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在我的十四岁停留》 1. 最后一排 刘国强手里攥着名单,视线扫过讲台下方,嘴皮子翻飞。 “第一组,周雨晴、李明阳、张婷婷……” 名字挨个蹦出,座位逐渐填满。 苏念坐在临时位置上,膝盖并拢,手指捏着书包肩带。 名单念了大半,她没听到自己的名字。 “第六组,陈小满!” 陈小满“啊?”了一声,眉头皱成一团。她成绩掉了十五名,从第三组被踢到第六组最后一排,满脸不情愿。 “最后一排靠窗。”刘国强头也没抬。 全班分完了。 苏念还坐着。 刘国强低头翻看名单,手指在纸上划过,皱起眉头。他抬起脸,扫视教室,视线落在苏念身上时停住。 “哦,苏念。” 语气里透着陌生。 接着朝最后一排墙角指去:“那儿。” 苏念站起来。 从第四排走到最后一排,经过三排课桌,六个人。无人抬头。她的校服袖子蹭过一个男生的胳膊肘,男生往里缩了缩。 她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凳子坐下。 墙角位置偏暗,日光灯管照不到此处,窗外梧桐树枝伸展过来,挡住半面玻璃。 苏念从书包里掏出《边城》。封皮卷边,翠翠渡船那页纸张发软。她摊在膝盖上,低头。 陈小满拎着东西走来,书本往桌上一扔,凳子腿刺啦一声在地上划动。 距离拉远。 苏念没动。 “真烦。”陈小满嘟囔着,摔开文具盒,跟前排的王莉莉咬耳朵,“我怎么坐这儿来了,倒霉。” 王莉莉回头瞟过苏念,压低声音说话,两人笑出声。 苏念翻了一页书。 第一节课下课,教室喧闹起来。新学期开学,大家都在聊暑假去向、八卦传闻和新买的物件。 前排的周雨晴转过身,搂着同桌肩膀往后仰,笑得露出一排牙齿。她的视线扫过最后一排,毫无停留。 苏念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磨蹭,纸张边沿起毛。她没抬头,只是习惯。 这种习惯养了一年半。 初一入学时她还会主动跟人打招呼,会在分组活动时凑过去询问能否加入。后来她发现,说话与否,结果相同。 没人讨厌她,也没人记得她。 第二节课是英语。老师让同桌互相听写单词,陈小满侧过脸,越过苏念直接喊对角线的刘思思:“思思!你帮我听写!” 刘思思:OK。 苏念手里捏着英语课本,页面停留在Unit1单词表。她合上书,换回《边城》。 中午吃饭。 食堂排队的人群从窗口延伸至门口。苏念端着餐盘找位置,连续经过三张满座的桌子。第四张桌子剩两个空位,她刚准备坐下,一个女生把书包放到空位上:“这儿有人。” 苏念端着盘子站立片刻,转身离开。 她坐在食堂角落靠墙的桌子,对面空荡。盘里的土豆丝凉透,她用筷子拨弄,吃下半口米饭。 手机震动。她掏出查看,是校讯通群发消息,通知家长交本学期资料费。 没有同学给她发消息。她在班级群内,上一次发言是三个月前,询问运动会时间,无人回复。后来周雨晴在下面发了同样的问题,回复七八条。 苏念把手机塞回兜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刘国强抱着一摞资料走进教室。 “开学了,各种材料交一下,班委下课到我办公室拿表格。” 他念了一串名字,学习委员周雨晴,体育委员王磊,生活委员张婷婷…… 苏念低头写字,她没有任何职务。 初一竞选时她举过手,举到一半发现无人附议,便把手放下。如今想起那个场景,胃部还会收缩。 刘国强交代完事情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回头看向教室最后一排,愣住。 苏念以为他在看自己。 他说:“陈小满,你物理作业呢 ?今天放学前交到我办公室。” 陈小满哀嚎一声。 刘国强走了。 他根本没看苏念。或者看了,视线毫无停留。 放学。 苏念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人流从她两侧分开合拢。她走在人群边缘。 经过公告栏时她脚步放慢。 新学期表彰照片贴满墙面,包括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和学科竞赛获奖名单。照片里的人笑容灿烂,红底白字大标题写着“榜样之星”。 没有她。 从初一到现在,一直没有。 她成绩不差,月考排名十二,不算顶尖,但也过得去。但十二名与第一名不同,无人注意第十二名。 书包带子勒进肩膀,校服单薄,带子窄小,走久了留有红印。她没换肩,左手攥着带子往前拽动,继续行走。 校门口家长的车堵住半条街。学生们陆续被接走,或三五成群骑车离开。 苏念一个人拐进城中村的巷子。 巷子狭窄,两边水泥墙贴满小广告。地上有积水,她踩着砖头跳过,鞋底沾上泥点。 巷口有家文具店。 苏念每天路过此处,平时不会多看。今天文具店玻璃门上贴着A4纸打印的通知,纸角被风吹得翘起。 她未曾停步。 余光扫到一行字。 “本学期碧城七中将迎来师范大学实习教师团队,请各班做好准备工作。”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实习教师将担任班级副班主任及学科助教。 苏念的脚步停顿片刻。 随后继续前行。 身后,文具店玻璃门上的通知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巷子深处飘来炒菜油烟味。她低头往里走,肩膀上书包带子的红印在校服下加深。 她未曾想到。 三天后站在初二(3)班教室门口的那个人,会开口叫出她的全名。 不看名单。 看着她,叫她。 2. 出租屋 苏念推开防盗门,铁门轴发出刺耳摩/擦声。门刚开一条缝,电视机里抗日神剧的枪炮声立刻灌满耳朵。 这套两室一厅出租屋墙皮泛黄脱落,露出灰白水泥底子。 姜翠花坐在客厅弹簧塌陷的旧沙发上,身子前倾,快要贴到电视屏幕上。她六十多岁,耳朵不好使,看电视全靠底下那排白底黑字字幕,但还是习惯把音量按到最大。 苏念进屋,反手关门。 枪炮声在狭小客厅里来回回荡。 她走到沙发旁边,伸手拍了拍姜翠花肩膀。 姜翠花转头看见是她,脸上皱纹舒展,大着嗓门喊:“回来啦!洗手吃饭!” 苏念点头,把书包放在沙发角落。 厨房在客厅靠窗位置,连个门都没有,只用铝合金玻璃隔出一小块地方。 苏念走到灶台旁,支开泛黄折叠小方桌。 她拉开书包,掏出数学卷子铺在桌面。电视里正放手撕鬼子桥段。苏念盯着最后一道大题,铅笔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刚画到一半,电视里传来巨大爆炸音效,她手一抖,铅笔在卷子上划出一道黑线。 她拿出橡皮用力擦拭,纸面起毛,差点破掉。 她停下动作,盯着毛边发呆。 姜翠花在旁边拍大/腿:“打得好!炸死这帮王/八羔子!” 苏念把卷子折起,塞回书包。 锅里冒着热气。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还有中午剩的半锅稀饭。 姜翠花端着两碗饭走来,把压实的那碗放在苏念面前。 “多吃点,今天白菜新鲜。”姜翠花拉开塑料凳坐下,拿起筷子给苏念夹了一筷子粉条。 苏念低头扒饭。 电视机里炮火声停歇,插播起卖药广告。 姜翠花嚼着白菜开口:“今天下午去买菜,碰见隔壁王婶了。” 苏念夹起粉条:“嗯。” “她那个高兴劲儿,逢人就说她家浩浩这次摸底考了年级第一。”姜翠花撇嘴,筷子在碗沿敲了两下,“第一名啊,听说学校还要发奖学金呢。” 苏念没抬头,继续嚼粉条。 “你这次考得咋样?”姜翠花盯着她。 “十二。” “十二?”姜翠花皱起眉头,声音拔高,“十二名在你们班算啥水平?” “中上。” “中上不行啊。”姜翠花叹气,筷子在菜碗里拨弄,“你妈在深圳电子厂,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累死累活,就指望你考个好高中。你得拔尖儿,知道不?” 苏念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她起身,端着空碗走向水池。 水龙头里水流凉透,洗去碗上油渍。苏念挤出洗洁精,低头搓洗。 姜翠花在背后念叨:“你这孩子,吃这么少。王婶说她家浩浩一顿能吃两碗大米饭,难怪人家脑子好使……” 晚上八点整。 苏念兜里旧手机准时震动。 她擦干手,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单字:妈。 苏念走到阳台角落,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嘈杂。机器运转轰鸣,有人大喊“三号线缺料”,还有推车压过水泥地声响。 “念念啊。”苏敏声音传过来,透着疲惫。 “嗯。” “下自习了吧?” “下了。” “吃饭没?” “吃了。” “吃的啥?” “白菜粉条。” 苏敏在那头停顿:“让你外婆买点肉,别光吃素,长身体呢。” “买了,有肉片。”苏念看着阳台外城中村错落电线,撒了谎。 “学习咋样?跟得上不?” “还行。” 苏敏叹气,声音拔高,在跟旁边人吵架,过了一会儿重新对着话筒说:“今天三号线那个组长,又找茬扣了我五十块钱全勤,说我上厕所超时。” 苏念握住手机:“凭什么扣?” “凭人家是组长呗。”苏敏语气带怨,“厂里就这样,没文化就得受气。念念,你得好好学,以后坐办公室吹空调,别在流水线上熬。” 苏念垂眼看着脚尖:“嗯。” 这五十块钱,够她在学校食堂吃一个星期素菜。 “钱够不够花?”苏敏问。 “不缺。” 电话两头沉默。 背景里轰鸣声刺耳。 “行。”苏敏出声,“那妈挂了啊,还得加班赶批货。下个月发工资我再给你外婆打过去。” “好。” “嘟——嘟——嘟——” 通话结束。 苏念看了一眼屏幕上通话时间:3分05秒。 她点开通话记录。往下翻,上一通电话是三天前,2分30秒。再上一通是一个星期前,3分10秒。 每次对话内容连标点符号都差不多。 苏念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回客厅。 姜翠花把碗洗完,正用抹布擦桌子。看见她过来,开口问:“你妈打来的?” “嗯。” “说啥了?” “没啥。”苏念往自己房间走,“就问吃没吃饭。” “没提钱的事?” “下个月打。” 苏念推开房门走进去。 房间只有四平米。 单人床占去一半空间,床尾挨着掉漆旧书桌。墙壁上贴着发黄旧报纸防潮。 关上门,电视机枪炮声被隔绝在外。 苏念拉开椅子坐下。 桌角 放着铁皮存钱罐。漆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铁锈。 她伸手摸存钱罐,指尖传来铁皮凉意。里面装的是她平时省下早饭钱,她端起来摇晃,硬币碰撞发出声响。这是她唯一能完全掌控的东西。 靠墙位置码着一排书。全是从学校图书馆借来。 苏念抽出一本《边城》。 封皮卷边,书页泛黄。 她脱掉鞋子,爬上单人床,靠着墙壁翻开书。 屋里没装暖气,初春晚上透着寒意。 苏念拉过床尾被子,把自己裹紧,只露出一双手和脑袋。 她翻到上次折角那一页。 翠翠坐在渡船上,看着水面,等傩送回来。 书上写: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苏念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纸张摸起来发软,边缘起毛。 她觉得冷。被子里温度怎么也捂不热。 她把下巴缩进被子里,继续往下看。 外面夜色变深,偶尔有野猫在巷子里尖叫。 苏念翻书动作缓慢。 她不怕翠翠等不到。 她只是觉得,等待这个过程太安静。 惹人发慌。 十点半。 姜翠花在外面敲门:“念念,早点睡,别熬坏了眼睛。” “知道了。” 苏念合上《边城》,放在枕头边。 她从书包掏出黑皮笔记本,翻开。 这是她的日记本。 前一页写着昨天的话:“周雨晴今天又发脾气了,因为物理没考满分。她发脾气方式特别,就是给全班每个人发一块巧克力,除了倒数第一的张逸飞。这叫精准打击。” 苏念看着自己昨天写这段话,扯了一下嘴皮。 她翻到新一页,拿起笔,写下今天日期。 笔尖在纸上停顿片刻。 她写下一句话:“今天又过了一天,跟昨天一样。” 字迹工整,用力。 她看着这句话,脑海里浮现白天教室最后一排那个角落、食堂空荡桌子,以及苏敏那通3分05秒电话。 她停笔。 笔尖在纸上洇出小墨点。 随后,她接着写下第二句: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跟昨天不一样。” 苏念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 房间变暗。 她躺在床上,闭眼。 明天是周四。 又是重复一天。 她翻身,把被子裹紧。 她不知道,明天上午第一节语文课,初二(3)班的门会被推开。 出现在文具店通知单上实习老师,会站在讲台上,视线越过前排所有人。 然后看向最后一排靠窗角落。 3. 图书馆 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 下课铃打响,刘国强没有停笔的意思,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出脆响。 坐在前排的男生开始躁动,在凳子上扭动。陈小满趴在桌上,按压圆珠笔发出咔哒声。 “这道几何题,辅助线一画,答案就出来了。”刘国强转过身,把粉笔头扔进粉笔盒,拍掉手上的灰,“下课。” 教室里炸开了锅。 陈小满从座位上跳起,拽住前座的刘思思:“快走,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连汤都没了!” 两人冲向后门,陈小满的校服下摆带倒了苏念桌角的书。 书本砸在地上。 陈小满跑出教室,声音从走廊传来:“思思你跑快点!” 苏念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书,拍掉封面脚印,重新在桌角码放整齐。 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大半。 前排传来笑声,周雨晴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纸袋。 “校门口新开的那家寿司店我尝过了,味道还行。”周雨晴对着身边的女生开口,“中午我请客,走吧。” “班长真好!”王莉莉挽住周雨晴的胳膊。 “张逸飞今天没交作业,被老刘叫去办公室骂了,估计赶不上跟我们去吃了。”周雨晴捂嘴笑。 “管他呢,他那种差生吃什么都一样。”另一个女生附和。 周雨晴笑着没接话,整理裙摆。 经过最后一排时,周雨晴直视前方。 苏念坐在座位上看着她们走出教室,明白周雨晴那句话是故意说给全班听的,张逸飞坐在苏念前面,周雨晴总能用随意的语气划清界限。 苏念不在乎这些,只在乎自己的午饭。 她拉开书包拉链,里面塞着保鲜袋。袋子表面发乌,留有昨晚装包子的油迹。 她拿出保鲜袋揣进口袋,口袋鼓起一个包。 苏念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上满是端饭盒与背书包的学生。 苏念贴着墙根逆行向上。 她走到三楼转角,迈上通往四楼的台阶。 四楼没有教室,只有美术室、杂物间和旧图书馆。 平时没人上来,越往上走周围越静,三楼的喧闹声落在身后。 苏念走到四楼走廊,这里光线偏暗,头顶的白炽灯坏了两个。 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挂着木牌,白漆写着“图书室”。漆皮剥落,书字少了一半。 苏念走过去推门,门轴缺油发出摩/擦声。 屋内弥漫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图书馆不大,六排木质书架并排立着,挡住部分光线。 窗户玻璃破了一块,被人用宽胶带贴了几道。 门口放着办公桌,管理员大爷坐在桌后。他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手里举着《碧城晚报》。 桌上放着搪瓷茶缸,里面泡着浓茶。 听到推门声,大爷抬起眼皮看苏念一眼。 他没有询问,视线落回手里的报纸上翻过一页,报纸发出声响。 苏念没出声,放轻脚步顺着书架间的通道往里走。 她喜欢这个大爷,因为他不说话。 她走到里面靠窗的位置。这里摆着长条桌,桌面积着灰。只有角落的位置干净。 这是她初一开学找到的地方,她的专属座位。苏念拉开椅子坐下。 她掏出保鲜袋放在桌上,解开袋口死结。 里面是两个馒头外加一包榨菜。馒头是姜翠花早上买的,放了四个小时表皮发硬。 苏念撕开榨菜包装袋,咸香味飘出。 她掰下馒头放进嘴里,再捏起榨菜塞进去咀嚼。 馒头干硬,咽下时喉咙发紧。她没带水,只能放慢咀嚼速度,靠唾液软化面团。 早上姜翠花给她塞了十块钱,让她中午去食堂吃饭。那张纸币现在躺在她的存钱罐里。 食堂便宜的素菜要三块,米饭一块,十块钱够吃两顿。苏念不想去食堂。 食堂里人声嘈杂,学生成群结队占座。端着餐盘找空位时,打量的视线会让她不自在。 她宁愿在这里吃干馒头。 榨菜红油沾在手指上,她舔掉油渍,不弄脏桌面。 周围安静。 大爷在前面偶尔咳嗽,端起茶缸喝水,发出吞咽声。 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光影。 苏念咽下馒头,从旁边书架抽出一本书,翻开字迹模糊的封面。 扉页贴着手写借阅卡,盖着日期戳。新的借阅记录停留在五年前。 苏念靠在椅背上翻开第一页。这是关于航海的游记,作者记录了在南太平洋的见闻。 书页泛黄,散发着樟脑丸气味。 苏念看着书里文字。作者写到风暴时的海浪、甲板上腐蚀的铁锈和夜晚的南十字星。 苏念没见过海,她去过远的地方是碧城市郊区的批发市场,过年前姜翠花会带她去那里买衣服。 此刻她坐在四楼角落,脑子里全是太平洋的咸腥味。 这里没有陈小满的抱怨、刘国强的粉笔灰和姜翠花关于成绩的唠叨,只有印在纸张上的铅字。 铅字带她离开碧城和出租屋,漂浮在海面上。 苏念看了四十分钟,每一页看得很慢。这本游记她看了一半,按现在的速度还能看一个星期。 手腕上电子表发出滴滴声,距离下午上课还有十五分钟。 她合上书,把借阅卡夹回扉页,起身将书插回原位。 桌面掉落几点馒头渣。苏念伸出食指聚拢碎屑,扫进手心。 她拿着保鲜袋和榨菜包装走到垃圾桶旁扔进去,顺着原路往外走。 经过办公桌时大爷正整理报纸。“慢走。”大爷嗓音沙哑。 苏念停步转头看大爷。大爷没抬头,正把报纸对折。 “谢谢。”苏念出声。大爷手上动作没停,随意摆手。 苏念推开木门走出去,走廊安静,她准备下楼。 转身时她看到对面墙上贴着A4纸。 墙上钉着软木板,平时用来张贴学校通知,那张纸边角平整。 标题印着几个字:本学期推荐。落款处盖着公章:语文组。 苏念走到软木板前。纸上列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骆驼祥子》《繁星·春水》《朝花夕拾》,全是必考书目。 苏念看了一眼,觉得没劲。这些书她小学就看过了,图书馆里的版本全被翻得掉页。 学校总把东西框在考试范围里,也是。她收回视线准备离开。 视线扫过纸张下方,那里有一行小字,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苏念凑近。“如有同学希望推荐新书入馆,请联系语文组老师。” 苏念盯着这行字。她在这所学校待了一年半,旧图书馆里的书永远是那些,借阅卡记录停留在建校头几年。 没人提过新书,更别说让学生推荐。 苏念脑海里闪过几本书名。那是她在新华书店里看到的,塑封膜包着,定价四十五块钱。 她想看,买不起也借不到。如果真能推荐……联系语文组老师? 苏念脑海里浮现出教语文的王建国。他上课照着教参念答案,念完让学生背诵。 上周苏念在作文里写了课外书上的话,被王建国在全班面前批评不务正业。 他会管图书馆进什么新书?苏念觉得荒谬。学校这种通知向来走形式,贴出来做样子。 她居然当真了,她站了一会儿,盯着语文组公章。 楼下传来预备铃声,传到四楼时发闷。苏念转身顺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三楼转角时她回头看四楼走廊。那张纸贴在软木板上。她想,那行小字本身是个排版错误。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苏念踩着铃声走进教室。 教室里吵闹,张逸飞站在椅子上挥舞扫把。苏念低头穿过过道,走到后排靠窗位置坐下。 她掏出语文课本,教室喧闹声消失。 苏念抬头,班主任刘国强站在讲台上。旁边站着个年轻女人,女人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 “给大家介绍一下。”刘国强敲黑板,“这是新来的实习老师林知意,接下来一个月,她负责咱们班语文课,兼任副班主任。” 林知意往前走了一步,她没有看前排学生,视线投向教室后排,停在靠窗角落。 “同学们好。”林知意开口,“我刚才在四楼图书馆门口贴了一张书单。” 苏念手指捏住课本。 4. 周记 林知意话音刚落,教室前排传来刺耳的陶瓷碰撞声。 坐在讲台侧面的王建国把掉漆的保温杯磕在桌面上,站起身拍了拍手里的粉笔灰,打断林知意。 “林老师,课外的事先放一放。初二关键,不能让他们心散了。”王建国挺着肚子走到讲台正中/央,“这节课我先占用二十分钟,讲一下上周交上来的开学第一篇周记,讲完你再上课。” 林知意被挤到一旁,手里拿着备课本,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退到黑板边缘站定。 王建国拿起讲桌上的那摞作文本。 “这次周记的主题是‘我的暑假’。大多数同学写得不错,态度端正。”王建国翻开最上面一本,“特别是周雨晴同学,大家听听人家是怎么写的。” 王建国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八月的海南,海风轻抚过椰林,带来阵阵咸涩又清新的气息。我漫步在金色的沙滩上,看着海浪翻涌,感受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前排的周雨晴坐直身子,下巴微抬,接受周围同学羡慕的视线。 “听听!这就叫文采!”王建国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词汇丰富,结构严谨。这才是能拿高分的作文!周雨晴,继续保持。” 周雨晴应答:“谢谢王老师。” 王建国点头,把周雨晴的本子放在一边,收敛笑容,翻开下一本。 那是封面缺了一块的破旧周记本。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手指捏紧语文课本边缘,那是她的本子。 “咱们班有个别同学,周记写得乱七八糟。流水账都不如!”王建国提高音量,举起那个破本子晃了晃。 苏念低下头。 她的暑假没有去外地旅游,只有三件事。 去旧书摊看书,帮姜翠花去批发市场买便宜蔬菜,帮菜市场卖水果的王阿姨搬西瓜。 那天下大雨,王阿姨的摊位漏水,三十个大西瓜得赶紧挪进室内。苏念帮忙搬了一上午,西瓜表皮粗糙,勒得她手臂发红,汗水混着雨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搬完后王阿姨塞给她两张发皱的十块钱纸币。 那二十块钱现在装在她书桌的铁皮存钱罐里,是她整个暑假仅有的收获。她在周记里老老实实写了这些,只有干巴巴的实话。 王建国开始念她的周记,语气里带着嫌弃:“八月十五日,晴。今天帮王阿姨搬西瓜,赚了二十块钱。下午去书摊看了一本关于航海的书,书里说太平洋的风大……” 念到这里,王建国停下来把本子往讲桌上一摔。 粉笔灰飞扬。 “我让你们写暑假见闻,是让你们写这些鸡毛蒜皮的废话吗?”王建国指着本子,“搬西瓜?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干苦力的?赚了二十块钱光荣吗?还有这个看书,重点是这个!” 王建国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下四个大字:多做习题。 “初二了!马上初三!闲书少看,多做题!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游记能提分吗?能考上重点高中吗?整天看闲书,脑子都看傻了!” 教室里爆发哄笑。 前排几个男生笑得东倒西歪,有人拍起桌子。 苏念依然低着头,把双手藏在课桌底下,大拇指指甲抠着食指边缘的倒刺。倒刺被撕扯,指尖传来钻心的疼,她没有停下动作。 前面,周雨晴转过头看了苏念一眼。 那是高高在上的庆幸,庆幸自己是被表扬的那个。周雨晴转回身跟着其他人一起笑。 苏念旁边的陈小满把头埋低,手里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圈,把纸面涂得漆黑,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站在黑板边缘的林知意皱起眉头,往前走了一步,张开嘴想要说话。 就在这时,苏念斜前方座位传来巨大的摩/擦声。 张逸飞把椅子往后一靠,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啸,盖过全班的笑声。 “笑什么笑,吵死了!”张逸飞把手里的语文书摔在桌上,骂了一句。 教室里安静下来。 王建国瞪着张逸飞:“张逸飞,你干什么?造/反啊?” 张逸飞掏掏耳朵,靠在椅背上不看王建国:“没干嘛,凳子滑了。” 王建国指着张逸飞想骂,瞥见旁边站着的林知意,把火气压了下去。他把苏念的本子扔给第一排的课代表:“发下去,以后谁再给我写这种闲书读后感,直接重写!” 王建国端起保温杯走出教室。 下课铃声在十分钟后准时响起。林知意匆匆讲完半节课,布置了作业。 林知意收拾教案,视线越过人群看向最后一排。陈小满拉着前座女生跑出教室去上厕所。苏念坐在原位,拿着橡皮擦拭桌子上的铅笔印。 几个男生在过道里追逐打闹。 李浩从前排跑过来,经过苏念座位时停住脚步,弯下腰凑近桌子,拉长声音喊:“哎哟,少看闲书多搬西瓜哦,二十块钱呢,发大财啦!” 李浩说完大笑着跑开,和另外几个男生撞在一起。 苏念手里的橡皮停在桌面上,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看着桌面上被擦出来的那块干净区域。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觉得李浩做错了什么。开个玩笑而已,差生本来就该被嘲笑,这是班级里不成文的规定。 下午放学。 苏念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拐进旁边那条狭窄巷子。巷子口有一家旧书摊,老板是个收废品的老头,把捡来的书按斤卖。 苏念站在书摊前,看着那一摞发黄的书本。 王建国在讲台上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回放。 “闲书少看,多做题。” “脑子都看傻了。” 苏念站了许久,直到 老头问她买不买。她摇摇头,转身朝着城中村方向走去。 推开出租屋的防盗门,电视机里依然在播放抗日神剧。 姜翠花坐在沙发上剥毛豆,看见苏念进来,指了指桌子:“电饭锅里有热饭,今天炒了鸡蛋。” 苏念放下书包走到桌前,端起碗大口往嘴里扒饭。鸡蛋发咸,盐放多了。 “今天在学校咋样?”姜翠花把剥好的毛豆扔进塑料盆里。 “挺好。”苏念咽下饭。 “你妈下午来电话了,说下个月厂里赶货,可能不往家里打电话了,省点电话费。”姜翠花叹气,“你在学校机灵点,多问老师题,别一天到晚闷着不说话。” 苏念扒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知道了。” 吃完饭,苏念回到自己那个只有四平米的房间。 她关上门,隔绝外面的电视声和姜翠花的唠叨,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桌角放着那个掉漆的铁皮存钱罐。 苏念伸手把存钱罐抱进怀里摇晃两下。里面的硬币和那两张十块钱纸币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这是她搬了三十个西瓜换来的,靠自己的力气赚来的。 怎么就不光荣了。 苏念把存钱罐放回原位,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被王建国摔在讲桌上的周记本。本子一角折断,纸页散开。 她把折断的那角一点点抚平。 接着她掏出黑皮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房间里安静,只有圆珠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苏念写得慢,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 “王建国今天当着全班的面,念了我的周记。” “全班都在笑,陈小满假装没听见,周雨晴在看笑话,李浩下课还来学舌。” “他们觉得搬西瓜可笑。” 苏念停下笔看着纸面上的字迹,手指上被撕扯过的倒刺又开始作痛。 她停顿片刻,继续往下写。 “他说看闲书没用,他说那些书不能提分,不能考上重点高中。” 写到这里,苏念捏笔的手指泛白。 她在日记本的最后一行,写下今天最后的一句话。 “不看书的话,我还剩下什么呢?” 写完这句话,苏念拿着笔,在那行字下面画线。 一遍。两遍。三遍。 她画得用力,笔尖划破纸张,在下一页留下刻痕。蓝色的墨水在破裂的纸缝里洇开,透到底下的纸背。 苏念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 黑暗中,她听到门外传来姜翠花走动的声音。明天又是周五。明天语文课,林知意会正式开始讲课。 苏念躺在单人床上闭上眼睛。她想起林知意站在讲台旁边,皱着眉头想要说话的样子。 那张贴在四楼图书馆门口的书单,到底写了什么? 5. 透明人 周五上午,操场。 阳光刺眼,塑胶跑道散发着橡胶被烤热的焦味。 体育老师脖子上挂着哨子,手里拍着排球:“今天练习排球垫球,四人一组,自由组合。垫够一百个可以自由活动。解散!” 口令一下,队伍散开。学生们寻找着自己的小团体。 陈小满站在苏念旁边,转头看向她,嘴唇微动。 “小满!过来!”周雨晴在五米外招手,她身边站着王莉莉和刘思思,正好缺一个人。 陈小满的视线在苏念和周雨晴之间游移。 苏念太熟悉这个举动了,这是在权衡,也是在抱歉。 她没有让陈小满为难,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盯着脚上的白色帆布鞋。 “我过去啦。”陈小满吐/出一口气,跑向周雨晴。 “快点,我们要第一个垫完去小卖部!”周雨晴拉住陈小满的胳膊,四个女生笑闹着走开。 苏念站在原地。 周围的人迅速抱团,组成了四人小队。操场上全是排球击打手臂的声音,夹杂着笑声与抱怨声。 苏念留在人群之外。 体育老师拿着本子清点人数,转头看见了苏念。 “那个谁,你没组是吧?”老师指着她,“去李浩他们那组,他们刚请假走了一个,就三个。” 李浩正拿着排球在指尖转圈,拉长声音喊:“老师!我们这是男子汉组合,加个女生怎么发挥啊?” “就是啊老师!”旁边的高个子男生跟着起哄,“她平时连话都不说,接不到球算谁的?” “少废话,带带同学。赶紧垫够一百个!”体育老师瞪了他们一眼,转身走开。 苏念迈开腿,走到李浩那组。 李浩撇嘴,把球抛给旁边的男生,男生又抛给另一个。 球在三个男生之间传递。他们故意把球打高或者打偏,互相嘲笑着对方的失误。 苏念站在两米外。 二十分钟过去,排球在空中飞来飞去,一次也没有飞向她所在的方向。 她没有开口要球,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表现出尴尬。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地上的塑胶跑道纹理。 她习惯了这种事。只要不发出声音,不提出要求,就不会惹人烦。这是透明人的基本素养。 第二节课下课是大课间。 苏念拿着掉漆的塑料水杯去水房接水。 水房里挤满了人,热气腾腾。水龙头的水流声和学生们的吵闹声混杂在一起。 苏念排在一个女生后面,队伍前面还有三个人。 李浩和张逸飞从走廊外面冲进来,两人正在争论昨晚的游戏战况。 李浩跨进队伍,站在了苏念的正前方。 他没有看苏念,也没有转头看后面有没有人,只是为了离前面接水的男生近一点。 “昨天那把本来能赢的,你非要冲高地!”李浩大声嚷嚷,双手在空中比划。 张逸飞靠在门框上,掏了掏耳朵:“是你自己走位菜,怪谁?” “放屁!我那叫战术后退!”李浩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的运动鞋鞋跟踩在了苏念的帆布鞋上。 苏念的脚趾传来闷痛。 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把脚往后缩了缩,整个身体贴着墙根站好。 李浩还在比划着游戏里的动作,手肘往后一挥,差点撞到苏念的下巴。 苏念把头偏开,把水杯抱在胸/前,缩小自己占据的空间。 队伍往前挪动,前面的人接完水走了。 李浩拧开水龙头,接满水,拿着杯子走出去,和张逸飞勾肩搭背地离开。 “走走走,去厕所抽根烟。” “你带打火机没?” 声音远去。 从头到尾,李浩都没有发现自己插了队,也没有发现自己踩了人。 在他们眼里,苏念站的那个位置就是空的。 第三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男老师,喜欢互动式教学。 “翻到第十五页,这篇理解偏长。”老师站在讲台上,“前后桌四人一组,讨论文章的主旨和生词,五分钟后我抽查。” 教室里响起嗡嗡的讨论声。 苏念前面是张逸飞。张逸飞没拿英语书,正趴在桌上补觉,后脑勺对着苏念。 苏念左边是过道,右边是陈小满。 陈小满前面的男生已经转过身,和陈小满以及另一个女生凑成一堆。 苏念落单。 英语老师在过道里巡视,走到后排,敲了敲张逸飞的课桌。 张逸飞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臂弯里继续睡。 老师摇摇头,指着苏念:“你,搬凳子去前面,跟王莉莉和刘思思一组,三个人讨论。” 苏念拿起英语书,搬着凳子走到第三排,坐在王莉莉和刘思思旁边。 王莉莉和刘思思把两张课桌拼在一起。 苏念把凳子放在过道里,坐在她们侧面,摊开英语书。 “昨天晚上那集电视剧你看了吗?”王莉莉压低声音。 “看了!男主太帅了,特别是淋雨那场戏!”刘思思捂着嘴笑。 两人聊着天。 苏念看着摊开的英语书,上面密集的英文单词挤在一起。 “哎,你说周雨晴今天背的那个包,是不是名牌啊?”王莉莉越过苏念的头顶,看向坐在第一排的周雨晴。 “肯定是啊。”刘思思撇嘴,“她爸有钱,上次还给她买了一千多的运动鞋呢。” “真羡慕,我要是有那种包,天天背着睡觉。” 她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直接穿透了苏念的身体。 苏念坐在那里,听着她们讨论电视剧、名牌包、隔壁班打篮球的男生。 她没有插话,没有提醒她们老师正在看这边,也没有试图融入。 她拿起自动铅笔,在英语书的空白处画画。 她画了一个小人,只有简单的线条,没有五官,没有表情。 她在小人的周围画满小圆圈,代表人群。 她 用铅笔把那些小圆圈涂黑。她涂得用力,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石墨的反光让纸面发亮。 整片空白处被涂成黑色,只剩下中间那个小人。 她没有给小人上色,小人保留着纸张原本的白色。 在一片漆黑的包围中,那个白色的小人显得刺眼,又显得透明。 她收起手脚,不碰到王莉莉的胳膊,也不挡住刘思思的视线。 只要透明,就不会受到伤害。 下午放学。 下课铃响,教室里沸腾起来。 苏念把英语书塞进书包,拉好拉链。 陈小满背着书包凑过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苏念,今天周雨晴请客去校门口新开的那家奶茶店,我不跟你走了啊。” “好。”苏念把书包背在肩上,语气平静。 “明天见!”陈小满挥挥手,转身跑向周雨晴的座位。 苏念一个人走出教室。 走廊上满是结伴而行的学生,笑声和打闹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苏念贴着墙根,顺着人流往下走。 碧城的秋天黑得早,风吹在脸上有了凉意。 她沿着学校外面的围墙往前走,经过传达室。 传达室的窗户开着一半。门卫大爷正端着搪瓷缸子,和旁边卖烤红薯的大妈聊天。 “现在这年轻人,真是不懂规矩。”门卫大爷喝了口茶,把茶叶吐回杯子里。 “咋了老李?”大妈翻动着铁皮桶里的红薯。 “就新来那个实习老师,姓林那个。”大爷压低声音。 苏念的脚步放慢。 “哎哟,实习老师敢惹事?不想转正啦?”大妈停下手里的动作。 “可不是嘛!今天下午去教务处,跟主任拍桌子了!”大爷摇头,“听说为了图书馆进新书的事。” 苏念停在一棵梧桐树下,站在阴影里。 “教务处主任说没经费买不了,那小姑娘你猜怎么着?”大爷拍了下大/腿,“她说没经费她自己贴钱!主任脸都绿了,说她破坏规矩,不服从管理。” “这图啥啊?自己贴钱给学校买书?” “谁知道呢!”大爷叹气,“下周一还要在全班搞分享会,王建国在办公室里发了一通火,说她胡闹,耽误学生做题。年轻小姑娘,不知道天高地厚啊。” 风吹过梧桐树,枯黄的叶子落下来,掉在苏念的帆布鞋边。 她想起那张贴在四楼图书馆门口的A4纸。 想起那行小字:如有同学希望推荐新书入馆,请联系语文组老师。 她以为那是走形式,她以为那是个排版错误。 在这所学校里,从来没有人真正在意过那些旧书,更没有人在意过在角落里看旧书的人。 林知意没有骗人,她真的去要经费了,甚至要自己贴钱。 苏念继续朝着城中村的方向走去。 她插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攥紧了那支画过小人的自动铅笔。 明天就是周末,她得去一趟旧书摊。 6. 班长 周一班会课。 班主任刘国强端着掉漆保温杯站在讲台上。 “十月份黑板报主题是‘金秋十月,奋发向上’。学校要评比,这次周雨晴全权负责。”刘国强拍了拍讲桌,“初二了,班级荣誉感要有,周雨晴,你来安排。” 刘国强走出教室。 周雨晴从第一排站起,拿着粉色笔记本走上讲台。她今天穿着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梳理整齐。 教室安静下来。 周雨晴翻开笔记本,拔出笔帽。 “时间紧,周三下午放学前必须完成,我念一下分工名单。”周雨晴清了清嗓子,“王莉莉负责主标题,刘思思找文字素材。陈小满,你画画不错,负责两边花边。” 陈小满在座位上挺直腰板,用力点头。 “李浩,你带几个男生负责擦黑板和搬桌子。”周雨晴视线扫向后排,“张逸飞,你也算后勤组。” 张逸飞正趴在桌上睡觉,听到名字便抬起头。 他抓了一把头发,一脚踢在前面椅子腿上。 “班长大人,凭什么老子要留下来擦黑板?我下午要打球。” 周雨晴把碎发别到耳后。 “张逸飞,这是班级集体活动。刘老师说了,每个人都要为班级做贡献。你要是不想干,我去找刘老师换人?” 张逸飞最烦刘国强念经。他往椅背上一靠,嘴里骂了句脏话,没再吱声。 名单继续念。写字、画图、排版、打扫卫生。全班四十五个人,每个人都有活干。 周雨晴合上笔记本。 “大家各司其职,这次我们要拿年级第一。” 前排几个女生带头鼓掌。陈小满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苏念。 “苏念,你怎么没分到事?” 苏念正拿橡皮擦掉草稿纸上写错的公式,没有停下手里动作。 “没事,我帮不上忙。” 隔着一条过道的李浩转过身,手里转着圆珠笔。 “她能干嘛?上去给大家表演搬西瓜吗?” 周围几个男生哄笑出声。 苏念把橡皮放在桌角,低头看练习册上的几何图形。她大拇指指甲抠着食指边缘的倒刺,用力往下一撕。 指尖泛出血丝,她把手缩回课桌底下。 讲台上的周雨晴敲了敲黑板擦,粉笔灰在空气中散开。 “好了,别开玩笑。苏念平时要多花时间在学习上,黑板报这种小事就不麻烦她了。” 周雨晴表情自然,语气平和。 陈小满挠了挠头,转回身子。 “也是,你字写得一般,画画也没见你画过,那你就歇着吧。” 陈小满只是陈述全班公认的事实。 在这个班里,苏念什么都不是。 周二下午放学。 教室留了十几个人搞黑板报,桌椅被推到两边,中间空出大块地方。 苏念没走,她要写完数学练习册。回了出租屋,电视机声音吵得她看不进题。 后排人声嘈杂。陈小满踩在椅子上,拿彩色粉笔画向日葵花瓣,画得有些歪。 周雨晴走过去,站在椅子下面指点。 “小满,这里稍微往左一点。对,颜色再涂深一点。” 陈小满按照指示修改,擦了擦额头汗水。 周雨晴走到讲台,拎起大塑料袋,里面装着薯片、果冻和棒棒糖。 “大家辛苦了,我请大家吃零食。” 王莉莉从凳子上跳下来。 “班长最好啦!我正好饿了。” 周雨晴拿着塑料袋,挨个发零食,走到后排。 苏念低着头,盯着练习册上一道辅助线,笔尖停留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周雨晴把一包番茄味薯片扔在张逸飞桌上。 张逸飞正戴耳机打游戏,头都没抬,直接把薯片扫到桌角。 周雨晴转过身,走向另一边的刘思思。全班留下的人都有零食。 只有苏念桌子上,除了一本练习册和掉漆铁皮水杯,什么都没有。 陈小满手里攥着橘子味棒棒糖,视线在苏念和周雨晴之间来回移动。 陈小满脚尖朝着苏念方向挪了半步。 “小满,那边花边再补一笔黄/色!”周雨晴在前面喊。 陈小满立刻撕开棒棒糖,塞进嘴里。 “来啦!” 苏念把那条辅助线画了上去,实线,笔直。 她合上练习册,把文具装进笔袋,拉上书包拉链。 她站起身,把椅子推进课桌底下。 没有人和她打招呼,她背着书包从后门走出去,走廊风吹过来,带着秋天凉意。 这是一种隐蔽排斥。没有人打她,也没有人骂她,他们只是当她不存在。 周三下午,黑板报大功告成。 粉笔字配上大片向日葵和红旗,版面整洁。 周雨晴拍了拍手上粉笔灰,站在黑板前。几个帮忙同学围在一起,看着黑板。 李浩大声嚷嚷:“这期绝对是年级第一!隔壁二班画的那叫什么玩意儿。” 周雨晴理了理额前刘海,露出笑容,“大家辛苦了,没有大家帮忙,我也完不成,谢谢大家。” “大家”这两个字,在教室里回荡。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今天是她值日,负责倒垃圾。 她站起身,拎起教室后面装满废纸果皮的垃圾桶。垃圾桶沉重,塑料提手勒着她手指。 她往后门走,前面围着一群人,没有人给她让路。 李浩正比划着向日葵叶子,苏念侧过身,拎着垃圾桶从缝隙挤出去,垃圾桶边缘蹭到李浩校服裤腿。 李浩往旁边跳开,“哎哎哎,看着点啊!弄脏我裤子了!” 苏念停下脚步,“抱歉。” 周雨晴转过 头,“苏念,你倒垃圾小心点,别把粉笔灰弄得到处都是,我们刚扫完地。” 张逸飞刚从操场打完球回来,满头大汗,手里拿着冰镇可乐。他走到后门,盯着李浩拍打裤腿的动作。 张逸飞把可乐磕在课桌上,“李浩,你那破裤子值几个钱?叫唤什么?” 李浩往后缩了缩脖子,“飞哥,她差点弄脏我。” 张逸飞拉开椅子坐下,拧开可乐瓶盖,“弄脏了老子赔你一条新的。” 周雨晴皱起眉头,“张逸飞,大家都在高兴,你别破坏气氛。” 张逸飞仰头灌了一/大口可乐,打了个嗝,“你们高兴你们的,关我屁事。” 苏念拎着垃圾桶走出后门,她没有看张逸飞,也没有看周雨晴。 城中村巷子风大,地上落叶被风卷起,打在苏念帆布鞋上。 推开出租屋防盗门,电视机里正播报天气预报。 姜翠花端着一盘炒白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掉漆木桌上,“明天降温,多穿点,把你那件蓝色厚外套找出来。” “嗯。”苏念放下书包,走到水池边洗手,水冰凉。 姜翠花把筷子拍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在学校别惹事,你们那个新来的实习老师,听说挺能折腾?” 苏念擦手动作停住,“你听谁说的?” 姜翠花夹了一筷子白菜,“前面李婶说的,她孙子也在你们学校。说那个林老师非要搞什么,被教导主任骂了。你别跟着瞎掺和,好好做题才是正经事。” 苏念坐到饭桌前,端起碗。白菜炒老发苦,她大口往嘴里扒饭,没有接姜翠花的话。 吃完饭,苏念回到自己房间。四平米空间,只能放名单人床和书桌。 她拉开抽屉,拿出黑皮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圆珠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声。 “今天周雨晴说感谢大家。” “我不在大家里面。” “陈小满觉得我什么都不会,她是对的,在学校里,我确实什么都不会。” 苏念停下笔,外面风吹得窗户玻璃哐当响,她重新握紧圆珠笔,用力写下去。 “但我其实会画梅花。” “外婆教过我,用毛笔,一笔一画,没人知道而已。” 苏念合上日记本,从草稿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纸,拿出一支黑色水性笔。 她在纸中/央画了一根枝干,线条曲折,透着向上力气。然后是花瓣,一朵,两朵。她画得缓慢,每一笔透着认真。 画完后,她盯着那幅没有颜色的梅花看了半晌。在满是向日葵和红旗的黑板报上,没有人需要一朵梅花。 她把那页纸叠起来,对折,再对折,折成小方块。她掀开枕头,把小方块塞了进去。 明天就是周一。 林知意要在全班搞分享会。那个被教导主任骂过、自己贴钱买书的林老师,明天她真的会来吗? 7. 补好的书 上课铃响。 初二(3)班教室里出奇安静。 按上周五的说法,这节课是林知意的分享会。前排女生桌上摆着彩笔和笔记本,等着看热闹。 教室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穿白衬衫的林知意。 王建国把教案摔在讲桌上,粉笔灰震得飞起。 “看什么看?都把心收起来!”王建国拉着脸,双手撑着讲桌,“翻到第二十页,全班齐读!” 教室里响起翻书声。 张逸飞把语文书卷成纸筒,敲了敲前面李浩的后背。 “哎,实习老师呢?”张逸飞压低声音。 李浩往后靠,小声嘀咕:“我早上在教务处门口听见了,林老师被校长叫去谈话了。听说她非要学校拨款买课外书,主任嫌她多事,估计要被退回师大了。” 两人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十分清晰。 王建国拿起黑板擦砸在讲桌上。 “张逸飞!你在下面嘀咕什么?站起来!” 张逸飞把卷好的语文书扔在桌上,站起身。 “王老师,我问林老师去哪了。今天不是她的分享会吗?” 王建国指着张逸飞的鼻子:“她去哪了轮得到你管?你们现在的任务是中考!看闲书能考上高中吗?有的老师就是年轻不知轻重,搞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张逸飞嗤笑一声,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那是人家愿意自己掏钱买书,又没花您的钱。” “你给我出去罚站!”王建国手指着门外。 张逸飞踢开椅子走出教室,靠在走廊的栏杆上。 全班鸦雀无声。 王建国撑着讲桌,视线扫过全班。 “班里有些同学,成绩在中下游,还想着看闲书。我不点名,自己心里有数!”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指甲抠着手心。 周雨晴坐在第一排,朝后排瞥了一眼。 她理好耳后的碎发,翻开书带头朗读起来。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全班跟着念了起来。 苏念看着黑板,手里的圆珠笔停在半空。 没有新书,也没有分享会。 学校和规矩都不曾改变。 她把抽屉里写有书名的草稿纸往深处推去,低头跟着念课文。 中午放学铃响,走廊上挤满了去食堂打饭的学生。 苏念没有去食堂。她口袋里装着半个冷馒头,避开人群顺着楼梯往四楼走。 四楼安静,平时没什么人来。 走廊尽头那张推荐书单的A4纸还在墙上贴着,边角被风吹得卷起。 推开旧图书馆的木门,屋里光线偏暗,空气里混杂着陈旧的纸张味。 前台收音机里放着单田芳的评书。图书管理员大爷靠在藤椅上,鼻梁架着老花镜,手里端着掉漆搪瓷缸。 苏念放轻脚步绕过前台,走到最里面的历史文学区。 她习惯坐在窗边。那里有个没靠背的圆木凳,凳子腿长短不一,坐上去会晃。 苏念蹲下身在书架底层翻找,抽出一本发黄的鲁迅《呐喊》。 书刚拿到手里,封面掉了一半。书脊的胶水早就干透发脆,里面的书页散开,几张内页从中间裂成两半。 这书有些年头,纸张发脆。 苏念站在原地,盯着手里的散页。 她把馒头塞回校服口袋,拿着散页走到前台。 “爷爷。”苏念出声喊。 大爷抬起眼皮,从老花镜上方打量她。 “有透明胶带吗?”苏念问。 大爷没吭声,放下搪瓷缸子拉开抽屉。他在废旧报纸和杂物里翻找,扔出一卷用到一半的宽胶带。 胶带边缘沾着一圈黑灰。 “谢谢。”苏念拿过胶带,转身走回角落。 苏念没有吃馒头。 她把散落的书页放在窗台上,按页码排好。遇到撕裂的内页,她把边缘对齐。纸张纤维的毛边咬合在一起,上面的铅字对得严丝合缝。 她扯下一段胶带贴上去,大拇指指甲在胶带上刮平,把里面的气泡挤出来。 收音机里的评书不知何时停了。 四楼安静得只能听到胶带撕开的响动。 大爷端着搪瓷缸子站起身,走到书架过道。他停在离苏念两米远的地方,整理旁边的旧报纸,余光瞥向窗边。 瘦小的女生趴在窗台上,头发垂下来挡住侧脸。她动作放慢,修补细致。脱胶的书脊被她用胶带重新固定,边角折叠整齐。 大爷咳嗽出声。 苏念没有抬头,沉浸在手里的动作里。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打响,苏念把封皮压平。 书还是旧,拿在手里却不再散架。她把书放回书架原位,拿着胶带走到前台双手递过去。 “用完了,谢谢。” 大爷接过胶带扔回抽屉,他拿起报纸抖开,没说话。 苏念背起书包,拉开木门走出去。 周二上午,林知意没有出现。 班里有人传,新来的实习老师受不了气,卷铺盖走人了。 课间休息,周雨晴在收语文练习册。 她走到最后一排,敲了敲苏念的桌子:“苏念,练习册。” 苏念从书包里拿出来递过去。 周雨晴接过练习册,扫过苏念桌上的草稿纸。 “快期中考试了,心思放在正课上吧,课外书看多了也考不上重点高中。”< /p>周雨晴语气温和。苏念没接话,把草稿纸翻面。 陈小满在旁边附和:“就是,王老师教得挺好。林老师搞课外没啥用,还耽误做题。” 周雨晴笑了笑:“人家毕竟是省城师大来的,看不上咱们小地方的规矩。本来就是实习,早晚要走。” 苏念低头看着脚尖。 中午放学,苏念再次来到四楼。 推开门,图书馆里冷清。大爷坐在藤椅上,手里举着报纸。 苏念走向自己常待的角落。走到窗边,她停下脚步。 摇晃的圆木凳上,多出灰蓝坐垫。坐垫边角磨损,露出泛黄的棉絮。表面洗得干净,带着肥皂味。 苏念转头看向前台。 大爷拿着报纸,整个人挡在报纸后面,报纸翻动的声音响亮。 苏念站定片刻。 她没跑过去道谢,也没开口问是谁放的。 在这个学校里,她习惯不发声。 她走过去在圆木凳上坐下。棉絮被压实,隔绝木凳的冰凉。坐垫的厚度垫平长短不一的凳子腿,木凳不再摇晃。身下传来踏实的暖意。 她伸手摸过坐垫粗糙的布料,从书架上抽出昨天那本《呐喊》。 前台传来收音机调频的杂音。评书的声音比昨天小,不会吵到人看书。 苏念翻开书页,书页停在《孔乙己》那一篇。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 她读着这行字,手指抚过自己贴平的胶带。 在班里,她同样格格不入。大家都在为分数拼命,为融入小团体去讨好别人。只有她,守着破木凳看没人要的旧书。 阳光从窗外打进来,照在灰蓝坐垫上。 晚上,城中村出租屋。 吃过晚饭,外婆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响亮。 苏念回到狭小的房间拉上门。她拉开抽屉,拿出黑皮日记本翻到新页。 今天她没有写字,她拿起黑色水性笔,在空白纸页中/央画出方形坐垫。线条简单没有涂色,在坐垫旁边,她画出笑脸。 她盯着那个笑脸。 这是她在学校里得到实质的回应。没有表扬,没有夸奖,只是一个洗净的旧坐垫。 这种无声善意比话语更让她觉得踏实。 合上日记本时,手机在桌面上震动。 是陈小满发来的QQ消息。 “大新闻!我刚才去办公室交作业,看到林老师了!” “她抱着好几个大纸箱,明天好像真要搞分享会!” 苏念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 她没有回复陈小满,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她转头看向窗外夜空。 明天。 8. 电话 晚上八点差五分。 城中村出租屋亮着昏黄的白炽灯。 姜翠花陷在掉漆木沙发里,捏着遥控器,电视正播报明日冷空气南下。 苏念伏在饭桌前,塑料碎花台布上摊着数学练习册,正解一道几何题。 辅助线画到一半,茶几上的黑色直板手机震动起来,跟着玻璃桌面发出低沉闷响。 姜翠花按下遥控器静音键。 电视画面无声跳动,屋里安静下来。 “念念,八点了,你/妈的电话。”姜翠花冲饭桌喊。 苏念搁下圆珠笔,走过去拿起手机,按下绿色接听键贴在耳边。 “妈。” 电话那头吵闹。 机器轰隆运转,夹杂胶带撕裂声,有人用浓重口音喊着“三线缺物料,赶紧补上”。 “念念,吃饭没?”苏敏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吃了,”苏念说,“外婆炒了白菜,热了昨天的饭。” “在干嘛?看电视还是写作业?” “写数学练习册。” “数学听得懂不?” “能。” “英语单词多背,别老看电视。” “没看。” “那就行,外婆身体咋样?腿还疼不?” “她下午去买菜了,挺好的。” 一问一答,例行公事。 电话那头有人喊苏敏,她大声回了句“马上来”,重新对着手机加快语速。 “念念,妈在这边挺好。最近厂里接了大单子,线长排了晚班,每天得加两小时,星期天不让休了。” 苏念将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注意身体,多喝水。” 苏敏叹气。 “累点没事,加一小时有十块加班费。就是……” 苏敏停顿片刻,背景机器声吵闹。 “这个月厂里盘库,财务发通知说工资得压几天。生活费我晚一个星期打,家里钱够不够用?” 苏念盯着茶几玻璃板底下的发黄的旧报纸。 “够用,”苏念语气平稳,“上个月饭钱有剩,没花完。” “行,在学校专心念书,快期中考试了吧?多花心思在正课上,别惹事。” “知道了。” 苏念拿开手机,递给旁边的姜翠花。 “外婆,我妈找你。” 姜翠花在围裙上擦手,接过手机,拔高嗓门。 “敏子啊!” “吃饭没?别光啃馒头吃泡面,去食堂打点热乎的。天冷了,自己当心点。” 电话那头苏敏说了几句,姜翠花皱起眉头。 “加啥班啊,身体搞垮了赚多少钱都不够往医院送,你那腰本来就不好。” “家里别操心,我跟念念都挺好,下午刚去菜市场买了降价萝卜。” “行,赶紧去忙,别让主管扣全勤。” 通话结束。 姜翠花放下手机,屏幕变暗。 她拿起遥控器调大电视音量,新闻播完,开始放电视剧。 姜翠花盯着屏幕叹气。 “你妈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苏念没接话,转身走进厨房。 水池里放着晚上吃剩的碗盘。 苏念打开水龙头,在海绵上挤洗洁精。 自来水冲过瓷碗,哗啦作响。 洗完碗,她拿抹布擦净灶台,抹干水池边的水渍,关掉厨房灯走回客厅,把数学练习册收进书包。 “外婆,我回房间了。” “去吧,早点睡,明天降温多穿件衣服。”姜翠花没回头。 苏念推开四平米房间的门,进去后拉上,隔绝电视机声音。 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和旧书桌。 苏念走到床头柜前蹲下,拉开最下层抽屉。 抽屉里塞着几件穿不下的旧衣服。她翻开衣服,找出一个红色塑料皮本子。 这是家里的存折。 姜翠花不识字,存折一直放在这里。密码是苏念的生日,每次取钱都由苏念去柜员机操作。 她翻开存折,看最后一页打印记录。 上一笔是上个月十号,取款五百。 余额一栏印着数字:2845.50。 苏念将存折平放于书桌,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拿出一张用过的草稿纸,拔出水性笔帽。 笔尖在纸上列出数字。 下个月十号交房租,450。 水电费上个月78,这个月天冷,外婆晚上偶尔开电热毯,算90。 外婆的降糖药快吃完了,二甲双胍和格列齐特,去社区医院开大概120。 米面油家里有剩,买菜一天算15,一个月450。 苏念在学校不吃早饭,中午带馒头,晚上回家吃,这笔钱省下来。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卷子费35”。 这钱明天要交。刘国强今 天在班上说了,不交卷子费,期中考试连卷子都没有。 她把数字竖着排好,画了一条横线,做加法。 1145。 存折里的钱够用。 若没有下个月生活费,这2845.50撑不到年底。 苏念盯着草稿纸上的算式。 房租不能欠,房东上个月催过一次。 药不能停,外婆上周少吃一次药,头晕在沙发上躺了半天。 她想起下午放学回家经过巷口药店。 前几天姜翠花去买药,为便宜两块钱,跟店员磨了半小时嘴皮子。最后店员挥手让她走,姜翠花拿药一路抱怨着走回家。 笔尖在纸上戳出小黑点。 苏念撕下草稿纸揉成团,扔进桌脚废纸篓。 她合上红色存折,塞回抽屉底层,用旧衣服盖严实,推上抽屉。 苏念起身走出房间,去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拿肥皂搓出泡沫,洗了两遍手。 洗掉灰尘,也洗掉碰过钱的铁锈味。 擦干手回到书桌前,她拉开书包拿出那本借来的旧版《呐喊》,翻到昨天看的那页。 窗外风刮得玻璃窗哐当响,缝隙漏进风声。 页面铅字排布紧密。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手停在书页边缘,没有翻页。 纸面字迹变得模糊,边缘长出毛刺,黑色字体在视线里晕染开。 她抬手揉眼,眨了几下,视线重新聚焦,铅字变回清晰轮廓。 她把书页往下压,继续往下看。 看了一个小时,她合书关灯,脱掉外套躺在单人床上。 被窝有些冷。 苏念蜷起身子闭上眼。 黑暗中,她想起一个问题。 自己已经很久没花钱买书了。 图书馆旧书够看,能补好。 有些她想拥有的书,只在书店玻璃柜台里才有。那些书崭新,散发油墨味,没有破损封皮,无需胶带修补。 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 那里压着纸币和硬币。 那是帮巷口王大爷搬西瓜赚来的,还有平时省下的早饭钱。 手指摸过硬币边缘,她心里有数。 七块二。 七块二买不到书店里任何一本新书。 苏念翻身,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拉高被子盖住肩膀。 闭眼。 明天林老师的分享会,到底还会不会办? 9. 新鲜事 周三早上,操场刮起干风。 初二(3)班的队伍排在靠近主/席台的位置。苏念个子矮,按理该站前排,但排队时没人愿意挨着她。体委李浩嫌她磨蹭,随手把她拨到队伍最后。 教导主任拿着麦克风在台上讲话,喇叭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这周我们学校的实习老师安排正式落编,经过校领导开会讨论,几个班的实习副班主任名单已经定下来了。” 主任翻了一页手里的A4纸,清了清嗓子。 “初二(3)班,师范大学中文系,林知意老师。” 队伍里立刻有了动静。 张逸飞在倒数第二排吹了个口哨,被前面的李浩踩了一脚。 “真留下了啊?”李浩压低嗓门,转头跟张逸飞嘀咕,“我昨天还在教务处听见主任骂她多管闲事,以为她要被退回师大了。” “是女的!”旁边几个男生交头接耳。 “中文系的,那是教语文吧?” “知意,这名字好听。” 第一排的周雨晴理了理校服领子,偏头跟旁边的女生搭话:“希望年轻点,好说话。别天天板着脸,动不动就罚抄课文。” “就是,林老师上次看那几本书有意思。” 班里一阵骚动。 班主任刘国强从队伍前面走过来,沉着脸拍了拍手。 “安静!交头接耳什么?实习老师来了你们就不中考了?” 队伍安静下来。 苏念站在最后,手揣在校服口袋里,指腹搓着那张折叠过的五块钱纸币。她听着前面的议论声,没搭腔,看着李浩后脑勺上翘起的头发。 这场热闹与她无关。 早操结束,回到教室。 第一节是语文课,陈小满刚坐下就拿胳膊肘碰苏念。 “苏念,你昨晚看QQ没?我跟你说了吧,林老师肯定要搞分享会!” 苏念把语文课本拿出来放好。 “看了。”苏念回了两个字。 “你说她会带什么书来?”陈小满翻着文具盒,找出一支彩笔,“我得找个本子记一下,说不定能抄点作文素材。” 上课铃响。 教室门推开,王建国夹着一叠卷子走进来,把卷子往讲桌上一摔。 粉笔灰飞扬。 “把书都收起来!”王建国拉长脸,手指敲着讲桌,“林老师今天去市里参加新课改培训,这节课随堂测验。” 教室里响起哀嚎。 “叫唤什么?”王建国指着下面,“你们心思都飞哪去了?整天想着搞些没用的活动,中考考那些课外书吗?发卷子!” 前排开始往后传卷子。 张逸飞把卷子揉皱又展开,小声骂了句脏话。 陈小满趴在桌上,把那支彩笔扔回文具盒。 “白高兴一场。”陈小满嘟囔。 苏念拿到卷子,用圆珠笔写上名字。 在这里,规矩大过新鲜事。新来的人和想法,最后都会被卷子压没。 写完卷子前半面的基础题,王建国坐在讲台上改作业,没再往下看。 苏念把手伸/进抽屉,摸出一本旧书。 这是昨天在图书馆借的《我与地坛》。 她把书压/在卷子底下,低头看。 第一段写着:“我在好几篇中都提到过一座废弃的古园,实际就是地坛。” 苏念看着这行字,废弃古园平时没人去,只有作者一个人待着。这地方跟四楼那个旧图书馆搭调。 周围是沙沙的写字声,还有王建国翻作业本的动静。 苏念继续往下看,史铁生写他在园子里待了十五年。 这种待在废墟里的感觉踏实。不用期待谁来,也不用失望谁走。 林老师去市里开会,明天会不会来,分享会还会不会办,都不重要。期待容易落空。 她翻了一页,纸张发脆,发出声响。 下课铃响,王建国收走卷子。 教室里重新吵闹起来,李浩拿着篮球往外跑,撞歪了苏念的桌子。 苏念把桌子拉正。 陈小满转过身,趴在桌子上叹气:“这日子没法过了,天天考试。林老师到底还来不来啊?” 前排的周雨晴转过头,手里拿着刚发下来的英语小测卷子,上面用红笔打着98分。 “小满,别想那些没用的。”周雨晴说,“林老师是个实习的,她那套在咱们学校行不通。王老师严,但能提分。你看你这次英语测验,又不及格吧?” 陈小满把卷子往书本底下一塞,没吭声。 周雨晴视线扫过苏念的桌面,停在《我与地坛》的封皮上。 “苏念,你还在看闲书啊?”周雨晴说,“快期中考试了,刘老师昨天还说要抓后进生呢。” 苏念把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看完了。”苏念说。 周雨晴没再说什么,转回身去跟同桌对答案。 苏念看着周雨晴的背影。周雨晴不是在关心她的成绩,只是在展示优越感。 中午放学铃响。 苏念没去食堂,照旧往四楼走。 推开旧图书馆的门,里面是陈旧的纸张味,大爷在打瞌睡。 苏念走到最里面的角落。 窗边的圆木凳上,那个灰蓝坐垫还在。 苏念走过去坐下,棉絮触感软,隔绝了木凳的硬度。 她没翻书架上的书,只是坐在那里。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打在她的校服袖子上。 她想起早上教导主任念出“林知意”时,班里的声音。 她其实也期待。昨晚她把借来的书整理了一遍,想着今天能听到林老师讲些什么。 结果只是一张印满基础题的语文卷子。 苏念摸了摸坐垫边缘,站起身走回教室。 下午放学,天阴下来。 苏念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周围是结伴去买零食的学生。 她顺着马路边往城中村走。 路过街角的晨光文具店。老板娘站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拿着透明塑料挂袋往玻璃门上挂。 挂袋里装满了新到的明信片。< /p>几个女生围在旁边挑。周雨晴也在里面,手里拿着几张贺卡。 “老板娘,这张粉色的我要了,还有那张带音乐的。”周雨晴指着挂袋上面。 “带音乐的十五,粉色的十块。”老板娘取下来。 周雨晴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的纸币递过去。 “这个好看,下周我过生日,你们谁送我这个?”周雨晴笑着跟旁边的女生说。 “行啊,我送你那张蓝色的。” 苏念停下脚步,隔着两米远看着那个挂袋。 她不想凑过去跟周雨晴打照面,站在路灯杆后面。 挂袋最下面一排有一张明信片。 上面印着一片金色麦田,麦田尽头是蓝天。 底下印着一行小字。苏念视力好,看得清楚。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片田野。” 苏念盯着那片麦田,想起昨天在日记本上画的灰蓝坐垫和笑脸。 她想把这张明信片买下来。不送人,就夹在日记本里,或者夹在那本修补过的《呐喊》里。 等周雨晴她们付完钱走远,苏念才走上前。 “老板娘,最下面那张麦田明信片多少钱?”苏念问。 老板娘看了一眼:“那张八块。” 苏念把手揣进校服口袋。 手指碰到几枚硬币,还有一张折叠的五块钱纸币。 这是帮王大爷搬西瓜赚来的零钱,加上平时省下的早饭钱。 一块,两块,五毛,一毛。 一共七块二。 七块二买不到八块的明信片。 “买不买啊?不买别挡着门。”老板娘催促。 “不买了。”苏念把手抽出来。 她转身往城中村的方向走。 回到出租屋,姜翠花正在厨房切菜。 “念念,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姜翠花喊。 苏念放下书包,走到水池边洗手。 “今天学校收卷子费没?”姜翠花问。 “收了,三十五,明天交。”苏念拿毛巾擦手。 “学校天天收钱,也没见你们考个全校第一回来。”姜翠花端着一盘炒白菜出来放在饭桌上,“钱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自己拿。” 苏念没接话,盛了两碗饭。 吃完饭,苏念回到房间拉上门。 她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黑皮日记本。 翻到新的一页,她拿起黑色水性笔。 今天没发生特别的事,林老师没来,分享会没办。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长方形,代表那张买不起的明信片。 旁边写下一行字:七块二买不到麦田。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拿出数学练习册做题。 做了半小时,手机在桌上震动。 是一条短信。 苏念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陌生号码。 她按下查看键。 “苏念同学你好,我是林知意老师。明天上午第一节课后,你能来一下教务处门口吗?有东西想请你帮忙搬一下。” 10. 读到哭 周四第一节是英语课。下课铃响,苏念把练习册塞进抽屉,起身走出后门。 走廊上满是追逐打闹的学生。苏念贴着墙根避开横冲直撞的男生,往行政楼二楼走。昨晚那条短信让她整晚没睡踏实,想不通林知意为什么单单找她。 教务处门外,林知意正弯腰站在走廊上,脚边放着两个大纸箱。纸箱封口用宽胶带缠绕多圈,勒出凹痕。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额角有几根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苏念停在几步外。林知意直起身转头看到她,招了招手:“苏念,这里。” 苏念走过去。 “这批书今天刚送到门卫室,我自己搬不动。”林知意指着地上的纸箱喘气,“我查了课表,看你们刚好下课,就找你帮个忙。” 教务处半开的门里传出主任打电话的声音,嗓门极大。苏念没多问,弯腰抱起那个稍小的纸箱。刚一入手,手臂肌肉随之绷紧,里面装满纸张,分量压手。 林知意抱起另一个纸箱,两人一前一后往三楼语文组办公室走。楼梯间光线昏暗。 “昨天去市里开新课改培训会,没赶上你们的课。”林知意走在前面,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你最近中午还在去四楼那个旧图书馆吗?” “去。”苏念盯着台阶。 “借到什么书没?” “《我与地坛》。” 林知意停下脚步转过头,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光打在她侧脸上。“史铁生那本?” 苏念点头。 “那本书内容压抑。”林知意重新迈开步子,“里面写他母亲的部分,我上学时看没感觉。后来工作离开家再看,完全不一样。” 苏念抱着纸箱的手指用力,指腹按在瓦楞纸上。 “对了。”林知意换了话题,“你开学周记里写,帮巷口王大爷搬西瓜赚了二十块钱?” 苏念呼吸微滞。王建国在全班面前念出那篇周记引发哄笑的画面再次浮现,她咬住下/唇。 “嗯。”苏念声音低微。 “你厉害。”林知意语气平稳,没有半点调侃,“靠自己的力气赚钱,这本身就是件值得骄傲的事。王老师那天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苏念抬起头,林知意的背影在前面晃动,衬衫下摆随着步伐起伏,没人跟她说过这些。姜翠花只会让她多做题,王建国只会斥责她不务正业,周雨晴只会嘲笑她穷酸。 “你看完《我与地坛》,可以来找我聊聊。”林知意补充。 到了办公室,把纸箱放下。林知意拆开纸箱,里面全是新书,没有破损的封皮,散发着油墨味。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常温牛奶递给苏念。 苏念没接。 “拿着吧,搬书的劳务费。”林知意硬塞到她手里。 苏念握着纸盒,手心出汗。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班主任刘国强去区里开会,教室里吵闹声混成一团。 李浩在最后一排拿圆规戳前面男生的背,惹来几句脏话。张逸飞把废纸揉成团,隔着两排座位往垃圾桶里扔,砸中一个女生的后脑勺。 周雨晴站在讲台上,拿着黑板擦拍打讲桌,粉笔灰扬起。“安静!谁再说话我记名字交上去!”周雨晴拔高嗓门。 教室里安静两秒,接着又是低声嗡嗡。周雨晴拿着记分本,视线在教室里扫视一圈,停在最后一排角落。 “苏念。”周雨晴敲桌子,“别以为坐在最后面我就看不见,把你桌上那些跟学习无关的东西收起来。” 全班的视线集中过来。苏念的手停在英语练习册上,练习册底下压着那本旧版《我与地坛》。她没出声,把练习册往上拉动,盖住书本边缘。 周雨晴哼了一声,转头继续盯着其他人。李浩在旁边踹了苏念的椅子腿,椅子发出摩/擦声。 苏念没理会,把头低下去,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周围的吵闹声、粉笔灰的气味、李浩的动静,全被纸张隔绝。 翻到第三天的进度,铅字在眼前紧密排列。“多年来我头一次意识到,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 苏念盯着“脚印”两个字。史铁生写他坐在轮椅上,在废弃的园子里耗着。他母亲就在园子里找他,不敢出声怕打扰他,只能在树丛后面偷偷看。 苏念想起小学五年级父母刚离婚那阵,苏敏还没去深圳。苏念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吃饭。苏敏端着碗站在门外也不敲门,就那么站着。苏念隔着门缝,能看到苏敏脚上那双旧塑料拖鞋站了半个多小时。 这种沉默笨拙又找不到出口的爱隔着纸页击中了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跳出前天晚上苏敏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机器轰隆响,胶带撕裂的声音刺耳。苏敏嗓音沙哑透着疲惫,说厂里接了大单子,每天加两小时班,星期天不休息。一小时十块钱加班费。 苏敏的腰一直不好。前年过年回来在出租屋里拖地,拖把拧不干,水滴落在水泥地上。苏敏弯腰拖了没两下,就扶着腰坐在掉漆木沙发上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现在,苏敏每天在流水线前站十几个小时。 这园子里的车辙和脚印,和出租屋里那张掉漆沙发、抽屉底下的汇款单重合在一起。 苏念觉得胸口发闷。她低下头把脸凑近书页,眼眶发热,酸涩直冲鼻腔。视线里的黑色铅字开始模糊,边缘长出毛刺连成一片。 吧嗒。 一滴 水砸在纸上。“脚印”两个字被洇湿,墨迹向四周晕开,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 苏念反应过来,慌乱地用手背蹭过脸颊,用力揉眼睛。心脏在胸腔里跳动,撞击肋骨。不能被发现。如果李浩看到她在哭,绝对会大声嚷嚷。 周雨晴会走过来,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问她怎么回事,然后顺理成章地把闲书没收交上去。 她把头埋低,脊背绷紧,手捏着书页边缘。旁边传来塑料摩/擦声,一小包印着草莓图案的清风纸巾顺着两张课桌拼合的缝隙滑了过来,停在苏念手肘旁边。 苏念余光瞥过去。 陈小满正低着头,手里拿着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着毫无意义的圈,笔尖把纸面划出凹痕。画了一会儿,陈小满把草稿纸翻过一面,开始写数学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陈小满没转头也没出声,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苏念看着那包纸巾,没有伸手去拿,但绷紧的脊背放松下来。胸口那种快要窒息的压迫感褪/去些许。这种不声张的善意,比任何安慰都让她觉得安全。 晚上八点,城中村出租屋。 姜翠花坐在沙发上看连续剧,电视机音量开得极大,演员在屏幕里歇斯底里地争吵。 苏念起身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水池,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点红。 她拿毛巾擦干脸走回房间,关紧房门把吵闹声隔在外面。坐在书桌前翻开《我与地坛》最后一页,看完最后一段把书合上。封面上的轮椅和树影在台灯橘黄/色的光晕下显得安静。手指抚过白天被眼泪弄皱的那一页,纸张干了,留下一个不平整的褶皱。 她发了会儿呆,拉开抽屉拿出黑皮日记本,拔下水性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 今天上午,林知意没有嘲笑她搬西瓜赚钱,还给了她一盒牛奶。下午,陈小满没有告发她看闲书,还推过来一包纸巾。 苏念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我在看什么,我想我会告诉她。” 写完合上日记本。 书桌上的黑色直板手机震动,跟着玻璃桌面发出低沉闷响。苏念拿起来,屏幕亮起,是陈小满发来的QQ消息。 “苏念,你睡没?” 苏念按下键盘回复:“没。” 那边迅速回过来。 “我刚才去办公室交作业,听见大新闻了!明天下午班会课,林老师要在班里搞分享会!书都搬过来了!” 苏念看着屏幕,手指停在按键上。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周雨晴去找刘老师了!她说快期中考试了,搞这个影响大家复习,刘老师同意取消了!” 11. 做梦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陈小满发来的QQ消息。 “周雨晴去找刘老了!她说快期中了,搞活动影响复习,刘老同意取消了!” 苏念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屏幕冷光打在脸上,映出没有血色的皮肤。 她没回复,按下电源键。手机黑屏,房间重归昏暗。 苏念拉过被子蒙住头,闭上眼。 凌晨四点,苏念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阴暗出租屋,没有堆满卷子的课桌。她回到小学三年级的教室。窗外太阳刺眼,树上蝉鸣吵闹。 年轻的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短发,圆脸,穿着浅黄连衣裙,笑起来带着酒窝。 老师捧着一摞作文本,从第一排往下发。 “张强,字写得太乱。” “王磊,这篇有进步。” 苏念坐在中间座位上,手心出汗,后背贴着木椅。 老师走到她面前停下,把作文本放在桌面。翻开的那页写满红色批注,字迹娟秀。 “苏念,你的作文写得真好。”老师弯腰,声音轻柔,带着南方口音,“老师喜欢。” 一只手落在苏念头顶。 掌心带着薄茧,温度传到发丝间,揉了两下。那是大人对小孩纯粹的夸奖。 苏念想抬头道谢,刚动弹,头顶温度消失。 老师不见了,课桌、黑板、蝉鸣全都不见了。 四周变成空旷水泥地,没有风。 苏念站在原地,张嘴发不出声音,失重感袭来。 她睁开眼。 房间昏暗,隔壁传来外婆姜翠花沉重打鼾声,伴随吧唧嘴的动静。 苏念转头,脸颊碰到冰凉布料。枕头湿了。 她坐起身,伸手摸向头顶。那里只有散乱头发,没有温度。 苏念靠着墙壁,屈腿抱住膝盖,下巴抵在膝盖骨上。 那个小学老师只教了她们一年。四年级开学,班主任换成中年男人,天天拿竹板打手心,再没人提过那个短发老师。 苏念在黑暗中算着时间。 五年了。 五年里,再没有大人夸过她。姜翠花拿她和邻居孩子比成绩,苏敏在电话里叮嘱她考高中别进流水线,王建国当众念出她搬西瓜的周记让全班笑话。 五年里的每一天,她努力把自己缩成透明人,不挨骂就行,不被注意就行。 书桌上放着那盒常温牛奶。 昨天上午,林知意把牛奶塞进她手里,说“靠力气赚钱值得骄傲”。 苏念盯着牛奶盒轮廓看,直到窗外泛起灰白亮光,远处早点摊传来拉卷帘门的动静。 早上到教室,陈小满顶着黑眼圈,正趴在桌上补英语练习册。 看到苏念拉开椅子坐下,陈小满停笔凑过来。 “苏念,昨晚怎么没回我?” “睡着了。”苏念把书包塞进抽屉。 “气死我了。”陈小满咬着笔杆,笔头带着牙印,“我昨天去办公室交作业,听见周雨晴跟刘老告状。她说林老师带课外书来班里,大家心思散了,期中考试退步。刘老当场给林老师打电话,说分享会别搞了。” 苏念翻开语文课本,盯着目录,没接话。 “林老师买那么多书,搬上搬下,白搭了。”陈小满叹气,低头抄单词,“我就知道,咱们学校容不下新鲜玩意。” 前排传来动静,周雨晴抱着一摞新印数学卷子走来,挨个往下发。 走到倒数第二排,张逸飞趴在桌上睡觉。周雨晴把卷子拍在他脑袋边上,发出一声脆响。 张逸飞惊醒,揉着眼睛骂了句脏话:“有病啊?” “快期中考试了,刘老师让大家收心。”周雨晴音量拔高,周围几排听得清楚,“没用的活动取消了对大家都好,考砸了谁负责?咱们班平均分不能被拖后腿。” 李浩转着篮球接茬:“就是,搞课外能加几分?班长说得对,做卷子实在,看闲书都是差生干的事。” 周雨晴走到最后一排,把两张卷子放在苏念和陈小满桌上。 她视线扫过苏念空荡桌面,没看到那本《我与地坛》,转身走回前排。 苏念拿起圆珠笔,在卷子左上角写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头顶还留着梦里温热触感,周围空气混着粉笔灰和冷嘲热讽的味道。 白天上学一切如常。 第一节课,第二节课,课间操,眼保健操。 苏念一整天有些精神不济。 英语课上,老师叫人背诵课文。苏念坐在角落,看着窗外晃动树叶,脑子里跳出昨天林知意搬书时汗水浸/湿的侧脸,还有教务处门口那句“你看完《我与地坛》,来找我聊聊”。 她习惯当透明人,有人给点甜头,她就怕这甜头没了。 中午放学铃响,陈小满拉着她去食堂。 “今天不去四楼了?”陈小满拿着饭卡问。 “不去。”苏念摇头。 她不敢 去旧图书馆。怕看到灰蓝坐垫,怕看到书架上的《呐喊》,怕想起昨天下午没办成的分享会。 期待落空比没有期待更难受。她宁愿自己还是那个躲在角落画白色小人的苏念。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 刘国强夹着教案走进来,带上门。教室里说话声停下。 他走到讲台前,把教案往桌上一扔,激起粉笔灰。 “讲个事。”刘国强两手撑在讲桌边缘,视线扫过全班。 前排几个女生坐直身子。 “学校给实习老师的安排定了。”刘国强清清嗓子,音量提高,“明天早自习,林知意老师正式入班,担任咱们初二(3)班的副班主任。” 班里起了骚动。 张逸飞在后面吹口哨,拿胳膊肘捅李浩。 “安静!”刘国强敲黑板擦,“副班主任主要工作是协助我抓纪律,抓常规。快期中了,你们别整没用的幺蛾子。” 说到“没用的幺蛾子”几个字时,刘国强的视线在教室后半区停留。 周雨晴坐在第一排,脊背挺直,转头跟同桌交换眼神。那是胜利者的姿态。 “周雨晴。”刘国强点名。 “在。”周雨晴站起。 “明天早自习你带读英语,管好纪律。林老师刚来,别让她觉得咱们班乱哄哄没规矩。”刘国强吩咐,“课外的事全部停下,一切以期中考试为重。” “好的刘老师。”周雨晴回答干脆。 “行了,自习。”刘国强说完,拉开门走出去。 班里恢复低声议论。 陈小满撕下草稿纸,写了几个字,推到苏念手边。 纸上写着:副班主任=管纪律的工具人,分享会没戏了。 苏念看着纸条。 班主任刚才讲话时,看的是角落交头接耳的男生,没看她一眼。 她依然是坐在最后一排不起眼的透明人。 苏念把纸条折起,压/在数学练习册底下。 她的手放在课桌阴影里。手指收拢,指甲抵着掌心皮肉,攥紧。 明天早自习,林知意就要来了。 那个给她牛奶、告诉她靠力气赚钱值得骄傲的老师,真的会变成刘国强口中管纪律的工具人吗? 苏念把手揣进校服口袋,碰到那张折叠过的五块钱纸币。 外面天色转暗,风把窗户吹得作响。苏念盯着黑板上明天要考的英语单词,没再翻开抽屉里那本旧书。 12. 长发 早上七点十分,初二(3)班教室里人声嘈杂。 陈小满趴在课桌上,右手握着水性笔快速抄写数学练习册,左手按着一张揉皱的英语报纸。 “苏念,最后一道大题借我抄抄,快点,周雨晴马上要来收了。” 苏念从抽屉抽出数学练习册,推到陈小满桌上。 前排过道里,李浩正转着一个沾灰的篮球。张逸飞坐在倒数第二排课桌上,拿脚踹前面的椅子。 “传过来!磨蹭什么!” 讲台上,周雨晴拿着黑板擦用力拍打桌面,激起一片粉笔灰。 “交作业!还有五分钟早读,没交的直接记名字交到刘老师那里!”周雨晴拔高音量,视线扫过教室后半区。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 窗外天色阴暗,风吹得玻璃窗发出震颤声。 她把手揣在校服口袋里,手指隔着布料捏着那张折叠过的五元纸币。 昨天班会课上刘国强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副班主任。管纪律的工具人。取消的分享会。 苏念抽出手,翻开桌上的英语课本,底下压着那本从旧图书馆借来的《我与地坛》。 七点一刻,上课铃准时打响。 前门被推开,班主任刘国强夹着教案走进来。 教室里的吵闹声戛然而止。李浩赶紧把篮球塞进桌肚,张逸飞从桌上溜下来坐好。陈小满把抄了一半的练习册塞进抽屉,撞翻了旁边的文具盒,发出清脆响声。 刘国强停在门边,侧过身让出后面的人。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人跟了进来。白衬衫束进浅灰长裙里,手里抱着一叠教案,肩膀上挎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 苏念抬起头,认出是林知意。 她今天换下了昨天搬书时穿的浅蓝衬衫。站在这间充斥粉笔灰与汗酸味的教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刘国强清了清嗓子,指着林知意:“讲个事,这是林老师,师范大学来的实习老师。接下来一个月,她跟着咱们班,担任副班主任。” 班里没人出声,几十双眼睛盯着前面。 “林老师主要负责抓纪律,抓常规。”刘国强在后排几个男生身上停顿片刻,“快期中考试了,都安分点。谁要是给林老师捣乱,直接来我办公室站着。” 刘国强转头看向林知意,语气透着公事公办的敷衍:“林老师,你先跟他们认识一下,我要去教务处开个短会。” “好的刘老师,您去忙。”林知意点头应答。 刘国强迈出教室,门没关严,便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讲台上只剩下林知意一人,三十多名学生注视着她。 林知意站在讲桌旁,手指捏着教案边缘,瓦楞纸封面被捏出一道凹痕。 后排传来一声口哨声。张逸飞拿手肘捅了李浩一下,压低声音:“挺年轻。” 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林知意往前走了一步,把教案放在讲桌上。肩膀上的帆布包带子顺着溜肩滑落,掉到手肘处。 她去拉包带,教案没拿稳,最上面的一张备课纸飘到地上。 教室里发出一片哄笑。学生们觉得这个新来的老师笨拙,没架子。 林知意弯腰捡起备课纸,把包带重新挂回肩膀,脸颊泛红,站直身体。 “大家好。”她刚开口,声音被外面的风声盖过。她停顿片刻,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 “我叫林知意,知道的知,意思的意。”她转过身,在粉笔盒里翻出一根白/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端正。 写完转过身,林知意看着下方:“接下来一个月,我会跟大家一起上语文课,协助刘老师处理班级事务。”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请多指教。” 说到“请多指教”四个字时,她弯下腰鞠躬。 班里安静片刻。 陈小满在底下嘟囔:“这老师怎么还鞠躬,搞得跟上班报到一样。” 周雨晴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脊背挺直,举起右手:“林老师好!”声音清脆。 林知意冲 她笑了笑:“你好,你是班长周雨晴吧?刘老师提过你。” 周雨晴扬起下巴,转头看向后方:“是的林老师,以后有事您随时吩咐我。” 李浩在后面接腔:“班长真积极。” 周雨晴回头瞪他一眼,没说话。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看着讲台上的林知意。对方眼睛不大,笑起来眼尾弯起,脸颊边带有酒窝。长发扎得松散,几根碎发落在脸侧,随风晃动。 她想起昨天上午教务处门外,这双手搬着纸箱,递给她一盒常温牛奶。也想起昨天下午,此人被刘国强一通电话取消了分享会。 苏念收回视线,盯着桌上的英语课本。 一个月。 刘国强说过,实习期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后,林知意会回师范大学,拿实习证明,去别的学校当正式老师。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只是一场为期三十天的任务。 苏念在日记里写过,不看书还能剩下什么。现在她觉得,不去期待,才不会有落差。又一个过客而已。小学三年级那个夸她作文写得好的短发老师,摸完她的头,第二年就再没出现过。 苏念把手揣回口袋,身体往墙角缩去,把那本《我与地坛》从英语课本底下抽出摊在膝盖上。她低着头,视线落在印着黑色铅字的纸面。书页上被眼泪洇湿变皱的地方,摸起来凹凸不平。 教室里的热闹与她无关。她只需要继续做那个没人注意的透明人。 讲台上,林知意做完自我介绍,翻开教案:“今天早自习,大家先自由背诵英语课文。” 教室里响起零星的翻书声和读书声。林知意站在讲台上,视线扫过全班。 前排学生坐得端正,大声读着单词。中间学生有的补作业,有的交头接耳。她的视线越过这些人,停在最后一排靠窗角落。 全班三十多名学生要么看书,要么看她。只有角落里的女孩低着头,脊背紧绷,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不看黑板也不看讲台。 林知意的视线在那个低垂的脑袋上,停顿片刻。 13. 第一堂课 早读下课铃停歇,教室内人声嘈杂。 林知意站在讲台上,把帆布包搁在椅子上,从中掏出一本语文课本。 第二节上语文。 李浩在过道里拍了两下篮球。表皮沾灰的篮球在水磨石地板上留下两个印子。 “回座位。”林知意出声。 话音偏低,被后排张逸飞拖拽椅子的动静盖住。 林知意拿起黑板擦,在讲桌边缘敲击两下。木头撞击声传开,前排几个女生转过头。 刘国强正巧从前门外路过,往教室内看了一眼。 李浩立刻抱球窜回座位,张逸飞停下踢椅子的动作,教室安静下来。 林知意转身面向黑板,从粉笔盒里挑出一根白/粉笔,抬手在黑板正中间写字。 粉笔偏脆,刚写完一个“朱”字便断开。半截粉笔头掉在讲台下,滚进角落。 林知意没去捡,用剩下的半截继续板书。 板书完成,上面是“背影朱自清”五个字。 字迹偏小,笔画略显生疏,不如前任语文老师王建国写的行书大。 “字真丑。”倒数第三排一个男生嘀咕出声。 旁边几人跟着发笑。 林知意转身把半截粉笔扔回盒内,她听清了那句话。 脸颊泛起微红,她拍掉手上的粉笔灰,看向台下:“我确实该多练练。” 没人接话。 陈小满在底下翻找橡皮,低声嘟囔:“还挺老实。”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她看着黑板上的字,把压/在课本底下的《我与地坛》往里推移,直到书脊没入阴影。 “今天上第六课。”林知意翻开课本,“大家翻到四十三页。” 班里响起一片翻书的哗啦声。 周雨晴坐在第一排正中。她翻开课本,顺手把旁边那本厚重《教材全解》翻到对应页码,拿出一支红笔准备划重点。 以前王建国上新课流程固定。第一步标自然段,第二步抄写时代背景,第三步背诵中心思想。考试考什么就划什么。 林知意没拿教鞭。她双手撑在讲桌两边,看向台下。 “大家先自己把课文读一遍。”林知意说,“读完后告诉我哪个细节打动你。” 周雨晴拿红笔的手停在半空。她抬头看了林知意一眼,又低头看《教材全解》。上面只有段落大意,没写哪个细节打动人。 “不用出声,默读。”林知意补充。 教室安静下来。 苏念低着头。窗外的风吹进来,把课本纸页吹得翘起。她用左手压住纸边。 这篇课文她看过。 文字印在白纸上。父亲肥胖的身子,青布棉袍,黑布马褂,蹒跚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 苏念看着这些字,脑子里出现绿皮火车。 前年春节过完,苏敏回深圳,苏念去火车站送行。 进站口人挤人。 苏敏背着红白条纹编织袋,袋内装着姜翠花腌的咸菜和几件旧衣服。 苏敏没有回头。 她跟着人流往前挤,肩膀被旁人的行李箱撞歪,又自己调整姿势,直到那个背着编织袋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铁栅栏后。 苏念当时站在花坛边,手里攥着苏敏塞给她的五十块钱。 她收回思绪,视线重新落在课本上。 十分钟过去。 林知意看了一眼手表:“看完了吗?谁来说说。” 教室里没人动。大部分人低着头,避免和老师对视。 周雨晴举起右手,手背绷直。 “周雨晴,你说。” 周雨晴站起身。她没看课本,视线平视前方:“买橘子的细节,父亲穿过铁道去买橘子,动作艰难。这体现了深沉父爱,也表达了作者对父亲的感激和愧疚。” 一字不差,全是教辅书上的原话。 前排几个女生跟着点头。 林知意听完,没说对也没说错,点头示意:“坐下。” 周雨晴坐直身体,给红笔盖上笔帽。她习惯了王建国大声夸奖“完全正确”,现在这种反应让她不适。 “还有其他人吗?”林知意问。 李浩在后面起哄:“班长都说完标准答案了,还说啥啊。” “陈小满。”林知意点名。 陈小满受惊,站起来碰倒文具盒。她结巴出声:“我……我也觉得是买橘子那里,体现了父爱。” “张逸飞。” 张逸飞靠着椅背,没站起来:“没看懂。” 班里有人笑出声。 林知意没生气。她走到讲台侧面,离开讲桌遮挡。 “买橘子是重点。”林知意看向后排,“大家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说话声停歇。 “为什么是背影?”林知意抛出问题,“作者写了那么多,为何通篇写背影,不写正脸?” 没人回答。 周雨晴皱眉。她把《教材全解》往后翻动两页,没找到关于这个问题的解析。这不考,她想。 教室内仅有窗外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林知意站在原地,没逼迫学生回答。 “因为面对面的时候,我们往往看不见真正情感。”林知意开口,声音在安静教室内传开。 苏念抬起头。 “面对面的时候,人会掩饰,会吵架,觉得对方烦。”林知意看着手里的课本,“反而是目送一个人离开的时候。看着他的背影,他不知你在看他,你也不用掩饰自己。” 林知意合拢书本。 “这个时候你才发现,有些东西你从来没注意过。比如他变老了,比如他其实爱你。” 这句话落在教室内。 前排几个男生还在转笔 。陈小满在草稿纸上画圈。 苏念坐在角落,手里的圆珠笔停在半空。 笔尖蓝墨水积聚,滴在课本四十三页空白处,晕开一个蓝点。 她想起苏敏的编织袋,想起姜翠花每天早上在厨房切菜时佝偻的背。 苏念低下头,把笔尖按在纸上,在蓝点旁边写字。 字写得偏小,挤在两行印刷体中间。 “看背影的时候,被看的人不知道。” 写完,她用大拇指压住那行字,指腹沾上少许未干墨水。 下课铃响。 刺耳电铃声打破教室内的安静。 林知意走回讲桌,把课本放进帆布包内。“今天就上到这里,课后大家把生字词抄写三遍。” “林老师。” 周雨晴举手,直接站起身。 林知意停下动作:“怎么了?” “我有个问题。”周雨晴声音清脆,全班都能听见,“朱自清写了这篇文章之后,他和他父亲的关系变好了吗?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后排几个准备往外跑的男生停住脚。 这是个超纲问题,课本上没写,教辅书上也没写。 周雨晴看着讲台,她不喜欢这种抓不到标准答案的课。她要证明自己依然是掌握较多知识的那个人,也要看看这个新来的实习老师到底有多少本事。 林知意愣了两秒。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周雨晴。 教室安静。 所有人在等她回答。 “这个我需要回去再确认一下。”林知意没有编造也没有敷衍,“明天上课我告诉你。” 周雨晴抿了一下嘴唇。 “好的,谢谢林老师。”周雨晴坐下。 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压低声音:“这都不知道。” 声音偏低,前排几个人听得清楚。 林知意拿起帆布包。她没接话,背包走下讲台。 走廊上已有学生跑动。 林知意没走前门。她顺着靠窗过道,往教室后面走。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 听到脚步声靠近,苏念迅速把语文课本合拢。 动作偏快,课本底下的东西露了出来。 那是一本米色封面的旧书。书角卷边,封面上印着《我与地坛》四个字。 苏念把语文课本压/在上面,手掌盖住书脊。她转头看向窗外,留给过道一个后脑勺,伪装成发呆的透明人。 林知意从她身边走过。 脚步没停。帆布包带子擦过苏念课桌边缘。 林知意余光扫过那张课桌。 她看到了那本米色旧书,也看到了女孩压/在上面的手。 她没说话,径直从后门走出教室。 苏念松开手,掌心有汗。她用手指蹭了一下校服裤子,把那本旧书塞进抽屉深处。 14. 走过来 下午第三节是地理课。 黑板上画着等高线。地理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头,拿着半截粉笔敲击黑板。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卷着操场的沙土味吹进来。 桌面上摊着地理课本,课本底下压着那本米色旧书。 中午吃完干馒头,她去了四楼旧图书馆。 管理员大爷靠在藤椅上听收音机里播放的京剧,没有抬头,伸手接过苏念递过去的《我与地坛》,在借阅卡上盖下蓝色日期戳。印泥干涸,日期边缘模糊。 苏念走到第三排书架,在最底下一层蹲下,手指划过书脊,抽出一本《呐喊》。 封面四周磨损,书脊开胶处被人用透明胶带缠绕两圈,边缘粘着灰尘。 现在,这本《呐喊》压/在地理课本底下。 下课铃打响。 地理老师把粉笔头扔进粉笔盒,夹起教案走出前门。 教室里喧闹起来。 张逸飞从座位上起身,一脚踩在李浩的课桌横杠上。两人抢夺一个矿泉水瓶,瓶子在空中飞过,砸中黑板边缘留下一道白印,粉笔灰往下掉。 周雨晴拿着黑板擦走上讲台,今天扎了高马尾,校服拉链拉到顶端。 “值日生把黑板擦了,李浩,再扔瓶子我记你名字。”周雨晴拔高音量,拿着黑板擦拍打讲桌。 李浩撇嘴,把瓶子踢到后门外,塑料瓶在走廊上滚出一段距离。 陈小满转过身,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辣条,用牙咬开包装袋。塑料纸发出摩/擦声,她捏起一根辣条塞进嘴里,嘴角沾上红油。 “苏念,吃不吃?”陈小满把袋子往后推。 苏念摇头,把桌上的地理课本收进桌肚。 陈小满转回去找前面的女生聊天。 教室里人声嘈杂,充斥着桌椅碰撞声和笑闹声。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翻看娱乐杂志,讨论明星的衣服。 苏念把《呐喊》抽出来平放在课桌上。 纸页泛黄,带有发霉的旧纸味。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铅字上。 她翻到《孔乙己》,看到孔乙己排出九文大钱和周围人的哄笑。苏念捏着书页的手指收紧,想起前几天王建国念她的周记时全班的哄笑。那种被围观嘲弄的窘迫感顺着文字传导过来。 她往后翻到《社戏》。 过道里有人走动,苏念没抬头。以前也有人经过,脚步声通常急促,有时会撞歪她的课桌,无人停下道歉。 一双白色帆布鞋停在她的视野边缘。 鞋面有磨损痕迹,左脚鞋带系得松垮,鞋舌歪向一边。 苏念盯着书页等这双鞋走开,鞋没动。 周围吵闹声依旧,张逸飞在后面大笑,周雨晴在讲台上安排大扫除分工。 一个偏低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你在看什么书呀?” 声音压低,脱离了讲课时的紧绷感,毫无质问意味。 苏念肩膀收缩,抬起头。 林知意蹲在过道里,浅灰色长裙下摆垂在水磨石地板上沾了灰,双手搭在膝盖上,视线与苏念平齐。 苏念愣住。 从小学三年级到现在,没有老师用这种姿势跟她说过话。王建国总是背着手站在过道,用教鞭敲击她的桌子。刘国强连看都不会往最后一排看。 苏念下意识抓住书页边缘往抽屉里推。 动作太急,书脊卡在桌斗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前排的陈小满回头看了一眼,转回去继续吃辣条。 林知意没有阻止,视线落在露出一半的封面上。 “《呐喊》?”林知意问,“你在看鲁迅?” 苏念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尖出汗,在大/腿的校服布料上蹭了两下。 她张开嘴。 “嗯。” 声音低沉。 林知意没提成绩和作业,也未曾提及期中考试。 她换了个姿势单膝点地,身体前倾。 “我大学有一门课专门讲鲁迅,”林知意看着苏念,“老师讲了一学期。” 苏念看着那双眼睛,眼尾弯起,没有责备。 “你喜欢哪一篇?”林知意问。 过道风吹过来,翻动苏念桌上没合拢的书页。 苏念盯着书页上的字。 停顿三秒后开口。 “社戏。” 林知意笑出声。 “我也是。”林知意伸手把吹乱的书页压平,“六一公公的豆最好吃那段,我每次看都馋。” 苏念低下头。 她想起昨晚在出租屋,姜翠花端上桌的那盘发黑青菜。她当时咬着筷子,脑子里想的也是六一公公的罗汉豆。书里写的罗汉豆带着水草清香,在船头煮熟,剥开壳是软糯的。她没吃过,但能想象出味道。 预备铃打响。 电铃声穿透教室,走廊上的学生往回跑,前门挤成一团。李浩抱着篮球冲进来,险些撞翻前排课桌。 林知意站起身,身子晃动,伸手扶住苏念的课桌边缘稳住重心。 “读书是好事。”林知意低头看着苏念,手掌在桌面上拍动两下,“继续看。” 她转身往讲台走去。 白色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鞋带随着步伐晃动。 苏念坐在原位。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被拍过的地方。 木质桌面原本冰凉,现在留着温度。 苏念把手掌覆上去。 心跳加速,脱离了被王建国点名罚站时的恐慌。 她把《呐喊》从桌斗边缘拉回来重新摊开。 下午五点半放学铃响。 苏念把《呐喊》装进书包拉上拉链。陈小满把草稿纸塞进抽屉,背起书包往外冲。 “明天见!”陈小满喊道,头也没回。 苏念点头。 她走出校门避开门口买炸串的 人群。炸串摊油烟味呛人,几个男生围在那里挑选。周雨晴和几个女生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捧着奶茶走远。 文具店门口的玻璃橱窗里,那张印着麦田的明信片还在,标价八块钱。 苏念在玻璃前站立片刻,兜里只有七块二。 她转身走进城中村巷子。 巷子里飘着煤炉烟味和洗发水香精味。路面青石板坑洼,积着脏水。 推开出租屋铁门,电视机声音传出。地方台正播放调解节目,主持人声音尖锐。 姜翠花坐在马扎上择着空心菜。 “回来了,”姜翠花没抬头,“洗手吃饭。电费单子贴门上了,明天记得去交。” 苏念放下书包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凉水流过手指。 “多少钱?”苏念问。 “三十八块五。”姜翠花把择好的菜扔进塑料盆,“隔壁刘阿姨家儿子期中考试摸底考了班级前三。你这次考第几?” 苏念甩掉手上的水珠。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问你什么都不知道。”姜翠花站起身端起盆往厨房走,“我在厂里天天加班,手指头起茧子,就指望你考个好高中,你一天到晚不说话。” 苏念拿毛巾擦干手,走到饭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是一盘炒空心菜和一碗紫菜蛋花汤。 苏念低头扒饭。 姜翠花夹菜到她碗里。 “多吃点,看你瘦的。” 苏念把菜塞进嘴里咽下,空心菜偏老,难以嚼烂。 晚上八点,苏念回到房间。 不足六平米的房间只有单人床和缺角书桌,墙皮脱落露出水泥。 她拉开抽屉拿出铁皮存钱罐晃动,里面发出硬币碰撞声。 她没倒出来数。昨天算过账,加上卷子费,下个月生活费紧张,现在又要交三十八块五的电费。 她把存钱罐推到一边拿出日记本。 翻开新页拿起圆珠笔。 笔尖在纸上停留。 往常她会记录姜翠花的唠叨和王建国的训斥。 今天她写下下午阳光在水磨石地板上的反光、那双发黄白色帆布鞋以及六一公公的豆。 她写道:“王建国站着,刘国强走着。他们看我时下巴抬高,林知意蹲着,眼睛和我平齐。” 笔尖在纸上摩/擦。 苏念写字速度加快,把那种陌生感觉变成文字填满一页,记录下那个蹲下动作和那句“继续看”。 写到最后一行,她停下笔。 窗外传来野猫叫声,隔壁楼有人骂街。 苏念低下头写下最后一句话。 “今天有人蹲下来跟我说话了,她的鞋带是松的。” 合上日记本。 苏念把《呐喊》放在枕头底下,关掉台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明天有语文课。 明天,她还要看书。 15. 第一枚硬币 秋日清晨有雾。 初二(3)班教室里书声鼎沸。班主任刘国强不在,前任语文老师王建国也不在,背书声拖沓散漫。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将语文课本立在桌面上,挡住大半张脸。 书页翻在《桃花源记》,她的视线越过书脊上方,停在过道里。 林知意今天穿着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处。她正站在第三排,低头看一个男生的练习册。 男生指着一道理解题。林知意弯腰拿红笔在上面画线,嘴唇开合。距离太远,听不清交谈内容。男生挠头,林知意笑了,露出酒窝。 苏念把下巴搁在课本边缘,纸张边缘硌着皮肤。 昨天下午那双松了鞋带的帆布鞋,还有那句“继续看”,让她昨晚失眠了二十分钟。她以为自己在那张旧课桌前,得到了独一份的关注。 林知意直起身往前走,班长周雨晴举起手。 “林老师,这个词的释义教辅上写得不一样。”周雨晴声音清亮,盖过周围的读书声。 林知意停步,走过去拿过教辅书,两人凑在一起看。林知意态度温和,讲完后拍了拍周雨晴的肩膀。周雨晴顺势问了昨天关于朱自清父子的超纲问题,林知意拿出笔记本给她解答。 苏念收回视线,把立着的课本放平,塑料书皮摩/擦桌面发出刺啦声。 没什么特别的。 她是个好老师,好老师对所有学生都好。关心后排的差生,也关心前排的班长。昨天蹲下来说话,大概只是实习老师上岗前培训的手册内容,“如何关怀边缘学生”。 苏念拿起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没有五官的小人,外面画了个方框,把小人关在里面。笔尖用力,纸页被划破一道口子。 早读下课铃响。 林知意收起红笔从前门走出去。 苏念没有抬头。 中午十一点五十。食堂方向飘来炒白菜和红烧肉混杂的味道。走廊上全是端着饭盒往外冲的学生。 苏念避开人群,逆着人流上四楼。 旧图书馆门半掩。管理员大爷今天没听京剧,收音机里播着单田芳的评书。大爷靠在藤椅上打盹,手里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苏念走到第三排书架后,那个洗净的旧坐垫还在木凳上。 她坐下来,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个冷馒头。这是早上买的,为了省下中午饭钱交电费。 翻开《呐喊》,停在昨天看到的地方。苏念咬下一口馒头,馒头放了一上午,表皮发硬,咽下去时刮嗓子。她端起铁皮水壶喝了口凉水,把面团顺下去。 评书讲到白眉大侠徐良比武。 木门轴承发出“吱呀”声。 苏念没在意,平时偶尔有学生来借书,拿了就走。 脚步声没有走向借阅台,径直朝第三排书架走来。 白底帆布鞋出现在视野里,今天鞋带系紧了。 苏念咬着半口馒头,抬起头。 林知意站在书架尽头,手里端着不锈钢双层饭盒,帆布包挂在臂弯上。 两人对视。 苏念停止咀嚼,腮帮子鼓着,手里的塑料袋发出哗啦声。 林知意眨眼,视线从苏念手里的馒头移到桌上的《呐喊》。 “你也在这里?”林知意出声。 苏念赶紧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动作太急噎住了。她捶了两下胸口,端起水壶灌水。 林知意走过来,在长条木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慢点。”她把饭盒放在桌上,解开两边的卡扣。 饭盒盖子揭开冒出热气。上层是青椒炒肉/丝和西红柿炒鸡蛋,下层是白米饭。油烟味驱散了书页的发霉味。 “办公室里几个老师聊职称,教室里又吵。”林知意把筷子掰开,“我想找个清静地方吃饭,大爷让我进来了,没想到你也在。” 苏念没接话,把剩下的馒头捏在手里,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啃。 林知意没再管她,低头吃饭。她吃相斯文,筷子碰到不锈钢饭盒边缘,声音轻微。 苏念低头看书。 隔着旧木桌,两人各占一边。 大爷的收音机里,徐良正在跟人过招,醒木拍得啪啪响。 窗外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打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条光带,横在两人中间。 苏念发现自己看进去了,平时遇到有外人在场,她会处于戒备状态,随时准备收拾东西走人。现在对面传来的咀嚼声和翻动菜叶声,没有让她烦躁。 环境安静。 不需要找话题,不需要假装忙碌。 她抬头,林知意把西红柿皮挑出来,放在饭盒盖子上。 挑食。 苏念在心里下结论。 饭盒空了,林知意拿纸巾擦嘴,把饭盒扣好。 她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对面的苏念。 “你每天中午都来这里?”林知意问。 苏念把书合上点头。“嗯。” “难怪。”林知意说。 苏念抬头,没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难怪我在教室里找不到你。”林知意发声,混在收音机的评书声里。 苏念的手指在塑料袋上捏了一下,塑料薄膜发出脆响。 她在找我。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早自习那种“她只是对所有人都好”的失落感,被这句话撞开裂缝。她为什么要找我?找我/干什么? 林知意放下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四周的木质书架。 “这个图书馆旧。”林知意转移话题,“书架掉漆了,窗户漏风。” 苏念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墙角的墙皮剥落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我喜欢这种旧味道。”林知意转回视线,“大学里的图书馆新,都是玻璃幕墙和中/央空调,人走在里面连呼吸都要收着,没有这里自在。” 苏念看着手里的《呐喊》,书页泛黄。 “书也是旧的好看。”苏念开口,声音发哑。 林知意笑了。“对,旧书被人翻过,里面有别人的痕迹。” 中午十二点半,预备铃还有十分钟打响。 林知意站起身,把饭盒装进帆布包。 苏念开始收拾书包,把水壶拧紧,把没吃完的馒头重新包好。 林知意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摸出个东西。 啪。 一个包装袋被放在苏念面前的桌面上。 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干瘪果肉,上面印着“九制话梅”四个字。 超市收银台旁边常年摆着的那种,两块五一包。 苏念盯着那包话梅。 “吃吗?”林知意问。 苏念下意识摇头。她不习惯拿别人的东西,拿了就要还,她没有东西可以还。母亲苏敏教过她,穷人的骨气就是不随便接别人的施舍。 “拿着吧。”林知意把话梅往她面前推了两寸,“我最近减酸,吃不了。” 没等苏念拒绝,林知意提起帆布包。 “下午见。” 白帆布鞋转身,踩着木地板往外走,门轴再次发出“吱呀”声。 旧图书馆里只剩下评书声。 苏念坐在原位,桌面上那包话梅压/在光带边缘。 两块五毛钱。 苏念伸出手拿过那包话梅,塑料包装袋表面有磨砂感。 不是因为表现好奖励的红花,也不是运动会分发剩下的零食。 这是主动递过来的,专门给她的,填进了苏念平时锁着的存钱罐,发出回响。 她把话梅塞进书包侧面的网兜里,拉紧抽绳。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 教室里乱哄哄。周雨晴在讲台上喊了两声安静没人理,干脆坐下来自己刷题。张逸飞在后排拿纸团砸李浩的后脑勺,两人隔着过道骂骂咧咧。 苏念回到座位。 陈小满正趴在桌上,拿圆规在橡皮上扎洞,看到苏念坐下凑过来。 “你中午去哪了?我找你借修正带都没找到。”陈小满抱怨。 “图书馆。”苏念拉开书包拉链。 侧兜里的网兜没系紧,那包九制话梅露出一半,红色的字显眼。 陈小满眼睛亮了,伸手去戳包装袋。 “话梅?哪来的?”陈小满咽口唾沫,“分我一颗呗,中午食堂的冬瓜淡,嘴里没味。” 苏念的手停在拉链上,看着陈小满。陈小满的圆规还在橡皮上扎着,满脸期待。 苏念把话梅抽出来。 包装袋有个锯齿状撕口。她捏住撕口,停顿两秒用力一扯。 塑料袋被撕开,酸甜味飘出来。 苏念倒出一颗放在陈小满手心。 “谢啦!”陈小满把话梅扔进嘴里,腮帮子鼓起,“嘶!酸!” 苏念没说话,自己倒出一颗放进嘴里。 话梅表面裹着盐霜。碰到舌尖,酸味和咸味铺满口腔直冲脑门。 苏念闭嘴,舌根发麻,口水分泌。 她把包装袋折叠两下,塞回书包里层。 窗外的风吹进教室,卷起桌上的卷子边缘。 陈小满酸得五官挤在一起,转头看苏念。 苏念坐在靠窗阴影里,低头看摊开的地理练习册,腮帮子动着。 陈小满发愣。 “你怎么笑了?”陈小满嘀咕,“你平时连个表情都没有。” 苏念手里的笔尖停在等高线图上,没有抬头,把嘴里的话梅从左边推到右边。 “酸的。”苏念说。 其实不是因为酸。 16. 便签纸 周日晚上,出租屋。 苏念坐在缺了角的书桌前,面前摊着日记本。 左边一页是昨天的日期,右边一页没有日期,是一篇随笔。 题目,《巷口》。 前天放学下雨,她没带伞,在文具店屋檐下躲雨。巷口有个卖伞的老人,别人都在抱怨雨天泥泞,只有老人看着雨水打在伞面上,笑眯眯的。 苏念当时写了一句:黑色的伞面撑开,雨天才开花。 她盯着这页纸,手指捏住右上角的纸页边缘。 松开。 又捏住。 王建国念她周记时的哄笑声,刘国强板着脸强调期中考试的声音,在脑子里搅成一团。 舌根底下,泛起九制话梅的酸甜。 苏念拿过塑料直尺,压/在内/侧装订线上,左手按紧,右手捏住纸页边缘,用力一扯。 刺啦。 纸张沿着直尺边缘断开,留下毛糙的齿痕。 她把这张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校服外套口袋。 周一早上六点十分。 初二(3)班教室。 前门推开,门轴摩/擦着发出涩响。 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刚拖过的水磨石地板,散发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黑板擦得干干净净。 讲台上放着一本蓝色封皮的备课本,旁边是一盒白色粉笔。 苏念走过去,停在讲台前。 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纸方块。 拿出来。 她翻开蓝色备课本的硬纸板封面,里面是第一页教案。 苏念把纸方块夹在封面和第一页之间。 合上备课本,纸块的厚度让封面翘起一个角,她伸手在上面压了两下。 转身,走回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拉开椅子坐下,拿出英语课本立在桌上,挡住自己的脸。 七点半,早读铃响。 走廊上全是跑动和喊叫。 陈小满把书包塞进桌斗,拉开椅子坐下。 “早。”陈小满打着哈欠。 苏念没出声。 第一节是语文课。 林知意从前门走进来,今天穿了件浅灰色针织衫,长发扎成低马尾。 帆布包放在讲桌上。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视线越过前面五排学生的头顶,落到讲台上。 林知意伸手,翻开那本蓝色备课本。 苏念停了呼吸,脊背挺得笔直,肩胛骨死死抵着木椅背。 林知意的动作顿了一下。 两秒后,她把备课本往旁边一推,拿起一截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背影》两个字。 看到了吗? 还是当成废纸扔了。 会不会是别人提前翻开拿走了。 苏念的眼睛钉在蓝色备课本上,手里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圈,笔尖用力,划破了纸页。 陈小满正在桌斗里剥橘子,剥好一瓣塞进嘴里,转头看苏念。 平时语文课,苏念的课本底下总压着《呐喊》或者《边城》,今天桌面上只有一本语文书。 陈小满顺着苏念的视线看过去,讲台上只有林老师在讲课,什么都没有。闲书都不看了,发什么神经。陈小满把半个橘子推过去。 苏念没理。 周雨晴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她举手回答了两个关于朱自清的问题,林知意表扬了她。 周雨晴坐下时,回头扫了一眼全班。 目光扫过最后一排,苏念平时都低着头,今天却抬着头,死盯着讲台方向。 周雨晴转回身,后排那个透明人今天吃错药了。 下课铃响。 林知意拿起备课本和帆布包走出教室。 苏念看着走廊,直到那个人影消失在拐角。 第二节课下课,课间操。 操场上播放着第八套广播体操的音乐。 苏念站在队伍最后,胳膊腿抬得有气无力。 做完操回教室,路过讲台,上面空空如也。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 刘国强抱着一沓随堂测验卷子走进来。 “把书收起来,测验。” 卷子发下来,苏念拿起笔做题。 填空题做到一半,她抬头看讲台,刘国强坐在椅子上批改作业。 那张纸到底去了哪里。 林知意看没看,看了会怎么想。 “写得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务正业。”王建国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苏念咬住下嘴唇,牙齿陷进皮肉,一股铁锈味在舌尖散开。 胃里一阵阵发紧。 早知道就不该撕下来,安安静静待在墙角多好,为什么要主动送上去。一包话梅而已,自己还当真了。 她低下头,继续算几何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很重。 下午五点半,放学铃响。 教室里桌椅碰撞声响成一片。 张逸飞把书包甩到肩上,一脚踢开后门,一个塑料水瓶滚到了走廊上。 李浩在前面喊人去操场打球。 周雨晴拿着黑板擦擦黑板,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苏念把文具盒装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扯了两下,没拉动。 前门传来脚步声。 林知意走了进来,没拿备课本,也没拿帆布包,手里捏着一张粉色的便签纸。 周雨晴停下动作:“林老师,明天早读任务写黑板上了。” 林知意点头,没在讲台停留,直接走下台阶。 穿过第一排,穿过第二排。 走道里背着书包的学生纷纷让开。 林知意一直走到教室最后一排,停在苏念的课桌旁。 周雨晴站在讲台上,视线跟着林知意。林老师平时下课找人说话,都是找前排的班委,今天怎么一直往后走,停在了苏念桌边。周雨晴把黑板擦扔进粉笔盒,那个连黑板报都不配参与的透明人,林老师找她干什么。 苏念还在跟书包拉链较劲,一双白色帆布鞋停在桌边。 她停下动作,抬头。 林知意没说话,把那张粉色便签纸放在苏念的课桌上。 纸张边缘贴着双面胶。 林知意的手指在便签纸上点了两下,然后对苏念笑了,眼尾弯起,露出酒窝。 她转身原路返回,走出了前门。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陈小满背着书包站在过道里,看着林知意走出去,又转头看苏念桌上的粉色纸条。 “林老师给你什么了?”陈小满凑过来。 苏念手掌一翻,盖住便签纸。 “没什么。” 陈小满撇嘴:“不看就不看,我还不稀罕呢,明天见。” “明天见。” 教室里的人走/光了。 值日生倒完垃圾,拿着扫把离开。 走廊上安静下来。 苏念把手拿开。 粉色的便签纸,左上角印着一只简笔画小猫。纸上有股肥皂的清香,不是那种廉价香精。 字迹是黑色中性笔写的,字体圆润,带点学生气,没有王建国那种居高临下的板正,也没有刘国强写板书时的潦草。苏念低头看。 “写得真好,卖伞的老人那段我读了三遍。‘雨天才开花’这个比喻很美,有时间多写给我看。——林老师” 苏念盯着这几行字。 读了三遍。 她写这篇随笔只用了十分钟,林知意读了三遍。王建国念她的周记,只念了一遍,还是当反面教材。 雨天才开花。 这是她随手写的一句话,阴沉的下雨天,黑色的伞撑开,是在灰暗里开出了一朵花。没人教过她修辞手法,她只是把看到的写下来。 多写给我看。 这不是命令,也不是作业,是请求。 窗外起了风,操场上的灰尘被卷起,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 苏念把便签纸从桌面上揭下来,动作很慢,生怕撕坏背面的双面胶。 把纸对折,再对折。 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 她拉开书包最里层的拉链,拿出日记本。 翻开硬纸板封面,把粉色小方块夹在扉页和第一页的缝隙里。 把日记本重新装进书包,拉上拉链。这次拉链很顺,一下就拉到了底。 回到城中村出租屋。 姜翠花在厨房剁肉馅,菜刀砍在木砧板上,砰砰作响。 “电费交了吗?”姜翠花在厨房里喊。 “交了。”苏念把收据放在饭桌上。 “洗手吃饭,今天买的打折肉,包饺子。” 苏念走到水槽边洗手,凉水冲着手指。 晚饭吃了十五个饺子,破皮的两个,姜翠花自己吃了,完整的都拨到苏念碗里,蘸料是陈醋加了点香油。 苏念咬开一个饺子,白菜猪肉馅。 “隔壁刘阿姨今天买了一箱牛奶,说她儿子做题辛苦要补脑。”姜翠花往苏念碗里夹饺子,“你妈下个月不寄钱,咱们省着点。我明天去菜市场捡点便宜菜叶子。” 苏念把饺子咽下去:“嗯。” 今天的唠叨,听着不那么刺耳了。醋的酸味在嘴里散开,让她想起中午那颗话梅。 吃完饭,洗碗,擦桌子。 晚上八点,苏念回到房间。 关上门。 拉开抽屉,拿出日记本。 翻开扉页,那个粉色小方块安静地躺在里面。 她没打开,只是用手指摸了摸纸张的厚度。 翻到空白页,拿起圆珠笔。 平时写日记,她下笔很快,今天笔尖停在纸上,半天没动。 最后,她在纸上画了一把伞,伞面撑开,下面画了几个雨滴。 没有写字。 合上日记本,关灯。 单人床靠着墙,墙皮脱落的地方有点硌人。 苏念翻了个身,把日记本抱在胸口,硬纸板封面贴着校服短袖。 窗外野猫没叫,隔壁楼也没人骂街。 很安静。 第二天早上六点。 闹钟响了,苏念按掉。 起床,穿校服,洗脸刷牙。 水槽上方有一面巴掌大的镜子,边缘生了锈,镜面有几道水渍,挡住了一半眼睛。 苏念拿毛巾把水渍擦掉。 抬头。 她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有点乱,黑眼圈还在,穿着宽大的校服,短发贴在耳边。 肩膀不自觉地舒展开,不再是平时那副缩着的样子。 昨天之前,她总躲着镜子。 今天再看这面镜子,顺眼了一点。 她拿梳子把头发梳平,背起书包出门,踩过青石板上的水坑,往学校走去。 17. 话梅和书 秋天的旧图书馆有点冷,大爷的收音机换了频道,单田芳的评书正讲到《三侠剑》。 苏念坐在第三排书架后的木桌旁,对面是林知意。 这周她们在这里碰了四次面。林知意有时带蓝色备课本写教案,有时拿一本厚的《教育心理学》看。两人不怎么说话,苏念啃她的冷馒头,林知意吃着不锈钢饭盒里的菜。 咀嚼声混在评书里,苏念把《边城》翻过一页,纸张发出轻响。 “翠翠等的人回不来了。”苏念看着纸面出声。 林知意停下笔,合上教案,看着苏念的头顶。 “等不到才会被人记住。”林知意接话,“真等到了,也就是每天的柴米油盐。” 苏念抬头,这是她这周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她把馒头咽下去,觉得林知意说得对。 桌子正中间有一道阳光切出来的光带。 林知意每次来,光带上都会多点东西。周二是几颗大白兔奶糖,周三是一卷果丹皮。她从不说给苏念,只放在两人中间的木纹上。 前两次苏念没碰,她守着姜翠花教的规矩,穷人不随便拿别人的东西,拿了就要还。 今天是周四,光带上放着一包打开的葱香苏打饼干。 林知意在低头改卷子,红笔在纸上画勾。 苏念的胃里有点空,中午的馒头小,没吃饱。她盯着那包饼干看了一分钟,手指在校服裤子上蹭了两下,伸向桌子中间。 指尖碰到塑料包装袋,发出脆响。 她抽出一片饼干,快速收回手塞进嘴里。葱香味散开,干,但顶饿。 林知意没抬头,红笔在卷子上写了个分数,脸上露出个浅酒窝。 “大学宿舍条件差。”林知意边写边出声,“四个人凑钱买一个吹风机,冬天洗完头,要排队吹头发,排在最后那个,头发都能结冰。” 苏念咬碎饼干,发出咔嚓声。 “你排第几个?”苏念问。 “我猜拳老输,永远排最后一个。”林知意翻过一张卷子,把红笔盖上。 苏念把嘴里的饼干沫咽下去,她觉得林知意很笨,但并不讨厌。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解散后,苏念抱着语文练习册去办公室交作业。 路过操场边的林荫道,物理组新来的实习男老师陈锐站在树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小布丁雪糕。 周雨晴和几个前排的女生围在旁边,每人手里拿着一根,笑着道谢。陈锐穿着运动服,正在跟她们讲物理题的解法。 苏念低头贴着路边走,想绕过去,不想加入这种热闹。 “那个穿校服的同学。”陈锐出声喊人。 苏念停住脚。 陈锐从袋子里拿出一根小布丁递过来,“天热,吃根雪糕。” 新来的实习老师都想拉近和学生的关系。 苏念看着递到面前的雪糕,包装袋上冒着冷气,她往后退了一步。 “谢谢老师,我不吃。”苏念说。 没钱回请,拿了就是欠债。她的存钱罐里连买明信片的钱都不够,拿什么还一根雪糕的人情。 陈锐的手举在半空,收回不是,继续举着也不是。周雨晴转过头,看着苏念,没说话。 “拿着吧,老师请客。”陈锐往前走了一步,把雪糕往苏念手里塞。 苏念侧身躲开,胳膊撞在陈锐的手腕上。 啪。 小布丁掉在水泥地上,包装袋破了,奶油沾上灰尘。 周围一下安静了。 陈锐看着地上的雪糕,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旁边的女生也不说话了。 苏念抱紧怀里的练习册,转身跑开,风灌进宽大的校服外套里。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拿,拿了就还不清了。 回到教室,周雨晴在讲台上发作业本。她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事,那个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苏念,居然当众驳了实习男老师的面子。雪糕掉在地上的时候,周雨晴觉得苏念脑子有病,装什么清高。 她把作业本扔在苏念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苏念拿过作业本翻开,上面画着一个红叉。她没管周雨晴的脸色,继续订正错题。 陈小满凑过来,盯着苏念桌角那片没吃完的葱香饼干。 “你哪来的饼干?”陈小满问。 “别人给的。”苏念说。 “谁啊?你平时连小卖部都不去。” 苏念没理她,低头算题。 周五中午,旧图书馆。 苏念坐在木桌前,面前没有书,只有一张昨天的物理卷子,她做错了几道题。 林知意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今天她没带饭盒,只拿了一个水杯。 “陈老师昨天在办公室抱怨,说现在的学生防备心太重,请吃雪糕都不领情。”林知意拧开水杯盖子,喝了一口水。 苏念的手指扣着卷子边缘,把纸都揉皱了。她以为林知意要来教育她,告诉她要懂得人情世故,要合群。 “我没钱还。”苏念说,声音不大,很干脆。 林知意放下水杯,木桌发出轻响。 “我知道。”林知意看着她,“不想接就不接,为了迎合别人去接自己还不起的东西,后面要吃大亏。” 苏念松开手指,卷子边缘留下几道折痕,她抬头看着林知意。 林知意把水杯往旁边推了推,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九制话梅,放在桌子中间的光带上。 “不过,”林知意看着那颗话梅,“幸好你没有拒绝我。” 苏念盯着话梅,红色的塑料包装,两块五一包。她伸手拿过来,撕开包装,把话梅丢进嘴里。 酸味冲上舌根。 “你的话梅不贵。”苏念嚼着话梅出声,“我以后能还上。” 林知意笑了,酒窝很深。“好,我记着。” 这周苏念往蓝色备课本里塞了三张便签。 不再犹豫,写完就折成方块放进去。 周三她写了菜市场早晨的雾。 “卖肉摊子上的白炽灯照着猪肉,灯泡上全是油垢。雾气从脚底漫上来,肉贩子切肉的刀剁在案板上,雾就被劈开一条缝,很快又合上。” 林知意在背面回:“观察很细,劈开一条缝这个动作写活了。生活里不仅有书本,还有案板上的烟火气。” 晚上回到出租屋,姜翠花坐在小马扎上剥蒜。 蒜皮掉了一地。电视里放着地方台的戏曲频道。 “树上的鸟儿没水喝……”姜翠花跟着唱,嗓门很大。 苏念在旁边洗菜,水流过青菜叶子。她看着姜翠花粗糙的手指把蒜瓣抠出来,扔进瓷碗里。 周四她把外婆剥蒜写进了便签。 “姜翠花剥蒜时喜欢哼黄梅戏,她不识字,唱词全是错的。‘树上的鸟儿成双成对’被她唱成‘树上的鸟儿没水喝’。我没纠正她,她唱得挺高兴的。” 林知意贴了张黄便签在旁边:“老人家有自己的曲调,你没纠正她,这叫温柔。这句‘没水喝’,比原词有意思。” 周五早晨,苏念写了从出租屋窗口看到的月亮。 “月亮被电线杆切成两半,一半在电线上面,一半在电线下面。我以为它会掉下来,但它没有。它就那么挂着,挺结实的。” 这张便签塞进去后,林知意回了一句很短的话。 “这句太妙了,我写不出来。” 苏念把这张便签夹进日记本里,摸了摸纸页的厚度,觉得电线杆上的月亮确实很结实。 周五下午,走廊上贴了通知,林知意去教育局参加新教师培训会,下午不在学校。 中午,苏念照常带着半个冷馒头上四楼。 推开旧图书馆的门,大爷不在,收音机也没开。 走到第三排书架后,木椅上那个洗净的坐垫还在。 桌面上没有光带,今天是阴天。 苏念拉开椅子坐下,发现桌子正中间放着一本书。 不是图书馆里那种泛黄掉页的旧书,这是一本新书,外面的塑料塑封已经被拆掉。 封面是一片深蓝星空,中间站着一个小人,书名是《小王子》。 苏念伸手拿起书,很轻,纸张散发着油墨香。 书本底下压着一张粉色便签纸。 苏念把便签纸拿起来,上面是林知意圆润的字迹。 “周末看完它,下周一我们聊。” 苏念看着便签纸,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放回塑料袋里。 她翻开《小王子》的第一页,看了起来。 18. 星期一 周末,城中村出租屋。 电视机开着,相亲节目的声音轰出来。姜翠花坐在小马扎上,端着个钢盆,里面是刚买的毛豆。她用大拇指掐掉毛豆两头的尖角,扔进垃圾桶,嘴里跟着电视里的女嘉宾点评,声音比电视还大。 “看书看书,整天看闲书能考上高中?”姜翠花朝苏念的房间喊,“你妈下个月不寄钱,电费水费都得省着用,你把灯关小点。” 苏念在房间里,门关得很严。 书桌缺了个角,底下垫着几叠报纸,桌上放着那本《小王子》。 这是她两天里看的第三遍。 周五晚上,她看了第一遍。封面上的星星和小孩很幼稚,文具店里这种封面的书都配拼音,给小学生看的。她没看懂,里面的人说话颠三倒四。 周六下午,她看了第二遍。她拿出日记本,书放在旁边,开始琢磨那些对话。 周日上午,她看了第三遍。她把书里被自己不小心翻折的几页,一页页重新展平,用指甲刮过折痕,压实。 日记本摊开着,写满了两页。字很密,没分段。 她在日记里写了那个地理学家。地理学家只记录永恒的东西,不记录花。在她眼里,王建国就是那个地理学家。他只看成绩,成绩是白纸黑字的数字,是永恒的。他不看周记里的内容,不看搬西瓜赚来的二十块钱。 她又写了那只狐狸,狐狸说,请你驯养我吧。 苏念看着这几个字,眼睛发酸。她把日记本翻过一页,不想再看。 她没写读后感,只是抄了书里的一句话。 “你为你的玫瑰花付出了时间,才让你的玫瑰花变得那么重要。” 苏念盯着这句话,圆珠笔的笔尖在纸上画着圈。 时间。 王建国不会在她身上花时间。刘国强发卷子,眼睛只看前三排,走到最后一排时步子迈得很大。姜翠花每天花时间算计菜市场的差价。苏敏在深圳的流水线上打螺丝,按件计酬,花时间就是钱。 没人会在一个常年坐最后一排、不说话、考中等分数的学生身上花时间。 林知意花了。 不止花了时间,还给了话梅、饼干、粉色便签纸、一本新书。还坐在旧图书馆的木桌对面,陪她吃冷馒头。 苏念放下笔,合上日记本。 她不敢顺着往下想。姜翠花从小教她,穷人孩子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拿了就要还。林知意给的东西,她还不回去。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支削尖的2B铅笔。 翻开《小王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 她捏着铅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她拿过一块发黑的橡皮,用力擦掉。纸上留下一道灰印,纸面起了毛边。 她停了一会儿,重新落笔。 字写得很小,贴着装订线的边,不把书完全摊平根本看不见。 写完后,她合上书。拉开书包最里层的拉链,把书塞进去,压/在最底下。 星期一。 初二(3)班。 早读课是英语,陈小满在旁边背单词,背了三个就趴在桌上打哈欠。 “周末看电视看太晚了。”陈小满揉着眼睛,“你周末干嘛了?” “没干嘛。”苏念说。 苏念把英语书立起来,书包在椅子背后,拉链开了一半,那本《小王子》的深蓝封面露出一角。 第一节课下课。 周雨晴在第一排收语文练习册。收完第一排,她抱着一摞本子往第二排走。 前门推开,林知意走了进来。 今天她穿一件深蓝外套,长发扎在脑后,手里拿着常用的帆布包。 周雨晴停下脚步,抱着练习册迎上去。 “林老师,练习册收齐了,等下送到办公室。” 林知意点头:“辛苦了。” 她没在讲台停留,直接走下台阶,顺着过道往后走。 周雨晴抱练习册的手收紧,本子的硬角硌着手心。她站在原地,转过身,看着林知意的背影。 又是最后一排。 上周林知意就去过,周雨晴查过苏念的成绩单,语文刚及格,数学常年不及格,英语勉强中等。平时不说话,黑板报连个边框都不会画。实习男老师陈锐请吃雪糕,她当众给人难堪。 这种人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周雨晴的目标是全班第一,不光是成绩,老师眼里的关注度也要第一。王建国表扬她的作文,刘国强让她当课代表,林知意偏偏对那个透明人另眼相看。 周雨晴把练习册重重放在讲台上。她看着林知意坐在李浩的空位上,跟苏念说话。苏念平时低着头,现在却抬着头,看着林知意。两人说话声音很小,周雨晴听不见。 她拿起黑板擦,在黑板上用力擦了几下,粉笔灰落在袖口。她拍了拍袖口,那个透明人,凭什么能让老师主动走过去。 林知意走到最后一排,停在苏念桌边。 苏念放下笔,抬起头。 “看完了吗?”林知意问。 苏念转过身,伸手进书包,把《小王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看完了。”苏念说。 “感觉怎么样?”林知意拉开旁边李浩的椅子坐下,李浩去操场打球了,椅子是空的。 苏念看着桌上的深蓝封面。 “我以前看,这是小孩看的书。”苏念说。 林知意笑了,脸颊露出酒窝:“然后呢?” 苏念的手指在校服裤子上蹭了两下,她想起日记本里的两页纸,想起狐狸和玫瑰。 “看完,觉得大人更需要看。”苏念出声。 林知意没马上接话,看着苏念的眼睛。 “等你长大了再看一遍,感受又会不一样。”林知意说。 走廊有人在跑,喊叫声传进教室,教室里很吵。张逸飞在后面拿纸团砸人,陈小满在跟前排女生聊周末的电视剧。 这方小角落却很安静。 “为什么?”苏念问。 “因为它告诉你,重要的东西眼睛看不见。”林知意看着那本书。 苏念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重要的东西,眼睛看不见。 旧图书馆洗净的坐垫,备课本里夹着的粉色便签,桌子中间光带上的话梅。 这些,王建国看不见,刘国强看不见,周雨晴也看不见。 只有她看见了。 林知意把手放在桌面上,指节敲了两下。 “我大学时,宿舍有个女生,每晚都要在阳台给家里的仙人球浇水。”林知意说,“仙人球不用每天浇水,她自己要浇。她浇了,那盆仙人球就是她的了。” 苏念听着。 “你付出的时间,让普通的东西变得特别。”林知意说。 苏念没说话,林知意在说书,又不像在说书。 “我要去开会了。”林知意站起来。 苏念拿起桌上的《小王子》,递过去。 林知意伸手接书。 两人的手在书的边缘碰到。 林知意的手心温热干燥。苏念的手指常年发凉,早上用冷水洗了脸,指尖温度更低。 碰到的一瞬,苏念把手抽了回来。 动作太大,手肘撞到桌沿,“砰”的一声。 陈小满转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聊天。 林知意没多问,自然地握稳书。 “我回去放。”林知意说。 她转身往教室外走。 苏念坐在椅子上,左手捏住右手手指。 手心那一小块皮肤,热得发烫。热度顺着手腕往上爬。 直到上课铃响,物理老师走进来在黑板上画电路图,苏念的手心还是热的。 她把手平摊在桌上,贴着冰凉的木纹。 办公室。 林知意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桌上堆着一摞没改完的卷子。 陈锐在旁边批作业,保温杯里泡着枸杞。 “林老师,三班那个苏念,你多盯着点。”陈锐喝了口水,“性格太孤僻,不合群。以后到社会上要吃亏的,上次我好心请她吃雪糕,她当着那么多人给我甩脸子。这种学生,你对她再好她也不记恩。也就是你脾气好,还借书给她看。” 林知意把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看了陈锐一眼。 “她有她的规矩。”林知意说。 陈锐愣了一下,没听懂。 林知意没再解释,拉开椅子坐下,她把《小王子》放在桌面上。 书的塑料封皮有些磨损。 林知意随手翻开书页。 纸张发出轻响。 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 靠近内/侧装订线的地方,有一行铅笔字。 字很小,笔画很细。 林知意停下动作,凑近了些。 “谢谢林老师。” 五个字。 旁边还有一道擦过的灰印。 林知意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 办公室里,陈锐抱怨学生的声音,隔壁英语老师打电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林知意站着没动。 几秒后,她合上书,抱在胸/前,指尖压紧深蓝的封面。 她走到书柜前,拉开玻璃门,把书放进最里层。 19. 分享课 周三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 上课铃响完,林知意拿着蓝色备课本走进教室,没带平时那本厚教材。 班长周雨晴喊了起立,全班坐下,教室里响起一片哗啦啦的翻书声。以前王建国上课,第一件事就是让大家翻到指定页数,拿红笔画重点,然后全文背诵。 林知意把备课本放在讲台上。 “今天不讲课文。”林知意看着下面,“我们上一节分享课。” 前排几个正找红笔的学生停了动作。 “以后每周三这节课,都留给你们。”林知意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分享两个字,字迹有点歪,“规则简单。把你这周读到的好句子,或者一段话,念给大家听。课外的,课内的,都可以。” 教室里没人接话。 “不计入平时成绩,不考核,自愿参与。”林知意补了一句。 听到不计成绩,张逸飞把刚拿出来的语文书塞回抽屉,趴在桌上补觉。陈小满转着手里的圆珠笔,跟同桌苏念小声嘀咕:“不加分谁弄这个,还不如多做两道数学题,刘国强明天又要小测。” 苏念没接话,手里的2B铅笔在草稿纸上画着直线。 她猜到了林知意的用意。她是想让这群习惯了标准答案的人,自己去找点东西看。但这很难,在碧城七中,不考的东西就是废纸。 一分钟过去,没人举手。 林知意站在讲台上,没催,就那么等着。 周雨晴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她本不想参与这种没意义的活动,她的目标是期中考试的全级前三,看课外书是在浪费时间。但冷场太久,林知意是老师,需要台阶。这时候递台阶的人,能拿到最多的关注。 周雨晴举起右手,把背挺直。 “周雨晴。”林知意点名。 周雨晴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借来的诗集。 “我想分享冰心的《繁星·春水》。”周雨晴一开口,声音就盖过了教室里的杂音,带着平时参加诗歌朗诵比赛的腔调,“墙角的花,你孤芳自赏时,天地便小了。” 念完,她停顿两秒,看向林知意。 “这句诗告诉我们,人不能太自我,要融入集体,多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能把自己封闭起来。”周雨晴做着总结,句式贴合考试理解的标准答案。 林知意带头鼓掌。 “选得很好。”林知意说,“有自己的理解。谢谢你的分享。” 周雨晴坐下,下巴抬高了一点,对这个反馈很满意。 有了她带头,前排几个女生也跟着举手。 李思思站起来,念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的名言。王敏念了《名人传》里的句子。 分享的内容全在考纲推荐的必读书目里,连读后感都带着教辅资料的味道。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铅笔在草稿纸上画满了一排竖线。 她觉得没意思。 周雨晴根本不看冰心。上周打扫卫生,苏念亲眼看见她把一本别人送的诗集垫在桌脚下防晃。现在拿出来念,不过是为了在老师面前表现。 苏念有想分享的句子。昨晚她在出租屋看完了《边城》,里面有句话抄在了日记本上。 但她不会举手。 她不想站起来,不想被全班几十双眼睛盯着,更不想跟周雨晴她们放在一起比较。只要她站起来,周雨晴一定会用那种挑剔的目光打量她,下课后指不定还会跟别人嘲笑她的发音。 她只想安分守己,不惹麻烦。 林知意的视线从前排扫到后排。 教室里的声音小了。愿意表现的已经表现完,剩下的人都在等下课。 视线扫过最后一排时,林知意在苏念身上停了一秒。 苏念抬起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两人隔着六排课桌对视。 林知意没有喊苏念的名字,也没有示意她举手,只看了一眼,就自然地把视线移向另一边。 苏念把铅笔按在草稿纸上。 林知意懂她的规矩,不逼迫,不强求。 “今天的分享先到这里。”林知意看了一眼手表,“剩下的时间,大家自习。可以看书,也可以写作业。” 教室里响起翻练习册的声音。 苏念把草稿纸翻过一面,拿出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横格纸。 她没有写《边城》的句子。 刚才周雨晴念那句“墙角的花,你孤芳自赏时,天地便小了”的时候,苏念心里不舒服。周雨晴念那句话时,余光扫了后排一眼。苏念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在周雨晴眼里,不合群、坐在角落里的她,就是那朵孤芳自赏的花,活该天地小,活该被无视。 苏念握着笔,在横格纸上写字。 她写得慢,笔尖压得纸背透出凹痕。写了几行,她停下来,用笔尾的橡皮擦掉两句,重新写。 陈小满凑过头来。 “你写什么呢?”陈小满问,“数学卷子明天要交,你还不写?” “快写完了。”苏念拿胳膊挡住横格纸,顺手把数学卷子拉过来盖在上面。 陈小满没兴趣细看,转头去抄前桌的英语答案。 下课铃打响。 林知意收拾讲台上的东西,把蓝色备课本拿在手里,跟前排问问题的学生说了几句话,转身往外走。 苏念站起来,手里捏着那张折成小方块的横格纸。 她贴着后墙往前走,避开过道里打闹的男生。 走到前门时,林知意刚跨出门槛,周雨晴拿着语文练习册跟在后面。 “林老师,这次的作文题目,我觉得可以从两个角度切入……”周雨晴边走边说。 苏念加快步子,走到讲台边。 讲台上放着林知意忘拿的红笔。 苏念把手里的横格纸压/在粉笔盒底下,只露出一个小角。她知道林知意等会儿肯定会回来拿笔。 做完这个动作,她转身从后门出了教室,去水房洗手。 十分钟后,上课铃响。 苏念回到座位,粉笔盒底下的纸块不见了,讲台上的红笔也没了。 周四上午。 办公室里很安静。第一节课,大部分老师都在班里。 林知意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摞初二(3)班的周记本。 她拿过红笔,翻开第一本。 昨天下午下课后,她回教室拿笔,看到了粉笔盒底下的那个纸块。她没在教室里拆开,直接带回了办公室,夹在备课本里。 昨晚去市里参加教研会,回宿舍太晚,还没来得及看。 林知意放下红笔,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蓝色备课本。 翻开封面,那个折叠方正的横格纸块安静地躺在里面。 她把纸块拿出来,展开。 纸面的折痕很深,字迹是黑色圆珠笔写的,笔锋硬,没有多余的连笔。 纸上没有写读书笔记或读后感,只有一句话。 “林老师,你觉得一个人如果一直不被看见,是她自己的问题吗?” 林知意看着这句话。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声。 她靠在椅背上。 她想起昨天分享课上,周雨晴念完冰心的诗后,苏念低头在草稿纸上画直线的样子。 墙角的花。 苏念写下这句话,是在索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于她为什么坐在最后一排,为什么被王建国嘲笑,为什么被周雨晴排挤的答案。 林知意拿起笔筒里的一支钢笔。 她拔下笔帽,在苏念那句话的下面,写了几个字。 写完,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备课本里。 初二(3)班教室。 第二节是数学课。刘国强在黑板上画几何图形,粉笔敲得黑板梆梆响。 “辅助线,我说过多少次了,做这种题第一步就是找辅助线!”刘国强转过身,用粉笔指着下面,“脑子要转弯,死盯着题目看能看出花来?” 苏念低头看着数学卷子。 卷子上一片空白,她找不到那条辅助线。 陈小满在桌子底下偷偷玩翻盖手机,按键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苏念。”刘国强突然出声。 苏念抬起头。 “这道题,辅助线添在哪里?”刘国强盯着她。 全班的目光转过来。周雨晴坐在第一排,也转过头看她。 苏念站起来。 她看着黑板上的三角形,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苏念说。 刘国强把粉笔扔在讲台上,粉笔断成两截。 “不知道就站着听。”刘国强没再多说,转头叫了周雨晴,“周雨晴,你来说。” 周雨晴站起来,声音清亮:“连接AD,作BC的垂线。” “对。坐下。”刘国强点头,“有些同学,心思不在学习上,整天搞些有的没的。期中考试考不好,别怪老师没提醒。” 苏念站着。 秋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校服外套鼓起一个风包。 她看着前排周雨晴挺直的背影。 周雨晴被看见了,她永远都能找到那条辅助线。 苏念低头看自己的桌面。 也许真的是自己的问题。她找不到辅助线,她不会在分享课上举手,她连买一张明信片的钱都没有。 下课铃响。 刘国强拿着三角板走 出教室。 苏念坐下,腿站得有点麻。 陈小满把手机收起来,凑过来小声说:“老刘今天吃枪药了,你别理他。” 苏念没说话,把数学卷子折起来塞进抽屉。 中午放学。 苏念收拾书包。今天姜翠花要去医院开药,中午不回来做饭,桌上留了五块钱让她自己解决。 她打算去学校外面的包子铺买两个菜包,然后去旧图书馆。 走到楼梯口,林知意拿着几本练习册从楼下上来。 两人在楼梯拐角碰面。 苏念停住脚,靠边站,给林知意让路。 “去吃饭?”林知意问。 “嗯。”苏念点头。 林知意把最上面的一本练习册递过去。 “你的周记本。”林知意说,“顺手帮你拿上来了。” 苏念双手接过本子。 林知意没多停留,继续往楼上办公室走。 苏念拿着周记本,走出教学楼。 太阳很大。她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停住脚。 她低头看手里的本子。 这不是周记本,封面是蓝色的,是林知意的备课本。 苏念的心口猛地一跳。 她翻开备课本的第一页,那张折叠成方块的横格纸夹在里面。 苏念把纸拿出来,展开。 她昨天写的那句话下面,多了一行钢笔字。蓝黑色的墨水,字迹圆润。 “不是花的问题。是路过的人,没有停下来。” 苏念盯着那行字。 树上的蝉一阵阵地叫。 她把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没去包子铺,转身往教学楼走,一口气爬上四楼,推开旧图书馆的门。 大爷在听收音机。 苏念走到第三排书架后,那个洗净的坐垫还在木椅上。 她拉开椅子坐下。 桌子中间的光带上,放着一包没拆封的苏打饼干,和两颗九制话梅。 苏念伸手,把话梅拿过来。 她撕开包装,把话梅丢进嘴里,酸味立刻散开。 她拿出那张横格纸,铺在桌面上。 “不是花的问题。是路过的人,没有停下来。” 苏念拿过铅笔,在纸的背面写字。 她写得很快。 “林老师,我今天站了一节课。我找不到辅助线。” 写完,她把纸压/在苏打饼干底下。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 林知意走进教室,坐在讲台上改作业。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拿出一张新的数学卷子。 她盯着卷子上的几何图形。 这一次,她拿起直尺,在两个顶点之间画了一条实线。 她不知道画得对不对,但她想试试。 林知意改完一本作业,抬起头,视线扫过教室。 她看到最后一排的苏念。 苏念没有低头看课外书,正拿着笔,在算草纸上写步骤。 林知意收回视线,在作业本上打了一个红色的勾。 放学后。 苏念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路过文具店,她停了一下。 橱窗里那张印着麦田的明信片还在。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五块钱。 这是午饭钱,她没花。加上枕头底下的七块二,够买明信片了。 她推开文具店的玻璃门。 “老板,拿那张麦田的明信片。”苏念说。 老板把明信片拿出来,递给她。 “八块。” 苏念把钱数好,递过去。 她拿着明信片走出文具店。 明信片的纸张厚实,麦田的颜色鲜亮。 她打算把这张明信片夹在备课本里,不写字,就放进去。 回到出租屋。 姜翠花坐在马扎上择菜。 “回来了。”姜翠花头也没抬,“饭在锅里热着。” “外婆,我吃过了。”苏念说。 “吃过了?你哪来的钱买别的吃?”姜翠花抬头。 “同学请的。”苏念说。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在缺角的书桌上。 她拿出那张明信片,放在桌子正中间。 然后,她翻开日记本。 今天的日记,她写了满满一页。 “我不喜欢冰心,我也不喜欢辅助线,但我今天买了一片麦田。麦田不需要辅助线,它自己就能长得很好。只要有人愿意停下来看。”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 明天是周五。 她要把明信片送出去。 20. 匿名朗读 周三,下午第一节课。 初二(3)班。 刚上完体育课,教室里混着汗味和粉笔灰。头顶的吊扇嘎吱作响。 陈小满趴在课桌上,半边脸压着英语课本,嘴里嘟囔着困。前排几个男生拿着卷起的书本互相敲打,粉笔头在过道里飞。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手里捏着一小块发黑的橡皮,在桌面木纹上蹭,把橡皮屑搓成长条。 语文课本翻开在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印有麦田的明信片。 明信片是她用七块二毛钱,外加五块的午饭钱买来的。她打算今天找个没人的机会,把它夹进林知意的备课本。 上课铃打响。 走廊上的脚步声涌进教室,乱糟糟的。张逸飞从后门冲进来,带倒了一把椅子,惹得前排女生抱怨起来。 林知意踩着铃声走上讲台。 她今天穿着灰色针织衫,手里没拿教材,只拿着一本蓝色备课本。 班长周雨晴喊了起立,全班站直,又齐刷刷坐下。 “上周的分享课,大家表现得不错。”林知意把备课本放在讲台上,双手撑着桌沿,“但我发现,举手分享的总是前排几位同学。很多同学有想法,却一直坐在座位上,不愿意站起来。” 教室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 “所以今天,我们换个规则。”林知意直起身,“这几天,我从大家交上来的随笔和课堂笔记里,挑了几段有意思的文字。我不说是谁写的,大家就听文字本身。” 前排的李思思转过头,跟同桌交换了个眼神。 周雨晴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挺直了背。她没有转头,手里的红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小圈。她对这种改变没意见,只要她的文字能被选中,谁念都一样。 林知意翻开备课本,抽出一张折好的信纸。 “第一段。” 她低下头,声音平稳。 “秋天的落叶是时间的信使。当金黄铺满街道,我们在冷风中迎来了收获的季节。每一次花开花落,都是大自然赋予我们的哲理。” 辞藻堆砌,句式工整,挑不出毛病。 前排几个女生点头。 周雨晴手里的红笔停住,笔尖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红点。 这段话是她前天交的随笔。这种句式她背过,每次考试作文只要套用,分数就不会低。 “写得工整。”林知意把信纸放回备课本,“结构完整,适合用作考场作文的开头。” 周雨晴呼出一口气,理了理校服的衣领。由老师当着全班的面念出来,比她自己站起来念要有分量。 林知意又抽出一张边角不齐的作业纸。 “第二段。” “昨天下午开运动会,李浩跑一千米,跑到第二圈鞋掉了。他光着一只脚跑完,最后拿了倒数第一。晚上他去食堂吃了三个肉包子,说要把掉的肉补回来。” 教室里静了两秒,接着爆出一阵大笑。 李浩坐在中间排,脸涨得通红,转头去瞪后排的张逸飞:“张逸飞你大爷的,你把这事写到随笔里去!” 张逸飞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拍着桌子回嘴:“老子写的是事实,你没吃三个肉包子?你还喝了一瓶汽水!” 班里笑声更大了。 林知意也笑了,等大家笑声小下去,才开口:“流水账,但生动。文字不一定要华丽,把真事记下来,本身就有力量。” 张逸飞坐直身子,揉了揉鼻子。他平时交作业都是乱写,这还是头一次被当众念出来没挨骂。 苏念看着讲台。 林知意翻到备课本的最后几页,那里夹着一张横格纸。 苏念认得那张纸,是她上周日晚上撕下来,周一早上偷偷夹进备课本的《巷口》。 林知意把纸拿出来,展开,铺平在讲台上。 教室里的笑声还没平息,还有人在交头接耳。 林知意没有马上开口。她站在那里等了几秒,直到教室里只剩下风扇的声音。 “第三段。”林知意出声。 苏念的手指在课桌底下收紧,指甲抠进了手心。 “巷子口的伞是灰色的,下雨天才开花。”林知意念得不快,一字一顿。她没用朗诵的腔调,也没刻意加重音,就是照着纸上的字念出来。 “撑伞的老人从来不吆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雨大了,自然会有人走过去。” 念完。 林知意把横格纸重新折好,顺着折痕压平,放回备课本。 教室里没有笑声,也没人接话。 前两段听完,大家会点头,会笑。现在,空气停了几秒。 后排的张逸飞停了转笔的动作,抬头看着黑板。 前排的李思思小声跟同桌嘀咕:“这句好厉害。” 陈小满转过头,在班里扫了一圈,压低声音问前面的同学:“谁写的啊?这么文艺。” 周雨晴坐在第一排,背还挺着,但手里的红笔停住了。她转头看向身边的李思思,压低声音:“你写的?” 李思思摇头:“我哪写得出这种句子。” 周雨晴没再问。她转过身,目光从前排一路往后扫。 能写出这种句子的人,平时成绩应该不差。语文课代表?还是二班转来的那个女生? 周雨晴的视线扫过第二排、第三排,扫过那些爱看课外书的同学。 最后,她的目光落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苏念低着头。 周雨晴的目光在苏念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直接移开。 一个连黑板报边框都不会画,上课从不举手,数学连辅助线都找不到的人。不可能是她。周雨晴心里排除了这个选项。 苏念坐在座位上,头埋得很低。 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块缺角的橡皮上,挪不开了。 耳朵发烫,那股热度从耳根蔓延到脖子,再爬上脸颊。 她不敢抬头,怕被人看出脸上的不对劲。 指甲抠在手心,留下几道月牙印。不疼。胸腔里有团热气在涨,顶着肋骨,让她呼吸都放轻了。 她的字被念出来了。 被所有人听到了。 被前排的女生说“好厉害”。 林知意没有念名字,遵守了匿名的规则。她念那段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没有嘲笑,没有轻视。 苏念在心里把那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她写的时候,只是坐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楼下那个修鞋的老头。老头有一把旧灰伞,晴天收着,雨天才撑开。 她把这件事写下来,只是因为想写。 现在,这件事变成了全班听到的“好厉害”的句子。 苏念松开手,手心里全是汗。她把手在校服裤子上蹭了两下。 讲台上,林知意开始念第四段。 苏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看着夹在语文书里的明信片。白纸衬着麦田,颜色很亮。 她要把明信片送出去。今天放学前,放进那个备课本里。 下课铃响。 林知意拿起备课本,走出教室。 教室里又吵闹起来。 周雨晴站起来,拿着一个笔记本,走到第三排,问几个平时语文成绩好的学生:“刚才那段写伞的,是你们写的?” 几个学生都摇头。 周雨晴拿着笔记本回到座位,把本子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班里有一个人在文字上超过了她,她却连对方是谁都查不出来。这比考了第二名还难受,因为她连竞争对手在哪都不知道。 陈小满伸了个懒腰,用胳 膊肘撞了撞苏念。 “苏念,你猜那段话是谁写的?”陈小满问。 苏念把橡皮收进笔盒:“不知道。” “我猜是张逸飞抄的哪本里的。”陈小满撇嘴,“他平时就爱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不过写得确实挺好。” 苏念没接话。她把语文书合上,拉开书包拉链,把书放进去。 拉链拉到一半,她停下来。 明信片还在书里。 下午还有两节课。她有时间。 下午放学。 学生们背着书包往外走,楼道里挤满了人。 苏念走在最后。她今天值日,倒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垃圾桶满了,里面塞着废纸团、零食包装袋和断了的粉笔。 苏念拎起垃圾桶的塑料袋,打了个结,提着往楼下的垃圾站走。 楼梯拐角处,有个大垃圾桶。苏念把手里的袋子扔进去。 转身要走时,她看到垃圾桶边搭着一张揉皱的草稿纸。 纸半展开着,上面有红笔写的字。 苏念停下脚步。 草稿纸上的字迹眼熟,是周雨晴的字。字写得用力,笔画划破了纸面。 上面写着: “巷子口的伞是灰色的,下雨天才开花。” 旁边还有几个被打叉的词:“屋檐下的水滴”、“路边的石块”,以及重新组合的句子。周雨晴在模仿这种句式。 苏念站在垃圾桶旁。 楼道里有男生追打跑过,带起一阵风,那张草稿纸在桶边晃了晃,差一点掉进桶底的污水里。 苏念盯着那行字。 有人抄下来了。 是那个永远考第一、永远坐第一排、永远对她视而不见,甚至在黑板报分组时把她踢出去的周雨晴。 苏念没有伸手去捡那张纸。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纸上的折痕、叉掉的字、红笔的印子。 她转身往楼上走,回到教室,拿上自己的书包。 办公室在三楼。 苏念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只有数学老师刘国强在改卷子,林知意不在。 林知意的办公桌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蓝色备课本,旁边是一个喝了一半的保温杯。 苏念站在走廊上,等了一分钟。 刘国强拿起杯子,站起身去水房接水。办公室空了。 苏念走进去。 她快步走到林知意的桌前,翻开备课本的第一页。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印着麦田的明信片。 明信片背面是空白的。 她把明信片平放在备课本里,合上封面,转身走出办公室。 下楼梯的时候,苏念的脚步比平时轻。 走出教学楼,夕阳照在操场上,把红色跑道拉出一道长影。 晚上。 城中村出租屋。 姜翠花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隆作响,伴着刺啦的炒菜声。 “苏念!吃饭了!”姜翠花在外面喊。 苏念坐在书桌前,小台灯亮着。 “等一下。”苏念回了一句。 她翻开日记本。圆珠笔在纸上写字,沙沙作响。 她没有写周雨晴在草稿纸上打叉的词,也没有写陈小满的猜测。 她只写了下午那节课。 写了林知意念出那句话时的语速,写了教室里短暂的安静。 写完最后一段,她停下笔,看着本子上的字。台灯的光打在纸面上,墨水还没干透,反着光。 外面传来姜翠花把盘子往桌上一搁的声音。 “快点出来!菜凉了!”姜翠花催促。 苏念没有马上起身。 她在日记本的最后一行,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字。 “原来被听见是这种感觉。” 21. 第二枚硬币 周四上午,第一节英语课。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放听力磁带,录音机里是沙沙的底噪。苏念的眼睛落在课本的单词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的手一直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口袋空着。 昨天放学前,她趁办公室没人,把那张麦田明信片夹进了林知意的蓝色备课本里。明信片是她省下七块二毛钱和五块午饭钱买的。放好后,她没回教室,直接回了家。 她现在有些后悔。 备课本里全是教案,林知意翻开时,明信片会不会掉出来?万一掉在地上被教导主任捡到怎么办?或者林知意压根没看见,随手当废纸扔了呢。苏念一下下折着英语书的书角,直到纸张发软。 下课铃响了。周雨晴拿着登记表收英语报纸,一排排地走。到了最后一排,张逸飞把报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周雨晴什么也没说,把纸团展开抚平,夹进登记表里。 她走到苏念桌前,苏念递过报纸。 周雨晴接过报纸,目光在苏念桌上扫过。桌上只有一块发黑的橡皮,半截铅笔,连张多余的草稿纸都没有。昨天下午那段写“伞”的文字,周雨晴问了一圈,班里前十名都说不是自己写的。 她把苏念这个选项从脑中划掉,拿着报纸往前走。下周就期中考了,她的目标是年级前三,没工夫在这种找不到对手的文字游戏上浪费时间。成绩才是硬道理。 中午放学,苏念没去食堂,在小卖部买了个一块钱的面包,径直上了四楼。 推开旧图书馆的门,管事的大爷正打瞌睡。苏念走到第三排书架后面,木椅上的坐垫还在。桌子中间的光带里,放着昨天那包拆开的苏打饼干,少了有两块。旁边没有别的东西。 苏念坐下,撕开面包包装袋咬了一口。面包很干,直掉渣。她把饼干袋子重新封好,推到桌角。林知意今天没来。 她吃完面包,翻开借来的《呐喊》,看了两页,字却读不进脑子。她满脑子都是那张麦田明信片。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刘国强去市里开会,教室里没人管。前排几个男生在传纸条,纸条扔偏了,飞到黑板上,落在粉笔盒旁边。 语文课代表李思思抱着一摞本子走进教室。 “发听写本,今天没作业,错别字订正三遍。”李思思把本子分成四摞,放在每组第一排的桌上。 本子向后传。 陈小满拿到自己的,顺手把下面一本推给苏念。 苏念接住,牛皮纸封面,边角已经起了毛。她翻开,第一页全对,第二页错了两个字,第三页是空的。 苏念把本子倒过来抖了抖,什么也没掉出来。没有便签,没有纸条,也没有那张明信片。 她合上听写本,拿出一支黑笔,在草稿纸上把错字写了三遍。字写得很大,笔痕在纸背上凸/起。 下课铃响,学生们涌出教室。苏念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教室里只剩下值日生,她才背起书包往外走。 经过讲台时,她停住了。 讲台角落的粉笔盒旁,放着几本没发完的本子。最上面是张逸飞的听写本,底下压着一本蓝色软抄本,苏念的周记本。李思思刚才发的是听写本,这本周记混在里面,她没看清,就一起扔在了讲台上。 苏念伸出手,把那本蓝皮周记本抽了出来。本子在手里,比听写本沉。 她翻开封面。 第一页,一张浅蓝色的便签纸贴在纸面上。便签纸下面,压着那张麦田明信片。 教室后排,值日生在扫地,扫帚刮着水泥地,声音很刺耳。苏念站在讲台边,低头看着那张浅蓝色的便签。 蓝黑色的钢笔字,墨水洇进了纸张的纹理,字迹圆润,连笔很少。 “山谷里的野百合,即使没有旅人路过,也会在风里开得很好。不是花的问题,是路人走得太急。你写得很好,我很庆幸自己没有走太快。” 在这段话的右下角,写着当天的日期。 苏念拿起明信片翻过来,背面的空白处多了一行字。 “麦田收到了,很漂亮。谢谢。” 苏念的手指捏着明信片的边缘,纸张厚实,边角有些割手。她把明信片和便签纸重新夹进周记本,合上,拉开书包最外层的拉链,把本子塞进去,拉好。 她走下讲台,走出教室。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地砖被映得发红。苏念踩着一块块红色的光斑,一步步下楼。 晚上七点,城中村的巷子里飘满各家炒菜的油烟味。 姜翠花站在厨房水槽边掐空心菜的老梗,头也不回地说:“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盛。今天交水费,又涨了两块钱,这日子没法过了。” 苏念把书包放在缺角的书桌上,走进厨房。她揭开电饭煲盛了碗饭,端到外面的小方桌上。桌上摆着一盘炒鸡蛋和一盘咸菜。 苏念吃得很快,十分钟就吃完了。她收起碗筷,端到水槽边。 “我来洗。”苏念挽起校服袖子,往海绵上挤了滴洗洁精。 姜翠花让开位置,把洗好的空心菜沥水。“你今天转性了?平时叫你洗碗得催三遍。” 苏念没接话,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海绵上,打出白色的泡沫。海绵 在碗壁上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苏念低着头,看着水槽里的泡沫。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哼出一个调子。没有歌词,只是个简单的旋律。平缓的调子混在水流声里,从她喉间溢出来。 姜翠花正拿着抹布擦灶台,手上的动作停了。她偏过头,盯着苏念的侧脸。 这五年,自从苏敏去了深圳,这间出租屋里除了电视声就是吵架声,再没有过别的动静。苏念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的。 姜翠花把抹布扔在案板上,“你哼什么呢?” 苏念的哼声停了。她把洗干净的碗放在沥水架上,关掉水龙头。 “没哼什么,”苏念拿起干毛巾擦手,“学校广播站放的,顺口哼了。” “少听那些没用的,下周就期中考了,你数学再不及格,你妈下个月的生活费又得扣。”姜翠花端着菜盆往外走,“一天到晚不知道想什么。” 苏念擦干手,把毛巾挂在墙上的钉子上,没有反驳。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狭小的空间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 苏念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她从抽屉最底层拿出那本带锁的日记本,用挂在脖子上的小钥匙拨开锁扣。 翻开第二页。这页纸上,已经贴着一张粉色的便签纸,上面是林知意对她随笔的鼓励。 苏念拉开书包,拿出周记本,把那张浅蓝色的便签纸揭下来。她从笔筒里找出固体胶,拧开盖子,在便签的四个角分别涂上一点。 她把浅蓝色的便签对齐粉色便签的下边缘,端正地贴在日记本上,再用手掌压平。 两张便签纸挨在一起,粉色和浅蓝色。 苏念看着上面的字。 “不是花的问题,是路人走得太急。你写得很好,我很庆幸自己没有走太快。” 这是第二枚硬币。第一枚是那包九制话梅,第二枚是这句回复。 苏念拿起圆珠笔,在便签纸下方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她没写姜翠花的唠叨,也没写刘国强的数学卷子。她写了讲台上的粉笔灰,写了那本蓝皮周记本,写了麦田明信片背面的那句“谢谢”。 笔尖在纸上划过,墨水干得很快。写完最后一段,她停下笔。 她看着日记本上的两张便签,把本子合上,重新锁好。明天是周五,上午有两节连堂的语文课。 苏念把日记本放回抽屉,拿出数学练习册,翻到几何题那一页。她拿起直尺和铅笔,在三角形的两个顶点之间,画了一条辅助线。 她看着那条线,竟有些等不及明天了。 22. 下雨天 下午第四节课是自习。 三点半,窗外开始下雨。起初玻璃上只溅了几个泥点,不到十分钟,雨水就汇成线,淌下玻璃,带走窗台的灰尘,留下一道道黑泥。 教室里开始不安分。前排有人频频回头看挂钟,张逸飞把物理卷子卷成纸筒,敲着桌斗,笃笃作响。 苏念低头看着数学练习册。直尺压/在纸页上,铅笔沿尺边画下一条直线,连上三角形的两个顶点。她收好直尺,开始写解题步骤。 下课铃响了。 刘国强站在讲台上,拍了拍黑板擦,扬起一片粉笔灰。“下周三期中考试。周末把错题本看一遍,别光顾着玩。那些连辅助线都找不到的,趁这两天多做几道题,别拉班级平均分。” 没人听进去。刘国强前脚刚走,教室就乱了。 陈小满把书包甩到肩上,从课桌里摸出一把折叠伞,按了下开关,伞面弹开一半卡住了。她用力把伞骨推上去。“苏念,你带伞没?” “没。”苏念把练习册收进书包。 “我这伞太小,遮不了俩人。我先走了,我妈在校门口等我。”陈小满把伞收拢,跑了出去。 张逸飞脱下校服外套顶在头上,从后门冲出去。他在走廊踩中一个水坑,泥水溅到隔壁班男生的裤腿上,引来一阵骂声。 苏念拉好书包拉链,又检查了一遍。最外层放着那本蓝皮周记本,里面夹着便签纸和明信片。她把书包抱在胸/前,走出教室。 楼道里全是人,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带起泥水。 一楼大厅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外面雨很大,砸在水泥地上,溅起很高的水花。校门口停满了接孩子的电动车和自行车,穿雨衣的家长在铁栅栏外张望。 苏念走到大厅边缘,风吹来带着水汽。她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承重柱后面。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外的马路边,车灯亮着,雨丝在光束里穿行。 周雨晴撑着一把透明长柄伞,从大厅走出去。李思思站在台阶上喊她:“周雨晴,你家车来啦?” “嗯,我爸顺路来接我。”周雨晴回头应了一声。她穿着干净的白球鞋,避开地上的水坑。走到车旁,后座车门推开,她收伞坐了进去。 车窗摇下一点,周雨晴往大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厅里挤着几十个学生,有人抱怨,有人给家里打电话。周雨晴的视线扫过柱子旁的苏念。苏念抱着书包,低头盯着地上的积水。 周雨晴收回目光,把湿伞放在脚垫上,拿出英语单词本。一个没伞只能在柱子后干等的女生,写不出那段话。她没必要在这种人身上浪费精力,期中考试拿年级第一才是正事。 黑色轿车开走,尾灯在雨中暗去。 大厅里的人少了一半,家长陆陆续续接走了自己的孩子。 苏念站在柱子后面,小腿站得有点发酸。她换了个姿势,把重心移到右腿。 她估算着距离。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公交站,大概两百米,中间没有遮挡。跑过去要半分钟。 书包是帆布的,不防水,半分钟足够淋透。水会渗进最外层,泡烂那本蓝皮周记本,便签纸上的钢笔字会晕开,变成一团蓝黑的墨迹。 不行。 不能跑。 苏念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很厚,灰蒙蒙的,雨没有变小的趋势。 姜翠花有关节炎,阴雨天膝盖疼得下不了楼。就算能下楼,家里也只有一把坏了伞骨的黑伞,她不会为送伞走这么远。苏敏在深圳,这个点正在流水线上打螺丝。 没人会来。 苏念把书包抱得更紧,下巴抵在书包的拉链上。 等天黑,等雨停,或者等大厅里的人走/光,她就把校服脱下来包住书包冲出去。 地上的积水慢慢漫过台阶。几个男生等得不耐烦,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 苏念看着他们的背影,脚尖往前挪了一寸。 她打算再等十分钟,雨还不停,她就脱校服。 一双沾了泥水的白色帆布鞋停在苏念的视线里。 苏念顺着帆布鞋往上看,是灰色的针织衫,深蓝色的牛仔裤,肩上挎着一个米白帆布包。 林知意撑着一把格子伞,站在台阶下。 雨水打在伞面上,声音沉闷。 “苏念。”林知意叫她的名字。 苏念抬起头。 林知意把伞往上抬了抬,露出脸。“没带伞?” “嗯。” “走吧,”林知意往前走了一步,把伞檐移到苏念头顶,“我送你到公交站。” 苏念站着没动。“不用了,林老师。我等雨小点再走。”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林知意看着她怀里的书包,“书包淋湿了,里面的书会坏,走吧。” 林知意没有多劝,语气平常。她站在台阶下,握着伞柄,等苏念做决定。 苏念看了一眼书包拉链,松开手,把书包背到背上,走下台阶,站进伞下。 格子伞不算大,容纳两个成年人有些勉强,但苏念很瘦,刚好能被罩住。 两人并肩往校门外走。 雨点砸在伞面上,声音很大。地上的积水没过了鞋底。 苏念走在左边,林知意走在右边。 苏念刻意往左边靠,想拉开距离,怕自己的校服蹭到林知意的衣服。她刚往左迈出半步,左肩就淋到了雨。 林知意把伞柄往左边倾斜,伞面跟着移过来,重新遮住苏念的肩膀。 “靠过来点。”林知意说。 苏念往右挪了半寸。 两人靠得很近。苏念闻到一股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粉的淡香混着空气里的水汽。 校门外的马路上是一个个水坑。 “小心水坑。”林知意提醒。 苏念低头看路。林知意的步子不快,迁就着苏念的节奏。遇到大水坑,两人就同时绕开。 一辆面包车从旁边开过,车速很快,轮胎碾过水坑,溅起一片泥水。 林知意把伞往下压,挡在苏念身侧。泥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啪的一声。 车开远了,林知意把伞重新撑高。 苏念转过头,余光瞥见林知意的右肩。 伞面大半都斜在苏念这边,林知意的右肩完全/露在伞外。灰色的针织衫被雨水打湿,颜色变深,贴在肩膀上。帆布包的带子也湿透了,往下滴水。刚才溅起的水,也有几滴落在她的袖子上。 苏念张了张嘴。 “林老师,你的衣服湿了。”苏念指着林知意的肩膀。 林知意看了一眼右肩,不在意地转回视线。“没事,回去换一件就行。你书包没湿吧?” “没。”苏念把手背到身后,摸了摸书包,是干的。 两百米的路,走了三分钟。 公交站台有顶棚,底下站着几个等车的人。 两人走到站台棚下,林知意收起伞。水珠顺着伞骨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你坐几路?”林知意问。 “302。” 林知意看了一眼站牌。“302要等很久,你拿好书包。” 她把手里的格子伞递过去。 苏念没接。“林老师,伞给我了,你怎么回去?” “我打车。”林知意把伞柄塞进苏念手里,手指碰到她的手背,有些凉。“我家离这近,打车十分钟就到了。” 苏念握住伞柄。“明天周六,不上课,我周一还你。” “不急。”林知意把湿透的帆布包往上提了提。 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从远处开过来,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嘶嘶的声响。 林知意走到站台边缘,冲马路招手。 出租车减速,停在站台前。 林知意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 车窗没有摇下。出租车重新启动,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雨中。 苏念站在公交站台下。 风吹过来,卷着雨水打在她的裤腿上,小腿有些发凉。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格子伞。 伞面是红黑相间的格子图案,伞骨结实,伞柄是木质的,上面还留着林知意手心的温度。 苏念的手指收紧,木质的纹理硌着掌心。 指尖在发颤,不是因为冷。 她把伞靠在腿边,从书包侧袋拿出一张纸巾,擦干左肩的水迹。 一辆302路公交车开进站台。车门打开,里面挤满了人。 苏念收起纸巾,拿着伞走上车。 投币箱里传来硬币落下的声音。苏念往车厢后面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 车窗玻璃上全是水汽,看不清外面的街景。 苏念把书包抱在胸/前,格子伞挂在手腕上。 她看着玻璃上的水珠,一颗水珠汇集了周围的小水滴,变大,变 重,然后快速滑落,在玻璃上留下一道痕迹。 她想起了大厅柱子后面的计算。 她算好了一切最坏的结果,算好了雨不会停,没人会来,怎么保护书包。 唯独没有算到那双沾了泥水的白色帆布鞋。 公交车在红绿灯前停下。 苏念用手指在起雾的车窗上画了一条线,很直。 她收回手,握住挂在手腕上的伞柄。 温度已经散去,但木头本身的质感很踏实。 她看着那条线。 明天是周末。 她决定明天去一趟旧图书馆。 管理员大爷的坐垫还在那里,那本蓝皮周记本里的便签纸也还在。 苏念把伞柄握得更紧了些。 公交车重新启动,车厢摇晃,苏念站得很稳。 她看着窗外模糊的街灯,心里算着下周三的期中考试。 她要把数学卷子上的辅助线全部画出来。 不为刘国强,也不为姜翠花的唠叨。 就为了那两张便签纸,为了这把红黑格子的雨伞。 她不想再做那个只会躲在柱子后面计算积水的人。 雨下得更大了。 苏念把书包拉链往上拉了拉,确保不会漏进一滴水。 她看着手里的伞,伞面上的水已经滴干了。 周一还伞的时候,她要把伞折得整整齐齐。 她会在伞里夹一张纸条。 上面只写一句话。 谢谢你的伞。 公交车报站,城中村到了。 苏念拿着伞下车,撑开。红黑相间的伞面在雨中打开。 她踩着地上的积水,一步步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口的修鞋老头今天没出摊,苏念走过那个空荡荡的摊位,没有停留。 她有自己的伞了。 至少这个周末,她不需要再等雨停。 回家。 姜翠花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声音盖过了外面的雨声。 苏念把伞收拢,放在门口的沥水架上。 “回来了?”姜翠花头也没回,“鞋湿了没?湿了赶紧脱,别把地板踩脏了。” “没湿。”苏念应了一声。 她看着沥水架上的格子伞,红黑相间的颜色在昏暗的楼道里很显眼。水珠顺着伞尖滴在地板上。 苏念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拉开拉链,拿出那本蓝皮周记本。 本子是干的,便签纸上的字迹清晰。 苏念看了一会儿,把本子收好。她拿出数学练习册,翻到下一页。 直尺压/在纸上,铅笔画下一条直线,很直。 窗外的雨还在下。 苏念没有抬头,只看着眼前的辅助线,一条,接着一条,把那些原本不相交的点全部连了起来。 有个人陪着走一段路,原来就不会再怕水坑了。 苏念握紧铅笔,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写下最后一个数字,合上练习册。 苏念看着桌上的蓝色周记本,把手放在封面上。 指尖不再发颤。 很稳,很踏实。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下周三,期中考试。 她要让所有人看到,那个坐在最后一排、连伞都没有的苏念。 她一直都在,只是在等一个撑伞的人。 现在,人来了,伞也来了。 苏念看着桌上的铅笔。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苏念。 一笔一划,很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 她看着这两个字。这是她的名字。 从今天起,这个名字要不一样了。 苏念放下笔,转身走出房间。 厨房里,姜翠花把菜端上桌。“吃饭了。” “来了。”苏念回答,声音平静。 苏念看着沥水架上的格子伞,走过去,把伞柄上的水珠擦干。 然后,走到桌前,端起碗。 吃饭。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要画很多辅助线。 她要写很多字。 她要让那个撑伞的人知道。 她的伞,没有白撑。 苏念吃了一口饭,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 23. 橡皮擦 周一早上七点十分,苏念走进教室。书包里放着那把红黑格子伞,伞身被/干毛巾擦得锃亮,叠得方方正正,外面还套了个塑料袋。她今天要把伞还给林知意。 教室里闹哄哄的。周雨晴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登记表。 “交数学练习册,没写的站后面去。”周雨晴敲了敲黑板擦,粉笔灰簌簌地落在讲台上。 苏念走到座位,放下书包,拿出数学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又检查一遍。辅助线笔直,空白处写满了步骤。她把本子交到讲台,放在了最上面。 周雨晴翻开苏念的练习册,目光扫到几何题的辅助线上,顿住了。她要保住年级第一,班里每个人的斤两她都清楚。苏念上周还在黑板前罚站,今天竟然做出了压轴题。周雨晴“啪”地合上本子,在登记表上苏念的名字后打了个勾,心里冷笑:瞎蒙的。等会儿刘国强抽查,看她怎么在黑板上丢人。 苏念回到座位。 陈小满背着书包从后门跑进来,把书包塞进课桌,拉开椅子坐下,大口喘着气,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课本。 早读课铃响了。 英语老师王萍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手里提着台黑色录音机。她把录音机放在讲台上,插上电源,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沙沙的底噪过后,传出标准的英语女声。 “Lessonsix.Whereisthepostoffice?” 苏念翻开英语书第四十二页,手指点着单词,跟着录音机在心里默读。她的目标是期中考试英语及格,不能只靠语文拉分。 王萍在过道里走动,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作响。她停在张逸飞桌旁,张逸飞正趴在桌上,用圆珠笔在英语书上画火柴人。 王萍拿起粉笔头,砸在张逸飞的桌面上。 “张逸飞,站起来。”王萍敲了敲他的桌子,“读一遍刚才那段。” 张逸飞慢吞吞站起来,书都拿倒了,眼神在周围乱瞟。他清了清嗓子:“外儿,伊斯,则,破斯特,奥菲斯?”一口浓重的平舌音。 班里有人笑出了声,前排的男生笑得直拍桌子。 王萍脸上没什么表情,指着门外:“出去站着,带上书。” 张逸飞拿着书晃出教室,靠在走廊墙上,眼睛却盯着外面的树叶发呆。他不想读书,只想熬到放学,不用回家看见那个酒鬼爹。 王萍走回讲台,关掉录音机。 “同桌两人一组,练四十二页的对话。五分钟后我抽人表演。”王萍看了一眼手表,“开始。” 教室里嗡嗡地响起了读书声。 陈小满咬着笔头,偷偷往右边瞟。周雨晴正和李思思对练,一口流利的英语,连音都说得特别地道。陈小满收回目光,心里有点羡慕。她也想和周雨晴她们玩,可自己的同桌偏偏是苏念。 陈小满转头看向苏念。 苏念拿着书,背挺得笔直。以前练对话,苏念总是低着头看自己的,陈小满也乐得清闲,两人井水不犯河水。 陈小满清了清嗓子,打算自己把对话念完应付差事。 她拿起桌上的白橡皮在手里捏了捏,手一滑,橡皮弹到桌上,滚到了地上。 橡皮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苏念的帆布鞋边。 陈小满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被课桌和椅子卡住,够不着,姿势有些尴尬。 苏念放下英语书,弯下腰。课桌底下,水泥地上落着一层粉笔灰,还有几个泥脚印。那块白橡皮就掉在旁边,沾了一身灰,半边都黑了。 苏念伸手把橡皮捡起来,但没直接还给陈小满。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包住橡皮,用拇指仔细地把上面的灰尘和黑泥擦掉。白净的橡皮又露了出来。 苏念把脏纸巾揉成一团,丢进课桌旁的垃圾袋,再把干净的橡皮放在陈小满桌上。 苏念全程没说话。 陈小满看着桌上干干净净的橡皮,愣住了。苏念平时闷声不响,被人踩一脚都不吭气,她还以为苏念对什么都无所谓。可她竟然会把橡皮擦干净了再还回来。 陈小满把橡皮收进笔盒。 “谢谢。”她小声说。 苏念拿起英语书:“你读A还是B?” 陈小满看了眼书上的对话,A的词多,B的词少。 “我读B吧。” 苏念点头,看着书上的句子,开口读道:“Excuseme,couldyoutellmethewaytothehospital?”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点生涩,发音远不如周雨晴标准,但吐字很慢,一个词一个词,清清楚楚。 陈小满看着苏念认真的侧脸,本来打算随便念两句糊弄过去,现在却坐直了身子,看了一眼书上的台词。 “Ghtahead,andturthesedcrossing.”陈小满跟着读。 苏念接下一句。两人一问一答,把对话完整地过了一遍。中间苏念卡在“crossing”这个词上,陈小满指了指音标,给她念了遍对的。苏念也跟着念了一遍。 五分钟到了。 王萍拍了拍手:“停。周雨晴,你和李思思来示范。” 周雨晴站起来,没看书,直接和李思思对答,句子流畅,没有一点磕绊。 王萍点点头:“很好,坐下。下一组,陈小满,苏念。” 陈小满拿着书站了起来,苏念也跟着站起。 班里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最后一排。周雨晴也回过头,盯着苏念,等着看她结巴,或者干脆吓得不敢出声。 “苏念,你先开始。”王萍说。 苏念看着书,想起了林知意贴在日记本上的那张便签。不是花的问题,她张开嘴。 “Excuseme,c ouldyoutellmethewaytothehospital?”苏念读出了这句话,声音比刚才练习时大了些。 陈小满接上下一句。 两个人的配合算不上完美,苏念的口音还是有点硬,陈小满最后一句也说错了个词,但她们谁也没停,一口气把整段对话都说完了。 王萍在名单上画了个勾:“坐下吧,以后多练发音。” 苏念坐下,把英语书合上放在桌角。 周雨晴转回身,翻开英语练习册,拿笔在纸上狠狠划了一道。苏念今天没躲,也没结巴。这让周雨晴心里很不痛快。她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自己全班第一的位置。 下课铃响了。 王萍拿着录音机走出教室,走廊上的张逸飞拔腿就跑了。 教室里又吵闹起来,几个男生在过道里追打。 陈小满拉开书包拉链,在里面掏了掏,摸出一个粉色的塑料袋,是一包草莓味的旺仔QQ糖。包装袋有点皱,在书包里放了几天了。 陈小满把QQ糖拿出来,放在苏念的桌面上。 苏念看着桌上的软糖,粉色的包装,印着一个大头娃娃。 “我吃不完,给你。”陈小满把书包拉链拉上,扭头看着黑板,没再看苏念。 她不想做得太明显,怕被周雨晴那群人看见,把自己当成“苏念的朋友”一起排挤。可刚才那张擦橡皮的纸巾,确实让她心里动了一下。一包QQ糖,算是个回报吧。 苏念看着桌上的QQ糖。包装袋的封口都还没拆,哪里是吃不完。 她没有拒绝,伸手拿起来,塞进了校服外套的口袋。塑料包装在口袋里窸窣作响。 她看着黑板上的值日表。明天就是期中考试了,她要考好。 苏念把手插/进口袋,隔着布料摸了摸那包QQ糖的轮廓。 原来对别人好一点点,真的会有回应。 苏念转头看向窗外,雨停了,操场上的积水反着白光。她要趁中午休息,去一趟旧图书馆。她要把那把红黑格子伞,亲自还给林知意。还要把数学练习册上的辅助线,拿给林知意看。 苏念拿出数学课本,开始复习公式。她现在的目标很明确。她要自己发光,哪怕光很微弱。 第二节课是语文课。 刘国强拿着教案走进来,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下面。 “课本收起来,拿张草稿纸,今天默写文言文。”刘国强把教案放在讲台上,心里盘算着抓紧时间,期中考试的平均分可关系到他的奖金和职称。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找草稿纸的响动。 苏念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干净的白纸,放在桌面上,拿起黑笔,拔掉笔帽。 她准备好了,不管是默写,还是明天的考试,她都不再是那个只会画白色小人的透明人。 口袋里的QQ糖硌着她的腿。苏念坐直身子,等着刘国强念出第一句话。 24. 办公室的争执 第二节课下课铃响,刘国强收走最后一张草稿纸,在讲台上把纸张墩齐。 “明天期中考,考场座位表贴在后黑板上。下午放学前把书桌清空,书全搬到走廊去。”刘国强拍掉手上的粉笔灰,“谁都别想作弊,抓到一个就通报批评,卷子作废。” 他夹起教案,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顿时吵闹起来,男生撕了纸团互扔,砸在黑板上,掉进粉笔盒里。几个女生围在周雨晴座位旁,对着刚才默写的答案。 苏念盖上笔帽,把黑笔收进铁皮铅笔盒,发出“咔哒”一声。 她拉开书包最外层的拉链,拿出那把红黑格子的折叠伞。伞被她用干毛巾擦过,叠得平整,外面还套着个塑料袋。 她得把伞还给林知意。 顺便去语文组办公室,把全班的随笔本抱回来,这是林知意昨天交给她的活儿。 陈小满嘴里塞着QQ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她瞟了眼苏念手里的伞,又看看她另一只手上的登记表。 “你去语文办公室?”陈小满含糊地问。 “嗯。” “那你小心点,刚才第一节课,王建国在走廊上把隔壁班的语文课代表骂了一顿。他今天脸黑得跟锅底一样。”陈小满压低声音,“你别撞他枪口上。” 苏念点点头。 她记得王建国,她以前的周记就是被他当众念出来嘲笑的。 她拿着伞和登记表,从后门出去。 走廊里灌着风,吹得地上的废纸片打转。 张逸飞趴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个纸飞机,正瞄准楼下的花坛。纸飞机飞出去,在半空打了几个旋,一头栽进泥地里。张逸飞骂了句脏话。 周雨晴拿着不锈钢水杯,正往开水房走。路过苏念时,她的视线在苏念手里的塑料袋上停了一秒。 “苏念,随笔本抱回来直接发,别乱翻。”周雨晴丢下一句话,抬着下巴,踩着白球鞋走开了。 苏念没理她。 还伞,抱本子,回教室复习。她想在明天的语文考试里,把理解的分数拿满。她算过,只要理解不扣分,她的语文成绩就能进班级前十。 初二教师办公区在走廊尽头。 门半掩着,里面没开灯,光线昏暗。 苏念走到门口,抬手正要敲门。 “啪。” 一声脆响从门缝里传出来,是竹教鞭抽在木桌上的声音。 苏念的手停在半空。 “林老师,你这么搞,纯粹是浪费时间。” 是王建国在说话。 苏念侧过身,视线顺着门缝看进去。 王建国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教鞭,指着桌上的一叠卷子。 “初二马上要面临升学压力,你不让他们背字词,不做理解,天天搞什么匿名朗读。期中考试成绩拉下来,谁负责?” 王建国嗓门很大,完全是教训人的口气。他带过好几届毕业班,在初二组说话很有分量。 林知意站在自己那张小办公桌前,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桌上堆着两个班的作业本。 “王老师。”林知意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没落下大纲要求的字词,匿名朗读只占用每周一节课。语文不只是为了考试,唤醒他们的表达欲同样重要。” 王建国冷笑一声,把教鞭扔在桌上,竹子砸在玻璃板上,声音尖利。 “表达欲?能当饭吃?能换中考分数?你问问那些家长,他们送孩子来是学表达欲的,还是来考高中的?” 王建国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吐/出茶叶沫。 “你才来几天?实习期一个月,拍拍屁/股走人,留个烂摊子给我们。到时候平均分垫底,挨批的是我们,扣奖金的也是我们。刘国强昨天还在会上抱怨,说三班的纪律被你带散了。” 林知意站着没动。 “王老师,三班的学生不差,他们只是需要被看到。我看了他们的随笔,很多人有很好的观察力,只要给他们一点信心,成绩自然会上去。” “信心?”王建国打断她,音量更高了,“你给那个苏念读作文,就是给信心?她连个西瓜钱都要写进周记,能有什么出息?你把精力放在这种学生身上,就是本末倒置。周雨晴那种好苗子你不抓,去管一个倒数第一?” 苏念站在门外。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手里的格子伞被捏紧,塑料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看着门缝里的林知意。 林知意的脊背挺直。 “苏念的文字很有灵气,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细节。这不是本末倒置,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闪光点。”林知意说,语速快了些。 “少跟我来这套虚的。”王建国摆了摆手,“你那套理论在大学里说说就行了。这里是七中,明天就是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你就看看你的表达欲值多少分。到时候不用我说,教务处也会找你谈话。” 王建国拿起报纸,抖了抖,挡住脸,不再理她。 林知意低着头,看着桌上的作业本,肩膀往下沉了沉。 苏念站在走廊上。 她看着林知意的背影。 她从没见过林知意被人这样训斥。在她眼里,林知意总是温和的,有办法对付周雨晴的刁难,有耐心听她结结巴巴的英语。 可现在,林知意因为她,因为那个匿名朗读,被老教师指着鼻子骂。 苏念低头看着手里的红黑格子伞。 林知意为了给她撑伞,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膀,现在又为了她的作文,挨了王建国的骂。 苏念把伞换到左手。 她要考好。 不是为了及格,也不是为了姜翠花的唠叨。 她要让王建国闭嘴,要让林知意的“表达欲”变成实打实的分数。 苏念抬起右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扣扣。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王建国从报纸后抬起头。 林知意转过身,看向门口。 苏念推开门走进去。 “林老师,我来抱作业本。”她说,声音听不出起伏。 林知意愣了一下,快速转过身,背对着苏念在桌上翻找作业本。 苏念走到办公桌前。 王建国扫了苏念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端起茶缸继续喝水,哗啦一声翻了一页报纸。 苏念没看他,只盯着林知意的侧脸。 林知意把一摞本子理好,转回头面对苏念。 她脸上挤出一个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苏念,你来啦。这是昨天的随笔本,都批改完了。”林知意把本子递过来。 苏念接过本子,很沉。 她看着林知意。 那个笑容很标准,挑不出毛病。 但苏念看到了,林知意的眼角发红。 眼眶里有水汽,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苏念把作业本抱在胸/前。 “谢谢林老师。” 她把那把套着塑料袋的红黑格子伞放在办公桌上。 “伞干了,我还给你。” 林知意看着桌上的伞,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好。”她轻声说。 苏念没走,她站在原地,直视着林知意的眼睛。 “林老师。” “嗯?” “明天的期中考试,我会好好考。”苏念说。 林知意愣住,看着苏念,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苏念抱紧作业本,转身走出办公室。 她走得很稳。 门在她身后关上。 走廊上的风吹过来,苏念把作业本抱得更紧。 不只要画好辅助线,语文卷子上的理解,她一分都不能丢。 她要把那些丢掉的分数,一分一分地拿回来。 为了那把伞,也为了那双发红的眼睛。 苏念抱着一摞随笔本往回走。 路过三班窗户时,她听到里面传来周雨晴的声音。 “这次期中考试的语文,作文占四十分。大家多背几段好词好句,别写那些没用的流水账。”周雨晴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语文书,眼睛扫视全班。 几个女生在下面附和。 苏念走进后门。 她把随笔本放在第一排的课桌上。 “发下去。”苏念对坐在第一排的男生说。 男生正在抄作业,头也没抬,胡乱点了点头。 苏念回到自己的座位。 陈小满凑过来。 “你没事吧?王建国骂你了?” “没有。”苏念把英语书收起来,拿出语文课本。 “那你怎么板着个脸?”陈小满撇嘴,“我还以为你被骂哭了呢。” 苏念翻开语文书。 “我在想理解。” 陈小满翻了个白眼,又往嘴里塞了颗QQ糖。 “你疯了,明天就考试了,你现在想理解有什么用。你能把那几首古诗默出来就不错了。” 苏念没接话。 她看着书上的课文,《背影》。 她想起林老师课上讲的,背影藏不住一个人的情绪。 她 刚才在办公室里,看到了林知意的背影。 那个背影单薄,但没有弯下去。 苏念拿起黑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王建国刚才说的一个词。 本末倒置。 她盯着这四个字。 王建国以为,抓成绩是本,管倒数第一是末。 苏念用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把这四个字划掉。 她会证明给他看。 谁是本,谁是末。 下午放学铃响。 刘国强站在讲台上指挥考场布置。 “所有书本,全部搬到走廊。抽屉里不准留一张纸。桌子拉开距离,单人单桌。” 教室里乱成一团,搬桌子的,收书包的,扫地的,铁椅子腿刮在水泥地上,声音刺耳。 苏念把书包塞得满满的,把剩下的几本书抱在怀里,走到走廊上。 走廊上靠墙堆满了书。 苏念找了个空地,把自己的书放下。 她蹲在地上,整理书本。 周雨晴抱着一摞辅导书走过来,停在苏念旁边。她今天没让李思思帮忙搬书,自己抱了一/大摞。 “苏念。”周雨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这两天挺出风头啊,连英语对话都敢举手了。” 苏念把一本数学练习册放平。 “王老师点名的。” “少装蒜。”周雨晴冷哼一声,“你以为林老师夸你两句作文,你就能翻身了?期中考试看的是总分,你那点小聪明,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什么都不是。” 苏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看着周雨晴。 “周雨晴。” “干嘛?” “你背过《我与地坛》吗?”苏念问。 周雨晴皱眉:“背那个干嘛?大纲又不考。” 苏念点点头。 “林老师说,不是为了大纲。” 周雨晴嗤笑一声。 “林老师?她自己都快自身难保了,你还拿她的话当圣旨。”周雨晴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我爸跟校长吃过饭,实习老师要是带不出成绩,学校根本不会留她。你以为她能护你多久?” 苏念看着周雨晴的眼睛。 “我不需要她护。”苏念说,“我会自己考。” 周雨晴嗤笑一声,抱着书走了。 苏念站在走廊上。 她看着周雨晴的背影。 周雨晴在怕。怕别人抢走她的第一名,怕失去优越感。 苏念转过头,看着墙外灰蒙蒙的天。 她不怕。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她现在有伞了。 苏念背起书包,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大厅,她看到林知意站在公告栏前。 林知意在看期中考试的考场安排表。 苏念停下脚步,没有走过去打招呼。 她站在柱子后面,看着林知意的背影。 林知意的手指在名单上划过,停在最后一个考场的位置。 那里是苏念的名字。 苏念握紧书包带子。 她转身走出教学楼。 城中村的巷子里,修鞋老头今天出摊了。 苏念路过摊位,没有停留。 她回到家,姜翠花正在厨房切菜。 “回来了,赶紧洗手吃饭。吃完复习,明天考试别给我丢人。”姜翠花的声音伴着切菜声传出来。 “知道了。”苏念放下书包。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拿出那本蓝皮周记本。 里面夹着两张便签纸。 一张写着赞赏,一张写着感谢。 苏念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 她拿出数学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 她拿起直尺和铅笔。 她要在明天的考卷上,画出最直的辅助线。 她要让那些人看看,她苏念到底是什么样。 夜深了。 苏念合上练习册,从抽屉深处摸出那个存钱罐。 里面是她帮人搬西瓜赚来的零钱,还有每天省下的饭钱。 她把存钱罐抱在怀里,听着里面硬币碰撞的闷响。 明天考完试,她要去一趟书店。 她要给林知意买一样东西。 一样能证明“表达欲”不是废话的东西。 苏念把存钱罐放回去,关掉台灯。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王建国敲击桌面的声音,还有林知意发红的眼角。 她攥紧被角。 明天,期中考试。 25. 梅花 期中考试连考两天。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走廊上的书堆被搬回教室,铁椅子腿刮在水泥地上,声音刺耳。张逸飞把书包甩在桌上,拉开拉链,胡乱塞进去几本辅导书。 苏念把书包放进抽屉,拉开椅子坐下,拿出那本蓝皮周记。她翻到新的一页,在右上角写下数字:28。 这是林知意留在七中的天数。实习期三十天,已经过去了两天。 苏念拿起黑笔,低头写字。 “今天穿了白衬衫,黑色长裙。头发没扎,用黑色塑料夹子夹在脑后。” “早上监考语文,笑了两次。发卷子给第一排的时候一次,收卷子的时候一次。” “中午在旧图书馆吃了一个袋装面包,没有喝水。” “咳嗽了三声,粉笔灰吸多了。” 她的记录细致,连林知意用红笔批改卷子时的停顿次数都记了下来。每天记下这些,是她保留这段时间的方式。 苏念合上本子,抽出草稿纸写随笔。以前一周一篇,现在她每天都写。 她写城中村巷子口的流浪猫,那猫少了一只耳朵,总在垃圾桶边转悠,见人就躲。 她写外婆姜翠花剥蒜时粗糙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怎么也洗不干净。 她写旧图书馆木门上的裂纹,顺着木头纹路往下,最后消失在门锁的位置。 写完一张纸,沿中线对折,再折成一个小方块。 下课铃响。 苏念拿着折好的纸条,走向走廊尽头的语文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开着,王建国不在,只有林知意一个人坐在桌前,批改期中考的语文卷子。桌上堆着两个班的试卷。 苏念走进去,“林老师。” 林知意抬起头,“苏念。”她放下红笔,“考得怎么样?” “理解都写满了。”苏念把手里的方块纸条放在办公桌上。 林知意拿起纸条展开,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叠黄/色便签纸,撕下一张,用黑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写得很好,观察得也细致。流浪猫那段,让我想起大学宿舍楼下的大橘。它也不亲人,只吃香肠。” 林知意把便签递给苏念。苏念接过,捏在手里。 “林老师,你还有四个星期就回大学了?”苏念问。 林知意停下笔,看着桌上的试卷,“嗯,下个月二十号,实习期满。” 苏念捏紧了手里的便签纸,纸边被捏出一道折痕。她转身往外走。 “苏念。”林知意叫住她。 苏念停下脚步。 “下周一出成绩,别有压力。” “好。” 苏念回到教室,陈小满正在吃饼干,掉了一桌子饼干屑。 “你去哪了?”陈小满问。 “交作业。”苏念坐下,把便签纸夹进课本里。 晚上,城中村的出租屋。姜翠花在阳台洗衣服,塑料盆撞击地面,水声很大。 “苏念,电表快没电了,明天去交五十块钱电费。”姜翠花在外面喊,“别忘了拿单子。” “知道了。”苏念从抽屉里拿出五十块钱,压/在文具盒下。 姜翠花擦干手走进来,看了一眼苏念的书桌,“写完了就早点睡,省点电,电费又涨了。”她说完就走出去,带上了门。 苏念坐在书桌前,台灯光线昏黄。她把白天收到的黄/色便签,用胶水贴进蓝皮周记里。旁边已经贴了四张,粉色、蓝色、黄/色。 苏念拿起笔,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写了一句话。 “如果秋天可以长一点,实习期是不是就可以不结束?” 期中考成绩还没出,十月份的黑板报评比结果先下来了。 初二(3)班拿了二等奖。 版面是周雨晴设计的。她花了一周时间,每天放学留下来排版抄写。 下午第一节课后,教务处的评委老师要来复检,拍照留档。 中午午休,教室里只剩下十几个人。 张逸飞拿着拖把在后面拖地。他昨天和外班的人打架,被班主任刘国强罚值日一周。 拖把没拧干,湿/漉漉地滴了一路水。 张逸飞转身时,拖把柄撞到了黑板右下角,水溅了上去。 那块写着“秋日寄语”的粉笔字遇水晕开,红白两色糊成一团。 张逸飞愣在原地,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周雨晴刚从食堂吃完饭,从后门进来就看到了黑板上的水渍。 她把手里的不锈钢饭盒往课桌上一摔,“哐当”一声。 “张逸飞,你没长眼睛?” 张逸飞把拖把往墙角一扔,“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你把字写那么低。” 周雨晴走过去,拿起黑板擦想补救,结果越擦越花,水渍反而弄脏了旁边的地方,黑板右下角空了一/大块。 下午第一节课后就要复检,重新排版写字根本来不及,她那盒彩色粉笔昨天也用完了。 周雨晴站在黑板前,咬住了嘴唇。 二等奖要是因此被撤掉,刘国强肯定要在班会上点名,她这个班长也得跟着挨批。 陈小满坐在座位上吃着QQ糖,视线从黑板移到旁边的苏念身上。 苏念正在看《小王子》。 陈小满咽下糖,开口道:“周雨晴,你别擦了。苏念会画梅花,让她补上吧。” 教室里一下没了声音,几个女生的视线都转了过来。李思思推了推眼镜,看着陈小满。 周雨晴转过头,看向苏念。苏念在班里一向没什么存在感,除了前几天作文被林老师夸过,没人留意她。 画梅花? 周雨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那个窟窿,走回座位,拉开抽屉,拿出一盒没用完的半截粉笔,里面有红色和白色。 她拿着粉笔盒,走到最后一排,停在苏念桌前。 苏念合上了书。 周雨晴盯着她,不想开口求人,她习惯了指挥别人。可她更不想丢掉这个二等奖。 “你能帮个忙吗?”周雨晴问,声音生硬,少了平时好学生该有的客气。 苏念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粉笔上。周雨晴要的是班里的荣誉。 苏念站起来,“可以。” 她接过粉笔盒,走向黑板。右下角的位置有点高。 张逸飞把旁边的木凳子踢过去,“踩这个。” 苏念踩上凳子,拿起半截红色粉笔,在黑板上画下一道斜线。 粉笔摩/擦黑板,发出沙沙的轻响,红色的枝干在黑板上延伸开来。 苏念换上白色粉笔,点、按、提,几朵白梅就在枝干上成型。 她不用黑板擦,每一笔都直接落下。 以前在家里,她只能在草稿纸上画,日记本里也画满了白梅。 现在,她是在全班的黑板上画。 不过五分钟,苏念就从凳子上跳了下来。 黑板右下角那块被水糊掉的地方,变成了一枝从角落伸出的寒梅。红枝白梅,旁边还缀着几点飘雪,原本被水弄脏的底色恰好成了阴影。 教室里鸦雀无声。 陈小满站起来,“画得真好看。” 周雨晴站在原地,望着黑板上的梅花。她自己学过三年素描,看得出来,这几笔梅花,比她费心排版的艺术字更有章法。 苏念把剩下的粉笔放回盒子里,搁在讲台上,然后走回座位,重新翻开《小王子》。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教务处的评委老师拿着相机走进三班。 几个老师在黑板前看了一圈,带头的李老师指着右下角的梅花,转头问旁边的刘国强:“这个角落处理得好。这是谁画的?很有意境。” 刘国强愣了下,他都没注意黑板报换了样子。 周雨晴站在旁边,看向苏念的方向。苏念低头看书,没有抬头。 周雨晴的手指在校服边上抠了一下,“是苏念画的。” 李老师点点头,举起相机,对着那枝梅花拍了张特写。 评委老师走了,刘国强看了苏念一眼,什么也没说,夹着教案出了教室。 周雨晴回到座位,拿出一本英语辅导书翻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苏念会写文章,会画画。 周雨晴转过头,盯着最后一排的那个身影。 26. 风言风语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走读生背着书包离开,住校生结伴去食堂。教室里很快空了。 今天轮到张逸飞值日。他把椅子胡乱翻到桌面上,拿着拖把在过道里随便抹了两下。拖把没拧干,水流了一地。 “苏念,我先走了,我爸今天查岗。”张逸飞把拖把往墙角一扔,背起书包就跑。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她把数学练习册和两支黑笔收进书包,拉好拉链。 黑板上留着下午各科老师的板书。最左边是刘国强画的数学几何图,中间是英语句型,右下角是她中午画的那枝梅花。 苏念站起身,走向讲台。她不想明天早上被刘国强骂,决定把黑板擦干净。 黑板擦放在粉笔盒旁边,沾满了粉末。苏念拿起板擦,从左边的数学几何图开始擦。 白色的粉笔字容易擦掉,板擦抹过去,留下一道道灰白印记。 擦到右边,到了画梅花的地方。彩色粉笔的附着力比普通粉笔强。苏念个子不高,画的时候踩了张逸飞踢过来的木凳子。现在凳子被放回原位,她得踮起脚才能擦到最上面的枝干。 她仰着头,用力蹭着黑板。粉笔灰簌簌往下掉,白色和红色的粉末落在她头发上,落在睫毛上。 粉笔灰钻进鼻腔,苏念偏过头,咳嗽两声。 走廊传来脚步声,平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放得很轻。 一只手伸过来,从她手里拿走板擦。 苏念转头。 林知意站在她身旁。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一叠批改完的周记本。 “我来。”林知意把周记本放在讲台上,拿起板擦,抬高胳膊,在黑板上擦拭。 苏念退后半步。 林知意比她高半个头,不用踮脚就能擦到顶端。粉笔灰也落在她的衬衫袖子上。她擦得很用力,板擦在黑板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两人都没说话,教室里只剩下摩/擦声。 一遍擦完,黑板上还留着红白两色的印子。 林知意放下板擦,走到教室后面的卫生角。那里放着一个红色塑料水桶。她拿起搭在桶沿的抹布,拧开水龙头。 她把抹布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拧干,走回讲台。 “苏念,帮我拿一下粉笔盒。” 苏念双手捧起讲台上的粉笔盒。纸盒不重,里面装着长短不一的粉笔。 林知意用湿抹布重新擦拭黑板。水分带走粉笔灰,黑板露出本来的墨绿色。她从左到右,一行一行地擦。 擦到右下角,林知意停下动作。 那枝梅花被保留下来。红枝干,白花瓣,在半干的黑板上格外分明。 “画得真好。”林知意看着黑板,“中午来不及过来,下午李老师拍了照片发在群里,我才看到。” 苏念捧着粉笔盒,手指抠着纸盒边缘。硬纸板被她抠出一个小豁口。 “苏念,你是一个有灵气的孩子。”林知意转过身,视线落在苏念脸上。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面上,落了一层白灰。从小到大,苏敏只关心她考了多少分,姜翠花只关心她有没有吃饱。没有人说过她有灵气。 林知意把抹布放在讲台上,走近一步,抬起手。 苏念没有躲。 林知意的手指落在苏念的头发上,轻拍着,粉笔灰从发丝间飘落。 “再不拍,你要变成小雪人了。”林知意说。 手指顺着发丝滑下,拂过发梢。 苏念闭上眼睛。她闻到林知意手腕上的味道,是香皂的清香,混着墨水味和旧书的纸张味。 她站着没动,任由那只手在自己头发上停留。 “好了。”林知意收回手,“早点回家,太晚了不安全。” 苏念睁开眼,“林老师再见。” 她把粉笔盒放回讲台,转身走回座位,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拉长了她的影子。 苏念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梢上还留着被触碰过的温度。 她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捏紧了里面的一枚硬币。 她想,为了这份温度,她可以把整张黑板画满。 周三,早读课。 教室里嗡嗡的全是背英语单词的声音。 周雨晴坐在第一排,英语书立在桌上,但视线并没落在书页。她转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道深痕。 昨天下午,教务处的李老师来拍照,当着班主任刘国强的面夸了那枝梅花。今天早上,语文课代表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说林老师把梅花的照片洗了出来,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 周雨晴觉得那张照片格外刺眼。黑板报是她花了一周时间排版的,凭什么风头都让苏念随便画的几笔占了? 她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桌边的垃圾袋。 下课铃响了。 李思思拿着水杯走到周雨晴桌旁,“去打水吗?” 周雨晴站起来,拿上自己的塑料水杯。 两人走出教室,朝开水房走去。 “你看见没?苏念早上又去办公室了。”李思思凑过来,压着嗓子说。 周雨晴拧开水杯盖子,“去就去呗,腿长她身上。” “她最近天天往语文办公室跑,中午也不在教室。以前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现在倒挺会来事儿。”李思思撇了撇嘴,“想让林老师给她平时分打高点吧?” 周雨晴接满水,拧紧盖子。“谁知道呢,人家会画画,作文也好,林老师就喜欢这样的。” “会画画有屁用,期中考试数学不照样没及格。” 两人端着水杯往回走。 女厕所在走廊尽头。李思思把水杯搁在窗台上,“我去个洗手间,你等我。” 周雨晴靠着墙,“我也去。” 两人走进厕所,第三个隔间的门关着。陈小满正坐在马桶上,剥着一颗橘子糖的糖纸。 外面传来哗哗的水声,接着是说话声。 “你说苏念是不是故意的?”李思思的声音在厕所里显得空荡荡的。< /p>“故意什么?”周雨晴问。 “装可怜啊,你看她那几件衣服,都洗白了。林老师刚来,心软,她就天天缠着人家,真会巴结。” 水龙头关了。 “行了,别说了。”周雨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快上课了。” 脚步声走远了。 陈小满把剥了一半的糖纸捏紧在手心。她推开隔间门,走到洗手池前,水池上的镜子映出她的脸。 上午第三节是体育课。 老师让大家绕操场跑两圈,然后自由活动。 苏念跑完步,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小单词本。 陈小满去小卖部买了包干脆面,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苏念。” 苏念翻过一页,“嗯。” 陈小满的手指揪着校服裤子的拉链,“我刚才在厕所,听见李思思和周雨晴说话了。” 苏念翻书的手停了下来。 “她们说你……”陈小满停顿一下,看着苏念的侧脸,“说你天天缠着林老师,是为了平时分。还说你……装可怜,巴结人。” 苏念合上了单词本。 操场上,张逸飞正带人打篮球,篮球砸在篮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你别往心里去。”陈小满捏碎了袋子里的面饼,“她们就是见不得你好。” 苏念把单词本装回口袋,站了起来。 “苏念,你去哪儿?”陈小满问。 “回教室。” 苏念顺着看台的台阶往下走。风卷起地上的沙土,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姜翠花以前跟她说过,咱穷人家的孩子,别去攀高枝,让人笑话。 她早就该知道的。 不被人注意,才是最安全的。只要有人多看你一眼,就会有人想来踩你一脚。 她以为自己只是想靠近一点温暖,到了别人眼里,就成了巴结,成了装可怜。 苏念回到空无一人的教室,拉开椅子坐下。 她拉开抽屉,那本蓝皮周记在最里面。周记里夹着林知意给她的三张便签纸,还有那个格子雨伞的挂件。 苏念的手指碰了碰周记本的封皮,又缩了回来。 中午放学铃响,学生们涌出教室,冲向食堂。 换作平时,苏念会拿上一个冷馒头,去旧图书馆。那里有她的位置,有旧书的味道,还有林知意。 今天她没动。 教室很快就空了。 苏念摊开英语课本,把头埋进臂弯。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有人路过,说话声由远及近,又飘远了。 苏念闭着眼。 她不去图书馆了。林老师会等她吗?会看到那张空着的木凳吗?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她不想成为别人嘴里的笑话,宁愿缩回那个没人在意的角落。 只要不伸手,就不会被人打掉。 走廊上的脚步声在后门口停下了。 苏念没有抬头,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继续装睡。 27. 退缩 周四下午,数学课。 刘国强抱着一摞批改完的期中试卷走进教室。 他把试卷砸在讲台上,粉笔灰扬了起来。评职称的关键期,三班的数学平均分被二班压了0.5分,他一上午都没喝水。 “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班数学平均分年级第三。”刘国强板着脸,“有些同学,平时不把心思放学习上,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一到考试,就都露馅了。”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圆珠笔被攥得生疼。 “周雨晴,115分,全班第一。上来拿卷子。”刘国强的表情缓和下来。 周雨晴站起身,走到讲台前接过试卷。她走回座位时,下巴抬着。 刘国强继续念名字。 “张逸飞,35分。”刘国强把卷子抽出来,“你干脆别念了,回家捡破烂去吧。” 张逸飞走上讲台,一把抓过卷子。“我爸说了,捡破烂也比坐在这听你念经强。” 全班哄笑。 刘国强拍桌子:“滚出去罚站!” 张逸飞把卷子往肩膀上一搭,晃着膀子走出教室。 刘国强顺了口气,继续念。 “苏念,72分。”刘国强念到这个名字,顿了两秒,“别以为黑板报画个花就能当饭吃,中考可不考画画。” 教室里再没人出声。 站在走廊的张逸飞探进半个身子:“刘老师,人家画画能拿二等奖,你讲课能拿奖吗?” 班里几个男生没憋住,噗嗤笑了。 刘国强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张逸飞,你去操场给我跑十圈!” 张逸飞吹了个口哨,转身下楼。 苏念站起身,走到讲台前。她双手接过试卷,上面画满了红叉。 她走回座位。周雨晴转过头,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苏念把试卷塞进抽屉。张逸飞敢顶嘴,她不敢。她得断了那些念想,自己不配去图书馆,也不配得到林老师的关注。 下课铃响完,住校生冲向食堂,教室很快空了一半。 苏念坐在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装冷馒头的塑料袋,解开死结。 昨天她趴在桌上装睡,没去旧图书馆。今天她也不打算去。 只要不和林老师接触,周雨晴和李思思就没话可说,刘国强也不会再盯着她骂。她需要安稳地熬到初中毕业。 苏念咬了一口馒头,干硬的馒头掉下几块渣子。 她翻开数学练习册,拿铅笔在几何题上画辅助线。 前门传来脚步声,周雨晴拿着饭盒走进来。 周雨晴走到自己座位旁,把饭盒放在桌上。她转过身,看向后排。 苏念在啃馒头,没去语文办公室,也没去图书馆。 周雨晴拉开椅子坐下,拿抹布擦了擦桌子。 昨天她在厕所说的话,苏念听见了,听见就好。一个数学考72分的人,就该待在角落里,别往前凑。 周雨晴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资源是有限的,老师的关注也是有限的。她要保证期末考试,所有科目都是班里第一,绝不允许苏念在任何方面超过她。 下午放学,苏念做值日,倒完垃圾往回走。 楼梯转角,林知意抱着一叠周记本往下走。 “苏念。”林知意停在台阶上。 苏念站住,盯着林知意手里的周记本。那里面没有她的随笔。 “这两天没见你来图书馆,”林知意往下走了一步,“中午也没去吃饭,不舒服吗?” 苏念抓紧手里的空垃圾篓。 周雨晴和李思思从楼上走下来,李思思手里拿着一包辣条。 两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苏念立刻往墙边靠,让出路来。 “林老师,我要回家背英语单词。”苏念说。 她没等林知意再开口,埋着头,提着垃圾篓跑上楼梯。 林知意站在原地,看着苏念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周雨晴走下楼:“林老师好。” “你好。”林知意点头,看了一眼周雨晴,收回视线,抱着本子继续下楼。 周五上午,语文办公室。 陈小满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去。 林知意坐在办公桌前批改试卷,桌上玻璃板下压着那张梅花照片。 陈小满把作文本放在桌上:“林老师,三班的作文齐了。” “谢谢。”林知意放下红笔,“苏念的交了吗?” 陈小满抓了抓头发:“交了,她今天早上第一个交的。” 林知意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是苏念的作文本。里面只有应试作文,没有夹随 笔纸条。 “她这两天怎么没来借书?”林知意问。 陈小满想了想:“昨天发了数学卷子,刘老师说了她两句。她天天在教室做数学题,厕所都很少去。” 林知意合上作文本,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一本《城南旧事》。 这是她大学时的专业课拓展读物,书页边缘已经泛黄。 她抽出一张粉色便签纸,拔下钢笔笔帽,笔尖在纸上停顿两秒,洇出一个小黑点。 “小满,帮我把这本书带给苏念。”林知意把便签夹进书里,递给陈小满。 陈小满接过书跑出办公室。 林知意重新拿起红笔。她知道青春期的孩子会用退缩保护自己,这时候上门抓人,只会把她逼进死角。她能做的,是把门开着,等苏念自己走进来。 周五中午,苏念依然坐在座位上。 她连着三天没去图书馆。 陈小满从前门跑进来,手里拿着那本《城南旧事》。 “苏念,给。”陈小满走到最后一排,把书放在苏念桌上。 苏念停下笔。 “我去办公室交作业,林老师让我把这个带给你。”陈小满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干脆面,捏碎。“她说你前几天在找这本书。” 苏念看着封面,她从来没跟林老师提过这本书。 “林老师还问我你这几天怎么了,”陈小满往嘴里塞了一把干脆面,“我说你天天在教室做数学题。” 苏念把手放在书封上,硬纸板很凉。 她翻开封面,一张粉色便签纸夹在扉页。 是林知意的字,蓝黑墨水,一笔一画都很干净。 “苏念,如果你觉得累了,可以在角落里休息。但我会一直在图书馆等你,带了你爱吃的果丹皮。” 苏念盯着“角落”两个字。 林老师知道她在躲,没有责问,也没有把她叫去办公室谈话,给了她退缩的余地。 她想把便签夹回书里,手一抖,粉色的纸片掉在数学练习册上,盖住了她刚写完的计算步骤。 苏念把头低下去,不想让陈小满看到她的脸。 一滴水砸在练习册上。 啪嗒。 蓝黑色的墨水遇水,在纸上洇开,那道她算了两天的辅助线步骤,糊成了一团。 28. 坦白 周末,苏念待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厨房里,姜翠花正在剁肉馅,砧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念念,把电费单拿过来。”姜翠花喊。 苏念从抽屉里翻出电费单,走到厨房门口递过去。 “这月电费又涨了。”姜翠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你晚上少开台灯,早点睡。” “知道了。”苏念转身回了房间。 她坐在台灯投下的昏暗光影里,看着那张粉色便签纸,然后把它贴在蓝皮周记本的最后一页,麦田明信片旁边。 她不想一辈子待在角落里,她想被看见。 周一中午,放学铃响。 刘国强拿着三角板走出教室。 苏念把数学书收进书包,拿出装馒头的塑料袋。 陈小满背起书包,“苏念,我去食堂了。你还待在教室啊?” “不待了。”苏念站起身。 陈小满愣了一下,“那你去哪?” “去图书馆。”苏念拿着塑料袋,往外走。 正站在讲台旁边整理粉笔的周雨晴停下动作,手里的半截粉笔被她捏断。 苏念没看她,直接走出前门。 周雨晴盯着苏念的背影,把断掉的粉笔扔进垃圾桶。苏念还是去了,她倒要看看,一个实习老师能护着苏念多久。 旧图书馆在实验楼一楼,走廊里很安静。 苏念走到门前,推开半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 林知意坐在靠窗的旧木桌旁,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她正拿着红笔在摊开的教案上写字,桌角放着一包红色的果丹皮。 苏念走过去。 林知意抬起头,放下笔,“来了。”她把那包果丹皮推到桌子对面。 苏念站在桌边,没有拉开椅子。 她看着那包果丹皮。姜翠花从来不给她买零食,她连买明信片的七块二都凑不齐。 苏念抠着校服外套的拉链,塑料拉链头硌着手指。 “老师,他们说我巴结你。”苏念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图书馆里传开。 林知意拉开旁边的木椅子,“坐下说。” 苏念坐下,把装馒头的塑料袋放在腿上。 “谁说的?”林知意看着她。 “很多人。”苏念低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他们说我装可怜,天天往办公室跑,是为了平时分。”她把这几天压/在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她不想被林老师误会。 林知意没有马上接话,她把果丹皮的包装撕开,拿出一卷,递给苏念。 苏念没接。 “苏念,”林知意把果丹皮放在她手边,“这世上,总有人因为自己指尖没有光,就想吹灭别人的灯。” 苏念抬起头。 “你 画的梅花很好,随笔也写得很好。”林知意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柔和,“他们做不到,所以想用闲言碎语让你也放弃。” 林知意把手覆在苏念的手背上,“我们不能因为害怕议论,就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和朋友,对不对?” 苏念看着林知意的手,手心传来暖意。她闻到了香皂味,混着旧书的纸张味。 她想起姜翠花数电费单的样子,想起刘国强把她的试卷扔在讲台上的样子,也想起周雨晴在厕所里轻蔑的语气。 她一直躲在最后一排,以为不说话就不会惹麻烦,但退让没有换来安稳。 苏念翻过手腕,主动握紧了林知意的手。 林知意的手指修长,而苏念的手指因为常年洗菜,指节粗糙。 两只手握在一起。 苏念收紧了手指,她决定不再逃跑。 “老师,”她说,“我以后每天都来交随笔。” 林知意笑了,脸颊两侧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好,”她说,“每天一卷果丹皮,算你的稿费。” 苏念拿起桌上的果丹皮,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酸甜味在嘴里散开。 她把那张粉色便签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平放在桌面上。 “老师,我不累了。”苏念看着林知意。 窗外的阳光打在旧木桌上,照亮了那行蓝黑色的字迹。苏念握紧了手里的果丹皮。 29. 公交车上的偶遇 周六上午,城中村的巷口停着一辆收破烂的三轮车,喇叭里循环播放着“高价回收旧彩电冰箱洗衣机”。 姜翠花坐在门槛上,用剪刀把废纸皮剪成小块,准备捆起来卖。阴雨天她的关节痛又犯了,剪两下就要停下来捶捶膝盖。 苏念把兜里皱巴巴的零钱掏出来,在方桌上抹平。两张十块,三张一块,一个五毛的硬币,一共二十三块五。她要坐两站公交,去十字路口的平价药房买膏药。 “买最便宜的就行。”姜翠花头也没抬,“那药贴了也是撕下来扔,不顶吃不顶喝。” 苏念把钱收进口袋,没接话,推开防盗门走了出去。 走到公交站牌下,冷风直往领口里灌。站台旁的早餐车在卖热豆浆,白汽一团团往上冒。苏念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盯着远处的红绿灯。 一辆302路公交车靠站,气动门发出嗤的一声。几个人走下来,走在最后的是林知意。 她没穿平时的白衬衫和长裙,换了件米色粗线毛衣,下面是浅蓝色直筒牛仔裤,背着个帆布包。头发用抓夹随意盘在脑后,这身打扮走在街上,完全是个刚下课的大学生。 苏念站在原地没动。她习惯了学校里的林知意,那个站在黑板和粉笔灰前的老师。眼下这个人忽然出现在街头,让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知意也看见了她。“苏念。”她走过来,伸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真巧,等车?” 苏念点头:“去前边买药。” “谁病了?” “我外婆膝盖疼,买膏药。” 林知意看了看站牌,“我正好没事,陪你去。” 苏念想说不用,可林知意已经站在了她旁边,正好挡住了一半吹过来的冷风。 302路再次进站,两人上了车。车上人不多,她们在后排坐下。苏念攥着口袋里的零钱,手心出了汗。她还没和老师在校外待过。 “周末作业多吗?”林知意问。 “还行。”苏念答。 “数学卷子订正完了?” 苏念偏过头,林知意正含笑望着她。苏念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订正完了,周雨晴借了我的橡皮,我顺便看了她的步骤。” 其实她没说全。周雨晴那道题不仅少算了一个条件,辅助线也画错了。她为了拿全班第一,把教辅书上的答案死记硬背下来,填在试卷上。苏念没揭穿,资源有限,她不想去抢周雨晴在乎的东西,只想要一个安静的角落。 林知意笑出了声。前排的乘客回头看了一眼,林知意便压低声音:“看出什么了?” “她倒数第二题少算了一个条件,答案是蒙对的。”苏念说。 “那你没告诉刘老师?” “刘老师只看结果。”苏念看着窗外。刘国 强需要一个能拿高分的班长,至于分数怎么来的,他不关心。 两人在下一站下车。 平价药房里有股浓重的药材味。收银台放着一个塑料招财猫,手臂机械地上下摆动。苏念走到货架前,拿起一盒常买的麝香壮骨膏,十二块。 林知意凑过来看了看包装背面的成分表,“你外婆有糖尿病吗?” “有轻度的。”苏念说。 林知意把那盒膏药放回去,踮起脚,从上层拿了另一盒。“糖尿病患者皮肤容易破损,这种透气性更好,不会引起过敏。”她翻到价格标签,“十五块。” 苏念摸了摸兜里的钱,够。 林知意拿着药盒走到柜台,问穿白大褂的店员:“大夫,这个药贴多久换一次?” “一天一换,洗澡前撕下来。”店员按着计算器,“十五。” 店员看了林知意一眼:“你这姐姐当得挺细心。” 苏念没解释,走上前,把二十三块五毛钱放在玻璃柜台上。店员找给她八块五,苏念把零钱和膏药一起塞进书包。 出了药店,街上的风小了些。苏念准备去马路对面坐车回家,姜翠花还在家等着。 林知意拉住她的书包带子,“时间还早,急着回家吗?” 苏念停下脚步。 林知意指着街角一家没有招牌的店面,“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30. 选拔 那家店夹在两家五金铺中间,门脸很窄。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响,盖过了收音机里单田芳的评书声。 店名叫“时光书屋”,没设前台,只有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坐在摇椅上看报纸,对来人置若罔闻。店里全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过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空气里是旧纸张干燥的气味。 “这儿的书都按斤卖。”林知意熟门熟路地往里走,“我上大学时常来淘书,有些绝版册子,外面买不着。” 苏念跟在后面,视线扫过一排排书脊。这里没有教辅,没有《五年中考三年模拟》,全是、诗集和外文原版书。 她在墙角停下,蹲身从最底层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没封面的册子。纸页泛黄,边缘起了毛。翻开是本诗集,印着作者名字的那页被撕掉了。她读了一首,写的是麦田和月亮,让她想起自己买的那张明信片,文字干净利落。 林知意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看什么呢?” 苏念递过书。林知意翻了两页便合上:“顾城的诗。”她站起身,“老板,这本我要了。” 苏念也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小声说:“我钱不够。”兜里只剩八块五,还得留两块坐车。 “送你。”林知意拿着书走向门口的称重台。 老头把书放在秤上,拨了两下算盘:“两块五。” 苏念伸手去掏口袋:“我有钱。” 林知意按住她的手:“这是奖品,奖励你这周敢跟刘老师的粉笔灰对着干。” 苏念没再坚持。林知意付了钱,却没马上把书给她,而是从帆布包里拿出钢笔,在残破的扉页上写字。蓝黑墨水沁入泛黄的纸张。写完,她吹了吹墨迹,才把书递过去。 苏念接过,扉页上是一行字:“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张九龄的诗,”林知意收好钢笔,“花草开花是天性,不是为了给人摘。你写东西也一样,因为你想写,不是给谁看。” 苏念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然后把书装进书包,挨着那盒膏药。 林知意又走到收银台旁的玻璃柜台前,指着里面的一排笔记本:“老板,拿那个黑色的。” 老头拿出一个硬皮笔记本,布面封皮,没有花纹,很厚实。 “这个不按斤卖,十五。” 林知意付了钱,把笔记本拿在手里,转身看着苏念:“以后别再用作业纸写东西了。” 苏念愣住了。她写随笔,只用背面印着数学题的草稿纸,写完揉掉,谁也发现不了。周雨晴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就是那种东西。 林知意把笔记本塞进她手里,布面粗糙,沉甸甸的。 “你的文字,值得用好本子记下来。” 苏念捧着笔记本,低头看着黑色的封面。这本子太好了。姜翠花只给她买一块钱的软抄本,写字一用力就划破。她的那些想法,一直都和废纸待在一起,不配被装订。 她望向林知意,旧书店昏黄的灯光下,那件米色毛衣的轮廓很柔和。 林知意又拿出那支钢笔,拔下笔帽。 “翻开。” 苏念依言翻开硬皮本。林知意在纯白的首页上写下一行字,笔尖在厚纸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苏念盯着那行字,鼻子一酸,赶紧合上本子,紧紧抱在胸/前,低声说:“谢谢林老师。” 林知意收好笔,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 两人走出旧书店,冷风吹来,苏念却不觉得冷。她隔着校服,能感觉到书包里的诗集和怀里笔记本的硬朗轮廓。 她低头,再次抚摸笔记本粗糙的封面。扉页上的蓝黑字迹还带着湿气。 上面写着:“给未来的作家,苏念。” 周一早读课,初二(3)班教室。 班主任刘国强拿着一沓A4纸走上讲台,把纸往讲桌上一拍,震起一层粉笔灰,飘落在第一排同学的课桌上。 “说个事。”刘国强敲了敲黑板,“全国‘青春杯’中学生作文大赛的通知下来了。市里很重视,一等奖,中考加五分。” 教室里先是一静,接着炸开了锅。 中考加五分。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手停在数学练习册上。五分,在全市排名里能甩开好几百人。她低头看向抽屉里的黑色硬皮本。 第一排的周雨晴挺直了背,转头朝教室后排的苏念瞥去,随即又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把语文书摆正。全班第一,作文常年是范文,这五分,她要定了。 下课铃一响,周雨晴就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历届青春杯获奖作文选》,放在桌子正中间。几个女生立刻围过去,翻看上面的好句子。 “雨晴,这次肯定有你。”李思思翻着书说,“你上次期中考试的作文,刘老师都说可以直接拿去参赛了。” 周雨晴抚平卷起的书页:“名额还没定,大家都有机会。” 苏念没动,只是看着窗外的香樟树,心里盘算着加分的事。这五分听着遥远,但她想争一争。 上午大课间,语文组办公室。 空调的热风吹得人发闷。年级语文组长张老师端着不锈钢保温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她教了三十年书,带初二(1)班,以前也带过3班语文。桌上堆着一摞摞的教辅资料。 “这次‘青春杯’,学校一共十五个名额。”张老师喝了口水,杯子磕在桌上,响了一声,“平均每个班两个,咱们年级,重点抓几个尖子。3班就周雨晴和学习委员赵一鸣,这两个底子好,送出去稳当。” 林知意坐在对面,面前摊着备课本,手里转着的红笔停了。 “张老师,”她开口,“我想给苏念一个名额。” 办公室里一下没人说话了,旁边几个批改作业的老师都抬起头。 张老师的眉头拧了起来。“苏念?”她想了想,“刘国强班上那个偏科生?数学拖后腿的那个?” “是。”林知意点头,“但她文字有灵气,观察生活很细。上次的随笔,班里同学都很喜欢。” 张老师挥了挥手,打断她,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小林,你刚来实习,没带过毕业班,不懂。‘青春杯’这种全国比赛,评委要看的是思想,是格局。周雨晴的作文,用词标准,立意高,那才叫上得了台面。” “可写作的标准不止一种。”林知意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粉色便签,推到她面前,“这是她前几天写的随笔,都是些生活里的小事,但写得真。真东西才有劲儿。” 张老师只扫了一眼便签纸上的字,没伸手去接。她把便签纸推了回去。 “写得动人能当饭吃?这是比赛,要去拿奖的。你让她写菜市场、小巷子?格局太小了,上不了奖台。把名额给这种学生,不是白费功夫吗?”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苏念请了生理假,独自留在教室做数学题。 林知意从前门进来,径直走到最后一排。 “语文组开完会了。”林知意拉开陈小满的椅子坐下,“张老师不同意直接给你名额。” 苏念捏紧了手里的橡皮。她料到了,好东西向来轮不到她。 “不过我争取到了校内盲审。”林知意放低声音,“全校有意向的学生都交一篇千字文,名字糊住,年级组老师交叉打分,前十名代表学校参赛。” 苏念抬头望向林知意。 “这是唯一的机会。”林知意的手按在苏念的课桌上,“用你新买的本子写,写你想写的,别管别人怎么说。记住我们在旧书店说的话。” 苏念点头,把那个黑色硬皮本从抽屉里拿出来,在桌上放平。翻开第一页,林知意留下的蓝色墨水字迹已经干透。 放学前,周雨晴站在讲台上宣布盲审的事。 “大家都可以交。”周雨晴拍了拍讲桌,声音响亮,“题目不限,大家最好往科技、未来、国家发展这些大方向上靠。教辅资料里有素材,多背背。别写流水账,评委不爱看。” 陈小满在底下翻了个白眼:“她这是划重点,还是显摆她背得多?” 张逸飞在后排转着笔:“人家里有电脑能上网查资料,咱们查什么?新华字典?” 苏念收拾书包,她不需要查资料。 周雨晴走下讲台,路过苏念的座位时停住。 “苏念,你参加吗?”周雨晴的视线落在苏念桌上的黑色硬皮本上。 “参加。”苏念把本子装进书包。 周雨晴笑了:“挺好,重在参与。” 周三晚上,城中村的出租屋。 姜翠花坐在白炽灯下,面前是一个红塑料盆,盆里泡着一堆带泥的胡萝卜。她明天要去早市帮人摆摊。 水是冰的。姜翠花的手在水里搓洗,骨节粗大,手背青筋凸/起。 苏念坐在方桌前,桌上放着那个黑色硬皮本。 她原本想写巷口的修鞋老头,或是废品站的野猫。此刻,她的视线停在姜翠花的手上。 姜翠花捞出洗好的胡萝卜,扔进旁边的竹筐。这个动作牵动了膝盖,她“哎哟”一声,伸手去捶腿。那只手刚从冷水里拿出来,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黑泥,食指侧面咧开一道深口,创口的皮肉翻起,泛着白色。 “看什么看,赶紧写作业。”姜翠花甩掉手上的水珠,“这胡萝卜一斤才赚几毛钱,水费都不够。电费又涨了,这灯别开太晚。” 就是这双手供她上学,给她买一块钱的软抄本。 也是这双手每天早上数着两毛五毛的零钱。 苏念拔下钢笔帽,笔尖触到纸张。 周雨晴在写什么?苏念用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两道。周雨晴应该在写宇宙飞船,写人工智能,写那些从教辅书上抄下来的词藻。 苏念不想写那些。她没见过宇宙飞船,只见过凌晨四点的菜市场,见过一双冻裂的手。 她要在盲审里赢。五分的加分不重要。她要证明林老师没看错人,证明这双长满老茧的手,值得被写进文章。 苏念挺直后背,笔尖开始移动。 灯光拉长了她的影子。她在黑色硬皮本的空白页上,一笔一画地写下四个字: 《外婆的手》。 31. 草稿与修改 周五上午,语文组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吹出的风没什么凉意。 张老师捏着红笔,面前摊着一沓封了名字的盲审作文。一上午,她看了三十多篇,大多是排比开头,名言结尾。她看得顺心,中学生写文章,就该是这个路数。 她翻过一张,扫了两眼,画个“良”字扔到左边。 下一张的标题是《外婆的手》。 张老师多看了两行,第一段是烂菜叶,第二段是冷水洗胡萝卜,第三段是冻裂的指甲。 她摇摇头,这文章土气。市里那些评委什么没见过,谁看这种苦哈哈的日子。重点中学的学生写这个,丢学校的脸。 她红笔一挥,在总分栏写了个“75”。 林知意端着水杯走过来,看到那个“75”,便把水杯搁在桌角。 她指着那页纸说:“张老师,这篇分数给低了。” 张老师抬头:“低?写洗胡萝卜,写手指裂口。这是全国比赛,不是居委会诉苦大会,立意太窄。” “这篇的细节是真的。”林知意把那页纸抽出来,“文字里有画面,把那种底层日子的粗粝感写出来了,比赛不就图个打动人吗?” 张老师笑了,拧开不锈钢保温杯喝了口水。 “小林,你拿这种文章去参赛,评委怎么看我们学校?没格局,没眼界。作文是学校的门面,门面就得光鲜。我们要推的文章,得能代表新时代中学生的风貌。” 张老师伸手去拿那张纸。 林知意没松手。 “门面再光鲜,里头是空的,也立不住。”林知意站直了,“这篇文章有真情实感,比那些背下来的排比句金贵。不是每个学生都有机会去科技馆、夏令营。这双手供出了一个读书的孩子,这才是大格局。” 张老师语气重了:“我是语文组长,这事我说了算,卷子给我。” 两人各执一端,纸被扯得哗啦响。旁边的老师都停了笔,转头看过来。 办公室的门推开了,教研组长李主任背着手走进来。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平时话少,但说话分量重。 “李主任,您来评评理。”张老师先松了手,“盲审打分,小林非要给一篇写鸡毛蒜皮的文章打高分。” 林知意把作文递过去:“李主任,您看看这篇《外婆的手》。” 李主任接过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嗡嗡声。其他老师都低头假装看教案,耳朵却竖着。 李主任看得仔细,一字一句地读。读到洗胡萝卜那段,手指在纸上停了许久。他也是农村出来的,晓得冬天的井水有多刺骨。 五分钟过去,他一句话没说。 张老师忍不住敲了敲桌子:“主任,这种题材拿不出手。周雨晴那篇写人工智能的,立意就高。” 李主任没理她,看完最后一句,才摘下老花镜,折好放回口袋。 他把那张作文纸在桌上铺平,手指点着标题。 “这篇,送上去。” 张老师放下水杯:“主任,这……” “这文章有骨头。”李主任指着纸面说,“现在的学生,动不动就写太空、写未来,词藻堆得再好,也是虚的。这篇不一样,是土里长出来的,就它了。” 李主任转身就走,到门口又停步问:“小林,这篇是谁写的?” 林知意撕开封着名字的纸条。 “初二三班,苏念。” 周一早读,初二(3)班教室里满是读书声。苏念坐在最后一排,盯着数学课本,手里的断铅笔芯在草稿纸上胡乱划拉。 盲审结果今天要公布,苏念昨晚一/夜没睡踏实。半夜姜翠花起来喝水,咳嗽声在黑暗里很清楚。苏念睁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五分。有了它,就能上个好高中,姜翠花就不用再低头去借择校费。 上课铃响。 班主任刘国强拿着一张打印纸走进教室,班里安静下来。 “停一下。”刘国强把纸放在讲桌上,“全国作文比赛的校内盲审结果出来了,咱们班进了三个。” 前排几个女生小声嘀咕。 “三个?往年不都是两个吗?” 刘国强清了清嗓子:“周雨晴,赵一鸣。” 周雨晴听到自己的名字,拿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勾。赵一鸣的名字她听见了,没什么反应。赵一鸣推了推眼镜,拿出了钢笔。 “还有一个。”刘国强低头看了一眼名单,顿了两秒。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大半个教室,落在最后一排。 “苏念。” 教室里没了声音。 几秒后,压不住的议论声冒了出来。 “谁?” “苏念?她数学不是才考七十多分?” “写作文又不用算辅助线,可她平时也不怎么说话啊。” 周雨晴画勾的笔尖顿住,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她回头盯了苏念一眼,很快又转了回去。 李思思也转过头,撇撇嘴:“林老师给她开后门了吧?” 那话不高不低,刚好飘到后排。 苏念手里的铅笔芯“啪”地断了,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黑印。她没抬头,手心渗出了汗。 “开什么后门,盲审是糊了名字的。”旁边的张逸飞摔了笔,指着李思思,“你考不上清华也是清华没给你开后门?” 李思思脸一红,扭回去了。 刘国强敲黑板:“安静。名单是年级组定的,有意见去找年级组。这三位同学,下午放学后去语文办公室领报名表。” 第二节是语文课。 林知意拿着备课本走上讲台,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 “上课前,先恭喜咱们班的三位同学。”林知意说,“这次盲审,年级组老师交叉打分。周雨晴同学的文笔依然出色,赵一鸣同学的逻辑很严密。” 她顿了一下,看向后排。 “苏念同学的文章,打动了所有的评委老师。” 林知意带头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陈小满转过身,两手举到胸/前用力地拍,手心都拍红了。 “苏念,你太牛了。”陈小满小声喊,“你背着我偷偷用功了?” 苏念慢慢抬起头,对上讲台上林知意的目光。 她把手收回课桌下,手指绞在一起。总算,她写出了姜翠花那双手,没让林老师失望。那五分的入场券,到手了。 中午放学,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苏念拿出那个黑色硬皮本,正要去旧图书馆,一阵脚步声停在桌旁。她抬起头,是周雨晴。 周雨晴手里拿着一本《历届青春杯获奖作文选》。 “苏念,恭喜你。”她把书放在苏念桌上。 苏念盯着那本书,没出声。 “不过,”周雨晴理了理校服袖口,“盲审只是校内,到了市里,评委的口味不一样。他们不看写实,看格局。” 周雨晴指着书皮上的“青春杯”三个字。 “这里面有历年一等奖的范文,你拿去看看。多学学别人怎么升华主题,光写家里的事,拿不到奖。毕竟你底子薄,多准备准备总是好的。” 苏念的视线落在周雨晴那双干净的手上。 底子薄。 这三个字在苏念心里砸了一下。周雨晴这是在教她写作文,用施舍的口气。 “不用了。”苏念把书推了回去。 周雨晴的手停在半空。 “我有我自己的东西写。”苏念迎上周雨晴的视线。 周雨晴笑了笑,把书留在桌上:“别客气,都是为了班级荣誉。” 她转身走出了教室。 苏念看着桌上的作文选,一股油墨味。她没翻开。 她弯下腰,把书塞进短了一截的桌腿下。 桌子一下稳了。 苏念拿起自己的黑色硬皮本,走出了教室。 中午,旧图书馆的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声。 苏念提前十分钟到了,她选了靠窗的位置,用纸巾把桌面灰尘擦了三遍。 黑色硬皮本放在桌子中间,旁边是几张从作文本上撕下来的方格纸。 上午课间,周雨晴路过苏念的座位,眼角扫到那几张方格纸,上面全是密密麻麻 的修改痕迹。周雨晴脚步顿了一下。她自己的参赛稿已经定稿,张老师亲自帮她改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强化宏大主题。她不信苏念写洗菜能写出什么花样。但苏念那副不在乎的样子,让她心烦。周雨晴回到座位,拿起一本英语词典砸在桌上。第一必须是她的。 林知意准时出现。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针织衫,手里拿着一支红蓝双色圆珠笔,还有一个泡着胖大海的透明塑料杯。 “久等了。”林知意拉开椅子坐下。 苏念摇头,把方格纸推过去。 市里“青春杯”决赛要求交手写稿。苏念昨晚熬到十二点,听着姜翠花起夜时念叨电表转得快,她就着那盏外壳发黄的台灯,把《外婆的手》扩写了两千字。 林知意低头看稿子,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拔笔帽。 苏念盯着那支笔,生怕红色的笔头在纸上画出大叉。以前刘国强改作业,红叉能把纸划破。 “这里。”林知意指着第二页第三行。 苏念凑过去看。 那句话是:外婆洗完胡萝卜,看着水盆,叹了口气。 “她为什么叹气?”林知意问。 苏念愣住,她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叹气就是叹气。 “因为累。” 林知意把稿纸往苏念那边推了推。“你再想想,那天她洗了多少胡萝卜?卖了多少钱?” 苏念回忆起来。那天是周三,姜翠花从菜市场批发了一百斤胡萝卜,洗干净能多卖两毛钱一斤。可下午下雨,城管又来赶人,姜翠花推着三轮车跑,胡萝卜掉了一地。 “没卖出去多少。”苏念说。 “对。”林知意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看着水盆,盆里是冷水,水里有泥。她叹气,是因为累,还是因为这盆冷水洗出来的胡萝卜,换不来明天的菜钱?” 苏念看着那行字,觉得太短了,写不出姜翠花那天的疲惫。 她拿起黑色水笔,把那句话划掉。 在旁边空白处写:外婆把手从水盆里抽出来,甩了甩。水滴砸在水泥地上。她看着盆底沉下的黄泥,没说话。 写完,她转头看林知意。 林知意点头。“不用写叹气,读者能听见。悲伤不是写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苏念懂了。 一整个中午,两人头凑在一起。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木桌上,光束里有灰尘翻滚。 林知意不改动苏念的句子,她只提问。 “这道裂口有多深?” “创可贴贴了几天?” “拿钱的时候,手指怎么弯的?” 苏念逐一回答。答不上来,就闭上眼睛想,想姜翠花的手,想城中村的灯,想菜市场地上的烂菜叶。 问答之间,纸上的文字有了筋骨。 改到第四页,林知意指着一段街景描写。 “这段删掉。” 苏念看了一眼,那段是她为了凑字数加的,写了街边的霓虹灯和远处的立交桥。 “为什么?” “这和外婆的手有关系吗?”林知意反问。 苏念摇头。 “别为了凑字数写没用的东西,你的核心是那双手,其他无关的,全砍掉。” 苏念拿笔把那段划掉。稿子少了一百多字,但文气更顺了。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 林知意合上稿纸。“今天先到这儿,明天把改好的给我看。” 她拔开红蓝圆珠笔的红笔帽。 苏念屏住呼吸,手心渗出汗。 林知意没画圈,也没打分,而是在稿纸右上角,画了一个翘着大拇指的简笔画。 画得歪歪扭扭,大拇指又短又粗。 “点赞。”林知意把笔收进笔袋。 苏念看着那个笨拙的手势,把稿纸折好,夹进硬皮本。 “谢谢林老师。”苏念站起来。 林知意拿起塑料杯。“快回去上课,下午是数学,别迟到。” 苏念点头,走出图书馆。她把硬皮本抱在胸/前,指尖隔着封皮,抚过那个大拇指的位置。她笑了。 32. 半程的纪念 周四,交稿前一天。 苏念卡壳了。 文章开头写得顺畅。洗胡萝卜,数零钱,贴创可贴,这些细节堆起来,姜翠花那双手就在纸上了。 结尾却不知如何落笔。 苏念在草稿纸上试了三遍。 第一版:外婆的手粗糙,但我爱这双手。 太俗。 张老师就喜欢这种,周雨晴的作文结尾全是这个调调。 第二版:这双手托起了我的明天,我要好好学习报答她。 太假。 跟国旗下的讲话稿没两样。 第三版:我看着外婆的手,流下了眼泪。 太矫情。 苏念自己都读不下去。姜翠花要是看见她掉眼泪,只会骂她一句神经病,再催她去洗碗。 她把三版都划了,草稿纸涂成一团黑。 中午,教室里没几个人。 陈小满正抄数学作业,她扭头瞟了眼苏念的草稿纸:“你画地图呢?” 苏念拿手盖住纸:“结尾写不出来。” 陈小满扔了笔:“这有什么难的,你就写‘啊,外婆,你是我的太阳’,张老师肯定给你高分。” 后排睡觉的张逸飞听见这话,抬起头:“拉倒吧,苏念能写出这种句子,我把桌子吃了。”他扫了苏念一眼,他知道苏念的底子,上次那篇《巷口》他听过,苏念的文字带刀,不会向那种套路低头。 苏念没理会他们,拿着草稿纸去了旧图书馆。 林知意走进来,看见桌上那团黑疙瘩。 “写不出来了?”林知意拉开椅子坐下。 苏念点头,放下笔,手心全是汗。明天就得交终稿了。 “走。”林知意拿起桌上的书。 “去哪儿?”苏念问。 “带你出去透透气。” 苏念跟在她身后。 两人绕开人群,走到学校后操场。 这里是片荒草地,平时没人来,中间长着一棵落叶松。 秋天,松针落满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林知意在树下停下脚步。 “苏念,你看这棵树。”林知意指着树干。 苏念抬头,树冠已经秃了,树枝伸向灰白的天空。 “它死了吗?”林知意问。 苏念摇头:“没有,明年春天会发芽。” “秋天叶子掉光,是把营养留给根。”林知意弯腰捡起一根树枝,“等春天用。” 苏念看着满地的落叶松针。 “写作也是这个道理。”林知意把树枝折断,发出一声脆响。“有时候话不用说尽,要留白。” 苏念没出声,心里反复念着这两个字。 留白。 “你前面的细节写足了,读者能看到外婆的辛苦。结尾不需要你站出来喊口号,告诉大家要感恩,要流泪。”林知意转过身看着苏念,“把情绪收住。学这棵树,把营养留在根里,让读者自己去发芽。” 苏念想起前天晚上。 姜翠花洗完胡萝卜,坐在床沿。她没抱怨,也没掉泪。 她只是拿出一瓶两块钱的蛤蜊油,抠出一块,抹在裂开的虎口上。 然后关了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床头柜那半瓶蛤蜊油上。 不需要升华,也不用喊口号,生活就是答案。 苏念蹲下身,在一堆枯黄里,挑了根还带点绿的松针。 她把松针擦净,夹进那本黑色硬皮本里。 “林老师。”苏念站起来。 “嗯?” “我知道怎么写了。” 林知意伸手拍掉苏念肩膀上的灰:“回去写吧,明天我等着看。” 苏念抱着本子走回教学楼。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林知意去开会,张老师来代课。 张老师正在讲台上分析历年“青春杯”的满分作文。 “大家注意看这篇的结尾。”张老师敲了敲黑板,“科技的浪潮滚滚向前,我们是时代的弄潮儿。用上排比,气势就出来了,格局也打开了。记叙文写到最后,一定要拔高,不拔高,文章就是一盘散沙。” 第一排的周雨晴奋笔疾书,写完最后一行,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她很有信心,她的文章经张老师润色过,立意拔得很高。苏念那篇写家常琐事的,到市里评委手上,怕是初选都过不去。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黑板上的排比句。 她翻开硬皮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她拿起笔,写下结尾。 “外婆拧开那盒两块钱的蛤蜊油,抠出一块,抹在虎口的裂缝上。她关了灯,屋里黑下来。只有外面的路灯光,照着床头柜上那半盒蛤蜊油。” 写完,她停了笔。 没有排比,没有口号,没有弄潮儿。 只有半盒蛤蜊油。 她拿出那根松针,放在这段文字旁。 松针的绿,落在白纸上。 她合上本子。 她心里有了那棵落叶松,便不再需要那些空洞的浪潮。 明天交稿,她心里有底了。 周五早自习,初二三班教室里闹哄哄的。 英语课代表陈芸在讲台上用教鞭敲着黑板,催大家背单词。后排几个男生凑成一堆,埋头抄数学作业。张逸飞摊开三本练习册,两只手换着写,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 周雨晴从前门进来,她今天扎了高马尾,手里拿着一叠语文卷子。卷子最上面,压着一个印了烫金校徽的厚信封,是她的参赛稿。那是张老师昨天下午带她去市中心文具店挑的,花了五块钱。张老师说,市里评委每天看几千份稿子,包装好点,人家能多看两眼。 卷子发到最后一排,周雨晴停在苏念桌前。 苏念正给一个两毛钱的牛皮纸信封写邮编,黑色水性笔写出的字迹很工整。 周雨晴的目光从那个泛黄的信封,移到苏念校服袖口洗脱线的边上。一个写洗菜老太婆的文章能拿奖?张老师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可苏念最近不一样了,以前被人瞪一眼就缩脖子,今天连头都没抬。 周雨晴攥着卷子的手紧了紧。第一名加五分,这五分她要定了。苏念这种人,就算有林知意帮忙,也成不了气候。 “你的卷子呢?”周雨晴敲了敲桌子,苏念桌上的笔帽被震得滚到了地上。 苏念弯腰捡起笔帽,从抽屉里拿出卷子递过去,全程没瞧周雨晴那只烫金信封一眼。 她的目标很明确:寄信,拿名次。这样,林知意就能向王建国证明匿名朗读的价值,就能留在七中。别人的挑衅,纯属浪费时间。 旁边的张逸飞停了笔,打个哈欠:“班长,收个卷子动静这么大,我还以为你收保护费呢。” 班里几个男生笑起来。 周雨晴脸一红,拿卷子拍了下张逸飞的桌子:“抄你的作业!刘国强等会儿就来检查!” 一提到刘国强,张逸飞赶紧把头埋得更低,笔划得飞快。 中午放学铃响。 学生冲出教室,挤向食堂。苏念收拾好书包,把牛皮纸信封夹进硬皮本里。 林知意在教室后门等她。 两人绕开去食堂抢饭的人,走向行政楼一楼的收发室。 路过教务处,正好碰见刘国强拿着不锈钢保温杯走出来,杯口飘着新茶的热气。 刘国强的视线落在苏念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上。 “去寄作文?”刘国强拧开杯盖,吹了吹茶叶,“重在参与。初三几何题难了,别把心思都放在写这些没用的东西上,中考看的是数理化。” 林知意上前一步,挡在苏念身前:“刘老师,语文也是主科。苏念这次的文章写得很好。” 刘国强撇嘴:“好不好得看分数,张老师给的分可不高。你们年轻人就爱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他端着保温杯走了。 苏念没说话,捏着信封的手指把信封压出了印子。 收发室门口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绿色邮筒,一.大块漆皮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 “带胶水了吗?”林知意问。 苏念从兜里摸出一小瓶胶水,把信封口涂满,压实。 信封里是五页方格纸,是姜翠花洗胡萝卜的手,是城中村深夜的冷水,是她熬了三个晚上的心血。字迹压得很深,纸背都透出凸痕。 她把信封往投信口里推。 卡住了,信封太厚。 苏念换了个角度,用力一塞,信封滑了进去。 林知意拍拍苏念的肩膀:“第一步走完了,等结果。” 苏念点头。 晚上七点,城中村出租屋。 厨房传来刺啦一声,是热油下锅,接着是锅铲碰撞的当啷声。 头顶的白炽灯闪了两下。姜翠花端着一碗挂面出来,重重搁在掉漆的折叠桌上。 面条上盖着一个荷包蛋,蛋的边缘煎得焦黄。 苏念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平时家里吃面,最多滴两滴香油。鸡蛋要留着卖废品时,给收破烂的搭人情用。 姜翠花解下围裙,拉开塑料凳坐下,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看什么?快吃。”姜翠花拿起蒲扇扇风。十月天早就不热了,但她习惯手里拿点东西,“听你们那个林老师说,你写文章要去市里比赛?拿了奖,中考能加分?” 苏念挑起面条:“能加五分。” “五分?”姜翠花 眼睛一亮,手里的蒲扇停住,“那能甩开几百人吧?得省多少建校费。” 她用筷子把煎蛋往苏念碗底按:“吃,吃完接着写。别光写洗胡萝卜,多写点好听的,评委爱看。” 苏念咬了一口煎蛋,蛋边酥脆,蛋黄是流心的。 她没反驳,埋头把一整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洗完碗,苏念回到桌前做数学题。 窗外有人骑三轮车经过,大喇叭喊着“回收旧彩电、冰箱、洗衣机”。 苏念翻开蓝皮周记本,写下一行字:邮筒的铁门“咣当”一声合上,带走了我的稿子。 十月下旬,冷空气南下,碧城下了两场秋雨。苏念换上了长袖校服。 周三中午,旧图书馆。 苏念推开木门,门轴的吱呀声比平时更响。 林知意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抹布。她今天没穿白衬衫,换了件灰色旧卫衣,袖子卷到手肘。 “林老师?”苏念站在门口。 “来得正好。”林知意把一个盛着清水的塑料盆放地上,“今天不改随笔,干活。” 苏念走过去。 林知意的实习期快过去了。 “大爷昨天腰疼请假了,今天咱们帮他收拾一下。”林知意递给苏念一块干抹布。 苏念接过来,立刻开始动手。能和林知意待在这里,她很乐意干活。 两人分工,林知意擦高处的窗玻璃,苏念清理书架下层的灰尘。 那排摆着《顾城诗集》、《飞鸟集》的书架最脏。苏念把书一本本搬下来码在地上,书页发黄,有些还缺了角。 擦到第三排,陈小满从门外探进半个头。 “苏念,你中午不睡觉跑这儿来打扫卫生?”陈小满手里拿着半包QQ糖,嘴里还在嚼。 “帮忙。”苏念头也不抬,继续擦木板。 陈小满走进来,四下张望,看见林知意踩在椅子上擦窗户。 “林老师好。”陈小满打了声招呼。 “小满来了。”林知意回头,“要不要一起?擦完请你们喝汽水。” 陈小满把QQ糖塞进校服口袋,挽起袖子:“我擦桌子,汽水要橘子味的。” 多了一个人,活儿快了不少。 陈小满一边擦桌子一边说起闲话。 “你们听说了吗?李思思昨天晚自习偷看言情,被刘国强抓了。刘国强把书撕了,还让她罚站一节课。”陈小满拧干抹布,“李思思哭得可惨了,周雨晴去劝,结果被李思思指着鼻子骂假惺惺。” 苏念把一本掉页的字典塞回书架。她把抹布丢进水盆搓洗,盆里的清水已经成了黑灰色。她想起李思思在厕所门口嘲讽她“巴结老师”的话,心里没什么波澜。 下午一点半。 窗玻璃透亮,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书架上的书重新分类码好。空气里陈年的霉味淡了,散着一股肥皂水的清香。 门外传来脚步声。图书馆大爷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掉漆的搪瓷缸,背佝偻着。 大爷停在门口,目光扫过发亮的窗户,整齐的书架,最后落到坐在地上喘气的三个人身上。 他没说话,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抽屉滑轨生了锈,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抽屉里有个印着牡丹花的铁皮饼干盒。 大爷打开盒子,抓出两把红枣,走到她们面前,放在空桌子上。 “自家树上结的,洗过了。”大爷的声音沙哑。 “谢谢大爷。”林知意站起来。 苏念和陈小满也跟着道谢。 大爷摆摆手,端着搪瓷缸去接热水了。 三个人拉过椅子,坐在靠窗的位置。红枣皮皱巴巴的,吃起来很甜。 陈小满吐着枣核抱怨:“刘国强今天早上又发火了,说咱们班数学平均分比二班低两分,把张逸飞骂得狗血淋头。” 苏念吃着红枣,没接话。她数学成绩稳在及格线以上,刘国强已经不怎么找她茬了。 林知意看着窗外的落日。太阳挂在远处教学楼的避雷针上,天空一片橘红。斜光照进屋里,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时间过得真快。”林知意把枣核放在纸巾上,“实习期过半了。” 苏念嚼红枣的动作停住。 一半了,还有15天。 她抬头看林知意。林知意侧着脸,落日的余晖勾勒出她的轮廓。苏念想把这个画面记在心里,想让这个秋天再长一点。 林知意转过头,正好迎上苏念的视线。 她伸手进帆布包,摸出一台银黑相间的胶卷相机。 “来,”林知意举起相机,镜头对准苏念和陈小满,“我们拍张照片吧。” 33. 冷战的边缘 十一月初,碧城降温。 期中考试前三天。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用红粉笔写着,数字“3”被刘国强描得粗重,粉笔灰落了一黑板槽。教室的窗户关得严实,玻璃上蒙着一层白气。 课间操取消,全校留在教室复习。里面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苏念低头算一道二次函数的压轴题,草稿纸上写满公式。她把最后的答案“x=2”圈起来,对了一遍参考答案。 对了。 她合上练习册,她的目标明确,数学要考到及格线以上。她不能让刘国强再拿成绩说事,这关系到林知意能不能留在七中。 张逸飞趴在桌上,把三支圆珠笔排成一排,用手指弹。笔滚下课桌,掉在地上。苏念弯腰捡起来,扔回他桌上。 “谢了。”张逸飞没抬头,继续排笔。 前排。 周雨晴坐得笔直,她今天没扎高马尾,头发用一个黑色发夹别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掉下来,她没管。她手里拿着一根红笔,正在批改自己的英语卷子,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洞。 苏念拿着水杯去走廊尽头接热水,路过楼梯拐角时听见有人说话。 “我能考第一,作文也会拿奖,你别听张阿姨乱说。”是周雨晴的声音。 苏念停住脚,靠在墙边。 “我每天学到凌晨一点。你还想让我怎么样?”周雨晴的声音拔高,带着喘息。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苏念听不清。 周雨晴挂了电话,走廊里只剩下风声。 苏念端着水杯走过去。周雨晴靠在窗台上,手里捏着一个粉色翻盖手机,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看到苏念,周雨晴站直,把手机塞进口袋,下巴抬高。 苏念没看她,径直走向开水房。周雨晴的日子不好过,父母开公司,家里有钱,但只要成绩。考不到第一,周雨晴在家里就抬不起头。 第三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是个老头,讲课慢。下课铃响,老头夹着教案走了。 “交物理练习册。”周雨晴站在讲台上喊。 没人动,大家都在赶作业。 周雨晴走下讲台,从第一排开始收。她一把抓过桌上的本子,砸在一起。走到倒数第三排,陈小满正低头狂写。 “交本子。”周雨晴敲桌子。 “等一分钟,最后一道填空题。”陈小满头也不抬。 周雨晴没接话,伸手去抽陈小满手底下的练习册。 陈小满左手压着本子,右手还在写。“你干嘛?没写完。” “到时间了。”周雨晴用力一扯。 陈小满本能地往回拽。 嘶啦。 物理练习册从中间裂开,撕成两半。一半在周雨晴手里,一半在陈小满桌上。 教室安静下来。 前排转过头,张逸飞的圆珠笔掉在地上,这次他没捡。 陈小满看着桌上的半截本子,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到后排的课桌。 “周雨晴你有病啊?”陈小满大声说。 周雨晴把手里的半截本子扔在陈小满桌上。“你自己拖拖拉拉,怪谁?全班等你一个。” “我说了等一分钟,别人也没交齐,你凭什么先收我的?”陈小满眼圈红了。她平时脾气好,常分零食给大家,今天火气却大,早上刚被她妈骂了一顿,现在本子又被撕了。 “我是班长,我按顺序收。”周雨晴下巴微抬,声音干涩,“你成绩差,作业还拖延。拉低全班平均分,你还有理了?” “你成绩好你就随便撕人东西?”陈小满往前走了一步。 李思思从前排跑过来,拉住周雨晴的胳膊。“陈小满你喊什么?班长也是为了大家早点交作业。” “你闭嘴。”陈小满指着李思思,“马屁精。” 李思思脸涨红,往后退了一步。 班里分成两派。 几个平时跟陈小满玩得好的女生站起来,前排几个班干部站在周雨晴那边。没人说话,气氛僵住了。 张逸飞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班长,你这火气,不知道的以为你更年期提前,知道的以为你大姨妈不调。一个本子而已,至于吗?” 周雨晴转头瞪着张逸飞。“你作业写完了吗?没写完滚出去站着。” 张逸飞摊开手。“我压根没带。” 苏念坐在最后面,看着地上的碎纸屑。她不想管闲事。她的目标是安稳度过初二,拿个好成绩。但陈小满昨天刚分了她半包橘子味QQ糖。陈小满在旧图书馆帮她擦过桌子。陈小满在别人骂她“巴结老师”的时候,把话转告了她。 苏念合上数学练习册,站了起来。 她绕过课桌,走到陈小满旁边,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纸屑捡起来,放在那半截练习册上。 周雨晴看着苏念,呼吸变急促。 “你干什么?”周雨晴问。 苏念没理她,把两半本子对齐,从抽屉里拿出一卷透明胶带,撕下一截,贴在裂缝上。 陈小满看着苏念,吸了吸鼻子。 周雨晴甩开李思思的手,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苏念。 “苏念。”周雨晴叫她的名字。 苏念贴好胶带,把本子推给陈小满,然后抬起头,对上周雨晴的视线。 周雨晴笑了一声,声音干涩,只有气音。“你现在有了林老师撑腰,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全班看着她们。 周雨晴盯着苏念的眼睛。她需要苏念退缩,需要苏念像以前一样,低着头,缩着脖子,不敢说话。她需要证明自己还是这个班里最有话语权的人。 苏念看着周雨晴。她看到周雨晴的眼圈是肿的,拿着笔的手在发/抖,指甲掐进肉里。她看到周雨晴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是强撑的疲惫。那股劲快断了。 苏念没有生气,也没 有觉得被冒犯。她只看明白一件事,周雨晴活得太累。 她不需要跟一个快要崩溃的人吵架。她的文字已经寄出去了,她有林知意给的黑色硬皮本,她有旧图书馆的红枣。她内心有底,不需要靠赢一场口水战来证明什么。 苏念把透明胶带放回抽屉。 “走。”苏念拉住陈小满的校服袖子。 “去哪?”陈小满愣住。 “小卖部,买汽水。”苏念拉着她往外走。 两人穿过过道,走出教室后门。 周雨晴站在原地。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把苏念那篇写农村老太婆的作文贬得一文不值。但苏念没接招,连一句反驳都没有,直接走了。 周雨晴一拳打在棉花上,觉得胸口发闷。 “班长,还收作业吗?”前排的物理课代表小声问。 周雨晴把手里的练习册砸在桌上。“自己收。” 她转身跑出前门,去了女厕所。 中午。学校小卖部。 苏念从兜里摸出三个一元硬币,买了两瓶橘子味汽水,递给陈小满一瓶。 陈小满用牙咬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气死我了,周雨晴就是个神经病。” 苏念靠在小卖部外面的红砖墙上,喝了一口汽水。橘子味足,气泡冲进胃里。 “她只是怕考不到第一。”苏念说。 “考不到第一就撕我本子?”陈小满踢飞脚边的一颗石子,“你刚才干嘛不骂她?她都那么说你了。” “没必要。”苏念看着远处的操场,“骂她,她也不会变好。我也不会多拿两分。” 陈小满叹了口气。“你现在脾气倒好了。林老师教你的?” 苏念没接话。她想起林知意在落叶松下说的话,留白。把营养留在根里,不用句句争输赢。 下午放学,苏念回到城中村出租屋。 姜翠花在厨房剁排骨。今天她捡废纸板卖了十块钱,买了一小根排骨,配着土豆炖了一锅。 “洗手吃饭。”姜翠花端着盘子出来,放在掉漆的折叠桌上。 苏念吃完饭,把碗洗了。她擦干手,回到桌前,翻开蓝皮周记本。 她拿起笔,写下一段话: “今天周雨晴发火了,她撕了陈小满的本子。她瞪着我,问我是不是觉得自己了不起。我没有说话,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我这才发现,这个天天考第一、衣服永远干净的班长,其实比我还要害怕。她害怕掉下来,我以前在谷底,无处可掉。现在我往上爬,每一步都踏实。她站在顶上,四周空荡,无路可退。” 写完,苏念合上本子。 她拿出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题。明天就是期中考试,她要把分数拿到手。 窗外,收废品的三轮车蹬过水坑,溅起一片泥水。苏念握紧了手里的水性笔。周雨晴的底牌已经亮出来了,期中考试就是最终的较量。 34. 数学卷子 期中考试结束三天,冷空气过境,教室窗户关得严实,玻璃上蒙了层白气。 第一节是数学课。铃声没断,刘国强就夹着一沓卷子走进教室,把不锈钢保温杯往讲台上一磕,铁皮讲台“当啷”一声。 班里吵闹声戛然而止。张逸飞手忙脚乱地把漫画书塞进抽屉。前排的周雨晴坐直身子,双手交叠在桌上,等着发卷。 “这次考得一塌糊涂。”刘国强翻开成绩单,眉头拧成个疙瘩,“平均分比二班低了三分。平时讲过多少遍的题,照样错。” 他拿起第一张卷子。 “周雨晴,98分。” 周雨晴起身走上讲台,双手接过卷子,瞥了眼上面的红色数字便走回座位。她算过总分,这次年级前十稳了。每晚刷题到凌晨一点,这是她应得的。她转头看向最后一排的苏念,那种靠写点酸文博同情的人,拿什么跟她争。 卷子一张张发下去,教室里有人叹气,有人欢呼。发到最后几张,刘国强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前排,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苏念,58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班里静了几秒。张逸飞转笔的动作停了,回头看了苏念一眼。前头的李思思发出一声嗤笑。 苏念站起来走上前,拿过那张卷子。红色的58,差两分及格。 考前三天,她每晚都在城中村那盏昏黄的台灯下刷题,刷完了三本练习册,把能背的公式全背了。可最后两道大题还是看不懂,前面的选择题也因粗心错了几道。她只想及格,只要及格,刘国强就没话可说,林老师或许就能留在七中。 现在,这个58分把一切都打乱了。 “有些同学,心思不用在正道上。”刘国强用指节敲着黑板,梆梆作响,“最后一道大题,考前一天我刚在黑板上讲过原题,只改了两个数。辅助线都不会画,上课在听什么?构思你的文学作品吗?我们班不需要拖后腿的作家。” 班里几个男生笑出了声。 苏念拿着卷子走回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把卷子对折,压进数学课本底下。眼眶一酸,她趴在桌上,把头埋进臂弯。那个红色的58在脑子里转个不停。她搞砸了。 张逸飞靠着椅背,小声嘀咕:“老刘这火气,八成是昨晚又被师母赶去睡沙发了,逮着人就咬。” 陈小满拿着85分的卷子凑过来,用手肘碰碰苏念的胳膊:“别理他,老刘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我这85分也是蒙对了两道选择题。” 苏念没抬头,肩膀在轻轻发/抖。 第二节是语文课。 林知意穿着浅蓝色毛衣走进来,手里拿着成绩单。她把单子放在讲台上,扫视一圈教室。 “这次语文,大家考得不错。”林知意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数字,“最高分在咱们班。” 周雨晴手里的红笔停住了。她语文平时都在110分上下,这次作文更是下了功夫,写的科技发展与人类未来,立意拔高,张老师考前还专门表扬过。 “苏念,112分,全班第一。”林知意念出名字。 周雨晴手里的红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条重重的黑线。她语文考了105分。苏念凭什么?写个乡下老太婆洗菜也能拿高分? 李思思转过头,压低声音:“班长,别生气,她就是运气好。数学才58,及格都没到。” 周雨晴拿起橡皮擦掉那条黑线,头也没抬:“我生什么气?中考看总分。就她,连一中的门槛都摸不着。林老师护着她,我看能护到几时。” 一个偏科生,翻不起什么浪。周雨晴把红笔扔进笔袋,拉上拉链,背挺得更直了。 苏念抬起头去讲台拿卷子。林知意把卷子递给她,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理解全对,作文扣了两分。”林知意轻声说,“写得很好。” 苏念接过卷子,眼眶还是红的。语文第一也补不上数学的窟窿,这个分数帮不了林老师。 中午放学,学生们冲向食堂。苏念把蓝皮周记本塞进书包,走出校门,穿过两条马路回了城中村的出租屋。 厨房里油烟机轰鸣。姜翠花端着一盘炒白菜出来,放在掉漆的折叠桌上。 “考得咋样?”姜翠花把筷子递给苏念,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苏念接过筷子:“语文112,全班第一。” “第一?”姜翠花眼睛亮了,拉开塑料凳坐下,“我就说你随你妈,脑瓜子好使。语文好,以后能去大公司坐办公室写材料,不用下车间。数学呢?” 苏念夹了筷子白菜,没抬头:“还没出。” “吃饭吃饭。”姜翠花往苏念碗里夹菜,“等你妈年底回来,把成绩单给她看,她准高兴。” 苏念嚼着白菜,嘴里没味。她扒完半碗饭,放下筷子去水槽洗碗。冷水冲在手上,她脑子里全是那个58。 洗完碗,苏念背上书包出了门。 回到学校行政楼,她去交随笔。 走到语文组办公室门外,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刘国强的声音。 “林老师,你太年轻。苏念数学考58分,这是严重偏科。你天天鼓励她写那些不着边际的东西,是在害她。她考不上高中,你负责?” 刘国强拧开保温杯喝水,把茶叶沫子吐在杯盖里。 林知意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拿着苏念的语文卷子。 “刘老师,苏念在文字上有天赋。教育不是流水线,不能用一个模子刻所有人。偏科可以补,您在全班面前那么说她,会打压她的积极性。” “积极性? ”刘国强把杯盖磕在桌上,“数理化不行,积极性再高也是去职高。你实习期快结束了,别折腾这些没用的。把心思放在能提分的学生身上,周雨晴这次总分年级第五,这才是好苗子。” 林知意把卷子放在桌上,一字一顿地说:“我会帮她把数学补上来,她不是差生。” 苏念站在门外,看着墙上掉了一块皮露出的红砖。林老师还在为她争。实习期不到三十天了,不能让林老师带着遗憾走。她要及格,必须及格。 苏念转身下楼,把周记本塞回书包。她没去食堂,回到空无一人的教室,抽出那张58分的试卷,开始重新算第一道大题。 下午放学铃响,值日生开始扫地,教室里尘土飞扬。 苏念坐在座位上,盯着卷子上的几何图形。辅助线画了三条,全都不对。 林知意从前门走进来,拿着一本数学辅导书。她走到后排,拉开苏念前面的椅子反着坐下,双臂搭在椅背上。 “卷子拿出来。”林知意指了指桌面。 苏念把卷子推过去。 林知意拿出一支红笔,翻开数学书,指着二次函数的图像。“你看这个抛物线。你写文章懂得铺垫和留白,解题的道理是相通的。题目给的条件是铺垫,最后求的结论是结尾。你试着把这些线索串起来。” 苏念看着图像,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点。 “这几道选择题,公式用错了。大题没思路正常,基础分不能丢。”林知意在题号上画圈。 苏念低着头,手指抠着练习册的边:“我背了公式,可考试的时候全忘了。我给您丢人了。” “分数只代表过去,”林知意用笔杆敲了敲桌子,“找对方法就行,死记硬背不适合你。” 陈小满背着书包正准备从后门溜走,被林知意叫住。 “小满,等一下。”林知意招手。 陈小满退回两步走过来,抓了抓头发:“林老师,我今天没惹事,物理作业也交了。” “你这次数学考了85分,基础很扎实。”林知意看着她。 陈小满挺直腰板,拍拍校服口袋:“那是我用掉一把头发换来的,昨晚熬到十二点。老刘的题太变/态了。” “从今天起,你和苏念结个互助小组。”林知意把苏念的卷子推过去,“你帮她理数学公式,每天半小时。就用你那套‘掉头发’的法子。” 陈小满看了一眼苏念,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卷子上有块没干的水渍,把那个“58”晕开了一点。 陈小满把书包扔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行啊。”她拍着胸脯,“包我身上,不过我的语文你得帮我补补,这次作文刚及格,张老师说我写的是流水账。” 苏念看着陈小满,用力点了点头。 35. 桥梁 十一月中旬,碧城天冷得很快。 旧图书馆的窗户漏风,玻璃框的缝隙里塞着几团废报纸。 苏念坐在靠里的木桌前,捏着水性笔。桌上摊着初二数学下册的练习题。 陈小满坐在对面,校服拉链拉到顶,领口护着下巴。她手里剥着橘子,橘子皮堆在桌角。 “吃一瓣。”陈小满递过来一瓣橘子。 苏念没接,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直角三角形。 “先讲题。” 陈小满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扯过苏念的草稿纸。 “别管老刘讲的那个辅助线,”陈小满拿圆珠笔在直角三角形上画了条歪线,“太绕了,脑子跟不上。你看,这个角30度,斜边是4,管他怎么证,直接套公式。这是填空题,没人看过程。把数代进去,算出2根号3,填上就完事。” 苏念看着那条线。 “大题呢?” “大题第一问白送分,把‘已知’里的条件抄一遍,能拿两分。”陈小满用笔杆敲敲桌面,“第二问,把图里能连的线全连上,写个‘因为所以’,就算写错了,老师看你写得满,也会给一分。你上次就是空着太多,数学卷子不能留白,那叫交白卷。” 苏念把草稿纸拽回来。陈小满的法子是野路子,专门冲着及格线去的。 她的目标就是及格。这法子有用。 苏念照着陈小满的思路,填了练习册上的三道填空题。一对答案,全对。 陈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看,我说吧。”陈小满拍了下手,“你脑子不笨,就是被老刘吓住了。他一瞪眼,你就觉得题里有陷阱。其实他出题就那几招。” 苏念合上数学练习册,从书包里拿出陈小满的作文本。 陈小满脸上的得意收了回去,脖子往后缩了缩。 苏念翻开作文本。红笔批改的痕迹很多,页眉写着两个字:重写。 作文题目《一件难忘的事》。 苏念看第一段。 “星期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我妈让我去买酱油,我走在路上,看到一条狗,狗对我叫,我也对狗叫,最后狗跑了。这件事真让我难忘。” 苏念抬头看陈小满。 陈小满抠着桌子边的木刺。 “张老师说我字数不够,没中心思想。”陈小满小声说。 “你跟狗叫,中心思想是什么?”苏念问。 “说我勇敢?”陈小满试探着问。 苏念拿起红笔,在第一段上画了个大叉。 “删掉。从你妈让你买酱油开始写。为什么买酱油?家里做什么菜?你妈给你多少钱?路上除了狗,还看见什么了?” 陈小满叹了口气。 “家里要做红烧肉。”她趴在桌上,“我妈给了我五块。路上除了狗,我还看到张逸飞在游戏厅门口被他爸揪着耳朵打。” 苏念的笔停住了。 “写张逸飞。” 陈小满坐直了。 “那不行,张逸飞会杀了我。” “改个名,叫小明。”苏念在纸上写下“小明”两个字,“你就写小明被打,你拿着五块钱站旁边看。酱油瓶掉地上碎了,你回去也被你妈打了。这才叫难忘的事。” 陈小满瞪大眼。 “这也行?” “这才真实。”苏念把作文本推过去,“林老师说过,别编那些大的东西。你写狗,张老师觉得你凑字数。你写挨打,他会觉得你观察生活。” 陈小满拿起笔,在纸上改起来。 苏念继续算数学题。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苏念算完一道二次函数题,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陈小满还在写,咬着笔头,眉头皱着。 苏念看着她。 期中考试后,刘国强把班里座位调了一次。周雨晴和李思思坐到第一排正中间。苏念和陈小满还是同桌,在最后一排。 班里的气氛变了。 周雨晴不再收作业,也不管纪律了。她每天低头刷题,下课也不出教室。李思思也不怎么跟人说话,只跟着周雨晴。 张逸飞还是上课睡觉,下课去操场打球。 苏念每天放学,会和陈小满来旧图书馆待半小时。 一开始,陈小满不情愿,觉得这里有霉味,不如去小卖部吃烤肠。 但林知意发了话,她不敢不听。 几天下来,陈小满反而习惯了。 “写完了。”陈小满把作文本推过来。 苏念低头看。 字是歪的,但内容充实了。陈小满把小明挨打的细节写得很生动,连他爸手里的拖鞋颜色都写了。 苏念在结尾添了一句:酱油和眼泪混在一起,都是咸的,这就是成长的味道吧。 陈小满看着那句话,眼睛亮了。 “你真行。”她竖起大拇指,“苏念,你脑子怎么长的?加上这句,张老头肯定给高分。” 苏念盖上笔帽。 “是你前面写得好。” 陈小满把作文本收进书包,拉上拉链。她没走,双手托着下巴看苏念。 苏念被她看得不自在,低头整理草稿纸。 “你盯着我/干什么?” 陈小满剥开第二个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苏念,你以前在班里,一天不说一句话。”她边嚼边说,“我刚跟你同桌,还以为你是个哑巴。” 苏念没接话,把草稿纸叠好,夹进数学书里。 “李思思她们在背后说你,说你穿得土,身上有油烟味。”陈小满接着说,“她们还说你外婆在菜市场捡烂菜叶子。” 苏念的手停住了。 纸边划过指肚,留下一道白印。 城中村的出租屋,姜翠花的折叠桌,那盘没肉的炒白菜。这些是她的底,也是她最怕人碰的地方。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我当时听了,没敢帮你说话。”陈小满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橘子皮,“周雨晴家里有钱,学习好,班里女生都听她的。我要是帮你,她们会连我一起不理。” 苏念把数学书放进书包。 “我理解。” 她是真理解。陈小满成绩不好,长相普通,家境也一般。这种人在班里,最需要安全感。跟着周雨晴,最安全。 “你不怪我?”陈小满抬起头。 “不怪。”苏念扣好书包。 陈小满把剩下的半个橘子推到苏念面前。 “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话。你每天坐在后排看书,班里再吵,你都不抬头。周雨晴发火,大家不敢出声,你还是看你的书。” 陈小满顿了顿。 “我一直觉得你很酷。”她看着苏念的眼睛,“一个人看那么多书,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周雨晴撕我本子那天,你站出来帮我粘好,连她都不怕。你比班里所有男生都酷。” 苏念没动。 酷。 这个字从来没跟她沾过边。 在她的认知里,自己是透明的,多余的,是缩在角落怕被人踩到的虫子。 她写东西,是因为没人听她说话。她拼命想及格,是为了报答林知意。 她从没想过,在别人眼里,这种角落里的沉 默,会被看成“酷”。 “你没开玩笑?”苏念问。 “骗你我是狗。”陈小满举起三根手指,“班里有几个人也这么想。张逸飞昨天还说,你那篇写外婆手的作文,比周雨晴那些假大空的东西强多了。” 苏念靠在椅背上。 旧图书馆的白炽灯有点暗,照在陈小满脸上,能看清她鼻尖的几颗雀斑。 陈小满没撒谎。 苏念一直以为,要变得和周雨晴一样,才能被人接纳。原来不是。 就算穿着洗到发白的校服,带着城中村的油烟味,只要坚持自己的东西,还是会有人看见。 林老师看见了。现在,陈小满也看见了。 “吃橘子。”陈小满把橘子往苏念手边推了推,“很甜。” 苏念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汁水在嘴里散开,确实甜。 “明天数学测验。”苏念吃完剩下的橘子,“你刚教我的法子,要是不及格,我找你算账。” “包我身上。”陈小满拍着胸脯,“老刘那几套题,我都能背下来了。” 两人收拾好书包,走出旧图书馆。 天黑了。 冷风吹来,苏念缩了缩脖子。 “明天见。”陈小满在校门口挥手。 “明天见。”苏念转身走向公交站。 回到城中村出租屋,姜翠花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很大。 “锅里有热好的馒头。”姜翠花喊。 苏念走到厨房门口。 “外婆,我今天在学校吃过了。” 姜翠花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手。 “吃什么了?” “同学给的橘子。” “橘子能当饭吃?”姜翠花瞪了她一眼,“去把馒头吃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这么点怎么行。” 苏念没顶嘴,走过去掀开锅盖,拿了个白面馒头。 她回到折叠桌前,拉开书包,拿出蓝皮周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苏念拿起笔。 “今天陈小满说我很酷,我吃了她半个橘子。数学题还是很难,但我好像找到了一点门道。不用非得走大路,小路也能及格。” 写完这句,她停下笔。 她想起陈小满在作文本上改的那些字,歪歪扭扭,但很真实。 周雨晴的圈子正在瓦解。靠压迫和成绩建起来的圈子,只要成绩一有波动,就会散。 而她和陈小满,因为半个橘子和几道数学题,有了新的交集。这种感觉,让她心里定了下来。 苏念咬了一口馒头,合上周记本。 她拿出数学练习册,准备再做两道题。 翻开书页。 在第45页的空白处,多了一个铅笔画的图案。 一个圆圈,两点当眼睛,一条弧线当嘴巴。一个很简单的笑脸。 笑脸旁边,有一行小字,是陈小满那种横竖不直的狗爬字。 “苏念,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多笑笑吧。” 苏念盯着那行字。 手里的馒头,热气散尽了。 窗外,一辆拉煤的卡车开过去,轰隆隆的,震得玻璃直响。 苏念用大拇指蹭了蹭那个铅笔笑脸,铅笔灰沾在指肚上,留下一个黑印。 她没有擦掉。 拿过水性笔,苏念在下面工整地写了两个字。 “收到。” 合上书,苏念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起来。 明天的小测验。 她必须及格。 为了林知意,也为了这个笑脸。 36. 大爷的糖 十一月下旬,碧城一连下了几天冷雨。风顺着旧图书馆的窗户缝往里灌。 苏念坐在靠里的木桌前,桌上摊着初二数学下册的练习册。 陈小满咬着笔头,正跟一道几何证明题较劲。 “这题有病。”陈小满把笔一摔,“就给一个角,让我证两条线平行。我拿尺子量了,它俩就是平行的。直接写‘目测可知’行不行?” 苏念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条虚线。 “加一条辅助线,”苏念指着图形,“连上这两个点,构成内错角。” 陈小满凑过去看了一眼,挠挠头:“你现在画辅助线比我还溜。老刘昨天讲这题,你没听课,自己琢磨出来的?” 苏念把步骤写在空白处。她没告诉陈小满,昨晚在出租屋里,她对着这道题死磕了两个钟头。林知意说过,解题和写文章一样,得有铺垫。她就把所有已知条件当成铺垫,一条条往里代。 桌角放着两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剥了一半。 是大爷放的。 大爷坐在门口的旧藤椅上,手里拿着张发黄的旧报纸,凑得很近。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左边镜腿断了,缠着一圈厚厚的黄/色胶带。胶带老化发黏,边上沾着黑灰。大爷每看两行字,就得用手往上推一下镜框。 他旁边的旧收音机没开。以前大爷爱听单田芳的评书,声音开得敞亮。这几天,苏念发现评书声没了。大爷把音量调到最小,得把耳朵贴在喇叭上才能听见一点动静。 苏念的目光落在那圈黄胶带上。 大爷推镜框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泥。这双手让她想起了外婆姜翠花。 苏念用手肘碰了碰陈小满。 “干嘛?”陈小满正为辅助线发愁。 苏念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陈小满顺着看过去,盯着大爷的眼镜看了几秒,转回头压低声音:“那胶带缠的,他看报纸不嫌晕?” 苏念收回视线,把大白兔奶糖的糖纸抹平。 “买副老花镜要多少钱?”苏念问。 陈小满停下笔,盘算了一下:“街角那家光明眼镜,便宜的三十多块。你要给他买?” 苏念从书包最里层摸出一个布缝的零钱包。里面是外婆每天给她买早饭剩下的硬币,还有她捡废纸板换的几张一块钱。她拉开拉链,把钱倒在桌上。 一毛、五毛、一块。 苏念低头数着。 “十八块五。”苏念把硬币归成一小堆。 陈小满翻了个白眼,手伸/进校服裤兜,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 “我这有二十,”陈小满把钱拍在桌上,“本来想买新出的漫画。算了,老头天天给咱们放糖,吃人嘴软,就当交场地费了。” 苏念把钱拢在一起,装回零钱包,拉好拉链放进书包。 她想做这件事。林知意送她笔记本,陈小满教她解题,大爷给她留座位。这些好意都收着,她心里堵得慌。 下午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 周雨晴站在讲台上发英语报纸,发到最后一排,她把报纸扔在苏念桌上。 苏念正在算一道二次函数题,报纸盖住了练习册。 周雨晴没走,站在桌边看了一眼苏念写的步骤。 “这题第一步公式就代错了。”周雨晴指着草稿纸,“老刘上课强调过三遍,开口向下a是负数。你连基础都没弄明白,做这种大题是浪费时间。” 苏念没说话,把英语报纸挪开,拿橡皮擦掉写错的步骤。 李思思跟在周雨晴后面,撇了撇嘴:“班长,你管她干嘛。人家现在是张老师眼里的红人,作文要拿全国大奖的。数学考几十分也不耽误当作家。” 周雨晴没接茬,转身走向下一桌。她算过自己的总分,数学那道压轴题她做出来了,心里却不安稳。自从林知意当众表扬苏念的作文,张老师的态度就变了。以前总拿她的作文当范文,现在却让她多观察生活。生活有什么好观察的?她每天不是刷题就是上补习班。她看苏念的背影,多了一点防备。一个连及格线都挣扎的人,凭什么抢她的位置。 苏念重新写下公式,没理会周雨晴的话。她的目标是及格。林知意下个月二十号实习期就满了,她得在下次月考把数学分数提上去。 周六上午,风很大。 苏念和陈小满在街角碰头。陈小满缩在宽大的校服里,手里拿着个烤红薯。 “给。”陈小满掰了一半递过来。 苏念接过来,咬了一口。 两人走进“光明眼镜”店。店里开着暖气,玻璃柜台擦得锃亮。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店员走过来。 “买什么?隐形还是防蓝光?”店员打量着两个穿旧校服的初中生。 “老花镜。”苏念开口。 店员指了指最里面的一排架子:“那边自己挑。度数知道吗?” 店员的话让两人站住了。 陈小满咬了一口红薯:“完蛋,没问度数。老头平时看报纸,那字密密麻麻的。多少度合适?” 苏念回想大爷看报纸的姿势,手伸得直,报纸离眼睛半米远。 “他看报纸放得很远。”苏念对店员说。 店员走过去,从架子上拿下一副黑框老花镜:“放得远,老花就严重。一般六七十岁,两百五十度到三百度。这副两百五十度,树脂镜片,摔不坏。” 苏念接过眼镜,镜框很轻,没有胶带。 “多少钱?” “四十五。” 苏念捏着零钱包。四十五块,她们一共只有三十八块五。 陈小满凑过去,趴在柜台上。 “大哥,我们只有三十八块五。”陈小满把烤红薯放在一边,“这是给我们爷爷买的。他捡废品供我们上学,眼镜断了舍不得换,天天用胶带缠着。你看我们这校服,洗得都掉色了。” 店员的视线从陈小满身上,落到苏念那件袖口磨破的校服外套上。 “行了。”店员摆摆手,“三十八就三十八,算我做善事。现在的孩子,还知道孝敬老人,难得。” 苏念拉开零钱包,把一把硬币和纸票倒在玻璃柜台上,硬币撞在玻璃上叮当作响。 店 员拿出一个黑色塑料眼镜盒,把眼镜装进去,推给苏念。 走出眼镜店,陈小满长出一口气。 “我这演技,不去演小品可惜了。”陈小满把剩下的红薯皮扔进垃圾桶。 苏念把眼镜盒装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 “谢谢。”苏念说。 “谢什么,那老头也给我糖吃了。”陈小满搓搓手,“走,写作业去。老刘昨天布置了三张卷子,我要疯了。” 周一中午。 吃过饭,苏念和陈小满来到旧图书馆。 大爷坐在藤椅上,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桌子。收音机里放着新闻,声音很小。鼻梁上的胶带眼镜一晃一晃的。 苏念走到大爷面前停下。 大爷抬起头,扶了下镜框:“来了,今天有大白兔,在你们桌上。” 苏念没往里走,拉开书包拉链,拿出那个黑色眼镜盒,双手递过去。 大爷愣住了,抹布停在半空。 “这是什么?”大爷看着那个崭新的黑盒子。 “老花镜,”苏念看着大爷,“两百五十度,店里人说摔不坏。” 陈小满在旁边插嘴:“大爷,你那胶带都快成古董了。换了吧,免得看报纸把鼻子压扁。” 大爷没接话,放下抹布,在旧棉袄上擦了擦手,接过眼镜盒打开。一副黑色树脂镜框躺在里面。 大爷摘下鼻梁上那副缠着黄胶带的旧眼镜,放在桌上,拿起新眼镜架在鼻梁上。 他戴上,镜框稳稳地架在鼻梁上。 苏念看着大爷,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快了些。 下午放学,苏念回到城中村。 厨房里,姜翠花正在切土豆丝,刀剁在砧板上,笃笃作响。 “回来了,”姜翠花头也没回,“今天学校发什么了?要交费不?” “没发。”苏念把书包放在折叠桌上。 姜翠花把切好的土豆丝扔进水盆里洗:“你妈上个月寄的钱快用完了。电费涨了,水费也涨。你在学校别乱花钱,买零食的钱省下来买本子。” 苏念摸了摸书包里干瘪的零钱包。 “我没乱花。”苏念说。 “没乱花就行。”姜翠花在围裙上擦手,“数学考得咋样了?你那语文第一管什么用,数理化不好,以后还是去厂里打螺丝。” 苏念拉开椅子坐下,拿出数学练习册。 “下次月考能及格。”苏念翻开书。 姜翠花端着一盘炒土豆丝出来,放在桌上。 “及格就行。及格了,我给你买半斤猪头肉。”姜翠花转身去拿碗筷。 苏念看着那盘没有肉/丝的土豆丝。她没说买眼镜的事。外婆不会懂的,在姜翠花眼里,钱只能用来买米买面,或者换分数。 但苏念不后悔。 大爷转过头,看向窗外。落叶松光秃秃的,枝丫指着灰白的天空。他又转回头,看着面前的苏念和陈小满。 安静的走廊里,只有收音机里新闻播报的声音。 大爷揉了揉眼睛,声音透着沙哑:“好,看得真清楚。” 37. 家长会前的局促 十一月底,碧城降温,风刮在脸上,生疼。 周五下午,初二(3)班开期中家长会。 苏敏在深圳电子厂加班,回不来。电话打到楼下小卖部的座机,让苏念自己跟老师请假。姜翠花站旁边,一把抢过话筒,冲那头喊了句“我去”,就挂了。 回到出租屋,姜翠花把吃饭用的折叠桌擦了两遍,又转身去翻立柜最底下的樟木箱子。 苏念坐在床沿,捏着手里的数学卷子。卷面上写着62分,及格了。她没辜负林知意的承诺,也没白吃陈小满那半个橘子。但她不想让外婆去学校。 学校里,人都是被比来比去的。先比成绩,再比家境,连爹妈的职业都逃不过。苏念自己缩在教室最后一排,已经习惯了那些目光,可姜翠花去了,就要被摆在台面上任人打量。 “外婆,老刘说这次家长会可以不来。”苏念撒了谎。 姜翠花没理她,从箱底扯出一件蓝呢子大衣。衣服放久了,有股刺鼻的樟脑丸味。十年前的款式,领口磨得发白,好在没破洞。 “家长会哪有不去的,人家都有大人去,你一个人坐那,老师还以为家里没人管。”姜翠花把大衣挂在椅背上,用手掌一下下抹平褶子,“你考了语文第一,数学也及格了,我得去听老师表扬你,不能给你丢人。” 苏念看着那件蓝大衣。袖口短了一截,扣子掉过,换了两颗颜色对不上的黑塑料扣。她张了张嘴,没再劝。外婆要面子,更是要给她撑面子。 下午两点半,七中教学楼前停满了自行车和摩托车,还有几辆黑色小轿车。 苏念站在初二(3)班后门外的走廊上。按规定,学生不能进教室,只能在外面等。走廊上站了一排人,靠着墙交头接耳。 家长们陆续走进班里。 周雨晴的妈妈穿着米色风衣,踩着细高跟鞋,挎着个老花图案的皮包。她走到第一排正中间的位子坐下,周围几个家长立刻凑过去搭话。 陈小满的妈妈穿着超市理货员的红马甲,急匆匆跑进来,拉开最后一排的椅子坐下。她从兜里掏出一把葵花籽,分给旁边的家长,嘴里念叨着:“刚炒的,热乎。” 姜翠花是最后几个进来的。 她穿着那件蓝呢子大衣,头发用水梳得溜光,耳边别了个黑发卡。她走到教室前门,脚步顿了一下。 教室里开着白炽灯,家长们三三两两聚着说话。有人聊周末的奥数班,有人聊中考加分政策。 姜翠花搓了搓手,低着头贴着墙边往里走。路过第一排时,周雨晴的妈妈正把一个真皮笔记本放在桌上,转头瞥了姜翠花一眼,视线很快移开,继续跟旁边的家长聊哪家英语辅导班外教口音正。 姜翠花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那是苏念的座位。 苏念站在窗外,看着她。 姜翠花坐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旁边是陈小满的妈妈,递过来一把瓜子。姜翠花摆摆手没接,她怕磕瓜子弄脏教室的地,也怕弄脏了身上的大衣。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那件蓝大衣在周围的羽绒服和羊绒衫里,格外扎眼。 走廊上,张逸飞和几个男生趴在后门的门框上往里探头。 “哎,那是谁家老太太啊?”一个男生压低声音,下巴朝最后一排扬了扬,“穿得跟唱大戏的似的,那衣服我奶奶都不穿了。” “你看她那头发,抹了多少水,都反光。”另一个男生接话,捂着嘴乐。 张逸飞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坐在苏念位子上的姜翠花。他转头看了眼两米外靠着窗台的苏念。 苏念没动,但那些话一字一句全听见了。 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甲用力抠着那张62分的数学卷子,把纸边都抠破了,指甲掐进掌心。 一股冲动让她想冲进教室,拉起姜翠花就走。什么表扬,什么面子,她都不要了,只想回那个只有她们俩的出租屋,吃一盘没肉/丝的土豆丝。可她动不了。她要是现在进去,外婆出门前照了半天镜子才撑起来的体面,就让她亲手撕碎了。 张逸飞抬脚在那个捂嘴乐的男生小腿上踹了一下。 “闭嘴吧你,口水喷我脸上了。”他骂了一句,转身靠在墙上,不看了。 教室里,周雨晴拿着一叠成绩单,正在帮班主任刘国强分发。 走到最后一排,她把成绩单放在姜翠花面前的桌上。 “阿姨,这是苏念的成绩单。”周雨晴声音不大不小。 姜翠花赶紧站起来,双手在蓝大衣的下摆上蹭了蹭,才去接那张纸。“谢谢你啊,小姑娘。你就是班长吧?常听我们家念念说起你。” 周雨晴点了一下头,没接话,转身走了。 她回到第一排,在妈妈身边站定,心里盘算着。苏念这次数学及格了,虽然才62分,但比以前的二三十分强太多。语文还是第一。她看着姜翠花那身寒酸的大衣,想不通苏念这种连辅导班都上不起的家庭,怎么能写出让张老师都夸赞的作文。 周雨晴盯着成绩单上苏念的名字,下半学期必须把她彻底压下去,不能让这个角落里的人爬到自己头上。 两点四十五分,刘国强夹着点名册走进教室。他拍了拍讲台,示意家长们安静。 走廊上的学生也安静下来。 苏念靠在窗台上,玻璃很凉。她看着姜翠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塑料盒,戴上新买的黑框老花镜,凑近了看成绩单。外婆看不懂分数代表的排名,只知道找及格没及格。看到数学那一栏的62分,姜翠花松了口气。 刘国强清了清嗓子,先说班级平均分,再说纪律,最后点名表扬了前五名。周雨晴的名字被提了三次。周雨晴的妈妈坐在下面,腰板挺得更直了,享受着周围家长投来的羡慕目光。 姜翠花一直挺着背听着,等着刘国强提苏念的名字。但刘国强没提。他重点表扬了几个进步大的男生,对苏念的语文第一只字未提,只说有些同学偏科严重,不要以为一门考得好就能上高中,木桶效应,短板决定水量。 姜翠花的背慢慢塌了下去。她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 苏念眼眶发酸,她转过身,背对窗户,看着走廊对面光秃秃的法桐树。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林知意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一条长裙,头发扎成低马尾。 她走到初二(3)班后门,看到了靠在墙边的苏念。 苏念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 面。 林知意停下脚步,目光先落在苏念身上,随即穿过后门的玻璃,望向教室最后一排。她看到了那个穿着蓝大衣,低头看着桌面的老人。 林知意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刘国强正在讲下半学期的学习计划,看到林知意进来,话头停住了。 “林老师,有事?”刘国强问,眉头皱了起来,他不喜欢开家长会时被人打断。 林知意没看刘国强,抱着作文本,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 所有家长的视线都跟了过去,看着这个年轻的实习老师。周雨晴的妈妈也转过头,打量着林知意身上的衣服牌子。 林知意走到姜翠花桌前。 姜翠花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以为是苏念在学校闯了祸。 林知意没有站上讲台,也没有压低声音,她直接走到姜翠花身边,弯下腰。 “您就是苏念的外婆吧?”林知意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教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姜翠花愣了一下,连连点头:“是,我是她外婆。” 林知意伸出手,握住了姜翠花那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 “阿姨,我叫林知意,是苏念的语文老师。”林知意看着姜翠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今天特意过来,就是想当面感谢您。苏念是咱们班语文最好的孩子,这次期中考了112分,全班第一。她写文章很有灵气,那篇《外婆的手》打动了所有评委,已经送去参加全国比赛了。您把她教育得真好。” 教室里安静下来。 前排几个刚才还在聊天的家长转过头,重新打量起这个穿着旧蓝大衣的老太太,目光里没了先前的忽视。 周雨晴的妈妈皱了皱眉,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周雨晴咬着下.唇,手里的红笔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洞。 姜翠花的手被林知意握着,她张了张嘴,眼圈红了。 “她……她不听话的时候,也烦人。”姜翠花结巴着说,塌下去的背又一点点挺直了。 “她很懂事。”林知意松开手,把最上面的一本作文本放在姜翠花桌上,“这是苏念的作文本,您带回去看看。她是个有大出息的孩子。” 走廊外,张逸飞和那几个男生早就不说话了。 苏念站在窗边,看着林知意站在外婆身边,看着外婆重新挺直的背脊。 风吹过走廊,苏念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那张被抠破边的数学卷子,被她一点点展平。她看着林知意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彻底定了下来。 她不能让林知意走,她要留住这个人。 林知意转过身,准备往外走。路过第一排时,刘国强咳嗽了一声。 “林老师,占用家长会时间单独说个别学生,不太合适吧。”刘国强板着脸,语气很冷。 林知意停下脚步,看着刘国强,没眨眼。 “刘老师,表扬全班第一名,怎么就不合适了?”林知意语气平缓,声音却盖过了所有杂音,“对了,教务处李主任刚让我顺便通知您一声。” 林知意顿了一下,目光在全班家长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门外的苏念身上。 “下周一的升旗仪式,苏念同学要代表全校,上台朗读她的参赛作文。” 38. 外婆的骄傲 教室里静下来。前排几个家长回过头,目光在林知意和最后一排的姜翠花身上打转。 周雨晴的妈妈放下红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线。她瞥了眼女儿,周雨晴低着头,手指抠着成绩单的边角,没迎上母亲的视线。 刘国强拿着点名册的手停在半空。这是教务处李主任安排的事,他不好反驳。他把点名册往讲桌上一放,翻开了数学教案。 “既然教务处有安排,那就按安排来。”刘国强移开视线,看向底下的家长,“升旗仪式的事下周再说。咱们继续说下半学期的数学进度。初二是分水岭,数学跟不上,中考就完了。特别是压轴题,二次函数结合几何综合,班里能做全对的就那么几个。大家回去多买两本黄冈密卷,别心疼钱。现在省钱,以后上职高花得更多。” 刘国强足足讲了五分钟。周雨晴的妈妈边听边记,红笔在真皮笔记本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记完一段,她又朝女儿看过去。周雨晴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 林知意没走,她抱着那摞作文本,安静地站在教室前门靠墙的位置,等刘国强说完。 五分钟后,刘国强合上教案,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刘老师,按惯例,期中家长会语文老师也得做个简单汇报。”林知意走上讲台。 刘国强拧上杯盖,往旁边让了一步。 “行,林老师说两句。挑重点,大家时间都紧。”刘国强拖了把椅子坐下。 林知意站到讲台中间,她没拿讲稿,也没翻作文本。 “各位家长下午好,我是初二(3)班的实习语文老师,林知意。”她开口,声音平稳。 底下家长有的在翻成绩单,有的在看手机,还有几个凑在一起小声交流哪家奥数班押题准。 “今天我只讲一件事。语文,到底在学什么。”林知意的声音盖过了底下的议论。 底下安静了些。 “前两天,我收到一篇周记随笔。”林知意不管底下的动静,自顾自地背诵起来,“城中村的早晨从水龙头开始。公共水池边,三个塑料盆排着队。第一个盆里是带泥的胡萝卜,第二个是洗得发白的校服,第三个空着,等接水。水流很细,打在塑料盆底,是空洞的回音。等水的人不说话,看着那条细细的水线,眼睛里没有焦距。” 教室里彻底没了声音。翻成绩单的手停了,看手机的也抬起了头。第二排一个戴眼镜的男家长推推镜框,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第三排的卷发女人放下手机,看着黑板出神。 “这是咱们班学生写的。”林知意看向最后一排,“没有华丽的词,没有排比和引用,只有观察。她看到了别人忽略的细节,写出了生活本来的样子。语文的本质,就是用文字把别人没看到的东西记录下来。苏念做到了。” 周雨晴的妈妈皱着眉,转头跟旁边的家长嘀咕:“写这种穷酸气的东西,考试能拿高分?现在的评分标准真是越来越怪了。我家雨晴那篇写航天科技的,用了多少好词好句,硬是没选上。” 旁边的家长附和:“就是,写洗衣服胡萝卜有什么用,登不了大雅之堂。” 林知意听见了那些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说:“这篇随笔,我给了满分。真实的东西,本身就有力量。苏念同学的这篇作文,不仅打动了校内的评委,也获得了送选全国‘青春杯’决赛的资格。如果拿到一等奖,中考加五分。” “加五分”三个字一出,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周雨晴的妈妈脸色变了,手里的红笔重重戳在笔记本上。五分,在全市中考排名里,能压下去几千人。她引以为傲的女儿,每天上三个辅导班,都没拿到这个机会。 姜翠花坐在最后一排。她听不懂什么辞藻,但她听到了苏念的名字,听到了“满分”,更听到了“加五分”。 她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收回口袋,腰板挺得笔直。那件领口磨得发白的蓝呢子大衣,这会儿穿在她身上,也显得挺括了许多。她看着讲台上的林知意,眼圈发红,用力吸了吸鼻子。旁边陈小满的妈妈往她这边凑了凑。 “大姐,你家孩子真厉害,不声不响办大事啊。”陈小满妈妈压低声音。 姜翠花咧开嘴,笑得眼角纹路全挤在一起:“她就是爱看书,随她妈。” 走廊外,苏念靠着窗台,玻璃的凉意透过校服渗进后背。她的视线越过外婆挺直的后背,落在讲台上的林知意身上。 张逸飞靠在不远处的墙上,脚尖踢着地脚线。他今天没穿校服,是一件黑色带帽卫衣,拉链拉到最顶上。 “哎,苏念。”张逸飞喊了一声。 苏念转过头。 “你行啊。”张逸飞竖了个大拇指,“老班的脸都绿了。你那作文真有那么牛?” 苏念没理他,转回头继续看教室里。 张逸飞讨了个没趣,把手插/进卫衣兜里:“牛什么,还不是偏科。” 林知意的实习期还有二十天。 苏念把那张揉皱的数学卷子在手里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校服口袋。她要拿全国一等奖。加五分是其次,她要用这个奖,换林老师一个留校名额。 家长会开了两个小时。 四点半,下课铃响,家长们陆续从教室里出来。 周雨晴的妈妈走在最前面,踩着高跟鞋,步子很快。周雨晴低着头跟在后面。 路过后门时,周雨晴停了下,转头看苏念。 “恭喜你,下周一上台念作文。”周雨晴开口,声音很轻。 苏念迎着她的视线:“谢谢。” 周雨晴没再说话,快步跟上了她妈。 几个家长一边下楼一边议论。 “那个苏念是哪个?平时没听说过啊。” “就坐最后一排那个,老太太是她外婆。家里条件不好。” “条件不好有什么用,人家文章写得好,全国比赛呢。这要是拿了奖,中考直接加分,比上多少辅导班都管用。” “咱们也得多买点课外书给孩子看,别天天光做题。” 声音顺着楼道传上来。 姜翠花是最后几个出来的,手里拿着苏念的作文本,走得很慢。林知意跟在她旁边,正低头跟她说着什么。 走到后门,姜翠花看见了苏念。 “念念,站外头冷不冷?”姜翠花走过去,拉住苏念的手。 苏念的手很凉。姜翠花的手很粗糙,常年泡冷水,关节粗大,手背上还有几道裂口。 “不冷。”苏念摇头。 姜翠花转过身,面向林知意。她把作文本夹在腋下,两只手握住林知意的手。 “林老师,谢谢你。”姜翠花的声音有点抖,“我们家念念,从小没爹妈管,我一个老婆子,大字不识几个,教不了她什么。今天你在前头说的那些话,我听不懂,但我听见你在夸她。” 林知意由着姜翠花握着。 “阿姨,苏念不用别人教,她自己有主意。”林知意说,“您把她养得很好。” “她数学不好,老刘刚才说了,偏科不行。”姜翠花念叨着,“回去我得说说她。” “数学会提上来的。她很聪明,找到方法就行。”林知意看着苏念,笑了笑,“下周一升旗仪式,记得穿干净的校服。” 苏念点头。 姜翠花又拉着林知意说了好几遍谢谢,才带着苏念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刘国强正站在布告栏前跟几个家长说话。看到姜翠花和苏念走过来,刘国强停下了话头。 “苏念外婆,回去多盯盯她的数学。”刘国强说,“别光顾着写那些不考的东西,中考看的是总分 。” 姜翠花连连点头:“刘老师放心,回去我一定让她多做题。” 苏念没出声,跟着外婆走出教学楼。 外面的风很大,吹起地上的落叶。姜翠花走在前面,那件蓝呢子大衣在风里鼓了起来。 “今天出门急,忘了去市场买点猪头肉。”姜翠花边走边念叨,“不过没事,你数学及格了,晚上给你煮汤圆。黑芝麻馅的,你妈过年寄回来的,我一直没舍得吃。” 苏念跟在后面,踩着外婆的影子。 “好。”苏念应了一声。 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天已经黑了。 姜翠花脱下蓝大衣,挂在椅背上,用手把褶皱抹平,然后换上平时穿的旧棉袄,系上围裙,走进了厨房。 苏念坐在折叠桌前,把书包里的练习册拿出来。那张折成方块的数学卷子被她摊平在桌上。62分,红色的数字很刺眼。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咕噜声。姜翠花把冻硬的汤圆倒进锅里,拿勺子顺着锅边搅动,防止粘底。白色的热气顺着门帘飘进屋里,带着一股糯米香。 “念念,今天那个林老师,是个好人。”姜翠花隔着厨房的门帘喊,“以前开家长会,你们班主任正眼都不看我。今天林老师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你有出息。我这辈子,还没被老师这么客气地对过。” 苏念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着无意义的线条。 “你要听林老师的话。”姜翠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走出来,放在桌上,“人家是大学生,有文化。她让你多写,你就多写。” 苏念放下笔,把数学卷子推到一边,端起碗。 碗里有五个白胖的汤圆,飘在清汤里。苏念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很甜。 姜翠花没吃,看着苏念吃。 “下周一要在全校面前念文章,你别怯场。”姜翠花用围裙擦了擦手,“周末把校服洗了,别穿着脏衣服上台,让人笑话。” “嗯。”苏念咽下汤圆。 姜翠花站起来,走到立柜前,从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铁盒。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些零钱和几张旧存折。她数出二十块钱,走回桌边,放在苏念手边。 “明天去街口理发店,把头发剪剪。刘海都遮眼睛了。”姜翠花说,“干干净净上台。” 苏念看着那二十块钱。外婆平时买菜,一毛钱都要跟小贩还价。 “我用剪刀自己剪就行。”苏念把钱推回去。 “让你去你就去。”姜翠花板起脸,“代表全校,这是多大的脸面,不能寒酸。” 苏念没再推辞,把钱收进口袋。 吃完汤圆,姜翠花去厨房洗碗。水龙头的水流很细,打在塑料盆底,发出回音。 苏念从书包里拿出林知意送的那个黑色硬皮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她想起家长会上,林知意站在讲台上念她写的随笔,想起外婆穿着那件不合时宜的蓝大衣挺直的脊背,也想起周雨晴躲闪的视线。 苏念落笔。 “今天外婆煮了汤圆,黑芝麻馅的,很甜。 林老师说,语文要记录别人没看到的东西。 我看到了外婆短了一截的大衣,老刘的手表,还有周雨晴草稿纸上的那道红线。 我还看到,林老师站在讲台上。风都吹不到我了。 我要拿一等奖。 我要让她留下来。” 写完,苏念合上笔记本。 窗外,城中村的野狗叫了两声。风顺着窗户缝灌进来,台灯的光闪了一下。 苏念把那张62分的数学卷子抽出来,翻到背面,开始算最后一道大题的错步。 下个月二十号,林知意的实习期满。 她还有时间。 39. 保温盒里的温度 早上五点半,城中村的鸡还没叫,厨房里的自来水管发出沉闷的响声。姜翠花拧开水龙头,细水流打在不锈钢盆里,盆里泡着两斤圆糯米。 天色很暗,灯泡光黄。姜翠花把手伸/进冷水里,水很凉。她没戴橡胶手套,手背上的裂口一碰水,就翻出白皮。她用力搓洗糯米,米粒在盆底沙沙作响。水浑了,倒掉,再接。连洗三遍,才把糯米捞出来沥干。 煤气灶打火,蓝火苗窜了上来。姜翠花把蒸锅放上去,加水,搁上蒸屉,铺一层白纱布。糯米倒进去,摊平,盖上锅盖。 苏念穿好校服,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外婆的背影。姜翠花今天没穿那件旧棉袄,换了件干净的灰毛衣。 旁边小木桌上,放着一个红色的双层保温盒。姜翠花正拿着抹布,把保温盒外面擦了一遍又一遍。 “外婆,你干嘛?”苏念问。 “做八宝饭,”姜翠花头也没回,“给林老师带去。” 苏念走到桌边。那个保温盒是去年过年,苏敏从深圳带回来的。平时姜翠花舍不得用,一直放在柜子顶上落灰。今天拿下来了,洗得干干净净,一点油花都看不见。 “人家林老师昨天在全班家长面前夸你。”姜翠花转过身,在围裙上擦手,“咱们家穷,买不起贵东西。这八宝饭,是我一早去市场买的新鲜红枣和豆沙。你端去,趁热给她吃。” 苏念没说话,看着锅里冒出的白气。水开了,锅里咕噜咕噜地响。 姜翠花把蒸熟的糯米倒进大盆,拌上猪油和白糖。猪油化开,裹在糯米上,油亮油亮的。她在保温盒底层铺上一层糯米,中间放上厚厚一层红豆沙,再铺一层糯米。最上面,摆了一圈去了核的红枣和几粒莲子。 盖子拧紧。 姜翠花把保温盒塞进一个塑料袋,递给苏念。 “拿好,别洒了。”姜翠花嘱咐道。 苏念接过来,很沉。塑料袋提手勒得手心发红。热度隔着外壳传到掌心。 她提着保温盒走出出租屋。外面的风很大,吹在脸上生疼。苏念把保温盒抱在怀里,拉上校服拉链挡风。她要让林知意吃上热的。这是外婆的谢意,也是她的底气。 初二(三)班教室。 早读还没开始。 苏念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塞进桌洞。那个红色的保温盒太大,桌洞放不下,她便放在课桌右上角。 周雨晴拿着英语课本从第一排走过来,检查各组背诵情况。走到第四组,她停在苏念桌前,视线落在那个红色的保温盒上。 她盯着那个饭盒。红色的塑料外壳,款式很旧,但洗得干净。苏念平时中午不回家,都在教室啃冷馒头,今天却带了这么大一个保温盒。 周雨晴翻开手里的登记本,拿红笔在上面划了一道。她脑子转得飞快。苏念的数学才考了六十二分,全班倒数,语文却是第一。家长会上,林知意那番话让所有家长都记住了苏念的名字。周雨晴的妈妈回去后,把她骂了一顿。 周雨晴捏着红笔的手指发力,指节都白了。她就不信苏念能一直赢。一个连辅导班都上不起的人,凭什么去全国比赛?张老师明明说过,苏念的文章格局太小,上不了台面。还不是林知意非要把她塞进名单里。 这盒饭,就是苏念心虚的证明。她要靠讨好老师来保住那个名额。 周雨晴把登记本合上,发出“啪”的一声。 “苏念,桌面上不能放和学习无关的东西。这是班规。”周雨晴说。 苏念抬起头看着她。 “放桌洞里。”周雨晴指着保温盒。 “放不下。”苏念说。 “那就放地上。”周雨晴不让步。 陈小满刚从后门跑进来,手里抓着个肉包子。看到这阵势,她停下脚步,咽下嘴里的包子皮。 “班长,放地上多脏啊。”陈小满走过来,把包子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这饭盒这么大,肯定是午饭。” 周雨晴没理陈小满,眼睛一直盯着苏念。 张逸飞从前门晃进来,他今天穿了件蓝色运动外套,拉链敞着。他走到倒数第二排,把书包往桌上一扔。 “班长,你管得也太宽了。”张逸飞拉开椅子坐下,腿伸到过道上,“老刘都没管桌面放什么,你在这儿查违禁品呢?” 周雨晴转头看着张逸飞。 “张逸飞,你英语课文背了吗?” “没背,你记我名字吧。”张逸飞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口香糖扔进嘴里。 周雨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她回到第一排,翻开英语书,看着上面的单词,一个字母都没看进去。苏念不就是写了篇破文章吗?她要在期末考试的数学上,让苏念现出原形。 陈小满凑到苏念桌前。 “里面装的什么?”她伸手去摸保温盒,“热的,你带好吃的了?” 苏念把保温盒往里推了推。 “不是给你的。” 陈小满撇撇嘴,坐回自己位子。“小气。”她翻开数学卷子,开始订正昨天的错题。 中午十二点,放学铃响。 刘国强站在讲台上,拍了拍黑板擦,粉笔灰落下来。 “下午考物理,都别迟到。中午少吃点,吃多了脑子转不动。”刘国强夹起教案,走出教室。 学生们收拾书包,往食堂跑去。 苏念没动,看着桌上的保温盒。红色的塑料外壳上没有水珠,保温效果很好。 教室里的人走/光了。周雨晴走在最后,正和赵一鸣讨论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路过苏念时,她余光扫了那个保温盒一眼,加快了脚步。 苏念抱起保温盒,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风从尽头的窗户吹进来。 苏念穿过操场,落叶松的针叶掉了一地,踩上去没有声音。 旧图书馆在实验楼后面的一楼,门没锁。 苏念推开门,一股旧纸张的霉味。林知意坐在靠窗的旧书桌前,桌上堆着两摞作文本。她手里拿着红笔,正在批改。 听到开门声,林知意抬起头。 “苏念?”她放下笔,揉了揉脖子,“怎么没去吃饭?” 苏念走过去,把红色的保温盒放在桌上。 “给你带的。” 林知意愣了一下,看着那个保温盒。 “外婆做的,八宝饭。”苏念补充道。 林知意站起来,看了看自己沾了红墨水的手指。 “我去洗个手。”她往洗手池走去。 水龙头打开,水流很细。林知意打上肥皂,洗掉红墨水,擦干手走回桌前。 苏念站在桌边没动。 林知意伸手拧开盖子。一股热气带着浓郁的糯米和猪油甜香扑面而来。红枣蒸得饱满,深色的豆沙嵌在雪白糯米里。 林知意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盒八宝饭。 “趁热吃。”苏念说。 林知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把干净的不锈钢勺子。 勺子挖 下去,糯米很黏,带起一团豆沙。 林知意把勺子送进嘴里,闭上嘴,慢慢地嚼。糯米软糯,豆沙很甜,甜里带着猪油的香气。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她咽下去。 “好吃。”林知意开口,声音有点哑。 她又挖了一/大口,这次带上了一颗红枣。红枣核已经去了,吃起来很方便。 苏念站在旁边,看着林知意。 林知意吃得很快,一勺接着一勺,没有抬头。头发顺着肩膀滑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勺子碰到保温盒的不锈钢内胆,叮叮当当地响。 吃了半盒,林知意的动作慢了下来,把勺子放在盒子里。 “太好吃了。”她抬起头,眼睛弯了一下,“有妈妈的味道。” 苏念看着林知意的眼睛,那眼眶泛着红。 林知意望向窗外。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枝。 “我很久没吃过家里做的饭了。”林知意轻声说。 她靠在椅背上,手放在桌面上,指甲修剪得干净。 苏念没接话,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我大四了,”林知意继续说,“来这里实习一个月。每天吃食堂的白菜豆腐,周末回宿舍就吃泡面。” 她看着保温盒里的红枣。 “我妈以前也爱做八宝饭,过年的时候做。后来她和我爸离婚了,去了外地。她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小孩,就不管我了。” 林知意的声音很平稳,没有起伏。 苏念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她听懂了。 林知意也是被剩下的人,跟她一样。 怪不得林知意来七中实习,会对每个学生笑,会特意关注角落里的人。怪不得她会把苏念从后排拉出来,给她买书,帮她改作文,在家长会上替她说话。林知意在苏念身上,看见了从前的自己。那个没人管,只能自己长大的自己。 林知意重新拿起勺子,低着头,挖了一点豆沙。 “这饭真甜。”她说。 她没有把勺子送进嘴里。 一滴水掉在桌面上,啪嗒。 接着又是一滴。 林知意没抬头,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 苏念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包心相印面巾纸,两毛钱一包。她撕开封口,抽出一张递过去,停在林知意手边。 林知意放下勺子,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没出声。 旧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窗户缝隙的声音。 苏念看着林知意,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能让林知意走。她要拿那个全国一等奖,要让林知意留在七中,留在这个有外婆八宝饭的地方。 门外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很重,很快。 苏念转过头。 门被推开,刘国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红章的A4纸。 刘国强看了看桌上的保温盒,又看了看拿着纸巾的林知意,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林老师。”刘国强开口,声音很冷,“教务处李主任找你。” 林知意把纸巾攥在手里,站了起来。 “什么事,刘老师?”她问。 刘国强扬了扬手里的A4纸,纸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关于苏念那篇《外婆的手》的参赛资格。”刘国强看着苏念,语气生硬,“张老师向市教委语文组提交了复议,说这篇文章涉嫌抄袭一本八十年代的旧杂志,要求直接取消苏念的参赛名额。教务处现在要求苏念停课,马上接受调查。” 40. 阴影里的赵小朵 教务处的调查没有结果。 张老师翻遍了市图书馆的旧刊室,也没找到那本所谓的八十年代旧杂志。李主任发了话,在找到确凿证据前,苏念照常上课,参赛名额保留。 刘国强对此很不满,看苏念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周三下午,体育课。 碧城七中的操场是煤渣跑道,踩上去沙沙作响。十一月的风刮过空旷的操场,卷起几片落叶松的枯针。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宣布解散自由活动。 男生们冲向器材室抢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去小卖部,有的坐在看台台阶上聊天。 苏念坐在台阶最下面一层,手里拿着一本翻烂的英语单词册,正在背不规则动词的过去式。她的数学已经差到极点,英语不能再拖后腿。期末考试的总分,是她反击刘国强的唯一筹码。 陈小满坐在苏念旁边,手里捏着一袋小浣熊干脆面。她撕开调料包倒进袋子里,捏紧封口,用力摇晃。 “张老头也是闲的。”陈小满一边摇干脆面一边说,“非说你抄袭,他就是看不起咱们三班的人。我昨天去办公室交作业,听见他跟别的老师说,城中村出来的学生,写不出那种文字。” 苏念没抬头,视线停在单词“catch”上。 “他没去过城中村。”苏念说。 “就是。”陈小满捏碎一块面饼,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等比赛结果出来,拿了一等奖,看他还有什么话说。给,吃不吃?” 陈小满把塑料袋递过来。 苏念摇摇头,翻了一页单词册。 操场中/央传来篮球砸在篮板上的闷响,接着是一阵哄笑。 苏念抬起头。 篮球架下围着几个男生,带头的是王强。他平时总跟在张逸飞屁/股后面混,张逸飞今天没来,听说是在网吧包夜被他爸抓了,正请假在家挨揍。王强今天成了球场上的老大。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赵小朵。 赵小朵胖,还矮。初二的男生大多开始抽条,赵小朵却横向发展。他的校服永远拉不上拉链,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白T恤,肚子圆滚滚地挺在外面。他性格闷,说话结巴,成绩垫底,是班里最没存在感的人,甚至比以前的苏念还要不起眼。 “让你买冰红茶,你买绿茶?”王强拿着一瓶康师傅绿茶,在赵小朵肩膀上推了一把。 赵小朵往后退了两步,踩在煤渣上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卖部……冰红茶……卖完了。”赵小朵低着头,声音很小。 “卖完了你不会去校外买?”旁边一个男生起哄,“小胖猪,你这身肉就是懒出来的。” 赵小朵坐在地上不说话。他出汗多,头发贴在头皮上,显得脸更大。 王强拧开绿茶瓶盖,喝了一口,吐在地上。“真难喝。” 他转头看了一圈,视线落在篮球架柱子旁边的黑色双肩包上。那是赵小朵的书包。赵小朵嫌教室里闷,把书包背下来,里面装着他/妈早上塞的两个苹果。 王强走过去,单手拎起那个双肩包。 “王强,你干嘛?”赵小朵慌了,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想去够书包。 王强个子高,把书包举过头顶。赵小朵够不着,只能在原地笨拙地蹦跳。周围的男生笑得更大声了。 “接力!”王强喊了一声,把书包用力扔向对面的男生。 男生接住,又扔给另一个人。 黑色书包在半空中飞来飞去。拉链没拉严实,一个红苹果从里面滚出来,掉在煤渣跑道上,摔出一道口子,沾上了煤渣。 赵小朵在几个人中间跑来跑去,累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 “还给我。”赵小朵的声音带了哭腔。 没人理他。 王强最后接住书包,在手里掂了两下。他转过身,面向操场边缘的假山。 假山是七中建校时堆的,石头缝里长满青苔。假山后面有个水坑,是前两天下雨积的水,里面混着烂树叶和黄泥。 “走你。”王强抡起胳膊,把书包扔了出去。 书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假山尖,掉在后面。 “扑通”一声闷响。 男生们拍着手散开,继续去打篮球。 赵小朵站在原地,看着假山的方向,没动。眼泪顺着他胖乎乎的脸颊流下来,混着汗水,滴在发黄的白T恤上。 操场上有很多人,看台上聊天的女生,操场上踢球的男生。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漠然转过头去。没人理会赵小朵。 苏念合上英语单词册。 陈小满停下嚼干脆面的动作。“王强真缺德,那假山后面全是臭水。” 苏念站起来,把单词册揣进校服口袋。 “你去哪?”陈小满问。 “捡东西。”苏念说。 她走下台阶,踩上煤渣跑道。 苏念走得很稳。她看着站在篮球架下抹眼泪的赵小朵,想起初一的时候,她的作文本被前排的男生扔进垃圾桶。她当时也是这样,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时候,没有人帮她。 后来,林知意来了。林知意把她从角落里拉出来,给她买顾城的诗集,带热腾腾的八宝饭,告诉她草木有本心。 苏念知道被无视是什么感觉,她不想再当那个躲在阴影里的人,她要成为林知意那样的人。 苏念穿过操场。 王强正在运球,余光瞥见苏念走过来,便停下动作,把篮球抱在腰间。 “苏念,你干嘛去?”王强问。他对苏念没什么好感,一个被教务处查抄袭的人,平时不声不响,最近却老出风头。 苏念没看他,径直绕过篮球架,走向假山。 假山后面阴暗,阳光照不到这里,空气里有股树叶腐烂的酸臭味。 那个黑色双肩包掉在水坑正中间,半个包身泡在黄泥水里,肩带挂在旁边的一根枯树枝上。 苏念走过去,水坑边缘很滑。她踩在一块干些的石头上,弯下腰,伸长胳膊。 指尖碰到书包的提手,她用力一拽。 书包吸了水,很沉。枯树枝被扯断,书包拖出水坑。黄泥水顺着帆布往下滴,弄脏了苏念的校服袖口。 苏念把书包拎到干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两毛钱的心相印面巾纸,抽出两张,把书包表面的大块黄泥擦掉。纸巾很快变黑,烂成一团。她把脏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她拎着书包,走出假山。 赵小朵还站在那里。他看到苏念拎着他的书包走过来,愣住了,张着嘴,忘了哭。 苏念走到他面前,把书包递过去。 “拿着。”苏念说。 赵小朵伸出胖乎乎的手,接住书包。书包底还在滴水。 “谢谢。”赵小朵结巴着说。 “里面有水,回去把书拿出来晾干。”苏念说。 王强抱着篮球走过来,看着苏念,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他扔的东西,苏念去捡,这不是在打他的脸吗? “苏念,你充什么好人?”王强用下巴指了指她,“教务处查你抄袭的事还没完呢。你是不是想表现表现,让老师觉得你品学兼优,好放你一马?” 几个男生跟着笑起来。 苏念转过头,看着王强。 王强比苏念高一个头,苏念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五官。 “我没 抄。”苏念说,她的声音不大,吐字却很清楚。 “张老师都说了,你抄的八十年代的杂志。”王强撇撇嘴,“你一个住城中村的,能写出拿满分的文章?谁信啊。” “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苏念看着王强的眼睛,“你只见过冰红茶,所以你觉得绿茶难喝。” 王强愣了一下,没听懂苏念的逻辑。 “你什么意思?”王强皱起眉头。 “意思是,你见识少。”苏念转过身,对赵小朵说,“走吧。” 赵小朵抱着湿/漉漉的书包,跟在苏念身后,一步一回头地看着王强。 王强站在原地,反应了几秒钟,才明白苏念是在骂他。他想把手里的篮球砸过去,但看着苏念挺直的背影,又放下了手。 他觉得苏念变了。以前的苏念,连正眼看人都不敢。现在的苏念,身上多了点什么,说不清。但那东西让他觉得,就算把篮球砸过去,苏念也不会躲。 看台最上方。 周雨晴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农夫山泉,坐在最高一排的台阶上。她的视线越过操场,把假山旁边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苏念替赵小朵捡书包,看着苏念和王强对峙,看着苏念带着赵小朵走回看台。 周雨晴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 苏念为什么要去帮赵小朵?赵小朵是班里的底层,帮他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得罪王强那帮男生。 收买人心?她选错了对象,赵小朵在班里没有话语权。 做戏给老师看?操场上没有老师。 周雨晴把瓶盖拧紧,放在旁边。 她觉得苏念很蠢。教务处正在查抄袭的事,苏念现在最应该做的是低调,夹起尾巴做人。可她偏偏要去出头。 “装模作样。”周雨晴轻声说。 她认定苏念的作文是抄的,她自己从小上各种写作辅导班,背了无数好词好句,写出来的航天科技题材都没被选上。苏念写个洗胡萝卜,凭什么能拿满分?张老师说得对,城中村那种环境,养不出有格局的文字。 苏念现在的镇定,全是装出来的。 周雨晴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这是她昨天去教务处交材料时,趁李主任不在,偷偷在办公桌上看到的。 纸条上写着市图书馆旧刊室的联系方式,旁边画了个圈,标注着“周五前确认”。 周雨晴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今天是周三,还有两天。 等张老师找到那本旧杂志,苏念的参赛名额就会被取消。到时候,三班空出一个名额,只能由她这个班长顶上。 中考加五分的机会,她必须拿到。 周雨晴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她看着走到看台下方的苏念,苏念正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英语单词册,重新翻开。 周雨晴往下走,路过苏念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苏念。”周雨晴开口。 苏念抬起头。 “听说张老师下午去了市图书馆。”周雨晴盯着苏念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八十年代的杂志,找起来挺费时间的。不过,只要存在过,总能找到的。” 苏念看着周雨晴。她注意到周雨晴拿矿泉水瓶的手在用力,塑料瓶身被捏得变了形。 “嗯。”苏念说,“找得到最好。” 周雨晴没从她脸上看到任何变化,顿觉无趣,转身走了。 苏念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在单词册上。 “catch”,抓住。 她捏着书页的边缘,纸张有些磨手。她心里默念着那个词。属于她的名额,她要抓住。 41. 选择与站立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桌上摊着物理练习册,她把错题抄在本子上,用红笔圈起来。她的目标是期末考试总分过及格线。刘国强只认成绩,她必须用成绩堵上他的嘴,这样林知意才能留下来。 赵小朵坐在第四组前排。他把那个沾了黄泥的黑书包塞进桌洞,书包底还在滴水,在水磨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低着头,拿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不敢往后看。 王强打完球回来,校服敞着,里面的黑T恤湿透了。他手里转着一个空矿泉水瓶,晃到后排。 路过苏念座位时,王强停下步子。今天在操场上,他被苏念当着赵小朵的面骂了句没见识,心里一直不爽。王强这种人,在班里混日子,全靠欺负赵小朵找乐子。现在这软柿子有了人护着,他觉得自己的脸面挂不住。 王强抬脚踢在苏念的椅子腿上,铁管刮着地面,发出一声尖响。 苏念手里的笔一顿,物理练习册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她没抬头,拿出橡皮用力擦掉黑线,直把纸面擦出毛边。她不想理王强,复习比什么都重要,林知意的事比王强重要得多。 王强见苏念没反应,自觉没趣,拿着空瓶子回了座位。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炸开锅,有人往外跑,有人去厕所,有人凑在一起闲聊。 陈小满从前排借了块涂改带跑回来,“这物理题真不是人做的,”她抱怨着,把涂改带扔在桌上,“苏念,你做完了没?” “一半。”苏念说。 王强和几个男生在后门附近推推搡搡。张逸飞不在,王强就是他们的头儿。几个人把那个空矿泉水瓶扔来扔去。 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 王强一边往后退,一边张开手去接,他没看身后,或者说,他就是故意的。 他退到最后一排,后背结结实实撞在苏念的课桌上。 苏念的课桌本就不稳,右前腿还垫着一本旧作文本。这一下,桌子直接翻了。 哗啦一声。 物理练习册、英语单词本、文具盒、草稿纸,全掉在地上。文具盒摔开,圆珠笔和铅笔滚了一地。外婆早上给她装的热水塑料杯也摔在地上,盖子裂了,水淌出来,浸/湿了那本英语单词本。 教室里的吵闹声停了,几个人转头看过来。 王强站稳了,转过身,视线从地上的狼藉移到苏念脸上。 “哎呀,不好意思啊。”王强拉长了调子,“没看见。” 他旁边的一个男生笑出了声。 王强没动,等着苏念像以前那样,不敢作声地蹲下去捡东西。在他看来,操场上那点胆子都是装的,回了教室,她还是那个可以随便欺负的闷葫芦。 苏念看着地上的水渍,水浸/透了单词本,上面的字迹晕开。 她想起林知意送的那个黑色硬皮本,如果今天摔在地上的是那个本子,如果沾上水的是那句“草木有本心”。 苏念没有蹲下。 她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挪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站直了,看着王强。 王强比她高,她需要仰着头,但她没有退。她的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得结实。 “道歉。”苏念开口。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前排聊天的女生停了下来。赵小朵转过头,张大了嘴。 周雨晴坐在第一排,正拿着红笔批改作业,听到动静也转过身。她看着最后一排的苏念,皱起了眉。 周雨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苏念疯了?一个被查抄袭的人,不夹着尾巴做人,居然敢挑衅王强。王强成绩是差,可人高马大,平时没人敢惹。周雨晴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准备看好戏。 王强掏了掏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道歉。”苏念盯着王强的眼睛,“然后把我的东西捡起来。” 王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挂不住了。“我凭什么捡?我都说没看见了。你自己桌子不稳,怪我?” 旁边的男生也跟着起哄:“就是,苏念你别不识抬举。” 陈小满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她想拉苏念的袖子,让她算了,王强不好惹。可她看着苏念紧绷的侧脸,又把手收了回去。她想起苏念在旧图书馆改作文,想起苏念给她讲题的样子。 苏念往前走了一步。 她跨过地上的书本,走到王强面前,两人离得不到半米。 王强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他闻到苏念身上有股肥皂味,不是他熟悉的味道。他熟悉的苏念总是低着头,没有存在感。但现在的苏念,挡住了他的路。 “你撞翻了我的桌子,”苏念陈述事实,“水洒了,书湿了。你必须道歉。” 王强的火气上来了。 “我要是不捡呢?”王强梗着脖子,青筋都冒了出来,“告老师?你去啊,反正你那点抄袭的破事,教务处正盯着呢。” 苏念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出来了,王强只是虚张声势。这里是教室,他要面子,不敢动手。 “我没有抄袭。”苏念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你撞了我的桌子,所有人都看见了。你不捡,我就站在这儿。” “你/他/妈……”王强抬起了手。 “王强!”陈小满喊了一声,声音大得破了音,“你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 陈小满抓起桌上的圆珠笔指着王强,“你再动一下试试!我去找老刘!” 王强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看陈小满,又看看苏念。苏念眼睛都没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王强有点发怵。不怕挨打的人,比会打架的更难缠。苏念现在就是块石头,他踢上去只会疼自己的脚。 旁边的男生也不说话了,他们只想看热闹,不想把事情闹到老刘那儿去,到时候都得挨骂。 教室里的空气闷得慌。 周雨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王强这个废物,她站了起来。 “王强,快上课了,把东西捡起来。”周雨晴端出班长的架子。她不是帮苏念,只是想结束这场闹剧,顺便显示自己的威信。 王强找到了台阶下。 他放下手,嘴里骂骂咧咧:“算我倒霉,碰上个神经病。” 他只能弯下腰,把地上的书胡乱捡起来,砸回桌上。那本湿了的英语单词本被他捏在手里,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放好。”苏念说。 王强动作一顿,抬起头瞪着苏念。 苏念没退。 王强咬咬牙,把单词本放在桌角,又把文具盒捡起来,把散落的笔装进去。最后,他把那个裂了的塑料水杯放在桌子正中间。 “行了吧?”他站直了。 “道歉。”苏念又说了一遍。 王强的胸口剧烈起伏。他在全班面前,被一个最不起眼的女生逼到了墙角。 “对不起!”王强吼了一声,转身踹了一脚后门的门框,跑出了教室。 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下眼神,也跟着溜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陈小满举起手。 啪。啪。啪。 她用力拍了三下巴掌。 前排一个男生也跟着拍了两下,接着,又有人轻轻鼓掌。掌声零零落落,但确实响了起来。 赵小朵坐在座位上,没有鼓掌,但他看着苏念的背影,眼睛睁得老大。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可以站着让人道歉。 周雨晴坐回座位,翻开英语书,觉得这掌声刺耳。苏念不过是耍了点小聪明,借着陈小满和班规压住了王强。等抄袭的事定了性,她就会被打回原形。 苏念转过身,把倒下的课桌扶正。 她拿起湿透的单词本,用纸巾吸干上面的水。纸张皱了,但字还能看清。她把散乱的笔重新摆好,把裂了的塑料杯扔进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她坐下。 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王强抬手时,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她不能躲。一躲,就又回去了。 陈小满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酷毙了,我腿都软了。” 苏念拿出一张干纸巾擦掉手心的汗,“谢谢。”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陈小满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王强这回脸丢光了,估计好几天不敢来后排晃悠。” 苏念翻开物理练习册,继续看那道没做完的题。 她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但心里却很踏实。她赢了一次,虽然是小事,但她站住了。 上课铃响了。 这节是语文课。 教室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林知意。 是教务处的李主任。 李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平时总背着手在走廊里巡视。他今天没背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跟在他后面的是语文组长张老师。 张老师穿了件深灰色西服,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旧杂志,封皮掉了一半,上面印着几个繁体字。 教室里鸦雀无声。 周雨晴的背挺得笔直,她看着张老师手里的杂志。找到了,张老师真的找到了。 她把手放在桌下,指甲掐进掌心,她等这一刻很久了。 李主任走到讲台上,把牛皮纸信封放在讲桌上。 张老师站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把书放下。”张老师开口,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占用大家几分钟。关于咱们班苏念同学参加‘青春杯’作文大赛的事,市教委和学校已经有了初步调查结果。” 苏念停下笔。 陈小满嘴里的奶糖也不嚼了。 刘国强从后门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 苏念。 李主任拿起信封,拆开封口线。 张老师举起手里的旧杂志,向全班展示了一下。 “这本杂志,是1984年出版的《青年文学》特刊,市图书馆旧刊室的孤本。”张老师看着最后一排的苏念,“上面有一篇文章,题目叫《老街的手》。” 周雨晴轻轻吐/出一口气。稳了。 苏念看着那本杂志,她确信自己从没看过什么《青年文学》。她的《外婆的手》,每个字都是她在出租屋里,看着外婆洗胡萝卜写出来的。 李主任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A4纸。 “经过市教委专家组的鉴定,”李主任念着纸上的字,“初二三班苏念同学的参赛作品《外婆的手》……”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视线越过大半个教室,落在苏念身上。 教室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叫了两声。 “与该杂志文章没有任何雷同之处。作品真实有效,保留一等奖评选资格。” 张老师手里的杂志掉在讲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周雨晴掐在掌心的手指猛地松开,指甲在手心里留下一道白印。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风吹进来,掀起她桌上那本湿/漉漉的英语单词本。 她看着讲台上的李主任,把手里的圆珠笔放回笔袋。 拉上拉链。 咔哒。 李主任咳嗽了一声,继续念手里的文件:“鉴于此次举报缺乏事实依据,给学生造成了不良影响,学校决定,驳回张老师的复议申请。” 张老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把那本杂志捡起来,胡乱塞进腋下,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教室。 陈小满在桌子下面踢了苏念一脚,压低声音:“卧/槽,吓死我了。” 苏念没说话,她看着第一排的周雨晴。 周雨晴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把英语书翻过一页。但苏念看到,她的肩膀在发/抖。 刘国强站在后门,脸色也难看。他本指望苏念被取消资格,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把她赶出视线。现在,苏念不仅留下了,还成了清白无辜的受害者。 “行了,准备上课。”李主任收起文件,走下讲台。 林知意从前门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手里拿着课本和粉笔盒。 她路过第一排,没有看周雨晴,径直走到讲台上,把东西放下。 林知意抬起头,看向最后一排。 她对着苏念笑了一下。 苏念也笑了。她把物理练习册合上,拿出语文课本。 她知道,林知意能留下了。 而她,也要开始准备期末考试的数学了。她不能再给刘国强找林知意麻烦的借口。 下课后,苏念去了趟厕所。 回来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碰到周雨晴。 周雨晴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正准备去接水。 两人擦肩而过。 “你别得意。”周雨晴盯着前方的墙壁,压低了嗓子,那声音只有苏念听得见,“期末考试,数学见真章。你那个破成绩,加五分也上不了重点高中。” 苏念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周雨晴的侧脸。 “班长。”苏念开口。 周雨晴停住,转过头。 “你今天带的水杯,挺好看的。”苏念说。 周雨晴愣了一下,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苏念没解释,径直走回了教室。 周雨晴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粉色保温杯。那是她妈昨天刚给她买的,进口牌子,很贵。 她忽然想起苏念桌上那个裂了的塑料杯,想起王强撞翻桌子时,苏念站起来说的那句“道歉”。 周雨晴手里的水杯,忽然沉得她快要握不住。 她握紧水杯,走向开水房。 水房里没人。周雨晴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出来,水汽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起妈妈在电话里骂她的声音:“你怎么连个城中村的都考不过?你脑子进水了吗?” 周雨晴把水杯放在水槽里,双手捂住脸。 她不想输。她不能输。 她要在期末考试里,把苏念踩在脚下。 热水从杯子里溢出来,烫到了她的手。 周雨晴猛地缩回手,手背上红了一片。 她咬着牙,关上水龙头,拿起水杯走回教室。 放学后,苏念和陈小满在旧图书馆复习。林知意推开门,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章的通知单。 “苏念。”林知意把单子放在桌上,敲了敲桌面,“下周一的升旗仪式,你要上台朗读你的作文。这是发言稿的格式要求。” 苏念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林知意指着单子最后一行,“还有,校长会在仪式上,亲自给你颁发参赛通知书。” 42. 边缘人的联盟 周四中午,旧图书馆的门轴发出干涩的响声。 苏念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一张数学模拟卷。刘国强出的题,最后一道大题是二次函数结合几何图形。她的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算出来的结果却是个带根号的无理数。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还有三周就是期末考,数学必须及格。她算过,只要数学上及格线,总分就能过普高线。可林知意的实习考核表还压/在刘国强的抽屉里,刘国强放过话,三班不能有偏科的瘸子,谁拉低平均分,谁就是班级的罪人。 陈小满在旁边拆一包小浣熊干脆面,撕开调料包倒进去,捏紧袋口用力摇晃。 “算不出来就别算了。”陈小满把摇好的干脆面递过来,“老刘的卷子,专门克咱们这种脑子不转弯的。我昨天看周雨晴做这套,她也卡在最后一步。” 苏念没接,拿起橡皮,把草稿纸上的步骤一点点擦掉。 门缝里挤进来一个人。 赵小朵站在门边,抱着他那个洗过的双肩包,拉链边上还留着黄泥印子。他探进半个脑袋,望向苏念。 “进。”苏念说。 赵小朵这才侧着身子挤进来,走到桌子另一头,拉开椅子,只坐了三分之一。 陈小满嚼着干脆面,打量他:“小胖,王强又找你要钱了?” 赵小朵摇头,声音跟蚊子哼似的:“没。他今天在走廊看见我,绕道走了。” 陈小满笑出了声,拍了下桌子:“苏念昨天那一出,把王强吓破胆了。你跟着我们,安全。” 赵小朵望向苏念。他昨天回家洗了书包,他/妈问他怎么弄的,他没敢说。他一晚上没睡好,脑子里全是苏念让王强道歉的画面。王强那种人,只怕比他更硬的。苏念就是。 他想待在苏念旁边。 苏念没理会两人的对话,盯着卷子上的二次函数,重新列方程式。 半小时过去,题还是解不开。苏念把卷子推到一边,从桌洞里拿出林知意送的那个黑皮本子。 每天一篇随笔,今天的还没写。 她咬着笔杆,望向窗外。 看门大爷去吃饭了,办公桌上摆着几盆植物,其中一盆叶子枯黄,边缘卷曲,蔫头耷脑的,眼看就要死了。 陈小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大爷这盆草不行了,昨天还绿着呢,今天就黄了,水浇多了吧。” 苏念翻开本子,准备写大爷的枯草。 “那不是草。”赵小朵开口了。 苏念停下笔。 赵小朵站起来,走到大爷的办公桌前,看着那盆枯黄的植物,平时结巴的毛病不见了。 “这是铁线蕨。”他用胖乎乎的手指拨了下枯叶,“它喜欢阴湿。大爷把它放窗台,中午太阳直射,晒伤了。不是水浇多了,是环境不对。” 陈小满也凑过去看:“铁线蕨?名字挺酷。那怎么办?浇水?” “不能直接浇。”赵小朵四下看了看,拿起大爷桌上的空矿泉水瓶,去洗手间接了点水。他在瓶盖上扎了几个孔,走回来,对着铁线蕨周围挤压瓶身,喷/出细密的水雾。 “铁线蕨根浅,直接浇容易烂根,得保持空气湿度。”赵小朵把花盆端起来,放到旁边背阴的书架角落,“把枯叶剪掉,过几天就能长新叶。” 苏念看着赵小朵。 他平时在班里总是低着头,谁跟他说话都躲。现在他站在书架旁,看着那盆铁线蕨,腰板挺得笔直,眼里有光。 苏念低下头,在黑皮本子上写字。 她写赵小朵给铁线蕨喷水的动作,写他分辨植物时的语气。 “赵小朵,”陈小满靠在桌子上,“你懂这么多,生物怎么才考三十二分?” 赵小朵方才眼里的神采一下就没了,他低下头,手指抠着校服拉链:“考、考试……考的是细胞。我、我不认识细胞,只认识叶子。” 陈小满翻了个白眼:“老刘天天说咱们笨,我看是他们出题有问题。谁没事天天拿显微镜看细胞啊。” 苏念把赵小朵的话原封不动地写进随笔。 “赵小朵只认识叶子,不认识细胞。考试只考细胞,不考叶子。若有一张关于叶子的卷子,赵小朵就是第一名。” 她合上本子,看向赵小朵。赵小朵坐回椅子上,拿出数学书假装在看,书却拿反了。 苏念把他的书抽出来,转了半圈,放回去。 “以后中午来这写作业。”苏念说。 赵小朵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滚圆。 “好。”他用力点头。 旧图书馆最里面的长桌,成了三个人的固定据点。苏念在中间,陈小满在左边,赵小朵在右边。陈小满负责带零食,赵小朵负责照看大爷的植物,苏念负责写题。赵小朵成绩差,但人很安静,从不打扰别人,这正是苏念需要的。 周五中午。 林知意来到旧图书馆,手里拿着一摞作文本,最上面就是苏念的黑皮本子。 “苏念。”林知意把本子放在桌上。 苏念抬起头。 林知意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小满和赵小朵。 “你的随笔我看了,”林知意指着本子,“写得真好。” 苏念翻开本子,昨天那篇关于铁线蕨的随笔后面,有林知意用红笔写的批注。 “观察入微,文字有温度。你写出了赵小朵同学的专业和生动。每个人都是一株独特的植物,有的开花早,有的开花晚。教育的意义,就是找到适合每株植物的土壤。你做到了老师没做到的事,你看见了他。” 苏念看着那行红字。她自己也曾被扔在教室的角落,是林知意拉了她一把。 她把本子推到赵小朵面前。 “看。” 赵小朵停下笔,凑过去。他认字慢,看得很吃力,读完那段红字,视线落在“专业”和“生动”几个字上,看了很久。 在七中,从没人用这样的词形容过他。刘国强说他是一摊烂泥,王强叫他小胖猪。 赵小朵的脸瞬间涨红,从脖子蔓延到耳朵根。 他把本子推还给苏念,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老师……”赵小朵结巴着,不敢抬头,“我、我真的专业吗?” 林知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他。 “当然专业。”她说,“大爷那盆铁线蕨,我也以为没救了,你却把它救活了。这比考一百分还要了不起。” 赵小朵的眼圈红了,他用力吸了下鼻子,把头埋得很低。 陈小满在旁边嚼薯片:“林老师,那你也夸夸我呗。我昨天给苏念讲了一道几何题呢,最后算错了也没关系吧。” 林知意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陈小满同学也了不起,互助小组做得很好。” 苏念看着林知意,注意到她眼底的黑眼圈。她知道,张老师没能取消她的参赛资格,就在语文组里给林知意穿小鞋,她的实习考核表,至今还没盖章。 “老师,”苏念开口,“期末考试,我会考好的。” 林知意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尽力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的文章已经证明了实力。” 林知意走后,旧图书馆安静下来。 苏念继续做题,数学卷子上的错号还有很多,但她不慌了。 赵小朵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推到她手边。 苏念停下笔。 塑料袋里是一个一次性纸杯,外面用彩笔画了个笑脸,里面装满黑土,种着一棵小小的植物,叶片肉乎乎的,边缘带着点红。 “这是什么?”陈小满凑过来。 “多肉。”赵小朵说话不结巴了,“品种叫‘吉娃娃’。” 他看着苏念,把纸杯往她面前又推了推:“我自己种的,它很好养,不需要很多水,只要一点点阳光,就能活得很好。” 苏念看着纸杯里的多肉,绿色的叶片凑在一起。 “它很坚强。”赵小朵补充了一句。 “苏念,谢谢你。” “谢谢。”苏念把纸杯拿出来,放在桌角。 桌上,黑皮本子、白卷子,还有那盆绿色的多肉摆在一起,占满了苏念的桌面。 周一下午,班会课。 刘国强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成绩单,往讲桌上重重一拍,发出一声巨响。 “期末考试还有三周!有些同学,别以为写了篇文章,拿了个名额,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中考看的是总分!数学考不及格,加十分也没用!” 全班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到苏念身上。 周雨晴坐在第一排,转着手里的钢笔。她等刘国强这番话等了很久,升旗仪式上苏念出的风头,让她两天没睡好。现在,刘国强总算把苏念打回了原形。 偏科是硬伤,苏念的数学底子烂透了,三周时间,救不回来。 周雨晴把背挺直,她的数学稳居年级前三,这是她最大的筹码。她要在期末考试的成绩单上,把苏念踩在脚下。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没看刘国强,也没看周雨晴,只是看着桌角。 纸杯里的多肉待在那里。七中的教室在阴面,常年不见光,但多肉的叶片依然饱满。 赵小朵坐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苏念。 陈小满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用口型说:“老刘又发疯了。” 苏念摇摇头。 她拿起笔,在数学卷子上写下最后一步的过程。 二次函数,解出来了。 苏念把卷子折好,夹进书里,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倒计时。 还有二十一天。 期末考试,她要把分数拿回来。 43. 英语小组的逆袭 周一上午,英语课。 王芸把教案拍在讲桌上,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 “期末考试前,最后一次口语测验。”王芸在黑板上写下‘Drama’,“三人一组,准备一个英文短剧。下周五上台表演。这次成绩占期末总评的百分之二十。” 教室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拿红笔在草稿纸上算账。百分之二十。如果拿满,她的英语期末成绩能上110分。刘国强只看总分,总分够了,他就没理由再找林知意的麻烦,林知意的实习考核表就能盖章。这百分之二十,她必须拿到手。 她转头看右边,陈小满正拿圆规在桌上刻一个歪扭的“满”字。 苏念又看前面,赵小朵缩着脖子,正往抽屉里塞一本封面破损的生物书。 不用挑了。 “我们三个一组。”苏念用笔杆敲了敲陈小满的桌子。 陈小满头都没抬:“行啊,反正别人也不带我俩。小胖,你没意见吧?” 赵小朵转过头,赶紧摇头。 讲台上,英语课代表周雨晴已经拿着笔记本在登记分组。 她在第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文艺委员李思思和班里英语成绩第二的徐浩。她要在表格上写下剧目名称:《RomeoandJuliet》。 她抬眼看向最后一排,苏念正低头写字。 周雨晴合上笔帽。苏念语文是好,可英语讲究口语发音。城中村出来的学生,买不起复读机,发音都带股土味。她倒要看看,苏念拿什么争这百分之二十。 中午,旧图书馆。 门外刮着干冷的风,看门大爷趴在桌上打呼噜。 苏念摊开一个黑皮本子。 陈小满咬着一包辣条:“咱们演啥?白雪公主?赵小朵演七个小矮人?” 赵小朵脸涨得通红:“我、我一个人演不了七个。” “那就演三只小猪,”陈小满说,“你演猪大哥,我演猪二哥,苏念演……” “演《小王子》。”苏念打断她。 她不能选常规剧本。拼发音,她拼不过周雨晴,周雨晴家请了外教,发音标准。苏念只能拼剧本内容。 “那是啥?”陈小满问。 “童话。”苏念翻过一页纸,“我写剧本。我演狐狸,小满演小王子。赵小朵,你念旁白。” 赵小朵往后缩,连连摆手:“我、我结巴。上台、台词念不出来。” “你给铁线蕨浇水的时候不结巴。”苏念看着他,“剧本里有植物词汇。你是专家,你负责教我们植物的英文。” 赵小朵停下动作,低头看桌角那盆多肉。 “真、真的?” “真的。”苏念在纸上写下几个词,“Rose,玫瑰。Fox,狐狸。” 接下来的三天,旧图书馆成了他们的排练室。 陈小满从家里偷了三个纯净水纸箱,拿剪刀在地上剪纸板,咔嚓咔嚓响。 “你剪的这是什么?”苏念指着地上那坨用红彩笔涂过的东西。 “玫瑰花啊。”陈小满擦了把汗,“不像吗?” “这是爆炒大头菜吧。”赵小朵在旁边插嘴。 陈小满举起剪刀:“你再骂?” 赵小朵没躲,拿过纸板,用美工刀沿着边缘重新划线,然后折叠,卡住缝隙。几分钟后,一朵立体的纸玫瑰在他手里成型了。 “玫瑰的叶片是羽状复叶,边缘有锯齿。”赵小朵用绿彩笔在纸板上画细节,“刺是皮刺,向下弯曲。” 他在讲这些的时候,一点都不结巴。 苏念把写好的台词递给他们。 台词全是短句。苏念把赵小朵的植物知识融进了台词。她和小满的口语口音重,长句子容易露怯,短句更有力。 周三中午,周雨晴来旧图书馆还书。 她站在书架后,没出声。 她听见陈小满在大声念:“Youaremybigheadvegetable!” 周雨晴没忍住,冷笑出声。连台词都背不明白,还大头菜。这组废了。她转身走出图书馆,得回去继续背那段三分钟的莎士比亚古英语独白,确保万无一失。 周五下午,英语课。 课桌被推到教室两边,中间空出一/大块场地。 王芸坐在第一排的空位上,手里拿着记分册。 周雨晴组第二个上场。 李思思和徐浩搬上来一个木板钉的简易阳台。周雨晴穿着租来的中世纪长裙,裙摆拖在水磨石地上。徐浩穿白衬衫,站在阳台下。 “ORomeo,Romeo!whereforeartthouRomeo?”周雨晴一开口,发音标准,抑扬顿挫,古英语的卷舌音也模仿得精准。 底下的男生开始打哈欠,王强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没人听得懂。 周雨晴提着裙摆,眼神哀怨,完全沉浸在角色里。三分钟的独白,她一字不差。 表演结束,王芸带头鼓掌。 “发音不错,准备充分。服装和道具都用心了。95分。”王芸在册子上打分。 周雨晴提着裙摆鞠躬,走回座位时,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苏念。95分,目前最高。她赢定了。 “下一组,苏念,陈小满,赵小朵。”王芸念名单。 三人走到教室中间。 没有租来的衣服。陈小满脖子上系着一条黄旧毛巾,充当小王子的围巾。苏念头上戴着两个硬纸板剪的狐狸耳朵。赵小朵手里拿着那张纸板玫瑰,站在旁边。 全班哄堂大笑。 王强醒了,拍着桌子喊:“这也太穷酸了!收破烂的吗?” 苏念没理会,看向赵小朵。 赵小朵咽了口唾沫,看着手里的纸玫瑰。 “Itisthetimeyouhavew astedforyourrosethatmakesyourrosesoimportant。” 他没有结巴,语速不快,咬字清晰有力。 陈小满走上前,看着赵小朵手里的玫瑰:“Sheisjustaonrose。” 苏念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陈小满。 “No。”苏念开口,“她不是。普通玫瑰的皮刺向下,为了防止动物啃食。但你的玫瑰,刺是向上的。” 她把台词改成了中英文夹杂,用英语说关键句,用中文解释植物特性。 “Youtamedher。”苏念指着那朵纸玫瑰,“她把刺向上,不是为了扎你,是为了让你在浇水的时候,能顺着刺的纹理摸到她的叶脉。” 教室里安静下来。王强不笑了,他听不懂英文,但听懂了中文部分。 苏念继续说:“Iamafox.Ihavenopnts.Butifyoutameme,mylifewillbefullofsunshine。” 她的发音不如周雨晴标准,带着南方口音,但她看着陈小满的眼睛,语气平稳。 赵小朵接上旁白,讲了一段关于多肉植物如何在干旱中储存水分的英文科普,这是他最熟悉的领域。 最后,赵小朵合上台词本,加了一句:“Loveislikestwater.Yousaveitforthedrydays。” 表演结束,三人站成一排。 教室里没有声音。陈小满有些慌,手心全是汗,扯了扯苏念的袖子。 王芸坐在椅子上,推了一下眼镜,拿起红笔,在记分册上写下数字。 啪。啪。啪。 张逸飞在后排拍手。接着,李思思也鼓了掌。全班的掌声响起来,比刚才周雨晴那组的还大。几个女生在下面小声讨论那朵纸玫瑰的做法。 “有创意。”王芸站起来点头,“把植物学和文学结合,台词做了本土化处理,感情真挚。口语虽然有瑕疵,但表达清晰。98分。” 苏念摘下纸板耳朵。目标达成,百分之二十拿到了。 三人走回座位。 周雨晴坐在第一排,盯着桌上的英语书。98分。她又输了,输给一个戴着破纸板的城中村女孩。她手里的钢笔尖划破了纸面,墨水洇开一团黑迹。 下课铃响。 苏念把纸板耳朵塞进书包,准备去旧图书馆做数学卷子。 张逸飞从外面跑进来,跑得太急,撞在门框上。 “苏念!”张逸飞大喊,声音盖过了走廊的喧闹,“老刘让你去办公室!” 苏念拉拉链的手停住。 “你外婆来了。”张逸飞喘着粗气,“她在办公室哭,说你妈从深圳汇来的学费,被你偷了!” 44. 关于本文写的初衷 我写这本书,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几年前我就萌生过提笔的念头,只是一直犹犹豫豫,迟迟不敢落笔。直到今年和老东家解约、换了新的起点,才终于下定决心,在晋江写下这段关于我年少时光、关于老师的往事。 我从2015年入行,恰逢女尊文盛行的年代,我的第一本书便是女尊题材。一路走来断断续续,这么多年,我从未坑过任何一本书。 言归正传,这一章无关正文剧情,只是单纯记录我写下这本书的初衷,提前说明,避免大家后续过度解读、产生不必要的争议。 我写它,只为感谢曾经的老师,仅此而已。 无任何别样情愫,通篇心意,唯有一声诚挚的谢谢。 哪怕她永远不会看见,哪怕这本书最终无人问津、石沉大海,我也无怨无悔。能把藏在心底多年的心意落笔成文,于我而言,就足够圆满。 故事取材自我模糊的年少记忆。那时年纪尚小,很多片段早已零散不清,却唯独清晰记得老师温柔的嗓音、长长的头发。她生得秀气温婉,不算夺目张扬,却是让人一眼难忘、心底记很多年的人。 为了适配故事节奏,文中多数情节为艺术虚构。现实里的我,并没有文中那般坎坷跌宕,只是借这个视角铺展故事,全文核心,始终围绕我与老师的羁绊展开。

这里坦诚说明两处百分百真实的细节: 其一,实习男老师递来冰棍的情节是真的。文中写的是小布丁,现实里我同样没有收下那根冰棍,最后它掉落在地。 其二,离别之时,老师赠予我存钱罐、温柔关心我的片段,是完完全全的真实往事。 选择在晋江发这篇文,我就做好了坦诚做自己的准备。 另外补充一点:我从小酷爱看文是真的。 往后我的创作赛道,只会专注无CP武侠、百合两类题材,女尊题材已经写至倦怠,不会再继续创作。 最后,谢谢每一位点开这篇文、愿意倾听我旧事的读者。 45. 风向变了 上周五的闹剧收场得很快。 姜翠花在刘国强办公室哭天抢地,咬定苏念偷了家里三十八块五。刘国强端着茶杯,正准备借题发挥,敲打一下这个偏科的刺头。 看门大爷推门进来,把一张三十八块钱的收据拍在办公桌上,指着鼻梁上的新老花镜,说是苏念和陈小满凑钱给他买的。姜翠花不哭了,刘国强的茶也喝不下去了。林知意把姜翠花送出校门,又垫了两张十块的纸币给她当车费。 这事被张逸飞这个大喇叭传遍了三班,大家这才发现,苏念不只脾气硬,还讲义气。 周二早读,苏念坐在座位上背历史年代,桌上放着陈小满带来的肉松面包。 第二节课下课,开水房里人挤人。 苏念拿着塑料杯排队。王强拎着个不锈钢太空杯走过来,平时他连女生的队都插,今天却看了苏念一眼,停在两步远的地方。 一个初一男生端着杯子往前挤,撞了苏念的肩膀。苏念还没出声,王强就伸手揪住那男生的后衣领,往后一拽。 “长没长眼?”王强瞪着眼,指着后面,“排队去,没看三班的在前面?” 初一男生缩着脖子溜到了队尾。 苏念接满热水,拧好盖子,回头看了王强一眼。王强避开她的视线,仰头去看天花板上的吊灯。 苏念往教室走,心里有数。林知意的考核表在刘国强抽屉里压着,期末总分必须过线。班里的人际关系不能太僵,如果刘国强再找茬,有同学站出来说句话,他多少会有顾忌。王强这种人欺软怕硬,上次让他捡书,加上这次英语剧的事,他已经掂量出了轻重。 下午体育课,操场上刮着干冷的风。体育老师吹哨,让两人一组练垫排球。 陈小满抱着个排球跑过来:“苏念,咱俩一组。今天我要破纪录,垫够十个。” 话音刚落,文艺委员李思思走了过来。李思思平时只跟周雨晴玩,今天周雨晴却一个人在树荫下背单词,没拿球。 “苏念。”李思思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刘海,“我能跟你一组吗?我垫球不行,想找个稳当点的。” 陈小满把球抱紧:“先来后到懂不懂?我先找的。” 苏念看了一眼李思思,李思思手里拿着个粉色封皮的笔记本。 “小满,你跟赵小朵垫。”苏念指了指旁边站着发呆的赵小朵,“她个子高,能接住你的球。” 陈小满撇着嘴,抱着球找赵小朵去了。 苏念接过李思思手里的球,抛起来,双手交叠,把球垫了回去。 李思思手忙脚乱地去接,球砸在手腕上飞出了界。她跑过去捡球,回来时压低声音:“苏念,你那个英语短剧的词,是谁帮你改的?林老师?” “自己改的。”苏念看着她。 “真牛。”李思思把球抛过来,“周雨晴那段莎士比亚,背了一个星期。她家请的外教一小时两百块,你随便写几句大头菜和玫瑰花,就把她压下去了。王老师今天在办公室还夸你们组有创意。” 苏念垫球,砰的一声,球飞回李思思手里。 “我那段舞蹈想加点英文独白,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词?”李思思把粉色笔记本递过来。 苏念没接本子,她的时间要用来刷数学题。 “我不白让你看。”李思思从兜里摸出两块德芙巧克力,塞进苏念校服口袋,“我下周要参加市里的艺术节,你就帮我顺顺句子,别让评委挑出语病就行。” 苏念摸到口袋里的巧克力,陈小满喜欢吃这个。 “放学后,旧图书馆。”苏念说。 李思思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够意思。” 课间十分钟,三班教室里很吵,张逸飞在后面拿扫把当吉他弹。 苏念坐在座位上,低头解一道几何题,画了两条辅助线,还是找不到角度。 前排的语文课代表王婷和刘燕转过身来。 王婷手里拿着作文本,放在苏念桌角:“苏念,你这周的随笔写了什么?” 苏念停下笔,看着桌角的作文本。以前王婷收作业,走到最后一排都是直接敲桌子催,从不多说一个字。 “还没写完。”苏念说。 “张老师今天布置的作文题是《秋天的颜色》。”刘燕趴在桌上,“我写了满山的红叶,张老师批语说俗气。你作文拿了盲审第一,有什么窍门没?” 苏念想了想,林知意教过她,要写具体的动作,不要写空泛的词。 “别写红叶。”苏念把几何卷子推到一边,“写人。” “写什么人?”王婷拿笔记。 “写卖烤红薯的。”苏念看着窗外的操场,“写炭火的红,红薯皮烤焦的黑,写买红薯的人搓手的动作。颜色在动作里。” 王婷愣了一下,随后在纸上快速写下这几句话。 “对啊!”刘燕拍了下桌子,“这多有生活气息,张老师肯定喜欢这种接地气的。苏念,你脑子怎么长的?” 苏念没接话,把几何卷子拉回来,继续看图。 “给。”王婷从桌洞里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放在苏念的草稿纸旁边,“以后作文有不懂的,我还来问你啊。” 苏念把糖扒拉到一边,腾出写字的地方。 陈小满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拿着一瓶冰汽水。她一屁/股坐下,看到桌上的糖和巧克力。 “发财了?”陈小满撕开糖纸,往嘴里塞了一颗,“李思思刚才在走廊跟我打招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以前连正眼都不看我。” “她要参加艺术节。”苏念在图上添了条虚线。 “那也是冲着你来的。”陈小满喝了一/大口汽水,打了个嗝,“你没发现吗?这几天没人插/你的队,也没人拿你城中村的事开玩笑了。王强今天早上还帮你把掉地上的橡皮捡起来了。” 苏念没抬头,把角A的度数算了出来。 世界没变,变的是她手里的筹码。作文盲审名额,英语剧的98分,林知意的偏爱,这些东西是一层外壳,把她从那个任人欺负的角落里拉了出来。实力是最好的通行证。 但这些还不够,刘国强只看数学,期末考试的数学卷子才是最终的判决书。 她翻过一页草稿纸,开始解下一道大题。 放学铃响,苏念收拾书包去旧图书馆,陈小满和赵小朵跟在后面。 旧图书馆里,大爷在听收音机,赵小朵去给多肉浇水。 李思思推门进来,她穿着舞蹈服,外面套着校服外套。 她把粉色笔记本摊开,上面是一段长长的英文。 “苏念,你帮我看看。”李思思指着本子,“我跳的是现代舞,想在中间停顿时念这段。周雨晴帮我改过一次,但王老师说太生硬,全是长难句,我念着也喘不上气。” 苏念拿过红笔,扫了一遍本子上的字。周雨晴的风格,全是大词,各种从句套从句,纯属炫技。 苏念的目标明确, 帮李思思改完,拿到人情,以后在班里多一个盟友,少一个跟周雨晴站队的敌人。 她直接用红笔在纸上划掉了一/大半。 “全删?”李思思瞪大眼睛,“这可是周雨晴翻字典找的词。” “你跳舞需要呼吸。”苏念在旁边写下几个短句,“句子太长,你换气的时间不够。跳舞是靠身体表达,词只是辅助。用短句,有节奏感。” 她把改好的本子推过去。 李思思跟着念了一遍,停顿,换气,再念,顺畅多了。 “绝了。”李思思合上本子,“苏念,你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我李思思不爱欠人情。” 陈小满在旁边嚼着巧克力:“那感情好,以后老刘再骂苏念,你得帮着顶嘴。” 李思思翻了个白眼:“老刘我可不敢惹。不过周雨晴要是再暗戳戳搞事,我能帮你们挡挡。” 李思思走了。 赵小朵拿着喷壶走过来,看着苏念的卷子:“苏念,你真厉害。” 苏念拿圆规在纸上画圆:“厉害没用。期末考不及格,老刘照样能把林老师赶走。” 她把圆规尖扎进纸里。圆心定了,才能画出完整的圆。 晚上,城中村。 苏念推开出租屋的门,姜翠花在洗菜。 “回来了。”姜翠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今天林老师没留你?” “没。”苏念放下书包。 “三十八块钱的事,我问清楚了。大爷说你和那个小满凑钱给他买的眼镜。”姜翠花端着一盘炒白菜上桌,“你这孩子,有钱不留着买资料,充什么大方。” 嘴上抱怨着,姜翠花却从锅里端出一碗蒸蛋,放在苏念面前。 “吃,吃完好好算你的数学,别让那个刘国强看扁了。”姜翠花坐下,拿起筷子。 苏念拿勺子挖了一口蒸蛋,很烫。 她把英语剧拿到98分的事咽在肚子里,外婆听不懂英文,只认分数。 吃完饭,苏念坐在用砖头垫高的书桌前,翻开黑皮本子,写下今天的随笔。 “门开了一条缝,光照进来。不是因为太阳升起,是因为手里拿了斧头。门是劈开的。” 写完,她合上本子,拿出一套新的数学模拟卷。选择题第一道,又是二次函数,她开始列公式。 第二天,教室第一排。 周雨晴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黄冈密卷。她握着钢笔,笔尖停在纸面上,很久没有移动。 她听见了后面的动静,王婷和刘燕的笑声,李思思刻意压低的声音,还有陈小满咋咋呼呼的叫喊。以前这些声音都围着她转。 她是班长,年级前五,英语课代表。遇到难题,大家排着队来问她,她总是保持着完美的微笑,用最标准的普通话解答。 现在,最后一排那个角落成了新的中心。 周雨晴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苏念低着头,头发垂下挡住侧脸,对别人的讨好和糖果毫无反应。 这种平静搅得周雨晴心烦意乱。 她不怕别人努力,她怕别人不在乎。苏念根本不在乎班里的风向变没变,她只盯着自己的卷子。 周雨晴收回视线,看着黄冈密卷上的二次函数。 期末考试还有不到三周。 她把钢笔帽拔下来,又盖上去。咔哒,咔哒。 周雨晴看着被几个女生围着问作文技巧的苏念,叹了一口气。 46. 喜报传来 周一,早读课。 老教学楼的暖气管道老化,总能听见水流的杂音。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桌上摊着一本《五年中考三年模拟》,在算一道反比例函数题。 陈小满在旁边剥茶叶蛋,蛋白上印着褐色的网纹。她把蛋壳扫进塑料袋,袋子发出窸窣的响动。 “苏念。”陈小满压低声音,“今天出成绩。” 苏念的笔尖停在草稿纸上。 “什么成绩?” “青春杯啊。”陈小满咬了一口茶叶蛋,“我早上去打开水,听见教务处的人在说,咱们学校进了三个。” 苏念在坐标系里画出一条曲线。 她需要一等奖,一等奖能加五分。这五分能让刘国强闭嘴,能让林知意的实习鉴定表上多一个优秀。 赵小朵从前排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喷壶。 “我、我也听说了。”赵小朵把喷壶放在桌角,“一班的徐子豪进、进了。” 一班是尖子班,徐子豪是年级第一。 苏念没接话,把反比例函数的解析式写在横线上。 教室最前面,周雨晴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她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英语词典,但她没看。她手里拿着一支红蓝双色圆珠笔,按下去,弹起来。 咔哒,咔哒。 她从早上就在等。 周末她妈给教育局的熟人打了电话,对方没透露具体名次,只说七中考得不错。 周雨晴认定自己稳拿一等奖。她的作文写的是航天科技,引用了三句古诗,两句名人名言,字迹是用字帖练过的行楷。 她转过头,瞥了一眼最后一排。 苏念还在做数学题,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 周雨晴把圆珠笔拍在桌上。装模作样,等广播念出名字,看你还能不能坐得住。 讲台上,刘国强在批改周末的数学小测。 他拿红笔在卷子上打叉,红墨水划破了纸面。 他翻到苏念的卷子,68分。 比上次高了6分,还是不及格。 刘国强把苏念的卷子抽出来,单独放在讲桌右上角,准备在班会课上好好讲讲。偏科成这样,就算语文考满分,中考也上不了重点。林知意每天放学给苏念补习,补来补去还是这副德行。 八点整。 墙上的喇叭响了,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教室里的读书声停了,所有人都抬起头。 教导主任李主任的声音传出来,带点鼻音。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早上好。打扰一下早读时间,播报一则喜讯。” 三班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的水流声。 陈小满把剩下的半个茶叶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 “上个月,我校组织学生参加了全国‘青春杯’作文大赛。经过省级初赛的严格筛选,结果已经在昨天晚上出炉。” 李主任停顿了一下,喇叭里传来翻纸页的声音。 “本次比赛,全省共有两万多名初中生参加。我们碧城七中,取得了历史最好成绩。全校共有三名同学,成功入围全国总决赛!” 张逸飞在倒数第二排吹了个口哨。 刘国强用教鞭敲了敲讲桌。 “安静。” 周雨晴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有汗。 “下面,宣读入围名单及初赛奖项。”李主任清了清嗓子。 苏念放下笔,看着黑板上方的喇叭。 “初三(1)班,徐子豪,二等奖。” 教室里起了阵骚动。 年级第一,写过校报头条的徐子豪,只拿了二等奖。 周雨晴的手指攥紧了校服裤子。徐子豪二等奖,那她呢? “初二(3)班,周雨晴。” 李主任念出这个名字。 三班的视线全部集中到第一排,李思思在旁边小声鼓掌。 周雨晴深吸一口气,准备站起来。 “二等奖。” 李主任念出最后三个字。 周雨晴的动作停住,她半边身子悬空,大/腿离开椅子不到一寸。 二等奖。 怎么会是二等奖? 她写了航天,写了国家发展,写了宏大叙事。张老师说过,这种题材最稳,最对评委的胃口。 李思思的掌声停了,手停在半空。 周雨晴慢慢坐回椅子上,她盯着桌上的英语词典,纸页上的字母扭曲,糊成一团。 刘国强在讲台上皱起眉。周雨晴是他最看重的学生,二等奖也不错,但如果能拿一等,他评优的材料上能多写一笔。 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最后一名同学。”李主任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三班的人互相看着。 学校进了三个,一班一个,三班一个,还剩一个。 “她用细腻的笔触,写出了最真实的生活。评委会在点评中写道:‘这篇文章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直击人心的力量。’” 李主任念着评语。 苏念看着草稿纸上的反比例函数。 《外婆的手》。 她写了外婆洗胡萝卜的冻疮,写了半盒蛤蜊油,写了城中村出租屋里漏雨的屋顶。 “初二(3)班,苏念。” 名字从喇叭里传出来。 “一等奖!” 喇叭里传来盲音,然后“啪”的一声,广播关了。 教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有人说话。 陈小满嘴里的茶叶蛋还没咽下去,她转过头,看着苏念。 赵小朵手里的喷壶掉在地上,水洒出来,打湿了水泥地。 前排的王婷和刘燕回头。 张逸飞坐在椅子上,腿翘在课桌边缘。他把腿放下来,椅子腿砸在地上,发出“哐”的一声。 “牛/逼。”张逸飞开口。 这两个字打破了安静。 三班炸了锅。 王强在前面拍桌子。 “一等奖!咱们班出了一等奖!” 李思思看着周雨晴的背影,又转头看苏念。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 苏念坐在那里。 她拿起红笔,在刚才算出的函数解析式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加五分。 到手了。 周雨晴坐在第一排,没有回头。 她听见后面的动静,听见王强的喊声,听见陈小满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她输了。 输给一篇写城中村老太太洗菜的作文,输给一个英语发音都带土味的人。 她引用的莎士比亚,她背诵的古诗词,全成了废纸。 刘国强站在讲台上。 他手里还拿着苏念那张68分的数学卷子。 一等奖,全校唯一的一等奖。 中考加五分。 刘国强把卷子放回那叠及格的试卷里,他清了清嗓子。 “吵什么!”刘国强拿黑板擦敲黑板,粉笔灰落下来,“拿个奖就不用上课了?把语文书拿出来,早读!” 教室里安静下来,学生们翻开书。 刘国强走下讲台,走到最后一排。 他看着苏念。 “苏念。”刘国强开口。 苏念抬起头。 “一等奖,不错。”刘国强指了指她桌上的数学卷子,“但数学也不能落下。下课来我办公室,拿两套模拟卷去做。” 苏念点头。 “好。” 刘国强背着手走开。 陈小满在桌子底下踢了苏念一脚。 “老刘转性了?”陈小满用气声说,“他居然夸你?” 苏念看着刘国强的背影。 不是转性,是筹码够重。 一等奖的荣誉,加上五分的加分,在刘国强的天平上,压过了她不及格的数学成绩。 下课铃响。 刘国强走出教室。 他前脚刚走,后脚三班就乱了。 王婷拿着一个笔记本跑过来。 “苏念,你那篇作文是怎么写的?借我看看草稿行不行?” 刘燕跟在后面。 “对啊,评委说直击人心,你写了啥?” 苏念把数学卷子收进抽屉。 “没草稿。”苏念说,“直接写在卷子上的。” 王婷有些失望,但没走,站在旁边。 张逸飞走过来,把一个纸团扔在苏念桌上。 “行啊你。”张逸飞拉开赵小朵的椅子坐下,“平时不声不响,一出手就拿一等。周雨晴脸都绿了。” 苏念把纸团扫进垃圾篓。 “运气好。”苏念说。 “别装。”张逸飞指着她,“你就是故意的,你那篇作文我听林老师念过,写得确实好。我要是评委,我也给你一等。” 周雨晴在前面整理书包。 她把英语词典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得很大声。 李思思走过去。 “雨晴,二等奖也很厉害了。”李思思说,“全校就三个呢。” 周雨晴没抬头。 “我没事。”周雨晴把书包塞进桌洞,“苏念写得好,这是她应得的。” 她把“应得的”三个字咬得很重。 李思思没再说话,转身去背历史。 上午第二节课是语文。 上课铃响。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林知意走到教室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 她手里抱着一摞教案,教案最上面,放着一张红色的喜报。 林知意走进教室。 全班安静。 她走到讲台上,把教案放下。 她看着台下的学生,视线越过第一排的周雨晴,越过中间的过道,落在最后一排。 苏念坐在那里。 林知意拿起那张红色的喜报。 “同学们。”林知意开口,“今天早上的广播,大家都听到了。” 她把喜报贴在黑板旁边的高考倒计时牌下面。 “青春杯作文大赛,我们班拿了一个一等奖,一个二等奖 。” 林知意转身,看着全班。 “周雨晴,二等奖。苏念,一等奖。” 林知意带头鼓掌。 教室里响起掌声。 “这证明了一件事。”林知意双手撑在讲桌上,“写作,没有高低贵贱。只要你写的是真话,写的是你心里最想说的话,就有人能听见。” 她看着苏念。 苏念也看着她。 林知意笑了,两个浅浅的酒窝露出来。 她没有多说,也不需要多说。 苏念知道林知意在想什么。 林知意的留校考核,稳了。 苏念把手放在桌斗里,摸到那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扉页上写着:“给未来的作家,苏念。” 苏念翻开本子,在最新的一页上,用黑笔写下一行字。 “门开了。” 她把本子合上。 陈小满在旁边翻开语文书。 “苏念。”陈小满说,“中午请我吃烤肠。两根。” “行。”苏念说。 赵小朵拿着喷壶转过身。 “我、我也要。”赵小朵说。 “给你买三根。”苏念看着他,“算你教我植物学的学费。” 林知意在讲台上翻开课本。 “今天我们讲新课。”林知意拿起粉笔,“翻到第十二课。” 光照在黑板旁边的红纸上。 一等奖。 苏念看着那张红纸。 她算过了,加五分。 加上这五分,她总算能和周雨晴争一争了。 期末考试还有两周。 数学。 苏念把《五年中考三年模拟》抽出来,压/在语文书下面。 她要拿到那张通行证。 不只为了林知意。 也为了她自己。 她不想再做那个坐在最后一排,连呼吸都得放轻的隐形人。 她要站起来。 让所有人都看见。 林知意在黑板上写下板书,粉笔字清秀有力。 苏念拿起笔,在数学卷子上继续算那道反比例函数。 坐标系里,曲线向上延伸,没有尽头。 下课后。 林知意把苏念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刘国强去开会了。 林知意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组委会寄来的通知书。”林知意把信封递给苏念,“下个月去省城参加颁奖典礼。” 苏念接过信封,很轻。 “谢谢林老师。” “谢我/干什么。”林知意看着她,“是你自己写出来的,我只是帮你把信寄出去。” 林知意又指了指信封,“里面还有一封评委组长写的信。” 苏念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字迹潦草。 “苏念同学:你的文章有泥土的气息。现在的孩子,都在写星辰大海,很少有人愿意低头看脚下的泥。保持这种敏感,不要丢掉它。” 落款是一个著名的作家。 苏念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林老师。”苏念开口,“你的实习考核……” “通过了。”林知意打断她。 林知意指了指刘国强办公桌上的一份文件。 “李主任早上签的字,一等奖的指导老师,学校给了优秀。” 苏念没说话,她把信封捏紧。 “回去上课吧。”林知意拍了拍她的肩膀,“期末考试,数学好好考,别让刘老师再抓到把柄。” “好。” 苏念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 周雨晴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 她看着苏念走过来。 “苏念。”周雨晴叫住她。 苏念停下脚步。 “你别得意。”周雨晴看着她,“作文比赛只是一次,期末考试看的是总分,你数学不及格,总分永远比不过我。” 苏念看着周雨晴,对方的校服很干净,没有褶皱。 “我没想比过你。”苏念说。 周雨晴愣住。 “我只算我自己的分。”苏念越过她,往教室走。 周雨晴站在原地,她攥紧了手里的英语书,书页被捏得变了形。 苏念走进教室,回到座位。 她把信封夹进黑皮笔记本里。 然后,她翻开那套数学模拟卷。 第二道大题,几何证明。 她拿起圆规,在纸上画圆。针尖扎进纸里,留下一个小孔。一个完整的圆,没有缺口。 陈小满拿着两根烤肠跑进来。 “苏念!给!”陈小满把一根烤肠递过来,“我先垫付,中午你还我钱。” 苏念接过烤肠,咬了一口。 有点烫,但味道很好。 她看着窗外。 天晴了。 光照在课桌上。 她收起圆规,开始写证明过程。一行,又一行,推导出最终的答案。 47. 嫉妒的火花 周二上午第二节课下课,走廊里全是吵闹的学生。苏念抱着一摞作文本,往语文组办公室走。王婷今天请病假,她临时顶替课代表的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留了道缝。张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调门比平时高了不少。 “小林,这次带出个一等奖,给咱们七中语文组长了脸。李主任早上开会还夸你方法好。” 苏念停在门外,手托着本子。 上个月在这个办公室,张老师把《外婆的手》扔在桌上,说这文章格局小,上不了台面,会影响学校门面。 “张老师过奖了。”林知意的声音很平静,“是苏念自己底子好,她平时在旧图书馆借了不少书,看书多,写出来的东西才有厚度。我只是帮她挑了错别字,没做什么。” 林知意没有顺杆爬,把功劳推给了苏念自己,还有看门大爷的那些旧书。 张老师拿着不锈钢保温杯,喝了口茶,吐掉茶叶沫子。 “话不能这么说。”张老师放下茶杯,“没有名师指点,再好的苗子也容易长歪。苏念这孩子以前写东西太闷,是你给她开了窍。等下个月去省城领奖,我跟李主任申请,咱们组里给你报销车票。” 苏念推开门。 门轴转动,吱呀一声。 办公室内,张老师转过头。他今天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苏念,他脸上挤出几道褶子,堆起一个和蔼的笑。 “苏念来了。”张老师朝她招手。 苏念走过去,把作文本放在林知意桌上。 “张老师好。”苏念开口。 “好好好。”张老师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苏念的肩膀,“这次考得不错,一等奖。全省就那么几个名额,你给咱们七中拿下一个。下个月去省城参加决赛颁奖,好好准备,为校争光。” 他的手指在苏念的校服外套上压了两下。 苏念看着张老师的脸,那上面已经找不到之前嫌弃城中村时的厌恶。她明白了,奖项就是硬通货,能让固执和偏见都变成鼓励和期许。 “谢谢张老师。”苏念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他的手。 林知意把作文本按学号理好。 “回去上课吧。”林知意看着苏念,“下节是物理课,别迟到。” “好。”苏念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风从窗户吹进来。苏念把手揣进校服口袋,摸到一块陈小满早上硬塞给她的水果糖。 张老师变脸,苏念心里没什么感觉,只觉得无趣。 她想,如果自己盲审被刷下来,张老师还是会用教鞭敲着讲桌,宣扬那些套路化的立意拔高。 只有林知意没变,不抢功,不炫耀,把功劳都推给了她。 中午,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苏念坐在书桌前,吃完外婆热的剩饭。她翻开黑皮本子,拿起钢笔在纸上划过。 “大人的世界很复杂,但林老师的世界很干净。我想活得和她一样。” 写完,她合上本子,塞进书包底层,拿出数学错题本。 下午第一节课,自习。 三班教室里有些闷热。刘国强去市里开教研会,班里没老师守着。 张逸飞在后面用圆规在桌子上刻字。 前排,周雨晴坐在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本英语理解。她右手握着红笔,左手按着纸面。 李思思拿着一张化学卷子,拉开周雨晴前面的椅子反向坐下。 “雨晴,这道配平题怎么做?”李思思把卷子推过去。 周雨晴看了一眼,拿红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化学方程式,标出系数。 “代入算一下就行。”周雨晴把草稿纸推回去。 李思思没接纸,看了一眼教室最后排。 苏念正在做数学题,陈小满在旁边打瞌睡。 “雨晴。”李思思压低声音,音量却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我就不明白,那篇写洗菜的作文凭什么拿一等奖。你那篇航天科技,立意多高啊。张老师都说你稳拿第一。” 周雨晴没接话,把红笔笔帽盖上。 同桌刘燕凑过来。 “就是。”刘燕撇了撇嘴,“我看八成是林老师帮她改的,林老师天天把她叫去旧图书馆开小灶,谁知道那文章里有几句话是她自己写的。大头菜和胡萝卜,这种词用脚都能写出来。” 周雨晴把英语理解翻过一页。 “别乱说。”周雨晴盯着书页上的英文单词,“盲审是看实力的。” 她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抬头制止李思思和刘燕的讨论。 李思思来劲了。 “实力?她数学才考68分,偏科偏成那样,算什么实力。”李思思冷哼一声,“林老师也就是看她可怜,城中村来的,家里连个像样的书桌都没有。老师嘛,总喜欢扶贫。” 后排。 陈小满的瞌睡醒了。她抓起桌上的橡皮,准备朝前面砸。 苏念伸手,按住陈小满的手腕。 陈小满转过头,瞪着眼睛,用口型说:“骂你呢。” 苏念把陈小满的手按回桌面上,拿起黑笔,在数学卷子上继续算题。 她听见了李思思的话,话里是藏不住的酸气和挫败。 苏念清楚,周雨晴一向骄傲,不会自己下场骂人。李思思和刘燕就是她的扩音器,替她喊出心里的不甘。只要周雨晴自己不开口,她就还是那个完美的班长。 别人的酸话改变不了事实。一等奖的证书下个月就会发下来,中考加五分的政策白纸黑字写在招生简章里。 她不需要和扩音器吵架。 她要解出这道几何题,拿到期末考试的及格分。 下午放学。 下课铃响,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大半。 苏念把数学卷子收进书包,拉上拉链。今天轮到她和陈小满做值日。 陈小满拎着垃圾桶去水房洗。 苏念拿着黑板擦,站在讲台上擦黑板。粉笔灰落下来,沾在她的校服袖口上。 教室门外,走廊。 周雨晴背着双肩包,站在楼梯口等李思思。 李思思从女厕所出来,甩着手上的水。她走进教室,靠在讲台边的门框上。 “苏念。”李思思开口。 苏念停下动作,转过头。 “下个月去省城领奖,你准备穿什么去?”李思思打量着苏念的旧校服,“省城可不比咱们这儿,颁奖典礼要拍照的。你这件校服袖子都洗得发白了,别给咱们七中丢人。” 苏念拿着黑板擦,没说话。 “要不我借你一套衣服?”李思思笑了一声,“我上周刚买了一条新裙子,没穿过。不过你穿不惯,毕竟城中村连个干洗店都没有。” 走廊上的周雨晴转过身,只是看着教室里的情况,没走过来,也没出声。 苏念把黑板擦放在讲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她看着李思思。 “不用了。”苏念拿起讲桌上的抹布,准备去洗。 李思思往侧边跨了一步,挡住门。 “别不识好歹啊。”李思思抬起下巴,“我好心借你衣服,你还真以为拿个一等奖,就能踩在雨晴头上了?林老师能帮你改一次作文,还能帮你改期末考试的卷子吗?你那点底子,谁不清楚。” 苏念看着李思思挡在门前的手臂。 她不想吵架,还要去旧图书馆复习数学。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 一个蓝色塑料垃圾桶砸在李思思脚边的墙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白运动鞋。 李思思尖叫一声,往后跳开。 陈小满拿着拖把站在后门外,喘着粗气。 “借过。”陈小满把拖把往地上一杵,“没长眼啊,挡在门口当门神?” 李思思看着鞋面上的水渍,脸涨得通红。 “陈小满!你故意的!”李思思指着陈小满。 “对啊,我故意的。”陈小满把拖把往前推了一把,木头把手擦过李思思的校服裙边,“水房刚洗的垃圾 桶,干净得很。嫌脏你别站这儿。” 李思思跺了跺脚,转头看向周雨晴。 “雨晴,你看她!” 周雨晴走过来,目光在陈小满的拖把上扫过,最后落在讲台上的苏念身上。 “思思,走吧。”周雨晴拉住李思思的胳膊,“跟她们计较什么。” “可是我的鞋!”李思思不甘心。 “回家洗洗就行了。”周雨晴说。她没有看苏念,拉着李思思往楼梯口走。 陈小满把拖把扔在地上,走进教室。 “气死我了。”陈小满走到讲台边,看着苏念,“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不骂她?” 苏念拿起抹布。 “骂她浪费时间。”苏念往外走,“走吧,去图书馆。” 陈小满跟在后面,还在嘟囔。 “她们就是嫉妒,周雨晴天天装清高,背地里让李思思出来咬人。”陈小满踢了一脚地上的粉笔头。 苏念走在走廊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陈小满刚才冲出来,苏念很意外。 以前的陈小满见到周雨晴和李思思都绕着走。今天她直接把垃圾桶砸过来,水溅了一地,比任何漂亮话都管用。 两人走到旧图书馆。门推开,大爷正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 林知意在书架前整理旧杂志。 看到她们进来,林知意转过头。 “苏念。”林知意朝她招手,“过来一下。” 苏念走过去。 林知意从书架夹层里抽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旧书。 “这本《几何证明原本》,大爷找了一下午才找出来。”林知意把书递给苏念,“里面的辅助线画法很全。你拿回去看。期末考试的最后两道大题,基本都在这个套路里。” 苏念接过书,书页泛黄,边缘有些卷曲。 “谢谢林老师。” “别光谢我。”林知意指了指藤椅上的大爷,“大爷为了找这书,把后排的书架都翻遍了。” 苏念转头看向大爷。大爷戴着那副新老花镜,闭着眼睛,跟着收音机里的戏曲哼哼。 苏念抱紧怀里的书。 李思思的鞋湿了,周雨晴的骄傲有了裂痕,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手里这本泛黄的几何书,这才是去省城的车票,是期末考试的及格线。 她翻开书的第一页。 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字。 “解题的唯一捷径,是画对辅助线。” 苏念拿出草稿纸。 她开始画线。 图书馆外,天色暗下来。 第二天早自习。 苏念刚到座位,就看见桌上放着个粉色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也没有写名字。 陈小满在旁边吃包子。 “谁放的?”苏念问。 “不知道。”陈小满咬了一口肉包,“我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不会是情书吧?” 苏念放下书包,拿起信封,把里面的纸抽出来。 纸上只有一句话,字是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 “林老师的实习鉴定表在教务处,有人去举报她私自给你透题。” 苏念盯着那行字。纸很薄,有股廉价的香味,跟李思思的练习册一样。 苏念把纸折起来,塞进校服口袋。 陈小满凑过来。 “写的什么?” 苏念把数学书拿出来。 “没什么。”苏念翻开书,“垃圾广告。” 她的目光落向第一排,周雨晴正坐着背单词。 苏念明白了,她们不是想在成绩上赢,是想掀桌子。 苏念的手指收紧,捏住了黑笔。 想掀桌子,得看有没有那个力气。 她把那本泛黄的《几何证明原本》拿出来,压/在数学书下。 第一节课上课铃响。刘国强拿着三角板走进教室。 苏念抬起头。 迎战。 48. 自证清白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课。 刘国强拿着三角板,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圆,中间穿插几条相交的直线。粉笔末在一束斜射进窗户的光里浮动。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翻看一本泛黄的《几何证明原本》。她照着书里的思路,在草稿纸上添了条辅助线,原本毫无头绪的题目,豁然开朗。 那个没署名的粉色信封还揣在校服口袋里,边缘硌着手。 下课铃响。 刘国强把三角板往讲桌上一扔,拍掉手上的粉笔灰,端起茶杯走了出去。 他前脚刚走,教室里就闹开了。 李思思拿着塑料梳子,转过身背靠着周雨晴的课桌。她一边梳头,一边跟隔壁过道的刘燕说话,声音没收着,话音刚好能飘到最后一排。 “我就说,城中村出来的,怎么写得出省一等奖的文章。”李思思把梳子上的掉发扯下来,随手扔在地上,“原来是走了后门。” 刘燕拿出一面小镜子照着:“可不是,林老师天天把她叫去旧图书馆,谁知道那作文是谁写的。搞不好是林老师代笔,署她的名。” “举报信都投到教务处了。”李思思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说林老师透题,还代笔。这次期末考,有些人数学要是及格了,没准也是提前拿了卷子。” 周雨晴坐在原位,低头做英语完形填空,笔尖在纸上划过,既没出声,也没掺和。 陈小满刚从校卖部回来,撕开一袋干脆面,正准备往嘴里倒。 听到这话,她的手停在半空。 她捏紧干脆面袋子,大步走到第一排,把袋子往李思思桌角上用力一拍。 “啪”的一声,干脆面碎了。 李思思吓了一跳,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 “陈小满你发什么疯!”李思思瞪着她。 陈小满指着李思思的鼻子。 “自己写不出好文章,就说别人作弊?”陈小满嗓门很高,全班都听见了,“苏念中午在旧图书馆看书,你在干嘛?你在走廊聊八卦。苏念天天写东西改错字,你在抄周雨晴的数学作业。有本事你也写一篇省一等奖,别在这儿放酸屁!” 李思思脸涨得通红,站起来顶嘴:“又不是我举报的,信都到李主任那儿了,无风不起浪!” “起你个头!”陈小满往前顶了一步,“你们就是眼红,看人家拿奖心里不舒坦,就造谣。七中怎么招了你们这种长舌妇。” 刘燕在旁边帮腔:“陈小满你嘴巴放干净点,我们只是就事论事……” “论个屁!”陈小满人高马大,往过道中间一站,把李思思和刘燕堵得往后退了半步。 苏念放下圆规,站了起来。 她走到前排,拉住陈小满的校服袖子。 “小满,走了。”苏念开口,“去洗手。” 陈小满还在气头上,被苏念拉着往外走。到了教室前门,她还不忘回头冲李思思喊:“再让我听见你们嚼舌根,我掀了你的桌子!” 走廊尽头的水房。 陈小满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着水槽。她洗掉手上沾的干脆面调料。 “气死我了。”陈小满甩甩手上的水,“她们就是见不得你好,你平时闷声不响的,别人欺负到头上也不说话。别理她们,就是嫉妒。” 苏念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谢谢。”苏念说。 陈小满接过纸巾擦手,愣了一下。“谢什么,咱俩是同桌,互助小组,我罩着你。”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转过头,陈小满看着苏念:“以后她们再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揍她们!” 苏念看着她气鼓鼓的脸,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却很真实。 陈小满睁大眼:“你还会笑啊?我以为你不会笑呢。” 苏念没说话。她把手揣回校服口袋,碰到了那个粉色信封。以前她习惯一个人扛着,把委屈都写进本子里。现在,有个人挡在她前面,替她把心里的话都骂了出来。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 铃声响过,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林知意走进教室。她今天空着手,没拿教案也没拿课本,怀里只抱着一个纸箱。 纸箱看着不轻。林知意把它放在讲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教室里鸦雀无声。李思思和刘燕交换了个眼色。周雨晴也停了笔,看着那个纸箱。 林知意打开纸箱,里面装满了本子和一沓沓用长尾夹夹好的稿纸。 “今天不上新课。”林知意拿起一摞稿纸,语气平淡,“早上,教务处李主任找我谈话,有匿名信举报,说我给苏念的作文代笔,还提前给她透露了期末考试的题目。” 底下起了轻微的骚动。 林知意没发火,也没讲大道理。 她拿起一盒图钉,抱着纸箱,走到教室后头的软木板前。那里平时用来贴通知和值日表。 “我不需要向教务处解释,也不需要向写信的人解释。”林知意把一张稿纸按在软木板上,用图钉扎了进去,“我只需要把事实摆出来。” 林知意转身,从纸箱里拿出一个黑色硬皮本,是苏念最早用的那个。 她把本子翻开,用图钉固定在板上。 “这是苏念九月份的随笔。”林知意指着上面的字,“满篇错字,句子不通。我没改内容,只改了标点和错字。” 接着,她拿出一沓泛黄的稿纸。 “这是十月份,她为‘青春杯’写的十三版废稿。”林知意把稿纸一张张展开,贴在软木板上。 纸上全是修改的痕迹。黑笔是正文,红笔划掉,旁边用蓝笔补充。有的地方反复涂改,纸都被橡皮擦破了。 “这篇《外婆的手》,她改了半个月。为了写好洗胡萝卜的动作,同一段话她重写了二十遍。” 林知意贴完稿纸,又从箱底拿出一本厚厚的错题本。 “至于透题。”她把错题本摊开,贴在旁边,“这是苏念这一个月的数学错题,她每天中午在旧图书馆做两套卷子,不会的就去翻老教材。上面的每条辅助线,都是她自己拿尺子画的。” 后黑板很快被贴满了。 从字迹潦草的短句,到结构工整的长文。从画满红叉的卷子,到订正清 晰的错题本。 林知意拍了拍手上的灰。 “写作没有捷径,学习也没有。”林知意看着全班,“有人觉得天赋和特权能决定一切,但我只信时间。时间花在哪里,看得见。” 她走回讲台,把空纸箱折好,塞进讲桌下面。 “这节课自习,想看的,自己去后面看。”林知意拉开椅子坐下,拧开钢笔笔帽,开始批作业。 教室里没人说话,只有头顶吊扇转动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陈小满第一个站起来,走到后黑板前。 张逸飞把腿从课桌上放下来,也跟了过去。 接着是赵小朵,王强,然后是班里的大部分人。 李思思坐在座位上,没动。刘燕低着头,手指抠着书角。 软木板前围满了人。 张逸飞凑近了看那十三版废稿。上面有林知意的批注:“情绪太满,收一点,写动作。”旁边是苏念的修改:“外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说话。” “我靠。”张逸飞抓了抓头发,“这得用掉多少根笔芯。” 王强盯着那本错题本,上面的几何图形画得比印刷体还直,步骤清楚。 “这辅助线画的,绝了。”王强说。 那些关于代笔和透题的谣言,在这些东西面前,不攻自破。 没人能替别人写出十三版废稿,也没人能替别人把错题本写这么厚。 苏念坐在座位上,没有回头。 她低头看着桌面。林知意没问她要过这些东西,是中午托人从旧图书馆的铁皮柜子里翻出来的。 她用这种最笨也最直接的方式,把所有脏水都挡在了外面。 下午放学铃响。 值日生扫完地,背着书包走了。教室空了下来。 周雨晴还没走。她坐在第一排,把英语词典装进书包,拉好拉链。 她站起身,没有往外走,而是转身走向教室后面。 软木板上的纸页被穿堂风吹得卷起了边。 周雨晴站在布告栏前,看着那张《外婆的手》的最终定稿。 字迹不算漂亮,没有她的行楷工整,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她又看向旁边的废稿。 第一版,苏念写外婆辛苦,用了“饱经风霜”、“含辛茹苦”这类成语,被红笔划掉了。 第五版,苏念删了成语,写外婆手上的裂口。 第十三版,苏念写了半盒蛤蜊油。 周雨晴的手指抠进了校服衣角。 她想起自己的作文。航天科技,星辰大海。她背了很多名言,查了很多资料,套用了很多句式。她以为那是格局。 但她看着苏念的稿纸,发现自己的文章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自己。 她从没写过自己的生活。不管是成绩没考满分被父母责骂的夜晚,还是为了保住第一名熬夜掉头发的焦虑,她都不写。 她只写那些安全的、正确的、华丽的东西。 周雨晴在布告栏前站了很久。 她看着那些起了毛边的草稿,看着上面粗粝的修改痕迹,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块。她输了,输得明明白白。 49. 林知意的谈心 周四傍晚,期末考前的最后一次大扫除。 刘国强早读时下了命令,要把后黑板的板报换成“期末冲/刺”主题。文艺委员李思思把排版画图的活直接推给苏念,理由是她作文拿过一等奖,文字功底好。 陈小满拿着抹布用力擦桌子,桌子被晃得吱呀响。 “李思思就是故意的。”陈小满把抹布扔进水盆,水溅了出来,“她自己不想干就推给你,你还得做数学卷子。” 苏念把椅子搬到后黑板前踩了上去,“没事,画几朵梅花很快。” “我留下来帮你涂色。”陈小满挽起袖子。 “不用。”苏念的视线落在陈小满书包里露出的半截英语书上,“你回去背单词。明天王芸要抽查课文,背不出来得罚抄十遍。” 陈小满缩了缩脖子,拿起书包把英语书塞好。“那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去。”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了,只剩下苏念和周雨晴。 周雨晴是班长,今天轮到她值日,负责检查卫生和锁门。她没坐着刷题,而是拿着竹扫帚,从第一组扫到第四组。 苏念站在木椅子上,右手拿着半截红粉笔画梅花边框。粉笔太短,不好捏,指甲不时刮到黑板,声音刺耳。她没停,画完一朵就换个位置,粉笔灰落在校服袖口,积了层白。 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停了。 周雨晴把扫帚靠在墙角,走到自己座位拉开书包,拿出一个硬纸盒。是盒彩色粉笔,中午在小卖部买的。午休时她路过旧图书馆,看到苏念在里面做数学题,手指沾着红色粉笔末,指甲边有道划痕。 周雨晴拿着纸盒,走到教室后排,站在椅子旁边仰头看苏念。 苏念手里的红粉笔用完了。她拍掉手上的粉笔末,低头看粉笔盒,里面只剩几根断的白/粉笔。 周雨晴把手里的纸盒递过去,边缘碰到苏念的校服袖子。 “粉笔。”周雨晴开口,声音不高,没了平时在讲台上喊起立的气场,“你上次画梅花,红色的就用光了。” 苏念低头看着那盒粉笔,透明塑料膜还没拆,她没有伸手。 周雨晴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把粉笔盒放在旁边的课桌上。 “李思思之前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周雨晴看着桌面纹路,“她说话不过脑子。我没拦着她,是我的问题。” 苏念从椅子上下来,把手里的粉笔头扔进垃圾桶。 “那你的想法呢。”苏念转身看着周雨晴。 周雨晴抬起头,直视着她。后黑板的软木板上,还用图钉钉着苏念那十三版《外婆的手》的废稿,纸张边缘被风吹得翘起。 “你的文章,我看了。”周雨晴语速快了些,“写得比我好,我认输。” 说完,周雨晴没等苏念回答,转身快步走出教室。书包带在肩上晃,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那盒粉笔。周雨晴送粉笔,不是讨好,是为那点骄傲。她不想欠人,也不想用下作手段赢。 苏念拿起粉笔盒,撕开塑料膜。盒盖打开,十二根彩色粉笔排得整齐,红色那根在最左边。 苏念抽出一根红粉笔,重新踩上椅子,转身画完剩下的梅花。 十分钟后,黑板报画完了。苏念从椅子上跳下来,把剩下的粉笔装回盒子,走到讲台前拉开抽屉,把粉笔盒放进角落。 她推上抽屉,木头碰撞,闷响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份别扭的休战。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下课。 语文组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林知意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摞初二三班的周记本。她翻开最上面一本,封面上是周雨晴的名字。 本子里不是生活感悟,两页纸写满了物理公式和英语生词,字迹用力,纸背都透出印子。 林知意合上本子。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周雨晴抱着一摞语文练习册走进来。 “林老师,练习册收齐了。”周雨晴把本子放在办公桌空位上。 林知意把周记本推到桌子边缘。“雨晴,坐。”她指了指旁边的圆凳。 周雨晴拉过圆凳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这周的周记,你交了物理公式。”林知意看着她。 周雨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期末考试快到了,复习时间不够。下次我会补上。” 林知意没批评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温水。 “雨晴,你最近很累。”林知意放下杯子。 周雨晴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抓住校服裤子的布料。“我不累。”她语速很快,“期中考试我数学没考好,这次期末我会拿第一,我保证。” 林知意看着周雨晴眼下的乌青。“我没问你能不能考第一。我问的是,你累不累。” 周雨晴没接话。办公室里,张老师去上课了,其他老师在开会,只听见饮水机烧水的声音。 “你是个优秀的学生。”林知意放慢语速,“责任心强,对自己要求高。班里的事你处理得很好,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 周雨晴的背依然挺直,肩膀却有些僵硬。 “但是,第一名不是生活的全部。”林知意接着说,“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弦绷得太紧,迟早会断。” 周雨晴低着头,看着水磨石地板的花纹。“我爸妈只看成绩。”她开口,声音沙哑,“考不到第一,他们连家长会都不想来。我爸说,第二名就是最大的输家。我不能输。” 林知意站起身,走到周雨晴身边,没讲大道理。她伸出手,放在周雨晴的肩膀上。 “雨晴,第一名固然重要,但沿途的风景和内心的轻松更重要。”林知意的手心隔着校服传来温度,“你已经做得很好,不需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偶尔考一次第二名,天塌不下来。” 周雨晴的肩膀颤了一下。 一滴眼泪砸在她手背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出声,咬着下/唇,肩膀不住耸动。 林知意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周雨晴接过纸巾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林知意没说话,站在旁边,手放在她背上,一下下拍着。 十分钟后,上课预备铃响了。 周雨晴停止哭泣。她把纸巾团了扔进纸篓,站起身,眼睛有些红肿,呼吸平稳了些。 “谢谢林老师。”周雨晴吸了吸鼻子。 “去洗把脸,准备上课。”林知意把周记本递给她,“这周的周记免了。周末回家,好好睡一觉。” 周雨晴接过本子,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方形光斑。 周雨晴走向洗手间,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她没刻意挺直脊背,也没去计算下节课要刷几道题。 楼梯口,苏念抱着一摞数学模拟卷从文印室上来。 两人在走廊中间相遇。走廊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 周雨晴停下脚步。 苏念也停下来,托着卷子,看着周雨晴红肿的眼睛。 两人都没说话。 周雨晴看着苏念,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 一个浅笑。 苏念看着她走过去。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穿在周雨晴身上,不那么扎眼了。 苏念收回视线,稳了稳手里的卷子。刘国强发了三套模拟卷,她今天的目标是把最后两道大题的辅助线画对。至于第一名还是第二名,那是考场上的事。现在,她要回教室刷题。 走廊里的风吹来,卷子被吹得作响。 50. 雨后的阳光 周五中午。 旧图书馆的铁门半开着,门轴上的铁锈蹭掉了一块。 苏念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桌面上平摊着一张数学模拟卷,旁边放着直尺和圆规。她正在解倒数第二道大题,题目要求证明两个三角形全等。她拿着铅笔,在图形上添了一条辅助线。 陈小满坐在她对面,撕开一包干脆面,拿出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咔咔响。她另一只手拿着英语课本,低头背单词。 “abandon,放弃。”陈小满念出声,“abandon,放弃。” 她念了五遍,把干脆面咽下去,手指在书页上往下划,接着念下一个。 赵小朵蹲在铁皮柜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喷壶,里面装了半壶清水。他把喷壶嘴对准那盆多肉的根.部,按了一下,水珠落在泥土上,渗了进去。 “别浇太多。”苏念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写着公式,“会烂根。” 赵小朵停下手。“一周一次。”他把喷壶放在柜顶,“这盆长得好,叶子厚了。” 他站起身,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植物百科》,走到长桌最边上坐下,翻开书看着上面的插图。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周雨晴走到图书馆门口。她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本物理习题册和一支黑笔。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陈小满嘴里的咔咔声停了,转头看着她。赵小朵合上了书。 周雨晴没说话,走进屋,拉开长桌另一端的一把椅子。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响声。她坐下,翻开物理习题册,拔下笔帽开始做题。 陈小满把干脆面袋子往下卷了卷,继续背单词。赵小朵重新翻开了书。 苏念把铅笔换成黑笔,将草稿纸上的证明过程抄到卷子上。写完最后一行,她把卷子推给陈小满。 “看这道题。”苏念指着图形。 陈小满放下英语书凑过来。“我看不懂这条辅助线。” “连接A点和C点。”苏念拿铅笔在图上画了一条虚线,“构成两个直角三角形,用勾股定理。” 陈小满拿过草稿纸,照着苏念的思路算了一遍,算了出来。 “算出来了。”陈小满把笔一扔,“这题真绕。” 周雨晴坐在桌子另一端,笔尖停在纸上。她盯着一道物理大题,收拢眉头,拿橡皮擦掉写错的公式,橡皮屑落在桌上。 陈小满把自己的橡皮推过去。“用这个,擦得干净。” 周雨晴看了陈小满一眼,没拒绝,拿起橡皮擦掉纸上的痕迹。 “谢谢。”周雨晴把橡皮推回去。 赵小朵从书包里拿出一袋话梅,放在桌子中间。 “我妈买的。”赵小朵说,“有点酸。” 陈小满拿了一颗塞进嘴里,酸得五官挤在一起。苏念拿了一颗,周雨晴也拿了一颗。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笔尖摩/擦纸张和陈小满偶尔翻书的声音。 看门大爷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从门房里走出来。他站在走廊上,隔着窗户看屋里的四个人。 大爷喝了一口茶,把茶缸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门房,过了一会儿,搬出一台落地风扇。风扇外壳发黄,网罩上积了一层灰。 大爷拿着一块湿抹布,走到风扇前蹲下身,用抹布把网罩上的灰尘一点点擦掉。抹布变黑了,他去水房洗干净,回来接着擦。 擦完网罩,大爷从墙角拉出一个接线板,把风扇的插头插/进去。 他按下底座上的开关。 风扇发出嗡嗡的声响,扇叶转动,送来一股风,吹散了屋里的闷热。 周雨晴的物理卷子被风吹得翻起一角,她拿过文具盒压住。 陈小满把脸凑到风扇前,张开嘴吹了一下,又退回去继续背单词。 大爷从口袋里摸出四颗大白兔奶糖,放在长桌边缘。 “吃糖。”大爷背着手走回门房。 林知意走到旧图书馆门口,手里拿着一摞备课本。她站在门外,没进去。 她看着屋里的几个人。苏念在写卷子,陈小满在背单词,赵小朵在看书,周雨晴在做题。大爷坐在门房外的竹椅上摇着蒲扇。 林知意站了两分钟,转身走向教师食堂,脚步声很轻。 苏念剥开奶糖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奶香味散开。 窗外飞过几只鸽子,翅膀扑腾的声音传进屋里。 苏念看着鸽子飞过灰白色的教学楼楼顶。初二的夏天,天气热,数学题也难。但她每天中午都能坐在这里写完卷子,这是她初中三年里,难得的好时光。 期末考试和“青春杯”决赛定在同一周。 周一考语文和物理,周二考数学和英语。周日下午是作文决赛。 决赛地点在市一中阶梯教室,现场命题作文,限时两个小时。 周四晚上,城中村出租屋。 外婆姜翠花站在煤气灶前,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煎着两个鸡蛋,油烟机轰隆隆地响。 苏念坐在折叠桌前,桌上放着数学错题本。 姜翠花把煎蛋盛到盘子里,端上桌。 “趁热吃。”姜翠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多吃点,补脑子。” 苏念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煎蛋咬了一口,边缘煎得脆。 “周日去市里考试,路费够不够?”姜翠花拉开椅子坐下,“我给你拿二十块钱,中午在外面吃碗面。别饿着肚子写字。” “够了。”苏念咽下鸡蛋,“林老师说她带我去。” 姜翠花点头。“林老师是个好人,你好好考,拿个奖回来,对得起人家。” 苏念没说话,把剩下的煎蛋吃完,收拾了碗筷端去水槽洗干净。 吃完饭,姜翠花拿着一把木梳走到苏念身后。 “头发长了,周末去剪剪。”姜翠花解开苏念的马尾辫,用木梳从头顶梳到发尾。 苏念看着桌上的错题本。 “去市里考试,穿那件白衬衫。”姜翠花把头发重新扎起来,用皮筋绑紧,“洗干净了,挂在衣柜里。干干净净地去,别让人家看轻了。” “知道了。”苏念说。 姜翠花梳完头,拿着梳子回了房间。 苏念翻开错题本。以前本子上全是红叉,现在红叉少了,蓝笔订正的步骤写得很满。她拿出一张草稿纸,把一道几何题重新算了一遍,得数和标准答案一样。 周五上午,数学课。 刘国强抱着一摞模拟卷走进教室,把卷子放在讲桌上。 “发下去。”刘国强指了指第一排的课代表。 卷子传到最后一排,苏念拿到自己的卷子。 78分。 离及格线远,离优秀线也远,但比期中考试的58分多了20分。 刘国强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步骤。 “这道题,全班只有五个人做对。”刘国强转过身,视线扫过教室,“周雨晴,张逸飞,还有……” 他的视线落在最后一排。 “苏念。”刘国强念出名字。 班里安静。 陈小满在桌子底下竖起大拇指。 周雨晴在第一排,低头看着卷子,没回头。 刘国强把粉笔头扔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期末考试,数学是拉分的关键。”刘国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只要肯下功夫,分数就能提上来。苏念这次进步很大。这说明只要不做闲事,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成绩就能见效。” 张逸飞在后面转笔。苏念看着卷子上的红勾,把错题本拿出来,把另外几道错题抄上去。 周五下午,放学铃响。 值日生开始扫地,椅子被搬到桌子上。 苏念坐 在座位上没动。她把书包拉链拉开,拿出一本旧杂志。那是她用来积累素材的本子,上面贴满了剪报。 她翻了两页,合上本子。 以前写文章,她有足够的时间修改,写废了可以重写。可现场命题只有一次机会。 林知意走进教室,她背着单肩包,走到最后一排。 “苏念。”林知意叫她。 苏念抬起头。 “收拾东西。”林知意说,“跟我出去走走。” 苏念把杂志塞进书包,背上。 学校旁边有个街心公园。刚下过阵雨,地面是湿的,石板路的缝隙里积了水。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听收音机,里面放着戏曲。 苏念走在林知意旁边,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前走。 “紧张?”林知意问。 苏念看着地面的水坑。“怕写跑题。” “现场命题没有标准答案。”林知意放慢脚步,“不跑题的标准,就是写出你自己想说的话。” 苏念没接话。 林知意停下脚步,指着路边的一个水坑。 水坑里有积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树叶。树叶在水里打转,靠不到边。 “你看那片叶子。”林知意说。 苏念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树叶在水坑中心转圈。 风吹过来,水面起了波纹。树叶顺着水波,漂到了水坑边缘,贴在石板上,不动了。 “它困在水里打转。”林知意收回手,“等风一吹,水波把它推出来,它就不转了。你现在就是这片叶子,在原地打转。” 苏念看着那片贴在石板上的树叶。 “你平时的,你写的那些废稿,就是吹动你的风。”林知意看着苏念,“你不需要去猜评委喜欢什么,把你想说的话写出来就行。” 公园长椅上,林知意和苏念坐下。 “我大四刚实习的时候,也紧张。”林知意看着前方的草坪,“第一次站上讲台,底下四十个学生看着我,我准备好的教案,全忘了。” 苏念转头看着她。 “我当时在黑板上写字,手发.抖。”林知意笑了一下,“粉笔断了三次。刘老师坐在后面听课,一直摇头。” 苏念没出声。 “后来我明白,紧张是因为我太想表现好。”林知意收起笑容,“我太想证明自己是个好老师,当我把注意力放在学生身上,放在课本上,我就不紧张了。” 林知意看着苏念的眼睛。 “你太想拿这个奖了。”林知意说。 苏念的手指抠着书包带。她想拿奖,想拿那5分加分,更想帮林知意通过实习考核。 “你想帮我留校。”林知意点破了原因。 苏念点头。 “我的实习考核已经通过了。”林知意说,“市教委的评优也下来了,下学期,我就留在七中了。” 苏念看着林知意。 “所以,你不需要为了我写文章。”林知意站起身,“你只为你自己写,写你看到的,写你感受到的。不要背负太多东西进考场。” 苏念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 “我尽力。”苏念说。 “不是尽力,是正常发挥。”林知意纠正她,“文字是你的工具,你用它去记录你的生活,它会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出公园,到了十字路口。 红灯亮了,几辆自行车停在斑马线前。 “周日我送你去考场。”林知意说。 “好。”苏念答应。 绿灯亮了,苏念走过斑马线。 她闭上眼睛,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里面满是泥土味。 她睁开眼,看着前面的路。天空是蓝的,云被风吹散。她的心也跟着空旷起来,再也没有别的杂念。 51. 拆书的快乐 周一中午,阳光晒得操场上的煤渣发烫。 苏念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合上数学错题本塞进书包。周日的“青春杯”决赛考完了,题目是《那件小事》。她写了外婆给她梳头,写得顺,没有卡壳。交卷时她盖上笔帽,心里踏实,想说的都写清楚了。 至于能不能拿奖,她不去算。林知意说过,正常发挥就行。她现在不需要用一个奖去证明什么,也不需要用它换谁的关注。 走廊上有人喊她。 “苏念。” 是看门大爷。他站在后门,手里摇着一把边缘磨毛的大蒲扇。 “来校门口帮忙,”大爷扇着风,“新书到了。” 苏念拉上书包拉链,起身走出去。 校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四个用草绳捆好的大纸箱。 林知意站在车旁,正拿支红笔跟送货师傅核对清单。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短袖衬衫,头发扎在脑后。 “林老师。”苏念走过去。 林知意在单子上打了个勾,签好字递给师傅。 “来了。”林知意指着纸箱,“学校这学期批的图书经费下来了。走,搬进去。” 纸箱又大又方。大爷抱起一个,稳当当往旧图书馆走。 苏念走到第二个纸箱前,弯腰抠住纸箱底部的缝隙,一使劲,抱在了胸/前。 箱子沉,硬纸板边缘勒得手指关节生疼。 她没松手,憋着气。纸箱挡住了一半视线,她只能盯着前面的路面。 林知意搬起第三个纸箱,跟在苏念后面。 “慢点走,”林知意在后面说,“别摔了。” 从校门口到旧图书馆要穿过操场,路面不平,有几处坑洼。苏念走得稳,鞋底踩在煤渣上沙沙地响。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有点刺痛。她没腾出手去擦,继续往前走。 走到图书馆门口,大爷已经把第一个纸箱放下。 苏念走进去,弯腰把纸箱平放在水磨石地板上。松开手,手掌压出了一道红印,手指发麻。 林知意也放下纸箱,喘着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大爷转身去搬最后一个。 四个纸箱在长桌旁并排码好。 大爷从门房拿来一把生锈的美工刀递给苏念。 苏念蹲下身,推出刀片,刀尖扎进封箱胶带,用力一划,胶带应声裂开。 划开中间,再划开两边。 苏念翻开纸箱的盖板。 一股新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涌出来,不刺鼻,有些涩,还夹着木浆的干气。 纸箱里整齐码着两列书。 最上面是一摞《收获》《十月》《当代》杂志。 苏念把杂志拿出来,放在旁边的桌上。 下面是厚皮的单行本。 她拿起一本,深绿色的封面,印着四个黑体字:《我与地坛》,下面是作者史铁生。 苏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会儿。 上个月,语文组办公室门外挂了留言板,让学生写想看的书。大家都写武侠和漫画,苏念路过时,拿粉笔在角落里写了这几个名字。 她没指望学校会买,刘国强总说看课外书是浪费时间。 苏念翻开书页。书页雪白,页边锋利,没有一处卷边或脱胶的线头。 她有一本旧的,从旧书摊淘的。那本旧书封皮掉了一半,中间几页拿透明胶带粘着,字迹都虚了。 苏念拿着这本新书,站起身,走到自己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 她把书平放在桌角。这个位置,现在多了一本属于它的书。 “这批书质量不错,”林知意拆开另一个纸箱,翻看着,“鲁迅全集也买齐了。” 大爷从铁皮柜里抱出一/大卷透明塑料书膜,还有一盒长尾夹、一把剪刀和一板印着“碧城七中图书馆”的条形码。 “得包起来,”大爷把东西放在长桌上,“不然这帮小崽子,半个月就给翻烂了。” 苏念走回长桌前。 大爷拿过一本新书,展开透明书膜,凭手感剪下一块长方形。 他把书皮摊开放在书膜中间,揭开一角背胶贴上,拿一把塑料直尺顺着书皮往下刮。刮一下,背胶就贴紧了,没有一个气泡。 翻过面,剪掉四角的膜,把多余的边折进书封里压平。 不到两分钟,一本书包好了,平整,反光。 苏念拿起剪刀,学着大爷的样子剪下一块书膜。 她动作慢,量好尺寸,用指尖揭开背胶。贴上后,拿直尺慢慢往下推。推到中间,起了一个小气泡。 苏念停下,用指甲把气泡往边缘挤,挤出去,再继续推。 包完一本,她摸了摸封面,很滑。 林知意坐在对面,也拿着一把剪刀。 她选了本《朝花夕拾》。剪书膜时剪刀发钝,她用力一铰,边缘坑坑洼洼。 林知意没在意,去撕背胶。刚撕开一半,塑料膜起了静电,一下吸在她手背上。 她用右手去扯,背胶粘手,扯下来时把手背的汗毛都带立起来了。 林知意抽了口气。 她把膜重新对准书皮贴上去,没对齐,歪了。 想撕下来重贴,背胶却粘得紧,一用力,把书皮的纸带下来一块白屑。 林知意停下动作,看着那块破损的封面。 大爷抬起头看了一眼。 “林老师,你这手艺不行啊,”大爷把包好的书摞在旁边,“糟蹋东西。” 苏念看着林知意手忙脚乱。 林知意叹了口气,把废掉的书膜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去撕第二张膜的背胶。 这次背胶怎么也撕不开。她用指甲抠了半天,费劲抠开一个角。 刚拉开一点,手一滑,背胶反卷,一下粘在她左手食指上。 林知意甩了甩手,没甩掉。 她用右手去扯,右手的拇指也被粘住了。 两只手被一块塑料膜连在了一起。 大爷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念看着林知意举着两只手,也笑了。她平时很少笑,这次没憋住,肩膀直抖。 林知意脸红了。 “我不包了。”她放弃挣扎,把手上的胶带慢慢扯下来,“我负责贴标签。” 大爷把条形码标签推过去。 “这个简单,”大爷说,“贴在书脊下面,别贴歪就行。” 林知意拿过标签,撕下一张,双手拿着边缘,屏住呼吸,对准了才贴在苏念包好的书上。贴完用大拇指用力按了按。 “这个没贴歪。”林知意把书放好。 干了一个小时,桌上包好的书堆成了两座小山。 大爷站起身,捶了捶后腰。 “歇歇。”大爷走向门房。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旧塑料托盘走出来。托盘里放着一个旧紫砂壶,壶嘴结了一层茶垢,旁边是三个一次性纸杯。 平时大爷只用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喝水,这紫砂壶一直放在柜子最里面。 大爷把托盘放在长桌空处,提起旁边的暖水瓶拔下木塞。开水冲进紫砂壶,腾起一股热汽。 茉莉花的香味散开,盖过了屋里的油墨味。 大爷盖上壶盖闷了一分钟,然后提壶倒水。清黄/色的茶汤分进三个纸杯。 “喝口水。”大爷把纸杯推过去。 苏念端起纸杯,烫手。她吹了吹,喝了一口,不苦,有点甜。 林知意也端起杯子。“好茶。”她喝完一口,放下杯子。 大爷坐回椅子上,拿起自己的纸杯。 “我大学勤工俭学,也在图书馆干过。”林知意看着桌上的新书,“那时候负责上架,推着一辆铁皮车,在书架中间穿来穿去。” 苏念看着她。 “有一次,车轮卡在过道的缝里,”林知意用手指在桌上画了条线,“我用力一推,车翻了。几百本书砸在地上,声音很响,整个阅览室的人都看着我。” 苏念低头喝水。 “馆长让我把书重新按索书号排好,”林知意看着自己左手食指上残留的胶带印子,“我排了一整个下午,错过了食堂的晚饭。” 大爷喝着茶,没说话。 苏念看着林知意手上的那点印子,透明的残胶粘着灰尘。 这个下午,时间过得很慢。苏念能看清浮在空气里的灰尘,听见窗外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她想把这一刻记住。 新书的油墨味,茉莉花茶的甜味,大爷的直尺刮过桌面的声音,还有林知意笨拙的动作。 这些比试卷分数,比和周雨晴较劲,都更真切。 下午的课结束了,放学铃响过两遍。 旧图书馆里的书终于全部包完,贴好了标签。 大爷把书搬进铁皮柜里锁上门。 苏念把桌上的碎胶带和废纸收拾干净,扔进外面的垃圾桶。 林知意背上单肩包,站在窗前。 太阳开始落山了。 夕阳斜照进来,在水磨石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屋里的旧桌椅、铁皮柜,连空气里的灰尘,都浸在这片光里。 苏念洗完手甩干,走回屋里。 林知意转过头看着她。 夕阳照在林知意的侧脸,能看清她脸上的细小绒毛。 “苏念。”林知意开口,声音不高。 苏念停下脚步。 “下周我就回大学准备毕业答辩了,”林知意把包往上提了提,“实习期结束了。” 苏念心里有数,林知意之前提过。但听到她亲口说出“结束”两个字,苏念的手指在校服裤缝上蹭了一下。 她没说话,站着没动。 “谢谢你,”林知意看着苏念的眼睛,“这段实习,我过得很开心。” 苏念抿着嘴唇。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祝你毕业顺利,比如以后常回来看看。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不习惯表达这些。 她只是走到长桌前,拿起自己书包,把那本崭新的《我与地坛》拿起来,放进书包里。 拉上拉链,背在肩上。 “林老师,”苏念看着那片金黄/色的光,“明天见。” 林知意笑了一下。 “明天见。” 苏念转身走出旧图书馆,操场上空无一人。天边的云被夕阳烧得通红。 她踩着煤渣跑道往校门口走。 书包沉,里面装着那本她自己包好书膜的新书。 她走得稳当,没有回头。 52. 第一张合影 苏念转身走出旧图书馆,操场上空无一人,天边的云被夕阳烧得通红。 “苏念,等一下。”林知意叫住她。 苏念停步回头,林知意正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银黑色的奥林巴斯胶卷相机,边角已经掉漆,金属外壳在夕阳下反着光。 “拍张照吧。”林知意走过来,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胶卷还剩最后两张。” 看门大爷拿着黄铜挂锁正要锁门,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住。“我这老头子拍什么照。”大爷把挂锁塞回裤兜,连连摆手往门房走,“不上相,浪费胶卷。” 林知意走过去,拉住大爷的胳膊。“一起拍,”林知意说,“新书上架,得留个纪念。” 大爷被拉到长桌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在灰布裤子上蹭了蹭手心,又理了理洗得发白的衣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副老花镜,苏念和陈小满凑了38块钱买的,架在鼻梁上。镜腿有些松,他用食指往上推了推。 “陈小满!赵小朵!”林知意冲着窗外喊。 陈小满刚从厕所出来,甩着手上的水跑进屋。赵小朵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个空矿泉水瓶。两人站在门口,看着相机。 “过来拍照。”林知意指挥。 几个人走到靠窗的书架前。夕阳从窗框漏进来,照在水磨石地板上,光柱里浮动着灰尘。 林知意把相机放在对面的铁皮柜上,底下垫了两本旧字典调好高度。她弯腰眯起一只眼凑近取景器,拨动齿轮对焦,相机发出细微的机械摩/擦声。她按下定时器,一个红灯开始闪。 “十秒。”林知意喊了一声,转身跑回队伍里。 站位很挤。 大爷站在正中间,站得笔直,两只手贴着裤缝,表情严肃。老花镜的镜片映着窗外的红霞。陈小满和赵小朵站在左边,陈小满比了个“V”的手势,赵小朵把空水瓶藏到身后。 林知意站在大爷右边,苏念站在最边上。 倒计时还有五秒,林知意伸出左手,搭在苏念的肩膀上。手心的温度和重量,隔着一层薄校服布料压了下来。 苏念低着头,怀里抱着那本刚包好书膜的《我与地坛》。倒计时三秒,她抬起头看向镜头。她不习惯拍照,脸上的肌肉都僵了。但肩膀上那只手很稳,她努力牵动嘴角,笑了。 “咔哒。” 快门响了,没开闪光灯,全凭自然光。 林知意走过去拿起相机,用大拇指拨动过卷齿轮。“洗出来给你们一人一张。”她把相机装回包里。 周三。 期末考试倒计时三天。 教室后黑板变了样。李思思踩着椅子,拿着红粉笔,在黑板正中/央写下四个大字:欢送林老师。字很大,旁边画了气球和波浪花边。 周雨晴站在下面递粉笔,指着黑板:“右边再高一点。”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桌上摊着物理模拟卷。她盯着黑板上那四个字,没动笔。粉笔灰落在地板上,白了一片。 陈小满从前排走过来,捏着个牛皮纸信封。“每个人交两块钱。”陈小满压低声音,把信封放在苏念桌上,“给林老师买个音乐盒,张逸飞说市中心文具店有带水晶球的,好看。” 苏念拉开书包拉链,从笔袋里摸出两枚一元硬币,放进信封。硬币撞在纸面上,声音很闷。 “写贺卡不?”陈小满收起信封,“周雨晴买了个大的,全班都要签名。” “写。”苏念说。 中午自习课,周雨晴拿着一张粉色硬纸板贺卡走到最后一排,平放在苏念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句子。李思思写了“前程似锦”,张逸飞写了“一路顺风”。 “找个空写。”周雨晴语气平淡,没了以前的夹枪带棒。 苏念拔下笔帽,在贺卡边上找了个空白角落。她停了两秒,写下两个字:平安。后面是她的名字,苏念。字很小,挤在一堆花哨的字体里,不显眼。她把贺卡推回给周雨晴。周雨晴拿起来看了一眼,转身走回讲台。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刘国强夹着教案走进来。他把教案扔在讲桌上,拿起黑板擦敲了敲桌面。 “都收心。”刘国强扫视全班,“后天期末考试,别整天搞些虚的。林老师实习结束要回大学,这是流程。你们的任务是考试,考砸了,谁也救不了你们。” 班里没人说话。张逸飞把刚折好的纸鹤塞进课桌抽屉。刘国强转身在黑板上写几何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笃笃作响。 苏念看着黑板,流程。刘国强说得对,这就是流程。师范生来实习一个月,然后走人,再换下一批。七中每年都这样,刘国强习惯了,看门大爷习惯了,连校门口卖手抓饼的小贩都习惯了。 可苏念没习惯。 她把手伸/进书包,摸到那本硬皮笔记本,是林知意来实习第一周送的。本子用掉大半,空白页不多了。她用拇指拨着书页边缘,纸张哗啦啦地响。 以前她是个隐形人,坐在最后一排,没人看她,她就自己看书,自己写东西。被王强欺负,被刘国强无视,她都觉得正常。 是林知意看见了她,给她批改作文,替她挡刘国强的骂,给她包书皮,告诉她不要为了别人写文章。 现在,这个人要走了。 苏念手里的笔杆被攥得生疼。她想考第一,想拿作文奖,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拿了奖,林知意就能留下。是她想错了。市 教委的评优结果下来,林知意通过了考核。她要回大学答辩,要毕业,要去一个比七中更好的地方。 她留不住。 周四晚上,城中村出租屋。 外面在下雨,雨点砸在铁皮棚上,噼里啪啦地响。屋里闷热,墙角的塑料盆接着屋顶漏下来的水,滴答作响。 姜翠花坐在床沿,戴着顶针缝一件破洞的短袖。她咬断线头,问:“明天考完语文,中午回来吃还是在学校吃?” “学校。”苏念说。 “行,我给你留个鸡腿,晚上回来吃。”姜翠花把衣服叠好,放进木柜子,“那林老师,啥时候走?” “下周一。” “哦。”姜翠花叹了口气,“好人,你以后出息了,得去看看人家。” 姜翠花关了顶灯,只留了书桌前一盏旧台灯。她躺下睡了,很快就打起呼噜。 苏念坐在桌前,桌上放着语文课本和那本硬皮笔记本。 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林知意的字迹:多写,多看,慢慢来。娟秀的字迹,蓝色的钢笔水已经干透,融进了纸张的纹理。 往后翻,是她写的随笔,夹杂着林知意的红笔批注。 “这里留白很好。” “情绪收一点,不要太满。” “写得很棒,我看到了城中村的烟火气。” 每一页都有红色的痕迹,这些痕迹陪了她一个月。 苏念翻到最新的一页,空白纸面在台灯下泛着黄光。她拿起黑笔,想随便写点什么,写复习计划,写明天的天气,或者写那盆刚浇过水的长势很好的多肉。 笔尖停在纸上,一滴墨水渗出来,洇开一个黑点。 窗外的雨更大了,铁皮棚的响声盖过了姜翠花的呼噜声。 苏念盯着那个黑点,眼前的纸面开始扭曲模糊。她眨了下眼,一滴水砸了下来,正落在那个黑点旁边。纸面迅速吸水,凹下去一小块,把那点墨迹也化开了。 她没出声,屋里只有雨声和漏水声。她咬紧下嘴唇,牙齿陷进肉里,很疼。她放下笔,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 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手背上,冰凉。 她觉得自己够硬了,外婆骂她没哭,数学考58分没哭,被王强撞翻桌子也没哭。可现在,眼泪就是停不下来。 下周一之后,旧图书馆里就再也没有那个穿浅蓝色衬衫的人了。再也没有人会因为撕不开透明胶带而手忙脚乱,再也没有人会把她的废稿钉在软木板上,告诉全班,这叫实打实的努力。 台灯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苏念看着那页洇湿的纸,伸手合上了笔记本。 明天还要考语文。 53.黏土与温度 周五早自习。 讲台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相册。外壳是磨砂材质。周雨晴站在旁边,手指敲击讲桌。 “安静。”周雨晴发话,班里安静下来。 “昨天收的两块钱,买了水晶球音乐盒。”周雨晴翻开相册第一页,“光送那个不够,我选了这本相册。下周一升旗仪式,全班拍大合照,照片洗出来放进去。后面是每个人的专属留言页。” 她合上相册:“相册三十五,洗照片也要钱。每人再交五块。” 底下响起小声议论。 张逸飞坐在倒数第二排,手里的圆珠笔转飞出去,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笔,靠向椅背:“班长,昨天两块,今天五块。你当交物业费呢?” 几个人发笑。 “这是全班心意。”周雨晴板着脸,视线扫过全班,“谁不想交可以不交,相册上就不留他的位置。” 没人说话。谁也不想在这时候被孤立。 陈小满用手肘碰了碰苏念。 “她就是想出风头。”陈小满压低声音,“相册扉页上指不定写着‘班长周雨晴赠’。” 苏念没接话,拉开书包拉链,手伸/进去摸出铁皮文具盒,打开盖子。 盒底躺着三张发皱纸币,外加四个五毛硬币。 这是她今明两天的饭钱。 五块钱。 交出去,她得饿两顿。 陈小满偏头瞥见文具盒底。 “我帮你交。”陈小满掏出十块钱递给前面的张逸飞,“把我和苏念的都交了。” “不用。”苏念伸手按住陈小满手腕。 她把文具盒里的钱全倒在桌面上,把三张一块钱铺平叠好,数出四个五毛硬币推给张逸飞。 文具盒空了。 中午,教室里的人走空了。 苏念坐在座位上,从书包侧边掏出塑料袋。里面装着半个发硬馒头。 她撕下一块放进嘴里嚼,没配水,干咽费力。 黑板上“欢送林老师”四个字是用红粉笔写的。 相册。音乐盒。 全班心意。 苏念嚼着馒头看黑板。 林知意给她批改的十三版作文,正钉在教室后方的软木板上。林知意给她包的新书,就装在她的书包里。 她不想把名字混在几十个人里,挤在相册角落。 她得自己送点东西。 下午放学。苏念没回城中村。 她顺着学校门口马路,走到十字路口的文具店。 店里学生多。苏念避开人群,走到最里侧玻璃柜台。 柜台里摆着各类礼盒。 水晶球音乐盒,标价四十五。 英雄钢笔,标价三十八。 密码日记本,标价十八。 苏念把手揣进校服裤兜,兜底有十块钱。这是姜翠花给的买菜钱。 十块钱,什么都买不起。 她盯着日记本看。 老板走过来,手里拿着鸡毛掸子:“买什么?” “不买。”苏念抽出手转身走出文具店。 走到路口,陈小满和赵小朵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 赵小朵手里捧着空矿泉水瓶,里面装了半瓶土,插着一根野草。 “苏念!”陈小满招手。 苏念走过去。 “你去文具店了?”陈小满问,“买什么了?” “没买。”苏念看着赵小朵手里的瓶子。 “你在愁送林老师什么?”陈小满撇嘴,“周雨晴弄那个相册就是走过场。你要送,得送有用的。” “没钱。”苏念说。 赵小朵把水瓶往身前挪了挪:“林老师喜欢植物。图书馆那盆铁线蕨,她每天都浇水。” 苏念看着水瓶。 “对啊!”陈小满一拍大/腿,“赵小朵之前送你那盆多肉,林老师夸过好看。你直接送盆花不就行了?” “塑料盆丑。”苏念说。 陈小满眼睛发亮:“塑料盆丑,你自己做一个。我昨天看李思思在玩那种捏的泥巴,白色的,干了以后发硬,还能上色。你做一个花盆,把多肉装进去,再画点东西。这不比那个破相册强一百倍?” 苏念看着陈小满。 自己做。 周六上午。苏念去了市中心手工材料店。 这家店在地下室,光线偏暗。 货架上堆满各类包装材料。 苏念顺着标签找,停在轻黏土架子前。 包装袋上写着“免烤风干黏土”。 “这个多少钱?”苏念拿了一包白色黏土走到收银台。 “五块。”老板翻动报纸。 苏念拿了两包,走到颜料区。 丙烯颜料,单支三块钱。 她挑了一支红色,一支黑色。 需要笔。最便宜的尼龙画笔,一块钱一支。 合计十七块钱。 苏念掏出兜里的十块钱,把昨天买菜剩下的七块钱零钱凑齐,递给老板。 老板数过钱,把东西装进塑料袋。 兜里只剩几毛钱。 晚上,城中村出租屋。 姜翠花在外面洗衣服,水声作响。 苏念坐在书桌前打开旧台灯,把两包黏土、两支颜料和画笔摆在桌上。 剪开黏土包装。黏土质轻,粘手。 她揪下一/大块,在两手之间揉.搓。 没有工具,全靠手。 她搓出圆球放在废旧挂历上,用手掌压平做成底座。 揪下黏土搓成长条,盘绕在底座上。 盘了三圈,黏土变软,往旁边塌陷。 苏念停手,把塌掉部分拆下重新揉成团。 这次她不用长条,拿一整块黏土,用大拇指在中间按出一个坑,慢慢把边缘往上捏。 捏厚边缘。 手指在黏土里外反复按压。指纹印在白色黏土上,留下纹路。 捏了四十分钟,一个圆柱罐子成型。 边缘不齐。她用手指蘸了茶缸里的水,顺着边缘抹了一圈。 水让黏土变得平滑,坑洼处被填平。 花盆做好了。不够圆,底部发歪。 她把花盆推到书桌角落,垫着挂历纸晾干。 包装袋上写着,风干需要二十四小时。 周日,期末考试倒计时一天。 苏念在旧图书馆复习一天。数学错题本看了三遍。 晚上回到家,姜翠花睡了。 苏念走到书桌前。 角落里的花盆变硬,敲上去发出闷响。 她拧开黑色颜料盖子,找来硬纸板挤上颜料。 拿尼龙笔蘸取颜料。 要在花盆上画梅花。 草稿纸上的梅花画起来容易,在圆柱体上画难。 苏念左手托住花盆内部,右手握笔。 笔尖落在白色黏土上,画第一条枝干。 手抖,线条不直,边缘带出毛刺。 她闭紧嘴,手腕悬空,顺着花盆弧度往下拖动。 枝干画好,分出几个岔。 洗净笔刷,挤出红色颜料。 红色刺眼。她用笔尖蘸取,在枝干旁边点下去。 一笔一个花瓣,五笔凑成一朵。 点第三朵时,笔尖上的颜料蘸多。一滴红色颜料顺着花盆弧面流下,划出一条红线。 苏念放下笔,用大拇指去擦那条红线。 丙烯速干。一擦,红线晕开,变成大块红斑,把底下的白色全盖住。 毁了。 苏念盯着那块红斑。 她放下花盆,去洗手间用肥皂洗手。颜料卡在指甲缝里洗不掉,手指染得红黑交错。 回到书桌前,她拿起美工刀,顺着红斑边缘把那块黏土切下。 花盆上多出缺口。 她拆开第二包黏土,揪下一块填进缺口。 用蘸水手指抹平接口。 颜色有差,新补黏土泛白,含水量高。 等干透再重画。 周一凌晨。 花盆干透。缺口处留有裂缝。 苏念挤出颜料。 笔尖在纸板上刮掉多余颜料,落笔。 黑色枝干绕过花盆半圈。 红梅开在枝干上。 有盛开的花,有花骨朵。 最后一笔落下,苏念把笔扔进水杯。 水变成暗红色。 她双手捧起花盆举到台灯下。 白底,黑枝,红花。 不规整。不如外面卖的瓷盆亮,表面留有抹水痕迹与指纹。 这上面的每一笔,全是她画的。 她把花盆放在窗台上。窗户开着缝,夜风吹入。 考完试,她就把多肉移栽进去。 周一早上,期末考试第一天,考语文和物理。 苏念把书包塞进课桌抽屉,铅笔盒里装好削尖铅笔和黑笔。 陈小满背着书包跑进教室坐下。 “苏念,你的花盆做好了没?”陈小满掏书。 “做好了。”苏念把准考证摆在桌角。 “好看不?” “凑合。” 周雨晴从前面走来,手里拿着磨砂皮相册。 “大家注意。”周雨晴站在过道中间,“上午考完试,中午大课间,所有人去操场集合。林老师在操场等我们拍大合照。” 班里出现骚动。 “拍完照,我就把相册送给林老师。”周雨晴看了苏念一眼,“大家别迟到。” 苏念没接腔,低头检查铅笔。 考完试,大合照。林知意就要离开。 时间卡得紧。 第一场考语文。 卷子下发。苏念翻到最后一页看作文题。 题目是《一件珍贵礼物》。 苏念盯着 这几个字,手指在课桌上敲击两下。 考场里安静,只有监考老师走动的脚步声。 苏念拿起笔。 她没写相册,没写音乐盒。 她写了一块白色黏土,写了黏土在手里变硬的过程,写了红色颜料染红手指,写了花盆上的指纹。 她写,礼物不是用钱买来的,是用时间捏出来的。 每一道指纹,都是一句话。 五十分钟,作文写完。 交卷铃响,苏念盖上笔帽。 监考老师收走卷子。苏念看着卷子被收进档案袋。 这篇作文,林知意看不到了。 林知意能看到那个花盆。 中午大课间。操场上太阳毒辣。 初二3班的人聚在升旗台旁边。 林知意站在台阶上。她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没扎马尾。 刘国强拿着数码相机,站在前面指挥。 “高个子站后面,矮个子站前面。”刘国强挥手,“快点,别磨蹭。” 苏念站在最后一排边缘。 这是她习惯的位置。 周雨晴站在林知意身旁,手里捧着相册。 “看镜头。”刘国强举起相机,“一,二,三。” 快门响动。 照片拍完,队伍散开。 周雨晴把相册递给林知意。 “林老师,这是我们全班送您的礼物。”周雨晴抬高音量,“里面有我们每个人的留言。” 林知意双手接过相册,翻开看了一眼,眼眶泛红。 “谢谢大家。”林知意合上相册抱在怀里,“谢谢。” 大家鼓掌。张逸飞吹起口哨。 苏念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林知意手里的相册。 相册厚实,包装精美。 她的书包在教室里。书包里装着那个白色花盆。花盆里装好土,栽上了多肉。 拿不出手。 她把手揣进校服裤兜。食指指甲缝里的红色颜料没洗干净。 “苏念。” 林知意抱着相册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太阳晃眼。林知意脸上的绒毛清晰可见。 “你没写留言。”林知意看着她。 “我写了。”苏念说。 “我找过,没你的名字。”林知意发笑,“你忘了?” 苏念的手在兜里攥起。 “没忘。”苏念抽出手,“林老师,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往教学楼跑。 跑到三楼冲进教室,教室里没人。 她跑到最后一排,拉开书包拉链。 那个白色花盆待在书包底。多肉叶片发绿,和花盆上的红梅配在一起,显眼。 苏念把花盆捧出来。 粗糙。边缘不齐,颜料有晕染。 她捧着花盆跑下楼。 操场上的人散去。林知意站在升旗台旁边。 苏念跑过去,停在林知意面前喘气。 她把双手往前递。 “这个。”苏念避开林知意的视线,“给你的。” 林知意没动。 她看花盆,看苏念。 视线落在苏念手指上。那点没洗净的红色颜料,和花盆上的梅花同色。 林知意把相册夹在腋下,伸出双手接过花盆。 花盆沉重。底部不平,拿在手里硌人。 “你自己做的?”林知意问。 “嗯。” 林知意用手指触碰花盆上的指纹印。 “好看。”林知意说。 “边缘歪。”苏念盯着地面。 “不歪。”林知意把花盆端平,“多肉长得好。” 苏念抬起头。 林知意看着花盆掉下眼泪。泪水砸在白色黏土上,晕开一点没干透的红色颜料。 “林老师。”苏念开口。 “没事。”林知意用手背抹过眼睛发笑,“风大,迷了眼。” 苏念没说话。今天没风。 林知意捧着花盆。 “苏念。”林知意看着她,“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礼物。” 苏念肩膀松弛下来。 “期末考试。”苏念说,“我会考好。” “我信你。”林知意点头。 上课铃响。下午考数学。 苏念转身往教学楼走。 走到一半,她回过头。 林知意站在原地。一手夹着相册,一手捧着粗糙花盆。 阳光照在红梅上发亮。 苏念转回头跑进教学楼。 数学。 下午的数学考试,刘国强监考。 卷子下发。最后一道压轴大题图形复杂。 苏念扫过题目。 是证明题。 和林知意给她找的《几何证明原本》里的一道例题思路一致。 苏念捏住笔杆。 54.最后一课 交卷铃响前半小时。 苏念盯着试卷最后一道大题。题目给出一个不规则多边形,已知三个角相等,两条边平行,求证另外两条线段相等。 分值十二分。 苏念握着铅笔,手心出汗。她要拿到这十二分,只有总分上去,刘国强才不会再拿偏科说事。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旧图书馆,出现那本泛黄的《几何证明原本》。林知意帮她翻开过那一页,大爷在旁边喝茶。 作辅助线。 苏念睁开眼,在试卷上画出一条虚线,延长线段AB,再画一条虚线,连接CD,两线交于点E。 她开始写步骤。 由已知条件可得,角1等于角2。由平行线内错角相等可得,角3等于角4。推导出三角形BCE为等腰三角形,得出线段相等。 字迹工整,写满半页纸。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 交卷铃响。刘国强走下讲台收卷子,走到最后一排,抽走苏念的试卷。 他扫了一眼试卷背面,压轴题写满了。他没说话,把试卷叠在最上面。 陈小满背上书包,把椅子推进桌下。 “考完了。”陈小满说,“明天出成绩。” 苏念背起书包往外走。 晚上,城中村出租屋。 灯泡发出黄光。姜翠花在水槽边洗碗,盘子磕碰出响声。 “考得咋样?”姜翠花问。 “能及格。”苏念说。 “及格就行。”姜翠花擦干手,走到床边,“明天去买点肉,给你补补。” 苏念坐在书桌前,桌上放着信纸和黑笔,旁边是那个铁皮文具盒,里面空了,钱都买了黏土和颜料。 她要给林知意写信,林知意明天就走。 她提笔,写下“林老师,谢谢你。” 笔尖停住,这五个字太干。苏念把纸揉成团,扔进纸篓。 换一张纸。 写下“祝你前程似锦。” 这句是周雨晴写在相册上的。苏念把纸撕成两半,扔掉。 纸篓里多了六个纸团。 她拿出一张没有格子的白纸,不用修辞,不写客套话。 她写: “我以前没有朋友。我每天坐在最后一排看窗外。王强推我的桌子,我把桌子拉回来。刘老师不叫我回答问题,我不举手。” 换一行。 “你来了。你收我的随笔,你给我批注,你在我的作文本上写多写多看慢慢来。你把我的废稿钉在软木板上,你给我包书皮,你请我吃大爷给的奶糖。” 换一行。 “现在我有陈小满,有赵小朵。我敢和王强吵架,我敢做数学压轴题,我敢给门卫大爷买眼镜。” 最后一行。 “我不当透明人了。” 落款,苏念。 墨水干透,苏念把纸翻过来,对折。左边折一个角,右边折一个角。翻过去,把多余的边角往里塞。 折成一个爱心。 陈小满教过她,用来装小纸条传给张逸飞。苏念没传过纸条,这是她头一回折。 她把爱心压平,边缘起了折痕。 爱心只有半个手掌大。 她把爱心装进校服口袋,关掉台灯,睡觉。 周二早上。 苏念起了个大早。城中村的巷子窄,卖早点的推车停在路口,油锅里炸着油条。 苏念没钱买早饭,从家里拿了半个冷馒头。 她边走边啃,馒头又硬又干,难以下咽。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 她站在斑马线后,一辆公交车开过去,尾气喷在半空。 她摸了摸校服口袋,那个折纸爱心在里面,纸张硬挺,边缘扎手。 绿灯亮。 苏念穿过马路,走进七中校门。 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戴着那副三十八块钱的老花镜看报纸。 “大爷。”苏念喊了一声。 大爷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早啊。”大爷说,“今天没考试了?” “没。” “林老师今天走。”大爷放下报纸,“我刚看到她提着行李箱去办公室了。” 苏念捏紧口袋里的纸。 “我去办公室找她。”苏念说。 大爷摆了摆手。 苏念往教学楼走,走到语文组办公室。 门开着,林知意不在。一个黑色的帆布行李箱放在办公桌旁边,拉链上挂着个红平安符。 桌上放着那个白色黏土花盆,多肉叶片油绿。花盆底部的红梅颜料已经干了。 苏念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折纸爱心。 她把纸心塞进多肉的叶片下面,半埋在土里,白纸挨着绿叶。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雨晴抱着一摞语文练习册走进来,她梳着高马尾,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她看见了苏念。 周雨晴走到自己的作业本堆前,放下练习册。 “你数学压轴题做出来没?”周雨晴问。 “做出来了。” “辅助线怎么画的?” “延长AB,交CD于E。” 周雨晴停顿两秒,她画的是连接AC。 “算你对。”周雨晴转身,“相册林老师拿走了。”她指着桌上的空位。 苏念看了一眼那个白色黏土花盆。 “花盆挺别致。”周雨晴顺着苏念的视线看过去,“不知道谁送的。底部都不平,颜料还涂出界了。” 苏念没接话。 “林老师最喜欢那个相册。”周雨晴补充,“她昨天看的时候哭了。” “嗯。”苏念说。 周雨晴走出办公室。 苏念看了一眼多肉底下的白纸,纸片藏得深,只有浇水的时候才能发现。 她转身回教室。 上午第二节,初二3班。 黑板上还留着“欢送林老师”四个红粉笔大字,字迹在掉粉。 张逸飞坐在倒数第二排,桌面上没有折纸飞机。他拿出一本数学书翻开,这学期头一次在语文课上拿数学书。 陈小满在整理铅笔盒,铅笔排成一排。她今天没找苏念聊天,知道林老师要走,心情不好。 李思思桌上放着一面小镜 子,她没照,在看黑板上的字。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桌面上放着语文课本。 上课铃响,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林知意走进来。 值日生喊起立,全班站直。 “同学们好。” “老师好。” 坐下。 林知意没拿粉笔,手里拿着一本绿色封面的诗集。 “今天这节课,我们不讲考试卷子。”林知意说,“卷子留给你们刘老师讲。” 底下有人笑,张逸飞笑出了声。 “我给大家读一首诗。”林知意翻开书页,“徐志摩,《沙扬娜拉》。” 她声音不大,咬字清晰。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沙扬娜拉。” 读完,她合上书,走下讲台。 她走到第一排,“王强。” 王强站起来。 “坐下。”林知意说,“以后别欺负同学。力气大可以去练体育,拿个长跑冠军,比打架威风。” 王强抓了抓头发,坐下。 她走到赵小朵桌前,“赵小朵,你的植物养得很好,以后可以去考农业大学。” 赵小朵低着头,耳根红了。 走到李思思桌前,“李思思,你的舞蹈很有感染力,英语短剧你演得最好,以后可以去考艺术学院。” 李思思捂住嘴。 走到张逸飞桌前,“张逸飞,”林知意看着他,“别总用刺猬的壳对着别人。你很聪明,把折纸飞机的精力分给数学,你能上高中。高中里有更大的操场。” 张逸飞把手里的圆珠笔扔在桌上,没说话。 走到陈小满桌前,“陈小满,你很仗义,保持你的热情。以后遇到事,多动脑子,别光凭义气。” 陈小满抽了一下鼻子。 走到周雨晴桌前,“周雨晴,你很优秀,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偶尔考第二名天塌不下来。” 周雨晴眼眶红了,点头。 林知意走到最后一排,停在苏念桌前。 苏念双手放在桌面上,指甲剪得秃,食指缝里还有一点洗不掉的红色颜料。 林知意看着苏念,目光停驻。 窗外的树叶晃动,阳光照进教室。 “苏念。”林知意开口。 苏念抬头。 “你的文字有翅膀,”林知意说,“以后要带着它们飞到更远的地方去。” 苏念看着林知意的眼睛。 “老师会一直在远方看着你。”林知意补充。 苏念咬住下嘴唇,她要忍住,她不哭。 一滴水砸在苏念的手背上,是旁边的陈小满哭出了声,眼泪溅了过来。 苏念没擦。 教室里响起抽泣声,李思思趴在桌子上,刘燕在拿纸巾擦眼睛。 张逸飞举起双手,用力拍了一下。 掌声响起,全班都在鼓掌,掌声响成一片。 下课铃声响起,音乐声在走廊里回荡。 林知意走回讲台,拿起诗集,面向全班,双脚并拢。 她弯下腰,对着全班同学鞠了一躬。 55.班级的欢送会 下课铃响过。 周雨晴走上讲台,把一本磨砂皮相册放在讲桌正中间。相册很厚,夹着全班的照片和留言。 “大家按学号上来。”周雨晴拍拍手,拔高音量,“跟林老师合影,拍完照,林老师就要去收拾行李了。” 刘国强拿着数码相机站在前门边,今天他没板着脸,配合地举起相机。 一号是周雨晴。她走到林知意身旁,挽住林知意的胳膊,头靠过去。快门响了。 二号是李思思。她拉着刘燕一起上去,摆了个舞蹈动作。 教室前面挤满了人,过道堵死了。陈小满从座位上跳起来,拉开校服拉链理了理领子,跑去前面排队。张逸飞坐在椅子上,指尖转着圆珠笔,没动。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没往前凑。 早上在办公室,她把折纸爱心塞进了多肉叶片底下。当时周雨晴进来了,说花盆底部不平,颜料也涂出了界。 苏念听进去了。她趁周雨晴走后,把花盆抱回教室。周雨晴说得对,礼物不能光秃秃地送。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过期的《碧城晚报》,把花盆连着底座和多肉一起裹进报纸,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她想当面给,带包装的礼物才算礼物。 报纸包好的花盆搁在腿上,泥土的重量压着大/腿,报纸粗糙的边缘有些扎手。 前面很吵。 陈小满在笑,声音很大。李思思在整理头发,问刘燕自己的刘海乱了没。 林知意被围在中间,眼眶发红,脸上却带着笑。有人递过数学草稿本求签名,她接过来,在空白处认真写字。 苏念看着讲台,中间隔着六排课桌。 她低头看腿上的报纸包,上面印着卖保健品的黑白广告字。她用指甲抠了一下胶带边缘,胶带粘不牢报纸面,翘起一个角。 人太多了,她不想挤,也习惯了待在角落看别人热闹。 张逸飞拿笔敲了敲苏念的桌角,“你不去?” “等会。”苏念说。 “等会人就走了。”张逸飞站起来,把圆珠笔揣进口袋,双手插兜往讲台走。 苏念没动。手心出了汗,沾湿了报纸,蹭出一块暗色。热闹是他们的。 合影拍完,刘国强收起相机,说要去教务处交个表就先出去了。 人群散开,各自回了座位。 林知意站在讲台上,从讲桌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有些旧,边缘已经磨损。 “这一个月,谢谢大家。”林知意打开纸袋,“我给大家准备了书签贺卡,每个人都有。” 她从第一排开始发。 每人一张,上面写了字。 陈小满拿到一张,念出声:“乘风破浪。林老师,这词好土啊。”她嘴上嫌弃,手却把书签夹进了最宝贝的日记本里。 张逸飞拿到一张,没念。他看了一眼,随手夹进数学书。 林知意顺着过道往下走,发给周雨晴时,周雨晴站起来双手接过去。 发到倒数第二排,纸袋空了。 没有苏念的。 苏念看着空纸袋,把腿上的报纸包往抽屉里推,动作很轻。她不想要特殊对待,可连一张书签都没有,胃里还是泛起酸水。 林知意把空纸袋折好,放在张逸飞桌上。她转过身,对上了苏念的视线。 林知意拨开挡在过道的椅子,走到最后一排,停在苏念桌前。 她手里多了一个方形纸盒,裹着蓝色包装纸,系着白丝带。盒子不大,却有分量。 林知意把盒子放在苏念桌上,“打开看看。” 苏念没看盒子,她看着林知意。 “拆开。”林知意催她。 苏念拉开丝带,撕掉包装纸,里面是个硬纸盒。掀开盖子,一只粉色小猪躺在里面。陶瓷的,背上开了投币口,肚子圆鼓鼓的。 苏念盯着小猪。 前排的李思思转过头,伸长脖子看过来,“存钱罐!”她喊出声。 周围几个人围过来,王强也探头看。 “老师送的是存钱罐!”刘燕跟着叫唤。 教室里响起吸气声,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全班都是书签贺卡,只有苏念是存钱罐。 林知意回头,“看黑板。”她声音不大。 李思思缩回脖子,刘燕转过身,王强坐直了。教室里安静下来。 林知意转回身,看着苏念,压低声音说:“钱要存起来,买书,买饭,别饿肚子。以后遇到想买的东西,自己买。” 苏念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 存钱罐。 她的旧存钱罐早就被砸了,那十块钱菜金,她拿去买了黏土和颜料。现在她文具盒里一分钱都没有。 林知意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走,”林知意拉住苏念的胳膊, “陪老师去个地方。” 林知意走在前面,苏念跟在后面。苏念把粉色小猪装进书包,手里还抱着那个报纸包。 穿过走廊,下楼梯。大课间的操场上有人打篮球,球砸在塑胶跑道上,发出闷响。 两人走到旧图书馆,门开着。 传达室大爷不在,桌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茉莉花茶,还冒着热气。大爷特意把空间空了出来。 图书馆里是书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林知意走到靠窗的长桌前停下,拉开椅子坐下,“大爷去开会了。” 苏念站在桌边。 “林老师。”苏念开口,声音有些抖。她把手里的报纸包递过去,“林老师,这是我自己做的,很便宜……还有一封信。” 林知意接过去,报纸包得不规整,胶带也贴得乱。 她没说话,用指甲挑开透明胶带,一层层揭开报纸。 报纸剥落,露出白色的黏土花盆,上面是绿油油的多肉叶片,黑色的枝干和红色的梅花。 林知意看着那个画着梅花的花盆,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我看到了。”林知意摸着花盆上的指纹印。 “信在下面。”苏念指了指多肉。 林知意拨开叶片,泥土里插着一个折成心形的白纸。她把纸心抽出来,纸张受了潮,边缘发软。 她拆开折角,把纸摊平。白纸上没有格子,字迹工整。 林知意低头看信。 图书馆里没有声音,只有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打在玻璃上响。 苏念看着林知意的眼睛。林知意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 “我以前没有朋友。” “我每天坐在最后一排看窗外。” “我不当透明人了。” 泪水砸在信纸上,墨水字迹晕开了。 苏念没动,不知道该递纸还是该递水。 林知意把信纸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她站起来,把花盆紧紧抱在怀里。 林知意往前走了一步,另一只手伸出,揽住苏念的肩膀,把她拉进怀里,用力抱住。 苏念撞在林知意的白衬衫上,闻到了衣服上的肥皂味。 林知意抱得很紧,手臂收拢。 苏念的手垂在身侧。她没抱过别人,姜翠花没抱过她,苏敏也没抱过。 这是她们之间唯一的拥抱。 56.拥抱的温度 林知意抱得很紧,苏念的脸贴在她的白衬衫上。衣服上有透明皂和旧书页混在一起的味道。衬衫布料洗得有些发硬,并不柔软。 “苏念。”林知意贴着她耳朵说,“谢谢你。” 苏念没动,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 “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林知意的掌心贴在苏念后背,轻轻拍了两下,“我会用它种一盆多肉,每天都看。” 苏念喉咙发紧,咽不下口水。眼前蒙上一层水汽,书架的轮廓都花了。她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软肉,尝到了腥味。 还是没忍住。 眼泪砸在林知意肩上,湿了一小块,颜色深了些。苏念抬起手,一把抓住她后背的衬衫,指甲抠进手心,将平整的布料攥出死褶。 她回抱住林知意。 两人就站在窗边的长桌旁。风吹进来,翻开桌上没合拢的旧书,纸页哗啦作响。苏念把头埋得更深,不出声,只用鼻子吸气,肩膀一抽一抽的。林知意也没说话,只是收紧手臂,下巴抵着苏念的头顶。 拥抱很短,但苏念记住了衣服的温度,和隔着布料传来的心跳。 林知意松开手,退后半步,从帆布包外侧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她撕开封口,抽出一张,叠了两下。 她伸手,用纸巾轻轻擦掉苏念脸上的泪,动作很轻,避开了眼睛。 “别哭了。”林知意把用过的纸巾在手里捏成一团。 苏念点头,用手背抹了下眼,沾上的泪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林知意转身,从帆布包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是邮局卖的那种,边上一圈红蓝条纹。封口粘得很死,表面干干净净,没写字。 她把信封递过来。“这是给你的。”林知意看着苏念的眼睛说,“回家再看。” 苏念接过来,信封很轻,里面是薄薄的几张纸。纸面粗糙,磨着指腹。她不想当着大爷的面拆,这信是给她的,要自己一个人看。 “好好学习。”林知意交代,“多看书,多存钱。想买什么就买,别饿着,别委屈自己。” 苏念攥着信封,边缘硌着手心。 “我们拉钩。”林知意伸出右手小拇指,“以后写信联系,地址在里面。” 苏念看着那根手指,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涂指甲油。她也伸出小拇指,勾住林知意的。两个大拇指贴在一起,用力按了按。 盖了个章。 林知意收回手,提起帆布包挎上右肩,又用左手抱起那个报纸包着的花盆。花盆有些沉,她调整了下姿势,稳稳托在胸/前。 “老师走了。”林知意浅浅一笑。 她转身往外走,苏念站在原地没动。林知意走出图书馆,下了台阶,往校门口走去。苏念隔着窗玻璃看着她的背影:白衬衫,长裙,黑帆布包带,还有怀里的报纸包。 走到香樟树下,林知意也没有回头。 直到那身影拐过教学楼墙角,消失在红砖墙后。苏念才低下头,把牛皮纸信封塞进校服口袋,拉上拉链。 昨晚,城中村的出租屋。 黄/色的灯泡亮着,姜翠花在水槽边洗碗,盘子磕碰得叮当响。 苏念坐在桌前,桌上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她用指甲挑开封口,胶水粘得死,撕开时带下了一条纸屑。 里面是一张带横格的信纸。 苏念: 见字如面。 花盆我很喜欢,已经把多肉放在宿舍窗台上了。 你是个勇敢的女孩。以后遇到什么事,就当是解一道数学难题,多画几条辅助线,总能找到出路。 存钱罐里的钱,先去买瓶水,别再干咽馒头了。 地址:省师范大学中文系3栋402室。邮编:518000。 等你的信。 苏念把信纸折好,左右各折一个角,再对折压平,夹进了《几何证明原本》的最后一页。 周二早上,早自习铃声响了。 初二3班教室里闹哄哄的。张逸飞在过道拍篮球,球砸在水磨石地上砰砰作响。陈小满削着铅笔,转笔刀刺啦刺啦地响,铅笔屑掉了一地。后排的李思思在照镜子,一边梳刘海一边问刘燕发卡歪了没。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桌上放着语文课本。 上课铃响了,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音,又重又急。 张老师走进教室,她穿着黑西装、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厚教案和一把黄/色的木三角板。 “起立。”周雨晴喊。 “老师好!”全班站起来,声音拖得长长的。 “坐下。”张老师把教案扔在讲桌上,“啪”的一声,震起一阵粉笔灰。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张逸飞把篮球塞进桌肚,用脚踩住。陈小满盖好铅笔盒,推到桌角。 张老师拿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期末试卷讲评”几个大字,粉笔划过黑板,声音尖利。写完,她把粉笔头扔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次期末考,我们班语文平均分全年级第三。”张老师转过身,板着脸说,“很差。基础题扣分太多,古诗文默写都能错,送分题都成了送命题。” 她拿起试卷抖了抖,“翻开第一页,看第一题。” 苏念翻开试卷,她的卷子是满分,上面全是红勾。 “这道字音字形题,讲过多少遍了?”张老师用教鞭敲着黑板,当当响,“‘锲而不舍’的‘锲’,金字旁,不是提手旁。王强,你站起来,说说你写的是什么?” 王强站起来,低着头不说话,手在校服裤子上乱蹭。 “你写了个提手旁加个‘契’。”张老师把卷子拍在桌上,“怎么,你要提着石头去砸人?” 班里没人敢笑,张逸飞捂着嘴,肩膀抖了两下。 “坐下。这个字抄十遍,放学交给我。”张老师翻了一页试卷,“看理解。” 她的语调平铺直叙,没有一点起伏。没有徐志摩,没有《沙扬娜拉》,没有课外内容。黑板上只有考点、得分率和易错字。张老师把文章拆成几段,每一段都套一个答题公式。 “看到‘作用’这两个字,就套这三条公式。”张老师在黑板上写下1、2、3。 苏念看着讲台,张老师站在那儿,挡了半边黑板。以前林知意站在这里,会把试卷放一边,讲文章的背景,讲里面的闲笔,讲城中村的烟火气。 陈小满撕了张草稿纸写了几个字推过来:好没劲,想睡觉。字迹很潦草。 苏念拿笔在下面回了一个字:嗯。然后推了回去。 陈小满没再传纸条,趴在桌上转笔,笔掉了就捡起来继续转。 第一排的周雨晴背挺得笔直,拿着红笔在试卷上做笔记,把张老师说的答题公式一条条工工整整地记下来。 苏念转头望向窗外,操场空荡荡的,跑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她盼着下课。张老师讲的这些她都会,她只想去图书馆,坐回那个位置。 四十五分钟过得很慢。下课铃响了,张老师也没停,拖了两分钟堂,讲完最后一道理解题才走。 她拿着教案一走,教室里立刻闹开了。张逸飞把篮球踢出来,几个人围上去抢。李思思又拿出镜子照。 赵小朵走到苏念桌前,手里拿着个绿色小喷壶。“苏念。”他把喷壶放在桌上,“这个给你。”

“什么?”苏念问。 “喷多肉的。”赵小朵说,“林老师走了,你不是帮她养着那盆多肉吗,我教你怎么浇水。一天喷两下就行,喷多了会烂根。” “她带走了。”苏念说。 赵小朵愣住了,手悬在半空,又把喷壶收了回去。“哦,好。”他低着头走回座位,走到一半又折回来,“那你……有别的要浇水的吗?” “没有。”苏念说。 赵小朵拿着喷壶走了。 苏念把试卷沿折痕叠好,压平,夹进语文书里。 午休铃响,走廊里全是跑下楼的脚步声。食堂窗口前挤满了人,排着长队。 苏念没去食堂,她书包里有半个冷馒头。昨晚姜翠花没买肉,只炒了一盘白菜。 她走出教学楼,往旧图书馆走去。太阳很大,空气里有股跑道上的橡胶味。 图书馆的门半开着,苏念走了进去。 传达室大爷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收音机,正播着单田芳的评书《白眉大侠》。桌上放着个搪瓷缸子,掉了一块瓷,露出黑铁底。缸里泡着高碎,茶水颜色很深。 “大爷。”苏念打了声招呼。 大爷关了收音机,评书声停了。他抬起头,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反着光。 “来了。”大爷朝里指了指,“自己找地方坐。” 苏念往里走,走到窗边那排长桌前。老位置空着。 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帆布包,没有改了一半的作文本,没有红笔,也没有那个装满热水的保温杯。角落里只堆着几本落了灰的旧杂志。 苏念拉开椅子坐下,椅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她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那是以前林知意坐的地方。 苏念从书包里拿出冷馒头,塑料袋搓得发皱。她解开死结,撕下一块塞进嘴里。馒头放了一上午,皮都硬了,咬一口直掉渣。她嚼得很慢,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疼。 她没带水,喉咙干得发疼。 图书馆里很静,只有大爷喝茶的吸溜声和翻报纸的沙沙声。 苏念盯着桌面上的木纹,裂缝里填着黑色的脏东西。她用指甲刮了刮,没刮干净。她想把这里擦干净,恢复成林知意在时的样子。 她想起昨天林知意就是坐在这儿,用透明胶带包书皮。胶带粘在手上撕不下来,林知意甩甩手,把胶带扯断了。 馒头吃了一半,苏念就吃不下了。她把剩下的装回塑料袋,打上死结,塞进书包最里层。 她拿出数学错题本翻开,上面有林知意用红笔写的批注,字迹清秀。 “辅助线画这里更清楚。”红笔字旁边,还画了个小箭头。 苏念盯着那行字,墨水早就干透了。 大爷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拉开苏念对面的椅子坐下,把缸子往桌上一放,磕出“咚”的一声。 “没吃饭?”大爷问。 “吃过了。”苏念说。 大爷看了一眼她的书包,又瞥了眼旁边的空椅子。“小林老师走了,不习惯吧?” 苏念没说话,把错题本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她昨天走的时候,眼圈都红了。”大爷喝了口茶,又把茶叶末吐回缸子里,“你们这些学生里,她最上心你。走前还帮我把外头的报纸都理了一遍。” 苏念合上了错题本。 大爷站起身,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盒,外面用报纸包着,拿细棉线扎了个十字。 “差点忘了。”大爷把纸盒推到苏念面前。 苏念看着那个报纸包。 大爷指了指桌上的纸盒:“小林老师给你留的东西。” 57.第一封电子邮件 大爷把纸盒推到苏念面前,“小林老师给你留的东西。” 苏念看着那个纸盒,报纸包着,细棉线十字交叉地捆着。 她把错题本推开,将纸盒拉到面前。棉线打了个死结,她没用剪刀,用指甲去抠,抠不开。 大爷递过来一把生锈的剪刀。 苏念接过来,剪断了棉线。剥开报纸,里面是个硬纸盒。 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个草绿色的坐垫。棉布面料,右下角用白线绣着一朵五瓣小花,针脚有些歪,线头也没剪干净。 苏念把坐垫拿出来,很厚实,捏上去软绵绵的。 “小林老师昨天下午去市场买的棉花和布,”大爷端着搪瓷缸子喝茶,“自己缝了一下午,手都被针扎破了。” 苏念抱着坐垫,走到那张空椅子前。这把椅子以前是光秃秃的木板,冬天坐上去透心凉。 她把草绿色坐垫放上去,大小正好卡住椅面。 苏念坐了下来。 屁/股底下很软,隔绝了木板的凉硬。 纸盒底下还有一个白色信封,没贴邮票。 苏念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是她们在图书馆拍的那张合照的洗印版。照片上,大爷坐在中间,陈小满比着剪刀手,赵小朵低着头。林知意站在苏念身后,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照片背面写着日期。 信封里还有一张横格信纸和一张硬卡片。 苏念把照片夹进错题本,展开信纸。 字迹清秀,是黑笔写的。 “苏念,当你觉得冷的时候,就坐在这个坐垫上,想想老师一直在远方支持你。记得给我写信。” 卡片上写着一串数字,是电话号码。下面还有一行英文字母和符号。 。 苏念盯着那行字母看了很久。她认识这些字母,拼在一起却不懂什么意思。 “大爷,”苏念拿着卡片走过去,“这个带圈的a是什么?” 大爷眯着眼睛看了看,“邮箱,电脑上发信用的。现在年轻人都用这个,快,不用贴邮票。” 苏念把卡片收进口袋。电脑,她没碰过。城中村的网吧按小时收费,两块钱一小时。 她回到座位,把冷馒头拿出来,就着大爷倒的白开水,一口口吃完。 她要做数学题,要存钱。 周六下午。城中村的巷子很窄,两边的握手楼挡住了阳光。 苏念站在一家叫“飞宇”的网吧门口。玻璃门贴着深色防窥膜,里面透出幽蓝的光。 陈小满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烤肠。 “真要进去?”陈小满咬了一口烤肠,“这里面查身份证,咱们没成年。” “你有办法。”苏念看着她。 陈小满把竹签扔进垃圾桶,抹了抹嘴上的油,“规矩我都懂,跟我走。” 陈小满推开玻璃门。 一股烟味扑面而来,混着泡面味和键盘敲击声。光线昏暗,一排排大头电脑屏幕亮着。过道里全是人,有的光着膀子打游戏,有的在看电影。 苏念跟在陈小满后面,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捏着那张写着邮箱地址的卡片。 吧台后坐着个黄毛网管,正叼着烟打游戏。 “开两台机,”陈小满把四块钱拍在吧台上,“要连坐的。” 网管头也没抬,“身份证。” “没带,”陈小满说,“我哥昨天刚在这充了五十块,他叫陈大强。你查查。” 网管敲了几下键盘,扔出两张写着账号密码的纸条,“5号机和6号机,别乱下东西。” 陈小满拿过纸条,拉着苏念往里走。5号机在角落里,旁边坐着个抽烟的胖子,正对着屏幕大喊大叫。 苏念拉开椅子坐下。椅子是皮的,破了几个洞,露出黄/色的海绵。 屏幕上是一个蓝色桌面,有很多图标。 “先开机。”陈小满按了下主机上的按钮。 屏幕亮了,跳出输入账号密码的框。 苏念照着纸条上的数字,一个一个按键盘。键盘上的字母不按顺序排,她找得很慢。 “你要发邮件,得先注册个账号。”陈小满凑过来,握住鼠标点开一个蓝色的e图标。 网页弹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点这里,注册163邮箱。”陈小满指挥。 苏念接过鼠标。鼠标不听使唤,箭头在屏幕上乱飘。她费了很大劲才把箭头挪到那个位置,点了一下。 跳出一个新页面,要求填用户名和密码。 “用户名填什么?”苏念问。 “随便填,你的名字拼音就行。” 苏念在键盘上找s、u、n、i、a、n。按下去,屏幕上提示:该用户名已被注册。 陈小满笑出声,“你加点数字,加你的生日。” 苏念加上了生日数字,通过了。 密码她设置了那张数学试卷的分数,加上外婆的生日。 注册成功,屏幕上显示出一个空白的收件箱。 “行了,点那个写信。”陈小满指着屏幕左上角。 苏念点开。 收件人一栏,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卡片,照着上面的字母,一个一个敲进去。 linzhiyi1982,那个带圈的a怎么打? 苏念在键盘上找了一圈,没找到。 “按住Shift键,再按数字2。”旁边那个抽烟的胖子开了口,吐/出一口烟圈。 苏念按住Shift,按了下2。屏幕上出现了一个@。 胖子转过头,看了眼苏念的屏幕,“给老师写信啊?现在小孩挺懂事。” 苏念没理他,继续打字。 主题:我是苏念。 正文框很大,光标在里面一闪一闪。 苏念双手放在键盘上。她不会盲打,只能用两个食指,看着键盘找拼音。 “林老师,你好。我是苏念。” 打这九个字,她用了两分钟。 陈小满在旁边已经打开一个叫QQ的软件,滴滴滴的声音响个不停。 “你慢慢打,我跟我网友聊会天。”陈小满戴上耳机,对着键盘一顿猛敲。 苏念盯着屏幕。 她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她想说张老师讲课无聊,想说赵小朵学会了给多肉浇水,想说大爷给她看了坐垫。 她敲下键盘。 “坐垫我收到了,很软,谢谢。” “期末考试我的数学考了78分,张老师说基础题扣分太多,我把错题都抄在错题本上了。” “你留下的几何题我都做完了。” “网吧的键盘很难用,字母是乱的。” 打完这些字,苏念的手指有些酸。她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外婆昨天买了肉,我没饿肚子。” 她不知道这样写行不行。信纸上写字可以涂改,电脑上的字按一下退格键就没了。 旁边胖子的烟味飘过来,苏念咳嗽了两声。 “写完了?”陈小满摘下耳机看过来,“这么短?” “嗯。”苏念说。 “点下面那个发送。” 苏念握住鼠标,把箭头移到那个蓝色的“发送”按钮上。 食指按下去。 屏幕上出现一个进度条,转了两圈,页面跳转。几个绿色大字显示出来:发送成功。 苏念看着那四个字,心跳加快,扑通,扑通。 这种感觉很新奇。她坐在这个乌烟瘴气的网吧角落里,按了一下鼠标,写的话就飞到了几百公里外的省师范大学。不用邮票,不用等邮递员。 “走吧。”苏念站起来。 “时间还没到呢。”陈小满指着屏幕右下角,“才过了二十分钟,两块钱不能白花,我教你玩扫雷。” 苏念坐回去。 陈小满点开一个灰色的方块游戏。 “点左键是翻开,点右键是插旗子。踩到雷就炸。”陈小满演示了一遍,“看数字,1周围就有一个雷。” 苏念看着那些方块,觉得这和画几何辅助线是一个道理,都是找规律。 她接过鼠标,开始点。 十分钟后,苏念通关了初级难度。 旁边那个胖子不打游戏了,凑过来看,“小姑娘脑子挺好使,玩中级的试试。” 苏念没玩。她打开邮箱,点开“已发送”文件夹。 那里躺着一封信,收件人是林知意。 她盯着那个地址看了一会儿,把账号和密码抄在数学错题本的最后一页。 周一早晨,初二3班。 苏念走进教室,把书包塞进抽屉。 周雨晴站在讲台上收作业。她头发扎得很紧,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数学练习册,还有语文的字词抄写,没交的快点。”周雨晴敲了敲讲桌。 张逸飞把练习册卷成一个筒,扔在讲桌上。 苏念走过去,把两本作业放平。 周雨晴翻开苏念的语文作业,看了一眼。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周雨晴把作业本合上,“苏念,张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苏念没问为什么,转身走出教室。 办公室里,张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批改试卷。旁边放着那个黄/色的木三角板。 苏念走过去,“张老师。” 张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苏念,你的那篇作文《外婆的手》,青春杯的组委会把奖状寄到学校了。明天升旗仪式,你要上台领奖。” 苏念看着办公桌上的一摞试卷。 “刘国强老师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张老师说,“你偏科严重,语文考满分没用,中考看的是总分。这次加了5分,也不能抵消你数学差的漏洞。” “我知道。”苏念说。 “还有。”张老师拿出一张报名表,“下个月有市里的中学生竞赛,学校有两个名额,我打算让你和周雨晴去。” 苏念没接报名表。 “怎么,不想去?”张老师看着她。 “去。”苏念接过表。 “回去上课吧。”张老师低下头继续改卷子。 苏念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 她把报名表折好,放进口袋。 她要拿奖。拿奖有奖金,有加分。她需要这些。 回到教室,第一节是数学课。 刘国强拿着三角板和粉笔走进来。 “上课。” “老师好。”刘国强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 “这道题,是去年中考的压轴题。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出来了。”刘国强用粉笔敲着黑板。 苏念翻开错题本。这道题,她在林知意给的《几何证明原本》里见过解法。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 连接圆心和三角形的顶点。 刘国强在讲台上讲着解题步骤。 苏念没听,她自己往下算。 十分钟后,她算出了答案。 刘国强正好写完最后一个步骤,转过身,“答案是根号3。谁算出来了?” 周雨晴举起手。 张逸飞趴在桌上睡觉。 苏念没举手,她把草稿纸压/在错题本下面。 刘国强看了看下面,“周雨晴,你来说说思路。” 周雨晴站起来,声音响亮地把步骤说了一遍。 “很好,坐下。”刘国强点点头,“其他人多学学。” 下课后。 陈小满凑过来,“你算出来没?” “算出来了。”苏念说。 “那你怎么不举手?” “没必要。”苏念把错题本收起来。 中午,苏念去了旧图书馆。 大爷在听评书。 苏念坐在草绿色的坐垫上,把错题本摊开,开始做练习册。 坐垫很软,心里也踏实。 她想,林知意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准备毕业答辩,是不是也坐在图书馆里。 下午放学。 苏念和陈小满一起走出校门。 “再去一趟网吧?”陈小满提议,“我哥给我的钱还没花完。” “去。”苏念说。 她们来到“飞宇”网吧。 还是那个黄毛网管。 开机,登录邮箱。 收件箱旁边有个括号,里面写着个数字1。 苏念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 她点开收件箱。 发件人:linzhiyi1982。 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 苏念点开邮件。 “苏念,信收到了。网吧的键盘如果不习惯,可以先在纸上写好再打。数学有进步,继续保持。多吃点肉,长个子。附上我宿舍窗台的多肉照片,它长出新叶子了。” 下面有一张附件图片。 苏念点开。图片加载得很慢,一点点显现出来。 那个白色的黏土花盆。上面的黑枝红梅颜色鲜艳。泥土里,那株多肉绿油油,旁边冒出一片小嫩叶。花盆旁边,放着一个草绿色的针线包。 苏念看着屏幕。 网吧里依然吵闹,有人在骂脏话,有人在砸键盘。 但她听不见。 她只看到那片新长出来的叶子。 她把手放在键盘上,开始回复。 “照片看到了,叶子很好看,我报名了市里的竞赛。” 发送。 这次她没有等二十分钟,直接关了机。 “走吧。”苏念对陈小满说。 “才上了十分钟!”陈小满喊。 “够了。”苏念往外走。 走出网吧,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照在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上。 苏念走得很快。 她要回去刷题。 她不仅要拿竞赛的奖,她还要把数学分数提上去。 只有站在高处,才能让别人看到她。才能让那些走掉的人,知道她没有掉队。 回到出租屋。 姜翠花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飘进屋里。 “回来了?”姜翠花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洗手吃饭。” “好。”苏念放下书包。 她去水槽洗手,水很凉。 她擦干手,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除了青菜,还有一碗蒸蛋。 “多吃点。”姜翠花把蒸蛋推到她面前,“明天升旗仪式要上台,别饿得没力气。” 苏念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蒸蛋放进嘴里。 很滑,很香。 她吃了一/大口饭。 吃完饭,她回到自己那张小桌子前。 台灯打开,黄/色的光照在书本上。 苏念翻开数学练习册。 她做题的速度变快了。每一条辅助线,她都画得笔直。 夜深了。 外面传来几声狗叫。 苏念合上练习册。 她拉开抽屉,把那个粉色的陶瓷小猪存钱罐拿出来。 里面空空的,没有声音。 她把今天省下来的五毛钱硬币,从投币口塞了进去。 硬币落进罐底,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第一笔钱。 她要在中考前,把它存满。 买书,买肉,买去省城的车票。 苏念把存钱罐放回抽屉,锁好。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个带圈的a,和那片新生的绿叶。 明天,她要站在升旗台上。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走到人群中间。 黑暗中,床板嘎吱轻响。 苏念翻了个身。 她准备好了。 58.大爷的雇佣 周二下午放学,苏念背着书包走回城中村。巷口的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她刚走到楼下,小卖部老板娘胖婶从柜台后探出头,手里拿着红色电话筒。 “苏念,你电话。”胖婶按着话筒,扯着嗓子喊,“一个女同学打来的,听着挺急。” 苏念走过去接起话筒,上面有股烟和瓜子皮混杂的味儿。 “快来飞宇!”陈小满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是网吧键盘的敲击声和游戏音效,“有回信了!我刚上去看,收件箱有个1。” 苏念把话筒放回座机,从口袋里摸出两毛钱搁在玻璃柜台上,转身就往外跑。 巷子的青石板路坑洼不平,苏念跑得飞快,书包在背上颠着。到了飞宇网吧门口,她推开贴着膜的玻璃门。 网管黄毛叼着烟看电影,抬眼皮扫了她一下,没说话。 陈小满坐在5号机前,鼠标点着扫雷,旁边的6号机空着,屏幕停在163邮箱的登录界面。 “账号密码我没动,你自己输。”陈小满指了指键盘。她心里嘀咕,苏念平时做数学压轴题眼都不眨,这会儿为个邮件跑这么快,真搞不懂。 苏念拉开破了皮的椅子坐下。她伸出食指,在键盘上一个一个地找字母和数字。输完密码,按下回车。 页面跳转,收件箱后面括号里的数字是1。 苏念握住鼠标,点了下去。 发件人:linzhiyi1982。 正文只有两行字。 “苏念,花盆我放在宿舍最显眼的窗台上了,室友都说好看。降温了,多穿件衣服,注意保暖。市里的竞赛,好好准备。” 苏念盯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一遍又看一遍。 旁边有人抽烟,烟雾飘了过来,苏念没呛着。她盯着那句“放在宿舍最显眼的窗台上”,咧开嘴笑了。 “笑什么呢?”陈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就这两句话,值当你跑这一趟。” 苏念没接话,手扶着鼠标点了退出登录。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网吧里又吵又呛,她却觉得心安。 十二月,碧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下了一整夜,早上出门,旧图书馆的屋顶积了层白。操场上的雪被踩得稀烂,化成黑色的泥水。 天一冷,姜翠花的关节炎就犯了。 晚上,出租屋里。风从窗户缝灌进来,吹得报纸糊的墙哗啦响。姜翠花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闷哼。她用手捂着右膝盖,腿蜷着。她不想吵到外孙女做题,可骨头缝里的疼实在熬不住。 苏念正在小桌前做数学卷子,她放下笔,去了厨房。 煤气灶打着火,蓝火苗烧着铝锅底。水开了,咕噜咕噜冒泡。苏念拿了条旧毛巾扔进热水里烫透,用火钳夹出来,放在盆里端进屋。 “外婆,敷一下。”苏念把热毛巾拧干,水汽腾腾。 姜翠花卷起裤腿,露出干瘦的膝盖,关节肿得发亮。苏念把热毛巾盖在上面。 “别管我,你写作业。”姜翠花疼得抽着气,手抓着床单。 苏念没吭声,手按在毛巾上,等热气散了,又去换水。换了三次,姜翠花的呼吸匀了,闭上眼睡着了。 苏念端着水盆回厨房,把水倒掉。她回到小桌前,台灯光线昏暗。灯光下,姜翠花的脸发黄,眼窝深陷。 苏念从书包里拿出日记本,翻开一页。她拿起笔,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她又放下笔,合上本子。林知意在准备毕业答辩,不能拿这些事去烦她。苏念把数学卷子拉到面前,继续算题。 十二月中旬。 苏敏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寄来。以前都是十号准时到,今天已经十五号了。 姜翠花的药盒空了,米缸也见了底。 苏念翻开抽屉,拿出那本红色存折,最后一笔余额显示:32.5元。 她把存折放回去,上了锁。 中午下课,初二3班的同学都往食堂跑。苏念坐在座位上没动,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白馒头。 陈小满拿着饭盒走到后排,“走啊,去食堂。” “我不饿。”苏念解开塑料袋。 陈小满看了一眼那个冷馒头,没说话,转身出了教室。 十分钟后,陈小满端着饭盒回来,拉开椅子坐下。饭盒里有米饭、炒白菜和三个红烧肉丸子。 陈小满拿勺子,把两个肉丸子拨到苏念的馒头上。 苏念看着肉丸子,酱汁浸/湿了馒头皮。 “食堂大妈今天手抖,多打了俩。”陈小满扒了口饭,“我吃不完,你帮我分担点,省得浪费。” 陈小满清楚苏念的脾气,直接给钱她肯定不要。她只管低头吃饭,不去看苏念。 苏念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沾着酱汁的地方。肉丸子是面粉和着碎肉做的,很咸。她嚼得很慢,咽了下去。 “谢谢。”苏念说。 “谢什么,明天语文笔记借我抄。”陈小满没抬头。 午休时间,苏念拿着剩下的半个馒头去了旧图书馆。 图书馆里很冷,没有暖气。苏念坐在那把垫着草绿坐垫的椅子上,厚坐垫隔开了木头的凉气。 传达室大爷坐在藤椅上,收音机里放着单田芳的评书,桌上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大爷看着苏念,这姑娘几天不见脸又瘦了一圈,下巴更尖了,校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大爷关了收音机,站起身,拉开抽屉。 他拿出一张绿色五十元纸币,对折一下,走到长桌前,把钱放在苏念面前。 苏念停下咀嚼,看着那张钱。 “后勤处下了通知,要盘点旧书库。”大爷板着脸,指了指里面那排落满灰的书架,“我这老胳膊老腿,搬不动那些大部头。你每天中午过来,帮我搬半小时书,分门别类码好。” 大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把茶叶末子吐在地上,“这五十块钱,是后勤处批的劳务费,先预支给你。” 苏念看着大爷。她在这学校待了一年多,后勤处连坏个灯泡都懒得换,哪会批什么搬书的劳务费。 这钱是大爷自己掏的。 大爷没看她,转身走回传达室,“干不干?不干我找别人。” 苏念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咽下去。她站起来,把那张五十块钱拿起来,叠好,放进校服口袋。 她走到大爷面前,弯腰鞠了一躬。 “谢谢大爷。”苏念站直,“我一定好好干。” 大爷摆摆手,“去干活,先把那排旧杂志搬下来。” 苏念走到书架前,卷起校服袖子。旧杂志摞得很高,积了厚厚一层灰。她搬下一摞,扬起的灰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大爷坐在藤椅上,重新打开收音机,评书声在图书馆里回荡。 下午放学。 张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市中学生竞赛的准考证下来了。”她把两张卡片放在讲桌上,“周雨晴,苏念,上来拿。” 周雨晴走上去拿了一张。苏念走过去,拿了另一张。 准考证上印着考试时间:本周六上午九点,地点:市第一中学。 “这次竞赛,全市前十名有五百块奖金。”张老师看着她们俩,“回去多看历年真题。” 苏念拿着准考证回到座位。五百块钱,她盯着准考证上的数字。有了这笔钱,外婆的膏药能买最好的,米缸也能填满。 周雨晴坐在第一排,把准考证夹进错题本。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苏念。她心里有数,语文,自己比不过苏念。但她必须拿名次,她爸说了,拿不到奖,过年的压岁钱就没了。她不能输。 周六早上,天没亮。 姜翠花在厨房煮了一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 苏念坐在桌前吃面,热气熏着脸。 “去市一中考试,路远。”姜翠花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放在桌上,“坐公交车去,别舍不得。” “好。”苏念把面汤喝完,收起那两块钱。 她背上书包,走出巷子。 市一中在市中心,离城中村有十站路。苏念走到公交站,站牌下有几个人在等。 一辆2路公交车开来,车门打开。苏念投了两块钱,走到后排坐下。 车窗玻璃上结了层白霜,苏念用手指划开一道,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街道。 到了市一中门口,人很多,都是各个学校穿着校服的学生,手里拿着复习资料。 苏念走进考场,教室很大,暖气很足。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周雨晴坐在她斜前方,正翻着一本厚厚的题集。 监考老师发卷子。 苏念拿到试卷。第一部分是文学常识,第二部分是现代文,第三部分是写作。 她拿起笔答题。文学常识里很多题,都是林知意以前在课上随口讲过的。 现代文是一篇写城市边缘人的散文。文章里的字,让她 想起城中村的巷子,想起外婆发黄的脸,想起大爷那张对折的五十块钱。她没去想张老师教的公式,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的都是自己的话。 考试结束铃响。 苏念交了卷,走出教室。外面的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晃眼。 周雨晴从后面走来,和苏念并排走。 “最后那道题,你写的什么?”周雨晴问。 “没写公式。”苏念说。 周雨晴停下脚步,看着苏念的背影。她把张老师的公式,作用123全写了上去。 苏念走出校门,没去坐公交。那两块钱,她得省下来。十站路,走回去要两个小时。 她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摸着那张准考证。五百块钱,这笔钱,她必须拿到。 路过一家邮局,绿色的招牌很显眼。苏念停下脚。 她走进去,花一毛钱买了个红蓝条纹的牛皮纸信封,又花八毛钱买了张邮票。 回到出租屋,她坐在小桌前。 拿出林知意留下的横格信纸,苏念拿起笔。 “林老师,今天我去市里参加竞赛了。考场有暖气,不冷。” “我帮大爷搬旧书,大爷给了我劳务费,外婆的腿好多了。” “多肉长新叶子了,我很想看。”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写上省师范大学的地址。 明天,她要把这封信投进巷口的绿色邮筒。 周一早晨,初二3班。 早自习,班里乱糟糟的。张逸飞在抄作业,陈小满在吃包子。 刘国强拿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来。 “安静。”刘国强敲了敲黑板,“市竞赛的成绩出来了。” 全班静了下来。 周雨晴坐直了身体,手心冒汗。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黑板。 刘国强看着成绩单,清了清嗓子。 “这次我们班,有人拿了全市第一。” 周雨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刘国强的目光越过前排,直接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苏念。”刘国强念出名字,“全市第一。奖金五百块,下午去教务处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接着响起一片议论声。 张逸飞转头看着苏念,这闷葫芦还真有一套。 陈小满把包子咽下去,也转头看她。 苏念没吭声,放在桌下的手,揪住了校服裤子。 周雨晴的肩膀塌了下去,她输了。 刘国强把成绩单放在讲桌上,“周雨晴,全市第十五名,没拿到奖金。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苏念看着窗外,操场上的雪化了一半,露出黑色的塑胶跑道。 五百块钱。 可以给外婆买最好的膏药,可以买一袋大米。 下午,苏念去教务处领了五百块钱。五张崭新的红钞票,装在一个白信封里。 她把信封揣进贴身的口袋,拉好校服拉链。 放学后,苏念去了旧图书馆。 大爷在喝茶。 苏念走过去,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绿色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大爷,钱还你。”苏念说。 大爷看着桌上的钱,没动。 “我拿了竞赛第一,有奖金。”苏念站得笔直,“书我每天中午还是会来搬,不收钱。” 大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干瘦的小姑娘。 “行。”大爷把五十块钱收进抽屉,“去搬书吧。” 苏念转身走向旧书架。 她搬起一摞书,灰尘飞扬。她把书分门别类,整齐地码在架子上。 干完活,苏念走出图书馆。 天快黑了,风很冷。 她走到巷口的绿色邮筒前,把那个红蓝条纹的信封投了进去。 信封落进铁皮筒,发出一声闷响。 苏念转身往回走。明天,她要去菜市场买块肉,还要去小卖部,给存钱罐里塞两个硬币。 路过小卖部,胖婶又在喊。 “苏念!有你的信!” 苏念停下脚步。 胖婶递来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邮票,寄件人地址是省师范大学。 苏念接过信封,很沉。 她捏了捏信封边缘,里面除了信纸,还有几本薄册子。 她把信封抱在怀里,往巷子深处走去。 59.全国决赛的通知 十二月下旬,碧城连下两场雪。 旧图书馆的玻璃窗结了一层冰花,风吹木窗框,咯吱作响。 苏念戴着起球的白线手套,站在最里排的书架前。架子上堆满九十年代的旧报纸,纸张黄脆,一碰就掉渣。 她把1998年的《碧城日报》挑出来,摞成半米高。尼龙绳绕过报纸,打个死结,用力一勒,灰尘呛进嗓子眼。 苏念偏过头,咳嗽两声。 传达室大爷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里单田芳讲白眉大侠。他关了收音机,站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个棉口罩,扔到长桌上。 “戴上。”大爷端起搪瓷缸子,走到炉子边。 苏念走过去,拿起口罩挂在耳朵上。口罩带子松了,她在脑后打了个结。 炉子上的小铝锅水开了,顶着锅盖哐哐响。大爷拿抹布垫手掀开锅盖,案板上放着黑红糖和老姜。他拿菜刀把姜切片,连着红糖一起拨进滚水里。 一股姜和糖的甜辣气在旧书库里散开。 苏念继续搬报纸。半小时后,架子空了一半。她拍掉校服上的灰,摘下手套。 大爷用一个缺口的白瓷碗,舀了满满一碗姜糖水,推到桌边。 “喝了去上课。”大爷坐回藤椅,重新打开收音机。 苏念端起碗,很烫。她吹着水面,小口喝。姜汤顺着喉管流进胃里,热气散向四肢,旧书库里没暖气,她却出了一身细汗。 喝完水,苏念洗干净碗扣在案板上。她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拉紧校服拉链,走出图书馆。 周三上午,教务处的李主任拿着个牛皮纸信封,推开初二年级组办公室的门。 “刘老师,你们班苏念的挂号信。”李主任把信封扔在刘国强的办公桌上,“省里寄来的。” 刘国强正拿红笔改数学卷子。他放下笔,撕开信封,里面是份红头文件,顶上印着“青春杯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总决赛通知”。 刘国强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拧紧。 决赛地点在省城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时间是元旦假期的第二天。文件最后一行写着:参赛学生需由指导教师带队,往返车票及一晚住宿费由组委会凭票报销。 刘国强拿着文件,转头看向对面的张老师。 张老师正对着镜子涂护手霜,两手搓得飞快。 “张老师,苏念这决赛通知下来了。”刘国强把文件递过去,“元旦去省城,你是语文老师,得你带队。” 张老师停下动作,扫了眼文件上的日期。“一月二号?”她拧紧护手霜盖子,“刘老师,这我可去不了。元旦我妈给我安排了相亲,男方是税务局的,时间早定好了。” “这是全国决赛。”刘国强敲了敲桌子,“拿了奖,对咱们学校评优有好处。路费住宿都报销。” 张老师把红头文件推回刘国强桌上,“报销有啥用?大冬天的,坐四个小时绿皮火车去省城,折腾一趟就给五十块钱带队补贴。再说,苏念那作文是林知意辅导的,跟我没关系。” 刘国强头疼。他元旦要带初三的数学补习班,走不开。 办公室门被推开。周雨晴抱着一摞语文练习册走进来。她走到张老师桌前,放下练习册。 她眼尖,扫到了刘国强桌上的红头文件。“青春杯”、“总决赛”几个黑体字印在白纸上,很扎眼。 周雨晴咬了下嘴唇,手在校服口袋里攥紧。她转过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冷风吹在脸上,她心里更烦躁。 办公室里,刘国强拉开抽屉,翻出一个黑皮电话本。 “你不去,我总不能让学生自己去。”刘国强翻着电话本,“我看看林知意留的电话。” 张老师拿起红笔继续改卷子,“林知意在省师大读研一,附中就在她们学校隔壁。找她正合适。” 刘国强拿起座机话筒,按下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被接起。 “喂,哪位?”电话那头很安静,有翻书的声音。 “小林啊,我是碧城七中的刘国强。” “刘老师您好。” “是这样,苏念进了青春杯全国决赛,元旦要去省城考。学校这边老师抽不出空,你不是在省城吗?能不能帮个忙,接站带她去考场?”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好。”林知意的声音传过来,“把车次告诉我,我去火车站接她。” 刘国强松了口气,“行,我让苏念买好票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刘国强冲门外喊了一声:“张逸飞,去把苏念叫来。” 张逸飞正拿着扫把在走廊里打闹,听见喊声,跑到三班后门,敲了敲门框。“苏念,老刘叫你。” 苏念正在草稿纸上算一道几何题。她放下笔,站起身,走出教室。 周雨晴坐在第一排,看着苏念走出去,手里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划了重重一道。 苏念走进办公室。 “苏念,青春杯决赛通知来了。”刘国强把红头文件递给她,“元旦去省城。自己去火车站买票,买最便宜的硬座,住宿找个便宜的招待所,发票留好,回来学校报销。” 苏念接过文件,看着上面的字。去省城,要花钱。她盘算着存折里的钱够不够垫付。 “带队老师学校安排好了。”刘国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张老师没空,我联系了林知意老师。她元旦在省城,到时候去火车站接你。” 苏念的目光凝在文件上。 她捏着纸张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纸里,把文件边缘捏出了一道褶皱。 “听见没有?”刘国强放下茶杯。 “听见了。”苏念把文件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空。苏念平时走路总是贴着墙根,步子很小。今天她走在走廊正中间。 走到楼梯拐角的死角,苏念停下脚步。 她左右看了一眼,抓着书包带子,原地跳了一下。 “咚。” 头顶撞到楼梯底下的消防水管。 苏念捂着头顶蹲在地上,不觉得疼。她把手放下来,看着满是灰尘的水泥地,咧开嘴,露出一颗虎牙。 她要见林老师了。 回到教室,苏念拉开椅子坐下。 陈小满凑过来,盯着苏念的头顶,“你头上怎么全是白灰?” 苏念伸手拍了拍头发,灰尘飞下来。“蹭墙上了。” “老刘找你干嘛?”陈小满压低声音。 “元旦去省城比赛。”苏念翻开数学错题本。 陈小满瞪大眼睛,“去省城?公费旅游啊!你给我带个省城的特产回来。” “要什么?” “省城的烤肠。”陈小满咽了口唾沫。 苏念没接话。她拿出红蓝圆珠笔,在错题本上画辅助线。线条笔直,不用尺子。 下午放学,天已经黑透。 苏念背着书包,和陈小满一起走出校门。 “去飞宇。”苏念说。 “你请客我就去。”陈小满裹紧围巾。 “我请。”苏念摸出两块钱。 飞宇网吧里乌烟瘴气。黄毛网管坐在吧台后吃泡面,键盘上全是油。 苏念交了钱,拿到一张写着账号密码的纸条。 走到角落的5号机。开机,蓝色的屏幕亮起。 苏念握着鼠标,点开163邮箱。输入账号,密码。 收件箱旁边,括号里的数字是1。 苏念点开。 发件人:linzhiyi1982。时间是下午两点。 正文只有两句话。 “苏念,刘老师打过电话了。买好车票告诉我时间,我在省城火车站出站口等你。带你吃省城最好吃的牛肉面。” 苏念看着屏幕。网吧里有人在大骂游戏队友,陈小满在旁边戴着耳机敲键盘聊QQ。 苏念把手放在键盘上。她打字的速度比以前快了点,不用两个食指戳了。 “林老师,我明天去买票。我不吃牛肉面,我带了干粮。” 打完,发送。 苏念关了网页。她站起身,“走吧。” “才十分钟!”陈小满摘下耳机,“剩下一小时五十分钟呢!” “你玩,我回家。”苏念把椅子推回去,往外走。 走出网吧,冷风吹在脸上。苏念走得很快,青石板路上的坑洼她闭着眼都能躲开。 回到出租屋。 姜翠花正在厨房择白菜。 “外婆。”苏念放下书包,“元旦我要去省城比赛。” 姜翠花手里的白菜叶掉在盆里。“省城?多远啊,你一个人去?” “林老师在火车站接我。”苏念走到水槽边洗手。 姜翠花听到林老师的名字,松了口气。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去省城得穿厚点。你那件棉袄袖口都破了,晚上我给你缝缝。” “不用缝。”苏念擦干手,“我不冷。” 吃完饭,苏念坐在小桌前。她拉开抽 屉,拿出那个粉色的陶瓷小猪存钱罐。 存钱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拔掉底下的橡胶塞,把里面的钱全倒在床上。 硬币叮当响,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苏念把钱一张张铺平,按面值叠好。一共四十五块八毛。加上教务处发的五百块奖金,她现在有五百四十五块八毛。 去省城的硬座火车票,单程二十二块,来回四十四,招待所一晚三十。 剩下的钱,她要买一样东西。 她把五百块钱重新锁进抽屉,把那四十五块八毛装进校服内/侧的口袋,用别针别死。 周四中午,苏念没去旧图书馆搬书。 她去了学校后街。后街有一排小店,卖文具、杂货和盗版磁带。 苏念走进一家叫“晨光”的文具店,店里挤满了买中性笔的学生。 她走到最里面的玻璃柜台前,柜台里摆着各种笔记本。 苏念指着一本黑色硬皮的厚笔记本。“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瞥了一眼,“二十五。真皮封面,纸厚,不洇墨。” 苏念从内/侧口袋里摸出钱,数了二十五块,放在玻璃柜台上。 老板拿钥匙打开柜台,把笔记本拿出来。 苏念接过笔记本,很沉,封面通体是黑的。她把笔记本装进书包最里层。 走出文具店,苏念往火车站走。 碧城火车站很破,候车大厅里一股泡面和旱烟味。售票窗口排着长队。 苏念排了半个小时,买到一月一号早上八点去省城的硬座票。 拿着那张粉色的小纸片,苏念看了一遍又一遍。 回到学校,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 张老师在讲台上分析期末试卷的理解。“这道题,必须答出承上启下,否则一分没有。” 苏念没听。她把手伸/进书包,摸着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的边缘。 下课铃响。 苏念背起书包,往外走。 周雨晴站在走廊里,看着苏念的背影。她走到张老师身边,“张老师,苏念去省城的路费,学校真的全报?” 张老师收拾教案,“全报。怎么,你眼红啊?” 周雨晴没说话,转身回了教室。 一月一号早晨。天还没亮,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姜翠花把两个煮熟的鸡蛋塞进苏念的书包侧兜。“在车上吃,别饿着。” 苏念背上书包,走出巷子。 公交车上人很少。苏念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碧城一点点往后退。 到了火车站,检票进站。 绿皮火车停在站台上。苏念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火车发出一声长鸣,哐当哐当开动了。 车厢里很挤,对面的大叔脱了鞋,脚搭在茶几上。旁边的大妈在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苏念没觉得吵。她看着窗外,雪地不断向后退去。 四个小时后,火车减速,驶入省城火车站。 省城比碧城大得多,站台上的顶棚很高,人流朝出站口涌去。 苏念背着书包,顺着人流往前走。 出站口的铁栅栏外面,挤满了接站的人。有人举着牌子,有人在大喊。 苏念走到检票口,把粉色车票递给检票员。 走出铁栅栏,她站在台阶上,在人群中扫视。 人太多了,各种颜色的羽绒服晃得她眼晕。 忽然,她看见了那个人。 出站口右侧的柱子旁,站着一个人。 穿着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粗线围巾。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纸杯。 林知意正看着出站口,两人的视线对上了。 她举起拿着纸杯的手,挥了挥。 苏念抓紧书包带子,走下台阶。她走得很稳,没有跑。 走到林知意面前,苏念停下脚步。 “林老师。”苏念说。 林知意看着苏念,把手里的纸杯递过去。“省城降温了,拿着暖手。” 纸杯里是热豆浆。苏念接过来,杯壁的温度传到手心。 “走吧。”林知意转身,“先去吃面。” 苏念跟在林知意身后,走出火车站广场。 省城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枝乱晃。林知意的红色围巾在风里飘着。 苏念喝了一口热豆浆,很甜。 她摸了摸书包里那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她想好了要在第一页写什么。 60.重逢的温度 省城火车站广场风大,卷着地上的废报纸打旋。 林知意站在出站口的石柱旁,风吹散了她粗线围巾的一角。她把手里冒热气的纸杯递过去。 苏念接过来,纸杯的温度穿透起球的白线手套,烫着手心。杯里是现磨豆浆,浮着一层豆皮。 “喝一口,暖暖胃。”林知意把围巾重新绕好,拉上羽绒服的拉链,“我们坐公交,去考场附近找地方住。” 苏念双手捧着纸杯喝了一/大口,豆浆是纯的甜,不像碧城街头掺了水。她拿开纸杯,舌尖舔掉嘴唇上的豆沫。 “走吧。”苏念说。 两人顺着广场边缘走向公交站台。省城的楼高,玻璃幕墙反射着白光。路上的车也多,排气管喷/出团团白雾。 站牌下挤满了人。一辆21路公交车进站,车门“哐当”打开,人群朝车门涌去。 林知意护着苏念挤上去,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投进铁皮箱,硬币砸在箱底,当啷作响。 车厢里人挨着人,汽油、早点葱花和香水味混在一起,有股闷人的酸气。林知意拉着头顶的吊环,让苏念站在她身前,靠着铁杆。 旁边站着个穿黑棉袄的大叔,提着个蛇皮袋。袋口没扎紧,一只芦花鸡从里面探出头,咯咯叫了两声。车子启动,大叔没站稳,蛇皮袋一晃,鸡翅膀扑棱起来。 两根灰鸡毛飘落,正好落在林知意的头发上。 林知意在学校一向整洁,这会儿被鸡毛糊了头,抓着吊环的手又腾不开。她偏头甩了甩,鸡毛还在。 苏念伸出手,把那两根鸡毛从林知意头发上捏下来,顺手扔在地上。 “谢谢。”林知意脸涨红了。 公交车走走停停,到站就急刹。林知意昨晚熬夜准备毕业答辩,只睡了三小时。车厢里闷,汽油味直往鼻子里钻,她皱起眉,手捂着胸口,脸上血色退去,嘴唇发白。 苏念一直看着她。 “林老师,你晕车?”苏念问。 林知意点点头,没说话,怕一开口就吐。 苏念把书包转到胸/前,拉开拉链,掏出一个折成方块的黑塑料袋递过去。“拿着,想吐就吐里面。” 林知意接过塑料袋攥在手里。 苏念的手又伸/进书包,摸出一个小纸包,是昨天在碧城巷口小卖部买的九制话梅。她剥开油纸,抠出一颗话梅,递到林知意嘴边。 “含/着,压酸水。” 林知意张开嘴含进去,酸咸味在口腔里散开,喉咙里的恶心感被压下去一半。 苏念没收回手,用右手大拇指按住林知意左手虎口的合谷穴。 “外婆坐车也晕,我常给她按。”苏念手下用了些力。 林知意手背上的筋被按得酸痛,这股痛意倒让她清醒几分。她看着眼前的女孩,苏念低着头,神情专注,手指的力道很稳。林知意心里起了个念头,这孩子在城中村里练出的定力,比许多大学生都强。明天的决赛,她兴许能成。 车子又开了五站。 “到了。”林知意拉着苏念从后门下车。 冷风一吹,车厢里的闷气散了。林知意长出一口气,把手里的黑塑料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饿了吧?带你去吃牛肉面。”林知意在前面带路。 穿过马路,进了一条巷子。巷口挂着木牌,写着“老马家牛肉面”。店里人多,桌子油腻。 林知意找了个靠墙的空桌,拿纸巾把桌子擦了两遍。 “老板,两碗招牌牛肉面,多加肉。”林知意冲后厨喊。 “好嘞!两碗招牌加肉!”后厨传来回音。 苏念坐在长条板凳上,抬头看墙上的菜单。招牌牛肉面,十二块。加肉,五块。一共三十四块。 苏念手伸/进校服内口袋,摸到别针,解开,掏出钱。 林知意按住她的手。“我请客,带队老师有补贴。” 苏念看着她。“刘老师说带队补贴只有五十块。” 这顿饭吃掉三十四,剩下的钱不够住宿。 林知意愣了一下,把苏念的手推回去。“我有钱,你安心吃。等你以后赚钱了,再请我。” 苏念没再坚持,把钱重新装好,别上别针。这三十四块钱,她记下了,以后要还。 面端上来了,是海碗,红油漂着,大块的卤牛肉盖满面条,热气扑面。 苏念从书包侧兜拿出两个煮鸡蛋。她把鸡蛋在桌角磕破,剥掉蛋壳。剥完一个,把鸡蛋放进林知意的碗里。 “外婆煮的。”苏念说。 林知意看着碗里的鸡蛋,拿起筷子夹起咬了一口。冷的鸡蛋在热汤里泡过,外热内冷。 “好吃。”林知意低头吃面。 苏念剥了第二个鸡蛋放进自己碗里,埋头大口吃面。牛肉炖得软烂,入口就化。她吃完面,把汤也喝了个精/光,碗底没剩一点葱花。 吃完面,两人走出巷子。 林知意带苏念去了一家叫“红星招待所”的店,就在省师大附中对面街上。 “一间双人房。”林知意把身份证递给前台。 前台是个胖大妈,看了一眼身份证,又看了一眼苏念。“学生证呢?” 苏念把碧城七中的学生证递过去。大妈登记完,扔过来一把带塑料牌的钥匙。“二楼,204。” 两人踩着木楼梯上楼,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咯吱作响。 推开204的门,房间不大,有股霉味。两张单人床并排,中间隔着床头柜。靠窗是张掉漆的写字台,上面放着一个红塑料暖水瓶。 林知意把包放在靠门的床上,拿起暖水瓶晃了晃,是空的。 “我去走廊打点热水,你收拾一下。”林知意提着暖水瓶出去了。 苏念走到靠窗的床边,放下书包,拉开最里层的拉链, 拿出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 她坐在床沿,双手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封面平整,没有划痕。 林知意打水回来,拿起写字台上的两个玻璃杯,倒热水涮过一遍,把水倒掉,又重新倒满。 “省城比碧城干,多喝水。”林知意把杯子递给苏念。 苏念接过杯子,水汽熏着她的眼睛。 下午,林知意带苏念去省师大附中认考场。 附中的大门很宽,汉白玉牌匾上刻着金字。保安站在门口,查验准考证才放行。 林知意指着正对大门的那栋教学楼。“明天上午九点开考,你就在那栋楼三楼,第一考场。提前半小时进场。文具都带齐了吗?” 苏念点头。“带了。” 她看着那栋楼。五百块奖金,还有学校的补贴。她必须拿到。 晚上。 招待所外面的马路上,偶尔有大货车开过,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两人洗漱完,换了睡衣。房间里没开大灯,只开着床头柜上的一盏小台灯,光线昏黄。 林知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教育心理学看。 苏念躺在另一张床上,盖着薄被子,被子有点潮。她翻了个身,看着林知意。 “林老师。”苏念坐起来。 林知意放下书,转头看她。“睡不着?” 苏念从枕头下拿出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和一支红蓝圆珠笔,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走到林知意床边。 她把笔记本递过去。 “帮我写句话。”苏念说。 林知意接过笔记本,入手一沉,是全新的。她翻开第一页,纸张厚实。 她拿过圆珠笔,按出蓝色的笔芯,笔尖停在纸上。 房间里只剩下圆珠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写完,林知意合上本子,递给苏念。 苏念没翻开看,把本子抱在怀里。 “明天就要决赛了。”林知意向上拉了拉被子,“别想名次,也别管别人怎么写。把你心里想写的,写出来就行。” 苏念点头,走回自己的床,钻进被窝。 林知意伸手关了台灯。 房间陷入黑暗。苏念闭上眼睛,林知意的话还在耳边。她把手伸/进被窝,摸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本子外壳冰凉,她心里却落了底。 第二天早晨。 天刚亮,冷风吹得人脸疼。 苏念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省师大附中第一考场的教室里。 教室宽敞,暖气开得足。三十个考生坐在座位上,没人说话。 监考老师拿着牛皮纸密封袋走上讲台,拿起剪刀剪开封口。他抽出试卷,又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这次全国决赛的命题。 粉笔敲击黑板,发出笃笃的声响。 苏念抬起头,看着黑板上的字,放在课桌下的手收紧了。 61.雪地里的告别 教室里发闷。暖气片贴着墙根,里面有水流在响,苏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飘起白点,雪下大了。 前排的男生在转笔,笔掉在地上,滚到苏念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放在男生的桌角。男生没回头。 监考老师发下草稿纸和答题卡。牛皮纸袋拆开,试卷传到苏念手里。 她把试卷铺平,看向作文题。 《光与影》。 三个黑体字印在纸面上。 苏念握着红蓝圆珠笔,没有动。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雪花落在玻璃上,化成水,往下流。 她以前讨厌光。光照过来,别人就会看到她洗得发白的校服,看到她不合脚的球鞋,看到她不敢抬头的脸。 她只想要影子。影子是黑的,能藏身。 在初二3班的最后一排,她有自己的影子。 后来,周雨晴拿了第一名,站在讲台上,那是光。 王强把赵小朵的书包扔进臭水坑,那是影。 林知意把她的作文贴在教室后面的软木板上,那是光。 她被李思思堵在门口嘲笑,那是影。 光和影总是连在一起。 苏念拔下笔帽,套在笔尾。她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她写城中村的早晨。外婆生着煤球炉子。火苗是蓝色的,光打在黑色的煤球上。烟往上冒,熏得人流眼泪。 她写数学课。刘国强在黑板上画几何图形,用的是白色的粉笔线。她在下面画辅助线,用的是黑色的圆珠笔线。 她写旧图书馆,写大爷的藤椅,写一碗冒热气的姜糖水。 她写林知意,写那件白衬衫,写今天早上的那杯豆浆。 纸上的字越来越多。 苏念没用华丽的词,也没用周雨晴爱用的排比。 她只写自己看到的东西。 破旧的楼道,漏水的屋顶,长满青苔的墙根。 在这些地方长出来的多肉植物。 叶片厚,里面全是水,为了活下去。 考场里只有翻卷子和写字的声音。 旁边的女生在叹气,用橡皮反复擦拭答题卡,纸面擦破了一个洞。 苏念写得稳。手腕压着试卷边缘。蓝色的字迹一行行铺开。红蓝圆珠笔的笔芯下去了十分之一。 她写赵小朵。写他在旧图书馆救活的那盆铁线蕨。枯黄的叶子剪掉,绿色的芽从土里钻出来。那是生命的影和光。 她写陈小满。写她因为害怕被孤立,故意不理苏念的那些天。写她后来拿着脏水泼向李思思的鞋子。人都有暗面,也有亮面。 写完这些,苏念翻过一页答题卡。 她没有停顿。那些人和事都在她脑子里,她只需要把它们搬到纸上。 时间过去一个半小时。 监考老师在讲台上提醒交卷时间。 苏念写到最后一行。她看着答题卡上的方格,停下笔。 窗外的风把雪片卷起来,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苏念在最后一个空格里写下句号。 “影子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身后有光。而我,正走向那道光。” 她把笔帽盖回去,放在桌角。试卷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考生站起身,排队交卷。苏念把试卷交到讲台上,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楼道里挤满了人,都在对答案。 “你写了什么光?” “我写了太阳光和树影。你呢?” “我写了手电筒。” 苏念穿过人群,走下楼梯。 教学楼外,雪积了厚厚一层。 林知意站在台阶下。她穿着一件长款米白羽绒服,头顶落了一层白雪。 苏念走下台阶。 “考得怎么样?”林知意问。 “写完了。”苏念说,“写了八百字。” 林知意没问题目,伸手拍掉苏念肩膀上的雪。“走,去吃饭。” 路边的饭馆都爆满,全是家长和考生。 林知意带她走进一家卖肉夹馍的店。两人买了两个肉夹馍,两碗紫菜蛋花汤。 苏念咬了一口肉夹馍,肉汁流到包装纸上,她用舌头舔掉。 “下午的火车,吃完去招待所拿行李。”林知意喝了一口汤。 “带队补贴够付房费吗?”苏念问。 “够。”林知意说,“你管好你的五百块奖金就行。” 苏念摸了摸书包。 回到招待所,胖大妈在打毛衣。红色的毛线球在地上滚。 林知意把钥匙放在柜台上。大妈放下毛衣,拉开抽屉,翻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纸币皱巴巴的,用透明胶带粘过一道。 林知意把二十块钱叠好,放进钱包。“走吧。” 苏念背上书包,跟着林知意走下木楼梯。楼梯咯吱咯吱响。 两人走出招待所,坐上21路公交车。 雪下得更密。公交车雨刷器刮着挡风玻璃,发出刺耳的橡胶摩/擦声。 车厢里冷。苏念把手揣进校服口袋。 到了火车站广场,风卷着雪片打在脸上,生疼。 广场边缘有个推三轮车的老头,车上插着草把子,上面扎满冰糖葫芦。老头裹着军大衣,双手拢在袖子里。 林知意走过去。 “多少钱一串?” “一块。” 林知意掏出两块钱,拔下两串。 她走回来,递给苏念一串。 糖葫芦外面的糖稀冻得梆硬。苏念咬了一口,牙齿发酸。山楂凉,咽下去,胃里冰了一下。 “酸。”苏念说。 “酸才提神。”林知意咬碎一颗山楂。 两人站在进站口外的屋檐下,看着广场上的人。 苏念小口地吃,不想这么快吃完。 吃完最后一颗山楂,剩下光秃秃的竹签。 林知意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把竹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苏念也把竹签扔进去。 “回去以后,张老师上课你要听。”林知意说,“她讲的答题公式,考试用得上。你自己看书,是为了以后。考试是为了现在,分清楚。” 苏念点头。 “遇到不会的数学题,多翻我给你的那本《几何证明原本》。”林知意继续说,“刘老师脾气急,但他讲的压轴题思路是对的,你要把分数拿在自己手里。” “我记住了。”苏念说。 林知意看着苏念的白线手套。手套破了个洞,露出大拇指。 林知意把自己的红围巾解下来,绕在苏念的脖子上。 “我不冷。”苏念想解下来。 “戴着。”林知意按住她的手,“车上漏风。” 围巾上带着林知意的体温 ,还有一股肥皂味。 苏念把下巴缩进围巾里。 林知意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厚牛皮纸信封,信封四个角都磨毛了。 “拿着。”林知意递过来。 苏念接住,手往下一沉。 “这是什么?” “我大学四年的读书笔记,还有几本推荐书目。”林知意帮她把书包拉链拉开,把信封塞进去。“你底子好,多看点书,对你以后写作有用。” 苏念抓着书包带子,手指勒得发白。 “回去好好学数学。”林知意看着她,“别偏科,中考考个好成绩。” “好。” “等你在中考金榜题名,我们省城再见。” 广播里开始播报去碧城的列车开始检票。 林知意推了苏念的后背一下。 “去吧。” 苏念走进队伍。她把车票递给检票员,打孔器在粉色纸片上咬出一个缺口。 她走上站台。绿皮火车停在铁轨上,车身落满雪。 找到座位。靠窗。 苏念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 她转头看向窗外。 林知意站在铁栅栏外面,雪落了她一身。 火车汽笛响了,车身震动,开始往前滑行。 苏念站起来,双手抠住车窗下面的卡扣,用力往上提。 窗户年久失修,卡死了。 苏念咬着牙,手背上青筋凸/起。 “哐当。”窗户被推上去一半。 风雪灌进来。 苏念探出半个身子。 “林老师!” 林知意在雪地里抬起头。 “我一定会考到省城来的!”苏念喊。声音传遍了整个车厢,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林知意站在那里,用力挥手。 火车加速。那个红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苏念把车窗拉下来。 她坐回座位,头发上全是雪水。 她拉开书包,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有三本厚厚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本,纸页泛黄。上面写满黑色的钢笔字,旁边还有红笔的批注。 苏念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信封。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和橘子皮味。 坐在苏念对面的大叔脱了鞋,脚搭在茶几底下。他从包里掏出一只烧鸡,撕下一条鸡腿,就着白酒吃。吃完把骨头扔在过道上。 旁边的女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小孩在哭闹,女人把剥好的橘子塞进小孩嘴里。橘子汁流到女人的衣服上,她用袖子擦掉。 过道里有人推着小车卖瓜子饮料。铁皮车轮压过地上的鸡骨头,发出脆响。 苏念没觉得吵。 她把书包放在腿上,双手压着书包。 窗外,雪覆盖了农田和村庄。电线杆一根根往后退。 她想起了来的时候,心里只有那五百块钱奖金。 现在回去,她觉得书包比来时沉。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红围巾。 省城大。楼高。路宽。 碧城小。 她要把存钱罐填满,她要解开所有的压轴题。 她要把那些旧报纸全都搬完。 苏念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她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眼睛。 火车哐当哐当,开向碧城。 62.外婆病倒 期末考完的第二天。 碧城的雪停了,化雪天比下雪冷。 苏念在旧图书馆帮大爷整理完最后一批书,攥着大爷硬塞的两块烤红薯跑回城中村。 推开出租屋的门,闻不到煤球炉子的烟味。 “外婆。”苏念喊了一声。 没人应。 厨房门半开着,苏念走过去探头一看。 姜翠花倒在水泥地上,旁边摔碎了一个蓝边粗瓷碗,水洒了一地。 苏念手里的红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她跑过去跪在地上,去拉外婆的胳膊。胳膊沉得她拉不动,皮肤没有一点温度。 “外婆,你醒醒。”苏念摇了摇。 姜翠花闭着眼,呼吸微弱,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苏念站起来往外跑。巷子里,隔壁的张大妈正在倒煤渣。 “张奶奶,我外婆晕倒了!”苏念抓住张大妈的袖子。 张大妈扔了煤渣盆,跟着苏念跑进屋,看了一眼地上的姜翠花,二话不说就转头去叫弄堂口的街坊。 一辆借来的三轮车上垫了两床旧棉被,苏念和张大妈把姜翠花抬了上去。 三轮车蹬得飞快,车轱辘轧过化雪的泥水,泥浆溅了苏念一裤腿。她抓着外婆的手,塞进自己的校服外套里,贴着肚子。 市二院急诊室。 消毒水味呛人。苏念靠墙站着,眼睛盯着抢救室门上亮着的红灯。 医生拿着几张单子走出来。 “姜翠花的家属?” 苏念走上前,“我是她外孙女。” 医生打量了她一眼,一个穿着不合身校服的半大孩子。 “大人呢?” “我妈在外地打工。医生,我外婆怎么了?” “大叶性肺炎,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过度劳累导致的脏器衰竭。得马上办住院,先交两千块押金。”医生把单子递给她。 苏念接过单子,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两千块。 存钱罐里只有四十五块八。陈大爷预支的五十块已经还了,奖金还没发。 她拿着单子走到收费窗口,前面排着几个人,有人正掏出一沓钱数着。 苏念转身,躲进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墙根的垃圾桶堆满了带血的棉签。 她蹲下来,双手抱住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 眼泪淌出来,渗进校服袖子。她没出声,只有肩膀在抖。 她要解数学压轴题,要拿奖金,想让外婆吃上热饭。可现在,单子上那个数字,比《几何证明原本》里任何一道题都难。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苏念抬起头,是陈小满,手里提着个保温桶。旁边站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 “苏念,你怎么在这儿?”陈小满问。 “我外婆病了。”苏念用手背抹了下眼睛。 陈小满的爸爸看见她手里的单子,走过来抽出一看。 “小满她奶奶在三楼骨科住院,我们来送饭。”男人把单子折好,从皮夹克内兜里掏出黑皮钱包,数出二十张一百的。 他拿着钱和单子走向收费窗口。 苏念站起来跟在后面。 “叔叔,这钱我以后还你。”苏念看着他把钱递进窗口。 “先救人。”男人把收据塞给苏念,“你家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苏念看着收据上的红章,“我这就去打电话。” 医院一楼大厅有插卡公用电话。 苏念拨通了那个号码,深圳电子厂的门卫室。 等了十分钟,电话那头传来苏敏的声音,背景音里是机器的轰鸣。 “念念?出什么事了?” “妈,外婆住院了,肺炎,衰竭。我借了同学家长两千块。” 电话那头停了十几秒。 “我今晚买站票回去。”苏敏挂了电话。 第二天深夜。 病房里住着四个病人,呼噜声和咳嗽声混在一起。姜翠花 戴着氧气面罩,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苏念坐在床边的塑料圆凳上,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翻看林知意的笔记本。 病房门被推开。 苏敏走进来,穿着一件褪色的红棉袄,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她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眼下两团乌青。 苏念合上笔记本。 “妈。” 苏敏把蛇皮袋放在墙角,走到床边。她看着姜翠花凹陷的脸颊和氧气面罩,伸手摸了摸床单。 “怎么烧成这样?”苏敏转头看苏念,压低声音问,“你在家天天干什么吃的?不知道给她加件衣服?我每个月寄的钱都花哪儿去了?” 苏念坐在凳子上没动,看着苏敏干裂的嘴唇。 “你每个月寄三百块。房租一百二,水电三十,外婆的降糖药八十。剩下的钱买米买菜。”苏念一笔一笔地报着账,“我每天放学回去做饭。外婆舍不得生炉子,把自己的棉衣拆了,好棉花都塞进了我的被子。” 苏敏愣了一下,咬着牙说:“那也不能把人看进医院!这得花多少钱?我流水线上一天干十四个小时,钱是大风刮来的?” 苏念站了起来,她比苏敏矮半个头。 “你三年没回家了。”苏念直视着苏敏。 苏敏躲开她的视线,“我那是为了挣钱。” “你过年也没回,外婆把那碗肉热了三天。”苏念的手揣进校服口袋,捏紧了那张两千块的收据,“你嫌花钱,陈小满的爸爸非亲非故,都垫了两千。你是我妈,一回来就先算账。” 苏敏扬起手。 苏念没躲,仰着脸看她。 手停在半空,没落下来。苏敏看着眼前的女儿。以前的苏念,被骂一句只会低头掉眼泪、抠手指。现在的苏念腰背挺直,眼睛里没有泪,那眼神在说,你打下来,我也站着。 苏敏的手放下了。她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开始抽/动。 病房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和制氧机的嗡嗡声。 63.病房里的和解 天亮了。 清洁工推着小车进来拖地,消毒水的味道重了些。 姜翠花的手指动了动,她睁开眼,视线从天花板移开,偏过头去。 苏敏趴在床沿睡着了,干涸的泪痕挂在脸上。苏念坐在对面的凳子上,握着红蓝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算题。 姜翠花抬起没打点滴的手,摸了摸苏敏的头发。 苏敏惊醒,抬起头。“妈,你醒了?” 苏念放下笔,走过去倒了杯温水,拿棉签蘸着润湿姜翠花的嘴唇。 姜翠花喘了口气,摘下氧气面罩。 “别吵架。”姜翠花声音很小,嗓子沙哑,每个字都磨着喉咙。 苏敏眼圈红了。“没吵,妈,我没跟念念吵。” 姜翠花看着苏敏:“念念是个好孩子。她每天放学回来,洗菜做饭,还考了省里的大奖。你不在家,都是她撑着这个家。你别怪她。” 苏敏抓着姜翠花的手,头埋在床沿上,哭出声来。 “妈,我错了。我不该走那么久。”苏敏抽噎着,转头看向苏念,“念念,妈对不起你。” 苏念站在床尾,手抓着铁栏杆。她看着苏敏,这个在流水线上熬耗了青春的女人,脾气暴躁,抠门,但每个月按时寄回来的三百块钱,是这个家活下去的底子。 “陈小满爸爸的钱,我算在账上了。以后我还。”苏念说。 苏敏擦掉眼泪,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解开几层塑料布,拿出一叠钱。 “妈有钱,妈这就去把钱还了。” 这天晚上,苏敏打发苏念回家睡觉,自己守在病房。 苏念没走,在走廊的排椅上躺了一/夜。半夜起来上厕所,透过门玻璃,她看到苏敏正拿着热毛巾,轻缓地给姜翠花擦脸。 清晨,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窗,落在病房的门把手上。 苏念推开门。苏敏正拿着一把木梳,帮姜翠花梳头,把白头发一根根理顺,盘在脑后。 姜翠花靠在枕头上,看着苏念笑。 苏念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她在走廊尽头开水房熬的小米粥。 她看着母亲和外婆,心里舒展了些。 寒假结束,碧城七中开学。 开学典礼在操场上举行。风还是冷的,学生们穿着校服,缩着脖子。 初二3班的队伍里,周雨晴站在最前面,腰板挺直。苏念站在最后一排。 校长拿着麦克风,站在国旗下的主/席台上。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啸叫。 “同学们,上学期,我们学校在各项竞赛中取得了优异的成绩。”校长翻开手里的红皮夹子。 操场上安静下来。 “特别值得表扬的是,我校初二3班的苏念同学,在‘青春杯’全国中学生作文总决赛中,荣获全国二等奖!” 喇叭里的声音传遍整个操场。 前排的周雨晴身体僵了一下,转头看向后面。 陈小满在队伍里跳起来,拍着手喊:“苏念!苏念!” 校长继续念:“苏念同学不仅为学校争得了荣誉,还将获得组委会颁发的一千元奖金。请苏念同学上台领奖!” 队伍自动让开一条路。 苏念从最后一排走出来。她没看两边的人,眼睛看着主/席台。 走上台阶。校长把一本红色的荣誉证书和一个厚实的白信封递给她。 “写得好,继续努力。”校长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念接过证书和信封。信封有分量。 她站在台上,往下看。 刘国强站在班级队伍旁边,推了推眼镜。张逸飞在队伍里吹了个口哨,被刘国强瞪了一眼。赵小朵在鼓掌,手拍得很红。周雨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苏念把信封捏紧,一千块。 典礼结束,苏念去教务处签了字,把钱领到手。十张新的一百元。 中午放学。 苏念没回家,直接跑向市二院。 住院部一楼收费处。 “交费。三楼呼吸科,302床,姜翠花。”苏念把五百块钱从窗口递进去。 收费员敲着键盘,打出一张单据。“后续治疗费够了,还结余两百。” 苏念拿着收据,上了三楼。 推开病房门,苏敏正在给姜翠花削苹果。 “妈,外婆。”苏念走过去。 她拉开书包拉链,拿出那本红色的荣誉证书,放在姜翠花的被面上。 “全国二等奖。”苏念说,“还有一千块奖金,我刚去楼下交了五百块医药费。” 苏敏手里的苹果皮断了。她看着那本红证书,又看着苏念,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一千块?”苏敏张了嘴。她在厂里干一个月,加班加点也才挣八百。 姜翠花伸出手,粗糙的手指骨节变形,她摸着证书上的烫金字,摸得很仔细。 “好,好。”姜翠花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们念念有出息。” 苏念把剩下的五百块钱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苏敏。 “这个你拿着,过几天你回深圳,买张卧铺票。” 苏敏没接,她看着苏念递过来的钱。女儿的手很稳,没有犹豫。 “妈有钱,这钱你自己留着,买书,买本子。”苏敏把钱推回去。 苏念没收,把钱压/在床头柜的水杯底下。 “林老师说,我的文字有翅膀。”苏念看着窗外,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长出了新芽,“我会靠自己飞出去。” 下午,苏念回到学校。 初二3班的教室里,后黑板上的板报换了新的。 苏念走到自己的座位。桌面上放着一张纸条,字迹娟秀。 “放学后,旧图书馆见。——周雨晴” 苏念把纸条折起来,夹进《几何证明原本》里。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刘国强拿着一沓试卷走进来。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刘国强把试卷砸在讲台上,粉笔灰飞扬。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试卷。 “这次,我们班数学有一个满分。压轴题,全校只有她一个人做对。” 刘国强的目光穿过教室,落在最后一排。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苏念坐在那里,手里转着那支红蓝圆珠笔,看着黑板。 “苏念,一百二十分。” 教室里鸦雀无声。 周雨晴坐在第一排,手里的自动铅笔“啪”地一声,笔芯断了。 她看着面前自己那张一百一十五分的试卷,最后一道大题上画着一个鲜红的叉。 放学铃打响,学生们收拾书包往外走。 苏念把试卷叠好,放进书包。 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走向旧图书馆。 旧图书馆的门半开着,陈大爷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 苏念走进去。 周雨晴站在书架中间。她今天没扎马 尾,头发散在肩膀上。 “你找我。”苏念走过去。 周雨晴转过身。她看着苏念,眼神复杂,没了以往的高傲。 “你的作文,我看过了。”周雨晴开口,声音很平,“写得很好。” 苏念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数学压轴题,你是怎么做出来的?”周雨晴问,“那道题超纲了,我翻遍了所有的辅导书,都没找到类似的题型。” 苏念看着她。 “你不需要找辅导书。”苏念说,“你只需要找对方法。” 周雨晴咬了咬嘴唇。她从小到大,习惯了掌控一切。成绩,人际关系,老师的关注。但现在,苏念就那么硬生生地挡在她前面,怎么也撼不动。 “我不会认输的。”周雨晴看着苏念,“中考,我们再比一次。” 苏念把书包往上提了提。 “我没在跟你比。”苏念说,“我只跟我自己比。” 她转身,走向门口。 陈大爷关掉收音机,看着苏念走出来。 “丫头,今天还搬书吗?”大爷问。 “搬。”苏念挽起袖子。 她走进旧书库。一摞摞旧报纸堆在墙角。 苏念弯腰,抱起一摞报纸。纸张的重量压/在胳膊上。 她把报纸搬到推车上。一趟,两趟。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有点涩。 苏念用手背抹掉汗水。 她想起林知意在雪地里挥手的样子,想起外婆摸着证书的手,想起苏敏在走廊里擦脸的动作。 这些都是她要还的债,也是她要走的路。 推车装满了。苏念握住把手,用力往前推。 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出旧图书馆,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照在操场上。 苏念推着车,走在光晕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路上。 身后,周雨晴站在旧图书馆的台阶上,看着苏念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自己一直盯着的,只是一个名次。而苏念盯着的,是整个生活。 周雨晴转身,走下台阶,走向校门。 苏念把废纸卖到了废品站。拿着换来的十二块钱,她去巷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林知意吃过的那种九制话梅。 回到家,出租屋里黑漆漆的。 苏念打开台灯。她坐在桌前,拿出信纸,开始给林知意写回信。 “林老师,我拿到全国二等奖了,外婆的病也稳定了,今天数学考了满分。” 她写得很慢,字迹工整。 写完信,她把话梅放进信封里,贴上邮票。 明天,她要把这封信寄出去。 她要在中考金榜题名,去省城找她。 一阵风吹过,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苏念盖上笔帽,她看着桌上的粉色小猪存钱罐。 里面不仅有钱,还有她对未来的筹码。 就在苏念准备熄灯睡觉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是邻居张大妈的节奏,也不是苏敏。 苏念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圆规,走到门边。 “谁?” 门外传来一个粗哑的男声:“苏敏在吗?她欠的钱,该还了。” 苏念手里的圆规攥得更紧,掌心渗出汗。这声音,她三年没听过,却忘不掉。是她那个再婚后就杳无音信的父亲。 64.中考倒计时 门被砸得哐哐响,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苏念抵在门后,左手压着门栓,右手握紧了圆规,金属尖端刺破了掌心。 “苏敏!开门!我知道你在!”男人粗哑的吼声传来,隔着门板都能闻到一股劣质白酒的酸臭味。 苏念没动。 她快步把外婆的降糖药收进抽屉,又把小猪存钱罐塞进被窝深处,这才走到门后。 这是苏建国。三年前他再婚搬走,就没回来过。 “别装死!老子在牌桌上输了,今天必须拿钱!”苏建国抬脚踹门,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 巷口响起三轮车急刹的尖锐摩/擦声。 “苏建国,你来干什么?”苏敏的声音从巷子里传来。 砸门声停了。 “哟,下班了?”苏建国打了个酒嗝,“你欠我的钱该还了,当年离婚,你卷走了家里的存折。” “存折里就三百块!给我妈买药的救命钱!”苏敏的声音在夜里又尖又利。 “我不管,老子手头紧,今天拿不到钱,就睡你这屋里。”苏建国说着就往前逼。 门里的苏念,把门栓往右推开一寸。 外面“哐当”一声。苏敏扔下医院的塑料袋,从墙角垃圾堆里抄起一把生了锈的铁煤铲,铲头在水泥地上刮出一溜火星。 “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苏敏双手握着煤铲,铲头对准苏建国。 二楼的窗户“哗啦”推开,张大妈探出头:“大半夜的,嚎什么嚎!再吵我报警了!” 周围几家的灯也跟着亮了。 苏建国朝四周扫了一眼,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行,你出息了。咱们走着瞧。”他转身朝巷子外走,脚下发飘。 巷子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苏念才拉开门栓,推开门。 苏敏还站在台阶下,煤铲掉在脚边。她抬头看见门后的苏念,视线移到苏念手里的圆规上。 苏敏走上台阶,拿过苏念手里的圆规放到桌上,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冲手。哗哗的水声里,外面的风声听不见了。 冲完手,苏敏扯了条毛巾擦干。 “我不回深圳了。”苏敏说。 苏念没作声,只是看着她。 “明天我去街口红星纺织厂问问,”苏敏转过去关门,“他们招女工,三班倒。” 外婆出院那天,碧城下了场不大不小的春雨。 苏敏借了辆三轮车,把姜翠花接回了城中村。 屋里从此多了股散不掉的中药味。苏敏进了纺织厂,一个月工资四百五。 每天傍晚苏念放学回家,桌上都扣着两个盘子。一盘是肉/丝切得粗拉拉的青椒炒肉,一盘是西红柿炒鸡蛋,电饭锅里焖着饭。 苏敏的衣服上沾满了洗不掉的棉絮,手指关节上是一道道被纺纱线勒出的红印。那份纺织厂的劳动合同,她压/在了桌布底下。 晚上十点半,苏敏下早班回来。她洗过手,剪开一袋纯牛奶倒进玻璃杯,再把杯子放进盛了热水的瓷碗里温着。 五分钟后,她端着杯子进屋。 “喝了。”苏敏把杯子搁在桌上。 苏念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嘴。 “念念,好好复习。”苏敏的目光落在苏念桌上的试卷上,“妈支持你考省一中。” 苏念嗯了一声,把剩下的牛奶喝光。 初三下学期,碧城七中的空气都绷紧了。 走廊里没人再追跑打闹,课间操也改成了自习。 最后一排的张逸飞都不睡觉了,桌上堆起几本辅导书,手里转着笔,眼睛直勾勾地看黑板 上的物理公式。 旧图书馆成了她们四个人的专用自习室。 苏念、陈小满、周雨晴、赵小朵。 周雨晴不光比谁对得多,还比谁做得快。她花两块五毛钱买了块塑料秒表。 “这套理综卷,一百二十分钟。谁先做完谁赢。”周雨晴按下秒表。 四个人埋头写字,只有沙沙的落笔声。 九十分钟后,苏念停笔,合上笔帽。 周雨晴慢了两分钟。她对了答案,苏念全对,她错了一道选择题。 “明天做英语。”周雨晴把秒表按回了零。 陈小满在旁边啃着笔头,面前摊开的物理卷子上一片红叉。 “你俩管管我吧,我物理要完蛋了。”陈小满指着一道滑轮组的题。 苏念拿过草稿纸,画了三个圈代表滑轮,标出受力方向。 “定滑轮不省力,动滑轮省一半。你数绳子有几段。”苏念在图上画出三条线,“n等于3。” 陈小满琢磨了一阵,在卷子上写下公式。 赵小朵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递过去:“这是我整理的电学公式。” 陈大爷拎着一个掉漆的铝暖壶过来,拿出四个搪瓷缸子倒满热水,一人桌角放一个。他又从兜里掏出半包钙奶饼干放桌子中间。 “喝水,别学傻了。”大爷说。 苏念端起搪瓷缸,水里浮着两颗枸杞。饼干有点回潮,不脆了。 在周雨晴每天找难题的劲头下,苏念的数学稳定在一百一十分以上。 黑板上的中考倒计时,刘国强每天早自习都用红粉笔更新。 今天,数字变成了“30”。 苏念望着那个红色的数字。她要考去省城,考那里的省师大附中。 她低下头,翻开英语词典。 65.突然的断联 周六下午,中考倒计时十五天。 苏念捏着两块钱,走进“飞宇”网吧。 网管埋头打着游戏,眼皮都没掀一下。苏念走到最角落的机子前,按下主机电源键。 显示器亮了,键盘缝里塞满烟灰,鼠标左键失灵,得使劲往下按。 她点开网页,输入邮箱账号和密码。 页面读了十几秒才跳出来,收件箱是空的。 她点开写信,敲下一行字: “林老师,我一模考了年级第三。数学满分,还有半个月中考。” 点击发送。 页面卡了两秒,弹出一个带红色感叹号的窗口。 “退信。该邮箱不存在或已被注销。” 苏念的手停在鼠标上。 她刷新网页,重新输入林知意的邮箱地址,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核对,再次发送。 还是退信。 苏念关掉网页,退出账号,关机。 她走出网吧,外面的太阳晒得马路晃眼。 街角有个IC卡电话亭,玻璃上贴满了□□广告。苏念走进去,拿起听筒,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磨花了边的电话卡,插/进卡槽。 她凭着记忆拨出那个号码。 嘟……嘟……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Sorry,thenumberyoudialed……” 苏念挂断,又拨了一遍,每个数字都用力按下去。 空号。 电话卡从卡槽里退出来,掉在地上。苏念弯腰捡起。 她看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一辆21路公交车驶过,留下呛人的尾气。 苏念回到家,在书桌前坐下。桌上摆着那本《几何证明原本》。 她翻开书,书页上的蓝色批注是林知意的笔迹。 苏念拿笔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画了一条,错了,擦掉。再画,又错了。 笔尖戳破了草稿纸,留下一道黑印。 苏念把笔扔在桌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站起身,推门跑了出去。 旧图书馆里,陈大爷正给窗台上的铁线蕨浇水。 苏念跑进来,扶着书架喘气,校服后背湿了一片。 大爷放下喷壶,转过身。“怎么了丫头?跑这么急。”他走到藤椅旁坐下。 苏念走过去。“大爷,林老师的邮箱注销了,电话也是空号。”她说,“我找不到她了。” 大爷拿起蒲扇摇了两下。“小林大四,要毕业,要找工作。”他看着门外的梧桐树,“大人有大人的难处,换个地方,换个号码,都是常有的事。” 苏念看着他:“她答应过会给我回信的。” 大爷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

“念念。”大爷指着苏念的书包,“小林是个好老师,她把该教你的都教了。那些本事,现在是你自己的了。” 苏念低头看着书包,里面装着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 “她有她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大爷重新戴上眼镜,“你考上省一中,就是给了她最好的交待。省城那么大,你考过去了,说不定哪天就在街上碰见了。” 苏念没作声。 她看着窗台上的铁线蕨,叶子比冬天时更绿,还抽了新条。 苏念抬手用手背蹭了下眼睛。 “大爷,我进去看书了。”她说。 她走到最里面的老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拉开书包拉链,拿出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扉页上是林知意用蓝笔写的字:“考场上只写心中所想。” 苏念伸手摸了摸字迹,纸面有些糙。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桌角,拿出数学模拟卷和红蓝圆珠笔。 苏念翻开卷子,目光落在最后一道压轴题上。 是抛物线和几何图形的结合。 她想起林知意在省城招待所里说的话:多看《几何证明原本》,找对方法。 苏念在草稿纸上建立直角坐标系,设点,列方程。 每写一行,心跳就平稳一分。 她要考去省城。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66.毕业典礼 苏念坐在书桌前,《几何证明原本》翻在第八十七页。 风扇摇头,发出嘎吱声响。 脑子里闪过网吧电脑的屏幕,该邮箱不存在。电话亭里那阵空号提示音跟着响起。 她拉开抽屉,拿出黑色硬皮笔记本,拔开笔帽。 “林老师,我找不到你了。” 写完,她用笔尖把这行字涂成一团漆黑,纸张被划破一道口子。 她翻了一页。 “我一模考了年级第三,数学满分。我会考去省城。等我跑到亮的地方,你就能看见我。” 她又写:“林老师,我以前怕别人看不见我,现在我明白,光得自己发。你教我写字,教我解题,是教我怎么站直。我不会再找你,我会让你在报纸上看到我的名字。” 合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 她拿起粉色陶瓷小猪存钱罐,倒出里面的钱数了数,五百二十三块五毛。她把今天省下的两块饭钱塞进去,硬币撞在陶瓷底上,叮当一响。 她拿过数学模拟卷,最后一题是二次函数与圆的综合。 设圆心坐标,求导。 草稿纸写满两页,她核对了一遍答案,全对。 次日早自习,周雨晴那块两块五买的塑料秒表,成了她们四人桌上的常客。 周雨晴拿着秒表走过来,“理综,做不做?” “做。”苏念翻开卷子。 陈小满趴在桌上,咬着笔杆,“你俩是机器,我这辈子跟物理有仇。” 赵小朵把一盒清凉油推过去,“抹太阳穴,提神。” “抹了,”陈小满指着眼睛,“辣得睁不开,不用看题了。” 周雨晴按下秒表。 教室里只剩下翻卷子的沙沙声。 周雨晴边做题边用余光扫苏念,苏念的笔就没停过,选择题,填空题,大题。 周雨晴卡在物理最后一道电磁感应题上,她咬着下/唇,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苏念的物理之前没这么强,现在速度完全跟上了。她不能输。 苏念翻面了。 周雨晴加快了写字速度。 九十分钟。苏念停笔,盖上笔帽。 周雨晴看了一眼秒表,九十二分钟。 两人对答案,苏念全对,周雨晴错了一道化学选择题。 周雨晴把卷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明天做英语。” 中考前一天,刘国强把黑板上的倒计时擦掉,粉笔灰落在他洗得发黄的白衬衫上。 “准考证、2B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都检查两遍。”刘国强敲黑板,“别吃生冷食物,别熬夜。” 下课铃响了,没人动。 刘国强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 张逸飞在后排转笔,“老刘,你再讲两句呗。” 刘国强把粉笔头扔过去,砸在张逸飞桌上,“讲个屁,都滚回去复习。” 他收起教案走出教室,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 “考个好成绩。” 晚上十点,苏敏下班回来,端着热牛奶进屋。 “喝了睡觉。”苏敏把碗放下。 外婆在隔壁屋咳嗽了两声,苏念走过去倒了杯温水,“外婆,喝水。” 姜翠花接过水杯,“念念,明天好好考。” 苏念喝完牛奶,刷牙,洗脸,躺到床上。 闭上眼。 省一中的红砖校门很高。林知意穿着米白羽绒服,戴着红围巾,站在门外对她招手。 六月二十日,碧城气温三十五度。 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苏念穿着短袖校服,背着书包,走进市三中考点。 书包夹层里放着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 上午考语文。监考老师拆开密封袋,牛皮纸撕裂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试卷发下来,带着油墨味。 苏念浏览试卷,基础题,理解,作文。 作文题目:《那一天,我开始看见》。 苏念握着笔,没有立刻动笔。她要拿高分,语文分数必须上110。 提纲在脑中成型。 第一段,城中村的煤球炉,烟熏得眼睛疼。苏敏的手指上有纺纱线勒出的红印。 第二段,旧图书馆的茉莉花茶入口是苦的,回甘却很甜。铁线蕨在冬天抽出了新条。 第三段,数学卷子上的辅助线,林老师用蓝笔画出。红围巾上还留着雪水的味道。 最后一段,看见自己。看见自己能解开最难的题,看见自己能走出这条巷子。 笔尖在答题卡上移动,八百字格子很快填满,没有一处涂改。 交卷。 下午是理综,物理电磁感应,化学推断题。苏念顺着思路往下写。 第二天数学。 压轴题是动点问题。苏念画了三条辅助线,用《几何证明原本》里的倒推法,算出了两个解。 监考老师在她桌旁停顿片刻,看了一眼她的答题卡,然后走开了。 第三天英语。 听力考试。 广播里是电流的沙沙声,窗外蝉鸣不休,头顶的风扇飞速地转。苏念盯着试卷上的选项,耳朵只捕捉播报的单词。 涂卡。 最后一场考完,铃声响起。 苏念放下笔,把答题卡和试卷放平。 监考老师收卷,清点无误后说:“可以离场了。” 苏念背起书包,走出考场。 阳光直射下来,她抬起手背挡了挡眼。 吸气。考完了。 校门外挤满了家长。苏敏穿着厂服,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冰镇健力宝。 “妈。”苏念走过去。 “走,去吃老马家牛肉面。”苏敏把健力宝塞给她,推过自行车。 苏念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气泡冲进喉咙。 她跨上后座,自行车在梧桐树影里穿行。 面馆里人很多,苏敏找了个靠墙的空桌。 “老板,两碗牛肉面,一碗加肉。”苏敏掏出零钱。 苏念看着那碗加了肉的面被推到自己面前。冬天的时候,林知意也在这里给她点过一碗加肉的牛肉面。 “妈,你也吃。”苏念夹了两块肉到苏敏碗里。 苏敏没出声,低头吃面。 一周后,初三毕业生回校开毕业典礼。 操场上搭了个红台子。 “三年磨一剑,今日试锋芒。”校长 的声音从劣质音响里传出来,带着回音。 刘国强给每人发着深红色封皮的初中毕业证。他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照着名单念名字。 发到张逸飞时,刘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去职高学个手艺,别混日子。” 张逸飞没穿校服,一件黑色T恤,头发是新理的平头。他没吭声,把毕业证揣进口袋。 发到苏念,刘国强递过本子:“估分多少?” “过省一中线。”苏念接过。 班里开始传同学录。陈小满拿着一本印着流/氓兔的本子递过来:“念念,写一页。” 苏念翻开,在“最想对我说的话”那栏写下:物理会好的。 陈小满抱着苏念就哭了:“我物理肯定不及格。”她把鼻涕眼泪全蹭在苏念的校服袖子上。 苏念拍着她的后背:“及格了。” 周雨晴递来一本黑底烫金的厚实本子。苏念在上面写:跑得快的人,风都在耳边。 周雨晴看着那句话,把本子收好:“高中见。” 张逸飞走过来,把一本皱巴巴的同学录扔在苏念桌上,只说了一个字:“写。” 苏念翻开,上面零零散散只有几个名字。她在空白处写:少打架,多学手艺。 张逸飞拿回本子看了一眼,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散会后,苏念往旧图书馆走。 墙上贴着红底白字的拆迁公告,下周动工,要建新实验楼。 推开木门,光柱里的灰尘扬了起来。 陈大爷穿着旧中山装,正把几本发黄的《辞海》往纸箱里装,他老伴在旁边叠衣服。 “大爷。”苏念喊了一声。 陈大爷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念念来了。” “这馆建了三十年,”大爷指着屋顶,“下雨漏水,冬天透风,早该拆了。” 他走到墙角,拉开抽屉,从一串钥匙里解下一把递给苏念。 那是老位置木椅的钥匙。以前大爷总把那把椅子锁在桌腿上,专留给苏念坐。 “我退休了。”大爷说,“这钥匙你留着。以后,这地方就没了。” 黄铜钥匙生了绿锈。苏念接过来握在手心,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您回乡下?”苏念问。 “回老家种地。”大爷指着窗台,“那盆铁线蕨,你端走吧。” “这椅子跟我三十年了,木头结实,坐不坏。”大爷摸着椅背,“以前有个学生,也爱坐这儿看书,后来考上北大了。” 苏念走过去,抱起花盆。 周雨晴、陈小满和赵小朵也进来了。 “大爷,我们来帮忙。”陈小满卷起袖子。 四个女孩帮着把纸箱搬上三轮车。车装满了,大爷跨上车座,蹬了两下,回头摆手。 “都好好念书。” 车轮碾过水泥路面,消失在拐角。 苏念抱着铁线蕨,站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书架都搬走了,地上只有几张废报纸。 她走到老位置,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锁芯已经锈死了。 她拔出钥匙,放进校服口袋。 望着眼前的一切,苏念鼻子一酸。 初中,结束了。 67.星光璀璨 七月五日,碧城气温飙到三十八度。 中考放榜。 三中门口的红榜贴了三米长。太阳毒,柏油路晒得发软。家长和学生挤作一团,汗酸味混着廉价香水味。 周雨晴撑着一把黑胶防晒伞,站在榜单最前面。她掐着一块塑料秒表,视线从榜单第一排扫下来。 榜首。苏念,总分685,全校第三。语文118,全区第一。 往下挪两行。周雨晴,总分687。 周雨晴按下秒表,塑料外壳在手里捏出了汗。她算过,省一中只有三个全额奖学金名额。苏念占了一个。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把语文分拉满,踩着线把钱拿了。到了省城,还得在一个碗里抢饭吃。周雨晴把秒表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她不怕竞争,只怕没有对手。省一中,走着瞧。 苏念站在人群外围,没往里挤。她已经查过分数了。 陈小满从人堆里挤出来,校服后背湿透,一把搂住苏念的脖子往下压。 “我物理62!及格了!”陈小满喊,口水喷了苏念一脸。 “你报的二中分够了。”苏念抹了一把脸。 “我以为我要去读职高了。”陈小满把鼻涕蹭在苏念的校服上,“你给我讲的滑轮组,考试全考了。念念,你就是我的神。” 苏念嫌弃地推开她。 “少来这套。去了二中别光顾着八卦,多做几道题。”苏念说。 赵小朵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冰棍,手里捏着张农业职校的录取单。 “我报了园艺专业。”赵小朵把冰棍棍扔进垃圾桶,“以后包个山头种多肉,你们来买给打八折。” 刘国强拿着个不锈钢保温杯走过来,看了苏念一眼。 “省一中,好好念。”刘国强拧开杯盖喝了口水,“别给七中丢人。” 张逸飞骑着辆破自行车路过,单脚撑地。他没穿校服,套了件黑色T恤。 “苏念,省城见。”张逸飞踩下踏板,车链条咔咔作响,人骑远了。 苏念没接茬,去传达室领了省一中的红色快递信封。 回到城中村。 巷子口有人下象棋。张大妈在门口择菜,问苏念考得怎么样。苏念没说话,点了点头。 苏敏刚下夜班,头发乱糟糟地用发卡别着,正蹲在水槽边洗衣服。外婆在煤炉子上熬粥,蒲扇摇得飞快。 苏念走过去,把红色信封放在洗衣盆旁边。 “通知书。”苏念说。 苏敏手上的肥皂沫没冲,在围裙上使劲蹭了两下,拿起信封拆开。牛皮纸撕开,掉出一张红底金字的硬纸板。 外婆扔了蒲扇凑过来,手指点着上面的字。 “省一中。”苏敏念出声。 两人眼眶红了,眼泪砸在水泥地上。 苏敏想起自己在深圳电子厂流水线上熬的那些夜,想起苏建国砸门要钱的那些事。现在,女儿考上了省城最好的高中。 “学费多少?”苏敏问。 “全额奖学金,免学费。”苏念说。 苏敏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外婆。外婆拿围裙擦眼泪。 “今晚割二斤肉,包饺子。”外婆说。 苏念没说话,把通知书收好。她走到床边,拿出粉色陶瓷小猪存钱罐晃了晃,里面叮当响。钱够买去省城的车票了。 八月二十日,苏念提前到了省城。 绿皮火车开得慢,车厢里全是人。有人吃泡面,有人打牌。苏念坐在硬座上,手里捧着那本黑色硬皮本。扉页上是林知意写的字:考场上只写心中所想。 她做到了。她写了城中村的煤球炉,旧图书馆的茉莉花茶,红围巾上的雪水味道。她凭着这些,拿了全区第一。 火车进站。苏念背起书包,走出火车站。省城的风比碧城大,吹在脸上有点干。她没去招待所,直接去了公交车站。 坐上21路公交车,车里一股汽油味。她没买票,投了两块硬币。 到了省师范大学。学校没开学,林荫道上全是落叶。 中文系教务处门开着。一个头发稀疏的老头在翻报纸,手边放着个搪瓷茶缸。 苏念走进去,报出林知意的名字。 老头推了推老花镜,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名册。 “林知意,去年毕业的。留校名额不要,跑去贵州山区支教了。”老头翻过一页,“那地方连电都不通,收发信件靠拖拉机。电话打不通,邮箱早注销了。” 苏念站着没动。 老教授喝了口茶,茶叶沫子沾在嘴唇上。 “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苦。”老教授说,“林知意不一样,她走的时候,带了两大箱子书,说是山里的孩子没书看。那地方,连个像样的黑板都没有。” 苏念听着,手指抠着书包带。 林知意就是这样的人。她不仅帮了苏念,还要去帮更多的人。她非要把自己耗尽才算完。 老头撕下一张便签,拿圆珠笔抄了一行字递过来。 “通信地址。山里路不好走,一封信少说要两个月。” 苏念接过来。字条折了两下,贴着心口放进口袋。 “谢谢您。”苏念说。 走出教务处,太阳正烈。苏念去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半瓶。她坐在花坛边上,看着手里的字条。贵州山区。挺远。但只要有地址,就不算断了联系。省城邮政局大厅里有股浆糊味。 柜台后,工作人员盖着邮戳,砰砰作响。 苏念趴在绿色的填单台上,铺开一张信纸。 她想写的很多,中考那天的天气,周雨晴的秒表,陈小满的鼻涕。笔尖落到纸上,却只写了最简单的几句话。 “林老师: 我考上省一中了,拿了奖学金。 外婆身体挺好。我妈没走,在纺织厂上早班。 《几何证明原本》我都看完了。 你那边有肉吃吗?别饿着。” 话不多,林知意会懂。 苏念叠好信纸,装进牛皮纸信封,贴上八毛钱的邮票。 邮局门口立着一个绿色的老式邮筒。苏念走过去,把信塞进投信口。 铁皮“哐当”一响。 信掉进去了。要翻两座山,走两个月,才能到林知意手里。 苏念转身,沿大路往省一中走。风里带着梧桐叶的干涩气味。这封信走得慢,但总会到的。 三年后。 省城大学的报告厅里,空调开得足,冷风呼呼地吹。 台上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摞新书,封面印着《野百合的夏天》,作者:苏念。 苏念坐在桌后,白衬衫,马尾辫。她考上了这所大学的中文系。 台下坐满了人,前排是记者,后排是学生。 主持人正拿着麦克风串场。 “苏作家,您的文字很有力量。请问您写作的初衷是什么?”一个记者问。 “为了被看见。”苏念说。 不是场面话。台下静了片刻,接着响起一片掌声。 提问环节继续,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举手站起来。 “苏作家,你书里写了城中村、旧图书馆。扉页上写着‘献给那个蹲下来看我的老师’。今天这位老师在现场吗?” 苏念没拿麦克风,她站起身,把椅子往后一推,木头腿在地上擦出刺啦的响声。 她越过前排攒动的人头,望向最后一排。 后门半开,一道光斜斜地照进来,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米白色的薄外套,头发随意挽着,手里拿着一本她的新书。那人没化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是林知意。 两人隔着几十排座位对望。五年了,林知意的眉眼没怎么变,只是人清瘦了些。 苏念朝着那个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她来了。谢谢她,让我成为了自己。” 掌声再次响起。苏念直起身,看着角落里的人。 林知意在光里笑着,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苏念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