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蚀洗骨[无限]》 1. 【凶】泄情烟1 “是这里了。” 一老一少步行至深巷尽头,而眼前孤零零的木门好似一扇岁月磋磨的墓碑,天上的月儿惨惨地照白唯一的路。 说这话的年轻人叫金宸,清秀白皙的脸上挂着淡青色的黑眼圈,玲珑的五官只留下了疲惫。他也是第一次来,可眼前黑沉沉的木门厚重得不似木料,更像是山石嶙峋。 他抬起右手,扣响对称且硕大的黄铜门环。门环上的兽首和石敢当相互呼应,目空一切又狰狞万分。 他身后的老人则咽了咽唾沫,迟疑又敬畏地问:“真的行吗?金医生,我们可是普通百姓,别骗我们啊。” “试试吧。”金宸也迟疑,但还是扣响了门环。 叩门声沉闷,明明声音不小,可转瞬就被这深巷吞吃抹净,连回音都吞了。金宸忍不住抬头张望,巷子两侧灰墙逼峙,夹得头顶只剩下一线天。他不懂什么风水,只是本能觉得巷子里空气不流通,静止不动。 就是这样的静止,连门里那一阵陈年药材堆积出的清苦都压不住。 更奇特的是,没人给他们开门,但门自己开了一条缝,是不请而进。 “咱们进去吧。”金宸挥挥手,试图扇走鼻尖那一阵朽烂的土腥气。 身后老人怀中还抱着一个孩子,看样子两三岁,用厚实的棉被当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沉睡的蜡黄小脸。老人紧紧地搂了一下,才勉强搂出孩子风中残烛般的气息。 “金医生。”老人还在犹豫,浑浊的老眼不安地扫视着石敢当,好似看到了坟墓的镇墓兽,“这……这医生真行吗?我看这里不像个看病的中医院啊。” “现在咱们不是没法子了嘛,况且……温医生是有正式牌照的中医,非常难请。我也是托了拐弯抹角的关系,给温医生打过电话,看过您孙子的生辰八字,温医生才点头。”金宸是儿科大夫,头一次见到这样邪门的病况,不得已,才来找这位云京市出了名的“阴医”温玖。 对于温玖的专业性,无人怀疑,但同行中讨论更多的反而是他“走阴门”。据说他能通阴阳,邪门死症是他的家常便饭,有时候还要看八字。 再有,大家讨论的便是温玖的相貌。据说美得邪门,美得邪性,上大学时就斩获少男少女心无数,工作后更是同行里的抢手货。再夸张些的说法也有,有巨富商人为了约他一面而一掷千金,更有千金小姐为他思念成疾。见过他的人都说温玖会对人下蛊,还是命定的桃花蛊,小心被骗得钱财两失。 更有甚者,说温玖本身就不是人,艳鬼一般。 对于这些话,金宸没法判断,他没见过大名鼎鼎的温玖,想来都是同行的编排。 而老人听了他的劝告,嘴唇嗫嚅两下,终究还是点了头。沉厚的木门没有门轴转动声,里面是黑的,两人摸黑进去,走了十几步,才瞧见一扇通往室内的门。再推门,一道声音飘出来。 “进来吧。”声音平直,冷冽入骨。 金宸浑身一激灵,老人也打了个哆嗦。他先一步扶住老人,屋里的药味和土腥味扑面而来,压着他的心沉甸甸往下掉。 头顶是昏黄的灯光,空旷又挑高的客厅只有一根房梁。脚下是冰凉的水磨方砖,两张红木八仙桌,右侧那一张上点着9根白蜡烛,火苗幽幽。墙壁上是他们不断晃动拉扯的影子。 金宸望而却步,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脚下的水磨方砖在震。 但他不能让老人看出他打了退堂鼓,这里就是那孩子的最后救命稻草。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盘踞在他们头顶,厅堂两侧,靠墙摆放着6张红木太师椅,椅背和扶手上雕花精致,像蛰伏的活物。 最让金宸没法忽视的,还是那一张宽大结实的条案。 条案正对正南方,居中位置摆放着一个乌沉沉的老物件。烛光照不清晰,依稀能看出棱角分明的轮廓。但光线太暗了,看不出它的真面目。 可金宸无来由地觉得那东西隐隐散发出死寂的气息,跨越在非生非死之间。 “自己找地方坐。”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比方才清晰些,来自于深处一道通向二楼的木楼梯口。楼梯尽头隐没在阴影里,让人不寒而栗。 老人又紧了紧怀里的襁褓,尽管这厅堂里有着多张空荡荡的太师椅,可却不像给人坐的。他仍旧僵硬地站着,双腿像泡了水那般沉,直到身旁的金宸将他带到一侧,扶着他坐下。 “既然人家让坐了,就坐吧。”金宸心里还是有底子,他见过几位被温医生救活的病人。可屋里的潮湿阴冷偏让人无来由地打寒战,时间也失去了刻度,在蜡烛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中燃尽。 他们两人的影子再次随烛火摇曳,不知是不是金宸的错觉,他觉得他们的影子比刚刚大了些,仿佛影子离他们更近一步,随时能挣脱墙壁扑下来。 水磨方砖好像又在震了。 到了这时候,木楼梯深处再次传来了动静,缓慢,清晰,是脚步声。 皮鞋踩住坚硬的木质台阶,从黑暗尽头一级一级往下蔓延,直到身影浮现。金宸首先看到的是一双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往上是毫无褶皱的黑色西裤,布料笔挺又一丝不苟地裹着那双修长的腿。再往上是同色的西装马甲,白衬衫剪裁精良。 那人从容不迫地走下来,居然和这阴森的环境有了一丝融合。 当他完全走下最后一节,缓缓步入厅堂明明灭灭的光晕中,金宸才算真正看清他的相貌。只一眼,金宸便信了之前那所有不信的话,似人似鬼,美得邪门,会吸引人不断往他脸上看去,难以忘怀。 温玖,云京市大名鼎鼎的阴医。 人不过三十出头,整个人却好似刚从古墓里掘出来,不沾染人世间的热气。一张脸瘦削,唇薄而色淡,气质阴柔又锐利,很难一句话形容完。肤色是长久不见天日的青白,烛光下好似半透明的天山玉,白得瘆人。最令人心悸的还是他那双眼睛,瞳孔近乎纯黑,目光好似穿透皮囊,直视了别人的三魂六魄。 两个瞳孔的正下方是两颗若隐若现的小痣,就长在下眼睑上,藏在纤长铺开的下睫毛根部,一双绝色夺魂眼。 而他的两鬓已经染上了一丝霜白,却犹如点睛之笔,好似黑色锦缎留下了两折冰痕,更衬得形销骨立。 “你们迟到了。”温玖神情淡漠地看过来。 “温医生?你就是温医生!”老人蹿了两步,刚才还犹豫,瞧见大夫了声音急劈了叉,“求求您救救我孙子,求求您发发慈悲!别人都说我孙子没得救,两岁不仅不会走路,双腿还分不开,哪怕是两个成年人都掰不开他的腿,可骨骼又没问题。平时浑浑噩噩……求求您!求求您!” 他踉跄两步,手臂剧烈抖动,几乎要将襁褓直接递到大夫的怀里。可温玖却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手掌往外轻推,做了个拒绝的动作:“不急。” 方砖真的在震!金宸看着老人那张希望落空的脸,也安慰了一句:“不急不急,咱们都到这里了,温医生肯定会问诊。” 温玖不再和他们对视,反而转了身,径直走向厅堂最深处的条案。他脚步无声,影子被拉得纤细修长,随后他点燃两根白蜡烛,条案上那乌沉沉的物件终于显露了真容。

那是一块牌位。 牌位通体乌黑,不知用了什么材质,它不反光,任何光线到它表面都会被吞噬。条案和牌位都被精心擦拭过,一尘不染,烛火在两旁诡异跳动。 牌位正中,红色如同凝固的血液,篆体大字触目惊心。 最上方是:[亡夫神位]。 下方是两行小一点的楷书:[妻温玖敬]。 老人瞬间怒目圆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眼神也从方才的万分期待变成不齿,无法置信地问:“这是,这是……这是什么!你在医馆里供死人的东西?还是一个男人?你……你跟男人结婚?” 他语无伦次,甚至波及到金宸,在他眼中,金宸已经不是好心的儿科大夫,而是帮着温玖装神弄鬼的搭桥人。他们是一伙儿的! “你是神棍!你们这种人……你们是一伙儿的吧!”老人惊骇万分,又厌恶,又鄙夷,“你敢在治病救人的地方供死人的牌位,你们这是要害我们啊!” 金宸也是头一次来,他哪里见过在行医家里设灵堂的。况且这还不是灵堂,而是光明正大的供香。温玖依旧背对着他们,双手拿起条案上的细长线香,凑近蜡烛,点燃了香头。火苗一灭,冒出了一缕细直的青烟,青烟打着旋上升,竟然静滞在空气里,几乎不散。 孽缘未尽,自然是散不开了。温玖近近又遥遥地看着牌位,眼神竟有几分悲苦。 “神棍?我倒希望自己真是一个神棍。”温玖看着烟气,依旧没有回头。修长冷白的手指拈着那支香,他精准地将它们插到牌位前的青铜香炉里。 香灰无声落下,香炉里是一把糯米。 “供的是家夫,我有什么问题?”温玖冰冷的语调里渗入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情,“只不过……” 他缓缓地转过身,毫无感情地看着惊恐欲绝又深恶痛绝的老人:“只不过我丈夫是鬼夫,他已经早早离世,不入轮回。我不供香养着他,难不成你替我烧香伺候他?我不给他吃给他喝,难不成等着他现身害我?要是觉得可以,这牌位你带回去,从此你以血肉饲鬼,我也免得一份差事。” 鬼夫!老人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别说老人,金宸也炸开了,没人告诉他温医生养鬼。 老人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鬼夫……你!不知廉耻!你还是不是人?难不成你都是靠鬼行骗?” 惊恐之余他也踉跄后退一大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八仙椅上。而怀里的孩子似乎因为这剧烈的晃动而轻微抽搐了几下。 “你们就是想骗我们的钱!逼急了,逼我们病急乱投医!我……我去告你们去!告你们所有人!告医院!”老人的嗓子如同破锣,刺耳又尖锐。这鬼地方他一秒钟都站不住,一只手死死地搂住襁褓,一只手没有目标地胡乱挥舞,似乎要把这屋里一切不吉祥的阴晦都挥走! 厅堂的土腥气和糯米香气混合在一起,再加上蜡烛油,此刻闻起来像开了墓。墙壁上的影子一起张牙舞爪,而那一块“亡夫神位”幽幽地泛着乌光。 “想走,请便。”温玖静静地站在条案前,对老人的歇斯底里置若罔闻。他像一尊本身就没生命的玉雕,咬破指尖,挤出鲜血滴入香炉中,任由颗颗死人白色的糯米变红。 就在老人跌跌撞撞走到门口时,温玖再次开口:“站住。” 老人的动作戛然而止,僵硬地回过了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温玖和金宸。 金宸别说了,早就吓傻。 温玖看向襁褓:“看你孩子的八字,我当他是四魂七魄人,没想到他已经死了。” 2. 【凶】泄情烟2 老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 “不可能!”那冻结的五官又慢慢破裂,他茫然又无知地重复着,“孩子还有气呢!” “这不可能。”金宸僵在原地,好似一段被雷劈过的枯木,动弹不了。 “没有死。”金宸下意识地摇摇头,“进屋之前我还看过,孩子只是睡不醒,但绝对还有气息。” 他是专业儿科医生,孩子身上沉疴旧病,他束手无策,可判断生死的本事他还是有。“孩子在医院检查这些日子生命体征平稳,就是因为体征平稳又查不出问题,才来找你。” “不信你们掀开看看。”温玖的语调像一缕青烟,和亡夫牌位前的烟雾纠缠,绕得不死不休。 老人这才低下头,难以置信地掀开怀里的襁褓。金宸也过去,只看到一张蜡黄的小脸蛋。孩子瘦得离奇,张不开嘴,只能吃流食或打点滴,干巴巴瘦得像个小耗子。 金宸摸向孩子的脉搏,已经没了动静。 老人一直瞪着他,那神情,只要金宸说出一个他听不得的答案,他就要把眼前的医生活剥。金宸其实比他更没法接受,这孩子是自己接手的病历,还为他找了好几位同门和老师。医者仁心,他也想给孩子挣一条活路。 “刚咽气,是不是?”温玖打破了眼前的死寂,“再不救就要尸变了。” “尸变?”金宸的手还压着孩子的脖子,试图摸出一点跳动。体温还在,气息和心跳全无,身体软软呼呼,可不就是刚咽气。 老人浑身怒震,身上的棉布和孩子襁褓的棉布摩擦,发出草地过风的沙沙声。 金宸再看去,这襁褓还是红色,为了给孩子讨个好彩头还给孩子戴了一顶虎头帽。也就是他凝望的一瞬间,孩子脸上蜡黄褪尽,变成了死气沉沉的霜白。皮肤紧紧贴着骨头,像脱水后的干尸,紧绷得一戳就破。嘴唇深紫色,半张开,露出根本没长牙的牙床,像含着一块肉。 老人也张着嘴,不可置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动静在挣扎。 最毛骨悚然的是孩子死前在笑。 方才脸色蜡黄的时候还不明显,煞白之后才看出这是一个僵硬的微笑。嘴角以极为不自然的弧度往上翘着,像个蜡笔画出的月牙形。可面颊的皮肤纹丝不动,只有嘴角被强行牵扯着。仿佛这小小的尸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模仿笑容,却没法理解何为笑容。 “嗬……”老人最后一丝挣扎也没有了。 金宸的手也松开了,吓的。他颤巍巍地转向温玖,饶是他精通当代医术也解释不出,眼前的诡异已然超出了他的认知。 “想让我救吗?”温玖的声音更冷了几分,能阴出冰来。 “还能救吗?”金宸顿了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请您……”他这才发现自己在颤抖,可还是说了下去,“还请您高抬贵手,救救孩子。” 温玖却走向对面那一把太师椅,安稳地坐下:“自来救老不救小,小而不为乃是恶,老之将死也过桥,你听过吗?” 金宸没摇头,没听过也不敢摇头。刚刚咽气的小患者,吓得说不出话的老人,再加一个阴医,他已经濒临崩溃,不知该信谁。没想到温玖自顾自地解释:“走阴门,赚钱的事大家都愿意救老人,不救小孩儿。只因为老人阳寿已尽,救回来他也快过奈何桥,对其他人的命数影响不大。可孩子……” 他看那个小孩儿。 “孩子一生还长,万一救回来一个恶人,他之后的罪孽就有我一份。除非……”温玖一顿,“将来我收作养子,等我死后为我披麻戴孝烧金烛银,磕头上香守孝三年。” 这话现在听十分荒谬,金宸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走阴门注定五弊三缺,我又是嫁了鬼夫的男子,注定今生今世无子无女,我老了之后没人送终,我怕我的魂魄下了地狱没人烧纸,无人祭拜,就这么简单。”温玖动了动手指,指向旁边没有蜡烛的八仙桌,“要是愿意,就把孩子放桌上。” 老人猛然一惊,像是醒来了。他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顾不上温玖的无情和阴冷,一瘸一拐地奔着那张八仙桌过去。八仙桌的桌面光滑如镜,镀银一层。不光桌面,棱角也裹上了一层四指宽的银边。 襁褓放上去一刹那,一整圈银边发出一声极为轻微的“嗤”,像烧红的铁签子捅进了湿皮子。 桌角的银边黑如钨丝,银的光晕变成死气沉沉一团乌漆。刚才雅致的八仙桌像死掉了。 金宸屏住呼吸,看了看漆黑的桌边,又看向孩子的脸,浑身汗毛倒立起来。温玖却连眼皮都没眨下,似乎早有预料。他起身,走到桌前,伸出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两指并拢挑开襁褓的系带,摘了孩子的虎头帽。 布料散开,露出已经断气的孩童。 孩子早就瘦脱了相,死气沉沉的灰白色皮肤裹着嶙峋的小骨头,是个男孩儿。凹进去的胸膛没有半点起伏,肚脐眼紫灰色,裹着一泡脓水,莹莹发亮。双下肢从大腿根到脚踝死死并拢,并成严丝合缝,中间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僵硬的姿态一眼看出不是自然生长,像一出生就被成年人用绳索捆缚了无数日夜。 脚踝到大脚趾也并拢着,每一寸皮肤都黏在一起。 就因为长期粘黏似的并拢,形成了难以言喻的古怪,混合着孩子身上淡淡的奶腥味,像一条死掉的人鱼。 “剪刀。”温玖简单看过孩子的腿,指向旁边的乌木箱子,“银的那一把。” 金宸听到温玖的话,目光颤颤,看向那黑色的木箱。他摸过去,开箱的动静很轻,右手在里面一阵翻找,果然摸到一把通体银白的古朴剪刀。 而银剪刀的旁边,还有一把金剪刀。 温玖这时又说了一次:“只要银的。孩子八字太轻,金的那把他受不住。” 金宸赶紧给银剪刀拿出来,双手捧着,沉甸甸递给了温玖。温玖接过,同时从八仙桌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长木盒。盒子小巧,手指一弹便开,深红色的绒布里整齐码放着数十根长短不一的细针,同样分为金银二色。 仍旧是避开了纯金,温玖用指尖捻起一根细长的纯银针。针尖纤细尖锐,被烛火照出寒星般的尖光。温玖没有犹豫,银光一闪,出手便是孩子瘦骨嶙峋的右掌心,劳宫穴针入三分,稳如磐石。 紧接着是左手掌心劳宫穴。 再来是右脚涌泉穴。 左脚涌泉穴。 每一次针落,都伴随着“嗤”的声音,仿佛银针是火签,皮肤已经变成毫无水分的皮革,一下刺穿了坚韧的薄膜。金宸心惊肉跳,他对中医没有研究,可是每次银针刺入,孩子那灰败的皮肤都会浮现短暂的气脉,黑色的脉络只现身一刹。 它又消失了,像藏在皮肤下的某种活物被惊扰,不胜其烦。 第五针,温玖的手悬停在心口檀中穴的正上方。他停顿片刻,金宸的心也跳到了嗓子眼。 白色的烟气从温玖亡夫的牌位那边飘过来,绕着他的指尖,迟迟不散,极尽缠绵。温玖并未多想,银针深深刺入。 入针时,孩子早已不动的身体微乎其微地抽搐了一下,幅度小到微不可查。可金宸看得真切,猛然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惊呼出声。 第六针,直刺脐下三寸。 “成了一半。”温玖松开针。六根分别钉入四肢与躯干要穴,针尾颤颤不止。孩子小小的身体受了六针,唯独避开了头颅。头颅上的大穴一个未扎,像留了一条气道。 温玖看向孩子头顶尚未闭合的囟门,再捻一针,悬停在囟门上方。 金宸声带发紧,犹豫中又止不住担忧:“温医生,囟门能扎吗?” 温玖终于抬眸斜睨了他一眼,寒气直逼金宸的天灵盖:“我在赶魂。孩子出生时辰不对,投胎时有个恶人的一魂一魄跟着来了。大人也就罢了,孩子尚小,三魂六魄抢不过一魂一魄,被占了身子不肯走。” 金宸大脑一片空白,可心里是信他的:“魂魄……也能分开?不是说,人死之后,三魂六魄俱散吗?” “常人不散,恶人散。”温玖森然地笑了,笑容中也有几分鄙夷,“大恶之人入轮回要还债,一条命要还到什么时候?天道轮回,自有判断,三魂六魄一一拆解,各自坠入轮回,方抵其罪。” 银针深深刺入孩子的囟门。 银针沉下去,温玖的声音也沉下去:“这一魂一魄的原主死得早,必定时间久远,那时候还是土葬。双腿用浸了血的粗麻绳捆了,就是土葬的规矩,防得是入土不安的尸首尸变,而腿捆血麻又称‘绊鬼索’。他这一魂一魄以为自己还死着,所以双腿就分不开了。” 老人一言不发地听着,金宸浑身发冷,越听越骇人,每一句话都在冲击他十几年建立起的科学世界观。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声带紧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温玖拿起那把银光闪闪的剪刀。 咔嚓—— 温玖左手按着孩子僵直并拢的双腿,右手握着剪刀。冰冷的剪刀尖对准了两腿中间并不存在的缝隙,像在剪空气。 咔嚓—— 清脆又带着粘滞感的动静,绞开了空气。 咔嚓—— 就在第三声响起时,孩子的身体像枯木,一节一节地老了下去。而他那两排光滑的蒸肉颜色一样的牙床也有东西往外顶。 他要长牙,可长得是老人牙,先顶出了黑黄的牙结石。 烛火也将温玖的身影照在墙上,从牌位飘来的烟开始在他身后聚集,凝聚成一个不明显的高大轮廓。 3. 【凶】泄情烟3 空气里多出了阵阵霉味。 光可鉴人的八仙桌像泡了个鬼影。 温玖抽出一张黄裱符纸,纸色陈旧,上面的朱砂符文红可比血。孩童的身体不断抖动,面部也凹陷下去,扭曲的五官被强行揉捏成另一幅模样,一眼看出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当满口牙长出,一阵令人作呕的恶臭朝他们扑来。 金宸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孩子的身体是被银针钉住了,否则已经扑到他们身上。 就在此刻,一个怨毒的老人声音从孩子的口中爆发,尖利得如同用铁片刮擦玻璃。 “贱骨头!你个烂货!千人骑万人跨的下作婊.子!老子操.你祖宗十八代的烂屁股.眼……” 浓烈的怨恨,带着下流的肮脏,却从一个小孩子的口中发出。 “腌臜玩意儿,老子掰你的腿,掰开你的大白腿,掰你的白屁股!朝你中间儿钻,老子全钻进去,老子连脑袋都钻进去!” 污言秽语如同污水,最原始最恶毒的淫.秽字眼劈头盖脸,每个字都往温玖这边喷。金宸着实忍耐不住,胃里一个翻江倒海,差点连胃都吐了出来。 可温玖站在桌前,面无表情的,任何咒骂在他这里都是泥牛入海,没有半分涟漪。他只是冷冷凝视着那翻腾的一魂一魄,双掌毫无征兆地拍向了八仙桌的边角。 啪!一声脆响炸开,吓得金宸一哆嗦。声音不是木质断裂,反而是坚脆的玉石断裂击碎,而原本是木质结构的八仙桌面居然如水银波纹荡漾起来,涟漪迅速扩散至整面。瞬息之间,桌面赫然变成了一面幽深的液体镜子。 镜子边缘的银色边框已经黑到不剩,镜面的上、下、左、右四角分别出现了卦象和八字。 温玖快速一扫,上为兑卦,下为乾卦,动爻初爻动。得本卦泽天夬,变卦泽风大过。 “五阳缺一阴,泻水补火,断阴根!”温玖右手并指如刀,在空气中划出无形的轨迹,指尖过处,白烟环绕。 八仙桌面的水开始朝孩童的身体靠拢,瞬间淹没了他小小的身体。另一张桌上的9根白蜡烛骤然一晃,差点熄灭。 一声低沉的吼叫从桌面传来,没波及到温玖,反而波及了金宸。他想捂住耳朵,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鬼的嘶吼,声音里塞满了暴虐的情绪,以虐杀为快乐的扭曲。他险些瘫倒在地,温玖就在这时快速抽出孩童囟门上的银针,将符纸贴了上去。 符纸上的朱砂顿时变成了黑色。 “带把儿的小娘们儿,老子戳死你,从屁股进去,从嘴出来,从屁股进去,从嘴出来……”咒骂声不停,声音越来越大。 而那些原本已经快要散尽的白烟忽然又转了方向,悄声无息再次环绕着温玖出现了。极细的烟雾丝丝缕缕,原本只是安静地盘旋在温玖的身后,犹如慵懒的雾蛇,环着他清瘦的腰身,仿佛是病态的依恋。 就在咒骂声一波高过一波时,温顺的白烟骤然起了变化。 温玖想要挥散它,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青烟凝集,顺着他细瘦的手腕爬上了符纸,几个呼吸间那张符纸就软了下去。像被一场雾气打湿,纸面软塌塌地贴在孩童的头颅上,再也掀不起来。 温玖刚要开口阻止。 咒骂声就在此刻停了下来。 淡淡的白雾绕着符纸,要把最后一点挣扎的哀鸣都覆盖进去。 当它完全覆盖的一刹那,那一团轻薄的烟雾似乎极为满足地膨胀了一下,颜色变得凝实一瞬,像一团牛奶色的云。而后它倏地一收,又恢复成半透明的丝线状,贴着温玖的手臂退潮般撤回。 它重新缠绕在温玖的身边,好像还轻柔地拂过温玖的面颊。 牌位前的线香烧尽最后一点,这团白雾才完全消散。 八仙桌也恢复了原先的模样,那一层水银变成了一戳就破的肥皂泡,轻响碎裂之后再无踪影。木质粗糙的纹理重新浮现,只不过变黑的银边没有变化。 就在桌面完全复原的这一刻…… “哇啊——!哇啊——!”嘹亮、健康、充满生命力的婴儿啼哭声,终于从孩童的口中爆发出来,声音很清亮,不再是老人嗓子,就是两岁孩子原本的声线。 金宸被这突如其来的啼哭震醒,他如梦初醒,扑到桌边去瞧。躺在襁褓中的孩子已经有了血气,小脸不是灰白或蜡黄,而是涨得通红。他小嘴大张,牙床干干净净,自己的牙还没长出来。肚脐上的脓包毒疮也没了,身子也干干净净。 小手小脚用力地蹬动着,双腿活动自如! 总是翻着眼白的眼睛睁得溜圆,虽然哭得红肿,可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茫然地转着脑袋看四周。 “这是……好了?真的好了?他好了!”金宸高兴地想抱他起来。 孩子还是瘦,绝对是营养不良的瘦法。这不是家长不给吃,家长能把他养到现在,已经费尽心力。如今孩子好了,变成了一条鲜活的生命。金宸扶着八仙桌的边缘,仿佛自己也亲身经历了一场浩劫,现在是劫后余生。他伸手,用指尖摸了摸孩子温热稚嫩的脸蛋,几乎要落泪。 扑通!一声闷响,老人已经重重地跪在地上。他不停给温玖磕头:“大恩大德!大恩大德!” “孩子你带回去吧,好好养,只是发育迟缓些,养到7岁正常长牙就恢复正常了。”温玖没扶他,将孩子身上的银针一一抽回。银针全部发黑,已经不能再用。 金宸也没扶,人家温玖帮了这么大的忙,受你几个跪谢还是当得起的。可是他又问:“你不收作养子了?” “八字太轻,收不了他。如果将他强行收下,他恐怕一生命运多舛,落得我这样一个下场。我要找八字够硬的孩子,最好是克父克母。”温玖摆了摆手,“回去吧,我也累了,要休息了。” 金宸看着老人将孩子抱起来,看着老人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自己却怎么都动不了。温玖,这个人太离奇了,金宸已经没法再回到他熟悉的科学世界里。 短短的一次问诊,孩子从死到活,各大医院都看不好的疑难杂症让温玖手到病除。还有他那团烟雾……金宸又看向条案,刚刚让人不寒而栗的牌位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你怎么不走?”温玖扶着八仙桌坐下了。 他确实是极美,如果金宸喜欢男人,他相信自己在温玖面前扛不住几次接触,会动心的。现在他崇拜地问:“你是怎么……赶魂的?魂魄呢?” “吃了。”温玖无奈地说。 “啊?谁吃了?”金宸打了个寒战。 温玖缓缓抬起眼:“家夫。原本我想将一魂一魄收到符纸上,没想到……它骂 我。” 金宸忽然想到了那一缕惨白烟雾,原来那就是“鬼夫”?大概是吧,他记得温玖的指尖轻轻拂过烟雾时,烟雾如同有知觉,会缠绕他的指尖,像温柔摩挲。 不过这种非正常的亲昵也让人毛骨悚然。 “那你是怎么赶的?这么神通广大……”金宸往前了一小步。 “这不难,先看五行八字,再算梅花易数。这人本身水旺,借水引水就能克制,如果是水银这样的寒水更是绝佳。”温玖也不怕告诉他,“我不是神棍,我只是略懂鲁班厌胜术。” “鲁班厌胜术?”金宸都没听说过。 温玖忽然开始打量金宸:“没错,相传《鲁班经》分为上下两册,是因为天机泄密太多,所以被后人分为两册。鲁班厌胜术就是从中分出来的巫术。”话一顿,话锋一转,“金医生,你怎么还不走?” 金宸沉默了。 温玖又一笑:“你不怕我?” “不怕。”金宸方才恐惧,现在已经没了那种感受,一个愿意分文不取救孩子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那烟雾……” 温玖淡淡地说:“那叫泄情烟。我每日上香三次,每次三柱,家夫便会跟随泄情烟现身,香烧尽,家夫就回去了。” “可是……可是……”金宸有着无限好奇,“你怎么会……” “嫁鬼夫?”温玖看穿他的问题,眼前的金宸有着一双玲珑眼,恐怕也是个桃花债还不完的人。 金宸乖巧地点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的问题很单纯:“你眼睛下的两颗痣是真的吗?” 温玖似乎被逗笑了,薄唇微微一抿,唇线自然而然地笑开了:“是,面相学来说,我这是‘哭夫痣’。” 他笑了。金宸也笑了笑,心里一突,他忽然明白同行为什么要编排温玖,不光是医者仁心,他太出色,出色得让人不敢靠近。只听温玖又说:“据说有一颗哭夫痣就要为情哭一世,我有两颗,可我不记得自己为情所困,想来也没那么准确吧。” 说着,温玖又站了起来,在阴森的厅堂里如梦似幻:“既然我们有缘,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孤儿,不知道父母是谁,养父养母是一对年近古稀的教授。我3岁时被领养,生病无数,他们去拜佛,遇上一个大师说我命中带夫,还是早早成亲要好。” “所以你3岁就和……它,结婚了?”金宸看向牌位。 “当然不是,我的养父养母听到之后,气得将那位大师打走了。他们为我求了许多长命的东西,长命锁、银手链、福寿香包、朱砂腰带……我从小到大全身都要戴满。结果……到我5岁那年,上了幼儿园,他们终于发现我不成亲不成了。”温玖转了过来。 金宸怔愣着问:“是因为你生病了吗?” “不,不是,我那时候身体已经好了。”温玖攥了攥拳,无可奈何地说,“因为我这辈子注定要过一道坎,叫作‘色虐劫’。” 又到了金宸听不懂的词了,他走到八仙桌旁边,小狗一样蹲下,研究那银色的边框究竟怎么黑了,再站起来问:“什么意思啊……” “就是,我这辈子总是会遇上乱七八糟的无数男人,以色对我施虐,想要凌虐我的身体。”温玖含蓄地说,“5岁那年,我就遇上了第一次。你也坐吧,我也好久没和正常人说说话了。” 4. 【凶】泄情烟4 小孩子跪在地上,眉眼干净得不像话,皮肤也白得像透光。 仙童子一般,眼睛下方两颗小黑痣。 旁边是两位老人,老妇人已经哭得没了力气,老先生捶着胸口,一口气快上不来:“孩子不会撒谎,孩子说了……” 温玖静静地听着。 老妇人终于缓了过来,攥着另外一个人的手说:“大师,您说的法子真能行吗?我们玖玖……” “他命中带夫,两年前我就告诉过你们,只是那时候……你们不信啊。”那算命的高人摊了摊手,“这孩子注定是要过‘色虐劫’的人,命运多舛,给他鬼夫一个名分,安保无忧啊。” “我们……我们得给他换个幼儿园。”老先生喘了一口气。 高人则摇了摇头,说道:“换地方也没有用,说不定还会遇上第二个。再说,你们就不想给孩子出口恶气?” “怎么不想?怎么能不想?”老妇人捶了两下心口,书香门第,这事说出口她都要气死一半,“玖玖说,那男老师……让他摸那处!我们去要说法,人家把我们轰出来。唉,我们是老了……” “我们恐怕养不了他多久,孩子还小,我们就算是走了也不能安心瞑目。”老先生也是老泪纵横,“照您说的,将来孩子真就有人可依了?” “有,只要他每天早中晚三炷香。”高人说完看向了老夫妻,“您,决定了吗?” 老夫妻已经哭成了两棵老树,摇摇欲坠。最后两人狠下心,点了点头。人到了不得不信的时候,他们愿意信一次。 小小的温玖半知半懂,抬头看了一眼他们。 日子挑了个“宜婚嫁”,可却是阴空万里。温玖又一次跪在了蒲团上,眼前窄小的房间布置得像个灵堂。窗口被厚厚的黑布蒙住,一丝光也透不进来。供桌上燃着两根粗大的白蜡烛,烛火跳动,映歪了墙上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线香的气息,而供桌的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一个簇新的黑色牌位。 上面写了字,温玖认得自己的名字。 他今天在家洗了澡,换上了一身漂亮崭新的红色绸缎衣裳,衬得他小脸蛋愈发白净。胸口是长命锁,腕口是银手链,朱砂腰带上挂着福寿香包,小小的身子在烛光里。 那高人让他磕头,温玖懵懵懂懂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的声音很轻,却砸在老夫妻的心口。老妇人又一次别过脸去,擦了擦眼尾的泪。 该到上香的时候了。温玖点燃了三支细长的线香,青烟袅袅升起,起初只是细细一缕。它盘旋在牌位的正上方,渐渐地,那烟雾越聚越浓,越升越高,竟在昏暗不明的光线里隐隐汇聚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别怕他。”高人轻声提醒。 温玖是害怕的,身体往后一缩,小嘴微张,吓得他叫了一声。 可那青烟凝成的影子却缓缓俯下身,做出一个环抱的姿态,像失而复得。 一股带着凉意的无形力量将温玖轻轻拢住,薄纱一般,又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拥抱。那烟影似乎“低头”看了看温玖,一缕青烟飘下来,温柔地缠上温玖冰凉的小手。 温玖紧绷的身体却没有放松下来,他太害怕了,也搞不懂这古怪的仪式是什么意义。他吓得一直掉眼泪,而青烟也一直不动,直到三支线香彻底燃尽,最后一缕烟丝依依不舍地消散在凝滞的空气中。 “温玖。”高人这时说,“你记住,从此你和他便是一体,但你不可让他找到你。他找到你的那一天,就是你的投胎之日。” 温玖光顾得害怕,只是记住了这句话,却没想过这句话的深意。他又休息了几天,每天学着养母教的样子,学着自己划火柴、转打火机,用小手聚拢火苗,给他的鬼夫上香。那烟雾每次都飘向他,可温玖无一例外吓得又哭又躲,于是烟雾便远了,远远地看着他。 线香一烧完,烟雾不见。温玖甚至开始偷偷吹线香,期盼它们烧得快一点,别让那烟雾留太久。 半月后,高人让老夫妻带温玖重返幼儿园,让孩子回去上课。 温玖背着他的小书包,包里装着一个小号牌位、三支香、小小的铜香炉,就这样去了。 吃过午饭,幼儿园午休的铃声刚响过不久,孩子们在昏暗的光线下昏昏欲睡。温玖缩在自己的小床上,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就在这时,一个阴影笼罩了他。 是孙老师。他脸上挂着那种温玖最害怕的、黏糊糊的笑,俯下身,声音压得低低的:“玖玖,别睡啦,老师带你去吃小点心,好不好?就你一个人有哦。” 温玖浑身一僵,摇了摇头。可孙老师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不容分说又轻而易举地把他抱下床:“走吧,别让其他小朋友看见,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孙老师的呼吸喷在他的耳朵上,又热又痒,又难受。温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床,拽住了他的小书包。 他像个小木偶,被孙老师半抱半拽地带离了午睡室。穿过寂静走廊,孙老师推开一扇沉重的门,洗衣粉的味道扑面而来,是幼儿园的洗衣房。这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几台巨大的滚筒洗衣机靠墙而立,像沉默的钢铁怪兽,角落里堆着脏污的床单和毛巾,空气又闷又沉。 上一次,温玖也是站在这里。 孙老师反手锁上了门,咔哒一声。他把温玖放下来,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没有去碰点心,而是直接摸上了温玖穿着短裤的小腿。那手指带着汗,滑腻腻的,像蛇一样往上爬。 “玖玖啊。”孙老师笑着,“你知道老师为什么只带你来吗?”他的手指在温玖细嫩的皮肤上轻轻摩挲,“这是喜欢你,因为你太可爱了,老师想和你在一起。”他凑得更近,“老师为什么不找别的小朋友呢?因为别人没有你这么可爱啊……你乖,让老师好喜欢好喜欢……” 温玖想躲,可后背已经抵在了冰冷的墙上。 忽然间,孙老师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松开温玖,站起身,背对着孩子,开始解自己的裤腰带,兜里装着安全套:“等等啊,老师拿个好东西,我们一起玩更舒服的游戏。” 就在孙老师低头摸索的瞬间,温玖拉开了小书包,小手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几乎拿不稳那个小小的牌位和香炉。他把牌位放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插上三支线香。打火机的火苗跳跃着,点燃了香头。 青白色的烟雾再次升起。 这一次,升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烟雾没有凝聚成人形,而是分成两缕,如同两条灵活的白蛇,倏地钻进了温玖的耳朵。 温玖只觉得耳朵里嗡一声,像是突然浸入了深水,外面的一切声音……孙老师解皮带的金属摩擦声、粗重的喘息声……瞬间被隔绝了,变得遥远而模糊。 温玖茫然地眨了眨眼,他好像听到背后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像是沉闷的撞击,又像是水流被搅动的哗啦声。他想要回头去看,可就在他脖子刚要扭动的刹那,那盘旋在他眼前的白烟猛地一旋,变成了小猫的形状。 白烟凝聚成的小猫轻盈地落在他面前,虚幻又清晰。 温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他瞬间忘了背后的事,好奇地蹲下身,伸出小手想去摸。小白猫调皮地往后一跳,轻盈地飘了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滚,像一串晶莹剔透的肥皂泡泡。 温玖笑了出来。 他伸出小手指,去戳那些飘在空中的泡泡。泡泡破裂,发出轻微的“噗”声,散成更细的白烟。白烟很快又聚拢,凝聚成第二只小猫,接着是第三只…… 小猫在他眼前跳跃,用尾巴扫过他的鼻尖,逗得他忍不住伸手去摸。 他玩得忘乎所以,完全沉浸在这个由烟雾幻化出的小小世界里。偶尔,他会觉得背后似乎有动静,可是他刚刚回身,一缕白烟飘到他眼前,轻柔地覆盖在他的眼睛上,如一层薄纱。眼前只剩下朦胧的白,等温玖转过身,再继续和气团小猫做游戏。 时间在他的世界里失去了刻度,不知过了多久,洗衣房厚重的大门被推开,午休结束,老师们清点人数发现少了温玖,焦急地四处寻找。终于,他们循着隐约的水声找到了这里。 门口的光线涌入,只见温玖背对着洗衣机,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小脸还残留着意犹未尽的笑意。两只小手微微抬起,在空气中轻轻抓握着,仿佛捧着什么看不见的玩具。他玩得那么投入,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而他身后,一台滚筒洗衣机正在高速运转着,发出沉闷的轰鸣。洗衣机透明的舱门玻璃被猩红的液体糊住,看不清里面的情形。血水正从洗衣机门缝的下沿不断渗漏出来,汩汩流淌在水泥地上,缓缓蔓延…… 一个女老师冲过去,一把将温玖抱了起来,死死地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回头。另一个男老师壮着胆子,颤抖着手按下了洗衣机的停止键。 门被打开。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混合着洗涤剂的怪味冲了出来,几个老师只看了一眼,当场弯腰呕吐起来。滚筒内壁糊着一层厚厚的黏稠物,根本辨不清原来的形状,只有一些碎布片和毛发粘连其中。那根本不是什么衣物,而是一滩……肉泥。 警察很快赶到,封锁现场。洗衣房成了人间地狱,温玖作为唯一的目击者,被女警温柔地带到一边安抚。大人都在忙,温玖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抱着他的小书包。 ……金宸如当头一棒,忽然间醒了过来。 面前已经没有小孩子和警察了,只有一个温玖。温玖端坐在八仙椅上,静静地看着他。 金宸捂住了心口:“刚才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 “我只是让你看到了我小时候的事情。”温玖瞧了瞧墙上的挂钟,仿佛在计算时间,话题急转直下,“我已经告诉你一些事了,作为回报,你也要告诉我。你和刚刚送孩子来的老人是怎么认识的?” 金宸还沉浸在温玖的回忆里,拍了几下脑袋才清醒:“哦,我们是……我是在下班路上遇上的。老人抱着孩子,迷了路,那天下着雨,他问我第二儿童医院怎么走。我刚好是那里的医生,就带着他去了。” “是这样……好了,时间到了,不宜久留,你该回家了。”温玖又看了看挂钟。 金宸虽然还不想走,还想听温玖讲些离奇的故事,可人家已经下了逐客令。他只好离开,走出大门时天空开始下雨,细细密密,给头顶盖了一面灰幕。 金宸没带伞,两只手挡在额头处,脚步匆匆地走。 天空压得极低,雨线又骤然垂落,鞭笞在金宸身上,像冰冷的手指抽打下来。马路两侧的光线被抽得奄奄一息,水洼里的积水被搅得浑浊,又似一张狞笑的嘴。 奇怪,天气预报没说今天云京市要下雨啊。金宸低着头,瞥见脚下积水里倒映出自己的倒影,水纹荡漾间,那脸孔被揉皱。 忽然间倒影对着他笑了一下。 “啊!”金宸悚然惊叫,连忙抬脸。 不知何时他已经走到了十字路口,四下无人只有雨雾茫茫。他平静了一下心绪,大概是看错了吧,而这条街已经快到地铁口了,金宸加快脚步。 又走了十几步,金宸停了下来。 路口站着一个老人,抱着一个襁褓,他四下张望,仿佛迷了路,要找人问。 5. 【凶】泄情烟5 金宸的脚步被钉在了人行道上。 脚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扭曲着,随时要扑上来咬住他的脚踝。 再拐过一个街角就是通往地铁站的路,隔着一条辅路,这边僻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金宸僵硬地转动脖子,不受控制地看向前方。无论是佝偻的背还是那个旧襁褓,都是扎根在他回忆里的树墩,绝对错不了。 不可能,刚刚孩子已经被温玖救活,老人已经带着孩子走了。那现在抱着孩子、站在同一个位置、连姿势都分毫不差的老人,是谁? 冷汗混着雨水一起在背后滑落,金宸脚步加快,几乎要跑起来。他又猛地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只要冲进地铁站,挤进那拥挤的人潮里,这莫名的阴冷和恐惧就会被冲散! “您好……” 一道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叫住了他。 金宸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他抬起头,视线直直地撞进了老人浑浊的眼睛里。 “请问……第二儿童医院怎么走?” 一模一样的字句!一字不差! “啊!”短促的惊叫不受控制,金宸再也顾不得什么,拔腿就跑。他用尽全身力气冲向地铁站,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身后,阴冷的视线似乎如影随形,黏在他后背上。 冲进地铁站闸机口的那一刻,温暖浑浊的空气裹挟着庞大的人流噪音扑面而来。金宸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要呕出来。四周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大声说笑的学生、低头刷手机的乘客……他们都是鲜活的,带给他充满烟火气的现实感。像一层温暖的毛毯,暂时驱散了方才蚀骨的寒意和诡异。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指尖微微颤抖。 温玖!对,找温玖!他能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撞邪了?还是自己精神出了问题? 金宸掏出手机,屏幕解锁时指纹都有些不灵敏。他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出去。短暂的等待后,一个冰冷、毫无起伏的电子女声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空号? 不对啊,我打过啊!金宸一抖,昨天还通过电话,今天就变成空号? 还是说,自己这一通电话一直没有打出去,一直都是和一个空号说话。那老人、孩子、温玖、鬼夫……到底是真是假?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失魂落魄的脸,在嘈杂的地铁站里,金宸苍白得格格不入。 他又打了几遍,确认了,就是空号,根本就不是温玖的私人联系方式。 缓了缓,金宸浑浑噩噩地随着人流挤上地铁,车厢里闷热拥挤,他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可他管不了了,周围人的体温和呼吸给了他一份来自活人的安全感。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老人灰白的眼睛和温玖空号的手机,像两个不断旋转的漩涡,撕扯他的神经。 等金宸走出地铁站,湿淋淋的晚风一吹,他打了个寒噤,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透。 回到租住的小区,金宸爬上楼梯,掏出钥匙。咔哒,门锁转动,他习惯性地反手拧了一下门内的旋钮,确认锁舌弹出才稍稍松了口气。 进屋之后,他已经没了换鞋的力气,而是背靠着关紧的门板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 出租屋客厅狭窄,家具也很简单,卧室的门开着,能一眼看到里面同样简洁的床铺。金宸不会做饭,厨房灶台冷冰冰的,连一丝油烟味都没有。冰箱里也长期空空如也,只有几瓶矿泉水和半盒过期的牛奶。 饥饿感迟钝地泛上来,他挣扎着爬起来,摸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手指划过屏幕,诱人的食物图片此刻却勾不起半点食欲,他只想随便填饱肚子。 最后金宸胡乱选了一份最普通的盖饭,下单,支付。几分钟后,手机显示骑手已在路上。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屋里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回响。金宸进了卧室,躺在床上,眼皮沉重得打架。惊魂未定后的疲惫感终于占了上风,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先睡一会儿吧,外卖一会儿就来……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猛地将他惊醒!心脏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骤然狂跳。他手忙脚乱地摸到手机,屏幕显示是外卖员的号码。 “喂?”金宸的声音带着刚醒的迟钝和残留的紧张。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听筒里传来的男声很普通,没什么特别。 “哦,好,谢谢。您……您放在门口就行。”金宸松了口气,撑着床沿想站起来。 “放在门口?是开着门的那一家吗?”外卖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语调平稳,带着职业性的询问口吻。 金宸下床的动作僵住了,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瞬间炸开。 开着门的那一家? 我进屋之后不是锁上门了吗?还靠着门板坐了一会儿? 金宸猛地扭头看向客厅的入户门。 门,果然开着一条缝隙。 大概半掌宽,外面楼道昏暗的光线从那道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门锁的金属舌,清晰地缩在锁孔里。 金宸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血液在这一刻全部涌向四肢。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床上弹起来,踉跄着冲向卧室门,反手“砰”地一声狠狠甩上。 手指哆嗦着,好几次才对准位置,咔哒一声,他拧上了门锁的保险旋钮。小小的金属旋钮转动,此刻细微的声响却给了他微不足道的安全感。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要冲破喉咙跳出来。 是不是有鬼进来了?躲在客厅里? 这套出租房的装修很一般,门板很薄,隔着它,客厅里的动静可以听得一清二楚。然而金宸的背后是一片死寂,没有脚步声,没有离开的动静,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那个电话和那道敞开的门缝,都只是他极度惊吓下的幻觉。 可手机的再次响起提示他,不是幻觉。 金宸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手忙脚乱地接通,声音抖着:“喂?” “您刚才怎么挂断了?请问外卖我放在门口吗?需要我敲一下门吗?”还是外卖员,声音依旧很平稳。 “放下!放下就走!”金宸几乎是吼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 “好的。”通话那头应了一声。然后,通话断了,手机屏幕也暗了下去。 背后还是很安静,金宸屏住呼吸,后背贴在门板上。他竖着耳朵,试图捕捉门外的细微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塑料袋放在地上的窸窣声,也没有鬼。 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令人窒息的煎熬。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金宸也不敢抬手去擦。 所以……自己是不是太紧张了,到底关没关门? 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点,抵着门板的肩膀也微 微卸了力。也许……也许真的只是自己太紧张了? 自己忘记关门,外卖员刚好看到,就顺着问了一句,放下外卖就走了。金宸开始复盘自己从哪里开始记错了…… 叩、叩、叩。 三声清晰、平稳、间隔均匀的敲门声,就在他背后。 外卖员进来了,敲的是他的卧室门。 “啊!”金宸喊破了喉咙,全身的力气集中在双腿上,猛地向后一蹬。 下一秒他睁开了眼睛,刺眼的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射进来,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金宸瘫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身下是熟悉的硬床垫,后背是卧室的墙壁和枕头。没有没关上的门、进屋的外卖员、被敲响的卧室门。 是梦。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 金宸瘫在床上,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还在狂跳,咚咚咚地砸着耳膜。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又猛地扭头看向卧室门。 关得好好的。那客厅呢?客厅门呢?他挣扎着爬起来,冲到卧室门口,拉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望出去。 面对面站着那个老人。 “啊!”金宸又一次尖叫,又从床上醒了。 这一次他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心口突突发疼。日上三竿,他第一时间拉开窗帘,蜷缩在有热度的阳光下。他掐自己的脸,掐腿,掐胳膊,直到清晰的疼痛告诉他已经不是梦境。 卧室门没关,从他这个方向能一眼看到客厅门。外面什么人都没有,而梦里门上的那一条缝隙也根本不存在。 “呼……”金宸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滑坐在地,双手抱住头。后怕和虚脱感席卷全身,是梦中梦,只是一个梦中梦……一个因为昨天惊吓过度而做的噩梦。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在光线里坐了很久,直到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他想起来了,昨天回家他就睡了,什么外卖都没点。又看看时间,已经快到上班的点了。金宸缓缓地爬起来,走进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洗了几把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混乱的脑子也稍微清醒了一些。 收拾妥当之后,金宸拿起手机和钥匙,拉开了入户门。外面是阳光明媚的楼道,邻居家炒菜的香气也隐隐飘来。他锁好门,还特意用力拉了拉门把手,确认锁死,才快步下楼。 走出单元门,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路边拐角空荡荡的,没有那个抱着孩子的老人。他稍微松了口气,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只想尽快去人多的地方。 刚走到小区门口,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伴随着急促的铃声。 金宸停下脚步,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云京市本地号码。他皱了皱眉,犹豫一下,还是接通了:“喂?哪位?” “请问是金宸医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调有些低沉。 “是我。你是……哪位?”金宸连忙站到光下。 “这里是第二儿童医院太平间管理处,我们是警方。”对方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有一具男性尸体送了过来,他的手机显示昨天你给他打过很多次未接来电。” 金宸明明被阳光照射,却感受不到热度了。 “尸体已经确认,叫温玖,请你过来一趟,配合调查。”电话里说。 6. 【凶】泄情烟6 “温……玖?” 金宸又一次察觉到地面在震动:“遗体?停在我们医院……太平间?” 眼前也出现了温玖的样子,他脸上是近乎透明的雪白,两颗哭夫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金宸想要跑,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走投无路那样跑。如果温玖是真的,那为什么昨天打电话过去是空号?如果温玖是假的,为什么现在他又死了?那自己见过的那个温玖到底是谁? “金医生?你在听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催促。 “在……我在……”金宸艰难地挤出声音,“我……马上过去。” 通话结束,听筒里传来忙音,金宸过了好几秒才猛地松开手。手机“哐当”一声砸在路面上,屏幕碎出几道裂痕来。 双腿软得像是煮烂的面条,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金宸的视野边缘发黑,眩晕袭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深不见底的泥沼里。 温玖……死了?金宸又掐了掐自己的脸,现在不会还是梦中梦吧?他快要分不清了,虚虚实实的边界开始模糊,连东南西北都成了虚影。他走在街上、坐在地铁里,开始怀疑每个人的真实性。自己是不是醒着的?他们是不是真的? 浑浑噩噩到了医院,金宸站在熟悉的大楼门口,仿佛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入口。他不知道走进去会面对什么,也不知道是世界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分不清,他开始分不清楚。 太平间位于主楼的地下二层,此刻的主楼在他眼中,就是一块巨大的灰色墓碑。金宸走过甬道,两侧的松柏都变得病病殃殃。明明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儿又异常昏暗。 地下室源源不断吹出湿气。 金宸看到了入口,门内是更加浓深的黑色。他走进去,眼前出现了另外一个自己。 另外一个自己在穿衣镜里。那是一面巨大的穿衣镜,突兀地镶嵌在冰冷的白瓷砖墙上,镜面光洁,映照出这一秒钟的他。头发凌乱,嘴唇毫无血色,仿佛死掉的人不是温玖,而是他自己。 那双被好多人称赞说“像小狗一样水汪汪”的眼睛也浑浊了。 金宸盯着镜中颓废的自己,一段快被遗忘的记忆碎片撞进脑海。 几年前,他刚到医院实习,一次偶然的机会,金宸跟着一位老教授路过这里。当时他也注意到了这面位置诡异的镜子,忍不住问:“秦老,太平间门口放这么大面镜子,有什么讲究吗?” 秦教授停下脚步,看向太平间黑洞洞的门内:“当然有。‘鬼怕见光,更怕照镜’。这地方阴气重,里面的‘东西’不甘心,总想出来。” “它们趁你不备,悄无声息地趴上你的后背,让你背着它们走。活人阳气足,它们就能跟着沾光,混出去。”秦教授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可只要走到这面镜子跟前,鬼一瞧见镜子里的自己,它们就泄了气,自己就松手,从你背上掉下来。” 当时年轻气盛的金宸怎么可能信,简直是荒诞又迷信。他甚至笑着打趣:“那要是背着鬼的人自己不看镜子呢?” “所以啊,走到这里记得看一看。”秦教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此刻,站在这面巨大的穿衣镜前,听着太平间里隐约传来的冷库压缩机嗡鸣声,金宸的脊椎骨像被人抽了出去,胸腔里发凉。他想要挪开视线,可怎么都挪不开,就死死盯着镜子,仿佛镜面深处随时会爬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终于,金宸强迫自己迈开脚步,然而,就在他抬脚,身体重心微微前倾时,脚下的水磨石地面毫无征兆地震动了一下。 像是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地底深处顶了一下,金宸猝不及防,重心失衡,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膝盖和手肘重重地磕在地面上,手机脱手飞出,滑出去老远,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一下,又彻底熄灭。 就在摔倒的刹那,金宸眼角的余光扫向了那面巨大的穿衣镜。 镜子里是他摔倒前的姿态,比他真实的动作慢了整整一拍。 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实实在在摔在了地面上,可镜子里那个“他”才刚刚完成向前扑倒的动作。 金宸忘记了疼痛,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连滚带爬地从镜子正前方挣扎开,狼狈地滚进了镜子旁边一个光线更为昏暗的角落里。 后背重重地撞在金属推车边缘,一阵钝痛,但完全顾不上。他蜷缩在推车形成的狭窄阴影里,筛糠般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他又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恐惧会从喉咙里尖叫出来。 他躲在这里,只敢透过推车金属腿之间的缝隙,盯着那面平静的穿衣镜。 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惨白的瓷砖墙壁和水磨石地砖。刚才那个摔倒的“他”因为自己的消失而消失了。 金宸又一次挣扎在真假虚实的恐惧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太平间深处低沉的嗡鸣似乎也消失了,四周陷入坟墓般的死寂。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喘息,格外清晰和刺耳。 自己在等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是等自己的勇气恢复?也许……仅仅因为双腿已经彻底吓软,失去了挪动的力气。他蜷缩着,身体因为持续的紧绷而开始酸痛。 穿衣镜光洁如初的镜面边缘处,毫无征兆地探出了半张脸。 金宸好像是叫了出来,也好像是晕了过去。 镜子里那个“金宸”,小心翼翼地从镜面的右侧边缘探出小半个脑袋,从镜子的世界里探出头来,视线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投向金宸此刻藏身的昏暗角落。 它在找金宸,在确认躲在暗处的观察者是否还在原地。 金宸再也控制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身体猛地向后一缩,“咚”一声重重撞在身后的金属推车上! 镜面边缘那张探出来的脸也一缩,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镜子里再次剩下冰冷的墙壁和昏暗灯光的倒影。仿佛刚才那探头窥视的一幕,又是金宸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影。 金宸感觉自己其实已经死了。他的冷汗像小溪一样顺着额角、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神里只有近乎崩溃的迷茫。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他的意识,那个镜中的“他”是不是在找自己?想把自己……重新拉回镜子前面? 这个念头令他遍体生寒,金宸绝对要跑,他试图从这狭窄的角落里爬出去。然而,他的身体刚挪动了一下,视线再次不可避免地扫过那面镜子。 < p>这一次,不是探头窥视。 那个“金宸”,正缓缓地一步一步地从镜子右侧的边缘走出来。 镜中的“他”动作僵硬缓慢,带着一种非人的迟滞感。他的身体一点点出现在镜面里,从模糊的侧影到完整的身形,背上趴着一个人。 是温玖。 温玖整个身体软绵绵地伏在镜中“金宸”的背上,双臂无力地垂落在“金宸”身体两侧,头颅深深地埋在“金宸”的颈窝处,只能看到一头凌乱的黑发。 金宸真的想逃跑,可是他确定自己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他甚至希望赶紧死,赶紧被鬼杀死,换一个解脱。 脚下的水磨方砖又一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的震动远非之前那一下可比,整个太平间的入口都开始上下颠簸、左右摇晃。墙壁不堪重负,头顶的灯管疯狂闪烁明灭,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光影混乱不堪。堆放在角落里的不锈钢器械推车被震得哐当乱响,互相碰撞着向旁边滑开。 墙壁上的瓷砖开始碎裂。 金宸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掀得一个踉跄,刚站起一半的身体再次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倒。就在他脸朝下摔向坚硬地面的瞬间,额头突然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 仿佛有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了他的皮肉之上。 就在剧痛爆发的瞬间,他眼前骤然黯淡。不是晕厥的黑暗,而是像有人瞬间拉下了整个世界的电闸,所有的光线都在刹那间消失了。 金宸感觉自己正在急速下坠,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回……感官被彻底剥夺,只剩下额头那一点灼烧般的剧痛,像唯一的坐标,提醒着他意识的存在。 浓郁陈旧的木质气息和奇异药草清苦的香气,霸道地钻入了他的鼻腔,瞬间驱散了太平间那股福尔马林的气味。 眼前不再是绝对的黑暗,而是笼罩着一层柔和昏黄的暖光。光线来自头顶上方,金宸终于睁开了眼睛。 视野由模糊迅速变得清晰,没有冰冷的太平间,没有惨白的瓷砖墙壁,没有巨大的穿衣镜。他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眼前是温玖的厅堂。心脏因未知的恐惧而再次狂跳,金宸看到了温玖。 温玖向前迈了一步,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他的手指一挑,应该是某种法印,金宸眼睁睁看着那两根修长的手指越来越近,冰凉的指尖点在了金宸两眉之间的印堂穴上。 冷感沿着金宸的眉心直贯而下,瞬间流遍全身脉络。这冷感并非刺骨,反而带着涤荡污秽的清明,将他脑海中那些濒临崩溃的念头瞬间驱散。 温玖看着他,嘴唇微启,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碎地:“捡回你一条小命,你碰上紫僵了。” 金宸忽然间很想哭,想抱着温玖哭一场,有种莫大的委屈,像被人丢弃的流浪狗终于找到了家。 温玖指尖的寒意又加重了一分,目光锐利地刺入金宸惊魂未定的眼底:“你从一开始就着相了。” 金宸恍然一惊,他环视四周,自己还在温玖的厅堂里,八仙桌、八仙椅、白蜡烛、鬼夫牌位都在,包括那个用力啼哭的孩子……原来他一直没离开,孩子治好之后的全部都是着相。 那么,谁是紫僵? 7.【凶】泄情烟7 金宸艰难地转动着脖颈。 也是到了这时候,他发现额头有一张小小的黑色符纸。 刚刚眉心的灼热全是这张符纸带来的,也是从这张符纸开始,金宸开始清醒,跳出了“相”。 那现在呢?那只冰冷的手又攥住了金宸胸前的衣领。雪白的手指突然力量倍增,指关节突出,金宸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这股巨大的力量从温玖的前方拽到了背后。 八仙桌上的孩童还在啼哭。 金宸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他以为自己“看到了”之后发生的一切,实际上,老人根本没有抱起救活的孩子,也没有磕头和感激涕零,更没有抱着孩子一步一步从这里走出去。 温玖快行两步,将八仙桌上的襁褓一裹,手臂一扬,那个还在不断啼哭的生命体就被塞进了金宸僵硬的怀里:“抱好了,别动。” 金宸下意识地抱住,襁褓的布料粗糙,婴儿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带着生命的脆弱和真实感。他不受控制地问,“我动什么?” 自己还能动什么?金宸哪里都不想动、哪里都不想去,如果可以,他今生今世都要赖在温玖的身边。经历了这一系列的事情,只有温玖能带给他安全感,温玖在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安全。 连带着他丈夫的牌位,金宸都看顺了眼。只要不伤害温玖,鬼夫肯定不会无缘无故伤人。 “别动就是别动,我要收僵。”温玖再推一掌,将抱着襁褓的金宸又推远几步。 收僵?温玖要收僵?僵呢?金宸这才看向厅堂的正中心,已经空无一人了,抱着孩子求助的老人已经没了踪影。 他跑哪里去了?金宸多希望自己这一刻深度昏迷,这样脑袋里就不会有这么多念头。忽然间,他又听到了震动的声音。 好奇怪,从他开始为孩子就医的事情跑来跑去,他就总觉得脚下在震。现在脚下不震了,震动声却没能停止,而且还换了方向。 金宸循着方向,看向了厅堂内唯一的那一根房梁。 原来老人在那里。 他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一些,但姿态更加僵硬。身体如同腐朽的木桩,灰扑扑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裸露出的皮肤是死气沉沉的青灰色,上面覆盖着一层…… 一层短短的紫毛,令人头皮发麻。 他的头微微低垂,已经看不清面容,两条腿不是在房梁上走路,而是在跳。 僵硬,机械,一下又一下的,每一次跳跃,脚后跟都重重地砸在房梁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脚步声。 金宸瞬间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些天萦绕不去的地板震动,根本不是幻觉,是跟着自己的紫僵在跳。而自己毫无察觉,从老人在街头找上自己的那一刻,就已经分不清虚实真假。 就在这时,温玖动了。 他身形如鬼影般行至八仙桌旁,房梁上也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嘶吼。伴随着嘶吼而至,屋里遍布霉味,冲击着金宸的鼻粘膜。 嘶吼之后,一阵巨大的震动,房梁上的东西跳了下来,不偏不倚地跳到温玖的正前方。 当紫僵再猛然抬脸,他的样貌和金宸记忆里的老人已经没了关系。那张脸已经完全扭曲变形,皮肤干瘪发青,一张薄皮紧紧包裹着凸出的颧骨和下颌。嘴唇萎缩,露出了发黑溃烂的牙床。浑浊的眼白占据了整个眼眶,中间只有针尖大小的黑色瞳孔。那双一直垂在身侧的僵硬手臂已经抬了起来。 出僵的速度比温玖预想中慢了很多。因为手臂抬得太慢,温玖甚至看出他没有指甲。 不对劲。出僵第一步,必定是先长甲、再长发,可紫僵的指甲居然是齐根而断,只留下光秃秃的黑紫色指端,像是硬生生拔掉了。 可出僵的速度再慢,僵就是僵,紫僵的手臂一旦抬起就会伤人,径直扑向了温玖。温玖的左手迅疾探入旁边的香炉之中,抓起一把沾染鲜血的白色糯米,朝着紫僵的面门和胸口洒去。 糯米接触到紫僵的身体表面,竟如同烧红的铁屑落在冰面上,发出阵阵刺耳的淬火声。一股股带着恶臭的白烟腾起,紫僵的动作猛地一滞,狰狞的面孔上闪过一丝细微的痛楚和茫然。 整个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剧烈地颤抖着,却无法再近一步。 这短短的一刹那僵硬对温玖来说已经足够了。 右手不知何时已从腰间抽出一条细长的物件,烛火下它闪烁着暗光,是一条由无数细若发丝的金线紧密缠绕编织而成的金丝绳。金丝绳柔韧无比,温玖的手腕一抖,那条绳如同活过来的金蛇,陡然间绕上了紫僵的脖颈。 紫僵的毛发肉眼可见开始燃烧。 温玖不敢大意,自来人不和僵斗,那是因为人根本斗不过,好在这只是一只紫僵。 紫僵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嘶嚎,被金丝绳勒住的脖子处白烟四起。纯阳至刚的金气刚好克制他这种阴邪之物,然而僵尸的凶性也被彻底激怒。只见他两腿一弯,居然从三四米之外一步跳到了温玖的面前,手掌也落在了温玖的肩膀上。 金宸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旦抓实,后果不堪设想! 温玖仿佛料到紫僵在受制之下还能爆发出如此力量,自己的手臂虽然被抓住,可因为紫僵的手指已断,根本无法探入。没有尖锐的指甲可以刺破衣物和皮肉,只有指骨和指端的力量,下一秒,温玖反而借着紫僵抓握的力道,腰部猛地发力,身体打了一个旋转,带动着被抓住的手臂和金丝绳另一端的紫僵,朝着厅堂中央唯一的房梁下方甩去! 最惊奇的事发生了,紫僵甩到房梁下他便不动了,再也跳不起来。他的双脚落在房梁正下方的阴影区域里,那一直跳跃的双腿像是被沉重的锁链捆缚,只能徒劳地微微屈膝。 震动声戛然而止。 温玖甩开金丝绳,空着的左手再次并指如刀,朝着紫僵脚下的几块水磨方砖用力按下。 咔嚓,咔嚓。 看似坚硬无比的地砖,在温玖的手指下竟如同酥脆的饼干,应声碎裂。几块方砖瞬间塌陷,露出下面那个黑黢黢的洞口。紫僵失去了立足之地,整个身体随着碎裂的砖块,直挺挺地朝着黑暗的洞口跌落下去。 下坠的瞬间,紫僵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那双全白的眼睛死死向上盯着温玖。 就在他即将完全没入黑暗的前一刹那,温玖的目光也恰好与之对上。 那张布满紫毛的面孔上,那双只有针尖大小瞳孔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然后,那萎缩的嘴唇,竟然艰难又僵硬地向上扯动了一下。也就是这一下,温玖看出他发黑的牙床上没有牙。 他好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进行着诀别。 随即,黑暗彻底吞噬了他,只留下洞口边缘散落的碎砖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腥臭与烟尘。 最后一下沉闷的落地声从深坑中传来,紧接着便是一片死寂。只有金宸怀中婴儿的哭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一边生,一边死。 温玖站在原地,喘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被紫僵抓握过的地方,衣袖被抓出了明显的褶皱,但皮肤并未破损。他抬手,轻轻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然后才慢慢转过身。 他走回那张沉重的太师椅旁,动作从容地脱下身上那件沾染了灰和尘土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接着,他挽起了衬衫的袖子,露出两条苍白却线条流畅的手臂。他仔细地检查刚 才被紫僵抓握的小臂部位,手指在上面轻轻按压,确认着皮肤的状态。 直到确认没有任何伤口,连一丝红痕都没有,他才松了口气。他重新放下袖子,坐回太师椅中,身体微微后靠,闭上眼睛,似乎在平复刚才剧烈动作带来的消耗,也在思考着什么。 这不对,先长甲、再长发,为什么这只紫僵既没有指甲也没有牙齿?牙在人体精气里归于“甲”中,应该是和指甲一起长出来。 厅堂里只剩下婴儿的哭声,和金宸的喘息声。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金宸抱着怀里这个烫手山芋般的小生命,先看了看那个吞噬了紫僵的黑洞,又看了看闭目养神的温玖。后怕混杂着疑惑不安,情绪在胸中翻腾,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终于,他鼓起全身的勇气,战战兢兢挪动脚步,一点一点靠近了太师椅:“温医生?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那个是什么东西?它……它为什么……” 温玖缓缓睁开了眼睛,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怎么回事……从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说有人病重,需要我出诊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身边有个僵尸。” 金宸如遭雷击,打电话的时候?那个时候……自己完全没有任何察觉! 温玖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你们三个一进来,我就知道,你们三个,都有问题。” 金宸小腿一软,三个?老人是紫僵,孩子是多了一魂一魄,那自己呢? “我?我不可能吧。”金宸摇了摇头,“我是人,我是活生生的人!你看,我有体温,我有心跳!” “我知道。”温玖的声音很轻,连轻微斥责别人都像含情,“你是人。这点,我从未怀疑过。” 金宸愣住了。既然知道自己是人,那为什么说自己“有问题”? 温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叠地放在膝盖上:“你的记忆出问题了,金宸,你从遇上路口的紫僵就开始着相,紫僵可能是奔着找我来的,可你也没好到哪去。你仔细想想,你最近出了什么事?” 我最近出了什么事?温玖的声音像一把钥匙,拧开了金宸记忆深处的死锁。一些如同褪色胶片般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现,冰冷的仪器、刺目的白光、消毒水的味道、一张张模糊而焦急的脸…… 金宸一个深呼吸,最后记起一个家长愤怒的面孔,还有一闪而过的寒光。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臂,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两只手抱着孩子,实际上是右手。他的左手臂无力地垂在身旁。 “对……我不是医生了。”金宸全想了起来,半年前,自己就被一位愤怒的家长砍伤了左手臂,离开了第二儿童医院。 那天,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忽然间看到有老人抱着孩子,像迷路。出于对孩子的同情,他上前帮忙,之后的一切都是假的。他根本没有带老人和孩子去过儿童医院,也没有找过什么老师和同门。是紫僵让他来找温玖,还给了他一段虚假的记忆。 “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医院了。”金宸忽然坐了下来,“我的左手废掉了。” 温玖却在这时候站了起来。 金宸也紧跟着站了起来:“你要去哪儿?我也去。” “我们得换个地方。”温玖看着厅堂的入口,“僵和鬼不一样,一旦有一只,紧随着就会有更多的找上我。这地方的风水只能收一只,不能久留。” “好。”金宸打定主意跟随,“我们去哪儿?” 温玖先从供台上取出一块红色的绒布,将他鬼夫的牌位裹了个一丝不漏,再怀抱牌位,像一位家中出殡的恩爱内人:“去你家。” 8.【凶】泄情烟8 金宸几乎没有犹豫:“好,去我家吧。” 他不担心温玖会麻烦自己,只担心自己的小房间配不上温玖。这不怪金宸,温玖他太出尘,一般的家配不上他,让人想捧着最稀有的给他。不过离开之前,温玖也要收拾一下,两人踏上楼梯,木质旋梯发出阵阵的地鸣,像不堪重负。 二楼比楼下更加昏暗。 小窗透进稀薄的白月光。温玖径直走向书案,动作利落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早早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他拉开抽屉,取出的不是什么桃木剑或铜钱串,而是一卷用牛皮裹着的针灸针。 长短不一,银光冷冽。接着是几叠符纸、一盒朱砂、一把线香。全是些金宸在中医馆里常见的东西。 “你就拿这些?”金宸装作不经意地提醒,“下面那个……那个东西,用针能扎透吗?” 温玖没回头,揉了揉劲瘦的腕口,将东西收进一个木质出诊箱。他冷冷地说着:“《黄帝内经》有言,‘邪之所凑,其气必虚’,僵尸亦是气机瘀堵变异所致,说不定可以用上。” “这……不科学吧?”金宸已经不再相信科学。 “辩证施治,算得上科学严谨。”温玖合上箱子,又转身从书架上抽出几本线装书,封面很模糊,边角磨损得厉害。他快速翻阅其中一页,借着微光看了一眼,然后塞进箱中。 楼下传来清晰的“咚”的一声,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向上顶撞。 温玖不再耽搁,收了十几本书:“走吧。” 两人快步下楼,经过厅堂时,金宸忍不住看向那片刚刚“吞”下紫僵的地板。他看出水磨方砖上有朱砂画下的符文,正泛着暗红的光,不少地砖在上下起伏,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搏动。 金宸踮着脚尖,远远地绕开了那片震动的区域。 温玖走到门口,将厅堂的房门上了三道锁,又在院门上了三道锁。 两人沿夜路前行,前方刚好是一个公安局。 公安局门口的街灯投下青白的光圈,温玖站在光圈边缘,仿佛随时会融进夜色。他微微侧头,月光照亮半边脸颊,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凌如刀削,明明都是逃亡的时候了,他却没有那份狼狈。下眼睑的两颗哭夫痣越来越像两滴未干的墨水。 “放下吧。”他忽然说。 金宸愣了愣,低头看向怀里睡着的孩子:“放在这里?” 温玖只伸出修长的手指,虚虚点了点孩子的眉心:“这孩子和我没有缘分。” 金宸点点头,将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在公安局门口的台阶上。 “走吧。”温玖转身,皮鞋踩在泊油路面上,只留下一串脚步声,仿佛从未来过。 金宸快步跟上,左手垂在身侧,半分知觉也没有。他偷偷打量走在前面的温玖,这人实在太过好看,好看到近乎不真实。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走路时背脊笔直,却又决绝松弛,世间万物都不足以让他皱一皱眉。 “你会开车吗?”温玖忽然问。 金宸忙说:“会,就是左手不行了,但右手控制方向盘没问题。” 温玖点点头,领着他走进路边一个老旧的停车场,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车钥匙,按了一下,角落里的黑色轿车闪了闪灯。 “你来开。”温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金宸绕到驾驶座,有些迟疑地问:“你是不是累了?刚才收僵用光了你的法力?” “当然不是。”温玖已经闭上了眼睛,尖细的眼睫毛盖住了他的痣,“我只是单纯犯懒。” 金宸“哦”了一声,发动了车子。车子很干净,干净得不像常有人坐,内饰深灰色,没有任何装饰品,连车载香薰都没有。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小巧的铜铃,车子启动时,铜铃轻轻响了一声,声音空灵。 驶出停车场,车汇入云京市稀疏的车流。金宸忍不住偷看温玖,温玖依旧闭着眼,呼吸轻缓,美得不带烟火气,却也冷得不近人情。 “那只紫僵……”金宸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为什么要找你?” 温玖缓缓睁眼,说:“僵尸有八个级别,紫僵只是最末等。他来找我,要么是有人驱使,要么......”他顿了顿,“是我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或许只是想要我一身血肉。” 金宸还想再问,温玖却抬手止住了他:“到了再说,专心开车。” 一路无话,车子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金宸领着温玖上了三楼。他住的地方很简单,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整洁。 温玖进门后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在不大的长方形客厅里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一寸墙面、每一个角落。最后,他在朝南的窗前停下,微微颔首。 “这里可以。”温玖打开了他的包。 包里就是他的鬼夫。温玖将牌位放在窗台下的小柜上,又从包里取出一个青铜香炉、一整盒线香。摆好之后,温玖收好了红色绒布,用干净的手擦了擦牌位上的字。 “你们……感情真好。”金宸想打破屋里的沉默。他不知道鬼夫跟上来没有,他希望跟上来了。 温玖的手却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眼神复杂:“其实,我很怕他。” “怕?”金宸歪了歪脑袋。鬼夫明明护他要命,温玖居然怕他? “毕竟人鬼殊途。”温玖退后两步,与牌位保持距离,“他虽然是我死去的丈夫,可是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的姓名,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能杀人,就能杀我,小时候那位高人告诉我,鬼夫千里寻我,他找到我的那日,就是我重新投胎之时。” 金宸听得背脊发凉:“那他……找到了吗?” 温玖沉默了很久:“目前没找到,目前我还活着。不过他每每想和我亲近的时候,我都心底生寒,直到如今……我们都没有圆房。我怕他哪一天等不及了,就把我也带下去。” 气氛有些沉重,金宸忙转移话题:“你、你喝茶吗?我这有茶叶。” 温玖摇头,从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酒壶,壶身温润,上面绘着几枝墨梅:“你有酒盅吗?” “我找找去。”金宸翻箱倒柜,可惜只找出一只小白瓷碗。温玖接过,倒了小半碗酒,酒色澄澈,酒香却烈得呛人。他端碗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仰头饮酒时,喉结滚动,一缕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唇角滑下,滑过白皙的脖颈,没入白衬衫领口。 明明动作阴柔,那酒却喝得霸道,一饮而尽。 喝完,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中泛起一层烈酒呛出的潋滟水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些清冷,多了点活气。 “之所以我不带法器出来……”他忽然说,像是回答金宸早先的问题,“因为那些法器是借了风水地势的力量,离了原位,威力十不存一。况且,自来人不与僵斗,僵是集天地怨气恶风水而生的,除非天时地利人和俱全,否则硬碰硬,死路一条。” “你别喝了,这酒太烈,我怕你受不了。”金宸乖乖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认真听着。 “僵分八种。”温玖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空酒碗,“紫僵、白僵、绿僵、毛僵。毛僵就是传说中的‘旱魃’,到了这个程度,能收服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第五层是飞僵,据说能够御风而行。飞僵若经历‘天雷’而不灭,就成了游尸,这时候就能使用五行遁术。游尸再经历‘阴火’炼魂,就成了伏尸,伏尸经历‘赑风’淬体,就成了最后的不化。” “不化?”金宸睁大眼睛。 忽然间,一阵风吹向了乌木牌位。 “不化已经历三大劫,天地同寿,不入轮回。”温玖放下酒碗,“不过你放心,绝大部分僵尸都停留在紫僵阶段,连白僵都翻不过去,因为他们要翻一层,就要找凶煞风水。凶煞风水和大吉利风水一样,都是可遇不可求。今晚那只之所以被我收了,是因为房梁是百年椿木,椿木生气旺盛,专克尸气。紫僵在椿木下跳不起来,这才让我有机可乘。” 金宸想起离开时那震动的地板,心有余悸:“那石板 下……” “八卦面罗棺,一种困尸的格局。”温玖解释,“他永远出不来了。” 金宸松了一口气,马上又问:“他为什么找你?” 温玖摇摇头,这次回答得详细了些:“僵尸寻人,要么是前世因果未了,要么是有人以秘法驱策。他抱着个孩子,我猜他是要借孩子的阳气压制自己的僵化,保留一丝神志来找我。” “那孩子……”金宸明白了,紫僵如果不抱孩子,半路就没了人形。 “应该已经被值班的民警发现了吧。”温玖说,“那孩子穿得好,还有虎头帽,我猜他父母肯定是带他来云京市看病的,没有抛弃他。只不过半路让紫僵抢走了。” 金宸低下头:“对不起,是我给你添麻烦。” “不怪你。”温玖的声音难得温和了些,“注定有僵要找我,这只是开始。收僵靠不了蛮力,只能靠天时地利,连人和都未必靠得住。最好的风水碰上最巧的鲁班术,才能困住……倒是你。”温玖忽然转向他,“左手伸出来。” 金宸迟疑地伸出左臂。那只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毫无知觉,像一截不属于自己的木头。 “怎么回事?”温玖拿出了那一卷牛皮。 “一个家长……误会我对他的孩子态度不好,突然从包里抽出刀砍下来。刀伤已经愈合,但整条手臂废了,我看过无数医生,都说神经受损,希望渺茫。”金宸低声说。 温玖已经取出三根银针,针身纤若牛毛。 “别……”金宸想缩手,“中医、西医我都看过,针灸也试过,没用的。” “我这不是普通的针。”温玖按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像玉石,“这是鬼穴十三针,专治邪祟入体、阴气缠身。” 话音未落,三针已经落下——一针肩井,一针曲池,一针合谷。针入三分,手法快得金宸根本没看清。 起初没什么感觉,但几秒后,刺骨的寒意从针处蔓延开来,迅速席卷整条手臂。金宸低头一看,目光震惊,他的手臂皮肤下……青紫色的脉络如同活物般扭动,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指尖,像一条条毒虫在皮下游走。 “这是……” “蛊。”温玖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人在你手臂里下了蛊,这不是普通的刀伤。” 金宸脸色煞白:“怎么会……” “这还不是普通的蛊,这蛊是牵扯了不少人的。”温玖盯着那些游动的青紫色脉络,凝神思索了片刻,“下蛊的人手法很隐蔽,寻常医术根本查不出来。若不是我用鬼穴针逼它,你这辈子都只会当是普通伤残。” “谁会这样做?我没害过别人啊。”金宸声音发颤。 温玖再次沉默,只是又取出两根针,分别扎在内关和劳宫穴。这次,金宸感觉到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骨头里穿刺。 那些青紫色的脉络扭动得更剧烈了,渐渐在手腕处汇聚,形成一个拇指大小的鼓包。鼓包在皮肤下跳动,仿佛它才是真正的生命。 温玖盯着那鼓包,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符纸,咬破自己食指,用血在纸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然后,他将符纸贴在金宸手腕的鼓包上。 “忍一下。”他说。 话音未落,符纸无火自燃,幽蓝色的火焰舔舐着皮肤,金宸疼得咬紧牙关,几乎要晕过去。但奇异的是,皮肤并没有被烧伤,反而那鼓包在火焰中剧烈挣扎,最后“噗”一声轻响,破裂开来。 一条通体米白的虫子掉在地上,挣扎两下,变成了一抹赤烟,消失不见。 金宸看了看左手,又看了看地面,虽然他的左手臂还是没知觉,但好像没那么沉重了。“这是什么……” 话没说完,客厅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却很有节奏。咚,咚咚,咚,咚咚。 温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气。他迅速拔掉金宸手臂上的针,低声说:“别出声。” 敲门声又响了一次,还是那个节奏。咚,咚咚,咚,咚咚。 9.【凶】泄情烟9 不料金宸却拦住了温玖:“应该是我兄弟黑小川,他平时敲门就是这个节奏。” 温玖警惕着:“我可是有僵尸追杀的人,万一开了门,外面是个僵……” 金宸闻言便不说话了,也对,小心总是没错。只见温玖又一次取出他那条纯金丝的金丝绳,左手攥绳,右手对着它结了几个手印。金宸连忙问:“这是做什么?” “上禁术。”温玖收回左手,“门外要是普通人,一鞭下去毫发无伤。” 说完他朝着门的方向看了看,金宸走到门处,壮了壮胆子:“谁啊?” “我啊!”是黑小川的声音,“你怎么还不开门?打电话你也不接。” 金宸掏出手机,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静了音。他还是不放心,看向猫眼。视线被猫眼缩成一点,只瞧见外头一团漆黑,隐隐约约是个模糊的人影在动。 金宸有前车之鉴,又问:“外头灯怎么不亮了?” 黑小川回答:“凑巧坏了吧?我刚才一上楼就这样。你赶紧开门,我两只手都拎着盒饭呢!” 事已至此,金宸看向了温玖。温玖也轻点了下头。门开了,只一条缝,金宸眼前是金光一闪,那条鞭子率先飞了出去! 温玖的鞭子收得极快,金丝绳缠上黑小川脖颈,金宸甚至能感受到绳子上残留的凉意,就是上禁术特有的阴寒,仿佛从黄泉路上抽回来的一缕风。门外,黑小川被勒得脖子往后一仰,手里的塑料袋差点脱手。 几秒之后,黑小川瞪圆了眼睛看着金宸,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憋出一句:“你干嘛呢?我送个饭,差点被勒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金宸连忙上前,一把扶住黑小川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确认他脸色正常、呼吸均匀、眼神清亮,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温玖。温玖已经将金丝绳重新盘回手臂,像是活物,服帖地缠绕在他苍白的腕骨上。他的表情淡淡的,甚至没有多看黑小川一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黑小川这才看到屋里还有一个人。 他拎着饭盒走进屋,目光在金宸和陌生人当中徘徊。陌生人整个人瘦而高,进了屋就站在一个牌位前头,周身散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可偏偏那张脸生得极好,眉骨高挺,眼尾微垂,瞳仁极深,仿佛多看一会儿就会被吸进去。 黑小川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他自己就是健身博主,但陌生人这种好看不一样,是让人看一眼就想再看第二眼、第三眼,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的那种好看,好邪性得好看。 “金宸,这是你医院的朋友吗?他可真好看。”黑小川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搁,扭头对金宸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坦诚。 金宸认同他的审美,但也惊惧于现状:“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他一边说,一边把防盗门关好,又反锁了两道,这才转过身来,看见黑小川还在看温玖,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我跟你说话呢。” “啊?”黑小川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不好意思,职业病,看谁都想评估一下骨相和体脂率……你到底什么情况?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我担心你饿死在家里,特意跑来送饭,结果你朋友拿鞭子勒我。” 金宸苦笑,指了指沙发:“你先坐,这事说来话长。” 他看了一眼温玖,温玖已经回到了供桌前,用一块白色的布擦拭牌位。金宸心里其实没底,他和黑小川从小一起长大,穿开裆裤的交情,但撞鬼、中蛊、被僵尸追杀这种事,说出来谁会信?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我可以都告诉他吗?” 温玖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你说吧,至于信还是不信,他自己做主。” 金宸深吸一口气,便将所有的事情说了,从他在路上看到老人开始。他讲得磕磕绊绊,有些地方自己都理不清逻辑,但黑小川听得很认真,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等金宸讲完最后一个字,他口干舌燥,然后看着黑小川,准备迎接他的质疑。按照黑小川平时的性格,他一定会说“你是不是出现幻觉了?是不是医院加班加太多脑子出问题了?”之类的玩笑话。但黑小川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金宸和温玖都微微一愣。“我相信。” 金宸缓了缓:“你相信?这么夸张的事情你也相信?” 黑小川又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懊悔:“其实……有一件事我没告诉过你。就在你出事的前一周,你来我家拿健身器材,我当时在门口看到你,你左手臂上笼着一团黑影。不是影子,是真正的黑影,像一团黑色的雾,贴着你的皮肤,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我揉了揉眼睛,那团黑影就没了。我以为是我熬夜熬出了幻觉,就没当回事。怪我,是我没当真。” 金宸下意识地揉了揉左臂。那只手臂到现在还没有恢复知觉,有时候,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会恍惚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手。他看向温玖,充满希望地问:“……我体内的蛊虫,是不是已经被烧死了?我现在应该安全了,对不对?” 温玖放下手中的白布,转过身来:“并没有,那蛊虫很阴毒,时间久了,它就成了你,你就成了虫。下蛊不是容易的事,解蛊更不容易。蛊术,讲究的是‘呼应’,下蛊人、蛊虫、被下蛊的人,三者之间会形成看不见的关联,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三个人连在一起。你和蛊虫之间肯定有共鸣,换句话说,你也在‘呼唤’那只蛊,你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在主动接纳它,这才是蛊术真正可怕的地方。” 金宸的脸色又白了:“我不记得自己呼应过什么,我从来没有主动去招惹过这些东西。” “这事要从头解。”温玖说,忽然将话题转向了黑小川,“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 黑小川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和金宸从幼儿园就是好兄弟,他脑子好使,六岁上小学,一路跳级,十五岁上大学,二十五岁读完博士,什么SCI、核心期刊发了一大堆。我就是个普通人,大学念体育专业,现在全职做自媒体,时间多,所以隔三差五给他送饭。他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 他说着,看了一眼桌上的盒饭,塑料袋已经被压皱了。 温玖听完,走到黑小川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大约五秒钟。那五秒钟里,黑小川感觉自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审视着,脊背发凉,但他硬是没移开目光,就那样直直地迎着温玖的视线。 温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什么,然后退后半步,对这个英俊的年轻人说:“如果我聘请你做我的个人保镖,你愿不愿意?” 黑小川眨眨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保镖?我?”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你是说,让我保护你?” 温玖点头:“对。”他看人也喜欢眼缘,就是挑英俊好看的。金宸清秀俊美,黑小川英俊健硕,他都看得入眼。 黑小川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如果你能帮金宸把蛊解了,我连工资都不要,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但是……我只是普通人,你要是让我去对付鬼啊僵尸啊,我不行。我不懂那些,保护不了你。” 温玖笑了:“你错了。我请你,不是让你去对付那些阴物。那些东西,我有的是法子,十个鬼站在我面前,我照样有办法抽身而退。但是,如果碰上两个彪形大汉,我就只有被打死的份。” 黑小川听懂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胸口:“那没问题,我一个人打几个人还是可以的。” “多谢。”温玖也累了,“咱们吃饭吧?” “好,吃饭。”金宸张罗着,虽然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心里头生出了一点踏实的感觉。 事情敲定,三个人便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黑小川刚吃了一口,忽然 抬起左手揉了揉右边肩膀,动作不大,但金宸坐在他对面,一下便注意到了。 “你是不是落枕了?”金宸问。。 黑小川又揉了一把,眉头拧了一下:“不是落枕,前几天把肩膀后侧的肌肉拉伤了,找了康复师做了两次推拿,结果做完比之前更难受,又酸又胀。” “没去医院看看?”金宸问。 吃相精细的温玖忽然放下了筷子。筷子碰到瓷碗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个康复师,是不是生病了?” 黑小川的筷子悬在半空,眼睛微微睁大了:“你怎么知道?我去的时候他一直咳嗽。” 温玖不紧不慢地说:“穴位按摩是身体交互,推拿师的手掌贴在病人皮肤上,力道透过穴位往里走,他若是身体强健倒还好,但他病了,顺着穴位往你身上引。” 他说话的语气太正经,没有任何故弄玄虚的意味,就好像在讲一个物理常识。黑小川和金宸两个人的筷子同时放下了,崇拜地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温玖看着两人这副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收留了两条流浪狗,一左一右蹲在脚边,眼巴巴等着投喂。他叹了口气:“好吧,我说。人的身体一旦弱了,这时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想进来住一住。” “住一住?”黑小川顿生冷汗,“你是说……附身?” 温玖赞赏地看过去:“俯身分很多种,仙家、鬼、精怪。仙家俯头,鬼俯身,精怪在器官里。仙家不伤人,鬼附身在中医叫‘客忤’,就是有外来的东西做了客人,反客为主。” “精怪呢?”黑小川和金宸异口同声。 温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无奈地一笑:“精怪不同。精怪不是灵体,它们是实实在在生出来的东西,有根,有苗,一种是动物性的,一种是植物性的。动物喜欢找男人,植物喜欢找女人。” “精怪栖身的位置不在头顶,也不在心口,在脐下三寸——丹田。道家说丹田是人体的炉鼎,日日温养。精怪也一样,它寄生在丹田里,靠着吸收宿主身上的阳气或者阴气存活。等时间久了,人就有精怪的性情,最严重的是结丹。” “精怪在人体内待久了,机缘巧合之下,会吸取宿主的精气结出一颗丹来。这颗丹在丹田里,丹一旦结成,精怪就等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可以在里面继续修行。但问题在于,如果宿主是男人,精怪又恰好是动物性的,丹会慢慢发生变化。它会变成一个人形。” “为什么?”两个人又异口同声。 “因为交合。”温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男子阳气鼎盛,精气充盈,丹在其中受阳气温养,会渐渐生出雏形。这个过程需要大量的阳气来催化。古书上记载的所谓‘男子产子’,十有八,九都是这个原因。但写书的人不明就里,只知道看见一个男人肚子大了,然后生了,就当成奇闻怪谈记下来。” 金宸半晌没说出话来。“你见过吗?” 温玖喝了一口水:“没见过。我也不信会有人明知道自己被精怪附体,还不知廉耻地日日和男人交合,大着肚子,冒着随时爆体而亡的风险去做这种事,最后只剩下一个非人非精怪的孩子。就算是两情长久时,我也不信有男人这么痴傻,为情所困成这样。” 这话说完,一阵震动声从桌面上响起来,是金宸的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云京市。 金宸看了温玖一眼。温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下巴,示意他接。 金宸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您好,哪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是个男人的声音:“您好,请问是金医生吗?” 金宸礼貌地应了一声:“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别人介绍找您的。我家有个九岁的男孩子,想请您照看一下。”电话里说。 10.【凶】泄情烟10 孩子?怎么又是孩子? 金宸现在对“孩子”两个字已经应激,听到就不适应:“不好意思,我已经离开医院了。” “离开医院了?那正好,家里缺一个长期合作的家庭医生,您看您……”电话里说,“价格方面可以协商,家里地方也大,方便您住。有什么其他方面的条件,您来开。” 还可以住?金宸瞧了瞧自己的小狗窝,第一时间想到如果那边大,他们可以一起过去。“那请问……您家小朋友状况如何?” “孩子的状况,不是很好。”电话那边显然在斟酌,“不是说孩子有什么身体方面的问题,只是行为比较特殊。不亲近人,不爱说话,夜里不睡觉,还总喜欢……学猫叫。” “什么?”金宸一听,这恐怕又是一个“问题”儿童。 “就是学学猫叫,不怎么吓人。”电话那边极力挽回。 金宸已经想要挂断电话了,邪门的事情还是少些吧。可是他忽然转了念头,拿着手机去旁边接听,说了好一会儿。等他回来的时候手指还停在屏幕上。 金宸坐回原位,看向温玖。温玖正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小口白米饭,放进嘴里,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金宸知道,什么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这回,我长了个心眼。”金宸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邀功意味,“委托人说,是别人介绍我,说我是很负责的医生,如今又辞了职,所以想请我做私家。我没直接答应,先问他要了孩子的出生年月日,精确到出生地和时辰,还有他们家的具体住址,考虑完再回电话。” 温玖放下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柔和,而后恢复成惯常的冷淡:“学聪明了啊。” 金宸开心地笑了。 很快,金宸的手机又震动了。是一条新消息,发件人就是刚才那个号码。他点开,是一段文字,整整齐齐地写着一个孩子的个人信息。姓名、性别、出生日期、出生地,精确到几时几分,甚至连出生那天的农历都附上了。末尾附了一句:[金医生,孩子的情况有些特殊,希望您能尽快回复。] 金宸没有犹豫,直接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温玖身边,把手机屏幕递到他面前。 温玖没有接手机,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他看了大约半分钟,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很快很轻,像心算极其复杂的算术题。 之后他伸出食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恰好是孩子出生时刻对应的地支。 金宸等了几秒,见他没下文,忍不住问:“温医生,这个孩子怎么样?” 温玖只说了两个字:“留着。” 金宸心里便有了数,不再追问,回到座位上继续吃饭了。 3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菜量不小,黑小川本着不浪费的原则,进行了清盘行动。金宸起身收拾碗筷,黑小川跟着站起来,抢过他手里的盘子:“我来我来,你手不方便。” 金宸拗不过他,只好跟着,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往厨房端盘。 厨房不大,两个男人挤在里面,显得有些局促。黑小川拧开水龙头,稀里哗啦地冲了一阵,挤了两泵洗洁精,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你要那孩子的出生日期,到底是要干嘛?” 金宸沉默了一下:“温玖有个心愿。他想收个养子,或者养女。” 黑小川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掉进水槽里,他赶紧捞住:“不会吧?我都看不出来他是那种喜欢小孩的人。他那个气质……怎么说呢,他养个猫,我都觉得那猫能开口说人话。” 金宸被他的形容气笑了:“他不是随便收,他要找个合适的孩子。” “什么叫合适的?”黑小川问,“听话?乖巧?长得好看?” 金宸表情认真起来:“八字够硬,太轻了不行。” 就在这时候,金宸眼角的余光扫到厨房门口多了一个影子。他猛地转头,温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这里,悄无声息的,像一只无声无息落地的猫。 黑小川也察觉到了,手里动作一僵,水龙头还哗哗地响着,但他不敢动,像偷偷说人坏话被当场抓包的小学生。 温玖没有追究他们聊了什么,很宽容地说:“你明天帮我问问,这孩子的爸妈去哪儿了,亲戚还有什么人。你们继续聊,不用在意。” 金宸立刻点头:“好,我明天一早就打电话问。” 洗过碗之后,大家准备休息了。金宸原本想让温玖睡卧室,自己和黑小川一人睡沙发、一人打地铺,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温玖已经径直走进了卧室,抱着牌位和香炉,顺手把门带上了。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来,咱俩睡外头。”黑小川觉得沙发也不错。 夜深了,客厅的灯关掉之后,黑暗浓稠得像一锅煮过头的粥。金宸睡沙发,翻了个身,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睁开眼,借着微光,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正从地板爬起来。 吓得差点叫出声,还好金宸立即意识到那是小川。 “你干嘛?”金宸压低声音问。 黑小川直接挤上了沙发。这沙发本来就不大,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就得侧着身子叠在一起。黑小川一上来就把金宸挤到了靠背边上,金宸被他压得差点背过气去,推了他一把:“你发什么神经?” 黑小川这才紧张地开口:“我总觉得这屋里有人盯着我。” 金宸的动作顿住了。 “真的。”黑小川压低音量,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我总觉得有一道视线,冷冷的,就在我背后。实在扛不住了,你让我跟你挤一挤。” 金宸看了看黑小川背后的方向,刚好就是温玖放过牌位的地方。 “成,一起睡吧。”他最终没有赶黑小川走,往里缩了缩,反正两个人从小就一窝。 第二天一早,黑小川先醒了。 他睁开眼,目光涣散地望着天花板。他的思维还很钝,动动身子,身下的沙发立刻发出抗议的声响。沙发太小了,他的腿搭在扶手上,脖颈歪着,浑身的关节都像生锈的轴承。 他感觉到了怀里的温度。 哦对,自己在金宸家里。黑小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鼓鼓囊囊的被子,金宸安静地蜷缩在里面。只是怎么到现在还没醒?金宸一向比他醒得早。 “你睡醒了吗?”黑小川问了一句,顺手掀开被子。 被子下面是一条米白色的肥胖的肉虫,有成年男人的腰那么粗,在他怀里缓缓蠕动。虫子的身体一节一节,每一节都在轻微起伏,像是呼吸。它的口器在两片唇状的褶皱里开合,身子在动,然后开口说话了。 “小川,我觉得我身上有些奇怪,你瞧瞧我怎么了?” 那声音是金宸的。 黑小川猛地一个哆嗦。 就这一下,他的意识也彻底归位,真正地睡醒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金宸就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安静地发愣。没有肉虫,没有口器,只有金宸没休息好的黑眼圈,还有他一贯的安静。 黑小川的后背全是冷汗。“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金宸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我睡不着,总想起温玖的话。” “你放心。”黑小川动了动压麻的手臂,“温玖肯定救你。”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能听到对面楼的装修声,电钻嗡嗡响,像虫子振翅的频率。金宸忽然侧过头来:“小川,如果我的身子让蛊虫占了,你还救我么?” 黑小川没有犹豫,甚至没有露出一丝的思索。“救啊,这还用说?” 金宸愣了愣,然后慢慢笑了一下:“行。” 唯一的一间卧室里,温玖早就起来了。他去过洗手间,洗漱干净,人站在供桌前,准备上香。 他取出3支香,暗红色的细香,划了一根火柴。香头凑到火焰上,等橙红色的火苗舔过整束香的顶端,他才轻轻吹灭。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他双手持香,对着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 香插进香炉,青烟没有像寻常的烟四散飘升,而是聚拢起来,在半空中缓缓凝聚成一个轮廓。起初只是一团模糊,渐渐地,那影子变得清晰起来。宽阔的肩膀,修长的脖颈,一张看不清细节的面孔。 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剪影,由烟雾构成,悬浮在空气中注视着温玖。 温玖抬起头,看着那团烟雾凝成的轮廓。烟雾慢慢地向温玖的面庞靠拢,一缕细细的青烟绕过他的下颌, 攀上他的唇角。 温玖闭上了眼睛,眼睫毛一直颤抖,最终又在最后一刻偏过了头。他还是怕他,没法跨越人和鬼的边界。 那缕青烟擦过他的脸颊,落在了空处。 烟雾凝成的轮廓顿了一下,随即缓缓后退。烟雾没有消散,而是静静地悬浮在原处,然后幻化出一只修长的手的形态。 温玖看着那只手,手比自己的手大,手指修长,关节有力,说不出这人生前是拿笔的还是拿剑的。 那只手小心翼翼地牵起了温玖,烟雾环住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摇晃着,像是在摇晃一个摇篮。温玖全身都动弹不得,终于,他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但也明知道自己死去的丈夫不会开口。 “你到底是谁?”温玖问。 烟雾不回答,只是抱他。 早饭是黑小川起来之后叫的外卖,包子油条豆浆摆了一桌。3个人落座,温玖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拿了一个豆沙包,慢慢嚼着。 金宸放下豆浆杯,清了清嗓子:“温医生,我刚才打过电话了。那孩子的父母已经离世,没有任何亲戚,父母留下的财产倒是够他生活,现在由一个未成年监护人代管。” “我详细地问了监护人,那孩子像受过刺激,是个夜猫子。不吵不闹,不玩手机,也不开灯,有时候躺一整夜。监护人说给他看过好几个医生,儿科、神经内科、心理科都去了,什么毛病都没查出来。身体健康,就是行为不正常。” 温玖这时候放下了筷子,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好,咱们去。” 和温玖算得差不多,孩子八字太硬,克父克母,克一切有血缘关系的人。但最主要的是那孩子的家庭住址,是云京市风水极佳的小区,说不定按照鲁班厌胜术改造,可以防备僵尸。 金宸拨通了监护人的号码,那边是如释重负的急切:“越快越好。您看……今晚可以吗?我派车去接你们。” 金宸看了温玖一眼,温玖微微点头。 “可以。”金宸说,“今晚就过来,我们是3个人。” 傍晚5点,天已经黑透了。金宸接到监护人的电话,车已经到了楼下。3个人拎着简单的行李出门,温玖怀抱牌位。 牌位用红布包着,布料的颜色是浓烈到近乎刺眼的正红,婚嫁用的颜色。温玖将牌位稳稳地抱在胸前,双臂合拢,弯腰上车的时候动作格外小心,用自己的手掌护着牌位的顶部,生怕磕碰到车门框。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完全看不清里面。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双白手套,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车开了大约一个钟头,从市区驶入郊区,周围的建筑越来越低矮,路灯也越来越稀疏。最终,车在一扇铁艺大门前停了下来。 司机熄了火,说出了他今晚唯一的一句话:“到了。” 黑小川先下了车,定了定神,从后备箱取出一把黑色的大伞。他撑开伞,走到后右侧的车门边,将伞面稳稳地举在车门的正上方,将温玖即将踏出的那一片空间完全遮蔽。 一层红,二层黑,牌位不得见日月。 温玖推开车门,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先踩在了地面上。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然后他弯下腰,整个人从车里钻了出来,纤薄的腰挺直了。怀里依然抱着那块蒙着红布的牌位,红布在夜色中像一块红盖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牌位:“我们到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一阵夜风忽然从树林深处穿行而来,吹得黑小川手中的黑伞微微晃动,吹得牌位上的红布边缘轻轻翻卷。 像有人从沉睡中醒了过来,透过红布的缝隙,打量了一眼温玖看到的四周。 铁艺大门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发出阵阵金属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尽头是一座灰白色的三层别墅,全窗漆黑。门口的台阶上,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那里,抱着膝盖,仰着头,纤细的小腿穿着学校的小腿袜,膝盖破了一块。 他很漂亮,金宸和黑小川莫名地觉得……他漂亮的劲儿有点像温玖。 孩子头发纯白,就在金宸以为他是白化病小患者时,又看到他漆黑的眉眼。 男孩冷淡地看着他们,最终,目光落在温玖怀中的牌位上,一动不动。 11.【凶】泄情烟11 “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金宸忍不住问。 “阴气重不代表有邪祟,别自己吓自己。”温玖看着眼前的男孩,有一点亲切。 孩子穿着私立学校的制服校服,白衬衫,深蓝色西装短裤,小腿套着小腿袜,左脚右脚却都光着,踩在冰凉的台阶上也不嫌冷。身形偏瘦弱,像一棵营养不良的小树苗。从发根到发梢没半点杂色,是真正像雪一样洁白剔透的颜色。可他的眉眼却漆黑如墨,眼珠黑亮,仿佛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小人儿。 温玖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又想着自己占卜的结果,所有卦象都落在“继嗣”一栏,隐隐指向这个素未谋面的孩子。说不好他们是真的有缘。 他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些:“你好,我叫温玖,以后……” 话没说完,台阶上的男孩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漆黑的眼睛像是透过了他们几个人的身体,然后他转身,光着脚踩过冰凉的石阶,走到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关门的时候他转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温玖多想,他觉出这孩子的眼神里……有一丝怨恨? 大门缓缓合上,留下3个面面相觑的人。 黑小川嘴巴张得老大:“这是吃闭门羹了?” 金宸在儿科,什么样的孩子他没见过,语气倒还平静:“孩子嘛,怕生也正常。” “也对。”温玖带了几分无奈,“他身上没什么脏东西,干干净净的。应该就是从小没人教,行为习惯上需要些矫正。慢慢来吧,总能教好。” 就在这时,别墅1层的灯光突然亮了起来,光透过窗户洒在门前的青石地面上,驱散了几分寒意。而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男人三十出头,身形瘦高,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笑容温和得体。 他快步走下台阶,向温玖伸出手来:“您好,金宸先生吧?我是知渔的监护人,姓万,单名一个良字。” 温玖抱着牌位,没法和他握手:“您认错了,我叫温玖,是同来的中医。” “那后面这位就是金宸先生了。抱歉,原本应当接你们,但厨房实在脱不开身。”万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快请进。” 温玖点了点头,抱着牌位走在最前面。别墅内部延续了外面阴冷的格调,装修色调以灰白为主,墙壁刷得雪白,地面铺浅灰色的石材,都是凉的。客厅里的豪华家具全部盖着一层白纱,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灯倒是亮的,只是光线冷白,照在人脸上没半点温度。 角落里的几盆绿植早已干枯,叶子黄褐色,卷曲着,像一只只干枯的手。花盆里的土不知道被谁扒拉出来一大半。 万良察觉到了他们的观察,解释说:“这房子主人的品味比较独特,几位要是不介意,咱们去餐厅坐坐?” 温玖说好,于是一行人穿过客厅,走到了靠里侧的餐厅。餐厅倒是没有白纱,一张长条餐桌居中摆放,配着六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抽象画。落座后,万良给每人倒了杯水,目光落在温玖怀里那块用红布包裹的东西上:“冒昧问您一句,您怀里……是牌位?” 温玖的手指抚过布面上微微凸起的轮廓:“是。我找个合适的地方安置就好。” 万良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笑脸:“温先生真是……情深义重。” “是习惯。”温玖笑了笑,“我们这一行,总要带着家人一起走,不然心里不踏实。” 金宸适时地接过了话头,把话题引向正事:“万先生,我们是受委托来照顾知渔的。我是西医,温医生是中医,后续我们会共同负责孩子的身体健康和日常照料。您这边有什么需要我们特别留意的,尽管说。” 万良点点头,神色郑重了些:“几位愿意接手,我是打心底感激。孩子的父母很早就出了车祸,双双走了,连个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从那之后,孩子就彻底变了,不爱说话,不跟人接触。社区也找人给他做过心理评估,结果是一切正常。换了不少家庭医生和照料人,最长的一位撑了两个月就跑了,说孩子邪门。” 温玖却不以为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小孩子嘛,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他会有心理创伤。他不说话,不代表他不会说,他不想跟人接触,不代表他不需要接触。我倒是觉得只需要慢慢教导,知渔能好起来。” 万良微微愣了愣神。他看了看温玖怀里那个牌位,又瞧了瞧温玖的相貌,能察觉出温玖和牌位千丝万缕的牵连,又觉得温玖是个引人入胜的人:“冒昧问您一句……”万良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您有配偶了吗?” 话一出来,黑小川眉头一皱,就要开口。 温玖却已经平静地回答了:“有,我很早就结婚了。只是配偶离世早,如今只剩我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向怀里的牌位。万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瞬间明白了什么,和他方才预想得一模一样,温玖是丧偶之人。这不怪他多想,温玖身上“丧偶”的气质太浓烈,刚刚万良透过窗看他,他弯下腰,低着头一下车,悲凉地抱着牌位,风中烛火一样,很让人想关怀。 “那……我给你们安排房间,你们先住下。”万良站起身来,“别墅一共3层,你们住2层,有4个房间,你们各挑1间。3层一直是锁着的,你们也不要去。” 黑小川好奇心重:“3层是什么?” “据说是知渔父母的遗物。”万良说得很简短,“就这么搁着吧。” 上楼的时候,温玖注意到楼梯拐角处的墙壁上挂着一排照片,有合影,有单人照,都是同一个小男孩的。照片里的孩子从4、5岁到8、9岁,雪白的头发和漆黑的眉眼从小就有。最后一张照片应该是不久前拍的,孩子穿着和今天一样的制服校服,站在别墅门口,一动不动也没有笑容。 温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到了2层,温玖选了靠楼梯的第一间,方便夜里走动。金宸在他对面,黑小川在旁边。房间里的家具倒是齐全,床、书桌、衣柜都干干净净,窗户朝南,能看到别墅后面一片荒废的花园。 园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隐约能看见几尊残破的石雕,倒在里面像乱葬岗。 为了迎接他们的到来,万良特意在楼下准备了晚饭。菜色不多,六菜一汤,口味偏清淡,吃起来倒是家常。吃饭的时候,知渔果然没有下楼,万良说孩子从来不在楼下吃饭,都是把饭菜端上去,放在门口,他自己会端进去,吃完再把空碗放回原处。 “从不让人进他的房间?”温玖夹了一筷青菜,随口问。 < p>“从不让。”万良看着温玖眼下的两颗小痣,真是点睛之笔,“大家都习惯了,把饭菜放门口就走,第二天碗碟一定干干净净摆着。” “知渔都喜欢吃些什么菜?”温玖问,下厨的手艺他还是有一点。 “说来也怪,他很爱吃鱼虾,天天吃也不厌烦。”万良苦笑。 “鱼虾,这好办。”温玖放下筷子,语气一变,“知渔在学校是不是被人欺负过?” 万良愣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笑了笑:“他呀,不去吓唬别人就不错了。” 温玖没再追问,重新拿起筷子,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饭后,万良说社区还有些事要处理,嘱咐了几句就先走了。别墅安静下来,温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但没锁门,他估计金宸和黑小川今晚要过来一起睡。 牌位就对着他的床,香炉也摆好了,一切妥当。 他从包里取出几本泛黄的医典,摊开在书桌上。今晚要做的事情有两件,一是研究这栋房子的格局,和鲁班术交融结合。二是研究金宸身体里的蛊,这件事同样刻不容缓。 蛊虫没那么容易被炼化出来,他那天揪出来的,也只是形。要是任其发育,不出几月,如今活泼清俊的金宸就会变成一条虫。 书在桌上,温玖研读的是《蛊术》篇章。蚕食类蛊虫在记载中分为数种,有的是侵蚀血肉,有的是蚕食精气,有的是通过替换宿主的魂来达成寄生目的。眼下金宸身上的蛊虫属于哪一种,他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蛊虫不会让金宸死掉,它最终要取而代之。就像一条蛇正在蜕皮,蜕掉的是金宸的皮,从里面钻出来的,却是另一个人。 好阴毒的蛊,究竟是谁对金宸有如此深仇大恨?金宸体内供养蛊虫的,又到底是什么?想到这里,温玖的目光沉了沉。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风声渐强,“呜呜呜”地拍打着窗户。不知过了多久,安静下来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声猫叫,不是温顺的“喵喵”声,而是又尖又细的叫声,像极了小孩子捏着嗓子发出的声音。 温玖抬起了头。 猫叫又来了一声,这一次,是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的,正是通往3楼的楼梯方向。 温玖将书合上,站起身来。他总觉得,那孩子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邪祟,也不是恶煞,而是一种更安静神秘的……等待。 还是自己亲自去看看他吧。温玖推开房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楼梯拐角处亮着一盏昏黄的夜灯。夜灯的光线薄弱,在灰白的墙壁上投下一个融化的光圈。温玖走出房间,顺手把门虚掩上,抬脚往楼梯的方向走。 他刚走出3步就停下了。 走廊尽头的夜灯光圈边缘,一个小小的人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白头发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黑得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玖。 温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轻缓的声响。不是从知渔那边传来的,而是从他身后。那声音太轻,轻到几乎掩藏在风声里,像有人憋着气,垫着脚尖,贴着他的后背一起走。 温玖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面前那个白头发的知渔,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 知渔漆黑的瞳孔里,清清楚楚映着温玖,还有温玖背后的东西。 12.【凶】泄情烟12 温玖暂时没动,他不确定知渔到底能不能见到他背后的东西。 而知渔也没有动。小小的脸蛋上没有表情变化,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瞳孔在灯光下像是两颗打磨过的玻璃珠。 等等,他的瞳孔是不是不对劲?温玖朝他走出一步,同时试探背后的那个。 他不确定背后的东西是冲着谁来,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知渔。迈出第二步的时候,异样的感觉忽然从背后升腾,有什么东西贴着他后背站了起来。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冷,也不是风,而是一种存在,就像明明知道身后没有人却能感受到呼吸和重量一样。 温玖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这也是这一行的规矩,猛回头就是鬼剃头。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知渔的瞳孔上。知渔的眼睛一直盯着前面,倒映出影影绰绰的轮廓。 现在看得更清楚了,是一团高大的黑色雾气,高度完全顶到了走廊的天花板。那团雾气紧紧贴着他的后背,像是与他融为一体的影子,又像是一块黏在背后的膏药。 温玖的心跳漏了半拍,但也只是半拍而已。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没有杀气,没有恶意,没有让毛发竖立的凶煞之气。他走偏门这么多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一个地方不对劲,一个东西不对劲,他不用眼睛看,光是身上的直觉就能感知到七八。此刻贴在他背后的那团黑雾,虽然外形骇人,却没有任何恶意的气息。 它只是贴着他,一动不动。 这场面说不出的诡异。温玖站在走廊中央,身后贴着一团顶到天花板的高大黑雾,面前站着一个9岁的孩子,瞳孔里倒映着这团黑雾的影子,却面无表情。 忽然间,知渔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动静。 不是尖细的猫叫,也不是人类的叫喊,反而像小猫哈气。 “哈——”的一声,短促而尖锐,在寂静的走廊里传开。那双黑沉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而后知渔转身就跑,光着脚丫啪嗒啪嗒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砰”一声关上了门。 同一时刻,温玖感觉到背后的那股“存在”骤然消失,轻飘飘地散开了,像是一团烟雾被风吹散。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正常的气息,灯光还是那月光,寂静还是那一片寂静。 紧跟着,走廊里的一扇门打开了,金宸和黑小川一起冲了出来。 金宸跑在前面,准确地说,他是躲在黑小川背后往前冲的。自从经历过着相,他对晚上的动静就格外敏感。他躲在黑小川背后,一只手死死抓着黑小川的衣角,脑袋从黑小川的肩膀后面探出来,脸色发白:“我听到了猫叫!温医生你没事吧?” 黑小川就比他镇定得多,手指上还套着一副铜质的指虎。他环顾了一圈走廊,惊慌中稳了下来,走过来问:“刚才是什么声音?是知渔吗?” 温玖抬起手摆了摆,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知渔。不过……没事,回屋睡觉吧。” 金宸瞪大了眼睛:“真的是知渔?” “是他,不过那孩子没恶意。”温玖又摆了摆手,“回去吧。” 金宸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黑小川却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别说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转身回了方才的房间。 温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正准备回屋。结果他还没走到门口,金宸和黑小川的房门又打开了,两个人抱着枕头、被子走出来,表情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 金宸抱着一个灰白色的记忆棉枕头,走到温玖面前,用再也甩不掉他的语气说:“今晚我要跟你睡。” 黑小川没说话,但他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那表情分明是“我也要跟你一起睡”。 温玖看着这两个人,一人抱着一个枕头站在自己面前,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也有点无奈。他绝不喜欢跟人挤一张床,但这时候团队合作才是上上策:“好,那就一起睡吧。”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温玖又不是没看过恐怖电影,危急关头分开就是送人头。 就这样,3个人一起回了温玖的房间,金宸和黑小川非常自觉,枕头往双人床上放,又非常默契地分开,一人占据了床的一边,把中间的黄金位置留给了温玖。 温玖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给自己留位置:“……你们倒是挺会安排的。” “我们都洗漱完了,很干净。”金宸悄悄一笑,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黑小川躺在他的那一侧,把指虎放在了床头柜上,触手可及,随时随队准备干架。 “好,我去洗漱。”温玖走向房间自带的洗手间。 等温玖洗漱完毕,金宸忽然想起了什么,探出脑袋问:“温医生,今晚你上香了吗?” 黑小川一听这话,立刻也跟着问:“对对对,千万别忘记了,家夫要紧,家夫要紧啊。” 温玖侧头看了看他们俩,这俩人第一次见牌位的时候,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可之后经历了这么多事,他俩现在看那个牌位的眼神,简直亲切得就像是看到了自家亲戚。 仿佛自己要是不上香……就挺对不起他们的亲戚的。你们两个到底站在哪一边? “上过了。”温玖说,“一天三次,早中晚,雷打不动。” “那就好,这么好的鬼夫千万别辜负。”金宸又问,“如果多烧几次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倒是把温玖问住了。他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回答:“我不知道。高人只说一天烧三次,没说多烧会怎么样。” “那能不能多烧一点?”金宸的目光飘向那个供奉的牌位,讨好的方式也很朴素,“多烧一点,他老人家是不是会更高兴一点?” 温玖无奈至极:“……不用了吧。” 黑小川在旁边补了一句:“我明天可以帮你捎一盒更好的线香回来。” 温玖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们居然开始操心自己给鬼夫烧的香够不够多、够不够好了?人果然是会变的,恐惧这东西,说到底还是源于陌生。一旦熟悉了,别说恐惧,连敬畏都能变成一种带着烟火气的亲近。 “行了,睡觉吧,你们别巴结他了。”温玖伸手关掉了床头灯,你们 把他巴结完了,他一高兴,折腾的可是我。 房间暗了下来,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金宸一开始还紧张兮兮地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大概是感受到温玖带来的安全感,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眼皮也开始打架。黑小川比他睡得快,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平稳绵长。 温玖今晚倒是不操心,他知道那团黑雾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这栋别墅里确实有东西,却不是坏东西。 夜越来越深,整栋房子沉入了睡眠之中。 月光移动了角度,白线照在了地板的另一处。房间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缝钻了进来,是知渔。他没有站起来走路,而是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板,像小动物一样在地板上爬行。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声音,一点点地朝房间中央爬去。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小小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他爬过地板,爬过散落在地板上的拖鞋,一直爬到供奉着牌位的供桌才停下来。 知渔抬起头,看向那个牌位。 牌位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微光。知渔的眼睛里倒映出描红字迹的反光,像是两颗微小的朱砂。 随后他踮起脚,伸出手,细细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牌位的边缘。他的动作很小心,指尖从牌位的边缘滑过,划过那些描红的笔画,最后落在牌位的底座上。 这时候,他转过头,看向了旁边的线香盒。 线香盒是温玖买的,普通的木质盒子,里面装着粗细相同的线香。温玖每次用的时候都只取3支,按照高人交代的规矩,早中晚各一次,从不多取,也从不落下,一天就是9支。 知渔伸手打开了线香盒。 他没有只取3支香,那只苍白的小手伸进盒子里,抓了一把,全握在手里,10根、20根,多得几乎握不住。他把这一把线香拢在手中,另一只手拿起供桌上的打火机,啪地一声按下去。 火苗跳起来,缓缓地点燃了这一整把香头。 线香多到数不清,烧起来的时候,烟一下子大了起来。青白色的烟雾从燃烧的香头盘旋而出,不像平时那样袅袅地、一缕一缕地升腾,而是浓烈地、汹涌地,一道烟柱直冲而上。 知渔把这一大把点燃的线香小心翼翼地插到了香炉里。线香太多了,香炉插不下,好些根斜斜地靠在香炉边缘。青烟不再缱绻,铺天盖地地同时升起,汇聚在一起,越来越浓。 烟雾在房间里弥漫开来,逐渐覆盖了床上3个人的面孔。 金宸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翻了个身。黑小川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像是想去够床头柜上的指虎。温玖的面孔被烟雾笼罩着,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但没有睁开眼睛。 烟雾像水晶棺,彻底盖住了温玖。 知渔坐在供桌前,抬起头,看着那一大把燃烧的线香。青烟在他面前升腾缭绕,也把他的脸蛋藏在了烟雾后面,看不真切。可他的嘴角,似乎是弯了一下。 而那尊黑色的牌位,静静地立在烟气的中央,字迹在烟雾里若隐若现。 13.【吉】蛛丝佃1 烟雾绕在温酒酒的鼻尖,他舒服地吸了吸。 “这香不错,明决,我喜欢。”温酒酒说。 身下是四人大轿,漆得乌黑油亮,四面垂下柔软的纱幔,风吹过来,纱幔轻飘起,隐约能瞧见里头坐着两个人。轿子不似轿,更似移动的小室,铺着锦垫,摆了一张矮几,温着一壶酒,竟还有一盏袅袅生烟的香炉。 萧明决斜倚在锦垫上,一袭黑衣,衬得他面容愈发俊美。他笑着提起酒壶,给温酒酒斟了一杯,自己也端起了白玉杯:“恭喜酒酒大婚之喜啊。” 温酒酒端坐一旁,白衣如雪,长发泼墨似的垂落在肩头和背后,鬓角两侧各有一条雪白绸缎,细细地编入发间,又在脑后汇成一束,与乌发一起垂到腰际。 此刻听了萧明决的话,温酒酒结霜一样的面容也不过微微抬了抬眼,接过酒杯,却没急着喝。 “我已十九了。”温酒酒不紧不慢,声音清凌凌的,“也就是咱们这样的,不好婚配嫁娶。” 萧明决笑了一声,他今日将黑发高高束起,乌金冠上插了一根漂亮的翎羽,尾端幽幽,张扬又风流。他伸手拈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看热闹一般:“你若是再不娶,你家那几位兄弟姊妹就没法说婚事了,谁让你这个长兄挡在前头呢。” 温酒酒不以为然,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不过我倒是没想到,自己居然真有一门指腹为婚。偏偏前些日子,姜家来说当年与我爹有约。你说巧不巧?” “巧得很。”萧明决笑得意味深长。 轿子穿过长街,拐过两条巷,在一座宅邸门前停了下来。温酒酒掀开纱幔一瞧,宅子的大门已经挂上了红绸,屋檐下悬着两盏大红灯笼,门框两侧贴着崭新的对子,喜字剪得方正。原本冷冷清清的温宅头一回这样热闹,虽然热闹里也透着仓促和敷衍。 萧明决率先跳下轿子,转过身,将一只手臂伸到轿帘前。 片刻后,一只手从纱幔中伸出来,白玉一样,指尖凉得发青,轻轻搭上了萧明决的小臂。温酒酒从轿中弯腰出来,站在挂满红绸的门前,路旁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人,见温酒酒下了轿,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 一个上了年纪的大汉抱着胳膊,撇着嘴说:“啧啧,这花姬之子还真要大婚啊?” 旁边,一个年轻的后生满脸好奇,凑过去问道:“师傅,什么叫花姬啊?是天仙吗?” 大汉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鄙夷:“我呸,什么天仙?花姬就是妓,是鸾云仙楼当年搞出来的名堂。那仙楼每个月从楼里选一个身子清白的,封作当月的花姬,谁出的银子多,这一个月花姬就归谁。你要是做了花姬的入幕之宾,这个月花姬就为你锁上花房,外头再大的本事也进不去,人就是你的。这个月是桃花,下个月就是荷花,下下个月是梅花。” 后生听得入了神,又问:“那下个月花姬换人了,上个月的花姬怎么处置?” 大汉压低了声音,轻描淡写不当人命:“鸾云仙楼的老鸨就说,上一位回天宫当花娘娘去了,成仙了。其实就是……”他伸出手,横着,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干脆利落地一划! 后生脸色白了白,顿时全明白了。花姬就活这一个月,正因为命短,才显得稀罕,才让人趋之若鹜。他咽了口唾沫,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白衣墨发的年轻人,喃喃地问:“他娘亲就是花姬?” “可不是嘛。”大汉啧啧两声,“他娘当年是兰花姬,生下他没几年就没了,外头都传是叫温家人磋磨死的。你看他在温家过的什么日子,温家几时管过他?如今倒想起他是长子了,急着给他娶亲,指不定打什么算盘呢。” 这些话,顺着风飘过来,一个字不落地钻进了温酒酒的耳朵里。 他搭在萧明决小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轻轻捏了一下。 萧明决偏过头来看他,嘴角一勾,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低声问他:“今日就割了他舌头如何?” 温酒酒沉默了一瞬,抬眼望去,那大汉还在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说的话已经被正主听了去。睫毛颤了颤,温酒酒最终松开了捏着萧明决的手:“罢了。我婚事将近,不宜见血,给我娘子积福。若将来我娘子胆小,咱们见血的事就不让她瞧见。” 萧明决玩世不恭地笑起来:“人还没过门呢,你这就护着了?” 温酒酒抬步往门里走,自然地说:“我只娶这一个。她是我正妻,我自然要爱重护着,万万不能让她同我娘亲一样……”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后半句话,但萧明决明白。 香消玉殒。酒酒这是大婚当前想娘了。 大婚当日。 温酒酒的宅子终于像模像样地热闹了一回,红绸从门口一直挂到正堂,院子里摆了八桌酒席,好歹也算有人气。温酒酒换下那身素日里的白衣,穿上了大婚的红袍,清冷面容多了几分颜色,如雪地上落了一枝红梅。 说是娶妻,他也是紧张和期盼的。从小身边无人和他亲近,往后多了一个知心的,两个人暖着彼此的心。遗憾的便是无人教他张罗彩礼,怕妻子往后用度不足。 到了那时候再添吧。 他坐在正堂里等着,按照规矩,新嫁娘该由喜娘背着进来,跨火盆,过门槛,拜天地,入洞房。可左等右等,外头除了稀稀拉拉的鞭炮声,始终不见喜娘的身影。 温酒酒面上不显分毫,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捻。大喜之日,他不便四处走动,便偏过头,对站在一旁的萧明决说:“明决,你去瞧瞧,怎么人还没到?” 萧明决今日换了一身暗红的长袍,那根孔雀翎仍插在冠上,走动时轻轻晃动。他应了一声,大步往外走去。 半炷香后,萧明决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好,脚步乱着就进了正堂,径直走到温酒酒面前:“酒酒,你那位指腹为婚的,到底是姜家哪一个?” 温酒酒微微一愣:“我只知是姜家的小姐,至于是二小姐还是三小姐,倒没细问。怎么了?” 萧明决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温酒酒被他拉得站起来,就听见萧明决恶狠狠地说:“来的可不是什么小姐。来的是姜家那位煞老二!” 温酒酒差些没站住。 姜家二公子,姜绥,这个名字在城中是一个恶煞禁忌。据说他自幼恶疾缠身,浑身长满了烂肉毒疮,整日里散发着一股腐臭,连他亲爹娘都不愿多看他一眼,将他锁在后院的一间小屋里,除了送饭的老仆,没人敢靠近。有郎中说他活不过二十岁,也有人说他早就烂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只不过姜家是百年福祉的大户,不好让他死在外头,怕坏了名声,才一直养着。 温酒酒闭了闭眼,居然是他,两人五六岁时有过一面之缘。 萧明决咬牙切齿地说:“我就说你们温家平日不管不顾,偏偏这时候非要你成亲,怎么就有这样好的事?指腹为婚?怕是姜家给的嫁妆丰厚,温家那帮人把你卖了还替你数银子呢!酒酒,你听我的,这亲事不能结!轿子落门口了,没人敢接,我叫人把轿子原路送回去,就说你身子不适,婚期延后,往后再说。” 温酒酒沉默了很久。 外头有风吹进来,吹得廊下的红灯笼轻轻摇晃,本该是吉祥的喜宴,此刻的光影明明灭灭。 他忽然开口,好似尘埃落定:“罢了。” “什么罢了?”萧明决急了。 “让他自己进来吧。”温酒酒理了理袖口,“送回去,姜家脸面伤了要磋磨他,他也活不了几日。我娶,就当烂命一条,养着他。” 话是有情有义,可温酒酒的心已经凉透,他那个彼此知心的梦还是不成。姜绥若是死在他屋里,也算他命好,自己出银 子给他下葬,立牌位。 萧明决张了张嘴,他了解温酒酒的性子,这人看着清冷疏离,什么都不在乎,可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叹了口气,重重地跺了跺脚,丢下一句话:“我去叫他们放行。” 温酒酒站在正堂里,望着门外那一地红纸屑。红烛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明灭灭,自己居然要娶男妻,真是荒唐可笑。 过了小半个时辰,外头终于有了动静。温酒酒站在原本应当接喜娘的位置,隔着院子,他瞧见一个身着红衣的身影,从大门口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男人。 红色的喜服穿在他身上,宽宽大大,罩着他瘦削的骨架,走路的姿势也很蹒跚,每一步都费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步一顿,随时会摔倒在地。他其实很高,就显得更瘦,走得很慢很慢,从大门到正堂这短短几十步路,他走了很久。风从他来的方向吹过,温酒酒还没等到他走近,就已经闻到了一股气味。 浓烈得让人作呕,是腐肉的气息,混合着草药和脓水的腥。原本在院子里吃酒的宾客们纷纷捂住了口鼻,有人甚至当场干呕起来,避之不及。 温家的下人们更是早就散了,几个胆小的丫鬟躲到廊柱后面,连头都不敢伸,不敢瞧这位“少奶奶”。管家的陈伯挡在温酒酒身前,老脸上满是凝重。 姜绥像是要烂化了,走过的路面上滴着脓汁,每一滴都是粘稠的腥血。他终于一步一步跨过了院门,走到了正堂前。凤冠珠帘盖着红盖头,隐约可见他脸上还有一层鎏金的面具。 温酒酒没有退,他也无路可退。人是自己让进的,总不能现在反悔。 他垂眸看着台阶下的“妻”,这个散发着恶臭的男人,忽然间,温酒酒又觉得死对于姜绥而言或许不是坏事。自己要是烂成这样,必定早早求死。 陈伯忽然转过来,对温酒酒躬身:“少爷,老奴替你接回洞房吧,老奴替你担着。” 温酒酒看向陈伯,陈伯是从小护着自己的人,也只有他这时敢挺身而出:“有劳陈伯了。” 陈伯应了一声,走下台阶,在那人面前微微躬了躬身。姜绥什么也没说,或许也说不出话了,低着头,跟着陈伯往洞房的方向走去,喜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尘,留下一道道血色的湿痕。 喜宴上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嘈杂。宾客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温酒酒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转身,往洞房的方向走去,他倒要去洞房里瞧瞧,这人究竟烂成了什么样。 姜绥终于坐下了。 比起疼,更多的是累和湿。里三层外三层的喜服要了他半条命,这会儿已经被身上的脓血浸透。他自己都能闻见身上腐烂的味道,眼睁睁看着自己从一个好人变成了一滩血肉,当真生不如死。 但比起生不如死,他藏更深的,其实是恨。 不人不鬼地活了十年,姜家忽然说他身上有一门亲事。姜绥当下拒绝了,哪有女子这样倒霉,要嫁自己?可是当喜娘将红盖头给他时,姜绥才知这嫁人的“女子”居然是自己。 不人不鬼就罢了,还要嫁作男妻,这只是两层恨。三层恨是他方才隔着红盖头遥遥相望,温酒酒居然那么好看。 毁了脸的人,这辈子恨透了“好看”二字。这是姜绥的附骨之疽,心头大恨,不能消磨的煎熬。每一次瞧见好看的人,姜绥都忍不住地问,为何这毁容烂肉的命在自己身上?为何别人的脸都好好的? 姜绥摸了摸他的面具,他也好几日没摘了。不过他能听见脸肉往下掉的声音。 忽然间,洞房的门开了,姜绥带着嫉恨抬起头,瞧见那精雕玉琢的温酒酒站在门口,让他恨得咬牙入骨! 大婚当日,姜绥只想杀夫。 14.【吉】蛛丝佃2 龙凤烛的光透过红盖头,落下来,晃得姜绥眼前是一片猩红。 这颜色让他想起血,七岁那年他第一次溃烂,从腿根开始,先是痒,他忍不住去挠,挠破了皮,脓血淌了满手。从那以后,身上就再也没干爽过。 肉疼骨疼,疼得他牙关紧咬。可这疼比心里的恨,轻多了。 他是男妻,抬出去连个正经唢呐都没有,一顶青布小轿,从后门出去,只因男妻地位卑贱。姜绥当时死死攥着喜服,指甲掐进肉里,掐出新的血洞来。 半路遇上温家的喜轿,八抬大轿,红绸铺地。此刻娶他的人就在面前,矜贵非凡,姜绥恨得后槽牙吱吱作响。 恨意像他身上的脓,越积越多,多得要从皮肉里炸出来。 他还知道温酒酒是花姬之子,可就是这样没身份的一个人,居然生得玉面人一样,皮肤吹弹可破。 温酒酒开了门,一股气味扑面而来,难闻得他一步都不想踏入。 烂肉的气味,腥中带着腐臭,像是死水洼里泡烂的老鼠。温酒酒皱起眉,下意识掩了掩鼻子,这气味如同一把铁钩,翻搅得他只想干呕。他有些疑思,姜绥是不是已经死在床上?停尸几日的死人,便是这种味。 扶着门框站了片刻,等那股恶心过去,温酒酒才继续往里走。到了跟前,红盖头安安静静地垂在姜绥头顶,烛光把人影投得端端正正,一动不动。 温酒酒看了眼旁边,喜案上摆着红漆托盘,里头搁着喜秤。他没碰那根杆子,冷不丁地伸出手,捏住了红盖头的一角。 姜绥正思索掀了盖头要如何开口,没想到头顶一轻,不光红盖头被人扯了下去,同时落地的还有他脸上的鎏金面具。 咣当!姜绥如同冰水灌顶。 那面具是姜家专门给他打的,上头錾着祥云纹,右眉眼处镂空,只因他左眉眼已经不能见人。雕工极细,是花了银两的,也是怕金匠说出恶言恶语,说姜家二公子的脸烂了,当家人还不给打一面好的。 这面具一直在他脸上,入睡都不曾摘下,只怕丫鬟、小厮瞧见吓破了胆。 可此刻那张脸,就这般全全乎乎地露在温酒酒的面前。 烛火跳了跳,照得清清楚楚。 温酒酒盯着他瞧,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半张脸骨相极好,若是完好无损,该是怎样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可左边的大半张脸完全不似人形,浓疮叠着冒血的毒瘤,皮肉溃烂发黑,脓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嘴唇早已烂没了,露出里头红白相间的牙床,牙龈上还挂着几缕血丝。窟窿一样的鼻翼随着呼吸翕动着,只有右边的眉眼尚可,黑睫低压,眼梢上挑。 身上的喜服早已湿透,不是汗,是血和脓,红绸浸透了暗色的液体,袖口和领口硌着皮肤溃烂的痕迹,衣料黏在肉上,每一寸移动都是剧痛。 温酒酒离他不过三尺,看得清清楚楚。 姜绥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眼睛亮得吓人,眼眶发红如滴血,里头翻涌着羞耻、愤怒、杀意,一层压一层,最后全部化成阴毒:“看够了么?” 嗓音沙哑,好似喉咙里也烂了一截。 “看够了,便还我。”他攥紧了喜服,“否则,我必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姜绥并非说笑,他七岁烂脸之后便明白了,世上无人可依。他屋子里常年藏着一把匕首,此刻就在喜枕底下压着,触手可及。就算他来不及摸刀,身上的恶疾恐怕也是过人的,温酒酒同样死无葬身之地。 可温酒酒没有被他这话吓到,也没有移开目光,反而眉心微蹙。他并非嫌弃,甚至没顾得上脓疮和腐肉。 他看的是那些脓疮的走向。烂得不均,从下巴蔓到耳根,虬结于左面的颧骨,肉里藏有乌黑纹路,好似筋脉里爬了什么。这不是溃烂,是蛊。 先是烂肉,后是烂骨,不死不休。 姜绥的病灶在左面,右眉眼无损。恶疾溃烂是成片的,不会如此。 但这不关自己的事,姜绥方才那话还要杀了自己呢。温酒酒记仇,可又不想落得“欺辱正妻”的恶名,便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金面罩,丢了过去。 姜绥立刻从膝上拿起来,手指微微发颤,慌忙地扣回脸上。金面具重新遮住的这一霎,他才如释重负。 温酒酒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终究是气得回了一句:“你进了我的门,又那般对我说话,不怕我一纸休书把你打发出去?” 姜绥抬头看他,隔着面具,温酒酒看不清姜绥的神色,只看见那只眼睛弯了弯,在狞笑。 “不怕。”姜绥恶狠狠地开口,“听闻温家的长子生下就不详,从小体弱多病。”他顿了顿,目光上下扫了温酒酒一遍,带着恶意,“你我不一定谁活得过谁。” 温酒酒的脸色白了三分。 姜绥继续说,声音是藏了毒的冷笑:“方才你走过来,我听见你身上有银铃响,还有长命锁磕在腰带上的动静。想必是你贪生怕死,年幼时娘亲求来的护身符,到如今也不敢摘下吧?” 温酒酒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把雕花的长命锁,配着几枚小银铃铛。腕口是银手镯,腰上还有朱砂红绳,都是娘亲为他求来的,只求神明日日夜夜栓住他的小命。 姜绥戳中了他的痛处,温酒酒堵得胸口发闷,常年喝药的苦涩从胃翻上来。他压住了咳嗽,然后也笑了,笑得轻飘飘的,但字字戳人心窝子。 “传说姜家二公子是‘丑无盐’,我原先还不信,只当是外头的人嘴碎胡说。长得丑能丑到哪儿去呢,总归是个人样。”温酒酒偏过身,“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丑无盐”三个字扎进姜绥的耳朵里,这是他今生今世最痛恨的字。 他刚开始烂脸的年纪,找了个老郎中来看,那老头问他平日里饮食如何,姜绥说口淡,吃不大下东西。老头就说,你这怕是缺咸,缺咸的人肌肤容易溃烂,多吃些盐就好了。姜绥信了,菜里放双倍的盐,还拿盐水漱口洗身子,结果烂得更厉害。这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满城的同龄公子都知道了,给他起了个“丑无盐”。 温酒酒就这般带着笑意,拿刀尖在他烂透的伤口上又剜了一下。 姜绥气得浑身发抖,那口气堵在胸腔里上不来、下不去,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带着身上溃烂的皮肉摩着粗糙的喜服,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能察觉到脓血又从袖口渗出来了,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喜被上,脏污至极。 温酒酒瞧他气 得直喘,心里多少解了点气。他这人性子养得有些拧巴,平日里看着温温吞吞的,真被人踩了尾巴,出口之言能让人恨得牙痒痒。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气也顺了,温酒酒转身就要往外走。 他步子虚浮,踩在门槛前的地砖上,正要迈出去,背后忽然一道风声。 一只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他的后腰上。 温酒酒整个人往前一扑,踉跄了两步,腿一软,登时摔在了门槛外头,脸朝地,趴下去的时候下巴磕在青石砖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他趴在地上,手肘撑着地,想爬起来,手掌擦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一回头,瞧见了姜绥站在门口。 那人站在烛光里,暗沉沉的红色好似刚从血水里捞出来。鎏金面具在烛火下闪着冷光,可那只眼睛却比面具还要冷,黑沉沉,没有一丝光亮,里头只有恨意。 姜绥站在门槛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温酒酒,淬毒一样地开口:“短命鬼,你也就是嘴上的功夫了得。真动起手来,你连我一脚都挨不住。” 温酒酒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土,下巴磕破了一块,渗出血珠,他用指尖一擦,看着手指上的血,又抬头看姜绥。双眸忽地变了样,瞳仁缩了缩,正圆的瞳孔缩成了竖起来的束状,是猫一样的眼睛。 在龙凤烛的光下一闪而过,又恢复了原样。 姜绥以为是自己眼花,眨了眨眼,若不是眼花,必定是叫温酒酒给气晕了头。可温酒酒的眼神冷了下来,出尘的仙气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便是阴恻恻的邪性。 “丑无盐!”温酒酒一字一顿地回敬,“将来你死在我温家,牌位都没有你的。你指望我给你立牌位?做梦去吧。连口薄棺都不会给你,卷张席子,扔到城外的乱葬岗,让野狗啃你的烂骨头。” 姜绥手扶着门框,抠进木头的缝隙里,笑着回敬:“你一个短命鬼,居然敢放这种大话?等你死了,我取你的长命锁和银铃铛融了去。” “你!”温酒酒站在院子里,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玉人一样的面孔像结了冰。他看着姜绥,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来:“好啊,那我就等着看,你与我谁先下阴司地府!” 他说完这话,转身就走了。腕口的银铃铛叮铃叮铃响,长命锁的坠子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单薄的身子。待他回了前头,萧明决都送客了,只有陈伯还等着他。 陈伯本叫陈赟,温酒酒不到七岁出来单过,便是他带着了。陈赟焦心地问:“少爷,少……” 少奶奶这话,陈赟也是断断开不了口。娶男妻不止是折辱妻,也是折辱夫家,可少爷心善,居然让姜绥进门了。 等萧明决返回来,温酒酒还气着,头上编入发的红绸都让他亲手扯了。萧明决无奈地笑,动手给酒酒顺头发:“成了,动气也无用,人都进门了。” 温酒酒不言语,当真是一念之仁,请神容易送神难。 “要不……你洞房花烛这夜,我替你了结了他?明日回姜家,就说姜绥大婚当晚暴毙身亡。”这是萧明决能替酒酒寻到的出路,休妻和亡妻,总要选一个。 温酒酒听进去了,指尖卷着发丝,总归自己是精怪入体,不是圣人君子,而是杀生见血的秉性。“也好,杀吧。” 15.【吉】蛛丝佃3 入了夜,温酒酒的后腰还隐隐作痛。 别看那丑无盐快烂死了,力道却不小。温酒酒又不是什么信男善女,自小心疼他的人也不多,他也懒得心疼别人。明决既然要杀,他也懒得动手阻拦。 这一刻,萧明决点着蜡烛,取一条黑纱蒙住了双眼,手指灵巧地在后面打了个结。黑纱遮住他深邃的眼窝,温酒酒看着他多此一举的动作,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我?”萧明决抬起脸。 “不遮住也瞧不见。”温酒酒触了下萧明决的眼窝,“傍晚之后你便瞧不见了,夜盲遮双目,不就是多此一举?” 萧明决闻言,也笑了:“你这话说的,好似我是个废人。”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等下飞檐走壁,你可别拽着我哭。” 温酒酒哼了一声,没接话。 今夜无月,星子也稀,泼墨一般的黑天阴沉沉地压着屋顶。温酒酒府上银两不多,虽然平日里吃穿用度无碍,可点不了许多蜡烛。大户人家的廊下都是灯笼,温酒酒廊下只有风声。 可旁人瞧不透的夜,在温酒酒的瞳仁里就是另一番光景。 出了屋,温酒酒那双瞳仁向外扩开,猫儿一样的瞳孔占据了整个虹膜,视物反而比白日还要清晰。屋檐上停着几只鸟,他能看见它们羽毛上最细的纹路,墙角爬过一只蜈蚣,他能数清它的脚。夜风拂过庭院,他能看见气流的走向,皆是无形的丝线。 只因他出生不足三月就由精怪入体,有一条成了精的猫儿钻了他的身子,气形留在了丹田里。从小到大,温酒酒时不时丹田处发酸发胀,那小猫儿的命早就和他融为一体,躲在自己身子里修炼呢。 不过,萧明决不嫌弃他这双猫眼,还总是说着:“咱俩一个夜瞎子一个夜猫子,正好互补。” 可此刻却是萧明决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全然不似眼盲。他每一步都踩得极准,绕开地上的碎瓦,避过门前石阶,穿过回廊时连头都没偏一下,精准地拐了个弯。 两人来到院墙下。萧明决停了下来,侧耳听了听,忽地一伸手,抓住了温酒酒的胳膊:“走了。” 话未落,他脚尖一点,如同一只夜行的燕子,带着温酒酒轻轻巧巧地掠上了墙头。温酒酒耳边风声一响,脚下一空,人已经站到了墙头上。他心里暗暗惊叹,明决身子里的渡鸦如此厉害。 明决和他一样,皆是精怪入体的人,而他们这样的,幼年时都必定经历过一场大病。人身子极弱时,精怪才有机可乘,身子不弱时,精怪近不了身。人与精怪互相养着,彼此借气,也有了彼此的习性。温酒酒怕冷,喜好荤腥,身上借了猫儿九条命。明决轻功了得,飞檐走壁,也随了鸟儿,入夜便失明。 萧明决脚下不停,踩过墙头又走过屋脊,如履平地。黑纱在风中飘动,温酒酒被拽着,几乎不需要自己使力,飞一样掠过温府的重重院落。 片刻后,两人落在了洞房屋顶的瓦片上。萧明决松开了他的胳膊,单膝蹲在屋脊上,微微偏着头听屋里的动静。他低声说:“里头还醒着。” 温酒酒“嗯”了声,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移到屋檐边,捏住瓦片,一片一片地挪开。巴掌宽的缝隙刚好够他一只眼睛凑过去,他看见了姜绥的背影。 姜绥背对着屋顶,站在屋子中央,动作别扭地解着身上的喜服。他似乎解得很吃力,手指关节不自然地弯曲着,好半天才扯开腰间的系带。红色的喜服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白白红红的中衣。 中衣的布料贴在身上,洇湿了一片又一片,是血也是脓。湿痕沿着他后背的轮廓蔓延开来,将原本素白的布料染成了污浊。 姜绥喘了口气,解个衣裳都用尽了力气。他休息了片刻,又开始解中衣的系带。手指在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冷的,那动作缓慢得近乎折磨,每一寸布料的剥离都是从他血肉上撕下一层皮。 温酒酒安静地趴在屋顶上,透过缝隙,看着姜绥一层一层地剥开自己。 中衣终于脱下来了。 温酒酒的瞳孔猛然收缩。 姜绥的背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脓疮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他的整面后背,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有些已经溃烂流脓,有些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还有几个透着暗红色的血肉。它们寄生在他的肉上,疯狂地生长,要吞噬这个人的性命。 最大的一处浓疮,就在他的后心。 那处伤口足有手掌大,边缘被腐蚀得发黑发硬,犹如烧焦的坑洞。坑洞中央,脓血搅动着,有什么在底下翻滚,带着四周的皮肉一起跟着起伏,一鼓一缩。 温酒酒看得清楚,那脓疮在动,它是一只活蛊!活蛊寄生在这人的血里,在皮囊下吐息! 来不及从这等脏污的厌恶中回过神,温酒酒又瞧见了头皮发麻的一幕。 活蛊的中间骤然凹出一个针尖大的小洞,一根灰白色的丝探了出来。那根丝很细,细得几乎透明,旁人绝瞧不见,但温酒酒的猫儿眼看得清晰,它在空气里轻轻摇晃,跟着又一根丝探了出来,第三根、第四根……一根一根的灰白色丝线从小洞出来,好似活蛊吐息间正在吐丝。 饶是温酒酒见过数十种恶疾,从刀伤剑创到烂疮痈疽……他不是没见过溃烂,只是没见过这般可怖的一种。 瓦片哗啦一声,僵住的身子猛地向后倒去。萧明决的反应快如疾风,一把攥住了温酒酒的后领,将他拽了回来。温酒酒的颈子被衣领勒得一疼,闷哼一声,又被重新拉回屋脊上。 “你怕什么?”萧明决的手掌死死地压着他的肩膀,将他摁在瓦片上,还当酒酒是害怕取人性命。 屋子里传来沙哑的查问:“谁在外头!” 温酒酒趴伏在屋顶上,被那活蛊吓得冷汗涔涔而下。萧明决的手还压在他肩上,可屋内的脚步声开始向门口移动。 罢了,再留他一天!温酒酒咬了咬牙,挣脱了明决的手,翻身轻轻地落在地上。他故意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走到门边,伸手一推。 “怎么?我不能在自家里走动吗?”温酒酒站在门口,微微抬了抬下巴,毫不在意地进去了。萧明决一听,便知道酒酒是改了主意,今夜不见血。 姜绥站在屋内,衣衫半褪,已经重新披上了外袍。他的手臂环在胸前,衣襟堪堪遮住了胸口,可腰腹还有一大片露在外头。脓疮在他裸.露的皮肉上清晰可见,他立马背向了温酒酒,急急地系上了腰带。 再转过身来,藏在金面具后的眼睛隔着冰冷的鎏金,直直地瞪着温酒酒:“你 来做什么?” “这是我的宅子,你是我家最下等的男妻,我想进你房里就进来,你还管我?”温酒酒迈过门槛,也不关门,不管不顾地走到床前,揉了一把大婚当夜的喜被。 上头是鸳鸯戏水,对应着洞房之日夫妻恩爱,彼此交融。温酒酒当下有些气馁,自己是没有这一日了,就算以后丑无盐暴毙,也断断不会有女儿家愿意嫁与自己,便将这气馁抛给了姜绥:“你去外头小塌上睡,这床我要睡。你入睡也不可摘面具,我怕吓。” 姜绥先去关了门,懒得和温酒酒争辩,安静地拿起搭在椅上的外袍,走到外头的小塌前,坐了下来。两人若争辩起来,短命鬼必定一命呜呼了。 温酒酒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只觉得古怪。这人之前可是凶得很,一脚把自己踹出了门。但他没有深想,也懒得深想,心里盘算的是今夜暂且留他一命,待明日娘亲牌位入观的事尘埃落定,再杀他也不迟。 不过他也是没想到,大婚当夜,自己真和丑无盐同睡洞房,真是晦气。 第二日清晨,温酒酒还在睡梦中时,姜绥被疼痛折磨得醒了过来。 他总是睡得不好,一夜之间身上各处更疼,尤其是背后。背后是这些年最疼的,姜绥已经许久不曾躺下睡一觉,每夜都是坐睡。他不能沾床,而是找一把椅跨坐,手臂交叠搭在椅背上,前胸后背都不沾。此刻他咬着牙,慢慢地站起来,走进里屋想去找水喝。 掀开纱幔,桌上还有喜酒,只不过他和温酒酒注定喝不了这杯交杯。 姜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着杯子的手抖得厉害,洒了一半。他慢慢地喝,手臂渗出的血珠不小心滴落在桌上的里衣上,晕开了点点暗红。姜绥瞧着里衣,才发觉温酒酒当真是不知廉耻,竟是赤条条入睡,连里衣都脱了! 姜绥又气又恼,也不愿告诉温酒酒他的里衣滴上了自己的血。 等温酒酒醒来,天已经大亮。他揉了揉眼睛,发现屋中无人,丑无盐已经不知所踪,别是跳井寻死去了吧? 若是死,也死得洁净些,别脏了他宅子里的水井。温酒酒光身赤足下床,摸上里衣,快快将衣裳穿上。离开洞房后他又回了自己书房,洗脸漱口梳头,将红绸编入鬓角,束于身后。 铜镜里的他眼下有两颗小痣,淡淡青青的,不太明显。 待他再走出房门,晨光从回廊外照入,落在他眉梢上。他微微眯起眼睛,猫瞳在日光下缩成两道窄缝,丹田里一股暖流。好似里头藏着一个小房子,养着个小活物。 院门外,萧明决已经等在那里了,瞧着温酒酒就笑:“走吧,去赤峰观的马车已经备好了。” 温酒酒今日高兴,穿着昨日成婚的衣裳,怀里抱着他娘亲安兰的牌位。 他娘是花姬,生在鸾云仙楼,养在仙楼,十六岁成了兰花姬,十六岁生子,三年后暴毙,草草一生无姓氏。可温酒酒知道,娘亲是万万不愿叫作“温氏安兰”。 如今仙楼已经不设花姬了,当年的花姬在旁人口中都“成了仙”。凡人哪有成仙?温酒酒看向赤峰观的方向,只怕赤峰观上的玉露庙里那位小观音,她能成仙。 偏偏就是这位出生时灵云华闪、甘露润泽的小观音,害得自己上不去赤峰观! 16.【吉】蛛丝佃4 马车不算奢华,倒也干净齐整。 温酒酒抱着牌位上了车,萧明决随后跟上,两人相对而坐,一时只有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的辘辘声响。街上人来人往,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偶有孩童追逐,从马车旁笑着跑过。 可温酒酒却想着赤峰观的事。 赤峰观在赤峰上,只因为山腰往上的土皆是赤红色,如血染一般,故得此名。可温酒酒从未上去过,只听旁人说起,那上面仙雾缭绕,终年不散,白鹤成群,时而在云间穿行,时而落于松枝。 花艳草灵,灵芝遍地,清泉潺潺,简直就是一处仙境,绝不是凡间的景致。山脚下的大户人家,都将逝去亲人的牌位供在观中,每逢十五便举家入观烧香,青烟袅袅可直上九霄。 更离奇的是,赤峰山的北面是赤峰观,南面却还有一座玉露庙。玉露庙里供奉的不是金身菩萨,而是一位小观音,真真切切的观音命。 那女子出生那日,天上忽然飘来七色云彩,绚烂如锦,久旱的赤峰山竟降下甘露,干裂的田地得以滋润。有世外高人算过时辰,说这是菩萨降世,观音转世。 果不其然,那女子自小便有赐福之能,病者抚之即愈,困者求之得安。五岁那年,她被送上玉露庙,成了小观音。她上山那日,赤峰山九百九十九层台阶忽然光芒普照,如金玉铺就,耀眼生辉。但奇异的是,没有福祉的人不得上山,一旦踩上那台阶,便会血流如注。 于是人人敬畏,都说那台阶只载福德之人。从此,南面玉露庙香火鼎盛,山雾飘荡在赤峰山的云雾之间,与赤峰观遥遥相对。 “你在想什么?”萧明决瞧出酒酒出神了。 温酒酒垂下眼帘:“没什么……只是想,人与人当真不同命。我与那小观音同日同时辰落地,怎么她就有祥云来贺,我就上不去山了?” “山有什么好上的?不上就不上。”萧明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温热着。 “我就与你不同,烦心事不过心,吃饱了再说。”萧明决笑着给他递递,“路上垫垫。” 温酒酒心想,也对,父亲既然说了要带娘亲的灵位上山,今日就是好日子。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马车出了城,渐渐行了一个时辰。路两旁的景物从热闹的街市变成了山林,等温酒酒闻出了檀香气时,赤峰山就快到了。 马儿在赤峰山脚下缓缓停稳,温酒酒掀开车帘,往外看去,真是好高的山。 赤峰山拔地而起,上头的山势巍峨陡峭。从山脚到山腰,九百九十九层石阶蜿蜒而上,石阶两旁枝叶交错,遮天蔽日,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石阶本身。 每一层都泛着莹莹的微光,明明是白日,它又似玉石在月光下折射出的佛光。这便是赤峰观的“福光”,小观音的愿力所化,只有福泽深厚的人才能安然无恙地踏上去。 温酒酒年幼时并不相信,偷偷试过无数次,每次一踏上赤峰山的石阶便疼痛难忍,再多走几步,便有鲜血从鞋底渗出。 “到了。”温酒酒放下帘子,转头对萧明决说,“你在马车里等我,不必下来了。” 萧明决便点头同意了,他知道酒酒是担心他,毕竟自己也没有福祉,容易被“福光”伤着。 温酒酒抱着牌位下了马车,往来的信男善女络绎不绝,有的提香烛,有的捧供品,三三两两地沿着石阶往上走。唯独他上不去。 温酒酒走到石阶的最下面,双膝跪了下去。 石阶前的泥土微凉,温酒酒挺直脊背,目光出神地看着山路的尽头,一动不动的。清瘦的身形跪在那里,上山的人从他身旁经过,纷纷侧目。有认出他来的,便窃窃私语起来。 “那不是温家那个外室子吗?怎么跪在这儿?” “他娘是个花姬,牌位没资格入观的。” “啧啧,怪可怜的。” “可怜什么?一个花姬也配入赤峰观?她的牌位别脏了小观音娘娘的佛光。” 这些话语,温酒酒已经听了很多年。起初真是痛不欲生,恨不得将他们一一挖心割舌,后来渐渐麻木了,再后来,便连麻木都觉不出了,只要娘亲能入观就好。 他等的人还没来,今日是十五,温博仁差不多要到了。 晨光从山间洒落,将石阶上的福光镀了一层鎏金般的光,温酒酒忽地想到姜绥的金面具。他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姜绥的事关自己什么事,真是多想了。 跪了半炷香,膝盖已经开始发麻,终于,山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也听到了熟悉的说笑声。 为首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虽然上了年纪,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风流倜傥,正是温酒酒的亲爹温博仁。 身后跟着四个人,两男两女。走在最前面的是温家二公子温淮言,正妻所生的嫡子,生得眉清目秀,只是面色苍白,身子单薄,走几步路便要停下来喘一喘气,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厮搀扶。 当年温博仁家中有一妻两妾,可是久久身子没有动静。没想到他在外头的兰花姬居然有了,不足半月已经开始害喜。温博仁哪里肯认,还是仙楼那日来了一位高人,说温博仁命中原本无子无女,可安兰是意外怀上的,而且安兰肚子里的孩子命中有手足。 结果真让这高人说准了,当日温博仁回去,郎中已在家中等候,恭喜大老爷,一妻两妾全有了身孕。就这样,温博仁才给安兰赎了身,养在外头。 只不过气坏了正妻,她吃了催生药想要抢在安兰前头生下长子,反倒伤了胎气。 温淮言身后跟着的是三公子温淮清,庶出,比温淮言小几天,生得白白净净。再后面是两个姑娘,大小姐温庭雪,正妻所生的嫡女,神情倨傲,二小姐温冬怡,同样是庶出,刁钻古怪。 这就是他温酒酒的手足。 那高人到底算了个什么?还不如没有手足。温酒酒看着温博仁一步步走近,等到温博仁走到他面前时,终于开了口:“父亲……” 温博仁的脚步顿了一下,快速扫了一眼温酒酒,像看什么邪祟,径直走了上去。 温酒酒本能地提高了声音:“父亲!” 温博仁依旧没有回头。温酒酒的五脏六腑跟着难受,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今日有求于人,他不能退缩。 “父亲!”温酒酒深吸一口气,连声音都那么单薄,“你说过,我只要和姜家成婚,娘亲的牌位便能入观。” 温博仁已经走了十几节石阶,在他的身后,温淮言、温庭雪、温冬怡依次跟上,所有人都从温酒酒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温淮清故意走在最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温酒酒:“兄长怎么跪在这里?多不好看,叫旁人看了去,还以为我们温家苛待你呢。” 温酒酒咽下苦涩,一字一句地说 :“你让开,我在跟父亲说话。” “父亲?”温淮清笑了起来,“你娘不过是个花姬罢了,外室野种,连入族谱都没有。” 温酒酒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瞳孔竖着缩了一刹。 “温淮清。”温酒酒的声音很轻,冷冷地笑回去,“就算我这个外室子不入族谱,你上头还有一个温淮言,轮得到你什么?” 这是温淮清的心头大恨,就差了几日,自己连个庶长子都没做上:“要不是你娘耍手段怀了你这个野种,你以为父亲会多看她一眼?” 语毕,温淮清笑着踏上了石阶,留下最后一句飘散在风里:“跪着吧,说不定小观音大发慈悲,让你上去了呢。” 温酒酒的丹田处不安分地鼓动起来,一股恨意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笑着对温淮清说:“好啊,我的好三弟,你慢慢走,好好地走。” 丹田处不甘心地翻涌了几下,好不容易才慢慢平息。 温家若是上山,必定会留下吃斋,在傍晚落日之前下山,回城天色就黑了。温淮言和温博仁同车,温淮清自己一辆,大小姐虽然看不上二小姐,可两人也是同车。 两个马夫给温淮清驾车,其中一个也不知怎么的,只觉得遍体生寒。他不禁问旁边的:“嘶……这日头一落下去,风都阴冷冷的。” “这马也不大对。”旁边那个揪着缰绳,两匹马躁动不安,好似有野兽在追赶。 “你说……这林子里不会有怨鬼吧?”马夫是给自己壮胆子,“不该有,我活到今日就没瞧见过……” 下一刻,马车无来由地朝着右边急奔,两匹马都疯了。他想要叫旁边的收一把缰绳,可身边哪里有人,方才还和他说话的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抽了出去,顿时挂在了树上! 再一低头,不知何时他腿上多了一只爪子。马夫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是不知道了,可马匹还在狂奔,山道上传来一阵阵惊恐的嘶鸣声,紧接着马车剧烈颠簸起来,撞上了山道旁的巨石。温淮清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山林上空的寂静。 等温酒酒回来的时候,天完全黑了。 马车在正午时分就回来了,只不过车上会有一个明决。他既然要做这事,就不会落下把柄。没想到刚从偏门进来,正门就响起纷乱的叩门声,陈赟带着几个小厮去看,刚开了门缝,外头涌入二三十个家丁,且都是壮丁。 温酒酒刚好站在廊下,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你们是疯了吗?做什么?” “三少爷的腿断了,三少爷让我们抓你回去问一问!”为首的一个壮丁说。 温酒酒差点窃喜地笑出来:“哦?腿断了?早上还好好的呢,还好端端地上了石阶。这事与我何关?我正午归家,谁顾得上他。” “我们少爷正午就回来了。”陈赟挡在温酒酒面前,面不改色地瞒着。 “谁管你几时回来!三少爷要我们抓你,我们抓的就是你!”为首的壮丁吼了一声,后面的蠢蠢欲动,就要上手。温酒酒不愿他们触碰自己,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 他若是动了手,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活,越杀越多。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的声线抵在所有人身后,同时飘来了血腥味。 “你们抓他做什么?他正午归家,一直在伺候我,这才刚出屋,你们泼着脏水就来了。”姜绥扶着月洞门,支离破碎地说。 17.【吉】蛛丝佃5 一群穿皂衣的家丁乌压压地围了上来。 为首的膀大腰圆,一张横肉脸,手里攥着一根黑漆漆的藤条。见温酒酒宅内人少,十几个齐刷刷上前一步,凶相毕露。 “你们当门拿人,眼里还有没有规矩!”陈赟连忙挡在温酒酒身前,硬撑着不退。 这话没把家丁们逼退,怎料月洞门那边轻飘飘的一句话给他们吓住了。那人脚步虚浮,覆着一面金面具,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下颌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正往外渗着血珠。 “怎么,没听见我说话?”姜绥走得艰难,只往前近了一步。 家丁们一见他靠近,纷纷往后退了两步,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恐惧。谁不知道煞老二是个浑身长满毒疮的怪物,碰一下就会染上烂病。 姜绥权当看不见,慢慢地走到温酒酒身侧,隔着半尺站定:“他午后一直在家,你们要捉他,也要讲个是非道理。温家的家丁就这般无礼?” 为首的家丁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开口便叫了一声“少奶奶”,可这不是忌惮,而是羞辱给温酒酒听呢。“少奶奶,您是不是记错了?三少爷一口咬定他的腿是温酒酒……” “温酒酒?”姜绥截断了他的话,“这名字也是你叫的?你是仆,他是主,三少爷咬定,让他亲自来与我对质。” 家丁被他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好,您说大少爷午后在家,可有什么证据?下人们也是奉命行事,您拿不出证物来,这事可不好办。” 姜绥的下巴还在滴血,他却浑然不觉,笑了笑说:“他是夫,我是妻,我们夫妻房内的事,要怎么给你作证?” 这话一出,四下像死了人一样寂静。 温酒酒的眉心猛地一跳,原本还以为姜绥是替他解围,听到这句才反应过来。这人根本不是来帮他的,是来恶心他的。夫妻房内的事,这话说得含糊,不等于是告诉所有人他们俩已经圆了房、有了床笫之事?温酒酒的脸瞬间黑了,偏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能发作,只能咬着后槽牙,把这口气咽下去。 果然,家丁们的脸色都变了,意味深长的目光在温酒酒和姜绥之间扫了几个来回,猥琐地换着眼神。为首的咳了一声,语气比方才客气了些许,但仍旧不依不饶:“少奶奶,您这话……空口无凭啊,回去没法交差。” 姜绥不慌不忙地抬起手,手指在温酒酒胸前的衣襟上点了点:“他里衣的胸口有我的血,这算不算证据?你们若不信,大可以自己去瞧。” 他顿了顿,声音又忽然冷了下来:“不过,他和你们身份到底不同。你们就真有这个胆量,敢让他当众脱一层衣裳?以下犯上,温家的风气,我算是领教。” 这句像是一记巴掌,结结实实地扇上了家丁们的脸。 外室子也是子,让主子当众脱衣验血,家丁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背这个锅,脸色青白交加地变换了几轮,最终为首的狠狠一甩手:“行,少奶奶厉害!不过这事没完,三少爷好了,亲自来问!” 他一挥手,领着十几个家丁风风火火地退了出去,陈赟立马喊小厮把正门落了锁,又走到姜绥面前,躬下腰去:“老奴谢少奶奶给少爷解围。” “解围?我用得上他解围?”温酒酒在旁边冷眼看着,怒火越烧越旺:“你现在回房,我要问你话。” 姜绥仿若早有预料,跟在温酒酒后头慢慢地走,温酒酒急也没用。等两人进了屋,门被猛地关上,温酒酒反手落了闩,转过身来飞快地脱掉身上的喜服,手忙脚乱地扯开里衣的领口。 胸口的位置赫然印着血痕,已经干透了。 温酒酒的脸色变得极难看,咬着牙骂了一句:“晦气!”他死死盯住姜绥,眼里满是杀意,“你何时何处滴上去的?就不怕我真的杀了你?” 姜绥却不慌不忙地走到桌边,扶着桌沿缓缓坐下,迎着温酒酒那双杀人眼,淡淡地笑了一下:“我实在没那么好心帮你。你想杀就杀,我这条命本来也不值几个钱。” 温酒酒心里烧起一把无名火,又莫名地发不出来,可能就是因为姜绥不怕他,一时让他无处泄愤:“你知道那些家丁为什么要拿我吗?既然你这么爱管闲事,我不妨告诉你!我三弟的腿是我下的手,今生今世他都别想好好走路。对兄弟尚且能下这种毒手,你以为我真不敢动你?” 然而姜绥的反应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姜绥听完之后,居然轻轻地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赞许:“你要真是冤枉的,我还看不起你呢。受人欺辱,难道还不准还个手?” 温酒酒眨了几下眼睛。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拧着眉头,盯着姜绥看了半晌,迟疑地质问:“你不怕?你居然不怕?” “我还能怕什么?怕死么?”姜绥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我要怕你,就不会帮你解围了。我又不是痴傻,你那点心思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以为我替你说话是安了什么好心?不过是看他们那副嘴脸不顺眼罢了。” 说着,姜绥又摸了一把金面罩:“一个被全家上下当妖怪看的煞星,你以为我能有什么好用心?不过是迟早要烂死在这个宅子里的人,死之前,若能恶心旁人一把,也算是赚了。” 温酒酒反倒是一笑:“你不怕我用心恶毒?” 姜绥顿了顿,看不见他的面容,却能听出他笑声里的自嘲:“用心恶毒如何?动手伤人又如何?难不成你也是跟我一样,让人欺侮了,也只能一口气把苦水往肚子里咽?这种日子,我都活够了,难不成你没活够?温酒酒,你是没法挖出我的心看看,你要是挖出来了,就会知道这世道不止你一个人恶毒,不止你一个人吞恨饮苦。” 这句好似一根冰针,冷冷疼疼地扎进了温酒酒的心思里。 他长到这么大,除了明决和陈伯,没人和他这样说过。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更不是虚伪的劝慰。他们两个毒物,两个都站在悬崖边上的人,隔着深渊互相看了一眼,竟然发现对方脚下的裂痕和自己并无两样。 “你要能看出我心里的恨,就能觉着自己其实是个善人。”姜绥也是头一次和人说,说完了,心里的苦居然有些痛快了。 温酒酒安静了好一阵,冷不丁地开口,两个人是报团取暖的毒虫:“你说得对,我跟你一样,也是被人欺侮了只能把苦咽下去的人。可我如今咽不下去了,当善人,旁人也不觉得我好,当恶人,旁人也觉得我不过如此。那我为何不早早当个恶人?” “能护着自己,这叫恶人么?”姜绥反问。 温酒酒脸上的笑意加深:“好,聊得投机,就当是谢你半次。 既然你不觉得我恶毒阴狠,我也不嫌弃你毒疮血洞,你把衣裳脱了,我给你瞧瞧。” 他以为姜绥会惊讶,会感激,至少会表现出一点动容,没想到姜绥居然一动不动,就是瞪着他瞧,好似在琢磨自己是不是拿他打趣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还当旁人听不出他语调里的急切:“你……你还会医术?” “阴门的医书看了些。”温酒酒等的就是他这句,“你爱信不信。” 说完,温酒酒就料到了下一句,以姜绥的性子,这人必定会冷笑一声说“不必”,而后高傲地转身离开,让他一番好意喂了狗。 可他再一次猜错了道,姜绥说的是:“我信。” 两个字说得很轻,浮萍般浮了起来,又沉入水中。温酒酒瞧着姜绥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不敢。这一下,他忽然意识到,姜绥其实是想找人看的,他都烂成这样了,还想着好。 温酒酒没再说什么,迈步走进了里屋。 一进里屋,温酒酒闻到了药味。他循着去找,屏风后头居然藏着几个粗瓷碗,碗里盛着黑褐色的药渣,那苦涩的药味都在这里头。 “你偷偷煎药?”温酒酒又摸着一个不起眼的药罐子,旁边有一小包尚未拆开的药材。温酒酒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专门用来拔毒去腐的草药。药性极烈,寻常人根本受不住。姜绥一直在偷偷煎药,尝试各种法子治自己的伤,哪怕那些毒疮已经烂到了骨头里,他根本就不想死。 温酒酒回头看了一眼姜绥,那人背对着他,缓缓脱下身上的喜服。 一层一层。 姜绥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痛楚,学会忍耐共存,他没有哼一声,呼吸都没乱,随口说着:“试试吧,万一哪一副药吃对了呢。不过你可想好了,你不给我治,我死了赖不着你,你治了我,我对你有期盼,治不好会怨恨你。” “一个丑无盐,能怨恨我什么?”温酒酒走到他身后,头一次近近地看他的伤痕。 “你不怕过人么?”姜绥又问。 温酒酒没说话,这根本不是过人的病,而是专为他下的蛊。可温酒酒当下闭口不言,只是凑近了,去瞧毒疮。 暗褐色的疤痕纵横交错,后心上的活蛊正在鼓动。 他伸出手,想触碰那个蠕动的凸起,指尖离姜绥的后背还有一寸远的时候,那活蛊剧烈跳动了一下,细如牛毛的丝线吐出一根来,朝着温酒酒的眼睛飞去! 幸亏温酒酒早有防备。 他身形微微一偏,丝线擦着他的耳畔飞过,落在身后的桌上。只见那丝线落在桌上后迅速凝结成一根半透的细丝,带着微微的黏性,风吹而不掉。 温酒酒取下发间的一支玉簪,用簪尖挑起来,裹了一圈,发现这丝确实发粘,且韧性极佳,拉不断扯不烂。 这是什么?温酒酒举着玉簪在看,忽地听到姜绥背后的活蛊叫了一声! “它会叫?”温酒酒吓退了半步,他没想到它有动静。 “……是我。”姜绥却在忍耐中认下,“我腹中空空,总不能不叫吧?” 嗯?腹中空空?温酒酒放下玉簪:“那你为何不吃?” 姜绥怨恨地瞥了他一眼:“你没使唤小厮丫鬟给我送。” 18.【吉】蛛丝佃6 温酒酒觉得自己大概是上辈子欠了姜绥的。 “你!”温酒酒羞于承认自己忘了正妻,嚣张跋扈地泼脏水,“关我什么事?明明是你自己不吃。” 姜绥微微偏过头,金面具只露出一只眼睛,眼尾疼得有些泛红:“我是温家最下等的男妻,夫君不开口,没人做得了这个主。” 温酒酒捏了捏手指尖。 姜绥又添一句:“这可是你说过的话,下等男妻又不是我说的。” 好,果然是毒人,翻脸就要毒自己。温酒酒的脸色变了,他确实是怨恨姜绥的,恨姜绥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短命鬼”,又踹他一脚,可他从未想过要饿死姜绥。 这是两回事,温酒酒分得清。 “那你想吃什么?”温酒酒闷声问道,算是自知理亏一半。 “清粥就好,或者汤。”姜绥连说话的力气都要省着用,肚子又叫了一次。 温酒酒不乐意了。他眉头一拧,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痛快:“我温酒酒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一顿饭菜还是供得起的。你不吃饭菜,只要清粥,岂不是惺惺作态?让人看了,还以为我苛待你。” 姜绥沉默了片刻,把脸转回去:“我嗓子里也有疮口,是吃不下,只能喝进去。” 温酒酒理亏地别过头,“哦”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那你不早说,你等着。” 他推门出去,晚风迎面扑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气息。温酒酒站在廊下提了一口气,把今日的闷气都压下去,才大步朝前院走去。 陈赟正在墙下跟一只狸花猫较劲,那只猫叼着一条小鱼干,死活不肯松嘴。也不知怎么的,自小少爷院里的野猫就多,轰都轰不走。温酒酒喊了一声“陈伯”,陈赟连忙站起来,笑着迎上来:“少爷有何吩咐?是不是要用点心?老奴去后头看看,给你蒸了桂花羹和甜枣蜜玉糕。” “我还不饿……你给那个……咳咳,姜绥,拨一个年龄大些的小厮,负责他每日饮食。”温酒酒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个胆子大些的小厮。丫鬟就免了,别吓着人家姑娘。” 陈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姜绥就是“少奶奶”,连连点头:“这好办,明儿一早我就安排了。少奶奶……他还有什么吩咐?” “让后头厨娘给……”温酒酒顿了一下,舌尖在那个称呼上打了个转,到底没有说出口,“给他热一碗粥。” “是,少奶奶要喝什么粥?”陈赟问得仔细。 温酒酒想起姜绥后背上的疮和嗓子里的溃口,皱了皱眉,说:“要清热解毒的药膳粥。用绿豆、薏米,加些甘草和金银花,不要太粘稠了,稀着些。” 陈赟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厨去了,不管姜绥是男是女,少爷从今也算有人说话。他没见过姜绥身上的伤,估摸着,恐怕不是恶疾,是姜家不愿出银子给治,若是能治好……陈赟算了算自己的月银,咬咬牙,若是能治好,哪怕给少爷找个玩伴儿呢,他不要月银了,去抓药都行。 温酒酒站在桂花树下,那只狸花猫蹿到他脚边,蹭着他的裤腿。温酒酒蹲下来,学着“喵”了一声,狸花猫竟然听懂了似的,朝着他眯了眯眼睛。 半个时辰后,粥好了。厨娘用一只花瓷碗盛着,粥面上浮着几颗淡绿色的绿豆,薏米已经煮开了花。金银花的清香混着甘草的药苦,不算太难闻,温酒酒端过粥碗,试了试温度,不烫手。他拎着食盒回去,推开门,姜绥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不过闭着眼睛。 “喝吧。”温酒酒把粥碗往姜绥面前的桌上一放,姜绥慢慢地睁开眼,温酒酒心里一动,他的眼睫当真是又密又长,漆黑的一列,可惜右眼已经毁了。 姜绥已经顾不上旁的,低声谢过,伸手拿起了勺。 温酒酒本以为他会狼吞虎咽。他见过饿极了的人是什么样子,自己也有过。可姜绥不是那样的。 姜绥拿起勺子的姿势很好看。他的手指很长,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轻轻夹住勺柄的末端,拇指自然地搭在勺柄的弯处,好似在握笔。粥对他而言过于烫了,他掀起金面具的下方,嘴唇刚碰到勺就停,但他没有放下勺子,只是轻轻吹了吹,然后再一次把勺子送入口中,小口小口地抿着。 他的勺子顺着碗沿往一个方向滑动,不快不慢,每一勺的分量几乎一模一样。碗沿干干净净,连勺子和碗壁碰撞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房间里只有轻咽声。 温酒酒看得有些发愣。 他想起自己在温家桌上闹过的笑话。他那时太小,不懂规矩,手势也不对,没有人教过他。全是靠一顿一顿的打和一次一次的罚,硬生生地记下了。 “有人教过你进食的规矩吗?”温酒酒问。 姜绥的勺子停了一下,声音平静到不痛不痒:“我七岁生病之前,家里待我也是极好的。”他又喝了一口粥,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说,“上头虽然有一个大哥,可谁也没有轻视过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弯了一下,显然想起了温暖的事。可那点弧度很快压平,姜绥垂下眼睛,看着碗里淡绿色的粥,声音也低了下去:“正因为感受过那些好,后来他们变了的时候,才更刺心。不如一开始就没尝过家人的好。” 温酒酒心里忽然翻起一阵不悦,像是嫉妒。他嫉妒姜绥的家里曾经教过他这些规矩,有人告诉过他筷子该怎么握,碗该怎么端,勺子该往哪个方向搅。有人在他小的时候,温和地纠正过他的错,而不是一巴掌扇在他的手背上。那种温酒酒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温暖,姜绥在七岁之前就拥有过了。 妒心浓烈,温酒酒狠狠地拧住了姜绥的右耳。 姜绥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处好皮,唯独那一双耳朵,干干净净没有蛊疮,耳廓的弧度柔和,耳垂薄而圆润,还透着淡淡的血色呢。 温酒酒出手快,姜绥没防备,疼得倒吸了一口气,手里的勺子“当”一声掉进碗里。他的身体猛地一颤,侧过头去看温酒酒,惊愕和痛意同时迸发。 温酒酒看着他的表情,心里那股邪火终于消了几分,恶劣的畅快也疏通了。他松开手,看着姜绥的耳朵迅速泛红发烫,满意地说:“伸出手来,我给你把脉。” “如果你治不好我,我当个冤死鬼也会跟着你,让你生不如死。”姜绥忍着疼,伸出了左手。手腕上叠着伤疤,新伤冒着浅红色的肉芽,温酒酒躲着那些伤口,小心翼翼地寻找一处还算完好的皮肤,将三根手指搭上去。 脉象传来的那一刻,温酒酒的表情就变了。 他以为姜绥是中了毒。活蛊这种东西,多半是喂了毒药 之后种进体内的,蛊虫以毒为食,以血为养,中毒之人的脉象多为弦数、涩滞,或是沉伏如石,一按便知。可姜绥的脉象不一样。 他的脉跳得很慢,慢到温酒酒以为自己数错,可那股跳动,却在他的指腹下清晰而藏,不像是中毒,倒像是……睡着了?仿佛有异物在他体内沉睡,蛰伏着等待时机。 这不对啊,这脉不对啊。难不成是姜绥的身子睡着了?可人明明是醒着的。 温酒酒皱紧了眉头。他换了一只手再摸,还是一样。搭在脉搏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想要从那若有若无的跳动里抓住玄机,可指尖所触之处,只有一片匪夷所思的昏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姜绥。姜绥垂着眼,没有问他结果,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这是他习惯的等待,习惯了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无论好坏都懒得争辩。 温酒酒松开手,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开始琢磨药方。 姜绥好奇地站到他身后,总要瞧瞧他的能耐。当温酒酒执起笔的时候,姜绥又恨得咬牙,自己曾经也可以这样执笔,写一手好字。温酒酒的字写得一般,真是可惜了他一双好手,若这双手在自己身上就好了。 温酒酒也没隐瞒药方,当着他的面落笔。这药不能太猛,姜绥体弱,猛药下去,蛊虫死不死不一定,人先被药性顶翻了。研墨的时候,温酒酒翻来覆去地过着那些清热解毒的方子,去掉太过刚猛的药材,留下温和的、稳当的。他在纸上写了三行又划掉两行,添了两味又删了一味,最终,定下来一张方子。 金银花、连翘、蒲公英、紫花地丁、甘草、绿豆衣,再加上一味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只是有一味药,他心知肚明记下了,没敢当着姜绥的面写进方子里。若让姜绥瞧见,这药他必定不喝。 第二日一早,他亲自把煎好的药端到了姜绥面前。药汤是深褐色,热气腾腾,气味不算难闻,飘着的还有几分甘甜。温酒酒把药碗放在桌上,看着姜绥,目光不躲不闪:“你敢不敢喝?” “我说不敢呢?”姜绥反问。 温酒酒又想拧他的耳朵:“丑无盐,那你就等死吧。” “也不知道你我谁命长,短命鬼。”姜绥没有耽搁。他太想好了,生怕不趁热就错了药性,接过药碗,掀起金面具就将碗沿送到唇边,没有犹豫的片刻。 一口气将药汁喝尽,嘴角溢出的一缕深色药汁顺着下巴滑落,滴在衣襟上,湿痕也是绿色。 “你喝药倒是痛快,不像我。”温酒酒也不敢说药到病除,但终归是对姜绥有利。没想到话音未落,姜绥他猛然弯下腰,一只手紧紧攥住胸口的衣襟,另一只手虚浮地撑在桌沿上,青筋暴起。 来不及说一句话,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血花飞溅,几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温酒酒的脸上。 温酒酒也是惊着了,不过脑子地扶住了姜绥。姜绥单手撑着桌沿,血从他的嘴角不断滴落,随后他抬起头,看了温酒酒一眼:“你果然……要杀我,其实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不是,不是的!温酒酒心里慌张,他是想要救他,可张嘴便是:“那又如何,反正你也快没救了……”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姜绥的嘲讽,而是晕在了自己怀中。 19.【吉】蛛丝佃7 温酒酒低头看着胸前那片素白的衣料,血正渗进布的纹理里去。 他今日已经褪了喜服,换了自己平日最喜欢的衣裳。可眼下姜绥好似气绝身亡,他这身白衣好似也变成了丧服。 温酒酒用力把姜绥的身体往上托了托,奋力往床上去。姜绥比他想象的要轻,轻如干柴。他的头无力地垂在温酒酒的肩窝里,嘴角还在往外渗血,温热的血顺着温酒酒的锁骨一路淌进衣领。 床帐里,还贴着他们的大红囍字。 温酒酒把人放到床上,目光在那两个囍字上掠过,真是荒诞。囍字是大红色,姜绥的血也是大红色,隔着烛光遥遥相对,更像喜事丧办。 可他没工夫多想,顾不上擦身上的血,先一把压住姜绥的腕口,三根手指死死地按住那截细瘦的腕骨。脉象传来,温酒酒心如擂鼓! 变了! 昨日的脉象像一潭死水,像活死人的身体里无声无息睡着旁人。可此刻的脉象完全不同,突突猛烈,如两道洪流在狭窄的河道里对撞,两股力在这个可怜人的身体里厮杀,争夺这具躯壳的归属。 姜绥的眉心紧紧蹙着,嘴唇翕动着,仿若回光返照。他的身子也开始发抖,时冷时热,温酒酒摸他的头顶,烫得灼手,可摸他的手心,凉得刺骨。 “是谁下了这么大的功夫,非要你生不如死……”温酒酒口中喃喃,瞳仁竖着眨动两下。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陈赟在门口:“少爷,老奴给您送膳来了。” 温酒酒看了一眼床上的姜绥,飞快拉过那床大红喜被,先把姜绥严严实实地盖住,只露出一面金面具。而后他平了平气息,走过去拉开了门。 陈赟活到五十,自认为什么稀奇事都见过,可当他看见温酒酒胸前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老脸顿时煞白,手里提着的食盒差点没拿稳:“少、少爷!您这是……老奴去叫郎中!” “无碍。”温酒酒摇了摇手,“我正给姜绥擦拭伤口,不小心沾上的。” 可陈赟看得出,那哪里是擦拭的,分明是喷上去的。但他到底伺候温酒酒多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可吓着老奴了……这是少奶奶今日的午膳,粥一碗,小菜四碟,汤一小盅。还有您爱吃的桂花糕和栗子酥,老奴一并带来了。” 他说着,侧过身,露出身后站着的一个年轻小厮。 那小子看起来十七八,个子高,瘦瘦的,一身短打干干净净。他垂手低头,站得笔直,是老实本分的样。陈赟指了指他:“这是给少奶奶拨过来的人,叫长顺。在院里做了三年,手脚伶俐胆子也大。少爷您看,要是不合意,老奴再换一个。” 温酒酒打量长顺几眼,有些眼熟,确实是在院里见过几回的。他点了点头:“行,就他吧。” 陈赟见少爷点了头,便把食盒交给长顺提着,又嘱咐两句“好好伺候少奶奶”的话,便躬身退下了。温酒酒见陈伯走远,便对长顺说:“你把食盒提进去,放下就行。” 长顺应了一声,低头进了屋。他把食盒放在桌子上,又规规矩矩地退到门口站着,等着主子吩咐。温酒酒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姜绥,又看了看门口那个垂手低头的小厮,沉吟了片刻后开口:“长顺。” “小的在。” “你去办一件事。”温酒酒不敢让陈伯知道,陈伯知道了必定要担忧,“去少奶奶平日抓药的铺子,问问那里的郎中,往日的药方上都开了些什么。问清楚,回来告诉我。” 少奶奶……温酒酒头一次当着下人的面,称姜绥为“少奶奶”。他不乐意这样叫,说出来,舌头都是涩的,真要承认自己屋里养着男妻了? 可温酒酒心里也清楚,不管他和姜绥之间有多少怨多少仇,在外人面前,姜绥是他的正妻。他不想让温家的下人像姜家的人一样羞辱姜绥。在姜家受过的欺侮是一回事,在他温酒酒的地盘上再被人欺侮,那就是他为夫不正。 长顺点了点头,答了声“是”,转身就去。温酒酒见门关上还不够,又落了锁,才回到床边。 他摸出了屉子里的针囊。 里头全是银针,长短不一,从一寸到六寸,整整齐齐插在绒布上。银针纤细如毛,温酒酒的手指从针囊上拂过,停在了第三根上。他抽出一根二寸半的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俯下身,解开了姜绥的衣襟。 除了血和伤,只剩下瘦了。 其实要说缘分,他和姜绥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姜家声名在外,是几百里的福祉之家,不止修庙立观、施粥放粮,曾经还救过一位落魄的读书人。那读书人高中榜眼,更验明了姜家福祉深厚。 姜二郎,便是族内顶好顶好的孩子,落地就比旁的婴孩标致。一般而言,婴孩落地皆是皱纹满脸,皱皱巴巴,有些连眼睛都不睁开。姜二郎落地便是白如羊脂,发丝乌黑。 那年,温酒酒没来由地想吃果子,陈伯抱着他去买,温酒酒刚把果子塞到嘴里,陈伯教他,少爷,这果子要擦擦才能吃,另一边,姜家的马车过去,小窗里一个粉面玉郎,眉眼皆可入画。 怎么才十年,姜绥就成了不人不鬼? 温酒酒的左手按住姜绥胸口,右手捻起银针,对准了一处穴道。 银针入体,姜绥嘴角溢出一声呜咽,眉头拧得更紧了。温酒酒没有停手,又抽出一根银针,刺入第二处穴道……银针一根一根地没入姜绥的身体,每一针下去,姜绥就会抽搐一下,好似被什么力道从沉睡中唤醒,又被什么力道死死地压住。 同性相克,果然自己没猜错,他体内的活蛊有蜘蛛。 今日的药中就多了一味蜘蛛伞,那还是师父给他留的,用作清蛛毒。 幼年时,温酒酒机缘巧合认了一位师父,一身的本领都是师父手把手教出来的。师父教他辨药识毒、针灸术数,教他怎样用人的经络来读懂一个人的命运。可温酒酒从未想过,这些本领会用在自己的妻身上。 先不管了,救人要紧。温酒酒全神贯注,盯着银针的位置,手指感受针下传来的消息,颤动、搏动、翻涌,他得先把蜘蛛伞的药性剔除,否则两者打起来,姜绥今夜必死。 一个时辰后,温酒酒收了银针。姜绥的呼吸比之前平稳许多,眉 头也松开少许。温酒酒看着姜绥不成样的身子,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下活蛊的人阴狠歹毒,生怕有人摸出门道,给姜绥体内的蛛毒解了。蜘蛛伞非一般药物,居然打不过活蛊。 门外响起脚步声,长顺回来了。 温酒酒走到外间,长顺在门口等着,额头上有些汗,一看就是一路小跑着回来的。他见了温酒酒,躬了躬身:“少爷,药铺人多,小的多等了些时候。问了药铺的邱郎中,邱郎中说,少奶奶平日抓的药一共三副,每副的药方他都给了……” 长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来。温酒酒接过来展开,上头是工整小字,写着三副药方的明细。他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再看一遍。都是些寻常的清热解毒、活血化瘀的药材,有些方子里加了安神药,有些添了补气药,配伍中规中矩。 若是姜绥的病情有什么蹊跷,源头应当不在这些药方上。 “没什么事了,你先下去吧。”温酒酒把药方折好,塞进袖子里。 长顺应了一声,躬着腰转过身,正要往外走。 “站住。”温酒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如寒冬中从门缝钻进的一阵风。 长顺的脚步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依然低着头,声音恭恭敬敬的:“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温酒酒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从他脚上那双半旧的布鞋,到他衣摆上沾着的几片叶。他看了许久,看得长顺的头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去。 “长顺。”温酒酒终于开了口,闲聊一般,“你说,我平日待下人们如何?” 长顺的腰弯得更低了:“少爷从不苛责打骂,赏罚分明,是个好主子。院里的人都念着少爷的好。” “既然我是个不苛责不打骂的好主子。”温酒酒的声音忽然一沉,“那你为何骗我?” 空气骤然安静了,连窗外的蝉鸣,都被这句话吓得闭了嘴。 长顺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说:“少爷……您说什么?小的……听不懂。” 温酒酒朝他走了两步,低头看着长顺的头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从药铺回来,为何身上没有药味?” 长顺一动未动,低着头。 “药铺是什么味道我比谁都清楚。甘草、当归、黄连、黄芩……那些气味钻进衣服里,没有半个时辰散不掉。可你身上呢?”温酒酒顿了顿,“你说药铺耽搁了,多等了些时候,可身上没有药味,反而有一股腥味。我让你去药铺问郎中,你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长顺依然低垂着头,肩膀开始微微发抖。温酒酒以为他是怕的,正要再说两句,忽然看见长顺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在笑。 “少爷啊……你这么聪慧,可不是什么好事。”长顺开了口,那声音不是年轻的嗓音,倒是个苍老的,刚从坟地爬出来似的,仿佛有无数条湿滑的虫子在喉咙里蠕动。 “温家少爷啊,何苦呢,你又救不了他。” 话音未落,长顺的脸在温酒酒的面前,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