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躺平一百年的我打蓝染吗?》 1. 第 1 章 朽木诺今天也在摸鱼。 六番队的队舍走廊下,午后的阳光被檐角切成斜长的一片,刚好铺在他身上。诺歪歪斜斜地靠着柱子,像一只被晒化了、连尾巴都懒得动的猫。手边搁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杯口漂着一片不知从哪儿吹来的樱瓣。 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无所事事的懒散气息,路过的队员们目不斜视地加快脚步,偶尔有一两个新来的压低嗓子嘀咕:“那位就是朽木队长的次孙?怎么跟白哉副队长差那么多……” “身体孱弱嘛,没办法的,小点声。” 诺打了个哈欠,把漂到杯沿的花瓣弹飞。 朽木家对外口径统一:次子先天不足,不宜劳累,至于真正的原因,只有爷爷银铃和哥哥白哉知道。诺很感激家人的体贴,毕竟他这样一具需要小心藏好的特殊身体,能光明正大地当米虫,简直是天赐的福气。 爷爷是六番队队长,哥哥是副队长,将来哥哥还会当队长,诺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朽木家吉祥物,尸魂界第一躺平王。 不过偶尔爷爷也会对他的懒散看不过眼。 “联合讨伐任务?”诺拿着银铃队长亲笔签发的通知,脸上的惬意碎了一地,“五番队和六番队联手?为什么我也要去?” “白哉副队长有紧急任务外出,六番队能出动的席官都编进去了。”传令的队员一板一眼地复述,“银铃队长说,诺君也该适当活动一下筋骨。” 诺嘴角抽了抽,这哪是活动筋骨,这分明是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扔到战场上。 集合地点在流魂街外围的林区,据说因为错位的空间节点,有一群虚在附近出没,规模不小,需要两队协同清剿。诺慢吞吞赶到时,五番队的人已经到了。他远远就看见一个戴眼镜的温和青年正跟六番队的席官们寒暄,笑容和煦得像三月春风。 诺的脚步顿了一下。 五番队副队长,蓝染惣右介,未来的虚圈之主.崩玉的持有者.超级影帝.尸魂界逼王 诺在心里给他贴了一排标签,面上却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慢悠悠晃过去打招呼。 “这位就是朽木家的二公子吧?”蓝染注意到他,语气关切得恰到好处,“听说您身体不太好,这次任务还请量力而行,不必勉强。” 诺抬头看着这张温文尔雅的脸,不得不说,这人有种天生的亲和力,哪怕明知道他是反派BOSS,还是忍不住心生好感,大概这就是顶级BOSS的职业魅力吧。 “蓝染副队长,久仰大名。”诺露出一个笑,“经常听到队员们提到您,说您是非常可靠的同僚。” “过誉了。”蓝染谦虚地微微低头,眼镜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二公子若不嫌弃,行动时可以跟在我身边,也好互相照应。” 诺眼睛弯起来。 “真的可以吗?”他顺杆爬,“那真是太麻烦您了,说实话,我斩魄刀都还没始解,正愁拖大家后腿呢……” 旁边六番队的几个队员表情微妙,朽木家二公子连始解都不会?这已经不是孱弱的问题了吧? 蓝染却依旧笑得宽厚:“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步调。” 真会说话,诺给蓝染比了个大拇指。 战斗很快打响,虚群从林间涌出,数量比预想的还多,树影在灵压里疯狂摇晃,五番队和六番队的队员们迅速散开,刀光在昏暗中拉出一道道银线。诺非常自觉地往蓝染身后一站,把自己定位为“需要保护的文职人员”。 一只体型不大的虚从侧翼扑过来,带起一阵阴风,诺立刻扯开嗓子喊:“蓝染副队长!这边!” 蓝染甚至没有回头,斩魄刀随意一挥,那只虚便惨叫着化为灵子消散。他转过身来,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没事了,朽木君请退后些。” “好的好的。”诺从善如流地退后三步,顺便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接下来的战斗彻底变成了蓝染的个人秀,诺充分发挥了“遇事不决喊蓝染”的战术方针,只要看见虚就往蓝染的方向指,嘴里喊着“那边那边”“救命救命”。蓝染则始终保持着那副游刃有余的温柔表情,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五番队的队员们一脸骄傲——看我们副队长多厉害。 六番队的队员们一脸复杂——看我们二公子多……多会喊救命。 诺才不管别人怎么想,他很闲的坐在石头上,看着蓝染在虚群中穿梭的身影。 “朽木君,没有受伤吧?”蓝染清完最后一只虚,额上连汗都没出,眼镜片依旧锃亮得能反光。 “没有哦,蓝染副队长太厉害了!”诺真心实意地鼓掌,“有您在,我感觉自己根本就是多余的。” “哪里,朽木君在后方坐镇,也给了我们很大的安心感呢。”蓝染笑着说。 诺大感震撼,这人是怎么做到把“你在旁边当废物”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蓝染真是好人做派,交往起来如沐春风,任务顺利完成。 不过再有联合行动诺可不去了,他选择直接原地躺在六番队的长廊上。开玩笑,他嘴脸这么欠揍,在战场上大BOSS万一看他不顺眼不装了随便阴他一手怎么办? 诺这么悠闲了几日,接到白哉遇险消息的时候,他正在六番队庭院里啃西瓜。檐廊外蝉鸣聒噪,他半靠半坐,一块西瓜刚啃完最甜的那口,传讯的队员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话都说不利索:“二公子!白哉副队长在流魂街第七十八区遭遇大型虚,银铃队长外出未归,我们——” 诺把西瓜一扔,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绊倒。 “集合战斗队员,现在出发。”他难得收起所有懒散表情,“派人去通知其他番队请求支援,能让白哉陷入苦战的虚得副队长级以上才算得上战力。” 传讯队员愣了一下,眼前这个面色沉下来的青年,跟平时那个在走廊下晒太阳的米虫简直判若两人。 “还愣着干什么?”诺已经往外走了。 “是!” 诺带人赶到七十八区边缘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只虚。体型大到夸张,光是上半身就高过周围的树木,面具狰狞扭曲,灵压浓烈得几乎化成肉眼可见的黑雾,朽木白哉的身影正在虚的攻击范围内高速移动,斩魄刀的光芒不断闪烁,却明显处于下风。 诺扫了一眼身后——只有六番队的队员,那边连影子都没有。 “支援队伍呢?” “已经通知了,但五番队那边说平子真子队长正好有其他队务,已经派人去通知了蓝染副队长……” 诺咬了咬牙,五番队是救援队,所以他才第一时间通知,但这么巧的事发生说不定是蓝染这家伙故意拖延。 前方的战况不容他多想,朽木白哉还没解锁队长级别的卍解,刚躲过虚的一记横扫就被紧接着的第二击擦中了肩膀,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飞出去,撞断了两棵树才勉强稳住身形,鲜血从袖口渗出来,在死霸装上洇开一片深色。 “哥!” 诺不能光看着。 普通的死神在这种灵压爆发下连靠近都感觉身如刀绞,他朝身后喊了一声“你们策应”,直接冲了上去。 白哉看见他的瞬间瞳孔骤缩:“诺!退回去!” 诺没退,他挡在白哉身前的时候,那只虚正好一爪拍下来,巨大的爪子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阴影几乎笼罩了两个人的头顶。 白哉想拉他躲开,但已经来不及了,那只爪子直直拍在了诺的脸上。确切地说,是诺整个人被拍中了,灵压的冲击波炸开,地面龟裂,碎石飞溅,烟尘腾起三丈高。 白哉双眸睁大,瞳孔震 颤,那一瞬好像画面静止一般。 “——朽木诺!” 烟尘散去。 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脸上连个红印都没有,就是衣袖从肩膀被撕了个稀烂,露一条没多少肌肉还算匀称的白胳膊。 “……”白哉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单臂无袖死霸装,经典死神战损,嘴角抽了抽:“哥,别担心,我只是变潮了。” 虚似乎也很困惑,盯着这个挨了一爪居然没碎的人类,勃然大怒地张开漆黑的大口,虚闪在澎湃的灵压下恐怖的凝聚成光弹,向两人激射而出。 诺一挺身扑过去,这回接的更准,他整个被拍飞了。冲击波把他整个人打飞出去,他在空中翻了两圈,摔在地上滚了三滚,爬起来的时候下摆破布条似的挂在身上,露出底下毫发无伤的肌肤——除了衣服更破了之外,依旧活蹦乱跳。 而大虚因为刚才凝聚全力的虚闪释放消耗了力量,灵压开始跌落。 “哥!”他灰头土脸地喊,“你倒是打啊!” 白哉终于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斩魄刀归鞘,手按刀柄,灵压骤然攀升到顶点。 “散落吧,千本樱。” 刀刃化作漫天樱花,如洪流般涌向虚的躯体,大虚在千本樱的绞杀下发出震天的嘶吼,庞大的身躯被粉色的刀刃风暴一寸寸削碎,最终轰然倒塌,化为灵子消散在空气中。 白哉收刀,转身看向诺。 诺正蹲在地上,试图把大腿藏进破布条,样子凄惨得像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流浪汉。 “你……”白哉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波动,“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诺装傻,扯着一块布试图遮住肩膀,“它打不动我呗。” 白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终没有追问,有些秘密不需要说破。 “你太乱来了。” “我不乱来你就被拍成饼了。”诺理直气壮,“我为你牺牲好大,你还不夸我。” 白哉沉默了一下,嘴角似乎动了动,但最终只是伸手把诺从地上拽起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温和的、带着恰到好处焦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朽木副队长!朽木君!你们没事吧?” 蓝染惣右介带着几名四番队医疗队士匆匆赶到,他眼镜下的表情写满担忧,步伐急促,额上甚至带着薄汗——不知道是赶路赶的,还是演技太好。 “抱歉,我来晚了。”蓝染快步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白哉肩头的血迹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衣衫褴褛的诺,眉头深深皱起,“队务缠身,一接到消息我就立刻出发了,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朽木君,你这身有受伤吗?” 诺看着蓝染那张真诚到无可挑剔的脸,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是多远啊,从五番队到这儿要这么久?你瞬步是摆设吗? “蓝染副队长您来了就好,我还担心您来得这么晚是在路上遇到危险了呢。”诺摆摆手,破布条跟着晃荡,“虚已经被我哥解决了,我就是衣服破了点,还活着呢。” 听到他阴阳,蓝染露出愧疚的神情,他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确认没有伤口之后,表情放松下来:“若是因为我的迟来让二位受伤,我实在无法原谅自己。” “蓝染副队长言重了。”白哉淡淡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但并没有责怪的意思,“虚已讨伐,任务完成。” 诺站在旁边,看着蓝染继续用那副温柔可靠的面孔跟白哉交谈。 演技满分,迟到的时机卡得满分,关心的话说得满分,连他哥都信了。 不过诺也无所谓,反正白哉没事,虚死了,自己除了衣服之外毫发无伤,蓝染爱装就让他装…… 可恶的BOSS。 2. 第 2 章 那次联合任务之后,蓝染惣右介出现在六番队的频次变高了。 好像是出于愧疚,他经常带东西来探望一下“受了惊吓”的朽木二公子,诺当时正窝在队舍里吃柿饼,看见蓝染提着点心盒子进来,差点噎着。 “诺君,身体可好些了?”蓝染把盒子放在矮桌上,笑容温和得像春日的暖阳,“上次让你受惊,我一直挂念着。” 诺咽下柿饼,看了看点心盒子——是流魂街那家老铺的限量羊羹,排队都未必买得到。 “蓝染副队长您太客气了。”他嘴上说着客气,手已经伸过去拆盒子了,“我没事,就是衣服破了,我哥已经赔了我三件新的。” 蓝染轻笑出声:“白哉副队长果然疼爱弟弟。” “那是。”诺咬了一口羊羹,甜度刚好,满意地眯起眼,“我跟我哥天下第一好。” 蓝染坐在对面,端着茶慢慢喝,也不催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着聊了几句家常。临走时还特意说:“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朽木君尽管开口。” 诺满口答应,态度真诚极了。 等蓝染走远了,他往嘴里又塞了一块羊羹,躺下了,他在六番队爽得很有副队长哥哥队长爷爷,可没空找别人“帮忙”。 蓝染的耐心远超他的预期。 接下来一个月,蓝染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有时带两本书,说是在真央灵术院的旧藏里翻到的,想着诺君或许感兴趣;有时带一盒时令点心,说是五番队队员回乡探亲带回来的特产;有时干脆什么都不带,就路过六番队顺便进来坐坐,聊几句闲天,问问诺最近身体如何,有没有出去走动。 每一次都如沐春风,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每一个笑容都温和得无懈可击。 诺把好处照单全收,书收下,点心吃掉,聊天也聊,反正蓝染讲起尸魂界的趣闻掌故确实有趣,权当听免费说书。但有一条底线他踩得死死的——绝不单独跟蓝染出门。 “诺君,明日五番队有场小型的演练,要不要来看看?”蓝染某天随口提了一句,“就当散散心。” 诺立刻捂住胸口,表情虚弱:“啊,明天不行,我约了家庭医生调理身体。” “那后天呢?流魂街新开了一家茶室——” “后天我要帮哥哥整理队务文书。”诺一脸遗憾,“蓝染副队长您知道的,我虽然不成器,但哥哥交代的事还是要做的。” 蓝染微笑着点头:“那是自然,白哉副队长的事要紧。” 又过了几天。 “诺君,听说西区新开了一片梅林——” “我对花粉过敏。” “那东边的——” “太远了,我走不动。” “我可以陪着你慢慢走。” 诺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蓝染副队长,您天天这么忙,我怎么好意思占用您的时间呢?您还是去忙正事吧,我在这儿晒晒太阳就挺好的。” 蓝染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目光依旧温和,没有一丝不悦。 “诺君真是体贴。”他说,“那等你身体好些再说。” 诺笑眯眯地挥手送他走,转头就瘫回走廊下继续晒太阳。 但六番队的队员们不瞎。 朽木家二公子三番五次拒绝蓝染副队长的好意,蓝染副队长每次都笑着包容,脾气好得让人心疼——这个认知在六番队内部悄悄蔓延开来。 “蓝染副队长又来了?二公子又拒绝了?” “人家好歹是副队长,亲自来请了多少回了,二公子连门都不出……” “蓝染副队长脾气也太好了,换我早就不来了。” “嘘,小声点,毕竟是朽木队长的孙子。” 诺的耳朵不聋,这些窃窃私语他听得一清二楚。但他脸皮厚,全当耳旁风。你们知道什么?那位笑眯眯的眼镜副队长将来是要造反的,我跟他单独出门,万一他心血来潮想研究一下我这副不怕灵压的特殊体质,把我往实验室一抓,我找谁哭去? 这天蓝染又来了,带了一盒樱饼。 诺正趴在廊下的木地板上,脸贴着凉凉的木头,整个人像一条晒干了的咸鱼。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舒服得他完全不想动。 “诺君,今天天气不错。”蓝染在他旁边坐下,也不嫌他姿势不雅,把樱饼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要不要出去走走?就在附近,不远的。” 诺翻了个身,仰面朝天,闭着眼说:“蓝染副队长,我今天特别困,真的,眼皮都睁不开。” “昨晚没休息好?” “不是,就是春天犯困。”诺打了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的,“您别管我了,让我睡一会儿就好。” 蓝染沉默了两秒。 诺以为他终于要走人了。 “那就好好休息。”蓝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温和得没有一丝棱角,“樱饼记得趁新鲜吃,放久了会硬。” 诺睁开一只眼,看见蓝染站起来,对他笑了笑,转身走了。背影从容,步伐不紧不慢,好像刚才被拒绝的人不是他一样。 诺捏了一枚樱饼出来,粉粉的看起来很漂亮。 旁边路过的两个队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诺隐约听见了“二公子”“欺负人”几个字。 他闭上眼睛,心安理得地放进嘴里。 嚼嚼嚼。 至于别人怎么讨论——反正他是朽木家的米虫,米虫不需要在乎风评。 酒肆的纸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晃着,昏黄的光晕打在临河的露台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 “所以说啊,朽木家的小子,你上次躲懒躲在队舍屋顶上睡觉,被银铃队长拎下来的时候,脸都绿了。”京乐春水把斗笠往脑后推了推,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搭在诺的肩膀上,笑得花枝乱颤,“我刚好路过,看得一清二楚。” “春水队长,你当时明明在对面屋顶上也躺着。”诺毫不客气地拆穿他,伸手去捞桌上的烤鱼,“而且你还朝我比了个‘嘘’的手势。” “哎呀,被发现了。” 浮竹十四郎坐在对面,苍白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喝酒很慢,时不时咳嗽两声,但整个人放松得很。他难得从病榻上爬起来出门,今晚是被春水硬拽出来的,说是“再不喝酒就要发霉了”。 诺挺喜欢这两个队长。八番队的京乐春水懒散随性,十三番队的浮竹十四郎温润如玉,两个都是老牌队长,却一点架子都没有,跟谁都能勾肩搭背嘻嘻哈哈。不像他哥白哉,成天板着一张脸,也不像他爷爷,威严得像座山。 “不过说真的,”春水又给他满上一杯,“你那个体质确实稀奇,上回打大虚的时候,我听说你硬扛了一爪子,衣服都碎成布条了,人一点事没有。浮竹,你说这是什么原理?” 浮竹放下酒杯,认真想了想:“灵压完全不起作用的情况,理论上是不存在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本身就不在灵压的作用体系里。”浮竹看向诺,目光里带着探究,但很快又温和下来,“不过这也只是猜测,尸魂界的历史上从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大概正是因为这个,朽木队长和老爷子才一直护着你不让你上前线。” 诺咬着烤鱼含糊地应了一声,不太想深入这个话题。他穿过来的时候自己都搞不 清楚原理,反正结果是好的——高灵压秒杀副队长?不存在的。虚的爪子拍下来?也就那样唯一的副作用是衣服不抗造,每次打完架都跟乞丐似的,他哥为此黑了好几次脸。 “来来来,不说这个,喝酒。”春水又举起杯子。 三个人碰了一杯,清酒入喉温热绵软,诺喝得眯起眼睛,整个人往栏杆上靠了靠。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不知名的花香,舒服得让人犯困。 浮竹看着他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忍不住笑:“诺,你在六番队平时也这样?” “差不多吧。”诺打了个小小的酒嗝,“有哥哥在,我负责摸鱼就好。” “白哉听到这话又要说你了。” “他又不在。” 春水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两下诺的后背:“我就喜欢你小子这脾气,实在。来,再走一个。” 又是两杯下肚,诺的脸颊已经开始泛红了。他的酒量其实一般,平时不怎么喝,今晚是被春水连哄带骗灌了不少,这会儿脑子已经开始有点飘了。 浮竹看出他有些上头,便伸手按住他面前的酒杯:“差不多了,别让他喝太多,回头白哉知道了不好交代。” “浮竹队长真温柔啊。”诺歪着脑袋看外面,语气带着半醉的拖沓。 “他那是怕白哉找他算账。”春水挤眉弄眼。 三个人正说笑着,露台的竹帘被人从外面挑开了。 侍者领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深棕色的头发,柔和的面部线条,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五番队副队长,蓝染惣右介。 露台上的气氛微妙地顿了一瞬。 诺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眨了眨眼。春水挑帘的手还搭在斗笠上,浮竹端着茶杯的动作也微微一滞。 “京乐队长,浮竹队长。”蓝染礼貌地颔首,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诺身上,“诺,好巧。” “蓝染副队长。”浮竹最先反应过来,温和地点头回礼,“这么晚了,也来喝酒?” “刚从队务那边出来,路过这里,想着上来坐坐。”蓝染的视线扫过桌上横七竖八的酒壶和烤鱼签子,笑容不变,“没想到你们也在。” 春水倒是大大方方地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来来来,一起坐,人多热闹。” 蓝染道了声谢,在春水和诺之间的位置坐了下来。他动作从容,姿态端正,和三个歪歪扭扭靠在栏杆上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诺端着酒杯,心里那点酒意被蓝染的出现激得清醒了几分,但脸上还是那副半醉不醉的迷糊样子。他往春水那边缩了缩,这个动作很小,但蓝染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诺君好像喝了不少。”蓝染看着诺泛红的脸颊,语气关切。 “可不是嘛,”春水大大咧咧地给蓝染也倒了一杯,“这小子酒量浅,几杯就上脸了。来,蓝染副队长也喝。” “多谢。” 蓝染接过酒杯,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然后自然而然地加入了话题。他说话的方式一如既往地让人舒服——不抢话,不冷场,偶尔接一句恰到好处的点评,或者抛出一个让大家都感兴趣的问题。春水聊起八番队的趣事,他笑着附和;浮竹说起古籍里的记载,他也能接上几句见解。 如果不是知道这位日后要干出什么事,诺大概真的会觉得他是个完美的酒友。 但现在诺只觉得后背有点凉飕飕的。 不过话说回来,蓝染现在还是那副“温厚可靠副队长”的人设,当着两位队长的面,也不可能做什么。想到这里,诺又放松下来,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烤鱼。 3. 第 3 章 “诺君最近好像很忙,”蓝染忽然偏过头来看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好几次约你出来都说没空。” 诺咬着烤鱼的嘴停了一下。 春水在旁边“哦”了一声,露出促狭的笑容:“蓝染副队约你你都不去?小子,架子挺大啊。” “我那是真有事。”诺面不改色地撒谎。 “上次说要去流魂街调查异常灵压,你说要帮哥哥整理文书。”蓝染笑了笑,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再上次请你到五番队喝茶,你说要陪爷爷下棋。” 浮竹听着都忍不住笑了:“诺,你这借口找得也太敷衍了。” “什么叫借口,我真的很忙的。”诺理直气壮地把烤鱼签子往桌上一丢,“再说了,蓝染副队长那么厉害,什么事自己搞不定,非要拉上我?我一个连席官都不是的闲人,去了也是拖后腿。” “你太谦虚了。”蓝染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灯笼的光,看不清眼底的神色,“上回对战大虚的时候,你挡在白哉队长身前的那一下,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种程度的攻击,换作普通队士早就重伤了,你却毫发无损。” 这话一出,春水和浮竹都安静了一瞬。 诺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来了,他就知道蓝染会提这个。那天他赶到的时候哥哥已经被劈出血了,他来不及多想就扑上去挡了伤害,后来蓝染才姗姗来迟。从那之后蓝染往六番队跑的次数明显多了,嘴上说是愧疚、关心,但诺总觉得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运气好而已。”诺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可能那只虚刚好没力气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春水适时地插进来打圆场,举杯道,“来来来,为诺那小子的狗屎运干一杯。” 四个人又碰了一杯。 诺喝得有点急了,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胃里热烘烘的,脑子又开始发飘。他把下巴搁在栏杆上,望着河面上的月光发呆,耳边春水和蓝染的对话声变得忽远忽近。 “……五番队最近的队务还顺利吗?” “托您的福,一切顺利。队长也很关照。” “平子队长那个人啊,看着不着调,其实心里门儿清。” “是的,我很尊敬他。” 诺听着蓝染那温润平和的声音,心里忍不住吐槽。这人装好人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表情都无懈可击。 那次挡完大虚之后,蓝染三天两头往六番队跑,送药、送补品、送点心,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搞得队里其他人都偷偷议论说蓝染副队长对朽木家的小公子好得过分了。诺倒是来者不拒,好处全收,但蓝染一约他出门行动,他就找各种理由推掉。 但蓝染这个人吧,被拒绝了也不生气,下次还是笑眯眯地来。搞得六番队的队士们私下都在传,说朽木家的次子太不像话了,对蓝染副队长爱答不理的,简直是欺负老实人。 诺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差点没喷了?我欺负蓝染?这是死神又不是火影,霸之意志霸凌所有人。 “诺?诺?” 浮竹的声音把他从走神里拉回来,诺迷迷糊糊地转过头:“嗯?” “你都快睡着了。”浮竹无奈地笑了笑,“今晚就到这里吧,再喝下去你要从栏杆上翻下去了。” 春水伸了个懒腰,把斗笠重新戴好:“行吧,散场散场。浮竹,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得了吧,你走两步就咳,还是我送你。”春水站起身,拍了拍蓝染的肩膀,“蓝染副队,诺这小子就麻烦你送一下了,六番队队舍顺路吧?” 诺的脑子“嗡”地一下清醒了大半。 “不用不用不用,”他立刻从栏杆上弹起来,摆手摆得飞快,“我自己能走,我清醒得很——” 话音未落,他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软,膝盖磕在了桌腿上,整个人往前一栽。蓝染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稳而温和。 “还是我送你吧。”蓝染的语气不容拒绝,但又不显得强势,依然是那副温厚体贴的样子,“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走我也不放心。” 春水已经扶着浮竹走到露台口了,回头冲诺挤了挤眼睛:“好好享受蓝染副队的护送服务啊,小子。” 诺眼睁睁看着那两个没义气的家伙消失在竹帘后面。 露台上安静下来,只剩下河水的潺潺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蓝染结了账,扶着诺走下酒肆的木楼梯,夜风一吹,诺打了个激灵,酒意不但没散,反而从胃里翻涌上来,整个人更晕了。 瀞灵廷的夜路很安静,石板路两侧的白墙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偶尔有巡逻的队士经过,看到蓝染都会恭敬地行礼,蓝染一一点头回礼,姿态从容得体。 诺被他扶着走了一段,觉得这沉默有点让人发毛,便主动开口打破气氛:“蓝染副队长,今晚不好意思啊,让你破费了。” “不用客气。”蓝染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温和,“能和你一起喝酒,我很高兴。” 诺“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脑子晕乎乎的,脚下的石板路好像在晃,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大半重量都靠在了蓝染身上。 蓝染的手臂很稳,扶着他肩膀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他觉得被束缚,又不会让他滑下去。诺迷迷糊糊地想,这人要是真当个好人,确实挺完美的。 走到一处石桥边的时候,蓝染忽然停了下来。 诺跟着停下,茫然地抬头看他,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蓝染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诺君。” 诺靠在石桥的栏杆上,歪着头看他:“嗯?” “我知道诺君平时不太愿意跟我单独相处,”蓝染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之前几次约你,你都没有来,我就在想,是不是我之前哪里做得不够好,才会导致你对我心有芥蒂。” 诺愣了一下,酒意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他眨了眨眼,看着蓝染那张认真的脸。“没有没有,”他摆摆手,“你挺好的,是我自己懒。” 蓝染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近乎脆弱的自嘲:“我知道,很多人对我的印象都是‘好脾气的副队长’,客气、周到、从不得罪人。但有时候我也会想,这样的交往是不是太浅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落在诺的眼睛里,声音低沉而真诚:“不是客套,也不是因为你是朽木家的公子。只是单纯觉得,和你相处的时候很放松。诺,我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同僚关系,而是可以彼此信任、彼此托付的朋友。” 夜风忽然静了一瞬,月光照在蓝染的脸上,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盛满了诚恳和期待,仿佛他真的是一个孤独了很久的人,终于鼓起勇气向另一个人敞开了心扉。 诺看着那双眼睛,酒意上头,脑子里在荡悠悠。 他知道蓝染在装。 月光下,蓝染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几乎让人忘记去怀疑。那双眼睛隔着镜片直直地看着诺,像是在等一个同样认真的回应。 诺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他伸出手。 蓝染以为他要说什么,微微前倾了身体,做出倾听的姿态。但诺的手没有落在他的肩膀上,而是直接伸向了他的脸——指尖捏住了眼镜的鼻梁架,轻轻往上一抬,再往前一抽。 眼镜被摘了下来。 蓝染的表情凝固了。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张脸完全暴露在月光下 。蓝染惣右介真正的面容——眉骨的线条比平时看起来更加锋利,眼窝深邃,棕色的瞳孔里没有了镜片折射出的柔和光晕,只剩下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锐利。这张脸英俊得极具侵略性,跟平日里那个温厚宽和的副队长判若两人。 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蓝染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的变化极其细微,但诺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蓝染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的笑意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齐齐削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暗色。那种目光不是惊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猎物般的杀意。 他在判断,判断诺是不是看穿了他,判断这个平时只会摸鱼偷懒的朽木家次子,是不是一直在他面前装傻。 诺没有给他继续判断的时间。 他抬起另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准蓝染额前垂落的那一缕刘海,干脆利落地弹了一下。 那缕深棕色的发丝被弹得飞起来,在月光下划了一道弧,又轻飘飘地落回蓝染的额前。 蓝染僵住了。 诺仰头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梢上的一只夜鸟。 “好啊!” 他大声喊了一句,像是在回应蓝染刚才那番掏心掏肺的交友宣言,又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 然后他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蓝染的胸口上,双手胡乱地揪住蓝染的衣襟,整张脸埋在人家的怀里,肩膀还在因为笑而抖个不停。 “蓝染副队长……哈哈哈哈……你、你头发弹起来真好玩……” 他含含糊糊地说着醉话,声音闷在蓝染的衣料里,傻笑得像个智商掉线的醉鬼。整个人挂在蓝染身上,彻底放弃了自主站立的能力,软得像一团烂泥。 蓝染低头看着他。 怀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耳朵尖因为酒意泛着红,揪着他衣服的手指松松垮垮的,嘴里还在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胡话。完全是一副醉到不省人事的蠢样子。 蓝染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抬起手,从诺虚握着的手指间抽出自己的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归位的那一刻,那张脸上的锋利与冷酷被重新遮住,温和宽厚的面具严丝合缝地扣了回去。 他伸手,轻轻把被弹乱的刘海拨回原位。 “朽木君,”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你喝太多了。” 诺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平稳,脸在蓝染怀里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 蓝染把他重新扶好,继续往六番队的方向走。诺的脑袋靠在他肩上,整个人软绵绵的,每一步都走得歪歪斜斜,全靠蓝染架着才没有滑到地上去。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快到六番队队舍门口的时候,蓝染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真的是醉了吗。” 诺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均匀,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像是正做着一个好梦。 蓝染没有再说什么,把他交给了闻讯出来的六番队队员,又嘱咐了几句“给他喝点醒酒汤”之类的话,便转身离开了。背影依旧从容,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好像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寻常的酒后送别。 蓝染说要当好朋友。 诺第二天酒醒之后,揉着太阳穴从被窝里爬出来,脑子里断断续续地回放着昨晚的画面。月光下蓝染被摘掉眼镜后那张冷峻得过分的脸,额前刘海被弹飞时那一瞬间的僵硬,还有自己一头栽进人家怀里傻笑的丢人场面。 他坐在被褥上发了三秒钟的呆。 然后咧嘴笑了。 “行啊,”他自言自语,抓了抓乱成鸡窝的头发,“好朋友就好朋友。” 4. 第 4 章 朽木家二公子和五番队蓝染副队长成了好朋友。 毕竟那晚的酒局有浮竹和京乐两个队长亲眼见证,蓝染亲自送醉成一摊烂泥的诺回队舍的事迹也被六番队值夜的队员看了个满眼。再加上蓝染本人似乎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有人问起便微笑着点头,说“诺君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了:蓝染副队长和朽木家那个不成器的二公子,关系很好。 诺对此事表示非常配合。 配合到什么程度呢?他开始理直气壮地支使蓝染了。 “蓝染副队长——!”诺趴在六番队走廊的栏杆上,远远看见那个戴眼镜的身影出现在队舍门口,立刻扯开嗓子喊,“你来得正好!我哥让我整理的文书太多了,我眼睛都看花了,你帮我看看呗?” 蓝染脚步一顿,随即笑着走过来,在诺身边坐下,接过那叠厚厚的文书。诺心安理得地往旁边一瘫,继续晒太阳。 半个时辰后,蓝染把整理好的文书递回来,条理清晰,批注工整,连墨迹的浓淡都控制得一丝不苟。 “诺君,都处理好了。” “哇,蓝染副队长你太厉害了!”诺接过文书翻了翻,真心实意地赞叹,“这字写得比我哥还好看。” 蓝染笑着推了推眼镜:“举手之劳。” 旁边路过的六番队队员面面相觑,那不是二公子自己的队务吗?怎么变成蓝染副队长在做了? 又过了几天。 “蓝染副队长!”诺在流魂街的甜品铺子门口逮到了刚好路过的蓝染,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我想吃西区的蜜渍梅子,但走过去太远了,你瞬步快,帮我买一包呗?” 蓝染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拽住的袖口,又看了看诺理直气壮伸过来的手。 “好。”他笑着应了一声,转身瞬步消失。 不到一刻钟,一包油纸包好的蜜渍梅子就递到了诺手里。诺当场拆开塞了一颗进嘴,酸酸甜甜的滋味让他眯起了眼,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多谢啦”,然后挥挥手就走了。 蓝染站在原地,看着诺边走边吃的背影,表情依旧温和。 五番队的队员们开始私下嘀咕了,他们副队长什么时候成了朽木家二公子的跑腿?买点心、整文书、搬东西、甚至有一次被喊去帮忙修六番队队舍后院那扇卡了三个月的破门——蓝染副队长挽起袖子拿着工具修门的样子,让六番队的队员们集体沉默了很久。 “朽木家那位二公子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有人小声说。 “蓝染副队长脾气也太好了,换我早翻脸了。” “人家是好朋友嘛……但好朋友也不能这么使唤吧?” 这些话传到诺耳朵里,他正躺在六番队后院的草地上嚼草根玩,听完之后翻了个身,对着天空笑了一声。 过分?你们根本不知道那位笑眯眯的眼镜副队长是什么人。他现在对我百依百顺,是因为他需要维持“宽厚温和的蓝染副队长”这个完美人设。既然他爱装,那我不趁机使唤他,岂不是对不起他这番演技? 而且诺心里清楚得很——蓝染早就盯上他了。 从那次联合任务他用脸接了虚的一爪却毫发无伤开始,到醉酒那晚他摘了蓝染的眼镜、弹了对方的刘海,蓝染看他的眼神里就多了一层东西。那种温和笑容底下藏着的审视和算计,诺虽然读不懂全部,但直觉告诉他,这位未来BOSS已经在盘算着怎么研究他了。自己这副不怕灵压的特殊体质,在蓝染眼里大概跟一只会走路的实验样本差不多。 既然迟早要被算计,那不如趁他还在装好人,先把便宜占够了。 诺把草根从嘴里拿出来,对着天空比了个大拇指。 欺负未来大BOSS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得珍惜。 于是他的使唤变本加厉。 “蓝染副队长,你们五番队的食堂是不是跟我们六番队的不一样?好吃吗?明天给我带份午饭呗。” “蓝染副队长,我哥最近太忙没空陪我练剑,你来陪我过两招?别用真力啊,我连始解都不会。” “蓝染副队长,我躺得背疼,帮我捶捶?” 最后这个要求终于让旁观者们看不下去了,六番队的三席当众拦住蓝染,一脸歉意地说:“蓝染副队长,二公子他年纪小不懂事,您不必什么都依着他。” 蓝染却笑着摆摆手:“没关系,诺君愿意找我帮忙,说明他信任我。朋友之间不必计较这些。” 三席感动得差点当场给蓝染鞠躬。 诺在旁边叼着蓝染刚给他买的樱饼,看着这一幕,腮帮子鼓鼓的,嚼嚼嚼。 蓝染转头看向他,目光在镜片后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诺君,樱饼好吃吗?” “好吃好吃,”诺含糊不清地说,“明天再帮我买一份呗,好朋友。” 他故意把“好朋友”三个字咬得很重。 蓝染看着他,嘴角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分。 “好。”他说。 蓝染说要当好朋友,就真的当了诺的好朋友。 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个月两个月,而是好几年。 起初诺每次使唤完蓝染,回到自己屋里都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差不多了吧?这次应该差不多了吧?我都让他帮我跑腿买了一个月的点心了,换谁都得翻脸,他肯定已经在盘算怎么收拾我了。 诺甚至认真地推演过蓝染可能对他采取的手段。 直接动手是不可能的,他是朽木家的次子,爷爷是六番队队长,哥哥是副队长。朽木家族是静灵庭四大贵族的首席,蓝染再怎么深藏不露,也不可能在尸魂界的地盘上明目张胆地对朽木家的人下手。 那栽赃陷害呢?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比如伪造一些他跟虚勾结的证据,或者设计一个局让他看起来像是背叛了尸魂界——但转念一想,这个方案有个致命的漏洞:他是朽木诺,全护廷十三队公认的头号米虫。一个连始解都不会、每次出任务都躲在别人身后喊救命、最大的爱好是晒太阳吃点心的人,你说他叛逃?谁信? 那会不会是更隐秘的手段?比如找个机会把他掳到某个偏僻的地方做实验?利用他的特殊体质做文章,或者在他身上种下什么奇怪的东西慢慢研究? 诺想了半天,想得要长脑子了,最后他放弃。 算了,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呼呼大睡。 然而蓝染什么都没做。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尸魂界的时间漫长宁静如一日,蓝染依旧是那个有求必应、温和宽厚得无可挑剔的好朋友。 诺有次突发奇想说要吃流魂街东区某家铺子的热汤面,蓝染居然真的瞬步去买了回来,面送到的时候还是烫的。 诺端着那碗面,沉默了两秒。 ——他一定是要死了啊! “蓝染副队长,你老实跟我说,”诺吸溜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问,“你是不是在我身上下了什么慢性毒药,等着几年以后发作那种?” 蓝染笑了,推了推眼镜,语 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诺君,如果我要下毒,不会选慢性毒药。以你的体质,慢性毒药未必有效,我会选择更直接的方式。” 诺差点把面呛进气管里。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蓝染依旧笑着,“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朋友之间应该坦诚相待,不是吗?” 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实在分不清这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最后他低头继续吃面,决定不去深究。 面挺好吃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诺渐渐懒得去想蓝染什么时候会对他动手了,不是因为他放松了警惕,而是因为想了也没用。 蓝染的心思要是能被轻易猜透,他就不配当那个把整个尸魂界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了。诺自认没有那个智商去跟蓝染玩心眼,与其整天提心吊胆地揣测对方什么时候翻脸,不如先把眼前的好日子过爽了。 而且说实话——诺不愿意承认,但他心里清楚——他是真的开始有点喜欢蓝染了。 蓝染太会做人了,他的温和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客套,而是一种能渗透到你生活每个细节里的熨帖。 诺见过蓝染跟其他人相处的样子。对上级恭敬而不谄媚,对平级谦和而不疏远,对下级宽厚而不放纵。每个跟蓝染打过交道的人都说他好,从队长到普通队士,没有一个人说过蓝染惣右介半句不是。这种上下一致的好评不是靠装就能装出来的——或者说,能装到这种程度,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可怕的魅力。 诺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不知道蓝染将来的真面目,他大概早就毫无保留地把这个人当成最好的朋友了,啊,当成对象也说不定。 “蓝染副队长,”诺有一天躺在六番队后院的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望着天上的云彩,忽然开口,“你到底图什么呢?” 蓝染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手里翻着一本书,闻言抬起头来,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什么意思?” “就是……”诺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你看,你是五番队副队长,能力强,人缘好,长得也帅,上下都喜欢你。你明明可以不用对我这么好的,我对你来说又没什么用,连始解都不会,整天除了吃就是睡,你图什么呢?” 蓝染合上书,认真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诺君觉得自己没有用吗?” “这不是我自己觉得,这是客观事实。”诺理直气壮地说,“我哥是天才,我爷爷是队长,我就是朽木家负责凑数的那个。” 蓝染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一种被逗到了的、真实的笑。 “诺君,你有没有想过,”他说,声音不急不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不一定是因为对方有用。有时候只是因为在跟这个人相处的时候,自己会觉得放松,会觉得不需要时刻绷着那根弦,这种价值,比有用更难得。” 诺歪过头看他,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蓝染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的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远处院子里的某棵树上,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当然,诺也知道,蓝染说谎的时候看起来也不像是在说谎。 “行吧,”诺把草茎重新塞回嘴里,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蓝染,“算你会说话。” 蓝染在他身后轻轻笑了一声,重新翻开书,没有再说什么。 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花草的香气,诺闭上眼睛,觉得这样的午后也不算太糟。 总之,目前,诺还是挺喜欢蓝染的,至于以后会怎么样,以后再说。 5. 第 5 章 蓝染惣右介注意到一件事。 那年夏天格外闷热,护廷十三队的几个番队联合组织了纳凉会,地点选在流魂街山间的一处温泉旅馆。浮竹做东,京乐吆喝了一群相熟的席官和副队长,热热闹闹地包了整间旅馆。诺自然也在——浮竹喜欢他,京乐也喜欢他,这种吃喝玩乐的场合从来不会落下朽木家的二公子。 蓝染到的时候,诺已经换好了旅馆的浴衣,歪在廊下的长椅上喝冰镇麦茶。浴衣是深蓝色的,穿得整整齐齐,腰带系得一丝不苟,领口严严实实地合着,连锁骨都没露出来。蓝染的目光在他领口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笑着打了招呼。 泡温泉的时候,诺没有去。 “太热了,我泡了会头晕。”他摆摆手,抱着麦茶杯子不撒手,“你们去吧,我在这儿吹风挺好的。” 浮竹关切地问了几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诺笑嘻嘻地说没有没有就是懒,京乐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说年纪轻轻怎么跟老头子似的,诺挣扎着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一脚踹在京乐的小腿上。两个人闹成一团,气氛欢快得没有任何异常。 蓝染站在旁边,微笑着看他们打闹,心里却记下了一笔。 这不是诺第一次拒绝泡温泉。之前几次类似的场合——流魂街的温泉祭、六番队内部的温泉团建——诺都找了各种理由推掉了。理由五花八门,有时说头晕,有时说皮肤过敏,有时干脆说不想动。因为诺平时就懒散惯了,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从没有人多想过。 但蓝染不是所有人。 他从不相信“理所当然”这四个字,人的每一个行为背后都有原因,尤其是那些反复出现的、始终如一的行为。一次拒绝是懒,两次拒绝是巧,三次四次五次——那就是在回避什么。 回避什么呢? 蓝染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诺的穿衣习惯,观察的结果验证了他的直觉:朽木诺从不赤膊。最热的盛夏,队舍里其他队员恨不得把死霸装脱到只剩里衣,诺却永远穿着完整的浴衣或者队服,袖子放下来,领口合拢,最多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 有一次京乐开玩笑地扯了一下诺的后领,想看看他脖子上被蚊子咬的包,诺的反应极快——不是生气,而是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捷往后缩了一下,同时用手按住了领口,笑嘻嘻地说痒痒你别碰。京乐没在意,哈哈笑着松了手。 但蓝染在意了。 那个缩脖子的动作太快了,快得不像是懒散惯了的朽木诺该有的反应。那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防御,是长期隐藏某件事的人才会养成的本能。 朽木家对外宣称次子身体孱弱,需要静养,这个说辞蓝染从一开始就没有全信。朽木银铃是什么人?六番队队长,尸魂界四大贵族之一的当主,他的孙子就算真的体弱,也不至于弱到连始解都学不会。而且白哉对弟弟的态度也很微妙——保护得太严密了,不是那种“弟弟不成器所以要严加管教”的保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要替对方挡住所有目光的保护。 这家人有一个共同的秘密,而那个秘密就藏在朽木诺身上。 蓝染对此产生了兴趣,不是那种非要知道不可的急迫,而是一种从容的、耐心的好奇,就像在实验室里观察一个培养皿中的样本,不需要催促它生长,只需要提供合适的条件,然后等待它自己展现出该展现的东西。 朽木诺这个人,有时候让蓝染觉得简单得可笑。贪吃、贪睡、理直气壮地支使他跑腿买点心,高兴了就哈哈大笑,不高兴了就趴在走廊上装死,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像是完全没有心机。 但有时候,蓝染又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比如那次醉酒夜归,诺摘掉他的眼镜,弹了他的头发,然后一头栽进他怀里傻笑。那个弹头发的动作——蓝染事后反复回想过很多次——到底是醉后的无心之举,还是某种暗示? 蓝染没有得出结论,诺在那之后的表现一如既往地没心没肺,使唤他使唤得更欢了,完全没有“看穿了反派真面目所以要保持距离”的自觉。如果诺真的知道他是谁,这种表现要么是愚蠢到不知死活,要么是聪明到懂得用愚蠢来伪装,而蓝染至今无法确定朽木诺属于哪一种。 这就是朽木诺最让蓝染感兴趣的地方。一个看似简单的人,身上却同时存在着两个截然相反的谜团:一个谜团藏在他的衣服下面,是身体的秘密;另一个谜团藏在他的笑容后面,是他到底有没有看穿蓝染的秘密。 两个谜团,蓝染都想知道答案。 那么,从哪里开始呢? 身体的秘密有迹可循,有破绽可抓,而心事的秘密虚无缥缈,无从下手。蓝染向来是个务实的人,先从有把握的开始。 既然朽木诺从不脱衣服,从不泡温泉,那就从这里施加一点压力好了。不需要太大的动作,只需要创造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场合,然后看看他的反应。是坚持隐藏,还是被迫暴露?无论是哪一种,都能让蓝染离真相更近一步。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浮竹又组织了一次温泉旅馆的酒会,规模比上次小,只请了京乐、蓝染和诺。浮竹的原话是“上次人多太吵了,这次咱们几个安安静静喝两杯”。诺一听有酒喝,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完全没提温泉的事——大概是因为上次他成功躲过了,以为这次也能照旧。 蓝染在去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剧本。 傍晚时分,四个人在旅馆的房间里喝酒。浮竹带了一壶上好的梅酒,京乐贡献了两瓶从流魂街淘来的地酒,蓝染也带了一瓶说是五番队队员从家乡捎来的米酿。 酒过三巡,诺果然开始上头了。他喝酒不上脸,但话会变多,笑声会变大,身体会像融化的糖一样从坐着变成趴着,从趴着变成躺着,最后整个人横在榻榻米上,脑袋枕着坐垫,手里还攥着酒杯不放。 “不行了不行了,”京乐也喝得差不多了,斗笠歪在一边,大着舌头说,“我得去泡一下醒醒酒,不然明天起不来。” 浮竹笑着点头,也站起来:“一起去吧,诺君,你要不要——” “不去不去,”诺闭着眼睛摆手,声音含含糊糊的,“你们去……我在这儿躺一会儿……” 浮竹无奈地看了蓝染一眼,蓝染回以一个“交给我吧”的微笑。浮竹点点头,和京乐一起出了房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诺和蓝染两个人。 蓝染没有急着开口。他端着酒杯,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上。纸窗半开着,能看见远处山间的雾气在月光下缓缓流动,温泉的硫磺味混着草木的清香飘进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的慵懒气息。 诺在榻榻米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坐垫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蓝染放下酒杯,开口了。 “诺君。” “嗯——?” “今晚的温泉是露天泉,据说能看到山间的月亮,景色很不错。”蓝染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浮竹队长特意选了这家旅馆,就是为了这个露天泉。你不去试试的话,有点可惜。” 诺的脸从 坐垫里抬起来,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因为酒意而微微泛着水光:“不想动……头晕……” “醉了才更应该泡一下。”蓝染站起来,走到诺身边,弯下腰,伸手去拉他的手臂,动作自然而温和,就像平时无数次帮他整理文书、帮他买点心一样,“热水能解酒,泡一刻钟就舒服了。走吧,我陪你去。” 诺被他拉着坐起来,身体软绵绵地晃了一下,脑袋差点撞到蓝染的肩膀。他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嘟囔着,被蓝染的手劲拽起来,脚步踉跄地跟着他往外走。 蓝染扶着他穿过走廊,推开通向露天温泉的木门。山间的凉风迎面扑来,带着温泉水蒸腾的白色雾气。月亮确实很亮,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把整个泉池照得银光粼粼。浮竹和京乐已经泡在池子里了,看见诺被蓝染扶进来,京乐立刻大笑着拍水花:“哟!朽木家的小朋友终于舍得来了!” “被蓝染副队长拖来的……”诺揉了揉眼睛,站在池边,被夜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蓝染松开扶着他的手,开始解自己的浴衣。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解开腰带,褪下衣袖,将浴衣叠好放在旁边的石台上。月光照在他舒展的上身,肌肉线条匀称而有力,肩膀宽阔,腰线收束。他转头看向诺,目光平静。 诺还站在池边,浴衣穿得整整齐齐,连腰带都没松。 “诺君,不脱衣服吗?”蓝染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不多不少,就像一个普通朋友会问的那样。 “啊……我……”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浴衣,又看了看热气腾腾的温泉,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犹豫。但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脑子里的警觉系统没有像平时那样第一时间拉响警报。他犹豫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让蓝染意外的决定——他没有脱浴衣,而是直接穿着浴衣踩进了池子里。 “太冷了脱衣服麻烦,”诺一边往热水里沉一边含含糊糊地解释,“穿着泡也一样……” 热水浸透了深蓝色的浴衣,布料贴在了他的皮肤上,勾勒出身体的轮廓。诺把自己沉到脖子以下,只露出一个脑袋,热水淹到了下巴,蒸汽模糊了他的表情。他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似乎觉得这样就万事大吉了。 京乐在对面哈哈大笑:“哪有人穿着衣服泡温泉的!你这小子,喝多了吧?” 浮竹也笑了,温和地劝道:“诺君,湿衣服贴在身上会着凉的,还是脱了吧。” “不用不用,”诺闭着眼摆手,“一会儿回房间换……” 蓝染没有再说什么,他安静地滑入池中,在诺的斜对面坐下,热水的温度包裹上来,蒸汽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 他隔着雾气看着诺——湿透的浴衣紧紧贴在身上,但因为池水不断翻涌着气泡和蒸汽,加上月光在水面上的反射,实际上看不清任何具体的细节。诺把自己藏得很好,脖子以下全部没在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被蒸汽濡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脸上带着醉酒后特有的迷糊表情。 蓝染靠在池壁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果然不肯脱。 不过没关系,今晚的收获已经足够了,他确认了一件事:朽木诺的身体上确实藏着某个秘密,一个让他宁愿穿着湿衣服泡温泉也不愿暴露的秘密。这个秘密重要到诺即使在醉酒的状态下,本能仍然会下意识地保护它。 这就够了,蓝染不需要在今天晚上就把答案全部拿到手。他是一个有耐心的人,观察一个样本需要时间,拆解一个谜题需要步骤。确认了秘密的存在,就可以一步一步来。 6. 第 6 章 那天傍晚,蓝染来找诺的时候,六番队的队舍正被夕阳染成一片暖橙色。诺照例趴在走廊下,手边放着一碟吃了一半的仙贝,整个人沐浴在余晖里,像一只晒够了太阳懒得动弹的猫。 “诺君。”蓝染在廊下站定,低头看着他。 诺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仰躺,眯着眼看他:“蓝染副队长?你今天不是有队务会吗,怎么有空过来?” “会议提前结束了。”蓝染在廊边坐下,动作从容,背脊挺直,即使在这样随意的场合也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回去的路上忽然想到一些事情,想找个人聊聊。” “什么事情?”诺把一块仙贝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腮帮子鼓鼓的。 “理想。”蓝染说。 诺嚼仙贝的速度慢了一拍。 蓝染的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松树上,语气平静而温和,像是在分享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话题:“今天队务会上讨论了下一年度的队士培养计划,平子队长问我,对五番队的未来有什么想法。我回答了一些关于队务建设和人才培养的想法,但会后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平子队长问的也许不是队务,而是更个人的东西——我自己的理想是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诺,嘴角带着一贯的微笑:“然后我发现,这个问题我竟然没有认真想过。或者说,想过,但没有跟任何人聊过。所以回来的时候就想,不如来找诺君聊聊。” 诺咽下嘴里的仙贝,舔了舔嘴角的碎屑,表情有点意外:“找我聊理想?蓝染副队长,你找错人了吧。我哥肯定比我更适合聊这个,他理想可远大了,什么守护朽木家的荣耀、维护尸魂界的秩序,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我知道白哉副队长的理想。”蓝染轻轻笑了笑,“但我想听听诺君的想法。” “我?”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然后双手一摊,坦荡得毫无心理负担,“我没有理想。” 蓝染看着他,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诺从碟子里又拿了一块仙贝,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理想这种东西,是有本事的人才配有的。像我这种连始解都不会的人,想那么多干嘛?今天有仙贝吃,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来,我哥平安回来,爷爷身体健康,就够了。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后天的事后天再说,想太远了累得慌。” 他说完,咔嚓咬下一大口仙贝,嚼得理直气壮。 蓝染沉默了几秒。夕阳的光线从廊檐下斜斜地切进来,在他的眼镜片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反光,遮住了镜片后面的眼神。 “诺君的意思是,只想过好每一天?” “对啊。”诺点头,伸了个懒腰,双手枕到脑后,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天花板,“今天过得舒服就行了。明天会发生什么谁知道呢?说不定明天虚圈就打过来了,说不定明天我出门被瓦砾绊倒摔死了,想那么多不是白想了吗?不如把今天的仙贝吃完。” 蓝染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一种被某种东西逗到了的、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诺君的这种活法,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一种智慧。” “是吗?”诺歪过头看他,翘起嘴角,“我还以为你会说我胸无大志、朽木不可雕呢。” “不会。”蓝染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认真,“大多数人活在对未来的焦虑里,少数人活在对过去的执念里,真正能安住于当下的人并不多,诺君是其中之一。” 没想到还能被这么夸,即使是诺的脸皮也有顶不住,他笑了两声,把最后一块仙贝塞进嘴里。 蓝染看着他把仙贝嚼完,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的理想,大概和诺君正好相反。” 诺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含混地“嗯?”了一声。 “我总是在想明天的事。”蓝染说,目光重新落回庭院里的老松树上,夕阳在松针上镀了一层金边,“想这个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想自己能做些什么去改变它。有时候想得太多了,反而忽略了今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东西。蓝染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沉静,眼镜片后面的目光似乎落在很远的地方,超越了眼前的庭院,超越了瀞灵廷的围墙,甚至超越了尸魂界本身。 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趴在廊下,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看蓝染。 “蓝染副队长,你说的改变世界,是什么意思?” 蓝染收回目光,看向他,嘴角重新浮起那个熟悉的温和笑容:“比如说,让这个世界的规则变得更合理一些。让有才能的人不被出身和血统限制,让努力的人得到应有的回报,让尸魂界变得更好。” 诺眨了眨眼。 这番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诺会觉得是在点他呢,但从蓝染惣右介嘴里说出来,就像标准的正面人物台词。诺点了点头,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那挺好的啊,等你当了队长,记得多关照我们六番队。” “诺君呢?”蓝染把话题抛回来,“就真的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哪怕是很小的事。” 诺认真地想了想,想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给出了一个让蓝染无话可说的答案。 “我想让我哥同意在这给我铺个被褥,最近躺着有点凉。” 蓝染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克制的微笑,而是真的笑出了声,肩膀微微抖动,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弯起来,笑得无奈又真实。 “诺君,”他笑完之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无语的东西,“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不思进取的一个。” “谢谢夸奖。”诺面不改色地接受了这个评价。 蓝染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着还趴在廊下的诺。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地平线上消失,暮色从庭院四周漫上来,廊下的灯笼自动亮起,昏黄的光映在诺仰起来的脸上。 “其实诺君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蓝染说,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和,“只是我在想,你这样依赖身边的人——依赖白哉副队长,依赖银 铃队长,以后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在你身边了,你怎么办?” 诺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对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说:“那我就不让他们离开我身边呗。” “如果他们不得不离开呢?” “那我就去找他们。” “如果找不到呢?” 诺咧嘴笑了,笑得没心没肺:“那我就找个新的靠山,蓝染副队长,你不是我的好朋友吗?到时候我就赖上你了。” 蓝染低头看着他,廊下的灯笼光在诺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影,那张脸上的笑容坦荡得毫无遮掩,说“赖上你”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天帮我带份点心”。这个人把依靠他人这件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理所当然,好像从来不曾想过这有什么不对。 这就是朽木诺,一个散漫短视、不思进取、仗着朽木家的偏爱才敢颐指气使的家伙。离开朽木家,离开白哉和银铃的庇护,他什么都不是——不,他甚至不如什么都不是的普通队士,至少普通队士还会始解。他这副样子,如果没有人护着,在尸魂界这种弱肉强食的地方,一定会被欺负得连骨头都不剩。 蓝染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心里浮起一个清晰的判断。 朽木诺这个人,有几分可爱。那种可爱是真实的,是没心没肺的,是像小动物一样毫无防备地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暴露在外面的可爱。但这种可爱同时也是一种恶劣——他仗着被偏爱,仗着被保护,仗着所有人都对他宽容,才能活得这么肆无忌惮。 他对蓝染的颐指气使,对哥哥的任性撒娇,对爷爷的恃宠而骄,本质上都是同一种东西: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知道自己无论怎么闹都有人兜底。 可爱是真的可爱,恶劣也是真的恶劣。 而最让蓝染觉得讽刺的是,这两种东西在朽木诺身上根本分不开。正是因为他的恶劣,才让他显得可爱;正是因为他的可爱,才让他的恶劣被所有人容忍。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让蓝染这种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感到无从下手的闭环。 你不能跟一个没有理想的人谈理想,因为他不在乎。你不能跟一个不想明天的人谈未来,因为他懒得听。你不能威胁一个随时准备换靠山的人,因为他会笑嘻嘻地告诉你下一个靠山就是你。 蓝染看着诺在灯笼光下懒洋洋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 不是因为诺有多聪明,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不聪明了,不聪明到所有针对聪明人的手段在他身上都失效了。 “行,”蓝染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从容,“那到时候诺君尽管来五番队找我。” “真的?”诺眼睛一亮,立刻顺杆爬,“那明天帮我带份五番队食堂的炸肉饼呗,听说你们那边食堂师傅手艺特别好。” 蓝染看着他,笑着摇摇头。 “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暮色里。走出六番队大门的时候,他推了推眼镜,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眼底的神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沉了下来。 朽木诺。 7. 第 7 章 最近几年里,大事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白哉的妻子病逝,绯真大嫂本就身体孱弱,嫁入朽木家之后虽然得到了最好的照料,但底子终究是熬空了。她走的时候很安详,白哉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诺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只是靠着墙壁,听着里面渐渐安静下来的呼吸声,手里攥着的一包从四番队取来的、据说能缓解疼痛的草药。 白哉没有哭,朽木家的继承人不会哭。但从那天起,诺发现哥哥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加沉默的、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锁进了千本樱的刀锋里的冷。诺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每天晚上在哥哥处理队务到深夜的时候,悄悄把一碗热汤放在书房门口,然后蹑手蹑脚地溜走。 后来白哉当上了六番队队长。银铃退居幕后,把队长的重任交给了长孙。 诺在任命仪式上站在人群里,看着哥哥在台上接过队长羽织,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刀,心里既骄傲又有点酸。哥哥越来越忙了,陪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但诺从不抱怨——他知道白哉在用自己的方式撑着朽木家,撑着六番队,撑着所有需要他撑的东西。 再后来,家里多了一个人。白哉从流魂街带回了一个女孩,黑发紫眸,眉眼倔强,名字叫露琪亚,白哉说,她是绯真的妹妹,从今以后就是朽木家的人了。 诺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好多的小女孩,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睛里既有不安也有不服输的劲儿。诺笑嘻嘻地弯腰跟她平视,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 “叫哥哥,”他说,“叫了给你糖吃。” 露琪亚瞪着他看了三秒,看上去很想一拳把他打飞,但她只是一把拍上他的手拿过糖,装作文文静静地说了句什么。 诺没听清,但他觉得大概是“哥哥”的意思,从那天起,他就多了一个妹妹。露琪亚进了十三番队,跟着浮竹修行,偶尔来六番队找白哉汇报近况的时候,诺总会半路截住她,往她手里塞点好吃的用的,嘴上还要念叨几句“好矮好矮”“浮竹队长是不是没给你吃饱”。露琪亚每次都被他念叨得火大,但从来不拒绝他塞过来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过着,有失去也有获得,有悲伤也有温情,诺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下去——哥哥当队长,妹妹在十三番队修行,他在六番队摸鱼晒太阳,尸魂界的和平像瀞灵廷的白墙一样坚固可靠。 然后天翻地覆。 消息传来六番队,传讯的队员跑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说话的声音都在抖,他说的事情让人听了三遍才敢相信——五番队队长平子真子、七番队队长爱川罗武、三番队队长凤桥楼十郎、九番队队长六车拳西,以及鬼道众副鬼道长有昭田钵玄,全部叛变,已被驱逐出尸魂界。同时失踪的还有十二番队副队长猿柿日世里和九番队副队长久南白。 一夜之间,护廷十三队损失了四位队长、两位副队长、一位副鬼道长。 而接任五番队队长的人,是蓝染惣右介。 诺听到最后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西瓜掉在了地上,红色的汁水溅了一地,在石板缝里洇开,像一小摊血。 他坐在那里,盯着地上摔碎的西瓜,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因为震惊——他早就知道蓝染是反派BOSS,迟早有一天会动手。他空白的是另一个问题:蓝染动手了,而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诺以为蓝染会设计他,他等了好几年,等着蓝染什么时候把他卷进某个阴谋里,把他当成棋子或者实验品。他甚至想过,也许蓝染会伪造证据让他看起来像是叛变者的一员—— 但他等来等去,等到的是蓝染干净利落地干掉了四位队长和两位副队长,而自己坐在六番队后院里吃西瓜,只听到一点风声余音。 蓝染根本没把他放进计划里。 这个认知让诺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虽然按理说他应该庆幸自己没有被卷进去。 接下来的日子,瀞灵廷乱成一锅粥。队长级的空缺需要填补,各番队的人事变动频繁得像走马灯,中央四十六室连续开会,气氛紧绷得能拧出水来。六番队作为贵族番队,在这种时候反而相对稳定,白哉的铁腕管理让队内秩序井然,没有人敢在这种时候生事。 露琪亚来看过他一次,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诺说没有,就是最近天气太热了。露琪亚看了他一眼,只是把一包从流魂街带来的金平糖放在他手边,说了句“别吃太多”,然后就走了。 诺看着那包糖,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比刚来的时候长大了好多。 蓝染再来六番队,是在他升任队长之后的大概第十天。 诺远远就看见那个身影从六番队大门走进来,蓝染穿着队长羽织,白色的羽织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五番队的队徽绣在背后,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柔和而沉稳,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路上遇到的六番队队员纷纷向他行礼,他一一颔首回礼,姿态谦和,没有半点新晋队长的架子。 六番队的队员们早就熟悉他了,这些年来,蓝染进六番队的次数多到队员们已经见怪不怪,甚至有几个老队员会主动跟他打招呼,说“蓝染队长又来找二公子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跟自家副队长说话。 蓝染也总是笑着回应,有时候还会停下来聊几句家常,问问队里的近况,关心一下某个受伤队员的恢复情况。他在六番队的人缘好得离谱,好到诺有时候觉得,如果蓝染哪天真的对六番队动手,这些队员大概会在震惊之余先问一句“蓝染队长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蓝染走到廊下的时候,诺正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叶子。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远远就喊“蓝染副队长——”,也没有笑嘻嘻地招手让他过来。他只是靠在那里,看着蓝染一步步走近,手里的草茎被扯得只剩光秃秃的一根杆。 “诺君。”蓝染在廊下站定,低头看着他,语气和以前一模一样,温和、关切、如沐春风,“好些天没见了,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诺没有抬头。 “蓝染队长,”他把“队长”两个字咬得很轻很淡,像是在刻意拉开距离,“您怎么有空来六番队?五番队刚经历了那么大的变故,队长应该很忙吧。” 蓝染在廊边坐下,动作依旧是那个从容不迫的样子,好像诺的冷淡只是今天天气不太 好一样无足轻重。 “再忙也要来看看你。”他说,从袖子里拿出一包油纸包好的东西放在诺手边,“路过西区那家铺子,想起你爱吃他家的蜜渍梅子,顺手带了一包。” 诺低头看着那包梅子,油纸上还带着微微的热气,是新做出来的。以前他每次收到蓝染带的点心都会立刻拆开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蓝染副队长最好了”,但今天他没有伸手。 “不敢高攀。”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蓝染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细微,几乎察觉不到,但诺感觉到了——因为蓝染把梅子放在廊板上之后,手指在油纸上多停了一瞬。 “诺君这话是什么意思?”蓝染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好像他真的不明白诺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诺终于抬起头看他。 蓝染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眼镜片反射着柔和的光,嘴角的弧度完美得无懈可击。这张脸诺看了好几年,从一开始就知道它是假的,但看了这么久之后,有时候还是会忘记它是假的。 “没什么意思。”诺把手里光秃秃的草杆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就是觉得,蓝染队长现在是队长了,跟我这种连始解都不会的人走得太近,不太合适。以前您是副队长,咱们还能勉强说是平辈交往,现在您是队长了,我高攀不起。” 蓝染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诺君,你在生我的气。” “没有。” “你有。”蓝染的语气笃定而温和,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是因为我升任队长之后太忙了,这几天没来看你?” 诺差点被这句话气笑了,蓝染惣右介,你是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还是装的?你干掉了四位队长两位副队长,把整个尸魂界搅得天翻地覆,然后跑来问我是不是因为你太忙了没来看我所以生气? 但他不能说,他不能说你干了坏事所以我不理你,因为他“不应该知道”那些事是蓝染干的,在所有人眼里,平子真子他们是叛变后被驱逐的,蓝染是临危受命接任队长的忠臣良将,诺没有任何理由因为这件事对蓝染发火——除非他知道真相。 所以诺只能憋着,这股憋屈让他的烦躁翻了倍。 “我说了没有。”诺转过身,背对着蓝染,声音硬邦邦的,“蓝染队长请回吧,我要去帮我哥整理文书了。” “文书的话,我可以帮你——” “不用。” 诺打断他,语气生硬得连旁边路过的队员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蓝染坐在廊下,抬头看着诺的背影,静默了一阵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语气依旧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梅子记得吃,放久了会黏在一起。” 诺没回头,蓝染也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步伐不紧不慢,背影从容,好像刚才被冷脸相对的人不是他一样。 诺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低头看了看廊板上那包蜜渍梅子,油纸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包得整整齐齐,连折角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一脚把那包梅子踢到了走廊底下。 8. 第 8 章 第二次蓝染来的时候,诺直接发了脾气。 那天蓝染带的是一盒羊羹,六番队食堂没有的款式,一看就是从流魂街那家老铺排队买的。诺看着那盒羊羹被放在自己面前,心里只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蓝染队长,”他开口,声音比上次更冷,“你以后不用再给我带这些东西了。” 蓝染看着他,目光平静:“不合口味?” “不是口味的问题。”诺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胡搅蛮缠到离谱的话,“你上次带的梅子太甜了,甜得我牙疼。这次又是羊羹,你不知道羊羹比梅子还甜吗?你根本就不了解我的口味,这么多年了连我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还说什么好朋友?” 蓝染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诺君,”蓝染的语气依旧温和,但多了一层极淡的困惑,“这些点心都是你以前说好吃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诺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扯,“总之你别再送了,还有,以后也别再来找我了,蓝染惣右介,咱俩绝交了。” “绝交”两个字一出口,整个走廊都安静了。 正在院子里扫地的一个队员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站在门口值岗的两个队员同时转头看过来,连路过的一个席官都停下了脚步,表情写满了“刚才二公子说什么?”。 ——点心太甜了所以要绝交? 蓝染看着他,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然后他笑了。 不是被冒犯之后的冷笑,也不是被激怒之后勉强维持的假笑,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被逗到了的笑。他摇了摇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弯起来,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无奈和纵容。 “诺君,”他说,语气像是在哄一个正在地上打滚耍赖的三岁小孩,“羊羹太甜的话,下次我带不甜的来,别说什么绝交不绝交的,这种话说多了伤感情。” 诺瞪着他,胸口堵得慌。蓝染根本就没把他的绝交宣言当回事。在蓝染眼里,这不过是朽木家那个任性的二公子又在闹脾气了——和以前无数次一样。蓝染没有把他的愤怒当真,没有把他的绝交当真。 甚至没有把他这个人当真。 “我没跟你开玩笑。”诺的声音沉下来,脸上的表情从任性变成了真正的冷淡,“蓝染队长,请你以后不要再来六番队找我了,你是五番队队长,我是朽木家的混子,咱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蓝染站在廊下,看着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拿着那盒没送出去的羊羹。他低头看了看羊羹,又抬头看了看诺离开的方向,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种大人面对不听话的小孩时才会发出的、带着纵容和无奈的叹气。 他把羊羹放在廊板上,对旁边还在发愣的队员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转身离开了。 几天后,诺在流魂街的一间小饭馆里听到了关于自己的议论。 他本来是出来买仙贝的,路过这家饭馆的时候觉得肚子饿,就进去点了一碗面。面吃到一半,隔壁桌的谈话声飘进了耳朵。 “……朽木家那个二公子,就是六番队那个,听说了吗?他跟蓝染队长绝交了。” “绝交?什么绝交?” “就字面意思呗,说是不让蓝染队长再去找他了,还说什么点心太甜了所以要绝交,你说可笑不可笑?” “点心太甜?这什么破理由?” “就是说啊,我看他就是嫉妒!蓝染队长升任队长了,他还是个连始解都不会的废物,心理不平衡了呗。以前蓝染队长是副队长的时候他还能仗着朽木家的面子跟人家平起平坐,现在人家是队长了,比他高了一大截,他受不了了。” “有道理,我听说他以前就可劲儿欺负蓝染队长,蓝染队长脾气好不跟他计较,他倒好,人家升官了他反而甩脸子,什么人啊。” “就是,蓝染队长早就不该迁就他了,这种人根本不配当朋友。绝交了好,省得以后蓝染队长还得伺候他。” 诺低着头吃面,筷子夹着面条,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嚼得很慢。 面条的味道其实不错,汤头浓郁,葱花也撒得恰到好处。但他吃在嘴里总觉得没什么滋味。 隔壁桌的议论还在继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得清清楚楚。说话的是几个穿着死霸装的队士,看队服的颜色应该是五番队的人。他们没有注意到角落里埋头吃面的青年就是他们口中那个“朽木家的废物”,继续义愤填膺地为自家队长抱不平。 诺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在桌上放了几枚铜钱,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隔壁桌的时候,他脚步没停,目光也没偏,径直走出了饭馆的门。 流魂街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诺站在饭馆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金平糖——露琪亚给他的那包还没吃完——塞进嘴里。 糖很甜,比蓝染的蜜渍梅子甜多了。 他把糖咬碎,嘎嘣嘎嘣地嚼着,双手插进袖子里,慢悠悠地往六番队的方向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对着路边一只晒太阳的野猫发了几秒钟的呆。 “嫉妒?”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那只猫能听到。 野猫抬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继续睡觉。 诺蹲下来,伸手挠了挠猫的耳朵根。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诺在猫肚子上轻轻戳了两下,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不想笑。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继续往回走。 蓝染升任五番队队长之后,来六番队的频率确实降了——毕竟队长和副队长的公务量不可同日而语,五番队又刚经历了前任队长叛变的人事地震,百废待兴,蓝染再怎么能干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隔三差五就提着点心盒子来串门。 但五番队的人还是会来六番队,送文件、协调队务、传递队长之间的公务信函,这些跑腿的活儿偶尔会落到新的副队长头上。 市丸银第一次出现在六番队队舍门口的时候,门口值岗的队员差点把手按到刀柄上。 不是因为市丸银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眯着眼睛,嘴角弯弯地翘着,一头银白色的短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是杀气,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让人后颈发凉的东西。就像躺在大自然里惬意地伸展四肢,忽然发现有一条蛇顺着腿爬上来,让人瞬间毛骨悚然地僵住。 “五番队副队长市丸银,来送队长会议纪要。”他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愉悦感,“请问朽木队长在吗?” 值岗队员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里面,说话都不太利索:“在、在队长室。” “多谢啦。”市丸银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走了进去。 他走远之后,值岗的两个队员同时松了一口气,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刚才那一瞬间,他们以为自己被一条蛇从脚边滑过去了。 市丸银来了几次之后,六番队的队员们对他的评价出奇地一致:怕。不是那种对强者的敬畏,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恐惧。有人说他的灵压像一把藏在丝绸里的刀,平时被笑眯眯的表情裹着,但偶尔会漏出一丝锋芒,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有人说得更直接——市丸银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我随时可能杀了你但我不会告诉你什么时候”的气息。 有个文采不错的席官甚至给他下了个评语,在队内私下流传开来:“市丸副队长的灵压,有一种爱一般绝美的杀意。” 诺听到这个评语的时候正在食堂啃鸡腿,差点把骨头呛进嗓子眼。 “爱一般绝美的杀意?”他重复了一遍,表情扭曲,“你们写俳句呢??” 同桌的队员看着他:“二公子,您感觉不到他的灵压吗?” 诺咬了一口鸡腿,含含糊糊地说:“感觉不到啊。” 这是实话,诺对灵压的感知能力几乎为零——不是迟钝,是完全没有。这种灵压免疫体质在战斗中是逆天级的肉盾优势,但在日常社交中造成的结果就是诺对所有让旁人闻风丧胆的大人物都缺乏最基本的敬畏心,还好他是朽木家的,不然这个态度早被看不过眼的人拖走教训。 市丸银对他来说,就是一个眼睛总是眯着的、说话声音轻飘飘的、走路像踩着棉花一样的年轻人。年纪比他小,个头倒是比他高一些,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刚偷了鸡的狐狸,说好听点是狡黠可爱,说难听点就是欠揍。 而且他是蓝染的副队长。 市丸银是蓝染的人,诺清楚这一点。在原本的剧情里,市丸银跟着蓝染叛变,是蓝染最信任的副手,虽然他是为了杀死蓝染蛰伏……但不管怎么说,现阶段他就是蓝染的小朋友,是蓝染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 这天市丸银又来送文件,白哉不在队里,去了队长会议,文件需要签收。诺正好在走廊下晒太阳,看见那个银白色的脑袋从大门口冒出来,眼睛就眯了起来。 “朽木二公子,”市丸银走到廊下,笑眯眯地弯下腰,把一份文件递过来,“五番队的月度队务报告,麻烦转交朽木队长,蓝染队长说请朽木队长过目之后回复意见。” 诺靠在柱子上,双手抄在袖子里,没有伸手接。 “放那儿吧。”他朝旁边的廊板努了努下巴。 市丸银的笑容没有一丝变化,顺从地把文件放在廊板上,然后直起身来,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二公子今天心情不好?” “挺好的。”诺的语气明显不好。 “是吗?”市丸银歪了歪头,银白色的发 丝滑过眯成缝的眼睛,“那大概是我不小心惹到二公子了?” 诺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说话像是在哼一首愉快的小调,但每一句话都恰好戳在点上。他明明看出了诺在故意刁难他,却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把话挑明,让诺的刁难显得格外幼稚。 这更让人不爽了。 “市丸副队长,”诺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仰,“你每次来六番队,我手下的队员都被你吓得大气不敢出。你能不能收收你的灵压?这里是六番队,不是五番队,没人想感受你那‘爱一般绝美的杀意’。” 他故意把那个文绉绉的评语念出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揶揄。 市丸银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分,他把头歪向另一边,银发跟着晃了晃,声音轻快得像在聊天气:“爱一般绝美的杀意?这是在夸我吗?六番队的队员真有文采。” “不过灵压这种事,收不收的,我自己说了也不算呢。”市丸银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做了个无奈的手势,表情无辜得恰到好处,“就像二公子的脾气,想发的时候也收不住吧?” 诺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这人说话怎么跟蓝染一个路数?笑眯眯地往你身上戳软刀子,戳完了还一脸“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无辜表情。 “我跟你能一样吗?”诺坐直了身体,理直气壮地说,“我是朽木家的二公子,我发脾气有人兜着。你是五番队副队长,你吓到人了就是你的问题。” “说得也是呢。”市丸银居然点了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那下次我来的时候尽量把灵压压一压。不过压不压得住就不好说了,毕竟——”他顿了顿,眯着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线,露出里面浅蓝色的瞳孔,目光像冰片一样从诺脸上划过,“有些东西是天生的,跟二公子的体质一样,藏也藏不住。” 诺的眉头跳了一下。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市丸银知道什么?还是蓝染跟他说了什么? 但市丸银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眯眯眼笑脸,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没有任何深意。他把手重新抄回袖子里,微微欠了欠身:“文件就拜托二公子转交了。我先告辞啦。” “等等。”诺叫住他。 市丸银转过身来,歪着头等他说话。 诺站起来,走到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院子里的市丸银。廊下的高度差让诺难得地比市丸银高了一截,他充分利用这个优势,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市丸银一遍。 “你跟蓝染队长关系很好吧?”他问。 市丸银的笑容没有变。 “蓝染队长是我的上司,”市丸银说,“上司和副队长,关系当然不会太差。” “不只是上司和副队长吧。”诺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以前当副队长的时候三天两头往六番队跑,现在当了队长就派你来跑腿,这点小事还需要劳烦副队长?他是不是觉得跟我绝交了不好意思来,所以让你来替他探探风声?” 市丸银轻轻笑了一声,有点像蓝染以前被诺的无理取闹逗笑时的反应,但比蓝染的笑更轻、更短、更难以捉摸。 “二公子想多了,”他说,“蓝染队长只是最近比较忙,至于绝交不绝交的——蓝染队长好像没当回事呢。” 诺的脸沉了一下,他知道蓝染没当回事,但从市丸银嘴里说出来,感觉格外刺耳。 “那你回去告诉他,”诺说,语气硬邦邦的,“就说我说的——既然绝交了,就有点绝交的样子。别自己不来还派副队长来晃悠,搞得好像我很在意似的。” 市丸银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一定转达。”他说,“不过二公子,有句话我可以说吗?” “什么?” “你刚才那句话,”市丸银的笑容扩大了一点点,眯着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听起来确实挺在意的。” 诺抓起廊板上的文件就想砸过去,但市丸银已经瞬步消失了,诺在原地把文件拍回廊板上,一屁股坐回去,抱着胳膊生闷气。 路过的队员小心翼翼地绕着他走,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靠近廊下。二公子平时懒洋洋的挺好说话,但最近脾气明显变差了,尤其是五番队的人来的时候——不,准确地说,尤其是跟蓝染队长有关的事情。 队员们私下讨论过这件事,得出的结论是二公子在跟蓝染队长闹别扭,至于闹别扭的原因,众说纷纭,但最主流的版本是:蓝染队长升官了,二公子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心理不平衡。 诺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议论,他懒得解释。 他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市丸银的话——“蓝染队长好像没当回事呢。”“听起来确实挺在意的。” 他咬了咬牙,把后脑勺往柱子上磕了一下。 烦死了。 9. 第 9 章 蓝染惣右介注意到朽木诺的变化,是在绝交之后的大概第三个月。 起初只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诺在走廊下晒太阳的时间变短了,以前他能从午后一直躺到傍晚,现在躺一个时辰就爬起来,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转两圈,然后又躺回去,过一会儿又爬起来。 六番队的队员说二公子最近睡不好,夜里经常起来在院子里溜达,有一次值夜的队员半夜撞见他蹲在池塘边喂鱼,把一整袋鱼食全倒进去了,第二天池塘里的鱼撑得翻了白肚皮,被白哉罚去清理池塘。 蓝染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正在五番队队长室里批阅文书,市丸银站在旁边,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把六番队的趣闻当笑话讲给他听。蓝染听完之后没有笑,只是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是吗”。 市丸银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没说话。 又过了几天,新的消息传来,朽木诺居然主动去了队务室,帮他哥哥整理了一个星期的文书。六番队的队员们大感他改邪归正,连白哉都多看了弟弟两眼,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诺说没有,就是闲着没事干,白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闲着没事干就去训练场练练剑。 诺立刻说那还是有事干的,然后跑了。 蓝染在脑海里勾勒出诺从队务室落荒而逃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朽木诺主动去整理文书——这件事的荒诞程度不亚于更木剑八去参加茶道课。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尤其是像朽木诺这种把“懒散”活成了一种信仰的人。他一定是被什么东西驱动了,而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蓝染知道那是什么,或者说,他有一个足够合理的推测。 朽木诺觉得无聊了。 这个推测在接下来的几周里被不断印证,诺开始频繁地往六番队外面跑,去流魂街逛集市,去浮竹那里蹭酒喝,甚至有一次跟着京乐去了一趟十一番队的训练场看更木剑八和斑目一角对砍。 据京乐事后描述,诺坐在训练场边上看了整整半个时辰,表情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变成了茫然,最后站起来说了句“太吵了”,拍拍屁股走了。 京乐说这话的时候哈哈大笑,觉得朽木家的小朋友还是一如既往地任性可爱。但蓝染听到的重点不是“太吵了”,而是“茫然”。朽木诺在寻找能让他提起兴趣的东西,但他找不到,他试了晒太阳,试了吃点心,试了蹭酒喝,试了看人打架,所有以前能让他满足的东西现在都差了点意思。 蓝染当然知道自己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那几年的“好朋友”不是白当的。他给诺的不仅仅是跑腿买点心,而是一种持续的、稳定的、高质量的关注。他让诺习惯了身边有一个优秀的人随时回应他的需求,让诺习惯了被一个比自己强得多的人认真对待。 然后他把这份关注撤走了。 绝交是诺提出来的,但蓝染顺水推舟地接受了这个节奏——因为观察一个样本的变化比观察它在稳定状态下的表现更有价值。 而现在他看到了结果,朽木诺在戒断,他无聊,焦躁,坐立不安,对所有以前喜欢的东西都提不起劲。 这个认知让蓝染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愉悦感,朽木诺这个人,他花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对方的生活,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无声无息。现在他把水抽走了,沙子开始干裂,而沙子自己还不知道为什么干裂。 但蓝染没有想到的是,朽木诺的应对方式比他预想的更摆烂。 朽木诺申请了现世驻扎任务,理由是“想去现世玩”,浮竹知道了表示支持,说诺君最近确实闷闷不乐的,换个环境也好;京乐举双手赞成,说小朋友就该多出去见见世面;白哉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但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当场就批准了。 蓝染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现世,朽木诺要去现世。 他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个决定的含义。诺在主动寻求改变,一个以前连出门都不愿意的人,现在居然要跑到现世驻扎,这说明他感受到的“无聊”已经强烈到了让他愿意打破自己舒适区的程度。 最重要的一点——现世不在朽木家的庇护范围内。虽然现世有死神驻扎,有技术开发局的监测系统,但防护网比瀞灵廷松散得多。朽木诺在现世的三个月,将是他这几年来最不受保护的一段时间。 蓝染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然后停了。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五番队队长室,坐在桌前,没有立刻开始批阅文书。他靠在椅背上,摘掉眼镜,用指腹慢慢揉着鼻梁。没有镜片遮挡的脸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冷峻,棕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暮色,目光深沉而专注。 朽木诺觉得尸魂界无聊了,这个认知本身就让蓝染觉得很有意思。因为从某个角度来说,诺的感受和蓝染自己的感受是相通的——尸魂界确实是一潭死水,瀞灵廷的白墙围住的不仅仅是死神们的身体,还有他们的思想和灵魂。贵族世袭,队制僵化,中央四十六室的老古董们用几百年前的规矩管着几百年后的世界,所有人都安于现状,所有人都觉得这潭死水是理所当然的。 蓝染从很久以前就看透了这一切,他花了漫长的时间在这潭死水里潜伏,等待,布局,一点一点地推动齿轮朝着他想要的方向转动。他的耐心近乎无限,但耐心不等于不厌倦,他只是把厌倦转化成了动力。 而现在,朽木诺——这个全瀞灵廷最不思进取、最安于现状、最擅长在死水里漂着什么都不做的人,居然也觉得无聊了。这是不是意味着,这潭死水连最擅长漂着的人都漂不住了? 蓝染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暮色,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他伸手拿起桌上一份关于现世驻扎人员调配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毛笔写了一个很小的字。 诺。 他把这个字写得极轻极淡,墨迹在纸面上洇开,像一滴不小心落下的水渍。然后他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开始批阅下一份文书,表情恢复了平时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 三天后,朽木诺跟着现世驻扎轮换的队伍一起穿过了穿界门,送行的人不多。白哉没有来,他那天有队务走不开,但前一晚诺去他房间里赖了一个时辰,把他桌上的茶点吃了个精光。 露琪亚来了,站在穿界门前,表情严肃地叮嘱诺在现世要注意安全,不要乱跑,不要给驻扎部队添麻烦。 诺笑嘻嘻地揉她的头发,说你怎么啰嗦,露琪亚一巴掌拍掉他的手,让他认真点。诺嘻嘻哈哈地拥抱了她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穿界门。 蓝染没有去送行,他站在五番队队长室的窗前,看着远处穿界门的方向,市丸银站在他身后,银白色的头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不去送送吗?”市丸银问,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不用。”蓝染说。 市丸银笑眯眯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太了解蓝染了——蓝染说“不用”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已经做了别的安排。 现世驻扎部队里有五番队的人,技术开发局的监测数据蓝染随时可以调阅,朽木诺在现世的每一个行动、每一次虚出现时的反应、每一次与义魂丸的互动,都会被记录、整理、汇总,最终出现在他的桌面上。 他不需要亲自去送行,因为他很快就会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朽木诺在现世做了什么。 —— 现世简直太好玩了。 诺在现世待了不到一个月就得出了这个结论,他以前在尸魂界听那些去过现世的队员回来汇报,说什么现世灵力稀薄、环境嘈杂、人类脆弱又麻烦,还以为现世还在古代时期。 结果自己来了之后才发现——这帮人根本不懂现世的好。 现世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有自动贩卖机,有能装进兜里的游戏机,有每周更新的漫画杂志,有电影院,有快餐店,有可以把人送到几十层楼高的电梯。 诺再次坐电梯的时候感动的上上下下坐了八趟,因为人类看不到到他,差点创造出什么新的怪谈传说。 三个月期满的时候,驻扎部队的负责人拿着归队通知来找他签字,诺躺在沙发上打游戏,眼睛盯着屏幕,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我不回去了。” 负责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朽木君,您的驻扎期限是三个月,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我续一下。”诺把游戏暂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了朽木家印章的空白申请单,递过去的时候连头都没抬,“我哥说了,我想待多久待多久,反正回去也是闲着。” 负责人低头看了看那张申请单,朽木白哉的亲笔签名和六番队队长印鉴清清楚楚,半点造假的余地都没有,他把申请单收好,转身走了。 诺把游戏重新按开,继续打他的关卡。 这一待就是好几年。 诺在现世的日子比在尸魂界还舒坦,他只是不会始解,剑术鬼道都不算差,体质又把最强的虚闪ban掉了,磨也能磨死虚。虽然常常不经意遇到很多奇形怪状的虚,但至今还没遇到对付不了的情况。 现世每天都有新东西——新的游戏、新的电影、新的零食、新的自动贩卖机口味。他的义骸换了好几具,从最开始技术开发局配发的标准款换成了浦原商店的定制款,轻便、灵活、吃东西能尝出味道,唯一的缺点就是贵。 但诺不差钱。 浦原商店是诺在现世的最大发现,他那天只是想买饮料,不知道怎么就摸到了那间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杂货铺。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戴绿白条纹帽子的金发男人正蹲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杂志,抬头看见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哟,朽木家的二公子,稀客稀客。” 诺当时就感觉被算计了——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杂货铺老板是前任十二番队队长兼技术开发局创始人,崩玉发明家,浦原喜助。 浦原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冤大头顾客,热情、精明、带着一种“今天又能从你口袋里掏多少钱”的坦诚算计。 “老板,你这里有什么好东西?”诺往柜台上一趴,眼睛往店里四处扫。 “好东西多去了,”浦原把杂志合上,扇子不知从哪冒出来遮住半张脸,眼睛在扇子上面弯成两道弧线,“就看二公子的预算有多少了。” 诺把朽木家的钱袋拍在柜台上。 从那天起,诺就成了浦原商店的常客,他买过能自动追踪灵压的义魂丸试用装,买过能把整条街染成粉红色的烟雾弹,买过能在水面上行走的木屐。每次他买了什么离谱的东西回去,驻扎部队的队员们就要遭殃——不是被粉红色烟雾呛得睁不开眼,就是被自动追踪义魂丸追着满屋跑。 浦原商店里还有一只黑猫,绿眼睛,毛色油亮,经常蹲在柜台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打量诺。诺第一次见到这只猫的时候就觉得它不对劲——猫的眼神不该这么聪明,聪明到像是在审视你。 他蹲下来跟猫平视,猫也看着他,然后猫开口了。 “你瞅啥?” 诺一屁股坐在地上。 “猫、猫说话了——” “别装了,”黑猫——四枫院夜一舔了舔爪子,语气不耐烦,“你在浦原这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面不改色,说明你什么都知道, 省省你那套装傻充愣的把戏,对我没用。” 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咧嘴笑了:“夜一姐,好久不见。” 夜一的猫眼眯了一下,尾巴在身后甩了甩,然后从柜台上跳下来,化成一个深色皮肤的短发女人,一把揪住诺的耳朵。 “既然知道我是谁,上次那个能把整条街染成粉红色的烟雾弹就是你买的对吧?你知道那玩意儿把我在隔壁屋顶上晒的鱼干全染成了粉红色吗?” “疼疼疼疼——我赔我赔我赔!” 虽然见面礼是被揪耳朵,但诺和夜一很快就混熟了,夜一以前当过白哉少年时的老师,性格爽快仗义。有时候浦原在店里搞一些危险的实验,夜一就会把诺拽去围观,顺便吐槽浦原的不靠谱行径。 诺在现世的朋友圈就这么建立起来了。 技术开发局通过传令神机发来虚反应报告,说诺所在的空座町东区检测到虚的灵压,让驻扎部队派人去处理。 诺看了看报告上的坐标,发现那只虚出现的位置离他住的地方只有一条街,他把没打完的游戏币揣进兜里,出了游戏厅大门。巡着指示找到报告地点,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巷子深处堆着几个破纸箱和一辆生锈的自行车。 空气中残留着虚的灵压痕迹,但虚本身已经不见了,不是逃走了——是灵子正在消散。那种细碎的、像灰尘一样在空气中缓缓飘落的灵子残光,说明虚刚被斩杀不久。 诺站在巷子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些灵子残光在暮色中慢慢熄灭。这么短的时间,有人比他先到了,而且出手干净利落,一刀毙命,连战斗的痕迹都没留下多少,什么人有这个水平? 他正想着,巷子深处有人转过身来。 白色的队长羽织在暮色里格外显眼,五番队的队徽绣在背后,被残存的灵子微光映得隐隐发亮。那人手里握着斩魄刀,刀刃上还残留着一缕未散尽的灵子碎屑,顺着刀锋缓缓滑落。他把刀归鞘,动作从容不迫,然后抬起头,看向巷口的诺。 眼镜片反射着远处路灯刚亮起来的光,嘴角的微笑温和得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诺君,”蓝染惣右介说,语气像是在街角偶遇了一位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好久不见。” 诺站在巷口,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兜着游戏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暮色从巷子两头同时压下来,路灯的光在蓝染的镜片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橘色,让他那张脸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他确实有好几年没看到这张脸了。 “蓝染队长。”诺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你怎么在这儿?” “现世有任务。”蓝染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在离诺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恰到好处——不算近,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不算远,足够让对话保持在私人谈话的范围内。“技术开发局报告说空座町最近虚的出现频率有异常,五番队负责调查,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诺看着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你骗谁呢?五番队队长亲自来现世调查虚频率异常?这种级别的任务通常派几个席官就够了,最多出动副队长,什么时候需要队长亲自跑一趟了? “真巧。”诺说,在口袋里搓着游戏币,让它们哗啦哗啦地响,“那只虚你干掉了?多谢了,省得我再叫人。” “举手之劳。”蓝染的目光在他的口袋停留了一瞬,“诺君在现世过得还好吗?听说你申请了长期驻扎,已经好几年没回尸魂界了。” “挺好的。”诺抬头看着蓝染,“现世好玩的东西多,每天都有新花样,比尸魂界有意思多了。” “是吗。”蓝染说,语气温和依旧,“那很好。诺君开心就好。”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巷子里,路灯完全亮起来了,橘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和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关的叮咚声,现世的夜晚嘈杂而鲜活,但在这一刻,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变得遥远而模糊。 诺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绝交之后第一次单独跟蓝染面对面说话。没有六番队的走廊,没有旁观的队员,没有可以随时转身离开的退路。只有他们两个,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站在一只刚被蓝染斩杀的虚的灵子残光中。 “蓝染队长,”诺开口,“你真的是来出任务的?” 蓝染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目光是一种被问到点上了的、带着几分玩味的专注。 “当然。”蓝染说。 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做派:“行吧,那我回去了,游戏还没通关呢。” 他转过身,背对着蓝染,朝巷子外面走。走出几步之后,蓝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诺君。” 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在现世还要待多久?” 诺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耸了耸肩:“不知道,看心情,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干,尸魂界那地方——”他顿了顿,把到嘴边的“一潭死水”换了个说法,“太闷了。”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这次蓝染没有再叫住他。 走出巷子之后,诺拐了个弯,靠在便利店的墙上,仰头看着现世灰蒙蒙的夜空,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他自己知道,但他不想承认。 蓝染是专门来看他的,诺心里清楚得很,什么调查虚频率异常,什么五番队任务,全是借口,蓝染惣右介不会为了几只杂鱼虚亲自跑一趟现世。 而诺最烦的是,他发现自己在那一瞬间,在看到蓝染站在灵子残光里对他微笑的时候,心里最先涌上来的,不是警惕。 10. 第 10 章 来了现世之后,驻扎部队把大部分虚都挡在外面,偶尔有几只大虚,在上报之后也能很快得到解决。 但那只虚不一样。 那天驻扎部队接到报告,空座町南区的废弃工业园检测到虚反应,级别不高,标准的中型虚。诺正好跑去游戏卡带离得远,等他到工业园的时候,三个先到的驻扎队员已经跟那只虚交上手了。 诺远远看了一眼那只虚,体型不算大,像昆虫一样的三对节肢,背上像背着巨大翻卷的红色海葵,在这个颜值即力量的死神世界看起来就像个炮灰。 然后那只虚碰了第一个队员。 不是咬,不是抓,不是虚闪。它只是伸出红色的触肢,碰到了那个队员格挡的手腕,于是那个队员开始融化……他的灵体被融化了,死霸装下面的血肉像被高温加热的蜡一样软下去,皮肤表面裂开无数细小的缝隙,虚的触肢从那些缝隙里钻进去,和肌肉纤维绞在一起,和血管缠在一起,和骨骼融在一起。 那个队员张大了嘴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咕噜声,他的眼睛开始从眼眶里往外凸,眼窝的位置飞快被两束红色海葵取代。 不到十秒钟,那个队员就消失了——他的身体和虚的身体融合,或者说,虚钻进了他的身体。 很快那只虚转向了第二个队员,触肢弹射出去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第二个队员还没来得及瞬步就被缠住了脚踝。诺看着他倒下,看着他的腿开始融化,第三个队员拔刀冲上去想砍断触肢,刀锋落在黏膜上,像砍进了一团湿棉花,虚的身体凹陷下去,然后反弹回来,触肢顺着刀身缠向他的手臂。 诺动了。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他冲上去,一把抓住虚的触手,用力往后拽,触肢从队员的手臂上滑脱,带着一截被腐蚀的袖子。 “走。”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回去叫支援,叫六番队,叫我哥——不、你先走。” “朽木君——” “我说走!” 两个队员互相搀扶着瞬步消失了,诺站在工业园的空地上,面前是那只融合了一个队员之后体型变大了的虚。 无数红色触肢弹射,像一朵张开的血肉之花,要将他整个人包裹吞噬。 诺没有躲,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根湿漉漉的触肢撞上自己的胸口。触肢尖端分泌出的黏液浸透了他的T恤,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像有一条蛇在胸口蠕动,触肢迫不及待想往他身体里钻——然后停住了。 虚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像是遇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它的触肢在诺的皮肤表面反复摩擦,黏液越分泌越多,T恤的前襟已经被腐蚀出了一个大洞,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皮肤,皮肤表面连一道红痕都没有。虚施展了他融合灵体的能力,但诺身体像一层无缝的屏障,每一个细微的入口都对它关闭着。 诺看着身上那些那条恶心的触肢,胃翻了一下。 “你进不来是吧。”他说,声音有点发抖,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即将爆发的什么东西。 虚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更多的触肢同时弹射过来——手臂、腰侧、脖颈、大腿,十几根触肢同时黏在他身上,红色的黏膜在阳光下疯狂地蠕动,试图从任何一个可能的角度侵入他的身体。诺被触肢缠得像个被章鱼抱住的潜水员,那种湿滑的、蠕动的触感隔着衣服传遍全身,每一个被碰到的地方都在尖叫着恶心。 但进不来就是进不来。虚的所有尝试都像是在用一把塑料叉子撬保险柜,无论怎么用力,怎么变换角度,都找不到一丝缝隙。诺的身体灵子构成的攻击完全免疫,而这只虚的融合能力本质上就是通过灵子渗透来同化对方的□□——去掉这个特殊能力,它不过是只普通的杂碎。 但诺不觉得放心,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蓝染。 这一定是蓝染搞出来的。 这种针对性的、实验性的、像是专门为了测试某种特殊体质而设计的虚——除了蓝染惣右介,没有人会搞这种东西。 志波海燕就是这么死的——诺忽然想起来这段剧情,志波海燕被一只可以融合死神□□的虚吞噬,露琪亚不得不亲手杀了他。那只虚也是蓝染的实验品,而现在,一只类似的虚出现在了诺所在的城市,拥有专门针对诺的特殊体质的融合能力。 这不是巧合,这是测试,蓝染在测试他的体质边界——既然灵压攻击无效,那融合呢?渗透呢?同化呢?如果这只虚成功了,诺就会变成虚的一部分,蓝染可以慢慢研究融合后的样本。如果失败了,蓝染至少知道了他的体质对融合类攻击同样免疫,无论哪种结果,都是一次有效的数据收集。 诺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缚道之七十三,倒山晶。” 蓝色光线交错勾连成面,以诺为中心形成巨大的封禁晶锥结界。 诺抬起右手,手掌张开,死死握住了虚的面具,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触肢的蠕动停了一瞬。 “君临者,血肉的假面……” 诺的嘴唇开合,流畅地快速诵念着,他的掌心亮了起来,光球膨胀的速度快得离谱,从拳头大变成脸盆大,从脸盆大变成车轮大,从车轮大变成整个工业园空地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被高温扭曲,虚的黏膜表面冒出焦黑的烟雾,触肢在高温中剧烈地痉挛,疯狂挣扎,被死死抓住。 诺不爱战斗,不爱拔刀肉搏和人对砍。在尸魂界的那些年,他有时闲着没事干会在后院背鬼道咏唱,毕竟谁年轻时没有念着帅气的咒文装逼的梦想呢?可惜他的天赋也没到加入鬼道众的程度,总担心会背串词,不过加大输出到破坏平衡还是很轻松的。 这是错误的施术手法,毕竟死神也不能免疫自己的攻击,只有免疫灵压的诺才能玩这种自爆的招数。 “破道之三十,赤火炮。”诺说,然后松开了控制。 巨型赤火炮在工业园的空地上炸开,火光冲天而起震碎了缚道,爆炸的冲击波把周围废弃厂房的玻璃全部震碎,碎玻璃像雨一样从半空中洒下来。虚在火光中发出最后一声嘶鸣,身体从内到外被高温烧成灰烬,触肢在脱落的过程中化为灵子消散,面具上那个队员的脸在最后一瞬间恢复了平静,然后和面具一起碎裂成细碎的光点,飘散在爆炸的余波中。 火光散去之后,工业园的空地上只剩下一个直径十几米的大 坑,坑底的泥土被高温烧成了焦黑色的玻璃状物质。诺站在坑边,T恤被腐蚀得破破烂烂,脸上沾了几道黑灰,头发被爆炸的气浪吹得乱七八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指尖还在微微冒烟。 然后他弯腰,吐了。 他把早上吃的便利店饭团和中午喝的运动饮料全部吐在了坑边的碎石堆上,吐到最后只剩下酸水,他蹲在地上,用破烂的T恤袖子擦了擦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指还在发抖。 他杀了一只虚,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痛快。那只虚黏在他身上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表面,怎么擦都擦不掉,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膜裹在他身上,又冷又滑又恶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被黏液浸透的布料,又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在坑边蹲了好一会儿,直到驻扎部队的支援赶到,直到浦原和夜一也来了。浦原蹲在大坑边缘,用扇子敲了敲焦黑的玻璃状坑底,吹了一声口哨。夜一把一件干净的外套披在诺肩上,什么都没问,只是用力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我要回尸魂界。”诺说,声音沙哑。 夜一的手停了一下:“现在?” “现在。” 诺当天晚上就交了归队申请。他在现世待了好几年,从来没有主动提过要回去,这次突然申请归队,驻扎部队的负责人惊讶得反复确认了三遍。 穿界门在凌晨开启,诺背着包袱走进断界,没有回头看一眼住了好几年的现世公寓。穿过穿界门,踏上瀞灵廷的石板路,守门的队员看见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在现世逍遥了好几年的二公子会半夜三更突然回来。诺没有跟他寒暄,径直往六番队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转头问了一句:“五番队蓝染队长在吗?” 守门队员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诺平时总是笑嘻嘻的,但此刻脸上的表情让守门队员觉得自己如果不回答就会被揍。 “在、在的,蓝染队长今天在队里——” 诺转身往五番队的方向走去。 从穿界门到五番队队舍的路不算短,但诺走得很快,快到路上遇到的巡逻队员还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他就已经走过去了。五番队的大门在夜色里紧闭着,门口值岗的队员看见一个绑着高马尾的黑色身影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下意识地伸手拦了一下。 “站住,你是——” “朽木诺,六番队。”诺报名字的时候语气硬得很,“让开。” 值岗队员被他的气势压得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挡在门口:“已经过了访客时间,如果要见队长请明天——” 诺直接从他旁边绕过去,一脚踹开了五番队的大门。 门没锁,但被踹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池塘里砸了一块大石头。五番队队舍里的队员们被惊动了,走廊里的灯陆续亮起来,几个还没睡的值夜队员从各个方向跑出来,看见一个很久没见的熟悉的人出现在五番队,都愣住了。 诺站在五番队的大门处,目光越过围上来的队员们,直直地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队长室门。 “蓝染惣右介,”他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出来。” 11. 第 11 章 队长室的门开了。 蓝染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下了队长羽织,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便服,外面披了件羽织外套,显然刚刚起身。“诺君?”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你怎么回来了?现世的驻扎任务结束了?” 诺看着他,看着那张温和的、关切的、无懈可击的脸,看着镜片后面那双永远让人猜不透的眼睛。他脑子里闪过工业园里那只虚的触肢在阳光下泛着的血肉光泽,闪过那个队员在面具上无声开合的嘴巴,闪过黏在皮肤上怎么擦都擦不掉的恶心触感。 “你出来,”诺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站在最前面的几个队员能听清,“我有话问你。”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旁边一个五番队的席官皱着眉插话,“朽木二公子,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蓝染队长忙了一整天——” “跟你没关系。”诺没看他,目光始终钉在蓝染身上。 蓝染抬起手,示意旁边的队员不要说话。他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羽织外套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走到诺面前,低头看着他。诺的个头不算矮,但蓝染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站近了之后诺不得不微微仰起脸才能跟他对视。 “诺君,你的脸色很差。”蓝染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诺齐平,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关切,“发生什么事了?” 诺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镜片后面那双温和的眼睛,这张脸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想一拳砸上去。 “今天现世空座町南区工业园出了一只虚,”诺说,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能融合死神□□的虚,两个驻扎队员被它融合了,死了。” 周围五番队的队员们互相看了一眼,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现世出了一只虚,这跟蓝染队长有什么关系?朽木家二公子大半夜踹门进来就为了说这个? 蓝染的眉头微微皱起,露出一个恰如其分的担忧表情:“融合死神□□的虚?这确实很罕见。驻扎部队的伤亡情况如何?需要五番队后续支援吗?” 诺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那双温和的棕色瞳孔里找到一丝裂缝,哪怕一丝的心虚,一丝得意,一丝“没错就是我干的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挑衅。但他什么都没找到,蓝染的眼睛里只有真诚的关切和一个负责任的队长听到异常虚报告时的专业警觉。 “那只虚,”诺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压到了喉咙口,“碰了我,它的触肢黏在我身上,想融合我,进不来,它进不来,所以我抓住它,用赤火炮把它轰成了灰。”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不像笑的笑:“蓝染队长,你觉得这只虚是从哪里来的?”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五番队队员终于听出了不对劲。朽木诺不是在报告情况,他是在质问,质问他们的队长。 一个连始解都不会的贵族队员,半夜踹开五番队的大门,当着全队的面质问一个队长级的人物,这已经不是不敬了,这是侮辱。 “朽木二公子,”刚才那个席官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比刚才强硬得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暗示,”诺说,目光没有从蓝染脸上移开,“我在问。” 蓝染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扶了扶眼镜,语气依旧是那个温和沉稳的蓝染队长:“诺君,你今天经历了很可怕的事情,情绪不稳定是可以理解的,先回去休息,明天我们再好好谈,好吗?” “别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跟我说话!”诺的声音骤然拔高,积压了一路的怒火终于从裂缝里喷出来,“蓝染惣右介,你知道那只虚是怎么杀人!它碰到人,人就化了,皮肤裂开,肌肉融化,骨头被吸进去,脸印在面具上,嘴巴还在动,还在动!你知道被那种东西黏在身上是什么感觉吗?!” 他往前逼了一步,胸口几乎要撞上蓝染的衣襟,仰着脸,眼睛发红,声音大到整个五番队队舍都能听见:“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计划,你把那种东西放到我面前来——你放到我面前来!你有什么事冲我来,你他妈别碰我身边的人!” 整个玄关鸦雀无声。 五番队的队员们全部愣住了,他们根本不知道诺在说什么——而此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来。 “朽木二公子!” 那是一个女声,年轻,清脆,带着明显的颤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从后面走出来,浅棕色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圆圆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随时会哭出来,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了。她穿着五番队的队服,腰间别着一把还没怎么用过的新斩魄刀,看队徽上的标识应该是个入队不久的新人。 雏森桃。 诺认出了她,他在现世待了好几年,五番队的人事变动他不清楚,但雏森桃这张脸他记得。在原本的剧情里,这个女孩对蓝染崇拜到了盲目的地步,最后被蓝染亲手捅了一刀,差点死在蓝染的阴谋里。 “你凭什么这样对蓝染队长说话!”雏森桃挡在蓝染前面,个头比诺还矮一截,但她仰着脸瞪着诺,眼神里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现世出了奇怪的虚,跟蓝染队长有什么关系?蓝染队长一直在尸魂界处理队务,今晚还在加班批文书,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你半夜闯进来,什么都不说清楚就对着蓝染队长大吼大叫,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有多过分!” 她的声音越说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但她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蓝染队长是好人!他是最好的队长!你凭什么污蔑他!” 诺低头看着这个快要哭出来的女孩,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她护着的这个人将来会一刀捅穿她的胸口,她不知道她崇拜的队长才是今晚那只虚的制造者,她不知道她在为一个将来会把她当成弃子的人拼命辩护。 没有人会信他,在所有人眼里,他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恶人。 “雏森,够了。” 蓝染的声音从雏森桃身后传来,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服从的威严。他伸手轻轻按了按雏森桃的肩膀,把她往旁边让了让,然后对周围的队员们说:“大家都退下吧。今晚的事我来处理。” “可是队长——”雏森桃不甘心地回头看他。 “退下。”蓝染的微笑没有变,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东西。 队员们面面相觑,然后陆续散开了,雏森桃最后一个走,走之前又回头瞪了诺一眼,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写满了愤怒和不解。诺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一直钉在蓝染身上。 玄关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头顶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蓝染朝诺走近了一步。 诺忍住想往后退的本能,蓝染比他高将近一个头,站近了之后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面前,把灯笼光全部遮住了,阴影笼罩下来,把诺整个人罩在里面。 然后蓝染抬起双手,轻轻放在诺的肩膀上。 “诺君,”他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到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你受惊了,今晚的事我很抱歉——不管那只虚是从哪里来的,让你经历这种事,我听了也很难过。” 他的手掌很暖,透过死霸装的布料传到诺的皮肤上,他的拇指在诺的肩窝处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副肩膀的轮廓,确认布料下面皮肤的温度,确认这个人此刻在自己手掌下的反应。 诺僵住了。 蓝染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蓝染身上淡淡的茶香味,近到他能感觉到蓝染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额头。蓝染的手掌搭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但那种被掌控的感觉比任何重压都让人窒息,诺仰起脸想说什么,但对上蓝染的视线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蓝染在看他。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保持着礼貌距离的看,而是一种更近的、更专注的、像是在用目光一寸一寸描摹他脸上每一处细节的看。 诺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墙上,好像朦胧明白了何为灵压压制。蓝染没有释放任何灵压,他只是站在那里,用身高、用距离、用手掌、用目光,一种更原始的、更身体性的压迫感就把诺牢牢地锁在了原地。 这不是安抚。 这是对他个人存在的侵犯。 诺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蓝染是真心在确认他没事。不是确认他的情绪没事,而是确认他的身体没事,确认那只虚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确认他的特殊体质依然完好无损,确认他这个珍贵的实验样本没有在今晚的测试中受到任何损伤。 “放开。”诺说,声音沙哑。 蓝染没有立刻松手,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又停了两秒——刚好够让诺感受到“我听到了但我不急着照做”的微妙态度。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灯笼光重新照在诺身上,压迫感骤然减轻,诺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一直屏着呼吸。 “抱歉,靠得太近了。”蓝染微笑着说,语气轻松得好像刚才只是不小心碰到了别人的袖子,“诺君,今晚的事我会派人去现世调查,那只虚的来源确实值得关注,如果有任何异常,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和朽木队长。” 他又恢复了那个温和可靠的蓝染队长,距离重新拉开,语气重新公事公办,表情重新无懈可击。好像刚才把诺压在墙壁上的那两秒根本没有发生过。 诺看着他,胸口翻涌着无数想说的话,骂他的话,质问他的话,拆穿他的话。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干瘪的、无力的、听起来像是在闹脾气的回应。 “不用你查。”诺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他没有再看蓝染,转身推开五番队的大门,走进了夜色里。 走出几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对着身后的黑暗说了一句:“蓝染惣右介,你以后离我远点。”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夜风盖过的笑声。 “诺君,”蓝染的声音从玄关处传来,温和依旧,“你说过这句话,上次绝交的时候。” 诺咬了咬牙,大步走进了夜色里,没有再回头。 12. 第 12 章 诺回到尸魂界之后,日子重新安定下来。 现世那几年他玩得够嗨了,游戏机托浦园喜助带回来几台,漫画倒是塞了满满一箱子。白哉对他的归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看到他包袱里倒出来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现世玩意儿时,眉头跳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诺知道哥哥的意思——回来就好,别的东西我懒得管。 露琪亚倒是很高兴,她现在已经完全融入了朽木家,举手投足间有了几分贵族小姐的端方,但在诺面前还是会露出那种妹妹特有的、带着几分嫌弃又忍不住关心的表情。诺把从现世带回来的最新款游戏机塞给她,她嘴上说“我才不玩这种幼稚的东西”,第二天诺就撞见她在自己房间里对着屏幕按得飞快。 白哉身边多了一个新副官,阿散井恋次,据说是露琪亚在真央灵术院的同期,从十一番队调过来的,一头扎眼的红发,眉毛上刺着花纹。诺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恋次正跟在白哉身后从队长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书,表情严肃得像是抱着什么关乎尸魂界存亡的重要文件。 诺靠在走廊柱子上,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 “你就是恋次?露琪亚的同学?你喜欢我妹妹吗?” 恋次手里的文书差点全撒了,他涨红了脸,红发和红脸交相辉映,整个人像一根被点燃的火把,结结巴巴地说了句“朽木二公子好”,然后抱着文书落荒而逃。诺在他身后哈哈大笑,觉得这个新副官比之前那个一板一眼的老副官有意思多了。 从那以后,诺就养成了逗恋次的习惯,恋次在走廊上走得好好的,诺会突然从柱子后面冒出来,笑嘻嘻地问他。 “今天跟露琪亚说上话了吗?没有?可怜啊。” 每次恋次都涨红了脸,想发火又不敢——朽木诺是朽木队长的亲弟弟,是露琪亚的哥哥,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对诺不敬,他只能把火憋回去,低下头努力保持冷静,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诺还认识了九番队的新副队长。 那天诺去流魂街买仙贝,路过九番队队舍门口的时候,正好撞见一个青年从里面走出来。青年穿着无袖的死霸装,身材结实修长,黑发黑眼面容端正,脸上的纹身搭配爪痕非常时髦,诺一开始以为他左脸颊是花纹或者图腾,多看了两眼之后发现那是个数字:69。 啊这。 桧佐木修兵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他。 “是69呢。”诺镇定地说,“真酷,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因为六车拳西队长——前任队长——他的六车,九番队,我很崇敬他,他曾经救过我的命。”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解释过太多次之后的熟练。 “挺好的,”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你是个棒小伙,纹身也很有辨识度,让你的人设一下子变潮了。” 修兵看着他,表情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夸奖还是嘲讽,最后他放松下来,嘴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一个接近于无奈的苦笑。 “朽木二公子,你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传闻中我是什么样?” “……”修兵沉默了一下,选择了一个比较安全的说法,“比较懒散。” 诺哈哈大笑,勾着修兵的肩膀往流魂街走,说今天心情好请你吃寿喜锅。修兵被他拽着走,脸上的表情介于受宠若惊和莫名其妙之间,但到底没有拒绝,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朋友。 十番队新上任的三席是个小孩子。 诺是在一次队长联席会议的外围服务中见到日番谷冬狮郎的,那天各番队的队长在开会,副队长和三席们在外面等着,诺作为朽木家的闲人混在人群里蹭茶喝。 他看到了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小孩子,穿着死霸装,腰间别着一把斩魄刀,表情严肃地站在十番队副队长松本乱菊旁边,个头只到乱菊的腰。 诺把茶杯放下,走过去,蹲下来,跟那个小孩子平视。 “你是十番队的三席?”他问,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 “日番谷冬狮郎。”小孩子的回答简短有力,声音是童音,但语气冷静得像个成年人。 这太诱惑了,诺没有忍住,他伸出双手,卡住日番谷的腋下,把他举了起来。 日番谷悬在半空中,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脸上那种老成持重的表情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突然举起来的小孩子该有的震惊和羞恼。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真可爱。”诺举着他,仰着脸看,语气真诚,“这么小的孩子居然是三席,你已经会始解了吗?卍解呢?你是年纪小还是长不大?” “放我下来!”日番谷的脸涨得通红,两条腿在空中乱蹬,手想去拔斩魄刀但又觉得拔刀对付一个没带武器的著名混子太丢人,只能徒劳地推诺的手腕,“松本!你别在那边笑!把他拉开!” 松本乱菊站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她金色的波浪长发随着笑声抖动,她的身材也像那头热情的金发一样性感美丽。 “哎呀——三席被举起来的样子太可爱了,让我多看一会儿。”乱菊用杂志扇着风,“朽木二公子,你小心点,日番谷三席可是我们十番队的宝贝,未来的十番队队长。” “谁是宝贝啊!”日番谷终于从诺手里挣脱出来,跳到地上,迅速退后三步拉开安全距离,手按在刀柄上,瞪着诺,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朽木诺!你再这样我就——” “就怎么样?”诺蹲在原地,双手搭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看着他,“要卍解打我吗?” 日番谷眉毛立起来,他不会卍解,至少现在还不会,他咬着牙瞪着这个笑嘻嘻的贵族二公子,觉得他跟传闻一边不着调。 诺站起来,伸手揉了揉日番谷的头发,把那一头银白色的短发揉得乱七八糟:“日番谷三席,以后有空多来六番队玩,我请你吃糖。” “我不吃糖!”日番谷一巴掌拍掉他的手,转身大步走开,耳朵尖还是红的。乱菊跟在后面,回头冲诺眨了眨眼,晃了晃手里的杂志,用口型说了句“下次见”。 诺笑着挥了挥手。 乱菊办的杂志是诺回到尸魂界之后发现的最大宝藏。 那天乱菊亲自来六番队送了一本创刊号,封面印着花哨的标题和一张模糊得很有悬念的剪影照片。诺接过来翻了翻,眼睛越翻越亮——这本杂志的内容涵盖了瀞灵廷几乎所有番队的八卦新闻,从队长们的私人爱好到副队长们的情感动向,从队士们的恋爱传闻到流魂街的奇闻异事,应有尽有。文笔生动,配图精美,虽然所有敏感信息都用了化名和剪影,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谁是谁。 “松本小姐,你是天才。”诺合上杂志,语气郑重。 乱菊笑得花枝乱颤,金色的卷发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诺君果然有眼光,下期我准备做一个专题,盘点瀞灵廷最有魅力的队长前十名,你要不要来当特邀评论员?” “要。”诺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从那以后,诺成了《瀞灵廷风流谭》的忠实读者和匿名供稿人。乱菊的杂志出到了第五期,诺在特邀评论员专栏里把白哉评为了“瀞灵廷最想被他骂一顿的队长”第一名,白哉看到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杂志放在桌上,说了句“无聊”,但没有扔掉。 诺觉得尸魂界这几年变化真大,新的副队长,新的三席,新的杂志,新的八卦,新的活力。以前那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沉闷感被这些新鲜的人和新鲜的事冲淡了不少,连走廊下的阳光都好像比几年前暖和了几分。 相比之下,蓝染惣右介就变得一点都不时髦了。 诺是在流魂街的主街上遇到蓝染的,那天他刚从乱菊那里拿了新一期杂志的样刊,边走边翻,翻到一篇关于五番队队长日常生活的专题报道,配了一张蓝染在队长会议上微笑的侧脸照片,标题写着“五番队蓝染队长——瀞灵廷最温柔的守护者”。 诺看着那个标题,嘴角嫌弃地咧了一下,翻过去看下一篇。 然后他抬头,就看到了蓝染本人。 蓝染站在街对面的茶屋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大概刚买了茶叶。他穿着队长羽织,戴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眼镜,嘴角挂着那个万年不变的温和微笑。午后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几个路过的队士向他行礼,他一一颔首回礼,姿态谦和,风度翩翩。 诺把杂志合上,夹在腋下,站在原地没动。 蓝染也看到了他,隔着街道,蓝染的微笑似乎加深了一分,然后他迈步走了过来。步伐依旧是那个从容不迫的节奏,羽织下摆轻轻摆动,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和几年前一模一样——温和,可靠,让人如沐春风。 “诺君,”蓝染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低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诺仰着脸看他,可能是点评员之魂上身,他犀利的目光挑剔一番。“蓝染队长。”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人设已经过时了?” 蓝染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目光闪了闪,笑容没有变:“人设?” “对啊,人设。”诺歪着头,用杂志拍了拍蓝染的胸口,动作随意,“温和宽厚的老好人,体贴可靠的上级,对谁都笑眯眯的,对谁都照顾周到,这种完美人设放在几年前还流行,但现在——”他摊开手,“太普通了,普通的蓝染队长,已经让人完全提不起兴趣了。” 蓝染看着他,把手里的茶叶袋换到另一只手,微微低下头,让自己的视线和诺齐平。 “那诺君现在对什么感兴趣?”他问,语气依旧是那个温和的调子,但尾音微微下沉,多了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认真。 诺把杂志重新夹回腋下,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 “现在流行的,”他说,声音故意压得低沉而神秘,“是妄图颠覆世界的超级反派——表面上是个温柔队长,背地里暗中操控整个尸魂界的局势,最后在某个关键时刻露出真面目,用绝对的实力 碾压所有人,这种人设才时髦。” 他说完这一大段话,自己先忍不住了,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当着蓝染惣右介的面,把蓝染惣右介的真实身份和未来计划当成“时髦人设”讲给蓝染惣右介听。而蓝染惣右介必须站在这里,微笑着听他说完,装作完全听不懂。 这大概是全尸魂界只有朽木诺能享受的顶级娱乐项目。 蓝染看着他笑。 他摇了摇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弯起来,不是那种被冒犯之后勉强维持的假笑,也不是那种“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配合一下”的礼貌微笑。 “诺君,”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又说笑了。” “我跟你说笑吗?”诺用手指戳了戳蓝染的胸口,“我们已经不是好朋友了。” 蓝染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戳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诺的脸,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无奈又纵容,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小孩在地上打滚讲笑话,明明该把小孩拉起来,但自己也忍不住被逗笑了。 “诺君,”他说,“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你会站在哪一边?” “我站在观众席,”诺说,“真正的杰作都是十年磨一剑,用死神的时间就是千年万年,我只希望足够精彩,不要太快落幕。” 两个人站在流魂街的街道上,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他们身上。 诺夹着杂志,叉着腰,仰着脸对他微笑,蓝染提着茶叶袋,低着头,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有收起来这个画面看起来和谐得不像话——他们没有注意到街对面茶屋的角落里,松本乱菊正和两个十番队的队员坐在一起喝茶。 乱菊手里端着一杯煎茶,金色的卷发从肩头垂下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街对面的两个人,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 “那不是朽木家二公子和蓝染队长吗?”旁边一个队员也看到了,伸长了脖子往那边张望,“他们的关系不是不对付吗?怎么看起来聊得这么开心?” “不对付?”乱菊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支小毛笔,动作之快之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你们是新来的不知道——蓝染队长和朽木二公子以前可是瀞灵廷有名的好朋友,蓝染队长当年当副队长的时候三天两头往六番队跑,给二公子带点心、整理文书、修门,什么都干。” “修门?”另一个队员瞪大了眼睛。 “修门。”乱菊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后来二公子不知道为什么跟蓝染队长绝交了,说是什么点心太甜了。蓝染队长没当回事,该去还是去。后来二公子去了现世好几年,最近才回来,你们看现在这样子——”她朝街对面努了努下巴,笑得意味深长,“绝交?我看是藕断丝连。” 两个队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对面,朽木诺正用杂志敲着蓝染的胳膊,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蓝染微微低着头听他讲,嘴角带着笑,时不时点一下头,姿态耐心而专注,像是在听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虽然被敲胳膊的姿势来看,诺说的多半又是些什么不着边际的胡话。 “蓝染队长脾气真好,”一个队员感慨,“朽木二公子那么闹他都不生气。” “所以才说有故事嘛。”乱菊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上写了一个标题——“蓝染队长与朽木二公子:绝交背后的真相”。 街对面的两个人对这一切毫无察觉,诺懒得和蓝染互相说怪话了,把杂志卷起来敲了敲蓝染的手臂。 “行了蓝染队长,不耽误你回去泡茶了,我最近在帮乱菊的杂志做点评,刚才只是犯了职业病,随便提点建议。” “诺君的话我会考虑的。” “……拜拜。” 诺挥了挥手,转身往六番队的方向走,走出几步之后,蓝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诺君。” 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蓝染站在原处,午后的阳光在他身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他推了推眼镜,嘴角的笑容还在,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句只给两个人听的话。 “你刚才说的那种人设——如果有一天真的出现了,你真的还能坐在观众席吗?” 诺没回答,转身就走,脚下的影子在阳光里被拉得很长。他漆黑的长发被红绳扎成高马尾,发尾随着懒散的步伐在身后晃悠,显得腰很细,和几年前在六番队走廊下晒太阳的那个朽木诺一模一样。 蓝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叶袋。纸袋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热,茶叶的清香从袋口飘出来,混着街道上煎茶和烤团子的味道。他把茶叶袋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用指尖轻轻推了推眼镜,嘴角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消失。 茶屋里,乱菊把笔记本合上,端起已经凉了的煎茶喝了一口,眼睛里闪烁着职业八卦人特有的兴奋光芒。 “下一期的特辑有了。”她说。 两个队员面面相觑,不知道副队长在说什么。 13. 第 13 章 诺是在六番队的食堂里看到新杂志的。 那天中午他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准备对着一碗拉面发起进攻,一本杂志从桌子对面滑了过来,滑到他眼皮底下。杂志封面印着花哨的标题,最新一期的《瀞灵廷通信》,这期封面故事的大标题用加粗的朱红色字体写着。 诺的筷子悬在半空中,拉面挂在筷子头上,汤水滴回了碗里。 他放下筷子,拿起杂志,翻到封面故事那一页,花了整整一刻钟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把杂志放下,端起碗继续吃面,吃了两口,又把杂志拿起来重新读了一遍。 不是因为文章写得有多好——虽然确实写得挺好——而是因为这篇文章的内容实在是太他妈狗血了。 从诺和蓝染的“初遇”开始写,把那次联合讨伐任务写得像是命运的安排,“五番队的温柔副队长在战场上对朽木家孱弱的二公子一见如故,主动将他护在身后,以一己之力斩杀所有虚,只为了保护身后那个连始解都不会的青年。” 文章大量篇幅描写了蓝染那几年对诺的种种照顾:带点心、整理文书、修门、深夜送醒酒汤、在温泉旅馆把醉酒的诺扶回房间。 这些事确实发生过,但乱菊的写法让它们全部笼罩上了一层暧昧的柔光滤镜。比如修门那件事,诺记得很清楚,后院那扇门一推就吱嘎响老是吵他睡觉,蓝染只是给轴承上了油而已。 但在乱菊笔下,这件事变成了“蓝染副队长为了让朽木二公子住得舒适,亲自挽起袖子修理六番队年久失修的后院门扉,汗水浸湿了额发也毫无怨言”。 诺看到“汗水浸湿了额发”的时候差点把面条呛进鼻子——这点劳动力就能让队长级别的死神流汗?谁啊这么虚。 “点心太甜了所以要绝交”的荒唐理由也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但乱菊没有把它写成一个笑话,而是用一种“表面荒唐实则深情”的角度重新诠释了一遍。 她在文章里写道:“据六番队内部人士透露,朽木二公子提出绝交时声音发抖,眼眶微红,显然并非真心。而蓝染队长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绝交宣言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带来的羊羹放在廊板上,转身离开。” “那盒羊羹在廊板上放了一整个下午,傍晚时分被人发现已经空了,包装纸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原处。是谁吃了那盒羊羹?又是谁把包装纸叠得那么整齐?答案或许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诺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那盒羊羹确实是他吃的,包装纸也是他叠的,因为他从小被爷爷教过朽木家的规矩,用完的东西要收拾整齐。但在乱菊笔下,这个简单的习惯变成了一个充满暗示的细节,好像他在用叠包装纸的方式表达某种无法说出口的情感。 最后的篇章,乱菊把前几天诺和蓝染在流魂街上的偶遇写成了整个故事的华彩段落。她显然就是那天在茶屋里目睹了全程,因为她的描写详细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朽木二公子仰着脸对蓝染队长说着什么,表情生动,眉飞色舞。蓝染队长微微低头倾听,嘴角带着一种与平时在队内完全不同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队长式的温和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纵容的柔软。” “二人交谈甚欢,期间朽木二公子多次用杂志轻敲蓝染队长的手臂。蓝染队长不仅没有躲开,反而在每一次被敲打时笑意更深,分别时更是久久驻足凝视对方的背影……此情此景,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对已经绝交多年的朋友。” 诺把杂志合上,放在桌上,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然后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 “狗血。”他说,声音不大,但坐在隔壁桌的恋次听到了。 “什么狗血?”恋次端着餐盘凑过来,红头发在食堂的灯光下格外扎眼,“你在看什么?” 诺把杂志推给他,恋次拿起来翻了几页,眉毛越挑越高,读到一半的时候耳朵尖开始发红——他看害羞了? “这上面写的你跟蓝染队长……是真的吗?”恋次指着其中一段,磕磕巴巴,“蓝染队长真的帮你修过门?” “修过。” “真的半夜给你送过醒酒汤?” “送过。” “真的在温泉旅馆把你从池子里扶回房间?” “扶过。” 恋次张着嘴,红发和红脸再次交相辉映,因为信息量太大一时消化不了:“所以你们真的……” “假的。”诺把杂志从恋次手里抽回来,卷成一卷塞进袖子里,“都是真的,但都是假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些事确实发生过,”诺站起来,端起空碗,“但不是她写的那种意思。” 他端着碗走了,留下恋次一个人坐在桌前,满脸写着“我到底该信什么”。 诺走出食堂,把碗放到回收处,然后靠在走廊柱子上,又把杂志从袖子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乱菊写的编者按,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让诺的眼皮跳一下:“笔者在撰写本文时,曾多次被素材本身打动。在这个充满战斗与责任的瀞灵廷里,能有一段如此纯粹而绵长的情谊,无论它以何种形式存在,都值得被记录。至于这段关系的本质究竟是什么,笔者不敢妄下定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蓝染队长在看向朽木二公子时的那种笑容,笔者从未在其他任何场合见过。” 诺把杂志重新卷好,塞回袖子里,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 “乱菊,”他自言自语,“你不去写真是屈才了。” 五番队队长室。 蓝染注意到雏森桃有些不对劲。 雏森桃是他亲自从真央灵术院挑选进五番队的,这个女孩算最近几批毕业生里较为优秀的,调她到身边,是因为她有一种蓝染认为值得培养的品质:绝对的忠诚和近乎纯粹的崇拜。这种品质让她成为一个理想的副官人选:听话,细心,从不质疑队长的任何决定,并且会在任何场合毫不犹豫地维护队长的声誉。 雏森桃的表现一直让他满意,但最近几天,她的行为出现了偏差。 起初是一些小事,她在递文书的时候手指会多停一瞬,在汇报队务的时候目光会在他脸上多留一秒,在他说“辛苦了”的时候嘴唇会动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又咽回去。 蓝染注意到了这些细节,但没有主动询问,他一向不急于获取信息,让信息自己发酵到足够的程度,再一次性收割,比追着问更有效率。 有一次他从走廊拐角转过来,撞见雏森站在队长室门口,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表情是一种蓝染在她脸上从未见过的复杂,一种更私人的、更不安的、带着某种隐隐焦灼的情绪。她看到蓝染的瞬间,迅速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鞠了一躬,匆匆走了。 蓝染站在走廊上,看着雏森快步离去的背影,推了推眼镜。 他大概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最近瀞灵廷里有一本杂志卖得很好,好到连五番队的队员都在私下传阅。蓝染当然知道这本杂志的存在——松本乱菊的《瀞灵廷通信》,一本以各番队八卦新闻为主要内容的刊物。他平时对这种东西不予置评,既不禁止队士,也不表示支持,保持着一种“我知道但不值得我关注”的冷淡态度。但前几天市丸银笑眯眯地把最新一期放在他桌上的时候,他翻了几页,看到了那篇封面故事。 市丸银当时的表情很值得玩味,他把杂志放在蓝染桌上,用好像很开心的语气说了句“蓝染队长,您上封面了”,然后抄着手站在旁边,眯着眼睛等蓝染的反应。蓝染读完那篇文章之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杂志合上,推到桌子一角,说了句“乱菊副队长的文笔不错”。 市丸银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分,但没有继续多言,好像就是为了看他的反应做的恶作剧。 蓝染对那篇文章的内容并不在意,乱菊写的东西本质上是一种娱乐产品,她的读者想要的是感人至深的友情故事和若有若无的暧昧暗示,她就给他们这些。文章里提到的事实基本都是真的,但被重新编排、重新上色、重新赋予了完全不同的意义。这种文字游戏蓝染太熟悉了——他自己就是操控叙事的高手。 但雏森桃看了这篇文章,从她这几天的表现来看,这篇文章对她的影响比蓝染预期的要大得多。 今天雏森终于没有再把情绪憋回去。 下午队务结束后,其他队员陆续离开了队长室,只有雏森留了下来。她站在蓝染的办公桌前,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蓝染正在批 阅最后一份文书,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雏森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种目光里有犹豫,有不安,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冲动。 “有什么事吗,雏森?”蓝染开口,语气依旧是那个温和的调子,笔没有停。 雏森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她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将一本杂志放在蓝染的桌上。杂志的封面朝上,朱红色的标题在灯下格外醒目——“蓝染队长与朽木二公子:绝交背后的真相”。 蓝染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先看了看那本杂志,然后看向雏森桃。 雏森的脸涨得通红。 “蓝染队长,”她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一些,“这本杂志上写的……是真的吗?” 蓝染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雏森桃。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那几秒钟的沉默观察她的表情。雏森的眼眶开始发红,手指攥着杂志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呼吸比平时急促,肩膀微微前倾——这些生理反应告诉蓝染,她此刻的情绪状态比表面上看起来的更不稳定。 “你指的是哪一部分?”蓝染反问,语气平和,像是在课堂上回答一个学生的提问。 “全部。”雏森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然后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压了回去,“我是说……上面写的那些事——蓝染队长以前经常去六番队找朽木二公子,帮他整理文书,给他带点心,修门,送醒酒汤……这些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蓝染说。 雏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继续问:“那绝交呢?朽木二公子因为点心太甜了就跟您绝交,这也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您……”雏森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里的水光越来越明显,“您为什么不生气?他那样对您,您为什么还对他那么好?杂志上写您在街上遇到他的时候还在对他笑,还在听他说话,还在被他用杂志敲——他凭什么?他仗着您的温柔如此任性,对您一点都不认真,甚至当众踹门质疑您,他凭什么让您这样对他?”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之后雏森自己都愣住了,像是被自己声音里的情绪吓到了。她迅速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肩膀微微发抖。 蓝染当然知道雏森桃为什么会这样,这个女孩对他的崇拜是绝对而纯粹的,在她的认知里,蓝染惣右介是完美的——完美的队长,完美的死神,完美的人。这种完美意味着他应该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不应该对任何人有特殊对待,更不应该对一个“配不上被如此对待的人”投入那么多的关注和耐心。 雏森不是嫉妒朽木诺——至少不是男女之情意义上的嫉妒。只是她无法接受自己心中那个完美的蓝染队长,竟然会对着朽木诺露出“与平时完全不同的笑容”。 蓝染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雏森面前。他比她高很多,低头看着她的时候,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阴影。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雏森的肩膀上,力道温和,稳定。 “雏森,”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柔,“诺君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互相照顾,是很正常的事。杂志上的内容虽然夸张了些,但那些事确实发生过,我不觉得有什么需要否认的。” 雏森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看着蓝染温和的笑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那……朽木二公子对您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吗?” “对我来说,诺君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蓝染说,语气依旧是那个温和的调子,但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 “我明白了。”雏森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用手背又擦了一下眼睛,然后鞠了一躬,“对不起,蓝染队长,我不该拿这种无聊的杂志来打扰您。” “没关系。”蓝染收回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重新拿起笔,“杂志上的内容不必当真。不过你的关心让我很感动,雏森。” 雏森的脸红了一下,不是害羞,而是因为蓝染那句“让我很感动”让她觉得自己刚才的失态被原谅,甚至被肯定了。她吸了吸鼻子,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队长室。 14. 第 14 章 诺上次在食堂看完那篇封面故事之后,以为事情过几天就会自然冷却。 但他没想到八卦对沉水一般尸魂界的威力,六番队的队员们不敢当面问他,但他去集市逛街时,身后的窃窃私语就像春天的柳絮一样飘起来,抓不住但到处都是。 诺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不是澄清——这种事越澄清越显得心虚,也不是发火,最好的应对方式是把这件事变成一个笑话。当事人大大方方地拿自己开涮,围观群众的兴趣反而会失去着力点。 所以当诺在集市街的主街上再次遇到蓝染的时候,他正面A了上去。 和上次差不多,午后阳光正好,街道上人来人往,蓝染从街对面的铺子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大概是买了什么茶叶或药材。他穿着队长羽织,戴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眼镜,整个人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的模样。 街上有很多人。 他大步朝蓝染走过去,步伐轻快,蓝染看到他走过来,停下脚步,露出熟悉的温和微笑,刚要开口打招呼—— 诺一拳锤在他胸口上。 这一拳力道刚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够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到。蓝染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诺顶在自己胸口上的拳头,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蓝染队长!”诺的声音响亮,语气欢快得像在宣布什么大喜事,“最新一期杂志你看了没有?我们两个感人至深的友情传奇!乱菊副队长文笔真不错,把我都看感动了!”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团子铺里的队员停止了咀嚼,茶屋窗口的两个席官放下了茶杯,挑红薯的九番队队员手里的红薯差点掉在地上,街道上的嘈杂声好像骤然降低了一半。 蓝染低头看着诺,镜片后面的目光闪了闪,他没有后退,没有躲开,也没有露出那种被冒犯的尴尬表情。“看了。”他说,语气温和依旧,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人听到,“乱菊副队长的观察力确实很敏锐。” 诺在心里给蓝染的配合打了个满分,这家伙太懂了——他没有否认,没有回避,接住了这个球。 “她把你写得好像暗恋我似的。”诺收回拳头,双手叉腰,仰着脸看着蓝染,笑得眼睛弯弯的,“什么‘罕见的柔软笑容’。肉麻死了,蓝染队长向来一视同仁,对剑八队长也这么笑,难道也是满怀深情?怎么可能会是喜欢我——哈哈哈哈哈——” 这句话一出口,整条街又恢复了热闹……团子铺里的一个队员被团子噎住了,拼命捶胸口;茶屋窗口的一个席官把茶杯碰翻了,茶水洒了一桌;挑红薯的九番队队员终于还是把红薯掉在了地上,咕噜噜滚出去好远。 诺保持着叉腰仰头的姿势,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这种程度的玩笑,够大方,够坦然,够把八卦变成一个所有人都能一起笑的笑话。蓝染只需要配合地笑一笑,说一句“诺君又说笑了”,然后诺再哈哈笑几声,这件事就算翻篇了。围观群众会想:原来当事人自己都拿来开玩笑,看来杂志上写的东西果然不能当真。 剧本是完美的。 但蓝染没有按剧本演。 他低头看着诺,从容的、像是认真思考该怎么措辞,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遮住了镜片后面的眼神。 “诺君,”他说,语气依旧是那个温和的调子,“我确实喜欢你。” 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蓝染没有停,他微微低下头,让自己的视线和诺齐平,嘴角的微笑还在,但那个微笑在这种距离和这种语境下,已经不再是温和宽厚了。 “以前是好朋友的喜欢,”蓝染继续说,声音平稳而清晰,“现在也是,不管你怎么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这一点没有变过。” 整条街炸了,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炸,但效果差不多。 团子铺里的队员终于把噎住的团子咳了出来,然后跟同伴交换了一个“我刚才听到了什么”的震惊眼神。茶屋窗口的两个席官同时站了起来,其中一个撞到了窗框,痛得龇牙咧嘴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街上的两个人。挑红薯的九番队队员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红薯,张着嘴站在路边,表情像是亲眼目睹了一场队长级的对决。 诺站在街道中央,叉着腰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放下来了,仰着的笑脸不知什么时候收回来了。 他盯着蓝染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试图找到一个能把这句话重新变成笑话的角度。但他发现找不到。蓝染这句话的措辞太精准了——他说的是“好朋友的喜欢”,没有越界,没有暧昧,没有给乱菊那种“爱情故事”留下任何可乘之机。但他说“现在也是”,他说“没有变过”,他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了最不容置疑的认真。 这种认真让诺的玩笑战术彻底失效了——因为玩笑只能对冲玩笑,对冲不了认真。当一个人用认真的态度回应你的玩笑时,你的玩笑就不再是玩笑了,它会反过来变成你试图掩饰真心的证据。 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他最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已经有点挂不住了,“蓝染队长,你牛逼。”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六番队的方向走了,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努力不要显得像落荒而逃 两人走后那条街上的窃窃私语立刻响起来,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大。 消息传到六番队队长室的时候,白哉正在批阅队务文书。 传消息的是恋次,他敲门进来的时候表情非常奇怪——介于“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和“我不说你也会从别人那里听到”之间的纠结。他站在白哉的办公桌前,手里攥着一本杂志,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几次,最后终于憋出一句话。 “朽木队长,关于二公子的事……您听说了吗?” 白哉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文书上移动:“说。” 恋次深吸一口气,把在流魂街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努力讲得很努力很客观。 恋次讲完之后,队长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白哉的笔停了。 他把笔放在笔架上,抬起头,看着恋次。 “蓝染的原话是什么?”白哉问。 恋次愣了一下,然后努力回忆:“他说……‘我确实喜欢你,以前是好朋友的喜欢,现在也是,不管你怎么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这一点没有变过。’大概是这样。” 白哉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恋次,看着窗外六番队的庭院。那棵老树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浓重的阴影,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诺正躺在树下的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懒散。 “知道了。”白哉说,“你出去吧。” 恋次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白哉站在窗前,他的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里那扇被修过的后门上——那扇门是几年前蓝染修的。他记得那天他回队的时候,看见五番队的蓝染副队长挽着袖子蹲在后门口,手里拿着工具,诺蹲在旁边,一边啃仙贝一边指手画脚地捣乱,蓝染笑着照做,没有一丝不耐烦。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旁边走过去,微微点了点头,蓝染也点了点头,继续修门。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嘻嘻地喊了声“哥你回来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白哉以为自己忘了,但他没有。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重新拿起笔。但在笔尖落到纸面上之前,他停顿了一瞬。这一瞬里,他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诺的身体,想到那个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诺无法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无法像普通人一样成家、无法像普通人一样拥有恋人的秘密。 朽木家把这个秘密保护得很好,但保护本身就是一种牢笼。诺可以一辈子待在朽木家的庇护下,被哥哥护着,被爷爷护着,被朽木家的高墙围着。但白哉还是希望,有谁能接受诺的全部,有谁在知道诺身体的秘密之后,依然愿意站在他身边。 蓝染惣右介这个人,白哉已经观察了很多年,那些年里蓝染对诺如何,白哉全部看在眼里。诺对蓝染颐指气使,蓝染笑着照单全收。诺跟蓝染绝交,蓝染没有记恨,依旧在街上对他微笑。诺去了现世好几年,蓝染没有打扰,但也没有疏远——诺回来之后,蓝染依旧是那个样子,好像那几年的空白从来没有存在过。 白哉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但他相信事实。蓝染惣右介对朽木诺的耐心和包容,已经超过了普通朋友、甚至超过了很多家人。并且蓝染现在是队长,有足够的实力在任何情况下保护诺……最重要的是,蓝染在公开场合说“我确实喜欢他”。 这句话的措辞虽然克制,但以蓝染的品格,不会在公开场合说一句自己承担不起后果的话。 白哉的笔尖还是没落到纸面上,他停了停,抬头看向窗外。 诺还在松树下躺着,把书扣在脸上,腿一翘一翘的,阳光透过树荫撒下在他身上,看上去自在又惬意。 15. 第 15 章 “蓝染队长公开承认心意,街头深情告白震撼瀞灵廷,无数少女心碎落泪”。 标题下面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诺一拳敲在蓝染胸口上的瞬间,另一张是蓝染微微低头看着诺、嘴角带着那个被乱菊反复描写的“罕见柔软笑容”的特写。 两张照片拼在一起,加上那个标题,视觉效果炸裂。 乱菊这次火力全开,把那天街上的场景写得比诺亲身经历的还要精彩十倍。她写诺“勇敢地当众质问蓝染队长的心意”,写蓝染“在众人注视下坦然承认多年情谊”,写围观群众“无不为这份跨越身份与番队的深情动容”,写诺最后“红着脸快步离去”…… “在这个以战斗与责任为基调的瀞灵廷里,蓝染队长与朽木二公子的故事如同一缕温柔的春风,提醒着我们,无论身份高低,无论能力强弱,真挚的情感永远值得被看见、被承认、被珍惜。笔者在撰写本文时,曾多次被二人的互动打动。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他们看向彼此时的眼神,早已超越了友情。” 诺把杂志合上,仰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乱菊,”他对着天空说,“你简直罪大恶极。” 他把杂志卷起来塞进袖子里,往六番队里面走,路过训练场的时候,恋次正在练剑,看见他过来,手里的斩魄刀差点脱手。诺朝他挥了挥手里的杂志,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恋次,新一期看了吗?你要不要找我签个名?” 恋次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了句“队长找我还有事”然后瞬步消失了。诺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总觉得逗恋次这件事的娱乐价值正在随着恋次脸红的高频率不断下降。 笑过之后诺还是觉得有点烦,他被架到了一个自己下不来的位置上的烦。蓝染那句话被如此引用、放大、渲染,现在已经没有人觉得这只是个玩笑了,连他哥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他需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别再为这些风声所扰。 于是他决定练一下始解。 这个决定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诺不是没有想过始解,但他的斩魄刀一直处于浅打的状态,他确实有点好奇,他的斩魄刀到底长什么样,有什么能力。 诺先去问了恋次,恋次是六番队副队长,蛇尾丸的始解和卍解都掌握了,是诺身边最近的、最方便咨询的始解经验者。恋次听到诺的问题之后,露出被赋予了重大使命的严肃表情。他把诺拉到训练场,花了一个下午讲他跟蛇尾丸沟通的过程,讲斩魄刀的刀魂是怎么回应他的,讲始解的时候灵压该怎么调动,讲了一大堆理论。 诺躺在训练场的长椅上,双手枕在脑后,睡得很香。 诺又去问了修兵,修兵是九番队副队长,风死的始解诺见过几次,是一把能变成双头镰刀链枪的武器,造型很拉风。修兵的回答比恋次务实得多,他没有讲理论,而是直接演示了一遍始解的过程,然后让诺试着感受他释放灵压时的节奏。诺认真地感受了,然后认真地告诉修兵:“我感觉不到你的灵压。” 修兵沉默了好一会儿,脸好像变成了简笔画一样的空白。 诺还去问了日番谷,日番谷是十番队队长,天才少年,尸魂界最年轻的队长,冰轮丸是最强冰系斩魄刀。诺觉得问这种人应该能得到一些不一样的答案。 日番谷看到诺来找他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一步,第二反应是手按上了刀柄,第三反应是深吸一口气,用冷静谨慎的童音问:“你有什么事?” 诺说明了来意,日番谷的表情缓和了一些,谈到斩魄刀和始解,这恰好是他最擅长也最愿意谈的话题。他给诺讲了一些关于与刀魂共鸣的技巧,讲得比恋次和修兵都要系统清晰。 诺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揉了揉日番谷的头发,说:“不愧是天才儿童,讲得真棒。” 日番谷一巴掌拍掉他的手,转身就走,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甩出一道愤怒的弧线。 诺站在十番队门口,看着日番谷气冲冲的背影,笑了一会儿,然后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问了三个会始解的人,三个人的经验都不一样,但有一点是共通的——始解需要与斩魄刀的刀魂建立联系,而建立联系的前提是能感知到刀魂的存在。诺的问题是,他的斩魄刀在他手里就是一把普通的浅打,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从来没有在梦里出现过,从来没有对他的灵压产生过任何回应。 他靠在十番队门口的墙上,把斩魄刀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刀鞘是普通的黑色,刀柄是普通的缠绕,整把刀看起来跟真央灵术院发给新生的练习刀没有任何区别。他握住刀柄,把刀刃抽出一半,刀刃在阳光下反射着平淡的金属光泽,没有任何异常。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诺对着刀自言自语。 刀没有回答。 “跟我说说话吧,好兄弟。” 刀还是没有回答。 诺叹了口气,把刀归鞘,重新挂回腰间。他决定再去找一个人问问——一个他不太想找但不得不承认可能是最有能力回答问题的人。 蓝染惣右介。 因为问了一圈下来,他发现普通的方法对他可能不管用,他的体质特殊,对灵压免疫,意味着所有基于灵压感知的修炼方法在他身上都行不通。如果常规路径走不通,他就需要非常规的视角,而在这方面,蓝染惣右介是专家中的专家。 诺去五番队的时候特意选了一个工作日的上午,这个时间段五番队的队员大多在外面执行任务或者训练,队长室里应该只有蓝染一个人,他打算速战速决,问完就走 他走到五番队门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他不太想撞见的人。 市丸银从门里走出来,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眯着的眼睛弯 成两道弧线,嘴角翘着一个让诺看了就想踹一脚的弧度。 他穿着三番队的队长羽织——这家伙已经升任三番队队长了,诺在现世的时候错过了他的升任仪式,回来之后第一次见到他穿队长羽织的时候还愣了一下。市丸银当了队长之后,那个眯眯眼笑容比以前更加欠揍了,以前当副队长的时候好歹还有蓝染在上面压着,现在自己当了队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可以对任何人笑眯眯地使坏”的气场。 “哎呀,”市丸银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诺,“这不是朽木二公子吗?来找蓝染队长?” “跟你没关系。”诺言简意赅。 “确实没关系,”市丸银笑眯眯地点头,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杂志——诺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花哨的封面,是最新一期的《瀞灵廷通信》,“不过作为这本杂志的忠实读者,我还是想当面恭喜一下二公子。蓝染队长公开承认心意,街头深情告白——我认识蓝染队长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在公开场合说‘喜欢’这个词呢。” 诺的眼皮跳了一下。 “市丸银,”他说,“你现在是三番队队长了,不是蓝染的副队长了,还有必要替他当捧哏吗?” “捧哏?”市丸银把杂志收回袖子里,歪着头做出一个思考的表情,然后笑眯眯地说,“二公子误会了,我是真心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你看,蓝染队长那个人平时对谁都笑眯眯的,但那种笑跟他在街上对你笑的那个样子——确实不太一样呢。” 诺盯着市丸银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想把他的眯眯眼掰开对着猛吹气的冲动。这家伙什么都知道,蓝染的真面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在这里装模作样地八卦蓝染和诺的“感情进展”,本质上是在看戏——看蓝染怎么演,看诺怎么接,看这场由一本八卦杂志引发的闹剧怎么收场。 “市丸队长,”诺深吸一口气,换上一个同样灿烂的笑容,“你这么关心我跟蓝染队长的关系,是不是因为很喜欢这本杂志?要不要我帮忙请乱菊副队长帮你策划一个专题?“市丸银的秘密——深藏的眼眸,只对你一人展现的深情?”,我想她一定愿意亲自跟你接洽一下。” 市丸银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分,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二公子饶了我吧,”他说,语气依旧是那个愉快的调子,“我的秘密可没有你跟蓝染队长的故事那么感人至深,既然二公子来找蓝染队长,我就不耽误你们了。蓝染队长在队长室里,心情应该不错,毕竟最新一期杂志刚出嘛。” 他笑眯眯地走了,银白色的头发在午前的阳光里晃了晃,消失在街角。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把市丸银的欠揍指数上调了一个等级。 五番队队长室的门关着,诺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请进。”蓝染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温和沉稳,一如既往。 16. 第 16 章 诺推门进去,蓝染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笔,抬头看见诺的时候,嘴角浮起那个熟悉的微笑。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好像诺的到访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只是不确定具体哪一天会发生。 “诺君,”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好稀罕,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有事。”诺走到他办公桌前,“我想学始解,问了好几个人都没用,我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始解?”蓝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鼓励和欣慰,“诺君终于打算认真修行了?这是个很好的决定。” 诺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斩魄刀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我问了一圈,每个人都说始解需要跟刀魂沟通,但我的刀从来不跟我说话,我连它存不存在都不清楚,这种情况怎么办?” 他说话自然的好像来诊所看医生。 蓝染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诺面前,他低头看着诺膝盖上那把普通的浅打,伸出手。 “可以让我看看吗?” 诺把刀递给他,蓝染接过刀,抽出刀刃,在灯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他的动作很专业,目光从刀尖扫到刀柄,又从刀柄扫回刀尖,像是在检查一件珍贵的文物。 “诺君的灵压很特殊,”蓝染把刀归鞘,递还给诺,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或者说,诺君对灵压的感知方式很特殊。这可能是刀魂没有回应你的原因之一,刀魂与主人的沟通通常建立在灵压共鸣的基础上,如果你的灵压模式与常人不同,刀魂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来适应你。” 诺接过刀,重新放在膝盖上。蓝染的分析跟他自己的判断差不多,问题出在他的特殊体质上。这个结论他已经从恋次、修兵和日番谷的失败咨询中得出来了,不需要蓝染再确认一遍。 “所以常规方法对我没用,”诺说,“你有没有非常规的方法?” 蓝染看着他,那一瞬里,诺感觉到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蓝染嘴角的微笑还在,但那个微笑的质地变了,从温和鼓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在说“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有一个方法,”蓝染说,声音放得比刚才轻了一些,“不过需要诺君配合。” “什么方法?” 蓝染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从刀架上取下自己的斩魄刀,那把刀诺见过无数次——镜花水月。 蓝染惣右介的斩魄刀,在尸魂界官方记录中是流水系斩魄刀,能力是通过反射光线制造幻象。这个官方记录是假的,镜花水月的真正能力是完全催眠。只要看过一次解放,就会被蓝染永久性地控制五感,成为他的傀儡,条件是蓝染的灵压强过对方——这个条件在尸魂界几乎对所有人成立,因为到最后蓝染的灵压一直在进化,几乎无人能及。 蓝染握着镜花水月,走回诺面前,低头看着他,队长羽织的下摆垂在诺的膝盖旁边,白色的布料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的表情依旧是那个温和的微笑,但诺注意到他把刀握得很稳,很从容。 “诺君的问题在于无法感知灵压,”蓝染说,语气像是在讲解一堂斩魄刀理论课,“那么反过来想——如果有一把斩魄刀的能力本身就是通过灵压来影响对手的感知,诺君可以亲身体验一下这个过程。通过体验被能力影响的感知变化,或许能帮助你找到感知自己刀魂的突破口。” 诺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看他。 蓝染惣右介,你演都不演了。 镜花水月,完全催眠,看过一次解放就会被永久控制五感。蓝染站在他面前,握着那把整个尸魂界最危险的斩魄刀,用最温和的语气邀请他看解放。 镜花水月的成功条件是蓝染的灵压强过对方,那么一个核心问题:蓝染的灵压能不能强过他? 这个问题在别人身上答案毫无悬念,蓝染的灵压碾压尸魂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但在诺身上,答案是不确定的,因为诺的体质对灵压免疫,不是抵抗力强,是完全免疫,灵压攻击打在他身上会miss掉,比起对抗更像不存在。 如果完全催眠的前提是蓝染的灵压需要“压过”对方的灵压来建立控制,那么面对一个灵压为零,或者说灵压完全不对蓝染开放的对象,这个前提还能成立吗? 诺不知道答案,但他想知道,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如果他现在拒绝了,蓝染会怎么做?蓝染已经主动把镜花水月拿出来了,这说明他决定在诺身上使用这个能力。如果诺拒绝,蓝染不会就此放弃,他会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换一种方式,在诺毫无防备的时候让他看到解放,那句经典台词诺记得太清楚了。 【你什么时候产生了我没有使用镜花水月的错觉?】 诺看着蓝染手里的镜花水月,忽然觉得这件事有一种荒诞的幽默感。 蓝染以为他在骗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看镜花水月,实际上诺什么都知道。诺以为蓝染不知道他知道,但蓝染有没有可能已经猜到他知道?如果蓝染猜到了,那这次“帮助始解”本身就是一场测试——测试诺到底知不知道镜花水月的真正能力。如果诺拒绝看解放,说明诺知道真相,如果诺接受,说明诺不知道——或者诺知道但有恃无恐。 诺决定让蓝染猜去。 “行啊,”他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答应一次普通的陪练,“那就看看吧,蓝染队长的镜花水月。” 蓝染的微笑没有变化,诺注意到他握刀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刀柄在掌心里转了极小的一个弧度,刀刃的朝向从斜下方变成了正对诺的视线。 “镜花水月是流水系斩魄刀,”蓝染说,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课堂上做示范讲解,“能力是通过反射光线来制造幻象,解放之后,诺君可能会看到一些不同于现实的景象,请不要惊慌,那是能力正常发动的表现。” 诺点了点头,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认真观摩的姿势,“开始吧。” 蓝染抬起镜花水月,刀刃朝上,刀尖指向天花板。他的手很稳,手指修长而有力,握住刀柄的姿势标准得可以当教科书插图。午前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刀刃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刀身反射着光芒,在队长室的墙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碎裂吧,镜花水月 。”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诺的耳中。刀刃在阳光中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然后刀身开始发光。柔和的、像水波一样在刀身上流转的光,光芒从刀柄向刀尖蔓延,所过之处刀刃变得透明,像是被一层流动的水包裹住了。 墙壁上的光斑开始扭曲变形,从规则的几何形状变成流动的波纹,又从波纹变成模糊的影像,像是光透过水波的影子。 诺盯着刀刃,眼睛一眨不眨。 他感觉到了什么,一种细微的、难以描述的东西,像是有一根极细的丝线试图触碰他的意识,但在碰到他的瞬间就滑开了,无法附着,无法渗透,只能顺着表面滚落。那种触感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全神贯注地在等它,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光芒消散了,墙壁上的波纹恢复了正常,刀刃重新变回了普通的金属光泽。蓝染握着镜花水月,低头看着诺,镜片后面的目光平静而专注。 “诺君,感觉如何?”他问。 诺眨了眨眼,然后从椅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扭了扭脖子,又原地跳了两下。他伸出双手在面前晃了晃,又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然后抬头看向蓝染,表情认真。 “蓝染队长,”他说,“你的镜花水月解放之后,我应该看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吗?” 蓝染看着他,眼底发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好像诺的反应不是他预料的结果,但却是他期待的结果之一。他把镜花水月归鞘,动作从容不迫,嘴角的微笑没有消失。 “看来诺君的体质确实非常特殊,”他说,语气依旧是那个温和的调子,好像失败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连镜花水月的能力都无法对你产生影响,这说明你的灵压免疫不仅仅是抵抗攻击,而是从根本上阻断了所有以灵压为媒介的能力接触。” 诺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另一股更复杂的情绪也涌了上来——镜花水月对他没用。蓝染最可怕的武器在他面前失效了。这当然是个好消息,但这也意味着蓝染现在确认了这件事。 “看来你的方法也没用,”诺把斩魄刀重新挂回腰间,拍了拍衣摆,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算了,始解这种事急不来,改天再研究,多谢蓝染队长帮忙,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蓝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诺君。” 诺停下脚步,等他说。 “镜花水月对你无效这件事,”蓝染的声音依旧是那个温和的调子,但尾音微微下沉,多了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认真,“可以请你暂时保密吗?毕竟斩魄刀的能力是每个死神的底牌,如果被人知道我的能力对你无效,可能会给你我双方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诺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他听完这句话,转过头,看着蓝染。蓝染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镜花水月已经放回了刀架。他的表情温和而真诚,像是在拜托一个朋友帮忙保守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秘密。 诺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放心,”他说,“你的秘密在我这儿很安全。” 17. 第 17 章 蓝染惣右介坐在队长室里,面前摊着一份看到一半的队务文书,笔搁在笔架上,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在批文书,也没有在喝茶,他在想朽木诺。 镜花水月对朽木诺无效,这个结果蓝染在实验之前就已经预估到了。朽木诺的灵压免疫体质比蓝染之前判断的更加彻底——不仅仅是攻击无效,不仅仅是融合无效,连完全催眠这种以灵压为媒介的感知操控都被完全阻断了。 这意味着朽木诺对蓝染来说,是一个完全无法用常规手段控制的变量。 在蓝染的棋盘上,每一颗棋子都有它的位置和功能。东仙要的忠诚建立在蓝染帮他实现了复仇的基础上,市丸银的跟随建立在某种蓝染至今没有完全信任但至少暂时可控的默契上,雏森桃的崇拜建立在对蓝染完美表象的绝对信仰上。 每一颗棋子都有一个钩子,钩在它身上,蓝染只需要轻轻拉一下线,棋子就会按照他预定的轨迹移动。 但朽木诺身上没有钩子,他的灵压免疫体质不仅仅是一种物理特性,它延伸到了心理层面——因为他不怕任何人的灵压,所以他不对任何人产生敬畏;因为他不对任何人产生敬畏,所以他不会被任何人用权威或恐惧来操控。蓝染试过用温和收买他,试过用关注渗透他,试过用虚测试他,试过用镜花水月控制他,全部失败。 那么剩下的选项就不多了,一个无法被控制的人,如果留着他,他就是棋盘上一个随时可能滚到关键位置卡住齿轮的石子。 蓝染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瀞灵廷的灯火在远处陆续亮起,星星点点的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看起来安宁而祥和。 一个问题,朽木诺到底知道多少?如果诺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体质特殊加上性格散漫,那么蓝染对他的处理可以更从容、更温和,甚至可以再尝试拉拢。但如果诺知道蓝染的真面目,知道那些虚是蓝染的实验品,知道浦原喜助他们的叛变是蓝染设计的,知道镜花水月的真正能力——如果诺什么都知道,却一直在装傻,那这个人的危险程度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个知道真相还装傻的人,要么是在等待时机揭穿蓝染,要么是有恃无恐,手里有蓝染不知道的底牌。 蓝染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六番队的方向,朽木诺现在大概正在六番队的走廊下晒太阳——不,现在是晚上,他大概正趴在暖桌里吃仙贝,或者逗恋次玩,或者在跟露琪亚抢游戏机。他看起来永远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懒散样子,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认真对待。 六番队训练场此时没有人。 诺站在训练场正中央,手里握着斩魄刀。刀鞘扔在一旁的长椅上,刀刃在夕阳下反射着暗淡的光。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半个时辰了,试了各种方法——闭上眼睛冥想,把刀贴在额头上跟它说话,用手指弹刀身听声音,甚至把刀放在地上对着它磕了三个头。 刀没有任何反应。 他把刀举到面前,盯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不想搭理我?”他对着刀说,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吸走。 刀没有回答,刀刃上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朽木诺的脸,他跟白哉少年时长得像,只是白哉现在完全是成年男子的俊美,他却还是大眼睛细眉毛,更偏向秀丽的长相。 诺放下刀,仰头看着训练场的天花板。 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很久了,他的斩魄刀不回应他,是不是因为他的灵魂本身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是穿越来的,朽木家原本没有这个次子,他的灵魂来自一个没有斩魄刀、没有灵压、没有死神和虚的世界。斩魄刀的刀魂是死神灵魂的投射,如果灵魂本身不属于尸魂界的规则体系,刀魂要从哪里来?要回应什么? 诺把刀垂在身侧,在训练场里漫无目的地踱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影。 他对别人的斩魄刀能力记得非常清楚,恋次的蛇尾丸能变成锯齿鞭子,修兵的风死是双头镰刀链枪,日番谷的冰轮丸能召唤冰龙,白哉的千本樱能化作漫天刀刃碎片。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始解语,记得每一个人的解放动作,记得每一个人的能力效果。 他握着刀走到训练场中央,摆出了一个姿势。 千本樱,朽木白哉的千本樱,他哥哥的斩魄刀。他从穿越过来第一天起就看白哉用千本樱,看了十几年,始解看过无数次,卍解也看过好几次。 千本樱的始解语是“散落吧”,卍解语是“千本樱景严”。始解时刀刃化为成千上万的细小刀片,在光线下反射出粉色的光芒,像漫天飞舞的樱花花瓣。卍解时从地面升起两排巨大的刀刃,全部散落成亿万片刀刃,攻防一体,几乎无死角。千本樱的能力原理、攻击模式、防御机制、弱点——诺全部知道,因为白哉是他哥哥,他看了十几年,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诺握着刀,在训练场中央站定,他闭上眼睛,画面都清晰得像正在眼前发生一样——白哉的站姿,握刀的手势,刀尖朝下时刀刃与地面的角度,松手时刀身垂直下落的速度,刀尖没入地面时发出的那声轻响,然后是刀刃化为碎片的那一瞬间。 他松开了手。 刀垂直下落,刀尖朝下,刀身在空中翻转了半圈,然后笔直地插入训练场的木地板。刀尖没入木头的那一瞬间,无声无息。 “散落吧,千本樱。” 诺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 刀碎了。 刀刃从刀尖开始化为无数细小的碎片,沿着刀身向上蔓延,在夕阳的余晖中反射出成千上万点粉色的光芒。碎片在空中散开,像一阵被风吹起的樱花雨,在训练场的木地板上空缓缓飘散。每一片碎片都精确地反射着窗外的夕阳光,把整个训练场染成了一片温柔的粉色。 诺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碎片在空中飘散,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碎片在空中飘浮了几秒钟,然后像是失去了支撑一样同时坠落,叮叮当当地落在木地板上,重新聚合成刀刃的形状。刀完整地插在地板上,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诺低头看着那把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但除此之外,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没有灵压消耗的疲惫感,没有始解后的力量充盈感,什 么都没有。 刚才那一下,好像只是他的思想带来的幻觉。 他伸手握住刀柄,把刀从地板上拔出来,举到面前,刀刃在夕阳下反射着暗淡的光,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他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声音清脆,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他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刀背,又翻回去看了看刀刃,没有任何变化。 “散落吧,千本樱。”他又念了一遍。 刀没有碎。 诺眨了眨眼,又念了一遍。还是没反应。他换了站姿,重新模仿了一遍白哉的起手式,松手,念始解语。刀插在地板上,纹丝不动。 诺把刀拔出来,走到长椅边坐下,把刀横放在膝盖上,盯着它看了很久。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窗外消失了,训练场暗了下来,只有门口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点灯光在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诺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绕绳,脑子里各种念头像千本樱的碎片一样漫天飞舞。 他刚才确实发动了千本樱,不是幻觉,不是眼花,不是夕阳的光线造成的错觉,因为地板上还散落着无数细小的划痕。 诺把刚才两次尝试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第一次尝试的时候,他在脑海里把千本樱的始解过程模拟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精确还原。第二次尝试的时候,他只是重复了动作和始解语,没有在脑子里做完整的模拟。区别就在这里——第一次他完全理解了千本樱的情报,第二次他只是念词。 情报,理解,这两个词在诺的脑子里碰撞了一下,擦出了一串火花。 “散落吧,千本樱。” 这一次,那片樱花雨随他心意降落。 诺穿过那片鼓噪膨胀的粉云,花瓣刀刃如洪流般汇聚而来,在他手中重聚为普通浅打的模样。 但即使是亲兄弟,也不该是相同的斩魄刀, “咆哮吧,蛇尾丸。” 随着解放语,刀身眨眼间化作一条由六个分节、七段刀刃构成的双刃蛇腹剑。 刀身上布满尖锐的突起,犹如一条真正的巨蟒活了过来,在空中蜿蜒翻腾,盘绕在诺身周。 诺抬手捉住刀身,银白锋刺在他的手掌中压出白痕,“蛇尾丸也可以……” 他看过恋次在训练场练习无数次始解,对他的情报了然于心。 他的斩魄刀能力能复制他人的斩魄刀能力,但复制的成功要素是理解。他必须亲眼见过那个始解或卍解,并且完全理解那个能力的情报,才能在斩魄刀上重现那个能力。 一个能复制任何斩魄刀的能力——诺知道这可能会引发什么反应。 他的叔父,朽木家的女婿朽木响河,他的斩魄刀村正能实体化他人的斩魄刀,诱发斩魄刀叛乱。所以被高层忌惮,被人设局入狱,局面坏到朽木家也保不住他。而他也丧失信心仇恨静灵庭变得丧心病狂,终被总队长和银铃爷爷封印。 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斩魄刀真正的能力。 诺想到了镜花水月,今天下午蓝染在他面前解放了镜花水月,他亲眼看了整个过程,而且他对镜花水月的情报理解得非常完整。 他能使用镜花水月吗? 18. 第 18 章 京乐春水组局找大家喝酒,聚会定在流魂街山间的那家温泉旅馆,就是几年前浮竹组织酒会的那家。 诺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六番队走廊下晒太阳,恋次把通知单递给他,他扫了一眼,看到“温泉”两个字就本能地想拒绝。但再往下看,浮竹、京乐、日番谷、乱菊、修兵、恋次,还有几个其他番队的副队长和三席都在,诺确实很久没跟这帮人一起喝酒了。 他到了之后,发现蓝染站在旅馆门口跟浮竹说话,穿着便服,深蓝色的浴衣外面披了一件浅灰色的羽织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大概又是带了什么好茶叶。他看到诺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挂着那个万年不变的温和微笑。诺也点了点头,心里想着来都来了,总不能因为蓝染在就不玩。 酒局设在旅馆最大的和室里,长桌拼成一排,上面摆满了酒壶、酒杯和下酒菜。人到得差不多了,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浮竹今天气色不错,端着酒杯跟京乐聊最近十三番队新进的一批队员;修兵坐在角落里跟恋次讨论斩魄刀保养心得;乱菊已经喝上了,金色的卷发随着豪爽的笑声抖动,胳膊底下还夹着某个可怜鬼的脖子。 诺喝了几杯之后开始有点上头,他喝酒不上脸,但身体会变软,脑子会变飘,行为会从“懒散”降级到“完全不计后果”。他端着酒杯在房间里晃了一圈,跟浮竹碰了一杯,跟京乐碰了一杯,跟修兵碰了一杯,然后目光落在了房间另一头的日番谷冬狮郎身上。 日番谷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他不喝酒,乱菊替他喝了。他穿着便服,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个老成持重的样子,跟周围嘻嘻哈哈的成年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酒精把理智的阀门冲开了,诺完全忘了上次被日番谷拍掉手的教训。“日番谷三席!又见面啦!”诺笑嘻嘻地张开双臂,“快来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长个!” 日番谷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他往后仰了仰身体,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按上了刀柄,银白色的眉毛皱成一团:“朽木诺,你又来……不许举我!” 诺才不管他说什么,他伸手卡住日番谷的腋下,一把将这个银白头发的小孩从坐垫上举了起来。日番谷悬在半空中,两条腿乱蹬,脸涨得通红,手想去拔刀又觉得在队长聚会上拔刀对付一个醉鬼太丢人,只能徒劳地推诺的手腕,嘴里喊着“放我下来你这个混蛋”。 “芜湖呼呼呼——”诺举着他上下悠着,仰着脸看,像是在逗猫,语气真诚地傻乐,“你怎么都不长个的?上次举你的时候就这么高,现在还是这么高!” “你才不长个!放手!”日番谷终于挣脱了诺的手,他在半空中屈膝,一脚蹬在诺的肩膀上,借力往后翻了出去,轻巧落地。 这一下有点力气,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被什么撞到腿窝,直接倒别人身上了。 他倒得很结实,后背贴上了一片温热的胸膛,后脑勺磕到了对方的锁骨,一只手下意识地往后撑了一下,按在了对方的大腿上。他闻到一股很淡的茶香味,在酒气弥漫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转过头,仰起脸,正好对上蓝染低头看他的目光。 棕色发丝压着眉骨,眼镜片后面的棕色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嘴角的微笑还在,距离太近,他能感觉到蓝染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额头。 “诺君,”蓝染扶住他的肩膀,动作自然而温和,“没事吧。” 诺挣出来,整了整被撞歪的马尾,含糊地说了句“抱歉”,然后转身去找日番谷算账。但日番谷已经躲到了乱菊那边,乱菊张开手臂拦着他:“诺君,你再欺负我们三席,下一期杂志我就要写你移情别恋了!” “请随便写!”诺挥着手,“可以指定对象吗?一个不够,我有好几个想要的人选!”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京乐笑得直拍桌子,浮竹笑得直咳嗽,修兵用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连恋次都忘了脸红跟着哈哈大笑。 酒局又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散场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喝得差不多了。恋次和修兵互相搀扶着离开时里走成了S形,日番谷扛着已经睡着了还在说胡话的乱菊,用自己的小身板努力把她拖起来。 诺躺在垫子上,他中途睡了一小觉,这会儿身上发软,他试着起来,两次都舒服地倒回了原位,正当他想着在这睡得了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起了他。 “我送你回房间吧。”蓝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而可靠,和平时说话的语气没有区别。 其他人不知什么时候都走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诺和蓝染两个人。走廊尽头的温泉方向传来隐约的水声和硫磺味,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 “走吧,诺君。”蓝染说,手上微微用力,把诺从地上拉起来。 诺被他扶着走了几步。 “先泡一下温泉醒醒酒,”蓝染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上次喝醉之后泡了温泉说很舒服,你还记得吗?” 诺愣了一下,他确实说过这句话,但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山间的夜风很凉,温泉水蒸腾的白色雾气在月光下缓缓飘动,泉池周围没有人,其他客人早就回房间了,蓝染把诺扶到池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然后蹲下来。 诺的脑子亮起了一盏红灯。 “你干嘛?”他往后缩了一下,本能地按住了蓝染的手。 “不是要泡温泉吗?”蓝染的语气依旧温和,“穿着衣服泡会着凉的,上次你就是穿着浴衣泡的,还记得吗?” 诺记得,上次他就是穿着浴衣泡的,蓝染也记得,蓝染不但记得,还特意提起来,诺按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我自己来就好。”诺含糊地说,“我想要坐一会儿吹吹风,你随意,不用管我。” 蓝染看着他,没有动。月光照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白光,遮住了镜片后面的眼神,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温和的微笑。 “诺君,”蓝染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你连站都站不稳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很快就——” 诺一巴掌扇了过去。 他的手掌从下往上挥出去,指尖擦过蓝染的下巴,掌心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蓝染的眼镜上。眼镜从蓝染的鼻梁上飞出去,在月光下翻了几个圈,叮当一声掉在温泉池边的石板上,镜片裂了一道细纹。 蓝染的动作停住了。 他蹲在诺面前,一只手悬在半空中——刚才他大概是想按住诺的肩膀,但被这一巴掌打断了。没有了眼镜的遮挡,他的脸完全暴露在月光下,眉骨的线条锋利而冷峻,眼窝深邃,棕色的瞳孔里没有了镜片折射出的柔和光晕,只剩下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锐利。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诺。 诺见过蓝染不戴眼镜的样子,但那时候蓝染的眼神都算不上展出冰山一角,只是泄露些许寒意。而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被惹怒了的冷意。 蓝染惣右介不轻易生气,他太擅长用温和的面具把情绪压在水面之下,但此刻面具被一巴掌打飞了,水下的东西露了出来。 诺看着那双眼睛,脑子被吓醒了。 “我不是故意——”他下意识地往后缩,想站起来。 蓝染动了。 他的动作比诺快太多,诺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站起来的,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力量把他整个人从池边石头上悠了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 哗啦! 温泉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进了诺的耳朵、鼻子、嘴巴。他在水下拼命睁开眼睛,只看到一片模糊的气泡和月光在水面上扭曲的倒影。他挣扎着想把头伸出水面,在水下拼命扑腾,抓到了蓝染的手腕。 那只手把他从水里拽了出来。 诺破水而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温泉水从头发上淌下来糊了满脸,呛进气管的水咳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后背靠着温泉池壁的石头。 “诺君,”蓝染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依旧是那个温和的调子,但在这种距离和这种姿势下,那个温和的调子听起来完全变了味道,“你打人耳光的时候,应该先想清 楚后果。” 灵压免疫在和蓝染的对抗中毫无用处——蓝染比诺高出一个头,肩膀比他宽,手臂比他粗,力量上是纯粹的物理差距,跟灵压无关。诺在十三番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他在蓝染面前就是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废物。 蓝染没有给他用鬼道的机会,诺刚动了凝聚灵子的念头,蓝染就准确地把他的双手并在一起扣住。 “你到底在藏什么?”蓝染低下头,声音压在诺的耳边,语气里没有了平时的温和纵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更硬的、不容拒绝的专注,“让我看看。” 诺一脚踹中蓝染,蓝染的身体晃都不晃,没起到一点效果。 黑色布料像吸饱了水的花一样绽放,月光照在温泉上,蒸汽从水面升腾起来,在两人之间缭绕成一片朦胧的白雾。 虽然不常见,但并非无法解释——蓝染见过比这更奇怪的身体异常,在虚圈实验室的解剖台上,在崩玉诱导的变异样本中,这点多余的脂肪组织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如果只是这样,朽木诺没必要藏这么多年。 蓝染低头看着诺,诺的脸因为热气泛着红,黑发散开浸在水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那种笑嘻嘻的神气。 “你知道了。”诺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残留的迷蒙被刚才那番争斗彻底逼退,此时他清醒无比。 “因为这样才不想被人看见,有些胖子也会这样,相扑看过吧,没什么好奇怪的。你要是见识少,就去请教四番队的卯之花队长。” 蓝染看着诺的脸,朽木诺在努力保持平常的样子,他甚至也不像之前那么愤怒了,一副“就是如此”的摆烂样子。 他在企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通常长期执笔的人指关节会有薄薄的茧,但蓝染没有,一切在他指尖清晰可辨。 蓝染知道了这个秘密。 作为朽木银铃的次孙,朽木白哉的弟弟,朽木诺却不敢在任何人面前展现自己。他藏在“不成器”的标签下面,终日散漫不思进取,一个太优秀的朽木家成员会被推到台前,会被要求承担家族责任,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审视。而一个连始解都不会的废物,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诺跟个大鲤子鱼一样蹦蹦乱蹦。 “蓝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露天温泉里回荡,“蓝染你这个傻——!” 蓝染的表情依旧冷静。 “诺君,”他开口,声音在蒸汽中显得格外低沉,“你很害怕被人知道这个吧。” 诺一头撞在蓝染的肩膀上。 这一下狠极了,诺的牙齿穿透了蓝染浴衣的布料,陷进肌肉里,即使是蓝染也闷哼了一声。 他冷静出手反击。 诺想骂人,骂出来的字句碎成了断断续续:“疯、疯了吗……” 蓝染及时伸手揽住了他的腰,没让他滑到水里。 平时诺总是穿着宽松的浴衣,歪歪斜斜地靠在走廊柱子上晒太阳,不着调的懒散度日,那种慵懒像幕布般把他身上客观存在的风华盖得严严实实。此刻,这个人像一把被水浸透的丝绸,沉甸甸地垂在蓝染臂弯里,折射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光泽。 这种反差带来一种撼动,朽木诺藏了这么多年,连同秘密一起被抹消的还有那层懒散的保护色。没有了那层保护色,朽木诺显露出了一种更隐秘的风情,并且这种风情跟他本人的意志完全无关。 蓝染吻住了诺。 不是温柔的吻,像是在撬一扇他早就想打开的门。 他松开按着诺手腕的那只手,转而扣住诺的后脑勺,手指穿在湿透的黑发里,把诺的头固定在一个更适合接吻的角度。 诺并不老实,他不甘示弱地双手揪住了蓝染的头发,把他的发型抓成可笑的样子。 这个吻不甜蜜,但这个吻又足够快乐,他们双方终于用不伪装的真面目对视了。 蓝染花了这么多年接近朽木诺,最后他发现,最有效的方式是最原始的——力量、温度、触感。 这些是朽木诺无法免疫的。 19. 第 19 章 蓝染惣右介又开始光顾六番队了。 五番队队长出现在六番队队舍里,这件事如果放在几年前,六番队的队员们还会觉得稀奇,但现在……现在他们只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蓝染队长和朽木二公子的友情传奇已经上了好几期杂志了,街头深情告白的场面被乱菊描写得感天动地,整个瀞灵廷都知道蓝染队长和朽木二公子情谊深厚。 所以当蓝染微笑着问“诺君在吗”的时候,值岗的队员不仅没有阻拦,反而热情地给他指路。 “二公子在休息室呢,今天没出门。” “蓝染队长您直接进去就行,二公子肯定又在睡觉。” “二公子最近心情好像不太好,蓝染队长您来了他肯定高兴。” 诺要是听到最后这句话,大概会把说话的那个队员拎到训练场让他跟恋次对练一百回合。 但他听不到,因为他正躲在休息室里,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躲,他在自己家的番队里不需要躲任何人。他只是躺在休息室的榻榻米上,用一本翻了一半的漫画盖着脸,假装在睡觉,装外面的世界跟他没关系。 自从温泉旅馆那晚之后,诺就开始躲着蓝染。 大张旗鼓的绝交他几年前就用过了,效果为零,他躲着还不行吗?蓝染来的时候他就不在走廊下晒太阳了,蓝染在食堂出现他就端着餐盘回房间吃,蓝染在流魂街跟他偶遇他就拐进最近的店铺从后门溜走。 他很努力,但效果并不好,因为蓝染不是那种你躲他他就会识趣地不再来的人,蓝染是那种你越躲他他来得越勤快的人。 诺听到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队员们的脚步要么急匆匆的要么拖拖拉拉的,各有各的节奏。这个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模一样,鞋底落在木地板上的力道不轻不重,稳得像节拍器。诺用不着把漫画从脸上拿下来就知道是谁。 门被推开了。 诺躺在榻榻米上,漫画盖着脸,呼吸故意放得平稳而缓慢,假装睡着了。他听到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听到那个人的脚步在榻榻米旁边停下,听到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大概是蓝染在弯腰把点心盒子放在地上。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捏住了漫画书的边缘,把书从他脸上抽走了。 诺闭着眼睛,继续装睡。 “诺君,”蓝染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和的调子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笑意,“你的睫毛在动。” 诺睁开眼睛,蓝染的脸就在他上方,休息室的窗户开着半扇,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蓝染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来探望朋友的温柔好人。 诺看着这张脸,脑子里闪过的是温泉池里这张脸不戴眼镜的样子,那双眼睛里的冷意,那种被惹怒之后的专注,手指搅动时的表情,是同一个人。 “你又来干什么。”诺坐起来,屈起膝盖挡在身前,这个姿势防御性很强,他自己也知道,但他控制不住。 现在蓝染靠近到一定距离之内,他的身体就会自动进入戒备状态,心跳加速,肌肉紧绷,呼吸变浅。他的脑子可以假装没事,但他的身体不太配合。 “来看看你。”蓝染在榻榻米边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他穿着队长羽织,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温和而关切,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来关心朋友的普通队长。“上次聚会之后你就一直躲着我,我有些担心。” 诺差点被“担心”这两个字气笑,蓝染惣右介担心他——担心什么?担心他身体怎么样?担心他有没有留下心理阴影?担心他会不会跟他哥告状?诺盯着蓝染那张真诚到无可挑剔的脸,在心里把各种脏话过了一遍,最后选择了最省力的一种回应。 “我没事,你可以走了。” 蓝染没有走,他坐在榻榻米边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诺的膝盖旁边,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路过西区那家铺子,买了你以前爱吃的蜜渍梅子,尝尝看,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诺低头看着那包梅子,油纸包得整整齐齐,折角和几年前一模一样。他想起蓝染还是副队长的时候,每次来六番队都会带一包这样的梅子,他那时候会立刻拆开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蓝染副队长最好了”。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占大BOSS的便宜,在利用蓝染的伪装享受免费跑腿服务。现在他知道了——蓝染从来不是被他占便宜的那个人。 蓝染是那个用点心和微笑把他一点一点圈起来的人,圈了好多年,他习惯了蓝染的存在,把蓝染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那包梅子现在放在他的膝盖旁边,看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但诺知道,它不是点心,它是诱饵,或者不是诱饵——诺已经分不清蓝染的哪些行为是算计哪些不是了,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我不吃甜的了。”诺说,声音硬邦邦的,目光从那包梅子上移开。 蓝染带着几分无奈的笑,伸手拿起那包梅子,拆开油纸,从里面拈了一颗放进自己嘴里:“味道没变,你不爱吃甜的,我下次带别的给你。” 诺的眉毛皱了一下。 “蓝染队长,”诺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散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你现在是队长了,五番队那么多事等着你处理,你三天两头往六番队跑,不觉得自己很闲吗?” “队务是忙不完的,”蓝染把梅子核吐在油纸上,折好放在一边,语气温和依旧,“但朋友也是要见的。” “朋友。”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翘起来,翘出一个不像笑的笑,“蓝染队长,你对朋友做的事还挺特别的。” 休息室里的空气似乎凝了一下——午后的阳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灰尘在光柱里飘浮,窗外传来远处训练场上传来的挥刀声和队员们的吆喝声。 “诺君,你一直在躲我,你觉得躲在这间屋子里,让六番队的队员帮你挡着,就能让我不再来找你?” 比起一贯的温和,蓝染的声音变得更直接、更不加修饰。 “你的队员不会帮我挡你,他们只会帮我开门。” 诺盯着他,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握紧。“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蓝染把手放在诺的脚踝上轻轻握着,大拇指在踝骨上缓缓摩挲。诺的脚踝很细,蓝染的手掌几乎能把它整个包住,诺的下意识想抽回脚,蓝染没有用力钳制,但手握得很稳。 “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事情,”蓝染说,目光从诺的脚踝移到诺的脸上,棕色的瞳孔里映着午后的阳光,亮得有些灼人,“包括你自己也不清楚的那部分。” 诺理解不能,只觉得他的动作让人头皮发麻,他抬起另一只脚,一脚踹在蓝染的肩膀上。 这一脚力道不小,蓝染握在诺脚踝上的手松开了。诺趁机翻身想从榻榻米上爬起来,但他刚站起来一半,蓝染的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拽回去。 诺的后背撞在蓝染的胸口上,蓝染的手臂从后面绕过他的腰,把他牢牢地箍在怀里。诺手肘往后撞在蓝染的肋骨上,蓝染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把诺箍得更紧。诺的后背紧贴着蓝染的胸膛,能感觉到蓝染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像鼓点一样一下一下敲在他后背上。 这个心跳稳得让诺更加烦躁,蓝染箍着他像箍一只闹脾气的小猫,心跳连节奏都没变。 “放开——!”诺的手肘又往后撞了一下,撞得蓝染叹了一口气,把诺转了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诺被转过来之后抬手就去薅蓝染的头发——大概是上次的条件反射,他的手指插进蓝染的发丝里,用力往 后薅,把蓝染的头扯得往后仰了一下。这么流氓的打法,蓝染被薅得皱了一下眉,但嘴角居然还挂着那个该死的微笑,一种被逗到了的、带着几分吃痛和几分愉悦的真实笑意。 “诺君,”他说,声音因为头发被薅着而微微变紧,“你的攻击方式总是出乎我的意料。”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诺。 诺薅着他头发的手没有松开,但蓝染像是完全不在意这种疼痛,他的嘴唇压在诺的嘴唇上,力道不重,和在温泉里那个侵略性的吻不一样,这个吻更慢,更有耐心。 诺的手指在发抖,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正在把他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抽走,他抓着蓝染后脑勺的头发,指节蜷起来,棕色发丝缠在指缝。 没有眼镜的蓝染看起来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温和宽厚的五番队队长,他的眉骨在接吻时微微压低,眼窝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棕色的瞳孔半掩在睫毛下。 诺的呼吸不太稳当,还要被蓝染争夺一部分,他努力争取空间,蓝染轻笑一声,让他占上风。 直到呼吸不分彼此。 一种被满足了一部分的饥饿感,和另一部分还没被满足的饥饿感混在一起。 蓝染已经走了,诺重新躺回榻榻米上,把漫画打开,漫画的封面上印着现世最新一期的连载标题。他没有在看漫画,他在想一个问题:蓝染惣右介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想起市丸银,市丸银是蓝染最信任的副手,但蓝染从一开始就知道市丸银想杀他。但蓝染没有杀市丸银,反而把他提拔成了三番队队长,放在离自己不远不近的位置上,像是一个棋手故意在棋盘上留了一个对手的棋子,只为了看对方什么时候动手。 这是一种极度傲慢的娱乐——给自己培养一个潜在的敌人,只为了让游戏不那么无聊。 诺觉得自己在蓝染的棋盘上大概也扮演了类似的角色,不是敌人,诺自觉不够格当蓝染的敌人,他的攻击力对于蓝染来说太弱了,斩魄刀的秘密也不一定对他造成影响。 他不是一个威胁,但他是一个变量,对于蓝染这种人来说,变量本身就是一种特殊资源。 瀞灵廷的白色高墙,日复一日的队务,千年不变的贵族制度,蓝染在这种环境里待了上百年,他的天才和野心被压在温和宽厚的面具下面,每一天都在跟一群远不如他的人打交道,每一天都在重复着毫无挑战性的日常。这种生活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是安稳,对一个天才来说是酷刑。 他要打破试图控制他的一切,坐到最高的位置……然后被日本男高中生打败。 诺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被某种荒诞的幽默感戳中了的笑。 蓝染惣右介,尸魂界逼王,虚圈的统治者,崩玉的持有者,整个死神世界里排得上号的超级BOSS——他的战绩是什么?中央四十六室,市丸银,东仙要,痛击队友,重创过一些队长,打败过一些副队长,然后被黑崎一护开挂打败。 蓝染的未来就是这个结局。他再强,再聪明,再算无遗策,最后也会被一护的月牙天冲劈成两半,然后被浦原喜助封印,关在无间地狱里度过漫长的刑期。 诺知道这个结局,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改变什么,不是因为他冷漠,而是因为他有自知之明。死神世界的水太深了——蓝染只是其中一个BOSS,后面还有友哈巴赫,还有无形帝国,还有零番队,还有灵王。 这个世界的强者多得像天上的星星,诺只是一个穿越来的普通人,除了灵压免疫体质和刚发现的斩魄刀复制能力之外,没有任何可以跟这些强者正面抗衡的资本。他不想当英雄,不想改变历史,不想拯救世界。 所以蓝染对他做什么,其实都不重要,他不会因为这些事就改变自己的立场。 诺把漫画重新盖回脸上, 20. 第 20 章 几天后,蓝染又来了。这次诺没有躲在休息室里。他正大光明地躺在走廊下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新出的《瀞灵廷风通信》,手边放着一杯热茶。 蓝染从六番队大门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和几年前一模一样,好像中间那些绝交、现世远走、温泉冲突从来没有发生过。 “诺君,今天心情不错?” 诺把杂志往下挪了挪,露出一双眼睛,他歪着头看了蓝染一会儿,然后拍了拍身边的廊板,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坐。” 蓝染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在意外,他习惯了诺的躲避和抗拒,突然面对一个主动让他坐下的诺,反而有点不确定了。但他很快恢复了从容,在诺身边坐下,把带来的点心盒子放在两人之间。 “蜜渍梅子,”蓝染说,“上次你说不吃甜的了,这次我买了半糖的。” 诺看了那盒梅子一眼,伸手拆开油纸,拈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嚼,酸甜适中。 诺把梅子核吐在了蓝染的手心里。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他嚼完梅子肉,把核从嘴里吐出来,没有吐在地上,没有吐在廊板上,而是偏过头,抓过蓝染摊开的掌心,精准地把核吐在了上面。梅子核上还沾着一点没嚼干净的果肉和口水,湿漉漉地躺在蓝染的手掌正中央。 蓝染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梅子核,沉默了一秒。 “你真的很没有创意啊,蓝染队长。” 蓝染抬起头,看着诺,他的表情没有裂——嘴角的微笑还在,镜片后面的目光依旧温和。但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那根被诺咬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拇指,轻轻拨了一下掌心里的梅子核,把它拨到指尖,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手帕,慢条斯理地把核包起来,放在廊板上。 “诺君,”他开口,语气依旧是那个温和的调子,但诺听出了一层极淡的、像是被逗到了又像是被惹到了的复杂意味,“你的礼仪呢?” “问我礼仪吗?”诺把后背靠回柱子上,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我这个人向来会仗着偏爱颐指气使,你现在把梅子送到我嘴边,我就吃,吃完了核没地方吐,就吐你手上。你要是不高兴,下次别送了。” 蓝染看着他,诺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继续歪着头,保持着挑衅的笑容。 蓝染摇了摇头,把手帕折好收回袖子里,然后伸手从油纸里又拈了一颗梅子,递到诺嘴边。 “核吐哪里都行,”他说,语气纵容得像是大人在陪小孩玩一个幼稚的游戏,“手帕在这里,廊板也在这里,你高兴就好。” 诺看着递到嘴边的那颗梅子,又看了看蓝染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张嘴咬住了那颗梅子,连蓝染的指尖一起咬住了。 牙齿不轻不重地陷进蓝染的食指关节,蓝染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诺把梅子从蓝染指尖叼走,嚼了两下,然后再次偏过头——这次他没有吐在蓝染手上,而是吐在了廊板上的手帕旁边,故意没吐准。 “手帕在这里,”诺指了指廊板上的手帕,又指了指旁边那颗孤零零的梅子核,“我吐在旁边了,蓝染队长,你高兴就好。” 蓝染低头看了看那颗吐在手帕旁边的梅子核,又看了看自己手指上还没消的牙印。 他用手帕把两颗梅子核一起包起来,伸手在诺的头顶上轻轻敲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是在警告一只挠了沙发还得意洋洋的猫。 “诺君,”他说,“你真是被白哉队长宠坏了。” 蓝染觉得他确实不能再惯着朽木诺了。 第二天,蓝染在五番队队长室里批了一整天的文书,第三天,他去了一趟药材铺,买了几味实验用的稀有药材,没有路过六番队。一星期后,他在队长会议上见到了白哉。白哉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样子,汇报六番队的月度队务时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蓝染在会议结束后主动跟白哉点了点头,白哉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擦肩而过。 半个月后,蓝染在实验室里待了一整天,调整虚圈样本的灵压耐受参数,市丸银来送报告,把报告放在蓝染桌上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蓝染队长,”市丸银的声音轻飘飘的,尾音愉悦,“你最近好像没去六番队呢。” 蓝染没有抬头,指尖继续在数据上移动:“虚圈的报告我收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只是有点好奇嘛,”市丸银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做了个无奈的姿势,眯着的眼睛弯成两道弧线,“以前你总是注意六番队,最近突然不去了,难道是又跟朽木二公子吵架了?你们不是感情很好吗?” 蓝染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市丸银。他的表情依旧是那个温和的微笑,但镜片后面的目光平静而冷淡,像是在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市丸银跟了他这么多年,当然读得懂这个目光,他笑眯眯地推门出去了。 朽木诺。 蓝染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向后靠在椅背上。 从第一次联合任务相遇,诺对他的态度始终如一,把他当成一个关怀备至的朋友,一个很好用的跑腿,一个可以开玩笑可以占便宜但不需要敬畏也不需要忠诚的对象。 蓝染以前觉得这种态度很新鲜,诺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标签,没有预设,没有滤镜,这种眼神让蓝染觉得放松——但放松的同时,蓝染也感到了一种隐隐的不安。 因为诺看他的眼神里还有别的什么,一种蓝染无法准确识别的东西。 诺有在乎的人——他哥哥,他妹妹,恋次,修兵,日番谷,乱菊,这些人都是诺愿意投入感情的对象。但蓝染不是,即使他们的关系过了界,他们会接吻,诺也不会为他改变任何决定,不会为他偏离自己的轨道,不会为他牺牲任何东西。 朽木诺的人生规划里没有蓝染惣右介的位置。 蓝染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上面有一道被诺一巴掌打出来的裂纹,因为没有遮挡到视线,他没有急着去修这副眼镜,也没有换新的。 瀞灵廷的夏天来得很突然,连续几天阴雨之后,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整个地跳出来,把瀞灵廷的白墙晒得晃眼,石板路上的积水洼被蒸出一层薄薄的热气,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 的草木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酱油香。 诺最讨厌这种天气,不是热,是晃眼。他躺在六番队走廊下,把漫画盖在脸上挡光,但阳光从漫画边缘漏进来,在眼皮上跳来跳去,晒得他睡不着。 他决定出去买杯冰沙,流魂街西区新开了一家冰沙铺子,修兵上次提过,说分量足味道好,老板还会往冰沙上浇一层现熬的红豆。诺在走廊下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被红豆冰沙的画面打败了,爬起来拍了拍衣摆,晃悠着出了门。 街上的人比平时多,大概是因为连下了几天雨,所有人都憋坏了,天一放晴全涌出来了。 诺沿着主街往西区走,路过团子铺的时候往里瞄了一眼,乱菊不在,大概在队里。路过茶屋的时候往里扫了一眼,浮竹和京乐坐在靠窗的位置,浮竹在喝茶,京乐在喝酒,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前仰后合。诺打了招呼没过去,他今天的唯一目标是红豆冰沙。 然后他在冰沙铺门口看到了蓝染。 蓝染站在铺子旁边的树荫下,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大概刚从隔壁的店铺出来。他穿着队长羽织,背对着街道,正微微仰头看着树上的什么,一只鸟或者一只蝉,诺不确定。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白色羽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诺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已经好久没见到蓝染了。自从上次在走廊下把梅子核吐在蓝染手心里之后,蓝染就没再来了,看来是成功被他的不修边幅狠狠膈应到。 诺对此没什么意见,不来正好,他乐得清静。但此刻在街上偶遇,他也没有转身绕路的冲动,太热了,冰沙铺子就在前面,为了蓝染放弃红豆冰沙不值得。 他走过去,走到蓝染旁边,正准备直接进铺子,余光扫到蓝染的脸——他停住了。 蓝染转过头来看他,嘴角浮起那个熟悉的温和微笑,微微点头:“诺君,好巧。” 诺没有回他的招呼,他盯着蓝染的眼镜。那副眼镜的左边镜片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斜地划到右下角,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像一条极细的银线。 是他一巴掌打出来的。 “蓝染队长,”诺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的困惑,“你破产了?” 蓝染的微笑顿了极短的一瞬,很快恢复了正常:“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戴个破眼镜。”诺指了指他左眼镜片上那道裂纹,“多久了还没换新的,五番队队长的津贴买不起一副新眼镜?你被瀞灵廷的眼镜铺拉黑了?” 蓝染抬手推了推眼镜,动作从容不迫,好像被人当面指出戴破眼镜这件事完全不会让他感到任何尴尬:“这副眼镜还能用,换掉可惜。” “可惜?”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翘起来,翘出一个被逗到了的弧度,“蓝染队长,你平时在队里批文书、开会,就戴着这副破眼镜?左边镜片裂了一道纹,看东西不会觉得有条线在眼前晃吗?” “习惯了。”蓝染说,语气依旧是那个温和的调子。 诺歪着头看着他,失踪已久的情商突然上线。 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留着这道裂纹给他看的? 21. 第 21 章 “行,”诺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在这儿等我会儿。” 他转身进了旁边的冰沙铺子。蓝染站在树荫下,看着诺的背影消失在铺子门口,握着纸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到两分钟诺就出来了,他一只手端着一杯红豆冰沙,另一只手攥着找零的几枚钱,嘴里叼着冰沙勺子,含含糊糊地对蓝染说:“走。” “去哪里?” “眼镜铺。”诺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舀了一大口冰沙塞进嘴里,冰得眯起眼睛,说话都带着凉气,“就在前面那条街拐角,我给你买副新的,快走。” 蓝染看着他,把药材纸包换到另一只手,微微点头:“那就多谢诺君了。” 眼镜铺不大,开在流魂街主街拐角的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招牌,上面画了一个眼镜的图案,画工粗糙但意外地有点可爱。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一副圆框老花镜。看见两个穿着死霸装的死神走进来,其中一个还穿着队长羽织,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态度殷勤但不谄媚,是那种在流魂街开了几十年店见过各种大人物之后养成的从容。 “二位需要什么?配镜片还是换镜框?” “我们蓝染队长需要一副新眼镜。”诺朝蓝染努了努下巴,然后自顾自地走到柜台旁边的试戴架前。 那架子上摆了十几副各种款式的眼镜,从最普通的黑框到最花哨的圆框金丝边,从现世流行的无框款式到尸魂界老派学者喜欢的半框款式,琳琅满目。诺拿起一副墨镜,在手里转了转,又拿起一副金丝边圆框镜,对着光看了看镜片的透光度。 蓝染站在柜台前,正在跟老板交谈,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个温和的调子,态度彬彬有礼,老板听得连连点头。诺从试戴架前转过身,手里拿着那副墨镜,走到蓝染面前。 “试试这个。” 蓝染低头看着诺手里的墨镜。那是一副纯黑色的方形墨镜,镜片大得能遮住半张脸,镜框是哑光黑的,款式简洁利落,戴上之后大概会让人看起来像是现世电影里的□□保镖。蓝染看着那副墨镜,沉默了一秒,然后抬起目光看向诺。 “诺君,我是来配日常用的眼镜,不是来买墨镜的。” “又没要你买。”诺把墨镜往他面前又递了递,嘴角翘着那个招牌式的促狭笑容,“换个风格看看,说不定五番队的队员们会觉得队长突然变帅了。” “我觉得现在的款式就很好。”蓝染说,语气温和但坚定。 “试试试试试试啦。”诺歪着头,把墨镜举到蓝染眼前,“我为你买眼镜,你都不愿意试一下。” 蓝染看着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接过墨镜,戴上。 诺退后一步,歪着头打量他。墨镜遮住了蓝染的眼睛和眉毛,只露出挺直的鼻梁,线条分明的嘴唇,棱角清晰的下颌。 没有了镜片后面那双温和的眼睛,蓝染整张脸的气质完全变了。他看起来不像五番队队长,不像温和宽厚的老好人,不像任何诺见过的蓝染惣右介。他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一个冷峻的、危险的、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的陌生人。 但嘴角那个微笑还在,那个微笑配上墨镜,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反差感。 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举起大拇指:“帅!” 蓝染把墨镜摘下来,放回诺手里,语气依旧是那个温和的调子:“墨镜不适合我。” “那试试这个。”诺转身从试戴架上又拿了一副金丝边圆框眼镜,镜片是淡金色的,镜框细得像两根头发丝,款式精致。 蓝染接过金丝眼镜,戴上,说实话很适合,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富有学者气质的高智商BOSS。 诺慢慢点了点头:“这个也好,很符合你的气质。” 蓝染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摘下金丝眼镜,放在柜台上,语气依旧温和:“真好奇诺君平时是怎么看我的。” “一个段位很高的人。”诺随口回了一句,转身又从试戴架上拿了一副单片眼镜。这很少见,通常西方人的深眼窝更方便佩戴,尸魂界某些老派贵族也喜欢戴。诺把单片眼镜举到蓝染左眼前面,眯着另一只眼比了比距离,然后摇了摇头。 “这个带上有点像管家。” 蓝染看着诺在自己脸上比划来比划去,嘴角的微笑没有变化,他的目光一直跟着诺移动——从墨镜到金丝镜到单片镜,诺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指尖偶尔碰到他的耳廓,偶尔擦过他的鬓角,诺自己大概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触碰的存在。 “好了,”诺终于玩够了,把单片眼镜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试了一圈,还是你原来那个黑框最搭,老板,给他配副一模一样的。” 蓝染把新眼镜戴上,镜片干净透亮,和以前那副一模一样。他对着柜台上的小镜子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诺。诺正站在试戴架旁边,手里端着已经化了一半的红豆冰沙,用勺子舀着喝。 “诺君,”蓝染说,“谢谢。” “不用谢,”诺挥了挥勺子,语气随意。 第二天下午,诺在六番队走廊下晒太阳的时候,恋次从外面冲进来,手里攥着一本杂志,整个人像一根被点燃的烟花。 “二公子!”他把杂志往诺手里一塞,“你又上封面了!” 诺把漫画从脸上拿下来,接过杂志,扫了一眼封面。最新一期的《瀞灵廷通信》,封面照片是一张从眼镜铺外面偷拍的画面。他正踮着脚给蓝染戴眼镜,蓝染微微低着头配合他的高度,午后的阳光从店铺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笼罩在一片暖色的光晕里。 照片的角度选得极其刁钻,刚好拍到诺的手指搭在蓝染的耳廓上,非常暧昧的时刻—— “朽木二公子亲手为蓝染队长挑选眼镜,眼镜铺密会甜蜜指数爆表!绝交疑云终散,友情以上恋人未满?” 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杂志合上。 “乱菊,”他自言自语,“你到底是副队长还是狗仔队?” 他还没来得及把杂志扔到一边,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诺转过头,看见白哉从走廊尽头走过来,队长羽织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 白哉走到廊下, 在诺身边站定,他低头看了看诺手里的杂志,又看了看诺,沉默了两秒。 诺在这两秒里感受到了某种极其罕见的氛围——他哥哥在犹豫,在犹豫要怎么开口跟弟弟说话。 “诺。”白哉开口了。 “哥?”诺仰着脸看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无辜。 白哉又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在诺旁边的廊板上坐下来,这个动作让诺的警觉级别瞬间从黄色升到了橙色。白哉从来不会随便坐下来。他坐下来意味着他要谈一件需要花时间的事。 “你和蓝染队长,”白哉说,目光落在庭院里的老松树上,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最近走得很近。” 诺的眼皮跳了一下。 “哥,”他把杂志翻过来扣在廊板上,用漫画压住,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照片和标题消失一样,“你别告诉我你也看乱菊那本杂志。” “我不看。”白哉说,语气依旧是那个冷淡的调子,“但有人会看,有人会告诉我。” 诺在心里把六番队所有可能向白哉打小报告的人过了一遍,发现嫌疑人名单长得可以写满一本杂志。 “哥,”诺把腿盘起来,面向白哉坐着,语气认真了几分,“杂志是一种夸张情形的文学作品,真实内容是鱼饵,虚假内容是鱼钩,都是为了钓得读者的关注……我和蓝染只是在商业街意外遇到的。” “为了增加话语的真实性,每次说谎时你都会显得很认真。”白哉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和诺有几分相似的深灰色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好像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诺深吸一口气。 他决定把话说清楚,不是为了向哥哥解释——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私事。而是因为白哉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人,如果白哉因为一本八卦杂志而担心他,他至少要给哥哥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跟蓝染惣右介之间没有特别的关系,”诺一字一顿地说,“也绝对不可能。” 话音落下,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诺的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走廊尽头,六番队的大门方向,一个人正站在那里。白色的队长羽织,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点心盒子,蓝染惣右介。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不知听到了多少。 白哉也看到了蓝染,他站起来,对蓝染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和礼节:“蓝染队长。” “朽木队长。”蓝染微笑着回礼,步伐从容地走过来,在廊下站定,他把点心盒子放在廊板上,然后直起身,看向诺。 诺靠在柱子上,仰着脸看他。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外面斜斜地照进来,在蓝染的新眼镜上反射出一片白光。 “诺君,”蓝染开口,语气温和依旧,嘴角的微笑温和依旧,整个人站在那里风度翩翩依旧,“我给你带了粗点心,因为你换了口味,所以我每样都选了一个。” 诺看着他,又看了看廊板上那盒点心,再看了看白哉。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句“绝对不可能”,蓝染大概一个字都没漏掉。 22. 第 22 章 诺从走廊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把漫画夹在腋下,理直气壮地走了。 没什么好心虚的,他说的是事实。 他跟蓝染惣右介绝对不可能,这句话不是气话,不是掩饰,不是口是心非,就是一个客观陈述。蓝染听到了就听到了,没听到也无所谓,反正事实不会因为听的人是谁而改变。 诺迈着那个懒散的步子穿过走廊,路过训练场的时候看到恋次正在里面挥刀练习,汗流浃背,红发贴在额头上,诺朝他挥了挥手里的漫画,说了句“加油”,然后继续往外走。 身后走廊里隐约传来白哉的声音,语气依旧是那个冷淡的调子,大概是在替诺刚才的话向蓝染表达某种队长之间的客气歉意,诺没有回头听。 他照常晃悠到晚上,出六番队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黄昏的瀞灵廷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暮霭里,诺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往流魂街的方向走,他打算上外边找点好吃的当晚餐。 然后他眼前一花。 不是眼花,是瞬步。一只手从身后绕过来扣住了他的腰,力道极稳。 诺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手肘后撞,脚后跟踩对方的脚背,同时另一只手去掰腰上那只手的手指,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但对方显然预判了他的预判,扣在腰上的手在他手肘撞过来之前就把他整个人往上一提,诺的脚后跟离了地,手肘撞了个空,掰手指的手也被另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手腕。 “诺君,”蓝染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温和依旧,尾音里压着一层极淡的笑意,“晚上有空吗?” 诺的脚尖刚碰到地面,周围的景色已经变了。 六番队门口的灯笼、石板路、远处食堂飘来的炸肉饼香味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陌生的灰瓦白墙。 这是一个不大但打理得很精致的庭院,碎石铺的小径从门口蜿蜒到屋子廊下,两侧种着修剪成圆球形的灌木,角落里立着一盏石灯笼,灯芯已经点上了,暖橙色的光映在石灯笼表面的青苔上,把苔藓照得像一小片绒毯。庭院正中有一棵老柿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枝头挂满了青色的柿子,在暮色里泛着隐约的绿光。 诺站在门口,脑子里冒出来的一个离谱的念头——蓝染惣右介居然有宅子。 他认识蓝染这么多年,一直以为蓝染住在五番队队舍里,以队为家,但眼前这个庭院显然不是队舍,队舍没有这么精致的灌木修剪,没有这么老的石灯笼,没有这么粗的柿子树。这是一个真正的、被人用心打理过的私人宅邸。 “这是你家?”诺转头看向蓝染,表情里还残留着被瞬步绑来的不满,但好奇心已经明显占了上风。 蓝染松开扣在他腰上的手,走到前面推开屋子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微笑:“进来吧。” 诺犹豫了不到半秒就跟着进去了。 他认识蓝染这么多年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蓝染的家。一个人怎么布置自己的私人空间,会暴露很多在公共场合看不到的东西。诺有点好奇蓝染惣右介的家是什么样子,不是五番队队长室那种公事公办的样子,而是他真正生活的地方。 屋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玄关进去是一间和室,榻榻米上铺着素色的坐垫,矮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壶身泛着使用多年的温润光泽。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镜花水月”四个字,笔迹清瘦有力,没有署名。 把斩魄刀的名字挂在自家墙上,这种坦荡到近乎挑衅的做派,除了蓝染不会有第二个人。 角落里立着一个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排着各种书籍,诺扫了一眼书脊,有尸魂界历史、鬼道理论、现世文化历史,还有本看起来像是建筑设计相关的现代书籍。 蓝染要盖房子?……盖虚夜宫吗? 诺站在书架前,歪着头看那些书脊上的标题。 “诺君,喝茶吗?”蓝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诺转过头,看见蓝染已经坐在矮桌前,手里拿着铁茶壶,正在往茶杯里倒茶,茶水的热气在灯下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苦的茶香。 诺走过去,在矮桌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茶杯放下,“我不太喜欢喝茶,有没有别的?” 蓝染看了他一眼,放下茶壶,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瓶酒和两个小酒杯。蓝染把酒杯放在诺面前,斟满,酒液是淡金色的,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梅子的甜香混着酒香飘出来。 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梅子发酵后的清甜带着极淡的酒精味,顺滑得像在喝果汁。他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然后把杯子放下,舔了舔嘴唇看向蓝染。 “谁家的?” “闲时酿的。”蓝染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喝着,姿态从容,好像今晚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主人在招待一个普通的客人。 诺靠在坐垫里,端着酒杯。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窗外的庭院笼罩在夜色里,石灯笼的光透过纸窗映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暖橙色的光斑。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庭院角落里虫鸣的声音和风吹过柿子树时叶子摩擦的沙沙声。 “蓝染队长,”诺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平时下班之后都这样?一个人回家,泡茶,喝酒,看院子?” “大部分时候是这样。”蓝染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偶尔会有客人。” “我也是蓝染队长的客人之一了,荣幸啊。”诺笑嘻嘻,“还有谁会来啊。” 蓝染轻轻笑了一声,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京乐队长和浮竹队长来过几次,京乐队长每次都是来蹭酒喝。狛村队长来过一次,他和东仙要是好朋友,在道路上有一些迷惑,所以来寻求一些不同的想法。市丸队长偶尔会过来,送些东西。” “那没多少人啊。”诺手指敲着桌面,“你不叫队员来吗?帮忙收拾整理之类的。” 蓝染放下酒杯,靠在坐垫上,目光落在诺脸上,嘴角还残留着笑意。“我是不会为了私事麻烦雏森他们的。” 诺又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在矮桌上,然后站起来开始在屋子里转悠。 他走到书架前蹲下来翻了翻,走到窗边踮脚看院子里的柿子树,研究了下一个放在地上的铜香炉。蓝染坐在原地,看着他像一只刚被放进新环境的猫一样到处探索,这里闻闻那里碰碰,时不时发出“哦这个有意思”“你居然看这种书”“柿子树什么时候结果”之类的自言自语。蓝染没有阻止他,也没有跟着他,他只是坐在那里,端着酒杯,看着诺在他的私人空间里到处乱转。 诺转了一圈回到矮桌前,盘腿坐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大口,然后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蓝染队长,你家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多了,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从五番队里长出来的。” “听起来你对我有很多先入为主的误解。”蓝染说,语气平和,“我也只是普通人而已。” “你,普通人?”诺歪着头看他,“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蓝染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看着诺端着酒杯笑嘻嘻的样子。 “诺君,”他说,语气多了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认真,“你知道的事情,好像总是比我想象的要多。” “我知道啥了?”诺用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聪明人不要想太多。” 蓝染看着他,没有说话。诺在那道目光下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了,参观完毕,你家不错,酒也不错,下次柿子熟了我再来,今天先——” 他话没说完,手腕被握住了。 蓝染的手扣在他的手腕上,诺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蓝染。蓝染还坐在坐垫上,微微仰着脸看他,灯下的脸没有眼镜遮挡,棕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灯火,表情依旧平静,但目光里有一种诺太熟悉了的东西:专注的、审视的、像是在说“我让你走了吗”。 他把诺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拉,诺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被撞开,整个人重心不稳,被蓝染顺势一捞,按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诺骑在蓝染的大腿上,双手本能地撑在蓝染的胸口上保持平衡,这个姿势让他比蓝染高了一截。蓝染仰着脸看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交界线。 “诺君,”蓝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今天在六番队走廊下说的话,我听到了。” 诺的手指在蓝染胸口上蜷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语气轻浮:“听到就听到了呗,我说的是事实,我们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也绝对不可能。” 蓝染箍在诺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诺的膝盖在蓝染的大腿两侧滑开,整个人往前滑,他撑在蓝染胸口上的双手变成了抓着蓝染浴衣的前襟。 “我一直在思考。”蓝染说,语气依旧平稳,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能听到的音量,“诺君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什么都没想。”诺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就是字面意思,你跟我,不可能。你是五番队队长,我是朽木家的混子。你是未来要干大事的人,我是只想晒太阳的人,咱俩不是一路人,这个结论我好几年前就得出来了,今天只是当着你的面再说一遍而已。” “你说的确实是事实,”蓝染说,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课堂上分析一个逻辑命题,“但事实和事实之间有空隙,你说我们不是一路人,这是事实;你说你只想晒太阳,这也是事实;但这些事实不能推导出‘绝对不可能’这个结论,它们只能推导出‘现在不可能’。” 诺张了张嘴想说他诡辩,但蓝染的手指微微用力,让他喉咙里的反驳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冷哼。 “诺君,”蓝染说,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诺一个人听的,“你在我家的和室里,喝着我酿的酒,坐在我的腿上,你说我们绝对不可能,但你现在 在这里。” 诺盯着蓝染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瞳孔在极近的距离下显得格外深邃,灯火的倒影在瞳孔中央跳动,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琥珀,诺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诺的手从蓝染的衣襟上松开,抓住了蓝染后脑勺的头发向后,他的指节陷进发丝里,把蓝染的头往后扯了一下。 “蓝染惣右介,”诺薅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扯得后仰,自己低下头,两个人的脸在极近的距离下对峙着,鼻尖几乎碰着鼻尖,“你说这些,不就是想说我喜欢你吗?我不喜欢你,你说这些,只是在这里偷换概念。” 蓝染没有去掰诺的手,也没有试图挣开,而是用一种被无礼对待也不失从容的语气说:“诺君,你薅我头发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了。” “你自找的。” 蓝染箍在诺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诺往前一栽,撑住蓝染的肩膀。 蓝染笑着仰头吻住他。 诺起初环住了他的脖子,但渐渐的,这个位置变得比刚才危险了。 诺能感觉到蓝染的大腿肌肉在自己下面绷紧的力度,他撑起来几寸又被压回去,反复两次都没有挣开。 “等下,你——!”诺像个不倒翁一样想从他身边滑下去,但蓝染箍在诺腰上的手臂往上一提,就把诺重新捞了回来。 “诺君,你说我们绝对不可能,但你好像很有感觉。” “这不是废话吗?这只说明我身体很健康!” 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血管在皮肤下突突跳动的节奏,快而有力,和蓝染脸上那副从容淡定的表情形成了极其荒谬的反差。 诺咬着牙,“你不是也很有感觉吗?” 像是某个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缝的弧度。 “你说得对,”蓝染说,声音低而稳,像是在陈述一个被诺亲手验证的真理,“我对你也有感觉。” 蓝染本来没想做到这一步,但诺太过分了,他对两个人之间正在发生的事不知敬畏,他以为这是一场游戏,一场他可以随时喊停、随时用一句“咱俩扯平了”来收场的游戏。 他不知道蓝染的忍耐力已经要被他磨光了。 诺被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惊得本能地搂住了蓝染的脖子,他被抱起来了,不过蓝染很快把他放下。 放在了旁边那床被褥上。 和室里有一床铺好的被褥,大概是蓝染平时睡觉的地方,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蓬松柔软,散发着极淡的、和蓝染身上一样的香味。 诺的后背陷进被褥里,黑发在浅色的枕头上散开,铺了满枕。他的黑发平时扎着看不出来有多长,此刻散开铺在浅色枕头上像是泼了一枕的墨。朽木诺的黑发雪肤,平时被懒散和笑嘻嘻掩盖得严严实实,此刻在灯下、在被褥上、在蓝染的面前,毫无遮挡地全部展开了。 诺从被褥上撑起上半身,抬脚就踹,这一脚踹中了能让普通人后退好几步。但蓝染连躲都没躲,硬接了诺这一脚,身体纹丝不动。诺一脚没踹动,立刻翻身想从被褥另一边爬下去,他的动作完全是野路子,手脚并用地往被褥外爬。 蓝染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腕。 诺的脚腕很细,蓝染的手掌能整个握住还有余裕,踝骨在掌心里硌出清晰的轮廓。蓝染握着这只脚腕,力道不重,但很稳,稳到诺拼命蹬腿也挣不开。 “蓝染你冷静一下——刚才是我不对——我道歉——错了错了真的错了——!” 诺趴在褥子上,侧着脸,喘着粗气,黑发散乱地铺在脸侧和褥子上,蓝染低下头,嘴唇贴在诺的后颈轻吻。 纸窗外面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暗了——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庭院里的石灯笼成了唯一的光源,暖橙色的光透过纸窗在榻榻米上投下朦胧的方块光斑。和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庭院里柿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摩擦的沙沙声,能听见石灯笼里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诺的呼吸急促而破碎,蓝染的呼吸低沉而滚烫。 蓝染俯下身,胸膛贴着诺的后背,嘴唇贴在诺的耳边。 “诺君,”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尾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近乎满足的叹息,“你说我们绝对不可能——但现在这个事实,你打算怎么解释?” 诺趴在褥子上,脸埋在双臂之间,腿在抖,蓝染把他翻了过来。 诺下意识地抬起手臂蒙住了脸,用手肘遮住眼睛,用前臂遮住鼻子和嘴,只露出下巴和脖子。这个动作太像鸵鸟了,他自己也知道,但他控制不住。 蓝染低头看着诺蒙住脸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没有去掰诺蒙脸的手臂。 诺的腰很细,腿很直,皮肤在灯下泛着冷白的光泽,和蓝染肌肉分明的手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诺君,”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尾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近乎满足的叹息。 “你现在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23. 第 23 章 诺被蓝染从被褥上抱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是软的。 他闭着眼睛靠在蓝染胸口上,脑子里一片混沌,困意和身体的不适混在一起,让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蓝染家的浴室在走廊尽头,是一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房间,中间嵌着一个可以容纳两个人的桧木浴池,池水已经放好了,蒸汽在纸窗透进来的月光下袅袅升腾。 蓝染也脱了浴衣滑进池里,浴池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在水下偶尔碰到。 诺把后脑勺靠在池壁上,闭着眼睛,黑发在水面上飘散开来,像一团晕开的墨。他困得要死,身体被热水泡得软绵绵的,困意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蓝染的手在水下环过诺的肩膀,手指在诺的肩头上缓缓摩挲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抚摸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诺偏了偏想躲开,但蓝染的手臂环得不紧,却刚好让他躲不掉,诺困得没力气跟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索性不动了,闭着眼睛随他去。 “诺君,”蓝染开口,声音在蒸汽中显得格外低沉,尾音里带着一种诺从未听过的、像是在思考一个严肃学术问题一样的认真,“你的身体很特殊,我在想,这是否可能具备完整的生育功能。” 诺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热水哗啦一声被他转身的动作激得溅出了池沿。 “你说什么?” “我只是在想,”蓝染的语气依旧是那个温和的调子,好像他在讨论是明天食堂的菜单,“你的身体同时具有两套系统,如果两套系统都发育完整,理论上存在受孕的可能性。当然,这需要进一步的检查才能确——” “蓝染惣右介!”诺的声音拔高到几乎破音,一把捂住了蓝染的嘴唇,“你他妈别说了!没有!不可能!不会有!你闭嘴!” 蓝染看着诺炸毛的样子,伸出手,把诺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在掌心里,拇指在诺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只是学术讨论。”他说,“不用这么紧张。” 诺把手从蓝染掌心里抽回来,转过身背对着蓝染,把下巴搁在池壁上,闷闷地说:“卯之花队长帮我检查过,别再说这个话题了。” 蓝染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像是在照顾一只脾气不好的猫,他把诺揽过去慢慢安抚。 “诺君,”蓝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胸腔的震动透过热水传到诺的后背上,“今晚留在这里。” 诺闭着眼睛,没有回答。他早知道自己走不了,他的死霸装刚才被蓝染从地上捡起来的时候,发现下摆撕开了一道口子,暂时穿不了。 浴衣是蓝染自己的,深蓝色,料子很好,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领口垮到诺的锁骨下面。 回到休息的地方,诺踢掉拖鞋,一头栽进被褥里,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蓝染在他旁边躺下来,动作很轻,诺能感觉到身边的褥子陷下去了一块,能感觉到蓝染的体温从旁边辐射过来,能感觉到蓝染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诺侧过身,背对着蓝染,把脸埋在被子里。他闭着眼睛,听着蓝染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平稳,很均匀,和蓝染平时说话时的从容节奏一模一样。 诺等了好一会儿,等到呼吸声变得更慢、更深、更均匀了,才悄悄翻过身来。蓝染仰躺着,眼睛闭着,脸部线条在放松状态下变得柔和,嘴唇微微合着,呼吸平稳,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月光从纸窗外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极淡的银色光晕。 诺侧躺着,用手肘撑着上半身,低头看着蓝染的睡脸。 明明之前好像困得睁不开眼睛,躺下来却一直没睡着。 一个念头从无聊的缝隙里钻了出来——蓝染睡着了,好机会,看他在蓝染脸上画个乌龟。 诺被这个想法无语到,但是蓝染今晚对他做了多么过分的事,他在蓝染脸上画个乌龟怎么了?天经地义! 诺悄悄坐起来,环顾和室,他记得刚才参观的时候在书架第二层看到过砚台和毛笔。他轻手轻脚地从被褥里爬出来,赤脚踩在榻榻米上,走到书架前,蹲下来,摸到了砚台和一支小楷毛笔。 他拿着毛笔回到被褥旁边,跪在蓝染身侧,俯下身,把笔尖凑近蓝染的额头,恶作剧的兴奋感压过了困意。笔尖离蓝染的额头还有一寸的时候,诺停了一下,确认蓝染的呼吸还是平稳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没有颤动,然后他把笔尖落了下去。 笔尖刚碰到蓝染的额头皮肤,诺的手腕就被握住了。 蓝染的眼睛睁开了,棕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清澈而清醒,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糊。他看着诺,看着诺手里那支蘸了墨的毛笔,看着诺脸上那个被抓包之后介于心虚和不服之间的表情。 “诺君,”他叹息一声,尾音里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微微沙哑,“你的攻击方式总是出乎我的意料。” 诺恶人先告状,“你装睡。” 蓝染把毛笔从诺手里抽走,放在旁边的榻榻米上,然后握着诺的手腕轻轻一拉,把诺拉回了被褥里。诺被他拉得趴在了蓝染的胸口上,下巴磕在蓝染的锁骨上,黑发散落下来盖住了两个人的脸。蓝染伸手把诺脸侧的黑发拨开,手指顺势插进诺的发丝里,轻轻按了按诺的后脑勺。 “睡吧,”他说,声音低而稳,像是在哄一只闹腾了半宿终于累了的小动物,“明天我送你回去。” 诺趴在蓝染的胸口上,能感觉到蓝染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能听到蓝染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耳膜上。他挣了一下想翻下去,但蓝染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却刚好让他抬不起头。 他的身体太困了,困到挣扎的力气只够动一下,然后就软了。他趴在蓝染的胸口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不甘心地盘算着——明天一定要画,明天早上趁蓝染还没醒的时候画,然后他的意识就断了。 他睡得很爽,没有梦,没有半夜惊醒,一觉 到天亮,又沉又香。醒来的时候觉得身体像是被重新充了一遍电,每个关节都舒展了,每块肌肉都放松了。 他翻了个身,手臂打到旁边的褥子,空的,蓝染已经起来了,被褥上残留着蓝染睡过的凹痕和体温。纸窗外透进来晨光,庭院里有鸟叫,柿子树上有蝉鸣,石灯笼里的灯芯已经燃尽了,只剩一缕极淡的青烟从灯口飘出来。 诺从被褥上坐起来,抓了抓脑袋。蓝染的浴衣在他身上皱了一夜,领口垮得更开了,他打了个哈欠,听到和室那头传来茶壶倒水的声音。蓝染坐在矮桌前,已经穿好了队长羽织,戴着那副诺给他买的新眼镜,正在往茶杯里倒茶。他听到诺翻身的声音,转过头来,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温和微笑。 “诺君,早,睡得好吗?” 诺盯着他那张恢复了温和宽厚的脸,又看了看蓝染手里那壶茶。然后他一头倒回枕头上,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滚。” 蓝染轻轻笑了一声,诺听到他放下茶壶,脚步声走到被褥旁边,然后一只手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头像是在拍一只赖床的猫。 “白哉队长那边,你想好怎么解释昨晚的去向了吗?” 诺在被子里猛地睁开眼睛。 他平时队舍和朽木家两头睡,他哥不一定会注意到弟弟彻夜未归,但如果他问了恋次……诺把被子从头上拽下来,瞪着蓝染。蓝染蹲在被褥旁边,低头看着他,嘴角的微笑依旧是那个温和的弧度,但诺从那片反光的镜片上读出了五个字。 “需要帮忙吗?” “你送我回去,”诺说,声音沙哑但语速很快,“送到六番队门口就行,不用进去,我哥问起来,我就说我在流魂街喝酒喝醉了,在居酒屋睡了一夜。” “你从来不在外面独自过夜。”蓝染指出。 “那就说我去浮竹队长家喝酒了,喝醉了在他家睡的,浮竹队长人好,会帮我圆。” “浮竹队长昨晚在十三番队值班,京乐队长也在。” 诺瞪着蓝染,手指在被子里慢慢蜷起来,蓝染看着他绞尽脑汁编谎话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你可以说,”蓝染坐回矮桌前,端起自己的那杯茶,语气平静而从容,像是在帮下属修改一份队务报告,“昨晚你在我家喝酒,喝醉了,我留你住了一夜。” 诺拿过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着蓝染,蓝染端着茶,镜片后面的目光温和而坦荡。 “你认真的?”诺歪着头看蓝染,“昨晚我刚当着他的面说了咱俩绝对不可能,然后转头就在你家睡了一夜?我哥会怎么想?” “他会怎么想?”蓝染抿了一口茶,语气里带着极淡的笑意,“他会想,朽木诺果然又在任性了,蓝染队长果然又在迁就他了,和以前一样。” 诺端着茶杯,盯着蓝染看了好几秒,他把杯子放在榻榻米上,从被褥里爬起来。 “行,”他说。 24. 第 24 章 诺回到六番队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瀞灵廷白墙的墙头了。 他在门口跟蓝染告别,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散的调子,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催促式拍了拍蓝染的手臂——是那种“行了行了你可以走了”的拍法。蓝染微笑着说了句“下次再来我家喝茶”,诺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然后一脚踏进六番队大门。 一进门他就后悔了,白哉站在庭院里,背对着大门,正在看那棵老松树。这个时间点白哉通常应该在队长室批文书,出现在庭院里只意味着一件事——他在等人。 诺的脚步骤然放慢,脑子里飞速运转,白哉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诺身上,从诺的头发看到诺身上的死霸装。 还好昨晚被蓝染撕破的下摆已经修复了。 “昨晚去哪了。”白哉的声音依旧是那个冷淡的调子,但诺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他脖子上停了一瞬。 “蓝染队长家。”诺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昨晚食堂吃了什么,“他请我喝酒,我喝多了,就在他家睡了,没事,什么都没发生。” 白哉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诺觉得庭院里的空气都凝固了,老松树上那只蝉都不叫了。 白哉开口,语气依旧是那个冷淡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注意分寸。” 诺眨了眨眼,他哥没有追问,没有质疑,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插科打诨,但白哉已经转身往队长室走了,队长羽织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背影依旧是那个从容冷峻的朽木家家主。 诺站在庭院里,看着白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昨晚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闷闷的、介于呻吟和哀嚎之间的声音,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黑色的死霸装,黑发束成蓬松的高马尾,脸色正常,没有黑眼圈,嘴唇是淡色的粉,没有红肿。他侧过身,撩开垂在后侧的黑发,露出耳后和脖颈。 他有个不妙的想法,他哥刚刚是看到了什么吗?蓝染这家伙…… 靠近耳后的位置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痕,在白皙皮肤上格外扎眼,像是一颗被按进雪里的樱桃。 诺扯开扎头发的发绳,把下方的黑发散下来,扎了个半马尾。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确认遮住,然后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盘起腿,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他不能再跟蓝染独处了,不是“尽量不”,不是“少一点”,是绝对不能再独处。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现在的地步的?蓝染这个人有一种可怕的能力,只要两个人单独待在一个空间里,他就能一步一步地把诺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诺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蓝染独处的机会,只要周围有第三个人,蓝染就是那个温和宽厚的五番队队长,笑眯眯的,人畜无害的,绝对不会当着别人的面搞他。 蓝染要维持他的人设,这就是诺的护身符。 诺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难道就没什么人能治治蓝染吗? 他掰着手指头数尸魂界能跟蓝染正面抗衡的人。山本总队长,老头的流刃若火确实强,但蓝染有镜花水月,老头看了镜花水月解放,已经被催眠了。浦原喜助——脑子够聪明,手段够多,但现在还在现世蹲着,远水解不了近渴。朽木白哉——他哥的千本樱确实厉害,但诺绝对不可能把白哉卷进来。 他哥是朽木家的家主,是六番队队长,是将来要在千年血战中活下来的人,诺不能让白哉因为自己去跟蓝染正面对抗。 诺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居然想找个人治蓝染。 诺把后脑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开始想更实际的问题。躲不过蓝染,打不过蓝染,找不到人治蓝染,那他还有什么选项? 调职,调到蓝染够不着的地方。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灵王宫——零番队,王属特务,住在灵王宫里面,跟尸魂界隔了七十二道屏障,蓝染就算叛变了也得先打完瀞灵廷才能上去。 但诺只想了半秒就把这个选项划掉了,零番队不收混日子的,他朽木诺在瀞灵廷的名声是什么?零番队的选拔标准是“创造了某项对尸魂界有重大贡献的发明或技术”,他创造过什么?创造了在走廊下连续晒太阳三个时辰不挪窝的记录?创造了支使五番队队长跑腿买点心的先例?创造了被反派BOSS大搞的荒唐场面?他连零番队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第二个选项是中央四十六室,诺想到这个选项的时候差点笑了。中央四十六室——尸魂界的最高司法机关,四十位贤者加六位审判官,地位崇高,权力巨大,理论上连队长都要受他们管辖。这是贵族博弈的主战场,他一个朽木家的去送去当政治炮灰吗? 第三个选项是现世,诺在现世待过好几年,熟悉环境,有浦原和夜一照应,生活比尸魂界有趣得多。 但现世也有一个致命的问题,蓝染也能去现世,他在现世和虚圈都有实验室,诺要是在现世,蓝染正好顺手把他抓走了。到时候诺被关在虚圈的某个实验室里,蓝染每天下班回来做实验,做完实验顺便做他——这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诺打了个寒颤。 他把所有选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得出了一个结论:无处可逃。 尸魂界没有蓝染够不着的地方,虚圈是蓝染的地盘,现世是蓝染未来的战场,他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了棋盘上,无论怎么挪都挪不出那只手的掌心。 诺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握成拳头,又慢慢松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走廊下的老松树在午前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浓荫,训练场上传来恋次挥刀的吆喝声,远处食堂飘来午饭的香气。六番队还是那个六番队,什么都没变。 诺决定不想了,逃不掉就不逃了,打不过就不打了。只要注意点身边有第三个人,蓝染就是那个笑眯眯的老好人,日子还能过下去。 与此同时,五番队队长室里,蓝染惣右介的心情非常好。 不是平时那种用温和微笑表现出来的好,而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泛上来的、让他批文书的时候嘴角都压不下去。窗外阳光明媚,庭院里的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串垂下来的 紫色花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蓝染坐在队长室的桌前,手里握着毛笔,面前摊着一份关于流魂街治安巡逻的例行报告。 他的思绪不在报告上,他的思绪在昨晚。在诺散在他枕头上的黑发,在诺被他拽着脚腕拖回来时惊慌的喊声,在诺骑在他身上按着他下时那种带着挑衅的冷笑,在诺趴在他胸口睡着后平稳的呼吸和微微张开的嘴唇。还有今早诺照镜子发现吻痕时大概会有的表情,蓝染能想象出来诺骂骂咧咧重新扎头发的样子,这个想象让蓝染的嘴角又翘了翘。 有人敲门,蓝染说了声“请进”。进来的是雏森桃,手里抱着一叠整理好的巡逻报告,脸上是带着几分崇拜和关心的微笑,她把报告放在蓝染桌上,然后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退出去。 “蓝染队长,”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开心羞怯,“您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 “是的。”蓝染微笑着,没有否认。 雏森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太敢说。蓝染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大概看到了最新一期杂志上诺给他戴眼镜的照片,大概听到了关于朽木诺和蓝染队长划清关系的传言,大概又在心里为他不平。果然,雏森桃犹豫了几秒之后,还是开口了。 “蓝染队长,朽木二公子他昨天……是不是又对您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他当着朽木队长的面说那种话,我们都觉得太失礼了,您一直对他那么好,那天晚上他还当众羞辱您——” “雏森。”蓝染打断了她。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带着几分纵容的声音,而是一种更严肃的、更不容置疑的打断。雏森桃愣住了。蓝染放下毛笔,抬起头看着她,嘴角的微笑还在,但镜片后面的目光没有了平时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严肃。 “诺君是我的朋友,”蓝染说,声音平稳而清晰,“朋友之间的关系不需要别人来评判,他对我态度如何,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我希望你和五番队的队员们,不要因为那天晚上的事对诺君有任何成见。” 雏森桃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愣住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被训诫之后的微微泛红。她低下头,手指在衣摆上绞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是……对不起,蓝染队长。” “不必道歉,”蓝染的语气缓和下来,重新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的调子,“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朋友是个人选择,是我选择诺君作为朋友,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雏森桃点了点头,又行了个礼,然后退出了队长室。 门合上之后,蓝染重新拿起毛笔,低头看着面前那份巡逻报告。他刚才对雏森桃说的那些话,不是演戏,不是维持人设,虽然“朋友”这个词,已经远远不足以概括他和朽木诺之间的关系。 一开始他找上朽木诺,是因为他有用,因为诺的体质特殊,因为诺知道他的秘密需要控制。但现在他选择朽木诺,是因为朽木诺是朽木诺,这个选择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 蓝染把毛笔蘸满墨,在巡逻报告的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窗外阳光明媚,紫藤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五番队的庭院里传来队员们训练的吆喝声。 25. 第 25 章 诺上五番队队长室的时候,是大白天。 太阳挂在瀞灵廷白墙的正上方,阳光从走廊的窗户里灌进来,把整条走廊晒得亮堂堂的,地板上的木纹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诺走在这样的走廊里,心里很踏实。大白天,队长室,走廊里随时会有队员经过,隔壁就是副队长室,雏森桃大概在里面整理文件。这种环境下蓝染能干什么?什么都不能干。 蓝染是五番队队长,是瀞灵廷公认的温和宽厚的老好人,他不可能在大白天、在随时有人会敲门进来的队长室里对朽木家二公子做任何出格的事。诺就是基于这个判断才敢来的。白哉让他送一份六番队和五番队的联合巡逻报告过来,本来可以让恋次跑腿,但诺觉得躲着蓝染反而显得心虚,坦坦荡荡地来、公事公办地走才是最安全的。他连报告都准备好了,就攥在手里,打算往蓝染桌上一放就走人,前后不超过三十秒。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蓝染正坐在桌案后面批文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案上铺了一层暖白色的光。蓝染的毛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认真工作的队长,端正、勤勉、人畜无害。 诺走到桌案前,把报告往桌上一放,说了句“六番队的联合巡逻报告,我哥让我送来的”,转身就走。 他没走成,蓝染的手从桌案对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诺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蓝染。 蓝染还坐在椅子上,微微仰着脸看他,温和微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诺君,既然来了,坐一会儿再走。” 诺想挣开,但蓝染的手握着他的手往里带,诺碰到了桌案边缘,手下意识地撑在桌面上,把刚才放下的那份报告压在了掌心里。 阳光从蓝染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只有眼镜片的边缘反射着两条细亮的光弧。诺看不清蓝染镜片后面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蓝染的目光——那种专注的、审视的、像是在欣赏一件刚被送到面前来的礼物的目光,诺的警报系统瞬间从绿色跳到了红色。 “蓝染队长,”诺撑着桌面,声音压得很低,“大白天,队长室,你副队长就在隔壁,你想干嘛?” 蓝染伸出手,捏住了诺的下巴,拇指按在诺的下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诺偏头想甩开,但蓝染的拇指追过来,重新按在他嘴唇上,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把下唇微微压陷下去。 蓝染低下头,吻住了他。 诺的后背靠在桌案上,把那份报告推得滑了出去,飘落在桌案旁边的地板上。蓝染把他牢牢地罩在桌案边缘,他的挣扎在这个姿势里完全使不上力,上半身被蓝染压得后仰,双手推在蓝染肩膀上像在推一座山,脚后跟离了地,整个人重心不稳,全靠蓝染扶着才没有倒下去。 蓝染吻得很深,像是在品尝一道等了很久的菜,诺的手指在蓝染肩膀上从推变成了抓,隔着队长羽织的布料挠着蓝染。 然后诺听到了脚步声。 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很轻,是那种女孩子特有的、穿着草鞋走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是雏森桃,五番队副队长,蓝染惣右介的头号崇拜者,那天夜里鼓起勇气怼过他的小姑娘。 她正从副队长室往队长室走,大概是要送什么文件,大概是要请示什么队务,大概会在十秒之内敲响这扇门。 诺的身体在蓝染怀里猛地蹦了一下,他推开蓝染的嘴唇,偏过头:“有人来了——放开!” 蓝染没有放开,他低头看着诺,诺的脸微微泛着红,嘴唇被吻得嫣红水润,眼尾还挂着没褪干净的绯色,黑眼睛里含着惊慌,是纯粹的、原始的恐惧——怕被人看到。 蓝染看着诺眼睛里的惊慌,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松开了箍在诺腰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坐回了椅子上。 诺以为他放过自己了,他手忙脚乱地从桌案上撑起来,抚了抚揉皱的下摆,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报告,准备在雏森桃敲门之前恢复到一个正常的、体面的、像是在谈公事的状态。 但他刚弯下腰,蓝染的手又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了他的腰,把他往后一拉。诺整个人跌坐在蓝染的大腿上,后背撞在蓝染的胸口上,蓝染的手臂从后面绕过他的腰,把他箍在怀里。诺拼命挣扎,手肘往后撞,脚跟在桌腿上一蹬,把桌案上的一叠文书蹬得震了一下。 但蓝染的手臂箍得太紧了,他的挣扎只让两个人贴得更紧。他的后背紧贴着蓝染的胸膛,能感觉到蓝染的心跳依旧是那个沉稳有力的节拍器节奏,好像雏森桃的脚步声对他来说只是窗外的一声蝉鸣。 敲门声响了。 “蓝染队长,我是雏森。关于流魂街西区的巡逻调整,有几份文件需要您过目。” 诺整个人僵在蓝染怀里,连呼吸都停了,他偏过头,脸侧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门没锁。雏森桃只要推开那扇门,就会看到五番队队长室里这幅画面——朽木家二公子跨坐在蓝染队长的大腿上,蓝染队长的手臂箍在他腰上,两个人在桌案后面姿势暧昧到可怕。诺的指甲陷进蓝染箍在他腰上的手臂里,声音压到最低,低到只有蓝染能听到:“蓝染——你要是敢——” “请进。”蓝染说。 诺的脑子炸了,门被推开了。雏森桃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脸上挂着那个熟悉的、带着几分崇敬和认真的微笑。她穿着副队长的死霸装,袖标上绣着五番队的队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干净利落,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自然地落在桌案后面的蓝染身上,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把文件放在桌案上,摊开,开始汇报。 “蓝染队长,关于西区第三巡逻区的调整方案,我已经按照您上次的指示重新做了人员分配。三席负责主街,五席负责巷区,轮换频率从三天一次改成两天一次,这样可以在不增加人手的情况下提高巡逻密度,您看这个方案可以吗?” 她的声音清晰而认真,目光专注地看着蓝染的脸,等待队长的批示。她站在桌案前面,距离诺不到三步,三步。 诺的浴衣下摆已经在刚才的挣扎中散开了,蓝染的手指正在那片皮肤上画着不知名的图案。诺咬着嘴唇,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控制在最浅最轻的幅度。 他的手指还陷在蓝染的手臂肌肉里,指甲掐出了几道白印,但他不敢再用力了——怕蓝染吃痛发出声音,怕雏森桃注意到异常。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每一块肌肉都绷到了极限。

雏森桃完全没有看他,不是假装没看到,不是故意避开视线,而是真的没有看到。她的目光扫过整个桌案区域,扫过诺散开的黑发,扫过诺跨坐在蓝染腿上的身体,扫过蓝染箍在诺腰上的手臂,然后继续落在蓝染脸上,眼神清澈而专注,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她看不到,真的看不到,诺在她眼睛里不存在。蓝染队长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放着文件,姿势端正,表情温和,正在认真听取副队长的汇报,这就是雏森桃看到的画面。 镜花水月。 诺的恐惧从“怕被发现”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从脊椎底部窜上来的寒意。 镜花水月,蓝染的斩魄刀,完全催眠能力,只要看过一次解放就会被永久控制五感。 雏森桃看过镜花水月的解放,她大概是在入队的时候看的,大概是在某次训练中看的,大概是蓝染微笑着对她说“这是我的斩魄刀,流水系,没什么特别的”然后顺手解放给她看。 从那以后,她看到的一切都是蓝染想让她看到的。她此刻站在队长室里,距离诺不到三步,眼睛里映出的画面是蓝染一个人坐在桌案后面批文书。她看不到诺,听不到诺的呼吸声,不知道朽木诺在她面前被蓝染箍在怀里,浴衣散开,嘴唇上还残留着蓝染吻过的湿润。 她看到的只是一间正常的队长室,一个正常的队长,一场正常的工作汇报。 蓝染的下巴搁在诺的头顶上,手指继续在大腿上缓缓摩挲,语气温和而从容地回答雏森桃的问题:“方案很好,西区第三巡逻区的调整就按这个执行。另外,第二巡逻区和第四巡逻区的交界处有一片废弃仓库,最近有队员反映那边灵压异常,你安排五席明天带人去检查一下。” “是,蓝染队长。”雏森桃在文件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又看了蓝染一眼。 她的目光里带着那种诺太熟悉了的崇敬和信任,雏森桃看蓝染的眼神,从来都是这样的。她崇拜她的队长,信任她的队长,愿意为她的队长做任何事。 她不知道她的队长正在她面前用斩魄刀正在用来掩盖一场白昼下的荒唐,不知道她此刻站在这间队长室里,本身就是这场荒唐的一部分——她的存在让诺不敢动,不敢出声,不敢挣扎,她的崇敬和信任成了蓝染控制诺最有效的工具。 蓝染的手指滑进了下摆,诺的身体猛地绷紧,咬住了下唇,他不敢动——雏森桃还站在面前,还在等蓝染的进一步指示,目光还落在蓝染脸上。他后脑勺撞在蓝染的锁骨上,喉咙里逸出一声被压住的闷哼。 雏森桃的耳朵动了一下……诺的心脏停了一拍,但雏森桃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然后继续低头看文件。 “蓝染队长,”雏森桃把文件整理好,重新抱在怀里,又鞠了一躬,“那我就按照这个方案去安排了。如果有什么需要调整的,您随时叫我。” “辛苦了,雏森。”蓝染的声音温和依旧。 雏森桃转身往门口走,她的草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背影干净利落,发尾在肩头轻轻晃动。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蓝染一眼,露出调皮可爱的微笑。 “蓝染队长,今天的茶我放在老地方了,您记得喝。” “谢谢。”蓝染微笑着点头。 26. 第 26 章 门合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消失在副队长室的方向。诺在门合上的瞬间松开了咬紧的牙齿,一口咬在蓝染箍在他腰上的手臂上。 “变态!”诺死死咬着蓝染的手臂,“蓝染惣右介你这个变态——你用镜花水月——你让她看——” “让她看到什么?”蓝染的声音从诺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极淡的、近乎冷酷的满足,“让她看到你在我腿上?让她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他手上加快了速度,让诺的骂声碎得断断续续。 “我没有让她看到任何她不该看到的东西,她看到的是一间正常的队长室,一个正常的队长,一场正常的工作汇报。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 诺的手指在蓝染手臂上从掐变成了抓,又从抓变成了攀,他攀着蓝染的手臂,指节蜷起来,把蓝染的袖子揪出了一团褶皱。他的身体在背叛他,和之前每一次一样,甚至比之前每一次更彻底……因为刚才的恐惧和紧张把他的感官放大了数倍,此刻恐惧突然解除,身体像被压了太久的弹簧一样猛地反弹回来,比平时更强烈,更失控。 “你、你让她站在面前,让她汇报工作,她那么崇拜你……你把她当成刺激的工具——”诺的声音在快活和愤怒的双重夹击下碎得不成句,眼泪从眼角渗出来,他偏过头,把脸埋在蓝染的肩膀上,牙齿咬住蓝染的衣领,把布料咬得湿了一片。 “她崇拜的是她看到的蓝染队长,”蓝染低下头,嘴唇贴着诺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碾出来的,“不是真正的我。” 像一道闪电劈过脊椎,把他的意识炸成了一片空白,诺猛地弓起来,他的腿在蓝染的大腿两侧抽筋一般,脚趾在草鞋里蜷得死紧,手指在蓝染后背布料上抓出了褶皱,喉咙里发出了无法克制的声音。 蓝染低头看着诺趴在自己肩上的样子——黑发散乱,眼尾通红,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软在他怀里。 他伸手把诺脸侧的黑发拨开,拇指擦掉诺眼角的泪痕。 “诺君,”蓝染说,声音低沉而慵懒,“你今天主动来五番队队长室,我很高兴。” 诺松开咬着蓝染衣领的牙齿,抬起头,用那双含着泪水的、眼尾通红的眼睛瞪着蓝染。他下巴上挂着泪痕,黑发散乱地贴在脸侧,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但他的眼神不是脆弱,不是崩溃,而是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带着几分狠意的清醒。 “蓝染惣右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这个烂人。” 蓝染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诺从他腿上翻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那份联合巡逻报告,拍在蓝染的桌案上。然后他整了整被压皱的浴衣,把散开的腰带重新系好,用手指梳了两下散乱的黑发,转身往门口走。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蓝染最后一眼。 “报告送到了,走了。” 他走出五番队队长室,把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阳光依旧明亮,远处传来队员们训练的吆喝声,隔壁副队长室里雏森桃大概还在整理文件。一切都和来时一模一样,好像刚才那场发生在阳光下的荒唐只是一场幻觉。 但诺知道那不是幻觉,他走在明亮的走廊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 不是因为蓝染对他做的事,蓝染对他做的事他已经习惯了,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习惯了。 他冷是因为雏森桃。 雏森桃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三步,眼睛里映出的画面是蓝染一个人坐在桌案后面批文书。她看不到他,听不到他,不知道她最崇拜的队长正在她面前做什么,她不知道她的信任被蓝染当成了工具,她的崇敬被蓝染当成了增加刺激的调味料,她的存在本身被蓝染当成了羞辱诺的武器,而她永远不会知道。 诺走出五番队大门,站在瀞灵廷正午的阳光下,仰头看着天空。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白墙反射的光晃得他微微皱眉。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往六番队方向走。 他以后再也不来五番队了。 诺从五番队队长室回来之后,就变得无精打采。 他在六番队走廊下晒太阳,漫画盖着脸,有人路过的时候不打招呼,恋次叫他吃饭他回一句“不饿”,白哉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装睡。 六番队的队员们对此倒没有大惊小怪,朽木二公子的阴晴不定是整个瀞灵廷都出了名的,今天笑嘻嘻明天黑着脸后天又笑嘻嘻,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大家都习惯了。 只有白哉在经过走廊时多看了诺一眼,诺的漫画盖着脸,呼吸平稳,看起来和平时午睡一模一样。但白哉注意到诺的手指,平时诺午睡的时候手指是松的,垂在廊板边缘,指尖微微翘着,像一只晒太阳晒舒服了的猫。今天诺的手指是蜷着的,指节微微发白,像是握着什么东西不肯松开。 白哉没有说什么,他收回目光,继续往队长室走,队长羽织的下摆在走廊拐角处轻轻一荡,消失了。 诺在漫画下面睁着眼睛,他没有在睡觉,他在想一件事:他不能再把蓝染当成一个可以互动的人了。 蓝染以前对他做的事,诺可以接受,因为这些都是蓝染和他之间的事,他可以用“反正我也享受了”“反正我也有感觉”来消化掉,但五番队队长室里那一幕他消化不掉。 雏森桃是局外人,是被蓝染用镜花水月蒙在鼓里的无辜者,是真心实意崇拜着她的队长的好孩子。蓝染把她拉进来,拿她的信任当工具,拿她的崇敬当调味料,拿她的存在当控制的武器。 这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这是蓝染用第三个人的存在来增加控制的筹码,用第三个人的信任来增加刺激的强度,用第三个人的无知来让诺的处境更加不堪。诺不能接受这个,不是因为道德,他 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审判谁的道德。 他是因为物伤其类。 他也是被蓝染蒙在鼓里的人,不是被镜花水月,他被别的东西蒙了,被蓝染的温和,被蓝染的纵容,被他自己的渴望和感情,他甚至——甚至相信蓝染不会真的伤害他,相信蓝染的温和虽然是面具但至少对他有几分真心。 以前的自己——那个笑嘻嘻支使蓝染跑腿的自己,那个心安理得享受蓝染纵容的自己,那个以为只要不跟蓝染走太近就能安全的自己,那个自己也很可笑。雏森桃崇拜蓝染,他自以为利用蓝染,本质上都是对蓝染的某种信任——信任蓝染会按照他们期待的方式对待他们。 当天下午,诺在流魂街主街上遇到了蓝染,是偶遇。蓝染大概是从五番队出来往四番队方向走,诺是从六番队出来往食肆方向走,两个人在主街中段碰上了。 街上人很多,来来往往的死神和流魂街居民在两人身边穿梭,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团子铺的甜香和茶屋的茶香。蓝染看到诺的时候嘴角浮起那个熟悉的温和微笑,微微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什么。诺在他开口之前先开口了,他站在主街正中间,双手插在袖子里,歪着头看着蓝染,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清晰到周围几个路过的队员都听到了。 “蓝染队长,”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宣布今天的天气,“别跟我说话,我跟你势不两立。” 周围几个队员的脚步顿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走开了。朽木二公子又在发脾气了,这种事他们见过太多次,见怪不怪。蓝染的微笑没有变,他看着诺,镜片后面的目光依旧温和,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和无奈,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诺君,上次你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随便吧。”诺说。他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挑衅,没有那种闹别扭时特有的、藏在生气底下的期待被哄的微表情。说完这句话,他绕过蓝染,继续往食堂方向走,步子依旧是那个懒散的节奏,背影依旧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朽木二公子。 蓝染站在原地,回头看着诺的背影在人群中渐渐变小,从镜片后面透出一种审视。 他想到诺会生气。温泉那次诺也生气,但那种生气是热的,是互动性的,休息室那次诺躲他,但那种躲是硬的,是会不甘示弱回应他的。 这次不一样,这次诺的反应是冷的,不是冷的愤怒,而是冷的平静。 朽木诺以前所有生气,所有绝交,所有“绝对不可能”,都是假的,不是故意作假,而是连诺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假的。那些生气是诺用来跟蓝染互动的方式,是诺在享受了蓝染的纵容之后用来平衡自己心理的仪式——只要他还在生气,还在闹,他就没有输。 但这次诺不跟他互动了,势不两立的意思不是“我恨你”,不是“你离我远点”,不是“你再靠近我就咬你”。 势不两立的意思是——你不在我的世界里。 27. 第 27 章 晚上,诺从六番队下班的时候,在门口被堵了。蓝染正大光明地站在六番队门口,在门柱旁边,在灯笼的光晕照不到的阴影里。 蓝染站在那里,没有穿队长羽织,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浴衣,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上去温和俊朗。诺看到他,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好像没看到一样。蓝染伸手握住了诺的手腕,诺没有挣,他只是站住了,转过头,看着蓝染,眼神平静,等着蓝染说话。 蓝染看着他,月光下诺的脸没有了平时那种懒散和笑嘻嘻,这张脸平静的时候,就透出了和朽木白哉一脉的凛冽感,不只因为相貌上的相似,还因为那种过于淡漠的眼神。 蓝染看着这张脸,没有浮起往常的微笑,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 “诺君,你今天说你跟我势不两立,是因为雏森吗?” 诺没有回答,蓝染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握着诺的手腕,往前走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月光下他的脸离诺很近,近到诺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的月光,近到诺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你觉得我对雏森做的事很残忍,”蓝染说,声音低而稳,像是在课堂上分析一个逻辑题,“你觉得她信任我,我不该利用她的信任,你恐惧了,你觉得……我也辜负了你的信任。” 诺的眼皮跳了一下,蓝染继续说。 “但诺君,你信任过我吗?”蓝染的拇指按在诺的手腕内侧,贴着脉搏的位置,感受着诺的心跳节奏。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你从来没有信任过我,你只是享受我对你的纵容,享受我对你的特殊对待,享受一个危险的人在你面前伪装温柔的感觉。你享受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想过要回报什么,我对你做任何事,你都可以心安理得的合理化,你站在一个永远不会输的位置上。” “因为你知道我的底牌,而我不知道你的。” 诺的手指慢慢蜷起来,蓝染的拇指还按在他脉搏上,感觉到他的心跳变快了一点。 “但今天你终于输了。”蓝染说,声音又低了一分,带着一种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不是因为我对你做了什么,我对你做的事早就做过无数次了。你输是因为雏森桃,你在她身上看到了你自己——那个以为可以一边享受我的纵容一边全身而退的你,那个以为自己很聪明、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你,那个其实早就被我一步一步圈进来却不肯承认的你。” “你愤怒,不是因为雏森桃可怜,而是因为你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愚蠢。你生气的不是我对她做了什么,而是我终于让你意识到——你和她没有本质区别。你也是被我蒙在鼓里的人,只是蒙蔽你的不是镜花水月,而是你自己的傲慢。” 诺的手指在袖子里蜷得更紧了,指节发白。蓝染感觉到了——他的拇指下的脉搏跳得更快了,朽木诺在这种时候还能控制住表情,蓝染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 “你说你跟我势不两立,”蓝染松开诺的手腕,手指转而捏住了诺的下巴,把诺的脸微微抬起来,让月光直接照在诺的眼睛上,“但诺君,你从来没有跟我‘两立’过。你从一开始就站在我这边,不是站在蓝染惣右介这边,而是站在‘知道蓝染惣右介真面目’的这边。” “整个尸魂界,只有你知道我是谁,这个想法是不是让你觉得你和我之间有某种别人没有的联系,让你觉得自己很特别?” 诺的下巴在蓝染的手指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颤抖,蓝染低头看着他,月光在诺的眼睛里反射出两点极亮的光,那两点光在微微晃动。 “还有一件事。”蓝染的声音又低了一分,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能听到的音量,“诺君,你说雏森桃憧憬我,但诺君——我对她没有回报的义务。” “我对她唯一做的事,就是让她看到我想让她看到的东西,这算残忍吗?在她自己的认知里,她的队长温和、勤勉、值得崇拜。她每天在五番队工作都很开心,她的世界是完整的,她的信任是完整的,她对我的崇敬是完整的。打破这个完整的人,是你。” 诺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握住了蓝染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凉得蓝染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透过自己的皮肤传到手腕内侧。 诺握着蓝染的手腕,把蓝染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拿下来,然后松开了。 “你说得对,”诺开口,声音微微沙哑,“你牛逼,你厉害,你看得透。这个世界是强者支配的世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都是你的自由。” 他深吸一口气,又叹出去,继续说,“我现在也明白了自己的局限,我确实是个玩不起的人,蓝染惣右介……所以我不跟你玩了。” 蓝染惣右介习惯了被诺反抗,薅头发、咬人、踹人、骂人,那些反抗对蓝染来说不是障碍。但诺现在不再对他有反应,这反而意味着蓝染手里的筹码突然贬值了。 蓝染看着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他伸出手,手指插进诺的黑发里,他的手盖住诺,拇指在诺的脸侧缓缓摩挲。 诺的眼眸眨了一下,没有躲。 “诺君。”蓝染低下头,嘴唇贴着诺的耳廓,声音压到最低最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碾出来的。 “你真的是在跟我‘玩’吗?” “你从一开始接近我,从一开始享受我的纵容,从一开始在我面前肆无忌惮地任性,到底是因为你知道我的真面目所以有恃无恐,还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渴望我?” 诺的身体僵了一瞬,蓝染贴在他耳廓上的嘴唇感觉到了,他听出了那平稳呼吸下压着的紊乱。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谁。”蓝染的声音继续碾进诺的耳朵,像是在一层一层地剥着他,“你知道我是危险的人,知道我会对很多人做很残忍的事。 但你从来没有怕过我,不但不怕,你还主动接近我——支使我跑腿,享受我送的点心,在我面前说那些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懂的双关语。你从一开始就在关注我,从一开始就在渴望我的关注。你所谓的绝交,都是借口,你只是不敢承认你从一开始就被我吸引了,你只是不敢承认,你享受我对你做的每一件事。” “你每一次拒绝我,每一次说‘不可能’,都是不是真的拒绝,而是延迟——延迟你对我沦陷的速度,延迟你不得不承认你渴望我的那一天。” “诺君,你太虚伪了。” 蓝染的话在诺脑子里炸开,碎片四处飞溅,每一片都扎在某个他从未仔细审视过的角落。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 他一直以为自己接近蓝染是因为知道他是BOSS,是因为可以利用他的伪装,是因为“反正他将来要叛变不如趁现在占点便宜”。但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是蓝染?尸魂界有那么多队长副队长,浮竹性格好,京乐有意思,修兵有几分搞笑,日番谷可爱得让人想举起来。他为什么不去接近他们?为什么偏偏是蓝染?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他知道最危险、最不该接近、最应该躲着走的人?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被蓝染所吸引,因为蓝染在温和宽厚的人设下藏着的那种冷峻傲慢的东西,因为蓝染第一次在被他摘掉眼镜时眼中闪过的那一瞬杀意——那种杀意让他心跳加速。 他在蓝染身上看到了一种和他自己内心深处某个被藏了太久的东西共振的频率,他渴望蓝染的关注,渴望蓝染的纵容。他享受这种特殊对待,享受这种“只有我能看到真正的蓝染惣右介”的隐秘特权。他的拒绝,绝交,“绝对不可能”……不是真的想推开蓝染,而是怕自己沦陷得太深。 他一直在拒绝,想要延长蓝染对他感兴趣的时间,他不敢敢承认,他很久之前,就已经输了。 诺伸出手,摘掉了蓝染的眼镜,蓝染没有阻止他,甚至没有动。眼镜从蓝染的鼻梁上被取下来,没有眼镜的蓝染在月光下露出了真容——眉骨锋利,眼窝深邃,棕色的瞳孔里没有了镜片的反光,只剩下一种原始的、不加修饰的专注。 他踮起脚,吻住了蓝染。 他的嘴唇贴在蓝染的嘴唇上,力道很轻,是一个安静的、柔软的、带着月光的吻。 诺的眼泪就是在这个时候流下来的。 眼泪从眼角滑落,淌过脸颊,沾在蓝染的嘴唇上,咸的。 蓝染尝到了咸味,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诺的嘴唇还贴在他的嘴唇上,眼泪还在流,呼吸破碎,蓝染伸出手,手指插进诺的黑发里,扣住诺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不是平时那种侵略性的加深,而是一种更慢的、更耐心的、像是在回应诺的诚实一样的加深。 他的舌头轻轻撬开诺的牙齿,在诺的口腔里缓慢地探索,尝到了眼泪的咸味和诺本身的味道。 28. 第 28 章 那天之后两人之间的交往变得和谐。 诺不再故意摆架子了,他有时会主动亲蓝染一下,但立刻别过脸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好像刚才那个凑过来踮脚的人不是他。 蓝染也不拆穿他。 蓝染只是继续做手头的事,批文书,泡茶,翻书,好像那个吻只是一片落在肩上的树叶,不需要大惊小怪,也不需要刻意回应。 这种反应让诺很满意,他不需要蓝染用夸张的反应来回应他的主动,也不需要蓝染用暧昧的眼神来调侃他。蓝染的不动声色反而让他觉得安全,他可以随时靠近,也可以随时退开,不会被追问,不会被嘲笑,不会被打趣。 私下里蓝染似乎也变得温和宽容,他以前也温和,但那种温和是让诺每次看到都觉得“这家伙又在演”。现在的温和不一样,现在的温和是蓝染在诺面前的那种状态,他的攻击性被收起来了,被放在了两个人之间的某个安全距离。 蓝染道了歉,在蓝染家的和室里,诺盘腿坐在矮桌前喝梅酿,蓝染坐在他对面。“之前的事情让你感到那样不愉快,我很抱歉”。 诺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蓝染,他歪着头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知道了。” 诺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我原谅你”,因为蓝染的道歉不是真的觉得抱歉,诺知道蓝染道歉只是因为他不想在让那件事梗在两人之间,道歉是他安抚的手段,不是忏悔。 蓝染不会再做那些故意刺激诺的事了,那些事蓝染以前做,是因为他想看诺的反应,想看诺惊慌,想看诺愤怒,想看诺在恐惧和快感的夹击下失控的样子。那些反应对蓝染来说是一种乐趣,一种验证他对诺的控制力有多深的方式,但现在他不需要验证了。 朽木诺在月光下主动吻了他,流着泪承认了从最开始就渴望他,蓝染要的答案已经拿到了,不需要再用羞辱和刺激来逼诺交出更多。 诺也不再那么傲娇了,以前他想要蓝染的关注,但嘴上从来不肯承认,非要用“支使蓝染跑腿”“故意找茬”“宣布绝交”这种别扭的方式来表达。 现在大部分时候他还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亲完蓝染的下巴之后立刻低头翻漫画,好像漫画上有什么极其精彩的内容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但蓝染能看到他耳垂泛起的淡红色。 蓝染从不说破,诺不用解释自己的主动,也不用为自己的主动感到羞耻。蓝染的平静反应给了诺一种“这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信号,让他可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下那些残余的别扭。 现在两人相处的时候,诺会做出一些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亲昵动作。 有时两个人坐在蓝染家的廊下喝酒,诺喝到微醺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靠到蓝染身上,后脑勺枕在蓝染的肩膀上,把蓝染的手臂当成靠垫。 比如蓝染在批文书的时候诺躺在旁边的榻榻米上看漫画,看着看着就把头挪到了蓝染的大腿上,把蓝染的腿当成枕头。 或者在蓝染泡茶的时候,诺路过,会把头顶在蓝染的后背上,脸贴一会儿,然后在蓝染转身前悄默声地溜走。 最让蓝染意外的一次,是某个傍晚诺在蓝染家的被褥上,蓝染躺在他旁边,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把蓝染的头抱进了怀里。 半梦半醒之间、完全无意识的动作,诺的手臂环过蓝染的后脑勺,把蓝染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上,手指插进蓝染的发丝里,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抱一只大号的猫。 蓝染的脸贴在诺的胸口上,能听到诺的心跳,平稳,缓慢,带着困意特有的慵懒节奏。 诺的浴衣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那片微微隆起的弧度就在蓝染眼前。蓝染没有动,也没有抬头,他躺在诺的怀里,听着诺的心跳,感受着诺的手指在他发丝里无意识的摩挲,忽然觉得诺很漂亮。 朽木诺的漂亮蓝染早就注意到了,在温泉那晚就注意到了,在无数次把诺按住时都注意到了,但此刻的漂亮不一样。 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滤镜,诺的睫毛在灯下投下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面容宁静,看起来放松而舒服。他的手指还插在蓝染的发丝里,像是在摸一只正在打呼噜的猫。蓝染看着这张脸,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大概对诺产生了感情。 朽木诺是他计划中的变量,只是这个变量比较特殊,因为他会影响蓝染的心情,而心情会影响判断。 蓝染闭上眼睛,在诺的怀里放松了身体。 不过,在外界看来,他们的互动反而比以前平淡许多。 以前诺和蓝染在公开场合的互动是很有戏剧性的:诺颐指气使地支使蓝染跑腿,蓝染笑眯眯地纵容诺的任性,队员们私下议论朽木二公子又欺负蓝染队长了,乱菊在杂志上连载他们的“爱恨情仇”。 那种互动是带着表演性质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诺在表演“被大BOSS纵容的米虫”,蓝染在表演“被任性朋友欺负也不生气的老好人”。 现在不需要表演了,私下里达成了某种平衡之后,公开场合的互动就变成了真正的、不需要刻意设计的自然状态。 诺去五番队送文件的时候不会再故意找茬,蓝染来六番队找诺的时候不会再故意说怪话,两个人只是正常地说话,正常地交接工作,正常地在走廊里点头打招呼。偶尔在队长聚会上碰到,诺会端着酒杯坐到蓝染旁边。 他只是热闹地坐在旁边喝酒嘻嘻哈哈,偶尔侧过头跟蓝染说一两句不痛不痒的玩笑话,蓝染笑着回一两句。这种平和让六番队的队员们松了一口气,朽木二公子终于不欺负蓝染队长了,可喜可贺。 但乱菊不这么认为。 某天诺在流魂 街的茶屋遇到乱菊,乱菊正趴在桌上写下一期杂志的草稿,面前摊着三四个空酒杯,金发乱糟糟地堆在肩头,嘴里叼着毛笔杆,表情介于灵感爆发和喝醉之间。诺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杯冰沙,正准备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有趣的八卦。 乱菊忽然抬起头,用那双喝醉了反而格外锐利的眼睛盯着诺看了好几秒。诺被她看得发毛,放下冰沙勺子,问她看什么。乱菊把毛笔从嘴里拿出来,指着诺,语气笃定:“你跟蓝染队长,最近不太对劲。” 诺的勺子停在半空中,脸上挂着那个懒散的微笑,反问:“哪里不对劲?” 乱菊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以前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总是闹他,他总是哄你。现在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不闹他了,他也不哄你了。但你们坐在一起的时候,距离比以前近了。以前你们中间至少隔着一个坐垫,现在你坐他旁边的时候,肩膀都直接挨上。” “还有,上次队长聚会,你喝了一半的酒杯放在桌上,蓝染队长顺手就拿起来喝了。你没注意到,别人也没注意,但老娘注意到了。” 诺把勺子插回冰沙里,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冰得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想多了”。 乱菊哼了一声,重新叼起毛笔,在草稿上刷刷写了几行字,诺伸手把乱菊的草稿抽过来,扫了一眼,然后放回去,语气平静:“你写可以,别写‘专家推测’,上次你写的‘专家推测’我哥看了之后三天没敢跟我说话。” 乱菊哈哈大笑,把毛笔在酒杯里蘸了一下——蘸的是墨不是酒,然后在草稿上继续写。诺靠在椅背上,端着冰沙,看着乱菊写字时金发在桌面上扫来扫去的模样,嘴角翘起来。 他没有否认乱菊的观察,因为乱菊说的是对的,他和蓝染之间的确实变得更近了。被乱菊看出来,诺不觉得意外,乱菊是瀞灵廷最敏锐的观察者之一,她的杂志能卖那么好不是没有原因的。 诺把空了的冰沙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乱菊的肩膀,说了句“走了”,然后出了茶屋。外面阳光正好,流魂街主街上人来人往,团子铺飘来甜香。 诺站在茶屋门口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然后迈开步子往六番队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在主街拐角遇到了蓝染,蓝染大概是刚从五番队出来,看到诺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温和微笑。 诺走到他旁边,没有打招呼,只是自然而然地和蓝染并肩,两个人沿着主街往前走,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他们安静地走了一段路,在六番队门口分开的时候,诺抬手随意地拍了一下蓝染的手臂,说了句“走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踏进了六番队大门。 蓝染站在门口,看着诺的背影消失在庭院里,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继续前往原本的方向。 29. 第 29 章 朽木诺的一天是从赖床开始的。 蓝染在晨光透过纸窗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他的生物钟很准,无论前一夜发生了什么,卯时一刻必定睁眼。 但今天他没有立刻起身,诺躺在他旁边,脸埋在枕头里,黑发散乱地铺了满枕,浴衣领口在睡梦中蹭开了大半,露出锁骨下方的光景。 诺的睡相不算差,不踢被子,不打呼噜,不说梦话,但他其实很爱粘人。昨晚入睡时两个人之间还隔了半尺距离,此刻诺已经整个人缩进了蓝染身侧,额头抵在蓝染的肩窝上。 蓝染侧过头,低头看着诺的睡脸,晨光从纸窗透进来,在诺脸上投下柔和的暖色光晕。睫毛的影子像一对黑翼蝴蝶微振,透着血色的嘴唇富有光泽,呼吸平稳而缓慢。黑发雪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不是那种精心修饰的精致,而是一种野生的、天然可爱的干净。 蓝染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诺的脸颊,诺皱了皱眉,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埋进枕头里。 等他从浴室回来的时候,诺已经把被子整个卷到了自己身上,裹成了一条只露出几缕黑发的毛毛虫。蓝染站在被褥旁边,低头看着这条毛毛虫,沉默了两秒,然后弯腰,伸手捏住了诺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小截耳垂。诺弹了一下,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一只眼睛从发丝缝隙里瞪着他,声音沙哑而含混:“你干嘛。” “今天有大会议,”蓝染说,语气平静,“你现在起来还来得及吃早饭。” 诺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不参加了,再睡一会儿。” 他又不是队长必须出席,只是在外面蹲着摸鱼凑数的。 蓝染没有催他,也没有掀他被子,他只是坐在旁边的矮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等着。他知道诺的“再睡一会儿”通常不会超过半盏茶的时间——不是因为诺自律,而是因为诺在赖床和饿肚子之间最终一定会选择后者。果然,不一会儿,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榻榻米上“垂死梦中惊坐起”。 会议在总队一番队的大会议室里举行,长桌两侧坐满了队长和副队长,山本总队长坐在主位上,用苍老而威严的声音说着关于真央灵术学院教育的议题。 蓝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表情是标准的温和专注,背挺直,手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山本总队长身上,偶尔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但他的余光不在山本身上,他的余光在斜对面的朽木白哉身后——诺坐在白哉侧后方。这种会议本来没诺什么事,但白哉偶尔会带着出席,理由是“让他多了解队务”。实际原因大概是白哉出门前诺正好在走廊下晒太阳,顺手就被拎来了。 诺坐在白哉身后,姿势从一开始的正坐变成了翘腿,又从翘腿变成了歪着,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平稳而均匀。蓝染看着他,在心里数,诺的头每次往下栽到第二下的时候会抬起来一次,睁开眼睛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然后闭上眼睛继续安详地栽。 这个循环已经重复了四次。第五次的时候诺的头栽下去没有抬起来——他靠在白哉的后背上睡着了。 白哉的后背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朽木队长面无表情地继续听山本讲话,好像靠在他背上睡着的弟弟只是他羽织上的一片树叶。 蓝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杯沿遮住了嘴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会议结束后诺被白哉叫醒。他站起来揉着脖子,打了个哈欠。蓝染在人群中穿过,走到诺旁边。 “诺君,下次开会尽量不要睡觉,山本总队长看了你好几眼”。 诺立刻左顾右盼,看到总队长已经离开了,他放松下来,锤了蓝染胳膊一拳,然后跟着白哉走了。 下午蓝染走进六番队大门的时候,庭院里没有人,走廊下,诺躺在老位置上,漫画盖着脸,一条腿垂在廊板外面轻轻晃着。午后的阳光从松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蓝染走过去,在诺旁边站定。诺没有掀开漫画,但腿不晃了,他知道有人来了。 “诺君。”蓝染说。 漫画下面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手指勾了勾,蓝染把文件放在那只手上。诺把漫画从脸上拿开,大概扫了一眼,然后递回给蓝染,声音懒洋洋的:“我哥在队长室,你自己给他。” 蓝染接过文件,没有立刻走,他在诺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诺。诺躺在廊板上,漫画盖着脸,宽松的黑色下摆散在廊板边缘,露出脚踝和一截小腿,皮肤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脚踝的线条纤细而干净。 蓝染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伸手理了理他死霸装的下摆,诺的腿缩了一下,漫画下面传出一声含混的“干嘛”。蓝染没有回答,直起身,拿着文件往队长室走了。 傍晚的时候蓝染在五番队队长室里批文书,窗外夕阳西斜,把庭院里的紫藤花染成一片金紫色。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蓝染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整个瀞灵廷只会有一个人进五番队队长室不敲门。 诺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往蓝染桌上一放,油纸包散开,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烤团子,酱汁在团子表面泛着诱人的光泽。诺自己嘴里已经叼着一个了,腮帮子鼓着,:“流魂街新开的团子铺,买三送一,我吃了送的,这三个给你。” 蓝染看着那三个烤团子,又看了看诺嘴角沾着的酱汁,他伸手从桌案后面拿了一块手帕,递给诺。诺接过手帕擦了一下嘴角,然后一屁股坐在蓝染桌案旁边的椅子上,把腿翘起来,开始翻蓝染桌上的文书。 “你今天早上说流魂街有夏日祭,”诺翻着文书,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晚上去不去?” 蓝染放下毛笔,看着诺。诺翻文书的动作很随意,他不是无聊随便翻翻,而是在掩饰自己很在意。蓝染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意思,朽木诺坐在他队长室的椅子上,翘着腿,翻着他的文书,嘴里还叼着第二个烤团子,好像这间队长室是六番队的走廊一样。 “一起去。”蓝染说。 蓝染出现在朽木家门口时夏日祭的灯笼已经挂起来了,主街两侧的店铺门口都摆出了摊子,烤团子的甜酱味、苹果糖的焦糖香、关东煮的昆布汤味混在一起,被晚风吹得满街都是。 诺从宅院大门里走出来,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浴衣,高马尾随着他的脚步一翘一翘的看起来很活跃,他看到蓝染的时候歪了歪头,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明亮的笑容。 夏日祭的人很多,流魂街的居民、护廷十三队的队员、甚至几个从贵族区出来玩的年轻人都挤在主街上,摩肩接踵。 诺走在前面,走路的方式还是那个懒散的调子,不紧不慢,肩膀微微晃着,遇到感兴趣的摊子就停下来看两眼,不感兴趣的连余光都不给。他在苹果糖的摊子前停了一次,买了两根,一根自己吃, 一根递给蓝染。 蓝染接过苹果糖,看着诺咬苹果糖的样子。咔嚓一声,糖壳碎了,诺努力咬了一小口,对它的硬度表示无能为力,只好先慢慢舔着。 捞金鱼的摊子前面围了一群小孩,诺蹲下来,把袖子卷到手肘,从老板手里接过纸网,开始捞金鱼。蓝染被他拉着蹲到他身边,看着他捞,在第八张纸网的时候诺终于捞上来一条小金鱼。 他把金鱼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回头看向蓝染。 灯笼的光映在诺脸上,无数星火落入那双盈着笑意的眼眸,他嘴角挂着一个小小的、得意的弧度。蓝染看着他,觉得夏日祭的灯笼颜色调得真不错——暖橙色的光打在他的黑发雪肤上,让诺看起来比平时更鲜活了几分。 “帮我拿着,”诺把装金鱼的水袋塞到蓝染手里,“回去养在你家庭院里那个水缸里。” “那是养莲花的。”蓝染说。 “那就养在莲花旁边。”诺说完,转身去买鲷鱼烧了。 晚上他们回到蓝染家,诺盘腿坐在矮桌前,面前摊着七八个油纸包。是夏日祭的战利品,有吃了一半的炒面、咬了两口的鲷鱼烧、完整的关东煮、以及三根不同口味的烤团子。 诺吃关东煮的时候喜欢先喝汤,端着纸杯吹两口气再小心翼翼地嘬一口,嘬完之后他眯起眼睛,露出一个“还不错”的表情,开始吃里面的萝卜和竹轮,顺便给蓝染扎了一个丸子喂给他尝尝。 吃完关东煮之后诺开始犯困,他把油纸包推到一边,趴在矮桌上,下巴枕在手臂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蓝染。蓝染在旁边翻了一页书,目光没有从书上移开,但他能感觉到诺的视线——那种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困意和几分满足的视线,像一只吃饱了的猫趴在窗台上看屋里的人。 “蓝染,”诺开口,声音因为困意而变得比平时更软了几分,“你今天早上咬我耳朵。” “嗯。”蓝染翻了一页书。 “不许在睡觉的时候闹我。”诺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含糊,“……算了,说了你也不会听。” 蓝染放下书,看着诺,诺已经趴在矮桌上睡着了,黑发散落在手臂旁边,睫毛在灯下投下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蓝染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弯腰把诺从矮桌上抱起来,放到旁边的被褥上。 诺在被褥上翻了个身,本能地往暖和的地方靠——但蓝染还没躺下,暖和的地方不存在,所以诺只是把被子卷过来抱在怀里,把脸埋在被子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蓝染站在被褥旁边,低头看着他。 朽木诺的一天结束了,从赖床开始,以赖床结束。中间穿插了队长会议上的打瞌睡、走廊下的晒太阳、夏日祭上的捞金鱼和挑胡萝卜。这一天没有任何战略价值,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信息,没有任何能推进蓝染计划的进展,但蓝染觉得这一天过得不算浪费。 他熄了灯,在诺旁边躺下来。黑暗中诺感觉到身边的褥子陷下去,本能地翻了个身,手臂搭在蓝染的腰上,脸贴上蓝染的肩膀。蓝染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诺平稳的呼吸声,听着庭院里石灯笼旁边水缸中金鱼偶尔拨动水面的细微声响。 明天还有队长会议,后天还有虚圈的实验进度要检查,大后天还有中央四十六室的报告要上交。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今晚,朽木诺在他身边睡着了,手臂搭在他腰上,呼吸喷在他肩窝里,蓝染闭上了眼睛。 30. 第 30 章 这天蓝染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怀里的诺还在睡。 昨夜两个人闹到很晚,诺洗完澡之后裹着浴衣坐在廊下晾头发,晾着晾着就靠到了蓝染身上,后脑勺枕在蓝染的肩窝里,湿漉漉的黑发把蓝染的浴衣肩头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蓝染没有推开他,只是把资料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翻。 此刻诺蜷在他身侧,脸埋在枕头里,黑发散乱地铺在浅色的枕套上,呼吸平稳而绵长。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蓝染的小腿上,脚趾微微蜷着,大概是在梦里踩到了什么不踏实的东西。 蓝染侧过头看着诺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后颈——皮肤在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发根处有一小片昨天傍晚他留下的浅红色印子,此刻那片印子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点极淡的粉色,像是花瓣落在雪地上被捡走后残留的痕迹。 蓝染伸出手,用指背沿着诺的后颈缓缓滑下去,滑过颈椎那道浅浅的沟,滑到肩胛骨之间。诺在睡梦中缩了一下肩膀,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但搭在蓝染小腿上的那条腿反而往上挪了挪,脚趾蹭过蓝染的腿。蓝染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他把手从诺的后颈上收回来,起身去洗漱。 等他从浴室回来的时候,诺已经把被子踢到了脚边。整个人仰躺着,浴衣领口敞到胸口,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另一只手垂在褥子外面,手指松松地蜷着。 晨光从纸窗透进来,落在他敞开的领口处,蓝染站在被褥旁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诺的睡相有一种毫无防备的坦荡。不是刻意的诱惑,而是他睡着了之后所有的伪装都会自动脱落,露出底下那个真实的、柔软的、没有任何刺的朽木诺。 蓝染把被子从诺脚边捡起来,重新盖回他身上。诺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手臂伸出来,捞到了蓝染还来不及收回的手腕,然后攥住了。他的手指松松地圈在蓝染的手腕上,指骨修长,指尖透着粉,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 “早饭。”诺含糊的嘀咕。“吃啥?” “茶泡饭,你昨晚说想吃的。” 诺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吹过的鸟窝,浴衣领口滑到肩膀以下,露出一整片锁骨和半边胸口。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然后朝蓝染伸出双手。 蓝染把他从被褥上拉起来,诺借力站直,又晃荡着额头撞在蓝染的锁骨上,然后他就那么靠在了蓝染身上,闭着眼睛,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蓝染胸口上。 “困。”他说。 “是懒吧。” “你说什么?”诺企图威吓,他的脸在蓝染的浴衣前襟上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不动了。蓝染低头看着这颗靠在自己胸口上的、头发乱糟糟的脑袋,伸手把诺滑到肩膀以下的浴衣领口拉回去,然后拍了拍诺的后脑勺。 “快来吃早饭。” 诺从他胸口上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蓝染,你好没有情调。” “你想要什么情调。”蓝染注视着他,把他的腰揽住,脸压过去。 诺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在蓝染的嘴唇上啄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小鸟啄了一下水面,把脸埋到他颈窝里蹭了蹭。然后他转身往浴室走,边走边把散乱的头发用手拢起来扎成一个马尾,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散的调子:“算啦,这样就很好,茶泡饭呢?” 蓝染站在被褥旁边,看着诺走进浴室的背影。诺的浴衣下摆拖在地上,腰带松垮垮地挂在腰上,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着,赤脚踩在榻榻米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蓝染用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他把手指收回来,转身去准备茶泡饭。 诺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扎好了,脸也洗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他盘腿坐在矮桌前,面前放着蓝染准备好的茶泡饭,米饭上铺着橘红梅子和海苔丝,茶汤冒着热气,香味混着晨光一起在矮桌上铺开。 “真不错,真厉害啊蓝染。”诺双手合十夸他,兴高采烈,好像他面前的不是茶泡饭而是什么难度极高的料理。 他喜欢这种简单清爽的味道,非常开胃,诺腮帮子鼓鼓的,嘴唇上沾着茶汤的湿润,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抬起头,发现蓝染在看他,筷子停了一下。 “你没有?” “我不需要吃这个。” “那你看着我吃是什么意思。”诺歪着头看他,筷子夹着的梅子悬在半空中。 “看你吃很有意思。” 诺把梅子咬下一块,含含糊糊地说:“下次我给你做行了吧。” 吃完早饭诺把碗筷推到一边,趴在矮桌上,下巴枕在手臂上,看着蓝染收拾桌面。蓝染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利落,碗碟叠得整整齐齐,筷子并拢放在碗沿上,茶壶归位到柜子第二层,矮桌用湿布擦了一遍又用干布擦了一遍。诺看着他做这些事,忽然开口:“蓝染,你在家天天这么收拾?” “嗯。” “你在五番队队长室里也这么收拾?” “队员们会收拾。” 诺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用手指在矮桌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语气随意:“那你实验室里那些标本啊烧杯啊什么的,你自己擦还是让市丸银擦?” 蓝染把擦桌子的干布叠好放在柜子角落里,转过身看着诺。诺趴在矮桌上,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促狭的笑。蓝染走到诺旁边,弯腰,一只手撑在诺面前的矮桌上,另一只手捏住了诺的下巴,把他的脸微微抬起来。 “你想知道什么呢?诺。” 诺的下巴被捏着,嘴唇被迫微微张开,但眼睛里的笑意没有消失。“单纯好奇一下,你一个人时有没有狼狈的时候?” 蓝染低头看着诺,诺被他捏着下巴,仰着脸,黑发散在矮桌上,眼睛亮晶晶地倒映着他的脸。这个姿势让诺的脖颈完全暴露出来,喉结在皮肤下微微滚动,锁骨上还残留着刚才浴衣滑落时留下的压痕。蓝染松开诺的下巴,手指转而插进诺的发丝里,扣住诺的后脑勺,低下头吻住了他。 诺没有躲,他张开嘴让蓝染进来,手臂抬起来环住了蓝染的脖子。这个动作他已经很熟练,他的手指在蓝染的后颈上轻轻摩挲着,嘴唇柔软地贴着蓝染的嘴唇,回应着蓝染的搅动。 这种顺从让蓝染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沉了几分,他把诺从矮桌上捞起来,诺的身体顺势滑进他怀里,胸口贴上他的胸口,心跳隔着两层浴衣的布料互相传递。诺的手从蓝染的后颈滑到蓝染的肩膀上,又从肩膀滑到后背,手指陷进蓝染浴衣的布料里,抓出了几道褶皱。 蓝染的嘴唇从诺的嘴角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脖颈。诺的脖颈很敏感,蓝染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只要嘴唇贴上去,诺的身体就会软下来,像是被按到了某个控制全身力气的开关。 此刻蓝染吻到他颈侧的时候,诺的腰果然软了,整个人往蓝染怀里滑,他的手摸到了蓝染的后颈,手指插进蓝染的发根,缓缓地上下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一只正在进食的大型动物。 蓝染的嘴唇在诺的颈侧停留了好一会儿,上移,吻到了诺的耳后,上次的印记已经消了,诺缩了一下脖子,手指在蓝染后颈的头发上轻轻揪了一下。 “别留印子,”他含糊地说,声音因为脖颈被吻着而变得软绵绵的,“被我哥看见好尴尬。” 蓝染没有回答,但嘴唇的力道轻了几分,他从诺的耳后吻到耳廓,轻轻咬了一下,诺弹了一下,捂着耳朵从他怀里挣出来,瞪着他,耳朵尖染上粉色。 “肉麻死了。” 蓝染伸手把诺捂着耳朵的手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诺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放松。。 “今天六番队有队务?”蓝染问。 “有,我哥让我整理上半年的记录。”诺说到“上半年”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显然对这个任务深恶痛绝。 “那你一会儿要去队里吗?” “去啊。”诺把手从蓝染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整了整被压皱的浴衣领口,走到镜子前重新扎了一遍头发。他扎头发的动作很利落,手指在黑发间穿梭几下就扎好了一个马尾,然后侧过头对着镜子检查耳后……刚才蓝染吻过的地方果然又多了一小块浅红色的印子。他对着镜子叹了口气,把马尾拆了,让黑发散下来,然后重新扎了一个下方披散的半马尾。 “蓝染你这个笨蛋。”他对着镜子抱怨,“下次你再给我留印子,我真的要在你脸上画乌龟。” 蓝染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诺的脸。诺正在用指尖拨弄发丝,表情专注,蓝染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诺的腰,下巴搁在诺的头顶上。诺没有挣开,只是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 “干嘛。” “没什么。”蓝染说,他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身影,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边。蓝染忽然觉得朽木诺的头发在晨光下泛着一种很好看的蓝色光泽,他以前没有注意到这个。 “你头发在太阳底下是深蓝色的。”蓝染说。 “什么!”诺拐了一缕头发在眼前。“我掉色了?我跟我哥一样的才对!” “大概是因为朽木家祖上有人跟四枫院家通婚过,四枫院家那边有些人的黑发带紫调。”蓝染随口说了一个猜测。 诺没想过他还查过这个,不过蓝染知道什么都不奇怪。 蓝染松开手,诺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黑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他把草鞋穿好,直起身,回头看了蓝染一眼。 “今晚?” “今晚我去六番队接你。”蓝染说。 诺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庭院里的晨光照在他身上,黑发在阳光下果然流转着漂亮的星蓝光泽。他沿着碎石小径走到门口,拉开木门,然后回头朝蓝染挥了一下手,动作随意而利落。 傍晚,蓝染去六番队接诺。他走进六番队大门的时候,训练场上恋次正在跟队员对练 打得难解难分,木刀相撞的声音在庭院里回荡。走廊下没有诺的身影——那个老位置上只放着一本翻开的漫画,被风吹得书页哗哗响。 蓝染把漫画捡起来合上,拿着往休息室走。 诺本人正趴在矮桌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纸,毛笔搁在笔架上。显然是在写字的过程中突然失去了耐心,他脸枕在巡逻记录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睡着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他散开的黑发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发尾沿着桌边垂落。他的浴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沾着的一点墨迹,手指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但笔已经滚到了矮桌边缘,摇摇欲坠。 蓝染走到矮桌前,把滚到边缘的毛笔拿起来放回笔架上。然后他弯下腰,嘴唇贴着诺的耳朵,轻轻咬了一下。 诺弹了起来,他的反应比早上更激烈,大概是因为睡梦中被偷袭,惊吓程度翻倍。他手肘往后撞,后脑勺差点磕到蓝染的下巴,整个人从矮桌上弹起来转身瞪蓝染,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还印着巡逻记录上没干的墨字——左脸颊上印着一个反过来的“巡”字,右脸颊上印着半行日期。 “蓝染!”他捂着耳朵,脸上的墨字随着表情变化皱成一团,“吓我一跳!” 蓝染伸手把诺脸上印着的墨字擦了一下,没擦掉,墨已经半干了。诺拍掉他的手,自己用手背蹭了蹭脸颊,蹭出一片墨迹,看起来更狼狈了。蓝染看着诺脸上横七竖八的墨痕和炸毛的表情,轻笑。 “巡逻记录写完了?” 诺低头看了看矮桌上那堆只写了四行半的巡逻记录,表情从炸毛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理直气壮。“明天写,反正我哥明天才要。”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那么求哥哥再宽限我几天。”诺把巡逻记录卷起来塞进抽屉里,动作干脆利落,显然这种事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墨屑,走到蓝染面前,仰起脸看他。“走吧。今晚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甜点。” “甜点不能当晚饭。” “能。”诺的语气斩钉截铁,好像他说能就能,宇宙规则会为了朽木诺的晚饭临时调整。蓝染看着他脸上还挂着墨痕却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伸手把诺脸侧一缕发丝拨到耳后,忍不住笑。 诺看着蓝染笑,表情从得意变成了警觉,他盯着蓝染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揪住了蓝染的两边脸颊,往两边扯。 “鬼畜眼镜。”诺说,手指揪着蓝染的脸,把蓝染的嘴角扯成了一个滑稽的弧度,“你笑起来怎么这么坏啊——看起来像在想什么坏事,你摘了眼镜笑的时候反而没那么阴。” 蓝染让他揪着脸,没有把他的手拿开,盯着他。诺又捏两下反而不敢了,他在蓝染脸上亲一下,以示讨好,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吃饭!你说的对,甜点不能当晚饭,所以我们先吃晚饭再吃甜点。”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蓝染一眼,歪了歪头,蓝染把被诺揪歪的眼镜扶正,迈步跟了上去。 晚上他们在流魂街的店里吃晚饭,经典搭配,烤鱼、味噌汤、渍菜、白米饭,甜点是草莓大福,然后回家。 蓝染在矮桌前,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和诺哼歌的声音,哼的是一首现世的流行曲,调子跑得厉害,歌词也记不全,断断续续地哼两句停一下,再重新起个头继续哼。 出来时诺湿漉漉的黑发散在肩头,水珠从发尾滴下来,在浴衣肩部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他走到蓝染面前,样子有一种被水汽浸润过的柔软。 蓝染仰起脸看他。 诺弯下腰,双手捧住蓝染的脸,低下头。 不是吻,他的脸颊贴着蓝染的脸颊,鼻尖蹭过蓝染的颧骨划到耳畔,像一只猫在用脸蹭人。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甚至带着几分笨拙。他的睫毛扫过蓝染的面颊,湿发落在蓝染的脖子上,呼吸喷在蓝染的耳廓,蓝染能感觉到诺的温度,带着刚洗过澡的香气。 诺的浴衣堆在蓝染的腿上,他的骨骼有一种少年式的纤细,手腕和脚踝的关节都生得小巧。肌肉量少,不是缺乏锻炼,而是天生就不容易长肌肉,腰部紧窄,盆骨略宽,这让收束弧线很明显。他双腿修长,皮肤雪白,连膝盖都是漂亮的粉色。 蓝染的嘴唇经过的地方都泛着极淡的粉色,像是被花瓣轻轻擦过留下的痕迹。 他俯下身,把诺蒙脸的手臂拿开,双手撑在诺的耳侧,低头看着诺的脸。诺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眼泪,而是羞耻逼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还没有落下来。他看着蓝染,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轻。 “你看够了没有。” “没有。”蓝染说,他低下头,吻住了诺的嘴唇。诺在他嘴唇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呜咽的声音,手臂抬起来环住了蓝染的脖子,把蓝染拉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31. 第 31 章 队长聚会定在流魂街那家老温泉旅馆,就是浮竹经常组织酒会的那家。 酒局设在旅馆最大的和室里,长桌拼成一排,上面摆满了酒壶和下酒菜。人到得差不多了,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浮竹今天气色不错,端着茶杯跟京乐聊十三番队新进的队员,乱菊已经喝上了,金发随着笑声抖动,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 日番谷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他已经升为了十番队队长,诺走过去的时候他警觉地把茶杯举高了一点,银白色的眉毛皱起来,提前警告。诺举起双手表示无辜,他可不敢对队长不敬,然后巧舌如簧地夸了一通日番谷队长今天也很可爱令人尊敬,日番谷脸都被气红了。 蓝染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端着一杯清酒,正在跟浮竹聊什么队务相关的事。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顺手夹走他碟子里一块没动过的羊羹。 酒过三巡,诺有点上头了。他脑子变飘,端着晃晃悠悠地走到蓝染旁边,一屁股坐在蓝染身侧的坐垫上,把空酒杯往蓝染面前一放。 “倒酒。” 蓝染转过头看着他,诺歪着头,空酒杯在蓝染面前晃了晃,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在队长聚会上,在蓝染家的矮桌前,在五番队队长室里。蓝染总是会给他倒酒,有时候是清酒,有时候是梅酿,有时候会加一句“少喝点”。 但这次蓝染没有动,他把自己的酒杯放在桌上,看着诺,表情很平静,但镜片后面的目光没有平时那种纵容的温度。 诺举着空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歪着头看蓝染,嘴角的笑还没收起来,但眼睛里已经开始浮现一丝困惑。 “诺君。”蓝染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和室里的嘈杂声中格外清晰,清晰到周围几个队员都停下了聊天转过头来看。因为蓝染的语气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调子,而是一种更正式的、更端肃的、像是在队长会议上发言的调子。 “我已经受够了你的任性,”蓝染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会再迁就你了。” 和室里安静了一瞬,诺举着空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歪着头看蓝染,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干净,但眼睛里的困惑已经变成了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发什么神经”,想说“你是不是喝多了”。但蓝染的表情让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蓝染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冷漠,不是平时那种被逗到了的无奈。是一种更正式的、更严肃的、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段话只等一个合适的场合说出来的表情。 诺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蓝染离他很远,像是两个人之间那条他一直以为已经消失了的界线突然又重新出现了的远。 浮竹先反应过来,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地打圆场:“蓝染队长,诺君只是开个玩笑,他平时就是这样,没有恶意的。” “是啊是啊,”京乐端着酒杯凑过来,拍了拍蓝染的肩膀,笑嘻嘻地说,“惣右介,你今天是不是喝多了?朽木家的小子任性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以前不都惯着他吗?今天怎么突然较真了?” 乱菊也放下筷子,用那双喝醉了反而格外锐利的眼睛在蓝染和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笑着打岔:“蓝染队长,你要是真不管他了,他一会儿喝醉了谁送他回家?总不能麻烦浮竹队长吧?” 蓝染没有回应任何人的劝说,他站起来,整了整队长羽织的领口,低头看了诺一眼。诺还保持着举空酒杯的姿势,仰着脸看他,嘴角的笑已经完全收干净了,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他倔强地抿起嘴,露出过去那副对抗的表情。 蓝染收回目光,对浮竹和京乐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失陪了”,然后转身走出了和室,木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和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京乐用力拍了一下手,大声说“来来来继续喝”,把气氛重新拉起来。修兵和恋次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同时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乱菊把诺拉回原来的位置,往他手里塞了一杯新倒的酒,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没有八卦,只是说了句“喝吧”。 诺端着酒杯,靠在墙上,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液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没有生气,没有难过,没有想追出去问蓝染到底发什么神经,他只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多久没看到露琪亚了? 露琪亚去现世驻扎已经好一阵子了,具体多久,诺没有仔细算过。尸魂界的时间流速跟现世不一样,有时候尸魂界过了几个月,现世才过去几日,虚圈会更长,可能是几年。 诺端着酒杯,靠在墙上,把这条线索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露琪亚在现世,蓝染当众跟他决裂。 这件事以前都是诺干的——诺宣布绝交,当众给蓝染难堪,但诺做这些事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朽木二公子又在闹脾气了,蓝染队长真可怜又被欺负了。现在蓝染反过来做,效果完全不一样。蓝染是五番队队长,是瀞灵廷公认的温和宽厚的老好人,他当众用那种端肃的、正式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受够你的任性,不会再迁就你”,没有人会觉得蓝染在闹脾气。 诺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 蓝染马上要开始行动了,崩玉,虚化实验,中央四十六室,假死,叛变。这些事一旦开始,所有跟蓝染有关系的人都会被牵连,瀞灵廷会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如果蓝染叛变的时候朽木诺还是他的“好朋友”,诺会被怀疑是共犯,会被中央四十六室审查,会被其他队长用异样的眼光审视。白哉会很难做,朽木家的名誉会受损。蓝染在提前做切割,让所有人都看到朽木诺被蓝染当众抛弃了,这样等蓝染叛变的时候,诺只会是另一个被蓝染骗了的受害者,和所有人一样。 诺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灌下去,酒液辛辣,呛得他眯起眼睛。 “诺君,没事吧?”浮竹坐到他旁边,语气温和,手里端着一杯茶。诺摇了摇头,放下酒杯,靠在墙上,嘴角重新翘起来,恢复了平时那个懒散的笑。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但轻快,“不就是被蓝染队长讨厌了吗,以前都是我欺负他,风水轮流转,也该轮到他欺负我一次了,扯平了。” 浮竹看着他,轻轻拍了拍诺的肩膀,京乐从旁边探过头来,端着酒杯笑嘻嘻地说:“诺君,要是难过的话我的胸膛可以借给你哦,我不会笑话你的——至少今晚不会。” 诺从桌上抓起一颗李子朝京乐扔过去,京乐偏头躲开,李子打中修兵的后脑勺“当”地弹飞,修兵捂着后脑勺转过头来,委屈地说“关我什么事”,满屋子的人都在 笑,诺也笑了。他靠在墙上,端着新倒的酒,看着满屋子嘻嘻哈哈的人,嘴角挂着懒散的笑。 他认识蓝染惣右介超过一百年了。 一百年,在穿越之前,一百年是一个普通人完整的一生。从出生到学步到上学到工作到结婚到生子到衰老到死亡,全部加起来也就七八十年,能活到一百岁的已经算超级长寿了。而他认识蓝染的时间,比一个普通人的一生还长。 尸魂界的时间感很奇怪,死神的寿命太长,长到一年和十年没有太大区别,十年和五十年也没有太大区别。大家的样子都不变,浮竹还是那个病弱温和的十三番队队长,京乐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八番队队长,日番谷还是那个银白头发的小孩子,乱菊还是那个金发飘飘的性感副队长。 所有人的样子都不变,性格都不变,关系都不变,日子像浸泡在温水里,暖洋洋的,舒服的,让人感觉不到时间在流动。诺在这滩温水里泡了一百多年。 而蓝染用了这一百年做了什么?他用了这一百年,一边扮演温和宽厚的五番队队长,一边在暗处推进他的野心。虚化实验、崩玉、虚圈势力、一步一步,从未停过。他认识诺的时候已经是副队长了,他花了上百年的时间来铺一张网。诺在这张网里占据了一个奇怪的位置,不是猎物,不是棋子,不是共犯,也不是单纯的消遣。蓝染在他身上花的时间,比在任何其他人身上花的时间都多,然后现在蓝染当众跟他决裂,用最正式最公开的方式把他推开。 因为蓝染的野心从未平静过,因为蓝染马上要开始行动了。 诺把酒杯放在桌上,仰头靠在墙上,看着和室天花板上暖橙色的灯光。他靠在墙上,看着满屋子的人,这些人都是他认识了很多年的人,时间在尸魂界是一滩静止的温水,所有人都在里面泡着,舒服得忘记了水温。 但诺现在感觉到了水温。不是突然变热了,而是有人投了一块冰,让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然后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滩水里泡了一百多年。他习惯了这种日子永远不会结束的错觉,但日子会结束的,这滩温水马上就要被烧开了。 诺从墙上撑起来,端起酒杯,一口喝干。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生碎屑,对浮竹说了句“我去外面透透气”。浮竹点了点头,说别走太远。 诺走出和室,穿过走廊,推开旅馆的后门,站在庭院里。夜风很凉,吹得他微微眯起眼睛。庭院里的石灯笼亮着暖橙色的光,树叶在风中沙沙响。他仰头看着树梢间漏出来的星星,想起蓝染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柿子树。 蓝染说过柿子熟了可以摘下来做柿饼,诺当时说好啊,做好了给我留几个,蓝染说好。那是哪一年的事?诺想不起来了。大概是十几年前,或者更久,反正柿子树每年都结果,诺会吃掉一些,剩下的被穿成柿饼。 他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回了和室。推开门的瞬间,暖气和酒气扑面而来,京乐正在讲一个笑话,有人笑得趴在桌上捶桌子,恋次在十一番队的人反驳什么嗓音很大。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嘴角重新翘起来。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从桌上抓起一把花生米,朝京乐扔了一颗,京乐被花生米打中额头,歪着头抱怨,诺朝他笑,给自己倒了酒。 “再来一杯。” 32. 第 32 章 队长聚会那晚之后,五番队队长蓝染惣右介和朽木家二公子决裂的消息传遍了瀞灵廷。 乱菊的杂志没有报道这件事,但是这种事依然传得很快,尤其是这不再在是朽木二公子的胡闹,而是由向来温和可靠的蓝染队长表明的认真态度。 六番队的队员们对此反应不一。 恋次小心翼翼地观察了诺好几天,发现诺还是老样子:走廊下晒太阳,食堂里吃面,树荫旁边看漫画。恋次松了口气,觉得二公子大概没那么在意。很快他被另一件事牵住,然后,夺去了所有的注意 露琪亚被判了死刑。 判决传到六番队的时候,恋次的脸白得像纸。他站在队长室里,双手紧攥,指节发白,红发在午后的阳光下看起来像是褪了色的铁锈。白哉坐在桌案后面,表情冷静,恋次说了什么,他少见的对白哉的态度如此激烈、不敬,最终转身冲出了队长室。 诺在走廊下听到了恋次跑出去的脚步声,把漫画从脸上拿下来,看着恋次的背影消失在六番队大门外。 旅祸入侵的那天,瀞灵廷久违地热闹了起来。警报声从一番队传到十三番队,所有队员都进入了战斗状态。诺站在六番队门口,靠在门柱上,看到天空中炸开的鬼道光芒,听到远处传来的刀剑相撞声和队员们的吆喝声。瀞灵廷像一架停了太久的死寂风车,忽然被一阵狂风猛烈地吹动了,所有的叶片都在嘎吱嘎吱地转,发出刺耳的呼啸,但那种呼啸本身是一种迸发的生命力。 诺在瀞灵廷里闲逛,没有参加战斗——朽木家二公子不会始解,没有人指望他上战场。他只是在瀞灵廷的街道上走着,穿过朽木家院外的长廊,穿过买冰沙的主街,穿过跟蓝染并肩走过的那条石板路,到处都在打架,更木剑八灵压碰撞的冲击波震碎了好几面墙,诺从这些战场旁边经过,双手插在袖子里,步子依旧是那个懒散的节奏。 他在一条岔路口遇到了黑崎一护。 橘色头发的少年扛着那把大得离谱的斩魄刀,身上挂了彩,死霸装破了好几道口子,但眼神还是亮的。他站在岔路口,左右张望,显然在找路,诺站在墙上俯视他,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意思。 “你在找什么呢?”诺开口。 一护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警惕,诺的打扮显然是个死神,穿着死霸装,头发扎成马尾,不过他歪在墙上双手插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在战斗状态。 “忏罪宫在哪里?”一护问,声音沙哑但很冲。 “忏罪宫?”诺歪着头看他,嘴角翘着那个懒散的笑,“来劫狱的?” “我是来救露琪亚的。”一护说,语气斩钉截铁。 诺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了指右边那条路。“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穿过两道围墙,第三个拐角左转,你会看到一个很大的庭院,不过,我哥就在那附近。” 一护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从一个死神嘴里得到这么明确的指路。 “你哥是谁?” 诺把手指收回来,重新插回袖子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单:“你不是来救我妹妹的吗?要感谢你了,我是朽木诺。” 一护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恍然大悟,又变成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别扭。他朝诺点了点头,扛着斩月朝右边那条路冲了出去,诺站在墙上,看着一护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蓝染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诺正在双殛之丘附近闲逛。消息是队员传过来的——队员脸色发白,声音发抖,说蓝染队长被杀了,尸体被钉在墙上,死状惨不忍睹。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不知该有什么反应,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震惊,悲痛,难以置信,他选了“低头沉默”,因为那三个表情他都不太擅长做,低头用头发挡脸是最省事的选择。 他低着头站在人群边缘,黑发散下来遮住了脸。周围一片混乱——雏森桃的尖叫怒喝从远处传来,她对市丸银用了始解,日番谷严肃命令将二人拿下。队员们在奔跑,队长们在调度,整个瀞灵廷都在为蓝染惣右介的死而震动。 诺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起来,那具钉在墙上的尸体是镜花水月的产物,他什么也看不到。真正的蓝染此刻大概正在某个角落里冷静地观察着所有人的反应,用那双眼镜之后格外锋利的棕色瞳孔记录着每一个细节。 开水沸腾,水花四溅。 各个队长都动起手来,打得不可开交。京乐和浮竹跟山本总队长对峙,两个人的斩魄刀都解放了,花天狂骨和双鱼理的灵压交织在一起,把总队长的流刃若火逼出了第一重解放。 更木剑八和东仙要打,狛村左阵和东仙要打,碎蜂和四枫院夜一打。夜一变成黑猫的样子在屋顶上窜来窜去,碎蜂开着瞬步追得咬牙切齿。日番谷和市丸银对峙,大红莲冰轮丸的冰翼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市丸银还是那个眯眯眼的表情,神枪在袖子里若隐若现。白哉和一护在双殛之丘上打了一场,千本樱的亿万花瓣和斩月的黑色月牙天冲撞在一起,灵压的冲击波震碎了双殛之丘的石板。 双殛之丘上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碎裂的石板时带起的沙沙声。 诺一直在双殛之丘上,他一直在双殛之丘的角落里,靠在一块被灵压震裂了一半的石碑旁边,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蓝染会来。 蓝染还戴着那副黑框眼镜,队长羽织在风中微微摆动,步伐从容,表情平静,他从露琪亚体内取出了崩玉,动作像是从枝头摘下一颗熟透的果子。 打败恋次和一护,蓝染只用了一根手指,七番队队长的始解也被无吟唱的黑棺一击解决。黑色的立方体在他身后凭空出现,几秒之后黑棺碎裂,狛村左阵巨大的身躯轰然倾斜,飘飞的队长羽织迸出无数鲜血。 市丸银站在蓝染身侧,还是那个眯眯眼的表情,嘴角挂着那个轻飘飘的笑。他没有动手,只是把神枪从袖子里抽出来,刀尖朝外,灵压从刀刃上弥漫开来。那股灵压像一条冰冷的蛇,贴着地面缓缓游过,把双殛之丘周围残余的队员逼得连连后退。有人腿软了,有人手在发抖,有人连刀都握不稳。市丸银没有杀任何人,他只是用灵压画了一条线,然后站在线后面,笑眯眯地看着所有人。 诺从石碑后面走了出来。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尖凝聚的灵子在掌心炸开,一道赤火炮从他掌中轰出,直冲蓝染的面门。红光带来的冲击热浪把蓝染的队长羽织吹得猎猎作响,蓝染抬手挥散了火焰,转过头,看向诺。 诺站在双殛之丘的碎石堆上,手里握着刀,刀鞘已经扔了,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把刀尖对准蓝染,手指很稳,表情很平。黑发散落在脸侧,被灵压余波吹得微微飘动。 市丸银看到诺拔刀,眉毛挑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把神枪收回袖子里。他靠在双殛之丘残存的石柱上,双手插袖,歪着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真是稀罕,”他说,声音轻飘飘的,尾音上扬,“朽木家的二公子居然拔刀了,我在瀞灵廷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 诺没有理他,他看着蓝染。蓝染站在几步之外,手指上还沾着崩玉的微光,眼镜片反射着双殛之丘上空的冷白色天光。 诺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从穿越第一天起就知道。他知道露琪亚会被判死刑,知道一护会来救她,知道蓝染会假死,知道崩玉会被从露琪亚体内取出来,知道双殛之丘上会上演这一幕。但直到站在这里亲眼看到这一幕,看到蓝染站在几步之外,手指上沾着崩玉的光,脚边躺着恋次和一护,身后跪着被黑棺重创的狛村——诺还是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不是对发生的事感到不真实,不真实的是这个世界。尸魂界,瀞灵廷,双殛之丘,队长,副队长,斩魄刀,鬼道,崩玉,蓝染惣右介。他在这里生活了一百多年,但此刻站在这里,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变回了黑白漫画,他是站在画外的人。 “蓝染队长,”诺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双殛之丘上格外清晰,“你知道我对灵压没有感觉。你的灵压能秒杀副队长,市丸银的灵压能逼退所有人,但对我来说就是一阵风。所以我一直很好奇——斩魄刀会不会更有效果一点。” 他把刀尖微微抬起,对准蓝染的胸口。 “我在瀞灵廷是出名的不爱战斗,还没有人对我挥过刀,你是不是也很好奇,刀刃砍在我身上,会不会比灵压更有效果?”他歪了歪头,嘴角翘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不如今天试试吧。”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带着恐惧的颤抖。 “哥哥……?” 诺回头看了一眼,露琪亚跪坐在碎石堆旁边,怀里抱着受伤的恋次,脸上挂着泪痕,紫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诺。 ——这个平时只在走廊下晒太阳、对食堂挑食、在队长聚会上逗日番谷玩的朽木家二公子,此刻站在蓝染面前,手里握着刀,刀尖对准蓝染。她的表情是担心的,朽木诺不会始解,朽木诺不爱战斗,朽木诺是朽木家最不成器的那个,为什么他要站出来? 诺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瞬:“露琪亚,对不起。” 露琪亚愣住了。 “你被判处刑的时候,我没有站出来,你被关在忏罪宫的时候,我没有去看你,你被带到双殛之丘上的时候,我就在下面看着。”诺陈述一个让自己感到羞耻的事实,“你是我的妹妹,但我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什么,非常对不起。” 露琪亚的眼泪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诺已经转回头去了。 诺心里很清楚一件事,他刚才对露琪亚说的那些话,不仅仅是对露琪亚说的。他看着事件发展,知道一切会如何发生,知道谁会受伤谁会倒下谁会站起来,知道结局是什么,所以他对过程中的痛苦感到冷漠。恋次被打得嵌进碎石堆里,他知道恋次不会死;一护被一根手指秒杀,他知道一护会站起来;狛村被黑棺重创,他知道狛村会康复;露琪亚被取出崩玉,他知道露琪亚会活下来。 因为知道不会死,所以他对这些人的苦痛有一种深藏在心底的漠视。这种漠视不是恶意的,不是冷酷的,而是一种更隐蔽的东西——傲慢。他以前觉得自己跟蓝染不一样,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蓝染平静的眼神,明白这傲慢在本质上没有区别,他们都把自己放在了比别人高的位置上。 “露琪亚被处刑的时候一定很害怕,”诺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挥刀砍向蓝染。 鬼道,瞬步,诺在这些方面并不差,他的剑术是和白哉对练出来的,他流畅地将全身力量压入刀刃。蓝染的身影闪烁一下避开了,诺没有意外,他收回刀,横斩,反手上挑,脚下直冲蓝染的膝盖——蓝染往后退了半步,诺的脚后跟擦过蓝染的裤腿,踹了个空,诺顺势转身,双手握刀从上往下劈。 刀刃被蓝染的掌心握住,诺拼命往下压,刀刃在蓝染的掌心里纹丝不动。蓝染低头看了看被自己握住的刀刃,又抬眼看着诺,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只猫在试图推倒一堵墙。 诺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从肩头垂落,他握着刀 ,刀刃对准蓝染,眼睛里烧着一种复杂的光。 这个时候的他非常美丽。 “拔刀啊!”他冲蓝染喊,总是含着慵懒笑意的清亮的声音变得尖锐,“有什么好躲得吗,还是你的力量只是幻觉?” 蓝染看着他,握紧他的刀,夺走他那不能始解的斩魄刀,像垃圾一样掷在远处。诺又冲了上去,没刀他就用白打,他一头撞向蓝染的胸口,同时膝盖顶向蓝染的小腹,手肘撞向蓝染的脖颈。他把所有能用的攻击方式全部用上了,拳头、踢踹、头撞、膝顶、肘击,但所有这些攻击都落空了。 蓝染的身法快的出奇,这是结合瞬步的微妙操作,只是微微动作就让诺的攻击全部落入空气中。诺的刀砍在空气里,脚踹在空气里,拳头撞在空气里,膝盖顶在空气里。他在蓝染面前像一个小丑,拼命挥舞着四肢,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市丸银靠在石柱上,看着诺在蓝染面前的徒劳,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不是嘲讽的笑,而是真心觉得好笑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朽木二公子,”他轻飘飘地说,“你这个打法,蓝染队长一根手指就能把你按在地上,你确定还要继续?” 诺不理他,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战斗力在蓝染面前约等于零,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打赢。 他只是想,如果蓝染对他出刀,他就可以彻底斩断自己的妄念。 蓝染没有妄念,蓝染的野心是清醒的、坚定的、从未动摇的。要斩断的是诺自己的妄念,那个从一百多年前就开始生长的、被蓝染的纵容浇灌了一百多年的、在蓝染家的生活中终于破土而出的妄念——那个妄念说,朽木诺对蓝染惣右介是特别的;那个妄念说,在所有被蓝染骗了的人里面,朽木诺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那个妄念说,蓝染在决裂那晚是不得已的,是为了保护他,所以决裂不是真的决裂,只是暂时的切割。 但如果蓝染对他出刀,这个妄念就断了,刀刃砍在身上的痛苦会告诉他——蓝染惣右介对朽木诺没有特别。 只要蓝染对他出刀,他就可以从这幅画里醒过来,重新变成那个站在画外面的、洞悉一切的、不会被任何人所迷惑的朽木诺。 可蓝染不拔刀,蓝染只是站在那里,用一根手指挡他的刀,用半步后退躲他的踹,用微微侧身避他的肘击。诺的动作越来越乱,呼吸越来越急,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他的黑发在一次猛烈的大动作中甩出凌乱的弧线。 “蓝染惣右介!”他吼出来,声音在双殛之丘上回荡,“你拔刀啊——!” 蓝染看着他,诺的眼睛里正烧着火,他收回目光,转向市丸银。 “银,”他说,声音平静,“杀了露琪亚。” 市丸银从石柱上直起身,嘴角的笑没有变,他把神枪从袖子里抽出来,刀尖对准露琪亚。露琪亚跪在碎石堆旁边,紫色的眼睛看着市丸银的刀尖,瞳孔收缩。 “混蛋——” 诺转身想冲过去挡,但蓝染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力道不重,但很稳,和以前无数次按住他肩膀时一模一样。 一道白色的身影挡在了露琪亚前面。 是白哉,朽木白哉的队长羽织被血染红了大半,他站在露琪亚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市丸银的刀尖。神□□进了白哉的胸口,穿透了队长羽织,穿透了死霸装,从后背穿出来。白哉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下,他握着神枪的刀刃,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滴在露琪亚的脸上。 “大哥——!”露琪亚的尖叫声划破了双殛之丘的上空。 市丸银把神枪从白哉胸口抽出来,退了一步,歪着头看着白哉,嘴角的笑没有变,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里没有笑意。 与此同时,数道灵压在双殛之丘周围同时炸开。碎蜂的瞬步最先到,紧跟着是京乐和浮竹,然后是日番谷、修兵、乱菊,还有更多队员从废墟的各个方向涌上来。队长们把蓝染和市丸银围在中间,斩魄刀全部解放,灵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双殛之丘上的碎石被灵压震得微微颤动,天空中的云层被冲开了一个大洞,阳光从洞里倾泻下来,照在所有人身上。 蓝染松开按在诺肩膀上的手,转过身,面对包围他的队长们。市丸银退到他身侧,神枪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沾着白哉的血。蓝染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熟悉的、愤怒的、难以置信的面孔,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抬手摘掉了眼镜,把眼镜轻轻抛在地上,眼镜在碎石上弹了一下,停在诺的脚边。然后他伸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梳。这个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件早就准备好了要在所有人面前做的事。头发被梳到脑后之后,他的脸完全露了出来——不再是温和宽厚,只剩下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诺站在几步之外,低头看着脚边那副眼镜。镜片上沾了双殛之丘的灰尘,但镜片本身还是完好的,没有裂,没有碎。他弯腰把眼镜捡起来,攥在手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蓝染。 蓝染没有看他,蓝染的目光扫过包围他的队长们,扫过倒在碎石堆里的狛村,扫过躺在露琪亚怀里昏迷的恋次,扫过撑着斩月勉强站起来的一护,他有一些话要和尸魂界的这些人说,要宣布。 “我将立于天上。” 诺攥着那副眼镜,站在双殛之丘的碎石堆上,看着蓝染和市丸银被反膜笼罩,缓缓升上天空。蓝染的身影在金色的光柱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天空中的一个光点。诺仰着头,看着那个光点消失在云层里,手指在眼镜框上慢慢收紧。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眼镜,把它揣进了袖子里。 33. 第 33 章 双殛之丘的硝烟散去之后的第三天,瀞灵廷恢复了平静。蓝染携两位队长叛变、中央四十六室全员被杀,这些事像巨石砸进池塘,溅起的水花还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但瀞灵廷的运转机制太古老了,古老到任何震荡都会被它自动吸收、消化、抹平。 一番队暂时接管了中央四十六室的职能,各番队重新分配了巡逻区域,四番队病房里躺满了伤员,一切都在以一种沉默而高效的方式回归正轨。 病房里很安静,白哉靠坐在窗边的病床上,白色浴衣领口敞到锁骨,绷带从胸口缠到脖颈,黑发散在肩头,几缕发尾垂在绷带边缘,衬得那几道白色布条格外扎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嘴唇因为失血而泛着极淡的粉色。 朽木白哉这副样子很少见,不是平时那种冷峻锋利的队长姿态,而是一种被伤痛磨掉了棱角之后露出来的、安静的、几乎称得上柔和的真实面容。 恋次站在病床旁边,红发扎得比平时更乱,手臂上缠着绷带,脸上还贴着从四番队拿的药布。 他站在白哉床前,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想说“队长你挡那一剑的时候我差点吓死”,想说“我以前觉得你冷酷无情对露琪亚见死不救是我错了”,想说“你是我认可的最强死神我一直以你为目标”。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他和白哉之间横着太多东西,露琪亚的事,他顶撞白哉的事,他在双殛之丘上跟白哉动手的事。 白哉一直看着窗外,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表情平静。 恋次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了,“队长——”然后门被推开了。 诺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袋从流魂街买的蜜柑,马尾扎得翘翘的。他看了看白哉,又看了看站在床前脸红脖子粗的恋次,嘴角翘起来。“抱歉,打断了什么感人的场面吗?” 恋次脸上的红色又加深了一层,从红变成了红温。“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正要走——队里还有巡逻报告没写——正好你来看队长,我先回去了!”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 经过诺身边的时候,诺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重,语气随意:“巡逻报告明天再写也行,我哥又不会扣你工资。”恋次含糊地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病房,顺手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诺和白哉,诺走到床边,把蜜柑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了看白哉。他的黑发散在白色浴衣上,肩膀靠在床头板上,腰后垫了两个枕头,他哥这副样子确实少见,绷带缠到脖子上反而多了一种平时没有的脆弱感。 “哥,你往里坐坐。” 白哉看了他一眼,往床里侧挪了半尺。 诺蹬掉草鞋,翻身上床,躺在白哉旁边,顺手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动作行云流水,好像这张病床本来就是他的。 白哉低头看着诺躺在自己旁边,黑发散在枕头上,诺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脸朝着白哉的方向,膝盖隔着被子碰到了白哉的腿。 白哉犹豫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手掌轻轻盖在诺的头上。诺的黑发很软,白哉的手掌覆上去的时候,发丝从指缝间滑过,触感微凉而顺滑,诺没有睁眼。 “你也躺下来,”诺说,声音带着几分困意,“躺下来伤好得快。” 白哉没有说话,他慢慢滑下去,从靠坐变成了平躺,和诺并肩躺在病床上。 诺帮他把枕头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靠过来。白哉平躺着,看着天花板,感觉到诺的呼吸就在自己肩膀旁边,诺把脸埋进白哉的肩膀侧,额头抵着白哉的上臂,手指松松地搭在白哉浴衣的袖口。 白哉想起很久以前的事,诺在他十一岁之前,经常这样爬到他床上睡,那时候爷爷朽木银铃还在,白哉自己也不过是个少年,每天早起练剑,有很多课业。 他比诺大几岁,小时候的诺很粘他,走到哪里都要跟着。 白哉记得诺大概六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打雷,诺抱着枕头跑到他房间里,白哉问他怎么了,他说打雷。白哉说打雷不会劈到屋子里,诺说他知道,但他还是想跟哥哥睡。白哉往旁边挪了挪,诺就爬上来,把枕头放在白哉的枕头旁边,钻进被子里。 其实诺怕的不是打雷,诺怕的是这个世界,诺在小时候总是不安,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白哉是当时唯一能让诺安心,让他不再感到孤独害怕的人。 白哉那时候还不完全理解诺的身体是怎么回事,爷爷没有告诉他,只说是诺的身体孱弱,需要多加照顾。白哉只觉得这个弟弟太粘人,吃饭要坐他旁边,睡觉要钻他被窝,他去练剑诺就蹲在训练场旁边看,看着看着就躺在廊板上睡着了。 后来爷爷立了规矩,说朽木家的孩子十一岁之后不能同席睡,贵族要有贵族的样子,兄弟之间也要守礼,白哉一直认真地执行。等他明白爷爷的用意时,他和诺都已经长大了,诺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粘着他,他也习惯了和诺保持距离。 诺不是突然变的,而是慢慢变的,他越长大就越明白自己的位置,越来越懒散,越来越吊儿郎当,越来越对什么都不在乎。以前那个粘着他的、会在训练场旁边等他练完剑的、会蜷在他被子里睡着的弟弟,变成了一个躺在走廊下用漫画盖着脸、对所有人笑嘻嘻的朽木家二公子。 他当上了副队长,之后又成为了队长,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时间越来越少,诺也不再什么事都和他说。 他以为诺不需要他了。 白哉有时候看着诺在走廊下晒太阳的样子,会觉得诺离他很远。不是物理距离的远,诺就在六番队,就在他身边,每天都能看到。诺像是把自己裹在了一层懒散和笑嘻嘻的茧里,谁也进不去,诺自己也不出来。白哉不知道这层茧是什么时候开始织的,也不知道诺在里面是什么感觉。他只是偶尔在傍晚经过走廊时,会看到诺躺在廊板上,漫画盖着脸,手指垂在廊板边缘,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什么人经过。 白哉一直以为那是成长,男孩子长大了自然会跟兄长疏远,这是正常的。但此刻诺躺在他旁边,膝盖隔着被子轻轻碰着他的腿,呼吸平稳,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白哉忽然觉得,也许诺从来没有变过。 “让你担心了,”白哉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很快就会恢复。”

诺没有回答,但白哉感觉到诺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肩膀微微发抖。白哉侧过身,伸手轻轻拍着诺的后背,拍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拍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诺的肩膀抖了一会儿,慢慢停了,他把脸往白哉的肩膀里埋得更深了一点,手指攥着白哉的袖口没有松开。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呼吸渐渐同步,然后睡着了。 恋次在病房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来,他回队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放心不下队长,决定回来看看。四番队的队员让他帮忙把药膏带过来,他拎着药膏推开病房门,然后整个人僵在门口。 病床上两个人靠在一起睡着了,白哉平躺着,黑发散在枕头上,绷带从胸口缠到脖颈,呼吸平稳。诺侧身蜷在白哉旁边,脸埋在白哉的肩膀侧,两人的黑发在枕头上散落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脸上,朽木家的两兄弟相貌相似,同样的黑发,同样的雪白皮肤,但气质完全不同。白哉的眉眼冷峻锋利,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几分矜贵的距离感;诺的眉眼柔和纯然,睡着了之后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两张脸靠在一起,一冷一柔,一锋一软,在午后的阳光下交相辉映,像是同一块白玉上雕刻出的两种不同的器具。 恋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药膏,脸慢慢红了起来。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两个人只是靠在一起睡觉,什么都没做。但那个画面太美了,美得让他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看。朽木队长散着黑发缠着绷带的样子已经够少见了,朽木二公子安安静静不闹腾的样子更少见。两个少见的样子叠在一起,杀伤力翻了好几倍。 恋次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把门轻轻合上。他没有走远,在走廊里找了把椅子,放在病房门口,坐下来,背靠着墙,红发垂在脸侧,手臂交叉在胸前,他决定在这里守着。这里是四番队内部病房,闲人进不来,他只是觉得,那两个人睡着的画面不该被任何人打扰。 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白哉还在睡,重伤之后他的身体需要大量休息,呼吸比平时更沉更慢。诺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把被子给白哉盖好,把被自己压皱的衣摆从白哉身边轻轻抽出来。 他穿上草鞋,散乱的头发重新扎成马尾,推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恋次靠在门外椅子上,手臂交叉在胸前,红发垂着脸,也在睡,大概守了挺久,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诺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恋次猛地弹起来。诺朝他摆了摆手,说了句“辛苦了”,然后晃悠着走出了四番队。 他在四番队门口遇到了露琪亚,露琪亚拎着一壶热水,大概是给白哉准备的,看到诺,她停下脚步,叫了一声“哥哥”。 诺问她吃饭了吗,还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之后继续往外走。 露琪亚端着茶站在原地,看着诺的背影消失在四番队大门外,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以前的二哥是懒散的、笑嘻嘻的、不着调的,但双殛之丘上的朽木诺是认真的、愤怒的、握着刀站在蓝染面前一步不退的。露琪亚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朽木诺,但她觉得两个都是。 34. 第 34 章 诺在主街上晃荡,经过烤肉店的时候闻到炭火和酱汁的香味。睡了一下午,肚子饿了,正在他站在团子铺前面考虑要不要先吃一串垫垫时,一个声音从身后叫住了他。 “朽木君。” 诺转过身,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几步之外,逆着夕阳的光,诺第一眼没认出来。那人比他高了将近半个身子,肩膀宽得像两扇门板,穿着七番队的队长羽织,毛茸茸的棕色毛发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边,一双威严的黄眼睛正看着他。 诺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是狛村左阵,七番队队长,平时总是戴着一个巨大的头盔,把整个头都罩在里面,说话声音低沉浑厚,听起来像头盔里面装了个钟。诺以前一直以为头盔下面是个两米八的大胖子,没想到是个威风凛凛的……大狗狗? 诺被他吸引了。 “狛村队长?”诺歪着头看他,“你不戴头盔了?” 狛村走到他面前,步伐沉重而稳当。近距离看,他的体型惊人,不是胖,是纯粹的魁梧,肩宽腰阔,腿比诺的腰还粗,队长羽织穿在他身上像是披风,站在那里像一座毛茸茸的小山。但他的眼睛很明亮,金黄色的眼瞳在夕阳下泛着光泽,看人的时候很端正专注。 “以前戴头盔是因为怕被人畏惧排斥,”狛村说,声音低沉而坦荡,“但经过这次的事,我决定不再藏了。东仙要曾经对我说,外貌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心的正义,虽然他的路走偏了,但这句话本身没有错。” 诺听到东仙要的名字时,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靠在团子铺旁边的墙上,双手插进袖子里,仰着脸看狛村。“你叫住我,是想聊蓝染的事?” “是,也不是。”狛村站在诺面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把诺整个人都罩在了阴影里。“我们都是被挚友背叛的人,东仙要对我来说,就像蓝染对你一样,所以我想认识你。” 诺看着狛村,他说话的方式很直接,没有客套,没有铺垫,上来就把底牌摊在桌上。这种坦荡在瀞灵廷不多见,瀞灵廷的人说话都喜欢绕弯子,蓝染绕弯子绕得最厉害。忽然遇到一个不绕弯子的人,诺觉得挺新鲜。 “好啊,”诺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墙灰,“正好我也饿了,一起去吃饭吗?” 狛村和诺去了一家他常去的餐馆,在流魂街东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店面不大,但菜做得好,分量也足。老板显然认识狛村,看到一颗狼头走进来完全没有大惊小怪,只是笑着招呼了一声,然后把他们领到角落靠窗的桌子。 诺翻菜单的时候狛村已经点好了,诺注意到他点的全是正经饭菜,烤鱼、煮菜、味噌汤、白米饭,没有酒。 “你不喝酒?”诺问。 “喝一点可以,多了不行。”狛村说,黄色的眼睛在灯下很认真,“酒后容易失态,队长要有队长的样子。” 诺笑了一声,他想起京乐春水——那位八番队队长几乎把喝酒当成了副业,每天不是在喝酒就是在去喝酒的路上,队长羽织上永远飘着酒味。跟京乐比,狛村简直是道德标兵。 诺给自己点了一壶酒,给狛村也倒了一杯。狛村没有推辞,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开始吃饭。他吃饭的样子很端正,坐得笔直,筷子拿得很稳,每一口都嚼完了才咽,不说话的时候嘴是闭着的。诺看着他,觉得这位队长吃饭的样子比普通人讲究多了。 吃到一半,狛村放下筷子,看着诺。“我在双殛之丘上看到了你和蓝染的战斗。” 诺夹烤鱼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把鱼刺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语气随意:“那不叫战斗,纯单方面被戏耍,我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但你拔刀了。”狛村说,声音低沉而认真,“朽木家二公子不会始解,不爱战斗,这是整个瀞灵廷都知道的事。但你那天拔刀了,刀尖对准了蓝染惣右介。别人可能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我明白。”他顿了一下,黄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诺,“因为我也曾把刀尖对准东仙要。” 诺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等着狛村继续说。 狛村说起了他和东仙要的往事,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人狼一族是因生前罪孽落入畜生道的人,狛村年轻时因为外貌被流魂街的居民当成怪物,走到哪里都被人扔石头、关店门、避之不及。他在流魂街外区四处游荡,一度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被这个世界接纳,直到遇到了东仙要,东仙要那时候还是个盲眼的年轻剑客。 “东仙要是第一个对我毫无成见的人,他看不见,所以他不会被我的外表影响。他说他继承了友人的遗志,想要成为死神,为了伸张正义而战。我听了之后非常感动,我说我也想成为死神,我也想为了正义而战。” 之后狛村遇见了对他人生影响巨大的人——山本元柳斋重国。总队长收留了狛村,让他进入护庭十三番。他和东仙要再次相遇了,一个在九番队,一个在七番队,但他们经常见面。他们一起讨论队务,一起谈论正义,一起升任队长,狛村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并肩走下去。 “但他选择了蓝染。”狛村说,声音低沉而平稳,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他背叛了尸魂界,背叛了九番队,背叛了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他明明比任何人都相信正义!我想亲口问他。” 诺看着狛村,他说“我想亲口问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重的、被压了很久的困惑和痛心。他不是想报仇,不是想审判,只是想问一个答案。 东仙要的正义和狛村的正义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一种东西,狛村以为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但东仙要早就因为失去所爱之人的恨意走进了另一条路。不过诺没有说出口,有些答案别人给不了,只能自己去拿。 “我支持你,”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狛村的杯子,“去找他,亲口问他,不管答案是什么,问了再说。” 狛村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诺。“朽木君,你对蓝染的离去,有什么想法?” 诺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空酒杯,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巷子里亮起了灯笼,橙色的光透过纸窗映在桌上,把狛村的棕色毛发染上了一层暖色的光边。诺看着那层光边,开口了。 “人无法改变他人,只能走自己选择的路。”诺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冷漠,是被时间磨出来的平静,“蓝染选择了他要走的路,我没有能力阻止他,也没有能力改变他。我以前以为自己很聪明——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自以为看得很透,站在一个永远不会输的位置上。” 诺自嘲地笑了一下,“但人一旦认真去做什么事,就会发现自己的无能。我改变不了他,也留不住他,甚至连打他一顿都做不到。” 狛村看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被同类经历触动的理解。他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拿起酒壶,给诺的空杯斟满。 “朽木君,你不是无能。你在双殛之丘上拔刀的时候,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事,剩下的不是你的责任,是他的选择。”狛村举起自己的杯子,语气郑重而坦荡,“你是一个有勇气的人,能对一个明知不敌的对手拔刀,比打赢一场战斗更难得。” 诺端着酒杯,看着狛村,他说话的方式太认真了,认真到诺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仰头把酒灌下去,然后放下杯子,歪着头看狛村,嘴角翘起那个促狭的笑。 “狛村队长,你人真好,我以前以为你是个戴着头盔的两米八大胖子,没想到是毛茸茸。” 狛村的耳朵动了一下,是真的动了一下——那双棕色的狼耳在头顶微微转了转,不知道是因为被说“毛茸茸”还是因为被说“两米八大胖子”。诺注意到了,眼睛亮了一下,放下酒杯,身体往前倾。 “你耳朵会动!” “……耳朵本来就会动。”狛村说,语气依旧是那个正经的调子,但耳朵又动了一下。 狛村喝酒的方式也很端正,每一杯都端得稳稳的,喝之前会微微低头致意,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诺喝酒的方式就不那么端正了, 他盘腿坐在椅子上,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喝到第三壶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开始晃了。 狛村这个人太好了,诺一边喝酒一边想。正派,仁义,可靠,说话认真,做事端正,不因为自己的外表自卑,也不因为自己的力量傲慢。被最好的朋友背叛了,没有怨恨,没有诅咒,只是想当面问一句为什么。诺觉得自己以前居然没跟狛村接触过,简直是一种浪费。 诺喝到第四壶的时候,已经有点管不住自己了。 他盯着狛村的耳朵看了好一会儿——那双耳朵立在头顶两侧,耳廓内侧是浅色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狛村说话的时候耳朵会微微转动,朝向说话的对象;狛村吃东西的时候耳朵会微微往后抿;狛村被诺盯着看的时候耳朵会微微抖一下,然后往前竖起来,像是在问“你在看什么”。 诺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来。狛村以为他要去洗手间,礼貌地往旁边让了让,诺绕过桌子,坐到狛村旁边。 “狛村队长,”诺的语气斩钉截铁,“你是瀞灵廷所有队长里最可爱的一位。” 狛村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黄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什么?” “我说你可——爱——”。 诺开始拽狛村队长的领子了。 酒精把他的脑子吹成轻飘飘的气球,他拽着狛村的队长羽织,伸出一只手,目标是狛村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狛村往后仰,诺往前扑,两个人僵持了几秒,狛村怕用力挣会把诺甩出去,只好用手按住诺的肩膀试图把他按回椅子上。 “朽木君,你喝多了。”狛村的声音依旧是那个正经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没有多,”诺说,手指离狛村的耳朵只差几寸,“我在瀞灵廷生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真的狼人!你比日番谷可爱多了——日番谷是个臭脸小孩,举起来还会踹我,你不会踹我吧?” “我会。”狛村说,但他没有踹,他只是拼命往后仰,后脑勺都快贴到墙上了。诺的手指终于碰到了狛村的耳朵尖——软软的,毛茸茸的,比看起来更厚实,指尖抓进棕色的绒毛里,触感像在摸一只巨型犬。狛村的耳朵猛地往后翻转,折成了飞机耳,整颗头从诺的手底下挣脱出来,咧开的嘴筒子露出一排尖牙,胡须微微颤动。 “朽木君!冷静点!” “冷静不了,”诺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齐上,一边一只抓住了狛村的两只耳朵,开始搓,“你是我在瀞灵廷见过的最可爱的队长,这个称号以前是日番谷的,现在让位给你。日番谷应该把‘瀞灵廷第一可爱队长’的头衔正式移交给你,让乱菊办个交接仪式——” “朽木君!”狛村的声音拔高了半拍,两只大手握住诺的手腕,试图把诺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拿开。但诺的手指揪着他的耳根不放,拇指还在耳背上来回搓,搓得狛村整颗狼头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疼——诺的力道不重,只是搓。但狛村左阵这辈子被人扔过石头、被人关过店门、被人当成怪物绕道走,从来没有被人搓过耳朵。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正经不行,威严不行,呵斥不行,诺根本不吃这套。动手也不行,诺是朽木家的二公子,白哉的弟弟,之前还在双殛之丘上拔刀对准蓝染,狛村对他有几分真心的敬意,不可能真的用力把他甩开。 于是狛村左阵,九番队队长,人狼族最强大的战士,被一个喝醉的朽木家二公子拽着领子搓耳朵搓得耳朵往后翻、胡须乱颤、眼睛里全是慌乱。 “冷静——朽木君——请你冷静——!” 诺傻乐着,手指陷进棕色的毛发里,毛茸茸的,比看起来更软,带着一点点烤肉店的炭火味和狛村本身的、像是干燥的草垛一样的味道。 老板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了。他在流魂街开了几十年餐馆,见过各种大人物吃饭,见过队长聚会,见过贵族宴客,见过喝醉了唱歌跳舞的,但他没见过一个喝醉的朽木家公子骑在七番队队长身上搓人家的狼耳朵。今晚的营业额不重要,这一幕值回所有。 35. 第 35 章 中央四十六室的传讯令送达时,诺正在六番队。 传令官是个年轻的里廷队员,表情严肃,语气公事公办,说朽木诺需要在次日卯时到一番队大审判庭接受质询。诺把漫画从脸上拿下来,接过传讯令扫了一眼,随手揣进袖子里,说了句“知道了”,然后继续晒太阳。 他没有告诉白哉,白哉还在四番队养伤,胸口被神枪捅了个对穿,能活下来已经是卯之花队长医术通神。诺不想让重伤的哥哥再从病床上爬起来为他操心——白哉会去的,一定会去,就算卯之花队长拦着,他也会穿着那身绷带从病房里走出来,站在审判庭上用自己的身份替弟弟担保。 诺不需要这个,他是朽木家的嫡系血脉,只要朽木白哉还是六番队队长,只要朽木家还是四大贵族之一,中央四十六室就不敢真的动他。那些藏在数字屏风后面的贤者们刚刚被蓝染屠了一遍,新换上来的这批人想要重振威信,他们传讯诺,无非是想找个出气筒发泄一下被蓝染愚弄的恐惧和愤怒,而诺正是那个好拿捏的靶子。 他们可能抓他骂几句,关几天,不会真把他怎么样。 圆形的厅堂里,四十位贤者和六位审判官坐在逐层升高的环形席位上,每个人的脸都藏在写着数字的木质屏风后面,只露出衣摆的下缘和握着扇子的手。 厅堂中央是一小块圆形的空地,没有椅子,没有桌子,只有冷灰色的石板地面和头顶一盏孤零零的吊灯。诺站在那块空地上,双手插在袖子里,仰着脸看着那些屏风后面的数字。 “你和蓝染惣右介是什么关系?他叛变之前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他有没有向你透露过任何关于虚圈实验或崩玉的情报?你最后一次跟他私下见面是什么时候?” “朽木诺,你与蓝染惣右介交往密切长达百年,期间他多次出入六番队,你也多次出入五番队,你们的关系远超普通队际交往,这一点你是否承认?” 诺眨了眨眼。“啊,承认。” “蓝染惣右介叛变当日,你在双殛之丘上对他拔刀,但根据现场目击者的报告,蓝染从头到尾没有对你出手,你如何解释这一点?” 诺语气随意:“大概是他觉得我不值得出手吧,我连始解都不会,他可能觉得打我丢脸,没必要认真。” 屏风后面传来一阵低低的交头接耳声,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更尖锐,更咄咄逼人。 “朽木诺,你与蓝染惣右介数次公开表示绝交,但一直往来密切不曾中断,这是否是你们为了掩人耳目而故意演戏?为了在蓝染叛变后洗清你的嫌疑?” “不是演戏,”诺说,声音平静,“我是真的想跟他绝交,只是没成功。” “没成功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成功,我这个人意志力比较薄弱,大家都知道。”诺的语气依旧是那个懒散的调子,毫不在意大家对他的恶评。 屏风后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的尖锐,有的低沉,有的带着明显的怒意。 诺站在那里,双手插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措辞敷衍但不出错,态度散漫但不失礼。他的脑子在转另一件事:狛村队长摸起来真的很爽,但是他酒后失礼可能吓到他了,下次见面的时候应该给他道个歉。 质询已经进行了快半个时辰,问题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何时发现蓝染异样、为何知情不报、与蓝染私下交往的细节、双殛之丘上为何拔刀、拔刀的目的是什么、是否与蓝染有未公开的约定。诺的回答也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不知道、不记得、不清楚。 “朽木诺。”一个屏风后面的声音骤然提高,“你是否清楚,蓝染惣右介在叛变前与你保持了长达百年的密切往来?在这百年间,你从未向任何队长或中央四十六室报告过他的可疑行为,你如何解释这种沉默?” 诺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向那面屏风。 审判庭的大门被推开了。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审判庭的黑暗冲开了一道口子。两个身影站在那道口子里,一个是京乐春水,一个是浮竹十四郎。 京乐的花哨粉外套在晨光下格外扎眼,斗笠歪歪地扣在头上,胡子拉碴的下巴上挂着一个懒洋洋的笑。浮竹站在他旁边,白色队长羽织被照得发亮,银色长发垂在肩头,脸上的表情温和但坚定。 “打扰了,”京乐的声音在审判庭里回荡,尾音上扬,带着几分不正经的轻快,“我是八番队队长京乐春水,这位是十三番队队长浮竹十四郎。我们听说中央四十六室在传讯朽木家的二公子,刚好我们作为亲历者有一些与此相关的证词,不请自来,还请各位贤者见谅。” 屏风后面的声音安静了一瞬。浮竹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身体不好,常年咳嗽,但此刻他的声音很稳,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我和京乐队长可以作证,朽木诺与蓝染惣右介在蓝染叛变之前就已经公开决裂,当时在场的有多位队长和队员,所有人都看到了蓝染当众宣布不再迁就朽木诺。” “如果朽木诺是蓝染的同党,蓝染没有必要在叛变前夕与他公开切割,他只要保持沉默,就能以此裹挟朽木家族,彻底切断诺君的退路。” 京乐接过话头,语气比浮竹随意得多,但内容同样有 力:“蓝染叛变当日,朽木诺在双殛之丘上对蓝染拔刀,这件事在场所有队长都看到了。一个被蓝染蒙蔽的人,在蓝染露出真面目之后选择拔刀相向,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立场证明。” “顺便说一句,朽木队长他挡市丸银那一剑的时候可没想过——他刚救下妹妹,弟弟又被带上审判席。” 审判庭里嗡鸣了好一会儿,贤者们大概在低声交换意见。诺站在审判庭中央,看着京乐和浮竹站在门口为他说话,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了起来。 他没想到他们会来,他跟他们喝过酒,聊过天,在队长聚会上逗过日番谷,在温泉旅馆里喝醉了被蓝染带走。但他从来没有为他们做过什么,没有帮浮竹分担过队务,没有帮京乐挡过伊势七绪的没收酒瓶行动,没有在任何人面前为他们说过什么仗义的话,他们只是跟他勾肩搭背嘻嘻哈哈的酒友。 但他们来了。 最终屏风后面的声音宣布了结论:朽木诺与蓝染叛变事件无直接关联,不予追究,但需接受为期一周的禁足观察,期间不得离开瀞灵廷。 走出审判庭的时候,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瀞灵廷的白墙,京乐和浮竹走在诺旁边,京乐歪着斗笠,浮竹捂着嘴轻轻咳嗽了两声。诺站在审判庭门口的台阶上,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谢谢京乐队长和浮竹队长。”诺的声音比平时少见的正经端庄,“特意为了我跑这一趟。” 浮竹站在旁边,微笑着点了点头。“诺君,你那天在双殛之丘上对露琪亚说的话,我也听到了。你不是什么都没做,你站在蓝染面前拔刀的时候,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事,剩下的不是你的错。” 诺看着浮竹,这位十三番队队长说话的方式和狛村有点像,都是认真而坦荡的,但浮竹更温和。 诺弯起嘴角对他笑了一下,浮竹也很宽和的笑着,浮竹还有队务要处理,要先行一步,他向两人示意,然后转身往十三番队方向走,白色队长羽织在晨光下渐渐变小。 京乐没有走,他歪着头看诺,胡子拉碴的下巴上挂着那个懒洋洋的笑,斗笠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只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浮竹去忙了,但我没事,去我的院子喝酒?给你解解忧。” 诺靠在台阶旁边的石柱上,双手插进袖子里。“京乐队长,我最近天天喝酒,感觉自己快成酒蒙子了。” “酒蒙子好啊,”京乐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诺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带着几分长辈式的随意。 “酒蒙子什么都不用想,喝醉了就睡,睡醒了再喝,人生最快活的状态莫过于此,走吧。” 36.第 36 章 京乐春水的院子在八番队队舍后面,是一处藏在竹林里的小院落,不大,但收拾得很舒服。廊下摆着几个坐垫,矮桌上永远放着酒壶和酒杯,庭院角落里长着老樱花树,不在花期,叶子却浓密繁盛,风一吹,叶子沙沙的响,在廊板上投下晃动的碎影。 京乐盘腿坐在廊下,披着那件花哨的粉色和服外套,矮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只酒杯和几瓶梅酒。 “坐。”京乐拍了拍旁边的坐垫。 诺踢掉草鞋,坐在京乐旁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入口醇厚顺滑,比蓝染酿的梅酿更酸甜一些,盖过了酒精的冲。诺一口气喝了半杯,把杯子放下,靠在廊柱上,眯着眼睛看院子里那棵樱花树。 “好喝吧?”京乐歪在廊柱上,斗笠摘了放在旁边,露出那头卷发,他的头发很长,在脑后扎成一束,有种浪子侠客的气度。额前有根挺长的卷刘海,弯弯地垂下来,挡着那只好眼睛。“从老师傅那弄来的,比流魂街铺子里卖的那些强多了。” 诺嗯了一声,把杯子里剩下的半杯一口灌下去,自己伸手去拿酒壶。京乐看着他倒酒的动作,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诺喝酒的速度比平时快,不是那种慢慢品、边喝边聊的节奏,而是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倒。京乐没有拦他,只是把自己的酒杯也推过去,让诺帮他倒满。 “你喝酒的样子挺有意思的,不像贵族家的公子。” “我本来就不像贵族家的公子,”诺把空杯子放在廊板上,伸手去够酒瓶,“我哥才是贵族家的公子。” 两个人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京乐聊他年轻时候的事,他少年时也是上级贵族出身,但从小不爱学习战斗,天天逃课去流魂街喝酒,山本老爷子追着他满瀞灵廷骂,揪着他的耳朵把他从酒馆里拖出来。诺听得直乐,说没想到京乐队长年轻时候跟自己是一路货色。京乐笑着说所以第一次在队长聚会上看到诺的时候就觉得挺亲切——朽木家世代以高洁肃穆守矩著称,出了个朽木诺简直是基因突变。 诺靠在廊柱上,黑发散在肩头,脸颊泛着酒意的微红,跟京乐讲他在现世驻守时遇到的各种好玩的事。京乐靠在另一根廊柱上,手里拎着酒壶,时不时插一两句调侃。 “你上次跟狛村队长喝酒,”京乐端着酒杯,歪着头看诺,胡子拉碴的下巴上挂着一个促狭的笑,“听说喝多了搓人家的脑袋,狛村队长竟然没把你丢出去吗?” 诺的嘴角翘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狛村队长性格很好,上次是我失礼了,不过自从狛村队长不再戴头盔,大家看到他的真面目后很难不喜欢他吧。” “也是。”京乐笑了一声,端起酒瓶给诺的杯子斟满,“新一期的杂志评点大换血,现在狛村队长可是最受瀞灵庭女性死神喜爱的对象。” 诺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上一个最受欢迎的,是蓝染。 “你哥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卯之花队长说再养几天就能拆绷带。”诺笑起来,“恋次心情很好的样子,就是运气太背,老是被人打断向队长真情刨白的时机。” “那就好。”京乐的目光从斗笠边缘下投过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认真,“倒是你,今天在审判庭上被那群老头围着问了半天,心情如何?” “没什么心情。”诺说,“那些问题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我跟蓝染是什么关系,他有没有跟我说过什么,我为什么在双殛之丘上拔刀。答案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 京乐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酒瓶又给他斟了一杯。 梅酒的清甜在舌尖上化开,酒精的热度从喉咙滑到胃里,让诺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靠在廊柱上的身体慢慢往下滑,从靠变成了歪,从歪变成了半躺,最后整个人躺在廊板上。后脑勺枕着一个坐垫,黑发散在廊板上铺成了一小片墨湖,他眯着眼睛看樱花树,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跳来跳去。 京乐端着酒杯,低头看着躺在廊板上的诺,“在想蓝染?” “没有。”诺说,语气斩钉截铁,但眼睛还盯着樱花树,瞳孔里倒映着树叶的影子,没有聚焦。“我只是在想,他在尸魂界演温和宽厚的好人那么久一定腻了,现在他可以天天臭脸对待所有人,市丸银和东仙要大概不在乎他是什么表情,反正一个眯眯眼一个瞎子。” 京乐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他看得出来诺在说醉话,脑子还在转但嘴已经不受控制了。 诺又伸手去摸酒杯,京乐把酒杯挪开,“你喝得差不多了。” “没有差不多。”诺撑起上半身去够酒杯,京乐把酒杯举高了,诺够不到,整个人往京乐身上歪过去,手指在空中抓了两下,没抓到酒杯,反而抓住了京乐额前那根挺长的卷刘海。 京乐的刘海很有辨识度——额前垂下来一根长长的卷发,弯曲的弧度很漂亮,在斗笠下面晃来晃去,是京乐春水整个不羁造型的点睛之笔,但此刻被诺一把薅住了。 京乐被薅得头往下低了几寸,酒杯差点洒了。他笑着伸手去掰诺的手指:“哎哎哎——诺君,你这是干什么?我的形象可是八番队的招牌,发型不可乱——” 诺没有松手,他攥着京乐的刘海,仰着脸看京乐。京乐低着头,两个人四目相对,距离很近,近到京乐能看清诺眼睛里因为酒意而泛起的薄薄水光。 京乐的脸在诺的视线里晃了一下,这张脸和蓝染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京乐是懒散的、温吞的、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盹的老猫。卷刘海,懒洋洋的笑,半眯着的眼睛,胡子拉碴的下巴。这些特征没有一个像蓝染,蓝染不留胡子,蓝染的眼睛是冷静锋利的,蓝染的笑是温和克制的。但诺醉了,喝醉的诺看到了京乐额前那根垂下来的刘海。 ——蓝染也有一根刘海,他摘了眼镜把头发往后一抹,那根刘海就垂下来,在眉骨前面弯出一道锋利的弧线。 诺攥着京乐的头发,看着京乐的脸,瞳孔微微晃动。他的眼睛里开始聚起一层更厚的水光,不是酒意逼出来的生理性泪水,而是另一种更深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从裂缝里渗出来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抿着,嘴角往下撇,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混蛋。”他说,声音轻到京乐差点没听清。 京乐慢慢不笑了,他看着诺的眼睛,那双眼睛平时总是懒散的、笑嘻嘻的、促狭的,此刻在酒精的作用下卸掉了所有伪装,露出底下真实的、柔软的、还在流血的东西。 诺攥着他的刘海,仰着脸看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淌过脸颊,滴在京乐的手背上。 “混蛋。”诺又说了一遍,声音更清晰,尾音在发抖,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让这个简单的词变得支离破碎。 京乐看着诺流泪的样子,慢慢把酒杯放在了廊板上。朽木诺哭起来的时候很好看,他的鼻尖都染上了粉色,眼泪从睫毛下滴下来,挂在脸颊上,沾湿了几缕发丝。他的眉头皱着,但眼神是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京乐的脸,但焦距不在京乐身上……他在看另一个人。 京乐伸出手,把诺攥着他刘海的手指轻轻掰开,然后揽住诺的肩膀,把他从廊板上捞起来抱进了怀里。诺的头靠在京乐的肩膀上,黑发蹭着京乐那件粉色外套的领口,眼泪还在流,把京乐的领子洇湿了一小片。京乐一只手环着诺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诺的后脑勺,他把下巴搁在诺的头顶上,轻轻晃着身体,像是在摇一个摇篮。粉色的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裹住了诺半边身 子,把诺整个人罩在了一片花哨的粉色里。 “好了好了,”京乐拍着诺的后脑勺,声音轻快而柔软,尾音上扬,他的脑袋旁边好像飘着几朵小粉花——当然没有真的花,但他那副笑嘻嘻的、不正经的、温暖的样子,让人看了就觉得他脑袋旁边正飘着花。 “混蛋就混蛋吧,让他走好了,反正你现在在八番队院子里,有梅酒,有樱花树,还有一个英俊潇洒的队长在哄你——啊,虽然这个队长也有点混蛋。” 诺在他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反驳还是在认同,然后他抬起手,又攥住了京乐的刘海。 “蓝染,”他说,声音沙哑但语气忽然变得恶狠狠的,“看我把你这根傻——刘海拔下来。” 京乐的笑容僵了一瞬。 “等等——诺君——这不是蓝染的刘海这是我的刘海——!” 诺的手指已经收紧了,京乐猛地往后仰头,双手护住自己的刘海,整个人从廊板上弹起来,粉色外套下摆扫翻了矮桌上的酒杯,喝空的梅酒瓶倒了一桌。诺被他带得往前栽了一下,额头撞在京乐的肩膀上,但攥着刘海的手没有松,反而攥得更紧了。 京乐一只手护着发根,另一只手去掰诺的手指,两个人从廊板上滚到廊板下,在樱花树旁边的草地上扭成一团。京乐的粉色外套被扯歪了,诺的浴衣下摆被滚皱了,京乐的刘海被诺攥在手里,诺的头发被京乐的手肘压住了一缕,两个人同时惨叫了一声。 “松手松手松手——!” “你先松——!” “这是我的头发!” “我知道是你的头发!我要拔的就是——蓝染的!反正这根刘海今天必须下来!” “诺君你喝醉了分不清人不要拿我的刘海出气啊——!” 樱花树上的叶子被两个人的动静震得簌簌往下掉,院子外面路过的八番队队员听到动静,探头看了一眼,看到自家队长被朽木二公子攥着刘海按在草地上,两个人呜呜哇哇地扭打在一起。队员默默把头缩了回去,决定对队长的黑历史视而不见。 闹了好一阵子,诺终于没力气了,酒精把最后一点体力也烧光了,他攥着京乐刘海的手指慢慢松开,整个人软在草地上,闭着眼睛。京乐从他身边爬起来,刘海保住了,但被攥得变了形,从一根漂亮的卷发变成了一根歪歪扭扭的弹簧。他蹲在诺旁边,用手指把自己的刘海捋了捋,叹了口气,把斗笠从樱花树枝上摘下来扣在头上,遮住了那根惨遭蹂躏的刘海。 诺躺在草地上,黑发散在草叶间,他的表情已经平静下来了,被闹腾耗光了所有力气之后,酒精让他陷入了沉眠。 京乐蹲在旁边看着他,伸手把诺脸上沾着的一片草叶轻轻拿掉,把诺从草地上抱了起来。 他用那件繁复的粉色外套把诺整个人藏在里面,只露出散乱的黑发和一双垂在外面的脚。诺在他怀里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京乐低头看他一眼,嘴角是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真心的笑。 “——哎呀呀,真是让人招架不住呢。” 然后他发动瞬步,把诺送回了六番队。 六番队的休息室里没有人,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榻榻米上铺了一片暖金色的光斑。京乐把诺放在被褥上,帮他脱了草鞋,把被子拉到他下巴。诺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黑发散在浅色的枕套上,呼吸平稳而绵长。京乐站在被褥旁边,低头看着他,斗笠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胡子拉碴的下巴上一抹极淡的的笑意。 走出门,走廊外面阳光正好,京乐把斗笠往下拉了拉,双手插进袖子里,迈着那个懒洋洋的步子回往八番队方向。那根被诺攥变形的刘海从斗笠边缘垂下,随风浮动,渐渐恢复了形状。 37.第 37 章 诺从被褥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他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休息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被褥旁边放着一杯凉掉的茶和两个饭团,大概是恋次或者哪个队员放的。 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皱着眉回想自己都干了什么,这几天他简直像一个失恋的醉鬼,喝醉了到处闹人,幸亏京乐和狛村人好,被他闹了也不生气。 他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应该干点正事了。 —— 涅茧利最近有些烦躁,蓝染在双殛之丘上那套计划已经让他连续几天处于一种焦躁而亢奋的状态,更让他不快的是,他再一次察觉到了浦原喜助的影子。 朽木露琪亚身体里那枚珠子,那种能够让虚和死神界限消失的东西,那绝不只是蓝染一个人办得到的。那个被流放的杂货店老板,早在他之前就已经完成了理论构建,甚至很可能制造出了原型。 就在他面对一堆失败样本生闷气的时候,队员通报说朽木诺来了。 涅茧利转过脸,那张黑白相间的脸涂着夸张的油彩,金色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他笑了,声音古怪而快活。 “真是稀客,朽木家的二公子,光临我这种阴湿的技术部门,有什么事?” 诺站在实验台前面,双手插在袖子里,没有理会涅茧利的嘲讽,表情平静地环顾了一圈十二番队的实验室。 “涅队长,”他语气随意地直言,“你应该非常想研究我吧。” 涅茧利的笑容停了一瞬,金色的眼瞳微微收缩,手指在试管架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玻璃碰撞声。 “哦?” “你是技术开发局局长,尸魂界最有探究精神的人之一,你对我的身体应该好奇很久了,只是碍于朽木家才不敢下手。” 涅茧利的眼珠亮了起来,像某种爬行动物发现了会发光的虫子,他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金色牙齿。 “哦呀,哦呀?我的确想过,不止想过,我甚至有一次成功把你的手帕从六番队偷出来——本来打算做一次唾液分析,可惜被我的副队长以‘外交事故’为由销毁了。” 他说话时绕着诺转,宽大的袖子在空气里摆来摆去。 “不过你今天自己送上门来,是要我帮你做什么?最新的灵子武器?增强体质的药剂?还是想让我帮你开发什么秘密武器去虚圈找蓝染报仇?你想要什么?” 诺任由他转。 “我想变强。”他说,“但是我不太聪明,所以想找尸魂界最聪明的脑子帮我看看,怎么才能变强。” 涅茧利笑起来,那笑容里有纯粹的喜悦,还有毫不掩饰的嘲弄。 “哦?真会说话,名门大户出来的孩子,连求人的样子都这么体面。” 诺双手抱胸,语气很平:“我本来想去找浦原喜助,但中央四十六室给我下了禁足令,我暂时出不了瀞灵廷。” 笑声停了。 涅茧利的表情僵在脸上,金眼珠好像发出“叮”的一声——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浦原喜助,那个名字一出口,周围的空气都像被浸了酸液。 “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压低了,像蛇在草丛里吐信。 “我本来想去找浦原喜助,毕竟他发明了崩玉,你还没发明出能跟崩玉媲美的东西吧?” 涅茧利一动不动地站了两秒,而后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尖利刺耳,在幽暗的实验区里撞来撞去,像一个坏掉的仪器被强行开机。 “浦原喜助!”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在实验台上拍了好几下,“你本来想找浦原喜助!然后因为禁足不能去现世,所以退而求其次来找我——涅茧利!尸魂界最聪明的人!浦原喜助的替代品!” “好!好得很!你的激将法很拙劣,但很有效,你想变强?那就让我‘好好’研究你,放心。”他凑近一步,脸离诺很近,一股奇异香料混合的味道扑在诺脸上,“看在朽木队长的面子上,我也会好好对待你的——况且,随随便便就弄坏你的话,那样也太浪费了。” 与此同时,浮竹十四郎和京乐春水正站在蓝染惣右介的故居门口。 这是一处靠近瀞灵廷边缘的安静宅院,位置隐蔽,周围没有邻居,只有一条窄窄的石板路通到门口。蓝染叛变之后,一番队下令查封了这处宅院,但一直没有派人来仔细搜查过。今天浮竹和京乐主动请缨,说想从蓝染的遗物中收集一些可能与虚圈相关的线索,山本总队长同意了。 推开木门的时候,浮竹轻轻咳嗽了两声。庭院里的柿子树还在,碎石小径上落了几片枯叶,石灯笼里的灯芯早就燃尽了,廊下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一切都保持着蓝染离开时的样子,安静得像一幅被时间遗忘的画。 京乐推开屋门,和室里依旧整洁,矮桌上放着一套茶具,铁茶壶的壶身泛着使用多年的温润光泽,茶杯倒扣在茶盘上,旁边放着一包没拆封的茶点。书架上排满了各种书籍,从尸魂界历史到鬼道理论到现世文化概论,墙上那幅“镜花水月”的字还在,笔迹清瘦有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墨光。 浮竹走到书架前,手指轻轻滑过书脊,他想起很多年前蓝染还是副队长的时候,经常来十三番队送文件,态度温和,做事勤勉。后来蓝染升任五番队队长,在队长会议上总是微笑着发言,与同僚和睦,对下级温和有礼。 他还曾经在真央灵术学院任教过书法课,为平民学生捐赠图书馆,所有人都很喜欢他,浮竹曾经觉得蓝染是瀞灵廷最优秀可靠的队长之一。 “浮竹,”京乐的声音从和室另一头传来,“你过来看看这个。” 京乐站在一个矮柜前面,柜门打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浴衣,浴衣的料子非常高级,但尺寸明显不是蓝染的——蓝染的肩膀比这宽得多,身高也比这高得多。浴衣下方的格子放着一双拖鞋,鞋码很小,鞋底有磨过的痕迹,显然经常被人使用。旁边散落着几本漫画,封面是现世流行的搞笑漫画,书页边角卷曲,中间夹着一张书签,书签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 浮竹走到矮柜前,低头看着那叠浴衣和那双鞋。“这是诺君的。” “嗯。”京乐从一边的柜子拿出一瓶开了封的梅酒瓶,瓶中淡金色的酒液凑近了能闻到梅子的甜香。 “这瓶酒大概也是诺君喝的,蓝染自己不怎么喝酒,他平时喝茶比较多。” 两个人继续在屋子里搜查,在书架最下层,浮竹找到一个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不是蓝染的字迹,而是另一种更潦草的字和涂鸦——画的是山本总队长开会的时候,诺在总队长被绑带束缚的长胡子上加了很多蝴蝶结,下面代表队长的简笔画小人们表情非常搞怪。 浮竹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微微蹙眉。 “京乐,你说蓝染和诺君的关系,那些年,蓝染对诺君的纵容,诺君对蓝染的依赖,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那种默契,那些都是虚假的吗?” 京乐靠在廊柱上,斗笠歪歪地扣在头上:“我不知道。”他指了指矮柜里的浴衣、草鞋、漫画。“这些东西不是假的,诺君确实在这里生活过,蓝染确实照顾过他……蓝染这个人,我们认识了他上百年,没有一个人看穿他,他对诺君是真是假,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十二番队技术开发局,涅茧利的私人实验室。 诺躺在检测台上,身上贴满了各种传感器和电极片,连接线像蜘蛛网一样从检测台延伸到周围的仪器上。涅茧利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金色的眼睛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 检测的过程漫长而折磨人。 “灵压反应不高,”他自言自语,声音黏腻而兴奋,“普通队员级别,但波形很奇怪——” 他把探针从诺的肩窝移开,探针的尖端滑过胸口时,诺的身体不自觉弹了一下,涅茧利的金色眼瞳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敏感?这里也是你的特殊构造的一部分?放心,我对你的身体构造不感兴趣——至少现在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探针滑到诺的肚脐下方,又往下移了 几分,诺控制住不要应激反应,手指在金属床边缘抓紧。 “涅队——”诺的声音紧绷。 “别动,”涅茧利说,“你的身体里没有灵压回路——每个死神都有的、在躯干中循环的灵子通道,在你身上完全不存在,你的双腕也没有灵压泄出口——就是死神释放鬼道时灵子喷涌而出的那个出口。如果封印这个出口,死神会因灵压长期无法释放而自爆,但你已经被封禁了,却毫无反应。” 他直起身,把探针从诺身上拿开,走到仪器屏幕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一组新的数据。屏幕上的波形图在冷光下跳动,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屏幕边缘滚动。涅茧利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金色的眼瞳越来越亮,嘴角的笑越来越大。 “那么问题来了,你是怎么使用鬼道的?” “你在双殛之丘上用过赤火炮,哈啊,虽然威力不怎么样——但你确实用了鬼道。你没有灵压回路,没有灵压泄出口,灵压反应是模拟出来的,但你却能释放鬼道,这完全违反了灵子法则。” 涅茧利手指在实验台上敲着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神经质。 太久了,说实话挺无聊的,但涅茧利坚持不让诺睡过去,他需要诺在清醒中“感受”每一次测试。 诺躺在金属台上,双手双脚用十二番队特制的拘束带固定着,那些拘束带表面看起来像普通的布条,实际贴到皮肤上会生出倒刺,刺尖只微微发热,然后像被蚂蚁爬过一样痒。 那些像活着的探头贴着皮肤游走,涅茧利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尖细而不知疲倦地从耳道钻进来。 “痛吗?不痛?那这样呢?” “抬起来,再抬一点……对,保持,啊,你这里的肌肉张力真有意思,心跳六十三,呼吸十八……别紧张,你的□□分泌量突然减少了哦。” 诺闭着眼,呼吸控制得尽量平稳,那声音却总能挤进他呼吸的间隙里,嗡嗡地,像蜇人的马蜂。探测器发出不规则的嗡鸣,他不知道自己被戳进什么东西,偶尔传来感觉,或者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觉得冷热。 许久,涅茧利停了下来,或者说,他终于不再碰诺了。 诺还悬在某种半晕不晕的状态里,只听见金属托盘掉在地上,纸张被急速翻动,涅茧利的脚步声忽前忽后,像一只被点燃尾巴的壁虎在实验台之间乱窜,然后,一切都安静下去。 涅茧利一只手攥着那叠检查报告,另一只手捂在自己额头上,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起初是断断续续地笑,像喉咙里卡着玻璃片;而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直到变成一阵痉挛似的长笑,他向后仰着头,眼珠像是要从瞪大的眼眶里跳出来。 “无效,无效,全——他——妈——是——无——效——”他跳起来,古怪袍子甩得像只扑棱蛾子。“灵子探针显示没有穿透伤痕,皮肤接触反应无,精神类禁制无响应,灵压压迫测试……波动趋于直线。鬼道反射测试,无效!还有这个,这个!” 他把报告一页页撕下来,丢在地上。 诺半坐在台子上,黑发散在肩头,衣衫不整,他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只听见涅茧利尖利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 涅茧利终于喘匀了气,他转过头,用那双金眼珠直直地盯着诺。 “你的灵压,只比普通队士高一点点,可是那些波动——”他指了指检测图谱上一段平坦到诡异的线条,“正常灵压波动,该有的潮汐、你根本没有,这些起伏全是平的,像是你在呼吸,却连肺叶都不动。” “你的灵压是装出来的。” 他一步步走到诺面前,弯下腰,把脸凑到极近处,诺的瞳孔里映出那张黑白油彩脸。 “你根本没有灵压回路,手腕、眼部、经络上应该存在的灵子孔洞,一个都没有。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没有灵压回路,就没有灵压泄口;没有泄口,就没有东西可以去排遣灵子,那么你释放鬼道时的灵子是从哪儿来的?” “你根本就不是死神。” 涅茧利的声音像在给一个已经死掉的人做最后的宣告。 38.第 38 章 诺表情平静。 能不能得出点他不知道的结论? 诺从金属台上跳下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那些探测器在皮肤上爬过的触感还黏在神经末梢里。他一手撑着台沿,一手拽了拽被扯得乱七八糟的浴衣领口。 涅茧利还在说,他的嘴像一台开了闸的精密仪器,根本不需要诺回应,就能自行运转。他翻动的报告页被他的指节攥得发皱,激动得好像眼睛从眼窝里凸出来半寸。 “你以为你是谁?”他尖着嗓子,那声音像有人拿指甲刮金属台面,“朽木家的二公子,不,不,不,你这些能力,都是你【以为自己是死神】之后才表现出来的。” “所以你真真正正拥有的力量——”他用报告卷成筒状指着诺,“全被你脑子里的‘认知’框住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 他怪笑得脑袋往后仰,油彩脸在灯光下像一张裂开的面具。 “蓝染不会没发现,你以为他为什么愿意在你身上耗那么久?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他弯下腰,把脸凑到诺面前,伸出两根苍白的手指,在诺的脖子上缓缓划了一下。 “你从出生起,应该就没有流过血,任何伤害都无法真正触及你的灵魂。可蓝染能给你留下痕迹,为什么?因为他在给你灌输一个认知——蓝染惣右介是能碰到你的,他在你身上留下痕迹,不是因为你真的受伤了,是因为你的身体相信了他。” 他说得很客观,也很下流。 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差,他的胃里翻上来一股很冷的东西,从喉咙一直冷到小腹。 涅茧利却像没看见诺的表情一样,兴奋地手舞足蹈。他跳到房间另一边,展开双手,像个刚发现新大陆的疯狂船长。“你问我要结论?我的结论就是,你是个能学习所有体系的怪物!死神的鬼道,虚的虚闪,灭却师的圣剑,只要你看一眼,只要你明白‘那是什么’,你就能复制它——可你没有见识!你的认知只有这么大。” 他用拇指和食指圈出一个小圈,凑到诺脸前,“小得可怜。像个井底的、被养的很好的、爱撒娇的、漂亮的——” “闭嘴。”诺说。 涅茧利的眼珠儿“叮”了转了一下,笑容扯到耳根。 “你想变强,太可笑了,方法不就在你身上吗?你以为你的能力是什么?模仿?” 他抬起一只手,用一根指头点在诺的胸口,缓慢地、像在刺入,“不,你是在‘读取’规则。你看到一个东西,弄明白它的‘逻辑’,你就能借用它。你没变强,不是因为你不会,是因为你从没把自己当成一个强大的人。” 涅茧利还在说,他那张涂着黑白油彩的嘴一旦打开就关不上,语速又快又尖,像是把脑子里所有的念头同时倒出来,来不及整理,也不想整理。 “你之所以表现得这么弱小,限制你的根本不是灵压——是你的认知!你以为自己是个普通死神,所以你就真的变成了一个普通死神。你从小被朽木家保护得那么好,连脚掌都不曾碰过石子,对不对?你没有拼命战斗过,没有被人逼到绝境过,没有真正需要过超出限度的力量,所以你从来没有发现自己能做什么。就像一只从小被绳子拴住的小象,长大了有力气挣断绳子,但它根本不知道绳子是可以挣断的,因为它的认知被禁锢了!” 他猛地转过身,金眼珠直直地盯着诺,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露出一整排整齐的金色牙齿。 “你以为蓝染没发现吗?他当然发现了!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发现!你以为他为什么对你这么感兴趣?因为你是个怪物,一个连他都无法用灵压触及的怪物。但他没有告诉你真相,他只是不停地碰你——用手指,用嘴唇,用——”他停了一下,歪着头,金色眼珠在诺身上从上到下滚了一圈,“——用各种能让你有感觉的方式,他在让你觉得他是可以伤害你的人,他在向你灌输一个认知——‘我是可以触碰你的人,我是可以对你造成影响的人,我是可以伤害你的人’。他一直在做这件事。” “他不对你出手,不是舍不得,而是他要保持你不会受伤的认知。他想看你会成长到什么程度,想看你什么时候能挣断那根绳子。他把你当成一个实验,一个比崩玉更有趣的实验。” 诺站在金属台旁边,黑发散乱地垂在肩头,衣衫还没有完全整理好,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下方那片微微隆起的弧度。他的表情很平,但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了起来,指节发白。涅茧利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某个他一直不想去碰的地方。 ——蓝染的每一次触碰,每一次进入,每一次让他觉得“他能碰到我”,都是在往他的脑子里刻一行字: 【你不是不可触及的,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涅茧利完全没有注意到诺的表情变化,或者他根本不在意诺的反应。 “他不告诉你真相,是因为真相会破坏你的认知。啊,蓝染惣右介,真是个妙人!我虽然讨厌他,但我不得不承认他的实验设计非常优雅——用一百年时间在一个活体样本上刻写认知,耐心、精确、毫不动摇,这种实验态度值得学习!” 诺的声音从金属台那边传过来,很平,很淡,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以呢?你说了这么多,是要告诉我什么?心之力?Justdoit?只要我相信自己能做到就能做到?” 涅茧利猛地转过身,金眼珠瞪得溜圆,脸上的油彩因为表情扭曲而皱成一团。他伸出长长的蓝色指甲,指着诺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穿天花板。 “大蠢猪!朽木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废物脑子!我说的不是那种现世励志杂志上的心灵鸡汤!我说的是你的能力机制——你不需要灵压回路,不需要灵子泄口,不需要这个世界的任何规则来驱动力量。你只需要‘见识’和‘理解’!你可以学习所有的力量体系,不只是死神的鬼道——虚的虚闪,灭却师的圣剑,完现术,甚至鬼道禁术,只要你看过,只要你的脑子理解了它的原理,你就能复制!你现在之所以是个垃圾,是因为你见识太少!你见过几次虚闪?你见过几个队长的卍解?你见过灭却师怎么战斗吗?你什么都没见过,你当然什么都不会!这样的身体配上这样的废物脑子——简直是暴殄天物!你这种人简直是为世界和平做贡献了,因为你但凡聪明一点,早就把瀞灵廷掀翻了!” 诺一拳砸在涅茧利的脸上。 涅茧利被砸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实验台上,试管架晃了一下,几根空试管滚落在地碎成玻璃渣。 诺站在他面前,黑发散乱,领口敞着,拳头还攥着,指节上沾着一点涅茧利鼻子上的油彩。他的表情终于不再是那个懒散的、笑嘻嘻的朽木二公子了。 “说够了吗。” 涅茧利鼻梁上的油彩被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看起来更像个疯子了。 “哦呀,”他说,声音因为鼻子被揍而带着几分瓮声瓮气,“原来你也会生气,我还以为你除了晒太阳什么都不会呢。这一拳不错——你以前打架都是怎么打的?踹人?薅头发?咬人?那些都是小打小闹,不是真正的战斗。你从来没有真正想伤害过任何人,所以你从来没有真正使用过你的力量。” 诺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涅茧利说话虽然难听,但确实为他扫清了迷惑。 他以为自己的始解能力只是复制别人的斩魄刀,那是因为他见过的力量形式太少了。他在真央灵术院学的是死神的鬼道体系,老师能展示的只有破道和缚道的基础应用,高级鬼道和禁术连老师自己都不会,更不用说展示给他看。他成为正式死神之后被朽木家安排在六番队,从来不上前线,从来没见过队长级别的战斗和鬼道解放。 死神只在最危险的时候才解放斩魄刀,而他永远待在安全的地方。 朽木家把他保护得太好了,好到他的能力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足够多的“样本”。蓝染知道这一点,所以蓝染不对他出手,不告诉他真相,让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连始解都不会的废物。蓝染在等什么?等他有一天自己发现?还是等他永远发现不了,永远做一个可以被蓝染触碰、被蓝染影响、被蓝染留在尸魂界的朽木诺? 诺把拳头松开,手指慢慢舒展开,垂在身侧。 “涅队长,你有关于那些能力的资料吗?” 涅茧利漏出一声冷笑。“我当然有,我是十二番队队长,技术开发局局长,我见过的样本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虚闪的原理、灭却师圣剑的灵子构造、完现术的能力触发机制——这些我都有研究资料。但我不会给你。” “你的能力需要‘所见’和‘理解’两个条件同时满足才能触发,你现在最缺的不是资料,是实战见识。” 朽木诺需要上前线,需要亲眼看到更多的战斗,才能真正成长。但他是朽木家的嫡系血脉,是朽木白哉的弟弟,是瀞灵廷出名的米虫,谁会让他上前线?谁敢让他上前线?他哥第一个不同意。 诺转身往门口走。 “涅队长,刚刚打了你,抱歉,谢谢你为我解惑。” 涅茧利在他身后已经忙碌地收拾起来,他刚刚从诺身上收集了不少“边角料”,正迫不及待想要进入一场新实验。 “快滚吧,朽木家的废物二公子,之后你每次变强了一点都记得回来让我再研究一次。” 诺推开十二番队的门,走了出去,走廊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十二番队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插进袖子里,仰头看着瀞灵廷上空那片被白墙框起来的蓝天。 脑子里涅茧利那些尖利的话还在转——被绳子拴住的小象,可以学习一切力量体系,蓝染在改写他的认知。 诺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些细密的纹路。这双手可以复制千本樱,可以释放鬼道,但它们还能做更多的事,只是他以前不知道,或者说,他以前没有想过要去知道。 朽木家给他搭了一个温室,他在温室里舒舒服服地待了一百多年,晒太阳,看漫画,吃零食,支使蓝染跑腿。温室的门一直是开着的,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走出去,因为温室里太舒服了,舒服到他忘了自己其实是可以走出去的。 ——蓝染知道这一点。 蓝染一直在温室里看着他。 39.第 39 章 诺站在二番队门口的时候,副队长大前田希千代正抱着一袋从流魂街买回来的红薯干往队里走,他看到诺,脚步顿了一下。 “朽木二公子?”大前田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你来二番队干什么?这里是隐秘机动的地盘。” “我找碎蜂队长。”诺说。 大前田的嘴巴张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椭圆形,他上下打量了诺一遍——朽木家的二公子,瀞灵廷出名的米虫,连始解都不会的废物,来找二番队队长碎蜂?碎蜂是护廷十三队里最不好惹的队长之一,脾气硬,说话毒,对弱者毫无耐心,对贵族子弟尤其没有好感。 大前田想象不出朽木诺站在碎蜂面前能撑过几句话。 “你确定?”大前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碎蜂队长她——不太喜欢接待客人,尤其是你这种——呃——不是我说,朽木二公子,你这种类型的客人。” “确定。”诺说。 大前田把红薯干塞进怀里,转身往队里走,边走边回头看了诺好几眼,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他领着诺穿过二番队的训练场。二番队的训练场和六番队完全不同,只有灰扑扑的地面和几排木桩,穿着全黑衣物的队员拳脚相撞的声音在空气里炸开短促而沉闷的闷响。 诺跟在后面,双手插在袖子里,步子依旧是那个懒散的节奏,但眼睛在观察训练场上的队员——他们的动作快而狠,没有多余的花招,每一拳每一脚都直奔要害。 训练场上的队员们没有停下来看他一眼,二番队是隐秘机动部队,纪律比别的番队严得多,队员不会像五番队的人那样围上来八卦。 碎蜂站在训练场正中央,背对着门口,正在指导一组队员练习瞬步后的急停刺杀。她穿着那件无袖的队长羽织,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黑色短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耳侧。她的身量不高,但站在那里的时候有一种极其锋利的压迫感,像一把被擦得锃亮的短刀插在训练场正中央。 碎蜂的目光扫到诺身上,冷淡而不耐烦。 “你来这里干什么,朽木诺。” 诺没有拐弯抹角:“我想请你指点我战斗。” 碎蜂的表情有那么一瞬像是听到了个很恶心的笑话,她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诺。 “指点你?”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刺人的傲慢,“十三队什么时候变成过家家的地方了?我没有闲工夫陪贵族公子锻炼身体,看在朽木白哉的面子上,我不一脚把你踹出去,你自己走,还是我让人把你请走?” 大前田在旁边小声说:“队长,这不太好吧,朽木家……” “你闭嘴。”碎蜂说。 大前田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诺没动,他这人平时被说成什么都不会,蛀虫,米虫,废物,这类话听得太多了,没有刺到他就走人的道理。他往碎蜂面前站近一步,双手插在袖子里。 “不指点也可以,来打一场。” 碎蜂冷冷地看着他。“你还真是缠人。”她把任务书塞给大前田,活动了一下手腕,也没有摆什么架势,“我给你三秒,你自己滚出去,不然我就真的动手了,你那个连始解都没有半吊子灵压,连让我认真的资格都没有。” 诺把双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一丝电流在他周围发起一声极轻的嗡鸣。 碎蜂原本冷笑的表情忽然停住。 像是有人撕开了一张薄纸,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那声音渐渐变大了,电流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在训练场的墙壁之间来回弹跳,从密集变成了连续的嗡鸣。 雷光沿着诺的脊椎窜上后颈,又从后颈蔓延到双臂和双腿,他的黑发在电流中微微飘起来,发尾炸开幽蓝色的电光,死霸装的袖口和裤腿被电流吹得猎猎作响。 瞬开,夜一的瞬开。 四枫院夜一,前二番队队长,前隐秘机动总司令,瞬神夜一。她的瞬开是白打与鬼道融合的极致,用雷电系鬼道包裹全身,把瞬步的速度和白打的破坏力同时提升到极限。碎蜂自己也会瞬开,她的瞬开是风系的,和夜一的雷系不同,但原理相通。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朽木诺,瀞灵廷出名的废物,连始解都不会的米虫——身上正披着夜一的瞬开。 “……瞬开。”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难以置信,随即狞笑起来,那笑容像在说:原来如此。 “是夜一教你的?”她的眼睛像烧起来,“那个叛徒还真是闲啊,小时候教朽木白哉瞬步,现在连他的废物弟弟也教,怎么,她在这边还留着香火情?” 诺没有解释,他不需要解释他的瞬开是他在双殛之丘上看到的,碎蜂也不需要知道这个,碎蜂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夜一。 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点燃了的、危险的快意,“瞬开不是这么用的。” 诺只在视网膜边缘捕捉到一道模糊的影子,整个人就被踢飞了出去,瞬开的雷光在他身上炸开一团蓝色的火花,他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两圈,在训练场的砂土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他撑起身,碎蜂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一脚踩在他的肩膀上,把他重新踩回地面,又一巴掌从上往下拍向他面门,诺本能侧头避开,脸侧的空气被那一掌拍得发出爆鸣。 被击中的地方在发热,疼痛真实地留在神经里,就像被狠狠拧过一样。诺试着记住碎蜂的动作,捕捉她移动的轨迹。 只要能看见。 诺从地上翻身起来,又是迎面一击,他本能地抬起手臂去挡,但碎蜂的拳头没有打在他的手臂上——她的身体在半空中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折了一下,从他抬起的双臂下方滑进去,一拳砸在他胸口上,然后是第二、第三击。 他像一只被抽动的陀螺,人在空中击落,又被打到停滞,是碎蜂在故意控制。 “动态视力跟不上,雷光看起来很唬人,实际上大部分能量都散逸在空气里了。”碎蜂的声音传来,“瞬开增幅了你的力量,但你的眼睛没有跟上增幅后的速度,你看不到我的动作,像一只长着刺猬刺的黑熊,看起来唬人,实际上笨重得要死,夜一教了你点皮毛,你就敢拿出来显摆——” 她的瞬步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 花哨的残影,只有起点和终点,中间的过程被压缩到了几乎不存在。她出现在诺身侧,一脚把刚撑起一半的诺又踢飞了出去。 诺在空中飞的时候终于理解了一件事,碎蜂说的“瞬开不是这么用的”是什么意思。瞬开是增幅,不是速度本身,如果你的身体跟不上速度,瞬开只会让你更快地撞到对手的拳头上。他的动态视力完全跟不上碎蜂的动作,他的身体反应完全跟不上碎蜂的攻击节奏,他的瞬开就像一个不会骑马的人骑上了一匹发狂的烈马。 诺擦了擦嘴角蹭到的灰,他身上的雷光比刚才更不稳定了,电流在他肩头噼啪炸响,但如果关掉瞬开,他恐怕连碎蜂的影子都看不到。 碎蜂看着他重新站起来,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她以为这一轮揍下来诺会趴在地上起不来呢——不是受伤,而是被打击到信心崩溃。 贵族家的公子哥,从小被捧着长大的,大概第一次被人这么揍。 “还没完?”碎蜂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训练场上的风把她的黑色短发吹得微微飘动,她抱在胸前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一点。 她的身影模糊了一瞬。 诺身体本能地躲闪,碎蜂的手刀没有劈中他的脖颈,而是劈在了他闪避时暴露出来的肩膀上。但她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攻击像暴雨一样落下来,手刀、肘击、膝撞、鞭腿,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诺的防御空隙上。诺的瞬开在她面前像一件不合身的铠甲,电弧到处乱窜,但根本挡不住碎蜂的攻击。他的动态视力跟不上碎蜂的瞬步速度,眼睛看到碎蜂在左边,身体还没转过去,碎蜂已经出现在右边,一记鞭腿扫在他的腰侧,把他整个人横着踢飞出去。 诺在训练场的地上滚了好几圈,电弧拖出一道焦黑的痕迹,他用手肘撑地,刚抬起头,碎蜂的脚后跟已经砸了下来。 诺往旁边滚了半圈,脚后跟砸在他刚才趴着的位置,地面被砸出一个凹坑,碎石飞溅。他从地上弹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刚才挨了碎蜂好几下,虽然身体不会受伤,但疼痛是真实的,每一击打在身上像被铁棍抽中,痛感从皮肤传到神经末梢,在脑子里炸开。 诺咬着牙朝碎蜂冲了过去,在冲刺的过程中拐了一个弯,瞬步——碎蜂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诺出现在她右侧,一拳打向她的腰侧,这一拳的角度和碎蜂刚才揍他时用的角度一模一样。碎蜂侧身避开,诺的拳头擦过她的衣角打了个空,但他没有停,借着拳势转身,手肘横撞向碎蜂的肩膀。 这一招也是碎蜂刚才用过的,转身肘击,衔接在直拳之后,用来打乱对手的重心。 碎蜂抬手用手掌接住了诺的手肘,掌心包住肘尖,五指收紧,把诺的整条手臂锁住了。诺挣了一下没挣开,抬脚踹向碎蜂的膝盖,碎蜂比他更快,在他抬脚的瞬间一脚踩在他另一只脚的脚背上,同时锁着他手肘的手往前一推,诺的重心被彻底破坏,整个人往后仰倒。碎蜂没有让他倒下去——她抓着他的手肘把他拽回来,然后一拳砸在他小腹上。 诺的身体弓了起来,碎蜂松开他的手臂,看着他整个人软倒在地上。 40.第 40 章 碎蜂站在他面前,低头轻蔑的看着他。 “你的抗击打能力不错,挨了这么多下还能站起来,普通人早就骨折了。不过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只是耐打而已,耐打不是战斗力,耐打只是让你从‘一招就倒的废物’变成‘挨打的废物’。” 诺摇晃着起身,摆出一个白打的起手式,不是他平时用的那种野路子打架姿势,是碎蜂刚才用的那个起手式。 碎蜂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在学我。” 诺没有回答,他又攻上来了,一次他的拳路里混进了更多碎蜂刚才用过的动作——手刀劈向颈侧,膝撞顶向腹部,肘击撞向胸口。 碎蜂挡下他的所有攻击,每一挡都精准而轻松。 诺的瞳孔快速晃动,左边!他往左边转身,双臂交叉挡在身前,碎蜂的鞭腿已经扫过来了,不是从左边,而是从右边。她刚才故意在左边制造了一个空气扰动,骗诺转向左边,然后瞬步绕到右边,一记鞭腿扫在诺的腰侧。 诺被扫得横飞出去,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后背撞在训练场的石柱上。石柱被撞出一道裂纹,碎石灰尘簌簌往下掉。诺从石柱上滑下来,脚还没落地,碎蜂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一记手刀劈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劈得单膝跪地。诺用手撑地想站起来,碎蜂的膝盖已经顶过来了,直接撞在他的胸口上。 碎蜂的每一击都比之前更重、更快、更精准,诺在她的攻击下像一片被狂风卷起来的树叶,从地板被打飞到空中,从空中被连击到墙壁,从墙壁被踹回地板。 但他没有放弃,每一次被击倒,他都会爬起来,每一次爬起来,他的动作里就会多出一点碎蜂刚才用过的技巧,然这些模仿在碎蜂面前还是不堪一击,但进步的速度已经快到了让碎蜂不得不留意的程度。 碎蜂一记肘击撞在诺的肩胛骨上,把他整个人砸得趴在地板上。 “夜一教你的时候没告诉你瞬开的核心是什么吗?控制!把鬼道的力量精确地分配到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末梢,而不是套在外面当铠甲,你现在这个样子只是在浪费灵子!” 诺趴在地上,碎蜂的话每一个字都扎在他耳朵里。他把手掌握成拳头,电弧在拳头上噼啪作响,然后慢慢收进了皮肤下面。那些乱窜的白色电弧一根一根地消失在他的皮肤表面,不再往外炸,而是往内收敛。他的死霸装不再被电得膨裂,头发也慢慢垂落回肩头,但仔细看的话,他的皮肤下面有一层极淡的白色微光在流动,像是被皮肤包裹住的闪电。 碎蜂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哦?收进去了?但光会收没用,你得会用。” 诺弹起来,瞬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大截——他的瞬步虽然还是比不上碎蜂,但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慢吞吞的、能被碎蜂随便戏耍的速度了。他绕到碎蜂的左侧一记手刀劈向她,角度和发力方式和碎蜂之前劈他的那一记完全一样。 碎蜂抬手格挡,诺的手刀劈在她前臂上,冲击力让碎蜂的前臂微微震了一下。碎蜂的金色眼瞳收缩了一瞬——这一击的力道比之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诺手刀收回的同时膝盖已经顶向她的腹部,碎蜂用手掌按在他的膝盖上,借力往后滑了半步,诺的下一拳已经跟上来了,直冲她的面门。 碎蜂偏头闪过,拳风擦过她的耳侧,吹动了几根碎发,她的嘴角扯了一下,一种被真正激起了兴致的冷酷。 “让你看看真正的瞬开是什么样子。”碎蜂说,声音在风雷交织的嗡鸣声中显得格外冷静。 不是诺那种半吊子雷系瞬开——碎蜂的身体周围炸开的是高速旋转的风刃,风刃裹着她的四肢和躯干,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风压场,训练场上的碎石被风压吹得四处飞溅。 诺只感觉到胸口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飞了出去。他撞穿了训练场的墙壁,撞穿了墙壁后面的第二道墙壁,撞穿了二番队队舍的外墙,飞进了队舍后面那片靠着白墙的岩石堆里。他的后背砸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岩石表面被砸出了一个人形的凹坑,碎石从凹坑边缘簌簌往下掉。烟尘从岩石堆上扬起,像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副队长大前田希千代从走廊那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袋没吃完的薯片,胖脸上的肉随着跑步的节奏一颤一颤的。 “碎——碎蜂队长!”他的声音拔高了好几个调,薯片袋子被他捏得哗哗响,“你把朽木家的弟弟打死了!那是朽木队长的弟弟!朽木队长还在四番队养伤,他要是知道弟弟被我们二番队打死了——不对,是被你打死了——他会用千本樱把我们二番队整个拆了的!山本总队长那边怎么办?中央四十六室那边怎么办?朽木家是四大贵族,打死贵族嫡系是要——” “闭嘴。”碎蜂收了腿,也觉得有点过了,她刚才那一下确实没有留手——开了瞬开之后的力量增幅是平时的数倍,朽木诺能不能扛住这一击,她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迈开步子,穿过墙洞,走向山壁上的大坑,烟尘还在往外涌,碎石在她脚下嘎吱嘎吱响。她走到大坑边缘,抬手挥散了烟尘。 坑底,诺趴在一堆碎石中间,瞬开的电弧已经完全熄灭了,死霸装被炸得破破烂烂,袖口少了一截,领口裂到了胸口,下摆被撕掉了一大块,露出大腿和一截腰侧。他的黑发散乱地铺在碎石上,发绳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头发完全散开了,铺在肩头和碎石之间。他用手肘撑着碎石,艰难地想把上半身撑起来,手臂在发抖,手指陷进碎石缝里,指节发白。 碎蜂站在坑边,低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从刚才的兴奋慢慢收敛。她看着诺在碎石堆里艰难地挣扎,手臂抖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竹竿,黑发散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咬紧的牙关和微微发抖的下巴。 “你为什么突然想拼命了?”碎蜂开口,声音在这片被砸得稀烂的山壁前显得格外响亮。 “那些年早干什么去了?你有一百多年的时间可以训练,可以变强,可以不当废物。朽木家不是没有资源,你哥不是没有能力教你,但你选择在走廊下晒太阳,看漫画,吃零食,你选择当废物。废物就要有废物的样子,为什么不再满足于当废物的幸福,突然想要进步了?” 诺的手臂终于撑不住了,上半身刚撑起来几寸又趴回了碎石堆里。碎石硌在他的脸颊上,他侧过头,把脸从碎石上移开,黑发散落在碎石缝隙里。 “我不想再像那天一样……想去保护别人的时候,什么也做不到。”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石缝里慢慢蜷起来。 “也不想拼尽全力,却被不屑一顾,只能看着痛恨之人的背影。” 碎蜂沉默了一瞬,她的金色眼瞳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但很快又变得更加尖刻。她知道诺说的是谁,诺在双殛之丘上拔刀的时候,她也在场,她也看到诺当时的眼神,她懂这种感觉—— 四枫院夜一走的时候,她站在空荡荡的队长室里,手里攥着夜一留下的羽织,她恨夜一的背叛,但她更恨的是……夜一没有带她一起走。 碎蜂从坑边跳下去,落在诺旁边的碎石堆上。 “为什么不求你哥?”碎蜂说,声音依旧冷嘲,“朽木白哉是你亲哥,你想学什么,他一定会请最好的老师来教你。京乐春水和浮竹十四郎也跟你关系不错,你想从他们那里学点东西,他们不会拒绝,就算只学到一星半点,也比在我这里挨打挨骂强,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们?” 诺侧着脸,黑发散在碎石上,呼吸还带着喘息,他嘴角翘起了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 “我太软弱了。” “我哥会保护我,京乐和浮竹会照顾我,他们对我都很好……但总是期待被别人温柔对待的话,是没办法成长的。” “可笑……”碎蜂下意识讥讽,但话到中途,她注意到了诺身上的异常。 诺的头发完全散开了,铺在碎石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和脖颈。他的死霸装被炸得破破烂烂,领口裂到了胸口,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皮肤,碎蜂的目光在那片皮肤上停了一瞬——不是男性胸肌的轮廓。 碎蜂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目光从诺的身体上移开,重新落在诺的脸上。诺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平稳而绵长,脸颊上沾着几道灰尘和碎石划出的浅痕。 碎蜂站在他旁边,用脚踹了踹诺的小腿,诺没有反应。 “哼。”碎蜂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气,双手抱胸,低头看着趴在碎石堆里昏迷不醒的朽木诺。 大前田从坑边探出半个身子,胖脸上的肉还在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碎蜂队长,那个……朽木二公子还活着吗?” “活着,只是体力耗尽晕过去了。”碎蜂说,语气简洁。 大前田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通知四番队来接人?还是通知朽木队长?或者先把他从坑里搬出来?这坑里全是碎石,躺着肯定不舒服——” “去准备一套衣服。”碎蜂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冷而锋利的调子,“他的死霸装不能穿了,总不能让他衣衫不整地晕着从二番队被抬出去,朽木白哉看到了还以为我们二番队对他弟弟用了什么刑讯手段。” 大前田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去拿衣服。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坑底的诺,又看了看碎蜂,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回来,搓着那双胖手,小心翼翼地开口:“那……我把他抱出来?先安置在休息室里?” 碎蜂看了他一眼,大前田希千代,二番队副队长,她的直属部下,体型大约是诺的两倍宽,手臂粗得像两根柱子,抱一个昏迷的朽木诺确实不成问题。但碎蜂看着大前田那双沾着薯片碎屑的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等等。”她说。 大前田停住了。 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诺的腹部施力,把他从碎石堆里抗了起来。 “回去。”她说,抗着诺从坑底跳上来,落在训练场墙洞前面,死霸装的黑色下摆随着落地动作轻轻一荡。 大前田站在原地,张着嘴,胖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被刷新了认知的茫然。 碎蜂队长——那个对所有人都冷言冷语、尤其不假辞色、对废物更是连正眼都不给的碎蜂队长——居然亲自把朽木诺从坑里捞出来了,不是让副队长代劳,而是自己动手,虽然是用抗的。 大前田默默把薯片袋子揣进怀里,有些事看到了也不能说,说了会被碎蜂队长用瞬开轰进山壁里,和朽木二公子做邻居。 41.第 41 章 碎蜂一手把诺从肩膀上卸下来直接扔在了榻榻米上,诺的后背落在休息室的榻榻米上弹了一下,他就在那一弹的瞬间醒了过来。 碎蜂双手抱胸站在榻榻米旁边,她等着诺睁开眼睛,然后给他一句“醒了就滚出去”。 但诺在榻榻米上翻了个身,动作自然得拢了拢散开的衣襟,把裸露的肩膀勉强遮住了。然后他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把散开的黑发用手指梳了梳,从袖子里摸出一根备用的发绳,三两下重新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 碎蜂站在他面前,双手抱胸,低头看着他,嘴角向下撇着。诺抬起头,眉眼弯起来对她笑了一下,像刚才那些拳头根本没落在身上。 碎蜂看着这个笑,脸色更沉,她最看不惯的,是诺身上那股子怎么样都折不断的软劲儿,像石头砸进泥里,泥软塌塌地陷下去,可拔出来的还是完整的泥。打了半天,骂了半天,人往她榻榻米上一坐,还笑,笑得那么理所当然。 “你身上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恶心。”碎蜂说,“这副软弱的样子,虚情假意的笑脸,连同你喘的气,你今天没被我打死,只是因为你皮厚,和指导没有半点关系。”。 她每个字都是压着火从齿间碾出来的“也别以为我会指导你,就算你有那么两分天赋,我也没有兴趣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朽木诺,你身上的一切都让我感到厌恶,你的软弱,你的散漫,你的厚脸皮,你被人践踏之后还能露出来的笑脸——每一样都让我觉得恶心,瀞灵廷有你这样的死神,是护廷十三队的耻辱。” 诺手指转着腕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破的袖口:“嗯,我早清楚碎蜂队长眼里只看得到一个人,剩下都不值得费心……其实我来二番队也不是来拜师的,我来,是想掂量一下自己的器量。” “瀞灵廷最不留情面的人就是碎蜂队长你了,如果在最无情的人面前我也能撑住,那说明差距也不是很大嘛,没到难以触及的程度。” 碎蜂的眼神一下变了。 队长级的灵压从她身上炸开,整间休息室的空气都压下来,木质的窗棱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纸拉门被冲得向内鼓起又绷紧。大前田刚抱着一套衣服跑到门口,还没敲门就被这股灵压迎面拍了个跟头,连人带衣服差点栽倒。他连滚带爬冲进来,胖手在身前一通乱摆。 “碎蜂队长!冷静!冷静啊!这里是休息室,不是训练场——纸窗要碎了,榻榻米要掀了——” 诺坐在榻榻米上,离碎蜂只有几步远,灵压冲击吹得他的马尾轻轻晃动,他抬起手,把被风吹到脸前的一缕碎发拨开。 碎蜂看着诺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睛里的火又旺了一层,她知道诺对灵压免疫——这件事在队长之间不是秘密。但亲眼看到诺在她的灵压里像坐在微风里一样自在,她还是感到一阵说不清的恼火,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所信奉的力量法则的一种挑衅。 “差距不大?”碎蜂在灵压的嗡鸣中显得格外危险,“你说你跟我之间的差距不大?朽木诺,你刚才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如果我没有看在朽木白哉的面子上留手,你在冒犯我的第一秒就会被雀蜂刺穿喉咙。你连我斩魄刀都没见过,就敢大言不惭地说差距不大?” “雀蜂?”诺歪着头,语气依旧轻松,“你的斩魄刀始解能力是二击必杀——在同一个位置刺中两次,就会直接致死,很强的机制啊。” “你知道雀蜂的能力,还敢说差距不大?” “……”对他确实没用,但诺不会没情商到说出来。 他双手撑在榻榻米上,身体微微后仰,像是在跟朋友聊天,“但碎蜂队长,你刚才跟我打的时候没用斩魄刀,对吧?你不用斩魄刀的情况下,我只要经过一周训练,就能击败你。”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大前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衣服,胖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恐。他看看碎蜂,又看看诺,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来缓解气氛,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碎蜂队长被一个连始解都不会的朽木家二公子当面说“一周就能击败你”——这句话的挑衅程度在大前田的认知里仅次于蓝染在双殛之丘上说灵王不行了,我将立于天上…… 碎蜂大笑出来,因为太荒谬,反而产生了极致的笑点。 “一周。”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转向大前田,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简洁利落的调子:“大前田,不用找死霸装了,去邢军仓库拿一套隐身衣给他。” 大前田愣了一下。“隐身衣?队长,那是邢军队员执行暗杀任务时穿的装备,给朽木二公子穿这个——” “他接下来一周出不了隐秘机动,”碎蜂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就算后悔了,朽木诺,你也得在这里待到第七天,我要看你这爱嘴硬的软蛋涕泪横流的样子。” 她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大前田身边时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在近距离下如同刀刃刮过。“给他安排一间队舍,不管他之后怎么后悔,朽木家来压人——都不许放他出去,听明白了吗?” 大前田抱着衣服站在门口,目送碎蜂的背影消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着诺,胖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一种“我已习惯”的认命。 “朽木二公子,”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无奈,“你为什么要惹她?碎蜂队长本来脾气就不好,你还要说一周击败她——你知道她刚才那个笑是什么意思吗?那个笑的意思是她接下来一周会往死里练你,不是比喻,是真的往死里练。邢军的训练强度不是普通队士能承受的,我以前刚进隐秘机动的时候,第一天就被练哭了,哭了,我,大前田希千代,大前田家的少爷,哭了。” 诺走到大前田面前,从他怀里把那叠死霸装拿过来翻了翻。衣服是标准尺寸,比他的身材大了一号,但总比他身上这件被炸得破破烂烂的强。他把衣服抖开披在肩上,伸手拍了拍大前田的肩膀。 “大前田副队长,谢谢你帮我拿衣服,队舍在哪?带我去吧。” 大前田张了张嘴又憋回去,他想说你真的不考虑收回那句话吗?跟碎蜂队长认个怂她也不会真的杀了你,你哥是朽木白哉你没必要在这里受这个罪。 “二番队的队舍比较简陋,比不上朽木家,你将就一下。” 队舍紧挨着邢军训练场,房间不大,四叠半,木板榻榻米上铺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角落里立着一个木衣架,窗户不大,门是整块厚木板做的,从里面一拉就能关得严严实实,对诺来说足够了,他在六番队的休息室也不比这大多少。 “被褥在柜子里你自己铺,衣服我给你翻出一套,你明天穿着。”大前田说,把手里那套刚翻出来的一套深色衣物摆在旁边。 诺环顾了房间一眼,心情还不错,他朝大前田笑了一下。 “谢谢你啦,大前田副队长。” 大前田看着他的笑,摸摸鼻子。“朽木二公子,其实我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以前听别人说你是个只会晒太阳 的米虫,我信了,但今天看你跟碎蜂队长打——虽然确实被打得很惨,但你居然还能站起来,还能笑,还能说那种话,真挺勇的。” 诺坐在榻榻米上,正在脱那双从战斗中幸存的草鞋,他听到大前田的话,抬起头。“嗯?这算是对我的夸奖吗?” “算是吧。”大前田挠了挠后脑勺,胖脸上露出一个有点憨的笑,“总之,接下来一周你加油,碎蜂队长虽然说话难听,但她不会真的把你往死里练——大概不会。如果你撑不住了,可以来找我,我偷偷给你带点吃的,邢军训练场的伙食很一般,比六番队食堂差远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想到什么又叮嘱了一句:“晚上别乱走,二番队夜里有很多机关,走错可能会掉进刑军陷阱,我还有队务,先走了。” 诺朝他挥了挥手,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房间里静下来。 诺把被褥从柜子里拖出来,铺在地上,脱掉身上那件被碎蜂炸得不成样子的死霸装。他把它团成一团扔到角落,穿上大前田拿来的衣物——布料极轻薄,触感冰凉,像一层黑雾覆在皮肤上,关节处有特殊的织法,延展性极好。 他比了比袖子,意外地合身。 选择碎蜂,是他想得很清楚的事情,他从进门起就在计算要怎么样才能最快地激怒她,把她逼到愿意亲自下场的程度。 碎蜂不是嘴硬心软的人,碎蜂是真的看不上他——碎蜂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值得她认真对待的强者,和不值得她多看一眼的废物。她留下他,是因为诺的挑衅踩中了她的某个开关。 那个开关和夜一有关,和“一周就能击败你”这句话有关。 碎蜂想看的不是他变强,而是他在一周之后被揍得涕泪横流的样子,她想证明他的挑衅是愚蠢的,想证明废物永远是废物,想证明他身上那些让她厌恶的东西——软弱、散漫、厚脸皮——最终会让他在真正的压力面前彻底崩溃。 诺不在乎,他不是来得到碎蜂的喜爱认可的,甚至也不需要得到什么尊重,他只要达成目标——学习碎蜂。 涅茧利说的那个机制,乍一听前景远大,学习并复制一切力量体系。但诺知道它们有一个致命的漏洞:一把刀放在幼儿手里,能使人感到威胁吗? 不能。 现实是,他连一个体术高手的压制都很难挣脱。 这是他最大的缺陷,他不会受伤,但他会被击飞,会被控制,会因为痛苦被打断专注失去战斗能力。他缺的是把“刀”挥起来的那副身体——力量、速度、反应、战斗素养。 今天跟碎蜂的战斗就是最好的证明——他的瞬开在碎蜂面前如同儿戏,他的动态视力跟不上碎蜂的瞬步,他的身体反应跟不上碎蜂的攻击节奏。就算他有能力学习碎蜂的招式,复制出来也只是形似神不似,速度和力量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件事需要由专业人士来揠苗助长,整个瀞灵廷没有比碎蜂更合适的人选,碎蜂从小在邢军接受魔鬼训练,白打、瞬步、隐蔽行动、暗杀术,全是尸魂界最精密最残酷的体系。给她一周,她能把他拆散了再重新拼起来。 “一周……” 诺伸直腿,后脑勺搁在身后的墙上。 月光从窗口漏下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他坐在明的一半里,腿伸进暗的那一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以前只会拿零食,不会挥刀。 碎蜂没有说错,他那一百年,是把时间全拿去擦六番队走廊的地板了。 42.第 43 章 那两个男人离开时没注意到巷口多了一个人,诺薄弱的伪装灵压已经被他收起来了,在感知里他大概和一块石头差不多。两人带着蜘蛛机器人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留下满地动弹不得的死神。 诺从巷口走进来,蹲在大前田旁边,伸手轻轻推了推。“大前田,你怎么样,还清醒吗?” 大前田的眼珠子转了转,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动不了……被……那些黑珠子……砸到……就……” “你别再说话了,我知道了。”诺站起来,环顾四周,十几个死神全被放倒了,但没死,对方没有下杀手。 他明白这是到了魂狩篇,死神动画原创剧情:静灵庭的早期研究导致部分人类产生不死变异,这些变异者自称“魂狩”,现在回来报复尸魂界了。诺只记得个大概,因为原剧情里这段又臭又长,他选择快进。 但他记得在这段剧情里,露琪亚会在流魂街的深处被一个变态女人追着砍,他在脑子里吃力地回想地点……反正是四十区以后,很靠外的地方。 他必须先找人来,最近的巡逻队应该在东侧。他跑出两条街后,远远看见了日番谷冬狮郎的小队,那个白头发的小队长正带着几个十番队队员从路口赶来。诺朝他们挥了挥手瞬步过去,把西边土场的事说了——有人入侵袭击,地上躺了十好几个队士,还有两名副队长,需要带去四番队治疗。 日番谷皱着眉看他,似乎没料到朽木诺会亲自跑腿报信,诺也来不及解释更多转身就跑。 日番谷在后面喊了一句,“你去哪?别乱跑很危险——”,诺只大喊一句回他:“还有别的袭击者,我得去找我妹——” 他沿着流魂街的主道一直往外跑,脚尖在青石板路面上一触即离,下摆被风带得向后飘。 流魂街的街区编号越大越荒凉,之前还有石板路和像样的木屋,三十区之后路面变成了夯实的泥土,房屋变成了木板和茅草搭的棚子,棚子稀稀拉拉的,大片大片的荒草地和碎石滩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枯黄的颜色。诺沿着流魂街的主干道一路往外跑,瞬步和普通奔跑交替使用,同时把灵压感应开到最大范围,搜索露琪亚的灵压。 这边都是平民,死神级的灵压就像沙砾里的星星,他不需要记得露琪亚的灵压,只要找最显眼的就行。 露琪亚在流魂街四十三区奔逃。 她的斩魄刀召唤不出来,浦原喜助之前给她准备的那具用于隐藏崩玉的特殊义骸留下了意料之外的后遗症。她的灵压被义骸长期压制之后还未恢复,这么多天,袖白雪仍然无法回应她的召唤,她只能用鬼道对敌。而鬼道对身后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来说,连阻碍都算不上。 她的死霸装袖子在刚才的交锋中被削掉了一只,露出整条纤细的手臂,手背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被她用撕下来的布条草草扎了一下。露琪亚呼吸急促而滚烫,但不失警惕,紧紧握着一把从废墟搜集来的长刀。 那个女人从坍塌了一半的屋顶上跳下来,高跟鞋踩在碎瓦上发出清脆的嘎吱声。她穿着改过的旗袍,深青色长发披散在腰际,手里转着两把长嘴怪笑的长刀。 她一只手捏住了一个从废墟里被发现的流魂街小女孩的头。 小女孩大概六七岁,穿着脏兮兮的粗布衣,脸上沾着灰,被捏住头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大眼睛里涌出泪水,嘴唇发抖却发不出声音。那个女人把小女孩提起来,小女孩的脚尖离了地,两只小手拼命掰着女人捏在她头上的手指,惨叫着,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无情。 “你再跑的话,”那个女人笑着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我就把这孩子的头捏碎,死神不是要保护流魂街的居民吗?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吧?” 露琪亚的瞳孔收缩了,她指尖凝聚到一半的鬼道缓缓消散,手掌从身后抽回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那个女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放开小女孩缓缓走到露琪亚面前,伸出长刀拨弄露琪亚的衣领,冰冷的刀尖挑开死霸装的领口。 露琪亚震惊恶心地往后退开。 “你干什么!” “呵呵,还是未经世故的小姑娘啊,”长发女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黏腻,“我在想要怎么把你解决呢?” 她的刀尖从锁骨往上移,挑起露琪亚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露琪亚的紫色眼睛在刀尖的冷光下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刀刃上自己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那个女人的笑加深了一层,她举起刀,刀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闪光。 “让我看看你的血吧!” 刀刃劈下来的时候,露琪亚没有闭眼,她的手指还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了血痕,但她没有闭眼。 电光火石之间。 一只手从她头顶伸过来,接住了刀刃。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皮肤在雷光的映照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刀刃被牢牢握在那只手里。 来人的高马尾在落地的瞬间扫过她的脸颊,发尾带着极淡的皂角味和更淡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榻榻米的味道。 露琪亚瞪大了眼睛,紫色瞳孔里倒映着在他手背跳动的蓝色电弧。长发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想把刀抽回来,但刀刃纹丝不动,像是被焊进了一堵铁墙里。 诺挡在露琪亚身前,他还穿着那身大前田给他找的邢军隐身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一只手握着那把刀,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瞬步落地时的姿势, 他握着刀刃的手指猛地收紧,抬起右脚,一脚踹在女人的胸口上。 那一脚带着瞬开增幅的力量,踹出去的瞬间空气中炸开一圈蓝色的电环,女人的身体像一颗被击飞的球,撞穿了身后的木屋,撞穿了一串建筑,在废墟中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烟尘冲天而起,木头断裂声和瓦片坠 地声在废墟上空回荡。 诺把缴来的刀随手一扔,转过身,低头看着露琪亚。 她的死霸装右袖从肩膀处被整条撕掉了,纤细手臂上的伤口被布乱包扎了几圈,扎得歪歪扭扭,显然是自己单手操作的,肩膀微微发抖,看上去呆呆的。 ——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站在她面前的是谁。 诺看着露琪亚这副样子——袖子没了,手伤了,头发散了,脸上沾着灰,紫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他。 诺把手按在她后脑勺,往自己这边一揽,摸摸头顺毛。 “天可怜见的小矮子,本来就腿短还要被坏女人追着跑,瞅瞅都被欺负成啥样了,可怜呐——” 露琪亚在他怀里僵了一瞬,感动的热流刚涌上心头,就被“小矮子”三个字浇了一盆冷水。她抬起手一拳捶在诺的胳膊上,脸从他肩窝里挣出来,耳朵尖通红。 “不要叫我小矮子!我这是女性死神标准身高——是大哥太高了才显得我矮!还有你——你先放开我——!” 诺又拍了一下她的脑袋,退后半步,歪着头看她。露琪亚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分不清擦的是灰还是别的什么,然后抬起头瞪着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生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瀞灵廷吗?你怎么知道我在——” 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诺和露琪亚同时抬头,那个被诺一脚踹飞的女人从烟尘中冲了出来,悬停在半空中。她的旗袍被碎石刮破了好几道口子,长发散乱,嘴角挂着一丝血迹,但她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周围的建筑物正分解为无数萤火虫一样的光没入她的身体。她低头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怒了的、但依然自信的冷笑。 “有意思,”她说,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刚才那一脚挺重的,不过没用。在尸魂界,我们魂狩可以靠无处不在的灵子无限恢复。你踹我一百脚,我一百次都会完好无损地站起来,你呢?你能撑多久?” 诺仰头看着她,双手插进袖子里,把女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靠灵子无限恢复,等于自带无限回血,打不死,耗不尽,踹飞多少次都能满血复活。 “真的假的,这么强?” 露琪亚抓着他的胳膊表示戒备,“魂狩可以直接吸收尸魂界空气中的灵子来修复身体,这是浦原先生之前告诉我的,他们在完全由灵子构成的尸魂界几乎是不死之身。” 诺皱了下眉,仰头看着半空中那个正在冷笑的女人。 “那就难办了。” 他把试图站到他前边的露琪亚拦住腰往后带,“能无限回血,这设定也太赖了吧?缚道能束缚她吗?封印术?这个我不会啊……” 他歪着头思考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 “要是把你全部骨头都打断的话,能不能恢复得慢一点呢?” 43.第 43 章 那两个男人离开时没注意到巷口多了一个人,诺薄弱的伪装灵压已经被他收起来了,在感知里他大概和一块石头差不多。两人带着蜘蛛机器人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留下满地动弹不得的死神。 诺从巷口走进来,蹲在大前田旁边,伸手轻轻推了推。“大前田,你怎么样,还清醒吗?” 大前田的眼珠子转了转,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动不了……被……那些黑珠子……砸到……就……” “你别再说话了,我知道了。”诺站起来,环顾四周,十几个死神全被放倒了,但没死,对方没有下杀手。 他明白这是到了魂狩篇,死神动画原创剧情:静灵庭的早期研究导致部分人类产生不死变异,这些变异者自称“魂狩”,现在回来报复尸魂界了。诺只记得个大概,因为原剧情里这段又臭又长,他选择快进。 但他记得在这段剧情里,露琪亚会在流魂街的深处被一个变态女人追着砍,他在脑子里吃力地回想地点……反正是四十区以后,很靠外的地方。 他必须先找人来,最近的巡逻队应该在东侧。他跑出两条街后,远远看见了日番谷冬狮郎的小队,那个白头发的小队长正带着几个十番队队员从路口赶来。诺朝他们挥了挥手瞬步过去,把西边土场的事说了——有人入侵袭击,地上躺了十好几个队士,还有两名副队长,需要带去四番队治疗。 日番谷皱着眉看他,似乎没料到朽木诺会亲自跑腿报信,诺也来不及解释更多转身就跑。 日番谷在后面喊了一句,“你去哪?别乱跑很危险——”,诺只大喊一句回他:“还有别的袭击者,我得去找我妹——” 他沿着流魂街的主道一直往外跑,脚尖在青石板路面上一触即离,下摆被风带得向后飘。 流魂街的街区编号越大越荒凉,之前还有石板路和像样的木屋,三十区之后路面变成了夯实的泥土,房屋变成了木板和茅草搭的棚子,棚子稀稀拉拉的,大片大片的荒草地和碎石滩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枯黄的颜色。诺沿着流魂街的主干道一路往外跑,瞬步和普通奔跑交替使用,同时把灵压感应开到最大范围,搜索露琪亚的灵压。 这边都是平民,死神级的灵压就像沙砾里的星星,他不需要记得露琪亚的灵压,只要找最显眼的就行。 露琪亚在流魂街四十三区奔逃。 她的斩魄刀召唤不出来,浦原喜助之前给她准备的那具用于隐藏崩玉的特殊义骸留下了意料之外的后遗症。她的灵压被义骸长期压制之后还未恢复,这么多天,袖白雪仍然无法回应她的召唤,她只能用鬼道对敌。而鬼道对身后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来说,连阻碍都算不上。 她的死霸装袖子在刚才的交锋中被削掉了一只,露出整条纤细的手臂,手背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被她用撕下来的布条草草扎了一下。露琪亚呼吸急促而滚烫,但不失警惕,紧紧握着一把从废墟搜集来的长刀。 那个女人从坍塌了一半的屋顶上跳下来,高跟鞋踩在碎瓦上发出清脆的嘎吱声。她穿着改过的旗袍,深青色长发披散在腰际,手里转着两把长嘴怪笑的长刀。 她一只手捏住了一个从废墟里被发现的流魂街小女孩的头。 小女孩大概六七岁,穿着脏兮兮的粗布衣,脸上沾着灰,被捏住头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大眼睛里涌出泪水,嘴唇发抖却发不出声音。那个女人把小女孩提起来,小女孩的脚尖离了地,两只小手拼命掰着女人捏在她头上的手指,惨叫着,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无情。 “你再跑的话,”那个女人笑着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我就把这孩子的头捏碎,死神不是要保护流魂街的居民吗?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吧?” 露琪亚的瞳孔收缩了,她指尖凝聚到一半的鬼道缓缓消散,手掌从身后抽回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那个女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放开小女孩缓缓走到露琪亚面前,伸出长刀拨弄露琪亚的衣领,冰冷的刀尖挑开死霸装的领口。 露琪亚震惊恶心地往后退开。 “你干什么!” “呵呵,还是未经世故的小姑娘啊,”长发女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黏腻,“我在想要怎么把你解决呢?” 她的刀尖从锁骨往上移,挑起露琪亚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露琪亚的紫色眼睛在刀尖的冷光下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刀刃上自己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那个女人的笑加深了一层,她举起刀,刀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闪光。 “让我看看你的血吧!” 刀刃劈下来的时候,露琪亚没有闭眼,她的手指还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了血痕,但她没有闭眼。 电光火石之间。 一只手从她头顶伸过来,接住了刀刃。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皮肤在雷光的映照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刀刃被牢牢握在那只手里。 来人的高马尾在落地的瞬间扫过她的脸颊,发尾带着极淡的皂角味和更淡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榻榻米的味道。 露琪亚瞪大了眼睛,紫色瞳孔里倒映着在他手背跳动的蓝色电弧。长发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想把刀抽回来,但刀刃纹丝不动,像是被焊进了一堵铁墙里。 诺挡在露琪亚身前,他还穿着那身大前田给他找的邢军隐身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一只手握着那把刀,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瞬步落地时的姿势, 他握着刀刃的手指猛地收紧,抬起右脚,一脚踹在女人的胸口上。 那一脚带着瞬开增幅的力量,踹出去的瞬间空气中炸开一圈蓝色的电环,女人的身体像一颗被击飞的球,撞穿了身后的木屋,撞穿了一串建筑,在废墟中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烟尘冲天而起,木头断裂声和瓦片坠 地声在废墟上空回荡。 诺把缴来的刀随手一扔,转过身,低头看着露琪亚。 她的死霸装右袖从肩膀处被整条撕掉了,纤细手臂上的伤口被布乱包扎了几圈,扎得歪歪扭扭,显然是自己单手操作的,肩膀微微发抖,看上去呆呆的。 ——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站在她面前的是谁。 诺看着露琪亚这副样子——袖子没了,手伤了,头发散了,脸上沾着灰,紫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他。 诺把手按在她后脑勺,往自己这边一揽,摸摸头顺毛。 “天可怜见的小矮子,本来就腿短还要被坏女人追着跑,瞅瞅都被欺负成啥样了,可怜呐——” 露琪亚在他怀里僵了一瞬,感动的热流刚涌上心头,就被“小矮子”三个字浇了一盆冷水。她抬起手一拳捶在诺的胳膊上,脸从他肩窝里挣出来,耳朵尖通红。 “不要叫我小矮子!我这是女性死神标准身高——是大哥太高了才显得我矮!还有你——你先放开我——!” 诺又拍了一下她的脑袋,退后半步,歪着头看她。露琪亚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分不清擦的是灰还是别的什么,然后抬起头瞪着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生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瀞灵廷吗?你怎么知道我在——” 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诺和露琪亚同时抬头,那个被诺一脚踹飞的女人从烟尘中冲了出来,悬停在半空中。她的旗袍被碎石刮破了好几道口子,长发散乱,嘴角挂着一丝血迹,但她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周围的建筑物正分解为无数萤火虫一样的光没入她的身体。她低头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怒了的、但依然自信的冷笑。 “有意思,”她说,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刚才那一脚挺重的,不过没用。在尸魂界,我们魂狩可以靠无处不在的灵子无限恢复。你踹我一百脚,我一百次都会完好无损地站起来,你呢?你能撑多久?” 诺仰头看着她,双手插进袖子里,把女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靠灵子无限恢复,等于自带无限回血,打不死,耗不尽,踹飞多少次都能满血复活。 “真的假的,这么强?” 露琪亚抓着他的胳膊表示戒备,“魂狩可以直接吸收尸魂界空气中的灵子来修复身体,这是浦原先生之前告诉我的,他们在完全由灵子构成的尸魂界几乎是不死之身。” 诺皱了下眉,仰头看着半空中那个正在冷笑的女人。 “那就难办了。” 他把试图站到他前边的露琪亚拦住腰往后带,“能无限回血,这设定也太赖了吧?缚道能束缚她吗?封印术?这个我不会啊……” 他歪着头思考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 “要是把你全部骨头都打断的话,能不能恢复得慢一点呢?” 44.第 44 章 诺掌心的雷光已经蓄到了拳头表面,那个魂狩女人在半空中调整了姿态,双手握刀,身体前倾,带着一股子暴戾从诺的头顶劈下来。 一道白色的剑光从斜侧方切入,刀身未到,那柄刀已经碎成了漫天的樱花。 “散落吧,千本樱。” 半空中,那女人的身体被花瓣贯穿,僵在半空中,然后从半空中无声地坠落。 花瓣散开又聚拢,回到白哉的手边,不知何时他已经瞬步在他们身前。队长羽织在风里轻轻摆动,黑发垂在肩头,他整个人如幽深寒潭下的白刃,刺目凛冽,四周的碎瓦尘埃像被一道看不见的气墙隔开,没有一丝沾到他身上。 诺的拳头慢慢松开,电弧在指间消散成几缕白色的细丝。 “露琪亚!”“朽木小姐!”一群死神队士和现世来的少年们匆匆赶来。 “我没事。”露琪亚说,“大哥和哥哥都来了。” 一护和织姬他们围着露琪亚问东问西,织姬去查看那个被当作人质丢开的小女孩,还好她只是受了惊吓,身体没事。 那女人摔在废墟里,灵子正在像萤火虫一样重新汇聚,她自知面对众人不敌,在烟尘中闪身撤走。 “先回去。”白哉说,声音低沉简短。 朽木宅今天格外喧闹。 四番队来了两个队士给露琪亚处理伤势,露琪亚其实没有受太重的外伤,但因为崩玉,她的灵魂一直被浦原喜助的义骸吸收灵力,现在灵压恢复得极慢。又接连遭遇现世的战斗,加上被魂狩追杀,灵魂层面的疲惫已经超过了承受力,所以伤口处理完之后她就睡着了。 她躺在和室正中的褥子上,换了干净的浴衣,脸色还有点白,眉头在睡梦里微微皱着。白哉走到她旁边,他的目光在露琪亚手背上的伤口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看向偏厅门口。 诺靠在门口,双手抱胸,白哉从他身边走出去,在廊下站定。一护正站在庭院里,他看白哉出来了,往前走了两步。 “白哉,”一护直接叫了他的名字,“助我们一臂之力吧,为了动摇我们这些家伙竟然盯上之前战斗中伤势还未痊愈的露琪亚,那些家伙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心情也跟我一样吧。” 白哉表情未变,只淡淡看着一护。“我拒绝。” “为什么!魂狩者在胡作非为,你一点也不在意吗?” “护庭十三队已经有所行动了,没必要跟你们联手,你们回现世去吧。” 一护攥紧了拳头,刚要再开口,白哉已经跟他错身而过。诺从旁边探出半个身子,歪着头看向一护。 “你直接叫他‘白哉’啊。”诺语气带着几分新奇的兴味,“真有意思,居然有人敢直接这么叫,连‘队长’都不加。” 一护抬起头,皱着眉看诺,他认出这个笑眯眯的家伙就是在双极上和蓝染对峙的人,也终于把他和之前那个给他指路的死神对上号了。他对诺有印象——一个长得像青春版白哉、但气质完全不同的家伙,笑起来懒洋洋的。 “你是露琪亚的二哥吧?”一护说,“我记得你叫朽木诺。” “对哦。”诺点头,“你好啊,一叽咕。”他翘起嘴角,“既然你都能直接叫我哥名字了,我也不介意你把我叫得亲热点。你看,我们这不也挺熟了吗?我给你也取个绰号吧——” 诺指着他宣布:“耳背草莓。” “哈?”一护的表情瞬间裂开,“什么啊?那是什么鬼绰号?” “因为你喜欢在战斗里大喊‘啊——’‘你在说什么啊——’”诺一本正经,“每次都听不清对手说了什么,年纪轻轻的,让人很担忧呢。” 一护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猛地涨红了脸,也不知道是被说中哪一条。 “我才没有听不清别人说话!而且发音是【ichigo】一护!不是草莓!” “嗨嗨。” “你这家伙——” 诺摊手,“不用那么大声也能听到哦。” 白哉在廊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语气平稳:“诺,不要戏弄客人。” “诶——?”诺拖长声音。 他拍拍一护的肩膀,语气轻快:“你今天也挺累的,我哥的意思是——毕竟你在现世还是个上学的学生吧,静灵庭是十三番队的责任,老让你出手显得不太像话啊。就是这样,别不开心了,一护。”他转身往院子里去追白哉,马尾在阳光下轻轻一晃。 白哉还站在走廊那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他侧过脸,目光落在诺那身邢军的黑色劲装上,诺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感觉这身挺利落挺好看的啊。 “这几天过的得好吗?”白哉说。 诺装傻:“挺好的呀。” “一周前你去了二番队。”白哉语气平淡开口。“变强了吗。” 这句问话落进院子里,被檐角竹筒敲石的声音接住。 诺忍了一下,还是没憋住翘起了嘴角,他举起双拳比划两下脚下蹦着:“我超厉害的!你来之前我可是刚一脚把那家伙踹飞,正打算在露琪亚面前大展身手把那个魂狩女人揍趴下呢——” “你想做什么,我不会拦你。”白哉说,“但缺乏实力的冲动牺牲没有意义。” 诺哼笑了一声:“哎呀,又吓你一跳吗?我可是经过深思熟虑,提升了战力才上场的。” 在白哉看来,他之前一个人去找露琪亚的行为跟两个包子一起去打狗差不多吧。 看到白哉还是不认同的眼神,诺用肩膀撞撞他,“你要是再这样我要生气了,显得非常看不起我一样。” “——哎,算了,没人知道我的真正实力,下次我会保护你的,白哉。” —————— 魂狩者利用流魂街平民侵入了静灵庭。 在现世,那些魂狩者都是靠吞噬活人灵魂壮大自己,但一旦进入充满灵子的尸魂界,能力就增幅得非常麻烦,尤其是有个魂狩者能力是操控他人的身体——一些队士身不由己的失智和队友反目,造成了很大的混乱。 诺沿着二番队邢军小队倒下的轨迹追出了一段不短的距离。 一路断断续续的灵压残迹时有时无,走到一处碎石滩时,地面忽然整块震动。诺身形定了一下,一道土黄色的巨影从他前方破土而出,在半空中张开一张深渊巨口,那嘴猛地往下一扣,一口吞掉了半面墙壁,留下一个圆洞缺口。 诺从洞后探出半个头,看到涅茧利正在和一个人对峙。 那人是个穿西装的老头,银发,背挺得笔直,拄着一根精致手杖,袖口和领口都打理得一丝不苟,他身后有只巨大的土山鲸鱼正在半空里缓缓游弋。丈来长,表皮像凝固的土石,大张的嘴巴内部漆黑的像连着什么宇宙空间。 涅茧利背对着诺,左臂看不清楚,整个左边的袖子像被什么啃过一样从大臂处截断,边角破成锯齿状,血顺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那老头的状态也不好看,西装后背撕出几道口子,额角一片青紫,大喘着气,但眼神仍旧蛮横。 “你这只涂着油彩的畜生,已经不能再长出一只手了吗?”老头指着涅茧利,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下一口就咬掉你的头,保拉最擅长咬掉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脑袋。” 涅茧利喘着气,浑身微微颤抖,他垂着头,肩膀抖了一下,第一下是闷笑,第二下已经变成了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尖笑。他抬起头,金色眼珠对着那老头瞪大,黑白脸露出已经不能算笑容的狰狞表情。 “区区一个灵魂狩猎者,以为我技穷了是吗?不不不……你这家伙,只不过是我的实验材料,别太得意忘形了!”他舔了舔裂开的嘴角,抬起头,像忽然觉察到什么,眼珠向后微微转动了一下。 老头手上的权杖往地上一顿,鲸鱼应声而动。巨大的身体在半空中一摆,一头扎进地面里,那头鲸鱼像游在地面空气中,时隐时现,它每次张嘴从看不见的地方咬过来——被吞中的地方瞬间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 老头把权杖高举,鲸鱼再次浮现,这次直接出现在了涅茧利身后,太快了,几乎像是从空气中“长”出来的,涅茧利猛地回身,单臂一抬,金色三叉斩魄刀刺入那鲸鱼的下颌弱点,那鲸鱼痛苦低鸣,带着人往前撞进一栋白墙里,砖石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涅茧利已经打的虚脱,这个老头也没剩多少力气,到了这一步,诺没有犹豫。 他只把脚尖往前一点,下压,像在训练时那样把瞬步压到无痕。再一眨眼,他的人已经贴到老头身前。 老头只看清了诺的膝盖,然后整个人被掼成一条斜线飞上半空,西装下摆翻到脸上。 诺没给他落地的机会,他贴得极近,拳、肘、膝、鞭腿接连落在他身上,一下、两下、三下,全都砸在躯干和关节上。老头的身子像断了线的木偶,在半空中被诺打得不断变形,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碎石滩上像干柴被踩断。诺揪着老头的头发把他脑袋拔起来,膝盖压着他后颈,一掌按在他头顶,掌心蓄力。 赤火炮从他掌心轰 出去,零距离。 红光照亮了贮木场,墙上一排影子被压短又拉长。老头子被火光吞进去,身子在电流和火之间像沙雕一样碎开,飞散成一大片淡褐色的粉末。 “破道之三十三——赤火炮。” 那头正朝涅茧利冲去的鲸鱼,在老头化成沙的瞬间发出玻璃开裂般的尖响,身体从鱼嘴开始裂成碎片,尾巴、牙齿、土石皮肤哗啦啦塌下去,最后化为风里的轻烟。 “原来只是恢复得快,被击中要害还是会死嘛,都怪他们说什么‘不死之身’,把我唬住了。” 诺擦了一下额角的汗,神情像刚踢完一场酣畅淋漓的球赛,“我真是想多了,原来爆头就可以,不用谢了,涅队。” 他转头看涅茧利。 涅茧利已经走到离他五步的地方,半身衣袍碎得乱七八糟,左臂断处血还在流,那张黑白脸的眼珠子鼓起来,嘴唇抖着,牙齿磨得咯咯响。 “你、你、你——!你这个蠢货!” 诺做了个友好的招手手势:“说我吗。” “弄死了!我的珍贵样本!当——场——弄——死——了!”涅茧利的声音都破了,又尖又高,像被人踩到了尾巴,“活捉、做成固定样本、查清楚魂狩的能量构造——我还有很多手段没用出来呢!你竟然、你竟然一脚一个下巴肘击爆头——!” “啊,可是我看你很辛苦的样子。”诺指着他断掉的袖管,“你现在半个身子都是血,已经痛死了吧。” 涅茧利还想尖声反驳,一张嘴扯到某处伤口,脸都扭了,憋出一串嘶嘶的冷笑。“呵……你这小子懂什么,区区□□损伤——” “涅队。”诺举手,“命还是更重要一点,要是你不小心死掉的话,没人能接手,十二番队就只能归浦原喜助了。” 最后四个字像踩了电门。 涅茧利整个人猛地一激灵:“胡说八道!十二番队是我的!浦原喜助那个死人在现世开杂货铺都轮不到他回来——!” 涅茧利晃了一下,诺犹豫要不要扶。 “要我带你去四番队吗?” “四番队?”涅茧利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笑,金色眼珠翻了翻,“我不需要四番队,技术开发局的再生舱比卯之花烈的手术台高效十倍,我回去泡两个时辰就能长出一条全新的手臂,倒是你——”他的蓝色指甲几乎戳到了诺的鼻尖,“朽木诺,你欠我一个活的魂狩样本,这笔账我记下了。” 诺看着他明明站都快站不稳了还在用中指那根蓝色指甲戳空气的倔强样子。 “嗯……需要我扶你吗?” “不需要!”涅茧利转身往技术开发局的方向走,步子迈得像没事人一样。 诺站在原地,他把目光从涅茧利消失的方向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在思考那个魂狩老头的能力。 穿梭异空间,穿墙,穿地面,穿空气,从任何角度无声无息地冒出来,张嘴就吞。这个能力太实用了,如果能像那条鲸鱼一样直接穿过任何障碍物,从对手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冒出来—— 诺闭上眼睛,把刚才战斗中观察到的画面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那条鲸鱼从虚空中浮现的方式,它穿过墙壁时身体边缘那种半透明的、像是融进了另一个维度的视觉效果,它张嘴吞噬万物时喉咙深处那种不属于这个空间的黑暗。他看得很清楚,原理也大致能猜到——用灵子在自己周围形成一个极薄的异空间膜,把身体暂时包裹进去,然后在目标位置把膜打开。本质上是一种空间折叠的简单应用,技术上并不比鬼道里的缚道更复杂。 问题是,他能不能复制。 诺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掌摊开,五指微微张开,然后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掌心上。他想象灵子在自己掌心而是铺成一层极薄的膜,把整个手掌包裹进去,然后——把这只手从当前的空间坐标中暂时抹掉。 他睁开眼睛,手掌还在那里,什么都没发生。 诺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灵子汇聚,膜铺开,空间坐标抹除。他又试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手掌纹丝不动地待在原处,连个透明化的迹象都没有。 “啧。”诺把手放下,插回袖子里。 涅茧利说过,他的能力需要“所见”和“理解”,他确实看到了那个魂狩老头和鲸鱼穿梭异空间的完整过程,也大致理解了原理,但“大致理解”显然不够,他缺少某些关键细节—— “还得让老涅把说明书念给我听啊。” 45.第 45 章 静灵庭上空炸开一道蓝光。 诺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一座塔楼的尖顶被那道蓝光削掉了一半。碎瓦从半空中簌簌往下掉,砸在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灰白的烟尘。蓝光的轨迹还残留在空气中,笔直而锋利,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弹出去的针。 他瞬步上了屋顶,沿着蓝光轨迹的方向追了几步,在塔楼废墟的边缘看到了战斗的双方。 石田雨龙正沿着屋顶边缘飞速后退,灭却师的白色制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的灵弓拉满又放,箭矢一道接一道地射出去,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破空声。那个之前追杀露琪亚的旗袍女人在屋顶之间跳跃,每一步都踩在他箭矢落点的前一瞬,箭矢擦着她的发尾和衣角飞过,射穿了身后的烟囱和墙壁,炸开一团又一团蓝白色的光,但没有一箭真正命中。 诺蹲在塔楼废墟的残垣上,观察那个女人的动作。她手里有两副武器——攻击握着一把大剑,剑身残影连成一串,挥舞的时候带着沉闷的风压,劈在屋顶上能把瓦片整片掀飞;防御时扣着一面圆折扇,展开会在身前形成一面圆形屏障,雨龙的箭矢撞上去会被弹开,在扇面上炸成细碎的蓝色光点。但武器切换之间有延迟,那半秒里她的躯干完全暴露,没有任何防护。 诺眯起眼睛,说实话,这个女人的能力比之前那个玩鲸鱼的老头差远了。老头的空间穿梭是真正的战术级能力,攻防一体,随时可以从任何角度冒出来咬你一口。这个女人只是两件武器的切换,切换之间还有肉眼可见的延迟空隙,如果不是她恶趣味地追着人玩,石田雨龙根本撑不了这么久。 她明明有好几次机会可以近身,但她没有。她一直在笑,一直在说话,一直在享受雨龙被她逼得不断后退时脸上那种紧绷的、不甘的表情。 “灭却师的小子,你的箭很漂亮嘛——再射一箭给我看看?”女人的声音从屋顶上飘下来,尾音上扬,带着一种逗弄猎物时的轻快愉悦。 石田雨龙没有回答,他的眼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诺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已经乱了,后退的步幅不再均匀,拉弓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额角有一道伤口正在往下淌血,血珠顺着脸颊滑进领口,把白色制服的领子染红了一小片。 诺从屋脊上站起来,瞬步切入战场。 他落在石田雨龙和那个女人之间,脚尖点在塔楼飞檐的边缘,死霸装的袖口被高空的风吹得猎猎作响。石田雨龙正在搭箭,看到诺突然出现在面前,手指在弓弦上顿了一下,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睁大。 “死神?”石田雨龙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警惕,“你让开——这是我的战斗,我要阻止她,赌上灭却师的尊严——” “你要阻止她,”诺打断他,语气平静,“我要阻止你阻止她。你的箭威力很大,但不要再破坏环境了,瀞灵廷的塔楼是几百年前建的,被你炸了三座,修缮费从你上学的零花钱里扣吗。” 石田雨龙的表情在眼镜后面僵了一瞬,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诺已经转过身去了。那个女人悬停在半空中,大剑扛在肩膀上,歪着头打量诺。她的旗袍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嘴角挂着一个玩味的笑。 “是你,”她说,声音黏腻而愉悦,“怎么,要给你妹妹报仇吗?一个灭却师,一个死神竟然联手了,呵呵呵呵……死神小哥,你长得真好看,比那个灭却师小子还好看,我都舍不得杀你了,但你送死的话,我也很享受。” “舍不得的话,可以请你投降受死吗?”诺说,双手插在袖子里,他的死霸装腰间连斩魄刀都没有。 女人的笑容加深了一层,她的圆扇切换成剑,剑刃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投降?你在说笑吧,看我把你劈成两半。” 她的话音刚落,身体已经从屋顶上弹射而出,大剑在她手中翻转了半圈,剑刃直刺向诺。 诺没有闪避。 死霸装的黑色布料被刺穿了,剑刃穿透衣物,撞在皮肤上。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尖——剑尖抵在诺的肋下,衣料破了一个口子,露出底下一小片冷白色的皮肤。 “你——”她的声音刚出口,诺的手已经握住了她持剑的手腕,手指收紧,腕骨在诺的手指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像一根筷子被徒手掰断。 女人的惨叫声在塔楼废墟上空炸开,大剑从她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在屋顶瓦片上弹了一下,滚进了屋檐下的排水沟里。 诺没有松开她,他往前迈了一步,另一只手掐住了女人的脖子,把她从屋顶上提了起来。女人的脚尖离了地,高跟鞋在空气里乱踢,左手试图弹开圆折扇,但诺掐在她脖子上的手指收紧了一分,她的气管被压迫,呼吸骤停,左手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诺仰头看着她。 “我真不想碰你。”诺的声音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因为抓虫子手会脏,这个时候就很羡慕灭却师的远程能力。” 他侧过头,看向身后的石田雨龙。石田雨龙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淌下来的血迹,血糊住了半边眼镜镜片,肩膀上被女人的大剑砍了一道口子,白色制服的肩部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放箭。”诺说。 灵弓已经重新拉满了,箭尖对准诺手中挣扎的女人,但石田雨龙的手指没有松开弓弦,眉头紧皱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犹豫。“不行,箭会伤到你!你现在离她太近了——” “难道你连这点控制力都没有吗?”诺说。 雨龙的手指在弓弦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眼神变了。他深吸一口气,瞳孔收缩,灵弓上的箭矢微微调整了角度,箭尖对准女人心脏的位置。弓弦松开,蓝白色的箭矢离弦而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笔直的、没有任何犹豫的轨迹。 箭矢穿透了女人的后背,从心脏的位置穿进去,从前胸穿出来,穿过女人的身体之后继续往前飞了不到一尺就消散了——箭矢的灵子浓度压缩到了极致,所有的破坏力都集中在箭尖那一个点上。 女人的身体在诺手中猛地痉挛了一下,然后开始碎裂,她的皮肤从箭矢穿透的位置开始变成灰白色的砂砾,砂土从诺的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堆成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诺松开手指拍了拍,低头看自己肋下被刺穿的衣服破口。 “我新换的衣服。”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 石田雨龙站在几步之外,灵弓已经消散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才那一箭的专注消耗了太多精神力。他的眼镜片上沾着汗水和灰尘的混合物,额角的伤口还在往下淌血,血从太阳穴流到脸颊,又从脸颊流到下巴,滴在白色制服的领口上。左肩有一道被剑砍伤的伤口,制服被劈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道还在渗血的剑痕。 诺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过去,伸手抓住了灭却师制服的后领子。 石田雨龙被拽得整个人往后一仰,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你干什么——” 诺瞬步发动,石田雨龙的身体被瞬步的加速度猛地往后扯了一下,白色制服的下摆被风吹得翻卷起来,整个人在空中晃荡,像一只被老鹰叼住了后颈的兔子。“等一下!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你不要抓我的领子——!” “你又不是女孩子,难道指望我抱着你吗?”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依旧是那个懒散的调子,但瞬步的速度一点没减,“别抱怨了,你头上的血都快流进眼睛里了,带你去四番队。” 石田雨龙在空中又挣扎了两下,然后放弃了,他挂在诺的手上,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耳根有点发红。 魂狩危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被主角团解决了,诺没有参与最后的战斗,一护和石田他们几个现世来的少年加上露琪亚,把剩下的魂狩者全部收拾了。 瀞灵廷的善后工作持续了好一阵子,被魂狩者破坏的流魂街区域需要修复,技术开 发局也被战斗波及,涅茧利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指挥队员重建。 诺在这些天里做了一件事——他成功掌握了那个魂狩老头的异空间穿梭能力。 类似两个空间重叠,身体进入那个“膜”的瞬间,世界会变得很静,所有声音都像从水面下传来。他可以借由空间通道自由移动,穿过一整面实心的岩石。 这个能力太实用了,能潜伏——把自己藏在亚空间里,从外界完全隐形,感知不到;能逃跑——遇到打不过的对手,直接钻进亚空间,谁也追不上;能捞人——把别人也裹进空间膜里一起带走。 以前他最大的弱点是会被控制,但现在他变得和泥鳅一样,谁也抓不住他。 攻击力还是不够,诺很清楚这一点。不过他不着急,他并不追求杀死他人的力量,他更想要能改变局势的手段。 他有一个大致的计划,现世,两任大鬼道长都被流放在现世:握菱铁斋,前大鬼道长,因为违规使用禁术被中央四十六室流放,现在是浦原商店的店员;有昭田钵玄,前副鬼道长,同样因为禁术事件被流放,现在也在现世。 他们掌握着大量在静灵庭被禁止的禁术——时间停止、空间封印、结界干涉等,这些禁术的威力远超普通鬼道,但因为危险性太高被中央四十六室封禁了。 诺的目标就是这些禁术,现任鬼道长在中央四十六室的管辖下,不可能教他禁术。但握菱铁斋和有昭田钵玄不一样——他们已经被流放了,不受中央四十六室的约束,而且他们在现世跟浦原喜助混在一起,性格比在静灵庭时随和得多,更好说话。 不过在去现世之前,诺还有一件事要解决——衣服。他的衣服太容易被打烂了,跟碎蜂打的时候死霸装被炸得破破烂烂,跟魂狩女人打的时候又被刺了个对穿。虽然衣服烂了不影响战斗,但每次打完都衣衫不整地从战场上下来,露着锁骨露着腰露着大腿,被看到很尴尬。 技术开发局的重建工作还在进行,外墙的脚手架还没拆,但内部实验区已经恢复运转了。诺走进十二番队大门的时候,几个正在搬实验器材的队员认出了他,互相看了一眼。 诺穿过重建中的走廊,推开涅茧利私人实验室的门。 涅茧利的左臂完好如初,连疤痕都没留,诺去找他的时候,他正趴在新的实验台前观察一个装在玻璃罐里的魂狩组织样本,金色眼珠凑在放大镜前面,嘴里念念有词,蓝色指甲在数据板上敲得嗒嗒响。 “涅队。”诺站在门口叫人。 涅茧利头也不抬:“关门,别让外面的空气污染了我的培养罐,有话快说。” “我想要一件战斗服。” 诺说话的样子好像大雄向哆啦A梦许愿。 涅茧利的金色眼珠从放大镜上移开了一寸,斜过来看了诺一眼。“死霸装虽然比不上我的设计,但也不算差,怎么,穿腻了?” “不是穿腻了,”诺说,“是穿烂了。” 涅茧利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所以你想要一件不会破的衣服?那种东西不存在,任何材料都有疲劳极限,灵子强化也只能延缓,你想要绝对不破的衣服,不如去找浦原喜助,他就喜欢发明这种华而不实的小东西。” “不需要绝对不破,”诺说,“我需要一件能破损重构的战斗服,不需要防护功能,最好是被打烂之后它能自己长回去,穿在死霸装里面。” “你在跟我讲设计需求吗?”涅茧利终于不耐烦了,“你以为这里是裁缝铺?”他转头朝实验室后面喊了一声:“音梦!” 实验室后面的门开了,涅音梦从门后走出来,她穿着十二番队副队长的死霸装,黑色齐刘海,长发整齐地别在耳后,表情平静而恭顺。她走到涅茧利面前,微微低头。“是,茧利大人。” “带这小子去找副局长,”涅茧利说,挥了挥那只新长出来的苍白手掌,“让他自己跟副局长沟通,这种小事别来烦我。” 46.第 46 章 浦原商店后院支起了一张矮桌,锅底烧得咕嘟咕嘟响,牛肉、豆腐、白菜、香菇在汤里翻腾,热气夹着酱油和鲣鱼高汤的香气往上扑。 夜一赤着脚蹲在檐廊边,筷子飞快地在锅里捞肉,浦原喜助盘腿坐在主位,绿色衣摆拖在榻榻米上,扇子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吟吟的眼睛。和室里、缘廊下,现世组的几人和被拖来吃饭的死神们闹成一片。 握菱铁斋拎着垃圾袋从后门出去。 后巷很窄,墙根堆着几个木箱,月光被两边的屋檐切成长条,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铁斋走到巷口垃圾桶前,把垃圾袋扔进去,盖上桶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停下了。 巷子里有东西。 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灵子扰动,铁斋回过头,巷子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月光照样铺在地上,垃圾筒的影子安安稳稳地映在墙根。他抬了抬手,指尖在空气中捻了一下——灵子确实是少了。 铁斋在巷口站了几秒,转身回了院子他回到火锅旁边的时候,浦原喜助正给锅底下炭火,抬头看了他一眼。铁斋摇了摇头,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他觉得自己可能太敏感了。 诺已经不在浦原喜助家的这条街上了。 他被拖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通道里,脚下的“地面”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厚厚的鼓皮上,四周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更深更稠的东西,像无数根半透明的灰色绷带被风吹着往前飘。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变成了一个正在收缩的白色裂缝,裂缝外面是现世的月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了。 抓着他胳膊的人穿着白色制服,一双绿色的眼睛,眉头阴沉,眼下两道绿色泪痕从眼角笔直地淌下去,在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像两道干涸的颜料,黑发上扣着半边白骨带角头盔,表情看上去像个不开心的臭脸猫。 诺一眼就认出了他,乌尔奇奥拉·西法,第四十刃。 他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哦豁”两个字,然后就被拽进了黑腔。 黑腔两侧的灵子壁缓慢地涌动着,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壁膜,散发出微弱的、介于紫色和黑色之间的暗光。诺被乌尔奇奥拉抓着手臂往前走,脚尖在虚空中点过,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灵子流上。他没有挣扎,没有试图开异空间逃跑——在黑腔里开空间通道等于把自己扔进灵子乱流,运气好被撕成碎片,运气不好永远漂在维度夹缝里,连死都死不透。 “你放开我。”诺说。 乌尔奇奥拉没有看他,也没有松开手。“蓝染大人已经知道你来了,他命我将你带到这里,要我确保你安全抵达。” “可别把我往‘安全抵达’说得这么体面,你这是绑架。” 乌尔奇奥拉表情没变,声音也没有起伏:“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你无法在黑腔中打开异空间——这里是世界之间的通道,空间结构不稳定,任何空间干涉都可能导致通道坍塌。如果你迷失在灵子流中,蓝染大人会很困扰。” 诺知道他的攻击打不破拥有钢皮的高阶破面,这种互相都不好破防的对局,从第一秒就注定了是最没劲的那一种。 “你可真是听命行事,所以是蓝染让你偷袭我的?” “是以防万一,蓝染大人很担心你会逃到别的地方去。” 乌尔奇奥拉的手还扣在他胳膊上,苍白的手指力度不重,但没有一丝松动。两个人速度极快,黑腔里的气流被割开,两边的“壁”像书页一样向后翻卷。 前方出现了一道缝,他的鞋子踩过那道缝时,那个充满冷光的世界一下子挤入瞳孔。 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白墙,黑地面,没有窗户,只有一根根极高的立柱从地面延伸到看不见的天顶,空气像被抽走了所有多余的喧嚣。空间正前方,是一排镂空的围栏,围栏之外是虚夜宫的屋顶与回廊,在惨白的天幕下一片寂静。 围栏前面放着一张白色高背椅。 诺看到椅上的人时,心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蓝染坐在那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没有刀,也没有书,服装白得和身后的世界几乎连成一体。高背椅的边缘整齐,地面黑得像一块刚切好的砚台。 他注视着这边,像早已等待许久。 诺上一次见他还是在双殛之丘上,那时候蓝染披着队长羽织,头发垂在额前,戴着眼镜,笑得温和。此刻那些全都没了,那头从前总散着的棕发已经向后梳起,干净利落的将整张脸显露出来。修身的白色制服裹着他的肩背显出腰线,袖口收窄一丝不苟。 “乌尔奇奥拉,辛苦了。”蓝染开口,声音不高,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却清晰得像落在耳边,“你可以退下了。” 乌尔奇奥拉松开手,微微低头行礼,转身离开,他的脚步轻得像没有踩在地上,从始至终没有再看诺一眼。 诺站在黑地面的中央,身后是缓缓闭合的黑腔,房间很快变得空荡荡的,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心脏在胸腔里一阵阵地震。 蓝染站起身,高背椅在他身后无声无息。他走向诺,步伐不快,白色长靴踏在黑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诺脑子里某个不愿面对的地方。他从头到脚把诺看了一遍,目光很平静,愉悦,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有的、无需遮掩的侵略性。 “只过了两周,你的变化很大。”蓝染说,“比我想象中更惊人。” 诺没有去看蓝染,他的视线落在地面上,黑发垂过眼睛。他还没做好和蓝染再见面的准备,他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去现世找浦原喜助和握菱铁斋学禁术,去虚圈外围猎杀虚来磨炼战斗意识,去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一把小刀磨成一把能捅穿蓝染计划的长枪。他以为再见蓝染会是很久以后的事,在某个决战战场上,蓝染变成大扑棱蛾子跟一众队长拼刀,他找准时机跳出来捞走几个不该死的人,然后对着蓝染放一两句狠话,看他被一护的无月劈成傻子。 他其实没有做好准备。 “所以呢,”诺的声音有点发涩,但被他压住,“蓝染大人是不是害怕了,才这么着急在我去找浦原他们之前,让手下把我截住?” “确实有这种顾虑。”蓝染承认,语气平缓,带着一种很浅的赞许,“你的成长速度太危险了。” 诺的心火被这句话猝然挑开,像有人往他肺里扔了块烧红的铁条,涅茧利那些剖析,像一群细小的虫同时咬上了他的神经。 他猛地侧过身,鬼道已经在拳面炸开,拳头上的蓝光带起一阵尖锐的电流声,从下往上直贯蓝染的下颌。 然而预想中的闷响没有出现。 蓝染的手掌稳稳地包住了他的拳头,肘部甚至没有弯,雷电在他掌心之外炸成大量碎光,顺着他的小臂往上爬了不到一掌的距离就全部溃散了。诺感到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内一收,整个人被拽得失去重心,向蓝染那边栽过去。 ——四目相对。 太近了,蓝染的脸就悬在他眼前,额头的一缕发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诺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眉骨,眼窝深处的阴影,和那双棕色眼睛在他脸上缓缓扫过的痕迹。 蓝染甚至没有怒意,眼中浮着一点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光,他的眼神——像是看什么喜爱之物的眼神。就是因为这个,才让他被欺骗,或者,他一直是在自欺欺人。 “啪!” 拳头被抓住,诺另一只手接上一记耳光。 蓝染微微偏过脸,诺愣了一下,没想到真的会打中。 耳光打在蓝染脸上的声音极其短促,皮肉相触的一声脆响,掌根擦过了颧骨。蓝染的头微微偏过去一个极小的角度,棕发散落几缕在额前,停在那里没有立刻转回来。 诺喘着气,心跳重得厉害。他以为自己会得到一记更狠的钳制,但蓝染只是慢慢把脸转回来,那双眼在镜片之后看着他,唇角挑出一个很轻的弧度,他笑了。 诺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蓝染已经俯下脸,吻住了他。 这个吻和他被打的那一秒衔接得太快,快到诺的脑子出现了半拍的空白。蓝染的嘴唇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碾压,诺本能地往后仰头,但蓝染的手已经箍住了他的腰,他往后仰了几寸就被拽了回来。 “蓝——蓝染惣右介!你他妈——”诺在嘴唇错开的间隙里叫出声,双臂抬起来想要撑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可话没说完又被吻住了。这次吻得更深,诺的手掌 抵在蓝染胸口上,指尖抓着那件白得过分的高领制服。他侧过脸想躲,想仰起头想喘口气,都被按着后脑勺重新吻得严严实实。 “等下——唔!!你是在现世学了什么牛郎下流魅人的手段吗?我看不起你,蓝染惣右介——!”诺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他拼命用手臂去顶住蓝染的肩。 他的骂声被堵在喉咙里,发出被压扁了一般的闷哼,只觉得眼前一花,背后的空间从空旷的王座厅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他的后背陷进了一张极大的床铺里,被褥是白色的,枕头是白色的,整个房间的色调都是白的。 诺的大脑宕了一秒。 “蓝染惣右介——你人设崩坏了!你是不是开了镜花水月?你现在应该坐在王座上用冷静的表情俯视我,说一些‘你变强了但还不够’之类的反派台词,而不是把我瞬步到这——这是你的寝宫吧?!你在虚圈盖宫殿还要给自己装修一间卧室——!” “你很久以前就知道,镜花水月对你不起作用。”蓝染陈述着一个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所以你现在不是在质疑我的斩魄刀,你是在质疑我为什么会把你带到这里,答案你也很清楚——你只是不想承认。 诺的身体僵了一瞬,蓝染的手指从他手腕上滑下来,勾住了他死霸装的领口。那件死霸装是诺在二番队训练之后换上的普通队服,布料是标准的死神制服材质,在蓝染的手下嗖的扔出去,露出底下一层贴身的黑色薄膜材料。 蓝染的手指停了一下。 诺里面穿的不是普通的肌襦袢,而是一件他从没见过的战斗服。黑色的、几乎和皮肤贴成一体的薄膜,从脖颈一路包裹到脚踝,高领裹住喉结,长袖一直裹到手腕,把诺的身体曲线完全勾了出来。却偏偏裹得严严实实,没有露出一寸皮肤,像丝绢那样薄,又像蛛丝那样韧,裹在诺身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被黑绸包住的瓷像。 蓝染的手指划过那层黑色薄膜,指尖的触感极薄极滑,像贴着一片凝固的夜色。诺在他身下挣了一下,喘着声音骂:“别碰,这是我的新战斗服,才做好的——” “战斗服?”蓝染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手指勾住那层黑膜。 只一下,那声音又细又轻,像勾破了一层丝袜。诺睁大了眼睛,那层薄膜在诺胸口崩开一个不规则的洞,蓝染的指尖沿着裂口边缘缓缓描过去。 “破损重构?”薄膜碎片在蓝染指尖还在微微蠕动,试图重新连接回主体,但蓝染把它扔到了床下。“重构速度太慢了。” “蓝染惣右介——!” 诺现在的样子很狼狈——不是受伤的狼狈,而是一种更让人脸红心跳的狼狈。高领战斗服还包裹着他的手臂、后背、小腿,但胸前破了一个洞,腰两侧各开了一道口子,大腿外侧的裂口延伸到膝盖。黑色的薄膜碎片挂在身上,边缘卷曲着。 他看起来不像是在战场上被敌人打烂了战斗服,更像是穿了件冰上芭蕾舞服。 “我的新战衣!”诺咬着牙骂,“说什么破损重构——这才第一次穿就被撕成这样——” “可以重构。”蓝染的手指捏住诺胸前那片破洞的边缘,把两片薄膜往中间拉了一下,薄膜的边缘碰到一起之后自动黏合了,重新变成完整的一片,“跟不上破坏速度,这件衣服的设计思路是应对攻击后的修复,不是应对持续性破坏。” 诺努力直起身,手掌压住蓝染的肩膀,蓝染正仰起脸看他,棕色的眼瞳在这种距离下显得深而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暗潭。诺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世电视上看过的冰上芭蕾,男人把女人从冰面上托起来,两个人在冰上旋转。那种姿势优雅、轻快,像一只鸟踩在另一只鸟的背上飞,而他此刻被蓝染以同样的方式托了起来。 “你——你!” 诺一开始还能骂,后来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蓝染托着他,像真的在冰面上跳舞,诺的世界在蓝染的托举里化成了破碎的冰面,而他是一只被抛起来的鸟。 蓝染一直托着他。 诺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黑发散乱地铺在深灰色的床单上,战斗服从后背被撕开了一道长口子,从后颈一直裂开——黑色薄膜从裂口两侧往两边卷曲,像是被剥开的果皮。 47.第 47 章 诺从蓝染怀里往外爬。 他趴在床上,手肘撑着往前挪,膝盖在凌乱的被褥间跪出深深的凹痕,蓝染侧躺在他身后,一只手撑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他腰上,表情从容而愉悦,看着诺像只从窝里往外逃的小动物一样一点一点往床沿挪。 诺竭力爬出那种让他脑子发晕的温暖和窒息,但这次他爬得格外艰难,因为蓝染的手臂箍在他腰上,诺的手掌撑在床单上往前挣了半寸,蓝染的手臂就不紧不慢地收一下,把他拖回来半寸,诺挣了好几次,回头怒视蓝染。 诺严重怀疑蓝染是故意魅惑他,蓝染想困他有的是更直接的办法,他故意这种温水煮青蛙的节奏,让他每次蓄满力气想要爆发又被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化解掉。 “蓝染惣右介,”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手掌还在往前撑,腰还在往前挣,“你是不是想用温柔乡沉溺我,阻止我上进?我告诉你这个计谋很low,我不会给你一分钱。” “如果这样想,可以让你心安理得接受的话,那么我承认。”蓝染整个上半身都覆在诺身上,手臂环着诺的腰,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完全压没。他的呼吸落在诺的肩窝,掌心贴着诺的后背来回抚摸,像是在磋磨一只被养得皮毛顺滑的猫,指节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按下去。 诺想狠狠把蓝染掀下去,想从被子里跳起来放一轮鬼道,但他的身体不听他使唤。蓝染的手太熟练了,熟练得像是按摩店的老师傅,哪一处该用多重的力道,哪一处按下去会让他连脚趾都蜷起来。 蓝染的鼻梁埋进他的后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的起伏贴着他的后背。他在诺身上、在诺身体里享受着这一切,这种享受里有某种近乎贪婪的、想要把诺一口吞下去的东西,但他克制着,用温柔的方式一寸一寸地碾过去,让诺在被逼疯的同时也软成一滩水。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蓝染说。 蓝染的想念大概是观察他,评估他,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那个结论大概就是让乌尔奇奥拉把他从现世截走的原因。 “银和东仙一直负责各地的监控,”蓝染继续说,嘴唇还贴在诺的颈窝里,说话时气息喷在诺的皮肤上,“你在二番队训练的时候,被碎蜂打飞,撞穿了二番队的墙壁,砸在岩壁上砸出一个大坑——我看到那段影像的时候,心情很复杂。” 诺的身体僵了一下。 “一方面,我感到不悦。”蓝染的指尖沿弧线缓缓描画,“你在成长,你在变强,你在从一个只会躺在走廊下晒太阳的笨蛋变成一个能一拳爆掉魂狩脑袋的战士,这种成长又让我非常愉悦——像家里娇养的名贵猫,有一天学会抓老鼠了。” 诺的眼角抽了一下,“老鼠,呵呵,那些魂狩是老鼠——也是你的反派同行,你该跟他们很有共同语言吧,蓝染。” 蓝染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从诺的颈窝里传出来,震得诺的锁骨微微发麻。“如果不是乌尔奇奥拉动作够快,你现在大概已经在浦原商店的榻榻米上喝茶了。” 诺冷笑了一声。“你怕我被浦原喜助拉拢?” “他绝对会,他会注意你,浦原喜助这个人很危险,如果让他发现你,他大概会用他那套无耻的说辞吧你哄到晕头转向。到时候你会用他教你的东西来对付我,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在你去浦原商店之前把你带到虚圈来。” 蓝染把最后一片黑色薄膜从诺的脚踝上剥下来,“这件服装的设计思路很粗糙,我会给你一件更好的,白色会比黑色更适合你。” 诺本来已经被他摸得脑子发晕,听到“白色”两个字猛地清醒过来。“我不要白色!我就喜欢穿全黑秋衣秋裤怎么了?黑色显瘦,黑色耐脏——我才不要穿虚圈的衣服!万一被别人看到以为我叛逃了怎么办?” “你还在装作反对我的样子。”蓝染的手指在他脸颊上极轻地画着,像在描摹一尊珍爱雕塑的轮廓。“你站在死神阵营,不是因为你对尸魂界有什么忠诚,只是因为你的亲人朋友在那里。白哉,露琪亚,恋次,京乐,浮竹——这些人构成了你的舒适圈,你留在尸魂界是因为他们让你感到安全,而不是因为你认同尸魂界的秩序。” “你根本不关心你生活圈子之外的人的生死——中央四十六室被屠光,你没有感觉;流魂街的平民被魂狩追杀,你也不关心;你杀死那两个魂狩的时候,既不犹豫也不触动,你只是单纯地选择扫除障碍——那些人威胁到了你的安全环境,所以你要清除他们。” 蓝染低头看着他,他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诺仰躺在枕头上的脸,诺的黑发散在白色枕头上,他看起来狼狈、凌乱、被折腾得够呛。 “明明有能力干涉世界,却连想都懒得想,你真的很懒惰,诺,连思想都懒。你不想思考这个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不想思考尸魂界的规则是否合理,不 想思考灵王的统治是否正义,你对这个世界漠不关心,但你却要装作跟那些人一起,去相信无聊的规则和立场。” 诺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我对这个世界确实不怎么关心——中央四十六室是一群藏在屏风后面审判别人的老古董,死了连他们的继任者也只会开心;灵王是坐在王座上还是马桶上,我为什么要关心?尸魂界的规则合不合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来搞社会改革的。” “我不是在指责你。”蓝染说。 “那些平庸之人的思想,只要比他们强大就能扭转,你没有必要被那些思想牵着走。你拥有力量,却用着一套最懒惰的活法——既不想改变世界,也不想被它改变。诺,你从来不缺力量,你缺的是主宰自己的决断。 “从很久之前,我知道你的特殊,知道你的能力远不止你表现出来的那些。”蓝染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有种包容般的平静,“我陪着你,纵容你,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我允许你懒惰——诺,相信我,跟随我,我会给你永远的幸福。” 诺抬起手,手指插进蓝染散落在额前的棕发里,把他的头发往后梳了一下,从指缝间滑过的触感像在摸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鬃毛。 蓝染微微低下头,让诺的手指在他发间穿过。 “蓝染,”诺嘲笑他,“你的虚夜宫就是沙子搭的城堡,你的破面们是不是要么智力低下听不懂人话,要么有点智商就开始不听话?你每天坐在王座上,周围一群要么听不懂你说话、要么想背叛你的破面,除了银和东仙,没有一个合格的观众——” “你装逼的时候是不是很无聊,我猜你平时连话都懒得跟他们说吧?” 蓝染的手指虎口卡在诺的下颌骨下方,扣住了诺的脖子。 诺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不服气的挑衅和一点破罐破摔的痛快。“所以你才会变得这么啰嗦,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没前途。” 蓝染看着他,扣在诺脖子上的手收紧,他平静地低头吻住了诺的嘴唇,这个吻和前头那些温柔的、缠绵的□□不同,蓝染在咬他,诺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却也不甘示弱,抬手薅住蓝染的头发。 他们的呼吸像两股逆风缠绕在一起,谁也不让谁,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落进吻里,诺才意识到自己的眼角落下了生理性的液体。 他分不清是疼的还是气的,也可能只是太爽了。 48.第 48 章 虚夜宫的会议厅穹顶极高,白色的石柱向上延伸,在顶端交汇成几何形的尖拱,光线从看不见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长桌照得发亮。 长桌两侧坐着十刃,姿态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足以让普通破面窒息的高浓度灵压。 蓝染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 市丸银站在他身侧,一如既往地半睁着那双狐狸似的眼睛,嘴角挂着一层薄薄的笑意。 空气里灵压彼此摩擦,带着破面们各自特有的凌厉质感。诺伊特拉把刀横在腿上,发出很轻的金属碰撞声;葛力姆乔翘着腿靠在椅背上,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扶手;带着白骨王冠的拜勒岗双臂环在胸前,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不露声色。 蓝染抬了抬手,银将一枚令印按在长桌中央。 一副影像从令印中展开,悬浮在长桌上空。影像里是一个黑发死神,年轻,身形纤细,穿着死霸装,惬意地躺在瀞灵廷某条走廊的廊板上,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什么舒服的梦。 他显得温吞、散漫、毫无攻击性,甚至连刀都没带。 “死神?”最先开口的是第十刃牙密,声音粗哑,“蓝染大人要抓这个死神吗?” “让我去。”第四刃诺伊特拉露出兴奋而残忍的笑,“他砍起来骨头一定很脆。” 坐在斜对面的第三刃赫丽贝尔没有转头,她淡金色的发丝从兜帽下缘垂落几缕,搭在高领上。“诺伊特拉,蓝染大人没有说完。” 第二刃拜勒岗发出一声又沉又缓的哼声,老朽而沉重,带着前虚圈之王特有的威压。他没有看影像,也没有看诺伊特拉,只慢慢转着指节上的戒指,“蓝染大人总不会无缘无故展示一只虫子的影像……这只虫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蓝染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影像中的诺。 “他叫朽木诺。”市丸银的声音轻飘飘地插进来,笑眯眯的,语气像在介绍一种稀有糖果,“是蓝染大人在尸魂界的好朋友哦~” 这词儿说得亲热,在会议厅里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破面们的灵压出现了一阵极细微的波动——不屑、困惑、嗤笑,还有某种被压抑住的、对“蓝染大人居然有朋友”这件事的本能排斥。 “我不希望你们在诺君面前表现出攻击行为。”蓝染说,“建议如此。” 诺伊特拉嗤笑:“如果那个死神主动挑衅呢?蓝染大人不会要我等站着受死吧?” “建议就是建议。”蓝染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温和得像一片从高处压下就会碾碎骨头的天光,“不是命令,遵从或是不遵从,全看你们自己。” 只一眼,蓝染甚至没有改变表情,嘴角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诺伊特拉的灵压不自觉地一矮,他悻悻低头。 “蓝染大人的朋友,我会以礼相待。”赫丽贝尔说,声音平静克制,“只要他不威胁我等的安全。” 拜勒岗那双陷在骨骼深处的眼睛盯着影像里那个晒太阳的死神,蓝染从来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他特意在十刃面前展示一个“朋友”,还用了这种近似保护的措辞,这不像蓝染的行事风格,除非这个死神对蓝染有别样的意义—— 感情,对于蓝染这样的人来说,就是一处可以被拿捏的破绽。拜勒岗的手指在桌面上极缓地敲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乌尔奇奥拉从始至终没有开口,他在黑腔里亲手把诺押来,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早见过这个“老朋友”。此刻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绿色眼睛平静地垂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无聊。”葛力姆乔把翘着的腿放下来,靴跟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一个连队长都不是的死神,还要我们记着他的脸,蓝染大人竟然还专门开会说这个,浪费时间。” 他椅子向后滑出一截,尖利地划过地面。 萨尔阿波罗托着下巴,金色眼珠在镜片后面转了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哦呀,蓝染大人的朋友……真希望他能来我的实验室坐一坐。”他伸出淡粉色的舌头,极慢地舔了一下指尖,“我会好好——招待他的。” 破面们打量着影像里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死神,没人把“不要表现出攻击行为”这句话真正听进心里去。蓝染用了“希望”这个词,不是“命令”,在虚夜宫,谁都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差别。 命令会带来惩罚,希望不过是一种可以被试探的边界。 会议结束得很快,十刃三三两两离开,破面们高高低低的灵压散向虚夜宫各个方向,大厅里重新空了下来,只剩蓝染和市丸银。 “真是坏心眼啊,蓝染队长。”市丸银等他们走远了,才笑眯眯地开口,“故意放影像,又只说一句不要攻击,却不告诉他们诺君真正的能力。这么一来,原本没兴趣的家伙,现在心里都痒起来了。” 蓝染靠在椅背上,目光还落在那团尚未散尽的影像上,影像里的诺翻了个身,露出闭着的眼睛和安静的眉骨,依然在睡。蓝染看了几秒,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又不是很有趣吗?”他的声音散在空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单纯的愉悦,“庭院里养了这么多破面,有时候会忘记它们原本是什么,它们是虫豸,是鸟雀,是笼子里躁动的野兽,而捕捉虫豸鸟雀——” 他转头看向银,棕色的眼睛里浮着一点极浅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笑意。 “是猫的天性。” 诺在虚夜宫的廊道里迷路已经整整两刻钟了。 这座宫殿的构造毫无逻辑可言——像是把几百个大小不同的白色方块随机摞在一起,再让蚂蚁在这些方块之间钻出数不清的走廊、回廊、天桥和阶梯。诺在一条长廊里走了三趟,三次都回到同一根柱子前面。那根柱子上刻着一张眯眼笑的狐狸脸,不知道是谁刻的,但诺已经看它看了三遍,每遍都觉得狐狸脸的表情比上一遍更欠揍。 他放弃了认路,反正认也认不明白,他开了一个异空间入口,把自己裹进那层半透明的膜里,从廊道里一路穿墙而过。 佐马利 ·路鲁从宫殿深处走出,他是个黑皮肤的光头,额头上有数道竖着的疤,耳朵上戴着银色的骷髅耳饰,身上裹着白色的十刃制服,他停在诺面前十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抬起下巴,表情肃穆而克制。 “你进入了我的领地,”佐马利开口,声音低沉,抑扬顿挫,“我是第七十刃,佐马利·路鲁,你是蓝染大人的客人,我不想对你动手。但如果你继续未经允许在我的宫殿里乱走,我将不得不——” 诺瞬步贴到他面前,一拳揍在他脸上。 那一拳带着瞬开增幅的力道,砸在佐马利的鼻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佐马利的身体往后飞出去,撞穿了一根白色立柱,碎石灰尘扬了一地。他从碎石堆里翻身站起来,表情从肃穆变成了不可置信。 “你、你竟然——我以礼相待——” “别废话了,动手。” 被漫长的墙壁耗去耐心的诺掰了掰手指。 “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谁,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我要大开杀戒。” 佐马利受不了他的傲慢,他停在宫殿正中央,灵压骤然暴涨——他的下半身变成了一颗巨大的、悬浮在半空中的南瓜形球体,全身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瞳孔里倒映着诺的身影。 “你逼我归刃了,”佐马利的声音威严,“我的归刃形态——咒眼僧伽,你看到了我身上的这些眼睛吗?每一只眼睛都可以控制一件事物,只要被我的眼睛注视,任何事物都将被我支配。” 他话没说完,一只眼睛已经对准诺射出了一道黑色的贴纸,贴纸精准地粘在了诺的右手手背上,形成了一个黑色的太阳纹印。 佐马利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你的右手,现在归我支配了,动一下你的右手试试——你动不了的,这就是咒眼僧伽的力量,绝对控制,不可抵抗。现在为你刚才的行为道歉,我可以考虑解除控制——” 诺随手拍掉手上的贴纸,一脚踹在佐马利的腰上。 佐马利被踹飞出去,以南瓜形态在墙壁上弹了十几下,每一弹都溅起一大片烟尘,那些眼睛在疯狂转动。 “不可能,不可能!支配吧,我的爱——!” 诺开始连击,左拳、右拳、鞭腿,每一击都落在南瓜球体上,南瓜球体在半空中被打得左摇右晃,佐马利的上半身在球体上方拼命扭动,诺用一记回旋踢把整个南瓜球体抽得在半空中像陀螺一样高速旋转,又一记重击把他捶进地板。 佐马利的血喷出来,眼珠滚动着,已不成形。 “饶了我——” 这货一定是十刃中最没骨气的那个,竟然向死神求饶,不过诺也懒得杀他,他对他的能力有些兴趣。南瓜球体眼睛的瞳孔整齐地跟着他的动作转动,像是在行注目礼,他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其中一只眼睛,佐马利的上半身抖了一下。 诺露齿笑了一下。 “也行——不过,得先把你会的本事都表演给我看看,南瓜破面。” 49.第 49 章 远远地,诺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向前。 黑色的灵压在他掌心前方汇聚,边缘撕裂出猩红色的光丝,那团能量发出的声音像成千上万只飞虫在同一秒振翅,又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往上拱,回廊两侧的墙壁开始簌簌震碎。 红光轰然贯穿了整条回廊。 一整条回廊像被巨大的舌头舔过,廊柱、墙壁、天花板全部在光柱中化为粉屑,两个试图偷袭的低级破面被冲击波掀飞出去,身体嵌进碎石堆里,昏死过去。 诺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几缕虚闪湮灭后的暗红色光丝。 “原来虚闪是这样的手感。”他说。 诺向前一步,瞬间消失,再出现时已经踏在十米外的一根半截断柱上,他用的不是瞬步,而是虚的响转。据佐马利说他的响转是十刃中最快的,但诺感觉他是自封的,也没比他哥厉害多少,只是有些特殊身法而已。 虚夜宫的通道被他一路上拆得七零八落,终于从建筑中出来看到了天光。 葛力姆乔正靠在墙上,冰蓝色发丝像一簇被冻住的火焰,他穿着白色的破面制服,领口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肌和开在腹部的虚洞,腰上挂着斩魄刀,手臂交叉在胸前。他身边站着几个破面从属官,五人中领头的萧隆说了句什么,葛力姆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蓝染以前也是死神,死神跟死神交朋友,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蓝染大人专门开会说那个死神,葛力姆乔大人——” 他没能说完,侧面的墙壁突然炸开。 红色虚闪从墙洞里喷涌而出,碎石和烟尘瞬间吞没了几个破面,碎石从洞口簌簌往下掉,身形瘦小的从属官迪·罗伊僵在原地,耳朵上冒着一缕青烟。 葛力姆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 诺站在刚刚制造的出口,手搭凉篷做眺望状,看到他们险些被炸毫无歉意的样子。 “抱歉啊。”诺说,语气跟打招呼似的,“把你头发烫卷了。” 葛力姆乔的从属官们同时拔出了刀,迪·罗伊捂着自己还在冒烟的耳朵,脸上是愤怒和屈辱交加的表情,艾多拉德往前迈了一步,拳头攥得咔咔响。但葛力姆乔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们。 葛力姆乔对诺的回答是一记直踹,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起手式,他的身体从原地弹射而出,右脚直取诺的胸口,速度快得像一道蓝色的闪电。 诺整个人被踹飞了出去。 “葛力姆乔大人!”副官们反而试图阻拦起来,“等等,蓝染大人说了希望我们不要攻击——” 葛力姆乔的速度比诺之前见过的任何人都快,他的身体在空气中拖出一道蓝色的残影,膝盖已经撞到了诺的腹部。诺整个人往后飞出去,葛力姆乔的手五指微曲、像豹爪一样从斜上方劈下来,诺侧头躲开,葛力姆乔的五根手指像刀切豆腐一样劈进了他身后的墙壁。诺趁他手臂还卡在墙里膝盖撞向他的肋下,葛力姆乔没有躲——他用另一只手接住了诺的膝盖,手掌包住诺的膝头,五指收紧。 “死神。”葛力姆乔咧嘴笑了,牙齿在冷光下白得晃眼,“就这?” 他抓着诺的膝盖往外一甩,诺整个人被他甩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半圈,脚尖刚落地,葛力姆乔已经从墙上拔出手臂追了过来。他的战斗方式不是死神的白打套路,也不是破面常见的虚闪对轰——他像一只真正的豹子,四肢都是武器,手掌能劈能抓,脚掌能踹能蹬,膝盖和肘关节在近身时会突然变成攻击点,每一次变向都带着野兽特有的弹跳力。 诺被他从地面打到墙上,从墙上打到穹顶,从穹顶打回地面。葛力姆乔的每一击都短促、集中、像弹簧被压到极限后瞬间释放的爆发。诺的身体还没稳住,葛力姆乔的脚已经踹到了他的腰侧,诺被这一脚踹得横飞出去,撞穿了一根柱子,碎石和灰尘炸开。 诺在空中调整姿势单膝落地,抬起头看着葛力姆乔。 “你的战斗方式有点不一样呢,不是训练出来的招式,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战斗本能。”诺站起来,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我是朽木诺,你叫什么名字。” “葛力姆乔·贾卡杰克,”葛力姆乔张开双臂,他裂开嘴露出切齿的笑容,像在宣告,“老子是十刃·No.6!” 葛力姆乔的爪击密集而狂暴,每一爪都瞄准诺的要害——咽喉、眼窝、肋下、膝窝,他的攻击节奏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从完全不可能的角度重新切入。诺在碎蜂手下练出来的体术在这种野性攻击面前显得太规整了,而葛力姆乔没有章法,他的战斗方式是纯粹的肉食动物本能,不讲招式不讲套路,只讲怎么用最快的速度把猎物撕开。 但诺像一面镜子,他翻身,弹跳,躲避,用葛力姆乔的动作反击葛力姆乔,爪法、膝击、回身斩——就像被葛力姆乔的光照过之后,把那些凶狠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反射回去。 诺被葛力姆乔抓住脚腕,他借力翻身,膝盖撞向葛力姆乔的下巴,葛力姆乔仰头躲开,膝盖擦过他的喉结。他松开了诺的脚,两个人在半空中分开,同时落在广场两侧的墙壁上,脚掌蹬着墙面,身体前倾,像两只狭路相逢对峙的猫科动物。 葛力姆乔把右手举到胸前,五指张开,掌心里亮起一团蓝色的光球,光球的颜色和他头发的蓝色一模一样,边缘跳动着不稳定的电弧,空气中响起尖锐的嗡鸣声。 王虚闪光,诺的眼睛亮了一下。 蓝色虚闪从葛力姆乔掌心轰出,光束粗壮而集中,带着足以扭曲空气的高密度灵压,直直地朝诺轰过去,蓝光吞没了诺的身影,顶天立地的石柱被虚闪的余波震碎,碎石和烟尘冲天而起。 “哈哈哈哈哈——垃圾,死吧——” 葛力姆乔嚣张地笑着放下手掌,眯着眼睛看烟尘里的情况。烟尘缓缓散开,诺站在被虚闪轰出的浅坑中央,死霸装敞开一道大口子,露出底下一层贴身的雪白材料。 诺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出来的白色战斗服,蓝染给他做的这件新战斗服确实比之前那件黑的好,破了之后会像液体一样自动合拢,重构速度极快。 “真不错啊,”诺朝葛力姆乔招了招手。“再来一次。” 葛力姆乔的笑容僵了一瞬。“你说什么?” “我说再来一次,刚才那个蓝色的虚闪——再放一次给我看看。”诺的语气很真诚,真诚到葛力姆乔觉得自己被当成了训练场上的木头人。 葛力姆乔的灵压骤然攀升,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被激怒的杀意。他双手同时举起,掌心里亮起一团王虚闪光,光球的体积翻了一倍,边缘跳动的电弧从蓝色变成了白色,空气中响起刺耳的爆裂声。 诺的死霸装上半身碎了,露出底下完整的白色高领战斗服,那件战斗服从脖颈处裹着他的身体,一丝不露。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白色战斗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流动,像一层液态的陶瓷。“两次了,”他说,语气平静,“差不多搞清楚了——。” 葛力姆乔的瞳孔骤然收缩。 诺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里亮起一团蓝色的光球,和葛力姆乔刚才放的王虚闪光一模一样的蓝色。蓝色光柱擦着葛力姆乔的脸颊飞过,在他脸上割开了的口子。光柱轰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墙壁没有炸开——整面墙被无声的从中间剖开,没漏出一点烟尘。 葛力姆乔摸了摸自己脸颊上的伤口,低头看了看手指上沾着的血珠。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诺,他的眼神变了——一种被彻底激怒了的、带着杀意的暴戾。 “你他妈在学我——” “真没礼貌啊。”诺把手掌收回来,歪着头看葛力姆乔,“现在才反应过来吗,大傻豹。” 葛力姆乔的理智绷断,他的灵压骤然炸开,蓝色的灵压光柱冲天而起,地面以他为中心向外龟裂,碎石被灵压气浪掀飞到半空中。他的身体在灵压光柱中开始变形——蓝色长发垂过腰际,浑身被白色骨质包裹,面具在额前汇为白骨头冠,眼下青蓝纹路延至发际,耳朵拉长覆上一层蓝色绒毛,臀部后方伸出一条长长的豹尾,尾尖甩在地面上抽出一道裂痕。 归刃,豹王形态。 他从原地弹射而出,速度比归刃前快了不止一倍,两个人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葛力姆乔的豹王形态攻击比之前更加狂暴——他从地面弹到墙上,从墙上弹到巨型立柱,从立柱俯冲下来,攻击角度完全没有规律,像一颗在空间里疯狂反弹的蓝色弹珠。他的的攻击频率在归刃后翻了好几倍,包括长出利刃的脚爪,四只爪子像暴雨一样往诺身上倾泻,每一次劈击都带着超强的爆发力,诺被他的攻击节奏压得不断后退。 诺在豹王的狂攻中不断调整自己的动作。 葛力姆乔越打越心惊,这个死神在归刃后的他面前居然还能跟上节奏——不,不止是跟上,他的动作正在变得越来越流畅。 诺在葛力姆乔下一次爪子劈下来的瞬间,丝滑地侧身,膝盖撞进他的肋下。这一膝盖带着瞬开的电弧增幅,撞在葛力姆乔归刃后的钢皮上,葛力姆乔挥爪劈向他的脖子,诺低头躲过,脚掌蹬在葛力姆乔的膝盖上借力翻身,和葛力姆乔一模一样的弹跳方式——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脚后跟从上方砸在葛力姆乔的头顶上。 葛力姆乔被这一脚砸得单膝跪地,他怒吼一声,双爪同时劈向诺的胸口,十道蓝色的爪形光刃按他双手轨迹划出,在空中拖出十道平行的蓝色轨迹,封死了诺所有的闪避角度。 光刃所过之处,石板地面被整片掀飞,墙壁被切成数段,穹顶上被划出了深深的沟痕——这是他归刃状态下能发出的最强攻击,豹王之爪。 诺往后跳开,死霸装下摆被撕开了十道平行的口子,他里面那件表面光滑如瓷的白色战斗服从脖颈包裹到脚踝,刚才豹王之爪撕开的所有裂口正在愈合——诺的腰腹露出了皮肤,皮肤上依然没有任何伤痕。 “破面的钢皮?” 葛力姆乔盯着诺那片完好无损的皮肤,瞳孔收缩成针。“不可能,不是钢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诺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正在愈合的战斗服,然后抬起头看着葛力姆乔。 “哎呀,”他说。“演不下去了。” 蓝光吞没了整个广场,冲击波把四周的巨型立柱全部轰塌,天空中碎石像雨一样往下砸,烟尘冲天而起,整个殿室都在震动。 葛力姆乔躺在沙坑中央,蓝色头发散乱地铺在沙子上,他的胸口起伏着,喘着粗气,脸上沾着沙子和血,眼睛睁着,蓝色瞳孔里倒映着虚圈灰白色的天空。 诺从空中跃下,落在沙坑边缘。 “到此为止吧。”诺说,“我从你身上已经学不到什么了,再打下去也只是重复。” 葛力姆乔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诺完好无损的身影,他的声音嘶哑,从沙坑里撑起上半身,蓝色眼睛里的战意一点没减。“你说什么?这还没完——我撕了你——!” “我累了。”诺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归刃很费灵压吧,再打下去你也要开始力竭了。” 葛力姆乔的手攥紧了沙子,他想反驳,但诺说的是事实,归刃后的豹王之爪消耗了他大量的灵压。 这个死神从一开始就没有在跟他战斗,他在拿他当训练器材。 “朽木诺。”葛力姆乔把诺的名字在嘴里咬了一遍。 “我一定要杀了你。” 50.第 50 章 诺继续在虚夜宫里横冲直撞,他心情值一路飙低。 他在现世这么一消失,死神那边完全联系不上他,京乐和浮竹刚在中央四十六室面前保释了他不到一个月,他就被蓝染手下的破面从现世后巷里薅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叛逃了。 “啊——烦死了!” 诺抬脚踹碎了旁边一扇石墙,半面墙轰然倒塌,碎石飞溅,墙后的低级破面被砸得抱头鼠窜,连人影都没看清就跑了。 “真是坏脾气啊。”一个险恶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诺抬起头,只看见一抹白光,下一秒,一柄巨大的双月弯刀已经贴着他的脸劈下来,诺侧身躲开,弯刀险险从他鼻尖前面擦过。 诺伊特拉·吉尔加站在沙丘顶上,黑色长发披散的像贞子,身形瘦长,他脸上扣着白色眼罩,那只独眼从细小的瞳孔中射出亢奋的光。。 “你谁啊。”诺语气恶劣。 “诺伊特拉·吉尔加,第五刃。”他手中的巨型镰刀刮了一下,迸出刺耳的金属火花,“来吧,跟我厮杀,我很中意你现在这种状态——葛力姆乔是第六刃,你打败了他,说明你有被我杀死的资格——” 诺懒得跟他废话,脚尖一点,瞬步近身。 沉闷的撞击声,诺的拳头停在诺伊特拉的身体表面,电弧在他指缝间炸开,但诺伊特拉的身体纹丝不动,他低头看着诺抵在自己肋骨上的拳头,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露出一排整齐到出奇的板牙。 “哈,就这点力气?葛力姆乔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诺伊特拉反手一刀横扫,诺侧身避开,那一刀砸进地面,整片石板像干土一样炸开。他的攻击频率很高,双月镰刀交替劈砍,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诺在刀光里穿行,拳腿不断往他身上招呼,但无论是瞬开增幅的拳击,还是零距离的鬼道,打在诺伊特拉身上都只有“铛”的一声。 诺很快对这种双方都无效的互砍腻味透了。 诺伊特拉几乎是他对手中防御最夸张的,那身钢皮厚得让人恶心,普通的攻击落上去连道白印子都留不下,诺能躲开他的刀,但打不动他的身体,这场架从第二分钟开始就成了一场无聊透顶的拉锯。 “你们虚圈的破面是不是有什么指标要完成?”诺一个大飞脚踹出去,“一个个都这么积极亮相,非得挨一顿揍才舒服?” 诺伊特拉的身体从原地弹射而出,镰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刀刃带着足以撕裂空气的力道劈向诺的头顶。他的镰刀虽然巨大,但在他的手里挥起来轻巧得像筷子,刀身劈过空气时发出一种令人不悦的尖啸。 诺往后避开,镰刀的刀尖勾住了他死霸装的破口,布料撕裂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诺的死霸装腰际到下摆被整片撕开,黑色布料碎片在空中散开,像一群被惊飞的鸟群。风把他身上仅剩的下摆一起吹起来,像一匹被撕掉一半的旗,让他的身体露出大面积的白。 诺站在走廊中央,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被蓝染换上的白色战斗服,又看了看对面那个举着镰刀、笑得一脸欠揍的第五刃,他的心情值从深红跌到了黑色。 “你真够烦啊。”诺说。 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直接沉进了空间膜里,诺伊特拉的镰刀劈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刀刃穿过空气,什么也没碰到。诺伊特拉他猛地转身,镰刀横扫向身后,但身后空无一人。 诺从诺伊特拉头顶的虚空中浮现,一脚踩在诺伊特拉的头顶上,诺伊特拉回身一刀,诺再次消失,下一秒从左侧墙壁里探出半个身体,一拳砸在诺伊特拉的太阳穴上。诺伊特拉的头被砸得偏了一下,但他的钢皮依然没有破防,他怒吼一声,镰刀朝墙壁方向横扫过去,刀刃劈穿了墙壁,但诺已经再次消失了。 诺伊特拉站在走廊中央,双手握着镰刀,眼瞳不断转动,试图捕捉诺的身影。诺从天花板、地板、墙壁、柱子后面不断浮现又消失,每一次出现都只停留不到一秒,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落在诺伊特拉身上。后颈、膝窝、手腕、肘关节、眼窝,虽然每一击都无法穿透钢皮,但攻击的频率和精准度让诺伊特拉越来越暴躁。他像一头被蜂群围攻的野兽,镰刀在身周疯狂挥舞,刀刃劈碎了墙壁、柱子、地板,但始终碰不到诺的身体。 “出来!”诺伊特拉嘶吼着,镰刀劈碎了走廊里最后一根完整的柱子,碎石从穹顶上簌簌往下掉,“躲躲藏藏的算什么战斗!出来跟我正面厮杀!” 诺从诺伊特拉正前方的虚空中走出来,他的黑发散在肩头,双手垂在身侧,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正面厮杀?”诺摇头,“你的防御太硬了,我的攻击打不穿,我的闪避太快了,你的刀砍不到,这种双方都破不了防的战斗,你觉得有意思吗?” 诺伊特拉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有意思,当然有意思,只要最后能杀死你,战斗过程再久都是享受。” 诺叹了口气。 “你把我最后一件能穿的衣服毁了,这件战斗服虽然能重构,但有承受限度,你劈了这么多刀,它已经跟不上了。” 诺伊特拉看这诺身上那件白色战斗服,虽然战斗服在努力修复,但修复的速度已经明显落后于破坏的速度,几道较深的裂口边缘还在缓慢蠕动,试图重新黏合。 “那又怎样?”诺伊特拉举起镰刀,圆刃对准诺的脑袋,“反正你马上就要死了,一个死人,谁会在意你的体面。” 诺嘴角下撇,他 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里浮现出一个黑色的太阳纹章,纹章的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光,像一颗被压扁的黑太阳。诺伊特拉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他的胸腹、双臂、双腿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同样的黑色太阳纹章,那些纹章在他白色的制服上缓缓旋转,像是一颗颗正在转动的眼睛。 “这是什么?”诺伊特拉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安。 “第七刃的能力。”诺说,语气平淡,“咒眼僧伽,绝对控制,只要被我的眼睛注视,任何事物都会被支配。你刚才一直在追着我砍,没注意到我在每次消失之前都在你身上留了一个纹章——头颅、脖颈、躯干、手臂、双腿,正好七个,凑齐了。” 诺伊特拉想举起镰刀,但他的右手不听使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正握着镰刀,缓缓转过来,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腹部。诺伊特拉的肌肉在钢皮下面剧烈痉挛,他在用尽全力抵抗纹章的控制,但他的手还是在一点一点地往前推,镰刀的刀尖已经抵在了他自己的腹部制服上。 “你的钢皮很硬。”诺看着诺伊特拉,黑色太阳纹章在他掌心里消隐,“我很好奇,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会是什么结果。” 诺伊特拉的右手猛地往前一送。镰刀的刀尖穿透了他自己的腹部,从后背穿出来,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诺伊特拉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腹部的镰刀,眼瞳里翻涌着不可置信和暴怒,他的嘴张开,想说什么,但只有血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白色制服上。 诺看着诺伊特拉跪倒在地,镰刀还插在他自己腹部,血在地板上慢慢洇开,染红了白色的石板。诺抬起手,指尖对准诺伊特拉的额头,指尖前方开始凝聚一团蓝色的虚闪。 一截白色的袖子从斜里伸出来,挡住了他。 乌尔奇奥拉·西法站在诺和诺伊特拉之间,白色制服的衣摆还在微微摆动,他的绿色眼睛平静地看着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朽木诺。”乌尔奇奥拉开口,声音平淡而清晰,“蓝染大人为你准备了新的衣服和餐食,请你过去。” 诺指尖的虚闪没有消散,他看了眼乌尔奇奥拉,又看了看跪在地上还在吐血的诺伊特拉。 乌尔奇奥拉说,“随我走。” 诺指尖的虚闪缓缓消散,把手放下,跪在地上的诺伊特拉正用那只独眼瞪着他,眼瞳里翻涌着屈辱和杀意,但贯穿腹部的镰刀让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诺转身跟着乌尔奇奥拉走了,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诺伊特拉在他们身后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但诺已经和乌尔奇奥拉转过了走廊拐角,怒吼声被层层叠叠的白墙吸收,很快就听不见了。 51.第 51 章 乌尔奇奥拉领着诺穿过数条回廊,最后停在一扇白色的大门前。门推开之后,诺看到的是一个开阔的房间,穹顶很高,一整面墙被打通成了开放式拱门,外面是露台,虚圈的蓝色天光从露台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发亮。 房间里摆着一张大得夸张的白色沙发,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石板,桌上摆着食物。白瓷盘里盛着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旁边摆着烤蔬菜焗饭和一小篮面包,另一只盘子里摞着一块点缀着草莓的小蛋糕,玻璃杯里倒着琥珀色的饮料,冰块还在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诺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块小蛋糕上,草莓被切出心形剖面,嵌在奶油和蛋糕胚之间。 “这是蓝染大人给你安排的新住处。”乌尔奇奥拉站在门边,声音平淡,“衣柜里有新制服,蓝染大人希望下次见到你时,你已经换好了衣服。” 诺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白色制服——不是死霸装,是虚夜宫的制服,面料光滑挺括,剪裁利落独特。 诺把那件制服扯下来,双手捏住领口两侧,往两边一撕,一件接一件,布料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他把撕成两半的制服扔在地上,转身看着乌尔奇奥拉。 “没衣服了,给我找一套死霸装。” 乌尔奇奥拉的绿色眼睛看着地上那些被撕开的白色布料,又抬起来看着诺,没有丝毫情绪波动。“虚圈没有死霸装。” “那就去现世拿两套常服。”诺说完,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桌食物。牛排煎得恰到好处,切开的截面还泛着粉红色的肉汁,烤蔬菜焗饭上撒着细碎的香草末,面包表皮金黄酥脆,草莓小蛋糕泛着布灵布灵的光泽。他的目光在那块蛋糕上停了两秒,很勉强地说:“不然我就把桌子掀了。” 乌尔奇奥拉站在门边,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你喜欢这些食物。” “我不喜欢,我不需要吃饭,我之前在尸魂界每天吃饭是习惯。这些食物都是蓝染用来讨好我的东西,他想用这个让我高兴,但我现在不高兴。” 乌尔奇奥拉:“你刚才看到蛋糕的时候,眼睛睁大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乌尔奇奥拉的声音依旧平淡,“你看到食物的时候心情变好了,为什么要故意说谎,闹别扭,是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吗?无聊,我不会哄你,没有蓝染大人的命令,我不会擅自离开虚夜宫。” 诺看了他一眼,往门口走。“那我就自己去找蓝染。” 乌尔奇奥拉没有让开,他站在门口,抬起一只手臂拦住诺胸前,眼下的绿色纹路像两道泪痕。“你现在不能出去。” “为什么?” “你的衣服。”乌尔奇奥拉的目光落在诺身上,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战斗服上胸口、腰侧、大腿外侧的裂口边缘还在缓慢蠕动试图修复,虽然关键部位都还遮着,但还是有皮肤从裂口里露出来,显得格外扎眼。 “这件战斗服目前的状态,和赤身裸体没有区别。”乌尔奇奥拉说,“如果你以这种状态在虚夜宫走动,会被其他破面看到。” “哦?”诺看着乌尔奇奥拉。“你觉得我会在意被破面看到身体?” 乌尔奇奥拉的绿色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之前你一直很顺从地跟随我。”他问,“为什么要突然反抗,刚刚我做了什么引发你的不满。” “跟你无关。” “是因为你才发现自己背叛了阵营吗。” 诺为乌尔奇奥拉突然犀利的话语顿了一下。 “你是死神,被带到虚圈,被迫穿上破面的制服,吃了蓝染大人准备的食物,就等于背叛了尸魂界。你撕衣服,是在用这种行为证明自己还没有被蓝染大人收服。但事实上,从你被带进黑腔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没有选择权了。” “我在现世监视你的时候,”乌尔奇奥拉平静注视着他,那双绿眼睛像两轮渐深的毒泉,“有很多机会可以提前动手,你在穿界门里的时候,在现世入口附近,我都可以把你带走,但我选择了在你走到浦原商店门外的时候动手。” 诺的眉头皱了一下。 “因为那时候,浦原商店里正在一起火锅聚会。”乌尔奇奥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的死神同伴都在里面:朽木露琪亚,阿散井恋次,黑崎一护、浦原喜助、四枫院夜一、握菱铁斋——他们都在。你和他们只隔了一扇门,我选择在那个时候动手,是为了让你明白一件事:即使你离他们那么近,他们也不会发现你消失了,他们是一群完整的伙伴团体,而你——” 他停了一下,绿色眼睛看着诺。 “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好几秒,诺站在门口,垂下脸看乌尔奇奥拉,黑色长发散在后背,战斗服的裂口边缘还在缓慢蠕动,脸上沾着一点之前战斗时蹭上的灰。 “你说什么?” 乌尔奇奥拉重复了一遍:“你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 “……” 诺一时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这感觉就好像留学生收到了外国友人的必杀攻击【没人爱你】。他没有生气,往后退了两步,走到沙发前面一屁股坐下去,抱着双臂翘起二郎腿。 “你想让我感到伤心?”诺企图连接上他的脑回路,“乌尔奇奥拉居然会故意挑时间点来打击我的心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明白蓝染大人为什么看重你。”乌尔奇奥拉开口,“你刚来虚夜宫的时候,我认为你只是一个弱小的死神,但你打败了葛力姆乔和诺伊特拉。从战斗力的角度,我理解了你对蓝染大人的价值——你是一个可以无限成长的战力,但这不是蓝染大人看重你的原因。” 诺的眉毛挑了一下。 “蓝染大人看重你,不是因为你的战斗潜力。”乌尔奇奥拉的声音依旧冷凝。 他有着苍白的脸颊,大大的绿眼睛,脸颊上的绿色纹路如同泪痕,还有那永远沉郁的眉头。他说话的时候好像只有嘴在动,但并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冰冷的人偶,反而能感受到他一直在思考。 “如果只是为了战力,他可以直接用崩玉制造更多的破面。他对你的态度:准备食物、安排房间、亲自挑选衣服的布料,这些行为超出了对一件武器的维护需求。你在蓝染大人心中的定位不是‘战力’,而是别的什么,我不理解这一点。” “所以你想从我这里找到答案?”诺歪着头看他,“你觉得蓝染对我这么好,一定是因为我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你观察了半天,发现我除了学习能力之外,就是个意志不强的普通死神,懒散、任性、口是心非、还很馋。你不明白蓝染为什么会对一个普通死神这么在意,所以你想试试看,用那些话打击我一下,看看我会不会露出什么你没见过的特质?” 乌尔奇奥拉没有迟疑的回答。“是的。” 露台投入的光把乌尔奇奥拉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深灰色的地板上,他站在门口,像一道被水浸染拉开的墨迹。 “就算你搞清楚蓝染为什么对我特 别,对你又有什么意义呢?” 诺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着,“乌尔奇奥拉,你的目标就是完成蓝染给你的任务,蓝染为什么看重我,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琢磨这些对你有任何帮助吗?” “没有。”他说。 “那你问来干嘛?” “蓝染大人是超越一切的存在,他强大、冷静、没有破绽。所有事物都有欲望、恐惧,都有可以被利用的空隙,但蓝染大人没有。他站在所有这些东西之上,他不会被任何感情牵动,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存在而改变判断。他做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计算之内。” “这样的蓝染大人,心里不应该有任何一个人。” 乌尔奇奥拉停了一下,绿眼睛看着诺。 “你为什么会是例外。” 诺觉得自己好像被塞进了一个很荒谬的场景里——如果他不是早就认识乌尔奇奥拉这个人,知道他追求什么,听了这话还以为他在向蓝染争宠呢,那误会就太尴尬了。 “你觉得蓝染对我特别,是因为他心里有我?”诺被逗得乐了一下,“你想知道‘心里有一个人’是什么意思,想知道心是什么,你想从你最强的蓝染大人这里找到一个答案,或者至少找到一个参考,是吗?” 乌尔奇奥拉微微偏了偏头,那动作像一只鸟在观察某种没见过的虫子。 “是的。” 诺向后陷在沙发里,双手摊开,摆出一个爱莫能助的姿势,“我很难用语言表达给你,而且也没办法参考。” “比如说,”诺摊着的手掌翻了一下,“如果你现在跟我牵手,你感受到的是一种感觉,如果蓝染跟我牵手,那会是另一种意义。同样的动作,不同的人做,意义完全不同,这个东西就是这样,它不是一套可以推导出来的公式,也不是一个可以拿去给别人用的模板。就算我把我的答案告诉你,你也听不懂,因为这件事只能自己去感受。” 他刚说完,就看到乌尔奇奥拉朝他走了过来。 乌尔奇奥拉走到沙发前面,对着诺摊开的手掌,然后伸出自己的手,放在了诺的手掌上。 诺低头看着那只放在自己掌心里的手,乌尔奇奥拉的手很苍白,指甲整齐,温度很低,像一块被放在阴凉处的石头。 “……啊?” “你说了‘如果我和你牵手’。”乌尔奇奥拉说,“我接受了这个提议。” 诺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无语地握住乌尔奇奥拉放在他掌心里的手,上下晃了晃,像是和一只通人性会指令的小狗友好地打招呼。 “OK,牵手,感受到了吗?” “没有区别。”乌尔奇奥拉垂眸看着他,“我握你的手,和我握其他物体的手,在物理感受上没有区别。” “我没有感受到你说的‘意义’。” “没意义才是正确的感受,”诺笑起来,“你因为和我牵手这件事感到了意义才奇怪吧。” “你在愚弄我吗?” “是你自己握上来的啊。”诺放开手,“我配合了你,因为没效果恼羞成怒可不符合你的性格。” 乌尔奇奥拉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黑发下的绿眸俯视着他,“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死神。” “有一点吧。”诺捏住手指比划了一点点。 “你之前说我顺服你,这说法不对,因为我并不畏惧你的武力。我只是以先入为主的观念,觉得还挺喜欢你的,因为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你了,乌尔奇奥拉。” 52.第 52 章 乌尔奇奥拉站在沙发旁边,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诺。 “你刚才说,在我认识你之前就已经知道我了。”他说,“什么意思。” 诺用叉子把牛排送进嘴里,他正忙着吃,闻言只含糊地哼了一声,没抬头。 “我不是死神,不会因为几句好听话就照顾你。”乌尔奇奥拉继续说,声调没有任何起伏,每个字都像冰棱一样扎人,“如果你是出于抱团取暖的本能,想从我身上寻找同伴之情,那你现在就可以放弃期待了,我没有任何可以给你的东西。” 诺嚼着牛排,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咽下去之后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戳,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我就随口一说,你不要放在心上。”诺语气敷衍。 然后他就不理乌尔奇奥拉了。 他开动了。 虚夜宫准备的食物味道出乎意料地好,诺在尸魂界吃惯了日料,偶尔换一次西餐,味蕾像被人从长年累月的清汤酱油里捞出来,猛地撞进油脂和香料的世界。他切下牛排时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的轻微声响,酱汁沿着刀背往下淌,粉红色的肉汁混着黑胡椒颗粒,入口的瞬间他闭上嘴巴,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 “真香。” 他又尝了烤蔬菜焗饭,芝士拉出长丝,奶香浓郁;面包表皮酥脆,撕开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组织松软,蘸着牛排的酱汁吃简直了;冰镇饮料他喝不出来具体是什么调制的,有梨子的清甜味,气泡在舌尖上炸开,把他的火气浇下去一大半。 诺吃得酣畅,乌尔奇奥拉始终站在一旁看他,既不坐下也不离开。诺吃到一半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站在那和空旷的大房间里显出一种突兀又和谐的错位感,像美术馆里最前卫的一件展品,摆在自助餐厅正中间。 诺没管他,他喜欢站在那里就站着呗。 草莓蛋糕是最后吃的,他挖下一勺放进嘴里,奶油细腻轻柔,草莓的酸味从甜味底下透出来,像一颗小炸弹在口腔里爆开,诺的眼睛弯了起来。 他吃饱之后把腿架到沙发上,端着杯子把最后一口饮料喝完。这张沙发确实够大,比朽木家的榻榻米舒服多了。在尸魂界待了一百多年,他最大的享受也不过是躺在六番队走廊下晒太阳。这张沙发的软硬度和椅背弧度,简直是为瘫着长出来的。 “你出去吧。”诺朝乌尔奇奥拉扬了扬下巴,“我要脱衣服休息了。” 乌尔奇奥拉没动。 “你的身体什么样子,没什么好稀奇的。”乌尔奇奥拉绿眼睛冷冷地落在诺身上,“你之前说过,不在意被破面看到身体,那么在看得清清楚楚的场合,更不必在意我的存在。” “你不会要一直看着我吧?”诺坐起来,匪夷所思地看着他,“蓝染给你下了这么变态的任务?” “蓝染大人的命令是确保你不触及虚圈边界。”乌尔奇奥拉说,“基于你的学习能力,所有来自破面的能力都可能被你复制,我需要确保你不会从任何能够开启黑腔的破面身上学到离开虚圈的方法。” 诺后知后觉。 “我跟那些破面打架的时候,你一直在暗中看着?” “是。” 也不奇怪,第四刃的实力摆在那里,潜伏观察是基本操作。 诺想着乌尔奇奥拉刚才的话,他说得对,他想离开虚圈,找人帮忙开黑腔就是一条现成的路……但他打葛力姆乔时为了装酷拍拍屁股就走了。 不过冷静下来想想,以葛力姆乔的反骨劲,被打至跪地只会觉得他在威胁他,不挠死他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帮他。 算了,下次遇到别人再问问。 “那你随意好了。” 诺从沙发上站起来,背对着乌尔奇奥拉走了几步,边走边把身上那件破得七七八八的白色战斗服从后颈处往下撕。战斗服的裂口还在缓慢蠕动,布料黏着,他扯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剥离声。 他把扯下来的战斗服揉成一团丢在地上,一团白色的织物在地板上滚了半圈,裂口处还在努力地一张一合,像是被丢上岸的白色水母。 诺抬起双臂大大地抻了个懒腰。 他皮肤是冷白色的,骨架纤细,骨盆比一般男性略宽一些,腰窝陷得很深。黑发垂下来盖住了大半个后背,发梢在腰臀之间晃动,在极浅的肤色映衬下黑得发蓝。背部线条很优美,从肩胛到后腰收窄,经过腰线之后又微微外扩,弹性十足的弧度下是两条修长紧实的腿。 他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乌尔奇奥拉一样,瞬开的鬼道一炸把自己身上的浮尘排开,走到大床前,掀开被子整个人钻了进去。 被子里传出很爽的一声叹息。 乌尔奇奥拉站在沙发旁边,从始至终没有移开视线。他注视诺的背影和长发的目光,不像在欣赏也不像在回避,只是安静地、客观地接收。直到诺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他才转身离开房间。 虚圈,这本应是永恒夜晚的白色沙漠被蓝染制造的“太阳”映出了晴朗的蓝天,穹顶天光笼罩下的一切都在监控中无所遁形。 乌尔奇奥拉穿过回廊。 他的脚步声极轻,鞋底落在白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两侧的立柱一根接一根地向后退去,投下等距的淡灰色阴影。空气里有极微弱的灵压残存,是低级破面远远避开第四.十刃时留下的尾迹,仿佛避开猛兽的渺小虫豸。 乌尔奇奥拉停在王座台阶下方。 “朽木诺已经睡了。” 蓝染靠在椅背上,指尖搭在扶手上,听到报告时微微侧过头,唇角浮起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表现如何?” “他不肯换上我们的衣服,撕了全部的制服,表现暴躁, 要求见您,进食后精神变好。”乌尔奇奥拉停顿了一下,“休息脱衣服的时候背对着我,没有表现出羞耻。” 蓝染微微挑眉:“你离得很近。” “他没有回避。”乌尔奇奥拉说。 蓝染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很多人的情绪反应,羞耻、愤怒、逞强、顺从,他都能在开口之前判断出来,但诺总是能找出那个意料之外的角度。 “捏碎你的眼睛。”蓝染说。 乌尔奇奥拉没有迟疑地抬起手,修长苍白的手指按在自己左眼上,指尖陷入眼窝,再取出。一声极轻的声响,他的左眼在指间碎裂开来,没有血流出来,只有无数璀璨的光粒从指缝间飘散出去,像一片破碎的星图在他指间展开。 蓝染静静地看着。 片刻,绿色光粒缓缓散开,重新没入乌尔奇奥拉的眼眶,恢复了原本的形状。 “蓝染大人,”乌尔奇奥拉说,“这就是我全部的记录。” 蓝染的注意力放到了诺的那句话上。 【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你了。】 蓝染缓缓将手搭在嘴唇前,棕色眼睛沉了下去。 灵压可以伪装,言语可以粉饰,行动可以计算,但一个人若在时间开始之前,就已看见它结束时的样子—— 他曾以为,诺的能力是出于认知保护,在他的接近下,诺的身体已经对他开放了,他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就是证明。 但如果保护诺的不是认知,而是更远的维度呢?如果诺读取的不仅是能力,而是命运本身呢?如果诺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乌尔奇奥拉,那么他是不是也因此早就知道蓝染最终会站到哪里? ——诺从很早以前就挑衅他,说他是颠覆世界的大反派,表示要坐在观众席看他的表演,还有那句斩钉截铁的:你没前途。 “先知吗……” 诺不是不知道蓝染有多强,而是他早就知道了蓝染的结局,所以那些话不是刻薄,而是悲悯又戏谑的宣判。 蓝染缓缓向后靠去,“人会预先知道命运吗?” 乌尔奇奥拉:“您认为朽木诺有先知的能力?” “命运是否存在,取决于是否能被观测。”蓝染说,“如果可被观测,它就是一种既定事实,和这个世界的其他真理一样,只能被理解,不能被改变。” “但所谓的真理。”蓝染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过是足够强大的意志施加于世界的规则,当世界还在沉睡时,它们被当成不可动摇的东西;当有人醒来,它们就什么都不是。” 蓝染坐在王座中央,日轮正好落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拖成一条横贯王座厅的黑色长痕。 “如果命运挡在我面前,”他说,声音里带着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那它也一样会被我踏过去。” 53.第 53 章 虚圈的白天和夜晚没有明显界限,穹顶的光线恒定不变,像永不熄灭的太阳照在白沙和宫殿上。 诺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身体陷在过大的床铺里,被子柔软得不像话,他心情值在睡眠中缓慢回升,像一块被充上电的手机电池。 他闭着眼还想再赖一会儿,门开了。 没有敲门,门板撞在墙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两串脚步声一前一后踏进房间。诺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踩上了他的床前的地板,然后是一阵翻动的声音——床边桌上的杯子被拿起来又放下,衣柜门被拉开又合上,沙发上的抱枕被揪起来掂了掂又扔回去。 “这就是那个死神的房间?” “蓝染大人居然让他住这么好的地方——还让我们收拾,凭什么啊。” 两个女破面站在他床前,一个扎着双马尾,另一个黄毛短发,骨质面具扣在她们相反的独眼,正用那种围观动物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他。 双马尾那个已经走到他的衣柜前面,拉开柜门,把里面仅剩的衣服拎出来一件,歪着头看了一眼,又随手扔在地上。她走到床边,看着床上裹着被子、头发乱糟糟的诺,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嘲讽笑容。 “这就是蓝染大人带回来的死神?”双马尾破面声音带着轻蔑的恶意,“灵压怎么看都很弱嘛,真不知道蓝染大人看中他什么。” 黄毛破面绕到了露台门口,伸手拨了拨落地窗帘,又走到桌前,捡起诺吃剩的草莓蛋糕盘子上沾的奶油,用指尖刮了一下放进嘴里舔了舔。“就是,蓝染大人为什么会看中这种货色?死神不都是该被踩在地上碾碎的家伙吗?” 诺的脑子里“叮”地响了一声,认出她们——这不是虚圈霸凌井上织姬的那两个女破面吗?他对她们的具体名字记不太清,但记得她们欺负织姬时的嘴脸,那种嫉妒的姿态刻薄又空虚,还当着一护的面扯织姬的衣服,非常下流了。 “喂,死神。”双马尾走到沙发旁边,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那些被诺撕烂的衣服,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什么恶心玩意儿,“被蓝染大人扔在这就真把自己当主人了?居然敢让我们服侍,你算个什么东西?” 诺睁开眼睛。 他没心情感化太妹,更没兴趣跟她们表演扮猪吃虎的剧情,他打了个哈欠。 “滚。” 双马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她转头看了黄毛一眼,黄毛也愣了一下,然后双马尾的脸色从愣住变成了羞恼,那种被轻视了的、被下了面子之后的恼羞成怒,在她那张还算漂亮的脸蛋上翻涌。 她本想看到一个被闯进房间还不敢发作的憋屈死神——这里不是尸魂界,是虚圈,是破面的地盘,一个死神被带进来没被拆了吃就够幸运了,难道还敢反抗吗? “你还挺嚣张啊。”双马尾扯着嘴角,表情扭曲,“让我看看你这种家伙到底哪里值得蓝染大人看重——” 她一边说一边冲上来,伸手去扯诺的被子,五指抓住被角,用力一掀—— 轰。 一发红色的虚闪贴着双马尾的身体擦过去,从她的右肩开始,她的整条右手臂被虚闪的边缘吞没。只是一瞬间,冲击力把她整个人从床边掀飞出去,去势不减,她的身体飞出了露台拱门,在撞断两根栏杆之后消失在了露台外面的半空中,只留下一声尖利的惨叫余音被高空的风声吞没。 房间里安静了。 黄毛还保持着叉腰站着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瞳孔缩成了两个小点。她慢慢转过头,看了看露台外面,又慢慢转回来,看向诺。 诺的手还抬着,指尖方向不偏不倚地对准她的脸。 “关门。”诺说,“出去。” 黄毛的喉头滚了一下,她的眼睛盯着诺指向她的手指,那根手指修长、漂亮,指尖带着极淡的粉色,但对黄毛来说,那大概和炮口没什么区别。她大概想说点什么撑场面的话,但手指在微微发抖,嘴唇嚅动了两下,最后一个字都没挤出来。她低下头,用最快的速度退出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动作轻得像是怕发出一点声音就会变成第二颗虚闪炮弹。 诺放下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好不容易回升的心情值又掉了一截,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那团被踢过的白色战斗服前蹲下来。战斗服上的裂口已经全部愈合了,那些被诺伊特拉劈出来的破口、被他自己从后颈撕开的裂痕,全都不见了,整件衣服完好如初,表面光滑得像新的一样。 诺把它捡起来,抖了抖,套上,从后颈处找到开口把头发拨出来。他钻回床上,把被子拉到头顶,闭上眼睛,试图把刚才那点不愉快从脑子里排出去。 脑袋刚沾枕头。 门被一脚踹开了。 “朽木——诺——!”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诺闭着眼,一动不动。 葛力姆乔踹开大门后没有立刻进来,他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袋里,裂着嘴露出不羁的狂妄微笑,一步一晃地走进来,靴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节奏分明的响声。 他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落在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上。“喂,起床了,死神。”葛力姆乔把裤袋里的手抽出来,指尖不耐烦地在大腿外侧敲着,“起来,战斗还没完。” 诺没动,被子里安安静静,呼吸平稳得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喂!你没听见吗!起来跟老子打!老子大老远跑过来不是来参观你睡觉的!” “不要。”诺说。 葛力姆乔的脑门上好像蹦出了一根青筋。“哈?” “不要。”诺重复了一遍,“我要睡觉,你出去。” 葛力姆乔的脸瞬间拉了下来,他一脚踩上床边,整个人像只大猫一样跳上床,半蹲在诺身体两侧,伸手拽住了诺的领子,把诺从被子里半拖起来。 “别装死,朽木诺!”葛力姆乔把人拽到自己面前,几乎贴着诺的脸在吼,“你之前不是很嚣张的连挑三个十刃吗?还打败了诺伊特拉,起来——别给老子装死!” 诺的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他看了眼葛力姆乔抓着自己领口的手,又顺着手臂一路看向那张气得炸起的蓝色脑袋,半晌,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 “竟然穿着鞋子踩到床上吗,这是什么没有教养的虚圈行为。” “朽木诺——”葛力姆乔的手收紧了,指节在诺的战斗服领口上攥出咯吱的声响,“你竟敢蔑视我?是自以为已经比我强吗?别觉得上次那样就代表你赢了!我要把你这混蛋杀的片甲不留!” 诺歪了歪头,看着葛力姆乔那只举到自己脸前开始蓄力的手掌,王虚闪光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被灵压抽得发出尖啸,光球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葛力姆乔冰蓝色的眼睛在蓝光里亮得惊人,杀意和战意挤满了整张脸。 诺抬起手,把掌心贴上了葛力姆乔蓄力中的虚闪。 他的手指插进葛力姆乔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错。葛力姆乔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团蓝色虚闪的光芒就在两人掌心之间迅速塌缩,周围能量挣扎着从指缝间溢出来,声音像一锅被突然盖上盖子的高压锅,低闷地“噗”了一声,只剩下几缕烟从两人手指间冒出,像放了一个巨大而失败的屁。 葛力姆乔的表情僵住。 “不要放虚闪,这里是我的房间,不要打坏我睡觉的地方。” < p>诺抬眼看他,“诺伊特拉的下场你应该听说了吧,他被我控制了身体拿自己的刀捅自己,你现在抓着我的领子,离我这个距离,我要控制你只会更容易,你确定要继续跟我闹吗?” 葛力姆乔抓着他领口的手指没有松开。 “你以为这种威胁对我有用?” “从我身上下去。”诺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懒洋洋和因为被打断而滋生的烦躁,“不然我会给你一个永生难忘的耻辱记忆。” 他轻描淡写地伸手,手指顺着葛力姆乔敞开的外套向下,然后—— 伸进他腰腹的虚洞里扣了扣。 葛力姆乔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以诺的手为接触点像炸毛一样蹿起来,拽着领子的手直接甩开,身体往后猛退一截,用一种见鬼的表情看着诺:“你他妈——恶心死了!” “哦?”诺躺平在床上歪着头看他,“原来这个洞是有感觉的,真抱歉。” “你——”葛力姆乔气得头顶的蓝发都像在竖起来,瞳孔缩成针尖,嘴角咧开,露出切齿的笑容。但他的表情与其说是战意,更像要把他刚刚感受到的那个触感从自己身上刮下来。他从床上弹起来,半空中弓起身体,五爪并拢,蓝色的灵压在他指尖汇聚成刃,整个人像一只从高枝上俯冲下来的豹子,“我杀了你!” 豹王之爪—— 这是葛力姆乔惯用的终结技,五根手指化成蓝色光刃,直取猎物胸腔中央的位置,通常在对方还没感觉到痛的时候,心脏就已经被从胸腔里整个掏了出来。他这一下对准了诺胸口正中间,速度极快,力量极大,杀意毫不掩饰。 诺的战斗服在爪尖触击下被刺穿,他的手指像五把小型刀刃一样陷入那片白色的破损之中。 但葛力姆乔没能继续往下掏。 他的手指陷入了一片弹润而柔软的质感里,像是按进一块被高温烘软的棉花糖,不可思议地兜住了他的力气,没有破开。 葛力姆乔下意识又往下按了一下,还捏了一下。 这什么? 然后他感到头顶一重,一股寒意从发根钻下来。 诺的手攥住了葛力姆乔的头发,指节深陷进那片冰蓝色的发丝里。 “你,在干什么呢,葛力姆乔。” 葛力姆乔还没来得及理解情况,就看见诺的另一只手在他眼前张开,蓝光灌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轰——! 王虚闪从诺掌心轰出,巨大的蓝白色光柱顶着葛力姆乔的胸口冲上穹顶,葛力姆乔的身体像一颗被打出去的炮弹,在蓝光中撞穿了天花板上层层叠叠的白色石砖,石屑和烟尘从天而降,穹顶上方传来接连不断的坍塌声,在虚夜宫的上空打开一个巨大的洞口。 诺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已经被他开了一个大洞,不断有石膏粉末和碎砖簌簌往下落。 葛力姆乔大概已经飞远了,不知道落进了哪片白沙地里。 诺收回手,胸口战斗服破开了爪形的五个洞,边缘还在缓慢愈合,他的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但那种被人结结实实捏了一把的触感还残留在神经末梢。 “大傻子。”诺把被子拉到肩上,仰头看了一眼那个破洞,决定一会儿再处理。 他重新躺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真是不得安生。” 几秒钟后,门外传来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接着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黄毛的脸从门缝后露出来,表情僵硬,声音发颤:“那、那个……朽木大人,需要我……叫人修屋顶吗……” 诺头也没回,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朝门口比了个拇指。 “叫。” 门飞快地合上了。 54.第 54 章 乌尔奇奥拉站在门口,绿色眼睛平静地扫过——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大敞着,门板歪斜地挂在铰链上,像是被人从外面踹了一脚。 他走进房间,站定。 天花板上开了一个直径超过两米的大洞,碎石和白色石膏粉在深灰色的地板上堆出一圈白灰。洞口的断面上残留着虚闪的灵压痕迹,边缘焦黑,呈放射状向四周龟裂。 衣柜门敞着,里面空空荡荡,仅剩的几件白色制服被扔在地上,叠在一起,踩过一脚。沙发上的抱枕歪斜地靠在扶手上,桌上的餐盘被扫到一边,草莓蛋糕的瓷盘碎在地上。床上的被褥掀开着,被角拖在地板上,枕头只有一个还在原处,另一个被扔到了露台门口。 房间里还有几个低级破面,长得歪瓜裂枣。他们正笨手笨脚地举着石砖往天花板上凑,有个蜥蜴头刚把一块砖塞进洞里,砖就掉了下来,砸在长臂破面的头上。 黄毛女破面站在房间中央,朝三个低级破面大声呵斥。 “蠢货!往左偏一点,那块砖没对齐!还有你,别光捡大的,地上的碎渣子也要扫干净——” “朽木诺在哪。” 指挥声戛然而止,黄毛转过身,看到乌尔奇奥拉站在门口的瞬间,脸上的表情从烦躁变成了畏惧。 第四刃的灵压虽然没有刻意释放,但光是站在那里的存在感就足以让一个普通破面感到窒息。 “乌、乌尔奇奥拉大人。” 乌尔奇奥拉的绿色眼睛平静地落在黄毛脸上。 “那、那个,他走了……”她说着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从叉腰变成了绞在身前,“刚才葛力姆乔大人来了,踹开门跳上床拽朽木大人的领子,朽木大人用虚闪把葛力姆乔大人轰上了天花板,就那个洞,然后朽木大人让我叫人来修屋顶,我还没叫来人他就……” 黄毛偷偷抬眼看乌尔奇奥拉的脸色,但乌尔奇奥拉没有脸色,他的脸从头到尾就是一张脸,苍白的,绿色的眼睛,泪痕一样的纹路,连眉毛的弧度都没变过。 “他就走了。” 全部都是无效信息。 乌尔奇奥拉闭上眼睛,灵压感知在虚夜宫的每一寸空间里铺开。各宫殿、天台、地下通道、虚夜宫的全部范围,没有诺的灵压,整个虚夜宫里没有一个不匹配已知破面的灵压信号。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落在白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诺在异空间里穿行。 世界被一层黑色的膜隔在外面,他能看到虚夜宫走廊的轮廓,立柱的线条,透过来的天光像被蒙住一样惨淡。他的脚尖点在异空间的虚空中,踩在无声、柔软的黑色平面上,整个人像一条鱼潜游在虚夜宫的水下。 “以后战斗必须得开灵压,”诺自言自语,“记得保护衣服,不能再仗着肉身硬抗了。” 他现在穿的那件白色战斗服,贴身、光滑,裹在身上像一层液态的白瓷——腰线收得很贴,胯骨的弧度在薄膜下隐约可见,大腿到小腿的轮廓都被勾勒得一清二楚。 中央监控室在虚夜宫的一条回廊尽头,房间四壁嵌满了巨型屏幕。画面从不同角度切换,显示着迷宫般的立体路线图和代表灵压的光点。市丸银坐在控制台前面,一条腿搭在控制台的边缘,手里转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摸来的笔,东仙要站在他旁边,双臂交叉,墨镜下的表情看不出情绪。 “哎呀,乌尔奇奥拉。”市丸银从椅子上坐直身,眯着的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嘴角的笑容勾起弧度,“怎么有空来监控室?你不是在给诺君当保姆吗?” “朽木诺不见了。”乌尔奇奥拉说,“他的灵压从虚夜宫内消失,我要调取监控。” 市丸银歪了歪头,银色发丝从耳侧垂下来。“灵压消失嘛,很正常啊。”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尾音上扬,“诺君的灵压本来就是伪装的,他不是死神。连现世人类的灵魂都有微弱的灵压,但诺君如果撤去伪装——咻,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 “监控屏幕上就是他走进空气里消失,然后再也不出现呢。” “没有黑腔开启的空间波动。”东仙要比市丸银靠谱很多,他的手在数据板上滑了几下,声音低沉而平静,“断界也没有新的通道被打开,朽木诺没有离开虚圈,他还在虚夜宫的某个位置。” “在虚夜宫的某个地方,但不知道在哪个位置。”市丸银补充道,笑眯眯地看向乌尔奇奥拉,“蓝染队长的命令是确保他不离开虚圈,没有限制他的行动。虚夜宫的房间大概有几百间,诺君又特别会跑,除非他自己闹出动静,不然搜到明天也未必找得到。” 乌尔奇奥拉看了市丸银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身离开了监控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极轻地响了几下就消失了。 市丸银看着门口。“真冷淡啊。” 他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插进袖子里,对东仙要歪歪头,“东仙队长,我出去逛逛,监控室就交给你了。” 东仙要没有再回应,他的墨镜对准了控制台上的屏幕,大概是用灵压感知在扫描虚夜宫的每一个角落。 市丸银的脚步轻盈,鞋底落在白石地面上自带一种韵律感,他的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抄在袖子里,银白色的短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回廊两侧的立柱一根接一根地向后退去,光从两侧的拱窗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整齐的光斑,他踩过那些光斑,影子在白色石板上滑过,像一条银色的蛇游过浅水。 走到回廊分岔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一种极细微的、不属于正常气流的扰动——像有人刚刚从狭窄的缝隙里挤出来,把周围的空气排开,市丸银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收了一下,指尖碰到了神枪的刀柄。 一只手从身后猛然捂住他的脸。 掌心位置极准地封住他的嘴,虎口卡住他的脸往上抬。同时另一边手臂绕过他的后颈,锁住他的喉咙,肘弯卡在颈动脉的位置,刚好让他无法扭头。 “有一点异动,我就打断你的颈骨。” 诺的声音清晰而快速,“带我去你的房间,市丸银。” 市丸银的眯眯眼保持着原来的弧度,他举起空着的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诺松开捂住他嘴的手,但锁着他喉咙的手臂没有收回来,不许他转头,也不允许他转身。 “真过分啊,诺君。”市丸银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轻飘飘的调子,尾音上扬,“突然从背后冒出来捂住我的嘴,我还以为是什么危险分子呢。” “我不是吗?”诺说,手臂还横在市丸银喉咙上,“快点。” 市丸银走得很稳,诺的手臂还绕在他的脖子上,两个人贴着走,步调被迫同步。市丸银的银发擦过诺的脸颊,带着一股很淡的、像是什么花的香味,他沿着走廊拐了两个弯,下了一段楼梯,停在一条诺之前没有经过的支路尽头。一扇白色的门,门板上没有任何标记。 “到了。”市丸银说。 诺一脚踹在市丸银的后腰上,市丸银被踹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跌进房间里,肩膀撞在门框上。他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哼,但嘴角的笑一直没有收。 “翻脸比翻书还快呢,诺君。” 诺没理他,已经开始翻箱倒柜。市丸银的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床靠着墙,床上的被子枕头叠得很整齐,窗边是桌椅,房间里只有一个柜子。 诺两步跨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白色制服,诺一件一件地拨开,拨到最里面的时候,手指触到了一片不同的布料。黑色死霸装,上衣和下裤都是完好的,没有破损和褶皱,只是被压得有些扁。 他拽出来。“还真有啊。” 里面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队长羽织,三番队的番号绣在背面的位置,羽织的料子比死霸装更轻薄,是队长身份的象征。诺的目光在羽织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衣柜,没有去动它。 诺把死霸装往身上套,衣服有点宽松,市丸银的衣服他穿着肩线垮了两寸,腰围大了整整一圈。他把灵压灌进布料里,均匀地铺开,死霸装在他身上逐渐贴合,肩线收进去,腰围收紧,下摆停在脚踝上方刚好一寸的位置。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踢了踢腿,确认不影响动作。 市丸银靠在墙上,揣着手看他折腾,从头到尾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等诺把一切都收拾好了,他才笑眯眯地开口。 “好久不见的第一件事就 是锁喉,我还以为你会先打个招呼呢。” 诺转过头,看着市丸银那张笑眯眯的脸。 “市丸银,”他说,“你不会以为我忘了你捅我哥的那一刀吧。” 市丸银的笑容没有变,他歪了歪头,银白色的发丝从额前滑过,挡住了一只眯着的眼睛。 “啊,那个啊,”他说,语气轻浮,“所以我才一直没在虚夜宫现身跟诺君打招呼嘛,就是因为这个——捅了朽木队长这件事,我觉得诺君大概不会轻易原谅我呢。” “当然了,我会记恨到死。”诺系紧腰间的带子,转身看着市丸银。 “你会那种划开空间到现世的技术吧。”诺盯着他,“教给我,我自己回现世。蓝染那边随便你编个理由,说你没看好,说我太狡猾,说你一时大意——” “不行呢。”市丸银摇了摇头,语气轻快地拒绝他的不合理的要求,“蓝染队长一定不允许。” “你房间应该没有监控吧,偷偷的,谁也不知道。” 市丸银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诺君,你威胁人的样子真可爱呢。”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做了个无奈的手势,“可是真的不行,这是蓝染队长的命令。” 诺的手抬到他面前。 “市丸银,你觉得你的神枪能打过现在的我吗?” 诺语气险恶,拇指和食指指尖掐在一起,做出一个威胁的开合动作。 “如果你再对我说‘不’,我就扒开你的眼皮对着你的眼睛猛吹风。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一直这样欠揍地揣手到处溜达,看戏很开心是吧?看你那眯眯眼,长得跟个偷鸡狐狸一样!嘴上说着‘好危险,没办法呢’,然后转身就去捅人……我忍你很久了。” 市丸银的卡通式尴尬冷汗从额角滑下来,他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不自然的僵硬。“诶——诺君比以前凶好多,变得和那些破面一样直白粗鲁又危险了呢。” “我现在很暴躁,蓝染把我带到虚圈时应该早有预期,净喂给我一些低级饲料。说起来,最厉害的前三刃在哪?” “要让诺君失望了。”市丸银说,“葛力姆乔和诺伊特拉之后,前三刃应该不会来找你麻烦了。” “为什么?” “前三刃里,史塔克整天躺着不想动,连蓝染队长的会议都懒得发言;赫丽贝尔不喜欢无谓的战斗,拜勒岗——”市丸银的声音顿了一下,“他看了你控制诺伊特拉自残的监控影像,知道你的能力之后更不会来。他是前虚圈之王,要是轻易被你这种后辈挑战,面子上过不去嘛。” “所以,暂时不会有人来招惹诺君了。” 诺站在房间中央,穿着那身黑色的死霸装。 “别岔开话题。”诺说,“你教不教?” “不行哦。” 诺举着手逼近—— “朽木诺。” 平静冷漠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市丸银的灵压微微收了一下,像一条正在晒太阳的蛇忽然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 乌尔奇奥拉站在门口,他的绿眼睛盯着两人,他看到诺把手指戳在市丸银眼前的动作,看着诺身上那件死霸装。 “市丸银。”乌尔奇奥拉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果你敢教他打开空间的能力,我会阻止你。” 市丸银从诺的手底下歪过头,“诶——乌尔奇奥拉,我们不是同伴吗?你不是来救我的吗?” “不是。”乌尔奇奥拉说。 诺站在屋里,乌尔奇奥拉站在门口,市丸银靠在墙边,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对峙三角。 就在这时,走廊中传来一阵频率急促而集中的震动,像是有人一掌拍在了虚夜宫的警铃上。紧接着,东仙要的声音从通道里的传讯术式中响起来,清晰在虚夜宫的每一寸空间里回荡。 “有外部入侵。”东仙要声音低沉,“虚圈东南方灵子壁被撕裂,灵压——” “队长级死神。” 市丸银的眯眯眼睁开了一线,银蓝色的瞳孔在缝隙里闪了一下。 东南方,一道极其锋利的、像是被刀刃划开的裂痕正在空中缓慢敞开,裂缝后面氤氲着几团浓度极高的、不属于虚圈的灵压—— 55.第 55 章 诺的反应比脑子快。 听到东南方灵子壁被撕裂的消息,他的身体立刻就要沉入异空间,黑色薄膜从脚尖蔓延至头顶。他要抢先到达,异空间移动速度比在现实里跑要快得多,没有墙壁阻挡,没有立柱绕行,他可以走直线穿过所有障碍。 他刚要瞬步,手腕被攥住了。 那只手的五指收拢的位置恰好卡在腕骨和尺骨之间,不会轻易滑脱。一股不属于诺的力量从那只手掌心灌入空间膜,黑色薄膜被撑开了一个人形缺口,乌尔奇奥拉·西法侧身挤了进来。 异空间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 世界被黑色薄膜隔在外面,虚夜宫的走廊、立柱、天光全部变成模糊的灰黑色虚影,所有的声音都被过滤成遥远的、闷闷的回响。诺站在黑色的虚空中,手腕被乌尔奇奥拉攥着,黑色薄膜在他们头顶和脚下同时延伸成没有尽头的隧道。 “你干什么。”诺说。 乌尔奇奥拉站在他面前,他的发丝被空间膜边缘微弱的气流吹动,额前几缕黑色碎发轻晃。 “你的异空间能力确实是个隐患。”乌尔奇奥拉说,“我不会再给你自由行动的机会,从此刻起,你不许擅自脱离我的视线。” 他攥着诺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 “为此,我会一直保持接触你的状态。” 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乌尔奇奥拉的脸。他晃了晃胳膊,乌尔奇奥拉的手跟着他的动作移动,没有刻意钳制,但就像一条咬住猎物就不松口的蛇。 “你认真的?”诺又晃了两下,“我要去东南方看看,你跟着我可以,别拽着我。” “不行。”乌尔奇奥拉说,“你进入异空间之后,如果松开你,你可以在任何坐标出现。” 异空间不是传送,不是打开一个入口从A点传送B点,而是诺靠自己的速度在亚空间里移动位置。整个过程必须全程维持空间膜,一旦膜破了,他就会在当前所在的位置暴露。如果乌尔奇奥拉松手,诺完全可以带着他走到一半,突然撤掉膜,把乌尔奇奥拉一个人扔在虚夜宫的某个角落里,自己继续潜行到东南方。 “那你也不能一直攥着我。”诺说,“我要打架怎么办,我要吃饭怎么办,我要上厕所怎么办?” “你不需要打架,不需要吃饭,不需要上厕所。”乌尔奇奥拉回答,“你只需要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诺觉得他好像在说什么霸总宣言,他停下晃动的动作,回头看着乌尔奇奥拉。 异空间里的光线很暗,只有膜壁外面透进来的虚圈天光被过滤成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照在乌尔奇奥拉的脸上。他站在诺面前,距离很近,眉骨压得很低,把那双绿色眼睛罩在一片阴郁的阴影里。 诺低头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乌尔奇奥拉的官方身高是169。 诺自己是175,以前他站在乌尔奇奥拉面前的时候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差距,因为乌尔奇奥拉总是站在稍远的地方,或者坐在高处,或者侧着身,他的气场太强了,强到让诺产生了一种“这个人很高”的错觉。 但此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诺低头看着乌尔奇奥。乌尔奇奥拉大概很少被人低头看,此刻他微微仰着头,眉头压着,绿眼睛在黑色的碎发下显得格外大,眼下的两道绿色泪痕从眼角垂直延伸到颧骨,配上一张阴郁而苍白的脸,看起来像一个被画成了不高兴表情的人偶。黑发头侧的带角骨质半盔让他看起来比实际高了一点,但没有改变诺需要低头看他的事实。 诺意识到这点后火气奇异地消散了,他翘起嘴角。 “你在我面前站着,”诺说,“跟个精致小手办一样。” 乌尔奇奥拉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可能根本没听懂。 诺晃了晃手腕,另一只手单手叉腰。“你这种直白的家伙,上学时一定是会被同学躲着走的阴郁地雷系,有了好朋友就天天在门口堵着,好朋友去哪跟你去哪,上厕所站在旁边看,跟别人说话你就在旁边晃,晃得别人都被你吓跑了。” 乌尔奇奥拉没有因为这个比喻产生任何表情上的波动。 “怪惹人讨厌的。”诺补了一句。 “人类的喜欢和讨厌,对我没有意义。”乌尔奇奥拉说,声音像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圆润,冰冷,没有起伏,“我生来就和族群存在于虚圈,不是人类堕落后转化成的虚。我不需要同伴,不需要人类的社交,也不需要被人理解。” 诺的眉毛挑了一下。 “包括你。”乌尔奇奥拉说,“朽木诺这个人的存在,对我也没有意义。” “我只为了执行蓝染大人的命令,如果蓝染大人说杀了你,我便会杀,不会有犹豫,不会有怜悯。我之所以没有动手打断你的手脚,是因为你属于蓝染大人的资产,而不是我本人对你有任何好感。” “所以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感到触动。” “乌尔奇奥拉。” “嗯。” “你这种冷冰冰面无表情说出一大段惹人生气的话的本事,”诺说,“我真的叹为观止。” 隔着空间膜,诺看到市丸银从身旁的房间里走出去,银白色的短发在走廊的光线下晃了晃,步伐轻快,双手抄在袖子里,像一条从洞口探出头的蛇,慢悠悠地滑向了走廊另一头。诺的头转过去,身体本能地往前倾了一下。 乌尔奇奥拉把他牢牢拽住了,他的身材远不如那些十刃同伴高大夸张,但他是第四刃,是可以在归刃后与虚化一护正面交锋的存在,他的身体强度是虚圈中最顶尖的那一档,力量和速度都是。他攥着诺的手腕,五指扣在腕骨上,比钢铁铸成的锁还保险。 诺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乌尔奇奥拉的脸。 乌尔奇奥拉的声音没有任何 起伏,“除非弄断我的手臂,不然我不会放手。” 诺没有试图用瞬开跟他较劲,他把另一只手抬起来,压在乌尔奇奥拉的肩上,低头凑近他的脸。 乌尔奇奥没有躲,他的绿眼睛在暗光里平静地倒映着诺的脸——黑色长发高马尾,白皙秀雅的面庞,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细密的阴影,鼻梁挺直秀气,嘴角总像带着笑意般微微翘着。那双眼睛在异空间的暗光里像是撒了碎星一样,笑意盈盈地望着乌尔奇奥拉,将他整个人盛进一汪黑色水波里。 “乌尔奇奥拉,”诺说,声音放轻了,尾音微微上扬,“其实呢,让你‘背叛’蓝染太轻松了” 乌尔奇奥拉的绿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那种剧情太狗血了,才没有这么做。”诺的手指在乌尔奇奥拉的肩膀上轻轻点了点,像在弹一个不存在的灰尘,“但如果你非要拦着我回家的话——那些卑鄙的手段,我就不请你原谅我了。” 他偏过头,吻住了乌尔奇奥拉。 乌尔奇奥拉的嘴唇也是无色的苍白,显得上唇的阴影很深,亲起来是柔软的。诺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乌尔奇奥拉没有动,没有闭眼,没有后退。他的绿眼睛依旧睁着,倒映着诺近在咫尺的脸。 诺碰到了他的牙齿,光滑,排列整齐,像一排白色的冷瓷。 在这样的近距离,他看到乌尔奇奥拉的绿色眼睛睁大了一点。 乌尔奇奥拉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对于人类,它意义重大,这代表着更多他不知道的东西,他不理解,但不排斥。 也许是虚的本能,让他如同那些贪婪于吞噬人类灵魂的蒙昧同类,他的手主动放开了一直攥着的东西,想去抓一个更大的、更陌生的存在。乌尔奇奥拉的绿眼睛始终睁着,近距离盯着诺的脸,瞳孔在暗光里扩得比平时更大,虹膜的颜色变得更深,像一潭被搅动了底部的深水。 诺的眼珠向下一瞥。 桎梏松开了。 下一秒,异空间撤去,黑色的膜层像潮水一样退散,虚夜宫的白石地面、立柱、天光重新涌入视野。乌尔奇奥拉站在市丸银的房间中央,嘴唇上还残留着诺的温度。他的绿眼睛猛地聚焦,瞳孔收缩,扫过整个房间,衣柜、床、桌子、门,空无一人。 诺已经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乌尔奇奥拉站在原处,一只手悬在半空中,五指微微张开,像是还攥着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如果你现在跟我牵手,你感受到的是一种感觉,如果是……你因为和我牵手这件事感到了意义才奇怪吧。】 “——没有意义。” 他把手放下,垂在身侧,绿色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市丸银不在,诺不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转身走出房间,朝着东南方走去,那个方向有队长级死神的灵压,有蓝染大人需要他处理的事情。 56.第 56 章 诺踩着黑色薄膜在亚空间里直线狂奔,所有障碍在他身旁化为模糊的影子向后掠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 他不知道来的都有谁,但心里有一个笃定的答案:白哉。他哥一定发现了他的失踪,带着千本樱,以那种冷峻又可靠的身姿闯入了虚圈。 他加速了。 黑腔入口在虚圈东南侧的穹顶下展开,如同张开的嘴巴。诺从异空间中跃出,脚尖点在白石地面上,扬起一片细碎的沙尘。他的视线穿过沙尘,看到了挡在通道前,遮天蔽日的三只大虚—— 一道红光劈开了大虚漆黑的躯体。 斩魄刀的光芒从黑腔通道深处斩出,红光如匹练般横贯,三只基利安的身体从中间被整齐剖开,灵子碎片像炸碎的玻璃一样向两侧飞散。刀光收束的瞬间,诺看清了来人。 绿白条纹帽子,木屐,手里斩魄刀还残留着斩杀后的灵压余韵,被来人随手收回鞘中。 浦原喜助抬起帽子,阴影下的那双眼睛弯成两道笑弧。“诺君,好久不见。” 诺的脚步在沙地上滑了一下。 他刚才在异空间里跟乌尔奇奥拉耽误的那点时间,够他在脑子里演完一整套白哉来救他的剧情。他以为会看到千本樱的粉色花瓣在虚圈天空下炸开,白哉用那张冷峻的脸问他“有没有事”,然后他和他哥深情相拥喜极而泣兄弟情深。 结果挡在黑腔入口的大虚已经被砍成了灵子碎片,踩在残骸上的是一个戴绿白条纹帽子的杂货铺老板,正从袖子里滑出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吟吟的眼睛。 “哎呀,诺君,”浦原从扇子后露出两只笑眯了的眼睛,“难道说,你很失望吗?” 诺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黑影从他身侧掠过,带起的风把他的马尾吹得往旁边荡了一下。 后脑勺被一个软弹的东西Duang地重击,四枫院夜一,前二番队队长,前隐秘机动总司令,瞬神夜一,用她结实的胸膛结结实实地给了诺的后脑勺一下,然后从他头顶翻过去,落在沙地上。 她深色皮肤在天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束起的长发随着她歪头的动作微微晃动,嘴角挂着一个爽朗促狭的笑。 “小子长本事了。”夜一双手抱胸,“听碎蜂说你学会了瞬开?那家伙跑来找我兴师问罪呢,我说我可没教他,他自己学的。” 诺的额角滑下一滴冷汗,碎蜂跟夜一告状? “哈哈哈,那个,夜一姐,这里是虚圈,蓝染随时可能回来,此地不宜久留——”诺尬笑了两声。 “我们快逃跑吧。” 浦原把扇子合上,往袖子里一揣,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鬼道纹路,一道极细的红光从他指尖延伸出去,在黑腔残存的裂缝边缘勾画出一个新的、更稳定的通道开口。诺一脚踩进黑腔的瞬间,灵子壁从两侧合拢上来,把虚圈的天光和白色沙漠重新隔在了外面。 店长一边调整着空间通道,一边用那种随便的轻浮语气开始讲解。“空间通道的稳定性取决于灵子密度和通道壁的张力平衡,虚圈和现世之间的灵子浓度差大概是{%……&*】在通道内壁形成一层灵子膜来维持压强差,否则通道会在几秒内坍塌——” “店长,”诺眯起眼睛,“你在跟我讲课吗?” “哎呀,我以为诺君会对空间能力感兴趣呢?”浦原露出一个笑容,“诺君以后要自己开通道的话,方向错了可是会迷路的。” 他们在黑腔通道里跑起来,通道两侧的壁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腔,上面布满了不断流动的灵子纹路。浦原跑在前面,木屐踩在虚空里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夜一在侧面,诺跟在后面,死霸装的下摆被通道里的气流吹得飘起来。 “诺君,知道你在虚圈待了多久吗。” “不知道,没算。”诺说,虚圈没有日夜交替,穹顶的天光永远恒定,他只能靠睡觉和打架的次数来估算时间,但睡觉睡得不规律,打架倒是打了不少。 “你们怎么发现我在虚圈的?” “涅队长发现你的通讯器突然在现世失去定位。”浦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失踪地点在我店门口,他怀疑是我绑架了你,发通信让我交出他的实验……(已划掉)合作对象。” 诺的嘴角抽了一下。 “铁斋先生那天晚上在后巷感受到了一次不和谐的扰动,之后再次用鬼道查探的时候发现有空间波动。他推断你被虚圈的人掳走了,具体时间点大概是你走到我店门口的时候。”浦原回头看了诺一眼,“要是让白哉知道他弟弟在去浦原商店的路上被人掳走,一定会打上门来,所以我没有反驳涅队长的绑架质疑。” “啊?” “没错。”浦原的语气轻快地说,“我说‘哈哈哈——没错就是我干的!’,涅好像气得够呛呢。” 诺能想象那个画面,涅茧利在通信那头气得黑白脸都扭曲了,金色眼珠瞪得溜圆,蓝色指甲把数据板戳得咔咔响,而浦原在通信这头扇子挡脸笑得一脸无辜。 “所以店长亲自来捞我了。”诺说。 “毕竟嘛,要是诺君被俘虚圈的消息传到尸魂界,还不知道会引起什么连锁反应。”浦原说,语气随意,每个字都落在关键点上。 诺的脑子里开始自动推演。 中央四十六室那些家伙,上次在审判庭上还想定他的罪,全靠京乐和浮竹挡下来。要是知道他去了虚圈,哪怕是被掳去的,那些屏风后面的老古董们大概会兴高采烈地抓住这个机会倒油拖后腿。 白哉知道了一定会来,总队长多半会决定派几位队长来共同救援,毕竟朽木家的嫡系血脉被虚圈掳走不是小事。但无论来几位队长都不可能是蓝染的对手,蓝染的镜花水月已经让整个尸魂界吃过一次亏,再来一次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来的人多了,说不定蓝染直接封锁虚圈空间,自己趁机去打空座町。 要是因为他的原因,让蓝染的计谋提前,让一护没有足够的时间成长,那他真是要面对一个崩坏的局势,成为罪人。 诺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全部压下去,脸色没变。浦原没有说这些,浦原只是用最轻快的语气告诉他“消息传到尸魂界会引起连锁反应”,等他自己得出结论。 “所以店长”诺在黑腔通道里跑着,“你那天真的没发现我在你门口被带走了?” 浦原的背影在他前面跑着,木屐的哒哒声在通道里回响,帽檐下的金发在通道气流里轻轻晃动。“诺君觉得呢?” 诺抬头看着浦原。 “浦原喜助,”诺说,“你这个……” “嗯?” “……人真靠谱。” 黑腔通道的前方亮起来了,现世的烟火气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从裂缝出口涌入。浦原的脚步加快,木屐在虚空上踩出最后一声哒,然后落在现世的水泥地面上。夜一紧随其后,诺最后一个出来,脚尖踩到现世的地面,沥青路面带着午后的温度,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得像被什么人用手掌盖住了脸。 他站直身,深吸一口气,刚感到放松。 蔚蓝的天空在头顶撕开了一条黑色裂缝。 空气忽然凝滞,无数道黑条上下拉展,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眼睛在空中睁开。缝隙两侧的灵子壁翻滚着向两边翻开,黑腔的通道从虚圈直接打开到现世,乌尔奇奥拉·西法的白色身影从黑腔中踏出,落在天空正中央。 “竟然追到这里来了,”夜一吹了一声口哨,脚掌在地面上微微调整了站位,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致,“挺有毅力的嘛,虚圈的破面。” 浦原扇着扇子,仰头看天:“这就麻烦了,在现世打起来的话,空座町的建筑物可受不了。” 乌尔奇奥拉悬停在半空中,绿色眼睛俯视着地面上的三个人。他的目光从浦原脸上扫过,从夜一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诺身上。 “蓝染大人的命令是让你留在虚圈。 ”乌尔奇奥拉说。 “他的命令失效了。”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朝上,握了一下又松开,“我已经学会了打开空间通道,即使你现在把我带回去,虚圈也困不住我,你的任务已经失败了。” 乌尔奇奥拉悬停在空中,绿眼睛定定地盯着他。风从楼宇之间的缝隙穿过,把诺的死霸装下摆吹得轻轻晃动,把乌尔奇奥拉的黑发吹得往侧面飘。他看了诺几秒,嘴唇微微张开。 “我会向蓝染大人报告全部,”他说,声音平淡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被仔细称量过,“包括我失败的过程。” 他的绿眼睛在诺脸上停了一瞬。 “报告蓝染大人,朽木诺是一个如何不择手段、既不尊重自己、也不尊重别人的人。” 诺站在水泥地面上,仰着头,黑发散在肩头,手插在袖子里,表情没有变化。 “蓝染大人会做出判断。”乌尔奇奥拉最后说,“我的任务已经终止。” 他身后的空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黑腔的裂口重新出现,暗色的灵子光从裂缝边缘溢出来。乌尔奇奥拉后退一步,白色身影没入黑腔的黑暗中,裂缝在他面前缓缓合拢,最后消失的是他平静的绿眼睛。 半空中残留的灵压像退潮一样缓缓散去。 诺站在原地,看着乌尔奇奥拉消失的那片天空,脑子里回荡着那句“不择手段,既不尊重自己也不尊重别人”,感觉自己的额角有什么东西在抽搐。 这句话怎么回事?好像就差被乌尔奇奥拉指着鼻子骂“渣男”。 诺回头看向浦原和夜一。 浦原的扇子挡着嘴,眼睛在扇子上方弯成两道弧线,弧度比平时更深,里面盛着一种“哇哦”的八卦光芒。夜一双手抱胸,眼睛在诺身上扫了好几趟,嘴角挂着一个“你什么情况”的兴味笑容,如果她有尾巴的话——大概已经在身后甩来甩去了。 “诺君,”浦原在他旁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刚才那位破面说的‘不择手段’,是什么意思呢?” “不知道呢。”诺说,语气斩钉截铁。 夜一从旁边凑过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既不尊重自己也不尊重别人’,这个措辞很严厉呢,你做了什么让他这么评价你?偷了人家的东西还是骗了人家的感情?” 诺很快调整心态把那点心虚在脑子里打包扔到角落里,理直气壮地装傻。“好饿哦,夜一姐。”他捂着肚子,表情切换成可怜兮兮,“我之前闻到你们在吃火锅,我都没吃到,有没有好吃的?” 浦原把扇子从嘴边拿开,露出一个非常欢迎的笑容,热情挥着手。“非常欢迎——铁斋先生今天早上又买了新鲜的牛肉,诺君来得正是时候。” 他推开浦原商店后院的门,木屐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轻快的哒哒声。夜一跳上屋檐又跳下来,瞬步落地的时候脚掌无声地踩在院内的木廊上,朝诺勾了勾手。 浦原回头看了他一眼。“诺君的衣服不太合身呢,到店里先换一套吧。” 诺脚步顿了一下,“店长,你真贴心。” 浦原的扇子上下晃了晃,帽檐下的眼睛弯起来,脑袋旁边好像冒出了几朵粉色的小花。 “嗨呀,诺君这话我收下了。”他说,“下次你再失踪的时候,我还会跟涅队长说是我干的。” 诺跟着他们走进院子,穿过那间堆满杂货的店面,绕过柜台后面的帘子,走进浦原商店的生活区。暖黄色的灯光从纸灯里透出来,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火锅摆在矮桌正中间,锅底还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切好的牛肉片、豆腐、白菜、香菇、茼蒿,还有几碟不知道是谁准备的小菜。 小孩子和玩偶们的声音在一旁热闹地叽叽喳喳。 握菱铁斋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高大的身材差点把门框堵住,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诺点了点头,表情一如往常的沉稳。 “朽木君,欢迎回来。” 57.第 57 章 浦原商店后院的火锅咕嘟咕嘟冒了半夜的热气,牛肉片涮了一盘又一盘,诺的肚子已经圆成了一个弧度。 他瘫在矮桌旁边,后脑勺搁在榻榻米上,双手搭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纸灯,嘴里还叼着最后一块豆腐。 浦原坐在对面,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帽檐下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夜一盘腿坐在窗台上,手里转着个空酒杯,月光从窗户漏进来,把她深色的皮肤镀了一层银。 “所以,”浦原把扇子合上,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诺君有什么打算?总不会一直在我店里蹭火锅吧?” 诺把豆腐咽下去,翻了个身,趴在榻榻米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我想跟铁斋先生学习。” 握菱铁斋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壶新烧的热水,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高大的身躯在纸灯下拉出一道长而宽阔的影子。他把热水壶放在矮桌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在灯光下闪过一道白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神。 “朽木君,”铁斋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你是想追求力量吗?” 诺抬起头,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胡子男人。握菱铁斋,前大鬼道长,一百多年前因为使用禁术被中央四十六室流放,现在是浦原商店的店员,平时话不多,做事沉稳,有几分反差冷幽默。但他身上有一种东西是藏不住的,那种东西叫做“深度”。 诺从榻榻米上坐起来,盘起腿,双手放在膝盖上。 “是。”他说,“我想变强,但我想学的不只是破坏和输出。” 铁斋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那副沉默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透过镜片落在诺脸上。 “重建比摧毁难,拯救一个人比杀死一个人难万倍。”诺说,“强大的输出固然好,但我已经见过太多了——力量能摧毁一切,但摧毁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想学的,是能联结、能创造、能修复的力量。鬼道里那些被禁的术式,封印、结界、时间停止、空间锚定——这些能力在战场上不如赤火炮和虚闪耀眼,但它们能救人。” 诺抬头看着铁斋,黑发从肩头滑落,垂在手臂旁边。 “我见过太多破坏,我想拥有力量,但我想要的力量不是用来杀人的,至少不只是用来杀人的——我想要能帮到别人的力量” 他停下来,看着铁斋,黑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 “我想学联结和创造的力量,我想成为能帮助别人的人,所以我请求你,大鬼道长,教给我那些被中央四十六室封禁的东西。” 铁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纸灯的光在他深色的胡须上镀了一层暖黄,眼镜片反射着灯光,遮住了他的眼神。诺的话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像石子沉入深水,没有立刻激起涟漪,只是缓缓地往下落。 火锅咕嘟咕嘟地继续冒着泡,没有人说话。夜一端着酒杯,金色眼睛在诺和铁斋之间转了转,浦原的扇子重新遮住了脸。 铁斋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站在矮桌旁边,围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店员围裙,胡子和鬓角被纸灯的光照出一层暖色的光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块被深深埋在土里的石头。 然后他伸手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白光一闪,像一道刀锋划过。 “店里的货已经积了很久没换新了,”铁斋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沉稳平淡,好像刚才那段沉默根本没有发生过,“现世的特殊新品和干货,尸魂界应该很缺。” 诺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懂了,我去扫货,给朋友们都带点。” 浦原在旁边“哎呀”了一声,扇子拍了拍掌心,语气里带着夸张的惊叹:“诺君,你悟性很高嘛。不过——”他抬起扇子指了指商店的方向,“后院那个地下空间可是我花了大价钱建的,你们练习的时候动静不要太大,弄塌了的话,从诺君的零花钱里扣哦。” “没钱。”诺说。 “那就从朽木家的账上扣。” “店长,你想让我哥来跟你聊聊吗?” 浦原的扇子遮住了半张脸。“哎呀,白哉队长要是来了,我就说是诺君主动要在我这里学习,是个非常勤奋的好孩子呢。” 诺朝浦原比了个拇指,然后转向铁斋,正坐,双手放在膝上,低头。 “请多指教,铁斋先生。” 铁斋点了点头,胡子下面的嘴唇抿得很紧,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地下空间比诺想象的大得多。 穹顶极高,四面无边,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旧石头的味道,蓝天白云是鬼道术式伪造的,但那种宽阔感是真实的。禁绝结界的边界在极远处隐约可见,一层半透明的淡青色光膜,把整个空间包裹在里面。 铁斋站在空间中央,双手负后,围裙换成了鬼道众时期那件白色宽袍。他没有废话,从最基础的灵子操控讲起,从鬼道的底层逻辑讲到禁术的架构原理。 他们在那个地下空间里废寝忘食地练。 诺不知道过了多久,蓝天白云的假象让时间变得模糊,他困了就当场躺倒眯一会儿,醒了就继续练。每天会短暂地出去补充食物和饮水,生活极为规律。他把从虚圈带出来的那些能力重新理解,把它们和鬼道的禁术体系融合在一起。空间锚定、结界干涉、时间停止,一个接一个地被攻破,他像一块被晾了太久的干海绵,终于找到了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斋把最后一本禁术目录合上,推了推眼镜。 “可以了。”他说。 诺从浦原商店地下训练场爬出来,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睡觉。 他站在浦原商店后院的廊下,现世的月亮清冷柔和,让他想马上躺下钻进被窝里。 浦原喜助坐在廊下,好像在等他。 “诺君,有个坏消息。” “静灵庭的死神斩魄刀发生了暴乱。”浦原的扇子合上,语气少见的没有打趣,“从普通队士到队长级,很多斩魄刀都脱离了主人的控制,实体化并对主人发起了攻击。露琪亚的袖白雪也失控了,她被追杀到了现世。” 诺经过廊下的脚步骤停。 “一护已经和她一起去尸魂界了。” 诺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关键词串起来——斩魄刀暴乱、实体化、袖白雪追杀露琪亚、一护介入、白哉失踪。 【刀兽篇】。 他按了按太阳穴,那段记忆从角落里被翻出来——【村正】,真身是斩魄刀,能够实体化并洗脑死神的斩魄刀,目标是解救被封印的主人朽木响河。 诺的困意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店长,我回尸魂界。” 尸魂界的天空出现在穿界门出口的时候,诺就闻到了烟味。 他从穿界门里跃出,居高临下地俯视整个瀞灵廷。棋盘般方正整齐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破坏的火光,远处的塔楼冒着浓烟,内墙被炸开了好几个洞,断壁残垣间散落着被劈碎的柱子。空气中弥漫着多种灵压叠加、碰撞、撕裂之后留下的余韵。 到处都是破坏之声,到处都在冒烟尘火光,没有人顾上他。不只是队长级的斩魄刀,连那些未能卍解的普通死神的斩魄刀也纷纷失控,化为实体反戈主人。 诺站在屋顶上,黑发被热风吹得往后飘,死霸装的袖口猎猎作响。 村正这搞事能力,比蓝染还大。 诺瞬步冲向六番队的方向,脚尖在屋顶和墙壁上点了几下,跳过两条被炸断的街道,落在六番队庭院的残垣上。 他看到了露琪亚。 六番队的庭院被炸出了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大坑,坑底有冰柱融化的水渍和苍火坠留下的焦痕。露琪亚躺在坑中央,黑发里混着碎冰渣,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腿和指尖在发抖。 诺落到冰坑边上。 “别动了。” 露琪亚辨认出这个声音。“一护和村正……我得去……” “你得去四番队。” 诺把露琪亚打横抱起来,动作利落得像在搬一袋米。 “哥?放我下来,大哥失踪了!一护还在战斗!我不能——” “不要逞强。”诺的声音很低,但语气不是商量,他的手臂收得很稳,“一护很强,不用靠你这个小身板硬顶;大哥也丢不了,别担心,你现在需要的是去四番队处理伤口。” 露琪亚挣动的幅度小了一点,声音里有种颤抖的低气压。 “我的斩魄刀……袖白雪……她在恨我。” “露琪亚。”诺低下头,“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我看了庭院里的冰柱范围,你用六杖光牢把袖白雪和你自己困在一起,然后放了苍火坠——那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露琪亚的嘴唇动了动,紫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在打转。 “偶尔也依赖一下哥哥我吧。”诺的语气软下来,“要是大哥知道你这样搞,一定会气到把袖白雪打折——看到你总是挨揍,我也感觉很不爽啊。” 露琪亚闷声说:“我哪里总挨揍了?” “听错了,是英勇的战 斗。”诺抱着她往四番队的方向走。 瀞灵廷的战斗还在继续。 一护和村正的战斗已经把静灵庭南部打成废墟,黑月牙天冲和村正的斩击在空中撞了好几次,灵压的余波把周围还没塌的墙都震裂了。 粉色花瓣如洪流般倾泻,一护的斩月斩在花瓣壁上,黑色月牙天冲被无数细小的刀刃分散削碎。白哉拦截了一护的追击,掩护撤退的村正,他收刀转身,带着实体化的千本樱一同撤离了战场。 一护瞪大眼睛,瞳孔里倒映着那片粉色的花瓣壁:“白哉,你为什么会和村正站在一边——” 花瓣壁像一堵粉色的墙,把一护的愤怒和声音一起隔绝在外面。 地下溶洞昏暗潮湿,钟乳石从穹顶垂下来,水滴落在地面的水洼里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众斩魄刀聚在溶洞中央,实体化的形态各色各样,有的像人,有的像兽。 村正站在最前面,一身白色毛领长风衣,胸前是西式贵族般的领结,面容苍白而阴郁,极浅的蓝眼睛陷在深色眼影面纹中。 全身黑红的风死【桧佐木修兵斩魄刀】站在左侧,两只镰刀手臂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不爽”;闪着像小精灵一样的雀蜂【碎蜂斩魄刀】悬浮在右侧半空中,黄黑相间的服装显得活泼可爱;黑皮红发大汉鬼灯丸【斑目一角斩魄刀】双手抱胸站在后方,肌肉虬结的手臂上纹着龙形图案。 “朽木白哉,”风死嗓门最大,声音在溶洞里撞出回音,“你为什么会帮助我们?你是死神,凭什么站在我们这边?” 白哉面无表情,队长羽织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在众斩魄刀的注视下站定,语气冷淡而清晰。 “我只是遵从自己的尊严做出行动。” 溶洞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风死第一个炸了。 “自尊?自尊不尊严的鬼话谁信啊!你一个死神队长,跑来帮我们斩魄刀叛乱,还说什么自尊——” “噗。” 一声很轻的笑从溶洞不远处传出来,众斩魄刀同时警戒,风死的手臂握住链镰刀横扫向声源方向,鬼灯丸身形一转,飞梅和灰猫后退半步手指间已经凝聚了火光。 “谁!” “出来!” 诺从异空间中走出来。 他的身影在幽蓝色的空中缓缓浮现,马尾垂在死霸装之后,略带倦容的脸被磷光映得苍白。 他目光扫过溶洞里的斩魄刀,风死、雀蜂、鬼灯丸、飞梅、千本樱、认识的不认识的,还有站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村正。 白哉站在村正旁边,队长羽织的衣摆安静地垂在身侧,整个人也像一柄沉默而锋利的刀。 诺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哥。”他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就面无表情硬演啊?这种理由根本不会有人信吧。” 白哉的目光落在诺身上。 诺从半空中落下来,脚踩在石面上。他双手插在袖子里,歪着头扫视了一圈溶洞里的斩魄刀们,像一个迟到的学生在打量新教室里的同学。 雀蜂的金光从头顶飘下来,歪着头。“怎么是这家伙?” 黑皮红发的大汉鬼灯丸挠了挠头,看着诺问雀蜂。“谁啊?” 和服少女飞梅【雏森桃斩魄刀】语气复杂地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朽木诺,朽木白哉的弟弟。” 风死嗤笑了一声,黑红色的灵体在溶洞里扩展开来,声音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连始解都没有的那个废物死神?因为没斩魄刀才逃过一劫,还敢自己找上门来,看我把他劈死——” 诺往前走了一步。 灵压从他身上升起来,像是一座沉睡的火山开始缓慢苏醒。溶洞里的空气被灵压的重量压得往下沉,钟乳石上的水滴被震得偏离了原来的轨迹,水洼表面泛起细密的涟漪。 风死的大嗓门卡了一下,他的表情从嘲讽变成了某种更凝固的东西。雀蜂的飞行频率乱了,她往后退了一寸。鬼灯丸抱着胸的手臂放下了,飞梅和灰猫不自觉靠在一起。 像潮水在涨,不声不响地漫过所有障碍。诺的黑发在灵压的气流中缓缓飘起,好像整个人在发光。 “没想到回来就遇到大惊喜。” 诺说,声音带着笑意,但弯着的眼睛里没有笑。 “我在静灵庭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次队长卍解,没想到今天能一次看个够,还有实体化的斩魄刀能亲口解说——” 他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 “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的。” 58.第 58 章 灵压所过之处,所有斩魄刀的实体化形态都不约而同地僵硬了一瞬。 风死最先沉不住气。 带链镰刀在半空中旋转成一团模糊的黑色旋风,直取诺的咽喉。鬼灯丸紧跟着踏前一步,巨斧从背后抽出,斧刃带着破风声劈向诺的侧腰。两把斩魄刀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封死了所有退路,他们大概觉得一个连始解都不会的死神在这种夹击下只能后退。 诺没动。 链镰刀砍在他左肩上,鬼灯丸的巨斧劈进他右肩,两声金属撞击的闷响在溶洞里炸开,回音撞在钟乳石上碎成无数片。风死和鬼灯丸的实体化形态僵在半空中,手臂还在往下压,刀刃还在用力。 诺抬头,看着左右两边用力到青筋暴起的斩魄刀。 “只有蛮力的斩魄刀,”他挑剔点评,“没什么学习价值,请你们退场吧。” 风死怒火上涨,嚎得跟夜猫一样,“臭死神少看不起人了——!” 他和鬼灯丸嘶吼着再次扑上来,这一次速度更快,力道更狠。诺双手抬起,两把斩魄刀的身体在半空中被洞穿,灵子构成的躯干从伤口处开始崩溃,像沙雕被潮水冲刷一样从中央坍塌。 折断的剑落在溶洞的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溶洞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剩下的斩魄刀同时扑了上来。 打头的是一个长发阴沉鬼,弯腰扛着一块比人还大的石头。诺一脚踹在那个长发鬼的胸口,长发鬼的身体被踹得往后飞出去,撞断了一根石柱,在半空中就化为碎片。 “不是说过了吗,蛮力型滚蛋。” 诺收回脚,脚尖还没落地,正面的空气已经被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了。黑绳天谴明王,狛村左阵的斩魄刀是巨人般高大的黑甲武士,他嘴里喷着暗红色的火焰,手中握着一柄比门板还大的巨刀,从诺的头顶直劈而下。 刀风把诺的黑发吹得往后飘,露出的额头被火光照亮。 同时,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紫色电流声。一个背着竹架箱的书生斩魄刀持剑而立,剑身上缠绕着紫色的电光,电流在溶洞的空气中噼啪作响,他挥剑一指,数十道紫色电弧从剑尖喷涌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电网,封死了诺的所有退路。 两人同时命中了目标。 巨刀劈在诺站的位置崩裂地面,紫色的电流网罩住了诺的身影,书生的眼瞳收缩——刀锋电网中是一团残影,诺在刀落下的前一瞬已经离开了那个位置。 “破道之九十——黑棺。” 诺的声音从溶洞上方传来。 书生猛地抬头,巨大的黑色立方体在穹顶压下,紫黑色的灵压壁面泛着幽冷的反光,把黑甲武士和书生同时封入其中,黑棺内部的灵压在立方体合拢的瞬间向内收束。 碎裂声从黑棺内部传来,先是细密的龟裂声,然后是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金属断裂声。 诺落在两把断刀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下一个。” 雀蜂动了。 她是所有斩魄刀中最快的,碎蜂的斩魄刀继承了主人的暗杀精髓,在风死和鬼灯丸被秒杀、黑甲武士和书生被封入黑棺的同时,她已经贴着溶洞壁绕到了诺的侧后方。 黄色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手甲上的长刃从诺的侧脸刺入。这一击是她的本能,所有实体化的斩魄刀都获得了卍解级别的力量,她的速度比碎蜂本人的二击必杀还要精准,她几乎能想象黑色的蝴蝶纹路在诺的皮肤上绽放的样子。 刺——! 然而蜂纹华没有显现。 二击必杀的核心条件是在同一个位置刺中两次,但她的刃尖没能刺进去——长刃的尖端抵在诺白皙的皮肤上,像刺在一块打磨过的玉石表面。 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了一瞬,因为诺的黑眼睛正转过来看向她,瞳孔里倒映着雀蜂那张从震惊变为恐惧的小脸。 诺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雀蜂的腰部,力道不重,刚好把她整个人攥在掌心里。她的小小身躯在诺的手指间挣动,手甲长刃拼命往诺的手上刺,嗡嗡的,像一只被捏住了翅膀的蜜蜂。 那双对她来说大到吓人的黑眼睛,在极近的距离下注视着她的挣扎。 “我一直很想看看碎蜂队长的二击必杀。”诺把雀蜂举到眼前,歪着头看她,语气里有种近乎遗憾的平淡,“可惜,穿透不了皮肤就无法施展呢。”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分,雀蜂的眼瞳瞪得溜圆,嘴唇发抖,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结束——被一个连斩魄刀都没有的死神捏碎,像捏碎一只蜻蜓。 “那么,你也没用了。” “等一下——!” 飞梅从斩魄刀群中冲出来,和服长袖拖在碎石上,脸上带着一种被逼到极限的慌张。灰猫跟在她身后半步,性感猫女的长指甲攥在掌心里,眼睛盯着诺手里的雀蜂。 “如果斩魄刀被非主人的死神折断的话,就没办法恢复了!”飞梅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难道你不怕彻底折损其他死神的力量吗?” 诺转过头看她,停住动作。 飞梅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她往前走了半步,正想继续说,诺歪了歪头。 “还有这种设定啊。” 然后他的手指合拢。 细碎的灵子光粒从指缝间爆出来,像一小团被风吹散的烟花。手甲长刃从半空中坠落,黑金相间的甲壳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在溶洞里滚了半圈,停在一块钟乳石碎片的旁边。 诺张开手,他看了看自己干净的手指,又看了看地上那副坠落的黑金手甲。 “看来要拜托万能的涅大来想想办法了。”他说。 飞梅的表情从急切变成了空白。 诺的笑容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黑色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但飞梅的视角里,那个笑容配合溶洞里明灭不定的磷光,配合着他身后几把折断的斩魄刀、脚下那副坠落的黑金手甲……这个笑容像被什么东西扭曲了一样,仿佛正在挑选下一个猎物的杀人魔。 飞梅的脚往后退了半步,灰猫的兽耳微微抖动,瞳孔缩成两个小点,两个斩魄刀同时往后退。 诺往前走了一步。 “你、你别过来——”飞梅的声音在发抖,和服少女的端庄全没了,她双锤凝聚的火光忽明忽灭,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蜡烛。 诺还在走。 一只手从侧面横过来,拦在了诺面前。 千本樱站在飞梅和灰猫前面,他的外形很华美——长长的深色高马尾垂落在鬼面具两侧,紫色的狩衣外面罩着金红色的甲胄,腰间佩着太刀,整个人像从舞台剧里走出来的风雅武士。 他拔刀出鞘,刀尖对准诺。“朽木诺——我接受你的挑战!” 诺停下脚步。 “不愧是哥哥的斩魄刀,真华丽。”他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但下一句就变了,“可惜是个傻子,给你三个数消失在我面前。” 千本樱的怒气从鬼面具下面溢出来。“你——!” 他炸开了。 樱花雨一样的数亿刀刃洪流在溶洞中铺天盖地地展开,每一片碎片都反射着微光,把整个溶洞染成了一片粉色的光海。刀刃洪流从四面八方涌向 诺,带着足以绞碎一切的洪流从诺的头顶压下。 飞梅和灰猫在后面看着,屏住了呼吸,千本樱的卍解覆盖了整个空间,这种密度和范围,那个死神再快也不可能完全避开。 诺缓缓从樱花雨中走出。 黑色死霸装上沾着几片粉色的花瓣,樱花雨打在他身上,像是真的樱花落在人身上。诺像在赏樱一样仰起头,粉色樱花雨在诺身边形成了一个漩涡,漩涡的中心是诺。诺站在花瓣雨中,黑发被花瓣带起的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看着漫天飞舞的粉色碎片,慢慢抬起手。 “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在花瓣雨中被削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他伸出手指,捏住一片落在掌心的花瓣,花瓣在他指间微微颤动,像一只被捉住的蝴蝶。 “因为本身就可以碎成无数瓣,所以千本樱是唯一不畏惧折断的斩魄刀。” 他松开手,花瓣从指缝间飘走,重新汇入粉色的洪流,诺把手插回袖子里,看着还在持续释放刀刃的千本樱,表情里的那点新奇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无所谓。 “真不错啊,撒花气氛组,要加油哦。” 千本樱的刀刃洪流还在继续,但诺已经不看千本樱了。他的目光越过粉色的花瓣雨,越过飞梅和灰猫缩在一起的身影,落在了溶洞深处那个一直没有动的身影上。 纯白长发垂到腰际,白和服在幽暗中像一片没有落下的雪,极美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女人站在溶洞深处的水洼旁边,手中握着一柄雪白的斩魄刀,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冷白色的微光。 袖白雪。 袖白雪刀刃横在身前,白光从刀身上涌出,空气中的水汽在接触到刀身散发的灵压时瞬间凝结,形成巨大的冰柱,反射着磷光和粉色花瓣的碎光,把溶洞深处变成一个光怪陆离的冰晶迷宫。 “初舞·月白。” 刀尖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她抬手指向诺,冰柱扩张的轨迹瞬间把整个溶洞的通道堵死。诺的瞬步在冰柱之间穿行,脚尖点在冰柱表面。冰柱冻不住他的脚,也追不上他的速度,袖白雪的冰柱越来越密,但始终够不到他的衣角。 诺落在最后一根冰柱的尖端,低头看着袖白雪。袖白雪抬起头,白色的和服长袖在冰柱散发的寒气中轻轻飘动,眼瞳倒映着诺站在冰柱尖端的影子。 诺从冰柱上消失。 袖白雪的眼瞳收缩,她猛地转身,刀刃横扫身后,但诺已经出现在她正后方,指尖点向她的位置。 “缚道之六十一,六杖光牢。” 六道光柱从虚空中落下,将她整个人钉在原地。光柱收紧的瞬间,袖白雪的眼睛瞪大了,她拼命转头向后看去,诺右手还保持着释放缚道的姿势,左手插在袖子里,黑发马尾在溶洞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怎么可能——”袖白雪的声音里有冰碎一样的颤抖,“你什么时候——” “破道之三十三,苍火坠。” 蓝白色的火焰带着足以贯穿岩层的冲击力,连同袖白雪脚下那根横贯溶洞的巨型冰柱一起贯穿,巨大的冰块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地面上碎成无数冰晶。 烟尘散去。 大坑底部只剩一把断成两半的雪白斩魄刀,刀身上凝着的薄霜正在融化,变成水珠滴在石面上。 剩下的斩魄刀在袖白雪碎裂的瞬间纷纷隐蔽潜逃,飞梅和灰猫退入溶洞深处蜿蜒的通道中,千本樱收回樱花雨,化作一道粉色的光流消失在了侧面的支洞里。其他的斩魄刀也各自散去,溶洞里很快只剩下满地的冰晶、碎石、折断的刀剑碎片,和站在大坑边缘的诺。 59.第 59 章 村正站在原地,看着诺横扫整个斩魄刀联军,他的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诺转过头看他。 村正的脸苍白,眼影深重,配上那件白色毛领长风衣和胸前的贵族领结,像一幅被遗忘了太久的油画。他身上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阴郁和偏执,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着像冰层下面被冻住的水流一样缓慢涌动的、属于某种偏执狂的暗火。 “你这么强的死神,居然真的没有斩魄刀。” 村正的目光在诺身上凝住。“我的能力可以进入死神的精神世界,见到斩魄刀真正的样子,可是我却无法触及你的灵魂。” “怎么满地都是副队长斩魄刀啊。”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失望,好像一个进了甜品店发现货架上全是普通款、限量版一个没有的顾客。 “最厉害的花天狂骨、双鱼理、肉雫唼呢?” 村正看着诺,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他们封印了总队长。”村正说,声音平稳而缓慢,“山本元柳斋重国,流刃若火,护廷十三队最强死神,被三位斩魄刀联手封印在了深处的位置。” 他停了一下,看着诺的反应。 “你想救总队长出去吗?” “唔……比起救谁,”诺往前走了一步,黑眼睛里有一种很新的光,“我现在对你更感兴趣。” “村正,能不能请你,成为我的东西呢?” ……! 村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看中了我颠覆尸魂界的力量吗?” 村正说,语气里多了一层冷意和警惕,“没想到你有这般野心,真是贪婪的死神。” 他偏过头,黑发发梢垂在风衣的毛领上,苍白嘴角的弧度从冷意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像在权衡什么的笑。 “不过,如果你愿意帮我实现计划的话,我可以考虑。” 诺眼睛弯起来。 “好啊。”他语气轻松,“我和我哥一起加入。” “你哥?” “朽木白哉。”诺往溶洞另一个方向努了努嘴,“我哥不是早就加入了吗?他在你旁边站了大半天了,你忘了?” 溶洞侧方的阴影里,白哉从钟乳石柱后面走出来,面无表情。另一边,千本樱已经重新凝聚成高马尾武士的形态,鬼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诺。 白哉走到诺和村正之间,目光在诺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村正。 “你的计划,”白哉说,声音冷淡如常,“可以继续了。” 村正站在两个人之间,浅蓝色眼睛从诺脸上移到白哉脸上,又从白哉脸上移回诺脸上。这个组合的诡异程度让他本能地觉得应该警惕,但朽木白哉已经证明了他的利用价值,而朽木诺刚刚在他面前把整个溶洞的斩魄刀折了个遍。 ……一个没有斩魄刀却强得离谱的弟弟,和一个有斩魄刀却选择站在斩魄刀这边的哥哥。 通过穿界门,村正带着诺和白哉来到空座町野外的湖心岛。 湖心岛不大,四面环水,岛上只有一棵巨树,树干粗得十几个人合抱都围不住,枝叶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 村正站在巨树根部,白色长风衣的下摆被湖面的晚风吹得微微飘动。“你能解开吗?封印。” 围着树绕了一圈到处摩挲的诺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要想啊,我连斩魄刀都没有还这么强,很明显是因为我是个鬼道天才嘛,试试又不会耽误多久。” “这是朽木银岭和山本元柳斎重国联手设下的封印【死葬血风】。”村正说。 “所以说,”诺把双手合在一起,十指交叉,掌心之间开始凝聚灵子,“我试试。” 随着最后的吟唱落下,地面开始震动。 巨树的根系在颤抖,湖面泛起剧烈的波纹,雷光从树根深处涌出来,蓝色的电弧在地面上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网,然后像镜面一样碎裂开来。 碎裂的镜面后面,是一口巨大的黑棺。 黑棺悬浮在半空,棺体上插着四把金色的方天画戟,每一杆戟的刃尖都深深没入棺体,粗大的黑色锁链在棺体表面紧紧缠绕。 诺看着那口黑棺。“简直像个魔术箱。” 蓝光乍现。 黑棺从内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炸开,碎片和四把金色方天画戟向四面八方飞射,锁链在灵压的冲击下寸寸断裂,一个身影从碎裂的黑棺中浮现。 雄壮的身躯,瘦得肋骨从皮肤下面凸出来,赤着上半身,红色长巾在身后飞扬,撕裂的死霸装下摆在灵压中猎猎飘舞。黑发中年男子脸上戴着遮挡鼻子的面具,面容凶恶得像从古战场里走出来的天狗武神。 朽木响河。 “我的主人。”村正张开双臂,白色风衣的毛领在风中翻飞。 “那时的理想,现在就让我们来实现吧。” 朽木响河低头看着他,他抬起手,手中断刀残刃很轻的一声响。 村正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刺入自己腹部的断刀,脸上只剩下一种空白的、无法理解的茫然。 “为什么……” 村正的膝盖撞上地面,血从腹部沿着断刀的刃口往下滴。 “响河,为什么要对我……” 响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没有回应我的呼唤呢,在我即将被封印之时。” “区区一把刀,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就足够了,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不在我身边,就毫无意义!” 响河一脚踹在村正的肩膀上,村正的身体被踹得往后翻滚,血从腹部的伤口淌出来。响河举起断刀,毫不留情劈下——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湖心岛炸开。 白哉持刀架住了响河的断刀,刃锋相交的地方迸出一串金色的火花,灵压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炸开。 两人角力,刀刃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同时往后分开。 响河落在十步之外,看着面前这张脸。 “牵星箝,银白风花纱。”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陈旧的、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的玩味,“是朽木家的人吧。” “朽木二十八代当家,朽木白哉。” 响河笑了一声,“看来封印之后经过了不少岁月啊,那么银岭已经死掉了吗?” 白哉握着斩魄刀的手指收紧 “在尸魂界犯下罪孽、玷污了朽木家荣耀的你,没资格提我祖父的名讳。”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我协助村正解除封印,就是为了亲自将你斩杀。” “果然是符合朽木家之人的桀骜发言啊,”响河说,面具后面的脸扯出了狰狞的笑意,“这个理由就足够了,我接受你的对决。” 村正捂着腹部从碎石堆里站起来,白色风衣的下摆被血染成深色。他摇晃着往响河的方向走,浅蓝色的眼睛里还在燃烧着某种不肯熄灭的光。 “响河,使用我吧。”他的声音执着,“我的力量永远伴随着你。” 响河转过头来,他看着村正冷笑一声,平平举起那柄刺穿村正的断刀。 然后,以手将断刃彻底劈碎。 碎裂的金属碎片从响河的指间坠落,在草丛弹开。 村正如遭雷击,他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双腿跪了下去。 “你这家伙现在只是碍事罢了。”响河的声音平稳而冷淡,“即使不用你这种不稳定的刀,仅凭我的力量也足够了。” 他转身走向封印的残骸,随手拔起一柄金色方天画戟。“斩魄刀不过是工具而已,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 村正的瞳孔缓缓放大—— 黑红灵压重天而起,仿佛一座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在村正体内无法抑制地爆发出来。 为了维持实体,村正吞噬了很多的虚,如今因为绝望,虚的灵压正反过来侵蚀他的身体,无数条黑色的灵压如蛇般在皮肤下面游动,白色风衣包裹的躯体狰狞诡异地鼓胀起来。 “不……”村正双手扼住了自己的脖颈,“响河——!” 黑红漩涡向四周扩散,地面上开始隆起巨大的土包,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深处往上拱。 黑色大虚从地面破土而出。 它的面具是骨白色的,长鼻从面具中央向前突出,空洞的眼窝里亮着两点猩红的光。然后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无数只黑色大虚从村正爆发的灵压漩涡中拔地而起,像一片黑色的巨树森林瞬间生长出来。白色面具在黑暗中一张接一张地亮起来,虚闪在面具后面凝聚成密集的光点。 白哉的眉头皱起来,千本樱的刀刃横在身前,准备应对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大虚群。 一道蓝色的闪光从斜刺里贯穿了最近的大虚。 诺的身影从蓝光中显现,脚尖点在一只大虚崩碎的面具残片上,借力弹向下一只。他的掌心里蓝光闪烁,一道接一道地轰出去,黑色大虚在蓝光中像被踩碎的妙脆角一样成片倒下。 “哥。”诺的声音从虚的咆哮中传出来,清晰而轻快,“我负责清理场地,你专心打那个面具男。” 白哉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千本樱的实体化形态出现在白哉身后,高马尾鬼面武士顺从地化为刀刃,重新回到白哉手中。 白哉握紧千本樱,瞬步冲向上方,刀刃和响河的金色方天画戟撞在一起,粉色的花瓣在空中炸开,银色的刀光在花瓣中穿梭。 激烈的战斗在上空展开,诺落在地上,黑色大虚的残骸多得来不及化灰。他抬起头,看着和白哉交战的那个身影,即使用着并不熟悉的武器,他的身姿依然凶猛凛冽,精准配合鬼道打出猛烈的攻势。 朽木响河,这个名字在记录上被划掉了,连白哉都查不到他的具体封印地,但诺对这个人的故事记得很清楚。 很多年前,朽木响河承肩朽木家门楣,受山本元柳斋重国看中,在尸魂界纷争不断的岁月里,他以斩魄刀村正横扫叛乱,是那个时代尸魂界最耀眼的人物。 但他的光芒太盛了,一把能操控他人斩魄刀的斩魄刀,足以撼动尸魂界的权力格局,这种人如果继续成长下去,谁还能控制他? 于是他们设了一个局,一场阴谋,朽木响河被扣上了杀害同伴的罪名。上层将他打入监牢,判决剥夺封印他的斩魄刀。 村正斩杀了看守,挑动朽木响河逃出监牢,朽木响河追查到了设计阴谋的那几个人,亲手把他们全部杀死。可即使杀了这些人,他依然无法平息被冤屈的愤懑,更糟的是,罪人死无对证之后,他反而彻底失去了证明清白的可能。 然后朽木银岭找到了他。 当时的朽木家当主,他的岳父银岭告诉响河,他的冲动已经让事情无法挽回,杀死设计阴谋的人不但没有洗清罪名,反而坐实了“朽木响河是个会杀害同伴的危险分子”这个指控。犯下如此重罪,他可能会被判死刑。 诺能想象银岭爷爷说这话时的表情,那张严肃的、把规则、家族荣耀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脸,就像那天白哉选择看着露琪亚被押上行刑台。 被尸魂界抛弃, 被同伴陷害,被岳父银岭当面宣告死刑,朽木响河的心理在那一刻彻底崩坏。 他在尸魂界掀起了大屠杀,无论是贵族、普通队士还是流魂街的平民,都遭到了他的毒手。他这么做不是为了改变世界,不是为了推翻什么制度——只是为了让曾经驱逐他的尸魂界感到后悔。 他陷入了偏激,不再相信任何人,甚至把村正视为使自己陷入此等境地的灾祸源泉。他封闭了自己的内心,切断了和斩魄刀的联系,使得村正无法听到他的呼唤——最终,被银岭和山本总队长联手封印。 “千本樱景严——终景,白帝剑。” 两片巨大的、由白色灵子构成的羽翼向外展开,每一片羽毛都是压缩后的刀刃,朽木白哉握着那柄白色的剑,整个人被光翼包裹。 朽木响河汹涌的紫炎灵压和白帝剑在空中对撞—— 村正双手扼住自己的脖颈,他的身体在灵压中扭曲,身影几乎完全被虚的灵压吞噬了,骨质外壳正飞速覆盖他的四肢和躯干。黑红色的灵压从他体内往外翻涌,在半空中挣脱成奇形怪状的炮灰虚大军,源源不断地向四周扩散。 诺双手合十凝神,用鬼道构筑出巨大的蜂窝状结界,金色光壁撑起一片半透明的穹顶,罩住那片持续膨胀扩大的黑红色灵压漩涡,连同外溢的虚一并封锁在结界之内。 诺走进结界内部。 黑红色的灵压在他周围呼啸着旋转,像一场反向的飓风,诺穿过灵压的风眼,走到村正面前,蹲下身。 村正的脸上还剩最后一小块没被虚的面具覆盖,像暴风雪里最后一片还没被吞没的陆地。他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从白色骨质的缝隙里露出来,看着面前的诺。 “朽木诺……”他的声音带着虚的低鸣回振,“你来干什么……” “一开始不是谈过条件了吗。”诺歪了歪头,黑发从肩头滑下来,“你考虑的怎么样?” 村正身上的白色外壳又蔓延了一寸。“妄想……我只属于响河……” “没关系,”诺没生气,“我可以再等一会儿。” 头上的灵压波动十分剧烈,朽木响河的灵压在白哉白帝剑的冲击下攀升到极致,然后,戛然停止。 朽木响河,陨落。 村正仰起头,喉咙里发出撕裂般的嘶吼,黑红色灵压从体内再次爆发。这一次的波动比之前更大,他的身体弓起来,白色外壳从胸口向脖颈蔓延。他的手指抓进胸口的骨质外壳里,试图把蔓延的白骨从身上扯下来,但属于虚的白色从他撕开的裂口中涌出更多。 诺伸出手,抓住了他那只正在撕扯胸口的手。 “这样下去,你就要变成虚了。” 村正的手在诺的掌心里颤抖,黑红色的灵压从指尖溢出来,缠绕上诺的手腕,像无数条细小的蛇试图钻入他的皮肤。但那些灵压一接触到诺的皮肤就像碰到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滑开,消散。 “我是没有斩魄刀的死神。”诺说,“你是没有主人也能存在的斩魄刀,我们的相遇难道不是命中注定吗?” 村正的手在诺的掌心里挣扎。 “朽木响河在痛苦中钻了牛角尖,他的心扭曲了,不想被拯救。”诺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在死之前呼唤了你的名字,但即使如此,你也什么都听不见吧。” 村正的瞳孔在放大和收缩之间反复晃动,他太痛苦了,想要得到救赎。“响河……响河……” “还在呼唤他的名字吗,即使他刚刚当着你的面将你折断?”诺笑着,“这一点我也很欣赏。” “我不介意你继续思念着响河,因为这只证明了你的忠贞。” 村正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看着诺。 那双眼睛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被打碎了又重新拼合起来的东西,有被抛弃了的绝望,也有在抗拒之下、被说中了最深处渴望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诺的声音,对此时的他来说,像雨水落进干裂的土地,他迫切的想从痛苦中解脱。 “成为我的斩魄刀吧,村正。” 村正浅蓝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碎裂,又有某种东西正在那些碎片的缝隙里生长。 骨制面具在一片片崩裂、剥落,碎成灵子光粒飘散在空气中。 “来吧,”诺说,“不要客气,叔父的刀就该侄子继承。” 村正的嘴唇动了动,但喉咙里只发出了沙哑的、破碎的音节。 “朽木诺。”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诺的掌心里。 灵子逸散着,他的身躯渐渐虚幻,最终在诺的掌心里化为一把紫色菱卷柄的长刀。诺的灵压顺畅地包裹住村正的每一处刀身,将那不详的、来自虚的黑红色灵压寸寸碾碎。 诺举起刀,雪亮的刀刃映照出他的脸,瞬开的白色雷光窜过脊背,他持刀消失在原地。 金色结界天盖中央出现了一道白光,像被冻结的闪电主干,然后枝杈炸开了,从光丝主干上劈出无数分支,每一根都精准地刺入一头虚的躯体。 一瞬间仿佛画面定格,虚的动作停在半空中——碎裂从所有虚的躯体上同时发生:面具从正中裂开,节肢从关节折断,虚闪在体内炸成光粒,巨大的身体从断裂面开始向两侧倾倒,在半空中翻滚着坠落,砸入湖水,化为大片消散中的灵子光粒。 诺落在碎裂开的结界边缘,收刀入鞘,湖风把马尾和死霸装的下摆吹得扬起。 他顺手把村正穿进腰带,紫色刀柄从黑色死霸装的腰间伸出来,和他的黑发雪肤非常相配。 60.第 60 章 涅茧利的金色疋杀地藏像一列失控的列车在瀞灵廷的街道上横冲直撞。 它撞开了一整排的墙壁,踏碎了石板路,白墙上的砖石被它臃肿的身体刮下来,在半空中飞溅如雨。那些在甬道两侧被波及的低级队士们连滚带爬地往两边闪,有几个动作慢的,被它喷出的紫色毒雾喷了个正着,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几声,就两眼一翻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了。 它是一条超巨型的婴儿脸毛虫,脑袋上悬浮着一个白色的圆环,环节虫身下无数只爬动的脚其实是婴儿的小手,那些小手在地上飞速前爬,掀翻石板,把道路碾成齑粉。那双画着紫色斑纹的大眼睛比两个人还高,瞳孔的位置空无一物,只有纯粹的、白茫茫的恐怖。 它一路追着乱菊他们,口中发出空灵高亢的可怕声音。雏森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虎彻勇音在之前战斗中负了伤,被乱菊和射场半搀半拖着往前跑。他们跑不快,又无法解放斩魄刀,身后那只巨型婴儿脸的怪物距离越来越近。 射场回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疋杀地藏那两只巨大的婴儿小手已经伸过来了,像一座肉山覆压下来,阴影笼罩了他们所有人的头顶。 “乱菊副队长!快走——”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从斜上方落下,挡在他们和疋杀地藏之间。 诺左手握着村正的刀鞘,右手腕微微一转,刀身横在眼前。 疋杀地藏那对巨大的、只有眼白的大眼睛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小黑点,婴儿脸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呆滞,然后——噗!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金色疋杀地藏的身体从内部炸开,紫色毒雾、白色灵子碎片、臃肿庞大的毛虫体节在一瞬间向四面八方喷涌而出,烟尘和灵压冲击波卷起漫天的碎石和白灰。 烟尘散尽之后,原地飘浮着一个蓝毛小婴儿,脑袋上顶着一圈淡淡的白环,背上背着两片蝴蝶翅膀,小手指抵在嘴唇上,歪着头,一脸“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茫然。 诺放下刀,看着这个蓝毛小婴儿。“噫——” 他转头对身边的白哉吐槽:“涅队长的斩魄刀好可怕啊,恐怖中又有点可爱,受不了了。” “朽木队长!诺君!”乱菊放下虎彻勇音,撑着膝盖喘气,“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诺转过身,对她们挥了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没事吧,乱菊,雏森,虎彻,还有这位……” “我是射厂铁左卫门!七番队的副队长!”墨镜中年男子从一边跳出来,指着自己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伤害到自尊的急切,“虽然平时很没有存在感倒也没到认不出来的地步吧?” “哦——”诺恍然大悟,“是狛村队长的副队啊。” 射厂的墨镜上滑下两道看不见的眼泪。 远处的街道又传来一声爆响,灵压的余波震得地面微微晃动,碎石从残垣上簌簌往下掉,又有失控的斩魄刀在附近作乱了。 “多余的寒暄就不必了。”白哉侧过头,黑发从肩头滑下来,语气依旧是那个冷淡的调子,“诺。” “知道了。”诺再次抬起右手,紫色的光从掌心向指尖蔓延,村正的菱卷柄在指间转了一圈,刀刃朝前。 “让大家恢复正常吧,村正。” 紫色的灵压从刀身向四周无声地扩散出去,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没有爆裂,没有呼啸,只是缓缓地、不可阻挡地蔓延过街道、墙壁、屋顶,蔓延向整个瀞灵廷每一处还在暴走的斩魄刀。在紫色灵压触及的瞬间,那些被控制的斩魄刀实体慢慢恢复了清醒。 接下来的时间,诺和白哉一同行动。千本樱的粉色花瓣在空中织成一张网,把暴走的斩魄刀圈进网里,村正的紫光在瀞灵廷的街道间穿行。诺不需要接触那些斩魄刀,只要村正的灵压触及那些被洗脑的斩魄刀,斩魄刀们就纷纷变回浅打,从半空中坠落。 瀞灵廷的暴乱基本平息,街道上到处是瓦砾和碎木,白墙上有大片大片被毒雾腐蚀的焦黑。被毒倒的队士已经在四番队的救治下陆续苏醒,被斩魄刀反噬的队员们在斩魄刀恢复后也陆续恢复了意识。 第二天早上,瀞灵廷久违的晨光照在八番队庭院的檐角上。 庭院安静美丽,前一晚的骚乱好像是一场梦。京乐和浮竹坐在廊下的长桌前,矮桌上摆着茶壶和几碟点心,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 花天狂骨倚在窗边,手里端着一只极小的酒盏,涂着美丽丹蔻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她穿着花魁式的华丽和服,长发高高盘起,簪子上的垂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整个人美得如同从浮世绘里走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随时可以把你劈成两半但此刻本小姐心情好”的气息。 两个穿着蓝色狩衣的小孩子正满屋跑来跑去。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都在七八岁的光景,穿着同样的蓝色狩衣和短袴,脚上套着白色足袋,在榻榻米上踩出吧嗒吧嗒的声响。他们一会儿绕着长桌跑,一会儿去揪京乐斗笠上的穗子,一会儿又钻到浮竹身后躲猫猫。 “虽然解除了洗脑,但实体化的力量还要好多天才会自然消退。”浮竹十四郎坐在长桌一端,银白的长发垂在肩头,脸上挂着温和的苦笑。他左右肩各骑着一个,两个小孩一边一个揪着他的头发脸颊往两边拉。 “果然,斩魄刀留在刀中,才让人觉得是最自然的形态啊。” 京乐春水坐在长桌另一端,斗笠扣在桌子上,胡子拉碴的下巴在茶碗后面露出来一点。他咳嗽了一声,用袖子挡着嘴,压低声音对浮竹说:“我也这样觉得。” 两道灵压同时暴起。 花天狂骨的酒盏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红色丹蔻的手指越过桌面,一把拧住了 京乐的脸颊,用力往旁边扯。双鱼理的四只小手同时握成拳头,雨点一样捶在浮竹的后脑勺和肩膀上,浮竹抱着头,苦笑着缩成一团。 “好疼好疼——狂骨,别拧了——双鱼理,轻点——我只是说了一句——” 花天狂骨收回手,端起酒盏浅浅地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美得像一把出鞘的刀。“男人这种东西,果然还是闭嘴的时候最可爱。” 京乐揉着脸颊上的红印,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再说话。 闹了一会儿之后,双鱼理的小孩从浮竹肩膀上滑下来,坐到他膝盖上,浮竹摸了摸他们的头。花天狂骨又倒了一盏酒,懒洋洋地靠回窗边。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庭院里的蝉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说起来,”京乐重新端起茶碗,“山本总队长找到了。” 浮竹抬起头。“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大鬼道长带队破解了封印,总队长已经转移到一番队进行恢复了。”京乐抿了一口茶,“不过他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复杂,他并不是被斩魄刀封印,他是为了隔绝村正的能力,不让流刃若火失控,自己设置了隔离结界,把自我意识封闭了起来。” 浮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所以村正引发骚乱,是为了让我们相信总队长被囚禁了?” “嗯。”京乐点头,“如果我们强行突破封印,反而会伤害总队长的身体,所以必须由大鬼道长慢慢破解。” 浮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村正这个斩魄刀,能力确实棘手。能够潜入死神的精神世界,操纵别人的斩魄刀,还能让被操纵的刀发挥出卍解级别的力量,这种能力如果被恶意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幸好诺君和朽木队长动作够快。”京乐把茶碗放下,嘴角浮起一丝懒洋洋的笑,“一个以身入局,亲手斩杀了朽木响河,切断了村正的执念;另一个在最后关头收服了村正,把暴走的斩魄刀源头直接镇压,兄弟两个一声不吭就干了件大事呢。” 浮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的老樱花树上。“他们来得及时,不然静灵庭的伤亡会更大。那些只掌握了始解的队士,他们的斩魄刀实体化后,也会发挥出卍解级别的能力。如果杀死主人,刀就会逐渐失去理智,堕落为刀兽,到时候会出更多的乱子。” “所以啊,”京乐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廊下,仰头看了看天空,“后续的麻烦事还得处理,我让小七绪去拜访涅队长,他之前连夜完成了斩魄刀的修复工作,真是辛苦了。之后还得拜托他继续研究,解决刀兽的问题。” “涅的话……”浮竹苦笑了一声,“对我们的话会听吗?” 京乐歪了歪头。“小七绪准备了些高档点心……真想不到,涅那家伙竟然会偷吃女性死神协会的茶点呢。” 浮竹没忍住笑出了声。 61.第 61 章 狛村左阵的床榻比普通队士的大了将近一倍。 他毛茸茸的棕色身躯平铺在褥子上,活像一张巨大的熊皮地毯。左胸到右腹缠着绷带,被黑绳天谴明王劈的那一刀已经愈合了,但卯之花队长说,为了更好的恢复损伤,最好先不要剧烈运动。 房间的窗户开得很高,采光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榻榻米上铺了一片暖色的光斑。射场铁左卫门陪坐在旁边的坐垫上,坐姿端正,墨镜换了一副新的,鼻梁上的伤口贴了四番队的药布。 “狛村队长。”诺突然出现在窗外。 他趴在窗框上往里探头,黑马尾从肩头垂下来晃了晃,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逆光的阴影,只露出弯起来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眼睛。 他朝狛村挥了挥手,然后从窗外跳进来,落地时脚尖在地板上轻轻一点,走到榻旁边盘腿坐下,“感觉怎么样?” 狛村睁开眼,金黄色的眼瞳温润而沉静。“朽木君,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啊。”诺歪着头,打量了一圈缠在他身上的绷带,“卯之花队长怎么说?” “已经愈合了,只是暂时不能剧烈运动。”狛村试着抬了抬左臂,肌肉牵动时微微皱了皱眉,但动作还算流畅,“明天就能下地活动一下,一直躺着,身板都硬了。” 诺低头看着狛村毛茸茸的胸口,绷带只缠了胸腹,大部分棕色的毛发还露在外面,在光线下泛着毛绒绒的金边。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狛村队长。”诺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梳子,朽木家的大漆螺钿木梳,是他平时梳头用的东西,早上出门的时候顺手塞进袖子里的。 “你这么躺着一定感觉无聊到浑身痒痒难受吧……要不要我帮你梳梳毛?很舒服的!” 一旁的射场铁左卫门差点弹了起来。“这不太好吧!朽木二公子,狛村队长他——” 狛村也摇了摇头,狼耳朵在头顶微微转了转,语气依旧是那个认真而沉稳的调子,“多谢朽木君费心了,不过我不用这个。” 诺失望地放下木梳。“那好吧。” 狛村从床头摸索了一下,拿出一把梳子递过来。“这是修兵之前从现世给我带来的梳子,很好用,我一直在用这个。如果可以的话,能拜托朽木君帮我挠挠后背吗?那里我自己够不到。” 诺接过来一看,多排齿的小铁刷子,铁刷的齿很密,齿尖磨得圆润,带着一个方便握持的橡胶把手,很适合梳理毛发——属于现世的宠物用品。 “啊这。”诺感叹,“看风死那个大嗓门嚣张劲,我还以为是十一番队的斩魄刀,没想到修兵背地里这么细心,真是个闷骚的男人。” 他挪到狛村身后,狛村配合地翻过身,把裹着绷带的后背露出来。 铁刷梳理毛发的触感让狛村的身体从紧张慢慢放松下来,他偏着头,下颌搁在枕头上,金黄色的眼瞳半阖着。诺的力道很轻很稳,刷子顺着脊椎的弧度往下梳,铁刷的齿尖陷进浓密的棕色毛发里,把纠缠的毛结梳开,把浮毛带出来,力道不轻不重。 每梳一下,狛村头顶那对尖尖的狼耳就微微转一下。 气氛和谐得好像空气里飘起了看不见的小花。 射场铁左卫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墨镜后面的表情经历了“这不太好吧”“这对吗”“我是不是也应该帮狛村队长……”的复杂变化,最终定格在一种震撼的、下定决心的坚毅上。 诺从七番队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伸了个懒腰。 一列里廷队员正等待着他,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白色无袖长袍的传令官,腰间佩着刀,身后跟着六个同样装束的里廷队员。他们停在台阶下面,传令官抬起头,看向诺。 “朽木诺大人,中央四十六室传讯,请您即刻前往审判庭。” 诺把手插回袖子里,歪了歪头。“什么事?” “关于您持有的斩魄刀——村正。”传令官的声音公事公办,“中央四十六室要求您交出这把刀,由四十六室处置。” 审判庭还是那个审判庭,圆形的厅堂,逐层升高的环形席位,每一面席位前面都挡着写有编号的木质屏风。屏风后面的贤者们只露出衣摆的下缘和握着扇子的手,头顶一盏孤零零的吊灯把冷灰色的光投在中央的石板地面上。 诺站在那片空地上,双手插在袖子里,仰着脸看着那些屏风后面的数字。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一样的懒散。 “朽木诺。”屏风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大概是坐在靠中央席位上的某位贤者,“你手中的斩魄刀村正,是朽木响河在叛变时使用的危险武器,曾经在尸魂界掀起大规模动乱,杀害了多名同伴,请你立刻将它交出,交由四十六室处置。” 诺微微仰着头。“我想先请问一下,”他的语气平静而随意,像是在课堂上提问,“在座的大人们,打算怎么处置村正?” 屏风后面沉默了一瞬。 “这是四十六室的内部事务,不需要向你说明。” “那我就不能交。”诺说,语气依旧随意,但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在整个审判庭里回荡开来,“多年前总队长封印朽木响河,目的正是为了封印村正。村正是一把失去主人也能独立存在的斩魄刀,他的能力可以让他潜入死神的精神世界,操纵他人斩魄刀,一旦逃脱,根本无法捕捉。” “你在质疑四十六室的权威?” “我在提出合理的推论。”诺仰着脸,黑发从肩头垂下来,神色平静,“一旦他脱离我手,我不能保证,他会不会借此机会逃脱,或者更坏的,潜伏于在场某位大人的精神世界中。” 屏风后面一阵低低的骚动。 “当年朽木响河能被封印,是因为总队长和朽木银铃施展了隔绝自身精神世界的结界,但也因此无法动用自己的斩魄刀。在场的大人们,你们在开启判决前是否展开了那种结界?如果你们没有,那么让村正脱离我的掌控,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 “而如果你们动用了那种结界,所有在结界范围内的死神都无法动用斩魄刀,无法动用斩魄刀的里廷队员,不会是村正的对手。” “放肆!” 一个苍老而严厉的声音从最高处传来,数字屏风后面的人猛地拍了一下扶手,声音在审判庭里炸开。 “朽木诺!你这是在威胁中央四十六室吗?” 诺的目光准确地转向那面屏风。 “纲弥代贤者。”他的语气平静而清晰,称呼对方的家族姓氏的时候咬字很准,“您不要太激动,我只是在如实陈述村正脱离我之后的隐患。您刚刚经历了静灵庭动乱,心情还没恢复,失去了分寸,这一点我非常理解。”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是被审判者,我是刚刚挽回了静灵庭危局的人。同为四大贵族,如果纲弥代想借机挑拨,胡乱攀咬,我会将此视为对朽木家荣耀的挑衅和质疑。” 审判庭里安静了。 那些屏风后面的贤者们,在那一瞬间同时意识到了同一件事:眼前的朽木诺,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废物了。根据里廷收集的情报,他在静灵庭动乱中使用了瞬开,以白打和鬼道徒手折断了两位队长级和多位副队长级的斩魄刀,以此收服了斩魄刀村正。 他的实力已经不输朽木白哉,身为四大贵族之一的朽木家有如此两位支柱,已经是冉冉之星,势不可挡。 贤者们强撑着做出了最后的裁决——朽木诺承担看管村正的责 任,即刻出发清理流魂街以及流窜现世的刀兽,在完成之前,不得返回静灵庭。 诺走出瀞灵廷大门,流魂街的午后阳光铺在石板路上,两侧的店铺飘出烤团子和煎茶的香气,远处有小孩在巷口追一只花猫,猫窜上屋顶,小孩们仰头喊着什么。 他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路边的梧桐树把树荫投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诺走了一段,腰间村正的紫色刀柄上忽然亮起一层淡光,一股灵压从刀身中逸散出来,在他身侧凝聚成一个身形。 村正化形了。 白色长风衣的毛领在微风里轻轻飘动,胸前那条贵族领结系被圆形红宝石压住,黑发从额前垂下来,浅蓝色眼睛陷在深重的眼影面纹里,连空气都因为他的出现而多了几分冷意。 “中央四十六室没有规定期限。”村正开口,语气里有一种理性的、近乎质问的东西,“他们让你清理流魂街和现世的刀兽,却没有说明什么时候算完成,流魂街的刀兽数量不明,现世的刀兽没有报告,清理到什么程度才算结束,全凭他们的一句话——这是变相流放。” 诺的脚步没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明明可以做瀞灵廷的功臣。”村正走在他身侧,身形在梧桐树的树荫下显得格外苍白,“你折断了两位队长和多位副队长的斩魄刀,收服了我,镇压了斩魄刀暴乱,救了很多人,你明明可以带着这些功绩让任何人无话可说。” 村正停了一下。 “为了我,至于此等境地吗?” 诺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村正。梧桐树的树荫落在他们身上,把他和村正隔在明暗分界线的两侧,他在光里,村正在影里。 诺往前迈了一大步。 他一把搂住村正的肩膀,动作随意得像在揽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村正被他搂得身体歪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啊。”诺的语气理直气壮,搂着村正肩膀的手拍了拍,“思想积极一点。” 村正微微偏头,近距离看着诺的脸。 “这明明是我们不用在静灵庭上死班可以自由支配时间了!” 诺的语气越来越兴奋,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两丸黑水银,“你想想,不用写队务文书,不用开队长会议,不用在走廊下假装晒太阳其实是在等下班,自由!你懂什么叫自由吗?就是想去哪去哪,想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吃饭,想躺就躺,想走就走。” 村正沉默着,浅蓝色眼睛里的困惑没有减少。 “而且你知道现世有多少好玩的东西吗?”诺松开他的肩膀,转了个身,倒退着走在村正前面,马尾在肩后一晃一晃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自动贩卖机,想喝什么按一下就行;游戏厅,里面有那种能打僵尸的枪;电影院,放的电影比瀞灵廷的队报有趣一百倍。还有漫画,啊,真不知道这些日子上了多少新货。” “所以你打算?”村正问。 诺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倒着走了两步,然后停住。 “等清完流魂街的刀兽,我们去现世找石田雨龙。” 村正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一种极淡的、眉头微微皱起来的困惑。“灭却师?” “对。”诺点头,语气笃定,“石田雨龙家里是开医院的,他爸石田龙弦是空座町综合医院的院长。” “所以?” “所以,”诺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胸前比了一个鼓掌的姿势,“我们去蹭大款啊。” 村正的身体僵了一瞬。“朽木诺,”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不可置信的东西,“你是朽木家的嫡系血脉,是四大贵族之首朽木家的二公子。” “你去找一个灭却师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