 沈熠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低头打开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推到她面前。 “林小姐,今天是几号?” 她写欠条那天是二号,已经过了两周,她懂他的意思:逾期了。 “我上周联系过张助理,他的手机是空号。” 意思是,逾期不怪她。 “哦,是吗?那是张助理的工作失职,”他微微笑了一下,“你应该找他说理去。” 林陌收紧手指。 混蛋。 她压住怒意:“这样,我付利息,行了吧。” “但……”他尾音拉长,指尖点了点桌面上的欠条,“这上不是这么写的。” 林陌蹙眉,拿起欠条。末尾多了一行字,笔力遒劲:逾期未还,须以现金当日付清三倍。 “这行字,我签的时候没有。” “对,”他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我加的。” 5. 第5章 林陌拿着欠条,呆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阳光穿透整片玻璃墙,明晃晃地刺眼,她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只有身后出风口的冷风一股一股往身上涌。 林陌将欠条对折,放进兜里,搓了搓手臂。 她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就为了让她还不上钱? 挎包里的手机在震动,她伸手去拿,指尖触到手机的瞬间,忽然想通了,张助理的电话变空号,会不会也是他安排的? 她按灭手机,手顺势摸到录音笔,用力按下录音键。 “张助理的电话,是你让他注销的?”她试探地问。 “是。” 他承认得干脆,连一秒都没迟疑。 林陌下意识把挎包抱进怀里,手指不小心碰到录音笔的轮廓,怕碰关了,立马弹开。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大,匆匆扫沈熠一眼,他正淡淡看着她的手。 她面不改色地把包放回身旁,又问:“就为了让我逾期?” 沈熠没答,按下座机:“咖啡,一杯温水,送进来。”说完,伸手示意:“要不,坐下来说?” 这地方有点冷,林陌往前走了两步,坐到会客区的黑色皮质单人沙发上。 很快,女秘书推门而入,不是刚才开门那位,这位穿了身水蓝色小香风套装,妆容精致。她躬身将咖啡放到沈熠手边,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柔软:“沈总,您的冰美式,没加糖,请慢用。” “谢谢。”沈熠没看她。 女秘书托着托盘慢慢悠悠走过来,视线在林陌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圈,板着脸将水杯搁到大理石茶几上,机械地说了句:“慢用。” 林陌下意识低头看自己,浅灰色的廓形卫衣,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德训鞋。 她在设计部,办公室没有着装要求,她穿得比较随意。 她坐直,毫不避讳地迎上对方的视线:“谢谢。” 女秘书扯了扯嘴角,转身出去了。 林陌垂下头,白瓷杯里装着寡淡的温水,她猜想,大概是看她有咖啡,连一杯像样的饮品都懒得给她做。 老板和秘书一个样,都看不起人。 她没碰那杯水,从袋子里拿出咖啡喝了一口,将袋子放到脚边。 她思索了下,这个问题他刚才没答,再绕圈子也没用,不如直接问。 她随即抬起头:“你不要钱,那你想要什么?” 沈熠的咖啡盛在一只透明玻璃杯里,杯身细长,冰块沉沉垫在杯底,杯壁上凝着一层冷雾,水珠正沿着杯壁往下滑。 他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杯壁,抬眼看过来:“林小姐,我要什么,之前说的很清楚。” 林陌捏紧杯壁,她心里清楚,却故意装傻:“我不明白。” 沈熠把纸巾随手扔进垃圾桶,又用两张纸巾裹住杯壁,这才握住。骨节分明的手只握住有纸的地方,像是一点也不想碰到冰凉的杯壁。 而后,他才再次抬眼,目光带着赤.裸裸的侵略性:“我要你,”他顿了一下,“当我女朋友。” 说完,他仰头喝了一口咖啡,喉结微微滚动,然后再次看过来。 林陌攥紧咖啡杯,他说那句话时,语气跟施舍没什么两样。 她只觉得屈辱。 “我对你没兴趣。” 她声音比刚才更冷,她的确对他没兴趣,甚至还觉得讨厌。 沈熠似乎早料到这个回答,他将咖啡杯轻轻放下,从钱包取出一张黑卡,搁在桌上。 “这是我的卡号,你现在就可以还钱。” 林陌死死盯着那张银行卡,没动。她想还,可钱不够。 “给我两个月时间,我现在没有。” 沈熠脸上那点耐心终于没了:“林小姐,看来你没仔细看,欠条上面写着,逾期未还,须当日付清。” 林陌忙从兜里拿出欠条展开,视线落在那行字上,脸色渐渐凝重。 虽然不想当无赖,但他无耻在先,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 “我没钱。” “那不好意思,我只能起诉你了。” 林陌端着咖啡的手晃了一下,她将杯子放到桌上,指尖却在抖。 那晚,她扯着项链告诉他,这是全身唯一值钱的东西,那时候他就知道她没钱了。 医院里,她问他欠条怎么写,也许从他说“笔给我”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到了起诉这一步。 手指不住地颤抖,她将两只手交叠,用力握紧,才勉强止住。 这个人,太可怕了,她只想赶紧脱身。 视线扫过他桌上的铭牌,林陌忽然想到,他是新上任的总经理,要是逼迫女下属的事传出去,公司那些老古董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沈总,何苦为难我一个小员工,给自己惹这种麻烦。” 沈熠下巴微扬:“我救过你,欠条是你自己签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何来为难?” “我说过我对你没兴趣,你这样纠缠不休,不是为难是什么?你很缺女人吗?” 话落,室内一片死寂。 话是过了点火,可她偏想说,在她眼里,他就是一条乱发情的疯狗。 沈熠定定看着她,几秒后,似是无奈地笑了:“你觉得我是因为缺女人才找你?” “难道不是吗?” 他收了笑意,看她的眼神认真起来:“林小姐,我对你蓄谋已久,难道你感觉不到?” 林陌瞬间僵住,身体像被钉在沙发上。 她忽然有种错觉,自己是只被盯上的猎物,而他,就是那只慢悠悠踱步的狮子。 林陌倒吸一口凉气,手下意识摸进包里,摸到那支录音笔,笔身发烫,这温热反倒让她稍稍定了神。 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拿出来摊牌,却听见他说—— “是要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了?” 林陌手指猛地顿住,僵硬地抬起头。 沈熠一副掌控一切的样子,手机在手上转了两下,而后“啪”地扣在桌面上。 林陌手里的录音笔掉进包里。 两人对视,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味道。林陌感到一阵窒息,呼吸急促起来,指尖在包里探了探,重新摸到录音笔。 她深吸一口气。 被发现了又怎样?反正证据在她手里,她不信他敢在公司对她做什么。她不再遮掩,从包里拿出录音笔,晃了晃。 “沈总,刚才的对话我都录下来了,你刚上任,这段录音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块“总经理:沈熠”的铭牌。 “仗势欺人,逼迫女下属,你觉得董事会会怎么想?” 沈熠的视线落在那只录音笔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看向她,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一点被威胁后的愤怒。 林陌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不动声色地往沙发靠背挪了挪,后背贴上冰凉的皮面。 沈熠起身,绕过办公桌,朝她走来。 林陌后背抵住沙发,就在她以为沈熠会停在沙发前时,他却双手撑着沙发扶手,俯身压下来。 “你觉得,我会让你带着它离开?” 林陌仰着脖子,他的脸就在眼前,近到他身上的松木香将她紧紧裹住,每呼吸一下,他的味道就多占据身体一分。 她把录音笔藏到身后,屏住呼吸。 怎么办?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词——自动上传。 可她的录音笔没有这个功能,管不了那么多了。 “里面的内容已经自动上传到云盘了。”她看着沈熠的眼睛说。 看到他微微一怔,林陌抬高音量:“钱我会还,但你别再纠缠我。否则,这条录音我会交给公司处理。” 沈熠没有直起身,反而更靠近了些,他的目光撞入她眼中,锐利得像要将她的伪装看穿。 林陌本能地咽了下口水,他的视线不偏不倚落在她脖颈上,而后微微牵了下唇角。 林陌攥紧录音笔,完了,被看穿了。 然而下一秒,他却忽地起身,距离拉远,他身上的味道顷刻淡了,她这才微微吐了口气。 沈熠却垂着眼眸,语气带着一丝认命:“所以,即使鱼死网破,你也不愿意当我女朋友?” 林陌死死捏着录音笔,一字一句地强调:“对,我不愿意。” 沈熠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掌心摊开,伸过来。 “欠条给我。” 林陌狐疑地看着他,从兜里掏出欠条,放到他手上。沈熠将欠条缓缓撕成两半,揉成团,扔进沙发旁的垃圾桶里。 “林小姐,看来我的行为吓到你了,抱歉,给你带来不好的印象。” 林陌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沈熠目光淡淡掠过她的脸:“这钱,不用还了,就当我给林小姐赔罪。” 他语气温和,甚至算得上礼貌,林陌却觉得背后发凉,她随即起身:“你还会纠缠我吗?” 沈熠垂眸看她,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顿了一下,目光平静:“不会了。” 林陌低下头,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把桌上的咖啡收进纸袋,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步子还算稳,一出了门,脚步便快了起来,几乎是在逃。直到走到电梯门前,她按下按键,这才发现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汗。 她看着变动的楼层数字,深吸一口气。这么恐怖的人,当他女朋友,想都不敢想。 录音笔还握在手里,她低头看着它,肩膀终于一点一点松下来。 它又帮了她一次。 她轻轻摩挲着它褪色的外壳,小心翼翼地放进挎包里。 “叮” 电梯门开了,门内站着刚刚送咖啡的女秘书,怀里抱着文件夹。 林陌忽然想到沈熠用纸巾包裹杯壁的样子,她有心提一嘴可以备点杯套,但对方看过来,眼皮一挑,别开了视线。 感觉被翻了个白眼,林陌收回视线,走进电梯。 她可没闲工夫多管闲事。 电梯下行,林陌从包里翻出手机,看到有条未接来电,这才想起刚刚挂断了一个电话。 点开未接来电,看到上面的备注,手指瞬间僵在屏幕上。 来电人:资助人哥哥 那个从初二开始资助她的人,竟然给她打电话了。 “叮” 电梯门开了,林陌迈出一步,抬头一看,到一楼了。 忘了按楼层。 门外有人等着进来,她摆摆手,示意不出去,退到角落站着。门外的三人走进来, 按了楼层,电梯上行。 林陌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号码。 没有再打过来,难道是按错了? 电梯再次打开,她抬头看了眼,是她的楼层,她走出去,拇指还悬在拨号键上。 如果真有事呢? 她不好意思直接打过去,于是调到信息页面,编辑道:您好,刚刚在忙,没接您的电话,请问有什么事吗? 检查一遍措辞,没问题,这才小心翼翼地点击发送。 林陌将手机握在手里,往办公室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苏依依拔高的尖细声音。 “去,给她打电话,这么多人等着她开会呢。” 林陌觉得苏依依嘴里那个“她”就是自己,这样想着,她走了进去。 苏依依正拿着文件“啪啪”地敲着小刘的桌面,嘴里催着:“快打。” 她上身穿着白色丝绸衬衫,领口飘带长长垂在一侧,黑色高腰喇叭裤,裤脚拖地,只露出一小截芭比粉的麂皮尖头鞋。 齐肩的头发精心打理过,不耐烦地来回晃着脑袋,发丝竟然纹丝不动。 她单手叉腰,个头只到对面小刘的胸口。小刘身高目测一八五左右,套着宽松的深蓝色运动服,耷拉着脑袋正愁眉苦脸地划手机。 林陌走进去,回到工位。 苏依依一眼就看到她,踩着高跟鞋大步走过来,胳膊搭在隔板上:“小林,你和沈总认识啊?” “你要好奇,去问沈总。”林陌按开电脑,没再搭理她。 苏依依哼了一声,冲着办公室大喊:“开会”,踩着高跟鞋走了。 张姐工位就在林陌旁边,办公椅往这边一滑,人还没到,身上的玫瑰香水味先飘了过来。 她凑过头,压低声音:“小林,别怪姐多嘴,大家都说你故意勾引沈总,以后可别了。” 林陌滑动鼠标的手顿住。 这么一会儿工夫,竟然传得这么离谱? 怎么能说是她勾引呢,心里突然一阵火,又想到沈熠那不在乎的样子,她忽然意识到,能被流言蜚语伤害的只有像她这样的弱势群体。 谁也不会相信,高高在上的公司总裁会对一个女职员说:“我对你蓄谋已久。” 林陌想想就一阵发寒。 没法解释,也不想解释。她叹了口气,跟张姐说:“放心,我只是去还钱。” “那就好。”张姐没再追问,却秒变了脸,拿出手机给她看,“你看,你进电梯那会儿我偷拍的沈总,太帅了,跟周围人一对比,感觉他就像精修过的。” 林陌看着照片,自己缩着脑袋,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视线转到沈熠身上,他在她侧后方,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林陌抿了抿唇,移开视线。 张姐收起手机,张罗她起来去开会。进了会议室,因为到的早,最远的位置还空着,张姐赶紧拉着她坐过去。 过了会儿,大家陆续进来了。又过了许久,苏依依才磨磨蹭蹭走进来。 刚到会议桌前,她就把文件夹重重摔在桌上,冷着脸扫视一圈:“你们自己看看,做的什么东西?今晚加班,谁都不许走。” 没人说话。 身边的小刘压着嗓子吐槽:“我去,又不给加班费,还好意思让人加班……” 话没说完,张姐就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使了个眼色让他闭嘴。 这时,林陌的手机响了,她低头按开,看到资助人哥哥回信息了。 她忙点开。 资助人哥哥:晚上见个面 林陌紧了紧手指,打了个“好”,发送过去。 不到一分钟收到回复。 资助人哥哥:7点? 林陌刚要回,苏依依突然cue到她。 “那个小林,郝佳她晚上有事,你把她那部分做了吧。” 林陌不傻,自己的部分能按时做完都悬,而且,资助人可是第一次联系她,不好拒绝。 “我晚上也有事。”她抬起头说。 苏依依眉头一皱:“人郝佳晚上有重要的事。” “我也有重要的事。” 林陌知道,苏依依和郝佳关系好,这属于护短。 苏依依嗓门一下高了:“交代你任务不接,你信不信我开除你!”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陌点开看。 资助人哥哥:有事? 林陌没立刻回,先抬起头,看向苏依依:“好啊,那你开,我正好可以去找总经理评评理,凭什么我要干两份活?” 苏依依嘴唇动了动,脸涨得通红,闭了嘴。林陌没再看她,低头回信息。 林陌:7点可以,在哪见? 资助人哥哥:来汀澜轩,听松厅 汀澜轩?林陌没听说过,在地图上搜了下,是一家高端会所。看了下地铁路线,坐过去要二十分钟,她算了下,手头的活做完至少要七点,赶过去最快也得半小时。 于是又回:7点半可以吗? 资助人哥哥:可以 林陌关闭手机,张姐拉拉她,林陌抬起头,苏依依已经走了,办公室就剩她俩。 张姐又吐糟了几句苏依依,林陌敷衍了几句,回到工位就开始忙,终于在七点前弄完。她检查一遍,确定没问题了,发给苏依依,跟张姐打了声招呼,背上包就走了。 6. 第6章 走出公司,入夜的秋风带着凉意,林陌把卫衣的帽兜扣到头上,一路小跑进了地铁站。 站台上乌压压全是人,她几乎是被推着挤进车厢,连个扶手都抓不到,只能在列车启动时跟着惯性晃了晃。 腿被撞了一下,林陌低头。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看着她,头上别着一只粉色的蝴蝶发夹,翅膀在车厢灯光下一闪一闪。 蝴蝶。 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金斑蝶了。 那些和资助人往来的信件,她一封不落地收着,从初中到高中,都被她放在一个小纸盒里。 她没见过资助人,但从信里能感觉到,对方应该是个有点古怪的昆虫迷,话不多,可写起虫子,能写满一整页纸。 她记得第一次写信道谢,对方只回了三个字:不客气 她闻到信纸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像花草晾干后残留的味道。有一天,她在路边采了一束不知名的野花,夹在书里压成干花,小心翼翼地随信寄了过去。 她以为不会收到回信,可那封信还是来了。 只是那信差点没能到她手里,弟弟趁她不注意抢过去要撕,她扑上去夺,弟弟被吓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母亲闻声赶来,不由分说抄起扫帚就往她身上抽,一下又一下,打得她满身红肿。 她拿着信跑出门,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拆开信,拿出信纸展开。 格纹信纸上画着一只蝴蝶,旁边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字:金斑蝶 下面全是字,一行一行,排得很齐又很挤。 你寄的这束花叫马利筋,有毒。金斑蝶的幼虫只吃马利筋的叶子,它们把毒素储存在身体里,鸟吃了会呕吐。不过,吃过几次之后,鸟就不敢再碰了。 下次采摘这种花,记得洗手。 她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有一次,他在信里问:能不能寄一张照片。 她翻遍所有地方,只找到一张,是学生证上的照片,她撕下来,背面还留着一小块胶印,她用指甲刮了半天也没刮干净。 照片上,她戴着黑框眼镜,齐耳短发,刘海像一刀切一样挡住眉毛,嘴角向下撇着,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样子。 照片上的自己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很丑,她犹豫很久,还是把照片装进信封,寄出去了。 也不知道,他收到时,会不会失望。 地铁报站声响起,林陌回过神。 她跟着导航拐进市中心一片园林,走进园子,闹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四周静得只剩池塘里水幕的流水声。 脚踩在青石板路上,路两侧伫立着数座半高的石灯,影影绰绰的暖光从壁缝透出,像提灯的侍者。 她跟着穿中式旗袍的侍者一路左拐右拐,最终停在一栋黑瓦白墙的建筑前,密密的竹林遮住了玻璃门窗,看不见屋内的景象。 林陌不由攥紧包带,侍者缓缓推开雕花木门,一道不耐烦的训斥声传了出来。 “这么久了还没找到,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这人,和林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会是一个戴着厚底眼镜、有点书卷气的人。 可眼前的男人站在紫檀沙发前,一身黑色篮球服,额上勒着红色吸汗发带,同色护腕套在手腕上。他额角覆着薄汗,像是刚运动完,肌肉线条随呼吸起伏,整个人透着一股压不住的侵略感。 两个身着黑西装的男人垂着脑袋站在他对面,大气不敢出。 林陌停在原地,心里浮起失落,那个画蝴蝶的人,不该是这个样子。 男人似乎听到动静,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转过头来,看到她的瞬间,挑了挑眉。 “林陌?” 林陌微微鞠躬:“谢谢您的资助,我是林陌。” “进来坐。” 他随手打发了那两个人,往紫檀沙发上一坐,双腿岔开,拿起桌上冒着凉气的矿泉水,拧开,仰头猛灌了好几口。 这是一间茶室,灯光柔和,挑高的屋顶让空间显得空旷而静谧。墙面是青色的砖面纹理,在射灯下明暗交错。 屋子正中放置一张紫檀茶几,四周围着同材质的沙发椅,桌面茶具一应俱全,茶几一角摆着月白釉的造景盆,里面栽种着一株垂枝竹,灯光落下,细碎的竹影映在一本翻开的书上。 林陌扫了眼,是一本,看名字像是修仙文。 男人已经坐到主位上,林陌走过去,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他弓着背,手肘自然地支在膝盖上,视线很慢地扫过她,最后停在她脸上。 “把眼镜摘下来。” 林陌脊背僵了僵,这话让她有些不舒服,但毕竟对方是资助她的人,她迟疑了一秒,低头摘下眼镜。 室内很安静,沉香的味道幽幽地飘过来,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黏在脸上,却只能挨着,不敢大声呼吸,手指在桌下被自己捏得发白。 “你比小时候漂亮很多。” 他说“漂亮”的时候,舌尖轻轻咂了一下。 林陌用力捏了下手指,一阵刺痛。 她低着头,不知道他是怎么打量自己的,但能想象那眼神一定让人很不舒服,就像很久以前,那些打量她的眼神一样。 那时候她上高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在路上总有人盯着她看,还有男生尾随她,把她堵在巷子里说“当我女朋友”之类的话。 有几次被邻居撞见,闲话传到母亲耳朵里,母亲二话不说,趁她睡觉时拿剪刀把她一头长发剪了个精光,隔天又拿来一副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逼她戴上。 那之后,就没有男生再追她了。 自从那张照片寄出后,她再也没收到他的回信。她以为他或许没收到,但现在她明白了,他收到了,只是嫌她丑,所以没回。 说不上来的憋闷,觉得这里压抑极了,她只想快点离开,林陌抬起头:“请问,您找我什么事?” 男人脱下护腕扔到桌上,眼睛都没抬,慢悠悠地问:“沈熠看上你了?” 林陌呼吸一滞。 她和沈熠的事,他怎么会知道? 她对资助人的身份一无所知,手机号也是毕业时特意问学校要的。自高中毕业后,每逢过年她都会发一句祝福,只是从来没有收到过回复。 “您是?”林陌问。 “先回答我的问题。”男人的声音明显不耐烦。 林陌不想对他失礼,如果是别的问题,她一定知无不言。可偏偏是沈熠,她不想提,也不想再跟这个人扯上任何关系。 “对不起,这是我的私事,我无可奉告。” 男人忽地抬眼,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林陌后背冷汗直冒,不会是生气了吧。 数秒后,他忽然笑了起来:“你还挺有意思。” 林陌手指不由地握紧眼镜,这人,她完全摸不透。 男人拿起桌上的银色小盒子,从里面抽出一张黑色名片,食指一拨,名片划过桌面,稳稳停在她面前。 林陌低下头,寰盛制造总经理:沈昀 她记得打电话到寰盛制造时,前台说沈熠离职了。那这个沈昀,应该是接替了沈熠的位置,都姓沈,看来沈熠调到安和电器,不过是沈家内部的正常调动。 那次查寰盛制造时,她还看到一条财经新闻,写着寰盛制造在一年内完成数笔并购和资产整合,营收由负转正,当年财报首次实现盈利。 这该不会也是沈熠的手笔吧?先不想了,眼下她更想知道,资助人和沈熠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和沈熠?” “我是他哥。” 林陌不由地坐直身体。 公司的绯闻这么快就传到沈家人耳朵里了?他是来让她离沈熠远点的? 凭什么都觉得是她勾引人,一股火顶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和些:“您放心,我对您弟弟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沈昀将银色盒子往桌上一搁,抬眼看过来:“我需要你对他有非分之想。” 林陌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我要你和沈熠在一起,做他女朋友。” 林陌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听过最荒谬的话。 “我没兴趣。”她站起身,抬脚就走。 “别着急,先看看里面的东西再决定。” 一个牛皮纸信封顺着桌面滑了过来,掉在她脚边,鼓鼓囊囊的。 林陌一脚踢开,继续往外走。 “你母亲病了。” 林陌脚步顿住。 沈昀 捡起信封,走到她面前,从里面拿出一沓照片,抓住她的手腕,塞进她手里。 林陌低下头,最上面那张,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比半个月前最后一次见时瘦了整整一圈。 病了?打她的时候那么有劲,怎么可能生病。 “你母亲脑袋里长了个瘤,这病有点棘手。不过,我可以给她安排最好的医生,最好的病房,包括所有费用——条件是,你当沈熠的女朋友,之后,监视沈熠,按照我的要求替我办事。” 林陌捏皱了最上面那张照片,她把那沓照片搁到桌上,冷着脸:“我跟她已经断绝母女关系了。” “既然这样,”沈昀一脸遗憾,他走回沙发边,弯腰捡起一个黑色的破皮包扔过来,“这遗物你收好,人,我可就不管了。” 包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拉链没拉好,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飞出来,一张折起来的信纸轻飘飘落在桌面上。 折起的一角露出两个字——陌陌 一个从未从母亲嘴里听过的称呼,林陌伸手拿起信纸,展开。 陌陌:对不起,闺女,做妈的这辈子没对你好过,別怨妈,我已经遭到报应了,我也不求你原谅我。 妈只求你和你弟好好处,他可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以后我不在了,你弟就交给你了。 你的钱,妈一分没动,反正也治不好,你存起来,留着以后有需要的时候用,妈死前最后的希望,就是你能和你弟和好,我带你弟跟你赔不是了。 林陌死死捏着信纸,双手不住地颤抖,还以为她临死了能忏悔,结果全是为了她儿子。 她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然后蹲下,从散落的一片杂物里捡起那张银行卡,握着卡起身往外走。 刚走了两步,脚底踩到什么,软软的,她顿了一下,低头去看。 是一个手工缝制的碎花零钱袋,用红线锁的边。 红线锁边,和初中那件校服上密密麻麻的针脚一模一样。 那次在学校,林陌的校服后面被人剪了长长的豁口,她回家管继父要钱买新的,结果被一巴掌扇得耳朵嗡嗡响。 半夜去卫生间,客厅昏黄的小夜灯亮着,母亲坐在小板凳上,一针一线地缝那件校服。灯光太暗,母亲扎破了手,疼得“嘶”了一声,只是挤了两下血,又继续缝。 第二天早晨,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的床头,缝合的地方,隐约能看到暗红的血迹。 林陌死死盯着地上的零钱袋,咬住嘴唇,她拼命忍着,鼻子却越来越酸。她缓缓蹲下去,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睛里流出来,滴到地上的零钱袋上,红色的布面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用手背蹭了蹭眼角,捡起地上的零钱袋,紧紧攥在手心里。 她好气,心里那个渴望被爱的小女孩,怎么还没死透。 真蠢。 小鸟吃了有毒的金斑蝶幼虫都知道绕道走,可她却偏偏不长记性。 林陌胡乱地抹了把脸,摊开掌心,又看了一眼那个零钱袋。 沈家是海城的商业巨头,掌控着这座城市的经济命脉。她一个普通人,根本拿不到同样的医疗资源。况且就她那点存款,估计连手术费的零头都不够,就算母亲真到了她手里,她也救不了。 沈昀的交易,是唯一的出路。 林陌攥紧掌心的零钱袋,就这一次,还她的生养之恩,等手术结束,她们两清。 她缓缓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我有条件。” “说来听听。” “第一,我不跟他上床,第二,我不做违法的事,第三——”她咬了咬后槽牙,把最后几个字吐出来,“尽快给我母亲安排手术。” 沈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你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林陌嘴唇动了动,她这才感觉到自己有多渺小,竟然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想不到。 “要是光明正大的事,我用得着找你?” 林陌的手指一根根收紧,硬币的棱角陷进肉里,疼得她倒抽了口气。 她没得选了。 既然要做最后的了断,总要付出代价。 她把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和最后一点自尊一起咽了下去,看向沈昀。 “我答应。” 7. 第 7 章 林陌走出园子,夜已经深了。 这条路是单车道,很安静。两排笔直的梧桐树向前延伸,金色的树冠在头顶合拢,像一条望不到头的拱形长廊。 她仰起头,看见对面围墙内,一座圆顶建筑安静地伫立在夜色里,她脚步一顿。 原来到了这里。 上大学时,她和室友误入过这条路。那时正值盛夏,茂密的绿叶将这栋旧洋房半掩在枝丫间,细碎的阳光落在阁楼的拱形窗户上,有尘埃在光柱间浮动。 几只灰雀飞过屋顶,林陌拿起手机,对准洋房,按下了快门。 有笑声从另一侧传来,她转头去看。一对情侣站在高高的围墙下拍照,满墙的橙色凌霄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看不见门内的景象,但通过门外两侧守卫笔直的站姿,足以说明这个地方不一般。 室友好奇地查了查,随即惊呼地告诉她,这条街上的建筑,竟然全是沈家的。她对着手机念着百度词条上的简介,林陌在一旁听着,只记得一句:沈家是百年家族,曾给国家捐过15架飞机和大量物资。 那时候,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走进那道有人把守的门。 更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被卷入沈家的世界。 迎面驶来一辆车,刺眼的白光劈开夜色。林陌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许久,再抬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整条商业街横在眼前,霓虹灯亮得晃眼。商场外墙上挂着巨幅海报,叶玲的半身照占据最中心的位置。 浓密蓬松的卷发披在肩头,手机随意举在脸侧,下颌微抬,眼睛被灯光打得透亮,像两颗没有温度的黑钻,俯视着身下往来的车流与人潮。 林陌忽然想起,好像从那条热搜之后,叶玲的广告一夜之间多了起来,手机、珠宝、服装,就连现在打开购物软件,第一个弹出的也是她代言的护肤品。 这些,大概都是沈熠做的吧,既然这么喜欢叶玲,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来招惹她。 她哪里比得上叶玲。 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算了,想这些有什么用。她低头搜索附近的自助银行,取了钱存回自己卡里,然后坐地铁回到住处。 林陌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她按亮灯,找了个塑料袋把母亲的包裹好,塞进床底下放杂物的纸壳箱里。 忙完这些才洗了手,换上睡衣,烧水煮了碗泡面。 她端着面在桌前坐下,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饿了太久,胃隐隐作痛。她倒了杯热水,小口慢慢地喝。 脑袋却不由自主地转起来,对于如何才能成为沈熠的女朋友,她一点思路也没有。她只知道,自己刚当着他的面说了“不愿意”,隔天就凑上去示好,这种行为,傻子都能看出来她另有所图,更何况对方还是那么心思缜密的人。 她放下水杯,叹了口气,视线对上镜子里的自己。 如果沈熠看上的就是这张脸,那她唯一的筹码,就是放大这个优势,让他主动找上门。 找上门,然后呢? 他要什么,她其实心知肚明。 无非是想睡她。 这个想法一出现,胃猛地绞紧,一阵恶心翻上来。她忙拉过垃圾桶,把刚咽下去的那几口面全吐了出来。 蹲在地上按着胃缓了很久,她才扶着椅子站起来,拿起水杯漱了口。 视线不自觉地落到旁边的小床上,她咬了咬下唇。 她没跟男人睡过,甚至连手都没被人牵过,怎么就要去做那种事了,还是跟一个她讨厌的人。 她别开脸,不再看那张床。她其实明白,性和爱是可以分开的,她也从来没期待过能和喜欢的人做那件事。 从来没有。 林陌把水杯搁到桌上,垃圾桶里的酸味又勾起了反胃的冲动,她屏住呼吸把塑料袋系紧,拎下楼扔掉。 推门进屋,一脚踢到门边的行李箱,这才觉得有点碍事。她蹲下打开盖子,把厚衣服整理出来,一件件摆到床上。 看着那些运动服、休闲服,颜色单调得几乎全是黑白灰。她忽然想到沈熠办公室的女秘书,那身水蓝色的套装很好看,妆也很好看。 她把衣服又全塞回行李箱,把箱子推进床底。 她决定了,明天去买些好看的衣服。 —— 隔天,林陌把钱还给张姐。为了感谢,她说请张姐吃饭,两人顺便逛个街,张姐欣然同意了。 话音刚落,苏依依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提着白色包从过道那头走过来。待她走远了,张姐才压低嗓子:“那可是爱马仕鳄鱼皮,冰川白可真好看。” 林陌不懂什么是爱马仕,但“鳄鱼皮”三个字她听懂了,稀有东西,就是贵的意思。她“嗯”了一声,没什么探知的欲望。 “这包四十多万啊。”张姐划着手机,显然已经搜索出了具体包型。 林陌正准备拿水杯,手指顿了一下。四十万,在宁县可以全款买一套一百平的房子,这话是她从母亲嘴里听来的。 “小林,到我办公室。”苏依依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 张姐忙闭了嘴,滑着椅子退回工位,林陌起身过去,推门走进办公室。 苏依依正站在窗边喝咖啡,回头瞥了她一眼:“把门关上。” 林陌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 苏依依转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扔过来:“这是市场部要的新品美容仪外观,内部结构你来安排。下周张主任要过方案,别拖。” 林陌打开文件,里面是几张工业设计师出的外观效果图。一款手持射频美容仪,流线型的机身,看着挺漂亮。但翻到后面,她的眉心拧了起来,电极头要做成三百六十度浮动的,以贴合面部曲线。 这就意味着,活动部件既要过射频电流,又要做好防水不干扰信号,这两件事本身就互相矛盾,硬做出来,会有安全隐患。 她知道这都是市场调研的结果,这样的外观确实符合审美,但她还是想提一嘴。 “这个设计有问题,”林陌抬起头,“浮动电极头会影响安全和信号,应该优先考虑安全性,我觉得这个方案不合理。” 苏依依放下手中的咖啡,斜了她一眼:“这产品赶着上市,耽误了时间你负责?” 早该猜到苏依依不会管的,她可能连浮动电极头是什么都不知道。林陌微微叹了口气,压住想争辩的冲动,又看了眼苏依依,她已经拿着粉饼在照镜子了。 林陌攥了攥手里的文件夹,转身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把文件随手扔到一旁。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想起早晨起晚了,面包也没拿就来公司了。她拉开抽屉,翻找之前放进去的巧克力。 正翻着,一个红色的礼品袋放到了她桌上。 “我从老家带来的。” 林陌抬起头,对上肖磊的视线。他穿了件棕色的小夹克,里面是浅蓝色衬衫,高高瘦瘦的,头发打理得干净利落,露出额头,整个人清清爽爽,让人看着很舒服。 刚对上视线,他便移开了,又在桌上放了几块糖:“我姐的喜糖,沾沾喜气。” 林陌道了谢,拿起一块剥开塞进嘴里。是软糖,牛奶味的,有点太甜了,她不太喜欢甜食,但还是笑了笑:“好吃。” 肖磊腼腆地弯了弯嘴角,指指桌上的袋子:“这个饼保质期一个月,尽快吃。” 林陌点头说了声好,肖磊又去给张姐送东西,她便转回来,继续找巧克力。 “这里错了。” 一根手指从她身侧伸过来,修剪得很干净的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 林陌转过头,不知什么时候,肖磊又站到了身后,她满脸疑惑,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最好改一下,苏组长不检查,直接递张主任,这个错误挺明显的。” 她听说过,之前肖磊写错一个数据,被张主任叫进办公室训了半天,还扣了一个月的奖金。 “多谢。”她对着肖磊笑了一下。 肖磊笑了笑,没再多说,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放到她桌上,这才离开。 林陌低头看了眼,是胶带,大概是刚刚翻东西时掉地上的,她拿起来放回抽屉,目光扫过桌上红色礼品袋。 得找个机会还礼才行。 她把袋子放到脚边,重新核算那组数据,确实错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事太多了,再这样下去可不行。 —— 下班后,张姐开车带林陌到南湾,说这边好吃好逛的多。 张姐本来推荐去吃川菜,一听她说胃不舒服,二话不说拐进一家港式茶餐厅。吃完饭,又拉着她进了旁边常逛的女装店。 店员拎出一条淡黄色吊带裙,纱质面料,浅粉色花瓣晕染开来,腰线处收得紧,下摆前短后长,随性又性感。 “这条太适合你了,度假系列的,现在换季有折扣。”店员在她身前比了比。 是很漂亮,林陌从来没试过这种款式,颜色她确实喜欢,但她还是摆摆手:“我上班穿,这件不合适。” 店员大概觉得这裙子适合她,或是想冲业绩,硬把裙子塞进她手里,一个劲说不买试试也可以。 盛情难却,林陌接了那条裙子,又挑了几件职业裙装,进了试衣间。 脱去外衣,她摸上那条吊带裙,布料柔软。在身前比了比,无意间瞥见肩带处露出的那块拇指宽的疤痕,手指缩了缩,将裙子挂回衣架。 她换上另一件裙装,推门出去。张姐和店员正在聊天,一看到她,张姐就拍手:“这件可太适合你了。” 店员瞅了瞅她,好心提醒:“小姐,您把眼镜摘了更合适。” 林陌很听劝,摘了眼镜。 张姐直接跑过来拉住她胳膊:“小林,我怎么没发现,你长得这么好看呀!可别戴那破眼镜了,听姐的,咱戴隐形。” 林陌觉得张姐大概是夸张了,毕竟张姐这人平时说话就咋咋呼呼的。她没当回事,微微笑了一下,也没解释自己其实不近视。 她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长发松松地簪在脑后,露出一张素净的小脸,下颌收得秀气,皮肤在灯光下泛着薄薄的瓷白。眼睛大而圆,瞳仁漆黑发亮,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干净。 身上是一件薄荷绿的丝绸衬衫,领口敞着,锁骨若隐若现。衣摆束进黑色包臀裙里,裙边落在膝上两寸,衬得双腿纤长笔直。 这个女人,是她一直知道存在,却从未使用过的版本。 张姐凑过来,往她脸上看了两眼:“哎,你侧脸有点像那个——”她指了指门口,“就广告牌上那个,叶玲。” 林陌顺着方向看过去。 广告牌亮着冷白的光,女明星微微偏头,蓬松的卷发散落在胸前,卡其色呢子短外套,深棕小皮裙,一双同色系的马丁靴裹住细白小腿,双腿交叠靠在栏杆上,慵懒里透露出一股与生俱来的疏离。 林陌的呼吸一瞬间停了,那场雨仿佛又浇在头顶,寒意从头顶蔓延到脚心,她攥紧手指,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多么可笑的事。 她以为沈熠看上了她的脸,原来不是,是她像另一个人。 真是讽刺,他那句“我要你”,是这个意思。 突然觉得自己很蠢,竟然以为,他想睡的那个人是自己。 虽然不愿意被当成别人,但有什么关系,只要他觉得像就好了。至少,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了,既然这样,那就给他想要的。 她看着广告牌上那张冷艳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拳头,掌心数个白色指甲印瞬间回血。 她指向远处的广告牌,对店员说:“我要那套。” 结账付款,她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脚下却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替身这件事,她还来不及消化。 张姐似乎看出来她有心事,主动搭话,说这么好看的衣服得配合适的鞋子,于是拉着她去逛鞋店。 林陌实在没心情再逛了,却耐不住张姐热情。她坐在换鞋凳上,张姐已经拿了三四双鞋摆在她脚边。 “这几双在打折,我看着都不错,你试试。” 她低头看了看,都是带跟的。她脱了鞋,一双一双地试,走了几步,有点崴脚。 可瞅瞅地上那堆购物袋,自己确实没有一双能配上这些衣服的鞋,最后选了一双跟低一点的,卡其色尖头高跟鞋。 之后在张姐的推荐下又买了些化妆品,张姐还拉着她让人给画了个妆。 回到住处,林陌已经累瘫了,她把大包小包东西往墙边一扔,走进卫生间,对着洗漱台上裂了一条缝的镜子看了许久。 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她真的不敢想,自己竟然要去勾引沈熠了。而且,还要装成叶玲的样子。 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精致,浓密的睫毛根根分明。 像叶玲吗? 她看不出来,可她不喜欢像她,一点都不喜欢。 她猛地抽出一张纸巾,沾了水,近乎粗暴地擦过眼睛。抬眼看镜子,睫毛膏被水洇开,在眼皮上糊成两团,像熊猫的眼圈。 怎么洗不掉? 她烦躁地挤了一大坨洗面奶,闭上眼,发狠般地用力揉搓,直到眼皮传来一阵刺痛,她才忽地停下,俯身用冷水冲洗干净。 重新抬起头,眼周又黑又红,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她与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的人对视,几秒后,她狠狠将手里的纸巾摔在洗手台上。 从答应那个交易开始,她已经不再是自己了。 以后都不是了。 —— 隔天一早,林陌早早起床。 昨晚借了室友的卸妆水才把脸上的妆卸干净,也才知道自己买的睫毛膏是防水的。 洗漱后,她打开手机跟着教程学化妆,修容高光之类的完全没看懂,最后只涂了口红,刷了睫毛。 她按灭手机,看了眼桌上的眼镜,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塞进包里,穿上鞋出了门。 走进公司大堂,她等在沈熠出现过的那部电梯前,人一波一波上去,却没有沈熠的身影。她看了眼手机,快迟到了,正要上电梯,保安走过来:“这位小姐,您的工牌呢?” 林陌忙翻包找工牌,翻了半天才想起来,工牌在昨天那件衣服的口袋里。她只好给张姐打电话,让她下来接自己。 张姐下来后捂着嘴笑话她:“果然,女人漂亮起来就变蠢。” 两人一起上了楼,刚走进办公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张姐的笑声太大了,大家的视线齐刷刷扫过来。林陌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身上,忙低下头,快步往工位走。 小刘拎着咖啡冲过来,宽大的深蓝色运动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头发翘起来一撮,像刚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流浪狗。他冲到林陌面前差点没刹住脚,张口就是一句:“美女姐姐,你收了我吧,我可以做你的狗。” 林陌吓得退后半步。 张姐一把拽起小刘:“去去去,回你狗窝去。” 小刘被拖走几步又挣开,转过身来。林陌下意识往后缩,他却正经站好,清了清嗓子:“好吧好吧,说人话,林陌姐,你今天真的很好看。”说完挠挠头走了。 林陌耳根发烫,快步走到工位坐下,把脸埋进臂弯里趴在桌上。 她后悔穿这件衣服了。 手摸进包里,想把眼镜重新戴上,刚碰到眼镜腿,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坐直身子转过头,肖磊提着咖啡袋子站在过道里,对上她的视线,愣了一下,转身走了。 “肖磊这是怎么了?”张姐凑过来。 林陌没答,她也不知道,她只是突然想到,如果自己在大家眼里变化这么大,那沈熠呢? 她攥紧眼镜腿,低头看了看,又把它塞回包里。 —— 午休时间,林陌听说沈熠要外出,主动揽了跑腿的活。她提着一大袋咖啡站在电梯口,旁边还站着几个午休回来的同事。 电梯门开了,她探头往里看,里面空的,她面露失望,垂着脑袋往里走。 对面的电梯也开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熠站在正中间,身前两人开路,身后还跟着几个,一群人鱼贯而出。 人群中,他比所有人都高出半个头,身形修长挺拔,一身黑色西装剪裁得体,清冷矜贵。 林陌转身,假装去坐对面的电梯。那群人从身边走过,被簇拥在中心的沈熠目不斜视,步伐从容,目光没有往她这边偏一下。 是没看到她吗? 她不确定。 她看着沈熠上了门口那辆早已备好的车,收回视线,转身走进电梯。两个女同事跟着进来,在她前面聊着有关沈 熠的话题。 林陌竖起耳朵听,知道她们在聊叶玲,说什么羡慕叶玲能和这么帅的男人谈恋爱,林陌看着不断攀升的数字,心想,那是他们不知道沈熠有多可怕。 如果知道了,她们也会像她一样逃跑吧。 可现在,她不能逃跑了, 顶层,那个没有权限就上不去的楼层,她必须上去。 可接下来的几天,她虽然在公司遇到过沈熠几次,可他一直被人簇拥着,她根本挤不到他眼前。 公司餐厅出了新菜,林陌跟张姐也去凑热闹,她们刚打完饭找位置坐下,门口忽然静了一瞬。 她抬头,沈熠正从门外走进来。 难得只有他一个人,白衬衫,黑西裤,一条黑色领带系到喉结下方,领口两侧缀着贝母光泽的领扣。 他在门口停下,垂眸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清瘦手腕,而后抬眼,细碎发丝挡在前额,那张清隽的脸没什么表情,有一丝疲态。他慢悠悠地走到队伍末尾,拿出手机低头看着。 那样子,一点没有领导架子,但举手投足都有种不易亲近的气场,周围的同事都只敢偷偷打量他。 林陌犹豫了下,跟张姐说:“我去拿个小菜。” 她起身往取餐区走,本想着排在他身后,可两个女同事先一步站到了那个位置。两人捂着嘴,却压不住那声兴奋的尖叫。 沈熠大概听见了,回过头来。那两个女同事瞬间涨红了脸,呆呆望着他。 沈熠低头对她们笑了一下,很淡,像例行公事。然后他抬起眼,视线越过她们的肩膀,不经意地扫过来,落在她脸上。 林陌心脏猛地提起来,不由地攥紧手中的纸巾袋。 可那目光和看前面的人没什么不同,只是路过,不做停留,一瞬,便收回去了。 纸巾袋从指尖滑落,那颗悬着的心像被什么碾过,重重坠了下去。 他连多一眼,都不愿意再看了。是因为那天她拒绝的太彻底吗,还是他已经对她没兴趣了? 林陌弯腰捡起纸巾,死死攥在掌心。瞎猜有什么用,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看到沈熠身旁有凉菜,于是绕过两个女同事走到他身后。 “麻烦帮我拿一下那个海带。”她对着他的背影开口。 那碟菜在他手边,正好被他身子挡住。他侧过身,修长的手指扣住碟沿,将菜递过来。 眼前是一截冷白的小臂,青色的血管从指骨延伸而下,没入挽起的袖边。 她接过小菜,仰起头笑着说:“谢谢。” “不用谢。”他回了个礼貌的微笑,没等她再说什么,便转回了身。 林陌盯着手里的小菜,抿了抿唇,突然就觉得自己这身衣服白买了。 再抬头,他已经走远,她垂着脑袋走回座位。 接下来几天,林陌不再提前等在电梯口,也不再主动揽跑腿的活。计划毫无进展,她趴在桌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忽然亮了,她拿起来看了眼,工资到账。她盯着那条短信,慢慢坐直了身体。 她还没还沈熠的钱,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没有他的卡号,这或许是她唯一能名正言顺联系他的理由。 林陌拨通了沈熠办公室的电话,秘书接起,她说要还沈总钱,秘书去请示,一分钟后,听筒传来一句“沈总说不用还。” 然后是忙音。 林陌握着话筒,那声音在耳边停了很久,她才慢慢搁回去,抬起眼,视线落在走廊尽头那部通往顶楼的电梯上。 她忽然意识到,原来没有他的允许,她连他所在的楼层都上不去。 差距这种东西,原来可以这么具体。 —— 回到住处,林陌没什么胃口,冲了碗燕麦对付一口,便打开电脑继续改方案。 屏幕上是美容仪3D模型的射频电极头的浮动结构,要让这个部件灵活贴合面部,又能防水防电,她已经和它较了一周的劲。 临近午夜,胃隐隐作痛,她倒了杯热水,一口气喝了半杯。还是疼,只好吞了两粒医院开的药,蜷在床上等痛意退去,又爬起来继续改,直到凌晨两点才忙完。 隔天一早,林陌刚到工位坐下,苏依依就从办公室探出头:“小林,方案发我。” 她找到文件,鼠标移动到发送键上,停住了。 一会儿有部门报告,看来苏依依要用她的方案。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之前老徐的方案被苏依依抢了功,老徐当众指出来,第二天就被开除了。 林陌看着文档里的3D截面图和数据报表,这套方案她熬了整整一周,不想便宜苏依依。可硬碰硬,第二天就会被开除。 算了,不值当。 她正准备点发送,手机忽然震动,屏幕上显示:资助人哥哥。林陌盯着那三个字,隔了几秒才接。 “你是不是忘了,你母亲还在医院躺着等死?” 林陌收紧手指:“能先给我母亲做手术吗?” 沈昀的语气散漫:“你配和我谈条件?” 林陌垂下头,不说话了。 “最多一周,她快不行了。”话落,耳边只剩忙音,电话被挂断了。 林陌视线移回电脑屏幕,看着自己写的详尽的推导过程,一个想法突然浮现。 如果她把所有计算过程、原始数据、测试报告全部移出方案,只留下结论和几张示意性的3D模型图。 汇报时一向严谨的张主任肯定会追问细节,到时候苏依依答不上来出了丑,势必会把这笔账算到她头上。等事情闹大了传到沈熠耳朵里,他也许会借着替她出头的机会再提那笔交易,这样就不算她送上门。 可如果沈熠不帮忙呢? 那她就去找他,说苏依依欺负人。他是她唯一认识的能制裁苏依依的人,她既有了理由去找他,也给了他台阶,让他再提交易。 只是,她还是有些担心,毕竟自己拒绝的太决绝,如果他真没了那想法,工作也会丢掉。 可沈昀说母亲快不行了。 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她深吸一口气,点开方案,删掉所有推导数据,只留结论。 发送键就在鼠标下方,她停了很久,前方过道来来去去好几个人走过,隔壁工位的键盘声断断续续。 然后她用力按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已发送”三个字,她靠回椅背,手指还在鼠标上微微发颤。 饵已经放出去了,现在就看鱼咬不咬钩。也可能,鱼没钓上来,她先被水淹死。 林陌拿过手机,看着最近通话上的备注:资助人哥哥 高中毕业那年暑假,她打了一整个夏天的工,用攒下的工资买了第一部手机。她把烂熟于心的号码输进去,在备注栏打了“资助人”三个字。 又想起那些信、那些鼓励的话,于是又加了“哥哥”两个字。点击保存,那串号码成了她手机里第一个联系人,她忍不住嘴角翘起。 是第一个啊。 可现在再看到“哥哥”那两个字,怎么这么刺眼。她点开修改界面,手指落在删除键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备注栏变成了一片空白。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才慢慢退回到主界面。那串号码现在就只是一串号码了,再没什么特别的了。 会议室那边传来苏依依召集开会的声音,胃还在隐隐作痛,林陌从抽屉摸出一板胃药,扣下两粒,就着水吞了。 张姐瞧了眼她的脸色:“不舒服?不行就请假去医院。” “老毛病了,刚喝了药。”林陌摇摇头,这场会她必须去。 她拿上笔记本,跟着张姐往会议室走。推门进去时,苏依依正对着墙面液晶屏整理衣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组八人已经到齐,大家刻意和苏依依拉开距离,主位两侧空出两个空位。林陌伸手拉开椅子正要落座,苏依依的声音突然响起:“你们两个去后排坐。”她抬手指向靠墙的两把椅子。 林陌和张姐对视一眼,张姐无奈耸了耸肩。两人往后排走,还没坐稳,门外传来一阵错落的脚步声。 林陌下意识抬眼望去,张主任率先走入会议室,拉开主位的椅子,侧身看向门口。紧接着,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前,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看清来人,林陌不由得倒吸了口气,往椅背靠了靠。 8. 第8章 沈熠低着头走进来,耳里塞着白色耳机,正低声通话。碎发垂在额前,脸色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恹恹的倦怠。 他今天穿得随意,黑色宽松针织衫,薄薄一层,却很有质感。懒懒地往椅子上一坐,双腿交叠,胳膊搭着扶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垂着,腕间的深蓝表盘泛着幽冷的光。 苏依依抬头看到沈熠,连忙转过身,见他还在通话,没敢出声打扰。其余人的目光也纷纷落在沈熠身上,会议室气氛悄然紧绷。 待电话结束,沈熠垂眸取下耳机:“开始吧。” 他声音沙哑,说完便靠进椅子里,目光落在液晶屏幕上,懒得分给在场的人一个眼神。 林陌没想到沈熠会来,她突然害怕起来,要是被他发现她是故意删掉了关键内容,他会怎么想? 觉得她是心机女,对她彻底丧失兴趣? 完全有可能。 毕竟叶玲的娱乐圈人设是“清冷小白花”——心地善良,与世无争。虽然和她广告牌上那张冷脸完全两回事,可公益通告隔三差五就满天飞。 林陌越想越害怕,但看到沈熠那副懒散样,估计就是来走个过场。毕竟他刚来公司,也许对这些专业内容没那么熟。 她的心稍稍放回了肚子里,转而去看大屏幕。苏依依已经将方案投放在屏幕上,第一页设计者一栏毫无意外地改成了:苏依依 林陌气得偷偷翻了个白眼。 PPT一页页翻动,苏依依照本宣科地读,就跟念经一样,没有抑扬顿挫,会议室死气沉沉。 过了一会儿,终于到了关键页。林陌精神为之一振,坐直了身子,等待苏依依念完那段结论后,她转头去看张主任。 张主任一身黑色行政夹克,拉链拉到最上头,大肚腩把前襟撑得圆鼓鼓的,像塞了个头盔。头发梳成油亮的大背头,一张方脸耷拉着,眉心拧成结。 他偷偷瞄了沈熠两眼,见对方无精打采地撑着下巴,眼皮都没怎么抬,像是压根没把汇报放在心上。他这才慢慢悠悠端起保温杯,拧开杯盖,热气冒出来。他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紧绷的眉头松开了,眼神又不着痕迹地瞟回大屏幕。 林陌明白了,张主任不会开口了。苏依依做不出这东西,他心知肚明,可沈熠在场,他不可能自揭部门的短。这种得罪人又打自己脸的事,老油条不会干。 这下林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要是自己站出来,就等于告诉沈熠,这坑是她挖的。 她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缩进椅子里,放弃了挣扎。 “等等。” 那声音很低,也哑,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水,闷闷地沉下去,却让林陌猛地抬起头,循声看过去。 沈熠手抵着下颌,身子斜斜靠着,另一只手在笔记本上落下几个字,随即抬眸:“展开说说,这个结论怎么推出来的?” 林陌心猛地一跳,他听懂了? 她挺直腰坐起来,下意识去看苏依依。苏依依脸色刷地白了,手忙脚乱地操作鼠标来回切换PPT,眼睛几乎贴在屏幕上。 大屏幕上的页面来回跳转,晃得人眼晕。会议室陷入沉寂,所有人的目光在苏依依和沈熠之间反复横跳。张主任拿出手绢擦着额角的汗,一脸凝重地观察沈熠的反应。 沈熠却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上的笔,一圈,又一圈,像是等这场闹剧自己结束。 苏依依终于觉察到气氛不对,抬起头,不敢去看沈熠,目光慌乱地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林陌身上,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手一指:“这部分……是林陌负责的,让她来说吧。” 林陌一愣,她以为苏依依会死鸭子嘴硬,硬撑到沈熠懒得再等。 不过这样正好,她攥紧手里的笔,极力想压住心里的兴奋,可嘴角仍然翘起来。 可偏偏沈熠看了过来,两人视线相触,他眉梢轻轻一挑。林陌心下一慌,做贼心虚地躲开他的视线。 她知道自己笑了,也确定他看到了。耳尖一点点烫起来,可现在众人都在等着她,她退不了,也不能退,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整套方案依靠三组核心数据支撑,我从阻抗匹配开始推演。” 她朝会议室前面的白板走去,目视前方,背挺得笔直。经过沈熠身侧时,他突然极浅地咳了一声,她的步子几不可察地乱了。 她知道自己心虚,但不能表现出来。 终于走到白板前,她拿起马克笔,笔尖抵在白板上的那一刻,脑海里闪过自己删掉那些推导的画面。 她竟有几分庆幸自己当时的选择。 她微微吐出一口气,写下第一个公式,笔尖越走越快,写到后面,她几乎忘了身后还坐着沈熠。 身后传来椅子拉动的声音,林陌回头,苏依依抱着手臂看她,脸色极臭,像是后悔给了她这个机会。 林陌匆匆扫了一眼沈熠,他手肘撑在桌沿,笔夹在指间,抬头看了看白板,又低下头去,在本子上不知写着什么。 她收回目光,继续演算,最后一组数值落定,计算结果与仿真数据完全吻合。 她合上笔帽,用笔头轻点末尾那行数据:“所以,最终结论不是猜测,是这套参数推导的必然结果。” 会议室静默了好几秒,林陌以为自己算错了,忙回头去检查,身后突然传来小刘的声音。 “太牛了!这方案给我一个月也想不出来。” 林陌回头,苏依依向小刘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小刘吓得缩了缩脖子。肖磊却鼓起掌来,微笑地看着她,张姐也跟着拍手,随后大家稀稀落落地鼓起掌来。 林陌这才松了口气,把笔放回桌上。 苏依依整张脸都垮着,嘴角绷成一条线,盯着她的眼神发狠,像恨不得戳死她。 张主任陪着笑脸,朝沈熠干巴巴地解释:“我们部门氛围好,年轻人爱激动。”他打着哈哈,自己先笑了两声,见沈熠没接话,又讪讪收了声。 会议室静了一秒,只有空调风口的细响。 沈熠像没听见,歪在椅子里,指尖的钢笔转了两圈,倏然顿住。他抬眼看过来,目光越过众人,不偏不倚地落在林陌脸上。 林陌呼吸一滞。四目相对的瞬间,她仿佛看见他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很淡,淡得几乎只是错觉。 可下一秒,那点笑意便散了,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白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陌垂下眼,捏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呼吸还没有完全顺畅,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不敢确定刚才看到的是不是真的,他笑了吗?还是她看错了? 更不确定的是,他刚才是不是故意问苏依依的,是不是在帮她。 她偷偷看了沈熠一眼,他已经合上本子,起身往外走,苏依依也跟了过去。两人说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听不清内容,只隐约听得出,沈熠的语气里没有怒意。 林陌紧抿着唇,她知道自己想多了,他不过是尽总经理的本分罢了,发现问题,当然要追究,怎么可能是在帮她。 就是她想多了。 —— 会议结束,林陌跟着张姐回到工位。 张姐还没坐下,就拉过她提醒:“小林,苏依依不会善罢甘休。老徐你还记得吧?就是惹了她,第二天就被开了。” 林陌当然记得,但不想让张姐担心,她安抚道:“苏依依自己让我上去的,我可没像老徐那样主动揭发她。” 可她心里其实怕得要命,不是因为苏依依,是因为沈熠。 她总觉得,沈熠已经看穿是她故意让苏依依当众难堪,她不确定他会怎么看待她,加上这几天他态度冷淡,她甚至怀疑,他对她已经没兴趣了。 可不管怎样,她决定等一等。 她时不时望向桌上的座机,以为沈熠真找她,只能通过公司座机联系她。可直到下班时间过了,办公室人都走空了,座机始终没响。 林陌精神萎靡地趴在办公桌上,手指戳着座机的小屏幕。 看来沈熠是不打算帮她了,既然这样,只能去找他了,可她根本上不去呀。想了想,她拿起话筒,拨通沈熠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响了许久,始终无人接听,看来是下班了。 林陌失落地放下话筒,身后忽然“叮”的一声。 是电梯到达的声音,这个时间了,难道有人回来拿东西?她转头去看,看到来人是谁,她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手里的话筒险些滑落,她慌乱地放回座机。 再抬头,沈熠已经朝她走来。 办公室灯亮的发白,照得他脸色透出病态的苍白,他走得很慢,眼睑半掀,眼下有很淡的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乏意,可视线却还是稳稳地落向她,淡淡的,却让她无处可躲。 林陌屏住呼吸,身体本能地向后靠,屁股磕到桌沿上。直到沈熠在她面前站定,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沈熠没急着开口,目光先落在她桌面的笔记本上,像对上面的推演公式有了点兴趣,下巴朝笔记本的方向点了点:“能看看吗?” 林陌当然不敢说“不”,现在毕竟有求于人,她一紧张,动作就有些过头,拿起笔记本,几乎双手奉上。沈熠有些意外,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 林陌意识到自己太殷勤了,干咳两声,垂下脑袋。 她实在拿不准他来干什么。 是好不容易抓住她的把柄,来翻旧账吗?毕竟那天在他办公室闹得那么僵,她手里还有他的录音,他要是借这个由头把她开了,也合情合理。 她越想越后怕,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沈熠注意到了,眼皮一掀,看向她:“林小姐,你放心,我现在对你没有非分之想。” 林陌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原来他真的没想法了。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脚上,她穿着新买的高跟鞋,衣服是叶玲广告牌上的那套。 明明很像了,可为什么还是说对她没有非分之想呢? 哪里错了?还是已经晚了? “不过,想请你帮点忙。” 林陌一时没反应过来,喃喃重复:“找我……帮忙?” 他点点头:“对,想请你配合我,做一套数据建模验算。” "为什么找我?”她问。 沈熠把笔记本在她眼前晃了晃:“你专业能力还不错。” 林陌盯着他拿着笔记本的手,粉色的卡通封面与他修长的指节之间,有种说不出的荒谬感。就是这股荒谬感,让她的心猛地跳起来。 一下一下,把积压了一天的恐惧和担忧,全甩了出去。 待心绪渐渐平复,她才仔细琢磨起沈熠的话。建模验算,通常是竞标或是出方案时拿给投资方、合作方看的东西,他是在筹备新项 目? 她想帮忙,这样就有理由接近他,可她又担心自己胜任不了。 “能说的详细点吗?”她问。 沈熠把笔记本合上,轻轻放回她桌面,语速不快地解释:“有一批库存的壳体原料,和原设计的规格不一样。我要知道用这批料,不改模具的前提下,能不能过跌落测试和安规。” 林陌皱了皱眉。这么重大的问题,怎么会到投产前才发现? 她想起之前有批货送去质检不合格,又被打回来,最后生产部把锅甩给他们设计部,说设计有漏洞。可张姐私下跟她说过,是原材料的问题,采购部吃了回扣,收了不合规的材料。只是谁也没证据,他们只能吃哑巴亏。 林陌心里有了猜测,顺着问了一句:“是原材料出问题了?” 沈熠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礼貌地笑了一下:“这个不能说。” 林陌心里有了底,不再追问,只说了自己的难处:“凭我一个人,做不完。” 沈熠疲惫的眉眼舒展了些,浅浅勾了下唇:“还有我。” 林陌心头微动,她想起开会时,沈熠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她当时太紧张,没往心里去,现在才意识到,他很可能那时就在验算了。 她看向沈熠的眼神,不由得多了一丝欣赏。 沈熠还在等着她回答,她也清楚,这是接近他的绝佳机会,她没理由拒绝。 正准备答应,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她下意识捂住肚子,偷偷去看他。沈熠看过来,垂眸一笑:“先去吃个饭吧,吃完给我答复。”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陌呆立在原地,揉着肚子,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去。 直到沈熠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间,她才慢吞吞地拿起手机下了楼。公司餐厅没什么人了,看来今晚加班的人不多。 她点了份牛肉面,坐到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视野还算开阔,能看到新区的楼群和交错的高架桥,不过比起沈熠的办公室,还是差了点意思,他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几乎可以俯瞰整座新区。 今晚天色阴沉,高楼上聚着一团团乌云,像要下雨。她正想着,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空。 桌上的手机同时“嗡嗡嗡”响起来,林陌拿起来一看,眉头皱起。 是张主任,他怎么会打来?这还是第一次,她疑惑地接起来:“张主任好。” “小林啊,”张主任的声音带着官腔,“听说沈总找你了?” 林陌心头一惊,放下筷子。 她记得张主任早早就提着公文包下班了,他怎么知道的?眼睛瞥到斜上方的监控,难道是从监控里看到的?或者,是有人告诉了他? 既然这样,她更不能说谎,于是回答:“是的。” 张主任立马追问:“找你什么事?” 她知道沈熠找人做数据模型这件事需要保密,反正监控里也听不到对话,她找了个借口搪塞:“我还沈总钱,有什么问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张主任语重心长的声音:“小林,你在公司一直是骨干,我都看在眼里,晋升是早晚的事。今天小苏那件事,确实过分了,我会好好处理,你放心。不过还是要提醒你——” 张主任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沈总待不久,这是上面的意思,别为了一点小恩小惠,毁了自己的前程,路一旦选错了,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话说完,电话就挂断了。林陌把手机放回兜里,不由地叹了口气。她一个小职员,怎么忽然就成了两边都在抢的人。 她端起碗,喝了口面汤,汤已经凉了,凉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药。她从包里拿出药,就着面汤咽下去。 她慢慢把张主任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沈熠不是上面派来的人吗?怎么连上面的意思,都是要他走。 她吃了口面,没滋没味地嚼着。看来他这总裁当得并不轻松,处境比她想的还难。怪不得找她帮忙时,要说“这个不能说。” 思绪又绕回张主任那句“选错路”,她其实不应该帮沈熠。在公司三年,她好不容易熬到结构设计师的位置,她是真的喜欢这份工作。 可沈昀的任务还压在头上,她得让沈熠对她产生好感,眼下这是唯一的机会。 林陌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工牌,看着照片里自己微笑的样子,心里发酸。 真舍不得。 可母亲的病拖不起,她没得选。 她做了决定,匆匆吃了饭回到工位,拿起电话,拨通了沈熠办公室的号码。 “喂。” 是沈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得像是贴在她耳边。 林陌有些不自在,把听筒往远挪了些,抬头看向墙角的监控。小红点还在闪,她转过身避开,压着嗓子说:“我想好了,我帮你。” “上来吧,到我办公室。” 林陌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怔了几秒,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沈熠真的让她上去了。她望向电梯的方向,这一周绞尽脑汁想要达到的目的,竟然以这样的方式达成了。 她想都不敢想。 她忽然就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落回肚子里,沈昀的话又浮上来。他交代的事,终究逃不掉。接下来,该跟沈熠提交易的事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心里那根弦重新绷紧了。 9. 第9章 办公区的灯都关了,只剩林陌桌上的台灯亮着柔和的黄光,在偌大的办公室内,像一座发光的孤岛。 她对着小镜子扯下皮套,重新扎了个低马尾,指尖把鬓角的碎发往后拢了拢。 电梯门开了,林陌转头看过去。 电梯里走下来一个圆脸中年男人,穿了一身浅灰西装,梳着背头,身材敦实,眼睛像两颗小黑豆。 他停在林陌面前,笑眯眯地伸出手,“你好,我是沈总的新助理,我叫田旭阳。” 林陌目光一顿。沈熠的助理不是张助理吗? 不过她没问,跟着田助理一路上到顶层,门打开的瞬间,她抱紧电脑,走出电梯。 探头望向办公室的方向,走廊里的灯都关了,只有远处两扇没关严的门,透出一线暖光。 田助理在总裁办公室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请她进去。 林陌缓缓吐出一口气,走进去。 室内没有开大灯,靠窗的办公桌上方亮着一盏暖白射灯,光像舞台追光一样落在沈熠身上。金丝眼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屏幕的冷光在镜片上流动,光标一行一行向下滚,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追着。 修长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偶尔偏头咳几声,视线却始终没离开屏幕。 桌上搁着没收拾的饭盒,里面剩了半碗炒面。 会客区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宽额头,眉毛很浓。他穿着浅蓝色衬衫,深蓝色西装裤,坐久了,裤腿皱巴巴的。 空旷的办公室里,此起彼伏的敲击声让空气都绷紧了。 沈熠没有察觉林陌进来了,直到田助理轻声提醒,他才抬起头。 暖白灯光落在他脸上,隔着镜片,林陌依然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眉宇间压着的疲惫。 “找个地方坐吧。”他声音很轻。 林陌走到会客区,在男人对面坐下。田助理递来一个U盘,交代明早六点前做完。 她看了眼手机,八点整,还有十个小时。屏幕右上角的电量只剩一格,她在包里翻了翻,没找到充电线。 算了,这么晚了,也没人联系她。 林陌把手机揣回兜里,把U盘插入电脑,打开文件,迅速投入工作。 冷风从身侧出风口细细地吹下来,半边手臂泛着凉意。她往沙发右边挪了挪,风小了些。窗外夜色如墨,高架桥上的车流稀疏下来。她转回屏幕,敲下一行代码。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偶尔被沈熠压低的咳嗽声打断。 不知过了多久,田助理快步走到沈熠身边,弯腰低声说了几句,随后出去,几分钟后拿着一个红色药盒回来。 沈熠接过去,就着水仰头咽下,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放下水杯,手指再度回到键盘上,敲击声重新响起。 林陌指尖不自觉加了几分力。和每天坐在办公室喝茶的张主任相比,沈熠这样的领导,她还是第一次见。 想起张主任说“沈总待不久”,她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她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转而给这种感觉找了个理由,是欣慰,欣慰公司总算来了个不一样的领导。 她接受了这个理由,然后告诉自己,不能拖后腿。 手指重新落回键盘,敲得比刚才更快。 又过了一会儿,田助理在她手边放下一杯温水,又在对面男人面前放了一杯咖啡。 林陌指尖一停,目光从杯沿抬起来。 “沈总说你胃不好。”田助理低声解释。 她下意识看向沈熠,他仍在屏幕前,神情专注,好像吩咐拿杯温水,只是按下一个按键那样的小事。 林陌拿起杯子,温热的杯壁贴上掌心,指腹沿着杯壁轻轻摩挲了一下。 原来那天在医院,他记住了。 她没再看他,低头喝了几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重新落回键盘。指尖还带着杯壁的温度,她重重按下一个回车键,像要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一并敲掉,然后指尖加速,噼里啪啦地敲起来。 突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划破了办公室的安静。 是对面男人的手机,他没接,直到敲完一段代码,才拿起放到耳边。瞥见林陌,他愣了一下,尴尬地点点头,侧过身去。 林陌也点了下头,收回视线继续忙,但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隐约传了过来。 是个中年女人,声音压不住地激动:“刚到医院,也不知道怎么就破水了,现在还在等医生,你什么时候能来?” 林陌指尖一颤,按错一个键,又退回去重新敲。她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处理完手头的错误,抬头看过去。 男人眉毛拧成一团,视线却还盯在屏幕上。过了片刻,他哑着嗓子说:“我得先把工作忙完。” 电话那头的声音忽地拔高:“都什么时候了!我女儿都要生了!平时我不说什么,这种时候,作为丈夫,你怎么能不在身边?” 女人声音太大,沈熠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男人慌忙压低声音:“等我忙完就去。”说完便挂了电话。 林陌注意到,他搭在键盘上的手指在发抖,根本敲不下去。片刻后,他摸出烟盒,起身往外走。 “顾远,”沈熠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家里有事?” 顾远脚步一顿,挤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没,就是累了,出去抽根烟。” “你可不会靠抽烟提神,”沈熠靠向椅背,“说吧,到底什么事?” 顾远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我老婆快生了。” 沈熠很轻地笑了一下:“这是好事,愁眉苦脸干什么,赶紧去吧。” 顾远面露犹豫:“可是手头的活还没做完。” “没事,我再找人,你不用担心。” 顾远这才点头,匆匆把电脑塞进包里,跟沈熠打了声招呼就快步走了。 林陌低下头,看着那杯喝了一半的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原来沈熠对待下属,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然而沈熠站了起来,走到她身旁:“收拾收拾,早点回家休息吧。” 林陌惊讶地抬起头:“不做了?” 沈熠点头:“明早做不完,就不用浪费时间了。” 林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才慢慢收回来。 他不是说要再找人吗? 她很快明白了,那话是为了让顾远安心。心里那点暖意又涌上来,她没再多说,合上电脑抱在怀里,起身往外走。 田助理在门外候着,见她出来,愣了一下,忙追上来:“怎么顾远走了,你也出来了?” 林陌把里面的情况简单说了。田助理声音发急:“这可怎么办,我刚入职,难道真要跟沈总一起卷铺盖走人?” 林陌本来没多想,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田助理压低声音,“只知道采购部那边出了纰漏,沈总要赶在明天送检前把样品做出来。我听他和顾远说什么,如果赶不上,再约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怕是交不了货。” 林陌听完,胸口发闷。 采购部捅的篓子,却要沈熠连夜来补。张主任那帮老狐狸,从不管公司亏不亏,只在乎自己的油水。加班费一分不给,他们抗议过,只换来一句:不想干就走人。 可现在,有人看到了,也有能力去改变。胸口那团火一下子烧了起来,烧得她手心都热了。 这一刻,她很想做点什么。 她蜷了蜷手指,忽然有了想法。不就是把运算模型在明早六点前赶出来吗?他们两个人做不完,但可以再找人。 小刘和张姐,都是她信得过的人。 林陌把想法跟田助理说了,田助理听完,眼睛一亮,激动地拍手:“你要好好劝劝沈总,这事我也提过,可沈总说什么都不肯让组里的人加入。” 林陌不由地一愣,她也是组里的人,那沈熠为什么叫了她? 田助理也答不上来,林陌压下心里的好奇,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 办公桌上方的射灯熄了,落地窗外,城市灯火通明,高架桥像银色的脉络贯穿其间。天尽头,云层压得极低,像把整座城市的灯火都闷在底下。 对面的大屏幕还亮着,叶玲坐在绿色丝绒沙发里,握着白色手机,下巴微扬,唇角勾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光影漫进室内,忽明忽暗。 沈熠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他脊背微微弓着,指尖夹着一支未燃尽的烟。青白烟雾顺着修长手指升起,散尽暗夜里。 他抬手,将烟送到唇边,浅吸了一口。 林陌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落地窗上,叶玲的身影正好和沈熠的侧脸叠在一起。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他在看叶玲。 林陌呼吸一窒,下意识想退出去,可脚还没动,她就在玻璃上看见自己。小小的,缩在门边,和叶玲、和他,叠在同一片光影里。 她像个硬挤进画面里的人。 就在这时,沈熠抬眼,两人的视线在玻璃里相撞。她像被烫了一下,仓皇垂下眼。 沈熠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什么事?” 林陌掐了一下自己的指尖,逼自己从那股难堪里抽离出来。她悄悄去打量他,见他神色如常,才敢开口:“沈总,小刘和张姐都是技术骨干,专业能力过硬,叫他们来,应该能按时完成。” 话终于说出来了,她屏着呼吸,等他反应。 烟味飘过来,喉咙一阵发痒,她偏头咳了两声,再转回来时,沈熠已经走到了办公桌前,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抬头,语气很淡:“不用了。” 林陌心坠下去,重重砸在地上。 她像认认真真准备了一场面试,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刷下来了。 那阵失落和不甘压不下去。她咬了咬下唇,没忍住把心里的疑惑问出来:“为什么我可以,他们不行?” 问完才觉得嗓子发干,心跳快得厉害,她不由地攥紧衣角。 沈熠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挂在小臂上,耐着性子解释:“技术部的人和采购部,张主任,关系复杂,这件事我要追查,在没找到证据前,不能打草惊蛇。至于你,我有我的考量。” 林陌怔住了。 他信她? 心口像被轻轻戳了一下,又暖又慌。暖的是他信她,慌的是她根本不值得他信。她不敢往下想,撕扯着衣角压下那点慌意,重新看向他:“他们不会乱说的。” 沈熠微微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似是在笑她天真。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外走。 林陌望着他的背影,没觉得自己说错。可他那一眼,分明就是把她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委屈忽然顶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酸。 缓了一会儿,她又想,如果她是沈熠,恐怕也不敢拿前途去赌几个不熟的人。 可是有些事,不赌怎么知道。 苏依依用她的方案,张主任装聋作哑。她忍了那么久,等的就是现在。 她凭什么要退。 林陌追上去,声音比预想中更急:“你不试怎么知道?你好像,是个很容易放弃的人。”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怔住了。 窗外不知道何时下起了雨,雨密密地砸在玻璃上,像那个雨夜。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句话哪里是在说项目。 分明就是在说:你说了要我做你女朋友,怎么就放弃了。 脸颊一瞬间热起来。 沈熠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底的讶异一闪而过。 他双手插进西裤口袋,闲散倚在门框上,静静等着她把话说完。 林陌心跳得飞快,指尖微微发颤。她攥紧双手,壮着胆子继续说:“你就是在找借口,你对自己没信心,觉得搞不定,所以一有机会你就逃跑。” 沈熠仍旧沉默,双手从裤兜抽出,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林陌看见,他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上的素圈戒指,一下,又一下。 那动作就像是一把小矬子,一点一点磨平了她的耐心,她突然间觉得肩膀很沉。 算了,能说的都说了。 她垂下脑袋,往外走。 擦身而过时,沈熠低沉的声音响起。 “你能保证,他们不会出错?” 林陌脚步钉在原地。 她眨了眨眼,才慢慢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全信他们,但他信她。 心像被放在暖炉边烤火,一股暖意从胸口慢慢漫上来。可紧接着就是慌,像是那炉火被浇了盆冷水,寒意席卷而来。 她指尖颤了一下。 这份信任太重,她怕自己接不住。 “我不能保证。”她迎上他的视线,没有躲。 那双棕色的眸子轻轻一颤,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林陌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小刘常吐槽加班不给钱,还专门做了吐槽张主任的视频发在工作群里。张姐每次听见小刘吐槽,都会捂住他的嘴,让他少说废话多做事。他们就是普通员工,想好好干活,拿该拿的钱。” 她稍作停顿,语气放缓:“你可以让他们签保密协议,给加班费、给奖金。任何让你安心的方法都可以。我只是觉得,想把一件事做成,至少选择相信,那这件事起码还有希望。” 沈熠眸色沉沉,摩挲素戒的拇指突然停下。 林陌的耐心被磨没了,她偏过头,不再去看他,余光扫到窗外的大屏幕。 雨水顺着玻璃滑落,叶玲那张冷艳的脸被模糊成了虚影,可那双黑亮的眼睛仍俯视着她。 像在用眼神问她:你以为你是谁。 林陌像被人扇了一个耳光,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谁也不是。 她垂下头,羞耻感瞬间漫上来,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逃也似的往外走。 身后却传来他的声音。 “既然你这么干劲十足,”沈熠缓缓捏了捏后颈,像是卸下重担,走回办公桌前,把外套重新搭在椅背上,“那就试试吧。” 林陌怔在原地,眨了眨眼。像沉入水底已经准备闭眼睛等死,却突然被一只大手捞上来,那口新鲜的空气冲进肺里—— 天光大亮。 “好,我这就去。”她声音发颤,说完抬脚往外走。 “你呢?” 她肩膀一僵,刚迈出的脚猛地收回来。喉咙发紧,她咽了咽口水,忽然不敢转身。 她怕他问:你为什么这么上心,又跑得这么快。 可她还是转过身。 沈熠摘下眼镜,血丝和倦意一览无余。窗外霓虹明明灭灭,他的目光却稳稳压过来。 “想要什么?” 10. 第10章 林陌呆呆站在原地,她本想提那个交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这一说,今晚就待不下去了。她扯着衣角,低声说:“等事成了再说。” 沈熠轻轻颔首,随后坐下,戴上金丝眼镜,打开电脑。 键盘声重新响起,刚才还此起彼伏,现在只剩他一个人,在空旷的办公室里一下一下地响。 林陌抿了抿唇,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田助理就在对面的总裁办,见她出来,小跑着迎上来:“怎么样?” 林陌简单复述完,田助理面露欣喜。林陌说去打电话,便沿着昏暗的走廊,走到尽头的楼梯间。背靠冰冷的墙面站了两秒,她才拿出手机,先拨了小刘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里炸开刺耳的重金属乐,震得她耳膜发疼,她下意识将手机挪远了些。 “小林姐?”小刘在电话那头喊,“什么事?” 林陌被震得脑仁疼,好在背景音渐渐小了下去,小刘像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她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特意强调沈总很需要他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小刘为难的声音:“姐,今天我好不容易把喜欢的妹子约出来了,脱单全看今天了,实在是抱歉。” 林陌心头微微一沉,语气却依旧平和:“没事,你好好玩。” 挂了电话,她看了眼时间,九点半,张姐这时候应该在哄孩子睡觉。她又扫了眼电量,快没电了。 没时间犹豫,她翻出张姐的号码拨过去。 彩铃唱了很久,迟迟无人接听。就在林陌准备挂断时,电话忽然被接起来,张姐压着气音问:“这么晚了,怎么了?” 听筒里夹杂着小孩哼哼唧唧的哭声,一听就是不舒服。 “小睿怎么了?”林陌问。 “发烧了,估计冻着了,对了,什么事?” 林陌指节用力扣住手机壳,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事,明天上班再说吧,”她顿了顿,“先好好照顾小睿。” 挂断电话,林陌盯着电量图标一圈刺眼的红,慢慢握紧手机。刚刚还跟沈熠信誓旦旦说能找来人,现在却一个也叫不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 几秒后,她猛地抬起头。 对了,还有肖磊。 她忙拨过去,只响了一声,电话就接了。她心头一跳,正要开口,听筒里突然没了声音。 一看屏幕,黑了。 她不甘心地用力按了几下开机键,一点反应也没有。 指甲抠着褪色的手机壳。 真该死。 林陌不想回去问田助理借,万一被问到找到人没有,她答不上来。忽然想到楼下咖啡厅有共享充电宝,便乘电梯下了楼。 咖啡店就在公司大门外,约莫五十米远。细雨丝丝缕缕地飘着,她抬手遮在头顶,快步跑过去。 推开门,她直奔柜台的共享充电宝,走到跟前才反应过来,借充电宝得扫码。 她叹了口气,推门走出去,停在雨里,仰头望向顶楼那扇落地窗。 那个人还在因为她的话强撑着,可她却掉了链子。 太蠢了,她凭什么替别人打包票。 “小林姐?” 一道清爽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林陌倏地回神,循声望去。 小刘快步跑过来,微微喘着粗气。他举着一把黑伞,上身浅灰色套头卫衣,下身宽松的韩版牛仔裤,头发喷了发胶,抓的蓬松有型,和办公室那个邋遢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身后几步远,肖磊慢吞吞地走着,微微弓背。一身黑色运动服,一顶黑色鸭舌帽扣在头上,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他手里拿着一把透明雨伞,却没撑。 小刘嬉皮笑脸地凑上来:“下雨天的,你怎么站在这儿?” 肖磊走过来,展开伞递到她手中,待她握住了才松手,而后退到小刘身旁。 林陌握着伞柄,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才敢轻声问:“你不是说不来吗?” 小刘嘿嘿一笑:“害,谈恋爱哪有赚钱要紧。”他伸手一把拉过身旁的肖磊,“喏,我还给你捎了个帮手过来。” 林陌看向肖磊,他额角都是汗,应该是一路跑过来的吧。她心里一热,忍不住问:“你们刚刚在一起?” “没没没,”小刘抢着说,“我俩合租,我给他打了电话,把你说的告诉他了。” 林陌去看肖磊,他却先往前走了一步,催促他们:“别愣着了,赶紧走吧。” 小刘跑到前面,林陌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几步,肖磊的步子慢下来,等她走到身侧。 “不是他说的那样。”他忽然说。 林陌抬头,雨丝落在他头顶。她把伞往他那边举了举,肖磊却偏身躲开了。 林陌没再坚持,只低头看路。 “张姐打给小刘,说你电话打不通,他就把女神撂下跑来了。” 林陌脚步慢了半拍。 刚刚还在电话里说“脱单全看今天了”的人,撂下女神跑来。之前她还暗自埋怨谁也指望不上,原来是她把人想错了。 她低下头,小声问:“那你呢?” 肖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电话打不通,正好在附近健身,就过来看看。” 林陌抬起头,目光落在他额角还未干的头发上,把伞再一次举过他头顶。 “谢谢你们。”她说。 “你没事就好。”肖磊从兜里拿出一个充电宝,塞进她手里,“你手机没电了吧,这个借你。” 林陌有点意外,但想想,电话刚接通就断了,他应该猜到了。她接过来,没再推辞。 肖磊从伞下走开,几步追上前面的小刘。 她低头给手机插上充电宝,快走两步追上去,和他们一起走进公司大堂。 电梯门缓缓开启,三人愣在原地。 张姐站在电梯里,裹了件驼色的风衣,衣摆下露出宽松的灰色阔腿裤。长发用鲨鱼夹松松挽在脑后。妆卸了,嘴唇上还浮着一抹淡淡的玫红,像是出门前胡乱抿了一下。 四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张姐率先笑出声。紧接着,众人的笑声在电梯间荡开。 张姐目光落在林陌身上,一把拉过她的手腕:“你电话怎么关机了?吓死我了。” 林陌心里一暖,低声说:“没电了。”又问,“小睿呢?” “丢给孩子他爸了。”张姐理了理挡在额头前的刘海,语气轻描淡写:“也该让他体会体会带孩子的辛苦了。” 林陌抿住唇,她知道,张姐和小刘一样,说的都不是真话。他们只是打不通她的电话,不放心,才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了这里。 二十多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人放在心上。 眼眶微微一热,她吸了下鼻子。 电梯一路向上,快到沈熠办公室时,林陌不经意间抬头,看见了墙角的监控摄像头。黑色的镜头像一只冰冷的眼睛,直直对着她。 张主任的话忽然浮现在脑海。 “不要帮沈总,否则跟他一起卷铺盖走人。” 林陌脚步一滞,她怕连累他们。 “等一下。” 众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林陌十指绞在身前,硬着头皮开口:“我之前接到张主任的电话,他提醒我,不要帮沈总,否则到时候,会跟沈总一起卷铺盖走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小刘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下意识去看监控。肖磊眉头皱起来,看着她。张姐反应最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陌不安地搓着手指,却硬撑着说:“如果你们想走,我不会怪你们,我都理解。” 又是一阵沉默。 “你呢?”肖磊忽然开口,“你不怕吗,为什么选择帮沈总?” 林陌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起初是为了救母亲,后来是不想再忍,可现在眼前全是沈熠发着烧硬撑的样子。 胸口像被重物压着,不做点什么,她心里过不去。 沉默片刻,她语气平淡地答道:“沈总和张主任他们不一样,这么大的摊子,他病着还在自己扛,我想帮帮他。” 她看向张姐:“而且苏依依也不会放过我,我也没有更好的路了。” 肖磊把手放进兜里,没再说话。 小刘却爽朗地笑了:“我就是看不惯苏依依那种关系户。”他语气坦荡,“反正凭我的本事,不愁找不到工作。” 肖磊接过话,语调平稳沉静:“工作没了可以再找。” 林陌手指慢慢松开,在衣角上偷偷擦了擦手心的汗,心也跟着松了。 她随着大家的目光看向张姐,张姐面露难色。林陌知道她的处境,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都扛在肩上,不是谁都有任性的资格。 不等张姐开口,林陌率先替她解围:“张姐,我们几个够了,小睿还发着烧呢,快回去照顾孩子吧。” 小刘连忙点头:“对对对,姐,孩子身体重要。” 张姐看看众人,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好,你们加油。”她又看了眼林陌,眼底有愧疚。 林陌笑着轻轻推了推她:“真没事,快走吧。” 张姐这才转身走了。林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突然有些羡慕,张姐有那么多放不下的责任。 她转回头,小跑着跟上小刘他们。 一行人穿过走廊,办公室的门敞着,田助理站在门边,圆脸被头顶的灯光照得发亮。看见她时,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抿住嘴,往旁边让了一步。 林陌心头闪过一丝不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但眼下顾不得细想,她领着人走了进去。 办公桌后,沈熠闻声起身,身形晃了一下。他双手撑住桌沿,黑色套头针织衫的领口微微下滑,露出颈间一条银色细链,贴着锁骨轻轻荡了荡。 他指节用力,素戒下方那节手指被勒得红白分明。站稳后,他抬手推了下金丝眼镜,抬眼看过来。镜片后,眉宇间从容平静,看不出半分虚弱。 他朝肖磊和小刘微微颔首。 “田助理会跟你们对接,加班费和奖金另算。”他顿了顿,“不过得麻烦你们签一份保密协议。” 小刘忙点头,说了句:“明白了。”肖磊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林陌也跟着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真把她说的话听进去了。 交代完后,沈熠的目光落在林陌身上。那张苍白的脸上,唇角微微地抬了一下,转瞬就散了。 他什么也没说,但林陌读懂了那个笑。她刚刚在走廊里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那些话是真 的,可她却是带着私心说出来的。那点笑意有些刺眼,她飞快地偏过头。 田助理上前,将原本顾远负责的内容分配给两人,又递来几份文件。林陌接过来,是现拟的保密协议。条款列得清楚,泄密需要承担的责任一条条写得分明,一看就是出自律师之手。 林陌扫到最后一条:甲方有权追究乙方相关法律责任。 她拔开笔帽,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签下自己的名字。 田助理拿着几份协议往门口走。小刘和肖磊拿过电脑,迅速投入工作。 林陌压下翻涌的情绪,打开电脑,强迫自己专注起来。 时间在键盘声中过得飞快,对面的肖磊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出办公室。 几分钟后回来,手里端着两个杯子,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林陌面前。 林陌愣了一下,抬起头,正对上肖磊的视线。他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大概是去洗了把脸。 “谢谢。”她轻声说。 小刘抬眼,鞋尖顶了顶肖磊的脚:“我的呢?” 肖磊坐回去,喝了一口手里的咖啡,懒懒道:“要喝自己冲去。” 林陌把桌上的杯子往小刘面前推了推:“你喝吧,我胃不舒服,喝不了咖啡。” 小刘端起来猛灌了一口。林陌却看见肖磊的表情僵了一瞬,捏着咖啡杯的手指也收紧了。 她垂下眼,心里没来由地一紧,肖磊今天有点奇怪。她伸手去拿自己的水杯,杯底已经空了。正要起身去茶水间,一抬头,撞进一道目光里。 沈熠单手支着下颌,正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他微微眯着眼,没有半点回避的意思,甚至在她表情逐渐僵硬时,轻轻挑了下眉。 林陌的呼吸快了一拍。 她低下头,手指按上键盘,去敲一个不需要敲的键。 奇怪,为什么和他对视会心虚,像背着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似的。 好在这感觉没持续太久,她重新忙起来。 过了一会儿,身侧传来脚步声。 林陌抬起头。沈熠已经走到桌边,将一杯水放到她面前。 他推杯子时,指尖微微曲起。她视线一落,看见他中指侧面压着一小块薄茧。指尖像被蛰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蜷了蜷手指,去摸自己指腹上那层茧。 位置差不多,也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趁热喝。” 他语调温和,说完便转身离开。 林陌盯着那杯水,水面还在轻轻晃。她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杯壁,热意就顺着指腹往里钻,她缩了缩手指。 察觉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抬头,正撞上肖磊和小刘的目光。一个眼神复杂,一个嘴还没合上。 林陌张了张嘴,什么也解释不出来,索性低下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是甜的,放了蜂蜜,温度刚好。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他办公室那天,他叫秘书送来一杯温水,她当时以为他小气,连杯咖啡都舍不得给。 原来不是。 她握着杯壁的手指,轻轻收紧了,又小小喝了一口,却不敢再看沈熠了。 过了几秒,她才把杯子放下,重新看向屏幕。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和偶尔压低的讨论。 夜色一寸寸褪去,雨早已停了,被雨水冲刷过的天透出薄薄的青色。 清晨六点,所有人围在沈熠电脑桌前。屏幕上,求解进度条还卡在百分之八十多,没人说话,都盯着那个缓慢蠕动的蓝色条块。 林陌手撑着桌子,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忽然,进度条飞快加载,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对钩,仿真通过,应力值在安全范围内。 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 小刘激动地一把搂住肖磊,肖磊难得笑了,下一秒便推开他,偏过头看林陌。 林陌察觉到那道目光,微微偏开头,下意识去看沈熠。 他恰好回头看过来。视线相交的瞬间,他眼尾微弯,像窗外刚透出的那点天光,很淡,却刚好落进她眼底。 林陌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牵起,回了他一个微笑。像是两个一起熬了夜的战友,刚好同时看到了天亮。 她的心轻轻晃了一下,像刚才那杯蜂蜜水,甜还没散。 “撑不住了,快困死了。”小刘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我先回去补觉。” 两人默契地移开视线,沈熠重新望向屏幕,林陌低头拿出手机。 一旁的肖磊,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被小刘拽了一把:“走吧,还能回去眯两小时。” 林陌抬眼,小刘拽着肖磊往外走。肖磊忽然回头,视线撞上她的,又猛地转开。 林陌愣了愣,走到沙发边,拿起那块充电宝,咬了咬下唇,塞进包里。 算了,上班时放到他桌上就好。 “想要什么奖励?” 沈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尾音带着一点笑意。 林陌回过头。 他坐在暖黄的光里,眼镜摘了,松弛地靠着椅背。眼下浮着一层淡青,唇色也浅得没什么血色。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他肩上,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所有疲惫都像被光滤掉了,干净得不真实。 而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11. 第11章 林陌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腔,连指尖都在发麻。她知道必须要说了,僵硬地转过身,往办公桌方向走。 刚走到桌前,还没来得及出声,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田助理推门进来,沈熠把桌上的U盘交给他,嘱咐他让生产部加急做出样品。 田助理拿着U盘离开了,门重新关上。林陌低头看着桌面,那句憋了太久的话还堵在喉咙里,过了几秒才抬起头。 沈熠手扶着额头,额角沁着细密的汗,呼吸急促起来。 她愣了一下,见他撑着桌沿想伸手拿水杯,手指刚碰到杯壁,整条手臂一软,手背磕在桌面上,杯子跟着倒了下去,水顺着桌沿流下去。 林陌赶忙绕过桌子,抽纸巾把桌面擦干净,又蹲下擦干地面。起身后重新倒了杯水,放到他手边。 这时她才注意到,沈熠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虚弱得像下一秒就会晕过去。 “去医院吧。”她建议。 沈熠轻咳了两声:“不用,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你也回去休息吧。” 林陌心里发急,他这哪像能休息好的样子。她也没心思开口提那件事,更不敢一走了之,她怕他真会晕在办公室。 “我叫救护车。” “不用。”他声音冷硬。 林陌喉咙一堵,像被那话噎了一下,但也没计较,继续说:“那我打车送你去医院。” 他用手支着脑袋,费力地抬起眼皮,目光没什么力气,却还是压过来:“林小姐,你可以走了,很感谢你的帮忙。” 林陌胸口又堵又闷,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担心他,还是在犯傻。 可看他撑着想站起来,身子又往下跌,她后退的动作顿住,最终还是伸手扶住了他的小臂。 指尖刚触到他的皮肤,她就像被烫着似的缩了一下。可下一秒,他身子又往下一坠,她来不及多想,五指猛地收拢,死死握住了他。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指按在他手臂上,他的肤色白得没什么血色,可肌肉却紧实而滚烫。 沈熠借着她的力站稳,低头扫了眼她握住的地方,胳膊往后抽了抽。他力气不够,那一下只是晃了晃。 “谢谢,可以松开我了吗?” 林陌愣了一秒,手指倏然松开,缩了回来。 沈熠不想让她碰。 这个认知像根细刺扎进心里,她不受控地去想:如果他对她没想法了,她还怎么开得了口。 还没来得急细想,眼前高大的男人身形一晃,压下来。她下意识张开双臂,他的发梢蹭过她颈侧,呼吸落在锁骨上,热得发烫。 窗外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成模糊的一团。 林陌身体僵了一瞬,后腰抵在桌沿上,只能硬撑着。 身前的人没说话,只是手撑在她身后的桌沿,与她拉开了距离。他强撑着跌坐回椅子上,手又扶上额头,好像这样才不会让脑袋栽下去。 林陌不再征求他的意见,拿出手机拨通120,说出地址和情况。她观察沈熠的反应,他垂着头,显然默认了她的行为。 挂断电话,她才稍稍吐了口气,揉了揉被桌子硌疼的腰。 办公室里只剩沈熠压抑的喘息。 林陌站在一边,摊开手掌一看,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等了一会儿,两名医护人员由保安小哥领着进来了。他们要把沈熠抬上担架,沈熠却摇摇头,指着保安说:“麻烦扶我一下。” 林陌往后退了一步,没再上前。保安扶着沈熠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沈熠忽然低声解释了一句:“被抬出去,影响不好。” 林陌愣了一下。都病成这样了,他还在想“影响不好”。她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心里不是滋味。 她看了眼外面的天,昨夜下了雨,应该有些凉。她从椅子上拿起沈熠的外套,上前一步披在他肩膀上。 他没有回头,只说:“谢谢,早点回去休息吧。” 林陌手指收紧,她本该现在就走,可脚步还是跟了上去。 出了公司大门,地面还是湿漉漉的。她避开脚边的小水坑,再抬头时,沈熠被扶着上了救护车。 她脚步又顿住。 他这副样子去医院,她就算躺下也安不下心。何况,她还有事必须跟他提,不能再拖了。 她快走两步,在车门即将关上前,抬脚跨进车厢。 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沈熠坐在长椅的边角,脑袋靠在车厢上。一名医护人员正给他胳膊绑上血压计。 他听到动静,偏过头来扫了一眼,看到是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林陌绷紧唇线,脸上一阵发白。他果然不想让她跟来,她别开视线,坐到长椅另一边,与他隔着最远的距离。 那头传来一声微弱的叹气声,随后没了声音。 她没回头,也没动。 如果没有那个目的,她才不会来这里。 这样说服完自己,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没再说话。 车停时,后车门被打开,冷风呼地灌进来。 对面的男医护瞥了眼窗外,低声吐槽:“这帮人真能熬,天都亮了还没走。” 林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群人在墙边抽烟,有人脖子上挂着相机,有人拿着小型摄像机。 像记者,看起来在等人。她没再多想,看向角落里的沈熠,他靠在车厢上,像睡着了,呼吸很浅。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他睫毛颤了颤,慢慢睁眼,看见是她,双手撑着长凳想站起来,刚起一半又跌了回去。 看他那副硬撑的样子,她心里一阵烦躁,把胳膊递过去:“让他们抬,或者我扶你。” 沈熠靠在那儿,沉默两秒,最后像是认了:“抬吧。” 他终于肯让人帮了,林陌暗暗松了口气。 车外两个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走过来,沈熠被车上两人搀扶着躺上去,一条腿屈起,小臂搭在眼睛上,整个状态都写着不想见人。 林陌捡起他落在椅子上的外套,跟着跳下车。刚站稳,一道白光一闪而过,她眼睛吃痛地眯起来。 还没等她适应,门口那群人已经围了上来。最前面的男人举着摄像机,黑乎乎的镜头直往沈熠脸上凑。 林陌心一跳,几乎没犹豫,把外套往沈熠头上盖去,又往前跨了一步,挡住镜头:“这里是医院,你们干什么?” 为首的男人镜头掉转对准她,上下打量她一圈,突然一摆手:“认错了,撤了吧。” 那群人骂骂咧咧地散了,有人经过她身后时问同伴:“你消息靠不靠谱,叶玲真在这家医院?” 林陌猛地停住。 他们在等叶玲,原来刚才镜头转过来,是把她当成了叶玲。 她僵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抓紧外套。 病床被推走,外套从沈熠头顶滑落。他视线偏向她,眼神里有疑问,却什么也没说。 她不确定他听没听到叶玲的名字,但她不打算提,于是别开脸。 医护人员推着沈熠进了电梯,林陌跟着一路向上。电梯门缓缓打开,走廊外没有她预想中的喧嚣,反而很安静。 暖黄的线性灯带沿着胡桃色的墙面向走廊尽头延伸,整条走廊安静得不像医院,她不自觉放轻脚步,连呼吸都收敛了。 林陌有些纳闷,她以为沈熠会被推到急诊室,可他被推进一间很大的病房,里面甚至有会客厅。 而且也没有她想象中那样,推着他到处缴费、抽血、输液的流程,这些全都有专人来病房处理。 林陌站在一边,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她这才明白,他不让她来,是因为来了也没用。 一个戴着粉色圆框眼镜的女护士进来了,她手里拿着输液袋。 林陌正犹豫着要不要赶紧说了,好走人,却听到沈熠语气坚决地说:“我不输液。” 她不由地抬起头看过去,沈熠侧身缩在床上,衣服已经换成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他背对着护士。 小护士愣在原地,显然没见过这样的病人。她转头看向林陌,投来求助的目光。 林陌知道自己劝不动,可小护士对着她眨巴眼睛,像她带过的实习生。她心一软,到底还是走了过去。 晨光从半掩的纱帘漫进来,铺在沈熠半边脸上。白皙的脸颊烧得泛红,长睫毛垂下来,像两片薄薄的羽扇覆住了眼睑。 她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 也是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病着,竟然能病得这样……好看。 她收起那些没来由的想法,走到床边蹲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护士在等着,你确定不输?” 他缓缓睁眼,可能没想到她蹲在面前,怔了一下:“不输。”随即又闭上了眼睛。 林陌紧了紧手指,那句“想要什么奖励”忽然浮上来。 有那么一瞬,她想说“我的奖励是想让你输液。”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咬住了。 她要用在更重要的事上。 林陌站起身,不打算再劝了。对面的小护士小声提醒:“他肺炎很严重,必须输液,不然会有危险。” 林陌定在原地,犹豫了一秒 ,才开口:“我想要的奖励是——”她重新走回床边,蹲下身。 沈熠睁开了眼。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输液,这就是我要的。” 话一出口,心脏猛地向上一蹦,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她慌乱地直起身,却在那一瞬看见沈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然后闭上眼,把胳膊往前一伸:“输吧。” 林陌僵住,过了好几秒,才微微吐了口气。 小护士立马跑过来,俯身去握他的手。林陌注意到,小护士的手刚一碰到他的手背,他身体就紧绷起来。 她忍不住问出来:“你怕输液?” “不怕。” 可他的声音却很僵硬,和他的身体一样。 林陌觉得他撒谎了,但也不想揭穿他。她轻轻笑了一下,一低头,他正好瞥了她一眼。 她脸一热,刚想解释不是笑话他。却听他没来由地一句:“我晕针。” 林陌表情一怔。她忽然想到沈熠送她去医院那晚,他站在她身旁,跟护士说轻点。 他明明害怕针,可他还是走到了她身边。 林陌又抬眼去看他。他闭着眼,像是知道那根针要落下来了,手背绷得青筋凸起。 眼看着针头就要刺进血管,她忽然开口:“我怕打针,小时候有个阿姨下手重,扎得很疼,从那以后我就怕了。” 沈熠睁开眼睛,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时候说这些。针已经扎进去了,林陌听见他浅浅地呼出一口气,随后才听他说:“谢谢。” 林陌垂下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他说:“下次输液的时候,主动跟护士说你怕疼。” 她没想到他会提醒她,心忽然软了一下,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护士就在这时提醒她:“这袋药要滴慢点,快了心脏会不舒服。” 林陌点头,护士带上门走了。她站在床边,一时不知道怎么待下去。 她悄悄去看沈熠,他闭着眼,像是已经睡了过去。她慢慢松开手指,轻轻吐出一口气。 兜里的手机震了几下,她拿出来,一看到发送人的名字,呼吸停了一拍。她下意识瞥了沈熠一眼,确认他闭着眼,这才拿着手机钻进了卫生间。 沈昀连发了三条短信,她一条条翻过去。 第一条是问她昨晚为什么一直关机。第二条是母亲最新的检查结果,后面写着“建议尽快手术”。第三条是一张照片,母亲戴着呼吸面罩,躺在病床上。 林陌静静盯着照片,母亲瘦了好多,脸颊干瘪得像缩了水的苹果。 她鼻尖发酸,拧开水龙头,捧起凉水拍在脸上。睁开眼,灯光照得她的脸一片惨白,她盯着镜子中的自己,水渍沿着下巴往下滴。 不是已经决定救她了,她病成这样,又不是你的错,你自责什么? 可真的没关系吗? 看着镜子中与母亲几分神似的脸,母亲的话毫无预兆地撞进来。 “我这不都是为了你们!要是没有你们,我至于过得这么辛苦吗?” 她当时是怎么回的? 对了,她大吼着说:“那你别生我呀!” 母亲就那么呆呆地看了她好几秒,眼眶突然红了:“你以为我想生你?” 她只记得自己摔门跑了出去,沿着屋后的铁道一直走。天慢慢黑了,一小片月光落在冰冷的铁轨上,周围杂草丛生,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哆哆嗦嗦地站在冷风里,往回望。远远的,一个模糊的人影沿着铁道寻过来。越走越近,她看清那人身上挎着一个破包,是母亲一直背的那个。 她想跑,但更害怕,于是就那么站着,不愿意去看,便垂下头。 直到眼前出现一双黑皮鞋,紧跟着,一个耳光落下来,她耳边嗡地一声响。她没抬头,只盯着那双鞋,鞋面和鞋底脱了胶,裂开的口子像一只张着大嘴的鳄鱼。 水流声哗啦哗啦。 林陌回过神,才发现水龙头没关。她拧住,抽了张纸巾把脸擦干净,再次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告诉自己,今天必须跟沈熠提。 她推门出来,见沈熠正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她快步走过去,先把床摇起来,再端过水杯递到他手边。 他说了声谢谢,接过水杯。低头喝水时,病号服领口微微松垮,露出一截锁骨。阳光移到了床头,把他垂下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一想到要说的话,林陌掐紧手心。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逼自己开口。 “苏依依故意针对我,我想你帮我。” 12. 第12章 沈熠一怔,偏过头,手背抵唇,剧烈地咳起来。 林陌心头跳了下,不会是因为她的话吧。她下意识想上前帮他拍拍背,脚刚抬起,脑海里闪过之前沈熠抽回手臂的样子,不想自讨没趣,又把脚撤回来。 她就站在床边,手心慢慢沁出黏腻的汗。 沈熠拿起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脸色比方才更白,而后抬眼看过来。 “抱歉,这件事,我不能帮你。沈家和苏家有合作,苏依依是苏家送过来的人。” 林陌僵了一瞬。 这话她早该料到,可她接受不了。凭什么苏依依在公司能作威作福,她就要忍气吞声。 林陌闭了闭眼。 算了,现实摆在眼前,这一局她本来就没有任何胜算。 只不过这条路堵死了,母亲该怎么办。 “不过,你其实不需要帮忙。”他忽然说。 林陌猛地抬头,停顿两秒:“什么?” 阳光落在他侧脸,高挺的鼻梁隔开明暗。他忽然笑了一下,唇角慢慢弯起。 “你汇报时做得很好。” 林陌一怔,视线落在他唇边那点笑上,慌忙别开脸。 她知道,这多半是拒绝之后一句客套的安抚。 可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雀跃。 原来,他看见了她的努力。 攥着衣角的手指,悄然松开。 苏依依这条路走不通,她还能拿什么和沈熠做交易?母亲的照片浮现出来,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拿母亲生病这件事。 母亲是真的病了,这么算的话,算不上欺骗 林陌狠狠掐了掐掌心,压下翻涌上来的难堪,逼自己开口:“我母亲病了,我需要钱。我当你女朋友,你能给我钱吗?” 话音落下,病房里瞬间静下来。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钻进来,反倒衬得这份沉默格外清晰。 林陌没有抬头,耳根烧得滚烫。 他会怎么想她?会觉得她不堪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个。 尽管如此,她依旧竖起耳朵,屏息等待他的回应。 “我很抱歉,刚刚才得知你母亲生病的事,”他顿了一下。 林陌抬头。 她以为他会说:关我什么事。 他却继续道:“我可以帮忙联系专家,也可以支付你母亲的全部医疗费用。” 林陌瞪大眼睛。 她记得,沈熠说过他从不做亏本买卖。 眼前温柔耐心的男人,真的是那个雨夜把她留在荒郊野外的人吗? 林陌心底乱得厉害。 她甚至隐隐希望他不要变,最好一直冷漠、事事算计。只有这样,她接下来的算计,才没那么难受。 可他偏偏在让步。 为什么? 她其实知道答案了,因为她像叶玲。 他的温柔,只是因为这张脸,不是给她的。 想通这点,林陌反而冷静下来,抬眼看向沈熠:“沈总,我记得你说过,你从不做亏本买卖,三千块的欠条我签了,你说起诉我,这回我要是答应了,您打算让我付出什么?” 沈熠表情僵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歉意。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抱歉。” 林陌怔愣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她预想过冷漠、嘲讽、顺势拿捏,唯独没想过他会道歉。 沈熠神色认真,沉默片刻,轻声问:“你非要这样吗?” 林陌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她看不懂他突如其来的退让。 “非要把自己,当成一件可以交换的东西吗?”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心里。林陌指尖死死掐着掌心。 她怎么可能想,心底的委屈快要把理智冲垮了。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是你哥哥逼我的。 可她不能说,也说不出口。 手心传来刺痛,她松了松,又重新握紧。他想要她承认,她就承认。 她不在乎他怎么想了。是的,一点也不在乎。 沈熠叹了口气,重新靠回床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无奈,像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人。 林陌抿了抿唇,低下头不去看他,可那眼神她忘不掉。 沈熠静静看了她几秒,忽地又说:“我想换种方式。” 林陌睫毛剧烈一颤。 “给我个机会追求你。” 林陌呼吸瞬间乱成一团。刚才还拒绝她的触碰,怎么突然就变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她已经答应当他女朋友了,还不够吗? 她想不通,也没时间想。 林陌抬头:“不用那么麻烦,我当你女朋友,你给我钱。” 沈熠眉头缓缓蹙起,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指尖微松,玻璃杯重重磕在床头柜上。 “咣”的一声。 林陌小腿一颤。 “我要你心甘情愿当我女朋友,”他一字一句,“不是交易。” 林陌张了张嘴,没出声。 心甘情愿?她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怎么可能。 雨夜的丢弃、欠条的威胁,她还没忘。她没那么大度,更没那么天真,会傻到去对一个算计她的人付出真心。 可转念一想,她可以演。他不是也演得很投入。既然都是演,那骗他一次,又有什么错。 林陌看着沈熠,语气诚恳:“沈总,我心甘情愿当你女朋友。” 话音刚落,沈熠猛地咳起来,弓着背,手撑在床沿,单薄的肩背剧烈起伏。好不容易压下咳意,他垂着头,呼吸又急又重。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他声音沙哑疲惫,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 “你不信我?”林陌追问。 “我有些累了。” 林陌突然觉得,沈熠此刻虚弱的样子,像极了那个雨夜里的自己,一样狼狈。 林陌下意识走到他身前。 沈熠仰起头,眼底带着一丝茫然,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靠近。 林陌没有躲闪他的视线,抬手,贴上他的脸颊。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滚烫 的温度顺着指尖蹿进来,像电流一路烧进脊椎。她浑身一颤,却没有退缩,反而微微用力,稳稳捧住他的脸。 林陌垂着眼眸,缓缓俯身,一点点拉近两人的距离。 近到能看清他眉心抽动了一下,身体绷得死紧。 林陌心底竟划过一丝痛快。她没停,距离越来越近。 她闭上眼,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瞬间—— “你不用这样糟践自己。” 林陌僵住。 手掌还贴在他脸侧,指尖烫得发麻。她缓缓垂下手,心像坠进冰水,瞬间凉透了。 还是被拒绝了。 林陌咬紧下唇,带着赌气的意味:“沈总既然不要,那我去找别人。” 话音刚落,两只手腕被他握住。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忽然收紧,将她拽到身前。 “你想去找谁?” 他声音沙哑,压着怒意。 林陌看着他沉下的眉眼,心里反而一横:“沈总看不上我,总有人看得上。” “林陌。” 她怔愣了一秒。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的名字。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沈熠盯着她的眼睛,眼底情绪复杂难辨,“之前是我不对,你有气可以冲我撒。你一个女孩子,别说这种作践自己的话。” 林陌鼻尖发酸。 她差点就信了。 可叶玲的脸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热搜上的照片,酒店的床,这些画面瞬间浇灭了她所有动容。 林陌收起眼底的软意,用力瞪着他:“你又有多真心?你看上的,不过是我这张脸。” 沈熠脸上的温和僵住。 握着她手腕的手,一点点松开。 果然。 林陌的心彻底凉透,她慢慢抽回手,垂下头,自嘲地低低笑了一声。 下一瞬,下巴被他捏住,用力抬起。 视线被迫与他相撞。 林陌看见他眼里像结着一层薄冰,冷得让人心慌。 “既然各取所需,女朋友,当吗?” 林陌呼吸一滞,指尖狠狠陷进掌心,尖锐的刺痛勉强让她保持清醒。 不等她反应,沈熠手臂一收,将她又拽近一寸。 胸口几乎贴上他的胸膛,近到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意。林陌浑身僵硬,每一根神经都绷到极限。 沈熠侧过头,温热的呼吸擦过耳廓,没贴上来。 “怎么。”他声音又低又慢,带着明晃晃的挑衅,“不敢了?” 林陌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只觉得自己被推到了悬崖边缘,往前一步,是和他纠缠不清的万丈深渊,是虚假的温柔,是永无宁日的算计与拉扯。 可她早就没了退路。 除了纵身一跃,粉身碎骨,她别无选择。 良久,林陌抬眼,迎上他深邃的目光。 “当。”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