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魔修手拿白莲花剧本》 1. 第1章 身死 呼——呼—— 狂风在幽冥之地中穿梭,穿过陡峭险峻的峭壁山谷,发出恶鬼般的呜咽之声。 砰得一声,未被关紧的殿门被无情吹开,冷风灌进,吹得殿内烛火和幔帐不住地摇曳。 “奴婢这就去把殿门关严。” 屋内婢女和镜中之人解释了句,放下手中钗环,转身去关殿门。 可她手刚搭上门框,整个人的动作便顿住了。 “少主,门口有只黑鹰。”察觉到异样的婢女立刻回禀。 “黑鹰?” 铜镜前的林默羽心中疑惑,站起身,疾步走到婢女身后。 抬头一看,一只翎羽鲜亮、嘴喙尖锐的黑鹰出现在院内,此刻正捉着若木树的枝桠,在狂风中随着枝叶一起晃动。 认出是谁的灵宠,林默羽的嘴角止不住上扬,随即和身旁如临大敌的婢女解释:“不用怕,是沈翊寒的灵宠。” 她冲着树梢吹了声口哨,黑鹰闻声乖巧飞下,扑棱棱地落在她抬起的胳膊上。 取下它脚腕上挂着的信筒,手一挥,黑鹰迎风飞走,林默羽这才掏出筒内字条,读了起来。 婢女探过头,跟着看了眼字条上的内容,不解问道:“沈公子有什么急事不能等明日再说,偏要您大晚上去赴约?” “许是因为白日...” 想到白日里发生的事情,林默羽脸上泛起一抹外人不易察觉的浅红。 今天她一如往日那般和沈翊寒对招,一路上她攻他守,和他从山脚打到了山巅。 往日打到这里,她再缠着他说会话便散了,但偏生昨天夜里下了场瓢泼大雨。 山巅处的青苔吸饱了水,对招时她不小心踩了上去,脚下一滑,人直直往山崖下坠。 慌乱之中,沈翊寒欲伸手拉她,可她人一紧张,甩出了鞭子,死死缠住了对方劲瘦的腰身。 突如其来的下坠之力,打乱了沈翊寒的节奏,二人齐齐跌入山崖之下的一汪寒潭。 等再从水中冒出头,沈翊寒正紧张地抱着她,滚烫的身子也严丝合缝地和她贴在了一起。 晶莹的水珠挂在脸上,淡化了他往日的冷漠与锋利,她一时鬼迷心窍,抬头贴上了眼前的薄唇。 男人身子一僵,想把她推开,可她却死死拽着骨鞭,让他再也逃脱不得,只能被迫受着自己的吻。 一来二去,沈翊寒不再挣扎,她甚至能感应到他在隐隐回应着她,直到胸腔内的空气稀薄到不行,林默羽才肯把人松开。 沈翊寒没有说话,只是沉着一张脸,抱着她上了岸。 用风干决弄干二人衣裳后,他抬脚想独自离开,林默羽不甘心,从背后叫住了人。 “沈翊寒,昨夜我给你的信物,你可收到了?”她咬着唇,语气带着几分气恼。 那人默了片刻,像是轻叹了口气:“给我些时间,我会给你个交代。” 思绪回拢,林默羽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人应是想明白了,所以才让黑鹰来寻她。 林默羽收起纸条,急忙拽着婢女回到梳妆台前,笑着吩咐道:“帮我重新梳个发髻。” * 一刻钟后,殿门打开。 一道纤细身影殿内走出,步伐欢快,发鬓间精美的钗坠随着她的动作,晃了又晃。 可刚走出寝殿没多久,林默羽心中便生出了几分恼怒之意。 一阵接着一阵的狂风,把她的发丝吹得纷乱,柔软的发丝和繁复的钗坠纠缠在一起,揪得她头皮发疼。 她只好躲在小径旁的树后,用指尖一点点梳理着,期间她忍不住埋怨:“该死的沈翊寒,也不挑个好天气谈心。” 等他表白完心迹后,定要让他日日给自己描眉梳发,以此谢罪。 想到此处,林默羽感觉自己脸颊又烫了几分。 正好头发也整理完,她一边走,一边把披风的兜帽扣在脑上,以免狂风再次作乱。 离着山巅还有一百米左右,遥遥地,林默羽便瞧见了树下那一抹雪白,狂风正吹得他腰间的墨玉和佩环叮铛作响,煞是清脆好听。 她不由地加快了步速。 沈翊寒的脸在她视线中越发清晰,那张脸一如既往地轮廓分明,剑眉星目。 心跳得极快,她抬起左手摁了摁,不想让沈翊寒察觉到自己的异样,那会显得自己很没出息。 直到走到他身侧,林默羽这才放下兜帽,仰着头,故作轻松地问他:“这么晚叫我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她正想着这人会以何种方式向自己剖白心迹,可头顶的声音却是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你可愿离开魔域?” 林默羽一头雾水,笑容有些凝滞:“什么意思?是要我和你一起私奔?” 但自己是父亲唯一的女儿,他也是父亲最看重的下属,二人在魔域过得好好的,为何私奔? “是你一人离开。”沈翊寒清冷的声音再次解释。 林默羽更懵了,皱起眉头,反问着:“我为什么要离开魔域?你在打什么哑谜?” 这一路上的欣喜、雀跃,被沈翊寒没有温度的话,冲得烟消云散。 现在的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意被人戏耍,羞愤之感顿时充斥全身。 “沈翊寒,你今晚大费周章地叫我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稀奇古怪的话么?” 轰隆一声,突如其来的爆炸响彻天际,震得脚下地面也跟着晃动了几分。 林默羽闻声转身,便见主城上方的透明结界破了个巨型大洞,接连不断的火球像密集的雨点,顺着空洞直直往砸下,恢弘大气的主城顿时塌陷了大半。 狂风仍在肆虐,那原本只烧在主城的大火,顺着风的方向立刻蔓延到其他山峰,眨眼间,魔域便深陷在漫天火光之中。 “怎么会这样!”被眼前景象吓到的林默羽面色惨白,不可置信地低呼出声。 魔域结界明明已在三日前加固过一次,怎会如此轻易地被人攻破? 她来不及多想,抬脚就要前往主城,打算搭救身陷囹圄的父亲和族人。 但刚踏出去一步,她的手腕就被人突然扣住。 她诧异转头,只见沈翊寒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火光的照映中忽明忽暗。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他言语中带了几分往日不常见的急切。 “那是我的亲人和族人,沈翊寒你要是想当懦夫,便自己去做!” 话音一落,头顶乍然出现数百条急速飞驰的白光—— 那是仙门剑修独有的剑气! 此刻林默羽终于反应过来,甩开他的手,咬着牙质问道:“沈翊寒,你和这些仙门之人是一伙的?!” 沈翊寒以沉默回答了她的问题。 杀意顿生,她纤细的手指摸向腰间,一把抽出骨鞭,带着股戾风,直直甩向面前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但沈翊寒太过熟悉她的招数,鞭子尚未近身,他人便提前仰身后退,轻易躲开了她的袭击。 “现在弃暗投明,我还能向掌门求情,留你一条性命。”不远处的沈翊寒劝她。 “我若是不肯呢?” “那我...只能亲手杀了你。” 说话间,他右手赫然出现一把霜寒长剑,在月光照耀之下,透着凛凛寒气。 他竟然要杀她! 听到这话,林默羽只感觉心脏被人活生生地剜出一块,连最简单的呼吸都觉得万分艰难。 可现在魔域情况危急,父亲和族人还在等着她营救,她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沈翊寒,有本事你就亲手来取我性命!” 她从怀中掏出道符篆,二话不说,直接扔在沈翊寒身上。 对面之人出剑格挡,剑尖刺破黄纸之时,符篆瞬间爆裂开来,生起浓重又呛人的滚滚烟雾,掩住了林默羽离去的身形。 趁他分身乏术之际,林默羽催动灵力,抄起骨鞭,直奔主城而去。 抵达主城上空,尚未落地,难闻的焦糊之味便乘着狂风直闯她的鼻腔。 她不禁皱眉,心中开始惴惴不安。 踏着被大火烧红的索道,林默羽飞身掠到主城门口,眼前的一切险些让手中骨鞭跌落在地。 一具具被烧成黑炭的尸体,被堆叠在城墙根上,垒成座与城门奇高的小山。 肉身已被烧得模糊,她分辨不出来谁是谁。 但他们身上带有魔族图徽的服饰、令牌,无一不在提醒着林默羽,这些是她的族人,是与她一同生活了两百年,白日还在与她嬉笑怒骂的族人! 城内走出来两名仙门弟子,正抬着尸体往外扔,见到突然出现的林默羽,面带不屑:“这帮渣滓,怎么就杀不干净呢?” 二人极为敷衍地把尸体扔到一旁,幻化出灵剑,一起冲向林默羽。 当啷。 灵剑应声落地,两个弟子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彼此的脖间都带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二人倒地的动静引来城内更多的人。 林默羽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只记得那些脸烟神色各异,怨恨、恼怒、惊慌,最后都化成了漫天的血雾,落在她的身上。 主城比方才安静了许多,她踏着脚下无数尸体,魔域的,仙门的,缓缓走进最深处的大殿。 大殿空旷死寂,只有她父亲一人,正襟危坐在王座之上。 “父亲。”她轻轻唤了一声。 可回应她的,只有回荡在殿内,属于自己的回音。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骨鞭,压住心底冒出的不好的猜想,一步步走到父亲面前。 “父亲。”她又唤了一声。 没得到回应的她,眼角开始泛出湿意,她颤抖地伸出手指,去探自己父亲的鼻息。 噗嗤。 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顺着她的胸骨传到耳骨,剧烈的疼痛接踵而至。 她低下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利刃,莫名地,笑了一声。 是沈翊寒来杀她了对么? 他说过要亲手杀了她的。 自古正邪不两立。 是她天真,觉得几年的朝夕相处,便敌得过天道伦常! 是她愚昧,让他在父亲面前扶摇直上,成为摧毁魔域最尖锐的一把利刃! 是她蠢笨,居然真的喜欢… 一层一层的水雾蒙了上来,她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失去温度的身体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倒在了父亲的脚边。 抽出利刃从她体内抽出,持刃之人缓缓绕至她身前,他优雅端正地蹲了下来,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墨玉,在她眼前晃了又晃。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那人冰凉的手掌,却轻轻地覆在了她的眼皮。 眼前变得一片漆黑,她应当不会再醒来了,林默羽心想。 2. 第2章 重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味。 被这味道刺激的林默羽,皱起眉头,试图睁开双眼。 可她四肢却犹如灌铅,任凭她如何施力,仍是动弹不得。 “我不是已经死了么?” 明明被人一剑穿心,那深入骨髓的痛,至今仍记忆犹新。 她正想着,耳边传来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一股粉香在苦味掩盖下,袭向她的鼻尖。 冰凉的指尖擦过她脖颈的肌肤,似有东西缠了上来,动作急切又粗鲁。 随后耳边便传来一道颤抖的低语:“可不是我要杀你,要怪就怪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话音一落,林默羽便感觉脖颈被勒紧,窒息感袭来,胸腔的气息停滞。 在气息殆尽的刹那,林默羽睁开眼睛。 入目便见一个少女,死死地盯着她,见她突然醒来,眼底惊诧。 随即,掐住她脖间的手又用力几分。 感受到杀意,林默羽立刻抓住她的手,想阻止她的行为,却发现手无缚鸡之力。 趁此间隙,她默念口诀,调用灵力,竟发现体内空空如也。 她的灵力呢? 她已达元婴期的境界呢? 怎么统统消失不见了?! 气息越发稀薄,林默羽来不及反应,抬起左脚,踢向少女的命门。 少女察觉有异,只见她侧身一躲,倒在床榻之间。 脖颈一松,大量气息涌入胸腔,林默羽趁机从床上滚下来,她捂着胸口,大口呼吸着。 眼睛防备地盯着对方,额间渗出一层汗珠,像是刚从水里捞出一般。 她扯下缠绕脖间的凶器,才发现是一条透明的丝带。 “你是何人,究竟因何要杀我?”林默羽气喘吁吁地问道。 话一说完,她愣住。 现下,喉间发出的声音好生奇怪,清脆带着一丝甜腻,这不是自己的声音。 往身下望去,胸口处血淋淋的伤口已消失不见,左手腕间却缠着厚重的绷带,已渗出了点点血色。 抬头望去,但见少女一身仙门弟子的装扮,林默羽不禁想到自己合眼前,见到的那抹墨色玉佩。 一股火气“轰”得在她口炸开,林默羽声音满是悲愤:“他让你如此折磨我,是觉得还不够泄愤么?!” 床上坐起身的少女闻言一愣,眯着眼睛反问:“你知道是谁在指使我?” 还没等林默羽回复,那条透明色的便从她手中飞出,悬停在了半空。 “那就更留不得你了!” 话音一落,少女翻旋手指,催动灵气,透明色的丝带便如离弦之箭,飞速朝着她的脖间袭来。 林默羽慌忙躲闪,行动之间,把桌椅撞得东倒西歪,梳妆台上的胭脂、发簪、铜镜等物,也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丝带最终还是缠在了她的颈间。 如一条通体冰凉的蛇,慢慢绞杀着自己捕获的猎物。 她跌坐在地,面色涨红,手指撕扯着脖间。 可少女却再次施加灵力,让丝带不断挤压着她的喉管。 空气越来越稀薄,嗓间发出嘶哑难听的咯咯声响,脑中一阵接着一阵的眩晕。 不经意间,脑中忽然闪过一丝电流。 她没功夫在意这个,现下只感觉自己马上就要交代在这了。 可一身的血海深仇她还没来得及报!那个背信弃义的男人她也没有亲自手刃! 她不甘心! 就在这时,院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屋子门口。 “师尊,人在这间屋子内,您要是生气,怎么打骂我都行,别太为难她,弟子求您了。” 另一人没有应声。 啪——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清新的空气大量涌进屋内,也一股脑涌进了她的肺部。 脖间的丝带消失不见,林默羽靠着梳妆台大口喘息,她抚着发疼的脖子,看向门口。 站在最前头的男人身形颀长,穿着一袭霜白色宽袍,银线绣成的祥云纹在日光下如条汹涌暗流,漾着孤高清寒之色。 他墨色的长发半束在白玉冠内,黑与白的对比强烈至极,让本应透着温润的玉,也成了冷冷夜色中高悬在空的弯月。 因逆着光,林默羽并未看清他的容貌,只觉得是个极冷的人。 一个少年突然从他身后窜了出来,惊慌地叫了声“小羽”,接着冲到了她的身侧。 “这是怎么了,有没有伤到哪里?”少年身穿水蓝色弟子服,一脸关切地问她。 她一头雾水,根本不知少年为何与自己如此熟稔。 怔愣间,少年的手伸向她,意欲把她从地上扶起。 林默羽身子往后一缩,躲开了少年的触碰,少年的手顿时僵在半空,面上流露一抹疑惑之色。 “发生何事?” 清冷的声音响起,林默羽抬头,便见那位“师尊”踏进屋内。 刺眼的光线从他身上淡去,那张眉眼犀利、俊美无俦的脸,立刻变得清晰起来。 是他! 是沈翊寒! 方才受到的屈辱化成一坛烈酒,倾数浇在她体内,燃烧着的仇恨,登时变成熊熊烈火,焚烧着她的四肢百骸。 林默羽脑中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杀了他,为族人报仇! 她紧咬下唇,浑身颤抖,四处逡巡着武器,直到瞥见少年腰间的佩剑。 “噌”的一声,林默羽趁其不备,一把抽出。 “我杀了你!”锋利的剑尖直指男人的心脏。 林默羽突然发难,惊得站在床边的少女侧目。 身边的少年更是诧异无比,伸出手想把她捉回来,却只摸到了稍纵即逝的衣角。 她的速度快得出奇,一眨眼,剑尖离着沈翊寒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 “小羽,快住手!” 身后的少年大声呵止,林默羽充耳不闻,只盯着那双冷落寒潭的眼。 她身上杀气腾腾,可眼前男人依旧面色沉静,岿然不动,一如魔域被攻陷那日。 他凭什么能如此心安理得! “砰”——就在剑尖离着他心脏不到一寸之际,男人突然释放出大量灵气,连人带剑把她震开。 手中剑当啷落地,林默羽也重新跌回一片狼藉之中。 痛,浑身上下像是被石磨碾过一遍,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钻心的疼。 她不服气,还想起身再战,身子却被人从背后扶住,撑着她坐了起来。 “这是我师尊,你怎可如此无礼,你是疯了么?” 又是那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林默羽心中厌烦至极,挥着胳膊,想甩开搭在自己身上的手。 却是在起身时看见了铜镜中映着的那张脸。 镜中人肌肤瓷白,柳叶弯眉,一双眼睛像含了水雾,除了眼角那颗红色小痣,这张脸和她原本的样貌没半点相似之处。 疑惑之时,大量本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脑中。 原身名叫段清羽,生活在距离九重岛几百公里以外,一个名叫云 水谣的小镇,自小身子病弱,时常受到哥嫂排挤。 但好在父母健在,又有同村青梅竹马相陪,哥嫂不敢太过放肆。 直到半年前,一魔域奸细藏匿镇上,仙门之人与其斗法之时,不小心放火烧毁数座房屋,她因父母以身相护,才得以保全性命。 父母的逝去后,她心情万分悲痛,常常以泪洗面,身子也每况愈下,哥嫂嫌弃她实在累赘,直接将其扫地出门。 青梅竹马的慕云朗,也就是方才冲进来扶她的少年,看不下去哥嫂的所作所为,和她定下婚约后,亦然带着她投身九重岛。 可最大的不幸,也是从这时开始的。 投身九重岛后,慕云朗被选为内门弟子,日日忙于宗门事务,根本分不时间照顾原身,只得花费灵石,托外门弟子叶兰茹照看。 可她却是莫名其妙,轮着法地羞辱她折磨她,原身不堪受辱,割腕身亡。 林默羽机缘巧合之下,占了这具身体... “沈掌座,求您为我做主!” 一道女声乍然出现,打断了林默羽的思路。 她抬眸望去,只见方才要杀她的叶兰茹,噗通一声,跪在了男人面前。 男人审视的目光从林默羽身上移开,落在了少女弯下的脊梁。 少女见她没有制止自己,大着胆子继续道:“弟子本来受慕师兄所托,来照顾林姑娘吃药换药。谁曾想她一时发了疯,把汤药都打翻了不说,还要趁机杀我!” 这人居然倒打一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污蔑她! 林默羽刚想反驳,身旁的少年抢先开了口:“怎么可能,小羽她一介凡人,如何杀得了你?叶兰茹你可不要信口雌黄!” “师兄,我之前也以为她是凡人,所以根本没有防备,哪曾想她直接拿着瓷片划伤了我!” 说话间,叶兰茹动手撸下衣袖,露出了一小截胳膊,一道血红色的伤痕从手肘蜿蜒到手腕,看得人触目惊心。 身旁少年见到那道伤疤,面色顿时难看起来,低下头,小声询问着她,“小羽是你做的么?” 林默羽瞪了少年一眼,心中暗骂这人居然如此摇摆不定,随即转过头,反驳叶兰茹:“明明是你要杀我,怎么成了我杀你?” “我杀你?我怎么杀的你,你可能说得明白?” “你明明想用丝带勒死我!” “勒死你?”叶兰茹嗤笑一声,用右手放下袖子,咄咄逼人道:“你身上可是半点勒痕都没有!” 林默羽闻言,立刻摸过地上四分五裂的铜镜,照了照自己脖间。 白皙的脖子上,哪里有半分被勒的痕迹? 是那个丝带!那个丝带有问题! 林默羽回想起那条丝带冰凉的触感,以及隐隐散发的灵力,想不明白原身如何惹得叶兰茹,能让她费如此心力夺取一个凡人性命? “还有沈掌座!林姑娘不仅要杀我,更是要动手杀您啊!” “这样的人,如何能留在...” “够了。”一道清冷之声,打断了叶兰茹污蔑之言。 林默羽只见得沈翊寒的薄唇上下开合,神情冷肃地吩咐道:“云朗,将人押进问言阵。” 叶兰茹闻言面色惨白如纸,慕云朗手上力气也登时大了几分,捏得她手臂隐隐发疼。 随即她听慕云朗阻拦道:“师尊,这点小事就不必动用问言阵了吧,修仙之人尚要扒层皮,小羽她肉体凡胎...” 沈翊寒冰冷的眼神无声扫来,慕云朗再不敢多说一句。 3. 第3章 问言阵 陡峭险峻的凌天峰,四周烟云缭绕,一把飞剑自远处来,刺破云浪,停在空寂幽静的后山。 四人依次而下,林默羽轻薄衣衫被冷风打透,忍不住搓了搓胳膊时,忽听有人从身后唤她。 “小羽。” 林默羽看向身后,但见慕云朗眼神飘忽,想要和她说些什么。 她等了片刻,见他犹豫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直接转身离开,继续随着沈翊寒的步子。 没走几步,慕云朗便追了上来,她听他小声嘱咐道:“问言阵由师尊所创,厉害得紧,一会进去了,无论师尊问什么,你一定要说实话,半句不能作假。” 林默羽闻言并未作声,因她在魔域就早已听说过问言阵的厉害。 当时传言这阵法是位高阶修士在元婴境渡劫境所创,这名修士引了十八道天雷,困于九重岛独有的陨铁之地,加之其他高阶咒法创造而成。 入阵之人一旦说了假话,轻则天雷入体,根骨尽毁,此生再与修仙无缘;重则神识被灭,灰飞烟灭。 当时魔域派出去的细作,几乎无人能逃出这阵法的拷问,这阵法竟是沈翊寒所创。 林默羽心中惴惴不安,也不知他有没有把方才的刺杀放在心上。 思虑间,沈翊寒已带着三人走到凌天峰深处,抵达一处空旷寂静的山洞。 洞内晦暗不明,只能靠着沈翊寒指上那一点玄火通行,越往前行,道路越窄。 戾风时不时从前方刮来,如受困于地狱的恶鬼在低鸣,让人脊背发寒,与洞外的和熙静谧大相径庭。 她正想着如何躲过问言阵的拷问,结果脚下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下,所幸她及时扶住石壁,稳住了身形。 但身后的叶兰茹没察觉到她停了下来,直直地撞上她的后背。 “你!” 叶兰如慌忙退开几步,欲想指着她鼻尖职责,但这人脸上忽现一抹不自然,接着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林默羽正狐疑为何她会是如此反应,一阵歇斯底里的惨叫突然刺穿她的耳膜。 众人循声走出洞口,就见无数条雷电交织缠绕,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一名青衣男子困在其中。 他的四肢、脖颈被雷电挟裹,灵气胡乱游走,仿佛下一秒就要破体而出,爆体而亡。 “说!是不是魔族来指使你来藏宝阁偷东西!”阵法前,两名弟子正在厉声质问。 阵中的青衣弟子垂着头,缄默不语,见他不肯回答,其中一人便催动法器,头顶上翻滚的雷电如粗壮的紫龙,顿时劈入他的体内。 他痛苦地仰起头,灵气从身体散开,体内的金丹飘至半空。 青衣弟子攥紧拳头,嘶吼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审讯弟子见他不见棺材不掉泪,再次催动法器。 下一瞬,悬浮空中的金丹爆破,彻底在众人眼前消散,而阵中之人口吐鲜血,彻底昏死过去。 犯人神识已毁,没了再问下去的必要,审讯弟子和沈翊寒行礼,道了声告退,便拖着青衣弟子离开了山洞。 此间一片死寂,只有沈翊寒轻抬手指,向阵法输送灵力的声音。 等待之时,有两三枚金丹碎片落在林默羽肩头,她还能依稀感觉到那人的风系灵力。 她闭了闭眼,不敢想现在肉体凡胎的自己,会不会比方才那人的下场更凄惨。 灵力输送完毕,阵法焕发出比方才更为夺目的冷色光晕,落在沈翊寒霜白色长袍上,像是高山上亘古不化的积雪。 慕云朗见自家师尊收回手,他主动向身侧二人询问道:“你们两个谁先?” 林默羽心中犹豫,叶兰茹谎话连篇,自然不会主动进阵,而她身份有异,如果被问出来... “弟子问心无愧,可先入阵。”叶兰茹突然开口说话。 不对劲,林默羽心中疑云密布,抬眸看向叶兰茹,但见她人泰然自若,脚步生风,毫不犹疑地踏进问言阵内。 阵法检测到有人进入,细小的雷电顿时蔓延开来,像是无数条毒藤在瘴林内肆意窜行,缠上叶兰茹的四肢,让她再也动弹不得。 “师尊,弟子现在开始审问?”见有人进去,慕云朗问向沈翊寒。 沈翊寒颔首,得到首肯的慕云朗即刻上前,释放灵力操控着问言阵,首先问道:“你和小羽是不是有旧仇?” “没有,我和她无冤无仇,只是受了慕师兄您的嘱托,前去照顾她而已,与她并不熟知。” 林默羽屏息凝神,本想看着阵法惩罚叶兰茹,可缠绕在她四肢的雷电,只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毫无任何暴涨的趋势。 阵法难道失灵了? “那外山屋舍内怎会满地狼藉,不是你动的手?” “慕师兄,你可不要信口雌黄,是你这位未婚妻先发疯伤的我,我手臂上可是有伤能证明的。” 第二轮对话过后,阵法依旧如先前那般毫无反应,慕云朗被叶兰茹的话噎住,眼带失望地看向林默羽。 对上他的眼神,林默羽心凉了半截。 为什么会这样? 她尚未明白哪里出了差错,叶兰茹一句话,让她整个人犹如堕入冰窖。 “沈掌座,弟子已通过问言阵,证明弟子所言非虚。林姑娘无故伤人,按照宗门例律,应当杖责一百并逐出宗门,还请掌座定夺!” 不可能! 大仇未报之前,她绝不能离开九重岛! 林默羽脚步微动,本想和沈翊寒主动提议,自己也进阵和叶兰茹对峙。 可下一秒,却见一巴掌大小的暗红色圆盾从叶兰茹怀中飞出,沈翊寒手指微动,盾牌直接脱离阵法,落到他的掌心。 “承雷盾,见其纹路应出自魔域,可挡九道天雷。” 原本气焰嚣张的叶兰茹,闻言面上血色褪尽,眼中皆是惊恐。 “不过这法器到你手中之时,已被使用七次,方才你又用了两次,已是无用。” 沈翊寒随手将法器扔到深渊当中,对着她冷声道:“是你如实交代,还是继续受罚?” 叶兰茹吓得不敢言语,沈翊寒见她不答,直接催动阵法,阵内暗紫色的雷电顿时大亮,窜进她的四肢百骸。 “在洞道内,你在和谁联系?” 经沈翊寒提醒,林默羽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叶兰茹的古怪反应,是因其在暗中联系他人。 “弟子没有联系任何人,真的没有!” 话音一落,入体的雷电像是蛊虫般在叶兰茹体内翻涌,疼得她额上青筋暴起,惊叫不断。 “他为何指使你杀人?”沈翊寒继续逼问。 “没有人!没有人指使!啊啊啊啊啊啊!” 根骨被毁的强烈疼痛,终于让叶兰茹改了口,她不再坚持之前的说辞,反而在痛哭流涕地求饶。 “沈掌座!我不能说那人是谁!我真的不能说!求求您,饶了我吧!!” 但直到阵法散掉了叶兰茹所有修为,她也没道出实情,沈翊寒见问不出什么,挥手结束了这场残酷的审讯。 “云朗,把人押到锁灵洞,严加看管。” “是,师尊。” 慕云朗得了令,立刻把昏迷不醒的叶兰茹从地上拽了起来,作势就要将人带走。 劫后余生的林默羽呼出一口浊气,心想她清白了,应当不会被赶出九重岛了。 她也正欲随着慕云朗一同离开。 突然间,有人叫住了她的名字。 “该你了,段清羽。” 林 默羽心脏漏了一拍,身上的温度比方才又低了几分,沈翊寒对她的疑心从来没有放下来过。 慕云朗不解:“师尊,不是已经问出来真假了么?小羽是清白的,就没必要再审她了吧?” 沈翊寒冰冷的眼神落在慕云朗身上。 慕云朗被盯得缩了下脑袋,低声道了句“弟子错了”,扶着叶兰茹退到一边。 林默羽没动,无声地和沈翊寒对峙着,山洞内一时寂静到可怕,只有雷电炸开的噼啪声,像极了她情绪崩断时的声音。 “还需我亲自催你么?”见她犹豫,沈翊寒冷到极致的声音,逼着她动作。 心知躲不过去,林默羽硬着头皮,垂首前行。 问言阵的冷光刺得她眼睛生疼,缓缓流动的雷电像是深不见底的漩涡,她刚探出一根手指,整个人就被吸了进去。 雷电缠上她的四肢,肌肤随即传来冰凉且酥麻的触感,像是黏腻潮湿的藤蔓,长着不起眼但却扎人的刺。 “你可认识我?”沈翊寒的嗓音清冷,不带一丝柔情,像极了二人初识的那般。 认识。 一个踏着魔域尸骸飞升,视她为棋子的杀父仇人,她又怎么会不认识? 可她真的要如实说么? “师尊,原先村子被烧,您带着人去收拾残局,她见过您的...”慕云朗小声解释道。 沈翊寒却是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冷若寒潭的眸子盯着林默羽,好似一定要听到她嘴里的答案。 林默羽坦然地对上他的眼,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认识。” 话落,问言阵果然如她预料的那般,毫无反应。 但还没来得及喘息上半分,沈翊寒的第二个问题接踵而来。 “缘何杀我?” 听到这个问题的一瞬间,无数残酷的记忆涌向林默羽脑中。 她不该杀么? 魔域上下,那么多的尸体,那么多的惨叫! 无时无刻不在她眼前!无时无刻不在她耳边! 他居然问自己为何要杀他? 被困在阵法内的林默羽气血翻涌,导致缠绕在她四肢处的雷电,随着她的呼吸忽明忽暗了起来。 见沈翊寒的眼神沉了下来,林默羽强行稳住心神,克制着自己声音里的情绪,“因为...我以为叶兰茹受了你的指使,要来取我性命,一时气不过...” 问言阵内的雷电渐渐恢复平稳,并且没有任何暴涨的迹象,林默羽劫后余生般地叹了口气,尚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混过去的。 不过问到现在,她身上的疑点已经借着问言阵洗清了大半,沈翊寒应当也没什么好问的了。 林默羽理所当然地想着,结果那道清冷的声音,又再次问了她个极为刁钻的问题。 “你真是段清羽么?” 林默羽整个人怔住,手心的汗不断地往外冒,她没想到答对两道问题之后,沈翊寒的疑心依旧不减,甚至还察觉出她身份不对。 这该怎么答? 答是,问言阵有一半可能会检测出她说了假话,进而借用阵法毁了她的根骨。 答不是,沈翊寒必定会继续追问,直到问出她就是本该死去的林默羽,到时就不仅仅是雷劫这般简单的责罚了! 一旁的慕云朗云里雾里,挠着头,上前和沈翊寒解释:“师尊,这就是小羽,样貌没变化啊。” “她的户籍、我俩的订婚书,上面都有画像和指印,我一直随身带着,您看看。”慕云朗一边说,一遍翻着自己的芥子袋。 林默羽原以为慕云朗此番能帮她遮掩过去。 但在蓄势待发,不停地跳跃闪动的雷电之中,她听见了沈翊寒冷寒且强势的声音。 “让她亲自说。” 4.第4章 火符 要不要赌? 林默羽默默问着自己,同时看向不远处的沈翊寒。 他剑眉入鬓,一双眼睛冷落寒潭,流露出的怀疑毫不掩饰,仿佛她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被这般眼神打量,林默羽心中被压抑的仇恨,便如魔域内肆虐的火,于她体内翻滚沸腾,烫灼着她每一根血管。 他凭什么如此高高在上? 他有什么资格审判自己? 阵法当中的林默羽攥紧拳头,咬了咬牙,决定和沈翊寒赌上一回。 她正想开口之际,忽有一抹淡绿色光芒在洞内闪过。 是沈翊寒腰间的通信玉牌。 沈翊寒置之不理,依旧盯着阵法当中的她,等她如实招供。 可玉牌上的光亮越闪越快,越闪越急,像是在无声催促。 “师尊您还是看下玉牌吧,万一是要紧之事,耽搁了就不好了。”慕云朗出言提醒。 沈翊寒无奈,将人搁置一旁,扯下腰间玉牌,查看传递来的消息。 便在此时,林默羽脑中突然冒出来个极为妖魅的女声。 “小笨蛋,不趁着现在装晕,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蹙起眉头,下意识在山洞逡巡了一圈。 可除了他们四人之外,这山洞再无半个人影,到底是谁在说话? 女声似是能看到她的动作,颇为嫌弃道:“别找了,你看不见我的。你动作如此磨蹭,不若我来助你。” 要助她什么? 还没等林默羽问出这句话,一阵接着一阵的眩晕便袭向脑中,她竭力抵抗,可最终还是没能扛过睡意侵袭,合上双眼,彻底晕厥过去。 阵法检测到她的状态,褪去了绑缚在她四肢上的雷电,她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从阵法当中飘然落下。 “小羽!” 慕云朗最先察觉到异样,对着阵法大叫一声,引起了沈翊寒的注意。 他抬眸,见人从阵法中脱落,长袖一挥,释放出道灵力,及时稳住林默羽下坠的身形。 扑上去的慕云朗顺势把人接过,搂在怀中,用灵力探着她的状况。 半晌过后,慕云朗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回禀道:“师尊,小羽气血亏虚,又受了惊吓,已经昏过去了,您看审讯还要继续么?” 沈翊寒打量着慕云朗怀中之人,见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眼角的泪痣却鲜艳如血。 似是真的昏厥过去。 通讯玉牌仍在闪烁,另一头的人声催着他尽快去天极峰。 “过后再议。” 语毕,沈翊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山洞。 * 橘红的火舌无情翻涌,带着滚烫的温度,掠夺吞噬着村落每一处。 地面被烧成焦炭,屋顶的砖瓦不断陷落坍塌,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在灼人的热浪当中,林默羽费力睁开双眼,却见两张爬满皱纹的脸,赫然出现在脸前。 两位老人明明形如枯木,却在这熊熊烈火之中,死死地抱住她的身体,不让四周的火舌靠近她半分。 她本想让这二人松开自己,或有一线生机。 可一张嘴,呛人的尘烟顿时侵入肺腑,糊住她的嗓子,令她咳嗽不止。 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头顶却传来老妇人苍老的声音,带着极深极浓的眷恋,“儿啊,好好活下去...” 她疑惑这话是什么意思,被烧焦的房梁咔嚓一声,挟裹着热浪,直冲着老夫妇二人瘦弱的脊梁砸来。 “不!” 房梁在她眼前不断放大,她不禁惊恐大喊,接着腾得一下,直直从床上坐了起来。 原来只是个噩梦,反应过来的林默羽怔愣在床,心跳砰砰不停,后怕似地喘息。 “怎么了,又梦到伯父伯母了么?”身旁一道清朗男声问道。 随即,额上传来一股湿软之感,她掀开眼帘,发现是慕云朗拿着帕子,帮她擦拭冷汗。 冷静下来几分,林默羽扯过帕子,对慕云朗不自然道:“多谢,我自己来就好。” 见林默羽如此客气疏离,慕云朗一愣,不大乐意道:“和我这么客气干嘛,难道还在生我把你放在外山不管的气?” 林默羽并未回应。 慕云朗只当她闹小性子,转头拿来药膏和绷带,轻轻捉着她的手腕,给她上伤药。 林默羽垂眸看向腕间,原先深可见骨的割伤,如今只剩下道浅淡痕迹,并未留下难看的疤痕。 想到外山发生之事,她试探地问道:“沈...掌座是放过我了么?” 慕云朗不疑有他,“最近有魔人在附近作乱,师尊这两日都忙着对付他们,你的事暂时搁置下来了。” 慕云朗放下涂药的竹片,往林默羽腕间缠着绷带,见她面色不大好看,出言宽慰:“我是觉得师尊有些杯弓蛇影了,怀疑魔族奸细都能怀疑到你头上。等他来回来后,你尽量不要在他眼前晃,日子久了,他说不定就把这事忘了。” “好。”林默羽随便应了句,由着慕云朗忙来忙去,心中却另有盘算。 魔族仍有活口尚存,且敢骚扰九重岛,想来是有人统领带队。 但仙魔大战那日,魔域内元婴期、渡劫期的长老差不多全都陨落了,就连她父亲... 一想到王座上的那道颓唐身影,林默羽呼吸一窒。 她现在灵力全无,又被人暗中盯着,也不知何时能和族人联系上。 便在此时,院外忽传来道人声,不住地唤着慕云朗的名字。 桌上的东西摆放得乱七八糟,慕云朗正忙着拾掇,听到有人叫他,纳闷地走了出去。 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慕云朗把人带进了院内,“你先在这等会,我和小羽再说两句话,就和你去戒律堂。” 慕云朗进了屋内,把方才用过的伤药、绷带归置好,统一放到一方小匣内,最后指着里面一白色瓷瓶,和她嘱咐:“这是内服的灵药,一日一粒,这两日我不在,你自己记得吃。” “你要去哪?” 她身子刚刚痊愈,又无法力傍身,万一有人趁他不在,又要对自己下黑手怎么办? 她可还记得叶兰茹尚未招认指使者是谁。 慕云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入门时我把你藏在外山,师尊原本不知,但你自杀一事闹得太大,师 尊察觉不对,本想与我一起看看你的状况,谁知...” 后续的事情慕云朗没有再说,但林默羽心知肚明。 “去戒律堂领罚一事,本就是师尊在探望你那日定下的,我这两日一直借口照顾你没去,但戒律堂弟子等不及了,吩咐人来催了。” 听是沈翊寒的意思,林默羽心生怨怼,但也没理由继续留人,只能目送着慕云朗离开。 待人离开后,她下床出屋,借机逡巡了四周一番。 屋舍身处一座山峰之中,山间树木葱郁,绿影婆娑,最高处有道河流悬于崖上,向下飞溅三尺,水汽潮湿氤氲。 而在这道河流不远处,有一阁楼小筑,四周遍植绿竹,看着格外清幽雅致,见此林默羽立刻转头折返。 如此多的竹子,她猜都不用猜,便知是沈翊寒的住处,她厌弃沈翊寒,连他的屋子也一并厌弃。 又回到了慕云朗的屋舍,但她并未进去,而是顺着山间小路径直而下,走到了半山腰处。 眼前的路并无任何阻碍,但林默羽却拾起地上一枚落叶,向着往不远处轻轻扔去。 一道圆弧形的结界赫然出现,表面隐有雷电跳动闪烁,将那枚树叶生生拦回。 有这道结界在,里面的她出不去,外面的人没有口令也进不来,害她之人一时半会便下不了手。 吊起来的心稍稍放下几分,林默羽回身,拾阶而上,打算回床上继续养精蓄锐。 但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昏迷前,脑中那道极为妖魅的女声。 她人已醒来小半日,也不听那声音再次出现,难道是因为方才有人在侧? 她又候了几个时辰,读了几本慕云朗屋内记载仙门术法的书籍,脑中也不曾有过半点声响。 没了耐心的她把书扔到几案上,走到窗边,外面夜色已深,天空被染成蟹青色,一弯银月挂在天际。 觉得没有再等下去的必要,林默羽相继把门窗关严,睡前按照慕云朗的嘱咐,吃了颗灵药,准备闭目就寝。 脑中思绪纷杂,一时是魔域被燃烧殆尽的场景,一时又是段清羽父母被砸的模样,扰得她整个人都心神不宁。 好在她白日里走动不少,这副身子又极易疲乏,倒也让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月上中天,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三道被裁剪成小人形状的火符,借着夜色遮掩,悄悄从石子底下钻了出来。 几张火符顺着风力飘到半空,打着旋,吧嗒一声,贴在了屋舍的窗棂上。 计划成功了大半,三张小人状的符咒继续挪动着纸做的身躯,顺着缝隙,一溜烟儿地窜进屋舍。 落地之后,三张小人聚在一处,手拉着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内自燃起来。 可它们头顶刚燃起一点火苗,哗啦啦,隔夜的茶水便照着它们脑袋,铺天盖地地浇了下来。 被打湿了的符咒像被化成一团,湿哒哒地黏在一起,再也无法燃起半分火焰。 黑暗中,两根修长的手指将地上的符咒拾起。 来人在指尖点燃玄火,在颤巍火光之下,细细打量着手中之物。 “小笨蛋,我说你可以用法力了,你还不信我。” 5.第5章 系统 林默羽对符咒钻入屋内的事情毫无察觉,幸亏这道妖魅女声突然出现,把她从睡梦中唤醒。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方才急于应付火符一事,林默羽并未多想,直接挥手打翻茶壶,熄灭了要燃起的火。 如今危机解除,是时候好好盘问一番,这东西到底什么来头。 “你不去找加害你的凶手?”妖魅女声顾左右而言他。 林默羽内心微嗤,干脆什么话都不说,故意熬着这古怪东西。 她慢腾腾地把火符弄干,塞入怀中,接着推开屋门,踏入院内。 月光霜寒,照着院内每一处角落,看着并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直到她逡巡一圈,在一处发现了石头被翻动的痕迹。 这几颗石头堆叠在鱼缸后,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今日刚被人掀开,那三道火符估计之前就被掩盖在这里。 而今日来此处的外人,只有那名戒律堂弟子。 能动用灵石收买叶兰茹卖命,又给她魔族法器傍身,还能吩咐得动戒律堂的弟子... 究竟是谁的手,能伸这么长? 不过,她现在最想知道的,并不是凶手是谁。 林默羽的手轻轻搭在鱼缸边缘,可即使她动作如此细微,缸里的鱼儿还是被她惊醒,直直往荷叶下面夺,让原本平静的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那张不属于她的脸,清丽而又温婉,此刻正随着涟漪不停晃动。 可她接下来吐出的话,却和这张脸的风格大相径庭。 “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跟着一起死?”林默羽虽是笑着说的,但语气森然,一时如恶鬼低语。 女子再次说话,声音当中带了几分微不可闻的颤音,“你要干什么...” 可林默羽却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抬起脚,直接翻入缸内。 水漫过头颅,不断地往她的嘴巴、鼻子里灌,窒息感不断攀升,她能清晰地察觉到胸腔内的空气在慢慢消失。 直到所有的空气被压榨殆尽,林默羽方才破出水面,冲着故作玄虚的女子道:“还不说么?” 那道女声也像是呛了水,止不住地咳嗽,说话开始上气不接下气。 “你是疯了不成!好不容易重活一次...。” 话说到一半,神秘女子终于反应过来林默羽在诈她,犹豫半晌过后,终是幻化出一抹魂体,轻飘飘地搭在她肩头上。 因是魂体,林默羽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能从她身着的华丽衣裳,看出她是个极爱美的女子。 “我如实和你说,你可别再死要活地吓唬我。” 她咳嗽了几声,接着用着极为魅惑勾人的嗓音,不急不缓地道出了二人纠缠在一起的原因。 一刻钟过后,被气到不行的林默羽,一巴掌拍在水缸上,吓得缸内的小鱼四处逃窜。 “你知我前世身份,还要我去挑拨离间慕云朗和谁的女儿?莫不是觉得我现在灵力全无,奈何不了你?” 水面倒映的那张清丽无双的脸,现在写满了怒不可遏,恨不得要把肩头的魂体碎尸万段。 可偏偏这自称系统的蒋惜柔和她相伴相生,一方出了事情,另一方也要跟着遭殃,一时还真动她不得。 “凌天峰掌座虞晦舟的女儿,虞凌霜。”蒋惜柔见她生气,稍微从她肩头偏离了几分,但仍不忘补充目标人物的姓名。 拉开几分距离后,她又继续劝道:“不过是装装白莲,让他们在一起但又不十分顺利而已,有我从旁协助,对你来说根本算不得难事的。” 林默羽瞪了肩头一眼,眼中遍布杀意,蒋惜柔的魂体怕得瑟缩了下,登时闭上了嘴。 见她没有继续纠缠,林默羽翻出水缸,用风干诀弄干身上水渍,跨过院落门槛,径直往山下走。 到了挡住去路的结界前,林默羽捏起法诀,催动灵力,指尖顿时幻化出的三道暗红光刃,飞快刺向布满雷电的结界壁。 前后尝试了三次,结界表面不仅一道裂痕都未出现过,甚至还把她的灵力全部吞了进去,化为己用。 看着比方才厚了几分的结界,林默羽眉头紧锁,正当她打算尝试第四次之时,蒋惜柔妖魅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她主动道:“我知道结界的口令,可以帮你出去,但这深更半夜的,你打算去哪里?” 闻言,林默羽把手放下,侧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魂体。 “本是想找慕云朗的。”说到此处,林默羽勾起唇角,和蒋惜柔温柔笑道:“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 天极峰议政殿内,以厉天擎为首的几位峰主陆续前来,依次落座,似要商议要紧之事。 但放眼望去,独独右手边空出来个位置,半晌也不见人来。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须发尽白的掌门没有再等,和在场众人直言道:“在九重岛作乱的魔人,现已全部捉获,我原本打算即刻处置,不留后患。” “但据下面弟子通禀,其中有部分魔人是穷苦出身的百姓,一时受了蛊惑,才与魔人同流合污,聚众侵扰九重岛。” “现下该如何处理这些百姓,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坐在右侧的女子第一个开口,但却是提醒众人:“我们不等沈掌座来么?” 说话之人乃栖霞峰峰主卢青瑶,是在场唯一的女掌座,虽面容姣好如月,但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飒爽英姿,在一众男人面前也不遑多让。 “掌门事先已发过秘令,沈师弟他迟迟不来,也怪不得我们先行议事。” 可掌门尚未决断,她上首之人便抢先开口。 卢青 瑶看向身穿藏青宽袍、蓄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子,态度坚持道:“这次能全部捕获魔族之人,全赖沈掌座亲自出手,绕过他议事不免令人寒心,不如我们再等上片刻。” “卢师妹,你我二人等他一天都算不得什么,但掌门日理万机,何来专等一个掌座的道理?” 中年男子寥寥几句,明捧暗贬,让在首座上的掌门脸色微变。 见势不对,卢青瑶正欲张嘴替沈翊寒解释,一道男声突然从殿外传来,声色清冷沉稳,语气不卑不亢。 “沈某来迟,望掌门恕罪。” 众人闻声纷纷侧目,便见一人从殿外走进。 来人身着一身雪白玄袍,薄唇轻抿,眉目凌厉,通身散发出冷肃气场,顿时让殿内温度降下来三分。 掌门掩去面上不悦之色,笑着对沈翊寒道:“你来的正好,我正为处理这批魔人之事发愁,你且坐下,先听听他们怎么说。” “谢掌门。” 沈翊寒道了声谢后,自行落座,恰巧坐在了那名中年男子对面。 中年男子见他坐定,淡淡瞥了一眼,转头续上了方才话题。 “那些百姓在魔人麾下,时日长达半年之久,早已被魔息侵染。如不想留下隐患,除了斩杀那些带头闹事之人,其余也应全部斩杀。” 中年男子语气稀松平常,说出的杀人之语,像是屠戮牲畜那般简单。 此言一出,首先遭到卢青瑶的反对,她道:“百姓误入迷途,未酿成大祸,理应以教化为先,教化不成再加以管制,这才是正道仙门所行,如像魔族那般手段狠厉,喊打喊杀,仙门又和他们有何不同?” “两百年前的大战,就是我们没有赶尽杀绝,才让这些漏网之鱼不断侵扰九重岛,你我师尊便是这些人而陨落,难道卢师妹都忘了么?”中年男子厉声道。 一提到“师尊”二字,卢青瑶像是回忆起什么悲痛的过往,面色沉重,缄默不语。 见她不再反驳,中年男子继续慷慨陈词:“掌门师兄,宗门如若想屹立千年不倒,万不能妇人之仁,更何况九重岛是现在靠着师尊献祭所有法力,才支撑到了今天,您也不想他老人家的心血付诸流水吧?” 掌门闻言神色凝重,思考了片刻,迟疑问道:“这是自然,但此次动静颇大,其他宗门也有几人参与其中,若他们问起?” “届时就说在审讯过程当中,这些人突然魔性大发,我们只能如此处理。” 中年男子说得面面俱到,首座上的掌门不住地摩挲着靠扶手,几下过后,他正欲点头答应,一直没言语的沈翊寒开了口。 “虞掌座可是想遮掩什么?”他的话如同玉石相击,掷地有声。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一时间,宏伟空旷的殿内只剩下滴漏内水珠落下的滴答声。 6.第6章 死言术 中年男子一愣,眼神随即扫向他对面之人,语气带了几分不悦:“沈师弟是何意思?” “我此次来迟,是因审问这批作乱之人耽搁了时间。” 沈翊寒缓缓抬眸,捕捉到中年男子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后,继续道:“这些随着魔人作乱的百姓,大多数来自于几百里外,一个叫做云水谣的小镇,不知虞掌座可还记得?” 中年男子闻言面色一变。 卢青瑶似有意,似无意地问道:“那个被凌天峰弟子无意烧毁的村落?当时师兄您不是已经处理好了么?” “当时确实已处理妥当,有家人身亡的百姓也给了银钱安抚。” “但被惩戒的弟子心中不忿,隔了数日,又去了村落一趟,这几人暗中弄垮山体,伪装天灾将村民全部掩埋。” “幸得一部分年轻人去了邻村帮忙,留下几十名活口,寻到了蛛丝马迹。” 沈翊寒清冷的眼神落在中年男子的身上。 凌天峰掌座虞晦舟被盯得不自在,立刻拍案而起,满脸愤恨:“他们竟敢背着我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似是仍觉不够,他又和掌门主动说道:“掌门,我这就回去把那些弟子捉拿到议政殿,让沈师弟严刑处置!” 掌门厉天擎眯起眼睛,打量了虞晦舟一番,语气狐疑:“你不知此事?” “若是知道百姓被弟子欺压,我命人安抚都来不及,怎会出这等主意!师兄若还不信,我现在亲自回凌天峰,把那些弟子捉来审问。” 掌门向虞晦舟又问了些细节之事,沈翊寒本想继续听他有何狡辩之词,身体却传来异样之感。 最近他连日奔波,耗费了不少灵力,在审问时又接触了魔族之人,体内的那股气息不断翻涌,即使他竭力压制,可额间还是冒出了细密的汗。 不能再在议政殿待下去了。 沈翊寒正欲借口离开,可掌门突然叫住了他。 “翊寒,晦舟让人把那些弟子提来殿前,今晚你来负责审问如何?” 沈翊寒暗中攥了攥藏在袖中的手,尽量稳着声音道:“不必,掌门既已知其原委,放过那些无辜百姓即可,审问宗门弟子属于宗门内务,我不便插手。” “这是自然。”掌门点头应允,见他面色不佳,犹豫开口:“翊寒,师尊定下的规矩,都是两百年前之事了,这些年你为宗门奔走,师兄也看在眼里,你若想...” 沈翊寒豁然起身,打断了掌门后续之语:“掌门若无其他事情,我便退下了。” 说完,也不等掌门应允,沈翊寒便直接离开议政殿,卢青瑶见状,也同掌门道了声,退出殿外。 出了殿门,卢青瑶快步追上沈翊寒,面上略有急色:“沈师兄,掌门师兄好不容易松口,你为何不趁着这次机会,重管宗门之事?” 沈翊寒闻言未应,依旧快步走着,现下他只想尽快离开此地,去往鸣泉山,压制体内紊乱的气息。 可卢青瑶却是不依不饶,在他身后大声质问:“沈师兄你不想管宗门之事,究竟是因师尊临终前的嘱托,还是因为那个叫林默羽女魔修...” 听到这个名字,沈翊寒的脚步赫然顿住,任由廊内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无限拉长。 他心中本该再泛不起一丝波澜。 可体内的那股气息却因这三字在毫无章法地肆意乱撞,近乎要把他的五脏六腑搅碎。 静默良久,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鲜血,对着身后之人冷声道。 “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她。” * 夜色浓稠,万籁俱静,从草丛堆蹦出只蚂蚱,落在蜿蜒崎岖的小径上。 一素白色的绣鞋乍然出现,吓得蚂蚱一跃而起,隐没草丛当中消失不见。 “确认是这个方向?” 林默羽悄然踏进凌天峰内,见四周的山石树木略有些眼熟,出声询问着蒋惜柔。 “就是这条路没错,锁灵洞就在问言阵西处九百米外的位置,需要换路的时候我会告诉你。”蒋惜柔认真回道。 林默羽不疑有他,循着路,继续深入凌天峰后山,前往锁灵洞。 受了蒋惜柔的帮助,现在的她不仅获得一小部分的灵力,还打探到了锁灵洞的方位。 她原本是想去找慕云朗,告知他今夜火符一事。 但一想到凶手或许就藏身在戒律堂内,此举无异于送羊入虎口,林默羽便临时改了主意,准备私下里去锁灵洞一趟。 她身形灵巧,像只生于此间的精怪,游刃有余地在山间穿梭,没出多一会便到了锁灵洞。 洞口距她只有几十米,可她人却在树丛后停住了脚,半蹲起身。 山洞前两抹橘黄色的火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投射进来,在她手背烙下大小不一的光斑。 “洞口有弟子把守,要不要我帮你搞晕他们?”蒋惜柔兴致盎然道。 林默羽站起身后,拒绝了她的提议,“你先不要动,我有办法不惊动他们。” 语毕,她右手一挥,向自己身上施了个法诀,随即从旁绕出,直向洞口所在。 见是隐身决,蒋惜柔也不由屏气。 一路上小心谨慎,二人终于安全无虞地抵达了洞口,林默羽悄然松了一口气,刚要和守门弟子擦身而过,忽见她右侧弟子转过头,对上了她的眼睛。 她听着这名弟子道:“你有没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林默羽的心脏瞬间提到嗓间,与此同时,肩头的魂体在她耳边低呼一声完蛋,立刻缩进她的体内。 “什么感觉?”左侧弟子打了个呵欠,百无聊赖地应了一句。 见他们都没动作,只在说话,林默羽强行定住心神,想听听他们后续会说什么。 “怪饿的感觉。”右侧弟子说话间,拍了拍自己肚皮,和另一人商量下值去吃什么。 林默羽恶狠狠地剜了这弟子一眼,在他们二人瞧不见的地方留了张探听符,接着头也不回地迈进山洞。 这座山洞极深,但洞道却宽敞不少,林默羽往里走了一段距离,确认把守弟子瞧不见自己后,手一挥,退去了身上的隐身咒。 又往里内走了两百米,抵达山洞最深处,便见洞顶端有一圆形缺口,银白色的月光照进,投在粗粝黝黑的石壁。 石壁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荆棘,而在这堆密密麻麻的荆棘当中,有一人被紧紧缠裹着,正是林默羽此行想见之人。 “叶兰茹。”林默羽见她精神不济,直接开口唤她。 叶兰茹闻声抬头,脸上满是血污,在看清来人是是谁后,原本迷离失焦的双目登时瞪圆。 她不可置信道:“你怎么进来的?!” “你没必要知道,现下你只需告诉我,谁在背后指使你杀人。” 林默羽眼神冰冷,语气冷然,浑身上下散发的气场,依稀有几分沈翊寒的影子,一时倒真把叶兰茹震慑住了。 “沈掌座叫你来的?他居然叫你一个凡人来审我?!” 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叶兰茹状态开始疯魔,用尽浑身力气,想要挣开荆棘,冲到林默羽面前。 但那荆棘像是生出了灵智般,每当她用力一分,便往她身上缠裹一道,没出片刻,荆棘丛上的尖刺就已深深嵌入她的血肉当中。 赤红色的鲜血渗出她姜黄色的弟子服,顺着尖刺一滴滴砸在地面上,再悄无声息地被尘土吞没。 “很疼么?”林默羽问她,语气像是在问今天用过饭没,很是寻常。 叶兰茹被她风轻云淡的态度刺激,又欲挣开,但却被荆棘死死扣在石壁上,半分动弹不得。 “别在那耀武扬威!”她额角冷汗直冒,但还是呲牙咧嘴地骂道:“等我哪天出去,一定要让你...!” 威胁的话尚未说完,一条荆棘赫然伸出,其尾部上的尖刺在月华之下,泛着点点寒光,只差不到几厘的距离,便要刺进她的眼睛。 “怎么不说了?”林默羽操指尖灵力闪烁,正操控着那根荆棘,嘴角含笑。 “你不是段清羽。”叶兰茹反应过来不对,声音带了几分颤抖:“你究竟是谁?” “同样的话,我不喜欢说第二次。” “你现在如实说,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助你逃出九重岛。” “可你如果不说...” 林默羽说话的时候,依旧笑得明媚,但指尖却是一动,那荆棘末尾的尖刺便又往前凑近了一分。 叶兰茹吓得瞳孔一缩,嘴唇已经没了半点血色。 犹豫了半晌,林默羽听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真能帮我逃出去?” “我既能进得锁灵洞,便也能出得九重岛,只是我想与不想而已。” 这句话犹如一块定心石,不仅让叶兰茹面色轻松了几分,更是让藏起来的蒋惜柔又冒了出来。 “不愧是魔域圣女,身上就炼气期这点微薄功力,还能把别人唬住。” 蒋惜柔看着叶兰茹惋惜道,林默羽没理睬她,反倒又让荆棘凑前半分,逼了叶兰茹一把。 “我说!我什么都说!”被吓到的叶兰茹连连告饶,吞了一口唾沫,继续道:“让我杀你的人是...” “啊!” 叶兰茹尚未吐出那个人名,突然惨叫一声,毫无预兆地自燃起来,她的面容痛苦扭曲,张口想要和林默羽说些什么,却顷刻间化作飞灰,飘散到山洞各处。 “魔域的死言术?” 林默羽认出了她所中禁术,正要追溯一番何人所做,她留在洞口的窃听符忽传来道声音。 她听见守门弟子慌张道:“不好,叶兰茹的魂灯灭了!快进去看看!” 7.第7章 鸣泉山 “可以从上方缺口出去!”蒋惜柔同样察觉到了异样,立刻给她指明逃脱的出路。 可林默羽的目光却定在黑黝黝的石壁,一时间犹豫不定。 叶兰茹中了死言术化为飞灰,荆棘丛内现下空空如也,只余一条透明丝带躺于地面,但她能感知到有神魂尚未消亡。 如能施用叩灵之术,她定能问出幕后黑手的真实身份。 可洞道内急促的脚步声,像是在一记接着一记的闷鼓,敲在她的心房之上。 怎么办?任由线索断了么? 蒋惜柔见她迟迟不动,言语焦急地催促道:“你还在这发什么楞,线索没了可以再找,要是被人发现你在此处就完了!你现在可只有练气期的境界!” 一听到“炼气期”三个字,林默羽气愤地攥紧了拳头。 要不是因为该死的沈翊寒,她怎会死得那样仓促,又怎会生得如此狼狈! “快走!他们马上就要到了!”蒋惜柔再次催她。 林默羽气恼地骂了一声,立刻捡起地上的丝带,催动灵力,踏着石壁上的凹陷,两三下跃到山洞最上方的缺口处。 缺口处的山石光滑,不大好借力,她摸寻着坑洼之处,费力撑起身子,从缺口处翻了出去。 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她便听见洞内的弟子喊道:“有人在上面,快去追!” 她闻声回首,发现自己的一片裙角挂在了山洞缺口处,天青色的布料衬在漆黑的岩石上,甚是显眼。 她连忙把裙子拽回,用微薄的灵力搬来一块巨石,砸在缺口处,她复又施加了几道加固咒,预防弟子立刻顶开。 趁着他们尚未追上,林默羽依循蒋惜柔的指引,迅速离开锁灵洞,没出多一会,便抵达了凌天峰山脚。 她正打算御空飞回落仙峰,原本寂静无声的戒律堂内,忽有内涌出,其中半数弟子御剑而起,在半空逡巡,剩下半数则自于地面之上,开始密集搜查。 密密麻麻的玄火,一时间照得凌天峰犹如白昼,林默羽被逼得无处可躲,只得暂时藏身于极为危险的峭壁之上。 斜度近乎垂直的山体,和她前方斜长出的树枝形成夹角,将将能掩住她的瘦弱身形。 林默羽听着头顶分外清晰的脚步声,手掌心不断往外冒出细汗,现下她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耐心等着蒋惜柔探路回来。 没出多一会,一道魂体从下飘了上来,和她焦急地汇报情况:“凌天峰西侧下方有座小山可以藏身,但你现在一动用灵力就会被发现,这可怎么过去啊?” “下方?大概有多远?” “差不多千米左右。” 林默羽望着山崖下方,层层叠叠的云雾挡住了所有景物,脚边的石子不小心滑落下去,半晌都听不到声响。 林默羽深吸一口气,松开双手,往前踏出一步,人便直直从峭壁跳了下去。 身子急速下坠,耳边不仅有厉风尖锐的呼啸声,还有蒋惜柔紧随而来的惊叫。 “啊啊啊啊!你下次能不能和我打好招呼再行动,我怕高啊!” 但眼前这种场合并不适合说话。 萦绕周身的云层逐渐变得浅淡稀疏,蒋惜柔口中的小山也在眼前越发清晰。 盘算着搜查弟子应当瞧不见了,林默羽这才默念口诀,催动灵力,减缓身子下坠的速度。 或是时间太迟,又或是灵力不够,她人还是重重跌落到秘密的树丛内。 繁茂的枝叶变成利器,狠狠擦过她的脸颊,细长的枝干也擎不住她的重量,嘎吱几声,断了个彻底。 她人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后,发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但所幸四周寂静无声,应是无人追来,林默羽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躺在地上缓了半晌后,她方才站起身,行动间吸着冷气,像是忍着痛在林内穿行。 看她实在狼狈,蒋惜柔劝她:“歇歇再动吧,那些搜查弟子散了还得些时候呢。” “我没打算现在就回落仙峰。” “那你这么着急走动干什么?” “身上疼,找点草药止痛。” 蒋惜柔劝她不住,无奈地叹了口气,提醒她小心脚下。 这小山像是无人居住在此,树木繁茂葱郁,野草遍地丛生,有些甚至长过了她的身量,让她费了不少力气去开路。 走到一处地势较低的山坳,隐有溪水泠泠之声传来,林默羽拨开身前杂草,便见一凛冽山泉,正顺着山体向下流动。 溪水旁,一株开着嫩黄花骨朵的止血草,在闷热潮湿的空中挺立。 她往斜坡上踏了一步,欲伸手去摘,但一不留神,踩到块湿石,整个人便仰身掉了下去。 咚——水花飞溅,冰冷的泉水瞬间浸透全身。 意外发生得太突然,林默羽毫无防备,在水中接连扑腾几下,呛了好几口水,都未找到附着之物。 林默羽慌了神,隐有几分溺水的趋势,可越扑腾却使得;情况越来越糟糕,直到—— 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拽住她的手臂,一把将她从水中捞了起来。 新鲜的空气重新回到胸腔,她本想喘息几口,结果一抬眸,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 她吓了一跳,退开几步,便见男人的长发被水浸透,轮廓分明的脸上挂着细密水珠,赤裸的胸膛在呼吸间剧烈伏着,显然在此处待了有些时候了。 可沈翊寒明明在外驱魔,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林默羽在水中接连后退,想挣开沈翊寒的钳制。 可沈翊寒非但没有放开她,反而把她往身前拽近了几分,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脸颊,和他冰冷的声音截然相反。 “你为何在此?” 胳膊上传来的力道越来越重,林默羽疼得直吸冷气。 眼前这张比妖魔还要邪佞三分的脸,对她的怀疑和厌恶丝毫不加掩饰,她已许久不见沈翊寒有此模样了。 一颗心如同被水泡过般,酸胀无比,她用力挣了几下,却不能撼动眼前之人半分。 “你放开我!”逃脱不掉,林默羽便只能愤怒地瞪着他。 叫喊声在沉寂夜色当中分外明显,引来了不该引来的人。 齐人高的野草后传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她透过沈翊寒的肩望去,便见草后人影绰绰。 是戒律堂那些人么? 正当她不知该如何躲过搜查之时,蒋惜柔突然在她耳边低语一句:“我来帮你。” 语毕,她身体便不 受控制地向前一步,凑到了沈翊寒胸前。 她感觉自己仰起了头,眉眼凄婉,用着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和他说道:“尊长,我能解释为何在此,但不能是在我衣衫不整,被人撞破的情况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见到有只手已从草丛探出,她的身体开始不住地发颤。 她望着他阴沉可怖的眼,乞怜道:“尊长,我是慕云朗的未婚妻,求您给我些体面,求您...救我...” 可沈翊寒迟迟不动,目光晦暗不明,林默羽只觉这办法行不通。 正欲放弃之时,二人周身突然出现一道淡紫色的结界,及时把那两名弟子阻挡在外。 二人顿住脚步,伸手欲碰结界之时,她身前之人开了口。 “何人?” 沈翊寒声音清冷,透着一股不怒自威之感,结界外的弟子认出他的声音后,当即垂首行礼:“凌天峰弟子拜见沈掌座,不知您在此地清修,多有冒犯。” 可结界内的沈翊寒依旧钳着林默羽的手臂,未发一言。 未听到回应,两名弟子又继续补充道:“弟子冒然闯进鸣泉山,是因今夜凌天峰内有两名弟子接连被害,虞掌座命我们务必搜查仔细,找出凶手。” 闻言,沈翊寒盯着她的眼神阴沉了几分。、 林默羽意识到他怀疑到了自己头上,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知他究竟信不信自己。 四下沉默能有好一会,沈翊寒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再似方才那般粗重。 林默羽正疑惑他的变化好生奇怪,便见眼前的薄唇微启,和身后的两名弟子道:“鸣泉山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其中一名弟子还欲再争,另一人却是伸手拦住了他,向沈翊寒又道了声冒犯后,拉着同伴顺着原来的路离去了。 可二人虽离开,议论声却是不止,顺着风传到了泉内二人的耳中。 “方才我分明听见有女子的声音,难道是我听错了么?” “现在有没有都和你我无关,赶紧回去和掌事复命吧·。” 议论声渐渐淡去,沈翊寒也松开了林默羽的手臂。 似是反应过来孤男寡女同处一池极为不妥,他右手一挥,泉内立刻蒸腾起水雾,遮住了林默羽的视线。 耳边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与她齐胸的水位退下几分,林默羽猜到是沈翊寒离水上了岸。 泉水寒冽,她也不欲多待,摸到岸边,自行爬了上去。 乳白色的水雾仍在,但因她位置变换,竟没能将视线完全遮掩了去,一副如梦似幻的身形,顿时出现在她眼前。 沈翊寒湿透了的长发在后背随意披散,顺着他肌理分明的肩背而下,没入极窄的腰身。 但美中不足的是,他背上交错纵横着几道鞭痕,在冷白的肌肤上审视显眼。 他什么时候有这些疤痕的? 她明明记得他的身体半点瑕疵都无。 思忖之际,沈翊寒身子一僵,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以极快的速度穿好所有衣裳后,转身散去了浓雾。 她本以为沈翊寒又要开始责问她了,结果却见他眉毛一拧,又侧过了身。 “穿好衣裳。” 沈翊寒低沉清冷的嗓音,透着几分不悦。 8.第8章 往昔 林默羽是在男人堆里长大的,自小就不把男女大妨放在心上。 前世在魔域之时,她没少因为这般脾性被沈翊寒训斥,最狠的一次她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在听到往昔熟悉的语气后,林默羽身子不由得打了个颤。 蒋惜柔察觉出来,把身体掌控权重新交还给她,顺便在她耳边夸赞了一句。 “小笨蛋,你学东西很快啊,我只示范一次如何装楚楚可怜之态,你就会用了。” 得意忘形间,蒋惜柔竟飘到了沈翊寒身后,继续道:“不若拿这仙尊练练手,多试上几次,说不得你就得心应手了。” 她跃跃欲试,几乎要贴到沈翊寒的脖颈,林默羽冷下声音,在脑中警告着她。 “别怪我没有知会你,沈翊寒境界已达渡劫初期,你要是暴露,我会毫不留情地把你交出去。” “瞧瞧,你俩还没怎么样呢,你倒是把人给护上了。” 蒋惜柔娇媚地叹了一声,重新回到她的体内。 见她安分了些,林默羽默然动手,准备整理衣衫。 她往身上看了看,除了衣领在撕扯间被拉了下来,其他地方并无不妥之处。 但天青色的衣衫被泉水打湿,紧紧贴在肌肤上,将她身体的曲线勾勒得清楚明白,在清冷冷的月光下,带着别样的娇柔魅惑。 她拉上湿漉漉的衣领,望向对面长身玉立的男人,轻声说道:“尊长,可以了。” 被唤的沈翊寒却在回首前,施加了道风干咒在她身上。 她身子顿时清爽,连带着神思也清明了些。 沈翊寒方才,是不是也看到了她身上不一样的景致? 林默羽垂首,藏起厌恶的眼神:“今夜多谢尊长,救了清羽一命。” “我不曾救你。”沈翊寒右手端在身前,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你也不必故作亲近之态。” 林默羽却依旧坚持道:“清羽并非可以亲近,如果不是尊长,戒律堂弟子定要将我捉了去,我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云朗了。” 说话间,林默羽从怀中掏出三道火符,捧在手心,眼神略带辜地望向沈翊寒。 “今夜我无法安眠,去院中透气之时,意外撞见了这三枚符咒在墙角处燃烧。” “用水扑灭后火源后,我内心实在惶恐不安,便想着去戒律堂寻云朗,但半路遇见戒律堂弟子搜查,怕他们加害于我,这才躲到了鸣泉山。” 林默羽自认为言辞恳切,可听沈翊寒问道:“戒律堂弟子与你并无仇怨,你何故生此想法?” 林默羽知道他指得是加害的说辞,继续解释道:“今日只有戒律堂弟子踏进院中,鱼缸附近的石块也有被翻动的痕迹,在此之前又有叶兰茹趁我昏迷动手,我实在不能不多想。” “尊长,我一个凡人,遇见危险只能选择逃跑...没有想冲撞您的...” 林默羽咬着下唇,声音细如蚊蚋,像只不小心离巢的雏燕般,惶恐不安。 “我要是男人,现下都要把你搂在怀里,小意温柔地哄着了。”蒋惜柔冷不丁在她耳边揶揄一句。 “闭嘴。”林默羽在脑中呵斥,觑着对面男人的反应。 可沈翊寒并未像蒋惜柔口中那般,对她的态度有所软化,反倒是手指一动。 这一动,林默羽掌心顿时一空,那三枚火符眨眼间便到了沈翊寒手中。 他的手骨节分明,即使捏着已不成形状的火符,也不失威严之态。 林默羽虽未曾在火符的出处上说过半句谎话,但瞧见他的动作,心脏也不免如同擂鼓,在胸膛内咚咚作响。 半晌过后,沈翊寒当着她的面,把火符收入袖中,不知是何意思。 林默羽目露不解,便听他道:“这火符先由我暂时保管,等查明来处,自会还你公道。” 听这意思,像是信了她的话,林默羽赶紧垂下眼帘,向着沈翊寒柔声道谢:“多谢尊长。” 但道完谢后,二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凝滞,周遭静得出奇。 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泉水灌入的水流声,还有...沈翊寒略有些沉重的呼吸声,统统灌入她的耳内。 她不知应再和沈翊寒说些什么。 所幸,沈翊寒主动开了口:“天色已晚,你先随我一同回去。” 疑虑被打消,他冷冰冰的态度也缓和了几分,甚至主动提出要把她送回去。 林默羽心中微诧,立刻应了声是,从地上站起,安静地跟在沈翊寒身后。 二人乘着飞剑,穿梭云浪,驶向落仙峰所在的方向。 剑上清风拂过,吹起几缕沈翊寒的长发,无意地撩过林默羽的脸颊。 她感觉皮肤微微发痒,伸手想要拂开作乱的发丝,可目光又再次落在沈翊寒挺拔笔直的背上。 她不禁回想起方才在冷泉内发生的事情,前世她好像也是这般唐突闯进他沐浴的地方。 在魔域时,她性子被父亲养得无法无天,整日里不是打翻了这个长老的炼丹炉,就是烧了那个长老的胡子。 魔域中人无论谁见了她,都和见了阎王般,避之不及。 可唯独半路进入魔域的沈翊寒,不仅毫不在意她的挑衅,甚至还能出手反击。 那日,她故意约他到一人迹罕至的山洞,在洞内设置了各式各样的陷阱。 当时她天真地以为,这么多的数量,沈翊寒总会中招一个。 可这个家伙,不仅顺利地避开所有陷阱,还直捣她藏身的暗室,将她毫不留情地扣在石桌上。 “你还有什么招数,不如趁着今日全都用了。” 身前是坚硬冰凉的光滑石面,身后是沈翊寒冷如寒冰的声音,全身上下,唯独被扣住的手腕火辣辣地疼。 林默羽羞愤至极,妄图用还没被控制住的双腿,踹向身后的沈翊寒。 可沈翊寒却提前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大腿当即夹住她的,让她再也不能动弹半分。 彼时夏日炎炎,她贪图凉快,衣裳穿得轻薄,沈翊寒的腿一贴上来,她便感觉被碰之处烫得出奇,燥热难挡。 见他真要和自己动真格的,林默羽气急败坏地搬出自己的父亲来。 “你再不放开我,我就叫我爹来,看到时候我爹是向着你,还是向着我!” 可沈翊寒依旧死死扣着她的手腕和脖颈,黑压压的影子压下,让她生出几分无处可躲的惊惧感。 林默羽没挺过去,最终软了骨头,像和父亲撒娇那般,哼哼唧唧地和沈翊寒叫唤着。 “沈翊寒...你压得我浑身疼...快喘不上来了气了...” “我错了还不行么...你力气轻些...我腰快断了...” 也不知是哪句起了作用,沈翊寒松开了她被禁锢的双腿,同时冷声警告她:“没有下一次,可听清了?” 林默羽为了脱身,什么都答应了下来。 沈翊寒也以为她吃了教训,不敢再轻易放肆,彻底把她松开后,半句都未曾多说,大步离开了石洞。 林默羽揉着她酸疼的手腕,盯着沈翊寒的背影,冷哼一声,想着逮到机会,一定要让他好看。 这机会来得很快,没过几日,她便撞见了沈翊寒从外归来。 他身上风尘仆仆,眉眼疲态尽显,像是好几夜没合眼,和什么棘手的人物交过手。 她正想嘲讽他是不是和人打架打输了,结果这人冷冷地扫来一眼,态度极为恶劣地和她说了两个字。 “让路。” 也不等她发火,沈翊寒便撞开她的肩膀,径直回到屋舍内去了。 林默羽气得直跺脚,只想着今日新仇旧恨一起算。 可她一直等到晚上,也不见沈翊寒前来参加晚间的课业。 她好奇他在忙什么,所以借口肚子疼从习堂跑了出来,出了门,直奔沈翊寒的住处。 刚到院子门口,便见昏黄的房间内,有一道挺拔修长的人影落在门扉。 那道人影正提着水桶,给浴桶注水,屋外的林默羽就静静地看着他动作。 该看的、不该看的,全都在他踏入浴桶前看了个遍。 可她面上全无羞赧之色,脑中想的全是要趁此机会,好好作弄沈翊寒一番。 她施展了个隐形诀,悄无声息地绕到沈翊寒屋舍后方,小心扒开窗子溜了进去。 眼前是一面绣着山水画的屏风,沈翊寒玄黑色的衣衫、带着金色搭扣的皮质腰封,以及同色的护腕,现下全部搭在上面。 她侧头往屏风内望了一眼。 入目的,沈翊寒的脊背,他的肌肤如玉般光洁无暇,肩臂上的线条却分外有力量感。 她看了半晌,反应过来自己不应沉耽于美色,便放肆大胆地把所有衣物都偷了下来,倾数收入芥子袋中。 做完这一切,她蹑手蹑脚地退到窗边,打算按照原先的路线离开。 离开的路上,她还在想,按照沈翊寒这般生人勿进的性格,若是发现衣裳没了,是会向外求救,还是默默吃瘪? 可无论哪一样,都能让林默羽内心畅快极了。 正当她一只脚快要迈出窗棂之时,砰的一声,原本支起来的窗子瞬间闭合。 更令她害怕的是,原本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隐身咒,现下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有没有说过,没有下一次?” 烛火晦暗昏黄的屋舍内,沈翊寒的声音分外冷然。 9.第9章 往昔2 被人捉了个现行,一时半会逃也逃不走,林默羽干脆折返还顺手抄了个凳子,一屁股坐到了浴桶旁。 沈翊寒看她连声招呼都不打,直闯屏风之内,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见他脸色不对,林默羽心情突然好了几分,语气轻快道:“你先别急着发火,这个距离我什么都看不见,你大可放心。” 听到她这么说,沈翊寒的脸色稍稍缓和,但一瞧还是乌云密布,隐忍不发。 趁着他还未发作,林默羽表情骄矜,拉长了语调:“今天可不是我故意找你麻烦的。” 浴桶的沈翊寒冷嗤一声,似是觉得她言语可笑。 林默羽旋即抱起臂膀,语气不悦道:“你不屑什么,白日你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明明撞了我一下。怎么,都不记得了?” “这就是你的理由?”沈翊寒反问。 “就是这理由怎么了,我肩膀到现在还在痛,你连句道歉都没有,我一魔域圣女,难道任由你个下属欺负么?” 沈翊寒默了一瞬,再开口时,问了一个她始料未及的问题。 “之前几次挑衅,又是为何?” 他问话的时候,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似要把她那些摆不上台面的小心思全部看穿。 林默羽一时坐如针毡。 她总不能说,她不喜欢他高高在上、睥睨终生的姿态。 他每每露出那副神情时,都会让她觉得他们之间有道永远迈不过去的天堑,横在本就浅薄的关系之间。 只有在他生气时,出手教训她时,她才觉得沈翊寒同她一样,是一个有七情六欲、俗不可耐的活人。 林默羽摆弄了下胸前的衣带,避开沈翊寒投过来的目光,扯了一堆无用的话。 “因为你不说敬语,不陪我练招,不陪我逛集市...反正一个下属该做的,你全都没做,魔域里面就没几个人像你一样,胆敢对我如此不敬。” 语毕,那道略带探寻的目光缓缓从她身上挪开。 “今日是我之过,还请你把我的衣物还来。” 难得见他低头服软,林默羽本应欢喜雀跃的,但不知怎的,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般,堵得不行。 “就这些?”林默羽不依不饶,才不想如此痛快地就把沈翊寒的衣裳还回去。 “你还要什么还请言明。”沈翊寒在水中沉声道,顿了下后,又补了句,“只此一件。” 听到这话,林默羽轻笑了声,抬手扶住浴桶边缘,把那张面若桃李的的脸,凑沈翊寒身前凑了凑。 他意识将身子后撤,应是不喜她靠得如此之近。 可她当做根本没看见般,笑盈盈地说道:“沈翊寒,要不你亲我一下?” 如愿见他眉眼浮现一抹怒意后,林默羽仍觉不够,又往沈翊寒的怒火当中,添了一把柴。 “或者,我亲你一下也行。” 此话一出,沈翊寒登时变了脸色,一把扯过搭在小几案上发带,罩住她的眼睛。 在她去分神撕扯眼上之物时,噼里啪啦的水声从耳边传来。 下一秒钟,腰间陡然一空,是她的芥子袋被人夺了去。 待她扯下发带后,眼前之人早已穿戴整齐,站在浴桶前,步步向她逼近。 见他脸上隐有雷霆之意,林默羽心中害怕,转身欲逃,却被身后之人一把捉住。 他冰凉的手指抢过发带,一点点缠缚在她的手腕之上,最后狠狠打了个死结,让她再也逃脱不掉。 “言语轻佻,合该让你吃些苦头。” 盛怒之下,沈翊寒封了她的法力,去了人间凡尘之地,在她身前道了声... “到了。” 耳边响起同样的话,沉浸往昔的林默羽立刻醒神,发现今世的沈翊寒早已下了飞剑。 她慌忙垂首,敛下心中怨憎之情,走下飞剑,站在慕云朗的屋舍前,与他客气道别。 “多谢尊长带我一程,您早点歇息。” 本想着今晚会有惊无险地过去,可沈翊寒却在收了剑后,猝不及防地问了一句。 “你如何出的结界?” 林默羽心脏骤然一缩,竟忘了在鸣泉山和他解释这一点。 不过好在她反应极快,转瞬间便想到了个合理的说辞。 她稳着声音,向他道:“云朗临走前和我说了结界口令,若有急事,可去戒律堂寻他。” 身前之人缄默不语,但即使低着头,林默羽也能感受到他灼人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 他还在怀疑自己么? “尊长,您还有其他要问的么?”林默羽抬起头,对上沈翊寒那双审视的眼,眼神澄澈坦荡。 沈翊寒微微侧头,错开和她交汇的眼神,轻描淡写地道了句早些休息,便肚子离开,向着山间小筑的方向去了。 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袍,那一身霜白颜色在孤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萧索落寂。 林默羽也没继续停留,转身回屋,扣上门扉,人却站在门后久久未动。 她大概是疯了,才会觉得与她隔着血海深仇的沈翊寒可怜。 * 山间凉风阵阵,千竿翠竹深处,一雅致古朴的阁楼小筑静立其间。 沈翊寒披着一身夜露,推开听风小筑的门扉,径直上了二楼,坐于榻间,打坐调息。 体内紊乱的气息,本可借着鸣泉山的灵池完全压制下来,可段清羽蓦然闯入,打断了他的动作。 现下没了灵池的协助压制,剩下的这三分气息在他体内肆意游窜,激荡着他的心神。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凌乱,滚烫的汗珠顺着下颌,悄无声息地砸在地面,那些被刻意忘却的过往,此刻又重新浮现眼前。 那日,他封了林默羽的法力,隐去她腕间发带,强行拽着她,去了凡尘的烟花之地。 “看见那些人没有?”他把她扣在客房最角落的客房内,敞开窗户,强迫她的视线落在下方的大堂。 楼内华灯无数,光线璀璨,将那些纵情声色的男男女女,照得一览无余。 这些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喝酒时还要含着唇,迷离之间,更是发出接连不断的暧昧水声,和令人面红耳赤的哼叫。 “看见了...”林默羽面上强装镇定,但却脸颊晕红、呼吸急促。 这般反应,显然没经历过男女情事,也不知是谁给她的胆量,敢在自己沐浴之时,出言戏弄自己。 想到此处, 沈翊寒心情又差了几分,反问她道:“你难道不觉得恶心么?” 林默羽似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原本因为尴尬飘而向别处的目光,此刻又落到了那些人的身上,似是要看出什么趣味来。 下面那些人的行径越发孟浪,沈翊寒向侧边走了一步,挡住了她好奇的视线。 见她抬头看向自己,沈翊寒沉着声音,警告她道:“男女情事,和牲畜□□无异,望你日后克制己身,莫要自轻自贱。” 他年少初次情动,正欲背着同门遮掩之时,却不小心被师尊撞见,师尊对他向来严苛,直接把他扔入凌天峰的阵法当中。 三天三夜,他见了无数男女痴缠在一处,形形色色、千奇百怪,他统统被逼着看了个遍,师尊大发慈悲把他放出来后,他只觉得此事肮脏不堪,恶心至极。 而今日他所说的这一番话,便是师尊当日说与自己的。 可身前之人根本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反而一双狐狸眼,天真无辜地瞧着他,问道:“沈翊寒,你有和人做过这般亲昵之事么?” “没有。”他回答得很是干脆。 他主修无情道,怎能与女子有肌肤之亲,甚至唇齿相贴? “没有做过,怎么能说和牲畜别无二致呢,莫不如我们试试...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那人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胸膛,慢慢把脸靠近,她的面容被烛火照得动人妍丽,就连唇上的潋滟水光,也在此刻分外清晰。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楼内香气的影响,他下意识动了下喉结,心脏也跳得极快,却在听到下方传来的争吵声后,顿时清醒过来。 “胡闹!”沈翊寒立刻拉开与她的距离,冷声训斥了句,摔门而走。 他停步在青楼不远处的江堤,江面波光粼粼,清风袭过,带走他身上生起的燥热。 可清风解不了他的渴,他的喉咙依旧发紧。 沈翊寒抬脚欲走,远离这嘈杂污乱之地,忽想起林默羽还被他封着法力,双手被缚,无法自行回到魔域。 犹豫一番,他终于回身,折返青楼。 上了三楼,角落里的客房依旧如他离开那般,门窗大敞。 沈翊寒眉心微蹙,这青楼内的人鱼龙混杂,她一女子形单影只,怎么连这点防备心都无? 思及此处,他脚下步子不由快了几分,可人尚未走到门口,房内便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打斗声。 他闻声闯了进去,便见那被人压在床榻的人,惊慌失措地看着他,对她喊道: “救我!” “沈翊寒,救我!” 榻上的沈翊寒倏然睁开双眼,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鲜血。 耳边女子的呼救声不断,侵扰着他的心智,他只能死死扣着床榻边缘,心中默念清心诀,与那声音两相抵抗。 他的指节在用力之下,逐渐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也尽数凸起。 直到惊慌失措的求救,被一道娇柔而又可怜的声音所取代,沈翊寒的气息逐渐平稳下来,整个人也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他坐在榻上缓了片刻,半晌过后,拾起腰间的通信玉牌,对着那头的人吩咐道: “明日,你先回落仙峰。” 10.第10章 莲子凉糕 第二日清晨。 林默羽捏了一把鱼食扔到缸内,两条小鱼便争前跃出水面,相互夺食,颇为活泼有趣。 可她现在却没什么心情观景赏鱼。 昨晚她实在疲累,在鸣泉山受的伤并未处理,便直接上榻而睡。 本以为无甚大事,结果下半夜伤口泛疼,搅得她无法安眠,她一时气恼,把慕云朗留下的灵药全部吃了个干净。 经过一夜,身上伤势不仅全部恢复完好,体内灵力也隐隐涨了些许。 这原本是件好事。 但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失而复得的灵力,是自称系统的蒋惜柔带来的。 她立刻审问蒋惜柔一番,这才得知,蒋惜柔只能助她克化灵力,克化多少还要视她完成任务情况而定。 自行吸收天地灵气,再逐步消化运用,和从头修炼无甚分别,立刻恢复到前世境界,想来是不能够了。 那她要等到何时才能报仇雪恨? 林默羽目光从不远处的听风小筑上收回,愤怨之下,一把将手中鱼食全部扔进缸内。 “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么?” 她正对着缸内鱼儿气愤不已,一道清朗男声突然出现,林默羽倏然抬头。 本应在戒律堂受罚七日的慕云朗,不知何故提前回了落仙峰,站在院外通往山下的小径上,好奇地看着她。 “没什么。”林默羽见此,连忙敛去脸上怒意,上前迎了迎慕云朗,故意岔开话题问道:“你怎么提前从戒律堂回来了?” 慕云朗不疑有他,边走边卸下佩剑,和林默羽解释:“昨晚戒律堂出了点岔子,师尊说我在那多有不便,就叫我提前回来了。” 林默羽随着他进了屋内,想起昨晚两名弟子被害一事。 “发生意外了么?” 说话间,林默羽按照段清羽的习惯,提前倒好清茶,置于桌上。 慕云朗挂完佩剑,移步桌前,拿过茶盏一饮而尽后,才瞧着她的脸道:“叶兰茹死了,还有,昨日来唤我的弟子也死了。” 林默羽闻言并不意外。 叶兰茹是她亲眼见着灰飞烟灭的,而那名暗中摆放火符的弟子的死,大概是幕后之人怕行迹暴露,一并给处理了。 她此刻心思沉静,但仍慕云朗面前摆出一副惊诧面孔。 “怎会这样?那可问出是谁指使她的?” 慕云朗摇了摇头,面上略带失落,“指使她的人大概猜到会有今日局面,提前在她身上下了死言术,只要她有供出那人的想法,便会立刻触发此术法,想问也问不出来。” 他一说完,林默羽便跟着颓唐坐下,嗫嚅道:“这可如何是好...也不知我得罪了何人...” 见她如此失措无助,慕云朗伸过手,轻轻覆在林默羽的手背,宽慰她道:“别怕,有我和师尊在,定能护你周全的。” 护她周全? 昨夜要不是蒋惜柔提醒,她恐怕早就葬身火海了,现在与她说这些话,未免有些太晚了。 林默羽垂眸,瞥了一眼手背,借着倒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 手下温度骤然消失,本想再多宽慰几句的慕云朗身子一僵,悻悻把手收了回去。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他的未婚妻自醒来后,对他的态度并不似以往那般热络。 慕云朗婆娑着茶盏,等到水温不再滚烫,终是对她开了口。 “许久没吃你做的莲子凉糕了,正好我今日得闲,可以和你一起做。” “到时也给师尊送些去,就当你前几日冒犯他老人家的赔礼,好不好?” 也不等林默羽作答,慕云朗径直起身,兀自去了西侧的小厨房,浑然未觉屋内的林默羽已变了脸色。 莲子凉糕。 沈翊寒他也配? 听到“莲子凉糕”四 个字,林默羽立刻想到前世扔掉的无数坏品,她几乎每日都能把泔水桶堆得满满当当。 接连数日,她晚课后的时间基本用在了厨房,就为了在沈翊寒生辰之时,做出几个像模像样的莲子凉糕,让他开怀。 可他在那些夜里却都做了什么? 想必是在忙着送出获取的情报,精心谋划那一场偷袭,恨不得让她全族死无葬身之地! 手臂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数滴滚烫的油点飞溅,在她原本白皙无暇的肌肤上,烫出一连串的小水泡。 慕云朗想去讨好沈翊寒,那便让他自己一人去,她绝不可能再浪费半点心血在仇人身上! 林默羽抚了下胳膊,站起身,走进院中,正巧碰见慕云朗从小厨房出来. 他手中提着竹篮和小刀,显然是已经跃跃欲试了。 她想借口身体不适,把这件事搪塞过去,蒋惜柔娇媚的声音却在此时冒了出来。 “不能不去啊,虞凌霜现下在沈翊寒的听风小筑内,你需要和慕云朗一起去塘内采摘莲蓬,让她撞见你们二人举止亲昵。” 任务来得实在突然,林默羽微微蹙眉,背着面前的慕云朗问:“不是撮合他们两个?” “吃味,也是一种让人明白自己心意的方式,男女情事上,你还要多加修炼啊,小笨蛋。” 蒋惜柔的魂体在她肩头打了个旋,从她一侧肩头,翩跹飘到另一侧,林默羽的目光下意识随之移动。 “当然,这次也不会让你白干,完成任务后,我会帮你克化昨晚吸收的灵气。” 她犹豫之际,身前的慕云朗看她眼神飘忽,开口问道:“小羽,你在找什么呢?” 她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飞快找补:“没什么,我见日头太大,想找个帽子遮遮阳,好和你一起去采莲子。” 慕云朗轻笑一声,带着少年独有的爽利:“用不着帽子,我有别的办法。” 11.第11章 莲子凉糕2 山间清风徐徐,吹开半遮的竹帘,温柔拂过下棋之人的脸。 棋盘旁,一只纸糊的人形傀儡正执着一枚黑子,悬停半晌。 对面之人不急不恼,骨节分明的手婆娑白子,安静候着它动作。 吧嗒——黑子甫一落下,外间鲜少人至的荷花池塘,乍然传来道欢快愉悦的笑声,打破了听风小筑凝滞的沉寂。 一女弟子身穿艳红劲装,也不知在旁候了多久,主动请示沈翊寒:“沈师叔,这两人如此放肆,扰您清净,可需凌霜帮您出手教训?” “小辈玩乐,无伤大雅。”沈翊寒的目光仍锁在棋盘之上,对外界之声置若罔闻。 虞凌霜闻言作罢,依旧像个木头桩子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可思绪却已游离,时不时往窗外瞄上两眼。 这一切沈翊寒尽收眼底,但未直言点破,依旧和人形傀儡继续着棋局,耗着虞凌霜的耐心。 直到小筑前的荷花塘内,传来一声少女甜腻又慌张的呼救。 “救我!” 沈翊寒执着白子的手一顿,微微蹙眉,望向窗外。 呼救的少女身着一身天青色纱袍,脚步趔趄,险些掉入池内,幸亏一旁的少年眼疾手快,托住了她的腰身。 稳住身形后,少女将手中的荷叶往少年头顶挪了挪,少年却是笑着推拒,让她顾好自己即可。 望着少女纤细瘦弱的身影,沈翊寒莫名想起昨晚,耳边不断回荡的女声。 “沈翊寒,救我!” “尊长...求你,救我...” “沈师叔?” 虞凌霜的声音很是突兀,沈翊寒回过神,但目光还是在窗外凝滞了片刻。 一叶小舟停靠在岸,放在船头的竹篮被莲蓬、荷叶装得满满当当,慕云朗一把拎过,先行跳上了岸。 而林默羽扶着他的臂弯,脚步轻移,跨过了船舷。 天青色的裙裾如淡淡青雾般散开,在苍翠的山峦中,宛若一朵沾了水露的芙蓉。 那抹天青色渐渐隐去,沈翊寒收回目光,将手中白子扔回棋盒,挥袖收起纸做的傀儡。 他问向等候已久的虞凌霜:“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虞凌霜觑着他的脸色:“昨夜凌天峰两名弟子身亡,我和父亲彻夜未眠,想不出什么头绪,所以想来问问沈师叔。” 沈翊寒拂了拂衣衫上的褶皱,语气漫不经心:“你不该问我,请回吧。” 他也不管虞凌霜作何反应,径直往隔间的书案走去,浑然一副逐客模样。 虞凌霜踌躇片刻,立刻跟上,停在了月洞门前,不敢再往深处去。 她冲着沈翊寒的背影,语气焦急:“沈师叔,您向来不管宗门事务凌霜知道,但这件事和魔族之人有关,您仍要不闻不问么?” “魔族?你为何如此笃定?”说话间,沈翊寒的手指抚过架上的书籍,对身后之人的质问毫不在意。 “昨晚守在锁灵洞的弟子回禀,说叶兰茹是因触发死言术而亡,这种狠厉术法,只有魔族之人才会使用。” “另一名弟子呢?”沈翊寒从中抽出一本,置于书案之上,当着虞凌霜的面翻阅起来。 “那名弟子被捏碎了神识,虽不能直接断定是魔族之人所做,但绝对和他们逃脱不了干系!” 说到此处,虞凌霜神色激动,言辞愤慨:“沈师叔您先前审问过叶兰茹,自是比我和父亲知道更多,还请您透露一二,也好让凌天峰对掌门师伯有个交代。” 沈翊寒并未回应,书房陡然沉寂,一时只有书页翻动的簌簌声响。 虞凌霜实在熬不过,道出心中所想,打破了这难耐的寂静。 “听闻叶兰茹此前曾动手加害于人,不知她的死,会不会和慕师兄的未婚妻有关?” 闻言,沈翊寒指尖一顿。 12.第12章 不怀好意 指尖上的凝滞不过眨眼一瞬,沈翊寒复又开始翻动书页:“她一介凡人,毫无灵力,施展魔族术法难如登天。” 说完,忽又想到昨晚见到林默羽时,她脸上的细小擦伤,继而补充:“何况,是这二人想要动手杀她。” 虞凌霜不解:“师叔的意思是,戒律堂的那名弟子也对她动过手?” 她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忽然间像是想通了什么,眼眸一亮,激动道: “凌霜早就听闻魔族现下划分两个派别,一派主战,一派主和,段姑娘会不会和其中一派有牵连,所以才惹来杀身之祸?” 面前之人的问题接连不断,沈翊寒静不下心去看纸页上书写的内容,啪得一声,将书页合拢。 “你既已有猜想,顺着往下查即可,不必来问我。” 沈翊寒话语中透着不悦,虞凌霜面上挂不住,正欲再辨,门外突然传来两下叩门声。 “师尊,弟子方便进去么?” 听是慕云朗的声音,虞凌霜当即调整脸色,眉目舒展,不似方才那般尖锐急切。 沈翊寒把她的变化看在眼中,眸色微沉。 屋外的慕云朗没得到回复,又问了一句,“师尊,您在里面么?” 沈翊寒移开目光,对着屋门的方向,道了句:“进。” 语落,书房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 慕云朗先行踏入,紧接着,一道天青色的身影也跟着走了进来。 沈翊寒瞥了一眼,瞧见来人手里拎着个小巧方正的食盒。 慕云朗带着人走到近前,先是和虞凌霜打了声招呼,接着和沈翊寒解释道:“师尊,近日天气炎热,我和小羽做些了消暑解热的茶点。” 行完礼,慕云朗便回头示意,让身后的林默羽把茶点呈到沈翊寒的书案。 林默羽刚想推拒这样不妥,站在一侧的虞凌霜抢先开了口。 “慕师兄,书房乃掌座私密之地,你怎能不提前通禀,擅自带外人前来?”这话说得夹枪带棒,排挤嘲讽之意尽显,不知在防备什么。 林默羽只当她小女儿心性,瞧见自己和慕云朗在莲花池中举止亲密,一时吃味不已,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为避其锋芒,她略过虞凌霜的话不理,上前拽了下慕云朗的衣袖。 “云朗,吃食不便送进尊长书案,若不小心打翻,恐会污了珍贵书籍,还是劳烦尊长移步中厅吧。” 前面的话她虽是对慕云朗说的,但到最后,目光却是落在了沈翊寒身上。 在魔域之时,她和沈翊寒的关系尚不对付,总是会在他认真习书之时,偷偷摸进他的书房,干扰他用功。 有次她做得实在过分,作弄他时不小心打翻了茶盏,弄脏了一本不起眼的秘籍。 沈翊寒当时不顾茶水滚烫,直接动手拂落纸张上的大片水渍,可墨写的字迹早已晕成一片,再也看不清原本模样。 她被他赶出书房,虽未曾斥责她一句,可她却从他阴云密布的表情中,读出了那本书对他很是重要。 出于愧疚,她借着过目不忘的记忆,手抄了一本内容完全相同的册子,重新送还给他。 沈翊寒捏着那本书册,打量许久,终于默不作声地收下,让人看不出是喜是怒。 直到后来,她才得知那本书册,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 “修士的修为抵达筑基期便可辟谷,不用再进吃食,段姑娘或许不知道。”许是见沈翊寒迟迟不应,一侧的虞凌霜勾起唇角,好心提醒了下她。 这是在讥讽她没见过世面?那还真是嘲笑错人了。 说别的修士辟谷她信,但她接触沈翊寒许久,可是带着他在凡尘集市买过不少吃食。 可林默羽却没什么和她争辩的兴趣,既然沈翊寒不动,她也懒得再劝,一时只想把食盒放下,回屋舍歇息。 慕云朗却是替她打抱不平起来,“虞师妹,我在和师尊说事,你为何要频频插嘴?” “我不过是好心,怕师兄的未婚妻犯了忌讳,冒犯了师叔,师兄说话也未免太难听了。” “我怎么没看出来?” 眼见这二人就要在书房起口舌之争,一道清脆的扣桌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二人剑拔弩张的氛围。 书案后的沈翊寒一脸端正严肃,二人登时闭嘴不言,垂下头,像是知道自己犯了错,不应在尊长面前如此放肆。 林默羽尚未反应过来,便见沈翊寒从椅上站起身,向着他们三人所在的方向缓缓而来。 不知他要如何发作,林默羽慌忙垂下眼帘,随着他人,候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玄黑色的皂靴出现在她眼帘,冰凉的衣角轻轻擦过她的手背,激得她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可冒犯他的人,明明不是自己。 脚步声并未就此停下,反而往深处去了些,停在了中厅的位置。 随即,一道熟悉又清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唤着他们三人。 “过来。”言简意赅,却又分外有力。 慕云朗知晓沈翊寒意思,紧忙拉着林默羽上前,虞凌霜不甘其后,随着二人入了座。 林默羽按照吩咐,打开食盒,一股清香顿时扑鼻而来,接着映入众人眼帘的,是切成小块的莲子凉糕,每一块都被洗干净的荷叶托着。 糕点颜色翠绿清新,形状也做成了荷花样式,只打眼一看,便知所做之人费了不少心思。 慕云朗端出莲子凉糕,放到沈翊寒面前,顺便还夸赞了下林默羽的手艺。 “我和小羽生在云水谣,那里遍植莲花,所以小羽尤为擅长制作莲子凉糕,师尊可以尝尝,看看合不合您的口味。” 听到夸赞,林默羽并未感到高兴,反而觉得慕云朗今日行为古怪,对沈翊寒的讨好之意实是不加掩饰。 沈翊寒骨节分明的手已拿起糕点,作势就要往嘴里送。 林默羽被他的动作吸引,不知怎的,心中忽生起几分紧张之感。 她已沉睡了两百年,也不知手艺能不能赶上从前。 此般念头一出现,她又忍不住唾骂自己,关心沈翊寒的态度作甚? 面对仇人,她没 往糕点里下毒,已经算是忍耐之至了。 林默羽垂下眼,盯着桌上大小不一的纹路,硬是克制住了自己,不再去瞧沈翊寒一眼。 便在此时,她眼角余光忽扫见一抹淡绿。 是虞凌霜背着他们,在桌下摆弄着腰间的通信玉牌。 她手指轻点,不断抚过其表面的祥云纹,但通信玉牌自始至终,只闪过那么一次。 想来是在翻读之前接收到的信息,也不知什么信息如此重要,非要在这种情况下反复读取。 “不错。” 沈翊寒淡淡的声音传来,林默羽抬头,便见他把抿了一口的糕点,重新放回荷叶之上。 说来可笑,前世她为他做过诸多未曾做过之事,只为得他一句称赞,可他从来没有说过半句。 而今世,不过做了个莲子凉糕,便轻而易举得了这两个字。 原来他不是不会夸人,只是对前世的她吝啬非常。 胸口憋闷至极,林默羽正要寻个借口,逃脱这方令她窒息之地,虞凌霜却对她笑了下。 “段姑娘,我也想尝尝你的手艺,可好?” 这笑倒是让虞凌霜英气的面容柔和了些许,但林默羽还是品出了几分不怀好意的意味。 “虞姑娘,糕点是送与尊长的,你若是喜欢,可问问尊长的意见。” 林默羽不愿和虞凌霜正面相对,趁机把问题抛给了沈翊寒,也算是一个小辈该有的礼节。 虞凌霜随即看向沈翊寒,态度恭敬前辈:“师叔,可否从您这讨要一枚?” 沈翊寒点头应允。 就在她以为事情了结之时,虞凌霜又是对她一笑,道:“段姑娘可否帮我挑个?” “虞师妹,你难道没长手么,拿个糕点还要吩咐人?”慕云朗看不下去虞凌霜这般颐指气使,出言回怼。 可虞凌霜仍是不肯作罢:“慕师兄,我不过是想要个口味好的,这肯定是段姑娘更加清楚。” “你这个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两个人又要起口舌,林默羽本想坐视不理,由着他们在沈翊寒面前吵个高低,可蒋惜柔却在此刻冒了出来。 “小笨蛋,赶紧拦他们二人一下啊!” “不打不相识,欢喜冤家也未尝不可。”林默羽呛了蒋惜柔一句。 她可是记得蒋惜柔先前大言不惭地教训自己,感情上的弯弯绕绕,她还要多学。 但下一秒,却听蒋惜柔道:“你要是不出面,今天的任务进度都不算数,克化功力就只能等下一次了。” 蒋惜柔拿晋升功力威胁她,林默羽犹豫了片刻,终是妥协了。 她伸手,摁住了慕云朗的胳膊,向着虞凌霜应道:“可以,望虞姑娘不要嫌弃才是。” 她站起身,从食盒内选中了一枚糕点。 那枚糕点略有不同,表面点缀着一点粉红,像是从荷花花瓣上撕扯下了一缕,不小心粘附其上。 她正要捧起荷叶,送至虞凌霜身前,耳边却突然传来她的问话:“段姑娘昨夜身在何处,也是穿着这件衣裳么?” 13.第13章 送她出岛 林默羽捧着荷叶的手僵在半空,想到她先前翻动玉牌的动作,心下不由一凛。 原来虞凌霜是在翻关于叶兰茹之死的信息。 她抬眸,瞥了一眼主位上的沈翊寒。 他面上并无任何阻拦之意。 可她昨日已把火符呈了上去,也解释了为何出现在鸣泉山,这人明明能帮自己洗清嫌疑,为何现在不说话? 不过很快,林默羽就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把一枚莲子凉糕端到了虞凌霜的面前。 她语气平静,缓缓道:“昨晚我本想去戒律堂寻云朗,不想半路遇见了尊长,便和尊长一同折返回,之后便一直待在落仙峰,不曾出去过。” 把凉糕安置好,林默羽面不改色,坐回了原先的位置。 见她坐下,虞凌霜吐着丹蔻的手指拾起糕点,依旧笑着问她:“是么?那锁灵洞的弟子为何会在洞内,见到与段姑娘同样颜色的衣裳?” “我从未去过锁灵洞,总不能因为我穿得颜色相近,就平白无故地往我身上泼脏水。” “这话说得没错,但你昨夜为何无故离开落仙峰呢?” 虞凌霜说话间,把莲子凉糕塞进嘴中,可还没来得及细品,她就直接吐了出来,手上剩下的那些,也被她一气摔在了地上。 “做得什么东西,这么难吃?”虞凌霜连啐几口,拍了拍手,把指尖渣滓全部拍掉。 她本想再继续追问下去,一抬头,却见林默羽眼眶通红,似是在强忍眼泪,不想在人前露怯。 “尊长、云朗,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可以先行离开么?”林默羽询问着冷眼旁观的沈翊寒,声音带了几分微不可闻的颤抖。 慕云朗察觉到她的异样,一脸关切问道:“又不舒服了?” 可林默羽却是轻轻摇头,一双水光朦胧的眼,望向那位如神佛般威严不可侵的仙尊。 沈翊寒瞧见她欲落不落的眼泪,默了一瞬,终于像是施舍般,说了一句—— “好生休息。” 有了他这句话,林默羽径直起身,近乎狼狈地逃出书房。 “小羽?小羽!” 慕云朗反应过来,追着林默羽跑出书房,冲着她的背影喊了几句。 虞凌霜毫无察觉,依旧在沈翊寒面前怀疑着林默羽:“话说得好好的,她怎么哭着走了,莫不是被我问的心虚?沈师叔,我瞧她肯定有问题。” 屋外的慕云朗听到这句,立刻折返到屋内,对着虞凌霜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斥责,“我看是你有问题!” “慕师兄,你怎么能和我这么说话,我好歹是掌座之女!” 虞凌霜是凌天峰掌座的独女,从小娇惯,需要周围人捧着说话,哪里听过这番冒犯之语。 可慕云朗显然在气头上,也不管自家师尊尚在近前,不管不顾道:““你今日是掌门之女我也说得!” “小羽她今日采摘莲蓬之时,就有中暑的迹象,但还是强忍不适,把这道莲子凉糕做完,想向师尊聊表心意。” “谁知今日遇见你这么个晦气人物,自打我们来,你就三番两次地挤兑她,一会说她不知修士辟谷,一会又怀疑她是杀叶兰茹的凶手。” “还把她做的糕点吐了!又没有人求着你吃,是你厚着脸皮要的,要了还嫌弃她手艺不好!别仗着自己地位高,就肆意糟蹋好人家的姑娘!” 虞凌霜被骂得狗血淋头,一下子拍案而起,反驳道:“她手艺就是不行,放了那么多盐,差点要把我咸死,还不能让人说了么?” “那我师尊怎么没说难吃?”慕云朗反驳。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眼见就要在沈翊寒面前动起手来。 可下一秒,两个人却是不约而同地发现自己被下了禁言术,口不能言,只能瞪圆眼睛,向对方表达愤怒之意。 “你该离开落仙峰了。”沈翊寒开口,话中所指之人,不言而喻。 听到沈翊寒赶她出去,虞凌霜面色登时难看起来,她故意踩了脚被丢在地上的糕点,气呼呼地离开书房。 虞凌霜愤然离去的身影,落在一人眼中,见她出了落仙峰四周的结界,藏身树后之人方才露出半张脸来。 那张脸上的委屈,现下已全然被冷漠取代,林默羽抬手,用指尖刮去眼角的湿意,想到方才虞凌霜的反应,不由勾唇一笑。 那块有莲花花瓣点缀的糕点,她在暗中动了些手脚。 原本是想在里面下毒,借机毒死沈翊寒,但转念一想,这手法太过拙劣,很容易被人识破,到时被发现得不偿失。 但她胸中憋闷异常,只好选了一块,加了诸多盐巴,若是能入了沈翊寒的口,也算是为自己出了口恶气。 可偏偏虞凌霜非要难为她,她只能借此机会,教训这人一顿,也让沈翊寒对她心生怜悯,让昨夜之事不了了之。 不过现下慕云朗尚未出来,她有些好奇,随即吩咐蒋惜柔离体,飘到书房附近,窃听二人谈话。 “她听到那二人被害,反应如何?”沈翊寒清冷的声音,通过蒋惜柔的五感传来,林默羽闻言一愣。 “小羽先是惊讶,接着惶恐不安,担心再遭毒手。”慕云朗回道。 沈翊寒居然故意让慕云朗试探她! 林默羽磨了下牙,继续往下听下去,不过,这次并非沈翊寒开口询问。 慕云朗语气谨小慎微:“师尊,小羽做的莲子凉糕您感觉如何?如果您满意的话,是不是就...不用弟子把她送出九重岛了?” 他想送她离开? 为何会有这般想法,是她哪里出了纰漏? 心中无数疑问,林默羽屏气凝神,认认真真听着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欲修天道,先绝凡心,你境界近日隐有下跌,留她对你修行无益。” 慕云朗据理力争:“那是因为她被害,弟子一时心急...师尊,我可以保证,今后日夜勤勉,绝不会再出今日的状况。” 闻言,林默羽攥紧拳头,她心中无数情绪翻涌,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听风小筑,质问沈翊寒。 欲绝天道,先绝凡心,这就是他视她和族人的性命为草芥,随意凌辱践踏的 么?! 沈翊寒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仅是因你修行,还有...” 林默羽正想听听,他还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下一秒,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何人?” 砰得一声,书房的窗户被灵气撞开。 见抢先慕云朗冲了出来,林默羽心脏突突直跳,连忙躲到荫凉下,贴着树干,藏匿起自己的身形。 与此同时,蒋惜柔也迅速归于她的体内,没有被沈翊寒捉个现行,但由于受了惊吓,她嘴上抱怨诸多,可林默羽再无半分精力去听。 只因她现在一心想的,是沈翊寒何时会把她赶出九重岛。 * 也不知那日慕云朗是如何向沈翊寒求情的,一连两日,也不见他们二人动作。 可这件事悬而未决,如同一把利剑,时时刻刻悬于脖颈之上,林默羽在床上翻来覆去,整夜都无法安眠。 “小羽,不是最近都没睡好么,怎么不多睡会?” 她正枯坐之时,慕云朗已清洗完早饭用过的碗筷,撸下衣袖,回到了正屋。 因伤势刚愈,慕云朗这几日不放心她回到外山,便把正屋让了出来,他自己则住在偏屋,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林默羽摇了摇头,道了声无事,便见慕云朗走近床头,一把打开了衣柜门。 她额角青筋直跳,以为他今日就要把自己带离九重岛,结果却发现他拿的是自己的衣物。 “你这是?”林默羽疑惑问道。 “啊,忘和你说了,这两日我要离开宗门执行任务,大概要七天左右才能回来。” 慕云朗从柜内掏出几件衣裳,简单包好,放在圆桌,转头又去拿墙面上的佩剑。 他边忙边叮嘱:“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要乱走动,有精力的话,可以多给师尊做些糕点。” 又是糕点。 他沈翊寒会因几个不值钱的糕点,就能一时心软,把她留在宗门么? 林默羽无比想撕破面上的伪装,揪着慕云朗的衣领,好好问下他和他师尊到底想如何? 可她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慕云朗不在,沈翊寒一仙门掌座,总不能绕过自家弟子,亲自对她动手。 那就说明至少还有七天时间,可以供她想出应对之策,永绝被赶出去的后患。 想到此处,林默羽松开握紧的拳头,和慕云朗应了声好后,乘着刺眼的日头,将人亲自送出了落仙峰。 待慕云朗走后,她在屋内来回逡巡踱步,想了整整一个时辰,仍想不出应对之策,心中烦躁不已。 蒋惜柔见她实在焦灼,体贴劝道:“想不出来别想了,不如出岛逛逛,买点新鲜吃食,哄哄那位仙尊。万一那个糕点正对他心意,你不就不用走了。” “说得好听,沈翊寒要是那么好糊弄的,我还能落得今日这步田地。” 林默羽虽然嘴上嫌弃蒋惜柔的提议,可还是带上幕篱,拎过房檐下挂着的篮子,离开了屋舍。 但所行的方向,并非是下山的路。 14.第14章 哥嫂 清风浮动,穿过苍翠葱郁竹林,竹林内疏影横斜,一道天青色的倩影穿行其间,如山林间一抹浅淡青雾。 没出多久,这抹倩影便抵达了听风小筑,但见一楼门窗大敞,却无半分人影,林默羽出于好奇,目光在内逡巡了一圈。 上次她来之时,只忙着应付虞凌霜的刁难,倒是没将内里瞧得仔细,如今一看,还真是和沈翊寒性子一样,好生无趣。 临窗的长榻上摆放着几案,东侧拿月洞门隔出小书房,架上的书籍极为规整有序,西侧博古架上珍奇异玩,乍一看古朴无华,实则非常人所能得。 但有一柄长剑,被摆放在所有珍奇的最前列,林默羽见着,竟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她心中狐疑,却不敢多加停留,拾着窗边一道蜿蜒向上的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寝室紧闭,林默羽曲起手指,正欲叩门,房门却突然被人从内侧打开。 一股冷冽的松柏香气迎面而来,将她整个人挟裹其间,鼻尖也随即传来道冰凉之感。 意识到自己撞到了来人胸前,林默羽慌忙收起敲门的手,退后一步,拉开了和沈翊寒的距离。 “尊长,抱歉。”她垂下眼帘,故作怯懦。 沈翊寒的脚步也停在里面,他打量了她一瞬,问道:“要出去?” “是,云朗临行前嘱咐,要给尊长备些糕点,但小厨房的食材不够,我想出岛采买,跟您请示下。” “不必麻烦,我已辟谷多年。”沈翊寒拒绝得直截了当。 闻言,林默羽心中冷笑,笑他又摆出这副口不对心的样子。 在魔域之时,她会强行带着沈翊寒去凡尘,在热闹的集市上闲逛,夜晚的长街流光溢彩,照着熙攘的人群,也照着货摊上琳琅满目的商品。 他们二人一个一个地逛过,林默羽手上已无半分空余。 但瞧身侧之人游离在外,像是个跌落凡尘的谪仙,她坏心一起,塞了个糕团在他口中。 看着他压下的眉眼,林默羽还以为他当真不喜。 谁曾料,后续竟让她撞见他偷偷下山,手中还拎着装点心的油纸包。 林默羽回拢心绪,隔着幕篱,试探开口:“尊长既然不喜,那前两日的莲子凉糕,可需我拿回扔掉?” 书房门前的人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只字未应。 半晌后,沈翊寒语气客气疏离:“你若想出便出,天黑之前,务必回来。” “多谢尊长。”林默羽在幕篱后勾唇一笑,敛衽行礼,从二楼廊道退了出去。 沈翊寒等了半晌方才下楼,他捡起早些时候放下的书卷,看了半晌,一个字都未读进去。 他重新放下,盯着笔架上的毛笔,心中一直有一疑惑,萦绕不去。 她方才说话间,为何要笑? * 离开听风小筑后,林默羽按照蒋惜柔的指引,顺利抵达九重岛通往凡尘的码头,和船夫打了招呼,上了船。 海上风浪带着淡淡的咸腥,吹开她戴的幕篱。 嫌弃纱幔遮挡视线,她一把摘下幕篱,以肉眼直接观摩着波澜壮阔的海。 一望无垠的水面,泛着细碎的蓝,偶有几只飞鸟低低掠过,发出悦耳的啾鸣。 她沉睡了两百年,一醒来,又经历了生死之险,脑袋里时时刻刻绷着弦,现下见到这一番广阔天地,心情竟舒爽不少。 不若暂时把烦忧忘掉脑后,等晚上回去再做打算,林默羽在心中宽慰自己。 半个时辰后,行船抵达人间码头,一众修士井然有序地下了船,林默羽紧随其后。 码头所在小镇,商贸往来很是兴盛,刚下岸,她便见几十名力工在另一艘巨船前忙碌,接连不断地附近商铺运送货物。 在小镇逛了一圈,碰见家售卖西域香料的商铺,林默羽想着给糕点添点“新鲜”口味,便进内随意挑拣了些。 拿灵石结完账,又见拐角的商铺门口,摆放着一筐筐晒好的果脯、干花。 见也是制作糕点所需,她便将篮子挎在腕间,缓步而去。 但没走几步,林默羽突感不对,猛然回头,却不见任何异样。 她不确定,转身回来,刻意停在了果脯店门口,翻弄着竹筐内晒干了的食材。 余光所及之处,好似有半颗头颅,小心翼翼地从墙后探了出来。 有人在暗处跟踪她。 林默羽捡了些自己爱吃的杏脯,让掌柜包好,放进竹篮,飞快钻进左手边的小巷。 正巧这条小巷是个死巷,尽头没有出路,一旦跟踪之人在此徘徊,面容便暴露无遗。 她站在墙根下,捏了个诀,隐去自己身形。 果然没出多一会,一对中年男女出现在巷内,二人脸上风尘仆仆,衣裳还打着补丁,瞧着甚是寒酸。 见着前头没了路,尖嘴猴腮的男子转着身子看了一圈,嘴里不住嘀咕:“明明看她进了这巷子,怎么眨个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话音一落,他耳朵一下子被人提溜起来,疼得他呲牙咧嘴,连连叫痛。 “痛痛痛!赶紧松开,你个泼妇,怎么对你当家的呢!” “当家的?我呸!”中年女子啐了他一口,接着骂道:“从你那死鬼妹妹弄出钱来,你才是当家的,弄不出钱,你一天都别想好过!” “弄弄弄,谁说不弄了!不行明日就去九重岛,我亲自去拍大门!我就不信那贱丫头不见我!” 没找到想找的人,这对中年夫妻骂骂咧咧,离开了死巷。 听着声音远去,林默羽手一挥,解开身上的隐身咒,唤出了藏身于体内的蒋惜柔。 “你去瞧瞧他们在何处落脚。” “好,等我消息。” 蒋惜柔翩然离去,林默羽也未在巷内多留,戴上幕篱,坐在码头旁的礁石旁,候着她回来。 太阳渐沉,卷云被橘光染成金粉,如画卷美人般烂漫多情,林默羽静默望着,脑中思绪万千。 那对尾随她的中年夫妻,不是别人,正是嫌弃原身体弱多病,将她赶出家门的哥嫂。 听着他们话间的意思,似要从自己身上弄出些银两出来,也不知何来的脸皮。 林默羽冷嗤之时,蒋惜柔已打探完消息,归于她体。 她柔媚道:“那二人在西山一处破败的城隍庙落脚,男的在 赌坊赌输了家底,房子田地都被人扣了去,这才想起你这便宜妹妹来。” “倒是敢想。”林默羽轻嗤一声,拾起竹篮,登上最后一班回九重岛的行船。 蒋惜柔见她打道回府,甚是不解:“不趁着现在把他们解决掉么?” “不急。”林默羽注视着船尾被掀起的碎浪,一张清丽的脸,在夜色中晦暗不明,“先留着他们,我自有用处。” 闻言,蒋惜柔心领神会,用魂体轻轻撞了下她的肩头。 * “仙人,我给我妹递的口信,她到现在还没回复么?”说话之人是段清羽的哥哥段勇。 他此刻正和段氏站在宗门前,询问段清羽下落,二人之前已来过两次,均是无功而返。 守门弟子见到外人表情沉肃,“叫段清羽是吧?” “正是正是。” 许是被弟子的威严气势所镇,段勇脸上怯怯,说话畏缩,但眼中却因守门弟子能记住妹妹名字,充满希冀。 可下一秒,他直接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宗门没有弟子叫此名字,你寻错地方了。” 段勇闻言立刻跳起脚来,“怎么可能,她可是和村头那小子一起来的,三个月前还往家中送过信,说是想家了。” “那她同伴叫什么?”守门弟子再次问道。 这问题可是难住了段勇,他整日不是在酒坊酗酒,就是在赌坊赌钱,哪里知道和妹妹订婚之人的全名,只隐约记得那消息的姓氏。 “姓慕,应该是排行老三,仙人看看有没有?” “宗内姓慕弟子诸多,你不说确切姓名,我难道大海捞针,一点一点给你查么?” 段勇搔着脑袋,皱着眉头,妄图从脑中想出那人的姓名。 段氏看他半天也没放出一个屁来,直接上前,照着他屁股就是一脚。 “糊涂东西,什么都记不住!” “你记得,你倒是说啊,死泼妇!” “我看你是胆子肥了,居然敢叫老娘泼妇!” 二人一言不合,纷纷撸起袖子,在守门弟子面前扭打起来。 守门弟子见状不对,长戟往二人中间一横,大声呵斥:“仙门重地,岂由尔等吵闹放肆,速速离开!” 戟尖泛着寒光,横在段勇夫妇的咽喉,二人吓得面如土色,忙不迭地退后几步,随即灰溜溜地下了山。 便在此时,山上一抹艳红身影拾阶而下,遥遥瞧着那两道落荒而逃的身影,秀眉紧蹙。 来人走到长阶尽头,用下巴点了下远处,问道:“那二人,来做什么?” 守门弟子闻声转头,看清来人面容,立刻抱着长戟,拱手行礼,“见过师姐,他们声称有亲戚在宗内,但我们查过,弟子册上并无此人。” 无关痛痒的小事,宗内时有发生,来人本不欲再问。 但迈出几步,忽想起方才曾隐约听到“段”这一字,又重新折返回去,她语气略带狐疑:“他们要找的人叫什么?” 守卫立刻答道:“叫段清羽,那二人自称是她的哥嫂。” 知道是谁,来人突然眉目含笑,兀自念了一句,“原来是她啊。” 15.第15章 恐吓 段氏夫妇灰头土脸地离开九重岛。 下了船,四周再无仙人恐吓,二人便从码头一路骂回了城隍庙。 抵达之时,只见眼前破庙屋顶坍塌,窗棂朽败,走在最前头的段氏埋怨更甚。 “没有钱,我看今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她一脚踹飞石阶上的碎瓦,抢先进了庙内。 段勇不远不见地跟着,脸上横肉直抖:“那死丫头肯定是发现咱俩,提前躲起来了!明天我再去一趟,我就不信她不出来!” 话落,庙内乍然传来段氏撕心裂肺的惊叫。 段勇被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跑进庙内,打眼一看,便见段氏站在供台前,身子抖如筛糠。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顺着她目光,仰头望去。 供台后是一座泥塑的城隍爷,白日他们离开时,它身上明明什么物件都没有。 可现在,却有一白衣女子端坐其肩头,乌发披散于脸前,让人看不清容貌。 女子见人到齐,幽幽开口:“听闻,你们在寻人?” 她话音一落,山间便刮起了一阵风。 风透过破烂发黄的窗纸钻进,发出瘆人的低鸣,连带女子的声音也染上了几分邪气。 眼前场景实在太过骇人,段氏夫妇被吓得面色灰白,抬脚欲逃。 可二人刚跑到门口,当当几下,所有门窗便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瞬间全部紧闭,任他们如何拍打摇晃,始终纹丝不动。 眼前再无退路,二人跌在在地,跪求着已从佛像上翩跹飘下,慢慢逼近他们的女鬼。 “姑奶奶,求您大发慈悲,放了我们吧。” “只要放了我们,我们初一、十五定去您坟头祭拜,好酒好肉管够!” 二人连连磕头,磕得额头红肿,沾满尘灰,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二人甚是狼狈。 距离他们几步远时,女鬼停了下来,指尖一动,庙内的油灯尽数亮起。 四周灯火昏黄朦胧,她漫不经心地开口:“哥哥,嫂嫂,连我都认不得了么?” 段氏夫妇猛然抬头,看清女鬼面容后,从地上愤然起身:“死丫头!居然敢这么戏弄你哥嫂!看我不打死你!” 二人齐齐冲向林默羽,张牙舞爪的模样,似要把她摁在地上,好好毒打一顿才肯罢休。 但二人连她的衣角都未曾摸到,便被林默羽释放的灵力猛然震开。 砰砰两下,段勇夫妇齐齐砸在门板,跌落在地,哀叫声此起彼伏。 “死丫头...嘶!” 段勇夫妇相扶起身,正欲劈头盖脸骂上她几句,却是被隔空扇了嘴巴。 二人被扇的那半张脸,登时肿胀不堪,像是硬往嘴里塞了一团棉花。 “嘴巴若再不干净,休怪我不留情面。”林默羽冷声警告。 段勇夫妇饶是再嚣张跋扈,现下见了这架势,也不敢轻易造次。 但二人仍想从林默羽身上抠点银子出来,故而段勇捂着脸,不情不愿地和她打着商量。 “看你这模样,日子肯定过得不错。最近我和你嫂子做生意出了点岔子,银钱周转不开,你有富余的给我们点,就当我们欠你的。” 段氏一听这话,暗中拧了段勇胳膊肉一把,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什么就当欠她的,不是说好了...” 可她耳朵尚未咬完,林默羽便径直打断:“哥嫂莫不是忘了当年,我是如何被你们赶出云水谣的了?” 段清羽父母前脚刚被大火烧死,后脚她哥嫂就迫不及待地把她赶出家门,逼着她一个弱女子和竹马四处奔走,结果好不容易入了九重岛,还被人暗中加害,命丧异乡。 一桩桩、一件件,她虽不曾亲身经历,但却能真切感受到原身一腔的愤慨。 他们何来的面皮,来和自己讨价还价? 段勇被这声质问噎住,脸色难看,支支吾吾半晌,都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来。 段氏嫌弃他嘴巴不中用,自行顶了上来,狡辩道:“当时半个村子都被烧了,还得给两个老人安葬,哪来那么多钱给你治病吃药!” “况且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又没下黄泉和你父母团聚。” 段氏不屑地白了她一眼,可这眼睛一翻了上去,就再也没有下来过。 “不长记性。”被激怒的林默羽死死扼住她的喉咙,将她举在半空。 段氏因呼吸不畅,面色涨红,眼球外凸,双手双脚胡乱挥舞。 但即便如此,她让仍不住口吐糟污之语,“你这个...赔钱货..怎么不...一起死...” 林默羽杀心骤起,体内散发的戾气,瞬间将油灯全部熄灭,褪了色的经幡不断翻动,门窗被也撞得砰砰作响。 见苗头不对,蒋惜柔从她体内冒出:“不是要借用他们二人,在沈翊寒面前演一出戏,你现在若是把人杀了,后续计划怎么办?” “杀一个,留一个,也是能成事的。”林默羽瞥了眼缩在角落里的段勇,心思显而易见。 蒋惜柔闻言不再阻拦,却在林默羽下定决心动手之际,忽叫一声:“不对!” “又怎么?”林默羽不悦地蹙起眉头。 蒋惜柔语气中带了几分惊慌:“快把你杀气收起来,附近有仙门之人的气息!” 又是这群仙门之人! 林默羽抬眸,眯起眼睛,冷然地打量气若游丝的段氏,犹豫片刻,还是将其恶狠狠掷在地上。 地面浮灰尽起,瑟缩在一旁的段勇连忙去扶。 他抱着段氏,蜷缩在角落,小心翼翼地盯着砖上的绣鞋。 “你们若想活命,”妹妹的声音在阵阵咳嗽声中传来,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下,接着便听她道:“后日便按我说的去做。” * 归往九重岛的路上,林默羽不小心撞见一抹艳红身影,正在码头前和队伍严厉训话。 慕云朗照顾她伤势期间,曾不经意提及,近几年附近村镇频繁有人口失踪,宗门屡次出手,虽能解救出小半百姓,但至今仍未捉到幕后主使 。 此事令掌门颇为头痛,并一口断定是魔族所为,故而近些年来不断招揽新弟子入宗,大肆围剿魔族。 她当时听闻厉天擎如此武断,忍了忍再忍,才未出声和慕云朗辩驳。 一群老古董和伪君子,好事想不到魔域,坏事倒是甩得干净。 思及此处,已在礁石后躲了一刻钟的林默羽,不耐烦地看了眼码头上的一堆人。 也不知是何原因,这虞凌霜训完话后,又开始检查起弟子的装备,一个接着一个,不厌其烦。 林默羽掐算了下时间。 如今已是戌时,而沈翊寒每晚亥时回到听风小筑,路上必然会经过慕云朗的屋舍。 今日她出行并未告知,若是被他发现自己不在... 不能继续在此处耗费时间,林默羽敲定主意,在身上施了隐形咒,顺着右手侧的滩涂,独自离开了码头。 蒋惜柔告诉她一条小路,比正常进山入宗绕远些,但好在不为人熟知,应是不会再碰上九重岛的人。 林默羽不疑有他,绕着滩涂走了大半圈,终在整座岛的西南方,寻到了那条被密林掩住的小径。 她拨开身前密密麻麻的枝桠,顺着长着稀草的小径,缓缓向山上爬去。 树木枝叶繁茂,风很难透进来,乍一步入,潮湿闷热的气息铺面而来。 林默羽呼吸困难,扯了扯胸前衣襟,感觉轻快了些后,往前一踏。 噗通——林默羽人连带着系统,直接应声倒地。 “可恶!” 她本不该如此情绪外露,但近些日子以来的经历,实在让她憋闷至极,仗着此处无人,她发泄似地骂了一句。 接着,她在指尖点燃玄火,去照方才绊倒她的东西。 晦暗摇晃的火光下,一根泛着冷色的大腿骨,赫然出现她眼前。 感受到其上近乎于无的魔息,她当即冷声问道:“蒋惜柔,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蒋惜柔语气无辜:“回九重岛的小路啊,我难道还能害你不成?” “那为何会有我族人的骸骨!”林默羽攥紧拳头,重重砸在地面。 蒋惜柔见她杀气隐有冒出之势,连忙出声劝阻,“小不忍则乱大谋,你难道想现在就暴露么?” 闻言,林默羽敛去锋芒,徒手在地里挖了个浅坑,将骸骨埋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继续前行,渐渐行到密林更深之处。 周遭安静得可怕,连个风声都未曾有过,不安的情绪渐渐在她体内滋生。 不过好在从这个位置望去,能隐约看见通往宗内的绕山石阶,林默羽见此,不由加快步速,赶了过去。 就在她快要钻出密林,登上长阶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簌簌声响,似有活物在林间快速窜行,最后停在一个地方,岿然不动。 一股腥臊的热息喷洒在她后背的肌肤上,可林默羽却觉身子阵阵发寒。 她缓缓回身,刹那间,对上了一双绿油油的狼眼。 16.第16章 受伤 出于惧怕的本能,林默羽脚步不住后退,想要立刻逃出密林。 可她尚未转身,眼前这匹白狼却是一跃而起,活生生将她扑倒在地。 地上尘灰四起,白狼伏在她的身上,肉垫下的利爪抵在她的心脏,不住在她身上进行嗅闻。 听着它喉咙间发出的嗬嗬之声,林默羽动了动身侧的手,暗中掐诀,蓄积灵力,只待咒语一成,立刻反击。 准备之时,空中突然传来一股浅淡魔息。 林默羽蹙眉,迎着风向细细辨别了一番,竟发现这股魔息是从白狼身上散发出来的。 思及林间四散的骸骨,林默羽杀心陡生。 她的族人,必是被这只野兽吞入腹中,枉死在此处! 白狼似是觉察到她的杀心,受了激,豁然露出两颗尖锐獠牙,作势就要照着她的脖颈咬下。 可咒语尚未成型,为了给自己争取逃脱的时间,林默羽心一横,立刻将另一条手臂横在眼前。 就在狼牙穿透衣裳,马上刺进她的血肉之时,一道男声忽在林间响起,向着她身上的白狼冷呵斥道:“回来!” 有人突然出现在此处,林默羽心脏一缩,立刻把手上的法诀收回。 旋即,身上一轻,连带着那股魔息也消失不见,林默羽这才撑着地面,坐起身。 她顺着野狼的脚步望去,便见它一扫方才狰狞之相,夹着尾巴,耷拉个脑袋,缩在一人腿侧。 那人站在月下,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身形修长,气质如林间松柏,威严不可侵。 林默羽对上他清冷的眉眼,违心地到了句:“多谢尊长相救。” “这个时辰,你不应在此处。”沈翊寒骨节分明的手,从宽大的袖摆中探出,轻轻抚了抚那只野狼的脑袋。 得了安抚,野狼原本垂下的尾巴,瞬间立了起来,在空中不断摇摆轻晃。 吃了自己同族,又把自己吓了一大跳,它倒是开心了? 林默羽暗暗瞪了眼那只白狼,又瞧见它头顶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不断在蓬松的毛发当中穿梭,心中满是不悦。 她压着愤怒开口:“尊长,这狼可是您豢养的?” 沈翊寒没料到她会话锋斗转,手上动作凝滞了片刻后,解释道:“不是,只是与我亲近些。” “既不是尊长的,那我便斗胆直言,宗门如此散养灵兽,早晚会出事。”林默羽一改往日瑟缩之态,直言不讳。 沈翊寒闻言剑眉微扬,将手收回袖中,俨然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林默羽继续侃侃而谈:“大多灵宠虽性情温和,与修士杂居甚少发生伤人事件,但并非毫无几率可言。若是受到外界刺激,抑或是...沾染上了魔息,均会让灵兽性情不稳。” 说到最后,她又觉得自己今晚锋芒太露,随即低垂眼眸,语气可怜道:“像是今日,我下山归来,路经此地,许是不小心惊扰了这匹白狼,它便强行把我拖入林中,若不是尊长及时出现,我怕是...” 沈翊寒闻言打量着她,见轻咬下唇,浓密的羽睫不停抖动,似是浸在后怕之中。 他目光冷冷地扫向身侧的白狼,白狼起先懵懂迷茫,后反应过来什么,反抗似地呜咽了几声。 那呜咽声中透着浓重的委屈,可沈翊寒却是置之不理,眼睛淡淡一撇,白狼只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离开了原地。 白狼在林中消失不见后,沈翊寒主动提议,“我送你。” 可林默羽却还在气头上,撑着地面,站起身,拒绝道:“不麻烦尊长了,我自己回去便可。” 但她刚挪动一步,脚腕处陡然传来阵强烈痛意,让她好不容易稳住的身形,又立刻如风中野草般,摇摇欲坠。 低呼间,一条强劲有力的手臂突然出现,用力托住她的后腰,将她整个人搀扶起来。 沈翊寒身上的温热,透过薄薄衣衫传来,烫着她腰间柔嫩的肌肤,让她整个脊背都酥麻不已。 她下意识想像前世那般,紧紧揪住他胸前衣料,把脸埋进去,将自己完全交托给他。 可瞥见他衣领上仙门修士惯用的祥云纹,林默羽犹如挨了一记闷棍,立刻清醒过来。 她松开手,泛白的指尖回了血后,抗拒地推了推眼前的胸膛。 可沈翊寒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从她头顶传来,“别乱动,你脚上有伤。” 脚上痛意绵延不绝,林默羽依言未再乱动,由沈翊寒扶着,靠到了不远处的柏树下。 坐下的林默羽想了想,许是早在被白狼扑倒之时,她就已经扭到了脚踝。 但她之前忙着从狼口脱身,又急于应付沈翊寒,所以不曾发觉。 她轻叹了口气,也不顾沈翊寒尚在场,直接动手褪下了鞋袜,查探伤势。 沈翊寒本欲帮她施道灵力,即刻就能恢复如常,不曾想她如此心急,一刻都等不得。 他想张口阻拦,但话未说出口,一只小巧纤秀的脚赫然暴露在空气当中。 如绸缎一般光滑细腻的白,明晃晃地刺着他的双眼,顾及着她是弟子的未婚妻,沈翊寒立刻侧过脸去,避开视线。 但即使看不见,声音也能钻入耳内。 也不知她是如何处理的,沈翊寒忽听她吃痛一声,小声嘟囔:“嘶...好痛啊...” 这声音分外的软糯甜腻,像是她做的那些糕点,不由让人口齿生津。 沈翊寒觉得自己不应待在这里。 站在一侧的他,从芥子袋中找出活血化瘀的灵药,扔到林默羽脚边,“这药涂在肿胀处,半个时辰后便好。” 察觉到他的离意,林默羽略带不满,冲着他的背影问道:“尊长,您是要把我一人扔在这里?” 这林子间除了那只白狼,也不知是否还有其他野兽,她现在脚上有伤,遇见了可能会应付不过来。 沈翊寒怎就如此狠心,三番两次弃她于不顾? “不。”沈翊寒矢口否认,继而解释道:“我有物要寻,你自行上药。” 语毕,林默羽便见他大步流星地离开此地,往密林深处探了过去。 什么狗屁态度? 林默羽望着他挺拔宽阔的背影,在心中气呼呼地骂了句后,愤愤抄过瓷瓶,一股脑地把伤药全部倒在了伤口处。 过了一刻钟,林默羽涂好伤药,套上罗袜,离去多时的沈翊寒也去而复返,回到了树下。 不过他两手空空,不像是有所收获的模样,但转念一想,仙人都有自己的芥子 袋,他手中无物也不足为奇。 林默羽按下对他寻之物的好奇,仰头和他商量:“尊长,药效还要发挥半个时辰,您若是方便...” 她本想是让沈翊寒在附近多待半个时辰的,可见了他的动作后,林默羽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只因沈翊寒坐在了她不远处,将散落在地的枯枝聚拢成一堆,挥手点燃。 朦胧晕黄的火光燃起,模糊了沈翊寒侧脸的棱角,让他整个人气质都变得比往日柔和许多。 异样的情绪在林默羽胸膛慢慢滋生。 那颗心,也像是在温水里泡过了一番,软塌塌,沉甸甸。 可她合该恨他的。 林默羽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绣鞋上,不再多看他一眼。 可即使不看,她也知沈翊寒那双执剑的手,现下是如何扒弄着火堆,如何让其燃烧得更加热烈充分。 密林内一时间静得,只剩下枯枝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许是觉得这寂静太过诡异,她听他开口问道:“今日下山,为何没知会我?” “我哥哥嫂嫂今日来了九重岛,让守门弟子递进口信,说有急事要见我。我一时情急,这才慌忙下山,不是故意不和您说的...” 林默羽早就料到沈翊寒会有此一问,但这次她并不打算隐瞒,而是如实告知了部分事实。 今夜她只身独闯城隍庙,便是计划借用段勇等人,在九重岛大闹一番。 届时沈翊寒出现立刻就会明白,原身身世凄惨、孤苦无依,一旦被轰出宗门,未来的日子只会更加生不如死。 她要利用他的大爱,他的怜悯,彻底断了他送自己离开的心思。 而要让他愧疚心疼到极致,现下就不能把那夫妇二人的丑恶嘴脸一下子捅明,而是要让沈翊寒误会她,误会她别有私心行事鬼祟。 果然不出她所料,沈翊寒的下一句,问的便是:“你兄嫂找你何事?” “没什么...小事而已,便不惊扰尊长了。”她故意把话说得吞吞吐吐,欲盖弥彰,可心中却冷静异常。 沈翊寒掀起眼皮,见火堆后的姑娘神色闪躲,言语闪烁,似在对他遮掩。 但她现在说与不说,于他都无甚大碍,毕竟等慕云朗归来后,自有她的去处。 但为了不让气氛继续沉凝下去,他把话题引到了另一个方向,“你对灵宠豢养之事,好似颇有经验,以往可是有接触?” “什么?”林默羽没料到他话头转变得如此之快,一个没反应过来,疑惑的话已然脱口而出。 沈翊寒微微蹙眉,似被她言语冒犯。 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暴露了本性,林默羽飞快找补,“在云水谣生活的时候,曾帮在那落脚的仙人喂养过灵兽,后续又在云朗屋舍看了些杂书,略懂些皮毛,不敢在尊长面前班门弄斧。” 沈翊寒闻言沉默半晌。 林默羽不知他问这事作甚,只能紧盯他的薄唇,不想再因失神,错漏接下来任何一字。 可就在她见他薄唇轻启,正欲吐话之时,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乍然从山上传来。 二人谈话被打断,林默羽望向巨响传来之地,便见一处冒出滚滚浓烟,似有火光在山间隐隐跳动。 17.第17章 血焚雷 “尊长,那是何处起了火?” 林默羽扶着树干起身,问向身侧的沈翊寒,浑然不觉罗袜在她行动之间,悄然滑了下去。 沈翊寒无意瞥了一眼她的脚踝,原先的红肿之处已恢复大半,想来已无大碍。 他收回视线,长袖一挥,扑灭了眼前的火堆。 林间骤然一暗,林默羽不解回身,便见沈翊寒在黑暗当中长身而立,恢复了往日的冷情与疏离。 “收拾好,你我先回落仙峰。” 语毕,沈翊寒径直走出密林,在通往宗门的长阶前,静默等候。 见他不愿与自己多说,林默羽暗中磨了磨牙,随即穿戴好鞋袜,跟着出了密林。 沈翊寒是带她御剑回的落仙峰,飞剑一停,她先行跳了下来。 许是动作幅度太大,不小心牵扯到了伤口,脚踝处的痛意又丝丝缕缕地泛了上来。 她强忍着痛意,本想在沈翊寒回听风小筑前,再装装样子,对他道声谢的,可不想他人并没有下来的意思。 只见沈翊寒调转飞剑方向,剑尖直指西南方向,林默羽一时没忍住,出言拦了他一下。 她问道:“尊长是要去失火之处么?” “是,你有何事?”沈翊寒背对着她,并未回身。 “没有,清羽只是想提醒尊长,今日刮的是南风。”林默羽垂下眼,点到而止。 她本以为沈翊寒不会记挂在心,直到清风将“多谢”二字送入她的耳中,她倏然抬头,便见沈翊寒的飞剑,在空中拖曳出长痕。 她遥遥地望了一会,最终收回视线,回到屋舍就寝。 迷蒙间她还在想—— 今夜沈翊寒欲言又止,是不是想亲口赶她出宗? * 天极峰,藏宝阁。 橘黄色的火舌仍在不住地翻涌跳动,阁外众多弟子慌忙奔走,或用术法,或取灵泉,皆竭尽全力将大火压制,以图保住藏宝阁。 可一阵南风刮来,在大火中掀起一片灼热巨浪,周围弟子瞬间被热浪侵袭,翻倒在地。 御剑而来的沈翊寒,本不该出手相助,却在听见地面弟子不断地哀嚎后,在北处的空中,长袖一拂。 几道银色符篆钉在藏经阁四角,其上所带灵力不断蔓延,最终形成与藏经阁齐高的结界,将烈烈火光控制在内。 有了沈翊寒的相助,天极峰内弟子得以喘息,手立刻手执通信玉牌请求外援。 随后,掌门厉天擎、凌天峰掌座虞晦舟、栖霞峰掌座卢青瑶三人纷至沓来,合力将吞噬藏经阁的大火彻底熄灭。 大火过后的藏宝阁散发着焦糊之味,整体骨架虽得以保全,但其他部分已变焦黑,不复往日的恢弘磅礴。 几百年的心血毁之一炬,掌门厉天擎此刻的脸色,阴沉得都快滴出水来。 在众弟子见此情状,无一不面露惶恐,连呼吸一时间都要分外小心。 “藏宝阁何故失火?”厉天擎厉声质问着藏宝阁弟子。 一侧的藏宝阁弟子缩着脑袋,低声回道:回禀掌门,弟子也不知,明明一切都好端端的,一声巨响过后,就突然燃起大火,我们怎么扑都扑不灭...” “现在立刻进阁搜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是!” 厉天擎一声令下,天极峰十几名弟子鱼贯而入,在一堆面目全非的焦炭当中,密集地展开搜查。 没出多一会,便有四名弟子抬着发黑的门板,架着所寻之物,摆放众人眼前。 门板一落,众人视线不约而同落了上去,赫然发现,那是一具面容模糊的焦尸。 其中一名弟子走至厉天擎等人面前,将手中之物,呈了上去。 弟子态度恭谨:“回掌门,这是从尸体身上搜查出的东西,一物应是他的身份玉牌,另一物弟子没有分辨出来。” 厉天擎居高临下,端详者弟子手中之物,辨认出是何物之后,神情逐渐变得凝肃。 凌天峰掌座虞晦舟目露疑惑,径直上前一步,走至掌门身侧。 瞧了一眼弟子呈上来的东西,他语气微诧地反问:“掌门,这不是...?” “魔族血焚雷,以人心头精血为引爆破点燃后,所生之火需雷系术法压制,才可熄灭。”厉天擎解释道。 语毕,守在四周的弟子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九重岛,只有落仙峰的沈掌座沈翊寒,及其坐下弟子慕云朗,是唯二拥有纯正雷灵根的修士。 慕云朗几天前已被派出宗,今日若不是沈掌座在,后果不言而喻。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掌门身后—— 只见那人姿容清冷,衣衫如雪,像一尊洁白无垢的玉雕,神情淡漠。 这并非一副亲近可人之态,但落在这些弟子眼中,便成了宠辱不惊、云淡风轻的至高境。 崇拜、感激、敬畏的感情交相掺杂,众人眼神渐变,却在此时,凌天峰的虞掌座突然大发雷霆,吓得在场弟子紧忙收回视线。 “魔域这些鼠辈,怎敢如此嚣张,侵扰到掌门师兄您的头上?”说话间,虞晦舟那两撇八字胡都在跟着颤抖,像是真的气急败坏到了极致。 他继续劝道:“掌门师兄,魔域那些漏网之鱼,近些年来越发咄咄逼人,如再不把攻打魔域提上日程,九重岛恐要走师尊在世时的老路。” 掌门厉天擎盯着那枚被用过的血焚雷,蹙眉凝思,最终还是无奈叹道:“时候未到。” 说完他挥手示意,想让在场众人各自散掉,身前的呈物弟子却是闷哼一声。 厉天擎顺着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一同望向他的胸口—— 一只焦黑的手臂横穿他的胸膛,下一秒,这名弟子直接被烈火焚化,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飞灰。 没了阻碍,那具焦尸飞速扑向为首的厉天擎。 厉天擎反应及时,不住向后方退步,但他离焦尸实在太近,还是被其捉住袖摆,出自血焚雷的魔火,顷刻间点燃他的玄衣,眨眼间便烧至手肘的位置,毫无停下之势。 厉天擎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正想以灵力抵抗魔火侵蚀之时,一只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的手,沉稳有力地扣住他的肩膀。 紧接着,那只手划过他的手臂,银白色雷电顺势流淌而出,瞬间将侵噬玄衣的魔火吞噬殆尽。 魔火熄灭,沈翊寒将厉天擎护 在身后,右手捏诀,虚空一划,几道耀眼的雷光顿时萦绕焦尸全身,死死将其缠缚。 众人只见得,那如谪仙般出尘绝世的人物,薄唇轻启。 随着一个轻飘飘的“破”字出口,焦尸顿时四分五裂,尸块像是被烧透了的炭,从空中扑簌簌地落下,堆积成一抔尘灰。 众人被方才所见震到鸦雀无声,厉天擎也盯着地上那堆尘灰,久久不言。 直到虞晦舟主动上前,搀扶了厉天擎一把,似是在替他解围:“掌门师兄操劳一日,该回去休息了。” “是。”惊魂未定的厉天擎应道,随即拍了拍虞晦舟的手背,语重心长道:“晦舟,魔界嚣张至此,是时候把扩大宗门规模,纳新弟子入门一事,提上日程了。” 沈翊寒闻言,眸色微动,可虞晦舟完全不给人插话的机会。 在场众人只听得他应和道:“掌门放心,师弟定当竭尽所能,为攻打魔域一事,做好完全准备。” 语毕,虞晦舟遣退了在场弟子,扶着厉天擎离开藏宝阁,卢青瑶等人跟随其后。 走出天极峰,卢青瑶刚想御空离开,却是被人从身后叫住。 “青瑶,留步。” 卢青瑶疑惑回头,便见之前还因管理宗内事务一事,和她生出几分争执的沈翊寒,走到她的身前。 她不解问道:“师兄?” 长夜寂寥,一向待人疏离冷清的沈翊寒,破天荒开口:“宗内灵兽素来由你掌管,我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 与卢青瑶商议完后,沈翊寒独自御剑回到落仙峰,路过慕云朗的屋舍时,不经意间放缓了脚步。 屋内未点烛火,漆黑一片,但他的耳力极好,即使隔着院落和篱笆,依旧能听见女子缓慢均匀的呼吸。 想到此前她下飞剑时,因吃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心,沈翊寒在院前停了下来。 在浓到化不开的夜色当中,只见得他的指尖,忽得白光一闪。 随即,一瓶玉白色的瓷瓶从他的芥子袋中飞出,轻轻落于屋舍门前。 做完这一切,沈翊寒方才移步,穿过葱郁蓊翳的竹林,回到听风小筑。 晚间的月色皎洁如水,洗下长竹的轮廓和颜色,将其书画在听风小筑的窗棂上。 风一来,落在窗子上的竹影轻轻摇摆,晃动间,似有道黑影随着摇晃的竹影一闪而过。 沈翊寒收回搭在门框上的手,暗中捏诀,刻意释放出道灵气,撞开了眼前门扉。 砰—— 沈翊寒身形如同密林那只迅猛的白狼,立刻闪身进到屋内,他修长有力的右手,一把夺过博古架前的长剑。 寒光凛冽,划破长夜,直指屋内那道黑影的咽喉。 可奇怪的是,那道黑影被控并未出手反击,反而后怕似地退后几步。 他在黑暗之中,小心翼翼和沈翊寒道:“少主,是我。” 沈翊寒借着朦胧月光,辨认出了来人面容,冷着脸,把长剑收回身侧。 他警告着对面之人:“下次唤你,无需进岛。” 对面恭恭敬敬应了句是,沈翊寒随即将长剑细心放回原处,带着来人步入书房。 18.第18章 果子羹 月色如练,悄然落在魔域内一处寝殿的琉璃瓦顶,室内烛火昏黄,将女子纤细玲珑的身影映在窗棂。 只着里衣的林默羽坐在床沿,将右侧肩头的衣裳轻轻剥下,一道血肉翻飞的刀伤赫然暴露在空气当中,不住地往外渗着血。 今日她和仙门之人交手,肩头不小心挨了一刀,当时和人打得如火如荼,并未将此伤放在心上。 哪曾想现下一处理起来,倒是这般的疼痛难忍。 林默羽额角冷汗直冒,惨白着一张脸,拿过托盘上提前备好的咬木,先行塞到嘴中。 正打算给伤口上撒金疮药之时,殿外突然传来道叩门声。 她强忍着痛意,拿下嘴里的咬木,没好气地问了一句:“谁?” “是我。”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林默羽惨白的脸色又瞬间难看了几分,再次开口时,言语当中的厌恶已丝毫不加掩饰。 “沈翊寒,我说了我不想看见你,你听不懂人话?” 上次这人封了她的法力,擅自带她去人间青楼,说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话不说,还半路把自己扔在客房不管。 结果在他走后,一个嫖客醉醺醺地撞进房内,意图对她不轨,他虽然及时折返,没能让醉鬼得逞,可她心中依旧气不过。 在他扶自己起身之际,啪的一声,林默羽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狠狠落了个巴掌。 “沈翊寒,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她记得她当时衣裳散乱,眼眶盈泪,说出的话毫无气势可言。 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巴掌,让素来清高自傲的沈翊寒转了性,近些日子,他三天两头地让侍女替他转交赔礼。 人间姑娘常用的胭脂水粉,制作精巧的发簪发钗,华贵舒适的衣裙,沈翊寒几乎都她给买了个遍。 可她就是没等到他人亲自前来,面对面地和自己致歉。 林默羽于愈发生气,到最后直接给了侍女几日空闲,让她出魔域陪伴家人,断了沈翊寒递东西的唯一途径。 终于逼着他现了身,林默羽身处殿中,本还想言语磋磨他两句,可下一刻,她却听着沈翊寒在殿门前轻声道了句—— “好。” 吧嗒,似有个东西被放在了寝殿门前,随之而来的,是沈翊寒离开的脚步声。 好什么好,好个大头鬼! 林默羽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哐当一下,打开了寝殿大门。 门后那人身着一身玄黑劲装,将她见过的,如同被匠人精心雕琢过的躯体藏了个严实,唯有腰间那一抹腰带,恰好勾勒出他紧窄的腰身。 见她猛然出来,他忽地耳垂一红,接着极不自在地偏过头,“杏干果子羹我已放在门口,你记得用,便不打扰你休息了。” 说完,这人就要抬脚离开,可林默羽哪肯轻易放过他。 “站住!” 她出言把人叫住,沈翊寒还真出乎她的意料,停下了步子。 只是他的眼神依旧瞥在一侧。 她扫了一眼放在地上的食盒,跨出寝殿,一步一步地逼近沈翊寒。 她停在他的身前,离着他不过一寸距离,仰头盯着他紧绷的下颌,“沈翊寒,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可不能解我的气。” 沈翊寒默了一瞬,动了几下喉结,接着毫不避讳地垂眸,对上她挑衅的眼。 “你想如何?”他声线低沉,透着与往日不大相同的哑,勾得她心尖一颤。 该死的。 林默羽在心中暗骂一句,但面上仍是那副骄纵模样,她用着命令的口吻,吩咐着沈翊寒:“随我进殿内。” 随后,她也不管沈翊寒会不会同意,转身径直回到了殿内。 她盯着床边几案上准备好的伤药,在晦暗不明的烛火中,细细听着身后的动静。 没出一会,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响起,在她耳中越发清晰,一记接着一记,敲击着她的心房。 直到,她寝殿的大门嘎吱一声,被人轻轻合拢。 身处九重岛的林默羽,被风吹开屋门的动静惊醒,梦里的画面,也随着门板咯吱响动的声音,散了个干净。 月光洒进屋内,在地面上投出一椭圆瓷瓶的轮廓,林默羽盯着那影子愣了一会,接着强忍着脚上痛意,下了榻,走到门前。 一枚玉白色的瓷瓶,悄然立在门前,她伸手将其捞起,打开木塞,闻了闻味道。 果然和密林当中的那一瓶如出一辙。 蒋惜柔从她体内冒了出来,认出她手中东西,揶揄道:“是那位沈仙师送来的?怎么不见他敲门知会你一声呢?”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林默羽把将木塞塞了回去,随手将木塞往桌上一搁,准备重新回床上安眠。 蒋惜柔却是突然问了她个问题,“后日段清羽的哥嫂来了,你当真有把握让沈翊寒心软么?” “你什么意思?”坐在床上的林默羽,往自己身上披被褥的手一顿,不解地问出口。 “意思就是,现下沈翊寒的听风小筑烛火未熄,你炉上又煨着杏干果子羹,与其明早送去,不如今夜。” “为何?” “夜晚,最容易滋生不该有的念,小笨蛋。”蒋惜柔的魂体从她的左肩,翩跹飞至她另一侧肩头,碰了碰林默羽的脸颊。 林默羽没有去管她的放肆行径,只因她在回想方才那场梦境后续发生之事。 或许就是从那一夜起,她对沈翊寒的念,变成了得不到的执,又化成了今日的恨。 * 夜半,听风小筑。 沈翊寒端坐于书案之后,室内烛火摇曳,落于他高挺笔直的鼻梁,分割出明暗两界。 他指尖微动,芥子袋中的承雷盾、魔火符、血雷焚,顿时浮现在那道黑影眼前。 那道黑影将这些黯淡无光的东西,仔细打量了一番,疑惑问向沈翊寒,“少主,这些都是魔族之物,您不是向来忌讳的么?” “非我之物,是从宗内弟子身上搜出的。”沈翊寒言语清冷,面容沉肃。 黑影大惊失色,但不过一瞬,立刻反应出其关键所在,笃定说道:“是那些人的?!他们的手竟然如此之长,都已伸到九重岛内了么?!” 沈翊寒微微颔首,声音透着隐隐透着一层寒意:“叫你前来,便是因为此事。” “那人在九重岛安插了眼线,数量应不止一个,有名弟子身上中了禁术,今日在藏宝阁自焚,化成焦尸,差点杀掉厉天擎。” 黑影站在月洞门前,犹豫半晌,最终道:“少主,有些话即使您不愿听,属下如今也要冒着得罪您的风险,和您说上一说了。” “属下们知晓您身份特殊,不愿主动挑起纷争。但近些年来,那些人行事越发嚣张放肆,无故把祸事引到我们身上。兄弟们虽敬您重您,对您的决断毫无怨言,可您...也不能一次次地,让弟兄们做缩头乌龟,让外人平白无故看低了去。” 黑影言辞激动,说到最后,竟是噗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地上,“属下恳请少主,不要再拦着弟兄们,给我们个机会...” “谁要拦你们?”沈翊寒幽幽开口,那半张藏身于黑暗中的脸,神色晦暗不明。 黑影倏然抬头,眼中闪烁着诧异的光,他似是不敢确 信,问道:“少主的意思是...?” “这次你们想如何便如何,时间拖得长些,我要着手查些东西。” “是,属下定然不辱使命!”黑影声音雀跃非常。 沈翊寒挥了挥手,让黑影起身的同时,也将那三样魔族之物,重新收回了芥子袋中。 他正想开口,让黑影趁着夜色浓重,尽快离开九重岛之时,咚咚咚,三道清脆响亮的叩门声,乍然从门间传来。 沈翊寒的目光一凛,示意黑影不要出声,随即开口询问:“何人?” “尊长,是我,清羽见您房内还点着灯,便擅自做主,给您送了些吃食来。” 林默羽清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沈翊寒闻之,如刀般凛冽的目光柔和了些。 但他现下,并不想让这位弟子的未婚妻进来。 “我要歇了,请回吧。”沈翊寒果断拒绝道。 可门口的人影并未如他所愿乖巧离开,反而继续劝道:“尊长,这杏干果子羹润肺生津,我小火煨了一晚,就是想等着您回来...” 润肺生津? 这是怕他在火中吸了烟尘,伤及肺腑么? 一股道不清、说不明的情绪莫名在心底荡开,沈翊寒觉察出来,极不舒服地皱了下眉。 许是半天没得到他的回复,门外之人失落道:“算了,是清羽打扰尊长了...” 清甜的声音隐隐透着几分委屈,像是一番好心,被人狠狠践踏了一番。 沈翊寒闻言,那颗心好似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进来。”应允的话脱口而出,沈翊寒反应过来之时,黑影已经瞪圆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瞧着他。 眼见人就要推门而入,沈翊寒赶紧和黑影打了个眼色,示意他找个地方躲起来。 说是迟,那时快,林默羽推开门扉的瞬间,不小心瞥见博古架旁的纱帘微微晃动了几分。 她好奇地转过头去,不知这素白的纱帘,是否因她开门时带进来的风而浮动。 她正想着,眼前的光线突然被人遮挡,她抬头一瞧,只见比她高出一头的人,不知何时已走至自己身前。 黑压压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上,让她有些喘不过来气。 林默羽被迫仰头,对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强定着心神,和他打着商量:“尊长,食盒就这一个了,我明日还得给哥嫂送吃食,等您吃完我再回去,可以么?”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沈翊寒即使想推拒,一时也找不到空隙,只得应了下来。 二人走向桌边,林默羽打开食盒,一股甜腻的香气瞬间扑了出来,弥散在清冷冷的居室之内。 林默羽拿起羹勺和瓷碗,一点点从盅内舀出热腾腾的果子羹,在瓷器的碰撞声中,她听他低沉的嗓音问道:“你其实无需做这些。” 林默羽手上动作一顿,思绪又飘到不久之前,做得那场旖旎的梦。 她抿了抿唇,又续上舀汤羹的动作,解释道:“尊长心系天下苍生,而我又属苍生中的一员,关心您是应该的。” “更何况,我得了尊长的照拂,更应投桃报李,不是么?”一碗汤羹倒完,林默羽笑意盈盈地端到沈翊寒面前,等着他接过瓷碗。 熟悉的话,在沈翊寒心中激起一片涟漪,他盯着眼前浓稠香甜的果子羹,冒出来个极为荒唐的想法。 砰—— 却在此时,一道东西掉落在地、窗子乍开的声响,突然在听风小筑内响起。 林默羽被吓得心脏一缩,正欲放下手中东西,转身去探是何物掉落,一只手掌却是赫然出现在她腕间。 死死扣着她不放。 19.第19章 差错 一阵清风灌进屋内,博古架旁的纱帘如蝴蝶振翅般,翻飞滚动。 笔架上几根玉制的毛笔轻轻碰撞,发出如佩环相击的清脆响动。 “不用去,窗子未关严,把花瓶碰落了而已。” 沈翊寒如玉般清冷的嗓音同时响起,语气浅淡,像是毫不在意这点小意外的发生。 偏生他的手掌,依旧停留在她腕间,带着灼人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她裸露在袖外的肌肤。 是窗子未关严么?可她为何没听到花瓶碎裂的声音? 林默羽面上挂着一抹浅笑,体贴道:“那尊长先慢用,清羽替您去关窗。” 说罢,她就要放下手中瓷碗,挣开沈翊寒的束缚,往那声响的来源之地探上一探。 可腕间的手掌却如同锁灵洞内的藤蔓,她越动,他便缠得越紧。 她不解地望向沈翊寒,恰逢他也抬眸,两道视线相撞在一处。 方才还波澜不惊的眼,不知何时开始变得晦暗不明,似有无数暗流在眼底涌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整个人吞噬殆尽。 林默羽莫名心悸起来。 紧接着,他另一只放在桌下的手,也跟着伸了过来。 她不知他意欲何为,身子下意识往后缩,小声唤了他一句:“尊长...您...” 冰凉的指尖拂过她手背的肌肤,无意带起一阵细细的酥麻。 下一秒,她的掌心顿然一空,腕间的温度也被清风吹散。 沈翊寒松开了她的手腕,也顺势夺过了瓷碗,置于桌上,淡淡问她:“不烫么?” 林默羽怔愣一瞬,随即摇了摇头,没再去管那被风吹开的窗子,待沈翊寒用完果子羹后,她收拾好食盒,退出了听风小筑。 待林默羽走后,沈翊寒从桌前起身,走到了博古架旁隐秘的隔间。 那里早无半分人影。 方才属下弄出动静后,他强行扣住了林默羽,替属下拖延了些许时间,让其夺窗而出。 他捡起地上掉落的花瓶,不由自主地捻了捻涂在表层的釉面,与指尖触摸过的肌肤,同样的细腻、光滑。 只是没有任何温度。 明明有更好的方式,或厉声赶她出去,或强行喝止她不动,都能阻她踏入这片天地,但他哪一种都没有选。 不过,无论怎样,林默羽都不会在落仙峰待太久。 思及此处,沈翊寒的目光沉了沉,将花瓶重重往几案上一放,转身离去。 * 两日后,到了林默羽和哥嫂约定好,合计骗过沈翊寒的日子。 计划实施的时间越逼越近,守在屋内的林默羽看似冷静,搭在桌上的两根手指却是敲击不断,一下接着一下,听得蒋惜柔着实心烦。 她从林默羽的体内冒了出来,堵着耳朵,抱怨道:“小笨蛋,你现在和寺庙里敲木鱼的老和尚似的,简直吵死个人。” 林默羽没理睬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仿佛这般动作,能让自己安心下来几分。 见抱怨无用,蒋惜柔换了个柔婉些的姿态,劝着她:“该嘱咐你都和段勇夫妇嘱咐了,攻心之语你也和沈仙尊说了,那夜他甚至还关心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闻言,林默羽指尖一顿,腕间早已消退的温度,仿佛又在这一刻,隐隐变得灼热起来。 关心? 沈翊寒当真是在关心她么? 那双眼如万丈深渊般,含着散不尽的黑雾,不像是关心... 倒像是猛兽在兽蓄势待发,只要她再做错一步,便会被生吞活剥,永不见天日。 脊背生出几分凉意,她立刻把手收了回来,拉下衣袖,堪堪遮住被沈翊寒握过的肌肤。 敲击声突然倏然消失,林默羽反应又不自然,蒋惜柔一时摸不着头脑:“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在蒋惜柔疑惑的眼神当中,林默羽豁然起身,径直走出屋舍。 甫一出门,便见山间雾气氤氲缭绕,原本沉甸甸墨绿被染得浅淡,连带着她心头压着的情绪,都变得轻盈了几分。 林默羽挥手拨开眼前白雾,脑中浮现的那双眼也一并散去。 她和蒋惜柔平静道:“你我去山下瞧瞧,说不定,段勇夫妇已经到了。” 二人拾长阶而下,到了一处低矮缓坡,无意瞥见几名弟子围在密林附近,手上法诀翻飞不断,似是在合力布置结界。 林默羽站在石阶尽头,远远瞧着他们动作,一时觉得古怪,犹豫片刻,还是凑上前去,想寻个人问问所以然来。 走得近了,她方才瞧见树荫下还有一人。 那人身穿和慕云朗同样制式的水蓝色弟子服,细长马尾在脑后高高束起,嘴里衔了根草,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下小憩。 其他人都忙得不可开交,他倒是一副怡然自得,桀骜不驯的模样。 林默羽看不惯,脚下故意踩了枚枯叶,叶片受不住力,登时支离破碎,发出难听的沙沙声响。 男弟子果然如她所愿那般,不耐烦地睁开眼,与此同时,一匹白狼从树后缓缓绕出。 即使现在身处白日,冷不丁地对上那对狼眼,林默羽还是被吓了一跳,步子稍稍后退,拉开了和白狼的距离。 男弟子见此,薅下嘴里的狗尾巴草,随手插在了白狼耳间,语气略带不悦地问她:“你哪个峰的,有事情?” “没有事情,只是见你们在忙,好奇这是在做什么。”说话间,她又瞧了瞧那只白狼。 奇怪的是,它今日乖顺地出奇,甚至身上那股淡淡魔息,此刻也荡然无存了。 “你识得这白狼?”男弟子的眼睛眯起一瞬,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最后颇有深意地问她,“打落仙峰来的?” 林默羽不喜他眼中揶揄之色,呛声道:“我从何处来,和你们布置结界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男弟子见她如此反应,心下当即了然。 他抱起臂膀,一扫方才那般慵懒之相,“有个女子前天夜里在此受惊,向来不理俗事的沈掌座,破天荒找到了栖霞峰的卢掌座,不仅让她帮忙设置结界,还让她...” 男弟子话只说了一半,突然冷笑了声,直起身子,带着凶神恶煞的白狼,一步一步逼到她的身前。< /p>身下,白狼湿漉漉的鼻子贴在她衣摆上,轻轻嗅闻。 身上,男弟子用仅能二人听见的音量,警告她道:“不论你和沈掌座是何关系,栖霞峰,都不欢迎你。” 男弟子对自己敌意丝毫不加掩饰,林默羽正欲回他一句“汝脑是否有疾”之时,山上赶来一道人影,向她所在的方向疾步而来。 “段姑娘,你怎么在这处,可叫我好找!”来人话语焦急,略微带喘,打断了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 林默羽心中隐有猜想。 果不其然,这人下一秒张口便是:“你哥嫂在宗门前大闹,说慕师兄不顾廉耻,诱拐良家,今日势必要向九重岛要个说法!” 她闻言面上顿时煞白一片,在众人面前大惊失色:“快带我去看看!” 随后,她也顾不上什么白狼、结界之事,立刻与前来通禀的守门弟子匆匆离去。 被撇下的谢景澜,注视那一抹天青色的身影,逐渐和山峦叠翠融为一体,方才带着白狼重新回到了树荫下。 他薅过白狼耳间的狗尾草,放在手心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 “想不到这女子,竟然还和慕云朗有关系,若是能留在宗内,倒是有好戏可以瞧...” “不过,师尊的关门弟子,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说到最后,谢景澜一把捏碎了狗尾草的穗头,将那细碎的粉末,悄无声息地洒在了地上。 * 林默羽和守门弟子走了一段路,见四周再无不相干的人,她忽然停住步伐,叫着守门弟子也一同停了下来。 她侧头对守门弟子道:“您可否帮我个忙,替我去寻下沈掌座,就说我这处有麻烦。” 可守门弟子却是一口拒绝:“掌门以及三位掌座近日都在天极峰,商议如何重建藏宝阁、对抗魔域一事,这等小事如何能惊扰他们?” “这不是小事。”林默羽驳了守门弟子的说辞,“他们二人品性不端,此番若不能将我带离,必定会大肆抹黑九重岛,到时宗门在诸仙门同道中名誉扫地,你我如何向掌门交代?” 仙门有多注重名誉威仪,前世和他们纠缠不休的林默羽最明白不过了。 如果一个弱女子的悲惨境遇,不能让他们心生怜悯,那便将此时关联到大事之上,她就不信引不出一个掌门、三位掌座,她一个都引不出来! 她据理力争,终于说动了守门弟子,他犹豫再三,终是答应下来。 “那段姑娘你先去应付你哥嫂一二,我现在就去议政殿,和沈掌座禀明情况。” 林默羽行了个半礼,和其道谢,见他已往天极峰所在而去,自己则按照计划,先和段勇夫妇争吵一番,以免让人发现蹊跷之处。 每踏出一步,她的心思便沉静一分,计划中的每一步,都在她的掌控范围之内进行... 可当她出了宗门,看到段勇夫妇所在位置后,胸中郁结之气,砰然炸开。 出了偏差,林默羽面上怒气沉沉,不受控制地冲到段勇夫妇面前。 她压着音量,呵斥着二人:“你们躲这里做什么?!” 20.第20章 意外 天极峰,议政殿内。 十几人正围坐一处,正如火如荼地商议着弟子选拔一事。 在此之前,九重岛已多年不对外招纳弟子,此次得掌门之令重启,各堂堂主无不喜上眉梢,期待能从中挑出令自己满意的弟子,继承衣钵。 可唯独一人兴致缺缺,神思游离在众人讨论的内容之外。 沈翊寒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扣着椅柄,不动声色地回想着今晨的那场梦。 彼时林默羽正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衣裳半褪。 肩膀处细腻的肌肤,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眼前,被狰狞的伤口一衬,白得有些晃眼,让他一时间无所适从。 许是等了太久,身前之人语气不耐,突然问他:“我的身体很烫么?” 沈翊寒动了动唇,本想反问,他从不曾近过她身,如何能知她体温? 可他忽想起在青楼时,身前之人的手不过在自己胸前轻轻剐蹭几下,撩人的热意便如星火燎原,瞬间遍及全身。 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 眼前的姑娘毫无察觉,甚至还嗔怨着他:“既不烫人,你还在那磨蹭什么,赶快给我上药啊。” 沈翊寒握着布巾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妥协般地松开,把布巾打湿后,他伸手,轻轻擦拭着伤口附近已经干涸的血迹。 伤口受了刺激,她疼得嘶了一声,没好气地和他说:“看你给我上药的份上,青楼那件事,勉为其难地原谅你了。” 沈翊寒闻言,放轻了手上擦拭的力度,想着这次风波过后,二人不会再纠缠到一处,便由着林默羽嘴上占着便宜。 可她却是被骄纵惯了,见他不答,又开始得寸进尺:“以后你也要像今日这样,对我毕恭毕敬哦,不然...我叫我爹教训你。” “以强权压人,能得一时尊敬,但迟早会遭反噬。” 本来打算缄默的沈翊寒,还是没忍住,出言告诫了她一句,同时将染了脏污的帕子扔到面盆内。 他正打算拿过伤药之时,小姑娘突然抬手,狠狠拍向他的手背。 察觉她身上洋溢的怒气,沈翊寒立刻将手收回,却在动作间,不小心将托盘内的咬木拂落在地。 嗒—— 随着咬木落地的轻响,小姑娘满是气愤的话语传来,“沈翊寒,无论我说什么,你是不是都要和我唱反调?” 她气得呼吸急促,身子不断起伏,肩膀处的伤口也在往外缓缓渗血。 沈翊寒于心不忍,还是拿过伤药,耐着性子和她解释:“不是和你唱反调,是想让你知理懂理,你迟早要接过你父亲的位子,到时成了一域之主,难道也要这般小孩脾性么?” 林默羽不服气:“你道理一堆一堆的,不用强权驯服手下,到时他们和你一样不服我管,怎么办?” “因人制宜,畏威不畏德者,一可用权势压其一头,二可委以风光但棘手之事,一压一捧,时日一久,他孤立无援,自可为你所用。” 沈翊寒打开瓶塞,苦涩之味顿时弥散而出,身前之人闻到,伸手在鼻前挥了挥,浑然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他心底又莫名地软了几分。 “那按照这个说法,我压你许久,你都没对我心服口服,是我给你的风光不够喽?”林默羽问道。 “不,是因我非此类之人。” 说话间,沈翊寒开始给她上伤药,可伤药没撒多少,面前之人登时蜷起了身子,不断地叫起疼来。 “好疼...咬木也掉在地上了...” 沈翊寒见此,在袖中翻找着没用过的帕子,期望能缓她一时之痛,可今日来得匆忙,他连芥子袋都忘了带。 “继续说啊,怎么说到一半不说了?” 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又在催促他,沈翊寒犹豫了半晌,终是下了决定。 他小心翼翼地往她伤口上撒着药粉,继续和她解释:“如我一般的人,你只要——投我以桃。” 我自会报之以李,这句话沈翊寒并未说出口。 他只是把另一只手,伸到了林默羽面前,在她疼痛难捱之时,轻飘飘地道了句:“若是疼,可以咬我。” 她唇齿贴上,咬住他手掌虎口,吃痛回望自己之时,那一张脸却突然变换成另一人。 沈翊寒顿时从睡梦中惊醒。 他想不明白,明明两个人相同之处只有那颗眼角的红色泪痣,为何他近些日子,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睡梦中,将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沈翊寒对这种不受控的情愫极为不喜,尤其出现在梦境当中的人,是自己弟子的未婚妻。 他脑中正浮现着女子眼角含泪的模样,耳边突然传来卢青瑶的提醒,“师兄,掌门问你话呢。” 沈翊寒回过神来,便见十几道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有些隐隐藏着期待和崇敬。 而有些,则带着几分忌惮和不喜。 “抱歉,我方才一时失神,不知掌门问我何事?”沈翊寒端正了下神色,虽是在致歉,语气却是不卑不亢。 可尚未等掌门厉天擎开口,有道声音在众人之后,小声嘟囔着:“如此严肃的场合,沈掌座也能分心失神,实对掌门极为不敬啊...” 闻声,沈翊寒身侧的卢青瑶立刻看向声音来源。 随后,她对着坐在他前方的另一人道:“虞师兄,如此严正的场合,掌门尚未说话,你麾下之人却是抢了先,这算不算是不敬?” 虞晦舟微侧头颅,那出声抱怨之人立刻会意,闭紧嘴巴,整个人缩到了虞晦舟身后。 “虞某管教不严,掌门请勿见怪。” 虞晦舟先是和掌门道了声歉,接着转向了沈翊寒所在的方向:“沈师弟今日瞧着面色不佳,许是前日救掌门费了神,在场诸位也理解一二。” 众人闻言连连应和,但目光却默契地落在沈翊寒身上,意味不明。 便在此时,厉天擎再次问道:“翊寒,落仙峰人丁稀少,这次选拔你愿不愿意...?” “不愿意。”沈翊寒一口回绝。 厉天擎知晓个中缘由,继续劝道:“两百年前的事情,你为何还是不肯放过自己,况且你已破例收了云朗那孩子为徒,如今再多几个,又有什么区别?” “我为何收慕云朗为徒,在场诸位,不是心知肚明么?” 沈翊寒此言一出,死一般的阒静在议政殿荡开。 半年前,凌天峰弟子追击魔族之人至云水谣,声势浩大之余,也同时烧毁镇内房屋无数,致使十几名百姓丧命当场,慕云朗的亲人也在其中。 但他秉性纯良,并未因此事怀恨九重岛,反倒追着沈翊寒的踪迹,一路赶至宗门,想入门修行。 沈翊寒见他根骨尚可,向宗内各个堂主引荐,可却无一人应承。 只因所有人,无一不是胆小鼠辈,担忧慕云朗学成之后,终有一日,恩将仇报。 他看着慕云朗吃了一次又一次的闭门羹,被如瀑的雨幕浇得狼狈不堪,却仍跪在地上,挺着一身的傲骨问他:“仙师,世人偏见为何如此根深蒂固?” 同样的问题,沈翊寒也曾在那人逝世后的日日夜夜,无数次地叩问过自己。 这世间,究竟何谓正邪? 是视出生血脉而定,还是视本心而定? 善人为形式所迫可生邪念,恶人便不能耳濡目染,持证本心么? 为何,正道就一定要对魔道赶尽杀绝? 他站在听风小筑内,幻化出一柄油纸伞,穿过朦胧雨幕,遮住了慕云朗头顶一方天地。< /p>“我无法告诉你答案。” “但我可以教你如何持剑,让那些对你心存偏见之人,再也说不出一字。” 当时为宗门各堂所弃的慕云朗,如今此刻已成九重岛的中流砥柱,众人即使心中不喜,也不得不面上对其和其师尊忌惮三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卢青瑶见势不对,立刻把议事的内容,引到了修缮藏宝阁一事上。 众人间的气氛缓和了些,沈翊寒也收起了一身肃寒,目光漫无目的地看向了殿外。 殿外,一名弟子神色匆匆,似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进内通禀。 可他人刚对上沈翊寒投来的目光,便被守在一侧的虞凌霜拦了下来。 不知二人交谈了些什么,这名慌张赶来的弟子,目露迟疑地从殿前离去。 沈翊寒见之,蹙了蹙眉。 * 宗门前的空气中,本应弥散着段勇夫妇纷飞的唾沫星子,以及她提前编排好的骂人之语。 可现在,他们却是躲在几十米远处的树丛后,鬼鬼祟祟地挥着手,叫她移步过去。 林默羽气不打一处来,拨开树丛后,立刻质问起这两个坏了她计划的蠢货。 可话刚一脱口,心中突然生出几分古怪之感,她往二人身后的方向瞥了一眼,草木繁茂冗杂之处,隐有马匹吃草呼气之声。 他们二人何来的银两购置马匹? 林默羽戒备心大起,将右手背在身后,手指捏诀,“谁让你们待在这里的?” 二人像是被戳到了痛处,面上表情极不自然,段勇更是脸上强撑起一抹笑,又厚着脸皮上前一步,和她打着商量。 “妹子,先前我们商量好的银两,你看能不能多给些?” “想要银两?”林默羽嗤笑一声,眉目阴森,“可以,银两在我身上,你们过来取。” 若在魔域,像段勇夫妇这般品行卑劣之辈,多给一个眼神,都算自己抬举他们。 胆敢在计划施行之前,临时反水抬价,那她便先杀一个,以儆效尤。 段勇受到银两的蛊惑,缓缓向前迈出一步,与此同时,她手上法诀也已完成。 微光从背后倏然划至身前,眼见打在面前之人身上,却在此时,层层叠叠的枯叶下,突然钻出几道带着尖刺的藤蔓。 林默羽躲闪不及,藤蔓死死缠缚住她的身体,指尖蓄积的灵力骤然被断,一时半会再也无法施展。 锁灵洞内的藤蔓,怎会无故出现在这里? 她挣扎间抬起头,本想喝退段勇夫妇,却见他们从怀中掏出绢帕,对着她的口鼻,狠狠地捂了下去。 绢帕上细小的粉尘钻进鼻腔,融进体内血液,不出片刻,她的头脑、四肢开始发沉,无论她怎么竭力控制,躯体都如神识出窍般,毫不听她使唤。 反应过来自己中了迷药,林默羽强撑着意识,用肩膀一把撞开捂她口鼻的段氏。 她脚步踉跄,拼命地往宗门的方向赶,可还是被段勇一把捉了回来,用另一道绳索,将她捆了个严严实实。 “快!再把那药给她用点!”段勇夫妇怕她再次逃脱,又往绢帕上撒了大量迷药,扣在林默羽口鼻的位置。 如此大的剂量,她也抵抗不住,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瘫倒在段氏的身上。 二人见她不再挣扎,合力将她抬到了草丛后,迷蒙之间,林默羽便见低洼之处,赫然停着一辆马车,显然已等候她多时了。 如此万全的准备,她想要脱身,恐怕是件极难之事。 昏昏沉沉的林默羽,现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该死的沈翊寒,为何还不带着人前来?! 便在此时,草丛外远远传来道声音:“段姑娘,你可在这里?” 21.第21章 倒打一耙 听到这道声音,站在马车前的段勇夫妇,视她为待宰的牲畜般,随意塞进了车厢内。 推搡间,她的身子撞到车厢一侧,藤蔓上的尖刺顺着这股力道,深深刺进她的血肉。 后腰传来一阵刺痛,林默羽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隔着厚重的车帘,她隐约听见道脚步声,正急切地靠近车厢。 总算是有人来了! 被困在麻袋内的林默羽,心中生出几分庆幸,可庆幸之余,又觉得有些许不对。 为何她只听到了一人的脚步声? 困惑之余,那道脚步停在了车厢不远处,守门弟子的声音在帘后响起:“段姑娘人呢?” 车厢前的段勇当即答道:“我们夫妻俩劝说了一顿,妹子已经改了主意,准备和我们回老家了。” “当真?” “不然呢,继续在你们九重岛吃苦受累?” 语落,林默羽听着段勇身上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不出一会,她便听段勇道:“这是我妹子四个月前送来的书信,上面写的快在你们这过不下去,我们才赶来的。” “还有这封,是我妹子给慕云朗写的诀别信,你也一并带回去,好好给那个没良心的看看!” 什么信?! 她什么时候写过信?! 事情发展已经完全超出她的掌控,林默羽想张口告诉守门弟子,段勇夫妇所说之语都是假的,不要轻信! 可偏生她现在中了迷药,嘴里塞着绢帕,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她该怎么办?! 该死的沈翊寒,为何到现在还没出面?! 昨天夜里她做的那些事情,难道是都白费功夫么? 眼见守门弟子就要中圈套,林默羽蓄积好最后一丝力气,将后背狠狠砸向马车厢体。 车厢遭此一撞,晃动不已,吸引了守门弟子的注意,他当即停下手中翻读书信的动作。 段勇见此,赶紧和段氏打着眼色,“咱家妹子都哭成泪人了,你赶紧进去看看,别再让她想不开。” 段氏进入车厢,照着她腹部恶狠狠地踹上了一脚,随即扣住她的肩膀,让她趴伏在车厢内,再也不得挣扎半分。 便在此时,车厢外再次响起守门弟子的声音:“书信字迹的确出自一人之手,我没什么可置喙的,但可否让我见段姑娘一面?” “你又不是她什么人,见她做什么?莫不是见我家妹子貌美,生出龌龊心思,你想都别想!” “堂堂一个九重岛,怎会有这么多见色起意之徒?你要再不依不饶,到时我可要去别宗大门前,好好说道说道!” 段勇倒打一耙,态度实在恶劣,守门弟子哪里敌得过。 他被气得面色涨红,再张嘴,也带了几分赌气之意,“段姑娘既然有心离开,沈掌座还望你们看在他的面上,好生照顾她。” 好生照顾她? 好一个好生照顾她! 怪不得沈翊寒到现在迟迟不现身,原来是想借此机会将她送离九重岛,解决掉她这个乱人道心的麻烦! 混沌中听到此言语的林默羽,胸口处泛起锥心蚀骨的痛意,仿若回到魔域被攻那日,自己被人从身后一剑刺穿胸膛。 沈翊寒,你怎敢三番两次对我至此! 一颗心被剖得鲜血淋漓,她想要冲开身上所有桎梏,冲到沈翊寒面前,狠狠讨要个说法出来。 却听得段勇和守门弟子告了声辞,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马蹄声绵延不绝,车厢晃动不已,林默羽身上所中的迷药药效,也在此刻彻底发挥。 视线陡然一黑之前,她脑中仍然在想,千万不要让她有机会杀回九重岛。 否则—— 她定要让沈翊寒道心破碎,万劫不复! * 天际乌云密布,闷雷不断,似有一场大雨即将倾盆而下。 议政殿内,众人已商议完宗门纳新一事,时间定在一月后开展。 这一月期间,各峰堂主可通知所属世家,举荐资质优秀、根骨卓绝的子弟,届时新弟子召集完毕,九重岛会立刻开展试炼,根据考核结果,将所有弟子重新分配到各峰。 定好初步的章程,掌门厉天擎便让众人各自散去,唯独留下虞晦舟一人,似要说些体己话,众人已见怪不怪。 厉天擎境界已多年未有突破,身子也每况愈下,又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自会提前物色好人选,接任掌门之位。 而三位掌座之中,谁更有机会,现下不言而喻。 众人颇有深意的眼神,不约而同地在沈翊寒的身上,不知是在替他惋惜,还是在幸灾乐祸。 可当事人却毫不在意,将众人抛至身后,径直离开议政殿。 出了殿门,沈翊寒侧目一望,但见一人站在虞凌霜身前,往她手中递着两封书信。 他张口便问:“谁的信?” 沈翊寒向来不理宗门事务,乍一问起,虞凌霜和守门弟子眼中不由流露出几分讶然之色。 但虞凌霜很快反应过来,一把夺过书信,捧在手心,呈到沈翊寒面前。 “沈师叔,凌霜正要和您禀告,段姑娘留下两封书信,已在半个时辰前,和她哥嫂离开了。” 沈翊寒似是不信,直接拆开书信,当着来往这么多人的面,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第一封信所写字句满是血泪,哭诉着自己在九重岛内的日子有多不堪。 而另一封在辱骂慕云朗负心之余,还特意提了一嘴,其师不近人情,面目虚伪。 沈翊寒面色如常,再次确认:“她亲手把这两封信,交到你手里的?” “当时段姑娘在车厢流泪不止,不能见人,是她哥嫂转交的。” 沈翊寒倏然收起书信,不顾众人探寻的目光,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议政殿。 前来复命的谢景澜正巧赶来,迎头撞见了沈翊寒,恭敬道了声师叔,却发现对方面带霜寒之色,理都不理自己,直接与他擦身而过。 “师尊,沈掌座他今日犯什么邪?”谢景澜气不过,见卢青瑶从殿内走出,小 跑到她身前,一脸不爽地告着状。 卢青瑶照着他脑袋,抬手就是一下,“师叔都不叫了,你想反天?” 随即,她望了眼沈翊寒的背影,回想起方才不经意间听到的事情,眼中流露出几分担忧。 “你师叔他,近些日子道心似是不稳。” * 回到听风小筑内的沈翊寒,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书案上摆放的两封信,许久未动。 两封信件,一张书信折痕深重,纸张稍许泛黄,另一张截然相反,连墨迹都是新鲜的。 字迹可以模仿造假,但书写的时间却无法,她段清羽就如此迫不及待地离开九重岛么? 明明他已经改了主意,决定将她送到栖霞峰暂避风头,于她、于慕云朗都是上上之选择。 可她偏偏选择先斩后奏,不告而别。 思及密林中,当他问及哥嫂之事时,她言语闪烁的情态,沈翊寒面上阴翳之色尽显。 他伸手拿过一旁书册,重重盖在那两封书信之上,推门而出。 天际乌云浓稠厚重,穿梭于山间的风也一扫往日温柔,狠厉地刮过他的脸颊,似是一番无情的讥讽。 冷风一吹,他神思虽清明了几分,但心中郁结丝毫未减,不自觉间,竟走到了慕云朗的屋舍前。 林默羽住过的那间房,门窗不知何时被风吹开,寒风呼啸灌入,带着房门、窗棂啪啪作响。 沈翊寒抬步,走进了屋内。 他本是想替慕云朗关好门窗后,直接离开此地的,却不料一踏了进去,人便被一股淡香所引,离开的步伐停滞不前。 这淡淡的梨花香气,是段清羽身上所独有的。 他在很多地方都闻到过,问言阵、鸣泉山、密林,甚至是...听风小筑。 床榻前的纱幔翻飞,似要化成一只只白蝶,从这方狭小天地翩跹离去。 沈翊寒抬手,捉住拂过他手背的白纱,撩起一角,窥伺着内里的光景。 被褥凌乱不堪,张牙舞爪地翻张在床上,沈翊寒见之,不由蹙了蹙眉。 他意识到自己行为极为不妥,正想离开之时,一抹淡青之色,悄然闯入他的眼帘。 他挑开纱幔走了进去,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被角,发现了藏在被褥之下的小衣。 沈翊寒的眉头紧锁,似是觉得哪里不对,立刻转身,打开了立在身后的衣橱。 里面女子的衣裳占了大半,被摆放得整整齐齐,浑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不对。 一个打算离开之人,为何连衣物都不带? 现下沈翊寒脑中所有想法,完完全全被这两个字占据,连身后有人靠近都未曾察觉。 “师尊,您这是...在做什么?” 一道清朗的嗓音突然冒出。 沈翊寒赫然回头,便见风尘仆仆的慕云朗正站在屋前,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他此刻也顾不上掩盖自己的冒犯行径,神色凝重地问道:“当初你带段清羽进九重岛,是否和她哥嫂有关?” 22.第22章 义庄 天际闷雷不断,乌云大片压在山头,空气凝滞不动,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 被捉着问话的慕云朗感觉尤甚。 在沈翊寒的逼问之下,他将段清羽的身世全部说了出来,尤其是她如何受哥嫂欺凌,走投无路之下和自己订了婚。 听完解释的沈翊寒,沉着一张脸,冷声责备:“你此前为何从未提及?” 慕云朗心中腹诽:先前不知道是谁日夜防备小羽,还让他将人送离出岛。 他正欲张口辩驳两句,沈翊寒却是夺门而出。 “师尊,小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您倒是告诉弟子啊!” 尚未搞清状况的慕云朗,随着沈翊寒跑了出去,可狂风肆虐的山间,早已没了自家师尊的身影。 等他再次追上沈翊寒时,是在凌天峰的春风渡。 入目只见楼阁高耸,直插入云,挑起的飞檐下,各自挂着一枚兽形青铜风铃。 此地为凌天峰最为机要之处,担救世济民之责,非请不能入。 可他的师尊却是带人直闯,一身凛冽之色,震得飞檐上的铜铃叮铛作响。 堂前弟子闻声而望,便见深居简出的沈掌座面色不愉,来势汹汹。 众人不由生出戒备之心,抬手拦住了沈翊寒的去路,“沈掌座,渡世堂乃凌天峰重地,未有虞掌座指示,外人不得擅入。” 凌天峰上下无人不知,虞晦舟和沈翊寒从两百年前生出龃龉后,彼此明争暗斗多年。 现下掌门灵力衰微,已生出禅让之心,有能力登顶的唯有他们二人。 现下沈翊寒贸然闯进凌天峰,一反寻常与世无争的姿态,实在不能不让人多想。 关系到段清羽的安危,慕云朗脑袋虽仍云里雾里,但还是抢到沈翊寒面前,呵斥态度不敬的弟子。 “你们都让开!” 可堂前弟子固执不改,语气坚持道:“沈掌座,您若是有要事,可和虞掌座相约,不要为难我等。” 谁都以为沈翊寒会谨守规矩。 可下一秒,堂前所有弟子噗通几下,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无一不额头冒汗,面露痛苦之色。 沈翊寒刻意释放而出的威压,像一座座巍峨的高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就连默默跟在其身后的慕云朗,都快要支撑不住,要随着那些人一同跪倒在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堂内传来。 “沈师叔,您强闯渡世堂,把我父亲颜面置于何地?”察觉异端的虞凌霜匆匆赶来,语气不善。 沈翊寒如剑般凌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冷声质问:“段清羽在何处?” 只这一眼,虞凌霜神识顿时不稳,如穿梭在山间的狂风,在体内剧烈激荡。 剧痛之下,她一把扶住门框,咬着牙:“腿长在段姑娘的身上,她去往何处,我怎会知晓?” 虞凌霜拒不改口,沈翊寒点了一人,“你来说。” 同样身处威压之下的守门弟子,自是不敢隐瞒。 “今日段姑娘的哥嫂在宗门前大闹,说今日一定要将她带走,不然就要污蔑说慕师兄不顾廉耻,诱拐良家。” “段姑娘听到此事,先行去应付她哥嫂,并嘱咐我去找沈掌座您讲明要害。可等我抵达议政殿时,虞师姐却是拦住了我的去路。” 虞凌霜反口辩驳:“我不拦着,难道让一个外门弟子,打扰掌门议事么?” “可虞师姐当时和我说,段姑娘大病初愈后神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让我折返回去,看看是否另有隐情,方才有了那两封书信。” “还不说么,虞凌霜?” 房檐上的青铜风铃急促响起,在场众人只觉压在身上的力道,已经重到常人难以承受的程度。 而被单独问话的虞凌霜,额上青筋暴起,显然也是强弩之末。 她不忿道:“我什么都没做过,沈师叔想让我和您说什么?!” 闻言,沈翊寒眉目又阴沉了几分。 他正欲继续施压之时,几道白光忽从天际划过,齐齐落于他身前。 “沈师弟,不要欺人太甚!” 随中年男子声音而来的,是另一道力道醇厚的威压。 两道威压不相上下,极为激烈地相撞在一处,顷刻间在春风渡生起一阵罡风。 弟子实在承受不住,有的就地晕倒,有的口吐鲜血,各有各的惨状。 耳中满是哀嚎的卢青瑶,心生怜悯,手执掐诀,生出一道结界,将众位弟子护在其中。 “两位师兄,你们二人非要在宗内斗法,拼个你死我活么?!”卢青瑶厉声道。 结界外的慕云朗,顶着罡风,替沈翊寒开口解释:“虞师妹从中作梗,让小羽被她哥嫂掳劫而去,我和师尊今日势必要问出她的下落来,卢师叔还请不要阻拦! 本打算冷眼旁观的谢景澜,见卢青瑶额间不断冒出细汗,直接上前,一把打断她的施法,将人拉至身后。 “不就是找段清羽么,我有办法能找到她!” 话落,席卷春风渡内的罡风停了下来。 先前浑身还满是戾气的沈仙尊,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自持,目光却如鹰隼落于谢景澜的身上。 “你有何办法?” * 夜色如墨,大雨倾盆,林间土路被浇得泥泞不堪,途经的一辆马车深陷坑中。 车夫挥着油亮的鞭子,抽得马屁股啪啪作响,可除了能让马匹吃痛嘶鸣外,再也无法让车辆挪动半分。 他气急败坏,跳下马车,一把掀开了车帘,“把她抬下来,处理完了再上路!” 车厢内的妇人应了一声,随即和车夫一同抬着人,下了马车。 豆大的雨滴不断地砸在脸上,被抬之人意识清醒了几分,抖着浓密的羽睫,睁开了双眼。 模糊间,她看见段勇夫妇抬着她,进了一间早已废弃不用的义庄。 屋内,一股腐败腥臭扑鼻而来,和着木材发霉的气味,难闻到让段勇夫妇大骂晦气。 二人骂骂咧咧间,她如同一只要被献祭的羔羊般,被随意扔到了一块木板上,从这个角度往上望,刚好能看见一口缺了盖板的棺材。 段勇拍了拍棺材边缘,慨叹道:“倒也省了一笔棺材钱。” 段氏从她脚边跑到了段勇身侧,语气忐忑:“你真要听那仙人所言,剖...什么丹出来?” “金丹。”段勇纠正了段氏的言辞,接着道:“那仙人不是说了,小羽体内是有金丹在,所以才敢在城隍庙内羞辱咱俩,咱俩当时被逼着磕了多少头,你忘了?” “那道也是,你这病秧子妹妹有点本事,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段氏跟着附和,“但是当时不是说好,到时道了青崖城内,找个会术法的修士剖丹么?” “大下雨天的,带着这么个累赘,马都跑不动,干脆剖出来得了,还能省点 粮食钱。” 林默羽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背后害她之人居然诱拐段勇夫妇,剖肚拿丹?! 但她一个炼气期的修士,何来的金丹可剖?! 已经清醒大半的林默羽,此刻根本不敢睁开双眼,生怕段勇夫妇察觉,立刻对自己动手。 二人商议好步骤,段勇先行离开,去马车上寻凶器剖丹,以及保存金丹的容器。 而段氏则留在屋内,把她身上的绳索向上挪动几分,接着动手解开她的衣带,让腹部柔软的肌肤完全暴露出来。 蒋惜柔!快想想办法! 眼见着自己就要被屠宰,全身酸软无力的林默羽,只好歇斯底里地叫着系统出来,期盼着她能伸出援手。 可脑中却是一片死寂。 义庄大门从外被人推开,冷风挟裹着段勇的抱怨声,重新置她于孤立无援之地。 半寐半醒间,林默羽只见段勇蹲在自己腰侧,随意拿了个布帕,擦拭着手中匕首,锋利的刀刃在晦暗的屋内,泛着阴寒之色。 “妹子,别怪哥哥,要怪就怪爹娘,生出你个累赘来。” 话落,那一抹冷光破开湿冷的空气,直冲她腹部刺去。 噗嗤。 尖锐的匕首扎进血肉,但却无法再向前挪动分毫。 本想痛下杀手的段勇,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只紧握着锋刃的手。 他顺着那白皙纤细的手臂向上望去,那原本被绳索束缚的女子,不知在何时挣开了绳索,目光阴森,死死盯着他的眼。 像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 滴答滴答。 血珠顺着刀刃滑落,一颗一颗地砸在青石砖上,被流进屋内的雨水晕开,变成了如梅花般的浅红。 一具男人的尸体轰然倒地。 林默羽从棺材后站起身,用另一只光洁无瑕的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颊。 再放下时,手背上的肌肤已经被染得赤红,那是她杀段勇时,不小心飞溅在脸上的鲜血。 做完这一切,林默羽拎着匕首,从黑沉沉的棺材后踱步出来,步步逼近躲在角落里的人。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下了那么多迷药...”段氏惊恐不已,立刻跑向门口的方向。 可义庄的大门却被人用灵力死死扣住,撼动不了半分,她颓然地跪在地上,脸上涕泪纵横。 “妹子,不是我想杀你的,是你哥哥财迷心窍,受人蛊惑,非要剖你金丹的!” 林默羽慢悠悠地走到她身前,将匕首贴在她脖颈处,轻笑着问:“指使你们的人,是男是女?” 有了上次死言术的教训,她没有直接问那人的姓名。 段氏像是找到了生的希望,忙不迭地回答:“女的!” “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黑色的,看着好像是夜行衣,还蒙着面!” 林默羽默了一瞬,正在思虑还能问出些什么体貌特征,大门处突然传来强烈的碰撞声。 门窗、屋顶的灰尘随着这动静,扑簌簌地往下落,“哐当”一声,那本就破旧斑驳的门板,硬生生地砸在了青石砖上。 紧接着,一道迅猛的身影踩着门板,踏进了满是血腥气的义庄。 林默羽皱着眉,盯着那道贸然闯入,还使劲甩了甩身上雨水的猛兽。 密林内的那只白狼,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23.第23章 断念鞭 白狼的鼻尖动了动,嗅到了血腥气,呲出一口獠牙,蓄势待发。 林默羽见状,心思一沉。 这狼现下出现在此地,想必九重岛的人,不出一会便会赶来,而段勇夫妇二人... 段氏猜出她在顾虑什么,“妹子!你只要放过我,今天发生之事,我都能帮你遮掩过去!” 闻声,林默羽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眼前妇人的身上,似是在犹豫要不要动手。 忽然间,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温柔:“嫂嫂,黄泉太冷,去陪陪哥哥和爹娘吧。” 语毕,手中的利刃顺滑地割开段氏的喉咙,温热黏腻的鲜血尽数溅在她衣上和脸上。 “她不是说能帮你遮掩么,你怎么还动手杀她?!” 早在段勇动手之时,蒋惜柔就已归于林默羽体内,让她能及时挣开绳索,出手反击。 “失信之人,我绝不会再用第二次。”林默羽嘴角的弧度淡了下来,转着刀柄,将刀刃换了个方向。 下一秒,利刃重新刺向腹部已有之伤。 林默羽本以为亲自动手,不会像前世那般刺穿心脏那般难捱。 可当匕首刺破血肉之时,熟悉的、锥心蚀骨的痛意,顿时席卷全身,眼中也泛起几丝湿意。 寒风挟裹着雨丝,吹尽晦暗破败的义庄,林默羽合上双眼,吸了一口冷气,一把将匕首抽了出来,狠狠掷在满是血迹的青石砖上。 “你这是做什么啊!” 漂浮在她肩头的蒋惜柔,不懂她为何突然有此举,惊惧之间,语调都失了往日的娇媚和柔软。 “你要不想让九重岛的人发现,就立刻闭上你的嘴,回到我体内!” 林默羽冷声警告完,也不管蒋惜柔是否会听从她的命令,捂着渗着血伤口,踉跄地走到门口。 她绕过毛发尽数立起的白狼,一步一步,缓缓踏入雨幕当中。 绵密充沛的雨水,像万千根银针同时扎进她的体内,可她不能停,她要找到九重岛的人,让他们把自己带回去,带着自己去见沈翊寒。 只有这般,她这一出苦肉计,才不算失败。 只有这般,她才能留在九重岛,寻找机会,为族人和父亲报仇。 血水混着雨水流淌了一路,林默羽的视线被雨水砸得模糊,看不清前方的泥路蜿蜒到何处。 迷蒙之间,她见着一道霜寒长剑破空,匆匆往她所在的方向赶来。 林默羽想去迎他,可受伤的身体浇了雨水,又强行走动,早已支撑不住。 就在她意识不清,即将颓然倒地之时,那道身影破开氤氲雨幕,稳稳将她抱入怀中。 冰冷刺骨的雨水被隔绝开来,一股熟悉的松柏香气萦绕全身。 猜出来人是谁,林默羽再也抑制不住泛滥的委屈,毫不顾忌地伸出手,搂住来人。 被她抱住的身体,顿时僵直不动,温度也比方才烫了几分。 可来人却是察觉到她腹部的伤口,拉开了距离,御剑飞行,带着她离开了义庄。 熨帖的温度骤失,林默羽心中生出几分埋怨,“好暖...别离开...” 她将自己身子紧紧贴了上去,贪婪地汲取着这幅躯体熨帖的温度,像一条滑腻阴寒的藤蔓,死死缠着他不放。 几缕发丝粘在沈翊寒修长的颈上,行动之间,轻轻拂过一方凸起,沈翊寒的下颌瞬间紧绷。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再开口时,原本清冷的声音,已喑哑一片。 “段清羽,你认错人了。” 可怀中之人不知是否因受了伤,神志不清,竟得寸进尺般地,将她的脸埋在了自己的肩窝处。 他感受到她唇上的柔软,带着一股潮湿,擦过他裸露在外的肌肤,激起一阵令人战栗的酥痒。 “混蛋...为何才来寻我...” 听见这般娇嗔之语,沈翊寒不知为何,抱住她腰肢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他的薄唇动了动,正犹豫要不要装成慕云朗,让怀中之人安分些时,可撩动他心弦之人却是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沈翊寒不敢再耽搁,以极快的速度御剑,带着人赶回九重岛。 一道银光落在守在宗门前,一直守在此处的慕云朗,看着沈翊寒怀里的人浑身浴血,快步上前,迎了上去。 “怎么伤成了这样?” 慕云朗语气焦急,一脸关切,本想伸手接过自己的未婚妻,却发现自家师尊,好似并无松手之意。 “小羽就交给我吧,我来照顾她。”慕云朗主动道,可师尊仍是一动不动,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疑惑抬眸,正对上沈翊寒的那双眼,这双眼冷落霜雪,像是恨不得...他立刻消失不见。 慕云朗小心翼翼地唤着他:“师尊?” 沈翊寒听到这般称呼,眸色方缓,旋即将林默羽送至慕云朗手中。 “好生照顾。” 撂下这句话,沈翊寒带着一身的凛冽风雨,大步流星地前往天极峰的方向。 * 三日后,凌天峰。 四位德高望重、威仪无比的仙尊,现下齐聚在戒律堂内,让原本不大宽敞的堂口,显得分外逼仄压抑。 周遭的气压,更是在那眉眼锐利的男子开口说话时,被带到了最低处。 “虞掌座是要包庇亲眷么?” 沈翊寒冷声开口,吓得跪在地上的虞凌霜,身子都跟着抖了起来。 她从来不知,这位深居简出的沈师叔,死咬着一件事不放之时,竟是这般可怖可怕。 三日前,沈翊寒救回被掳走的林默羽,直奔天极峰而去,用了些手段让掌门亲自下令,责罚与这件事有牵连的所有人。 这其中自然包括虞凌霜。 这传令下来之时,虞凌霜及她父亲并未放在心上,想着宗内事务众多,拖延几日,便会不了了之。 不曾想,沈翊寒今日突然出现,将她从春风渡押到了戒律堂,抄起堂前供起的断念鞭,就要亲自动手对她施加鞭刑。 幸而被她父亲和掌门厉天擎拦了下来。 “那女子哥嫂已亡,现在也只有守门弟子的供词,能证明凌霜她误传消息。但本座细细追查过,她不过是道听途说而已,无心之失,沈师弟真要置她于死地么? 沈翊寒却是冷嗤一声,打断虞晦舟接下来的话,“她这无心之过,可是让段清羽缠绵卧榻,三日未醒。” 虞晦舟见他不为所动,又动之以情:“她可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师侄,你何必因一个外人...” “段清羽是我徒之妻,论起亲疏,有何分别?” 此话一出,死一般的阒静在戒律堂内荡漾开来。 在场的各位谁也没料到,沈翊寒这般清冷疏离的 人物,会将弟子未过门的未婚妻,这般严正对待。 虞凌霜神色慌乱,呼吸急促,她出手拽了拽眼前的衣摆。 “断念鞭元婴期修士都经不住几下,何况我现在才结丹境!几鞭下去,我的修为肯定是会下跌的!爹!” 虞晦舟觑了下掌门厉天擎的脸色,见他暗中点了点头,冷着脸,一把将衣服从虞凌霜手中抽出,“现下叫谁也没用。” 继而,他摊开手和沈翊寒道:“沈师弟,你既然一定要责罚凌霜,不如把鞭子交给我。” 沈翊寒拎着鞭子,缓缓上前,像个居高临下的君主,重重将鞭子放在虞晦舟手中。 拿到鞭子后,虞晦舟将瑟瑟发抖的虞凌霜带离,去往一旁无人的静室。 这一间间单独的静室,原本还是虞凌霜监督建造,用来对犯错的弟子审讯问责的,现下受刑之人却换成了虞凌霜。 咻——咻——咻。 鞭子破开空气,发出骇人的低鸣,伴着女子凄厉的惨叫,一下接着一下,灌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有几人听得面色发白,暗中打量着沈翊寒,只见其像是一尊无悲无喜的玉雕,神色淡漠如水,丝毫不为所动。 鞭声总共响了五下,静室的房门被人从内推开,虞晦舟提着带血的鞭子,走至沈翊寒等人面前。 待走近了,众人才发觉他面上虽八风不动,执鞭的手却是在不住颤抖。 “鞭刑已施加完毕,凌霜境界已跌至筑基后期,不知沈掌座可否满意?” 沈翊寒冷漠地睨了他一眼,沉静道:“段清羽尚未苏醒。” 言外之意,如若段清羽死了,他定是要追究到底,让虞凌霜一命还一命。 “沈翊寒,你不要得寸进尺!” 虞晦舟当着众人的面,直呼起沈翊寒的全名,众人瞧着他胡子乱飞,眼睛猩红的模样,便知他已被逼到了极致。 一直沉默不言的厉天擎,终于在此刻开了口。 “翊寒,做到这步就可以了,难不成真因一届凡人,毁了一个结丹的好苗子?” “你我未进修仙之徒时,也曾是一届凡人,有何高低贵贱之分?” “那你是何意思,难道要为那凡女,杀了凌霜偿命?” 面对沈翊寒,厉天擎一向有商有量,尊重有加,而今日却是难得摆出一副掌门架子,出言冷斥。 沈翊寒正欲争辩,腰间悬挂的通信玉牌,却是忽然亮了一下。 他手指一抹,对面的声音即刻传了过来:“师尊,小羽醒了。” 沈翊寒应了慕云朗一声,随即收起玉牌,和厉天擎拱手告辞:“今日便先如此,沈某先行告退。” 在众人惊诧的眼神当中,那一抹霜白身影径直离开,浑然不顾身后掌门现下是何脸色。 卢青瑶见势不对,和掌门恭敬道别,追着沈翊寒离去的身影,跟了上去。 沈翊寒面色如常,毫无波动,但脚下步伐极快,宽大衣摆也在行走之间,猎猎作响。 等到卢青瑶追上时,他已出了凌天峰,召出佩剑,准备回到自己峰内。 “师兄,还请留步。”卢青瑶叫住他。 可沈翊寒却不想多做停留,直接推拒道:“有事晚些再说。” “那我便长话短说。”卢青瑶横在沈翊寒面前,阻了他的去路,“不知师兄可曾看过那两具凡人的尸体?” 24.第24章 换衣 沈翊寒脚步停滞,那道被他召唤出的长剑在一侧静静候着,如刚被搭在弓上的箭羽,隐忍不发,却发出一阵不悦的低鸣。 “当时段清羽身上满是血迹,我急于带她回来救治,并未注意。” 听到这般回答,卢青瑶脸色突然凝重,“我还以为师兄早已知晓。” “怎么?”沈翊寒蹙起眉头,不大喜欢别人和自己打哑谜。 “那两具尸体喉间伤口整齐,动手之人出手利落,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女所能办到的。” 沈翊寒闻言紧抿唇线,不发一言,似在思虑这番话所藏深意。 见他神色紧绷,卢青瑶再次劝慰:“也有可能是我多心了,师兄也不必如临大敌,说不定是你弟子,私下里教过他未婚妻几手,才会如此。” 沈翊寒却是在她说话间,忽想到二人初次见面时,她执剑刺杀自己时的身手。 “但近些时日您心绪显然为其所牵,甚至不惜与虞师兄撕破脸皮,青瑶是怕你...”卢青瑶短暂停顿了下,话说得含蓄内敛,“心生杂念而不知。” “你多虑了。”沈翊寒生硬打断二人的谈话,“我不过顾及和慕云朗的师徒之情,随手帮衬而已。” 二人身侧长剑低鸣不止,不断催促它的主人尽快行动,沈翊寒似是被这杂音扰得心情不悦,轻抬指骨,叩了下泛着寒光的剑身。 聒噪的低鸣瞬间停了下来。 他面色沉稳,声音清寒:“至于她动手杀人一事,我自会在她苏醒后审问查明,多谢卢师妹提醒。” “那便不叨扰师兄了。” 卢青瑶垂首行礼,沈翊寒道了声告辞,转身上剑,带着重重心事,飞速离开凌天峰。 * 四周汪洋一片,卧在小舟上的林默羽,望着船头在击碎的海浪,一时茫然无措。 自己这是身处何地?又为何会到此处? 她心中疑窦丛生,还没来得及深究,海面突然掀起汹涌暗潮,如同一只庞大黝黑的怪物,要把所有活物吞入腹中。 她人带船被海浪拍得起起伏伏,紧紧扣住船舷的手被泡得发白,浑身上下水渍一片,也不知是海水,还是冒出的汗液。 便在她要跌入黑暗之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替她击碎了混沌不堪的梦魇。 “人不是醒了么?” 沈翊寒随着慕云朗进了屋舍,掀开重重帷幔,便见榻上的林默羽惨白着一张脸。 此时的她秀眉紧蹙,额上、颈上冷汗不断,似是陷入极为痛苦的噩梦当中。 但不知为何,他开口说话之后,榻上之人情绪却是渐渐沉稳,眉头也舒展开来。 慕云朗拾起帕子,浸了些温水,擦拭着她的额角:“中途是醒来了,弟子喂了些清水,但不知怎的又昏过去了。” 动作如此娴熟亲昵,沈翊寒莫名觉得有些刺眼,背在身后的手掌,不自觉间握成拳状。 可他面上却是若无其事,问道:“没有再发高热?” “没有,腹部的伤口也愈合得很快,就是人昏昏沉沉的,不大清醒。” 听到林默羽没有高热不退,沈翊寒神色略略轻松几分,直接退出幔帐之外,顺便把伺候病人的慕云朗也叫了出来。 “随我来,我有话要问你。” 慕云朗擦拭的动作才进行了一半,听到沈翊寒让他停下,心中有些不满。 “师尊,我这正忙着呢!” 可沈翊寒挺拔俊秀的身影,却是矗立在中厅不动,也不说话,只轻轻叩桌,俨然一副强人所难的姿态。 慕云朗无奈,把帕子扔到水中,掀开幔帐,站在桌旁,等着自家师尊训话。 而已经苏醒过来的林默羽,便在二人相继退出之后,幽幽睁开双眼。 沈翊寒如玉玦相撞的清越之声,隔着重重叠叠的纱帐,透了进来。 “你之前可教过她术法、剑术之类的技艺?” 林默羽闻言心脏一缩。 当时在义庄那般凶险情境下,她只顾着将段勇夫妇割喉偿命,浑然忘却掩饰自己身手之事。 现下沈翊寒问及这些,想必是从段勇夫妇的尸体上,察觉出什么端倪来,才会特意询问慕云朗。 怕沈翊寒再度怀疑,林默羽立刻咳嗽几声,吸引了外面二人注意。 “小羽醒了。”慕云朗听见这动静,眼睛惊喜一亮,“师尊我去看看。” 说完,慕云朗也疾步而去,冲进帷帐之内,扶着林默羽起了身。 重伤尚未痊愈,林默羽四肢绵软,只得靠着慕云朗的胸膛,才能将将支撑片刻,坐着与他们谈话。 但她嗓子不大舒服,下意识吞了吞唾液,只觉得喉咙像是有无数刀片割过,剧痛难忍。 她嘶哑着声音,想讨要点清水润润喉,却发现吐出的声音呕哑难听,不成字句。 扶着她的慕云朗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低头问了句什么,一道清泠泠的声音,却是先替她开了口。 “她想要水。” 慕云朗当即反应过来,从几案抄过茶杯茶盏,斟了一杯,塞到了林默羽的手中。 喝水润泽喉咙之时,林默羽隔着幔帐,默默打量了中厅之人几瞬,脑中突然冒出来个好主意。 女子剧烈的咳嗽声从幔帐内传来,绵软甜腻的嗓音,透着几分沙哑。 “抱歉云朗,不小心把水都洒在衣裙被褥上了。” 他侧目望去,只见内里两道原本就贴在一处的影子,因这点意外,又靠近了几分。 “被褥我去拿套干净的,衣裳柜子里也有,不碍事的。” “可尊长还在,我不方便...”林默羽的声音,透着几分犹豫不定。 听到这里,幔帐外的沈翊寒站起了身,主动道:“我和慕云朗出去。” 床沿边上的慕云朗,刚要随着自家师尊一同离开,却是被自己未婚妻拽住了衣摆。 “是不是尊长避开就可以,我浑身疼痛难忍,若是换衣有不便之处,你还可以帮帮我。”说到最后,林默羽的声音越来越低,似是羞赧不已。 慕云朗望着她眼含秋水的双目,配着一张苍白虚弱的脸,不由让人心中生出几分怜惜之情。 换成谁,遇见现下这幅场景,都舍不得挪动脚步离开的。 他刚想和自家师尊商议一番,留在屋内帮忙,却听到房门“哐当”一声,被人用灵力生生扯开。 那道清高孤寒的身影,二话不说,扔下情 意绵绵的二人,抬步离去。 慕云朗坐在床沿,望向大敞的门扉,自言自语道:“最近师尊的脾气,好像有点大啊...” 林默羽掀开被褥,暗中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 夜色如墨,弯月悬于天际,银白色的清辉洒下,透过雕花窗棂,照进书房,落于一袭霜白玄衣之上。 玄袍的主人端坐于书案之后,从夕阳西下,到月上中天,一直维持着现在的姿势不动。 直到稀疏的竹影在他手背晃动了几下,沈翊寒方才撤回手,摸向左侧脖颈。 手指触及之处,是段清羽意识不清时,嘴唇擦蹭过的地方。 那般冰凉润泽的触感,就算隔了数日,仍分外清晰。 可偏偏撩拨她的人,现下什么都不记得,还当着他的面,和自己的未婚夫亲近。 沈翊寒眸中神色渐暗,那被他刻意压制的气息,又开始在他丹田处躁动不安起来。 便在此时,书案上书案上一枚纹路繁复,隐约带煞的通信令牌,在黑夜当中闪烁两下。 沈翊寒并起两指,在暗夜中虚空一划,令牌后顿时传来一道男声。 “少主,弟兄们这几日按照您的吩咐,几十人去侵扰人栖身的老巢,牵绊住他们大半兵力。剩下的,则在暗中偷袭,捣毁了他们四五个分部,可算是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激动粗犷的声音一出,沈翊寒不由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他这个属下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冒失。 倒是和他上一任的主人脾性相似。 突然想到故去之人,沈翊寒本就沉郁的心情,此刻又差了几分。 他打断了对面,声音冷淡沉肃:“除了这些,可还有其他?” 话音一落,对面果然嘿嘿笑了两声:“少主,我们捣毁分部之时,发现那人暗中扣押了不少凡人与低阶修士,现下虽然都救出来了,但不知您想如何处置。” 沈翊寒蹙了蹙眉,想到近几年九重岛附近村落,频有百姓失踪的现象。 “这些人缘何被扣?” “尚不清楚,绝大部分都被下了毒,眼盲口哑的,没问出来什么有效信息。” 沈翊寒忖度了片刻,继而冷静吩咐:“这些人先暂留域内,找几个药修好好诊治,若有人能恢复,问过话后,送回家中。” “是。”对面男子恭敬回了一声,和沈翊寒商量着作战策略,“那后面几日的袭击,我们还是按照声东击西之法,混淆视听么?” “一种招数不能用两次,后面几日,你们可用...” 策略讲到了一半,沈翊寒忽然住了口,只因他在交谈间,反应过一件事来。 “少主,怎么不说话了,您那边又来人了么?”对面之人察觉到他的异样,出言询问。 “没有。” 暗夜中,沈翊寒从书案后站起身,打开书房一侧的窗子,望向不远处另一间屋舍。 那间屋舍灯火明亮,一室昏黄,有道剪影落在窗上,影影绰绰。 如水的月光洒下,照着他那双漆黑的眼。 令牌那头的男人,只听得沈翊寒语气幽深,意味不明地说道:“只是突然发现有人,比我更擅长用计。” 25.夜闯 简朴素净的屋舍内,桌上的油灯“刺啦”一声,迸射出星点火花。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拾起搁置在油灯旁的灯挑,拨弄着已经烧焦了的灯芯。 “我在段勇夫妇手底受难之时,你去了哪里?” 林默羽那张皎若秋月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中忽明忽暗,浑身下上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漂浮半空的蒋惜柔,见她这般冷峻模样,不由得硬着头皮打趣:“不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说话做事的风格,可是和那沈仙尊像极了呢。” 当啷一声,林默羽将灯挑放置原位,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蒋惜柔的魂体颤了颤。 “蒋惜柔,我没什么耐性,你最好如实招来。”林默羽再次开口,声音又冷了三分,一张素净的脸,也蒙上了一层寒意。 本就忐忑的蒋惜柔,对上她那双带着锋芒的眼,终于败下阵来。 面前这位,可是为了达成目的,连眼睛都不眨就往捅自己刀子的主,她可不想触霉头。 蒋惜柔干巴巴地赔笑了两声,解释道:“你被迷药昏倒,我就离体给你找帮手去了,本以为你能撑一阵,哪里知道段勇夫妇如此狠心,直接想取你性命呢。” “帮手?”林默羽反问,继而嘴角轻扯,略带讥讽:“别和我说那匹白狼是你找来的。” “不是它!”蒋惜柔直截了当地否认,“是主系统,我去找他了!” 林默羽锁紧眉头,不甚明白这词语是何意思。 蒋惜柔继续解释,言语当中,对那个所谓的主系统,满是信任。 “就是将你我绑定在一处,隔空操控我给你发布任务的人。他很厉害的,我处理不了的事情,都是找他解决的!” 林默羽抱起臂膀,盯着蒋惜柔魂体的那双眼,一时间盈满了怀疑。 思来想去半晌,只恨她是个魂体,无法从音容笑貌当中,分辨出话语真假。 见林默羽半信半疑,蒋惜柔像往常那般,飘到她的身侧,亲昵地撞了撞她的肩头。 “咱俩福祸相依,这点信任你总得给我吧,而且主系统说了,你最近能消停些时日。” 消停些时日? 这所谓的主系统,是把暗中加害她之人解决了? 还是只看在她受伤的份上,让自己休息几日? 林默羽正欲再追问下去,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扣门声。 她疑惑望去,便听少年清越爽朗的声音传来,“小羽,你怎么还点着灯,不睡觉休息么?” 是宿在另一间房的慕云朗。 白日里她拿换衣作筏,把沈翊寒给逼出屋外,又强留他在屋内,断了两个人交涉的机会。 并在床帐内换衣之时,随口提及在段勇夫妇下手之时,她身体突生异样,才得以反击。 换好衣裳后,慕云朗向她体内放了道灵力,探到丹田处存有灵力后,略有些吃惊。 不过九重岛灵力充沛,她进了落仙峰后又吃了不少灵丹,体内蕴藏了些许,也算不得突兀。 恰逢宗内招揽新弟子,慕云朗知晓此事后,答应她在身体痊愈后,一同去沈翊寒面前求个名额,名正言顺地留在落仙峰。 林默羽没料到有此机遇,心中对慕云朗存着几分感激,也逐渐学会接受他的亲近和关心。 她对着门外,语气绵柔:“就要睡了,倒是说我,你不也没安寝?” “我是半夜渴醒了,屋内没水,去小厨房取。”屋外少年的脚步声渐近。 怕他察觉出不对之处,林默羽给蒋惜柔打了个颜色,让她回到自己体内。 “赶紧上榻,再磨蹭,小心明早没饭吃。” 慕云朗的声音从门缝钻进,饱含威胁之意,但威胁的内容,不由让林默羽哑然失笑。 她随即俯身吹熄油灯,应了声:“这就去。” 光亮熄灭,黑暗顿时弥漫整间屋舍。 屋外的慕云朗也未再啰嗦,从她房前经过,一头扎进了小厨房。 林默羽怕他揪着不放,打算回到床上假寐片刻,再接着审问蒋惜柔。 却不料站起身时,腹部的伤口撞到了桌角,痛得她冷汗直冒,蜷缩起了身。 西侧小厨房窸窸窣窣,隐约传来几分搅弄水流的动静。 林默羽扶着桌子缓了缓,等到腹部传来的痛意不再难忍,便立刻挪动脚步到了床榻处,躺了上去。 她伸手拿过一旁被褥,虚虚盖在身上,只待慕云朗把水取完,再去看伤口状况。 也不知慕云朗在小厨房磨蹭什么,半天也不出来,等着等着,浓重的倦意悄然爬上她的身体,盖过了脑中所有纷乱。 她竟是悠悠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四周万籁俱静,哪里都是静悄悄的,只有树上的蝉因燥热低鸣不断。 “我这是睡了多久?”林默羽躺在榻上,睡眼惺忪,一脸的懵懂朦胧。 蒋惜柔娇媚的声音自脑中响起:“一个时辰啦,慕云朗都回去好半天了。” 林默羽盯着帐顶怔忪了片刻。 蒋惜柔见她没有起来的意思,劝道:“看你这么疲累,不如就直接睡下去罢。有什么事情,等到明日在处理也不迟。” “想得美。”林默羽一口回绝,戳破了她的好心。 蒋惜柔那点小心思,简直都快摆到明面上了,无非就是想借着她疲累之由,把今夜的审问混过去。 林默羽不想合她心意,手搭在胸前,刚想掀起身上薄被,院内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慕云朗又闹什么幺蛾子? 怕他又要到自己面前来絮烦,林默羽重新躺回了床上,闭眼假寐。 心想,他一会若是问起话来,自己一概不答。 来人停在她房门前,似是在暗中观察,她是否当真熟睡。 林默羽依旧静卧不动,把熟睡的状态装了个十成十,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些。 半晌过后,门口终于响起窸窣声响,林默羽暗暗松了一口气。 就在她以为来人终于死心,准备离开之时,一股厚重灵力,在空中微微荡起波澜。 而门口之人竟是直接穿门而入,不动门闩半分。 这人不是慕云朗。 但能在落仙峰如此肆无忌惮,除了沈翊寒,林默羽想不出第二个人。 他无事闯进自己闺房做什么?!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合眼假寐的林默羽,内心慌成一团。 她拿不准,沈翊寒是否因她今日行径疑心加重,准备背着慕云朗,暗中对自己下手。 脚步声停在了床榻边,林默羽不由屏住了呼吸。 那不请自来之人,却是借着月亮的淡淡清辉,将林默羽的所有尽数纳入眼底。 床上的人因受了伤,现下脸色惨白,衬着眼角的泪痣更加鲜艳,如博古架上涂着淡烟霞色釉色的瓷瓶,精美易碎。 再仔细看,便见她眉头微蹙,浓密纤细的羽睫,随着急促的呼吸,如蜻蜓略过般颤巍巍地抖着。 白日,她借慕云朗把他支开,可不像现在这般,害怕到连眼睛都不敢挣开。 沈翊寒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快意。 思及此行前来目的,他掐灭了这一点异样,正欲把人唤醒,却在目光游移之间,扫到她身下一抹暗红。 死一般的阒静中,心脏跳动的声清晰可闻,林默羽只觉得太快太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开她的胸膛,淋漓而出。 黑暗中,林默羽只感觉床褥一塌,似有人坐在了她身侧,旋即腰间一凉。 察觉出沈翊寒在做什么,一股热意顺着他所碰之处直窜识海,在她脑中轰然炸开。 林默羽脸颊染上一抹绯红,心中更是羞愤不已,她蜷起手指,捉着身下的被褥。 沈翊寒他...竟是挑开了她的寝衣,温柔小心地,摩挲着她小腹柔软的肌肤。 冰凉的指尖不断游走,激得她身子战栗不断,林默羽咬着牙,强忍着泛上来的不适。 就在她即将忍耐不住,准备发作之时,沈翊寒的手指倏然停了下来,将被掀起的衣角,重新放了回去。 没有继续做更过分的事,林默羽暗暗松了口气。 却在此时,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听到这话,林默羽和炸了毛的狸奴般,从床上弹坐而起,躲进了床帐的角落中。 清寒的月光从窗棂泄进,照进沈翊寒波澜不惊的眼中,死死裹着被褥的林默羽,简直要气到发疯。 她现下可以肯定,沈翊寒半夜摸进她房间,是为了白日之事,故意来羞辱她的。 是觉得她现在是一届凡女,就可以任人揉捏,忍气吞声?! 他那些所谓的涵养和底线呢?! 林默羽缩在角落,故作瑟缩,小声问他:“尊长,男女授受不亲,你这般擅闯我闺房...置于云朗于何地?” 声音楚楚可怜,不敢抬眸与他对视,甚至瘦弱的身子还在被衾下隐隐发抖。 可方才她刚睁开眼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锋芒,却是在遇见危险时,最为本能的反应。 沈翊寒盯着她的面庞,单刀直入:“要问,倒是我该问你。” 今日天气燥热难耐,林默羽本不该觉得冷,可蒙着被子的她,听了这话还是不由得背脊生寒。 尤其对上沈翊寒,那一双透着沁满霜雪的眼。 “你的身手,究竟从何而来?” 26.第26章 质问 林默羽紧了紧身上的薄被,垂眸盯着膝盖,继续装傻充愣:“我不明白尊长在说什么。” “需要我把段勇夫妇的尸体,亲自摆到你眼前么?”沈翊寒冷然道。 沈翊寒果然在那二人身上发现了蹊跷,可她原本是想借慕云朗之口,打掉他的疑虑的。 不曾想这人竟是不顾廉耻,做出夜闯闺房的举动,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林默羽紧咬着下唇,不知该如何回复。 “不说么?”半晌都未等到回复的沈翊寒,凛冽开口,“那我来替你说。” “虞凌霜为难你那日,你偷听到我和慕云朗谈话,知晓我要送你离开九重岛,所以暗中联系了你哥嫂。” “你用银钱买通你哥嫂,配合你演戏,可不料这计划横生枝节,你逼不得已才动手反杀。” “白日你怕我向慕云朗核对细节,才故意用计把我支开,是也不是?” 沈翊寒每说出一句,林默羽便要心惊肉跳上一分。 为何自己计划的每一步,他都说得无比准确?自己的演技已拙劣成这般模样么? 在她慌神之际,沈翊寒浸透寒意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再问一遍,你的身手,究竟从何而来?” 步步紧逼之下,那伪装出来的紧张和害怕已然变成实质,渗进她的骨血,化成铺天盖地的委屈,一滴一滴流淌而下。 “是!我使了心计想要留在九重岛!但尊长如果不想送我出岛,我又怎会使这些阴私手段?!” “难道就因我出身卑微,就该逆来顺受,活该被你们当做累赘踢来踢去?!” “你们仙人满嘴的仁义道德,不还是任由我一个孤女,在外山被人折磨?!” 眼泪汹涌而出,林默羽颤着声音,将段清羽无法言说的憎恨,当着沈翊寒的全部倾倒而出。 “尊长可曾想过,如果我没偶然得了灵力,是真的会死在段勇夫妇手下的...” 沈翊寒看着眼角绯红,泪如雨下的林默羽,后面那些责备审问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自打二人认识,沈翊寒始终觉得眼前之人,戴着一层虚假面具。 面具之上,她善解人意,柔媚谨慎,即使委屈到想哭,也含在眼中不落,在所有人面前都颇为小心翼翼。 直到今日,被逼到无处可躲的她锋芒尽显,气愤之下,胸膛剧烈起伏,才有几分鲜活气。 这才是原本的她,不是么? 这般的她,才会让他觉得熟悉。 熟悉到在她落泪那一瞬,就已抬起手,想拭去她眼角的泪意。 可他的手刚探了出去,眼前的泪人便捉住了他的手掌,狠狠咬住向他的虎口。 她的牙齿很是尖锐,又因气愤用了些力气,不过一瞬,他虎口处的肌肤便被刺破。 血珠潺潺外冒,腥气弥散在空中,和着她身上的淡淡梨香,一齐钻进他的鼻腔。 再加上泛红的眼尾,怨恨的目光,濡湿的舌尖... 体内有东西在蠢蠢欲动,诱惑着他,一点一点把她拆骨入腹。 却在此时,明亮的烛火倏然照亮院子,几缕泄进她的房中,让内里的一切变得清晰分明。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林默羽慌张甩开沈翊寒的手,胡乱擦拭着自己的唇。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前。 “小羽,我听见你屋内有动静,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方才二人争吵并未压低声音,想来是她情绪太过激动,把慕云朗给吵醒了。 林默羽瞥了沈翊寒一眼,眼中催促之意尽显。 可这人即使看出了她的焦急,仍正襟危坐在黑夜之中,沉沉地盯着她。 像是个要挑破奸情,直接讨要名分的奸夫。 见他不动,林默羽有些急了,压低了声线:“尊长,您还不走么?” 屋外的慕云朗半晌没得到回复,心急之下,动手推了推房门。 门后还挂着门闩,只这一下并未把门推开,可他不死心,又用身子撞了上来。 沈翊寒见状,手指一动,一抹灵力立刻附着在门上,彻底把进路堵死。 “让他走。”沈翊寒理直气壮地吩咐。 林默羽捏了捏被子,心中气愤不已,凭什么他说自己就一定要做? 而且不请自来,夜闯女子闺房的人是他,她为何要帮他遮掩? 许是察觉出了她的犹豫,沈翊寒提出了个她根本不能拒绝的条件。 “赶他走,你就可以留在九重岛。” 她纠结半晌,最后不得不主动出声,宽慰着乱做一团的慕云朗,“云朗,我无事,你回屋吧。” 猛烈的撞击声停了下来,少年担忧的声音传来,“那方才的动静是?” “我被梦魇住了,害怕之余叫出了声,不小心把你吵醒了...” “我还以为又有人要对你动手。”慕云朗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真的无事?若有人再欺负你,你一定要和我说。” 她抬眸,看了一眼床边挺拓的背影,心中暗叹:是有人要对她动手,但这人是你师尊。 林默羽无奈,劝道:“无事,你回去吧,我也要继续睡了。” 慕云朗听她语气并无异样,态度又实在坚持,这才回到自己房内,熄了烛火。 院落又恢复了之前的暗淡和诡谲。 林默羽缩成一团,尽可能把自己藏在角落中,不让沈翊寒寸进分毫,“我全了尊长的名声,还望您能信守承诺,放我一马。” 可那人并无任何回复,屋内安静得可怕,静到她都能听到眼泪砸到被衾上的声响。 已经哭得疲累的林默羽抬起头,床沿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几丝未被抚平的褶皱,可以证明先前的确有人出现在此处。 一直躲在她体内的蒋惜柔,觉察到威胁消失,冒出头来,“这沈仙尊表面看着风光霁月,怎么私下里对你却是这般?” “着实是太吓人了。” 蒋惜柔后怕似地唏嘘半天,忽想起什么,提醒她道:“我记得你上榻前,好像撞到了桌角,有没有撞到伤口?快看一看。” 林默羽闻言,拨开堆叠在身上的被子,发现血液凝在寝衣上,因时间太长已然变成了深褐色。 她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掀开衣角,可预想当中伤口撕裂的疼痛并未传来。 她豁然睁开眼,不可置信地摸索了一圈。 腹部的伤口竟是不药而愈,一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想到之前假睡时,沈翊寒冰凉的手指,在她肌肤上不断游走的触感。 林默羽恼羞成怒,气呼呼地躺回床上,一把扯过被子,蒙住了脑袋。 偏生蒋惜柔也察觉出了异样,揶揄她,“今晚还有心情审问我么?” “别烦我,上一边去。”躲在被中的林默羽没好气地说。 一想到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林默羽浑身上下又像是发了高热般,热得令人难以忍受。 该死的沈翊寒,怎么可以这么对待... 他徒弟的未婚妻。 * “小羽,你有没有觉得师尊近些日子,行径有些飘忽不定?” 西侧小厨房内,慕云朗正挽着袖子,一桶接着一 桶,不厌其烦地往锅内倒着水。 原是林默羽伤势痊愈后,询问慕云朗哪里有灵泉,想在内沐浴一番,去去身上的污秽之气。 慕云朗本想教林默羽使用净身咒即可,却是被她骄蛮地横了一眼。 慕云朗被瞪得头皮发麻,最后缴械投降,灰溜溜地去了山崖前的溪流旁,打了十几桶清冽的泉水来。 林默羽拾了把竹椅,悠哉悠哉地坐在鱼缸旁,等着他把泉水烧好后沐浴。 一听到沈翊寒的名字,林默羽身子一僵,腹部不复存在的伤口,现下像是受到刺激般,又在隐隐跳动,发热发烫。 “许是尊长有事情要处理。” 林默羽随意寻了个借口,重新捻了把鱼食,扔进缸内,荡起层层涟漪。 “能让师尊亲自出手的,只有魔族异动,可这两日春风渡并未有急报送来,想来不是因为此事。” “按照我对师尊的了解,他应当是在...” 身后泉水倾倒声戛然停止,林默羽心脏也停了一瞬。 那天夜里,慕云朗是不是察觉出了什么? 她僵硬地转过身,只见慕云朗往灶膛内添着柴,几缕黑烟冒出,呛得他直捂着嘴鼻,咳嗽连连。 好不容易缓过来了,林默羽方见他挥了挥胳膊,散去烟尘。 “师尊应当是在躲着你我。” “你...和我?” “对啊。”慕云朗又往灶膛内添了把柴,条理清晰道:“咱俩那天说话,我估计师尊应是听见了。他老人家向来公正严明,估计是不想徇私,也不知求谁还能拿到名额。” 闻言,林默羽暗暗松了一口气,慕云朗根本什么都没发现。 可经他提醒,林默羽心中也开始犯了难。 那天夜里,她和沈翊寒互相撕破面皮,最后不欢而散。 这两天她也能察觉这人在刻意躲着自己,不欲和自己碰面。 可她最近功力无所长进,获取灵丹的途径也有限,修炼资源如此匮乏,要何时才能抵达元婴境? 她是一定要成为内门弟子的,无论用什么办法。 她正想和慕云朗商量,明天白日带着她去拜见沈翊寒,灶上烧着的泉水却是蒸腾出了浓重白雾。 “水烧好了,一会倒进屋内的浴桶里,中途水凉了你叫我。” 天气燥热,林默羽不过在院内待了片刻,身上就已黏腻不堪。 想着沐浴完再说此事也来得及,林默羽便等着慕云朗安排妥当,进了幔帐后。 她往水面上撒了些鲜花花瓣,褪下层层衣衫,入了水。 被热腾腾的水汽一蒸,只觉得浑身上下舒适无比,仿佛又回到了在魔域被千宠万娇的日子。 “扶青。” 人放松片刻,林默羽习惯性唤了声自己侍女的名字,想让她递与自己澡豆来。 可这名字刚一脱口,萦绕在她四周的水,陡然冷了下来。 九重岛哪会有扶青在? 她想必也早已丧生在了那场火海之中。 林默羽没了心情再洗下去,想着再添点水,仔仔细细擦拭一番就出来,便冲着院外喊道:“云朗,再打桶水进来。” 院内并无半分人影,但路过之人却是脚步一顿,停在低矮的篱笆外。 他本想当做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回到听风小筑内。 屋内的人却又催促了句,“你再不提水进来,我就要冷死了。” 那道挺拔俊秀的身影,瞥了眼灶炉上弥散而出的水汽。 他踌躇半晌,终是踏入院内,略过门前搁置的木桶,推开门扉。 27.第27章 心跳 林默羽在屋内唤了半天,也不见人来。 她心中疑惑,本想就着发凉的水凑合下,门却是“嘎吱”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唤了你那么多声,还以为你不来了。” 隔着层层叠叠的幔帐,来人的面容看不真切,但想着来人必是慕云朗无疑,她把身子往浴桶上贴了贴,背对着外间。 “进来吧,直接倒进来里就好。” 既不想出水,也不想动手的林默羽,吩咐起慕云朗来,简直是毫不客气。 可半晌过去了,来人只是站在幔帐外,不曾踏入内里分毫。 林默羽手臂搭在浴桶边缘,心中一时觉得好笑,要不是她身子刚刚痊愈,提不得重物,哪里用得着慕云朗来搭手。 “害羞什么?”林默羽轻笑一声,向着身后之人反问,“不过搭把手的事情,你又何必如此迂腐?” 似是怕慕云朗抹不开面皮,她继而补充:“何况,你我本就是有婚约在身的。” 语毕,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悄然探入,轻轻挑开幔帐,缓缓走了进来。 他轻撩眼皮,只见氤氲缭绕的水雾中,那唤他入内之人,身体正紧紧贴在浴桶上。 一头乌黑浓密的发被水打湿,随意披散在脑后,堪堪遮住她身后大半春光。 可他仍能窥探到与在鸣泉山那夜,完全不一样的景致。 裸露在外的肩头弧度圆润流畅,发丝缝隙间的肌肤光洁瓷白,若隐若现的腰肢更是盈盈一握。 如一只生活在深海中的精怪,幻化成面容姣好的女子,引着行船上的众人迷茫堕落。 意识到自己行为逾矩,来人立刻收回视线,垂着眼,将手指插进浴桶之内。 灵力顺着他的指尖弥散出去,原本泛凉的水渐渐热了起来。 意识到身后之人在做什么,林默羽心中生起几缕异样,本想扭过头确认一番,却是被人及时制止住了。 “别回头。” 来人察觉到她动作,那只未被水打湿的手,摁住了她的肩膀。 听是慕云朗的声音,林默羽心下一松,“方才烧水的时候不用灵力,怎么现在用上了?” 来人默了一瞬,随后面不改色道:“怕你被烫。” 水温渐渐上来些许,幔帐内又蒸腾起云雾缭绕的水汽,熏得林默羽整个人又昏昏沉沉的。 怕自己一不小心会睡过去,她一只手绕到肩上,强行扣住了那只正欲收回的手掌。 “右边有竹凳,你坐下,陪我说会话。” 潮湿的手掌覆在他手背,像是被海中精怪撩拨舔舐,沈翊寒蜷了下手指,目光探向浴桶右侧。 三步以外,的确有把竹凳。 但这般距离,即使是夫妻,也太过私密亲近了。 何况,他们二人现在根本还没成亲。 来人眸光微冷,欲将自己手掌抽出,可林默羽却紧紧扣着他,不让他挪动分毫。 他言语不悦:“有什么事,可以等你沐浴完再说。” 听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训诫之意,林默羽很是不爽。 她甩开他的手,调转身子的方向,瞧着他神色慌张地侧过脸,先前的古怪之感,又爬上心头。 “学尊长那古板劲,可是会惹人厌的。”林默羽言语直截了当,“别扭捏了,坐会吧,这事和尊长有关。” 面前之人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但终究还是听从她的安排,坐到一侧竹凳上,那后背冲着她,似在避嫌。 林默羽只当他面皮薄,并未继续强人所难,往身上撩了些温水:“我也觉得尊长在躲着你我,准确来说,他应是在躲着我。” “慕云朗”大腿上的手一僵,出口反驳:“他没有理由躲你。” “这不是你在我沐浴前说的么?” 林默羽轻飘飘地反问,并没有十分在意这点小曲折,继续开口。 “尊长应是觉得我麻烦缠身,故而不喜,所以我本也是想麻烦你找别的门路,看看能否要到入宗名额。” “但我想了想,此举甚是不妥。尊长不理宗内事务许久,别人表面虽对他恭敬有加,但待你待我总归是轻视的,你去求人不仅会四处碰壁,还会下了尊长的颜面。” “既如此,你待如何?” 林默羽叹了口气:“自然是继续在尊长身上下功夫了。” 脑中灵光乍现,林默羽神色激动,她手掌掬起一捧水,趁面前之人不备,一把扬在他的身上。 后颈突如其来一股凉意,被唐突冒犯的“慕云朗”本欲发作,但一转头,却见一双眸子,满含笑意地望着自己。 “慕云朗”听她问道:“你说,我若是每日变着法地给尊长做糕点,再日夜勤勉地练习法术,他能不能态度改观?” “变得稍稍喜欢我些?” 海妖身上濡湿一片,但眼眸亮晶晶的模样,却清丽地像是荷叶盛满了晶莹的露水。 让人不由... 失了一瞬的心跳。 ...... “慕云朗”从屋内退了出来,手在脸前一挥,恢复了原本的冷峻清寒。 而被人临时叫走的慕云朗,匆匆赶回屋舍时,便见自家师尊站在他院前。 “师尊,您有事找我么?”慕云朗赶忙打了声招呼,迎上前去。 但待凑近了,眼中流露出几抹怪异之色,沈翊寒只当他见到自己,心生畏怯。 “随我来。” 他下了令,慕云朗应了声是,随即又露出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翊寒不耐,不知他在扭捏什么:“有话就说。” 慕云朗却是指了指他右侧脸颊,小心翼翼道:“师尊,您脸上的水珠要不要擦一擦?” 闻言,沈翊寒伸手碰了下脸颊。 指尖的水珠,在炙热残烈的日头下,泛着点点晶莹,像是无声宣告着他不可示人的秘密。 他方才装作他弟子模样,无意闯进他未婚妻的闺房,在她嬉笑玩闹间,被泼了一脸的水... 沈翊寒毫无愧意地,在指尖掐了个诀。 灵力一闪而过,他手指、脸颊上的水珠顿时消失不见。 “走吧。”他对着他弟子沉声道。 * 傍晚时分,太阳西沉,将漫天卷云镶上金边,绚烂如凡尘技艺超凡的匠人,精心织就的流光锦缎。 沐浴完的林默羽,用灵力打扫干净屋舍,在门前慵懒地伸了个腰。 正想着做哪些样式的糕点,能讨得沈翊寒的欢心,早从她房内退出的慕云朗,正沿着山间小径而下。 林默羽眯了眯眼,瞧着他来的方向,竟是从听风小筑来的。 慕云朗也瞧见了她,遥遥地,就开始喊了起来:“小羽,你入宗门的事情有着落了!” “啊?”林默羽一脸疑惑。却见慕云朗一路小跑,水蓝色的发带风中飞扬,抵达她面前时,呼吸略微急促。 林默羽被他强行塞了个物件,定睛一看,是一封没有上火漆的信件。 她没客气,当着慕云朗的面,直接拆开信件。 信上字迹笔触锋锐,措辞严谨,一如沈翊寒严正端方的性格。 而令她感到诧异的是,这般性格的人,居然主动写了封推荐信,让她递与负责纳新弟子手中。 她还以为要耗上一段时间,才能缓解那夜的尴尬,这般善变的脾性...自己是越发琢磨不透了。 “你在尊长面前替我求情了?” 慕云朗却是摇了摇头。 “碰见师尊回来,我还没来得及提,他就把我叫到听风小筑,动笔拟了这封信。” 他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继续道:“不过师尊也说了,让咱俩不要高兴太早,能不能通过考核,还要靠你真本事。” 林默羽无声勾了勾唇角,这般不近人情的语气,才像沈翊寒原本脾性。 她折起信件,妥帖收到怀中,“放心,我必然不负尊长厚望。” 慕云朗见她眼底燃着的簇簇火苗,总感觉他的未婚妻,有哪里不一样了。 * 翌日,慕云朗待着林默羽去了毓秀堂,登记姓名。 再见熟悉的山峰,飞剑上的林默羽顶着风,向身前之人询问:“新弟子登记造册,也在凌天峰的管辖范围内?” “是啊,一切对外事宜全被虞师伯包揽了,新弟子纳新一时又马虎不得,自然不会落到别峰头上。” “一家独大,其他掌座乃至掌门,对此都没有意见?” 林默羽瞥了眼脚下。 云雾间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无一不透着精致奢华,这般丝毫不加掩饰的僭越,掌门厉天擎是怎么容忍下去的? “虞师伯成日里对掌门嘘寒问暖,师尊深居简出不理俗事,卢师叔又是一届女流。若你是掌门,你会亲近哪一个?” 慕云朗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声音,被清风送到林默羽耳中。 她心中微嗤,直言道:“即使不选尊长,也可以亲近卢师叔,为何非要厚此薄彼?” “女子修仙本就不易,卢师叔走到今日地位,已是很难了。” 谈到此事,慕云朗言语中带着几分唏嘘,“她如果再刻意接近掌门,那风言风语,就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子了。” 林默羽心思一沉,替素未谋面的卢青瑶打抱不平起来。 名门正派连魔域都不如,明里暗里,还要编排起身居高位的女子。 当真是迂腐不化,一堆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林默羽对这些修士的厌恶,又重了几分,尤其是那位姓沈的仙尊。 “这些都是师尊与我说的,我也只告诉了你,遇见外人,你可要烂在肚子里。” 抵达毓秀堂之时,慕云朗收起飞剑,带着她拾阶而上之时,小声嘱咐了句。 剑上的林默羽蹙了蹙眉。 沈翊寒说的? 他会有如此良善怜悯之心? 她千般万般不信,但又不由生出几分迟疑。 便在此时,一道耳熟的女声从堂前传来,“慕师兄,段姑娘。” 林默羽闻声望去。 只见穿着一身火红劲装的虞凌霜,正冲着她和慕云朗笑意盈盈地,打着招呼。 28.第28章 青梅冰酥酪 “虞师妹。”慕云朗隔着一段距离,应了虞凌霜句,转头就在林默羽耳边念了句,“可离这笑面虎远些。” 林默羽心中了然。 养伤这些天,慕云朗的手脚不停,嘴也没那么轻松,把她被掳后发生的事,全部倒了个干净。 谁也没想到沈翊寒,会为她一个凡女,亲自出手教训虞掌座唯一的女儿。 更让她不解的是,虞凌霜为何会从中作梗,当真是因为无心之失么? 思虑之间,二人排到长长的队伍之中,只见一名造册弟子正在执笔写画,认真誊写着所有人的身世背景。 轮到林默羽,想来还需一会,二人便安安静静地候在队伍内,默不作声。 可一身绯红的虞凌霜,却是风风火火地踏出堂外,径直走到二人近前。 “慕师兄,这是新弟子登记的队伍,您都是沈师叔的入门弟子了,凑这热闹做什么?”说话间,就要把二人拉离队伍。 慕云朗侧开一步,颇为戒备地,挡开虞凌霜伸来的手,“不是我,是小羽来登记。” “慕师兄应是在和我说笑吧?”虞凌霜上下打量了林默羽一番,继续道:“能入宗门的新弟子,都是要有修行基础的,最低也是要炼气期的。” 慕云朗回首,和林默羽示意挑眉。 她心下了然,将怀中书信掏出,递到慕云朗手中,慕云朗又转交给虞凌霜过目。 虞凌霜起先不以为意,但扫了两眼后,面色渐沉。 “沈师叔即使想举荐,也不能坏了宗内规矩,让一个凡人混入其中啊。” 虞凌霜的动静并不大,但此言一出,无异于在静谧的池水中,投下一块石头,在众人之中,荡起不小的波澜。 队伍前后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二人身上,皆带着几分探寻意味。 慕云朗却是不甚在意,将虞凌霜指尖上的书信拿回,“这就不用虞师妹操心了,到时上了试炼场,自见真章。” 语毕,二人身前弟子的身份也正好录写完毕,慕云朗直接略过她,带着林默羽径直上前。 见她面色不悦,林默羽叫了叫体内的蒋惜柔。 “二人火药味这么浓,当真能结成道侣?”她转头,瞥了眼虞凌霜愤愤离开的背影。 一种说不上来的古怪。 “男女情动,不过一瞬之事,时机未到而已。”蒋惜柔故弄玄虚的语气稍加停顿,“再说,你和那位沈仙尊,不就是如此么?” “……” “少把我和沈翊寒绑在一起。” 蒋惜柔耸了耸肩,一溜烟,又钻进林默羽体内。 * “可恶!”虞凌霜回到屋舍时,一脸的怒不可遏。 见侍女正在布菜,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夺步上前,把桌上所有菜式全部扫落。 碗碟分崩离析,汤汁飞溅四溢,地上铺就得软毯一片狼藉。 侍女被下了一跳,瑟缩地躲在角落中,一声都不敢吭。 虞凌霜瞧了眼她,只觉得这般娇弱模样,像极了躲在慕云朗身后,不发一言,但却存在感极强的段清羽。 惺惺作态,简直令人作呕至极! 她上前几步,拽过侍女的胳膊,正要借机发作之际,身后传来一道中年男子的呵斥。 “你又在这胡闹什么??” 虞凌霜立刻转过身去,冲着门口之人直跺,怒气冲冲地喊了一声,“爹!” 虞晦舟瞥了眼抖如筛糠的侍女,头微动,那侍女立刻从屋内退了出去,随即踩着满地狼藉,撩袍坐在桌边。 虞凌霜转过身,仗着周围没了外人,无休无止地抱怨起来。 “爹!沈师叔现在行事愈发出格,他居然举荐那凡女入宗!还让慕云朗带着她去毓秀堂,在那么多人面前拂我面子,简直就不把凌天峰放在眼里!” “倒是在你爹面前惯会牙尖嘴利。” 虞晦舟冷冷扫她一眼,虞凌霜顿时心虚,垂首不语。 “一个凡女,你暗中几次都不得手,让她得了入宗机缘不说,甚至还惊动了那位出面,怎么不想是你技不如人?” “我有什么比不过的,不过是她段清羽矫揉造作,慕云朗看不透她也就罢了,凭什么沈师叔和那位也...”虞凌霜小声叨念,心中满是不服。 说到此处,她猛然抬头,继续和虞晦舟愤慨道:“难道爹就想吃这哑巴亏么?上次沈师叔可是就题发挥,逼着您用断念鞭,亲自打了女儿那么多下。” “女儿修为下跌,受了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可他却是让父亲您,在那么多人面前失了面子。” 虞晦舟闻言,眼中寒光一凛,如把锋锐匕首,刺向门前毫无遮拦之人。 虞凌霜心中虽然害怕,但还是硬着头皮,凑到虞晦舟的身后,摆出一副乖顺模样,敲着他爹僵硬肩颈。 “而且沈师叔嘴上冠冕堂皇,说不愿再收新弟子入门,可今日却是为段清羽破了例。有一就会有二,这落仙峰日后人员壮大,不为我们所控可怎么办?” 被小心伺候的虞晦舟,此刻正盯着自己手背,目光幽幽,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半晌过后,他开了口,向虞凌霜道出自己心中顾虑,“可那人传信警告过你我,在他发号施令之前,谁也不能对那凡女轻举妄动。” “不过是拦着她入宗门,成为沈师叔的左膀右臂罢了,这点小事也伤不到她根本,爹你觉得如何?” 虞晦舟倏然冷笑一声,沉声道:“既如此,这件事你便按照爹教你的办法去做,务必阻拦那凡女入宗。” 虞凌霜立刻附耳过去,听清自己父亲的设计后,满身胆怯顿时一扫而空。 * 一月之期转眼便逝,世家弟子陆续进宗,因未进行考核,所有人暂且安置在外山居住,待试炼过后重新分配到各峰。 除了早已住在落仙峰多月的林默羽。 此刻的她,正在小厨房内做着新学的青梅冰酥酪,浑然全无试炼在即的紧张感。 她往瓷碗内倒了些牛乳,正要上锅开蒸,腰间的碧绿色令牌忽闪了下,她忙把牛乳放下,用清水净手后方才查看。 是掌门厉天擎召集新弟子去揽月台训话。 想来会和日后的试炼有关,林默羽不敢耽搁,边撸下衣袖边走。 可刚踏出小厨房,迎头就撞到一人,冷冽清新的松香扑鼻而来。 林默羽倏然抬头,便见来人如巍峨高山,将她纤细瘦弱的身子完全覆盖,掩住了毒辣的日头。 而他俊朗深邃的眉眼,现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林默羽突然被晃了一下眼。 她慌忙退开几步,却是不小心撞到小厨房的门槛,身形不稳之际,被眼前之人陡然拉住臂弯。 好不容易站稳了,却发现沈翊寒的手仍紧紧握着她的腕骨,不曾松开半分。 上次他摸进自己房内,又是逼问段勇夫妇被杀的细节,又是对自己...完全不顾君子仪范,她拿不准他的脾性。 怕他再无故发作,她只得垂下眼,装着受了惊的模样,小声提醒:“尊长,有些疼,可否先放开我...” 腕间力气陡然一松,林默羽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了下来。 她平复了下有些急促的呼吸,仰起头,撑起一抹笑容问他:“尊长可是来找云朗的,他去栖霞宗帮忙了,您可以晚些再来。” “你方才在忙什么?” 沈翊寒莫名问了一句,目光穿过她头顶发鬓,遥遥落在小厨房的灶台上,甚至还与她错开半步。 林默羽怕眼前之人嗜甜的毛病犯了,出手夺她好不容易从外山换来的牛乳,情急之下,直接出手捧住他的脸,强行把视线掰了回来。 气质冷峻的仙尊,似是没料她会如此冒犯,面上表情怔愣一瞬,旋即微微蹙起眉头,不解地望向她。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林默羽像是被水汽烫到了般,飞速缩回了手。 她把手背到身后,说话语速极快:“尊长我还要去揽月台听掌门训话,时间耽搁不得,就先与您告辞了。” 说完,她人立刻摸过身后门板,合上了小厨房的门,将沈翊寒的视线完全隔绝在外。 她快步往山下的方向赶,可那芝兰玉树的男人,却是自她身后开口,叫住了她。 “顺路,我送你去。” * 揽月台处于天极峰的副峰,四面苍山环绕,地势空旷非常,容纳百余名新弟子绰绰有余。 众弟子中互相熟知的,三三两两凑到一处,低声交谈,煞是火热。 唯林默羽藏身人群中后方,伶仃一人,略显格格不入。 但本人却是不甚在意,目光漫不经心地往正前方高台打量,盼着厉天擎能尽快出来,别耽误她回去吃冰乳酪。 她来得匆忙,离开落仙峰前忘把那一小壶牛乳放置冰中。 现下天气炎热,这等金贵东西在小厨房放置久了,不仅变了味道不说,再想吃,她也不知从何处讨。 都怪沈翊寒那厮,好端端的,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慕云朗的屋舍作甚? 林默羽搓了搓手指,想起自己为了护住那点吃食,竟是遵从前世习惯,捧住他脸作为阻拦,心中就不由生出几分懊恼。 而这懊恼当中,似乎还掺杂了些别种情绪,是嗔怨,抑或是羞赧。 这般情绪在他夜闯自己闺房后,出现得愈发频繁,明明在魔域的时候,二人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为何只换了个皮囊...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又飘到了不该飘到的地方,林默羽藏在袖中的手狠狠甩了下,迫使自己不再去想沈翊寒的种种。 便在此时,新弟子如蚊蝇般嘈杂的交谈声,陡然停了下来。 林默羽顺着众人远眺的目光望去,但见正前方的高台一侧走出三人,往中心的位置踱步而去。 是掌门厉天擎、凌天峰掌座虞晦舟,以及一身赤红的虞凌霜。 围在一起的众人见此,默不作声地四散开来,规规矩矩地站成几队,等着掌门厉天擎训话。 林默羽也随着动了起来,藏身于人堆的中后方,免得虞凌霜那厮注意到自己。 在试炼结束之前,她不想招惹出任何麻烦出来,毕竟修炼资源还捏在这群人手中。 找到合适的位置站定后,她轻呼了一口气,正想认真听听试炼的具体内容是何。 身侧的男子却是背着众人,吊儿郎当地和她打了声招呼。 “呦,你也在这里啊,小娘子。” 29.第29章 碧眼灵牛 如此轻佻随意的语气,好生耳熟。 林默羽抬眸望去,便见那人清秀面庞,隐隐挂着一抹淡笑,似是心情极好。 这不是昨日赠予她牛乳之人么? 她昨日在落仙峰待得无聊,背着沈翊寒和慕云朗偷偷去了外山。 闲逛之时,无意间撞见了多人在草场喧闹,手忙脚乱地追逐一只发了狂的碧眼灵牛。 炎炎烈日当头,众人呲牙咧嘴不得其法,碧眼灵牛也受了惊横冲直撞,身上落了无数伤口,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实在看不下去的她,当着众人的面进了草场,用了少时所学的御兽之法,渐渐稳下碧眼灵牛的情绪,追逐它的众人也得以喘息。 这男子便是在这小风波平息后出现,说可以灵石酬谢他的帮忙,她当时婉拒了一番,只要了一壶碧眼灵牛刚下的牛乳。 她猜出这人是新来的世家子弟。 但未曾料到,能如此之巧在百余名弟子碰见了他。 “见过公子。” 林默羽低声客气了句,移开目光,不再与他交谈,静听掌门教诲。 厉天擎浑厚沧桑的声音,从不远处的高台传来,掠过四面山墙壁,几经冲撞,落在众人耳中时,愈发地激荡响亮。 略过最前头的冠冕堂皇之语,此次试炼总共有灵根测试、御兽通灵、宗门大比、神器认主四道环节。 凭借前世的修炼经验,灵根测试、御兽通灵、神器认主这三道环节,林默羽倒是不怎么担忧。 唯独宗门大比,以她现在炼气期的能力,跻身前列恐会有些艰难。 她得想些办法,尽量在比试之前,抵达筑基中后期的境界,才能如慕云朗、虞凌霜那般,靠近九重岛核心事务,借机联系上魔域残部。 可现下离宗门大比,不过十日左右的时间,她能从何处寻得大量灵气? 但见高台上,厉天擎已将试炼环节讲述完毕,众人只见得他侧头示意,退后半步,将虞晦舟引了出来。 他玄袍加身,发冠梳得一丝不苟,狭长双眼扫过众人,透着几分阴翳。 现下他正幽幽开口,警告众位弟子,在试炼途中,不得使用阴私手段残害同门,否则必受雷霆刑罚。 无趣。 瞧着身旁众人被吓得噤若寒蝉,林默羽腹诽之余,心中生出几分不耐来。 “要不要溜出去?” 她正拿着鞋尖,一下一下剐蹭着地上石砖时,身旁男子突然开口。 林默羽身子一怔,侧头瞧了眼那人。 只见他薄唇微张,声音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蛊惑,“这里好生无趣,小娘子可想再看看碧眼灵牛?” 一个陌生男子的邀约,林默羽原本是要拒绝的,可这人却是拿碧眼灵牛来引诱她。 古籍记载,碧眼灵牛双瞳凝碧,夜视如悬星斗,能烛九幽,其乳尤珍,色如凝脂,光润胜雪,蕴百年灵气,饮之可涤荡凡尘浊气,固本培元。 要不是因为这灵兽难得一见,没了着实可惜,林默羽才不会主动出手。 现下,这男子主动邀请自己去看碧眼灵牛,不知是何居心。 男子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抵触,轻勾嘴角:“小娘子方才也听见了,此次试炼会有御兽通灵一项考核,昨日见你身手不凡,故而想讨教一二。” “当然,某也不会让小娘子白白受累,若能学有所成,这碧眼灵牛的牛乳,某自会双手奉上。” 林默羽默了片刻。 这碧眼灵牛的牛乳珍惜异常,可在短时间内助她灵力大增,但来得时机实在太合她心意,不免让她心中起疑。 却在此时,虞晦舟当着众位新弟子的面,说了件令在场之人都无比震惊的事情。 “本次宗门大比,与十二仙门大比的时间撞到了一处,经掌门和几位掌座商议决定,两次比试合二为一。” “换言之,此次大比你们遇见的对手,不仅仅是现在身边之人,更是九重岛乃至其他仙门中的佼佼者,届时抵达青城山,还望你们比试中竭尽全力,不负宗门所望。” 此言一出,揽月台顿时哗然一片,嘈杂声如沸腾的开水滚滚冒出,台上三人也无任何阻拦之意。 如今形势,倒是比她设想的更为迫切。 “现在走么?”林默羽不再犹豫,倏然抬头,问向身侧之人。 那人也转过脸来,一双微弯的眼,水润多情:“某正有此意。” 二人一前一后,寻着人群中的缝隙,不声不响地退出揽月台。 走在前头的林默羽夹在众人中间,拥挤非常,感觉自己快要透不过起来,脚下步速因此加快了几分。 她埋头前行之际,浑然未觉身后之人背着她悄然转头,冲着台上虞家父女,微挑眉峰。 * 海风习习,拂过广阔无垠的草场,掀起一片碧绿水浪。 偷偷溜出天极峰的林默羽,在草场逡巡一圈,死活没找到她心心念念的碧眼灵牛。 她转过头来,但见拐她出来的江淮生,姿态慵懒地倚在栅栏上,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戏谑地打量着她。 林默羽压着脾气,问他:“碧眼灵牛呢?” 江淮生言语轻佻:“小娘子不如再找找看。” “你莫不是在耍我?” 江淮生一袭青衫傍身,表面虽像是个极有教养之人,但所作所为,无不流露纨绔浪荡之意。 林默羽对他本就心存提防,现下遍寻灵牛不见,心中已然不耐。 他轻笑一声,无奈道:“小娘子的耐心,当真半点也无。” 话落,此人手指往身侧一点,一道结界赫然出现,而那只碧眼灵牛,此刻正在结界之内,安安静静地吃着草。 “这家伙矫情得紧,不仅吃草喜欢吃新鲜的,进食时还不能有生人在侧。” 说话间,江淮生动手碎了结界,抬手去卸绑在栅栏上的牵绳,将碧眼灵牛引到了林默羽身前。 “所以去揽月台前,我设了道结界,将它隐在此处,可不是要故意戏弄小娘子的。” 林默羽出言警告:“你若想让我教你御兽之术,最好不要再叫我小娘子。” “那叫什么好,小娘子可不曾告知我,你的姓名呢。” 江淮生的脸忽然凑近,完全占据林默羽所有视线,这般近的距离,林默羽连他狭长的桃花眼上有几根羽睫,都瞧着分外真切。 凭心而论,江淮生的确容貌俊美、摄人心魄,女子与之相较都要逊色三分,可她心中偏偏生不出半分涟漪。 “段清羽。” 她说完姓名,一把夺过江淮生手中牵绳,带着碧眼灵牛,往草场深处走去,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 许是见她实在不解风情,江淮生敛了些风流姿态,开始请教起御兽的法诀来。 为了能顺利得到牛乳,林默羽也未完全藏私,将少时所学教了五六成。 江淮生起先还面带戏谑,但越往下听,神色逐渐变得认真凝重,更是在将法诀亲自试验一次后,拱手和她道谢。 “不想段姑娘有此绝学,能与灵兽交流无碍,怪不得昨日这碧眼灵牛,只听你一人使唤。” 没有人不爱听别人抬举自己,即使她前世在魔域听了诸多,如今还是免不了俗。 见他态度如此恭敬,林默羽防备之心消减了两分,再说话,语气中也带了几分真诚之意。 “距离试炼尚有几日,你只要日夜勤勉练习,这御灵之术自会融会贯通,通过试炼自然不在话下。” 说到此处,林默羽忽想到什么,心中生出几分懊悔:“但还请江公子答应我一事。” “段姑娘但说无妨。” “此法诀乃是我祖上真传,向来不传外人,但因牛乳实在珍惜难得,我方才传授于你...” 江淮生闻言,会心一笑,保证道:“姑娘放心,这法诀我绝不外传,若有人问起,我只说从本古籍上偶然得知,坚决不会透露你的姓名。” “那便多谢江公子了。”林默羽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话落,气氛一时安静下来,二人牵着碧眼灵牛,漫无目的地在草浪中走了会。 只见日头西沉,悬于海天交接之处,漫天舒云染上一层金粉,海域不再澄碧清澈,开始变得晦暗幽深。 林默羽停下脚步,开口询问:“天色要黑了,江公子可否让我,从碧眼灵牛身上取些牛乳?” “自然可以。”江淮生语气温润,将右手手掌伸到她身前,“段姑娘可有水囊,江某来帮你取就好,免得你污了手。” 如此妥帖细心,倒是不好让林默羽开口拒绝,她从芥子袋中掏出两枚空空如也的水囊,递到江淮生手中。 江淮生拿过水囊,走至碧眼灵牛腹部位置,径直蹲了下来。 林默羽原本在前头候着,但眼前偶有一只发亮的萤虫飞过,她一时起了玩心,追它而去。 但那虫飞得太快,她扑了空,再转回身时,便见江淮生像是度定了主意般,探向了碧眼灵牛的腹下。 “江淮生,不是在那个地方!”林默羽神色慌张地阻拦道。 30.第30章 对峙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林默羽出言阻拦之时,江淮生已先她一步,铆足力气,一把向错误之地掐了过去。 霎时间,二人只听得碧眼灵牛“哞”得一声,抬蹄将始作俑者踹翻在地。它身下余痛未消,像只没头的苍蝇般,开始在草场发狂怒跑。 水囊应声而落,在草面上压出浅坑,而原本拿着它们的人,此刻仰躺在地,面上表情怔愣,似不敢相信方才所发生的一切。 林默羽赶忙跑到他身侧,将人从草中薅了出来,“江淮生,怎么还在这发愣,再不去追碧眼灵牛,它就要从草场内逃出去了!” 眼前的小娘子面颊润红,不点而朱的唇吐出他的名字,江淮生这才回过神来。 顺着她焦急的目光望去,碧眼灵牛又如昨日那般,疯狂撞击草场四周栅栏。 他拉着林默羽的手站起身:“快,我们一起!” 二人手掌一松,随即毫不犹豫地,追着碧眼灵牛粗壮的身影而去。 原本空旷寂静的草场,现下洋溢着各式各样的声响,男子的叫骂声、女子的训斥声,混合着灵兽吃痛的嘶鸣,简直是热闹到不能在热闹了。 为了控制住碧眼灵牛,林默羽和江淮生二人几乎绕着草场跑了个遍。 待江淮生重新将牛□□到林默羽手上之时,两个人均是面颊染晕,气息不稳,叉着腰喘了好一阵子。 “段姑娘,这牛乳你可要自己单独享用,万不能便宜了旁人去。”江淮生修长的指尖,揩了揩流淌到下颌的汗珠,特意和林默羽嘱咐一句。 “既赠了我,就是我说了算,凭什么听你的,不给旁人?”一来一去,二人熟稔不少,故而林默羽在将水囊收入芥子袋中时,也开起了玩笑。 “如此千辛万苦才得来这些,博得佳人一笑,江某自是甘之如饴。” “但这东西进了别人腹中,那可是要令江某肝肠寸断,夜夜以泪洗面了。” 说话间,江淮生还真闭住了眼睛,捂住了心口,装出一副心碎不已的模样。 可再仔细瞧瞧,这人分明半眯着眼睛,暗地里觑着她的反应。 林默羽不以为意,抬脚就要离去,“那你继续肝肠寸断吧,我回峰休息了。” 江淮生顿时装不下去,疾走几步,追上林默羽的脚步,把人拦了下来。 “段姑娘别急,眼下天色已黑,你一人回去江某不放心,等我把碧眼灵牛安顿完,亲自送你。” 林默羽正想拒绝,却见江淮生目光落在她头顶发髻,半晌不动。 “怎么,我头顶有东西?”她抬手在头顶摸索一阵,却是什么都没找到。 江淮生见她忙碌半天,终不得法,凑近一步,“我来帮你。” 就在他的指尖刚要碰到异物之时,栅栏外传来一道清冷男声,生硬打断了二人。 “你们二人,在此作何?” 声音如此熟悉,林默羽循声望去,便见站在栅栏外的沈翊寒,目光犹如一把利刃,直直望向二人。 “尊长您怎么在这里?” 此话说完,林默羽方觉自己与江淮生靠得太近,不由撤开半步,直奔沈翊寒而去。 被人毫不留情地撇下,江淮生的手悬在半空,表情悻悻帝收回身侧,旋即随她一同绕处护栏,到沈翊寒面前拜见。 “青城江氏子弟江淮生,见过尊长。”江淮生拱手行礼,自报家门,态度很是恭敬。 可沈翊寒却面如霜雪,对江淮生的话置若罔闻,转头拷问起林默羽来。 “揽月台众人早就散去,你却迟迟不归落仙峰,慕云朗遍寻你不见,以为你又出了意外,差点杀到外山,把所有人问个遍。” 听到慕云朗为她焦急担忧,林默羽心中讶然,同时也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愧疚来,正要把今日发生之事,一一向沈翊寒说明,身旁之人却是抢先开了口。 “尊长息怒,昨日江某的灵兽受惊,是段姑娘仗义出手,将灵兽情绪稳了下来,但却没有告知芳名就已离开,是以江某一直惦念在心。” “或是上苍垂怜,今日竟让江某在揽月台撞见了她,激动之余,我便盛情邀请段姑娘,让她与我一同来见见灵兽,顺便以碧眼灵牛的牛乳作为谢礼。” “是江某思虑不周,一时忘情,忘了时间,没有将段姑娘送回住处,还望尊长不要苛责她,若有责罚,我可一并承担。” 说完,江淮生便深深鞠了一躬,一副任打任骂的姿态。 这一番话说得极为动人,可林默羽细细品了品,总觉得哪里不对。 惦念在心? 一时忘情? 这几个用词,怎么听都像是话本子中,女子私会情郎,被家中长辈抓包,情郎所说的剖白之语呢? 果不其然,本就不悦的沈翊寒,在听完这一番陈词后,面色然沉得能滴出水来。 怕江淮生越描越黑,惹得沈翊寒当场发怒,林默羽立刻横在二人中间。 她承着沈翊寒如刀般凛冽的眼神,问道:“尊长,您找到我的事情,有没有告知云朗?他现在何处?” 听到她提及慕云朗,沈翊寒神色稍缓,“在落仙峰内,被我劝住,没有轻举妄动。” “那我们回去吧,别让云朗等急了。”林默羽体贴道。 沈翊寒盯着她的眼睛,沉沉地打量了会,并没有立刻动身。 林默羽心中不断打鼓,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没能让沈翊寒满意。 暗自忖度了会,她又补了句:“尊长,碧眼灵牛的牛乳我已取完,应付试炼已然够用,日后不会再麻烦江公子了,我们还是尽早回去吧。” 得了这句,沈翊寒脸色放霁,暂时放过了她,唤出飞剑。 知道这是要带她离开,林默羽原本是想和江淮生打个招呼,但沈翊寒这人一点空隙不留,直接把她带上飞剑,破空而去。 穿梭于清风之间,脚下所有事物全部变成零星一点,林默羽默然收回视线,只觉身前沈翊寒散发出的凛冽寒意,几乎要把她冻死。 她搓了搓发凉的胳膊,心中腹诽不断。 自己不就是晚回落仙峰几个时辰,他至于发这么大的火气,更何况他们现在什么关系都不是。 二人沉默无言,就算是抵达落仙峰脚下,循着小径上山之 时,也不曾言语过一句。 四周安静得出奇,只能听见沈翊寒衣裳下摆,拂过小径上不规则的鹅卵石,发出沙沙细响。 她原本以为今夜就这么混过去了,正担忧白日的乳酪是否已经变了味道,身前的沈翊寒突然出声。 “段清羽。” 冷不丁被叫了名字,林默羽身形一顿,不知他是何意思。 她刚想询问,却见沈翊寒转过身来,像是只昼伏夜出的猛兽伏击猎物,向着她寸寸逼近。 二人今世实力太过悬殊,远非前世可比,惧怕之下,林默羽不由连连后退。 她弄不清他到底要做什么。 想趁着四下无人,把她处理掉? 一颗心被提到嗓间,忐忑不安,直到她后背撞到树上,再无任何退路可言。 她的手心已然汗湿一片,心脏狂跳不已,只能扶着粗糙的树干,堪堪稳住身形。 见她没有再逃,沈翊寒也停了下来,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身上。 半晌后,抬起了手。 “尊长,您这是要做什么?” 林默羽厉声问他,沈翊寒却是不为所动,依旧把手探了过来。 怕是自己小命今夜要交代出去,她脑中不断唤着蒋惜柔出来帮忙,可这系统又如上次在义庄那般,消失不见。 沈翊寒的手离自己越来越近,林默羽认命似地闭上了眼,可嘴巴却没轻易认输。 “尊长您这么做,就不怕无法和云朗交代么?” 预想当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反倒是那人轻轻抚过自己头顶,极轻极柔,如一根顺滑的翎羽,在撩拨她的心房。 她睁开眼,眼前之人指尖捏着一根草屑,手指一松,那草屑便随风而逝,不见了踪影。 “我要与慕云朗交代什么?”沈翊寒将手收回袖中,轻抬眼眸,淡淡问她。 会错意的林默羽,抚了抚心口躁动,闷声道了句:“没什么,是我怕尊长因白日之事,要在这里责罚我。” 这幅模样,倒像是只掉入陷阱,不知所措的兔子。 沈翊寒歇了继续吓她的心思,“你和江淮生的事情,我会帮你在慕云朗面前寻个理由,搪塞过去。” 林默羽简直受宠若惊,沈翊寒能有这么好心? “不过。”沈翊寒顿了下,再开口时,语气中明显带了几分警告之意,“你毕竟是他未婚妻,日后与宗内弟子往来注意分寸,如有下次,我不会再帮你。” 语毕,沈翊寒顺着山间小路大步离开。 林默羽站在树下,看了他背影半晌,终是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再回到屋舍,林默羽眼皮子都在打架,可白日在草场上陪江淮生跑了许久,出了一身的汗,又爬了山路,浑身上下早已黏腻不堪。 没有办法,已然躺回榻上的她,只得再次起身,在指尖掐了个净身咒。 便在此时,消失许久的蒋惜柔去而复返,静悄悄地搭在她肩头。 见她一声不吭,林默羽一把扣住她的魂体,生生把她拽到自己眼前。 “你去了何处,不给我个解释?” 31.第31章 醋意 可平日里性子跳脱,动不动揶揄她的蒋惜柔,此刻却闷闷不乐,根本不理睬她的问题。 “蒋惜柔!”林默羽气到不行,再喊她名字时,已然带了薄怒。 “去见主系统了行么,只允许你能见这见那,不许我去见人么?!” 也不知哪句戳中了蒋惜柔的痛处,她竟是破天荒地,对着林默羽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在林默羽狐疑的瞬间,蒋惜柔趁机流出她的指缝,一溜烟钻进她的体内。 无论她如何呼唤叫骂,蒋惜柔都如同死人一般,悄无声息。 白日被江淮生轻薄调笑,傍晚被沈翊寒严词警告,现下还要被系统呵斥,林默羽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她愤愤扯下床帐,掀起薄衾,气鼓鼓地钻了进去,脑袋里全是明日好好收拾蒋惜柔的计划。 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计划也罗列了一大串,林默羽胸中闷气方才平息了大半,幽幽睡去,陷入梦乡。 迷蒙之间,她好似又回到落仙峰的半山腰间,而在她眼前晃动的,是沈翊寒如清竹般,节节分明的手。 可这次他的手,不再满足于先前的浅尝辄止。 不起眼的草屑被处理干净后,他的手并没有挪开,反而描着她脸颊的弧度,一点点抚摸向下。 他将她鬓间的碎发掖至耳后,轻轻抚摸起她的耳垂,烫人的温度传递而来,她清晰地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在她皮肤上撩起一阵难忍的酥麻。 她的身子开始不住地颤抖战栗,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出躁动的热意,与沈翊寒身上的松柏香气,热烈第纠缠在一起。 今世她尚不习惯与他如此亲密,极为别扭地侧开脸,挣开了沈翊寒的手。 流连在她耳畔的手指一顿,但没过几息就蜿蜒向下,一把捏住她的下颌。 他手指微微用力,迫使她望向自己,冷声质问:“既然会躲,为何不躲那人?” 意识到他是在点江淮生,林默羽心中冷笑不已,心知这只是一场梦的她,言语也顿生尖锐。 “沈翊寒,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你又不是我的谁。” 可话音一落,他却是十分恶劣地,用拇指重重碾过她的唇,痛得她直皱眉头。 吃痛之下,她狠狠地瞪着沈翊寒,却望见他的漆黑眸子,蓄着汹涌海潮。 “叫尊长。” 低哑的声音,带着几分蛊惑,听得林默羽心房一颤。 举止这般轻浮放浪,他何来的脸皮,让自己继续唤那两个字? 她正欲张口,继续呛上他两句,却在此时,从山上传来一阵呼唤。 “小羽,你在这里么?” 是慕云朗在四处寻找她的下落。 她转了下眼睛,向着声音来源之处望去,可视线却被沈翊寒的身体完完全全遮挡了去。 入目的,只有他宽阔的肩膀,以及散落在霜白玄衣上的青丝。 林默羽再转过来时,已是满脸不耐:“沈翊寒,你若再不放开我,一会被你弟子发现了,我可不会再为你遮掩。” 她把晚上的训诫之语还了回去,随即抬起手臂,想要拽开沈翊寒如铁钳般,捏住自己下颌的手。 可他像是提前预料到她会这么做,单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强硬地将她摁在树上,再也动弹不得。 慕云朗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心脏也跳得飞快,似要脱离她的胸腔。 沈翊寒身子却是在如此紧张的关头,不管不顾地覆了上来,他与她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处,一点细微的摩擦,彼此都能清晰可察。 他垂下眼眸,喑哑着声音,似是在与情人呢喃,“那便让他看见。” 薄唇压下之际,带着铺天盖地的风雨,席卷她的全身。 从床上猛然惊醒的林默羽,回想起昨晚梦中的一切,羞愤地把脑袋埋在了被衾中。 她怎么能做这么荒唐至极的梦? 捂着被子过了半晌,体内躁动慢慢平歇下来,林默羽掀开被衾,肺部灌进新鲜的气息,那因沈翊寒而生的羞赧,此刻也被冲得无影无踪。 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般,换下身上泥泞不堪的衣裳。 御兽通灵的试炼三日后,即使她心中早有成算,也是打算寻个清净之地,将牛乳当中的灵气吸收完后,再去磨一磨许久未用的技法。 打开屋舍房门,一缕晨微曦光泄进,她微眯双眼适应了片刻,方才看清院中一切。 此刻慕云朗已将鱼缸内的两条小鱼挪出,正打算给它们换新鲜泉水。 正巧她想询问慕云朗,在九重岛内何处修行,能不被旁人打搅,却见他呆愣楞地转过脸来,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小羽,这个时辰你怎么在这里?” 林默羽目露不解,“那我应该在哪里?不安分待在屋舍,你和尊长又要兴师动众地找我。” “可这个时辰,新弟子应在万象书海中,参加第一道试炼的啊,你昨天在揽月台时,难道没记清章程么?” “今日下午未时,所有弟子去凌天峰参加灵根测试,三日后去栖霞峰参加御兽测试,我没有记错啊,何来万象书海一说?” “不对。”慕云朗打断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渍,“原先顺序是你所说的这般,但听他们说掌门临时改了注意,在众人快散了时候,把灵根测试换成万象书海,时间定在了今日巳时!” “你是听谁说的?”林默羽仍是有几分不信。 “有几个弟子是谢景澜家族中的,昨日我在栖霞宗帮忙,他们叫谢景澜去岛外吃席,偶然听他们提了一嘴。” “而且我听他们说,此道试炼掌门特意吩咐不能缺席,有违者、未通过者不能参与余下试炼,只能等几十年后,宗门重新开启纳新!” 林默羽整个人立在原地,脑中飞速捋过近日发生之事。 碧眼灵牛的无端发狂、揽月台的无意邀请、草场的倾囊相授,所有巧合都如串珠般连在了一处。 这突然出现的江淮生,是故意把她引出揽月台,目的就是为了让她错过万象书海的试炼! 可恶! 林默羽暗中咬着银牙,捏了捏拳头, 恨不得现在就杀到江淮生面前。 慕云朗察觉出她脸色不对,试探问道:“小羽,你到现在没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慕云朗的询问,林默羽立刻冷静下来,飞快走至慕云朗身前,与他柔声道:“先不要问我原因,现在御剑送我去万象书海,兴许还来得及。” * 清风怡然,山峦叠翠,恢弘大气的揽月台内,此刻正有数百名弟子鱼贯而入,如错落有致的棋子般,整齐分散在高台之下。 待最后一人寻到其位,早已候在高台之上的掌门厉天擎,身着一身银灰玄袍,在众人仰望的视线之中,踱步上前。 一张口,他的声音如同山间黄钟,震动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万象书海,传言由上古神女赤霓残识所化秘境,内有万象玄妙之境,藏无尽至理之道,几百年前九重岛偶然得之,将其带回天极峰,只在内门弟子叩心问道时所用。” “而今仙界十二门大比在即,为提前选出资质卓绝的弟子,故而将灵根测试替换下来,以万象书海来叩问各位道心,也期各位能不负众望,顺利通过考验。” 厉天擎话音一落,身后的掌座立刻闻声而动,众人只见三股完全不同的灵力从几人指尖飞出,同时汇聚到一处。 灵气碰撞之时,大风四起,数百名弟子的发带衣袂随风翻飞,地上的枝叶沙砾尽数卷起,几乎让在场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直到一道耀眼灼人的白光,破开晨雾,涤荡尘嚣,席卷揽月台的大风方才停歇下来。 众人放下手臂,站稳身形,便见通往万象书海的结界入口,隐有灵力在缓缓流动。 而在其一侧,摆放着一鼎香炉,用于计算结界开启时间的插香,此刻正在燃烧,生出袅袅细烟。 “香火燃尽之时,结界会暂时关闭,一日后会重新开启。诸位务必在既定时间内进入结界,过时不候。” 厉天擎语毕,数百名弟子按照指令,依次踏入结界。 见着试炼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厉天擎转身叫着身后三人,“此处让弟子照看,你我可去议政殿候着。” “是,掌门。” 三人齐声应下,待厉天擎下了高台,正要跟随上去,卢青瑶却察觉沈翊寒并未跟上。 她立刻回首,但见沈翊寒依旧站在原处,未曾挪动半分,目光漠然落在台下那一群人当中。 “师兄,你是在找段姑娘么?”卢青瑶往回走了几步,也望着台下众人,细细看了两眼,并未发现林默羽的踪影。 “说不定段姑娘已经进去了,我们没瞧见就是了,您要不是不放心,要不用通信令牌给她传个信?” 在卢青瑶的轻声劝慰中,沈翊寒收回视线,乍一看,眉目当中像是沁了一层不化的寒霜。 “她来不来,与我无关。” 撂下这句话,沈翊寒下了高台,径直往议政殿方向离去。 卢青瑶暗叹了一口气,又往人群当中逡巡了一圈。 好似那位青城山来的江家子弟,今日试炼也缺了席。 32.第32章 万象书海 慕云朗御剑飞行的速度极快,不过几瞬,二人便抵达了天极峰统辖之境。 可飞剑尚在半空之时,远远地,林默羽就瞧见揽月台上最后一名弟子,踏入结界之内。 她心脏悬在一处,不由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血肉,生怕这名弟子进入过后,结界会立刻闭合。 但事实并非如此,这名弟子身形被结界隐没后,入口的灵力仍在运行流动,见此林默羽暗松口气。 她放开被掐红了的掌心,出言催促:“云朗,你速度再快一些。” 剑首的慕云朗应了下来,不过一息之内,飞剑便落了地。 林默羽从剑上跳下,飞速赶到结界,刚想踏入万象书海,两只手臂却是突兀横在自己身前。 “非新入门弟子,不可擅闯万象书海,速速退去!”看守弟子横眉冷目,宛若寺庙内的罗刹,对丝毫不留情面。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是谁送我来的揽月台,落仙峰的人你也敢拦?”现下插香燃得只剩小指一段指节的长度,林默羽心急如焚,言语之间也显露了几分本性。 看守弟子向外瞧了一眼,继而收回目光,依旧冷漠道:“落仙峰大弟子慕云朗我们自然认得,但他御剑送你前来,就能证明你是新弟子?” “我等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新入门的世家子弟身上均有家族徽印,样式形状我们都聊熟于心,你只要能拿出,比对过后我们就可放你进去。” 看守弟子不见兔子不撒鹰,林默羽被逼无奈,只得小跑至慕云朗身侧,一脸焦色:“先前尊长给我些的那封推荐信呢?” “带你登记身份信息之时,就被造册弟子给收走了,现在哪里拿得出来?你和他们提我的身份了么?” 林默羽斜了他一眼,“若是提你有用,我何必寻那书信?” “没关系,我现在就联系师尊,他一句话的事情。”说话间,慕云朗就捞了一把腰间。 可他腰间却是空空如也。 他似是不信,双手又在身上摸索了几番,才泄气道:“完蛋,出门出得实在匆忙,通信令牌往忘了拿了。” 二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僵在一处,仿若陷入了不可破的死局当中。 林默羽回首,瞧了一眼结界入口,但见插香燃后的香灰又掉进炉内些许,心中立刻下了决断。 “知道尊长现在身在何处么?” “弟子参加试炼,掌门及三位掌座都会在议政殿内,候着看守弟子的通报。” 林默羽冷静吩咐:“好,那你现在就去议政殿,管尊长要个信物。” “来得及么?”慕云朗看着香炉内只剩下短短一截的插香,面上满是犹豫,“这次赶不上,再等个几十年再入宗门,也是来得及的。” 她一听,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冷着一双眼睛,似是慕云朗做了天大的错事。 这般脸色,简直和自家师尊动怒时的模样如出一辙,慕云朗宛若被无数利刃刮过面皮,立刻改了口,御剑飞去议政殿。 飞剑拖曳出的白色剑痕,在湛蓝的空中转瞬即逝,林默羽收回目光,落在那一小段的插香上。 她现下只盼着慕云朗快去快回,不要再出任何差错,否则... 这万象书海的试炼,她不得不提前暴露身手,直接硬闯了。 * 恢弘磅礴的大殿四角,凶神恶煞的鸱吻庄严矗立,静默守候着一方安宁。 清风拂过,吹起檐下悬着的青铜铃,铃舌和铃身相互碰撞,荡起道道清脆声响。 大殿内,端坐在厉天擎旁侧的沈翊寒,往日对这声音丝毫无感,但不知今日为何,却是觉得越发心浮气躁,心中隐生烦闷。 他叩敲以椅柄的手停了下来,微敛神色,对着上首正在商议要事的厉天擎开了口。 “掌门,是否启用玄光镜,查看弟子试炼情况?” 寻常三缄其口的他,破天荒地主动说话,引得众人不约而同地睇来目光,流露出古怪之意。 尤其是刚要提及攻打魔域一事的虞晦舟。 可沈翊寒那张玉雪无尘的脸,却是神色如常,“先前我等进入万象书海时,发生了何等意外,诸位已经忘了?” 此话一处,在座众位顿时了然。 当初掌门及三位掌座的师父,玄衍仙尊尚存于世之时,他们四人与其他同门就曾入内,寻找机缘。 这万象书海的第一关,主是要考验闯关弟子腹中究竟有多少墨水,这对日日参课研习的九重岛弟子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难事。 可就当众人放松警惕,觉得其后关卡也不再话下之时,周遭之境开始随着他们每个人的心境,产生不同变化。 那时有人道心坚定,在幻境当中作对了抉择,被万象书海吐了出来; 而有人则举棋不定,陷入两难之境,差点化为万象书海的一部分。 最终还是玄衍仙尊亲自出手,将受困弟子救出,又费了不少灵力,对万象书海进行改造,才有了今日炼气期也能入内一试的局面。 不过先前为了稳妥,宗内一直规定只让内门弟子入内,现下突然放了新入门弟子进去,不知提这主意之人,心中究竟在打何算盘。 沈翊寒眼中清寒之色尽显,与虞晦舟的视线相交,一时间犹如刀剑相撞,无声迸射出点点火花。 一侧的卢青瑶嗅探到了股火药味,出言缓和:“掌门师兄,莫不如就依沈师兄所言,动用玄光镜,以免新弟子发生不测。” “也好。” 难得见沈翊寒如此,厉天擎地应下此提议,坐在他身侧的虞晦舟旋即起身,迈前一步。 在场众人只见他长袖一挥,一点银光便从他袖中漂浮而出。 银光悬停中空,像一汪纯净澄澈的泉水,缓缓向外蔓延,直到形成一副有宽阔画卷,其上所绘之物,乃是百余名弟子入万象书海的影像,千姿百态,各有不同。 虞晦舟重新回身落座,这玄光镜中心一处,却是莫名传来一阵打斗之声。 沈翊寒凝神望去,只见林默羽一头青丝如瀑般在身后散开,随着她灵动又凌厉的进攻,天青色的衣袂在空中肆意飘扬翻飞。 像是他听风小筑前一丛竹子,不小心沾了泉中灵气,成了精。 “那人进去之时,也不曾拿过家族徽印,怎么独我需要验明身份?”对了数招过后,林默羽侧身一躲,站定在一侧,冷声质问起看守弟子来。 但见林默羽气息四平八稳, 看守弟子却是气喘吁吁,“规矩就是规矩,怎能为你一人所破!” “规矩?”林默羽冷哼一声,言语不屑,“我看你们是冠冕堂皇,表里不一!” 话落,议政殿内众人便见那抹天青端起手臂,以指作剑,再次冲着结界之门,飞身而去。 她速度快得出奇,如离弓而出的箭矢,啸然破空,守门弟子见动用法诀已然阻拦不住,只得以身遮挡结界入口,阻拦林默羽硬闯之势。 二人距离近在咫尺。 玄光镜后的沈翊寒突然开口,意味不明地提醒:“虞掌座,还不拦么?” 虞晦舟原本还在隔岸观火,闻声顿生不妙,指尖一道灵力倏然飞出,透过玄光镜直达揽月台。 此道灵力一出,林默羽和看守弟子瞬间顿在原地,身子僵直不动。 除却沈翊寒,议政殿内众人方才发现,林默羽指尖已然出一抹尖锐寒色,虞晦舟只要再慢上一步,看守弟子便会被她一刺封喉。 而她手中所执的凶器,不过是日常用于束发的银簪。 “你们两个如此放肆,胆敢在揽月台斗殴?!”即使隔着一层玄光镜,也滤不掉虞晦舟话语当中的盛怒。 也不知是否为巧合,虞晦舟呵斥完他们二人,香炉内记时的插香全部燃烧殆尽,变成了一抔无足轻重的尘灰。 光泠泠的结界入口闭合,也一同合上了林默羽入宗修炼的机会,被控住的她呼吸急促,眼尾绯红,一时不知去路几何。 “放开我!”她紧握银簪,强行抑着胸口泛滥而上的委屈,冲着藏身于玄光镜后的众人大喊。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虞晦舟终于发了善心,轻动手指,放开他们二人,审问起生起冲突的经过。 二人各执一词,但此次争端的大致经过,议政殿众人已了然于心。 林默羽被看守弟子苛责,需验明身份才能入万象书海,但在她尽力斡旋期间,看守弟子却是看人下菜,私自另一位世家子弟放了进去。 目睹所有经过林默羽,深知自己被人戏耍,愤怒之下,和看守弟子大打出手。 “你们一个不知礼数,一个阳奉阴违,自行去戒律堂领罚!”审问过后,虞晦舟不假辞色,让二人速速离开揽月台。 “如此轻拿轻放,这就是赫赫有名的九重岛,向来尊崇的涤荡乾坤,匡扶正义么?” 因压着一股火气,林默羽声音比往日清灵些许,透过玄光镜传来,回荡在大殿内,如一把恢弘长剑,直指每一人的道心。 沈翊寒微微蹙眉,这声音让他有了一瞬的恍惚,好似... 站在座后的虞凌霜,却是上前一步,替着她父亲,冷声警告着对面:“我父亲所言所行,还轮不到你一个凡女前来置喙!还不速速离去,否则休怪...” 可当虞晦舟说完此句,那本应消失不见的结界入口,此刻却又是光芒大盛,重现于恢弘宽旷的揽月台。 被银光刺到眼睛的林默羽,呼吸一滞,她似有所感,听着胸膛内砰砰跳动的心跳,抬眸望向玄光镜后的议政殿。 一道如山间清泉般,冷冽干净的男声,透过澄澈干净的镜面,轻飘飘地传来。 “这九重岛,还不姓虞。” 33.第33章 入境 异变突生,虞家父女顷刻回身。 沈翊寒身着一身雪袍,眉眼低垂,如一尊无悲无喜的玉雕神像,不食人间烟火,却隐隐散着一股凛冽威压,让人望之,不由心中生畏。 他抬眸,错过虞家父女投来的视线,目光落于玄光镜后那一人身上。 “段清羽,万象书海结界已开,你最好能不负众望,不然...” 敲打的话还没说完,玄光镜后的林默羽忽转起手中银簪,将风中飞扬的青丝挽于脑后,露出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庞来。 接着所有感官,都被那一抹灿烂夺目的笑颜攥取。 “多谢尊长,清羽必不会令您失望。 她似乎还说了什么,沈翊寒没有听清,只见着她像只灵巧的山雀,冲着自己施然行了一礼。 随即转身,瞪了眼看守弟子,毫不犹豫地踏进结界之内。 袅娜纤细的身影消逝不见,结界入口散发的光芒也暗淡下去,沈翊寒收回了目光,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般。 除却他曾因那句话,在暗中蜷了下放在膝上的指尖。 虞家父女暗中对了下眼,见阻拦不住,只得先放任林默羽进入万象书海,重新落了座。 纵观全程的厉天擎,终是在死寂一片后,忍不住开口:“翊寒,你现在修为...究竟抵达何种境界了?” 古衍仙尊逝世之前,为了让厉天擎稳坐掌门之位,所有重要的法阵皆做了变动。 从此之后,九重岛内的所有法阵,由厉天擎掌管启动法阵,三位掌座只负责注入灵力,维持法阵运行。 可方才是个人都能瞧出来,是沈翊寒在暗中相助,绕过他们几人,独自打开了通往万象书海的结界。 沈翊寒对上厉天擎探寻的目光,依旧眉目清朗,神色淡淡:“掌门想让我境界几何呢?” 厉天擎嘴巴合了又张,张了又合,最终还是没敢问出心中所想,颓然枯坐于正首之位,像极了人间凡尘,大权凋落的老皇帝。 见他如此担惊受怕,沈翊寒再开口宽慰时,显然带了几分冷嘲:“我被师尊下了禁咒,您向来知晓,又在担忧什么呢?” “可...” 有朝一日,他是否会连这禁咒,都不屑一顾? 厉天擎鼓起勇气,想再追问一番,却在此时,一道身影气喘吁吁地闯进殿内。 是被林默羽派来,向沈翊寒讨要信物的慕云朗。 “师尊...我来...”他声音断断续续,连喘几口,才把气息喘匀,“我来拿...个信物。” 沈翊寒本想告知他,林默羽已进入万象书海,可却是有人抢在了他的前头。 那人颇为阴阳怪气,“你未婚妻早就进万象书海了,而且进去的时候,冲你师尊笑得跟朵花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你师尊...” 卢青瑶把手中清茶重重磕在案几上,训斥着口无遮拦的自家弟子,“谢景澜,不会说话你就回栖霞峰,别在这丢人现眼。” 谢景澜却像是被骂惯了般,没皮没脸地给卢青瑶锤起了肩膀:“师尊,你不会真想让她进栖霞峰吧?” 卢青瑶微微倾身,避开了谢景澜的触碰,冷声道:“我见段姑娘的身手不错,与你年岁也相仿,让她进栖霞峰也未尝不可,免得你整日师尊长、师尊短,从不认真研习术法。” 自家师尊不领情,甚至还夸赞起了林默羽,谢景澜自觉面上无光,悻悻把手收了回去,心中狠狠给她记上了一笔。 这些卢青瑶一概不知。 她态度和熙地问向慕云朗,“就是不知云朗你,舍不舍得把你未婚妻,放到栖霞峰来?” “啊?卢师叔想收小羽为徒么?”慕云朗从奔波中刚缓过来神,还没想通林默羽是如何进去的,又被卢青瑶突如其来的询问弄得有些懵。 他搔了搔头,略想了想,回道:“我倒是没什么想法,小羽与您在一处,的确也是更方便些...” 就在他快要答应之际,一道极为突兀的轻咳声,忽从从旁侧冒出。 三人视线被引了过去,但见沈翊寒面色如常,语气却是透着几分冷硬:“此事他做不得主。” 慕云朗心中不解,“师尊,当时您不也是...” 觉得小羽行径可疑,不适宜留在落仙峰,要送到卢师叔那处,学习养灵兽么? 沈翊寒淡然开口:“你二人尚未成婚,即使成了婚,也要问过她本人想法。 “可是...” 慕云朗还欲辩驳,却是在张口之际,对上了沈翊寒移来的眼神。 他的师尊平日里,虽待人态度冷淡,但从不以长者威仪压人,是以慕云朗拜入落仙峰以来,在他面前一概言语直爽,心中有什么说什么。 可今日,触到他波澜不惊的眼神后,慕云朗却像是如鲠在喉,不敢再用往昔态度,冒犯半分。 “是。”慕云朗喉咙滚了滚,把不该说的话,全部吞了回去,“师尊说的对,是要问过小羽的。” 语落,他走至沈翊寒身后,像其他掌座弟子一般,安静候着。 气氛冷凝沉寂,卢青瑶默默垂眸,不再提及林默羽入栖霞峰的事情。 在场所有人中,大概只有谢景澜的心情,和放了阳的天气般,畅快到不行。 * 方才还被结界白光刺得眼睛发酸的林默羽,此刻却是身处一片黑暗的死寂当中。 她在指尖点燃一簇玄火,在颤巍跳动的光影当中,她瞧见了条漆黑绵长的狭窄通道。 她并没有急着往通道深处走,反而仍站在入口,抚了抚心口。 近些日子来,她的心脏越发不受控制。 方才只因沈翊寒为她破格开了次结界而已,现下就疯狂跳动不止,简直没出息极了。 反复呼吸几次,心跳依然动如擂鼓,她一时没了办法,只能动用咒术,暂时封住自己所有知觉。 恼人的心跳消失不见,林默羽长舒一口气,进入通道。 脚下的路随着她的步伐,一点点荡开涟漪,如鱼入莲池,只有灵力稀薄不稳之地,才会有此反应。 想到厉天擎在揽月台上,当着百余弟子的面,说着万象书海如何珍稀、如何难得,林默羽轻撇嘴角。 不过托大之语而已。 思虑间,林默羽已走至通道尽头,面前又是一处灵力旋涡。 其颜色是与结界入口完全相反的黑,像是她深陷梦魇之时,曾经漂浮过的汹涌深海,隐隐冒着阴寒之气。 林默羽试探性地探进一根手指。 本是想瞧瞧有何关窍,可这旋涡却是在眨眼间,生出无数黏腻湿滑的触手,将她整个手掌全然包裹进去。 冰凉的触感顺着腕间肌肤,直窜她的脊背。 林默羽心下一惊,挣扎着想把手抽出,可眨眼间,触手就爬满了整只手臂。 这是什么鬼东西?! 她尚未反应过来,人立刻 就被旋涡吸食而进,令人心惊肉跳的下坠感接踵而至。 目光所及的一切,皆以极快的速度飞逝而去,耳边满是风的啸鸣,她根本不知这突然出现的金色隧道,究竟有多深! 身侧金色绸带飘扬翻飞,她慌乱间一把扯过,想要止住下坠的趋势。 可看着坚硬如铁的绸带,却在她手触到的刹那,如冰雪消融般在她掌心化开。 风的啸鸣越发明显,而在这深不可测的隧道尽头,隐有百十根粗壮庞大的铜柱出现。 若是任由身体这么摔下去,她定是要成一滩肉泥的! 刹那间,林默羽忽想到什么,又信手捞过一根绸带,在口中念起了咒语。 这一次,绸带紧紧被她攥在手中,承接住她整个人的重量。 她嘴中咒语未断,瞄准下方的绸带,稍一用力,就轻飘飘地荡了过去。 同样的动作,反复几次,她人终于稳稳落在厚重的铜柱之上。 落地之后的她抬起手,打量着掌心所攥之物。 这隧道四周飘扬纷飞的绸带,表面密密麻麻烙着的,全是描金小字。 而写的内容全部摘自于一部咒术古籍。 那时她年岁尚小,身量不高,是父亲将她抱于膝上,一字一句念给她听,直到今日她都能记得真真切切。 可她的父亲已经逝去几百年了。 胸口像是被人搅碎了般,泛上一股难耐的痛楚,她停下口中术法,让手中绸带飘然化去。 她避开玄光镜的监视半晌,再转过身时,神色已恢复如常,旋即顺着铜柱所引的方向,继续前行。 “段姑娘的学识,与你们这些内门弟子相比,也不遑多让。” 议政殿内,卢青瑶蒋林默羽所有反应看在眼中,一时为她的机巧灵动所撼,不由当着所有人的面,出言夸赞。 慕云朗闻言耳根微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之前也不知道小羽如此聪慧,卢师叔谬赞了。” 卢青瑶继续打趣,“你们两个年长的可是要抓紧了,别等人入了宗门后,被人几月就赶超了去。” “我倒是不怕。”谢景澜满是不屑,抱着臂膀,拉长了语调,“就怕有个人啊,被他未婚妻给比了下去,面上无光啊。” “谢师兄,你最近说话的语气,好像我们村口榕树下嚼舌根子的老婶子。”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慕云朗托着下巴,脑中灵光一闪,挥起手指,“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大概是嫉妒小羽的天资吧。” “我嫉妒她?”谢景澜指着自己鼻子,觉得对面之人实在不可理喻,“你让雨淋了,青天白日地在这说胡话?” 这二人你一言、我一句,在严肃端庄的议政殿内拌起嘴来。 掌门及三位掌座,像是司空见惯了这一幕,懒得去管,由着二人七嘴八舌,打破了议政殿内冷肃的气氛。 虞晦舟顺势和厉天擎攀谈,要纳哪些弟子入峰; 卢青瑶饶有趣味地听着两名弟子打嘴架,时不时再在其中拱一把火; 虞凌霜则趁所有人不备,偷偷溜出了殿内。 唯有沈翊寒思绪游离在外。 他往玄光镜最中之处望去,那抹天青水色脚步不急不缓,正往万象书海的下一关而去。 仿若什么事情都没在她身上发生过般。 但沈翊寒回想了下方才的细节。 她背身之时,肩膀微微抖动,好似在哭。 34.第34章 幻境 刻着符文的铜柱岿然不动,乍一看,似是毫无危险可言。 但林默羽却是极为谨慎,她从芥子袋中掏出一块灵石,砸向铜柱表面符文。 咚—— 灵石落地之际,铜柱两侧突然传来机括启动的声响,嗖嗖几声,无数冷箭应声而出,直刺落在地上的灵石。 果然没想象中那么简单。 林默羽托着下巴,读了会铜柱顶端的字迹,发现能连成一段语句后,立刻跳到为首那一根上去。 没有触发冷箭后,她继续按照顺序,依次跳了过去,没出多一会,顺利抵达下一关卡。 与先前画满符咒的绸带不同,现下眼前漂浮的,都是方方正正的字块。 有了方才的经历,林默羽本还想端详一会,看看是哪本古籍上的内容,后背却突然传来一阵钝痛,人随即被狠狠撞翻在地。 顾不上伤了哪里,趴伏在地的林默羽立刻翻身过来。 只见原先还漂浮不动的字块,如巨大的药杵般,砸向她的面门。 她慌忙滚到一侧,刚一定住,硕大的字块轰然砸了下来,地面嗡鸣震颤。 逃过一劫,林默羽尚在庆幸。 下一秒,头顶另一字块在她的瞳孔之中,迅速放大。 轰!轰!轰! 接连几下,她人即使躺在地上,没有被字块砸到,身子也在震颤当中变得僵硬麻木。 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 慌忙闪躲中,她发现半空中有一字块,从始至终都未曾动过。 林默羽半撑身子,滑向旁侧,在右侧字块落地之际,一个翻身,落于其上。 找到了起伏规律,原本还被追着捶的林默羽,一扫先前狼狈,连踏几步,渡到了那块目标字块之下。 发亮的字块触手可及,她抬起手臂,指尖搭在字块顶部边缘,只要再用力一下,就不用如丧家之犬般,逃来逃去。 却在此时,脚下的字块倏然下沉。 脚底倏然一空,没了支撑,只余一手借力的林默羽,像挂在悬崖边上的破败风筝,摇摇欲坠。 此刻若是掉了下去,即使有灵力护肉身不坏,也会被随之而来的字块,砸碎砸烂! 如此险境,玄光镜后原本吵闹不停地众人,此刻也停了下来,默默关注她的动作。 沈翊寒身形未动,可藏在袖中的手,却是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直到玄光镜里的她,另一手也搭在了字块顶部,拼尽全力爬了上去。 见此,整个人绷成一线的沈翊寒,脊背也松了些许。 等他再次望向玄光镜,躺在字块上的林默羽已然站起身来,掌心放出灵力游丝,将数个字块拖拽到身侧,连成一线。 “成了!”卢青瑶惊叹一声,继而与厉天擎道:“新弟子们都试炼得差不多了,掌门我们去揽月台,迎迎他们吧。” 厉天擎点头应和,其他三位掌座紧随其后,一齐起身。 就在虞晦舟拢袖,正要把玄光镜收起之时,万象书海内的所有光景,瞬间变得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正要出殿的厉天擎,察觉到异样,开口问向虞晦舟。 虞晦舟摇了摇头,正欲联系守在揽月台的弟子,刚一碰到腰间,令牌却是陡然一亮。 “掌座大事不好,有人动了万象书海的封禁,有弟子被卷进幻境当中了!”在揽月台的看守弟子慌忙汇报。 议政殿众人听此消息,各个不由面色凝重,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厉天擎紧皱眉头,半晌过后,只语气无奈地劝了劝众人:“等等看罢。” 卢青瑶却是不依:“掌门,这些弟子可尚未入宗,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折在幻境当中么?” “可你我现在,除了等,可还有其他办法?”厉天擎回身反问。 自古衍仙君改造万象书海后,幻境已多年不启,现下生了意外,无人可预测当年之事,会不会再次发生。 何况厉天擎以及三位掌座的境界,远不及当年古衍仙尊巅峰之境,让他们几个出手救人,恐怕是件极为艰难之事。 众人踌躇之间,一道清冷男声突然传来,“既如此,我便先回峰候着了。” 说完,也不等厉天擎颔首应肯,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议政殿,甚至叫上了慕云朗与他一同离开。 飞剑之上,慕云朗望着沈翊寒的猎猎衣袂,闷声开口,“师尊,您走得这么快做什么,像是个...连宗内弟子性命都不顾的..现下说不定小羽也被卷在里面...” 具体像什么,慕云朗不敢在自家师尊面前提及。 可离开议政殿之时,谢景澜和卢青瑶低声抱怨的话,现今仍在他耳边回响不断。 “沈师叔这般无情,像是个冷心冷心的怪物...” 剑首的沈翊寒不发一言,只是迅速带他归于落仙峰,疾步进了听风小筑。 二人方一入内,屋内所有窗子咣当几声,在沈翊寒的灵力下关得严丝合缝,一丝风都难以透进。 怔忡间,慕云朗只见沈翊寒撩袍而坐,盘膝坐于榻间。 慕云朗只听得自家师尊,声音冷肃异常:“我需元神出窍,进入万象书海。在此期间,任何人都不能踏进听风小筑半步,听明白了么?” 话落,也不等慕云朗回应,沈翊寒便已合上双目,神识飘然脱离肉身。 * 耳边刀剑相撞,惨叫不断,林默羽被这喧闹声吵醒,缓缓睁开双目。 目光所及的天际硝烟弥漫,夕阳泛着如血般的残红,她正疑惑自己身在何处,一张满是黑灰的脸突兀闯入眼帘。 “您醒啦?” 见她醒来,小花脸赶忙将她扶起,带她靠在不远处岩石上。 岩石经过一日暴晒,还残留着太阳的余温,让她僵直发冷的身子,渐渐活泛了几分。 她默默将小花脸打量一番,其脸尚有稚气未退,声音又尖细俏皮,显然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女孩。 她心中戒备减了几分,张口询问:“这是在哪?” 小花脸回她:“古战场啊,今日和我们神界大战,虽然大获全胜,但您耗费太多灵力,力竭晕过去了。” 古战场? 林默羽微皱眉头,心中满是疑惑,让小花脸扶自己起身。 二人从岩石后侧绕出,但见一大堆魔兵戾气重重,浑身浴血,冲着她所在的方向,整齐迈进。 待离着她几十步远时, 为首最魁梧凶恶的魔将,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众魔兵整齐划一站在原地,独他一人上前,单膝跪地,向她恭敬复命:“魔尊,仙界众人我等已歼灭大半,您可还有其他指示?” 听到这般耳熟的称呼,林默羽整个人一晃神,忽想到魔域藏书楼内的典册中,所记载的魔域实录。 她出生前的五百年,魔域和仙界的确混战不断,不分胜负。 直到赤霓仙子出手干预,持上古神器紫玉简,参与到混乱的仙魔大战之中。 可当年神魔大战,明明是神界大获全胜,为何她现在见到的,却是魔族之人在向自己回禀此战大捷? 是万象书海的新试炼? 林默羽沉吟半晌,想不清楚万象书海造此幻境,究竟想考验她什么,只得先顺着魔域战将的说辞,继续演下去。 “清点战场,回魔域。” “是。” 为首的战将应下,带着一众魔兵开始翻动尸体,搜罗尚能使用的法器、符篆,这些尸体的断肢残骸便在他们动作中,变得更加分崩离析,散落一地。 这些尸体中,除了那些满嘴想匡扶正义、驱魔除恶的仙门修士,也有她十分熟悉亲近的魔兵魔将。 她不忍再看他们身首异处,死不瞑目的惨状,以身子虚弱为由,让小花脸扶着自己,缓缓退离古战场。 就在二人走到战场出口,准备回到魔域之时,突有一物什攀爬到她脚踝。 被那冰凉的温度一激,林默羽害怕后撤,那东西却是紧紧追着她不放。 她垂眸望向脚下是一名仙门修士,在奄奄一息之际,扣住了她的脚踝。 他衣袍碎裂,浑身血污,早已看不清原本容貌,唯有一双透亮的眼,盈满了对生的渴望。 “松手。”林默羽用力扥了扥脚下,语气也恶狠狠的。 自从魔域被剿灭后,她对仙门深恶痛绝,恨不得将天下修士屠杀殆尽,怎么可能心生怜悯,再出手救助他们? 可惊扰她的修士,像是溺毙之人寻到了唯一一根可救命的浮木,手掌死死握着她,就是不愿意放手。 林默羽蹲下身子,用指尖轻轻拨开他脸上的头发。 发丝染了不少血迹,干涸之后早已坚硬如石,她没费多少力气,便让这人的五官重见天日。 即使这般狼狈,她依旧通过他的眉眼,看出了几分俊朗之意。 “长得不错。” 她赞叹一声,随即轻弯嘴角,圆润秀气的指尖,顺着这人高挺的鼻梁,逆行而上。 “可惜。”当她的指尖停在他清润透亮的眉眼,语气陡然一变,“眼睛长得太像他了,我不喜欢。” 话落,林默羽从芥子袋中掏出匕首,狠狠刺向这名修士的心脏。 噗嗤。 匕首刺透皮肉的声音传来,林默羽尚未见到鲜血,眼前突然一黑,人又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 等到她再次苏醒之时,一望无垠的天空,云霞正被夕阳烧得赤红。 “你放才叫我什么?”她茫然躺在地上,问向方才唤她之人。 头顶探出一张脸来,被尘灰熏黑的小女孩,眨了眨无辜的杏眼。 “叫您赤霓神女呀。” 35.第35章 银剪 赤霓神女—— 万象书海的缔造者,也是她第二次进入幻境后的新身份。 她拂开小花脸伸过来的手,独自起身,绕出那块万分熟悉的岩石。 此次来迎她的,不再是一帮煞气重重的魔兵魔将,反而是百余名正气凛然的仙门修士。 但与之前别无二致的是,这方古战场上仍旧硝烟弥漫,横尸遍野,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几欲令她作呕。 “您醒了,身子可还有不适之处?”领着众人前来的,是名须发尽白的老者。 经此战役,这名老者身上玄袍不仅半点血迹未沾,面容比之身后众人也更为精神矍铄。 她眯了眯眼,打量了面前老者几眼,一个仙号跃于脑中。 古衍仙尊,九重岛的开宗老祖,她父亲段千刃一生当中最为棘手的敌人。 “若无事,我便先行一步了。”说话间,她绕过仙门众人,径直向古战场的出口离去。 她对这些仙门之人全无好感,即使身为赤霓神女,也不愿和他们多做纠缠,只想尽快勘破这幻境,离开万象书海。 许是她这般敷衍潦草的态度,让这群浴血奋战的修士不喜,尚未走出几步,细碎的议论顺着风势,尽数灌入她的耳中。 “不就是天生神脉,又有紫玉简傍身么,有必要那么傲气?” “要我说,她也没传说中那么厉害,大战之时不也是没撑多一会,就直接晕过去了么?” “我看她啊,就是个纸老虎!” 这些声音太吵太闹,实在惹人心烦,林默羽袖中手指微动,古战场旋即刮起一阵腥风。 地面黄沙四起,那群正道修士被迷了眼睛,一个个慌忙抬臂遮挡,一时间叫苦不迭。 暗中出了一口恶气,林默羽心情大好,就连离开的步子也轻快了些。 直到,她未着罗袜的脚踝,被一双大掌紧紧扣住,像是挂了条沉沉锁链,半分都挪动不得。 她望向脚下,又见那名奄奄一息的男子。 但此次他的身份,不再是仙风道骨的正派修士,而是本应被一举歼灭的魔。 现下她可以肯定的是,幻境内的所有事件,都是按照当年真实情况发展演绎的。 可当年赤霓神女,究竟有没有救下眼前的魔? 为了验证心中所想,林默羽再次俯身蹲下,“抱歉了。” 她毫无愧意地道了声歉,连男子的面容看都未看,直接手起刀落,刺透他的心脏。 第三次睁眼,依旧是同样的话,同样的人。 这次她连客套话都免了,直接跑到无人的战场入口,扒下一旁仙门修士的衣裳,给那位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魔胡乱套上。 她眉目微沉,出声警告:“我可以救你回去,但你不准发出任何声响,知道了么?” 身上满是血污的男子嗫啜着唇,却吐不出半点声响。 “知道就眨两下眼睛。” 闻言,那双和沈翊寒极为相似,颇为凌厉锋锐的眼缓缓开合了两下。 如此乖巧听话,林默羽甚是满意。 她将人从地上扶起,后背扛着他的肩膀,按照幻境指引,带他回到了赤霓神女的住处。 等落了地,她方才发觉赤霓所居之地,竟然是五百年后威名赫赫,响彻仙界十二门的九重岛。 此刻岛屿四周烟云缭绕、水汽盎然,偶有巨鱼从海中跃出,挑起淋漓水花,浇了她与那魔一身。 晶莹剔透的水珠挂在脸上,顺着脸颊流到下颌,弄得她微微发痒。 她扶着男子艰难跨过滩涂,绕到小木屋后方,二人身形藏于林中,林默羽方才抽出扶着男子腰身的手,擦了擦脸上水渍。 可她这一松手,受了重伤的魔却如烂泥一般,顺着她的脊背滑了下去。 砰得一声,他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惊得林中的飞鸟啾鸣不止,四溢逃散。 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出于心虚,林默羽也如受惊的鸟雀般,一溜烟躲到了旁侧树后。 想着如有人从木屋冒出,她宁愿把这男子卖了,也不能将自己救治魔族的行径,暴露于众人面前。 可半晌过去,小木屋内并未有人出来探查。 林默羽心觉古怪,走到熟悉的木屋前,抬手推开门扉。 狭小的窗边有一方木桌,放着一盏油灯,几本书籍堆叠在旁。 隔着木桌几步,是张简朴的木板床,被衾被主人叠得整齐,放在床头一角。 凉爽的海风习习穿过,带起一阵馥郁之气,是女儿家惯用的梨香。 木屋住的是个女子? 可在幻境外,这般的狭小简朴的木屋都是用来给看守港口的弟子,暂时歇脚的。 满腹狐疑的林默羽,绕着滩涂走了一圈,连续推开十几个小木屋,遍寻人迹无果后,终于认清了个现实。 这偌大个九重岛,除了赤霓神女外再无他人踪迹。 林默羽折返回去,扶起林中早已意识不清的魔,在原本天极峰所在的位置,寻到了一处精致小巧的屋舍。 屋舍内的一应装饰比滩涂附近的木屋更具女子气息。 地上铺着宝箱花纹软毯,其摆放的桌椅一水的红木,墙角花架上的青瓷胆瓶,斜插了枝山茶花,还是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跨过中厅堂,进了书房,临窗一侧,是个供人小憩的卧榻,林默羽将放着针线笸箩的案几挪走,将受了重伤的男子放了上去。 他身上的血污,染脏了卧榻上的锦被,纵横交错的伤口散发出的腐烂气,更是与这熏满馥郁花香的书房,格格不入。 可偏生他的存在,给这孤冷空寂的屋舍,带来了一股之前从未有过的鲜活气。 他活下来,能陪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隐秘的期待,像颗芽种抽了丝,缓缓爬至心房。 林默羽心知肚明这情绪是赤霓的,她本不想救人,却不得不在幻境的控制下,开始着手处理他身上的狰狞伤口。 她从院前灵池中打了盆水,回到屋后,沥干素白巾帕,擦拭着男子脸上的污秽。 她知晓这男子面皮生得好,眉眼和沈翊寒极为相似,故而第一次进入幻境,便毫不犹豫地挥刀,刺向他的心脏。 可当男子如玉似雪的面庞,完全现在眼前,林默羽拾着帕子的手,凝滞了片刻。 男人闭目不醒,看不见其凌厉眉眼,气质是与先前截然相反的温润,甚至还让她瞧出了几分熟悉之感。 是父亲的手足兄弟? 她在魔域之时,依稀听过几位长老提及过,父亲曾经有个兄弟,与他感情甚笃。 但众位长老撞见她来,就开始含糊其辞,什么都不肯和她透露。 她出神不过片刻,赤霓的意识强迫着她,抬手去解男子腹侧衣带。 可伤口处流出的血,早已与布料黏连在一处,她下手几次,始终不得其法,手心额角都急得冒出不少细汗。 无措之际 ,她余光忽瞥见笸箩内,压在绢帕碎布最上层之物。 一把通体雪白的银剪。 她起身将银剪捉了过来,冰凉刀尖钻进男子下摆,一只被血染成赤红的手掌,猛然扣住她的手腕。 林默羽心脏一缩,抬首,望向床头。 那意识昏沉的魔,不知何时醒了,一双漆黑寒眸正盯着她拿着银剪的手。 与沈翊寒别无二致,凛寒如松的感觉又回来了。 林默羽心虚地咽了口唾液。 一个幻境造出的虚影,应当没有神智,记不得她前两次做了什么吧? 可这男子攥了她太久,虎口如烙铁般烫着她腕间肌肤,林默羽也不能由着他这么耗下去。 她主动开口,柔声解释:“你衣裳都黏在伤口上了,不好脱下处理,我只能用剪刀剪开,没有伤你的意思。” 腕间的力道松了几分,但不曾完全放开。 林默羽左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你要还不放心,可以握着我的左手,这样我右手依旧能动,不耽误救你,如何?” 有了这句,男子将信将疑地把手收了回去,落到身侧。 银剪剪碎布料的清脆声,在盈满落日余晖的屋舍响起,随着她利落干净的动作,一副满是伤痕,但却精壮紧实的躯体,逐渐出现在她眼前。 林默羽长舒口气,将银剪搁到一旁,“还有几片衣角,和伤口粘连得太死,我只能动手扯开血痂,你耐得住痛么?” 男子虚弱地合上双目,复又睁开,示意她继续。 林默羽紧抿双唇,手松了又攥,攥了又松,终是横下心,一把撕下腹部那块布料。 男子吃痛的闷哼声传来,伤口冒出潺潺鲜血,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此刻也紧握成拳,其上的青筋鼓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林默羽额角鼻尖,紧张到沁出了一层细汗,但是还是轻声安稳着他,“再忍忍,还有两处要处理,我会很快的。” 男子没有说什么,只轻轻吸着冷气,任由她在他破败的身体上胡乱作为。 一下、两下,让人心颤的撕扯声,终于停了下来。 林默羽从芥子袋中掏出灵草,依次敷在伤口处,替男子止住了血。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般,整个人虚脱到不行。 她擦了擦汗,抬头,言语中满是欣喜:“伤口都处理好了,这几日你...” 可卧榻上的男子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显然是在她处理完伤口前就已昏死过去。 她有些害怕,往前挪了挪身子,摸向他冷汗遍布的额角。 指尖触及的肌肤滚烫一片。 林默羽慌忙翻找芥子袋,找出一株用于退热的灵草,揉碎捏烂了后,掰着男子的下巴,想要强行塞到他的嘴中。 可男子却是因为昏迷,唇齿咬得死死的,半点缝隙都不给他留。 废了一株又一株,林默羽气得眼眶通红,泪珠也含在眼中垂垂欲落。 他不能死,这是她顶着被人发现的风险,费了诸多心力才救回的人,坚决不能死! 他如果死了,自己又要一人归于漫无边际的岑寂,她又要在那些木屋当中,对着死板无趣的古籍枯坐,对着一望无际的深海自言自语。 这般形如坐牢的日子,她不想再过上一日。 下了决心,林默羽掏出草药,揉碎后直接塞到自己嘴中。 她紧闭双目,没有任何犹豫,对着男子的唇贴了上去。 36.第36章 容器 男子的唇干涸开裂,接触时剐蹭到她的,泛着细微的疼。 可她却不甚在乎,用舌尖撬开他的唇齿,将口中灵草递送而出。 送进之后她退开些许,扶住男子下颌,看着他喉结攒动,将灵草吞咽殆尽,方才掏出下一株。 退热的灵草,总共要连续服用三株,才能发挥最大的药效。 后面两次,林默羽依旧如法炮制,送得和第一次同样顺利。 就当最后一次,她从他口中退出之际,身下之人却是冷不丁用那片柔软,与她舌尖轻轻相蹭。 湿滑温热的触感传来,激得林默羽倏然挺身,捂着嘴,恼羞成怒地瞪着眼前男子。 可男子双目紧闭,眉棱紧蹙,睫羽因承受了巨大疼痛,颤巍巍地抖动着,根本不像有有意识的模样。 那自己为他的所做所行而生气,岂不是多想了? 林默羽耳朵红得近乎滴血,又盯着床榻上的男子几瞬,确认他当真意识不清,才用袖子愤愤擦了擦嘴唇。 该做的都做了,这男子不再会有性命之虞,林默羽扯过内侧薄毯,虚虚披在男子身上,转头进了卧房。 盯着床顶雕刻的杮蒂纹半晌,慌乱的情绪方才平复了几分,林默羽不由在心中盘算,这出戏她还要演多久,才能破开幻境出去。 * 月上中天,清寒银辉透过窗棂,爬上轻纱幔帐。 清风吹起罗帐,掀开一角,内里之人睡颜恬淡,呼吸平稳,像是早已安眠熟睡。 可忽然间,床上之人秀眉一拧,额间冒汗,宛若陷入极为痛苦的梦魇之中。 挨不过这般煎熬,她痛得闷哼出声,豁然睁开双眼,颤着手,掀开搭在身上的被衾。 裸露在外的脚踝,其上一道猩红刮痕,周遭黑雾缭绕,侵蚀着她内里血肉,搅得她疼痛难忍,不得安眠。 是在古战场时,她不小心被魔族利器所伤,残留下的祸患。 回来之际,她又忙着救治捡回来的魔,未能及时察觉处理干净,导致魔息侵入体内,坏了根基。 她撩开罗帐,慌忙下榻,想去屋前灵池濯洗脚上狰狞伤口。 可被魔息折腾了一晚,她体内原本为数不多的灵气,现下已所剩无几,甫一下地,双腿便如烂泥般,不听使唤。 噗通一声,他整整个人双膝跪地。 好在屋内早已铺就了宝相花纹软毯,这一摔她并未吃多大苦楚。 但魔息萦绕的伤口,血管突突直跳,细密的痛意不断向上翻涌,她一张脸惨白如纸,比那捡回来的魔好不上多少。 她现下若是死了,直到肉身消逝,神魂四溢,是不是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仙界十二门的修士,不过当她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力容器。 需要她的时候,说尽好话,毕恭毕敬地把她请出九重岛。 不需要的时候,就把她当做犯人般,独自流放至此处,不闻不问。 她现下的情绪完全被赤霓神女侵占,被魔息折磨到没力气的她,伏在床侧低声啜泣起来。 衣袖冰凉一片,垂花门上悬着的珠帘,一阵叮咚作响。 她慌忙抬首,惊诧地看向身后,那被他捡来的魔赤着上半身,赫然站在她身前不远处。 男子高热才退不久,面上还泛着些许潮红,那如漆似墨的双眸,从她满是泪痕的脸淡然扫过,缓缓向下,最终落在她的脚踝。 “你在乱看什么?”被他眼神冒犯,林默羽将脚收回,瑟缩藏到裙下。 可男子不知犯了邪,还是本性使然,浑然不顾男女大忌,步步向她逼近。 随着距离逐渐缩短,林默羽内心开始止不住地后悔。 面前之人是与她敌对的魔头,在古战场上不知杀过多少人,她缘何动了恻隐之心,背着仙界十二门的人,偷偷把他捡了回来? 他定是在那时用了秘术,再在夜中乘虚而入,一鼓作气,把对魔域威胁最大的“容器”解决掉。 “走开!否则别怪我对你动手!”惊惧间,林默羽慌忙掏出芥子袋,寻着内里能用的符篆法器。 可她手指刚解开芥子袋,眼前男子的手臂却是穿到她颈后和膝下,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你要干什么,快放开我!” 男子灼人的温度,顺着他裸露在外的肌肤,透过她被泪打湿的衣袖,霸道而又直接地传来。 她被魔息坏了根基,没有力气挣脱,一时只能如被侵犯领地的狸奴,在他胸前抓出一道道血痕。 可这一路上任她如何折腾,男子都如巍峨高山般,岿然不动。 圆润的珠子拂过脸颊,清脆的碰撞声消失于身后,无措的情绪漫涌而上,林默羽一如几百年前的赤霓,抵抗不得,脆弱地伏在男子肩头。 她今晚的眼泪极多,仿佛要把自出世以来所有的委屈,都要在神魂消逝前哭干哭净。 今夜不管不顾的发泄,终于在触及到一片清凉后,悄然停了下来。 林默羽眼眶含泪,从男子的肩窝处抬首。 泠泠月光下,丰神俊秀的男子掬起一捧水,小心翼翼地撩到她脚踝,一下接着一下,如蜻蜓点水般轻柔。 她收回视线,注视着男子线条流畅的下颌,语气犹豫,“你是在...帮我祛除魔息?” “嗯。”男子温柔地应了声,声音带着低沉却又动人的嘶哑,“谢你,救我。” 魔息侵袭过的伤口,在用灵泉濯洗完表面污浊后,还需用灵力抚按揉捏一番,方能彻底祛除。 男子似是知晓其中关窍,在泉中涟漪渐渐褪去后,骨节分明的手指虚浮搭了上去:“可以么?” 若即若离的触感,平白生出令人难耐的痒,她不敢再去看那只白皙修长的手。 她没说可不可以,可重新窝回他肩头处的动作,却明晃晃地告诉男子,她已做好了准备。 男子会意,右手拢着她瘦削脊背,左手轻抚着她足踝伤口,温柔细致的动作,如对待一件传世珍宝。 他手上力道每重上一分,她体内的羞赧就跟着变盛,逐渐达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她柔弱纤细的双手,开始不自知地攥着男子,手下的臂弯肌肉遒劲,热意贲张,即使自己染着豆蔻的指甲陷入,都能被温柔笃定地包裹。 受天地灵气蕴养而生,无父无母的赤霓神女,从未享受过这般轻柔似水的温情。 她微抬面颊,在男子看不见的角落,早已晕红一片。 “你叫什么名字?”她感觉自己吐出的气息,也染了男子炙热的体温。 男子抚按她足踝的动作顿了下,声音蒙上层朦胧沙哑:“段千帆。” “和魔域之主一样的姓氏。”林默羽略一沉吟,“你是他的手足兄弟么?” “如果是呢?”幻境中的段千 帆,将她足踝从水中捞出,架在膝上,让清风带走肌肤上残留水汽。 林默羽侧过脸,望着他刀削般的下颌,“你是我救回来的,方才...也没有趁人之危,我自然不会对你如何。” 即使伤口处的魔息已被灵泉洗濯多次,可她依旧很是虚弱,犹如脏腑被人全部掏空。 她将头靠在段千帆的肩上,轻声道:“只是期望你,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不要再和仙界十二门的人作对了。” 段千帆抱着她,整个人沉寂了会,不知该说怀中的赤神女是在痴人说梦,还是当真如少女一般天真无邪? 他是被魔尊段千刃刻意留在古战场上的。 大战之时,他被仙界之人重重围剿,拼死杀光那些修士之后,只有一口余气,滞留胸中。 段千刃为了物尽其用,交给他最后一项任务。 守在赤霓神女离去的必经之路上,把那股足以将她所有灵气蚕食殆尽的魔息,送进她的体内。 可这女人,却真把他带回了九重岛,用了无数灵草把他救了回来。 段千帆将她抱起,转身离开灵池,这一路上,他与她耐心解释:“我与他没有血缘关系,只不过几百年前投身魔域时,与他结拜后,用了同样的姓氏。” “可即使没有血缘,你们也到了生死之交的地步,对不对?” 林默羽窝在他怀中,整个人说话气如游丝,甚至虚弱到连睁眼,都成了一件艰难之事。 段千帆用肩膀撞开层层叠叠的珠帘,“为何这么说?” “不然我体内这股魔息,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仙界之人被魔族利器所伤,左右不过损耗些灵气,及时修复补充便能恢复如初。 可她现在的身体却如筛漏般,千疮百孔,无论吸进去多少灵气都存留不住,想必那股魔息是由魔尊亲自炼化,专门冲她而来的。 抱着她的人身形一僵,站在满是馥郁馨香的床前,久久不曾动作。 就在她以为自己揭露事实后,段千帆势必要揭开假面,对她不再温润相对之际,这人却是轻轻将她放回床榻。 “你既已知道,可后悔当初救我回来?” 柔软细腻的被褥,有一角微微塌陷,她知道是段千帆坐了上来。 她睁开双眼,扯着毫无血色的嘴角,冲着他璀璨一笑。 “起码临死前,有活人陪我说话谈天,我不用再像怪胎那般,对着大海花草自言自语...” “这些就够了...” 她已厌倦了无休无止的斗争,厌倦了当个无欲无求的神女,厌倦了当个被众人随时可用、随时可扔的利器。 如果上天垂怜,下一世请让她转世投胎去个寻常人家,不再做高高在上的神女。 林默羽心无挂碍地合上双目,极为平和地迎接死亡的到来。 “有办法可以不让你死。”坐在她身侧,一直静默不语的段千帆,终于忍不住开口。 “说说看。”林默羽未曾张开双目,只有毫无血色的唇在轻轻开合,“但以我现在身的状态,可能没有气力再去做了。” “不用你费多少力气。”男子沙哑低沉得嗓音传来,打断她的丧气之语。 “你只需接纳我的元阳。” 岑寂长夜,穿堂的凉风袭进,撩动垂花门上悬着的珠帘,屋内一时间静得,只能听见圆珠相互碰撞的清脆声。 37.第37章 古衍 “你若不想陪我说话,现在就可以离开九重岛,不用说这些荒唐的话来安慰我。” 床上的林默羽艰难转身,背对着段千帆,将发烫的脸埋在枕中。 这人现下虽赤着上半身,但之前的风度仪态,一直都像是个芝兰玉树的世家公子。 突然说出这般混账之语,简直是让她措手不及,她现下骂也没力气骂,只得当个受了惊的刺猬般,缩在绵软的被褥中。 “你体内魔息是段千刃特意炼化而成,较之寻常魔息难以用灵药灵泉压制,只有同等境界魔的元阳,辅以阴阳调和的秘法,才能帮你重新帮你洗髓。” “不过此法一成,你的仙身恐不能像之前那般,可以任你心意吞纳灵气。” 段千帆条理清晰,语气冷静,明晃晃地把这事摆到台面上来,浑然不觉自己有多冒犯。 她背着段千帆咬了咬唇,闷声道:“我听闻魔尊生性风流,时常掳劫貌美女子,其下子嗣更是不计其数,你莫不是同他一样,觉得是个女子就要...与你承欢?” 说到最后,林默羽胸口不由闷胀酸痛,似是觉得连死都这般不痛快。 “我不过是想帮你,为何要把我和他混为一谈?”段千帆再张嘴,听着也有几分气闷。 “难道我说错了么,他什么话你分明都会听的,刻意加害于我是,说不定他塞来女人,你也是...” 你也是会听从他的命令,来者不拒。 不然为何帮自己清洗伤口时,手上力道会那么恰到好处,让她生不出半分厌恶之感。 可她现在没有任何立场,去指摘段千帆的过往。 “我没碰过别人,确切地说,应是没有碰过任何人。” 段千帆语气笃定,林默羽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面对。 二人不过萍水相逢,甚至没有魔息这件事的牵绊,可以说是毫不相干,相互敌对的陌路人。 她攥紧身下的被衾,轻声开口:“多谢你美意,可我不喜和人触碰,这件事你不要再提了。” “不喜的话,为何要以嘴渡药,放任我死不好么,赤霓?” 一听这话,林默羽顿时反应过来,喂药之时他已然苏醒,不过因为些许原因,不曾睁眼而已。 她恼羞成怒,抄过手边枕靠砸到段千帆身上。 段千帆却是将飞来之物,稳稳地接到自己手中,归于原处。 “魔息彻底侵占你的身体,还有三日的光景,我会等你想明白。” “可我若是想不明白呢?”他俯身撑在自己身侧,林默羽仰头,对上他水润潋滟的眼。 段千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拉过被衾,替她掖好被角后,在她额上烙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他从床帐内退了出去,熄灭了屋内昏黄烛火,悄然躺回那张书房内的小榻。 以他的身量来说,这张小榻实在狭小硌人,他躺在上面甚至连腿都伸不直,可闻到室内淡淡的梨香,一向浅眠的他竟是有些昏昏欲睡。 意识昏沉间,他听到另一头的罗帐内,传来赤霓怯懦的询问声。 “你为何要反悔救我,不怕魔尊知道后,会来找你的麻烦么?” “那你呢?”他强撑着精神反问。 “我在问你,你倒是问起来了。” 神女一扫往日的高高在上,嘴里嘟嘟囔囔的,像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对他的反应很是不满意。 可她还是毫不设防地,把心中所想全部吐了出来,“我背着古衍那些家伙,在九重岛地下建了个暗室和隧道,暗室规格如我这间屋子一样,日常所用的东西都一应俱全,隧道则可直通千里之外的小镇。” “到时若是仙界的人来了,我就可以把你藏到里面去,任谁都是发现不了的。” 原来是在捡他回来之前,就已想好了把他藏身在何处,沐浴在银辉之下的段千帆,无声勾了勾嘴角。 他从未想过她是这般古灵精怪的性子。 至于魔尊那里。 他已在战场上死过一次,也被当做最后的筹码,毁掉了仙门最厉害的武器,这份维持千年的兄弟之情,他已不亏欠什么了。 “我会带你离开九重岛,隐姓埋名,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既然打算用阴阳调合之法,帮她解决魔息入体一事,那从此以后,她便是自己想要携手一生,至死不渝的妻。 他言语中带着几分蛊惑,“所以三日后,不要再拒绝我。” 另一头的神女一声不吭,反倒是在翻身之际,弄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即使夜不能视,他依旧能想象出,她害羞之际是何模样。 她会窝在自己的颈窝,气息微喘,呵气如兰,花瓣一般晶莹秀润的脚趾,会在羞赧极盛之时,颤抖地蜷缩起来。 看起来可怜极了。 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段千帆稳了稳气息,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可能今晚就会忍不住。 * 清晨醒来,她和段千帆生出了几分默契,谁也没再提及吸收元阳,祛除魔息一事。 可二人却又心知肚明,这事已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三日后谁也逃不掉,谁也不会想逃。 被魔息坏了根基的林默羽,依旧是行动不便,被段千帆扶着坐起身,靠在床头,由他伺候着进食汤药。 段千帆行径亲昵,拿着羹匙,一勺勺亲手喂着,林默羽的眼神却在喝药期间,时不时地往他身上飘去。 “昨日治伤用了数个时辰,不够看清我的容貌么?”面前清俊的男人,神色自若地开口。 冷不丁被人捉到偷看,林默羽心虚之下,被汤药呛了一口,整个人立刻蜷起身子,开始不住地咳嗽起来。 段千帆连忙将药碗搁下,抚着她瘦弱的脊背,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怎么这么不禁逗?”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林默羽,眼眶含着残泪,面色晕红,目光幽怨地瞪着眼前人。 “谁看你了,你不要瞎说...”可越说到最后,她说话的声音就越发小声。 方才她的确是偷瞄了段千帆好几眼,但看的根本不是他的脸。 她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他:“你怎么穿这身衣服?” 也不知段千帆从何处寻来的仙门玄袍,套在了自己身上,一时间倒真像是个绝世出尘、 仙姿玉骨的仙门修士。 “把你给我裹身的衣裳清理了下。”段千帆面上不大自然,掩唇咳嗽了声,从床上站起身,“总不能青天白日的,一直赤着上身在你闺房。” 他后面的声音很低,像春水般浸润她的心房。 林默羽的心弦被轻轻拨弄了下,盯着他收拾药碗的手,低如蚊蚋地说了句,“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段千帆动作微顿,“能再说一次么,我方才没有听清。” 林默羽抬眸,只见外头的光线透过窗棂,打在段千帆线条流畅的侧脸,他嘴角一点弧度微弯,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这人分明是听清了她说了什么,又在这故意逗弄自己! 林默羽气结,摸索着乱成一团的床榻,想拿枕靠给他一记之时,屋舍外,远远地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林默羽脸色当即一变。 这声音她实在太过熟悉,古衍那些人有求于她之时,总是这般大张旗鼓,恨不得向天下人广而告之,他对她这个毫无实权的神女,是如何态度恭谨,奉为座上之宾的。 段千帆也同样听到了异样,问她:“是仙门那些人么?” “是。”林默羽应了声,原本寻找枕靠的左手,当即换了个方向。 内侧床栏外侧,有个柿蒂纹样的凸起,和两侧的花纹别无二致,可当她手指轻轻一扭,床头空墙赫然向旁侧挪动,露出条黝黑狭长的地道来。 “你顺着地道进密室去,不要出任何动静。” 段千帆脚步犹豫,“可你现在中了魔息,他们趁人之危,欺辱你怎么办?” 不过一天的时光,段千帆就已将赤霓与仙界之间的龃龉摸透。 仙界十二门的掌门,无一不出身正统,家世背景庞杂雄厚,更是仗着自己年纪大、资历深,对赤霓一个由天地精华孕育而生的神女,多加轻视苛责。 现下赤霓的神力被毁,对他们而言已成无用之物,后续会如何对待她,段千帆不敢往下细想。 面色仍有些惨白的神女,却是盈盈一笑,“我手上有个东西,他们一直很想要,但只要我不愿给,谁也拿不走。就冲着这个,他们也不敢对我怎样。” “当真可以?” 林默羽笃定地点了点头,口中催促着他:“你现在还不进去,可是会被那些人捉走的,错过了三日之约,到时可怎么办呢...” 外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如此紧要关头,段千帆拿手指轻点了下她的鼻尖。 “等你履行和我的约定。” 旋即,他不再有任何犹豫,抬脚走进墙后密道。 见他身影逐渐隐匿在幽暗中,林默羽立刻扭动机关,让墙面重新合拢。 等古衍带着一帮人闯进之时,只见平日光彩夺目的赤霓神女,现下犹如泛黄了的宣纸般,端坐在她亲手雕刻的红木拔步床上。 周遭精致华美的一切,更衬着她毫无生机可言。 古衍瞧出了个中端倪,捋了捋发白的胡须,“今日本尊本是为了紫玉简前来叨扰赤霓仙女的。 “但神女中了魔息,怎不通知仙界十二门?” 38.第38章 紫玉简 “通知你们做什么,来让你们落井下石么?” 林默羽虽魔息缠身,面色不佳,但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凌厉之色,透出了一个神女该有的威仪。 “神女说这话,当真是与我等见外了。”古衍一拂袖,在众人视线之中自行落了座。 他直言道:“您与仙界十二门同仇敌忾多年,中了魔息虽无药石可解,但无论怎样,我等也是要在您身陨前,尽一份心意的。” 虚情假意完,也不顾林默羽现下是何脸色,古衍唤着身后随行之人上前,吩咐他们准备盛大的仪式,恭送赤霓神女坐化归天。 即使这些旧事她毫不相干,靠坐在床头的林默羽也不由气血翻涌,为赤霓所经历的一切,感到不甘与愤怒。 她还没彻底咽气呢,准备这些仪式做什么,是巴不得她现在就死么?! 林默羽捏紧身下被褥,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想起自己和段千帆的约定,将这一口恶气先行忍了下来。 在她平复怒气期间,大半随从已然领了命,从屋内悄然退了出去。 只剩下古衍和另外两名随从,仍守在中厅一动不动。 林默羽心情烦郁,下了逐客令,“真是劳烦古衍仙尊,连我身后之事都安排得如此妥当。若无他事,还请您不要扰我最后清净,速速离开九重岛。” 古衍却是置若罔闻,把玩起桌上的茶盏,语气随意:“不劳烦,只望赤霓神女看在往日情分上,将紫玉简交出来。” “品行纯良之人才能驱动紫玉简。”极为虚弱的林默羽,突然冲着古衍咧嘴一笑,语气天真无辜,“但看着古衍仙尊并非这类之人呢。” 似是被捉到了痛处,古衍将收手中茶盏重重搁下,发出的磕碰声,听着让人觉得心惊。 林默羽闻声望去,便见方才还慈眉善目的仙尊,面上神色已然换了一分光景。 是丝毫不加掩饰的阴沉和凌厉。 “赤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乖乖交出紫玉简,我还能在仙门众人面前,给你留个体面。” “体面?”林默羽冷哼一声,极为不屑道:“我早就厌烦了你们口中体面,所谓的体面,不过借着仙界十二门的陈规陋习,排除异己。 “那就不要怪本尊不留情面,冒犯赤霓仙女了。” 话音一落,古衍仙尊身后的两位随从开始在屋内走动,肆意翻弄起她闺房每一个角落。 顷刻间,她精心布置的所有变得狼藉一片,不堪入目。 所有东西被他们全部翻找殆尽,与紫玉简毫不相干的东西,便被他们随手扔掉。 妆匣被翻得七扭八歪,珠钗首饰散落一地;衣橱四敞大开,各色衣衫如烟霞般,落在宝相花纹地毯上;博古架上空空如也,她收集的瓷娃娃、漂亮玉石,成了无法粘合的碎片。 这哪里是匡扶正义、锄强扶弱的正派修士,分明是一群为非作歹,烧杀抢掠的强盗! 可即使他们把所有地方都找了个遍,两个随从最后还是无功折返,铩羽而归。 听到禀告的古衍,眉目森森,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几近枯萎的神女。 神女却是满不在意,向他眨了眨眼,“就剩我的床榻还没被翻过,你的随从要不要上来?” 如此挑衅的口吻,生怕古衍仙尊不动怒。 果然等他再站起身时,脸上的轻蔑再也掩饰不住,“你身死道消不过早晚的事,本尊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说罢,古衍带着两个随从,气得拂袖而去。 三人脚步声渐行渐远,林默羽也如泄了气的蹴鞠,颓唐靠在床头,脸上也褪尽了血色。 过了能有一刻钟,空墙处传来阵挪动轻响,林默羽抬眸,那道玉骨仙姿的身影就已坐在床侧。 “你可还好?” 段千帆带着薄茧的掌,轻轻覆在她的手背,给她冰凉的身体渡来些温度。 “不太好。”林默羽紧咬着唇,眼角泛红,说话也带了颤。 段千帆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逡巡一圈屋内的狼藉后,叹气抽离。 手背温度陡然逝去,她慌了神,反手捉住段千帆的手掌,问他:“你要去哪里?” “别怕,我哪里都不去,只是打算把你的东西复原而已。” 段千帆又欲离开,林默羽却是死死攥着他手不放,“不用收拾,便这样吧。” “那你...” “抱我,段千帆。” 段千帆本想玩笑一句,令她开怀,可却在听到她的命令后,蜷了下手指,面上讶然。 见他不动,林默羽胸中冲动更盛,“抱我下密室,我不想在这里。” 段千帆犹豫一瞬,终是在她满是恳求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好。” 带着几分怜惜意味的字句落下,她的手被骤然反握,身体也跟着腾空。 段千帆的怀抱一如既往熨帖非常,如被日头晒过的沙滩,让她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 待二人下了密道,墙面合拢,周遭陷入如墨般的漆黑。 察觉到段千帆正欲动指,点燃挂在墙壁上的油灯,林默羽受赤霓情绪驱使,主动抬臂,环住了面前之人的脖颈。 “不要点灯。” 在黑暗的遮掩下,她仰起头,无比精准地贴上了段千帆的唇。 这次触感和上次截然不同,重伤恢复的他嘴上肌肤已然恢复,柔软润泽的触感,像是她一人独处时,在深海中捕捉到的水母。 可不知是否因她行径太过大胆,段千帆人跟个没生气的木头般,动也不动。 林默羽与他挪开半分距离,咬着唇,低声问他:“我们不是说好...” 她的心脏咚咚作响,在这黑暗的密室中,已到了二人都可清晰可闻的地步。 相较于面前之人的冷静自持,自己身体的反应却如此明显,灭顶的羞耻如阵阵海浪,攻陷她的神志。 今晚她不想再和他说话了,也不想再主动了。 林默羽动了动身子,意图离开段千帆,却是被他一把捉回,扣在怀中不放。 “想好了?”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吐出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廓,弄得她有些痒。 林默羽却推着他的胸膛,违心道:“我什么都没想!放我下来,我要歇息了!” 段千帆默了片刻,“你行动不便,我 抱你去床榻。” 接着,他真的半点逾矩行为都没做,带着她直往床榻所在而去。 她本以为段千帆能读懂她,却不料他半点风情不解,难道还等着她再次开口不成? 林默羽别扭至极,紧抿双唇,垂眸不语,连手臂都变成虚虚搭在他肩上,不似方才那般亲近。 几步过后,她摸到床柱上的雕花纹路,正准备自行下榻,突然间整个人忽天旋地转,被人强行调转了个方向。 待反应过来时,她人已跨坐在段千帆身上。 突如其来的变数,让本就别扭的林默羽心存恼怒,她推搡着面前之人。 她力有不逮,被他强硬扣住腰肢,被迫和极为紧密地贴在一起。 那抵住她的昂扬难抑的欲望,烫得她心尖都在发颤。 “感觉到了么?”黑暗中的段千帆低声开口,落在她耳中,莫名蛊惑。 林默羽紧紧攥着他的衣衫,闭眼否认,“没有...我什么都没感觉到,你不要乱说...” 可放在腰间的手,似是要证明她在说谎,顺着她轻衫下的脊骨攀援而上,一点一点,撩得她身体逐渐意动。 最后那只手不容置喙地扶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滚烫的面颊,与他贴得极近。 “既然什么都没感觉到,为何身子抖得这般厉害?”他的声音听着依旧游刃有余。 “你....太过分了...为什么要这么欺负我?” 林默羽被逼得几乎要落泪,她强忍着体内热潮,怨着段千帆的恶劣行径。 他分明什么都知道,但死活不肯主动,非要逼着她承认心意。 男人也不想继续辩驳,轻笑一声后,低头衔住了她的唇瓣。 被突然冒犯,林默羽下意识想惊声尖叫,可一开口,段千帆的舌便趁机渡了进来。 他的亲吻像暴虐的风雨,毫不怜惜地搅弄每个角落,甚至勾着她的,与他嬉戏缠绵。 最后他似是玩倦了,悄然退了出来,在她的唇珠上狠狠吮上了一把。 林默羽如离水重入的鱼,贪恋着重新钻进肺腑的空气。 身前男子紧紧扣住她的肩,强行让她感受自己的炙热,他的呼吸此刻也乱得不成样子,喷洒而出的热气,在她唇瓣间暧昧流连。 “你在渴望我的同时,我也在如你一般,万分渴求着你。” 缱绻情话侵入耳中,林默羽整个人如咬了口酥软香甜的糕点,心中发甜,最初的那点抵抗与羞赧,此刻尽数被他的动作挟裹而走。 他带着她,陷落于柔软细腻的锦被,急促的喘息于暗夜中响起,林默羽肩头一凉。 不知何时,她领口的衣衫已尽数被那人褪下,他跪坐在上,散落的青丝撩过她的锁骨,惹得她发痒。 她合上双目,等着那一抹难以忽视的炙热,侵入润泽的湿地。 可半晌过去,身上之人却是毫无动作,那垂落在她颈间的发丝也悄然离去。 她正疑惑之际,头顶传来道清冷男声,一扫段千帆的温润柔和。 “段清羽,醒过来。” 突然被唤了名字的林默羽,神识顿时一片清明。 39.第39章 来不及了 议政殿内静观其变的众人,接到看守弟子的消息,一同御剑赶至揽月台。 几人飘然落地,但见空旷之地横空出现了道结界,那雾气缭绕的出口,正接连不断地吐出人来。 竟是那些被困于幻境内的新弟子。 “怎么回事?”虞晦舟最先发现异样,紧蹙眉头,问向看守弟子。 守门弟子慌忙凑前,躬身行礼,“回掌门、掌座,弟子禀告完万象书海的异样,不过一个时辰这出口就莫名出现了,弟子还以为是您和掌门...” 说话间,他偷偷觑了眼几位尊长的脸色,见众人皆是面露疑惑,当即点到为止。 虞晦舟摆摆手,先行让他退了下去,转头奉承起厉天擎来,“许是师尊保佑,也是九重岛气运在此,此次意外掌门师兄大可放心了。” 厉天擎对于这话很是受用,当即让人清点已出结界的弟子数量,以免产生错漏,无法向其后的诸位世家交代。 不过一刻钟,揽月台上的人便挤得满满当当,一个个皆面如菜色,浑然劫后余生般的颓唐模样。 看守弟子清点完人数后,禀道:“回掌门,人数已清点完毕,共三百零四人,除却迟到的两位,其他已全部在此处了。” 厉天擎抬眸望向结界出口。 出口结界的光芒灰败暗淡,灵力覆盖的范围也在不断缩小,显然是灵力消散,即将关闭合拢的状态。 既众人已安全无虞,他下了令:“将新弟子送回外山安置,各自散了吧。” 语毕,他欲带虞晦舟等人离开揽月台,但身后现一温婉女声,将几人拦了下来。 “掌门,这些弟子当中并未见到云朗的未婚妻。” 厉天擎和虞晦舟同时驻足,转身便见卢青瑶站在他二人身后,面上神色凝重。 “况且结界马上就要关了,还请两位师兄留下,与我和景澜一同维持结界,待段姑娘出来。” 虞晦舟态度轻蔑,冷笑一声,“卢师妹,沈师弟对此事都不闻不问,你又何必多管闲事?” “他管不管,那是他的事情。”卢青瑶言辞激动,据理力争,“但对我来说,无论是世家子弟,还是普通百姓出身,都应一视同仁,不能见死不救!” “那你莫不如睁开眼,好好看看此举是否有用?”虞晦舟轻挑下颌,点向结界所在之位。 卢青瑶闻言转首,但见她的弟子谢景澜并起两指,正在不断地向结界内注入灵力。 可这结界却像是个无底洞般,吸收了多少灵力都尽数吞噬殆尽,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小,看这情况,似要马上消失不见。 如此危急时刻,卢青瑶此刻也顾不上旁人,毅然催动体内灵力,往出口结界注入。 可即使她出手,也丝毫阻拦不住闭合趋势,不过几息,结界就缩至蚊蝇大小,接着在众人眼中消逝不见。 卢青瑶来不及收势,接连后退数步,幸亏谢景澜眼疾手快,仗着身法灵动,及时出现在她身后,托住她踉跄身形。 谢景澜白着一张脸,瞪向袖手旁观的虞晦舟,言语讥讽:“几位师伯还真是冷心冷血,从始至终都在袖手旁观,任我师尊耗尽灵力。这事说出去,诸位就不怕仙界十二门耻笑么?” “谢景澜,不可无理。”力竭的卢青瑶,拍了下他手背,示意他不要说话。 谢景澜却是气不过,“师尊,他们...” 手背上的肌肤突然被揪起,钝痛传来,带着别样的滋味,让谢景澜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终了,还是虞晦舟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卢师妹,一个出身乡野之地的丫头,犯不上如此上心,你还是尽快回栖霞峰,调息静养吧。” 卢青瑶不甘心地望向厉天擎,可那人却像是个任人摆弄的傀儡般,被虞晦舟三言两语劝着离开了。 新弟子也一时做鸟兽散,三三两两,相携退出揽月台。 “师尊他们都走了,我们也回么?”谢景澜扶着气息不稳的卢青瑶。 卢青瑶却是摇头拒绝,目光坚定地站直了身,“我们去落仙峰,沈师兄总是有办法的。” * 半点光亮都透不进的暗室中,被突然点了名字的林默羽,豁然睁开双眼。 她晃神了片刻,搞清楚现下状况后,一时间羞愤到想寻个地缝钻进去。 她怎么就被幻境控制,与眼前的“段千帆”发生那么多亲密接触。 如若是个没意识的躯壳就算了,可偏生... 身上之人欲从她身上退离,林默羽忽想到了什么,抬手捉住他的手臂。 “尊长,你从什么时候进入的幻像?” 可沈翊寒似乎也未着寸缕,她指尖触上去,摸到的就是滚烫肌肤,还汗涔涔的。 这般行径似是冒犯了他,身上的黑影反扣住她的手腕。 他掌心温度烫得出奇,所用的力气也重得惊人,近乎要嵌入她的血肉,任她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开。 前世惹怒他,被扣在石案上的记忆,重新涌上脑海。 面对他这般冷硬脾气,林默羽早已摸清了规律,不能和他硬碰硬,叫痛求饶才是上上策。 思及如此,她立刻痛呼出声,装出几分娇柔:“尊长,我不是故意冒犯您的...您能不能先放开我...我好害怕...” “害怕,就不要乱动,不要乱出声。” 沈翊寒周身气压极低,气喘连连,像是在忍耐什么难以忍受的痛苦,就连这句话也是咬着牙说出口的。 林默羽本就没什么气力,现下被冷声警告,更是什么都不敢做。 半晌过后,身上之人终于平复下来,甩开她的手腕,兀自下了床。 一阵窸窣的声响传来,应是沈翊寒拾起了地上散落的衣衫重新穿好,又把她的外衫塞到了她的枕边。 “你的衣裳。” “多谢尊长。” 躺在床上的林默羽,在暗夜中摸索了一番,摸到自己衣衫的同时,也摸到了被放下的罗帐。 方才二人缠绵之时,似乎谁也没想到过放下这道帘子,反正密室除了他们二人,谁也不会来... < p>那唇齿交缠的一幕,又再次浮现在眼前,林默羽懊悔地拿手臂盖住双眼,平复了下难以启齿的情动,准备开始穿衣。 可她的身子还是如先前那般,软得像一滩烂泥,毫无力气可言,就连自行起身都成了难题。 她正想和沈翊寒商量一番,能不能先把自己送出去,再纠结这些繁文缛节的事情,罗帐外的沈翊寒却是催促起了她。 “出口结界要关了,你可好了?” “我中了魔息浑身没力气,穿不好衣裳。” 林默羽一听也急了起来,艰难地挪动身子,行动间却是差点跌出罗帐。 幸亏沈翊寒及时出手,将她身形稳稳托住。 或许是嫌弃她实在磨蹭,沈翊寒扯过她的外衫,胡乱将她一裹,把她抱在怀中。 二人急急忙忙往密室出口赶,计划在出口结界闭合之前,逃离万象书海的幻境。 可不知怎的,那密道出口却像是被人堵死了般,任沈翊寒的手如何拨弄推搡,此刻都纹丝不动。 他清越的嗓音自头顶传来:“这密室为赤霓神女所建,你记忆中可还有其他办法可以出去?” “赤霓神女的记忆中,只需搬动门口的机关即可,可现在机关都不管用,我也不知有何办法了。” 没问出什么所以然来,沈翊寒沉吟片刻,只得动用灵力将眼前石门震碎。 膝下,沈翊寒的指尖倏然雷光闪烁,林默羽立刻紧闭双目,往他怀中缩了缩,做好了碎渣崩到脸上的准备。 可几息过去,整间密室一点动静也没有,石门也依旧毫发无损,沈翊寒抱着她重新折返回了卧房。 “尊长,结界不是要关了么,你抱我回来做什么?”她揪着沈翊寒的前襟,有些不知所措。 沈翊寒撩开床帐,将她重新置于床榻之上,淡淡道:“迟了,结界已关,你我暂时出不去了。” 说罢,这人就要从帐外退出,仿若她是洪水猛兽般,要时时刻刻保持一定的距离。 林默羽抬手,捉住了他的衣袖,“尊长先别走,之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出去的结界虽已经关闭,但出去的办法,林默羽心中已有了大概。 不过达成这件事的前提,需沈翊寒毫无隔阂地配合自己,那么他进入万象书海的节点,就不能是在她动手杀了两次人的时候。 沈翊寒听到问话,站在床头,似是在黑夜中静静凝视着她。 林默羽虽看不清他脸上神情,但那种如被野兽窥伺伏击的恐惧感,悄然爬上她的心房。 沈翊寒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想杀他? 半晌过后,他许是觉得床帐碍事,不顾衣袖还被林默羽捏在手中,单手拽过铜钩,将那些漫在他身上的软帐,尽数收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向来寡言少语的沈仙尊,终于开了金口。 “快要行事的时候。” 他的语气听着,像是在谈及喝水吃饭等小事般,平平无奇。 可躺在榻上的林默羽,脸颊却是染上一抹晕红,飞快撒开了他的袖摆。 40.第40章 鱼水之欢 好在密室内未有半点光亮,一阵羞赧过后,林默羽也略放下心来。 可眼前漆黑一片,她撤回手后,沈翊寒也不知去了何处,一时只能将手搭在床沿,面向床外说话。 “尊长,点上灯吧,我大概知道出去的办法了。” 有了光亮,她便可打量着沈翊寒的神情,免得说了什么不妥的话。 自从段勇夫妇手中逃脱后,这人性子便开始阴晴不定,甚至比前世还要古怪,让她不得不步步为营。 可沈翊寒并未遵循她的要求,声音冷硬:“有什么办法,直言无妨,不用点灯。” 听声音传来的方向,应是在内侧书房的位置。 躲那么远做什么? 自己现下什么力气都没有,和失去行走能力的人差不多,还能半夜起身吃了他不成? 林默羽暗中骂了句多此一举。 她勉强挪动了下身,往床头位置靠近几分:“尊长,我进入万象书海后,在古战场遇见段千帆三次,前两次没有出手相救,便被幻境打回最初的状态。唯有最后一次,我选择把他救出,方才逃离了往复循环。” “所以按照这番经历,我想你我是需要重演当年赤霓神女和段千帆所历之事,我的身体方能痊愈,逃出九重岛。” 书房内的男人默了几息,半点动静都无,就在她怀疑这人是否睡去之际,那人终于开了口。 他语气沉沉,冷得像是蒙上一层霜寒,“他们是什么关系,你可清楚?” 林默羽说得有些疲累,想闭目休息片刻,可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如纷扬的雪花,融入自己的意识当中。 他们二人的关系,沈翊寒脑中难道没有相同记忆么? 罢了,性命总比男女大防重要得多。 与他...就权当被疯狗咬了一把,出去决口不提就是了。 林默羽横下心,尽量稳着声音:“二人是夫妻关系,甚至还孕有一子。” 但在生育当天乃至之后发生之事,在她脑中却是模糊一片,任她如何在抓取,都只有细碎、凌乱的光影。 鲜红、漆黑、嫩黄交织成团,什么都看不见。 “育子,代表着要行鱼水之欢,你我身份合适?”沈翊寒声音透着浓浓不悦。 林默羽就知道他会有如此反应,闷声道:“可是尊长,您如果不和我...我三日后会死的。” 父亲的魔息她也曾见识过,那些被关押在牢狱内的仙门俘虏,无一被折磨得痛不欲生,恨不得撞墙而死。 那时候的魔域满是凄厉之声,她实在被折磨得彻夜难眠,才半夜伙同沈翊寒摸了进去,给了这些个俘虏痛快。 那时他们眼中满是感激,也是她头一次发觉,这些人与魔域的长老伯伯、好友没有什么分别。 他们一样会痛、会流泪、会感激,甚至也会死... 可下一秒,仙魔大战那日浓重火光又重现眼前,尸体烧焦的气味尤在鼻间。 林默羽的双眸在沈翊寒看不见的地方,倏然冷了下来。 她收起不该有的怜悯之心,和藏身书房之中的人柔声商量: “清羽知道尊长在担心什么。” “尊长若能出手相救,清羽可以对天发誓,在幻境内发生的一切,绝不会向第三人透露。” “尤其是云朗,清羽绝不会向他提及,毁了尊长名誉。” “够了。”书房传来一道厉声呵斥,隐隐压抑着怒气,“方才说的话,我权当没听见。” 她一个女子,豁出面皮去和他商量此事,得到的却是他劈头盖脸的训斥。 要不是为了祛除魔息,尽快逃离万象书海,沈翊寒以为自己会主动投怀送抱么? 她巴不得离他远远的! 林默羽胸中郁气难消,撑着最后一丝体面:“既然尊长不愿,清羽也不愿强人所难。如若我真死在万象书海了,还请尊长将我的尸身带出去,还与云朗。” 此话一出,她艰难地翻了身,冲着床榻内侧,思虑沈翊寒究竟会不会反悔。 可半晌过去,书房那侧毫无动静,静得仿若整间密室只有她一人栖身。 又是这般默不作声。 林默羽的身体虚弱至极,暗自生气生了一会,整个人疲累不已,缓缓扇动几次睫羽后,双目便睁不开了。 书房内的沈翊寒端坐在圈椅中,幽幽望向床榻上的那道身影。 密室之内未燃烛火,可凭着他现在的境界,在夜中视物犹如白昼。 他看见她气鼓鼓地翻了个身,看见了她鬓发散乱、衣衫不整的旖旎模样,也同样看见了她不小心遗留在床榻之间的银亮水光。 可偏偏她的情动,只是为了尽快祛除魔息,逃离现下的困境。 甚至还大言不惭,想要和自己共赴巫山云雨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安心理得地去做慕云朗的妻子。 为什么? 又凭什么? 沈翊寒膝上的手默然攥紧,胸中那股异样扭曲的情绪,生出只面目丑恶的怪物,反复在他耳边叫嚣。 捉住她,占有她,撕碎她。 无论她怎么叫喊求饶,都不能放过她。 一声浅浅的叮咛从床榻处传来,像是有人借着黑夜遮掩,捂着脸,低声啜泣。 因这一点细小声响,沈翊寒的神识顿时清明了几分。 他无奈地合上双目,平复了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再睁开眼,又变成了往日无悲无喜的模样。 “我会想办法,带你离开万象书海。”他对着床帐内的人轻声说道,似在宽慰她的委屈。 可床帐内的人毫无反应。 他皱了下眉,缓缓踱步到床侧,便见女子纤细袅娜的后背对着他。 “段清羽?”他于暗夜中低声唤了她下。 可回应他的,只有林默羽浅淡平稳的呼吸,以及一句模糊不清的呓语。 * “少主,您今天想戴哪个钗子啊?” 魔域内,一名穿着桃粉外衫的婢女,手指正在妆匣内不住翻找着。 她时不时地拿起一根发钗,在镜中之人的发鬓间比量,鼻尖上的肌肤微微皱起,像是比对了半天,也决定不出个所以然来。 林默羽望向镜内映着的身影,怔愣了一瞬后,问向身后之人。 “扶青,我们这是在哪里?” “魔域啊少主,您起来都有好一会了,怎么人还是懵懵的?” 这名叫扶青的婢女嘴里嘟囔了一句,又将手中的发簪放了回去,重新挑出了一根水蓝色的发带。 她比量了下,见极衬林默羽的肤色,笑道:“少主,要不就这根发带吧?” “今日我们下山去凡尘集市,估计人会乌央乌央的,还是用发带编 个辫子比较方便,这颜色也透亮清丽,不会显得您很俗气。” 和她解释间,扶青已经动起手,将发带编入她的发丝。 她纤长手指不断翻飞,时不时挑起林默羽乌黑的发,像极了织机上窜来窜去的梭子,灵动飞快。 林默羽就这么默默看着她动作,目光中透出的眷恋,在磨得锃亮的铜镜中一览无遗。 待整理好她的发丝,扶青便把手掌摊到她的眼前,俏皮说道:“我美丽动人的少主,咱们两个早去早回,可别让魔尊大人发现了。” 说完,还在镜中冲着自己眨了眨眼。 林默羽明知道是个这是个幻影,一触即碎,但犹豫之间,还是把手搭在了她的掌心。 肌肤相触的那一刻,梳妆台上的铜镜忽然碎裂,身后之人的面容也分崩离析,再也看不清她脸上笑靥。 林默羽慌了神,回头去拢那些纷扬尖锐的碎片,可那些碎片却顺着她搂抱的姿势,融进她的血肉,随着体内的血液不断奔涌。 心脏传来一阵钝痛。 温馨平淡的梦境立刻被打碎,她痛苦地睁开双眼,眼前是浓到化不开的混沌。 是了。 她和沈翊寒现今仍身处密室当中,甚至先前还未出秘境一事起了争执。 而她现下心脏处,如匕首肆意搅弄的疼痛,想必是那魔息已蔓延而上,开始腐蚀她体内的脏器。 林默羽死死捂住心口,碍于先前和沈翊寒生出的龃龉,根本不想再向他求助分毫。 可这般疼痛实在难耐,她的身体已在侵蚀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大颗大颗的汗珠自她额上、鼻尖冒出,砸落在柔软顺滑的枕头上,连眼泪都落得悄无声息。 好痛!真的好痛! 就最简单的呼吸,此刻都像是吸入了无数冰碴,刺得她蜷缩成了一团。 脑中开始有无数碎片闪过。 父亲把她抱在膝上读书习字,扶青在寝殿内给她梳妆打扮被她耍弄过的长老们,抄着凳子就要教训她... 是不是现在死了,就可以见到他们? 是不是现在死了,就不用再在九重岛受尽煎熬? 她意识开始涣散,松开手下紧攥着的被子,任由魔息所带来的疼痛,宛若深海内的巨浪,一阵阵将她淹没。 沈翊寒,若有下辈子... 就在她即将被痛苦吞噬之际,一人慌张闯进她的床榻。 那人似乎在叫她,可她此刻因魔息侵染,五感退化,耳边只有惹人恼怒的嗡鸣。 是沈翊寒么? 他来做什么? 是来救自己的么? 可林默羽心知肚明,面前这位高高在上的沈仙尊,根本不可能屈尊降贵地来救自己。 男女大防,师徒情谊,本心大义... 无一不是束缚他的枷锁,囚禁他的牢笼。 他是宁愿看着自己被魔息折磨得痛不欲生,也不会出手相助的。 可就在她意识迷蒙之际,唇上覆上了个柔软之物。 丝丝缕缕的魔息,顺着她微张的唇瓣渡进,那躁动难耐的疼痛,因着来人的动作,一点点被平复了下来。 林默羽揪着他胸前衣襟,直到昏睡之前,仍是不肯相信方才发生的一切。 沈翊寒他这是... 为了救她,亲了自己? 41.第41章 蛛网 密室之内,灯烛昏昏,光影朦胧。 一道清冷矜贵的身影,此刻正坐在床榻不远处,背对着林默羽。 她瞧了眼石壁上的油灯,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显然已烧了数个时辰,灯油已经见底了。 也不知沈翊寒为何枯坐了那么久。 疼痛缓解的林默羽,本想提醒他续上些,忽想到了昏迷前的那个吻。 她抬手,抚向自己唇瓣,其上还残留着些许潮湿。 晕在昏暗中的清冷身影,许是察觉到她醒了,问了一句:“醒了?” 不轻不淡的语气,听不出有什么感情,可林默羽仍旧品出了几分不高兴。 还真是委屈高高在上的沈仙尊,屈尊降贵地去救她一个凡女了。 可有朝一日,沈翊寒知晓这段清羽的皮囊之下,是他两百年前就曾杀过的人,又会作何感想呢? 等她再望向那到清隽挺拔的身影时,眸光已冷了下来。 “已经醒了,之前...是尊长出手救得我么?”她的语气温柔小心。 沈翊寒依旧背对着她,没有应话。 林默羽心中冷笑不止。 这逾矩的事情他们二人已经开始做了,断是没有回头路的可走的。 他渡过来的魔息,不过只能缓解她的彻骨之痛而已,她就不信这最后一日,沈翊寒能清正自持,眼睁睁看着她死。 “多谢尊长相救,清羽心中很是感激。”她故意顿了下,随即犹豫问道:“只是不知除了我先前提出的法子,尊长可想出其他的了,今日...已是最后一日了...” 她声音怯怯,一时还真像个乖顺听话的女子,不想让他处于为难之境。 可预想当中的拒绝,亦或是犹豫,都没有出现在沈翊寒身上。 他在晦暗且不透风的密室当中,掷地有声地说了一句。 “有。” 林默羽瞳孔缩了缩。 幸得沈翊寒没有转过身来,捕捉到她眼中的慌张神色。 “但在这期间,我需要封禁你的视觉、听觉,你可愿意?” 如此神秘,林默羽心中预感不妙。 “尊长,小羽可否问下这法子的过程?”她躺在床上,虚弱无力地问他。 “你无需知道,只需要应我愿意,还是不愿意?”他的声音已冷到不近人情,一如他让自己逃离魔域那日,不容置喙。 一想到那日,林默羽的指甲便深陷掌心血肉,他凭何用这般语气与自己说话?真以为自己事事都要依附他不成? 但想到自己的身份,万不能让沈翊寒发现,否则重生过后所经历的一切,都会化作无用的泡影,林默羽体内翻涌的情绪,逐渐被压了下来。 再奇怪的方法,都比不上与他水乳交融更为难堪,她对着那道背影恭敬道:“一切谨听尊长安排。” “好。” 一个好字从他唇齿间溢出,像是魔族迷惑敌人用的迷魂咒术,轻轻落入耳中之时,她整个人顿时陷入无尽混沌。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都听不见。 绵长的寂静中,沈翊寒转过身来,望向床间的林默羽,但见她面颊润红、朱唇潋滟。 三个时辰之前,她体内魔息发作,却死命咬着唇,默不做声。 要不是他夜中向来浅眠,听到她这处声响不对,前来查探,还不知她要独自忍受到几时。 他慌忙将人从被中翻出,怀中之人像是刚从冰窟中捞出来般,浑身凉寒,一副濒死模样。 情况危急,他也顾不上清重端正,犹豫了一瞬,立刻俯身渡了些魔息给她。 可一口魔息并不够她恢复完全,每隔一刻钟体内的魔息便会作祟,所以... 沈翊寒打断脑中旖旎之念,手滑至腰间,可刚搭在衣带上,忽想到了什么,指尖一顿。 他望了眼床上的林默羽。 他徒弟的妻子现下被自己封了耳目,唯有一双空洞的眼,望向自己所在的方向。 她的睫羽纤长浓密,在混沌中也在不住地扇动,像只误闯蜘网的蝴蝶,不知该往何处挣扎逃脱才好。 无辜柔弱的模样,看得沈翊寒的喉咙发紧。 下一秒,密室内的油灯骤然熄灭,此间又陷入一片黑暗。 他垂下无悲无喜的双目,解开了衣带。 很快,这溢满梨花香气的密室,就被他低促、压抑的声音占满。 上一次他毫无节制,背人做这等下作之事时,还是在那人哭着扇了自己一巴掌后。 那日他深知自己唐突,在林默羽逃出青楼后,暗地里一路护送,将其送回了魔域。 可那天夜里,不知为何,自己梦里全都是她。 是她在青楼昏黄的花灯下,勾起他的腰带,暧昧问他要不要试试与她亲吻。 而梦里的自己,这次没有推开眼前的人,由着她踮脚,吻上自己下颌。 他的身体热潮上涌,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也变得嗓喑一片。 说了句“这是你自找的”,便抱着她纤细柔软的腰肢,撞进一侧香气弥漫的客房。 她红着眼睛告饶,甚至也同现实那般,气急败坏地扇了他的脸。 可梦中的自己却像是疯了般。 那些刺耳的怒骂渐渐低了,最后如莺啼般婉转动听。 醒来过后,窗外飞溅的雨水,落了他满身。 清晨明明是他修行以来意识最为清明之时,可他仍觉得不够,回想着梦中所行,大敞窗扉。 迷蒙、绵软的雨丝,倾数灌进屋内,落在榻间,落在地面。 一如他现在。 可梦里那道娇俏动人的身影,不知在何时,又变幻成了眼前之人。 她在鸣泉山浑身湿透的模样,她在慕云朗屋舍内沐浴的模样,她在被濯洗伤口时的羞赧模样... 他骗了她。 他不是在两幅躯壳快要成事的时候进来的。 甚至比濯洗伤口的时间更早。 他为她濯洗伤口时,她的眉睫便如现在这般,颤巍巍地抖着,甚至会在紧张的情绪之下,抖动得越来越快。 而他为她织就的蛛网,也在她闯进之时,越收越紧。 可不够,远远不够,他还需要更多... 便在此时,床上被封在混沌中的人,突然 张口说了话,“尊长,你在做什么?” 话落,她身体所需的解药,终于在此刻练成了。 为了不让她看出异样,沈翊寒把解药炼制成丹,将身上、地上所有狼藉清扫而空,平稳呼吸后,解开了下在林默羽身上的封禁术。 油灯也在这一瞬尽数亮起。 他挥袖将丹药送去,道:“把这丹药放在你腹部,揉送进去,你身体便可恢复如初。” 林默羽眯了眯眼,仔仔细细打量了沈翊寒一番。 眼前之人还是如以往那般,像一尊玉石雕刻出的神像,神色清冷疏离,姿态端方雅正。 甚至衣带都系得一丝不苟。 可不知为何,她今日偏生从他的脸上,瞧出了几分昳丽蛊惑。 是错觉么? 林默羽捏着乳白色的丹药,回想了一番方才发生之事。 她虽是被封了耳目,但嗅觉却因沈翊寒一时疏忽,逃过了被封的命运。 所以在他炼制丹药,她闻到了一股古怪的味道,掩在馥郁的梨香之下。 到底是什么呢? 好奇之下,她拿过丹药往鼻尖凑进了几分,可惜,这丹药却无半点熟悉的气味。 沈翊寒见她动作,沉眉轻咳了声,提醒道:“这丹药只有一颗,毁了坏了,没有第二个。” 此言一出,林默羽不敢再在手中随意把玩,毕恭毕敬地捧到腰间,用自己体内那点稀薄灵力,送进了腹内。 密室环境如此简陋,连个炼丹炉都没有,也不知沈翊寒是如何炼制的丹药? 原本的她还有些狐疑,可当丹药融入体内,她原本已被魔息蛀空了的七经八脉,瞬间被盎然灵气盈满。 脚踝处的伤口愈合,胸口的钝痛也荡然无存。 这化神境的功力果然不容小觑,林默羽在心中暗叹一番。 前世沈翊寒已凭着一己之力,与仙界十二门里应外合,将魔域捣毁了大半。 今世若再由着他增进境界,岂不是魔域连个苟延残喘的机会都得不到? 不能任由事态这么继续发展下去。 林默羽眸光一暗,想起在鸣泉山蒋惜柔的提议,若是能毁了沈翊寒的道心,让他千夫所指,跌落凡尘... 她正想着,密室右侧的出口突然传轰隆轻响,随着这声音而来的,是日头明亮耀眼的光。 原本肉眼不可见的尘灰,此刻在棱棱光柱下浮动跳跃,洒在沈翊寒纤尘不染的玄袍。 视线当中,原本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尊,抬手,抚了抚透进来的光。 “门开了。” 林默羽没由来地,从他说话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怅然。 又有什么好怅然的呢? 林默羽抚了抚发涩的心口,自行从床上起身,趿鞋下地。 她脸上堆起天真无害的笑,走到沈翊寒身侧,语气轻快。 “走吧尊长,我们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 语毕,她撞破了那条落在沈翊寒身上的光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一片昏暗中,沈翊寒蜷了蜷手指,随即起身,跟上了那道被自己气息填满的身影。 42.第42章 你有了 二人顺着赤霓挖掘好的密道,神不知鬼不觉间,离开了九重岛。 出了密道,脚下是一座低矮青山,站在山顶,依稀可见船只往来的港口,繁茂热闹的市集。 林默羽辨出眼前的小镇,便是此前自己曾采买食材之地。 二人一前一后,相携下山。 咸腥的海风刮过,撩起沈翊寒披散肩后的发丝,无意擦过林默羽的手背。 她被骚得有些痒,想要动手拂开,却又在触碰之时,指尖忍不住多停留了片刻。 身前之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猝不及防,侧过半个身子来。 林默羽手收得飞快,捋着胸前衣带,压着心虚和沈翊寒攀谈。 “尊长,按照赤霓神女记忆,她与段千帆二人出了密室之后,应去了一处偏远之处,避开仙界十二门的人。但我不知这地方具体在哪,您有头绪么?” 沈翊寒略过她拨弄衣带的动作,抬眸对上她的眼,波澜不惊道:“知道,你跟紧我即可。” “好。”林默羽乖巧地应了声,见他转身领路,劫后余生般吐了口气。 二人渐渐行道小镇深处,沈翊寒因用元神进入的万象书海,先前又为她炼制丹药,灵力耗费诸多。 以防有仙界之人追击,沈翊寒暂不能动用灵力,只得买个马车,作为代步,去往下一任务地点。 沈翊寒和马行伙计交易完,带着他去后院挑选马匹,林默羽就在街旁候着,有一搭没一搭,踢着脚下的石子消磨时间。 思绪渐渐放空,林默羽莫名地想到了仙魔大战那日。 那日沈翊寒约她在山崖见面,上来第一句就在问她,愿不愿意离开魔域。 她当时天真地以为,沈翊寒是想和她私奔,甚至脑中还闪过一瞬二人逃亡时的场景。 或许就是现在这般样子。 他性子沉稳,可以将路上的衣食住行都安排妥当,而自己喜欢热闹喜庆,可以带他游历各地的风土人情。 什么仙界、魔域,统统都可以扔到脑后,尽情地做原本的自己... 马蹄踩在石砖上的哒哒声,打断了林默羽的思绪,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她暗骂了自己好几句。 将脚边石子踢到一侧,她展开笑颜,问向来人:“都好啦?” 她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即使是在逃亡牵马,沈翊寒依旧是那般清冷出尘般的谪仙模样,丝毫不见狼狈之意。 好看,怪不得魔域上下都为他所骗。 “好了。”沈翊寒应了声,将马车引到街上,待马匹挺稳后,示意林默羽上去。 但车厢高得出奇,单手不好借力,她正想让伙计寻个矮凳来,一只手臂适时地横在眼前。 林默羽低声道了谢,手刚搭了上去,忽听那玉雕般的人物问了句,“你知道凡人会在何时交换青丝么?” 林默羽心脏一跳,不知为何他会有此一问。 但指尖下的手臂一用力,将她送进了车厢,帘子垂落,把内外隔绝成两个人世界。 而沈翊寒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般,挥动马鞭,带着她驶离这座小镇。 她常年被拘在魔域,年岁稍微大了,才有机会和扶青偶尔偷溜出去,哪里了解过凡人的生活习惯。 即使她曾在父亲手底下,救出过一城的凡人,偷偷蓄养了一段时间。 车帘晃动间,露出条不大不小的缝隙,她望向扶在车板上微弯的指骨。 故意打哑谜是吧? 想着决不能露怯,林默羽抱起臂膀,也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般,惬意地靠在车壁。 她等着沈翊寒再次开口,可马车晃动不断,像是个庞大的摇篮,困意逐渐爬了上来。 不知不觉间,林默羽合拢眼皮,沉沉地睡了过去。 * 等她再次醒来时,马车车厢已不再晃动,四周树叶沙沙作响,蝉鸣不断,听着似在丛林当中。 她撩开车帘,本想寻问沈翊寒是否到了,可眼前却无半分人影。 但四周草木葱郁,绿影婆娑,马车正好停在一方绿荫之下,毒辣的日头鲜少照到,显然是有人刻意停在此处的。 “尊长?”林默羽从车上跳下,在寂静无人的林中唤着沈翊寒,可并未有人回应。 后续接连呼喊几次皆是如此,她心中不由慌了起来,这沈翊寒不会是连幻境都没走完,人就已经惨遭不测了吧? “沈翊寒!”想着极有可能一辈子出都不去了,林默羽言语中不由染上一层怒意,“你这个...” “我什么?” 一道清冽男声自身后冒出,所有骂人的话都堵在了嘴边。 她回过头去,只见一心惦记之人一手拎着水囊,一手托着个芭蕉叶,鼓鼓囊囊的,好像装了好些东西。 “您去哪了,怎么都不告诉我?” 林默羽心中怒气削减三分,但语气中还是带了股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嗔怨。 沈翊寒察觉到了。 他的漆眸凝视了林默羽半刻,旋即解释:“去林间寻了些野果,给你我充饥,原本是想叫你一起的。” 谁想她居然在逃亡路上睡着了。 林默羽神色悻悻,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随即上前几步,将沈翊寒手中的芭蕉叶拿了过来,意图帮沈翊寒分担些。 沈翊寒倒也没推辞,领着她往前走,没出多一会,一清雅简朴的竹屋出现在二人视线当中。 “遵循段千帆的记忆,他和赤霓是在这处相伴生活了些时日,古衍仙尊等人方才追上来的。“ 也是在这处,沈翊寒和林默羽两个人的记忆不约而同地断掉,谁也不知后续发生了什么。 林默羽想了想,将手中的芭蕉叶放下,犹豫了半晌终是和沈翊寒开口。 “尊长,古衍仙尊是您的师尊,她对赤霓仙女如此苛责无情,您...” “我知道。”沈翊寒似是知晓她要问什么,直截了当地答道,“早就知道。” 所以,他即使知道古衍品行不端,暗地里戕害赤霓神女,甚至连九重岛都极有可能是强夺而来的,也依旧要为这般宗门效命。 林默羽愤懑不已,掀开芭蕉叶,兀自往嘴中扔着野果。 小小的野果一咬,顿时汁水四溢,酸涩之味顿时盈满她的唇齿。 该死的沈翊寒! 寻个野果也挑这般难吃的,就是和她不对付! 她眉毛拧成一团,恨不得现在咬得是沈翊寒的血肉! 许是她表情太过扭曲,引来沈翊寒侧目,他疑惑问道:“怎么了?很酸么?” 语落,沈翊寒伸手过来,欲从芭蕉叶中摸得一颗。 林默羽却是把 野果往怀中一揽,阻了沈翊寒的动作,旋即在他的注视之下,特意挑选了颗青色小果。 看着比她方才吃的那个还要酸。 她将那枚野果捏在两指之间,向着沈翊寒无辜笑道:“尊长,这果子的汁水极易染脏手指,不如让小羽来喂你好了。” 言毕,她便把手指往沈翊寒嘴角一送。 可沈翊寒身子往后一撤,撤离了桌间,避嫌道:“你我身份不合适。” 林默羽不由生出几分轻蔑之意。 两个人在幻境内亲也亲了,摸也摸了,现在想起来避嫌是不是有点晚了? 她才不会轻易放过他。 “您是云朗的师尊,而我是他的未婚妻,代他伺候您老人家是应当的。” 说话间,林默羽从桌后绕出,举着野果,往他去的方向紧追了上去。 也不知是否因密室一事,对她生了别样的心思,沈翊寒一改往昔从容不迫的姿态,被炼气境的她逼得连连后退。 直到他被逼至书房,后背撞到墙上的挂画,他方才出声,喝止了林默羽的逾矩动作。 “够了!” 林默羽瞧着他蹙起的眉棱,心中痛快极了。 够了? 这点程度远远不够。 “尊长连小羽这点好意的不肯接受么?”她语气天真无辜,甚至还含着淡淡委屈,乍一听还真像是心存好意。 可那双映着沈翊寒玉雪容姿的眼睛,却透着熟悉难忘的狡黠。 沈翊寒倏然抬臂,挡住林默羽伸来的手掌,声音冷然:“你到底想做什么?” “让尊长尝尝采来的野果也不行么?” 他徒弟的妻子嗔怨一句,两只手指像条灵巧小蛇,绕过他的手腕,又重新游走到他面前。 他侧身一躲,闪身到了书架西侧的窗子前,嘴角还依稀残留着野果的香气。 要不是他躲得及时,那两根白皙如玉的手指,险些就要和野果一同探到他的嘴中。 “你...”沈翊寒本想寻个借口,先行离开竹屋,避开林默羽些许时间。 可林默羽却是不依不饶,带着满身梨香,追着他的身影,步步逼近。 不是自己的徒弟,不能打不能骂,甚至还因生了不该有的旖念,不能和她再有肢体触碰。 沈翊寒一时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只能尽量躲着,一来一往之间,二人在擒拿之术上连续对上数招。 而她手中野果,既没有掉落在地,也未碎掉半分。 很少能有人能在他手下,纠缠如此长的时间。 沈翊寒思忖着其中不对,一愣神,竟是被林默羽追了上来,堵在了墙角。 那枚青色的野果,在他视线之中逐渐放大,眼见就要抵在他唇齿之间时,林默羽却是面色一变。 她侧过头,干呕了一声。 沈翊寒本以为没什么大碍,却见她捂着嘴,又呕了声。 “尊长,你摘来的野果是不是有毒啊?”扶着几案干呕不断地林默羽,寻了个间隙,眼中含泪地问他。 果子他提前尝过,无毒无害,沈翊寒可以万分确认,可他依旧寒放心不下,拽过她的手腕,搭了搭脉搏。 他心中不信,反复确认几次后,终于承着她狐疑的眼神,面色极为难看地告知她: “你有了。” 43.第43章 人夫人父 什么叫做她有了? 她和沈翊寒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可能怀有身孕? 可来不及细想,恶心之感又涌上咽喉,她连忙扔下面色不佳的沈翊寒,跑出屋外,在竹丛前吐了个天昏地暗。 好在奔波一天她只吃了些野果,吐出的都是酸水,不至于在沈翊寒面前颜面尽失。 心中庆幸正之余,眼前突然冒出个水囊来。 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攀援而上,蹲在地上的林默羽,便见那仙姿玉容的男人站在她身侧。 也不知在这候了多久,鞋边一曳衣角都被湿土晕脏了。 “喝些吧。”沈翊寒劝道。 林默羽垂首,掩过眼中慌乱,夺过他手中的水囊,先漱了漱口。 许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语气和目光较之平常,不知轻柔了多少。 一时间,还真像是丈夫在关心身怀六甲的妻子。 但很可惜,他们并不是。 漱好口,林默羽又捧着水囊,狠狠往嘴里灌了几口,方才擦掉嘴角水渍,豁然起身。 她冷着脸问向沈翊寒:“尊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即使他们什么都没做,但这孕期的反应做不得假,很难不让她怀疑到那颗丹药上。 但沈翊寒神色如常,与她解释:“那颗丹药会改变你的体质,但这些都是骗过幻境的障眼法,不是真有了身子。” “真的?”林默羽半信半疑,凝眉又问了一遍。 沈翊寒略略点头,“出了幻境你就会恢复正常。” 听他如此保证,林默羽方才放下心来,但仍忍不住追问:“不能在出了幻境之前,我日日都要受如此折磨吧?” “寻常妇人怀有身孕,待月份大了呕吐等症状会减轻,但也有妇人会维持到分娩。” “不过,幻境内时间流逝的速度,照比外界快上许多,你些许不用等到九月后。” 沈翊寒这算是在安慰她么? 可这又算什么安慰,无非就是让她强忍着罢了! 想着后续每日都要来上这么一出,林默羽一把将水囊摔到沈翊寒怀中,沉着张脸回到了屋内。 沈翊寒不明就里,但回想起医书上写过,妇人怀孕之时情绪起伏不定,便也容了林默羽的放肆行径。 何况,的确是他没摸清幻境状况,一时冲动做了丹药,让她受了难。 心中愧疚难当,沈翊寒折返回屋,便见桌上芭蕉叶内的酸果,已被人吃得一干二净。 而那小姑娘似是意犹未尽,伸出小舌舔了舔嘴角,见他进来,目光满是幽怨地盯着他。 他从容不迫地将水囊放到桌上,问道:“还要么?” 小姑娘默不作声,剜了他一眼,转头上了床榻,拿着窈窕纤细的背对着他。 沈翊寒也不生气,就势坐在桌旁,盘算着要不要下山一趟,采买些日常所需。 这竹屋原是段千帆用来躲避外界纷扰的,以往被人追杀烦了,抑或是杀人杀烦了,他便会来此处小歇一段时间。 因不是长住之地,内里所有东西都极为简陋,连盖得被衾都薄得不像话。林默羽一个姑娘,还有了双身子,定是不能和野惯了的男人般,凑合过活的。 思绪飘到此处,沈翊寒微锁眉头。 他有些分不清这是自己的思虑,还是段千帆的。 怔忡间,床榻那头忽传来道女声,声音听着有些发闷,但沈翊寒还是听得分外真切。 “不想吃酸果,想吃杏脯。” 沈翊寒哑然失笑,旋即贴心地问了句:“可还想要其他的?” * 林默羽把想吃的东西列了个单子,交到沈翊寒手中。 他扫了眼密密麻麻的字条,微扯了下嘴角,似是无奈。但到最后也没说什么,像是默默许了她这般顽劣不堪的脾性。 她心中有些泛酸,前世自己性子骄纵,捉弄他的事情做了许多,但从来没吩咐过他替自己跑腿。 今世不过换了个凡女的壳子,就换得他如此千依百顺,她实在吃味嫉妒。 正想着要不要借着假孕发泄一回,沈翊寒却是抢先开口:“我下山之际,你不可离开竹屋太远,免得仙门之人提前发觉,明白了么?” 林默羽点了点头,这关系到二人安危,她自不会不分轻重。 沈翊寒见她答应,把字条整齐折好放到怀中,抬脚离开了竹屋。 但不曾想这人走到门口,忽折返回来,在她纳闷的瞬间,点了下她的眉心。 眉心灼热一瞬,好似有东西顺着他的指尖,溜进了她的体内。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给你留道我的神识,若有危险,我可及时察觉。” “我不要你的...” 林默羽抗拒他的东西留在体内,本想让他将神识抽出,可这人却趁着她分神之际,径直离开竹屋。 她慌忙追了出去,站在门口,望着寂静广袤的林子,哪里见得半分沈翊寒的身影? 一时气得她,只能摸着眉心残存的灼热,直直跺脚。 谁稀罕他的神识啊?! * 自从发现她有孕后,沈翊寒自然而然地承担起照顾她的职责。 那日他下山,不仅每日变着花样给自己采买吃食,更是买了诸多她想不到的东西。 一年四季所用的被褥器具,用于孩子启蒙的玩具书册,甚至她穿得衣裳、鞋子,都特意放宽了余量,以便适应她未来几月的体型。 她从来没想过沈翊寒为人夫、为人父会如此妥帖细致。 心底有暖潮晕开,她摆弄着几案上的拨浪鼓,漫不经心地问他:“你怎么会想到买这些的?” 他们二人进入幻境的时间,已是初秋时节,夜里温度会比白日低上许多,她和沈翊寒搭话之时,他正忙着换下原本单薄的被褥。 “你指得哪些?”沈翊寒忙得如火如荼,抽空反问她一句。 “所有的一切啊,难不成还有人替你想?”林默羽放下拨浪鼓,又拿起一枚玉质的九连环,见实在有趣,自己先玩了起来。 “段千帆想的,并非是我。” 林默羽侧目瞧了眼他的背影,暗地里撇了撇嘴。 就知道他没这么好心。 但林默羽仍是对他道了声谢,“虽然个中细节是段千帆想的,但一直奔波忙碌的都是尊长,小羽还是要谢谢您的。” 沈翊寒听了后,并未任何其他反应,只是手上收拾东西的速度快了些。 林默羽感觉自己是在对牛弹琴,冲着他的挺阔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劳烦把枕头拿来...” 谁曾想这人突然回身,吩咐她做事,她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被她的假夫君逮了个正着。 心虚之下,林默羽连忙垂首,翻动着他给孩子买来的小人书,妄图遮掩过去。 < p>林默羽本以为沈翊寒不会和她计较。 却不料原本应在床边忙碌的人,放下了手中活计,慢慢朝着她这方小榻走来。 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落在地上的影子也渐渐漫到她身上,林默羽心脏砰砰直跳,不知他靠得如此之近,究竟是要做什么。 直到他修长有力的手指,一把扣在了小人书上,伴随他俯身下来的动作,熟悉的松柏香气扑面而来。 “尊长,小羽知道错了,你别这样。” 林默羽往后一缩,后怕似地闭上双眼,脑中满是那日他强闯屋内,抚着她腹部伤口的场景。 沈翊寒打她骂她,她都有理由去拼命反抗,可唯独这般熬人的惩戒,她连抱怨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实在...会折磨人... “我不过拿个东西。”话落,漫在她身上的影子倏然退潮,鼻尖的松柏香气也淡了几分。 她睁开眼,身前的沈翊寒一手提着颈枕,一手极为好心地把小人书调转了个方向。 方才慌张闪躲之余,她竟是把书拿倒了,还让人逮了个正着,林默羽心中连连懊悔。 好在沈翊寒没有多做流连,把颈枕归置好后,就赶她去了床上,自己则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打坐调息。 看起来没有想追究的意思。 林默羽盖上柔软的新被,闻着被暖阳曝晒过的独特味道,心想这般宁静安逸的日子,可不可以再慢上一些。 * 幻境内的时间流逝极快,不过才数日光景,林默羽的孕相就已有五六个月大了。 她行动愈发不便,但好在有沈翊寒陪在身侧,无微不至地照看她。 二人的一言一行也逐渐向夫妻靠拢,让她一时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赤霓,还是她自己。 这日漫天飞雪,雪花簌簌,林间一片银装素裹,她扶着肚子站在竹屋门前,似在盼着离去的人归来。 没过多久,不远处的山坡后隐隐露出一道霜白身影来,和这林间颜色融为一体,让人看不真切其面容。 但林默羽还是一眼认出了沈翊寒。 “夫君!” 她冲着远处的身影挥了挥手,那身影听到动静后,脚下步速也不由加快了几分。 “也不怕染了寒气,快进去。”沈翊寒抵达门前,沉着脸训斥了她一顿。 “好心等你,你又说我!”林默羽收回了手,摁下帮他拂雪的念想,轻哼一声,摔门进了屋内。 沈翊寒没有着急进去,反而催动灵气将落雪蒸干,确定身上寒气染不到他人身上,方才推门走了进去。 自林默羽月份大了后,她脾气越发阴晴不定,一件寻常小事都能生气半天。 沈翊寒起先不予理会,哪曾想她气憋在心口,隔日干呕症状加重不说,甚至连饭食一口都不动。 无奈,他只能放下尊长威仪去哄。 数月下来,底线越拉越低,容着她叫自己夫君不说,甚至还被逼着半夜起身,帮她揉捏抽筋的小腿。 “今天怎么哄你,你明日才肯好好吃饭?”沈翊寒坐在床边,问向里侧把自己裹成粽子的林默羽。 林默羽在被下露出一双眼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夫君什么都能答应?” “你先说。”沈翊寒额角有些发紧,不知她又要折腾什么。 果然,下一刻那人就央求道: “夜里冷,夫君能不能抱着我睡?” 44.第44章 名字 沈翊寒额角青筋直跳,“段清羽,现在在你眼前的人是谁,你分得清么?” “你是我的夫君啊,这竹屋里自始至终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怎会分不清呢?” 她从被下偷偷伸出只手来,轻轻勾起沈翊寒的小指,“而且夫君不是说了,什么都答应我的么?” 林默羽神志不清,沈翊寒为避嫌欲把手抽出,但她的整个手掌却是追着,紧扣在他手背。 指尖冰凉的温度渡来,沈翊寒下意识蹙了下眉,她方才在门口等了多久,手居然如此冰凉? 可还不等他催动法术,让竹屋内的温度再暖和些,另一头,林默羽的眼泪已经开始啪嗒啪嗒,不住地往下落了。 “怎么又哭了?”沈翊寒左手还空着,抬手去抚她眼角的泪,熟稔的模样像是已做过千遍万遍。 林默羽说话带股哭腔,“是不是我肚子大了,模样也不好看了,夫君开始嫌弃我了?” ....... “一定要我抱着你睡,你才肯罢休?”沈翊寒无奈问道。 被子里眼睛哭得通红的小姑娘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以来,沈翊寒被磨得实在没了脾气,忖度了半晌,终是开口,让林默羽腾出个位置给他。 见他妥协,小姑娘顿时笑逐颜开,往里挪了挪后,还拍了拍空位,示意他赶紧上来。 沈翊寒催动灵力,把身体的温度调高了几分,方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和她距离太近,呼吸就在自己耳畔,沈翊寒僵直着身子,动也不敢动,一心等着她身子暖些了就退出去。 可事实并非如他所愿。 待他躺平,林默羽的手脚即刻缠了上来,如浸了水的藤蔓,冷冰冰地覆在他身上。 “下去。”沈翊寒剑眉一拧,轻声呵斥着她,倒不是因为她的体温。 “不要。”林默羽拒绝的同时,身子又贴紧了几分,蛮不讲理,“我现在怀着你的孩子,你若要推我,你就是忘恩负义。” 床侧,沈翊寒刚抬起一半的手,又放了回去。 林默羽心满意足,趴在他胸膛上,玩弄着他的发丝。 上半身,她的指尖有意无意划过胸口;下半身,她未着罗袜的脚时不时地蹭过小腿。 令人难耐的痒,一点点盖过了她的凉,他身体的温度比刚进来之时,还要高上几分。 沈翊寒合眼念了三遍清心咒,但却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扣住胸前那只胡作非为的手,声音染了层喑哑之色:“若是累了,就早些睡。” 可撩拨他的人,却什么异样都没察觉出来,仰头,冲他甜甜一笑。 “不累呢,还想再和你说会话。” 沈翊寒自认他性格不近人情,也因过往种种经历,比以往更加变本加厉。 偏生怀中之人以及那位,对他生不出半分恐惧,甚至打心底里愿与他接近。 沈翊寒那颗被坚冰包裹的心,悄无声息地裂开了道缝隙。 这次他没有再推开林默羽,反而握住了她,一同放在自己胸前,“说吧,我都听着,说累了就好好睡觉。” 林默羽将脑袋埋在他肩上,满怀希冀地问他:“你有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吗?” 此话一出,沈翊寒神识中冒出些本不属于他的记忆,手指微凝。 但林默羽丝毫未觉,兀自畅想着将来,“我是天地精华所孕,生来无父无母,就连赤霓这名字,都是古衍发现我时随便取的。” 提到此事,她口吻略有些惋惜,但下一刻便敛了情绪,欢喜问他:“孩子跟你姓段可好?” 沈翊寒遵循识海中的记忆,语气僵硬地答道:“跟着魔尊姓段也不好。” “那叫什么呢?” 沈翊寒侧目,闻见窗外簌簌落雪之声,此间天地寂寥,唯有他们二人相对。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他掩住眉目间的哀伤,僵硬道:“随我本姓,字我也想好了,就叫...” 话未说完,竹屋大门却是“砰”得一声,被人猛地从外撞开。 如翎羽般厚密纷扬的雪花灌入,挟裹者冷风,一把将屋内烛火尽数熄灭。 原本浓情蜜意的二人,瞬间从床上惊坐而起,沈翊寒立刻下了床,施加结界,将身后身怀六甲的林默羽护住。 一道身形挺拔的黑影,带着浑厚灵力,踏进屋内。 “好久不见赤霓,你可是让老夫好找。” 来人正是仙界十二门之首,古衍仙尊。 “仙尊不请自来,是为何故?”沈翊寒态度疏离,冷冷问道。 当年他在藏书阁,曾翻阅过关于九重岛的历史典册,其中记载赤霓神女背叛仙界十二门,和魔域之人勾结,盗取神器紫玉简。 但书上只了了几笔,并未将起始经过一一道明,他当时天真无知,竟真的拿着古怪之处,去询问他的师尊,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赤霓神女,弃万千百姓不顾。 当时师尊态度轻蔑,说了句为美色所惑,便又问起了他其他课业。 他那时深信不疑,确信了是赤霓神女的过错。 直到那人身死道消,自己萌生退隐之心,反被师尊下了禁咒时,他敬仰多年的师尊,方才道出当年真相。 万人敬仰的赤霓神女,不过也是师尊手下一柄利器,一旦这柄利器不再锋锐,那便到了折碎之时! 幻像中的古衍仙尊,语气不屑:“魔域鼠辈,还不配质问本尊。” 话落,但他长袖一挥,一道霸道罡风凭空而出,挟裹这飞进来的雪花,直奔沈翊寒所在。 竹屋的屋顶被罡风掀翻,正中简陋的桌椅也被绞成了碎片。 沈翊寒、林默羽此前均受了重伤,而这竹屋所在之处灵气稀薄,即使二人修整了大半年的光景,灵力也远不如前。 更何况,林默羽此刻腹中还有个胎儿。 “夫君,快躲开!” 古衍身上杀气浓重,林默羽觉察而出,生怕这阵罡风夺了沈翊寒性命,立刻扑到他身上,想替他阻挡一二。 可她人刚冲了出去,人便被结界壁弹了回去,而那一阵罡风,直冲沈翊寒而去。 罡风袭过,挟裹的雪花割碎沈翊寒的玄袍,也在他身上割出无数细小伤口,鲜血顺着伤口潺潺而出,在玄袍上晕开绮丽的颜色。 古衍和林默羽都以为 他难逃一死。 可沈翊寒却是踉跄几步,扶着床框,挺直了身子。 他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出言讥讽,“古衍仙尊,实力也不过如此。” 话落,铺天盖地的魔气溢满竹屋,结界碎裂的声音接踵而至,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古衍,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手掌。 他的护体结界居然破了!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古衍铁青着脸,冷嘲一声,手中立刻幻化出柄长剑,划破黑沉沉的魔雾,刺向浑身浴血的沈翊寒。 沈翊寒身上法器,早就遗失在古战场,现下只能徒手相接。 风雪之中的竹屋,一时间刀光剑影,寒光迸射,剩下的半个屋顶也被剑气削了个干净,扑簌簌地往下掉着草屑瓦砾。 林默羽身周有结界萦绕,不至于被砸伤,但凝神观战的她,却是被这飞来之物吓了一跳,动了胎气。 腹部绞痛不已,林默羽捂住肚子,痛哼出声。 她声音并不大,但还是让正在御敌的沈翊寒分了神,古衍寻到空隙,剑锋一挑,刺来一剑。 沈翊寒躲闪不及,只得抬臂抵挡,一道伤可见骨的剑伤,刹那间鲜血淋漓。 他倒退数步,侧过半个身子,焦灼问向身后之人:“怎么了,是伤到哪里了?” “我无事。”林默羽面色惨白,但深知现在不是叫痛的时候。 她强忍着不适,抬手伸向颈后,当着二人的面,一把抽出自己的脊骨。 “夫君,这法器你拿着,或可抵挡一二!” 那节节分明的脊骨一离体,便化作条金光闪闪的骨鞭,破结界而出,落在沈翊寒掌心时,还残留着林默羽身上的余温。 认出是何物的沈翊寒掌心发烫,薄唇轻颤,“你不必如此的。” 林默羽却是抚了抚隆起的腹部,看向他的目光,坚定非常,“夫妻本为一体,更何况有了孩儿,我更不能坐视不管。” “一仙一魔无媒苟合,也敢称自称夫妻,简直笑话!”古衍看不得二人郎情妾意,提剑再度刺来,剑刃尤带鲜红血迹。 寒气逼近,沈翊寒不再犹豫,挥鞭相抗。两枚上等法器撞击在一处,火花迸射,发出刺耳嗡鸣。 这一次有了骨鞭相助,沈翊寒不再处于下风,反倒是古衍擎不住法器威压,收势退开。 沈翊寒并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 但见漫天飞雪之中,那道霜白身影迅捷如雷,挥出的长鞭也如银蛇般,缠缚住古衍手中长剑。 他腕间一抖,那长剑便从古衍手中脱出,叮铛一声,砸落在地,而古衍也被灵力反噬,呕出一口鲜血,喷洒胸前。 沈翊寒收回骨鞭,正欲再次出手彻底解决古衍,那藏身于段千帆体内的神识,突然剧烈激荡起来。 “沈师叔这是怎么了?” “谢景澜,快住手!” 耳边传来嘈杂人声,沈翊寒心中大叫不妙,他甚至来不及再看她最后一眼,一把长剑赫然刺穿段千帆的胸膛。 “夫君!” 在林默羽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中,听风小筑内的沈翊寒豁然睁开双眼。 对地喷出一口鲜血。 45.第45章 神秘人 万象书海内,沈翊寒宽阔身躯轰然倒下,连带着手中泛着光的骨鞭,一同躺在血泊之中。 林默羽身周的结界应声而碎,整个人顿时跌出床榻,手脚并用地爬到沈翊寒身侧。 她颤着手,扶起沈翊寒的身子,捂住他身上流不止的伤口。 “夫君!夫君!"她唤着他,妄图把人从昏迷中唤醒。 可温热的血液顺着她指缝,不住地往外淌,朵朵雪花落在他的面颊,都不在为体温所化。 她泛白的指尖,拂开落在沈翊寒面上的飞雪,随即紧紧拥着他,将脸贴在他冰冷的面颊。 “你还没有告诉我,给咱们的孩子取什么名字呢...” “买给孩子的小玩意,你也不打算教她怎么玩么...” “还有我呢...我都叫你夫君了..你怎么不醒过来,唤我一声娘子呢...” 林默羽在他耳边轻声低语,如情人在床榻间的呢喃,可每说出一句,她的心便随着沈翊寒的体温凉上一分。 怀中之人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泪从眼眶垂落之际,尤带血痕的长剑,赫然横在她的脖间。 她抬眸望去,但见鬓发凌乱、长须溅血的古衍,面目狰狞地注视着她,“赤霓,你若是想保全你和你腹中胎儿,速速把紫玉简交出来!” 闻言,林默羽止住来眼泪,轻轻放下怀中尸身。 她跪坐在地,再次和古衍确认:“只要我给你紫玉简,你就能给我和孩儿一条活路,对么?” 古衍见她神色松动,眉眼之间尽是乞怜之意,说话语气稍缓:“是。” “可紫玉简现下并不在我身上。”林默羽神情认真,继而说道:“但我可以告诉你,它在何处。” 古衍眯起满是皱纹的眼,打量了林默羽几息。 动作间,那闪着寒芒的剑锋,往她脖间跳动的动脉,又贴近了几分。 他出言警告:“你最好不要耍小心思,在我未拿到紫玉简之前,你们二人的性命,可都在我一念之间。” 语落,竹屋外传来一阵沙沙声,从残破的窗棂望去,一群装备精良的仙门修士,不知何时抵达了竹屋,正安静地候在门外。 这便是古衍威胁她的底气。 林默羽抚了抚肚子,眼中尽是怜爱之色,“放心,我这条命死不足惜,但不能不顾我腹中孩儿。” “但还请你附耳过来,紫玉简这般重要的神器,它的下落,想必你也不想让第三人知晓。” 谅她也生不出什么风浪来,古衍一把将沈翊寒手中的骨鞭踢到远处,收回剑芒,蹲身至林默羽身前。 林默羽抬头,凑到他耳边,神秘道:“紫玉简在... “我的神识里,这辈子你都别想拿到!” 话音一落,跪坐在地的林默羽,肉身开始四分五裂,不断向外迸射出刺眼灼人的白光。 丛林一瞬间犹如白昼,而白光所到之处无不炽热滚烫,恨不得让所有黑暗、阴私都被烧得无所遁形。 守在竹屋外的众人,只听得屋内传来一声惨叫,有人辨认出来是古衍的声音,当即大叫起来。 “不好!是赤霓焚了神识,要和古衍仙尊同归于尽!” “这个疯子!快想办法救古衍仙尊啊!” 候在竹屋外的众人手忙脚乱,终于在合力结成抵御阵法后,亦步亦趋地摸到了古衍身边。 可往日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古衍仙尊,现下却如丧家之犬般残垣断壁,顺着风声,跌跌撞撞地逃出屋外。 众人赶忙将他扶进了防御阵法,还不待问其状况如何,便见古衍仙尊的双目,被烧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空洞洞地看向他们几人。 阵内的空气在这一瞬凝滞了。 古衍浑身上下被焚得疼痛不已,眼睛更是什么都看不到,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察觉出了几人的慢待之意。 “你们几个不动,是嫌命不够长了么?”即便如此狼狈,古衍仙尊的声音依旧威严不减。 几人反应过来,扶着古衍立刻出了竹屋。 待众人远离白光之源,不用继续忍受焚烈之苦时,被人扶着方能走动的古衍,挥手让众人停下。 “那叛徒的神识可烧完了?” 身处队伍最后的人回首,但见原先那抹刺眼无比的白光闪烁几下,终了,还是恢复了最初的晦暗。 “回仙尊,应是烧完了,竹屋内现下一点光亮都无。” 古衍下了命令,语气森冷:“留下几人,把那二人给我挫骨扬灰,一点不留全尸!” “是!” 队伍后三人留在原地,埋首恭送古衍离开,待四周没了瘆人的威压,几人才略略松了口气,转身进了和废墟无异的竹屋。 空气飞扬着一片神识碎片,在漆黑破败的竹屋内,煞是流光溢彩。 为首那人抬手摸了过去,指尖触及的一瞬,便感受到了深厚灵力。 想着日后或为仙门炼化,另作他用,为首的修士手臂一揽,便将其收入芥子袋中。 做完这一切,他忽听另外处理尸身的二人大喊:“快过来看看!神女的肚子在动!” 为首之人三步并作两步,慌忙走了过去,垂首便见以往风光无限、能敌千人的赤霓神女,躯体浸泡于腥膻黏腻的血水之中。 衰老干瘪的模样,犹如一具被风干的枯木。 而她已有五六个月大的肚子,此刻正在疯狂蠕动,似有东西迫不及待地要破体而出。 “是不是她孩子快要出来了?” “应该是,要不要帮忙把孩子弄出来?” 负责处理尸首的二人,你一言我一句地商量起来,不忍心孩子胎死腹中。 为首之人却出言提醒,“这孩子父母一魔一神,生出来是个什么怪物都不知道,你们俩个善心没处使了?” 另外两人得了训斥,顿时没了声音。 为首之人瞥了眼赤霓的肚子,眼中尽是嫌弃之意。 他无情催促:“连这孩子一起处理了,别给古衍仙尊找不痛快,也别给你我找不痛快。” 说罢,这人掩了掩口鼻,借口此间气味难闻,先行从竹屋退了出去。 直走到不远处的树下,这人掂了掂腰间装有神识的芥子袋,眸中满是算计的精光。 “拿着这东西,说不定还能再古衍仙尊面前,邀上一功。” 正沉溺于日后荣华的他,忽觉得脖间一凉。 本以为是树杈间掉落的雪,漫不经心地往脖间一抹,再看却见了满手鲜血。 砰 得一声,他的身体应声落在雪堆,激扬起一阵飘飞雪絮。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苍穹,不多时便感到一抹玄黑衣袍,轻轻擦过他的面颊与身躯,带起一片冷意。 神秘人的脚步,径直迈向竹屋所在的方向。 他艰难地支起半个身子,本想出声提示屋内的同伴,却在嗓子发出咯咯声响的刹那,听见了屋内传来的惊恐惨叫。 濒死的林默羽,也在这两声惊叫中回光返照,幽幽睁开双目。 那不告自来的黑衣人,正从泥泞的血水中将段千帆的尸体剥离开,意图将他带走。 林默羽用尽最后的力气,拽住了黑衣人的衣角,鲜血染湿了神秘人的黑衣。 “求求你...把我们的孩子...也带走...”声音犹如老妇般嘶哑难听。 男人居高临下,一开口,声音比九天之上的神祇更加缥缈无情:“她在你腹中,我带不走。” 林默羽干瘪的手掌无力垂落,却是费劲气力地在湿黏的地面上,摸索了一圈。 她摸到了由自己脊骨幻化成的骨鞭。 她枯枝般的手掌,抓过最尖锐的那段,划过鼓起的肚皮,活生生地剖开了道冗长伤口。 没了所有神识,身体也成了没有知觉的躯壳,没有痛意,没有苦楚。十根手指肆意在腹中搅弄,最终摸到那极为瘦小、赤着身子的胎儿。 她如捧珍宝般地送到了黑衣人面前。 完成任务的林默羽,整个人从幻想当中脱离,便见赤霓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洋溢着极为慈爱、欢喜的笑意。 一时间诡异至极。 “我想...你会喜欢她的...” 赤霓神女枯朽的声音一落,幻境内的所有场景倾数被大雪覆盖,登时消逝不见。 林默羽甚至来不及看清黑衣人的面容,就被卷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 “慕云朗,我是怎么吩咐你的?”听风小筑内,沈翊寒盯着眼前贸然闯入的二人,当即质问出声。 慕云朗气得面色涨红,大声辩驳,“师尊,这件事真的不怪我,是谢景澜趁我不备,直接硬闯的!” “我也没想到沈师叔他在闭关啊!” 谢景澜一脸歉疚,但在沈翊杀意尽显的目光中,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沈师尊你要打要罚,我谢景澜一应承担,但还请您不要迁怒到我师尊头上,她也是担心林默羽的安危,才带着我来落仙峰来寻您出手相助的。” 沈翊寒并未理睬谢景澜,反而擦了擦嘴角残余的血迹,当着众人的面合上双目,再次坐定。 过了能有半炷香的时间,沈翊寒都未有其起身的意思,像是在故意消磨谢景澜的性子。 卢青瑶念及谢景澜在揽月台的表现,开口求情。 “沈师兄,景澜他年岁尚小,一时冲动才坏了您修行。但在揽月台之时,他也曾出手相助,拖延出口结界关闭时间,可否看在这件事的情面上,让我带他回栖霞锋领罚?” 此话一处,沈翊寒再次睁开双目,眼中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神色,已然消散不见。 他略过卢青瑶恳求的目光,对着她身侧的慕云朗冷声吩咐:“林默羽已出万象书海,紫玉简也一同现世,你去揽月台助她。” 46.第46章 交手 “啊?”慕云朗不明状况,疑惑问道:“紫玉简这等上古神器现世,和小羽有什么关系?” 沈翊寒面色不悦,冷冷扫了慕云朗一眼,仿佛在警告他不要废话。 慕云朗缩了缩脖,小声道了句“弟子这就去”,立刻退出了听风小筑,御剑直奔揽月台。 待他走后,沈翊寒方才放下双腿,抚平下摆,追究起卢青瑶和谢景澜强闯结界,坏他救人一事。 他话语间透着几分凉薄:“卢师妹,你这徒弟性子鲁莽、不听管教,但念在他曾助你拖延结界闭合时间,你可逐他出栖霞峰,放到外山历练,此事我便既往不咎。” “不可以!谁都不能赶我出栖霞峰!”一听要离开卢青瑶,谢景澜整个人情绪顿时失控,声音陡然拔高。 见卢青瑶面露犹豫,他一把抱住她的小腿,仰面哭诉:“师尊栖霞峰上下向来由我一人打理,若是我不在您身侧,您又因结界一事耗费诸多灵力,那些琐碎之事谁来处理啊?” 卢青瑶也是心有不舍,和沈翊寒轻声商量,“师兄,就不能看在景澜也出了一份力的份上,网开一面么?” “这已是了。”沈翊寒无情回道。 元神出窍这般凶险之事,万不能受到惊扰,在初次踏入万象书海之时,他就已因林默羽的两次刺杀,元神有了损伤。 后续更在和古衍的大战之中,被谢景澜强行唤醒,再也无法二次进入万象书海。 好在自己留在她体内的那抹神识,暗中看着她走完了幻境所有,与紫玉简一同出境,重现人间。 但即使林默羽安全无虞,也不能让他轻易饶恕了谢景澜的鲁莽行径。 被夹在中间的卢青瑶左右为难,犹豫半晌后,终是下了决心。 “沈师兄,是我这个当师尊的没有教导好徒弟,您如若一定要罚景澜,可以待御兽试炼之后,将我和他一并关入思过崖思,面壁一年。” 此言一出,沈翊寒有些意外。 那头谢景澜彻底急了:“师尊您金尊玉贵的身子,怎能和我一同受苦?既然一定要弟子去外山,弟子去就是了,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既记挂我的身子,日后就更该谨言慎行,听见没有?”卢青瑶板着脸呵斥道。 二人你来我往,倒是显得沈翊寒有些不近人情,但卢青瑶都肯一并连坐,他也不再好咄咄相逼。 “那便如此。” 沈翊寒松了口,让谢景澜退下之后,从芥子袋中拿出几瓶固本培元的丹药,赠与卢青瑶疗伤。 惩戒归惩戒,他们二人出手相助一事,他仍心怀感激。 卢青瑶临走前,他出言提醒:“师妹私心如此,期望这谢景澜对得起你这份情谊,日后不会酿成大祸。” 卢青瑶却是神情坦荡,出声反问:“是人都会有私心,师兄就没有么?” “我素来一视同仁,就算是慕云朗,我亦是赏罚分明。” “倘若是段姑娘呢?” * 天地震荡,雷鸣不绝,大片浓云聚集天际,仿若暴雨将临。 而刚折返议政殿不久的厉天擎、虞晦舟二人,感受到地面明显的震颤后,立刻走至殿前,查探异样。 殿外四角的青铜铃,被狂风吹得急切作响,二人视线所及,便见本应空无一物的揽月台,此刻上方的天空样已然布满绚烂的蔚紫霞光。 “那是...”厉天擎满眼的不可置信,颤声道:“紫玉简!” 紫玉简几百年不曾见世,仙界十二门的人遍寻不见,均都以为它早在赤霓神女叛逃仙界之时被毁掉。 谁也没想到能见它重见于世。 厉天擎情绪太过激动,日渐衰败的身子开始不住地咳嗽起来,一旁的虞晦舟立刻上前,扶了他一把。 可他却是推着虞晦舟的手臂,语气焦急:“别管我,快去把紫玉简取回来,这等上古神器,绝不能落入别有用心的人手中!” “尤其是不能慕云朗那来路不明的未婚妻!” 厉天擎虽未前去揽月台查看,但天地忽生如此异像,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此前的试炼。 而被困在万象书海中,唯有林默羽一人。 虞晦舟心领神会,张口宽慰:“掌门师兄您别急,我这就派凌霜查探情况。”说完,他拿起腰间挂着的通信令牌,通知虞凌霜此事。 那头的虞凌霜信誓旦旦,“掌门师伯和父亲还请放心,紫玉简虞凌霜定会拿来。” * 被逼出万象书海的林默羽,仰躺在冰凉的石砖上,整个人的情绪都浸在爱人被害身亡的巨大痛苦中。 灭顶的死志席卷她全身,但偏生她腹中胎儿蠕动不已,似要给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回忆里的她,躺在淋漓鲜血之中,徒手剖开了自己的肠腹,将自己不足月的孩子,送至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是谁? 胎儿又是谁? 而她又缘何要经历这一切? 心中疑问一个接着一个,林默羽只觉耳中嗡鸣不断,脑中隐埋的记忆似要破体而出,万分残暴地将她整个人撕烂撕碎。 直到,漫天的紫色霞光,暖融融地洒在她的身上,那些涌动澎湃的情绪方才镇定下来,不再残忍地折磨她的身心。 出了一身冷汗的林默羽,扣着身下冰冷的石砖,缓缓站直了身子。 云蒸霞蔚的苍穹中央,一抹淡紫色的玉简悬浮在空中。 她抬起指尖,去摸那柔和瑰丽的光线,心中一丝纷乱的情绪不知怎地,也渐渐消失不见。 一如迷失在外的婴孩,寻到了许久不见的母亲,被温柔慈爱地拥进怀中。 就在她思忖紫玉简这等上古神器,除了能让人心思沉静外,还有何种其他用处时,后背突然有股力横空出现,将她整个人猛地一推。 林默羽毫无防备,俯跪在地,钻心的疼痛自膝盖、手掌清晰传来。 可来不及照看伤势,她回头便见一身火红劲装的虞凌霜,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还噙着一抹讥讽笑意。 “紫玉简也是你能碰的?”虞凌霜语气不善。 林默羽闻言心中冷笑不止。 她未曾想过将紫玉简私吞,也知自己功力浅薄护不住紫玉简,却没想到九重岛的人来得如此之快,忌惮她到如此地步。 这紫玉简她还非要不可了! 林默羽强忍身上痛意,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笑道:“紫玉简一直藏在万象书海之内,多少新弟子进去都无法带出,偏生 我闯了一遭就横空出世。” “说句大言不惭的,这神器就是为我而来的,我怎么碰不得?”说到最后,林默羽目光倏然冷下,抬手催动灵力,意欲抢夺紫玉简。 虞凌霜身负父亲嘱托,哪会因这三言两句就轻易放过。 见林默羽已然动手,她掌心顿时幻化出条赤红绸带,如条炽烈燃烧的烈焰,向着紫玉简破空而去。 绸带末尾系着的金色铃铛,在虞凌霜的挥动下叮铃作响,不过眨眼一瞬,就先于林默羽的动作,死死缠缚住了紫玉简。 林默羽心头一凛。 虞凌霜出言嘲笑:“因你现世又如何?神器法术、修炼资源、亦或是人,向来是高位者得之。你区区炼气期境界,莫要再痴心妄想!” 话落,她轻轻扥了下绸带。 可那本应同铃铛一齐落于她手的紫玉简,现下依旧悬停在二人头顶,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虞凌霜似不信,另一只手也攀到绸带之上,但即使多施加了几分力气,紫玉简依旧一如先前,钉死在了半空。 “看来这紫玉简,也不是虞师姐能痴心妄想的。”林默羽将虞凌霜所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还了回去。 “还轮不着你来教训我!” 眼见无法交差,虞凌霜顿时恼羞成怒,收回绸带,一把击向林默羽。 这人猝然发难,林默羽灵力不够,来不及还手,只能闪身一躲,避开如火舌游走般的绸带。 金色铃铛扑了个空,哐当一声,在揽月台的白玉砖上砸出个深坑,单单瞧着就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可还没等林默羽暗自唏嘘上一句,那飘逸的绸带又带着铃铛,冲着她面门而来。 咚咚咚。 连续几下,皆是堪堪砸在脚边,像是条寻到猎物的赤练毒蛇,死追着她不放。 在幻境内已耗尽灵力的林默羽,被虞凌霜如此消耗一通,躲避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额角满是虚汗的她,思忖脱身的对策时,虞凌霜手中绸带却毫不留情面地,再次以极快的速度飞到她脸前。 金色铃铛在视线当中逐渐放大,陷入困境的林默羽一咬牙,决定承了这一击,再趁机将虞凌霜的绸带抢夺过来。 如此便能破了她只守难攻的困局! 铃铛离着她鼻尖只有三寸,林默羽没有再躲,反而提起体内最后一丝灵气,严阵以待。 噔! 空中突然寒光一闪,利器相撞的声响接踵而至。 林默羽循声望去,便见一柄长剑横空出现,挡住了虞凌霜满是杀意的金铃。 “虞师妹,为难我们小羽作甚,让师兄我来会一会你!” 少年清朗的嗓音传来,林默羽心中刹那间欣喜不已。 她万没料到慕云朗来得这么及时,甚至二话不说,就替她和虞凌霜交起手来。 得以喘息的林默羽,见他们二人一时难分高下,便偷偷摸到紫玉简下方,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收到芥子袋中。 正欲动手之时,许久不曾出现过的蒋惜柔,突然从她的脑海之中冒了出来。 “紫玉简你不能动!这东西是要被慕云朗夺得,日后赠与虞凌霜的!” 47.第47章 情债 “神器现世本就有沈翊寒的一份,慕云朗身为他的徒弟,夺了也是落仙峰内部之事。”林默羽面色不悦:“但凭什么日后要交与虞凌霜?” 蒋惜柔不以为意:“这是主系统下发的任务,并且还要你暗中相助,促成他们二人这件好事呢。”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虞凌霜几次三番为难她,可这与它福祸相依的系统,不仅不向着她不说,还屡屡让她把好处相让。 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若想尽早进阶,就只能听从我们的安排。”似是觉得自己语气太重,蒋惜柔又柔声劝道:“不过让这一回而已,主系统和我说了,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林默羽不甘心地看了眼头顶。 紫玉简依旧在向外散发柔和的光束,像是赤霓神女为和古衍拼死一战时,神识燃尽的模样。 当真要拱手相让么? 恰逢此时,铃铛坠地的清脆声响从不远处传来。 林默羽回眸一看,便见先前还气焰嚣张的虞凌霜,正捂着臂弯怒目等着慕云朗。 而她手中的赤色绸缎断成几截,那枚花纹繁复的金铃,在白玉砖上骨碌碌地滚了几下,停在了慕云朗的皂靴边上。 慕云朗将长剑收回身侧,和狼狈不堪的虞凌霜相比,姿态可谓是潇洒俊逸。 他俯身将脚边金铃捡起,递到虞凌霜面前,“虞师妹,先前你以武力强压小羽,称高位者方能得紫玉简。如今你败在我手下,这神器便归我了。” 虞凌霜瞥了金铃一眼,却是不接,抬眸对上慕云朗的眼。 “这紫玉简是掌门师伯吩咐我来取的,师兄若是强行拿走,不怕掌门师伯唯你是问么?” “那就让掌门师伯找我师尊好了。” 慕云朗不愿和她多费唇舌,见她不动,将金铃强行塞到她的手中。 林默羽纵观全程,只觉这二人在打情骂俏,惦念着尚有一事要处理,不欲在揽月台多待,扔下二人径直离去。 待慕云朗转身,见到的就是那一袭天青水色,决然离去的背影。乍一看,像是在生他的气,连等他几息都不愿等。 他一头雾水,忙不迭地把紫玉简收到怀中,快步追了上去。 “小羽怎么了?不回落仙峰,你这是去哪?”慕云朗在她身后连连叫喊。 “有些事情要处理,你不用跟着我。”林默羽却是头也不回,天青水色的衣袂如春日骄阳下竹叶,在风中不断飘扬翻飞。 “这怎么行呢,我得带你回去复命啊!” 慕云朗脚下步履不停,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眼睁睁地看他未婚妻的瘦削身影,逐渐掩没于苍翠连绵的山坳间。 急得鼻尖蒙生细汗的他,心中顿觉古怪。 小羽修为明明在炼气期,何以自己筑基期的境界,会落下她那么多? * 九重岛外山。 第一道试炼结束后,张罗大大小小事宜的外门弟子也得了空闲,有三四名外门弟子闲来无事,聚集在堂口西侧边的廊下,背着外门堂主偷玩叶子戏。 几人玩得正起兴之时,众人头顶忽落下一片阴影,挡住了大片光亮,连上一人打得什么牌都看不清。 突然被打扰的弟子怒气顿声,刚想斥责来人当真扫兴,抬头一看,竟是个姑娘。 这姑娘穿着一身天青水色薄纱长裙,容貌清丽不俗,宛若朵出水芙蓉。 众人尚未从她的美貌回过神来,下一刻便听这姑娘客气问道:“几位师兄打扰了,不知新入门弟子居住在何处?” 甜腻动听的嗓音,让这几个不着调的外门弟子,痴得三魂丢了七魄,圈子最外侧那人甚至立刻丢下手中叶子戏,往这位面生的姑娘身前凑了凑。 他主动问道:“新入门弟子那么多,不知道姑娘要找谁啊?” 即使面对这么些痴人,这姑娘面上也未露出胆怯来,众人只听得她落落大方答道:“江淮生。” “他啊!”外门弟子拍了拍手中浮灰,拉长了语调,“小娘算是问对人了,这人嗜酒如命,我们几个看他出手大方,都轮番给他送过酒。” 说到此处,外门弟子言语忽然一顿,转了话锋,“但不知娘子找他何事啊?” 这姑娘轻笑道:“他欠我些东西,我想当面向他讨回来。” 外门弟子心里犯了嘀咕,打量着面前之人姣好如月的脸,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姑娘我多嘴问一句,他欠你的东西,不能是情债吧?” 江淮生面皮生得不错,为人做事也自带一股风流,很难不让人多想。 但这姑娘却是摇了摇头,否认了外门弟子的猜测。 外门弟子略略松了口气,见她一个姑娘家实在娇柔客气,主动在前带路,亲自护送她到了江淮生屋舍门前。 仙界十二门以九重岛为首,即使近几年逐渐势微,也从不缺灵石使用。故而这外山屋舍的规格,和凌天峰内的几乎大差不差,打眼瞧着,富贵逼人得紧。 “江公子,有人找你。”外门弟子敲了三下雕花门板,客气唤着屋内的人。 而他带来的姑娘在旁安静候着,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看样子是想和和气气地把东西讨回。 门内的人应了声,领路的外门弟子见事情办得差不多,想张口问林默羽要跑腿的报酬。 房门“嘎吱”一声从内打开。 他刚一张口,便见方才还娴静宜人的姑娘,面容一瞬间变得凌厉不已,照着门后之人的俊脸,狠狠地扇了上去。 江淮生毫无防备之下,被打得生生倒退几步,直到撞到桌边,才堪堪停了下来。 外门弟子瞧着他脸上分外鲜明的巴掌印,慌忙拦住了林默羽的去路,“姑娘,不是说讨得不是情债么?” “的确不是情债。”林默羽一把推开了横在眼前的手臂,冷言道:“我是想要他的命!” 外门弟子被推得趔趄连连,犹豫半晌,最终飞快离开屋舍。 也不知是不是替江淮生去寻帮手去了。 林默羽丝毫没放在心上。 她提起裙角,抬步跨过门槛,径直闯了进去。 此刻的江淮生,已从错愕之中缓了过来,他抬手,用大拇指碰了下嘴角。 放下后,果不其然,在指尖看到了丝点血迹。 江淮生轻笑一声,言语间仍带戏谑:“小娘子下手可真够狠的,怪不得那弟子以为我欠了你情债。” 林默羽却是没心情和他调笑,紧握成拳的右手,本想照着他腹部再出口恶气,却是被他强行扣住手腕,动弹不得半分。 “这么想让我死,就不怕青城山找九重岛算账?”说话间,江淮生颇为暧昧地,用指腹摩挲了下她腕间的肌肤。 林默羽身体没由来地生出一股恶寒。 她一脚踹向他的小腿,江淮生却是立刻撒开她的手,一个闪身,躲到了她的身后,挑衅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默羽当即转身,却被门外的日光晃了眼,一时只能听到江淮生的声音在耳边盘旋。 “想知道我为何诓你去草场么?抓到我,我可 以给你透露一二。” 林默羽哪里肯退缩。 她几次三番地欺到江淮生身前,可每每都要碰到他之时,他的衣角都如滑不留手的游鱼般,顺着她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溜走。 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 林默羽眼睛一转,追着江淮生的同时,顺手把手边所有能碰到的事物,全部掀翻在地。 桌椅茶盏,花瓶书籍,堆着他衣裳的衣架,刻着山川溪流屏风...二人没过手几次,屋内就已满地狼藉,不堪入目。 江淮生不知从何处习得的鬼魅身形,此刻再也没了下脚施展的余地,脚下一个趔趄,跌坐到了床上。 林默羽随即而至,纤长手指死死扣住他的喉咙。 掌心下的血管随着心脏跳动,不断地收缩起伏,林默羽施加了几分气力,“你最好如实招来你的目的,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江淮生顿时呼吸不顺,那张风流恣意的脸也涨红一片。 可他却浑然不怕,依旧勾着嘴角和林默羽调笑:“轻些...你若不小心把我掐死了...可就什么消息都得不到了...” 林默羽却不受他的威胁,手下力气不减反增。 江淮生顿觉不妙,皱着一张脸反问:“你动真格的?”语气难得带了几分严肃之意。 眼见着自己脖子就要被一个姑娘拧断,想着这死法传出去不怎么好听,江淮生顿时没了脾气,嘴中告饶,“我说还不行么...小娘子...快松开些...” 林默羽这才将手上力气松了几分。 死里逃生的江淮生,整个人瘫坐在床头,不知是不是故意磨蹭,胸膛剧烈起伏的同时,居然还眉眼带笑地瞧着她。 林默羽等得不耐烦,同时也是被他这种眼神盯得发毛,恶狠狠地踢了他小腿一脚,“快说,再不说我立刻把你杀了!” 缓过来的江淮生轻笑一声,一手扣在床头,一手勾起她肩前发丝,态度暧昧。 “派我前来的,是一个你少时见过,但却完全没放在心上的男子,他暗中惦记你多年...” “呵。”江淮生自嘲一笑,没有再说下去,一双狭长深邃的凤眼,直直瞧着她的眼,似要透过她的皮囊,看到内里的神魂,“你能想起来是谁么?” 她少时见过的人? 是林默羽见过的,还是段清羽见过的? 江淮生说得如此模糊,她哪里对得上号,这人莫不是故技重施,诓骗于她? 感觉又被人耍了一道,林默羽眼眸冷了下来,素净的绣鞋重重踩在他的皂靴上,顺带碾了一把。 “别和我打哑谜!” 话落,屋舍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人声,模糊听着,似有人在叨念她的名字。 她好奇回眸。 可还来不及细看来人有哪些,被自己控制的江淮生忽然发难,用力扯过她的手臂,意图逃脱她的掌控。 情急之下,她那只被甩开的手,立刻攀附到江淮生的肩膀,只待把他推回原地,狠心卸掉他肩膀处的关节,让他再也不能反抗。 但江淮生察觉到她的意图,肩膀下压,让她掌心扑了个空。 林默羽身形不稳,脚下也被东西绊了一跤,直直跌入床榻之中。 两个人的身形,莫名其妙地纠缠到了一起。 平白无故被占了便宜的林默羽,气不打一处来。 挣扎起身之时,门口忽传来道熟悉的清越男声,恼怒之下,带着几分不曾有过的尖锐。 “小羽,你和这男的干什么呢!” 48.第48章 罚跪 慕云朗气急败坏,一掌拍在门框上,震得门窗当当作响,“快出来,师尊等着你我回落仙峰呢!” “这就来。”林默羽懊恼地应了声。 都怪她自己一时疏忽,让这下流胚子得了空隙,还让她这名义上的未婚夫撞了个正着。 偏生江淮生像是案板上的滚刀肉,原本放在榻上的手掌,不知不觉间游窜到了她腰间。 他低着声音,暧昧说道:“也该让我出出怨气了。” 林默羽拧眉骂他:“赶紧滚开!” 可江淮生根本不予理睬,手掌一推,忙着整理衣衫的林默羽,重重跌在他的胸膛。 接着,他故意冲着外门叫嚷:“段姑娘,你也算半个有家室的人,对某这般投怀送抱,不大合适吧?” 像是在向慕云朗印证二人关系匪浅。 一股火气嗡得在林默羽脑中炸开。 “江淮生,你去死!” 啪得一声。 她又一巴掌,扇在了江淮生的脸上。 那原本就红肿不堪的脸,又赫然一道鲜红的巴掌印。 这极为响亮的动静,震得门口的慕云朗,以及后一步赶来的外门堂主,呆呆地站在门口,久久没敢言语。 林默羽熟视无睹。 她挣开江淮生,翻身下榻,抄过一旁的矮几。 江淮生见势不妙,往床角内一缩。 林默羽手中矮几砸在黄木床架上,顿时七零八碎,木头渣滓崩了江淮生一脸。 似是觉得还不够泄愤,她开始动用灵力,不断攻向道到处游窜的江淮生。 整间屋舍刹那间盈满束束白光。 门外,外门堂主见着自己花了大价钱布置的屋舍,被这二人弄得一塌糊涂,气得嘴角那两撇山羊胡都歪了。 可这二人动作实在凶悍,外山堂主探着脑袋往里看,竟是不小心被削掉一缕发丝去。 他不敢插手,只得向身旁的慕云朗发泄:“你是不是认识那姑娘?是的话,你赶紧拦她下啊! “要不然她今日弄坏的东西,都由你们落仙峰掏灵石赔!” 慕云朗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连连喊了几声,让林默羽尽快住手,可他的未婚妻却是瞪了一眼,扔下句“不要多管闲事”,又追着那陌生男子,从屋内破窗而出。 头顶脚步声凌乱急促,房梁不住掉落的尘灰,显然此刻二人正在房顶大打出手。 慕云朗站不住了,跑到屋空旷之地,正欲跳到屋顶,阻拦二人。 一低头,腰间的通信令牌却是不住地闪烁起来。 慕云朗慌忙摘下腰间令牌,指尖在云纹上一抹,沈翊寒清冷的声音立刻冒了出来。 “你和段清羽怎么还没回峰?” 屋顶二人打架都打出了虚影,慕云朗一时不知该如何向沈翊寒解释,只得支支吾吾地替林默羽遮掩。 “小羽她有事在忙,暂时分不开身...得晚些...” “她在忙什么?”令牌那头的沈翊寒语气狐疑。 便在此时,屋舍被二人灵力削掉了一角,房顶的砖瓦像秋日落叶般不住地向下落,弄出好大的声响。 几百米外的新入门弟子,都被吵到从屋内探出了头,嘴里嘟嘟囔囔的,抱怨着是谁在斗殴。 外山堂主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慕云朗手中的通信令牌,大叫道:“沈掌座,你倒是管管你坐下的徒弟,为了一个新入门弟子,她快要把外山掀个底掉了!” 话音一落,精致华美的屋舍,轰隆一声,塌陷成了废墟,尘灰漫天飞舞。 废墟当中的二人,终是因尘灰太过呛人,止了动作。 外山堂主一时间气得,挥着手指点着打架的二人,“你!你们!”这些个话说了半天,也没骂出个利索话来。 慕云朗硬着头皮,拿回了通信令牌,和另一头的沈翊寒闷声道: “师尊,还是劳烦您来外山一趟吧。” * 林默羽没想到,自己不过找江淮生出了一顿恶气,居然惊动了所有新弟子前来围观。 动静闹得比紫玉简出世还大。 幸得沈翊寒出现得及时,一身生人勿进的气度,不仅把围观的弟子吓得一哄而散不说,甚至还亲自出手,花费数十枚灵石,将她弄毁的屋舍恢复如初。 她本来是想道声谢的,却在对上沈翊寒那双浸透寒意的眸子时,吓得把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全部忘了个干净。 他这是真动了怒。 林默羽胆战心惊地低下头,准备迎接着沈翊寒的训斥,可他冰凉的衣角却是擦过手背,直直绕过了她,踱步到江淮生面前。 “揽月台训话那日,是你故意引她离开?” 林默羽心中有些讶然。 她从未和沈翊寒提及过此事,可他却依据这些细枝末节,拼出了完整的真相。 甚至...还替她出面,质问江淮生。 心海在无人知晓之地,泛起一点涟漪。 “沈仙尊是吧?”江淮生不着调的声音传来,“是我做的如何呢?夺了我入门的资格,赶我出宗?” 江淮生似是早已料到了会有如此后果,即使当着沈翊寒的面,也无半分怯懦姿态。 “三天。”沈翊寒言简意赅,直接下了逐客令,语气不容置喙,“够你离开九重岛了。” 言毕,他召唤出从不离身的寒锐飞剑,意图将林默羽和慕云朗二人带走。 离开之际,林默羽垂眸不语,乖巧地跟在沈翊寒身后。 但尚未踏上飞剑,江淮生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戏谑:“沈仙尊,今日可是段姑娘先动的手,您只赶我出去,是不是有些不大公平?” 外山堂主也趁机附和,“是啊,沈掌座,这姑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您不打算将人送去戒律堂,以示惩戒么?” “您就这么把人带走了,掌门万一问起来,我等可不好回复啊。” 沈翊寒身形停都未停,“这是我落仙峰之事,本尊自会处理妥当,你无需多虑。” 态度如此冷硬,外山堂主碍于他掌座身份,再也不好说什么。 只能由着他,把林默羽和慕云朗带走。 慕云朗在旁听了一程,反应过来林默羽上了当,才去迟了万象书海的试炼。 他冲着吊儿郎当的江淮生骂道:“无耻之徒,小羽打你那两下都打轻了。” 江淮生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傻小子多长点心吧,别等着身边人都把你卖了,还傻呵呵地替人数钱呢。” 慕云朗没听懂他话中之意,厌弃似地甩开他的手,念了句“胡说八道些什么”,转头跟上了林默羽。 江淮生:“我的意思是,你的师尊和未婚妻在万象书海,关系匪浅。” 慕云朗脚步一顿,林默羽当即拽他上了飞剑,一刻不停地破空而去。 四周云浪起伏,外山众人逐渐变成零星一点,心脏都快要蹦出来的林默羽方才转首,背着剑上其他二人,呼出口浊气来。 江淮生这个隐患,不日便会离开九重岛,这对她来说是件极好之事。 可几人临走前,江淮生明里暗里要和慕云朗说的话,却是让他胆战心惊。 这人分明是知道幻境内发生了些什么,才会有此一说。</p >那张风流恣意、嘴角噙笑的脸,又重新浮现在脑中,挥之不去。 她细细回想了一番,怎么也想不出,他嘴里提及的人物究竟是谁。 无论是她的记忆,还是段清羽的。 一筹莫展之际,慕云朗忽和她小声搭话,“小羽,你和师尊在万象书海遭遇了什么,怎么那男的也知道呢?” 林默羽一愣,没想到慕云朗还真把江淮生的话放在了心上。 她瞥了眼剑首的沈翊寒。 那人长身玉立,气度雅正,身上霜白玄袍纤尘不染,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淡模样,浑然不似幻境中那般温润妥帖。 林默羽的心渐渐冷了下来。 二人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罢了,更何况自己现在的身份,是慕云朗的未婚妻。 她道:“我和尊长被卷入古战场,一路上只和别人打架去了,能有什么稀罕事发生。” “真的?”慕云朗半信半疑。 林默羽不大乐意:“这人故意挑拨离间的话你也信,可别忘了他此前怎么坑我的。你若不信我的话,不如问问尊长。” 她一努嘴,把麻烦扔给了沈翊寒。 总不能让她一个人被慕云朗质问。 下一刻。 还没等慕云朗开口问,剑首的沈翊寒就已淡声“嗯”了句。 算是给了慕云朗解释。 自家师尊都回应了,慕云朗也不再好说些什么,收起一肚子狐疑,随着沈翊寒下了飞剑。 暮色四沉,二人正要与沈翊寒道别,离开听风小筑,回自己屋舍休息。 沈翊寒却是开口,拦住了林默羽。 “弟子在宗内打架斗殴,需在戒律堂罚跪三日,但念在你和虞凌霜过节颇多,惩戒之地便改为听风小筑。” 抬腿欲走的慕云朗,身形一顿:“师尊,小羽可刚出万象书海啊,您不能让她歇上一日,再来领罚么?” “你想给她求情?”沈翊寒语气不冷不淡,让人听不出喜怒。 可他剑眉微扬起的弧度,让林默羽觉察出道了他的不快。 她胳膊捅了捅慕云朗的后腰,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也不要再管她,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慕云朗没读懂她的意思,向着沈翊寒愣头愣脑地点了头,还扫着她的手,不让她打岔。 “那你就和她一起,在这跪着受罚。” 言罢,沈翊寒转身迈上竹梯,上了小筑二楼。 “哎!不对啊,师尊!” 慕云朗冲着沈翊寒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叫着,不知自己哪句说得不对,惹得他不痛快。 “再磨蹭,就多跪上一日。” 沈翊寒警告的声音,伴随着屋门重重的合拢声,一同传到了二人耳中。 没了转圜的余地,慕云朗唉声叹气地从旁侧几案后,拾了两个蒲团,摆到了林默羽和他自己膝下。 “这叫什么事啊,求情没求下来不说,还把自己倒搭进去了。” 嘟嘟囔囔间,林默羽与他一同跪了下去,坦然接受惩罚。 早就在找江淮生的路上,她就已想到了会有这般后果,只是不知沈翊寒为何要迁怒到慕云朗身上。 不远处几案的上,有一方长剑特意被摆放到架上,上次林默羽来时就曾注意到过,但没时间细瞧。 这次有了机会,却没看出它有稀奇之处,能让沈翊寒这般嗜剑如命的人,独独把它供起来。 下一刻。 “小笨蛋,这沈仙尊在吃醋,你难道没看出来么?” 林默羽飘远的思绪,一下子被蒋惜柔的话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