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女配手拿救世剧本》 1. 铜钱与黑剑(一) 姜绾是被饿醒的。 她处在混沌梦里,梦里很冷,冻得浑身僵硬,脸也黏糊糊的。 试着爬起来,身体很重,后背像是有重物压着,以往过于疲倦时,也会有这种情况出现。 看来真是累坏了。 在恍惚间,有奇怪的对话声模模糊糊地传来,忽高忽低,忽远忽近。 “这一战还好妖族胜了,姜淮玉要是没死,咱们兄弟哪有机会吃这美味。” “往事休提,你说该怎么煮,红烧还是清蒸。” “煲汤,前两日看羊天煮过可香了。” “也不知道过去这么久,血放干净没有。” “……” 梦里还有人在讨论做菜,这太荒谬了。 不过。 这汤,真香。 费力动了动眼皮,有什么东西糊住睫毛,视线模糊,只看到不远处有火光跳动,还有两个举止夸张的黑影,好像围着口锅在忙活儿。 而那口黑乎乎大锅里,正咕噜咕噜冒着泡,肉香直往她鼻孔里钻。 好香,真的好香啊。 姜绾被勾得受不了挣扎着从重物下面爬出来。 身下湿漉漉的触感,让她觉得这梦的细节也太逼真了点。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试着发出声音,“能……能不能也给我吃一口?” 其实她并不知道他们在煮什么,也不知道对面是什么人,出于肚子饿了就要吃东西的本能,末了又十分自来熟道,“加点香菜可能更好。”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唐突又可笑,对着陌生人的锅灶指手画脚。 然而,预想中的责骂并没有到来。 死寂。 此刻姜绾脑子有片刻回神。 深更半夜,在浓雾弥漫的森林里煮肉汤。 怎么看怎么奇怪。 不过如果是梦就能理解,夜风凉飕飕的,姜绾搓了搓手臂,静静着两人回应。 他们默契对视一眼。 然后,其中一个缓慢转过身。 他长得有点奇怪,皮肤是灰绿色的,头颅扁宽,眼泡鼓胀突出,里面充满震惊以及……恐惧? 虽说不该对陌生人长相评头论足,但这也太吓人了。 不像人,像青蛙成精。 口鼻短钝,嘴角裂到耳后,露出细密尖利小牙。 半人半蛙形态,着实有点惊悚,哪怕是梦,姜绾也被吓出身冷汗。 在犹豫着要不要跑时,另一只也回过头,手里还拿着疑似腿骨的东西在搅动汤锅,面容像极西游记里的八戒。 他眼神更为惊恐,像是百日见鬼。 姜绾一愣。 伸手把自己脸摸一遍。 确定是正常人类长相吐出口气。 “啊,你是人是鬼!”青脸妖抖得不成样子,“明明血都放干了,喉咙也割开了,怎么可能。” “没死透?不对,她这是活了?!脖子也长好了?!”另一个妖怪像是终于反应过来。 什么死的活的。 姜绾被他们尖锐的大嗓门吵得有点头疼,拧紧眉头。 怎么突然往惊悚片方向走了。 割喉放血。 下意识摸了摸脖颈,皮肤光滑,触感正常,一点都不疼。 “你们……”她试图开口,想问清楚这是梦,还是演得哪一出。 “这是书里说的复生尸,传说复生尸刚复活要吃活物,快跑。” 凄厉的尖叫刺破耳膜,两人见鬼似的慌忙逃窜,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口仍在冒热气的锅。 “什么嘛。” 姜绾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吓得一哆嗦。 本就昏沉的脑袋更晕了。 “长得比我还吓人,怎么好意思拔腿就跑。” 姜绾在不满和迷茫中走到热锅前面,醇厚诱人的肉香在鼻尖萦绕,勾得本就干瘪的胃袋一阵痉挛。 白花花的肉汤咕噜咕噜冒着泡,浮沫随着滚汤起伏,沉在锅底的大骨头,被沸水一掀,翻了个身。 灰白的大眼睛与她四目相对。 “……” 半阖眸子在看清锅里东西不自觉瞪大。 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胃里翻江倒海,恶心与恐惧迅速涌上来。 她摸上脖子,用力一掐。 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是梦。 这个认知像是惊雷,劈开混沌,脑子顷刻间恢复清明。 汤香在鼻尖缠缠绕绕,浓得化不开。 “呕!” 姜绾扑到旁边,疯狂地干呕起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肉汤香此刻变成催命的毒药,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掏出来洗干净。 余光瞟过方才躺过的地方,压在自己身上的也不是枕头和被子,而是残缺不全的肢体。 脑子轰一下。 有关之前记忆涌上来。 她是为了救落水小孩体力不支淹死了。 所以是重生到这里了。 也算是见义勇为的好人了,怎么能给她这么个糟糕开局。 不行。 姜绾连滚带爬朝着相反方向狂奔,恐惧让她四肢发软,但丝毫不敢有停下来的念头。 只想立刻马上逃离,这个比噩梦还要恐怖的地方。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被道深不见底的断崖拦住去路。 夜风吹过满是冷汗的面颊,忍不住打个冷颤。 脚边的碎石掉下悬崖,许久都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身后,是那口人肉汤锅,是那两个面目狰狞的妖怪,是堆积如山的残肢断臂,是这个荒诞,血腥,令人作呕的操蛋世界。 身前则是这万丈深崖。 突然间疯狂的念头爬入脑海。 跳下去说不定就能结束这恶心的一切。 比起留在这里,宁愿选择死亡。 想通之后,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然后,助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悬崖之外,纵身跃出。 腾空瞬间,失重感包裹住她,冷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 本能的恐惧,还是让她紧闭着双眼,只能在心里不断祈祷。 快一点,再快一点。 预期中的终结并未到来,身体撞上悬壁边横生出的树干,得到缓冲后又重重摔在地上,右腿传来骨头错位的闷响,剧痛炸开。 姜绾疼得蜷缩身子,额角渗出细密薄汗,缓好久撑着地坐起来,粗重喘息声在崖底格外明显。 她低头看向变形右脚,蹙着眉笑出来。 居然还能解锁跳崖不死的技能。 先是复活在尸堆里,接着是两只拔腿就跑的妖怪。 匪夷所思。 他们煮的肉汤,遍地可见的碎片,足以证明此方世界不太平。 她不想留在这里。 想来想去只有重开一条路。 自杀很需要勇气。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她又看向错位右脚,报复性戳一下,疼得抽搐起来,眼泪毫无预兆涌出。 “ 哈,哈哈,哈哈哈。” 姜绾觉得好笑,但因为疼痛时断时续。 她就不信了。 天底下还有阎王不收的人。 在思索之际,头顶白光闪过,崖底亮如鬼域,又瞬间沉入更深的黑。 没有雷声。 姜绾抬头,眨了眨眼。 “哦。” 她干巴巴吐出一个字。 这里的闪电都懒得打雷。 忽然想起什么,朝着闪电方向看去。 又是一道白光。 求死之人本不该有这么重的好奇心,但就是有种莫名的牵引,让她拖着断腿往那走。 拨开潮湿的灌木,眼前场景差点让她忘记疼痛。 数不清的断肢残躯填满深坑,而在尸山之上站着个穿着破烂道袍,满脸倦容的道士,他正被两只气息凶悍的大妖围攻。 男妖赤膊虬髯,挥舞狼牙棒,煞气冲天,女妖红衣红发,手腕绕红线,眼神冰冷。 道士浑身浴血,肩胛处伤口深可见骨,整个人全靠手中黑漆漆的铁剑支撑,摇摇欲坠。 “臭道士,敢闯四明山,刚好给爷爷加餐。”赤膊男妖狞笑,狼牙棒朝着道士袭去。 “筋骨不错,熬汤定是上品。”女妖舔了舔嘴唇,红线如毒蛇般射向道士双眼。 那道士眼皮都没完全睁开,只是很轻叹口气,慢吞吞里透着懒散。 “二位,真是误会了,贫道就是走错路了。” 他说话间,步伐凌乱,险之又险的躲过致命攻击,只是被劲风扫的踉跄退了两步。 伤口血涌的更快了些,没来及喘息,红线又袭来,他只是微微偏头,红线擦着耳廓飞过,斩断几缕青丝。 “唉。” 又是一阵叹息。 “大晚上的,你们不困吗,不如各回各家,你们好歇着,贫道也能找个地方打个盹。” 素霓瞳孔骤缩,这道士看似狼狈,实则相当镇定,每次躲避也相当精准,想必实力不俗。 “走错路?”她冷笑,攻势越发猛烈,“四明山百里妖雾,活人禁地,你能走错到尸坑边上?当姑奶奶是傻子?” “就是,少废话,纳命来!”赤霄久攻不下,越发暴躁。 张逢生很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不吃这一顿又饿不死,用得着这么拼命。 他用铁剑格开刁钻红线,震得自己咳嗽两声,脸色更白了些,但眼神深处,那片困倦之下,却是只有平静。 这把剑真克他。 拔不出来不说,还尽让他受伤吐血。 他歪着脑袋看,眯着眼打量会。 “说不通啊。” 伸手虚点两下。 “瞧着也不像什么绝世好剑,怎么就不行呢。”突然想起什么,轻啧一声,“难不成这玩意儿能瞧出他不是剑修。” 挠头叹气,嘀咕声渐弱,“唉,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他千辛万苦从土里刨出来,本打算卖个好价钱,抬眸看了看两个妖怪。 随即朝天扔了三枚铜钱,铜钱在空中翻转,落地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低头瞥了一眼卦象,心头微沉,“三阴噬阳,死门洞开,血光应劫,十死无生。” “唉。”话音落下,张逢生叹口气,拖着长音,“死局啊,白忙活一场。 “知道死局,那就乖乖束手就擒。” 二妖杀招再至,气势到达顶峰,一直在暗处观察的姜绾再也忍不住,从藏身处扑出来,伸出尔康手。 “刀下留人。” 2. 铜钱与黑剑(二) 她这嗓子听着虚,但也确实让两妖动作齐齐一顿。 张逢生侧过头,看见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黑影滚出来。 那是个女人。 如果还能算是个人的话。 头发不知多久没梳洗过,沾满泥浆与血块,就这么糊在脸上,只能隐约看见双很亮的眼睛。 身上裹得衣服也看不出本来面目,被污泥与血鲜浸透湿答答贴着瘦弱的身体。 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女人,正拄着木棍快速走到中间,拦在他前面。 然后,她抬起头,目不转睛盯着两只妖怪。 “吃人是吧。” 姜绾挺直腰背,用木棍戳了戳地面,指向自己。 “先,吃,我!” 跳崖没死成,很后悔没让那两个丑妖怪吃掉,当时就应该拦住他们。 不过好在黄天不负有心人,总算又遇见两只。 她回头指了指道士,“你们看他,半死不活,血都要流干了,炖汤都没味儿。” 转回身后继续盯着两妖毛遂自荐,“我新鲜,虽然看着磕碜,但原汁原味,多炖几个时辰,骨髓都给你们炖出来,老香了。” 她往前又艰难地挪了半步,把脑袋送到狼牙棒底下:“来啊,先吃我,赶紧的,等什么呢。” 赤霄:“……” 素霓:“……” 饶是他们见过大风大浪,也没见过主动上门求被吃的。 这算什么。 真心实意,挑衅还说拖延时间。 他们有点拿不准。 张逢生短暂沉默了会。 他撑着剑的手没动,肩胛处的血顺着剑脊往下淌,在指尖凝成血珠落在地上。 浴血奋战的脸上没有情绪波动,眼眸依旧半阖着,眼尾覆着淡淡青黑,倦意浓的化不开。 方才还在为铁剑克己犯愁的眉峰,只是轻挑了下。 哪怕跑出来的倒霉玩意儿。 目光掠过她结块的墨发与辨不出原色外袍,最终停留在她的眼神上。 这双眼睛太亮。 里面藏着疯癫的,孤注一掷的烈光,与周围的尸山血海格格不入。 明明是个灵力全无的普通人,就这么挡在他面前。 倒没有觉得她蠢,也没有觉得她勇。 只觉得……有点麻烦。 又有点,无趣的新鲜。 世间万物,非妖即人,要么贪生,要么怕死,要么趋利,要么避害。求仙的想长生,成妖的想化形,连这两个妖怪,吃人也不过是为了饱腹滋补,皆是带着执念活着。 偏生冒出这么一个,浑身是伤,断了腿,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却巴巴地往妖口上送,求着被生吞活剥,求着速死的。 倒真是,百年难遇的怪人。 他轻叹口气。 于他而言,这局是死局,卦象摆着十死无生,他认。 这两只妖要吃他,他提起精神拼一拼,实在斗不过就躺着,生死有命,祸福随缘。 可如今冒出这么个人,倒是让事情变得棘手。 就在他叹气瞬间,赤霄终于反应过来,勃然大怒,“哪来的疯子,既然想死,爷爷成全你。” 狼牙棒调转方向,朝着姜绾当头砸下。 素霓的红线也同时射出,直取姜绾心口。 就是现在。 张逢生脚下一踏。 震感从脚底传来,地面上哪个由鞋印组成的阵法骤然亮起白光,两妖神情聚变,双脚如陷泥潭,丝毫使不上力气。 姜绾也大惊失色,刚想说不必搭救,后脖领被揪住拖到后面。 “道长……” “别闹,困着呢。” 他朝前踏一步,步伐玄妙,明明看着很慢,但两妖面容逐渐扭曲。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 赤霄和素霓只是身子僵住,瞳孔放大,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想不通,这道士不是剑修么。 为何…… 随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轰然落地,气息全无。 张逢生收手,身子晃了晃,他脸色更白了,看了眼两妖尸体,又看了看目瞪口呆的姜绾,眼里的无奈都要溢出来了。 “真累啊,大晚上不让人睡觉。” 他摇摇头,很自然的顺着晃动的趋势,直接向后倒去,陷入深度昏迷。 “……” 一时间姜绾竟不知他是太困,还是真重伤昏过去。 没等她理清思路,远处传来熟悉的争吵声。 “都怪你,非说什么复生尸,书里胡诌的东西你也当真?” “放屁,老子亲眼看见她脖子伤口没了,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不是复生尸是什么。” 是青蛙精和猪妖。 两个小妖拨开树丛冲出来,第一眼就看到瘫坐在地的姜绾,正要惊喜,目光随即扫到她身前不远处那两具气息全无的大妖尸体。 青蛙精眼睛又惊得凸出来。 “是赤霄大人和素霓大人。” 猪妖更是惨白如纸。 他们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姜绾,只见那复生尸正用他们无法理解的,混杂着惊喜和兴奋的眼神,深深地看着他们。 “复生尸把两位大人杀了。” 青蛙精发出怪叫,魂飞魄散,撒腿就跑。 “等等我!别丢下我!救命啊!”猪妖连滚带爬,哭爹喊娘。 姜绾则是拖着断腿朝前两步,伸出手想要叫住他们。 “不,别跑啊。” 她喊的越响那两只跑的越快。 转眼间,那两只小妖就消失在眼底。 怎么又跑了。 送上门的东西没人喜欢吗? 姜绾站着原地,看着身边奄奄一息的道士,又看了看不远处毫无声息的妖怪尸体,再想想落荒而逃的活宝。 她愁眉不展在张逢生旁边蹲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看着身上大大小小伤口,尤其是肩膀处那道,皮肉外翻,看着就疼。 她目光又落在旁边的黑剑上,指尖触了触,以为会排斥自己,没想到很轻松就拿了起来。 要不抹脖子算了。 犹豫半天还是歇下这个念头。 “喂。”她推了推张逢生,“醒醒。” 她是瘸子可扶不起来个大男人。 没反应。 她又用力推了推,这次道士眉头皱了一下,眼睛没睁开,嘴唇却动了动,吐出几个含糊的字。 “面……面要坨了。” 姜绾:“?” 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面呢。 姜绾长叹口气。 天方露白,等到完全亮透,到时候妖怪就不止这么点。 她是想死,但看着生命在眼前流逝又做不到。 咬咬牙,抓住张逢生的胳膊,打算把他拖到隐蔽些的地方。 试了几次,累的气喘吁吁也只挪动两步。 就在快要放弃时,张逢生忽然咳嗽两声,眼睛眯开半条缝。 眼神还是困倦,但总算有点神采。 “你……” 姜绾愣了一下。 张逢生瞥她一眼,又看看周围的环境。 “麻烦啊。” 他想挣扎起来,刚牵扯到伤口就倒吸口凉气。 “别动啊。”姜绾摁住他,“你伤的很重。” “知道。”张逢生气息虚弱,慢吞吞道,“不过再待在这儿,等会儿来的就不是那种小妖了。” 他勉强坐起来,从怀里掏出小瓷瓶倒出两颗小黑丸,自己吃一颗,另一颗递给她。 “吃了。” 姜绾看着那药丸:“这是什么?” “疗伤的。”张逢生说,“不吃也行,等会儿跑的时候别拖后腿。” 姜绾瞪他一眼,但还是接过来吃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身上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不少。 “能走吗?”张逢生问。 她试着动了动瘸腿,还是有点疼,但至少勉强能使上劲了。 “大概……能蹦。” 张逢生点点头,扶着旁边的树干站起来。他脚步虚浮,但站得很稳,手指飞快掐算。 “往东走,三里外有个山洞。”他说,“天亮之前到那儿,应该能躲一阵。” “你怎么知道?”姜绾问。 “ 算的。”他说,“贫道是阵修,观地势,辨方位,算吉凶,是吃饭的本事。” 说着捡起地上的木棍往东走,走了两步,回头见姜绾还在原地。 “走吧,等着妖怪大军给你给你接风洗尘?” “你拄的这根是我的。” 张逢生动作顿住,低头瞅了瞅手里的木棍,又抬眼看看她。 “哦,我说怎么拄着怪趁手的。”说着,把木棍递过去一半,“那要不……咱俩轮流?” “赶紧的,妖怪摆席可不等咱点菜。” “……” 两人一瘸一拐在林中穿行,所到之处全是残肢。 三步一只手,五步一只脚,十步一躯干。 姜绾跟在后面,这道士看着病怏怏,走起路来健步如飞,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他随手扶住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姜绾忽然问。 张逢生头也没回,“谁救你了,贫道是自救。” “你明明可以先跑。” “跑不掉。”张逢生说,“那两个妖怪死了,新丰城的妖肯定会派妖调查,你留在那里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到时候全山搜捕,贫道跑不了。” 他沉默会,又补充道,“再说了,主动往妖嘴里送的傻子,贫道活这些年,也是头回见。” “……” 什么傻子,明明是机智。 姜绾心中嘀咕两句后,又看向那把黑剑,“你既然是阵修,为什么拿着把剑呢。” 张逢生继续往前赶路,步子没停,“剑是装饰品,摆着唬人的,真打起来靠算卦和踩阵眼,比耍剑省力气。” “那你……” “别问了,在问给你敲晕。” 姜绾悻悻闭嘴。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个山洞,洞口有藤蔓遮掩,不细看还真找不到。 张逢生没着急进去,而是在周围转一圈,随即捡起几块石头,待石头落地后,隐隐有微光闪过,随即隐去。 “阵法?”姜绾问。 “嗯,障眼法。”张逢生说,“寻常妖物经过,会下意识忽略这个洞口,修为高深的能看破,但至少能拖延点时间。” 他拨开藤蔓,率先走了进去,里面不深,但足够容纳两人。 “在这儿等着。”张逢生说,“贫道去处理一下痕迹。” 他走出山洞,不多时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几株草药。 “会接骨吗?”他问姜绾。 姜绾摇头。 张逢生又叹了口气:“麻烦。” 他让她靠在石壁上,自己蹲下身,检查断腿,他的动作很轻,但姜绾还是疼得冷汗直冒。 “忍着点。”张逢生说,“可能会有点疼。” 话音未落,双手一用力。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钻心疼痛。 等缓过劲,张逢生已利索固定好腿。 “好了。”做完这一切,他累得瘫软在地,懒洋洋瞥她,“骨头接回去了,养几日就能走。” 她抹了把眼泪,咬牙切齿道,“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更紧张。”张逢生理所当然地说,“长痛不如短痛。” 说完,就地靠着洞壁,合上眼睡了过去。 随时随地,大小睡。 道长,你有点太松弛了。 “睡吧,外头有阵法,寻常妖物发现不了。” “要是不寻常呢。”姜绾诚心发问。 “那就跑呗。”张逢生说,“不过天亮之前,他们应该找不到这儿。” 他顿了顿,问道:“贫道张逢生,你叫什么名字?” “姜绾。” “姓江?哪个江?江水的江?” “是生姜,老姜,嫩姜那个姜。” 张逢生睁开眼,眼神有片刻清明,但很快又恢复那副死气沉沉模样,“贫道好心劝你,要想活命不要在这里透露自己姓姜。” “目前为止只有你问我。”姜绾摊开手撇着嘴,满眼无辜。 张逢生猛然坐了起来,咬着后槽牙,“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要真揣着明白,我犯得着跟你到这儿来么。” “……” 3. 铜钱与黑剑(三) 天色渐白,洞外鸟声清脆。 这小半个晚上,她想过很多次,觉得还是得去死。 自从张逢生嘴里得知姜姓是大忌,又旁敲侧击问了些关于这里的大概背景。 想死的心达到顶峰。 穿越就很扯淡,怎么还能穿书呢。 她就觉得剧情走向诡异,除了那本,也不会有其他书如此变态。 这本名字名叫《剑尊》,单从这两字朴实无华的汉字里就可以品出其中的王霸之气。 可惜这剑尊既不是她也不是后面道士。 她与他只是两个可怜的NPC。 回忆内容结合从睡不醒的道士那里打探来的消息她得出个结论,把大象关进冰箱分三步,成为剑尊拢共也分三步走。 第一步,先得找个垫脚石的冤大头,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再反手送她归西。 这一步,书里写得明明白白,男主亲身示范,堪称欺师灭祖的典范。 那本书将他做下的事掰扯得挺细,本书男主莫玄瑾人妖之子,拜师灵剑宗姜淮玉。 他师父表面一心向道,守正不阿,实则心思深沉,精于算计,靠着阴谋诡计取得胜利,一步步爬上至尊之位。 后来收莫玄瑾为徒也只是因为也不过是看中他身世特殊,潜力巨大,想培养个得力工具,好巩固自己在灵剑宗日渐不稳的地位。 男主总归是男主岂是池中物,他早就看穿师父的虚伪嘴脸,暗中隐忍,积蓄力量,待到时机成熟,便与其他九大妖城城主联合起来将她杀死,只是在打斗过程中姜淮玉的本命剑不甚被打落,从此下落不明。 这剑里藏着姜淮玉毕生修为的几分真意,若是能顿悟修为也能更上一层,因此莫玄瑾把找剑定为首要目标。 他为得到这把剑不惜将人族翻个底朝天,最终是在新丰城城主协助下找回来。 要说前面杀姜淮玉可以解释为反抗,那么接下来的行为让人目瞪口呆。 也是这时她才知道,本书男主并不是传统光辉形象。 无三观,无底线,无良知。 若是有人挡着他提升修为,哪怕是蚯蚓都能面无表情竖起来劈开。 毫无人性,丧尽天良。 对于自己的宗门也是一个不留,悉数送下去与姜淮玉团聚。 其中有位女修在他被其他弟子羞辱时曾站出来帮过他,也丝毫不念恩情一剑送走。 冷血无情,薄情寡义。 其实当时看到这里时,已相当不适,但评论区好评如潮。 书友们都说莫玄瑾很可怜,所做一切都有理由。 于是乎她硬着头皮继续看下去。 第二步,需得掘师祖的坟,挖出底下藏着的机缘,管他什么纲常伦理。 在人族看来罪无可赦,但在妖族眼中不过是强者为尊,物尽其用。 莫玄瑾半人半妖的血脉,让他对人族那套天地君亲师的纲常伦理,骨子里就存着疏离与质疑。 他自幼在妖族底层挣扎时,见识过截然不同的法则,妖族崇尚力量与本能,亲缘关系复杂多变,血亲亦可结合,在部分族群中并非禁忌,只是自然繁衍与力量结合的一种方式。 有这种毁三观的事情在前,挖坟这种事情做的相当干脆利落,毫无负担。 书中说莫玄瑾的师爷是个老好人,当年力排众议将他带回来并且让姜淮玉收他为徒。 这份恩情,在莫玄瑾看来,不过是伪善者惺惺作态,把他从一个火坑推进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后来他修为遇到瓶颈,卡在关键处迟迟无法突破,不知从哪听到的小道消息,说是柳扶风墓里有宝藏秘籍,这等诱惑对于修炼之上的男主是无法抗拒的。 于是,什么授业之恩,什么救命之情,在力量面前通通不值一提,他亲自带人,轰开陵墓。 书里描绘,老爷子生前德高望重,死后却不得安宁,棺椁被毁,尸骨零落,莫玄瑾在废墟里翻找许久,还真的让他找到本秘籍,也让他练出点名堂,自此之后,整个九州四海再无敌手。 妖族对此评价颇高,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毕竟死人的东西,留给活人用,才算物尽其用嘛,人族这边则是唾沫星子满天飞。 莫玄瑾对此完全不在意,继续修炼。 第三步则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仙,自然是杀够之后才放下。 走到这里时,手上早已沾满鲜血,仇敌遍地,心魔众生。 此时男主已无敌手只待飞升,但杀戮太重,戾气缠身,每每静修,耳边仿佛都能听见无数亡魂的哭嚎,尤其是姜淮玉临死前那错愕又了然的眼神,挥之不去。 就在他几乎要被心魔吞噬之际,偶然游荡到当年八派为其父母所立的荒坟前,心中翻腾的暴戾静下来,过往光景里所发生的一幕幕从他脑海划过,卡在他心头好久东西突然通了,心念至此,万障皆空,随着雷劫砸下,他也顺利问顶仙门,最后他回首瞥眼焦土,漠然转身,一步登仙。 当时看完这本书像是被人抽走大半精气,如今更甚。 接下来的三百年将是人间炼狱,男主彻底倒戈妖族,欺压人类,虐杀修士,将他们像牲畜一样屠宰放血,他们将人类头颅用线穿起,各妖城城主甚至开展万人门竞赛,将此拓印成书供妖族立威炫耀。 作为人类而言,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下场。 所以她深思熟虑后,还是决定重新投胎。 姜绾背对沉睡的张逢生,双手紧握那柄黑剑,剑刃抵在自己脖颈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昨夜跳崖时那股决绝的冲动,在此刻寒意面前,竟有些褪色。 她闭了闭眼,深吸气,手臂肌肉绷紧,正要用力。 “第三十七次。” 含糊又清晰嗓音在身后响起。 姜绾身子僵住,手上力道完全散去,剑刃只在脖颈处留下浅白压痕,她缓缓回头。 张逢生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侧卧着,以手支头,因倦意而氤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 “你每一次力道都会在最后泄掉大半,剩的那点劲儿,杀鸡都勉强。” 姜绾握剑的手紧了紧,又无奈松开。 “不一样啊。”半晌,她哑着嗓子吐出三个字。 “是不一样。”张逢生认同点了点头,“跳崖只需一时气血上涌,眼一闭,万事休,但自刎就不同。” 他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剑,又落回她脸上。 “你得亲眼看着,亲手做着,感受每一分疼,等着血一点点流干,这需要的不光是胆子,还得对自己够狠。” 他顿了顿,又软塌塌躺回去,“你还没到那份上,省点力气,歇着吧。” 有时候她不得不佩服这道士的松弛感。 她把剑插回剑鞘,缩回到角落里。 手中剑很沉,与她的心一样。 从洞口勉强照进来的天光勉强勾勒出道士睡颜。 周围安静的可怕,昨晚的喧嚣好像是一场梦。 但腿上轻微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是个普通人,会为生活奔波,会为琐事烦恼,对她这个普通人来说沉入冰冷湖底便是结局,给人生留下虽遗憾,但还算清白的句号。 现在呢,句号硬生生掰成问号。 十分野蛮的被扔进看过的里,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情么。 比未知更可怕的是已知。 她知道正在经历什么,知道未来三百年,这片土地将经历怎样的人间炼狱。 正所谓知道越多,迷茫越深。 去死?还是活下去?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冷静下来后觉得重如千钧。 死,似乎是最直接的解脱,跳崖不成,自刎也不成。 每一次想对自己下狠手,总在最后关头失去力气。 她厌恶这样的本能,但又无法彻底摆脱。 可是说到活,又能怎么活。 在这个妖族横行,人族式微,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凡人又该怎么活下去。 在姜绾沉迷在低迷情绪无法自拔时,听见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朝阳穿过层层叠叠的藤蔓,悄无声息落在他脸上,淡淡的金光,映得他眉眼柔和。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张逢生坐起来,他没看她,只看着外头那点光亮,“这世道乱糟糟的,对谁都一样,妖吃人,人挣扎,强者翻云覆雨,弱者朝不保夕,本质都一样,都在各自认定的道上扑腾,不管那前头是生路还是悬崖。” 他侧过头,眼皮半耷拉着看向姜绾,目光像是穿透她此刻的狼狈与迷茫。 很多时候,她不太喜欢与张逢生对视,这人看着懒懒散散,实则好似有读心术。 所有一切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又不得不承认确实有几分道理,也确实有效缓解紧绷神经。 但她还是觉得死亡是目前最优解。 在准备说出想法时,又听见对方道,“一口吃的,一个念头,一处想去的地方,或者一个看着比你麻烦,还甩不掉的倒霉蛋都行,人只要还有口气在,总得给自己找个由头,抓不住天,抓不住地,至少得抓住点眼前的,能碰着的东西,哪怕它再小,再不堪,再没道理。” “所以。”他收回目光,重新靠回石壁,恢复以往的平淡语气,“你要是实在想不出还能抓点什么,不如随着贫道去鄞州,路上正好缺个,嗯,勉强能说话的。” 道理她都懂,但心里面就是无端生出些抵触抵触情绪。 她张嘴刚要说话,张逢将她拉到身后。 银光擦着姜绾的发髻飞过,铮地钉入身后树干。 藤蔓遮掩的洞口外中传来轻笑,“道长反应倒快。” 紫衣白发的女子缓步走出,手中长鞭破空一甩,地面应声裂开道深缝。 如果忽略她眼里的恶意,她还是很愿意欣赏美人的。 美则美矣,可惜太凶。 “你打得过吗?” 不是她不信任,实在是这位姑娘与前面几位散发出的气场太不一样。 张逢生没回头,只将她往身后又挡了挡,语调还是那股懒散劲。 “打不过。” 他答得太干脆,姜绾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紫衣女子显然也听见了,嘴角笑意更深,鞭子在手里转个圈。 “道长倒是爽快人,只是不知道我那两位不成器的属下,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二位。” “他们想炖了贫道。”张逢生不紧不慢开口,慢悠悠的调整了下站姿,不过好像牵扯到伤口了,面容扭曲一瞬,他道,“贫道只好请他们睡一会儿。” 蘅芜笑意不变,眼底却冷了。 “睡一会儿,道长说得好轻巧,赤霄和素霓尸体可还在万人坑躺着呢,这叫睡一会?” “啊。”张逢生恍然,有点抱歉似的,“那可能是……睡过头了。” 姜绾:“……” 蘅芜手中长鞭紫光隐现,四周杀意陡然粘稠,她目光掠过张逢生落到后面。 据那两个来传话小妖说,赤霄他们是被这个毫无灵气的女人所杀。 死而复生。 简直是无稽之谈。 怎么看都是个普通人。 视线从她脸上又移到长剑上,眼眸微眯。 “道长一身修为倒是稀罕。”蘅芜不再废话,长鞭如毒蛇出洞,直取张逢生咽喉,鞭子一分为三,封死左右闪避空间,“不过,杀了我的妖,总得留下点东西。” 张逢生没动,右脚轻往后挪动,有风拂面,三道鞭影擦着脸擦着脸过去,只削断几缕发丝。 蘅芜瞳孔微缩。 姜绾却看见他藏在袖口的手正往外流着血。 要是再来一次,两个人肯定都得完蛋。 姜绾抽出长剑拦在他前面,能逃一个是一个,他们之间若是有一个人能逃出去,那么张逢生可能性更大。 洞口紫光一晃,蘅芜后退两步。 方才那一瞬,黑剑上有剑气闪过。 这若有若无的寒意,太像传闻中消失的定光剑。 周身杀意如潮水退去,此事太大,已非她可独断。 就在姜绾准备以死开路时,张逢生指了指前面。 只见女妖侧开身子让出路。 “二位请随我走一趟。” 4. 铜钱与黑剑(四) 光从高处射下来,黑如墨深渊里只有这点光源,浮石铸成牢房,深不见底。 姜绾蹲在铁笼角落唉声叹气画着圈,从被那个女妖精带回来关在这里已有三天。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那把平平无奇的大黑剑怎么会是定光剑。 剑都找到了,离莫玄瑾来还会远么。 等待死亡,比上刑场还要煎熬。 “你这是怎么了?”张逢生淡定的打个哈欠,见她情绪不对漫不经心瞟了眼。 姜绾下巴微扬,抬起标准的四十五度,“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 “……” 张逢生嘴角抽搐两下,这两日他也算看出来了。 这姑娘脑子不正常。 姜绾不管也懒得理会旁边人的目光。 一个劲沉默画圈。 在这样剧本里即使是先知又有什么用,不是今天死就是明天死。 想到死说不上感觉,心里头莫名有些酸,其实她还是想回家,只是理智告诉她,不可能活,那么冷的湖水,周围又没其他人,把那孩子推上岸后,便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默不作声沉了下去。 希望爸妈不要太难过。 虽然经常口嗨,说想死想死,但那都不是真心话啊。 好的不灵,坏的都蛮灵。 越想越难过,忍不住哇得叫哭出来。 张逢生惊恐的瞄了眼,默默朝旁边挪了半个屁股。 他原本打算眯一会儿,但突然的干嚎,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困意也随之散大半。 黑黢黢的人儿蹲在铁笼角落,仰着下巴,嘴张得老大,嚎得毫无章法,叫唤半天一点泪也没见着。 这姑娘脑子不正常,他再次确认这个判断。 约莫嚎了半盏茶的功夫,大概是嚎累了,清了清嗓子又若无其事拿手指在地上画圈。 等了会儿,估摸着不会嚎了,阖上眼想睡会儿,窸窸窣窣动静传来,睁开眼对上张血腥的脸,仅剩的睡意荡然无存。 姜绾蹲在他面前,困惑道,“你说他们为啥不当场就宰了我们啊。” 释放完后,姜绾脑子清明不少,她有些弄不明白,这女妖为什么要带他们回来,他们目的只是定光剑,将他们杀死带回来也没问题,为何要多此一举。 张逢生歪歪斜斜的靠着铁笼子,一本正经道,“良心发现吧。” “……” 这群老妖怪会有这种东西? 正常做法应该是把她与这道士头砍下来挂在城门口凑个万人门。 而不是有机会让他们睁着眼睛坐在这鬼地方讨论这些东西。 所以啊? 到底是什么东西绊住他们。 还是说她拔剑姿势帅毙,让女妖心生敬佩,望而却步,不敢下手。 想到剑又是一阵头疼。 “那剑看着平平无奇。”姜绾空握了一下手,回忆那粗糙的触感,“黑乎乎的,连点光都不反,扔路边都没人捡,怎么就和那么大名气的姜淮玉扯上关系。” “啧,这话说的,你得反过来想,是姜淮玉和这把剑扯上关系。”他调整了下瘫姿,“很多有名的宝剑本身就很出名,可这把定光在遇到姜淮玉之前,只是柄普普通通,黑不溜秋的铁剑,扔铸剑炉里都嫌占地方那种。” 姜绾愣了愣,“那怎么……” “因为用它的人是姜淮玉,剑因她而贵,就这么回事。” 他话语戛然而止,困惑看向姜绾,“不过说来也怪,这剑贫道试过,拔不出来,到你手里,倒是听话。” 姜绾眨了眨眼,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不知道。”张逢生实话实话道,“姜淮玉是九州四海剑道第一,就连莫玄瑾都没十足把握破开剑中蕴含的惊天剑意,但你能拔出来,这事儿搁谁不得盘算盘算。” 姜绾眼睛睁大些。 脑海里不断划过各种酷刑。 妖族占领人类城池后将人族刑讯逼供的手段全部学去,其中便包插指缝。 光是想就很疼。 张逢生看了看她,轻轻叹息,“别愁眉苦脸,大可放心他们你和我关在这里,显然是更在意剑,同时也对莫玄瑾留了一手。” 这话倒是点醒了她,空白混沌脑子慢慢理清思路,姜绾略一思忖,目露暗讽,“可莫玄瑾不是恨她,还要这剑干嘛?” 原著给的解释是想要姜淮玉的剑意,你恨人家又要人家修为。 又当又立被他玩明白了。 “恨和想要,不矛盾。”张逢生道,“人心里的账,哪有那么简单,恨归恨,有些东西该要还得要,该抢还得抢。” 张逢生给了她个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答案。 姜绾嘴角扯了扯,眼底讽刺逐渐被清明取代,眉毛微挑。 她可是熟读各类网文的有志青年,此言此语嗅到一丝狗血的味道。 师尊都是高危职业。 很容易产生爱恨交织的疯癫,一边恨到必须亲手杀死授业恩师,一边又偏执地要抢走她的一切。 此类早些年实在看过太多,套路滚瓜乱熟。 抛开原著不谈,这种师尊一般都不会死,但现实是姜淮玉死了,而她的剑,除去恨她的徒弟,就只有自己能拔出来。 这个认知像道闪电劈开混沌,很多不能解释的东西一下子通了,她顷刻间坐直身子,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道,“道长,你说,我能破开姜淮玉的剑意拔出定光剑,是不是因为我就是姜淮玉转世。” 张逢生:“……” 困倦的眼睛睁大,用难以言喻的目光上下打量好几遍,混着惊愕,无语还有看傻子的眼神,盯得姜绾浑身刺挠。 “转世?”他重复一遍,揉了揉太阳穴,突然觉得头更疼了,“姜淮玉才死十五年,你多大?” “二十多了啊。” “是啊。”张逢生点点头,“你二十多,她死才十五年,你这年纪,当她转世是不是太赶了点?” “哎呀,被你识破了。”她笑嘻嘻地摆摆手,“开个玩笑嘛道长,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活跃活跃气氛。” 张逢生忍不住摇了摇头。他师父总说他没心没肺,这位也不遑多让。 “贫道想了想,也不见得是假的。”他从袖口伸出手指往门口虚点两下,“要不这么着,你就站在这里大喊,莫玄瑾,为师回来了,要真成了,往后你就是活祖宗,要不成,就当给大伙儿添个乐子。” 说完收回手,把破袖子往上一扯,盖住大半张脸,嗓音透出点倦意,“贫道先睡了,你自个儿先悟着啊。” 话音刚落下,鼾声渐起。 “……” 姜绾嘴角笑一点点僵住,垮掉,最后彻底消失。 盯着地上那位故意把自己裹成破布卷的臭道士,胸口那股气直冲天灵盖。 她站起来围着他走半圈,想踹一脚,抬了抬又忍住了,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这脚踹下去吃亏还不一定是谁。 姜绾双手叉腰,轻咳两声,随后气沉丹田道。 “莫……” 刚冲出喉咙半截字,张逢生蹭的起来,他没用手,直接抬起胳膊,用那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宽大道袖,结结实实糊住她下半张脸,将后面所有话全部塞回去。 张逢生撑开眼皮,眼里难得没有困倦,反而看着很精神,“行行行,姑奶奶,祖宗,怕你了,贫道认栽。” 他微微调整下角度,确保她发不出完整声音,才继续道,“你还真是说喊就喊啊。” 到底哪跑出来的神仙,有种不顾别人死活的鲁莽。 姜绾被他捂住只能发出唔唔声,眼睛眨了眨,从开始震惊慢慢转为得意。 说点事情就睡觉,这与出门前拉屎有什么区别。 张逢生闭了闭眼,似乎在强忍头痛,再睁开时,满是疲惫,“行了,松手可以,但得保证,接下来半个时辰消停点儿,成吗?” 他盯着姜绾眼睛,等着她的回应,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与方才那位懒散挖苦的道士派若两人。 她挑了挑眉,眼珠子转一圈,随后点点头。 等到回复后,这才松开手,但目光还是警惕盯着,好像她是什么一点就炸的炮仗。 张逢生慢慢靠回笼壁,这次没完全背对自己,而是侧着身,留了只眼睛瞥着她。 姜绾在他前面蹲下,忍不住笑出声来,“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睡太多对身体不好。” “贫道现在多睡会儿,是为往后长眠的时能少躺些年头。”他揉揉眉心,“再说了,这地儿除了睡觉,难不成还能修炼飞升。” 听着不同以往的语气,姜绾伸手戳了戳,“张逢生你别生气,我没想喊。” 张逢生身子微微一顿,静静看她。 “没生气。” 说出这三个字时,沉寂太久心 像是有风拂过,泛起微波。 他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仰着脸,眼睛亮得出奇,方才恶作剧得逞后的小得意已完全消散干净,只有真怕他生气的忐忑。 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曾指着他算出的卦象摇头叹息,说他命格里缠绕着段十死无生的劫数,挣扎无用,避无可避。 从那时起每逢大战前都习惯算一卦,每次都有生路,哪怕在这乱世中蹉跎十五年,依旧没寻到自己的死路。 直到四明山一战,他算出了那一卦,以为会不甘,没想到不起半点波澜,像是在等待早已预料的雨,连伞都懒得撑开。 直到本不该出现在他命盘里的变数莽莽撞撞闯进来。 她拔出那把剑。 然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十死无生的十硬生生扯开道细微裂缝。 修道之人最忌讳的因果,想起这个又是一阵头疼,他起卦从未失误,她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说真的这事本来与你无关。”张逢生抬手抓了抓本就松散的发髻,“这么突然搅和进来,啧,怎么说呢,上赶着给自己找不自在。” 话音稍顿,某个名字从纷杂思绪里浮上来,与当前困境,与那把剑都息息相关。 他长叹口气靠着牢笼缓缓道,“莫玄瑾这人你了解多少。” “说实话挺多的。” 整本书都是以他展开的。 脑海里不由自主闪过原著剧情。 莫玄瑾生下来就是原罪,人妖混血,不容于世,八派嫌恶,妖族鄙弃,像块破抹布被扔来扔去。 唯一的光是在妖族时遇见的狐妖兄妹,他们不像其他妖般欺负,反而处处护着,但他们还是死于姜淮玉剑下。 失去庇护他又开始被纯种妖欺凌,他们将他推进净莲妖火,导致半张脸烧伤,即便痊愈后还是留下狰狞伤痕。 这些事情只是在零散的回忆里一闪而过,所占篇幅并不多,但许多书粉为他打上最惨男主标签。 柳扶风把带回宗门时,瘦弱的不像是十多岁的孩子,由此可见他的境遇并不好。 若说柳扶风带他回来救了他的命,那么姜淮玉留下他是为他延长了命。 先不说她做之前所作所为,但在这事上真的很勇,冒所有人之大不韪收他为徒,给他堂堂正正身份,让他光明正大站着所有人面前。 她沉思许久,回过神时恰好与张逢生目光对上,眼珠转了转,“其实也就听茶馆说书先生讲过几段,什么欺师灭祖,杀人如麻之类,挺吓人的。” 敛声片刻,又加了句,“姜淮玉对他那么好,真不是东西。” 张逢生闻言,视线虚虚地掠过她,“茶馆里说书三分真,七分扯,至于姜淮玉对他好不好,凡人之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估计也只有莫玄瑾知道。” 姜绾摸着下巴点着头,“说的也是,倒是若是遇见他就说道长特别想了解他与他师父之间的过往。” “喂喂喂,可别过分,当心贫道给你扔出去。” “都要死啦,还不让我快活快活嘴。”姜绾惆怅躺下,望着头顶那唯一光源出神,“希望投个好点的胎,不要再出现鬼啊妖啊。” “这不还没到山穷水尽地步,用不着这么悲观。”他抿着下唇,“说不定能活着出去。” “你心态可真好。” 其实哪怕能活着出去,对于能不能安全抵达鄞州,目前还是持怀疑态度。 毕竟新丰城在最西边,而鄞州在最东边。 难度不亚于西天取经。 姜绾瞧着张逢生染红的道袍,拍拍肩膀,“茫茫人海,相识一场也算是报应,认吧。” “……” 张逢生嘴角抽搐,这姑娘一阵一阵的。 他刚打个哈欠,远处出来一连串脚步声,很重,震得尘土飞起。 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挺直腰板,轻咳两声,“我等会先死,若是有机会你就快逃。” “别老这么消极,这一天到晚把死挂嘴上多不吉利,不死也被咒死了。” 话音刚落下,十多个人身兽头的小妖手拿钢叉气势汹汹冲进来,打开铁笼没给她说话机会,便被粗暴的堵住嘴,套上麻袋架走了。 …… 在他们走后暗处探出两颗脑袋。 青蛙精和猪妖对视一眼,伸出手扫过颈侧。 他们在这里关着不好下手,但出去之后可不好说了。 5. 黑剑与铜钱(五) 河水泛着细碎的金光,岸边垂柳轻拂。 姜绾与张逢生站着树下大眼瞪小眼。 自从知晓黑剑是定光剑后,姜绾心中是万分忐忑。 一路上都觉得这回肯定要死,万万没想到那群小妖会给他俩带到河边看那年轻人钓鱼。 从早上到傍晚一条也没钓上来,技术太差劲,比她爸还不如。 “你们还在啊?” 空军佬回头,他生着张很年轻的脸,湛蓝儒衫衬得肤白如玉,看着像是从话本里走出来的文弱书生,一脸纯良,就差将我是好人这几字刻在脸上。 “瞧我这记性。”他拍了拍额头,转向树影深处,“快把剑还给他们,别耽误他们赶路。” 话音未落,顶着荷叶的小妖蹦出来,将剑往她怀里一塞。 “……” “没事儿就快些走吧,不留你们吃饭,一条鱼也没钓到。” 闷闷的讲完这话扭过头继续钓鱼。 姜绾被这反应弄得有点懵,到底是怎能一回事,怎么瞅着有些不正常。 “快走吧,别耽误人家钓鱼。” 张逢生倚着柳树,宽松的道袍下摆拖在泥地里,他挠了挠头发,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心里头仿佛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她是来求死的,不需要这么好运气。 她勉强扯起个笑,抬眼看向那个钓鱼年轻人,刚想为好胎拼一把,又听见那年轻人继续道,“快些走,入夜后城里不太平。” 语气熟稔得像在叮嘱邻家小妹。 “……” 你还挺善良哈,她怎么就不信呢。 “是不是缺钱?” 他没看她,随意招招手,荷叶小妖适时递来个沉甸甸的锦囊,里头银钱碰撞声清脆悦耳。 劫道送盘缠,闻所未闻。 她并不觉得这妖有善心,但手中沉甸甸钱袋子无比真实。 “走了走了。”张逢生拍了拍沾满草屑的衣摆,“再晚就得留下吃红烧鲤鱼了。” 走吧走吧。 反正又不是只有一种办法。 两人走远,蘅芜现身。 “城主……” 浮漂猛地一沉,蓟茗手腕轻抖,钓线在空中划出银亮的弧,“别说话,咬钩了。” “……” 蘅芜表情一僵。 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除了那个已化作黄土的姜淮玉,世上竟还有人能拔出定光剑,更没想到蓟茗会任由这两人离去。 要是被莫玄瑾知道,他们难逃一死,想到他的手段,蘅芜背后惊出身汗。 “你看,今晚吃红烧鲤鱼。”蓟茗拎起一尾红鲤,鱼尾在夕照下甩出晶莹水珠 另一边,姜绾和张逢生走在出城的青石道上,街道两旁点起妖族的青灯,幽蓝的火光将人影拉得老长。 拐角处传来铁链的声响。 人族俘虏被妖兵押解着迎面走来,他们脖颈套着铁环,被粗铁链串在一起,最前面的青年拖着断腿,每走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血印。 姜绾往路边避让,不料那少年忽然抬头,他左眼已经瞎了,结着厚厚的血痂,右眼却亮得惊人。 “啊……”青年嘴唇蠕动,他死寂的眸子在看清她的刹那骤然亮起,如同黑夜中燃起的烈火。 妖兵的鞭子抽在他背上,青年踉跄着扑倒在姜绾脚边,艰难抬起头,喉间溢出呜咽,嘴巴张张合合讲不出任何话。 青年的眼眶一点点发红,而后,泪水无声地漫上来,蓄在眼底,颤颤巍巍地悬着,他什么也没做,就这么望着两人哭。 “找死。”妖兵举起长矛,贯穿他的脖颈,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姜绾苍白的脸颊上,顺着她颤抖的睫毛滴落。 虽然一路上看见尸体不少,但这却是第一次有活生生的人在她眼前倒下。 “你们……” 妖兵狐疑地打量着他们,瞥见姜绾怀中露出的钱包,顿时收起长矛,拿出妖刀熟练割下头颅。 待她回过神时已是泪流满面,青石道尽头凹陷下去,妖兵押着俘虏走向那座横跨缺口的拱门。 由头颅堆砌的万人门最高处,新鲜的头颅正被塞进骨缝,尚未闭合的眼睛恰好对着城门方向 “别看。”张逢生拂袖遮住她的视线,隔绝那片猩红。 姜绾没动,直到有人轻拽了她袖子才回神看去。 这眼神让张逢生心中一惊。 恐惧与悲伤被死寂般茫然盖过,整个人木木讷讷,成了个毫无生气的活死人。 张逢生当机立断牵着她往外走,走出城门很远,直到彻底看不见那座由头颅垒成的拱门,才松开手。 河边有风吹来,是清新的泥土气息,半点血腥气都没有,姜绾仍觉得反胃。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沾染着少年的血迹。 “张逢生。”半晌儿,她找回自己的声音,下定决心道,“鄞州你自己去吧,我不去了。” 单薄身子在风中轻颤,精神濒临崩溃,“我现在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个鬼世界,重新去投胎,不想在这待了。” 张逢生顿然笑了,眼睛微微睁开,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今天死会投畜牲道。” “?” 张逢生慢悠悠地从袖中摸出铜钱,在掌心掂了掂,“今日癸卯,冲鸡煞西,你若是现在寻死,八成要投胎做只芦花鸡。”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玩味的笑,“还是被阉过的那种。” 姜绾紧绷的弦松了松,疑惑望向他。 做梦也不会想到,她下辈子会成为一只太监鸡,虽然没做过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好事,但没干过罪大极恶的坏事。 罪不至此。 “贫道再给你算一卦。” 他在路边寻块平整石头,席地而坐,三枚铜钱一字排开。 微风拂过,吹得路边柳枝簌簌作响。 姜绾不由自主凑近,只见三枚铜钱两反一正,呈三角趋势。 “看到了?”张逢生一本正经,声音陡然低沉,“癸卯日,酉时,西南方,你若此时此地寻死,魂魄必入畜生道无疑。” 姜绾吸了吸鼻子,“我又看不懂,这不随你解释。”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瞪她,随后又伸手在空中虚点两下,“卦象说,你若现在死了,下辈子不光要当鸡,还得是只每天早起打鸣,负责叫醒全村,忙忙碌碌一整年,结果第一个被宰。” “天道好轮回啊,有些人活着嫌累,死了想投胎,没想到啊没想到,下辈子还不如这辈子。” 说完,他揣着袖子晃悠悠往前走,嘴里还哼起小调,依稀能听出咯咯哒,虽然不知道这曲名,但也能听出与鸡有关。 即便如此又能怎么办。 方才场面已经留下了心理阴影,她就是个普通人,这些玩意儿是真承受不住,见不得也想不得。 不仅是她,只要是个人都没法接受把人当成动物猎杀,将头颅悬挂在城门以此来炫耀功绩。 特别是少年肢解时还未断气,那双忧郁的眼睛,恐怕这辈子都忘不掉 作为一名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好青年,这种场面实在超出她的承受范围,没当场吐出来,已经是心理素质过硬了。 所以……她要走,哪怕是投胎畜牲,哪怕是只阉鸡,都没法阻止她去死的决心。 见她眼神渐渐涣散,张逢生转身回来抓住她的手腕。 姜绾想要抽回,就被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惊住,温度高得不似常人,几乎灼人。 “你手怎么这么烫?” 张逢生不答,只是将手掌强行按在铜钱上,刹那间,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画面,被割喉的公鸡扑腾挣扎,最后成了被端上餐桌的烧鸡。 腥臭的血气直冲鼻腔,她抽回手,干呕起来。 “看见了?”张逢生收起铜钱,语气恢复懒散的调子,“卦象还显示,你命不该绝,强行求死,只会适得其反。” “我自己命自己还不能做主?”姜绾站起来,不可置信瞪大眼睛,“你不是会算吗?算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儿,我光是想想都头皮发麻。” 话音戛然而止,道士掀起眼皮,平日里懒散疏离的眼眸深不见底,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旋即又垂了下去,“姑娘,这世上比妖怪可怕的东西可多着呢,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既来之,则安之,何必寻死觅活,能活一天是一天。” 姜绾沉默会,抬眸盯着张逢生,缓缓开口,“是因为我能拔出定光剑吧。” 张逢生一听这话,眼睛瞪得溜圆,散漫劲儿顿时消散大半,“哎呦喂……这话说的,贫道好歹也是个正经修行人,你这把人想得太不地道了。” 他袖子里摸出个啃了一半的烧饼,“死也得当个饱死鬼不是?刚顺的,分一半?” 姜绾不动。 看她不接,也不恼,慢悠悠用烧饼渣逗蚂蚁,“贫道知道你觉着这世道没劲,我打小在山上修行,也觉得底下人折腾来折腾去特没意思。” 他弹飞一只正要咬蚂蚁的瓢虫。 “可你说啊,连蚂蚁都知道能活一天是一天,它要现在死了,明早连露水都尝不着,多亏得慌。” 他正经看向姜绾,“我也知道你看见那堆人头犯恶心,可你要是现在往下一躺,信不信明早就有人指着你骨头说看,又一个怂包?” 他叹气,“这世道啊,专挑老实人欺负,是真憋屈。” 说半天见她不为所动,张逢生伸个懒腰,道袍腰带松垮垮垂下来,“这么着,你要真想死,帮个忙。” 随手掏出个褪色的拨浪鼓塞她手里,“替我把 这玩意儿带到下边给我师父,他老人家就爱听个响儿。“ 他眨了眨眼睛,记起什么似的,“对了,顺带问问他当年输我那盘棋,到底赖没赖账,那可是五两银子。” 姜绾依旧是沉默,心情已平复许多,她不是不回,只是不知道怎么回。 张逢生凑近些,“说半天好得给个响啊。” “你这人怎么这么烦。”姜绾终于开口,夺过他手里的拨浪鼓,褪色的鼓面上有道陈年血渍,摇动时,两颗老旧的玉珠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姜绾垂下眼睛,看着地上斑驳的光影,“我其实不是见那堆人头恶心。” 拨浪鼓又响了两下,“只是突然明白,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记住这么多事,我没经历过战争,所以第一反应就是逃。” 最后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消散在拨浪鼓的余音里。 姜绾握着拨浪鼓,忽然觉得太荒唐,她竟然与他在讨论这种事情,可就是这份荒诞冲淡脑海里的血腥记忆。 她表情一变,嘴巴一撇,看向张逢生,积压多日的委屈决堤,“可是我爸妈也太可怜了,中年丧女,白发人送黑发人……” 张逢:“……” 他正要安慰,忽然脸色一变。 “低头。” 绿光擦着她脖颈飞过,她胡乱擦把眼泪,躲在张逢生身后探出半截。 树影中传来轻嗤。 身着翠绿罗裙的女子缓步走出,手指把玩着几片柳叶,她生得极美,眉眼如画,只是眼中闪烁着非人的绿光。 姜绾掏出蓟茗给的钱袋子,“你们城主答应放我们走,你为何要拦着。” “哦。”青垂不在意点点头,“可我没答应。” 姜绾静默一会,忍不住笑出声,眉眼染上两分怒意。 逗狗玩呢。 之前想死不给死,现在想活不让活。 青垂不再废话,袖中飞出数十片柳叶,每片都锋利如刀,直取二人要害,张逢生迅速结印,金光屏障凭空出现,柳叶撞在上面发出金属交击般的脆响。 “跑!”张逢生拽起姜绾就往城外方向冲。 “你打不过她?”姜绾边跑边喊。 “我要是全盛时期……”张逢生话未说完,咳出口血来。 她懊恼蹙了蹙眉,忘记他伤还未好全。 青垂的娇笑声从后方传来,“别跑了,到地下去做对鬼鸳鸯好过在这乱世蹉跎岁月。”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窜出无数柳枝缠向二人,张逢生强撑斩断几根,但柳枝源源不断,很快将两人团团围住。 张逢生推开她,脚底阵法初见规模,从天而降的火球如细雨般密集。 火焰中,柳树妖发出凄厉的嚎叫,但很快就有更多柳枝从四面八方涌来。 “没用的道长。”青垂冷笑,“这城中一草一木皆为我所用。” 看向张逢生面色,显然已到极限,再继续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真得完,她握紧定光剑,挡在面前,死也得站着死。 就在这时,熟悉嗓音自头顶传来,“青垂,我说过让他们走。” 所有人抬头,只见蓟茗不知何时坐在路边的柳树上,手中还拿着那根鱼竿,他轻轻一跃,落在姜绾与青垂之间,无奈叹气,“早和你说过,晚上容易出事,怎么就不听呢。” 他背对着姜绾摆了摆手,“快走,快走。” 姜绾也没功夫弄明白这群妖怪的想法,搀扶着张逢生往城外赶。 青垂脸色极为难看,“城主那丫头……” 蓟茗沉下脸,毫无征兆地出手,寒光闪过,青垂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身首异处。 蓟茗甩了甩鱼线上并不存在的血迹,轻声道,“不明白啊不明白,为何这么热衷于打打杀杀呢。” - 新丰城后续发生什么事情,姜绾并不知道,她只知道这道士好像不行了。 她半拖着半架着脚步虚浮的张逢生,直到看见四周只剩下荒草和夜风,精疲力尽的瘫软在块背风的巨石下。 张逢生脸上白的吓人,呼吸又快又急,眼睛强撑着没完全闭上。 姜绾左右观察确定安全挨着他坐下,轻轻推了推,“喂,千万不要睡,这里不安全。” “放心。”他气若游丝,但每个字都清晰,“贫道,算过了……此时暂时无煞。” 话没说完,头一歪,彻底昏过去。 姜绾探过鼻息确定还活着,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刚刚还晴朗的天空,陡然间乌云密布,零星的雨点砸在脸上。 她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看脚边昏迷不醒的道士。 “张逢生,你是不是只算了有没有妖魔鬼怪,没算天气预报。” 将雨点抹去,伸手遮在张逢生头上,木然开口。 “这种情况,下雨也会死人。” 6. 铜钱与黑剑(六) 假如她有罪就让法律来制裁她,而不是在这暴雨倾盆的荒野里,拖着奄奄一息的救命恩人仓皇躲雨。 这老天似乎也在见不得他们大难不死,起初只是毛毛细雨,以为等等就能抗过去,显然低估自己的倒霉程度。 大雨如注。 他们躲雨地方又属于低洼,不一会就淹了。 四处带他找庇护所,不是石头就是树,根本挡不住。 她曾想丢下张逢生重新跳崖,甚至想抱着他一起去死,一了百了。 不过好在比绝望更早到是希望。 朦胧雨中破庙隐约可见。 “再坚持一下。” 回应她的只有雨声和张逢生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山路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每一步路都如同唐僧取经般艰难,明明近在眼前,但好像走不到头。 她牢牢拽着张逢生的衣襟,拼尽全力拖着他向前,“别睡,别睡,今天死会变成阉鸡。 惊雷炸响,脚下一滑,两人重重摔进泥潭,她慌忙撑起身子,抚上张逢生惨白的脸,雨水冲刷着交缠的发丝。 “抱歉。” 刚才这么一瞬间,不由自主冒出个阴暗的念头,要是他就这么摔死了,是不是也算解脱。 对她,对他,都是。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一跳,随即更深的自我厌弃。 姜绾啊姜绾,你可真行。 她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人家好歹是为了救你才伤成这样,你现在想的是什么。 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她从小到大都是个五好青年,怎么能有这么卑劣的想法。 在暗自咒骂时,手指传来微弱的触碰。 她缓缓低头,凝视着两人交握的手。 张逢生手指在她掌心轻勾了一下。 姜绾扑上去,“张逢生,你听见了是不是,你听见我说话了是不是。” 她咬紧牙关,重新拽住他的衣襟。 陈年香灰味毫无征兆地萦绕鼻尖。 余光瞥过去,百方才还在百米外的破庙,此刻离她只有十步之远。 即便在迟钝,也觉察到这庙大有问题。 之前就感觉到不对劲,明明只有百米远,但怎么也靠不近。 平时也爱听老人讲些志怪传说,他们常说,荒郊野外的庙宇最是邪门,有些根本就不是给人拜的。 那时心里是不屑的,只当做故事来听。 她不信这个。 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世界是物质的,鬼神是虚妄的。 那些解释不了的自然现象,不过是先人编纂出吓唬小孩的。 可是这套说法在这里行不通。 转身想跑,就看见从庙门阴影里不断溢出来黑色身影。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群。 他们立在滂沱大雨中,十几张模糊面孔朝向同个方向麻木看着。 她背着张逢生,往后退。 就在这时,身后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喷在她脖颈。 “张逢生,醒醒。”她侧头去看他,可对方只是无意识地抽搐着,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僧人们开始动了,无声地围拢。 随着他们靠近,香灰越发浓郁。 第一个声音响起,“可怜呐,这么大的雨,这位施主伤得这么重。” 紧接着,更多声音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淅淅沥沥,和雨声纠缠在一起。 “快进来吧,姑娘,你看他脸色,再淋下去,他就没救了。” “寺里有热炕,有姜茶,主持也懂医术。” “就是就是,佛门清净地,哪有遇见苦难不伸手道理。” “缘分啊,这就是缘分,偏叫咱们遇上了……” “进来暖暖身子,什么事不能过去呢?”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给牢牢罩住。 但每句话又精准落在她心尖上。 张逢生逐渐失温身体,自己也冷到发颤,还有这无止境的荒野暴雨。 太及时了,及时得让人心底发毛。 他们话语像是奇异的音律,嗡嗡的往脑子深处钻,让她的抗拒念头就像是泡水的土墙,逐渐酥软瓦解。 明明不想动,但脚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往前微微蹭半分。 “不行。” 她退回去。 “姑娘还在犹豫。”站着前排的老和尚蹲下来,他眼睛眯着,嘴角向上弯,指着张逢生,“你听听他的呼吸,多弱啊,你忍心?” 另一个声音立刻跟上,“是啊,救人要紧,别的都是虚的,进入这门,不仅能缓和身子,还能为这位道长治伤,天晴了你们想走随时能走。” “我们还能害你不成?你看我们像坏人吗?” “出家人,慈悲为怀啊。” 话越来越密,有无数潮湿的手,推着她的肩膀前行。 僧人们的脸,像是精致面具。 他们渐渐收拢圈子,用声音不断蛊惑心智,她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意识正在被温声软语侵蚀。 她知道不对。 哪里都不对。 就是控制不住。 张逢生要死了,而自己冷得快要失去思考的能力。 “来,把这位施主交给我们吧,你累了,你都站不稳了。”冰冷的手轻碰了她的手背。 她浑身一颤。 就在这恍惚间,身后一空,冷风灌进来。 看见张逢生被抬进去,而她自己的腿也不受控制迈进去。 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她听见身后雨中传来叹息。 紧接着是木门合拢的闷响,将所有一切全部切断,独留下越发浓郁的香灰味。 而张逢生依旧在她背后。 她来不及恐惧,便已打量起周围。 庙内比想象中宽敞许多。 正前面供奉着座巨大佛陀,金身崭新锃亮,即便油灯昏暗,也掩不住鎏金光泽。 僧人们站着不远处,落在他们身上的视线并不凶狠,甚至可以是温和的。 “姑娘,快随我来,先把这位道长安顿下。”先前开口的老和尚眉目慈祥,他侧身引路,“厢房在后面,已收拾好妥帖,静待两位贵客。” 他话说得自然,姜绾则毛骨悚然。 这庙中的温暖与干燥,以及和尚们的援手,都在精准诱惑。 她看了看张逢生,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他需要干净的地方,需要处理伤口,需要休息,而自己也得缓口气。 “那就有劳大师。”稍微思索,终于还是抬步,跟上老和尚。 穿过前殿,是幽深廊道,夹墙高耸,壁龛错落,每隔数步便映入眼帘。 他们脚步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一下,又一下。 姜绾放慢步子,握紧长剑。 庙内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不知走了多久,老和尚在处小门前停下。 里面陈设很简单,也与他们之前所说一样,整洁温暖。 她将张逢生扶到床上后,两个年轻的僧人无声地走进来,取来干燥衣裳与伤药,利索给他换好后又沉默退出去。 姜绾坐在椅子上,望着床上之人呼吸逐渐平稳,思绪万千。 荒郊野岭且不说香客,那么多僧人却没闹出一点动静,要是正常她名字倒过来写,但反过来想,他们所做每件事都在救人。正思索间,房门敲响。 姜绾拿起剑,挡在张逢生面前。 “谁。” 门外静了一瞬,而后被推开条缝隙,从外面钻进来颗光溜溜的小脑袋。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多岁的小沙弥,脸蛋圆圆,眼睛很大,穿着不太合身的灰色僧衣,捧着个冒着热气的陶瓷黑碗。 他眨巴眼睛,飞快扫过张逢生,然后目光落在姜绾身上,露出腼腆笑容。 “女施主,”他声音有着孩童特有的脆嫩,竭尽全力模仿着大人说话的腔调,“师父说,淋了雨要喝姜茶驱寒,这……这是刚煮好的,你趁热喝。”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将姜茶放在桌上,然后立刻后退两步,双手合十,像是完成不得了事情般松口气。 姜绾看着他。 这小和尚与其他僧人完全不同,表情鲜活,眼神灵动。 在他身上姜绾感觉到一丝人气。 他身上的香灰味似乎也淡很多,更多的是皂角和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小师父,多谢你。”姜绾放缓语气,“你叫什么名字?寺里就你一个小孩子吗?” 小和尚眼睛亮了一下,似乎很高兴被问到名字,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偷偷看眼门口,压低声音说,“我叫小桉,寺里……以前还有几个师兄年纪也不大,不过他们最近都在后山静修,很少回来。”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看了眼床上的张逢生,“这位道长伤的很重,师父说他流了很多血。” “嗯,不过你师父已经帮他处理过了。”姜绾顺着他的话答,沉默会,又道,“小桉,你们寺里平时香客多吗?” 小桉摇了摇头,圆圆的脸蛋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寂寥,“不多,这里太偏了,也见不到几个外人,师父说,我们修的是无相,不在乎香火。” 他忽然想起什么,“啊,对了,女施主,这姜茶要趁热喝才有效。” 小和尚又催促一遍,眼神恳切。 姜绾视线移到姜茶上,澄黄茶汤,姜香浓郁,看起来并无异常,小和尚表现的也是毫无破绽。 可是…… 她抬起头,对着小桉笑了笑,“好,等会就喝,外面雨还大吗?” “大着呢,哗啦啦的。”小和尚计划着,一五一十回着,“估计得到后半夜才能停,女施主和道长可以安心待着,师父师兄他们可好了。”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耳朵动了动,隐约传来动静,脸上闪过慌乱。 “我……我得回去了,晚了师父要说的。”他对她又合十行礼,匆匆退出房间。 厢房里重归寂静。 姜绾目光从紧闭的房门移到姜茶上,姜茶仍在冒热气,姜味充斥整间房。 她没动茶碗,只是转身再次检查张逢生的情况,面色缓和不少,他们给的药好像真起了作用。 但这颗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闲来无事打量起这间房,墙壁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斑驳,除了简单的家具,唯一能称得上装饰的,只有…… 她目光定在墙角的佛龛上。 佛像不大巴掌大小,油灯的光落在他慈悲的眼里。 顺着佛像目光看向门口。 一般来说,佛龛都是正放,以示端正庄严,可眼前这座是斜着的。 这不合常理。 她盯着好一会,在收回目光时正好与他对上视线。 “……” 姜绾揉了揉眼睛,已恢复如初。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幻觉。 她紧攥着张逢生的手,又抱着剑往里面挪了挪。 默默闭上眼,心里不停默念: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7. 铜钱与黑剑(七) 姜绾不知道怎么撑过去的,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望着熟悉床幔,意识逐渐回笼。 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侧温热触感以及均匀呼吸。 姜绾愣了一愣,感受着身下的柔软,转了转眼珠,胳膊横在张逢生胸口,腿也毫不客气地架在他腿上。 她睡相一向不怎么好,此刻更是毫不客气。 压着一个重伤昏迷的人睡了整夜。 想到这儿,如同冰水淋头,顷刻间清醒过来。 “我真是……” 她一拍脑门,弹起来,谁知腿完全不听使唤,刚站起来就跪倒在地。 就在她疼得呲牙咧嘴时,床上传来轻微抽气。 回头看去,张逢生双目紧闭,但脸色却不想昨夜那般惨白,反而透出点虚弱的血色。 姜绾跪在地上愣两秒,顾不上膝盖的疼,手脚并用地爬回床边,凑近仔细看。 他在好转。 在这鬼地方无缘无故的好转,比持续恶化更令人难安。 她扶着床沿起身,麻掉的腿还在抖,目光扫过厢房,再次落在佛龛上。 一怔。 借着晨光,清楚地看到,那尊佛像面朝墙壁。 这与昨夜看见的方向完全不同。 对此不断安慰,都是假,都是眼花。 再次睁眼。 佛像面壁。 不是简单动眼睛,而是转了一百八十度。 人麻了。 姜绾双腿打颤,几乎快要吓昏厥了,完全是靠着一身正气硬抗。 颤颤巍巍打开窗透了透气,草木清香飘进来,混沌脑子清醒不少。 自打进了庙心一直提在嗓子眼,没下来过。 也不曾主动下手,暗戳戳吓唬,姜绾有点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姜绾靠窗坐下,向外看去。 他们所在的院子有点偏僻,条石铺地,一如既然的干净。 庭中央有棵银杏树,叶子不算茂密,在朝阳下泛着金黄。 树下面有个僧人背对她,慢慢悠悠扫着地。 没有需要清扫的秽物,他在扫什么。 寒意没有完全散去,反而更愈发猛烈反扑上来,她合上窗,将诡异隔绝在窗外。 庙怪,和尚怪,佛像也怪。 张逢生未醒,能做的只有等。 原本想的是,找个老实和尚套话,可每个都像是提线木偶般木讷,没有一点用处。 但坐以待毙又不是她性格。 在思索之际,房门刚巧被敲响。 还没应声,小桉探进头来,目光扫荡一圈后,端着清粥小菜朝走进来。 “女施主,早斋。” 姜绾定了定神,上前接过,放到旁边,“多谢小师傅。” 小沙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施主客气。” 姜绾余光瞟眼庭外,若是想从那些和尚里套出点东西绝非易事,眼前这位倒是突破口。 不过,没到万不得已之前庙里东西暂时不吃为妙,顺手往前推了推,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小师傅,你忙活一早上,肯定也饿了,这粥闻着挺香,我一个人也吃不完,道长又没醒,寺里规矩若是不严,不如陪我一起用点,吃不完怪可惜。” 小桉看着面前粥碗,他确实有点饿,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喝了些清水。 可他又想起师父嘱咐,不让吃香客的食物。 “饿就吃吧。” 小桉愣住了。 小和尚呆呆愣愣的模样有点好笑。 在姜绾满怀期待的眼神里,他小声道谢,随后捧起粥碗,小口小口吃起来。 他吃得很专注,看得出对这份简单的食物很满足。 姜绾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目光落在他光溜溜的脑袋和稚嫩的脸庞上,没有催促,只是将沾染在嘴角的米粒,抬手轻轻擦去。 有体温,不是鬼。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稍定。 其实在原著中并不存在鬼怪,整本皆是人和妖之间的战斗。 姜绾搅动着粥并没着急喝。 书中是以男主视角写的妖族立场,所以人类是虚伪,贪婪,丑陋的。 他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活下去背刺挚友,不惜投靠妖族,成为他们的爪牙。 在她眼中这与走狗没差别,但在书中管着叫弃暗投明。 当初是冲着爽文标签点进去的,以为会看到主角从微末崛起,仗剑天涯,没想到字里行间爽是属于妖族的,是建立在人族尸山血海之上的。 莫玄瑾的悲惨经历被反复渲染提起,这成为日后暴行的合理注解,人族的排挤,妖族的虐待,似乎注定他一定会用更残酷手段报复回来。 在他眼里人族成为集体,不管是否无辜,是否知晓都会成为清算符号。 书里写他剑法如何惊天地泣鬼神,如何一步步收复妖族各部,写他如何将人族逼退至角落,但真正让她感到不适是是字里行间对妖族暴行的某种默许甚至欣赏的态度。 她记得书里有一段,妖族又一次攻下城池后,将俘虏的修士驱赶到广场上,逼迫他们互相厮杀,胜者可得苟活。 而莫玄瑾独坐高台,书中写道,「眼中无悲无喜,唯有漠然,这些蝼蚁的挣扎,不过是强者道路上微不足道的尘埃,昔年他们视妖族为牲口,今日便该尝尝这滋味。」 当时看到这里时,涌起反感,将暴行合理化,赋予天道轮回,成王败寇的冷酷诗意,这正是那本书最让她心底发寒的地方。 想到这里她瞥眼小和尚,与外面尸山血海比起来,这座寺庙确实如世外桃源般安宁,但在这祥和表下又藏着什么。 她停下搅动,小桉喝完粥,舔了舔嘴角。 看他吃得差不多了,姜绾才轻声开口,“小师傅,你年纪这么小,就在这寺里清修,家里人可舍得?” 小桉捧着粥碗,眼圈微微泛红,但又努力忍住了,“我不是从小在这里的,是前些日子才被师父带回来的。”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下去,娓娓道来,“我与傅姐姐他们走散了,我们去鄞州,路上遇到了很凶的妖怪追着我们跑,我摔了一跤,滚下山坡,等爬起来,就找不到他们了。” 小桉抬起头,目光与她对上,眼里浮上水光,“我在林子等好久,又冷又怕,后来遇到师父,他救我回来,给我吃的,让我住下,说外面现在很乱,妖怪吃人,让我安心在这里,等……等太平些再出去。” 姜绾心里了然,看来这座寺庙很喜欢收留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即便如此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傅姐姐他们是修仙之人吗?”她问。 听她问起这个,小桉用力点头,“傅姐姐很厉害会 用符,无尘哥哥医术精湛,稍微摸一下头就不疼了,要是他在道长……”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缄默不语,蓄满眼眶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往下掉。 “他们会没事的,修仙之人本领大,一定会想办法找你的。”姜绾安慰道,随即环顾四周,“庙里的师傅各忙各忙的事儿,你独自呆着不无聊啊,说不定在附近转转就遇到傅姐姐他们了。” 姜绾本意是从他这边多套点话,前面也还算顺利,所以她才敢壮着胆子问出后面的。 小和尚明显一愣,纯真温软笑意悄然隐去,清澈的眼眸里掠过审慎。 “施主,问这个做什么!” 不同于小桉的憨厚稚嫩,说这话的是个低沉沙哑的老者。 明明刚刚还其乐融融,前后不过两个呼吸,就翻天覆地发生转变,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秒变恐怖片现场。 姜绾强装镇定牵了牵嘴角,另一只悄悄抵住腰间长剑,只要有异动,拔剑相向,拼个鱼死网破。 念头刚起,小桉单纯的眨了眨眼,像是毫无察觉变化,奶声奶气道:“我不无聊啊,庙里偶尔也会有流离百姓前来避祸,我就趁机与他们聊天,但他们通常修整完就会离开,没人陪我也只能继续找慧果师兄。” 这是精神分裂吧。 姜绾搓了搓汗湿的掌心,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暂时忽视诡异。 当紧张攀至顶峰,她反而陷入离奇的冷静当中,意识与肉/体割裂,理智独自抽离而出。 是真走了,还是遭遇不测,怀疑种子一旦中下,就如野草般疯长,再难拔除。 所以她更偏向后者。 面上不显,心中早已有了打算。 张逢生未醒,指望不上。 自己虽有定光剑,但一来只停在拔出阶段,二来这庙里深浅不知,硬拼绝非上策。 早知如此就该跟老姜一道练练太极剑亦或是打打太极拳,至少能起势唬唬人。 可这马后炮放得再响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小和尚虽然奇怪,但目前来说是个突破口。 姑且信他所言为实。 “谢谢你,小桉。”姜绾温柔地抚摸着他头顶,勾唇浅笑道,“粥很好喝,和你说话我也开心多了,若是之后觉得无聊没人说话可以来找我。” 小桉愣了一愣,旋即展开笑颜,“嗯!女施主好好休息,我就在附近,有事你大声叫我就能听见。” 他收拾好碗筷,又轻快拿起昨晚那只姜茶碗,整整齐齐把碗叠好后,转过身,“女施主把姜茶喝完啦,师父说这个驱寒效果最好,今天雨虽然停了,但寒气重,晚些时候我再给施主煮一碗送过来。” 姜绾维持着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有劳小师傅。” 说完,小桉轻手轻脚退出去。 四周陷入安静,她也瘫软在椅子里。 她没喝。 那碗姜茶,从昨晚到现在,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连碰都没碰一下。 虽然仔细检查过并无异常,但仍不敢入口,后来身心俱疲,靠着默念二十四真言硬抗到蒙蒙亮。 昨夜厢房里只有她和昏迷的张逢生,亦或是…… 她立刻看向那尊背对着自己的佛像,身子微微向后探,循着那道窄缝望进去,灵动大眼不偏不倚地朝她这一侧斜瞥过来。 “……” 8. 铜钱与黑剑(八) 一回生,二回熟。 也或许是这么一吓把胆子给撑大了,总之这回居然少了点害怕。 反而有点跃跃欲试想去戳一戳,不过她还是克制住作死念头。 接下来两日依旧是无事发生,张逢生一如既往昏睡,老和尚来看过去几次,摸着胡子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不应该啊,照理说早醒了。” 她为了照料只得在旁边打个地铺将就睡着,以为只是暂时,没成想丝毫没转醒迹象。 虽然嘴上说着没事的,但心沉到谷底。 最令她烦忧的是,这帮热心和尚在隔壁给她整理出新的房间,在再三拒绝下还是般了进去。 这里布局与张逢生那间没什么不同,墙角同样设有佛龛,只是油灯较暗,让佛像面容隐匿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老和尚站在门口,并未踏入,“施主请自便,斋饭会按时送来,寺中规矩,入夜后请勿随意走动,以免惊扰佛法清净。” “我明白,多谢大师提醒。”姜绾垂眸应道。 他念了句佛偈,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走远。 姜绾站在原地没动,侧耳倾听。 隔壁传来窸窣,大概是的僧人在查看张逢生情况。 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摁在床被上,被褥干燥柔软,带着点太阳的味道。 干脆躺下来,闭上眼。 被褥里有阳光的味道,不合时宜想起赵女士,她经常会挑个烈阳高照的日子晒被子。 唉,怎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儿呢。 虽然经历这么多,但经历种种仍与做梦般难以置信。 姜绾揉了揉额角,隔壁动静时有时无,想起来去看看,眼皮越来越沉,困意像浪潮袭来,她被拖入昏沉的浅滩。 好似处在混沌里,没有具体的景象,只有不停下坠,像是陷入棉花海里,温暖的令人窒息。 然后,温暖变质,成了实实在在的重量压在胸口。 呼吸也变得困难,她想动,想抬手推开无形的重压,身子像是被浇筑在床上,意识却清醒地困在熟睡的躯壳里。 是鬼压床。 姜绾试图集中精神,像之前每次那样翻身,唤醒沉睡的身体。 可毫无用处,重量非但没减轻,反而开始蔓延,从压着的胸口,慢慢爬上脖颈,攀上脸颊。 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冰凉的触感自额角划过鼻子再到最嘴唇。 姜绾血液都僵住了,她在疯狂尖叫。 没什么用,抚摸还在继续,微凉手指划过脸,将碎发别在耳后。 隔壁,恰在此时传来动静。 脸上触感消失了,压在胸口的重量也没了。 姜绾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里衣。 房间内寂静到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太要命了。 抬眸看去,佛像隐匿在阴影里,这尊表情到是没那么多,给她感觉却更为瘆人。 方才所经历的绝对不是梦。 她赤脚跳下床,几步冲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想起老和尚的告诫。 可张逢生怎么办。 犹豫再三后还是决定去看看。 瞧见他安然躺在床上松了口气。 月光从敞开的房门照进来,轻轻落在张逢生脸上。 这懒道士看着不修边幅,收拾干净后倒是能看出两分俊俏,他是偏窄的鹅蛋脸,线条干脆利索,眼眸狭长,嘴唇偏薄,颜色较淡,即便昏迷中仍有股清冷孤淡感。 好一个落魄藏锋的俏道士。 余光一扫,瞧见他的耳垂边还有颗褐色小痣。 前世时好像听观里的老道讲过,耳垂有痣,福寿双全,是又长寿又富贵的吉相命。 从前她是不信这种,如今却希望这虚无缥缈的说法能成真。 姜绾就这么看他,戳了戳他的脸,“哎呀,怎么还不醒啊。” 就在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的刹那,有种如芒刺背的感觉,让她如坐针毡。 转过身去,门口立着道影子。 顺着影子向上看,墨黑僧袍静静垂着,再往上看映入眼帘的是张清绝的脸, 姜绾惊愕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那双空茫的眼睛,抬了起来,迟缓的眨了下眼睛,变成另一个人。 物理意义的变脸。 姜绾看着惊悚的一幕,手都在抖,嘴巴张张合合,吐不出半个字。 和尚的脸在不停变,忽男忽女,忽老忽少,像是泥偶面具,千变万化,永无止境。 从这张脸上一下子好多人,有老和尚,有小桉…… 姜绾浑身僵硬,没敢动。 眼睁睁看着和尚五官被抹去,只剩层空无一物的面皮,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冷光。 他顶着这张没有五官的脸,静静得站在门口。 姜绾踉跄后退,脚弯撞到床沿,整个人跌倒在地。 没有五官的脸微微偏转,像是在找她,鼻子轻轻嗅了嗅,缓慢弯下腰,双手撑在地面上,姿态扭曲地爬行。 他越爬越近,空白脸毫无征兆撕裂开,皮肉外翻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 和尚的超绝气泡音宛若伽椰子附体,带着粘腻的震颤,一截一截爬进她的耳朵里。 “好……饿……啊。” 嗓音低沉如鼓。 明明不在近侧,却像是贴在耳边猛地炸响。 姜绾汗毛倒竖,后背一阵阵发寒。 和尚还在往前爬,牙齿近在咫尺。 她用尽全力蹬腿,后背狠狠撞上床沿,顾不得疼痛,发疯般回身去推床上的人。 “张逢生!张逢生你醒醒!” 身后,沙沙声停了。 冰冷的手抚上她的脚踝。 姜绾身子一僵,下意识收起来。 察觉她的意图,他按得更紧了。 她身子绷得紧紧的,闭上眼做好最坏打算。 预想中疼痛没有来,小腿处先一步传来湿热。 姜绾脑子嗡了一声,不自觉瞪大眼睛。 那个人正趴在脚边舔舐着她小腿处的新鲜伤口。 应该是摔倒时不小心划开的。 舌尖每次扫过伤口,都带起细微的凉意,后知后觉泛起得疼痛慢慢消散。 不是会感染吧。 姜绾抬腿便踹,和尚猝不及防,应声倒地。 他的脸又变回最开始的青年,眼睛干净如同一汪清泉,清澈见底,委屈的望向她,“姐姐,痛痛飞走了。” 变脸速度太快,太纯粹,也太毛骨悚然了。 或许是看她神情凝重,和尚弯了弯嘴角,眼底委屈一扫而空,转而有了讨好。 “姐姐,我是,我是慧果,我们去吃好吃的吧。” 他上来想拽住姜绾衣角,却被她躲过去。 这和尚怎么回事,她猛搓把脸。 姜绾并不想去,但又怕他再次变身,硬着头皮点了点。 这两日将寺庙里的和尚见个遍,但对这位毫无印象。 清辉漫过院中银杏,碎金似的夜影落在微晃的茶水里,水汽袅袅间,姜绾抬眸瞄看对面。 深更半夜,和尚和少女一道喝茶,怎么看怎么奇怪。 他不殷勤且有些迟钝,专注地盯着石桌上的茶壶,看着热气袅袅升起,然后慌慌张张提起壶,给她倒了一杯。 动作不算流畅,茶水险些洒出来,他好像没注意到,只是将热茶吹了吹,推到她面前。 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非人的美感格外突显,但因为他眼中的懵懂,显得割裂。 姜绾惴惴不安端起茶杯抿了口,寡淡无味,还带着点陈茶的涩。 夜深人静,皓月当空又想起老和尚的劝诫。 猛然间想起看过的话本。 月圆之夜,违背禁忌。 一般来说,她拿的是作死炮灰剧本。 “姐姐。”慧果嗓音天真稚嫩,拉着她袖子轻轻摇了摇,“姐姐你是不开心吗?” 姜绾怔住,握紧了茶杯,摇了摇头。 “姐姐,不要不开心,我会变戏法。” 不等姜绾反应,青年转身面向前面空地,抬起了手,目光专注地落在墙上的影子,用哼唱的语调,喃喃自语。 “小乖,小乖,不哭哦。” “摇摇尾巴,笑一笑。” 他嗓音很低,影子随着他生涩的手指动作,笨笨地晃了晃,倔强试了好几遍也只能勉强让墙上小狗勉强张了张嘴。 “姐姐,你看。”慧果兴奋问道,“像不像。” 姜绾沉默着看了会儿,便有些坐不住了。 这是些小孩子才会玩的东西,况且在更经历过那样的恐怖经历,她只想缩进被子里藏起来。 于是,敷衍的夸赞两句,起身便要离开。 不过,还没走出两步,手腕被人轻轻牵住。 “姐姐……姐姐是我不乖吗?” 姜绾耐着性子温和劝了两句,青年仍紧紧拽着不肯松开,嘴里反反复复说着讨好的话。 眼中泪水欲落不落,看着可怜极了。 实在没心情欣赏美男落泪,姜绾一把抽出手来,转身就走。 没走出去两步就听见他卑微的唤她。 “姐姐,你看你看啊。” 他手指的僵硬在白墙上变换着各种动物,频频回头看,直至看见她回过头,破涕为笑。 姜绾转身,看这副傻气冲天的样子,憋许久的无名火窜上来。 本来就没睡好,又遇到那样的事情。 烦,烦死了。 “够了,别玩了。” 他停下动作,墙上模糊的影子消失,偏头看向她,与干净的眸子对上。 霎时间火气泄掉大半,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只有夜风拂过银杏叶的沙沙声。 她居然对这个心智不全,看着没什么恶意的和尚发脾气。 明明刚刚见他怕得要死,如今看他大愚不灵就恶言相向。 烦躁是真的,疲惫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但把这些混杂的负面情绪倾泻到可能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完全明白的傻子身上。 真是太糟糕了。 她讨厌这种 失控感,讨厌自己像只被逼到死角,只能对更弱者龇牙的困兽。 想起来这之前,在与父母旅游,只是因为妈妈爱拍照,多绕了点路,导致没吃到心心念念的必吃菜,因此大吵一架负气出走。 没想到这一走就是永远。 再活一世,她依旧还是这样的人。 无能且卑劣。 慧果还在看着她,歪了歪头,姜绾避开目光。 “抱歉。”她道,“我很累了,下次再看吧。” 随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愧疚归愧疚,但留下看是不可能的。 这让她更清晰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得尽快带着张逢生离开这座看似慈悲外皮,内里不知道藏着什么的魑魅魍魉的寺庙。 但闭上眼睛,空茫眼睛不停闪现,只能用被子盖着头强迫着睡过去。 当阳光挤进来,驱散部分阴影,却驱不散眼底疲倦。 她一夜无眠,前半夜鬼压床,后半夜则陷入混乱断续的梦境,缓了缓后麻溜起身,简单梳洗后便去查看张逢生。 他还是老样子,安静地躺着,呼吸均匀,脸色甚至比前两日又红润些许,可就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斋饭是小桉送来的,仍旧是清粥小菜,放好食盒后,如往常一样分了大半碗给他。 后半夜那个梦给她做累了,没什么胃口,舀着粥,味同嚼蜡。 小桉吃到一半担忧看她,“女施主,你脸色好差,是病了吗?” “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姜绾把窗推开点,让凉风吹进来,清醒清醒自己发胀的头。 小桉黑溜溜的眼睛关切地望着她。 姜绾一愣,忍不住笑出声来,顺手摸了摸他的头,“我真的没事,等会睡个回笼觉,又可以满血复活。” 可能见她不想多说,小和尚自顾自讲起寺里的琐事,她则静静听着,不时应和两句,疲惫感在孩童不停的絮叨里缓解不少。 她状似无意问起其他僧人时,小桉大多摇头,提到慧果时,他歪了歪头,“慧果师兄是个长不大的小孩。” 姜绾神情微动。 确实像个智力缺陷的小孩,但千变万化的脸确实也挺吓人。 谈话间,小桉的目光飘床上,小声问,“女施主,道长他还没醒吗?” 姜绾摇摇头,叹了口气,“没有,脉象倒是平稳,可就是不睁眼。” “道长醒了之后,你们打算干什么呀?”小桉好奇地问,“是继续留在这里养伤,还是要去别的地方?” “我们不会久留,等他一醒,稍微恢复些力气,我们就要离开这里,去鄞州。” 姜绾实话实说,现在外面大部分赶路修士,目的地九成都是鄞州,没有隐瞒必要。 其他城池或多或少都遭受到妖族攻击,只有鄞州没有,这里直到书结尾也不曾被指染半点。 称为唯一净土再合适不过。 若是能平安到那里,便不在用担惊受怕过日子。 “鄞州?”小桉眼睛亮了,那正是他原本要去的地方。 “嗯。”姜绾点头,“这小庙清静倒是清净,就是有些让人摸不清方向,小桉你年纪小记性好,知不知道有没有便近的小门,我是想着,等张道长醒了,下山去采买些滋补的药材。” 小桉正嚼着菜叶,闻言动作顿了顿,黑亮的眼睛眨巴了两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 姜绾被这单纯的目光看得有点心虚,默默移开点视线。 确实问得有点直接,就这么干等又得等到何年何月。 姜绾心砰砰直跳,低下头,无意识地掰着手指,静静等着下文,是生是死就差这一刀了。 头顶的视线,炽热而浓烈,密密麻麻冷汗逐渐冒出来。 许久仍是没有回应。 他不会要动手吃她了吧。 在思忖时,对面人放下碗筷,站起身。 “姐姐,你跟我来一下。” 姜绾有些疑惑,但还是跟上去。小和尚跑得到快,僧袍在回廊间轻灵拂过,绕过寂静的院落,停在不起眼的木门前。 清风扬起,面前那孩子的身影恍了恍,竟成了昨晚的青年,风沙迷了她的眼睛,抬手揉了揉,再睁开时,又变回了小桉。 姜绾心头泛起寒意,鸡皮疙瘩层层密密地爬满手臂。 小桉伸手握住门闩,轻轻一拉。 门就这么轻易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条蜿蜒向下的石阶小路。 阳光斜斜照进来,可以清楚听见鸟鸣与风声。 “就是这里了。”小和尚侧过身,让她更清楚地看到门外道路,“出去的门,一直在这里。” 姜绾定在原地,看着自由小路,显得此前所有试探都像是笑话。 一切来得太容易,有点分不清是真是假。 在举棋不定之际,小和尚已经举起手,郑重其事指着前方。 清明澄澈的眼里映着天光,唇角轻轻扬起,漾开孩童般纯粹稚气的笑。 “门在这里,路也在这里,想走随时能走。” 9. 铜钱与黑剑(九) 在小桉真诚的眼神下,姜绾还是选择回去,且不说张逢生未醒,单是先前所历种种,便足以坐立难安,连带着看寺里任何事物都更深的疑影。 除了必要的照料,偶尔也会出去走一走,试图从有限的线索里拼凑出这座寺庙的真实面目,每次都是铩羽而归,毫无收获。 对自身状态,也愈发感到日渐加深的头疼。 自从搬到隔壁每晚都做梦,沉沉浮浮,十分难受,梦境没有具体的场景或人物,只有无尽的下坠。 她睡眠质量一向不错,即便之前在山洞或是妖牢都没有失眠多梦症状。 哪怕打地铺睡得也是很香,只有这个房间和她八字不合,沾枕就睡,入睡就做梦。 又一次惊醒后,摸索着起身,走到桌边去拿水壶,入手轻飘飘的,晃了晃,滴水全无。 喉咙传来的干涩感,必须得喝点水缓缓,张逢生那边或许有水,轻手轻脚来到隔壁,同样空空如也。 渴意更甚,混着大梦过后的昏沉,拢了拢单薄的外衣往外走。 庭院里,月光被薄云笼罩着,洒下惨淡云灰,就连那棵银杏此刻看上去只是团隐隐绰绰的黑影。 整个寺院静得像座坟。 沿着回廊慢慢走,山林里的风又湿又冷,去厨房得经过壁龛长廊,越走心里越没底,那股因饥渴而起的勇气正在快速消退。 就在开始后悔,想转身回去硬抗到天亮时,路过壁龛旁边的房间,房门半开传出窸窸窣窣的咀嚼声。 屋内和尚背对窗户,坐在简陋的木凳上,披着的僧袍半褪,露出精壮的后背。 紧接着,撕扯声伴随着骨头掰断的脆响钻入耳中。 然后,一颗完整的人头被拧了下来。 死了应该是有段时间了,正有苍蝇不断在周围盘旋,腐烂的臭味从房里弥漫出来。 姜绾憋着口气,想跑,但腿使不出力气。。 于是,在她惊恐的目光下,就这么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喉咙干渴立刻被恶心取代,热血上头也顾不上那么多拔腿就跑。 姜绾没有去自己房间,哪怕张逢生没醒对她来说也算是安慰。 爬上床用力将他往外推了推,床不大张逢生顺着力道差点翻下去,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做完这一切,才颤抖着手,将对方盖着的被子胡乱地扯过来,一股脑儿蒙在自己头上。 妈呀。 他把小桉吃了。 来这这么久,惨祸见过不少,但真正意义上吃人是第一次。 姜绾恨不得贴着墙睡,可蒙头的被子突然被人抢过去。 “!” 预想中的诡异并未出现,那力道很自然的将温暖布料卷走大半。 “唉,我说大晚上的……讲点道理行不行?” 姜绾扭头。 原本被她推到外侧昏迷不醒的张逢生,撑着半边身子,不甚满意地整理着被子边缘。 “贫道这身板,重伤未愈,阳气不足,畏寒得很。”他抱怨着,“下手没轻没重的,万一给贫道推地上去,伤上加伤,只能当累赘赖着你。” 说完,他又慢悠悠躺回去。 姜绾鼻子一酸,她使劲揉了揉眼睛,扑了过去,紧紧环抱住他清瘦的腰身,“张逢生,你终于醒了。” “哎呦,你轻点。” 张逢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措手不及,身子僵了僵,半阖的眼睛睁开,里面闪过无奈。 他叹息着,也没推开,任由抱着,无处安放的手悬了悬,最后敷衍地在她背上拍了拍。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 “你昏了这么久,吓死我了,真怕你与世长辞。” 后面更激动的话哽在喉咙里,没说出来,眼圈却先红了,这么多天提起来的心总算落地,松开环抱的手,抓住他的手臂仔细查看。 “你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张逢生任由她抓着晃,“疼啊,怎么不疼,目前是死不了,但你要在这么晃下去就有事了。” 他抽回一只胳膊,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抬眸才注意到上面之人发红的眼眶,上下打量一番后叹口气。 “我说你这又是闹哪出,贫道这不活蹦乱……咳,暂且还喘着气呢。”他一边说一边把攥紧的袖子抽回来些,“再说了,要哭也别在这地儿哭啊,怪晦气的。” “喜极而泣懂不懂,还有昏睡那么久自然得仔细检查。”她道,“除了你身体的伤外,还要确定你是你,这庙很怪,怕这些东西趁你伤占你身子。” “不至于,那个小孩……” “我亲眼看见他被掏心掏肺。” 姜绾抢过话,想起这事便惊恐不已,连张逢生苏醒的喜悦之情都被牢牢压下去。 这庙果然吃人。 连死了多日的尸身都不放过,更别说他们这两块冒着热气的鲜肉。 姜绾确定以及肯定,失踪的香客也定是成了肚中食。 存粮吃完,下一个就是他们。 小桉亮晶晶的眼睛,腼腆的笑容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张逢生醒了,她狂喜,但小和尚遇难也让她难以接受。 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姜绾顿了半秒,垂眸,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有个孩子?” 张逢生:“……” 姜绾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揪住领口,用力往上一拎,“好啊,早醒了是吧?” 早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隔音并不好,偶尔会有窸窣声,原以为是老和尚看病,没想到是老鼠出洞。 姜绾:“什么时候醒的。” 张逢生被她揪着领口也不挣扎,索性往后一仰,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他嘴角牵了牵,露出没什么力气但又无奈的笑,“就前几日吧,你一直旁边嘀嘀咕咕,还压着贫道手一整夜,不醒不行。” “……” 他慢吞吞补充道,“本来是想和你说声,但这身子骨不争气,又睡了过去,每次来点精神就听见你跟小和尚聊得热火朝天,插不上话啊。” 她内心翻江倒海,但火气烧到一半也消散不少。 柳树妖杀来时,是他拖着重伤之躯护她在身后,刚进这庙时,奄奄一息,浑身是血也不是作假。 她道:“醒了也好,省得我总想着,挺不过去是不是还得挖坑。” “行啊。”他打了个哈欠,语气诚恳得有点欠,“那提前谢了,坑挖深点,向阳,晒着舒坦,要是坑边有两棵桃树更妙了,夏天能有果子吃。” “祸害遗千年,道长你死不了。” 闻言,他啧啧两声,“承您吉言,不过这话听着,怎么像骂人呢。” “就是骂你呢。” 原以为是位高深莫测的大佬,相处这么多日,可能就占个「老」字,脸皮老,嘴巴老,半点仙风道骨的模样没有。 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不能有过多滤镜,修仙的不一定是仙人,也有可能是披着道袍装聋作哑的懒骨头。 “骂就骂呗。”张逢生听完,非但没生气,半眯的眼里反而漾起点笑意,“总比你对着一动不动的人不停念叨强。” 他顿了顿,认真思考会,“这么看来,贫道醒来,主要是为了给你提供个活靶子,用心良苦啊。” 太欠揍了。 可配上他那副重伤未愈,懒洋洋瘫着的德行,又让人气不起来。 姜绾懒得再扯,神色一正,松手给他扔回去,“说正经的,这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庙里除了你我,没活物。”他开口,“这么说也不对,准确说,庙也算是个活物。” “从进庙的那刻开始,你看到的所有一切皆是皮相,皆是庙宇幻出来的假象。” 张逢生坐起来,与她面对面坐着,他曾在残卷里看过类似邪祟修成之法。 非天生地养的精怪,会以滔天的不甘与执念为引,吞噬地脉秽气,再与人间造物,通常是死者弥留之所或执念附着之物,彻底融合,化成混沌之物。 譬如眼前这庙。 他思绪收回,眼神微沉,“庙里的东西是由怨气和执念所化的皮相,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如果小桉早就死了,只是庙的皮相那这些天给我送水送饭,陪我谈话聊天,岂不是个情绪所化的假人。” 姜绾震惊不已,她明明摸了那个小和尚,他有温度,有实体,若是连这个都能作假,那他们打得过吗? “打不过。” 她还来得及询问,身旁之人就已经告知她答案。 “与说这是庙,不如说是个胃,一个由各类情绪喂养长大,活着的阵法,我们在它肚子里。” 听完解释,与其说恐怖,不如说恶心。 都是假象的话,那么这些天他们吃的是什么东西,不会是这庙用怨气,亦或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脏物,捏出来的吧。 如果只是这些东西倒也还行,但若是他珍藏的小零食,那是当场要吐的程度。 越想越觉得难受,就像吞下只死苍蝇,想吐。 “那写吃的……” 姜绾嗓子有点发干,她知道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好,但要是不 知道真相,这永远是根心头刺,为了避免时不时回想起被恶心到,不如一步到位,或许时间久了就脱敏了。 张逢生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挥了下手。 “米是真米,菜是真菜,姜茶也是真姜茶,至于怎来的……”他顿了顿,“眼不见为净,吃都吃了,现在琢磨,除了恶心自个儿,还能吐出花儿来?” 他往后一靠,阖上眼。 “快睡吧,攒足精神,琢磨怎么出去才是正经,想太多容易饿。” 姜绾暗松口气,吃的喝的都是正经东西,不是想象中那些腌臜物变的。 那碗没喝的姜茶,此刻想来竟有些可惜。 但这庆幸只持续一会儿。 “……你喝的姜茶?” 她明明记得茶碗空了,当时还吓一跳。 张逢生不声不响默默侧过身子背过身。 此情此景还有什么不明白,抬眸又看向那面壁佛像,伸手去扒拉他肩膀,“那东西你也你转的?” “嗯。”张逢生含糊应声,装模作样伸个懒腰转过身看她,“你刚刚说什么,贫道睡着了没听见。” 要不是离得近看见一闪而过清明,还真是要被他这惊人的演技骗过去。 姜绾恨不得把他从床上推下去。 “我问你。”她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他鼻子尖,指向背对众生的佛像,一字一顿道,“那你为什么要转那个东西?” 张逢生被她逼问得往后仰了仰,慢腾腾打个哈欠,静静地看她两秒。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 “哦,那个啊。”他道,“它眼珠子老动,盯着人看,太烦了。” 说完,他居然又往后一倒,重新瘫回枕头上,闭上眼呼呼大睡。 “……” 见他又要睡,姜绾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扒开他的眼皮。 活了两世没见过这么懒的。 “别睡,商量下怎么出去。” 张逢生握住她的手腕,懒洋洋眯着眼缝,力道不大,只是轻轻搭着。 “商量?”他哼出笑,“大半夜的,您这架势像是要提审犯人。” 姜绾抽了抽手,没抽动,明明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力气倒挺大,索性不挣扎了,就着这个姿势瞪他。 “那你倒是说说,怎么出去?你自己讲的,咱们在它肚子里,打又打不过,总不能坐等着被消化掉。” “急什么。”张逢生松开手,把往上拽了拽,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声音闷在布料里含含糊糊的,“这庙吃了这么多人,一时半会儿消化不完,咱们排排队,且轮不着呢。” “……” 这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吗? 姜绾深吸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伤患计较,但这个人实在有本事把任何正经事都搅成一场懒散的扯皮。 看他眼皮又开始打架,伸手推他肩膀,“别睡啊,都大难临头想想办法。” 张逢生被她推得晃了晃,终于叹了口气,半撑起身子坐起来。 月光窗缝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张逢生脸色,他揉了揉眉心。 “法子嘛,有是有。” “说。” “贫道伤好之前,没有。” “……” 姜绾攥了攥拳头,反复告诫不能揍伤员。 大约是看出她忍耐的表情,张逢生嘴角往上翘了翘,又很快压下去,他正了正神色,难得认真:“没跟你开玩笑,有两个法子能出去,一是打出去,二是主动放人。” “不过嘛……贫道看他们对你甚是喜爱,想来第二条行不通。” “……” 姜绾脸都绿了,牵着唇冷笑两声,果断打了他一顿。 清瘦结实的肌肉紧绷,张逢生闷哼一声,歪在床沿边,嘴里倒吸着凉气的同时还不忘贫嘴,“下手真黑啊,贫道这伤上加伤,怕是要多躺三天。” 姜绾气不打一处来,攥着拳头还想补一下,看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又硬生生收住了,只咬牙切齿道,“躺呗,反正你醒着也是躺,有区别吗?” 张逢生低着头揉了揉肚子,抬起眼,那双眼在昏暗中仍是懒洋洋的,嗓音却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啊,挨揍躺,心里委屈,养伤躺,心安理得。” 姜绾咬牙切齿,正准备再说什么,张逢生忽地坐起来。 等了会儿,门外突兀响起沉闷的敲门声。 敲了半天,嗓音穿过门板,清晰传进来。 是那种粘腻的,低沉气泡音。 “好……饿……啊。” 10. 铜钱与黑剑(十) “不是说吃撑了得等几天吗?”姜绾面色微变,压着声音,咬牙切齿,“你到底会不会算,失误率也太高了。” “贫道又不是庙里的厨子。”张逢生拢着被子又躺了回去,一本正经道,“人家胃口好不好,什么时候想加餐,哪能算那么准。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门板,小手理直气壮一指,“指不定是被你刚才揍贫道那两拳的动静给吵醒的,肚子一响,饿了。” “胡说八道,我掐死你。”姜绾撸起袖子掐住清瘦的脖颈。 张逢生也不挣扎,由着她跨坐在身上,只懒懒得挤出几声敷衍的「呃啊」,配合地歪过头,舌头往嘴角一搭,装死装得极其敷衍。 姜绾气得不行,一拳擂在他肩膀上:“别闹了。” 利落翻身从他身上下来,见张逢生笑得荡漾,又给他一拳。 恶狠狠剜了眼,便敛了心神,凝神静气,暗自盘算起眼下局势。 沉闷的敲门声仍持续,同时伴随着鬼叫。 姜绾脑海里闪过伽椰子爬楼梯的场面,使劲搓了搓手臂,将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拍了半天,门外人似乎有点烦了。 有什么东西划过门板,尖细而绵长,姜绾起了身鸡皮疙瘩,缩到角落里。 对于这位仁兄的变脸功夫,她可谓是记忆犹新。 就在受不了想说话时,身旁的紫衣道士,挠挠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冲着门口有气无力道,“大师啊,这大半夜的不睡觉,遛弯儿呢?” 他说完,门口动静停了。 但似乎没离开,仍会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是在原地打转。 清晰且低沉嗓音,穿过门板清楚得传进来。 “道长……你醒了啊。” 与声音一道进来的还有浓郁的黑烟,迅速从四面八方袭来。 厢房肉眼可见发生的变化,原本干净整洁迅速过去,转而斑驳发霉,眨眼功夫这里像是经历百年风霜 男子声音还在外面幽幽飘着,像是死了几百年的老鬼。 张逢生撑着床沿坐直,目光扫过周围,砸吧下嘴。 “啧,说翻脸就翻脸,也不给人喘口气。” 他也没说什么重话,用得着发这么大火,三番五次这般折腾,就算大罗金仙也招架不住。 这两日虽说是在床上躺着,但也半点没闲过,白天到还好,晚上自从姜绾搬去隔壁,每到夜深人静时就没安生过,暗戳戳拉住他的脚拖进墙里,又或者散出怨念,围着他横冲直撞,要不是有点保命的手段,早被埋在树下当肥料了。 还寻思这姑娘在这儿,今夜好歹能落个清静觉,合着是想多了。 黑雾越来越浓郁,隐隐有漫上来趋势。 他抬手凌空画着,速度快到看不清,只觉得有金光闪过,很快就消失在空气里,与此同时掏出三枚铜钱看也不看往地上一扔。 铜钱落地刹那,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周围时间似乎停驻片刻,手腕被握住,在回神时已经出现在正殿外。 张逢生靠着就近石阶坐下,瞥眼身后佛像,自嘲说道,“还以为能传出去呢,没成想这庙比想象中圈的地盘还要大,费半天功夫就挪这么点点,血亏啊。” 姜绾没接话。 四周干净褪去,逐渐破败不堪,正中央佛像的脸也正在迅速脱落,露出底下狰狞的面容。 碎屑落地的声音还没停,正殿深处就传来了脚步声。 一下一下,像是踩在她尖儿心上。 张逢生闻声抬了抬眼,无脸和尚从殿内走了出来。 月光浇在光溜溜的脑袋上,本该是五官的位置只剩一片平整的肉色。 姜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呼吸一滞。 哪怕是第二次见,仍觉得可怖不堪。 姜绾定了定心神,按上剑柄。 定光剑出鞘的刹那,无脸和尚已经扑到面前,来不及后退,出于本能挥手一刺,剑尖没入僧袍,穿透和尚右肩。 还没来得及得意,无脸和尚低头看了看贯穿肩膀的剑,又抬起头。 模糊五官又清晰露出来,变回那个青年的脸,蓄满眼眶的泪眼无辜望着她。 “姐姐,好疼。” 明明他比他高大许多,但此刻看起来脆弱的像只猫儿,凄凄惨惨喵喵叫着,乞求主人垂怜。 姜绾攥紧长剑,毫不犹豫拔出来,连退好几步,万般复杂的看了眼张逢生。 对于自己有没有能力杀这个怪物,姜绾有着清楚认知,所以在打完一枪,将希望寄托在身后之人身上。 目光递过去的瞬间,正对上张逢生刚从石阶上撑起来的身形。 他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 “别这么看贫道,看得人压力怪大的。” 说完,拍了拍道袍上蹭的灰,往前迈了半步。 姜绾皱眉,旋即又松开。 小桉的声音穿过层层迷雾,逐渐变得清晰。 不由分说抓起张逢生。 “跟我走。” 张逢生猝不及防被拽个趔趄,差点摔个趔趄,“唉唉,你倒是轻点啊,还没好全呢。” “你安静会儿。” 姜绾没松手,反而越握越紧,凭借着记忆里的小路不停狂奔。 身后青年一口一个姐姐不停唤着,跟叫魂似的,吵得人心烦意乱。 事已至此,暂且相信这条路安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就在手指触摸推开门霎那,原本坚硬土地毫无征兆消失,失重感裹住她,身体猛然间向下坠落。 几乎同时,有股力一拉,整个人向后倒飞,风从敞开的门呼啸而入,卷起凌乱的发丝,也吹动他垂落在她颊边的长发,带来细微的痒意,属于张逢生的气息包裹住她。 姜绾惊魂未定地被他圈在怀里,悬崖冷风与身后灼热的身躯形成鲜明对比。 大脑有瞬间空白,许是没有准备这可比第一次刺激太多,就连双腿都忍不住发软打颤。 冷静下来后,所有感觉慢慢被身后存在感极强的身体占据,能清楚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当他开口时,声音近得像是直接在耳朵深处响起。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虚实颠倒,是这种东西惯用把戏。”张逢生懒懒散散,但由于离得太近,低哑嗓音此刻听起来多几分难以置信的磁性,“这片地界都是他的域,想要逃出去需得找到阵眼。” 说话间,他已松开桎梏,退到一旁靠着树哈欠连天。 他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看似随性散漫,可方才要不是他伸手一抓,怕是要重新投胎。 “谢谢。” “谢什么,顺手的事儿。”他摆摆手,“再说真要让你在眼皮子底下掉下去,传出去贫道老脸往哪儿搁。”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那三枚铜钱,随意往天上一拋。 姜绾将他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虽然失误过两次,但说实话大部分还算得蛮准。 她看过的书里,那些泄露天机的卜者,往往难得善终。 窥探命运本身,是向上天借债,迟早要还,且代价沉重。 偶尔一两次还行,张逢生算得过于频繁,又联想到他死气沉沉的模样,很难不将两者联系到一起。 若真是这样,算这么多,究竟是怕死,还是不怕死。 正想着,张逢生忽然抬眼,“看得这么认真,对贫道这门手艺感兴趣。” 他已将铜钱收起来,姜绾一愣,疑惑迎上目光。 紫衣道士微微一笑,“想学也可以得看缘分,不过……贫道的缘分一般比较贵。” 姜绾回过味来,睨着他懒洋洋的模样,唇角慢慢勾起来。 “是啊。”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打算学会了,好抢你饭碗,到时候你就蹲街边讨饭,我看心情扔铜板。” 她这么说张逢生也不生气,慢慢悠悠打个哈欠,云淡风轻的笑了笑,“那敢情好,贫道先预定个靠墙的位置,晒得到太阳,风别太大。” 姜绾一噎,有点气到了。 定了定神,对上张逢生顾盼无神的眼睛,眉头一皱,微微偏头,“他跟上来了。” 张逢生嘴角抽了抽,配合地转过身。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破败的庭院和黑雾里若隐若现的残垣。 张逢生扯了个没什么脾气的笑,“贫道这点道行,早晚被你吓散。”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回过头时,眼前空无一人,只有浓密的黑雾里响起嘹亮的嗓音。 “握草——” 明明近在耳边,却也算不出方位。 张逢生走了两步,歪了歪头。 黑雾里,无脸和尚缓缓走出来 ,空白的面孔对着他,喉间的皮肤微微鼓动。 张逢生挑挑眉,“刚刚还一口一个姐姐叫的亲热,怎么转头就把她吃了呢。” 话音刚落,和尚跃身而起。 张逢生不再废话,往前踏了一步。 身后黑雾翻涌而上,将他吞没。 - 姜绾不知道自己在下坠,还是在上升,所有方向感都消失了,周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耳边有风声,但又太像风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哀嚎。 她蹙了蹙眉,往前走了两步,脚底踩到什么东西,捞起来摸了摸,指尖触及,像是摸到了块腐朽的木头,再往上探去,是细细长长的,数了数有五根。 姜绾汗毛倒竖,猛地松开手,踉跄两步,脚下又踩到什么,出于好奇碰了碰。 颗粒状,类似谷粒。 怔愣片刻,嫌恶的丢了出去。 姜绾跌跌撞撞继续往前走,耳边哀嚎越来越密,心紧绷成琴弦,随着嚎叫发出沉闷的颤音。 好在定光剑还在手里,又往前走了十几步,又踩到了熟悉的谷物。 握剑的手紧了紧,脑子嗡嗡作响。 这就是什么鬼地方。 她走了几遍,每次都回到原点。 姜绾目光沉了沉,重复的鬼打墙已经将耐心彻底耗尽,抽出长剑简单粗暴的挥了两下。 预想中的一剑破黑并没发生,但哀嚎还在持续不停攻击她脆弱的识海。 又试了几次仍是走不出魔圈。 姜绾勾起唇角,忍不住笑出来。 笑声在黑暗里横冲直撞,硬生生将哀嚎都盖了下去。 “行。”姜绾目光微凝,笑意逐渐散去,“困我是吧,乖乖藏好,别让我找到你,要不然一定锤爆你的狗头。” 她不走了,一屁股坐下,盘起腿,定光剑横在膝上,开始闭目养神。 哀嚎还在耳边绕,她不理。 必须得快速冷静下来,趁暗处的东西还没动手,先发制人,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虽然她是个毫无灵力的普通人,但五感相较于前世却有着云泥之别,敏锐异常。 姜绾捂住一边耳朵,又捂住另一边,反反复复试了几次。 哀嚎仍断断续续,有时离得很近,又忽然飘远。 不知坐了多久她站起身来,往左挪了两步。 “呵。” 在凄凄艾艾的嚎叫声里,融入了道冷笑。 “找到你了。” 清越剑鸣破陡然炸响,宛若寒泉裂石,脆冽刺耳,震得四下纷乱哀嚎停滞半息。 姜绾随着声音源头缓步走出,身体穿破透明屏障,踏入了另一片天地。 眼前是很干净的湖。 湖水澄澈得不像话,映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天光。 湖面平整如镜,不染尘埃。 湖中央蜷缩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呜呜咽咽哭着。 眼泪那双不谙世事的眼睛里滚落下来,落入湖水中,激不起半点涟漪,姜绾踩着湖面走过去,脚底涟漪微漾,承托着她,如履平地。 低头看去,有道熟悉身影映入眼帘。 在一片腌臜地里,蓝衣少女握着剑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看着她将干尸摸个遍,又去摸了发霉的谷物。 姜绾恶心的几乎拿不住剑。 原地消化许久,将视线放到哭闹的孩子身上。 看来这他就是这座庙的核心了。 杀了他,就能出去。 姜绾举起剑横在他头顶。 男孩抬起头,他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刚哭完涎水和眼泪搅和在一起。 他看着姜绾,嘴唇翕动了半晌,含糊不清道唤出两个字,“姐姐。” 男孩漆黑的眼珠宛若墨玉,晶莹的泪珠凝在睫尖,悬而未落, 姜绾就这么看着,握剑的手不自觉抖了抖。 从小到大她连鸡都不杀,现在要杀孩子,深吸了口气,做了好几遍心理建设。 孩子毛绒绒的碎发翘起来,有些长的遮住了湿漉漉的眼睛,娇嫩可爱,让人心都化了。 姜绾握剑的手收紧。 眼一闭,心一横,长剑挥了下去。 抱歉了。 为求生路,留你不得。 11. 铜钱与黑剑(十一) 挥剑斩下时,孩子化作黑雾溃散开。 姜绾还没来得及高兴,湖面忽然掀起滔天涟漪,澄澈湖水转瞬发黑翻涌。 整个人不受控向下坠落,湖水没过身子,冰冷刺骨的触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她试着游了游,动不了一点,湖底像是有无数只手拽着她往下拖。 在坠入黑暗时,紫色身影从天而降。 衣袂猎猎作响,逆着黑水逆流而行,长发被气流卷得四散飞扬。 脚踩到实处,刚喘两口气,张逢生连拖带拽,一路飞奔。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院墙在他们靠近刹那,多了扇不起眼的小木门,终于在庙宇坍塌前一刻,他们冲了出去。 出来之后张逢生反倒没那么急切了慢慢悠悠挪着步子往山下走。 姜绾有种预感得连夜赶路,所以在张逢生提议找地方休息时被她一票否决。 他们一人在前,一人在后。 只有对方走得慢些,姜绾便伸手推着他。 两人从天黑走到露白,才停在溪流处歇息。 姜绾捧起水狠狠洗把脸,此时她才完完全全卸下气来。 如被人抽去了骨头,累倒在溪边的碎石滩上。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小孩儿过于不经打。 按照她丰富的经验,但凡像这种看似人畜无害的小东西,实则最为危险。 她居然只用普普通通的一剑就解决了,除了天赋异禀,想不出其他原因。 姜绾嘴角不自觉勾了勾,翻身坐起来,转头去看张逢生。 这人靠着青石休憩,晨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姜绾原本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盯着他多看了两眼。 脸色不太对,他本来就白,这会儿白得有点透,嘴唇的血色也淡了,眼下青灰一片,比躺床上时的脸色还要难看。 “你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走了一夜困了呗。” “胡说。” 姜绾直接起身走过去,蹲到他面前,二话没说就要去扒衣服。 “哎哎,男女授受不亲。” 张逢生脸色霍然一变,伸手挡在前面,姜绾脸色难得凝重,挪开他的手,扯开衣服刚好看见,胸前处新鲜的伤口。 “你……” 蓝衣姑娘咬了咬唇,欲言又止,呆呆望着他,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张逢生默默将衣服穿好,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他这人散漫惯了,不求别人记他的好,更怕别人因为这点事就觉得亏欠。他救人,是因为想救,不求着别人记着,但显然这姑娘牢牢记心上了。 “行了行了,别拿这种眼神看我,好像我快不行了似的。”他摆了摆手,又瞄了眼,见她仍是那副死样子,深吸口气,挠了挠头,“就是点皮外伤,你现在活蹦乱跳的,比我精神多了,倒显得我矫情。” 姜绾古怪得看他,见她还不信,张逢生腰背挺得笔直,“真没事儿……我惜命得很,真要不行了,肯定第一个躺下,绝不硬撑。” “……” 蓝衣姑娘看了他两眼,也不知道信了没有,还想再说两句,她已经起身离开,再回来时手里多了团捣烂的草叶子,绿糊糊的,也看不出是什么,她没说话,直接把药草按在他伤口上。 张逢生疼得倒抽口凉气,嘴比脑子快,“你这是什么草?不会有毒吧?” “蒲公英,止血的。”姜绾瞄了眼,瞧他这副反应手里动作稍稍放轻了些,迅速包扎好,摸了把汗珠,坐下来。 她也不是学医的,也不认识什么草药,好像依稀记得蒲公英能止血。 余光心虚的往旁边瞄了瞄,见他没有不适症状,稍稍松口气。 “姜绾。” 他唤了她,神情认真,不见平日里的懒散与困倦。 “我救你是自愿,不必往心里去。” 姜绾歪了歪头,疑惑望向他,恍惚了会儿,迅速回过神来,“别给自己加戏了,我可没你想的那么多心思。” “……” 张逢生救她是事实,但若因此就惴惴不安,瞻前顾后,那便不是她了。这次他帮了她,下次找机会还回去便是,没必要反复掂量,徒增烦恼。 想起他那一大通话,原来是在说这件事情,原谅她当时只在想找什么草药,完全没听进去。 张逢生愣了一愣,像是卸下什么千斤重担,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去。 “成成成,算我自作多情。” 他无奈地笑了笑,也没再纠结这个话题,而是重新靠回青石上。 “难得你这么看得开,那我也就不操这份闲心了,刚才那一通折腾,这老腰都要断了,能不能劳驾女侠行行好,让我再眯会儿,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这种小喽啰还是保命要紧。” 姜绾心中一动。 张逢生的话倒是提醒她了。 既然以去鄞州为目标,那么路上遇到实力强劲的妖物能躲就躲,能省力气就省力气,能避风险就避风险。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保存实力,尽快抵达鄞州,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像今日这般冒失之举,以后还是少做。 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她将想法说张逢生听,他听完耷拉着眼皮比了个大拇指。 “该怂就得怂,为活下去不丢人。” 原以为张逢生作为修行之人定会以降妖除魔为己任,没成想与她所想也是大差不差。 见此事达成一致,姜绾非但没收回目光,反而又朝前挪两步。 “张逢生我和你去鄞州,但有个条件。” 说实在还是蛮不好意思,一路上还得他多护着,不仅不感恩还要提条件。 有点倒反天罡。 即便如此,还是得在上路前把话说透。 张逢生略感意外地挑下眉梢,示意她继续。 “以后别算你和我的前路。” 他时常会抛铜钱算生死,且频次过高,姜绾不想将命运交给三枚铜钱。 张逢生这回是真有些好奇了,他换个更舒服的倚靠姿势,“这又是为何?知晓前路吉凶,趋利避害不是更加稳妥。” “话虽如此没错。” 姜干脆绾盘腿坐好。 “但你得想啊,若算得准原本多姿多彩,无限可能的人生,只剩下既定窄道,往后前行每步皆在印证预言。” “若算不准呢,那更糟,行事便难免疑神疑鬼,瞻前顾后,惶惶不可终日,久而久之祸未到人先疯。” 朝阳穿破薄雾落在前路,也映在她眼里。 姜绾在看着他。 他自幼在山上长大,没接触过什么人,很少有特别愁的事情,想知道什么事情,掐指一算便可知道答案。 在他看来提前知生死并算不上值得挂怀的事,生死有命,聚散随缘,不过是世间最寻常的光景。 人总是要死,今日死,明日死于他而言没差别。 若以前还有归云山和师父师兄们能挂念,那么在他们死后,能抓住东西就消失了,生死于他,不过是轻飘飘的尘埃,落与不落,都无关紧要。 在万人坑遇到姜绾在他意料之外,头一次见到这么想死的人,本来不想掺和进去,可偏偏是这个女子,打破他算无遗策的布局,让他不由得生出几分探究的兴致。 好像又有了点能抓住的东西。 她今日穿着身淡蓝衣裙,晨光临摹着她被溪水打湿的额角,也点亮她眼底清晰的光。 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甚至,有那么一瞬的……震动。 这些话他并非第一次听说,有些上山求问吉凶又不甘于卦象的香客,偶尔也会吐出类似的言语,多是愤懑或自我安慰。 但眼前之人不同。 她说这些话时,没有怨怼和迷茫,也没试图说服的意思。 看似粗枝大叶,有时也会说出些令他都瞠目结舌的大道理。 就如此番话。 知 晓,未必是解脱。 或许不知,才能走得坦然。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沾的草叶。 “我答应你。”张逢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他预想的要快,目光与姜绾相接,“往后前路,我不算你我。” 他顿了一下,“不过,若遇生死关头,旁人还是要算的,趋利避害,乃求生本能,贫道还不想早早去见我派祖师。” 姜绾点了点头,神情松快些,除此之外她还有个重要问题想问,她沉默了一会,还是问出了口,“你算太多会不会死。” 周围很静,只有风声和鸟叫。 闻言,张逢生一怔,背对着姜绾蹲下身拨弄着顺水漂来的叶子。 “倒不至于立马就躺。” “鄞州撑得到吗?” 他拨弄水面的手停住,沉默两息,倏地抬头看向姜绾。 那层懒洋洋的皮唰地全部撕下来。 他利索站起来,水珠从裤脚溅开,“合着绕这么一大圈,在这儿等着我呢。” 张逢生往前走两步,直接怼到她面前,也顾不上什么姿态,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放心,在鄞州城头没塌之前,我肯定给你撑得笔直笔直的。” 张逢生反应有点大,她被他怼到面前的气势弄得一愣,往后仰了仰,差点摔倒,被他顺手又给拽回来。 随后张逢生转身往溪流下游的方向走,步子不大,从他挺拔身躯来看,有点不想多谈的意味。 “不是,张逢生别生气。”姜绾抱着剑跟上,慌忙解释,“我不希望你在这些事情上消耗太狠,要是倒半路,还得拖着你走,很累的。” 张逢生放慢步子。 “没生气,为不拖累你,贫道也得多喘两口气。” “还说你没生气,就是生气了。” “哎呀别拽衣服……没有,真没有。” “……” - 那两只小妖没骗他。 这里确实残留着定光的气息,但也只有定光的气息。 他站着废墟中间拧起眉,金色竖瞳里闪过厌色。 他垂下手,有东西飞入掌心。 一只小纸人,方寸大小,剪得潦草,微微颤动着。 莫玄瑾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缓缓收紧。 金光自指缝溢出,纸人无声碎裂,山风一过,连灰烬都没剩下。 “没用的东西,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此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动静,莫玄瑾眼中寒光一闪。 两道矮胖身影连滚带挪出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浑身抖得像筛糠,却又死死扒着地面,不肯退去。 “大,大人。”青蛙精鼓起勇气,凸眼珠拼命转动,“小的们远远瞧见您的剑光,就知道是您,特来给您请安,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为大人效劳。” 他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猛捅旁边的猪妖。 猪妖如梦初醒,连忙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大人,这附近有座庙非常邪门,吃人不吐骨头,当然大人您神威盖世,肯定不怕,但……但小的们熟悉这一带,可以给您探探路,打打杂。” 他们是在回新丰城的路上遇见的莫玄瑾,原本是跟着复生尸想从背后偷袭将她除掉,没想到不过眨眼功夫就不见了,这地方诡异至极,他们又不敢凑近去找。 接二连三吃瘪怒火无处发泄,看见莫玄瑾周身气息平和,无妖气,也无灵气,又观他相貌丑陋就想着出口恶气,万万没想到,只是轻轻拂袖把他屎都给摔出来了。 还是老蛙脑子转得快,凭借外貌猜出身份后磕头认错才捡回性命。 他也没想到在介绍完复生尸后,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竟是来替他们找场子的。 猪妖抽泣两下,心里涌起暖流。 太感动了。 莫玄瑾转身,玄衣拂过焦土,他没有看那两妖,目光穿透层层山峦,落在远处。 半晌,他开口,声线冷澈,“离着最近的城镇,带路。” 12. 楼主的心事(一) 青瓦素墙,人妖混行。 逼仄的街道鱼龙混杂,摊贩守着简易摊位弱声叫卖,有妖路过摊前时,他们则噤声敛气,垂首躬身,连眼皮子都不敢抬。 这里是溪田镇,是乱世里少见不反对人进来的小镇。 但进城也绝非易事,妖族给每位诚心归顺的人类发了顺妖牌。 奈何他们没有,只能动用钞能力。 古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即便是妖也不能幸免。 “哈哈。” 姜绾放下茶杯,看着腰间瘦一圈的钱袋子,忍不住笑出来。 怎么能这么贪,她只想给点意思意思,守门妖兵空手一夺全数抢过去。 好在深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筐子里的原理,要不然进来又有何用,热乎饭都吃不上。 在心里暗骂许久,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眼前,摊开掌心里面赫然是她的行贿款。 “你怎么……” 姜绾激动站起来,不可思议在钱与张逢生之间来回转换,动静闹得太大,引得其他人纷纷转头注视。 她意识到不妥,立刻面不改色将钱收好淡定坐下来,略带崇拜看向张逢生,为他竖起大拇指。 “牛逼。” 张逢生弯了弯唇,继续掰着馍馍,泡进稀粥里。 “唉,瞎激动什么,贫道只是顺手而已,守城小妖光顾着看灵石成色,没空理别的,顺个东西比从自家枕头底下摸铜板还容易。” “少得便宜还卖乖。”姜绾给他把茶杯倒满,“能顺回来就是本事。” 话虽如此,但也不可避免想起从前,若是换成以前是要坐牢的。 她遵纪守法二十多年,路边捡到的五块钱都得纠结半天要不要交给警察叔叔。 可现在,看见张逢生把钱偷回来,她第一想法是真厉害。 正在感叹世事无常,人心异变时,粥铺外,传来呵斥声,佝偻着背的老妇,只是因为给妖兵让路慢了点,便被他不耐烦推搡在地,对方吐口唾沫,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姜绾刚要收回目光,见妖兵去而复返。 他大步走回老妇跟前,腰间挂饰叮铃作响。 细看过去,是用人类骨头穿成的串,手指有意无意勾起,见老妇瑟瑟发抖缩在墙角里,他露出一闪而过的得瑟,转而变得凶狠,“老东西,挡了爷的路,得拿点东西抵债。” 老妇蜷缩在角落,慌乱从怀里拿出破旧的钱袋子,颤颤巍巍奉上,“大,大爷,行行好,就这些了。” 妖兵夺过掂了掂,冷嗤一声,“晦气的穷鬼。” 他又啐口唾沫后,才真正走远。 老妇瘫坐在地,望着空荡荡的双手,嘴唇翕动。 四周的行人默默绕开,摊贩们把头埋得更低。 就在以为无人会管时,一抹鲜艳红色映入眼帘。 她背对着粥铺,姜绾看不清她的面容,留在最后视线里的也只有她消失的背影。 他们差不多在这里坐了有半个时辰,这是第三个。 也是唯一一次,有人伸出手。 “想什么呢,粥凉了。”张逢生灌口她倒的茶水,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默默把掰好的稀粥泡馍推到面前,“别看了,填饱肚子要紧,这里虽不像新丰城血腥,但也不宜久留。” 姜绾依言低头,舀起送进嘴里。馍块吸饱米汤,软糯温润,驱散几日来风餐露宿的疲倦,身子也跟着暖起来。 她小口吃着,看向对面又在掰馍的张逢生,方才场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绝妙点子在逐步生成。 姜绾左顾右盼会,挪到他旁边,“你说要不要趁走之前多干两把,毕竟后面要钱的地方还很多。” 张逢生一顿,侧头看她,眼里闪过惊讶。 瞧着她跃跃欲试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 原先看着挺规矩一人,这才几日路子也跟着野起来。 他瞄眼腰包鼓鼓的妖兵,实力平平,风险不大,确实可以趁机借一点。 将最后块馍扔进米汤,看着它沉下去,有了决断。 他快速吃完,站起身。 “走吧。” 姜绾一愣,好突然。 她三两口把剩下粥喝完,摩拳擦掌跟上。 两人走出粥铺,融入街上人流,看似散漫踱着步子,实则早已锁定前方妖兵。 他好像又收了一圈债,腰间的皮袋子沉甸甸坠着,随着粗鲁的步子晃动。 当妖兵再次踢完摊子,骂骂咧咧地转身恰好与一个人头兽身的妖怪撞个满怀,张逢生瞅准时机轻易一勾钱就到手了。 妖兵教训完小妖,扬长而去。 她拽着张逢生在废弃的破竹筐后蹲下,清点战利品,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袋子里有些碎银铜板,竟还有几块成色不错的灵石,以及几件零碎的小金饰。 “喏,这个你拿着。”她取出一半放进蓟茗给的钱袋子里,然后塞给张逢生,“这里乌七八糟,像我们这般人恐不在少数,你本事好,放你这我放心。” “还挺谨慎。”张逢生接过手收起来。 “那是自然。” 姜绾心下得意,扬起下巴,抬眼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 不看还行,一看不得了。 对面是家相对清静的茶铺,竹帘半卷,里面坐着三两个人。 其中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子。 他穿着玄色衣袍,侧对着街道,正在独自饮茶,半张脸隐在氤氲热气后,另外半张脸带着银丝面具。 四目相对瞬间,姜绾笑容僵在脸上。 不过预想中的事情没发生,他又收回视线继续喝茶。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姜绾抓着张逢生溜之大吉。 茶铺内,竹帘下的光影微微晃动。 莫玄瑾放下茶杯。 在礼乐崩坏的世道下,曾经自诩最遵守礼义廉耻的人类,也会在走投无路时,拾起最原始的本能。 不论是摊贩的献钱,亦或是眼前这两个小贼的行窃,本质上并无区别,都是想在夹缝里多喘口气。 生存面前,万物平等地卑贱。 他想起八派那帮人,他们将妖族掠夺归于本性,又总爱给人族找各种各样的理由,生存所迫,情非得已。 而姜淮玉,则是这群卑劣生灵里最可笑的,妄想以凡人之躯,在妖鬼横行的世道里,为羊群圈出永无可能的净土。 在他冷笑之际门口传来骚乱,青蛙精和猪妖跌跌撞撞冲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仍不忘相互推搡责怪对方不记路,直至跪在他面前才稍有收敛。 “大人,大人,小的们已经问过守城小妖,他们说最近两日并未看见持剑修士进镇,就连持剑的普通人都不曾看见。” 莫玄瑾没看两人,端起茶杯端详片刻,忽而手腕一倾,将半盏残茶泼向窗外。 茶汤并没落下,而是悬滞空中,两只小妖挺直腰板不可思议朝外看,微张嘴巴话还没出口,咔嚓一声轻响,似有无数镜面碎裂。 风穿过檐角,送来几声零碎的呜咽。 他目光穿过混乱,准确落在不远处。 在一片灰扑扑里,那抹刺眼的红足够引人注目,她正稳稳地搀着灰败佝偻的老妇人,逆着稀疏的人流,往巷子更深处走。 莫玄瑾的视线冷淡地追随着。 溪田镇偏僻之地,怎会有这般修为的修士现身。 他眼睫低敛着,冷不丁问,“她长什么样子?” “长得可难看了。”猪妖一愣,反应过来知道他是在问复生尸,垮下脸撇撇嘴,嫌弃道,“没有大鼻子,大眼睛,黑黢黢的,还没后村猪花好看。” 青蛙精赞同点了点头,“而且她也没有长舌头,皮肤特别粗糙,修炼百年从未见过如此丑陋的人类。” 莫玄瑾:“……” 他们越说越起劲,越说嗓门越大,正即将到达顶峰时听见声低不可闻的冷笑。 莫玄瑾金色瞳孔竖起,嘴角虽勾着细微弧度,目光却冷得像寒冰。 两妖意识到不对劲立刻磕头求饶。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吗?” 他们被冷戾的语气吓了一跳,猪妖把脑袋埋得更低,耳朵 耷拉着,吭哧半天才想起什么。 “有,有,大人,想起来了。”他抬眼,激动道,“那女人身边有个半死不活的道士。” “半死不活?” 莫玄瑾微怔,旋即抄起身侧长剑,径直而出。 这位大人走了,独留猪妖和青蛙精面面相觑。 要知道,一路上他都是喜怒不形于色,讲半天都不会施舍个眼神的主儿。 难不成这位大人遇见了? 猪妖和青蛙精对视眼后拔腿而出。 - 姜绾第六感向来不错,刚刚喝茶那人虽然没出卖他们,可周身凛冽的气势,让她直觉此人与镇中其余妖物绝非一路。 他的金眸…… 莫玄瑾眼睛好像是金色的,又带着银丝面具,答案简直是呼之欲出。 感到后怕同时又庆幸没把剑带进城,要不然都走不出去。 他们正在排队出镇,城门口传来吵嚷声和压抑的哭求。 “行行好,说好的一次一块下品灵石,我女儿还等着药钱……” 衣衫不整的年轻妇人拽着妖族小头目的裤脚。 姜绾侧头看去,女人脸上有着新鲜的淤青,嘴角还渗着血。 她眉头动了动,眼里闪过动容。 妖兵的小头目是人身狮脸,十分魁梧,闻言不耐烦一脚踹去。 “滚开,晦气的东西,就你那点皮肉,也值一块灵石,赏你几个铜板已经是本大王开恩了。” 妇人被踹得滚倒在地,又立刻爬起来扒住头目大腿。 “大王,大王求求你,大发慈悲,再没有药,我女儿就要死了。” “你女儿死不死与我何干。” 周围行人匆匆,人族低头快步走开,妖族则嘻嘻哈哈看热闹,指指点点。 头目又是一脚将她踢开,这脚他力道用的很大,女人在空中呈抛物线落下。 姜绾眉头紧了紧,女人哭声像针一样刺在她耳中,又看看前面队伍下一个就是她了。 女人还在不停哀求,他回头看眼张逢生,他冲着自己点了点头。 头目被颤烦了,眼中凶光闪过,抽出腰间的鞭子,劈头盖脸就朝妇人抽去。 “住手。” 她走上前将妇人扶起来护在身后。 头目上下打量一番,看她浑身毫无灵气气焰嚣张道,嗤笑道,“想替这老货出头,也行啊,不怕死就上来试一试。” 姜绾手按在腰间,摸个空,定光剑被她用粗布裹着,放在城门口的草垛里。 她刚想说些什么,女子推了她一把,仓促拐进小巷子,眨眼功夫就消失不见。 姜绾回头望去。 本打算自己贴块灵石,谁料跑得这么快。 她为孩子痛哭流涕的模样,终是触景生情,让自己想起可怜的赵女士。 正在伤春悲秋时,姜绾听见一声冷嗤,“行啦,滚远点,花架子都摆不来就别学蠢人出头,还有下次出门带点脑子。” 话落,头也不回走了。 “……” 姜绾没与他呛声,在守城妖不耐的挥赶下挤出城门。 走后不久,从远处爬过来只鼻青脸肿爬的妖兵。 “这不是老狗么,怎么干回老本行找屎吃呢。”头目穿好衣裳出来,恰好看见这一幕,倚着墙嘲笑道。 狗妖本想骂回去,想到身侧之人,又默默缩回脖子继续嗅。 “你谁啊?”头目尽收眼底,走到莫玄瑾身侧仰头看他,“知不知道狗崽是老子罩……” 话音未落,鲜血飞溅,狗妖擦净落在侧脸的血,止不住发抖。 余光不经意瞟过滚落在手边的狮子头,青狮是百里内最强的凶兽,快得连出手动静都未看清,便已枭首当场。 想到刚刚自己对他口出狂言,冷汗顷刻浸透黄毛。 虽然不知为何他对自己的钱袋情有独钟,但也因此保住条狗命。 他闭上眼长出口气后,压下惧意,鼻尖耸动,在原地转三圈,转个身指向小巷。 “大人,气味方向在那里。” 13. 楼主的心事(二) 刚刚打完雁,转头就让雁啄了眼。 姜绾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女人会偷她的钱,看面相纯善又可怜,苦苦哀求的模样不像作假。 自己心软帮衬竟会是这般下场。 恩将仇报这块玩的挺溜。 怪不得狮妖说出来话奇奇怪怪,周围的人和妖看她眼神也充满同情与滑稽。 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看动物表演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姜绾无能捶着阵盘痛心疾首,想回去讨说法都不成,且不说莫玄瑾在附近,她的钱来路也不干净。 心有余而底气不足。 气得又捶了两下。 “诶诶,轻点儿。”张逢生躺在阵盘中央,眯着眼看她泄愤,“这玩意儿虽然结实,但可禁不住你捶胸顿足的劲儿,再来两下说不定就得掉下去,到时咱们俩就得脚踏实地走着去了。” 他指尖随意一滑,几缕微光闪过,稳住些许晃动的轨迹。 “看开点。”他打个哈欠,像只午后晒太阳的猫,“道法自然,有得有失,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太顺不好,有点小磕绊无伤大雅。” 他重新瘫回去,望着流云过眼,声音混在风里,“行啦,别气了,等会儿落地,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教你点取巧的把式,下回再有人想摸你钱袋,让他们只能看着却碰不着。” 在张逢生开口后,她怒意消散大半,冷静下来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双标,其实她与女人行为没有区别,只是调换位置就变得难以忍受。 姜绾躺下来,流云轻舒慢卷着淌过碧空,光影轻晃着拂过眉眼,顿时天地清旷,心也跟着松缓下来。 从小到大她都看的很开,要不然也不会主动提出顺手牵羊。 张逢生在山洞里的话说得很对,人活着多多少少要有点念想,为了这个她允许自己有稍微出格的举措。 所以她自己都做了,自然也得允许其他人做。 其实说来说去,她动怒的根本原因是女人的以怨报德。 但在乱世里她的举动又显得正常,想通后心里头最后点愠怒消失殆尽。 蓝衣姑娘前一息还怒不可遏,后一瞬脸色肉眼可见平和下来。 在旁人看来诡异,在张逢生看来也算正常,同行这些日子,早摸清她的秉性。 他穿着松垮旧道袍,墨发简单绾着,几缕碎发垂在微阖的眼角。 慢悠悠盘腿坐起来,瞧着被自己用细布包裹好的定光剑,伸手拿过来搁在膝头,指尖凝起淡白灵力,顺着剑鞘纹路抚过。 她对张逢生拿剑有点意外,自拔出定光剑后,此剑便一直由她收着,先前想物归原主,他则干脆利落地送自己。 从那之后,别说碰,看都不多看。 “这是在隐匿剑气吗?” 姜绾偏过头看着剑身上的隐没银纹,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她猛然想起茶铺里的某人。 “莫玄瑾在溪田镇。” 张逢生在她前面开口,听得她虎躯一震。 是背后长眼睛了?姜绾偏头去看他后面,盯着看了会,一怔,被自己蠢笑了。 修仙之人六感肯定强于她这种凡人。 但是又有何用,莫玄瑾看见她的脸了。 张逢生不紧不慢开口,给她吃了颗定心丸,“贫道偷钱时恰好布了阵,阵中之人,容貌皆会改易,你自然也不例外。” 姜绾看着他震惊得无以言表。 张逢生……他真的不是神吗? “你顺手取财不遮掩?”张逢生平和反问。 好有道理。 莹白微光循着盘面轻漾,姜绾坐起身,与他咫尺相对,“虽然是为偷钱改的人脸,也算是无心插柳。” 方圆阵盘不过丈许,两人又皆落座中央,身侧相挨,难免显得拥挤。 姜绾托着下巴,看流云从阵盘边缘丝丝缕缕地滑过去,忽然冒出一句,“张道长,你说有没有那种能飞的船,能遮风挡雨,里头还能摆张床的那种?” “有啊。” “真有?”姜绾一下来了精神,她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你有没有坐过?” 书中有提起过寥寥数语,又安稳又有排场。 若能乘云舟去鄞州,遇到风雨也不用躲避,一切起居都能在上头妥帖安置,连撞见莫玄瑾的几率,也能减上几分。 “没有。”张逢生回得干脆利索,把剑还她后,手臂枕在脑后,望着天,“那玩意儿,养不起,也开不动。” 归云山大小是个宗门,所有灵石都拿出来也买不起半艘。 他想起两位师兄为坐上玉京司的云舟争得不可开交,后来还是大师兄一招险胜坐上最后的名额。 回来时问感受如何,他说什么都很好,但就是太费灵石,一千灵石也就够它安安稳稳飘上个把时辰,跟往无底洞里扔钱没什么区别,且还得十几个修士轮流用神念不停牵引方向。 当时听完感受便是,这哪是坐船,是请回来一祖宗。 张逢生话没说详尽,但光从语气也能听出云舟烧钱又费力。 凡俗里汽车需加汽油,电车要充电,到了修仙界自然是灵力,包括身下的阵盘 “这东西……”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温润的盘面,莹白微光随着她的触碰漾开小小的涟漪,“它飞起来耗你很多灵力吗?” “不多。”张逢生道,“它自己会吸收天地灵气浮空,我偶尔拨一下方向就成,跟赶牛车似的,省力。” 张逢生看起来懒散,可跟着他特别踏实,全然不必操心前路。 但也因如此悄悄生了依赖,所以从庙里出来没多久,就缠着他教自己几招,哪怕是吹个风,或者让草叶子动一动。 学不了大手笔,从最微末处开始,总是可以的,她想着多会一点,或许就多一点机会。 想至此处无声叹息,云雾渐散,下方山川轮廓逐渐清晰。 姜绾定了定神,又试了一遍。 还是不行。 修仙是要灵根的。 如果没有就是缺少进门钥匙,门后的世界再瑰丽,也与自己无关。 说实话有点不甘心。 “叹气叹早了。”张逢生侧过身子看她,声音依旧是懒洋洋的,但好似看出她的不甘,“对于修仙来说灵根是钥匙不假,但谁说开门一定得要用钥匙。” 姜绾低下头,对上他半眯着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落了片浅影,张逢生瞳孔偏浅,眸底映着天光,有种洞悉的清明。 “不用钥匙,怎么开?”她问得认真。 “踹开啊。”张逢生答得理所当然,甚至有点痞气,“门板子硬,就多踹几脚,实在踹不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边裹着细布的定光剑,“就看看有没有别的门缝或者窗户眼儿能钻。” “没灵根只是少条捷径,又 不是绝路,不修仙可以练体,旁门八百,左道三千,条条都能摸到点边儿,关键是你想怎么走,又能走到哪儿。” 姜绾顺着视线看向旁边的剑,伸手慢慢抚过,她原本信誓旦旦,认为自己万中无一,能拔出定光剑肯定能修炼。 犹豫片刻,还是把心底最深处那点念想问了出来,“练体到极致能不能划破虚空?” 张逢生撩起眼皮瞥她,“怎么,钱袋被偷,就想遁入虚空冷静冷静?” “不是。”姜绾收回手,望向远处流动的云层,声音不自觉轻下来,“就是想着……如果能划开一道口子,说不定就能瞧见回家的路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怔住,怎么把这话说出来了。 姜绾去看张逢生,他没什么表情,也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飘过来朵云絮,他脸在云里若隐若现,清隽眉眼覆着层朦胧,一下子看不透了,像远山蒙着薄霭。 人看不见山,山看不见人。 不知道等多久,姜绾忽闻云里飘来长叹,叹息刚落也恰好飞出云海。 雾蒙蒙的脸又变得清晰,身影更是近在眼前。 张逢生坐了起来。 方才隐在流云里的眉眼,此刻清楚到能看见他根根分明的睫毛,阵盘不算大,他这一动,两人之间那点距离消弭于无形。 姜绾愣愣盯着,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清楚楚映着她有些怔忡的脸。 她不受控的咽了口唾沫,等反应过来时,掌心轻覆上张逢生的眼睛。 睫毛在她掌心里很轻地扫过,有一点点痒。 “张逢生。”她嗓音有点颤,“别这样看着我。” 手下人没动,只有呼吸很轻地拂过她的手腕。 片刻,姜绾看见他嘴角勾起来。 可不知为何,她脑海里浮现的是春风吹开薄冰的湖面。 他的眼睛虽然很好看,但这双眼望着人时,总带着说不出来的冷。 像秋日清晨的潭水,清亮透彻,但也沁着凉意。 “行啊。”他笑意还没散,“不过你得告诉我该怎么看,闭着眼看还是转过去看后脑勺?” 掌心下的睫毛又轻颤了一下。 姜绾手指微动,慢慢收回,侧过身子不在与他对坐,片刻耳边又传来他的轻笑。 她回头瞪他。 阵盘上一时静下来。 姜绾目光落在下面掠过的山林轮廓上,她心里乱糟糟,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虚。 沉默是云,在两人间飘了会。 “你说的划破虚空也不是全无可能。”张逢生慵懒的嗓音在她背后响起,“修为到某个境界,一剑破开万里云山,斩断光阴流水,也不是不行。” 姜绾眼睛微微亮起,迟疑开口,“练体也可以吗?” 张逢生看向前方苍茫的山川,云雾散尽,天光倾泻而下,将连绵的山脊镀上金边。 “这就不清楚了,也没人练到那个程度过。” 前方的光束像是将天撕开道裂缝,丝丝缕缕的落下来。 山在这里,人在这里,路也在这里。 看不见,未必不存在。 “张逢生。” “嗯?” “落地之后,我先扎多久的马步?” 张逢生嘴角翘了翘。 “先站一个时辰,站不稳也没事,我这儿备着药呢。” “好!” 14. 楼主的心事(三) 姜绾向来与运动绝缘。 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印象里运动量最大的时刻,只有初高中被逼着跑的八百和上大学时逃不掉的校园跑。 别人冲过终点时气定神闲,坦然自若,她则仰面朝天,狼狈不堪。 太痛苦了。 但这些在她提出练体时就已做好完全准备,即便如此依旧累得超乎想象。 短短几日,她对练体二字的认知,从强身健体彻底蜕变为酷刑加身。 练完后的酸爽更是让她瘫倒在地不想再起来,却也仅仅是休憩两息后继续练。 强烈的疲惫感让她回想起考试时的枯燥,图书馆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手旁是堆积如山的资料,看得久了,密密麻麻的字就会变成蚂蚁,变成看不懂的符号。 夜晚失眠,白天困倦,压力如山,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坚持。 这种辛苦是更多是精神上的,是意志力和大脑的极限比拼。 而练体完全是另一回事。 酥麻胀痛每种感受都很具体,汗水一层层涌出来,累到极致会两眼发黑,耳朵嗡鸣,余下只有对瘫倒的渴望,而自己若想挺过去唯有克服本能。 姜绾又练过一轮,身体真正达到极限瘫倒在地,仰面望着被枝叶遮挡大半的天空。 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耳朵,痒痒的,她懒得伸手去擦,只是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火烧火燎的痛苦逐渐平息。 对比于来时,能察觉到有点不同,至少面对小精怪时能跑得更快些。 “休息够了?” 张逢生站在她脑袋边上,正好挡住好不容易从叶缝里透出来的阳光。 “我刚躺下。”姜绾瞳孔往上看,“前面没偷懒,你看我这汗。” 张逢生蹲下来衣摆扫过嫩草,他没接她的话话,而是慢吞吞道,“我以前在山上修行的时候,山下有个小孩儿。” 姜绾收回目光,静静听着。 “那小孩儿。”张逢生盘腿坐下,摸出个水囊,自己先喝了一口,“特别皮,谁也管不着,但独独见他爹特别怕。” 他把水囊递给姜绾,她勉强撑起身子接过。 “有次他疯玩一整日,天快黑了,他想起来先生留的功课还没写,赶紧回屋。” “然后呢。” “然后他爹进屋了。”张逢生看了她眼,继续说,“他爹一看就写了两行字拿藤条抽了他一顿。” 姜绾喝了口水,差点呛着。 她觉得对方应该没有占便宜的意思,但怎么听怎么这么奇怪。 张逢生接过水囊放在一边,他眉心完全舒展开,生出两分温和,他继续说着,“有天他发奋图强将功课全写完,然后乐呵呵看隔壁院子的小孩儿在打陀螺,他爹回来一看,好小子这回被逮住了,于是乎又抄起棍子揍了一顿。” “……你不会要打我吧。”姜绾听完只觉得惊恐万分,腰也不酸腿也不疼,窜起来往后走两步,“我真的刚练完。” 可能是太累脑子停止思考,张逢生讲完故事她第一想法就是这个,空气静默一瞬,接踵而至是一连串笑声。 姜绾呆愣在原地,看着他笑得毫无形象,脑子里因紧绷过度劳累而短路的弦终于接上了。 一定是今天练得太狠,给自己练傻了。 “我……”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又无从下口,事已至此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 算了,越描越黑。 姜绾破罐子破摔,重新坐回原位,瞥向张逢生。 笑声已经停了,但嘴角还挂着没收回去的弧度,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回味刚才的笑料。 “小孩挨完第二顿揍问他爹,明明做完功课为什么还要打他。” “他爹说,你以为你做功课是做给我看的,究竟是一笔一划写的,还是鬼画符糊弄过去只有自己知道。” 张逢生往后一仰,手肘撑着地。 姜绾心底仅剩的窘迫彻底消失。 他言外之意自己又岂会不明白,先前从未接触过,所以她会在意张逢生反应,所以他的点头和蹙眉成了评价好坏的标杆。 确实无形之中给了自己压力。 “知道了,那我以后就自己练自己的,有问题再问你?” “成。” 接下来几日,除练体外也会偶尔练剑,定光剑被她用粗布裹着,张逢生不知从哪给她削柄木剑。 赶路,练体,偶尔练剑日子便这般悄然滑过。 只要再跨过前面城池就能走出朔州。 溪水清浅,潺潺流过圆润的卵石。 姜绾拿着打好水的水囊望向东边,他们向着鄞州又近了一步。 近几日大妖没见过,小精怪有不少,她也能凭自己能力解决一两只,但更多时候还得张逢生出手相助。 坚持未必能赢,退缩只会挨揍。 又给自己灌了口熬烂的鸡汤后,姜绾收回思绪转身正要离开,耳边隐约飘来压抑的啜泣与粗重的喘息,期间夹杂着黏腻刺耳的低笑。 她警惕抬眼看去,声音来自远处茂密的芦苇荡,拨开苇杆。 溪边空地上,一家三口被几只容貌古怪的妖精围着。 观他们相貌像是水里的东西,指间有蹼,眼珠鼓突,延伸到耳根的嘴,露着细密尖牙。 丈夫手持削尖的木棍,将妻儿护在身后。 水妖们以此为乐,不急于攻击,只是用污言秽语戏弄,偶尔伸出湿滑的长爪虚晃,引得妇人惊叫,孩子啜泣。 “往东走是想去鄞州吧。”水妖桀桀怪笑,“不会真觉得他们能护住你们,不如留下来,给咱兄弟们添点乐子,兴许能晚死几日。” 说完,用长爪去勾妻子的下巴。 丈夫目眦欲裂扑上前,水妖利爪先一步捏碎他的喉骨,再反手刺穿妻子的胸膛,利爪再次扬起逼近小男孩。 “放肆。” 清叱如冰珠落地,数道赤金符光破空而至精准轰在水妖身上,将它们打得翻滚出去,攻势顿消。 红色身影如惊鸿般掠过溪面,指尖夹着灵符。 女子出手如闪电,符箓连发,很快水妖们被烧成齑粉消散在天地间。 尘埃落定从对面芦苇荡里,青衣男子背着个十四五的少女匆匆赶来。 他放下女孩后细细将夫妻俩查看一番,抬头向着红衣女子摇了摇头。 小男孩挣脱开男子的虚扶,他没有扑向父母的尸体,反而转向红衣。 他抬起头,满血泪痕和血污,乌黑的眼睛被巨大的悲痛冲击得有些空洞,然后他双膝跪地狠狠磕了三个响头。 女子忙得将他扶起来拥在怀里,男孩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 傅箐轻轻抚摸他的头,目光则是看向前面微动的芦苇荡。 — 回到宿营,夫妻俩被惨样历历在目,张逢生看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水。 姜绾简单简述一遍。 他笃定道,“是个穿红衫的姑娘。” “嗯?” 她疑惑抬眸,一怔,顺着他视线向后看。 碎金般的夕光穿过叶隙,勾勒他们朦胧光晕中的身影。 被摸到大本营了。 看来之后独身出去得回头看,要不然很容易被偷家。 但在此之前,先得解决眼前四位。 天色渐暗几人围着篝火,简单交流后她也对他们有了大概了解。 红衣姑娘叫傅箐,青衣男子是季无尘。 有点耳熟。 是不是……小桉提起的那两位? 原本只是当个故事来听,没想到确有其人。 至于另外 两位更有来头,唐筱仙,吴浔。 在后期会成为人族新一代领军人物,是莫玄瑾的死对头。 不过此时还只是两个小屁孩。 所以照理说莫玄瑾不会注意到他们,又怎会特意找上门,去唐筱仙家中痛下杀手。 不管何种原因,与他们待在一块,离炮灰时间还会远么。 更何况他们刚死里逃生,所以在他们提出同行时,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保命为上。 季无尘微微笑了笑,温声继续劝,“阿绾姑娘,倒不必劳烦你们一路相陪,只需你们陪我们去趟舒城足矣。” 姜绾看着他眼睛,从里读出乞求,眼前这几位日后都会成为响当当大人物,是结下份人情,往长远看自然是利大于弊。 可眼下后有追兵,这般境地,半分好处也瞧不见。 她只是略微思考就摇了摇头,“不成,你们最好也离我们远点。” 傅箐目色沉了沉,没有劝说,只是起身站到她旁边,自然而然拍了拍她肩膀上的尘土。 姜绾本想躲过去却感觉手背处一凉,低头看去细如发丝的红线缠着手腕,另一端隐入傅箐的袖中。 “有毒。”傅箐言简意赅,“不想死随我们去舒城。” 她露出袖子,腕处红线接触的地方隐隐红黑气冒出来。 “是人吗?”姜绾不可置信。 “别动怒。”傅箐面色如常,淡定坐回原位,“早在溪边,线就系上了,本不想用这手段,但看你性格难搞,还是系上安心。” 看着如如蛛网般向上蔓延黑线,姜绾心中怒火翻腾。 “傅箐……傅道友,你不要太过分。” 她见过的妖魔鬼怪不少,但像这种二话不说直接下毒威胁的名门正派,真是头一回见。 姜绾咬牙切齿,“名门大宗都是这般不拘小节,央求不成就使下作手段。” 季无尘脸上闪过尴尬,张了张嘴似乎想缓和,却被傅箐一个眼神止住。 傅箐拨弄了一下篝火,火星噼啪溅起。 “形势所迫。”她看了看不远处仍在昏迷中的唐筱仙,“我们必须要去舒城找到芝云草。” 收回视线看向对面,年轻姑娘好看的眼中满是怒意,虽略有歉意,但也是无奈之举。 进舒城必须得六人结伴而行。 念头刚落,一道身影悠悠挡在姑娘面前,鬓边碎发被风拂得微扬,眉眼半敛,周身平和得似山间流云。 “唉。” 这声叹息拖得老长,在骤然静下来环境里显得突兀,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调调。 篝火的光被他身影遮去大半,将他轮廓镀上层暖色的边。 姜绾躲在身后默默看着。 “这位道友。”他半阖眼眸睁开些,直直看向前面,“商量事儿就好好商量,动辄下毒牵线的多伤和气啊。” 说话间,张逢生袖袍一荡,淡淡灵气波纹漾开,将几人锁在阵法之内。 “贫道这个人吧,怕麻烦,但要是麻烦找上门,或者有人不讲道理,非要给找点活儿干……” 他咧开嘴,笑了笑,地面阵纹泛起的幽蓝光芒照亮他的脸庞。 眼见这如此下去不好收场,季无尘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张道长,阿绾姑娘,对不住,实在对不住,阿箐只是性子急,绝无恶意。” “这叫没恶意。”姜绾撸起袖子指着逐步上走的黑线,“难不成还得感谢不杀之恩?” 话音刚落,傅箐轻飘飘来了一句,“你们没得选。” 姜绾脸色一黑。 好家伙吃定他们了。 她看向角落里的唐筱仙,人族未来的领袖此刻已命不久矣。 姜绾沉默了会,站出来,对上傅箐目光。 “你们最好说到做到。” 15. 楼主的心事(四) 姜绾对傅箐手段极为反感,为了保全性命答应前往的同时她也对昏迷少女动了恻隐之心。 但内心深处,还有层冰冷考量。 她怕唐筱仙的死产生怕蝴蝶效应。 经历种种已无法将周遭景象只当成书中剧情来看。 想要硬刚,想要试图用历史不会一个人彻底改变,总有替代者会在乱世中崛起说服自己。 唐筱仙或许重要,但未必是唯一。 死了唐筱仙,还会有王筱仙,李筱仙。 可万一呢。 她怕的不是没有唐筱仙就没人抵抗,而是怕替代者出现的方式和时机完全不同。 历史的洪流或许不会变,但流速,湍急程度以及冲刷出的河道细节,会天差地别。 鄞州可能会覆灭,妖族占领四海十六州所有领地,人族亦有可能提前终结乱世。 一点点细枝末节的改变足以引起山洪爆发。 姜绾惧怕的,正是这种细节的失控。 红线缠住的是她手腕,但真正扼住喉咙的是不确定未来。 - 舒城外是片荒芜旷野,斑驳的城墙稀薄月光下,像蛰伏的巨兽。 原本他们只有翻过这座城就能安然离开朔州,虽然整体妖族站优,但越往东走对他们来说越安全。 舒城内,乌鸦在头顶低旋,哑哑的啼声划破死寂,夜风卷着枯草掠过空荡荡街道。 残垣断壁间数不尽的人形雕像落在其中,他们大多四肢残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各式各样。 “这里的雕像皆是活人所化。” 在姜绾观察的时候,傅箐不知何时站着她身后,声音清泠,撞碎周遭的死寂。 她吓了一跳,紧接着是被欺骗的气愤,“你们不是说不会有生命危险吗?” 她望了眼前面,季无尘手拿着走在青铜罗盘在开路。 一次又一次把他们当猴子耍。 她转身要走,手被一点柔软握住。 姜绾低头看了看,是吴浔。 看着他就想起他父母惨死。 “就是这里了。”季无尘兴奋转过身,“罗盘显示六个方位,对应天地六合,只需在子时正刻,六人同时站定点位,门户方开。” 他笑在唇角勾着,可目光与姜绾对上时,肉眼可见的僵住,随后消散。 “别吵,别吵。”他重新挂起笑走过来,他横在两人中间生怕她们打起来,“怪我别讲清楚,进内城得带上这个,无论如何都不能摘下来。” 姜绾看着手里奇丑无比的面具。 上大当了。 季无尘姜面具发放到每个人手里,再三强调不能摘下来。 姜绾认命般带好面具,只求快点结束。 六个点位,算是昏迷的唐筱仙刚刚好。 季无尘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摇了摇头,“筱仙不能站,她意识不清,无法承接方位之力,我们需要的是能自主站立,神思清明之人。”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如果只需重量,压块石头是不是也能进。”傅箐冷声反驳。 “你……” 季无尘自然打断她即将倾泄而出的怒火,“乱世之后活人皆避于内城,唯有子时,六合阵开,外人才可踏入,而这阵法本身,就是第一重筛选与防护。” “防护?”姜绾挑眉,“防什么?” “防不该进去的东西。”傅箐接过话,“也防心志不坚之人,六合点位,站立者心念稳固,与方位共鸣,若有人心神动摇,或心怀歹意,阵法能感应,轻则弹出,重则反噬。” 她说话时若有若无扫过手腕处红线,意思很明显,若是她心存怨怼,死路一条。 姜绾读懂这层意思,心头火起,又强行压下。 “所以,少一人,接下来该怎么弄?”她问。 “还有一个办法。”季无尘沉吟道,“若有人能一心二用,同时稳住两个相邻点位,但这对心神消耗极大。” 他话音未落,张逢生打了个哈欠,“那就贫道来吧。” 傅箐看向季无尘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我草,做个人好吗?”姜绾忍不住爆了粗口。 算计完她,算计他。 “同时稳两个点位,非寻常修士所能为,道长确定?”季无尘问。 “不确定。”张逢生答得直截了当,“但试试呗,总比在这儿干等着,看她毒发身亡强。” 他指了指她,姜绾愣了愣,心头的火气浇灭大半,转而变成对他的担忧。 张逢生朝摆摆手,走向季无尘指定的两个相邻点位。 姜绾深吸口气,站到指定位置。 月光惨淡,落在石像上,也落在脚底阵盘上。 夜风拂过,墨发遮住眼,姜绾努力压下紧张,闭上眼深吸口气,再睁眼时,青铜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发出低微的嗡鸣。 “切记,无论发生什么,神守祖窍,意定丹田,莫要被幻象所惑,更不可擅离点位,还有……” 他沉默了会,“不要忘记抬头看天。” 随着季无尘再次强调,罗盘嗡鸣骤停,阵法中央想起白光,光线淌过线槽蔓延至脚底,勾勒出巨大而复杂的阵图。 姜绾没来及细看,脚底一空,坠入万丈深渊,身体在下坠,耳边响起无数窃窃私语,夹杂着狞笑和哭泣。 也不知过多久耳语消失了,失重感戛然而止,脚也踩在实处。 姜绾踉跄了下,站稳身形,发觉已置身于在灯火通明的长街。 眼前景象与刚刚的荒芜死寂判若两个世界。 雕梁画栋的阁楼悬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光晕交织将街道照的光怪陆离。 行人如织,衣服五花八门,但皆戴着面具。 内城热闹程度不亚于后世的花灯节亦或是庙会。 她混在熙攘人流中,并没有引人注意。 姜绾想回头寻找张逢生,但人实在太多,自己被无形的人流裹挟着往前走。 不对。 她停下脚步,退回原位。 抬头望天,一轮冷月悬挂半空。 季无尘说过内城是外城的倒影,只有看见倒着外城景象才是真正进了内城。 随着她看破,周围景象骤然扭曲变形,它们如破碎的镜片四散崩裂,镜片擦身而过时,映出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姜绾沉神细思,脑中闪过缥缥缈缈的念头,还没抓住,眼前飘过一个人。 年轻男子像个过度充气又瞬间被戳破的气球。 “砰。” 姜绾不自觉睁大眼睛,看着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她咽了咽口水,骨灰在地上铺开层薄薄的人形。 夜风拂过,一干二净。 只有掉落的面具,孤零零躺在原地。 姜绾愣愣看着,一时间,无法言语来形容方才所看见的一幕带来的冲击。 一进来就爆炸,完全不给缓冲。 此刻想手撕人的心都有了。 若是能平安出去还好说,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要是死了她做鬼都不会放过他们。 姜绾冷静下来打量四周,与刚才所看见的没什么不同,但似乎更有人气点,譬如此刻站在路中,有人挤过身去,还不忘回头啐上几句。 “阿绾姑娘你可算进来了。” 在她心神方定之时,季无尘一行人围上来。 姜绾没说话,默默抬头看了看天,外城景象真的倒悬在天空。 不仅如此,月亮变得很大,几乎触手可摸,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低垂着,占据小半边天空。 “阿绾姑娘?”季无尘试探性又叫了声。 “嗯。”她视线收回,轻轻回应。 她扫过几人,傅箐背 着昏迷的唐筱仙,警惕地扫视着热闹街景,吴浔躲在季无尘身后,见她苏醒挤到面前瞪大眼看她,他们看着并无大碍,只有张逢生气息有些不稳,站在几步开外,靠着半截残柱。 “怎么样?” 姜绾朝他走去,露出在面具外的嘴唇略显苍白,本就松垮的道袍领口歪斜着,露出半截锁骨。 听见她问,他掀起眼皮,眼下的倦色浓得化不开,嘴角却还是习惯性扯出个笑来。 “还行。”他嗓音有点哑,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了句,“就是有点饿。” 姜绾:“……” 回答的太过质朴,以至于姜绾紧绷的神经都松了一下,有点哭笑不得。 季无尘走上前,郑重地对着张逢生一揖,“多谢道长方才出手,强行以一人之力撑开两处阵眼,季某惭愧,不得已行此下策,待寻得芝云草救下唐筱仙,定当……” “行了行了。”张逢生打断他,“客套话省省,都进来了,赶紧找你们的草。” 话说到这份上,季无尘指向街道的尽头,“我们要找东西就在那里。” 在鳞次栉比的建筑群后方,矗立着座极高的楼阁。 它仿佛直接耸入夜空,头顶几乎触到明月。 “揽月楼每逢夜间都会举办场拍卖。”季无尘边走边低声解释,“奇珍异宝,灵药秘典,甚至特殊的信息或机会,都可能出现。” 姜绾一时无言。 费了这么大劲,只来内城寻一个微末可能。 虽说是为救人,但未免也太用力了。 从小到大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傅箐心性活络,为达目的尚可理解,可季无尘看着完全是个实打实的老实人,也肯跟着做这等出格的事。 难不成他们知道唐筱仙非比寻常,所以才这般倾力相护。 还有唐筱仙也颇为奇怪,她粗略看过,身上没伤,但药味很重,一看便是久病缠身。 “即便寻不到芝云草,也可打探消息,不会空手而归。”季无尘瞄她一眼,笑着解释。 “……” 解释就解释为什么要看着她说,姜绾扯了扯嘴角,实在笑不出来。 “一直在听你们说芝云草,这草究竟有何用。” “枯木逢春,祛秽存清。” 傅箐背着唐筱仙在他们前面停下, 说话间,他们已随着人流来到揽月楼下。 巨月下,这座楼更是气象万千。 揽月楼共九层,雕梁画栋,极为精美,门口并无守卫,只有两盏繁琐的宫灯,凌空高悬于檐下。 不断有人进入,各色人等皆有,但无一例外都带着面具。 姜绾注意到,进入楼内的人,都会在门口微微停顿,似乎有层无形的波纹扫过身体。 “是简单的鉴识阵法,防止携带过于危险或污秽之物入内。”张逢生散漫开口,率先迈步走进去,波纹荡开,毫无阻滞。 姜绾也紧随其后。 楼内与她想象中不大一样,视野极为开阔,假山流水间植着双莲并蒂,奇花异草数不胜数。 不远处水榭中琴师抚琴悦耳动听,楼中央舞姬的舞也是精彩绝伦。 许多客人散座其中品茶饮酒,氛围轻松,仿佛只是寻常的夜宴雅集。 “拍卖在顶层。”在他们打量之际,容貌娟秀的侍女迎上来,“各位客人请随我来。” 相互对视眼后,还是张逢生先行一步跟着后头。 越往上走,人似乎越少,琴声和谈笑声渐渐远去,只有走路的脚步声。 越来越静,静到耳鸣。 她有些不适的晃了晃头,没什么用分毫未减,反而开始有点失聪。 有只手轻轻攥住她的指尖,霎时间耳鸣如潮水般退去,唯有指腹温热漫遍周身。 她顺着红袖向上看,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动,嗓音干巴巴的,“多谢。” 16. 楼主的心事(五) 姜绾做梦也没想到傅箐会出手相助。 打个巴掌给颗甜枣。 忽冷忽热的举动,让她积在胸口的火气,混上疑虑和憋闷。 不等细想,侍女推开雕花木门。 里面比她想象中小得多,中央有座白玉圆台,四周散落着十来张矮几,已坐了七八位客人,皆戴面具,姿态各异,但彼此间并无交谈。 侍女引他们在角落空位坐下,旁边已备好清茶与精致茶点。 姜绾扫了眼茶点,没动。 张逢生倒是很自然地拈起块绿豆糕,慢吞吞地吃起来。 傅箐和季无尘自从进来后视线落在白玉台上没移开过,吴浔乖巧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吃着糕点,从认识到至今她没听过这小孩讲过一句话。 可能是她目光太过赤裸裸,吴浔抬头看过来,踌躇会儿,将沾满口水的糕点递到她眼前。 姜绾垂眸看着糕点上的银丝,毫不犹豫拒绝,“不饿,你吃吧。” 吴浔低下头继续吃。 眼前这位看着也就七八岁,居然能不被幻境所骗,要知道她都差点踩出去。 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定力,怪不得能成才,打小就能看出是个非一般的人物。 思忖完,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玉台中央的地板缓缓滑开,一道身影缓缓升起,昏暗的房门顿时亮堂起来。 来人是个女子,一袭白衣,外罩红纱,脸上面具遮住鼻梁以上,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淡色的唇。 “诸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她开口,嗓音清冷雅致,“在下楼月婵,暂为此间主人,今日拍卖之物不多,但皆是世间难寻的奇珍,望各位得偿所愿。” 她说话时目光扫过全场,在掠过他们这桌时,似乎微稍微停顿了会。 姜绾蹙了蹙眉,她并不并觉得他们这桌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就连她身后的定光剑无论从外形亦或是气息也都做了隐匿。 “你看他们,穿得好破。” “别以貌取人。” 姜绾还在想是不是暴露时,旁边客人交头接耳声已传入她耳中。 她默默拢了拢身的蓝色长褂,把内里打着补丁的浅蓝中衣悄咪咪地遮回去。 风餐露宿多日再好的衣服也不经磨。 她沉默着,一声不吭看着拍卖 前面都是些对修为有益的功法,其中也参杂着灵草,但都不是他们想要的。 眼看拍卖品越来越少,傅箐的手紧攥成拳,焦急等待。 倒数第二件拍品被人拍走后,这次捧上来的是个小巧的玉匣。 “最后一件。”楼月婵顿了顿,扫视一圈,轻轻勾了勾唇,“芝云草。” 傅箐猛地站起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看她反应,姜绾在心里暗暗摇头。 太明显了。 看来这两位要被狠狠宰一笔了。 在傅箐站起后,好几道视线若有似无飘过来,眼里皆浮起玩味。 拍卖场如狩猎场,谁先暴露急切,谁就先把咽喉送到刀刃下。 季无尘虽没站起,但挺直的背脊和紧盯着玉匣的眼神,无一不在昭告着他们的志在必得。 姜绾端起茶盏听楼月婵详细介绍着这株草的来历,说完打开玉匣。 匣内,一株不过三寸长短的草静静躺着。 “起价,一千上品灵石。”楼月婵笑意加深。 “两千灵石。”傅箐还没喊,有人上来就翻了一倍。 傅箐紧皱眉头,咬牙加到两千一。 隔壁桌喊到三千。 姜绾看向隔壁,是个带兜帽的黑袍人。 又经过几轮叫价,最终停在八千灵石。 季无尘举着号牌,嘴唇翕动,未发出任何声音 全场的眼睛都齐齐聚焦在他们这里。 傅箐放在膝盖处的手紧紧蜷着,目光锁在玉盒上,她身边的吴浔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与注视吓到,拽着自己衣角躲在身后,探出半颗脑袋。 姜绾垂眸看了眼,任由抓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对面角落,年轻女子不紧不慢地抬起了手中的号牌。 “一万上品灵石。” 她的话像是投入湖里的石子,激起千层浪。 楼月婵目光掠过他们,嗓音清越,“乙字七号客人,出价一万上品灵石,可还有加价?” 傅箐提起过他们大概有一万灵石,芝云草虽少见,但所带绰绰有余,所以他们势在必得。 姜绾看着他们从稳操胜券,到望洋兴叹。 她眼底凝起点无奈,旋即漫开轻扬的笑意,长长的叹口气后举着手。 “一万零……” “两万。” 冷冽陡然旁边传来,压下她未说完的话,拍卖场里霎时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哗然。 姜绾笑容没了,手顿在半空,全场的目光便齐刷刷聚过来。 迅速收回手,仰头看着廊柱上的雕花,故作轻快道,“啊,这双龙戏珠雕的真不错,栩栩如生。” 楼月婵等了几息,见无人再出价,便道,“两万上品灵石,成交。” 侍者捧着玉匣走向黑袍人,黑袍人丢出储物袋,接过玉匣,看也未看,直接收起,然后起身离开。 傅箐豁然站起:“等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楼月婵也微微偏头,“这位客人,拍卖场内,价高者得,这是规矩。” “我知道规矩。”傅箐道,“但我愿以他物交换,价值绝不低于两万灵石。” 黑袍人脚步未停,已走到门边。 傅箐眼中厉色一闪,符箓飞出,直取他怀中玉匣。 疯了吗。 在人家地盘上生抢。 “放肆。” 楼月婵眸色一冷,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傅箐射出符箓在在黑袍人一尺处化为飞灰。 傅箐闷哼一声,连退两步,转瞬之间黑袍人已推门而出,消失在门外。 “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她转过头怒斥。 姜绾:“讲点道理,明明只说过陪你进来就成,可没说其他。” 室内死寂,只有她们的争吵声,傅箐瞪她一眼,背起唐筱仙追出去, “坏了规矩,是要受罚的。” 话音刚落,傅箐脚下的地板突然消失,她惊呼一声,连同背上的唐筱仙一起向下坠去。 变故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间。 姜绾离傅箐不过两步,下意识俯身去抓翻飞的衣角,混乱中后背被推了下,踉跄几步,脚下骤然一空,整个人失去凭依。 她没来得及惊呼,张逢生的手已探来,指尖从他指腹滑脱,自己像是湍急水流里卷走的叶子。 最后一眼,是他骤然紧缩的双眼。 而后,黑暗吞没所有光。 - 地板合拢的刹那,张逢生伸出去的手抓个空,手指在虚空轻微蜷了下,上面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他看见了。 看见如星般亮的眼里盛满猝然失重的茫然 麻烦。 他无声地啧了一下。 旁边姜绾的茶杯还冒着点热气,但她一口没喝。 姜绾聪明,学东西快,悟性高。 练体很苦,别说姑娘,就连很多壮汉都坚持不下来,但她却没真喊过停。 雷打不动的练。 她将自己当成顽铁投进灼热的炉火里,反复锻打,磨练,直至锻炼成刀。 有时他觉得惋惜。 如果有灵根,借天地灵气,事半功倍,而偏偏,姜绾空有心性和韧劲。 但她本人似乎并没受到多少困扰,像是 吸水的棉絮,贪婪地吸收着能让她活下去的东西。 各人有各人走得路,但很少有人只专注自己身下的桥。 挺好。 他琢磨着,姜绾就算触不到云端的仙法,也注定会在人间踩出深刻的足迹,届时他就躲在她身后喝个汤。 可她伸手去拉傅箐…… 张逢生揉揉眉心。 拍卖场规矩摆在这里,且不说楼月婵,就连普通侍女修为都不俗,贸然出手不是明智之举。 有时生死就在这一念之间。 楼月婵站在玉台上,红纱无风自动,“扰了诸位雅兴,是本楼疏忽,稍后自有薄礼奉上。” 声音飘飘忽忽,听着客气,底下透着冷。 张逢生坐回矮几旁,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茶。 茶很涩。 他记得在归云山时,有雏鸟从巢里掉下来,翅膀没长全,摔在草地上瑟瑟发抖。 他走过去把鸟捧在掌心。 很弱,很小。 明明自己都飞不稳,却扑腾着想要做点什么。 和眼前的姜绾,莫名重合。 “唉。” 张逢生放下茶杯,站起身。 周围宾客正在陆续离场,楼月婵也已消失,只剩两个修为不俗的黑衣人监视者他们一举一动。 季无尘把这里烂摊子留着他后,独自去找黑袍人。 他踱步到地板裂开的地方,蹲下,手掌贴地,神识下探,触到层坚韧的屏障 半晌收回手,掸了掸袍子下摆。 余光瞥见肘部的补丁,是姜绾缝的,从她的破衣服上撕下来的,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他记得那天她捏着针,皱着眉,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别动,动就缝歪了。” 结果还是歪了。 张逢生走到走廊口,吴浔像个小尾巴跟在后头,小手紧紧攥着他衣角。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男孩仰着小脸,眼睛黑白分明,透着真诚良善。 张逢生扯了扯嘴角,想起在混乱里伸出的小手 “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走廊的光在男孩脸上晃了晃,吴浔垂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以为没人看见?”张逢生接着问,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男孩至始至终都沉默着。 “她跟你没仇吧?”他又问。 若仅仅是因为在芦苇荡躲着没出声就恨她,属实有点没道理。 要是这么算,当时天上飞过的鸟,水里游过的鱼,是不是也该恨。 姜绾提起他们时,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唏嘘,她不好受,看见惨事,谁能当成看戏。 她不该为这个背上什么。 他道:“再有下回,贫道只当你选好自己的命数。” 说罢转身,背着手晃晃悠悠往楼下走,吴浔并未跟上来。 希望能把话听进去,恨妖也比恨姜绾有道理的多。 周围很静,与刚上来时一样,没有差别。 越往下走越热闹,阵纹自他脚下亮起,突然间楼下传来爆笑。 他走到楼梯转角处静静看着。 舞亭中间正有个纤细的身影在上面手脚并用地比划着。 手臂举过头顶,再用力挥下来,双腿轮流抬起,又笨重地落地。 楼下的宾客们笑得前仰后合,舞姬却跳得更卖力。 他靠着栏杆,倚旁边柱子,有点哭笑不得。 众目睽睽之下,早说过她是个能成事儿的。 他准备往下走,无意中掠过人头攒动的大厅边缘。 门口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道颀长身影,在拥挤喧闹的宾客中,显得过分挺拔冷峻。 张逢生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眉心,困倦里夹杂些无可奈何。 “要遭啊。” 17. 楼主的心事(六) 下坠,不断下坠。 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姜绾试图调动体内的微末力量,身体像是被绳索束缚,没有任何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亮起白光,刺得她眯起眼,同时脚下也终于触到实感。 摇了摇晕乎乎的脑子,慢慢悠悠起身。 看了看背后的剑,又摸了摸面具,确定都在,堪堪松口气,而后迅速环顾四周。 这是间极为奢靡宽敞的卧房,穹顶镶嵌价值不菲的明珠,肉眼可见之处皆是鎏金雕饰。 揉了揉亮瞎的眼睛,继续看。 屋中央是张巨大的床,铺着厚实的狐狸毛,旁边摆放着琉璃盏,还有一盘盘非凡品的灵果。 来这儿后,不是赶路,就是在赶路的路上,从没见过这般水灵灵的果子,姜绾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但视线很快被不远处温泉池勾过去。 池水碧蓝,热气升腾。 在一片水雾弥漫里,有个人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她,像是刚刚出浴。 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光裸的背上,水珠沿着紧窄的腰线滚落没入松垮的丝绸裤里。 肌肤在暖光照下泛着象牙般光泽,肩背线流畅而完美,像是从话本子里走出来妖精。 姜绾揉了揉眼睛,看得更清晰了些。 他拿着块软巾慢条斯理擦拭着长发上的水渍,懒散而随意。 似乎是听到了她弄出来的动静,擦拭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身,四目相对瞬间,姜绾呼吸屏住。 这是张过目难忘的脸,肤白胜雪,眉眼精致近乎妖异。 整张脸结合了男性的清俊与女性的柔美,雌雄莫辨,却因冷傲与审视,而带上强烈的侵略性。 男子从上到下仔细扫过,足足有三息。 脸色肉眼可见的变黑,淬着毫不掩饰的刻薄,“好丑啊。” 姜绾刚想说些什么,听他来这么句,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人长得挺好看,嘴巴怎么这么臭。 她这张脸即便达不到美若天仙,但也绝对不丑,说不定人家说得是面具。 “面具丑,人更丑。” 姜绾刚安慰好自己,冷不丁的话,又差点让她破防。 男子随手将擦头发的软巾扔到旁边,又打量了会,目光比之前更嫌弃。 他往前踱了两步,湿发垂落几缕在颊边,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冷冽幽香。 “他们怎么回事。”男子微微偏头,眼里的嫌弃都要溢出来了,“穿的像叫花子就算了,长得也不好看,还是个没修为的普通人,这怎么采补,要是死床上多晦气。” “?” 姜绾默默往后退了两步,戒备盯着他。 在修炼的旁门左道里,有种采补之术,此术专挑资质尚可的修士,以阴阳结合之法强夺其修为,被采补者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 偏这路势力盘根错节,手段阴毒,寻常修士遇上了,也唯有避之不及的份。 眼前男子显然就是。 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拳头,硬碰硬闯出去可能性不大,看来得想别的办法,在思索怎么逃出去时,她听见一声冷嗤。 男子毫不掩饰的嫌恶目光从她身上扫过,他道,“本座对你没兴趣。” 姜绾松口气,看不上就好。 “前辈既嫌晦气,不如放我离开,我留着这里不仅污您的眼睛,也容易折损您的修为。” 停顿片刻,她又淡淡补了句,“况且……您长得这么美,真要说采补,谁采谁还不一定。” 楼月白原本正要转身去取外袍,闻言脚步一顿,他侧过脸来,湿发下的眼眸微微眯起,“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凭你这副尊容,也配提采补二字?” 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松垮的衣襟,语调越发轻慢,“本座便是站在这里不动,任你采你怕是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吧?” 忽地向前一步,腻人的香气将她笼罩,嘴角扯起弧度,眼神像是在看肮脏的蝼蚁,“丑人总是想得美。” 姜绾看着近在咫尺,过分昳丽的脸,觉得有些滑稽。 她没见过这般漂亮的,也没见过嘴这般臭的。 闭了闭眼,压下火气,语气带着诚恳的自省。 “您说得对,我这般粗陋模样,确实碍眼。”她抬起眼,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他周身华光流转的衣饰与满室奢靡,“不像前辈您,将皮肉养得这般精细,连头发丝都透着金贵气,想必是花了十二万分的心思吧?”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难怪您一眼就能看出美丑,想来是日夜对着镜子钻研,这才练出了火眼金睛。” 她说完,还规规矩矩地站着,眼里尊敬未见,嘴角笑意未消。 话外之音他听出来了。 蝼蚁般的凡人,竟敢拐着弯骂他以色侍人,矫揉造作。 心底倏地窜起冰冷的火。 他生来便是这副皮囊,见过太多痴迷,贪婪以及妒恨的目光,旁人要么跪伏于他的美貌与威势之下,要么藏起畏惧故作清高。 从未有人看似低头认丑,实际上字字剐他脸皮。 好得很。 他眸光沉了沉,残存的笑意彻底冷透。 “你倒是,很会说话,本座许久没见过这么不知死活的东西了。” 他拍了拍手。 寝殿侧方的玉墙无声滑开,两名身穿月白衣裙的侍女,一左一右架住她往外拖。 姜绾挣扎两下,完全动不了。 “给她换身合适的衣服。”楼月白指尖绕着缕黑发,唇边勾起恶意的弧度,“既然如此与众不同,得给下面的客人们露个脸好好瞧瞧。” 她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强行带入寝殿相连的侧室。 这里更像是华丽的妆阁,摆满各种衣饰钗环。 两名侍女利落剥去她的蓝布裙,又迅速换上轻薄华丽的舞姬服饰。 衣裙是水红色的鲛绡纱,层层叠叠,流光溢彩,腰间系着的宝石金链,随着动作泠泠作响,脸上也被覆上同色的流苏面纱,只露出双眼睛。 “我的剑。” 侍女粗暴把定光剑扔在地上,她想去捡,一左一右又把她架起来,整个过程快得来不及反抗,就已被推上台。 四周轻纱帷幔环绕,下方正对着楼内最大的中庭,也就是之前他们经过的珍玩场。 中庭的宾客比之前更多了,所有人都抬头望向高高的揽月台, 数不清的视线聚焦在她身上,让她感觉像是被剥光了示众。 难堪至极,心跳如鼓,血液上涌。 她局促不安站着,想要逃,转身撞上透明结界。 台下开始响起窃窃私语,台下毫不掩饰的嗤笑。 “今晚揽月楼的惊喜就是她吗?” “看着木讷得很啊,哪有半点风情。” “面纱遮着,说不定下面是个美人儿呢?” 嘲笑声越来越大,像潮水般涌来。 姜绾尴尬到能抠出三室一厅,看来今日不跳,是出不去了。 但在极致尴尬和众目睽睽之下,反而升起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从小到大她四肢都极不协调,跳舞是一点都不会,原主会不会她也不知道,反正她只会广播体操和体育课学的几个拉伸动作。 略微思考后,扯掉发饰,发髻松散下来,随手简单束起,只留些碎发遮住眼睛。 台下嘘声四起,有人大声嘲笑,“这就要拆台了?” 姜绾充耳不闻,自顾自往前走了两步,银铃叮铃轻响,清越细碎,绕着垂纱的影漾开。 她像武侠剧里的江湖侠客似的抱了抱拳。 “诸位贵客,今夜月色入户,华庭生辉,贵人盛情,请我登台,奈何不通舞乐。” 她顿了顿,“不过,既登此台,便是有缘,我有套舒筋活络,调和气血的导引之术,虽粗浅,但也有强身健体之效。” 她说得不疾不徐,台下众人一愣一愣,连嘲笑都忘了。 姜绾站直身体,不再看台下任何人的反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抬手,做起与身上艳俗舞衣格格不入的七彩阳光。 偌大月揽月楼,陷入比刚才更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看着她。 明明穿着艳俗舞衣,却做着怪异动作的女子。 揽月楼哪找来的奇葩。 姜绾做完做完最后一节,缓缓收势,气息平稳。 她没有立刻下台,而是再次面向观众,微微颔首,声音清晰。 “导引完毕,愿诸位今夜尽兴,亦不忘修身之本,告辞。” 说完,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下台。 台下的寂静持续片刻后爆发出比之前更嘈杂的议论声。 姜绾没来及的多走两步,又被架起来往楼上走,踏入侧面光线稍暗的回廊时,一道伟岸的玄色身影恰好走来,两人在回廊入口处,擦肩而过。 她余光瞟了眼,与金色瞳孔对上一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侍女拖着带离。 直到重新带回房间,后背才后知后觉爬上密密麻麻的冷汗。 莫玄瑾怎么会在这里。 得与张逢生知会一声,此地不宜久留。 “耳朵不要就割了吧。” 她正怔神想着,冷风倏然擦过耳畔,本能偏了偏头,耳际已传来阵细密的刺痛。 姜绾皱紧眉头,罪魁祸首正不悦的盯着自己。 她抬手摸了摸耳廓感觉一阵湿润,指腹染上刺目的红。 姜绾冷脸道,“没功夫与你闹了,我要走了。” 说完转身要走。 “站住。” 楼月白放下琉璃盏,走到她面前。 “没本座允许你能走得吗?” 姜绾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她又神游天外了。 怎么敢的,一次又一次忽视。 为了给她教训,为了看到她的窘迫之色,所以将她推上揽月台。 看到她束手无策的模样,心里是说不出的畅快,身体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但还是低估此人脸厚程度。 楼月白目光再次落在她可笑的舞衣和面纱上,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拨动面纱边缘垂下的金色流苏。 流苏晃动,泠泠作响,面纱下,算不上绝美的脸,暴露在他眼前。 “呵。”他冷笑一声,每个字都像鞭子抽过来,“本座原以为你只是长得平庸乏味,令人见之生厌,没想到……” 他顿了顿,上下扫视她,目光最终落回她的眼睛。 “花样还挺多,丑人多作怪,说的就是你这种吧,穿着美艳的衣裙,也只会哗众取宠,惹人发笑。” 姜绾向后退去,拉开距离,不知眼前这位突然发什么神经。 但她知道快没时间了。 她和张逢生,与莫玄瑾没正式打过照面,但傅箐他们有过,难保不会牵扯到他们。 楼月白似乎看穿她的焦躁,不紧不慢从变出个玉匣,打开匣子后里面赫然躺着芝云草。 “这东西不陌生吧,只要你跪下,用你那张不怎么讨喜的嘴求本座……”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红影一晃。 姜绾毫无预兆地屈膝跪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只要能是脱身,跪就跪了,磕头就磕头,说几句违心的奉承话又算得了什么,尊严在生死和自由面前,暂时可以搁置。 在楼月白不可思议的目光里,她抬起头直直看向他,谄媚道,“前辈风华绝代,绝色倾城,您大人大量,刚才台上是我荒唐可笑,污了您的眼,折了揽月楼的台,求您把芝云草赏我吧。” 说完又是三个响头。 楼月白:“……” 预想中的愤恨与屈辱都不曾出现,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有点憋闷。 明明是夸赞的话,却让他高兴不起来。 他捏着丹药的手顿在半空,跪着的女子眼眸很亮,再无半分先前的虚与委蛇。 楼月白一时竟忘记下一句尖酸的话该说什么,脱离掌控,不按常理出牌的感觉,让他心头的火苗窜了窜,又变成另一种微妙的躁意。 姜绾偷瞄他,眼前男子多多少少有点毛病,硬刚不成服软也不成。 她要走,离开马上。 不能再被莫名其妙的纠缠绊住脚。 似乎是老天听到了祈祷,有人推门进来,神色淡然扫过自己,又看向男子。 “月白,放人。” 18. 楼主的心事(七) 姜绾没想到楼月白真会放她离开。 毕竟楼月白对她憎恶程度肉眼可见,虽然表面服软,但他未必信,都做好孤注一掷准备。 就这么轻飘飘放她走了。 手中玉匣冰冰凉凉,手指摩挲匣盖边缘,异样感骤然放大。 不过这些都在看见张逢生后消散干净。 换回自己的衣衫,她随着引路侍女在迷宫般的廊道间穿行。 不多时,周遭的喧嚣便如潮水般褪去,空气里却漫开股甜腻。 她心头微警,目光牢牢落在前面。 白衣女子困在阵法之内,周身灵光凝而不散,半步难移。 阵纹在她身下旋绕成银蓝光圈,丝丝缕缕缠上身躯。 她抬眸望向阵法外的男子,眉峰微蹙,眼底凝着冷意,但只能僵立在原地。 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张逢生正盘腿坐着,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盆景里的草叶,嘴里还含糊地哼着什么不成调的曲子。 见她出现,疲乏的眼睛瞪大些,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快步走来,上下打量一番,见自己完好无损,眉宇间的紧绷才悄然散去。 “没事吧?”他问得随意。 姜绾摇了摇头,目光掠过阵中女子,又落回张逢生没什么正形的脸上,低声道,“这是楼月婵……你把她困住了?” “嗯。”张逢生答得干脆,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找不到你,总得找个知道你在哪儿的。” 姜绾默了默。 平日看着散漫随和,与世无争,可真动起手来,还真是思路清奇,直指核心。 “季无尘他们呢。” “他们早回来了,在隔壁。” “那现在……” 姜绾眼神示意了一下阵中的楼月婵,总不能一直困着,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 楼月婵,楼月白光听名字就知晓关系匪浅,若是惹毛了,真动起手来他们肯定占不到便宜。 他挠了挠头,向楼月婵露出歉意的笑,“实在对不住,情非得已,用了点取巧的法子请你留步,现在人来了,这就给你解开。” 张逢生说话间打出道灵光,蓝色的光纹如同潮水般退去,顷刻间消散无踪。 姜绾微微颔首,“给楼姑娘添麻烦了。” 楼月婵活动下手脚,深深看了张逢生一眼,又瞥向姜绾,尤其是她手中那个不起眼的玉匣,笑意重新攀上眼角,恢复八面玲珑的模样。 “道长既然已寻得同伴,误会便算解开了,事急从权之举,月婵可以体谅,夜已深,揽月楼还需待客,就恕我不远送了,还请几位尽快离开。” 她话说的很直接,姜绾拽着张逢生又连番道谢致歉,便拉着他匆匆告辞离去。 到了隔壁屋子,烛火摇曳里,她看见愁眉不展的三人各坐在角落,时不时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唐筱仙。 当他目光扫过吴浔时,小男孩没了之前的热情,缩在季无尘身后不敢与她接触。 “这是生抢没抢过吗?”她古怪打量起季无尘,方才没仔细看,此刻才注意到他嘴角淤青。 “我……” 季无尘欲言又止,攥紧了袖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不敢看傅箐的眼睛。 “我当时……当时想着筱仙的病刻不容缓。”他语速很慢,字句之间带着艰涩的停顿,像在努力把破碎的画面拼凑起来,“我当时追上去想用身上的清蕴丹,再加些灵石和他换。”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颤了颤,“可我刚追上他,在巷子口……他就,他就倒在地上了。”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混乱的场景,额角渗出细汗。 “芝云草不见了,就连他的灵石袋子也空了。” 季无尘抬起眼,看向姜绾,眼神里满是懊悔和无力,“有人,抢先了一步,我甚至没看清是谁,太快了,那位前辈醒来后以为是我抢的钱和药草……” 在他磕磕绊绊叙述里,姜绾了解事情原委,同时也清楚手中的芝云草怎么来的。 她低头,面无表情地掂了掂手里的烫手山芋。 揽月楼玩得挺脏啊。 不管怎么样,到她手里就是她的东西。 “芝云草在我这里。” 姜绾打开匣子,往前递了递,确保让所有人都看见。 傅箐猛地站起来伸手就要夺,她眼疾手快关上收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她拧着眉看着自己。 姜绾抱着匣子缓步走到张逢生后面,“芝云草可以给你,但我有个问题要问你们。” “什么问题?” “为什么想救她?”姜绾指了指床上的姑娘。 傅箐的表情骤然变了。 她盯着姜绾手里的玉匣,呼吸都重了几分,沉静的眼里此刻翻涌着刺痛又强行压抑的恼怒。 “你是在要挟我?”傅箐道,“别忘了,你的毒未解,红线还缠在腕上。不想死,就把芝云草交出来。” 她上前一步,周身隐隐有符光流转,显然是动了真怒,完全不顾张逢生就在旁边。 张逢生撩起眼皮,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挡在她身侧,没说话。 姜绾洋洋得意挑了挑眉,冲着满眼怒意的傅箐做个鬼脸。 季无尘连忙起身,横在两人中间,“阿箐,阿绾姑娘,都冷静些,有话好说,万不可再动手。” 姜绾好似没感受到剑拔弩张的威胁,迎着傅箐的视线把玉匣往怀里收了收。 “威胁我?”姜绾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傅姑娘,你下毒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天,我受胁迫进了这鬼地方,刺耳的话听了,舞也跳了,头也磕了,我付出这么多,你们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空手套白狼?”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床榻上呼吸微弱的唐筱仙,又看回傅箐,“我姜绾是怕死,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泥人,芝云草就在这里,想要,可以,但你必须告诉我,她到底是谁,值得你们这般不计代价,甚至不惜对无辜之人下毒胁迫?” 她越说傅箐脸色越难看,她越难看自己就越高兴。 这么久了,总算是出了口恶气。 “不说清楚,这草我就是毁了,也不会给你,至于毒……” 姜绾抬起手腕,颜色更深,透着不祥的黑气,她像没看见,下了最后通牒。 “大不了就是个死,我本来就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再走一遭,也没什么大不了,但你确定,我死了,唐筱仙就能活?” 这话说得狠,也戳到关键,傅箐的脸色彻底沉下去,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如果是真刀子,她怕是早已经千疮百孔。 姜绾挺直腰背,眼底没有丝毫惧色,她敢肯定傅箐一定会让步,在她眼中唐筱仙的命甚至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重要。 有想过傅箐他们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是不是知道她是未来的人族领袖,可他们对吴浔态度又属实一般。 人族形容他们是双珠映辉,所以他们知道唐筱仙的未来,不可能不知道吴浔。 肯定存在更重要的原因。 房间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的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半晌,傅箐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将翻腾的怒意硬生生咽回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亦如自己猜测那般妥协了。 “好。”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而后走到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行囊旁翻找起来。 季无尘则是默默退开。 片刻后,傅箐走回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 通体莹白,质地温润,周边刻着繁复的云纹和古篆符文,玉中间是个小小的玉字,在烛火下泛着金光。 姜绾对修仙界的宗门印记了解不多,但她能感觉到,这块玉佩散发出的气息,与傅箐和季无尘他们截然不同。 格外的高不可攀。 傅箐将玉佩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手指微微颤动,压抑许久的情绪得到些许释放。 “你看清楚。”傅箐长舒口气,“这是白玉京的天尊令。” 白玉京 这三个字像是巨石坠入平静的湖面,白玉京,也叫玉京司。 是人族修仙界最高,凌驾于所有宗门之上的修仙门派,司掌天地律令,传闻中有监察天命之能。 其首领被尊为天尊,而天尊令,是天尊信物,见令如见天尊本人,持令者可调动白玉京部分力量,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能代表人族意志。 季无尘叹了口气站出来,他先是对姜绾和张逢生郑重抱拳一礼,而后又接着道,“阿绾姑娘,张道长,一路欺瞒,实属无奈,季某在此赔罪。” “我们并非有意隐瞒筱仙的身份,事实上,直到不久之前,我们自己也未能完全确定……或者说,不敢相信。” 姜淮玉的天劫落在舒城,她交付好后世之后,便只身来此地应劫。 用季无尘的话来说,世人都求天道渡她成仙,世人也都觉得她能飞升成功。 但出人意料的是,莫玄瑾会在此地,会在飞升之时联合其他九座城池的妖王偷袭她,害她身死。 消息传回玉京时无人敢信,但后来来势汹汹的妖族,逼得他们没法不信。 “莫贼猪狗不如。” 傅箐听到生气处便要咬牙切齿骂上两句。 原著中对姜淮玉之死并没过多描述,如今听下来,还是蛮让人唏嘘的。 姜绾没 插话,继续听着。 他们能在这里相遇,是因为三年前白玉京观星阁长老算得一卦。 他耗尽半身修为,在漫天星斗中窥见一线转机。 卦象晦涩不明,只有模糊方位和模糊的提示。 魂归故里,薪火未绝。 薪火未绝四字,让白玉京高层精神大振,他们解读为,姜淮玉或许没魂飞魄散,而是以特殊的方式留存于世,极有可能已经转生。 于是乎,白玉京派出大量弟子寻找姜淮玉转世,而傅箐和季无尘,便是奉命秘密查探的弟子之一。 这么多弟子,这么多年找下来,一无所获。 直到前几日在溪田镇,傅箐扶着一名老妇回家时,隔壁疯疯癫癫的妇人引起了她们的注意,更准确说是钱袋子。 她钱袋子是妖族的。 傅箐怕他们凭借气味找上门想要换个新的,恰逢此时,被偷钱的妖兵领着一只大妖赶来出气。 “大妖就是莫玄瑾。”季无尘接着傅箐的话,声音低沉,“他来的毫无征兆,目的极为明确,刚照面直接逼问定光剑的下落。” “我们当时被问得措手不及。”傅箐接口,捏着莹白的玉牌,“当时场面混乱不堪,没来得及细想,妇人突然抱着唐筱仙就往城外跑,她动作慌乱踉跄,怀中有什么东西滑脱出来。” 季无尘深吸一口气:“正是天尊令,光华虽内敛,但独特的灵力波动和纹路,又如何瞒得过莫玄瑾的眼睛,他舍弃我们,扑向母女。” “与我们同行的其他几位白玉京师兄见状,拼死上前阻拦,为我们争取片刻时间。”傅箐道,“我们深知,令牌绝不能落入莫玄瑾之手,唐筱仙也绝不能被他抓走,我们趁着师兄们缠住莫玄瑾的空隙,转身去追那妇人,可她慌不择路,脚下被枯藤一绊,竟直接滚下陡峭的山坡。” “我们来不及多想,立刻跟了下去。”季无尘眼里满是懊悔,“山坡下荆棘丛生,乱石嶙峋,我们找到他们时,妇人已无声息,怀里仍紧紧抱着唐筱仙。” 他顿了顿,看向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少女,“她当时情况就很不好,呼吸微弱得感觉不到,但我们不敢停留,一路上东躲西藏,直到在溪边遇到你们。” 她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全是那个绣着妖纹的钱袋。 原来是唐筱仙的娘抢走了么。 她瞥向床上人事不省的小姑娘,眼神复杂。 傅箐他们的行为特别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根本顾不上辨别那木头是实心还是空心。 在她看来转世便意味着前尘尽断,与前世并非同一人。 姜淮玉是人族的领袖,是肩扛天命的天尊,而眼前的姑娘生于微末,长于困顿。 白玉京寻找的,究竟是姜淮玉不灭的英魂,还是能承载他们希望与寄托的符号。 属实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目光收回时,和傅箐刚好对上。 她眼中少了之前的强硬,多了孤注一掷的恳求。 “你现在明白了么,唐筱仙身上牵扯的,不仅仅是她自己的生死,还有人族的一线生机,莫玄瑾对她,对天尊令志在必得,我们真的没有退路了,这株芝云草,是唯一能救她性命的药。” 姜绾上前一步,将玉匣递过去,傅箐伸手就要抢,却扑了个空。 “你什么意思?” “草可以给你。”姜绾又重新抱回怀中,“但从此之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们各不相干,你别说认识我们,我们也不会说认识你们。” 傅箐冷呵,“谁要认识你们。” 她盯着眼前人仍寸步不让的模样,额角青筋暴起,这女人冷硬得可恨,都到这步田地,还在拿乔讲条件。 偏偏她还没得选。 “无尘把解药给她。” 拿过季无尘的解药,姜绾也将玉匣递过去,服下之后手腕处的黑线肉眼可见退下去。 傅箐与季无尘正焦急喂着药,她匆匆看了眼后,扯了扯张逢生的袖子。 “走吧。” 门槛就在眼前,姜绾脚步微顿,长叹口气,侧过半边身子。 “提醒你们一句。”她足够清晰地嗓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当心些,莫玄瑾在揽月楼。” 傅箐喂药动作一顿,抬头看去,只瞧见消失在眼底的蓝色背影。 廊道里灯火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夜风吹过,带来凉意同时也吹散压抑。 然而,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两人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传来巨响,像是门扉被大力撞开。 紧接着,裹挟着怒意与狼狈的嘶哑吼声炸响,即便是在热闹的揽月楼也格外明显。 “我就知道!果然是你!!!” 19. 楼主的心事(八) 姜绾和张逢生齐齐顿住。 她想回头,手腕被只温热干燥的手按住。 张逢生侧过身,高大的身影挡半边视线。 他掀起眼皮,往源头懒懒瞥了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啧。”他道,“就知道没这么容易清净。” 姜绾轻皱了下眉。 屋子里传来季无尘解释声以及傅箐冷硬的呵斥。 这事,八成冲她来的。 可真够阴险的。 倘若晚走一步,此刻怕是与他们一同被堵在屋内,百口莫辩。 更让她心头警铃大作的是,莫玄瑾也在这揽月楼内。 傅箐他们局面是前有狼,后有虎。 可此刻他们出手相助,也会牵连自身。 短暂思索,姜绾便有了决断,张逢生也已松开手,揣回自己那宽大的袖子里,慢悠悠往前走,“白玉京的招牌不是纸糊的,傅姑娘……也不是肯吃亏的主。” 动静越闹越大,隐约有窥探的目光扫过来。 姜绾急忙跟上,两人汇入前厅的喧嚣后,丝竹管弦和笑语喧哗吞没杂音。 张逢生颇有闲心地扫了眼台上翩然起舞的舞姬,“比刚才你那段……嗯,还是差点意思。” 姜绾正全神贯注朝着大门方向疾走,闻言差点摔个趔趄,惊愕看向旁边的闲散道士。 “你也在看?” 本以为此事已翻篇,没想到会如此不经意被人提起来。 姜绾嘴角弯起了点弧度,眉目舒展开来,“手脚不协调,步法也乱得很。” 毕竟很久以前学过的东西,许多动作细节都模糊了,全靠硬着头皮撑下来的,说好听点是随性发挥,说直白点就是临时凑合。 当时也只想着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是就是别人。 张逢生没立刻接话,他揣着袖子,步子仍是不紧不慢。 等两人又穿过道珠帘,离大门更近了些,他才像是忽然想起这茬似的,慢慢开口,“路过,瞥了两眼。” 他说得轻飘飘,跟拂过耳边的风似的,姜绾一愣,以为听错了,疑惑偏头,恰好与他四目撞个正着。 他嘴角牵起点浅浅的弧度,“我觉得,能在这种境地下,跳自己想跳的挺难得的。” 话音落下,张逢生便收回目光,继续引着路。 姜绾却愣住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下。 旁人看的是她的狼狈,是她的逢场作戏,唯有他,看见她在进退维谷里的随心。 一路提心吊胆的紧绷,被楼月白算计的憋闷,强撑体面的疲惫,竟都在简单的话里,尽数松了劲。 她鼻尖微涩,连忙垂眸,攥了攥袖口,将翻涌的软意压在心底。 再抬步跟上时,觉得四周的喧闹都温柔不少。 他们刚出还没来得及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就被蹲在石墩子旁的三个东西吸引目光。 左边露着圆滚滚的肚子,捧着冰糖葫芦吃得津津有味。 右边裹着墨绿色的紧身衣,即便覆着面具,也遮不住异于常人的眼睛。 中间看着倒是正常,偏生行径怪异,总猝不及防凑到路人跟前,绕着人周身嗅来嗅去。 姜绾余光扫了圈,认出了他们。 是跟着莫玄瑾来的么。 姜绾拉住张逢生侧身避开,好在他们正沉浸在能不能进不去揽月楼的郁闷里,也太在意他们。 隐约飘来瓮声瓮气的抱怨,“唉,老大在里面快活,咱们连门都进不去,这叫什么事儿。” “谁叫咱们修为低微呢。” 狗妖耸了耸鼻子,耳朵在面具边缘不明显地动了动,“别抱怨了,咱们就在门口守着,若是能蹲到……咦?” 他鼻翼快速翕动几下,疑惑地转头,看向远处即将消失的背影,“刚才过去那俩人气息有点熟啊?” 猪妖和青蛙精闻言,也扭头看去,只看到抹消失的衣角。 “熟什么熟。”猪妖摆摆手,“这楼里人来妖往的,气息混杂,你狗鼻子也有失灵的时候吧?” 青蛙精附和:“就是,老大交代了,留意有没有可疑的人族修士带着受伤的女人或者特殊令牌出现,那俩一看就是普通客人,跑得还挺快,估计是怕被后面追债的赶上吧?” 他说着,还指了指隐约传来叫嚷声的方向。 另外两妖抬头看去时,只瞧见黑影从天而降,是个女人抱着两个孩子,来不及反应便挤入人群不见了。 雕花窗栏轰然炸裂,又有个人狠狠砸在青石板上,温热的液体在青石地面上洇开。 三妖吓得地往后蹦开半步。 青蛙精感觉有温热的水滴落在脸上。 伸手一抹。 是血。 他们抬头,正看见莫玄瑾持剑立在碎裂的窗栏边。 玄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剑尖的鲜血还在不断滴落。 “追。” 他垂眸俯瞰下方,银色面具遮住半张脸,露出的金色竖瞳冷冽如冰。 三妖浑身一激灵,立刻反应过来追了出去。 莫玄瑾的目光并未追随他们,而是转向揽月楼内。 在三妖追出去同时,高处传来冷呵,一道红影如鬼魅般掠出轻巧地落在楼顶,与楼下的莫玄瑾遥遥相对。 “莫玄瑾。”他嗓音因愤怒而微微拔高,“敢在我揽月楼杀人,真当这舒城是你家后花园。” “一身血腥气,脏了我的地,坏了我的生意。”楼月白红袖一拂,粉色霞线自袖中射出,“今日不把你这张丑脸剥下来当脚垫,本座就不姓楼。” 莫玄瑾未动,长剑随意一挥,尽数斩断。 “你当真以为,以半妖之躯,能在揽月楼讨到便宜?”楼月白嗤笑,粉雾如活物般缠上剑身,迅速蔓延向莫玄瑾的手腕,“这里的每缕风,可都浸着欲念……你压得住么?” 他话音落下,周围响起靡靡琴音,剑气迸发,将粉雾震散,面具下的脸看不出表情,只有金色瞳孔骤然收缩。 莫玄瑾看向旁边,不知何时角落多个弹琴女子。 琴声缠裹着粉雾钻入耳中。 莫玄瑾应对的面不改色,红烟缭绕,剑气纵横,将半条街都笼罩在狂暴的灵力乱流中。 楼月白久攻不下,心头火起,嘴上更是刻薄,“丑东西,人丑剑也丑,难怪你师父不要你。” “你找死。” 莫玄瑾眼神一寒,长剑之上,金色的纹路亮起。 楼月白警铃大作,调动全部灵力躲开,肩膀仍是不可避免擦过到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看着伤口更是怒火中烧,“你自己长得丑,便见不得旁人好看?” 莫玄瑾没回,只是踱步接近,手里长剑凝聚暗金剑芒,撕裂烟霞,直逼他胸口。 - 楼下,混乱已生。 揽月楼内的宾客惊叫着涌出,与街上原本的行人混作一团。 狗妖一边狂奔一边狂嗅,“这边,他们拐进巷子了。” 猪妖气喘吁吁,“跑得可真快。” 青蛙精鼓着眼睛,急迫道,“快追,要是跟丢了,老大非得炖了我们不可。” 等他们跑远姜绾和张逢生才现身,她回头看了眼揽月楼方向。 “打起来 了。”她低声道。 “嗯。” “莫玄瑾和楼月白?” “多半是。”张逢生回道,“一个要找人,一个被砸场子能不打么。” 他又道,“不过楼月白拦不了多久。” 似乎为验证张逢生的话,巨月之下的高楼轰然震响,一分为二。 在姜绾不可思议目光里,有道红色身影朝他们这边飞过来,然后狠狠砸在地上,扬起一地灰尘。 她抓着张逢生想要离开,另一条路又多了个人。 除了莫玄瑾还能是谁。 遭了。 东西两条路堵死了,后面又是墙。 她拍了拍张逢生手,示意见机行事,此刻动手意味着宣战,他们从莫玄瑾手里逃出去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得想个办法。 她还在想,楼月白边咳嗽边狼狈爬起来,袖袍已被剑气撕裂,长发凌乱,嘴角挂着血迹,余光瞥过角落缩成鹌鹑的两人。 即便是化作灰也不会认错他们。 他瞪着姜绾,“都怪你,你个扫把精,丑八怪,若不是你们带来这些麻烦,本座怎么会……” 他骂得起劲,没注意到莫玄瑾已缓缓转眸。 姜绾一凛,暗道不妙。 她立刻指向楼月白,语速飞快地对莫玄瑾道,“大人可算来了,这妖人实在可恶,不仅嘴巴奇臭无比,整日住茅厕似的出口成脏,还贪恋美色,他男女通吃啊。” 她边说边贴着墙往莫玄瑾身后挪,“他刚才还大放厥词,说……说越是实力强大的,他越是喜欢,若是遇到非要……非要抓回去采补不可,简直是丧心病狂,有辱斯文。” 楼月白瞪大眼睛,浑身发抖:“你,你血口喷人,本座何时说过……” “都这时候了还狡辩。”姜绾厉声打断他,语速又快又急,像是受尽了委屈终于找到撑腰的。 “大人您英明神武,千万别信他的鬼话,他就是看您实力强横,生了龌龊心思,刚才在楼里他还……他还想对我用强,说就喜欢我这种清粥小菜,衬托他的国色天香。” 姜绾越说越气愤,眼眶微红,拿手指颤抖指着楼月白,“您听听,您听听,这是人话么,像他这种祸害,留在世上只会污了您的眼,脏了这天地灵气。” 说到激动处,脚一软瘫软在地,张逢生顺势扶住她。 姜绾双手捂着脸,身子微微颤动,轻声哭起来。 楼月白被这番颠倒黑白,被添油加醋的话气一口血涌上来,堵在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能用桃花眼剜着姜绾,如果眼神能杀人,她此刻怕是已千疮百孔。 姜绾用指缝偷看两人表情后,又开始继续哭。 楼月白见莫玄瑾真在思索,眼前发黑,胸腔里的血喷出来,星星点点溅在残破的红衣上。 “脑子是让猪油糊了还是让驴踢了,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步往前,继续作死,“也对,一个背刺自己师门,杀死自己师父的人能有什么脑子。” “闭嘴。” 莫玄瑾身上杀意暴增,楼月白抓准空隙,纵身掠空而去,前者瞳孔竖起,疾电追上。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如同黑夜流星。 正哭得欢实,肩头被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 姜绾一怔,从指缝里偷瞄。 张逢生已站起身,垂着眼看她,巷子外的微光勾出他侧脸懒散的轮廓。 “行了。”他道,“再笑,该人招回来了。” 姜绾抹把眼泪,迅速把藏在杂物下的定光剑拿出来。 “快走吧。” 20. 楼主的心事(九) 姜绾跑出去许久,但仍心有余悸。 她回头望去,抚了抚胸口,差点就交代在哪儿了。 “别看了。”张逢生回头看她,道袍下摆在风里猎猎作响,“看多了,容易做噩梦。” “我就是有点后怕。”姜绾边说边动身跟上,“楼月白临死前还想坑我们。” “坑是坑了,”张逢生说得随意,“不过也得谢谢他,不是他闹这一出,咱们也没那么容易溜出来。” 这倒是实话。 若非楼月白作死,以莫玄瑾的修为和当时的位置,她和张逢生绝难轻易脱身。 看他嘴臭不只针对她一个人,心里面莫名平衡了。 无差别攻击。 可以的,连莫玄瑾都敢嘴,日后做什么事都会成功的。 她每次遇到这种事情都要花些时间调整心绪,张逢生好像不用。 姜绾瞥了眼身旁道士的侧颜,清隽眉眼覆着懒意,眼尾有点漫不经心。 不像是死里逃生反而像遛弯回来。 紫色道袍松垮搭肩,散漫里像是藏着流云,觉察到她注视眸光悠悠转过来。 “张逢生。”她忍不住问,“你好像不太紧张啊?” “紧张有用吗?”他反问,“该来的总会来。” 话糙理不糙,竟无从辩驳。 但紧张不是人之常情么。 他又道:“再说了,紧张也没见你少出力,哭得通天抢地,贫道都快信了。” 姜绾:“……” 当时情急之举,只求能搅动浑水,寻一点生机,丢脸不算什么。 但事后提起,也会有些不堪回首。 “形势所迫。”她干咳一声,强行挽尊。 张逢生嘴角似乎弯了弯,没再继续往下说。 两人又走了段路,寂静山林被夜枭打破,姜绾一时不察踩进湿软的泥坑,冰冷的泥水浸透鞋袜,冷得她哆嗦了下。 张逢生停下步子,伸手便要来扶,她抬手按住他的腕间,眉峰轻蹙,朝身侧草丛偏了偏头。 两人齐齐看去,不远处半人的草在夜风里瑟瑟发抖。 姜绾伸手摸向身后的剑。 片刻寂静后,蒿草被沾满泥污的手拨开。 紧接着一个血糊糊的人影扑了出来。 是傅箐。 她背着唐筱仙,而另一只手则拽着吴浔。 唐筱仙已经醒了,但脸色仍是苍白。 吴浔看见他们,死灰的眼睛,燃起点光亮。 傅箐警惕抬眼,指间亮起符箓,在看清两人后,整个人松懈下来,取而代之是虚脱的疲倦。 姜绾抿了抿唇,她伤得很重,胸口的剑伤还在渗血。 “是你们……”她喘了口气,才继续道,“快,快走,他们追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依稀传来野兽嘶吼与沉重的脚步声,正朝着这个方向逼近。 真是阴魂不散。 她让他们离自己远点的话还没讲出口,傅箐便昏了过去。 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 唐筱仙颤颤巍巍爬起来,和吴浔两人使劲将傅箐扶起来眼巴巴望着他们。 姜绾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去。 她气得原地转了圈,咬牙切齿道,“跟我来。” 张逢生见状也不拖沓,捻了道诀,紫袍袖摆往旁一扬,灵光自指缝落向四周,触到草木便隐了形迹,不过眨眼,脚下凝出淡银色的阵纹。 “进阵。”他淡淡开口,伸手扶了把踉跄的唐筱仙,将几人拢进阵中。 青蛙精蹦起一跃,破蒿草陡然拔高,望不到前路。 怎么可能,明明近在眼前。 他重重落回泥地,满是黏液的指腹扒拉着身边蒿草,又焦躁地绕着圈子乱转,四下全是深浅交错的草影,连来时的方向都辨不清了。 不仅是他,老猪和老狗也是如此。 身受重伤都能跟丢,老大肯定会把他们宰了。 青蛙精想着想着,光滑皮肤冒出身冷汗来,他看向还在猛嗅的狗妖,“不是号称只要闻到就不会丢么,人呢。” 狗妖被骂得急了,甩着脑袋低吼,“鬼知道怎么回事,那味儿明明就在这附近,绕来绕去就是摸不到,定是你跳得太急,带偏方向。” “放你的狗屁。”青蛙精气得肚皮鼓胀,“方才明明是你先追错路,还敢赖我?” 一旁猪妖被吵得心烦,粗声喝道,“吵什么吵,都闭嘴,再吵老猪把你们俩都拱翻。”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管我。”青蛙精转头怼向猪妖,“要不是你笨手笨脚,撞断了好几根引路的草,咱们能困在这?” 猪妖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当即红了眼,挺着圆滚滚的身子就朝青蛙精撞去,“绿皮蛙,我撕烂你这张破嘴。” 青蛙精纵身躲开,抬手便射出水箭,直逼猪妖面门。 狗妖夹在中间左躲右闪,但仍被溅到,怒从心头起,张口就扑上去撕咬。 顿时乱作一团,谁也不让谁。 - 如果她有罪就让法律惩罚她,而不是又让她遇见烫手山芋。 不是说了桥归桥,路归路,怎么还能遇见。 做到此生不复相见很难么。 在碰到他们那刻,姜绾好像见到自己阳寿清零了。 姜绾蹲在洞口,转头看向里面,张逢生在给傅箐治伤。 丹药喂下去好几颗,血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本想再走远点,但傅箐她……她好像撑不住了。 姜绾烦躁挠了挠头走进去,站到唐筱仙和吴浔身后,看着傅箐,闷声问,“能活吗?” 张逢生摇了摇头,“难,最多也就两三日光景。” “道长,阿绾姑娘。”傅箐每说一个字都无比艰难,伴随着剧烈的咳嗽,鲜血从嘴角溢出,“阵法能困住小妖,定然困不住莫玄瑾。” 她说着,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牵动伤口疼得浑身痉挛。 傅箐低头看了眼唐筱仙,又看了看身边吓得呆若木鸡的吴浔,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好久,她抬起头,眼里闪过决然,“道长,阿绾姑娘,我要把他们托付给你们。” “什么?!”姜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傅箐,你疯了么,我们非亲非故,你之前还给我下毒逼我进舒城,现在你惹上大麻烦,要死了,就想把这天大的包袱甩给我,你看我长得像冤大头吗?” 没想到临危托孤这种事情没想到会有一日落在自己头上。 她看着围着傅箐痛哭的两个孩子,涌起股无力。 唐筱仙和吴浔以后或许会强,但他们现在就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且身份特殊的孩子。 她自己都还没能独当一面,有时也要张逢生护着,怎么能再添两个麻烦上路。 “你凭什么觉 得我会接,我凭什么要为了你们去送死。”她拧着眉道,说出来的话又硬又冷,“本事一般就别救人,救人又护不住,前面有小桉,后面又是他们两个。” 话出口姜绾便知道自己讲多了,她转身就要出去,手腕被轻轻拉住。 傅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姜绾直堵回去,“傅箐,你听清楚了,我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我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起先是想死,但现在想的只有活着!好好活着!别给我扯什么大义。” 她想要的很简单,只有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回到她真正的家。 那个车水马龙,灯火可亲的现代世界。 为此可以忍辱,可以苟且,可以避开不必要的风险。 因为只有活着,才有归去的可能。 她眼眶微红,张口便再次拒绝,傅箐先一步开口,“无尘为掩护我们,恐已遭遇不测。” 姜绾微微抿唇,对上傅箐哀伤目光,深吸口气。 傅箐苦笑道,“我也想活,但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傅箐看不起姜绾,她自幼便认为人族兴亡匹夫有责,若想要安稳生活所有人都得出力,可姜绾偏只想去鄞州享受安宁,半点不愿为族群付出。 说到底,不过是贪生怕死之徒。 说真的,起初还忧心把两个孩子交给他们。 不过如今嘛…… 她低低笑了声,鲜血不断从她口中涌出,又看了眼两个孩子,又看向姜绾,“他们就麻烦你们了。” 话落,她用最后一丝灵力击碎心脉,生机如残烛,骤然熄灭。 姜绾目瞪口呆。 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硬逼上梁山。 风吹过她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 吴浔终于忍不住哇的哭出来,小小的身子趴在傅箐身上,哭得不能自已。 姜绾站在原地,骤然降临的死亡和两个孩子绝望无助的画面不断冲击着她。 张逢生走上前,蹲下身,探了探傅箐的颈脉,摇了摇头。 原以为楼月白够脏了,傅箐不遑多让。 此举简直把她架在火上烤。 张逢生站直身子,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看眼哭得几乎昏厥过去的两个孩子,又看向面色铁青的她,朝洞口抬了抬下巴。 姜绾会意,跟着他走到洞外。 “怎么说?”张逢生问。 “她就是故意的。”姜绾咬着牙,“临死前摆我一道,逼我不得不带上这两个烫手山芋。” “可不是么。”张逢生接过话,“拿命做筏,把路给堵死了。” 姜绾愣了一愣。 救了往后多凶险,不救日后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他们惨死的画面。 “你行吗?” “行啊,当然行。”张逢生弯了弯眼尾,掺了点说不清的温和,“总不能把这俩孩子丢这儿,也就多两双筷子事儿。” 姜绾扯起嘴角,“说得倒是轻松。” 莫玄瑾的修为深不可测,神识展开,这片山林都难逃他的搜寻。 若是继续往前跑,怕是还没吃上饭就得被追上。 她转身看向洞里,问道,“你说,接下来怎么走?” 张逢生倚着洞壁,紫袍袖摆垂落,风从洞口灌进来,撩起他的碎发。 他笑了笑道:“反其道而行之。” 21. 楼主的心事(十) 张逢生的反其道行之就是回舒城。 他们没敢靠近正门,而是绕到揽月楼后门,找个隐蔽的角落,布下个小障眼法,缩在里头。 舒城还是那个舒城,揽月楼却已不是之前的揽月楼,楼宇坍塌,瓦砾遍地。 原本热闹的舒城只剩一片废墟。 回想起昨夜的热闹,姜绾暗叹一声。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在她思索之际,自旁边的屋内传来声凄厉的惨叫。 姜绾有想过楼月白各式各样死法,就是没想到他能活着,命硬得程度堪比石头缝里的草,烧不尽,踩不死。 莫玄瑾的剑居然没把他彻底了结。 那么问题也就来了。 楼月白发现了怎么办? 他不是善男信女,昨夜当着莫玄瑾的面,添油加醋,颠倒黑白的哭诉。 以他刻薄恶毒的性子,知道他们没死,还胆大包天地溜回他的地盘…… 姜绾能想象到接下来面对什么。 他会挖出她的舌头,然后欣赏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前途一片黑暗,她悲从中来,几辈子都没这么命苦过。 别人穿越是逆袭打脸,她穿越是生死线上花样蹦极。 心力交瘁,生无可恋。 她浑身像被抽干力气,脑袋一歪,靠在旁边吴浔的小脑袋瓜上。 吴浔正紧张地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冷不防被这么一靠,整个人僵住了。 他战战兢兢转过头,姜绾双眼空洞看着前面,嘴里嘟囔着,“累了,毁灭吧。” 小孩眨了眨眼,有点无措,但没敢动,想起之前自己推她那一下,心里更虚了。 张道长知道,那她呢,若是不知道张道长有没有告诉她呢。 应该说了吧,他们关系这般好。 正胡思乱想着,感觉到靠着自己脑袋的重量动了动。 吴浔微微一怔,抬眼看去,正好对上姜绾侧过来的视线。 姜绾也没说话,拍了拍他的头顶,算是安抚,也算是给自己找个支点。 张逢生半靠在墙根,视线落在她身上,“咱这不还好好喘着气儿么。” 她本就是随意感慨两句,没想到张逢生会回自己,歪头看过去,年轻道士与她四目相对瞬间顿了顿,才补上更务实的打算。 “当然,话不能说死,要是真就那么寸,点儿背到家让他给撞上了,只能头也不回跑。” “您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稳如泰山。” 姜绾揣着手向后一靠,虽说回舒城此举冒险,但古往今来最瞎不过灯下黑。 赵女士早就言传身教过。 回想往昔,她嘴角轻扬,笑意落尽时,眸光轻转,望向旁边。 唐筱仙虽醒,但精神萎靡,恩人惨死又连夜奔波逃命,别说她,自己也有点撑不住。 看着她,又想起傅箐赴死的画面。 都说盖棺定论,既往不咎,但不得不再暗骂一句。 真不是人。 正想着,后门打开,侍女捧着血水出来,匆匆泼在墙角,又赶紧退了回去。 门没关严,隐约有压抑的啜泣传来。 正犹豫要不要探头出去看,咒骂陡然炸响,惊得她心头一跳。 “滚!都给本座滚出去!一群废物!连个镜子都拿不稳,要你们有什么用!” 嘶哑刺耳的嗓音裹挟着滔天的怨怒。 侍女连滚带爬匆匆逃出。 门半开着,屋内光线昏暗,但姜绾眼尖,看见红影踉跄着扑到门边,又猛地顿住。 他手里攥着面碎裂的铜镜,看着镜子里的脸,曾经顾盼生辉的桃花眼里,闪烁着毁灭一切的怨毒。 他将铜镜狠狠摔在地上,袖口翻卷间强劲灵力扫过,门扉径直掀飞出去,在他们眼前摔得四分五裂。 姜绾将他的脸看得清楚,剑伤自左边眉骨到下颌斜贯而过,将原本美艳的眉眼割得支离。 “莫玄瑾你个磕碜货,竟敢划伤我的脸。”他喃喃自语,低沉如恶鬼,“本座要把你碎尸万段,把你那双恶心的眼珠子挖出来踩烂。” 他弯腰拿起铜镜,似乎想再照一眼,可目光接触到可怖疤痕时,又顿住了。 “我的脸,我的脸……”他反反复复不停念叨,踉跄两步,靠着门框滑坐在地,将头埋进臂弯里,肩膀耸动,隐约传来抽泣声。 昨夜张扬跋扈,刻薄恶毒,此刻像只惨兮兮的野狗。 对于楼月白这种人而言,容貌或许比命还重要。 要是有手机就好了,记录下来以便日后嘲讽。 这念头一闪,她鬼使神差地偏过头,问旁边的张逢生,“张逢生,你们这里有没有可以记录影像的东西?” 张逢生撩起眼皮看她,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摸出块拇指大小的石头。 “留影石。”他道,“注入罡气,对准他就成了。” 姜绾捏着石头,调动体内的气感,修仙者用灵气,像她这种练体就用罡气,好在前两日摸出点门道。 她将石头悄悄对准门后的颓然身影,嘴角扬起弧度越来越大。 楼月白似乎哭够了,正撑着门框,艰难地想站起来。 她屏住呼吸,只求着他别那么快走,这才录了多久。 张逢生坐在旁边看姜绾贼兮兮又紧张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向上牵了牵。 楼月白若是知道自己狼狈模样被录下来,怕是想生吞活剥的心都有了。 她有时候想得挺远,有时候又挺孩子气,方才愁云惨雾,觉得命不久矣,如今就能为这点微不足道的报复雀跃起来。 算了,随她吧。 谁还做过看似无用,实则能乐半天的事儿。 他嘴角的笑意浓了些,目光重新落回不远处。 楼月白抽泣声渐渐停了。 他嘴角扬起诡谲弧度,指尖却轻柔得近乎缱绻,温柔抚过面颊。 下一秒,缓慢而用力的抠下尚未结痂的伤口。 笑容未变,鲜血淋漓。 姜绾手一抖,留影石差点脱手。 楼月白似乎感觉不到痛,他用指甲,近乎自虐地抠挖着伤疤,脆弱粉红的皮肉被粗暴地掀开。 姜绾快被吓死了。 楼月白他……被自己丑疯了。 除此之外找不出任何理由解释,一个人怎么能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她小时候摔破膝盖,疼得龇牙咧嘴,从没想过要把伤口再撕开点。 趋利避害,保护自己,是生物的本能。 但楼月白在做的,是违背本能的自戕。 她抖了抖,也没记录的心思,在将留影石收回去的刹那,他停下自残,转向了他们藏身的角落。 他目光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穿透张逢生随手布下的障眼法,直直地钉在了她和她手中的留影石上。 姜绾差点窒息昏厥。 就在猜测可能是碰巧时。 下一刻,红衣猛地逼近。 前一秒还蜷缩在门边的人,下一秒血糊糊的脸贴到障眼法外。 姜绾脸色发白的往角落蜷了蜷,大气不敢出。 她闭上眼,嘴里低声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看见你了。” 姜绾睁开条缝隙,恰好与他癫狂的眼眸对上。 血顺着脖颈不断淌下,浸湿胸口衣襟,但他毫不在意,注意力都集中在她,以及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去的留影石上。 看着这张血肉模糊的脸,姜绾闭了闭眼睛,不敢直视。 她能觉察到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心疯狂到仿佛要跳出来,身体轻飘飘的,整个人陷入灵魂脱壳的恍惚。 他怎么可能看得见,阵法失效了么。 姜绾也不敢多想,在他赤裸裸的目光下睁开眼,强笑着招了招手,“哈哈,楼主大人早上好啊,今日气色不错。” 她想逃,但吴浔紧紧挨着自己,动不了一点。 唐筱仙吓得不轻,整个人缩到吴浔身后,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齐齐朝着她挤了过来。 他们三人宛如惊弓之鸟,只有张逢生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 他抬了抬眼皮,望向近在咫尺的楼月白,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障眼法没失效,而是楼月白状态特殊,或许与他此刻灵力波动异常有关。 今日的他,比昨夜的他,灵力暴涨一半不止。 楼月白扯起弧度,笑容牵动到伤口,鲜血涌得更快了,配上他狼狈可怖的模样,简直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在狞笑。 “藏得挺好。”他视线扫过四人,最终停在她脸上,“可惜本座现在,对窥视的气味,敏感得很。” 楼月白的笑容尚未绽开,轻轻抬袖一挥,一片肉眼可见的粉雾悄无声息蔓延,眨眼功夫便穿透障眼法阵。 他们四人彻底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闭气。” 张逢生低呵,护身光阵撑开,将他们三人勉强护在身后。< /p>姜绾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肩头一重,吴浔和唐筱仙已双双晕过去。 粉雾似有生命般,无视防御,贴着光幕向内渗。 姜绾虽捂住口鼻,也觉有股甜腻香气直冲脑门,眼前景物顿时重影摇晃,四肢酸软无力。 “碍事的丑八怪,先睡吧。”楼月白轻蔑一笑,目光已越过摇摇欲坠的姜绾和瘫软的两小只,牢牢锁定在正全力维持阵法的张逢生身上。 他脸上伤口可怖,情绪却似因这突袭的掌控而亢奋起来,“臭牛鼻子,昨夜让你们逃了,今日可没这般好运。” 话音未落,粉雾化作丝线,严丝合缝将他们包裹起来。 姜绾头晕目眩,漫天粉雾遮蔽天光,她抬起头,在逐渐暗淡的摇曳光影里,恍惚间看见道身影。 一个瘦小的,倔强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地挥着剑。 刚来这里时,她茫然四顾,如今好不容易下了决心活下去就这么死了。 有点不甘心呢。 楼月白不会放过他们,张逢生独木难支,两小只毫无自保之力。 她拔出身后长剑,朝着左臂划下,皮肉割裂的剧痛冲垮甜香的麻痹,不断涌出的鲜血,让涣散的神经收紧。 “楼月白。”她大喝一声。 不管不顾,双手握剑,朝着耀武扬威的红影,劈头盖脸地砍过去。 楼月白只是轻飘飘侧身,眉梢挑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下一瞬,狂暴令人窒息的灵力将她原地卷起,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整个人掀飞出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微凉但力道十足的手稳稳托住下坠的身子。 姜绾攥住对方的袖子,睁眼便撞进张逢生垂落的眼底。 她笑刚扬起,转而变得扭曲,喉间一腥,鲜血直接呛了出来,点点猩红溅他胸口衣服。 楼月白灵力过于霸道,脏腑翻江倒海的钝痛炸开,疼得差点昏死过去。 她抱歉还没讲出口,张逢生慢悠悠抬手将她嘴角的血迹擦了。 “歇会儿?”他说。 姜绾想说歇不了,楼月白还在那儿盯着呢。 话未出口,目光却在落处顿住了。 楼月白旧伤旁凭空多了道新伤,伤口不是很深,但很长,与他左脸的旧疤形成交叉。 姜绾愣了愣,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剑。 楼月白似乎也没想到她真能伤到,冷呵两声,旋即放声大笑,牵动满脸血痕,像个摔坏又重新粘好的泥娃娃。 看他疯癫模样,姜绾以为他们要命丧于此,但他狂笑半天,渐渐冷静下来。 “北邙泽,黑蛟潭。”他嗓音如死水般平静,“取三株紫纹兰草来。” 姜绾一愣。 这个地名没听过,但紫纹兰草她知道。 书中写能肉白骨,愈残躯,能修复任何伤痕的灵草,后期莫玄瑾的脸就是靠它修复好的。 “你毁我的脸,便由你医好。”楼月白甩了甩衣袖,粉雾将两个孩子卷在半空。 赤裸裸的威胁。 他脸毁容,自己得占大半责任。 姜绾本想掰扯,但平静的楼月白比暴走的更恐怖,与张逢生对视后,硬着头皮算是接下此事。 总不能看他们去死。 “七日。”楼月白转身,“七日不至,这两个小东西的命便留在揽月楼。” 姜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等一下。” 楼月白没停。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踉跄走到他面前,从怀中摸出枚面具,扣在他脸上,面具边缘恰好盖住伤痕。 他显然没料到她做这事,整个人顿住,像尊雕像。 “你……” 姜绾退后一步,仰头看他。 隔着银白面具,她看不见表情,但能看见眼里错愕与一闪而过的杀意。 姜绾没走。 倒不是胆壮了,而是腿软,挪不动。 这是从傅箐脸上取下来的,原是想着万一要乔装改扮能多个选择。 素银无纹,简素得像片月光,他带着意外合适。 如果不看血糊糊的脸,还是俊的,这样照镜子时不会轻易破防,真怕他情绪一上来就大开杀戒。 “容貌美丑。”她说,“皆是皮相。” 楼月白眼底的杀意如烛火般跳动了下,于是她放弃弯弯绕绕的漂亮道理,实话实说。 “你这么弄,不疼吗?” 22. 楼主的心事(十一) 灌好鸡汤,马不停蹄踏上了寻草之路。 虽然对此行凶险程度早有预期,但真正到了,姜绾才懂什么是棘手,别说草,能不能安然无祥回去都成问题。 她盘腿坐在阵盘中央,绵山脉隐在风雪里,轮廓模糊,像是蛰伏的巨兽。 阵盘悬在半空,没落地。 她望着这险绝风雪,心中忽然明了。 原著里作为男主的莫玄瑾顶着毁容的脸走了大半剧情,也未曾来此地寻草,原来是有道理的。 本就未愈的身子被寒气一激,钝痛翻涌上来,牵得肺腑发紧。 原先以为疼上两三日也就不疼了,七日期限过半疼痛未减不说,还困死在风雪里,进退两难。 黑蛟潭四面环山,五座雪峰连成合抱之势,如巨掌微拢,掌心里窝着潭死水,潭上悬着团浓黑乌云,电光隐隐,在云隙间若隐若现。 他们曾试图闯过去。 阵盘刚往潭心凑近,闪电破云而出,笔直劈落。 她什么都没看清。 只觉眼前骤亮,视野里全是惨白的光,耳膜被雷声贯透,嗡鸣不止。 等白光褪去,视线重新聚焦,张逢生束得齐整的发髻炸开几绺,边缘焦黑,有青烟袅袅升起。 她当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都有半个时辰了,他还是没理她。 阵盘浮在风雪里,晃晃悠悠像片落叶。 张逢生背对她盘膝调息。 焦黑的发尾翘着,随风雪微微颤动。 她盯了半晌,心想要是只鸟,这毛能秃一块。 姜绾嘴角扯了扯又压了下去。 “道长。”她轻轻唤了声。 “……” “张逢生。” “……” 风雪吹得她刚压下的咳意又翻上来,她咳了两声,张逢生眼睫颤了一下。 姜绾看在眼里,往前挪半寸。 “逢生哥哥。” 尾音往上挑了挑,软得自己听了都起鸡皮。 张逢生终于动了,他偏过头,神情说不上冷淡,也说不上热络。 半晌,他开口,“你方才叫我什么。 姜绾镇定自若:“逢生哥哥。” 说完,她等着他发作,或者呛回来,可张逢生只是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 他摸出块干粮,递过来。 “饿不饿。” 姜绾一愣,接过来。 饼是凉的,而且有点硬,她低头啃了口噎得直皱眉。 张逢生将水袋递过来。 “用不着这般。” 姜绾灌了两口把饼顺下去。 风雪声灌满两人之间的空隙。 她低头又啃了口饼,嚼着嚼着,忽然开口。 “我不想你生气。” 张逢生睫毛轻颤,隔了会儿,他说,“我没生气。” 姜绾没应声,只是把饼掰成小块,慢吞吞往嘴里送。 他认识姜绾不算久,但也不算短了,知道这人越是轻描淡写,心里就越是翻江倒海。 “姜绾。”他顿了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用道歉。” “也不用这样。” 姜绾捏着饼的手松了松。 从小到大,她顶嘴能顶到房梁上去,老师说她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室友说她看着好脾气,轴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她不怕被讨厌,也不怕被误解。 哪怕再激烈的吵架,也会慢悠悠拖着,明天和好也行,后天也行,反正日子很长,人又不会跑。 但也只有死过才会明白,意外会随时会降临。 此行结果她控制不住,明日的太阳不敢笃定,即便这个人还在,也不知道能持续几时,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不知道若他真生气了,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说软话。 她其实不是个怕别人生气的人。 只怕来不及了。 “那你怎么不理我。”她撇了撇嘴。 张逢生没答,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向远处白茫茫雪山,慢吞吞开口。 “我是在想。” “想什么。” 他垂下眼。 “……想怎么下去。” 他从袖子里摸出本纸黄页脆的古籍,随手翻了两页。 “路上看了看,书上说在此方位坠落,便有机遇踏入神秘之境。” 姜绾等了等,没等到下文,“……没了?” 张逢生没应声。 姜绾想起看过的话本子,真诚发问,“没提到黑蛟么,这不是黑蛟潭吗,我们是不是要与它大战三百回合。” 张逢生弯着眉眼静静看了她会儿,旋即指着书上内容,“曾有恶蛟为祸,天降雷刑三日,神魂俱销。后修士取其骸,沉于潭底。” 姜绾松了口气。 能成蛟的妖怪,可都不一般,搞不好要折在此地,不过现在好了,孽畜早已伏诛,悬着的心也彻底落地。 姜绾微扬下巴,故作豪迈,“连实体都没有,有什么好怕的,下去之后我来打头阵。” “用不着你,好好待着就成,有我在呢。”张逢生收敛起笑意,从袖子里摸出个丑丑的木雕小人,搁在阵盘边上,“万一遇到危险就站小人后头。” 姜绾看着这个只有巴掌大小人儿,坑坑洼洼的雕刻称不上精巧,只能用粗糙形容,可偏偏眉眼间有几分像他。 她想仔细对比,阵盘晃了晃,只见张逢生站起身。 姜绾仰头看他,“你干嘛。” “跳下去。” 张逢生走到阵盘边缘,风雪灌进他袖口,道袍猎猎作响。 “你等等。”姜绾拽住他衣摆。 “信我吗?” 张逢生低头看她。 姜绾抓着他的衣摆的手紧了紧,风太大吹得她眼睛有点发酸,眨了一下又一下。 她当然信张逢生。 他话其实不多,但只要说出口每一句都作数,所以她信他方才是真的没生气,是真的在想事儿。 但她信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信他跳下去能平安无事。 风雪太大,乌云里头的雷太烈,底下潭水太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像一张嘴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信吗?”他又问了一遍。 姜绾张了张嘴想说信,可话到嘴边绕了个圈,最后冒出来的是,“你怎么这个样子。” 张逢生愣了下。 “什么事情都自己扛,问也不问一声,说跳就要跳。”她仰着脸,眼睛有点酸,但没哭,“底下有什么你都不知道,就这么跳下去,让我在阵盘上等着?” 张逢生听完,没辩解,只是垂着眼想了想,然后蹲下来。 他这一蹲,视线和她齐平了。 “姜绾。”他喊她名字,“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 “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在阵盘上等着?” 姜绾被问得一噎。 他好像确实没说过。 张逢生看着青一阵紫一阵的脸就知道她反应过来了。 他弯了弯眼睛,笑得跟没事人似的。 “我是说,我跳下去,”他道,“带你一起。” 姜绾踌躇了会,摊开掌心。 “那走吧。” 张逢生低头看她的手,又抬眼看她。 “干嘛?” “手。”姜绾说,“不是带我一起。” 张逢生怔愣半刻,终是伸手覆上去。 他的手比她大一圈,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被风雪吹得有点凉,张逢生握的不紧,刚好能把她整只手拢住。 “走。”他说。 两人站着阵盘边缘,向后一倒。 风声灌满耳朵,眼前是天旋地转的黑。 姜绾本以为会砸进湿冷的雪里,或是被闪电劈个正着,但风声呼啸过后,迎 接她的不是寒冷,而是温热的潮气。 闷响过后,她懵了一瞬,睁开眼。 望着头顶层层叠叠古林巨冠,姜绾瞪大眼睛。 枝叶交错如网,将漫天风雪与惊雷隔绝在外。 这两种气候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么。 姜绾撑着身子想坐起,掌心触到冰凉滑腻之物,拿起一看,捡到条黑色的小蛇。 一人一蛇大眼瞪小眼。 脑子空白半瞬,右手掐头,左手捏尾,往两边一扯,抻了抻。 小黑蛇被拉成根笔直的黑绳。 幸亏她不怕,要不然得晕过去。 她拿住蛇脑袋将它提溜起来,悬在半空中晃了晃。 小黑蛇被倒挂着,扭了扭身子,似乎有点懵。 姜绾面无表情地看着它,手臂开始转圈。 “无敌风火轮。” 小黑蛇嗖地飞出去,在半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 姜绾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眼睁睁看着旋转着飞出去的小黑蛇,不偏不倚落在张逢生头上,它顺着额头垂下小半截身子,蛇信子正好对着他的嘴唇,一吐一收。 “……” 她本是随手一扔,没成想如此精准。 张逢生撑起半截身子,眼里还留着从高处坠落的茫然。 小黑蛇又吐了吐蛇信子。 张逢生脸色骤变。 姜绾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变化过程,只瞧见个结果。 他脸白了。 “姜绾。”他开口,“这是什么东西。” 姜绾歪头看他。 “蛇啊。” “我知道是蛇。”张逢生眼珠子不敢与它对视,只能斜着看她,“我是问你,它怎么在我脸上。” 姜绾想了想,诚实道:“我扔的。” 张逢生:“……” 她看了看他苍白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怕蛇啊。” 张逢生没答,但已经从他僵直身子里得到答案。 她愣了一秒,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你别动。”她一边笑一边站起来,往他那边走,“我帮你拿下来。” 张逢生的眼珠子跟着她移动,整个人还是不敢动。 姜绾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掐住小黑蛇。 蛇信子又吐了一下,扫过她的指尖。 张逢生的眼皮跳了跳。 她没在意,掐住七寸,轻轻一提,又给他来了个无敌风火轮远远的抛了出去。 张逢生身子松懈下来,往后一仰,躺回腐叶堆里,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张逢生睁开眼,偏头看她。 他脸色还是有点白,混着还没完全散去的惊魂未定,看起来有点狼狈,又有点好笑。 平时懒懒散散,平时一副天塌下来都打个哈欠再躲的样子,结果被条小蛇吓成这样。 她蹲下来,凑近了一点。 “张逢生。” “嗯?” “你是不是什么酷似蛇的动物都怕?” 张逢生眼皮跳了跳,没答。 姜绾追问,“蚯蚓呢?泥鳅呢?黄鳝呢?黑蛟你是不是也怕?” 张逢生闭眼,抬手盖住脸。 “差不多得了。” 姜绾没闭嘴,反而笑得更欢了。 张逢生的手还盖在脸上,只是露出点缝,时不时传来闷闷的哼唧,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 “好了好了,不笑了。”姜绾笑意收敛些,戳了戳他的胳膊,“起来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张逢生没动。 “道长?” “……” “逢生哥哥?” 张逢生挪开手,露出半张脸,语气蔫蔫的,还裹着点没处撒气的小委屈。 “你再叫一声,我就躺这儿不起了。” 23. 楼主的心事(十二) 张逢生怕蛇在她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这玩意儿没几个不怕的。 她不怕蛇,但十分怕邻居家的大黄狗,与它对视上能被撵三里地,导致每次回乡下都有心理阴影。 后来有次回去,大黄狗终于被她熬死了。 想起这茬,忍不住又笑了两声。 张逢生坐起来,掸了掸腐叶,幽怨瞥她一眼。 姜绾看出他的心思,解释道,“我没笑你,只是想起些往事。” 顺势在旁边的枯木上坐下,雨林里湿气很重,树木高大密集,叶子层层叠叠遮住天空。 她随手捡了根树枝戳着脚下的腐叶,过了会叹口气, “我在想我的家乡,那里没有战乱,没有妖怪,晚上出门不用担心被吃,饿了随时能买到吃的。” 大抵是林子太静了,思绪不由自主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影,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张逢生侧过脸看她,没打断。 她很少说这些。 平时要么闷头赶路,要么练体练到瘫倒,偶尔说几句也是抱怨这世道操蛋,像现在这样,主动提起从前,是头一回。 姜绾也意识到说得多了,顿了顿,偏头看他,“是不是听着像做梦?” 张逢生摇了摇头,“这世上本来就该有这样的地方,战乱是意外,妖祸是意外,太平才是正常的。” 姜绾一愣。 对上张逢生看过来的视线,不知为何心短暂的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世人大多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躲在门窗紧闭的屋内,冷眼瞧着外面风雨里奔逃的路人,只要雨丝落不到自己身上,便万事无忧。 所以她可以心安理得抱怨食堂的菜难吃,吐槽考试太难,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跟爸妈吵架。 因为潜意识里觉得,太平是常态。 但来这里后才明白不是的。 人活着要算吉凶,出门要看天色,孩子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成年,老人不知道能不能死在床上。 世事无常,风云莫测,而他们随时可能会死。 姜绾灵光一闪,“张逢生,我们录个留影吧,你比个手势。” 张逢生愣了愣,显然没太听懂。 她将留影石夹在腋下,腾出双手,对着他比出利落的剪刀手。 “看,比耶,代表开心,代表胜利,代表一切顺利。” 张逢生盯着她的手看了半晌,表情有点微妙。 “这手势……”他顿了顿,“在我们这儿,一般是用来指瞎子的。” 姜绾笑容凝固在脸上。 “……” 张逢生弯了弯嘴角,“你确定要我给你比这个?” 姜绾默默收回手,干咳一声,“那算了,你随便站着就行。” 张逢生垂眸思索了会,慢吞吞抬起手,对着她的方向,笨拙却认真地比了个剪刀手。 “你不是说这手势是指瞎子的吗?”她问。 “是啊。”张逢生答得理所当然,“可你不是说,在你们那儿,这代表开心吗。” “那你拍吧,就按你们家乡的来。” 留影石微光一敛,将笨拙又认真的光景静静收存。 姜绾将石块揣入怀中,起身拨开身前垂落的枝叶。 张逢生跟着身后翻阅着古籍,她步子顿了顿,凑过去看。 泛黄的纸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其中一行用指甲划了道浅痕 「潭下有古林,蛟穴藏其中,非坠不达。」 “非坠不达。”姜绾念了一遍,抬头看他,“所以咱们是不是达了?” 张逢生点头。 雨林湿气浓重,腐叶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巨树参天,天光难透。 姜绾四下观望辨明方向,步履沉稳地朝紫纹兰草生长的潭边走去,练体而成的身躯在崎岖林间行走自如。 这具身躯虽称不上铜皮铁骨,到底比从前经得起折腾,摔摔打打也不容易散架,换作是从前怕是早趴了。 林子越走越深,脚下的泥土渐渐变得松软能听见底下渗出的水声。 又往里走了段路,目光越过横斜的枝干,望向林子深处的水光。 这是片不大的水潭,水面死般平静,潭水泛着幽深的墨绿色。 浓密的林冠在此处豁开道口子,天光夹着雪花从高处洒落,落在潭面便被吞了进去,照不透底下半点。 潭边虽长着奇形怪状的草,但其中没有紫纹兰草。 “抬头。” 姜绾一愣,循着声音指向朝上看去,五座山峰环峙而立,他们正陷在山心腹地,头顶云层翻涌,风雪呼啸,雷电时不时滚落,噼啪砸在崖壁间。 峭壁如刀劈斧凿,直上直下,覆着经年不化的冰层,紫纹兰草就长在半腰,叶片舒展,紫纹隐约,在漫天雪白里如同跳动的火。 张逢生尝试着阵盘飞上去,刚上去就被雷电劈下来,墨发又焦了几缕。 他又试着徒手爬了两步,并未有雷电落下。 崖壁湿滑,张逢生走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看。 姜绾摆摆手示意自己能行,练了小半年,要是连个山都爬不上去,不如早点找块豆腐撞死。 她抠着冰缝往上攀,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割出道道细口,血珠子渗出来很快被冰雪冲淡。 风雪从头顶倾泻而下,灌进领口,冷得浑身打颤。 雷声在云层里翻滚,时不时有电光劈落在崖壁另一侧,碎石飞溅,擦着耳边掠过。 姜绾拔下最近的兰草还没来得及高兴,头顶雷电静了一瞬。 她愣了一愣,雷就落下来了。 姜绾只来得及看见眼前骤然炸开的白光,耳膜被雷声贯透的刹那,掌心的吸附力消失了,手指从崖壁上滑脱,身子不受控向下坠落。 风声灌进喉咙,灌进肺腑,灌得她睁不开眼,喘不上气。漫天雪花裹着她往下落,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左右。 费力睁眼,看见一只手,穿过风雪,朝她伸过来 张逢生的脸在上方,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比温暖更先来的是冰冷。 水淹过头顶时,世界安静了。 雷电的轰鸣被隔绝在外,风雪的呼啸消失不见,只剩下咕噜的水声和她的心跳。 好歹游泳是拿过满分的,当即奋力划水,但墨绿如绸的暗流如同细密的黑线缠着四肢,一点点将她往下拖拽。 潭水很深,随着下沉有什么东西显现在眼前。 潭底立着根柱子,粗得要两三人合抱,从潭底直直向上,看不见尽头。 而在这根通天柱上,赫然盘着条黑蛟。 不是说灰飞烟灭了吗? 古籍害人不浅。 她脑子里空白了会儿,紧接着 涌上来的是窒息。 要是随波逐流往下沉,肯定得碰到。 这个时候,终于体会到什么叫进退两难。 上有雷霆,下有蛟龙,她卡在这潭水中央,连呼吸都成了奢侈。 姜绾拼命上浮,但身子不听使唤,手脚发软,动不了。 蛟龙沉睡时的威压便已如此骇人,若是惊醒,她和张逢生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四肢被暗流缠得越来越紧,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刺痛感顺着喉咙往脑子里钻。 在意识模糊之际,一股力猛地攥住手腕。 旋即被捞出来,趴在实地上咳半天,潭水混着胃里的酸水,吐个昏天黑地。 等吐够了,姜绾撑着身子坐起来。 “谢谢。” 张逢生道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发髻散了大半,碎发黏在脸颊边,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拼了命追下来的,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 姜绾缓过劲来,看着他这副模样,生出几分过意不去,垂下眼,沉默了会儿,“救命之恩一般怎么报答?” 算起来,他已救过她许多次。 张逢生正拧袖口的水,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扫了下,语气松松垮垮,漫不经心的打趣,“救命之恩啊……修仙界规矩,不打算以身相许的话,那便只能给我当牛做马了。” 姜绾接得干脆利落,“等去了鄞州我养你,你每日只需躺在院里晒太阳便好。” 她顿了顿,又底气十足补了句,“本姑娘有的是无双智慧,定能把道长养的白白胖胖。” 张逢生闻言,拧袖口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抬眼看过来,目光里带着点稀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末了嘴角一弯,笑意从眼底漫出来。 “行。”他点点头,应得一本正经,“那我就等着了。” 姜绾本以为他会推拒两句,或者像方才那样调侃回来,没成想他应得这么干脆,反倒愣了一下。 “你……不客气客气?” “客气什么。”张逢生把拧干的袖子放下,懒散的靠着身后枯木,“有人养着,躺着就能白白胖胖,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姜绾:“……” 这人不按套路来。 不过多张嘴而已,只有她饿不死,张逢生也不会跟着饿死。 姜绾正想着怎么开口问兰草的事,余光里就瞥见张逢生把手伸过来,两株紫纹兰草被握成一束递到眼前。 她微怔,将兰草收好,在他旁边坐下。 兰草齐全,那么便要考虑怎么出去了。 张逢生好似能洞察她的心事,缓缓开口,“等明日午时吧,今日是不成了。” 见她眉间仍有忧色,抬手指了指上方,“你瞧那雷,劈了那么久,可有停歇之意?” 姜绾顺着望上去,云层翻涌,电光游走,轰鸣声不绝于耳。 “雷霆者,天地之枢机。”张逢生不紧不慢解释道,“我等擅入此境,更是扰了此处气机运转。” “那明日午时……” “午时阳气最盛,天地气机自有一息转换之机。”他倚着枯木,阖上眼,“届时雷霆会暂歇片刻,便是咱们出去的时机。” 姜绾闻言,紧绷神经松懈下来,仰头望向看不见的潭面,长长呼出口浊气。 只要能出去就成。 24. 楼主的心事(十三) 头顶雷霆轰鸣不停,到后半夜渐渐稀疏些。 她翻了个身,睡不着,张逢生则在阖着眼,呼吸平稳。 姜绾盯着看了会儿,有点服气,又尝试睡了会,仍是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 不光是雷声,浑身也粘腻不行,衣裳被潭水泡过又被体温烘过,低头嗅了嗅。 来这之后是不怎么讲究,但也分程度,这个味道,已经快赶上在烂泥里滚圈的野猪了。 她抬眼看了看张逢生,他还睡着,半点没有要醒的意思。 思索片刻,放轻脚步起身,绕过他,踩着腐叶往水光处走去。 穿过几棵老树,深碧的湖面映入眼帘。 姜绾刚蹲下身,冰凉的湖水漫过指尖,混沌思绪清醒大半,欲掬起水擦脸,湖心传来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钻出来了。 荒山野岭的溪涧,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 姜绾顿感头皮发麻,本能快过思考蹲进灌木丛,雾气随着水流翻涌,隐约可见水中有白影晃动。 聚精会神盯了会儿,自水里走出来道修长人影,看不到样貌和身材,只知道这人很长。 正当她转身想趁着夜色离开时,暗处飘来道嗓音,冷不丁撞进耳里。 “看够了吗?” 嗓音如同崖壁寒冰,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声量不高,却似惊雷,撞得心口发颤。 姜绾顿在原地,僵硬且缓慢转身。 他立在身后,外袍松松披在肩头,他好像受伤了,缠布绕过肩颈,肌理在阴影里起伏。 惊恐抬起头。 直勾勾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个身子男人,慌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残颜,金瞳。 那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男主,静立在不远处。 他气压很低,眼神很冷。 时间一点点逝去,姜绾五脏六腑降至冰点,冷得浑身打颤。 她害怕退了两步,脚跟踩到腐叶,这细微的动静让莫玄瑾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瞳孔收缩成条细线,眼睑微微下垂,这是要吃人的节奏。 姜绾瞪大眼睛,慌忙解释,“我不是来偷看你洗澡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腔。 原著里说他貌若恶鬼,丑陋至极。 如今这般看,脸是有点烧伤,但不影响整体,他还是好看的。 尤其是现在,素白里衣紧贴着肌理,水珠滑过颈侧,没入半敞的衣襟之下。 本该是令人血脉贲张的画面,姜绾半点旖旎心思都没有,莫玄瑾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似乎在评估该从哪里下刀比较方便。 原著误我啊!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姜绾扯了扯嘴角,试探性喊了句,“大哥?” 莫玄瑾维持着冰块脸不变,金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冷的光。 脸都快笑抽筋了,仍是不为所动。 “会烤鱼吗?” 姜绾想着要不要给磕一个时,耳旁突然响起这么句话,顿时愣住,一时转不过弯来。 莫玄瑾没有重复,转身走向岸边,姜绾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看,直到他弯腰从地上拿起什么,然后朝她扔过来。 还没等反应过来,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就被扔进她怀里,鱼尾拍打的力量让她踉跄了下,鱼嘴正好贴在她唇上,来了个意外的吻别。 手忙脚乱地抱住那条还在挣扎的鱼,鱼鳞的黏液沾了满手,抬头看向莫玄瑾时,对方已经穿好了外袍,坐到一边等着她。 她抱着鱼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是该庆幸捡回一条命,还是该担忧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按照原描述,莫玄瑾他手上沾的血足够染红半条河,窃喜定光剑不在身边,要不然早尸首分家了。 在她还在思索怎么逃生之际,莫名感到股阴森的寒意,从脚底板直逼天灵盖。 忘了,给他烤鱼。 她又立刻抱着鱼走向岸边,莫玄瑾坐在旁边,正在用一块布擦拭他的剑。 剑刃泛着冷冽的寒光,与他眼中的锋芒如出一辙。 姜绾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蹲下,开始处理那条鱼,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边祈祷张逢生一觉睡到大天亮。 “你叫什么名字?” 莫玄瑾突然问道,眼睛仍然盯着他的剑。 姜绾的手停顿了一瞬,密密麻麻的汗一下子冒出来,“阿绾。” “姓。” 霎那间她心脏空了一拍,直觉告诉她,但凡透露真实姓氏,怕是连一息都活不到。 姜绾脸不红,心不跳,“赵。” 说完姓赵后,周遭本就紧张气氛,非但没散,反倒骤然一沉。 他目光冷得刺骨,沉沉钉在身上,姜绾脊背发僵,默不作声处理手里的鱼。 “你手法很熟练。”他评论道。 姜绾勉强笑了笑,“熟能生巧。” 她将处理好的鱼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制,沉默再次降临,只有柴火噼啪作响和鱼肉滋滋冒油的声音。 姜绾一边翻转着手里的烤鱼,一边在脑海里拼命搜刮原著里关于莫玄瑾父母的只言片语。 莫玄瑾的娘是个医修。 虽出身微寒,但却十分良善,常替穷苦百姓看诊抓药,口碑极好。 她救人不问出身,妖也好人也罢,只要伤重求到门前,都会出手诊治。 正是这份不分族类的仁心,让她在进山采药时,出于医者仁心救了条重伤垂危的黑蛇。 后来的事,原著没细写。 只说她与蛇妖相恋,生下一子,取名玄瑾。 那几年,大概是她一生里最平静的时光。 山野幽居,夫君温厚,稚子蹒跚学步,她在屋前晒草药,他在檐下教孩子认字。 可惜好景不长。 八派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说蛇妖是潜伏多年的孽畜,迷惑人心,必当诛之。 于是一夜之间,火光冲天,杀声四起。 蛇妖护着妻儿终是力竭倒下,女修跪在众人面前乞求半分怜悯。 但八派的人说,妖就是妖,死有余辜。 剑光落下时,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孩儿。 在他们打算赶尽杀绝时,被姗姗来迟的柳扶风制止,又命姜淮玉送他回妖族。 在妖族生活并不如意,又过数载柳扶风又将他接回来,让其拜在姜淮玉门下。 自此才算真正安定下来。 往事如沉在水底的暗礁,被寂静轻轻一掀,便尽数浮上来。 姜绾察觉到他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远处。 这方向是…… “熟了熟了。”姜绾立马把鱼递到莫玄瑾眼前。 他没有立即接过,而是先审视姜绾,又看了看金黄色的鱼身,最后才伸手,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时短暂相触。 姜绾迅速缩回手,看着鱼肉撕下送入口中,紧张地观察着神情,但那死人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她对自己手艺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毕竟在原来的世界,周末没事干的时候就喜欢捣鼓这些,老姜总说她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 对于吃进嘴里的东西,她向来是认真的,可此刻完全没心思得意。 莫玄瑾吃鱼的样子太过安静,安静让人发毛。 姜绾蹲在火堆旁,双手抱着膝盖,努力降低存在感。 走还是不走? 不走,在这儿干耗着,万一他吃完鱼觉得还不够,想换个口味吃人怎么办? 走,万一他问「让你走了吗」怎么办? 正天人交战时,屁股不自觉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你住哪儿?” “就……就附近。”她绷直身子,手往身后随便一指,“那边,那边有个山 洞,凑合住。” 面前的男人又陷入沉默。 姜绾心理那个急啊,差点当场给他磕一个。 “一个人?”他又问。 “啊?”姜绾脑子转得飞快,“啊对,一个人,孤家寡人,流浪至此,无依无靠,惨得很。” 她说着,还挤出副凄苦的表情,试图博取同情。 莫玄瑾看了她一眼,“你旁边不是有个道士?” 姜绾脸上凄苦僵住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火堆里的柴火偶尔噼啪作响。 撒谎被当场戳穿的窘迫,再加上面对这尊煞神的恐惧,两股劲儿拧在一起,逼得她快要是窒息而死。 这人也太能装了!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看着她在这儿编瞎话卖惨,在他眼里,岂不是跟跳梁小丑没两样。 姜绾攥着衣角,尴尬地扯出抹笑,欲哭无泪,“大哥……您没戴面具,我都没认出来。” 这话说出来相当于认了,他将话讲得如此明白,再装傻充愣,反而显得刻意。 姜绾索性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等下文。 莫玄瑾却没再开口,专心吃鱼,鱼刺被仔细挑出来,整整齐齐码在身侧的石头上。 火堆噼啪响着,鱼肉的香气混着潮湿的草木味钻进鼻子。 远处偶尔传来鸟叫,后半夜的雨林比白天安静得多,但也阴森得多。 姜绾偷瞄了眼莫玄瑾身侧那柄剑。 剑鞘是素静的白色,没有任何纹饰,剑柄缠着的布条已磨得发白,它好像名唤「惊鲵」。 人赋剑名,各有缘法。 定光历尽岁月方等到姜淮玉,而惊鲵却从一开始,就已名动四方。 她在脑子里又过了遍原著里的描述,此剑初成于铸剑大师之手,非金非玉,剑身泛着极淡的冷青,似水底蛰伏的凶鲵。 据说曾随旧主连破十三城,剑身染血,擦不净,洗不掉,久而久之,竟凝出暗红光华。 后来又几经纶转,每任主人,皆以杀证道,每次出鞘,必带血而归。 明明还在呼吸,怎么感觉胸口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别看了。” 莫玄瑾冷不防开口,他把最后口鱼肉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再看,就当你是在打它的主意。” 姜绾立刻收回视线,垂着头盯着脚尖。 余光里,莫玄瑾站起身,走到水边蹲下,就着冰冷的湖水洗手。 水声哗啦啦响了阵,姜绾深深吸了口气,暗自盘算着此刻转身逃开的胜算。 “过来。”他说。 姜绾咯噔了下,磨磨蹭蹭站起来,不情愿往前挪两步。 莫玄瑾没回头,背对着她,蹲在溪边。 “鱼烤得不错。” “谢……谢谢?” 姜绾受宠若惊,何德何能能得到男主夸赞,在忐忑不安间,河边人已站起身,随手甩了甩水珠,转过身来。 鎏金眼眸撞入眼底,清冽又灼人。 莫玄生得极高,姜绾站在原地,只能微微仰着头,才能看清完整的眉眼。 “明日午时,送份鱼脍。”他说得理所当然,神色一如往常。 姜绾之前也不是没被人呼来喝去过,平日里为多讨点生活费,为老姜和赵女士端茶倒水,跑腿打杂是家常便饭。 只要有好处拿,脊背弯一些没关系,无伤大雅。 到莫玄瑾这边,忙活大半天,反到还要谢他,不仅如此还蹬鼻子上脸又地点了下道菜。 但姜绾半点不满也不敢流露,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乖巧点头:“鱼脍是吧,我记下了,天色不早,我先告退回去歇息了。 话落,试探着往后挪了半步,见他面上并无异样,稍稍放下心,转身匆匆离去。 越跑越快,越来越心惊。 古人诚不欺我。 夜路走多了,果然会遇见鬼。 25. 楼主的心事(十四) 姜绾是连滚带爬地摸回潭边的。 篝火留着余温,夜风一吹,明明灭灭。 她扶着树干,拍了拍胸口,死里逃生的窒息感还没完全消散。 稳了稳心神,回头看了看,来路空空荡荡,只有雾气游走,没人追来。 紧绷神经稍稍缓解。 “回来啦。” 刚要往篝火边挪,懒散疏离的嗓音,先一步从暗处飘出来。 姜绾吓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蹙眉看去,昏暗中青年盘腿坐着,他长发未束散在眼前,淡色眸子幽幽看着她。 姜绾愣在原地。 一口气噎在喉咙,半天才顺下去。 张逢生无辜眨眨眼,朝她招招手。 姜绾长舒一口气,无奈走过去,蹲下来时双腿还在打颤,也不知道是因为莫玄瑾还是张逢生。 稍一靠近,熟悉的气息包裹住她,紧绷许久的神经顷刻间松懈下来,旋即将刚刚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遍。 张逢生没接话,长发垂在颊边,遮住了神情。 篝火忽明忽暗间,他单手捏决,原本熄灭的火又着了。 暖光漫开,姜绾蹲在火边,惊出冷汗稍稍逼退几分。 火光在脸上跳跃,映出她皱着的眉头。 “张逢生。”她闷闷地开口,“你说我这算不算命不好,怎么在这里都能撞上他呢?” 话音落完,她自己先在默默叹口气。 辛苦是真,命苦,也是真。 在伤春悲秋之际,张逢生往火里添了段枯木,火光往上窜了窜,映亮了他淡如薄雾的眉眼,“命好不好,不在于遇上什么人,而是遇上之后,怎么走。” 姜绾偏头看他。 青年安静坐着,额前的碎发垂落,微微遮挡住眉眼,浅棕色的眼眸在发丝的掩映下,透出随和与沉静。 姜绾盯着他看了会儿,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 他抬手拨开额前碍事的头发,朝她笑了笑。 “你今晚做得挺好。”他说,“怕归怕,事儿没耽误,人也全须全尾回来了。” 姜绾牵强的笑了笑。 遇见莫玄瑾时第一反应确实是本能的害怕,可当惊惧沉淀,真正令她如坠冰窟的事情浮了上来。 在原著之中,这个时间节点,在此地根本不可能遇见莫玄瑾。 剧情走向不对劲了。 所以她恐慌,所以害怕,但逐渐静下来以后,便理清了思路。 这世间的人与事,本来就是流动的,怎么可能会和书上一模一样。 莫玄瑾身为原定主角,有自己的意志与机缘,又怎么可能一成不变,乖乖按着记忆里的剧本走。 他会出现在这里,偏离所知轨迹,本就是理所当然。 她太过执着于应该怎样,却忘了问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姜绾望着跳动的火苗,越想越觉得浅显,仗着多知道几页破书就妄想当先知。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发苦。 “我说张道长,这般辛辛苦苦折腾来折腾去,别到最后,全是你在后面给我兜底呀。” 张逢生修为再高,性子再温和,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其身后。 世人修道,或为长生不老,或为护佑苍生,她没那么远大的志向。 只是想,哪怕只有微末渺茫的可能,也想找到条能回家的路。 要做到这点,光靠旁人护着不行的,得自己能挡事儿,不然别说回家,只怕连活下去,都要仰人鼻息。 姜绾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下繁杂的思绪。 张逢生闻言,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眼,没急着答话,伸手折了根枯枝将散开长发挽起来,露出清俊的脸。 “有用没用,不在谁救谁,在这条路上,愿意往前走,就已是有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再说了,谁说我是在后面兜着?” 姜绾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张逢生在看着篝火,火光在眼底明明灭灭。 “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他说,“两条路恰好搭在一块儿,我便走得慢些,等你一程罢了。” 如羽毛般在耳旁绕过,将不安悄悄抚平。 张逢生说出这话,在意料之中。 若是忽然拍着胸脯说「别怕,一切有我」,姜绾反倒会觉得见鬼了。 柴火烧的正旺,火星子窜起来,又落进灰烬里灭了。 他正托着腮,眼皮半阖着,不知是在想事情还是又要睡着。 火光把他眉眼映得格外柔和,懒散的劲儿消散大半,反而显出点说不清的干净。 姜绾望着他,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故事。 说是有两个人走夜路。 前头的人挑着灯,走得快,后头的人追着光,起初还能看见路,后来光越来越远,脚下的坑洼再也看不清。 后来又遇见另一个人,他不挑灯,只是走在旁边,恰好是能跟上的速度。 第一个人给的,是光。 第二个人给的,是恰好够用的自己。 * 柴火烧得只剩下炭灰,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时,身上盖着件道袍。 与周身臭烘烘截然不同,这料子干净得很,带着清醒草木气息。 她撑着坐起来,四下张望,没看见张逢生的人影。 篝火旁的石头上放着个竹筒,摸上去还温热,打开来是煮过的泉水,喝进嘴里有股淡淡的甜。 姜绾抱着竹筒发了一会儿呆。 经过一夜雷鸣,周围此刻安静得不像话,连鸟叫都稀薄,只有潺潺水声。 篝火早已熄灭,碳灰里还埋着两个拳头大的野果,摸上去温温的,大概是张逢生走前放进去焐着的。 姜绾啃着果子,脑子慢慢转起来。 昨日答应莫玄瑾的鱼脍,为了不耽误行程,草草用完果子立刻着手准备。 她不知道这世界的鱼脍该怎么吃,反正按自己习惯准备,将东西送到昨日烤鱼的地方,四下不见人影,便走了。 等她折返时,便看见张逢生已经拎着一只野鸡回来。 简单吃了些填腹,他便祭出阵盘动身返程。 路上并未生出变故,只是姜绾的心总是轻松不下来。 莫玄瑾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像个非固定刷新的NPC般捉摸不透。 她想了会,思绪收回时察觉回去的路与来时不同。 起初以为是抄了近道,毕竟张逢生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再加上七日之期迫在眉睫,便也没多问。 他站在阵盘前端,负手而立,衣袂被风吹得扬起。 长发不知什么时候又散开了,顺着风往后飘,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像是随时要乘风而去的仙人。 “张逢生,咱们这是往哪儿走,来时不是这条路。”她思索再三还是问出口。 “绕一绕,稳妥些。”他回。 姜绾点点头,没再多问。 阵盘自云间穿行,速度有些快。 身下景物飞快倒退,山川河流,城镇村落都化作模糊的色块,一掠而过。 姜绾抬头再看身前的背影,他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四目相对,张逢生没移开眼就平静地看着。 姜绾被看得有些莫名,“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垂下眼,视线落在身后。 “剑。”他说,“能看看吗?” 姜绾愣了愣,递给他,张逢生修长的手指握住剑鞘,垂着眼细细端详。 他试着拔了拔,剑没动。 他又试了试,手上用了几分力, 剑身还是卡在鞘里,纹丝不动。 姜绾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来吧。”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接过剑。 张逢生看着她,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覆着薄茧的指腹似乎因为凉风迎面而微微发颤,姜绾手腕一翻,剑锋直逼面前之人咽喉。 他没躲。 剑刃堪堪抵在他咽喉前,却好似撞上无形的坚壁,纹丝不动,连半点涟漪都没激起。 反震之力顺着剑身狠狠撞回姜绾心口,她喉间一甜,猝不及防间咳出口血来,鲜红溅在衣襟上,刺目得很。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开口。 嗓音还是张逢生的,只是尾音多了点异样,冷硬又滑腻,全然不是平日的调子。 姜绾握紧剑柄,没答话,只盯着他的脸。 这张脸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清俊温润,甚至眉眼间有刻意凝起的倦意。 阵盘在云间穿行,脚下云气翻涌,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她沉默良久,开口道:“破绽太多了,不知从何处说起。” 要是到底哪里不同,她也讲不出来,但就是哪哪都不一样。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这一笑,张逢生的皮相便挂不住了。 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时,原本的温和疏淡尽数褪去,露出底下锋利的棱角。 流云在两人间穿梭,等姜绾再看清时,站在对面的人已换了副模样。 金瞳残颜,除了莫玄瑾还能是谁。 凉意丝丝缕缕渗进肌肤,顺着血管在四肢百骸里游走。 “你……”她张了张嘴,嗓音发涩,“张逢生呢?” 莫玄瑾站在阵盘边缘,外袍被风吹得紧贴身躯,勾勒出劲瘦的腰线,他没戴面具,纵横的疤痕在天光里显出狰狞。 他的金瞳极冷,毫无温度,瞳仁里映出她的影子。 “你倒是念着他。”他说。 姜绾举剑的手在抖,呼吸颤了颤,口中缓缓吐出几个字。 “我可以把剑给你。” “杀了你剑照样是我的。”他沉声道,“我绝不会留着一个能拔出定光剑的威胁。” 姜绾心气消散大半,泪水终是绷不住滚落,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死没有?” “没有。” 他说了实话。 那道士确实没死,但也别想这么快从黑蛟潭里爬出来。 自剑道初成以来,鲜少有人能与他斗得有来有回,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野道士,却做到了。 实力不错,且难缠。 但世上的事,从来不是谁更难缠谁就能赢。 他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人,见过太多不该死的人死在他面前,天赋也好,修为也罢,在真正的实力面前,都薄得像纸。 他不会死,但等破开禁制出来,少说也是十天半月之后的事。 皆时,早已经尘埃落定 莫玄瑾收回思绪,垂眼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已经不抖了,倒不是不怕了,而像是怕过头……疯了。 女人不断后退,冷笑两声,旋即狂笑不止。 莫玄瑾眉峰微蹙,似是不耐这疯癫模样。 冰冷剑锋干脆利落地划过咽喉,血珠溅开,染红流云。 冷风不断灌入喉管,钻心刺骨,她还想笑,张张合合间血沫争先恐后涌出来。 姜绾握着剑柄的手骤然脱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自高速飞驰的阵盘边缘坠落。 风声在耳边炸开,山川大地飞速逼近。 最后一眼,只看见云巅之上,玄衣金瞳冷寂如寒星。 抬脚随意一踢,剑自阵盘跌落。 在呼啸风声里,他薄唇微动。 他说,骗子。 26. 楼主的心事(十五) 楼主在等人。 揽月楼上上下下都看出来了,只是谁也不敢说。 楼月白这人刻薄寡恩,翻脸比翻书还快,高兴时赏颗灵石,不高兴时能将人从楼上扔下去。 这般性情,便是楼中老人也摸不准喜怒,谁又曾想,老了老了竟开始转性了。 从前楼主是不戴面具的。 这张脸生得太好,他自己也晓得,时不时便要照照铜镜,对镜理鬓,从发丝挑剔到衣褶,嫌弃这个丑那个俗,满楼上下没一个入得了他眼。 如今却不知从哪儿弄来面银白面具,素净无纹,扣在脸上,从早戴到晚,连沐浴时都不摘。 楼里人私下忖度,怕是真的毁了容,才这般着急威胁那两位小修士送药来呢。 可是一日又一日迟迟不见人。 揽月楼还是揽月楼,雕梁画栋,珠帘漫卷,经过修整早已恢复如初。 舞姬照常起舞,琴师照常抚琴,宾客照常推杯换盏,笑声从底层直漫到顶层的檐角。 “楼主。”侍女跪在门外,“第七日了,地室的那两个孩子怎么处理?” 楼月白立在最高处的露台,面具下的眼睫微垂。 下面很热闹。 丝竹酒香漫遍楼阁,舞袖翻飞,笑语喧天。 楼月白望着繁华景象,面具后是一片沉寂。 食言了么。 想来也是情理之中,在这乱世中,谁又肯带着两个累赘上路。 楼下的欢歌依旧刺耳,他缓步走向地室方向。 这里是揽月楼最低处,常来关押滋事宾客,教他们长记性的地方,若不是楼月婵失误,那女人就会囚禁此处,怎会跑出来污他的眼。 楼月白沿着石阶往下走,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角落里蜷着两个人影。 唐筱仙靠着墙,她听见声响,本能地将旁边的吴浔往身后挡了挡。 他站在铁栅外,居高临下盯着,“你们的救星,看来是不会来了。” 唐筱仙心下微凉,但望向楼月白目光却如常。 姜绾和张逢生与他们并没接触多长时间,但也瞧出,他们是真心带着她与吴浔逃命的。 即便中途抛下也怪不着他们,这乱世之中,自保尚且艰难,谁又有义务拖着两个累赘赴死。 今日见到楼月白她也已做好最坏打算,但就这么束手待毙,认命服输,心底终究是憋着股不甘。 “她答应了。”她反驳道,“她会回来的。” “答应?”楼月白重复了遍这个词,像是听见什么笑话。 他蹲下身,与铁栅里的女孩平视。 “本座活这么久,听过的答应,比你这辈子吃过的饭还多。”他说,“那些答应过要来的人,后来都没来,那些答应过不走的人,后来都走了。” 他顿了顿,“你凭什么觉得,她不一样?” 唐筱仙看着他。 这个浑身戾气,满嘴刻薄的男人,此刻蹲在她面前,隔着锈迹斑斑的铁栅质问。 好像在问她,又好像不是。 “因为她也答应过别人。”唐筱仙不肯服输。 楼月白怔了一下。 “她答应过傅姐姐,要带我们去鄞州。”唐筱仙坚定道,“她答应了,就一定会来。” 楼月白面具后的脸陡然一变,地室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他讨厌唐筱仙这副模样,少女眼底的执拗和对承诺的看重,在他眼里全是无用的坚持。 这世道从无信义可言,人人自顾不暇,承诺不过是随口一说的虚词。 活了这般久,早见惯背弃与离散,自己也早已不把这类言辞放在心上。 唐筱仙的坚定无端戳中深处的狼狈与不堪,他不喜欢这份舍弃的纯粹,只觉得荒缪,只想亲手碾碎。 杀意在眼底转了转 半晌,站起身,背对着铁栅,沉默了许久。 “三日。”他说,嗓音陡然低沉,“届时不见他们带兰草回来,我便杀了你们。” 紫纹兰草还没到手,那两个小的杀了也没用,留着当筹码总比当尸体强。 三日里,他每日都会去地室走一趟,每次去都板着脸,不说话,站一会儿就走。 唐筱仙起初还会问他「阿绾姐姐来了吗」,后来不问了,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第三日的时候,男孩趴在铁栅边,仰着脸问他:“楼主,你是不是也信她会来?” 楼月白差点把那根铁栅掰断。 他只是想要紫纹兰草而已。 一日又一日,煎熬般的等待。楼月白愈发暴躁,楼里的下人个个噤若寒蝉,他知道自己的反常,却无法控制,所有的烦躁,最终都归结为对姜绾更深的厌恶。 直到第五日的清晨,揽月楼外传来骚动。 楼月白正在喝茶,听见侍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那个女的回来了。” 茶杯搁在桌上,茶汤晃了晃,没洒。 他站起身,走到一半又慢下来,恢复不紧不慢的散漫姿态。 “回来就回来,慌什么。”他对侍女说,语气不耐,“带她去偏厅等着。” 侍女领命去了。 楼月白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面具上,如同镀了层薄金。 偏厅门被推开时,楼月白已坐在主位上,姿态倨傲,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他做好冷脸相对的准备,做好听她迟到借口,做好用最刻薄的话刺她,然后在把草拿到手之后,轻描淡写地告诉她,其实他的脸早就好了。 他这具被灵药堆出来的身子骨,比所有人以为的要结实得多。 只有莫玄瑾那般无能之人才需要紫纹兰草。 他挺直腰背,等着看她吃瘪的表情。 直到那门被人推开。 进来的是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姜绾是被拖进来的,磨穿的鞋底蹭过石板,留下模糊的血印。 蓝衣已看不出本色,泥污与血痕浸透衣料,湿答答贴着身子,墨发如瀑垂落,额角血迹蜿蜒而下。 她意识不清醒,但怀里死死抱着一样东西,用布裹着,裹了一层又一层,抱在胸口,贴着心口的位置。 两个侍女试图把那东西取出来,昏迷中女人力气很大,怎么都不肯松开,掰都掰不动。 楼月白坐在主位上,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设想过很多种她回来的样子,没想过是这样的。 他视线黏着姜绾,震撼压过厌恶,不可思议看着苟延残喘的女人,破破烂烂的衣裳如同裹尸布,裹着最后口气。 楼月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脖颈处有伤,只用粗糙的布条随意围了几圈。 这剑气……还真让遇上了。 他愣了 一下,忍不住冷嗤,越老越不中用,修行百年连个寻常凡人都没能除掉,想至此处楼月白郁气稍散,看向姜绾目光也和善不少。 女人破破烂烂,怀里布包完完整整,他不用拆开,光凭气息就能断定里面是什么东西。 除了兰草,掌心还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太紧,手指和掌心之间没有缝隙,只能看见截断掉的木头。 他蹲下身,她垂着脑袋,乱发糊了满脸,呼吸又浅又急。 “醒醒。”他嫌弃道。 女人像只濒死的野雀,没有任何反应。 看她对这破东西的重视度,楼月白心里升起疑惑,试探性碰了下女人紧攥着的东西。 她手指微微动了动,随后攥得更紧了,整个人在昏迷中都缩了缩,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 “……不。” 楼月白一顿,不过是个断头的木雕至于死攥着不放。 他冷嗤一声,没再碰,而是转向侍女:“把她弄醒。” 侍女迟疑了会,还是照做了。用浸过冷水的帕子擦了擦额头,又掐了掐她的人中。 姜绾猛地吸口气,像溺水的人被捞上岸,整个人痉挛了下,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见他,嘴唇艰难翕动,颈间伤口牵扯着,疼得眉尖蹙起,好半天吐出两个字,“抱……抱歉。” 嗓音嘶哑,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似的,很难听。 他厌她,从里到外都厌。 即便变成如此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仍想用尖锐的话刺她 她越是惨,他越要开口。 若他再骗她两个孩子已死,而后又告知真相,定是能气得昏过去,运气差点说不定就去了。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唐筱仙和吴浔两人也被侍女带上来了,站在门口,彻彻底底断送大好机会。 楼月白有点不甘,又逐渐归于平静。 吴浔看见她的样子,眼眶红了,唐筱仙拉着他的手,两个人都在看着她。 姜绾情绪翻涌上来,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瘦弱的身子止不住颤栗,眼底不敢置信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活着呢。”他平静道。 姜绾眼泪掉下来了,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张张合合,无声重复说着「谢谢。」 说完这话,失去所有力气,直直地往前栽在他的肩上,感受肩膀处传来的温热,身子微微一僵。 散乱的头发蹭着脖颈,带着血和泥的腥气,还有草木腐烂的潮味,难闻得要命。 按照往日的性情,这般污秽的触碰,定会嫌恶地推开,甚至会下令将人丢出去。 “你那个道士呢?”他问。 没人回答。 姜绾已经昏过去了。 楼月白低头看着她的脸。 昏迷中,她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睫毛上沾着什么东西,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蠢货。”他低低地说。 楼月白将人打横抱起来,转身往内室走。 “去找医师来。”他说,“烧热水,准备干净衣裳和伤药,那两个小的,安排间客房,给口吃的。” 侍女愣了一愣,连忙应是。 27. 楼主的,心事(十六) 姜绾想她大约是死了。 不然怎么脚下软绵绵的踩不到实处,四周也宛若坠入纯白空间,没有边际,也没有声音。 她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光洁,练体磨出来的茧没了,衣裳也是干干净净。 这般体面,倒是有点像戏文里演的,人死总要收拾干净才上路。 姜绾在原地站了会儿,预想中接引的仙人并未现身,只有漫无边际的白雾在脚边缠卷沉浮。 难不成想岔了,此地是地府? 在胡思乱想时,远处有什么东西影影绰绰地露出来,眯着眼看了好一阵,才辨认出是一棵树。 是棵很大很大的树,树冠遮天蔽日,枝干虬结盘错,在巨树之下坐着个小孩儿。 姜绾站在原地,盯着那道身影看很久,终是赤足奔过去。 打了几次招呼,她恍然大悟,这孩子看不见她。 四周除了他并没其他景物,姜绾弯下腰,细细打量眼前小娃娃。 他生得极秀气,认真辨过,姜绾确定这的确是个少年郎。 约莫也就七八岁年纪,穿着不合适的旧道袍,留着头利落的中短发,发尾微碎,碎发垂落在额前,正用刻刀聚精会神削着小木块。 姜绾静静望着,见丑乎乎的小东西渐渐成型,忽然福至心灵,绕到他身侧,果真在耳垂旁,瞧见颗小痣。 脑子遽然一疼,闪过许多画面。 她从阵盘上坠下去,风灌进喉咙,眼前天旋地转,本以为要摔成烂泥了。 但醒来时,却趴在碎石堆里,浑身如同被人拆了一遍又给重新拼上了,仔仔细细检查后,她惊喜察觉除去疼痛,暂无性命之忧。 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解锁不死金手指而欣喜,便瞥见胸口藏着的木雕小人,已断成两截。 它替她挡了。 欣喜后又陷入沉默,她很知道张逢生如何了,但唐筱仙那边也是刻不容缓。 天知道她是怎么跑的。 黑蛟潭到揽月楼,这条路坐阵盘时没觉得有多远,但凭肉身纵跃,踏空奔袭,路途远的好比唐僧取经。 翻过一座山,后面还有一座,淌过一条河,前面还有一条。 路上流窜的小妖多到数不胜数,沿途草木间尽是鬼鬼祟祟的身影,稍稍停歇便像苍蝇般拥过来。 也不知那些东西哪儿冒出来的,个个饿得眼睛发绿,见了她就扑。 有一回实在太累,被人面蜘围在岔路口,它们商量怎么分,一个说清炖,一个说红烧,一个说太瘦了没什么肉,不如剁碎煲汤。 遥想她昔日也是食物链顶端的存在,如今竟要沦为小动物的盘中餐。 万般悲凉下,就趁着它们商量菜谱的间隙,从山崖边滚下去了。 摔得浑身是伤,骨头疼得如散架般,但还得爬起来跑。 她就这么一路逃,一路跌硬生生靠意志力把自己拖回揽月楼。 原以为迟了归期,楼月白定会取他们性命,但在最后印象里,是两个孩子哭红的眼睛。 如此也可以放心去死了。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在这里能看见张逢生,是不是暗示着什么。 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看来他俩都死了,能与相识之人结伴去投胎,也还算不错。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张逢生旁边躺下来。 躺了一会儿,觉得这地儿躺着还挺舒服,姜绾又翻了个身,侧躺着看旁边的张逢生雕木头。 小娃娃雕得极其认真,小刀推一下,吹口气,再推一下,再吹口气。 木块在他手里慢慢变方,变圆,变得不规则,而后渐渐开始眼熟。 一张不规则的菱形脸上长了小小的五官。 其实也不算丑,看久也能瞧出两分熟悉来,姜昧着良心想着。 躺了没多久,她又坐起来了。 天界没有接引仙人也就算了,地府没有牛头马面也凑合了,但死后的世界就一个小孩儿坐那儿雕木头,这排场是不是寒酸了点? 她前世好歹也是社会主义接班人,横跨两个世界的穿越者,死得轰轰烈烈,被男主一剑封喉从天上扔下来,这死法搁里怎么也得算个重要配角了吧。 姜绾站起来,叉着腰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试着喊了几嗓子无人回应。 她泄了气,又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盯着白茫茫的头顶发呆。 “张逢生。”她自言自语说,“你说你是不是傻,都死了还雕什么木头,咱俩得想想怎么投胎啊。你是想投人道还是畜生道,我跟你说我可不想当家禽,被人红烧了端上桌那种死法我已经体验过了,不怎么样。” 小孩儿当然没理她,继续埋头苦干。 “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投了猪胎,我投了人胎,以后过年的时候你家杀猪,咱俩见面了多尴尬。”她越想越离谱,“哎不对,我要是也投了畜生道,咱俩还能凑一对儿,你当驴我当马,一起拉磨,也挺好。”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心酸。 “也不知道那两个小的怎么样了。”她喃喃道,“楼月白那个神经病,应该不会为难他们吧,兰草我都送回去了,他要是不放人,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她越说越困,头顶白茫茫也渐渐模糊不清,张逢生终于停下了刀。他把木雕小人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皱着眉,用小刀在底部又修两下。 木屑簌簌坠下,姜绾伸出手,木屑穿过掌心落在道袍的褶皱里。 意识越来越模糊了呢,余光瞥见张逢生还在埋头苦雕,连姿势都没变过。 刻刀推过木头的沙沙声,如同有什么人替她数着还剩几口气。 “行了。”姜绾有气无力说,将手收回来,重新躺好,“你慢慢雕吧,我睡会儿。投胎的事儿不急,反正都死了,急也急不来。” * 姜绾再次恢复意识,是有人断断续续在耳边哭,很伤心,像是哭丧。 躺在听了会儿,心想谁家办白事这么不讲究,哭得毫无章法,连个调子都没有。 小时候老家办丧事,请来的哭丧婆能从门口哭到灵堂,词儿都不带重样的,押韵押得比她写作文还顺溜,这倒好,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跟复读机似的。 本想翻个身继续睡,但哭声越来越近,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落在脸上。 姜绾浑浑噩噩吐槽,这位哭丧的朋友业务能力着实不行,哭就哭吧,别往脸上喷口水啊。 她试着睁开眼,眼皮沉得如同压着巨石,费了好大劲儿勉强撑开条缝。 入目的不是白茫茫的天界,也不是黑漆漆的地府,而是一方素色帐顶,边缘绣着闪亮的银线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上辈子风餐露宿,何曾睡过这样的好床,一时之间,她竟然激动得落泪了。 看来,这一回,像是投成了个富贵人家的小娘子。 正要欢喜地打量四周,侧头过去,却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竟是个红衣女鬼,正笑吟吟倚在软榻上盯着自己。 “……”姜绾脑子嗡了声。 再偏头,床尾跪着两个小的,吴浔眼睛肿得像核桃,鼻涕眼 泪糊了满脸,顺着下巴滴干净被褥上。唐筱仙好点,但也时不时抽噎一下。 姜绾闭上眼,一定是在做梦。 足足等了三息,睁开眼仍是熟悉的床幔,缓了缓,总算接受没死的事实。 她张了张嘴,想劝两人别哭了,喉咙里却只滚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两个孩子被她嘶哑的嗓音吓了一跳,齐齐抬头。 姜绾一怔,摸了摸脖颈,厚厚的布带缠绕在颈间,微微的刺痛随之传来。 吴浔愣了一瞬,哭得更大声了,扑过来就要往她身上爬。唐筱仙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把他拖回去,低声呵斥:“别撞着阿绾姐姐的伤。” 吴浔被拽得踉跄,吸着鼻子站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但到底没敢再扑。 姜绾又动了动唇,依旧发不出声音,只得抬眼看向唐筱仙,目光轻轻扫过吴浔,再落回自己身上,示意他们不必哭。 吴浔抽噎着,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袖子湿了一大片。 她下意识想张口安慰,话未出口,喉间便传来刺痛。 唐筱仙上前半步,“阿绾姐姐,你别费力说话,楼主说你伤了声络,愈合得慢,暂时还说不了话。” 姜绾愣了会,偏过看过去想道谢,红衣冷哼两声,抢白道,“行了,别说话了,省省吧。” 话落又厌恶瞟了眼她,甩甩衣袖头也不回出去了。 屋里暂时陷入安静。 姜绾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短短几日内已差不多消痊愈,想来楼月白花了好些心思。 整个人除有点疲乏外,并无其他疼痛之处,就连喉咙处的伤,只要不开口说话,也丝毫没有感觉。 她思绪沉了沉,指尖触到硬邦邦的东西。 张逢生给的木雕小人搁在枕边,歪歪斜斜地靠着,那张丑乎乎的脸正好对着她。 姜绾轻轻一碰,头身就分离了。 她记得莫玄瑾说过,张逢生没死,但没死和活着之间,隔着不知道多少里路。 她张了张嘴,指了指手里的丑娃娃。 唐筱仙摇了摇头。 木雕小人安静地枕在掌心,脑袋歪在一边,断面整齐,姜绾用指腹轻轻抚过那道裂口,粗糙的木茬刺得指尖微微疼。 她向来是信张逢生的。 这人懒是懒了点,说话做事总慢半拍,但从不无的放矢。 “阿绾姐姐……”唐筱仙担忧开口。 姜绾抬眼,对着唐筱仙比了个黏合的手势,示意她拿胶来。 “阿绾姐姐。”她太过正常,吴浔撇撇嘴,好像又要哭,“你,你别太难过,张道长他……” 她朝着两小只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难过。 她是真的没难过,到底是哪里看出很难过。 只是暂时没力气笑而已。 唐筱仙虽担心,但还是乖乖从柜子里翻出皮胶。 木雕小人重新黏合,歪歪扭扭地立在枕边 这是张逢生在树下一点一点给她凿回来生路。 姜绾轻轻吐出口气,气音细若游丝。 事已至此只有往好处想,但他要是真变成鸡或者鸭,混在家禽里头,她肉眼凡胎可没本事认出来。 沉默良久,将黏好的木雕小人举到眼前端详了一阵,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无奈叹息,点了点娃娃的额头。 「你要是真投畜牲道,记得托梦告诉我你在哪个屠宰场,我好绕道走。」 姜绾笑了笑,在心里默默道。 木雕小人没理,歪着脑袋,丑得理直气壮。 28. 楼主的心事(十七) 对于不能说话这件事,姜绾倒没太过放在心上,不说话便不说话,也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大事。 更何况楼月白差人送来的纸笔就搁在床头,有什么事写下来就是了,但这里的文字与前世截然不同,亏得同行时缠着张逢生勤学。 倒也不是自夸,前世二十余载的学识积淀摆在那儿,这里的文字于她而言,不过是换种形制的学问,粗浅得很,往往只需一遍,就可以记在心里,甚至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如此惊人悟性,连散漫淡然的张逢生都没少咂舌称赞。 要是前世便有这领悟能力,也不至于次次不及格,屡屡被请家长了。 习惯成就大心脏,所以在面对楼月白嘲讽字丑时,她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在意。 许是觉得无趣,楼月白便换个法子,每每在她喝药时,屁颠颠跑来,不知往里掺什么了,酸甜苦辣搅作一团,瞧着她苦得面容扭曲,幸灾乐祸之意,半点也不掩饰。 姜绾端着药碗,瞪着倚在门口的楼月白,奈何这眼神没有威慑力,她越瞪他笑得越欢。 最后只能闭着眼一口闷,迅速扭过头不让他看到扭曲的神情。 她背对着门,听见身后传来嗤笑,然后是脚步声远去。 因为楼月白对他们有救命之恩,姜绾尽量收敛脾气,久而久之便憋得想撞墙,偏生这口气还没处撒。 白日里楼月白那张嘴就没停过,想求他帮忙寻一寻张逢生,连插话的空隙都没有,到了夜间,又见不着人了。 姜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余光落在枕边的木雕小人上,她将其托在掌心里。小人雕得粗糙,五官歪歪扭扭,却不知怎么和张逢生模样重合了。 她翻身下床,推开房门出去。 揽月楼一如既往的热闹,楼下喧闹顺着楼梯爬上来,到这层已散成模糊的嗡嗡声。 她在路上问了问侍女,找到了那处大红雕花门,门上雕纹繁复精巧,极尽细致。门缝里透出灯烛的光,隐约能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姜绾犹豫片刻,终是敲响了房门。 来都来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在姜绾还在愣神之际,门从里面拉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 她穿着月白色的薄衫,看见她后,理了理微乱鬓发,浅浅一笑,随即飘然而去。 空气中,只余下甜腻的香气,久久不散。 “……” 虽然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眼下这情形,再明白不过。 她暗忖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平白扰楼月白的好事,同时也暗暗给鲁莽找个借口,张逢生之事刻不容缓。 楼月白站在屋子中央,外袍刚披上,腰带还没系好,松松垮垮地搭在腰上,头发散着,那张曾受过伤的脸,已然彻底痊愈。 男子长得实在勾人摄魄,桃花眼微微上挑,懒懒散散立着那儿,像只刚吃饱的狐狸。 他看见姜绾,眉头挑了一下。 “怎么,大半夜的砸本座的门,就为了站在这儿发呆?” 姜绾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当没看见。 将木雕小人举起来,怼到他面前。 楼月白低头看了一眼,眉毛挑得更高了。 “这是什么?” 姜绾指了指木雕小人,又往远处指,比划了个「走」的动作。 楼月白盯着她看了半晌。 “……你在比划什么?” 姜绾又比划了遍,这回更用力了,嘴里「啊啊呜呜」地跟着配音,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楼月白默不作声地看完全程,摇了摇头,“看不懂。” 姜绾差点背过气去。 她瞪大眼睛看他,他一脸无辜地回望,眼里全是故意的茫然。 “真的看不懂,”他诚恳得令人发指,“你比划的这是什么,不会是想和本座私奔吧?” 姜绾脸都气绿了,一把推开他,冲进屋里找笔墨。 楼月白被她推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也不恼,抱着胳膊跟在后面。 她手忙脚乱地研墨,抓起笔蘸了满满一管墨,铺开纸,写了几个大字。 【派人去找张逢生。】 写完之后举起来给他看。 楼月白歪着头端详了片刻,点评道,“字真丑。” 姜绾把纸又往前怼了怼,几乎贴到他脸上。 楼月白往后仰了仰,眯着眼看那几个字,慢悠悠地开口,“本座为什么要派人去找他?” 姜绾把纸拍在桌上,又翻了一页。 【他还在潭底没出来。】 “哦,那又怎样。” 【他没死。】 “没死就得去寻他?”楼月白看了眼,嗤笑道,“是死是活是他自己的事儿,他又不是本座什么人,本座凭什么费这个力气?”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又写:【算我欠你的。】 楼月白看到这行字,顿了一下。 姜绾趁热打铁,又写:【以后加倍还。】 写完之后她把纸举起来,眼睛亮晶晶望着他。 楼月白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弯下腰,凑近了些。 姜绾本能地往后仰了仰,但他不依不饶地跟过来,桃花眼半眯着,视线从纸上移到她脸上,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加倍还?”他嗓音又轻又软,眼底裹着狐狸似的狡黠,“你拿什么还?” 姜绾愣了一下。 楼月白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领,外袍还敞着,露出精致锁骨。 他不紧不慢地踱到她身侧,低头看着桌面歪歪扭扭的字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她握笔的手背。 “本座什么没见过,灵石?法宝?功法?你一样都没有。” 姜绾把手缩回来,警惕地看着他。 楼月白莞尔一笑,往她这边又靠了半步,他身上很香,熏得人头晕。 “不过嘛……”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来,又慢慢滑上去。 “本来觉得你挺有意思的,要不这样,留在揽月楼,陪本座解解闷,本座就派人去找那个道士,怎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上的毛笔,指尖从笔杆上滑过,动作说不出的随意。 姜绾看着他。 楼月白也看着她,笑意一点一点加深。 “怎么……”他拖着长音,“不愿意?” 姜绾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 【我留下来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楼月白看到这行字,明显愣了一愣。 “好处?”他凑近了点,声音低下去,“你想要什么好处?” 姜绾又写了一行: 【月钱多少?包吃住吗?有休沐吗?】 楼月白看着这行字,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姜绾不理他,继续写: 【一天几个时辰,要值夜吗,逢年过节有没有双倍?】 写完之后她把纸翻过来,又加了一句:【还有解闷是什么意思,具体干什么,说清楚。】 姜绾举着纸,一脸认真地等着他答 复。 等张逢生回来,稍修整几日便要启程继续踏上鄞州之路,多了两个人是得多赚点钱,孩子们还在长身子,光他们兜里这点可能还不够。 她觉得这些要求挺合理,但楼月白低头看着字,一言不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男人比上回见更好看了。 妖姿冶容,风华绝代,艳色与冷冽交织,夺人心魄,只静静立在那里,便已揽尽人间风月。 只是这时不时飘上来香气,熏得人头晕眼花。 楼月白弯下腰,双手撑在桌沿上,香味更浓郁了,她刚生出逃开的念头,就被他圈在方寸之间,他凑得很近,鼻尖快要碰到额头。 他得意道:“解闷的意思就是,本座闷了,你就得陪着。本座说话,你就得听着。本座高兴了,你得跟着笑。本座不高兴了,你得哄着。” 姜绾往后仰了仰,躲开他呼出来的热气,皱起眉头。 楼月白看她的反应,嘴角弧度更大了。 “至于具体干什么……”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抽走她手里的笔,随手扔在桌上,笔杆滚了两圈,墨汁溅出来几滴,“晚上给本座暖床,白天给本座端茶倒水。本座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本座让你站着,你不能坐着。”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光又深又暗。 “明白了?” 姜绾缄默了片刻,低头拿起桌上那支被扔下的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双修?】 楼月白看到这两个字,笑容一僵。 他本就靠双修精进修为,对此事向来坦荡无忌,原只想随口拿捏,故意说些轻佻放肆的话,看她气急败坏,羞恼无地的模样。 可这般坦荡,反倒让他一时语塞,有些难以招架。 莫名翻涌初见时的光景,也是这般直言不讳,不按常理出牌,是他这辈子都没遇过的异类。 在他愣神时,她已在纸上写下长长一段。 【双修这种事得看合不合得来,硬件软件都得匹配,你这人脾气差嘴又臭,我才不要。】 楼月白:“……” 弱得不行,又惯会说点找死的话,之前还有那道士护着,如今竟然还敢有恃无恐。 真是不知所谓。 他眉头蹙了蹙。 躁意之情翻涌上来,生出变本加厉的念头,想逼得露出慌乱无措的模样。他微微倾身,揽月楼特有的冷香混着方才未散的甜腻气息散出开。 姜绾瞪大眼睛,看着面前人散出缕缕粉雾,想跑却已经来不及,一沾空气便迅速漫开,叫人脑子发昏。 她捂住口鼻,脚下连退。 吸入的粉雾并不算多,但这东西过于霸道,此刻头重脚轻,使不出什么力气。 酸胀之意在体内乱窜,无处纾解,姜绾不自觉攥紧手边的东西,莹润的竹杆应声而断。 断裂的竹笔戳进掌心,痛感换来片刻清明,她借着这股清醒,轻蔑抬眼。 寒凉的目光自上而下落在腰腹以下。 楼月白面容扭曲,粉雾逐渐散去,他瞪着眼咬牙切齿骂了两句。 姜绾等他骂完,拾起新笔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 写完之后纸举起来,对着楼月白。 横平竖直,方方正正,是他从未见过的写法。 楼月白看不懂这两个字,但看得懂她的表情,再让她待下去,迟早得被活活气死,抬手朝门外一指,不耐烦到了极点。 “滚出去。” 走出去几步回头,姜绾将纸举在头顶,对他比了个口型。 “傻——叉——” 29. 楼主的心事(十八) 经此一遭,楼月白消停大半。 白日里极少再踏足她的房间,偶尔远远撞见,也只斜睨一眼,甩袖便走,刻薄话都吝于出口。 姜绾乐得清净,索性把全部心力都投进练功与教习之中 她深知十日不练,百日无用的道理,哪怕没好全,也会练上两个时辰。 其余时间,便教唐筱仙和吴浔认字,在她潜意识里,只有先识得文字,日后才能看懂修炼功法。 谁料,教认字之余,独自练功时两个孩子仅仅在旁静静看着,竟自行引气入体了。 这份得天独厚的天赋让她又羡又酸。 果然是将来要扛鼎的人物,这修炼天赋,不服不行。 酸归酸,该教的一样没落。 又过去三日,仍没有张逢生消息传来。 她颈间逐渐转好,偶尔能吐出模糊的字眼。 侍女说她底子好,恢复得比常人快些,姜绾暗暗思忖,好身体都是练出来的。 静下来时,又忍不住想起张逢生。 于是她开始往楼月白那里跑。 头两回吃了闭门羹,后来学聪明了,就端着食盒蹲在门口等,楼月白出来时险些踩着她,往后退了半步,脸色铁青。 “你是狗吗?蹲在这儿。” 姜绾仰起脸,将食盒举高,楼月白看也不看,拂袖便走。 后面又堵了几次,始终视而不见,完全不理。 接连碰壁数次,正满心失落地往回走,身后传来轻唤。 姜绾微怔,抬眼望去。 来人身姿娉婷,容貌姣好,看着有几分眼熟。 她依稀记得,此人曾从楼月白房中走出,前前后后也打过几回照面。 凝霜率先打破沉默,“月白早已派人前去打探张道长下落了,只是路途遥远,音讯难通,所以迟迟未有回音。” 见她仍是不信,又轻声补了句:“他性子向来冷硬,不爱将这些事挂在嘴边,并非有意隐瞒。” 姜绾听完,心生愧意。 她与楼月白非亲非故,暂时收留已是人情,不仅不感恩,还三番两次堵门纠缠,更劳烦旁人专程传话解释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模糊的气音,半天讲不完句完整话,干脆不说了,摸出纸笔,匆匆写下一行字,递给凝霜看。 【替我谢谢他。】 凝霜垂眸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姜绾收回纸,又写:【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凝霜怔了怔,目光落在她颈间缠绕的布带上,面露迟疑,“赵仙子伤还未愈,还是安心养着为好。” 姜绾摆摆手,又写:【整日躺着也闷,找点事做反倒舒坦些,有什么轻省的活计,只管吩咐。】 她写完之后,怕凝霜觉得是客套,又补充了句:【我是认真的,闲得发慌。】 凝霜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 “倒真有一桩事。”她缓缓开口,“揽月楼的宝库,平日里是月婵在打理,她前些时候受伤,至今仍在静养,库里好些东西积着未曾归整。”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姜绾,“若你愿意,可以帮忙去清点归置一番,不是什么累人的活计,只是有点琐碎。” 姜绾连连点头。 凝霜见她应得痛快,嘴角浮起浅淡的笑意,“那便随我来吧。” 她转身引路,姜绾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往上走。 行至巍峨的玉门前,凝霜停下步子。 门开刹那,姜绾呼吸一滞。 入目是座高耸的圆柱形宝库,环壁之上,玉架层层铺展。 各类奇珍异宝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 姜绾立在中央,抬眸向上看去。 头顶悬着颗通天巨珠,珠身莹白似月,将整座殿宇照得通明如昼。 她还未从震惊缓过神,凝霜从门边取来厚厚的册子,交代完是由,便转身退出去。 玉门在身后合拢,低沉的闷响在空旷的宝库中荡开余韵。 姜绾回过神来,站在漫天珠光里,心里泛起荒唐又真切的悸动。 居然就这么放心把她一个人丢在此地? 这里可是真正的仙家宝库,灵草仙药,奇珍异宝触手可及。 望着眼前这满目琳琅,取之不尽的机缘,姜绾还是悄悄咽了咽口水。 忍不住又欣赏了会,压下贪念,翻开账册老老实实开始核对记录。 楼月婵的字迹工整秀丽,两种字体写在一块,倒显得原本就潦草得跟狗爬似的。 她不仅字写得好,条目也清楚,姜绾没费什么力就核对完大半。 她踏上浮梯,升至最高处的架格前,打开了最后一只匣子。 看清里面的熟悉的物件。 姜绾蹙眉,喉间未愈的伤又隐隐发胀。 当初从碎石堆里挣扎着爬起来时,浑身是血,连抬手都费劲,夜里被妖物追得无路可逃,滚落山崖时风刮得耳膜生疼, 这些她都从来没放在心上,皮肉再苦,伤势再重咬咬牙都能熬过去,只要不死,所遭受的就不算什么大事。 她不在意受了多重的伤,而是怕摘了草赶不回去,丢了两个孩子性命。 浮梯在脚底晃了晃,姜绾扶住旁边的玉架稳住身形,垂眼看向下方。 整座宝库在脚下铺展开来,灵珠悬空,柔光漫溢,满室珍宝静默如海。 她站在最高处,仿若误入深海的尘。 楼月白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蓝衣女子站在浮梯最高处,周遭是环壁而立的玉架,架上灵草葳蕤,宝光流转,而那颗悬在穹顶的鎏金巨珠,正将所有的光都倾泻在她身上。 光自她头顶落下来,沿着散落的长发流淌,在发尾处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他应该借机嘲讽,前两日让他平白丢那么大的脸面,这口气好几日都不曾咽下去。 可当四目相对瞬间所有刻薄之言,全都卡在喉咙。 她视线穿过了很长很长的距离,从高处落下来。 与目光一道下来的,还有她写得一张纸。 【你不用我们去取兰草。】 楼月白看见这行字,愣了一愣。 【你让我们去黑蛟潭,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兰草。你只是——】 笔尖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楼月白,他立在那儿,红袍如火,面容如玉, 姜绾低下头,把剩下的字写完。 【你只是想让我去死。】 纸从她手里飘落,楼月白低头看着张纸,纸面朝上,字迹歪歪扭扭,但最后的「死」字却写得十分规整。 珠光将墨迹照得纤毫毕现。 姜绾站在浮梯最高处,低头看着楼月白。 目光越过她落在玉架上,玉匣半开三株紫纹兰草静静躺在里头,叶片舒展,紫纹隐约。 楼月白看见兰草时,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盯着玉匣看了看,指尖微抬,只淡淡一引,玉匣便自行从架上飞起,稳稳落在他掌心。 楼月白翻来覆去地打量,像是头一回见到般,看得仔细,越看神情越古怪。 姜绾眉头紧蹙,她虽然不善于察言观色,却也不是个痴傻钝拙之人。 这人……不会不知道吧? 难不成这三株兰草不是她所采的?他有存货?可观他表情好像也是一头雾水。 撂牌子撂早了。 但话已出口,纸已飘落,再想收回已是不能,令她没想到楼月白也没藏着掖着,他将玉匣收起来。 “是。” 姜绾不觉得惊讶。 “本座的脸,不用什么紫纹兰草。”他轻慢道,“这点伤养两三天就痊愈了。” 姜绾九死一生从黑蛟潭带回的那几株,早已被他随手收在别处,虽不知匣中这三株是怎么凭空出来的,但事已至此不必遮遮掩掩。 姜绾闻言微微一怔,不生气是假的。 张逢生至今下落不明,而她在这里,对着一个从一开始就想让她死的人,说谢谢。 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你不问问为什么?”楼月白问。 她洋洋洒洒写下几个字,将纸页撕下,折成纸飞机。 它在空中晃晃悠悠地滑翔,穿过悬空的灵珠光华,越过几排玉架,最后落在楼月白胸口,弹了一下,坠在他脚尖前。 纸页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因为定光剑。】 她垂眸下看时,楼月白恰好抬眸往上看。 她神情很平常,周身萦绕少见的从容,眼底却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仿佛从一开始,就看清所有的算计伪装。 就这么看着,楼月白胸口骤然一滞。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知道之后还能若无其事? 看着女子的模样,楼月白乱作一团。 起先换剑时,他也很慌张,倒不是怕她察觉异常,而是怕张逢生,这个懒懒散散道士不好糊弄,所幸二人并未察觉。 万万没料到,姜绾能如此胸有成竹地拔出假剑,足以证明也能拔得出真正的定光剑。 姜绾将楼月白眼底那抹复杂难辨的神色,尽数收在眼底。 虽不常用剑,但到底朝夕相伴这么久,是真是假,一握便知。 她挥挥洒洒写了一段话 ,楼月白以为扔下来时,姜绾乘着慢慢下降,缓步走到面前,将纸递到面前,上面写着: 【莫玄瑾也是你引过去的。】 他没回答。 但沉默便是已是答案。 她原本是打算当做没看见这三株灵草,谁成想楼月白会过来,若硬是装傻充愣,容易弄巧成拙,坦白从宽也有风险, 在两者之间反复横跳许久,忐忑不安的选择了后者,可楼月白压根儿不知有这三株草的存在。 事到如今不得不暗自掂量这副身板能抗住几掌。 “本座起初以为你是姜淮玉转世。”楼月白沉声开口。 姜绾正准备再写点什么,闻言笔尖顿在纸上,抬眼看他。 “能拔出定光剑,又出现在姜淮玉应劫的地方,巧合成这样,不怀疑才有鬼。” 姜绾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但莫玄瑾一直追着那个小姑娘跑。”楼月白倚在玉架旁,随意拨弄手旁灵草,漫不经心道,“所以啊,本座便知此事没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桃花眼微微上挑。 “她修炼天赋很高,几日功夫就引气入体,本座活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个这般根骨的。” 此话一出,周围顿然凝滞, 姜绾看着他,手在抖,心也在狂跳。 她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清晰意识到眼前这位是只妖,而且还是在乱世里经营出一方天地的大妖。 妖的逻辑和人不同。 世人视她为姜淮玉转世,人族之光,妖族只当她是必须提早掐灭的祸根。 楼月白引莫玄瑾去黑蛟潭截杀,正是冲着她可能是姜淮玉转世这一身份。 喉咙里的伤又开始疼。 她张了张嘴,但楼月白已先一步开口。 “我妹妹月婵,十五年前便已身陨,你们如今所见的,不过是我以本源精气,凝化出的一缕分身罢了。”他不紧不慢叙述着。 楼月白伸出手,不知从何处取出柄长剑,上面张逢生设得术法已经撤去,露出朴实无华的漆黑。 姜绾瞳孔微缩。 楼月白将真剑抛过来,姜绾本能接住,剑鞘冰凉,贴着掌心像握块寒冰。 他立于珠光之中,红衣似火,眼底却覆着层化不开的寒雾。 “姜淮玉当年一剑,斩的不只是妖,还有我唯一的亲人。” 结合原著与所在地舒城,她已经能拼凑出大概,姜绾不想听,但楼月白仍自顾自说着。 “十五年前,舒城劫乱,人妖开战,血流成河,你们人族修士口中的斩妖除魔,护佑苍生,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场不分青红皂白的屠戮。” 姜绾握着沉甸甸的定光剑,心中闪过了然,果真如此。 十五年前姜淮玉渡劫,本就是人妖大战彻底爆发的导火索,那场天劫席卷四方,不可能无人妖伤亡。 “赵绾。” 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叫她的假名字。 “你告诉我,在你眼里,人与妖,究竟有什么区别?” 姜绾握着笔的手僵在半空。 她是实打实的人族,生而为人,立场早已刻进骨血。 妖族所作所为从根里便看不下去,也绝不能苟同。 可当着一只大妖的面,公然批判妖族,抬高人族,她没这个胆子。 真那样写,恐怕字未落完,人就先没了。 批判不行,袒护也不妥。 思来想去,只能选最稳妥,最不得罪人的法子——端水。 【人有人道,妖有妖途,善恶不在种族。】 珠光落在纸上,明明是公允温和的话,楼月白看在眼里,无端觉得刺目。 他垂眸扫过那行字,桃花眼半敛,掩去翻涌的情绪,薄唇先一步吐出冷硬的话。 “冠冕堂皇。”楼月白冷呵。 “人族修士当年也是这么说,一边满口苍生,一边挥剑斩我亲人。你这几句话,听着比仙门教条还要顺耳,只可惜……”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姜绾,目光锐利如刃,藏着都不愿承认的酸涩,“本座半点不信。” 话音落,楼月白再不多看,狠狠甩袖,转身便走。 玉门轰然合上,姜绾身子一轻,不由自主倒退直至后背撞到玉架,才堪堪停住。 冷汗密密麻麻冒出来,在他面前强撑出来的镇定从容,在转身离去的那一瞬,轰然溃散。 定光剑斜倚在身侧,剑鞘沉冷,一如楼月白方看似轻佻,实则淬着寒的眼。 姜绾到现在才敢真正后怕。 楼月白不是不懂,只是不屑于装,也不屑于解释。 喉咙又在隐约作痛,姜绾扶着玉架站直。 看来得跑路了。 30. 楼主的心事(十九) 制定好逃跑计划是在个夜黑风高的夜晚。 姜绾趴在窗边等了半刻钟,亲眼瞧见凝霜端着茶盏进了楼月白的房间,再没出来。 时机已到。 早在刚起这个念头时,她就已经和两小只私下商量妥当,此刻自然不必再多费口舌。 自宝库一事后,原本就对她不咸不淡的楼月白更是避如蛇蝎,如此也算是给她行了大方便,几乎是没什么阻碍就顺利到了外城。 姜绾牵着唐筱仙,吴浔紧紧跟在她身侧。 外城的景象与内楼截然不同。 整条长街寂然无声,两侧屋舍连绵,门扉紧闭,檐下悬着的灯笼早已燃尽,只剩空洞的骨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街巷尽头,影影绰绰,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他们在幽幽夜色里散着淡淡荧光。 吴浔紧紧抱住她,姜绾摸着头无声安慰。 傅箐好像有说,这些雕像都是活人所化。 舒城劫乱,人妖大战,术法横行。 眼前这些姿态扭曲的石像,恐怕便是大战中来不及逃走的百姓。 姜绾心里闪过恻隐,但脚下丝毫不敢停。 虽无灵力傍身,但这具练体的身子骨还是有点用处,至少抗揍,跑起来也快。 两小孩儿走累也不怕,一手一个,稳稳当当,扛着他们赶路跟拎两棵白菜似的。 又走了半个时辰,姜绾停下脚步,将唐筱仙和吴浔放下来,两个孩子都有些气喘,却懂事地没有吭声。 她蹲下身,从袖中摸出纸笔,就着微弱的天光写了几个字,递给唐筱仙看。 【累不累?】 唐筱仙摇摇头,反手抓住姜绾的袖子,仰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吴浔倒直接些,扯了扯她的衣角,闷声道:“阿绾姐姐,我们去哪儿?” 去哪儿。 姜绾捏着笔,望着来路出神。 她不知道张逢生如今在何处,也不知道他是否平安,更不知道他会不会循着路找回来。 他们之间没有约定过会合的地方,也没有任何联络的手段。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但不是在这里干等。 姜绾将纸收回袖中,站起身,重新牵起两个孩子,继续往前走。 她想过了。 张逢生若要寻他们,必定会先回舒城,所以不能走得太远,得留在舒城附近,又得离楼月白够远。 她脚步顿了顿,想起一个地方。 来舒城之前,他们曾在南边树林休憩片刻,张逢生若沿原路寻来,必定会经过那里。 姜绾打定主意,牵住两个孩子转身就走,刚迈出两步,便钉在原地。 前方三丈开外,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 红衣委地,墨发垂肩。 妖到了这种境界,反而不屑于张牙舞爪,只是站在那里,便足够让人毛骨悚然。 姜绾脚步僵在原地,再也迈不开半步。 结合这几日观察,他不应该这么快结束。 他自黑暗里走出来,衣袂纹丝不动,发丝无风自舞。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口上,凉意自脚底窜到头顶,冻得身子忍不住颤了颤。 她脑子一热,转身就逃,还没反应过来,手腕猛地一紧,整个人被拽得踉跄回身。 下一秒,温热气息已贴至耳畔,擦着脸颊碾过来,“跑什么?” 姜绾浑身一僵,只觉后颈都麻了。 “本座好心收留你们,管吃管住,连宝库都让随意进出。”他歪了歪头,眸光轻斜,笑里浸着冷意,“赵绾,你是不是忘恩负义了些?” 他靠的太近,双手快过脑子用力往前一推,对方身形纹丝不动,反倒是她被一股力道反震开来,重重跌坐在地,狼狈不堪。 楼月白蹲下来,红衣铺散在地,艳如凝血,长发垂落,缠上些许妖冶。 他伸出手,指尖抵住姜绾的下巴,微微抬起。 夜色里,她就这么暴露在暗淡的天光之下。 楼月白端详片刻,眉头蹙了蹙,嫌弃道,“这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的丑。” 姜绾:“……” 生死关头还要被人身攻击,这口气咽下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 但她没空计较这个。 下巴处冰凉的触感像蛇信子,汗毛霎时间乍起,她僵着不敢动,余光瞥见吴浔已被吓得脸色发白。 姜绾心口一紧。 正要有所行动时,唐筱仙单手掐诀,朝着楼月白方向稳稳一扔。 巴掌大的火球直直朝着楼月白面门而去,她甚至来得及收回掐诀的手,便被掀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树上,呕出大口鲜血。 他松开说,垂下眼睑,方才弹开火球的指腹微微泛红,像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 “火系术法。”他轻声说着,似乎有些意外,“才引气入体几日,便能凝出火球……这份天赋,倒是比本座想的还要好。” 楼月白起身不紧不慢向着唐筱仙走去,吴浔察觉出他的目的,冲上前拦在前面。 “小小年纪,倒是有些胆色。”他莞尔一笑,“只可惜,本座最不喜欢的,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抬起右手。 狂风平地而起。 姜绾被吹睁不开眼,乌发狂舞,她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到唐筱仙和吴浔面前,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将两个孩子挡在身后。 狂风骤起,他墨发漫天狂舞,额间赤红妖纹在极怒下愈发明艳,幽蓝眼眸戾气沉沉,冷光乍现,怒斥道,“滚开。” 姜绾不退,迎着风热血上头挥挥洒洒写下大字。 【我接你三掌,放他们走。】 江湖大侠的热血刚冲上头顶,字一写完,风一吹,理智刷地就归位了。 心肝凉了半截。 在干什么,电视剧看多了吗?! 别说三掌,一掌下来都得当场归西。 他是杀伐果断的大妖,这条件,他大概……应该不会答应吧。 正在姜绾祈祷别应下时,狂风散去,周围归于平静,楼月白似笑非笑勾起唇,他迎上她死灰的目光,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好啊。” 姜绾不敢置信眨了眨眼,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电视剧害人不浅。 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是在哪一集,哪个片段,哪句台词上头之后,热血冲脑地决定要当一回英雄。现在好了,英雄没当上,倒成了投胎的急先锋。 完了,要立体变平面了 楼月白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位脸上的风云变幻,从慷慨赴死到心如死灰,中间也就隔了眨个眼的功夫。 方才破罐子破摔的劲儿,差点就信了这女人当真不怕死 “怎么?”他慢悠悠开口,尾音拖得又长又欠,“方才不是挺硬气?现在腿软了?” 姜绾深吸口气,歪歪扭扭写下,【没软,就是有点后悔。】 楼月白瞥了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后悔也晚了,本座说 出去的话,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姜绾暗自思忖,巧了,她也是。 此刻实在没心情跟他对仗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怎么让这两个孩子全须全尾地离开。 她蹲下身,把唐筱仙和吴浔拢到跟前。 唐筱仙方才被震得不轻,嘴角还挂着血丝,吴浔眼眶红红的,愣是没落下一滴。 不愧是领袖,从小就不一般。 姜绾暗自叹气,随后拿纸笔写了几个字,翻过来给他们看。 【没事,姐姐扛得住。】 唐筱仙盯着那行字,沉默好久,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骗子。” 姜绾:“……” 行吧,现在的小孩确实不好骗。 她又写:【真的,练体的皮厚。】 吴浔终于没忍住,号啕大哭,“我不要阿绾姐姐死。” 姜绾鼻头一酸,伸手把两个孩子脑袋按进怀里,用力揉了揉。 三人抱头痛哭,难舍难分。 准确地说,是唐筱仙和吴浔在哭,姜绾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嘎嘎的粗音,像是老鸭在怪叫。 正搂着,余光里多了一团红。 她慢慢抬起头,楼月白何时正蹲在面前,距离近得过分。 “哟。”他歪了歪头,“哭呢?” 姜绾张了张嘴,只发出短暂的气音,粗哑又难听。 楼月白眉头微挑,目光从干爽的眼角扫过,又落在张大的嘴巴上,嘴角抽了抽。 “本座还以为你在哭,结果是在这儿干嚎,连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他冷嗤道,“别装了,再拖拖拉拉送你们全部去死。” 与话音一道落下的还有他们身后四分五裂的巨树。 姜绾倏地站起来,寻了处宽阔场地。 第一掌来得毫无预兆。 姜绾甚至没看清楼月白是如何出手的,只觉胸口像是被狂奔的大象迎面撞上,喉间一甜,鲜血喷涌而出。 胸腔里的血还没吐干净,余光里便看见楼月白袖口微动,第二掌已轰然压至。 在掌风及身的刹那,定光剑震了震。 一声闷响,气浪炸开。 姜绾听见骨头在响。 双手撑在地上,倒也没觉得很疼。 淅淅沥沥的冷雨,不知何时落下来,砸在后背,凉透骨髓。 雨水糊了满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红影立在雨里,纹丝不动。 姜绾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混着血水灌进嘴里,又呛又腥。 耳边骤然响起嗡嗡不停蝉鸣,思绪被拉回后世的夏天。 姜绾颤颤巍巍站起来,唐筱仙和吴浔想过来,她伸出拦住两人。 蝉鸣越来越响,恍惚间好像听见了来自故乡的回响。 第三掌甚至没来得及打出,女子如同秋日枯叶般落下去。 她眼睛有点酸,分不清是滚烫的泪水还是雨水,顺着眼角滑落下去。 本想在晴天死去,可惜天公不作美。 她身子向后仰去,任由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 女人身体轻得像是断线风筝,在风里晃了晃,便直直坠下来。 预想中冰冷坚硬的地面没有等来。 如有预感般,落入一个怀抱,熟悉的气息灌入鼻腔。 雨水顺着睫毛滑进眼眶,涩得发疼,视线模糊成一团,只能看见团模糊的紫色,和一双正低头看她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积攒许久的气息,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微弱却清晰的唤出那个名字。 “张逢生。” 31. 楼主的心事(二十) 姜绾再醒来时,神情恍惚。 这段日子噩梦不断,常常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前世的,当下的,搅成一锅粥。 一度被折磨到精神崩溃,每每惊醒,都会渗出身冷汗。 这次肯定也会不例外,入目是揽月楼素色帐顶,撑着身子坐起来,疼得倒吸口凉气,又躺了回去。 好疼,不是梦。 短暂的失神之后,耳边传来窸窸窣窣动静,缓缓偏头望去。 晨光透过薄纱隔出朦胧,隐约瞧见摇椅轻轻晃动,上面躺着着个人,像是在打瞌睡。 只可惜逆着光,看不清脸。 姜绾盯着模糊不清的人影看了很久。 混沌思绪清晰起来,眼眶一酸想哭,而后变成成了笑,笑着笑着,喉咙里的伤被牵动,疼得龇牙咧嘴,笑声又变成粗粗的鸭子叫。 窗边的人动了动。 “醒了?” 嗓音清润又松懒。 姜绾一怔,点了点头。 椅子吱呀响了,他起身过来在到床边停住。 帘幕轻挑,青年站在光影交界处,墨发松散束起,碎发垂在额前,被晨风撩起来又落下去。 待看清来人容貌,压抑许久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撑着身子扑过去,将脸埋在他颈间又哭又笑。 张逢生任由抱着,等情她绪稍缓,搬来小凳坐下来,凳子矮,他个子又高,坐下来视线反而比她还低些。 这角度倒是头回见,他仰着脸,碎发往后滑了滑,露出完整的眉眼。 两人对视片刻。 青年眼里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尾倦意比从前更浓些,像是没睡醒。 “瘦了。”张逢生先开口,语气平平。 姜绾想回句「你也是」,嗓子又干又涩,试着清了清,喉咙里滚出粗粝的动静。 “别急着说话。”张逢生倒了杯递过来,“先润润。” 姜绾接过来,温水淌过喉咙,如久旱逢甘霖般舒爽,喝完一杯又指了指杯子,张逢生又给她倒了半杯。 第二杯下肚,她试着又张了张嘴。 “张……” 名字还没喊完就劈了,好像是八十岁老太太喊人,姜绾闭上嘴,心情有点复杂。 张逢生嘴角动了动。 “想笑就笑。”姜绾破罐子破摔。 这回比刚才好点儿,但还是粗,低低沉沉,像个变声期还没过的大小伙子。 张逢生没忍住,真笑出了声,但又很快收回去。 “还行。”他说,“比鸭子叫好听。” 姜绾瞪了他一眼,“你怎么出来的?” “爬出来的。”他说得轻描淡写,“湖底禁制有点麻烦,多花了几日。” 姜绾张了张嘴,想问细些,嗓子又不争气地哑了,只得作罢,捧着杯子听他讲。 那日清晨张逢生见她睡得正熟,本想打只野鸡吃饱上路,还没来得及捡回来就与莫玄瑾撞了面对面。 二人缠斗一番,一时不差坠入黑蛟潭,费了好些功夫爬出来,而后又跟着木雕小人感应找到她。 他说得很轻松,但以她对张逢生的了解,越是轻巧,事儿就越大。 “行了。”张逢生将杯子抽走,又递给颗药丸,“先把嗓子养好,旁的以后再说。” 姜绾没追问,问了也白问,他不想说的事,拿刀架脖子上都撬不开嘴。 她将药吃下又问,“那两个小的呢?” “在隔壁,有吃有喝,比你养得好。” 姜绾顿了顿,想起差点就饮恨西北,胸口便又隐隐作痛, 不过话说回来,楼月白没有对他们继续下手,为什么还能安然无恙地躺在揽月楼,还有吃有喝。 这剧本不对吧。 前一秒要杀要剐,后一秒又好心收留。 离谱。 离了个大谱。 要是搁以前看看到这种情节,肯定会在评论区敲键盘。现在成了情节里的当事人,除了感叹「活着真好」之外,还想大喊「崩得好!」 管它剧情崩不崩,人物逻辑通不通,反派有没有职业素养。 反正活下来了。 还在思索,张逢生声音从床侧慢悠悠飘过来。 “楼月白没下死手。” 她沉默良久。 楼月白动手时狂风骤起,墨发狂舞,额间妖纹艳得要滴血,怎么看都不像留手的样子。 出手又狠又重,分明是索命之势,半分余地不留,连走马观花都打出来了。 “疼是真疼点,但要命还差点儿。”身旁人似是看穿她的心思,又很贴心解释一番,“当然,你要是没练过,两掌也够呛。” 姜绾:“……” 这话听着是安慰,实际和说她命硬没区别。 既然如此,打这么狠图什么,姜绾有点无语,还想问什么,但药效上来了,没撑住便睡过去了。 最后看见的是,歪在枕边的木雕小人,脖子处有道细细磨痕,在日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再醒时,已是次日午时,帐内光线暖软,屋内很静,张逢生没在屋内。 这次醒来明显清爽许多,走上前,打开门想出去走一走,感受屋外气息又舒服不少。 张逢生给的药,药力是真没话说。 一夜回春,连缠人的噩梦都淡不少。 姜绾在楼下院里晒会儿太阳,目光一转,就看见个不速之客。 他倚着廊柱,红衣如常,面色也如常,姜绾对他是有怨气的,四目相对两人僵持一会儿,最终还是楼月白先败下阵来。 “感觉如何?” 楼月白先开口破僵局,姜绾也收回目光,不咸不淡道,“还行。” 楼月白缓步走到对面。 虽然不喜楼月白,但姜绾也并没有过于明显,提起茶壶给斟茶,又招呼坐下。 又是偷剑,又是送他们去黑蛟潭送死,若不是因为打不过,指定得上去来两拳。 在有限的报复手段里,翻来覆去也想过几样,半夜往门口泼水,往茶里加盐,或者趁他背对自己时在后面做鬼脸。 但仔细一想,这些招数对楼月白来说,怕是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赵绾。” 在神游天外时,楼月白开口将姜绾思绪拉回来。 她抬头一看,男子正满脸不悦盯着自己,要是眼神能杀人,恐怕此时已千疮百孔。 姜绾目光诧异,刚刚还不是一脸和善,谁又惹他了? 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他愤愤开口,“你伤的是嗓子,不是耳朵,都喊好几声了。” 有时看着灵活,有时又显得蠢笨。 想起她带着两个孩子深夜出逃之事,又觉得只有呆笨。 “本座有说要杀你吗?”他没好气问道。 姜绾老实巴交回,“……你都那样说了,我害怕。” “哪样?” 姜绾不答。 楼月白回想起宝库所发生之事,又气又好笑,“本座若要动手,你觉得你们还能活着?” 姜绾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他的行为举止很难不往坏处想,又是血汗深仇,又坦诚布公明显是要下手前奏。 且越说脸色越黑,姜绾不怀疑他能当场掐死她。 “原来甩袖而去不是要杀人的前奏啊。”她识相的顺坡下驴递台阶。 “那是本座不高兴的意思。”楼月白完全不给面子,“本座不高兴了,还不能甩个袖子?” 姜绾:“那你打我是为了……出气?” 楼月白哼哼两声,“不算太蠢,你让本座不高兴,本座也得让你不高兴,这叫礼尚往来。” 姜绾:“……” 什么鬼的礼尚往来! 还是得找个机会报复,要不然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生气点在哪里,她都没生气。 姜绾生出破罐破摔的念头,要不干脆把留影石拿出来,当着楼月白的面放一遍,看看他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先打了个哆嗦。 不行不行,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她还没活够。 楼月白坐在对面,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有他在太阳也不香了,好不容易利爽的身子又开始钝痛,顾不上他的心情,起身告辞离开。 回到房间后,姜绾终于活过来,屋里清爽明净,窗台上还供着瓶新摘的白兰,香气淡淡的,将苦涩药味压下去不少。 屋里很静,摇椅吱呀轻响,张逢生窝在里面,脸上盖着本书。 姜绾走过去,捡了小杌子坐下。 他脸上盖着书,看不清全貌,只露出清瘦利落的下颌线,线条干净,不锐不钝,墨发没仔细束,松松垮垮挽个半髻。 身上的紫袍看着厚重,穿在他身上倒不显拖沓。 姜绾就这么怔怔望着,一时忘记要说什么,等回神时,张逢生已将书取下,对视瞬间,偷看被撞破的慌乱涌上来,下意识往后一仰,眼看就要摔下去时,手腕被轻轻牵住,只是稍稍用力便拉了回来。 她重心偏了偏,险些直接撞进张逢生怀里,慌忙撑住摇椅扶手稳住身形,好在只是虚惊一场,没什么狗血戏 码猝不及防地上演。 姜绾长长舒出口气,热气喷在身下之人的脸上,发丝两两交缠,轻轻厮磨,两人呼吸一滞。 就在这气息相缠,心脏乱了节拍的刹那,门外传来两道清脆又莽撞的声音,伴着脚步声,直接撞破了这一室暧昧。 姜绾想解释,唐筱仙急急忙忙拽着吴浔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半扇门。 屋内又恢复安静,只有摇椅慢慢晃着,和两人之间怎么也散不去的尴尬气息。 姜绾坐回小杌子,她其实还好,上辈子什么社死场面没见过,虽然也没见过这种,但至少表面稳住了, 倒是张逢生,不自在更明显些,他偏过头,伸手去够方才掉落的书,指尖在空中顿了顿,又收回来,最后干脆闭上眼,往摇椅里一窝,拿胳膊搭在眼皮上。 她清了清嗓子,嗓音还是有点粗,至少不像鸭子了。 姜绾换个话题,轻声开口,“我方才在楼下碰见楼月白了。” 张逢生没动,胳膊还搭在眼皮上,轻轻应了声。 憋了一肚子的话,这会儿有了听众,索性全倒出来,越讲越憋闷,近些天所发生之事桩桩件件不停翻搅,恨不得立刻寻个法子讨回公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怨气过重,张逢生放下手看着她,脸色恢复如初,早没了方才的窘迫。 “那你打算怎么着,是半夜往被窝放蛇,还是趁他路过时伸脚?”他嗓音如同微风过松,清冽冷澈。 清俊干净的脸微垂,眼中掩着似笑非笑的散漫。 姜绾被说中心思,有点挂不住,梗着脖子嘴硬,“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做这些有什么意思。” 张逢生懒洋洋窝在摇椅里,轻轻在扶手上扣了两下,“那就想个有意思的。” 姜绾一愣:“什么?” “他不是最在意那张脸么。”青年嘴角弯了点弧度,看着蔫坏,“你每日变着花样夸他好看,往死里夸,夸到他看见你扭头就跑。” 姜绾默了默,真诚发问:“……他性格如此乖张,夸美了怎么办。” 别届时她猛猛出拳,楼月白伸舌头舔拳头,敌人没恶心到,反而自己被恶心够呛。 张逢生掀了掀眼皮,慢悠悠地笑了。 “夸美了?”他眉头挑了挑,似乎对她说得有点意外,“那你就再夸回来呗。” “先夸三天美的,夸得他当真了,再夸三天丑的,夸得他怀疑人生。”他顿了顿,语调平淡,“左右横跳,让他摸不着北。” “不能只夸丑嘛,那般对我竟还要夸他美!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说实话,张逢生的意见有点不合心意,以至于口气有点冲。 “咽不下就别咽。”他歪了歪头,仔细看着她,“该生气就生气,该骂就骂,但骂完记得翻篇。” 话落,拾起书点了点她脑门。 “别让这些东西在你这儿过夜。” 书抵在额头痒,姜绾伸手摸了摸,气焰矮下半截。 楼月白喜怒由心,本就不是个能用常理揣度的人,所以她气,她恨,想报复回去,都再正常不过。 报复成功还好说,若失败便会日日夜夜将这口气堵在胸口,到最后受伤只有自己。 若想继续修行,这心态是一定得修正。 为了自己,为了回家,必须得先稳住自身,再顾眼前事。 这份沉心静气,一直持续到他们离开舒城。 离开那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天气。 揽月楼在晨光里褪去旖旎,露出底下精雕细琢的骨架。 张逢生和两小只已坐上阵盘,而姜绾则是被楼月白拽到墙根。 角落逼仄,楼月白靠太近,熏人的香气只往鼻里钻。姜绾往后仰了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面。 “赵绾。”他一本正经唤她。 姜绾见他神情与平常不同,不耐之色也稍微收敛些,静静等着下文。 他道:“本座之前说的双修之事,不是开玩笑。” 姜绾:“……” 她贴紧墙壁,惊恐万状。 楼月白看见她的反应,嘴角抽了抽,似乎想骂人,又忍住了。 “不过本座改主意了。”他难得正经了些,“你这丑样子,带出去丢人。双修就算了,当个普通朋友勉强凑合。” 话落,他又凑近点,温热轻拂过耳廓。 姜绾本欲推开,但在听清所说之言后,陡然一惊。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震惊与狂喜交织,以至于嘴唇张张合合,寂静无声。 他说,灵根能后天重塑。 32. 战乱与桃源(一) 灵根能后天重塑这这事儿,不亚于她在心上扔了颗炸弹。 如果得到这份机缘,哪怕是最次等灵根,也有一线机会,像无数修仙那样,划破虚空……回家。 姜绾头一次觉得这两字离自己那么近。 她坐在阵盘边缘,眺望着远方山色,蹙了蹙眉,将酸涩压下去。 张逢生在后面打盹,唐筱仙和吴浔窝在一块儿小声说话,没人注意到异常。 说不激动是假的。 天知道她有多想回家。 但激动过后,也平复下来。 楼月白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这人喜怒无常,劣迹斑斑,更何况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新丰城到舒城,兜兜转转耗了太多时日,傅箐死前将两个孩子托付给他们,虽说手段不地道,但人死了,账也就烂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赶路。 随着天尊令现世,四方风雨皆向一人聚拢,莫玄瑾在找她,妖族在找她,白玉京也在找她,唐筱仙身上背着姜淮玉转世的标签,走到哪儿都是靶子。 与身家性命比起来,有没有灵根显得无足轻重。 想通之后顿感轻松,姜绾转过身去,看见张逢生正在看自己。 阵盘在云层里穿行,风从耳畔滑过去,碎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刚刚想事情想得太出神,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看什么呢。”姜绾问。 “看你。”他说。 姜绾愣了一愣。 这人平时要么打盹,要么打哈欠,难得这么直白,她反倒有点不知该怎么接。 “看我干嘛。”她挪开视线,假装去理被风吹乱的衣摆。 “看你愁眉苦脸的。”张逢生打个哈欠,坐直身子,“从舒城出来就一直绷着,脸都快皱成包子褶了。” 姜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说哪有,但指腹触到眉心纹路时,才发现自己一直蹙着眉。 两人静静对视着沉默了会儿,她想一五一十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牵扯太多不确定,连自己都没理清楚,怎么跟别人说。 索性换个话题,扬起嘴角笑了笑,“我在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张逢生听完,挑了挑眉。 她有心事儿。 姜绾这人向来喜怒行于色,高兴就笑,不高兴就垮脸,情绪跟看书似的,清清楚楚写在脸上,用不着猜。 她此刻嘴角是弯的,但眼里愁绪浓烈得化不开。 张逢生看了两息没追问,面色如常掏出罗盘,手指随意点了点,金色地图跃在半空,山川脉络以金线勾勒,雍州被暗红圈起。 “往东北。”他指向雍州旁细长的蓝线,“绕过雍州,走水路。” 姜绾凑过来看,盯着地看了半晌,抬起头来,眉头皱得更紧了。 “水路?这江绕了半个雍州,要多走好几天,为什么不直接穿过去?” “雍州的妖族不好弄,我们明晃晃过去与送死没区别。” 姜绾沉默了会儿,原著里凶名在外的焚天城好像就是雍州的。 他们用活人养蛊,将人族修士丢进万蛇窟,看他们在毒涎里挣扎,直到皮肉消融,白骨沉底。 后来莫玄瑾荣登妖王宝座时,这位城主献上的贺礼,是一整座城池的人头。 当时读到这段,只觉得作者笔力狠辣,竟然能写出这么恶心东西,本来想打开评论区找找同类,但满屏都是「城主好带感,爱了爱了」 带感什么带感,爱什么爱。 她对原著是不满的,从里到外都不满。 书里只写男主踩过尸山血海的潇洒背影,全部不顾无辜普通百姓。 但凡莫玄瑾展露一点脆弱,立马被清一色的好可怜刷屏。 可怜个屁。 姜绾当时就想顺着网线爬过去,把评论的人拎到书里住两天。 这股憋闷情绪持续到他们上船,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心头郁结的滞涩,也理清眼下的处境。 她是在登船后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走水路。 从雍州上头过要查飞舟令牌,陆地要验通关文牒,妖族在这片地界织了张密不透风的网,专门等着人族修士往里撞,反倒是水路,查得松些。 有些小妖运送货物时,会顺道接些散妖,他们正好借此混进来。 他们搭得是老鲶鱼精的货船,鱼腥味儿混着兽皮沤出的酸腐里应外合,熏得几度流泪。 她不好受,张逢生也没好到哪去,紫袍外面套了层水妖的灰皮,领口处原本白净的脖颈被特意抹了烂泥和鱼血,倒真有点像泥潭里爬出来的水族散妖。 唐筱仙和吴浔被塞在货舱最深处,两只小的也披着妖皮,蜷在货物之间,只露出两双眼睛。 吴浔不知道套了什么妖皮,格外得臭,熏得其他妖怪纷纷避之不及。 船行得很慢。 沧江夹在雍州与邺州交界线处,两岸都是妖族的地盘,水底也并不干净,夜里经常有东西拱过船底,闷响顺着船底传上来。 起初她并不在意,直到看见有散妖在她眼前被拖下水,方才褪去漫不经心,生出警惕。 四面八方皆暗藏杀机,姜绾思索前路安危。 妖族刚开始东伐,有些原本属于人族的城池还没完全沦陷,越到东边他们就越安全。 前面的关卡已顺利度过,只剩下最后的狮子窄峡。 船在江心又行三日,狮子窄峡的轮廓终于从天际线里浮出来。 峡口像是用巨斧劈开,两岸石壁垂直插入江面,中间只留出条极窄的细缝,水流到这儿湍急得发白。 姜绾把妖皮裹了裹,余光扫向船头。 老鲶鱼精弓着腰正跟峡口守关的小妖交涉。 姜绾绷着身子紧盯着。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逢生感受身侧之人凝滞,心头微觉异样,当即偏过头来,莞尔道,“开了。” 话音刚落,船缓缓行驶。 姜绾压下心头的不安,看着甩在身后的景物,松了口气,嘴角溢出浅淡的笑。 “等出了这儿,咱们找地方歇歇脚,吃顿好的犒劳犒劳,这些天不是啃干粮就是喝凉水,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话音刚落,她先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这么奇怪? 船走出两丈,突然炸开长哨。 老鲶鱼精浑身哆嗦了下,慌忙拽紧缆绳,峡口的守关妖兵齐刷刷站起来,长矛交错,封死水道。 瞭望塔上探出颗尖嘴猴腮的脑袋,扯着嗓子往下喊:“鲶老三,调头调头!今儿个峡封关,谁也不许过!” 老鲶鱼精的胡须抖了抖,堆起满脸褶子赔笑:“猴爷,方才不是还说能走么,怎的突然就……” “废什么话!”猴妖不耐烦地挥了挥爪子,“上头刚下的令,城里来了贵客,这两日所有水道,旱路,飞舟统统封禁,连苍蝇都不许放出去,你这条破船赶紧找个弯子窝着,等解禁再说。” 老鲶鱼精还想再磨蹭两句,猴妖已抓起块碎石砸下来,正落在他脚边,溅起的碎屑崩了一脸。 “再啰嗦,连船带货一并扣了!” 老鲶鱼精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悻悻地招呼水手们调转船头。 “……” 张逢生偏头看着她,除了他以外,姜绾还感受了两道如芒刺背的视线。 她挤出尴尬笑了两声。 张逢生没吭声,但嘴角那点弧度怎么看怎么欠揍。 唐筱仙探出半个脑袋,幽幽道:“阿绾姐姐,下次咱能不说吗?” 吴浔在后面猛点头,臭得旁边两个散妖又往远处挪了半尺。 老鲶鱼精将船泊进回水湾,搓着手进来道歉,搭货船的都是些没什么本事的小妖,也不敢有意见。 他们就这么混在零零散散的小妖中间等着解封。 前半夜平静得很。 姜绾半梦半醒间,听见有琴声,断断续续不成调,但却带着诡异穿的透力,时不时往识海深处钻。 她看过的书里有不少关于鲛人引诱船夫的故事,传说他们的歌声能致幻编梦,让人悄无声息死在美梦当中。 姜绾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要不然怎么会变成一只鸡呢。 望着水槽里黄澄澄的鸡影,一时间,无法用言语形容此刻的心情。 她张了张嘴伴随着极为应景的咕咕声,愣了一息止不住笑出来,又是一连串的鸡叫。 院子里还散着七八只同类,扑腾着翅膀飞来飞去,引起的灰尘迷了眼睛,姜绾干脆躲到角落暗暗打量起周围。 篱笆外头是片菜地,再远点能看见瓦房和炊烟,这么看倒是与普通村庄无差别。 在思索之时,有脚步声传来,裹着头巾的农妇端着簸箕过来,嘴里「咯咯咯」的唤着,手腕一抖,金灿灿的谷粒撒了一地。 周围的鸡一拥而上。 姜绾怔怔得看着,不知道是不是变成鸡得缘故,这谷粒香得很,忍不住想低头去啄。 在心里做了好几轮挣扎,凭借惊人的意志力还是忍住了。 她转头欲走,农妇放下簸箕,随手一抓就轻轻松松抓住一只鸡的翅膀,在众目睽睽之下,割断鸡的喉咙,鲜血溅了一地。 杀完之后,她也不处理,随意往角落一丢,便转身进入屋了。 姜绾不禁抬头看去。 角落密密麻麻堆着鸡的尸体。 这人……莫不是传说中的杀鸡狂魔? 努力压下喉头干涩,如果在幻境中死了,那么在外面的自己是不是也会死。 她扑腾两下翅膀飞到篱笆上。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的性子,她要出去,破除幻境回到真实的世界。 只是还来得及行动,脖子就被股大力掐住,往上一提,鸡爪离地,翅膀本 能地扑腾两下,羽毛扬起几根,又无力垂落。 姜绾想啄他,想踹他,想骂人,骂出来的全是咕咕。 农妇不知从哪里摸出根竹管,撬开她的喙,往嗓子眼里一捅。 谷子灌进来的那一刻,姜绾脑子里闪过愤怒,上辈子,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喂过东西。 只是还没愤怒多久,脑子忽然晕得厉害,恍惚间有琴声传来。 再睁开眼时,看着水槽里黄澄澄的身影,她扒了扒谷壳,低头啄了两下,又吐了,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怪恶心的。 农妇端着簸箕出来,像往常一样,唤他们过去吃谷粒,手腕一抖,周围的鸡一拥而上,笃笃笃啄得欢实。 她混在鸡群里,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农妇看着她,像是在看垃圾,眼里满是恶心和厌恶。 她害怕得把脑袋往翅膀底下埋了埋。 这目光并没停留多久,妇人弯腰身后将旁边的鸡兄弟拎起来,割断喉咙,放干血扔到角落。 看着角落里的尸体,心里无端涌起恐惧。 她要逃出去,不想活在担惊受怕里,每时每刻都忧心成为下一具尸体。 虽然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谁说鸡就不能有自己挑选死法的权利。 她倏地飞扑下篱笆,爪子刚沾地,便不管不顾顺着村道往外跑。 农妇的脚步紧跟在后面,好像有琴声钻入耳中,她跑得越快,琴声越响。 就在她翻上土墙时,有人攥住脚杆。 她尖叫出声,拼死蹬踹,农妇吃痛松了半分力道,趁机挣开后继续跑。 土路两旁树木在余光里飞速后退,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偏。 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跑,也不知道一只鸡能跑多远,但身后的脚步声始终没有甩开,不远不近地咬着。 就在这时,琴声在耳边炸响,轰得她晕乎乎的,不由自主慢了半拍。 身后脚步又近了。 猛然回神后,拔腿再跑。 琴声铺天盖地宛若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将她罩在其中,压得人喘不来,脑子里仅剩的光亮快要熄灭。 但那又如何,她想要跑快点,再快点。 在这时路断了,像是像是把巨斧,将大地整齐切开。 她一个鸡刹收住脚,爪子在崖边擦出两道浅痕,碎石哗啦啦滚下悬崖,隔了好久才传来落地的回音。 眼前这场景还真是眼熟。 一瞬间,全部记忆像洪水一样冲回来。 她是姜绾,是人,不是鸡。 她穿进了一本书里,困在了幻境里,变成了鸡,眼前求追不舍的也不是农妇,是幻境里的杀机。 姜绾站在崖边,回头看向农妇。 她已经追来,手里攥着把血迹斑斑的菜刀。 农妇冷漠觑了眼,“变成鸡了还这么不老实,乖乖等死不好吗?” 变成鸡怎么了,鸡也有鸡的尊严。 姜绾深吸口气,挺起胸脯,两只鸡爪拉开架势,左边的翅膀往上一架,右边的翅膀往前一推,脖子一梗,鸡冠子一抖。 赫然是一个标准的白鹤亮翅。 好歹也练过。 农妇愣了一下,姜绾趁她愣神的工夫,猛蹬地面,整只鸡弹射而起。 鸡爪正中鼻梁,农妇踉跄两步,轰然倒地,她毫不怜惜,连抓带啄,鸡爪劈头盖脸地招呼,翅膀跟着左右开弓。 在密如暴雨的琴里,忽然有声轻笑。 转瞬即逝,姜绾来不及分辨真实还是错觉,琴音便陡然拔高,湛蓝的天空里有利刃裹着森寒的刀风从半空劈落下来。 姜绾猛地睁开眼,白光晃了晃,下意识偏过头,刀刃擦过脖子,剁进身后的木桩里,木屑崩了她一肩膀。 她喉头一紧,倏地起身捂住脖颈,看着连连后退的黑影,有那么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还活着。 鸡皮疙瘩一颗颗冒出来,心脏才后知后觉地开始狂跳。 等平复下来,抬眼看去时,面前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满地尸体。 他们喉咙被割断,血淌了一地。 姜绾咯噔一下,蹲下来摇了摇张逢生毫无反应,强压下内心的慌乱,手掌搭在脖颈处,指腹下传来平稳而有力的搏动。 她嘴角撇了撇,眼泪不争气滚出来,在他毫无知觉的手背上洇开湿痕。 还在睡梦的道士不由自主哆嗦了下。 姜绾深吸口气,又忙不迭又去看了看两个小的,确认都活着,卸下气来,瘫软在地。 月光顺着半开的舱门淌进来,在地板上切开道惨白的刃。 经历过大惊大喜的心,逐步平静下来。 姜绾撑着湿漉漉的木板站起来, 瘦长的影子探进来,与她影子交汇到一起。 那人抬脚跨过老鲶鱼精的头颅,漆黑的瞳孔在月光下竖成针,正一瞬不瞬盯着她。 “他们是你杀的?” 33. 战乱与桃源(二) 姜绾退了两步,聚精会神看去。 月光斜切进来,将他轮廓镀了层冷银。 来人是个年轻的男妖,两只黝黑竖瞳宛若古井般幽深。 左右打量了会儿,便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姜绾迎上目光端详了一会儿。 除了眼睛以外,其他倒是与普通人没什么分别,穿着身粗布麻衣,头发杂乱如枯草,只露出个下巴尖,上面蓄了点胡茬,稀稀疏疏的。 看起来像个不拘小节的江湖客,实际上也是。 姜绾静静地看着他扣了扣鼻孔,搓搓碾碾,随意在袖口蹭了蹭。 千妖千面,又正逢乱世,也能理解。 话虽如此,姜绾忍不住蹙了蹙眉。 男妖浑不在意她的嫌弃,自顾自地抬了抬脚蹭了蹭小腿肚。 姜绾闭了闭眼,稳住心神,正欲答话,见男子大大咧咧走进来,轻车熟路取下陷在船板上的菜刀,掂了掂,又挥舞了两下。 “嗯,还行,没坏。” 他自言自语地点了点头,反手就把菜刀往自己腰间一别。 姜绾看愣了。 “你干什么?” “凶器啊。”男子理直气壮拍了拍腰间菜刀,振振有词,“万一等会儿有妖怪来查船,我就说你拿菜刀砍的人,我见义勇为夺下来的。” 姜绾瞪大眼,想从他眼底看到玩笑,却瞧见男子目不转睛地,认真地,笃定地,盯着她。 这是威胁吧。 从小到大还没有敢这么明目张胆恐吓她,瞧他那副贱兮兮的表情,姜绾压根儿没觉得害怕,只想给他来一拳。 “别急,我还没说完。”许是她眼里杀意明显,男子往前凑了凑,给了个解决办法,“当然啦,想我闭嘴也不是不行。给点封口费嘛,意思意思就成。我这人很讲道理的,从来不狮子大开口,给多少看良心,你摸着良心给就成。” 男子竖瞳里盛满了坦坦荡荡的不要脸。 她看了看破破烂烂的衣裳,慢慢悠悠转了个圈,压着怒意道,“你看我像有钱的样子吗?” 男子上下打量了番,摸着下巴,这小妖妖气微弱,浑身黑黢黢的,就这眼睛怪亮。 嗯……可以挖出来卖个好价钱。 姜绾不知眼前人心思,只感觉他神情有些诡异。 江上雾气散了些,月光落进来,清楚可见他黑溜溜的瞳仁转的正勤。 姜绾定了定目光,浅笑着指了指他的眼睛。 “咦?你为什么会有三个瞳孔?” 男子神情一僵,眼底闪过慌乱,忙不迭转过身去,胡乱摩挲眼眶,再转身时,又变回正常。 此地无银三百两。 姜绾暗忖。 确定对方不是妖,也不愿再多费口舌,抬手就朝着肩膀砸下去。 李断原本想靠三寸不烂之舌糊弄过去,但女妖拳头来的猝不及防,力道又密又沉,他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她眉眼含煞,手下也半点不含糊,“活腻了是吧,敢在姑奶奶面前藏着掖着耍花样。” 男子没个正形躲着,姜绾眼疾手快给他抓回来摁在地上,左右开弓。 他见躲不过,抬手挡住脸,“姑娘家家一言不合就打人,太不温柔了,不就是眼睛长得特别了点,至于这般小气嘛?” 姜绾本就憋着股气,听见他油嘴滑舌,半点不知悔改,手里力道又加重了。 这段日子拳脚功夫可不是白练的。 身下人哀嚎连连,嘴上仍没个把门,东拉西扯地贫嘴。 姜绾冷睨着,只觉这人脸皮厚到离谱,也失了耐心与其缠斗。 利索取下男子腰间菜刀,反手一横,抵在了他脖颈间。 “贼喊捉贼,倒打一耙。”姜绾冷冷一笑,悠悠开口,“那个弹琴的在哪儿?” 李断笑容僵住,没再说话,他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她,觉察到氛围有些不对,她手下使了点劲儿菜刀紧压住动脉。 “不说也行,那就永远闭嘴。” “是我弹得琴。” 就在这时,船外传来道稚嫩声音。 姜绾偏头看去,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红着眼眶跑进来,急急扑过来拦在中间,带着哭腔喊道:“不要杀死我夫君。” “?” 姜绾惊得五雷轰顶,怔愣当场,李断趁此机会一把将她推开,抱起小女孩便要破窗而出。 他身形跃起的刹那,空中浮起层淡金色的光纹,将他连人带娃弹了回来,结结实实摔回船板上。 李断龇牙咧嘴揉着后腰,怀里孩子倒是护得严严实实,他低头检查了下女孩手脚,确认无事,垮着脸回头。 “在这地方布阵,想死别连累我们。” 这话显然不是冲着她说的,姜绾看向身后,见张逢生打了个哈欠,半睁着眼朝闹腾的方向看过去。 “大半夜的……贫道还以为是做梦呢。” “张逢生,你醒的正好,阵法加固一下,姑奶奶今晚要剁个人。” 姜绾撸起袖子,耍了个花刀,直奔面门而去,李断连忙举手投降。 “别别别……” 换里的小女孩也跟着扭过头来,湿漉漉的大眼睛可怜巴巴望着她,小嘴撇了撇,眼看又要掉金豆子。 姜绾被看得头皮发麻,刀都差点没拿稳飞出去。 这女孩看着也就是八九岁的样子,这又老又丑又脏的男人看着都三十多了。 这这……这是犯罪啊。 她五官拧到一块儿。 可转念一想,这是修仙界,杀人不过头点地,寿元差距更是稀松平常,几百岁的老妖怪娶个几十岁的,千年道行的仙君身边跟个二十来岁的小道侣,在修真界都不算新鲜事。 童子妻,老头子纳小姑娘,一路过来这种事听得还少吗? 姜绾深吸口气,强行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摁下去,重新握紧刀。 “小姑娘,你让开,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被他骗了。” 小女孩非但没让开,反而张开双臂挡在李断面前。 “姐姐,他真的不是坏人!他救过我的命,要不是夫君,我早就被妖怪吃了。” 姜绾刀锋顿了顿,抬眼去看李断。 这人方才敲诈勒索时那副嘴脸还历历在目,怎么看都不像个会舍命救人的主儿。 可那小女孩眼里的焦急和认真,又不像是被胁迫的。 李断倒是好意思,缩在小姑娘身后冲她咧嘴一笑,“你看,孩子眼睛总不会骗人吧。” “闭嘴,你还知道她是个孩子。”姜绾没好气地瞪了眼,又看向小女孩,“救你命就得喊夫君,这什么道理。” 小女孩抹了把眼泪,抽抽噎噎地解释起来。 原来小姑娘叫阿笙,三年前村里遭了妖祸,亲人都死在了妖怪口中。 据她所说李断如天神般从天而降救从妖怪口中救走了她。 “那他也不能让你叫他夫君啊。”姜绾还是觉得不对劲。 阿笙眨了眨眼,一脸天真:“是我非要跟着他,想洗衣服 做饭当他娘子伺候他。” 可能见她仍一脸不敢置信,阿笙直言不讳补充道,“他摸了摸我的头,也算是默认。。” 姜绾:“……” 她麻木了,偏头去看李断,后者窘迫地摸了摸鼻子。 “……我当时就顺手摸了一下头,怎么就默认了,别听这小丫头瞎说,我李断虽然浑,但还不至于对个娃娃下手。” “……” 姜绾烦躁的搓了把头发后,决定跳过这个问题,反而切入正题。 他们为何出现在此,又为何屠杀小妖呢。 杀了这船小妖,可把他们给害惨了。 岸上的妖兵与这鲶鱼精认识,明日一早瞧见他不在,哪有什么好果子吃。 路走得好好的,杀出一个又一个程咬金。 这两位尤甚,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雍州。 在妖怪眼皮子底下,一个弹琴织幻境,一个挥刀斩鸡。 不想活了么。 姜绾压着怒火等着回应,但她的问题似乎很难回答,对面两位沉默良久,只给了个「降妖除魔天经地义」的解释。 “……” 见姜绾脸色不对,李断眼中流光一转。 眼前这人刚刚动起手招招狠厉,这会儿却不吵不闹站在原地,反倒有些吃不准。 他可挨不住女人再扑上来,方才那几下子还在脸上挂着呢,疼得脸都肿了。 后面那位打瞌睡的,修为也是不俗,相当难缠。 阿笙与他说,这人古怪得很,旁人困在琴音里挣扎时,他倒好寻了处阴凉地,刨了个坑呼呼大睡,全程没干涉。 直到女人跑到崖边,正要催动琴音收网,一回头,发现原本沉沉入睡的老母鸡,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既不说话,也不动手,松松垮垮地立着,眼皮半阖着,像是没睡醒。 她吓得差点把琴弦拨断。 老母鸡却只是做了个噤声手势,朝着悬崖方向偏了偏头,莞尔一笑。 “别吵,让她自己跑完。” 作为幻境主人,竟觉一点儿都没觉察到,细想下来不寒而栗。 但只是略微想了想,便明白过来,这几人怕不是妖怪。 一群人族修士,混入妖族的货船,想来是往东走,去人族地盘。 李断还想说些什么,阿笙从他身下下来,跑到了女人面前,扯了扯她的袖子,“姐姐,对不起,我们不知道……” 姜绾苦笑着摸了摸女孩的头,“事已至此,只能想其他办法。” 话虽如此,但想了半天仍没有什么万全之策,在妖怪遍地走的地方自然以低调为上,可这满船的死妖怪低调不了一点儿。 她甚至认真考虑过,要不要直接跳江游过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直呼简直是战术天才。 就凭这体魄,别说横渡沧江,就是绕着雍州游一圈,也不是不行。 越想越觉得可行,念个避水咒,再找根绳子把大家串一块儿,她打头阵,张逢生断后,两个小的夹中间,跟一串粽子似的顺流而下,神不知鬼不觉。 将这个想法告诉众人,张逢生沉默良久,高深莫测的脸上罕见出现了复杂神情。 姜绾没注意到他的表情,正沉浸在战术天才的自我陶醉中。 目光转向两个孩子,他们已经醒了,正仰着脸看她,眼神里全是对「阿绾姐姐」的盲目信任。 姜绾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算了,还是想想其他办法。 34. 乱世与桃源(三) 对于游过去其他人觉得离谱,但也没多说什么。 只有李断,像是哪根筋搭错了,刚刚还缩在小姑娘身后装可怜。 这会儿倒是精神了,上蹿下跳,绕着她转了三圈又三圈,嘴里啧啧有声。 “一没脑子,二没见识,三没自知之明。”他数落完还不过瘾,又补刀,“你知道沧江底下有什么嘛,一条大黑蛇,人家正饿着呢,这一串粽子漂下去,刚好给人家吃个半饱。” 他连说带比划,姜绾脸色一沉,咬牙切齿,“我只是活跃气氛。” “什么活跃气氛,明明是认真的。” 话落,李断想也没想当即驳回,得意之色从眼底溢出来了,叉着腰继续嘲讽。 “我和你说狮子窄峡水流可急了,藏在水底的石头比刀还锋利,你这练体的身板再硬,撞上去也就是块砧板上的肉,到时候不用妖族动手,自己就先把自己切成片了。” 他越说越起劲,眼里幸灾乐祸完全藏不住,势必要将她踩进泥里才肯罢休。 “就算运气好,没撞上礁石,也没碰到玄蛇,但下游是雍州水寨,里面驻扎着三千水妖,天天操练,正愁没活靶子呢。” 姜绾深吸一口气,藏在袖里的手攥成拳。 李断浑然不觉,还伸出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综上所述,你这主意,是我听过最蠢的,没有之一。” 话音刚落,姜绾的拳头就到了。 李断早有防备,往后一跳,嬉皮笑脸地躲到阿笙身后,小姑娘正仰着头看他,眼里满是不赞同。 “别这么说阿绾姐姐,姐姐也是没办法。” “行啦行啦。”李断顺坡下驴,摆了摆手,装出大人有大量的模样,“年轻人嘛,想事情简单也正常,以后跟着李爷混,多学着点,慢慢就懂事了。” 姜绾愣了一愣,火气忽然消散大半,平静到笑了起来。 李断以为姜绾被说得哑口无言,得意洋洋地抖着腿,斜眼睨她。 心想这丫头蠢是蠢了点,但好歹是个识人的。 如此诚恳的笑,定是被那番鞭辟入里言论所折服了。 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舒畅。 既然人家已经认识到不对,那么他也不该一直端着前辈架子。 李断清了清嗓子,正欲说几句好听的,维护小姑娘可怜的自尊心。 话还出口,妖风扑面。 姜绾一个箭步冲上前,薅住男人的头发,连箍了四个巴掌。 他没来得及挣脱,女人波澜不惊嗓音响起,李断顿时惊出身冷汗,乌黑瞳仁斜睨看来。 “你对这里地形这般了解,应该不是简单普通除妖吧。” 李断脖子一凉,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垂着眼往下瞟,只看见截黑漆漆剑身,半点光泽都没有,扔废铁里都觉得磕碜,可就是这么把他破剑,贴着他喉咙时,却让他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姑娘,有话好说,动刀动剑的多伤和气。”他嘴上还在贫,身子却老老实实地往后缩了缩,试图离剑刃远一点,但剑锋如影随形地贴回去。 “说。”姜绾目光微凝,“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其实对两人来历并不感兴趣。 李断是英雄还是狗熊,阿笙是可怜孤儿还是装傻充愣,都与她无关。这乱世里人人都有说不出口的往事,她没有闲心去刨根问底。 姜绾只在乎四个人能不能平平安安到鄞州。 李断喉结上下滚了滚,剑锋贴得太紧,能清楚感觉到那根维系生死的命脉在突突乱跳。 这女人方才气得脸红脖子粗,转眼功夫就能压着火气,冷静得像换了个人。他见过不少狠角色,但这种能在暴怒和冷静之间无缝切换的,倒是头一回碰上。 “快说!”姜绾又加了半分力道。 李断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时蹭过剑刃,刮出浅浅的血痕。 阿笙被这变故吓得不轻,小脸煞白,想扑过来又不敢,急得在原地跺脚。 “姐姐你别杀他!他真的不是坏人!” “坏人两个字又没写脸上。” 李断嘴角抽了抽,眼珠子转了两圈,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行行行,我说。”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我能不能先坐下说,这姿势……怪没面子的。” 姜绾盯着他看了两息,松了头发,收了剑。 李断揉着脖子站起来,又弯腰把阿笙拉到身边,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安抚了几句,才转过身来面向众人。 张逢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醒了,靠在舱壁边,歪着脑袋看戏。 李断叹了口气,娓娓道来,“我们目的确实不是杀妖,而是炸船,闹出动静,将守军吸引过来” 他指向狮子窄峡的方向,夜色里,峡口两侧的崖壁如同两扇半掩的巨门。 “城里有人等着这个动静。” 姜绾只觉有股凉意直窜天灵盖。 大胆猜测一下,他们不会要刺杀那位贵客吧。 随着话题深入,证实并没猜错。 这位贵客是焚天城的少城主,今夜在狮子窄峡歇脚,他们一行人想里应外合除掉这位杀人无数的大妖。 原著里确有这个人物,焚天城主膝下第三子薛弱,此子年纪虽轻,手段颇为酷烈。 书中写他曾在破城之后,将俘虏排成长队,亲自操刀,一个一个砍过去。 罪行罄竹难书,但强也是真的强。 不过……他的结局好像是死于唐筱仙剑下,但照书里节奏得到中后期,还没到他死的时候。 没什么意外的话,此次刺杀九死一生。 姜绾没吭声,反倒是唐筱仙忽然开口道,“不怕吗?” 少女的眼睛黑白分明,澄澈透亮,眸底漾着动容,藏着远超年岁的悲悯与大爱。 李断愣了一愣,又换上的惯常混不吝,“怕啊,怎么不怕,我还有那么多山川美景没看过,还有那么多美人等着小爷去认识,就这么交代在这儿,想想确实亏得慌。” 话落,低头了眼旁边的阿笙,小姑娘正仰头看着他,眼里泛着水光。 李断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不过话说回来。”他收回手,望着江岸上影影绰绰的光,低落的笑了笑,“有些事儿总得有人去做。” 江风自缝隙里灌进来,吹开李断额前的碎发,露出完整的眉眼。 他生得还算周正,只是没个正形,又邋里邋遢,很少让人注意到这张脸本来长什么样。 都说乱世出豪杰,这吊儿郎当的模样下,竟也藏着副硬骨头,姜绾心中不可避免触动了下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正感慨着,李断已自顾自地接上了话头。 “再说了……”李断眨了眨眼,眼中闪狡黠,“小爷命大,万一活着回来了呢,到时候美人排着队往怀里扑,那场面,想想就美。” 姜绾愣了一愣,抬眸与男人视线对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男人嘴角一挑,抛了个熟练的媚眼,配合着胡子拉碴的下巴和乱糟糟的头发,活像只试图开屏的邋遢孔雀。 姜绾刚生出的触动立马碎了个干净。 面无表情地别开脸,觉得可能是刚才脑子进水了。 她深吸好几口气,将话题拽回正事上:“行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我也好提前做个准备。” 李断咧嘴一笑。 “现在。” 话音未落舱底便传来声沉闷的轰鸣,整艘货船猛地一震,姜绾踉跄了半步,好在张逢生从身后稳稳扶住,要不然肯定得摔个狗啃泥。 她气得不行,李断一脸无辜的摊了摊手,“炸船嘛,当然要先埋好符箓,在幻境里时,我就已经把活儿干完了,刚才说那么多,就是逗你玩呢。” 他一把将阿笙捞起来扛在肩上,回头冲她挤了挤眼。 “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男子几个大跳跃出船舱消失在黑暗里。 姜绾根本来不及追上去,整条船便断成两截,江水顷刻间灌进来,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卷进了水里。 沧江水比想象中冷得多,她拼命往上划,脑袋刚冒出水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 李断这个王八蛋,将整个回水湾的船全炸了。 姜绾抹了把水,发现手里还攥着张逢生的袖子。 倒也不是需要他救命,练体练了这么久,在水里扑腾几下还不至于淹死。 只是太过突然,慌乱中随手一抓,就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东西。 张逢生倒是淡定得很,伸手将她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姜绾整个人被他箍在身侧,胸膛贴着胸膛,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能清楚地感觉彼此的温度。 姜绾咽了咽口水。 江水滤掉所有伪装,露出本来面目。 紫色衣料如云霞般漾在清波间,随水流缓缓浮动。 身子在江水间沉浮,俊而不娘,清而不媚,静立碧波间恍若一径闲云野鹤。 人在水里,好看得不像真的。 姜绾心头一跳,暗道罪过,拍了拍脑门,让自己清醒些。 她环顾一圈,没看见吴浔和唐筱仙,心里略微有点慌乱,“俩小孩呢?” “这儿。” 姜绾循声游过去,两人趴在块浮板上,好在足够大,能稳稳当当坐下。 四周已是沸反盈天。 回水湾里几十条货船同时起火,火光映得半边江面亮如白昼。 城里面的修士似乎也动手了,岸上的妖兵炸了锅,顾了头顾不了腚,两头跑。 乱成一锅粥了,趁这个机会划出去。 姜绾拼命划水,抡得飞快,指尖忽然触到什么冰冰凉凉东西。 刚刚李断说什么来着,沧江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睡觉? 姜绾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喊出口,水里的东西猛地往上一拱。 免费体验了把自由飞翔。 她稳住身形,在空中翻了个身,火光与江水,此刻全部在她身下。 天旋地转间,分不清上下左右,唐筱仙和吴浔在远处尖叫,断断续续灌进耳朵里。 张逢生在哪?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浑厚的嘶吼声传入耳中, 江面炸开道巨大的豁口,一张大嘴从从水底升起来。 而她……正朝着那张大嘴落下去。 35. 乱世与桃源(四) 姜绾脸色大变。 惨白獠牙自江水中翻卷而出。 随着靠近,湿热腐烂的臭味迎面而来。 熏得姜绾直犯恶心,好像与一只刚吃了屎的狗亲了一口。 咬了咬后槽牙,调整身形,脚尖踩过斜插在蛇口中的断腿,借力往侧面弹开,堪堪避过了合拢的大嘴。 巨蛇咬了个空,上下颚撞在一块儿,发出沉闷的巨响,江面为之一震。 岸上立刻有了动静,几个小妖举着火把往这边跑。 看着越聚越多的妖兵,姜绾把李断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她抽出定光剑,反手就往鳞片缝隙里捅了进去,玄蛇吃痛,猛地甩头。姜绾整个人被抡起来,全靠握剑的手吊在蛇头上。 大蛇甩了两下没甩掉,转而往江面砸去,想要把她拍进水里。 看准时机,趁蛇头摆到最低点时,借惯性往前扑出去,连滚带爬地翻上了蛇头正上方,牢牢抓住蛇头上的鳞片。 姜绾缓了口气站起来,江面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遮蔽半边夜空,又有一批小妖往这边赶来,各式各样的嘈杂声混在一起,而这些火光和嘈杂,在玄蛇庞大的身躯面前,显得如蚂蚁般渺小。 这条蛇有多大,自练体以来视力越发的好,从此处远看,瞧不见蛇尾。 姜绾定了定心神,将剑从鳞片缝隙里拔出来,巨蛇吃痛将她甩到了蛇背。 还没来得及爬稳,蛇身忽然转了方向,大蛇好像不打算再管她,调头朝下游游去,顺着蛇身往前看,唐筱仙和吴浔正抓着块浮板往上爬。 两个孩子在蛇头面前小得如同两片落叶。 她将手中定光剑掷出,剑锋如电,直刺大蛇头顶,剑刃却死死钉在鳞甲缝隙中,未能贯穿。 姜绾累得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差点昏死过去。来不及调整,朝着蛇头狂奔,在大蛇即将把两小孩吞入腹中时,紧紧握住剑柄,全身力量灌注于掌心,狠狠向下压去。 “给我死!!” 长剑彻底贯穿蛇颅,腥臭的血液喷涌而出,姜绾死死抓住剑柄,任由巨蛇疯狂挣扎,仍抱住不松手。 终于,巨蛇的挣扎渐渐微弱,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缓缓沉向深渊。 姜绾游到浮板上,两只小的缩在她身侧,虽然狼狈得不成样子,但至少都活着。 等缓过神时,张逢生已经回来了,周围的小妖没了,想来是他处理掉了。 浮板稳稳当当在江面上飘着,奈何天空不做美,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突然间雷音滚滚,黑云压境。 岸上危机四伏。 四人宛若动物园里永远不能上岸的倒霉猴子拼命划水。 他们是在天擦亮的时候上岸的,找了间破道观,倒头就睡。 在醒来时,不见张逢生,只有两个孩子窝在旁边小口小口啃着干粮。 问了他们人去哪了,不约而同摇了摇头。 虽然已出雍州地界,但此地与其临界,仍会有妖怪流窜,其实不乏实力强劲者,她倒不担心张逢生,而是比较担心他们。 两个孩子虽然修为提升快,但远不是此类妖怪对手,姜绾不敢离开。 只能一道等张逢生。 等着等着又困了。 再醒来时闻到股焦香,两个仍坐在原地,这回不是啃干粮了,而是吃着乌漆麻黑的兔腿,油蹭了满脸。 姜绾迷茫爬起来,看见她醒了,唐筱仙朝外面努了努嘴。 她挪到门口。 道观院子里,张逢生正蹲在井边杀鱼。 紫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清瘦的小臂,用着不知哪儿捡来的破蚌壳刮鱼鳞。 不紧不慢刮两下,放水里涮涮,再刮两下,比老太太择菜还磨蹭。 姜绾靠在门框上看了会儿。 张逢生杀鱼堪比灾难现场,鱼鳞刮得乱七八糟,鱼肚子剖得歪歪扭扭,鱼泡倒是完整地取出来了,但被捏在手里翻来覆去把玩儿。 “道长。”姜绾实在有点看不下去了,“再这么下去,鱼臭了也吃不上。” 张逢生抬头看了看,将鱼泡放回鱼肚子里,慢悠悠道:“急什么,鱼又不会跑。” “鱼是不会跑,但我会饿。” 姜绾走到他面前蹲下,抽过他手里的蚌壳,刀起刀落,一气呵成,不过几个呼吸功夫,鱼就就杀完了。 杀完后,抬眸瞟见张逢生在笑,略微思索,便知狗道士故意偷懒。 没来得及发火,张逢生熟练的舀了勺水在,缓缓往下倒,水流细细地落下来。 水凉丝丝的,顺着指缝淌下去,她就着水流把手搓干净,张逢生忽然开口。 “真是有些好奇,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他从来不是个爱打听的人。 别人不说的事,他不问。别人说了的事,他也不一定记。 世间来来往往的人太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历和去处,他没有好奇心去一一探究。 所以当问出那句话时,连他自己都愣了下。 话已出口了,收不回来,只当最近赶路太辛苦,没睡好所致。 姜绾仔细洗着手,也没回的意思。 张逢生没指望回,她身上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但说不通归说不通,他并不觉得非要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候,她开了口。 “普通上班族。” “上班族?”张逢生面露困惑。 “就是……每天按时去一个地方,坐在桌子前面,做些不太有趣但不得不做的事。到了月底,会有人给你一笔钱,然后你用那笔钱活着。” 张逢生沉默了会儿。 “听着像修行。” 姜绾愣了一愣,忍不住笑出来。 头回听说将上班说成修行的。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 每天做差不多的事,赚得少就攒得少,攒得少就活得紧巴。反过来也一样,赚得多就攒得多,攒得多就活得松快些。 姜绾茅塞顿开。 怪不得书上总说人生是一场修行呢。 思忖完毕,又觉得有点心酸。 索性干点活转移注意。 麻溜将鱼穿好,架在火上,火苗舔着鱼皮,滋滋冒出油花。 张逢生不知从哪儿摸出几个野果,用袖子擦了擦递到眼前。 姜绾接过果子咬了口,酸得皱眉,忍了忍强行咽下去。 “那你呢?”片刻沉凝之后,她问,“当道士之前是做什么的?” 张逢生拨弄着火堆,火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记事起就在山上了。” 姜绾一愣,“孤儿?” “算是吧。”张逢生语气很淡,“师父说是在山门口捡到我的,裹着块破布,连张字条都没留。他老人家嫌麻烦,本来想让山下农户收养,结果我抓着他胡子不撒手,就这么赖下了。” 他说到这里,嘴角 弯了弯,像是在笑,但眼底没什么笑意。 姜绾看着他。 张逢生很少提自己的事,偶尔说起也是一句带过,此刻他说得也轻巧,但她听出别的味道。 一个被遗弃在山门口的婴儿,连名字都没有,后来有了师父,有了师兄,有了归云山。 突然有一天,这些都没了。 “张逢生。”她忽然喊他。 “嗯?” “你师父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逢凶化吉,绝处逢生吧。” 张逢生拨火的动作停了。 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又平静下去。 “也许吧。”他说,“不过我觉着,他老人家可能只是随口取的,图个吉利。” 姜绾笑了笑,没再追问。 鱼烤好了,她分了两条给唐筱仙和吴浔,又递了条给张逢生。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眉头微皱。 “怎么?” “腥。”他老实答道。 “废话,没有姜没有盐,能不腥吗?”姜绾自己也咬了一口,确实腥,但饿了什么都好吃,“凑合吃吧,等到了鄞州,我给你做顿好的。” 张逢生偏头看她。 “做顿好的?” 姜绾点头,一本正经地数起来,“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青菜,再来个番茄蛋汤,三菜一汤,够意思吧。” 张逢生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那我就等着了。” 姜绾笑着应声,正要将最后半条鱼塞进嘴里,外头忽然响起脚步。 由远及近,踏碎了道观外荒草丛生的寂静。 姜绾与张逢生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起身,唐筱仙和吴浔被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两个小的对视一眼,默契地掐了法诀。 破旧木门被从外向内推开 先进来的是两个身着玄甲的妖兵,腰悬长刀,面容冷硬,甲胄上刻着先前从未见过的纹路,两只展翅的游隼,姿态孤高。 护卫左右分开,让出一条路。 随后走进来的人,让姜绾微微一怔。 那是个女子,是……修士。 她静立其间,眉眼垂敛,长睫轻覆。 姜绾一言不发看着。 女人容色莹白清绝,衣染梅香,一身清冷悲悯,似敛尽了世间喧嚣。 菩萨面,秋水身。 她美得让人晃神。 但此时此刻,姜绾没有任何闲情逸致去欣赏她的美貌。 道观外荒草簌簌,两个玄甲妖兵按刀分立两侧,甲胄上的飞鸟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那女人站在门槛之内,腰间悬着柄没有剑穗的青剑,她好像看不见,细细聆听了会儿。 “冒昧叨扰。”女子唇角噙淡浅的悲悯笑意,“我想问……是谁杀了玄蛇。” 姜绾一怔,心下愕然。 都这么说了,来头定是不小,带着妖兵,却又是个修士。 姜绾稳了稳心神,面不改色,“不是我们。” 话刚落地,两个玄甲妖兵往旁边让了一步。 门外有拖了个死狗般的男人进来,妖兵粗暴扯起他的头发。 男人两侧脸颊高高肿起,他似乎疼得厉害,不停低哑喘息,尾音颤了几圈都未曾落地。 姜绾聚精会神端详了会,从他臃肿的脸上瞧出两分熟悉感。 察觉到她的视线,男人哆哆嗦嗦伸出手指。 抽抽嗒嗒道:“就是她。” …… 36. 乱世与桃源(五) 上辈子犯了滔天大罪,今生才被同一个人连坑两次。 姜绾后悔极了。 在船上时就不该留手,直接剁成肉馅,拧成九十九段扔进沧江喂鱼。 对于取自己性命之人,不该手下留情。 事已至此,怎么懊恼也已无济于事。 女人听了李断的话,缓缓转过头来,没有任何焦距的目光准确无误的落到姜绾身上。 “是你?”她问。 姜绾堆起个老实巴交的笑:“姑娘,你看我这样,像是能杀蛇的人么,我连条泥鳅都杀不利索。” 她静静等着女人回应,可面前人只是在笑。 笑得她毛骨悚然。 姜绾故作淡定,脸上尽量不露怯意。 “不是你们?”女人微微偏头,莞尔一笑,“可他说是呢。” 李断被妖兵揪着头发,整张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听见这话拼命点头,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就是她就是她!不是她,也是那个道士,他们是一伙儿的。” 女子静静听着,悲悯的弧度始终未变。她的眼睛很特别,瞳色极淡,像蒙了薄雾,明明正对着姜绾的方向,却让人分不清究竟在看哪里。 “蛇不是我养的。”她嗓音冷如冰下泉流,“只是借来用用,虽说蠢了些,到底替我守了三年沧江渡口,如今死了,人家又来要,总该给个交代。” 女子说话温温柔柔,但气势强得离谱,光是站着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带的人不多,除去开路的,便只剩下押解李断的两个妖兵。 比起带来的护卫,她才是最大麻烦。 与楼月白的轻佻邪性和莫玄瑾的冷戾杀意都不同。她更像立在悬崖边的古刹,静默庄严,不自觉想跪下去。 姜绾稳住心神同时,又缓缓打出个问号。 这么位厉害修士,为什么会投靠妖族呢? 她这么想,自然也就这么问出口了。 意料之外,女子并没生气,反而笑着介绍起自己。 她叫辛坞,从小就是个瞎子,父母嫌她晦气丢在雪地里,是路过的野狗用体温把她焐热了才没冻死。 后来被一个游方道人捡回去,勉强活了几年。道人死后,便四处流浪,靠着给人摸骨算命换口饭吃。 若是运气好倒也罢了,一旦触了霉头,便是铺天盖地的咒骂。大人朝她门口泼粪水,小孩则是朝她扔石子,每逢初一十五还有人烧纸钱咒她早死。 她没怨过,只当是自己命该如此。 再后来机缘巧合入了仙门,原以为熬出头了,想着飘荡一生总算有了归处,但宗门里的人和镇上的没什么两样。 她忽视外头的纷纷扰扰,埋头苦修。 看不见心法图谱,就求人念给她听,同门嫌麻烦,渐渐没人愿意搭话。 那也没关系,她就一个人练,白天练晚上练。 后来真练成了,曾经嘲笑过她的人,不得不弯下腰谄媚讨好,说着言不由衷的漂亮话。 她看不见那些笑脸,但闻得到虚伪的气味。 说不上痛快,只是觉得累。 所以她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再后来妖族派人来问,问她是否愿意在沧江渡口坐镇。 那时已在凡间游荡好些年,平淡日子过久了,便不想卷入到纷争之中去。 但鬼使神差间,她问那妖使,我一个瞎子,你们也敢用? 妖使答得毫不犹豫,城主说了,他看的是人,不是眼睛。 她去了。 妖族以实力为尊,在这里没有人嫌她是个瞎子,没有人觉得她是累赘。 这样很好。 辛坞说完这些,笑意未减,琉璃般的眸子盛着水光,颇有点低眉顺眼的慈悲菩萨相。 四周陷入死般寂静,她轻叹一声,静静注视着她,嗓音温和,“我讲完了,道理很简单,妖族待我以诚,我便报之以忠。”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又是炸船杀蛇,又是行刺夺命,闹得这般大,总得杀了你们,给个交代。” 听完姜绾只觉得自己坠入冰窟,牵了牵嘴角,发现怎么也笑不出来。 话说到这份儿上,再多解释也无济于事,不如就痛痛快快打一场。 这念头刚起,身前多了道紫色身影。 “唉,我说眼皮怎么一直跳。”他不紧不慢地站定,歪着脑袋打量辛坞,“原来是应在这儿了。” 辛坞浅淡的眸子微微偏转,朝向声音来处。 方才只注意那女子。 这道士气息平平,混在人群里像是石头混在石头堆里,不打眼。可当他主动走到前面来时,觉得有些不对。 她看不见,所以神识是她的眼睛。 百年来,无论是藏了修为的老怪,还是用了秘法的邪修,在她神识之下都无处遁形。 可眼前这个人,没有痕迹。 辛坞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断都觉出不对劲,肿着眼缝使劲往这边瞅,姜绾剜了眼,他像是鹌鹑般缩了回去。 姜绾心还没落回肚子里,辛坞已经动手了,剑意无声垂落,封死了前后左右所有退路。 没有过多试探,辛坞出手便是绝杀。 张逢生掐了个道诀,八卦盘虚影凭空浮现,恰好挡在剑锋之前。 趁他们打得火热,姜绾几人也没有闲着,绕到后面解决完妖兵,在李断绝望眼神里,将她拖到角落里狠狠教训了顿。 许是打得太狠,李断蜷缩在角落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眼里止不住滚出来。 “我也没办法,他们把阿笙抓住了。” 李断说得含含糊糊,混着哭腔和抽噎。 姜绾蹙了蹙眉,他们并没进入核心刺杀圈子,照理说很好撤退,她还在思索,便听见他继续呜呜咽咽道,“刺杀的消息走漏了,他们提前布下天罗地网,无一人生还。” 他顿了顿,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姜绾松开李断的领子,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李断闷声说了句什么。 很轻很轻,混在哭腔里,听不太清。 他垂着头,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还在抖,但语气沉了下去,与刚才哭得稀里哗啦的窝囊废判若两人。 姜绾迟疑片刻,弯腰凑近。 “不止辛坞。”他哑着嗓子再次重复,抬起肿得只剩条缝的眼睛看了眼姜绾,“城里来的不止她一个。” 话音落下,他愣了一愣。 李断觉得有点痛,低头一看,长剑穿过了身体。 手里菜刀没拿稳,掉在地上。 他疑惑望向姜绾。 “不应该啊……” 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来得及咳出口血沫,其余的话全部止于唇齿之间。 她看着地上的人,神情漠然。 行动尚未开始便已败露,其他人都死了,就你活着,你不是奸细谁是。 她握着剑,心里没什么波澜。杀了就杀了,这种人,上辈子加上这辈子,不值得第二回心软。 然而,念头尚未落地,身后有风。 极其轻柔,如羽毛划过耳廓。 姜绾来不及思考,出于本能反手一挡。 两刃相交的力道震得虎口发麻,剑柄险些脱手。 姜绾稳住身形,抬眼看去。 来人红衣红发,身形修长,手里提着把巨刃,快和他人差不多高了。 被她接下这刀,他似乎有点意外。 姜绾也觉得不可思议。 但此时不是想这事的时候,略微思索,便认出眼前人的身份。 焚天城城主第三子薛弱。 姜绾擦了擦额角冷汗,欲哭无泪。 “你们躲……”她回头招呼,话却卡在了嗓子眼。 余光一扫。 李断趴着的地方,只剩滩还没干涸的血迹。 人呢? 唐筱仙和吴浔也是一愣,齐齐看向空地,满脸错愕。 他们刚才的注意力全被突然杀到的薛弱吸引了,没人察觉一个「死人」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唐筱仙反应最快,身影一晃便追了上去。吴浔紧随其后。 姜绾想拦已经来不及了,巨刃快似流星般朝挥砍而来。 她仓皇躲过,越想越崩溃。 太逆天了。 这样都不 死。 也不知道两小孩贸然追赶会不会有危险。 姜绾此时真的很想骂娘,但对面之人没给太多时间。 狂热的目光落过来,殷红的瞳孔眯起。 “你很有意思。”他拖着巨刃大步走来,“能接我一刀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薛弱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了会儿,略显嫌弃,“明明是个毫无修为的废物啊,怎么做到的,告诉我,可以留个全尸。” “……” 姜绾不语,故作高深看他。 敌不动,我不动。 唐筱仙他们也不知怎么样了,张逢生那边……方才还能听见打斗的动静,现在怎么半点声息都没了。 薛弱歪头,像是瞧出她的慌张,殷红瞳孔闪过猫捉老鼠的戏谑。 “在想那个道士?”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牙,“辛坞的剑我领教过,同境之内无人能全身而退,你的靠山,怕是自身难保咯。” 等了片刻,对面人仍是不答,殷红的瞳孔里泛起不耐。他不再多言,巨刃横扫而来。 姜绾挥剑而上,其实比起使剑,练体才是强项。 但薛弱巨刃过于霸道,纯靠肉/体相搏,容易成碎片。 刀剑碰撞,劲风四起。 两人缠斗在一处,此与其说她在打,不如说身体在自行应对。 薛弱越打越兴奋,眼中火焰喷薄而出,巨刃卷起风浪,直冲她面门而来。 姜绾本能地想退。 可身体不退反进,竟想以薄刃硬撼开山裂石的一击。 疯了? 这念头刚起,姜绾重新感受到四肢存在,因此行云流水的剑势因此滞了一瞬。 姜绾大脑一片空白,仓促间转攻为守。 巨刃劈头盖脸压了下来,刀风刮得脸颊生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死亡贴着脖颈,冰凉刺骨。 姜绾轻轻浅浅地蹙了下眉,心里凉了半截。 要遭啊。 然而,这一刀还没落下,面前先落下个人。 八卦盘虚影无声展开,轻松化解。 薛弱连退两步,不敢置信。 殿外,辛坞困在阵法之中,八门轮转,将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明明眼前这道士平平无奇,但神识触到阵法时,像是蝼蚁窥见了巨象,本能地瑟缩回去。 辛坞缓过神来。 这个普普通通的道士,修为远在她之上。 他起初,一直闪躲,并没进攻,原来是在布阵嘛。 敏感如她,居然丝毫未曾察觉。 姜绾瞥见这一幕,嘴角试着压了压,没有压下去。 迅速躲在张逢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熟练的换上小人得志的嘴脸,“看见没,我家哥哥只是略施小阵,你们这些妖魔鬼怪就得乖乖站着,还自身难保,我看你是眼神不大好使。” 张逢生偏头,瞥了她一眼,姜绾迎上目光,秉持着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原则,狠狠续上火力。 “你这一手阵法,莫说困她一个,就是再来十个八个,也不过是八卦盘上多转几圈的事儿。”她越说越顺,手指遥遥点了点薛弱,“还有你……我家哥哥方才那是让着你们,真动起手来,你们连他衣角都摸不着,信不信?” “你倒是会替我吹。”张逢生略显无奈。 “这怎么叫吹?”姜绾理直气壮,“我这是客观陈述事实,哥哥不要妄自菲薄。” “……” 薛弱被恶心到不行,但也没退。 不仅如此,眼低还燃起了熊熊火焰。 “我很有多想与之比试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见不着。”说罢,举起巨刃,刃尖遥遥指向张逢生,“能困住辛坞的阵修,修为不会弱。” 这让姜绾记起,原著里薛弱是个极其好斗之人,只尊崇比他强之人,这也是他后来死心塌地跟着莫玄瑾的主要原因。 在他眼里,善恶正邪之分,只有强者与弱者。 强者理应撕碎弱者,弱者活该被强者践踏。 这信念简单,纯粹,贯穿始终。 薛弱跃跃欲试,眼底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来,跟我打一架。” 37. 乱世与桃源(六) 好不容易脱困出来,姜绾不想过多纠缠。 薛弱是个疯子,越打越来劲。 若是继续纠缠下去,还怎么去找唐筱仙和吴浔。 扯了扯张逢生袖子,示意找机会溜。 张逢生顺着拉扯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侧头看她。 蓝衣姑娘额角还挂着方才激战时渗出的细汗,脸颊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拼命朝他使眼色。 张逢生嘴角弯了弯。 他收回目光,转向对面跃跃欲试的薛弱,慢吞吞地叹了口气。 “贫道今天困了,打架这事儿……”张逢生打了个哈欠,“要不就算了吧。” 薛弱愣了愣,巨刃往地上一杵,碎石四溅,“你说不打就不打,老子手痒了一整天,好不容易碰上能打的,你跟我说困了?” 今日不打一架,显然不会罢休。 张逢生无奈揉了揉额角,侧头对姜绾道:“往后退。” 姜绾拔腿就跑,找了棵树,探出半截脑袋观望。 张逢生站在原地,淡金纹路蔓延开来。 薛弱低头看了一眼,嗤笑道:“又是阵法?同样的把戏……” 话没说完,他脚下一空。 薛弱连人带刀坠进不知何时出现的深坑里,坑底是软绵绵的淤泥,他砸进去时溅起的泥点子飞出来,哪怕她闪得快,也不可避免溅到几滴。 随意抹了抹,继续探头看。 坑不算深,但对薛弱这种偏力量型的妖怪来说,出来得需要好一会儿。 他使劲挣脱,却越陷越深,怒喝道:“臭道士!你他娘的……” 话没说完,他嘴就被污泥堵住。 见薛弱如翻壳的王八挣扎,姜绾忍不住乐出了声。 笑意没来得及收回去,鼻尖被轻轻一蹭。 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将幸灾乐祸的小表情给擦没了。她愣了一愣,反应过来给她擦泥呢。 张逢生收回手,对坑里的动静充耳不闻。 “走吧。” 他说这话的时,已经转过身去了。 姜绾怔愣片刻,脸有点烫,压下心底说不清的异样,抓紧跟了上去。 薛弱仍呜呜咽咽叫着,大意无非是问候张逢生的祖宗十八代。 整个人陷在淤泥里,想施法出去,可污泥牢牢禁锢着,使不出半点力气。 他啐了口泥,喉咙里滚出含糊的骂,在寂静的道观里嗡嗡地回荡,没人接茬。 薛弱骂累了,喘着粗气仰起头。 坑口框出一小方灰蒙蒙的天,在天光正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道人影。 玄色衣袍沉沉垂落,银丝面具严丝合缝地扣住他半张脸,只露出冷硬的下颌。 那人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坑底的狼狈,既没出手的想法,也没说话的意思。 这人杀意太盛,与之前所见所有完全不同。 上端的男子,偏了偏头,像是在找什么,风将他衣摆掀起一角,又落回去,薛弱听见头顶飘下来极轻的嗤笑。 没来得及分辨其中意思,他整个人如旱地拔葱般,被一股蛮横的力道生生提离泥潭。 等到双脚落地,刚要问责男子看戏太久,袖子被人扯住,回头看去,辛坞也出来了,面色凝重朝他摇了摇头。 能让辛坞面露难色,想来是一等一高手。 薛弱眼底闪过兴奋,跃跃欲试,肩膀却被辛坞摁得结结实实。 薛弱定了定神,抬眸看过去。 眼前男子带着银丝面具,瞳孔是金色,印象中好像只有…… 那人名字还没完全响起,自暗处走出来三只妖怪,肩上扛着两个五花大绑的孩子扔在了地上。 等看清两人容貌后,薛弱呼吸一滞。 他们不是…… “认识他们?” 男人冷硬如剑,不苟言笑。 薛弱心里打鼓,看来这位就是那位叛离师门,杀师证道,如今被正道人人喊打的魔头莫玄瑾了。 听说他一直在找定光剑的下落。 难不成是那个女人? 他只想想了想就将这个念头抛去,那把剑平平无奇,并无出彩之处。 知晓眼前人身份之后,薛弱难得正色起来,虽然好斗,但不代表他爱找死。 一五一十将前因后果阐述完,静静等着下文,莫玄瑾却不在出声了。 他只将两个孩子丢在原地,便头也不回得走了。 薛弱欲言又止,瞧着玄色背影走远,涌起无尽疑惑,“这什么意思?” 辛坞脸上露出点清淡的笑意,嗓音温和如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两个孩子不能死。” 薛弱皱眉,有些不高兴,“他们杀我妖兵,又斩玄蛇,留着同伙作甚?” 辛坞微微侧首,浅淡的眼睛朝向唐筱仙和吴浔被绑着的方向。 “那个女孩。”她顿了顿,“你看她,像不像画像上的人?” 薛弱一愣,顺着她的目光仔细打量唐筱仙的脸。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只画了一半的残画,那帮修士为了活命,画了张画,笔触虽潦草,眉眼轮廓却已初具形态。 薛弱瞳孔微缩。 “他们说知道姜淮玉转世的模样,画到一半就死了。”辛坞语调平淡,眼底却掠过深意,“画中人与她有三分相似。 她没有说完,但薛弱已经明白过来。 他有听闻白玉京的那群老东西在找什么姜淮玉的转世,想来已经有人找到,并将消息传了回去。 薛弱瞧了瞧地上唐筱仙,确实有点像,略微思考便嗤笑出声,“以为找到转世就能逆风翻盘,白玉京那帮人是疯吗?” “疯也好,傻也罢。”辛坞转过身,衣袂拂过碎石,嗓音平淡如常,但薛弱听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冷意,“我只觉得可笑。” “姜淮玉活着的时候,压得十大妖城不敢越雷池半步,如今她死了,不想着怎么靠自己活下去,反而满天下找一个死人的转世,指望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重新变成姜淮玉,替他们挡住妖族大军,替他们夺回失去的城池,把一族的兴亡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转世上,这不是希望,是软弱。” 薛弱沉默了一会儿,难得没有插嘴。 辛坞脸上神情平淡如水,语气确是极为不屑的,“我不喜欢这样的事情。” 仿佛只要找到强者的转世,人族所面临的困境就迎刃而解了。 好像她的出生就是为了替他们扛起,本该由他们自己扛的东西。 太无能了。 辛坞不再言语,转过身离开。 薛弱挠了挠头,他对这些弯弯绕绕没什么兴趣,只关心一个问题:“那这孩子到底是不是?” “不知道。”辛坞干脆利 落地答,“但莫玄瑾把她丢回来,意思再明显不过,暂时不能动。” 她迈步往道观外走,声音从前方飘回来,裹在清晨的薄雾里,有些模糊。 薛弱扛着巨刃跟上,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这要是让城里那些老家伙听见,又该说你心向人族了。” 辛坞放慢脚步,立在台阶之上,眉眼盈盈转过身,居高临下垂眸,宛若一尊柔美的白玉菩萨。 薛弱正扛着巨刃跟在后面,刚踩上台阶,抬头就撞上辛坞居高临下傲然睥睨的眼神。 柔和得像春风,她语气淡然道:“我心向谁,用不着向任何人交代,妖族收留我,我替妖族做事,这是恩义。但恩义归恩义,我眼睛瞎了,心没瞎。人族那些修士也好,妖族那些城主也罢,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转世上,在我看来,都一样可悲。” 话落,走出道观大门,晨光落在她素白的脸上,无神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光,莫名让人不敢直视。 姜淮玉转世到在这里了,莫玄瑾居然舍弃她,去追另外两人,只能说那两人身上藏着更深的东西。 辛坞垂着眼睫,神识如水银泻地,铺开在方圆百丈之内。 蹙了蹙眉,停下脚步。 “出来。” 芦苇丛晃了晃。 先是声讪笑,窸窸窣窣动静传入耳中,有人从里面爬出来,动作笨拙,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脚,踉跄了两步才站直。 薛弱扛着两个拦住身前,看清此人面容,震惊瞪大眼睛。 辛坞不需要看,神识之下,男人轮廓清晰的如同刻在脑子里。 此刻他站在三尺外,脸上还挂着青紫交加的淤痕,嘴角那道口子还没结痂,衣裳前襟破了个大洞,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皮肉。 辛坞笃定开口,“你不是普通人。” 李断搓了搓手,脸上的肿还没全消,笑起来五官挤成一团,显得有些滑稽:“这话说的,普通人能挨那一剑不死吗?” “普通人也不会在挨剑之前,先在袖子里藏血包。”辛坞淡淡道,“你算准了她会动手。” 李断搓手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得更开了:“姑娘这话就冤枉我了,我李断行得正坐得直,从不干这种揣测人心的勾当,我当时是真打算跟她好好说道理来着,谁知道她二话不说就拔剑。” 辛坞沉默了一瞬。 此人修为平平,被薛弱一刀背就拍翻在地,连还手之力都没有。所以她并未在意,只当是侥幸逃生的散修。 辛坞细长而淡漠的眼睛锁住了李断。 可细想下来,其中有诸多疑惑。 像是刻意被擒,故意挨剑,从头到尾都是在演戏么。 “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 李断笑着前迈了一步,歪过头,看向那两个五花大绑的孩子,漫不经心的指了指,“能不能商量一下,把这两个孩子给我留下。” 薛弱冷笑:“如果说不能呢?” 李断挑了挑眉,斜眼望向辛坞和薛弱。 忽地咧嘴一笑,混不吝的笑里透着满不在乎,仿佛天底下最大的麻烦,也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小笑话。 辛坞紧皱了眉,神情异常冰冷。 男子随意撅了根棍子,随意掂了掂。 他笑意未散,云淡风轻扫过他们。 “不给啊……那就死好了。” 38. 乱世与桃源(七) 姜绾和张逢生离开道观,沿着小径追了半个时辰。 两个孩子追李断时留下的痕迹断断续续,但就是瞧不见人影。 时间一点点过去,姜绾不免着急起来,脚步也越来越快,张逢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痕迹,始终没说话。 追着追着,痕迹越来越淡。 当两人寻到处浅湾时,痕迹彻底没了。 沧江在这里拐出舒缓的弧弯,水流被浅滩兜住,失了下游的湍急,江面宽阔而沉默,晨光落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细密的金鳞。 扫视一圈,仍是没有线索。 不应该啊。 且不说两个孩子的脚程能走多远,唐筱仙和吴浔向来懂事,知道轻重缓急,就算一时冲动追出去,也该在追不上之后原路返回 姜绾暗暗思忖。 不会是被李断掳走了吧。 这念头冒出来,姜绾便觉心口一紧。 李断油腔滑调,吊儿郎当,装死都干的出来,谁能担保他没有后手? 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做出这种事情了。 万一这次也是他故意为之,先卖个破绽,将两个孩子引过来,再趁她和张逢生被辛坞缠住的空档,顺手牵羊把人带走。 姜绾顿了顿,眼底闪过冷意。 他带走孩子的目的是什么,难不成知晓他们身份了吗? 越想越乱,倏地转身。 “张……” 话刚起了个头,鼻梁便撞上了什么东西。 酸意猛地袭来,眼泪当场滚出来。 姜绾捂着鼻子蹲下来,缓了好久,等疼痛稍稍缓解幽怨的抬眼看过去,罪魁祸首则是一脸无辜揉着下巴。 接收到她的眼神,张逢生非但没收敛,反而蹲下来,歪着脑袋端详好一会儿,晨光从江面上折过来,映得他眼底懒散的笑意格外清晰。 姜绾被盯得有点不好意思偏过头。 “别动,我看看。”他说。 话音刚落,微凉的手指碰了碰鼻梁侧面,力道跟碰豆腐似的,一触即收。 张逢生一本正经点头:“没歪,还是正的。” “……” 撞一下就歪,那还得了。姜绾气得想打他。 但此时也不是干这个的时候,等疼痛完全过去,她便说出了自己想法。 张逢生赞同的点了点头,“是被掳走的,但不是李断。” 姜绾蹙了蹙眉,不是李断还能是谁。 辛坞和薛弱还在道观里困着,就算脱困了,也没道理绕到他们前面来。除非这浅湾附近还埋伏着另一拨人。 还能是谁呢,难不成是莫玄瑾啊。 余光一瞥,正好撞上张逢生的视线。 这人平时总跟没睡醒似的,这会儿倒是难得抖擞了些,瞳仁清亮,只是这目光……总感觉越过她在看什么人。 姜绾愣了一愣,转身过去。 在昏暗中,隐约可见三颗头颅。 她呆愣在原地,呼吸都不自觉放缓。 那半人高的杂草里,缓缓走出来个三个人的身子,动物脑袋的妖怪。 相貌丑陋惊悚,却无比熟悉。 姜绾瞪大眼睛。 他们是莫玄瑾的小跟班。 三个妖怪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走到心尖上,姜绾心凉凉的,差点窒息而死。 边走边左右张望,明明他们就在正前方,好像没有看见般,越过她直接往对面走去。 肯定又是张逢生布了阵法。 对付他们或许好使,但若是莫玄瑾…… 这念头还没落下,耳旁传来类似玻璃四分五裂的声响,姜绾还没弄清是怎么一回事,手腕就扣起,整个人如同抽离时空般移动,周遭景物瞬间扭曲模糊。 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脚下便已踩实,霎时间脱节的眩晕感反涌上来。 像是坐了几百次大摆锤,恶心得想吐。 姜绾踉跄半步,张逢生紧紧拉住她的手,才不至于摔个四脚朝天。 稳了稳心神,缓抬眼看去,眼前的景象变了模样。 他们已经出了浅湾,暂时躲过追杀。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肩膀一重,张逢生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姜绾浑身一僵。 发丝蹭过脖颈,有点痒。 “张逢生?”姜绾轻轻推了推,“你怎么了?” 他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拂在她肩窝里,温热潮湿,姜绾往后挪了挪,毛绒绒脑袋不安蹭了蹭,含糊不清道,“别动,困。” 说睡就睡,连个招呼都不打。 此人平时懒得恨不得走路都闭着眼,能躺着绝不坐着,能靠着绝不站着,如今这副样子,恐怕早就撑到极限。 光站着等他醒来也不是长久之计,姜绾被他靠得身子发麻,忍了片刻,实在没办法,小心翼翼扶住脑袋,将他背起来,又试探性又喊了两句。 背上人毫无反应,脑袋软塌塌地垂在颈侧,呼吸均匀绵长,睡得那叫一个安稳。 她深吸口气,利索起身,迈开步子往林子深处走。 脖颈处的脑袋随着步伐轻轻晃着,毛茸茸的发丝蹭过耳廓,痒得想躲,但又腾不出手。 越往里走越静,静得人发慌。 这地方她不认得。 此处应是张逢生随机择地,没有明确的目的。 四周尽是参天古木,树冠遮天蔽日,零碎的光自叶缝间落下来,空气里的潮气,像是糊在嗓子眼里,姜绾感觉下一刻就会溺水而亡。 顶着窒息走了会儿,终于出了密林,入目是一望无际的粉色。 风过处,绯色的花瓣如云霞般翻涌,纷纷扬扬落下来。 古木参天的压抑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灼灼其华的桃林,是粘腻的花香。 可是……外面明明不是春天啊。 回头去看身后,来时路已经消失不见,粉色花儿,随风而起。 他们置身在花海之中,姜绾震惊之情无以言表。 怀着紧张忐忑的心,继续往里深入,正惊疑于这凭空出现的秘境,忽听得前方传来清脆的笑闹声。 “快!别让它跑了!” “在那边!堵住它!” 几个总角之年的孩童围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追逐嬉戏,他们穿着寻常衣裳,赤着脚在落英缤纷的草地上撒欢,笑着闹着围堵它。 这场景太过安宁祥和,与外界兵荒马乱的时局格格不入,竟让姜绾恍惚间生出一种时空错位的荒谬感。 桃……桃花源记么。 那兔子眼见逃不过去,径直朝着她的方向跑来,一溜烟躲在了她身后。 孩子们也追过来,跑在最前头是个扎着小辫儿的女孩,走近了姜绾注意到,羊角辫下面还藏着两枚嫩生生的小角。 其他几个孩子也从后面挤过来,也全是如此,长着人脸,又有点不同。 姜绾脑子嗡嗡作响,下意识退了两步。 这一退反倒让小妖怪们更来劲了,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 嚷嚷开了。 “是人吗?你们是人吗?” “真的是人!跟村长说的一样!”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羊角辫胆子最大,鼻尖耸了耸,又绕到侧面去看张逢生,端详许久,惊叹道:“哇,这个公人好高!” 姜绾寒毛都竖起来了,不声不响往后退。 但这帮小妖不肯放过,她退,小妖们就紧贴前进。 姜绾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干巴巴地应付,“我们就是路过的,无意冒犯,这就……” 话没说完,脚下踩到了什么硬物,踉跄两步稳了稳身形,好不容易站稳,又突然抽走,瞬间失去平衡,姜绾整个人栽了下去,不偏不倚撞到了树根旁的圆石。 「咚」得一声闷响。 小妖们倒吸口凉气,集体噤声。 粉色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姜绾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几颗小脑袋挤成一团凑在她上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完了完了,撞死了!” “没死,村长说死人不会喘气,她还喘呢。” “快去找村长来……” “……这个高的也在睡觉诶,是不是冬眠了?” “笨蛋,人才不冬眠。” “……”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_ 张逢生是被颠醒的。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先闻到股熟悉的皂角香,耳旁是吱嘎吱嘎的车轮声。 他没急着睁眼,先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衣料,迷糊神经陡然清醒,温热呼吸拂在颈侧,节奏匀净绵长。 张逢生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姜绾的脸近在咫尺。 她的头抵着他的下颌,整个人蜷在他怀里,若不是额角的包,张逢生丝毫不怀疑她是睡过去了。 极小心地拨开额前碎发,撞得不浅,好在血已经止住了,只是眉间微微蹙着,像是在跟谁较劲儿。 张逢生莞尔一笑,转动视线,板车缓缓前行,拉车的是只体形硕大的老山羊,视线没来得及收回来,猝不及防间对上几张稚嫩的小脸。 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眼睛,像看猴子般,打量着他。 张逢生沉默了片刻,默默合上眼睛。 板车悠悠前行,耳旁叽叽喳喳一刻没停,胆子大的已经伸手来戳的脸颊。 “他怎么又睡了。” “不会是装的吧” “掐鼻子。” 张逢生闭着眼,仍由他们研究,直到某只爪子试图戳进他鼻孔时,偏头避了避,缓缓睁开眼。 清凌凌的眼睛,泛着薄薄的凉意,像是大夏天里兜头浇下来的冰水。 小妖怪们齐刷刷缩回了手。 张逢生低头看了眼怀中人,姜绾像是陷入了很深的梦魇,原本只是浅皱着,如今紧紧皱着,面容极为痛苦。 静静看了会儿,伸手轻轻揉开了褶子,怀中人不满的呢喃两句,沉沉睡了过去。 张逢生笑着看着,幽幽叹了口气。 而后,抬起眼扫了圈趴在车沿上的小萝卜头们。 眼底残余的睡意已经散尽了,懒洋洋笑着看他们。 小妖们不约而同往后缩了缩。 明明是春日般和煦的脸,怎么凉飕飕的。 他们不敢说话,面面相觑,等着他反应。 紫衣青年像是没睡醒,打个哈欠,这才掀起半阖眼皮,拖着懒洋洋的长音问。 “劳驾,这车是往哪儿去?” 39. 乱世与桃源(八) 姜绾睁开眼。 模糊视野里浮现出木质房梁。 脑袋重得很,像灌了半斤烈酒,晕晕乎乎。 “可算是醒了。” 浑浑噩噩思绪还没完全恢复,熟悉的声音旁边传来。 姜绾转头,紫衣青年逆光坐着,手里端着个粗陶碗。 眯着眼看了会儿,混沌脑子有片刻清明,又很快陷入宕机。 青年眼下挂着两片乌青,像是好久没睡,见她醒来,嘴角扬起惯常的懒散笑容。 姜绾扑过去掐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扯。 “嘶。”张逢生手里药碗差点翻了,“你干嘛?” 姜绾没松手,又扯了扯,感受着指腹下的温度和弹性,长舒口气,“不是假的。” 张逢生揉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什么真的假的,你撞的是脑袋,又不是眼睛。” 姜绾没理他,重新靠回枕头上,目光盯着房梁,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梦见她和张逢生在山里遇袭,有只通体漆黑的妖兽一口把张逢生吞了进去,她像个无能的丈夫,只能眼睁睁看着,连叫都叫不出来。 这种灭顶的窒息感太真实,以至于久久无法回过神。 姜绾闭上眼。 与张逢生相识相伴这般久,早就视为呼吸般自然的存在。 他于她而言,是嵌进命里的人,像身体里长出的另一根骨头,扯一下会疼,少了便活不成。 她下意识攥紧了被角。 “唉。” 张逢生声音悠悠飘过来,拖着天塌了都懒得跑的散漫调子。 “你这什么表情,跟死了丈夫似的。” “我梦见你死了。” 姜绾立马接过话,在对上青年视线同时,浑浑噩噩脑子,陡然清醒过来。 窗户半开着,风在两人间呼啸而过。 看着青年的脸,神志不清时说得话,做得事,穿过层层迷雾清晰闯入脑海。 姜绾略有点不好意思。 默默拉高被子,遮得严严实实。 等了会儿,被子外有人戳了戳,“起来把药喝了。” “我不是咒你。” 姜绾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含含糊糊的。 张逢生端着碗,看着鼓起的一团,有些好笑。 “我知道。”他说完,又戳了戳,“起来喝药,凉了还得重新熬,多麻烦。” 姜绾磨磨蹭蹭爬起来,额头一紧,有点疼,摔之前的记忆缓缓浮现,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上头缠了圈细布。 在妖怪的地盘,不仅活了下来,还包扎了伤口? 姜绾询问清楚,还没张口张逢生便将药碗递到嘴边。 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姜绾皱眉咽下,味蕾立刻抗议起来,这药苦得让人头皮发麻,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勺已经递到嘴边。 好苦,好苦。 比她的命还要苦。 很快一碗药见底,姜绾苦得说不出话来。 可不过几息功夫,有股暖流自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别说小小磕伤,就连数日来的痛楚与疲惫皆消散大半,唯独唇齿间残留的涩意,实在有些难受。 “这是什么?”姜绾疑惑地问。 “老渔民的偏方。”张逢生轻笑,好整以暇看她,“江鲈鱼胆配黄连,专治跌打损伤。” 姜绾:??? 这是要苦死谁,别疼痛没缓解,先把病人苦晕过去。 “张嘴。” 姜绾整张脸都皱起来,舌尖一甜。 颗裹着糖霜的山楂球就顺势滚进了嘴里。 甜丝丝,有一点点酸,她眼睛亮了亮。 来这之后,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更别说糖雪球这种高级货。 抬眼时,正看见张逢生正看着她额角, 目光温温凉凉的,如同冬日里的太阳,暖得同时,也冷得很。 他这人向来没脾气似的,天塌下来都能歪着身子找个舒服的姿势接着,姜绾认识他这么久,就没见他真对谁红过脸。 所以他不高兴的时候其实不太明显。 起初时姜绾会经常性问他有没有生气,但相处久了之后,自然也分辨得出来。 “你怎么了?”她含着山楂球,含含糊糊地问。 张逢生沉默了会儿,幽幽叹息一声。 “我比你抗摔。” 姜愣了一愣,没理解他的话中之意。 嘴里糖雪球甜味正浓,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了半拍,只便只是眨了眨眼,等他往下说。 张逢生却没看她了。 随着糖雪球下肚,姜绾也很快恢复神志。 稍稍想了想,便知晓他的意思。 他是在说她为了护他把自己磕伤的事。 其实也没多疼,至少跟之前受的那些伤比起来,真不算什么,所以她并没放在心上。 修炼这么久,若是这么一下就摔死了,那岂不是太废物了。 “你这人吧。”张逢生终于开口,尾音拖得慢悠悠的,略有点无奈,“心眼太实。遇着事儿先把别人护在后头,自己磕了碰了倒跟没事人一样。” 他嗓音本就偏温,这会儿语气放得又轻,如山涧溪流般慢慢淌出来,不急不躁,十分舒服。 姜绾若有所思。 这话大概在他心里搁了挺久,只是到今天才肯往外掏。 “想做就做了,哪那么多道理。”她想了想,莞尔道:“有时回过神也很后悔,但总不能去怪那个下意识的自己吧。” 话一出口,姜绾愣了一下。 倒不是说错了什么,而是这话实在太不像她的风格。 换作从前,大约要掰扯出七八条理由,将利弊得失都算得清清楚楚,才肯承认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面好半晌没动静。 姜绾抬眼去看,正撞上张逢生的目光。 这人难得端端正正坐着,手里空碗搁在膝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她。 窗缝里漏进来点风,青年鬓角碎发晃了晃,他没动,眼底的懒散笑意不知什么时候散了,换成了些别的什么。 两人沉默对视良久,久到姜绾都有不好意思了,刚想移开视线,松弛的嗓音响起。 他笑道:“你这样容易让人犯懒啊。” “什么意思啊?”姜绾一怔,没反应过来。 “很容易让人将命交给你。”张逢生实话实说。 这话说得很随意,也知晓张逢生没有别的意思。但心跳仍旧是不受控地漏了一拍。 在这陌生世界里,也会有人全须全尾地信她。 这种被全然信任的感觉,如同船锚,让她这艘漂泊的小船,暂时有了歇一歇机会。 姜绾面上不显,心里好似沸水,激动异常。 人一旦情绪上头,就容易大画饼,姜绾自然也不是例外,她利索站起来,昂首挺胸,“等到了鄞州,我会努力赚钱,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等回神时,张逢生已经点头应了下来。 对上他满怀期待的目光,姜绾只能以干笑掩饰尴尬。 笑了会儿,实在太傻,便顺势去看窗外。窗户半开着,外面隐约传来些嬉闹声。 姜绾在床上又赖了片刻,张逢生已经端着空碗起身。 “这个村子是怎么回事?” 张逢生如此淡然,这妖怪村显然很安全。 难不成真让他们遇见了世外桃源。 在她疑惑不解中,张逢生缓缓道来。 这村子叫桃花村,村里的居民 大多是些性情温顺的食草小妖。 他们祖先为躲灾祸,寻到这片与世隔绝的桃源,从此便扎下根来,世代以捕鱼耕织为生。 为了保护家园,他们设了座守护阵法,阵法不伤人,只悄无声息地将闯入者引向别处。 正因如此,这个封闭的小村百余年来从未有外人踏入,对外头的战乱不休,他们听都不曾听说过。 听完之后,姜绾更觉得这是做与世隔绝的桃源。 张逢生没再多说端着碗出门,由着她消化这些讯息,屋内安静下来,外头的嘻笑打闹便显得格外清晰,隐隐还有渔歌的调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飘进来。 在床上赖了片刻,旋即掀开被子下地,推开半掩的木门,走到院中。 村舍落在缓坡之上,青瓦白墙掩在桃林之中。 正值花期,满坡的桃花开得不管不顾,自村头一直到村尾,接连不断,风一过,花瓣簌簌地往下落,仿若置于仙境般。 姜绾远远瞧过去,溪边有妖在舂米,更远处是菜畦间有长鹿角的老者弯腰拔草,这里的妖村与凡俗里的普通村庄没太大差别。 姜绾看完过后,正想回去躺着,杂乱脚步纷至沓来,伴随着小七嘴八舌的嚷嚷。 “醒了醒了,母人醒了。” “什么母人,要叫姑娘。” “姑娘,姑娘醒了。” 不一会儿,她就被七八个小妖怪围在中间,走也不会是,不走也不会是。 正僵着,羊角辫自妖堆里挤出来,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姑娘,你脑袋还疼不疼?” 说着踮起脚,似乎想看看额头上的伤,奈何个头太矮,蹦了两下也没够着,急得直拽旁边同伴的袖子。 姜绾摸了摸细布,那碗苦得惊天动地的药效果确实好,这会儿已经不疼了,只余下点钝钝的麻。 “不疼了。”她说。 “我就说嘛!”羊角辫得意地扬起下巴,“村长的偏方可灵了,上次阿岩从树上摔下来断了腿,喝了三碗就好了!” 旁边圆脸小妖不服气地嘟囔:“那是阿岩命硬,跟药有什么关系。” “你胡说!” “我没胡说!” 眼看两个小妖要吵起来,姜绾连忙岔开话题:“你们村长在哪儿,我得当面谢谢她。” 小妖们互相看了看,羊角辫率先举起手:“我知道!我带你去!” 话音刚落,小妖齐齐出动,在前引路。 姜绾顿了顿,转身去看张逢生,他恰好从厨房出来,交代去向后,便迅速跟上。 小孩儿们跑得很快,她也不免加快脚步,正埋头追着,转角的小房内冷不防闪出个人影,收势不及,便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对不……”道歉话没出口,结结实实遭个白眼。 在她发愣之际,此妖嫌恶的绕过大步离去。 姜绾在原地站了许久,逐步回神。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咬咬牙,看了眼走远孩子们,压住火气,加速跟上。 除了方才那位,沿途的妖怪见了她,皆微微颔首,姜绾有些不自在地回以微笑。 一路以来,惨祸见过太多,以至于对妖多多少少带有点不同寻常的色彩。 姜绾理了理杂乱思绪,再怎么说桃花村的妖没害他们,若还抱着先入为主的猜忌不放,反倒显得狭隘了。 压下心头的偏见,走了桃林深处。 落花满天,一方石坪上,有两人对弈。 其中一位是个蓝眼的貌美女人,而另一个…… 他大刀阔斧坐着,脸应该是被谁打了,青紫未消,肿如猪头,听见动静,抬眼朝看来,漆黑瞳仁里盛满了坦坦荡荡的不要脸。 “哟,这么巧。” 40. 乱世与桃源(九) 在这里见到李断,姜绾心情十分复杂。 怎么哪里都有他呢。 李断倒是一点儿也不尴尬,随手丢下棋子,拍了拍衣摆站起来,溜溜达达地走到她面前,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两声。 “赵姑娘气色不错啊,看来那药挺管用。” 姜绾蹙眉:“什么药?” “就你喝的那碗苦到怀疑人生的偏方啊。”李断理所当然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方子,我熬好让那道士端进去的。” 姜绾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所以她喝的那碗苦得灵魂出窍的玩意儿,是出自此人之手? 李断仿佛完全读不懂她的表情,还在那儿沾沾自喜地邀功,“江鲈鱼胆可不好找,我天没亮就去江里摸的,摸了大半个时辰才逮着一条。怎么样,是不是药到病除,你要是觉得效果好,回头再给你熬两碗巩固巩固。” “不必了。”姜绾想也没想,便斩钉截铁回绝,深吸口气,将话题转到正事上,“唐筱仙和吴浔呢?” 想问李断的事儿很多,但其中最为关键便是两个小孩的下落。 张逢生说两小孩不是李断掳走,但他们确实也是在追他路上消失不见,这其中的蹊跷,眼前这人或许知晓几分内幕。 李断笑意淡了一瞬。 “说话。”姜绾盯着他。 李断没吭声,看了她一会儿。 姜绾镇定回望。 她百分百肯定,这个人绝对知晓。 李断挠了挠后脑勺,嬉皮笑脸的模样又回来了,但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原本他们是在后头穷追不舍,但来了个大妖将两人掳走了。” 姜绾心一沉。 李断摊了摊手,“那人太强,没打过。” 莫玄瑾么。 姜绾藏在袖中的手攥紧成拳。 “你既亲眼撞见,可知对方究竟是什么来路?” “那会儿都自顾不暇了,哪还管得上什么来路。” “那他带人走的时候,两个孩子是死是活?”她又问。 “活的。”李断这次答得倒快,像是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捆得严严实实,没下杀手。我瞧着,那人暂时没想要他们的命。” “你方才说,你拦了,没拦住。”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微凝,“那你是怎么全身而退的?” 李断混不吝笑容,终于出现了丝裂缝。 “在沧江上打劫,在辛坞面前演戏,现在又从莫玄瑾手里全身而退。”姜绾趁胜追击,“李断,你说你会点三脚猫功夫,我是信的。但一个只会三脚猫功夫的人,能活到现在,要么运气实在好,要么就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 李断没有立刻接话,笑意散的一干二净,幽深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姜绾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炸船,刺杀,装死,逃命,一环扣一环。你嘴里说出来的话,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本身并不是多疑之人,所以格外容易轻信别人,但这不代表她是个傻子。 “炸船是真的,刺杀薛弱是真的,里应外合是真的。”李断苦笑道,“消息走漏是真的,阿笙被抓是真的,想杀你逃命也是真,只是没想到你如此敏锐,好在我提前在袖子里藏了血包,要不然还真难说。” 姜绾的眼神微微一变。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会动手。” “哪能啊,我又不是神算子。”李断笑意愈发苦涩,“像我们这种散修,习惯了凡事多留一手。” 他所说可信吗? 姜绾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此人劣迹斑斑,背信弃义之事屡见不鲜,姜绾实在是怕了,生怕一不留神又给卖了。 但又仔细想了想,不管真假,那都不是她眼下最关心的事,她略一思索,转而问道:“那你跟这桃花村又是什么关系?” 李断嘿嘿一笑,朝石桌那儿的蓝眼女子扬了扬下巴:“那是我老相识,怎么样,厉害吧,我这人什么本事都没有,就是朋友多。” 蓝眼女子落下一子,头也不抬,淡淡道:“谁跟你是老相识,你欠我钱没还,我留你在这儿干活抵债。” 李断脸色一僵,咳嗽两声,假装没听见。 忽有风过,满树花瓣纷纷扬扬,好似下了场无声的急雨,他刚拂去遮眼桃花瓣,视线还模糊着,微凉泛着寒意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那这么说来,你们也不是与世隔绝啊。” 李断愣了一愣。 蓝衣女子不知何时已走近了几步,她脸上落着斑驳的树影,笑容浅淡,却如同隔层薄雾般不清晰。 她没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他,像在等什么。 姜绾再等他露出破绽。心里有鬼的人,被这么猝不及防地一刺,神情多半是藏不住的。 然而,李断却没有如她预想中那般慌张。 他反倒咧嘴笑了,笑得坦坦荡荡,理所当然地点头,“那是自然,桃花村是与世隔绝,我又不是桃花村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之坦然,表情之磊落,仿佛方才被拆穿的压根不是他。 姜绾噎了一下。 “村民们留在这儿不愿出去,是他们自己选择,而我天生劳碌命,外头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李断双手一摊,也不管姜绾脸色如何,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不过是来朋友家来串个门,顺道蹭顿饭,天经地义的事,怎么到你嘴里就跟做贼似的。” 姜绾冷眼看他,实在分不清这人是真坦荡还是脸皮太厚。或许两者兼有,而且厚的那部分占了九成。 她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跟他继续纠缠。桃花村的事,说到底与她无关,眼下最要紧的,始终是那两个孩子。 “行了。”她不耐烦摆了摆手,打断了李断即将展开的自我辩护,“既然你能莫玄瑾面前都能全身而退,那找两个孩子的事,想必也难不倒你。” 李断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能不能帮我打探一下唐筱仙和吴浔被关在哪里。”姜绾蹙了蹙眉,又补了句,“条件你开。” 李断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他歪着脑袋打量她片刻,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不许翻旧账。” “……行。” “第二,我熬的药,你回头再喝一碗巩固巩固,别浪费我摸了大半个时辰的鱼胆。” “……可以。” “第三嘛。”李断收回手指,插进袖子里,玩世不恭的笑意悄然 淡了点,“帮我把阿笙救出来,她在辛坞的人手上。” 姜绾怔了怔。 硬闯妖城去救人么,有点难度,但姜绾只是略微思索便应下来,“成交。” 李断怔愣片刻,一时竟没接上话。 片刻后,别过脸去,嘀嘀咕咕地嘟囔了句什么,姜绾没听清,隐约捕捉到蠢,好骗之类的字眼。 “说什么呢?” “我说你眼光不错。”李断转回头,脸上重新挂起欠兮兮的笑,“知道找李爷帮忙,这步棋走得相当有水平。” 姜绾无奈扶额,转身就走。 蓝色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花瓣落了满径,风一卷,又纷纷扬扬地腾起来。 李断目光追着蓝衣看了片刻,嘴角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这样骗人家小姑娘,真的好吗?” 身后传来华绮澜淡淡的声音,她仍坐在石桌旁,淡然自若落下枚棋子,没有看他,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不赞同。 李断转过身,溜溜达达地走回石桌前,大刀阔斧坐下来,端起不茶灌了一大口,满不在乎道,“怎么能叫骗呢?我又没说假话。” 华绮澜终于抬起眼,蓝盈盈的眸子静静地望着他。 李断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放下茶杯,举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承认,有些事没全说。但也不能怪我啊,若一五一十说了,他们拍拍屁股走人,那阿笙我一人去救,那我还能活着回来吗?” 他顿了顿,难得正经了几分:“我一个人,独闯妖怪老巢,我自认为没这本事。她和她那个道士,本事不小,关键是信得过。这种帮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所以你拿孩子当筹码,把她绑上你的船。” “是。” 他认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 华绮澜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却浮起丝丝笑意。 “你还是老样子。” “彼此彼此。”李断将棋子放回棋盘,抬眼看向她,神色认真道,“阿澜,要不我把真相告诉他们,让他们带着孩子先走,你跟我一起出村,干完这一票,天大地大,想去哪儿去哪儿。” 华绮澜执子的手微微一顿。 倏忽有风自桃林深处穿过来,卷起漫天花瓣飞舞,也拂动鬓角的碎发。 “你知道的,我不会出桃花村。” 李断看着她,没有追问为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收回目光,重新端起手旁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行,那老规矩,你帮我看着他们,我出去办点事。” 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瓣,又恢复成了混不吝的模样。 “李断。” 华绮澜望着他往外走的背影,叫住他。 “嗯?” “别死在外面。” 李断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放心,李爷命硬,阎王不收。” 他大步走进落花深处,粗布麻衣的背影渐渐模糊,直至消失在漫天的粉色烟霞之中。 华绮澜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棋盘。 黑子白子错落分布,胜负未分。她拈起一枚白子,在空中悬了许久,终究没有落下。 唉…… 41. 乱世与桃源(十) 姜绾自桃林折返,不断回想李断所言 这人说话真真假假掺在一起,难以分辨,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李断不能轻信,但至少是个消息源。 理了理杂乱愁绪,沿着溪边往回走,远远看见自己住的小院,门半敞着,里头静悄悄的。 “张逢生?” 她探头喊了声,没人应。 灶房里的药碗已经洗过了,倒扣在木架上沥水,院子里桃树底的摇椅下空荡荡,不见人影。 姜绾在院子里转了圈,确认他不在。 难得没在睡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暗暗嘀咕一句。 她想了想,转身往村口的方向走。 桃花村安宁得不像话,溪水从村中穿过,水面上漂着层粉色的花瓣,顺着水流往下流。 下游浆洗衣服的女妖,哼着小曲儿,调子明亮轻快,跟着风一起飘了过来。 姜绾边走边看,渐渐觉出些意思来。 这些妖怪身上没有半点戾气,浑身到下的松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像是装的。 “姑娘。” 她正看得出神,身后有人喊她。 姜绾回头,几只妖怪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首当其中便是羊角辫,手里抓着根狗尾巴草,圆脸小妖和几个小伙伴跟在后面,一看见她便呼啦啦围上来。 “姑娘姑娘,你找公人吗?” “对,你们看见他没有?” 小妖们齐刷刷摇头,羊角辫抢着答,“没看见,他不在屋里吗?” “不在。”姜绾往溪对岸的桃林望了一眼,“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可能去白桃林了。”圆脸小妖举手,“公人早上往那边走过,说那边凉快,适合睡觉!” 姜绾想了想,觉得这个推测很有道理。 张逢生找地方睡觉的本事堪称一绝,哪儿凉快哪儿安静往哪儿钻,白桃林倒确实像他会选的地方。 她正要抬脚往白桃林的方向去,衣角被人拽住了。 羊角辫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她,其他几个小妖也有样学样,一个个仰起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等着投喂的雏鸟。 “姑娘别走呀,陪我们玩一会儿嘛。” “就是就是,公人都不爱说话,我们问他什么他都只说「嗯」。” “上次我问他外面的妖怪长什么样,他说「两只眼睛一张嘴」,这不跟没说一样嘛!” 姜绾哭笑不得,本想找张逢生商议唐筱仙他们的事儿,但小妖们围得密不透风,扯袖子的扯袖子,抱腿的抱腿,完全没有放人的意思。 她低头看着仰得老高的几张小脸,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张逢生也不会跑远,先把这帮小祖宗哄好再说。 她笑着弯下腰问道,“那你们想玩什么?” “讲故事。”羊角辫眼睛一亮,拽着她的袖子就往溪边的老桃树底下拖,“姑娘给我们讲外面的故事。” 姜绾被这群小萝卜头连拖带拽地按到桃树底下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屁股下面是落花铺成的垫子,软绵绵的。 刚坐好,小妖们一拥而上,亮晶晶眼睛齐刷刷盯着她,眼中的期待都快溢出来了。 姜绾搜肠刮肚,把从前在书里看过的志怪传说翻了个遍。她讲得绘声绘色,小妖们听得津津有味。 纷纷要求再来一个。 姜绾艰难的笑了笑。 小妖们乖巧是乖巧,就是难缠了些。 张逢生来时便看见这么副场景。 姜绾坐在桃树底下,小妖们挤挤挨挨地靠在身侧,叽叽喳喳央求着继续讲故事。 她满目愁容,边说着讲不了了,边正努力把自己从小妖堆里拔出来。 刚起来一点,七八只小手就将她拽下来。 他看了会儿,提步上前,伸手把人捞了出来。 姜绾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上温热一触即收,整个人已出了重围。 回头看去,张逢生立在身后,来不及说话,小妖们七嘴八舌叫起来。 “公人你干什么呀!” “我们还没听完呢。” “姑娘再讲一个嘛。” 张逢生垂眼看着这帮炸了锅的小东西,表情纹丝不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摸出把五颜六色的糖果,随手往小妖堆里一抛。 小妖们的吵闹声戛然而止,眼底委屈还没来得及收,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对于小孩这种群体,她向来是能避则避。 在家时面对精力旺盛的小辈,向来都是叹息,摇头,锁门一条龙。 原以为妖族幼崽与人类幼崽略有不同,谁成想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站在原地缓了口气,抬眼见张逢生已经走了,便拍了拍肩上沾的花瓣,抬脚跟了上去。 溪边的路比村里开阔些,水声潺潺,衬得周围格外安静。 两人并肩而行,趁这个机会,她将桃林里与李断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她说完时,两人正好走到溪边老桃树旁,树身斜斜探向水面,枝条上系满了红绸,长长短短,细细密密,随风飞扬。 张逢生停下来,转身看她。 “所以你答应了。” “答应了。”姜绾点头,“他帮我打探两个孩子的下落,我帮他把阿笙从辛坞手里救出来。” “也罢。”张逢生听完,只说了这两个字。 姜绾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偏头看他,“你不说点别的?” “说什么?”张逢生看她一眼,“说你不该答应?你都已经答应了,我再说这些,不是白费口舌么。” 姜绾被他噎了一下,没法反驳。 “不过……”张逢生顿了顿,半阖眼睛睁开,露出点认真的意思,“这事儿了结之后,咱们就别多待了。” 姜绾微微一愣。 “李断这人吧……”张逢生顿了顿,似是在斟酌措辞,思虑良久继续道,“你说他坏,他倒也未必存心害你。可说他不坏吧,这种人心里头弯弯绕太多,连自己都未必闹得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跟这样的人走太近,累得慌。” 姜绾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知道。” 李断不能深交,她自然知道。 谁会乐意与一个随时能背刺自己的人交往。 活了两辈子,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人也好,妖也罢,他们的行为总有迹可循。 李断不太一样。 他做事没有章法,不问因果,随心所欲。 与这样的人相处,熬过磨合期,成了他圈子里的「自己人」,或许能得到几分莫名其妙的照拂,可若是交情浅薄,便是自寻死路。 道理人人都懂,看得清,不代表绕得开。 这次应了和李断合作,更多的是无奈之举,两个孩子被莫玄瑾掳走,这事超出能力范围。 李断虽说不靠谱,可光从与桃花村的妖怪相处融洽这点,说明此人在妖界确实有些门路。 至于合作之后会怎样,姜绾没想太远。 李断会不会又耍花样,会不会把她和张逢生一起拖下水,这些她都考虑过。考虑完之后还是答应了, 因为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姜绾打定主意,便不再多想。 抬头时,才发现张逢生已经不在身边了。 四下扫了一圈,这人不知何时晃到了老桃树底下,踮着脚往枝桠上挂什么东西,挂完也不多看,拍了拍手就往回走。 “你挂的什么?”姜绾忍不住问。 “愿望啊。”他打了个哈欠,理所当然地说,“来都来了。” “你还信这个啊。” 他看了眼肆意飘荡的红绸,唇角扯了扯,“万一灵呢。” 姜绾不置可否。 求神拜佛这种事,说白了就是给自己找个心安,至于灵不灵,那是另外一码事。 真正令她意外的是,张逢生居然也会写这种东西。 姜绾瞥了眼他挂上去的那条,红绸被风吹得翻来卷去,看不清上面的字。 不过他这人本来也让人看不透,可能挂红绸对他来说,也就是「来都来了」的事,顺手一挂,没什么深意,也不值得深究。 想着想着,她手便有点痒,“给我也来一条。” “没了。”张逢生摊手,“就捡到一条。” “……” 姜绾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自己去找。好在树下散落着备用的红绸,她捡了一条,又跟旁边摆摊的老妖借了笔。 这么窄窄的布,能写几个愿望呢。 “怎么?”他莞尔道,“想写的东西太多,不知道写什么?” “……嗯。”姜绾老实承认,“想不劳而获,坐享其成,想无功受禄,一步登天,有了这些之后,又想要身体健康。” “那这树肯定满足不了你,它要是有这本事,也不用在这儿站上千年了。” 姜绾被他这句逗笑了,略微想了想,郑重其事写下四个字。 笔字迹端端正正,写完认真欣赏了会儿。 还行,这么久没写,基本功没丢。 写之前所求很多,下笔时却只剩下最简单东西。 也算是对接下来所做之事的美好祝愿。 “你写的是什么?” 张逢生好奇地凑过来,只见红绸上板板正正写着四个字,字形奇特,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文字。 “平平安安,正宗汉字,这都不认识。” 话落,踮起脚尖系好红绸,风一吹,满树红色沙沙作响。 姜绾转身往回走,忽然想起什么事情,看向身旁的懒洋洋的紫衣青年,“你方才写了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就是没什么嘛。” 张逢生摆明了不打算说,姜绾知道他的脾气,不想开口的事,嘴比封了印还严实,再问也是白搭。 可转念一想,有点不对劲。 “你刚才还问我写什么,怎么轮到你自己就藏着掖着了?” “我问你是因为好奇。”张逢生理直气壮,“我不告诉你是我的自由。” 姜绾噎了噎,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圈,故作恍然,“该不会是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对对对,见不得人,”张逢生打了个哈欠,顺坡下驴的速度快得离谱,“所以你就别问了,给我留点面子。” 姜绾拿他没办法,只好作罢。 …… 走出去几步,张逢生脚步顿了顿,回头望去。 千万条红绸层层叠叠地垂挂下来,长长短短,疏疏密密。 风吹开一角,露出墨迹未干的小字。 愿所念成真…… 42. 乱世与桃源(十一) 李断速度很快,不过一日便带回消息。 两个孩子被关在狮子窄峡东侧的水寨里。 当夜几人便摸黑动身。 可他们连水寨的门都没摸到,就先撞上了妖兵。 三三两两的小妖从上游逃下来,甲胄歪斜,兵器丢了大半。 李断眼疾手快拽住落单的,刀架在脖子上逼问了几句。 小妖浑身打颤,舌头都捋不直,“少城主死了……寨里全乱了,辛坞大人也不知去向,你们别杀我。” 话音刚落,李断利索拧断了小妖的脖子。 薛弱死了,辛坞下落不明。 姜绾眉头紧锁。 寨内喧闹,妖兵们三五成群奔走。 静静听了会儿,疑虑如丝线密密麻麻缠上心头。 谁干的呢? 没等她弄明白,里头传来更为杂乱喧嚣,与张逢生对视一眼,当机立断改道潜入峡口城内,隐匿于屋檐之上。 下方有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气势汹汹。 此妖眉眼间与薛弱有三分相似,周身杀意也更为浓厚。 稍微想了想,便认出眼前人身份。 焚天城城主,薛烈。 他站在水寨正中的空地上。 冷眼瞧着四下奔走逃命的妖怪被妖将们驱赶回来,不过片刻,下头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垂首噤声,无妖敢抬头。 薛烈一声令下,数百颗头颅齐齐滚落。 血水顺着缝隙淌进沧江,在黑沉沉的江面上洇开暗红,又被水流一卷,了无痕迹。 他身侧的妖将上前半步,低声请示,“城主,这些尸身如何处理?” “喂鱼。” 妖将又试探性问,“那辛坞呢。” 薛烈转过身。 火光在他脸上劈出阴暗交界,一半亮如熔岩,一半沉如黑炭,他看着那妖将,目光冷若寒霜。 “派出全部兵力去找,找到了,不必回禀,直接杀了。” 妖将垂首领命。 薛烈从尸堆中间走过,靴底踩过黏腻的血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走到尽头时,他脚步未停,又补了一句。 “找到莫玄瑾,也一样。” 姜绾心头一震。 局势走向扑朔迷离,依李断所言,莫玄瑾掳走两个孩子,他后续传回的消息称,他们与阿笙皆被囚于水寨之中。 如此看,他毫无下手理由。 一时间,她不得不向李断投去质疑的目光,后者面色如常,努了努下巴。 下方,那名妖将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壮着胆子开了口:“城主……少城主身上的剑伤,尚未细查,万一是旁人嫁祸……” “旁人?”薛烈停步,没有回头,嗓音陡然沉了下去,“普天之下,除了莫玄瑾,谁的剑能这样利落!” 妖将哑口无言。 薛烈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穿过栈道,火红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随着在薛烈离去,原本关在水寨中的人质被拖出来挨个按倒在地上,刀斧手已经就位。 其中就有阿笙,但不见唐筱仙和吴浔。 没功夫多想,茫然无措的人质被粗暴的按在血泊里,妖刀高高举起,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不能等了。”她压低声音。 李断拽住她胳膊,“就这么冲下去,下面少说有几百个妖兵。” “那怎么办。” 姜绾甩开他的手,回头去看张逢生,紫衣青年半阖着眼,察觉到她的视线,挠了挠头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行行行,知道了。” 话落,指尖随意捻了个诀,下方的江面炸开,水柱冲天而起,兜头浇了刀斧手一身。 趁着这片刻的混乱,姜绾一跃而下,定光剑出鞘,剑锋掠过最前排妖兵的咽喉,鲜血飞溅。 李断在后头骂了句娘,到底还是跟着跳了下来,菜刀抡得虎虎生风,边砍边嚷嚷,“老子早晚被你害死。” 人质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直到姜绾一剑挑断绑绳,才有人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往江边走。”姜绾解决完扑上来的妖兵,扭头喊道,“水里有船。” 这是来之前提前备下的退路,勉强能装下这些人。 话音刚落,人群一窝蜂往岸边涌。 姜绾抹了把脸上的血,余光扫向屋檐,张逢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来了,正站在一处没溅到血的干净地方,脚下阵盘虚影缓缓转动。 闻讯赶来的妖兵挤成一团,明明再往前两步就能勾到他们,却像鬼打墙似的在原地打转。 姜绾护着最后几人往船上撤,李断扛着阿笙从另一头跑过来,他累得气喘吁吁,经过张逢生身边时不忘抬脚踹他,“你倒是搭把手。” 这一脚踹了个空,张逢生像是早有预料般往旁边挪了半步,李断没收住劲,差点甩出去。 “贫道这不是在搭嘛。”他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不疾不徐开口,“阵是我布的,水是我炸的,还要贫道怎样,下去跟人肉搏,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打架归你,站桩归我。” 李断骂骂咧咧地跳上了船,菜刀咣当落在地上,人也跟着瘫下去。 姜绾扫视一圈,张逢生落在船尾,身下阵盘虚影未散,淡金色的光纹在水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屏障,他难得没有打哈欠,半阖的眼睛望着水寨方向,不知在看什么。 至于救上来的人,都是些普通百姓,挤挤挨挨地缩角落,宛若惊弓之鸡,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惊叫。 仔细看过,还是不见唐筱仙和吴浔。 平静而冷淡目光看向李断,后者则是心虚撇过脸,还没来得及发作,后颈顿时炸开一层鸡皮疙瘩,像是往衣服里塞了块冰,从头皮一路凉到脚后跟,船上的百姓还没反应过来,缩在一起瑟瑟发抖,但李断已经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趴下!” 他话音刚落,夜空亮了。 在昏暗的天空里,一团火猛然坠落,摇曳着灼目的尾焰,准确无误朝着他们砸下来。 姜绾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要拔剑。可她刚迈出半步,肩膀就被人从身后按住了。 张逢生不知何时走上来,抬了抬手,阵盘虚影扩大,阵纹沿着船身蔓延,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 火球撞上那张网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进去了似的,无声无息地散了。 浓烟在江上滚了滚,忽然响起桀桀怪笑,百姓捂住了耳朵,身子抖如筛糠。 来人笑声未落,浓烟裂开道口子,薛烈的身影缓缓踱出。 他嗤笑道:“一群只会躲躲藏藏的小老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藏在哪儿。” 他立在尸堆之上,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身后是冲天的大火,薛烈的衣服被在热浪里猎猎作响,但脸色却是冷如寒冰。 他隔着半条江看过来,视线轻蔑扫过。 “阵修啊,实力还不俗。”他顿了顿,不屑道,“那又如何,照样得为儿子陪葬。” 他没给回话的机会,抬手又是一掌。 江面上凭空炸开无数火墙,从四面八方同时包抄过来。 火墙越逼越近,姜绾能清楚热浪滚滚,她都只能强装镇定,更别说手无缚鸡之力的其他人。 他们四下奔走,有些甚至想往江里跳,幸亏李断眼疾手快拽了回来。 姜绾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再这么下去,用不着薛烈动手,船上的人自己就先乱了,她收回视线,看向船中央。 张逢生周身旋着细密咒文,将整个人笼在金色光晕里,他眉心微微蹙着,神情冷肃。 她一直知道张逢生很强,却没见他认真过。 此刻他立于船头,掐了个古拙的道诀,身后十丈虚影拔地而起。 火墙在虚影面前湮灭殆尽,薛烈脸色剧变,还未及反应,张逢生右手向外一拂,虚影翻掌压下。 火红的身影硬生生按进江中,百丈江面炸开滔天巨浪。 浪落之后,江上再无人影,只余水雾蒸腾如云。 张逢生打了个哈欠,扭头看她,“走了。” 姜绾愣了一愣,追上去,“张逢生你强的有点超乎我意料了。” 张逢生摆摆手,“还行吧。” 旋即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躺了下来 姜绾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三个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还行?”她指了指身后还在冒烟的江面,“你管那叫还行,薛烈可是焚天城的城主,你一巴掌把他拍进江里了,早知如此,就该一路上杀进去。” “……不行啊。”张逢生闭着眼,慢悠悠回道。 “为何?” “莫玄瑾在附近,他 颇为难缠。” “那还是低调点吧。”她老老实实地在张逢生旁边坐下。 好不容易涌起的满腔斗志,尽数消退。 张逢生嘴角弯了弯,没接话,呼吸逐渐绵长起来江风拂过,青年额前碎发轻轻晃动,他就这么睡觉了。 姜绾看着他睡过去的速度,又好气又好笑,无奈摇了摇头,将手旁的油布抖开,随手搭在他身上。 周围窸窸窣窣动静渐渐静下来,李断安抚好受惊的百姓蹑手蹑脚摸过来。 他脸上青肿消了大半,露出底下还算周正的五官,只是配上贼兮兮的表情,立刻又变回了欠揍的模样。 他堆起满脸和善的笑,往姜绾跟前凑了凑,“赵姑娘,咱们这算是同生共死过了吧,之前那点小误会,是不是该翻篇了?” 姜绾转头看他。 李断笑得愈发真诚,眼尾褶子都快挤出花来了。 下一瞬,姜绾一把揪住衣领,将他提起来,砰地摁在船板上。 李断后脑勺磕到木板,疼得龇牙咧嘴,“哎哎哎,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唐筱仙和吴浔呢。”姜绾冷声道,“你之前说他们和阿笙一起被关在水寨里,现在阿笙救回来了,他们两个呢?” 李断笑容一僵,欲言又止。 姜绾怒上心头,又狠狠修理了一顿。 李断原本快好的脸又肿了起来,他缩在角落抽抽嗒嗒道,“他们都在桃花村呢,人好端端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你说什么?”姜绾不可思议瞪大眼睛。 李断眼里隐含惊悚之色,着急忙慌解释,“我救了他们。” “你嘴里还有真话吗?” 他梗了梗脖子,顿时来了劲儿,“若一开始就告知真相,你还会帮忙救阿笙吗?” 姜绾一怔。 她看着李断那张肿得跟猪头似的脸,有点想笑,又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如果一开始就知道真相,她还会来吗? 大概率还是会的,但心境肯定大不相同。 李断这人实在是太精了。 将所有全退路掐了,再把人架上去,让她没空想别的,只能往前冲。 情有可原,但实在令人咽不下这口气。 姜绾忍了又忍,给了他两拳。 李断捂着新增的包,疼得直抽气,却没敢再躲。 姜绾坐回原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情绪,气归气,该问的事还得问清楚。 她平复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那你是怎么在莫玄瑾手里就走他们的。” “我不是在莫玄瑾手里救走他们,而是辛坞和薛弱。”李断捂着脸老老实实回道,“莫玄瑾掳走两个孩子后,将他们扔给了辛坞和薛弱,头也不回走了,我觉得他可能追你们去了,我就使点手段从他们手里带走了两个孩子……” 姜绾一顿,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李断像是知道心思,打断道,“什么手段就别问了,吃饭的本事,全抖搂出来李爷还混不混。” 姜绾冷哼两声,“我也不是很感兴趣。” 李断肿胀的嘴角咧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他大概是想讨好,但一张嘴就变了调,“姑娘武功盖世,我这点本事哪能与你相提并论,不够看,根本不够看。” 姜绾没理他的奉承,只盯着他,等他往下说。 李断被她看得发毛,讪讪收起笑脸,正了正神色,将话头转回正事,“至于薛弱怎么死的,我估摸着,应该是莫玄瑾回来后发现两个孩子不见了,一怒之下拿他开的刀,辛坞则是趁乱逃了。” 船板随着江流轻轻起伏,姜绾静静坐着,听着身旁之人反复絮叨解释,幽幽叹了口气。 李断的话,她听进去了。 但听进去,不等于接受,此人前科太多,谎话一句接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 姜绾深深吸口气,且信他们确在他手里,待汇合之后,抓紧走人,再耽搁片刻,只怕连命都得被算计丢了。 “行了。”想清当下之事,姜绾顿觉舒爽不少,“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快点回去吧。” “赵姑娘深明大义。”李断转苦为笑,拍了拍胸口,“我李断虽不是正人君子,但也懂知恩图报,此事算欠你个人情,等回去后送你份大礼。” “……” 信你个鬼。 43. 乱世与桃源(十二) 姜绾回来时刚好看见唐筱仙和吴浔正蹲在地上帮羊角辫捡花瓣,身上干干净净的,头发也重新梳过,看上去确实没受什么苦。 两个孩子一看见她,花瓣也不要了,拔腿冲了过来,撞得她往后退了半步。 腰上立刻多了条手臂,稳稳托住。 姜绾侧头,张逢生半阖着眼,手却扶得挺稳当。等她站稳了,那只手便松了。 她张了张谢谢二字还没出口,便瞧见他已经打着哈欠站到一旁。 无奈笑了笑,收回视线,将两小孩上下仔细看过一遍,确认全须全尾,堪堪松口气。 轻轻揉了揉他们的脑袋,宽慰两句,又旁敲侧击问了李断的事。两个孩子摇了摇头,说他们当时晕过去了,醒来时便已来到了这里。 “阿绾姐姐。”唐筱仙怯生生唤她。 “嗯?” “天尊令丢了。” “……” 应该是莫玄瑾趁他们昏迷时抢走了。 天尊令算是唐筱仙转世身份的证明,很重要,但两者相比,孩子安然无恙更重要,东西丢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只是稍稍想了会儿,宽慰几句,便放他们继续去玩了。 两个孩子应了声,又跑回桃树底下帮羊角辫捡花瓣去了。 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才和张逢生转身往回走。 经过老桃树下时,李断正靠在树干上,双臂抱胸假寐,见她过来,扬起谄媚嘴脸拥上来。 姜绾脚步未停,侧头剜了眼,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停下来静静看着两人远去。 回到落脚的小院,桃树投下斑驳碎影,树下摇椅幽幽晃着,张逢生走到跟前,整个人往椅子里一倒,摇椅吱嘎晃了两下,便没声了。 姜绾从屋里搬了把竹椅出来,放在摇椅旁边。 张逢生歪着脑袋,睡得很沉。 下手可真够快的,明明路上都商量好了,她睡摇椅,他坐竹椅。结果不过搬把椅子功夫,摇椅上头已经长了个人。 姜绾盯着他看了两息,到底没把人踹起来,认命地坐进那把硬邦邦的竹椅里。 也罢,也罢。 与他一个随时随地大小睡的人抢位子,赢了也不光彩。 姜绾靠着椅背,思绪放空。 救出来的人暂时安顿在桃花村,村里妖怪纯良,倒是没怎么排斥,但刚刚才经历生死的百姓则是有些惊慌失措,好在华绮澜并没放在心上,仍旧为他们寻了住所,将他们安顿下来。 纷思绪转了一圈,又落回到两个孩子。 唐筱仙和吴浔没事,便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其他事情与她无关。 等风头过去便要启辰,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与这些人有交集。 她打了个哈欠。 竹椅硬邦邦的,没有摇椅舒服,但好歹有个靠背。她想再理一理接下来的行程,眼皮却越来越沉。 脑袋一点一点,渐渐歪向一侧。 - 张逢生是被肩膀上的重量弄醒的。 他睁开眼,夕阳已经西斜,落日余晖从缝隙里漏出来,落了女子满脸。 风吹过来,桃枝沙沙作响,纷纷扬扬撒了几片在她发间。 张逢生抬手,小心翼翼将花瓣拈走。 姜绾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回去,嘴里含含糊糊说些什么,听不太清。 她睡着时与醒着时判若两人。 半边脸颊压得变形,眉眼间没了平日的利落劲儿,显出了几分本不该属于她的憨态。 他打了个无声的哈欠,感受着肩膀处的重量,脑子里莫名冒出个念头。 这人不说话的时,挺不累人的。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远处猝不及防炸开李断的嗓门:“赵姑娘,道长吃饭了。” 姜绾眉头蹙起,要醒。 张逢生歪了歪头,靠着椅背,也合了眼。 他就这会儿醒过来,不太合适。 肩膀上的人动了动。 姜绾意识先于身体醒来,脸颊贴着处有些温热。 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紫色,视线往上,是张逢生安静的睡颜。 姜绾一惊,慌不择路站起身。 该不会是无意识间蹭过去的吧,还好她先醒,要不然多尴尬。 在她暗自庆幸之际,摇椅响了响。 姜绾闻声转过来。 张逢生掀开眼皮,浅淡的眼底蒙着层困倦的雾气,眨了两下才聚焦。 “嗯?”他嗓音含糊,惺忪地看过来,“什么时辰了?” 他动了动肩膀,眉头微蹙,姜绾心虚瞟了两眼,面不改色道,“李断喊吃饭呢。” 张逢生漫不经心应了声,慢吞吞从摇椅里起身。 姜绾看着他不停动着肩膀,脸颊微热,怕被看穿,先一步出了门。 张逢生趁机揉了揉酸麻的肩膀。 这人看着瘦,脑袋倒挺沉。 他暗暗嘀咕两句,嘴角翘了翘,迅速抹平,懒洋洋跟上去。 刚出院子,前头的姜绾忽地停下步子。 村口方向传来争执声,隔着半条巷子也听得真切,有人把嗓子吼劈了叉,正嚷嚷着什么「死也不与妖共舞」。 姜绾循声望去,人群中间有个断臂的中年男人正脸红脖子粗地冲华绮澜吼,说完甚至还想动手,同行的壮汉差点没拉住他。 这个大哥很勇啊。 情不自禁想为他竖起个大拇指。 还没行动,身旁便多了个人。 李断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啧啧两声,“这人好赖不分。” 姜绾没接话,静静看了会儿,便走了。 - 等他们到了吃饭地方,天已经黑透。 村中央的空地燃起了篝火,噼里啪啦的火星子如萤火虫四处飞散。 村民为他们庆祝死里逃生,特地举办的压惊宴。 对此姜绾很欢喜,谁不喜欢在走之前吃顿好的呢。 “姑娘和公人来了。” 他们刚走近就被注意到了,孩子们一窝蜂迎上来,连拖带拽将她往篝火旁拉。 太过突然,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后,回头去看张逢生。 这人倒好,慢慢悠悠跟在后头,半点没有要搭把手的意思,幽怨瞪着他,四目相对瞬间,此人又掩着嘴打了个哈欠,完全忽视她的求救信号。 她只能由着孩子们按着坐下,面前立刻递过来热腾腾的肉汤,唐筱仙端着小碗,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阿绾姐姐,这个可好喝了,你快尝尝。” 吴浔在旁边使劲点头,嘴角还沾着油光。 姜绾接过碗,低头抿了口,汤鲜味浓。 味道确实不错,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在她专心对付吃食的时候,张逢生在身旁落了座。这人屁股刚挨着凳子,脑袋就开始往下栽,没一会儿身侧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姜绾瞥了眼他安静的侧脸,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人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能困成这个样子,该不会是自己下午压在他身上,害得他没睡好吧? 姜绾越想越觉得是这样,默默移开视线,心虚地又多喝了两口汤。 旋即漫不经心观察起四周,白日里惊惶不安的百姓们此刻大多已平复下来,三三两两围坐在篝火旁,虽还有些拘谨,但至少吃得下饭了。 没多时,华绮澜也来了,眉眼间不见半分力气,方才被人指着鼻子咒骂这件事情,仿佛并没有对她有什么影响。 “华村长,老王事儿我替他给您道个歉”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局促的跟在后面,“他们全家死在妖怪手里,他夫人当时还怀着孩子呢。” 姜绾筷子顿了顿。 华绮澜笑着摇了摇头,“不必如此,他们刚遭了大罪,心里有气,发出来就好了。”< /p>中年男人连声道谢后,便默默退到旁边席地吃饭去了。 姜绾没说话,余光瞥向华绮澜的方向。 她正被几个孩子围着,肩上骑着个小妖,头上还歪歪扭扭别了朵不知谁给摘的野花 分明是个大妖,周身气质异常是祥和,若不是那双蓝色眼睛,这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简直能骗过世间所有人。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华绮澜将目光移过来,对视的一瞬间,姜绾心虚低下头。 头顶那道温柔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好久,直到李断来了才移开。 李断一来场子热闹起来。 篝火烧到最旺时,有村里的妖怪围着火堆跳起舞来,谈不上什么章法,纯粹是手舞足蹈地瞎蹦跶,热情洋溢劲儿莫名感染人。 孩子们最先坐不住,纷纷冲进跳舞的队伍里,吴浔和唐筱仙也被拉去了,两个孩子在妖群里蹦蹦跳跳。 这才是他们这个年纪该有的笑容,孩子就应该有个孩子样儿。 姜绾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连李断过来给他倒酒都没注意,粗陶碗递到她眼前,清亮的酒液映着火光,晃出细小的涟漪。 “赵姑娘,喝一碗?”李断拎着酒壶,脸上堆着笑。 姜绾瞥了他一眼,没接。 她酒量有限,酒品也一般,为自己好,也是为别人好,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了。 李断撇撇嘴,也不生气,转头就端着酒碗招呼其他人去了。 “桃花酿不喝,喝点果酒。” 华绮澜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变戏法似的从广袖里摸出个琉璃盏,斟了半杯酒,色泽如血,奇异的果香扑面而来,光是闻着便让人神台清明了几分。 “用百年灵果酿的,有疏通经络的作用,对你修行有很帮助。” 姜绾还没伸手,有人先一步按住了杯沿。 张逢生不知何时醒了,困倦的眸子幽幽抬起,“这酒后劲很大,喝不得。” 华绮澜闻言挑了挑眉,伸手把酒杯往姜绾面前一推。 “怕什么,又死不了人。” “要喝你自己喝。”张逢生依旧是不松手,两个间火光四射,谁也不肯退让。 一推一挡间,姜绾接过酒杯,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如火,烧得她眼眶发热,硬是憋着没咳出声。 “好酒。” 她强作镇定地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故作淡定笑了笑 好烈的酒,有点东西哈。 张逢生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倒了杯水递过来,“喝点水压一压。” “不必。” 姜绾摆了摆手,就算酒量再差劲,也不可能一杯就倒,再说华绮澜说这果酒对她有好处,稍微喝点也不碍事。 以前她妈偶尔会酿点梅子酒,那酒没这么烈,口感甜甜的,但喝多也会晕。 回忆起往事姜绾止不住叹气,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去,如果不能回去,她得重新扎根,得找个赚钱门道,钱不好赚啊…… 姜绾是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心酸,人这一生中最痛苦莫过于人死了钱没花完,完了你还记得。 她忙得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抬头看天时,严密的高空没有一丝云雾,天穹布满繁星,月亮又大又圆。 此情此景好想吟诗一首。 念头在脑海里打了个转,搜肠刮肚半晌,愣是没憋出句合适的。 姜绾索性放弃。 清风吹到脸上,眉眼间的酒气稍微吹散点。 但还是昏得很,但却一点不想回去躺着,看来她骨子里是个劳碌命。 晚风渐暖,篝火多了位弹琴的青年,曲调欢快,长耳少女翩翩起舞,裙摆旋开时像朵朵绽放的夜昙。 华绮澜坐到姜绾身侧,望着篝火旁纵情歌舞的人与妖,安静了许久,轻声开口。 “你说人和妖能在一起吗?” 44. 乱世与桃源(十三) “人妖恋吗?” “怎么突然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姜绾晕乎乎脑子愈发昏沉,她强撑着身体揣度华绮澜的意思,能问这问题,证明并不反对,极有可能有了心上人,且是个人类。 在人家地盘上,得向着主人家说话。 “你看他们,不是挺好的吗?” 姜绾指了指,兔妖少女正巧转了个圈,青年伸手虚扶,两人相视一笑。 话音刚落,不知何处传来声冷哼。 “人和妖终究是不一样的,这群人懂什么,只会贪图一时欢愉。” “妖寿命漫长,一段几十年的感情对他们来说只是沧海一粟,对于凡人一方来说确是全部,这根本不对等。” 姜绾循声望去,角落里坐着道清瘦身影,墨袍融进夜色,唯有眼睛冷冷亮着,视线落在她身上时,流露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村里大多数妖怪对人都很友善,除了那天撞人的狐妖。 他似乎天生对人类带着敌意,平日里独来独往,从不与人搭话。 起初以为只是性子冷,后来发现他只对人类这样,姜绾对此并不在意,毕竟她也不会在此地久待。 “你怎么看?” 华绮澜的声音将她注意力拉了回来。 姜绾收回视线,想了想,缓缓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只要两情相悦,不伤害他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这话时,没来由地想起白娘子与许仙。 小时候看那段故事,简直恨死法海了,人家又没碍着你什么事儿,偏要将小夫妻俩活生生拆散。 狐妖冷笑一声,正要开口,旁边忽然插进来一声响亮的「好」。 李断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端着酒碗坐到她旁边。 “赵姑娘这话说得敞亮!”他拍了拍大腿,酒碗里的桃花酿都洒出来半碗,“两情相悦就是两情相悦,管他是人是妖是鬼是怪,天大地大,大不过一个情字!” 姜绾被他拍大腿的动静震得酒都醒了两分,蹙眉看他:“你凑什么热闹。” “这怎么叫凑热闹?”李断理直气壮,转头又朝狐妖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位兄台说妖活几百年,人就活几十年是不对等,那我问你,什么叫对等,两个老王八一起活上千年,大眼瞪小眼就是对等,倒不如叫坐牢。” 狐妖面色难看至极,李断浑然不觉,越说越来劲,酒碗往桌上一搁,腾出手来比划,“再说了,感情这东西,长有长的过法,短有短的过法。你活一千年,爱她五十年,剩下的九百五十年拿来怀念,够你怀念到天荒地老。你要是活一千年,谁都不爱,那叫什么,那叫王八成了精。” 篝火旁妖怪们忍不住笑出声,华绮澜掩着唇,眼里也浮起笑意。狐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偏生被李断这一通歪理堵得说不出话,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搭理。 李断得意朝姜绾挑挑眉,姜绾别过脸不看。 华绮澜执壶替她添了些酒,温声道:“看来赵姑娘心胸开阔,经历过这许多事,对妖族倒是没什么偏见。” “偏见?”姜绾揉揉额角,醉意让思绪有些涣散,说出的话也比平时更直,“华村长,说实话,我有。” “一路走来见过太多惨祸,我无法接受将人当成畜牲来虐杀。”她深吸口气,“我不讨厌桃花村的妖,是因为你们没害过我,可你要是让我说对妖没有偏见,实在说不出口。” 她抬眼看向华绮澜,坦然道,“偏见不是说抹就能抹掉的。我可以跟你们喝酒,聊天,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可骨子里……我还是会多留三分戒心。这不是你们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这话说完,周围安静了一瞬。 李断的酒碗举在半空,脸上难得没了嬉皮笑脸的表情,只是看着姜绾,不知在想什么。 华绮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能这样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姜绾扯了扯嘴角,端起酒盏还没送到嘴角,心里咯噔了一下。 方才的掷地有声,像回旋镖一样扎了回来。 怎么回事,明明不该这么说的。 大约是喝太多了吧。否则,怎么会将心里话倒了出来。 嘶,头好晕啊,饮酒需适量,明天肯定头疼。 当她正准备趴着小憩会时,有人从背后拎起她的后领。 “走了。” 张逢生的声音带着的凉意,她踉跄着跌进微凉的脊背,脸颊贴上他微凸的肩胛骨。 “我有点晕。” 她嘟囔着,张逢生往上颠了颠。 “和你说了这酒后劲很大。” 月色如洗,随着远离喧闹,桃花宁静逐渐凸现。 到了鄞州也要找这么出安和宁和的村子住下来,跌沛流离的日子实在过够了。 姜绾混沌想着。 略显沉重的脑袋时不时磕在身下人的肩上。 张逢生后背不算宽厚,但很稳,走路时连颠簸都很少,像是刻意放轻了力道 “张逢生。”她醉醺醺笑了笑,“你知道在我们那儿,你这种叫什么吗?” 张逢生没好气道,“叫麻烦。” “错,叫佛系男神。”姜绾摇了摇头,“就是那种看起来无所谓,其实心里门清儿。” 张逢生轻笑出声,“那你们那儿的人,看人还挺准。” 晚风掠过,她往前一扑,半张脸贴在着贴着青年脸颊,“哇,你身上有檀香,你们修真界的汗味都这么高级吗?” 姜逢生脚步一顿,“姜绾。” “嗯?” 她无辜地应着 ,醉眼朦胧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再胡说八道,我就挖个坑把你埋土里醒酒。” 姜绾捂住嘴巴,安静三秒又憋不住道,“张逢生你说要是清风诀和火球术结合,开发个烧烤专用法术,能不能在这里在开连锁店。” 张逢生叹了口气,加快脚步,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分明,长睫投下的阴影微微颤动,他无奈道,“没你这么用的。” 姜绾却自顾自地继续着她的创业大计,夜风吹散了些许酒意,她望着远处错落的村庄,想到越来越严峻形式,心头涌上一阵紧迫感。 他们要是想好好生活下去,到鄞州后肯定得有谋生手段,虽然路上赚了些钱,但坐吃山空肯定不行。 不仅要养自己还得养张逢生,她得赚好多好钱,才能让两人过上好日子。 想着想着她便醉醺醺开始比划着,“多实用啊,一边用清风诀,一边精准控温连木炭钱都省了。” “到时候你在旁边支个摊算命,我呢摆个烧烤,日进斗金不是梦。” 张逢生停下脚步,“要不然你躺在树下醒醒酒,反正天也快亮了。” 姜绾一哆嗦,揪住他的衣领,“别别别,开个玩笑啦。” 张逢生仰头闭了闭眼,喉结微微滚动,嘴角扯出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罢了,跟个醉鬼计较什么。 他无奈轻叹一声,赶紧把她送回去。 “张逢生你知道有种法器,能千里传音,还能存话本子,看剧,买东西。”没安静多久姜绾嘟囔声又猝不及防传进他耳里,“那东西可比玉简厉害多了。” 明日一定要找华绮澜算账。 张逢生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消停会儿,祖宗。” 姜绾撇撇嘴:“你就不好奇?” 张逢生生无可恋,“不好奇。” “怎么会,人怎么能没有好奇心。”她姜绾瞪大眼睛,激动地直起身子,张逢生脚下不稳,差点摔跤。 “好奇,好奇。” 张逢生忙顺着她话头往下说,心里暗暗发誓,以后绝对不能让她碰酒,一滴也不行。 姜绾轻哼,又重新抱住他的脖子。 大约是醉得狠了,模糊回忆渐渐清晰,零零碎碎的念头如湖底泥沙,被酒劲一搅,全浮了上来。 真的好久没和人讨论这些了,这一路上不是打妖怪就是被妖怪打,都快憋死她了。 她嘴不停,一股脑往外倒,也不管身下人爱不爱听,越说越多,越说越兴奋。 青年耐着性子回着。 夜风拂过,醉意又涌上来,嗓音也跟着含糊起来,她将头埋进青年肩窝,轻轻蹭了蹭。 “张逢生。” “嗯。” “我想我爸妈了。” 45. 乱世与桃源(十四) 宿醉过后,脑袋钝痛不已 金色的阳光从小窗中斜射进来,有点刺眼睛,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半眯着缓了缓,慢慢看清屋内陈设。 眼睛不敢置信瞪大,倏地坐起身,又因剧烈的眩晕又倒了回去。 这里不是她的房间。 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零散地漂浮在脑海中,篝火晚会,人妖共舞,还有华绮澜那个要命的问题。 “完了完了完了。” 姜绾把脸埋进被子,能不能来个人把她打失忆,喝点酒就瞎说话。 华绮澜所言明显是借人妖相爱问题,试探她对妖族的看法,不应该说实话。 越想越懊恼,深吸口气,动了动神。 不过也无所谓了,身子也恢复差不多了,今日就离开这儿了。 “醒了。” 刚盘算完,懒懒散散的声音飘了过来。 姜绾愣了一愣。 极为艰难转过头,张逢生瘫在藤椅里,手里捧着本旧书,晨光透过窗纸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整个人像只晒太阳的懒猫。 “我这是在哪儿啊。”她干巴巴问道,其实心里差不多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不死心。 就在刚才见到紫衣青年那刻,又有些画面浮现在脑海里,羞愤难当,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张逢生连眼皮都没抬,翻了一页书,“贫道的闺房。” 姜绾:“……”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钻地洞是没用了,她得找个时空隧道离开这里,脸丢光了,不想活了。 见她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张逢生又补了一句,“你昨晚躺在我房门口不肯走,撒泼打滚非说你的房间。” 隐隐约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脸不受控的烧了起来。 喝酒之前还是个端庄稳重的成年人,喝完之后直接变成了个抢占别人房间的强盗。 不光在篝火晚会上大放厥词,还一路趴在人家背上胡说八道,最后死皮赖脸,登堂入室。 姜绾将整张脸埋进被子里,恨不得就这么闷死算了。 太丢脸了。 寂静在房内蔓延,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她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声。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这床又不是客栈的,睡一晚不收钱。” 张逢生调笑的嗓音响起 姜绾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只见他面色如常地朝床头小几抬了抬下巴。 “喝了吧,解酒的,温度刚好。” 姜绾这才注意到药碗旁还摆着碟蜜饯,蹙了蹙眉还是端起来,一饮而尽。 苦味在舌尖炸开,明明李断之前命人送过来的药很甜啊,张逢生给的药又苦又涩的,但实在苦得问不出话来,皱着脸去摸蜜饯,含进嘴里才稍微缓过来,脑袋还是钝痛,但比刚醒时清明了不少。 昨夜那些画面碎片渐渐拼凑成形,有些能想起来,有些只剩模糊的印象。 她从未刻意隐瞒过来历,平日里说话也没少带前世的词汇,张逢生向来不追问,她也就不解释。 两个人之间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大概知道她有些古怪,她也知道他并不在意这些古怪。 所以她不在意说了什么,相较之下做了什么显然更丢人。 小心翼翼地又瞄了张逢生一眼试探问着昨夜除了抢床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出格之举。 张逢生终于合上书,伸个懒腰,道袍袖子滑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还行吧。” 他揉了揉酸涩脖颈,不紧不慢看过来。 姜绾屏住呼吸,等着他宣判。 “也就是搂着脖子不肯松手。”张逢生歪着头,仔细想了想,“喊了我大概……二三十声道长哥哥?” 姜绾脑子嗡嗡作响。 “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眼底漾开促狭的笑意,掐着嗓子道,“「道长哥哥,你一个捉妖的,怎么长得比妖精还好看」,原话,一字没改。” “你胡说八道。”姜绾拍床而起,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气鼓鼓地瞪着眼睛,“我承认可能喝了酒会做出点出格的事,但调戏人肯定没有。” “行。”张逢生点点头,也不争,不紧不慢摸出枚留音石,搁在桌上,“那这玩意儿,咱就听听?” 姜绾盯着圆溜溜的留音石,瞳孔骤缩。 “张逢生。”她深吸口气,尽量让嗓音显得冷静而威严,“你一个出家人,偷录姑娘家的醉话,这不太合适吧?” “贫道也没想录。”张逢生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是你抓着我的袖子不放,非说里面藏了宝贝,东掏西掏把留音石掏出来,对着它说了大半个时辰。” 姜绾的表情裂开了。 “你说什么?” “你说……”张逢生清了清嗓子,掐着调子开始学,“「道长哥哥我跟你说,我上辈子见过好多好看的明星,但都没你好看,你这样的放在我们那儿,光靠脸就能买别墅」。” “我没有!” “「道长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你是不是害羞了,别害羞嘛,来,笑一个」。” “你闭嘴!” “「道长哥哥你身上好香,你是不是偷偷用香水了,给我也喷点」。”张逢生捏着鼻子,学得惟妙惟肖,连醉酒之后黏黏糊糊的尾音都模仿得入木三分,“然后你就往贫道怀里拱,说要闻闻到底是什么味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对上张逢生似笑非笑的目光,麻溜坐拉起被子,将裹成了蚕蛹。 她高洁的灵魂好像离家出走了,挖个坑埋了吧,已经不适合留在这里了。 姜绾难以置信的嚎了一声。 有生之年,也是当上流氓了。 张逢生看着床上瑟瑟发抖的被子,嘴角翘了翘,到底没忍心再逗她。 “行了,剩下的贫道记不清了。”他将留音石收回袖子里,“这石头里其实什么都没录,贫道刚才编的。” 被子猛地掀开。 姜绾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他,面颊处红潮未退,眼底羞愤渐渐转而愤怒。 “张逢生!” 她抄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张逢生抬手接住,顺手垫在腰后,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赞许地点点头,“多谢,正嫌这藤椅硌得慌。” 姜绾气不打一处来,又抄起另一个枕头,这回瞄准的是脸。 张逢生偏了偏头,枕头擦着耳朵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 “你看你。”他叹了口气,弯腰把枕头捡起来,拍了拍灰,搁在椅背上,“一醒就动手动脚,昨晚搂着脖子喊哥哥,今早就拿枕头砸人,女人的心变得可真快。” “你还说!” 姜绾四下找趁手的兵器,床头小几上只有个空药碗,她抓起来作势要扔,张逢生终于举手投降。 “不说了不说了。”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慢吞吞往门口走,“收拾收拾该走了。” 姜绾恢复镇定,“这么急?” 张逢生沉默良久,应了声。 既然都这么说了,姜绾自然也是照做,迅速收拾好,便出了门。 刚推开门就瞧见华绮澜和李断站在院 门外,身后还跟着几个桃花村的村民,羊角辫挤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野花,看她出来往前蹦了两步。 “姑娘。”羊角辫将花往她手一塞,“路上渴了可以喝花蜜,可甜了。” 姜绾接过来,粉嫩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她低头闻了闻,笑了笑,“谢谢。” 华绮澜今日换了身素青的衣裳,蓝盈盈的眸子在阳光下格外通透,她没说什么挽留的话,只是递过来个粗布包袱,里面装着吃的穿的。 姜绾笑着道谢,刚想要在寒暄两句,李断从人群后头挤出来,还是吊儿郎当的模样,脸上的青肿总算消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还算能看的一张脸。他先是朝张逢生挤眉弄眼了一番,换来对方一个哈欠,觉得无趣,又转向姜绾。 “赵姑娘,借一步说话。” 姜绾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吃亏太多,总觉得没什么好事。但转念一想,反正马上就要走了,再能折腾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来。 她跟着李断走到桃树底下,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不等开口询问,李断从怀里摸出木盒递过来。 姜绾没接,“这什么?” “玉髓芝,之前说好给你的补偿。”他沉声道,“你若想生灵根,此物必不可少。” 姜绾愣了一下,并没感到有多么惊喜,反而有些惊恐。 她想灵根重塑一事,连张逢生都没说,此人怎么会知晓,姜绾这么想,自然也就这么问不出口了。 “你心性坚韧,悟性也不差,身手更是我见过的凡人里头一份。说句不好听的,就你这资质,要是搁在那些大宗门里,怎么着也得是个内门嫡系。可偏偏……”李断顿了顿,斟酌了下措辞,“可偏偏生不出灵根来。这事搁谁身上能甘心,正常人早就怨天怨地了,你倒好,跟没事人似的,该吃吃该睡睡。可你真甘心吗?我不信。” 姜绾蹙了蹙眉。 这番话确实戳中她内心最深处。 姜绾看着李断,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面前这个人。 说来也奇怪,认识李断这些日子,好像从没正眼看过他。 船上敲诈勒索的泼皮,回水湾里不告而炸船的疯子,道观里是装死逃生的骗子,桃花林里是满嘴跑马车的混不吝。 标签一个接一个,层层叠叠,糊得严严实实,以至于从没想过要掀开这些标签,看一眼底下站着个什么样的人。 她一直以来都在轻视他,比恍然先上来的是惊恐。 姜绾还没说什么,李断急了,将盒子往她手里一塞,“拿着啊,难不成还要李爷给你磕着求你,这东西我留着也没用,留给我就是块木头。给你就不一样了,万一你真重塑成功了,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李爷就成。” 说完也不管,大摇大摆往外走,姜绾脚步一顿,跟了上去,出来时,其余三人皆已经收拾包袱准备好了。 四人缓步往外走,小妖们跟在后头,那些救治村民也暂留了下来,他们一起前来送行。 姜绾定了定心神,回头挥了挥手,转身时不小心滑了一下,踉跄半步,恰好听见路边田埂上几个村民的闲聊 “……可不是嘛,昨晚上就没见着人。” “会不会是出去打柴迷路了?” “……” 后面的话没在听,她拍了拍手继续往前走。 出来的路比来时好走得多,铺满落花的小径,不知何时变成泥泞小路,在回头看时,桃花村已消失在茫茫烟霭里。 这些天经历的一切,像是做个了不太真实的梦。 住在这么个地方还不错,等到了鄞州也寻处差不多的。 姜绾默默想着。 46. 邺州 四人又匆匆赶了几日路,即便靠近东边,依旧遇到了不少流窜的小妖。 好在小妖大多不成气候,不用张逢生出手,她就能给解决了。 就这么走一路打一路,不知不觉雍州已经被他们甩在了身后,只要再穿过邺州,再过青州,差不多能摸到鄞州大门。 姜绾默默算着。 路过座废弃的村庄时,吴浔停下脚步。 她差点与他撞上,稳住身形,抬眼看去,他站在口枯井旁,低着头往里看。 “怎么了?” 吴浔没答话,只是盯着井底看。姜绾走过去,往井里瞥了眼,心头猛地一沉。 井底堆着白骨。 小小的,细细的,一看就是孩子的。 姜绾沉默站了会儿,终是俯身将尸骨弄出来,挖个小坑埋了起来。 做完之后,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孤零零的小土包就这么静立在荒草丛中。 来年春天,长满野草,再过几年,就再也没人知道底下埋着什么了。 唐筱仙摸出符纸,搁在土包上面,又找了块石头压住,确保不会飞走。 四人重新上路,一路向东,荒村渐少,炊烟偶现。 直到日头偏西,落霞镇出现在视野尽头。 镇子不算大,一条主街由南到北,空气里满是的食物的香气。 姜绾深吸口气,忍不住笑出来。 这是她来这儿以来,见到的第一个像样的镇子。 没有妖气,只有人气。 深深吸了口,回头冲三人咧嘴一笑。 “今晚住店。” 伸出根手指,不容置疑地指向街对面挂着大红灯笼的客栈。 “我要洗澡,我要睡床,我要吃热乎的,谁也别拦我。” 秉持着一路辛苦,钱没了可以再赚的心态,姜绾大手一挥要了四间上房。 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眼窝很深,笑起来像只豺狗。 原本看他们一身破烂,没给什么好脸色,直到拿出钱,换了副谄媚嘴脸。 果然钱不管在哪里都是好东西。 不仅好吃好喝供着,连沐浴的热水也尽数安排得妥妥帖帖。 姜绾躺在浴桶里舒服的差点哭出来。 等她换上干净衣裳出门,张逢生三人已经洗好弄好,坐在角落的方桌旁了。 姜绾走过去坐下,正要拿筷子,掌柜亲自端着茶壶过来了。 大约是大堂里没几个客人,闲得发慌,见他们人多热闹,便自来熟地凑过来续茶。 “几位客人是外地来的吧,听口音不像本地的。”他也不等回答,一面斟茶一面自顾自往下说,“打西边过来不容易,这一路妖怪多,能平平安安走到咱们邺州,几位都是有本事的。” 他提起邺州时,语气里带着些不加掩饰的自豪,嗓门都大了不少,“要说这方圆千里,哪儿最安生,还得是咱们邺州,苏城主坐镇这些年,妖族不敢明着来犯,老百姓好歹有口踏实饭吃。” 姜绾心里一动,接过话头:“苏城主?” “苏轻语苏城主啊。”掌柜见她不知,顿时来了劲,茶壶往桌上一搁,“她可是咱们人族响当当的人物,灵剑宗出身,师从柳扶风,更是姜掌教的亲师妹。” 这么说,姜绾倒是隐约记起书里的一些琐碎旧事。 苏轻语是药峰长老之女,原本是要拜在药峰门下继承家学的,奈何酷爱剑道,也确有天赋。 她入门早,根骨好,正逢柳扶风收关门弟子,灵剑宗上下都以为位置非她莫属。 奈何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作为剑道传奇的姜淮玉天赋不高,起初在灵剑宗里并不起眼,因偶然的交集,两人一见如故,从此经常聚在一块切磋剑术。 也正因如此,姜淮玉才有机会在大比中摸清剑路,看出破绽,赢下半招,成为柳扶风的第三位徒弟。 一时间流言四起。 两人也心生嫌隙,渐渐疏远。 不过,后来姜淮玉外出历练时,柳扶风仍旧将苏轻语收归门下,做了第四位弟子。 这些陈年旧事,书上不过是寥寥几笔带过,且无一例外,全用在同一个地方……衬托姜淮玉之恶。 掌柜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苏轻语如何如何了得,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早已转了百八十个弯。 所以……他们如此水火不容。 要怎么样才能说服苏轻语收下唐筱仙,送他们去玉京司。 为了自己的小小私心,她想将两个孩子托付给苏轻语,她作为掌教之一,放到她这里与送玉京司没有区别了。 大事面前应该不会计较从前那些过节吧? 姜绾不确定想着。 饭毕,唐筱仙和吴浔先回房歇了,她在桌边又坐了会儿,心里翻来覆去还是要不要把两个孩子送给苏轻语的事儿,索性起身出了客栈。 落霞镇虽是个小镇,该有的却一样不缺,路两旁店铺林立,灯笼挂了满街,夜风拂过便慢慢悠悠晃着。 姜绾站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四下望了望,张逢生没在房内,外面也没有他的影子。 再往前走几步,瞧见不远处的石桥边围了一圈人,火光从人缝里往外窜,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惊呼与叫好。 姜绾挤进去,只见光膀大汉舀起铁水泼向高空,猛力击打。 霎时间,漫天金花炸开,如碎星倒卷,照亮半条街。铁星落在水面,嗤嗤作响,激起的白烟还没散,第二勺又泼了上去。 姜绾看得入了神,直到余光瞥见桥墩旁蹲着个熟悉的身影。 紫衣青年蹲在那儿,仰着脸看打铁花。 金色的光在他眼底炸开,将那张超然物外的脸映得有几分少见的柔软。 姜绾没着急过去,隔着重重人影望去。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整个人焕然一新,只是蹲姿实在不讲究,跟村口晒太阳的老大爷一个德行。 可偏偏生得极好,倒也不显得猥琐。 姜绾收回目光,弯了弯嘴角,蹑手蹑脚绕到他身后。 “道长。”她弯下腰,在他耳旁轻声细语道,“这么好看?” 张逢生眼皮都没抬,“嗐,凑合看吧。” 姜绾没料到他这么接,准备好的调侃全噎了回去。 “你这人……” 话没说完,他往旁瞟了瞟,嘴角牵了牵,拖着长腔道,“不过你刚才偷看那会儿,倒是比这打铁花有意思多了。” 姜绾愣了一愣,直起腰来,佯作镇定地抱起手臂。 “谁看你了。” 张逢生转过身,回眸望过来,恰逢此时火树银花倾泻而下,落了满身清辉,清瘦的身形被光影细细勾勒,好似镀了层浅浅的圣光。 姜绾张了张嘴,原本想好的调侃就这么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九天之上落下来的。 记起以前翻过的一本画册,里面有一页画的是谪仙临世。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怎么?”张逢生见她半天不说话,歪了歪头,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火光,“真看傻了?” 姜绾回过神来,发现手不知什么时候按在了胸口上。 心跳得有点快。 定了定心神,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清了清嗓子。 “……张逢生。” “嗯?” 张逢生挑了挑眉,等着下文。 姜绾走上前,与他并肩站在石桥边,岸边少男少女挨一块放着河灯,暖黄的光随着水波晃动,越飘越远。 她收敛心绪,唇染笑意道,“道长,你以后还是少回眸比较好。” “为何?” “太危险了。”她指了指胸口,一本正经道,“容易让人心律不齐。” 话音刚落,岸边的姑娘正好合掌出声:“愿君心似我心,岁岁常相见。” 姜绾神情僵了僵。 没事,只是巧合。 她深吸口气,找补道:“我的意思是,审美意义上的好看,纯粹欣赏,不带别的……” 还没说完,少年的声音又飘过来:“我天天都想见你,不止岁岁。” “……” 姜绾眼角跳了一下,要不要这么巧。 思索再三,决定速战速决,趁下一波情话还没飘过来之前把话说完。 “就比如你这个角度。”她语速飞快,手也跟着比划,“用火树银花做背景很完美,不论谁站在那个位置都好看。” 姜绾顿了顿,没有奇奇怪怪的声音响起,刚松口气抬眸就对上张逢生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压了压嘴角,微抬下巴示意继续。 “我意思是,这与跟你本身没有直接关系。”姜绾认真强调道,“纯粹是审美层面的客观评价。” 话音未落,瞥见姑娘依偎进少年怀里,软声道:“在我眼里,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姜绾张了张嘴,放弃解释。 算了,毁灭吧。 好在张逢生并没放在心上,走揣着袖子往前走。 姜绾愣了会儿,抬脚跟上去。 两人沿着河边走,打铁花的热闹劲儿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河水拍岸的细碎声响。 灯笼光晕染在石板上,一块亮一块暗,张逢生正好斜斜压在姜绾脚边。 她低头踩着影子走,踩得分外认真。 前面的人忽地慢下来,姜绾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看路。”张逢生头也没回。 姜绾往旁边挪了半步,与他并肩而行。 一路上两人安静无言,这边的店铺关了大半,只剩家馄饨挑子还亮着油灯,老掌柜坐在小马扎上打盹,锅里白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姜绾要了两碗馄饨,便找个空位置坐下。 热气腾腾馄饨端上桌,她边吃边说起正事,时不时观察张逢生反应。 她也万分纠结,一路上也在反复掂量苏轻语是否值得托付,急于甩开他们原因也极为朴素,只为了重塑灵根。 若一样都没有,或许没有那么在意,但她偏偏得了玉髓芝。 心如同湖底淤泥,平时不见天日,稍稍一搅,便翻涌上来,变得浑浊不堪。 这份急切跟随到现在,已强烈到无法忽视。 姜绾定了定神,抬眼望去。 对面,张逢生正安静地看着她,灯火映在他眼底,浅浅淡淡。 恍惚间发觉,他们已经相依为命很久了。 这一路走来,落在书里不过是几个地名串成的线,于她而言却是无数次死里逃生。 待得越久,原来的记忆就越迷糊。 像是在做一场大梦,而梦醒的期限,没有人告诉她。 她有点慌。 缠人的思绪涌上来,馄饨也失了滋味,呆呆愣愣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碗里的汤。 少女愁意绵绵,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丧气。碗里的馄饨都快被搅烂了,也没往嘴里送一个。 张逢生看了一会儿。 这人平时话多得像倒豆子,满脑子弯弯绕绕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个不停,难得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安静下来反而叫人有点不习惯。 不过他知道,这会儿肯定不是在操心唐筱仙的事。 对她来说,能说出口事,便不是事,她不说,他自然不会主动问。 张逢生也不催,静坐着看了会儿,片刻后缓缓叹口气,“你这表情,像是要把馄饨送走。” 姜绾眼睫颤了颤,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碗里已经惨不忍睹,讪讪放下勺子,干笑一声,“想事情想入神了。” 张逢生将面前那碗没动过的馄饨推到她手边,自己端起她那碗搅烂的,也不嫌弃,拿勺子舀了就吃。 姜绾愣了一下:“那碗我吃过了。” “知道。”他头也没抬,“别糟蹋粮食。” 姜绾看着面前完完整整的馄饨,又看了看对面吃得面不改色的张逢生,心底的焦虑莫名消下去几分。 汤汁还烫着,鲜得恰到好处。 吃了小半碗,她重新开口。 “我之前一直在想将唐筱仙和吴浔送到苏轻语那儿去,如此自己便可无事一身轻,但完全忽略了两个孩子的想法。” 张逢生:“还送去吗?” 姜绾略微思索会儿,便道,“去还要去的,起码得告诉她人找到了,作为玉京司长老之一,苏轻语不至于如此小肚鸡肠。” 书上寥寥几笔写的,不过是两个天赋悬殊的师姐妹因一个关门弟子的位置生了嫌隙,往后数年渐行渐远。 而她凭这点陈年旧事,理所当然地觉得苏轻语会记恨至今。 狭隘的不是苏轻语,是她。 她在心里把自己奚落了一通,抬头时脸上已带了点讪讪的笑意。 “怎么?”张逢生挑了挑眉。 “没事,就是觉得自己气量太小,还把别人想得跟自己差不多,挺惭愧的。”姜绾直言不讳。 这事儿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她也不在意他人怎么看,所以毫无负担得说了出来。 张逢生顿了顿,看向她。 很多人把面子看得比命重,错了也要拿大道理裱糊三层,哪怕是那些满口「吾日三省吾身」的老夫子,自省起来也多是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她很难得。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他稳了稳神,再望过去时,姜绾已收拾好情绪,弯了弯唇,笑意虽浅,却比方才笃定许多。 “明天我们就出发去城主府。” 47. 苏轻语 翌日清晨。 姜绾早早起床,翻出件最齐整的衣裳,又对着铜镜仔细梳了头。 镜中人眉眼清明,鼻梁挺秀,仔细端详了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好看。 想起将要面临的事情,不免有点紧张,对着镜子拍了拍脸。 “没事,大不了被轰出来。” 自言自语地安慰完,推门出去。 张逢生等人早早在大堂里坐着了,唐筱仙和吴浔坐在他对面,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油光。 姜绾走过去坐下,边吃边将接下来要做的说了遍。 他们既无拜帖,也无熟人,就连天尊令也被莫玄瑾抢了去,要想见苏轻语怕是很难。 姜绾攥了攥手,实在没办法只能交出定光剑了,她在心中幽幽叹息,不到万不得已还真不想拿出来。 许是脸上愁绪过于明显,唐筱仙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安慰道:“阿绾姐姐,如果苏城主不愿意,我就跟着你们走,我不要紧的,你别有负担。” 吴浔在旁边使劲点头,腮帮子里还塞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附和:“对,我们跟着你们。” 姜绾笑着揉了揉唐筱仙的脑袋,没再多说什么。 四人吃过早饭便出了客栈,落霞镇只是个小镇,若想去城主府,须得先到镇口的传送法阵,借道前往邺州主城。 这传送法阵是人族鼎盛时期布下的,如今年久失修,每次启动都要吞掉三块上品灵石,寻常百姓用不起,也就偶尔有几个修士和商队光顾。 姜绾掏出灵石,肉疼得塞了进去。灵光乍起,眼前景物顿时一花,再清晰时,已是立在巍峨大城的城门之外。 邺州主城不愧是首屈一指的大城,城墙高逾十丈,青石垒砌,来来往往的修士数不胜数,就连两旁守卫,至少也是筑基境界。 姜绾暗暗咋舌。这种规模的仙城,还是头一回见。 邺州都如此宏伟,更别说鄞州。 行至城门之下,姜绾驻足仰望。 上方悬着面古铜色的圆镜,镜面暗沉,隐约有符文流转,时明时暗,像一只半闭的眼。 就在她凝神细看的刹那,半闭的眼睛忽地睁开,占了半面城门的巨眼打量着他们。 姜绾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挪到张逢生身后,拽着他袖子。 “这是照妖鉴。”张逢生解释道,“正经仙城都有这玩意儿,专辨妖邪。若有妖物混在人群中想混进城,照妖鉴便会发难,轻则现出原形,重则灰飞烟灭。” 难怪邺州主城能在乱世中屹立几十年不倒,单是这道城门,便足以将绝大多数心怀叵测的妖族挡在城外。 姜绾稍微松了口气,收回仰望的目光,不疾不徐穿过城门,经过照妖鉴时,有股清凉的波动扫过全身,待波动消散,眼前豁然开朗。 邺州主城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 主街宽阔,两侧店铺林立,行人比肩接踵,小摊贩叫卖声络绎不绝。 这才是活着的地方。 暗暗感慨一番,便拉了个面相和善的路人问路,绕过几条街,终于见到了城主府的朱红色大门。 门前立着白玉石狮,左右各玄甲侍卫,目不斜视,气势森严。 这阵仗,还真有点没底。 许是见他们鬼鬼祟祟,门前侍卫在踱步而来,锐利的眼仔细扫过,沉声问:“来者何事?” “求见苏城主。”姜绾忙接话,取下定光剑递了过去,“劳烦将此物呈交苏城主,她一看便知。” 侍卫神色微凝,旋即转身通报。 稍等了会,便有人匆匆迎他们入内。 跨过门槛的刹那,穿堂风拂面而来,凉丝丝地掠过肌肤。姜绾拢了拢衣襟,打了个哆嗦,紧紧跟着后头。 里面陈设比想象中朴素得多,青砖白瓦,看上去像是户普通的人家。 姜绾蹙了蹙眉,暗暗打量四周,总觉得浑身冷飕飕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肤,回头一看,又空无一人。 本想问问张逢生,但领路的女使脚步太快,只能压下不适快速跟上,等进了屋不适渐渐散去。 侍女奉完茶,纷纷退了出去,整个偏屋只剩下他们四人。 姜绾转头去问两小孩有没有同样不适,两人皆纷纷摇头,又想去问张逢生,人家已经呼呼大睡。 无奈叹息,只能静静等着。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进来个身量高挑的女子,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纪,穿身藏青色长袍,乌发只用根银簪绾在脑后,手里拿着定光剑,气定神闲坐在主位之上。 略凉的目光扫过众人,静了一瞬,开口道:“这把剑,是谁的?” “这是晚辈偶尔所得。”姜绾敛衽行礼,“今日冒昧登门,是为了这个孩子……” “她是姜淮玉的转世。”她还没说完,主座之人便已先一步开口。 姜绾愣在原地。 苏轻语解释道:“她的画像傅箐早就传回玉京司了。” “……” “白玉京现在是个烂摊子。”苏轻语毫不避讳地说,“姜淮玉死后,掌教们各有算盘,他们找的并非转世,而是一个能凝聚人心的旗,将这孩子送过去,无异于推进旋涡。” 姜绾面上还算镇定,心中却翻江倒海。 苏轻语所言种种,她都信。 但信归信,此行难题并没解决。她原本的打算是将唐筱仙和吴浔托付给她,自己则去寻找重塑灵根的所需的另一件宝物,可现在苏轻语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明摆着在说玉京司不是好去处。 如此倒是陷入两难境地了。 姜绾飞快盘算着,苏轻语虽态度一般,但不像是要置身事外。否则大可将他们拦在门外进,她既然肯见,就说明对这个孩子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只是她思忖完毕,苏轻语又丢下枚重磅炸弹。 “人死如灯灭,修士陨落更是神魂俱散,哪来的转世,你们修行这般久,如此浅显的道理岂会不明白。”她抬起眼,冷哂,“转世不过是玉京司稳定人心的幌子。” “……” “这小姑娘画像已传遍修真界,你们在进城的那一刻,驻守在此地的修士便已向上禀报,不多日便可到达此地。”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姜绾更是震惊不已。 原以为将孤苦伶仃的小姑娘送到玉京司就可以有个依靠,谁成想里头的水竟然深不可测。 原著剧情如脱缰野马,一路乱飙。 姜绾深深叹了口气,来的路上想过最坏也不过是苏轻语不肯收,到时候再亲自跑一趟送过去便是。 可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又是一声长叹,偏头去看唐筱仙,小姑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绾收回目光,心像是被人紧紧揪住。 进城时,她站在照妖鉴底下犯怵,觉得古铜镜半闭着眼的样子十分瘆人,可是真正恐惧从来不是什么照妖鉴,是人心啊。 “苏轻语见她脸色发白,没有急着往下说,端起茶盏抿了口,留出片刻余裕让她消化。 “你若想把她交出去,我可以代为转交。不过……”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姜绾接过话头,尽量让自己声音听上去显得平静,“不过交出去之后,是死是活,是做棋子还是做傀儡,就都与我们无关了,苏城主是这个意思吗?” 苏轻语不语,算是默认。 姜绾站了片刻,忽然笑了声。 “我千辛万苦把人送到这儿来,不是为了让她当棋子的。”她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苏轻语,“将剑还我,我要带她走。” 苏轻语神色不动,淡淡道,“继续跟着你们仓皇逃命,朝不保夕?” 姜绾被噎了一下。 上座之人又继续道,“你拿着定光剑,她又那样身份,一路上遇到不少刺杀吧。”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反驳,却发现对方句句在理。 可是…… “一个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成为另一个人的替身呢,我 不同意,我要带他们走。” 这话脱口而出时,姜绾自己都愣了一愣。 “你说得轻巧,可你想过没有,这天下兴亡,总要有人扛。姜淮玉活着的时候扛了,她死后,谁来扛?” “你吗?” “一个连灵根都没有凡人?” 这话她听到太多,对比于废物二字来说,凡人两字不够有杀伤力,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身旁一直打瞌睡的张逢生站直身子。 “苏城主,您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 苏轻语抬眼看他。 紫衣道士挠了挠后脑勺,嘴角留着浅淡的笑,半睁不睁的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反倒透着温和的凉意。 “灵根这东西吧,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谁也做不了主。”他将手揣进袖子里,倦目微抬,唇边漫起抹闲散笑意,“但您拿这事来压人,是不是有点……掉价?” 苏轻语眉梢微动。 “她有没有灵根,跟她要护着这孩子,是两码事。”张逢生语气松垮,眉眼耷拉着,不恼也不冷,慢悠悠开口,“您要是觉得这事归您管就光明正大说清楚,我们合计商量一番,商量不成,大路朝天各走半边,犯不着拿灵根说事,戳人心窝子。”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淡淡道,“再说了,凡人怎么了,凡人还站在这城主府里跟您说话呢,如此看来这城主府的门槛,也不怎么高嘛。” 这话说完,偏厅里瞬间静下来。 姜绾不可思议望向他,又看看主座之人苏轻语没有动怒,反而重新审视了张逢生一遍。 在他们进门时就用神念扫过四人,其中就属这道士最深不可测,修为如渊,完全看不透。 此人要么身怀异宝,要么境界远在她之上,但别说邺州地界就将整个四海十六州加起来,比她强的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苏轻语蹙了蹙眉。 修真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号人物,她竟全然不知。 按理说,修为高深之辈,最忌讳旁人用神识窥探。她的扫视虽不算冒犯,却也绝非客气,换作寻常大修,纵然不翻脸,多少也要流露出几分不悦。 这人倒好,懒懒散散地站在蓝衣女子身旁,全然不在意此事。 苏轻语收回目光,也懒得多想,轻哼了声,“你们这帮人嘴皮子倒是利索,一个两个的,倒像是本座在欺负人似的。” 姜绾撇撇嘴。 本来就是在欺负嘛,但这话她不敢讲出口。 偷偷瞄了眼上座,不料苏轻语正盯着她,目光刚好撞到一处。姜绾心头一跳,赶紧垂下眼,假装对茶盏产生了浓厚兴趣。 苏轻语没追究,只顿了顿,语气有所缓和,却依旧带着上位者惯有的矜傲,“你们方才说,不愿让这孩子当替身,这话倒有几分血性,可光有血性有什么用,要么和修士打,要么出去和妖族打,你们能抗多久?” 姜绾攥紧掌心,还没开口,身后便响起细细的嗓音。 “那我跟你走。” 唐筱仙走出来,仰着脸看苏轻语。 小姑娘的脸绷得紧紧的,目不斜视望着主座上气势逼人的女人。 “苏城主,我愿意跟你走,不是去白玉京当什么转世替身,是拜你为师,跟你学本事。” 苏轻略感意外挑眉,“你要拜本座为师?” “是。”唐筱仙双手垂在两侧,紧紧握拳,一字一句坚定道,“你说阿绾姐姐没有灵根护不住我,那我就自己护自己好了,你教我本事,等学成了,就不用任何人替挡在前面了。” “这一路上,我见过被妖物屠了的村子,见过死在路边的修士和凡人,阿绾姐姐明明没有灵根,却一次次挡在我们前面。” 唐筱仙扬起脸,目光定定地看向苏轻语。 “我要千千万万户的人家,不受妖物侵扰,我要所有像阿绾姐姐一样的寻常性命,都能安安稳稳地活着。” 话落,她闭上眼深吸口气,再次睁眼时,目光坚如磐石。 “我要天下太平。” 48. 三掌教 余音尚在,四下已是一片死寂。 小姑娘看着也不过十四五的样子,说出来却让苏轻语虎躯一震。 她能看得出来,眼前这孩子天赋极高,但修仙界不缺天才,更不缺满口苍生大义的聪明人。 然而,天下太平四字从一个历尽颠沛,亲眼见过人间惨状的孩子口中说出,分量全然不同。 她静静端详唐筱仙半晌,满身居高临下的矜傲渐渐敛去,眼底漫开复杂。 当年她与姜淮玉同门时,也曾立过相似宏愿,只是岁月磋磨,妖祸四起,她常年镇守邺州,日复一日地深陷于城池民生与朝堂算计的泥沼。 年少时锋芒毕露的意气,终是被磨平,随着岁月增长,化风而散。 今日再听这孩子提起,不免生出感概来。 “好大的志向。”苏轻语起身缓步走下,居高临下的看着唐筱仙,“拜我门下需得晨时练剑,夜半打坐,寒暑无休,还要直面妖族厮杀,一不小心便会身死道消,你当真不怕?” 唐筱仙挺直脊背,小小的身子没有半分退缩,用力点头,“不怕,只要能学本事护人,再苦也值得。” 吴浔连忙从姜绾身侧站出来,攥紧衣角轻声附和,“我也想跟着修炼,以后保护筱仙,保护阿绾姐姐。” 姜绾看着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站出去,欲言又止,一路走来,早将他们当成亲人,如今他们自己选了路,按理欣慰才是。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他们要走的道。 在那个所知道的结局里,唐筱仙和吴浔终将成为执掌一方的人族修士领袖,扛起天下兴亡的重担。 这条路很难,比跟着他们四处漂泊难上千倍万倍。可这条路通向的,是她给不了他们的东西,那便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命运。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姜绾深吸一口气,将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 作为亲人,该对他们有信心才是。 “苏城主。”她正了神色,认认真真行了个礼,“这两个孩子,就拜托您了。” “此事大可放心,入我门下,便是我苏轻语的弟子,自然不会委屈他们。” 话音刚落下,便有侍女领着两个孩子下去,姜绾皱眉,侧头看向张逢生,对方恰好也望过来,倦懒的眼底掠过浅淡笑意,微微朝她颔首。 姜绾收回目光,攥着的掌心悄悄松开些。 人走远偏厅里静下来,苏轻语目送两个孩子出了偏厅,这才转过身来。 她的视线在姜绾身上停了停,不紧不慢地踱回主位,拾起桌上长剑。 姜绾以为她要将剑还自己,正准备伸手去接,不料她直接把剑收进储物袋,对上她错愕的目光,理直气壮道,“本座收徒弟,总得收点拜师礼,这剑,就当是束脩了。” “这是明抢。” “哦,那又怎么样。” 姜绾嘴角抽了抽,压下怒意。 “苏城主,您堂堂一城之主,光天化日之下明抢一个凡人的剑,您觉得这合适吗?” “合适。” “我觉得不合适。” “修仙界讲究强者为尊,你若打得过我,给你又何妨。” 苏轻语说得相当笃定,一个毫无灵根的凡人想赢她,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等着下站之人的反应。 蓝衣女子没有预想中的暴跳如雷,只是挑了挑眉,非但没生气,反倒像是听见了什么正中下怀的话,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苏城主我话还没说完呢。”姜绾笑意盈盈望向她,“晚辈没有灵根,定光剑在我手里确实发挥不出威力,剑您可以拿走,但总得给点补偿,我辛辛苦苦送来,可不是让您空手套白狼的,属实有点不合适。” 苏轻语愣了一愣,看着眼前人眼底闪过的狡黠,恍惚间发觉好像被算计了。 抿了抿嘴,举目望去,头一次仔仔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女人。 蓝衣清秀,乌发半束,发间绳上串着三枚铜钱。 在乱世中奔波这么久,眉眼间不见戾气,反倒有股雨后青竹般的清透,眸光流转间,又化作精明。 这副模样,不由自主想起位故人。 沉默良久,苏轻语掩去眼底情绪,淡淡道,“你想换什么?” 姜绾心里大喜,面上不显。 她想过了。 这把剑在她手里,确实浪费,她没有灵力,催不动剑中真意,往日对敌全靠剑身锋利和炼体术,换了普通铁剑,照样能砍能劈。 定光剑太扎眼。莫玄瑾在找它,白玉京在找它,全天下都在找它。她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揣着这把剑招摇过市,跟抱着金砖在闹市里裸奔没什么区别。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姜淮玉仇人遍地跑,谁知道哪个是,哪个不是,她可不想再遇上类似楼月白那样的疯狗。 与其留着烫手山芋,不如换点实在的。 “灵石,宝器,任何值钱保命的东西。” 姜绾一一列出所需之物,上座之人只略一颔首,便尽数应承下来,生怕拿不下还送了个极品储物袋。 从城主府出来时,姜绾如梦如幻,下意识掐了掐自己的脸,疼痛让她回过神,忍不住放声大笑。 富了,真的富了。 从今往后,她也算是个小富婆了。 有了这钱,便可以寻处小院子,边锻炼自身边打探神仙木下落。 如此离回家之路就更进一步了。 姜绾将这喜悦之情在心里反复过了好几遍,堪堪压下想要原地蹦起来的冲动,小心翼翼地将收纳袋收进怀里,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两遍,确认妥帖了,长长舒出一口气。 张逢生揣着手跟在她身侧,看她这副财迷模样,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下安心了?”他问。 “安心了安心了。”姜绾连连点头,眉开眼笑,“这回可真是一箭双雕,既给孩子们找了个好去处,咱们以后的盘缠也都有着落了。”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熙熙攘攘的主街,路过一家专卖修士法衣的店铺时,她拉着张逢生就走了进去,挑完衣裳,又踱到隔壁的法器 铺子,选了几样法器,又给自己买了把剑,就这样陆陆续续逛了几家铺子,补充了路上的干粮,丹药和换洗衣物,直到天色将晚才回客栈。 姜绾怀里抱着新买的剑,边走边低头摆弄,越看越满意。这把剑虽比不上定光,但胜在轻便趁手,剑鞘上还刻了个小小的聚灵阵,拔剑时能借几分灵气,正盘算着取个什么名字时,脚下没留神,进门时绊了下门槛,整个人往前踉跄,幸亏身后张逢生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人是稳住了,怀里的剑却脱手飞了出去,落在在了双白色锦靴前。 姜绾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旋即顺着靴子往上看。 来人白衣胜雪,衣摆处勾勒出白鹤,隐隐泛着金光,她肉眼凡胎都能瞧出这是件极品法器。 不过是一天没回来,就来了这么号人物。 看他霸王之气很足,姜绾也不敢多想,赶紧上前两步,弯腰去捡剑,嘴上麻利地赔不是,“对不住对不住,没拿稳,惊扰前辈了。” “跟你们在一块的孩子呢?” “……” 姜绾惊恐万分,刚要装傻充愣,只见他轻轻抬手,面前如放电视般出现他们进城的画面。 她嘴巴张张合合,玉京司的人怎么这么快就到了,他既拿的出这东西,自然也清楚两个孩子去向,不去城主府,反而来堵他们,有毛病。 “多此一问。”张逢生声音幽幽飘来。 林惊鹤目光微转,落在他身上。 姜绾立马拾起剑躲在了张逢生身后,探出半颗脑袋看着来者不善的男人。 与她警惕不同,张逢生自始至终一副轻轻松松,游刃有余的模样,他打谁都是这副模样,心中顿时有些没地,于是乎她又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打得过吗?” 他打了个哈欠,不咸不淡回道:“一半一半吧。” “那如果我在旁边辅助几率会不会大点?” 张逢生想了想,“一九吧,一盏茶,我们死九次。” 姜绾嘴角抽了抽,默默缩回半颗脑袋,与张逢生拉开了一个安全距离。 “行。”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那您老自己扛,我就在旁边喊加油。” 张逢生偏头看她,眼底浮起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这翻脸速度也太快了。” 姜绾义正词严,“一九开的局,我上去了不是辅助,是殉情。” “殉情这词用得……”张逢生顿了顿,“不太合适吧?” “那换一个。”姜绾从善如流,“送死,陪葬,自投罗网,你挑。” “……” 张逢生难得被她呛住,伸手揉了揉眉心,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林惊鹤站在对面,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眉头越皱越紧,早知道出门前应该先找术士算一卦,简直是诸事不宜。 先是在城主府被苏轻语阴阳怪气地堵回来,又在客栈里被这两个人当空气,听着耳边絮絮叨叨的话,且越说越离谱,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咬牙切齿。 “我什么时候说要打你们了!” 49. 偷? 原本还在争执的二人皆被这饱含怒意的一嗓子震得齐齐噤声,但转念一想,明明是他无理在先,姜绾叉腰回怼,“这话说得就有点不讲道理了,明明是你带着威压往门口一站,谁看了不觉得是来打架的?” 林惊鹤噎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跟这女人掰扯有失身份,哪个剑修不锋芒毕露,他又不是故意放出来吓唬人的,又不是谁都能做到像姜淮玉那样不露半点锋芒。 “我……”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无名火,“我来问正事。” “那您倒是问啊。”张逢生揣着袖子,歪着头看他,“站半天光放冷气,谁知道您想干什么。” 林惊鹤觉得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早晚得被这两人噎死,他闭了闭眼,反复提醒不是来吵架的,是有正事要问,再睁开时勉强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神色。 “那两个孩子去了苏轻语那里,我知道。”他叹了口气,眉眼间的郁结稍稍退了点,“我来找你们,不是为了孩子。” 姜绾顺着接话,“那是为了什么?” “天尊令。”林惊鹤直视她的眼睛,“傅箐找到那两个孩子的时候,应该还有一样东西,白玉京的天尊令,见令如见天尊本人。” “这东西在雍州时丢了,大概是被莫玄瑾抢走了。” 姜绾找个处僻静地,省去无关紧要的事儿,将剩下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个透彻。 原以为交代清楚,眼前人就会离开,谁成想他只是稍稍停顿了会儿,便斩钉截铁道,“那就去拿回来。” 姜绾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天尊令不能落在妖族手里。”林惊鹤神情平静,不是像疯了的样子,但讲出来的话与疯了没区别,“你们既然能从天尊令现世的地方一路走到这里,想必有办法找到莫玄瑾的踪迹。” 姜绾瞪大眼睛看着他,脑子转了好几圈才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前辈。”她不敢置信再次确定,“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去莫玄瑾手里抢东西?” “不是抢,”林惊鹤纠正,“是取回。” “那不还是抢吗?!”姜绾差点跳起来。 懒散如张逢生,能让他说出难缠的对手,实力肯定是恐怖如斯的,眼前这人怎么敢的。 她略显激动道,“要去你自己去,别扯上我们。” “我打不过他。” 看着凶巴巴,倒也老实,姜绾刚要张嘴,却见他顿了顿,视线落向身旁趴着桌上睡觉的紫衣道士。 姜绾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这念头刚起,果然又听见白衣男子道,“我不是来找你的,不必如此激动。” “……” “在下林惊鹤,玉京司二掌教,敢问道长尊姓大名。”他起身谦逊行礼,“我看道长实力不凡,想请道长帮忙,一同取回天尊令。” 等待良久,除了越来越均匀的呼吸,没有其他动静,姜绾嘴角往上扬了扬,最终还是忍住没笑出来,轻轻戳了戳他。 张逢生迷迷糊糊地掀起眼皮,左右看了看,抬眸对上了林惊鹤的视线。 “啊。”他眨了眨眼,困意还没散干净,“问贫道呢?” 林惊鹤嘴角抽动,他方才这番话,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算得上礼数周,换作旁人多少要客套两句,结果这位倒好,趴那儿睡着了。 “是。”他压下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敢问道长名讳?” “张逢生。”他揉了揉眼睛,随口答道,“归云山的,小地方,不值一提。” 林惊鹤在脑中迅速过了遍四海十六州所有宗门,印象里确实有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早已没落多年,连掌门是谁都不甚清楚。 怪不得每当有人吹捧姜淮玉「天下第一剑」,她都要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呢,他还以为是她自谦,没想法还真有沉藏不露的。 他收回思绪,没有再往下想。小门派也好,隐世高人也罢,他今日来此只为天尊令,旁人的来历,不必深究。 “天尊令在莫玄瑾手里,白玉京如今群龙无首,我需取回令牌收拢残部。若道长愿助一臂之力,在下定有厚报。” 张逢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旋即转头看向姜绾,当着林惊鹤的面,毫不避讳地问,“你觉得呢?” 姜怔愣片刻。 张逢生竟然将选择权交给她。 她定了定神,没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打得过吗?” 张逢生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二八?”姜绾试探着问。 “嗯。” 姜绾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那不行,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等等。”林惊鹤打断他们,眉头紧锁,“二八开的意思是……道长对莫玄瑾有八成胜算?” 他与莫玄瑾交过手,这人剑快得不像话,且一旦出剑就不会留有余地,放眼整个修仙界,除了姜淮玉,没人敢说有把握赢他。 这道士竟然能二八开,果然人不可貌相。 “你想多了。”张逢生摆摆手,懒洋洋地纠正,“二八,我二,他八。” 林惊鹤神情僵了僵,脸色十分难看。 姜绾没忍住笑出声来,连忙低下头假装咳嗽。她太了解张逢生了,这人从来不说大话,说二八就是二八,绝对不会为了面子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看。”她摊了摊手,转向林惊鹤,“连他都只有两成胜算,这事儿真办不了。” 话落,就拉着张逢生离开了,就连晚饭都是在屋内解决的,只要两人出门,他就像苍蝇般叮上来,哪怕拒绝了千次万次都没用。 这哪有高人作风,妥妥的无赖。 不愧是师兄妹,这行事作风如出一辙,不得不怀疑是不是灵剑宗门派作风就是如此。 姜绾扒拉着碗里的饭粒,越想越憋闷,筷子往桌上一搁,“你说他图什么?我们两个一穷二白的散修,值得一个掌教亲自蹲门口堵人?” 张逢生正夹菜,闻言顿了顿,慢吞吞地夹了块笋夹进碗里,才道:“人家不是说了嘛,图贫道。” “你还挺得意?” “那倒没有。”他放下筷子,“就是觉得吧,这人挺不容易,明知道胜算不大还硬着头皮往上凑,八成是真没别的辙了。” 姜绾愣了一下。 光顾着生气,倒没往这层想过。 之前有唐筱仙这张牌,白玉京好歹还有个能凝聚人心的由头,如今孩子留在苏轻语那儿,只剩下一条路,拿回天尊令。 这东西的作 用相当于传国玉玺,谁拿着就能名正言顺地号令八方,而今落在莫玄瑾手里,也是情有可原。 原著里玉京司前期较为保守,更多是想护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并没有硬碰硬的打算。 这与姜淮玉坐镇脱不了干系。 一人坐镇,无人敢动,也就养成了守旧的性子。 林惊鹤此人倒是难得的不怎么固守之人。 虽然佩服的他勇气,但姜绾仍不打算松口。 第二天天不亮就拉着张逢生从后门溜了,边走边回头,确认身后没有白袍剑修跟上来,长长松了口气。 “至于吗。”张逢生任由她牵着,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跟做贼似的。” “至于。”姜绾斩钉截铁,“你是没看见他昨晚上又杵在走廊尽头,大半夜的,一身白衣,跟吊死鬼似的,我起夜差点吓出心梗。” “人家那是诚心。” “他那叫诚心?他那是……”姜绾话说到一半,忽然僵住了。 前方巷口,晨雾未散,修长的白影负手而立。衣摆处白鹤纹在天光里若隐若现,清冷矜傲的眉眼转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们身上。 姜绾不敢置信,明明已经这般小心谨慎了,转身就想往回走,被张逢生一把拽住后领。 “跑什么,人家都看见了。” “看见了才要跑!” 姜绾试图挣开,却被攥得更紧,她回头瞪他,张逢生非但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往前轻轻带了半步。 “别费劲了。”他无奈笑了笑,像是在哄孩子,“好歹是个大乘修士,别说客栈,我们连邺州地界都跑不出去,人家勾勾手就回到原地了。” “……” 他是大乘,姜淮玉可是渡劫啊,照样被莫玄瑾杀了。 实力恐怖如斯,万万不能答应。 在思忖之际,林惊鹤已经走过来了。 晨风吹起他的袍角,远远望去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韵味,可姜绾看他跟看瘟神没区别。 “道长,赵姑娘。”林惊鹤站定,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在下思虑再三,还是想请二位再考虑考虑。” 姜绾绷着脸,不说话,浑身上下写满了免谈两个字,气氛僵着,不咸不淡地把话接了过去。 “您得让我们考虑,可这事儿吧,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回事。”张逢生开门见山,“是没别的人可找了,才堵到我俩门口来的,对吧?” 林惊鹤沉默一瞬,倒是没有遮掩,“确实如此,轻语不愿趟这趟浑水,其他掌教各自为政,道长实力不俗,你我联手说不定能有一战之力。” “谁规定一定要和莫玄瑾硬碰硬。”姜绾扯过张逢生,将他护在后面,“可以去偷啊。” 巷子里骤然静下来。 林惊鹤不由蹙了蹙眉,显然是不赞同。 他出身名门,拜入灵剑宗,修的是浩然剑道,当上白玉京掌教靠的是一剑一剑打出来的战功,这辈子都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这个字,而且还如此理直气壮,额角跳了两跳。 “天尊令乃白玉京至高信物,岂可行此鸡鸣狗盗之事,传出去我林惊鹤还如何立身,玉京司颜面何存?” “那你是要天尊令还是要颜面。” 50. 袁崇山 巷子里静了片刻。 蓝衣女子的话在耳边回荡,他立在晨雾里,面上不动声色,内心翻江倒海。 偷盗之事,他修道千年以来从未想过。 灵剑宗作为名门正派,严令门下弟子行鸡鸣狗盗之事,即便没有门派约束,他也不屑如此行事,他林惊鹤一生清正,剑下亡魂无数,无一不是堂堂正正死于他剑锋之下。 如今这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理直气壮地叫他去偷。 偏偏又该死的有那么几分道理。 他垂下眼,看着修长干净的手指。这双手握了一辈子剑,自幼便被师父带上山,以天生剑心入道,一路从天绝榜打到白玉京。手上沾过妖血,沾过人血,唯独没沾过不干净的东西。 可这双干净的手,守得住白玉京吗? 白玉京十二掌教,如今只剩七位,三个战死,一个叛逃,还有一个不问世事。 面子和天尊令,到底哪个重要? 林惊鹤抬起眼,对上女人清澈见底的眼睛时,这个问题又冒了出来。 想当年姜淮玉斩杀了妖王,提着血淋淋的头颅回来,满座皆惊。有人赞她的勇武同时,反对之声也不在少数,基本都是说她杀戮之气太重,这话传入她耳中,她也只是笑道,“人都快死光了,跟妖族讲究什么。” 那时年少轻狂,不以为然,觉得这师妹行事太过粗野,少了剑修的清傲,如今想来,或许从一开始,她看得就比他清楚。 他松开紧蹙的眉,静静地想着,是时候放下所为的固执,做出点改变了。 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头顶有剑光闪过,林惊鹤暗道不妙。 于是乎略过此事,神情严肃道,“玉京司来人了,且来者不善,轻语怕是难以招架。” “何意?” 林惊鹤无奈扶额,娓娓道来,“我本就在附近州域巡查,收到城内传讯说有两个孩子被苏轻语接进了城主府,便想着先一步赶过来抢下先机,谁成想苏轻语半点情面不留,直接把人扣下了。” 他顿了顿,有点憋闷道,“退一步想,孩子带不走,那至少得把天尊令拿回来,也算是不虚此行。结果天尊令也让莫玄瑾抢了去,合着我来这一趟,人是人没接着,令是令没拿着,两手空空。” 姜绾有点明白,又有点糊涂,指了指头顶如白日流星般的光,“那这剑光……” 林惊鹤淡淡解释,“这么多日过去,怕是鄞州来人了,他们可没我这般好说话。” 姜绾蹙了蹙眉。 林惊鹤与苏轻语终究是同门凡事可商量,但玉京司另外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苏轻语在怕是要吃亏。 旋即,姜绾拽着张逢生就往城主府赶,等他们到时外头已经围了乌泱泱一群人。 姜绾挤出人群,侍卫认出是她,连忙放行。 穿过前院,尚未进正厅,便听见里头传来争执声。 “……苏城主,凡涉及姜淮玉转世之事,皆由玉京司统一裁断,你这般私自扣人,是不把玉京司放在眼里吗?” 说话的是身穿赭色锦袍的中年男子,远远望去就能感受到居高临下的威压,他身后跟着七八名修士,个个气息沉凝,修为皆是不俗。 姜绾目光一凝,认出领头之人,正是玉京司的掌教之一袁崇山。 在路上时,林惊鹤透露过几句,玉京司如今的天尊是姜淮玉二弟子俞锦羡。 她天资虽高,但年纪尚轻,修为不过元婴,哪里压得住这帮老家伙,更麻烦的是,小姑娘性子刚直,不懂迂回隐忍,遇事便与几位掌教正面硬顶,闹得玉京司上下暗流汹涌,近乎决裂。 袁崇山便是其中冲突最大的一位。 此刻,他端着白玉京掌教的架子等着苏轻语回话,后者则是不动声色抿了口茶,并没应声。 “苏城主。”袁崇山额角青筋跳了跳,极力压抑怒意,“你在邺州镇守多年,劳苦功高,我们都知道,但今日之事,牵扯太大,不是你一人能担的。” 苏轻语幽幽开口,“两个孩子已拜本座为师,那么此事不再是玉京司的事儿,事关灵剑宗的师承,马虎不得。” 袁崇山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苏轻语会用师承来堵他的嘴,玉京司管的是天下修士,却管不到各派师承,这是修真界千年不变的规矩。苏轻语把这条路一堵,他便从名正言顺变成了师出无名。 “苏轻语。”袁崇山压着怒意,“你这是在拿灵剑宗压玉京司。” “袁掌教言重了。”苏轻语放下茶盏,不疾不徐道,“本座只是按规矩办事。玉京司有玉京司的规矩,灵剑宗有灵剑宗的门规。袁掌教若觉得不妥,大可以请锦羡师侄一同来商讨一番,只是不知道她是否知晓袁掌教今日的所作所为。” 袁崇山噎了噎。 俞锦羡虽缠人,到底年轻,修为低,好对付,她身后的严世卿颇为麻烦。 此人读了很多书,认死理。凡是他认准的规矩,便是天尊亲至也掰不回来。偏偏他又熟读玉京司千年来的全部律令典籍,真要与他辩起法理来,整个白玉京没几个人能讨到便宜。 袁崇山正想着此人,余光不经意扫过厅门方向,忽地顿住。 姜绾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厅中对峙,没想到会与他来个四目相对。 他不会认出自己要找自己麻烦,有一个林惊鹤已经够烦人了,若是再来一个只能连夜逃了。 她正僵着,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姜绾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来人身形清瘦,鸦青长衫,发间束着浅蓝纱巾,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的一点朱砂,明艳又清逸。 比起他优越的外貌,她更关心,他什么时候出现在后面的,悄无声息,跟个鬼一样。 相较于她的惊慌失措,男人显得游刃有余多了,他微微颔首致歉,转身步入正厅,林惊鹤踌躇片刻,也提步跟上。 姜绾往旁边挪了挪凑到张逢生旁边,撞了撞他,“这人什么时候站我身后的。” “好一会儿了。” “你怎么不提醒我?”姜绾瞪他。 张逢生靠着柱子,眼皮都没抬,“人家摆明不是来找你的,我要是喊一嗓子,反倒把人得罪了。” “……” 姜绾看着他懒洋洋的样子,毫不客气地伸手,隔着料子拧住他腰侧的肉。 张逢生整个人弹了跳起来,委屈的揉了揉,“动嘴就动嘴,别动手啊。” 姜绾哼哼两声,别过头去,继续往里看。 厅内,局势因新来之人变得更加微妙。 袁崇山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故作热络道,“世卿啊,你不是在鄞州整理库中典籍么,怎么跑到邺州来了?” 严世卿从善如流:“这不是听说,苏城主新收了两位高徒,天尊有令,命我来道贺一声。” 袁崇山神色略显僵硬,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该怎么说。 白玉京的掌教里,严世卿是最为特殊,既无法器傍身,也无绝世功法护体,往人堆里一站,像个赶考的书生。偏偏就是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却鲜少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袁崇山也不例外。 这个人以书入道的。 修真界千百年来,剑修如过江之鲫,丹修符修阵修更是数不胜数,可从未出现过读书读入道的。 绝大多数读书人穷经皓首一辈子,连筑基的门槛都摸不着,只能去给各大仙门当当账房,管管典籍,在修士眼里跟凡间的酸秀才没什么两样。 但严世卿不一样。 别人 修炼靠灵气淬体,功法打磨,就连号称「天下第一剑」的姜淮玉靠得也是日复一日的艰苦才获得如此成就,此人靠着翻翻书,就站到了无数修士无法企及的高度。 想想真的有点不甘,修炼千年,竟被个毛头小子赶上了。 袁崇山思忖片刻,暂时不想与严世卿硬碰硬,越过他看向后来的林惊鹤,“林师侄怎么会在此。” “路过。” “……” 袁崇山一噎。 又是严世卿又是林惊鹤,这人今日怕是带不走了。 深思良久,想起傅箐传音里至关重要的一点。 “天尊令呢,傅箐传回玉京司的讯息说得很清楚。”袁崇山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看向上座之人,“她找到了姜淮玉的转世,也找到了天尊令,如今孩子在你这里,那天尊令呢?” “袁掌教这话问得有意思。”她抬起眼,冷淡如霜回望,“傅箐是白玉京的弟子不假,她找到的东西确该归玉京司。可天尊令是姜淮玉的遗物,姜淮玉是我灵剑宗出身的人,这东西的归属,恐怕不是袁掌教一句话就能定论的。” “苏轻语!”袁崇山面色一沉,“天尊令乃白玉京至高信物,见令如见天尊,岂是你一句「姜淮玉出身灵剑宗」就能私吞的?” “私吞?”苏轻语冷笑,站起身来,衣袍无风自动,“袁掌教这话说得可真难听。且不说天尊令本就不在我手里,就算在,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袁崇山在玉京司当了这么多年掌教,除了会拿辈分压人,还会什么?” 姜绾站在厅外,忍不住暗自腹诽。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吵。妖族都快打到家门口了,这帮人倒好,一个两个的,不想着怎么联手抗敌,反倒关起门来争一柄剑,一块令牌,一个孩子归谁。 书上都说,攘外必先安内。 斗来斗去,怪不得会是那样结局。 姜绾实在没忍住,压着嗓音跟张逢生咬耳朵,“又要孩子又要令牌,不知道的还以为玉京司改成菜市口了。” 张逢生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正常,大门派嘛,面子比命重要。” “无知小儿,信口开河。” 话音刚落,厅内骤然炸响暴怒,凌厉的掌风破空而来,裹挟着磅礴威压,直直朝两人的面门轰来。 他今日在苏轻语面前吃瘪,在严世卿面前讨不了好,连林惊鹤都敢对他甩脸子,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 这俩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浅陋竖子,张嘴就来,简直是把他的脸面撕下来往地上踩,对付不了他们三个,还教训不了两个无名小卒么。 掌风劈到面门,姜绾脑子一热,反手拔出新买的剑。 剑身清亮如水,手腕一转,剑锋斜挑,迎着掌风,一剑劈了下去。 气浪炸开,姜绾连退三步,没等站稳,身旁亮起道清光。 张逢生不知何时站直了身子,简单掐个诀,阵纹铺开,余波尽数引入阵眼,旋即消解于无形。 “有话好说,动手多伤和气啊。”他挠了挠头,略显无奈,“我们是修道之人,又不是看家护院的打手,至于嘛。” “对啊,他们都没急,你到先急上了。”姜绾收起剑,立马跟团,“不知道还以为这是你家后花园呢。” “……” 袁崇山脸色变了变,但也不好再动手。 这一掌虽未出全力,但也不是寻常修士接得住的,他们两个是怎么回事,明明看着就很普通啊。 仔细看了看,两人有点眼熟。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浮了出来,由模糊转为清晰,瞪着铜铃大眼。 “原来是你们,唐筱仙是你们送来的,那么天尊令下落必然也是知道的,天尊令呢,是不是被你们藏起来了。” “……” 51. 岁月长河 “天尊令不在我们身上,被莫玄瑾夺走了,你想要找他去。”姜绾言简意赅。 袁崇山脸色铁青,显然不信。 他往前逼了一步,周身灵压再度攀升,磅礴的灵力如翻涌的海浪扑面而来,姜绾藏在阵法后面,倒是没感觉到什么异常,只是其他修为低微的弟子就没那么好运了,冷汗涔涔而下,连气都喘不匀。 她蹙了蹙眉,没等开口,淡金色的阵纹悄无声息地漫开,原本只罩着他们二人的阵法往旁边扩了一圈,刚好将那几个摇摇欲坠的弟子也拢了进来。 看着他们面色恢复如初,姜绾侧头看向身旁泰然自若的青年。 他面庞柔和,眼底有点乌青,打了个哈欠,便寻了个柱子靠了上去休憩,察觉到视线,掀起眼皮,“看我干嘛。” “看某位活雷锋做好事啊。” “活什么?” “夸你呢。”姜绾摆摆手,懒得解释,目光往发愣的弟子那儿递了递,“人家还琢磨这阵风从哪儿吹来的,你倒好,靠这儿就睡了。” 张逢生闭上眼,找个舒服的靠了靠,嗓音懒洋洋的,“嗐,顺手的事儿,人家站那儿当差也不容易,何必跟着遭罪。” 姜绾一怔,忍不住笑出声。 厅内几位大人物自然也察觉到了这道阵纹,袁崇山能明确感灵压被道绵密厚实的力量托住了,他的威压如同重拳打进了棉花堆,使不上劲,无奈他只能收了回来。 这道士暂时不能对付,于是又将矛头对准姜绾。 “不要信口开河,分明是你们将天尊令私藏,妄图据为己有。” 姜绾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位袁掌教的逻辑还真是简单粗暴,东西不见了,谁沾过边谁就是贼。 她正欲反驳,苏轻语已先一步开口。 “袁崇山。”她连掌教二字都省了,嗓音冷如冰棱,“这里是邺州城主府,不是你白玉京的刑堂,你要审人,回你的鄞州审去。” 这是邺城硬碰硬讨不到便宜,更何况旁边还有两个不曾出手的严世卿和林惊鹤,思虑再三,袁崇山压下怒意,换上公事公办的面孔。 “苏城主,天尊令事关重大,你说令牌不在你手里,我信,但这两个这人来历不明,又与天尊令失踪脱不了干系。我势必要带回玉京司仔细盘问,以策万全。” “不可以。”苏轻语答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袁崇山面朝苏轻语,气急败坏地指着姜绾和张逢生,怒道,“那俩小的是你徒弟你护着我认了,但他们两人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苏轻语冷声道,“袁掌教你魔怔了,回去好好休整一番吧。” 说着起身离开,在经过袁崇山身侧时,脚步顿了顿,目光复杂的凝望许久,终是叹了口气,提步离开。 一而再,再而三被驳了面子袁崇山最后道一丝体面终于挂不住了,他眼底凝起寒霜,须发间灵压翻涌,连气息都沉了下去。 “好好好,好得很。” 他一道灵力甩出,拦截住苏轻语去路。 袁崇山又气又恼地睁大眼睛,脸色又青又红,怒吼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一个两个,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天尊令丢了,你们不急,那孽障至今逍遥在外,你们也不急,可我急。” 他一掌拍在茶案,茶盏跳起来摔落在地,滚烫茶水溅在他手背,袁崇山浑然不觉地上前两步,与苏轻语面对面,“你以为我急的是那块破令牌,我急的是淮玉的仇啊。” “十五年了,十五年来,我每次提及追杀莫玄瑾的事儿,你们总说从长计议,顾全大局,说妖族势大不宜轻动。”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中年男子声嘶力竭控诉,站着人群中间,腰背佝偻,目眦欲裂。 “再这么计议下去,淮玉的仇怎么办啊!” 厅中气氛骤然凝滞,所有人一言不发。 姜绾将所有看在眼里,面色微变,搞半天这人是个激进派。 袁崇山继续控诉,老泪纵横,“当年在议事堂上,我便说过,莫玄是个卑劣的人妖混血,信不得!信不得!老古话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们谁听了。” “姜淮玉不肯听,你们也没人替我说句话。”袁崇山刺向沉默不语的林惊鹤,嗓音哽了哽,“惊鹤,你也在场。我当时怎么说的,我说此子心性未定,不宜委以重任,你是点了头的。可后来后来你也跟着她,信了那孽障!” “他在让人族生活这般久,竟仍能将刀刃伸向他们,养不熟,养不熟啊。” “袁掌教……” 严世卿正欲说点什么,袁崇山抬手止住,“淮玉于我有救命之人,我不可能看着她白白死掉。” 说完气冲冲走了。 厅内三人交换个眼神,生怕他做出点出格之事,犹豫再三林惊鹤先一步追了出去。 闹剧散场,厅中只剩满地碎瓷和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姜绾看着袁崇山愤然离去的方向,五味杂陈,原以为这位袁掌教是个仗势欺人的老顽固,没想到剥开蛮横的壳,里面装着翻涌的仇恨。 只是陷得太深,有点影响到自己了。 苏轻语不知何时回到了主位,神色间已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从容。她看了眼满地的狼藉,稍显疲倦的揉了揉眉,旋即,吩咐侍女收拾,又命人重新上了茶。倒是严世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捧着凉透的茶,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姜绾回过神来,想起她和张逢生还杵在这儿,便敛衽行了个礼:“苏城主,今日之事多谢维护,若无旁的吩咐,晚辈便先告辞了。” 此次跟来主要是想看看,苏轻语能否真的能护住两小孩,看来没选错。 苏轻语抬眼看了看她,淡淡道:“邺州往东,过了青州便是鄞州地界,你们万事当心。” 姜绾应了声是,正要转身,苏轻语又忽地叫住她。 “多谢你替淮玉守住了这把剑。” 姜绾怔了一怔,弯了弯嘴角:“前辈客气了,剑我已经卖给您了,不算白守。” 苏轻语难得地牵了牵嘴角,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姜绾走到柱子旁,拍了拍张逢生的肩膀,青年睁开眼,迷茫地眨了眨,嗓音里带着点干净的困意,“完事儿了?” “早完事了,就剩你还在梦里跟人打架。”姜绾拽着他的袖子往外走,“走了,再不走天都黑了。” 两人出了城主府,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邺州主城的傍晚比落霞镇热闹得多,行人匆匆,叫卖声络绎不绝。 沿街铺子陆续点起了灯笼,浅黄的光晕落在脸上,姜绾站在这派光景中间,长叹一口气。 莫名的想起来原著里结局。 邺州在不久的将来,会化作焦土,洋溢着笑容的百姓也终将会沦为口粮,安宁的灯火,也会在战火的摧残中逐一熄灭。 可这些都不是她该管的,如今首要事情,是去鄞州找出安静地方安顿下来,而后抓紧寻找神仙木的下落。 可为什么袁崇山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总在眼前晃。 姜绾蹙了蹙眉,停下来,转过身去。 “张逢生,我跟你说个事。” 紫衣青年正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闻言抬起头,见她神色郑重,便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到面前,歪着头等着下文。 “我回趟城主府。”说罢掏出点钱塞进他手里,指了指街角的糖人摊, “你去哪儿买两个糖人画,等画完我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拔腿就跑,还没跨出去掌心覆上温热,姜绾看了看相握的手,疑惑望着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街角的糖人画都画了三轮。 张逢生一言不发。 清风拂乱他额前碎发,露出圆润杏眼,浅茶色瞳仁温润柔和,眼皮微垂,向来散漫淡然的眼底,此刻裹着层淡淡的怅然。 望着他眼底的自己,姜绾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我很回来。” 说完,抽出手朝着城主府狂奔。 张逢生立在原地,望着匆匆奔远的蓝色身影,严肃认真尽数散去,转而无奈摇了摇,认命般走向糖画摊。 _ 姜绾这边刚跑进城主府就撞进片鸦青色衣襟里,鼻尖涌上股淡淡的墨香,退后两步,映入眼帘的是他眉心的红色,明艳欲流。 她愣神片刻,头也不回地甩了句抱歉,脚下生风,已冲出三丈远。 跑进正厅时,苏轻语正负手立在窗前,望着暮色出神,听见动静回头,略感意外地挑了挑眉,“怎么又回来了?” 姜绾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道,“袁掌教今日失态,是因为姜淮玉的仇在心里积压太久,这样的人放在玉京司里,若始终被晾在一旁,早晚要出大事。” 话落停顿了会儿,她一个外人掺和玉京司的事儿,确实过于冒昧,好在苏轻语没生气,姜绾于是乎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苏城主,晚辈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不懂什么天下大势,门派权术。但晚辈知道,人和人之间,最怕的不是吵架,是不说话,玉京司如今两股劲儿拧不到一处去,再这么耗下去,恐大事不妙。” 周围气氛骤然一沉,苏轻语略显难看。 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暗下去,侍女进来掌灯,烛火映在苏轻语脸上,明灭不定。 良久,她开了口,嗓音清清冷冷,听不出喜怒。 “你说这些,与你何干?” 姜绾抿了抿唇,望着眼前女子眼中闪过犹疑与挣扎,半晌幽幽叹息一声,“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曾在岁月长河里见过人族未来走向,很惨烈,本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见见种种血腥之后,终究是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话落,头也不回跑了,苏轻语原本还想再说两句,再抬眼时已经瞧不见人影。 现在年轻人都这么都胡诌么,还岁月长河…… 苏轻语愣了愣,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严世卿进来时就瞧见,苏轻语一脸惆怅。 他看了看门外,想起那个行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蓝色身影,缓步走近,“这是怎么了?” 苏轻语正色道,“你来的正好,我有事与你商量。” _ 府门外,灯火已阑珊。 远远望见糖画摊前立着道修长人影,手里举着两只糖人,正歪着头打量,似乎在比较哪只画得更丑。 姜绾走过去,他毫不迟疑,将其中一只递到她眼前。 “喏,这只像你。” 糖人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个扎马尾的小人,五官糊成一团,手里拿着根烧火棍。 姜绾接过来端详片刻,忍俊不禁:“这哪点像我?” “神似。”张逢生将自己那只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道,“尤其是瞪人的时候。” 姜绾没忍住,笑着踹了他一脚。 两人沿着长街往回走,糖人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有点发腻,姜绾咬着糖棍,回想起刚刚所说的话。 希望能听进去吧。 原著里的惨烈的结局,她不想看见,哪怕只改变一点点,也都是好的。 52. 杨柳村 两人没再多耽搁,出邺州城便一路往东,日夜兼程,青州地界过得匆忙,姜绾压根没心思看沿路风光,她本就不是个爱看风景的人。 前世出去旅游,别人对着风景拍拍拍,她只会关注当地美食,这地方的东西不好吃,哪怕风景再好也是大打折扣,若是风景好,就算等在路边,也觉得值了。 不巧的是,青州的吃食恰好属于前者。 张逢生倒是不挑,给什么吃什么,头回在青州歇脚,店家端上来碗灰绿色的浆水,闻着酸中带馊,姜绾浅抿一口,差点原地去世。再看对面,张逢生端着碗喝了个干干净净。 那一刻,她对他产生了由衷的敬佩之意,一度怀疑这人是不是没有味觉。 就这么吃了大半个月的苦,终于到了鄞州与青州交界之处。 鄞州与别处不同。 越往东走,天上的「行人」越多,各式各样,从前从未被见过的飞行法器在云间穿梭往来,阵盘混在其中,倒显得普通了。 到了目的地,姜绾也不急着赶路了,索性让张逢生放慢速度,一边飘一边瞧。 “头一回来鄞州吧?”旁边有位御剑的中年男人放缓速度,笑着搭话,“等到了天阙城更热闹,天上到处都是飞来飞去的,跟赶集似的。” 姜绾隐隐生出些期待。 鄞州是人族的腹地,也是最大的根基所在,整座州域以五座大城为骨架,拱卫着正中悬于云巅的天空之城。 天阙在最外围,是人族第一大城,商贾修士往来密集,热闹程度远非其他州可比。城墙高耸入云,约莫有百丈,城头悬着九面照妖鉴,日夜轮转,但凡有妖物靠近,留给他们的只有灰飞烟灭的下场。 哪怕逛遍大大小小的景区,此时此刻姜绾也不由为之一颤。 天阙只是起点,往里深入,方见鄞州真正的筋骨。 云中城在鄞州腹地,十二掌教议事便在此地。 临渊城扼守鄞州北境,是鄞州的兵器库, 镇岳城在南,背靠灵脉,主产灵石。 扶摇城在东,临海而建,以前是海外散修与东海妖族通商往来之地,人妖开战之后已永久关闭。 五城之上,便是白玉京。 这座悬于云巅的仙宫,以十二座悬浮的玉楼为基,楼与楼之间以虹桥相连。 桥下云海翻涌,桥上白鹤盘桓。 十二楼各有其主,对应着十二位掌教,十二楼之外,另有数不尽的小城悬浮于更低处,供门下弟子以及往来宾客的居住。 而白玉京的天尊,便是所有楼之上,执掌天命的人。 凡欲继天尊之位者,须从最低处的小城一路打上去,连破五城十二楼,击败所有掌教,方可登顶。 这条规矩千年来从未改过,也正因为如此,每一任天尊都是当世最强的人族修士,无一例外。 姜淮玉便是这样打上去的。 三千年前,她以凡人之资入灵剑宗,从外门杂役做起,一路打到白玉京,连破五城十二楼,击败了当时所有在位的掌教,最后站在白玉京最高处,接过了天尊令。 从那之后,稳坐天尊之位千年之久,直到十五年前,陨落在舒城。 听着领路修士从骄傲到气愤的语气,姜绾暗自腹诽,这筑基老哥不去说书真是屈才。 这人姓何,是个专门替外来修士置办家产的牙人,他们还没完全踏进来,就被他盯上了,姜绾本不想这么快找房子,架不住这人口才好,稀里糊涂就应了下来。 结果头一处宅子就让她差点吐血身亡,又小又暗,转身能撞墙。 就这,老何还能面不改色地吹地段好,说什么正对着照妖鉴,晚上推开窗还能看见星星点点的十二楼。 姜绾价格都没问,扭头就走。 后面两处更离谱,又贵又破,有一间连灶房都没有,老何照样有说辞,什么修士到了筑基期根本不用进食,灶房就是摆设,省下灵石用在修炼上多好。 许是看她脸色越来越难看,老何又寻了处新地方,价钱公道院子也宽敞,就是地偏了些。 姜绾看了眼张逢生,后者一脸淡定,她便点了头,决定再给个机会。 “这回准让您满意!”老何一边引路一边拍胸脯,时不时回头看看姜绾脸色,讨好道,“杨柳村,正儿八经的好地方,离天阙城不远不近,清净又便利,好些外来的修士想租都租不着。” 姜绾全程面无表情,对于这位老哥的说辞,她已经产生了生理性的免疫,嘴里就没一句实诚,死的都能说活。 老何也不管爱听不听,继续絮絮叨叨解释着,时不时掺杂两句对已故姜淮玉的恭维。 姜绾左耳进右耳出,只当听个热闹。 不知过了多久,老何往前一指。 “到了到了!” 安安静静小村坐落在绿树之间,村里多是些没什么修为的凡人农户,偶尔能瞧见几个炼气期的小修士扛着锄头下地,跟凡人也没什么两样。 穿过村子往里走,村尾有间独门独户的院子,年头不算短,有点老旧,不过胜在方方正正,有三间正屋,院儿里还有棵枯死的老树,等有闲下来将它铲了,种上一棵新的。 老何觑了着身侧之人的脸色,见她眉头总算没拧起来,立马来了精神,“怎么样?我没骗您吧,这院子原先是给一位金丹修士留的,人家临时改了主意去了扶摇城,这才空出来,您瞧瞧这方位,灵气虽说比不上主城里的洞府,可胜在安稳,村里都是本分人,从没出过什么乱子。” 姜绾没搭理他,自顾自转了圈,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只要稍稍打扫一番就能住。 这里虽说偏了点,但胜在清净,暂时敲定之后,拉着张逢生到角落,环顾一圈,“你算算风水如何?” “怎么又让算了?” “当然得算。”姜绾瞪大眼睛,“我们以后得一直住在这儿,风水不好怎么行。” 张逢生愣了一愣,慢慢悠悠抬起眼,看向面前正瞪着眼睛,一脸认真的蓝衣姑娘。 这人从前院跑到后院,从灶房钻到柴房,看了一圈,又来问风水,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得跟什么似的。 他有点想笑。 风水这东西吧,他其实不太信。师父以前说过,福地福人居,人心正了,住哪儿都舒坦。但姜绾显然不这么想的,眼里明晃晃写着「这事很重要,你给姑奶奶好好算」。 于是乎,在姜绾殷切的目光里,他端正了些,敛了敛松散的神色,抬手掐了个指诀,认认真真算了半晌。 片刻后,收回手,点了点头。 “不错。” 姜绾愣了一下,笑了起来,一路走来,经历这么多,自然无条件相信张逢生,大手一挥买了下来。 很快院里只剩下她和张逢生。 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闭上眼,深吸口气,空气清晰,一派祥和。 长途跋涉这么久,此刻站在自己的院子里,心里头涌现出点不真实。 昨日种种,恍若隔世。 她居然真的,活着到鄞州了。 姜绾咬了咬唇,抑制住想哭的冲动。 “张逢生。” “嗯?” “咱们有家了。” 张逢生正 往树底下走,闻言顿了顿,他转过身来,夕阳笼罩着蓝衣女子,练体的修士大多健硕,但姜绾身形算不上,反而有点单薄。 又是赶路又是练体,确实太辛苦了。 但她本人没有表露出任何退缩,带给他震撼,远非其他人所能比拟。 张逢生沉沉叹息一声,轻轻应了声。 “有家了。” 从归云山到鄞州,漂泊不定这么久后,又有了个新的家。 他浅浅扯了扯嘴,心里暗想。 好像还挺像那么回事。 喜悦之情还没爬上心头,他手里就被塞了把扫帚,抬头看去,蓝衣姑娘已经撸起袖子,拎着抹布朝窗台去了。 他握着扫帚柄,在掌心转了两圈,往地上一杵,下巴搁在扫帚头上。 “气还没喘匀,就抓壮丁啊。” 姜绾头也没回,“少废话,扫干净点,犄角旮旯都别放过。” 张逢生叹了口气,拖着扫帚往树那边挪,扫帚在地上划出道歪歪扭扭的痕迹,他也不在意,到了树下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扫。 扫了没两下,院墙外头探出脑袋。 “哟,新搬来的?” 来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起来慈眉善目。 姜绾从窗台上跳下来,擦了把汗,笑着迎上去,“是,今儿刚搬来,您是邻居?” “住隔壁,姓姚,都叫我姚婆婆。”老太太推开半掩的院门,一点也不见外地走了进来,四下打量了一圈,“这院子空了有小半年了,可算有人住了。” 她目光扫过磨洋工的张逢生,顿了顿,闪过鄙夷,“那是你男人?” 姜绾差点被口水呛死,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们是家人。” “家人?”姚婆婆往老枯树底下瞟了一眼,紫衣青年东扫一下,西扫一下,时不时打个哈欠,“这后生长得怪俊,就是看着不太勤快。” 姜绾干笑两声,还没来得及替张逢生找补,又进来一对中年夫妻。 “姚婆婆,您又串门呢?” “新邻居啊,哎哟可算有人住了!”周婶自来熟地推开院门,“这院子空了小半年,我还当风水不好呢。” 姜绾还没来得及客套,周婶儿丈夫接过话,“你懂啥,人家修士不讲究这个。” “怎么不讲究?”周婶儿瞪他一眼,转头又笑盈盈地看姜绾,“妹子贵姓?打哪儿来啊?这院子可不便宜,你们是散修还是宗门弟子?” 姜绾正欲回答,姚婆婆先替她挡了驾:“人家刚搬来,你让人喘口气行不行?” 话落,又招呼夫妻两人帮忙打扫,热情到无法招架,姜绾阻止几次都没能成功,后面又陆陆续续来了帮人。 有了村民们的帮忙,在天色还没黑透之时,里里外外便已收拾得干干净净。 姜绾觉得过意不去,拿出点灵石补偿,他们统统没要。 姜绾站在门口,望着远去的背影。 前世一直住在城市里,连对门姓什么都不知道,在这儿搬来不到半天,基本混了脸熟。 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啊。 她心中感慨万千,正感慨万千之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响。 “人都走啦?”他歪着脑袋往外口瞅了眼。 “走了。”姜绾心里头留着点残余的触动,幽幽长叹一声,“这里地方的人太热络,我太感动了,所以可能会晚起,明天你来做早饭。” 张逢生愣了愣,还没回过神,人已经进屋,只留给他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 “……” 合着风水好,是旺你啊。 53. 陨落 虽说暂时在杨柳村住下来,但对于寻找神仙木一事,姜绾未曾放下。 接连跑了数月,天阙城里大大小小的药铺丹坊摸了个遍,掌柜们一听「神仙木」三个字,无一例外皆是连连摇头,一脸茫然。 姜绾备受打击,失魂落魄的站在街口发了会儿呆。 好歹是个有名有姓的天材地宝,怎么到了这儿,连听都没人听过。 是不是自己方向错了 她又辗转寻了几位常年在外历练的散修打听,散修们倒是见多识广,其中一个络腮胡大汉拍着胸脯说知道神仙木,结果听完描述后挠了挠头,“神仙木没听说过,但我知道一种果子叫神仙果,据说吃了能成仙。” 姜绾愣了一愣,世间哪有一蹴而就的便宜事,客套道谢后,便径直起身,走出了茶馆。 初冬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但她的心凉飕飕的,如坠冰窖。 从夏到冬,这么久的奔波,仍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忽地意识到,这条路有点走不通,得另寻出路。 正想着,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翠翠?!” 突如其来的一下,魂差点飞出去,茫然转头,对上一张陌生的脸,来人是个年轻女修,看着二十出头,穿着利索青袍,腰间挂着圈符箓,看着像是个符修,此刻正瞪大眼睛盯着她,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再到难以置信。 “你……”女修上下打量着她,嘴唇微微发颤,“你居然还活着?” 姜绾愣了愣,指了指自己,“你认识我?” “你怎么回事,我沈小棠啊。”女修有点不敢置信,“青溪村沈家的二丫头,小时候咱俩一块儿下河摸鱼,你忘了?” 姜绾:“……” 她当然不知道,原主没有留下任何记忆,但也很快反应过来,这位应该原主的同乡,而且关系匪浅。 这种时候贸然否认,只会让对方起疑,但如果贸然相认,对方多问几句,她什么也答不上来,同样会当场露馅。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属实是进退两难了。 沈小棠见她愣着不说话,也不生气,上下打量了一番,越看越高兴,“你怎么不说话,你弟弟呢,他不是跟你一块儿跑的吗?” “我……”姜绾心头一沉,斟酌着措辞,试探性开口,“小棠姐?” 沈小棠见眼前人终于认出自己,松了口气,又马上板起脸来,“你怎么回事,这才多久没见就不认人了。” “抱歉,小棠姐……”姜绾露出恰到好处的苦涩,垂下眼睫,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小棠看出她情绪不对,神情关切。 “我……”姜绾揉了揉太阳穴,故作伤感,“我受过伤,很多事记不清了。” 这是最保险的说法,失忆梗虽然老套,但好用,反正这世道又没CT机,谁也查不出她脑子里到底少了哪块记忆。 沈小棠果然信了,眼里闪过怜惜,“怪不得,失忆也没事,只要活着就好。” “那阿福也……” 阿福应该就是原主弟弟。 她不知道原主的弟弟到底怎么样了,但好在眼前人也不知道,姜绾低下头抿着嘴不吱声,模棱两可的摇了摇头。 沈小棠见状,没再追问,只叹了口气,“清溪村沦陷那会儿,村民们死的死,逃的逃,我至今没看见熟人,见到你是真的开心。” 她顿了顿,摸出枚小巧的玉牌,塞进姜绾手里,“对了,我现在在玉京司当外门弟子,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门路总比你多一些,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去玉京司找我。” 两人又寒暄了会儿,便各自告辞。 姜绾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玉牌。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玉京司的藏书楼广罗天下典籍,囊括四海十六州的奇物异闻,说不定能找到解法。 看来是时候上一趟玉京司了,不知道小棠姐能不能带她进去。 揣着疑虑又逛了会儿,买了些必要品,大包小包回到杨柳村时,天色已近黄昏。 还没进门就被姚婆婆拦下来,塞给她点当季的新鲜蔬菜,来这之后,经常会获得村民们的馈赠,刚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几个月下来也已经习惯了。村里人实在,你推我挡的反倒显得生分,索性大大方方接着。 姜绾倒也不太反感这种人情往来,笑着摸出包刚买的栗子饼,塞进姚婆婆手里,“您尝尝,天阙城李记的,还热乎着呢。” 姚婆婆笑得眼睛眯成缝,嘴上却不肯闲着,往她身后张望了两眼,又上下打量她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纳闷道:“你家道长没跟你一起去啊? 姜绾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敷衍了两句。 往常确实都是拖着他一起去的。张逢生这人实在懒得出奇,能在摇椅上睡一整天,避免他四肢退化,姜绾经常会生拉硬拽拖着一起赶集,张逢生倒也不恼,打个哈欠就跟上了,全程半阖着眼跟在后面拎包。 今天出门时见他睡得沉,也就没叫。 谁知道就这么一次,回来就被查到岗了。 姚婆婆又絮叨了几句,大意是年轻人不能老躺着,该活动就得多活动之类的体己话。姜绾笑着应了两声,拎着大包小包进了院门。 四下打量,枯树下的摇椅空着,上头搁着本翻了一半的道经, 姜绾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 稀奇了。 她拎着东西往里走了两步忽听树背面传来窸窣动静。绕过去一看,张逢生正蹲在树根旁,手里握着把铁铲,不紧不慢地刨着土,旁边搁着个小布袋,里头不知装的什么,鼓鼓囊囊的,他三两下将枯朽的树根挖出,清理掉后,又打开布袋,将几粒新种子小心翼翼地撒进了坑里。 姜绾愣了一愣,忍不住笑了笑。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青年额角蹭了道泥印子,碎发被风吹得翘起一撮,脸上倒是一如既往的松泛。 “回来啦。” 姜绾将东西搁在石桌上,走到他跟前,往坑里看了一眼,底下躺着几颗黑不溜秋的东西。 “这是什么?” “种子。”张逢生又摸出两颗,埋进土里,用铲背轻轻拍平,“周婶儿给的,说是杏,今年冬天埋下去,明年开春就能发芽。”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不可思议看他,这枯树她也厌烦许久,只是一直没腾出时间来,没想到这懒洋洋的道士,也有这般勤快的时候。 “偶尔也活动活动筋骨么。”张逢生看了她一眼,旋即又将最后的种子埋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免得有人老念叨什么四肢退化。” 姜绾被他噎了一下,想起自己每次拽他出门时挂在嘴边的说辞,嘴角抽了抽。 真记仇。 不过看他难得主动干点正事,姜绾也懒得怼回去,利索的打了桶水出来,张逢生接过去浇在新翻的土上。 “明年真能发芽?”姜绾看着平平无奇的泥地,将信将疑。 她虽然没种过地,但也知道播种不是冬天干的活儿,周婶是地道庄稼人,不会不懂这个,多半是看他整天躺着不顺眼,变着法子给他找点事做,偏生这人还真就老老实实挖坑埋了。 想至此,姜绾觉得有点好笑。 “能吧。”张逢生将水桶搁在一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随口道,“等杏子结出来,分你一半。” 姜绾想调侃两句,这杏树要真能长起来,少说也得五六年,五六年都快步入中年了,思及微微一顿,心中涌现出别样的情绪。 她抿了抿唇,拍干净身上的灰,起身去做饭,张逢生也没闲着,顺手将挖出的枯树劈成匀称的柴块,整整齐齐地码到了柴房里。 吃过饭收拾完,姜绾搬了两把竹椅到院子里,又沏了壶热茶,今晚月色很好,不用点灯也能看清院里的一切。 姜绾捧着热茶喝了口,顿感五脏六腑都是舒服不少,练体以来,她已不像是普通人般惧怕严寒,但仍是改不了骨子里带来的习惯。 天冷了就想喝热乎的,天热了就想吃冰的。倒不是身体需要,纯粹是嘴巴和心里想要。 感受着掌心暖意,姜绾眼底浮现出笑意来,侧头看去,紫衣青年捧着热茶望着天。 姜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朦胧的凉月高悬于顶,漫天星子密密麻麻地铺开,比前世见过的任何星空都要亮。 “今晚星星真多。”她靠着椅背,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张逢生只是轻轻应了声。 就在这时,天边划过一道光,拖着长长的银色尾迹,从天顶一路坠向北方,在即将消失在眼底 时,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纷纷扬扬地散开。 姜绾看得入神,完全忘记许愿,等结束时已经没了,心中暗道可惜。 “这边的星雨倒是挺特别的,落完了还留个灯。” “不是星雨。”张逢生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他仰着头,望着已经恢复平常的天空,“是有修士陨落了。” 姜绾愣了一愣。 “修士陨落,元婴以上的大修,在身死道消的那一刻,毕生灵力和元神碎片会化作星光,消散于天地之间,修为越高,星光越亮,落得越慢,像刚才那颗……”他顿了顿,“少说也是化神境的。” 化神境,即便是天赋极佳的修士,也得三五百年。 姜绾忽觉有点惆怅。 修炼这么久,其中的艰辛定是难以想象的,可最终落得消散于天地的结局。 有点配不上一路来的颠沛流离。 “唉,真是可惜了。” “你知道修士陨落之后,散掉的光去哪了吗?”张逢生忽地出声。 姜绾一愣:“不是消散了吗?” “散是散了,但不是没了。”张逢生将茶盏搁在桌上,虚虚地点了点脚下的地面,“灵气归于天地,元神碎成星屑,落到江河湖海里,落到山川草木间。来年开春,这片山头可能会多长出几株灵草,山下的溪水可能会比往常更清冽几分,再过些年,或许会有哪个刚入门的小修士,在这附近打坐时突然福至心灵,悟出点什么来。” 他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悠悠补上最后一句,“所以也不算什么都没剩下,就是换了个活法。” “你这人……”姜绾刚酝酿起的伤感,这么就消散了大半。 “我的怎么了?”青年笑道,“我觉得我很好啊。” 他顿了顿,偏过头,对上姜绾的眼睛。 “你觉得那修士可惜,是站在活着的人的角度看的,可要是站在那修士自己的角度呢?” 姜绾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试着站在修士视角,更可惜了。 张逢生:“修到化神境的人,心性早就不一般了,走上这条路之前,就知道终点未必是飞升,也有可能是陨落,怕的话,当初就不会上路,走到最后,哪怕只剩一道光,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话锋一转,“当然,这些都是我瞎猜的,说不定人家也后悔呢。后悔也晚了,反正都变成光了,凑合着照亮照亮人间吧。” 姜绾听了这话,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张张合合许久,憋出一句,“你倒是想得开。” “又不是我陨落,有什么想不开的。”张逢生一脸轻描淡写。 “……” 姜绾噎了个十成十,这话实在不好接,索性低头看茶盏里的水,波纹一圈圈荡开,泛起轻微,她心也随之触动了下。 方才突然之间涌上心头的与其说可惜,不如说是恐惧。 说到底,还是怕死,可张逢生偏偏又如此轻描淡写,弄得她有点不知所措。 刚才那番话,要是换个人来说,她大概会觉得对方在居高临下地开解她,可张逢生不是,他是真的不在意。 不知为何想起万人坑初见时的场景,若是自己没出现是不是就这么坦然面对死亡,连争也不争。 姜绾边思忖边看了两眼身侧之人,紫衣青年发觉她的目光,浅淡一笑,“怎么了,是不是被我的话折服了?” “折服个鬼。”姜绾一怔,移开视线,“我在想,你干活要是有说话一半利索,我怕是能轻松许多。” 张逢生笑了一声,没反驳。 院里又安静下来。姜绾仰头看天,望向流星消失的方向,喉口不由自主滚了两下。 清风吹过枝桠之间,带起一阵沙沙声,姜绾收回目光,低头摊开的掌心,摩挲上面的薄茧。 与刚来的自己对比,已是天壤之别,可没有灵根,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这些日子她东奔西跑,逢药铺就钻,见修士就问,张逢生大多数时间都跟着却从不多问,虽然也没想瞒着,但也确确实实没有正式谈过此事。 一路相伴,姜绾不想与他藏着掖着。 “张逢生。” “嗯?” “在舒城时,楼月白告诉我,灵根是可以生出来的。” 54. 藏书楼 姜绾将楼月白说得话和得到玉髓芝的事情,以及今天在街上遇见沈小棠的事儿,老老实实交代了遍。 说完之后,罕见地有些忐忑。 灵根重塑这么大的事,愣是憋了好这么久没提,藏着掖着,跟防着他似的。 虽然知道照张逢生的脾气秉性,不大可能往那方面想,但姜绾还是觉得不太地道。 她一面觉得自己想太多,一面又觉得想太多恰恰是因为在意,两股念头搅在一块儿,反倒生出些说不清的烦闷来。不过这烦闷来得快去得也快,张逢生压根没给酝酿的机会。 紫衣青年微微颔首,恍然道,“原来你劳碌奔波这么久,是为了这个。” 姜绾见他果真没生气,心底的烦闷瞬间烟消云散。 “那当然。”她笑了笑,索性抛开弯弯绕绕,振振有词道,“事关我能不能走上人生巅峰,可不得上心点。” 说完这句,不知怎么来了劲,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大言不惭道,“你且等着,等我把灵根塑出来,什么姜淮玉,什么莫玄瑾,通通让开,往后四海十六州的大剑仙,头一个就得是我姜绾的名字。” 话落,姜绾愣了一愣,感觉吹得有点过,但很快恢复如初,吹牛嘛,又不会少块肉。 姜绾微扬下巴,得意地看向旁边,张逢生似有察觉挑起眼皮看过来,拖长了语调,“哦?” “怎么,不信?”姜绾被这不信任的口气字激起了好胜心,索性站起来正对着他,掰着手指头算,“你看啊,我练体才多久,就能跟薛弱那种疯子过两招,虽然没打赢吧,但至少没被劈成两半,这要是有了灵根,灵力淬体加上炼体底子,不得原地起飞。” 张逢生也不反驳,歪着脑袋听着,嘴角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他的目光清清淡淡,如春日微风,带来凉意同时也让人觉得舒爽,姜绾愣了愣,刚刚吹起来的牛皮莫名漏了个干净。 霎时间,有股奇怪的电流自四肢百骸流过,她猛地打个哆嗦,回过神来,用力拍了拍脑门。 跟拍西瓜似的,又脆又响。 “干嘛打自己。”他坐直身子,伸手把她还搁在脑门上的爪子拽了下来,蹙了蹙眉,不悦道,“和脑袋有仇吗?” “清醒清醒。” “清醒有的是法子,我给你掐个清心咒,别打自己。” 张逢生不苟言笑望着她,姜绾莫名有点心虚,扯了扯手腕,想抽出来,明明没用多大力,却禁锢的死死的。 看着他有点不高兴的神色,不动声色别看脸,又忍不住偷两眼,青年目光淡淡,一动不动盯着她。 姜绾僵了半瞬,连忙堆起讨好的笑,“张逢生……” 平时屡试不爽的招儿,此刻有点不太好使。 浅茶色的眸子,如同温水里泡着的琥珀,清清透透,明明该是暖的,偏偏叫她后颈发凉。 他拽了拽她的手,严肃不苟道,“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姜绾乖巧点头,态度端正得像个被班主任抓包的小学生,又试探性地往回抽了抽手,“你先松开,攥得我手腕疼。” “……” 话落,张逢生手指一松,没了桎梏,姜绾缩回竹椅,规规矩矩坐好,腰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活脱脱一副改过自新的好青年模样。 张逢生瞥了她一眼,现在看着是老实了,但用不了半刻钟,就会原形毕露,果然,刚过没几息,余光里那人就开始不安分了。 东看看,细看看,扣扣手指,又摸摸茶盏,总之就是不闲着。 明明挺稳重的一个人,但时不时就会冒出点孩子心气,下起手来也没轻没重的。 但看她这副反应,不高兴也散得差不多了,跟个没心没肺的计较什么。 旋即掐了个诀,随手朝眉心一弹。 姜绾想着怎么破冰,冷不防被股凉意钻进眉心,打了个激灵,紧接着,清明之意漫开,刚刚拍脑门的钝痛,连日奔波攒下的疲惫,以及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瞬间散了个干净,脑子里清清爽爽,无比舒坦。 她眨了眨眼,摸了摸凉丝丝的额头,扭头看他,“不生气了吗?” “生什么气啊,哪儿敢生气啊。”张逢生看向她,“您可是未来的四海十六州头号大剑仙,我一个小小修士,气着了您,回头您一剑劈下来,我这小身板可扛不住。” 姜绾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弯起眼睛,往他那边凑了凑。 “那可不行,头号大剑仙的位子我坐着,但贴身首席阵法师的位置,非你莫属,没你兜底,不踏实。”她停顿了会儿,瞄了眼,继续喋喋不休,“毕竟我们张道长,脾气好,修为高,阵法使得出神入化,天底下估计也找不出几个比你更靠谱的了,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夸人那不是手到擒来,即便是再铁石心肠在她的糖衣炮弹下也得软下来,但张逢生看上去没有很受用。 听到她的话之后,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在姜绾没说之前,他便猜了大概。 每次她总爱说些夸人的话,天花乱坠,十句里有八句是在给他戴高帽。 他若不认下,又得听她说那些不要妄自菲薄之类的话,倒不如就这么顺话接下。 如此不谦虚的态度,倒是打了个姜绾一个措手不及,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全堵在嗓子眼里。 不过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人家有不谦逊的资本,本事够大,又懒得在意旁人眼光,隐隐约约会给人一种猖狂感。 姜绾暗暗思忖,唇角微勾。 看上去散漫温润,实在上骨子里藏着一只傲慢的老虎。 对上张逢生半阖的眼睛,姜绾笑意渐浓。 “张逢生。” “嗯?” “你年少时也是一个叛逆不羁的野孩子吧。” “……” 张逢生瞄了眼,没搭腔,姜绾也不在意,安静了片刻,又唤了声。 “张逢生。” “嗯?” 这一回,没了调侃,多了几分郑重。 “明天陪我去一趟玉京司吧。” …… 自从决定要上玉京司,姜绾便提前给沈小棠传了道讯息,没等多久,那边便回了信,言辞热络,说早已打点妥当,只管来便是。 她向来是个行动派,次日便收拾行装,带着张逢生一起上了玉京司。 只是上来之后,人就不见了,不知道藏到哪里睡觉去了。 寻了一圈没找到,姜绾独自沿着指引往沈小棠说的会合点走。 之前光听老俞描述已经够震撼,亲眼所见更是目瞪口呆,恍若置身于仙境般。 云海之上十二座玉楼高低错落,云气在楼宇之间翻涌,细风不经意撩起一缕,薄云便散作漫天碎白。 白鹤三三两两,绕着最高的玉楼盘桓,鹤唳清越,穿白而过,又消散在更远处的天光里。 姜绾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白玉铺地,光洁如镜,映着天上流云与掠过的鹤影,人走在上面像是踏在水面。 姜绾走在上面,脚底涌上股温润的灵力,顺着经脉往里钻,暖洋洋的,像是在泡温泉,她舒服得眯起眼睛,没高兴多久,那股灵力体内茫然地打了个转,又从原路散了出去。这里灵气浓郁到凝成实质,可惜她只能看,不能吃,就像是满汉全席摆在眼前,但她却被封住了嘴。 没事,现在没有,以后总会有的。 都有玉髓芝了,还怕找不到神仙木么。 姜绾短暂的失落会儿,立刻恢复如初,默默打点鸡血,继续提步向前走,快到约定地点时,前方聚着十来个外门弟子,他们围着块丈许高的玉璧前叽叽喳喳,隐约听见王坚和沈小棠的名字。 来的路上听了一耳朵,前不久玉京司的天绝榜擂台刚落幕,此榜不限门派出身,凡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修士,均可参加,但凡能进前百者,皆为栽培的苗子,前途无限。 而沈小棠正是打败了内门弟子王坚,挤进了前百,两人名字一上一下,金光交替闪烁。围观的弟子们七嘴八舌地争论,其中不乏对王坚表示可惜的弟子。 姜绾默默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争得面红耳赤的弟子,只觉得有些好笑。 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 哪怕用了取巧的法子,只要没当场抓包除,那这前百的位子,便是当之无愧。 姜绾摇了摇头,又往前走了段路,远远听见道熟悉的大嗓门。 “翠翠!” 定睛一看,沈小棠正笑吟吟跑来,亲昵的挽住她的胳膊往前走,“可算把你盼来了,我昨儿个接到你的传讯,高兴得半宿没睡着,同门还当我泛癔症呢。” 两人边走边聊,姜绾提起天绝榜时,小姑娘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笑着说侥幸而已。 绕过几处浮空小筑,总算到了藏书楼。 来之前就已经和沈小棠说过,此次上玉京司是为了查些典籍。沈小棠拍着胸脯说包在她身上,这会儿到了藏书楼门口,又露出几分心虚来。 “翠翠。”她压着嗓音,拽了拽姜绾的袖子,“我只能带你在一层转转,往上就得有掌教令牌了。” 姜绾点点头,跟着她跨过门槛。 刚踏入,外面的云海鹤唳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书卷气息。 这里比起楼白月宝库大了几十倍不止,一眼望不到头。 玉简,帛书,竹册……各式各样的书琳琅满目,这么大,这么多,她得看到猴年马月。 “怎么样?”沈小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别看我在外门混,这藏书楼可是我管的地盘。一层随便看,但不许带走,不许抄录,更不许用留影石。” 旋即,又摸出块巴掌大的木牌,“这是临时阅览牌,你拿着,书架上的禁制就不会拦你。我在门口守着,你慢慢翻,不着急。” 姜绾接过木牌,道了声谢。 沈小棠转身走了几步,再次叮嘱,“千万别往楼梯那边凑,二层以上的禁制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完便回到门口的值守台后头坐下,掏出本话本子翻起来。 姜绾握着木牌,站着书海里欲哭无泪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多的书。 好在分类一目了然,只需轻轻一点,书册便自行浮悬眼前,阅毕再一点,又悠悠归位,全无翻找之劳。 玉简则更为方便,往额头一贴,内里所载便会自行涌入神海。 只是这一圈下来,学识增长不少,但神仙木下落半点也没寻到。 姜绾想往深处查一查,耳旁蓦地传来一阵喧哗。 嘈杂,野蛮,且不讲道理,毫无征兆地撕破了藏书楼的宁静。 从古至今,没有哪座藏书阁是允许大声喧哗的。 但她一个蹭书也不好说什么,正打算继续看时,略含怒意的嗓音响起。 “林师兄,这里是藏书楼,你别乱来!” 55. 比试 “乱来?”王坚冷笑一声,“我来查典籍,什么叫乱来。” “查典籍可以,但带着这么多人堵在门口,像是来闹事的。”沈小棠不甘示弱。 姜绾偷偷摸摸探头看去,七八个内门弟子将沈小棠堵在中间,而在她对面站着个小胖子,看着不过十三四岁模样,长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 小胖子满是不忿道:“要不是我连战三场,体力耗尽了,就凭你一个杂灵根的外门弟子,怎么可能打赢。” “擂台之上,输就是输,赢就是赢。”沈小棠寸步不让,“林师兄要是不服气,下一届天绝榜再打回来便是,何必跑到藏书楼来耍威风?” 小胖子将眯眯缝的小眼睛睁大,气急败坏指着她,“你敢不敢再打一场,若你赢了,我王坚当着全玉京司的面给你端茶认输,你输了,自己去找掌教把天绝榜上的名次让出来。” 沈小棠气极反笑,“天绝榜名次是你说让就让的,若有异议,可亲自向天尊陈情。” 王坚一噎。 他若敢去找天尊理论,何至于跑到藏书楼来堵人。 沈小棠这个乡巴佬还挺硬气。 输给她已经被同门笑了好几日了,再这么灰溜溜走了,不得被他们笑上一年,以后还怎么混。 王坚避过话头,冷哼两声,“不敢就是不敢,扯什么天尊,你们符修不就靠一个拖字诀么,躲西藏耗到对手灵力枯竭,真要面对面硬碰硬,十个你也不够我一只拳头砸的。” 沈小棠皱紧了眉。 符修不以蛮力见长,这是功法使然,没什么好指摘的,但同门较技,输赢之外总要讲几分情面,这样当面羞辱,未免太过。 许多原本在查阅典籍的弟子早被这动静引了过来,却无人上前,王坚是执法长老亲传弟子,逍遥子向来护犊子,哪怕门下弟子犯了再大的事儿,撑死各打五十大板,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别人。 这点沈小棠也知晓,所以一直压着脾气没动手。 王坚见她不说话,越发笃定她心虚,双臂环胸,嘴角勾起一抹笑,正欲再逼一步。 “喂,小胖子,输不起就回家找你老娘。” 姜绾缓步而出,径直走到沈小棠,围着外面的弟子不约而同让出路来。 一时间,周围所有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秉持着装就要装到底的原则,姜绾面不改色的将沈小棠护在后面。 王坚万万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两只眯缝眼瞪得溜圆,“你叫我什么?” “小胖子啊。”姜绾轻飘飘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难不成喊你小瘦子,这也不合适吧。” 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王坚脸色顿时涨成猪肝,咬牙切齿,“你谁啊,哪来的滚哪里去。” 姜绾笑了笑,双手叉腰,“小胖子竖起你的小耳朵听好了,姑奶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青溪村栾翠。”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原来也是青溪村来的乡巴佬。”王坚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哼唧两声,得意洋洋地盯着她。 “……” 青溪村怎么了,一听就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没见过世面的小胖子,姜绾面上的笑意有点维持不住,霎时间冷下来。 上前两步刚要呛声,沈小棠将她拉了回来,凑到耳旁道,“翠翠,别掺和,他师父是执法长老……” “执法长老?”姜绾愣了愣,想到林坚身份不一般,没想到这么不一般,挑了挑眉,又从沈小棠身后绕了出来,站到王坚面前仔细端详了会儿,“教出来的徒弟打输了就跑来堵人,这执法长老的教学水平,可见一斑。” 此话一出,连王坚身后的内门弟子变了变脸色。 俗话说好,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位倒好全干了,连带着执法长老一块儿捎带上了。 到底是哪路神仙,没穿玉京司弟子服饰罢了,就连修为也看不穿,难不成是新来的门客? 几人面面相觑,轻轻拽了拽王坚。 “师兄们别管,今天我一定要弄死她!” 王坚完全听不进去,抬手便想动手。 “且慢。”姜绾出声制止,她来这里又不是来打架的,于是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道,“你说小棠姐靠拖赢你,胜之不武,但天绝榜之争,只有胜负,无关蛮力。” 她停顿片刻,看了看王坚脸色依旧难得不行,耐着性子,继续道,“小棠姐是符修,符修斗法素来讲究先藏后发,以符为媒,这是光明正大的路数。若心有不甘,大可关起门来好好修炼,明年再堂堂正正赢回来,而不是在这里堵门。” 话落,姜绾沉默下来,静静等着回音。 几个内门弟子默默往后挪了挪,他们自然看出蓝衣女子在递台阶,但他们更清楚王坚脾气。 果然随着窃窃私语密集起来,王坚怒喝一声,眨眼功夫手里便多了对铁锤。 “王师弟!藏书楼内禁止动武!” 随行人想阻止已经来不及,火锤横扫而过,姜绾仓惶躲避,对上王坚通红的小眼睛,掉头就往外面跑。 “跑?你跑得掉吗!” 王坚拎着双锤紧随其后,他生得肥硕,行动起来却毫不笨重,反而灵活矫健。 围观的弟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回过神来争先恐后地涌出门外,只见蓝衣女子身手矫健,躲避着进攻。 “不是挺能说吗?继续啊,躲什么!” 王坚追至开阔地,双锤往地上一砸,周围燃起数丈高的火墙,硬生生拦住了姜绾的去路。 姜绾无奈停步,转过身来。 “我认输,咱能不打吗?” “不行。”王坚直截了当,“让你骂我,死到临头知道后悔了,晚了,我要把你屎都打出来。” “……我哪骂你了。” 满腔怒火停了停,王坚仔细想了想,她好像……确实没骂。 握着锤子的手松了松,垂下眼想了想,迅速回神,“你骂我师父教学水平不行!” “那叫骂吗?”姜绾站在火墙前,一脸从容,“你师父是执法长老,你作为亲传弟子,擂台输了就跑来藏书楼堵人,传出去丢的是你师父的脸,我好心提醒,这叫忠言逆耳。” “你胡说八道。” “你要是不爱听,那就算了。”姜绾耸耸肩。 王坚气得七窍生烟,懒得再说废话,双 锤猛然砸地,火浪贴着地面席卷。 姜绾脚尖一点,险险避过,瞧着被烫出几个洞的裙摆,眉头锁得更紧了,“说不过就动手,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王坚不再搭话,双锤轮番砸出,姜绾满场乱窜,体修讲的是近战,他这么弄不好有点不好办。 姜绾边跑边寻找破绽,来了鄞州这么久,虽然也有在练,一直想知道自己进步多少。 眼下倒是个送上门的好机会。 姜绾又一次旋身避开沉重锤击,单掌撑住地面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握紧横在腰后的长剑,抬眼迎上王坚气急败坏的目光,唇角轻扬,悠悠然道,“你要是赢不了我,今天这人就丢大了。” “放屁!” 王坚怒极,高举双锤互相猛力一撞,半空中猛地炸开火雨,朝着她所站之地落下来。 姜绾狼狈躲过,定睛一看,方才所站立之处,烧出了密密麻麻的焦孔。 沉默片刻,眉头蹙了蹙,手背传来刺痛,即便已经很快了,还是被溅起的火星烫到了。 姜绾甩了甩手,有点不满道,“只是切磋,至于这么凶么。” “废什么话,把你全部本事都使出来。” 话音刚落,王坚抡锤扑上,双锤挟着炽热烈焰,一左一右朝姜绾夹击而来。 他双锤齐出,中门大开,姜绾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擂在他肚子上。 王坚呕出口老血,下意识要撤回双锤,但手腕被股大力握住,铁锤瞬间脱手,命脉也被牢牢控制。 他张了张嘴,想要认输,话还没讲出口,如雨点般的密集的拳头便已经落在他脸上。 王坚眼前一黑又一黑,女人重得像做山,压得他喘不过气,灵力顺着经脉灌进来,却半点也使不出来。 她一边打还一边问他服不服,每次刚要说话,拳头就恰到好处地落下来。 一次又一次,简直像是在故意耍着他玩。 事实上,姜绾确实在耍着他玩。 自从来了这里没了路上的妖怪,都没找人好好对练过,好不容易逮着个送上门来的沙包,不多揍几下都对不起自己。 不过这小胖子确实扛揍,看来饭一点没白吃,挨了这么多下居然还没晕。 她低头端详了自己的成果,王坚的脸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细缝,嘴唇翻起来,脸颊高高鼓起,像是刚被马蜂蛰了。 还差最后一哆嗦,姜绾调整了下角度,高高举起拳头。 “唔……服!”王坚终于在拳头落下来的瞬间,声嘶力竭地嚎了出来,“服了!服了!” “早说嘛。”姜绾颇为遗憾收回手,慢悠悠站起来,冲他和气的笑了笑,“你看这顿打,不白挨了?” 没得意太久,空中突然传来怒喝。 沉甸甸的威压砸下来,姜绾皱了皱眉,到没觉得很不舒服,但围观的弟子就没这么走运了,个个面如土色,冷汗淋漓。 姜绾抬眼,对上一双的冷肃眼睛,他站在几步外,穿着蓝色锦衣,面容瘦削,静默片刻,收去威压,不苟言笑地看向过来。 他嗓音冷若寒月,带着杀意。 “我徒弟,是你打的?” 56. 守诺咒 要想在化神期的修士手里活下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姜绾走的第一步便是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占领道德高点,但逍遥子好像能洞察人心,大手一挥将她和沈小棠一起打包送到了执法堂。 姜绾懊恼不已。 这波贪了,应该速战速决。 事已至此,低个头认个错,也不是什么大事,面子这种东西是最不值钱的。 张了张嘴,还没开口,旁边之人先动了,他双膝跪行两步,扑到逍遥子脚边,抱住他师父的大腿,两只肿成核桃的眼睛里挤出两泡泪,声泪俱下,“师父,您要为弟子做主啊,这女人把我打成这样,我以后还想怎么见人啊。” “……” 逍遥子看着涕泗横流的徒弟,青筋跳了跳。他执教百年,带过的弟子少说也有百八十个,打输的不稀奇,打输了跑来找师父哭鼻子的,王坚是头一个。 心累的揉了揉额角,还好把他带回执法堂了,要不然当着众弟子面,脸都要丢尽了。 看着眼泪鼻涕糊一脸的徒弟,幽幽叹息,虽然很嫌弃,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欺负到他逍遥子的弟子头上。他轻咳一声,正打算板起脸来问罪,蓝衣姑娘也跪行向前抱住他另一条腿,扯着嗓子,稀里哗啦哭起来。 想到酝酿好完美的认错说辞,被王坚的神来一笔直接打断,姜绾便哭得更大声了,时不时朝着仍跪在原地的沈小棠投去两个小眼神,她愣了一愣,立马心领神会,挤到两人中间抱住逍遥子的两条大腿号啕大哭。 “别哭了,别哭了。” 逍遥子试着把腿抽出来,刚动了一下,三个人抱得更紧了。 “师父!您要替徒儿做主啊!”王坚哭天喊地。 “长老您最公正了,长老您说句话啊长老!”姜绾声如洪钟,将王坚的大嗓门盖了过去。 “……” 逍遥子望着屋顶,深深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严世卿来时便瞧见这么副场景。 他的师兄,玉京司执法长老,此刻正被三个人死死抱着大腿,动弹不得。 严世卿在门口站了片刻,眉心朱砂妖冶,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安安静静地看完了这一出闹剧,才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 “师兄。”他微微颔首,嗓音温润如春雨,“这是……在审案子?” 逍遥子像是看见救星,指着挂着腿上的三个人,“世卿你来得正好,快把他们给我弄走。” 严世卿轻描淡写道,“师兄想挣脱,何须我帮忙。” 他微微笑着,故作茫然。 逍遥子气得不行,难不成对三个孩子下手,传出去老脸往哪搁。 王坚和沈小棠倒好说,总觉得这个外来的散修过于贼头,垂眸下看恰好对上她滴溜乱转的眼睛。 眼泪半点没有,嚎得比谁都大声,假哭被抓包姜绾丝毫没觉得尴尬,十分自然地吸了吸鼻子,她也不是什么得寸进尺之人,戏演到位了,自然要懂得见好就收,规规矩矩站起身站到一旁。 王坚一愣,眯眯小眼看过来,吐了吐舌头,对着她做了个鬼脸。 “师父……” “师兄,此事师弟方才在外头听了个大概。”严世卿嗓音盖过林坚的告状声,“王师侄在藏书楼动手在先,这位姑娘自卫在后按玉京司律例,藏书楼乃清修之地,擅自动武者,当罚。自卫者,不论。” 王坚哭声戛然而止,肿成核桃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瞪向严世卿:“师叔,你帮她说话?!” “我不是帮谁说话。”严世卿神色平平,“律例怎么写,我便怎么说。王师侄若觉得律例有误,可以向天尊陈情,请求修订。但在修订之前,律例便是律例,谁也不能例外。” 逍遥子面色凝重。 严世卿说得没错,王坚在藏书楼动手,这事往小了说是年轻气盛,往大了说是目无规矩,他本想把人提到执法堂吓唬吓唬,让这蓝衣女子服个软,双方各退一步也就翻篇了,谁知道演了这出戏。 王坚左看看,右看看,索性四仰八叉倒下来,四脚朝天地耍起无赖来。 “我不管,我不管,师父你不给我出这口气,我就不活了。” 他叫了半天,无人应答,睁开眼瞄了瞄,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个人,青衣书生笑盈盈看着他,在不可思议目光里就这么坐了下来。 “地上凉。”严世卿说,“王师侄既然要躺着,我陪你躺一会儿。” 说着,他竟真的作势要躺下去,王坚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坐了起来。 整个玉京司谁不知道,严世卿此人说一不二,他说陪你躺着,就真的会陪你躺到天荒地老。 他可不要与大地过一辈子。 严世卿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重新站直。 他身量修长,鸦青长衫衬得形如修竹,眉心朱砂,明艳又清冷。 姜绾盯着他看了会儿。 在来这儿之前,曾与朋友讨论过理想型。 干净,温柔,有书卷气。 朋友笑她,符合这三点的男生话本子里都难找,现实里要么是酸儒要么是闷葫芦。 其实也不是喜欢这样的人,只是觉得这样的男生,没人会不喜欢。 姜绾笑了笑,收回思绪,举目望去,青衣书生环顾一圈,目光在王坚的猪头脸上停了停,“既然不躺了,那便说说正事。” 王坚挪着小碎步,绕到逍遥子身后藏了起来,严世卿铁面无私,公事公办道,“玉京司律例,藏书楼乃清修之地,擅自动武者,禁闭七日,罚灵石一千,王坚,你认不认?” 王坚张了张嘴,扯了扯师父袖子,逍遥子置若罔闻,无奈只能点了点头。 严世卿微微颔首,转向沈小棠:“小棠作为当值弟子,未能及时制止,按律扣半月月俸。” 沈小棠松了口气,连忙应是。 姜绾抿了抿嘴,略感愧疚,事情闹成这样,说到底,起因在她,外门弟子在宗门里生存本就艰难,如今还被罚了钱,更是难上加难。 姜绾抿了抿唇,抬眼看去,只见严世卿便是视线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瞬间,下意识站直了身子,这人看人温温柔柔的书生样,却无端给人一种压迫感。 “翠翠姑娘。”严世卿不疾不徐道,“你非玉京司弟子,按律玉京司的禁闭罚不到你头上,灵石之罚也管不到你。” 姜绾眨了眨眼,心里刚冒出点庆幸,就听他继续说了下去。 “但你在玉京司的地界上动手,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顿了顿,余光扫过王坚的脸,“王师侄的脸,少说也得养上十天半月,这期间他值更的差事,便由你来顶替。” “凭什么。”姜绾不敢置信,“我又不是玉京司弟子。” “嗯,知道。” 姜绾瞪着眼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严世卿面前,将受伤的手背往他眼前怼了怼,“我也受伤了,他先动的手,他先骂的人,你看看这泡,都烫成这样了,我自卫还有错了?” 严世卿往后仰了仰,垂眼看着面前这只手,手背上的烫伤不算重,按她体质再有个把时辰就愈合了。 “自卫无过,但自卫过当,便是另一回事,王师侄先动手,按律已罚他,但你下手超出自卫的限度,这一点,你认不认?” “不认,我凭什么……”话 音未落,修长玉指极快点了点额头,姜绾往后跳了一大步顿感一阵刺骨的寒意,漫过四肢百骸。 “你干什么!”她瞪大眼睛,又惊又怒,“你给我下了什么东西?” “守诺咒,每日卯时请准时前往登云台,没来的后果姑娘可以试一试。” 姜绾浑身发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有人能把强买强卖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行,你等着,你给我等着。”她咬牙切齿地撂下这句话,拉起沈小棠大步流星地出了执法堂,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狠狠瞪着他,“姑奶奶告诉你,你完蛋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严世卿站在原地,微微颔首,“明日卯时,登云台见。” 姜绾差点被门槛绊倒。 出了执法堂,白鹤盘旋,云海翻涌,姜绾深呼吸了好几次,堪堪压下邪火。 额心冰冷若有若无,相当膈应人。 姜绾气愤不已,沈小棠也是面露苦色。 “翠翠,对不起。”她低着头,愧疚道,“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的事,你也不会惹上这些麻烦。” 这事本来就不是沈小棠的错。王坚堵门挑衅在先,她与其动手在后,怪不到任何人头上。 “不用道歉。”姜绾拍了拍她的肩膀,“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遭遇此事,说到底还是怪我。” 说着,她掏出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塞进沈小棠手里。 沈小棠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袋灵石,数目比她半年的月俸还多。 “这不行!”她连忙推回去,“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拿着。”姜绾不容分说地把布袋按回她手里,“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被扣月俸。这钱是我补给你的。” 沈小棠还要推辞,姜绾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件软甲塞进她怀里。 “这又是什么?” “这个叫黑王甲,穿上之后能抵御元婴期以下的攻击,有了它,下次再碰上王坚那种夯货,站着让他砸他都砸不动。” 沈小棠抚过甲面上的鳞纹,指尖微微发颤。 她在天阙城的法器铺子里见过类似的,价格颇为高昂。 “翠翠,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 “贵重什么贵重。”姜绾打断她,“这是别人送的,我没花一分钱,收下吧。” 沈小棠犹豫了会儿,没再推辞。 她一个外门弟子,在玉京司摸爬滚打好几年,受了委屈从来都是自己扛。同门之间讲的是利益交换,长辈面前要谨小慎微,从来没有人眼前人这样,不问缘由不计回报地替她出头,末了还反过来塞东西安慰她。 看着眼前小姑娘眼中陡然升起的感动,姜绾抿唇一笑。 如果能用这些东西能收买到人心,还是很值的,她还得靠沈小棠努力修炼,带着她上更高处看典籍呢。 两人又寒暄了好一会儿,姜绾便以找人为由,与沈小棠道了别。 说得倒也不是假话,她确确实实要找张逢生把这破咒给解了,只是转了一圈,又一圈,见不到半点踪迹。 姜绾不死心又找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她扶着棵古树累得气喘吁吁,额头处的冰冷还时不时出来刺一下,心情越发郁闷。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头顶蓦然滑过懒洋洋的男声。 如微醺的晚风,缱绻缠绵,言语之间藏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歇会儿,跑来跑去的,不累吗?” 姜茶抬起头,紫袍青年藏在一片金黄之中,像是刚睡醒,头发零零散散披下来,浅色眼眸似是笼了层薄雾,朦朦胧胧的,如落叶般飘下来。 …… 57. 答案 “你一直在上面?”姜绾愣了一愣,慢慢回神。 “嗯。”张逢生揉了揉眼睛,“这儿人少,清净。” 她仰着头看他,脖子有点酸了,可能意识到自己坐的太高,紫衣青年翻身下树,随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眸光懒散。 “怎么了?” 面前人一看就能看出不久前与人打了一架,八成赢了,以他对姜绾的了解,没把握的事儿,大概率不会做,他神色悠然,生出几分戏谑逗弄的心思。 “这是没打过,来找帮手吗?” “我怎么可能会输。”姜绾怒上心头,“要不是小胖子找家长,我早就……” 话音还没说完,额头传来一阵冰冷,姜绾想起要事,苦恼的指了指额头,“严世卿给我下了什么守诺咒,说什么每日卯时去登云台,不去就有苦头吃,你看看能不能解开。” 张逢生一怔,点上眉心,触到咒印的刹那,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姜绾只觉得额头忽冷忽热,像有细小的电流在皮肤底下窜。 片刻后,张逢生收回手,蹙了蹙眉。 “解不了吗?”姜绾问。 “解是能解,只不过……”张逢生顿了顿,神色平平,“只不过这咒是用本命真元下的,强行破开施咒的人怕是得丢半条命。” 姜绾怔了怔。 脑子有病吗,她是犯了天条么,至于下这血本,本命真元乃修士的根基所在,损耗一分都要花数年苦功才能补回来。 虽然严世卿可恶,但也不至于为了这么点事就要人家半条命。算了,就当是体验生活,扫地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刚把心态捋平,严世卿像是算准似的,担心两头跑过于辛苦,在登云台不远处的倚霞峰下面安排了座小院,偏僻清净,推窗便能望见云海。 院里有棵老梧桐,郁郁葱葱,遮出半院荫凉。玉京司有大阵加持,常年四季如春,搬进去头一天,张逢生就相中了树下那片绿油油的草坡,丢了蒲团过去,便卧下小憩了。 她稍微练了会儿,便也回去睡了会儿,等到次日卯时,准时扛着扫把上了登云台。 额头的咒纹像是个监工,但凡动点赖账的念头,立刻泛起刺骨的凉意,如同寒冬腊月被人往领子里塞了块冰。 无奈只能歇下偷懒的心思,埋头苦扫。 登云台是块极大的悬浮平台,据说上古时期有大能在此悟道飞升,后来便常有弟子来此打坐,想沾点仙气。 刚上来时,确确实实被此地气场震撼了下,震归震,不过很快就被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代替了,这地方也太大了,一眼望不到边,就她一个人扫,怕是能扫到天黑。 姜绾又气又累,咬着牙扫了半刻钟,身后传来温柔的嗓音。 “翠翠姑娘早。” 姜绾愣了一愣,转过身去。一袭鸦青长衫自云气中走来,手里握着竹简,眉心的朱砂在天光里艳得晃眼。 “严掌教也挺早。”她干干巴巴回了声,转过身继续扫地,扫帚挥得颇有怨气。 严世卿看在眼里,笑而不语,找了处石阶坐下,摊开竹简。姜绾扫她的地,他看他的书,倒也相安无事。 可没安静多久,他的声音又飘过来。 “有一事冒昧,想请教姑娘。” “讲。”姜绾手上没停。 “之前在邺州时,听苏城主提起过姑娘,那时她称姑娘为「赵姑娘」。昨日姑娘自报家门,说的却是栾翠,所以今日冒昧一问,在下该如何称呼姑娘?” 没想到严世卿问了这么个鸡毛蒜皮的问题,赵绾是在外行走时用的化名,栾翠是原主的名字,真名除了张逢生以外,谁都没告诉,稍稍思索过后,还是觉得非必要不要露。 “随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只是个名字而已。” “名者,人之所以自别也。”严世卿神色认真,没有半分玩笑,“叫错了总归不妥。” 姜绾看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不知怎么为何有点想笑,这人较真的地方还真是与众不同。 “两个都是我的名字,你叫哪个我都应。” “阿绾?”他亲昵唤了声,在姜绾不可思议转过身盯着他时,又解释道,“我听小仙他们这么喊你。” “你有事儿吗?”姜绾警惕盯着他。 严世卿倒也不恼,合上竹简,摸出一件东西,起身走到她面前,递了过来,骨节分明的掌心躺着枚巴掌大的令牌,通体墨玉,散着淡淡灵光。 “这是什么?” “藏书楼的通行令。”严世卿嗓音温和,“一层收录的多是入门典籍与杂闻异录,往上才是真正的珍藏。顶层以下,姑娘持此令可自由查阅,不受外门弟子权限所限。” 正愁上不去藏书楼高层,严世卿就递了梯子过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需要,无功不受禄。”姜绾冷着脸,痛心拒绝。 严世卿不甚在意笑道,“姑娘昨日在藏书楼替沈师妹出头,虽方式欠妥,却是出于仗义,令牌算是一份补偿。” “补偿?” 他解释道,“昨日之事说到底,是王师弟有错,姑娘算是无妄之灾,这令牌是玉京司藏书楼的通行之权,算是我个人给姑娘的赔礼。” “……”打个巴掌,给颗甜枣。 虽仍有疑惑,但她确实需要这块令牌,以她普通人的寿命,大概率等不到沈小棠升到掌教的位置。 既然对方给了理由,也乐意接受。 “行。”姜绾接过令牌,“那就多谢严掌教了。” “不必道谢。”他轻轻地说。 他墨发落了初阳,像是碎金浮光。 严世卿笑意浅浅望着她,嗓音温润,目光柔和,如春风般和煦温暖。 姜绾一怔,正想要继续扫地,却瞧见青年褪去温和,转而不耐的蹙了蹙眉。 与此同时,耳旁滑过一道散漫的男声,以不容置喙的强硬态度插了进来。 “哟,挺热闹啊。” 姜绾转过身便瞧见,紫衣青年站着不远处,笑看着她。 “张逢生!” 姜绾提着扫把跑到张逢生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他歪了歪头,越过她看向身后。 “严掌教,早啊。”张逢生眸光清清淡淡。 严世卿礼数周全:“张道长早。” 姜绾站在中间,莫名觉得气氛有点不太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感觉空气突然变稀薄了,有点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你怎么来了?”她仰头问张逢生。 “给你送早饭。”张逢生拿出个食盒,塞进她手里,“刚从膳堂拿的,还热着。” 姜绾打开一看,白粥配酱饼,她扫了一早上地,正饿得前胸贴后背,顿时眉开眼笑,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慢点吃,别噎着。” 张逢生递过竹筒,里面是温度刚好的清水,姜绾接过去灌了口,含含糊糊地应了两声。 严世卿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一紫一蓝两道人影,沉默良久。 在踏入邺州之时,便已查过两人底细。 张逢生是归云山弟子,但宗门早已不复存在,典籍里关于这个宗门记录的少之又少,短短数语还是许多年前归云山曾有弟子前来参加玉京司的天绝榜比试时留下的。 想至此处,忍不住暗叹。 有些小门小派真是藏龙卧虎。眼前这位紫衣道士,绝不止卷宗里几句单薄记载,他虽看不出深浅,但能让他看不出深浅,本身就已说明了很多。 相较之下,栾翠就显得平平无奇。 栾翠青溪村人,父母早亡,与幼弟相依为命,祖上三代皆为老实农户,但见到本人以后,却不太认同。 自从到了鄞州,每日早出晚归,每回都是希冀出门,失望而归,第二日却依旧坚持不懈,往复奔波。 据说是在找一种能让凡人生出灵根的东西,一无所获后,又来玉京司找,这般坚持属实难得。 思绪拉回,几步外蓝衣姑娘正埋头大吃,紫衣青年接了她手里的扫帚扫着地。 严世卿定了定目光,莞尔道,“张道长对阿绾姑娘倒是照顾。” 张逢生打了个浅浅的哈欠,懒声应道,“应该的,毕竟同住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照顾着点也是本分。” 姜绾嚼饼的速度慢下来,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左右看了看两人 。 两人之间明明隔了七八步远,但却像是绷着根无形的弦,感觉下一秒就会断了,把自己弹死。 察觉到氛围不对,姜绾快速吃完饼,灌了口水,目光在两人之间溜了个来回,最终停在严世卿身上。 又是下咒又是送令牌,摆明了不想她走。 不由自主又联想到在邺州时林惊鹤的行为举止,不会想利用她,让张逢生留下来帮他们做事吧。 姜绾福至心灵,倏地起身,像老母鸡护崽子似的,将张逢生挡在身后。 “严掌教。”姜绾义正言辞道,“所有事情因我而起,由我自己承担,不要牵扯到无辜之人。” 严世卿闻言,没急着回应,反而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索话中之意。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 “姑娘以为,我是想借姑娘之手,将张道长留在玉京司?” 姜绾噎了一下,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但被对方这么直白地点出来,反倒显得有点小人之心。 “难道不是?”她硬着头皮反问。 “不是。”严世卿答得干脆利落。 姜绾仔细打量着眼前男子,如沐春风的笑脸,让人看不透心里想法,对视好半天,将信将疑地收回目光,“那你图什么?” “图个答案。” “什么答案?” 严世卿笑了笑,走至云台边缘,负手望着翻涌的云海,他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站立,就在姜绾耐心即将耗尽时,他缓缓开口。 “姑娘在邺州时,曾对苏城主说过一句话,令她思虑至今,姑娘说,曾在岁月长河里见过人族未来的走向,结局凄惨至极。” 姜绾心头一跳。 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起的善心,会给自己惹来麻烦,但转念一想,事已至此,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心里有鬼,索性坦坦荡荡认了下来。 “确有此事。” 他转过身来,唇角勾着柔和的笑,眼底却是冷的。 “那么请问阿绾姑娘,你在岁月长河里,具体看见了什么?” 姜绾脊背发凉,这人笑起来温温柔柔,可眼睛像是将她看了个精光。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忽然一暗,紫衣无声无息地挡在了面前。 “这话问得就有点没意思了。”张逢生将扫帚揽在怀中,耷拉着眼皮,浑身透着股懒劲儿,“天下事哪有桩桩件件都能弄清楚的,有些事算出来个大概就已经足够。掌教修行这么久,不会不懂吧。” “张道长误会了。”严世卿说。 “误会不误会的先放一边,她乐意说,便说,不想说,便不说,总不能强买强卖吧。” 话落,偏过头,朝着姜绾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对吧?” 姜绾探出半颗脑袋,狠狠点了点头,“哥哥,你简直是我心里的蛔虫啊,字字句句全是我的心里话。” “……” 有了张逢生的保驾护航,姜绾胆子大了不少,拽着他胳膊,露出一半身子,得意洋洋道,“俗话说得好,天机不可泄露,泄露太多,折寿了怎么办。” “如此倒是在下逾矩了。”严世卿莞尔一笑,微一拱手,“阿绾姑娘,张道长,刚刚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他道完歉,也没再多留,微微颔首便转身往云台下去了,鸦青色的背影渐行渐远,姜绾刚松口气,手里就被塞进了扫帚。 再看看罪魁祸首已经窝到老松树下小憩了,蹑手蹑脚走过去戳了戳。 “张逢生。” “嗯?”他应得含含糊糊,眼皮都没掀。 “你不好奇吗,刚才严世卿说的那些。” “不好奇。” “一点都不好奇?” “嗯。”他往树干上靠了靠,神情懒洋洋的,“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对于这个回答她一点不意外,正因此她更想告知真相。 如果有人过于好奇反而没那么想说了,可谁要是像他这样,什么都不问,她反倒难受得很,想全部倒出来。 姜绾暗暗下定决心,等忙完这阵,就将事情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 58. 神仙木 虽说想等忙之后与张逢生说清楚,但她完全没有任何空闲时间,每日扫完地就要马不停蹄赶到藏书楼查阅典籍,有时看得入了神,再抬头窗外已是星河倒悬,便索性不回去了,倚着书架凑合一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继续上登云台。 头几天还好,底子厚,扛得住,但日子一久,连轴转的疲惫层层叠叠涌上来。 不出意外她累倒了。 姜绾很庆幸,幸亏是在结束之后,如果在当值期间累倒,就能体验一把冰火两重天的快感。 在杨柳村养病的时日,是近半年来最清闲的日子。说是养病,其实姜绾觉得自己根本没病,换季有些轻微咳嗽是正常的,可张逢生不这么认为,他把她按在床上,明令禁止她往外跑,态度少见地强硬。 她起初还试图讲道理,张逢生就站在床边听着,不点头也不反驳,等她说完,又面无表情递来一碗苦得要死的中药。 她从来没见此男这么有耐心过,捏着鼻子好不容易灌下去,第二碗又端到眼前。 “还喝?”姜绾一脸绝望。 “嗯。”张逢生打了个哈欠,“大夫说的,三碗。” “哪个大夫说的?我怎么没听见?” “就那个。”他毫不走心随意往门外一指,“胡子挺长的那个。” “……人家根本没留胡子。” “哦,那就是我记错了。”他语气平平,又将碗往前递了递,“反正药抓回来了,不喝浪费。” “张逢生。” “嗯?” “我其实已经好了。” “哦。”他点点头,完全没当回事,“那更得趁热喝,凉了更苦。” “……” 眼看躲不过去,姜绾也不再扭捏,拿出江湖豪杰喝酒的架势,一饮而尽,连干两大碗,晕晕乎乎的,竟真生出几分微醺来,索性就躺下休息了,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次日清晨。 姜绾披了件外衫出门,扑面而来的暖意,让她怔愣了片刻,怀着疑惑四下扫了一圈,东南西北四个角多了几块不起眼的阵石,不断流转的灵气,将冬日的寒意拦在外面。 暖洋洋的,如同冬天的被窝,舒服得让人犯懒,姜绾伸了个懒腰,缓步走到院里,四处张望了会儿,并没瞧见熟悉身影,正困惑不已时,身后传来乒乒乓乓的动静,循声看去,只见张逢生端着碗走了出来。 紫衣青年端着两碗白粥,胳膊底下夹着碟酱菜,嘴里还叼着双筷子,看见她站在院里,眼皮抬了抬。 姜绾赶紧过去接过酱菜碟子,又把筷子从他嘴里抽出来,“你就不能分两趟拿?” “麻烦。”张逢生将粥放在桌子上,又接过姜绾手里酱菜和筷子,“一趟能搞定的事,为什么要两趟。” “筷子掉地上怎么办?” “那就捡起来洗洗。” “……你倒是想得开。” 两人就这么吃着,一时无言,有点安静,姜绾又是个闲不住的,忍不住讲起了在藏书楼时所看的趣味故事。 说是有个小村,遭遇天雷之后,一夜之间长出了棵巨大的树,树上结出了金灿灿的,不似凡俗的仙果,据说妖吃了能开智,人吃了能仙。 一时间有大量修士慕名前往,金色灵果刚下肚,便觉得有暖流流过丹田,消息一传开,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 神树的名声在越演愈烈的传闻中又维持了许久,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有人察觉到不对,神仙果除了强健体魄之外没有其他功效。 随着越来越多人醒悟,真相也随之揭露,原是村里民众为了博取神仙村的虚名,故意为之,他们将普通能强健体魄的果子染成金色挂在了一棵被雷劈过的普通凡树上面。 真相大白于天下之后,传闻中的神仙村也逐渐在天地间隐去踪影,再无人寻得见。 说实话刚开始看到这段记载时,并没放在心上,杂记里的奇闻异事,十有八九会夸大其词,这种「某地有神物,众人趋之若鹜,最后发现是骗局」的故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所以在翻过这篇以后就没再多想,继续埋头查别的去了。 可养病期间,这个烂大街的俗套故事老是在脑子里打转,反反复复,颠来倒去,猛然间与前几日的另一件事情重合了。 姜绾换到张逢生旁边,凑近哑着嗓子道,“你说我那日在店里遇见的是不是这波人。” 她离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扑在面颊上,张逢生怔了一下,偏头看去,此刻她乌发如瀑,未施粉黛,披着淡蓝外衣,眼睛亮亮的,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你有没有在听啊?”姜绾停下来,皱眉不悦盯着他。 张逢生轻咳两声,移开视线,故作淡定,“在听。” “那我说了什么。”姜绾跟随着他的目光一起移动,紫衣青年不自然躲着她的目光,许是她眼神过于炽热,青年纤长的睫毛垂下去,蹙着眉,正在认真回忆,如果不是桌子底下那只手,姜绾差点就要信了。 他手藏在袖中,指尖微动,正在偷偷掐算。 被当场抓包,张逢生只好承认刚刚走神了。 姜绾也不是非得问出点什么,只是奇怪,与她说话时,张逢生几乎不会分心。 奇怪归奇怪,但也没有过多纠结,于是乎又将事情简述一遍。 神仙果的骗局之所以成功,本质上是抓住了人们想要一步登天的贪婪。 “这个东西最近风头很盛呢。” 姜绾听他这么一说,立刻来了精神,“你也听说了?” “想不听说都难。”张逢生慢悠悠舀了勺粥,吹了吹热气,“不过不是神仙果,而是神仙木,这两日去药铺抓药,连坐诊的大夫都在聊这事儿,说是有个灵根碎了几十年散修,满鄞州找神仙木下落,终于在一处隐蔽村里找到了传说中之物,一夜之间重塑如初,当场就从筑基冲到了金丹。” 姜绾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怎么知道神仙木,毕竟在她找之前,个个都是一问三不知,难不成是因为自己满街跑所以改变了话术么。 她刚生疑虑,张逢生递过来一个肯定眼神,姜绾稳了稳心神,长舒口气,“他们口中的散修不会也是我吧。” 张逢生神色平淡的点了点头。 姜绾愣了一瞬,随即气笑了。 “我这灵根还没影呢,他们倒好,连筑基冲到金丹的戏码都编出来了。” 她放下筷子,越想越觉得荒唐,旋即起身就要往外走,还没走出两步,就被光墙拦住去路。 扭过头,郁闷看向始作俑者。 紫衣青年俏脸微倦,吃完白粥慢悠悠爬到摇椅里,指了指桌上碗筷。 “……” 利索洗好碗出来,院里的阵法还没扯去,至于摇椅上的懒道士已经酣然入睡。 姜绾撇着嘴走到他面前满脸愁 容的盯着,试探性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指尖刚触到皮肤,张逢生纤长的睫毛忽地颤了颤。 她怔愣许久,喉咙滚了滚。 青年歪在摇椅里,墨发散落,阳光合着的眼睛的上镀了层薄金,随着阳光升起,他睫毛偶尔轻颤一下。 迟疑地伸出手,挡住了些太阳,此刻她才注意到,青年的脸比她的手大不了多少。 姜绾浅浅一笑,犹豫着又戳了戳他的脸。 这回指尖还没碰到,手腕便被轻轻握住。 “姜绾被抓了个现行,耳根忽地有些热,定了定神,故作镇定,“你没睡啊?” “睡了。”他撩起眼皮,浅茶色眼睛的透亮,瞥了她一眼,又不甚在意地阖上,手却没收回去,“被你戳醒了。” “……我就戳了两下。” “两下还不够?”张逢生打了个哈欠,松开她的手腕,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进摇椅里,含含糊糊道,“又不是庙里的木鱼,禁不起你这么敲。” 姜绾捡了把竹椅过来,目光幽幽看他,“那你倒是起来,别睡了。” “不起来。” “那你把结界去了。” 姜绾单刀直入,想到关于自己谣言满天飞,心里就窝着团火,她要出去把那个散布谣言的狗东西好好修理一顿。 “不行。”张逢生想没想就拒绝了,旋即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她,“放你出去跟人打架么,皆时又得费神照顾你,明明说好带我过好日子的,怎么倒过来成了你的老妈子。” 姜绾噎了噎,仍是不死心放伸手扳他的肩膀,“谁跟你说我要打架了,我就出去打听打听。” “我还不知道你,打听完就该动手了。”张逢生被她扳得晃了晃,也不恼,继续闭着眼小憩。 “那你也不能把我关在院里一辈子吧。”姜绾软下语气,扯了扯他的袖角,“张逢生,我病真的好了,不信你摸摸。” 说着,她将额头凑过去,张逢生转过来,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愣了一愣,慢吞吞地伸手弹了一下。 「啪」的一声,清清脆脆。 姜绾捂着额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烧是不烧了。”紫衣青年面不改色地收回手,重新阖上眼,“火气还挺旺,再养两天。” “张!逢!生!” “嗯,在呢。”他应得从善如流,又随意掐了个诀,院角的那几块阵石亮了亮,结界不但没撤,反倒又厚了一层,“正好,午饭前把火气养下去,下午给你冰糖雪梨。” “……”姜绾别过身不搭理。 “火气这么大。”张逢生眼睛睁开一点点,微微笑,“行了,等你好利索了,我陪你去。” 姜绾怔了怔,“真的?” “假的。”张逢生打了个哈欠,“我闲的。” “别啊,我当真了。”姜绾转过身,额头抵在他肩上,使劲蹭了蹭,“不许反悔,张逢生……” 张逢生被蹭得晃了晃,垂眼瞧着毛茸茸的脑袋,眼底浮起点无奈的笑意,伸手在头顶按了按,“行了,大清早的别闹。” “谁闹了。”姜绾不满地抬起头,顺了顺被他按乱的碎发,正想再理论两句,院门外的禁制忽然传来清脆的叩响。 紧接着,温润如玉的嗓音穿过结界,不疾不徐地飘了进来。 “阿绾姑娘,张道长,冒昧来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59. 秘境 稍作迟疑之后,还是给他开了门。 严世卿含笑道谢,熟稔的进了门,自己找地方坐下,完全没有登堂入室的觉悟。 对他突然拜访姜绾还是心存警惕的,她并不觉得他与他们的关系熟到可以串门的地步了,所以没有丝毫客套,开门见山地问他此番登门究竟有何贵干。 严世卿愣了一愣,眼睫弯了弯,笑吟吟对着她的视线,“看来在阿绾姑娘眼里,我已成了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了。” 姜绾噎了下,不冷不热道,“那倒不至于,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严掌教直言便好。” 青衣书生笑了笑,并不在意她的不客气,“听说你病了,特备薄礼前来探望。” 姜绾眉梢微挑,没接话,以她对这位严掌教的了解,薄礼不薄礼的倒在其次,后面必定还有话。 果然,在他不急不缓地搁下一只巴掌大的锦盒之后,缓缓叙述此行目的,“前几日在登云台,有些话没来得及说,此番登门,除了探病,也是来向姑娘道个歉。” 姜绾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狐疑地看着他。 书生眉眼清隽,往日温润如水的眼眸里盛满化不开的愧色。 瞧着他愧疚不已的模样,姜绾看在眼里,防备之心稍稍减退了些许,但仍是没接话,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院里静了一瞬,书生幽幽叹息一声,愧歉道,“我师兄逍遥子极其护短,如果不惩戒你和沈小棠,事后必然会找你们麻烦,当然让姑娘留下也存有在下的一点点私心,至于这私心……” 他说着,站起身,略微正色,朝着院中小憩的青年,拱手一礼。 “张道长那日所说,严某当时不以为然,事后细想,确是太过着相。今日登门,除了向阿绾姑娘赔罪,也该向张道长道一声抱歉。” 姜绾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回头,紫衣青年窝在摇椅里小憩,听见严世卿这番话,连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张逢生的这副做派,换成其他稍微有点身份人物,大概率是要当场拂袖而去的,严世卿毫却不在意,笑意盈盈的重新落座。 不管是出于真诚,还是故作姿态,他从始至终都是有礼有节,反观他们则是怠慢无礼,叫人平白生出些不好意思来。 姜绾讪讪转回身,对上书生含笑眼睛时,略有点不好意思,替张逢生找补道,“张逢生他就这样,严掌教不要介意。” “不会。”严世卿笑着摇了摇头,视线慢慢掠过摇椅里的青年,自嘲道,“张道长是真性情,反倒是我,做事瞻前顾后,不够坦荡。” 他收回视线,看向姜绾,神色温和且认真,“还有阿绾姑娘,你都不曾记恨我,我又怎么好意思再去计较旁人对我热络还是冷淡。” 姜绾不语。 严世卿还是将她想的太过高尚了,又不是圣人,怎么可能不记恨,可转念一想,虽说吃了点苦头,却也因祸得福拿到了藏书楼上层的令牌,这么一算倒也不算亏。她向来想得开,但凡能落到手里的好处,那受过的罪就不算白受。 如果能在藏书楼找到神仙木的下落,她更是要拎着两坛酒好好感谢一番。 她这边心思转得飞快,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着严世卿继续往下说。 话里藏锋,绵里藏针,姜绾总觉得眼前人目的不仅仅如此。 果不其然,青衣书生在简单客套过后,话锋一转。 “其实此番登门,还有一事想向二位求证。”严世卿敛了笑意,神色郑重了几分,“近来鄞州境内有一桩传闻闹得沸沸扬扬,想必二位也有所耳闻。” 姜绾愣了一下,故作镇定,“严掌教说的是什么事?” “神仙木。”严世卿缓缓吐出三个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笑意稍减两分,“传闻有人寻到了传说中的神仙木,一夜之间重塑灵根,从筑基直冲金丹,这桩奇闻传得飞快,如今不仅是鄞州,连邻近几州的修士都在打听此事。” “这传闻我也听说了,不过严掌教,市井流言听听就好,你还真信啊?” “起初确实不信。”严世卿说,“可后来传得越来越真,连那么的连身形外貌都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穿蓝衣,身手利落,不是鄞州本地口音。” “……” 他每说一句,姜绾的面色就僵硬一分。 这说的不就是她么,不过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 她定了定神,端着张笑脸,继续装傻,“都是些骗人的鬼话。” “阿绾姑娘说的也是。”严世卿微微一笑,也不拆穿,取出枚玉简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不过在下今日来,不是因流言而来求证,而是因为此事有了些……不太好的变化。” 姜绾看只是看了眼,并没有拿起来看,严世卿因此事来找他们,足以看出这件事只大不小,所以她并不想掺和进去。 严世卿轻叹一口气,没有任何不悦,只是轻轻指了指玉简,“随着谣言愈演愈烈,已有不下百人因此事不幸遇难,他们争先恐后前仆后继,前往这个传说中能找到神仙木的地方,哪怕有上古大妖镇守也无所畏惧。” “……” 姜沉默良久,她没有查看玉简里的内容,轻轻将它推了回去,眼里没了方才装傻充愣的轻松劲儿。 她目光烁烁,嗓音沉静,“严掌教想让我做什么?” 严世卿没有立刻回答,又取出枚留影石,指尖轻点,光影浮空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一处幽深的山谷,谷底弥漫着灰蒙蒙的雾气,雾气深处隐约可见巨树的轮廓,枝叶参天,通体泛着淡淡的金芒,树冠之上悬着一轮血月,将整片山谷染成暗红色,说不出的压抑与诡异。 画面只持续了几息便消散了。严世卿收回留影石,神色比方才更凝重了几分。 “这是三日前玉京司派出去的探子传回来的最后一段画面,之后便断了联系,想来已经遇难。” 姜绾眉头紧锁,盯着画面消失的位置,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一个念头,这地方她见过,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莫名的,有密密麻麻的慌恐爬上来。 “这地方叫什么?”她蹙着眉问。 “不知。”严世卿摇了摇头,神情严肃,“这秘境是突然出现,典籍里并无任何记载。” 没有典籍记载意味着两眼一抹黑,进去之后全靠随机应变,变不好就是给人送菜。 原著里有记载这件事情吗? 姜绾努力回忆着,来这儿太久,很多记忆开始模糊,就连以前清晰无比的原著也变得模糊,原文里大概率是没有这段的,要不然如此规模的死亡,不会半点印象都没有。 既然没有,为什么会感到熟悉呢。 她心里一团乱麻,以至于张逢生坐到旁边都毫无察觉,直到他伸手过来抽走茶盏,她才猛地回神。 “凉了。”张逢生将冷茶搁在旁边,重新给斟了杯热的,塞回她手里,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打扰到别人的自觉,他也不回去躺着了,松松垮垮坐着,开门见山,“严掌教,咱们也别绕弯子了,有话直说吧。” 严世卿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他倒也没再兜圈子,将留影石收进袖中,正了正神色,直截了当道:“这处秘境出现得蹊跷,短短半月,已有上百名修士命丧其中。玉京司日前召集各掌教商议,多数人的意思,将其封印,不许任何人再靠近。” “封印?”姜绾眉头皱得更紧,“那里面的人呢?万一还有活着的……” “所以有人持相反意见。”话音未落,严世卿便接过话。 姜绾有些不可思议,“你想让我们将活着的人接出来?” “不。”严世卿摇头,“我想请二位进去,将这秘境彻底封印。” 此话一出,院里安静了片刻。 姜绾愣了愣,旋即笑了,“严 掌教,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我连灵根都没有,进去给人送菜吗?” “阿绾姑娘不必自谦,能赤手空拳将王师侄揍成猪头的人,哪会是一般人,更何况姑娘还在岁月长河遨游。” “……”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姜绾正想再推辞,严世卿已转向张逢生,掌心一翻,变出枚古旧的玉符,双手递了过去。 “此乃玉京司的九转封灵符,若在秘境核心处催动,再由修士在外布阵,里应外合之下,便可彻底封印。” “严掌教,这事不太对。”他懒洋洋开口,“玉京司高手如云,封印个秘境而已,何必大费周章请我们两个外人?” 严世卿执符的手停在半空,唇角笑意未变,眼底闪过涩意。 “不瞒二位,如今的玉京司,确实抽不出人手。”他将玉符搁在石桌上,“袁崇山……” 青衣书生顿了顿没能说下去,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敛起伤感,“袁崇山……陨落了,想必两位也看见了那场星雨吧。” 那场星雨是袁崇山么,姜绾震惊不已。 “那日惊鹤追出邺州,一路追至雍州,却只瞧见奄奄一息的袁崇山,当即将他带回鄞州,没成想在半路就陨落了。”严世卿垂眸,嗓音平淡如常,放在桌上的却紧紧握拳,“惊鹤因为此事自责不已,目前已闭关。” “苏城主镇守邺州,半步不能离。”严世卿叹了口气,“至于其他掌教死的死,伤的伤,如今又因该不该封印吵得不可开交,等他吵出结果得等到猴年马月,既然内里走不通,只能向外求,想来想去只有两位合适。” 严世卿眼底浮起淡淡愁绪,姜绾看在眼里,却沉默着,没有接话。 虽然他说的情真意切,但此次前去肯定是凶多吉少,她怕死,在找到玉髓芝之后更怕了,没有任何事情比找到神仙木重要,没有任何事情比回家重要,所以几乎是没有考虑便拒绝了。 “阿绾姑娘。”他再度开口,“你既见过那条路的尽头,便知道再这样走下去,死的不止是一个袁崇山。” 姜绾冷下脸,“严掌教你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个普通凡人。” “你在傅箐他们手中接下筱仙和吴浔时有没有想过自己只是个凡人?为沈小棠出头是有没有想过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严世卿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直视着她,“既然从未将自己当成需要被保护的弱者来看待,为什么这时候,开始拿「没有灵根」当挡箭牌。” 姜绾有些火大,拒绝那么多次,此人如同甩不掉臭狗屎,硬往上贴,她稳了稳心神,平静道,“因为我只想生出灵根,不想去送死。” “那正好,在下有件好消息想告知姑娘。”严世卿忽而抿嘴笑起来,“这处秘境虽是凶地,却也藏着一线生机,里头有一样东西,与姑娘要找的,是同源之物。” “十有八九是姑娘所要的神仙木,你二人只需在取得神仙木之后,在秘境核心处催动玉牌便可,其余外面事由交由在下便好。” 说罢,取出签文推到姜绾眼前,看着上面福祸相依的注释,胸腔内似有熊熊烈火在燃烧,差点将理智烧融了。 她还未曾发难,青衣书生先一步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朝两人行了一礼。 他的腰弯得极低,双手交叠在身前,鸦青色的袍袖垂到了地面。 姜绾吓了一跳,腾地站起来,“严掌教,你这是做什么!” “阿绾姑娘,张道长。”严世卿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没有抬头,“我不是来逼你们的,是来求你们。” “……” 你这不逼比逼还厉害呢。 姜绾捡起玉符想扔回去,如玉笋般修长的手指先一步拈了起来,疑惑抬眼看去,张逢生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往袖子里一揣。 在她错愕不已的目光下,他漫不经心的笑了笑。 “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60. 秘境(二) 送走严世卿之后,姜绾勉强维持的从容垮了个干净,抿了抿唇,不悦的蹙起眉看向罪魁祸首。 “你疯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伸手就去掏他袖子,“你知道那地方是什么龙潭虎穴就敢接,还什么闲着也是,觉得闲就做饭去。” 张逢生任她把自己的袖子翻了个底朝天,也不拦,只是在她即将攥住的瞬间,轻轻巧巧地把手抬高了些。 姜绾扑了个空,火气蹭蹭往上窜,抬起头对上紫衣青年的波澜不惊的脸,更气了。 “你还躲?” “不躲等着被你抢?”张逢生理直气壮,低头看了看被她拽歪的袖口,慢条斯理地整了整,“刚送走客人就动手,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杨柳村出了个女山匪。” “少给我岔开话题。”姜绾揪住他衣襟,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不是最怕麻烦么,怎么这时候倒勤快起来了,人家挖个坑你就往里跳,你属兔子的?” 张逢生被她揪得微微低头,垂着眼看她,嘴角噙着点散漫的笑。 “属什么的先不说。”他无可奈何道,“但你这样揪着,我属实有点喘不上气。” 姜绾瞪着他,气呼呼地松了手,转身走到摇椅旁躺了下去,背过身,拿后脑勺对着他。 周遭安静下来,宽敞的院落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张逢生喊了她两声,她充耳不闻,眼睛一闭装起睡来。 姜绾能感觉到张逢生一直在看她,或许是见她没有要转回来的意思,慢悠悠踱过去。 两个人背对背,谁也不吭声。 沉默了好一会儿,张逢生往后仰了仰头,懒洋洋地开口,“喂。” 姜绾没理他。 “真生气了?”他侧过头,拿余光瞟她,“我这不是想着咱们要找神仙木嘛,跑了这么久毫无收获,好容易有条线索送上门,虽说看着是凶了点,但总好过像无头苍蝇似的瞎转。” 姜绾撇了撇嘴,转回身,她确实想要神仙木,可想要归想要,命更重要。 “我是想要神仙木。”她正了正色,“但对此次前去凶险万分。” “想要就可以了。”张逢生轻描淡写。 姜绾愣了一愣,只见紫衣青年走到她面前,浅茶色的眼睛懒洋洋,同时又有几分透亮。 姜绾垂下眼,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眉头拧得紧紧的,有些慌乱。 张逢生叹了口气,“干嘛皱眉苦脸,咱们一路以来,哪回不是凶险万分,不都囫囵个儿地回来了嘛,不差这一回。” “不一样。”姜绾摇了摇头。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不过敢肯定的是,她没去过这个秘境,但却诡异掺杂着诡异的似曾相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又将自己的顾虑与张逢生说了一遍张逢生听了,也没立刻接话,捡了把椅子过来,坐到了旁边,仰头看了看天色,像是在想什么。 姜绾用余光看他,心想他大概是觉得小题大做,毕竟以他实力,除了莫玄瑾,大概率没有其他能让他皱一下眉头。 在她胡思乱想之时,身旁传来张逢生的声音。 “似曾相识啊,那更得去了。” 姜绾转过头,满眼不可思议。 张逢生笑而不语,“你想想啊,人这一辈子能遇上几回这种事,明明没去过,却觉得熟悉,那要么是你上辈子去过,要么是……” 他顿了顿,露出个漫不经心却又意味深长的笑:“要么是那个地方,一直在等你。” 姜绾心头一跳。 “你就胡扯吧。”她别过脸去。 “我什么时候胡扯过?”张逢生将椅子拖到她面前,掰着指头算,“你看啊,咱们跑了这么多地方,神仙木的影子都没摸着。好不容易来条线索,你还觉得它眼熟,这不就跟在大街上找人似的,茫茫人海里你偏觉得某个人面善,那多半是以前在哪儿见过,追上去问问总没错。” “这是什么歪理?”姜绾简直要被他气笑了,“面善的还有可能是骗子呢。” “那也得凑近了看看才知道是不是骗子。”张逢生顺势接话,“远远地站琢磨,一辈子也琢磨不出个结果来。” “……” 姜绾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反驳,她斜睨了眼,张逢生何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了,说不过干脆撇过头无不看他。 “听我说完。” 张逢生拖着椅子随着她头一起转,嗓音温吞里隐藏着一点在意。 眼前的青年眼里没有任何倦意,他敛去了平日的慵懒,脊背挺直,神色间藏着深不见底的清明。 姜绾心念微动……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你有没有想过,没进过这个秘境却偏偏有感应,那说明什么……”张逢生看着她眼睛顿了顿,“说明这里面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跟你呼应,如果不去岂不是丢了大造化。” 姜愣了一愣,看着青年的眼中充满了茫然。 张逢生静静回望,正经且认真道,“所以……去看看吧。” “……” 姜绾看着他突然弯唇一笑,“这么积极,不知道还以为严世卿是说给你听的呢。” “才知道呐。”张逢生眼里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笑意。 姜绾一怔。 她只是随口胡说,没想到张逢生真的应了,刚刚堵在心头的烦乱散开之后,霎时间恍然大悟,想通前因后果之后,气得猛地蹦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姜绾越想越火,双手紧紧握拳,明明进来时打了起来十二分精神,还是被算计到了,“张逢生我跟你说……” 她转过身去,话音戛然而止。 紫衣青年窝在摇椅里,双眼微阖,呼吸绵长,舒舒服服的睡着了。 姜绾愣了一瞬,气得笑了笑,但很快调整很情绪。 进去之前,一定得跟严世卿要多要些保命的东西,修为不够,法宝来凑,是补偿,也是保命底牌。 _ 好在严世卿还算有点良心,容他们休整两日,临走之前又给了数不尽的宝器。其中有两块玉牌,遇险时只需捏碎,便可瞬间传送离开。 出发那日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姜绾站在院门口,将行囊又检查了一遍,玉牌贴身收好,各色符箓分门别类塞在腰带暗格里,长剑别在顺手的位置,正盘算着有没有遗漏,身后传来张逢生的声音。 “你这是去秘境还是去开杂货铺?” 姜绾回头,紫衣青年倚着门框,两手空空,与她全副武装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你的东西呢?”姜绾上下打量他。 张逢生拍了拍空空荡荡的袖子,慢悠悠道:“带个人还不够?” 姜绾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贫。 秘境入口在雍州和邺州交界之处,除了修士外凶恶的妖怪也有不少,所以他们要堤防的东西还不少。 严世卿一行人立在旁边,对于他算计他们的事情姜绾仍是过意不去,随意攀谈两句,便拽着张逢生进了秘境。 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秘境入口的光幕中,长长舒了口气,严世卿立在原地等了片刻,确认入口稳定,方才转过身来。 随着他们的离开,压在肩头的担子卸了大半,另一半却愈发沉重。他揉了揉眉心,这趟回去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掌教们吵了三天三夜,若是此行无功而返,怕是又要吵翻天了。 “严世卿。” 清清冷冷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他缓缓转过身。 不远处的荒径之上,苏轻语负手而立,素白长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身旁站着唐 筱仙,他曾在城主府见过几次,当时看起来很瘦弱,如今倒是看着健壮不少,视线向后看了看,少女背上负着一柄黑色长剑,剑鞘古朴,隐约透露着点熟悉。 “这是……” “定光剑。”苏轻语抢过话,流光一转,朝他看去,“人呢。” “进去了。”严世卿如实答道。 苏轻语沉默了一会儿,偏头看向身侧的小姑娘。 唐筱仙上前一步,解下背上的定光剑,双手捧到严世卿面前,她年纪虽小,举手投足间却已有几分沉稳气度,只是开口时嗓音仍稍显稚嫩,话却说得分外郑重,“严掌教,这把剑,阿绾姐姐拔出来过。” 严世卿笑意稍稍凝滞,像是记起什么猛然转身朝着秘境跑去。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她怎可能会拔的出定光剑呢。 如果他早知道她拔出定光剑,他绝对不会,绝对不会让她进去的。 严世卿越跑越快,在即将触到瞬间,天边传来尖锐的破空之声,一道霸道的剑气从天而降,斩断了他的去路。 强劲的剑气将他掀飞数米远,喉头涌上腥甜,以袖掩唇压下之后,抬眼朝剑光来处望去。 云层之上,黑衣猎猎。 他手中握着一柄剑,剑身狭长,薄如蝉翼,仅仅是看着就能清晰感觉到从剑身上传来的冷冽的寒意。 他认出来这把剑,但对于握剑人却极其陌生。 记忆里的莫玄瑾永远戴着张银白面具,坐在议事堂最末席,沉默的像尊石像,而眼前这位没有面具,瞳仁是淡淡的金色,他生得极好,却也极冷。 这么多年来,头一回看清这张脸,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他不仅治好了脸,连修为也更精进了。 严世卿心中咯噔一下 修为没精进前他就不是他的对手,如今更不是,但不管怎样都得试一试。 此念刚闪过去,他掐出一道光诀,剑身以光诀相撞,明亮的光芒闪烁在两人眼底。 磅礴的灵力猛然炸开,严世卿连退好几步鲜血自嘴角溢出,莫玄瑾没有看他,金色瞳仁越过他,落向她身后,准确的说是她手里的剑。 苏轻语与严世卿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察觉到不妙,掐起金诀便将唐筱仙要逃离此地,但金光未起便被剑气绞碎。 渡劫期威压释放,苏轻语和严世卿皆是呕出血来,唐筱雅更是痛苦到扭曲变形。 “松手。”他说。 唐筱仙抱得更紧了。 莫玄瑾没再说第二遍,剑光掠过,苏轻语震退数丈,唐筱仙小小的身子倒飞出去,撞碎半截残碑,碎石簌簌滚落。定光剑瞬间脱手,斜插不远处。 小小的姑娘趴在地上,指尖抠进土里,一寸一寸往前爬,血从袖管淌下来,在碎石间拖出暗红的痕,够到剑柄,五指合拢,死死握住。 莫玄瑾古怪看着她,明明弱如蝼蚁,却偏偏要用命护住一把不属于她的剑。 苏轻语趁他目光落在唐筱仙身上,掷出困字符,金光缠住莫玄瑾脚踝的刹那,严世卿拼尽余力一掌推出,黑衣脸上的脸上有微一凝滞,难得露出点震惊,不过很快消失在秘境之后。 灵力激荡,秘境入口骤然扭曲,变小,化作一道流光,往东南方遁去,眨眼间消失不见。 入口移位了,此门已不知落向何处,外寻其门,内破其核,得抓紧找到秘境如今的方位,要不然里面的人就算破了核心,也出不来。 严世卿垂下眼,努力抑制住汹涌的情绪。 莫玄瑾也进去了,他们会不会遇上,痛苦和懊恼撕扯着他,没时间多想,苏轻语和他都负伤在身,唐筱仙更是重伤濒死,留下其他人继续找,他则是带着两人赶回玉京司。 定光剑得带回去,有人能拔出剑的消息也要带回去。 61. 秘境(三) 秘境外发生了什么,姜绾一概不知。 此刻她与张逢生站在荒原上,脚下是砂土,头顶是轮浅红的圆月,月光如同稀释的过血,将大地染成诡异的绯色。 从他们落脚的地方往远处看,视野所及之处,遍地都是各式各样的尸体。 腐朽混着肉/体腐烂的臭味在进来的瞬间,直接糊到了嗓子眼里。 好歹也是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姜绾稍稍调整一下,便恢复平常。 除去修士和妖族,其中也有不少人族尸体,比如她脚下这位断臂的男尸,死了有些时日了,皮肉干缩,紧紧贴着骨头,几乎辨不出原本的相貌。 依照严世卿所言秘境开启不过半月,按正常来说不至于风干成这样。 不过普通人出现在在这里本就是件稀奇事,她没再多想,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根据严世卿给的地图寻找那棵巨树,因为给的过于粗略,所以连个大致方向都寻不到。 不是说秘境里有进来很多人么,他们走了这么久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不曾见到。 一眼望去,荒芜一片。 偶尔能瞧见枯死的老树,枝桠朝着圆月方向伸展,树皮早已剥落殆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纹路扭曲纠缠,乍一看像是无数张正在无声尖叫的人脸。 诡异又恐怖。 姜绾默默往张逢生旁边凑了凑,张逢生低头瞥了她一眼,察觉到头顶视线,干巴巴地扯了下嘴角,抢在他开口之前先发制人,“这地方邪门得很,两个人挨近点,万一出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张逢生弯了弯唇,没说什么,不着痕迹地挪了半寸,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到了半臂。 又走了一截,脚下的砂土渐渐变了质地,由粗粝的沙砾变成了松软的黑灰,踩上去悄无声,只是还没到往深处走,就被股力往后拽了回去。 她还没张口询问原因,就看见正前方松软黑土上刚死不久的尸体被什么东西拖入地下。 “…………” 姜绾拔出长剑,对准那片砂土用力一捅,剑身没入大半,触感松软,几乎没有任何阻力,手腕一翻,将砂土挑开,暗红的,密密麻麻的虫子叠在一起。 他们纠缠着,缠绕着,分食着刚刚得来的美食。 看着挨挨挤挤的节肢动物越缩越紧,团成巨大的球体,姜绾头皮一阵发麻,蹙着眉恶心的不行,不由自由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张逢生。 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贴上来,不一会儿就冒出了细密的汗。 姜绾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有两根细长的触角从地下探了出来。 那是一条虫足,足足有成人手臂那么粗,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甲壳,甲壳底下隐约能看见内脏在蠕动,两旁有着倒钩状的爪刺,钩尖上还挂着干瘪的人皮。 “寒蛭。”姜绾脱口而出。 张逢生正观察着坑底的动静,闻言转过头,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姜绾接触他的目光,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翘起弧度,“你以为书是白看的啊?” 玉京司的藏书楼,有本专记录异虫的,里头记载过这种古老的虫子,生活在极阴之地,习性藏于地下,喜食肉,爱饮血,平日里蛰伏在土中一动不动,但凡有活物经过,便如蚂蝗见血疯涌而上。 那本旧册上还附了张虫蜕的拓图,干巴巴的,瞧着远没有眼前这窝活物来得震撼。 不过这种虫一般来说放在墓穴外,用来防盗墓贼的。 想到这儿,姜绾目光重新落回前方。 那只探出来的寒蛭半截身子埋在土里,另外半截绷直身子朝着他们方向试探,小小的嘴不停翕动。 姜绾头皮一炸。 还没等她往后退,寒蛭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直逼她的面门。 剑光闪过,寒蛭在半空中被一分为二,落进黑灰里,顷刻间就被底下涌上来的同类分食干净。 姜绾眨了眨眼,直到地面再次归于平静,才意识到干了什么。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脚下又陡然震颤起来,坑底那些挨挨挤挤的虫体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层层叠叠地翻涌而上,暗红色的甲壳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数不清的寒蛭自黑土下弹射而出,长着倒刺的长脚朝着他们飞过来。 她又挥出一剑,将扑到就近的虫子斩杀,数量太多,有漏网的侧边袭来,姜绾来不及回剑,脚下地面猛地一亮,金光闪过,寒蛭撞上无形壁垒,甲壳崩裂,弹飞出去。 它们连续试了几次,没法突破便退了回去,黑灰地又恢复如常。 姜绾喘了口气,看着面前的阵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身后的人。 张逢生散漫的站着,完全看不出一点紧张的模样,仿佛只是顺手赶走几只苍蝇般轻松。 “你有事儿吗?”她将剑收回去,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张逢生眼皮往下坠,又强行撑起来,反复了两回。 “有事儿。”他揉了揉眼,一脸萎靡,“有点困。” “……” 劫后余生的紧张感,被他这一句话噎得烟消云散。姜绾瞪了他一眼,正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张逢生的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在前方,若有所思。 “你看什么呢?”姜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月色比方才浓了些,照着一望无际的黑灰土地,什么也没有看到。 “没看什么。”张逢生收回目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就是在想,这地方挺有意思的。” “……哪有意思了。” 姜绾一脸无语,虽然不怕这虫子,但不妨碍她觉得恶心,密密麻麻团在一起,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痒。 她正暗自犯反胃,耳畔却传来张逢生平静的声音,“你想啊,寒蛭这东西,搁外头早绝迹了,这儿倒好,出现这么一大片,说明这地方很久没人来过,也没人打扰过。” 姜绾眼睛亮了亮,“也就是说,这下面的墓还没人挖过。” “你就琢磨出了这个意思来?”张逢生挑了挑眉,歪着头看了她片刻,忽然弯起眼睛,慢悠悠地笑了,“姜姑娘,你的底线比我想的还要灵活啊。” 姜绾略微思索了一下,“挖坟盗墓好像确实不大好。” “确实不大好。” 张逢生点点头,语气诚恳的要命,旋即又伸出手往前方随意一指。 “不过嘛……”他顿了顿,懒洋洋地 瞟了她一眼,“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这四个字简直是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道理,四字箴言一出口,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都要闯一闯。 姜绾暗自腹诽,两人思考着怎么过去时,大地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前面的黑灰地,是身后,像是有千军万马在荒原上奔腾 狂暴的脚步声里混杂着几声求救。 姜绾霍然转身,长剑出鞘半寸,只见一道灰扑扑的身影正朝他们这边狂奔,与他一起来的还有身后体型似牛的四角怪兽。 四角兽奔跑时大地震颤,砂土飞溅,扑面而来的气势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没想法在这个秘境里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在这种场合下。 随着人影逼近,姜绾也看清他外貌,约莫七十八岁了,跑起来却快得离谱。 “救救救命,救命啊!!”他边跑便边朝着他们招手,“两位道友!救命!贫道路过此地,这群畜生追了贫道整整八十里路!八十里啊!贫道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姜绾默默后退一步,换上了严世卿准备的法宝鞋,拉住张逢生打算横渡寒蛭群。 老头看见他们要走,涕泪横流,嘴角不停翕动着,姜绾蹙了蹙眉,心中摇摆不定。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老头已经闯了阵中,四角怪物牢牢挡在外面。 老头气喘吁吁的跪倒在地,嘴巴张张合合,连连道谢。 等他缓过神来,姜绾扫过怀中鼓鼓囊囊的包袱,心下了然,但故作疑惑,“他们为什么追你?” 老头脸上闪过心虚,抱得更紧了,“贫道什么也没做!就在它们窝边,捡了块石头!” “……” 姜绾也没拆穿,看了看周围四角怪物看闯不进来,渐渐退去了,提出就此别过,没想到还没讲出口,老头从两人中间穿过去,瞪大眼睛,不可思议望向前面,旋即掏出个青铜圆盘,掏出来的瞬间,金光闪闪。 老头激动不已,“这下面有大宝藏。” 姜绾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头已经利索地将包袱往怀里一塞,从袖中掏出几大块鲜红的肉块,抡圆了胳膊将肉块往远处一掷。肉块还在半空中划弧,底下的暗红便炸开了锅,数不清的寒蛭破土而出,争先恐后地朝肉块落地的方向涌去,那场面像是煮沸的血粥。 老头嘿嘿一笑,趁这空档,打开怀中包袱,又取出一件短杵,往地上一插,口中念念有词,短杵顶端的纹路次第亮起,霎时间周遭的黑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硬生生往两边拉出一条向下的窄道。 窄道尽头隐约能看见石阶,只是尽头太过黑暗,不知通向何处。 老头兴奋的往下跑了两步,回头见他们还站在原地,急得直拍大腿:“快快快!那点儿肉撑不了多久,等它们回过味儿来,咱仨全得喂虫子!” 这老头一看就是个老手,在这个秘境里能活到现在,不会是简单角色。 她转头去看张逢生,见他垂着眼皮,神情恹恹的,察觉到视线,他抬了抬下巴,张了张嘴。 “走吧,来都来了。”姜绾抢在他开口之前把话说了,嘴角微微一翘。 张逢生挑了挑眉,倒也没反驳,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下了窄道。 62. 秘境(四) 三人顺着台阶往下,老头自称姓段,是个散修,专干些寻墓探宝的营生,这回进秘境本是听说神仙木的传闻想来碰碰运气,结果运气没碰着,先碰上了那窝四角畜生。 “段老前辈这一路收获不少吧。”姜绾瞟了眼他储物袋,揶揄道。 段老头嘿嘿干笑两声,默默用衣角遮起来,含糊道:“哪里哪里,就捡了点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这老滑头,姜绾也懒得拆穿他。 石阶比预想中还要深,三人沉默着往下走了不知多久,姜绾举着夜明珠往两侧照了照,顿时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石壁上刻着些模糊不清人围着棺材举起双手,又走了两步赫然出现两只妖兽,口中吐息灌入棺中,棺裂人出,像是某种仪式,线条扭曲纠缠,多看两眼就觉得头晕,但眼睛就像是生在上面了似的,挪不开。 心剧烈狂跳,仿佛下一瞬就要破胸而出。 好难受,好难受。 “别看。” 在快要撑不下时,温热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顿时铺天盖地的揪疼尽数散去,姜绾急促的喘了两口气,等完全恢复才发现整个人都靠近了张逢生怀里,他一只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稳稳地扶在肩头。 他的体温将她密密裹住,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衣料相隔之下,强有力的心跳清晰地传过来,而她自己的心跳,却在这沉稳的节奏里,越跳越快。 完了完了完了。 姜绾脑子里一团乱麻,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压都压不住,耳边沉稳的心跳声还没散,自己的心跳又急又响,也不知贴得这么近,他听不听得见。 “完什么?” 头顶忽然传来张逢生疑惑的声音,湿热的热气扑在耳廓之上,激起细微的痒意。 姜绾身子颤了颤,分明是在心里转的的话,就这么说出去了。 她心乱如麻,张逢生则是坦然自若,一时间不知道该庆幸他迟钝还是该恼怒他迟钝。 “还不快点走。”张逢生已经松开了手,侧头看了她一眼。 “好好好。”她胡乱应着,迈步就往下走,耳根有点烫,身后的视线一直紧随着着,稳了稳心神,跟上前面段老头,“段前辈段前辈你离那石壁远些,凶得很。” 段老头莫名其妙地看了眼已经擦肩而过,步子迈得飞快的姜绾,又看了眼站在原地满脸写着莫名其妙的张逢生,眼珠转了转,到底什么也没说,嘿嘿一笑揣着手跟了上去。 张逢生落在最后,慢吞吞地走着。台阶有些陡,前面那道身影走得急,墨发飞扬间,借着夜明珠的微光,能看见耳尖泛起的淡淡薄红。 他怔了一怔,收回视线,低头摸了摸鼻子。 哦,是这么个完了啊。 又走了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脚下终于踩到了平地,朱红色的大门赫然矗立在三人面前。 门楣两侧悬着两盏灯笼,里头燃着幽蓝色的火苗,也不知烧了多少年,无声无息地跳动着,照得门前一片惨淡。 “乖乖。”段老头仰着脖子打量,浑浊的老眼里精光,“这是幽灵灯,烧的是鲛人膏,指甲盖那么大就能烧百年不灭,这手笔,里头埋的怕不是寻常人物,发了,发了。” 段老头兴奋的翻出法宝,寻找破门之法。 姜绾站着后面若有所思,鲛人膏取自鲛人皮肉间凝炼的油脂,在以前算不上稀罕物。 战乱没爆发之前有些修士会捕杀妖族,剥取它们身上与生俱来的灵材宝物,用来淬炼法器,精进修为,此事是修仙界心照不宣的常态,只是后面姜淮玉上位之后,想要促进两族和平,严令禁止如此行事。 禁令一落,原本不怎么珍贵的东西,便变得珍贵起来,捕猎鲛人更是成了重罪,昔日随手可得的寻常耗材,一夜之间成了有价无市的珍稀奇物。 看到这段往事时,姜绾当时是颇为惊讶的,因为姜淮玉早些年的时候是个极其好斗之人,从她生平履历来看,并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 老了,老了开始爱好和平了。 姜绾收回思绪,就看见段老头蹲在门边墙上开始东敲西敲。 “道友这是做什么?”姜绾不解地问。 “寻门啊。”段老头说着从储物袋里摸出铲子,弯着腰利索抡起来,“这种大墓,正门向来是最凶的,上头少说叠了十七八道禁制,硬闯就是找死,咱绕一绕,旁边开个洞进去。” “段前辈。”姜绾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开口,“您这法子……未免也太接地气了些。” “接地气怎么了?”段老头头也不回,卖力铲土,“能淘到宝贝才是硬道理。” 姜绾又跟着后面恭维了两句,段老头挖得更欢了,不一会儿就挖了个狗洞出来,他打头阵,姜绾则是跟着后面,第一次不打招呼进别人家,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经过一段干燥的泥巴洞之后,眼前陡然一亮,姜绾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听见声闷响。 与旁边的段老头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缓缓转头,只见朱红大门缓缓打开,紫色身影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你……” 姜绾神色复杂,嘴巴张张合合,回头看了看身后黑漆漆的狗洞,再看看张逢生,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问起。 段老头倒是先炸了,铲子往地上一扔,猛地蹦起来,“你怎么能从正门进来。” 张逢生摊开手,满眼无辜,“不知道啊,贫道就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段老头怒目圆睁:“这么大个人,开门前不知道先通个气。” “你又没问。”张逢生老实巴交,“我看你们蹲在那儿嘀嘀咕咕半天,还以为有什么讲究,就没打扰。” “……” 段老头咬牙切齿,胡子都翘起来了,指着张逢生的鼻子,手指抖了半天,嘴巴张了张,还想说些什么,姜绾立马站起来,拦在两人中间打圆场。 “行了行了,咱们都进来了,纠结这个没意义,前辈您消消气,咱们干正事要紧。” 段老头哼了一声,捡起铲子,头也不回往里走,嘴里嘟囔说些什么,无非就是些现在的后辈一点都不懂事之类的话。 姜绾松了口气,回头瞪着张逢生。 “这是怎么了。”张逢生眨了眨眼。 “不要装,你没这 么老实。” 话音刚落,张逢生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到底没辩解,琥珀色的眼眸里浮上点无奈的笑意,“我确实没装啊,你又没问我,总不能自己凑上来说自己能解吧,那多不谦虚。” “行,张逢生,你厉害,从现在开始,但凡遇到什么机关禁制符阵,你给我走最前面。” “好。” 张逢生从善如流地应下,竟真的迈步越过了她,走到了队伍的最前头,看着他摇摇晃晃背影,又不好发作,在心里把他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之后默默跟了上去。 墓道两侧每个两步都能看见幽灵灯,幽蓝火苗无声跳动,照得周遭尚算分明,但仅仅也只限于他们这一片区域,往前看是浓稠的黑,往后看也是浓稠的黑,仿佛整条墓道只剩下他们脚下这片还活着,其余全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所以姜绾根本不敢离他们太远, 慢一步,快一步,皆是黑渊。 她全程神情紧绷,旁边的老段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嘀咕什么,都过去了这么久了,还在骂,用得着这么记仇么,姜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这墓室有些古怪,他们进来也有一个时辰了,愣是没走完这段漆黑的甬道。 怀着疑惑又走了两步,前头的人忽然停了。 姜绾来不及收脚,整个人直直撞了上去。鼻尖磕上紧实的后背,清淡的皂角气混着衣料上沾的尘土味涌进鼻腔,捂着鼻子后退半步,不满道,“你倒是吱一声啊。” 张逢生回过头来,神情在幽蓝/灯火下看不太分明,就看见他不紧不慢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朝前方努了努下巴。 “不是不吱,是还没来得及。” 姜绾哼哼两声,揉着鼻子,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横在他们面前的是座高耸的石门,通体青黑,门上没有任何雕饰。 她正要上前一步,段老头喋喋不休传入耳中,停下步子,偏过头看他,不满道,“有完没完,又没缺胳膊少腿,至于念叨一路吗?” 经这么一打岔,段老头愣了一愣,干笑两声,看了看高耸的石门,拿出青铜圆盘,刚想要算一算,只听见吱呀一声,门开了。 段老头捧着罗盘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抬头,就看见张逢生手搭在门上,门已经开了大半。 “你你你……”段老头的胡子都炸了,伸手指着他,半天讲不出话来。 张逢生回过头,表情比他还意外:“怎么了,我寻思闲着也是闲着,先试试呗。” 段老头嘴唇翕动了半晌,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气鼓鼓的收起圆盘,撞开他头也不回往里走。 看得出怨气很重了。 姜绾挑挑眉,正要往里走,手腕覆上温热,脚步顿了顿,张逢生凝重的视线落下来,“我们一起走。” 话落,两人一道迈过门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旷的红地。 姜绾心中咯噔一下,如惊弓之鸟般,转身向往回走,在看清后面场景的瞬间缩了回去。 门不见了。 段老头也不见了。 张逢生也不见了。 空空荡荡的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以及前面的……他们。 63. 秘境(五) 姜绾脚步顿在原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看着这一幕。 苍穹之上红月照地,巨树之下信徒诵经。 低沉的梵音汇聚成海,顺着虬结的树根直抵地脉,而地脉汇聚之处,静静躺着具木棺。 望着那口木棺,胸腔里涌起毫无由来的剧烈悸动,棺椁里的东西,隔着厚厚的木板,隔着数百步的距离,精准无误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熟悉感又来了,比在外面时更猛烈,更具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不舒服。 冷着脸再度抬头望去,红月,巨树……这和严世卿给的一模一样。 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借着血红的月光,陡然看清跪在地上诵经的身影,风帽之下不是人脸,而是白骨,细如发丝的暗红虫子在骷髅的眼眶里钻进钻出,下颌骨随着虫身的蠕动一张一合,咔嚓,咔嚓,像在诵经。 “……” 姜绾喉咙滚了滚,在平复心情之际,耳畔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姜绾猛地转身,只见一头四五米的妖兽从阴影里钻出来,浑身覆盖着鳞甲,四足短粗,脑袋扁圆,两只浑浊的眼珠分得很开,又点丑,又有点呆,看上去不像是很聪明的样子。 看着笨笨的,但速度极快,眨眼间已冲到近前,幽绿的竖瞳死死锁定她,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姜绾拔剑出鞘,没有后退,这东西来得虽凶,但比起她之前见过的怪物,算不上多棘手。 她有信心锤翻它,只是信心刚升起来没多久,又从幽暗里走出了十多头。 姜绾没有来得及细想,妖兽齐齐朝她扑来,同一时间,她纵身跃起,一道道剑光,落在妖兽身上,每击都直取它们的命门。 妖兽节节败退,姜绾乘胜追击,他们数量实在大多,即便再小心也被免不了被它们抓伤。 鲜血顺着手臂低落地上,姜绾不甚在意。 若不是逼到绝境,她不太想用严世卿给的法宝,要是想要变强,还得实践才行。 又经过一阵缠斗,最后一只妖兽终于倒地,暗绿色的血液渗进脚下的黑灰里,很快被地下的什么东西吸食干净。 姜绾没有因为短暂胜利而放松警惕,这些妖兽不是很强,严世卿所指应该另有其兽。 照她目前实力应该打不赢,得抓紧与张逢生汇合,明明抓着手,怎么会走散呢。 百思不得解之时,手腕处传来的阵阵疼痛,也难以忽视。 刚想处理一下,便瞧见落在地上的鲜血瞬间被吸食干净,紧接着脚下大地亮起繁琐的阵纹,一直绵延至木棺之下。 她站在阵法的边缘,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每落一滴阵法的光芒就亮一分,像是饥饿的野兽尝到了血腥味,正在疯狂舔舐,他们汇聚到一起,输送给阵法中间的棺材。 用血开阵么。 姜绾轻轻吁了口气,立刻吞下颗止血丸,但并没有任何用,不仅如此,她还发现她动不了。 试着抬了抬脚,红色线生在了鞋底,牢牢将她固定在原地的同时,也在不停的把她往下带。 姜绾稳了稳心神,抬起还能动的右手,对准脚边阵纹纹路狠狠扎下去,霎时碎石和黑灰炸开,那条发光的纹路被从中截断。 阵法的光芒剧烈闪烁,脚下一松,缠在脚踝上的红线松动了松,陷进黑灰的脚拔出来一点点。 但也只是持续一会儿,斩断的阵纹从断裂处长出了新的分支,细密如毛细血管的红光绕过断口,重新连接,封堵了她的退路。 这阵法会自我修复,而且修复之后比以前更强。 姜绾握紧剑柄,脑内飞速盘算。 如今大半个身体被禁锢,剑能动的范围越来越小,就算继续斩下去也是徒劳,阵法的修复速度远快过破坏速度,再这样下去不出半盏茶的工夫,整个人都会被拖进地下,到那时候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必须另想办法。 她的视线越过层层阵纹,落在正中央那口木棺上。 所有血液都往那里流,所有的纹路都往那里汇聚,那么这个棺椁就是阵法核心喽。 姜绾当机立断掏出严世卿给的五雷珠,注入灵力引爆,一颗就能炸翻一头成年妖兽。 但她没有灵力,不过没关系,只是效果减半罢了。 质量不够,数量来凑,姜绾抓了一把毫不犹豫朝着棺材方向丢去,银灰色的铁豆子在空中散开,爆炸的气浪裹挟着刺目的雷光向四周掀开,冲击波扫过来的时候姜绾只来得及交叉双臂护住头脸,整个人瞬间向后滑出去十几米,脚踝上的红线因此彻底崩碎。 耳朵里全是嗡鸣,什么都听不见,眼前的景象也是花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灼目的白光,用力眨了眨眼,撑起身朝木棺的方向看去。 浓烟滚滚,地面被炸出巨大的坑,诵经人遗骸炸成齑粉,而那棺材一点事情都没有。 就在准备上前查看时,苍老沙哑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你怎么敢的。” 姜绾停下步子,循声声音源头看去,这才注意到棺材上趴着小黑猫,背上的猫都炸了起来。 她愣了一愣,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妖兽呢。” 姜绾卸下防备,缓步走到旁边,看着黑猫明明怕得要死却仍不肯离开的模样,笑意加深了点。 她扫了圈四周,阵纹虽然被毁了,但仍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努了努下巴。 “是你干的啊。” “可恶的人类坏我好事。” 姜绾看着他炸毛的模样,笑意更深,伸手就把小黑猫从棺材上拎了起来。 黑猫在她手里拼命挣扎,四只爪子在空中乱刨,“放开我!你这卑劣的人类!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个阵法我等了多少年,你……”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姜绾掐住了它的后颈。 猫科动物的本能开关被触发,黑猫的四肢瞬间僵直,尾巴也不甩了,只有一双竖瞳还在愤怒地瞪着她,绿色的眼神的屈辱和羞耻几乎要溢出来,但它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后颈皮被掐住之后连挣扎都做不到。 姜绾把它拎到面前,和它平视。 “怎么不说了?” 黑猫的瞳孔缩成细缝,喉咙里发出低吼,挣扎了,用尽全力完全没法挣脱。 “我在问你话,”姜绾晃了晃手腕,黑猫在半空中荡 了两下,四条腿直挺挺地伸着,“这阵法是你的手笔?” 黑猫咬紧牙关不开口。 姜绾看了一眼地面,她估算了一下,按照这个进度,大概再有半盏茶的时间,阵法就能恢复到大半。 她收回视线,盯着手里的黑猫,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我已经没有太多耐心与你沟通了。” 话落松开了掐住后颈,黑猫稳稳落在地上,炸起的毛还没顺下去,绿色的竖瞳里闪过错愕,它不大确定眼前人要做什么,退后了半步,脊背弓起,喉咙里重新蓄起低沉的呜咽,嘴边的胡须微微颤动,正要开口说什么。 姜绾没有给它开口的机会。 剑光从上方落下,干脆利落,一剑贯穿了黑猫的咽喉,四肢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姜绾面无表情拔出剑,甩掉上面的血,转身就走。 只是还没走出去两步就身后便有动静传来,棺材不见了,猫也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只摭天蔽月飞虎。 因为它的出现,原本暗红的大地黑了下来。 姜绾仅用一秒就得出结论,这只会飞的大老虎她打不过。 她边跑边朝后面丢雷灵珠,一股脑全部丢了出去。 此时不梭/哈,只能陪葬的时候用了,所以姜绾毫无保留,摸到什么就丢什么。 雷光炸裂,烟尘蔽月。 飞虎吃痛的闷吼,它好像彻底被激怒了,庞大的身躯自半空俯冲而下,巨掌拍下来时,姜绾只来得及偏开脑袋,肩膀被爪尖扫中,瞬间如同薄纸般飞了出去,砸穿薄薄的岩壳,坠进了一片冰冷之中。 她呛了口水,拼命往上游,手掌扒住湿滑的岩石,脚腕处像有什么粘糊的东西一圈圈缠上来,比深潭水更冷,根本没来不及分辨是什么东西,它便用着自己无法抗拒的力道往下拽。 连呼救都没来及就坠入深潭底。 头顶光影绰绰,身下深不见底。 黑暗中类似发丝的东西在水中蠕动,它们像是生命般争先恐后缠住四肢,遮眼,遮鼻,遮口,直到陷入黑暗,不见一丝光亮。 要死了么。 她张了张嘴,忽然袖中飞两道金色符箓,符箓在接触到黑线的瞬间缩了缩,眼睛能看见一点点光。 但无法阻止下落。 波光粼粼间,看见尾紫罗兰色的锦鲤朝自己游来,姿势轻盈灵动,鳍尾轻摆,在水中漾着淡淡紫辉,美得清绝出尘,直到伸手将她抱住,姜绾才惊觉,来人竟是张逢生。 她分不清这是梦,还是自己已经死了,周遭一切仿佛都变静了,连心跳声都听不见。身体如同沉入水底的叶子,正被托着缓缓上升。这感觉太不真切,仿佛灵魂已经离体,正旁观着另一个人被从深渊里捞起。 直到扣在腰侧的手掌传来温热的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渡入,驱散了刺骨的寒意,混沌的思绪才逐渐清明起来。 张逢生抱着她往上游,黑暗如潮水般褪去,此刻姜绾看清,缠住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发丝,而是密密麻麻的细如发丝的软体虫子。 凑近了甚至能看见它们那光滑皮肤下的细密牙齿,姜绾瞬间被恶心的不行,反客为主抱着张逢生朝岸上游去。 64. 秘境(六) 上岸之后,姜绾瘫软在地,后知后觉感觉到一阵凉意,凉意很快又转为了疼痛。 她试着抬起手看了看,手腕处留下了圈焦黑的印子,像是被烧红的铁丝勒过,皮肉微微凹陷,凑了闻还有股肉香。 又检查了下其他地方,只要裸露在外的皮肤,如受了烙铁之刑。 这什么玩意儿,也太毒了。 想起那团密密麻麻的长虫子,姜绾便一阵恶心反胃。 墓主人癖好够独特的,不是这个虫子就是那个虫子。 “还活着没?”张逢生不知何时蹲下身,戳了戳她的肩膀。 他浑身湿透,墨发贴在脸侧往下淌水,他随手将额前碎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拧起的眉心。 “活着呢,就是有点……” 她还没说完就被塞进两颗药丸,入口即化,辛辣的药气直冲鼻腔,还没缓过来,罪魁祸首又掏出卷纱布和一小罐药膏。 “手伸出来。”他说。 控诉的话还没讲出来,就对上张逢生沉静的眼睛,叹了口气,只能乖乖把爪子递过去。 利索抹完四肢,他抬了抬下巴,“脖子。” 姜绾下意识仰着脖子,又觉得这姿势有点不对,她躺着,张逢生跪在身侧,低头给她上药,湿透的墨发垂下来,发尾扫过锁骨,凉丝丝的,痒得她缩了缩。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点什么,刚想撑起身子坐起来就被摁了回去。 “别动。”张逢生面无表情,手指蘸了药膏继续往她脖颈上抹。 姜绾老实了,乖乖躺着,任其摆布,药膏冰冰凉凉,指腹的温度反倒格外清晰,两人离得近,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后皮肤,又痒又热,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 “又动。”张逢生托住她下巴,指尖抵着下颌骨,将脸正回来,“上药呢,老实点。” “……你离这么近干嘛。” “看不清。”他义正言辞道,“要不然你以为我愿意凑这么近?” 呼吸又拂过来,有点烧了。 姜绾屏住了呼吸,静静端详着近在咫尺的脸,心中微微一动。 明明只是最为普通的上药,她竟不合时宜生出几分贪恋来,但贪恋这种东西,从来就不该出现在她身上。 她是要回家的,没有办法为任何人停留下来,所以这一路的风和雨,都只是漫不经心地路过她的眼睛。 张逢生有点不同,她很想与他待在一起,很想和他好好看看大好世界的山水,哪怕只是普通的野花,寻常不过的晚霞,只要是并肩站着,慢慢看过,都好。 但这不能改变什么,姜绾眼睫颤了颤,略有点惆怅。 明明走了远的路,却好像从来不曾真正停下来,好好地看过一眼沿途的风景,路上没有好好看,之后大概应该也没有了。 说到底,她就没有游山玩水的命,从前是没有那个余裕,往后若是真能生出灵根,踏入修行之门,那就更没有那个时间了。 想至此,忍不住笑出声。 “还笑得出来?”张逢生平静的嗓音将她思绪了回来。 “大难不死当然得笑。”姜绾扬了扬眉,颇为乐观。 “我若晚到一步,你就被它们吃尽了。”张逢生神情冷峻,“它们会钻进体内,从里到外把你啃成空壳,然后……取而代之。” 姜绾笑容僵了僵,想起那群诵经的骷髅,打了个寒颤。 在恶寒之际,张逢生将她拉了起来,纱布绕过脖颈,刚好敷住药膏又不勒脖子,随后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眼睛。 “给你的东西呢?” 姜绾一愣,“什么东西?” “木雕娃娃。”张逢生不苟言笑,“我给你的那个,别跟我说你没带。” 姜绾的表情僵了一僵。 浅茶色的眸子对上她心虚的脸,他眨了眨眼,表情没有多严肃,嘴角甚至还挂着点平时懒洋洋的弧度,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上扬。 “没带?” “……带了,带了。”姜绾立马接话。 只是没拿出来,收在储物袋最里层,用软布裹着,跟玉髓芝放在一起。 后面的话话不太敢与张逢生说,因为她能感觉到他有点生气了。 “带了?”他歪了歪头,“带了怎么不拿出来,你当那是装饰品?” 姜绾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找出能拿得出手的理由,大概是严世卿给的法宝已是极好,这木娃娃若是挂在身上,磕磕绊绊的,容易遗失。 不过更大原因是她相信张逢生会一直和她待在一起,不会分开。 想到这里忽地反应过来,进门之后张逢生去了哪里。 她问出这话之后张逢生愣了一愣,姜绾也清楚话题转得有些生硬,乖巧等着下文。 原以为他会别让自己岔开话题,但紫衣青年略含歉意看着她,“是我的疏忽。” “这个秘境里有层扰乱感知的极薄的幻阵,它不伤人,所以入阵时,我并没有察觉到。”他顿了顿,纤长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它会把同行的人不动声色地岔开,以为对方就在身边,实则越走越远。” 姜绾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张逢生被弹得一愣,抬眼看着她。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姜绾问。 “听见动静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你在这边砸东西的动静太大,顺着声音摸过来的。” 姜绾点点头,也不拆穿他。 她又喊又叫挣扎了那么久都没出现,偏生最后关头赶到了,哪里是听见动静,分明是费了大力气破了阵才找过来的。 但她没有说破,只是低头掏出裹得严严实实的木雕娃娃,当着张逢生的面,系在腰间,拍了拍胸口。 “挂好了。” 张逢生看了看她,嘴角扯了扯,没说什么,转身收起地上的药膏和纱布。 红月当空,照得这片宽阔地如同浸在稀释的血水里,诡异又惊悚。 两人收拾妥当,沿着来路往回走。 张逢生走在前头,姜绾跟在后头,脚腕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她没吭声,咬着牙跟紧了。 走了没几步,前头的人忽然停下来。 她又差点一头撞上去,连忙刹住脚步,就看见张逢生转过身,半蹲下去,背对着她。 姜绾犹豫了片刻,趴了上去。 这地方很大,刚刚棺材和梵经骷髅都没了,只剩下巨树和那一轮红月。 她蹙着望着苍穹之上的圆月,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月亮好像红了点,原以为是自己多想了,旋即将问了问张逢生。 “你没有感觉错。”张逢生沉声道,“不仅变红了,还变大了。” 姜绾伏在他背上,闻言抬起头。 红月悬在巨树冠顶,确实比方才大了不止一圈,边缘晕开薄薄的血雾,像是里 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挤。 她瞳孔微缩,月亮表面裂开细缝,横贯整个月轮,缝隙缓缓撑开,从里面露出一个,两个头……足足九个头。 等它完全从月亮里爬出来,姜绾这才看清这个怪物的外形,它是只通体漆黑的巨鸟,九首攒聚,每颗头颅都朝向不同的方位,十八只眼睛次第睁开,暗红色的瞳孔如同嵌在天幕上的鬼火。 鬼车鸟,她在藏书楼的古籍里看到过,鬼车鸟又名九头鸟,昼伏夜出,见之不祥,收人魂气。 它展开双翅,翼展遮住了半边天幕,红月的光从翅尖的缝隙里漏下来,如同血琉璃般诡谲。 姜绾望着这一幕,此情此景好熟悉,九颗头颅同时转动,锁定了他们,心尖陡然一凉,她好像记起在哪里见过了。 梦里,在桃花村时做得那个梦,想到梦中内容,她厉呵,“跑。” 话音刚落,张逢生转身就跑,下一瞬九张嘴同时张开,暗紫色火焰沿着地面推过来。 张逢生边跑边踏着卦位,身形在火球间穿梭,每次都只舔到衣角。 九头鸟气到嘶鸣,改了策略,三首喷火封路,三首尖啸震得地面龟裂,三首低吟,音节落下来,姜绾眼皮越来越重,掐大腿都不管用。 张逢生当机立断又掐了道清心咒,脑中吟唱一扫而空。 姜绾掏出一把火爆珠,扬手就往后丢。 赤红色的珠子在空中划过弧线,撞上阴火的齐齐炸开,轰隆声震得地面都在抖。火爆珠至阳至烈,阴火至阴至寒,两股力量相撞,炸出白茫茫的蒸汽,暂时挡住了鬼车鸟的视线。 “行啊你。”张逢生脚下不停,赞赏的看着她。 姜绾得意挑挑眉,“那是……啊啊啊。” 得意的尾音戛然而止,不知所踪的飞老虎又突然出现,翅翼掀起的狂风裹挟着砂石劈头盖脸砸过来。 与此同时,九头鸟的阴火已蓄到极限,暗紫色的火海铺天盖地压下来。 张逢生脚下卦位急变,正要掠出去,姜绾还没得及松口气,突如其来的心悸攫住了她的呼吸,下意识地怔了怔,望向苍穹。 熟悉的剑气自天穹之上垂直贯下。 剑气落地时方圆数十丈的大地瞬间掀飞,飞虎和九头鸟来不及发出惨叫,身躯便无声无息地化作齑粉。 烟尘散尽,深坑之上,黑衣猎猎。 莫玄瑾握着长剑,悬在半空,金色瞳仁透过重重夜色,冷冷地望了过来。 姜绾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莫玄瑾,这和见到鬼有什么区别,虽然他秒了那两个妖兽,除了陡然升起的恐惧外,没有一点点感激之心。 大眼瞪小眼许久,莫玄瑾并未动手,而是缓缓落了下来,黑衣下摆因残余的灵力波动拂动,他落地的姿态很轻,如同一根黑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金色的瞳仁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对于她的诈尸似乎没有感到丝毫意外。 他抿紧唇,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神情淡淡,一言不发。 在姜绾犹豫着要不要捏碎玉牌逃时,黑衣青年薄唇轻启,唤出了她的名字,冷淡且笃定。 他唤自己,姜绾。 姜绾起伏不定,呼吸急促,不可置信望着他,而面对她这般失态,张逢生只是垂下眼帘,任由凝滞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拉扯了一会儿。 下一秒,只听见一声脆响,张逢生捏碎了玉牌,姜最后一眼看见仍是他那张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慌乱的脸。 65. 秘境(七) 姜绾还没来不及弄清莫玄瑾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名字,周遭景象便骤然变幻,定了定神,仰头望向天际的妖异红月。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严世卿这厮竟敢戏耍他们!!! 相较于她的怒火中烧,张逢生倒是一如既往的淡定,他蹲在地上,摸出块罗盘,指尖在上面拨了两下,“这个秘境有两层,外层是幻阵,内层是真正的核心,我们得找到阵眼才能出去。” 姜绾兴致缺缺,自从知道这个地方自己梦到过,不好的预感陡然增加,虽然梦中的大妖已被莫玄瑾一剑解决,但他的出现比妖怪更可怕。 严世卿怎么把他放进来的,这不是送他们去死么,玉牌没用就算了,人也拦不住。 她沉浸在这层不安里,一时没有出声张逢生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收起罗盘站起身来,接过话头替严世卿说了句公道话,“莫玄瑾实力强悍不是想拦就能拦得住的。” 姜绾撇撇嘴,莫玄瑾强她当然知道,可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下去,很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干脆闭嘴不言。 “严掌教心思深沉不假,但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张逢生缓缓走到她身侧,“好啦,如今最主要的是怎么出去。” 姜绾叹了口气,目前也只能这样了。 思绪拉回,便打量起周围。 他们像是在一个渔村,眺望远处能看见作业的渔船,看起来很平常,若不是头顶的红月还真就迷惑住了。 “这是哪儿?” “应该是秘境主人幻境,在捏碎玉牌的那一刻,有一股外力将我们拽了进来。” 姜绾沉默了一息,看着错落有致的海边石屋,眉心蹙了蹙,略微有点忐忑。 进来这么久还没和这个暗处的秘境主人见过呢,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定了定神,将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这是幻境,那眼前这片看似宁静的渔村,每一寸土地,每一缕海风都可能藏着陷阱 张逢生也没再多言,掐了个简单的引路诀,两人并肩往村里面走。 路过的村民纷纷向他们打招呼,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两人通通装高冷躲过去。 姜绾正走着,肩头忽然被撞了一下,踉跄半步,抬眼便见披着灰褐色兜帽的身影从她身侧仓皇掠过,他撞了人也不道歉,闷头就往旁边的石屋巷子里钻。 张逢生伸手扶住她,皱眉道:“没事吧?” 姜绾还没开口,巷口便涌出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各个手里都攥着把鱼叉,满脸横肉堆在一起,扯着嗓子冲他们喊:“那贼人往哪儿跑了?” 姜绾和张逢生对视一眼,默契指向男子逃跑方向。 几人狐疑地打量他们两眼,大约是见他们穿着打扮不像村里人,又多看了几眼,最终还是不信他们,往相反巷子追去了。 “……就这么不信咱们。”姜绾无语。 话音刚落,旁边的石屋门突然开了条缝,有只手伸出来,精准地攥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就把人往里拽。 张逢生反应极快,反手就要掐诀,却在看清门后之人的脸后顿住了动作。 这一顿,姜绾已经被拽进了门里,张逢生来不及多想,闪身跟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多谢二位。”他抱拳道谢。 青年的嗓音很好听,如同上好的丝绸,顺滑温柔,当这样的声音钻入耳中时,姜绾挑了挑眉头,正式打量起眼前之人,衣裳破烂,神色慌张,看起来狼狈不堪,但措辞与口音与普通村民大相径庭。 “阁下是什么人?那些村民为何追你?” 兜帽男子沉默了片刻,缓缓抬手摘下兜帽,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光,轻飘飘落在他脸上,姜绾微微睁大了眼睛。 男子眉眼清秀,甚至称得上漂亮,但偏偏脸颊两侧覆着鳞片,随着他呼吸的频率,如碎玉般的鳞片,像海浪般起伏翕张。 “鲛人?”姜绾神色微讶。 青年闻言,苦笑一声,抬手将兜帽重新拢了拢,遮住惹眼的鳞片。 “我叫澜笙,的确是个鲛人,但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二位能不能帮一下灵溪。”澜笙眼中闪过恳求,“他们找不到我肯定会找灵溪麻烦。” 似有所感,男子刚说完去而复返的村民破门而入,澜笙灵活从后面逃出,村民们恶狠狠剜了他们一眼,一窝蜂追了出去。 姜绾一头雾水,张逢生则是从善如流走在前头。 “如果要破阵,得弄清这局是怎么摆的。”他懒洋洋地叹了口气,双手往袖子里一揣,连头都懒得回,“走吧,去看看这潭浑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姜绾怔愣片刻,立马跟了上去,沿途问了几个渔民,总算找到了她所住的小石屋。 经过探听摸清了些底细,原来这个灵溪也是个修士,她与书生丈夫在村尾安家,平日里,灵溪为替出海的渔船算算风向,卜卜吉凶,她那位书生丈夫,则是在村里支起个私塾,教教孩童们读书识字,日子倒也过得顺遂。 只不过在今日发生了点变故,正想到了目的地,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哭骂声。 女人话里话外意思都在责怪丈夫为什么要把澜笙行踪告诉村民。 根据他们争吵姜绾也大概了解了前因后果,灵溪在屠宰户手里救下了澜笙并且养在家里,但丈夫怕害怕引起麻烦,就将此事告诉了村长,寻找他于是乎村长带着村民追赶澜笙,然后就发生了刚刚那一幕。 夫妻俩的争吵声越来越响。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女子嗓音里满是失望,“我好不容易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你倒好,转头就去告诉村长!” 男子的声音虚得很却又强撑着辩解,“我这是为了谁,鲛人泪值千金,鲛人油可做长明灯,你当他是可怜虫,那些村民当他是宝贝,今日我不说,明日旁人发现了,咱们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所以你就要他们把他抓去剖鳞熬油?”灵溪怒喝,“周子安,我原以为你虽是个凡人,但也会有一副慈悲心肠,如今看来是我瞎了眼。”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什么东西被摔碎的脆响。 姜绾和张逢生站在门外,将这出夫妻反目的戏码听了个全乎,她偏头看了张逢生一眼,懒散的打了个哈欠,慢慢悠悠走上前叩了叩门。 门内的争吵戛然而止。 片刻后,门被拉开,映入眼帘的是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她身后站着个儒袍书生,神色讪讪,眼神躲闪。 姜绾刚想说话,有只黑猫缝隙里挤了出来,灵溪连唤了几声,它全当没听见,蹦蹦跳跳跑去玩了,无可奈何,只得由它去了。 灵溪将视线放到他们身上,愣了一愣,下意识便要关门,却被姜绾伸手抵住了门板。 “我们见过澜笙了。”姜绾开门见山。 灵溪的手顿住了,眼里闪过惊疑和戒备,她身后的周子安更是脸色大变,抢步上前就要关门,却被张逢生轻描淡写地按住门沿,纹丝不动。 “二位若是来抓人的,请回吧。”灵溪冷声道,“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 “我们若是来抓人的,刚才在巷子里就不会替他指错路了。”姜绾脸不红心不跳。 灵溪怔怔地看着她,眼里的防备褪去,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石屋不大,陈设简陋,却很温馨,灶台边放着风干的野菊花,窗台上挂着用红绳扎好的干肉条,处处透着平和的生活气息。 稍稍观察一番,便旁敲侧击问起其中原因,事情真相与推测大差不不差。 在他们谈话期间,外面喧闹声越来越大。 周子安缩在灶台边上,脸色青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我去跟他们跟他们说那鲛人已经跑了,不在咱们家……” “你现在出去?”灵溪转过头来看着他,“你觉得他们会信?” 周子安被她看得一怵,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七八个村民挤在门口,眼睛里闪着贪婪和亢奋的光,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手里攥着把剖鱼刀,刀刃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鱼鳞。 他们看见张逢生和姜绾啐了口唾沫,“老子早看出你俩不是什么好鸟。” “……” 汉子挤兑完他们,又冲着灵溪道,“识相的把鲛人交出来,都是一个村的,别逼咱们翻脸。” “我说过了,他已经走了。” 汉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他歪了歪头,目光越过灵溪的肩膀,在屋里扫了一圈,屋子不大,一览无余,确实没有藏人的地方。 即便如此他仍是不信,大刀阔斧往屋里一坐,手中的杀鱼刀重重拍在桌子上,对上灵溪逐渐转冷的目光,软下语气,“郑仙师,您对我们有恩,我们不为难你,但这鲛人绝对不能放过,他浑身都是宝,就此错过岂不是可惜。” “玉京司应该有颁布禁杀令吧。”姜绾冷不丁开口,剑拔弩张的氛围忽地一滞。 汉子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转头肆无忌惮的里打量着她,玉京司三个字对于这些村民来说,显然不是什么陌生的名号。 张逢生站着她身后,悠悠补充,“鲛人属灵智之族,禁杀令上写得明明白白,私捕私杀者,轻则流放,重则偿命,诸位不会不知道吧?” 屋里静了片刻,堵在门口的村民面面相觑,握鱼叉的手明显松了几分。 “少拿玉京司压人。”汉子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天高皇帝远,玉京司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 “哦?”姜绾扬了扬眉,掏出严世卿给的令牌,在汉子眼前掠过,“识字的吧。” 汉子的脸色变了几变,终于意识到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不太好惹。他咬了咬后槽牙,将杀鱼刀从桌上抄起来,冷哼一声,“行,咱们走着瞧。” 他大步往门外走,临出门时又回头剜了眼灵溪,“郑仙师,我劝你想清楚,鲛人是你救回来的不假,但别为了一个妖怪将全村人的情分都搭进去。” “嘿,你这人,我玉京司牌子都给你看了,还敢在那里大放厥词。” 姜绾说罢抽出剑就要冲出去,汉子咬了咬后槽牙,没敢造次,啐了口唾沫,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灵溪站在门口,目送村民离开,她沉默了片刻,回过身来,对着两人行了一礼。 “多谢二位解围。” “多也不必如此。”姜绾淡淡道。 破局的关键就在这个叫灵溪的女修身上,于是乎厚着脸皮坐下来,东扯西扯终于到了太阳落山,不出意料的顺理成章住了下来。 …… 66. 秘境(八) 灵溪家不大,她只能与张逢生挤在一间屋子,对于张逢生的人品,姜绾一百个放心,所以并不担心他做什么。 只是她自己有点……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之前在破庙里时,两人虽然也挤在一处,但当时满脑子都是对未知的恐惧,身边有个人陪着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哪有多余的心思去琢磨别的。 但现在有点不同了,张逢生从书里的纸片人,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会喘气的男人。 这种认知一旦落了地,就再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偏偏灵溪腾出来的这间偏屋又太小,小到床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存在,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姜绾稳了稳心神,趁着张逢生还没过来,先一步躺在床上闭眼假寐。 张逢生进门时,便瞧见姜绾裹着被子面朝墙壁,纹丝不动,看上去像是已经睡熟了。 他挑了挑眉,没出声,假睡这事儿吧,骗骗外行还行,骗他就差点意思了。 秉持着看破不说破,张逢生捡了把椅子拉到月光找不到的地方放好,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合上眼,调息入定。 小小的屋内安静下来,只有两道互不相让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内此起彼伏。 原本沾枕就睡,如今怎么都睡不着。 于是乎采用最原始的办法,默默开始数羊,数到九百九十九头时,才不得不承认失眠了。 约莫过了半柱香,姜绾眼皮动了动,终究没忍住,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张逢生盘腿坐着,脑袋歪向旁边,呼吸均匀,看上去睡着了,但却周身萦绕着极淡的清气,像春日的晨雾,安安静静地裹着他。 她不是没见过道观里的老道士打坐,哪个不是端方肃穆,可到了张逢生这儿,全不是那么回事。 仿佛修行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需要正襟危坐,焚香净手去做的事,而是跟呼吸一样自然,随时随地,歪着靠着,只要闭上眼就能神游太虚去。 姜绾看了片刻,忽然冒出古怪的念头。 这人修了这么多年的道,修的到底是什么,旁人修行是为了得道飞升,他修行好像纯粹是因为……闲着也是闲着。 她收回思绪,视线重新聚焦,只见眼前青年东倒西歪地歪靠着椅子,脑袋都快滑到外头去了,忍不住笑了笑,看着睡梦中的青年动了动,又飞快地抿住了嘴。 她翻了个身,盖好被子沉沉睡去,大概是真累了,再度闭眼后,不一会儿没了意识,睡得格外沉,再醒来时天已大亮,张逢生早不在屋里。 接下来的两三日,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张逢生除了在院儿晒太阳,就是跟在她后面到处闲逛,两人就这么无所事事地晃了两日,若非头顶轮红月悬着,姜绾都要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海边村落。 不过除了他们,好像其他人都看不见头顶的红月,好几次不经意间提起,换来的只有灵溪疑惑的目光,久而久之,也就不再提起。 这日黄昏,两人沿着村中小径闲庭漫步,落日沉进海里,天色暗下来,远处岸边有暖黄光亮起,隐约有人声传来,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亮,越来越吵。 两人紧赶慢赶了过去,海岸边火把围成一圈,将半片海滩照得通明。 多日未见的澜笙被五花大绑在十字架上,衣不蔽体,露出大片大片的鳞片,在火光里泛着惨淡的银光。他嘴角挂着血,半边脸肿得老高,显然挨过不止一顿打。 村长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把剖鱼刀,正唾沫横飞地跟灵溪对峙。 灵溪挡在澜笙身前,发髻散了,嘴角渗着血丝,却半步不退。她身后,周子安面色惨白如纸,畏畏缩缩地站着不敢上去。 “郑灵溪,再不让开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距离隔得太远,村长的话时断时续,但言语之间的威胁却是清清楚楚。 灵溪挺直腰板一步未挪,周子安颤抖着伸出手,扯了扯她的袖子,唯唯诺诺道,“灵溪,算了吧,咱们……” “你闭嘴。”灵溪厉呵,“周子安,你答应过我什么。” 周子安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再开口。 村民们再次吵嚷起来,姜绾和张逢生默契地没有出声。 如今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早在前两日张逢生就与她说透,看着热闹其实都是幻象,亦或是早就发生过的事儿,哪怕他们插手也改变不了既定结局。 争吵声越来越响,几个汉子便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去扯灵溪,灵溪虽是个修士,但修的不过是占卜问卦的小道,哪里挡得住常年出海打渔的壮汉,转眼就被拽得踉跄,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周子安忽然冲了上去,单薄的身板撞进人群里如同细木丢进大海,三两下就被推开,踉跄两步仰倒,后脑勺磕在礁石尖,鲜血瞬间涌出。 原本哄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灵溪浑身一震,猛地甩开拽着她的村民,扑到周子安身边。 “子安?周子安!” 灵溪手掌托住他的后脑,触手湿热黏腻,沾了满手鲜红,周子安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血自伤口里涌出来,顺着礁石往下淌,悄无声息地渗进沙粒之间。 “当……”他气若游丝,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没能说完,眼睛一闭就这么去了。 这群本来对着澜笙磨刀霍霍的村民,在看见死人以后四下奔逃,惊慌失措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姜绾虽然唏嘘,但没忘了主要目的是出去。 红月悬在头顶,如同俯视的眼,静静注视着下面的一切,这几日看似在闲逛,实则将边边角角都摸了个遍,暂时没看出任何不对劲之处。 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 虽说周子安死了,但他离开好像并没有改变什么,灵溪并没有离开渔村,她将丈夫葬在海崖边,时常去看他,只是后来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少,也可能是因为有澜笙陪伴的原因。 澜笙开始陪着她,融入她的生活,村民们起初见了他还躲,后来就渐渐习惯了,跟村民混熟之后,他会随着渔船出海,他识水性,能在水下待很久,哪片海域有鱼群他比老渔民都清楚,从前对他喊打喊杀的汉子们,开始改口叫他澜兄弟。 幕风中,屋檐下的贝壳风铃,荡起一连串晴朗的声响。 澜笙站在门口,静静凝望着眼前喧闹非凡的喜宴。 这是他的喜宴,是独属于他与灵溪的喜宴。 他不太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做那个关于深海的噩梦了,大约是灵溪答应和他成亲时起。 从前每晚闭上眼,都会梦见自己困在屠宰房的铁笼子里,奄奄一息的躺着,宛若吃了毒药的野狗,只能等死。 刽子手的杀鱼刀冰冷无情,鲛人们痛苦,尖叫,男人似乎没有怜惜,挥刀砍去鲛人双手,鲛人吃痛尖鸣,叫着叫着他被人摁住嘴巴,只能发出呜咽声,眼泪大颗大颗落在沙滩上化作珍珠与血混在一起。 男人眼里没丝毫温度,血从他面颊上落到鲛人脸上,悲切痛苦情绪在鲛人眼里翻滚。 男人面无表情把尖刀毫不犹豫刺入咽喉动作迅速划到鱼尾一气呵成,刀锋深深切入肌肉,活生生扒皮抽筋。 他就这么看着,以为下一个就要是自己时,灵溪如仙女般降临拯救了他。 原以为两人此生再无缘分,不曾想缘分这东西,向来不按人的盘算走。 结发夫妻,恩爱两不疑,他们会幸福的生活下去,春去秋来,海崖上的草黄了又绿。 灵溪怀孕的消息传开后,整个村子都跟着高兴。大娘们送来鸡蛋红糖,汉子们出海回来先绕到她家门口,把最大最肥的鱼搁在门槛上,也不敲门,放下就走。 初次为人父,他紧张得不行,成天围着灵溪转,连她弯腰捡个瓢都要冲过去扶。 灵溪被他转得头晕,抄起扫帚把他撵出院子,他就在院墙外头蹲着,隔一会儿探个脑袋往里瞅,瞅完又缩回去。 灵溪靠在门框上看着,说他像只守着窝的大狗,说着说着又笑了。 生产那晚,澜笙在屋外转了一圈又一圈,急得不行,当稳婆掀帘子出来道喜时,又是腿一软坐到了地上,惹得院里帮忙的妇人们哄堂大笑。 来不得调整心情,忙不迭的跑进去,满屋子血腥气扑面而来,他浑然不觉,眼里只剩下榻上脸色苍白,汗湿鬓发的女人。 他扑到床边,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原以为这辈子都会生活在噩梦中,但有了妻子,儿子,还有这间小小的,温暖的屋子,从今往后没有任何人或事能将一家三口分开。 澜笙慢慢走过去,哽咽着攥着灵溪的手,贴着湿漉漉的脸颊,“灵溪,我们……我们终于过上好日子了。”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脚踹开。 澜笙猛地回头,只见来人大步跨过门槛,衣袂翻飞,周身裹挟着与产房格格不入的凌厉气势。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姜绾。 她神情冷漠,轻蔑的扫过屋内的温馨,不自觉冷笑一声。 澜笙拦在榻前,手臂上的鳞片炸起,如大海般湛蓝的眼里泛起警惕的寒光。 “姜姑娘?”灵溪看清来人,紧绷的身子松了松,却又被她神情弄得一愣,“你……你这是做什么?” 姜绾没有回答,只是拿出藏在身后的黑猫,冷眼看着面色大变的澜笙。 “抱歉了,这场梦,该醒了。” 67. 秘境(九)二合一 灵溪第一次见澜笙是在屠宰场的后院,这里的绝大多数妖怪皆已支离破碎,只有在铁笼子里,关着条奄奄一息的鲛人,鳞片剐了大半,露出血淋淋的皮肉。 她静静看着,鲛人虚弱睁开一点点眼睛,他眸子是湛蓝色,就跟晴天时大海一样,美得不可方物。 可此时此刻这双漂亮的眼里盛满了绝望,他在等待死亡降临。 虽说如今人和妖表面风平浪静,但两族之间,从来没有和平过。 暗地里妖仍在吃人,人依旧在杀妖,世世代代的血债叠在一起,早就分不清谁欠谁更多。 灵溪叹了口气,收回思绪。 她不是来救他的,而是来取鲛人珠的。 前些日子救了屠宰场掌柜的小儿子,他许诺给自己两颗鲛人珠。 传闻鲛人珠是稀罕物,价值千金,普通一颗就够普通百姓生活一辈子,说实话她很心动。 但获取鲛人珠的方式,却不怎么人道,他们活生生刮下鲛人皮肉,让他在极度痛苦与绝望中落泪,他们说这时候的鲛珠能卖出最好的价钱。 眼看屠户要磨刀霍霍,头脑一热便出声制止,身后的丈夫像是看出她的心思,对着闻声赶来的屠户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买。” 周子安掏空了兜里的银子,又搭上腰间传家的玉佩,才换下这条半死不活的鲛人。 临走前屠户拦住她,“小郑仙师,我多嘴一句,你救回去直接放归海里也就罢了,要是带回家养伤千万不要治嗓子,鲛人歌声能蛊惑人心,不知道多少渔民栽在这上头,你可千万别心软。” 灵溪笑了笑,收下了这善意,回家的路上,她在前面背人,周子安在旁边扶着,一边走一边嘟囔,“这也太沉了,你说他下半身是鱼尾巴,咱们找个水缸养着行不行?” 灵溪白了他一眼:“你养鱼呢?” “这可不就是养鱼嘛,难不成是养人?”周子安顿了顿,认真想了想,“也不是不行,我小时候我娘养我就挺费劲的,多一张嘴吃饭而已,饿不死。” 灵溪没忍住笑了出来。 澜笙趴在灵溪背上,意识模糊间听见了这些话,一句一句,落进耳朵里,暖得如同海面上碎了太阳的光。 夫妻俩将小院腾出来屋子给他住,日日换药,夜夜守着,周子安教书回来,总要拐到药铺,把攒了许久的铜板换成最好的金疮药。 他不会照顾人,笨手笨脚的,熬个粥能把锅底烧穿,灵溪骂骂咧咧接过他手里的活,还不忘往粥里还放点切成小块的鱼肉。 “我问了村长他们,说你这样的……肯定爱吃鱼。”灵溪放下碗,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你放心,是河里捞的,不是海里的。” 澜笙没说话,埋头喝了个干净。 日子就这么过着,伤一日比一日好,鳞片重新长出来,细密的银蓝顺着腰侧往上蔓延,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灵溪给换药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笑着道,“真好看,跟缎子似的。” 澜笙愣了一愣,耳尖爬上红晕,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心动。 随着他们细心照料他身子越来越好,灵溪他们商量一下,还是给他治了嗓子,原本干涩的喉咙渐渐能喊出夫妻两人名字。 周子安听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我家鲛人会叫人了。 灵溪拧着耳朵拽回来,骂他会不会说话周子安也不气,捂着耳朵嘿嘿笑,转头冲他挤眉弄眼,他就也跟着笑。 后来伤好得差不多能下地走路了,只是化出来的双腿还不太听使唤,走两步便要摔,灵溪就伸手扶他,掌心贴着他的手臂,温温热热的,是人间的温度。 他故意多摔了几次,她每次都被接住周子安则是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说他怎么比他还笨,当年自己学走路也没摔成这样。 每逢这时灵溪总会维护他几句,周子安也不敢正面呛声,只敢嘟嘟囔囔的埋怨。 灵溪作为修士耳力自然不错,两个人就此拌起嘴来,不高不低争论声荡在小院里,像春天里的风。 温暖且和煦。 澜笙坐院儿里看着他们,尾巴轻轻拍着地面,拍了两下又停住。 鲛人族的水下宫殿永远都是冰冷的,那里没有声音很安静,他贪恋这点人间气息。 因为贪恋这种感觉,所以上岸,所以被抓,所以被灵溪拯救。 可灵溪是周子安的,周子安是灵溪的。 他在海底见过各式各样的纠缠。鲛人族不兴人族那一套,也没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说法。 他的母亲有四个伴侣,父亲姬妾更是多到都数不清,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像海藻一样遍地都是,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年幼时他曾躲在珊瑚后头,不止一次撞见过他们纠缠的场面,白花花的肢体绞在一起,像两条交尾的海蛇。他从不在意,扭头便游走了,心里连一丝波澜都不曾起过。 那时候他觉得这种事不过如此,跟吃饭喝水一样,是活物都会做的事,没什么稀罕的。 可人族的规矩不一样,应该说灵溪和周子安他们不一样,他们很平淡,也很相爱,偶尔会拌嘴,但不会记在心里。 清早出门前灵溪总会上前替周子安整理衣领,周子安回来也总会带点什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但灵溪每次都很开心。 他们之间好到没有缝隙,好到站不下第三个人。 这种认知如同海底的礁石,冰冷的矗立在那里,他永远无法绕开,且随着时间推移,逐渐转为怨恨。 他趁着周子安白日教书学着她的样子帮着灵溪干活,起初只是些小事。灵溪在井边打水,他抢先一步接过井绳,学周子安的口气说话。 灵溪在灶房生火,他蹲在灶口前笨拙地吹气,吹得满脸是灰,灵溪笑着拿袖子给他擦,说你怎么跟他一样笨。 他喜欢听这句话,喜欢她把他和周子安放在一起比较,哪怕是作为笨的那一个。 他专挑周子安不在的时候与灵溪讲些海底的故事,灵溪听得入迷。 灵溪是个修士,却没见过这些,她修行天赋有限,连御剑飞行都做不到,更别说潜入深海,海对她来说是遥远的东西,而他是从那个遥远世界里来的。 他做些时完全没有任何不适感,周子安已经占了她全部的夜晚,白天总该分一点出来。 他和灵溪之间终于有了周子安永远无法介入的东西。周子安能给她人间烟火,他能给她另一个世界。而灵溪是需要那个世界的,她是个修士,她的眼睛在看到那些凡人看不见的东西时会亮起来。 这个认知让他心满意足。 可周子安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手里拿着半价糖葫芦,灵溪立刻站起来迎上去。 澜笙坐在原地看着,看着他们谈笑风生,怨恨如毒蛇般缠了上来,他讲说得海底奇观全部加起来,比不上一串半价糖葫芦。 他开始修正周子安的一切。周子安的温和,是因为懦弱,他的不计较,是没出息,笨拙是因为真的蠢。 可即便是这样的,灵溪也依旧爱他。 妒恨与日俱增,他没法在这里待下去了,在看见他们又一次谈笑之后,他打算出去走走。 沿途遇到不少渔村村民,他们很早就知道他的存在,也知道他的身份,但他们与灵溪和周子安一样,并没有惧怕驱赶,反而热忱打招呼。 他心情欠佳,没有多做回应,漫无目的走到突出的礁石上,眺望着远方平静无波的大海。 海风咸腥,潮水低语,原本他应该感到舒适亲切,可此刻却像个溺水的旅人,难以呼吸,甚至下一刻就会溺死在潮湿的岸边。 他应该走了,已经好得差不多,化出来的双腿也越来越听使唤,他可以走回海里,回到冰冷安静的深海宫殿。 可是为什么就走不出呢。 “就知道你在这儿。” 在他沉溺在情绪里无法挣脱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喘气声有点重,像是跑过来的。 澜笙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周子安的声音和他人一样,毫无棱角,软绵绵的,像个怎么捏都不会生气的面团。 周子安手脚并用地爬上礁石,他爬得很狼狈,礁石上全是湿滑的苔藓,他踩空差点滑下去,手忙脚乱地抓住凸起的石角才稳住身子,坐定之后看着划破的袖口,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回头灵溪又要骂我了。” 澜笙面上不显,心里鄙夷不屑。 这个男人连爬块礁石都能差点摔下去,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凭什么站在灵溪身边。 周子安也不在意他的沉默,掏出两个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塞了一个到澜笙手里。 “村长送的,说是今早刚挖的。”他自己剥开另一个,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呼呼吹着气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你这几天不怎么吃东西,灵溪让我来看看。” 澜笙愣了愣。 他握着红薯感受着它掌心的温度,周子安是普通人自然觉得烫,但他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看着身侧烫得吸气的书生,冷嗤一声,普通凡人实在是太弱了。 周子安吃完半个红薯,舔了舔手指上的甜汁,忽然开口,神情淡然。 “我知道你喜欢灵溪。” 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海风忽然间变大了,灌进澜笙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手顿时僵住,原本毫无温度的红薯,突然间变得滚烫至极,烫得差点没拿稳。 澜笙像是被人抵住命门,只敢一动不动地盯着海面。 “有表现得很明显吗?” “明显倒也不是很明显。”周子安想了想,吃下最后一口红薯,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了半天,咽下去才接着说,“但我跟你住一个院子,天天看着你,你老往她身上靠,我在的时候你话就少,我一走你话就多,即便再迟钝也该醒悟了。” 澜笙攥了攥手,因过于用力熟透的红薯捏破了皮,金黄绵软的薯肉顺着指缝缓挤了出来。 “你不吃别糟蹋啊。”周子安提醒道。 澜笙松了开手,心里万分复杂。 这个看起来笨嘴拙舌,连粥都熬不好的凡人,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照样端粥,照样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是过于迟钝还是过于能忍,澜笙分不清,或许两者都不是。 “多久了?”他问。 “也没多久。”周子安将红薯皮收好放在随身携带的布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就是有一次吃饭的时候,灵溪给你夹了块鱼,你看她的眼神……怎么说呢,跟我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不生气?”澜笙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周子安也看着他,他眼睛干净透亮,像一汪浅浅的溪水,清透见底。 哪怕知道他喜欢他的妻子,仍是含着笑,他仔细看了看,看不到一点戒备与敌意。 洁净到没有一丝杂质,让他无地自容,想要立刻跳进海中躲避起来。 “生气。”周子安直言不讳,稍稍停顿又道,“但后来想想也不至于,如果我是你,被人从屠宰场里救出来,有个人天天给我换药,天天守着我,扶我走路,对我笑,我大概也会喜欢上她,人之常情,妖之也常情,我没有资格因为你喜欢她,就觉得你做了什么错事。” 澜笙怔怔地看着他,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土崩瓦解了,那些藏在深处的阴暗透过裂缝往外渗。 周子安看了看他,继续道,“灵溪是很好的人,好到连我都常常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你是鲛人,活几百年几千年,见过的世面比我多得多,你会喜欢她,说明你有眼光,不是我眼光不行。” “知道就好。” 周子安轻笑两声,眉目之间一片祥和,脾气好得不像是正常人,他笑道,“我没别的本事,这辈子就教几个小孩识字,但我想过了,如果哪一天你觉得你对她比我更好,如果哪一天她自己也这么觉得,那我就走。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她了,是因为比起跟她在一起,我更想让她开心。” 澜笙浑身一震,他张了张嘴,发现浑身抖得厉害,就连话也抖得讲不出来,他从礁石上猛地站起来,逼视着周子安,湛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他自己都讲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所以你就可以这么轻易地把她让出去?在你心里灵溪到底算什么?是可以让来让去的东西吗?” 周子安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但没有退缩,他仰头看着澜笙,这个凡人仰望着他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妖怪,眼神里没有畏惧。 “你觉得这是轻易吗?”周子安嗓音与他神情一样的平静,“对我来说,离开她是我能想到的最难最难的事,比死还难,所以在我还站在她身边的时候,我不会让,一步都不会让。” 海风灌进两个人的沉默里。 澜笙站着,周子安坐着,一个低头,一个仰头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可这三尺之间横亘妖与人,百年与须臾,占有与成全。 他忽然有点待不下去了,在这里站着的每一刻,都觉得像是被扒光了鳞片瘫在太阳下暴晒。 澜笙将手里捏烂的红薯往地上一丢,转身就要走,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但腿还没来得及迈出去,海风里多了股熟悉到他灵魂泛起颤栗的味道。 这是专门用来克制水族妖物的 药饵,捕鲛人世代相传的秘方,他上一次闻到这个味道,是在屠宰场的铁笼子里。 几乎是同时,从礁石下方爬上来三个人,他们脸上蒙着防水的面罩,只露出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澜笙极为惊恐看过去,为首的汉子身材魁梧,右臂上纹着张牙舞爪的蛟龙,龙嘴里叼着妖丹。 这是将妖活生生剖开取出来珠子。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几人与屠宰场那一行人不是一路,专门猎杀妖怪的修士。 “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你落单了。”为首猎妖师慢条斯理地拉动弓弦,箭尖上涂着暗绿色液体,这是用来专门麻痹神经的毒药,不会致命,但会让猎物浑身瘫软,连尾巴都甩不动,“你倒是挺能躲,躲在凡人院子里,我们兄弟几个不好下手,这渔村的人护短,闹出动静来麻烦得很。” 话音刚落,箭已离弦,澜笙纵身跃入海中,海水漫过头顶的瞬间,鱼尾便恢复了全部的力量,猛地一甩,整个人如离弦的箭般向深海射去。 他听见背后传来轻哼,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他不必回头,因为在落水那一刻就已经看见。 周子安在箭射出的前一刻站了起来,恰好挡在他和弩箭之间,双臂张开,像一只笨拙的,不会飞的鸟,长箭钉进了周子安的胸口,而他借着这个空隙,逃了。 海水在耳边呼啸,澜笙越潜越深,光线从湛蓝褪成深蓝,再从深蓝褪成墨黑。 他足足躲了一个月才敢上岸原本不想回去的,但还是想看看灵溪。 澜笙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问了路过的渔民,他们褪去往日温和,一个个用很惊恐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心里有了猜测,这个猜测在看见周子安坟墓时得到了答案。 周子安死了,他心神很畅快。 修士用射妖的力道来射凡人,凡人必死无疑。 他站着后面,看着她哭。 少女的背影孤寂且无助,他扯了扯嘴角,又压了下去。 鲛人嗅觉灵敏,他又岂会在他们快接近时才闻到呢。 澜笙换上悲伤的神情走上前,在她身边坐下来,自顾自安慰起来,灵溪则是一言不发。 接连几天皆时如此,他仍是坚持不懈,姐姐说过如果在一个地方呆的太难过,就要出去走走。 他用这话安慰灵溪,话落她忽地一顿,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悲伤,缓缓道,“他以前老说要带我去鄞州看看,说鄞州的灯会可热闹了,漫天的孔明灯,跟星星一样,可我老说没空,等来年再去,现在不用等了。” 澜笙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塌掉。 他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想着他,明明是他站在她的面前,为什么心心念念还是那个无能的窝囊废。 周子安能给你的,他也能。 澜笙在心里无声呐喊,他想说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在牵挂着他了。 可他暂时还可以这个胆量,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模样,他想起鲛人的歌声可以安抚伤痛,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他轻轻地哼着。 灵溪听着听着,眼神渐渐变得空茫。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人。 “……子安?” 他歌声迷惑了她的心智,起初只是想要快乐起来,后来澜笙已经不盼着她好起来了。 在她把她当成周子安的屋子里,灵溪会给他熬粥,会门口等他回来。 可小渔村村民总会在耳旁旁敲侧击提醒,他好不容易得到幸福又怎么能让它溜走。 …… 日子一天天过去,灵溪怀孕了。 澜笙高兴得快要发疯,他在院子满桃花,将屋里的桌椅全部包上软布,每天变着花样给灵溪做吃的。 这个孩子是老天给他的恩赐,是他们新生活的开始。 只要有了孩子,他们之间就有了纽带,即便灵溪恢复记忆也没有关系。 他们之间有个孩子是无法改变的事情,他们会生生世世在一起。 临盆那晚,灵溪疼了整整一夜。 澜笙在屋外转了一圈又一圈,听见里面传来稳婆的惊呼声,他再也等不住,推门冲了进去。 他看见榻上的灵溪,发丝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眼睛里是铺天盖地的恐惧。 她盯着稳婆手里的襁褓,浑身发抖。 婴儿没有腿。 他的下半身是一条鱼尾,正在襁褓里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发出湿漉漉的啪嗒声。 “妖怪……”稳婆尖叫着扔下孩子跑了。 灵溪从床上跌下来,爬过去,抱起那个小小的怪物。 婴儿不哭了,睁着湛蓝色的眼睛看着她,鱼尾还在拍,一下,一下,像是在打招呼。 灵溪的眼泪砸在婴儿脸上。 人怎么可能会生出这样的东西呢,她举了起来,毫不犹豫松了手。 婴儿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澜笙僵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冷了。他想扑过去接,想喊不,想做什么都好,可他动不了。灵溪抬起头来,看着他,眼里不再是空茫,而是清醒的恨意。 她踉跄着站起来,摘下墙上周子安生前防身用的短剑,朝他扑过来。 一个修为低微的修士,一把凡铁铸的短剑,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他握住她的手,剑尖抵在自己胸前,却刺不进去分毫。 灵溪挣了两下,挣不开,忽然泄了力。 澜笙说不出话,眼泪化作鲛珠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任何反应。 他想摸摸她的脸,灵溪疯了似的挣脱桎梏,一句话没说,就这么自刎了。 他扑上去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喷,怎么都堵不住,灵溪躺在他怀里,望着屋顶,气息散尽时,眼睛都没有闭上。 他想找块风水宝地将她埋起来,但又想起古书里写过一个复生法子。 血月,献祭,死人复生。 可是没有轮回的修士,该用什么引她回来? 澜笙将鱼尾剖开,抽出油脂,搓成灯捻,点燃,他将长明灯挂满墓室。 他身躯已残缺不堪,然后,他找到了那只黑猫。 煤球是灵溪生前养的,她走后它便成了野猫,在村里翻垃圾吃,瘦得皮包骨头。 他将自己残破的魂寄生进去,以残躯为媒,以念为线,一针一针地,不停织着大梦。 在梦里,没有那个摔死的孩子,没有那横颈一剑。有的是他娶了她,生了个漂亮的男孩,村民接纳了他们,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这样等灵溪醒来,有了梦中暗示,他们便能永生永世在一起了。 68. 秘境(十) 自从识破幻境之后,黑猫在手里不停挣扎,尖利的爪子划过手腕,留下浅浅的血痕。 姜绾低头看它,竖瞳里翻涌着浓烈的怨恨与恐惧,一点都不像猫的眼睛,好像有更高级的生物困在凡俗的躯壳里,拼命想往外爬。 张逢生用了点时间找到了核心,千辛万苦赶过去只看见一只黑猫,它坐在高处,望着下面喧闹在……哭。 一只猫在哭。 不用张逢生提醒,立刻明白过来其中的不简单,当机立断抓住猫赶了过来,随着识破这场大梦,阵眼霎时间碎了,如同一片片碎裂的镜子分崩离析,镜面里是从未见大梦里见过的另一个故事走向。 碎片落尽,幻境消散。 姜绾回神时,已经站在明亮的墓室里,与张逢生确认过都没事之后,视线落到前方。 墓室正中间放着口红棺,里面躺着位女子,肌肤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红润,像是刚刚睡着。 她往前走了两步,顿了顿,旋即抬起头,这个视角正好能看见头顶那轮巨大的红月,无数道细密的光丝自月亮里落下来,争先恐后往女子身体里钻。 望着满墓室用油脂搓成的灯捻,以及数万生命换取的灵念,心里涌现股惊悚感。 张逢生越过她走到棺材旁边,低头看着早已死去的姑娘,浓而密的睫毛上凝着薄薄的霜,胸口没有起伏,身体冰凉,红色的光丝徒劳地的在体内穿进穿出,维持着皮囊的新鲜,却唤不回里头早已散尽的魂魄。 轮回是修士的根基,就像根是树的根基一样,灵溪修行天赋再低微,到底也是入了道的修士,魂魄归于天地,不入轮回,无处可引。 她回不来。 姜绾在那段新故事里亲眼看见澜笙剖开鱼尾,点燃长明灯,把自己残破的魂魄塞进一只黑猫的身体里,编织了一个又一个圆满的美梦。 但梦里的人并不是灵溪,大梦里所有的一切全都是他用记忆捏出来的傀儡,是他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假人。 灵溪早就走了,在自刎时就走得干干净净。 黑猫似乎还有点不甘心,趁她愣神挣脱桎梏,跑到棺材旁看着棺材里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张逢生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它。 幻境碎裂之后,那些被大梦掩盖的东西,那些它一直以来不敢直视的真相,好似湖底臭不可闻的污泥,只是轻轻一搅就全都翻了上来。 但……那又怎么样呢。 黑猫轻巧的跳上棺材,尾巴垂下来,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发顶,幽绿的通红温柔的像是要溺死人,当这双眼转过来盯住姜绾和张逢生的时,里头翻涌于刚刚截然不同的疯狂。 “就差一点点。” 黑猫的身躯弓起来,脊背处的猫毛倒竖,竖瞳缩成细缝,死死锁着面前的两个活人。 “都怪你们,你们不来,灵溪会醒来,会将梦里梦境的一切当成真的,我们会生儿育女,会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 姜绾淡然对上他怨恨的视线,一言不发,视线轻飘飘扫过各个角落,此时此刻已经无心寻找神仙木,只想打碎核心出去,莫玄瑾那只疯狗也进来,若是再遇见不一定还有那么好的运气。 左顾右盼一圈,没瞧见什么可疑之处,于是乎她选择了直接问。 黑猫忽地一愣,当即弹射而起,在即将靠近姜绾时亮出尖锐的爪子。 姜绾蹙了蹙眉,一脚给它踹飞了。 澜笙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疼痛,它的骨头断了。 它现在的身体太弱了。 口鼻里有血不断涌出来,视线开始模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望向棺材方向。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行呢。 世俗定下规矩,人与妖不能共处,如今爱人无法复活,他也不想继续活在世间,那就让我们成为世间孤单的游魂吧。 姜绾正要过去将半死不活的黑猫拎起来,还没迈出去,墓室里空气骤然变了。 所有幽灵等在同一时间爆亮,整座墓室亮如白昼,随即又速度黯淡下去,头顶巨大的红月向内坍缩,光洁表面浮现裂纹,无数道光丝从灵溪身体内抽离,倒卷回天。 而澜笙不知何时爬到了棺材边,它身体在发光,姜绾不可思议瞪大眼睛。 它在燃烧自己灵魂。 它要干什么。 “他要自爆。” 姜绾还没理清思路,耳边响起的声音便已替她回答,手腕覆上温热,张逢生拽着她往外跑。 她踉跄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黑猫用鼻尖碰了碰灵溪的发顶,伸出前爪勾了勾,像是想缠住她的一缕头发,终是晚了一步。 它的身体的从内向外开始燃烧,皮毛,骨骼,血肉,一层一层地化成灰烬,飘起来的灰烬又在半空中化成气浪。 “这位是真不打算投胎了。” 话音刚落,身后轰隆巨响。 悬在头顶的红月如熔岩迸发,所过之处赤地千里,万物枯焦。 电光火石之间,姜绾落入了个温暖的怀里,张逢生双手紧紧搂住她的腰,眼中没了往日云淡风轻,反而露出了星星点点般的笑意。 她还没来得及搞清楚为什么笑,碎片卷着熔浆朝着他们砸过来,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金色法阵拔地而起,两者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屏障表面震出了密密麻麻的细纹,但好歹是挡住了。 在万千碎片里有一块穿过了法阵,姜绾下意识接住了它,这是块通体漆黑的木头,木头里面似有碎金流动。 姜绾兴奋的抬起眼,她在他怀里,一抬头就看见青年嘴角蜿蜒的血迹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她眼下。 欣喜如潮水般褪去,眼睫不由自主颤了颤,“你怎么了。” 青年没有回答,脑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姜绾余光扫过看向他的后背,骤然一缩,血肉模糊,横七竖八全是口子,最深的伤自肩胛骨划到腰侧,几乎能看见骨头。 虽然以往耗费大量灵力时,张逢生都会昏迷一阵子,但这么重定不是灵力枯竭所致,得快点回去找人医治。 她刚背起青年,眼前便多了道高大身影,战战兢兢抬起头,映入眼帘是一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 都说乐极生悲,但没说过乐极会生两悲。 与他们的狼狈相比,眼前人显然精致多了,身上没有一点伤,脸上没有一点灰。 姜绾将手轻轻探入储物袋,男子金色眼睛骤然一缩,瞳仁竖成黑线。 两人实力差距太多,暂时歇了捏玉牌的心思,嘴角勾了勾,露出个傻里傻气的笑,“大哥,好久不见了啊。” “为何骗我。”他面无表情。 张逢生彻底失去了意识,温热的血顺着她的后颈往下淌,她能感觉到青年的呼吸越来越浅,像是随时会驾鹤西去。 姜绾稳了稳心神。 “骗你什么了?”她抬起眼,嗓音平静,“我又给你做烤鱼又是大清早起来给你做鱼脍,不念感恩之 心就罢了,上来就是一剑,我差点就死了。” “你不是没死。”莫玄瑾嗓音平静如水。 姜绾噎了一下,要不然打不过她肯定将他大卸八块,深吸了一口压住躁郁情绪,“你究竟要想干什么,实话与你说定光剑不在我身上,况且你都已经有了天尊令,定光剑对你来说也是可有无可吧。” 莫玄瑾沉默半晌,“天尊令不在我身上。” 姜绾不信,除了他之外,实在想不到第二个人,不过此时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张逢生呼吸越来越微弱,她也没了闲谈的心思,能走最好,不能走就是死。 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不怕穿鞋的,都退无可退了,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她眼睛一闭,长长叹了口气,“我确实是在姓名一事上骗了你,我确实姓姜,虽然我不清楚你从哪里知道我的名字,事已至此再骗也没有必要,我们命现在在你手上,是死是活,你来选择。” 莫玄瑾陷入了沉默,金色眼瞳里翻涌着难以言明的情绪,像是被触动了什么久远的记忆,陷入了短暂的回忆之中。 姜绾趁机摸进储物袋捏碎了玉牌,白光闪过,眨眼的功夫瞧见了久违的蓝天白云,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这里并不是一开始的入口。 来不及多想记下坐标之后,将张逢生往上颠了颠,朝着玉京司的方向狂奔。 没跑出多远,前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脚步猛地一顿,警惕地按住剑柄,前方草丛动了动,从里头钻出个灰头土脸的老头,衣裳破了好几处,看起来狼狈不堪,正是先前在地宫走散的段老头。 段老头也看见了她,先是一愣,浑浊的老眼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慢慢移到她身后。 “哟,这不是赵道友。”段老头拍了拍身上的土,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巧了不是,咱们又碰上了,张道长这是……受伤了?” 姜绾没接话,警惕盯着眼前人。 莫玄瑾没受伤姑且归咎于实力强劲,那眼前这位除了邋遢了点,也没有受伤,那便有些细思极恐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给自己一种很熟悉的错觉。 在警觉的目光下,段老头毫不在意的往前迈了两步,目光在她腰间打了个转,笑意更深了些,“赵道友,咱们也算共过患难的交情了,老头子也不跟你绕弯子,秘境炸了,我没拿到什么好宝贝,我看你们两人有贵人之相,不如把宝贝来分享一下。” “不给。” 话音刚落,姜绾当即甩出三张黄符,符纸在半空中化作三道绳索,将老头牢牢牵制住。 她拔腿就跑,时不时看眼身后,段老头轻松化解,朝着他们追来, “赵道友,别急着走嘛。”段老头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姜绾连头都没回,托着张逢生往上颠了颠,又迅速摸向了腰间的符囊。 她跑得飞快,可身后那道气息非但没有被甩开,反而越来越近。段老头看似步伐蹒跚,实则每一步落下都暗合规律,明明只是寻常走路的速度,却硬生生的将距离越拉越短。 姜绾额角沁出了汗,咬紧牙关又甩出三张符纸,扭过头去,原本近在咫尺的老者,被一道白衣拦了下来。 剑光阵阵,白衣剑客招招狠厉,直逼段老头命门。 待看清剑客的脸,心中微诧,辛坞怎么会在这里,她为什么会和段老头打起来? 虽有千般疑惑,但姜绾无暇思索,趁着两人缠斗,贴上神行符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69. 学雷锋 唐筱仙奄奄一息,姜绾和张逢生下落不明。 严世卿立在回廊之上,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像是催命的更漏,随着时间推移,藏在袖子里手越攥越紧。 她为什么能拔出来呢。 她与姜淮玉是什么关系?还是说她是定光剑新选的主人?一个普通的凡俗女子怎会可能。 他面前不显,心中却已激起惊涛骇浪。 苏轻语从内室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么副画面,青年站在廊柱旁,脊背挺直如修竹,若非了解他,真要以为他当真如表面这般从容。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青年浅笑开口“筱仙如何了。” “只是暂时保下了性命。”苏轻语走到他身侧,略显疲倦道,“莫玄瑾剑气相当霸道,锦羡拿出了圣莲才堪堪吊住一口气。” 严世卿垂下眼睫,强撑的笑意淡了下去,圣莲作为只有天尊圣物何等珍贵,锦羡肯拿出来,说明唐筱仙的伤势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 “吊住命是一回事,能不能醒过来是另一回事,锦羡方才与我说了实话,圣莲只能暂时拖着,若想活下来只能想办法补全灵根,若在莲花完全枯竭时,还没找到法子……” 苏轻语话未说尽,虽然与唐筱仙相处时日不算长,但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又上进又听话,天赋也是一等一高,任何功法基本上只要演示过一遍,便能融会贯通。 她真的从她身上看未来曙光,冥冥之中有种预感——唐筱仙不能死。 但修补灵根的东西岂会是那么好找的。 严世卿缓缓转过身来,眉心朱砂在廊下阴影里红得近乎刺目。 “还能撑多久?” 苏轻语沉默了一息。 “三天,三天之内若找不到解决之法,届时经脉逆行,五脏俱焚,神形俱灭。” 廊下顿时静得可怕。 风穿过铜铃,响起一连串呜咽,青年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好像清楚救唐筱仙的东西是什么。 世间修行之途看似万千,说到底不过两条路,天生灵根者御气登仙,无灵根者锻体强身,体修一途走到极致,未必不能搬山倒海,但终归与大道无缘。 血肉之躯再强横,百年之后还是黄土一抔,至多不过比凡人多撑个三五十年。寿数到了,天资再高,心性再坚,也抵不过凡胎俗骨的极限。 于是乎无数天赋卓绝的无灵根者发疯似的寻找生出灵根的法子,可逆天改命之事,从来不是说做就能做的。 灵根天生,根骨天成,这是天道定下的规矩,天道说你没有,那就是没有。 千百年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穷尽一生寻找解决之法,翻遍古籍,踏遍绝境,试过无数偏门左道,到头来不是一场空就是一场疯。 他原先对此也是嗤之以鼻,也认为世间万般皆有天定,直到赵绾满城寻找神仙木,恍惚想起年轻时看过的杂书,里面讲了个俗套的凡人修仙的故事。 那个故事里的主角,本是一个碌碌为无的普通人,机缘巧合得到两样宝物,因此生出了灵根,得以修炼,这宝物其中一样便是神仙木。 想至此处,心里爬上迷茫,他不知道她是看了那个故事,还是真的可以…… 在陷入短暂沉思之中,身旁之人碰了碰他,努了努下巴。他看见蓝衣女子背着紫衣青年,踉踉跄跄地撞了进来。 严世卿瞳孔骤缩,瞬间便掠了出去,苏轻语紧随其后,素白的袍角拉出道凌厉的弧线。 “怎么回事?” 姜绾没回,只是快速报出秘境最新位置,旋即又将张逢生安置妥当,虽然一路上喂了不少严世卿给的丹药,但伤口愈合太慢,秘境里积攒了太多煞气,阴煞之气往往比外伤更难缠。 严世卿派人药师医治,待伤情稳定之后,她退了出来,几人寻了处安静地方,除了掩藏神仙木一事,将其余的事情讲了大概。 她义愤填膺说完,周围静了静,抬眼看去,对上两双复杂的眼睛。 “怎么了?” 姜绾心虚眨了眨眼,他们不会知道自己找到神仙木了吧。 然而随着他们缓缓道来,心虚很快便消散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是愤怒,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唐筱仙的病榻上时,那满腔怒火又尽数化作了深沉的悲哀。 姜绾站在榻边,看着唐筱仙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 几日未见,小姑娘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去,若非胸口还有极微弱的起伏,都要以为躺在这里的已经是一具尸体。 苏轻语说,她是为了护住定光剑才被莫玄瑾伤成这样。 姜绾攥紧了袖口。 定光剑算什么?一把破剑罢,值得拿命去护吗? 可她也很清楚,唐筱仙一定会护,她一旦认准了什么就死咬着不松口,哪怕面对强如莫玄瑾也不会退缩。 她闭了闭眼,想起储物袋里两样东西,有了它们,她就能生出灵根,就能踏入修行之门,就能回家。 回家两字在心头绕了又绕,她能走到这里有张逢生的原因,但更多支撑自己的便是这两个字。 姜绾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眼下已是一阵清明,干脆利落地解下了整个袋子,走到苏轻语面前,将储物袋往她手里一塞。 “神仙木和玉髓芝都在里面,严掌教既然知道神仙木能补灵根,那应该也知道怎么用。” 两人皆是一愣,眼底惊讶之情都要溢出来了。 姜绾看着他们怔怔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严世卿这个人精,算计了她那么多回,这回倒是不敢相信了。 她冲他扬了扬下巴,轻松一笑,“愣着干什么?救人啊。” 苏轻语低头看着手里的储物袋,又抬起头看着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姜绾抢先开了口,摆了摆手,故作不耐道:“别跟我来那套感激涕零的戏码,我最受不了这个,赶紧去救人,那丫头撑不了太久。”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微微侧着脸,阳光斜斜地打进来,照得她半边脸明亮,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苏城主,等她醒了,别告诉她是我给的。” 苏轻语握着储物袋的的手紧了紧,疑惑不解,“为什么?” 姜绾想了想,嘴角弯起点弧度。 “因为……我不想她觉得欠我,这样对她以后的大道百害无一利。” 话落,迈过门槛,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背后传来苏轻语道谢声,姜绾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两下。 云海翻涌,白鹤盘旋。 她走在独自回去路上,一如初来时一样,灵气在她体内转了个圈,又齐齐散了出去。 姜绾站着原地看了看天,不知为何多日以来压在胸口的郁气忽地泄了不少。 自从在楼月白口中得治灵根重塑消息之后,她心从未有一刻松懈下来过,有了玉髓芝便想神仙木,有了这样两样又怕资质平平,怕即便生了灵根也不过是最驳杂的劣等资质,怕就算踏上修行之路,穷尽一生也摸不到回家的门槛。 人就是这样贪心的,没得到的时候只想要一点点,得到了一点点就想要更多,得到了更多又开始怕守不住。 一路上想过很多,如果是最差的灵根,又得准备哪些天材地宝呢,要不要请张逢生帮忙布个聚灵阵? 她什么都想了,什么都盘算了,唯独没想到会拱手送人。 姜绾扯了扯嘴角,倘若换作从前,定是做不出如此光辉伟大之事。 她叹了口气,敛起四散思绪,大步朝落脚院子走去,推门而入时,木扉吱呀一声惊动屋内人,张逢生正披着素白中衣 ,听到动静警觉转身,衣襟半敞间露出缠满胸口的细绢,隐约透出暗红血迹。 阳光透过窗棂,将他苍白的脸色照得近乎透明,温润浅淡的眼睛黯淡无光,但在她出现时倏然亮起微芒。 张逢生慌乱系衣带的手倏地顿住,他看见少女眼眶迅速泛红。 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她身上大大小小伤口也有不少,看来在他昏迷这段日子里吃不少苦。 姜绾鼻子一酸,使劲揉了揉眼睛,大步走过去,“张逢生,你……” 话音未落,张逢生随手拢好衣襟,在低头系带时突然晃了晃。 姜绾下意识上前两步,正好接住他滑落的发带,墨黑长发散开的瞬间,闻到浓重的药香混着血腥气。 她将发带递给他,“张逢生你觉得如何?” “无碍。” 他接过,瞧着姜绾泛红的眼眶,手指慢悠悠绕着发带打转。 “哭鼻子呢,这点小伤不足……” 话未说完突然闷咳,指缝间漏出几缕血丝。 姜绾正要上前查看伤势,怎能会是小伤,能活下来都是奇迹。 张逢生往后一仰,一本正经道,“且慢,这伤只是看着吓人,实则亳无大碍。” 他边说边往后缩,结果扯到伤口,嘶地抽了口凉气,顿时破了功,姜绾翻个白眼。 “演啊,怎么不继续演了?” 张逢生立刻规规矩矩坐好,讪笑道,“这不是穿帮了嘛,不过说真的……” 他突然正经半分,“离远点,这满身药味血腥气的,别熏着你。” 姜绾微微一怔,心知他是在化解沉重,唇角微微扬起,非但没有退开,反而迎着慵懒的气息向前倾了倾身子。 两人离得极近,她仰起头,青年恰好垂下眼睫,视线在咫尺间轻飘飘地撞在一处,他眸底似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又透着漫不经心的倦意,却又在目光交汇的刹那,漾开浅淡且极纵容的笑意。 “张逢生,等伤好之后,我们回杨柳村吧。”姜绾顿了顿,不疾不徐开口,“然后找个活计,兑现之前让你好日子的承诺。” 张逢生收敛笑,“怎么了?” 姜绾沉默了会儿,还是将事情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其实在他们说出这样两样东西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居然是庆幸,庆幸自己有两样东西可以救筱仙。” 这是真心话,她与筱仙相处这么久,别说她有这两样东西,就算没有也会拼命去寻。 姜绾没有很难过,倒是张逢生听完之后静静地望着她。 他目光里没有太多情绪的起伏,却给人如沐春风之感,许是站久有些累了,他歪靠着榻坐下来,墨发散了一肩,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他就用这种表情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久到姜绾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看什么?” “看仙女。”张逢生笑意盈盈。 姜绾噎了噎,耳根子不争气地发烫,正要开口骂他两句,就听他慢悠悠地开口。 “真的,不骗你。”他往后靠了靠,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目光始终没从她脸上移开,“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不算少。嘴上说不在意的人很多,心里真不在意的没几个。你呢,是嘴上在意得要命,整天念叨着要回家要回家,念叨得我都快会背了,可东西到了手里,转手就给出去了,你不是仙女谁是。” 姜绾被他这番话说得浑身不自在,别过脸嘟囔道,“什么仙女,这叫雷锋,老师从小教我们要向雷锋同志学习,我这叫学以致用。” “行,不是仙女,是雷锋。”他从善如流地改了口,诚恳道,“那雷锋姑娘,请问你做了好事之后,有什么感想?” 姜绾:“……感想就是,赶紧把伤养好,别在这儿贫嘴。” 70. 坦白 在白玉京司蹉跎了几日,张逢生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当然这差不多是他自己说的,其实依姜绾看,离痊愈还差着一大截。 偏这人还是个闲不住的,躺了没两天就晃到院里,往树下一倒,就再没挪过窝。 姜绾从藏书楼回来时,就看见他窝在树下,脸上盖着本翻开的杂书,露出底下半张苍白的脸,也不知道睡着没睡着。 无奈叹了口气,出门前明明给他摁在了床上,也连连保证不会出来,结果溜个弯的功夫,人就躺在院子里了。 “药喝了没?”姜绾走过去,戳了戳他的肩膀。 书底下传来含含糊糊的应了声。 “到底是喝了还是没喝?”姜绾拿起他脸上的书,蹙眉瞪他。 张逢生睁开一点点细缝,浅茶色的瞳仁在阳光里显得格外透亮,微笑道,“喝了。” 姜绾哼了一声,捡了把竹椅坐了下来,梧桐叶迎风而起,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落下来,在两人身上晃成明明灭灭的光斑。 院里安静得很,偶尔有两声鹤鸣掠过头顶,随着黑白身影远去,也吞没在云海之中。 这样的午后,倒也算得上岁月静好。 如果没有人来打扰的话。 他们在这里养伤期间鲜少有人打搅,姜绾也与严世卿等人有言在先,没想到张逢生刚有些气色就有人不请自来。 姜绾有些不高兴的开了门,不出所料,门外站着的就是严世卿。 鸦青长衫,眉心朱砂,温润如春风拂面,这位玉京司的掌教大人,太会掐时机了。 “阿绾姑娘。”严世卿微微颔首,“冒昧来访,不知是否方便?” 姜绾微微侧身,“你都到门口了,我能说不方便,请吧严掌教。” 严世卿也不生气,从然如流的跨过门槛,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树下的那团紫色身影上,呼吸均匀,一动不动,倒真像是睡着了,他也不拆穿,找了处位置坐下,姜绾给他沏了杯茶,也在对面落座。 两人寒暄了几句,姜绾一一应付着,心里清楚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便也不急着催,慢悠悠地喝茶等着。 果然,几番客套过后,严世卿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 “实不相瞒,今日登门,是有一事想向姑娘求证。” 姜绾眉梢微挑,“严掌教请讲。” 严世卿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甚至有些冒犯了。 直到姜绾变了脸色,他才不疾不徐开口。 “那日在秘境入口,苏城主携唐筱仙前来,将定光剑交予在下。”他顿了顿,又仔细盯看,“筱仙说阿绾姑娘能拔出此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梧桐叶沙沙地响,紫衣青年也缓缓睁开了眼。 姜绾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没想到这件事会在这个时候被翻出来,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早晚会有这么一天,迎上严世卿的视线,坦然点了点头。 “对,我确实能拔出定光剑。”姜绾直截了当认下,青衣书生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话锋一转,赶在他前面道,“但那又怎么样呢。” “难不成你要说我是姜淮玉的女儿,亦或是她的转世,两者无论哪个都足以让人惊掉下巴,荒缪至极。” “兵器认主又不看血脉亲缘,与如露水择叶相同,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严掌教不要太钻牛角尖了。” 姜绾说得坦荡利落,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严世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眼中有微光闪过。 青衣书生脸上看不到任何情绪,姜绾迟疑了一会儿,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虽然出来初来乍到时,也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高人转世,但这么一路走下来,早没了这种幻想,一直以来隐瞒,一是为了保命,二是不想掺和进陈年旧怨和惊天大局里。 如今严世卿亲自找上门,也乐意将话讲个透彻,索性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摆出悉听尊便的架势。 严世卿却并未如预想那般穷追不舍,反而微微垂了眼,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笑了笑,语气和缓地开了口。 “兵器认主,确非血脉所能左右,定光剑沉寂失而复得,门内无数人试过,无一人能使其出鞘分毫,姑娘能拔出它,便是它的选择,旁人无从置喙。” 姜绾暗暗地松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正要把这页翻过去,严世卿却又开口了。 “不过,在下仍有一事不解。” 姜绾的茶盏停在半空,抬眼看他。 “姑娘在邺州时,曾对苏城主说,曾在岁月长河里见过人族未来的走向,定光剑选了你,岁月长河也选了你,这两件事分开来看,尚且可以归结为巧合,但放在一起……” 他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飘过来,不咄咄逼人,却也绝不退让。 “姑娘当真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吗?” “……” 严世卿属实难缠了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该怎么把这番话挡回去,还没等姜绾想好措辞,树底下的紫色身影倒是先动了。 他慢吞吞地坐起身,墨发散了一肩,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他打了个哈欠,眼皮还是半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含糊。 “严掌教,贫道插句嘴啊。” 严世卿转过视线,微微一笑,“张道长请讲。” 张逢生盘腿坐在树荫底下,随手捡了片梧桐叶捏在手里转了转,懒洋洋抬起眼,琉璃色眼里,散着淡淡的疏离 “你说的这两件事吧,分开看是巧合,放在一起看……那不还是巧合嘛。”他把叶子往空中一抛,看着它晃晃悠悠地落下去,“这跟是不是普通人有什么关系,普通人就不能顺手拔个剑,顺路看个河了?” 严世卿含笑听着,也不打断。 张逢生:“难不成在严掌教眼中,普通人就不能有机缘了,合着非得是什么大能转世,天命之女,才配得上玉京司的重视?” 姜绾瞪大眼睛,惊诧看过去,没想到张逢生不仅口才可以,也会扣帽子,余光瞥过对面,严世卿温和的笑意僵了僵,张了张嘴想要说话,紫衣青年没给他这个机会,接过话茬。 “这世上机缘巧合的事儿多了去了,非要把两件赶巧的事拧成一根绳子,再往她脖子上一套,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贫道换个说法吧。”张逢生歪了歪头,“你方才问她,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这话反过来讲,就是你已经先入为主,既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多此一问?” 严世卿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出声来。 “张道长说得是。”他微微垂首,目光诚恳,“是在下着相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袍袖,端端正正地朝姜绾行了一礼。 “今日之言,多有冒犯,还请阿绾姑娘见谅。” 姜绾回过神来,忙起身回礼,连说无妨。 送走严世卿之后,她关上院门,转过身来,就看见张逢生已经重新躺了回去,书又盖回了脸上,静静睡了过去。 姜绾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张逢生。” “嗯?”书底下传来闷闷的回应。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怎么啦?”他把书往下挪了半寸,露 出双眼睛,“是不是说得太直了,给你得罪人了,没事,反正是我得罪的,他来算账我来接。” “不是。”姜绾笑着摇了摇头,“就是想谢谢你。” 院子里安静下来,头顶白鹤啼鸣两声,又归于沉寂。 姜绾蹲在他旁边,看着书页底下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倦怠,眼睫低垂,呼吸绵长,蹲了一会儿,腿有点麻,索性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我这个人吧,从小就没什么大志向,最大的愿望就是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没想到意外来到这里,这里所有的一切,与我那个世界完全不一样,紧张,无措,恐惧,如影随形,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大概早就死了,不是死在妖怪手里,就是死在人心算计里,即便侥幸活下来走的也是异常艰难。” 姜绾停顿了会儿,张逢生没接话,她也不在意,兀自说了下去,这些话从来没对外讲过,但如果是张逢生的话,说出来也没什么。 “你们道家有十方诸天一说,我便是自其中一界而来。”她仰起头,看着云海之间若隐若现的远山,那些深埋心底的往事徐徐浮现,明明也就是几年光景,却恍若相隔千年般飘渺遥远,她仔细想了会儿,继续道,“在我的世界里,没有灵气,没有妖怪,没有御剑飞行的仙人,那里很安全,很平静,以至于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吃什么,喝什么。” 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是不是听起来很没出息?” “嗯……听你这么说,好像是有点。”紫衣青年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不过嘛……没出息的人多了去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姜绾噎得一愣,噗嗤笑出声来,拿肩膀撞了他一下 张逢生晃了晃,书滑落下来,露出他姣好的面容,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姜绾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去捡那本书。 手还没碰到书页,手腕就被轻轻握住了。 她怔了怔,低头看去,张逢生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因为伤还没好利索,泛着淡淡的凉意。 “姜绾。”他唤她的名字,嗓音温吞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又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你不用谢我,诸天万界里,你偏偏落到我面前,要说谢,也该是我谢你,其实当时已经走投无路了,是你出现,我才活了下来,是因为你的出现,我的人生得以继续向前。” 姜绾愣了一愣,不敢置信地抬起眼。 霎时间,四周安静下来,风声,鹤声,以及树叶的沙沙声都纷纷停止了,天地之间忽然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交缠着,此起彼伏。 张逢生松开了手,缓缓坐起身来,墨发自肩头滑落,衬得面容愈发清瘦,两人面对面坐着,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自己的影子。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姜绾有点不好意思。 “姜绾。”青年嗓音温和且坚定,“没人知道明天会怎样,比如初见时我已经必死,但是你出现了,既然命总想着把人往沟里带……那我们为什么享受当下呢。” “所以……我们在一起吧,像世间千千万万的普通夫妻一样,柴米油盐,晨昏相对。” 姜绾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个小小的,有些无措的自己,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经过的每个瞬间顿时变得清晰无比,那些共同的生死,那些琐碎的温暖,那些无声的陪伴,早已如藤蔓般将他们紧紧缠绕在一起。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扫过下眼睑时,带起濡湿的凉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哭了。 艰难勾起往下撇的嘴角,点了点头。 “好。” 71. 成亲 成亲的日子是回杨柳村的路上看的。 两人都不是讲究之人,张逢生选了个不错的日子,婚期不远不近,刚好够回到村里安顿下来,置办些必要的东西,姜绾点了点头,就这么定了下来。 婚期定得随意,消息传得倒快。 姜绾原想着挨家挨户知会一声,结果刚跟姚婆婆提了一嘴,老太太怔愣当场。 “你们不是早就成亲了?” 姜绾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姚婆婆便已扭过头,朝巷子里扯开了嗓门,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半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村尾那对天天住一个院儿的小两口,居然还没拜堂。 于是乎,接下来姚婆婆召集了一帮当起了她的娘家人,全权接手此事。 婚期当日,天还没亮,周婶儿和姚婆婆早早敲门,陪着一起梳妆。 铜镜里映出张略施脂粉的脸,姜绾望着镜中人,恍惚间有些出神。 她也不是没想过结婚这件事,前世活到二十来岁,恋爱没谈过几段,相亲倒是相过几回。 高中时期查得严根本没机会,后来上了大学,宽松了,自由了,反倒没了那份心思,毕业后,赵女士开始急了,先是旁敲侧击,再是耳提面命,最后直接上手安排相亲。 有好的也有奇葩的,那时候她觉得,结婚大概就是这样了,条件相当,看着顺眼,处着不累,差不多就能搭伙过日子,至于话本子写的那些都是骗人的梦幻。 可谁知道呢。 铜镜里,周婶儿往发间别了朵红绒花,姚婆婆在旁边端详,时不时调整角度,嘴里念叨着新娘子真好看之类的吉利话。 姜绾笑了笑,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忽然见姚婆婆放下梳子,摸出个四四方方的红布包来,郑重地塞进她手里。 “这个你收好。” 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解开红绳,展开布角,上面果然全是男女打架画面。 姚婆婆凑过来小声道:“你一个人在外头,没经过事,有些东西不懂也是难免的,这册子里画得清楚,晚上照着做就是了……” 旁边的周婶儿听了,捂嘴直笑。 姜绾面色镇定地又翻了两页,合上册子,认真地看着姚婆婆:“多谢婆婆,我会好好收着的。” 面上乖巧,心里头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倒不是不领情,只是这册子上画的内容,实在……不太够看。 线条粗糙,姿势单一暂且不说,画得还颇为含蓄,关键部位遮遮掩掩,论知识含量,还不如课本上的示意图来得详尽。 更别提跟与真正见识过的那些东西比了。 前世网络时代,什么没看过,只有想不到没有搜不到,这册子上的内容,说句不好听的,连解决正常生理需求都费劲。 指望这本小册子,还不如指望自己。 他们在村里结了不少善缘,村中大多数都来了,一大堆人热热闹闹,开开心心挤在一起,虽然说成亲礼从简,但等忙活完一切,姜绾累得不行。 她坐在床沿,抬手正要拆花冠,余光瞥见张逢生站在桌边,背对着她,似乎在倒酒,她等了一会儿,酒还没倒过来。 姜绾眯了眯眼,起身走过去,绕到他身侧探头一看,见他正盯着案上的两杯酒出神。 见她凑过来,他回过神,将其中一杯塞进她手里。 两人执杯交臂,饮下合卺酒。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张逢生泛起绵长的甜意,他知晓,喝了这酒他与她便是生生世世的夫妻了。 张逢生将空杯搁回案上,回身时姜绾已经坐回床沿,正低头拆发间的花冠,看着她毫无新娘子自觉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从未想过会娶妻,这个念头,自少年时便扎了根,从没动摇。修道之人讲究清静无为,姻缘一事,于他而言,既非向往,也非遗憾,不过是个不相干的词罢了。 在山上时,师兄偶尔会拿这事打趣,说他们归云山虽然不大,但好歹也是正经宗门,若是想寻个道侣,下山走一趟便是,凭师弟这副皮囊,不至于空手而归。 他当时怎么回的来着?好像是笑了笑,说了句「麻烦」。 确实麻烦,两个人在一起,要照顾另一个人的起居,要惦记另一个人的冷暖,要为了另一个人的喜怒哀乐牵动心神,他连自己都懒得上心,哪里顾得来第二个。 所以起初的时候,他并不会觉得对她有所不同,以至于后来回神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张逢生看着手里的空酒杯,弯了弯嘴角。他想起当年那个说麻烦的自己,他想告诉他,一点都不麻烦,甚至有点好笑,很新奇的感觉。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人,不在任何卦象的预测之内,硬生生闯进了他的命盘里,将原本所有既定的轨迹撞得七零八落,然后站在原地,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来。 他就这么被她牵住了。 凝思间,姜绾长叹一口气,满脸不耐烦与头上的花冠较劲,她解了半天没解开,手指勾着流苏,越解越紧,嘴里嘟囔着什么。 他把酒杯搁在桌上,走过去。 “我来。” 红绒花和流苏纠缠在一起,他俯下身,穿过缠绕的丝线,小心翼翼的分开,她头发很软,缠在流苏里,需要用点耐心。 解开最后一根缠绕的丝线时,花冠微微一松,顺着发丝滑下来,落在他手心里。 从今往后,年年岁岁,朝朝暮暮,都是她了。 花冠解开的那一刻,姜绾松了口气。 她揉了揉被扯得生疼的头皮,晃了晃脑袋,长发散下来落在肩上,张逢生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顶拆好的花冠,低头看她。 他今天穿了身大红喜服,姜绾第一次看他穿这个颜色,从白日起便忍不住多瞟了好几眼。 宽肩窄腰,身形修长,大红的衣料衬得肤色比平时还白了几分。只是他显然不太习惯这身打扮,领口被他扯松了些,袖口的系带松了,大约是嫌勒得慌。 “那个是什么?”在她沉溺于美色之时,耳旁响起张逢生惊讶的声音。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姚婆婆塞的小册子,当时翻了两页就随手搁在枕头底下了,后来忙着招呼客人累得晕头转向,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等回过神要拿时,但已经来不及了,张逢生捏住露外面册子,轻轻一抽就落在了他手里,封面没有字,只画了对交颈的男女,画工说不上精致,但胜在传神。 他垂眼看着,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什么东西,手指便顿在了封页边缘,翻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 他其实是有些紧张的,可紧张归紧张,面上是一点也看不出来的,低头翻了两页,表情淡淡的,烛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倒是把耳根那点不易察觉的红给藏住了。 他轻咳两声,面不改色,“这画的一般啊。” “是吧是吧 。” 姜绾顿时犹如撞到知音般,抓着他坐下来,两人贴坐着,肩膀抵着肩膀,腿挨着腿,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虽然与张逢生很相熟,如今更是成了夫妻,但想到接下来的事儿,不知怎么仍是有点尴尬。 她故作淡定将小册子放在两人膝盖中间,翻了几页,粗略点评两句,余光瞥过见张逢生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静静端详许久。 姜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沾了什么东西?” “没有。”张逢生摇了摇头,“就是忽然想起来,还没问过你,在那边的时候,你长什么样?” 姜绾愣了愣合上册子,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其实很少回忆那个模样了,在镜子里看了二十多年的脸,如今反而有些模糊,她抬起手比了个齐脖的手势。 “头发到这儿,短的。”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从眉骨滑到下颌,“戴着眼镜,脸不大不小,身量不高不矮,体重不轻不重,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偏要说一个呢?” “……有吗?”姜绾想了想,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太确定地说,“皮肤白算不算?” 张逢生认真地打量了她片刻。 “那你亏了。”他慢悠悠地说,“你现在可不白。” 姜绾回过神来,扬手就要打他,却被他攥住了手腕,五指嵌入她的指缝,紧紧扣住。 烛火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向来懒散的眼睛此刻亮得有些陌生,瞳仁里映着她散发的倒影,极具侵略性。 姜绾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抬起手,轻轻描过他的眉骨,顺着眼尾滑下来,落在他脸侧,他皮肤温热,微微偏了偏头,嘴唇擦过她的掌心。 烛焰跳了一下。 姜绾倾身吻上去,很轻很轻的触碰,他的唇比她想象中更软,带着合卺酒残存的辛辣与甘甜。他顿了一顿,随即一只手扣上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回应得很认真,有点不太像新手,气息交缠间,姜绾忽然想起什么,往后稍稍退开半寸。 “等等。” 张逢生睁开眼,眼底蒙着层薄薄的水雾,不解地看她。 “你不是说第一次成亲,没经验吗?” “确实没经验。”他诚实道。 “那你刚才……” “贫道悟性好。”他面不改色。 姜绾噎了噎,还没来得及反驳,便被重新吻住,他扣在她腰后的手收紧了,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掌心温度烫得惊人。 她顺从地仰起头回应,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指腹触到后颈的碎发,惹起细微而酥麻的痒意。 直到后背触到柔软的被褥时,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放倒在床上。 大红的喜被铺在身下,衬得她散开的墨发格外黑,张逢生撑在她上方,发冠不知什么时候松了,长发垂落下来,与她的交缠在一起。 帷帐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大红的纱幔滤去明烈的光,只余温吞的暖意,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帐面上,他覆下来的时候,姜绾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潮水吞没的礁石。 起初是远海的浪,舒缓地推上来,后来是近岸的拍击,一下接一下,密得分不出间隔。 帷帐被撞得晃荡,红纱荡开涟漪,屋里的烛火摇曳了两下,倒映着交叠人影,似浪涌礁石,似骤雨打芭蕉,密不可分。 72. 婚后 或许是因为昨夜实在闹得太晚,姜绾一觉睡得极沉,再睁开眼时,已日上三竿,下意识往旁边摸了摸空空如也。 怔愣片刻,撩开幔帐探出头去,望满屋喜色,心底涌起奇特的感觉。 她成亲了,但新婚头一天,新郎官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目光扫过床头,那儿搁着一碗粥,碗底压了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趁热喝,我去买菜」,旁边还画了只打哈欠的小人儿 她端起来一勺一勺喝完,胃里暖了,心里也跟着踏实下来,等了会儿仍是不见他回来,索性翻身下床,批了外衫,推门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刚走出院门口就见道紫衣青年从村头踱步而来,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满了新鲜蔬菜,姚婆婆跟在旁边,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张逢生则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头。 许久看他一脸无精打采,姚婆婆停下脚步,叉着腰看他,满脸写着恨铁不成钢:“你这孩子,新婚第二天就困成这样,人家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你倒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成什么样子。” “姚婆婆,您这话说的……人逢喜事是不假,可这喜事办下来也是真累人,我一大早起来给绾绾做早饭,灶台还没烧热呢,就被您从厨房里薅出来赶集了,这精神哪好得了嘛。” 姚婆婆噎得愣了一愣,旋即又气又笑地扬起手,作势要抽他:“你倒是会顺杆爬,合着老婆子叫你赶个集还耽误你献殷勤了,也不瞧瞧自个儿没精打采的样儿,我要不薅你出来,你是不是打算回去搂着新媳妇睡到日头落山?” “您这话说的,能搂着新媳妇多睡会儿,那可是福气,您这一薅,福气都薅没了,回头绾绾问起来,我可就说是姚婆婆不让。” 姚婆婆气得直摇头,连说了几个没出息,终究拿他没办法,挎着菜篮气哼哼地走了。 张逢生目送老太太走远,打了个哈欠,这才拎着满满一篮菜,晃晃悠悠地进了院子。 姜绾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哟,张道长亲自去买菜啊?” 张逢生将竹篮放在石桌上,懒洋洋地扯了个笑,“可不是嘛,本来想给夫人献个殷勤,结果殷勤没献成,倒被姚婆婆抓去当了苦力。” 姜绾忍不住笑了出声。 看来再懒散的男人成了亲之后多多少少有些改变,新婚头几天,张逢生勤快得不像话。姜绾受宠若惊之余,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夺了舍。 事实证明,是她想多了。 张逢生还是那个张逢生,前几日因着新婚,难得勤快,如今热乎劲儿过了,便又故态复萌,每逢此时,姜绾也不跟他废话,抄起扫把就往摇椅上招呼。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时间就这么过去,张逢生偶尔给邻里街坊算算命,赚几个铜板,没人上门的时候就歪在摇椅里晒太阳,或者拎着水瓢给杏树浇水。 姜绾没想到冬日里种下的种子真的能发芽,长势也格外喜人,如今已经比人高了,树冠撑开一小片阴凉,恰好够遮住张逢生的摇椅,他对此极为满意,每日午后雷打不动地往树下一倒,美其名曰「守着它结果子」。 姜绾与杨柳村的村民相处的也相当融洽,村里人谁家屋顶漏了,鸡丢了,小孩摔了腿,能搭把手都会搭把手。 在这安逸村子里,偶尔也会有外面的消息传来。 人和妖之间关系越来越严峻,可即便如此,世道终究没有滑向书中的深渊。 原著里写到这个节点,人族的城池已沦陷大半,饿殍满地,血流漂杵,幸存者蜷缩在最后的堡垒里,等待着注定不会来的转机。 姜绾有时候会想,或许真的遇到了转机。 就像是往溪水里丢了颗石子,水面上扬起细微的涟漪,没有人会注意到它,但下游的树叶可能就因此荡漾,落叶又让饮水的鸟雀提前振了翅,鸟雀惊飞的影子掠过水面,恰好让俯身取水的士兵抬了下头,看见了远处一闪而过的刀光。 一次预警,一次生还,一次本不该赢的小胜仗,都会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她不信天命,也不觉得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她与张逢生不过是乱世里两只忙着囤粮过冬的松鼠,找到一棵树,就想把树洞填满,从没想过要改变整片森林的走向。 但石子已经丢下去了,涟漪已经漾开了,至于它最终会变成什么,那不是她能算的,也不是她需要算的。 她只是丢了一颗石子。 剩下的,是千万条溪流自己的事。 直到那天,蓟茗的消息传来。 消息是沈小棠带来的,她如今已不是那个在藏书楼门口被人堵着骂的外门弟子了,修为精进了不少,人也沉稳了许多,但说话时眼里的热忱一点都没散。 姜绾接过递来的卷宗,翻开看了两行,眉头便蹙了起来。 蓟茗死了。 对于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卷宗上对于此人信息也只字未提,死法也写得极其简略,拢共五个字。 「遇袭,一剑毙」。 “这个人……”姜绾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我怎么觉得有点耳熟?” 沈小棠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姜绾转头又摇醒酣睡张逢生,紫衣青年眨了眨眼,困倦散去,慢悠悠地开了口。 “蓟茗啊,他不是新丰城那位。” “……” 姜绾愣了愣,记忆撬开了一条缝,零星的画面渐渐浮了上来。 那个酷爱钓鱼的空军佬。 在记忆中这位实力相当强劲,什么人能将其一剑毙命呢。 无端的,想起了薛弱之死。 难不成又是莫玄瑾,毕竟除了他,又有谁能那么快的剑,但杀薛弱,勉强有个由头,杀蓟茗又为何。 想来想去实在想不通,索性搁置了,将卷宗递给沈小棠,见她表情有些困惑,显然不明白她为何对蓟茗的死格外在意,姜绾没解释,这种事解释起来太长了。 于是乎转移话题,询问起唐筱仙如何了。 灵根修补是个耗时的精细活儿,急不得,也快不了,所以笑筱仙没法来赴这场喜宴,只在成亲当日托人送来贺礼。 “差不多痊愈了。”沈小棠道。 姜绾点了点头,两人又絮叨了些琐事,天色渐暗沈小棠便起身告辞了,姜绾送她院门口,看她御剑而起,青光划过天际,眨眼便消失在云层深处。 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正打算转身回屋,瞧见姚婆婆走过来拎着捆鲜蔬菜过来,老太太走到近前,将菜往她怀里一塞,“喏,刚摘的,新鲜着呢。” 姜绾笑着接下,道了声谢,与姚婆婆闲扯一会儿,就见她往里头探了探身子,看到紫衣青年又窝在摇椅里睡觉,蹙了蹙眉,“怎么又在睡了。” 姚婆婆幽幽叹了口气,拽着姜绾的袖子往外走了几步,眉眼间尽是忧愁。 “绾绾,不是婆婆多嘴,新婚燕尔的,惯着也就罢了,可往后日子长着咧,你们要是有了孩子,他还这么成日里躺着,可怎么得了?” 姜绾微微一顿,还没来得及接话,姚婆婆已经掰着手指头替她盘算开了。 “你想啊,到时候你怀里抱着一个,灶上炖着一锅,院子里还得追着另一个满地跑,他倒 好,往那摇椅上一倒,雷打不动,到时候苦得就是你啊。” “……” 听着姚婆婆盘算将来有了孩子的种种艰辛,姜绾静静站着,唇边挂着点浅淡的笑意。 等姚婆婆不说话了,胡乱应付了两句便把这位热心的老太太送走了。 她与张逢生成亲确实有些时日了,但孩子一直以来都没有想过,倒不是讨厌小孩,只是觉得将小生命带到世上来,操心太多,责任太大,自己都没活明白呢,又哪来的底气对另一个人的人生负责。 更何况,在这种朝不保夕的世道里养孩子,也未免太让人焦虑了。 她是个随时都可能拔脚走人的过客,张逢生也只是在这异世间里唯一让她心甘情愿暂时停泊的港湾。 至于旁的人,旁的关系,多一分都是牵绊,重一分都是负累,孩子在她眼里,从来不是什么生命的延续,而是拴住脚的绳索。 姜绾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念头贴了个封条,拎着菜进了院子,望着摇椅里的紫色身影,照张逢生的性子,大概率会以她的想法为先,但还是有必要商讨一番。 入夜后,两人熄了灯躺下,清冷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层薄薄的银霜。 姜绾侧着身子,枕着张逢生的手臂,听着他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知道他还没睡着。 “张逢生。”她轻轻唤了一声。 “嗯?” 头顶传来的嗓音夹着点困意,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快要睡着了又被她拉了回来。 姜绾在黑暗中沉默了几息,扭扭捏捏也不是她的性格,干脆坐了起来,将心里话一五一十吐了干净。 “绾绾。”他亲昵了唤了声,也坐了起来,与她对坐相看,“这孩子你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你要是一时拿不定主意,那我们就慢慢拿,什么时候拿定了什么时候算,这事儿说到底,是你怀胎十月,是你疼得死去活来,我充其量就是个打下手的,所以你的意见比我重要,明白吗?” 他话音落了,屋子里静了静,姜绾借着朦胧的月光看面前青年的神情。 认真且坚定。 虽然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仍不可避免的震颤一下,好似有人在心尖上拂过琴弦,余音袅袅地荡开,久久不散。 她低下头,弯了弯嘴角,又很快抿直。 “行吧。”姜绾故作淡然地点了点头,“算你过关。” 张逢生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反应不太满意,歪着头凑近了些,“什么叫算,刚刚这番话,搁在话本子里怎么着也得值三文钱的眼泪,到你嘴里怎么就成了算,如此勉强。” 姜绾不吃这一套,抬手推了推他的肩膀,绷着脸道,“少来,给你两拳你要不要?” 张逢生被推得晃了晃,也不恼,笑眯眯地又凑回来,下巴作势要往她肩膀上搁,姜绾伸出手抵住他的额头。 “别想蒙混过关。”她板着脸,一字一顿地宣布,“明天记得挑水,劈柴,做饭,免得别人以为我眼光不好,娶了个懒汉。” “三样都归我,那你干什么?”张逢生歪着脑袋看她,嘴角慢慢扬起来。 “我啊~”姜绾眉梢微挑,淡定自若地往枕头上一倒,理所当然道,“我自然是监督你。” 话音刚落,眼前便是一暗。 张逢生双手撑在她肩侧,俯下身来,松散的墨发从肩头滑落,扫过脸颊时,惹起细微的痒意,青年低头蹭了蹭亲了亲鼻尖,再抬起头时,温润的眼暗沉下来,似有烈火燃烧。 “明天的活儿明天再说。”灼热气息扑在耳廓泛起阵阵颤栗,“今晚,先干点别的。” “……” 73. 闹妖 姜绾能感受到张逢生懒散神色下不似作假的喜悦之情,两人的结合也让她从中感受了幸福,享受了久违的安定。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从激流中的游鱼,费劲千辛万苦,历经百劫千难,终于跨过惊涛骇浪,游入平缓,因为过于来之不易,有时半夜醒来,都得愣上一愣,不过很快就会被身后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存在感拉回现实。 他手臂环在腰间,胸膛贴着后背,心跳透过薄薄的中衣传过来,真实而沉稳。 其实在入夏之后,她就不太喜欢贴着张逢生睡了,倒不是嫌热,主要是他头发太长,散在枕上铺了半床,蹭满脸暂且不说,偶尔还会吃进嘴里,气得半夜起来直接编了两个大麻花。 可即便如此,还是睡不安稳,仔细琢磨几回,渐渐品出味儿来,大约抱得太紧,呼吸不畅所致,试着挣脱几回,可次日睁眼,依旧在他怀里,不过圈得没那么紧了,虚虚拢着,时间一久,便也习惯了。 睡踏实了,精神头也就养回来了,这一养足,姜绾便坐不住了,闲来无事总觉得该做点什么,前世早九晚五的时候,天天盼着躺平,如今真躺平了,却有些不自在。 但也不想太劳累,于是乎支了个小摊,替人写家书,读信,拟契子,收几个铜板的润笔费。 至于之前说的烧烤摊,全当是醉话,烧点家常小菜还凑合,正儿八经开摊做生意,自认为手艺还没到达那种程度。 支摊子写字这些日子,纸墨用得飞快,原先存货见了底,再不补便续不上了,所以每隔一段时日都会进城采买。 天阙城的集市一如既往热闹,主街两旁店铺林立,各家幌子在风里招展,卖货郎挑着担子穿街过巷,吆喝声此起彼伏。 正逢正午时分,周遭飘着各式各样的香气,姜绾深吸一口,心情大好,拽着张逢生的袖子迅速买完笔墨纸砚,又钻进一家食肆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又选了几道招牌菜。 等菜的间隙,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巡视,余光扫过张逢生背后时,偏了偏脑袋,看见个熟悉的身影正抻着脖子往这边瞧。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男人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穿过人群,人还没过来,声音先到了。 “哟!这不是赵姑娘和张道长嘛!”老俞自来熟地拱了拱手,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从姜绾的发髻扫到张逢生腰间的红绳,笑意又加深些许,“恭喜恭喜,我就说二位有夫妻相,当初在杨柳村看房子那会儿,我就瞧出来了。” 来人正是当日买他们房子的筑基修士,好像姓俞,姜绾笑了笑,招呼他坐下,“俞老哥吃了没,一起用点?” 老俞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对面,嘴上却还在客套:“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话没说完,筷子已经拿起来了。 张逢生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往旁边挪了挪,给这位不请自来的老熟人腾出地方。 在等菜期间,这位老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功力比起初次见面,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好在饭菜很快上了,原以为吃饭能堵住他的嘴,但显然低估了这位的爱说话程度。 老俞扒了两口饭,话匣子更是止不住了,将她和张逢生从头到尾夸了个遍,姜绾受宠若惊给他添杯茶,原本想再多听些好话,谁成想说到兴头上,搁下筷子,往旁边凑了凑,压低了嗓音。 “对了,赵姑娘,你们听说了没,前阵子出了件大事。” 姜绾夹菜的手顿了顿,面上不动声色,“什么大事?” “新丰城死了只大妖。”老俞一脸神秘。 姜愣了一愣,心里大约能猜到在说谁,仍故作疑惑道,“大妖?什么大妖?” “这我哪知道。”老俞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我也是前阵子路过两个玉京司的弟子时,听了那么这么一耳朵。” “……” 姜绾不禁有点失望,只是这股情绪还没维持多久,他又将脑袋凑过来,压着更低嗓音道,“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是谁杀的。” “不会是要说莫玄瑾吧。”姜绾面无表情。 “当然不是。”老俞瞪大眼睛,嗓门不自觉拔高,又觉得不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在意这桌,又脑袋凑过来,“是姜淮玉。” “谁?”姜绾不确定又问了遍。 “姜淮玉,姜天尊啊。”老俞笃定道,“除了她也不会其他人有这个能力,一定是她的英魂显灵了,等着瞧妖族是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了。” 姜绾放下茶盏,跟张逢生对视了一眼,紫衣青年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拨着盘子里的花生米,听到这里也停了手,微微挑起眉毛。 她不太信英魂显灵这种东西,姜淮玉陨落是经过玉京司多方确认的,连命牌都碎了,做不得假,刚想要张嘴糊弄过去时,外头忽然响起急促的铃声,声浪一波接一波地荡开,瞬间压过了集市上所有的喧嚣。 姜绾顺着源头看去,悬在城门口的铜铃此刻正疯狂地晃动着,铃身上的符文次第亮起,赤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 集市上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御妖铃响了!” “有妖怪!有妖怪要冲进来了!” 人群顿时乱作一团,将方才还热闹非凡的集市搅成了一锅沸腾的粥,姜绾正要转头向老俞问话,可回过头时,身旁早已没了对方的踪影。 姜绾还没来得及感慨老俞的脚底抹油,又被天顶一闪而过的剑光引来兴趣。 “走,下去看看。”姜绾当机立断,拉起张逢生便往楼下走。 两人挤出食肆大门时,街面一片狼藉,原本该紧闭的大门,各个门庭大开,原本该躲在屋里瑟瑟发抖的百姓,一个都没见,他们不约而同朝着同一个方向狂奔,怀着不解之心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觉得奇怪。 这个疑惑在拐过赶到城门口时得到了解答。 方才叫得最惨,跑得最快的百姓,此刻一个不落地全挤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外看。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盛大节日的庆典现场。 姜绾幽幽叹息,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方才还人仰马翻,哭爹喊娘,转眼间全挤在这儿看热闹,这场景实在荒唐,荒唐到有点想笑。 细想想,也能理解。 鄞州承平日久,有玉京司坐镇,有护城大阵罩着,御妖铃上一次响是什么时候? 怕是连城里最年长的老人都记不清了,对于一辈子没出过城的百姓来说,妖怪是话本里的东西,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吓唬孩子的睡前故事。 他们怕归怕,但更多的恐怕是好奇,活生生的妖怪,难得一见的仙师斗法,这可比庙会还稀罕。 < p>要不怎么说不知者无畏呢。 一个人的认知边界,就是他的恐惧边界,从没见过战火的人,自然不畏惧枪炮。 这大概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何不食肉糜」吧。 姜绾收回目光,这场景好笑,但也弥足珍贵,能拿生死大事当热闹看,说明这地方太平。 今天纸墨买够了,招牌菜也吃了,刚想要往回走,城门口传来凄厉惨叫。 姜绾愣了一愣,忽然又来了兴致,什么妖怪胆大包天敢擅闯鄞州,拨开人群往前走。 妖怪惨叫接连不断,围观的百姓终于从看热闹的兴奋中生出些恐惧来,自发地让出一条道,她走到最前排时,正看见三名玉京司弟子拖着团毛茸茸的东西往城里走。 玉京司弟子正在向围观的百姓说着什么,无非是些安抚人心的话,什么妖怪已被擒获,诸位不必惊慌,各自散去云云。 等了会儿,大约是觉得差不多了,玉京弟子并指如剑,凝出凌厉的剑芒,对准了狐狸的咽喉,白光阵阵,剑芒凝在半空,有股无形的力道从四面八方涌来,精准地锁死了手臂,丝毫无法动弹。 三人齐刷刷看向罪魁祸首。 人群最前排,紫衣青年正慢条斯理地收回手,他身前的蓝衣女子则刚松开他的手腕,往前行了半步,露出温温和和的笑。 “几位仙师,可否手下留情?” 为首的玉京司弟子脸色一沉,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这一男一女看着年轻,衣着打扮也寻常,可刚才灵力压制来得毫无征兆,他们三人竟没一个察觉到对方何时出的手,这份修为,绝不是普通人。 但规矩就是规矩。 “二位是何人?”为首弟子语气冰冷,丝毫不退让,“此妖擅闯天阙城,触犯律令,依律当诛,玉京司执法,还请二位不要妨碍。” “这妖……” “怎么又是你。”姜绾刚想解释,其中一名玉京司弟子突然窜出来,“之前帮沈小棠出头就算了,怎么除妖也要横插一脚,难不成你是妖族奸细。” 姜绾不语,只是一味辨认眼前之人。 少年容貌端正,圆润的面庞带着一点点婴儿肥。 姜绾愣了一下才认出来。 “王坚?” “哼。” 姜绾笑了笑,此人倒是瘦了不少,差点没认出来,既然认识也不再藏着掖着了,她想拽着他们到暗处讨论此事,但为首的玉京司弟子眉头紧锁,丝毫不留情面,“不用交头接耳,擅闯天阙城便是死罪。” 眼看说不通,姜绾暗暗叹了口气,正盘算着要不要直接动手抢了再说,身后响起个熟悉的声音。 “哎哟喂,吵什么呢吵什么呢,让一让,让一让,别挡路了。” 人群被拨开,圆滚滚的身影挤了出来,姜绾扭头一看,正是方才脚底抹油溜得飞快的老俞。 “老俞?”姜绾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俞没理会,径直走到狐狸面前,随手一挥便将狐狸收了起来,为首的玉京司弟子脸色骤变,手中剑芒暴涨,厉声喝道。 “放肆……” 老俞转过身,身上灵光一转,中年男人的身形倏然收拢,个头矮下去,腰身细下去,平平无奇的脸转眼间变得眉清目秀。 姜绾目瞪口呆。 老俞竟是个软糯糯的的俏萝莉。 74. 坊间野史 糙汉变美女的操作过于梦幻,以至于姜绾去玉京司的路上都是浑浑噩噩,直到坐上玉京司的客席,手上又被塞了盏茶,才堪堪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茶,又抬头看了看主位上的俏萝莉,再低头看看茶,再抬头看看人,反反复复几回,终于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 “所以……”姜绾艰难地开口,“俞老哥……不是,俞……” “俞锦羡。”主位上的少女微微一笑,眉眼弯弯,嗓音清甜如泉,与之前那个扯着嗓门「赵姑娘」的粗犷汉子判若两人,“玉京司现任天尊,俞锦羡,老俞是我闲暇时溜出去玩用的化名,让二位见笑了。” “……”挺会玩啊。 堂堂天尊,扮成个市井牙人,满城跑着给人找房子,这要是传出去,别说天阙城,整个鄞州都得把下巴惊掉。 姜绾默默喝了口茶,压了压惊。 原本根据三言两语的描绘,已经在脑子里勾勒出个是个性子刚直,不懂迂回,在权力漩涡里苦苦支撑的年轻人形象,结果大跌眼镜。 揉了揉额角,抬眼就看见严世卿目光轻飘飘落了过来,他唇角弯了弯,温声解释道,“天尊年少时便喜欢扮作旁人外出游历,这习惯多年未改,我也曾被骗过好几回。” 俞锦羡尴尬咳嗽两声,摆了摆手,“往事修提,往事修提。” 姜绾深吸一口气,缓缓扫视殿内,议事厅中已坐了不少人,皆是玉京司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个个气息沉凝,神色肃穆,一看便知不好招惹。 她下意识往张逢生那边靠了靠,紫衣青年倒是老神在在,一如既往的淡定。 略微思索,心里冒出个大胆猜测,“你早看出来了?” “嗯。”张逢生倒也老实,轻轻点了点头。 “怎么不告诉我?” “你又没问。”张逢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再说了,看你跟人家称兄道弟聊得热火朝天,不是挺有意思的嘛。” 姜绾剜了眼,咬牙切齿,“等会回去收拾你。” “……” “咳。”俞锦羡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正题,敛起玩笑的神色,端正坐姿,虽仍是少女模样,眉目间却已有了天尊应有的威仪,“闲话先放一放,请二位上来,是有正事相问。” 话音刚落,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姜绾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有了猜测。 众目睽睽之下,拦了玉京司的执法,这事往小了说是妨碍公务,往大了说勾结妖族,俞锦羡特意把他们请上玉京司,而不是当场拿下,已经给足体面。 既然对方都递了台阶,姜绾迎上俞锦羡的视线,大大方方地笑了笑,“天尊有什么话,但问无妨。” 少女以笑回应,也没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那只狐妖,赵姑娘认识。” 姜绾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位天尊问话真是够犀利的。 “认识。”她放下茶盏,坦然迎上俞锦羡的目光,“在一处叫桃花村的地方,打过几次照面。” “桃花村?”坐在左侧次席的逍遥子眉头微蹙,似乎对这个地名毫无印象。 姜绾倒也不意外,毕竟这个村子与世隔绝,若非机缘巧合,外人根本寻不到入口。 俞锦羡微微颔首,示意继续说。 姜绾顶着灼人的目光,省去中间乱七八糟的纠葛,将桃花村的经历简略说了一遍。 一只不知道隐居了多少年又嫌恶人类的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单枪匹马闯进天阙城? 她没打算替狐妖求情,只将疑惑说出来。 说实话,在桃花村的时候,那只狐妖给她的印象实在算不上好,独来独往,冷言冷语,看人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虽然人家讨厌人类也不是没有缘由,但她又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人,犯不着热脸贴冷屁股。 之所以拦那一下,纯粹是因为这事不对劲,若非玉京司的弟子及时赶到,只怕早已在照妖鉴下魂飞魄散了。 这种千里迢迢赴死的打法,免不了心生疑惑。 等她不紧不慢说完,原本就安静的殿内,更是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露出恰到好处露出沉思的表情,只是平静没维持多久,忽然插进来阴柔的嗓音,语调慵懒,尾音上挑,像猫爪子似的挠人耳膜。 “或许是妖族派来打探虚实的探子。” 姜绾循声望去,不由愣了一下。 说话的是个男人,烟粉薄纱半敞着,露出白花花的胸膛,墨发披肩,发尾缀着几枚小巧的银铃,轻轻一动,便叮铃作响。 男人长得艳丽,在一众端肃修士中间格外扎眼。 姜绾端详片刻,默默移开视线,暗暗思忖,玉京司的掌教,风格还挺多元。 “花掌教说的是其中一种可能。”俞锦羡接话,又转向姜绾,“赵姑娘怎么看?” “我没什么看法。”姜绾摇摇头,“我一个平头百姓,既不会断案也不会审妖,探子也好,逃难也罢,那都是玉京司该查的事,不是我的。” “那为什么要拦。”逍遥子皱眉,“肯定是看出不同才会出手阻止,总不会是与他认识,所以于心不忍,想胳膊肘往外拐。” “因为不想现有的平静被莫名其妙地打破。” 姜绾回应得也很干脆,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逍遥子眉头皱得更紧,似乎不满意这个满意,正欲辩驳两句,俞锦羡笑着抬手阻止。 少女天尊从主位上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目光看向外头翻涌的云海,嗓音清亮,眼中是与外表不符的沉静。 “赵姑娘这话,说得实在。但眼下的局势,恐怕由不得任何人独善其身。” 姜绾心头一跳,隐约觉得这话里有话,没等她先开口告辞,少女天尊便笑盈盈转过身,“筱仙已大好了,你们许久未见,留下来小住几日,叙叙旧吧。” 话音刚落,俞锦羡眉眼弯弯,拍了拍手,殿外立刻有两名玉京司弟子应声而入,垂手候命。 “……” “那就叨扰了。”姜绾蹙了蹙眉,压下不满,冲俞锦羡拱了拱手,姿态坦荡。 起身离席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花掌教,宽袍随着豪迈的姿势滑下半截,露出圆润的肩头。 察觉到目光,男子眨了眨眼,又赏了飞吻,手腕处放银铃叮当作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姜绾眉头蹙起,立刻收回目光,扫过旁边,眉头松了松,旋即又紧了。 刚刚远远瞥了眼,只当是谁家带进来的孩子,走近了才看清,竟是个身量不足三尺的男子,脑袋顶着根冲天辫,大马金刀地坐在加高的太师椅上,两条短腿悬空晃荡,抱着胳膊,下巴微扬,满脸睥睨众生的神气。 觉察到她的目光,原本淡然看戏的脸,立刻变得凶狠,“看什么看,没见过这般丰神俊朗的郎君吗?” 姜绾眉心还蹙着,嘴角已不受控制往上扬起,眼看就要破功,飞快地错开眼, 拽过旁边张逢生的衣袖,不由分说将脸埋进他后背上,闷声催道:“走走走,快走。” 张逢生从善如流地迈开步子,顺便替她挡了挡身后那道凶巴巴的视线,两人就以这种叠在一起的奇怪姿势往外挪,姜绾全程把脸藏得严严实实,只留给殿内众人一个后脑勺。 矮个掌教犹在后面不依不饶,“走什么走!话还没说完呢!现在的年轻人懂不懂礼数。” “行了九哥,人都被你吓跑了。”花弄影不紧不慢解围。 “什么叫被我吓跑?她是羞愧!在我的风采面前自惭形秽!” “嗯嗯嗯,你说得都对。” 随着他们出来殿门内的讨论声渐渐模糊,姜绾终于从张逢生背上抬起头来,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表情,又恢复成了如初。 张逢生转过身来,低头看她,“至于吗?” “至于。”姜绾揉着笑酸溜溜的腮帮子,由衷地感叹道,“这位九掌教,真乃奇人。” 一屋子正襟危坐的大修士中间,他显得别具一格,很有特点,当然能在玉京司混成掌教的,也不会是什么等闲之辈。 不过心中仍是有点疑惑,殿里其他掌教除掉不谙世事离群索居那位,她基本都见过了,无一不是仙风道骨,品貌不凡,怎么到了花掌教和这位九掌教这里如此与众不同。 她问出心中疑惑张逢生闻言,唇角浮起意味深长的弧度,负手走在廊下,不急不缓地开了口。 “这就要从前两任天尊说起了。” 前任天尊古观尘在位时,选用掌教自有一套规矩,修为心性不必说,能坐到那个位子上的无一例外皆是人中龙凤,不仅如此,对样貌也有要求,模样周正,风仪出众,用他的话说,掌教是玉京司的脸面,走出去得让人望而生敬。 姜淮玉回回参加,回回栽在这条。 试了几次实在不行,索性就一楼楼打上来,赢了古观尘之后,自己当了天尊。 上来第一件事就将容貌周正给划了,转而换成「凡我玉京司,唯才是举,不论长相。」 据说古观尘看到这道令时,气得闭关十年。 事实证明,姜淮玉不光是跟古观尘较劲,是真心实意觉得自己眼光没问题。 上任不到半年,便为玉京司广纳门徒,今儿从荒山野岭捡回来个涂胭脂穿粉袍的散修,说此人幻术通天,是个奇才,明儿又从地底矿洞里刨出来个身量不足一米的炼器师,说此人法器造诣乃当世前三。 姜绾听得津津有味,末了反应过来,“等等,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张逢生脚步一顿,姜绾眯起眼,手已经伸进他的袖子,掏出本蓝皮书,随着翻了两页,上面所写与他刚刚所讲基本没差别。 搞了半天是坊间野史。 姜绾又好气又好笑,低头又翻了两页,行文散漫,措辞随意,里头还夹杂着大量绘声绘色的小故事,比起正史,更像是哪个闲得发慌的弟子写的掌教轶闻录。 不过想起那两位风格迥异的掌教,又觉得书上写的未必全是胡诌。 打破常规,提拔奇人异士,如此不拘一格的人,偏偏又一意孤行信了莫玄瑾,最后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到底是眼光时灵时不灵,还是人心本来就经不起推敲,谁也说不准。 她正想着,前方忽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激动且亢奋。 停下步子,抬眼看去,吴浔站着对面,兴奋挥着手。 “阿绾姐姐!” 75. 审讯 他们去找唐筱仙的时候,她正在看书。 听见脚步声,小姑娘抬起头,眉眼之间稚气褪去大半,取而代之是内敛的锋芒,她放下书便迎了上来。 姜绾笑着打量一番,看她面色红润,气息平稳,暗暗松了口气。 四人在院里坐下,聊了些近况,多数时候是吴浔在讲,原本那个畏畏缩缩的,一直生活在家人死亡阴影里走出来的小男孩也变得开朗起来。 姜绾倍感欣慰,目光轻轻扫过唐筱仙,笑容停滞去会儿,小姑娘情绪有点低迷,低着头,难不成他们将事情告诉了她,不至于如此不守承诺吧。 “怎么了。”她忐忑询问。 少女声音轻轻的,小小的,“阿绾姐姐,你们成亲的时候,我没能去。” 姜绾一怔,松了口气,笑道:“你那时候在养伤,身子要紧,一场喜酒而已,有什么好惦记的。” 唐筱仙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双手捧着递过来。 “这是我自己攒的。”她说,“师父给了些灵石,我平日里用不了那么多,就慢慢攒着,本来买件像样的贺礼,可那时还下不了床,后来能下床了,又总觉得挑什么都不够好。” 姜绾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小堆灵石。 “你这个傻丫头,”姜绾合上锦囊,重新塞回唐筱仙手里,“灵石自己留着用,买些丹药法器,或者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唐筱仙不肯收,又把锦囊推回来,仰起脸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阿绾姐姐,你收下吧,我知道这些不多,可我想给你,你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我真的很谢谢你和张道长,若没有你们,我怕是早死了。” 她顿了顿,嗓音低下去,“你们成亲是大事,我却不能到场,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姜绾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孩子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也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分明,隐隐有了大人的模样。 经历涅槃重生后,眼前的少女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躲在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姑娘了。 她眼中里有了沉静的笃定,像一把剑,在鞘中养出了锋芒。 “好,我收。”姜绾收起锦囊,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贺礼收到了,很贵重,我很喜欢。”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抿着嘴笑了笑。 “还有这个。” 她又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对红绳编的同心结,编得不算精巧,有些地方还歪歪扭扭的。 “这是在床上的时候编的,”唐筱仙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问了来看我的师姐,她说成了亲的人都要系同心结我编了好几个,这个最好看,你和张道长一人一个。” 姜绾接过同心结,一条给自己系上,另一条转身递给张逢生。 紫衣青年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接过红绳,低头看了看,嘴角慢慢弯起一点弧度,利索系好之后。 “好看。”他说。 姜绾忍不住笑了,转头对唐筱仙说:“你看,他很喜欢,我也很喜欢,所以啊,不要难过了。” 唐筱仙松了口气,抿着嘴笑了笑。 姜绾又坐了会儿,喝了盏茶,东拉西扯地聊了些杨柳村的琐事,正要起身告辞,余光却扫到石桌上摊着的那本书。 “这就是你方才在看的?”姜绾随口问了一句。 唐筱仙点了点头,将书拿起来翻了两页,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个颇为苦恼的表情。 “这本手札是姜天尊留下的,师父说里面记载的可能是剑道心得,让我好好研读,可我看来看去,只觉得晦涩难懂……”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是晦涩难懂,是压根不认识天尊早年在灵剑宗时用的字体,横七竖八的,跟鬼画符似的。” 姜绾刚要接过手札细看,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玉京司弟子匆匆进来,行了个礼,神色急切道,“赵姑娘,张道长,天尊要见你们。” 姜绾收回手,皱了皱眉,“倒是会挑时候。” 唐筱仙将手札合上,起身道,“阿绾姐姐,你们先去忙,这书不急,下回再看。” 姜绾点了点头,转身随出了院子,走出几步,总觉得后面少了点什么。 回头一看,就看见紫衣青年还站着原地翻阅着姜淮玉的手札,姜绾正欲喊他,他倒是先一步放下书,跟了上来。 走到身旁时,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青年掌心干燥温热,指骨分明的大手覆上来,将整只手包裹其中。 姜绾低头瞥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他,他平日里懒懒散散,牵手这种事向来是她主动居多。 忽然想到什么,她抱住张逢生的手臂,将他往下拽了拽贴着耳朵道,“你是有悟到什么东西吗?” 张逢生拽得微微弯腰,顺势把脑袋往她脑袋靠了靠,懒洋洋地拖着嗓子,“悟到了。” 姜绾惊喜看他。 他沉声笑道,“姜天尊那字儿吧……确实挺难看的。” “……” 姜绾期望之情瞬间凝固,气急败坏给他推了出去。 紫衣青年猝不及防,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回头看她,满脸无辜。 姜绾瞪着他,“我跟你说正事,你给我来这个?” 张逢生顿了顿,等了半步,等她走上来才重新并肩,他偏头看她,见她脸上薄怒未消,眉眼却生动得厉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我说的也是正事。” 姜绾眉头微微拧起,正要开口,前方的引路弟子已停在厚重的石门前,看着门匾上硕大的妖牢二字,霎时间恍然大悟。 看来不是天尊要找他们,是那只狐妖要找他们。 两人踏入妖牢,阴寒之气扑面而来,硬着头皮走了会儿。 直到看见束亮光,停下步子,顺着亮光方向望去。 惨白的光柱从牢顶缺口笔直泻下,照在法阵中央。他立在那片光里,四肢和脖颈被五条锁链牢牢钉住,一动不动。 在光线边缘处还立着两道人影,一人负手而立,道袍猎猎,正是俞锦羡,另一人雅青长衫,眉心一点红,除了严世卿还能是谁。 “二位……”姜绾正要寒暄,阴影里冷不丁冒出个粗声粗气的嗓门。 “什么二位,我这么大个人站在这儿,你是没看见,还是故意装没看见?” 上下左右看了个遍,这才注意到阴影里还杵着这么一位,连忙正色拱手,“不敢不敢,不知掌教如何称呼?” 矮个掌教冷哼一声,高高扬起下巴,头顶高高束起的冲天辫也跟着一颤一颤。 他斜睨了姜绾一眼,“算你识相,本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玉京司九掌教,殷凤鸣。” 看着特别如此特别的辫子,表情管理险些再次崩盘,好在多年摸爬滚打练就的定力发挥了作用,艰难的扬起的嘴角抚平,又换成肃然起敬的神色,正色道:“原来是殷掌教,久仰。” “久仰?”殷凤鸣狐疑地眯起眼,“你听过本座的名号?” “没有。”姜绾答得十分坦诚,“但这个名字,一听就很厉害。” 殷凤鸣盯着看了半晌,大约是实在看不出嘲讽的痕迹,这才勉强满意地哼哼两声,背着手踱回俞锦羡身旁。 俞锦羡轻咳两声,适时打破了微妙的气氛,指了指光柱中央被锁链禁锢的身影,“他要见你。” 姜绾敛了笑意,顺着手指方向看去。 锁链贯穿了他的四肢,将其凌空吊起,血沿着冰冷的玄铁链往下淌,在惨白光束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垂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容,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眼。 黄色的竖瞳眼尾微微上挑,与初见时差不多的模样,只是少些点厌恶与桀骜,换成了化不开的死寂,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看不见半分波澜。</ p>姜绾没有走近,站着黑暗里,看着深处光亮中的他,神色平静地问,“听说你要见我?” 他没说话。 狐狸眼直直地望着她,望了很久,久到殷凤鸣不耐烦地换了个站姿。 姜绾颇为耐心看着眼前这只半死不活的狐狸,伤痕累累,气息孱弱,楚楚可怜的模样如同快要枯萎的花。 看着看着,狐妖的眼底涌上大片大片的水光,他嘴角往下撇了撇,面都扭曲起来,像是受了委屈的孩童,在见到亲人以后毫无防备的哭泣。 姜绾站在原地,眉头皱了起来。 她预设过很多种可能,但就是没想到他会哭,但这也让更加确定桃花村发生大事。 “磨磨唧唧,磨磨唧唧。” 正打算安抚一下,殷凤鸣有些不耐烦,从阴暗里出来,冲天辫随着步子一颠一颠他走到被吊在半空的狐妖跟前,仰头看了看涕泪未干的脸,啧了一声。 “哭?哭有什么用?本座最烦看见男人哭哭啼啼,有话不会好好说?” 话音未落,他跳了起来就是一掌。 当即哭声停止,昏死过去。 “你要把他打死嘛。”姜绾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殷凤鸣双手叉腰,冲天辫晃了晃,义正言辞,“本座最见不得男人掉眼泪,哭哭啼啼像什么话,他好歹也是只狐妖,活了几百年的老东西,哭得跟个三岁娃娃似的,丢不丢人,本座这是在帮他体面!” 张逢生悠悠地接过话,“体面是体面了,狐命也快没了。” “你个死牛鼻子插什么嘴。” 殷凤鸣瞪过去,紫衣青年正低头端详着自己手腕红绳,压根没看他,怒火更甚。 俞锦羡揉了揉眉心,觉得头很痛。 就不该一时心软带他过来,殷凤鸣这人,本事是有的,脾气也是有的,二者成正比,但比例严重失衡。 明明来之前再三保证安分守己,转头就抛到九霄云外。 看着他怒气冲冲地朝张逢生走过去,伸手拦了拦,没拦住。 俞锦羡决定继续负手而立,当做没看见维持住最后体面。 主要是打起来也不一定拉得住。 “昏过去了。”在一片混乱之中,严世卿上前查看,探了探狐妖的脉息,回身对众人道,“气血逆行,悲恸过度,一时厥过去了,性命无碍。” 彼时姜绾正揪着殷凤鸣的头发打算给他点颜色瞧瞧,打狐妖就算了,欺负张逢生是绝对不能忍受。 听到严世卿这么说,愣了一愣,殷凤鸣趁机溜了,藏到俞锦羡身后,探出半张脸,冲天辫歪在一边,嘴硬道,“女的暴躁,男的蔫坏,要不是牛鼻子偷偷布阵,本座早把你丢出去了!” 姜绾低头了眼脚下金色阵纹,顺势往后一倒,稳稳地靠上张逢生的胸口,双手抱臂,扬了扬下巴,“那又怎么样,” “你……你……”殷凤鸣咬牙切齿。 “我什么我。”姜绾丝毫不让,“殷掌教,咱们讲道理,你先动的手,你先骂的人,我们不过是自保,怎么只许你打人,不许别人还手?” “本座打的是那只哭哭啼啼的狐狸,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你们唤我们过来是因为狐妖要见我们,等我们到了,你又把他打晕了。”她微微一笑,“殷掌教,我们到底是来见狐妖的,还是来见你耍威风的?” 话落,撞了撞身后之人,张逢生扬起个懒洋洋的弧度,赞同的点了点头。 “……” 俞锦羡闭了闭眼,她与他们也算是打过交道,也从严世卿他们口中了解过一二,真闹起来他们讨不到好处。 她侧头瞥了眼身后还在抖的冲天辫,叹了口气。 “殷叔,你少说两句。” 殷凤鸣不服气仰起头正要还嘴,严世卿俯身探了探狐妖的脉息,抢先一步开口。 “快醒了,诸位还要继续吵么?” 76. 桃花村没了 姜绾收了声,理了理衣襟。 殷凤鸣冷哼两声,挺了挺腰背,大跨步从俞锦羡身后踱出来,负手而立,又恢复了趾高气昂的模样。 光柱中央,狐妖闷哼一声,悠悠转醒。 上挑的狐狸眼缓缓睁开,空茫的眸子慢慢焦距凝聚,看着面前熟悉的蓝色身影,嘴唇翕动了几下,嗓音沙哑难听。 “桃……桃花村……没了。” 姜绾瞳孔骤缩。 从见他起,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但真正亲耳听到真相又是另一种感觉。 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 虽然人妖殊途,但她真的希望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子能一直平安下去,盼着那些不沾半点戾气的妖怪们能永远快乐下去。 眉心蹙了蹙眉,克制住翻涌的情绪,沉声问,“谁干的。” 狐妖一怔,像是记起来什么恐怖的事情,忍不住瑟瑟发抖,锁链随着轻轻晃动,在寂静的妖牢之中发出轻微声响,格外刺耳。 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隐约听见抽泣声,他又在哭了。 “我说你这妖……”殷凤鸣不耐烦蹙起眉,刚往前迈了半步,话头便被狐妖接下来的话硬生生截断了。 “莫玄瑾。” 牢室里倏然一静。 殷凤鸣的脚悬在半空,愣是没落下去,他扭头看了看俞锦羡,又看了看严世卿,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就连一向笃定的姜绾心中都浮出困惑来。 莫玄瑾不是妖族这边的嘛,为什么杀妖呢,还有他又是怎么进的桃花村? 种种不解,爬了上来,她也不想兜弯子,直截了当,问了出来。 “他和你们一样,是误入桃花村的。”狐妖眼中恨意滔天,“来的时候浑身是伤,人已经快不行了,村长好心留养伤,让村民拿草药给他敷,拿干净的泉水给他喝。”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伤好得差不多了,他倒是客客气气地道了谢,谁知道……”狐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渗出来,“谁知道他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又折回来了,将全村百姓全部铲除,一个不留,若不是我跑得快怕是……” 说到次数,狐妖再也讲不下去,悲恸大哭,他浑身痉挛着,张着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不成调的呜咽。 只片刻,哭声便戛然而止,他的头猛地往下一垂,整个人挂在锁链上,一动不动。 严世卿又上前查探了探,狐妖气息微弱但尚算平稳,只是一时悲恸过度,心力交瘁。 几人便也不再多留,将狐妖交由弟子照看,鱼贯出了妖牢,俞锦羡吩咐人去取疗伤的丹药,又让人加固妖牢的禁制,安排妥当之后,一行人转到偏殿,屏退了左右。 殿门刚合上,殷凤鸣便再也憋不住了 “莫玄瑾这狗东西!”他怒不可遏,“屠完人族屠妖族,他到底想干什么?杀疯了不成?这世上还有他不想杀的人吗!” 他越说越气,絮絮叨叨又大骂一通,大约是口干舌燥,抄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又重重搁回去,气哼哼地不说话了。 俞锦羡坐在主位上,罕见地没有出声制止,她垂着眼,轻轻敲击着扶手,不知在想什么。 姜绾站在一旁,将其尽收眼底,深知他们已经不适合在留下来,旋即朝俞锦羡拱了拱手:“天尊,此间事了,我们便先告辞了。” 俞锦羡抬眼看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严世卿起身道,“我送二位。” 三人出了偏殿,沿着长廊往山门方向走,云海无声翻涌,偶有白鹤掠过苍穹,一闪即逝,姜绾正想着桃花村的事,迎面便碰上了行色匆匆的几位掌教,看样子狐妖带来的消息非同小可。 姜绾侧身让过,等他们身影没入偏殿,殿门合紧,才收回目光。不一会儿隐约传来殷凤鸣拔高的调门,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大约又在骂谁。 她偏过头,随口问道,“你们议事,那位隐世的掌教从不参与吗?” “三掌教啊。”严世卿顿了顿,唇角浮起无奈的笑,“此类事务他极少露面,从前姜天尊还在时偶尔还来点个卯,天尊陨落之后,便再没见过他的影子。” “他行踪难测,想法也多变,今日忽然想去扬县看火树梨花,晚上人就已经到那了,明日兴许又跑到海上追一条会发光的鱼,追了三天三夜,鱼是追到了,正事全耽误了,谁也不知道他会出现在哪儿,更不知道他做这些事究竟图什么。” 说话间已到了山门,仙鹤石柱矗立两侧,云纹在柱身缓缓流转,有弟子匆匆赶来,低声禀报了几句,严世卿眉峰微敛,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对姜绾和张逢生拱手道:“偏殿那边催得急,我得过去了,二位……” “严掌教。”姜绾忽地开口。 严世卿停住脚步,看向她。 “在玉京司这段日子,我还能继续去藏书楼看书么?”姜绾道,“有些东西还没查完。” 严世卿闻言笑了笑,“我还当是什么大事,自然可以,先前给姑娘的令牌依旧作数,除顶层封禁之外,其余各处皆可通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有什么寻不着,翻不到的,只管找守楼的祁老。” 姜绾唇角微弯,点头道了声谢。 看着青衫走远,他们也回到了落脚的院子。 姜绾坐在妆台前解发带,绕了几圈都没解开,索性怔愣地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出神。 镜面磨得不算精细,烛光映进去,轮廓有些模糊,她看着镜中那张脸,觉得陌生又熟悉。 眉头是蹙着的,嘴唇抿成着,眼睛里似是装着很多东西,沉甸甸的,没了往日的活气。 说到底,还是因为桃花村。 他们虽然是妖,但却安安分分过日子,与世无争,到头来竟落得这么个下场。 她替他们难过,不牵牵扯立场,单纯是人对生命本该有的恻隐之心。 姜绾长叹一声,又打算跟发带死磕到底,非但没解开,反而把发髻扯得更乱了。 “啧。” 身后忽然响起声啧。 她抬头,镜子里映出张逢生的脸,他不知何时走在了身后,捧起乱七八糟的墨发,三两下理顺了。 青年手指插进发间,慢慢往下捋,将绾了整日的发髻一点点拆散。 青丝铺了满肩,他拿手指当梳子,慢梳着,指腹摩挲着头皮,又轻又柔。 姜绾顿感酥麻,舒服地眯起眼,向后靠了靠抵着他的腹间,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底下 紧实的轮廓。 她没挪开,反而又往后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仰起头,从下往上看他,目光顺着下巴一路爬上去,落进懒洋洋的眼睛里。 “张逢生。” “嗯?” “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手指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梳。 “这问题问得……”他拖长了调子,看着镜子里两人相应的身影,嘴角弯了弯,“怎么跟话本子里写的似的。” “别打岔。”姜绾戳了戳他的下巴,“说。” 张逢生垂下眼,倒着的脸也不难看,反而有种另类的赏心悦目,喉结凸起,说话时轻轻滚动,倒比正着看时多出了些说不清的味道。 她静静等着答案,张逢生却像是被这道题难住了,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老老实实地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姜绾不满意这个答案,撞了撞他的肚子,“什么叫不知道,你认真想。” 他被撞得仰了仰,又稳稳地站回来,伸手按住她不安分的脑袋。 “哎哟,这事儿吧……”他顿了顿,思索片刻,认真道,“真没法儿说,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看见你就觉得挺高兴,看不见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垂下眼,看着镜子里仰起的脸,扬了扬唇。 “反正等贫道回过神来的时候吧,就已经这样了,你要是非让我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那还真说不出来,跟算卦似的,卦象摆在那儿,你让我倒推是哪一爻先动的,这不是难为人嘛。” 姜绾笑了笑,嗔怪道,“你这人怎么连喜欢人都喜欢得这么稀里糊涂的。” “稀里糊涂怎么了,稀里糊涂不也落你手里了,这叫糊涂人自有糊涂福,算得太清楚反倒没意思。” 说着低下头,低下头抵着她的头顶,闷闷地笑了两声,震动自从头穿过心脏,姜绾忍不住颤了颤。 “再说了,一辈子那么长,我总不能连什么时候心动的都得编个时辰出来糊弄你。” “……” 姜绾望着镜中亲密交叠的男女,心里有甜泛了上来,连带着眼中都染上了无可奈何的笑意。 其实他说出这番话,也在意料之中,如果真掰着手指头,正儿八经说出个某年某月某日某刻来,反倒得怀疑是不是被孤魂野鬼夺舍了。 她弯起眼睛,站了起来,摸了摸他滚动的喉结。 “行吧,算你过关。” 话音刚落,张逢生便顺势坐到空位上,轻轻揽过腰,把她稳稳当当搁到自己腿上,圈进了怀里。 姜绾靠着他胸膛,感受着灼人的体温,她放松了身体,将头埋在颈窝里。 窗外云海翻腾,白鹤啼鸣,屋内却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难得的安宁里,姜绾想起了妖牢中仇恨的眼以及孤傲冷漠的黑色身影。 她闭了闭眼,紧张地开了口。 “你说那个莫玄瑾,为什么会知道我的真名呢。” 圈住自己的手收拢了些。 姜绾抬起头看着他,心缓缓提了起来,秘境回来之后,生活过于安逸,以至于直到现在才想起此事来,再度记起之后,她紧张牵住了张逢生的手。 “明明除了你,我谁也没告诉啊。” 77. 沉石浮水(一) 张逢生没出声,只是一味地轻抚后背。 姜绾静下心来又仔细想了想,确定除了张逢生之外没告诉过任何人真实姓氏,更别说莫玄瑾,说起来秘境只是他们实打实见的第三面。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因为询问时遮遮掩掩,引起怀疑了? 不至于吧,在秘境里,莫玄瑾唤她名字时,神情冷淡笃定,半点没有试探的意思。 姜绾叹了口气,这种感觉很不好。 像是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注视着,而自己浑然不觉。 她甚至回想一路以来的一言一行,是不是哪里露出了破绽,想了半天仍旧是一团乱麻,这种未知带来的紧张就像藤蔓般疯长,缠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恰在此时,环在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 姜绾下意识抬起头,懒洋洋的神情底下似乎藏着什么,看不真切,但两人相处这么久,这点细微的不同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张逢生。”她轻轻唤了声。 “嗯?” 他垂下眼看她,浅茶色的瞳仁泛着温吞的光。 “你有心事。”姜绾捧起他的脸,望着他的眼睛,“是我的行为让你感到不安了吗?” 修道之人忌讳因果缠身,可她所作所为,哪一件不是主动沾染因果,哪一件不是将张逢生一同拖入漩涡之中。 虽然他从来不在意,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不是天经地义的,就算是成了亲,拜了天地,那也是两个人,两颗心,各有各的顾虑,各有各的底线。 她的底线是暂且为安稳的生活,那他的底线是什么? 不滥杀,不欺弱,不违本心? 但这些都是做人准则,除此之外呢,他对她,有没有什么是希望她做,或者希望她不做的? 她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张逢生好像永远跟在她身后收拾烂摊子,她做什么都行,做不了的,他来顶。 他给了足够的信任,尊重以及放纵,以至于忘记了他也是会不安的。 想至此处,姜绾动了动,从臂弯里挣出半边身子,张逢生以为她要起身,手臂松了松。 她没有起来,而是撑着他的肩膀换了个姿势腿跨过去,身子直起来,面对面地坐到了腿上。 张逢生的手顿在半空,旋即重新落回她的腰间,虚虚拢着。 姜绾捧起他的脸,掌心贴着下颌,许是这些日子过于劳神,原来光洁的下巴长出了层细细密密的胡茬。 硬硬的,有点扎手。 她凑过去,蹭了蹭他的下巴,胡茬擦过柔软的皮肤,刺刺的,痒痒的。 “有点痒。”她弯起眼睛。 张逢生往后躲了躲,“痒你还蹭。” 姜绾环住他的脖子又蹭了蹭,“痒才要蹭。” 他没再往后躲,由着她乱来,搁在腰间的手收紧了些,眼中泛起无可奈何的笑。 “行吧,反正也不吃亏。” 姜绾笑了笑,蹭够以后直起身子,双手还搭在他肩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他后颈的碎发。 “张逢生。”她收了玩笑的神色,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我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我。” 张逢生眨了眨眼,“哪句?” “我的行为,让你不安了吗?”姜绾问得郑重,“我这个人有时候做事不过脑子,还没想明白就已经冲上去,或许也是因为有你兜底,所以做起事情无所顾忌。” 张逢生静静端详着她片刻,看着蓝衣姑娘拧起的眉头,伸手轻轻抚平,“这问题问得有点不知道怎么回。” “为什么?” “因为你想听是或者不是,可我想说的不是这两个字。”他笑吟吟道,“绾绾,你说你做事情不过脑子,可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你哪件事是真的没经过脑子的?” “你这人啊,胆子大,脑子快,身手也利索,换了别人,想得明白不一定敢上,敢上不一定打得过,你倒好,三样全占,至于有我当托底,所以无所顾忌……” 他凑近了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这不挺好的嘛,我这点本事,搁着也是搁着,你拿去用,物尽其用,天经地义。” “你嘴巴倒是会说。”姜绾面无表情推开他。 张逢生笑了笑没有反驳,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看了看,然后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十指交握。 抬起眼望向姜绾时,眼底闪过淡淡落寞,也没有再隐瞒。 “我确实有点不安,但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事,而是因为我自己。”他顿了顿,“莫玄瑾为什么会知道你的名字,这事不简单,而我暂时还没想明白哪里不简单,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让我不太舒服。” 姜绾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所以啊绾绾,你别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做什么我都不会不安,该做的事就去做,也从来没做错过,我只是在想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姜绾眨了眨眼,鼻子有点酸,心里头泛起丝丝缕缕的感动,搞得明天都不好意思去藏书楼找寻回家办法了。 但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该去还是得去。 这件事,自从将神仙木和玉髓芝给了唐筱仙后便没在提过,但不提不代表不想。 她没有放弃过回家的念头,一天都没有。 哪怕跟张逢生在一起很幸福,很开心,但想要回去的念头,也从未消散。 姜绾将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闷闷地叹了口气。 未知的威胁还在暗处,莫玄瑾那把剑依然悬在头顶,回家的路更是迷雾重重。 可此刻,感受着眼前人的体温,感受着胸口强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山重水复之后,总会柳暗花明,实在没有,那便走一步看一步,走到哪儿算哪儿。 想通之后,睡得格外安稳,第二日醒来神清气爽,精神抖擞地去了藏书楼。 张逢生到是没跟着,反正到了那儿依旧是睡觉,倒不如在床上躺着更舒服。 她沿着廊道独自往藏书楼方向走,偶尔有弟子向她点头示意,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云海在脚下翻涌,十二座玉楼高低错落虹桥横跨其间,桥面零星的几名弟子,远远望去,小得像是散落的棋子。 头顶白鹤盘旋,清越的长鸣不绝于耳。 驻足端详许久,继续向前。 她来藏书楼稍微频繁,藏书楼的祁老已经认得她了,这老头干瘦,眼窝很深,成天捧着本翻不完的古籍,对外头的事一概不理,姜绾来过这么多回,跟他说话不超过十句。 今天也不例外,小老头抬了抬眼皮,朝楼上努了努下巴,便继续低头翻他的书。 姜绾道了声谢,正要往楼上走,身后忽然响起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赵姑娘嘛。” 嗓门不小,中气十足,在安静的藏书楼里格外扎耳。旁边正在翻阅典籍的弟子纷纷侧目,看清来人之后又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姜绾转过身。 王坚站在几步开外,歪着脑袋打量她。 小胖子瘦了,也精神不少,但周身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儿倒是一点没变。 “王仙师。”姜绾拱了拱手,笑得客气,“早啊。” “早什么早,都日上三竿了。”王坚冷哼两声,大步走了过来,仰着下巴警惕看她,“你来藏书楼这般频繁,不会是想窥探什么机密吧。” “想多了,就是来看个书打发打发时间。” “看什么书?又是那些奇闻异录?”王坚嗤笑,“我说你一个凡人,看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又不能修炼。” 姜绾笑了笑,也不恼,“长点见识总是好的。” 王坚盯着她看了片刻。 小胖子心思浅,什么都写在脸上,此刻眼珠子转了转,挽起袖子,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来来来,上次没打过瘾,这回咱们再比划比划。” 姜绾挑了挑眉。 这小胖子,还真是记吃不记打,肿成揍成猪头,养了大半个月才消肿,这才多久,又皮痒了。 “不好吧。”她扫了圈藏书楼,迟疑道,“在藏书楼动手若是再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王坚的脸色僵了僵,显然是想起了上次被罚禁闭七日的惨痛经历,但他很快又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说,“谁说要在这里打了,我们去争锋台,正儿八经的比试,届时会有很多人来观看,众目睽睽之下输了谁也 赖不了账。” “也行吧,不过嘛……”姜绾顿了顿,“得加个赌注。” “赌什么?” “你输了磕三个响头喊三声姑奶奶,我输了亦如是。” 王坚蹙了蹙眉,这段时日他刻苦修炼,就想着再遇到此人好在众人面前把上次丢的面子连本带利地挣回来。 谁知道这女人一开口就是赌注,还赌这么大。 盯着面前人笑吟吟的脸,心里飞速盘算。 上次交手,她狡猾如泥鳅,连衣角都没摸到几回,如今虽说精进不少,但要说稳赢,心里还真没底。 可话是他挑起的,台是他选的,周围同门也已经竖着耳朵在听了,这时候要是退缩,以后在玉京司还怎么抬头做人? 王坚咬了咬后槽牙,把心一横。 “行!一言为定!”他将袖子往上又撸了半截,梗着脖子道,“到时候你别反悔。” 话落转身出了藏书楼,姜绾挑挑眉跟了上去。 争锋台上已经有了些早课结束来此切磋的弟子,见王坚气势汹汹地领了个蓝衣女子过来,纷纷让出块空地来,有几个认出了姜绾,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 姜绾站在场地中央,活动了下手腕,对面王坚已经摆开了架势,双拳紧握,周身灵力翻涌,比上次见面时又精进了不少。 “这次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王坚眯着眼,认真道。 姜绾弯了弯嘴角,“求之不得。” 话音未落,王坚已经冲了过来。 几招过后,姜绾便发现王坚确实下了苦功,拳法比上次更加老练,灵力的运用也更加精准,不再是一味地蛮打蛮冲,而是有了章法。 虽然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威胁,但这份进步,她是看在眼里的。 两人你来我往地斗了十几个回合姜绾寻了个破绽,侧身避过他的直拳,反手一掌拍在他肩头,将他震退了好几步。 “还来吗?”她问。 王坚站稳身形,揉了揉打疼的肩膀,心里满满的不服气,他可不想认个姑奶奶回去。 “再来!” 两人又斗了二三十个回合,最终仍是姜绾技高一筹,将王坚逼退到场边。 小胖子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却还是不肯认输,攥着拳头又要往上冲。 “行了行了。”姜绾摆手,“点到为止就行了。” 王坚攥着拳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上的汗淌下来,糊住了眼睛,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瞪着几步外的姜绾。 她还跟没事人似的,呼吸平稳,衣角都没乱。 再打下去,结果也不会变。 她明明就是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怎么可能,怎么会,自己怎么可能会输给她。 王坚环顾一圈,争锋台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外门弟子,也有几张熟面孔,上次在藏书楼看他笑话的那几个也在,所有人都盯着他,等着看他接下来怎么办。 王坚咬了咬牙。 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感觉自己脸火辣辣的,但说出的话不能当屁放了,输了不认,比输了更丢人。 他拳头松了松,磕了三个响头,又喊了三声姑奶奶。 喊完之后,周围静了静。 王坚站起来,拍了拍灰,瞪着姜绾,脸红得能滴血,眼神仍有不甘心。 “喊完了。”他走到姜绾面前,扬了扬下巴,“你等着,下回我一定能赢你。” 话落撞开她走了,扬长而去。 看着远去的背影,姜绾揉了揉肩膀,他这么快就服输倒是挺让她意外的。 小朋友,成长了啊。 她正想着,周围热闹起来了。 方才还安安静静看热闹的弟子们,像是解除了什么封印似的,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他们七嘴八舌,姜绾揉了揉太阳穴,应付了几句便侧身挤出人群,快步往藏书楼的方向去。 围观弟子们见正主走了,也三三两两地散开,落在最后的少年系好鞋带正要走,余光瞥见地上躺着块令牌,捡起来翻了翻。 “谁的牌子掉了?” 话音刚落,旁边有人凑过来瞧了瞧,蹙着眉,迟疑片刻。 “这好像是严掌教的令牌。” 78. 沉石浮水(二) 摆脱争锋台的热闹,姜绾快步回到藏书楼,神仙木和玉髓芝没了,生出灵根暂时断了,趁着人还在玉京司或许能从这些浩如烟海的旧籍中,寻到些别的法子。 玉京司跑得最多的地方除了登云台就是藏书楼,所以很轻车熟路的开始翻找。 藏书楼内除了功法秘籍,也大能留下的修炼心得,其中还夹杂着几本某些小修士的吹嘘自传。 她看得很快,手指翻飞,一目十行,只求在字里行间捕捉到异界,穿越,时空裂缝之类的字眼。 翻过的书很快在脚边堆成了一小摞,但有用的信息寥寥无几。 她直起腰,锤了锤有些发酸的脖颈,目光扫过书架最边缘,发现角落里还塞着小册子,因为被两旁的大书挤得变了形,因为太薄,差点被忽略掉。 姜绾伸手将它抽了出来,随意翻开看了看,原以为藏的这么好会是什么高深的修炼心得,读了几行才发现,竟是个老套的爱情故事。 写的是某个小宗门里,天赋卓绝的师兄与凡女成了亲,凡女没有灵根,不能修炼,师兄执意与她结为道侣,为此不惜与师门决裂。起初二人琴瑟和鸣,可凡女会老,会病,会生白发。师兄闭关一次十年,出关时她眼角便多了细纹,再闭关一次百年,出关时她已两鬓如霜。 渐渐师兄回来得少了。 待在一处时,她聊柴米油盐,他思天道长生。她说城南的桃花开了,他推演失传的剑诀。两人之间没有争吵,只是话越来越少,沉默越来越长。 凡女死的那天,师兄正在冲击瓶颈,没有回来。 她托人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城南桃花又开了,有时间一起去看看吧。” 师兄看到信时,已是一甲子之后,他握着泛黄的纸,愣了很久,努力回忆却发现怎么也记不起她的脸了。 但他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最喜欢桃花,记得她煮的汤总是偏咸,可那张脸,怎么也拼凑不出来。 随着时光流逝,有关凡女的一切逐一忘却,因此师兄修炼愈发精进,一路破境,终成大能,人人都道他心志坚定,斩断尘缘,是天生的修道种子。 又过了一千三百年。 寿元将尽那日,他坐在洞府中,平静地等待大限来临,忽然有一阵风穿过石室,带来若有若无的花香。 桃花的香气。 他怔了一瞬,那些积压在最深处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来。 他想起了她的脸,想起她的声音,想起她最喜欢的花,想起她最爱通桃红,偏爱甜食,最喜欢城东张记的桂花糕…… 他终于记起来了。 可他就要死了。 那晚,这位活了将近两千年的老仙人,忽然像个凡夫一样嚎啕大哭。 故事的结局潦草的字迹写着: “……千年苦修,一朝记起,满腔悔泪,解释惘然。” 故事到这里便结束了,后面只剩几页空白,但在空白之后,多出了几行批注,字迹清隽凌厉,与正文的潦草截然不同。 此人先是工工整整地批了四个字: “一派胡言。” 顿了顿,又在旁边用小字补了上一小段。 “修士寿元将近时,魂魄衰微,记忆最先消散,真到了临死前,莫说记起故人,能记起自己姓甚名谁已属不易,此故事应改为:老仙人弥留之际,隐约觉得忘了什么重要之事,但死活想不起来,最终带着这个模糊的遗憾咽了气。” 末了,大约是觉得自己写得太冷漠,又勉为其难地加了了句,“不过这样写,未免太苦了些。” 姜绾摇了摇头,觉得看故事的人还挺较真。 看痴男怨女之间故事,图的就是他们之间生死缠绵的纠葛么,这人倒好,挑逻辑找漏洞,半点风情都不解。 看着这位前辈的批注,姜绾在不自觉在脑海里勾勒出一本正经的老者模样,不过看着后面的那段话,又觉得这位爱看话本的前辈也不是算是古板无趣。 姜绾默默收回思绪,将册子塞回原位,眼看时间不早了正准备离开时,逆着窗外投进来的光,修长而笔直人影不知何时立在了书架尽头。 鸦青长衫,眉心朱砂,除了严世卿还能是谁。 他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掌心用力攥了攥,又在与她对视的刹那松开了。 姜绾镇定地看着他,“严掌教来也看书吗?” 严世卿并没有回答她问题,只是笑着转移话题,“阿绾姑娘,天色已晚,还在这儿用功?” 姜绾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口道,“随便翻翻闲书,正要走。” 她从书架间走出来,这才注意到严世卿今日的神色似有不同,往日的他,无论何时何地,总是温和有礼,游刃有余的模样,像是温润无瑕的古玉,没有半点破绽。 可此刻,他温润的笑里,似乎藏着刻意 姜绾顿了顿,问他可是有什么事。 听她这么说话,严世卿笑意叫声,刻意稍稍褪去了些,“阿绾姑娘来此又是为了寻找灵根一事吧。” 姜绾点了点头,倒也没隐瞒。 严世卿沉默了一瞬,目光灼灼盯着她。 不行,他还是有点不正常。 姜绾贴着柜子挪着小碎步,打算溜之大吉,严世卿看似温润如玉,实则一点都不好相处,她在他身上可是栽过跟头的,如今更是用这种如狼似虎的眼神看着自己,八成没什么好事情。 刚挪了两步,对方像是看穿了心思,飘飘然开了口。 “阿绾姑娘,留步。” 姜绾顿了顿,默默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端起个客客气气的笑脸,“严掌教还有什么吩咐?” “姑娘来藏书楼也许多次了,可曾去过顶层?” 姜绾愣了一愣,摇了摇头,“顶层不是封禁的吗,我个普通人怎么上去。” “有我在,可以。” 藏书楼顶层封禁,连寻常掌教都无权擅入,他这是要为她破例。 事出反常必有妖,姜绾在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弯起眼睛,露出个受宠若惊的表情。 “严掌教,这可真是……”她顿了顿,搜肠刮肚地找词,“这可真是让我不知说什么好了,您日理万机,还为晚辈这点小事费心,实在是……” “姑娘不必如此,你既能为筱仙舍了灵根,玉京司总该有所回报。”严世卿笑意盈盈打断她,旋即转过身往顶层走去。 看着远去的背影,小小纠结了一下,便提步跟了上去,她扬了扬嘴角,故作真心的夸赞道,“多谢严掌教了,你可真是个大好人,上辈子一定是做了天大好事今生能与你结识。” 严世卿不语,面无表情带着路。 虽然觉得他奇奇怪怪,但姜绾仍是笑容不减,熟练的拍起马屁来,“严掌教这般体恤晚辈,难怪玉京司上下都对您敬重有加。” “……” “说实话,玉京司掌教我差不多见了个遍了,既有学问又没架子的,就您一位。” “……” “您瞧瞧您这通身的气派,说是万中无一也不为过。” “……” 姜绾跟在旁边,嘴上不停,心里在犯起嘀咕。 照他性格不至于这么不要脸,换作平常就算不接茬,至少也会客气两句。 如今这态 度倒是让姜绾心里直打鼓,搜肠刮肚又翻出几句好话。 身旁之人仍是一言不发。 姜绾干脆不说了。 顶层很少有人来,因此没有杂声,她闭了嘴,周遭瞬间静下来。 夜明珠散发着温吞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姜绾刻意放慢了步子慢悠悠跟着身后细细观察。 严世卿今日很奇怪。 他不会还对定光剑和岁月长河一事耿耿于怀,打算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屈打成招吧。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战战兢兢跟着身后,忽地严世卿停了步子,连忙刹住脚,就见他转过身来,眉心朱砂,宛若寒梅泣血,在静谧的空间里摄人心魄。 “姑娘怎么不继续了?” 姜绾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听他这么一说,紧张气氛荡然无存,嘴角不自觉抽了抽。 这人不是一直没反应么,合着全听进去了,还嫌她说得不够多? 她干笑两声,顺嘴又补了两句,“这不是怕您嫌我聒噪嘛,再说好话也得省着点用,一口气全倒完了,下回见着您就没词儿了。” 严世卿看着她,唇边挂着似有若无的笑,片刻后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姜绾紧随其后,一路无言。 到了顶层入口,有道淡淡的波纹横在眼前,看来这就是顶层的禁制了,严世卿站着门口没动,摆出了请的姿势。 踌躇片刻,抬手探了探,指尖触上去的瞬间,掠过清凉的震颤,紧接着整个人像是穿过了水面,耳边有短暂的嗡鸣,待不适过去,豁然开朗。 她站稳脚步,抬眼一看,愣住了。 这地方比想象中小得多,不过方寸之地,四壁皆是书架,架上塞满了书,从地面一直垒到穹顶,密密麻麻,连墙壁都看不见了。 姜绾兴奋的跑上前翻阅起来,这里应该极少有人上来,封面上落了层厚厚的灰尘。 粗略翻了两页都是些市面上见不着的禁书,偶尔有几本上面还留有批注,字迹和小册子上相差仿佛,估摸着是同一人所留。 字字珠玑,毫不留情。 姜绾看了看具体内容,也觉得禁的理所当然,大部分功法过于残忍和血腥。 取妖丹,祭生魂,换灵根,夺人舍,都是些拿旁人性命来铺自己的仙途。 她合上书,深吸一口气。 难怪要封禁,这些东西若流传出去,不知要枉送多少性命。 她目前还没丧尽天良到这种程度,做不到如此狠辣的手段。 姜绾深吸了口气,转身刚要离开,差点与贴在后面的青衣书生撞个满怀。 她能退两步,惊恐地瞪大眼睛,“你凑那么做甚?” 严世卿沉默不语。 姜绾紧蹙眉头,刚要张嘴,便瞧见了他手里握着的玉牌。 愣了一愣,往腰间一摸,空空如也。 什么时候丢的,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没等想明白,青衣书生幽幽开口,为她解惑道,“这令牌是有弟子在争锋台上捡到还与我的。” “怎么可能。”姜绾道,“在争锋台捡到我怎么上来的。” “我也想知道。”严世卿神情淡淡。 姜绾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明明上来时,与往日没差别,刚刚见面时就奇奇怪怪,现在又上来给她看这个血腥暴力的书,狗东西绝对没憋好屁。 姜绾没好气剜了眼,“有事说事,何必扭扭捏捏兜圈子。” 书生微微侧身,眼中泛起丝丝缕缕的血丝,像是强行压抑着某种兴奋和激动。 他拿起玉牌放在两人中间,深吸了口气,嗓音干涩又低哑。 “你……究竟是谁?” 79. 沉石浮水(三) “……你都知道啦?”姜绾不可思议望着他。 严世卿握着玉牌的手微微颤抖,眉心朱砂红得像要滴血,他听到这句话,眼底的火苗噌地一下窜得更高了。 “果然。”他嗓音沙哑,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你果然是……” “对,我是姓姜。”姜绾闭了闭眼,认命般地点头,“怎么一个两个怎么都知道我姓姜呢。” 顿了顿,又急急补充,“你也别怪我,莫玄瑾对姜姓深恶痛绝,要是暴露真实姓名,死八百回都不嫌多。” 话落,严世卿沉默地盯着她,面上仍是温润克制的模样,只是眼底翻涌的情绪藏都藏不住。 姜绾有些不自在的挪了半步,不小心撞上了旁边的书架,厚厚的灰扑簌簌落下来,呛得连连咳嗽。 这地方不能久待,容易粉尘过敏,张了张嘴想要提议离开,抬眼灼人的目光仍盯着自己。 “你别这样看着我。”姜绾蹙了蹙眉,别开脸,“怪吓人的。” “你……你为何不早说。” “我早说什么?”姜绾莫名其妙,双手一摊,“我哪知道你们对姓姜的这么敏感,再说我也没打算瞒一辈子,这不是被抓包了嘛。” 严世卿愣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半晌,眼底的火慢慢僵住,又慢慢冷了下去。 “……那你还记得吗?”他艰难地开口。 姜绾一头雾水,稍稍思考了会儿,想到可能眼前这位又把她和那位大人物联系到一起,无奈拍了拍脑门,“我虽然姓姜,但我和姜淮玉没有任何关系,不要再用这样的目光看我。” “……” “你要是觉得我撒谎,我可以对着天地发誓。” “如果不是,你是怎么上来的。” “哈?”姜绾没跟上他的脑回路,“不是你领我上来的吗?” “……” 姜绾皱着眉头看着他,觉得莫名其妙,心中不太想再继续待下去,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说了句告辞,便越过他离开了。 而严世卿一直紧随着她,出了藏书楼,仍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贴在背后,挥之不去,这种被窥探的感觉很不适。 她越走越快,但目光始终紧紧粘着,直到回到了住所才消散干净。 姜绾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口浊气,暮色里,梧桐树的轮廓影影绰绰,屋里没点灯,安安静静的。 四下观察了番,又缓了缓神,正打算轻手轻脚地溜进去,旁边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做贼呢?” 她僵了一僵,转头看去,张逢生蹲在角落的大青石上,单手支着下巴,静静望着她。 “你蹲那儿干嘛?”姜绾吓了一跳,抚着胸口瞪他,“大晚上的,吓死人了。” 张逢生没应她,端详许久,跳下石墩,缓步走到她跟前。 “脸色这么差。”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谁欺负你了?” 姜绾本来还是强撑,但张逢生这么一弄,整个人如同戳破的皮球,顿时泄了气,往前一倒,额头抵在他胸口,闷闷道,“严世卿。” 张逢生顿了一顿,揽住她的肩,像哄孩子般轻轻拍着,“他打你了?” “没有。”姜绾摇头,“进去说吧。” 进了屋,姜绾点起灯,张逢生跟在她身后,顺手带上门,又从桌边拖了把椅子,反坐着,下巴搁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像个等着听故事的小娃娃。 姜绾忍不住翘了翘嘴角,郁气散了大半,将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了。 她认真道,“我不喜欢这样,不喜欢被人按着头,硬生生跟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绑在一起,我就只是我。” 说完这番话,长长松了口气,习惯性灌了口凉茶,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将最后的躁意也压了下去。 其实她心里一直都有数。 或许是很早之前就隐隐感觉到,自己这具身子,或者说自己这个人,有些不太对劲。 起初以为只是练体带来变化,毕竟她那么努力,又日日在外奔波,力气见长,耐性见长,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有过那么一段时间,真觉得自己就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天降大任的天选之人。 只不过现实是残酷的,种种迹象证明她就是运气好点的凡人。 但当严世卿拿出玉牌时,平和的心湖又掀起了微波,随着他的步步紧逼,转为惊涛骇浪。 她不是没想过那个可能。 甚至说,她害怕的正是这个可能。 如果她真的和姜淮玉有什么关系,如果一切在降临之前就已经注定,那她到底是谁?那个在现代活了二十多年的自己,又算什么? 是借尸还魂?是命定回归?还是她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是做了场漫长的,关于另一个世界的梦? 不能想,不敢想。 因为再想下去,连「我是谁」三个字,都会难以回答。 屋里静悄悄的,烛火轻轻摇曳,将张逢生的脸照的明明灭灭,他没接话,只是拿那双浅茶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好像自初遇时起,他目光总是安静平和的,与这样眼神对上,起初会觉得有些不自在,如今顿感舒爽。 “张逢生。”姜绾叹了气,目光坦坦荡荡地迎上他,“我不是没想过那种可能,但想来想去,觉得这些问题都没有意义。” 张逢生挑了下眉,示意继续。 姜绾想了想,露出一抹笑,“因为我还站在这里,我会呼吸,会吃饭,会生气,记得后世的所有的事,也记得来这里之后的点点滴滴,这些记忆无论是好是坏,是真是假,对我而言都是正向的,真实的,因为它们塑造的是我,不是别人。” “所以,我不需要谁给我安一个身份,也不需要谁告诉我,我该是谁的转世,谁的续命。”她顿了顿,又道,“即便哪天证明我和姜淮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那也改变不了一件事,我活成什么样,我走哪条路,都是由我自己定的。” 张逢生听她说完,没立刻吭声,胳膊搭着椅背,下巴埋进臂弯里,眉目疏朗,笑意盈盈。 两人对视好一会儿,他慢悠悠地开口。 “说得好。” 姜绾一愣:“就这样?” “不然呢?”张逢生眉眼弯弯,笑盈盈道,“还指望我拍案叫绝,再赋诗一首?” 姜绾不满道,“好歹给点像样的反应。” “像样的反应?”他拖长调子,一脸为难,“这可得容我想想。” 姜绾好整以暇地看他,“你现编一个我听听。” 张逢生清了清嗓子,诚心诚意道,“姜姑娘此番言论,振聋发聩,发人深省,如雷霆贯耳,似醍醐灌顶,令贫道茅塞顿开,豁然 开朗,五体投地……” “停停停。”姜绾摆手,嫌弃道,“太假了。” “那便重新说。”张逢生立刻换上夸张的崇拜神色,麻溜的站起身,双手抱拳,拱了拱手,“女侠高见,女侠在上,受小的一拜,日后行走江湖,还望女侠多提携。” 姜绾抄起靠枕砸了过去,张逢生忙往后仰,眼疾手快地接住,又把靠枕稳稳当当塞回她腰后,一气呵成。 “你看你,让我给反应,给了又打人。”他叹了口气,脸上却全是笑,“做你道侣可真不容易。” “少来。”姜绾剜他一眼,“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没不正经啊。”张逢生收了笑,望着她,目光温温的,“我出口的每句话,每个字,不是恭维,都是真心的。” 姜绾愣了一愣,戳了戳他的腰,“这话真够酸牙的。” 张逢生往旁边一缩,背抵到床柱,退无可退,只能抓住她手腕,低声告饶,“别闹别闹,床上动手,成何体统。” “你还知道体统?” “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嘛,总得收敛着点。”张逢生懒洋洋地笑着。 他说着,往旁边让了让,装模作样地腾出半张床,姜绾拿他没办法,斜了他一眼,也懒得再掰扯。 夜已深了,看了一日书,又与张逢生打闹这么久,身体和心灵都已经疲倦不已,她踢掉鞋子,手撑着床沿,要越过他往里边爬。 床不算宽敞,张逢生又大喇喇地占着外头,她只能小心翼翼地从他腿上跨过去,刚要往里走,原本躺在外侧的人坐了起来。 姜绾一怔,青年双手揽住腰肢,放到自己腿上,接着整个人贴上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后,又酥又麻。 姜绾稳了稳心神,推了推,“你怎么了?” “抱抱你。”他抱得又紧了点,“在外头得端着,回了屋还不许我抱抱了?” 姜绾忍不住笑了,“是谁说人家院子,不能乱来的,现在又这样,脸不要了?” “要啊。”他轻轻蹭着她的颈侧,嗓音粘糊又低沉,“这不还没乱来吗,抱自己夫人,又不犯王法。” 姜绾给他蹭得又痒又软,忍不住撞了撞他,“张逢生,你属狗的啊,还蹭上了。” “你说是就是。”他低低地笑,温热的气息全扑在肩上,“反正这会儿你在我怀里,说什么都不撒手。” 姜绾拿他没法,由他这么抱着。两人相拥,像两株夜风里紧挨着彼此的野草,谁也没再说话,静静听着交缠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她觉出他仍没有松手的意思,“还不睡?” “睡啊。” 张逢生松开手,顺手脱去外衫,揽着她一并倒进被褥里,姜绾蜷在他怀里,平日里看着清瘦松垮,单单薄薄的一条人,实则肩背宽阔,胸膛温热而紧实。 姜绾往里缩了缩,脸贴着他微敞的襟口,鼻尖萦绕着皂角混着淡淡檀香的气息,过于熟悉,过于温暖,眼皮渐沉,四下静下来,襟口之下传来的心跳越来越响。 她撑起一点点意识,轻轻喊了他的名字。 “张逢生。” “嗯?” “我们回杨柳村吧。” 说完这话,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女子身体温软,青年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半晌儿,轻轻应了声。 “嗯,好。” 80. 沉水浮石(四) 翌日清早,姜绾和张逢生分头行动,她去告知唐筱仙和吴浔,俞锦羡那边自然交给了张逢生。 刚找到两个孩子时,他们还在看书,听见脚步声,两人齐齐抬头,唐筱仙眼睛亮了亮,放下书迎了上来,吴浔也紧跟在后面。 姜绾笑着揉了揉两个脑袋,将来意说了。两个孩子虽有不舍,但也没多挽留,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她怀里塞东西,又嘟嘟囔囔嘱咐路上小心。 姜绾一一应下,目光无意间扫过石桌上摊着的书。 姜淮玉的手札。 页角翻的微微卷起,看得出这些日子里唐筱仙他们研读过许多遍。 今日阳光正好,正正落在书页上,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照得分明。 姜绾随意瞥了瞥,在看清上面的字时,骤然一缩。 横平竖直,撇捺分明,是她在现代生活了二十多年,每天睁开眼睛就能看见的文字。 姜绾耳朵嗡嗡作响,听不见任何声音,她踉跄着扑到桌前,颤抖着翻开手札。 看着熟悉的文字,看着熟悉的笔迹,不得直面那个最不想承认的问题。 “阿绾姐姐?”唐筱仙吓了一跳,急忙凑过来,“你怎么了?” “没事儿。” 姜绾定了定神,将书物归原主之后,又嘱咐了两人几句,便匆匆离开了,拐过墙角时,远远就瞧见鸦青身影立在石阶尽头。 晨光自他身后漫开,将书生勾勒的如同水墨画里走出来的般,严世卿负手而立,见着她,微微颔首,唇边浮起温润的笑意。 “阿绾姑娘,听说你们今日便要启程?” 姜绾顿了顿,心里警铃大作,心眼子多得很蜂窝煤一样人,在这里遇见,肯定碰巧那么简单。 “是啊。”姜绾面上不显,笑着应道,“叨扰多日,也该回去了。” “何不多留几日?”严世卿缓步走来,衣笑意盈盈,“筱仙昨日还与我说,想请姑娘再多陪几日。” “不了不了。”姜绾摆手,笑得愈发客气,“出来这些天,家里还晾着摊子呢,再不回去,乡亲们该以为我们跑路了。” 边说边迈开步子,想就这么绕过他,错身的瞬间,身后温润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你知道那本书写的是什么,不是吗?” 姜绾脚下一僵,停住了。 片刻后,缓缓转过身来,面上客套笑意已经淡得看不见了。 “那又怎么样?”她笑容散去,嗓音凉薄如碎冰,“姜淮玉是姜淮玉,我是我。” “你承认了是吗?” “承认什么?”姜绾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迎上他,“既然站在这儿,也不怕你问,我确实有些不同,但你若想借此来强摁头,我万分不愿意,我是我,不是旁人。” 冷冽的目光望向晨光中负手而立的书生,嗓音坚定有力。 “姜淮玉有她的剑,有她的道,有她未竟的天下大业,她那样的人,担得起你们的敬重与追念,可我只是个半路捡了条命回来的普通人,不占她的名,也顶不了她的因果,若非要一个答案,那我便给你这个答案,我与她,至多是萍水相逢的缘分。” 面前书生轻轻笑了起来,看得姜绾一头雾水。 他摇了摇头,“不信。” “因为不信,所以得验证。”书生目光温润,“姑娘随在下去个地方,若进去之后,仍没有触动,在下绝不再纠缠。” 晨风穿过长廊,头顶白鹤长鸣。 姜绾与他对视片刻,忍不住笑了笑。 “严世卿。”她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叫他,“你知道吗,有时候你这人,真是让人喜欢不起来。” 他并未生气,脸上还维持着笑,眉目俊美,从容温和,“姑娘是否考虑好了?” “不去。” 书生似乎早料到这个回答,面上笑意不减,只轻叹了口气,像是替她可惜。 “姑娘这样,倒叫在下有些难办。” 话音刚落,他垂在身侧的手抬起,宽袖无风自动,金色符文自他指尖漫出,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眨眼功夫铺展开来,将两人立足之处圈了进去。 姜绾低头看了眼,阵纹细密,光华隐隐,虽看不懂其中门道,但脚下滞涩感骗不了人。 “严世卿。”她蹙着眉,咬牙切齿,“你倒是真敢。” “在下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严世卿神色不变,笑意盈盈,温润如玉,“只是请姑娘去个地方,验证一些事情,不会伤及分毫,皆是去留随意” “去留随意?”姜绾笑出声来,“你们这帮人简直是疯了,农夫与蛇,吕洞宾与狗,一群白眼狼。” “嗯,确实有点像。”书生含着笑点了点头。 姜绾噎了噎,“我若偏不去呢?” “姑娘不必如此。”严世卿朝前迈了一步,金色符文随着脚步亮起,像潮水般向她脚边收拢,“在下并不想与姑娘动手,只是此事,今日必须有个了断。” 姜绾冷下脸,摸上了身旁长剑,与严世卿交手如同蚍蜉撼树,但束手就擒亦不是她性子,她握住刀柄,正要抽出,忽然插进来道懒洋洋的嗓音。 “哟,这是唱的哪出啊?” 话音落下,紫影慢悠悠地拐角踱了出来。 他头发散着,衣裳凌乱,脸颊处有道小伤口,显然是经过一场小小的激战,人看着不算狼狈,甚至因为这点凌乱,倒生出点少见的锋锐来。 “严掌教,这是要请我夫人去看戏呢,还是打算搭台子自己唱?” 话音未落,严世卿目光微变。 下一瞬,紫影消失在原地,如同风吹散的烟,毫无征兆地散了,再出现时,已站在姜绾身侧,温热的掌心覆住她手腕,另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往怀里带了带。 姜绾只觉脚下一轻,金光倏然暗下,缠在脚踝的滞涩感尽数褪去。等她回过神时,人已被张逢生半揽在怀里,稳稳站到了阵圈之外。 “你……”严世卿脸色第一次冷了下来,他盯着张逢生,冷意乍起。 “我什么我。”张逢生道,“你在这儿圈住我夫人,又让人围贫道后路,严掌教,这不是请人,是明抢。” 话落,他们四周多了几道熟悉人影。 逍遥子,殷凤鸣,花弄影,以及玉京司的那位小天尊,他们围了上来,将两人的来路与去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姜绾看了他们一眼,个个面色不善,显然今日很难善了。 双拳难敌四手,今天怕是不去也得去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得试一试,她拽了拽身旁之人,问出那个朴实无华的老问题,“你打得过吗?” 张逢生低头看了看她,又抬头扫了扫对面那几位,末了垂下眼,将散下来的头发往后拨了拨。 略微思索了一下,给出个大概,“八成。” “这么高。”姜绾惊 喜不已。 “八成打不过。” “……” 姜绾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瞪着眼睛,拧了拧他的腰。 没个正形,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张逢生夸张地倒吸口凉气,旋即牵住她的手,“别掐,疼。” 姜绾哼哼两声,撞开张逢生,挡在前面,目光扫过他们,脑子飞速转着逃脱的可能性。 即便逃了,后续也会有很多麻烦,他们这帮人就像是吸血蚂蝗,只要闻着点味儿,便死咬着不松口,今日放他们走,明日保不齐又在设个套,等着她自投罗网,或者干脆天天堵门,她不想平静的生活被打破。 逃避不如直面,正好也解决心中的一些疑惑。 暗暗思量之后,无奈摆摆手。 “带路吧。” 话音落下,严世卿生怕她反悔,当即抬手一招,一只通体玉白的飞舟自云海中滑出,稳稳悬在众人面前。 “姑娘请。”他侧身让出登舟处。 姜绾看他一眼,没再多话,拉了拉张逢生的袖子,两人并肩上了飞舟,其余人依次跟上,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像怕他们半路跳下去似的。 飞舟腾空而起,雪白的云拂过眼前,随着越升越高,破开云海之后,四下豁然开朗,虹桥玉楼都沉到了脚下。 姜绾观察了一下,恍惚间想起,张逢生说过,他从未坐过云舟。 她偏头看他,青年半阖着眼,一副随遇而安的松散模样,普通人遇到新鲜玩意儿都是好奇打量一番,他倒是睡的住。 她与张逢生不同,前世飞机高铁坐过不少,但终究是铁皮包着,与人隔着层玻璃。 眼下飞舟无遮无拦,只凭薄薄的灵光托着,人坐在船里,伸手就能碰到流云,虽然云盘也能做到,但到底高级了不少。 她没坐一会儿便坐不住了。 早前就听说云舟上舱房,里面设施一应俱全,眼下既然上了舟,自然要里里外外瞧个究竟。 跟张逢生说了声,也不管他听没听见,便起身往船舱里走,舟身瞧着不大,里面异常宽敞,随便挑了间卧房进去,靠墙摆着张软榻,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料子轻软,隐隐有股好闻的草木香。 若不是外头还有一堆人等着,真想就这么躺着睡上一觉。 不过没敢多耽搁,坐了片刻便起身,又往别处随便逛了逛,等出去时也差不多到了。 下了云舟,几人停在一座小院前,掩在几株老梅之后,灰瓦白墙,普普通通。 院门虚掩着,门环上生了层薄薄的铜绿,看起来有些年头没人来过了。 严世卿取出枚古旧的铜钥,插入锁孔,只听咔嚓一声,院门应声而来。 姜绾偏了偏头,往里瞅了瞅,明明院门大开,她却看不清里面的场景,门内像是隔着层极淡的雾气,所有景物都虚虚地浮着,看不真切。 她环顾四周,见无一人先行动,疑惑开口,“你们一起吗?” “只能你一人独行。” “……” 张逢生缓步而来,牵了牵她的手,“不想去就不去。” 姜绾摇了摇头。 来都来了,若是掉头就走,不光是白跑一趟,还显得胆小了,更何况,她确实想弄明白一些事。 安慰张逢生两句后,定了定神,头也不回的踏进了那个未知空间。 希望出来时,她还是她。 81. 沉石浮水(五) 院门无声合拢。 周遭白雾浓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一片,仿佛天地初开,混沌未分。 她像是被困在另一个世界里,这里安静得不像话,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在原地站了片刻,等心跳稍微平复,慢慢往前走去。 此地空白,分不清东南西北,直接凭借着第六感盲目向前。 走了许久,仍见不到终点,她腿都有些酸了,也不知道严世卿那厮终究要她进来做什么。 被他盯上果真是件不怎么美妙事情,哪怕说破嘴皮子仍死咬着不放。 不过……又不得不承认他预感还真准。 其实她早察觉到不对劲了。 看到那本手札时,更是确定了。 横平竖直,撇捺分明,是熟悉的简体字,甚至有些用词带着现代人才懂的意味,最最重要的是……这根本不是一本修炼手札,而是一本日记。 在这本日记的开头,她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白纸黑字,端端正正,继续往后翻,越是心惊。 “我是姜绾。” “今天是我来到陌生世界的第五年。” “听说这世上有仙门,离得最近是灵剑宗,我要去拜师,我要好好修炼,我要回家。” “……” 字迹歪歪扭扭,笔力虚浮,一看就是小孩子写字时的手笔,但她写的很急,很激动,像一个人拼命要把自己刻进纸里,像是身处异世,无依无靠的自己,在深夜里对命运发出的唯一呐喊。 后来随着岁月增长,字写的越发稳重。 “我叫姜绾。” “今天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七年。” “去灵剑宗的路也太远了吧,走了一整年,脚底全是泡,路上被狗追,被雨淋,还差点被野狼叼去当点心,不过我跑得快,要回家。” “我是姜绾。” “今天是我来到这里的第八年。” “边乞讨边赶路,走了快三年,终于看见了灵剑宗山门了,山好高,云好白,守门师兄好凶,但是,我还是混进来了,嘿嘿,今天也要好好修炼,要回家。” 字迹相较前两年更加端正了,从字里行间她好像看见小姑娘长高了,力气也大了,像一棵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硬生生挺直了腰杆。 “我是姜绾。” “今天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九年,入门年了。” “灵剑宗规定入门弟子必须一年内引气入体,不然就收拾铺盖滚蛋,我算了算了日子离扫地出门的日子不远了,可是隔壁屋的小胖子三天就引气入体了,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不行,不行泄气,要好好修炼,要回家。” “我叫姜绾,入门第十个月了。” “别人练一遍就会的剑招,我得练十遍、百遍。手磨破了,结痂了,又磨破了,师兄说勤能补拙,我也这么认为,今天也要好好修炼,要回家。” “我叫姜绾,入门满一年了,终于引气入体了。” “好险好险,差一点点就要被赶下山了。还好还好,赶在最后一天成了,原来我真的是杂草命,不逼到绝路就不发芽,不管怎么说,我留下来了,今天也要好好修炼,要回家。” 日记写到了这里戛然而止,但姜绾还记得当时的惊惧。 原来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穿越过来了么。 那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呢? 姜绾怀着忐忑,继续往深处走,浓雾不知何时散了,四周渐渐显出轮廓,灰瓦白墙,几株老梅斜在墙角,是一间熟悉又陌生的小院子,檐下挂着串风干的草铃,风一吹,叮铃作响,悦耳动听,浮躁了心也得以舒缓。 怔怔环顾片刻,旋即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这里应该是姜淮玉居所,不算华丽,但井然有序,一桌一椅,一柜一架,皆擦拭得干干净净,像主人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都会回来。 姜绾走进去,目光细细扫过每一样东西。 墙上挂着柄旧木剑,应当是入门时宗门统一发放的,窗边摆着的兰草仍勃勃生机,半点不见枯意,书案上摊着本未看完的书,微风吹进来,吹动几页,沙沙轻响,仿佛读书的人只是临时起身,去院里摘几朵梅花,片刻便要回来继续往下翻。 她继续往里走,有些记忆好像慢慢回来了,又好像没有,凭借模糊的感觉走到矮柜前蹲下身,拉开下层抽屉,取出里面的旧木盒。 姜绾犹豫了一下,将盒盖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留影石。 她手指刚触到,柔和的光便从石中漫出来,徐徐展开,在半空中显出一幅清晰的画面来。 画面里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 给人第一感觉便是瘦弱,她很瘦,像是根竹竿,照着日记的时间推算,此时应该有十岁了。 看来吃了很多苦呢。 小姑娘背挺得很直,弟子服偏大,松松垮垮的挂着,黄而枯的头发在脑后随意绑了个小髻,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起来,在风里一抖一抖。 她看着前方,眼睛亮晶晶,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黑石子,又清又透,脸还没长开,下巴尖尖的,大约刚练完剑,额角还有层薄薄的汗。 “留影石记录,从今日起,不再用笔。”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脆嫩,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清亮。 “我叫姜绾。今天是我这里的第十年,入门满一年了。” “虽然引气入体慢了些,但总算留下了,今天也要好好修炼,要回家。” 姜绾心狠狠撞了下,虽然这脸极其陌生,但也真真切切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说话习惯与自己大差不差。 画面慢慢淡下去,化作点点流光散在空气中,她又捡了颗继续看。 依旧是熟悉的开场白,熟悉的结尾,不同的是,她比第一段影像里也大了一点点,稍微有了点肉。 画面一段接一段地放过去。 姜绾看着姜淮玉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变强。 成年后的她依旧是很瘦,眼底挂着淡淡的乌青,显然是长期奔波劳碌,又没好好休息导致。 少女脸型偏长,骨相极好,轮廓分明,眉骨微高,眼睛是极浅的内双,看人时微微垂着,看起来有点冷清,鼻梁挺而窄,下颚线条干净利落,有种雌雄莫辨的英气。 她不算传统意义上的美人,单眼皮,薄唇,轮廓冷峻,可这张脸上最招人的恰恰是这份冷峻,像旧画里走出来的侠客。 她穿着身素色袍子,可能是剑修大约都穷,穿来穿去总是那几件,起初时还会梳洗一番,到后来越发随意,有时候袍角还会沾着不知从哪里带回来的血迹和泥点,背景也不是这院子,而是某个深山老林,像是突然记起来了,随手一录。 随着岁月增长留影间隔也越来越长,从最初一天一记,到一年一颗,到后来两三 年,再到更久,有时是三五年,有时是七八年。 少女出现的次数越来越稀,姜绾却越看越起劲,她想通过留影石去了解姜淮玉那长长一生,所以看得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等回神时,留影石只剩最后一颗了。 画面中脸还是那张脸,气质已截然不同,她袍角半湿,沾着泥和碎草,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风尘仆仆,满眼疲倦。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低声道:“好久没来了,今日得空,回来看看。” “修炼的事,我不会断,只是越来越忙了,总有做不完的事,打不完的架,收拾不完的烂摊子。” 她顿了顿,伸手按了按眉心,眉眼之间全是散不尽的疲倦。 “我叫姜绾。” “今天也要好好修炼。” “要回家。” …… 姜绾站在矮柜前,久久没有动,最后留影石的光已经散尽了,周围重新归于安静,她心久久不能平静。 低头看着掌心的石头,上面还残留的淡淡的余温一点点消退,隔着漫长岁月传来的气息正在从指间慢慢溜走。 她将留影石放回盒里,留影石大小不一,质量不一,有的还温润如新,有的已裂了纹,蒙了尘。 越往后,石质越好,可里面封存的灵力却越稀薄,那人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温养它们,只能草草将记忆封进去,便又转身奔赴下一场厮杀。 姜绾深深呼出一口气,窗外的风又吹进来,檐下草铃叮铃轻响,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她闭了闭眼,理了理杂乱的记忆,旋即走到木剑前,剑已破旧不堪,但剑柄处缠着的布条还在,姜绾伸手,轻轻碰了碰。 霎时间,耳边响起来极远极远的声音。 像是练剑声,木剑破风,一下又一下,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认真与笨拙。 她猛地偏头看向窗外,院子里好像有个瘦弱小人在不嫌其烦的练剑,她那么小,那么瘦,浑身青紫,却始终没有停下。 画面一转。 小姑娘长大了点,开始与人切磋,她总是输,被击倒在地,又咬着牙爬起来 再长大些,她开始出去游历,去更广阔的天地与修士比试,与与妖兽厮杀。 记忆逐渐清明起来,点点滴滴,千年来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 可也仅此而已。 过往画面浮现在眼前,如同隔着层透明的门,看得见,触不着。 它们绕着她打转,化作点点流光,试图钻入眉心,钻进四肢百骸,她们想融进去,想要成为她的一部分。 只要自己稍稍松一口气,这些东西便会倾涌而入,将她填满,而后变成另一个完整的人。 她安静地看着,像一个旁观者。 直到画面里的少女最后一次回头,朝她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了茫茫大雾里,再也没有出来。 姜绾闭了闭眼。 片刻后,她睁开眼,将旧木剑放回原处,转身朝屋外走去。 不管想起多少,也不管姜淮玉曾经历过什么,那些都是姜淮玉的人生,是她曾经走过又遗忘的路。 她可以感同身受,可以流泪,可以心疼,但绝不会任由这些记忆把自己吞掉。 姜淮玉……你也是这个意思吧,所以才会那样做。 82. 沉石浮水(六) 她出来的时候,暮色漫了上来。 站着门口深吸了口新鲜口气,积压在胸口的沉重消散了大半,望着远处山景好似大梦初醒,只余下满山晚风与归鸟啼鸣。 目光幽幽扫过前面,守在外面的人仍齐齐整整地站着,像一排被施了定身术的木桩子。 鸦雀无声,全场寂静。 严世卿站在最前头,负手而立,他面上仍旧维持着温润的笑意,但这么多次相处下来,姜绾只觉得他笑得阴险,像张画皮贴在脸上,皮底下还藏着另一副面孔。 另外几人则都是站着离着自己不远不近的地方,看见她出来,一窝蜂想涌上来,她板着脸,故作高冷摆摆手,他们便没再上前,齐齐等在原地。 唯有张逢生,站得最远,也一步未动。 他靠着树干,懒洋洋歪着,夕阳将他整个人笼罩光影里,散漫且笃定。 四目相对的瞬间,姜绾差点没绷住,果然与在装模作样时与熟人不能对视,很容易破功。 她慌忙将翘起的嘴角压下去,想要重新端出高冷人设,但张逢生飘过来的视线过于炽热,容不得忽略。 姜绾端着高冷看了他一眼,旋即抬起手,朝比了个剪刀手。 高冷消散,扬起大大的笑。 “像不像,有没有被骗到。” 殷凤鸣最先没绷住,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像吞了只活苍蝇。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大约是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一时不知该骂还是该笑。 俞锦羡倒笑出来了,眉眼弯弯,拍了两下手,轻快道,“既然如此,你们便离开吧。” 姜绾缓缓放下手,袖口一甩,走到张逢生面前朝着他眨了眨眼。 青年浅淡的眼眸有了瞬间震动,而后归于平静,虽然表面看起来云淡风轻,但同床共枕这么久了,脾气秉性早就摸了个透。 张逢生也很紧张呢。 姜绾嘴角翘起来,默默牵起他的手。 “是不是以为我回不来了啊。” 张逢生垂着眼看她,好一会儿没说话,山风拂来,吹起青年的几缕碎发,他也没管,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就在姜绾以为他又要用哈欠糊弄过去的时候,他忽然将她的手握紧了,慢悠悠地开口。 “是有点。”他说,“怕你出来以后,见着我头一句就是本尊与道长素不相识,那我多亏啊。” 姜绾愣了愣,使劲捏了捏他的手,“想得美,我哪舍得。” “行。”张逢生闻言挑了挑眉,屈指在她额头轻轻弹了弹,“那我就放心了。” 姜绾捂着额头瞪他,见他嘴角噙着笑,郁气也消散干净,整个人松快下来。 两人交谈完,四周也有了动静。 逍遥子重重哼了一声,似是对这旁若无人的行径极为不满,殷凤鸣嘀嘀咕咕说着有伤风化,到底没敢上来挑衅。 严世卿站在几步外,温润的笑意慢慢敛起来,他朝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恭喜。”他说。 姜绾闻言松开张逢生的手,走上前与他对视。 “恭喜什么?” “恭喜姑娘平安出来。”严世卿神情平淡,“也恭喜姑娘……找到了答案。” 姜绾望着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去,听见他又道,“既如此可否告知在下,这答案是什么?” 姜绾也没藏着掖着,“我不否认我是她,但我是我。” 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之下,姜绾神情冷淡,平静道,“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找个僻静地细细道来。” “不用了,长话短说。”姜绾抬手止住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众所周知,修士身陨,不入轮回,所以她以肉身为媒,以全身修为为辅,将魂魄封入定光剑里,只待合适的躯壳,再行复生。” 姜绾说到这里,看向身后,青年懒懒散散地倚着树,瞧不出什么特别表情,只在她看过去时,慢悠悠地眨了下眼。 姜绾轻咳两声,收回视线,继续道,“多年后,定光剑重现,她借着最后那一点点灵力,移进了刚死去栾翠体内。” 话落,周遭静了静。 姜绾看着他们沉默下去的脸,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她知道这话一出,没人能立刻接住。 毕竟那可是姜淮玉。 正道魁首,人族脊梁,天下剑修仰望了千年的人。 她该光明磊落,该以身殉道,该死得其所,死得悲壮,死后化清风,化明月,化千万人传颂的英魂,唯独不该为了一己私心,将力气用在求「活」字上。 更何况,还是以这种方式。 姜绾暗自叹息。 虽然没有夺活人之命,也未曾强占生者之躯,但无论说得再委婉,也改不了逆天而行,借尸还魂的事实,若按玉京司的律例来判,这依旧是大忌,是抹不去的污点。 “胡说八道。”殷凤鸣脾气最为暴躁,也最先跳出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头顶的冲天辫一抖一抖,脸涨得通红,指着姜绾的鼻子吼道,“天尊怎么可能会这么做,她是什么人,一剑镇山河,万妖不敢渡江,她怎么会抛下天下,抛下白玉京,抛下我们,用这种荒唐法子去换一个狗屁复生!”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起来,“即便她真这么做了,也定是被逼到绝境,是莫玄瑾那厮把她逼到那般地步,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黄,辱她身后名。” 姜绾看着他,幽幽叹息,眼底浮起些许无奈。 殷凤鸣平日里虽然嘴硬刻薄,但没看出来还是个脑残粉,哪怕偶像做了这样事情,仍容不得旁人沾半点灰,哪怕是她自己说出口的往事也不肯认。 她有点替姜淮玉欣慰,都走了那么久了,竟然还有如此维护她的人,虽然蠢了点,莽了点,但这股子又轴又烈的忠心,倒比是比许多人强上许多。 这么想了想,姜绾便也不气了,于是也将话挑明了说,“那是你以为,怕死人之常情。” “一派胡言。”殷凤鸣厉声反驳,“别以为和天尊魂魄同源就能胡说八道。” 姜绾忍不住笑了笑。 “你比我还了解我?”她顿了顿,也不愿过多纠缠,顺着话随口敷衍道,“行吧行吧,爱怎么想怎么想,我要拾包袱回杨柳村,别挡路就行。” 姜绾说完,拉起张逢生便走。 刚迈出两步,殷凤鸣又追上来,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嚷嚷着,“站住,话没说完,谁许你走了。” “殷掌教。”张逢生转过头,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我夫人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您这耳朵是摆设吗?” “你!” 俞锦羡终于出声:“殷叔,够了。” 殷凤鸣硬生生刹住脚,仰头看了看俞锦羡,憋了又憋,终是重重哼了声,退到旁边,双手抱胸,脸臭得能滴出墨来。 姜绾停下步子,侧过身看着俞锦羡。 少女天尊立在晚风之中,不悲不喜。 记忆中这个徒弟,是因为莫玄瑾才收的。 莫玄瑾像是块捂不化的冰,不与人说话,不与人同席,除了练剑便是枯坐,性子又冷又直,半句软话不会说。 又逢天劫将至,姜淮玉自知时日无多,便动了心思,想给他找个活泛些的伴当。 正巧那时玉京司新收了一批弟子,俞锦羡就在其中。 小姑娘商贾出生,爹娘在战乱里没了,投奔 亲戚又被赶出来,辗转流落到玉京司,旁的弟子初来乍到都拘谨得不行,偏她胆子大,嘴甜,见谁都笑,没几天就把上上下下混了个脸熟。 姜淮玉一眼便相中了她。 原以为师兄妹两人相辅相成定能将玉京司更上一层楼,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姜绾头痛欲裂。 虽然姜淮玉不是死于莫玄瑾之手,但围追堵截,步步紧逼,桩桩件件都做不得假,他确实动了杀心,也确实举了剑给她捅了个对穿。 她叹了口气,收敛起情绪等着小天尊的下文。 “师父……”俞锦羡顿了顿,改了口,“姜姑娘。” 姜绾抬眼看着她。 “你方才说,你只是你。”俞锦羡笑了笑,唇角的弧度很淡,看起来有些牵强,“我还能喊你师父吗?” “还是喊名字吧。”姜绾面不改色,暂时不愿与这些人和事牵扯太深。 她这话说得够明白了,不信俞锦羡等人听不出来。 俞锦羡果然听出话中之意,身子僵了僵,但很快调整好状态,话锋一转,问了关于莫玄瑾的事情。 她也不藏着掖着,将所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至于莫玄瑾为什么杀她,到底有没有勾结妖族,姜绾到现在也没想透。 原剧情里写莫玄瑾弑师叛道,是因为姜淮玉对他百般虐待,他忍辱负重多年,终于一朝反扑,亲手了结伪善师尊,真相大白,人人称快。 可事实呢? 事实是她把他当亲儿子养。 早些年姜淮玉在灵剑宗的日子并不好过,宗门内对她不好的流言蜚语从没断过,后来又收了人妖混血的莫玄瑾,更是闹得满宗风雨。 避免/流言愈演愈烈,便以历练为由带着他出了宗门,一走就是好多年。 说是历练,其实说是逃难差不多。 那时人妖关系也很严峻,妖族犯境,屠城掠地,偏偏莫玄瑾生得与旁人截然不同,明眼人一瞧便知有妖族血统,哪怕披着斗篷,遮了大半面容,也总能被一些鼻子尖的修士认出来。 每回被认出来,都是一场死战。 不仅人族想他死,妖族也想他死,一个生活在人族修士身边的妖族,在他们看来与叛徒无异。 姜淮玉那时候还不够强,修为稀松平常,光是护着他便已经耗费大半力气,而莫玄瑾作为人妖混血,修炼速度更是慢的不行,旁的孩子引气入体数月,他用了将近两年,起初那几年,他连凡间的风雪都抵挡不住,她便脱了外衫裹住他,自己穿着单衣在前面开路。 后来姜淮玉一步步往上爬,境况好了些。 对于这位共患难的徒弟,更是好的没话说,旁人需要一步步打上来的天尊之位,她直接禅让,甚至在天劫将至前特地去了趟黑蛟潭取了三株兰草,寄存在揽月楼。 她给他选的路,走上去就是坦途,踏上去就是巅峰,只是按照铺好的路往上爬,从此之后便能够稳稳当当立于天地之间。 她想得这么周全,甚至连天劫前,都没忘治疗他那张毁容的脸。 所以当莫玄瑾举剑的时候,姜淮玉没有躲。 与其说是不敌,不如说是蒙了。 她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对不起他。 姜绾细细思索了会儿,便觉得头疼不已,可能当局迷旁观者清,总觉得其中有什么隐情。 莫玄瑾好像不是那种会投靠妖族的人。 这年头一出,姜绾顿时吓了一跳,边摇头边拉着张逢生下山。 完了完了完了。 在这里待太久脑子都开始不正常了,居然给莫玄瑾找起理由来了,再待下去还不得称兄道弟。 此地不宜久留。 83. 重逢(一) 两人从玉京司下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他们也不在急着赶路。 姜绾望着热闹街景,大手一挥挑了间景色最优的客栈,机会难得留一晚再走也不迟。 她拉着张逢生在长街上慢悠悠地晃,看两旁灯笼次第亮起,听商贩此起彼伏的吆喝,眉梢眼角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这令人舒畅的人间烟火气。 逛完之后回到客栈,上了楼,姜绾仍意犹未尽的支着下巴坐在窗边。 暖黄灯笼自街道到巷尾连成一片,像条暖暖流动的河流,耳畔各式各样的叫卖声混着晚风一道钻进来,热热闹闹的,一点都不吵人。 姜绾看着看着有些出神了。 思绪穿过古朴热闹街道飘回很久很久以后的那个世界。 刚毕业那会儿,凭借一腔热血,不惜和老姜闹掰,也要留在留在大城市。 老姜是个保守的老干部,一辈子求稳,觉得女孩子在家门口找个安稳工作比什么都强,她偏不,硬是要闯出个名堂,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在此期间赵女士经常背着父亲电话过来询问近况,她知道老姜肯定在旁边听,为了不丢面子,次次都说过得很好。 但每当放下手机,看着逼仄的出租屋,一阵说不清的酸楚涌上来。 可能源于不蒸馒头争口气心理,继续咬牙□□,那段日子生活像被按了快进键,眨眼功夫就到了立冬,也是她的生日。 北方冷得更早,她刚加完班裹着件不太厚实的外套匆匆出租屋走赶,盘算着回去煮碗泡面,加个蛋,草草将生日打发了。 快到小区门口时,她一抬头,就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他们站在暖黄的路灯下,手里拎着两袋子菜,凛冽的寒风把他们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脸冻得发红,可一看见她,就同时笑了起来。 他们跟着她上了楼,烧了满满一桌子菜,又煮了长寿面,汤清面细,卧着荷包蛋,是熟悉的,家的味道。 她埋头苦吃,眼泪掉进碗里,也混着汤咽了下去。 后来没多久就辞了工作,回了南方老家,稳定下来以后,用攒下的积蓄,带着爸妈出了趟远门,以游客的身份,将生活过的地方又走了一遍。 原以为只是寻常的旧地重游,没想到,竟折在了这里。 窗外晚风轻轻一荡,世界变得有些模糊了。 浮萍无根,对这个世界的归属感,一直很淡。 虽然在这里姜淮玉也有父母,哥哥,到底相处的时间太短,不足以将他们刻进心里。 再后来,颠沛流离,生生死死,本就稀薄的牵绊,更不剩什么了。 可人到底不是草木,若一直有人相伴,未必不能成为浮木,作为姜绾,她的归属感来自张逢生,而作为姜淮玉时,她的归属感,曾来自莫玄瑾。 那个总是默默走着最后面,不说话,却寸步不离的少年,除妖时,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他,脱力时,也是他将她尸山血海里拽起来。 两人相熟到一个眼神便知道该进还是该退,该攻还是该守,原以为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像寻常人家的亲眷般,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可家字还没写完,剑尖已经递到眼前。 白日里压下的记忆零零散散再度涌上来连带着白日里那个问题。 莫玄瑾为什么要杀姜淮玉呢? 想了又想,仍是不明白,估计也是有当事人清楚了,但总不能去问莫玄瑾,若被他知道她还没死,那她离死也不远了。 想得入神,直到张逢生握住了手腕,冰冰凉凉的,混沌的脑子一下子清明起来。 她眨了眨眼,索性将心中疑惑倒了出来,因为在记忆中姜淮玉对莫玄瑾真的很好,既然话说到这里,干脆将所有全部事情据实以告。 正如之前所说,旁观者清。 玉京司那群人从上到下全是姜淮玉的脑残粉,他们对莫玄瑾只会破口大骂。 可张逢生不同。 他不在局中,所以同样一桩旧事,落在玉京司诸人耳中是天崩地裂,落到张逢生这儿,不过是陈年过往罢了。 姜绾窝在他旁边的椅子里,两条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说着说着自己先烦躁起来,抬手抓了抓头发,“所以你说,他到底为什么,姜淮玉对他还不够好吗,我要是他,做梦都能笑醒。” 张逢生闻言歪了歪身子,伸手从她发尾捻起一缕,慢悠悠地绕在指头,又松开,再绕一圈,姜绾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偏头过去见他在玩自己头发,生气的抽出来。 “别玩了,我与你说正经的呢,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听着呢。”张逢生弯了弯嘴角,“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顺气的话?” “废话,当然是真话。” 他正了神色,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姜绾推窗往下看,暮色已浓,街面上行人非但没少,反而更多了,他们蜂拥而至朝着同一方向挤,嘴里还喊着抓小偷,别跑之类的话,匆匆瞥了两眼,准备收回目光时,在人堆里瞧见了个狼狈逃窜的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边往嘴里塞包子一边如泥鳅般在人群里左躲右闪。 姜绾无奈扶了扶额,别的修士这么干她会觉得离谱,但放在他身上正合适。 姜绾心里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耳旁传来张逢生的声音,“要下去看看吗?” 先也没想便摇了摇头,李断有点看不透,不能深交,还有便是她总觉得此人熟悉。 理了理混沌思绪,刚要收回目光,就看见下面逃窜的男子大手一指,“我的钱她给。” 顿时无数道灼热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此时关窗已经来不及了,姜绾皱了皱眉,转身就往外走。 “我去会会他,什么玩意儿,吃霸王餐还敢让姑奶奶掏钱。” 张逢生没拦,慢条斯理跟在后头下了楼。 还没出客栈,门口已经围的水泄不通,纷纷是来向她讨要钱财的,罪魁祸首桃之夭夭,不见踪迹。 姜绾一看这阵仗,愣了一愣,随即不怒反笑,也不急着掏钱,反倒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懒洋洋地扫了一圈,扬声道,“让我给钱,行啊。” 她抬了抬下巴,朝那人逃窜的方向努了努嘴,“往哪跑了呢,还不赶紧去追,我那么老实人一个人,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话音一落,围在最前头的几个壮汉面面相觑,接着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一群人掉头就追了出去,架势比刚刚还要勇猛,姜绾趁乱抓着张逢生偷偷溜了。 乌泱泱的一群,也不知道王八蛋祸害多少人,她才不想给不相干的人花钱。 两人溜到客 栈后门,打算躲一躲清净再出去,毕竟他们不想给钱,也不想起冲突,所以躲起来最好。 “饿死鬼投胎。”姜绾捏了捏拳头,“下回再让我碰见,非把他头拧下来当球踢。” 张逢生靠着墙,闲闲地应了句,“你踢得动吗?” “踢不踢得动另说,气势得先摆出来。” 姜绾直起身,左右张望了两眼,巷子又长又窄,两旁是高高的灰墙,投进来的光线有限,黑暗像实体般压迫着眼球,姜绾突然理解为什么恐怖片里总爱用黑暗制造恐惧。 如果这样情况下有人拉住了自己手,绝对会给他一拳,念头刚落下,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攥住了她的手腕。 姜绾汗毛倒竖,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来不及转,条件反射地反手就是一拳,半点没收着力。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来人脸上,只听见杀猪般的惨叫,旋即又是一声清脆响指,张逢生指尖跃起金色蝴蝶。 巷子里里顿时有了光,虽然不是很亮,但足以。 看着男子捂着眼睛斯哈斯哈抽冷气,姜绾尴尬笑了笑,想要道歉,但又觉得不怪她。 在陷入两难之时,男子已经先发制人。 “赵绾你个没良心的,小爷跨越千山万水来见你,你倒好刚见面就给我打瞎了。” 姜绾本还有些过意不去,听他这么一说,愧疚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没好气道,“大半夜的不声不响蹲在巷子里抓人手腕,我不给你一拳,给你拜个年吗?” “还有刚刚街上的事情还跟你算呢。”姜绾冷下脸,“吃霸王餐就算了,还敢当街扯着嗓子喊让我付钱,你倒是不傻,跑得比兔子还快,留下我们被人围得水泄不通,我跟你很熟吗,轮得到我给你擦屁股?” 许是见她真生气了,李断放下手陪着笑说了两句好听的,姜绾脸色稍缓,借着蝴蝶流光看清他的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衣袍前襟裂了道口子,隐约渗着暗红,显然是受了伤。 姜绾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个来回,想到这人尿性,默默退至张逢生身后,探出警惕盯着。 “你怎么了?不会要讹我吧。” 李断神情一僵,“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姜绾老实点了点头,毕竟这种事情他干得出来。 “不会讹你,请放心。”李断面无表情。 “哦,那你这伤是怎来的。” “嗨,别提了。”李断摆摆手,幅度太大,牵动了伤处,忍不住嘶地吸了口气,又强撑着笑了笑,“路上遇着个疯子,挨了两下,不碍事。” “疯子?”姜绾狐疑地打量着他。 “可不是嘛。”李断啐了口血沫,眉眼间浮起些烦躁,“本来想抄个近道,谁成想半路杀出个不要命的,死缠着我不放,招招奔着要命来的,我李断在道上混了这么久,头回见着比我还不讲理的。” 他说着,又咳了两声,捂着胸口弯了弯腰,再直起身时,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姜绾看他这模样,倒不像装的这人虽然满嘴跑马,但真受了伤的时候,反倒不会嚷嚷。 她摸出瓶伤药,扔了过去,“先对付着用。” 李断伸手接住,低头看了看,笑了,“多谢,还是赵姑娘疼我。” “少贫。”姜绾白他一眼,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桃花村的事,你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