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成小蟑螂了》 1. 我……是蟑螂? 林澈闭上眼睛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盈。 是的,轻盈——不止病痛如潮水般褪去,就连对“身体”的感知都一并退去了,“自我”就像融化般,界限也变得模糊。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真好啊。 林澈任由自己飘飘荡荡,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包裹了他,无拘无束,任来任往,时间在此刻也已失去了全部意义。 不知过去多久,他忽然恢复了一些对于“自我”的感知。 “他”是他,是不同于桌子、椅子,或各种其他物事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多么奇妙。 身体仍然好轻啊,好像能飞起来。 这么想着,林澈也这么做了。 从高往下俯冲时,前翅和后翅唰然打开,翅膀扑闪时发出了不算小的刷刷声,视野也逐渐开阔起来。 林澈:“……”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迟疑地低下头,发现这似乎是个人类所住的房间,但放大了无数倍。而自己,正悬浮在距离天花板不远的地方,六条细长的“腿”正自然下垂着,从身后……传来了源源不断的嗡鸣声。 哦,还有用力过度的酸痛。 那对翅膀正不停地发出讯息:飞不动了,要飞不动了,累死爷了。 林澈:“……” 他紧急迫降在一个顶柜的把手上。 然后缓慢、迟疑、颤抖地看向玻璃柜门上自己的倒影—— 覆盖着短毛、显得有些透明的纤细前肢,一段段节肢的身体,纤薄轻盈的鞘翅,微微隆起的脊背……或者说,背板。 此时,那对革质前翅和透明后翅还在轻轻抖动,以一种奇异的频率,交替挥舞。 “……”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啊!! 林澈刚聚拢的自我意识差点当场崩溃。 他变成了一只蟑螂。 一只小小的、会飞的、大概是刚蜕壳没多久身体还挺嫩的美洲大蠊。 ……是这个学名吧。 救命啊!! 林澈两眼一黑,翅膀的振动频率也乱了一拍,身体很快失去平衡,歪歪斜斜地朝下栽去。 慌乱之中,他胡乱拍打起翅膀,身体本能地立起来,六足朝下摔在了一个坚硬冰凉的地方。 落地后六条腿也跟着本能地张开了,勾爪紧扣地面,身形稳住,与此同时翅膀还隐隐作痛。 林澈吓得心脏差点骤停——如果蟑螂有人类认知上的“心脏”的话。 虽然大概率是没有的。 他赶紧看向四周,发现自己正趴伏在瓷砖地面上……还好这个房间目前没人。 可怕的是林澈发现自己的视野也跟上辈子完全不同,他的复眼此刻正以超过人类视野极限的方式获取四面八方的情报,无数六边形的小眼睛拼凑出了一个广阔的全景图。 他努力地打量周遭环境—— 这个房间对人类来说大概不算大,从物品摆放来看,或许是个出租房。 墙壁上刷着白色乳胶漆,地面是冰冷的瓷砖,桌腿边上还有几个没拆的快递盒子。简易的单人床,不算大的电脑桌,旋转椅,再外面好像有一个敞开式的厨房。 堪称一览无遗,家徒四壁,好在十分干净。 林澈很想尖叫,但是不能。 他的触须……那两根须须不由自主地高频颤动起来。随着对身体的掌控越来越多,那两根须须也传来了明确的感知,无数人类闻不到的气味分子和风流震动信息顺着须须传入“脑海”,在他意识中构成一副诡异的感知图片。 灰尘、潮湿、食物,还有一种……独属于人类的气味。 这个房间是有人住的,当然,这很明显。 林澈连忙试着重新“站”起来,迈出了右腿。 然后是左腿。 然后是右腿——第二条。 然后是左腿…… 啊啊啊! 他有好多腿! 太!多!腿!了! 林澈要晕过去了。 就在林澈努力适应这幅新身体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声足以令他魂飞魄散的声音。 “卡嗒。” 是钥匙插进了锁孔。 巨大的恐惧让林澈爆发出身体隐藏的潜力,很快他就学会了走路,刚开始的两步还有点踉跄和同脚同脚,之后就以一种流畅得惊人的速度贴地爬行。 他已经看好目的地,那张单人床下面虽然叠着许多杂物,但缝隙也不少。 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 “挄。” 钥匙拔出的声音利落,随之而来的就是人类的脚步声。 来不及了! 林澈采取紧急避险,转身就贴在了墙角。 深褐色的躯体让他几乎与黑暗融为了一体,两条须须警惕地竖起,捕捉玄关那里的动静—— 沉重的脚步声,带着明显的疲惫感,紧接着是重物被随意扔在软物上的闷声和钥匙放在硬物上的金属声。 一个手脚修长的男人几步走进来。 林澈更紧地抓住了墙角。从他现在的视角看过去,男人简直巨大到不可思议,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外套工装裤,个子很高,腿很长,拖鞋也很大——他毫不怀疑对方半脚就能踩死自己。 林澈好想死,但他还不想再死一次。 思绪是如此矛盾,就像他现在的腿,全部搅在一起。 男人似乎累极了,径直走到高背电脑椅前,往上一坐,就不动了。 胸膛起伏很快,发出疲惫的呼吸声。 那种呼吸声林澈很熟悉,就是前世跑了一千米后的感觉。 房间里很安静,似乎只剩下了这一道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人类世界的喧闹。 林澈一动也不敢动,那个该死的旋转椅刚好转过来,正对着这一片墙角,身体本能的恐惧几乎将他吞没,虽然他仍然是人类的意识,但……但这只会更加深恐惧啊! 一旦被发现,一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作为人类,他深刻明白人类就是个永远会与蟑螂为敌的智慧物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男人似乎就这么睡着了。 林澈的腿稍微放松了一点点,开始小心地、试探地伸出了一条腿。 只要……能到达……那个地…… “啪。” 室内的灯忽然被打开了,伴随着一声明显压抑的短促呼吸。 “!” ——被发现了! 空气在此刻凝滞。 如果说之前林澈快要魂飞魄散,那现在简直是要魄散魂消了,他的复眼就这么对上了来自“高空万丈”的人类的眼睛,彼此都有着对方看不懂的惊惧。 “我艹!” 人类低哑的惊怒声在安静的室内炸响。 几乎是电光石火之间,裴剑猛地从电脑椅上弹射起步,刚才那个疲惫得快要死掉的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六边形战士。他赤着脚,一步就跨到鞋架边,抖着手转了一圈,最终抄起了一本书—— 而林澈,六条腿都在刹那间动了起来,贴着墙,翅膀微微张开,简直跑出了生死时速! “啪!” 一切都在瞬息中发生,巨大的书页贴着林澈的翅膀擦过,林澈在心里狂哭,两对翅膀下意识煽动起来,然而却没有飞出多高,就再次坠机,砸到了床边。 啊啊啊,这翅膀竟然飞不起来——不中看也不中用的东西! “逃?” “你还想飞?飞得掉么?” 男人压得极低的嗓音和书本的追赶如影随形。 ——飞不掉,飞不掉啊! 死亡如风,一次次擦身而过。林澈大哭着落地,又是一阵脚忙脚乱,终于赶在书再次砸来前冲进了床底下。 从细小的缝隙里,他看到外面那两只脚反复徘徊了几步,像是狂怒的野牛。 林澈委屈地抱住了自己。 他明明只是一只小小的……小小的…… ……又不咬人,又不占地方,为什么就不能接受这样原本纯粹的他呢? 算了。 他也不能接受自己。 林澈擦擦眼睛,虽然蜚蠊科没有泪腺,但他仍然下意识这么做了——虽然他的“手”也根本碰不到复眼。 方才那本书砸下来的风压现在好像还常伴在身,翅膀好痛,大概是受伤了,林澈毫不怀疑,一旦被砸中,他瞬间就会变成一滩褐色的康复新液。 ……振作起来,大蠊。他给自己打气。 至少现在你还没有同类争抢食物,作为一只雄性蠊,你也不会生产同类。 这对蠊来说,真是天大的好事了。 接下来一连数日,林澈都躲在床底缝隙里,只有在深夜男人深睡时,他偶尔,才会出去转一圈。 丝毫不敢越雷池半步。 但男人仿佛也知道他的短肋,根本不会留下任何食物残渣给他。 几天后,林澈就饿得有点头昏眼花。 他不知道在自己来之前,这幅身体原来的主人是怎么活下 来的……等等,不会就是饿死的吧? 林澈又有点想死了。 但就算是死,也不能饿死! 他要吃顿饱饭。 哪怕……是以一只蟑螂的身份…… 抱着这样的想法,林澈认真观察起屋子里的另一个活物,那个雄性人类。 雄性人类似乎名叫裴剑,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六岁,明显是个社畜,早出晚归,偶尔还会彻夜不归。 他的三餐几乎全在外面解决,回到出租屋后唯一的进食,似乎也只有一些袋装面包,作为宵夜。 林澈一连观察了数日。 这个叫裴剑的青年很奇怪,对方的工作或许很忙,但与寻常996社畜不同,他回到出租屋后就完全不工作了——没有office全家桶,没有领导的电话,回来就是疲惫休眠的状态,以至于林澈完全猜不透对方到底是干什么的。 从偶尔几次瞥到男人的身材来看,林澈合理怀疑对方……可能是靠脸或身体(划掉)吃饭的。 ——这种作息和生活姿态真的很难不让螂想歪! 哦,对,还有一点,这个人类男性的嗓音是真的很优越。 他有幸听过对方唱歌,虽然是无意识的哼,但非常好听——与网络上流行的那种男神音气泡音不同,是相当清澈的声音,气息很稳,张弛有度,如同涓涓流水,缓缓涤荡心灵。 总之,一听就感觉是专业的。 不过,这并没法让林澈的处境更好一点,毕竟歌曲不能当饭吃。 人类不在家吃饭,自然也就没有食物残渣留下。林澈简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干净”的房间里能养出大蠊。 还有更绝望的一点,裴剑大概,可能,好像,是刚搬来不久……这是林澈从陆续购入的生活用品猜出来的。 ……更不适宜蠊生存了! 转眼,一个礼拜过去,林澈也一直饿着肚子。 在之前的某个夜里,男人倒是点了一份外卖,那个夜晚林澈心情复杂又激动地冲进垃圾桶,虽然成功获得了一点食物,却很不符合他的口味。 天杀的,他的这具身体竟不喜欢炸鸡的味道,好油腻,呕呕呕。 与此同时,林澈的逃亡技术也日常精进。 他学会了使用触须感知,也学会了使用自己那对只能用来滑翔的翅膀。 当然,这全归功于他的人类室友。 好在迄今为止,裴剑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赶尽杀绝——第一次看到林澈时,这位独身男青年还会迸发战意,手脚麻利得像个战神,可第二次就有点开始佛系了,第三次更是只施舍了林澈一个警告的眼神,始终没有购入杀虫剂。 不过,林澈也悲哀地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完全活成了蟑螂的模样。 活在阴暗的角落,见不得人,吃不饱饭,朝不保夕。 还有……孤独。 无法忍受、无处不在、如影随形、附骨之疽的——孤独! 世界照样转动,仿佛无事发生,哪里都有新鲜出现,而他却没有任何改变。拥有人类复杂的思想没有任何意义,虫豸的身躯只能徒劳地等待死亡,从此消失于黑暗中的某处,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自我麻痹,行尸走肉,一具空壳! 啊,一不小心就咏叹调起来了呢。 林澈生前是个脆弱的美术生,后来又生了病,最后那段时间几乎成天就躺在病床上,精神状态本就不太美好。 这下更是岌岌可危。 就在他几乎想着挑哪天跳楼,或者张开翅膀扑男人脸时,事情迎来了转机。 那是一个雨天。 南方的雨季总是黏腻,室内很是潮湿,这种天气让林澈感到久违的舒适。 爬行动物的天性就是喜湿。 临近黎明,男人又是一次彻夜未归,林澈便从床底下爬出来,开始拓展“领地”。 根据上次的经验,男人大概会在太阳彻底升起后才回来。 然而…… 世间总是充满了意外。 林澈刚努力爬到桌面中心,就听到玄关处传来了熟悉的“卡塔”声。 “……” 这个桌子对他来说很大,现在下去已经是来不及。 完了,被困在“孤岛”上了! 认识到这一点的林澈下意识抬起头,于是猝不及防中,他再一次与男人目光对上。 林澈:“……” 对方:“……” 林澈的六足发颤,翅膀发抖。 好像不用挑良辰吉日去死了呢,哈哈。 2. 足足足足足足无措 半小时前,走出排练室大楼的瞬间,裴剑就觉得今天又是令人绝望的一天。 下雨了。 不大,但南方的雨总是这样,连绵不断,阴气连连,保守估计会下一整天,绝不会给人一个痛快。 他没带伞,附近也没什么便利店,好在出租屋并不远,想了想,干脆一路小跑回了家。 用钥匙开门的时候,裴剑顺便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五点半。 还好今天是公休假。 他带着一身熬夜后的疲惫和湿冷的潮气回到这个三十平的出租屋,脑子里还回想着剧本里的旋律,嗓子干得快冒烟了。 推开门,裴剑习惯性先扫视地面和墙角,目光锐利得像一匹狼。 没有异样。 他反手关上门,一边轻轻往里迈步,一边迅速脱掉湿透的外套。 房间的地面、墙壁、天花板也都没什么异样,很好,看来那只蟑螂乖了很多,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随便看向干净的桌面—— 那张不算大却堆着许多杂物的白色电脑桌上,桌子的正中央,一个褐色的小点,正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定格。 于是就发生了先前的一幕。 裴剑:“……”我草。 林澈:“●︿●!”我草! 林澈的大脑已经宕机了,原地呆在那里。 这是继上次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相遇后,两人……一人一蠊的第一次光天化日的对视。 等等!未必是对视! 按照正常逻辑来说,如果真的看到他了,那男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抄起拖鞋,而不是站在那里。 其实自己的身体不大,这个桌子上杂物也挺多,说不定对方其实并没看到自己呢? 嗯,没错,一定是这样。 林澈努力将自己蜷缩起来,努力与身边的一支铅笔平行。 如果他没记错,人类的眼睛就是这样的,近大远小,他现在应该很小,人类看不到! ……噢天哪,这才多久,他竟已快忘了人类眼睛看到的世界是怎样的了。 哦天哪,哪怕再想死,原来死到临头,哪怕是一只蟑螂也会想活下去的。 “……” 裴剑抿了抿唇,呼吸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秒。 又是它。 那只打不死、赶不走、饿不死、还特别会漂移和坠机让他完全摸不清拍打规律的蟑螂。 裴剑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强,它是如此的清新脱俗,逃跑的路线刁钻到让人发笑,有好几次裴剑几乎可以肯定,对方是想要从地面直线“起飞”的——当然,飞是飞不起来了,它根本无法原地拔高,只能狼狈地滑一段,然后啪叽摔在某个奇怪的落点,六条腿打结一般,诡异、却以一种超快的速度逃跑。 然后再重复上述过程。 ……难道它不知道其实蟑螂无法像鸟一样“拔地而起”吗? 那对灰扑扑、小得可怜的翅膀,只能近距离滑翔,怎么可能从地面上就带动身体飞起来? 莫非这只虫子是蜚蠊界的智障? 在这一秒中,裴剑甚至觉得,对面那只蟑螂看自己的眼神呆滞又可怜,微微颤抖的须须和耸动的背板,让他无端联想到了“手足无措”这个成语。 哦,应该是足足足足足足无措。 而对方最后想出的“措”,竟然是在一阵颤抖后,躲到了一支铅笔后面。 几只细细的足还抱在一起。 裴剑差点被气笑了。 他故意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微弱的晨光一步步走进房间。 他落下的每个脚步几乎都没有声音,连风都没有带起一丝,却走得很快——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作为一个音乐剧演员,舞蹈功底简直是基础中的基础。 然后他看到,桌上那个小东西,随着自己的靠近越来越僵,连须须都直了。 裴剑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出乎意料地,它棕褐色的背板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并不油亮,不似别的蟑螂看起来那么“脏”;两条细腿紧紧扒着铅笔,另外四条攀着桌面,每条都长着短短的倒刺,像是小绒毛,呈透明状;两对翅与身体几乎融为一体,上面有着条状花纹,泛出莹润微绿色的光泽。 它很小,比裴剑印象里见过的那些油腻肥硕的美洲大蠊都“秀气”不少,颜色也没有那么深,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常年饥饿或者未成年体。 对方似乎注意到了他的打量,那个小脑袋也微微抬了起来,一条须须压下来,露出两只乌黑的豆豆眼。 从裴剑的视角看去,那分明是某种“注视”,甚至还显得有些无辜。 荒谬的对峙在安静的房间里发生,窗外雨声潺潺,像是添上一笔上天赋予的背景旋律。 裴剑:“……” 算了。眼睛还挺可爱的。 “不许上床,不许上桌,不许生小蟑螂,否则打死。” 大概真是太累了,神使鬼差地,裴剑没有一如既往地追杀,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面包,拆开包装,撕了指甲盖那么大小的一片,放在了桌角。 做完这诡异的举动后,他摇了摇头,像是在嘲笑自己,然后从衣柜里掏出浴衣,转身去了浴室。 “……” 林澈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年轻男人就这么消失在了视野里。 他下意识想挠头,但手……足太短了,够不到,于是改为搓了搓前足。 方才,那个人类男人是在对他说话么? 这块面包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钓鱼执法,里面放了蟑螂药? 但是面包的包装是完整的,而且,对方还说了那句话。 莫非……难道……他……他其实……是个癫子? 不然怎么解释他跟一只蟑螂说话还用食物喂蟑螂!? 林澈不由得开始回忆起这半个多月来,“两人”的“相处”。 越想越觉得,这位年轻人,过得应该也不容易。 廉价的出租屋,早出晚归,瘦削倦怠,没有娱乐也没有朋友,一成不变的生活,雷打不动的疲惫——虽然身材和脸都很美好,但精神状态看起来也很没好。 哎,做个成年人类也没那么好啊。 林澈死在一个互联网发达的时代,哪怕还没步入成年人的世界,也总刷到社畜们的抱怨。 无外乎那几类——没有休息,没有高薪,没有自由。 人类是一种天然会对“成功人生”孜孜以求的生物,他们总因得不到而痛苦自诘,拼命追寻,被动内卷,于是他们人人最终都头破血流。 没有人能逃过现代社会的魔咒。 林澈有些焦虑地在原地转了两圈,然而饥饿感很快就让他放弃了思考这种终极问题,食欲已经盖过了一切,转而向先前男人放下面包的角落进攻—— 面包块很小,但是他自己也不大,所以刚好。 周围还有一些面包屑,是撕的时候掉下来的。 当两只前爪终于抱住了面包屑,往嘴里塞时,林澈几乎要感动到落泪。 虽然不好吃,但真是……太好吃了啊! 他发出了如此左右脑互搏的感叹。 果然,吃饱才应该是生物的终极命题! 上辈子病到最后,胃部也被邪恶坏细胞占领了,过着只能靠点滴存活的日子,他都快忘了进食是一种什么滋味。 那边的水声停了,想必男人很快就会出来,林澈赶紧用前爪抱起一块最大的面包屑,迅速回到了床底,整只蠊都感到十分满足。 吃饱饭的感觉真好,如果每天都能吃饱就好了。 当然,如果有更好吃的东西那就更好了! 怀有如此美好的想往,很快,他就陷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 林澈甚至还做了个梦,梦里有火锅,有羊肉,有鸡腿,有烧烤,还有妈妈爸爸重新振作起来的脸庞。 醒来很久还是很感动,原来重生螂也会梦到火锅羊。 林澈在床底下蹭了蹭自己临时搭建的小窝——一只白袜子和一张破纸巾。 当时都是深夜被他努力拖进 来的,他检查过了,这两样东西都是干净的。 就算重生成了大蠊……林澈也是一只干净的蠊。 夜深了。 雨已经渐停,但房间里还是很潮湿,这种环境非常适宜蠊的生存。 林澈的须须敏感地感受到了风流团,微凉的夜风徐徐而来,很舒服。 真少见,人类竟然开窗了。 这是这半个多月来,第一次晚上开窗。 林澈纠结了一下,还是爬了出去,打算去窗口看看。 ……他还没看到过外面的世界呢。 于是林澈心情还算不错地哼着歌爬出去,不要问他一只蟑螂是如何哼歌的,总之是哼了,反正以人类的耳朵构造也听不到,不会吵醒床上的男人。 然后,等林澈反应过来的时候,男人的脸庞已经近在眼前了。 嗯,睫毛很长,眉毛很浓,鼻梁也很高挺。 林澈:“……” 林澈:“?” 林澈:“!” 扒在床边的某蠊吓得差点弹射起步,好在下一刻,林澈就惊醒过来,近在咫尺的人类眼睛是闭着的,呼吸也很均匀。 那是睡着的状态。 林澈懵懂地动了动自己的须须,复眼跟着迅速微动,忽然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何事。 ——床头灯! 那个微弱的白色灯光,在如此深黑的夜里,非常显眼。 林澈哼歌时注意力分散了,这幅身体便本能地开始追逐灯光,来到了床头。 明亮的,温暖的,像是最明媚的温柔乡,勾引着自己前往。 “……” 这该死的昆虫本能! 话说蟑螂竟然也有这种追光本能?! 受不了了,这辣鸡躯壳。 林澈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从床头柜上下来,祈祷男人不要发现蟑螂在床头这个对人类来说十分恐怖的事情,转身朝着窗台爬去。 他现在已经能十分熟练地使用自己的六条腿,哪怕是垂直平滑的墙面,也能毫不费力地攀登。 很快就到了窗台边。 窗子果然开了一条缝,冷风灌入。 林澈小心翼翼攀着窗棂爬出去,俯视这个城市的夜景。 ……是个很漂亮的人类城市呢。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霓虹灯带五光十色,一看就是大城市,居住人口应该不少。 一整天的烟雨蒙蒙,给这个城市添上了一抹神秘的白雾,不看现代化建筑的话,颇有电视剧里烟雨江南的感觉。 这让林澈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前世。 他也出生在这样一个时常下雨的小城市,比现在看到的这个大城市更古香古色,也没有这么多的大楼,甚至有时候出行还得划船。 正陷在回忆里,一片黄绿色的东西从不远处的窗台飘了过来。 林澈本能地伸出了前足,勾住那片东西,抱到怀里。 是一片腐烂的叶子。 好香啊…… 他忍不住啃了一口。 啊——真香!! 竟然比面包屑好吃! 林澈复眼发亮,不由自主多啃了好多口。 直到半片枯叶下肚,他才停下了进食。 抱着树叶,林澈整只蠊都散发出了吃饱的喜悦。 太好了,这样看来,哪怕离开人类的房间他也能存活。 既然如此…… 林澈看着足下的“万丈深渊”,陷入了沉思。 他那两对虚弱的翅膀,能让他平安跨越这十几楼的高度吗?落地的瞬间会不会变成一滩康复新液? 正当林澈纠结时,身后传来了一道带着鼻音的“嗯?”声。 很低沉,很好听。 很让蠊绝望。 “……”林澈僵硬地转过身。 “怎么哪里都有你。” 男人的低喃很快顺着风传来。 很好的问题。 看着近在咫尺的窗口,近在眼前的青年人类,林澈抱着树叶,欲哭无泪。 3. 颓丧系酷哥 裴剑举着打开手电筒功能的手机,对着窗口。 他是被冷醒的,凉风钻入房间才发现忘了关窗,于是打了手电筒过来。 然后就发现窗边有惊喜。 ——又是那只小蟑螂。 它在窗外,侧面对着自己,趴在半片枯叶上。 若不是明显长着一对翅膀,他几乎要以为对方是一只小小的甲壳虫,而不是那种油头肥耳的偷油婆。 虽然大还是小都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蟑螂就是蟑螂,多长了对翅膀也不会变成天仙。 ……两对也不行。 就像此刻,哪怕抱着片枯叶,也不会像枯叶蝶。 裴剑皱着眉,捏着手机的手指紧到发白。 现在它就在外面,正是驱赶蟑螂的绝妙机会。 只要推它一下,不,只要推一下那片枯叶,这只蟑螂就会顺理成章地掉下去。 甚至不用推,只要关上窗户,这只虫子就会从此消失在他的房间,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这个房间就又会回归死寂。 冷风阵阵,裴剑捂着嘴咳嗽了一声,终于伸手抓住那块玻璃窗,往右拉。 窗户渐渐关上,冷风也渐渐变小。 可就在即将合上的时候,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那只小小的深色身影上。 那双豆豆眼正看着自己。 小小的,纯粹的,该死的乌黑色。 细细的足又一次抱在了一起,须须颤动,显出有些滑稽的惊惶。 ——它在害怕。 裴剑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他竟然从一只蟑螂的眼睛里读出了拟人的情感。 他竟然觉得这只虫子也挺可怜,没有同伴,没有智商,只是想活下去,仅此而已。 这个小小的生命体,在人类统治的世界里,羸弱且无力,根本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不知过去多久,窗户即将彻底严丝合缝时,忽然停住了—— 甚至反向拉开一小道缝隙。 “……” 林澈回过神来时,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窗边。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屋内,随着被褥摩擦轻轻的声音,室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隔了会儿,他默默地用口器将枯叶切成两半,前足用力抱住大的那一半,努力拖着它,一起回到了温暖的房间里。 还是室内舒服,就算变成了蟑螂,他仍然害怕寒冷。 更何况男人的意思很明显,这条缝隙就是特意留给他的。 林澈心情复杂,他的复眼里仿佛还倒映着裴剑刚刚睡醒、还带着迷茫的面容。 甚至连死鱼眼的形状和淡淡的黑眼圈都清晰记在了脑海里。 好帅。 颓丧系酷哥。 ……但他看起来也好孤独。 这就是成年人的社畜世界吗? 林澈搓了搓叶子,很有些难过。 为什么自己偏偏重生成了一只蟑螂呢? 哪怕是一只猫都好啊,他可以用毛茸茸的毛发去蹭蹭帅哥的脸,或者抱团取暖。 而不是黑乎乎的身体和毛刺的腿。 哦,还有两对没用的翅膀,那是人类最讨厌的东西吧。 林澈最终抱着树叶回到了床底下自己的小窝里。 枕着小叶子,一丝荒诞的念头忽然浮现在心头——这在某种程度上,算不算是上下铺? 不行不能想了,太地狱了。 他把胡乱的思绪抛弃,很快就再次睡了过去。 …… 作为一只蟑螂,林澈的一天中,几乎有四分之三的时间都用来休息。 睡觉,或者发呆。 所以等林澈睡醒时,又不知几个小时或是几天过去了。 作为一只小小的昆虫,他现在对人类的时间计算法完全没有概念。 总之光线大亮。 他从床底下探出了半个脑袋,看向房间里面。 出乎意料,他的人类室友竟然在家。 林澈藏在床铺的影子里,抬起须须,一双豆豆眼注视着裴剑。 裴剑正坐在那张电脑椅上,背对着林澈,椅背微微后仰,眼睛看着屏幕,从那个姿势来看,大概是在看电影。 他的手边有半只橘子和一包纸巾,时不时抽一张,发出擤鼻涕的声音。 感冒了? 林澈的须须动了动,水果的香气顺着空气传来,让他很怀念,很想吃。 复眼认真地层层扫视过去,终于,他在桌腿旁边的地面上发现了一小粒没破皮的橘瓣颗粒。 林澈纠结了一下,没敢出去。 他打算等男人睡觉的时候再去拿,那样比较安全。 作为一只人类转生的蠊,林澈开始收拾起了“床铺”。 袜子被头要叠好,枯叶枕头也收收拢。 ……忽略掉主人公蟑螂身份的话,这样的形容,简直像是会出现在安徒生童话里面的故事。 但林澈做的很认真。 生活的仪式感还是要有的,哪怕……是以蟑螂的身份。 林澈很小,所以打扫起来也很慢。 等他回过神时,天色都有些暗了。 两根须须偷偷探出床底,林澈第一时间看向地面——还好,那只橘子颗粒还在,并没有被男人打扫掉。 清甜的香味不断勾引着他。 林澈搓了搓手,一路偷偷爬到冰箱,从上往下,看向男人。 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洒下,落在书桌边,也盖住了桌前的人。 林澈终于在光线充足的环境里,第一次看清了男人的面容。 就像他的名字,裴剑是偏凌厉的长相。五官清朗,面如冠玉,这本该构成个清俊模样,却生了双斜飞入鬓的剑眉,便平添出几分杀伐气。颜色不浓不淡,形状如刀裁。 他的鼻梁很高,均匀的呼吸声此刻正徐徐传出。 裴剑睡着了——林澈如此判断道。 那对长睫如羽扇,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一幅画面十分美好,林澈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打量许久,手忽然有点痒。 他看向四周,只有一个小小的医药箱,实在没什么适合留印的东西,干脆就用自己的前爪当作铅笔,在冰箱顶上的灰尘里作起画来。 多好的景色,多适合的模特,可惜,很快就要被一只蟑螂的贸然闯入打破了。 起初林澈还边画边哀叹,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很快就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谁也不知道,在某出租屋的冰箱顶上,有一只与众不同的小蟑螂使用自己的前足和灰尘沙砾作出了一幅简单的“美男图”。 等到夕阳颜色变淡,太阳公公也彻底消失,他才回过神来,停止了自己爪下的创作。 “……”说实话,有点丑陋。 林澈对自己扭曲的线条十分不满意,但时间已晚,只好努力挪开视线,爬下去,悄无声息地靠近桌腿,终于——摸到了橘子颗粒。 真是好一场跋山涉水啊。 比较奇怪的是,这么久了,裴剑竟然还没醒。 就连脚边来了一位蟑螂都没发现。 明明平时每次林澈一出来,一人一螂的视线很快就会莫名对上的。 林澈反而有些小失落。 而且,天都有点转凉了,房间里的温度也下降了好几度。 这样真的不会生病吗? 林澈吃完了小小的橘子颗粒,忍不住思考起来。 ……算了! 这是人类自己的事情,他一只蟑螂根本帮不上忙,也与他无关了。 填饱肚子,林澈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床底下。 清甜的水果比干巴巴的面包好吃多了,是枯叶也无法比拟的美味。 高兴地在袜子上滚了几圈,林澈又觉得无聊起来。 既然人类还没醒,那他……再出去转转? 抱着如此危险的念头,他再一次探出了两只须须,紧接着是六条腿,和整个身体。 一片安宁。 今天竟真如此安全? 林澈感到有丝受宠若惊。 想了想,又观察了一番,他再一次爬上冰箱,继续在冰箱顶部捣鼓自己那些“大作”。 还好蟑螂的躯体够小,而冰箱上的灰尘够多,他就像在沙盘里玩耍的孩子,这里画两笔,那里画一圈。 虽然属于人类的思想仍然十分嫌弃“灰尘”这种东西,但简单的喜恶打不过爆发的创作欲,更何况,作为一只蟑螂,怎么能不习惯与灰尘为伍呢! 那说到底也不过是比较重的空气颗粒,如果真有灰尘过敏或者严重洁癖,那他可能早就跳楼了。 哦,跳楼前还要先扑一下人类脸,否则简直妄为大蠊。 重生以来,林澈第一次如此高兴。 抛弃大脑的感觉真好,这种简单的快乐才是终极幸福啊! 他越画越上头,越看越满意,最终得意忘形,直到头顶大灯忽然打开,一只属于人类骨节分明的大手出现在旁边。 林澈:“!!?” 那一刻,最先袭击林澈的情绪,竟然是愤怒。 ——这一下虽然没拍到他,但是拍散他的“画作”了啊! 他画了好久的! “●︿●!” 林澈迅速拉开距离,下意识探出头,对着冰箱前伸出手的男人怒目而视。 怒目……而…… 随着什么东西落下的“啪”地一声,林澈一激灵。 “……” 要命!怎么又忘了自己如今是一只蟑螂了呢! 还好蠊的反应是蠊的七倍,是人类的七十倍,趁着对方愣神挑眉的功夫,他一溜烟爬到了冰箱后面与墙壁的夹缝里。 呼,又捡回一条小命。 林澈缩在黑暗里,还来不及沮丧,忽然听到冰箱前传来几声带着鼻音的嘟囔。 声音很熟悉,来自他的“人类室友”。 “怎么又烧起来了……我药盒呢,掉哪去了,还能要吗。” 听到这话,林澈两条触须微动。 ——又?药盒? 莫非……裴剑真生病了? 4. 干净好蠊 冰箱前,裴剑无语地看着那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了视野里。 半个多月过去,这只蟑螂身体没长多少,胆子倒是越来越肥了,现在都敢跟他对视了。 ……虽然也不是没有面对面过,但那双眼睛从未如此越肆无忌惮,甚至气势汹汹! 念及蟑螂,裴剑心中纠结再三,还是再一次伸出右手,够到冰箱,打算拿放在上面的药盒。 但愿不要有超过视线交流以外的任何接触…… 他对自己去揣测一只蟑螂眼神的想法感到好笑,然而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摸不到。 或者说,只能摸到一个角,但是勾不出来。 那个药盒卡在了冰箱墙角和墙壁中间,恐怕只有把手臂弯成凹字形还得从里往外推,才能弄出来。 裴剑:“……” 真是天降横祸。 过高的体温让裴剑早就头脑昏沉,四肢绵软,此刻心情是极度复杂,难以言说。 算了。懒得折腾了。 反正早上已经吃过半片药,也没有烧多高,睡一觉也就好了,多喝热水一样的。 这么想着,他也懒得再想办法,转身就带着水杯回到床上,仰头灌下大半杯热水,一头栽倒。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另一边,冰箱后面,却发生了一些小意外。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等着男人动作的林澈:“……” 看着药盒的林澈:“…………” 意识到被困在冰箱、药盒、墙壁中间的林澈:“!!!” 林澈缩在角落,呼吸也急促起来,一对黑宝石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头上那只把他困在这方寸之地的药盒子。 这三分钟里,他眼睁睁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摸了好几下,但怎么都没抓住更里面的医药盒。 裴剑并不矮,但这个出租屋的设计思路是所有大件都挨得紧紧密密,冰箱的一边靠住墙角,另一边是个大橱柜,每寸棱角都嵌得相当好,每一寸空间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所以,冰箱与天花板之间的高度,刚好只够卡入那只扁扁长长的医药盒,多一根牙签都放不进来。 本来一切都是刚刚好的,空间利用率是连强迫症看到都会爽的地步,药盒也在口子上,一拿就是——可惜发生了方才人螂对视的插曲。 因为受到惊吓,裴剑下意识抽回手,那只还没来得及取出的医药盒就借着反作用力,掉到了更里头。 然后随着人类努力掏盒子的举动,药盒反而越来越深,最终,卡在了墙缝里。 ……也就是林澈的头顶上方。 呆呆看着唯一光源兼出口被堵住的林澈:“……” 这种事情不要啊——! 林澈第一时间寻找其他能出去的口,然而他的前方是墙壁,后面是冰箱后板,两边是堵死的柜子,下方是冰箱屁股和电线,上方是那个该死的药盒。 简直就是插翅难飞! 他原地转了几圈,可惜并没有发现出路,作为一只蟑螂,既然他都找不到,那就代表根本就没有口子—— 该死的,他再一次感叹,这样方正如盒的房子到底是怎么养出大蠊的啊?! 正在林澈急出一头汗时,忽然又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喂。” 林澈竖起了须须,空旷的房间里,很快出现了另一道声音,通过手机的扩音器: “阿剑,你今年回来吗。” 听起来是个年长的女性,语气却很有点小心翼翼的意思。 裴剑明显顿了会儿,才答道:“不回来了。” 那边:“你爸爸他……” 裴剑打断了她:“不想知道。” 一时间两人都静默无言。 林澈快急死了,不管对面是谁,快问裴剑是不是病了,有没有吃药! 不要这么轻易就放弃找药啊! 隔了会儿,女人才又开口道:“阿剑,小雪买了机票,说要去找你玩。” 裴剑:“裴雪?她不上班了?” “她那性格你也知道,辞职啦。” “……” 裴剑的声音依然很冷淡,“我最近忙,没空带她玩。” “……” 林澈拼命扑腾翅膀,试图突破药盒。 终于,对面发现了什么,询问道:“你的鼻音很重,是生病了吗?” “感冒。” “哎呀,药吃了吗?” 林澈一下子停止了动作,侧耳倾听。 “嗯,吃了。”裴剑依然冷淡回答。 林澈:“……?” 你吃个鬼啊!!你的药已经变成螂的五指山了啊啊啊!! “你要好好吃药,多喝热水,感冒就是要多睡觉多休息……” “我知道,我正在床上,苏姨。” “……”那边几次被呛,一时也无法续话了,只好尴尬道,“那阿姨就不打扰你了。” “嗯,再见。” 随着“您的通话已结束”的语音提示传来,裴剑吐出一口热气,无奈地笑了笑。 他的生母早已远居国外,这位苏方灵女士是他的继母,是个好人,但实在无法让他投入什么真情实感。 至于裴雪,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年龄相差三岁。 这个相差三岁,也正是裴剑的生母决定离开的原因——她的丈夫裴荣实在是个混蛋。 裴剑懒得想那些糟心事,更不知道冰箱后还有一只蟑螂在挣扎,只觉得头疼难受,干脆被子一裹,眼睛一闭,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 不知过去多久,林澈“听”到外面传来了带着鼻音但均匀的呼吸声,深深、彻底地悲愤了,内心的小人又开始崩溃狂哭。 真是还不如直接扑裴剑脸呢,难道他要活活憋死在这里? 他不由得想起了很多小时候打扫房间,然后从冰箱后面翻出干瘪蟑螂尸体的事。 ……他不要成为它们的一员! 哭累了,林澈干脆心一横,用力往外一拱—— “簌簌。” 药片铝箔板摩擦后发出了细碎的声音。 好像药盒挪动了点儿。 “!” “!!” 林澈努力许久,终于猛一扎子从小小的缝隙里挤出脑袋,六条腿艰难爬行,竟真的成功突破了出来! 背板上传来了火辣辣的痛,大概是擦破了,但是作为号称治愈一切的康复新液本体,这点伤口根本不带怕的。 果然只要敢冲锋,关关难过关关过。 室内一片黑暗,唯一的人类已经陷入了深度睡眠,林澈开心地从冰箱上腾空展翅,旋转落地,在房间里溜达起来,寻找水源。 他已经渴了许久了。 在这个有人类居住的房间 ,水源其实并不难找,只是干净的水就有点困难。 林澈是个不吃嗟来之水的干净好蠊,实在无法接受脏水。 最后,他爬到桌上的小饮水机水槽里,用口器吸了几滴水珠。 “蟑螂……不许上桌……” 林澈悚然一震。 他僵硬的转过身,视线落到床上的男人脸上,却发现刚才的话语只是无意中的嘟囔,后者并没有清醒。 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 “……” 连梦里都是蟑螂吗,看来他给对方造成的心理阴影真是不小。 林澈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裴剑的脸色有些病态的红,英挺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却泛白。 看起来烧的不轻。 仔细想想,熬夜工作后又淋了一场大雨,晚上睡觉又不关窗,感冒了还在电脑椅上就这么睡了一下午……会生病也是正常。 林澈斟酌了许久,大着胆子爬过去。 ——不允许上桌,没说不允许上床啊! 世上再没有第二只像他这么爱干净的蟑螂了,人类应该感到荣幸。 这么安慰着自己,林澈最终还是小心翼翼爬上了床角。 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从被褥间传出,是非常怀念的、属于人类柔软床铺的味道。 林澈恍惚了一瞬。 神使鬼差地,他朝着人“头”的方向爬了过去。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他去看看帅哥,也很正常吧。 “帅哥”睡得将近昏迷,显然不知道一只小虫子正在无限接近自己。 林澈最终停在了裴剑的枕头边,两根触须僵僵的,豆豆眼紧紧盯着男人的面庞。 大概是因为呼吸不畅,裴剑的嘴微张着,干裂的唇上沁出血珠。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感出现在林澈的心头。 那滴血看起来好诱螂,气味也腥腥香香的,感觉很好吃。 ……蟑螂的食谱里有人血吗? 他这幅身躯不会是什么蚊子蟑螂的混血吧? 就在这时,林澈忽然发现自己身边不远处有一个纸团,上面有几处被鲜血染红。 大概是裴剑自己也发现嘴唇流血了,随手擦了擦,扔在这里。 林澈爬过去,将红色一角放进嘴里,抿了抿,然后嚼下来,吞下。 “……”这该死的蟑螂本能。 果然是腥甜的,味道还不错。 恐怕裴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随手扔在这里的纸团会救了自己的嘴唇一命。 林澈思维发散地想,如果一个人类知道自己被一只蟑螂“亲”了,恐怕这张嘴也不能要了。 但没办法,谁让他重生成了一只小强!又不是他想的! 林澈悲哀地想,生而为螂,我很抱歉。 他迅速咬下一片被血染湿的纸巾,藏在了隐秘的地方,然后又看向人类。 人类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都发烧了,不吃药怎么会好的起来。 林澈忽然想到一个办法。 作为人类,裴剑的手伸不到冰箱后面,但作为蟑螂的他可以啊。 只要他再钻回刚刚那个角落,把药箱的另一头也努力顶出来,再往外推,不就能回到药箱最先在的位置了吗? 他先前已经出来过一次了,证明药箱也并没有那么重,完全行得通! 5. 是谁?! 说干就干,林澈打了人血,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他很快就爬回冰箱顶上,重新钻回与墙壁的缝隙中,通过前世的人类认知疯狂分析受力点和力臂,最终选定一个爆发点—— 拱! 拱不动! 林澈:“……” 不能轻易言败。 水滴石穿,螂逼盒退。 他默默给自己打气: 天将降大任于是蠊也……用力! 蜀道难,难于上冰箱……拱!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螂湖月…… 拱……出来了! “……(T^T)” 林澈连滚带爬摔在了一边,那对用来滑行的透明后翅却是遭了殃,最边缘的地方被碾碎了,几片小小的膜质碎片掉在一边。 虽然痛感不明显,但…… 这是他的翅膀啊,是身体最重要的一部分啊。 剧烈的某种生理本能霎时吞没了他,类似恐惧、失落、惶然等,神经中枢不断传输出危险的信号,林澈两只眼睛都沁出了泪花。 ……等等。 他什么时候退化出泪腺这种弱小又累赘的东西的。 林澈不信邪地摸了摸眼睛,真的是湿的。 算了,不管了。 没有了滑行能力,林澈只好一步一个脚印,从冰箱门上阴暗爬行下地。 裴剑吃剩的橘子皮还在桌上,林澈攀爬上去,决定先饱餐一顿,补充消耗掉的能量。 啃了小半片,又一个问题出现在了眼前。 ……他要怎么告诉男人,药已经出来了? 直接骑脸把裴剑弄醒,告诉他,你的药被我弄出来了——肯定是行不通的的。 林澈苦思冥想,忽然,一个绝妙的主意又出现在脑海之中! …… 裴剑这一觉睡得并不安慰。 右眼皮一直在跳,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裴剑猛地睁开眼睛。 晨光熹微,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刺入,他的视野里,一只巨大的黑影从斜上方仓皇蹿过,六条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 裴剑沉默了三秒,然后无声地“啊——”起来。 眼皮痒痒的,很显然,方才他右眼皮的跳动,正是因为真的有一只蟑螂在那儿蹦迪! “你是不是想死……了……” 阴森森的威胁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裴剑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惊诧莫名。 只见不远处的床头柜上,一板药片静静躺在那里。 ——泰诺。 被封印在药盒里的半板感冒药。 孤零零躺在床头柜上,铝箔纸四角圆圆。 桌角处,那只蠊只探出个三角脑袋,一双豆豆眼小心翼翼看着自己,伸出一条前腿,指了指药片。 “……??” 裴剑狠狠闭了闭眼睛,撑着剧痛不已的太阳穴,猛地起身,冲向卫生间。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昨晚烧得神志不清,想拿药却手抖把药盒碰进了冰箱和墙壁的缝隙,够不着,最终放弃。 随着水流的哗哗声响,裴剑一边洗脸一边狠狠狞太阳穴,心想,他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一定是他睡前就把药物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做了个不小心把药盒卡进墙缝的梦,再然后,就是那只该死的小强无法无天地跳上了他的眼皮。 仅此而已。 一定是这样,绝对没错。 可是当裴剑深呼吸三次,扶着墙走出卫生间,看到冰箱前散开的药盒和一地的散装药片时,他简直要崩溃了。 这个场面,怎么看都像是药盒被什么东西从冰箱上推下来,掉到地上,砸开了,于是里面的药片也跟着散落。 问题是,是谁把药盒“拿”出来推倒在地,又是谁精准找到的“感冒药”? 是谁?! 是一只蟑螂。 一只黑乎乎的、须须长长的、有着一双豆豆眼的,疑似美洲小大蠊。 “……” 裴剑梦游般走到了床前,下意识抓住平板,目光死死盯着床头柜,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 那只蟑螂又探出了半个身子,一条前腿动了动,轻轻放在药片的铝箔板边缘,两只复眼亮晶晶的。 然后……努力向前推了推。 像是在说:快吃吧。 目光中还似乎透着一些骄傲。 裴剑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侵犯。 他甚至开始思索,现在到底是该报警,还是该打120。 虽然报警的下场,也很有可能是一群警察把自己压着送进120,开去精神病医院。 然后明天的新闻上就会出现自己的身影。 “……你是成精的蟑螂?”裴剑听到自己这么喃喃道。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搞笑。 然而,床头柜的另一角,在听到了这句话后,林澈顿时心如鼓擂! 作为一个曾经的人类,他何尝不知自己这种行为简直是在坟头蹦迪——但他有什么错,他这么小一只,踩别的地方裴剑根本感觉不到吧! 一晚上裴剑都在烧,他在旁边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能狠下心看着这个唯一的“室友”烧成傻子,才决定破釜沉舟,唤醒对方。 林澈只是想凭心而动一次。 ——想要被看见。想要被善待。 哪怕,是以……蟑螂的身份。 一人一蠊深情对视,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林澈摇了摇须须,目光亮晶晶的。 裴剑呆了许久,终于回过神,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下去,蟑螂不要上桌。” 林澈:“……” 裴剑本是随口一说,没指望那只蟑螂能有动作,谁知下一秒,他就看到那只小黑团的须须动了动,仰头看了会儿,转过身,很“听话”地爬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鬼知道蟑螂是怎么做到“坐”这个动作的,总之那明显像是“坐着”,然后……它继续抬着头,须须却失落地耷拉下来。 “●︿●” 裴剑:“……” 疯了,这个世界疯了。 蟑螂都能听懂人话了。 ……而且,他怎么感觉那只蟑螂的眼神可怜巴巴的,像是受了委屈。 他也真是疯了。 事实上,林澈确实有点委屈。 他冒着生面危险,连翅膀都折断了一半去给这个人类弄药物,结果对方竟然嫌弃自己?!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心中悲伤的林澈下意识动了动受伤的翅膀。 谁知一片褐色的翅膀残片,就这么随着这么轻轻的晃动,顺着翅根……掉了下来。 林澈:“?!!” 裴剑:“ ……?” 林澈浑身哆嗦,他呆呆捧着自己的翅膀残片,不可置信地揉了揉—— 咔嚓轻响,残片碎了。 碎了。 脱离了身体的蟑螂翅膀,就只是一片脆弱的薄膜片罢了。 眼泪很快在眼珠子前凝聚,因为没有眼皮和眼睑的缘故,径直落在地上。 裴剑又开始倒吸凉气。 他看到了什么? 一只抱着自己身体零件大哭的小蟑螂。 为什么? 就因为他说了一句不要上桌吗? 就因为被斥责了一句,就要开始自残卖惨吗? 甚至拆了自己的翅膀?! 此时的裴剑生平头一次痛恨起自己2.0的视力,放下沉重的平板后,他拖出把椅子坐下:“你……” 完全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接了句,“……还好吗?” 林澈:“QAQ” 人,蠊不太好。 裴剑不问也罢,这么一问,林澈的眼泪更是停不下来。 翅根和脊背处隐隐发痛,那种失去身体一部分的恐慌感又缓缓冒头,林澈心中难过,一溜烟跑回了床底,埋进枯叶里,抱着翅膀嚎啕大哭。 “……” 房间里,一股诡异的罪恶感就这样莫名涌上裴剑心头。 裴剑愣在原地,揉了揉眼睛,等了会儿却再也没看到那道黑色的身影。 他终于伸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药板打量。 药板的四边被整齐地剪成圆角,里面裹着三片白色的药片,正是自己曾经剪下放入药箱的那半板。对人类来说,这东西的分量其实很轻,但他想起了那只蟑螂。 黑乎乎的,比这半板药还小一圈。 ……它是怎么把药片搬上来的呢。 最终,裴剑拆出药片,就着冷水吞了下去,坐在床前刷手机。 主要狂刷蟑螂相关信息。 然而搜了半天,也没看到能用的能解释方才事件的科学道理。 算了。 药效发挥得很快,烧似乎退了一些,但人还是虚得厉害。裴剑干脆请了假,又盯了床脚下一会儿,见下面没有任何动静,困意袭来,只好重新躺回床上。 床底下,林澈窝在自己的小叶子床里,泪眼朦胧地看着外面的光线再次归于黑暗。 他把自己蜷在了一起。 其实……翅膀掉了这件事听起来很恐怖,但就实际来说,这幅昆虫的躯体似乎并不像从前身为人类时痛觉神经那么敏锐。 比起疼痛,更多的是失去翅膀的沮丧。 但事已至此,已成定局,没个翅膀也不算什么,反正本来也飞不起来。 林澈决定哭完了,就放下所有负面感情,前足相互揉了揉,思绪不由得蔓延开来。 ……人类就睡在自己的头顶上,有着温暖的床褥和柔软的被子。 而自己只有烂叶子和旧袜子。 林澈抱紧了叶子尖尖,想象这是自己的抱枕,而袜子则是床单的平替,心里总算平衡了些。他看着自己略显透明的纤细足肢,忽然想起了先前它们碰到裴剑皮肤时的触感。 人的眼皮真温暖啊……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软软的,弹弹的,脚感真棒,令蠊回味。 可恶啊,好想上床。好怀念被窝的味道! 在强烈的怨念中,林澈缩成一团,很快陷入了睡眠。 6. 看到这本书了么? 时间流逝飞快,几日匆皇而过。 清晨的光线顺着窗帘进入房间,空气遍布湿漉漉的气息,又是个雨天。 林澈睡到日上三竿,他的人类室友早已出门。 于是他独自在房间里巡逻,寻找食物。 不知道是不是裴剑良心发现,最近总有些莫名其妙的面包碎屑掉在桌角。 林澈当然却之不恭,但他的身体却好像有点贪得无厌。 ……最近总觉得很饿。 由于这间屋子只有林澈一只蠊,并没有别的同类能做参照,所以林澈也不知道自己的食量是否正常。 他只知道近几日与之前不同,自己时常饿得心慌,总是一刻不停地想吃东西,以此来获得能量。 除了零碎的面包屑外,那日偷偷藏起来的染血纸巾也早就全部下了肚,就连被当做床铺的小叶子,都快被他吃完了。 林澈不得不白天“出门”寻找食物。 桌角刷新出了几粒野生的面包碎屑,林澈抱着它们狼吞虎咽,勉强压下了体内的饥饿,又逡巡一圈无果后,转而前往灶台片的水池里喝了几口水,爬到了书桌边。 他小心翼翼地爬进了一个隐秘的小盒子里。 盒子里,放着一个很是美好的东西。 ——一只旧手机。 林澈前肢沾了点水,珍而重之地放在屏幕上。 旧手机很快亮了起来,没有密码,直接进入桌面。 林澈高兴地绕着手机爬了一圈,然后打开音乐软件,准备给自己放歌。 ——这是最近他发现的一个完美的打消时间的方式。 天知道他刚在这里发现一只满电的旧手机时,心情有多么激动! 更激动的是裴剑竟然没有设置屏保密码,刚好就便宜了野生的大螂。 今天听什么歌好呢。 林澈搓搓手,忽然灵机一动,打开了历史记录和歌单。 让他来看看这个没良心的人类平时都听什么歌。 “!” 好多眼熟的东西,有品!! 林澈几乎是两眼放光地点开了某个被命名为“外国戏”的歌单,里面全是前世他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爱听的歌曲。 说是歌曲应该不太恰当,毕竟那些曲不全是靠“唱”,还自带了许多剧情和感情输出。 ——音乐剧!是音乐剧! 而且是法语德语瑞典等各种语言都有,按照剧本顺序一首首排列得很整齐。 林澈快速从《法罗朱》音乐剧里点击了一首非常high的开场曲,一蹦而起,跳起了蟑螂舞。 今夕何夕,载歌载舞! 灵魂好像都被滋润了! 林澈感觉自己重拾了对生活的希望。 毕竟就算壳子是螂,他的内里终究是人,如果可以,他多么希望自己的血液里流淌的是香槟,鬓边别着一朵永不凋零的玫瑰花。 就算成了螂,他也要做一个浪漫的大艺术家! 就这样,林澈一直跳到再次感到饥饿和疲惫。 但人类还没有下班,桌角自然也就刷新不出野生面包屑。 天色渐暗。 林澈收回劈叉的后腿,心满意足地退出音乐软件,来到了厨房的窗台边,往外看去。 这里的风景很好。 昆虫的复眼与人类不太一样,能将外面的世界看得更清晰,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有时林澈还会用前足沾点水写写画画。 不知过去多久,林澈看了看天色,推测“室友”应该快回来了。 裴剑最近的回家时间比较稳定,而且都挺早,五六点的样子。 他的话也比从前更少了,但倒是不再像之前那样回来就是休息,而是会有意无意地朝阴暗角落里打量,前不久刚还360°无死角地打扫了房间。 林澈觉得,裴剑可能是在寻找自己。 毕竟这几日中,林澈一次也没有出现在人类的视野里过。 ——他单方面决定跟裴剑冷战了。 愚蠢的人类根本不懂螂的好心,令螂生气。 随着房门“卡嗒”的声响,林澈慢悠悠晃到了洗碗机后面,藏在阴影中。 “嗯,知道了。” 裴剑的声音很快传来,像是在接电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行了,那也是我的心血,总会去的。” 简短的通话时间很快结束,裴剑将手机随手一扔,揉了揉眉心,自嘲地笑了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林澈没在意男人说了什么,他缩在角落里,全部心神都被忽然出现清甜香味勾引了。 ——水果的气息。 自从上次捡到了那颗橘粒,林澈就再也没见过水果了。 他偷偷爬到了人类身后的墙壁上,复眼细细观察——裴剑的手里拎着一袋草莓。 红得发亮的奶油草莓,个头不大,但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诱人的甜香。 接下来的每一秒,林澈简直都望眼欲穿。 裴剑把草莓放在厨房水槽台边,快速收拾起房间。他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动作比平时粗暴许多,几件衣服扔进洗衣机,又从旁边角落里拖出一只黑色行李箱。 “……真晦气啊。” 毫无预兆地,低骂声忽然出现在了空荡的屋子里。 林澈偷偷探出头,莫名有些担忧地看向洗衣机方向。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人类的眉头紧锁成这样。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林澈发现,裴剑虽然话少,像是前世网上流行的那种阴郁系帅哥,但总体来说是很靠谱的——脾气稳定,温和有礼,行为处事里很有那种成年男人的游刃有余。 林澈年纪小,“还没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就死掉了”这件事一直是他心中的遗憾,而在他的印象里,一个优秀的成年男人就该是这副模样。 但今天,裴剑几乎是摔开了行李箱。 平时这个人很少发出这么大的动静……除了最开始拿着书本追杀他的时候。 林澈动了动须须,前肢相互揉了揉,小心翼翼地注视。< /p>裴剑不知道近在咫尺有一个视线正看着自己,在将东西装完箱子后,他再次合上行李箱,走到水槽前,打开塑料袋,拿出一个最大的草莓,在水龙头下冲洗。 水珠顺着鲜红的果肉滚落,看起来诱人至极。林澈瞬间忘了一切,六条腿都在微微颤抖,本能驱使着他冲上去咬几口,但理智阻止了这些危险的念头。 裴剑不知在想什么,边洗边发呆,结果有一只熟过头的软草莓不小心滑了出去,掉在水槽里。 他“啧”了一声,也没把那只草莓捡回来,只是又继续清洗下一个。 很快裴剑就洗完了这一框草莓,却没有吃,而是怔了会儿,忽然放着草莓转身离开了。 阴影里的林澈:“?” 什么意思,考验干部? 几秒后,裴剑又折了回来,拿起洗好的草莓走出厨房,顺手关了厨房灯。 “……” 看来确实发生了什么,人类真的有点魂不守舍。 等了会儿,林澈慢慢从洗碗机后面爬出来,站在水槽边看向下面那只孤零零的草莓。 果肉熟透了,大概被磕碰过,已经有些碎了。 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林澈纠结再三,还是抵抗不了诱惑。 他小心翼翼顺着水槽边爬下去,趴在了草莓尖尖上。 烂熟的果肉散发出淡淡的酒香,异常甜美,林澈这辈子都没闻到过这么香甜的东西。 正待他要开口咬下—— “啪。” 灯被打开了。 明晃晃的灯光照下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由上而下的视线…… 和男人低沉的、似笑非笑的轻嗤。 林澈:“……” 他这个螂生,难道是什么恐怖游戏现场吗? 恐怖游戏里的鬼都没裴剑这么敬业吧? 本能在拼命嘶吼着快跑,但这一刻林澈根本挪不动腿,干脆不管不顾地一口咬下草莓顶。 不管了,吃到再说! 酸甜的汁液在口器里爆开,说是琼浆玉液也不为过,甜美的气息让林澈沉醉,这一刻,就算让他死在草莓上他也愿意。 也愿…… 不不不,他不愿意! 看着裴剑拿起了旁边的厚书,状似举起,林澈眼睛都发直了,两根须须僵硬。 没有了翅膀,他的逃生能力比以前差多了,这一本书拍下来,他可能会死。 “别动。” 就在林澈即将弹射起步时,裴剑的声音适时响起,“看到这本书了么?你不动,它就不会碰到你。” 林澈紧急刹停,撤回了三条迈开的长腿。 他转过视线,便对上了人类黑白分明的眼眸,与第一次见面时的饱含杀意不同,此刻里面竟然满是促狭、戏谑。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只讨人厌的虫子,倒像是看一个不乖的宠物。 林澈被这个眼神看得有些发毛。 吓得他…… 又啃了一大口草莓。 7. 蠊儿比心 裴剑放下书,缓步走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夕阳的霞红从窗外洒入,落在水槽里,照得里面的那只小小的黑点也没那么面目可憎。 甚至这种时刻还在胆大包天地进食,草莓的汁水将它的须须尾端染成了玫红色,随着进食一翘一翘的,竟然还有点……憨态可掬。 分明是肮脏的东西,行为举动里,却莫名透着点天真和纯净。 裴剑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小东西,一时觉得如此努力为蟑螂辩解的自己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几步上前,眉眼间的阴翳并没有消退殆尽,语气却松快了些:“终于肯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在床底天荒地老。” 躲了好多天的林澈:“……” 他心虚地抖了抖触须,微微垂下脑袋,不敢跟对方对视。 “好吃吗?进口的,五十八块一斤。”裴剑靠在橱柜边,“我特地买了熟一点的。” 林澈顿时又感动地从草莓尖里抬起头: “……●▽●” 上一世作为人类,他当然也吃过草莓,但绝无此刻这般诱人香甜——或许是刻在昆虫基因里,对于糖分的极度渴望。 裴剑又走近了一点,似乎想伸手碰他,但最终还是没有。 “你能听懂我说话,对吧。”男人低声问。 林澈听到这话悚然一惊,脑瓜子嗡嗡的。 但转念又想,无所谓,横竖烂命一条。 于是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裴剑,两只前足戳了戳草莓,又指了指自己的口器。 ——听不懂,草莓能不能再来一口? 裴剑的嘴角似乎抽了抽。 就在沉默的这片刻。 裴剑看到那只蟑螂的触须忽然抖了几下,似乎是陷入了纠结之中,然后竟然抱了一小块草莓芯从草莓顶上飞速爬下来,最后躲在水槽角落,六条腿缩在一起,乌黑的豆豆眼直直地、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 裴剑竟然看懂了那道目光—— 我就吃这一小块,剩下的还给你,求你了。 “……” 裴剑又是沉默了会儿,终是叹了口气:“吃吧,就当之前的谢礼了。” 林澈顿时低头狂啃! “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使用这个房子的一切,但是别上床。” 林澈充耳不闻。 裴剑从下面的柜子里抽出了一只一次性拖鞋,抽出纸巾撕成条堆在里面,最后放在了旁边的角落里。 “这个给你当窝?”他似是随意道。 林澈睁大眼睛,两根纤长的须须上下颤了颤。 想了想,他又弯曲前足和中足,四条腿一起努力,比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小的爱心。 ——蠊儿比心,爱你哟。 裴剑:“……”卧槽。 蟑螂真成精了。 裴剑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裴剑魂不守舍地走了。 水槽里,林澈再次低头狂吃。 他十分满意于人类的上道,决定原谅裴剑之前的出言不逊。 毕竟草莓真的很好吃。 而且,裴剑已经割舍领地到只剩“床上神圣不可侵犯”,甚至还给他做了个小床,身为前人类,林澈表示很满意。 他决定将对方从室友的身份升级成朋友。 手机铃声很快消失了,变成了闷闷的通话声,林澈听到裴剑嗓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嗯,说。” 林澈一遍啃草莓,一边竖起了耳朵。 断断续续的对话从房间里飘过来,“巡演”“替补”“考虑考虑”,这几个词瞬间勾引了林澈的心神,让他彻底从草莓里把自己的脸拔出来,一溜烟跑到了房间门口。 可惜通话已经接近了尾声,两边的声音都越来越低,最后都陷入了沉默,再是裴剑以简单的“再说吧”、“明天给你回复”结束。 林澈注意到,裴剑的表情比先前更沉了几分。 他下意识想问“怎么了”,可发出的只有微不可察的、独属于昆虫的嘶鸣。 “……” 他沮丧地缩了缩脖子,蹲在角落里,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了视野中。 裴剑再次回到厨房,果然,那只小蟑螂已经不见了,只有乱七八糟的草莓尸体。 他开始动手收拾残局。 “……吃完就跑,小没良心的。” 林澈撇了撇嘴。 怎么,难道指望一只蠊给你当田螺姑娘吗? 翌日,一清早,房间里就传来了乒里乓啷的翻找东西声。 林澈被吵醒了,从床底下探出个脑袋,默默注视着他的人类朋友。 昨晚,林澈并没有进入裴剑给他做的小窝睡觉。 ——就算成了蠊,林澈也是个矜持的蠊。让睡就睡,岂不是很没面子? 裴剑在收拾东西。 一只黑色的行李箱被摊开在地上,而裴剑正在往里面塞衣服,从动作来看,他的心情并不太好。 似乎一夜过去,这种烦躁更具现化。 怎么回事,要出差吗? 林澈不安地看着对方。 忽然,裴剑走到房间的角落里,一只手慢慢放到了竖着的什么东西上。 林澈不动声息地靠近,发现那是个磨毛外壳的巨大箱子,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裴剑驻足片刻,还是将它挪了出来,拉开拉链。 林澈顺势偷偷爬到桌上,从上而下,看到了那个大箱子里面。 是一把电子钢琴。 裴剑将电子琴架起,曲谱的位置放上平板,又拿来一个凳子,坐在电子琴前。 琴键被按下,流淌出一段旋律。 林澈的动作顿住了。 前世,作为一个美术生,林澈对艺术和美有着一种天然的敏感和亲近,此刻在他的视野里,年轻男人的侧脸轮廓清晰,姿容俊逸,最重要的是那双手——十根手指修长而骨骼分明,指尖落在雪白的琴键上,敲出宛若星河流淌的旋律。 而且,这段旋律……他曾经听过。 在他的前世,在病床上,他曾用耳机反复循环过无数次。 那来自于一个音乐剧,内容大概是个主人公拥有天赋与才华,却因不阿谀权贵而被世俗不容,渴望自由的灵魂与支离破碎的现实相撞的故事。 这一段,就是主角与权贵的对唱。 琴声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回荡,起起伏伏,像是曲中人的对话。弹到某个地方时,他的手指加重了力度,琴声变得尖锐而急促,像是在质问什么;过了几小节又慢下来,变得绵长而疲惫,像是另一个人的回复。 林澈蹲在桌角,触须跟着旋律微微晃动。 就在林澈几乎以为裴剑不会开嗓时,裴剑垂下了眸子,忽然启唇: “……人要自己决定,究竟何去何从, 以怎样的面目面对世界,要挣脱怎样的无边囚笼?” 清亮的男声响起,丰沛的感情倾泻,这一刻,歌声不再是唱响某个故事的背景之音,而是真正属于某个角色的内心独白! 林澈怔住了。 想不到人类还……真有两把刷子。 逐渐加快的琴声中,林澈下意识往前爬了几步,便听裴剑换了一个声线,也换了一种气势,更为低沉也更为浑厚。 只听他继续唱道:

“你虽身陷人生囹圄,但你的天赋由上天所赠; 我折服于你的才华,不打算再执着俗世爱恨。 但若你学不会妥协,便再也无法为世人所闻, 人生坦途,别再犯浑!” ——那明显应该是另一个“人”的唱段。 这首歌曲既然出自音乐剧,裴剑的唱法自然也与寻常的流行歌曲不同,其中几段更是标准的宣叙调。 这一刻,林澈几乎可以肯定,对方一定是专业的。 他早该想到,对方歌单里那么多音乐剧,甚至还有许多冷门剧目,早已超过普通“发烧友”。 林澈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发烧友”,对这个东西颇为了解。 音乐剧,用歌唱的形式,演出角色的一生,不同的唱段叠加,绘制成一个故事,这就是音乐剧的演出形式。 当然,一般在一部剧里,一个人只会出演一个角色,现在是因为没有人能跟裴剑对唱,他才不得不“自我分裂”。 歌声停了会儿,忽然,以更决然的语气回归第一个人物: “我只属于自己,不会再轻易让步。 他人的赞美或怜悯,于我而言,无足轻重, 我无意接受折中之道,患难与共也无法赢得我的盲从!” 林澈伸出的前足一顿。 相识近一个月,他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情绪输出。 这一节对唱是整个音乐剧里最深刻的段落之一,两个地位迥然不同的角色相互欣赏又相互抨击,对自己的不甘,对对方的愤怒,都交织在同一首曲子里。 而人类的情绪那么浓烈,那么汹涌,仿佛那唱的不是某个角色,而是他自己。 ……与平时那个懒洋洋又颓丧的死鱼眼床居生物完全不同。 在他呆愣之时,那歌声还在继续: “无论是谁、又以何种姿态抵达巅峰,唯有一点,无可否认—— 平坦之路,必将通向谬误与共!” “……” 高音收尾,最后一个琴键悄然回弹。 一首终了,坐在凳子上的裴剑勾起一个笑容,眼中闪过几丝酣畅。 他想,他做出决定了。 又是几支旋律在指尖下流淌,这次他却没有出声,仅仅是演奏。 不断的变奏让曲子改变了原本形态,却变得更加自由。鸟儿展开双翅,飞向无边天穹。 就在这时,裴剑无意间低了一下头——便与琴架上某个阴暗生物来了个视线相撞。 林澈:“●▽●——!” 好厉害的高音!原来你是大佬! 林澈作势抬起上半身,两只前腿疯狂互相拍击,像是在“拍手”。 然后又跳了跳,表示欢欣鼓舞。 裴剑:“……” 看来飞向天穹的未必是鸟儿,也可能是飞天蠊儿。 林澈见裴剑没动,便大着胆子爬上了电子琴,见裴剑还是没有动弹,干脆又爬上琴键。 方才那几首歌,林澈也很喜欢,甚至也会哼两句。裴剑唱得那么好,与那些气虚歌手完全不同——一个好的演员或歌者本来就能轻易调动听众的情绪,他听完了全程,自然不免心里痒痒。 他前世家境不算差,也是学过钢琴的! 他也想弹,也想合奏和合唱! ……可惜拼尽全力,无法战胜琴键半分。 林澈又郁闷了。 裴剑转身倒了杯水回来,看到林澈还在电子琴上,忽然一股奇怪的想法出现在脑海,脱口而出:“你想弹琴?”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那只黑色小虫子点了点头。 8. 【你好】 两条纤长的须须上下晃动,甩出了齐天大圣的从容。 “……” 这次裴剑沉默了很久很久,道,“你想弹什么,我帮你按。” 林澈顿时又兴奋起来——对啊,他可以当指挥,外接人类的手指! 于是他飞快地爬到一个白键上,前腿指了指。 裴剑当真按下了那根琴键。 一个单音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这片空间里。 林澈顿时喜上眉梢,两条须须舞动,快速爬向了下一根黑色琴键。 那根手指又动了一下。 林澈健步如飞,六条腿交替迈出,稀稀拉拉的单音逐渐凝结起来。 砰、砰、砰…… 单音组合成了乐章,谱出来自昆虫界的回响: 时而如同闪耀的流星划过苍穹,随后中道崩殂,一头砸死了十万头大象;时而又像奔涌而来的滔滔江水,被大象首领手中的一根火柴顺利拦截,被火焰焚化成扭曲蒸腾的蒸气;那蒸汽越过山海,跨过万川,自由飞向天际,最终撞上了数以万计的苍蝇群落;苍蝇们热烈相恋,繁衍生息,用啃噬污秽来净化世上的残渣…… 几分钟后,裴剑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掏出湿巾仔细擦拭电子琴表面。 “以后不许上来,”他平静地给出评价,“简直是在玷污音乐和琴。” 林澈:“……” 谁说他玷污了,他的钢琴可是考出了演奏级的好吧?! 说来或许裴剑不信,但是在前世,林澈也是个德智体艺全面发展的四好学生,被画画耽搁了的音乐天才,现在出现错音能怪他吗,他只以人类的形态学过钢琴啊,现在是蟑螂视角,指错键也很正常吧! 就算拉了一坨大的……但试问,别的螂做得到吗? 林澈心中愤愤不平,不甘心地在琴键上跺脚。 越想越气,每条腿都跺,跺两遍。 “……” 裴剑无语地看着那只黑点开始跳起踢踏舞,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伸出手,点了一下那只黑脑袋。 然后他就看到小虫子像是被定格般,整只虫子都僵住不动了,一条中腿还抬着,十分滑稽。 裴剑重新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指尖,缓缓道:“我下午要飞H市。” 林澈下意识竖起了两条须须。 裴剑随口道:“之前排练过的一个剧,快首演了,出了点问题,让我去替补一下。你好好在家,别造反。” 林澈终于从脑袋酥酥麻麻的僵硬中回过神,又是一愣。 替补? 裴剑站起身,把琴收好,物归原处。整个过程很迅速,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般,然后继续打包东西,没有再看后面的林澈。 林澈蹲在桌角,看着男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熟悉。 前世生病时,每次去医院复查,乃至后来住院,母亲也是这种背影——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忙东忙西,做着无数琐事,但就是不会回头看他。 林澈的思绪发散起来,他想起昨天裴剑的反常,方才演唱时,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阴郁和落寞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心中焦急起来。 眼看着裴剑要转身离开,他急中生智,爬到了放在谱架上的平板上,前足沾了口唾沫,往上面戳了一下! 平板本来就被设置成了常亮,此刻屏幕被湿润的东西点了一下,很快给予了回应。 林澈:“!!” 还好之前有个动用旧手机的经验,林澈心中狂喜,赶紧爬到屏幕上,一通操作,打开了备忘录,在虚拟键盘上爬行起来。 【为什么快开演才找替补】 裴剑:“??” 裴剑本来正往行李箱塞充电器,余光瞥到平板上的汉字,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屏幕上那只正忙着在键盘上“奔跑”并“打字”的小蟑螂,动作宛如被定格。 “…………”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半分多钟。 林澈有些着急,再次敲击起来: 【你好】 【人】 【说话】 ……发生什么事了。 裴剑吞了口唾沫,低头看着屏幕上出现的字,又看向下方的林澈,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史前怪物。 蟑螂…… 蟑螂…… ——蟑螂打字了!!! 虽然早知道对方大概不是普通蟑螂,但……这也太超过了! “……你要我说什么?”裴剑呢喃,“火星蟑螂终于要来攻打地球了么?你是斥候?” 【?】 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澈见裴剑的视线转了过来,但很明显那目光是迷离的,连忙爬到平板偏上方,指着自己打下的第一行字。 然后再次抬起前足,一脚踏下,威风凛凛: 【!】 ——看我的问题,人类! 裴剑的喉结再次滚了滚:“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说来话长】 【先回答问题】 裴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很久,终于再次开口,嗓音沙哑:“因为他们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只能找我。” 真是好一句废话。 很快又是一行字出现在了屏幕上,紧接着是第二行: 【为什么你不是A卡】 【明明唱得那么好】 “……” 裴剑微微张开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挤出一句:“……你还知道A卡?” 林澈用力点了点头。 ——卡即“卡司”,Cast,也就是演员阵容的意思。音乐剧同电视剧或电影不同,是实时的演出,一个场次里演完一整个故事,比起“剧”的定义,其实更接近于“戏”。 一场戏剧,自然是需要一群戏子登台,有唱有跳,实时表演的。 而在宣发上,主演一栏,一般写的都将是A卡演员的名字,至于B卡乃至于C卡,就是常说的“替补”。 毕竟在大剧院里实时演绎,谁也无法保证自己不会有个突发情况。而且,每天两次连着演,很多时候体力会跟不上,这时就会上b卡甚至c卡。 替补演员们有些是资历不够,有些是水平不够,但不管怎样,都需要双方在一开始就谈好合同,进剧团排练,相互磨合——而不是被一通电话 就摇去给正准备巡演的主角替补。 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裴剑本来就十分熟悉这个剧乃至各个角色,但后来却离开了,没有参与此次演出。 林澈前世也很喜欢音乐剧,因此了解过一些。 他继续阴暗爬行,努力码字: 【发生了什么】 【真是去救场吗】 裴剑表情复杂地看着他,目光闪烁,似乎还在怀疑人生阶段。 【回答我!!!】 林澈打完感叹号,还又跺了几次脚。 抬起乌黑的豆豆眼死死盯着裴剑,试图用气场压迫对方。 ——lookingmyeyes! “……” 裴剑叹了口气,“我之前当过主役,后来换了人。” 【换人?谁?】 “一个资方自带的明星,挺有流量的。” 【。】 话比较委婉,但是林澈好像听懂了。 就是带资进组,抢了角色,但还要原来的救场呗。 【他唱得好吗】 “我不评价。” 【给我听他唱】 “……” 裴剑起初并不愿意,然而林澈十分执着,大有一种你不满足我我就扑你脸上的架势。迫于现实的压力,人类不得不放弃他的坚持,于是林澈的要求很快得到了满足。 听完后,林澈出奇愤怒了。 这是什么东西! 低音这么虚,还总喜欢冒气泡,中音故作沙哑,压着嗓子卖弄低沉,高音堪比水壶烧开,简直挤着嗓子鸭叫! 如果这是“还行”,那林澈觉得自己上自己也行! 一只会打字的蟑螂不比一只气泡音尖叫鸭好看得多?! 听这种东西,简直就是在侮辱自己的耳朵。 林澈噼里啪啦打字: 【就他把你排挤走了?】 【难怪要你回去当备胎】 气得林澈到后来空格都不想按了。 裴剑看着那行字许久,又看了看小蟑螂高高竖起的双马尾,嘴角忍不住微抽:“差不多吧。” 林·被画画耽搁的音乐天才·澈简直被气疯了。 他本来就是嫉恶如仇的性子,还有对于美学的理解,更何况人类室友已经被他划到了自己人的范畴,这个傻逼菜虚尖叫鸭已经触碰到了无数雷点! 音乐剧,音乐剧,音乐在前剧在后,流行歌曲也就算了,音乐剧可是用歌声讲故事的啊,怎么能让这种垃圾资本玷污! 林澈在平板上气得团团转,过了会儿,又开始打字: 【带我一个】 【我往他脸上飞】 “……” 裴剑若有所思,“你没翅膀了,怎么飞?” 林澈顿时呆住。 裴剑的语速很慢,句句扎心:“会被拍死的。” “……”林澈,“●︿●” “不过,也不是不能带着你。” 裴剑看到整只螂都好像萎靡下来的林澈,眉峰挑了挑,话锋一转, “但在那之前,总得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吧?” 9. 【我 是 二 螂 神】 空气安静下来,晨间的清风从窗棂涌入,吹起林澈额角的……一条须须。 裴剑仍坐在平板前,等待着一个螂的回复。 林澈趴在键盘上,用前足捋了捋触须。他想了想,又想了想,忽然灵光一现,迅速在平板上跑起来: 【我是二螂神】 裴剑:“……” 空气陷入了更深沉的死寂。 裴剑此时早已恢复身而为人的冷静,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不知从哪里找出一只一次性保鲜袋,套在手上,作势就要往林澈身上抓去—— 【等 林澈来不及打字,“天罗地网”已经从天而降,他用六条腿死命扒住了平板屏幕——然而还是被轻轻松松“拎”了起来。 人类魔爪竟是恐怖如斯! 他被迫以自己的一条须须为圆心,在空中自由旋转了三周半,才再次晕头转向地落地。 “早就觉得你不是普通蟑螂了,变个人我看看。”人类阴险的声音随之传来。 “??” 林澈在气得跳脚:【人你疯拉?】 “给你三秒,重新打字。” 人类的嗓音显得越发阴险。 “……” 这就是对待救命恩螂的态度? 下一秒,魔爪又靠近了他的须须—— “QAQ!” 两滴热泪从林澈的蚊香眼中流了出来,他隐忍地抽了抽须须,将它重新立起来,迎着人类“阴恻恻”的目光,不得不重新打字: 【林澈】 裴剑若有所思:“这是名字?你的?” 林澈点点头,六条腿跑得飞快: 【我,人,重生成蠊】 【这一世】 【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偷偷瞥人类一眼,林澈继续阴暗地打字: 【颤抖吧人类】 “……” 看到平板上不断浮现出来的汉字,和小蟑螂炯炯有神的豆豆眼,裴剑微微笑了笑,再次拿起了一次性保鲜袋。 他不介意请小小的蟑螂再玩一次更大的摆锤。 【不要QAQ】 “……” 裴剑动作一顿,看着那个颜文字有些无语。 这只蟑螂竟然还会卖萌。 人类魔爪顿在了半空,林澈劫后余生地深呼吸,然后快速行动起来,六条腿简直快搓出火星子: 【前世,病死】 【今朝,重生】 裴剑:“……所以你曾经是个人类,现在是个蟑螂?” 林澈再次点头。 生而为螂,他很无聊。 于是他想了想,又动了起来: 【人,好】 【带我一起去嘛】 【补药空巢老蠊】 裴剑想也不想:“不行。” 开什么国际玩笑,蟑螂怎么带着? 【求求你】 “求也不行。” 【哥哥】 【好哥哥~】 裴剑:“……” 林澈:【OvO】 裴剑:“………………” · 前往机场的路上,裴剑大步流星。 林澈趴在裴剑的上衣口袋里,被颠得隔夜饭都差点吐出来。 “先生,C9检票口往这边走。” 裴剑礼貌地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排队,忽然,手机一震。 他掏出手机,就看到两条: 【人】 【蠊要颠出屎了】 【会变脏脏,嘤】 裴剑:“……” 裴剑用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他深吸了一口机场灼热的空气,低头,打下一行字,发送给自己放在衬衣口袋里的另一台手机: 【憋着,马上安检了】 发完,刚好前面一位乘客走进了闸机。 裴剑上前两步,用身份证刷开闸机,接过工作人员手里的篮筐,将行礼陆陆续续放进去。 随后隔着卫衣按了按里头衬衫的口袋,站上了安检台。 林澈也深吸一口气,紧紧抓住了袋口,一动不敢动。 他明显感觉到有东西在自己身后来回扫过,伴随着一些杂乱的声音。林澈上辈子没坐过飞机,不知道要检查到什么地步,内心十分紧张。 身后靠着的手机已经被拿走了,还好他的身体足够小,不会把衬衫口袋顶出去一截。 但这可是安检诶……说不定他就被发现了呢? 说不定蟑螂的身体结构里就会有什么会让那个机器“滴滴滴”响的东西呢? 说不定外面比较拥挤,就会有人推搡,发生平地摔,然后刚好撞上裴剑或者检查的工作人员,然后那个仪器就会刚好砸到他,把他变成一滩康复新液呢? 说不定那个仪器会突然漏电,然后不小心碰到他呢? 说不定……说不定他就会死在这里呢?! 林澈越想越觉得一切皆有可能,上辈子他就经常被教导一定要时常抱着“说不定”的心态,这样才能成为一个谨慎的人。不经意间,他抓得越来越紧,六条腿都在用力。 等发现的时候,袋口已经被揉成了一团,而他自己,也已经从袋口探出了半个脑袋。 就在这时,几声炸在耳边的“滴滴”声响,吓得林澈差点魂飞魄散! 他本能地往暗处移动,有孔就钻,拼了命地往深处躲藏,直到到达自认为黑暗的、安全的地方…… 林澈:“……OVO” 什么东西,红红的。 他下意识伸出手,戳了戳。 裴剑:“!!” 下一刻,林澈就体验到了何谓“地动山摇”,吓得他更是抓紧手里的“把手”。 “先生……您怎么了?您还好吗?” 安检人员疑惑地看着这个高大英挺的年轻人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平地摔。 却见那年轻人很快重新戴上口罩,遮住了满脸狰狞,眉眼努力弯起,温和地笑笑:“没、逝。” “啊……没事就好,小心一些。”她也礼貌地笑了笑,转身继续工作。 裴剑咬着牙,走得飞快,内心已然火山爆发,恨不得将那只无法无天的虫子千刀万剐。 衬衫里,终于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林澈,浑身都僵硬了。 啊啊啊他都摸了什么!这该死的爪子都抓了什么东西啊! 还好人类是雄性,否则他要成为史上第一个性骚扰的猥琐蟑螂了啊啊啊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不不,说不定……裴剑身为一个靠谱的成年男性,就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呢?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澈全程安静如鸡,一动不敢动。 直到光明重新出现在了眼前。 “……” 林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人类。 不出他的意料,裴剑果然没有化身暴龙,只是面无表情地举着什么,把声音压得很低:“滚进来。” 林澈看过去,发现那是一只透明小盒子。 ……太好了,至少不是绞肉机。 林澈咽了口唾沫,观察了一下四周。这似乎是个厕所隔间,没有旁人,于是窸窸窣窣地从口袋里钻出来,大胆爬了进去。 余光瞥到人类拿着盒子的那只大手上,青筋都隐隐爆了出来,顿时更不敢动弹。 而距离很近的地方,裴剑乌黑的眼珠直直盯着透明小盒子,似是在天人交战。 林澈:“……” 是在思考要不要连盒带螂一起扔进马桶冲走吗? 这种事情补药啊QAQ! 林澈缩在盒子边缘,支起上半身,手动将自己的须须拉下来,作出蜷缩状。 ——人,蠊知错了。 ——人,蠊小小的,不占地方! “……” 裴剑等了半天,盒子里的蟑螂并没有逃跑,反而开始扒拉起自己的“双马尾”,忽然想起那天夜晚,这家伙气到把 自己的翅膀拔掉的事情。 这是一只会自残的玻璃心蟑螂。 他心软了一下,最终还是将盒盖放了上去,然后把盒子踹进上衣口袋,继续向登机口走去。 · 飞机上。 林澈趴在塑料盒子边缘,看向椭圆窗户外面的云层。 十分钟前,裴剑就悄悄将装着他的盒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窗边无人看得到的角落里,满脸嫌弃。 林澈自知有错在先,心里只有愧疚和惶恐,安静如鸡。 旁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林澈回头看去,是裴剑发来的信息: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 林澈也给对方发消息:「蠊有点紧张」 然后他磕磕绊绊地把刚才脑海中的“说不定”推论给对方讲了一遍。 刚把辛辛苦苦打的一连串文字发出去,忽然,林澈听到了轮子咕噜噜转动的声音。他重新抬头往外看去,是空姐推着小餐车走了过来。 裴剑旁边的乘客要了一杯可乐。 林澈盯着可乐,纠结了会儿,用前肢轮流敲塑料盒。 果然,裴剑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转了过来。 林澈指了指隔壁的可乐,眼巴巴地看着人类。 裴剑乌黑的眼珠看着他,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容,然后转过头对空姐道:“一杯热水,谢谢。” 林澈:“……” 紧接着,手机上也浮现出了一条新的信息。 「说不定,被性骚扰了的人类就不会满足一只被害妄想症蟑螂的要求呢?」 林澈:“…………” 小心眼的人类,嘤。 飞机在几小时后按时降落,裴剑看了下路线,叫了辆网约车。 林澈被转移到了背包中,汽车开得平稳,终于不似之前那般颠簸,但他仍然不太舒服,有点恶心。 一片黑暗里,他焦虑地搓了搓自己的腹部和翅根。最近那里也总是痒痒的,像是粘了什么东西。 随着汽车前行,林澈更是难受。裴剑是将他连螂带盒一起放在双肩包侧口袋的,所以不会存在氧气不够的情况,但车内空气实在不太好,简直是会呼吸的痛。 林澈忽然想,自己不会是晕车了吧。 ……也没人说过蟑螂不会晕车啊? 可恶啊! 林澈决定做点什么,他往上爬了一些,从塑料盒往外看,刚好对着窗口。 车窗关着,密不透风。 旧手机已经被拿走了,没有能交流的工具,林澈开始用力砸塑料盖。 裴剑本在假寐,被自己包里的动静弄醒了。 然后就看到那只虫子手舞足蹈地,两条前肢不停划拉,像是要表达什么。 裴剑饶有兴致地看着“蟑螂舞”,没有任何想交流的意思,直到那只虫子忽然像中了弹般,径直倒下来,背板朝下……然后半晌一动不动,在里面躺起了板板。 裴剑:“……” 他晃了晃盒子,然而里面的小蟑螂却一动不动,仿佛忽然暴毙了。 裴剑的表情逐渐凝固,脑子还没想明白,手已经略显急促地打开盖子。 下一秒,那黑影一闪而过。 盒子里空空如也。 裴剑:“……” 裴剑:“???” 卧槽。 不妙的预感瞬间占满心头,鸡皮疙瘩从脚趾尖一路炸到了头皮。 他的指尖颤抖,瞳孔颤抖,浑身都硬了。 蟑螂……蟑螂…… 蟑螂扑过来……不见了…… 这一刻,刚才弹出在手机上的大段“说不定妄想”推论,再次浮现在脑海。 说不定,对方是因为没喝到可乐而怀恨在心,正在打击报复呢? 说不定,那只蟑螂现在就已经爬进了他的衣服呢? 说不定……说不定蟑螂妖精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随时准备进食人类呢!? 裴剑:“……” 他人生中真是从未有如此刻般,如此赞同一只蟑螂的焦虑思想。 10. 【哥哥好 ,蠊爱你】 一片黑暗里,林澈舒服地喟叹出一口气。 事实上他并没有跑远,此刻,他正躲在自己先前待了许久的地方——裴剑的衬衫胸袋里。 紧贴着那只先前用“信息”交流的旧手机。 淡淡的草木香充斥鼻尖,人类的体温也让人安心,极大程度地缓解了身体的不适。 对于“扑脸”这件事,林澈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实在是难受得要死了,网约车里的空气简直像是要杀螂,刚才的“忽然倒地”不单纯是装的。 他觉得自己或许、大抵、可能是病了。 当然,林澈还没忘记迅速弄亮身边的手机,打开某通讯软件,开始给裴剑的主力机发送消息。 【晕车难受】 【老地方躺会儿】 过了好一会儿,林澈才感觉到身后一衣之隔,那属于人类的胸锁乳突肌、三角肌、胸大肌、乱七八糟肌稍稍放松些。 但也没多放松,画下来都不能用虚线概括的那种。 林澈很识相缩成一团,慢吞吞打字: 【蠊绝对不碰你】 察觉到对方略显僵硬的动作,又补上几句: 【哥哥好,蠊爱你】 【比心】 打完字,林澈吐出一口气,偷瞄外面。 “……” 裴剑看着自己的手机,感觉这个世界真是太魔幻了。 半个月前他还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现在已经是被蟑螂表白的人体蟑螂架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只蟑螂不吃人。 ……他拘谨地抬起胳膊,摇下车窗,放空大脑,努力忘记自己胸口藏着一只裸奔蟑螂的现实。 车子开了许久。 窗外是个相当繁华的城市,高楼很多,灯红酒绿,林澈已经探出半个头偷看外面。正目不暇接着,网约车却忽然再市中心主干道上忽然转了个弯,进入了一片老城区。 林澈睁大眼睛,仔细看去。这里的建筑外表多由石料堆砌,中间夹杂着橫连成线的红色小砖,同样的砖红雕花门楣,老虎窗边爬着点爬山虎,很有老民国的那种味道。 网约车穿过这一片老旧的建筑群,最终停在一座颇显气派但看起来也挺有年代感的剧院大广场前。 裴剑下车后很快走了进去,林澈来不及细看,只好赶紧缩回脑袋。 出乎林澈的意料,从门口到剧院本体的直线距离竟然也有大几百米,裴剑这大长腿走了好一会儿还没到。他忍不住又探出脑袋,这次隐约看到了好几张海报,上面都是相同的几个大字——原创音乐剧《蜉蝣梦·浮生》倾情开场。 后面再小的字,林澈就看不清了。 给安保人员出示了什么东西后,裴剑就一路径直走向场内,直奔三楼演练厅。 铺满地毯的走廊很安静,裴剑的帆布鞋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背包里,林澈正努力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忽然,一道压抑着怒气的低吼声传来: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首演还有十三天,试演一塌糊涂,彩排是现在这幅样子,你跟我说,他要请两天假去录个综艺?!” 裴剑的脚步顿了顿。 那个声音继续道:“方哥,我当时答应换卡的时候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专业敬业、全力配合、绝不掉链子,你看看现在,有哪项他符合了?”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不可能,这是音乐剧,不是T台秀,我绝对——” 里面忽然安静了几秒。 因为裴剑推门走了进去。 果然,他在靠门的位置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见到他,起先一愣,随即嘴巴渐渐长大,目光也透露出惊喜。 她随即压下了手机,嗓音激动,甚至嘴唇都有些颤抖:“……阿剑。” 裴剑淡淡笑道:“别来无恙,师姐。” “……” 被唤作“师姐”的是个中年女性,年龄约莫三十几,正是这部音乐剧的编剧兼总导演。此时的她眼圈下明显泛出乌青,干练的中短发也很有点凌乱,看起来像是连续熬了几个大夜。 “……我回头跟你算账。” 对着手机说完这句话,挂断后,她肉眼可见地松了一气,转而看向面前的年轻人,神情有些复杂。 “你来了,我真怕你会临时放我鸽子。” 裴剑找了个空位将背包放下,动作很轻:“我说来就会来。情况怎么样?” “过会你自己看吧。”陈导叹了一口气,朝排练厅央扬了扬下巴。 林澈偷偷往外爬,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周围。 排练厅很大,跟正式的舞台似是一比一复刻的。一面墙上铺满了光滑的镜面,木质地板,钢琴琴盖掀开着,却没有人坐在椅子上,取而代之的是几件外套和几个外卖袋。 远处靠墙放着阶梯状长台,大概是合唱团的位置,此时上面也空无一人,中心“舞台”的位置,几个穿着常服的演员正走来走去。 “休息结束,继续这一幕。”陈靖拍了拍手,朗声喊了一句。 在场的演员们响应的很快,然而各就各位后,大家面面相觑,都迷茫了一瞬。 林澈前世在学校参加过艺术团,对这种场面稍微有一些了解,很明显,大家的状态都不太对劲。 陈导皱了皱眉:“钢伴呢?乐团呢?何洛呢?” 鸦雀无声里,一个女演员硬着头皮:“何洛……请了半天假,乐团……乐团说该练的已经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段主演的solo,现在主演不在,那没什么留下来加排的必要,都在休息呢。” “……” 陈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裴剑,目光一眨不眨,含着几分深意。 裴剑挑眉。 “就是这么回事,何洛实在有点……”陈靖无奈,“说起来,毕业这么久了,你还没忘了‘谢长卿’这个人吧。” 裴剑浓黑的眉宇挑得更高,却不说话。 听到两人的对话,林澈心中的好奇快要满溢出来,须须也翘得更高。 毕业?谢长卿? 好好听的名字,是大学同学吗?从来没听裴剑说过呢。 偌大的排练厅落针可闻,就在陈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时,裴剑忽然作了个揖,淡然一笑:“长卿不敢忘。” 陈导一愣,转而眉宇间尽是喜色:“你小子……” 裴剑又快速收回揖礼,恢复了冷漠:“不过毕竟隔得久了,唱段还记得多少,可不好说。” 陈导皱了皱眉:“这可是你自己参与创作的角色。” 裴剑:“也是已经不属于我的角色。” 陈导沉默了。 林澈终于反应过来,“谢长卿”恐怕就是这部音乐剧的主角。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 ,这个角色,裴剑不仅是作为一个“演员”,竟然还是创造者之一。 “不说了,先试一试?让师姐看看这几年你的基本功有没有退步。” 裴剑倒是没有拒绝。 但他提了个小小的要求,对陈导说,自己想休息会儿,调整一下状态。 陈靖当然没有异议。 千里迢迢赶来,总要喘口气。 裴剑顺势要了个空房间,先行离开。 走进无人的小休息室,裴剑将行礼随便找个空地放下,仰头喝了几口水,下意识从低到高“啊——”了几段音阶。 然后想起什么,从胸口口袋里掏出林澈。 林澈:“……”OVO。 人,你唱音阶时肺部肌肉的震动也很帅气。 裴剑:“……” 这小祖宗。 找到个瓶盖,裴剑给林澈也喂了点水,低声对林澈说:“乖乖待着,这个手机给你玩,等我结束了来接你。” 林澈一愣,然后急了,上蹿下跳。 他冲到手机裴剑手边,开始快速阴暗地打字: 【让我跟着】 【让我跟着】 【我也要看】 【让我看看】 【人!!!】 裴剑:“……” 林澈:“?>?<> 出乎意料,这次裴剑的态度却很冷硬:“不行。” 【??】 “……我不想带着一只蟑螂排练。” 到时候又唱又跳的,万一不小心伤到或者直接碾死怎么办? 当然,后半句话裴剑没说出来。 林澈不懂人类的思虑,只觉得忿怒,继续打字。 【抗议】 抗议无效。 裴剑也很坚持,宛如臭水沟里的烂石头,十分顽固。 林澈最终被关在了房间里。 十分钟后,裴剑再次出现在了排练厅。 乐团席位已经都就位了,一个个都满脸麻木,一身班味,显然已经被折磨得不轻。 “喂,何洛回来了?”大提琴手打了个哈气,悄声询问。 “没有。”坐在他旁边的某个演员有些迟疑,“好像是来了个替补。” “他还有替补?都现在这个时候,替补才来?马上就首演了诶朋友!” “不知道啊。但我听说……” “听说什么?” “这部剧最早是几个大学教授带着一群大学生创作和首演的,后来卖给了现在的制作方。当时那群大学生出演的效果好像就很不错,尤其是那个男主演,所以才拉来了现在的投资方。听说这次,陈导是找来了当时那个大学生主演。” 大提闻言,翻了个白眼:“嗤,大学生?不会还不如何洛吧,人家好歹是正儿八经的歌手。” “谁知道呢……” 无人注意到的角落,一只小小的虫子慢慢探出了脑袋,然后狠狠跺了跺脚。 这只风尘仆仆的虫子自然是偷溜出来的林澈。 天知道他翻阅了多少道通风管才努力爬到这里……可恶的人类! 此刻,林澈躲在墙角的阴影,双“手”“环胸”,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完完整整。 即使心中还有怨,林澈也忍不住撇了撇嘴,自动站到了他的人类朋友那一边。 呵,愚蠢的人类啊。 等着被打脸吧! 11. 求道者 排练厅另一边,陈导偏过头,询问裴剑道:“你想从哪里开始?” 裴剑正低头翻着一沓谱子,闻言,沉吟了会儿:“你们刚才排到哪里?” “刚才排的是几个声部的大合唱段,然后就在走台,何洛不在,推不下去。” 大合唱段就在开头,也就是第零幕,换句话说这根本就没排起来。 裴剑有些无语,事态真是比他想的要更糟糕:“那就从第一幕开始吧。” 陈导点了点头,站在指挥台,说了几句话,很快,场中就被清空。 随着乐团指挥的短棒落下,伴奏很快响起,曲调婉转,丝竹琵琶琴声交错,钟琴时不时敲响,有一种水声潺潺的烟雨感。 随即是两道童声唱段:“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裴剑缓步上前,接过道边一个孩童递来的青色莲蓬,站定,一撩衣袍。 林澈阴暗爬行,换了个最佳的“观影”视角,能完整看到“舞台”和上面的“演员”。 很好,看来他的人类室友状态进入得很快,虽然一身常服,但有模有样的。 下一刻,伴奏曲调忽然一变,从和缓恬淡变得急促诡奇,裴剑也开了嗓: “我叫谢长卿,弹琴十二年。 走遍三江六岸,见过晨钟暮烟。 我拥有不羁的魂灵,那是从不染尘的莲。” “他们说我的琴里有远山雪,有玉皎月, 他们说我的琴里有江湖之远, 可我总觉得——还差一点。” “……” 排练厅里有人轻轻吸气。 很显然,这个剧的背景是古代。 裴剑的唱腔不急不缓,音色温润清澈,却和底下诡奇的伴奏形成诡异的对照和共鸣,他身朗如松,一派正气,却又与鬼气森森的氛围奇异的圆融。 大提琴手的手臂顿了一下,琴弓悬在半空。 排练仍在继续,裴剑用手背拭了拭额角的“细汗”,作势远眺。 一个演员上前,用宣叙调唱道:“你可是谢长卿?” “正是。” 来人抬起手,作展开书帛状:“我家大人召琴师谢长卿入京,授乐正之职,此乃敕令。谢长卿,你可接好了。” 裴剑一愣,很快接过“敕令”,低头“读”完。 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神已经从惊愕变成了激动——那是一种得到了认可、压也压不住的雀跃! 伴奏在这时再次响起,弦乐层层叠叠地涌入: “我是谢长卿,弹琴十二年。 如今天子相召,不正是差的那一点?” 随着几个急音,乐团加快了节奏,将全曲堆向高潮: “我的琴声将上达天听,贵人们将听到众生的心弦; 我的莲心将谱作丝弦,天子也将看到庶民的心愿; 我的魂灵化成琴曲,融进风里,泽被土地; 它们都将拥有同一个名字—— 谢长卿!” 最后的高音干脆利落,长音收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像是宝剑出鞘惊鸿一瞥后又铮然收回,游刃有余。 排练厅安静了足足数秒,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卧槽”。 看着那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林澈的须须都快翘上了天,莫名十分与有荣焉。 什么叫音乐天使,这就叫angelofmusic! 愚蠢的凡人啊,为刚才的出言不逊而羞愧吧! 陈导的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她拍了拍手:“继续。” 裴剑试演的谢长卿收拾包袱,意气风发,跨上木舟。舟旁半躺着一老叟,穿着破烂,正在饮酒。 老叟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摇头晃脑地开口:“年轻人,你要入宫演奏?” 裴剑轻笑:“不错。” 老叟却哈哈大笑起来,“醉醺醺”开口:“你道入宫是去弹琴?不,你是去作傀儡戏,困于金丝笼,唱与贵人听——贵人笑,你便起;贵人怒,你便停。” 裴剑的眉头皱了一下,唱道:“我的琴,只在我手中,为众生而起。” “众生,谁是众生?” 老叟嗤笑着,音调愈发尖锐,“你瞧这酒肉臭,冻死骨,谁在意? 飞龙在天,虫豸伏地,靡靡之音,不正好粉饰太平!” “不……” “可笑伶人天真书生无用,从不识青天高来黄地厚。你身此去,再无‘心声’,只有应声——你再做不得人!” “不……” 两人你来我往,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老叟的声音浑厚苍凉,如寺庙里的老钟,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之上;裴剑的声音则是清越中藏着锋芒,半分不肯退让。 “你会成为这世上最卑贱的虫——应声虫!” 唱到这句时,老叟的气势更是推到了顶点,像是要把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彻底压垮。 林澈不由得为裴剑捏了一把冷汗。 这可恶老头真是来者不善。 ——但裴剑并没有被他压住。 “不——!” 裴剑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精亮,声音也从低声部骤然拔高,如破云天光, “天子愿听琴,是天子之福分,我不愿歌舞升平,便四海阒寂——在我的琴声里,我才是主宰一切的神明!” 老叟顿时哑然,呆立当场。 事实上,在听到那句“天子的福分”时,他的酒葫芦已经差点被吓掉了,下巴半晌合不拢。 ——这当然是剧本的内容,但“老叟”眼中的惊讶也不似作伪。 排练仍在继续。 裴剑朗笑三声,船夫将木舟划走。 老叟终于回神,捡起葫芦,又是摇头晃脑地往外走,嘴里还嘻嘻念叨着: “木秀于林,蚍蜉撼树……到头不如落个秋坟鬼唱诗!” “总有一日,你会明白——你,我,他,她,它……这天地众生,都逃不过虫豸三两只!咱们是虫,咱们都是虫呀!” “庸庸碌碌、闹闹哄哄、汩汩蛹蛹!哈哈!” 远处,童声遥遥传来: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至此,第一幕结束。 排练厅里安安静静。 林澈两只前足也捂住了嘴巴,作为真正的第一次看到这场戏的“观众”,他是真的有一点被震撼到——不只是裴剑,还有剧本本 身。 作为听过裴演唱的“老观众”,林澈倒没怎么被前者惊讶,毕竟大佬本色,反而,“老醉鬼”最后那几句唱词和越发诡谲的伴奏,却着实令他心惊。 好不俗套的剧,有那么点中式克系的味道了诶! 他真对这个剧的内容产生好奇了。当然,绝对不是被那句“我们都是虫”吸引,绝对不是……一点都不是! 不过,对场内的其他人来说,想法就完全不一样了。 每部成熟的音乐剧总逃不过“吵架歌”,两个角色截然不同的观点和情绪都通过唱的方式输出,这需要极高的契合度,至少要势均力敌。 饰演“酒鬼”的是个圈子里的老前辈,戏感浑然天成,唱法气势十足,可裴剑竟然也毫不逊色,该压过对方的时候一点不含糊,气息又长又稳,高音也足够清亮。 最关键的是,就算不提功力,他与何洛唱出的感觉也完全不同。 两位“主演”的音色其实有点接近,尤其是本音,都是清澈那一挂的。但裴剑的谢长卿却不是一个“天才少年”,而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的青年人。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的话,何洛的琴师像是一个孤高自负的少年郎,而裴剑的琴师更像一个认真执着的求道者。 有野心,但不狂妄,有锋芒,但不轻易显露人前。 大提琴手放下琴弓,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旁边先前那人倒是说出了口:“……这个确实比何洛强。” 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却没人反驳。 毕竟在场的都是搞音乐的,谁不想让自己参与的作品更完美呢? 陈靖站在最前面,表情平静,但手指不为人察觉地在铺子上轻轻摸索了两下——这是她表达“满意”的下意识动作。 角落里,林澈开心地在地上滚了几圈,甚至还跳了几下,须须甩动,试图引起裴剑的注意。 ——人,你像变了个人! ——人,你好厉害! ——人,难道我要见证一个优秀音乐剧的出生和崛起了吗!蠊好喜欢这个剧! 此时的林澈已经完全变成了小迷弟的模样,这块宝藏怎么就被自己遇到了呢,他越想越激动,越激动越瞎想,须须一颤一颤,像是个翻不过身的小甲虫。 最终,他还是克制不住自己满地乱滚,越滚越远,一路滚到了光里。 “……” 林澈懵逼地抬起头,好像有哪里不对。 怎么有点亮? “——啊啊啊啊啊啊!有蟑螂啊!!” 就在林澈四脚朝天的当口,惊天动地远超highc的高音忽然爆发,惊天动地! 林澈一个激灵翻身:“!” ——是你!我认得你,刚才一直嘴碎闲话的大提琴骚年! 某五大三粗的大提琴手此刻已经以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灵活跳了起来,琴弓被甩在谱架,他直接爬到了隔壁同事的脸上,尖锐爆鸣声越来越大: “蟑螂、蟑螂要起飞了!救命啊——————” 林澈:“……” 啊啊啊啊啊啊!! 我才要叫救命啊!怎么那么多脚飞过来了啊!! 12. 你是什么? 裴剑——救命—— 林澈无声尖叫,内心甩出了面条泪。 各种奇怪的东西接踵而至,林澈反应迅速,快速制定好逃跑路线! 死亡如风,常伴他身,林澈一路走位风骚,六条腿划得像是上了发条,几次擦着鞋底边缘闪过。 他听到远处的裴剑似乎喊了声“等等!”,但人群骚乱,人类拍蟑螂的底层代码已经取代大脑,完全把裴剑淹没在了人潮里,与林澈相隔极其遥远。 他只好一路朝着门口狂奔。 还好门是开着的,林澈六条腿疯狂划动,最终抢在最后一个鞋底落下前,冲了出去! “它跑出去了!” “快,追上去,别让他跑了!” “踩死它!” 林澈:“……”有完没完啊你们这群人类呜呜呜!! 林澈不敢回头,从动静判断,后面那群人仍然在穷追不舍。 好在双腿跑不过六驱,是他更胜一筹。 可他高兴得太早了。 就在林澈越跑越自信时,忽然,额前一痛,紧接着天旋地转。 他睁大了眼睛,骇然对上了一双属于人类的漆黑眼瞳。 “你是什么?” 一道清朗男声传入耳朵,很有少年气。 林澈在好听的嗓音里心绪荡漾了片刻,直到迟钝的脑子分析出了对方说的话,然后感到一些无语。 我是什么?须须都被你捏在手里了,我当然是蟑螂啊! “妈的,别跑!”气急败坏的怒骂越来越近。 林澈浑身一颤,六条腿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救了命了,那些人怎么这么执着。 “哦——” “原来你在被追杀呀。” 那道嗓音的主人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揉了揉林澈的脑袋,然后将他放在掌心,掏掏口袋,往他怀里塞了什么圆圆的东西。 林澈低头一看,是一颗蓝莓。 对方语气竟是温柔:“给你吃的,别乱跑了,小东西。” 林澈:“?!” 他瞪大了眼睛,然而对方却不再说话,而是将他轻轻放在了上衣的口袋里。 那些追杀者终于也赶到了,见到忽然出现在这里的人,纷纷紧急刹车,差点撞在一起。 “何……何洛老师?!”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说请假了吗?” 惊呼声此起彼伏。 躲在口袋里的林澈爪子一颤——这个好看的小哥哥竟然就是尖叫鸡?完全不像啊! 何洛闻言,表情迷茫了一瞬:“请假……哦,确实,我请假了。” 来人:“??” 何洛挠挠头:“但我听说原唱老师来了,加上那边又没什么事了,所以我又回来了。” 来人:“‘原唱’?” 何洛表情也有点迷茫:“对,不是说这个剧最早是一个大学社团首演的吗?” “……确实。” 话虽如此,但正常谁会把大学生们过家家的社团演出叫做“原唱”啊! 那人:“话说回来,你刚才有看到一只蟑螂吗?” 何洛挠头:“没有哦。” “哦……好吧。” 那人遗憾地叹气。 毕竟只是一只蟑螂,没打死固然遗憾,但他们也无计可施。 追杀小部队面面相觑,暂且作罢,打算打道回头——顺便“押”着他们“真正”的主演一起。 无人注意到的片刻,何洛舔了舔唇,难掩脸上的欣喜。他像得到了什么珍贵玩具的小孩子般,小心翼翼翻找起自己的口袋。 然而,很可惜,他注定一无所获。 ——那只奇怪的小蟑螂已经消失了。 蓝莓也一起被抱走了。 “……真不听话。”何洛失望地嘟囔。 “什么?”有人回头询问。 “没事。”何洛低声回答。 另一边,林澈躲在某在阴影,惊魂初定,目光还呆呆地。 真是……好一场诡异的追逐战啊。 不过那竟然就是何洛?跟他想象里的心机反派真是完全不一样。 林澈心中腹诽,里不是这么写的啊,难道何洛不应该是那种阴暗绿茶白莲花吗?怎么看起来竟是有点可爱可亲…… 不,你一定是被吊桥效应迷惑了复眼。 林澈揉了揉须须,镇定下来,告诉自己:你是站在裴剑那一边的,立场决不能动摇,更不能被敌人的糖衣炮弹击败。 这么想着,他低头狠狠咬了一口蓝莓。 真甜,嘿嘿。 几口啃完了小蓝莓,接下来,一个选择摆在了林澈面前。 要回去吗?回排练厅? 可如果再被发现怎么办?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说来,这个剧场这么大,他还没逛过这个排练厅以外的地方呢。 说走就走。 林澈贴着墙根,快速移动。他没有去到太远,甚至没有去别的楼层,六条腿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廊很长,灯光是温暖的昏黄,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有的贴了标签,有的没有。林澈还经过了一扇半开的小屋,里面传来了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曲子是他前世也弹过的一首练习曲,熟悉的旋律让他心中有股淡淡的暖流。 音乐真是个好东西,让人心神愉悦,将他从刚才生死劫难的紧张中完全释放了出来。 难怪连古人都尊崇礼乐制度呢。 他又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音乐……而是一种很轻、很细微、很微弱的……微弱的……窸窸窣窣…… 林澈:“……” 何等熟悉。 他顿住了脚步,纠结了会儿,还是按耐不住好奇心,寻了过去。 声音从隔壁一条更窄的走廊传来,他拐进去,发现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上面似乎贴着标签,但林澈太小了,看不清。 房门露着一条缝,他没多想,爬了进去。 进去后才发现,房间里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线也没有。但作为一只夜行昆虫,林澈的夜视能力也是奇佳。 只见靠墙放着一排塑料储物柜,里面不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桌上摊着许多谱子和剧本,地上还有个敞开的帆布包,包里露出半截透明盒子。 与当时裴剑用来装他的透明盒不同,这个盒子四四方方,上面还有三排透气孔——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从里面传出的声音巨大,还有阵阵诡异的味道顺着空气传出。 那种味道很难以形容,有点腥,又有点香,还有点子油油的,让林澈无端联想到了前世喜欢的那种高油高盐炸物,闻着就好好吃的样子。 这好像是……虫虫专属信息素? 他忍不住动了动须须,昆虫的dna动了,不自主也释放出了一丝属于自己的信息素气息。 那个盒子忽然安静了。 林澈回过神,甩甩头,走近几步,须须探向那个盒子—— 一只比他大起码十倍的、背板是五颜六色的金属黑的、长着巨长两条触须的,蟑螂,正趴在一片生菜叶子上,两只炯炯有神的黑眼珠正对着自己,爪子扒拉在盒子边壁,死死盯着自己! 林澈:“……” 卧槽,卧槽!! 什么——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不是,他的意思是这只蟑螂为什么这么大,为什么通体都是黑黄色的金属光泽,为什么竟然有像人类一样长着五个“手指”的小手手一样的爪子——为什么像是被养在了盒子里!! 这是什么,变异火星蟑螂人吗!? 似乎是注意到了林澈的视线,那只巨大的蟑螂忽然开始了剧烈的颤动,两只“手”状的前足狂揍盒子,健壮的足上甚至能看到微微凸起的肌肉。 卧槽,一只蟑螂竟然有肌肉线条。 它头上的两条须须也在抖动,每一条都比林澈两条腿加起来都粗。 似乎看到了林澈的呆愣,它拳轰“牢笼”愈发用力,一下一下,乌黑的豆豆眼还死盯着林澈,每一拳仿佛都轰在了林澈狂跳的心脏上——虽然蟑螂其 实并没有能跳动的心脏。 但这并不妨碍林澈快被吓死了,他嚎叫着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了巨大的“嘶嘶”声,像是什么马达启动了,但林澈知道,这就是那只巨无霸蟑螂的声音! 巨大巨响! 与此同时,那股味道再次出现,但是微微发生了一点改变,用蟑螂语翻译一下,大概就是“蝼蚁啊,向我臣服吧”的意思。 但林澈并不是真正的蟑螂,他并不会臣服,只会跑得更快。 ——卧槽裴剑救命啊有蟑螂怪物,真有火星蟑螂啊! 林澈真被吓哭了,六条腿跑成了滚轮。 一路跑回了休息室,发现裴剑竟然真的刷新在了里面。 林澈差点喜极而泣。 房间里,裴剑正拧着眉,有些着急地到处翻找。 方才那一群人都叫着“有蟑螂”就跑了出去,他的心中竟是感受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恐惧。 他的蟑螂那么小一只,万一混乱中被人打死了怎么办? 其实当时裴剑所在的位置并没有看到林澈,可这么多人在追,万一真是林澈跑出来还被发现了呢? 他忍不住想,林澈只有自己了,没有其他人会怜惜一只黑不拉几的蟑螂。 于是裴剑二话不说就跟着冲出排练室,然而,他是众人中最远离门口的那一个,即使第一时间往外挤,也早已看不到“蟑螂”的影子。 寻找过一圈,仍然一无所获,只好抱着对方会不会回来了的念头回到休息室。 但好像,这里也没有。 裴剑焦躁不已,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有些发凉,指尖微微颤抖。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就想往外走时,忽然,感到裤脚有些发痒。 他低下头—— 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挂在了那里,正拼命想往上爬,两条须须乱晃,张牙舞爪地。 裴剑:“…………” 怜惜的心情瞬间减弱了不少。 林澈抬起头:“!” 裴剑哭笑不得地又深呼吸,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后,朝下伸出手,指尖落在那两条纤细的须须前。 林澈顿时连滚带爬地来到了男人干燥温暖的掌心,有些激动地蹭了蹭,又抱着骨节分明的手指狠狠搓揉一番,然后手舞足蹈,比划起来。 ——裴剑,裴剑,大事不妙了! “……?” 裴剑就这么好脾气地看了半天,试着代入了一下,若有所思道, “你被人追了,非常害怕?没事的,现在安全了。” 不是! 林澈疯狂跺脚,两只前足往脑袋两边瞥,摆出有巨大的头的自己的样子。 裴剑皱眉:“你一个头两个大?你被人伤到了,头肿起来了?” 说着,他就再次捏起林澈的一条须须,似是想看看“肿起来”的地方。 不是啊!! 林澈抢回自己的须,余光撇到旁边的手机,惊觉自己真是个惊天大傻逼,连忙跑过去点亮,疯狂打字: 【有火星蟑螂】 裴剑:“?” 【真的我带你去看】 【但绝不能被发现】 【发现火星计划小心被灭口】 裴剑:“……” 裴剑看着手机上的黑字,嘴角微微抽搐,露出了一种相当古怪的表情。 林澈见状就知道对方根本不信,打字不由得更急了: 【哥哥!】 【你跟我去看了就知道了!】 裴剑叹气:“可是我过会就要继续排练,听说何洛回来了。” 【哥哥呀】 【信我】 裴剑仍然不为所动。 那个目光甚至有点像看智障。 林澈肉眼可见的红温,干脆在手机屏幕上上下弹跳,发出稀碎的簌簌声: 【人!!!!】 【跟!我!去!!】 【拯救!!世界!!!】 裴剑:“…………” 13. 小宠物 勇敢的蟑螂少年,最终还是带着他的饲主,走在了自以为成为救世主神话的路上。 林澈鬼鬼祟祟,一步三顿,警惕非常。 在他身后的裴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慢慢吞吞。 裴剑想起了先前还在房间时,向对方的灵魂提问。 “你……前世年龄多大?”裴剑听见自己问。 那小蟑螂卡壳了一下,然后打字:【18不到?高二牲】 然后裴剑就理解了。 高中二年级,嗯,确实是最容易得高中二年级病的年龄。 而作为可怜的社畜,他已经连蟑螂会说话这件事都能接受良好了,就算真有火星蟑螂准备毁灭世界,他也只会说:来得好,快一点——根本不想拯救世界呢。 但小孩变成蟑螂已经很可怜了,作为一个成年人,裴剑还是愿意满足一下孩子的中二欲望的。 两人各怀心思地越走越远。 这座剧院的年龄很大,就算翻新过,也存留着一些不太使用的犄角旮旯,一般都用来堆放杂物,平日里无人造访。而他们,此时正走在这种杂物区里。 等林澈终于停下来时,看着眼前门口贴着“x房”标签的房间,裴剑也微微拧起了眉。 x房是什么? 怎么神神秘秘的,见不得人一样。 林澈带完路后就歇菜了,在门口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再进一步。 房门仍然开着一条缝,像是吸引着无知的路人进入,然后默默吞噬一切…… 裴剑看了一眼墙上的小蟑螂,然后有些纠结地注视着眼前的房门,思考要不要进去看一眼。 “咦,你是?” 就在一人一螂各自思虑时,一道带着疑惑的年轻男声打破了僵持。 林澈火速躲进裴剑身后的阴影里,而后者也转过身,警惕地看着来人。 只见走廊的灯光昏黄,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微微歪着头,看向这里。他的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额头,但五官底子极好,颇具少年气。 林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认出了不远处的年轻人——正是方才有过一面之缘的人类,何洛。 “你……”何洛的目光从裴剑脸上扫到门边,露出了礼貌但困惑的表情,“你……找我吗?” 林澈睁大了眼睛,裴剑的表情也呆滞了一瞬。 何洛继续道:“这是我的休息室哦。” “……” 这竟然是个休息室?! 裴剑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尴尬。 一个初来乍到的“外来人员”,站在人家主演的休息室门口,鬼鬼祟祟——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疑。 裴剑下意识后退半步,让开了门把手,何洛便走上前,随口问:“你是新来的工作人员吗?我之前说过的,我的房间不用打扫。” 剧院里多出几张陌生面孔是常有的事,何洛显然没往别处想。 此时裴剑已经靠近墙边,林澈悄无声息地爬到了裴剑的外衣上,开始朝对方的口袋进发。 裴剑没有注意到身后林澈的插曲。 他沉默着思考要不要自我介绍,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思及两人的关系,总不能说,我是某某某,是来替你主役兜底的吧。 那简直像是上门来砸场子。 于是他说:“哦……抱歉,我只是路过。” 还好何洛似乎不认识他,只是朝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明显带着一种微妙的质疑,却礼貌地没有追问。 就在裴剑打算随便找个借口离开这里时,忽然,只听对方又小声惊呼了一声: “天哪,你……你是裴剑吗?!” 裴剑刚要转身的动作一顿——何洛竟然认得他? 不待他做出反应,何洛便眨了眨眼睛,语气有些惊喜:“这里的灯实在太暗了,前面我没太看清——我之前学过你大学时唱‘谢长卿’的视频,你唱得真好!” “……” 裴剑刚到嘴边的话语又是一梗,对方用的字眼甚至不是“看过”,而是“学过”。 何洛作为一个粉丝量大到离谱的流量明星,可以说两人的地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可如今,何洛竟是率先打招呼的一方,且语气中还有种对前辈的尊敬。 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裴剑暗自观察了一番,确定对方不是在阴阳怪气后,便回道:“只是一般而已,您客气了。” 何洛摇摇头,似是想说什么,却被一道从房间里传出的异响打断了。 “啪嗒。” 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 何洛的表情一变,嘟囔了一句“该死的我竟然忘记关门了?”,便转过身,快速推门进入。 这是个很好的离开契机,裴剑趁势就想道别,然而,他忽然感到自己的右手心微痒。 念起什么,裴剑嘴角一抽,低头看去—— 果然,那只熟悉的深色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里。 林澈用最快的速度开始在裴剑的手心写字: 火星蟑螂 写完后还没忘记一连画了无数个“!”号。 裴剑简直头都要大了。 他有预感,如果今天不满足这只傻大螂,今后恐怕都要无法安生。 只好硬着头皮留下来,厚着脸皮跟进去,顺便往里瞥了一眼。 这一眼,简直让他头皮发麻。 ——好多……好多……各种各样的爬行生物! 说时迟那时快,从传出声音到现在其实只过去了十几秒钟,何洛正蹲在地上,将几个倒下来的透明塑料盒放回原位。 当然他也没忘了门外还有个人站着,颇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见笑了,没有吓到你吧。” “……” 裴剑发现自己最近嘴角抽搐的程度越来越高,再这样下去,很有面瘫的风险。 林澈也看呆了。 此时他正待在裴剑的袖管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先前他来的时候,由于身高问题,只看得到最底层的几个盒子,并且被“火星蟑螂”盒子挡了道路,没有看到里面的景象。 此刻站着裴剑这个“巨人”的肩膀上,房间内的一切便清晰地落在了他的那双复眼中—— 只见这个房间里,有三个六层的塑料柜子靠墙立着,几乎放满了一整排,每一层里面都是一个塑料盒子,做成了抽屉的设计,可以拉出来观看。 而每一个塑料盒子里,看起来,都……装着各种各样的活物。 林澈嗅到了各种各样的气味,那是人类闻不到的、属于自然界昆虫的信息素味道。 简直汗流浃背了。 何洛挡在最大的柜子前,欲盖弥彰道:“这些都是我的……小宠物。放心,都没毒,也不咬人。” 林澈:“……” 这是有没有毒咬不咬人的事情吗! 哪怕在此时,那个细微的“啪嗒”声也没有断过,林澈顺着声音看过去,就是之前他看到的那只……那只巨大的火星蟑螂! 对方也正抬头看过来,两只蜚蠊的目光对上,林澈悚然一惊。 怎么……怎么……对方螂的眼睛都比他大那么多啊。 这是要上演进击的巨螂吗? 像是感受到了林澈,盒子里的蟑螂兄弟竟然又开始了用拳头砸塑料盒,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地看向裴剑的方向。 何洛猛地回头:“翠花,安静点!” 蟑螂兄弟的动作一顿,前爪稍稍收起,乖乖不动了。 林澈:“?!” 目睹全程的裴剑:“……” 14. 【◣_◢】 这个世界真是太魔幻了。裴剑想。 随着何洛的呵斥,盒子里,蟑螂的动作竟然真的停住了,但眼睛还是紧盯着门外的方向。 两条须须显得粗壮极了。 何洛顺着蟑螂的“目光”,有些奇异地看向裴剑,解释道:“这是我从小养大的宠物,它好像很喜欢你的味道。” “……” 裴剑心道,它喜欢的恐怕是它同类的味道。 但这句话显然不能宣之于口,更何况它的同类,此时正在他手里不停刺挠,一副焦虑得不行的样子。 于是裴剑只好礼貌地笑笑,旁敲侧击地问:“挺……可爱的。这也是蟑螂么?” 换做任何人来,恐怕都能听出前半句只是寒暄,但何洛不一样,听到这话,何洛连眼睛都亮了起来:“是吗,裴老师也觉得翠花很可爱吗!” 裴剑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何洛浑然不觉,仿佛遇到了知音般,惊喜道:“翠花是一只成体犀牛蟑螂,蜚蠊目硕蠊科硕蠊属的昆虫,在国内非常罕见,是宠物哦。” “裴老师是剧团里第一个说翠花可爱的人呢,不愧是裴老师,真有眼光。” “?” 正因“可爱”两个字刺挠的林澈动作停住,目光震惊。 犀牛蟑螂?这么威武霸气的种族名字,何洛竟然给它取名叫“翠花”? 裴剑:“……” 后面那句真的不是在阴阳吗,怎么他就那么想打人呢。 “其他人看到翠花,只会吓得尖叫或者让我拿远一点。” 何洛的语气听起来有点难过,“其实翠花很聪明的,他能听懂我说的话,也能给出反应,还很爱干净。犀牛蟑螂的寿命也很长,有十年呢。” 听到这句话,裴剑也惊了。 蟑螂能听懂人话?十年寿命?? 难道是跟自家蟑螂同样的存在? 说实话,他其实并不厌恶蟑螂这种生物,尤其是看起来比较干净的蟑螂,否则也不会任由自家蟑螂在身上作威作福。 大概是“爱屋及乌”,裴剑竟真的仔细打量起那只“翠花”来。 它的体型非常大,体长起码十几厘米,须子黑壮,前爪各长着五个小小的“手指”,肢节乌亮,身体圆圆的,屁股也很大,后腿比前腿短小,像个矮冬瓜。 裴剑隐隐皱了皱眉。 好好一只蟑螂,怎么长成了发黑土豆的样子? 远不如流线形小蟑螂漂亮。 何洛似是察觉到了裴剑的打量,愈发激动:“要我把它拿出来仔细看看吗?翠花很乖的,不会咬人。” 他作势就想掀开饲养盒的盖子。 林澈:“!!!” 作为一只小小的蜚蠊,林澈如芒在背地忍到现在了——那只巨人蟑螂一直在看着自己,只是因为被塑料盒关在了里面才没真的过来,如果真拿出来那还得了! 怕不是一口就把自己吃了。 他连忙重新爬到裴剑掌心,用力搓揉对方,两只前爪来回敲击! 裴剑:“……” 裴剑将右手背到身后,说:“不必了,何洛老师,我这么看看就好。” 何洛:“好吧,叫我阿洛吧。我这里还有别的蜚蠊,都很可爱的,裴老师要看看吗?” 再可爱也是蟑螂,不厌恶不代表就达到“喜爱”的地步,裴剑有点笑不出来了:“不用了何老师,今天很冒昧打扰到你,我这边还有很多手续没处理,可能要先失陪了。” 何洛有些失落,但是善解人意:“好吧。裴老师再见。” “再见。” 裴剑勉强维持着体面大步离开,然后落荒而逃。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今天看到的一切。 以及…… “我说你,差不多够了吧。” 此刻的裴剑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休息室里,在他身后,房间大门被重重反锁。 很显然,他吸取了何洛的教训。 现在,裴剑正坐在一张小方桌前,视线落在桌上的平板“上”。 只见那只小小的蟑螂又掉下了两滴更小的眼泪,伤心得连须须都垂了下来,与先前所见的“翠花”相比,这两条须须纤细得可怕,充满了破碎感。 小蟑螂又开始缓慢蠕动、打不知道第几遍的字: 【人】 【你凭什么看它】 【还觉得它可爱】 裴剑说:“……我,到底,哪里,觉得它可爱了?” 经过几轮拉扯,这句话已是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林澈越想越伤心,忍不住又抽噎了一下: 【你亲口说的】 【还看了它好久】 裴剑:“……” 听不懂托词的小二百五增加了。 想必林澈跟何洛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毕竟他们都与蜚蠊这个群体有着不解之缘。 林澈仍在持续进行着灵魂诘问: 【我跟了你那么久】 【你从来都没说过我可爱】 裴剑:“?” 是错觉吗,他怎么有种奇怪的身陷修罗场被指责渣男感? 【◣_◢】 林澈绞着前肢,越想心里越难受,终于绷不住了,健步如飞地打下了一行字,转身就消失在了人类的视野里! 房间里,仅剩下的的人类低头看去,只见13寸的平板上,清清楚楚映着几个大字: 【人,蠊恨你!】 而蠊儿本螂已经消失不见。 裴剑:“………………” 有事“哥哥”没事“人”,真是好一只爱憎分明的有情螂。 他看着蟑螂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转而开始迅速收拾了一下行李,然后坐在桌边,开始回复先前没来得及回复的工作消息。 “……” 过了会儿,林澈故意将窗台上的耳机扔了下去。 裴剑将耳机捡起来,换了个地方放。 林澈见状,又生气了。 凭什么? 他差点就死了,身为朝夕相处的朋友,裴剑凭什么说别人可爱,还不理他? 对啊,他差点就死了啊! 林澈顿时悲从中来,为什么,为什么就重生成了一只蟑螂呢。 甚至人家蟑螂寿命还有十年,他呢,普通蟑螂的寿命只有一年吧! 就在这时,人类清朗的嗓音出现在了不远处: “林澈。” 林澈下意识就想探出头,生生忍住了。 裴剑又唤了几声,还是不见林澈的影子,只好无奈道:“我要去跟他们谈谈了,可能晚上才回来。” 下一秒,窗帘后面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裴剑转头看去,果然看到了两条熟悉的须须。 虽然只露了个尖尖。 “……” 他克制住走上去揪一把的冲动,走近一点,低声道,“你乖一点,等我回来,好吗?” 良久,那两条须须上下动了动,像是点头。 裴剑无奈地笑了笑。 一帘之隔,林澈攀着柔软的布料,无声地看着裴剑收拾东西,出门。 天光渐暗。 林澈独自坐在窗台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H市的夜晚比南边那座城市更为喧嚣。明明夜色已深,空中却一片亮堂,霓虹灯带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高架桥上蜿蜒,不知尽头在何方。 熙熙攘攘的气味顺着夜风流淌入林澈的感受器,有种诡异的岁月太平感。 真热闹啊。 小小的蟑螂,漆黑的豆豆眼里,藏着些许落寞。< /p>他何尝不知下午的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可是林澈实在害怕。 怕自己被遗忘,怕裴剑不理他。 何洛的蟑螂毕竟是很稀有的宠物蟑螂,可自己……只是一只普通的蟑螂。 虽然须须长了一点,腿也纤细了点,身体也小了一点,从上到下都干干净净的,全世界再也找不出比他更爱干净的蟑螂。 可这个世界上,愿意与普通黑色大蠊交流的,又有几个人? ——重生为蠊,他害怕人类朋友被野生稀有蜚蠊勾引走难道是他的错吗! 林澈又陷入了emo时间。 他将“下巴”搁在前足上,打开旧手机里的音乐软件,两条触须在风中微微摇晃。 “我恨明月高悬为何独不照我——” 林澈:“……” 什么破推送,连个网抑云也要来嘲笑他吗! 软绵绵的情歌不听!切! “wow~” “Thisisthegreatestshow!” 这个不错。 林澈郑重地将手机推到窗台角,然后爬下去,来到桌上,掀开纸巾,拿出自己的“晚饭”。 他的人类朋友虽然初来乍到手上一堆事情等着处理,但对方临走时,还是给他留下了精致的“晚餐”——一小碗香蕉。 贴心地掰成了几小段,放在一次性纸碗中。 还有满满一瓶盖的牛奶。 对此,林澈倒是开心不少。 虽然裴剑不守人道,但仍然记得投喂,这很好。 他的身体非常喜欢这种高甜高热量的东西。 软烂的香蕉果肉入口,甜与香瞬间充斥了全部口器,好吃得林澈整只蠊都有些飘飘然。 他直接开始暴风吸入,几小段果肉很快就全部进入了肚子,直到最后一口也咀嚼殆尽,才意犹未尽地蹭了蹭纸巾,把“脸”上的香蕉残渣擦得干干净净。 ——餐桌礼仪不可少。 哪怕,如今的他只是一只蜚蠊。 只是,没过一会儿,林澈就觉得身体有哪里不太对劲了。 起先是背板处,也就是身后靠近翅膀的地方——那里先前就一直不太舒服,此刻更是传来了一种堪称灼热的剧痛。如烙铁炙烤一般,又辣又烫,每一根神经都在隐隐发胀,还伴随着深入骨髓的痒,那种感觉简直难以形容。 紧接着这种感觉迅速向全身扩散,又痛又痒,活像抽筋扒皮。 林澈疼得眼泪都飚出来了,挣扎着下了桌,想爬向手机。 这一瞬间,他小小的脑袋里唯一充斥着的,只有裴剑——他必须求救。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本来轻松就能攀爬的墙壁,此刻却变得格外光滑,林澈看向自己的前足,只见它们正不受控地扭曲着,根本勾不住墙体。 没事,他还有后面四条腿。 太多腿果然也是有好处的。 小小的蟑螂努力从“深渊”低往上爬,身体像是一片轻飘飘任风吹动的灰尘,歪歪斜斜地往前蹭。 可是再艰难,至少,他还在前进。 林澈活了两辈子,最不缺的,就是韧性。 同样,作为一个前世活活病死的人类,他对疼痛的忍耐阈值,也超乎寻常的高。 所以哪怕脊梁处像有一把钝刀在割,火焰沿着每一根神经、每一节肢体灼烧,视野一阵一阵发黑,他也不曾停下。 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 林澈简直咬碎了一口牙,心里默念着人类的名字,只剩下“裴剑”这一个念头,像是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裴剑……裴剑…… ——你是不是拿的是坏掉的香蕉,谋害大螂?! 大螂记住你了! ……嘤,快来救蠊! 15. “什么异宠?” 此刻,被某只蠊心心念念的某人类,正坐在排练厅隔壁的小会议室里,面对几份纸质文件和一屋子沉默。 会议室里只有两个人。 裴剑本人,和《蜉蝣梦》导演之一,陈靖。 “你的条件,李总先不提,姓方的那边就怕是非常困难。”陈靖叹了口气,有些犹豫道,“你真的要这么强势吗?” 李总和方总是两位制作人,前者算是投资方的代理人,后者更是与何洛关系不浅,已经隐隐有成为何洛真正经纪人的趋势。 但裴剑只是淡道:“我走的时候就说过,在这个剧上,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替补。” 陈靖皱眉,叹气:“你知道的,《蜉蝣梦》是我们整个社团的心血,为此我们付出了无数心血,大家患难与共,才……” “——‘我无意接受折中之道,患难与共也无法赢得我的盲从。’” 陈靖一愣。 裴剑道:“《平坦之路》,出自匈版音乐剧莫扎特。那是我们以前都很喜欢的一段,师姐还没忘吧?” “可是……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没有资金和资本,不论是梦想还是理想,我们都实现不了!” “不,没有区别。”裴剑漆黑的眸子直视着陈靖,“这条路上没有捷径,当时你们商量后决定将蜉蝣梦卖给他们,我没有反对,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怎样才是更好的选择。 但是现在,我清晰地知道,何洛并不是那个‘选择’。至少,现在的他还不是。” “本来我已经不想再管,但既然你把我叫回来,那么这一次,我不会再妥协。” 陈靖沉默良久,苦笑:“阿剑,从前我们就颇有分歧,到如今,这种分歧仍然存在。但有一点我必须认同,这条路上没有捷径,而你确实是最适合‘谢长卿’的人。” 裴剑淡然一笑:“谢谢。” 他没有再反驳什么,因为在到达终点前,谁也不知道到底谁对谁错,陈靖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们都只是走在这条路上的求道者。 陈靖还欲说什么,裴剑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后者歉意地摆了摆手,示意稍等,然而,掏出手机后,裴剑的神色忽然一变。 他点了接听,听筒里紧接着传出了一声巨响的“咚”声,然后没有了任何声音。 “这是谁?怎么不说话?”陈靖下意识询问。 裴剑的回答是直接站了起来:“不好意思,我有点事,要先走一步。” 说着他就拎起了自己的外套,心事重重的样子。 “……?” 陈靖满心疑惑,“这么急吗?我刚还想联系制作人呢。” “嗯。抱歉,后面的事微信上说吧。” “……哦。” 看着裴剑匆匆离开的背影,陈靖先是愣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又追出去——然而早已没有了那道修长的影子。 “……” 陈靖迷惑的同时,也感到深深的无语。 “走那么急,老婆要生了?”她忍不住腹诽。 …… 老婆是没有生,日前也没有老婆,只有一只正在努力“生”自己的蟑螂朋友。 裴剑匆匆赶到休息室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那只熟悉的小蟑螂正倒挂在墙壁上。 手机掉落在了不远处的地面,还显示着“正在通话中”的页面。 裴剑关上房门,疑惑地走上前,却忽然顿住。 他瞳孔微缩,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小蟑螂……裂开了。 灰扑扑的背板从中间整整齐齐裂开,像是一颗果实终于承受不住来自内部的压力,表皮崩出了一条缝,沿着背脊一路下行,从脖颈到尾端。 像是个被开膛破肚了的凄惨玩偶。 裴剑倒吸一口凉气,几步上前:“林澈?” 没有动静。 裴剑又是呼唤了几声,甚至举起右手,想去摸一摸林澈的脑袋,但即将碰上时又停住了——小蟑螂属于“头部”的地方也微微膨胀了起来,像是一碰就要碎裂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生病?摔伤? 还是说有人进来过了,林澈没发现,被踩了一脚? 又或者…… 裴剑想起了先前小蟑螂被一群人追逐的景象,呼吸不可查地慢了半拍。 会不会是之前被人追逐时受了暗伤,现在才彻底爆发出来。 否则无法解释怎么会有如此狰狞的“伤口”。 越想越觉得这是最大的可能,裴剑只觉得手脚发凉,迅速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 此时他才发现自己连指尖都在颤抖,还好脑子足够清醒,他第一时间便下滑屏幕,联系了一个号码。 隔了好一会儿,那边才接听起来:“喂,老哥,终于想起我来啦?我之前想找你玩来着,你……” 裴剑打断了妹妹裴雪的碎碎念:“你那边有没有认识的异宠医生?” 裴雪一愣:“什么异宠?” “蟑螂。” “……什么?” 裴剑又重复了一遍:“蟑螂,大概是美洲大蠊,不过我也不太好说,体型比大蠊小很多。他现在背后裂开了一条缝,倒挂在墙上。” “……”裴雪的声音听起来虚弱了不少,整个都飘忽了起来,“虽然我认识不少宠物医生,但……蟑螂不能算是宠物,你是知道的吧?” “所以我问的是‘异宠医生’。” 裴雪沉默了会儿:“我找找吧,你先别挂。” 说着,她的声音轻了几度,像是把手机拿远了,但仍然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啊?哦,是我哥,亲哥……问我有没有认识的异宠医生,他好像养了一只奇怪的家居生物……哎,我要先帮他找医生去了,各位观众姥爷等会儿呀。” 手机这边,裴剑皱了皱眉:“你在跟谁说话?” 裴雪的声音再次大了起来:“我在直播呀。你懂得,我现在是个游戏博主来着。” 然后在裴剑说下一句话前,又语速极快地加了一句,“不许说我不务正业,我只是不想上班继承家业罢了,我有什么错!” “……”裴剑道,“我又不是那个人,才懒得管你。找到了没有?” 裴雪嘻嘻一笑:“还是哥你好,哦哦,差点忘了你比我还‘不务正业’——有了,我把他推给你。就这样,我去跟他说一声,挂了哈!” 裴剑“嗯”了一声,更快一步地挂断电话,打开被推送过来的名片。 对方的头像是个壁虎样的东西。 好友申请通过得很快,对方大概是跟裴雪交流过了,开门见山就询问道: [您好,请问能拍摄一段视频给我看看吗] 裴剑迅速录制了一段。 对方接收了视频,安静了许久,应该是在辨析。 等待的时间里,裴剑不断上网搜索,但得到的始终只有“如何灭杀蟑螂”的相关问题答案,而没有“如何治疗一只裂开的蟑螂”。 这实在是太小众了。 看着小蟑螂凄凄惨惨的模样,裴剑坐立难安。 他想念起对方先前的生龙活 虎,在平板上蹦蹦跳跳,打下一行行字符。 那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比很多人类都……鲜活得多。 手机响了一声。 裴剑快速打开,是一条语音。 “裴先生,蜚蠊科的接诊我经历得也不多,但根据我浅薄的经验来看,它应该是……要蜕皮了。” [蜕皮?] 对方发来了语音通话申请,裴剑点击接听。 医生的声音很快传来:“是的,蜕皮,有些昆虫一生要经历很多次蜕皮,最后才羽化成为成虫。就像我们熟知的破茧成蝶,毛毛虫长大,进入蛹期,才能完全变态发育成蝴蝶。 但蟑螂的发育是不完全变态,因此他们不会织蛹,只会蜕皮。你这只蟑螂应该是无翅的品种,但又不太像普通的杜比亚蟑螂,真奇怪。” 裴剑补充道:“他之前有翅膀,后来不小心被自己掰下来了。” “……” 那边沉默了会儿,传来了像是深呼吸的声音,然后才继续道: “部分有翅膀的品种蜕皮后,会长出新的翅膀,这个过程在广义上也能叫做‘羽化’。这只双马尾……我,我是说您的宠物,可能是正在羽化中,所以外壳才裂开了。” 说到后面,嗓音都因憋笑而打颤,明显憋着一口气,说完后更是迅速点了静音键,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去狂笑了。 裴剑:“……” “那我要注意什么吗?”他问。 对面的声音很快重新出现,颇具职业素养、不厌其烦地回答:“让它自己蜕皮就好了,毕竟它们的生命力可是很顽强的。以及蜕壳后的蜚蠊皮肤会非常嫩,表皮雪白色,之后会逐渐变黑,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半天到一天,小心别碰到就好。” “我知道了,谢谢。” 了解完蟑螂的生命小奥妙后,裴剑挂了电话,目光奇异地看向墙壁上倒挂的“小黑点”。 凑近看,背后那裂缝好像更大了一点。 但也就是一点点。 甚至都不够那个小小的脑袋伸出来。 小蟑螂的四条小爪子抓得很用力,纤细的足肢弯曲,脊背绷得直直地,两条须须都像是在用力。 裴剑从来没见过林澈这个样子。 哪怕最初第一次见面,一人一螂“生死追杀”时,林澈都没有这么紧绷过。 ——像是真正在生死线上徘徊。 或许,这本来就是自然界中的奇迹,让一个鲜活的生命在生与死的间隙中,匍匐挣扎,然后破茧成“蝶”。 野火般蓬勃滋长的生命力,让他不断突破陈旧的自己,以新的躯壳重生。 话虽如此,就连医生也说没事,但裴剑还是不放心,用手机搜索起了“昆虫蜕皮”的关键词。 一条“昆虫会蜕皮失败吗”的相关搜索很快吸引了他。 而网络上的回答也让他再次呼吸急促起来: 会,蜕皮是高能耗、高风险的生理过程,昆虫有可能蜕皮失败,且常导致死亡。 我家的大刀螳螂蜕皮失败了,好心疼。 …… 裴剑的心完全揪了起来。 一旦中途停滞(如腿、口器或翅膀被旧壳卡住),多数无法自行恢复; 人工干预(如加湿、轻柔辅助)有时可挽救,但操作不当反而加重伤害。 裴剑不由得看向了身边正在挣扎的小黑点。 一个令人心惊的猜想浮上他的心头。 “……你的翅膀,是卡住了吗?”裴剑喃喃着问。 16. 蜕变 此时的林澈,连根爪子都动不了,更别提回答人类的问题了。 甚至,他都不曾听到。 裴剑凑近那只小小的身影,再次仔仔细细、从头往下观察。 透过小小的裂缝,隐约能看到里面新生的肢体,淡淡的颜色,半透明状,比原来更玲珑、娇小。可是那小小的躯体正在微微颤动着,似乎在努力挣扎,可就是不往外爬。 裴剑搜索了网络上许多昆虫蜕皮的视频,它们大多是在背后,从颈部到腰部撕开一个口子,然后就能从里面爬出,顺顺利利。 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裴剑再次聚精会神将视线一寸寸往下移,直到他的视线停在了小蟑螂翅膀的位置。 那里,好像有一块长条、深褐色的碎片,死死卡在了鞘翅根部,像一把陈旧生锈枷锁锁,将整个下半身困在了这个牢笼里。 是因为这块碎片的缘故吗? 裴剑的心猛地一沉。他忽然想起来了半个月前发生的事—— 那时他发了烧,昏昏沉沉,想从冰箱顶拿药,却因为小蟑螂的忽然出现而受到惊吓,意外将药盒推进了冰箱后面的空间。 当时确认仅凭自己绝对拿不出来后,无奈之中,裴剑只好选择去睡觉。 可是一觉醒来,却发现药片完整地出现在了床上柜上。 还有……那只小蟑螂。 小蟑螂躲在药片后,满脸骄傲地看着自己,像是在邀功,眼睛亮晶晶的。 再之后不久,这对翅膀就碎裂开,彻底脱落了。 裴剑不是傻子,结合后来才知道的小蟑螂身体里住着人类的灵魂,以及现在所见的那道伤口的痕迹,他几乎可以肯定,翅膀……大概率不是林澈自己掰下来的。 那分明是被外力碾碎了,膜质的革翅经不起磋磨,所以才碎裂开,甚至还有部分翅膀的碎片横插在肉里,才会导致现在的意外。 ——所以,当时的林澈才会哭得那么伤心。 一定很疼吧。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裴剑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再次拍照,发给医生。 医生挠了挠头,表示很为难:“您的宠物太小了,有点难以判断到底有没有卡皮。我个人初步判断这应该是正常蜕皮的生理现象,等它自己出来就好,这么小的蟑螂卡皮的概率其实不大。如果实在担心,可以适当增加一点环境湿度。” 裴剑还没听完,旁边的小黑点忽然颤抖了一下,像是四只足再也抓不住墙体。 不能等了,裴剑当即放下手机,重新拿出那只小小的塑料盒,铺上面巾纸,再用喷雾喷上纯净水,想将林澈转移到湿度相对较高的盒子里。 然而,就在小蟑螂即将落入盒子时,不知是不是巧合,林澈身子一斜,竟意外地掉在了人类的手指上。 然后就怎么也不肯下去了。 “林澈?” 裴剑感到疑惑,正想用另一只手帮忙时,忽然指尖一痒。 紧接着是几不可查的刺痛传来。 “……” 裴剑张了张嘴,睁大眼睛。 林澈……在咬他? 他低下头,从侧面看去,那只小小的脑袋确实是埋在了指腹中。 当然,这么小的一只虫子自然不可能将人类的皮肤咬出血,更别提让人疼痛。裴剑没有赶走对方,只是举着手,静静等待。 果然,不多久,小蟑螂就放开了他的手指,自己掉入了小盒子里,落在柔软的面巾纸上。 而指尖上,也只有几个小小的红点。 裴剑去洗了把手,又从行李箱里找到医疗包,取出一把镊子和一包碘伏棉签,来到盒子面前。 “林澈,你听得见我说话么?我帮你把旧壳弄下来。” 将镊子捏在手里,裴剑深深地吸入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又道, “这个过程可能会有点疼,如果疼得受不了,你就动一下触须,我停下来,可以吗?” 盒子里的小蟑螂毫无反应。 裴剑管不了那么多了,将棉签用温水沾湿,极轻地在那块横亘的碎片上擦拭。棉花里的温水顺着缝隙一点点渗入,慢慢浸润残破的鞘翅根部和与碎片粘连的地方。 然后他又换了一根干棉签,轻轻压住裂口一侧的边缘,另一手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住那片卡住的碎片。 “林澈,我要拔了。”他轻声道。 这次,那两条纤长的须须竟然上下摆动了一下。 裴剑眨了眨因为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酸涩的眼睛,屏住呼吸,手腕微微一用力—— 碎片被拉长到极限,终于,顺着翅脉的方向慢慢滑出,像是拔走了卡在血肉中的一根钝刺,下面新生的血肉终于显露在空气里。 林澈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被电击过,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将碎片扔到一边,裴剑一直提着的一口气终于也缓缓吐出。 但危机并没有解除,蜕变并没有完成。 “接下来,就只能看你自己的了。”他喃喃。 只是没想到,接下来的一幕,让裴剑许久都不曾忘却。 才被“手术”过的小蟑螂趴在面巾纸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具栩栩如生的标本。裴剑紧皱着眉,正要伸手去探一下那条触须时,倏而,小小的身躯竟然剧烈颤动了起来。 那是一种从内部涌出来的,如潮水般、源源不绝的属于生命的颤动,最先是雪白的头部探出灰扑扑的 旧壳,紧接着是一截上肢,两条透明的、尚且柔软的前足撑在两侧,同样尚且娇弱的两条须须轻轻甩动。 它的眼睛没有聚焦,很显然,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挣脱”束缚自己的陈旧的“枷锁”上。 裴剑不知道原来蟑螂蜕皮出的新身体,最开始,竟然是纯白色的,像是初冬的一捧雪。 几丁质的外骨骼还没有色素沉淀,也没有硬化,仍然是半透明的颜色,从头到尾都很柔软,嫩的仿佛能掐出水——却能从最坚固的旧骨骼中挣出。 出来的地方越来越多,胸节、腹节,最后是尾肢。每一次挣动,这幅新的身躯都会稍微长大一点点,然后像是用尽了力气,趴在那里颤抖着起伏。 它在呼吸,用尽全力地呼吸。 这是一个生命最原始的欲望——活下去。 蜕变、羽化,活着—— 然后重生。 在裴剑看着这一幕发呆的时候,蜕变还在继续。林澈的身体彻底从旧壳里出来后,身后两对皱巴巴蜷成一团的透明“薄膜”也开始慢慢颤动,展开,像是两片被折叠在一处的花瓣浸入泉水中,一点一点舒展开,展现原本的模样。 翅脉的纹路清晰浮现,纵横交错,宛如玉石上冰裂的花纹,又似水流的分支,一直延伸到翅膀的最末端。 随着时间推演,雪白的身体颜色逐渐变深,却没有变成之前灰黑色的模样,而是……如一汪翡翠般,呈出一种清透的绿。 像是春天。 亦或晨间的清露,悄然掉落在叶脉上旋舞,水珠就在生与死之间流转,日日如此,不舍昼夜。 这一刻,裴剑无端联想到旧时外祖母家院子里的蝉蜕。 空空的壳子里一无所有,因为一个曾经存在过的生命已经从里面飞出——那不只是死物,更是一个生命挣脱束缚时留下的痕迹,每一个空壳都意味着一场不为人知的、惊心动魄的生死挣扎。 这是属于自然界最顶尖的歌曲,曲名《生命》。 虫豸身躯何其渺小,而生命本身何其伟大。 蜉蝣梦,梦蜉蝣,人与蜉蝣,本来也没什么区别。 都是拼尽全力活着,然后死。 这本身就是一场奇迹的演出。 裴剑看着林澈的目光很亮,里面有许多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于是,等林澈终于神智回笼,复眼聚焦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帅哥室友用一种眼冒绿光、像是要吃蠊的目光看着自己。 “……” “??” 发生什么事了? 人,你是忽然想喝康复新液了吗?! 惶恐与迷茫之中,林澈不由得抱住娇嫩的自己,瑟瑟发抖。 17. “人!!!” 关于这次的蜕皮,林澈的记忆其实并不是连续的。 他只隐约记得,自己经历了一次生死磨难。本能想要他从自己的“旧皮肤”里挣脱出去,但是拼尽全力,也无法做到。 林澈没想到之前翅膀的碎裂,竟会为现在的“画地为牢”埋下伏笔。 随着一次次尝试,浑身的力气都在消失,他就像一只翅膀被钉在箭靶上的鸟,怎么都挣脱不出那支“箭”。 眼前越来越黑,死亡的阴影逐渐笼罩他。 但林澈不想死。 他已经死过一次,好不容易才拥有第二次生命,现在又有了人类朋友,怎么可能愿意就这么被自己“弄”死? 他想活下去。 所以,他封闭自己,积攒力气,努力坚持,直到熟悉的气息再次环绕自己——不知为什么,潜意识让他愿意相信这个认识了才不到一个月的人类朋友,甚至以性命相托。 好在一个靠谱的成年男性,果然,没有让蠊失望。 听到低沉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出现,说是要帮助自己时,林澈差点喜极而泣。 真好,又活了一天! 不过……现在的情况也十分让蠊摸不着脑袋…… 林澈摸摸手感好了不少的脑袋,踟蹰道:“人……” 话一出口,把自己吓了一跳。 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柔柔软软,糯糯唧唧。 虽然声如蚊蚋,虽然像个小女孩,但至少是从自己口中发出来的,而且是人类的语言! 于是林澈用尽全力,再次大吼:“人!!!” 这一次,裴剑也震住了,显然,他也听到了来自一只小蟑螂的吼叫。 “林澈?是你吗?”裴剑下意识压了压耳朵,另一只手伸向小蟑螂。 林澈当即“顺杆”就往上爬,抱住那节温热的指尖,低头蹭了蹭,然后继续爬到光滑的手背上:“人!!是我!!” 裴剑张了张嘴:“你说话了。” 林澈:“是的!!!我竟然!能说话了!!” 由于声音实在太小,所以一句话只能拆成好几段,鼓足了劲吼出来。 但这并不妨碍人类露出了“我是谁?我在哪?蟑螂竟然说话了?”的表情。 不过只有一刹那,就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林澈本来还在狂喜,看到人类如此淡定,瞬间不太淡定了:“人!你不觉得!震惊吗!” 裴剑想了想:“还好。” 还好?? 林澈怒了:“别的螂!做的到吗!!翠花也做不到!!” 吼着吼着,竟然把自己吼委屈了,“我到底哪里不如它?” 后面这句话很轻,但由于裴剑凑近了的缘故,完整的落入了他的耳朵,当下就有点哭笑不得:“到底是为什么对翠花那么在意?那只是一句托词,并不是真的觉得可爱。” 好问题。林澈也不知道,但他就是在意。 “你没有不如它,”人类的脸上似乎露出了几分笑意,“你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么?” 现在的样子?不就是蟑螂的样子么。 林澈下意识低头,却发现视野里,一直是灰扑扑的前足,竟然变成了半透明的翠绿色。 再用力低头,剩下的腿好像也是绿色的。 “……?” 所以之前看到人类眼冒绿光地看自己,并不是因为他想吃了自己,而是自己真的变成了这个颜色? 光线的折射让他映照在对方的瞳孔里,所以把瞳孔也染成了绿色吗? ……他发霉了!? 难道是因为在旧壳里卡太久了,新皮出了问题? 林澈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尖叫出来了。 “……” 裴剑发现自家小蟑螂虽然住着一个人类的灵魂,但是脑回路好像确实跟别人不太一样。 他无奈,“不是。你自己看。” 说着,他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林澈。 林澈用力看去,只见一只浅碧色、宛如翡翠雕就的小蟑螂出现在屏幕里——翅膀莹润,带着柔软的光泽,像是一只精致的玉雕。 林澈震惊地指了指照片:“我?” 裴剑肯定:“你。” 想了想,裴剑又补上一句:“比翠花漂亮许多。” 林澈顿时激动地搓揉起自己来,确实没有掉色,就连须须也变成了浅浅的水红色,看起来非常干净,嗯,手感也不错。 他真的变成一只漂亮蠊了,跟普通丑陋坑坑洼洼大蠊不一样了! “哥哥,哥哥,”林澈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声音竟也夹了起来,“为什么我变成这样了呀。” 裴剑早就搜索过了这个问题,但也对称呼的迅速改变而感到某种无语的好笑,还有一种隐秘的爽感。 “你知道自己的种族吗?”他问。 “蟑螂。” “……除此以外呢?” 还真没有了。 重生后就疲于奔命,他哪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裴剑佯作叹气,再次在手机上划了几下,然后又转向林澈。 [古巴绿蠊] [别称绿香蕉蟑螂,覆雪绿蠊,号称最美蟑螂。蜚蠊目昆虫,成虫通体呈浅绿色,腹部乳白色,翅翼透明且具明显脉纹] [若虫阶段体色较暗,随着发育逐渐褪为浅绿色,身体两侧边缘有一条黄绿色带线作为标志] [与大多蟑螂不同,古巴绿蠊树栖,趋光,以植物、水果或烂木为主要食物来源,偏好温暖湿润的气候环境,极少主动进入室内] 林澈眯着眼睛,看呆了。 覆雪绿蠊,最美蟑螂? 我吗? 他内心狂喜起来,恨不得当场上天,昭告天下。 于是他飞了起来。 两片纤长的翅翼煽动,垂直起飞,空中巡回——就像他无数次幻想过的那样,在空中翱翔。 林澈这下真要喜极而泣了。 所以他确实就是能飞的品种,只是之前营养不良和未成年的缘故,翅膀没长好,才总是坠机! 他在房间的上空盘旋了几圈,一开始还有些不稳,飞得歪斜,但很快就无师自通了种族技能。 扇动的频率,飞行的角度,对气流的 感知,一切都浑然天成。 这是作为“人类”时,从未有过的体验。 如此自由,无拘无束。 本自生于野,天地不作笼。 林澈欣喜地重新飞上之前像是“万丈深渊”的窗台,在上面狠狠踩了六脚,抬起头,须须晃动。 裴剑仍靠在桌边,一手撑着桌子,抬头看向那只满屋子乱窜最后落在窗台上的绿色小光点。 他的表情也仍然平静,但若仔细观察,就能看到嘴角轻微上扬的弧度。 林澈又飞了几圈,感觉身体沉重起来了,四下环顾一周,一个收翅、一个俯冲,直接降落在了男人的肩膀上,大口喘气。 “人!” 等喘匀了气,他又一次飞起来,激动地靠近那只看起来就很帅气的耳朵,“你看到了吗!我会飞的!” 激动太过,说完就翅膜一麻,爪子一滑,一头栽进了好看的耳蜗里。 还差点刹不住车,一路往里冲。 “……?!”?(°Д°)? “!!”∑(°口°?) “!!!” ↑这是人类无声的尖叫。 一阵人仰螂翻后。 林澈落回了盒盖上,绞着前肢:“哥哥,蠊不是故意的,蠊错了。” 裴剑早已撤回了笑容,双目黑沉沉的,一只手捂着耳朵:“飞行技巧……有待提升。” 林澈尬笑:“嘿、嘿嘿。” “……” 过了会儿,林澈忽然抬起头,用前足比了个爱心,眼睛直直看着人类,认真道,“谢谢哥哥,救了我。” 不只是语气,他的目光也很认真。 ——前世林澈就是个乖小孩,生病后一路受了很多大人的照顾,所以对愿意帮助自己的长辈或是前辈,总有说不出的感激和依赖。 此刻,他也对裴剑由衷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激。 裴剑愣了一瞬,眸光几经变换。 很久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林澈小小的脑袋:“你也帮了我。药盒那次,我不该凶你。” 林澈被摸的有点舒服,忍不住又蹭了蹭,然后摇头:“不吃药你也不会死,可是不回来我真的会死,所以还是感恩!” ……这小孩怎么这么会说话,声音还这么甜,到底是蟑螂还是蜜蜂? 裴剑哑然失笑,重新点了点塑料小盒子:“好了,该回去了,很晚了该睡了。” 林澈疑惑:“回去?睡觉?” 裴剑无奈:“我是个人,是需要住酒店的。很晚了,该出门打车去酒店了。” 林澈秒懂:“哦哦,走走走。” 然后一人一蠊就僵持在了休息室里。 林澈:“?” 裴剑看着空空如也的盒子:“你不进去吗?” “……” “不要。” 回忆起被颠到差点生活不能自理的那几个小时,林澈直接表示了拒绝。 “那你想怎么样?” 林澈的回答是直接飞到了人类的上衣口袋里。 裴剑:“……” 勾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18. 我靠,双马尾? 林澈不知人类心中隐秘的惴惴不安,他甚至已经完全忘了之前自己“袭胸”的小插曲,在胸口口袋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了。 裴剑努力地低头,就在口袋里看到了一只六条腿收拢、翅膀贴紧背板的翠绿色长条小团子。 哦,长团子还长着双马尾。 他忍住了去揪一把的人类底层代码本能,拿起外套和行李,走出了休息室。 这个点,差不多是晚场结束的时间,剧院里还灯火通明。 暖黄色的光洒在光洁的地面上,氤氲出朦胧的光晕,拖着小行李箱的裴剑与如此有格调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直到他拐进一楼,靠近某个大门的位置。 侧门打开,人头攒动—— 似乎是晚间的某个剧目刚好散场。 但是大股的人流并没有都往外走,而是挤在了靠近楼梯的一个小门处,很不巧,那也是裴剑的必经之路。 他只好硬着头皮,努力往外挤。 “还有SD呢,等下再走。”旁边的窃窃私语不断传来。 裴剑顿时了然,为什么这么多人堵在这里。 SD,全称stagedoor,指观众与演员进行演后交流,也经常是演员们的签名环节。 ……早知道不从职工通道里出来了,这下要逆流而上了。 许多人正往这边挤来,工作人员也拼命维持秩序,一时间喧闹无比。 裴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个一次性口罩戴上,低下头,试图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但他接近一米九的个子,肩宽腿还长,哪怕穿着最普通的黑色外套,在一群女孩中也显得尤其”鹤立鸡群“。 “让一下,谢谢。” 他被一对女孩完美挡住去路,只好开口提醒,声音不大,但清冽低沉,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拨动。 那两个女孩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同时愣住了。 “哇,你……” 但裴剑已经趁着这个功夫,快速拎着行李箱走远了。 “……”左边的女孩拽住了同伴的袖子,“你看到了吗?那个眼睛,我的天。” “我靠,是不是也是演员啊?但是不太眼熟?” “他大爷的,好帅,让我跟上偷拍一张鉴定一下。” 裴剑浑然不知身后小小的骚动,他现在只想快点挤出去。 “哥哥,” 林澈的声音忽然从口袋里传来,很轻,是只有裴剑的听到的音量,“她们好像在说你帅。” “嗯。”裴剑从鼻子里哼出个声音,表示应答。 “我也觉得你帅,嘿嘿。” “……” 裴剑脚步不停,面无表情,但口罩下的嘴角已经快要上天。 林澈也很沾沾自喜。 嘿嘿,人一定又被自己夸到了,心跳都更有力了,砰砰砰的! 闷骚! 但裴剑的笑容很快就又消失不见。 剧院里的人实在太多,空气闷得要死,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很是难闻——经过了一天的斗智斗勇、惊心动魄,现在他只想回酒店静静。 更何况口袋里还存放着一只不定时炸弹。 还好裴剑个子够高,视线能直接越过许多人的头顶,清楚看到大门的位置。 也就剩下四五十米左右了,人流也不那么拥挤。 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 “啊——” 就在这时,女生的尖叫声从前方的不远处传来,紧接着是东西落地的哗啦啦声音。 那刚好是门口的方向,裴剑下意识看去,大概就在七八米外,一个年轻女孩同样是逆流往外走,却被拥挤的人流绊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就往前栽去—— 如果是平地,那么一个正常人类的反应速度足够她趔趄两步就站稳了,可她前面是一个“货架”。 为了防止观众弄脏剧院或是造成什么不必要的事故,剧院有一条规定:严禁观众将食物、饮品带入。 如果已经带了,可以寄存在门口的货架上。 所以,门口的安监处才会有这么一个一人高的“货架”和旁边临时搭建起来的另一个同款。 此刻,女孩正是凭借本能抓住了那个临时货架的一角,而这个货架看起来……抓地板的本领也不怎么牢靠的样子。 像极了那只小蟑螂脚滑的模样。 裴剑的腿比脑子快。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丢下了行李,冲出人群,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那个快要倒下来的货架,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抓住女孩身后的背包。 因为用力太过,口罩都被摩擦了下来。 于是正要往前扑眼看就要狗吃屎的女孩,成功被按下了“暂停键”。 女孩整个人僵住了,下意识喃喃,“时停了?” 裴剑:“没有。” “啊?!”女孩终于反应过来是有人扶助了架子,又是下意识一回头,顿时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而那双眼睛的主人,正伸长了手臂,上面能看到因为用力而绷出的青筋。 “……”女孩的面孔迅速被染红,简直要滴出血。 天啦撸,她都对帅哥都说了什么啊!! “谢……谢谢。”女孩的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然后迅速蹲下身,捡起先前发出哗啦啦声音的东西——厚厚的场刊和一堆周边。 裴剑低头看了一眼,是这场剧的相关东西,但竟然还夹杂了一张《蜉蝣梦》的宣传小册。 宣传小册上除了文字介绍,还有一些场景实拍,演员们的妆造也都是完整的,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被“注视”的女孩脸色却更红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有点猪脑过载。 ……天哪,偶像剧里的情节,竟然是真的吗……大帅哥啊呜呜呜……等等……这是什么……帅哥的口袋里……这是什么…… 我靠,双马尾?! 我草,双马尾动了! 于是几秒后,又是一声尖叫响彻这方天地。 正因为裴剑的停下和周围的骚动而好奇探出一点头的林澈:“……” 卧槽,卧槽。 女孩很显然不能控制自己了,怀里的东西再次掉落一地:“蟑蟑蟑——” 裴剑:“……” 裴剑一把捂住自己的胸口,把那两根不听话的触须轻柔地塞回去:“道具,是道具!!” 女孩:“道具……蟑螂……蟑螂刀……” 裴剑疯狂点头:“是的, 是假的!是模型!” “你带着……蟑螂的模型……”女孩瞳孔颤抖,“……蟑螂手办吗?” 裴剑硬着头皮点头。 “不对,不对,”女孩显然回忆起了什么,再次崩溃,“它动了,我看到它动了,须须!就在距离我不到三米的位置!我啊啊蟑螂啊啊啊——” 裴剑来不及解释,女孩已经一把抄起唯一值钱的场刊,转身就跑出八百米远了。 “什么?有蟑螂?” “哪里有蟑螂!?” “……”裴剑看着周围一圈围过来的大胆路人,缓缓勾起一个扭曲且核善的笑容,一字一顿道,“是道具,她看错了。” “麻烦、让我、走一下呢。” “这样啊……” 路人只觉有寒意从背后伸起,连忙让开。 林澈蹲在口袋底部,六足发麻,安静如鸡。 这种熟悉的感觉……真是好熟悉。 依稀记得就在不久之前,也有过一次呢,就在他摸了一把帅哥的胸,哈哈。 ……真令蠊绝望。 裴剑打了车,站在寒风里等待网约车的到来。 “林澈。”他说。 “……到。”某蠊的声音小得像做贼。 “你的须须,以后再敢戳出来,我就把它们打个蝴蝶结。” “……” 林澈夹着嗓子,发出了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嗲经声线:“打结好痛的,蠊知错了,哥哥不要啊,QAQ。” 最后的表情是他一个一个用英文念出来的,起到一个卖萌讨好人类的目的。 果然,人类只是“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很快,车子到达,一路风驰电掣回了酒店。 直到进入提前订好的酒店,进入房间,关上房门,裴剑才真正舒了口气。 然后,拎出口袋里的绿蠊,举在眼前。 “是不是该算算总账了?”他阴恻恻道。 在空中摇摆的林澈:“??” 这都没有讨好你吗人类! 算账这种事情,补药啊QWQ “……”林澈瑟瑟发抖,“人,蠊错了。” 裴剑冷笑:“这三个字听腻了。具体说说错在哪。” 林澈汪地一声哭了出来:“蠊真的错了嘛,蠊不该把须须伸出去,不该在人群里乱动,不该害你被当成随身携带蟑螂手办的变态——” “……”裴剑的眉心跳了一下,“‘变态’?” 林澈连忙捂住嘴。 糟糕。 他把须须垂了下来,声音更轻了,可怜兮兮道:“哥哥是很好的人,蠊好饿,想喝可乐。” 然后熟练地比了个心。 裴剑:“……” 这话题的转移方式也太生硬了吧。 但……好可爱。 浅红色的豆豆眼,纤细比心的翠绿色前足,像柔软的柳条。 于是冷着脸的人类,冷着脸转身去翻酒店小冰箱—— 然后冷着脸倒出一瓶盖可乐,放到了邪恶小绿蠊面前。 林澈抱着肚子:“嘿嘿。” 裴剑:“……” 完了,林澈说得对,他好像真的是个觉得蟑螂可爱的变态…… 19. “啊!” 剧组人员的住处都在同一个酒店,但裴剑作为“临时”人员,自然不可能被提前留好房间,所以现在是他自己随手所订的房间。 不算太大,但很干净。一张大床在中间,白色的三件套,床头柜上还放着一盘水果,种类挺多。 裴剑随手拿起唯一的一只小番茄给林澈,让后果抱在怀里慢慢啃,转身去了浴室。 林澈才喝过可乐,不是很饿,但有新鲜的东西自然是来者不拒。 他才蜕过皮,正是最需要能量的时候。 可惜,小番茄比林澈整个身体都要大上一圈,林澈很快就吃不动了,甚至有点困,趴在番茄顶上打瞌睡。 就在他快要睡着时,淋浴间的水声一停,隐隐约约的人影从磨砂玻璃中透出。 林澈的哈欠打到一半,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他也有点想洗澡。 蜕皮过后,一直困扰了自己半个多月的“皮肤痒”问题消失了,但作为一个前人类,刚从旧皮肤里出来,他很难克制住去把自己洗干净的欲望。 顺便还能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于是林澈转身向浴室飞去。 他现在已经完全学会了使用自己那对新生的透明翅膀,连扇动时发出的声音都几不可闻。 贴着天花板平稳地飞进浴室,淋浴间的玻璃门关着,蒸腾的水蒸气贴满了玻璃。 但是最上面,是没有封顶的。 林澈想了想,再次拔高,最后扒在了天花板和淋浴间玻璃门的缝隙里,好奇地往下看—— 人类正在洗头。 刚才水声渐歇,正是因为在擦洗发水,泡沫顺着乌黑的发梢滑下来,落在肩膀上,再往下滑。 人类的脊背线条很流畅,肩胛骨在皮肤下凸起两个弧度,托住了几个泡沫团。林澈阴暗地往旁边挪了几步,将全景收入眼中。 嗯,肩膀到腰的比例是个完美的倒三角,覆盖着薄肌,皮肤不算非常白,但是是很健康的颜色,人鱼线练得真不错,再往下也…… 这、这具身体是真实存在的吗? 不知是不是浴室温度和湿度都很高的缘故,林澈感觉自己的腿们有些发软。 作为一个臭画画的,前世,林澈在画室里也见过许多人体模特图,大的小的都有,各种不同的角度,供大家参考。 所以在看到一个完美的人体摆在面前时,他下意识就开始分析起了肌肉的走向、弧度,也习惯性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但……但……但眼前的肉/体,他是活的! 那些肌肉块,跟3d打印或者建模不同,它们是真的会动啊! 而且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随着“肌肉主人”每次的活动,都会产生不同的变化,高低起伏,宛如一块块多米诺骨牌,充满了男性躯体的张力。 ……冷、冷静一点,林澈,人类是活着的人类,他的肌肉会移动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林澈一边头晕眼花,一边拼命告诉自己: 你是来洗澡和照镜子欣赏自己美丽的翠绿身躯的,不要被裸男的美色迷惑,首先,你要移开你的视线,扇动你的翅膀…… “哗啦啦——” 水龙头恰在此时被打开了,花洒喷射出激浪,某处歪斜的水流正中某“翠绿身躯”的靶心。 还沉浸在肌肉和线条里无法自拔的林澈,就这样被扫了一脸。 复眼因为水流的刺激而停止运转,水珠射在玻璃上减少了阻力,当下整个身体就是一个打滑,六条腿开始自由搏击,翅膀打开,本能地朝着黑暗的地方扑去—— “啊!” 他尖叫着,一头栽了下去。 “啊?!” 裴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扑棱着扑过来了,还是在他最脆弱的时刻,穿越水线,从天而降,直直撞向他的腹部。 作为一个正常的人类,他几乎是下意识就抬起了手,遵循着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去—— 然后在最后的千分之一秒内惊醒,手掌僵立在半空。 “人!是我!!” 小蟑螂的尖叫这时才传入脑海。 裴剑僵硬地低头,只见那抹熟悉的翠绿,正停留在自己的肚脐上面一点点,还在拼命想攀住皮肤往上爬——但因为洗发水的缘故,六条腿都在疯狂打滑,像个扑棱蛾子一样扇动着翅膀。 双马尾也 在水中疯狂摇摆。 “……” 小腹处传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痒,裴剑只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忙第一时间摁断水龙头。 “林澈!!” 人类抓狂的低吼声也在瞬间响彻整个淋浴间。 林澈本蠊也受到了惊吓,甚至还处于危机之中,不断往下滑落。 差点被拍死的恐惧后知后觉袭上心头,他的嗓音都在颤抖,带着哭腔:“人,救救我,我翅膀湿了!” 随着话音落下,又是往下滑去。 裴剑眼疾手快地伸出一只没有泡沫的手,托住小蟑螂的屁股——免去后者因为翅膀扇不动而啪叽摔下去的悲惨命运。 林澈终于得到拯救,一屁股趴了下来,薄薄两片翅膀吸饱了水珠,像贴纸一样死死黏在身上。 他惊魂未定:“人,蠊想洗澡,所以……” 裴剑咬牙:“所以来偷看我洗澡?” 他的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崩溃,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从外面拽了一段纸巾进来,动作极轻地盖在小绿蠊背上,像是对待什么易碎品——毕竟结合之前的事情来看,这薄翅膀就是妙脆角。 直到那几片透明的翅膀重新立起来,轻轻舞动,反射出七彩色琉璃似的光芒,才停下擦拭。 林澈刚想说什么,视线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人……” 裴剑余怒未消,凶巴巴地“嗯?!”了一声。 林澈却没有说话,只是楞楞盯着不远处的一道……色彩。 那是一只小小的昆虫,“停留”在了男人的腹股沟处——以刺青的形式。 昆虫拥有着雪色纤长的身躯,三根灰色尾针,四条弯折的腿,巨大且张开的三角形翅膀。翅膀的棱角有着圆润的弧度,很是可爱,翅膀侧下方是小小的脑袋,前方两根黑色短小的触须挺立。 它的身体是倾斜向上的,姿态轻盈,振翅欲飞。 虽然这幅刺青的覆盖范围并不大,却非常吸睛,有种……怪异的神圣感。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也是一只虫子,所以对同类格外偏爱。 林澈看呆了,喃喃着询问:“……哥哥,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