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坏狗盯上了》 1. 第一条狗 苍梧市,晚,八点零五分。 刚下过雨的空气是潮湿的,整个苍梧山被夜色包裹着,四周除了风声就是雨水顺着枝叶不断滴落的细碎水声音。 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破开这片静谧,湿软的泥土被帆布鞋挤压发出黏腻的声响,由远及近。 林青樾向前狂奔着,白色的帆布鞋已经被泥土裹住,泥浆在她落脚时飞溅,糊在她的小腿上。 带着草木味的潮湿晚风灌入胸腔,缓解了一点剧烈运动带来的痛感。 这是一条通往山顶的小路,路上全是郁郁葱葱的杂草和枝丫。本意是想借着树木杂草遮掩,好甩掉身后紧追她不放的鬼东西。 但她跑了许久,却仍然没有甩开。饶是她体能再好也有些受不住了。 林青樾快速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团看起来湿滑黏腻的漆黑软肉,沾着泥土和青苔,轮廓模糊一团的怪东西,似乎还能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 “好香……好香!!”,似乎是察觉到她体力不支了,那东西更加兴奋了,一边嘶吼着一边向她飞速涌来。 冰冷黏腻的触感似乎就要贴上她的后颈,带来一片细小的疙瘩。 林青樾心脏狂跳,汗毛耸立。差点一个踉跄摔倒。 树影飞快在身旁掠过,越接近山顶,路越狭窄,各种植物的枝桠交错着,将前方的路挡了个严严实实。 她只能一边跑一边用手去拨开枝桠,但枝桠后面并非是路,只有成片浓密的灌木丛。 没路了。 林青樾心底一慌,脚就绊到了路上的石头,一个重心不稳就向前飞扑过去了。 完蛋了,林青樾心想。 周遭的一切骤然放慢,快速奔跑积攒的惯性托着她的身体向前飞扑。身体狠狠撞进浓密的灌木丛,交错的枝叶被她的身体硬生生撑开一道缝隙。 山顶没了树木的遮挡,月光就这样顺着林青樾劈开的口子泻了进来。 随着如银色绸缎般皎洁的月光一同出现的,是雨后清冽的草木香。 驱散了潮湿腥臭的味道。 嘭地一声。 林青樾摔到了地上,身后如影随形的嘶哑吼叫没了动静,她也没像想象那般被这东西吞吃入腹。 她一边龇牙咧嘴撑着土地,一边抬起脑袋,面前是一个悬崖,一轮皎洁圆月挂在天边, 在圆月前,悬崖边。巨大的弯月镰刀凌空悬浮着,一个少年闲散的倚在上方。 一条腿随意垂落,另一条腿屈起,手肘搭在屈膝的膝盖上。 他伸着手,手掌间捏着一团巨大的黑色不明状物。神态轻松地像是提起一只兔子。 那是方才在追林青樾的东西。 那怪物在他手中不断扭曲挣扎着,少年的肌肉微微收紧,那东西便连尖叫也未曾发出,在少年的手里化成一股黑烟消失了。 少年抬眼,剑眉锋利利落,一双兽类眼廓牢牢锁在跌坐在地的林青樾身上。 怎么看也不像人。 毕竟正常人类少年,不会在深夜的山顶上坐着,不会有徒手掐死妖怪的实力,更不会坐在这种怎么看都不符合物理学的镰刀上。 咚、咚、咚。 心跳比方才被妖怪追更快了几分,连带着跪坐在地上的双腿都有些发软。 说不上来是惊艳多一些还是恐惧多一些,就像志怪故事里写的那样,妖艳的妖怪依靠皮囊吸引单纯书生。 林青樾承认自己有一瞬间确实被勾引到了。 月光、镰刀、美少年。 她吞了吞口水。 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过往的十多年里,她对自己的定位一直是一块妖怪们趋之若鹜的“唐僧肉” 在这种情况,林青樾也只会觉得,他是一个想吃她的,另一个更强大的妖怪。 刚刚那一下真的给她摔狠了,她咬紧牙关才勉强撑起身子站起来,然后在那少年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向后退。 空气寂静地似乎连她的呼吸都清晰可闻,少年的瞳仁微微缩聚,月光透过眼眸,仿佛是某种兽类的眸子。 然后,他动了。 “一个人类大半夜不睡觉,为什么往深山老林钻?” 少年散漫的声音响起,尾音微微拖沓。 话音刚落,他从镰刀上一跃落地,巨大的镰刀缩小,利落倒扣挂在他的后背。 青草被鞋底碾过,发出细碎窸窣的声响。 他身高腿长,一步顶林青樾两步,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 林青樾汗毛耸立,再也不小步后退,转过身就要迈开步子奔跑。 却一下子被揪住后颈,带了回来。 “跑什么”,少年的语气带着些散漫和不悦,狭长锋利的眉峰蹙起。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似乎凑近她闻了一下,然后眉毛皱得更加厉害了。 “你身上什么味,这么香。” 林青樾听到这话,更是不敢喘气了。 现在跑也跑不了了,也许只能认命了,她紧闭双眼,一副准备英勇就死的模样。 反正,被这个好看的少年吃掉,要比被刚刚那个腥臭的妖怪吃掉好多了。 少年蹲下了,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半蹲在她面前,宽阔的肩膀将他的衣服撑得紧绷。 随后那只刚刚掐死妖怪的手,带着些黏腻的湿气,连同少年手掌的热量,贴上了她小腿的皮肤。 难道是要从腿开始食用? 林青樾瑟缩,临死挣扎了一下,小腿在他的手掌中微微用力躲了一下。 “我怕疼。” 下口的时候能不能轻一点。 “怕疼就别乱动。”少年的声音带着些烦躁。 林青樾又闭上了眼睛,不想看到自己被妖怪吃掉的画面。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反而是一丝丝凉气包裹住她膝盖上刚刚的擦伤。 她惊讶的睁开眼,哎? 伤口在白色的气团中缓缓愈合。 原来不是要吃她,是在给她治疗伤口。 大好妖啊! 林青樾感动,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 小腿被少年攥在手里,林青樾低头一眨不眨的看着伤口缓缓愈合。 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树林里掀起一阵微风,将少年蓬松挺括的深灰色发丝吹起来,不知道哪里来的落叶,刚刚好落在他的头上。 林青樾犹豫一瞬,最后还是弯腰去帮他把落叶摘下来。 微硬的发丝擦过掌心,可下一秒,少年却下意识微微偏头,毛茸茸的头顶不自觉往她手心轻轻蹭了蹭。 林青樾愣住了,但她还未开始感叹手感好,手腕就被少年抓住了。 她对上了那双不悦的眸子,眉头紧紧皱起。 “别乱摸。” “是树叶。”林青樾尴尬地把手里的树叶摇了摇。 他松开她的手腕,站起身,反应比方才大了些,胡乱地抓了下头,灰黑色的头发被弄得更乱了。 “行了。”他短促吐出两个字。 少年身形高大,站起身来将月光挡了大半,莫名地让人有些压迫感。 林青樾心里还是有些发怵,但出于礼貌,强忍着向他深鞠躬道谢: “谢谢您,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纪柯。”他回答的很快。 这让林青樾愣了一下。 空气寂静了几秒,这个叫纪柯的妖怪似乎轻啧了一声,像是在懊恼什么。很快就又道: “知道也没用,我会把你的记忆清掉。人类最好不要知道妖怪的事。” 话音刚落,他便抬起手。一缕光线顺着他的指尖钻出,他食指在她额头点了一下,语气中带了些诱导道: “现在你忘记了今晚发生的事,按照原路返回,什么也没发生,你只是上山逛了一下。” 灰白的雾气钻进林青樾的脑袋,少年的 指尖撤离后,林青樾眨了眨眼。 并没有什么用啊! 为什么她还是记得。 似乎以为她现在是混沌状态,少年的姿态更加散漫放松了,伸了个懒腰后向林青樾摆摆手道:“你回去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还是不能太信任妖怪!万一他发现自己不能忘记,想要杀她灭口怎么办。 林青樾叽里咕噜在脑海里想着,然后顺从地转过身,一步一步的向后走。 少年沉沉的视线自始至终黏在她身上,在她马上就要逃离开那灼热的视线时,她又被叫住了。 “等等。” “回来。” 又怎么了! 林青樾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难道是改变主意想吃她了? 她在趁他不注意赶紧跑,乖乖转过身之中犹豫了下。 最后还是转身向他走回去。 以这人的实力,跑也是跑不掉的,还不如赌一下。 她来到少年面前。 听他道:“我救了你,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只要不吃她,什么都好说。 林青樾心底暗自想到。 空气寂静了许久,难道,她应该点头吗? 林青樾假装木讷的点点头。 只见少年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子将月光挡住,林青樾眼前一黑,只见一个阴影压下来。 随后她的脖领处被他硬挺的发丝蹭过,微热的鼻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她几乎是克制着没有躲开。 只感受到少年似乎在嗅闻着什么,喉咙溢出黏糊的声音:“真的好香。” 林青樾已经对好香这个词PTSD了,毕竟经常被一些妖怪追。她也怀疑自己到底哪里香,甚至有一段时间不洗澡,但仍然避不开那些缠人的妖怪。 但其实纪柯说的香和其他妖怪的不一样。 对于纪柯来讲,这人身上有一股,除了让妖怪们趋之若鹜的味道。还有另一股,让他觉得熟悉,一闻到就忍不住想打滚的味道。 但他已经是一只成熟的妖怪了。 不可以这样做。 —— 纪柯只把她当什么香包一样,闻了两下,就放她离开了。 林青樾一边胆战心惊,一边跑下山。 直到跑到山脚才敢回头看一眼,月亮已经被树影挡住。 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领,刚才被那个叫纪柯的少年鼻息喷洒过的地方,还有一点点痒意。 好在下山的一路上都再没碰见什么妖怪。长出一口气后,她来到了苍梧市的一个商场门口。 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年龄和她差不多的女孩子,见到她后,眉头一蹙,两三步走到她面前。 “你去哪了?” “不是说好给你买衣服别乱跑吗? 分明是她们进了商场就不再搭理她,看着她们母女情深,自己在旁边也觉得尴尬,所以林青樾才决定自己逛的。 但她没这么说,只是低着头道:“这商场太大了,自己逛了一下,没想到迷路了。” 实际上是坐在长椅上呆着,结果被妖怪缠上了。 女人眼神中带着些嫌弃,“行了行了,没事就好。衣服我和小悦给你挑了,现在和我们回去吧。” 不用猜也知道,她肯定又在心底骂她乡巴佬了。 不过没关系,林青樾觉得她们穷讲究,她跟在她们后面,一边踢踏着路上的石子,一边在心底吐槽。 这是她来苍梧市的第一天。 女人是她的继母张彩云,在来到苍梧市之前从来没见过。她旁边的女生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叫关悦。 比起她强势的母亲,关悦的性格倒是显得有些腼腆。见面的时候怯生生地管她叫姐姐。 至于为什么关悦姓关,而她姓林,因为她随母姓,奶奶要求的。 这就是目前为止她同这两人全部的交集了。 2. 第二条狗 私家车一路把三人拉入别墅区,最后停在了一栋通体是米黄镀金的别墅前。 张彩云进了别墅就没再管她,关悦则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林青樾的行李还在门口,今天下午刚到苍梧市就被张彩云拉去商场买衣服了。说她从木桐镇带来的衣服不上档次,会给关家丢人。 她没有行李箱,装行李用的是一个蓝色的编织袋,上面绣了一些可爱的图案。 这是奶奶做的,不知道用了什么手艺,林青樾用了这么久,竟然还结实如初。 她很喜欢。 一趟一趟把行李搬到了二楼她的房间,二楼的走廊里挂着很多画和装饰品。 林青樾虽然看不懂,但她觉得,张彩云怎么好意思说她土包子。明明关家才是暴发户品味。 忙到很晚才整理完,铺好床单被褥。林青樾躺在陌生的床上,闻着熟悉的味道。微微把自己蜷了蜷。 她有点想木桐镇了。 林青樾的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去世了,她自出生起就被奶奶接到木桐镇生活。 母亲去世几年后,她的父亲关进就娶了张彩云进门,两年后生下了关悦。 后来关进做生意发达了,赚了好些钱。这原本和远在木桐镇的林青樾无关。 但暴发户关进不满足于现在的财力,又想要往书香世家发展,为了名声着想,把一个孤女扔在乡下不管这种事是万不能做的。 所以这两年一直想要接林青樾来苍梧市。 林青樾在木桐镇过得挺好的,并不想来苍梧市寄人篱下。 但自从奶奶去世后,她就总会碰见奇奇怪怪的妖怪鬼神什么的。 好几次连命都快没了。 木桐镇有个“老神仙”。 能算尽天文地理。林青樾本是不相信的,但有一次她被妖怪缠身时被这个所谓的“老神仙”救了。 说是老神仙,林青樾当时观他神态气质也就二十几岁出头,闲云野鹤,像是世外仙人。如今想想,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人的样子。 他说也许苍梧市能有解决她妖怪缠身的法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林青樾早就习惯这些怪事。但有办法总比没办法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就过来了。 林青樾想东想西,把过去和今后都想了个遍,她今天早上开始赶车,大巴,火车,然后出租车。 中午没休息就被拉去逛商场,晚上又被妖怪夺命追。 好累了。 意识逐渐昏沉,最后在凌乱的思绪中被拖入睡眠。 —— 苍梧市,妖管局。 晚十一点四十分。 纪柯阴沉着脸刷了门禁大步走进去,七拐八拐进了一间宽阔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靛蓝发色的少年,带着黑色头戴耳机,飞快地操作着电脑。 嘴巴里念念有词。 纪柯去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把手腕上叮叮当当的镯子摘下来,放在一个容器里。 他屈起指节敲了敲桌子道:“别玩了。” “赶紧给我登记。” 陆晓仍旧黏在电脑屏幕上,嘴上道:“急什么。” 纪柯长腿微抬,一脚蹬在对方的椅腿上,椅子顿时发出吱呀一声。 “赶紧的,明天还要开学。” 陆晓这才放下耳机,电脑里显示一局游戏结束。他抬眼看面前的人,纪柯一头深灰短发乱糟糟蓬松着,发丝还凝着细碎水珠,几缕湿发随意垂落在额角。 被主人随意的抓了两下,贴在头后。露出额头,眉骨微挑,眼神带着几分不耐的压迫感,周身散漫又极具攻击性。 “下雨了你没打伞吗?”他问。 “懒得打。”纪柯扯了个椅子坐下,姿态松散,肩背微微塌着。 “而且我没拿伞。” “是谁说要一直守在苍梧山山顶的,说是什么大妖闹事。”纪柯继续道。 “结果是只兔子妖,已经被我带去看守所了。以后这种活别找我。” 他语气不悦,还有一件事他没说,其实蹲守的时候,还遇到了突发情况。 一只被污染的恶妖,和一个味道闻起来很香的人类。 恶妖污染程度太深了,他为了省事,干脆就地正法了。 这被妖管局的老古板知道肯定又要扣绩效。 所以还是不说了。 至于那个人类。 好像忘记问她的名字了。 “守株待兔嘛,那位老人家特派你去的,我能有什么办法。”陆晓把装着镯子的容器封好,然后从容器侧面的插口处接上电脑,继续道。 纪柯眉宇松动了些,“他回来了吗?” 陆晓在电脑上操作着,然后头也不抬的回复纪柯:“又去滁州市了,最近苍梧市热得很,你也知道他老人家怕热。” “你找他是因为那件事吧,我帮你问了,他老人家说药已经被你吃完了。” “那么珍贵的材料,几百年也没有多少,一共就那些药,你一个月一颗,怎么吃得起。” “不然你忍一忍呗。” “忍不了,疼死了。”纪柯的眉头压的更死了,眼神里都是阴沉沉的躁意。 舌尖抵着尖牙碾磨了下,这才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脏话狠狠咽了回去。 做一只有素质的妖。 陆晓处理完后,把容器里的手镯放在桌上推给纪柯,然后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差不多的手镯。 “诺,他特意给你留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这样一直依靠药 物压制也不是办法。” “找回丢失那部分记忆,再找到当初抛弃你的……主人” 说到“主人”二字时,陆晓语气刻意拖长,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戏谑,摆明了是故意逗他。 “也许就有解决办法了。这个手镯的用法和局里的手镯用法一致,收集到足够的愿力之后,这部分力量可以去用在修复你的记忆。” “你要知道他老人家很吝啬的,这样一来你可是唯一一个可以自留愿力的人。” 纪柯把桌上的手镯捞过来,随手扣在手腕上,银质的手镯互相碰撞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响声。 “得了。” 陆晓又把耳机带上了,“早点回去休息吧,门口有伞,毕竟还是高中生,明天要开学。” “省的上课睡觉再被请家长。” “妖管局最近很忙,没什么人有空扮演家长帮你应付班主任了。” 纪柯虽然在妖管局经验丰富,是外勤部不错的队员,但到底妖龄小,还要上学。 雨势渐缓,细密的雨雾漫了满街,纪柯离开妖管局后没有回家,随意找了栋大楼的天台上坐着。 潮湿微凉的雨气裹挟着橙子汽水味散开在空气中,汽水是他刚刚在便利店买的。 原本想借酒消愁,可他酒量不太好,一般不怎么沾酒,只好买了瓶汽水。 纪柯在内心把借酒消愁这四个字划掉,什么借酒消愁,他心情好得很。 汽水是冰镇的,瓶身冒着小小的水珠,他晃了一下,吸管在瓶壁碰撞,发出了叮当的响声。 “解铃还须系铃人,也许你找到那个……主人,就能解决你现在的问题了。” 陆晓的话又响起,惹得人心烦。 雨又开始下大了,细细的雨丝打湿了他微卷的头发,看上去倒挺落魄的。 但纪柯不会承认。 他好得很。 想起那个让他咬牙切齿的,抛弃他的人。估计现在也好得很吧。 那挺好的。 真的。 作为妖管局数一数二的业务榜首,见过各色妖怪,实力强大,神秘莫测……他过得好极了。 没必要揪着往事不放,那只是强者之前的一小段经历。 现在找到那人能治好他的毛病,那就去找,没什么好紧张的。 月亮被乌云遮盖,看样子要下大雨了。 胸腔积压已久的躁意,愿力反噬在体内冲撞带来的麻木的疼痛,翻涌上来。 纪柯忍了忍,喉结滚动几番,终于没忍住,从嗓子挤出一句,他今天憋了很久的脏话:“操。” 但为了佯装无事发生,他用力捏扁了空饮料瓶,精准无误地投进了垃圾桶里,语气拽得不行。 “什么破饮料,这么难喝。” 3. 第三条狗 林青樾一大早就起了,穿好校服理好东西。被关家的司机送去了学校。 这是苍梧市最好的一座高中,名字也很朴实,叫苍梧高中。 她的继妹关悦在这个高中的初中部就读,叫苍梧高中初中部。 林青樾的手续早就办好了,进校园后就被班主任领着去了班级。 刚刚开学,大部分人假期作息还未调整过来,进入教学楼时,整个楼道都弥漫着股困顿懒散的味道,学生们走路也是拖沓着步子。 这学校的成绩还不错,尽管困倦,但班级里竟很少有人补觉,大部分都在强撑着看书,背诵。 所以趴在窗边的灰黑色头发的少年就显得格外引人注意。 只看了一眼,林青樾魂都吓飞了。 这不是昨晚那个妖怪吗?妖怪也要上学吗? 班主任只是简短地介绍了下她的名字,就让林青樾落座了。 “你去纪柯旁边坐吧。” “现在就他身边有空位。” 林青樾顺着班主任手指指的方向望过去,正是那个吓人的妖怪所在的位置。 她有些欲哭无泪。 能不能不去啊。 纪柯听到自己的名字,懒洋洋地抬了下脑袋,隔着前面几排同学的背影,遥遥地与林青樾对视。 昨晚那个,香香的人类。 他精神了些,瞳孔微微缩聚,像是锁定了什么。 林青樾心脏狂跳,面红脸热。 吓得。 她不动神色地移开视线,假装对方只是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千万不能让对方看出来自己其实还有昨晚的记忆啊! 纪柯的视线没由来地注意到对方微红的脸颊,还有刻意别开的视线。 脸红什么? 他觉得牙有些痒,不知道想到什么,磨了磨牙,然后坐直了身子。 当着纪柯的面,林青樾不敢拒绝。她担心自己拒绝,表现的太明显,会被他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被清除记忆。 万一想直接毁尸灭迹吃掉她怎么办。 于是只好点点头,拽了下书包带,磨磨蹭蹭走到纪柯旁边的位置坐下。 新同学的到来让班级短暂的喧闹了一下,林青樾附近一些性格活泼的同学,都转过头和她打招呼。 等她落座开始理东西的时候,大家就都垂头忙自己的事了。 她收拾书的手有些抖。 冷静点。 在学校呢。 妖怪不可能在学校里吃人吧…… 林青樾偷偷地打量着他。 他看上去似乎没太睡醒,脸埋在胳膊里,头发乱抓了两下,看上去蓬松挺括。 昨晚林青樾有幸摸了一把,手感还不错,有点像她小时候养过的捷克狼犬。 这样出神的想着,那少年的眼神就不善的凝过来了。 “看我做什么。” 他啧了一声,原本随意搭在桌子下的两条长腿收回,规规矩矩的放在桌下。 意识到被抓包了,林青樾赶紧转过头假装收拾东西。可千万不能让他发现自己还有记忆啊。 她动作不大,但梳成马尾的发尾不断随着低头整理桌洞的动作来回摆动着,丝丝缕缕的香气钻入纪柯的鼻尖。 他皱了皱鼻子。 从口袋里随手掏出一颗橙子味的糖扔嘴里,然后咯噔咯噔地嚼着。 纪柯没想到自己和她还挺有缘分的,昨晚碰到一次,今天竟然就变成同桌了。 也不错。 他喜欢她身上的味道。 很熟悉,很温暖。 早知道昨晚多闻一下了。 他有些烦躁地想。 —— 一整日下来,林青樾脖子都僵了。 不知是热的还是吓得,后背都生了一层汗,大部分时间纪柯都在身旁睡着。偶尔醒来望向她的眼神凶巴巴的。 吓人啊。 他的眼睛是那种有点棕色调的兽瞳,总会给林青樾一种,蛰伏着的野兽的感觉。 野兽睡醒了可就要吃饭了。 尽管昨晚他善心大发放过了她,但林青樾从来不敢对任何一只妖怪掉以轻心。 妖怪都是大野狼! 会吃人的那种。 等终于捱到放学,林青樾被老师叫去领教材和一些资料。 等整理完东西后教室就只剩下她了,天色已经暗下来。 林青樾不喜欢这种环境,老实说,天色一黑,只剩她自己的时候,就容易吸引一些妖魔鬼怪。 她麻利的收拾了书包,快步走出教学楼。 昨天刚下过雨的空气湿冷,整个校园似乎空无一人,褪去喧闹的校园透着股森冷。 沿路的几盏路灯有些年久失修,一闪一闪的,树的影子打在地面上像是张牙舞爪的妖怪。 妖怪。 想到这两个字时,林青樾打了个冷战,加快了步子。 俗话说该来的总会来的,林青樾一直往校门口的方向快步走。 但这条路却越走越长,明明校门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抵达不了。 林青樾从最开始的快步走,变成了小跑然后是大步向前奔跑。 书包在她身后撞来撞去,里面的书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响。 她跑了许久,那个校门却永远在不远不近的眼前。天色从深蓝色变作漆黑。 教学楼里的灯都关了,窗子像一个个漆黑黑的洞,如同有人在盯着她般。 整个学校一片死寂。 对于偶尔发生的这种怪事,林青樾已经见怪不怪了。 虽然还是害怕,但不至于手足无措干着急。反正总也跑不出去,林青樾放弃挣扎,转身往学校里走。 毕竟从这条路到校门口并无掩盖物,若真有妖怪作祟,很快就能发现她。 留在这里简直是活靶子。 教学楼旁边有一个小树林,是学校的绿化,这种时候了林青樾自然不可能往树林跑。 她不敢。 而且经验之谈是,树林里的妖怪更多。 她准备躲到教学楼里的某个厕所,或者试着能不能走到这个学校的寝室楼。 她记得这个学校是有住宿生的。 只要能看到活人就好。 在她小心翼翼绕过树林向里走的时候,余光却瞥见了一点点光,混着一团团黑气。 黑气她再熟悉不过了,那些想要吃她的妖怪身上总是会缠着这样的几缕黑气。 光一点点变亮,把树林包括林青樾走的这条路都照亮,借着光,她一个少年的背影在林中,与黑气缠斗着。 虽然看上去游刃有余,但终究寡不敌众,看上去像是被一堆苍蝇缠住了一样。 少年的紧皱着眉头,然后伸直胳膊,一柄弯月镰刀出现在他的手掌。 好眼熟的镰刀。 这不是,纪柯吗。 就在林青樾愣神的这几秒,一缕黑气冲向了她。 反应过来后她当即抱头蹲下,随后空气寂静了几秒,再抬头时纪柯已经来到她的面前。 他面对着她,身后是紧追不放的黑气,他的眸子缩成竖瞳,垂头看着林青樾的时候唇瓣紧紧抿着。 发丝被风吹起,他手腕一翻,镰刀在林青樾的头顶越过,一缕黑气就这样消散了。 林青樾缩了缩脖子。 只见纪柯皱眉道“你怎么在这。” 但现在并非叙旧的时候,原本冲着纪柯去的黑气,在闻到林青樾身上味道时,纷纷转移了方向。 光是清理黑气就很麻烦了,现在还要顾着林青樾不要让她被黑气伤到,林青樾在这只是增加了工作量。 纪柯一把将林青樾从地上拽起来,往她怀里扔了一个小珠子。 “带着它赶紧跑,我垫后。” 不用他说,林青樾几乎是头也不回的拼命狂奔。 但没想到有漏网之鱼一直躲在角落,见林青樾拿着珠子跑了,当即选择追上手无缚鸡之力的林青樾。 “把珠子给我。”那黑气追着林青樾道。 纪柯刚刚还救了她一命,就交给她这么一个东西,万一一会没见到珠子,一怒之下想把她吃了怎么办。 慌乱之中,林青樾把珠子攥的更紧了。不管是出于怕被吃掉的心理,还是出于两次救命之恩来讲,林青樾都不能交珠子。 她飞速的跑着,直到被逼到了一个墙角。 真是天杀的。 刚刚她想回家出校门的时候,怎么走都看不到边界,现在却轻松被墙角拦住了去路。 黑气逐渐凝聚成实体,看起来是个四不像 ,像是很多种生物拼接到一块的,脸上长者密密麻麻很像眼球的东西,只是看一眼就叫林青樾头皮发麻。 它纤长尖锐的爪子对着林青樾嘶吼着:“珠子,给我。” 第一次,有妖怪不说想吃林青樾,而是想要她手里的珠子。 怎么办。 林青樾额头似乎都快冒汗了。 生死之际,道义占了上风。她攥着珠子就是不肯松手,不知道是珠子太滑,她攥得太紧,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一件很戏剧性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圆圆的、发着黑色光的、看起来就不太美妙的珠子,从她手中滑出,又奇妙的漂浮在半空中。 然后,嗖地一下就飞进了林青樾因为惊讶半张的嘴巴里。 见林青樾把珠子吃了,那眼球妖怪似乎被激怒,“你找死。” 它向林青樾扑过来。 林青樾因为弯腰捂着喉咙咳嗽刚好躲过这一劫。等她抬头,眼球妖怪已经从她的头顶掠过去了,她慌忙转身,把自己不轻不重的书包,对着它一扔。 一个是减轻逃跑负担,一个是万一击中了还能拖延一下时间。 没想到看上去是一团虚化的妖怪,竟然有实体。书包击中它后,林青樾就拔腿狂奔,意识到物理攻击对这玩意管用后,恐惧的感觉倒是没那么严重了。 但跑了几分钟后,她又回到了那个墙角。 一定是妖怪下了什么手笔,甚至她刚刚扔出去的书包还可怜兮兮的躺倒在地上,沾了些灰尘。 那妖怪发着桀桀桀的声音向她靠近,仿佛在说你还往哪跑。 “既然你吞了珠子,那我就吃了你吧。” 勇敢过后是腿软,林青樾扶着墙,颤着嗓音道。 “纪柯马上就过来了,你不想死就,就赶紧滚。” 刚处理完那边的黑气赶过来的纪柯就听到了这番话,差点没拿稳手里的镰刀。 他们,才刚认识吧。 这人类,这么信任他吗? 这种妖怪对于纪柯来说是小儿科,他从眼球妖怪背后一个镰刀就劈过去了。 那妖怪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和昨晚的妖怪一样,消散了。 纪柯来到林青樾面前,将她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 “我没事。”林青樾弱弱道。 “珠子呢?”纪柯问。 林青樾哽了一下,原来是找珠子。 “我说是珠子自己飞到我嘴里的,你信吗?” “你吃了?”纪柯一语切中要点,然后他右手翻转了一下,弯月镰刀就在他的手上化成一道白烟。 白烟一路来到他的胸口,变成了一个兽类牙齿,被一条黑色的绳子系在胸口。 林青樾的视线自然而然地就落在那里了,纪柯没穿校服外套,裤子倒是学校统一的校服裤子。 裤子的松紧带往上是一件黑色老头衫,看上去并不是紧身的款式,却被纪柯撑得极为贴身。 有力的窄腰往上有了弧度,是鼓鼓囊囊的胸肌,随着呼吸起伏着,犬牙就夹在胸肌之间。因为刚刚的剧烈运动,他的锁骨处沁着薄汗,在路灯下有些亮晶晶的。 她的脑袋被一双手摆正了,纪柯的手大,温度是烫的。明明是托着她的脸往上看,但手掌却把她的耳朵都包住了。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消声般,林青樾能听到自己还未平复下来的心跳声,撞击着薄薄的耳膜。 她对上了纪柯那双桀骜的眼睛,听他语气带着散漫和几分像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一样的不悦道:“看哪呢?” “我说你把珠子吞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隔着手掌传进来有些朦朦胧胧的。纪柯把手放下,在身前抱臂站着,还是那副不耐烦的声色。 但面上却并无几分凶意,身体也是松弛地站在那里。 林青樾放松了很多,至少她现在能判断,纪柯应该不会吃人。 她把刚才的事情同纪柯讲清楚,也不知道他听还是没听,视线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一开始眉头还紧蹙着,听到后面他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好像有什么暖洋洋的东西钻进去了。 过一会,纪柯眉毛便完全松开了,他呲牙笑了一下,露出尖尖的牙齿,附身凑近林青樾,气流喷洒在她的脸颊上。 “老实说,你记得昨晚的事情吧。” 4. 第四条狗 林青樾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心跳顿时如擂鼓。 怎么办,怎么办? 既然昨晚纪柯决定清掉她的记忆,就说明她不该记得的。 如今得知她仍然记得,纪柯会不会直接将她吃掉。 林青樾手心冒了汗。 担惊受怕一整天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继续装傻? 不行,既然纪柯这样问了,就说明他已经发现了。 还是坦白吧,赌一把! 毕竟纪柯一直以来都没有伤害她,甚至还救了她两次。 万一纪柯是好妖怪呢? 林青樾心一横,闭了闭眼睛道:“记得。” “对不起是我隐瞒了你,你千万不要吃掉我。我不是故意的,昨晚你施完术法后,我睁开眼就还记得,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在“记得”两个字之后,她紧跟着就是一连串不带喘气的解释。 空气寂静了几秒。 林青樾灾难化想象的血腥场面并没有出现。 纪柯面上没什么被欺骗后的愤怒。 反倒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有些微红。他的呼吸乱了一拍,视线从她脸上滑到她的脖领。 然后迅速移开视线,看向墙角那个被林青樾扔在地上的,孤零零的书包。 长腿迈开两步,走到墙角,把书包拎起,然后硬邦邦道: “我吃你做什么,还不够塞牙缝的。” “你跟我走一趟。” “去哪里?” 听到纪柯说不会吃她,林青樾显然松了口气,但她还是不敢对妖怪掉以轻心。 “妖管局。” 妖管局,管理妖怪的地方。 林青樾在心里把这几个字重新排列组合,又默念了一遍。 听起来就是一个妖怪很多的地方,她不想去。 她对妖怪就是有刻板印象。 “为什么要去妖管局?” 林青樾像十万个为什么一样,有些抗拒,想上前去把自己的书包拿回。 但纪柯眼疾手快,把书包左手倒右手,右手换左手,就是没让林青樾碰到一点。 不知纪柯到底想到了什么,自从林青樾承认还记得昨晚的事后,他就一直躲着她的视线。 “因为你不是人。” 纪柯率先拎着书包迈开步子,随手把林青樾的书包甩到肩上。 林青樾:...... 好过分。 就算她瞒了他昨晚的事情,也不能这么骂人吧? 似乎是怕林青樾偷偷溜走,走了两步的纪柯又回过头。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话有歧义。 真是麻烦。 纪柯揉了揉头发。 “你吞了珠子却安然无恙,昨晚的术法也对你不起效果。以及我刚刚探查你的时候发现一点奇怪的事情。” “所以,初步判断,你可能不是人类。” 活了十多年,突然有个人,哦不,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妖怪,说你并非人类。 林青樾的大脑宕机了。 难得地,她脑海里没了那些胡思乱想的杂念,只剩一片空白。 愣了几秒,她缓神过来,接受了这个说法。 紧接着冒出的念头是:跟他走一趟吧,也许在妖管局能找到解决自己问题的法子。 更何况,她吞了纪柯的珠子,不管怎样都要还回去的。 于是她两三步跟上了纪柯。 也许是妖怪都被纪柯清理了,这次通往校门的路没再碰到鬼打墙的事件,一路顺畅无阻。 直到来到校门外,看着门口零星的车辆,林青樾侧头问道: “妖管局在哪?我们怎么去?” 纪柯瞥了她一眼,插着口袋的手伸到林青樾的面前。流畅的腕骨上带着两个银质镯子,镯子上印着五条精致的小鱼。 林青樾愣了许久,然后道:“镯子挺好看的。” “所以我们怎么去?” 身旁的人呼吸顿了顿,林青樾还听到了不太明显的磨牙声,然后面前的手腕动了,径直向下,两个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微热的手掌握住了林青樾的手腕。 “抓紧,站稳。” 他说稳字的时候,最后一个字就已经被风声吞没了。 游乐园的大摆锤玩过吗? 林青樾现在就是那种感觉。 双手已经下意识地抱住身旁人的手臂,整个身体贴了上去。风声在耳边呼啸,四周的景色倒退,像褪了色的油彩画。林青樾的发绳被吹落,及腰的长发像面条一样缠上两人,扯得她头皮发疼。 大概过了几十秒,或许一分钟? 风停了。 出现在林青樾面前的是一栋风格独特的建筑,通体银白,线条流畅,像某种深海鱼。 林青樾现在十分狼狈,纪柯也没好到哪里去。 罪魁祸首是林青樾的头发,她的头发太长了,在路上散开后,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一部分乱糟糟地披在身后,另一部分缠在纪柯身上,还绕进了他背着的书包里。 纪柯已经习惯这样来回通勤妖管局了,方便快捷。 但他没想到,带上另一个人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你别动!” 在纪柯刚准备动作的时候,一旁的林青樾率先出声。 发号施令的语气,纪柯一下子就僵在原地。但很快他意识到什么般,调整了下僵住的姿态,有些不自然地道: “麻烦。” 林青樾没注意到纪柯的异样,因为有一件和被妖怪吃掉同样让她恐惧的事发生了,她的头发出了问题。 她超级超级超级爱惜自己的头发。 所以也顾不得要警惕身边这个身为妖怪的纪柯,要和他保持距离了。林青樾只顾着去理她的头发。 人类的头发,就和动物的皮毛一样重要吧。 纪柯这样想着,意外地,他竟耐下性子来,低头看着她整理头发。 林青樾的个子不矮,但纪柯实在太高了,足足高出林青樾一个头多一点,导致纪柯现在能轻易看到她领子后的一小节脖颈。 在暖黄的路灯下像是像一块温软莹润的白瓷。 牙有些痒。 好想咬。 他舌尖抵了抵尖牙,然后把脸转开了。 “好了没?” 他催促。 “好了好了。”林青樾把最后一缕发丝抽出,然后又跑到纪柯身后,从背包里掏出把梳子,把头发梳顺,绑成马尾在身后。 这才道:“走吧。” 听到林青樾的话,纪柯便直接迈开步子往里走去:“跟紧。” 妖管所里很绕,且都是蓝色调的装修风格,林青樾一进去,好像置身海洋了般。 也不知是空调温度太低了,还是怎的,里面的气温比外面低好多。林青樾抱着胳膊,警惕地看着周围。 空间很大,但一个人也没有。 不过在这儿,就算有什么生物,也多半不是人。 也就是说,这里可能除了林青樾,再找不出一个人类。 不对,也许加上林青樾也找不出,因为很快她可能就要被开除人类籍了 。 从进来以后,要与纪柯保持距离的这条准则就被林青樾抛到九霄云外了,林青樾几乎是贴着纪柯的肩膀在走路。 比起可能出现的其他妖怪,起码纪柯到现在为止从未伤害过她,甚至还救了她两次。 “我的衣服要被你扯烂了。”纪柯冷硬不耐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因为他穿的是老头衫,林青樾不好意思去抱他的胳膊,所以一直紧紧拽着他的衣摆。 听到纪柯的话,她下意识抬头望去。 黑色的老头衫的领口因为林青樾的拉扯微微滑落,露出大片利落的锁骨线条,和下方紧实流畅的肌理。 纪柯耳热,单手拽住衣摆道:“松手。” 把衣摆从林青樾手中拯救出来后,温热干燥的手反握住林青樾的手腕,拉着她七拐八拐地往里走。 这路简直像迷宫,快把林青樾绕晕了。也不知纪柯怎么记住的,不看指示牌,一路闲庭信步,跟在自己家后院似的。 然后,他们坐上了一个透明的蓝色电梯。 楼层抵达后,不同于一楼的狭窄和弯绕,这个楼层明显宽敞许多,电梯弧形的玻璃门打开后。 林青樾下意识屏住呼吸,眼前这场景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身处什么海底世界,但下一秒,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她才意识到自己还身处陆地。 正前方有三个指示牌,没有写字,而是画了三条小鱼的简笔画。 带着拳击手套的小鱼,打电话的小鱼,还有一个办公小鱼。 纪柯拉着林青樾去了办公小鱼指示牌那边。 拐进了一间很像办公室的房间后,林青樾终于见到了人。 不过比起人,应该更有可能是妖怪。 那人是一头靛蓝发色的少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在看到纪柯旁边的林青樾时,他眼神有些惊讶:“这是?” “给她做个检查,她把愿力吞了。” “我的妖力在她身上也不起作用。” 少年笑嘻嘻的神情瞬间正色下来,从椅子上站起来,凑到林青樾面前端详。 “看起来是人类的样子啊。” “不应该啊。” 他绕着林青樾转了一圈,嗅了一下:“好香啊。” 林青樾吓了一跳,但下一秒纪柯就不知道从哪钻出来般,挡在了少年和林青樾之间。 神情十分不悦:“你是检测仪吗?” “带她去机器那边。” 少年似乎对纪柯的臭脾气见怪不怪了,只是歪着脑袋,对纪柯身后的林青樾道: “那这位小姐,和我走一趟吧。” 少年在前面带路,林青樾跟着他,身后是纪柯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通往那台机器的路是一条长走廊,只有几盏灯还亮着。 少年的声音在前方传来:“别害怕,小姐。” “妖管所平时很热闹的,今天太晚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加班,所以显得有些冷清。” “我叫陆晓,你叫什么名字?” “林青樾......”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尽管陆晓让她别害怕,当林青樾在躺上那条巨大的鱼嘴机器的时候,还是有些忐忑。 一来,她想到那些被拐卖、被摘器官的人。二来,头顶那巨大的鱼齿,让她觉得自己正主动把自己送进妖怪嘴里。 但她刚躺上去不久,就听见陆晓说可以了。 从机器上下来后,陆晓手里拿着一张纸。 上面有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指标,最顶上写着一行字,检测结果:巫族。 5. 第五条狗 纪柯倚着检测室的门,百无聊赖地咬着糖果,等到陆晓拿着检测结果出现时,他像是支起耳朵般,两三步来到了两人面前,插着口袋弯腰也凑过来看结果。 巫族。 林青樾将信将疑,她听过人类,听过妖怪。就是这个什么巫族,该不会真进了什么诈骗集团吧? 但她还是开口问道:“什么是巫?” 是西方的那种女巫吗? 她对面就是纪柯,自然而然将视线放在了纪柯脸上。 纪柯也抬眼,眉毛因这动作上扬了些,对上林青樾那双眼睛,神色莫名地有些不自然,站直身子道:“上古有,人、妖、巫。” “后羿射日听说过吗?其实人家叫大羿,是上古巫族。” 简直前所未闻! 也不怪林青樾,她在木桐镇几乎接触不到什么网络,课余时间除了和小伙伴们漫山遍野地跑,就是在家里帮忙做活。 她正准备把满肚子疑问一一倒出去时,手腕上的电子手表亮了下。 苍梧高中是不让学生带电子产品的,但奈何有些学生有回家需求,所以就放宽了要求,允许带电子手表进校。 不过进班之前需交给班主任保管,一直到放学才可以取回去。 林青樾手上这个是关悦之前用的,关悦生日的时候,张彩霞给她买了新的,旧的就搁置了。 关悦:姐姐你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通知栏里还有几个未接电话,是刚才打的,她没有看见。 林青樾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二十了。苍梧高中下晚自习的时间是九点半,她记得她领完教材时,就已经九点五十了。 中间又经历了鬼打墙、被妖怪追,又被纪柯带来妖管所。没想到才只过了半个小时。 不过也许被妖怪追的时候,时间是停滞的。 林青樾回复她:去领新书耽误了些时间,马上就回去了。 关悦:好,姐姐快回来吧,路上注意安全。 林青樾回消息的这时间,陆晓把检测结果对折了两三下,塞进林青樾的书包里。 “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林小姐你明天再来一趟吧。” 林青樾放下手腕抬头:“叫我青樾就好。” “请问我明天怎么过来?” 老实说,她还不知道妖管局到底在哪个方位,也不知道导航能不能搜得到。 陆晓的视线落在纪柯身上,林青樾和他一同望过去。纪柯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明天中午放学,我带你来。” 也许是因为交集多了,林青樾对身为妖怪的纪柯已没有最开始那么惧怕了。 “那谢谢了,那我就先走了。” 纪柯先她一步拎起她的书包:“走吧。” 见林青樾不动,他补充道:“送你回去。” 想起他送她来时,那坐大摆锤一样的体验,林青樾忙摇头:“我打车回去。” 纪柯也没强求,把书包塞给林青樾后就插着口袋往检查室里面走了。 等林青樾走后,检查室安静下来,纪柯一如往常地把手腕上的镯子取下来放到容器里上传数据。 陆晓则低头看着刚刚的检查单,检查单一式两份,一份刚刚塞给林青樾了,另一份作为妖管所这边存档的资料。 “找到了。” “什么?”纪柯状似不经意般问道,长腿一勾,带着轮子的凳子就载着他一同来到陆晓旁边。 陆晓奇怪地看了纪柯一眼,但很快就将注意力移到检测结果上了。 “你看这里,她体内积攒了数量庞大的愿力。” “甚至她今晚吞下的那颗珠子,在她体内这些愿力面前,也显得微乎其微。” “这也就是她为什么这么吸引妖的原因。” 按道理讲,不管是人类、妖,还是巫,都只是一种种族。种族和种族之间,并不存在什么致命吸引。 让林青樾散发出令妖难以抗拒的味道的原因,是她体内积累了足够多的愿力。 “真是前所未闻。”陆晓撇了撇嘴。 他转头看一旁的纪柯,这家伙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拧着眉头。 愿力反噬都没见他露出过这么苦大仇深的表情。 出于好心,陆晓还是问道:“怎么?” “我在她身上,还闻到了,除了让妖怪难以抗拒的味道之外,另一种让我难以抗拒的味道。”后面几个字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若是陆晓没仔细听,怕真就错过了。 他撑着下巴,细细回想:“我倒是没闻见,只闻到愿力香香的味道了。” 纪柯有些烦。 他摸了摸口袋,磨牙的糖被他吃完了,只好咬了咬腮帮。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陆晓莫名地提起与眼下所谈毫不相关的问题。 “不记得。”纪柯没好气。 “那你说,你能在她身上闻到旁人闻不到的味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就是你要找的人?” “不可能。”纪柯矢口否认。 “为什么?”陆晓问。 “因为林青樾是女生。” 镯子的数据上传完毕了,纪柯站起身,椅子的滚轮在地上摩擦,发出轱辘辘的声音。 他拿起容器里的镯子,扔下一句“先走了”,就大步离开了。 陆晓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习以为常地摇了摇头,每次一谈及那人相关的事,纪柯就溜得比谁都快。 因为林青樾是女生,林青樾不是。 所以那人是男生喽? 还说不记得,这不是记得挺清楚。 —— “小黑,小黑。” 温热的手指将他的耳朵扯起来,稚嫩的声音一遍一遍在他耳旁唤着。 他鼻孔哼了一下,脑袋在前肢上蹭了一下,便没了动静。 “小黑?”童声又唤了一遍,随后有些焦急地向另一个方向询问。 “奶奶,小黑是不是死了?为什么没有动静?” 一个有些苍老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都说了,它叫狗蛋。” “你要叫它的名字,它才会搭理你。” 孩童将信将疑,又跑回来蹲下,轻轻扯起它的耳朵:“狗蛋,狗蛋?” 他依旧没搭理,今天在村子后面的大山上追蝴蝶,捉蚂蚱,蹦来跳去耗费了他好些精力。 眼下趴在大门洞下,微风吹过皮毛,柔软的手扯着他的耳朵,又轻轻摸过他的头,意识渐渐昏沉。 睡去前他听到稚嫩的声音哇哇大哭 “奶奶,狗蛋 它,真的死了......” 哭声渐渐消去,又渐渐大了起来,稚嫩的童声也似乎成熟了些,只是哭声依旧。 他坐在门洞旁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残阳落山,模糊的身影从门外的一条小路上跌跌撞撞地跑回来。 看到椅子上的他时,几乎是扑过来,滚烫的泪水沾在他的皮毛上,就像是被热水烫到了般,他的尾巴扫了下。 “狗蛋呜呜呜......他们都说我是秃驴,说不和秃驴做朋友。” 狗蛋不懂什么是秃驴,但他知道什么是驴,院子里拴着的,长着四条腿的,黑漆漆的家伙。 那才是驴。 别哭了。 “汪。” 大不了,我把他们都咬死。 “汪汪汪。” 似乎是听见了哭声,年迈的长者从屋里走出来,步伐缓慢但焦急。 “怎么了?” 长者安慰了孩子许久,直到他又有些困倦,半睡半醒间,他听到朦胧的话语。 “他们说,男孩子才没有头发,可我是......” 男孩子是什么? 狗蛋不明白。 “因为林青樾是女生。” 另一道声音传来,是他的声音,意识一下子从梦里清醒了。 虽还没搞清楚状况,但他却迫切地从椅子上跳了下去,冲上前去想看清楚那孩童的样子。 —— 模糊。 然后模糊的轮廓与林青樾的样子重合。 “纪柯?” “吵醒你了?” “课代表在收作业。” “她让我叫你交一下。” 林青樾收回刚刚轻戳纪柯手肘的笔。 视线不由得在纪柯凌乱的发上多瞟了几眼。 他从桌洞里抽出一本册子,然后手臂从林青樾头顶擦过,递给过道的同学。 今天他穿了校服外套,有些宽大的袖口蹭过林青樾的头顶,痒痒的。 感觉头发被弄乱了。 林青樾拿起桌上的梳子梳了一下。 然后她偏头道:“中午我在校门口等你?” 纪柯此时懒洋洋地撑着下巴,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和那两个银色的镯子,眼睑半垂着,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想事情。 闻言抬眼望向林青樾,微微泛着琥珀色的眸子好似闪着什么,他喉结上下滚动:“嗯。” 上午的课很快结束了。她早上走的时候跟张彩霞说过中午不回去吃的事,对方当时冷哼一声。 林青樾猜到她可能会向关进告状,不过她并不是很在意。 她在门口等了纪柯有一会,才见他慢悠悠地从校门处出现。 见到林青樾的时候,顿了一下:“没吃午饭?” 默了一会儿,他又硬邦邦地道: “没在食堂见到你。” 林青樾没什么吃饭的心思,太多事情盘旋在心头,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要知道昨晚那颗珠子还在她肚子里,她试了各种方法也没能吐出来,又担惊受怕了一整晚才睡着。 “虽然你不是人类,但不吃饭还是会饿死的。” 纪柯皱眉,状似不耐烦,下巴却绷紧了些。 “走吧,路上给你买。” 6. 第六条狗 中午的太阳炙热又晃眼,把林青樾的脸晒得红扑扑的。 她两三步走到纪柯身旁,纪柯身形高大,投落下来的影子恰好替她挡住了大半灼热阳光。 林青樾看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个好位置。她小心翼翼地隔着校服袖子,攥住了纪柯的腕骨。 纪柯骨架偏宽,她一只手只能堪堪半圈住他的手腕。隔着一层柔软衣料,她清晰感受到了他腕间沉稳跳动的脉搏。 “走吧。” 她准备好了。 准备好再坐一次大摆锤了。 纪柯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措不及防。滚烫的烈日仿佛顺着相贴的手腕一路灼烧,燥热感径直蔓延到脖颈。 “你……” 纪柯你了半天,但声音像卡在喉咙处,迟迟没能完整说出口。 但最终,他把自己的手腕,连同衣袖,一点点从林青樾手中扯出。 “谁说今天要这样去了。” 他抬脚往前迈出两步,林青樾下意识紧随其后,直到纪柯突然停下,她收势不及,险些直直撞上他的后背。 纪柯已经恢复往常那副散漫、又有些沉郁冷淡的样子了。 他转过身,抬手轻敲了一下身侧停放的黑色机车车身。 那是一辆线条凌利,泛着金属光泽帅气机车,倒是与纪柯的气质很搭。 林青樾方才就注意到了,只是没想到是纪柯的车。 纪柯拿起头盔,稳稳扣在林青樾的脑袋上,他挑了挑眉,有些炫耀道: “帅吧。” “上车,我带你去。” 林青樾从未坐过机车,动作不由得局促笨拙。这车一看便价值不菲,她生怕自己不小心剐蹭磕碰弄坏车身。 下一瞬,她身形忽然微微腾空,一双手稳稳托住她腋下。心跳骤然骤停,她下意识溢出一声短促的轻呼。 然后,便被稳稳地安置在机车后座。 “笨手笨脚的。” 纪柯利落地给自己也戴上头盔,然后长腿一迈,就稳稳坐上去了。 “抓稳。” “我开慢点……” 话音刚落,呼啸气流便吞没了他的声音。引擎轰鸣声在耳边响起,沿途景色向后倒退,微风席卷而来,吹散了盛夏的闷热。 她从后面攥着纪柯的衣摆,探出脑袋凑到他耳朵旁问:“所以你是特意把机车开出来的吗?” 因为她不适应昨晚那种瞬移的方式。 “不然呢?”纪柯淡淡反问。 他余光瞥了一眼林青樾,隔着头盔透明面罩,能清晰看到她像小扇子一样的睫毛,还有弯弯的眉眼,于是他不自觉地磨了磨牙。 “坐正,懂不懂什么叫安全驾驶。” “哦。” 林青樾坐回去。 看起来凶巴巴,但妖还怪好的,林青樾心想。 —— 再次来到妖管局,果然如陆晓所说,妖管局平时还是很热闹的。 与昨晚的冷清不同,正午的妖管局妖来妖往。回廊立柱缠绕着泛着珍珠莹光的活体珊瑚雕饰,细碎浮游状光点慢悠悠在空气里飘荡。 如果不是知道这里大部分都是妖怪,光是凭肉眼看,倒像是普通的一个工作单位。 纪柯将林青樾领到电梯出口大厅后,便朝着右侧挂着“小鱼在训练”的木质指引牌方向走去。 林青樾在原地扯着校服衣摆的衣料卷来卷去。 白日的妖管局,妖来妖往的,即使林青樾知道他们都不是人。 但这样热闹,倒让她没有像晚上来那般恐惧了。 没过多久,只见陆晓从里面走出来,见到林青樾,扬起一个大大的笑。 “青樾,来这边。” 他领着林青樾,朝着标注“小鱼在办公”的指引牌方位走去。 这片区域划分着数个开放式办公工位,最内侧还单独隔出一间独立办公室。 二人推门走入这间独立办公室,屋内正坐着一位女子。 长发发尾带着自然微卷,一身白裙,看上去温和可亲。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孟思意。”陆晓开口介绍, “和你一样都是巫族,也是苍梧市妖管局分局里唯一一个巫族。” 女子朝着林青樾温和浅笑:“你叫我孟姐就好。” 孟思意行事干脆利落,没多说什么,只是向林青樾招了招手。林青樾走近几步,她的电脑亮着,里面是林青樾昨天的检查单。 “是这样,针对你的情况,我们上午临时召开了会议。 “我们想招你进入妖管局。” 陆晓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孟思意后面,用手机开了把游戏,玩得极为投入。 闻言,他抬头向林青樾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插了句话:“妖管局的待遇很好的。” 林青樾满腹疑问,又大为震惊。 进入妖管局这个奇怪的部门,并不在她此行的计划中。 她来这里,一是想弄明白自己的种族问题,二是想知道自己体内的珠子能不能取出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问问,吸引妖怪的体质有什么改善的方法。 “你先别急着拒绝。” 孟思意缓缓道。 “第一,我们核查过了,你确是巫族无疑。第二,你体内的珠子叫愿力,如今已经融合在你体内了,无法取出。但你不用担忧,它不会对你有什么危害。” “第三,关于吸引妖怪体质……” 林青樾:!!!! 她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白色的帆布鞋颤颤巍巍地往后退了两步。 见她这样,陆晓在后面笑了一声。 “孟姐的能力是读心。” “别害怕。” 孟思意抬头看了眼林青樾,温和的笑了下,“能力不特意使用时,顶多会偶尔听见些杂念和心声。” “你的心声太多了,我刚好听到了。” 林青樾的脸颊涨红。 她确实很爱胡思乱想。 然后她定了定神,主动发问:“那容易吸引妖怪的体质,有没有办法调理解决?” 孟思意重新将目光落回电脑屏幕,滑动鼠标翻阅资料。 “这个说来话长。” “先和你科普一下愿力吧。” “通俗来讲,愿力源自世间众生各类情绪,蕴藏着极强能量。普通人类不具备妖力,但浓烈的执念、恨意、爱意,往往能让人突破自身极限,做到常人难以完成的事。” “而对于妖族与巫族,愿力是快速提升修为最便捷的捷径。浓郁外放的愿力,对低阶未开灵智的小妖有着致命吸引力。” “这也是你吸引妖怪的原因。” 她鼠标在检查单的一个指标处点了点。 “你的体内有很多愿力。” “虽然不明白这些愿力从哪里来,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它已经彻底和你融合了。简单来讲就是没有办法提取出来。” “也就是说,吸引妖怪的体质无解。” 晴天霹雳! 这和她终于找到治病的医院,但医院告诉她这是绝症治不了,有什么区别! 陆晓放下手机,嬉笑着凑近劝说:“所以干脆加入妖管局吧。” “我们妖管局工作的妖,都是大妖,能够抵抗住愿力吸引。” “你在妖管局,到时候派纪柯去给你当保镖,你再系统地修习巫族术法,有实力傍身之后,那些小精小怪自然没办法把你怎么样了。” “如何?” 陆晓说得有道理。 林青樾有些心动。 但还是不能太鲁莽做决定,她对这个什么妖管局还不太了解。 而且像她这样,和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的巫族,为什么要收她进来呢? 孟思意把桌上的纸杯向林青樾推了推。 “你先坐,我慢慢和你说。” 林青樾闻言,乖巧坐下,纸杯的水是温的,温水入喉,倒是平复了她心底的一些急躁和不安。 “妖管局的职能,可以对标人类社会的公安局。公安局管控人类社会治安,妖管局则全权统筹管理妖怪。” “各个分局固定划分三大部门:情报部、内务部、外勤部。” “情报部主要对接总局及各地分局,互通同步妖族异动情报,第一时间抓取关键讯息。” “内务部的工作比较繁琐,需要对接情报部和外勤部。比如 苍梧山出现恶妖闹事,内务部需要通知外勤部派人手去治理。” “还有包括一些工资开销,局里大小内务,人员调配,器材研发都归内务部管。”陆晓在一旁插嘴。 “外勤部简而言之,就是出外勤,解决出现在市里大大小小因为妖怪所引起的案件。” “至于为什么招你,是因为巫族实在稀缺。为保障局内种族平衡,每个局都会由大妖和大巫共同掌管,避免成为一个种族的一言堂。” “而且招你也是总局那位老人家的意思,你体内愿力庞大,若放任你自由活动,后果不堪设想。” 林青樾听懂了孟思意的言外之意,也就是说招她入局是温和的法子,如果她不愿意,妖管局也不会放任她一个愿力集合体在外游荡,招惹是非。 —— 林青樾:…… 半个小时后,她拿着一个从孟思意那里扣了章的文件,站在了大厅。 最终还是同意加入妖管局了。 陆晓负责全程为林青樾讲解局内大小事务,他看上去格外欣喜。 “妖管局的大部分工作都与愿力息息相关,比如一些特殊的武器和道具,里面都注入了愿力。” “愿力是好用但又危险的东西。弱小的妖难以抵抗愿力侵染,会因为接触过多愿力而被污染。” “强大的妖可以抵抗愿力侵染,但总有误入歧途的妖,不想通过修炼提升实力,而想着通过吸收愿力这种邪门歪道快速晋级。” “所以一些妖会和人类签订契约哦。” 林青樾听进去了。 “还能这样!” “人类的爱恨贪嗔是最浓郁的了,自古以来各种各样的事情我见得多了。” 陆晓的语气故作深沉。 “愿力主要有执念,恨,爱,三种。爱意愿力的品质是最好的,执念最次,但最好获得” “所以妖和人签订契约,获取人的执念,帮助人完成愿望。” “但捷径不可取,况且常与人的执念相处,即使是大妖,也会被执念侵染,做出一些为祸人间的事。” “我们的任务就是,在这些坏事发生之前,尽量把他们扼杀在摇篮里!” 林青樾的眼睛都发光了。 拯救世界! “很伟大吧!”陆晓也笑嘻嘻地道。 “故事就到这里,外勤部到了。” 外勤部装修风格和内务部反差极大,空间开阔宽敞,除点缀着贝壳等海洋元素摆件外,摆放着不少林青樾无法辨识的专业仪器与修炼器材。 场地也格外大。 陆晓说,外勤部主要以实战修炼、提升实力为主,所以装修上舍弃了一些没用的文员办公用具,更多地是一些锻炼妖力的器材。 刚在门口站定,林青樾就看到纪柯从里面走出来,他发丝微湿蓬松,浓黑的长睫半垂着。 上身穿着修身短袖T恤,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口中还咬着一根棒棒糖。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在嘴里咬一些东西。 “来得正好。”陆晓对着纪柯扬声招呼。 “从今天起,青樾就加入外勤部了。” “和你组队。” 纪柯站定,闻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口中棒棒糖从一侧移到另一边,他盯着林青樾的发旋看了一会。 然后闷声道:“行吧。” 他说话间,林青樾闻到了股橙子的味道。 “你领她去办手续。” “我去买午饭。” 纪柯丢下一句话,便径直离开。 林青樾有些感动。 他竟然还记得自己没吃午饭的事情。 大好妖! 一旁的陆晓,压低声音喃喃自语。“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他琢磨了一下,突然笑了。 “走吧走吧,我带你办手续。” 陆晓一边带路,一边不停为林青樾科普:“外勤部人员充足,但日常执行任务基本以固定小组为单位行动。” “只有纪柯是一个人。” “为什么?”林青樾很快追问。 “他脾气不太好,而且……他的实力不需要和别人组队。” 7. 第七条狗 “纪柯是从总局调过来的。” “他刚调过来的时候,局里的人其实不太服他。” “毕竟他妖龄小,很多人都不服气,凭什么他刚来就是五级等级。” 陆晓带着林青樾走进一个房间,随即转身道:“来,挑一样你喜欢的。” 房间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银质物件,有耳饰、项链、戒指,还有和纪柯手上同款的镯子。 “这相当于妖管局的身份牌,戴上它,外头的小妖就知道你是妖管局的人。”陆晓解释道。 林青樾在一堆物品里挑选着。 “平时出任务,收集到的愿力也会储存在里面,局里会根据任务完成情况发放绩效奖励。” “当然,贡献越大,等级就越高。”陆晓随手拿起一只镯子,继续跟林青樾解释,“这上面的小鱼印花代表等级,最高等级是五条。” 林青樾记得,纪柯手腕上的镯子,正正好刻着五条小鱼。 “那我现在是几条?”她有些好奇又期待地问。 “当然是……” “一条都没有啦!”陆晓眨眨眼,卖了个关子。 “好好努力吧,少年。” “这等级不是那么好混的,我才只有三条。”陆晓抱怨道。 “等级越高,薪资待遇也越高。我们可是正经吃国家饭的工作。” “而且在局里,等级高的人,在特殊情况下话语权也更重,算是局里的骨干成员。” 林青樾最后选择了一条手链,和镯子不同,手链是极细素银链。 戴好后,她抬起胳膊端详了下,像是一缕银线轻轻缠绕在手腕上。 还怪好看的。 等以后攒出小鱼,银链缀上小鱼,一定会更好看。 “大概就是这些注意事项了。”陆晓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递到林青樾手中。 “这是外勤部员工守则,孟思意根据你的情况,额外加了两条专属条例。” “还有什么问题吗?”他笑眯眯地问。 林青樾想了想,倒还真有。她凑近了些,声音有些小。 “妖管局的人,都是妖怪吗。” “那是不是应该有原型什么的?” 为什么看上去都和普通人差不多,和她遇到的那些冒着黑气的妖怪也不一样。 陆晓嘻嘻笑了下:“当然有原型。” “妖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像上古大妖,唔不过现如今存活于世的上古大妖已经寥寥无几了。” “现在大多是大妖的后代,承袭上古血脉,生来便是人形、神智清明,妖力也远比普通妖怪强盛。” “还有一类是后天开灵智的妖怪,靠着自身苦修,慢慢修成人形。” “但修炼极看天赋。血脉驳杂的普通小妖,几乎没有修成大妖的可能。” “我就是朱雀一脉的后代哦。”说到最后,陆晓特意补充道。 “那纪柯是什么?”林青樾好奇。 “不知道”,陆晓做出思考的样子。 “他资料里只写了名字,任务时他也从来没用过原型。” “要知道,遇到高危任务,局里很多成员都会祭出原型,只有原型形态,才能发挥出最强的妖力。” “像他这样以人形作战,单凭肉身与妖力硬扛的,总局也挑不出几个。” 陆晓撇了撇嘴,然后弯了下眼睛:“你很好奇他?” 林青樾连忙摆手,“毕竟要成为队友了,我还和他还不怎么熟悉。” “哦~” 陆晓拉长声音道了一声,然后又正色道:“局里不少人都在猜,他是某个上古大妖的后裔。” “要我猜嘛,应该是狼。” “你不觉得他很小心眼吗?有时候很像一些犬科动物。” 林青樾回忆。 她想起纪柯毛茸茸的头发,还有他总爱咬点什么东西。 确实很像犬科动物。 她以前养的小狗,就是这样的。 从陆晓那里离开后,林青樾去办理了最后手续。外勤部新组建的小队,需要拟定队名并上报所有队员信息。 她打开手表,添加了方才从陆晓那里拿到的纪柯的联系方式。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木木青木越:我是林青樾。 木木青木越:你好.jpg 木木青木越:我们小队的队名要填什么呀? 。:随便 。:小狗微笑.jpg 林青樾盯着他发的小狗表情包,又想起陆晓那句“大概率是犬科”,忍不住陷入沉思。 既然他都说随便了,那就随便起一个吧。 中性笔在纸上刷刷落下,一笔一划写下六个字: “汪汪队立大功” —— 妖管局门口长着一棵大树,繁茂葱郁的枝叶,一直舒展到四楼的窗边。林青樾出来时,纪柯正倚着机车在树荫下乘凉。 见她出来,开口道:“起了什么名字。” “汪汪队立大功。”林青樾没想过他会问,回答的时候有些没有底气。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耳畔只剩下树叶间聒噪的蝉鸣。 默了一会,纪柯把刚买的午餐递给她,然后转身戴上头盔。 “18.3。” “转我微信。” 还有零有整的呢。 陆晓那句,“你不觉得他有时候很小心眼吗?”又在林青樾脑子里播放了几遍。 因为下午要上课,所以直到晚上回家,她才有空翻看陆晓给的外勤部员工手册。 不翻不知道,一翻简直是诈骗。 外勤部员工需遵守以下规则: 1.遇初开灵智的小妖,外勤人员需带回妖管局登记备案。 2.遇小妖报案,无论事大事小,外勤人员皆需热心协助。 3.…… 总而言之,哪有陆晓说得什么拯救世界,什么情怀。更多是命苦打工人和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就比如上个月获评外勤部优秀员工的罐一,获奖原因竟然是:累计扶八十六次年长松鼠妖过马路。 好在薪资待遇十分可观,林青樾瞬间又重新燃起了干劲。更何况,只有在任务中不断提升,她才能有对抗妖怪的本领。 才不至于再像之前一样,被妖怪追得满山跑。 另,作为新加入的,毫无经验的成员,林青樾还需要每天去妖管局进行巫术培训。 林青樾特意把这一点圈出来了,现在她的队友是纪柯,照陆晓的话讲,纪柯实力强大,并不需要队友。 如果只因为两人是同班同学,就把她分到纪柯的队伍里,也太说不过去了 。 这一点林青樾一直有疑问。 当时陆晓说,因为她的体质很吸引妖怪。而纪柯现在很需要愿力,和她组队,能让他更快地收集到愿力。 既然已经组队,她就不想给对方拖后腿。 撸起袖子加油干! 林青樾给自己打气。 争取变得实力强大,一拳一个恶妖,她就再也不用每天担惊受怕了。 当然,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生活是平淡的。 —— “巫术与妖力不同,多为辅助属性,古时多用于祭祀、占卜、疗愈……” “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孟思意揉了揉眉心。 在连续两天补习巫术知识后,林青樾觉得自己强得可怕。她和孟思意道了声再见,背起书包,快步往外冲。 纪柯正在大厅等她,看样子刚结束专项训练。 “快快快,要来不及了。”林青樾催促。 学校规定下午到教室时间是两点十五之前,现在已经一点十分了。 今天班上发生了件很古怪的事情。 同学王灿灿的钥匙丢了。 “钥匙丢了就去失物招领,我们是妖管局的,不是什么好心的阿猫阿狗。” 纪柯插着口袋,慢悠悠跟在她身后。 “不一样”,林青樾道。 她已经打探过了,王灿灿的钥匙,从教室一直找到寝室,从桌洞一直找到其他同学的柜子,始终没有找到。 而王灿灿今天上午肚子疼,一直在桌子上趴着,根本没有离开过教室。 “一定是有什么偷钥匙的小妖怪。” “妖怪才没那么无聊。”纪柯道。 林青樾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推测,纪柯的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 林青樾这个新上任的新官,不知为何,对外勤部成员这个职位展现了极大的热情。 不是怀疑这里有妖怪。 就是怀疑那里有妖怪。 有一种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妖怪都抓起来的感觉。 要不干脆把他也抓进妖管局监狱关起来算了。 在之前的某天半夜,被林青樾的电话吵醒的时候,纪柯是这样想的。 那天夜里,她说衣柜里藏了妖怪,连续好几晚都听到衣柜里有异动。 他半夜起身,借着妖力瞬移到林青樾家阳台,连睡衣都没换,还因为不好意思进去犹豫了好久。 最终在她家的衣柜里发现了老鼠。 他是狗。 不是猫。 林青樾站在他面前,用手在他出神的眼睛前晃了晃,把他从回忆中扯出。 “你在听吗,纪柯?” 他认命地磨了磨牙,抬手覆住她的头顶,带着她的脑袋、连同身子转了半圈。 她身后是停车区域,整齐停放着不少学生的自行车与电动车。 其中一辆白色电动车的车把上,正挂着一串小黄人钥匙串。 是王灿灿的钥匙。 原来是她早上停车,忘记把钥匙从车上拔下来了。 林青樾有些脸热,她好像又小题大做了。 头顶的掌心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纪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轻叹: “别把自己绷太紧了。” 8. 第八条狗 回到教室后,林青樾把王灿灿的钥匙归还给她了。妹妹头齐刘海的女生看上去十分惊喜又感激。 “原来是我忘记从车上拔下来了,谢谢你,青樾!” 她没想到自己只随口提了钥匙的样子,这个班上没有交集的新同学就记住了。 快要上课了,林青樾没有逗留太久,和王灿灿说了两句话后,就拿着从她那里得来的两块巧克力回座位了。 她撕开一块扔进嘴里,把左侧腮帮嚼得鼓囊囊的。 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嘛,起码当了一次热心同学,并顺利与班上的同学讲上话了。 她刚转来这个班不到一个星期,和班上的同学都还不怎么熟。大多数交集都集中在在收作业,和交作业这两件事上。 当然,找到钥匙并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林青樾自然没有独吞两块巧克力的道理。毕竟好队友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她把口袋的另一块巧克力摸出来,趁着老师还没进班,用手肘轻轻地蹭了蹭纪柯的手肘。 “吃吗?”她侧过头,压低嗓音,用气音轻轻道。 纪柯原本在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笔玩,被她手肘碰了一下,中性笔“哒”地一声落在桌子上,骨碌碌地滚了一圈。 偏头就刚好撞进她的眸子,澄澈、明亮,借着窗外的光,连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有点像 像什么呢…… 纪柯属于肚子里没什么墨水的那类妖,成绩不好不差,偏科严重。理科对他来说得心应手,但像语文等文科,对他来讲不亚于催眠曲。 他在心里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合适的比喻。 像他昨晚吃的白馒头,热气腾腾,软软糯糯,想再咬一口。 林青樾见他迟迟不接,递过去的手有些犹疑,她见他天天都会随身带一些糖果,应该很爱吃才是。 巧克力,也是糖果吧。 “喂,吃不吃呀。”林青樾催促。 纪柯回神,胡乱地接过她递来的东西。上课铃响了,林青樾闻声坐正,在桌洞里翻找试卷。 他下意识捏了捏手里的包装纸,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低头才看清楚林青樾递给他的东西。 巧克力。 他的神色有些奇怪,手掌一包,将东西揣进了校服口袋。 —— 几次寻妖碰壁后,这个下午,林青樾终于歇了心思,做回普普通通的高中生。 她没有在课间跑去楼外的垃圾桶探查,也没有像纪律委员一样,挺胸昂首在走廊里视察。 而是老老实实的,坐在位置上,整理了一下午错题。 晚三的时候,原本深墨色的天空,一点点染上了暗红色,窗外刮了些风。 晚风卷着窗帘,一下下扫过纪柯的头发,弄得他烦躁地站起身把窗子关上了。 然后,一滴两滴,雨水敲在窗面上,最初的水珠开始蠕动,拖着细细的尾巴往下爬。 安静的教室里,响起了同学的窃窃私语。 “下雨了。” 因为关悦在初中部,并不需要上晚自习。所以关家的司机在下午五点多接完关悦后就下班了。 林青樾前几日都是打车回去,有时拽着纪柯去探查妖怪的事,就会搭纪柯的便车。 昨天张彩云把关悦之前的电动车从车库翻找出来了。换了新的电瓶,擦干净灰尘,今天早上林青樾就是骑电动车来的。 放学的路总是比上学要热闹的,即使下了雨,也仍然能看到路上打闹的同学。 到校门的一路上,林青樾是和王灿灿结伴走的。和她聊了一下班级的八卦,又聊了一下今晚的习题,两人就在林青樾的电动车前道别了。 电动车的座椅下,有一个蓝色的雨衣。虽然味道大了些,但总比淋雨回去要好,林青樾麻利地把雨衣套上。 然后,开锁、拧把手、起步,一气呵成。 雨天似乎让一切色彩都变得浓重了,原本灰扑扑的柏油马路黑得发亮,马路上水反射着彩色的霓虹灯光。 高中晚自习放学时间很晚,离开学校那条街后,就没什么车流和人了。 林青樾的脑袋有些昏沉,满脑子都是今晚做的超级难的大题,和背诵的一堆文言文。 现在闻着清冽潮湿的雨汽,头有些发闷发胀,她目光放空,整个人陷在迟钝地发呆状态中。 红灯。 她停下等待。 明天早自习,要把剩下的作业写完。 绿灯。 可以走了。 好像有烤肠的香味,在雨天似乎传得更远更香了。 她有点饿了。 又是红灯。 …… 不然明天早餐吃煎饼果子吧。 又是红灯。 哪里的烤肠,怎么这么香。 又是红灯。 …… …… 等等。 她等了多少个红灯了? 关家离学校不远,只有四五条街这样。但她却觉得好似一直在这条街附近打转。 雨不知道何时下大了,织成厚重密不透风的雨幕,噼里啪啦地打在雨衣上,又像是一道结界,把林青樾隔绝在这个十字路口。 方才她还觉得沁人的晚风彻底变了味道,湿冷的寒气裹着雨丝钻透衣料,让她起了一身细小的疙瘩。 她一把将雨衣的帽子扯下来,又解开头盔,环视四周。 没有车,没有人。 偌大的十字路□□叉延伸,宽阔的柏油路面被大雨冲得油亮反光。正前方是巨大的交通信号灯,红灯,正在机械的倒数着数字。 59 58 57 …… 空旷。 空旷得让林青樾有一种,世界上只剩下她的错觉。 头盔扔进座椅下,林青樾拧着把手把车推到路边,路面太滑,她差点打了个踉跄。 她指尖有一点抖,把袖子挽上去,露出电子手表。擦了擦表盘的水,她给纪柯打去了电话。 嘟嘟嘟…… 一阵忙音。 她不死心又打了两个。 还是忙音。 焦急和彷徨一下子漫上大脑,她用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这些日子,她因着妖怪的事情,给纪柯打过许些电话。 但每一次,都并非妖怪闹事。 难道这就像狼来了,一直喊狼来了狼来了,最后狼真的来了,就没有人相信这个小孩了。 林青樾不敢赌。 她担心纪柯觉得她小题大做,而不会搭理她。 所以打了两个电话没有人接之后,她便移到车子旁边,再次启动车子。总之,先骑出去,不能坐以待毙。 路面湿滑,林青樾一边害怕,一边控制着车速。湿冷漫上小腿,冻得她牙关都在发颤。 在又一次骑回了这个十字路口时,原本平坦的柏油马路,突然像是被泡发了一样,鼓胀起来。 蹦床一样,将林青樾连人带车弹飞出去了,林青樾直直摔在红绿灯下面,膝盖发疼。 “咯咯咯。”她听到了尖锐地笑声,从她头顶的红绿灯上面发出。 脚被扭了一下,林青樾倒吸了口凉气,怎么也爬不起来。电动车倒在身旁,车轮还因转速过快仍转动着。 她又抹了把脸上的水,这次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林青樾脑子里除了惊慌失措,又逼着自己去回忆孟思意给她讲的一些理论知识。 是的,理论知识。 满打满算,她在孟思意那里也就学了两节巫术课,还都是理论课,没进入到实操。 这种情况,应该是妖怪创造出来的结界,把她困在里面了。通俗来说就是鬼打墙。 实力强大的妖怪,如果想吃她,早就动手 了。这样也不吃她,也不现身,估计就是溜着她玩。这是林青樾自己的猜测。 但不管怎样,只要撑够时间,等到这个小妖的妖力耗尽了,她自然而然就能从这个结界里出去了。 虽然很笨,但是可行。 巫术与妖力不同,巫术多为辅助作用。虽然攻击差了点意思,但是也许她也能做一个结界躲进去。 这个是明天要学的。 孟思意还没教,只是让她预习。 但还好她没在预习上偷懒,但成不成功,就另说了。 生死之际,人的潜力总是巨大的,原本拗口难背的咒法,现在在她的脑海里却一点点清晰。磕磕绊绊地念出来后,她手掌对着手掌,掌心冒出了一点点白色的光亮。 她没敢停,光越来越大,像一层半透明的白色雾气,成为一个半径大约有两三米的球型,然后把林青樾罩了进去。 雨也被隔绝在外面了,林青樾在球体里挪了挪,带着球体把倒在一旁的小电动车也罩了进来。 —— 纪柯洗了个澡。 浴室里白雾蒸腾,氤氲水汽顺着门缝漫出来,他随手抓着干毛巾反复擦拭湿漉漉的短发,准备把换下来的校服丢进洗衣机。 一块巧克力从口袋中掉了出来,他怔了一下,然后捡起来,放在了茶几上的小盒子里。 收拾妥当,他撑着床沿缓缓坐下,单手仍握着毛巾擦拭头发。纪柯自己在家的时候不怎么开灯,月光从窗子外泄进来,照在少年的身子上。 平日里被衣料遮住的身形清晰展露,肩背线条利落劲挺,腰腹紧致流畅,带着刚沐浴过后温热干净的肌理感,胸前挂着的犬牙坠子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他打开手机,里面有两三条未接来电。 是林青樾打来的。 —— 半透明的雾气结界只撑了大概三分钟,那讨厌的妖怪似乎因为看不到林青樾落荒而逃的样子,而觉得气急败坏。 雨下得愈发大,这雨像是有什么妖力一般,打在林青樾的雾气上,砸出了一个个孔洞。 “咯咯咯……咯咯咯……” 林青樾不敢抬头,每次这妖怪一笑,她都觉得像是有什么手在她心脏上抓了一把。 好可怕。 她把自己往身旁相依为命的电动车那边挪了挪,试图希望电动车可以把自己挡住。 但无济于事。 雾气的缺口越来越大,林青樾一开始还会补救,后面也有点力不从心,索性破罐破摔,把头埋在膝盖里,只要她看不见,妖怪就也看不到她。 掩耳盗铃。 雨水从缺口处漏进来,兜头淋了林青樾一头。阴冷的气息一点点漫进来,似乎就要碰到她的后颈。 林青樾想,要不还是挣扎一下吧。 她准备心里默念三个数,就抬头起身向前跑。然后她又轻轻看了眼脚旁的电动车。 对不起了,小电动车,如果我能逃出去,再回来解救你。 三。 那气息越来越近了。 二。 “咯咯咯。”笑声似乎贴着她耳边。 一。 林青樾猛地抬头,一声刺耳的尖叫响彻黑夜。 不是她的。 原本砸得林青樾无法睁眼的雨小了,她还作势要起身的动作僵在原地,脚腕和膝盖隐隐作痛着。 一个大概只有林青樾膝盖高的,戴着尖尖帽子的小人砰的一声落在了林青樾面前。它的脸像是墙面一样苍白,涂着两个红彤彤腮红,龇牙咧嘴地看起来有些滑稽。 小妖刚挣扎着要爬起身,一只利落的黑色皮鞋骤然落下,稳稳踩住它的屁股,把它狠狠碾按回湿漉漉的地面。 林青樾顺着那只黑鞋往上看,率先看到的是对方挂在胸前的那条白色犬牙吊坠,然后是线条利落紧绷的下颌,抿紧的薄唇,和一双满是不悦的双眼。 9. 第九条狗 见是纪柯来了,林青樾终于松了口气,眼眶后知后觉地有些湿热。谁能想到,就在前几天,她看到纪柯还怕得不行,而现在看到他,心底却涌上股安心。 安心过后,她有些忐忑,纪柯没有撑伞,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看就是急匆匆赶来的。 林青樾局促地攥紧衣服,然后试图起身,但脚腕的伤口痛得她龇牙咧嘴的。 “这次是真的有妖怪。”她不想给纪柯添麻烦。 因为雨水,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脸色苍白,抬头望向他的眼神里似有什么水光在闪。 闪得纪柯心烦意乱。 “你是笨吗?”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关心这些。 “还能走吗?”他耐着性子问。 林青樾坦诚地摇了摇头。 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无处抒发的郁气,纪柯一把将小妖怪提起来。另一只手却收了力气,把林青樾从地上捞了起来。 天旋地转间,林青樾再一回神就已经坐到纪柯的小臂上了。他的前胸贴着她的肋骨,隔着湿透了的布料,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起伏的呼吸、滚烫的体温和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的心跳。 这一瞬间,林青樾有些惊慌地揽着纪柯的肩膀,生怕他突然没力气把她摔下去。 但他走得很稳,直到走到一处便利店的牌匾下,那里有一块干燥的空地。纪柯把林青樾放下,他先是半蹲在她面前,把校服裤子往上卷了卷。林青樾没躲,顺着他的视线也低头去看自己的膝盖。 膝盖处被摔出一大片青紫,又被雨水泡得发白。白色与青紫色交织,看起来触目惊心。但好在没有破皮,也没有伤到骨头,纪柯用了点妖力帮她治好了。 青紫肉眼可见地消失了,就连脚腕刚刚扭伤的地方也不疼了。林青樾动了动腿,对上纪柯的视线,感激道:“谢谢你,我都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老实说,看到纪柯出现那一瞬间,她真的都快哭了。 纪柯半蹲在她面前,被她的眼神晃了一下,沉默许久,才憋出一句话:“在洗澡,所以没看到消息。” “不会不来的。” 他移开目光,落到一旁极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小妖怪身上,小妖怪瑟缩了下。纪柯微微垂头从脖子上取下一个东西,是那个犬牙吊坠,然后状似随意地抬手戴在了林青樾的脖子上。 “别弄丢了。” “下次联系不上我,就敲敲这个,我会感受到的。” 林青樾有些惊讶,这个吊坠从认识纪柯起就见他戴着,她还见过它变成巨大镰刀的样子,就这样给她了? 在此之前,林青樾一直以为两人只是普通队友关系,因为纪柯是妖怪,所以除了任务的事,林青樾甚至很少和他讲话。 她手指不自禁地去摸了摸吊坠,滑滑的,暖暖的。 雨小了一些,雨珠打在层叠的叶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林青樾吸了下鼻子,心头好像被什么敲了一下。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站起身:“你等下我。”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跑远了。 林青樾跑远后,纪柯站起身找了块干燥的台阶,也不管干不干净,随意拍了一下,便坦然地坐下去了。 他单手撑在膝盖上,雨夜深沉,路上行人少得可怜。风轻轻吹过来,树叶晃动着,一遍遍遮挡着昏黄的路灯。他就盯着眼前忽明忽暗的路灯发呆。 然后林青樾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路灯下面,有些狼狈的、有些滑稽的。一手拿着一根烤肠,对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没心没肺地笑容。 她靠近了,烤肠的香气钻入鼻尖,纪柯皱了皱鼻子。 “吃吗?”纤细的手指攥着烤肠的竹签,林青樾站定在他面前,微微垂首问道。 他抬眼,视线从她的面颊,移到了那金黄酥脆的烤肠上,随即伸手,不客气地拿走了林青樾手里的烤肠。 见他安静地吃,林青樾继续道: “纪柯,谢谢你送我吊坠。” “谢谢你来救我。” “你是我见过最不一样的妖怪。”林青樾想通了,纪柯和别的妖怪不一样,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怕他了。 “你要不要,和我做好朋友。”林青樾现在打心底开始信任他了。 纪柯的身量高大,平时都是他俯身看人。他的眼睛是那种偏圆的兽类眼廓,眼尾锋利上挑,垂眸看人时,加上凌厉的眉毛,平添了几分凶意。 眼下抬眼看她,眼尾微微瞪大,琥珀色的眼球有些湿漉漉的,像小狗一样。尤其是配上他那头被雨水打湿,微微蓬松挺括的深灰色头发。 他没吭声,吃得安静,下颌随着动作轻轻起伏。林青樾突然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摸不着头脑的事。 她把手,放在了纪柯的头上,顺着他沾了水汽的发根,轻轻地揉了两把。 果真很像她家的狗蛋。 褪去对妖怪身份的恐惧,林青樾愈发觉得纪柯很像自己之前养过的小狗。 光线昏暗,她没有看到纪柯耳根一下子红了一大片,只是感受到手腕传来了一股力气。 “林青樾。” “你对好朋友就是这样的?” “把好朋友当狗摸?” 林青樾尴尬地笑了笑,连忙转移话题,目光投向一旁缩成一团、企图隐身的小妖怪。她心头微气,走上前,对着小妖怪邦邦捶了两拳。 戴着帽子的小妖怪被打得晕头转向,头上的帽子都歪了大半。 两拳落下仍不解气,林青樾转头问道:“那它要怎么处理?” “带回妖管局,它身上没什么愿力,但所行已经危害到治安了。” 林青樾点点头,准备亲自把这只小妖怪收进手镯里。 小妖怪连忙苦苦求饶:“求求大人一定要从轻发落!” “我再也不敢了!” 林青樾不为所动,想也不想地道:“妖怪不值得同情。” 一旁的纪柯刚把竹签扔进垃圾桶,听到这句话,动作微微一顿,不知想了些什么,径直起身道:“走了。” 林青樾快步跟上去,想到他还没回复自己,又问了一遍:“纪柯。” “你刚刚好像还没回答我。” 纪柯只是双手枕在脑后,看似漫不 经心地往前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林青樾摸不清他的心思。 “你不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纪柯却答非所问:“烤肠挺好吃的。” 俗话说,不正面回应,就是拒绝。林青樾也不是什么没有眼力见的人,接连问了两次都得不到答案,于是就不吭声了,只是踢了踢路上的石子。 人生第一次,下定决心和勇气与妖怪做朋友。 碰壁。 —— 次日是周五,不需要上晚自习,晚上放学后林青樾把小妖怪带去妖管所了,去陆晓那里登记完后,她准备去找孟思意上课。 但孟思意并不在办公室,反倒是一个男人,在办公室里坐着。 一个体态松弛优雅,身形颀长清瘦的男子。 他皮相素净,眉眼浅淡如同蒙了层薄雾,唇线平缓,噙着抹笑意,是一个一眼看过去,就像白开水一样,难以给人留下什么印象的长相。唯有嘴角的一颗红痣明艳突兀,抓人眼球。 男子见到她,温和的笑了,牵动着嘴角的痣,如同春风拂面。 “青樾是吗?” 林青樾不免局促:“您是?” “我叫鲲,是妖管局的局长。” “他们应该和你提起过我。” 男人说着,贴心地为林青樾拉过一把椅子,举止儒雅温和。 林青樾偷偷瞟了他好几眼,没想到在陆晓他们口中,一直以“那个老人家”称呼的妖管局局长,竟然这么年轻。 妖怪都是冻龄吗? 在此之前,林青樾一直以为他是老爷爷来着。 待林青樾坐定,鲲慢悠悠地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没过多久,孟思意推门进来,看见屋内的人时,微微讶异。 “您回来了?” “嗯。”鲲把茶杯放下了,站起身,笑眯眯的。正当林青樾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时,却听他开口道:“局里的空调是不是该换新了,好热。” 孟思意似乎是习以为常了,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道:“一会我通知陆晓。” “嗯。”他清浅的瞳孔这下真的染上几分笑意,似乎是满意了。 孟思意随即转头,看向乖乖坐着的林青樾,温声询问:“听说你昨天遇上妖怪了?” 林青樾点头,把来龙去脉都都讲给孟思意听,孟思意听完眉头拧了下,抬手摸了下林青樾的头。 鲲没说什么,随意地站在那里,好像彻底与背景融为一体了。但是他的眼神存在感却很强,笑眯眯地盯着林青樾脖子上的吊坠。见林青樾望过来,才添了一句。 “看来纪柯很重视你啊。” 林青樾知道他指什么,下意识摸了摸吊坠。但她现在有些拿不准纪柯的想法了,自从昨晚之后,他就有些奇怪,虽然面上还和之前差不多,但林青樾总有一种,和他隔着什么的错觉。 “那今天教你些实战的巫术吧。”孟思意的声音打断了林青樾的沉思。 林青樾压下心底的疑惑,又雀跃起来。 好耶! 终于可以变强了! 10. 第十条狗 苍梧市的夏日总是很炎热,树间刺耳的蝉鸣更让人心生烦闷。 日头正烈,太阳烘烤着深灰色的保安帽,连带着头皮都有些发烫。 苍梧高中门口的电动伸缩门缓缓向一侧收拢,两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小步跑进门内。 进来后,她们微微弯腰对着他的方向道了声谢,然后右边的女孩扯着左边女孩的书包,挤着眼色小声说:“走走走。” 脚步声远去,伸缩门再次合拢。赵奎才懒散地转身,拖沓着步子回到保安室。 遥控器被随意扔在桌上,他走到保安室中间的折叠床处躺下。布鞋的后跟被踩在脚底,他一只脚翘起,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 苍梧高中的保安室有两个保安,一个姓赵,另外一个姓乔。 学生们都很喜欢乔大叔,因为他待人温和友善,每天都笑嘻嘻地同来往的孩子们打招呼。在他值班的时候,保安室门外总是欢快的说笑声。 保安室不大,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桌子上放着学生的快递,还有几个保温杯。 地板中间的位置摆放了一张折叠床,赵大叔平时就躺在这里,用保安帽遮住脸,谁也不知道他睡没睡着,就像现在一样。 学生们都不喜欢他,也很怕他,因为他整日凶巴巴的,有时还会故意弄丢学生的快递。 就像学生们不喜欢他一样,赵奎同样厌烦极了这群高中生。 厌烦他们总是要出校外让他开门,厌烦他们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厌烦他们总是在保安室堆放东西。 保安室的窗子再次被敲响,一个礼貌的声音传进来:“你好,麻烦能帮我开下门吗?” 赵奎假装没有听见,心中的烦躁更盛。 要是,所有的学生都消失,就好了。 这样一个念头在心中升了起来。 —— 星期一,林青樾把电动车锁好,从车把手处取下一个塑料袋,一晃一晃地走在路上。 塑料袋里装的是她从关家带出来的早餐,也不知道关家的保姆是在哪里请的,做得早餐是林青樾吃过一顶一的美味。 早餐每日都是恰好够关悦和林青樾两个人吃的,但今日不同,今日上学前,关悦神秘兮兮地把林青樾拉到角落里。 声称自己没有胃口,今天的早餐实在吃不下,希望林青樾能够帮忙解决掉。 张彩云素来对关悦的管控十分严苛。衣食住行、交友玩乐,几乎是有一套标准模板在往关悦身上套。包括日常三餐吃什么健康,请营养师为关悦制定食谱。 林青樾见她神色恳求,实在不忍心拒绝她。但她自己也吃不了两人份,于是就偷偷用塑料袋打包带去学校。 刚好可以带给纪柯吃。 她刚拐过一个转角,右前方的一棵树窸窣作响,落叶悠悠飘落。脸色惨白、长着两团红彤彤腮红的小妖怪就这样突然倒挂在树枝上与林青樾撞了个正着。 “带了什么好吃的!”小妖怪声音雀跃。 早起的最后一丝困意在惊吓中烟消云散,林青樾大跳着后退,并发出了一声急促地尖叫。 回过神后,她拍着胸脯,愤怒地走上前去,手掌拉着小妖怪的胳膊,一把将它从树上扯落。 这小妖怪,除了没戴那顶尖尖的帽子,分明和那晚的红绿灯小妖一摸一样。 但林青樾已经今非昔比了! 她和孟思意学了两天巫术,又苦练两晚,再也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任妖欺凌的可怜小女孩了。 “所以,又是你。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是不是又想害人。” 林青樾掐着小妖怪的脖子摇晃,小妖怪被晃得晕头转向,吐着舌头,眼冒金星。 这种修为不精的小妖怪,不主动显于人前时,大部分人是看不到的。所以来往的同学只能看到林青樾胳膊挂着一个塑料袋,两只手握着什么摇晃,嘴里还念念有词。 看吧,上学哪有不疯的。 感受到同学奇怪的目光,林青樾松了手,小妖怪像纸片一样飘落在地,随即立起身子,理了理头发。 “大人手下留情!”它上前扯着林青樾的裤脚,硬凹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小妖名叫小果,是一个苹果精。前些日子实在是被大人身上的香气迷昏了头,这才不理智地做了恶事。” 名叫小果的小妖怪两只食指对着点了点,嘟着嘴巴故意卖萌道。 “小果被妖管局的人带回去教育了一顿,已经知道错了。并且小果现在是有案底的妖,在妖怪里也抬不起头了。” “所以小果这次是来赎罪的,这样才能早日离开妖管局的监管。” 林青樾抱着胳膊,看着面前的小妖硬挤眼泪,果断地拒绝它:“你可以去妖管局做苦力,做个几月,也可以抵消罪过。” “总之,不!要!跟!着!我!” 林青樾弯下腰,一字一句地说完,然后绕过小果,飞快地跑远。 她可不想时时刻刻都与一个妖怪共处。 “您就收了小果吧,小果很有用的,哪怕是做一个苹果挂件也可以啊!”小妖怪在后面疯狂追赶。 林青樾一路跑到教室,身后已经没有小妖怪的身影了,她松了口气,走到座位旁。 靠窗的少年趴在桌子上补觉,体型高大的他衬得桌椅有些小,两条长腿无处安放,随意地舒展在桌下。 林青樾坐下后,没有打扰纪柯,而是支着下巴等。她目光落在纪柯随呼吸起伏发顶上,几缕碎发支棱着,被穿窗而入的微风拂得轻轻晃动。 纪柯本也没睡着,在林青樾入座时就嗅到她的气息了。往常入座后就开始忙自己事情的人突然没了动静,炽热的视线仿佛要把他烧穿。 她在看他。 意识到这一点后,热意从耳朵一直蔓延到后颈。 “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了吗。” 少年的声音被布料阻隔,听上去有些闷。 林青樾去扯他的袖子:“你没睡啊。” “我给你带了早餐。” 少年的脸从臂弯处抬起,身体微微侧向林青樾,他背对着窗,阳光给他镀了层金边,头发乱糟糟的,几缕挺立的发丝此时更显眼了。 林青樾看了眼他 的发顶,忍下想要替他抚平的冲动,在对方把手伸向塑料袋的时候拦了一下。 “等一下,好像有点冷掉了。” 她大展身手的时候来了。 脑海中回忆了下孟思意教得内容,微微催动内力,加热早餐。 早餐被热过后,便散发出香味,纪柯挑了挑眉,有些惊讶:“不赖嘛。” 正在他准备伸手接过早餐时,带着两团腮红的小妖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隔在了两人中间。 “好香啊!”它浮在半空,低头看着林青樾手里的早餐。 这下轮到纪柯不爽了,他揪起小果的辫子,提到眼前,眯了眯眼。 小果吓得用力把自己的辫子往外拽,拽出来后它在空中因惯性滚了两三圈,然后极惊恐地躲到了林青樾的脑后。 纪柯放过小果,拿过早餐转头吃着,而林青樾则左右手并用去抓灵活躲藏的小果,直到早自习的铃声响起,老师走进教室才作罢。 小果偷偷地从林青樾的水杯处探出脑袋,露出谄媚地笑,见林青樾翻开习题册,它便推着中性笔送到林青樾面前:“大人,笔。” 没想到妖怪里也有狗皮膏药。 “今天都谁迟到了?”老师在讲台上询问着。 这与林青樾没关系,所以她头也未抬。 负责统计迟到和请假人数的同学回答:“老师,范晓霞身体不舒服,刚刚回宿舍了。李楷今天迟到了,陆慧慧现在还没到。” 老师清点了人数,然后离开教室去给家长打电话了。 上午第四节课是体育课,第三节课下课铃响后,班级陷入喧闹,后排男生抱着篮球在地上拍了两下,如同地震般地砰砰声把正在林青樾笔袋里酣睡的小果震醒。 它吓得跳起来,左右张望了一下,两条辫子随着它的动作摆动着。 林青樾不搭理它,自顾自地把东西放整齐,便要起身去楼下。 小果见她要走,忙飘过来从后面扒着她肩膀,小脑袋从肩头探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着。 烈日炎炎,林青樾刚走到阳光下,小果就有些受不了太阳的直射,晕乎乎地飘到阴凉处躲着了。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在老师的哨声下集合,体育老师背着手,两脚分开,皱眉站在橡胶跑道上。 “今天怎么人这么少?” 林青樾站在后排,粗略地扫了一眼,确实少了好些人,就连纪柯也不在。 学生们喜欢体育课,但不喜欢上体育课,尤其是这种天气。每次体育课都会有学生留在班里,或者不来集合,直接去球场打球。 这种事大家都见怪不怪了,通常老师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今天缺勤的人数太多,老师心情也不好,就正好撞枪口上了。 “都不爱上是吧,那别上了,去跑三圈。” 队伍里传来抱怨的声音,但很快排头的同学就不情不愿地带着队伍跑起来了。 林青樾擦了擦额头的汗,刚要跟着队伍跑出去,小果就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凑到她的耳边道:“大人,大人。不太对劲。” 11. 第十一条狗 林青樾正跑着步,剧烈运动加上出汗,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 小果的声音就像蒙了层布,她微微偏头道:“什么?” “不太对劲,我闻到股愿力的味道。” 林青樾左右张望了下,放慢脚步,来到队伍最后排,弯下腰捂着肚子。 她可怜兮兮地跑到老师面前:“老师老师,我肚子疼。” 老师皱眉瞪她,但也没多说,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让她走了。 林青樾走到树下阴凉处,见四下无人,这才把小果拉到面前,道:“你好好说,什么愿力的味道?” 小果:“今天一进校门我就闻到了,起初我以为是大人你身上的味道,就没多想。” “但这味道不太对劲。”小果拧着眉毛思索,似乎终于想到了个恰当的比喻。 “大人你身上的味道,是高级愿力的味道,是爱意,就像你们人类的米其林大餐。” “但学校现在的这股味道,只是普通的执念,低级愿力的味道,闻起来就像普通的家常小炒。” “虽然都很香,但本质是不一样的。” 孟思意说过,一些妖怪以愿力为食,浓郁且毫无由头出现的愿力,往往会伴随着作恶的妖怪。 现在还是想办法找到纪柯,和他说一下这件事。 林青樾踮起脚尖隔着围网向篮球场那边看,篮球场空空荡荡,只有几颗球孤零零地躺在在球场中央。 有点奇怪。 即使她不打球也知道,球场的场地很难抢,所以班上的男生才总是早退去占场地。 队伍里没有纪柯,球场也没有。林青樾决定回教室去找他。 苍梧高中的校园很大,也许是还在上课的原因,一路上都很安静,只有林青樾小跑发出的脚步声和喘息。 她刚跑到教学楼转角,就差点撞上了一个人。女生比她矮一点,撞得她锁骨微微发麻。 对方揉着头,扶了一下被撞歪的眼镜,低头和她道歉:“对不起。” 林青樾倒还好,只不过肩膀上的小果就没那么幸运了。它被这猛力撞飞,然后又晕头转向地揉着脑袋飘回来。 “哇!看不看路哇!” “差点把我撞扁了!”小果在空中用力地跺着脚,无能狂怒着。 林青樾忍俊不禁,然后看向撞到的女生,是他们班上的同学,王灿灿。她前几天还帮她找回了丢失的钥匙呢。 “没事没事,你是刚从教室下来吗?” “那你看到纪柯了吗?” 王灿灿摇摇头,“我出来的时候,教室已经没有人了。” “但你可以去顶楼看一下,我见他下课后是往楼上的方向走了。” 林青樾和她道谢,然后与王灿灿擦肩而过,急匆匆地向楼梯间跑。 她的班级在四楼,这栋教学楼一共五层,楼上的方向那就只有顶楼了。林青樾一路跑回来消耗了很多体力,堪堪爬到三楼就有些累了,单手扶着扶手喘气。 小果在一旁拉着她的指尖往上拽:“老大,加油!老大,加油!” 林青樾指尖弹了它一下,“叫我名字。” “那老大你叫什么名字啊。”小果有些尴尬又谄媚地凑上来,嘟着嘴巴卖萌。 她就知道这小妖怪不是真心的! 搞了半天它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只是因为跟着她比在妖管局做苦力轻松吧! “林青樾。”她没好气道。 五层都是教师办公室,林青樾在办公室外的玻璃处往里看,没看到纪柯,于是就去天台的方向找了。 天台的门厚重,她用了些力气才推开,风顺着门的缝隙灌了进来,吹着她额头的汗,有些凉爽。 天台空旷,没什么可以躲人的地方,纪柯也不在这里。 但林青樾没有立马离开,而是站到天台边缘的位置。凉风习习,这里可以将整个苍梧高中尽收眼底。 小树林、喷泉、校大门、操场。 她本意是来这边吹吹风,但景色一处处掠过眼底时,她突然意识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林青樾皱眉,再仔细看了一番。 学校还是熟悉的苍梧高中,就是不知为何,她没有在校园里看到任何一个人影。 哪怕是在上课,也不应该一个人都没有。而且,原本在操场上跑圈的同学们,也不见身影了。 她侧头对坐在栏杆上的小果道:“刚刚我们上来的一路,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小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两只辫子甩着:“没啊,一点声音都没有。” 包括教师讲课的声音,学生拖拽椅子的声音。她刚刚在办公室也没有看到任何一个老师。 整个学校似乎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叮叮叮。” 校园一角的钟楼响起悦耳的钟声。 是下课铃。 原本听起来柔和好听的广播,现在却让林青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下课了,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打闹。树叶慢慢飘落在地,一只小鸟双脚蹦跶着,东啄啄、西看看。 这个学校,好像已经没有活人了。 小果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双手做喇叭状大喊:“是谁在装神弄鬼,有本事到你果姐姐面前,我们一分高下。” 声音传播出去撞在对面的建筑上,被撞成一圈圈回声,传回林青樾的耳朵。 她先是敲了敲纪柯给她的吊坠,等了一会,没有回应。于是她戳了下小果。 “这会不会也是某个妖怪创造出来的结界,把我们关在这里了?” 之前也有这种情况,那些妖怪创造出结界,让林青樾一直遭遇鬼打墙,无法与外界联系。 小果闭眼感受了番,然后对林青樾摇摇头,它的眉毛耷拉着,看上去有些滑稽。 “除了想要困住的活物外,结界里其他的事物都是仿照现实一比一复刻的,也就是说除了困住的主体外,其他都是虚假的。” “但这个学校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我刚刚和那棵树对话。”小果指着楼底下的那棵大树道。 “它说它也不知道学生们去哪里了,它睡了一觉,醒来学生们就都不见了。” “而且,愿力的气息越来越重了。” 林青樾想了一下,既然这里并非结界里,而是现实,那她就不会被困住。她想先离开学校,先看看外界的环境是如何的。 但是下楼之前,她准备顺路去教室里 看一下。 “你说你闻到了很重的愿力味道,那你之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当然!”小果道。 “一般这种情况就是某个人类或者某个妖,陷入情绪中走火入魔了。” “这种情绪可不是普通的情绪,是长年累月的执念、恨意或者爱意组成的愿力,他们被愿力操纵,所以才会有一系列怪事。” “想要解决也很好解决,找到愿力产生的主体,把满溢地愿力回收,这种情况就迎刃而解了。” “但一般主体都会藏得很深,不是那么好找的,他们会设下各种各样的干扰选项来迷惑人。” “但行为是由欲念驱动的,藏得再好,也会有蛛丝马迹的,比如现在,我们可以从......” “可以从学生消失这件事推测对方的欲望是什么,进而推测对方是谁对吗?” 林青樾抢过它的话。 “孺子可教也。”小果故作深沉地捋着自己并不存在的胡子。 “想不到你一个小妖怪,懂的事情还挺多。”林青樾又问了它几个问题,对小果有所改观。 “那当然,我可是苹果精!苹果是多常见的水果啊,我们做苹果精的自然也比别的小妖懂的多一些。” 说话间,林青樾已经回到教室,果然空无一人,桌椅并不整齐地摆放着,一叠叠书堆在学生们的课桌上。 唉。 林青樾在心底叹了口气,想她前几天才刚和孟思意学了一些巫术,本想通过武力在捉恶妖一事上大展拳脚,没想到竟然还有智斗这一环节。 她回到座位,想拿张纸把现在的想法梳理一下,手肘却撞到一旁堆放的书。 书被撞了一下,落到地上,在空荡的教室里发出哗啦啦的叠装声。 被夹着的一本黄色本子,从中间显露,黄色本子的封皮上,写着几个洒脱的大字。 “纪柯的日记本” 这年头竟然还有人像小学生一样,在日记本的封皮上标注“日记本”这三个字。甚至还标注了姓名年级班级电话。 而且这么私密的东西,他不放在家,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放在桌子上。也不怕被别人偷看。 林青樾发誓,她绝对没想偷看。 但就在她弯腰准备帮他捡起来的时候,一阵风从窗子处吹进来。 哗啦哗啦。 日记本被吹开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她可不是故意要看的,但纪柯的字写得实在太大了,一个字要占据两三行。 字迹凌乱,可以看出主人写烦了,就会用中性笔将一整行涂黑。 林青樾刚好看到两个字。 “消失。” 那两个字像是泄愤,写得格外重。 她慌乱地把日记本捡起来合上,放回纪柯的桌子上。 但那两个字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什么消失? 陆晓说,纪柯和她组队是为了更好地收集愿力,他收集愿力是为了做什么? 小果说,行为是欲望驱使的,当欲望足够强烈,产生的愿力就足以将任何人或者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即使他是纪柯。 12. 第十二条狗 怀疑的小草刚冒出苗头,林青樾就一巴掌打在自己的头上,把身旁的小果吓了一大跳。 林青樾,你怎么能怀疑队友呢! 她摇摇头,把目前的推测和已知情况写在一张纸上。顿了顿,还是在最后加上在纪柯日记本的发现。 然后她站起身把纸塞进兜里:“事不宜迟,我们先去校门看看。” 接近正午,日光灼烈,林荫小道两旁的枝叶层层叠叠。细碎金光穿过叶隙落下一地斑驳。林青樾沿着小道快步跑动,晃动的光影跟着流转起来,一块块光斑掠过她的发顶,随着奔跑明明灭灭。 小果罕见地不在耳边聒噪,沉默地飞在她旁边。 “如果……如果这个妖怪很强大,你就扔下我,去妖管局搬救兵。”小果的声音有点小。 林青樾脚步顿了下,有些感动,她一直以为小果是一个贪生怕死的果子来着。 “不然你还是带上我吧,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搬救兵。我太菜了,我会被打死的。”似乎见林青樾真的在考虑它的提议,它又怂了,飞过去抱着林青樾的脖子不撒手。 她是小跑着的,被小果抱住脖子一时间有些呼吸不上来。 “我快要被你勒死了。”林青樾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松手。”林青樾道:“我现在也会一点保命的本事,而且我们还没见到对手,怎么能先设想自己打不过。” “不能助长敌人气焰灭自己威风啊。”虽然林青樾自己也有些怕。 道路一点点宽敞,学校的伸缩门逐渐出现在眼前。林青樾的脚步放慢了,面前的景色和平时别无二致。一直走到伸缩门前都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伸缩门紧闭着,必须用遥控器才能开启。林青樾转头望向侧边的保安室,那面玻璃窗是单向透视的。 外面看不见里面,但里面可以看到外面。林青樾走到保安室门口象征性地敲敲门,但出乎意料的,门开了。 里面传来鞋子拖沓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把手转动。林青樾吞了下口水,向后退了两步,小果也攥着她的袖子往后面躲。 从刚才到现在,她没在学校碰到过人。本以为保安室会和其他地方一样,是没有人的。但眼下,不知道开门的是妖怪还是...... 吱呀一声—— 门开了,林青樾本都做好战斗姿势了,但见到开门的人时,紧握的拳头微微松下。 那是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微凸,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浑浊和不耐烦:“什么事?” 林青樾认得他,或者说整个苍梧高中没有人不认识他。保安赵大叔,林青樾转过来不久,就已经对他人不好相处这件事有所耳闻。 “我想出校门,身体有点不舒服。”林青樾弯腰捂着肚子装病。 赵奎皱眉:“假条呢?” 完蛋了。 赵大叔是出了名的不好说话,且苍梧高中对学生管控很严,没有假条是不允许出校的。 林青樾还在飞快转动着思绪,赵奎却松开紧握门把的手:“进来吧,遥控器在里面,我得去找一下。” 他转过身,又拖沓着鞋向里面走了。门开着,但保安室不知为何黑漆漆的,像是什么会吃人的黑洞。 林青樾犹豫了。 整个学校的人都消失了,只有赵大叔还在,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保险起见,林青樾扭头小声询问小果,“这个赵大叔是人类吗?” 见小果毫不犹豫地点头,林青樾松了口气,但很快又听它迟疑道:“但是这里的愿力好重。” “进来啊,要给你做登记的。”与此同时,里面传来了赵奎的催促。 林青樾抿唇,摸着脖颈间的犬牙吊坠给自己打气,然后白色的帆布鞋迟疑地迈上保安室的门槛。 下一秒,她的肩膀传来一股大力,一只温热的手摁在她的肩膀上,将她往后拽了回去。 她整个人向后倒,径直撞上身后人的胸膛,对方的心跳隔着胸膛传进她的耳朵。 林青樾怔然抬头,看到了纪柯绷紧的下巴。 他把林青樾扶正,然后一个侧身率先进了保安室,然后里面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她立刻往台阶上一迈,手臂一伸,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搭”地一声,室内明亮了。 纪柯单手扣死赵大叔的手腕,另一只手牢牢按在对方脖颈处,干脆利落地将人制伏压在地面。 见林青樾站在门口,他眉毛挑了下,语气轻松道:“来搭把手。” 心情看上去不错。 林青樾刚要下意识上前,方才在日记本上看到的内容就这样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了。 在这种时候,哪怕一秒的犹豫也如此明显。 赵奎抓住空隙拼命扭动挣扎:“这位同学,救救我!他是个妖怪。” 纪柯的嘴角骤然塌垮下去,他压根懒得理赵奎,只是不可置信地盯着林青樾。 小果原本听到纪柯说搭把手,已经飘到中间了,它发现林青樾没有动作,于是停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 “林青樾。”在纪柯咬牙切齿念出她名字的时候,林青樾动了。 她用孟思意教她的咒术对准了—— 赵奎。 “作为普通人类的你,是怎么知道纪柯是妖怪的,又是怎么知道妖怪的存在的。” 林青樾质问,灰色的雾气从赵奎的额心钻出来,一点点被林青樾的手链吸走。赵奎还在挣扎着,但无济于事了。 愿力被抽走后,赵奎晕过去了,纪柯把他抬到保安室的支架床上,清除了他的记忆。做完一切后,他冷着脸,径直离开了保安室。 林青樾轻轻合上保安室的房门,放轻脚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纪柯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满心的闷气堵在胸口,但不知为何又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林青樾差点栽进他怀里,被他半路摁着肩膀站稳。 “你真是好样的,林青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怀疑我?” 亏他感受到林青樾在找他就立刻放下手里的事前往天台了。到了天台没见人影,他又找了整栋教学楼。 “没有。”林青樾自知理亏,小声道。 “那这是什么?”一张白纸凭空从纪柯手心冒了出来。 那是林青樾刚刚在教室里写的线索,也写了纪柯的名字,因为她要保证信息没有遗漏。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张纸现在在纪柯手里。 兴许是刚刚在保安室门口,被他拽回去的时候,从 口袋中滑落的。 白纸被纪柯团得皱巴巴的,现在被他两根手指捏着,在阳光下刺眼极了,弄得林青樾哑口无言。 “我是不小心看到你日记本写的“消失”两个字,所以有一点点怀疑。”她食指和拇指对在一起,比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 小果见气氛不对,早就躲起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怀疑那个保安,全学校的人都消失了,就他好端端的,你为什么不怀疑他。” “我看你对他信任得很啊,想也不想就往保安室里钻。”纪柯阴阳怪气。 他垂头视线牢牢锁住她,平日里琥珀色的眸子有些微沉,又往林青樾的方向逼近了两步。 林青樾的喉咙有些干,她张了张口:“因为.......” 她说不出口了。 “因为他是人类,我是妖怪。”纪柯道。 他似乎气急,胸膛猛烈起伏了下,嘴角紧抿着,眉眼耷拉着,林青樾从未见过他这样。 白纸在他掌心燃成一簇明火,纸张蜷曲碳化,火苗晃在他眼底。 “妖怪就是十恶不赦的,我是妖怪所以就不值得被信任,就是该死的。” “人类就全是好的吗?” “林青樾,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被伤害过。” 凭什么。 纪柯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生气过了,除了不被信任的火气,还带着些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的酸涩。 这些日子一直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吞没,随后而来的是无力,像是被关进一间小房间,任他怎么喊都没有人应答。 在他要被潮水淹没的时候。 手指传来一道温热的触感,林青樾轻轻地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然后晃了一下,语气压的温软。 “我错了,你不要生气啦。” 一只浑身紧绷,满是戾气的气鼓鼓的河豚,biu地一下,骤然干瘪,收回了浑身的尖刺,变得软趴趴,毫无攻击力。 就像气球被扎破,汹涌的脾气转瞬烟消云散。 纪柯站在原地没动,垮着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挑了些,又很快觉得没面子所以故作凶意,耳尖悄悄漫上薄红。 他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林青樾就松手了。阳光下,林青樾歪了歪脑袋,把脸凑到纪柯视线下面,看起来可恨又可爱。 作乱的愿力被吸走后,校园又恢复了生机,像是黑白的画布被染上了色彩。喧闹声如潮水涌来,不知道从哪来的篮球,砰地一声打在纪柯的后背上。 一个少年从远处小跑过来捡球,一边道歉。 如果是平日,纪柯一定烦躁且生气。但这次他没动,好像被篮球打到的不是他。他就像是钉在原地一样,过了好半天,才道:“一句道歉就想让我原谅你。” 林青樾觉得这个时候的纪柯特别可爱,而且她也是真心诚意的想让纪柯原谅她。 于是她凑近两步:“那要怎么做你才会消气?” 纪柯垂下头,睫毛颤着。克制着没碰到林青樾,前倾的姿势就像是把头埋在林青樾颈窝一般。 说话间,气流扫在她的颈侧,痒痒的。林青樾听到他含糊压低的声音:“让我咬一口。” “咬一口我就原谅你。” 13. 第十三条狗 阳光温煦铺满校园,徐主任慢悠悠地在校园里散着步,看着朝气蓬勃的学生们,心生慰藉。 走到校门的位置,他一眼瞥见两道穿着校服的身影。 少年身形挺拔高挑,几乎将身旁的女生大半笼在自己的阴影里,微微躬身,侧脸凑近女孩纤细的颈侧,不知道在做什么。宽大校服袖口的遮挡下,依稀可以看到两人的手勾在一处。 还挺养眼的。 徐主任的脑海里冒出这样一句话。 不对,他猛地晃晃头。 这是在学校,虽说苍梧高中并没有严令禁止谈恋爱,但这也太大胆了吧! 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要是被别的学生看到了,争相效仿怎么办! 他一只手举起,指着那边的两个少年:“喂,你们两个,哪个班的!” 另一边,纪柯温热的呼吸扫过林青樾的颈侧,泛起一阵阵痒意,她忍不住往后躲了躲。 “让我咬一口我就原谅你。” 他说得理直气壮,所以林青樾也没觉得“咬”这个字有多暧昧,反倒陷入沉思。 咬一口? 咬哪里? “喂,你们两个,哪个班的!”一声怒吼从纪柯的身后传来。林青樾率先反应过来,拉着纪柯的手腕转头就跑。 教导主任是一个已入中年的,大腹便便的男性。自然跑不过他们两个,不一会就被两人远远甩开。 到了一处隐蔽的地方,林青樾尴尬地松开了纪柯的手腕,微松了口气。 她坦然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递到纪柯面前。 “给你咬。” 琥珀色的眸子从她的脸颊移到手腕,林青樾听他嘟囔了一句,“只是手腕而已啊。” 林青樾不解:“你还想咬哪里?” 都是肉,咬哪里不都一样。 炙热粘稠的视线从她的手腕又移到她的脸颊。因为刚刚小跑,林青樾的脸颊有些红润润的,几缕发丝贴在脸侧,衬得脸颊更加白皙。 喉结上下滚动了番。 “好啊。” 纪柯笑了一下,这一笑尖锐的犬齿从唇间显露。 林青樾的手腕颤了颤,险些收回手。他说的,咬一口,不是吃一口。但见他这眼神,林青樾都要以为他想把她吃掉一样。 纪柯没有那么小心眼吧。 似乎是看出她退缩的神情,纪柯抬手稳稳攥住她的小臂,轻轻将人往自己身前一带:“躲什么?” “能不能轻点,我怕疼。”林青樾眼睫轻垂,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博取同情。 说完便怔了怔,这对话,和她与纪柯第一次见面的对话一摸一样。 恍惚间,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山中夜晚。不一样的是,她现在对面前的这个少年,再无惧怕。 纪柯似乎也意识到了,喉间溢出一丝笑,“看我心情。”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流尽数洒在林青樾的手腕上,尖锐的犬齿轻轻抵住腕骨,清晰感受着皮下平稳跳动的脉搏。 牙齿在她的腕骨上磨了磨,便听到林青樾不受控制地,短促的惊呼声。 于是没忍住,用了些力气。 林青樾飞快收回手腕,低头揉着泛红的肌肤,腕侧清晰印下一圈浅浅的牙痕。 @#¥%……,这家伙咬人真疼,属狗的吗? 她眼泪汪汪地在心里咒骂着。 纪柯郁结的闷气尽数消散,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扬声唤她:“走了。” —— 对于苍梧高中全体师生而言,这一天格外怪异。 第四节课到第五节课的铃声没有按时响起,但更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等大家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到中午放学的时间了。维修工人带着设备逐一检修铃音系统,线路、喇叭全都完好无损,找不出半点故障。 一整天,这件事在学校里被津津乐道。 直到后面,谣言甚至被越传越离谱,说什么有鬼怪作祟。 知道一切缘由的林青樾正埋头写着习题。 今晚的晚自习她和纪柯请假了,所以她必须得在那之前写完作业。 纪柯说,人类可以产生愿力,但并没有妖力。像今天这种怪异的事情,只有妖怪才能做到。 也就是说,有妖怪为了愿力,和赵奎做订了契约。所以他们要趁着作恶的妖怪还没跑远,把它抓回来。 苍梧市,万熙区。 锦宸中心大厦的楼顶发出了“嘭”地一声巨响。随后,一只尖嘴猴腮的妖怪被狠狠按在地面,四肢被灵力捆缚,动弹不得。 林青樾和纪柯跑了两个区,才终于抓到他。小果也一路跟来,虚张声势对着妖怪周遭的空气拳打脚踢,卖力烘托气势。 纪柯安排它把这妖怪送去妖管局。然后就在林青樾身旁坐下了。 晚风裹着城市温热的气流吹过来,林青樾和纪柯并肩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悬空微微晃着。 脚下整座城区铺开一片无边的璀璨,宽阔的主干道上车流连成蜿蜒流转的光河,各色霓虹灯在林青樾眼底晃成小小的光点。 这种景色她从未在木桐镇看见过,一时间有些沉浸。手腕上的银质身份手链吸饱了任务愿力,漾开淡淡的柔光,林青樾看了一眼。 带着手链的手腕上,有一圈小小的牙印。她用另一只手摸了一下。 纪柯手肘随意抵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眸映着浮动的霓虹,他捕捉到了林青樾的小动作,便拉过她的手腕看了一眼。 “疼?” 他作势就要把她手腕上的牙印消掉,但林青樾挣了一下,她摇摇头,“没什么感觉。” “突然注意到了。” 纪柯闻言收回灵力,安静望向远处的灯火。沉寂片刻,林青樾开口:“我今天是真心实意和你道歉的。” “既然组队了,我理应全心全意信任你的。” 纪柯轻嗯了一声,夜色让他的轮廓变得模糊。 “还有就是。”林青樾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头发。 “这件事过后,我意识到我之前对妖怪的看法太片面了。” “刻板印象让我下意识给妖怪定罪,觉得一切都是妖怪的错,但其实妖怪和人一样。有好坏之分。就像这次,作为人类的赵奎,也有可能成为祸事的诱因。” 她双手撑着冰凉的天台台面,垂眸望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语气闷闷的。承认自己的错误对她来说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 十几岁的年纪,正是好面子的时候。 不知哪里飘来的光点,雀跃着飘到林青樾眼前,林青樾顺着望过去,那光点正源源不断地从纪柯手里冒出来。 光点碰到林青樾的眉头,一股温和的暖意缓缓漫开。 “这么苦大仇深做什么,又不是审问犯人。”纪柯道。 他偏过头,状似随意抛出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妖怪。” “因为我是唐僧肉啊。”林青樾调侃道。 “我从小到大碰到的妖怪,无一例外都想吃了我。你是我碰到的第一个好妖怪。” 纪柯不语,只是偷偷脸红。 林青樾没看他,手指在天台边沿画着圈,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体育很好,一方面是小时候天天在镇子上和伙伴疯跑,另一方面是因为经常被妖怪追,练出来了。” “在木桐镇,日子开心倒也开心,但心惊胆战也是真的,每天都要把门窗锁紧,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 “最开始也交过几个妖怪朋友,他们用和善的面孔接近我,对我好。但无一例外都是想吃掉我。” “后来慢慢的,就认为世界上没有好妖怪了。” 林青樾语气轻松,但纪柯的眼底却闪着不太一样的光。胸口发闷,一股说不上来的郁气堵在那里,良久没有出声。 片刻后,他听到林青樾转移话题:“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在日记本里写的“消失”是什么意思?” 林青樾是真的好奇。她不清楚纪柯为什么要收集愿力,毕竟目前为止,对愿力有执念的妖,都是恶妖。 还有他今天下午说。 “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被伤害过。” “偷看别人日记本可不是什么好习惯。(¬_¬)”,纪柯的话打断了林青樾脑海里的思绪。 她下意识解释:“是风吹的。” 纪柯再度缄默,单手撑着下巴,眉眼覆上一层淡淡的落寞,指尖焦躁地轻叩脸颊。 “日记是之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写的。” “全是些抒发情绪的屁话。” “有一段时间我很讨厌人,一想到还要给他们干活就很烦。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消失。” …… “那会太蠢了,所以你别看我日记。” 不是不让看,是觉得太尴尬了。要不是林青樾翻到了,实际上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写过这样的日记了。 “那你为什么要收集那么多愿力。”林青樾问:“作为队友,我能问吗?” “能。”纪柯闷声道。 “要治病。” “我和你差不多,体内也有大量的愿力。但不同的是,我体内的愿力是不太好的情感集合。” “所以每隔一个月就要暴动。” “我本体。”纪柯顿了顿,挤出一句话:“是一条狗。” 林青樾:…… 难怪。 “化形之后就没有之前的记忆了,只记得自己是被抛弃的,还有莫名其妙出现在体内的大量愿力。” “鲲那家伙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让我找到之前的主人,找回记忆,也许就有解决办法了。” “愿力的功能强大,收集愿力,是为了找到他。” 14. 第十四条狗 这样说来。 林青樾之前也养过一只小狗。 只不过,外婆去世那天,小狗也跟着一同去世了。 从林青樾有记忆起,外婆家似乎就没什么亲戚。作为前女婿关山,只出了一点下葬的钱,甚至都没有到场。 林青樾用家里的存款和关山给的几千块钱处理了外婆的后事。和村里平时与外婆关系不错的街坊邻里一起把外婆下葬了。 下葬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她在队前扛幡,听着后面哭声一片,心痛到麻木。 这人去世了还好。在农村,动物是最不值钱的。一条狗死了,往往是袋子一卷,随意扔到山上。 更有甚者,一些人家的小狗去世。家里人就会把尸体带回来,烹饪成狗肉。 十多岁的少女不懂得下葬流程,邻居们帮了她很多。甚至那段时间她忙得脚不沾地,是邻居们收留她吃饭的。 对于林青樾来说,虽然狗蛋也是她的家人,但她不想给邻居添麻烦。 所以小狗的事,林青樾谁也没说。在外婆下葬后的那个晚上,她用麻布包裹着狗蛋的尸|体,打着手电筒,扛着它一路爬到山顶。 木桐镇的山上,白日和晚上完全是两幅模样。没有信号、光源,只有云层后面的月亮冒着惨白的光。不过林青樾在山上跑习惯了,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路。 她哼哧哼哧地在外婆的土包旁边,用从家里带来的工具,挖了一个小坑。然后狗蛋放进一个精致盒子。又在里面装上了它的生活用品,和它爱吃的零嘴。 她对着大土包和小土包哭了好一会,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的话。两个至亲的离开,让她觉得日子孤单又难熬。那个时候她想,要是自己也能安详地躺进土包里,与外婆和狗蛋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也是那一晚,林青樾第一次知道了妖怪的存在。 长着獠牙和尖爪的妖怪,猪相人身,一点点向所知的少女靠近。四下太安静了,手电筒的电池没剩多少电,所以到山上林青樾就关掉了。 眼下凭借着月光,她看到了地上的影子。 一只瘦骨嶙峋的爪子。 那一瞬间,汗毛耸立。还未来得及思考那是什么,求生的本能让她就地一滚,狼狈地躲开了。 月亮彻底隐于薄雾,闪电兀地出现,照亮了那东西的样子。野猪的脑袋,人的身体。眼睛里盛满了邪恶、贪婪和欲望。 林青樾什么也不想了,连滚带爬地捡起手电筒就往山下跑。闪电亮起的几秒后,惊雷响起,吓得她小腿打颤,但她很争气的没有摔倒。 大雨在她跑到半山腰的时候泼了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糊满了脸庞,眼皮被打得沉重酸涩。 刚刚还想,如果她也能同狗蛋和奶奶一样,安详地躺在土包里就好了。但眼下真到生死关头,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地想活着。 山上的路她很熟悉,即使在极度慌乱的情况下,她也凭借地形躲开了那个该死的鬼东西。跑回家后,她又把门窗锁紧,这才松了口气。 那后来的几天,她大病了一场。 不知是那夜跑回去淋了雨,还是吓得。她连着发了四五天的烧,病好后,过往种种都像蒙了层雾,她接受了亲人离世这个事实,慢慢地恢复到了日常生活中。 在那之后,她频繁地遇见妖怪。但不知是否因为她家大门上贴的门神太过凶神恶煞,这些妖怪似乎不敢离她家的房子太近。 再后来,直到前些日子,有妖怪甚至进了她家院子。那个时候她便清楚,自己不能再一直躲下去了。 眼下知道纪柯为何要收集愿力,她突然想到什么,从随身带的背包里,掏出两瓶气泡水。 “诺”,她把气泡水递给纪柯。 这是她出来时,从学校的小卖铺里买的。买的时候是冰镇的,放了这许久,已经不冰了,瓶身滑溜溜的,沾满了水汽。 刚刚合盘托出从未和别人提过的往事,纪柯耳尖泛着些薄红,此刻下意识接过她的气泡水,手里握着东西,紧绷的肩膀稍微松懈了些。 “滋啦”地一声,气泡水的瓶盖被拧开。 林青樾突然想起在前几天的夜晚,她说想要和纪柯做朋友。但他却用奇怪的态度婉拒了她。 那些日子,她明显感觉两人的氛围有些怪异,像是隔着什么。 但在今晚,一直隔在两人中间的东西不见了,她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纪柯当时不愿答应她了。 因为那时的她,还没能彻底接受纪柯妖怪的身份,也没能认清自己要以怎样的态度和想法,面对在妖管局的工作。 只是执拗地抱着捉尽天下妖,守护世界和平,摆脱妖怪纠缠,这种过于极端的念头。 这和纪柯的想法相悖,所以他以别扭的态度,回绝了她。 认识纪柯到现在,虽然她还是很怕妖怪,但如今她再也说不出“妖怪是不值得原谅的”这句话了。 纪柯仰头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噼里啪啦的口感在闷热的夏夜让人有些上瘾,他听到林青樾在一旁轻声道:“那现在,我们是不是朋友了。”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正好与她明亮的眸子对上。风吹了过来,把她前额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饱满的额头。 纪柯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神情,是否还是平日里故作散漫随意的样子,还是说紧绷着。他在耳廓热意即将冒出来的时候,率先别开视线。 谁要和你做朋友。 一句不合时宜地话冒出来了,和上次那种近乎赌气的拒绝不一样。他明白林青樾对妖怪改观了,那他为什么还是会下意识地不想用朋友定义关系? 林青樾还在看着他,眸子里装着期待,热意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 纪柯习惯性想伸手把她的脸掰向别处,维持往日散漫张扬的模样,垂在身侧的手掌却迟迟没能抬起来。 不做朋友,那还能做什么? 他又闷头喝了一口气泡水。 舌尖卷着气泡抵了抵牙齿,在林青樾又要催促的时候,低声应了一句:“嗯。” 林青樾有些开心,她交到来苍梧市的第一个朋友了。她递过瓶子:“干杯,庆祝友谊!” 纪柯长臂一伸,托住她的瓶底:“小心点,别把瓶子掉下去。” 脚下车流涌动,喇叭声和嗡鸣声此起彼伏。过了一会,另一瓶气泡水撞上了林青樾的气泡水。 “干杯。” 万熙区和林青樾居住的江西区相隔十余公里。若是纪柯自己执行任务的话,定然就直接瞬 移回去了。但显然,林青樾并不喜欢这种交通方式。 气泡水喝完之后,他捏着空瓶起身,精准投进一旁的垃圾桶,然后拍了拍校服上的灰。站在天台边缘的台阶上,舒展脊背伸了个懒腰。 “走了。” 他就立在高出天台地面一截的台阶上,面对着刚扔完瓶子回来的林青樾,背后是整片铺开的万家灯火,给他的轮廓蒙上一层光圈。 刚折返回来的林青樾看得心惊胆战,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攥紧了他的校服衣角。 “你小心一点。” “怕什么?” 纪柯无所谓,被她紧张地神情逗笑,俯身凑近,指尖轻点林青樾颈间悬挂的犬牙吊坠。吊坠化成白光飞出,悬在半空舒展成型,化作一柄轮廓锋利的巨型弯月镰。 纪柯插着兜径直从天台边缘向后纵身一跃,稳稳落定在镰刃之上。朝着林青樾伸出手臂:“过来。” 林青樾虽然不恐高,但这堪比跳楼一样的动作还是叫她双脚发软:“你扶着我点。” 她颤着声音站上了天台。 而且这不是镰刀吗,坐在上面,真的不会硌屁股吗? 林青樾还在想,一缕白雾轻轻裹住她的身形,缓缓将她托离地面,平稳地放置在镰面中央。 坐上去才发现,镰刀上方覆盖着淡淡的紫色屏障,稳稳承托住她的身体,隔绝了冰冷坚硬的金属刃面。 纪柯在她上来后就给她腾位置了,一跳就站在了镰刀刀柄顶端,在他上去后,紫色的光芒延伸到了刀柄顶端,凝出一块规整的长形坐台。 他闲适地坐在上面,而林青樾在下面,紧紧地抱住身侧的刀柄。 弯月镰轻盈抬升,冲破层层云层抵达高空,皎洁的圆月近得仿佛触手可及。她抬头对纪柯道:“这不是你的武器吗?” “一直放在我这里,你要用的话怎么办?” 纪柯垂眸瞥了她一眼:“用不到。” “再说,你一直在我身边不就好了。”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只要林青樾一直在他身边,镰刀在谁哪里,都无所谓吧。 他垂下手叩了叩身下的刀柄:“我和它说了一下,以后你也可以乘坐它,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林青樾眼睛亮了亮:“它还可以说话吗?” “那它有名字吗?” 纪柯双手垫在脑后,抬头看着上方的星星:“没有名字。” 一个武器要什么名字。 “也不会说话。”他补充道。 “那它能听懂我说话吗?”林青樾又问。 纪柯顿了顿:“能。” 而且它好像还挺喜欢林青樾的,纪柯看出来了,在林青樾那里,这家伙显然更加兴奋一些。 林青樾也很开心,摸了摸刀柄:“我们叫它小白吧,它是白色的。” “随意。” “哇,小白你好,以后就多多关照啦。” “……” 镰刀的紫色光芒亮了一下,纪柯没说什么,悠然地晃着垂落的腿。 身下是层层温软的棉絮,抬头是悬在夜幕上的圆月。晚风穿过云层,微凉的气流拂过两人发梢,巨大的弯月镰刀平稳地划破夜空,朝着江西区的方向缓缓滑翔。 15. 第十五条狗 次日一早,林青樾再次在门口见到了探头探脑的关悦。 “姐姐……” 关悦顶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 懂了,又是叫她帮忙处理早餐。 一个早上胃口不好还可以理解,两个早上都胃口不好?林青樾合理怀疑,接下来几天的清晨,关悦都会找她帮忙处理早餐。 说不好奇是假的,于是上学的时候,林青樾想跟着关悦去看一下,她最近都在神神秘秘捣鼓些什么。但她跑得太快了,林青樾刚出大门就跟丢了。 无奈之下,她只好带着关悦的那份早餐去了学校。纪柯今天没有趴着睡觉,正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翻着试题册。林青樾走上前,将早餐递了过去。 他挑了挑眉:“又给我带早餐啊?” 他看上去挺高兴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实话告诉他这是关悦的早餐,让自己代为处理,纪柯一定会炸的。所以索性就承认是特意给他带的。 “你对别的朋友也这么好吗?”他低头咬了一口包子,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 “我在这里又没有别的朋友。”林青樾将下巴抵在胳膊上道。 她转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学期中了,各种考试接连不断。大家都很忙,所以没什么人关注她这个新的转校生。 尤其在高二下这个阶段,很多人的朋友也固定了。就更没什么人来和林青樾交朋友了。 尤其高二下学期,大家的交际圈早已固定,更无人主动与她交好。平日里,同学们顶多在走廊和她礼貌点头,算得上能说上话的人,一个也没有。 纪柯和她不一样,他在班级里倒是有几个一起走的朋友。外班也经常有人找他打球,人缘好得很。 而且前阵子林青樾才知道,这个学校里除了纪柯和她,还有妖管局其他人在这里上学。 平时执行任务的时候,这些妖也会来找纪柯探讨一下经验之类的。有几个原型也是犬科。 所以是好朋狗吗。 林青樾想。 唉。 她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有点想木桐镇的小伙伴了,她在木桐镇,人缘也是极好的。 为了缓解学生压力,学校今天给高二年级举办了个抢零食大赛。就是把趣味运动会和抢零食结合在一起。 这倒是让学生们提起些兴趣,王灿灿负责比赛的报名。下课后她来到林青樾的桌前,问她想要报什么项目。 林青樾在项目单上扫了一眼,有两人三足、呼啦圈、篮球绕杆…… 她随意报了个两人三足,分组的时候王灿灿恰巧和她分到了一组。活动在下午举办,两个人趁着上午课间的时候练了一下。 王灿灿在班里是很文静的女孩,大抵是和林青樾接触变多,有些熟悉了。两个人练习的时候,她变得活泼了许多。 下午活动开始的时候,操场上放着热烈的曲调。草坪上铺着巨大的红布,上面堆满各式各样的零食,垒成了一座座小小的零食山。 台前的老师拿着话筒,高声指挥学生列队,学生们稀稀拉拉有说有笑的站在一处。 这种比赛趣味性更高一点,所以大家都不怎么紧张。5班被分到操场最左侧的位置,同学们刚刚落座,原本坐在她旁边的王灿灿就去体育老师那里上交报名名单了。 她许久都没有回来,林青樾自己一个人坐在最下面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操场,已经有一些比赛开赛了。看样子先开赛的是篮球绕杆跑。 选手带球绕过障碍杆,完成投篮,就能领取一袋零食。 操场上人太多了,但不知道是不是纪柯太抓人眼球,林青樾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人群中的纪柯。 他没穿校服外套,只套着一件宽松黑色T恤,衣身印着一个大大的无语表情。 他在热身。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纪柯抬眸瞥来,随即勾唇露出一个笑容。 林青樾没见过纪柯打篮球,不过绕杆跑应该也不算正经打篮球。哨声响起后,哨声一响,身着黑T恤的少年瞬间冲了出去,身姿利落。 一骑绝尘。 林青樾听到班级里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喊着加油,于是她也双手做喇叭状,喊了两声。 纪柯的速度快得惊人,片刻功夫,摊开的校服里就堆满了赢来的零食。这组比赛结束,新的选手立刻入场接替。 他将校服袖口打了个结,然后甩着塞满零食的校服,笑着走过来。 他真的好开心。 林青樾坐在台阶上,他走近时,挺拔的身形恰好替她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像是炫耀一般,把零食塞到了林青樾的怀里。 “战利品。”三个字,每个字都裹着笑意。 “只准你挑三个。” 天气太热了,方才剧烈运动过后,少年浑身带着热气,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连眼眸都氤氲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分明赢了一大包,小气鬼来的。 林青樾想,如果她一会赢了零食,她要给纪柯挑四个,告诉他自己要比他大方得多。 纪柯从口袋摸出纸巾,擦干净额角的汗水,随即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他双腿微张,手肘抵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 他扫了眼喧闹的赛场,然后视线落到林青樾身上,眼神黏糊糊的。 “你报了什么。” “两人三足。”林青樾低头,从一堆零食里挑出了三块巧克力。 自从知道纪柯的原型是犬类,她便再也不敢让他吃巧克力了。 “明明不能吃巧克力,干嘛要抢。”她一边挑,一边问。 “抢给你吃。”纪柯随口答道。 林青樾不吭声了,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好像有一点点快。 不多时,两人三足的比赛就要开始。王灿灿这才从老师那里回来找她,想和她在比赛之前再练习一下。 跟着王灿灿往前走时,林青樾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纪柯。他在喝水,几滴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滚落,隐入领口。见林青樾回头看他,他放下水瓶,对着她无声比出一个加油的口型。 “青樾,我们定个节奏,一迈左脚、二迈右脚。到终点我撑袋子,你来装零食。”王灿灿认真分工。 “没问题。”林青樾点头应下。 她 和王灿灿全程配合很默契,没有摔跤,稳扎稳打,拿下了好多零食。 到最后王灿灿却将装满零食的袋子递给她,林青樾微微诧异:“你不留一些吗?” 王灿灿神色微顿,想了一会道:“那我拿个薯片吧。” “我不太爱吃零食。” 好吧,重在参与嘛。 剩下的零食就被林青樾带回去了,她蹦了两步,快步走到纪柯面前,抬手将袋子递到他眼前。 “我允许你挑四样。” 话音刚落,操场另一侧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不少同学捂着鼻子快步冲出赛场,阵阵干呕声此起彼伏。 “好臭!” “太刺鼻了!” “yue。” 林青樾疑惑转头,就看见几名同学捂着胸口,蹲在垃圾桶旁剧烈反胃呕吐。 怎么回事。 很快,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随之蔓延开来,比小时候男生们偷偷调配的臭水还要刺鼻难闻,熏得人阵阵作呕。 林青樾立刻捂住口鼻,胃里翻涌不已。 比赛被叫停了。 老师似乎也受不了这种臭气,捂着鼻子说可能是下水道发酵,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总之先让同学们回教室自习了。 同学们这次没再拖拖拉拉,纷纷快速地逃离操场,不消片刻,操场上便空无一人了。 本以为离开操场就闻不到了,但臭气如影随形,不一会就钻进了教学楼。楼里正在上课的高一高三学生开始干呕。 走廊里到处都是跑去厕所呕吐的同学们。 有妖怪。 林青樾走进教学楼后,便意识到不对劲来了。 大抵是这些日子高频次接触妖怪,林青樾也见怪不怪,甚至在遇到的一瞬间就能反应过来了。 她捂着鼻子,刚刚她是被王灿灿拽着跑回教室的,一路上人来人往的,原本跟在她身后的纪柯已经被挤没影了。 主任在走廊里管理着秩序,把在走廊里溜达游荡的学生们撵回教室。广播通知说,也许是下水道反味,学校已经叫了维修人员去去修理了。 林青樾本来还想再找找臭气的源头,但教导主任见了她,眉头一皱,直把她往教室赶。 没过一会教室人就到齐了,同学们都戴上了口罩隔绝。闻久了倒也习惯了,有的人实在受不了,就喷了些香水。 香气混着臭气,还有不知道哪里的风油精,林青樾倒还好,只是一旁的纪柯,面如菜色。 “你还好吗?”林青樾戳戳他,她带着一个蓝色医护口罩,口罩上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满是关切。 纪柯是犬科,鼻子应该很灵敏,这种味道对他来说应该更刺激一点。 他戴了三四层口罩,又把头埋在臂弯处趴着,有些蔫巴巴的。 “不太好。” 声音闷闷的。 林青樾暂时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凑近和他商量什么时候溜出去把作乱的妖怪抓起来。 她一凑近,身上的气息就隔绝了一些臭气。纪柯往她这边偏了偏头:“我能闻闻你吗。” “你身上是香的。” 16. 第十六条狗 纪柯大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这话说得坦荡,和前几日说想要咬她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林青樾微微出神。 朋友之间,可以闻对方的味道吗? 不想让纪柯难受的心情占据上风,林青樾想了下,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轻轻在桌面上叠好,指尖把校服推了过去。 蓝白相间叠成方块状的校服,就这样越过桌子和桌子的界限,最后抵着纪柯的手臂停了下来。 这下倒是轮到纪柯不自然了,他指尖捏着校服面料,看上去有些扭捏。 这副别扭的样子,让林青樾几乎怀疑,方才直白说着想闻她味道的人,根本不是他。 林青樾莫名有些脸颊发烫,微微趴在桌上,轻声转移话题:“我们一会要不要偷偷溜出去?” 活动被叫停后,他们被赶回来上自习,老师并不在,教室里只有同学。 两人快速商定好对策,以去厕所为借口,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纪柯出门时没忘了拿起桌上的校服,搭在臂弯处。 明明是他提出想要闻的,但真让他做,他又总觉得这种行为很像变态妖。 林青樾走在前面,纪柯紧随其后。走廊寂静无声,只剩两人脚步轻擦地板的细碎声响。 越来越臭了。 纪柯踩着她的步伐,看似漫不经心地凑近,微微低头,借她发丝清甜的香气掩去刺鼻的异味。 他屏息凝神,从未这样小心翼翼过,待林青樾忽然侧头辨认方向,他立刻飞快移开视线,心跳飞快。 他只是不想被认为是一只痴汉妖。 仅此而已。 他对自己不正常的心跳频率做了解释。 林青樾走走停停,努力嗅闻着,寻找臭气最浓郁的地方。但闻久了就觉得到处都很臭,让她有些头晕眼花。 她突然想到什么,猛地停下脚步。 回头望去,纪柯耳廓泛红,正故作淡定地望着别处。 “纪柯,你原型不是犬类吗?” “那你的嗅觉肯定比我好。”林青樾语气里带着些软乎乎地诱哄。 纪柯知道她什么意思,想要他像一条真正的狗一样,依靠鼻子找东西。 虽然他原本就是一条真正的狗。 他下意识就想拒绝。 摇着尾巴,兴致冲冲地找回东西,然后获得主人的夸奖。这种事,他几年前就不做了。 那是蠢狗才会做的事。 但对上她的眼睛,以及散发着布灵布灵细闪特效的脸颊,她全身好像都写着“求求你啦求求你啦”,这几个大字。 纪柯别开视线,然后道:“麻烦。” 算了,谁让她给他带了两天早餐,比赛时给他带了战利品,见他因为臭气难受,还给了他校服。 这样细数下来。 ……林青樾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不知道自己现在在纪柯心里是大大的好人的林青樾此时已经达成目的了,她脚步轻快地转了个圈,打算绕到纪柯身后跟着他。 她把口罩捂紧,心里纳闷,今天的纪柯也未免太过好说话。 刚挪到纪柯身侧,手腕便被他一把拽住。林青樾此刻只穿了短袖校服,温热的掌心贴在她手腕上,温度格外清晰。 纪柯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松开手:“你就站我前面。”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哪里也别去。” 林青樾闻言乖乖在他身前站好,点头如捣蒜:“好,你说往哪走我就往哪走。” 纪柯摘下口罩,浓烈的异味瞬间扑面而来,熏得他一阵眩晕。若是往常遇到这类妖怪,他就直接不干了。 这一层楼没遇到什么人,两人一路来到二楼。。二楼有一座连通另一栋教学楼的连廊,过了连廊,是苍梧高中的苍梧书房。 苍梧书房装修得很好看,但平日并没什么学生会过去,完全是建来装样子的。 越是靠近书房,臭味就越浓郁。纪柯有些头晕,面如菜色。 妖的修为越高,感官便越是敏锐。比起普通犬类,他的嗅觉要敏锐数倍,自然更难忍受这股恶臭。 他停下脚步,而背对着他的林青樾毫无察觉,依旧往前走去。下一瞬,身后的衣摆忽然被轻轻扯住。 林青樾还未回头,一个微沉的脑袋便轻轻抵在了她的颈窝。 他只是把额头抵在了她的肩膀处,阳光从连廊的侧面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林青樾抬手,轻轻拍了拍颈侧的脑袋,问:“怎么了?” “缓一下。”低沉的嗓音闷闷地传来。 林青樾立刻安静下来,乖乖站着,任由他靠着休憩。不过片刻,纪柯便直起身,示意她继续往前走。 穿过连廊,苍梧书房的大门近在眼前。屋内纸张的淡墨味中,裹挟着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连早有准备的林青樾都有些难以忍受。 书架之间摆放着绿色U型沙发,沙发前围着三个身形相仿的校服少年。 听见脚步声,三人同时抬头望来。 三个少年样貌相似,神情气质也几乎如出一辙。林青樾一时间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谁身上。 三人看清纪柯的时候,眼神纷纷一亮,异口同声道:“老大。” 林青樾闻言,回头看了眼纪柯,又瞥见他们三个戴着的小鱼吊坠,瞬间明白了。 原来也是妖管局的人。 此前一直听说这个学校还有其他妖管局的人,今天终于见到了。 “我叫张三。”最右边的少年率先开口道。 “我叫张二。”中间的少年道。 “我叫张一。”最左侧的少年气质更加沉稳一点。 好质朴的名字…… 林青樾在心底暗自想着。 “我叫林青樾。”隔着口罩,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三人显然早听过她的名字,顿时好奇地围了上来。他们和林青樾差不多高,围着林青樾细细打量,眼神满是新奇。 纪柯被他们挤到了外面,拧着眉头提醒道:“先说正事。” 三个少年异口同声地噢了一声,齐齐指向U型沙发前的地面。那里躺着一只黑白相间的臭鼬,四脚朝天,一动不动。 “这有一只臭鼬。”张一道。 “刚成精的。”张二冒出了补充。 “它偷喝了酒,控制不好自身的能力。”张三走过去捏着鼻子,上前轻轻拎起臭鼬软塌塌的爪子,又松开手,毛茸茸的爪子无力垂落“我们正准备把它送到妖管局,你们就来了。” 林青樾明白了,这里已经不需要她和纪柯了。这三个少年已经处理好了。 “这位香香的姐姐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张二兴奋地把手搭在林青樾的肩膀上。 然后被纪柯拍落。 林青樾认真地摇了摇头,她不想逃课。 “好吧。”张二有些失落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随后三人分工协作,一人托着臭鼬的脑袋,两人抬着它的两只脚。臭鼬肚皮圆滚滚的,嘴巴微张,两只手松弛垂落。一道微光闪过,几人的身影连同臭鼬一同瞬移消失。 臭气来源消失后,虽然空气还是有股很大的味道,但却没有一开始那般浓郁了。林青樾和纪柯又一前一后循着原路返回教室。 刚坐下,身后的同学便轻轻戳了戳林青樾的后背,眼神满是探究:“你们俩刚刚干嘛去了?” 也难怪旁人好奇,两个人从刚刚进教室就头对着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然后又一前一后离开,现在又一前一后地回来了。一个人的校服还搭在另一个人的手上。 同学不等她回答,便兀自笑道:“你们两个,有点暧昧啊。” 纪柯原本是没回头的,听到这话的时候像是支起了不存在的耳朵,肩膀绷得紧紧的。 暧昧。 这两个字像是戳破了什么窗户纸。 纪柯忽然想起,那晚林青樾说要和他做朋友,他莫名地因为朋友这两个字有些烦躁。 不做朋友,还能做什么呢。 不做朋友还有什么词来定义关系呢? 他一页页翻着书,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支起的耳朵听到林青樾向同学解释。再后面甚至听也听不进去了。 为什么看到她就欢喜,看不到她就烦躁。为什么面对她的时候总是无法平静。 还有被她盯着时,总是会下意识脸颊发烫,总是会四肢僵硬,总是会想要亲近。 这些他一直没有去细想过缘由的,不同寻常的举动,都被“暧昧”这两个字翻搅出来了,在脑海里横冲直撞。 林青樾已经转过身,开始翻开习题册做题了,黑色的中性笔绕过她的指节,几缕碎发轻轻垂落。 纪柯用余光瞥着,突然又有些牙痒痒。林青樾这家伙有的时候也很讨厌。 比如现在,把他搅得乱七八糟的,还在那里安稳自在的做题。 …… 他遇到了前所未有之大危机,成人后的纪柯,散漫又桀骜不驯,偶尔心情好会扮演一个好心的男高。 但大部分不熟悉的人,都认为他是一个,没什么情情爱爱的,不太好相处的人。 现在他遇到了属于他的情感问题。 于是当晚,林青樾说要去妖管局找孟思意解惑时,纪柯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不过他找的是陆晓。 去的时候陆晓又在椅子上打游戏,纪柯知道陆晓光是网恋对象就不知道谈了多少个了。情感问题,问他准没错。 在他终于结束一局游戏后,纪柯把他的电脑关掉了,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微微正色,像是要说什么大秘密。 “我发现。” “我好像,有点喜欢林青樾。” 17.第十七条狗 纪柯:“我好像有点喜欢林青樾。” 陆晓:...... 还以为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也许是陆晓的表情太平淡,纪柯以为他没听见,于是他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好像有点喜欢林青樾。” 陆晓这才坐直身子,稍微正色:“知道了,你喜欢林青樾。” 这句话像是烫耳朵,只见他话音刚落,纪柯的耳朵就红了一大片。陆晓从没见过他这幅神情,于是来了兴趣,顺着他的话问:“那你为什么喜欢她?” 纪柯原本是来找陆晓确认,他的这种感情是不是人类所谓的喜欢。但此刻被陆晓带偏,倒真开始思索起原因来。 喜欢还需要原因吗? 就像他喜欢橘子味的东西一样,喜欢就是喜欢啊。 但要真说原因,纪柯咬了一下腮帮的软肉:“因为她特别好。” 他的声音有些闷,但吐字却很清楚。 “为什么?” 纪柯皱眉不耐烦道:“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陆晓有些无奈地耸肩,心想大哥不是你扯了凳子就坐我旁边,还不让我打游戏。 脸上写满了“快听我讲快听我讲”这几个大字吗。 但很快纪柯就往后讲了:“她每天都给我带早餐。” 其实只带了两天。 “今天运动会她还给我抢零食。” 其实林青樾当时只是为了向纪柯证明,自己比纪柯大方。 “她每次和我说话都轻声细语的。” 其实是因为,最开始林青樾害怕他,后来是林青樾有事相求。 纪柯罗列了一大堆。 眼见着下一轮团赛就要开始了,陆晓连忙打断纪柯的吟唱:“知道了知道了,她特别好。” “嗯,知道就好。” 纪柯得意地转了转椅子。 “假如她没有做这些事呢?”陆晓边说着,边趁纪柯不注意,开了局游戏。 纪柯静默片刻。 好像见到她就脸红心跳、四肢僵硬的症状要早于这些事之前。 “那就是因为她长得好看,个子高,声音好听,味道好闻。” 陆晓开始噼里啪啦地操作着键盘,然后一心二用,有些没过大脑地道:“确实好看,但长得好看的人那么多。” 纪柯把手肘放在电脑桌上,撑着下巴道:“但是她性格温柔,各方面都很完美。” “明明是个冒失鬼。”陆晓吐槽,林青樾来了局里后,已经打翻了不下十个巫术球了,因为这事,妖管局近日的支出大大增加了。 “你是不是找茬啊”,纪柯一脚踹在他椅子上,陆晓鼠标一偏,电脑画面呈现出一片灰色,他哀嚎着。 另一边,被陆晓评价为冒失鬼的林青樾手一抖,一个紫色的球状物体再次摔落在地。碎成无数细小的玻璃碎片,紫色的光点逸散,飘到空气中,然后被孟思意轻轻用手拂开。 “没事,慢慢来。”孟思意道。 林青樾有些挫败,垂头丧气地去门口拿扫帚,来清理地上的碎片。这是她这个星期打碎的第十个巫术水晶球了。这东西脆皮的很,稍有不慎,就会碎成渣渣。偏偏又造价昂贵。 比她更加崩溃的是负责拨款的陆晓,陆晓说,妖管局已经没有多余的水晶球供她嚯嚯了,如果再打碎,就只能从她的工资里扣钱去买。 林青樾哪里愿意,来到妖管局的第一桶金哎,她可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扣掉钱。 虽然巫术水晶球很脆皮,但它又偏偏是练习基础巫术的必备之品。 她现在正在练习的是基础巫术中的治疗术。按理来讲,当水晶球发出绿色光时,就证明她的术法成功了。她在家已经练了许久,前几天连续成功四五次,所以今天是来找孟思意交作业的。 只是没想到,一个出神,就又失败了,巫力掌握不好,水晶球也碎了。 她正扫着地,一个影子从门口冲进来,一下子扑在林青樾的脖颈:“老大,我好想你。” 小果假模假样地用林青樾的衣领蹭着并不存在的眼泪,掐着嗓子道:“在你们妖管局打工好累,老大你带我走吧。” 它还在委屈巴巴地和林青樾诉苦,一个修长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一身蓝色的长衫,颜色偏淡的眉毛蹙起。他指尖抵着鼻子,唇角下方的红痣因抿唇的动作微微上移。 “什么味道。” 是鲲,没想到他这么晚还会来妖管局。 见到林青樾后,他把手放下,露出一个淡笑:“失礼了。” 虽然看上去和往常差不多,但林青樾却觉得他心情不太好。鲲抬起手施法,状似湖水的蓝色术法涌出,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他这才像是舒了口气,缓缓走到桌前给自己热了壶茶。 被蓝色湖水包裹着的房间闻起来是淡淡的海水味道。林青樾没去探究为什么她还能呼吸,抬手把小果从脖子上扯下来。 前几日纪柯让小果把令“学生们消失”的始作俑者送回妖管局,后来小果就被鲲捉去做事情了。 林青樾有些困惑,在鲲这么随和的人身边做事情,小果竟然还是更想回到她身边吗? 她有些感动。 明明她一直对小果都爱答不理的。 小果把自己缩小钻进林青樾口袋里就不出来了。林青樾转身去把扫把放好,向刚端起茶的鲲道:“今天张一他们带回了一只刚成精的臭鼬,那臭鼬控制不好能力,所以味道大了些。” 其实在此之前,妖管局里已经有妖怪用能力把臭鼬的味道清理一遍了,只是没想到还是残留了些。 “原来如此。”鲲微笑道。 另一边,孟思意取了一个新的巫术球,从门外走进来,她递给林青樾:“你再试一下。” 林青樾小心翼翼地接过巫术球,紧张兮兮地念了咒语。刚刚练习只有孟思意一个人在看。但现在,她能感受到鲲含笑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咒语念完后,林青樾的心脏怦怦跳,只见紫色的球体里面似乎有雾气在动,然后渐渐的,整个球体都变成绿色。 这次成功了! “很棒哦”鲲道。 “进步很快。”孟思意也道,“不过最好要找一个现成的 对象试一下,这样才算彻底掌握。” 最近妖管局没什么危险的任务,所以也就没什么受伤的成员。 林青樾把水晶球轻轻地放好,然后撸起袖子看了眼光洁的胳膊。 不然她给自己划个口子,再试着治愈自己? 但光是想想,就有些不敢,于是林青樾又老老实实地把袖子落下了。 “何必那么麻烦。” 鲲淡淡道:“不是有只现成的臭鼬。” 那臭鼬因喝多了酒,现在还躺在妖管局里不省人事。 “给它肚子来一刀,然后青樾去治疗不就好了。”鲲转着手里的茶杯,轻飘飘地道。 雾气升腾,原本就如同白开水的脸在雾气后更让人看不真切了。 一方面,林青樾震惊于鲲的发言。 另一方面,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与现在毫不相关的记忆。 那是来苍梧市之前的事情。那一天妖怪进了她家院子,为了把院子里的妖怪引出去,林青樾从后门跑出去。 一路跑到村子边缘,她遇见了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老神仙。 在此前,林青樾一直觉得那老神仙是个坑蒙拐骗的神棍。 他整日穿得邋里邋遢,还喜欢占别人小便宜。林青樾的外婆是村子里有名的占卜师,修得是西玄。而老神仙自称是神仙转世,修得是东玄。 明明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个人,但这个老神仙却总是明里暗里给奶奶使绊子。 她曾见过隔壁家小胖发高烧,小胖妈请老神仙来看,老神仙说是撞邪了,喝碗符水就好了。 林青樾当时想上厕所,正巧碰上了“回家取符纸”的老神仙,只见他抓了把地上的黄土,扔进装着水的碗里,然后用黝黑的手指搅和了下,就进屋端给小胖了。 若是黄土兑水就能治病,那可才真是撞邪了。林青樾放心不下这个好玩伴,趁大人不注意,偷偷给他喂了退烧药。 但那日,在他赶走追着她的妖怪后,林青樾不得不相信,他也许是有些真才实学在身上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救了林青樾,所以她对他有了滤镜。老神仙那日似乎格外不同,衣服虽破旧但却不脏,周身气度也有点像隐士高人了。 他把林青樾领进他家院子,院子里堆满了杂物,只有中央的一个桌子是干净整洁的,干净得与周围格格不入。老神仙擦了一下座位,然后缓缓坐下,又抬手示意林青樾在对面的位置上入座。 随后,他堪称优雅地倒了两杯茶。 “你想解决你身上的问题,对吗?” “那就去苍梧市碰碰运气吧,那里灵气充沛,能人众多,兴许就找到解决办法了呢。” 他的声音淡淡的,又带着些空,不像是从对面传来。雾气袅袅升起,蒙住了对面人的面庞,就像现在这样。 鲲把茶水放下,察觉到房间似乎安静已久,这才转头看了眼沉默的林青樾和孟思意:“我又说错话了吗?” 他似乎耸了耸肩,微笑道:“开玩笑的啦。” “既然没有需要治疗的人,那就以后再练,也是一样的。” 18.第十八条狗 纪柯还在房间里和陆晓说话,门口忽然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怀里抱着一颗紫色的巫术球。 林青樾探头敲了敲门框,看向纪柯:“走吗?” 纪柯神色微慌,迅速扯过椅背上搭着的校服,转头对陆晓道:“先走了。” 陆晓刚开新一局游戏,只飞快抬了下头,含糊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走出房间。夜色渐深,晚风和煦,裹挟着街边淡淡的烧烤香气拂过脸颊,林青樾今天学会了治疗术,眼下正是激动的时候,一路上都在和纪柯讲自己是怎么成功施展出来的。 纪柯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着她的话,偶尔偏头望向她亮晶晶的眼睛,脑海里反复琢磨陆晓的话。 “现在你知道你喜欢她了,然后呢?” “然后......” 纪柯然后了半天,就是不知道然后要做什么。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林青樾能在他身边。 陆晓终于赢下一局游戏,有些兴奋。转过头好好的回答了纪柯的问题:“你喜欢她,也是这样。你不喜欢她,你们的关系也还是这样。” “所以纠结你是不是喜欢她这件事有什么用呢。” “既然你喜欢和她在一起,那就黏着她,对她好。兴许时间长了,她也会喜欢你。那不就是皆大欢喜。”陆晓把自己的独家秘方传授给纪柯了,总结下来就十二个字。 抓住机会、臭不要脸、死缠烂打。 林青樾察觉到他有些心不在焉,叫了他两遍,有些不满道:“你怎么不听我讲话。” 他像是才回神,落在林青樾脸上的目光有些躲闪:“在想事情。”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难道说发生什么事情了?”比如说因为她打碎太多巫术球,内务部那边决定要给她处罚了? 罚款、关禁闭、还是说辞退! 林青樾已经开始脑补在阴冷潮湿的妖管局审讯室,她戴着手铐坐在冰冷的座椅上,陆晓拿着小皮鞭,神情阴恻恻地审问:“说,你是不是敌对势力派来的卧底?” “目的是摧毁妖管局所有的巫术球。” 她打了个冷战。 好吓人。 这时,纪柯忽然开口:“你这周日有空吗? 他掏出两张印着烟花图案的游乐园门票,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妖管局发的票,是市里新开的游乐场。情报部接到报案,说那里有些古怪,需要暗中调查。” 其实这个任务本来是要交给其他成员去做的,因为评级不高,妖怪闹事的可能性很小,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所以要去调查一下罢了。 不过票被他看见后,这任务就被他揽下了。 “票没有期限,没空的话改日再去也行。”见林青樾没有回答,纪柯补了一句。 不过她应该有时间吧,毕竟前面的周末,林青樾要么在家躺着,要么就是去妖管局找孟思意上课,纪柯慢悠悠地想着。 但林青樾却在听到纪柯说票没有期限后,突然松了口气:“那我们改日再去吧,我这周有约了。” “哦。”纪柯随意地把票塞回口袋,看上去漫不经心地盯着面前的红绿灯,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和谁?” “王灿灿约我去书店。” 今天零食赛,让林青樾和王灿灿迅速熟起来了,晚上的时候,王灿灿来向林青樾发出邀约。 这是林青樾来到苍梧市后,第一次被同学主动邀约出门。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王灿灿,会主动约她,让她格外惊喜。 “哦。”纪柯淡淡应声,随后接道:“那祝你玩得开心。” —— 林青樾和王灿灿准备去的书店叫刀锋书店,是比较有特色的文创书店。集书籍、文创周边、下午茶于一体,规模是同类店铺中最大的。 书店是独栋两层建筑,设计别致,屋后还开辟了一处庭院,摆放着几张桌椅,供客人休憩饮茶。 林青樾来的这天,书店正举办一个“魔镜”主题活动,书店外围围了好些人。 她在角落的一个位置找到了王灿灿,她正在给自己带来的明信片盖章。因为主题活动的原因,印章也做成了镜子的图案。 看到林青樾后,王灿灿腼腆地笑了笑:“你来啦。” “这家店在办活动,我刚刚了解了一下,参与活动可以拿到这家店的新品。一个镜子甜品,还有镜子冰箱贴。” “我们一会可以去看一下。” 林青樾点头,好奇地凑过去看她盖的印章,然后又瞥了眼认真盖章的王灿灿。 她没有穿校服,上身穿了一件简约的白色T恤。短发被她别在耳后。林青樾总觉得她今天有点不一样,于是她问:“你没有戴眼镜吗?” 印象里,在学校的时候,王灿灿总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应该度数很高。 “我换了隐形。”王灿灿收好明信片,解释道。 林青樾和她一起来到活动报名现场,因为特色主题的原因,书店今天的装饰处处都有镜子的元素。 门口放了一个巨大的卡通镜子,供大家合照用。整间书店被温润柔和的暖光包裹,木质书架沿着墙面层层铺开,里面也摆放了各种设计不一的镜子。 林青樾在工作人员那里领了两张活动海报,海报的宣传语很简洁,只有五个字:“请找到镜子。” 玩法也很简单,就是找到五本有关镜子的故事,然后穿过书店后面的镜子迷宫,把故事带给工作人员。 当然,活动是有时间限制的,要在一个小时内完成,且不可以查阅手机。 听起来很有意思。 林青樾和王灿灿把手机上交给工作人员后,就进入书店了。 书店里面冷气开得很足,播放着一些舒缓的钢琴小调。不同于外面的热闹,书店里倒是安静很多。就连几个年纪小的小朋友也遵守着书店里不能喧闹的规矩,乖巧地跟在家长身边。 这里书很多,逐本翻阅根本来不及,所以大家大多凭借记忆,直奔对应书籍的分区。 林青樾一时想不出五个镜子主题的故事,只记得童话里多有魔镜设定,她第一个想起来的 便是《白雪公主》里面皇后的魔镜,于是她拉着王灿灿去了儿童分区。 果然,这种家喻户晓的童话是大家都可以想到的,她们来到的时候,《白雪公主》的童话绘本就剩下最后一本了。 之后,林青樾就和王灿灿分头找,重点去观察名字里有镜子的书。最开始找的很快,林青樾想到了希腊神话里,那耳喀索斯的故事。 一个少年在泉边喝水,看到自己的水中倒影并为之倾倒,最终在渴望和痛苦中憔悴而死的神话故事。 水中倒影,也算是镜子元素吧,这样想着林青樾把那本希腊神话书抱在怀里。另一边,王灿灿找到了记载秦王照胆镜典故的书。 还差最后一本,两人接连搜寻二十分钟,始终找不到,只好坐在儿童区的软垫上稍作休息。 王灿灿随手翻看身旁的绘本,忽然发出小声的惊呼:“青樾,找到了。” 林青樾探头看了一眼,是安徒生童话故事集里的故事,故事的名字叫冰雪女王。 时间没剩下多少了,她们抱着五本书顺着书店后门出去,前往庭院。到了外面林青樾才好奇地问:“我能看看这个故事吗?” 她一点都没有听说过这个故事,王灿灿把绘本递给她,林青樾边走边一目十行。 故事讲得是魔鬼制造了一面颠倒黑白的镜子,所有美好的事物都会被它照得丑陋不堪,魔鬼拿着镜子前往天堂捣乱的路上,镜子从他手中滑落,摔成无数碎片。 碎片散落在世界各地,这些碎片有的飞进人们的眼睛里,让他们看什么都不顺眼,有的钻进人们心里,让原本善良的人变得冷酷无情...... 林青樾还未看完,两人便已抵达迷宫入口。工作人员递来四根探路棒,再三叮嘱她们要注意安全,不要磕碰。 镜子迷宫建得很大,四周高耸的镜面直直向上延伸,一块块镜面交错拼接,构筑出蜿蜒曲折的通道,视线望进去看不到尽头。 林青樾站在入口处,周围全是自己的倒影,身影在一重又一重的镜像里不断复制、延展,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本人。 她先是对着镜子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等一旁的王灿灿把书装进袋子里,找她汇合,两个人就拿着探路棒往里走。 林青樾走在前面,用探路棒探路,听着王灿灿在身后道:“我不是很喜欢这个故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镜子迷宫里,声音被镜面弹回,层层叠叠的回响钻进林青樾的耳朵里,她听得很清楚。 “为什么?”林青樾问。 “你看。”王灿灿对着镜子挥了挥手,,林青樾看不见身后,却能看到镜子里王灿灿的动作。 于是林青樾也笑着向她回应,手里发着光的探路棒随着她的动作也晃了晃,就像是演唱会应援一样:“你好呀。” 王灿灿被逗笑,然后继续道:“镜子只能反射出真实存在的东西,照不出虚假。” “镜子不会撒谎。” “所以我不喜欢这个故事。”因为故事里,镜子是一面颠倒黑白的魔镜。 19.第十九条狗 四周安静极了,只剩探路棒偶尔敲在镜面上,发出沉闷的轻响,再无半点声音。 林青樾左右试探,目之所及全是镜面,根本寻不到出口。镜子底部嵌着灯条,细碎的光芒忽明忽暗。 刚开始看还好,看久了就有些头疼。林青樾站定放下探路棒,揉了揉眉心。 自她们进来后,就再无其他人进来了,这座镜子迷宫仿佛能无限延展,四周的尽头,尽数沉在浓稠的黑暗里。 忽然,一只手轻轻拍上她的肩膀。也许是室内冷气太足,那只手很冰。微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T恤,渗透进她的皮肤里。 王灿灿的声音幽幽响起:“青樾,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的手好冰啊。”林青樾把她的手从肩膀上取下来,拢进自己掌心。她体质偏热,无论春夏秋冬,体温都像是火炉一样。 “我帮你暖一下。” 在木桐村的时候,她也经常帮朋友们暖手。 王灿灿的表情似乎僵住了一瞬,她抽了一下手,没有抽出来。只好任由林青樾攥着。 这里光线暗,林青樾又被镜面反光晃得头晕,没有察觉到她表情异样,只是用探路棒东戳戳西戳戳。 真是怪了,为什么没有路了。 半晌,王灿灿又轻声开口:“你觉得,我刚刚说的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林青樾一怔,才意识到王灿灿是在说刚刚提到的关于魔镜的故事。 她说她不喜欢那个故事。 只是林青樾刚刚在前面忙着找路,忘了回应。 “我觉得你说得对。”林青樾想也不想的道。 “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也不喜欢了。” 王灿灿再次愣住。 就在这时,探路棒忽然触到一处悬空的空隙。林青樾惊喜地拉着她往那个通道走。余下的路很顺畅,没有再出现找不到路的情况。 她们很快走出镜子迷宫,踏入庭院。 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身上,一扫迷宫里压抑窒息。工作人员接过她们的书,低头审核。 林青樾拉着王灿灿在庭院的一个座位入座,撑着下巴等工作人员审核。王灿灿垂眸看着自己被捂得温热的左手,眼底困惑,问:“为什么?” 林青樾见她还在纠结这个问题,噗嗤一笑。“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她向来是无条件肯定朋友的。而且她觉得,王灿灿说得也不无道理。 听到朋友二字,王灿灿的神情更古怪了,像是不知道做什么表情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林青樾有些忐忑,难道是她表现得太亲近了,让对方觉得有压力。她抿抿唇,紧张兮兮地盯着王灿灿。 她的肤色很白,阳光下,有些微长的刘海挡住了上眼皮,看上去有些沉郁。 恰好此时,工作人员端来一份甜品,精致的蛋糕隔开了两人的视线。这是闯关的专属奖励,一份镜面造型的卡通小蛋糕,还贴心配了两把勺子。 林青樾递过勺子,王灿灿却轻轻摇头,终于露出一抹腼腆温和的笑:“你吃吧,我不吃蛋糕。” 哎,林青樾恍然想起,上次零食赛,她也是这般说自己不吃零食,饮食这么健康的吗? 她没有推辞,接过蛋糕慢慢品尝。吃到一半,工作人员通知她们前去挑选冰箱贴。 因为蛋糕她吃了,林青樾不好意思把另一个奖励也拿走,所以就叫王灿灿自己去挑。 但王灿灿没有要冰箱贴,她回来的时候对着林青樾笑了一下,摊开手掌道:“这个给你。” 一枚小巧精致的镜子形状发卡,静静躺在她的手心。 林青樾有些惊讶:“给我的?” 可是她把蛋糕也吃了,这样一来,王灿灿不就什么也没有了。 王灿灿认真点头:“给你的。” “你刚刚说我们是朋友。” “我没什么朋友,所以很开心你能把我当朋友。” “镜子是有魔力的,也许它可以保护你。” 林青樾觉得有些好笑,她听说过平安扣、护身符能挡灾护佑,从未听过镜子发卡也能护身。 不过王灿灿说得认真,她也就郑重收下了,将发卡小心翼翼地装进了口袋。 王灿灿说,她下午还有补课。所以她们在中午就在路口道别了。 假期总是短暂的,苍梧高中是周日下午返校,返校的时候林青樾特地戴上了魔镜发卡。小小的一个发卡别在头侧,在光下发着漂亮的光。 还挺好看的,而且也不算特别显眼。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刚落座,身旁的纪柯转着笔,淡淡开口:“戴新发卡了?” 眼睛好尖。 “嗯嗯,灿灿昨天给我的。” 纪柯莫名地有些不爽。 只是有一点,他在心里补充。 “这么快就交到新朋友了?” “恭喜啊。” 林青樾没听出他阴阳怪气,只以为纪柯是真心诚意的,于是笑道:“谢谢。” 纪柯嘴角一撇,坐正身子。但不一会又把脑袋偏过来,凑近问:“那我送你的吊坠,和这个发卡,你觉得哪个好看一点。” 他的声音不大,却是认真在发问。 但,这有什么可比性啊! “都好看。”林青樾道。 “哦。” “哪个最好看?”纪柯不依不饶。 “你烦不烦。”林青樾推了下他肩膀,将他推回自己座位。 不知道纪柯最近是怎么了,感觉好黏人。 上周老师便下发了本周的练习试卷。同学们陆续归位,教室里的喧闹渐渐褪去,归于安静。 林青樾从书堆里抽出试卷,刚准备低头刷题,余光忽然瞥见刚刚还坐在前方的王灿灿,不见了踪影。 她原本以为是去上厕所了,但不一会就听到班上同学细碎的讨论声。 林青樾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向窗外走廊,瘦小的女生孤零零站在日光里,正被一个穿西装的矮个男人拉扯着往外带。 隔壁桌的两个女生在讨论,林青樾支着耳朵听了一下。只听到了只言片语,于是林青樾探着身子问她们:“刚刚把灿灿拉走的人是谁啊?” “她爸爸。”同学瞬间来了兴致,娓娓道来,“你是新来的不知道,他来学校闹过好多次了。” “不知道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她爸看着就吓人,上次月考灿灿没考好,他直接当着老 师的面,把人从教室里硬拽走了。” “……” 暖融融的午后阳光铺满走廊地板,像一层细碎的鎏金。男人粗糙的手掌死死钳着王灿灿的胳膊,蛮横地拖拽着她前行。 下楼时他丝毫不知收敛,步伐急促。王灿灿脚步踉跄,险些顺着台阶滚落,堪堪稳住身形。 “放手。”她的声音很平静,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手臂从王康的手抽离。 “我不会和你回去的。”她捂着手臂退了几步。 男人王康气得指尖发抖,指着她连声怒斥:“好啊好啊!现在翅膀硬了,管不了你了!” “没别的事,我回教室了。”王灿灿转身欲走。 “你敢!”王康厉声威胁,“你要是敢走,我就把你所有东西全烧了!烧不掉的,全都砸烂!” 台阶上的脚步骤然顿住。 男人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了,笑得阴险:“一个小丫头片子,你还想和老子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意什么。” 王灿灿垂着眼转身走下台阶,漆黑的眸子沉静无波,只冷声道:“王康,我警告你……” 话还没说完,男人似乎被彻底激怒了。在他的印象里,女儿向来怯懦顺从,被打了也只是躲在角落哭。 哪会像现在这样,用这种想要杀了他的眼神盯着他,叫他的名字。 是叛逆期吗?真是没大没小。还是太久没教训她了,妄想骑在老子头上做事。 他怒火翻涌,手掌高高扬起,狠狠朝着她的脸扇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骤然从楼道冲下,在第五个台阶上纵身一跳,砰的一声,一把把他推开了。 王康重心不稳,重重撞在墙壁上。他撑着墙狼狈站起,嘴里骂骂咧咧地回头:“他妈的……” 逆光而立的少女身姿高挑,皮肤白皙,眉眼清亮凌厉,稳稳挡在王灿灿身前,声音清亮又坚定:“你是要打人是吗?” 虽然王康是个男人,但林青樾的力气很大。在木桐镇的时候,别说像王康这种比她还矮半个头的小个子男人。 就是一头牛来了,她也能打得过。 …… 这是一种夸张的手法,林青樾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是打不过一头牛的。 阳光慢慢的钻进楼道,像是也想观看这里的热闹,一点点缠上见义勇为的少女的脚踝,顺着她的小腿,爬上她的肩膀,最后落在她蓬松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这一点金色钻进了王灿灿漆黑的瞳孔里,随着瞳孔的颤动,金色也晃动着。 “哪里来的丫头片子,不要多管闲事。”王康伸出手想要去推林青樾,常年吸烟的指节泛黄发黑,肮脏暗沉,与少女干净洁白的校服形成刺眼的对比。 刺眼极了。 但他的手没能碰到林青樾,少女脖子上的吊坠骤然亮起寒光,王康的手背上瞬间划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见鬼了!”王康吃痛,猛地捂着手背道。 教室里,林青樾冲出去后,纪柯就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椅子发出吱啦的声响。随后大跨步往门口走,刚走到走廊里,就看到几个女生急匆匆往回跑,一边跑一边道: “王灿灿她爸把林青樾推下楼梯了。” 20.第二十条狗 纪柯一路上紧绷着脸,大步穿过走廊,不过两三分钟就到了苍梧高中的医务室。 医务室平日里鲜少有人前来,坐落在教学楼后方的小花园旁。墙体因年久失修,爬满层层叠叠的青苔。牌匾上“医务室”三个大字微微褪色。 他掀开帘子就往里面走,医务室建得不大。虽然建了好几个科室,但实际上无论跌打损伤内伤外伤,都在“急救室”里治疗,剩下的几个科室平时并不开门。 这里冷清得很,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他走进急救室,屋内只摆着一张单人病床,被子高高隆起,鼓鼓囊囊地盖着什么。 刚跨进房间他就问:“林青樾,你没事吧?” 床底露出一双熟悉的白色帆布鞋,纪柯下意识以为,林青樾正趴在床上。 房间里很安静,灰尘在阳光下飞舞,静谧平和。纪柯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随手拉过一旁的转椅坐下。 应该没什么事,就算真的受伤,他用妖力给她治疗就是了。但像纪柯这种攻击性的妖怪,其实并不擅长治疗,每次动用妖力治疗的时候,都会损耗大量妖力。 “所以,我们热心同学林青樾,为什么躲在被子里不出来。”他看着床上的鼓包道。 “刚才急匆匆冲出去,都不知道叫上我。”他的语气有些埋怨,微微凑近。 “怎么,真摔破相了?不好意思见我?” 被子依旧纹丝不动,无人应答,纪柯有些焦躁。 “喂,林青樾。”他戳了戳被子的一角:“你干嘛不说话。” 无数糟糕的念头涌上来,他忍不住脑补林青樾蜷缩在被子里趴着哭的画面,不会真的摔疼了吧? 他莫名地有些不知所措,慌乱地像是有无数蚂蚁在心尖上爬一样:“林青樾,你再不说话我就掀被子了。” “你别不说话啊……”,他声音放软。 他指尖攥着被角,在掀开与克制之间反复犹豫,最终只轻轻撩开一道缝隙,想要确认她的状况。 可就在被角微抬的瞬间,身后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纪柯皱眉回头,赫然看见林青樾站在门口,满脸诧异。她单脚踮着,穿着一双白色一次性拖鞋,略显滑稽地蹦了两步,看向屋内的他。 “纪柯,你在干什么?”林青樾问道。 少年的耳廓瞬间染上薄红,下意识抿紧唇瓣,懊恼地低啧一声,随手将被子利落盖回,从转椅上起身,嘴硬道:“没干什么。” 顿了顿,又不自然地补了一句:“来看望病号。”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门外传来一道声音:“青樾,你慢一点。” 林青樾单脚跳着侧身让出通道,王灿灿顺着狭小的空隙走进来,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扶着她在病床上坐好。 纪柯很有眼力见地给两人让开位置,双臂抱胸倚在墙边。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林青樾肿了老高的脚腕。 察觉到他直白的视线,林青樾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脚,轻声解释:“我没事,就是从台阶上跳下去的时候,崴到脚了。” 当时她见王康马上就要打到王灿灿了,一时有些着急,从台阶上跳下去了。 “不是说有人把你从楼梯上推下去了?”纪柯挑了挑眉问道。 “啊?”林青樾疑惑:“没有啊。” 当时王康本想继续纠缠,可围观的同学越聚越多,老师也及时赶到,他自知讨不到好处,撂下几句狠话便悻悻离开了。 王康走后,林青樾才后知后觉感受到脚踝的刺痛,被王灿灿一路搀扶着来了医务室。 纪柯磨了磨牙。 果然,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没事就好。”他道。 另一边,王灿灿拧开药水,倒出少许在瓶盖里,捏起棉签,小心翼翼地为林青樾上药,动作轻柔又认真。 林青樾双手撑在床沿,垂眸望着她低垂的发顶,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灿灿,你现在是一个人在外面住吗?” 高中、女生、一个人在外面住。 怎么想都叫人放心不下。 上药的指尖微微一顿,王灿灿应声点头,声音轻轻的:“嗯。” “我家的情况,你今天也看见了。” “两个月前,我月考退步,他把我带回家打骂了一顿。那天晚上,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靠着暑假打工攒的积蓄,搬去了旅店住。” “不用担心,我今晚就回去了。钱花光了,而且他威胁我要把我的东西砸碎。家里还有很重要的东西。” 她盖好药水瓶盖,将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起身坐到一旁的转椅上:“好了,这几天不要碰水。” 林青樾拉住她:“你一定要回去吗?” 她有些急,“要不今晚我陪你回去,你拿完东西就跟我走,暂住我家好不好?” 王灿灿笑了下,眉宇间的阴霾散了一些:“没事的,总这样也不是办法。” 纪柯垂头在一旁听着,抱着的手臂放下来,插进兜里,还是那副散漫随意的站姿。琥珀色的眼眸淡淡扫过王灿灿,然后敛下眉眼,漫不经心地把视线收回。 林青樾劝不动王灿灿,于是再三叮嘱,如果有事情一定要给她打电话。她思索片刻,把头上的发卡取下来别在王灿灿发间。 “你不是说魔镜可以护身吗,现在我把它给你。” 王灿灿抿唇笑了下,唇角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好。” 脚崴了可以不用上课吗? 答案是不能,他们三个在第一节课上课之前,赶回了教室。 因为脚崴了,林青樾这一天都没有走动,一直坐在位置上。带饭的人变成了纪柯,他把泡面泡好放在林青樾的桌子上,见她还是心不在焉,就摊开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还在想王灿灿的事?”他随口一问。 午休时分,教室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同学都回了宿舍或回了家,格外安静。 小果这些天总爱在林青樾的笔袋里睡觉。高中生作息早起,每天清晨赶路时,小家伙都缩在背包里昏昏欲睡,然后伴着老师讲课声,能睡一整个上午。 此刻闻到泡面的味道,它倒是醒来了,在桌上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王灿灿是谁?” 林青樾撑着下巴,有些苦恼:“我很担心她。” 除了几个玩得好的朋友,纪柯很少和班里的人讲话。甚至一些人,他都叫不上名字。 王灿灿这个名字,也是因为最近林青樾和她走得近,他才有些印象。今天在医务室,他才看清那个女生长什么样。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喉间溢出一丝笑,语气笃定:“放心,她不会有事的。” 林青樾抬头,见纪柯说得不似作假:“为什么?” 纪柯避开她探究的目光,拿起叉子,用柄端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转移话题:“快吃。” 林青樾揉了揉被戳的脸颊,拿过叉子:“你好烦。” 事实也确实如纪柯所言。对于今晚回家的事,王灿灿远比林青樾预想的淡定,甚至见她因为此事整日愁眉不展,还能出言宽慰。 直到傍晚放学分别,林青樾依旧反复叮嘱 王灿灿,有事情一定要联系她。对于这份新友谊,她格外上心。 —— 今天孟思意教了她一些新知识,是关于妖族与巫族能力觉醒的。 “每一位妖族、巫族,都拥有独一无二的专属能力,强弱各不相同,觉醒的时间与契机也因人而异,没有定数。” 林青樾好奇追问:“觉醒之后,就会变得更强吗?” “理论上是这样的,但也有一些比较鸡肋的能力,就看个人造化了。”孟思意道。 这让林青樾又来了些兴趣,最近的巫术课程很枯燥,最开始的新鲜感过了后,每次上课她都有点没精打采的。 觉醒能力,每个人都有独一无二的能力,这听起来就很酷。 “那要怎么觉醒。”她期待地问。 一旁的纪柯莫名地笑了一声:“别总想着一口吃成胖子。” “哪有那么容易。” “要看造化,有些是睡了一觉第二天就觉醒了,有些是遇到了一些危机化险为夷后觉醒了。”孟思意答。 林青樾点点头:“孟姐你的是读心是吗?” 孟思意微微颔首。 林青樾又转头问纪柯:“那你有专属能力吗?是什么?”纪柯这么强,肯定会有自己的能力吧。 没想到纪柯默了许久,才道:“我没有。” “真的?”O.o?林青樾明显不信。 “真的。” —— 老旧破败的居民楼里,饭菜的烟火气混杂着洗衣粉的皂角味,沉闷地弥漫在空气里。 楼道的声控灯忽明忽暗,蚊虫的影子在地上乱窜。王灿灿走到自家门前,掏出钥匙拧开了门锁。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屋内没有开灯,昏暗一片。借着窗外漏进的微弱月光,能依稀看见狭小的客厅狼藉不堪。茶几上堆满酒瓶、烟蒂与杂物,地板覆着一层油腻的污渍,脏乱不堪。 她嫌恶的皱眉,抬脚朝卧室走。 哒地一声—— 卧室灯被她打开了,看清屋内景象的瞬间,王灿灿瞳孔骤然紧缩。 整个卧室被翻得凌乱不堪,被褥被粗暴地扔在地上,衣物、杂物散落一地,处处都是被肆意发泄、肆意打砸过的痕迹。墙面布满黑漆漆的污渍,地面散落着一片片细碎的镜面碎片。 怎么会。 她明明都藏起来了。 她扑上去,颤抖着手去捡碎片,锋利的碎片划破掌心,尖锐的刺痛骤然传来,白皙的手心瞬间被划开数道细密的血口。 “舍得回来了。”男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像是得意,满是一股“还想和我斗的”意味。 少女的瞳孔很黑,掌心微微颤抖,她没什么动静,单薄的脊背像是在压抑什么。王康的手正要重重搭上她的肩头,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弹开。 他整个人狠狠摔在客厅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桌案上的啤酒瓶哗啦啦滚落一地,碎裂声刺耳作响。 客厅依旧昏暗无光,王康惊魂未定,恍惚间看见方才还在卧室的少女,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到了自己面前。 一双微凉的手带着湿漉鲜血的手,死死扣住了他的脖颈。 王康的酒醒了,他对上少女漆黑幽深的眸子,颤抖地如同小鸡仔:“你,你要干什么……” 他的话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呼吸被牢牢禁锢,气息越来越稀薄,他拼尽全力去掰扯扼在颈间的手,可那双手力道极大,纹丝不动。 死寂的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道微弱怯懦、气若游丝的声音:“别杀人。” 21.第二十一章 “你们相信有镜中世界吗?” 女生把声音压得极低,说完停顿几秒,悄悄咽了下口水。她手里的台灯电量不足,昏黄的光线将她的身影衬得朦胧晦暗。 405的几个女生围成一圈坐着,小晚紧紧抱着朋友的胳膊,另一只手捂着一边耳朵,想听又不敢听。 “学姐们说,学校废弃的器材室里,有一面巨大的镜子。” “如果你见到它,一定不要靠近它。不要把盖在它上面的红布扯掉,更不要向它许愿……” “许愿会怎么样?”小晚的朋友李湛明显不害怕这些,反倒觉得有意思,笑着举手发问。 见她这幅无所谓地模样,其他紧绷着的女生也松懈下来,吃了口薯片缓解害怕的情绪。 讲故事的女生白了李湛一眼,不满她打破了好不容易营造出的恐怖氛围,随即正色开口:“许愿的话,就会……” 话音未落,宿舍的观察窗被猛地拍了两下。 砰砰两声巨响,打破宿舍的静谧。小晚吓得失声惊呼,死死捂住耳朵。 “405!又是你们宿舍!” “打铃了还在讲话,都赶紧给我上床。”舍管阿姨抱着一本白色登记册,脸贴近窗户,眼睛瞪得很大、眉头皱着,严声呵斥。 几个女生慌忙收拾散落的零食袋,各自抱好台灯、枕头,飞快穿好拖鞋,利索地爬回床铺。 小晚爬上床后依旧惊魂未定,抱着被子怔怔出神。舍管阿姨走后,大家都开始各忙各的,有在床上梳头的,还有看书的。 就好像刚刚的闲谈只是一个插曲、一个晚间故事会。小晚只好拍了拍胸脯,抱着枕头旁边的小熊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 心跳声依旧很快,她数着心跳,伴着舍友的翻书声,渐渐昏沉睡去。她睡得不深,意识像漂浮在海面上,半梦半醒,直到小腹传来阵阵酸胀的尿意,彻底将她唤醒。 宿舍里一片寂静,对床舍友的台灯早已熄灭,所有人都已沉沉睡去,只剩空调运转着细微的嗡鸣。 难耐的胀意让她无法忽视,翻了几个身之后,只好坐起身,准备出去上厕所。 苍梧高中宿舍厕所在走廊里,小晚胆子小,很少起夜。但不知是不是今晚喝了太多水,还是因为太紧张。 她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犹豫片刻,本想叫醒好友陪同,又怕打扰别人休息。原地踌躇三分钟后,她终于咬牙决定独自前去。 没什么好怕的。 厕所里都有灯呢,舍管阿姨也会定时上来巡视。 她安慰自己,轻轻打开宿舍门,往外面探头。整条走廊漆黑无光,唯有安全通道的标识亮着幽幽绿光。走廊尽头的厕所透出暖黄灯火,像是冲她招手的安全屋。 小晚咬紧牙关、闭上双眼,埋头快步冲向厕所。踏入明亮的洗手间,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快步钻进隔间。 洗漱池的水龙头没有拧紧,水珠滴落,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次都打在小晚紧绷的那根弦上。 洗手的时候,她始终垂着头,不敢看向洗手池上方的镜子。睡前听到的诡异传闻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盘旋不散。 别怕,那只是普通的校园怪谈,洗漱池的镜子也只是寻常的镜子,不是故事里的魔镜。 心脏砰砰狂跳,她飞快洗净双手,想像来时一般埋头冲回宿舍。 可就在转身的瞬间,她看到洗手间门口赫然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面四周雕琢着繁复华丽的纹路,在暖黄灯光下流转着奇异诡谲的光泽。 “如果你见到它,一定不要靠近它。不要把盖在它上面的红布扯掉,更不要向它许愿……” 似乎有谁在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那声音缥缈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近在咫尺。 带着些蛊惑和温柔的声音,让她一下子就忘记害怕、恐惧,只有心脏还在砰砰地跳动着。 镜中,穿着睡衣的少女眼神迷茫,一步步朝着华丽的魔镜缓缓靠近。 她的身后,是洗手池的长方镜子,里面另一个自己静静伫立,嘴角的弧度似乎更大了些。沉默注视着女孩一步步走向魔镜。 —— 昨晚回家后,林青樾一连给王灿灿发了好多条信息,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复。 明明说好了到家要给她道平安的。 林青樾有些担心,于是第二天很早就到了学校。但一直到第二堂课上课,她都没有见到王灿灿的身影。 原本想下课后用电话手表联系一下,但刚下课,她就被班主任拉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男人,是王康。他依旧穿着昨日的西装,内里搭了一件高领针织衫,头发简单打理过。 林青樾多看了两眼,觉得有些奇怪。 果然心理不太正常,什么人大夏天的西装配针织衫。 林青樾讨厌他,被班主任领上前的时候怎么也不愿意靠近王康。班主任以为她怕生便没有强求,然后开门见山道:“青樾,灿灿失踪了。” 林青樾有些震惊,这怎么可能呢? 一旁的王康神情恍惚呆滞,木讷地重复着说辞:“上次月考吵架之后,她就离家出走了,一直没回过家,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完全对不上。 明明他昨天还来学校大闹一场,见到了王灿灿。 班主任轻轻拉住林青樾的手:“同学们说你和灿灿最近走得很近。青樾,你不用害怕,仔细想想,知不知道她可能去了哪里?” 林青樾也有些担心,如实回道:“灿灿昨天跟我说,她晚上要回家。放学之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她了。” 随后,她转头问王康:“昨晚灿灿回家了吗?” 良久,王康的脖颈僵硬地转动,一字一顿,语气晦涩:“回了……” “我们又吵架了,她跑了。” “早上我来学校找她,发现她也没来学校。” 班主任眉头紧锁着,却又对林青樾道:“这样,青樾你先回去吧,灿灿的事情交给我和家长。暂时先不要和班级里的同学讲这件事。” 林青樾点头,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她准备回座位再试试能不能联系上人。 第二堂课间,大家都下去跑操了,走廊里充斥着欢快地跑操铃。林青樾又试着用电话手表发了两条信息,心下着急。 拐下楼梯的时候,她没看路,直直的撞到了一团漂浮的身影。对冲的力道狠狠撞在她鼻梁上,她吃痛地捂住鼻子,眼眶被逼出了些泪花。 她抬眼看过去,隔着水雾看到了一个梳着双麻花辫、脸颊红扑扑的小妖怪。 “小果?” “你怎么出来了。”往常这个时间,它应该在笔袋里睡觉才是。 “青樾,有妖怪。”它说话的速度有些慢:“妖怪把王灿灿抓走了。” “我看见了。” 林青樾呼吸一滞,抓住小果的一只胳膊:“你确定?” “......确定。” “那你知道妖怪在哪里吗?” “知道。” 太好了!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纪柯,然后把妖怪抓起来。” 小果伸手抱住她的指尖,语气急切:“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只是普通小妖,我们两个就能 应付!” 林青樾把手指抽出来,弹了下小果的额头:“不行,我答应过纪柯,有妖怪要第一时间找他一起。” 小果急得在半空跺脚,索性直接拽住林青樾的衣角发力。它力气极大,林青樾拗不过它,被硬生生拽着往前走出几步。 “你不想救你的朋友了吗?”小果的语气骤然变得尖锐急促,“她只是普通人,拖一会有可能就会有危险!” 话音落下,它的语气又陡然柔缓:“她不是你的好朋友吗?” 这话像是带着某种蛊惑,林青樾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她被小果一路拖拽着下楼。苍梧高中校园广阔,课间所有人都在操场跑操,沿途不见半个人影。 一直走到校园西北角的废弃教学楼。这栋楼是老旧校舍,新教学楼建成后便彻底废弃,无人使用,平日里只用来堆放杂物、美术音乐器材和实验工具。 林青樾被小果一路拽着来到了这里。她仍然放心不下,于是在电子手表上给纪柯发了消息说明。又敲了两下犬牙吊坠示意他自己的位置。 “好了。”她站定脚步,再也不肯往前,“就到这里,我们在这里等纪柯过来。” 她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坐下,楼内吹出阵阵凉风,裹挟着潮湿的木质腐朽气息。跑操铃已经停了,这里没有学生路过,四下静谧。 小果乖乖落在她身侧,静坐不动,安静得像个没有生机的木偶。静谧之中,楼内隐约传出细碎声响,似风声呜咽,又似有人低声啜泣。 那模糊的声音反反复复,最终拼凑出两个清晰的字,落在她耳中:“青樾。” 明明是诡异至极的场景,林青樾却毫无惧意,像陷入混沌睡意中,意识沉沉下沉,整个人被一股莫名的本能支配。 她站起身,晃了晃头,莫名地有些急切焦躁:“你听到了吗?” “有人再叫我。”林青樾转头问小果。 “我们必须进去救她!”小果飞起来,稳稳落在她肩头。 我们必须去救她。 这句话钻进林青樾的耳朵,铺满了整个脑海,帆布鞋向前迈了几个步子,她任由小果牵引着向前走。 穿过空旷荒芜的大厅,顺着积灰的楼梯上楼,最终停在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门前。门框上,“闲人勿近”的标牌摇摇欲坠。 声音越来越近,林青樾推开门,灰尘铺面而来。房间里拉着厚重的帘子,阳光顺着帘子缝隙钻进来。 破旧的桌椅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小果示意她往里走,走到最里面,空间已经被杂物挤满了,没有下脚的地方。 林青樾艰难地挤过障碍,在里面,一张桌子上堆放着美术用具,巨大的集装箱将后面挡了个结实。但依旧可以辨别,集装箱后面有一个被红布蒙起来的东西。 不对劲。 脖颈间的犬牙吊坠忽然亮起紫光,明暗闪烁,急促不定。 “小果,你确定灿灿在这里吗......”林青樾心下警惕,手指掐了个咒术。 话音未落,巨大的红布滑落,一面古怪奇异的镜子出现了,镜中清晰映出她沾着灰尘的脸,还有身后悬浮的小果。 镜里的小果满脸极致惊恐,大张着嘴在说着什么,又扑到镜面上两只小手不停用力捶打着镜面。 但,怎么可能呢? 小果明明安静地悬浮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背后骤然袭来一股巨大推力。 她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去,却没有撞上冰冷镜面。天地骤然颠倒,周遭光影彻底碎裂,一股强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林青樾眼前一黑,彻底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22.第二十二条狗 不知过了多久,林青樾才悠悠转醒,小果趴在她脖子上,见她醒了,兴奋地扑了过来:“老大,你终于醒了!” 林青樾摸了摸它的头,心想这才是真的小果。 她坐起身,意识终于清醒,从下楼的时候,就一直有声音在牵引蛊惑着她往这边来。眼下引她过来的人如愿以偿了,脑海中那蛊惑的声音也不见了。 周遭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林青樾所处的地方是有光亮的。她坐起身,小果顺势飘了起来。 她们身前立着那面诡异的镜子,可当她她站在镜子前时,镜面却无法映出人影,里面是一片漆黑。 林青樾猜测应当是有人在外界把镜子给盖住了。她上前抬手,用尽全力敲击镜面,镜子毫无反应,用巫术攻击也是如此。 她只好作罢,侧身坐在一个木箱上。看向小果:“你是怎么进来的?” “下课间后,你们都出去了,我闻到一个女生在吃的东西很香,就跟过去了。一路跟到这里的时候本来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不知道谁在后面把我打晕了。” “再醒来就到这里了。” 林青樾听完,简直想给它一拳。 贪吃鬼! 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这里都是黑暗吗?你有没有试过出去看一下?”林青樾追问。 小果点头,“刚开始的时候我试过往外走,但不论走多久都是一片黑暗,然后就会回到原点。” “我四处飘了一会后觉得好累,就睡了一下。后面被一阵光晃醒,然后就在镜子里看到你了。” “我想提醒你不要靠近镜子,但你好像听不见。” 林青樾觉得有些古怪:“你说你来这里很久了,有多久?” 小果思考道:“我感觉,像是好几天那么漫长。” “好几天”三个字,它特意拉长了语调,为了彰显它在这里有多么难熬。 可从课间它被零食引诱离开,到林青樾误入镜中世界,前后不过短短三十分钟。 林青樾心沉了下,这里时间流速应当和外面的不一样。 来之前,她曾在外面给纪柯留下过信息,纪柯若是赶来,应当不会太久。但如果镜内时间和外界时间流速不一样的话,可能她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了。 不能坐以待毙。 不知道引她过来的人有什么目的,还有消失的灿灿。林青樾脑海中突然想到那天在书店,灿灿和她说的那句“镜子不会撒谎”。 莫名地,林青樾有些相信这句话,如果镜子不会撒谎,引她过来的人又与镜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他所说的,“灿灿在这里”,或许并不是假话。 林青樾站起身,叫醒昏昏欲睡的小果。 “我们要走了。” 小果惊醒:“去哪里?” “去找一下有没有别的出口,再去找一下灿灿。” 小果慢吞吞地爬上林青樾的肩膀,打了个哈欠。林青樾微微偏头道:“以后晚上,我要没收你的手机。” 小果现在在林青樾的家里住,自从它开始接触电子产品后,一回到家,它就抱着林青樾的手机玩到半夜。 有几天晚上林青樾起夜,还能看到小果那边的屏幕是亮着的。 晚上不睡,白天在林青樾的笔袋里一睡就是一上午,好几次她伸手拿笔,抽出来的笔杆上,全都沾着小果的口水。 她们在黑暗里走了一会,准确地说,是林青樾在走,小果趴在她的肩膀上打瞌睡。 没走多久,小腿猛地撞上硬物,尖锐的痛感骤然袭来。她吃痛低头,是一把老旧的木椅。 光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漫了进来,再一抬头,还未来得及适应光线的眼睛被逼出了些生理盐水,林青樾抬手挡了一下。 以林青樾为中心,周遭的黑暗层层褪去,熟悉的场景缓缓铺展开来,依旧是那间杂物室,凌乱的桌椅、飞舞的浮尘。与林青樾刚刚去到的那间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回头,身后立着巨大的集装箱,箱后便是那面镜子。镜子和林青樾之前所见有些不同,她之前见到的镜子很新,没有一点磨痕。 但面前这一面镜子,上面布满了划痕,周围的雕花也褪了颜色,且依旧无法照人,镜面是漆黑一片。 她抬手的瞬间,校服袖口不慎扫落身侧的木箱。木箱重重砸落在地,内里的画具哗啦啦滚落一地,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突兀。 “有人在里面吗?” 杂物室的门被敲了一下,一道女声传了进来。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梳着低马尾,脸上有很多雀斑的女生。见到林青樾后她有些惊讶:“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这里禁止入内的。” 林青樾连忙弯腰,将散落的画具匆匆归置回木箱,艰难从堆积如山的杂物中挤出去,解释道:“啊,我来这边找东西。” 女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快出来吧,我要锁门了。” 钥匙在锁孔里轻轻转动两圈,她又不放心地拧了拧门把手,确认彻底锁牢后,才将钥匙揣回口袋,轻声道:“走吧。” “还好你今天碰到的是我,要是别的同学,说不定就直接锁门走人,把你困在里面了。” 林青樾跟着她一路走到门口,刚踏出楼道,脚步顿住,难以置信地望向天空。 女孩疑惑地偏头看她:“怎么了?” 她顺着林青樾的视线抬头,那是一片浓稠如墨的夜空。 没什么奇怪的。 明明进到镜子里时还是上午,现在出来天却已经黑了。林青樾压下心底的吃惊,向女生发问:“我能问一下,现在几点了?” 女生抬手看了眼腕表:“十点五十二,还有八分钟上第四节课,我们得快点了。” 她说着步子加快了些,林青樾跟在后面,悄悄地拧了把自己的胳膊。 好痛。 上午十点五十二,天就已经完全黑了。 冷静、冷静。 林青樾深吸了几口气。这是镜中世界,和现实不一样很正常。 她跟着雀斑女生的脚步往教学楼走,走到一半,忍不住回头望向天幕。 一轮圆月高悬天空,流曳不息的极光顺着天幕肆意舒展,在浓稠的黑夜里缓缓浮动。无数星辰点缀在圆月周围,林青樾从未在城市的夜空见过这么多的繁星。 虽是盛大美丽的景色,却让林青樾没由来地感到压抑心慌。 她摸了下胸口的吊坠。 圆月,她有点想纪柯了。 —— 收到林青樾的消息时纪柯刚跑完操回到教室,教室喧闹得如同煮开的沸水,他从桌洞里抽出两张纸擦了擦额角的汗。 苍梧高中不让带手机,但纪柯向来明目张胆地带进来,反正施一个障眼法就没有人能看到。 而且他本来也不是陆晓那种网瘾少年,手机于他而言只是通讯工具。 皱着眉头打开手机,是林青樾发来的消息。 林青樾:王灿灿失踪了。 林青樾:小果说是妖怪把她抓走了。 林青樾:我在西北角废弃教学楼这里等你。 林青樾:这次我没有擅自行动哦! 林青樾:?(?????)? 电话手表发不了表情包,纪柯见她后面跟了个得意洋洋的颜文字,不知道是怎么打出来的。 他唇角勾了勾。 纪柯:我现在过去。 纪柯:算你听话。 纪柯:不要乱动,等我。 指尖顿了顿,他复制了林青樾的颜文字,给她发了过去。 纪柯:?(?????)? 他很快就赶到了,远远地,便看见台阶上蹲着一道纤细的校服身影,脑袋深深埋在膝盖里。 他走到对方面前站定,身形微微遮挡住头顶的阳光。 “喂,林青樾。”他叫她。 纪柯环视了下四周,消息里说的是这里没错。感受到吊坠召唤的位置也是这里没错。 女孩抬起了头,漂亮的眼睛里蒙了层雾气,玻璃珠一样好看的眼睛倒映着纪柯的身影。见到他的一瞬间眼泪像珠子一样滑落。 “纪柯。” “你怎么才来。 “我好害怕。” 她撑着地面站起身,蹲坐太久腿脚发麻,身形微微一晃,下意识往他身边靠拢。熟悉的香味钻入纪柯的鼻子,他皱了下眉头。 见他只是站在原地,眼前的“林青樾”抬手,轻轻拽住他的袖口,白皙纤细的指节在阳光下格外晃眼。她眨了下泛红的眼睛,又一滴如同珍珠的泪坠落,正巧砸在他的手背。 滚烫的。 他从来没见过林青樾哭。 纪柯直勾勾地看着“林青樾”。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林青樾”在他的视线下,有些躲闪,浓密的睫毛颤了下:“你别这样看着我。” 纪柯喉间溢出一丝笑,唇角勾了勾,犬牙若隐若现。他抬手,缓缓将袖口从对方掌心抽离,随即双臂抱胸,目光淡淡移开,落在身侧的立柱上。 “发生什么事了?”他又问。 “林青樾”小声啜泣两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道:“那只妖怪好厉害,不仅抓走了小果,灿灿也落在她手里。我打不过她,只能用孟姐教我的咒术躲起来。” “还好你来了,纪柯。” 她又上前,去抓纪柯的袖子。 “看清楚她往那边跑了吗?”纪柯问。 “林青樾”点头。 “带路。” —— 林青樾一路跟着雀斑女生回到教学楼,到楼下的时候,雀斑女生突然停下脚步,轻声开口:“同学,怎么称呼你呀?”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刚见到你,就觉得很亲切。” “其实杂物间那边是我的秘密基地,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去那边躲着。” “学校里很少有学生会去那边,你是我在那边碰到的第一个人。” 被她轻松的语气感染,林青樾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我叫林青樾。” 女生腼腆地笑了下,伸出一只手:“叫我小晚就好,很高兴认识你。” 小晚的教室在三楼,两人简单道别,林青樾半是紧张半是犹豫地往教室走,不知道镜中世界的教室,和外面的教室是否一样。 会不会有多出来的林青樾。 她回来得太晚,上课铃早已响过,老师还没到,教室里一片喧闹。她刚踏入门口,全班同学齐刷刷抬头望来。 只一眼,林青樾浑身汗毛瞬间炸开,她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惊呼死死咽了回去。 全班四十多名同学,所有人都没有脸! 光滑平整的面皮上,没有眉眼、没有口鼻,空空荡荡,诡异至极。 她在门口驻足太久,前排的同学满是疑惑地望向她。明明没有眼睛,林青樾却能清晰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带着困惑的视线。 “青樾,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不进去吗?” 熟悉的声音从光滑面皮中传出,林青樾甚至还能分辨出这声音主人的名字,叫李小刚。 他身侧胖胖的同桌,趁着老师没来,飞快拆开一包零食往嘴里塞。平整的面皮骤然裂开一道红彤彤的口子,内里模糊柔软的血肉微微蠕动,混着细碎的零食残渣,画面诡异又恶心。 “要吃吗?”他察觉到林青樾的视线,把零食往她的方向递了递。 胃里一阵剧烈翻涌,林青樾强压下不适感,匆匆摇头道谢,转身冲出教室,捂着嘴快步冲向厕所。 这种视觉冲击实在太刺激了,林青樾虽然见过各种奇形怪状的妖怪,但妖怪是妖怪,妖怪长什么样都不奇怪。 但没有脸的人类,实在有点超出林青樾承受范围了。 林青樾洗了吧脸,对身旁的小果道:“很奇怪。” “为什么刚刚碰到的小晚是有脸的。”林青樾甚至还记得她脸上有很多雀斑。 “你也看到了对吧。”林青樾问小果。 小果坐在林青樾肩头,眼皮半撑着:“看到了,她有好多......雀斑......” 它小小的身子在话音还未落下时,突然栽倒下来,林青樾眼疾手快接住了它:“小果?” 23.第二十三条狗 小果的身体变得软绵绵的,像是一团史莱姆一样化在她手上,两条酒红色的辫子向下垂落。林青樾唤了它几声,它便费力地撑起眼皮。 “你还好吗?小果?”林青樾试着用孟思意教给她的治疗咒术治疗它,绿色的灵气涌进小果的身体,它蔫巴巴的辫子变得有了些色泽。 “我好困......可能要睡一下。”小果在她的手中缩小,变成一颗红色的苹果。 “老大你要注意安全......”声音从苹果中传出来,有些虚弱。 林青樾捧着苹果愣了好久,又试着继续输送灵力给它,却都无济于事。小果在的时候,好歹也是有个伴,现在它陷入沉睡,一个人在陌生的镜中世界,林青樾有些彷徨与慌乱。 恐惧像一只大手攥紧她的心脏,让她想要大声呼叫,但理智又让她将逼到喉咙的声音吞了回去。 依照小果这状态,不难推测,镜中世界对外来者是有削弱作用的,虽然林青樾还未感受到不适,但她也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了,必须尽快找到出去的办法。 她把苹果塞进校服口袋,看了眼面前的镜子,在心底对自己打气。厕所的灯好像闪了一下,就在一瞬间,镜子里不再是她的脸。 而是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正在往厕所隔间走。林青樾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她便上前用力敲击镜子,小臂打在光滑的镜面上,闷痛逐渐扩散。 镜子里,一个女生从隔间出来洗手,却对林青樾这边的声音置若罔闻。 她们听不见。 她独自被关在镜中世界,无法逃离。 林青樾并没想过让她们注意到她,毕竟这样除了会吓到她们,让学校多出一条镜中女孩的诡异传闻,不会再有其他作用了。 但她能通过这面镜子看到外面的世界,说明这里和外界是有联系的,说不准是镜子世界的薄弱点,可以通过击打打通通道,像来的时候一样,从这里出去。 又扔了几个巫术进去,镜子就像平静水面一样,泛起波澜,然后将她的灵力吃得一干二净。 再之后画面开始模糊,似乎很快就要恢复成普通的镜子,林青樾不死心,还想趁着最后的时机再试一次。 就在她抬起手的时候,她的手腕突然被一只手攥住,那只手的力道带着她进了身后厕所的隔间。 砰地一声,隔间的门被关上了。借着头顶的白炽灯,林青樾终于看清那人的样子。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琥珀色的眸子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隔间空间狭小逼仄,两人几乎紧紧贴在一起。 纪柯的呼吸扫过颈侧,有些痒,林青樾向后退了下。她往后退,纪柯就往前凑,反倒让两人贴得更近了。 “纪柯?”林青樾唤他。 “嗯。”他应声,声音从喉间溢出,有些闷。 “你怎么进来的?这里是女厕所。” 纪柯有些无奈道:“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吧。” “如果你问我,是怎么进到镜中世界的。我在外面遇到了那妖怪,她变成了你的样子,我将计就计,跟着她找到入口,然后就进来了。” “对了,这个给你。”纪柯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枚魔镜发卡,是王灿灿送给她的那枚。灿灿准备回家的那晚,林青樾把发卡给她了。 只不过,发卡为什么会在纪柯这里。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纪柯道:“这是我在那个妖怪那里得到的,我记得是你的东西,就抢回来了。” 他说着,直接把发卡别在林青樾的头上。 那妖怪带走了灿灿,发卡在她那里也是合理的。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林青樾又问。 “等。”纪柯道。 等? “三天之后,会有一次月全食,杂物室的镜子通道会再次开启。” 总在厕所里讲话也不是办法,林青樾推开隔间,单手护住身后的纪柯,见四下无人,这才招招手带着他从女厕所出去了。 按照纪柯的说法,他们就要在镜子里呆三天了? “我还是觉得不妥,万一这三天我们遇到什么危险,发生什么变故怎么办?” “有我在呢,你怕什么。”纪柯蛮不在意地道:“就当是镜中三日游了。” “别苦着个脸了。”他的手指掐了下林青樾脸侧的软肉。 林青樾暂时压下心底的困惑,从口袋里掏出小果:“小果刚刚变成苹果了,你知道它怎么了吗?” 纪柯瞥了一眼,道:“镜中世界会排斥外来者,它妖力太弱,又在这里待太久,撑不住了。” “放心,三天后带它出去就没事了。” 林青樾点头,和纪柯往班级走着。因为做好心理准备了,再见到那些没有五官的同学她倒没有那么害怕了。 他们是上课时间进去的,但意外地老师没有说什么就让他们入座了。坐到座位上后,林青樾往王灿灿的位置瞥了一眼,位置是空的,没有坐人。 她收回视线,试着看老师黑板上写得内容,是翻转的字体,她看不懂。且周围的同学都是左手拿笔,林青樾不敢妄动,生怕自己被别人发现什么端倪。 她撑着下巴看向外面的天空,月亮还是那样圆。镜中世界这种与现实完全相反的梦核感让她始终无法放下心来。 下课后,她便同一旁的纪柯道:“我想去灿灿的家里看看。” 教室里灿灿的座位空着,她想去对方家中碰碰运气。之前在医务室的时候,她记下过王灿灿的家庭住址。 纪柯微微一愣:“她对你很重要吗?” 林青樾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她把外套往身上一披,站起身准备离开教室,听见纪柯的问题,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是我的朋友。” “当然很重要。” 纪柯没有再接话,起身跟在她身后。林青樾本来打算翻墙溜出学校,但还未等她往墙角那边走,就被纪柯拉着手腕大摇大摆地从保安室离开了。 一切顺利得近乎荒诞,保安完全没有阻拦他们。大抵是镜中世界和外界不一样吧。 校外和校内一样,明明是深夜,街道上车流不息,路上行人步履匆匆。有几个人是有脸的,但更多人的五官是一片模糊。 王灿灿家离学校不远,只隔两条街,林青樾打算步行过去。边走着她开口问道:“纪柯。” “为什么这里,有些人是有五官的,有些人没有?” “他们和镜子许愿了。”纪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 “许愿?”林青樾有些困惑。 “和镜子许愿,然后把自己的灵魂献给镜子,镜子会帮助他们实现愿望。”纪柯道:“他们看上去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林青樾渐渐找不到方向,走到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处停下脚步。 在这里,红灯是通行,绿灯是停止。 “镜子真的能实现愿望吗?”林青樾像是随口一问。 一面普通的镜子,真的能像神话中的神灯一样帮别人实现愿望吗? 纪柯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甜品店,橱窗里,一个带着围裙的女生撑着下巴看向窗外,她的脸颊上,有一块面积很大的烧伤。 “或许吧,只要实力强大。” 红灯亮了,林青樾没走,马路上有轿车路过,灯光掠过她的脸颊,光影明明灭灭。 甜品店的玻璃橱窗映出两道身影,一高一矮。高个子的少年站在女生身后,车辆驶过,那道影子像程序乱码的马赛克一般,模糊了一瞬间。 “你知道要怎样才能打败镜子吗。”林青樾问。 纪柯沉默许久:“你要不要吃甜点。” 他们旁边就是一家甜品店。 “你不是纪柯吧。” 厚重的阴云缓缓从圆月上挪开,月光照亮周围一整片夜空。 “青樾,有的时候,装傻不失为一种好办法。”纪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的声音贴近,就像是贴在林青樾的耳侧。温热的手掌隔着布料贴上她的肩膀,顺着脖颈缓缓向上,将她的发丝向后拢到耳后。 “你可以把我当做纪柯。” “他想做的、不敢做的。他能做的、不能做的,我都能做。” “只要你乖乖呆在这,我可以是你想见到的任何人。” 林青樾呼吸一滞,猛地转身用力将他推开。那张属于纪柯的脸庞开始扭曲变幻,一会儿是班主任,一会儿是孟思意,转瞬又变回纪柯的模样。 她小腿发颤,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嗓音不显得那么抖:“我想见灿灿。” “不是谁冒充的,是真的灿灿。” “好。”纪柯笑了下。 —— 另一边,纪柯跟着“林青樾”进了废弃教学楼,一路顺着楼梯向上走。楼顶的天台已经落了锁,但她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手腕轻翻,锁头应声掉落在地。 天台上,无数面镜子错落摆放着,搭建起一座盘根错节的镜子迷宫。镜面两两映照,漫出重重叠叠的虚影,将整片天台切割成无数个破碎的空间。 纪柯不动声色观察方位,西北方向,是惊门。 “林青樾”转过身,眉头微蹙,唇角轻轻向下弯,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水雾:“就是这里了。” “纪柯,我有点害怕。你进去对付妖怪好不好,我在外面给你指路。” 纪柯盯着她看了许久,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入口处:“从这里进去?” “嗯嗯。”她的语气中似有期待。 “快进去吧。” 他迈开步子,在“林青樾”期待的视线下,向入口处迈了一步,又像是想起来什么般,慢悠悠撤回脚,转身道:“忘了跟你讲。” “别顶着她的脸做那种表情。” 24.第二十四条狗 破旧的小区单元楼下遍地垃圾与积水,墙面久经风雨,变得褪色泛白、斑驳老旧。 林青樾跟着“纪柯”拐进一栋单元楼。楼道狭窄拥挤,堆满杂物,此刻容纳身量高挑的“纪柯”显得更加拥挤了。 他见林青樾站在单元门口踌躇,迈上台阶的长腿微微一顿,转身道:“进来啊。” “难道要我牵着你的手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微微上扬,露出了些挪愉。不像是在扮演纪柯,倒像是在打趣林青樾和纪柯。 “我们只是普通队友。”林青樾干巴巴地解释:“我和他不会牵着手做任务。” “纪柯”哦了一声,“是吗,那我见他还挺想和你牵手做任务的。” 林青樾听得一头雾水,纪柯为什么想要和她拉着手做任务?他难道不会嫌弃牵手拖慢了他的任务效率吗? 老小区是没有电梯的,林青樾气喘吁吁地爬到了六楼,身侧的“纪柯”从兜里掏出来一串挂着小黄人挂件的钥匙串。 林青樾见过那串钥匙,之前王灿灿把它弄丢过,还是她给找回来的。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即将开门的瞬间,“纪柯”的动作突然顿住。 林青樾有些不明所以,只见他转头望向自己,琥珀色的瞳孔幽深,莫名地笑了一声:“看来,我不能带你进去了。” 他把门敞开,里面是一片漆黑,然后他做出请的手势:“欢迎来做客。” “茶几上有水果,冰箱里有喝的,你随意。” 面对漆黑,林青樾还是有些发怵的,因为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等着她,但“纪柯”也不催促,站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在她迈进去的时候,房门在她身后关闭,视野陷入一片漆黑,“纪柯”没跟进来。 刚刚开门的时候就见到他表情很凝重,也不知道是出什么事情了,能让他把她这样的定时炸弹扔在这里。 她伸手在墙面试探摸索,很快摸到了灯的开关。“嗒”的一声轻响,暖黄的灯光瞬间铺满整个客厅。 客厅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空气里萦绕着清爽的洗衣粉清香。沙发旁的窗台摆着一盆绿萝,枝叶翠绿舒展,生机盎然,看得出主人一直细心照料。 正如“纪柯”所说,茶几上摆放着精致的果盘,盛满了新鲜水果。 林青樾无心享用,简单环视客厅一周后,目光落在了一旁紧闭的卧室门上。 整个房子自她进来后就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她让“纪柯”带她找王灿灿,所以灿灿会在这个房间吗? 她不由得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敲了下房门,等了许久,没有人应答。 犹豫片刻,她最终缓缓转动门把手,一边在心里默念着打扰了,一边小心翼翼探进脑袋。 这间卧室和客厅一样整洁利落。房间面积不大,一张床便占据了大半空间,窗边立着一张小巧的书桌。 桌面上整齐摞着几本书籍,一旁静静躺着一面小镜子。 这面镜子与简约素净的房间格格不入,精致繁复的鎏金花纹,白色里融进了金色,醒目得让人无法忽视。 美中不足的是,镜子上不知道为什么有几道裂纹,镜面像是被谁用胶水粘过一般。 在这个镜中世界到处都可以见到镜子,原本林青樾已经习以为常了,但是她现在还是不由自主地向那面镜子走去。 经过床脚的时候,她才终于注意到,床上的被子微微隆起,在轻微地起伏着。 这个房间里有人。 林青樾的心跳快了几分。她走到床边,果然,是灿灿。 女孩闭着双眼静静平躺,睡颜安稳恬静,呼吸轻浅得近乎无形。 就像她醒着时,在班里不怎么显眼一样。沉睡时,她也几乎要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 乌黑的长发肆意铺散在枕头上,垂落至肩。林青樾执起一缕发丝碾了一下,是真的头发。 发质真好,好羡慕。 但很快,她摇了摇脑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明明记得王灿灿是短发。现在这个长度,怕是都到腰了吧。 林青樾拍了拍她的肩膀:“灿灿。” 她叫了四五声,床上的人竟是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明明还有呼吸,为什么就是醒不来? 林青樾想到昏迷中的小果,也是这种情况。那时候她用巫术给小果治疗了一下,似乎有点效果。 她用同样的方法给王灿灿也输送了一点灵力。她不知道这个办法对人类有没有功效,但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因为担心人类承受能力和妖怪不一样,她不敢贸然灌注太多,只能少量多次、缓慢输送。 在第四次注入灵力的时候,床上的人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林青樾立刻收回灵力,伸手将她轻轻扶起。 对上她那双熟悉的、漆黑的眼睛时,一股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在心底升起。 一瞬间,林青樾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林青樾没有问她你还好吗?你怎么到这里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直到王灿灿带着些陌生和探究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头顶上的发卡,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开口道:“你是,青樾对吗?” 林青樾迟疑着点了点头,又试探着问道:“你是?” “我是王灿灿。” 她是王灿灿? 林青樾愈发肯定,眼前的王灿灿和她认识的王灿灿绝对不是一个人。她打量的视线太直白,许久不见人的王灿灿微微垂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她的视线。 然后她深呼吸了下,似乎在鼓足勇气组织语言:“你应该有很多疑惑。”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我想恳求你,阻止她,不要伤害她。” 说完这些,她才继续道:“她是镜子,也是你认识的王灿灿。” 所以从一开始,和林青樾认识并做朋友的,就不是真正的王灿灿。 而是镜妖假扮的,难怪她给王灿灿分零食的时候她从来不吃。难怪全学校的同学都失踪的那天,她在楼梯转角撞见了她。 因为她原本就是妖怪,普通愿力引发的怪事自然对她不起作用。 林青樾把手从王灿灿的手里抽回,她觉得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怒 。 看着她惊慌失措紧张兮兮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找她,然后主动走进圈套。 装成别人的样子,然后听她说,“王灿灿是我的朋友,她很重要”,林青樾觉得自己像被耍了。 或许从一开始弄丢钥匙,再到后来零食比赛组队,都是对方有意为之的。 见林青樾的表情越来越冷,王灿灿有些着急,剧烈地咳嗽起来。 林青樾:…… 林青樾心软了。 怎么说也不应该把情绪发泄在无辜的人身上,虽然眼前的王灿灿可能并不无辜。 于是她冷着脸把桌子上的水递给王灿灿。 王灿灿喝了水,又小心翼翼地看着林青樾的脸色:“你还听吗?” “听。”林青樾道。 她要弄明白事情的起因经过,才好从这里逃出去。 “我长话短说。”王灿灿捂着胸口皱眉道:“她是我妈妈留给我的镜子。” “我性格孤僻,父母离异,父亲又是个控制狂,三天两头地去学校闹事。” “所以从小就没什么玩伴,我有什么话都会和它说。” “我从未想过她是有意识的,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在房间里看到了她。” “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有和我一样的声音、性格甚至记忆。” “她就像是另一个我,但和我不一样,她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于是我和她交换了,她替我上学,替我应付那些我应付不过来的人际关系。她来了之后,我再也没挨过打,也有了第一个玩伴。” “所有的愿望都圆满了,但我越来越衰弱。她说是因为没有愿力了。” “没有愿力妖怪就会衰弱,而她和我互换了身份,所以衰弱消失的人就变成我了。” “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的,她成人后,没有一天是作为自己活着的。她没有自己的身份,我能给她的,也只有王灿灿这个身份,我消失之后,她就是真正的王灿灿了。” “作为王灿灿这个身份,我活得很失败,如果她不在了,我不知道自己活下去有什么意义,而她没有我也可以活得很精彩。” “有一天她和我说,班上新转来的同学,身上有很强的愿力,如果能分给她一点,这样我们就都不用消失了。” “我不赞同这种行为,带着目的刻意结交、骗取真心,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坠入深渊的开端。” “但我太衰弱了,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直到那天晚上,王康把镜子砸碎了。” “镜子是她的本体,我和她交换之后,镜子联系着我的生命。我不记得那晚发生了什么了,但你相信我,我们从未想过害人。” 林青樾打断她:“可是她把很多人都拉进镜子空间了,那些人在镜子里迷失自我。” “这是事实。” “你说她拿我当朋友,但是她也把我关进这里了。也许再过不久,我也会陷入昏迷。” 王灿灿脸色惨白,听到这却坚定地摇头:“不会的,你不会迷失。” “因为她把一部分能力给你了。” 王灿灿指了指林青樾的发卡。 25.第二十五条狗 林青樾抬手去摸头顶的发卡。 她想起在书店时,镜妖说镜子可以保护她。到后来,哪怕是变成纪柯,她也要把这个发卡给她戴上。 难怪她来到这里这样久,却一点不适感也没有。 “她不想伤害你的”,见林青樾的表情动摇,王灿灿道。 林青樾放下手,与她对视:“那她到底想做什么?” 她有些不明白了,起初她以为镜妖废了这么大力气把她带来镜子世界,就是为了用她体内的愿力救王灿灿。 但自从她来到这里,镜子发卡保护她不受这里的削弱,镜妖也确实没有对她下手。 不对。 林青樾仔细回忆了下遇到镜妖后发生的事,先是在厕所里,她假扮纪柯。 那时候她说,镜子世界在三天后会有一场月全食,三天之后杂物间的镜子通道就会开启。到那时林青樾就可以顺着通道回去了。 此话不假。 因为镜妖说,镜子不会说谎,她同林青樾说的所有都是真话,只不过有时候,她会选择把一些真相藏起来。 林青樾不问,她不说。 林青樾一问,她惊讶。 王灿灿看上去越来越虚弱了,林青樾想再给她注些灵力却被她拦住了。 “别浪费,给我也没有什么用。”她抿唇笑了下:“王康摔碎镜子的那晚我就陷入昏迷了,我只知道她似乎见过什么人,然后就有些不对劲。” “一直以来,她都想收集愿力,来解决衰弱问题。所以我猜测她这样大费周章,应当也是为了愿力。”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王灿灿又剧烈地咳了两下,眼皮有些费力地撑起来:“阻止她,不要伤害她。” 她攥着林青樾的袖子恳求,即使这只是和林青樾第一次见面,但现在能寄托希望的人,也只有林青樾了。 随后,王灿灿又陷入沉睡,林青樾给她掖上被角,脸色苍白的少女躺在床上,一如林青樾刚来时那般安静。 镜妖想要愿力,但她没有向林青樾下手。所作所为更像是要拖住林青樾。拖到三天之后月全食。 一开始她变成小果接近她,后来是纪柯。 “我在外面遇到了那妖怪,她变成了你的样子,我将计就计,跟着她找到入口,然后就进来了。”这是她当时假扮纪柯和她讲的话。 她不会撒谎,所以她见过纪柯! 纪柯说过,他的情况和她差不多,体内也有大量愿力集合。林青樾体内的是类似“爱”这种高级愿力,所以会吸引妖怪。 纪柯体内则是“恨和执念”的集合,所以会每隔一段时间暴动,痛苦难耐。 如果她是为了纪柯体内的愿力呢?她不想伤害林青樾,但要短时间内获得大量愿力,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从纪柯的身上下手了。 林青樾手脚有些发凉,虽然清楚纪柯的实力强大,但镜妖毕竟会变成别人的样子,万一纪柯疏忽大意......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她离开居民楼,从楼下薅了一辆不知道是谁的自行车,一路飞快地骑到了学校。 王灿灿昏迷前,还同林青樾说了些镜中世界的事情。 “通往这里的通道并非只有杂物间那面镜子,只要是和现实相对应的镜子,都可以是联系外界的通道。” 也就是说,假设镜中世界的A点有一面镜子,如果B点也有一面镜子。那两个世界就可以形成通道,就像林青樾先前在洗手间里可以看到外界的画面一样。 “只不过,想要从镜中世界回到现实,必须得通过和来的时候同一个位置的镜子才行。” 如果林青樾想要回去,就必须得从杂物间通过镜子回去。 从王灿灿家骑到学校后,林青樾满头大汗地往学校里冲。她一路冲到了三楼,在三楼的一个班级门口处扶着门框喘气。 教室里还在上课,扎着低丸子头的老师手持书本,闻声偏头看向门口,没有五官的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我找小晚。”林青樾道。 也许是她的表情严肃又急切,老师没有多问,便叫小晚出来了。 脸上长着可爱雀斑的女孩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握着中性笔。 林青樾很着急,且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地方,就拉着小晚的胳膊走到楼下。 “我需要你的帮助。” 小晚认真道:“你说。” 她打心底愿意帮助林青樾。 “杂物室的钥匙你带了吗?” 小晚点点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不知为何,她觉得杂物室的钥匙对她很重要,所以一直随身携带。 “我想要进去拿个东西,很快就还回去。那东西有点大,可能还需要你帮我搬一下。”林青樾双手合十,做恳求状。 虽然不解只是拿个东西为什么不能等到下课,但小晚还是点头:“好。” 杂物室的杂物堆积众多,小晚打开门后,两人又花了好一会功夫才清理出一条通路。 林青樾将挡在那面巨大镜子前面的桌子挪开,然后摸了摸光滑的镜面。 她分了一丝灵力进去,但果然还是无法离开。就像是镜妖所说,只要等到月全食那天,通往外界的通道才会打开。 之前来杂物间的时候,镜子都被前面的桌椅和集装箱挡着,这是小晚第一次见到这个镜子的全状。 莫名地,她也伸出手去摸了下镜面。 林青樾见她过来了,给她让开位置,自己来到镜子的一边:“小晚,帮我把它抬出去。” 镜子是椭圆形的,立起来比林青樾还要高好多。加上边框是重工的,导致这个镜子格外地沉。 两人小心地将镜子从杂物间抬出去了,林青樾握着胸前的吊坠道:“小白,你知道纪柯在哪里吗?” 林青樾敲了敲犬牙吊坠,纪柯之前说,它是能听懂人说话的,纪柯既然能通过感应吊坠的位置找到她。 那她也能通过吊坠找到纪柯。 吊坠晃了晃,周身莹着淡紫色的光,林青樾把它从脖子上解下,它便化成一道紫光飞走了。 小晚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你会变戏法吗?” “晚些再和你解释,我们先跟上它。”她们搬着镜 子,跟着吊坠一路来到楼梯间向上攀爬,林青樾抬头看了一眼,吊坠停在顶楼的位置。 —— “别顶着她的脸做那种表情。” 纪柯话音刚落,“林青樾”似乎笑了一下,抬手抹掉了脸上挂着的泪水。 缭绕的白雾裹住女孩单薄的躯体,雾散尽的瞬间,她的身形一变。立在原地的,是个子稍矮、额前刘海微长的短发少女。 “你们还真是有默契。” 她微抬了下手,周遭的镜面应声而动,围拢上来,将纪柯困在镜阵中央。 少女轻盈一跃,落坐在一面镜子的顶端,单掌撑着冰凉镜沿,垂头看着被困于镜阵的纪柯:“你早就发现我不是王灿灿了。” “医务室那天,为什么没告诉她。” 纪柯侧身躲闪从镜子出来的攻击,足尖点地,利落后空翻卸力,稳稳落定,嗤了声道:“是妖怪还是人,有区别吗?” 对他来讲,只要不做出危害人间的行为,是人还是妖,他都无所谓。毕竟这世界的妖怪多得如同蚂蚁,如果不是她和林青樾交好,恐怕他都不会注意到她。 但现在,镜妖已经危害到人类了,纪柯就不得不把她抓起来了。 想到林青樾好不容易交到的新朋友,烦躁之意更胜。他正要抬手震碎周遭难缠的镜面,头顶忽然落来少女轻飘飘的提醒:“小心点哦。” “里面有人在呢。” 镜面如水波般粼粼晃动,缓缓浮现出了一张穿着校服的面孔,是被镜妖拉进镜子世界的学生。此刻正闭着眼睛,躺在镜子里。 “关我什么事?” 他没有收敛灵力,直直就要撞向镜面,镜面的画面再次变化,这次变成林青樾的脸。 “那她呢?” 纪柯堪堪把灵力收回,咬牙骂了一句。 镜妖笑了,她挥了挥手,四周的镜子收拢,几乎要贴上纪柯,深紫色的黏腻触手自镜缝中探出,层层缠向他的腕骨,又被纪柯撕扯断裂。 “别挣扎了,要么你打碎镜子出来,要么乖乖地让我吸走愿力。” 无尽紫触源源不绝蔓延而上,缠腕、锁踝、束腰。校服在挤压纠缠间凌乱褶皱,少年被层层桎梏收紧。 “蠢货。”纪柯磨了磨牙,愿力逐渐流逝,瞳孔缓缓竖起,在阳光下有些发亮:“那你拿走好了。” 他唇角扬了下,还有心思和她贫嘴:“但只要我还能喘口气,一定抓你回去坐大牢。” 愿力流逝的越来越快,暴动的愿力在体内乱窜,额角绷出浅浅青筋,纪柯有些压不住,暗骂了一声,头顶冒出一对灰色的兽耳。 就在这时,一道锋利紫光破镜而出,斩断缠绕在纪柯身上的触手,纪柯松力落地,反手一握,一把弯月镰刀稳稳落在掌心。 他抬手斩断飞舞而来的触手,指背擦去唇角血迹,眼底满是烦躁。 镜妖还想控制镜子对强弩之末的少年释放攻击,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纤细的手从镜面穿透而来,攥住阵中少年的手腕,力道干脆利落,一把将人拽入镜中世界。 外头失控乱舞的紫色触手瞬间失去目标,在半空飘荡。 26.第二十六条狗 林青樾跟着小白一路冲到天台。王灿灿说过,只要镜中世界与外界在同一个位置都有镜子,就能变成连通两个世界的通道。 既然她离不开镜中世界,那就把纪柯拉进来。 镜妖的目标是纪柯,她一定会把他引到有镜子的地方出手。猜错了也不要紧,她再想别的办法。 但好在,她猜对了。 她攥住少年的手腕,使足了劲往里拽。纪柯将近一米九的个子失了重心,整个人翻倒进来,惯性裹着林青樾朝后跌去。 纪柯反应极快,扣着她的手腕旋身往回一带,将向后倒的林青樾拉了回来。 他的手腕和身上都是黏糊糊的液体。林青樾撞到他的锁骨上时,脸颊沾了些紫色的液体,又被纪柯捧着脸用力擦去。 小晚站在几步外,手指抬起来,指着纪柯头顶,像是震惊,又像是被吓到了。 林青樾这才注意,少年蓬松的发间支棱着一对深灰兽耳,在她目光落过去时警觉地抖了两下。 “看什么。”纪柯拧眉,他骤然失去太多愿力,眼下还无法收起耳朵。 还未等林青樾同他说什么,耳廓倏地一偏,他倾身,连带着把林青樾往一侧带,几道寒光擦着他肩头钉入墙面。 纪柯拽着林青樾手腕往身后一挡,眼睛锁住镜子里走出的少女。 少女进来后,漆黑的眸子先是看了眼纪柯身后的林青樾。随后视线又落到被纪柯牵着的手腕。 她挑了挑眉:“不是说,不会牵着手做任务?” “青樾,我是不是说过。有时候,装傻是一种聪明的做法。” “做到这个地步,我真小瞧你了。” 叙旧结束。她只一抬手,数面镜子凭空升起,横插进两人之间,把林青樾与纪柯生生隔开。 镜面平滑地切过,她的目的是纪柯,倒是没有伤害到林青樾分毫。 纪柯手腕翻转,镰刀在他手心弯出银色弧度,少年微微俯身,以飞快地速度迎了上去,发丝在风中飘动。 林青樾趁战火不在自己这里,跑到一边将有些吓傻了的小晚拉到身边,在天台的一个消防箱后面躲好。 镜妖将镜阵设在外面,眼下被林青樾拖进镜中世界,没了阵法,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但她的攻击似乎都带着必死的决心,招招都像不要命一般。很快地,纪柯的校服就破了许多口子。 黑眸泛起赤红,风将镜妖的头发尽数吹起。数十面镜子拔地而起,尽数向纪柯攻去。 纪柯少凌空翻越,躲开攻击,镰刀直指镜妖头顶。林青樾紧张:“纪柯!别杀她!” 她已经分不清,不想伤害镜妖,是因为王灿灿的嘱托,还是因为自己不忍。 镰刀猛地转了个方向。纪柯卸力在地面滚了两圈:“操。” “林青樾!你哪边的?” 就在这时,镜子寒光一闪,几乎要冲到纪柯胸口。但不知哪里又冒出来了一面镜子,横在纪柯身前,挡住了攻击。 风停了,镜妖有些惊愕地看着挡下攻击的镜子,镜子从中央裂开,随后像光尘一样逸散。 身体比意识先动,她几乎是闪现到碎裂的镜子处,接住了从光尘中跌落的少女。 那是一个和她长得一摸一样,头发长到腰间的少女。 纪柯足尖轻点,向后一跃落地,面对这情形,也抿了抿唇。 “我不想要这样的愿力。”王灿灿这样道,但她早已没了力气,唇瓣干裂苍白,气若游丝。 即使她恳请林青樾放过镜妖,但她仍然不放心,托着最后一丝力气,通过镜子,找到了她。 还好,没有来晚。 林青樾没有干愣着,从消防箱后面跑到王灿灿身边,迅速用巫术给她治疗。她这治疗术,还真是没有白学。 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少女的身体,但就像往破掉的陶罐里装水,一边装一边漏。 林青樾的灵力似乎只能堪堪修好一点破掉的罐身,灵力干涸的感觉就像是皮肉被硬生生撕裂,林青樾咬牙撑住。 纪柯大步走上前,镰刀被他单手背在身后,他另一只手攥住林青樾的手腕:“不要命了?” 他皱眉,但是没有拉开林青樾,另外一股灵力顺着手腕钻进林青樾的身体,灵力像他一样热烈、蛮横又不讲理。 王灿灿的唇色微微红润了些,林青樾手背上忽然落下一滴滚烫液体。 她怔愣抬头,却见镜妖紧抿着唇,浓密的睫毛上挂满泪珠,她一只手把王灿灿的手放在脸侧,无声地哭着。 刘海微长挡住了她半张脸,她偏了下头,用王灿灿的手掌将泪蹭掉了些。 “你给她输过灵力对吗?” 王灿灿已经昏迷许久了,如果不是林青樾输了灵力,她不可能清醒过来。 “嗯,我在卧室见到她。试了一下,没想到真的可行。” “谢谢。” 又是一滴泪,这次砸在了王灿灿的衣领上。 林青樾本想安慰她不要太难过,虽然她治不好王灿灿,但现在她也不会死。 但不知从哪传来了一阵低语,像是歌声。很轻,轻得林青樾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那声音很好听,像是能洗涤人的心灵,林青樾的脑袋都空白了一瞬。 镜妖安静了,她低着头,林青樾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看到了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气,一缕一缕进入镜妖的身体。 林青樾抬起胳膊阻拦,黑气穿过她的手臂。天台的门突然被什么东西大力撞着,砰砰作响。 阴云遮住月亮,原本就黑沉的天空更加黑了。距离大门最近的小晚意识到不对劲,把消防箱拖过去堵住大门,然后小步跑到林青樾这边寻求庇护。 林青樾停止输入灵力,手掌摊开在镜妖眼前摇了摇,她的眼神空洞,全然变成赤红色,木讷地坐在原地。 纪柯率先反应过来,拉着林青樾站起来:“她被愿力污染了。” 林青樾记得纪柯说过,被愿力污染的妖怪会失去理智,变成恶妖,且不会恢复。 但怎么可能呢?明明刚刚还在同她讲话。 天台的门拦不住大力撞击,镜子里也冒出黑气,穿着校服的学生像被操纵的木偶,呆滞地破门而入,有的从镜子里走出来,向他们围拢。 林青樾注意到他们都是有五官的,提醒纪柯:“他们都是真人。” 纪柯咬牙,把林青樾拨到身后,举起手臂,镰刀旋了一圈。灰白雾气裹成球体,把三个人笼罩进去,像只半透明茧子。 黑气还在灌入镜妖的身体,缓缓浮起来,悬在半空,说时迟那时快,林青樾一把拽住了她的脚腕。 黑气像碎玻璃一样割着她的手,她咬牙把另一只手也扒了上去。纪柯回头,就见林青樾被黑气包围的镜妖带着往天上飘。 “林青樾!” < p>四周涌上来的学生敲打着保护罩,让他无法分神,小晚似乎也受到影响,捂着头蹲在地上。 林青樾被带着越飘越高,风把她的校服外套吹起,她死死扒着镜妖的脚腕不放手。 脚下天台逐渐在视野中缩小,纪柯化出的白色雾气的球体渐渐变成一个小亮点。 手背上被黑气划得全是血口,她不再向下看,而是用力往上攀爬,一步一步,一下一下,拽着她的裤腿,然后是衣摆,然后是肩膀。 还好学校发的校服质量好。 林青樾爬进了黑气中,镜妖悬在黑气正中,眼珠木然。林青樾摇着她的肩膀:“醒醒。” “醒醒。” 黑气越来越多,林青樾在黑气里待得越久,就越感觉被凌迟一样的痛苦。那种痛不是表皮上的,而是钻进皮肉里,像小孩子玩闹般,在身体里进进出出。 愤怒像是被痛苦激发出的阴暗面,一股无法抒发的郁气涌了上来。她到底是为什么一定要管这个骗子? 急切、愤怒、不知该做什么的无措。 林青樾闭了下眼,手掌攥起又松开,续足了力气,啪地一声打在了少女白皙的脸颊上。 “醒醒!”林青樾低骂了声。 镜妖的眼睛似乎清明了些,红光退散:“青樾?” 一巴掌这么管用吗? 连恶妖都能打回原形。 林青樾有些不敢相信。 镜妖似乎在压抑什么,她闭眼又睁眼,红光在她眼底闪着。 林青樾见状,握住她的胳膊,想要再做些什么。却被她拦住了,镜妖掰过林青樾的肩膀:“青樾,你听我说。” “我活不成了,变成恶妖的妖怪没有能变回去的先例。”她语气有些急切。 “我费这么大力气不是听你说这些的。”林青樾挣开她的手。 “青樾!” “你听我说,趁我还有意识。杀了我,我死之后,身份就会还给灿灿。这样她就不用因为愿力不足而消散了。” “这是最好的结局。” 她已经做了很多错事,直到王灿灿说,她不想要这种愿力,她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如果一定有人要死,那不该是王灿灿。而是她这个占了她身份,又贪婪地不想离去,做了许多错事地妖怪。 “我不要这样的结局!” 从小,林青樾就不喜欢有些电视剧里,结局总要有一些人离开。似乎这样才能体现出主角历经磨难之后的成长。 她不喜欢有人牺牲的结局,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创造没有人牺牲的结局。 林青樾忍着黑气侵袭,抬手往镜妖的身体里灌输灵力。灵力早已枯竭,此刻无异于在干涸地池子里索水。 “青樾,对不起,我骗了你,但我是真心和你交朋友的。”镜妖继续道,她把手放在林青樾的手掌上,似乎是想要扯落。 “别浪费。” “青樾,你的力量应该用在更值得的地方。你的能力超乎你的想象。”其实她尝试过很多种方法救昏迷的王灿灿,也知道她的情况并不是普通的治疗术就可以唤醒的。 但林青樾可以唤醒她。 “听我说。”这是她第三次说这句话,她的眼球完全变成赤红了,但她仍然认真地看着林青樾:“你的身边很危险。” “有人在下一盘棋,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你要小心。” 27.第二十七条狗 黑气翻卷而来,四面八方朝着中心疯狂聚涌,镜妖的声音在黑气中沉下去。赤红色在她眼底翻涌,她攥着林青樾的手越来越紧,指甲嵌进林青樾的皮肉。 “杀了我。” “快。” 她抓着林青樾的手按在自己脖颈上,微凉的皮肤贴着指尖,力道重得根本挣不开 林青樾指节发僵,孟思意说过,遇到恶妖闹事,如局内没有特殊说明要带回调查,自行处置并进行上报即可。 一切当以最小损失为标准。 在此之前,林青樾遇到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妖。她一边自豪于自己的与众不同,一边沉浸在拯救世界的快感中。 这是第一次,她感受不到畅快。这些负面的黑气像是钻进她的胸口,闷得让她喘不过气,缠着扯不断的钝痛。 纷杂的念头撞成一团,她分不清哪个是她真实的想法,一切像是梦境般不真实。 莫名地,她想起在木桐镇,家里猪圈的猪仔,是她一天天喂大的,说没感情是假的。但年关杀猪时,她远远地望着,却能面不改色。 占着镜妖躯壳的恶妖也当如此,就算是镜妖本身,也罪行累累,捉回去要受妖管局律法处置的。更何况没有理智的恶妖,一旦放过,就会惹出大祸,那种后果不是林青樾能承担得起的。 她得做出抉择。 林青樾承认,她并不成熟,遇到大事的时候会慌,也无法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按照孟思意的说法就是,她并不具备大局观。很多时候,她都凭一腔少年意气行事。 而现在,在纷杂思绪里,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她不愿这样做。 她觉得不应该是这样。 没有斟酌权衡、利弊盘算,只是本能地不愿意这样做。 黑气暴涌,化作厚重壁垒,狠狠朝外挤压她的身体,妄图将她与镜妖彻底剥离。死死扣住镜妖的手腕,倾尽余力,源源不断地将灵力灌注进对方体内。 既然镜妖说,她的能力超出她的想象,那就没有放弃的道理。 恶妖没有恢复的先例,但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半空之中,林青樾悬空漂浮着,长发被气流带着肆意狂舞。 灵力透支,彻底枯竭,撕裂的剧痛席卷全身,体外黑气侵蚀皮肉,体内灵力逆流四窜,林青樾痛得视线模糊。 在此之前,林青樾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怕死的人。如果不是因为怕死,她就不会从木桐镇千里迢迢来到苍梧市。如果不是因为怕死,她也不会视妖怪如洪水猛兽。 但现在,林青樾意识模糊地想:她可真牛逼。 黑气往外挤她,她就和黑气对着干。整个人悬在半空,就在林青樾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她听到了极轻的一声爆破,一道淡粉柔光骤然自她心口炸裂,顺着指尖涌出。 破开浓稠黑气,硬生生撕裂出一道纤细却坚韧的口子。 一如黑气包裹着镜妖一样,粉色的雾气团虽小,却也把林青樾托起来,随着林青樾的动作,一点点将黑气的边缘吞噬。 林青樾有些惊讶,她强忍剧痛,控制着粉丝雾气一点点将黑气包围,粉色光域层层铺开,彻底包裹、净化了所有黑气。 黑雾散尽,镜妖也从中跌落。林青樾一把将她拉了过来,失重感骤然袭来,两人自高空飞速下坠。 狂风在耳畔呼啸,林青樾的头发在风中飘着。 一直在口袋中的小果也从刚刚的粉光中获得了些力气,苏醒过来。苹果从林青樾的口袋中飘出,变成了脸颊红扑扑的小妖怪。 它揉着惺忪睡眼,往下便望见急速坠落的两道身影,惊得睡意全无。 “老大!” 它一个猛扎飞下去,死死顶住林青樾的脊背,拼尽全力向上托举。可两道身形的重量太过沉重,堪堪只放缓了下坠的速度。 林青樾一只手死死抱着镜妖的肩膀,另一只手不断挥着胳膊尝试。 刚刚的粉色雾气是怎么出来的? 早知如此就应该先和孟思意学一些可以漂浮的咒术,或者保护罩也行啊。 只要落在地上摔不死就行。 纪柯刚把缠人的学生处理,一抬头就看到这幅情景。一轮巨大的圆月前,少女像流星一样跌落。 他单手支着镰刀,撑地起身,毫不犹豫地跃上天台边缘,想要跃起去接住她。 人在危机时候潜能是无限的,林青樾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月光下纪柯坐在弯月镰刀上的样子。 几乎是迅速地,她脱口而出:“小白!” 纪柯手里的镰刀挣脱飞出,凛冽银芒划破沉沉夜色,拖着细碎流光,精准接住了林青樾向下坠落的身体,卸掉冲力,缓缓落地。 天台之上满是狼藉,学生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天台上。 纪柯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见林青樾安然无恙地从镰刀上跳下来,借着夜色,他的脸色阴沉极了。像是在压抑什么。 破旧的校服外套早已甩落在地,小臂线条紧绷分明,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小果正帮忙把镜妖拖下镰刀,林青樾站在原地缩了缩脖子,她觉得纪柯肯定要臭骂自己一顿了。 但预想的指责、愤怒都没有。 下一瞬,她被扯进了一个温暖怀抱里,胳膊收紧,急促滚烫的呼吸一遍遍扫过她的颈侧,胸腔剧烈的心跳清晰滚烫,震得人耳膜发颤。 他的力道很大,大到林青樾有些呼吸不上来。 他深吸口气,林青樾耳边传来一道发闷的声音:“你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语气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心跳声取代了后面的声音,让纪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两人的心跳交织,此起彼伏地跳动着,从林青樾的左胸漾开,顺着相拥的力道蔓延至纪柯的胸膛,再撞回她的心底。 她的喉咙有些干涩,那些讨巧卖乖的话竟是一句也憋不出来。 只能抬起有些酸软的胳膊,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背,那里湿漉一片,不知是汗还是沾上的触手黏液。 凌乱的天台浸在月光下,满地狼藉镀上银辉,像是铺了银色绸缎。在林青樾有些模糊地视线中,竟晕开温柔的粉红。 疲惫与脱力袭来,昏过去前,林青樾听到纪柯在叫她的名字,他的心跳好像跳进她的身体,在胸口处吵个不停,如擂鼓敲击着耳膜。 好吵。 他的心跳好吵。 —— 再睁眼,是干净素白的天花板。吊扇悬在上方,吱呀呀转动着,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又跟着风扇的叶片跑了一会,意识这才回笼。 喉咙有些痒,她咳了两声,想撑着坐起身,但胳膊像断掉一样疼,不止如此,浑身的骨头仿佛要散架般。 “醒了。”一道懒散的声线从一旁传来。 她侧头一看,纪柯正撑着下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灰色的耳朵抖了两下。他抬手,托着林青樾的腋下把人提溜起来。 然后倒了一杯水,纸 杯的杯沿抵着她唇边:“喝。” 林青樾顺势低头喝了口水,在纪柯把水杯放回床头的矮柜上时,她偏头看了眼窗外,阳光正好。 “所以,我们这是回来了?” 纪柯摇头:“只是镜中世界的晚上。” 林青樾又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纪柯问她。 “这里医疗条件有限,我稍微给你治疗了一下,等回去再让孟思意他们看看。” 林青樾摇头,除了浑身酸痛外,倒是没什么特别难受的地方了。浑身上下连一道口子都没留下。 她偏头道:“你呢?”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纪柯对上她的视线,然后不好意思地避开,指尖蜷了蜷:“我能有什么事。” “可是你的耳朵......” “过段时间就恢复了。” 林青樾还想再说些什么,医务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镜妖,不对。是王灿灿,她走进来轻轻把门带上,先是同纪柯道:“学生们都安顿好了。” 镜妖为了做镜阵困住纪柯,引诱了许多学生进入镜中世界。 镜中世界的通道要等到月全食那天才能开启。现在他们似乎都恢复了一部分原本的记忆,王灿灿和小晚负责安抚他们,并统计他们都是在哪里进入镜子世界的。 好在通道开启的时候将人送回去。 王灿灿把大致情况说了一下,又犹豫了下,站在门口,看向林青樾。 林青樾比她先开口:“镜妖怎么样?” 毕竟现在王灿灿看上去和之前衰弱的状态截然不同了。 “我们的身份换回来了。”她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小块镜子碎片。 “她变回镜子了。” 纪柯低嗤了一声:“不用坐大牢真是便宜她了。” 变成普通镜子,没有变成无理智的恶妖,也没有就此消亡,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加以修炼,说不准哪天就能重新化为人形。 不用通过愿力维持人形,生活下去。不过等镜妖修成人形,等待她的,应该先是妖管局的律法。 屋内安静片刻,王灿灿抬眼,认真看向纪柯:“我想和青樾单独说几句话。” 纪柯走了之后,王灿灿才有些放松,轻轻坐在林青樾床边。 “真的很谢谢你,青樾。” “也很抱歉,所以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和我提,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她真诚道,耳尖染上了些红晕。 林青樾摇头:“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王康强势,没有镜妖的保护,柔弱的少女如何生存。 “我不会再逃避了。” “不管是对抗王康,还是面对往后的生活,我本就该直面。” “既然她能做到,我就也能做好。我会好好生活,然后等她。” 林青樾笑:“我相信你。” “离开这里之后,我打算办理转学,转到外婆家那边的学校,搬去和外婆生活。” 两人聊了一会,林青樾让王灿灿把自己扶起来。她已经没什么事了,不想总是躺着。推开医务室的门,纪柯正斜倚在门外的墙壁上。 “做什么去?”他开口问道。 “还自行车。”林青樾突然想起来,自己从王灿灿家里来学校,是直接薅了一辆没有锁的自行车过来的。 虽然是镜中世界,但也要物归原主。 28.第二十八条狗 医务室外,烈日高悬。正是正午时分,林青樾被晃得眯了下眼,两三步快步跑到树荫底下,像是见不得光的吸血鬼。 树荫狭小,只能容下一人,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着。纪柯双手插兜,视线越过林青樾的发顶望向前路,片刻后又落在她晃动的发尾出神。 大部分学生都是在杂物室附近被拉入镜中世界的,所以王灿灿和小晚将所有学生聚集在了废弃教学楼下方的空地上。 废弃教学楼就在医务室前方不远处,走出小路,一片开阔的空地映入眼底。这片区域地处阴面,偶尔微风拂过,吹散了热意。 现在正是镜中世界的夜晚,大部分同学都困秧秧地席地而坐。有的直接把校服铺在地上休息。 林青樾粗略看了眼,大概有将近一百人。 小晚拿着本册子,一个个登记。想来为了说服并安抚他们,王灿灿也是废了很大力气。小果也在这里帮忙,只不过大部分同学都有些怕它。 林青樾和小晚挥手打了个招呼,突然瞥见人群中的一个清俊的身影。他坐在台阶上,一旁放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似乎有些热,校服袖子挽上了些。整个人像是块温润的玉,在阳光下发着莹润的光泽。 刚刚还在前面走的林青樾突然停下来,纪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莫名地眯了下眼。 “小树哥哥?”林青樾转了方向,来到男生面前试探着打招呼。 听见声音,男生惊讶地抬眸,清浅的眼眸先落在林青樾身上,随即瞥见她身后个子高挺、面色不善的纪柯。 “青樾?” 林青樾有些惊喜:“是我。” “你也被抓进这个什么镜子世界了?”庄树从台阶上站起身,视线带着关切并不冒犯地扫了眼林青樾,确定她没受什么伤,这才松了口气。 林青樾讪讪笑了一下:“算是吧。” “小树哥哥原来是转学到了苍梧高中吗?” “嗯。”庄树温和地笑了下:“我在高三六班,出去之后青樾可以来找我。” 随后他看向一旁伫立的纪柯:“这是你的朋友吗?” 一直插着兜站在后面的纪柯兀地被cue到,嘴角一勾,扯出了敷衍的笑:“哦。” “你好。” 然后他微微垂头,隔着袖子拉上林青樾的手腕:“走了。” “一会自行车该被偷了。” 他两三步便带着林青樾离开,林青樾一步三回头,和庄树挥手告别。 走出废弃教学楼的范围,纪柯便松开了手,重新把手放回口袋。 自行车被停在学校门口的一个电线杆旁边,林青樾把车子推出来和纪柯并肩走着,这条路是下坡路,走起来并不是很累。 沿街的商铺尽数关门,路上行人寥寥。烈日悬于天际,化作刺眼的光球,周遭裹着一圈炽白的光晕。 太晃眼了,林青樾索性收回目光,落在脚下滚烫的柏油马路上。 路面被炙烤地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纪柯步幅偏大,白色球鞋悠然踏出一步,身侧林青樾的帆布鞋便要紧跟着迈两步。 莫名地陷入一种和谐的拍子中。 纪柯走得随意,胳膊偶尔与林青樾的肩膀相撞,但他没有拉开距离,随意找了个话题:“小树哥哥,是谁?” “是我外婆家那边的一个哥哥,前些年搬走,就没有联系了,没想到竟然在苍梧高中念书。” 林青樾的语气很雀跃,听起来心情不错。天气太热,她的鼻尖冒了些汗。 纪柯偏头盯着那亮晶晶的鼻尖看了一会,品出一些不对:“青梅竹马?” “算是吧。”林青樾抬脚轻轻踢着路面的小石子。 纪柯切了一声,不知道是给谁说的,“这年头的青梅竹马,比路边的狗都多,没什么稀奇的。” “你要有防备心,知道吗?林青樾。” "不要见谁都哥哥来哥哥去的。" 林青樾小声反驳他:“我们那边都这样叫小树哥哥。他学习好,人也温柔,是我们那里年纪最大的孩子。” “你多大?”纪柯问。 “还有一个月满十八。” “那我已经十八岁又一个多月了。” “哦。”林青樾道。 “哦什么。”纪柯不满,又偏头看她:“所以我比你大两个多月。” “才两个多月而已。”林青樾胜负欲上来了,就像小时候总喜欢和小伙伴比身高一样,一厘米都要斤斤计较。 “两个多月也是大。”纪柯盯着她,不依不饶。 “哦。”林青樾不同他争,想着他在这次战斗中受了好些伤,兽耳到现在都收不回去。 让让他好了。 两人又安静走了片刻,林青樾抬眸看向身侧的人。他耷拉着兽耳,眉眼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情绪依旧闷闷的。 让让他怎么还不高兴了? 拐过一个转角,林青樾开口找话题:“那你一个月前刚过完十八岁生日?” “嗯。”纪柯应声。 好可惜,一个月前他们还不认识。 “你要不要我给你补送生日礼物。” 闻言,纪柯似乎来了些精神,头顶兽耳瞬间支棱起来。但仍隔了好一会才回答,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现在?” “现在。”林青樾克制自己不去看他深灰色毛茸茸地耳朵。 有了耳朵的纪柯真好懂啊。 但纪柯因为习惯兽耳的存在,一点都未察觉自己已经被耳朵出卖了。 “好啊。”这下他干脆利落地应声。 “等一下我。”林青樾把自行车推给纪柯,头也不回地跑远了,发尾在空气中一晃一晃,像是小狗的尾巴。 纪柯的心情明媚了些。 虽然大部分店面都关门了,但还好这附近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林青樾在店里挑挑选选,终于选好用王灿灿给她的现金付了款。 镜中世界的货币和外界不一样,王灿灿考虑事情很全面,提前给林青樾备了些现金。 太阳太晒,纪柯把车子推到阴凉下等林青樾,指尖绕着灵力团玩,玩着玩着他皱眉低咳了几声。 “麻烦。”他啧了声,然后把灵力收起,刚收起就见林青樾推开便 利店的门,然后小步跑过来。 只是这几步路,额头就冒了一层薄汗,发丝贴在额头上,脸颊在热气的熏陶下有些红扑扑的。 “跑什么?”虽这样说,但纪柯还是把头凑过去:“买了什么,让我看看。” 就差伸手上林青樾怀里抢了。 林青樾故作神秘,从怀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裹着礼物包装纸的物件,大小比纪柯的巴掌还要大上两圈。 “还挺讲究。” “那当然。” 林青樾在里面包了很久的。 “你拆。”纪柯把手插在兜里不拿出来,懒懒地靠在树干道。 林青樾瘪了下嘴,但没说什么,当着他的面把包装纸拆开了。 里面躺着一块硕大的巧克力,黑金配色的包装袋上印着英文chocote,字母在阳光下有些反光。 纪柯看清楚后,气笑了:“你补送的生日礼物是巧克力?” “你送一条狗巧克力作为生日礼物?”他咬牙切齿地强调自己的物种。 之前不知道送也就算了,纪柯有些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根本没记住自己的原型。 毕竟林青樾总是没心没肺的,见到“小树哥哥”倒是笑得甜兮兮的。 “我记得的。”林青樾解释,“镜中世界是相反的,在这里,狗吃巧克力不会死。” “所以纪柯你要不要尝一下。”林青樾道:“我给你的礼物是可以品尝巧克力的机会。” “这可是世界上所有狗狗里独一份的。” 蝉鸣喧闹,纪柯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林青樾撕开包装纸,向他的方向递了下,他下意识就低头,咬下一块来。 顶部已经有些融化了,进入口中后不一会便完全化开,甜意带着些绵软的口感在舌尖蔓延。 这是他第一次吃巧克力。 “好吃吗”林青樾问。 “好吃。”纪柯道:“有点甜了。” 林青樾有些奇怪,她记得这个牌子的巧克力应该没有太甜。再说平时纪柯经常在口袋里放一些糖果之类的,应该能吃甜才是。 “我可以掰一块尝尝吗?”林青樾指的是巧克力底部,没有碰到他唇瓣的位置。 “不可以。”纪柯答得很快,巧克力被一道灵力裹挟着从林青樾手中飞出,包装袋自动规整裹好,稳稳落进纪柯的口袋里。 “护食的小狗可不是好小狗。”看着纪柯已经迈开腿要走了,林青樾推上车在后面吐槽道。 “你说什么?”纪柯回头瞥他一眼。 “没什么。” 林青樾将自行车归位,便顺着原路折返,回到学校。镜中世界就这点好,学校管理松散,极大地方便了他们行事。 连轴转了这么久没有休息,纪柯的神情也有些蔫蔫的。回到教室后,林青樾把窗帘拉上,在桌面上铺上校服,又把两个桌子对在一起。 她刚收拾妥当,就见纪柯从洗手间回来走进教室,指尖还挂着未干的水珠。林青樾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她在纪柯擦手的时候,看到了些浅红的水迹。 29.第二十九条狗 教室的窗帘并不挡光,阳光穿透布面,像是置身在昏暗的海底。 一束光线从帘缝钻进来,纪柯抽出头下枕着的右臂,抬手去触碰光柱中浮动的灰尘。 林青樾因为在医务室睡了一会,所以不困,她坐在椅子上发呆。见纪柯抓着阳光玩,于是开口道:“你睡不着吗?” 纪柯偏头看她一眼,咕哝道:“你这样看着我让我怎么睡。” “那聊会天?” 林青樾选择性抓信息,只听到他不睡,没听到是他睡不着是因为她的目光。 她高兴地靠近了些。没办法,太无聊了,她已经忍了十分钟不去打扰纪柯,原本也是打算一直忍下去的。 但这种忍耐,被纪柯抬手去捉灰尘的动作打破。 “聊什么?” “你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纪柯答得飞快。 “那我刚刚看到你手指上有一点红色。” “你看错了。”纪柯翻了个身,侧躺过来,手掌撑着额头,面对着林青樾。 “你再不聊点正经的,我就真睡了。” 该说不说长得好看就是可以为所欲为,这么奇怪又雷霆的姿势和角度,纪柯还是帅的,甚至有一些随性散漫的少年气。 林青樾被他突然凑过来的帅脸弄得措不及防,呼吸一滞。顿了一会才道:“好吧。” 聊点正经的。 林青樾倒真有一大堆正经事要聊,她正了正神色。 “在天上的时候,从我的胸口里出来了一道粉色的光,那道光把黑气都吞掉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林青樾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纪柯顺着她的手指轻瞥了一眼,那个位置有一颗扣子,线头从扣子前冒出。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不知道。” “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他问。 林青樾摇头,她现在感觉良好。 “等我们回妖管局就去做个检查。” 林青樾还在椅子上轻轻挥着手,试图再召唤出粉光,动作看上去像在击打空气。 气流混合着她身上的暖香吹过来,吹走了教室的闷燥,抚平了乱窜的灵力。 纪柯视线懒懒地跟着她的手走了一会,眼皮沉重,就像是被钟摆催眠的人一般,,缓缓阖上双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见他安静下来,林青樾停下挥动的手掌,目光落回他脸上,顺着饱满的唇峰,慢慢移至高挺的鼻梁。 林青樾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打量过他,因为在日常相处中,一直盯着别人脸看不太礼貌。 这样仔细端详才发觉,他生得确实极好看。正当她的视线落向他双眼时,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琥珀色眼眸。 “怎么不扇了?”他开口。 合着是把她当风扇用了。 他眼下浮着淡淡乌青,林青樾心底莫名一软,从桌洞里抽出一张纸,对折两下,代替手掌轻轻扇动。 她找了合适的角度,气流可以把两个人都兼顾到。 见他又醒了,林青樾道:“还有一件事。在天上的时候,镜妖和我说,我的身边有幕后黑手!” 幕后黑手四个字,林青樾加重咬字,刻意强调。纪柯没有应声,先是把这四个字在脑袋里转了一圈。 这样说来,最近妖怪引发的怪事越来越多了。 在以前,一个学期可能都撞不上几桩,毕竟妖怪和人一样,大部分都想安稳生活。自从林青樾转来之后,这些事就像是扎了堆一样的涌上来了。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林青樾体质吸引妖怪,所以没太当回事。但如果按照林青樾的说法,背后有操盘手的话,很多事情就可解释得通了。 比如林青樾从木桐镇转来苍梧市又加入妖管局,一桩桩一件件是否太过巧合。就连他和她的相识,似乎都像是有一只手在推动着…… 困意像是增阻剂,挡着思绪不再向下流动,纪柯困顿地闭了闭眼:“嗯。” “这件事不要和孟思意他们讲,知道的人越多对我们反而不利。敌暗我明,先静观其变。既然他有目的,早晚有一天会露出马脚。” 林青樾点头:“天知地知,纪柯知林青樾知。” 纪柯被逗笑,从喉间溢出一声气音。 “还有别的事吗?” “有。”这句话说完,林青樾又沉默了好久,久到纪柯以为她不会说了,就听她又道。 “我能摸摸你的耳朵吗?” 林青樾馋纪柯耳朵已久。他的耳朵通体灰黑看起来毛茸茸的,耳心缀着一小撮雪白绒毛遮着淡粉的耳肉。她实在是好奇,这样的耳朵到底是什么手感。 而且看上去和她家狗蛋的那么像,每次看到她都会想起狗蛋。 “……” “可以,你摸吧。” 见纪柯真答应了,林青樾倒有些不敢相信。若是往常他一定反应极大,然后挤出许多阴阳怪气跳脚的话来。 但今天的他,格外地慷慨。 “你真的没受伤吗?” 林青樾问他,怎么感觉虚了这么多。 “你摸不摸。” “……” 林青樾很没有骨气地把手贴上毛茸茸的兽耳。 温温软软的,灰黑色的毛发贴着她的手心,一阵发痒的触感顺着手心钻进心脏,她的心好像也被羽毛轻刮了下,下意识地收紧手指。 耳朵在她手心抖了一下,少年发出含糊不明的声音。 手感好好。 靠近外侧的灰黑色毛发和他的头发一样,有些微硬,摸起来很顺滑,里侧白色的毛发是软软的,像是云朵一般。林青樾强忍着才没有双手捧住大力揉搓。 耳朵传来温热酥麻的感觉,极大程度地盖过了灵力乱窜的痛。待在林青樾身边总是这样,疼痛舒缓、烦躁平和,甚至心情也会变好。 当然,有的时候也会提心吊胆。天台那天,他的心差点从嗓子里跳出来了。他宁愿一直经历灵力暴动,也不愿再体会一次那种感觉了。 于是他否定了他之前和陆晓说的那句话。他说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点喜欢林青樾。 不是好像,不是一点点。 他不能失去林青樾。 在脑海里想这种事,而当事人就在一旁,让纪柯十分脸热。他总觉得“不能失去”这四个字,会像是长了腿 一样,顺着他的大脑,经过他的耳朵,钻进林青樾的手掌。 然后他的秘密就会被林青樾察觉。于是他翻了个身,平躺下来,把盖在腰上的王灿灿新给他找来的校服往上拉,彻底盖过整张脸。 校服掩盖住从脖颈探上来的薄红,挡住林青樾那让他总是想躲闪的视线。 林青樾也没再打扰他。 但如果有手机就好了,她一定会把他现在这种滑稽的睡姿拍下来,制作成表情包。 已睡勿扰.jpg —— 月全食那天,纪柯和林青樾一起把学生们的记忆抹掉了。然后把他们一个个送回现实世界。 小晚虽然十分舍不得忘记这段奇妙的经历,但也理解林青樾他们的做法,消掉记忆后,她变成没有意识的木偶,顺着林青樾放置在女生宿舍厕所的镜子返回了。 林青樾和小果是从杂物室来的,纪柯是天台,王灿灿是家中卧室。于是三人在废弃教学楼下分别。 从镜子穿过去后,林青樾再次置身熟悉凌乱的杂物室。苍梧高中的下课铃声恰巧响起,像是某种游戏通关了的结算音乐。 林青樾从横七竖八的桌椅钻出来,又回头看了眼那面镜子,从旁边扯过红布,把镜子遮上,然后带着小果离开了杂物室。 关上杂物室的门后,她笑着转身飞快地向楼上冲。她希望能在纪柯穿过镜子前到达天台,这样就可以和他炫耀自己速度很快。 等她冲上天台,平台上空空荡荡,只有镜妖先前布置的无数面镜子静静立着,地面残留着少许紫色黏液,是打斗留下的痕迹。 他会从哪个镜子里出来呢? 林青樾期待。 她选择了一个最有可能的镜子,站在外面等啊等。大概等了十分钟,仍不见人影,心底有些焦灼。 这么久,就是爬也爬上来了吧。还是说他在分别之后,又去做了什么别的? 小果拽了拽她的衣服:“老大,你看那里。” 林青樾顺着视线望过去,几面镜子中央的空地上,有一团灰黑色的物体,像是在呼吸,胸腔起伏着。 她眯了眯眼,小步跑过去,靠近了才终于看清楚。 狗……狗蛋? 不,不对。 他们家狗蛋是大狗,而眼前这只,更像是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小狗,灰黑色的短毛,尖立的耳朵。 更何况,狗蛋已经被她埋了,亲手埋的。 林青樾戳了戳地上的那团温热,又看向它灰黑色的耳朵。 从镜子里出来,又长着这样一对耳朵,难道是…… “纪柯?” 林青樾急忙将他从地上抱起来,然后输送了些灵力。灰黑色的小狗在她怀里呜咽了一声,缓缓抬起眼皮,琥珀色的眼球颤着,似乎被眼前的她吓了一跳,肉垫一下子打在林青樾的下巴上。 “汪!” 一开口就是一声清脆的“汪”,小狗被自己吓到,眼睛里满是震惊。 但林青樾却听懂了。 脖子前挂着的犬牙吊坠像是她的专属翻译器,耳朵里的“汪”进入脑海,自动转化成了一声字正腔圆的汉字: “操。” 30.第三十条狗 下午的课,林青樾以身体不适的理由请假了。班主任找张彩云确认的时候,对面很快就同意了。 因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对于林青樾这个继女,张彩云向来是眼不见心不烦的。只要她不闹幺蛾子,乖乖的,关家也不会缺衣少食。 除了极特殊需要交流的情况外,林青樾在关家碰到张彩云的大多数时候时,两人都像陌生人一般,擦肩而过。来到关家这么久,与林青樾交流最多的还是关悦。 但对林青樾来说,这是好事。她从小在镇上长大,无拘无束,张彩云和关山不管她,正合她意。毕竟光是看着张彩霞对关悦的管束,她就觉得喘不过气。 拿到假条后,林青樾把变成小狗的纪柯包进校服,避开老师,偷偷转移背包。然后背着包从学校离开,前往妖管局。 妖管局最近很清闲,林青樾来的时候,前台的兔子妖正无所事事地看综艺。 “孟姐现在在哪里?”林青樾问。 “在休息区。”兔妖打了个哈欠道。 苍梧市妖管局分局的占地面积很大,但有三分之一都拨给了休息区。照鲲的话讲,就是希望员工可以劳逸结合,致力给每个局里工作的员工好体验。 虽然林青樾怀疑,这其实是鲲自己想建。 休息区建在地下二层,来妖管局这么久,林青樾从未涉足过那里。每次来不是去训练区训练,就是去外勤部交任务。 电梯缓缓下降,抵达负二。门打开后,一片绿茵草地出现在眼前,风裹着青草气吹到林青樾的脸庞。葳蕤绿草在风中像波浪般涌动。 不远处,坐落着一座二层别墅,墙体刷着淡蓝色的油漆。小果因眼前的景象震撼,张着嘴巴四处张望,感叹道: “该说不愧是上古妖族吗,这种品阶的领域都能建得出来。” 林青樾闻言,嘴角抽动了下。她想到在外勤部训练区,只有几个破旧仪器和沙袋。有次她想借用一个仪器,那仪器连接着妖管局的终端,已经坏了。 当时陆晓说,有两个办法。一是拨款修或者买新的,二是找鲲直接修缮。陆晓的意思很明显,苍梧市分局没有经费修仪器,这件事被他像踢皮球一样踢给鲲,让林青樾去找鲲修。 各个市的妖管局大楼基本都是国家拨钱修的,但一些通过科技手段不能实现的东西,例如一些妖怪专用仪器和眼前这种建在楼里的领域空间,就需要妖力建设。 妖管局大小事务,包括员工通讯,任务数据以及上传的愿力,都由终端统一进行管理。而终端的运行,则依靠鲲的妖力。 虽然后期妖管局规模越来越大,终端运营也依靠其他的一些大妖和巫来维护。但总体还是鲲在其中发挥的功效更大。 林青樾找鲲说过几次修仪器的事,但他总笑眯眯地说自己家里的煤气坏了,他把妖力用在修煤气上了。再不然就是因为很想吃某种水果,于是把妖力用在催熟菜园的水果上了。 总之就是没有额外的妖力修仪器。 林青樾想着他老人家要撑起整个妖管局,也不容易,后面就很少去打扰他了。 现在看来,完全就是他懒得修啊! 太阳高悬天空,背包闷热,林青樾怕把纪柯憋出好歹来,于是解下背包,把纪柯从里面抱出来,从刚才开始就纪柯睡过去了。 林青樾摸了摸他手感不错的毛发,抱着他向那栋小楼走去。 不知道哪里出来的风,带着舒适的凉意,将她的碎发吹起,连怀里小狗灰色的皮毛也掀起来。 纪柯咕哝着用额头在她的臂弯蹭了蹭,睡得很香。 小楼庭院外建着一个超大的游泳池,游泳池旁边,是一个透明小桌子,桌子旁的座子上,坐着几个人。 隔着老远,林青樾就看到陆晓在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推开庭院的矮门,青草混合着甜腻的果香扑面而来。 桌子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水果茶点,陆晓窝在一旁的懒人沙发上抱着switch打游戏。 孟思意和鲲则在座位上喝茶,还有一些林青樾眼熟但没说过几句话的情报部的员工。 在这里没有维持人形的必要,很多妖怪就以更舒服的原型活动,所以一眼望过去就是小熊、小猫、小羊…… 和动物园一样。 原来在妖管局平时过得都是这种日子吗?果然苦的只有外勤部的人。 孟思意给她倒了杯茶,林青樾刚入座,一旁便伸来一只莹白纤细的手,捏住纪柯的后颈将它拎起来。 “怎么搞成这副惨样子。”鲲笑眯眯地把纪柯提溜到面前,仔细端详道。 林青樾简明扼要地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 听到林青樾说,从她身体里出来的粉光净化了黑气时,孟思意皱了皱眉,转头与鲲对视。鲲把纪柯放在桌子上,打了个响指。 林青樾只听到身后传来轰隆声响,连带着地面都在晃动。再一转身,身后的空地上便出现了两架仪器,看着和检查室里的仪器差不多。 孟思意让林青樾躺上去,她乖乖照做。昏迷的纪柯被孟思意放在旁边的另一张床上。 仪器开始运行,滴滴作响,大概两分钟后没了动静。顶部的光打在林青樾身上,有些刺眼,孟思意过来将连接在她身上的线拆掉。 没有谁不爱看热闹,自林青樾躺下来,床边便围上了小熊、小猫、小羊…… 一个个瞪着圆溜溜地眼睛,屏息凝神。 “还记得之前和你说过觉醒能力的事吗?” 林青樾被一堆视线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手指紧攥着衣角,点头问道:“所以我是觉醒能力了吗?” 孟思意摸着下巴思索,“觉醒了一半。” “初步判断,你的能力可以净化恶妖。” 哇! 围观群众们发出感叹。 毕竟上一次出现可以净化恶妖的能力,已经是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之前了。 林青樾闻言,心脏加快。没有人会在得知自己即将变成大佬的时候不激动,她用手肘撑着抬起头,却又被孟思意按着额头躺回去。 “这对你来说不是好事。” “能力太强,消耗灵力也会越多,而你现在的灵力撑不起这样的能力。” “所以才只觉醒了一半,其他的副作用还未可知。” “你说你是在灵力亏空那种极端条件下用出的能力。这种情况太过危险,稍有不慎就会没命。” “所以现在 最重要的是稳扎稳打,不要想着能力的事,万事以保护自己优先,不要逞强。妖管局这么多员工,没有闲人,我们不是让你和纪柯把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的。” 孟思意说完,拍了拍林青樾的头顶,示意她可以起来了,随后转身去看纪柯的情况。 林青樾从床上下来把鞋子穿好,也凑了过去。纪柯检查的时间比她还要久,她看不懂显示屏,只能看到上面乱成一团的线条,听到愈发急促刺耳的滴滴声。 她不由得提起心来。 “他怎么样?” “很糟糕。”孟思意皱眉,转头看了眼一旁躺在躺椅的鲲。 鲲微微叹了口气,从躺椅上起来,来到仪器旁边,抬手摸了下纪柯毛茸的脑袋。 “真是不省心啊。” 他指尖发亮,似乎往纪柯身体里输了什么,仪器显示屏乱七八糟的线团开始平稳。 “镜妖吸走了他一部分的愿力和灵力。原本他体内的灵力和愿力相互制衡,只有每月月圆时灵力虚弱,无法压制愿力,愿力才会暴动。” “眼下灵力亏空,愿力又因为镜妖的诱引暴动,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能活下来都是命大。”鲲在一旁皱眉补充。 林青樾急了。 她没想到情况竟这么严重,甚至在镜中世界,纪柯也一直风轻云淡的,甚至还动用灵力给她治伤。 大概是鲲输进去的灵力管用了,床上灰黑色的毛团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球带着些茫然。他咳了两声,腹部的绒毛起伏着。 陆晓也不打游戏了,把switch扔在沙发,也凑过来。在此之前妖管局里没人知道纪柯的原型是这样一条小奶狗。 见他稀奇地往前凑,床上的小犬有气无力地冲他“汪”了一声。 林青樾脖领的项链亮了下,她听到纪柯的声音道:“滚。” 但陆晓听不懂,笑盈盈地同他讲话:“连话都说不了了,可怜见的,伤得好重。” 孟思意显然也在苦恼无法与纪柯沟通这件事,正当她想办法时,林青樾在一旁举手。 “我好像能听懂他讲话。” 那这事就好办了,纪柯的伤需要调理一段时间,这期间不旦无法化成人,连灵力都受限,需要尽量少用。 无法和人沟通,不能用灵力,他和普通的小狗几乎没有区别,需要有人照看他。 照看他的任务没有比林青樾更合适的人选了。 是队友,能听懂他说话,以及孟思意说,虽然她的能力没有完全觉醒。但也有一定抑制愿力暴动的功效,纪柯待在她身边也能更好的恢复。 学校那边,则由鲲去给纪柯请假。 一切安排妥当后,鲲拿出手机给他们班主任打电话。 林青樾在一旁默默听着,然后把床上无精打采的灰色小绒团抱进怀里。深灰色的小犬在她怀里有些僵,耳朵支棱着,一动也不动。 “原来鲲是纪柯的监护人啊。”林青樾抬头对孟思意道。 孟思意正在整理仪器,闻言回道:“纪柯就是鲲带来局里的,他天赋好,鲲当时刚好也闲着,就手把手带了纪柯一段时间。” “如果硬要说的话,他确实是纪柯的监护人。” 31.第三十一条狗 纪柯在林青樾怀里僵直一会,很快就又撑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下巴搭在林青樾的臂弯上睡着了。 下午无事,休息区的温度要比外界舒服很多。见没什么事后,大家就一哄而散,各干各的去了。 这个时间正适合睡觉,日光倾泻在游泳池水面上,漾开层层碎光。池边的地砖上,几只熊猫翻着肚皮躺在那里休息。 林青樾推开庭院的矮门,抱着纪柯往外走。不知道鲲到底把这里建了多大,视线所及是无边无际的原野草地。 和煦的微风裹着青草的香气扑在脸上,刚刚在庭院里吃了一些松饼和蛋糕,现在碳水发力,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裹了一团棉花,思绪粘滞在一处。 小果抱着从桌子上拿的果子在半空中啃,果子汁甜水多,林青樾甚至还能听到液体在口中四溢的声音。 “你这算不算同类相食啊?”林青樾有些好笑地问道。 她有些走不动了,停下脚步,席地而坐,柔软的草托着她的身体。 小果头也不抬,继续品味手里的果子:“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啦。况且这些果子也没有开灵智。” 林青樾点点头,她们出来的别墅在一望无际的绿色画布缩成了一个蓝色的小点,像是画师不小心将颜料涂抹了上去。 她指尖轻轻摸了把纪柯的毛发,他的耳朵微微颤动。肚皮贴在林青樾的大腿上,温热透过布料渗透进来,甚至能感受到他均匀起伏的呼吸。 林青樾的心软了一大半。 别看纪柯现在变成小犬了,但重量确是实打实的,不一会她的腿部就有些发麻。于是只好将他抱起来放在草地上。 午后的日光给草镀上一层浅金,不知名的野花随意生长,错落镶嵌在绵延草野中。林青樾有些无聊,盘着腿从草丛里捡了掉落的草根和野花,将它们摆弄着,放在纪柯的头上。 灰黑色的毛发上很快就堆满了花花草草,随着呼吸起伏着。一朵黄色野花在风中飘落,落在他湿漉漉的鼻尖上。 鼻尖翕动两下,纪柯的耳朵倏然向后抿紧,一声喷嚏响起。他睁开眼睛,水光蒙在瞳仁中,带着刚睡醒的滞顿,向后偏头,看向林青樾。 毛茸的尾巴在青草上扫了一下,压倒一片绿草。他挪了挪身子,面对向林青樾,然后支起前肢,懒洋洋地撑起上半身。 覆盖着他的小花小草被他抖了抖头,扑朔朔地掉落。耳朵慢慢竖起,他抬着头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林青樾。 林青樾避开他的目光,微微松开,将小花淋在他的头顶,站起身扑了扑身上的草屑,径直往前走。 纪柯也跟着站起来,尾巴摆了下,低头衔起一根漂亮的蓝色小花,小跑着跟上林青樾。 “怎么不等我?” 林青樾脖领的吊坠亮了下,她听到纪柯的声音道。她脚步顿了下,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风吹草浪缓缓起伏,天地辽阔空旷,四下寂静。这些草长得又高又茂盛,纪柯几乎是抬着下巴,才能看到林青樾的方向。 “怎么不理我?”他的声音带着些闷。 眼见着就要落后,他放下嘴里的小花,快跑了几步,咬住林青樾的裤腿。 “你慢点走,我跟不上。” 林青樾低头,就被横在前方的纪柯挡住了去路,他的眼球湿漉漉的,看得林青樾有些心软。 于是微微叹了口气,蹲了下来。 见她蹲下来,小狗摇了摇尾巴,又雀跃地跑到后面衔起刚刚的蓝色小花,有些讨好的放在林青樾的帆布鞋上。 “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林青樾是有点不高兴,从知道纪柯受了很严重的伤开始,胸口就一直发闷。但她不想对着还是小狗的纪柯发脾气。 纪柯歪了歪头,脖领柔和弯折,灰黑色狼耳跟着倾斜垂落。琥珀色眸子微微一眨,似乎在认真琢磨。 这样林青樾就更心软了,她别开视线,可能是因为养过小狗,所以她对小狗没什么抵抗力。 “是不是因为我没告诉你受伤的事?” 过了许久,林青樾听到纪柯的声音这样道。他的声音有些干哑,说到后面音量也变得有点小。 像是心虚。 但林青樾现在看不到他的脸,也不知道他是怎样想的。只能看到小狗圆溜溜的眼睛,让她很想把手放在他头上揉弄。 但她克制住了。 “我问了你两次。”林青樾道。 在镜中世界,她问了纪柯两次他是不是受伤了,可是他都隐瞒下来了。甚至明明不能用灵力,还花了大量灵力给她治伤,在她面前端成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直到撑不住化为原型。 林青樾越想越气,为什么瞒着她,虽然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没有纪柯那么厉害。 但是她实在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有一种自己只是一个会给大人惹麻烦的小孩一样。 甚至没有给她知情的权利,就自作主张地选择瞒着她。 见她又要起身走,纪柯忙用嘴拉住她的裤腿。 “我也以为只是普通的愿力暴动,之前也经常这样,不想给你添麻烦……” “是不想给我添麻烦,还是觉得我才是麻烦?”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林青樾有些后悔自己冲动之下好像说了不太好听的话。 纪柯的耳朵耷拉下去,眼睛却瞪得大大的:“没有,我没觉得你是麻烦。” “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选择逃避,如果你不喜欢,下次我就不这样。” 纪柯有些急,他只是习惯性地,喜欢把事情压在心底,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说,对他来说,那是示弱的表现。 “真的。”他把前脚搭在林青樾的帆布鞋上。 林青樾瘪了瘪嘴,蹲在草地上,把下半张脸往膝盖的臂弯上埋了埋,声音有些闷:“我们是队友,你叫我什么都同你说,但你什么都瞒着我,这很不公平。” “我知道。”小狗点头。 “所以你下次会和我说?” “会。”小狗保证。 “我不问你 也会主动告诉我?” “……” “我尽量。” 林青樾气消了,她探出一只胳膊,掌心摸了摸纪柯的头。 “那你现在疼不疼?”她放软了声音问。 纪柯的头一偏,有些不太自然地避开,尾巴抖了一下,半晌才道:“疼。” 这种话只要开了头,后面再说就不会太困难。顿了顿,他看到林青樾没动静,犹豫地往前走了两步,歪头蹭了蹭林青樾滞在半空的手,眼睛盯着林青樾道:“超级疼。” “所以你别走太快,我浑身都疼,跟不上。” 心尖好像被什么戳了一下,带着痒意和微麻的痛感,林青樾调出一些灵力,给纪柯输了一些,然后把他轻轻抱起来:“那我抱着你走。” 纪柯没忘了顺势衔起地面上的蓝色小花,被林青樾的体温裹住的时候,他还是有些不适应,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偷偷地瞥了一眼林青樾的表情,见她不像是生气,这才松了口气。 他用嘴筒戳了戳林青樾的锁骨,蓝色小花的根茎被这力气弯折。 “怎么了?”林青樾低头。 “小花。”纪柯把花往林青樾的方向递了递。 因为捡的是已经掉在地上的花,所以蓝色小花的花瓣有些蜷曲发蔫,几瓣已经舒卷到极致。 但仍是好看的,林青樾轻轻把花接过,放进口袋。纪柯这才安心地将下巴放在她的臂弯上。 有一个问题,林青樾想问很久了:“纪柯,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品种的狗?” 看纪柯的外形,林青樾觉得他长得和自己家狗蛋几乎一模一样,她家的狗蛋是捷克狼犬。 是林青樾和外婆在山上捡到的,不过当时林青樾太小了,有些记不清大致经过了。只记得狗蛋从小就陪在自己身边。 这种狗长得和狼差不多,以至于最开始,林青樾以为狗蛋是狼,一直很怕它。后来是外婆和她解释,她才明白原来是狗。 虽然是禁养犬,但在农村没人管得到,而且与其说是林青樾一家在养狗蛋,倒不如说,狗蛋更像是借住在她家的一个动物伙伴。 外婆说狗蛋很有灵性,所以也许哪天就会离开她们家,回到大山。 狗蛋和别的狗不一样,他不喜欢和村里的其他狗一起玩,一开始它也不怎么搭理林青樾,还很挑食,林青樾给他的骨头他都不吃,也不喜欢用狗盆。不像小胖家的大黄,每次去都热情舔得林青樾满脸口水。 只是没想到一待,就在林青樾家里待了五六年。一只狗狗的寿命在十到十五年左右,当时的狗蛋已经十一二岁了。 也是狗中的老爷爷了,所以对于狗蛋的离世,其实林青樾并不奇怪,只当是寿命到了。虽然难过,但也无可奈何。 纪柯也是狗,看上去和她家的狗蛋长得一模一样,还有一个抛弃他的主人。就是算算年龄也和狗蛋吻合。 诸多巧合串联在一起,林青樾不免有些心跳加速,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底盘恒许久,到现在她终于忍不住问。 32.第三十二条狗 “捷克狼犬。”纪柯道,尾巴无意识地在林青樾的胳膊上扫了两下,弄得林青樾有些痒。 “怎么了?”纪柯问。 “我以前养得小狗也是捷克狼犬。”林青樾打出一波试探。 “你以前还养过别的狗?”纪柯的尾巴不动了,微抬了些头去看林青樾的表情,声音有些闷。 “没和你说过吗?”林青樾回忆,她好像真的没和纪柯讲过。 纪柯不知道在想什么,耳朵耷拉着,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这不重要。”林青樾继续道:“我养过的那只小狗和你长得很像。” “所以呢?”纪柯冷哼一声:“拿我当替身?”根据他的语气,林青樾甚至能想象出他散漫不屑的表情。 虽然他变成小狗后,林青樾看到他确实会恍惚。但她还是在纪柯的头上敲了一下:“你别带偏话题。” “我是说,我养过一只捷克狼犬。在大约五六年前去世了。” “而你刚好是捷克狼犬,也是在大约五六年前被主人抛弃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 “没可能。”纪柯知道她要说什么了,极快地否认。他下意识不愿意把林青樾和那个人联想在一起。 “为什么?”林青樾不解。 “你也说,你养的狗死了,而我活得好好的,这就对不上。我可没有死过一次的记忆。” “另一方面,我是被人抛弃的。而你也没有抛弃一条狗的记忆。更何况,我记忆里那人分明是男性。” 说到这,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调整他在林青樾怀里的位置,尽量不去贴着林青樾柔软的身体。 “总之,你和他不一样,你这么好。” 林青樾闻言低头看了眼纪柯,正巧与纪柯琥珀色的眼睛对视。 原来纪柯在心里把她想得这么好。林青樾有些受宠若惊,不好意思地空出一只手摸了摸鼻子。 见纪柯很抗拒这个话题,她后面没有多提。就这样,这个刚升起的小火苗被扼杀在了摇篮中。 —— 如何说服家长同意养狗。 1.直接带回家,让狗狗自己征服家长 2.直接带回家,偷偷在卧室里养 3.先真诚沟通,家长同意再将狗狗带回 离开妖管局后,林青樾面临着这样的困扰。 首先偷偷养肯定是行不通的,因为关家的保姆很负责,每天都会把整个关家打扫的一尘不染。 其次1肯定也行不通,张彩云本就对她有偏见,更遑论她带回来的小狗。林青樾准备先试一下3,行不通的话,她还有一个备选方案。 4.直接用巫术修改家长的记忆 虽然妖管局不允许无故对普通人用术法,但照顾纪柯应该算是公事吧…… 林青樾到家的时候,天边泛着淡淡的蓝灰色,星星稀疏的闪着光。她在门口驻足,昏黄的路灯给她的发丝打上一层暖光,她认真和包里的纪柯对视。 “进去后,一定要乖乖的哦,千万不能乱叫乱跑。” 纪柯懒洋洋地瞥了眼她:“知道,我又不是真的狗。” “最好还要装得可爱一点,卖一下萌。”林青樾补充。 万一张彩云喜欢可爱的小动物,那成功率不就大大增加了。 “我尽量。”纪柯别扭道。 林青樾把背包抱在胸前,打开大门悄悄地探进去一个脑袋。 不同于往常的漆黑冷清,今日客厅的吊灯亮着。张彩云在沙发上端坐着,听见门口的动静,皱眉望过来。 她脊背挺得直直的,穿着价格不菲的居家服。关山在她身旁坐着,两人皆表情严肃。 林青樾的心突突跳了两下,一股不妙的感觉升起。自她搬过来和他们一起住后,一直就没怎么和关山打过照面。 眼下连关山都在,估计是有什么事要和她说。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两人面前,几乎是刚站定,数落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你下午去哪了?” 两道声音一同传来,林青樾不知道回答哪个。不过他们显然也没想让她回答,只听关山继续道:“你妈说,你最近三天两头就请假,放学也不按时回家。” 张彩云最近对她不闻不问,原来是在这等着她呢。林青樾很想反驳,张彩云才不是她妈妈。但这种情况,还是闭嘴更好一点。 “你来了苍梧市,想做什么我们都不管你,也不缺你什么,小悦有的都给你一份,没有亏待你。” “但你最起码也要有个学生的样子,苍梧市比你之前呆的村子确实繁华不少,但人要有约束自己的能力,不要一来了大城市就被繁华迷了眼。” 纪柯嗤笑了声。 他现在不需要出声,吊坠就会把他的声音传进林青樾的脑海。 “不务正业,心思不在学习上。跑出去和不三不四的人鬼混,传出去在圈子里,也是要败坏关家的名声的。”关山还在说。 “……” 他已经默认林青樾是和不正经的人混在一起了。 张彩云在一旁坐着,一副你爸说得对的慈母形象。关山上下嘴皮子一碰,一堆大道理便吐出来,端得一副自己为了她很不容易,更衬得她像是不懂事的叛逆少女。 不过关山对她的印象,应该就是叛逆不懂事,沾染了小地方恶习的孩子。这都要归功于张彩云的枕边风,林青樾之前晚上出去接水,曾听到过从主卧传来的蛐蛐她的坏话。 关山絮絮叨叨说了很久,从小事扯到历史扯到社会扯到国家扯到格局,林青樾左耳听右耳出。 “这老头这么大格局怎么没去竞选联合国秘书长,在客厅里给你开个人巡回演讲呢。” 纪柯听得有些烦,在林青樾脑海里道。 林青樾觉得有些好笑,低下头抿唇绷住。纪柯能直接在她脑海里传话,但是她却无法传回给纪柯。 不然她一定会大声赞同他说得好。 说到底关山对她的上心程度还不如张彩云呢,好歹张彩云还给她买了两身衣服。 不过林青樾也很理解,毕竟她解释不清她到底去哪了。没有哪个家长可以在知道孩子三天两头装病请假、晚上放学经常不回家在外面游荡之后,可以无动于衷的。 但她很讨厌关山这样一副自我感动,沉浸在自己绝对话语权以及超绝解决事情能力的颅内高|潮中,还要假惺惺地冠上“一切都是为了她好”的模样。 书包里的纪柯动了动,林青樾忙摁住他,生怕纪柯有什么别的动静。 关山显然也说累了,抬眼看着面前垂头抱着背包听骂的林青樾道:“你站着做什么?”

“坐下吧。”他往沙发后面靠了靠,抬起右腿翘起来,刚想点根烟,又问道:“书包里装了什么看起来这么鼓?” 说到这个。 林青樾显然并不是很吃压力。 她特意挑了个离他们很远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打开,一只深灰色的小狗从书包里冒了出来。 吊灯的光线落在少女的发梢,看起来乖巧又漂亮。女孩下巴之下,是一只从书包里冒出头的灰色小犬。 “一只小狗。”林青樾还特意拎起纪柯的两只前脚,给他们展示。 “爸,我想养狗。” 这声爸林青樾叫得清脆,关山的额头跳了两下,张彩云几乎是尖叫出声。看样子都不是很喜欢毛茸茸,甚至张彩云应该是惧怕的。 “你怎么把这么脏的东西带回家?”张彩云终于忍不住,不再在关山面前装优雅。 林青樾几乎下意识用右手圈住了纪柯的嘴筒子。如果不这么做,纪柯可能下一秒就要对着张彩云叫了。 “它不脏的。”见这种情形,林青樾已经准备直接用巫术篡改他们的记忆,省得多费口舌了。 关山到底还是把烟点了,白烟缓缓漫开,油腻呛人的烟味在客厅里一层层升腾开来,闷沉沉裹满整个屋子。 他似乎也累了,看林青樾的眼神满是失望,像是再看一个养废了的孩子。他从沙发上起身,对张彩云说:“你安排吧,别让狗到处跑就行。” 遇到麻烦的事就丢给别人,事情都是别人做的,他自己又要落得个好名声。但关山在这个家的话语权还是很重的,即使张彩云很不喜欢狗,但关山一声令下了她也不得不同意。 没想到没费什么力气,只是被说了一顿,但被说两句又不会掉块肉,林青樾并不是很在意,高高兴兴抱着纪柯回房间了。 她的房间很大,有一个漂亮的飘窗,她把纪柯放在飘窗垫上。他不知为何看上去更虚弱了,林青樾有些担心,又给他输了一些灵力。 “平时见你不是挺伶牙俐齿的,怎么刚刚一句话都不说。” 要不是顾及林青樾,纪柯可能早就忍不住说些更难听的话了。 他趴在飘窗垫上,有些僵硬。周围都是林青樾的味道,让他脑袋都有些晕晕胀胀的,视线一点也不敢乱瞟。 林青樾半蹲在飘窗前,手肘撑在飘窗垫上,轻轻摸了摸纪柯的头:“懒得和他们讲话。” 哪怕和他们讲一句话,都有一种很力竭的感觉。 林青樾觉得自己和他们的脑回路不在一条线上,强行扭转他们的想法,只是自讨苦吃。 她还没说什么,就听到外面走廊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不一会就从窗子看到外面停着的黑车车灯闪了下,然后关山从楼上出去急匆匆地进了车,扬长而去。 这么急,看上去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莫名地,林青樾把视线从窗外移到纪柯的身上。他把头搭在前肢上,移开了视线。 林青樾拎起他一只耳朵:“纪柯!” “不是说不让你乱用灵力吗?” 纪柯偏头把耳朵从林青樾的手中解放出来,“他太讨厌了。” “为了在你这里借住这段日子,可以保持良好心情,我用了一点小手段。” 他的语气除了心虚还带着些得意,但说了没两句,飘窗的小犬便剧烈地咳了两声。 33.第三十三条狗 林青樾又给他输了些灵力,她的灵力只能起到疏解作用,却无法根治。她的灵力输进去后,只能让纪柯没那么痛,但想要完全恢复,还是需要静养。 她顺毛拍了下纪柯毛茸茸的脑袋,“总之,你不可以再乱用灵力。” 她语气认真,脸又凑得极近,漂亮的双眼里晃动着明亮的灯光。 太近了,近到纪柯下意识屏住呼吸,只觉得自己整个人(狗)似乎都被包裹进她眼底的星空里,星星晃得他心脏牵动着浑身的血液都在狂跳。 “……” “我知道了,以后少用就是。” 小狗似乎忍受不了这样高亢的情绪,鼻翼煽动,轻轻呜咽了声。还好有毛发挡着,不然红红的耳根一定又要叫林青樾看去了。 林青樾去衣柜里找了一床蓝色小毯子,上面绣着漂亮的绣球花。这是她从木桐镇那个家带过来的。她把毯子围成和纪柯体型差不多大小的圈,又给他放进了一个小小的软枕进去。 一个简易狗窝就做好了。 安顿好纪柯后,林青樾就去浴室洗澡,她的房间设有单独的浴室。她离开后,纪柯百无聊赖地把头垫在小枕上听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 房间里除了林青樾的味道,还有一股久不住人的木质闷味。这个房间似乎还没有彻底染上林青樾的味道。琥珀色的眼睛转动,因为无聊,所以他开始观察这里的东西。 飘窗前是用穿了几个仿真贝壳的绳子绑起来的蓝色窗帘,窗子和床之间隔了一段距离,木质的地板上铺着软绵绵的奶白色地毯。上面摆着一些书和软垫,纪柯猜林青樾平时会在这里趴着写作业。 床紧贴着浴室的那面墙,右面是一个木质书桌,上面的东西摆放整齐,看样子不常碰。书架的中间一层是空的,纪柯眯眼看了一下,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木质小屋,像是积木拼成的。外面挂着个小牌子:小果的房间(勿扰) 浴室的门开了,浓郁却不腻人的沐浴露香混着水汽一点点漫上整个房间,纪柯莫名地有些慌,水汽阻碍让他呼吸有些滞涩,眼睛不知道该放哪里,就索性闭上了。 香气先靠近,随后是带着黏腻水声的脚步,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面前:“睡着了吗?” 声音传过来的时候,他的耳朵轻轻向后弯折了下。 “你要先洗漱才能睡啊。”林青樾把他从飘窗上抱起来,纪柯无法装睡,睁开眼睛在空中慌乱地划了下腿。 “林青樾,放我下来!”他语气带着恼羞成怒的急。 “好。”林青樾点头,不明白他又在别扭什么,把他放到了地板的地毯上。“水我给你放好了,你自己可以洗吗?要不然我帮你洗吧?” 毕竟纪柯现在短手短脚,就连香皂应该都拿不起来吧? 纪柯在地毯上站稳,林青樾有几缕发丝没有被毛巾包裹住,水珠顺着发丝滴落,正落在纪柯的毛发上,砸出了一个小水坑。 他抬头,林青樾已经换上了一身睡裙,白色的睡裙上点缀着蓝色的波点,裙摆的边缘是木耳边的。 纪柯现在站起来也就到林青樾小腿多一点,抬起头的时候,视线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什么,尾巴唰地竖起,踉跄着往后退,又被地毯的软垫绊倒,屁股跌坐在上面,还因为稳不住身子,顺势打了个滚。 他有些气急败坏道:“你能不能注意点。” 然后慌乱从软垫上爬起来,留下一头雾水的林青樾,像一道灰黑色的影子一样,窜进了浴室。他用头把浴室的门推上,这才感觉脸上的热意散了些,两条后腿发力一跃跳到了洗漱池上。 镜子的边缘还有些雾气,隔着朦胧雾气,一只灰黑色毛发,体型很小的小狗出现在镜子中,耷拉着耳朵,蓬松的尾巴自然垂落,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 这也不怪林青樾,毕竟谁看到这样一只小狗,都不会把他和原本身材高大的男高中生联想到一起。 以至于纪柯变成狗之后,明显能感觉到,林青樾对他的态度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比如会摸他的头,没了男女同学之间的界限,说话轻声细语像是哄小孩。 哄小孩。 纪柯有些丧气,耷拉着尾巴跳下洗漱台,跳进林青樾给他接的那盆温水里。 浴室不大,但东西一应俱全。林青樾说得对,作为小狗的他,连给自己洗澡都做不到。他把头往水底埋了下,然后又抬起头,最终只能妥协找林青樾帮忙。 林青樾来得很快,搬着个小板凳就坐在水盆的旁边,拿起沐浴露打出泡沫,擦洗纪柯后背的毛发。 “谢谢。”纪柯的声音在林青樾的脑海里响起。 林青樾倒是有些开心,甚至享受给纪柯洗澡的过程。一方面是给小狗洗澡让她很有成就感,另一方面是因为纪柯终于肯开口依赖她这个队友了。 虽然这种情况下,他不依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别客气,就像今天下午说得一样,你不舒服了要和我说,你想做什么也要和我说。不要自己硬挺着。” 林青樾避开纪柯的耳朵,小心着没让水进去。 纪柯在林青樾的手掌中抬头,琥珀色眼睛软乎乎的,隔着雾气盯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 盯了一会,直到林青樾把他转过去,开始给他清洗后背的时候,他这才僵着身子坐下去,尾巴在水底一晃一晃。 一时间浴室里只剩下水声混着泡沫炸开发出的像塑料袋一样的声音。 光滑的瓷砖上挂着几个黑色的架子,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 护发素、生姜洗发水、护发精油、生发液、发膜……光是生发液就有四五种牌子。 “为什么买这么多洗发水?”纪柯找话题道。 “因为我小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不长头发,所以可能对头发比较看重。” 林青樾的手向下,握住纪柯放在水底的尾巴根部,用浴球挤出来的泡沫上下搓揉了一下。 被温水泡得有些发皱温软的掌心圈上来的时候,纪柯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扯了一下,却没扯出来,尾巴尖打在水面上,水珠溅在林青樾的脖领。 “怎么了?”林青樾问:“是疼吗?” 默了好久,纪柯不知是用什么心情,才挤出一句话。 “……松手,尾巴不用洗。” 他把尾巴解脱出来,灰色的尾巴似乎还残留着些被她触碰时,过电一样的麻,在水底微微颤着。 他真的快被林青樾搞得没有脾气了,这家伙现在完全没有把他当做皮下有着男高灵魂的小狗来看待。 林青樾闻言,只是点点头。然后又把纪柯转过来,“握手,给你洗手。” 她摊开手掌,纪柯把左前脚放上去,很快洗完她四只脚,林青樾把浴球放在一旁的架子上,有些不好意思道:“肚子我就不给你洗了,你自己洗吧。” 灰色的小狗点了点头。 洗尾巴的时候无所谓,洗到肚子倒是知道避嫌不好意思了。 他有时候并不能理解林青樾的脑回路。 —— 明天还要早起上学,林青樾帮纪柯吹干后,又补了一下晚上的作业,就熄灯上床了。 浅蓝色的窗帘拉起,隔绝了飘窗和卧室。纪柯把头搭在垫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街景。 身上满是林青樾的味道,暖融融的。像是夹着橙子果酱的烤面包的香气。 街道上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短暂地划破寂静。不知道过了多久,纪柯听到帘子后面的床上,传来清浅的呼吸声。 窗子没关,晚风钻进室内,轻柔地带起窗帘,顺着缝隙,纪柯瞥见了一点床上隆起的模糊的人影。 心跳一直以不正常的频率跳动着,他忍不住蜷了蜷身子,把头偏向林青樾的方向,身体像气球充盈起来,他又把空气呼出去,长叹一声,这才闭上双眼。 林青樾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但纪柯的睡眠质量很差。 他平时在家,哪怕是在周围没住多少人的别墅区,也要戴上耳塞,锁紧门窗。 如果是愿力暴动的特殊时期,疼痛会让他更难以入睡。 对环境的要求就会更高,他甚至会特意布下领域,隔绝一切杂音。毕竟越是睡不着,风吹草动就越容易让他惊醒。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时,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窸窣的声响。纪柯被这声音从沉睡中拽醒,意识慢慢浮出水面。 他睁开眼,凭借着夜视,看到帘子后散发着微弱的光亮。于是站起身,从飘窗上跳了下去。 他动作轻盈,没发出什么声音。床上的少女还在熟睡着,发出声音的不是林青樾。 床旁边的地毯上,趴着一个双马尾的小妖怪,抱着比它还要大好多的手机屏幕,在上面操纵着。 纪柯认得那游戏,毕竟陆晓天天在旁边打,即使他不打,也大概了解一些。 但这不是重点。 他走到小果身旁,林青樾不限制小果出行,所以有时小果就会自己在外面游荡、修炼,但晚上会回到这里。

小果正打得上头,一抬头就看到了一只灰色的影子,吓得它差点把手机丢出去,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纪柯。 纪柯有些烦,除了林青樾以外,别人都听不懂他说什么。他想告诉小果别打了,又怕吵醒林青樾,压低喉咙呜咽两声。 但小果显然没有意会,只是道:“你也睡不着吗?” 它新的一局游戏很快就开了,所以刚说完这句,它便又垂头投身于游戏中。那副网瘾的样子,和陆晓有的一拼。 纪柯凑过去想要抢它的手机,但奈何小果用了些妖力,浮到空中,手机像是黏在它手里一样。 他也是没招了,压抑着脾气跳到林青樾柔软的床上,用嘴轻轻戳了一下林青樾的肩膀。 “林青樾。” “醒醒。” 林青樾一睁眼,就看到在黑夜里发着光的琥珀色眼球盯着她,在黑夜瞳孔黑色的部分更加圆了,他的眼神里似乎含着些幽怨。 “管管它。”纪柯告状。 林青樾顺着视线看过去,正看到半空中捧着手机的小果。 “小果!” “你又偷拿我手机!” 林青樾站起身,伸手抓住了它,把手机夺回,很快角色因为没人操纵,灰屏了。 小果哀嚎,但纪柯似乎有些得意,摆了摆尾巴。 林青樾把手机收起来后,原以为这个插曲就这样过去了。趁着困意还没消,她又躺回床上,把被子蒙上继续睡。 但睡了不过一会,她又被叫醒了。 这次是小果,双麻花的小妖顶着红扑扑的脸凑到林青樾的眼前,吓了林青樾一大跳。 “老大。”小果推了推她的胳膊。 “你管管他。” 林青樾顺着它的胳膊,看向飘窗上昂首挺胸坐在那里的纪柯。 “又怎么了?” “他不让我睡觉。”小果控诉。 小果被收了手机之后,躺在地上的软垫上就准备睡觉。睡了没多久就被纪柯拱醒,翻身继续睡,刚睡着又被拱醒。 “它呼噜声太吵了。”纪柯在林青樾脑海里补充。 林青樾叹了口气,她没看时间,也不知现在是几点。窗外依旧是浓重的夜色,但天边已经有了一抹将明未明的浅蓝,不知名的鸟咕咕不休,穿窗而来的空气裹着清晨的湿寒。 再这样折腾下去,她就真的清醒了。 她光脚走下床,把纪柯从飘窗上抱起来,另一只手提起小果。然后躺上床,把小果放在右边,纪柯放在左边,自己则躺在中间把他们隔开。 纪柯的耳朵被一双温热的手掌捂住,窗外的鸟叫声一下子被隔绝在外,像蒙了层棉花,耳边只剩下他沉闷的心跳声。 “都睡,再闹就都丢出去。” 林青樾把被子一扯,嘟囔着丢下这样一句话。 小果挤到林青樾的枕头上,抱着她的头发当被子,不再折腾。纪柯也在林青樾怀里僵了一会,被她的气息包裹着,慢慢地眼皮沉重,睡了过去。 晨风穿过窗隙溜进屋内,朦胧柔和的微光漫进房间,淡淡地铺在枕面与两妖一巫的身上。林青樾一觉睡到闹钟响,她从床上坐起来,下床去洗漱。 纪柯在她醒来后就跟着醒来了,坐在床上眼睛跟随着她的动作。在她去浴室的时候,从床上跳到地板,跟上她的脚步。 林青樾刷完牙,抬了抬小腿,有些困顿地把纪柯往外赶:“我要上厕所。” 然后她弯腰抱起纪柯,把他放在门外,关上了浴室的门。从厕所出来后,卧室的门又被敲响。 林青樾已经习惯了,每天这个时间,关悦会来房间里找她送早餐。她打开门,关悦就把脑袋凑进来。 “姐姐早上好。” 林青樾还在梳头发,空出一只手去接她递过来的早餐。 “我能看看小狗吗?”关悦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林青樾昨天带回来一只小狗。 林青樾顿了顿,侧身让开了一些位置:“可以,但是他有些不亲人。只能看不能摸。” 关悦没有进去,礼貌地蹲下身,在门口探头看林青樾脚下的纪柯。 “好可爱。” 随后她站起身道:“姐姐,明天早上的早餐不用你帮我解决了,我明天早上在家里吃。” 林青樾没想太多,点点头。等送走关悦后,她拎着早餐关上门,一低头,就对上纪柯有些受伤的眼神。 “所以,林青樾你一直把我当垃圾桶?!” 34.第三十四条狗 亏他还以为是林青樾特地带给他的,暗自高兴了好几天,还天天都和陆晓炫耀。 纪柯的眼神实在幽怨,林青樾有些心虚,把手里的早餐向身后藏了下。 “不吃也是浪费嘛。”她小心地瞥了眼纪柯的脸色,小狗将眼睛瞪得大大的,湿漉漉的眼珠盯着她。 林青樾被戳中了,心里软绵绵的,于是补充道:“你不喜欢下次我就不这样做了。” 纪柯闻言,跳到林青樾身后,把早餐叼走了,然后两三步跳到房间地毯上的小桌子上。 算了,总归也只给他带了,又没给别人带。 林青樾把一切安顿好后,就背上包去上学了。回头和纪柯道别的时候,他正坐在飘窗上,尾巴一摆一摆。 看上去倒真的有几分像被主人遗落在家里的可怜小狗。 林青樾把这想法甩出脑海,转身关上了卧室门。 清晨的凉意漫上房间,林青樾带走了一部分热闹,只剩下小果震天撼地的呼噜声。 纪柯把头偏向窗子,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纤细身影,脚步雀跃地用钥匙开启电动车,然后扬长而去。 天边还泛着灰,困意逐渐上涌。他耷拉着眼皮,把头埋在前肢,准备再睡一会。视线捕捉到了另一道身影,是刚刚来找林青樾的女生。 没记错的话,应该叫关悦。 她并非是从这栋别墅出来的,而是从外面回来的。神色紧张,东张西望。确认四下无人,这才从别墅进来。 苍梧初中和高中的上学时间并不相同,因为要上早自习的缘故,高中部要比初中部早一两个小时。 所以,这么早她是去哪里了? — 林青樾旁边的座位空了,纪柯不在,王灿灿转学了。一个上午的课程下来无聊的很。就连小果,也因为昨晚睡得太晚,今早没有同她一起来上学。 自从转来苍梧高中,林青樾从未有像今天这样期待过放学。也从未有像今天这样,一放学就冲回家。 但午休时间短暂,除了吃饭休息,林青樾还要整理上午的错题。当然,她把上午的笔记带回来给纪柯了,主打一个自己在上学,纪柯也不能闲着。 休息过后林青樾就又没精打采地去上学了,下午前两节课都是语文。原本第二节应该是物理的,但物理老师上个星期和语文老师换课了。 这节课在讲文言文,林青樾心不在焉地圈画着词语的意思,有些溜号。前排的同学突然转身,递给她一封粉红色的信。 他转身瞄着讲台上的老师,手腕抖了抖,催促林青樾快点接过:“给李楷。” 林青樾接过信抬头,和她隔着两排位置的女生面露恳求,和她用口型道了谢。信封看上去太粉红了,上面还画着小小的爱心。 想不知道是什么都难,没想到这年头,还有老艺术家手搓情书。但出于尊重,林青樾没有让信在自己的手里停留太久,甚至不敢多看,就往后传了。 这个小插曲在下课之后就被林青樾抛之脑后了,毕竟她和两个当事人都不熟悉。如果是熟人的话,也许她还愿意提起一些兴趣来吃瓜。 第二节课和第三节课之间是时间漫长的大课间。林青樾放松了下昏沉的大脑,视线瞥过一旁空荡荡的座位。 往常她都很期待这个时候的,但今天就是莫名地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苍梧高中的大课间是需要去跑操的,但如果天气炎热,跑操就会被取消。很不巧的是,今天四十多度,跑操被取消了。 林青樾坐在位置上背了下单词,然后决定去小卖铺逛一下。也许可以给纪柯带他常吃的那个牌子的橙子糖。 人太多了,去的时候她被挤在人群里,头发不知道被卷进了谁的拉链,顺着向前走的力,薅掉了她好几根头发,搞得她头皮疼心更疼。 今天真是奇怪,小卖铺里平日没什么人买的糖果竟然售罄了。她一直以为纪柯吃的那个牌子很小众来着。 不止那一个牌子,收银台处原本摆放着各种糖果的盒子全空了。林青樾最后只买到了另一个牌子的桃子软糖。 付了款之后,她也有些好奇了。 这么好吃吗? 还是说最近是什么糖果日??? 这个牌子的糖果一条里有三颗,都是独立包装。林青樾从小卖铺出来之后,因为好奇,就拆了一颗放进嘴里。 上高中之后,她已经很少吃糖了。如果吃,也是买一些薄荷糖用来清新口腔。 和普通的桃子软糖没有区别,原料应该掺了牛奶进去,奶香混着桃子香在舌尖蔓延,甜丝丝的。 好像和普通的糖也没什么区别,林青樾砸吧下嘴,把剩下的装回口袋,准备晚上带回去给纪柯吃。 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带给纪柯吃的早餐不同。这糖果??真的是特意给他买的。 她没顺来时的路回去,刚刚头发被扯掉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天气一热她就更不想和人群挤在一处了,毕竟各种各样的体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可不好闻。 西边有一条小路,连着学校绿化的小树林,小树林位于高中部和初中部连接的位置。平时大家只是路过,没什么人在这里逗留。 不过据说晚上的时候,会有学生结伴来这边散步,也是小情侣聚集的重灾区了。林青樾不住校,也不知道这传闻是真是假。 软糖在嘴里逐渐融化,很快就变成了米粒大小,钻进鼻腔的空气似乎都变成了浓郁的桃子味,带着让人发晕的甜。 不知道是太热了有些中暑,还是因为糖太甜了,林青樾的头有点发晕发胀。 一根枯枝被她踩在脚底,林青樾脚步一顿。就在此时,前方被灌木遮挡的地方传来了交谈声。 “庄树学长,我喜欢你!” “请问可以和我交往吗?” 林青樾听清楚两人在说什么的时候,再想收回步子就已经晚了。她就这样直愣愣地出现在了像某樱花国动漫一样的表白现场。 视线先落在了女生递过去的粉红色的情书,和上节课在教室里看到的那封情书样式相同。 且不说像是从同一家店批发来的信封,林青樾有些怀疑最近是文艺复兴吗?为什么表白都开始 送情书了? 印象中她只在小时候的电视剧里看到过。 她小学的时候,男生给她表白,就已经是把网络上的抒情中二语录,一股脑粘贴发在她的qq里了。 男生温润礼貌地拒绝了:“不好意思。” “也许你是把对学长的崇拜误当做了喜欢,我很高兴能给低年级的学妹做了一个好榜样,也希望你在这个年纪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学习和生活上。” 林青樾原本想低头赶快走过去,因为这熟悉的声音,惊愕地抬头。 小树哥哥? 她又把视线落在一旁的女生身上,女生个子有些矮,穿着初中部的校服。 这个年纪,确实有点小啊。 对方似乎也看到她了,于是开口叫住了她:“青樾?” 在这里碰到庄树,林青樾倒是没有那么惊讶,毕竟在镜子世界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庄树也在苍梧高中念书了。 但出去时,她和纪柯把大家的记忆都消除了。所以这应该是庄树从木桐镇搬走之后,第一次碰到她。 只不过,时机有那么一点点令人尴尬。 庄树又对低年级的那个女生说了些什么,然后把对方的情书收进口袋,追上了林青樾。 高三的教学楼和高二年级的是同一栋,两人是顺路的。 “青樾怎么也来苍梧高中念书了?” “我爸在这边工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林青樾却觉得头愈发昏沉。台阶变得像棉花糖一样软,不知哪一步就会沉下去,让她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连带着心跳都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一路上林青樾听庄树说了来这边的一些趣事,两人又一起回忆了小时候的事。 庄树性格温柔,成绩优异。自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邻里八乡的小孩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谁小的时候没幻想过这样一个白马王子般的邻家大哥哥呢? 桃子味还残留在口腔里,林青樾整个人似乎都陷进了桃子织成的粉红泡泡中。连带着胃都有些痉挛,莫名地有些拘谨,走路的步子都小了起来。 她完全没听清庄树在说什么,直到对方叫了她两三声,才骤然回神。 原来已经到班级了,庄树把她送到了班级门口。 道别后,林青樾看着庄树离开的背影,心脏还在乱跳个不停,直到坐在位置上喝了口水,才压下了些。 前座的两个同学头对在一起在讨论什么,笑得一脸开心。 他们平时在班上学习很刻苦,林青樾从没见过他们下课这么开心地说笑过,于是把头凑过去问道:“在说什么?” 凑过去才看到他们手里分别拿着两个粉色的信封。 林青樾指了指信封:“这个你们是在哪买的,怎么大家都有?” 她也有些好奇了。 “你不知道吗?”其中一个同学道:“这是最近火起来的告白信封。” “把心意写成信,装进告白信封。送出信前吃上一颗代表对方味道的糖果,表白成功率会大大增加。” 35.第三十五条狗 粉红色信封上的闪粉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像是深海人鱼身上的漂亮鳞片。 林青樾被晃了一下,有些将信将疑。毕竟今天在小树林看到的那个女生并没有成功。 想来也就是学校新出现的潮流,当不得真。 前桌见林青樾盯着看了许久,于是极为大方地从桌洞里的一叠信封里抽出一张递给林青樾。 “送你一张。卖信封的店家最近在做活动,拉到一个新人可以免费送十张信封。” 林青樾看了下,信封的右下角有一小串数字,想来店家就是靠这个编码区分参与者的。 前桌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上课铃已经响了,于是只好悻悻然地转过去了。 林青樾没有想到,那块软糖的威力竟然这么大。一整个下午,她似乎都浸在桃子香气中。那味道像渗透肌理,缠进皮肉,怎么也甩不掉。 香气扰得她头脑昏沉,完全无法投入学习。整个晚自习心神飘摇,思绪被桃子香牵引,一遍遍浮想起下午庄树那片干净的衣角。 直到放学后,吹上夜风,才清醒了些。 祸不单行,林青樾觉得她今天真的有些水逆。骑电动车回去的路上,轮胎不知被什么扎破了。 好在剩下的路不长,她只好垂头丧气地推着往回走。几辆轿车在她身边疾驰而过,带来让人微醺的夜风,吹得林青樾有些困。 她打了个哈欠,鼻尖却突然又捕捉到了桃子味,混着烧烤的香气,一下子将她从困意边缘拉回来。 心跳骤然停滞了下,一股说不清地悸动从胃蔓延上来。 “青樾?” 她回头,一个披着校服的温润少年堪堪在她身后刹住自行车,长腿利落点地撑住地面。 —— 纪柯把林青樾带回来的笔记看完了,他坐在飘窗上发呆。 直至落日浸染天边,橘红色淌进屋内,房间像是一片橘子海。暖融融的夕照裹住他,蓬松的皮毛被落日镀上一层金灿灿的柔光。 夕阳下,一个影子出现在别墅下,纪柯立起耳朵,支起身子。 但很快又蔫哒哒地趴回去,那是别墅的另一个女孩,不是林青樾。 他无聊地看着下方庭院里的人忙忙碌碌,那女孩回来不久后就又急匆匆出去了。 纪柯等啊等,直到夕阳彻底西沉。卧室没开灯,月光把他的影子打在后面的墙上,尾巴偶尔摆动着。 房间很安静,静得好像连胸腔里的心跳都清晰可闻。 昏黄的路灯下,蚊虫飞舞着。先出现在路面上的,是两道被拉长的影子。 两道。 纪柯警觉地坐起来,眯了眯眼睛。 —— 林青樾把电动车停好,转身在大门上输入密码,和身后的人道别:“我到家了,就送到这里就好了!” 她语气有些雀跃。 刚打开门,就同里面一双充满敌意的兽类眼瞳撞上。纪柯坐在门口的地毯上,琥珀色的瞳孔像是淬了冰,直勾勾地盯着林青樾身后的少年。 不知为何她就是莫名地有些心虚,于是微掩了下门,转身对面色温和的少年道:“今天谢谢你了。” 但纪柯偏没那么老实,他从林青樾的小腿处挤了出来,抖了抖头,横插坐到两人之间。 庄树被他吸引,弯了些腰,想要伸手去摸:“这是你养的狗吗?” “长得好像木桐镇那只。” 背对着林青樾,纪柯毫不掩饰眼底的恶意,呲了下牙,月光下淌落在银灰色的皮毛上,配上一脸冷戾,看上去更像是狼。 庄树温和地笑了下,把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去:“看来他不太喜欢我。” “他不太亲人。” 林青樾忙把纪柯抱起来。 天色太晚,林青樾没有和庄树说太久话,加上纪柯一直不太老实,在林青樾脑海里喋喋不休问她为什么和庄树一起回来。 和庄树道别后,见对方走远了,林青樾这才转身回屋。 “我的车子在路上坏掉了,路上碰到小树哥哥,他担心我一个人不安全,于是就送我回来了。” 林青樾进了房间,把纪柯放在地上,和他解释道。 “居心叵测,没安好心。”纪柯没好气道。 “干嘛把人都想得那么坏。”林青樾不满地反驳他。 “是你把人都想得太好。” 纪柯就是看那个庄树不顺眼,每次碰到他,都会有一种全身的毛都炸起来的感觉,像是自己碗里的肉骨头被别人盯上了。 林青樾争不过他,把书包放到床上,又从背包里找出给纪柯带的零嘴。 “给我带的?”纪柯摇了摇尾巴,凑了上去,比刚才看上去心情好了不少。 “不然呢?” 林青樾把零嘴堆在一起放在纪柯面前,然后就抱着毛巾去洗澡了。 立在床上的背包因为没有受力点,软趴趴地倒了下去。纪柯原本围着那堆零嘴转圈,用嘴筒东戳戳西嗅嗅,突然被书包发出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偏头望过去。 刚好瞥见一截粉色的纸张。 林青樾刚洗完澡出来就看到灰色的小狗在床上,前脚扒拉着什么,狠狠撕咬。 ...... 她上前把纪柯抱到地上:“小狗不能上床!” 看清楚他在咬什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干嘛把我的信封咬烂了?” “牙痒。”纪柯扬扬下巴,丝毫没有悔改和做了错事的心虚。 林青樾撅起嘴,耷拉下眉眼,带着气和他对视,可偏纪柯还是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坏狗! 不想理他了! 她把毛巾甩在晾衣杆上,把书包拉链拉好,抱着吹风机不发一言地去浴室吹头发。 林青樾不搭理他了,纪柯在原地摆摆尾巴,莫名地有些焦躁。于是又哒哒哒跟到浴室,在她的脚下转圈,仰着头看她的动作。 浴室里吹风筒的声音嗡鸣着,纪柯用毛茸茸的尾巴一下下扫着林青樾的小腿,见她没反应,又用头顶了顶她。 但林青樾已经决定今晚不会和他讲话了。 灰色的小犬从一旁的矮凳上借力跳到洗漱台上,见林青樾把吹风机关掉,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林青樾视若无睹,把视线别开。刚准备伸手去拿台子上的瓶瓶罐罐,护发精油就被小狗的头推了过来。 纪柯想方设法地吸引林青樾的注意。 林青樾:...... 一直赌气到晚上熄灯,林青樾把书装好,又把被撕烂的信封夹在书中 ,这才爬上床。她一下子把被子蒙到下巴,闭上眼睛。 纪柯全程视线追随她,直到她躺到床上,就坐在地毯上,把下巴垫在床边,耳朵耷拉着。 夜凉如水,林青樾怎么也睡不着,哪怕是洗漱后,她还是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桃子味。 于是她蒙着被子翻了个身,床下的纪柯闻声立了下耳朵,视线追随上背对着他的身影。 “林青樾。” “干嘛。”她没好气道。 “你觉得那个庄什么树怎么样。” 桃子味似乎漫了上来,林青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突然想起今晚在路边碰到庄树,心跳也像这般乱了节奏。 见她没回答,脑海的声音又道:“你对他有好感?”这话的声音小了一些,像有些怕听到林青樾回答一样。 一整日压着的奇怪情绪好像有了宣泄的出口,林青樾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白墙,闷声道:“可能有点。” 她也不太确定,但这种感情,似乎也没有别的词可以命名了。 纪柯牙关紧了紧,胃里像是打翻了醋瓶子,酸得牙疼。 他就多余问。 但有的时候,人就是喜欢找虐:“为什么?” 林青樾彻底被这个话题转移了注意力,翻身过来趴在床边,撑着下巴与床下的纪柯对视。 “可能是他长得好看,性格温柔。” 林青樾小时候有一段时间都没有头发,街坊邻里的小伙伴歧视她、欺负她,还给她起难听的外号。 只有庄树不嫌弃她,带着她一起玩。还会在她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保护她。所以林青樾从小就对这种温柔的性格很有好感。 “我长得不好看吗?” 黑暗中,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微微透光,带着些执拗与林青樾对视。 林青樾没听出他话里的酸,聊了这么久刚刚的气也消了大半,于是笑着拍了拍纪柯的脑袋,软声道: “你是最可爱的小狗。” 又是这副哄孩子的语气。 温暖的手掌落在纪柯的头上,他本该不满地偏头避开,但心跳却不争气地乱了一拍。 他率先别开视线,床上的被子飞了过来,把林青樾兜头罩住。 “睡觉。” 纪柯简单粗暴地结束了对话,只听林青樾的声音从被子里穿透而来,指责他乱用灵力。 房间又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呼吸变得绵长轻软,纪柯看着窗子上映出的灰色小狗倒影,有些嫌恶。 他皱眉催动灵力,月色下,地毯上的小狗一闪一闪。化作一个棱角锋利的少年。发丝凌乱,指尖的光照亮他半边侧脸,长腿随意地舒展。 但没过一会,他又皱眉,低骂了声。轮廓有些发虚,变为半透明,很快又化为小狗,虚弱的趴在地毯上。 小狗支起身子,摇晃着走了两步。他爬上了柔软的床,来到熟睡的少女身旁。 毛茸茸的脑袋轻拱着钻进对方的臂弯,直到被对方的气息包裹,肆虐的疼痛有了缓解。 他盯着对方熟睡地面孔看了一会,抬头用牙齿恶狠狠地咬住对方的指尖,却只是收了力气含住轻轻磨了一下。 “你才是狗。” 好坏的人,真想咬死她。 36.第三十六天狗 纪柯醒得很早,天还有些暗沉的时候,他就从睡梦中醒来了。 疼痛撕扯得他整晚睡不安宁,眼下怕自己的动作把林青樾吵醒,于是小心翼翼地从她怀中撤出去,跳到飘窗上坐着。 外面的路灯还亮着,天边泛着些灰白的光亮,被浅淡的雾气包裹着。 别墅的庭院里,突然出现一个黑乎乎的身影,他的视线锁过去。是关悦,她仅披着薄外套,动作小心地向外面走去。 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见到她鬼鬼祟祟的了。 他侧过头看了眼还在熟睡的林青樾,用灵力把门打开,从房间里出去,顺着刚刚关悦的方向追去。 一路跟着关悦的味道出了别墅区,在一个十字路口转角处,味道断掉了,空气中还残留着些愿力的气味。 他摆了摆尾巴,又原路返回。 林青樾醒来没见到纪柯,就先去洗漱了,等她从洗漱间出来后,卧室门刚巧被推开。 灰色的小犬从外面走进来,坐在门口的地毯上。 “去哪里了?”林青樾问。 灰色蓬松的毛发上还沾着亮晶晶的露水,纪柯随意地晃晃脑袋抖落,说:“你那个妹妹大早上鬼鬼祟祟的,于是跟出去看了眼。” 林青樾也有些好奇了,关悦这些日子确实神神秘秘的。前些天她也想看她到底去哪了,于是跟着她出了别墅,但总是跟着跟着就跟丢了。 “所以你发现什么了?” “什么都没发现。” 没得到什么消息,林青樾有些失落地转身去把背包背好。准备出门的时候,纪柯却坐在地毯上不起身。 “我要去上学了。”林青樾看着挡在面前的纪柯道。 “我也去。” 不等林青樾拒绝,纪柯煞有其事道:“马上要考试了,我得去听课,不然功课要落下了。” 平时没见他这样认真过。 “你那个妹妹有些古怪,我去学校刚好也方便监视她。”他又补了个原因。 这下林青樾没办法拒绝纪柯了,不过纪柯本来也并非真的小狗。他做事靠谱,林青樾倒是不担心他会闯祸。林青樾交代了几句,就把纪柯放进背包里偷带去学校了。 进学校后,纪柯去初中部那边打探情况。林青樾在教室上课,刚打开书本就看见昨晚被纪柯撕烂的告白信封。 她怔愣片刻,圆珠笔在纸张上留下一点黑色的墨痕。这样说来,昨晚庄树将她送回家,她还没同他好好道谢。 粉色的信封上好像浮现出庄树那张温润的脸,林青樾莫名地有些焦虑,心尖发凉。她深呼吸几次都无法压下心悸,只觉得早餐吃得太多,有些反胃。 下课去高三那层楼找他吧。 心跳像是在回应她的念头,砰砰地跳动着。于是又是一堂课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陷在期待和焦虑的拉扯中。 像是飘在水面的浮萍,被水流带着四处游走,却始终无法扎根。 原本想下课去找庄树,但下课铃刚响不久,庄树就率先来了林青樾的教室门口。坐在门口的同学对着她的方向喊:“林青樾,有人找。” 林青樾往门口一瞥,就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温润少年冲着她笑,班上一些不知情的同学投来了八卦的目光。 说来奇怪,见到他的那一瞬间,焦虑像被什么填满了,一直叫嚣着的心脏也终于安静下来。 林青樾像久病的人吃到救命良药般长舒一口气。她走到庄树面前,有些疑惑地问他为什么突然来找她。 庄树视线直直越过她的发顶看向她来时的座位,问:“你的同座没有坐人吗?” 林青樾有些愣,不明白为什么庄树会突然这样发问。她和庄树并肩走到走廊的楼梯拐角,顺着他的话题道:“他最近身体不舒服,请假了。” 庄树点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两张印着烟花图案的漂亮票根。 “前阵子学校给社团发了些游乐园的门票。刚好分给我两张,这家游乐园五一的时候有烟花表演,我也不知道该邀请谁,想着我们这么久没有见了,应该好好叙叙旧。” “所以青樾,你假期有时间跟我一起去吗?”他礼貌地询问,微微垂头,神态温柔。 林青樾觉得这票有些眼熟,突然想起前阵子,纪柯也邀请她去游乐园,好像就是这一家。 她晃神很久,直到庄树拿着票在她面前摇了摇,这才回神。 按理说她应该立刻答应的,毕竟心底涌上来的雀跃、悸动到心慌的感觉做不得假。 头昏脑涨像有种在做梦的错觉,桃子味又漫了上来,她接过庄树递来的票,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下,压下心底的奇怪,道:“好。” 因为明天就放五一假了,林青樾后面的课都有些浮躁,满脑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约会占据。 穿什么,吃什么,玩什么。怎么表现?会不会尴尬? 还有更多她自己也摸不着头脑的焦虑,于是把下巴往臂弯处埋了下,嗅着熟悉的味道,悬在空中的心才终于落下了些。 纪柯从初中部那边回来后,知道庄树来找过林青樾,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而后的一个下午,都老老实实待在包里哪也没去。 大概是有纪柯在,转移了注意力,林青樾才终于好受了些。 因为明天放假,今晚没有晚自习。放学后林青樾带纪柯去了趟妖管局,又做了一次检查。孟思意说他恢复得很不错,可能过些日子就能变回人形了。 这是个好消息,林青樾本该高兴,但她现在的大脑像是被割裂了,一半负责处理日常任务,另一半则始终运转,一刻也不停歇地加工着乱七八糟的事。 明明什么都没做,回到家后却累得不行。给纪柯洗完澡后,林青樾又拖着沉重的身体去洗漱。 从浴室出来时,房间里空荡荡的。这些日子小果不知道躲哪里去修炼了,也可能是那晚和纪柯待在一处吓坏了,这几日都没回来。 纪柯也不知道去哪了。 刚洗完澡就到处跑,林青樾在心底吐槽。 她在床脚坐了一会,动起来累,但坐着又焦躁不安,每分每秒都很难熬,她甚至希望明天就是出游日,这样就不用苦受煎熬,但她和庄树约在了后天。 因为实在闲不住,于是她到衣柜前开始挑衣服。卧室的门传来一声轻响,纪柯从外面进来。 “怎么不问问我今天有什么发现?”他语气有些得意。 他不提,林青樾都要忘记他今天在调查关悦的事,但她似乎也没什么力气去思考了。“有什么发现?” 她将衣服一件件叠好的动作吸引了纪柯的注意。“你要出门吗?”他问。 “嗯,小树......小树哥哥约我后天和他去游乐园。” “你答应了?”问完纪柯有些烦躁,这不是废话 吗。 林青樾轻嗯了声,蔫巴巴地把衣服收好,然后关灯,只留下床头的一盏小夜灯。 “我有点累,先睡了。”她爬上床,试图通过睡眠跳过让她焦灼难受的时间。 房间安静下来,她平躺着,心脏撞击着胸腔,到了有些吵闹的地步。疲惫的神经在半睡半醒的边界又会活跃起来,将她拽回清醒。 来回数次,她睁开眼,捂住快得吓人的心跳,看着眼前的昏暗,连视线都有一块光点跟着跳。 恐惧和焦虑一同占据大脑,昏沉的意识无法思考太多,大脑一片空白,呼吸不上来的濒死感桎梏着她。 “林青樾,明明是我先邀请你的。”纪柯的声音突然从地板上传来,带着些不满和抱怨。 一下子将林青樾的心扯回昏黄温暖的室内,她才终于感受到身下柔软的床。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她深呼吸,起身将地板上的纪柯抱起来,重新躺回床上。 她平躺着,手掌抱着纪柯腰部的位置,将他高高举起,眼睛同他对视。 纪柯像是锚点,好像他在的时候,就会心安一些。 “可是你现在是小狗啊,我怎么和你去游乐园。” 她空出一只手去摸纪柯的头,纪柯被吊在半空,摆了摆脚,说:“放我下来。” 挣扎无果,他叹了口气:“再这样下去,你是不是真的会把我当成小狗。” “可你本来就是小狗啊。”林青樾不解。 纪柯闭了闭眼,那种想咬死林青樾的冲动又上来了。有时候他觉得这人笨得离谱,不明白他的意思。 都怪那什么镜妖,早知道被吸走愿力会有这些劳什子事,他当初就不应该装不在乎,让她吸了那么多。 想要变回去的欲望达到顶峰,也许就在一念之间,林青樾只觉得手掌间的重量变得她有些托不住。 原本昏黄的光线突然被什么挡了个严实,她下意识闭眼,下一瞬另一道滚烫的呼吸覆在她的脸颊。 修长有力的长腿卡在她的双腿之间,纪柯手掌稳稳撑在她脸侧,才没让自己全身的重量压下去。 再睁眼的时候,纪柯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近在咫尺,呼吸交织。林青樾不确定他是否在笑,因为他的嘴角总是勾着。 不同于令人心慌的悸动,心跳以另一种平稳的方式加快。她下意识伸出手抵上对方的胸膛,推了一下,没推动。 “怎么变回来了。”她有些不太自在,动了下腿,又被他屈膝抵住。 “嗯。”纪柯含糊应答:“所以你能不能不和他去。” 有多久没见到纪柯这张脸了? 几天? 但林青樾却觉得有些恍如隔世,莫名地,那些焦虑、心慌、害怕都被少年强势地压退,就连他过烫的体温,都让她觉得安心。 心跳像是被安抚住的受惊兔子,终于回归正常频率,舒服得她有些犯困。但她知道那些情绪还会卷土重来。 在她一个人的时候。 像林青樾这种精力总是很旺盛的人,纪柯从没见过她眼底出现这么明显的疲惫。 “你怎么了?”他问。 角落的情绪终于被人看见,像是有了宣泄的出口,林青樾鼻尖微酸。 “我不知道。” 她把手掌放在胸口,那个自作主张乱跳了一天的心,此刻正安稳地缩在原处。 “我的心,好像生病了。” 37.第三十七条狗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被坏狗盯上了最新章节、被坏狗盯上了蔚见见、被坏狗盯上了全文、被坏狗盯上了免费、被坏狗盯上了蔚见见 《被坏狗盯上了》简介: 【人外‖坏狗??妹宝】——你相信世界上有妖怪吗?外婆去世后,林青樾开始被怪事缠身。转学到苍梧市的第一个夜晚,她在山顶被一个少年救了。少年背着巨大的弯月镰刀,蓬松凌乱地发丝在月光下飞舞,不耐烦地徒手掐死追她一路的恶妖。林青樾见到他的第一眼,不是惊艳,不是害怕。而是……“他好像我的狗。”是实际意义上的像。凌乱挺括的头发,桀骜野性的兽类眼廓,都像极了她之前养过的狗。少年给她治疗伤势,仗着自己会把她的记忆清除,恶劣地索要报酬:“我想要闻闻你的味道。”林青樾瞳孔地震:救命,遇到变态妖了!——妖管局业务榜首的纪柯,是一条被主人抛弃了的弃犬。没人敢提此事。因为纪柯恨极了抛弃他的人,如果他想起那人是谁,一定会咬死她。但……仇人没找到,先找到老婆了。在山顶执行任务的夜晚,女孩带着一身月辉闯入他的视线。记忆未曾恢复,心跳却先一步跳动。纪柯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想在她怀里打滚。——在一起但还没掉马的某一天。纪柯整个人黏在林青樾身上,蹭着她不肯起身。尖尖犬齿轻蹭咬着她柔软的耳垂,语气黏糊:“你和她不一样,你善良,美丽,温柔,大方,得体,可爱……”“她那么坏……”知道前因后果的林青樾心虚地摸了摸鼻子:)1、女主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