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嫁为后》 1. 新宠 桓晋走进华章殿的小院时,应姒正在调.教她的新宠。 她懒懒的窝在美人榻上,闭眼享受着边上人的伺候,小子是今年的新科落榜学子,名唤作什么,桓晋已经不记得了,只见他穿着一身青蓝布衫,腰间环着一条白色玉带,两只脚跪在地上,呈虔诚的姿态,手落在应姒的膝盖,有一下没一下,轻重缓急的按着。 翠娥秉话提醒:“娘娘,陛下来了。” “哦。” 应姒轻轻的应了一声,连眼皮子都没抬,只是微微蹙眉,对脚边的人警告:“停下来做什么!继续啊!” 小子战战兢兢,一双朗目中充满了恐慌,他不觉偏头去看了看那一身玄色的威严帝王,又看了看半倚在榻上的人,始终未敢再动。 “废物!” 应姒低骂了一句,让人出去,对方如同获了特赦令一般,忙不迭的溜出小院。 “你找的,就是这样的人?” 桓晋坐到竹凳上,倒了一杯水,目光轻蔑的看着提衣掉袜,狼狈逃窜走的人,发出嘲笑声。 “他跟洛哥可半点都不像。” 桓晋讽刺道:“应娘,你口口声声说心中便他一人,怎么,如今原来连他什么样儿,都记不清了吗?” 他在故意刺激人,不过榻上的女郎没有半分反应,人兀自絮絮叨叨半日,她才倦倦的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道:“这个确实差些意思,再找一个就是了。” “要不……你帮我找,陛下见识的人多,想来找个像的,肯定比我要容易。”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从人口中脱声而出,但也不叫人意外,毕竟诛九族的大事,她都说做就做了。 这样针尖对麦芒的状态在华章殿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开始伺候的宫人还会害怕,惶恐,如同方才那跟狗一样逃窜的男人一般,战战兢兢的,二人谁咳嗽一声,都吓出来一身的冷汗,忙跪下去,现在……她们只是安静的退了出去。 所有伺候的宫婢太监退出,屋内安静下来,只余风轻敲着竹轩窗。 桓晋闻言眉头不觉微微拧了一下,脸色僵硬得难看。 他大步流星的跨过去,到人跟前,俯身捏住她的下巴,警告说:“应娘,孤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所以呢?” 桓晋的手很大,常年练箭,指腹上长满了厚厚的茧子,落在她面上,有种老树刮过的粗糙感。 他用了力,难受之余,还有点疼。 饶是如此,应姒面上依然是那般姿态,脖颈高高的仰着,一双墨蓝如琉璃珠般的眸子定定看着他,嘴角不屑的扯了一下,道:“杀了我吗?” 桓晋道:“你以为孤不敢!” “是。” 应姒讥诮道:“你敢吗?” 刺耳的挑衅话语落到男人的耳中,桓晋只感觉胸腔似蓄着一股火,随时要喷涌而出,他的手不受控的从下巴慢慢的移到了脖子。 那是一只莹白又精巧漂亮的脖颈儿,很小,小得他一只手就能全部掌握住。 同样的,小得只要他稍微一用力……就能掐断,了结她的性命。 可他没有这么做。 半点挣扎没有,视死如归甚至呼吸都刻意的慢了些,看这般,他忽然松了手。 “你想下去陪他,孤偏不让你如愿!” 桓晋倾身,贴着人。 过近的距离叫彼此呼吸都交错到了一起,肌肤也有接触。 夏日的暑气难消,午后的人穿着清凉,只着了一件小肚兜,外披着一件纱衣,皮肉清晰可见,薄薄的汗在上边浸着,湿了衣袖。 桓晋狭长的眸子微眯起来,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一身皮肉,道:“孤能将你带回来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你想都别想,你这身上,每一寸都是孤的!孤不让,它就没有消失的权利!” “呵!” 应姒轻笑一声,娥眉微挑,“原来是为这一身的皮肉呀,早说嘛。” 她两只手灵巧的攀上他的肩头,脑袋从美人榻上撑起来一些,凑过去亲他。 这亲吻来得急又凶,半点前戏都没有,她撬开他的贝齿,就在里边游走,那动静,比父皇那出身花楼的美人还要轻浮。 人纠缠了有半盏茶的功夫,松开他,卸下身上那间薄衫,露出胴体,白的白,红的红,美得晃眼。 桓晋盯死她的每一个动作,却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推开了她。 “不是爱这一身皮肉吗?怎么,还嫌我脏?” 她一字一句诛心,甚至还欲继续说,只是桓晋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人起身,整理过衣衫,冷冷的说:“我派人去青镇接母亲跟阿妹过来,不日便入宫,你若不想叫她们蒙羞,这段时日就最好收敛一点!” “她们?” “你……” 应姒意识到什么,桓晋道:“乡下地方,到底不如京城好,她们苦了这么多年,也该享福了,过来后会在京中常住,你自己个儿看着办吧。” 语罢,人拔步离开,没走远,就听见噼里啪啦的声响,是珠玉碎裂声。 “娘娘。” 翠娥见天子离开,忙不迭回来就见一地的狼藉,她轻唤了一声,扶着应姒坐下来。 “他威胁我!他拿我的家人威胁我!” 应姒气得身体发抖,胸口随着她的话波荡起伏着,像她现下的情绪一般。 翠娥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这架势,也清楚两个人又是没谈好,这会儿说什么都不对,她也没开口,只是轻轻的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待那口气慢慢顺下来,她才小心翼翼的说道:“奴婢不知怎么回事儿,但一直以来,陛下待娘娘都甚好,会不会是您想岔了呢?” “娘娘月前落水,近乎丢了性命,陛下当时自己亦是危在旦夕,可醒来第一件事儿便是问的您……” 她说起那件旧事,到这会儿还是心头颤动不已,人自十三岁入宫,如今算来有近十年了,便是先帝的宠妃丽妃娘娘,也不曾见有过这般待遇。 心头血喂养,祭台以告天,愿意以自己十年的寿命作为交换,只为了眼前人能缓过那一口气来。 昏睡期间,是日夜不停,衣不解带的守着,朝事都搬到了这华章殿来办,醒来也是亲侍汤药,不曾假手于人。 然谁都没有想到……短短三月余,二人竟关系恶到这般境地。 “别说了。”应姒喝住。 她不愿听,摆了摆手,唤人出去,翠娥瞧出她是真没心思听,只得作罢,改了口,道:“厨房炖了肉桂汤,奴婢去取来。” “不 必了。”应姒道:“我没什么胃口,你和其她人分着吃了罢。” 人说着起身,进了内室到床榻上躺下,粗糙的芦花滚到她身上,刺得她身体难受,手上,背上,脚上,顷刻之间起了好几个红点子。 应姒目光落在那些红点上,自嘲的说道:“嘿,还真是越养越娇气了,过了几年好日子,真将自己个儿当作那金尊玉贵的皇后了。” 身子不舒服,但她也没换,一头扎进那芦花被里,闭上了眼睛,在静默无人的环境下,脑子总是比平时要清醒一些,过往的记忆也犹如走马灯一般涌上来。 翠娥说的,应姒心里比谁都清楚,可越是清楚,她就越恨他,也越恨自己。 她狠得下心动过一次手,如今却是怎么也下不去第二回了…… 然就这样罢,有什么不好,一切不是很好吗,还在折腾什么,好好过日子便罢,她做不到! 就如同下不去第二次手一般,她也俨然做不到像过去那样,与他好好的过日子了。 —— 应姒与桓晋也是曾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好时光,那是她最为艰难的时候。 她的夫君洛砚尘死了。 掉进了学堂的荷花池里,泡了一夜,捞起来时,人都肿了,发白,七窍流着血,其状惨烈。 不等她接受这个噩耗,周遭接连的恶意向她袭来,未出孝期,便有人对她言语轻佻,更过分些的,摸着黑爬了墙就进院。 一个死了夫郎,在镇上无依无靠的孀居寡妇好像一块被撕开血淋淋的肉,走到哪儿都泛着香气,叫人想咬一口。 那些人坏透了,恶心至极。 可应姒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尝试过反抗,解释,报官……然而旁人轻飘飘的一句,“你若不流露出那意思,他如何敢过去,又如何能进门?” 他们对她口诛笔伐,道她轻佻浪荡,不安分,丈夫尸骨未寒,便想着勾搭男人。 这些声音近乎将她淹没,连她的父母亲人也由此受到牵累,小妹订了亲的人家,退了亲,兄长跟嫂嫂吵架,离家出走,小侄儿随母亲一块,却半道碰上狼,丢了性命。 那是她第一次动手杀人。 她记得,那是个满脸横肉的胖男人,她举起素日劈竹的镰刀,一下又一下,砍在那人身上,他死前,满身的血,目光死死的盯着她。 应姒恐慌,害怕,无措。 人盯着他噎了气,跌坐在地上,雨哗啦啦的落,一如现在一样。 她任雨水打在自己身上,茫然的看着这一切,不知该如何是好,绝境之中,是桓晋向她伸出了手,他说道:“姐姐,与我走罢,离开青镇,离开这里,我会对你好的,会解决掉这个人,也会帮你查明洛哥落水的真相。” 那句话犹如一束光照进她长期灰蒙蒙的心,从此人在她心上,也落下了一个影子。 她信了。 她将他视作唯一的救赎,他当她是朝堂斗争疲惫时可以休憩的港湾。 他们相互依赖着,走过了彼此最为艰难的时候,他成了新朝天子,她是他的皇后,后宫唯一的主子。 排除万难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该像话本故事里说的一般,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可惜,故事总归是故事,事实上的两人却才开始分崩离析。 2. 眼睛 夏日暑气重,又是梅雨时节,傍晚时分就落了雨,大珠小珠直坠,一直到后半夜。 雨声安眠,应姒睡得莫名的好,梦中她回到了青镇,六角巷的小竹屋里。 人在做着绣活,洛砚尘冒着雨归家,敲响了门,他带回来一个男人。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告诉她,是在书院边上的角落里见到的,还有一口气儿。 应姒不喜欢那个人,于是道:“这人浑身的伤,来路不明,只怕不是什么好人,不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 洛砚尘没有拒绝。 两人将他放到巷子后的那间土地庙里,给他喂了一颗药,一切且看他自己的造化,便与他再无联系。 她与他说要孩子的事儿。 洛砚尘眯着笑眼看她,问她是否真的做好这个准备? 应姒重重的点头。 “成亲三年,也是该有个孩儿了。” 于是他们有了一个孩子。 一个……一个什么样的孩子? 她不记得了,她没见过。 腥红的血染满她的下半身,产婆在一旁急切的喊着:“用力,再用力,头出来了,头出来了。” 洛砚尘抓着她的手,额上汗汗津津,身子也跟着颤,红了眼睛。 “阿姒。” 他唤她。 声音温润好听。 她听到了,想回应人,努力的想张开嘴说话,可喉头却仿佛塞了一团湿透的棉麻,怎么也发不出声。 “应娘,该回来了,该回家了。” “姐姐,回家。” 悠远绵长的呼唤,带着鬼气森森的寒凉从四面八方而来。 “不!” 她想拒绝,然而身体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动着,开始不受控的飘浮起来,飘浮着…… “娘娘。” “可是做噩梦了?”翠娥轻拍着她的背,关切的问。 “只是梦啊?” 应姒抬眼,目光在这个小屋里环视了一圈,一模一样的布置,让她有些分不清楚梦跟现实。 “什么时辰了?”她问。 “已过卯时。” 翠娥道:“适才陛下上朝前来过,见您没醒,就走了。” “嗯。” 应姒闷闷的回了一声,面上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人没顾膝上传来的隐隐痛感,从榻上起来,徐步走到窗前,伸出手去接雨。 雨水是冰凉的。 落在她手上,方才还生热发烫的掌心也慢慢变冷了下来。 她看着被雨幕全部掩盖的院子,想到三四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桓晋闯入了她和洛砚尘的生活,从此一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故。 “娘娘。” 翠娥将一件披风挂到她身上,“下了雨,天凉,还是回去歇着罢。” 应姒没什么睡意,想到昨日落荒而逃的男人,问:“窦婴在何处?” “在偏殿呢。”翠娥回道,问:“可要奴婢唤人去叫他过来伺候?” “不用。” 应姒说,但很快又改了口,“还是叫过来罢。” …… 窦婴听着这场雨,一夜未睡。 他想到昨日那个帝王。 窦婴很是后悔。 如果时间能够重来,他一定不会主动去找人,更不会在三日前,宫里的人来告诉他,有贵人瞧上了他,让他入宫觐见的时候,跟着那人进宫。 他本想借此博一个富贵前程,以慰自己这二十多年的寒窗苦读,他甚至做好了迎接这一场富贵的准备。 他会迎娶高门小姐,会衣锦还乡,高官厚禄。 然而这一切,都将终止于今日。 他有些遗憾,早知如此,那么他方才就不该去找那个帝王,更该隐瞒掉乡下妻室的事儿,再大胆一些,饶是与那应皇后春风一度,那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遗憾,实在遗憾至极! —— 应姒没有等来窦婴,她等到的是人服毒自尽的消息,人从竹院赶过去偏殿时,窦婴已经凉透了,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青白,唇口发着黑。 那双她最喜欢的眼睛……只剩下了两个血红的窟窿。 “怎么回事儿?” “奴婢……奴婢等不知。” 专门拨给伺候他的宫婢摇头,她们也不知是怎么的一回事儿,分明自己下值前,人还是好好的,醒来却只剩下一具尸体了。 “娘娘。” 翠娥瞧见茶盏之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走过去拿起来,见是一封书信,递给应姒。 她接过,借着影影绰绰的烛光辨认着上边的文字,骨劲有力的楷体写着寒窗苦读多年,不甘如此困囚于宫禁,愧对家中妻室,苦闷不解,终日惶惶,到底支撑不住,于是选择用一杯毒酒结束自己的性命。 “娘娘。” 翠娥瞧不清那纸上的字,但见应姒脸色渐渐深沉起来,大抵也猜到,不会是什么好的遗言。 “找人将他送出宫去,找个地方埋了。” 应姒沉默良久过后开口,边说着边将那一张纸放到烛火上,看着火星子一点点往上窜,最后在她手上变成了一捧灰,被从窗台飘进来的风一吹,消散不见。 她说完又吩咐道:“让人去窦婴的老家一趟,给他的妻儿,还有瞎眼的老母送些银钱。” 应姒嘱咐,“告诉办事儿的人,是窦婴在京中得了贵人看重赏的,死了这件事儿,提都莫要提一句。” 不知死活,至少还能有个忌惮,孤儿寡母,日子好过一些,一旦消息落定,结局如何……她比旁人都清楚。 —— 桓晋下朝,想起那个没有眼力见儿,半点不识趣的小子,问:“华章殿那个人怎么样了?” 康吉安答:“来了消息,说已经服毒自尽了。” “死了正好。” 桓晋念及今晨上朝前的事儿,胸腔之中仍然是一股浓散不开的火气。 他算个什么东西! 有什么资格议论他的皇后! 有什么资格置喙他与应娘之间的事儿! 不过一个读过几页书,会弄点酸文墨的小子,没有太多实际才能,倒是歪门邪道的心思多,妄想攀附女人的裙带关系叫自己平步青云,又想保他那读书人的所谓风度傲骨。 呸! 这种人,桓晋见得多了! 长了一双跟洛砚尘相像的眼睛,却是半分他的气度都没有! 既然如此,那双眼睛,就不该留在那里,简直辱了人。 康吉安缄默的立在一旁等待吩咐。 帝后之间的事儿,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够随便私论的,不识趣的下场,便是那个小子的模样,他不会那样做。 桓晋情绪不外显于人,沉着一张脸道这么一句,问及应姒的反应。 康吉安小心翼翼的斟酌着措辞,回道:“娘娘让人将他送出宫找个地儿埋了,还派了人过去他的家乡,说给人的妻儿老母一些补偿。” 桓晋拧了拧眉。 康吉安赶忙找补,道:“娘娘也是心善,对一个不过认识几日的人,也这般厚道,不过她向来少见血腥,此番会否吓坏了,陛下可要去瞧瞧?” 桓晋悠悠转过头,目光落在康吉安身上,轻嗤一声道:“孤怎不知,什么时候,你这般了解皇后了?” 康吉安道:“奴才哪里能了解娘娘的心思,奴才是了解陛下的心意,陛下不舍得娘娘如此。” “哼。” “巧舌如簧。” 他没起身,拿过一旁的奏章漫不经心的翻看,道:“不急。” 桓晋道:“她不是喜欢那双眼睛吗,人不在了,给她送过去,就当留个念想。” 人殷勤了,这女郎便会恃宠生娇,敢骑到你头上去! 他是堂堂的帝王,怎可被一个女人拿捏! 他要磨一磨她的性子! 让她明白,这天下,这朝堂后宫,究竟是何人在做主! —— 应姒落水大病一场,本来身体就虚,前日在雨夜,又撞了那么一出,躺了两日,高热方退下去,人勉强清醒一些。 醒来就听说了桓晋近日派人去民间搜罗美人的事儿。 翠娥有些为她担心,道:“娘娘或低个头罢,这新人入宫,一切只怕就不是这般模样了。” “左右不过新人替旧人罢了。” 应姒无所谓。 “是。” 她见过先帝的后宫,在那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不知道多少的人,为权,为名,为家族……为一切自己想要的东西,丢了性命。 纵使你不愿意斗,但到那个环境下,也不得不做错那样的选择。 应姒垂眸,道:“你是宫中的老人了,你见的比我多,既然知道这一点,就该清楚,这如何是我能左右的?” 他是天子,是帝王,他的后宫里,本来就不可能只有她一个。 这三年……不过一场幻境。 应姒从来清楚这一点,纵使感情好的时候,桓晋握着她的手对她许下承诺:“应娘,你将是我唯一的皇后,这江山,你我二人共享,将来子孙绵延,享万世香火。” 他说得那么挚诚,瞧向她的眸光里都闪着星点,她心头悸动,但冷静下来,也清楚这不过是一时情绪所致,她从来不期盼,如今二人关系这般,他将这提上日程,也在情理之中。 应姒反应淡淡,目光更多落在墙角那个琉璃瓶子里,那里边有两颗黑白分明,掺着血的圆咕噜珠子静静的在躺着。 这是两天前桓晋让康吉安送过来的,说给她留一个念想。 她清楚,其实不过是一个警告罢了。 应姒盯着那双眼睛,昏黄的烛光晃过,好像它也活了起来,那么与她平视着。 初看到她还是有些害怕,但她很快就忘了这些害怕,想到的是洛砚尘落水的模样…… 传言说,人在濒死之际,会生出强烈的求生意志,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他会不会也这样…… 人垂死挣扎着,黑亮的眼睛睁大,拼命向人求助,可是毫无用处。 高台上的人只是静静的看着,看他一点点的往下坠,水与荷花没过他,最后再没了影儿。 他会知道吗?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会后悔吗? 或许不会的,他一向是个至纯至性的人,做事不问因果,不求回报,指定是不会的。 连教她读书识字,都能有耐性包容的人,怎么会呢? 她抚着那琉璃瓶,恍惚有点想六角巷子,有点想洛砚尘了。 3. 折磨 应姒到六角巷那一年,是永安二十八年。 她方十七岁。 人自幼养在乡下,五岁始同阿爹到鹭江上打渔,风里来雨里去,练就一身好的水上功夫。 应姒一直以为,自己会像母亲一样,在合适的年纪时候,嫁与一个同阿爹一般的水上儿郎,他们一同晨出打渔,暮日归家,日子过得清贫,但也算和睦温馨。 可那一天,村东头的赵媒婆扭着腰摇着扇来到她家,与阿母说他们家的好日子到了,镇上有个秀才瞧上了应姒,托人说亲。 既是秀才,那便算是半个官家的人,这么好的人家,怎会看得上他们这样的人家,要与自己结亲? 怕不是脾性不好,亦或是有其它隐疾? 阿娘疑惑,与赵媒婆一一询问。 在她打破砂锅问到底之下,赵媒婆才坦诚道:“那洛秀才,模样是一顶一的好,也是个好相与的相公,那书堂的先生都喜欢他呢,亲自为人保媒,只是啊,唉。” 赵媒婆叹气,“我老实跟你说罢,他命不好,幼失怙恃,是赖以书堂先生照拂才得长成,这父母难全,大妹子,你自己个儿也清楚,那旁人心思作何想,故这来来去去的,便至今未成亲事。” 不知她是真心还是实意的夸,当时的赵媒婆尤为愤慨,劝阿娘道:“她们是少见识,但大妹子,咱得往深里头想,那秀才啊,有文化有才学,将来是个要做大官的人,你家阿姒嫁过去,那保不准将来就是官太太,多威风?再说了,这无父无母,阿姒嫁过去,便是那个家的女主人,不用伺候公婆,受婆母的磋磨,能做得了自己的主。” 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与我都是过来人,这女郎嫁人如何……当是清楚。” 许是母亲真是过来人,她被说动,后边与父亲论过,便与她开了这个口。 “我与你阿爹商议过,是觉不错,可若你不愿,那也无妨。” “我愿意的。” 那时应姒不知自己要嫁的是什么人,面临什么样的处境,但她知道,阿爹阿娘不会害她,何况自己有一双利落的手脚,什么都能干,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于是…… 永安二十八年七月初九,十七岁的应姒穿着一身红绸嫁衣到了六角巷。 料子是洛砚尘送的,阿娘在上头,绣了一对鸳鸯,她绣工好,那野鸭子绣得活灵活现的。 那是应姒头一回穿那么好看鲜亮的衣衫,一路从家离开去青镇的路上,应姒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是感受着风,感受着云,她心里觉得欢喜极了。 她记得那是个顶好的艳阳天,洛砚尘亲自来接的人,没有怠慢她,还请了一顶四人抬的小轿,她在轿子里坐着,他在轿前走。 干净的青蓝布衫上挂着一条红绸花球,背脊挺得笔直,好像鹭江边上山岩夹缝里的青松,刚劲挺拔,人察觉到视线,回过头看,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对上,他笑了笑,问她怎么了,可是轿子坐得不舒服? 应姒不会忘了那个笑容,跟这山间清风一般的清爽舒服,温润有力。 他笑着的时候,微眯起的眼睛,两只珠子锲在中间,黑黑亮亮的,好像夜里,天上闪烁的星光一般,漂亮极了。 一如……她现在手上这个。 不过那双眼睛,比这个要干净,这双眼睛好看是好看,只是夹杂了太多的东西,有点浑浊,并不那么明朗。 —— 桓晋等了两日,并未等到应姒低头,他颇为不满,常喝的茶被扔到一旁,人问道:“皇后近日在做什么?” 御前大监康吉安早知会如此。 他上前,收了奏章,回话道:“听翠娥姑娘她们说,娘娘那日过后,就病倒了。” 桓晋拧眉:“为何不早来禀告?” 康吉安道:“陛下忘了,您交代过的,关于华章殿的事儿,不准透露一个词到您跟前来,宫人们就都没敢说。” 他特意提了一下桓晋择人去民间找女郎的事儿,道:“翠娥说,娘娘本好好的,是以听到这话,这才终于受不住昏了过去,不过陛下放心,太医院的人去瞧过了……” 后边他说什么,桓晋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听病下两个词,便脸色发沉,黑得难看。 “摆驾,去华章殿!” 人来到华章殿,他没让宫人去禀话,将自己带来的人,也留在了前殿。 “娘娘。” 翠娥将她手里骇人的东西收走,给她披了一件斗篷,“这雨还在下着呢,风大,您病还没好,进屋罢。” 应姒挽住那件斗篷,系了一个结,不过没有进屋,只是看着窗外的雨,没来由的说道:“你叫下边的人放心,若是我失了宠,会先安排好你们的。” 翠娥提醒她,确实有这个想法,近日华章殿的人,也多这个意思,不过这会儿听到,却是没想象的高兴,只觉得心底油然生出一股寒凉来。 她扶着人,温声道:“别说这些罢,你进来坐着,奴婢去唤人将药拿来。” “不必了。” 应姒阻止了她,高热刚退,她身体发虚,久站这么一会儿,就觉得腰脊酸疼,本来逢风逢雨就季节性疼痛的膝盖,上边的疼更加明显了。 喉口还似有什么东西裹着,说这么两句话,就控制不住的咳嗽起来。 但她并不太想好,所以叫住了人。 “哼!怎么着啊,死一个长得有几分像的人,你还想为他殉情?” “陛下。” 翠娥乍惊,也不知道他何时来的,慌乱一瞬忙跪下去。 桓晋睨目不斜视,只是不容置喙的吩咐:“去将娘娘的药拿来。” “是。” 翠娥走出竹屋,桓晋走近她身边,应姒刻意避讳,拉开一些距离,他冷睨了一眼,又是冷哼一声,带着讥诮道:“你以为孤会对你做什么?” 他伸手将窗关上,雨幕消失在应姒的视线,也带走了几分凉意,屋里暖了起来。 不过还是冷的,那冷意多来自身旁的人,应姒分不清是他冒雨过来身上裹的,还是从心底生出来的。 桓晋道:“我要愿意,想要什么样的女郎没有,不缺你这一个,应娘,别将自己看得太重。” “那陛下找你的美人去,过来做什么?” “来看我的皇后又给我弄什么惊喜呢?” 应姒听出他话中的阴阳怪气,翻了一个白眼,并未理会。 这权力迷人眼,做了帝王,脾性也没以往好相与了。 她不太想与他同处一室,人离了窗,寻了张凳子,扶着桌慢慢坐下来。 那抿着唇口,额汗津津,不吭一声忍着疼,小心翼翼的举动落在桓晋眼里,英挺的剑眉不觉又皱了起来。 他没言语,只是也跟了过去,在一侧坐下,没分缘由的将她一条腿抬起,放到自己个儿膝上,苍劲有力的大手在那上边一下一下的按着。 举动温柔,只是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是难听。 “如今你在这宫里,是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孤不叫你死,你就别妄想,这些无用的法子,不过苦折磨自己罢。” 应姒道:“我不想。” 人盯着他,唇角溢出来一丝凉薄的笑意,说道:“我若是想,也带着陛下一块,咱们一起到那地底下去,与人赎罪!” “嗯。” 桓晋应声,“孤等着呢,看姐姐何时再下手。” 翠娥端着药进来,便见这般场景,高高在上的帝王在给她们的主子揉着腿,两人说着话,目光相对,具体说什么,声量不大,不过瞧着情意绵绵的,这可是叫她放下心了几分。 她不忍打扰,在外立了一会儿,是桓晋瞧见,命人进门,她这才进去。 “陛下。” “娘娘。” 人微微福身拜礼,黑漆漆又浓重的药味叫应姒皱了一下眉,一旁的帝王倒是显得平静。 他拿过药,对翠娥道:“下去罢,这里暂不用你伺候着。” “是。” 翠娥听令离开,顺带的关上了门,嘱咐外间值守的人,没有吩咐,不准打扰。 窗关着,门也关了,风灌不进来,屋里的冰块也好像失去了作用,气温热得灼人,叫她有些心生烦躁来。 桓晋面上倒是无半分不适之意,他端着药汤,小汤匙舀了一块,吹了几口,待凉些,问:“姐姐是自己来,还是叫孤喂你?” 她该一口喝尽,然后尽快的赶人离开,不过他若不想走,其实她折腾什么,都半分作用没有,一如现在……她不想待在这里,她想回青镇,想回六角巷子,可饶是再如何,他都不肯松个口。 应姒是看明白了,不论他们之间过去有多少的情分,他待她如何亲近,盛宠之下,其实她也不过是个受制于人的傀儡。 既然左右无用,她何必在这些小事儿上挣扎,还不如借此以作羞辱呢。 应姒没出声,很自然的张了口。 “倒是懂事。” 桓晋轻笑,将吹凉些的药汤一点点灌进她的口,苦味在舌尖,在喉口迅速漫开来,应姒难受得不觉面容扭曲。 人瞧着她笑,将怀里一颗甜蜜饯儿在那一勺药汤吞尽后,塞入她的唇口。 甜味浸润,应姒面上好看些许,方才拧皱成团的眉眼也渐舒展来。 “你将药喝完,我就给你多吃一些。” 熟悉的话叫应姒怔愣住,她隐约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可搜肠刮肚,却半日也分不出来一点的记忆。 大抵是个寻常的话罢了。 她不去多想,只是将糖含在口中,细细的感受那滋味儿。 她素来是怕苦的。 打小不喜欢吃药,病得严重实在没法子时,阿爹阿娘去请大夫,也会买些蜜饯果子来,哄着她吃。 成亲后,洛砚尘知晓这一点,家中便常备着好些甜味的零食干果,她最是喜欢的,是安平坊那家孙记的炒栗子,不知如何做的,入口香甜绵软,可是叫人回味无穷,洛砚尘每每下学归来,都会给她带一份,休沐日二人外出闲走,人也会给她买。 “我想吃炒栗子。”她忽然开口说。 桓晋沉脸,整个人浑身透着不块,应姒也没管,只是兀自说:“我想吃安平坊孙记的那家炒栗子了。” “你是说,孤这宫里御厨用最好糖料熬制的蜜饯果子,还比不上安平坊的一颗炒栗子?” 这哪里是果子比不上,她说的是人罢了。 4. 斗气 桓晋的喜怒在她面前是明显的,至少此刻人秾艳的五官就写满了不悦。 应姒最初念这一句,并未作太多想,不过乍然想到便随口提了而已,但见人如此,心中也多了些心思。 她故意说:“自然是比不上的。” 应姒清楚他知晓自己说的是什么,一想到他为这句明确的话,心头满是不痛快,好像她心里某个堵着的地方就松快了一样。 不过并没有。 她并未觉得痛快,同样的,桓晋也并未觉得不痛快,他阴沉的面上僵了一会儿就松下来,挂着笑道:“好,你喜欢,孤派人去青镇寻。” “无趣!” 应姒将腿从他膝上放下来,药也端过自己一口饮尽,金玉的碗往便边上一放,冷冷道:“我喝完了,你走罢。” 桓晋未走,倒是从怀里又拿出了几个蜜饯果子,“呐,说了,你多喝点,就给你多吃一点。” 应姒拧着眉瞧他手上几颗被油纸团得皱皱巴巴的甜果,暗想这人怎这般幼稚,还跟个稚童似的,偷摸藏这种甜食,嘴上是没饶人,道:“怎么着啊,是这大邑要改朝换代了,还是我这华章殿要落魄了,连几个蜜果都供不起了,需要您这样大老远偷拿过来?” 这话实在大逆不道,新帝当政才多久,如此说辞无疑是诅咒。 桓晋闻声面上确实有一丝的裂痕,可须臾之间又如方才一般转瞬即逝,他拧着笑说道:“放心罢,孤的天下,还没这般容易倒,就算倒,孤也带着你一块,不会亏了姐姐的!” 人盯着她的眸子,冷冽的眉骨似乎绷得更紧了一些,眼中的笑意不达眼底。 他一字一句的说着从前,“孤答应过,会照顾好姐姐的,姐姐也与孤说过,会同我一起,我们会一直这样在一起,生生世世!” “姐姐。” 他唤她,倾身贴过来,额头相抵,轻声说:“我答应你的,都好好记着呢!” 是温柔缱绻的动作,若为过往,那该是有情人之间的耳边窃窃私语,情意浓重,于如今的他们,不过是对彼此的警告威胁罢了。 应姒胃里翻江倒海,呕的一声,捂着嘴往边上干吐。 桓晋立于身后,定定的瞧着她的举动,目光晦暗不明。 “姐姐,给我生个孩子罢。”桓晋开口。 “孤登基三年有余,是需要一个孩儿稳固朝堂的。” “你明知道不可能,何必提这些没影儿的事!” 她没作理会,只是移了移位置,坐到外间的美人榻上。 器物是她自己削了竹子做的,编得不算精细,不过也算是一把好坐椅,上边虽然铺了一层的软毯,但躺下去依旧能感觉到器物材质本身的清凉感,在炎炎夏日,犹为舒爽。 “孤并不是在跟你商量。” 应姒躺下,还没坐个安稳,就听一道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这两日好好的养着身子,过段时日,孤会来你殿中坐。” —— 桓晋确实不是在跟她商量,自始起,会每日过来华章殿,亲自盯着她吃药,瞧着气色渐好起来,面上生出血肉,便与她亲近来。 这是三个多月来,两人头一遭如此,不同于过去的亲密缠绵,温柔缱绻,谁都心里憋着一股气性,好像非要争斗出个结果来。 应姒咬他,抓他,挺括的肩头那厚实的脊背被她挠出一道道的痕迹,肩头是一排排绯红的牙印子,后背指甲进去,渗出血来,桓晋吃疼的皱紧了眉,却也没松开。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几许,但见天边露出星点的白,好像至死方休一般的缠绕终于分开,应姒累极了,没什么力气说话,躺在竹榻上轻轻的喘着气儿,桓晋瞧着人,眉目温柔,帮她擦拭掉额上的汗。 “何必呢。”桓晋道:“应娘,你不过嘴上恨我罢,身体并不抗拒我。” “我不抗拒的人多了。” 应姒道:“那守门的护卫,漂亮的小太监,还有那落第的书生。” 她说着自己都笑了,睡意散了一半,眼睛睁开,一双清亮的眸子看着他,戏谑道:“假如真的有了,陛下分得清楚,是谁的吗?” “不管是谁的。” 桓晋的手轻轻的覆在应姒的腹部,扯了扯嘴角,道:“是姐姐的,就是我的。” 他一声声“姐姐”的唤着,面上是清浅无害的笑,有一瞬间真叫应姒恍惚,怀疑自己错了,可是三四年前,他出现在她跟洛砚尘家中时,亦是这般的单纯无害…… 应姒不太愿意再想下去,她背过身去闭上眼睛不看人。 桓晋唤人送了水,给她和自己都清理了一下,宫人顺势换了床褥,收拾完,他重新将她抱回床榻上。 “你再睡一会儿,午膳我会过来陪你。” “随你。” 应姒入耳,但没走心,亲昵的话好似一阵风过去,在她这里,什么都没留下。 她不作理会,他也自觉没趣,穿戴齐整,去上了朝。 —— 青镇离京都有好几千里地,路途甚远,刘三娘与应姎跟着宫里派去的人是行方便走了水路,可不凑巧,夏日连绵多雨,行至林州时更甚,暴雨侵袭,打翻了船。 连同派去接人的官员在内,十来人尽是失踪不见。 消息传回京是在七天之后。 “这事儿,莫要与皇后提一句!” 桓晋反手将奏章扣向桌案,沉着脸冷声对一旁的康吉安吩咐。 “是!” —— 母亲要来。 应姒近日顾及于此,安静了许多,少于桓晋闹,早之前她看上的一个小侍卫,也给打发了出去。 她等呀盼呀! 就盼着跟亲人相聚。 这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她离开青镇已有六年余,上回见她们,还是桓晋登基,加封的时候。 那会儿也是匆匆一眼,话都说不得几句。 应姒想,既然接来了,那也算天意,她要将她们留下来,多住一些时日。 反正她与桓晋的关系已是如此,掣不掣肘的,倒没那么重要了,还不如顺应而为。 可她左等右等,连同她们入京后住的宅子都选好了,里边一草一木,吃的点心厨子,用得桌椅板凳,衣物褥子,都是她精心挑选的,人盯得眼睛都要瞎了去,日日等着,却始终没等到。 她起了疑心 ,一追问才知晓,原是月前碰上了大雨,船沉了,那一行人,至今下落不明。 “若我不问,你们打算瞒着我到什么时候!” 应姒气得胸腔发堵,满屋子的珠玉琉璃被摔得粉碎,宫婢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出声。 桓晋过来时,正是撞上了这般景象,他已大致猜到,人已然知晓了应母和妹妹的事儿。 “你们都下去。” 桓晋屏退众人。 翠娥领着一屋子的仆婢,连同桓晋带来的人,都清离。 屋内霎时只余他二人。 “应娘。” 他走近,大手揽过人抱在怀中,柔声细语的安抚,“不会有事的,放心。” “放心?” 应姒挣开他,抬手甩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声响在屋内回荡,少年帝王面上微微泛红,拳头抓握紧,指节泛白,愠怒之色尽显。 可应姒没在意。 她胸腔起伏,声音颤抖,“陛下可说得真够轻巧的,人命在你眼中就这般不值钱是罢!” “不会有事,呵,不会有事,你拿什么来保证!凭什么说这句话!” “都怪你!若不是你,她们何至于来京,又何至于遭此一难!” 应姒又是抬手一巴掌下去,这一回,少年帝王倒是平静了许多,也没有躲,任着人打,待她打够了骂够了,他方再上去,将人拥在怀中安抚。 “孤已经唤了大邑最好的水师沿途过去寻人,也下令各州县留意,一有消息会即刻上报。” 桓晋道:“阿母与应姎妹妹出身渔乡人家,打小跟水打交道,水性极好,孤少时也落过水,那会儿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不还是碰上了姐姐,捡回了一条命,她们定然也是如此的!” 应姒张嘴咬住他的脖颈,咬出血来,恨恨的说:“我不该救你的,相公也不该救你。” “是。” 桓晋低头亲她,“可是你救了,洛哥也救了。” “这是你们的问题姐姐,从来这心太软,就算是重来一回,你跟洛哥的选择也一样!” 屋内促然静了。 应姒呆呆的望着门外院子,夏日的风正好,院中间一缸碗莲开得正盛,十年前,好像也是这样的日子,她随阿爹照例的出门打渔,收网时候,从那水中捞起来一个人。 少年约莫十二三岁,浑身的伤,只剩下一口气儿,她将他带回了家,将自己打到的鱼作交换,拿了村里赤脚大夫的药,守了有一天一夜,人方堪堪醒过来。 同样的仲夏之夜,洛砚尘将人带回来…… 应姒不知重来她究竟会不会做同样的选择,可她清楚,这一刻,她恨他! 人回击,将他唇角也咬出了血,两个人像是互相在较着劲儿,谁也不让谁,迷离含糊之际,应姒的手从桓晋身上移开,慢慢的摸上了发间,她出宫打扮简单,梳了一个寻常的低髻,头发全部拢于身后,于腰间做一个堕马髻,头上不配珠玉,只有脖子后边那里,插着一根红珠簪子。 是他! 只要没有他,一切就都解决了! 应姒颤着手取下簪子,第二次动手,对着人的脖颈,没有一丝犹豫的刺去…… 5. 赌注 “应娘,别动这样的心思。” 簪子在距离脖子只有一寸之时,桓晋倏忽之间以手挡住,眸光也猝然变得生冷下来。 “方才我在赌,赌你究竟能不能下去第二次手,很遗憾,我赌输了。” 他扯着嘴角,没松开她,只是面上微微有苦涩意。 桓晋道:“为了洛哥,你想要孤的性命,为了阿母和小妹,你亦想要孤的性命,应娘,我不知晓,将来究竟你还能为了谁,想要我死!” 他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姐姐,我这里很痛。” “我不明白,因为一点事你就总是这样,难道我们之间的过去……就都是假的吗,你何以能狠得下心?” “你别与我讲这种话!” 应姒甩开他的手,挣脱人的怀抱,“你不配提相公,也不配提我阿母跟妹妹!” “你最好是祈祷她们平安无事,否则这一回不成,我下回还会继续!” 应姒大步跨出门,她们是轻装过来的,只带了几个随身小侍,这会儿翠娥正带着人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忙迎上去。 “娘娘。” 她目不斜视,径直上了马车,待车门关闭,空间之内只有她一个人之时,人方才缓下来些许,她拍着胸脯,暗道:“好险!差点就被他给含糊住了。” 桓晋与她之间的过去,并非是假的。 他从来是待她不错的。 六年前的夜里,他向她伸出手,她随他离开,这么多年,她是要星星不给月亮,未曾负过她一分,他允了她天下间女子最为尊贵的身份,又念及过往,还怕她住不惯宫中,思念旧乡,在华章殿内,也修了一座一模一样的竹苑。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做过的点点滴滴她都看在眼里,若无三个多月前的事儿,她想,她亦愿意,并且他们会一直是世人称赞的帝后夫妻。 —— 三月萤时,盎然生机,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大邑三年一次的科考,也选在了这时候。 这为桓晋登基后的首次科举大考,他尤其重视,两人至亲夫妻,他从不与她避讳朝堂内外,曾与自己言过,如今他虽然已坐稳皇位,然朝中多为前朝旧臣,利益牵扯盘根错节,多有心思,不能全然信任,为自己所用。 他打算趁着这一回的大考,择出可用之人,收为心腹,掣肘朝堂旧臣。 人有心思,但不放心,毕竟前朝科举舞弊之事,从来多不胜数,在上位者,难窥其下,若是一朝有错差,后果不堪设想。 应姒那时还未与他离心离德,主动提出帮他混入民间暗访,也便是这一回的暗访,让她碰到了那个同洛砚尘有着一双相同眼睛的窦婴。 除他之外,还有一个人……是来自青镇的举子,名唤陈子瞻。 他是荷芳书堂的学生,也是她相公的学生。 过去在青镇时,洛砚尘对人极其看重,道他极有天资,假以时日,定当胜于他,许做肱骨之臣。 陈子瞻有天赋,不过家世差些,父母早去,是以跟姐姐相依为命长大,长姐素日会帮一些人家浆洗衣物和缝补,以得寥寥银钱作束脩,可这下来,便没多少剩余的了,素日生活艰难。 洛砚尘见他,犹见当初的自己,便对人多有照拂,常邀他过门,两人一块在家中用膳,探讨学问,因而与应姒还算相熟,她进门做男子打扮,然对方认出了她,不过并不知晓她现在的身份,还是唤她叫师娘。 他说:“我后边又去找过您,可是您没在,听邻居说,您离开了青镇,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陈子瞻激动得语不成调。 一个死了夫君的年轻美妇,在这世道如何经营生存? 他们这些男子尚为不易,何况是这般。 陈子瞻以为她离开青镇,早就死了,实在没想到冷不丁会这么在京城碰上。 两人是好一番寒暄,过后他情绪才渐缓下来,告诉她自己是被夫子派出去了,洛砚尘出事都未能赶回来。 他很是懊恼自己连洛砚尘的葬礼,都没有能参加。 应姒宽慰他,“这也是无法预知的事,何况夫子交代的,定然是重要事情,相公知晓,也不会让你为了他耽误的。” “不!” 陈子瞻道:“这并非意外!我知道的!” 他的话叫应姒眼睛蓦然睁圆,“你说什么!” 陈子瞻说:“这不是意外,我看到了,那天晚上,在书堂,有人,先生落水的时候,有人在……” 他磕磕绊绊的说:“他在挣扎,但是岸上的人不动,我害怕,我不会凫水,我去告了章夫子……” 应姒从未想过这件事情不是意外,她的相公一直待人亲善,邻居和学生,夫子乃至县太爷,都很喜欢,看重他的,他没得罪过人,谁会这样害他? “是谁!” 应姒拔高了声调,她迫切的问:“岸上的人,是谁!” 陈子瞻有些犹豫,但想过片刻还是开了口,道:“您认识的,先生救回去,寄住在你家那个小少年。”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一般的从应姒头顶劈过来,她只感觉眼前一片空白,晕眩,不知道过去多久,方才堪堪回过一些意识。 她不太相信,问:“你确定?” “嗯。” 陈子瞻点头,“我记得真真的,忘不了,那通身阴冷的气度,还有那双骇人的眼睛,我记得,不会错的。” 应姒不知她当日是怎么从外边回的宫,陈子瞻的话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闭上眼睛声音言犹在耳。 可桓晋待她好,故她并没有轻易相信,在第一次做出那个灭九族的决定之前,她曾经几番试探过,然而不过是一次次的验证了陈子瞻的话罢了。 应姒恨他! “他救了你,没有他你早就死在那个雨夜里,成一堆白骨,坟头草三尺高了了,你就是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吗?” 他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儿的问:“是谁与你说的这些!” “是谁!” 那时狰狞激动的神情,应姒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唉。 她恨他! 若是他对她坏些就好了,现在这般,实在叫人难受极了。 应姒捂着胸口,心口处隐隐发疼,说不出来的疼。 “娘娘,娘娘您还好吗?” 翠娥清脆脆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无事。” 她问:“那我们现在回宫吗?” 应姒想了想,“不回。” “你与其她人回去罢,我想一个人再转转。” 翠娥大 惊,“这如何使得!” 不过这并非在征求她的意思,是命令,话落,她唤车夫驱车离开。 车辕滚动,风卷着纱幔飘到应姒的面上,她瞧着眼前的城街热闹,眼睛莫名发酸。 宫禁的高墙困住了她,她已经许久没有看到,听到这么鲜活的景象和声音了。 她的母亲和妹妹,原本也该看到的。 或许……她不该就这样坐以待毙。 应姒叫车夫将她送到车马行,人找掌柜的要了一匹快马便出了城。 林州并非地属要塞,水路并不横通,从京都过去,一天只有两回的船可行走,只分早上,午时一过便没了,故只能走陆路。 好在桓晋登基,兴修水利和道路,又开放了官道,不再只局限于官身方能走,应姒一路走来方便也安全许多。 然过了几年的好日子,这般连日的奔波,而且官道修得再好,还是颠簸,她许久经历过的,几天下来吃了不少的苦头,到林州的地界时,她只觉头晕脑胀,身体发虚,本想强撑着过去,与桓晋派来调查的人联系上再说,但到底支撑不住,方到水边,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应姒仿若看到洛砚尘了,他难得板着脸对她,怪责她为何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她急切向人解释,“不是的相公,我……” 人有些难过,又有些着急,这话说得磕磕巴巴的,半天才蹦出来一句:“是阿娘和小妹……她们……她们失踪了,我想找到她们。” “你知晓的,她们是我最亲的人呐。” 应姒抓着他的手,甫一真实触碰到的一瞬,委屈和悲痛翻江倒海而来,眼泪簌簌往下落。 “莫哭。” 他像以往一样,温柔的安慰她,与她擦掉脸上的眼泪,柔声细语道:“我会帮你找到她们的。” “会吗?” “会的。” “真好。” 应姒凑上去,贴着他,将人抱得极紧,含糊着眼泪道:“我好想你啊相公。” 她问他:“你是不是怪我?怪我没为你守节,又嫁给了旁人,所以这么多年,从不曾托梦来找过我一回。” “没有。” “撒谎!” 应姒道:“若是没有,你为何从不找我,为何不来与我说明当日的真相,你知道吗,你害得我被骗好惨啊!” 她涕泪涟涟,说着自己这么些年的委屈。 “我知晓是他错了,我应当恨他,可是相公……他对我好也是真的好,你离开这些年,他从未有一刻慢待过我……我不知该如何了。” “既然不知,不如顺应你自己的心。” 洛砚尘问她:“你心里作何想的?” 应姒摇头,抿着唇,半天也说不出来。 “你带我走罢。” 应姒道:“之前你不说过嘛,我们来世还做夫妻,都一样,你带我走……” 那就不用烦了,什么都不用烦了。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洛砚尘带她走,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风是静的,一切好像都静止了,他开始离她变得遥远,人恍若置身雾中,她想抓住,却是怎么也抓不住。 虚妄的空气中带来遥远而悠长的声响。 “阿姒,你该回去了,回去罢……” 6. 不甘 应姒从混沌中醒来,但见桓晋在她身边,人面上一脸焦急,嘴上却是凶狠,“皇后,你是当真觉得孤不会对你如何吗?” 听得出来他是真生气了,连往日装着柔柔的声响喊“姐姐”,“应娘”都不喊了,直呼她的身份。 他在提醒人,这个身份之下的规矩。 作为皇后,就该老老实实的待在那宫禁里。 “这是哪儿,我阿娘跟小妹……找到了吗?”应姒问。 桓晋怔一瞬,脸上的冷意渐渐缓下来,道:“孤让人去找了。” 哦。 意思便是又没消息了。 应姒冷笑。 总是说去找,说了多长时间了,从出事到她清楚这件事,甚至她到这里,快马加鞭的,都花了有七日的时间…… “孤会让人去找的。” 桓晋像是做承诺一般坚定的说:“不论上天入地,孤都会让人将她们找出来!” “哦。” 应姒淡淡的应了一声,没什么反应,只是兀自起身,从床上起来。 “你要去哪儿!” 桓晋抓住她的手腕,应姒垂眸瞧了一眼被抓住的手,寒声道:“放开!” 人没松手。 “放开!” 她拔高了语调。 “应娘……” “姐姐。” “别这么叫我!” 应姒恨恨地看着他,“我现在每次听到这个称呼,就直觉反胃恶心!” 少年天子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他几时被人这么说过,便是少时养在庙中,有些拜高踩低的和尚认为他回不了宫,对他不敬,那也是私底下说说,故意苛待他吃食而已,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 她是第一个敢这么对他冷脸怒骂的人。 鲜活,真实……然而第一次,多几次无妨,甚觉有趣,可一次又一次……尤其是他放下所有的朝事,就只担心她出事,想都没想连夜赶过来,这两天更是不消说,日夜守着人,她醒来从没问过他一句如何便罢,居然这么说他。 反胃! 恶心! 桓晋只觉得自己的胸口闷堵着什么,压抑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人念在她刚失去亲人,身子骨又不好,本不想与她说太重的话,这会儿却总还是难以抑制。 他恶声道:“那又如何!再反胃恶心,你也是孤的人,是孤的皇后,别说孤只是唤你什么,就是孤在这里要你,你也说不得半句!” 桓晋警告:“姐姐,孤的皇后,你任性,也该有个限度!” 人一股重力将她重新带回了床上,道:“既然你醒了,好好休息一下,明日我们启程回京!” 应姒想说不回,可话没说出来就已经被他看穿。 桓晋道:“别妄想说什么不走,姐姐,别忘了,你不只是有阿母和小妹,你还有兄长呢,应家大郎在青镇做这个安亭侯,位置稳不稳,就在你的一念之间!” —— 应姒强制被送回了宫,桓晋还下令,不准她再出入宫外,说得好听点是身子虚弱,需要静养,事实上,便是禁了她的足,将人限制在了华章殿内。 与她说破口的宫人,也一并被罚了几十大板,送出了宫去,不得再留用。 如此一来,本来就忌惮着的宫人,更加不敢与她说什么了,她被困在宫禁中,犹如困在一座孤岛,除了她自己,这世间无人可倾述。 “娘娘,您多少吃一些罢?” 翠娥看她从林州回来,便是不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实在无奈极了。 应姒不想吃,懒懒的撇了一眼,让人撤下去。 她不吃东西,反倒问起了另外的事。 “秦照在何处?” “啊?” 翠娥听到这个名字如临大敌,她惶恐道:“娘娘,您不会是想……” 从应姒的反应中人了然,她提醒说:“娘娘,您忘了窦婴吗?” 她的目光在屋里环视着,最终落在桌角的那个琉璃瓶上,一双带着血的眼睛在那里静静的躺着,睁得很大,仿若是活的,在盯着这屋里的一切。 应姒不在意,她让人去将他寻来,翠娥不敢违她的令,但是也不敢真的去唤人,只得拖着,拖到后边实在没法子了,才将他唤来。 高大英挺的侍卫匍匐在她脚边,面上却是慌恐之意。 “娘娘,请您饶了属下罢!” 他哀声恳求,“属下家中还有一个妹妹,有一双父母要养,实在……实在……” “你是觉得本宫叫你为难了?” “不不不,属下不敢,只是……只是……” 应姒但见如此,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一脚踹开秦照,怒骂道:“没出息的贱胚子!主动攀附的时候,怎未想过你的父母妹妹,怎没想过会死!现在这会儿倒是怕了!” 他看到窦婴可以正常出入华章殿,连续几日无事之时,确实有过一些异样的心思,可现在……他不想死,成为第二个窦婴! “滚!” 应姒烦躁的踢开他,人夹着尾巴跑了,瞧着消失的身影,她心中没来由的火,起身推翻了一地的东西,连同那琉璃罐子中的眼睛,也被推倒,掉落在地上。 它带着血,蓦然睁圆,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她,好像……心有不甘。 —— 林州。 “大人……大人,这好像有发现!” 搜寻的队伍随着江岸两侧一路往风向处寻,在一处激流过后的拐口看到了一些东西,水师士兵忙喊。 张遮手上拿着林州一带的地形图,正在与他的水上军师分析着可能流落的过处,这近两个月来,他们查了许多的地方,都一无所获,正争论时便听到有人喊,忙收了图过去。 “怎么回事?” 士兵将一片衣物残骸呈上,“从衣上的用料和颜色图纹来看,主人身份应当是宫中的人,不过品阶不算高,会不会是被派过去青镇的令曹使?” 张遮将残骸接过,微眯起眼在上边打量着。 大邑在衣饰上向来等级严明,天子着玄服,八品以下官员不得绯色衣物,宫禁之中的太监女官,有品阶的按照颜色又有细分,无品阶者,为最低层宫人,女子以青色为主,太监以浅蓝为先。 残骸呈深蓝色,虽然经过时间和雨水的冲刷,依稀可辨,上边无太多亮色纹样,不过是简单的雀鸟图示,可判断是为宫禁之中约莫有七品官位的太监。 张遮将目光落在那被发现的地方须臾,吩咐道:“沿着此处往下,继续找!” “是!” 他领头先走,军师一路追随,人不由道:“这么长时日,就发现了这 些残骸罢,只怕那一行人凶多……” 张遮回头,冷眼喝住了人后边的话。 军师闭嘴,未再提这个,只道天子为了皇后,简直是昏聩,大材小用。 “您……堂堂水师将军,前些时日才大败了白沙湾海匪,叫大邑海境安宁,结果才刚班师回来多久,居然被派来干这样的活儿!依我看啊,不如叫御史大人参一本才对,简直欺人太甚!不过一个女郎而已……” “你今日话有点密了。”张遮冷声说。 “我也是为你抱不平嘛,一个乡野出身的皇后,闹点事情,竟然还叫你这般折腾!” 张遮随着他的话,思绪不由飘回到几日之前…… 女郎抓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唤:“相公……” 她无意识的在他怀里哭,眼泪跟珠子似的簌簌往下落。 张遮确定! 她真是他所见过的最是能哭的人了。 “你在想什么?” 见他忽然没了声,军师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想你话可真多,叫人心烦。” 张遮道:“嫌麻烦的话你可以回去歇着,我自己个儿带人继续找。” “嘿嘿,那如何能成,我就是累着自己,那也不能累着你呀。” “那就干活!” 张遮抬手拍了他一下,紧张无聊的氛围随着这一下变得轻松了些许。 —— 宣政殿内。 桓晋将一封封奏疏直接扔到地上,他拧着神情道:“这个张固真是太闲了!连孤与皇后私底下如何都要管!” 康吉安默默的在一侧立着,待听他骂完才奉了一杯茶上去,似不经意的问:“陛下,怎么了?” 桓晋愤愤道:“张固骂皇后,道她庸碌无能,如今还不安于室,实在不像话,让孤废黜,他还骂孤昏聩,言孤是商纣王,为美色所迷,不顾社稷!” 后边还有一句,长此以往,大邑将亡也! “娘娘自回来,心情一直不太好,东西也吃不了些许,这人口中一没味儿,心中便容易燥,难免做事过火了一些,御史大人做为谏官,瞧不上,可不得说几句显得自己有在做事。” 原是应姒私自出宫的事被知晓了,不仅如此,她让自己身边的小太监私去民间,寻那漂亮的男子入宫的事儿,也不知如何传了出去。 百官对于应姒的出身从来不满。 大邑可从未有这样的皇后。 粗鄙不堪,未识几个大字,半点端庄不见,登基之初,他们便上折子,请求立母族陈太后这边的陈氏贵女为后。 这三年盯着应姒这边,没少骂过,尤其在始终不孕子息,无法为皇室开枝散叶上,便责了多回,几个月前那一张大病桓晋为她所做的,更是离经叛道,这几月来指责声没断过,如今这不理宫务,私自出宫,蓄养男宠,更是叫人找到了可乘之机。 桓晋死死地盯着被他扔出去的奏疏看,约莫有须臾功夫,人猝然站起来,寒声道:“摆驾,去华章殿!” 桓晋过去时,应姒正在与她从民间搜寻的几个小郎君调.情,其中一人匍匐在她脚边,用戏台上字正腔圆的词汇夸着应姒美。 应姒巧笑嫣然,轻轻在他面上踢了一下,男人正好衔住她的脚,亲了亲。 这可是比当初窦婴,更为过分! 7. 秽乱 桓晋眸子晦暗,目光落在那被亲吻的脚面上,仿佛要将它盯出一个洞来。 可始作俑者似乎并未觉察不对,面上含春意,可是娇憨,宫婢提醒,也只是懒懒的搭了一句,“哦,陛下来了。” 她问他可否要上前跟着一块伺候? “应姒!” 桓晋从喉口中咬着声溢出两个字,谁都瞧得出来他生气了。 这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满屋子的人就算素日见惯了天子的恩宠,此时也不满战栗。 唯独那造成这一切的女郎,并不在意,还是那般端着高高的姿态,肆意妄为,轻佻的说:“若不来,那便请陛下离开,不要打扰我们了!” “你知晓你在做什么吗应姒!” 他咬牙切齿:“你这是秽乱后宫,孤可以砍了你的九族!” “哎呀,这说得怎这般严重。” 应姒笑盈盈的瞧向立身在那儿的少年帝王。 他今岁二十三了。 转头时间真是过得飞快,应姒模糊记得,头一遭见他时,人还是个孩子,半死不活的,需要她拉扯半天,才蹦出几个词,她像带弟弟妹妹一般的带他,第二回见他,人长成了漂亮的小少年。 模样清俊神朗,肤色偏冷白,眉骨凌厉,眼睫修长,高挺的鼻梁之上,印着一小颗红痣,恰到好处的颜色给整个人添了几分性感柔和,消减了几分眉骨和脸型线条上的冷硬感。 是个很好看的小郎君。 她不记得他了,人有些神伤,却不打扰,他与她的相公结为君子之交,常论学问,相公去书堂时,他会在家中帮忙,与她一块去浣衣,浇园子,劈柴做饭……偶尔有肢体的碰触,小少年立时红了脸。 那时的他们亦未想到会有今日,应姒还笑着打趣他:“作为小郎君这般腼腆可不行,一碰就脸红,话都不会说了,太过无趣,可是不会有小姑娘喜欢的。” 他红着脸大着胆子抓住她的手,问:“那怎么样才喜欢,姐姐教教我。” 应姒笑弯了眉眼,道:“这种事儿,说不清楚的,待你碰上自己个儿喜欢的小娘子,就明白了。” 陈子瞻说,寄住在你和先生家的小少年很是可怕,总透着一丝说不清的阴寒气息,尤其那双眼睛,夜里打眼一瞧,可是吓死人。 她跟相公都没太大感觉,在应姒的印象里,他一直是个很好的孩子,虽然不爱说话,但很乖的,后来……也是个很好的郎君。 可惜……到底是走了眼儿。 她不愿再想这些。 应姒叫伺候的人退至一旁,撑着起身些许,拿过一旁的青白瓷盏,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道:“陛下为天子,我为皇后,换个对应的说法,叫天后亦是可以,既然同样是天……天子可以后宫佳丽三千,名正言顺,我不过是找几个漂亮的小郎君消遣而已,又怎算得上是秽乱呢?” “哦?难不成是名分的问题,既然如此,我也可以册封他们。” 她指着离自己最近的男人说:“那不如封他为美人怎么样?容貌昳丽,为其中佼佼,当之无愧。” “哼!” 桓晋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道:“是吗?” 他一步一步向人走近,男人害怕,忙缩到她身后寻求保护,“娘娘……” 应姒自然的将他护到后边,头抬起,目光与桓晋对上。 她不怵,没有丝毫躲闪,厉声对桓晋道:“陛下是天子,当该端庄大度一些,有容人之量,这般争风吃醋,像什么样子!” 过去,那些文武百官,亦是这么要求她的,天子当立六宫,作为皇后当该贤良大度,有容人之雅量,不可争风吃醋。 她铁定了心护着人,桓晋倒是从盛怒之中渐冷静了下来。 他不疾不徐坐下,慢悠悠道:“孤本来是想与皇后说说阿母与小妹的事儿,不过既然你忙着沉溺美色之中,那便算了。” 应姒眼睛蓦然亮了下,“有消息了?” 她起了心思,他反而不说了,就吊着她的胃口。 “行了,你们都下去罢。” 应姒叫翠娥将这些人带走,三步作两步到桓晋身边,急声问:“如何了?” 她这个变脸的速度。 桓晋促然一笑,道:“孤还以为,皇后沉迷美色之中,已然忘了她们了呢?” “你少阴阳我!” 应姒道:“她们是因你才出的事儿,我也是因你才被困这其中,若非我如此,你会过来见我吗?” “孤来过!” 他这一声,像是解释,但又似乎没什么说服力,自林州回来也有一段时日了,桓晋近乎没有再踏足华章殿,还禁了她的足,散了她的权,以至于宫里人都认为她这回是触到了他的底线,要失宠了。 只是再如何,到底她还是名正言顺的皇后,没有明确的指令下来,她的一切吃穿用度倒也没减,可应姒心头苦,每每想起他,就会想起洛砚尘,想起阿母和小妹…… 她无法去说服自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两个人便这般冷着。 可她知道,桓晋确实来过,有时候是夜深时分,有时候是早朝之前…… 他什么没说,只是在她床边看着人。 她并不想提这些,人拂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方才所说的,我阿娘跟小妹……如何了?” 桓晋道她没良心,但也不在这事儿上故意拿着她,道:“张遮从林州送来信,找到了她二人,还有两个随侍的护卫,只是当时激流汹涌,使得人捡回来一条命,却是伤重,虽得沿路农家救起,到底还未好转,动不了身。” “那将她们送回京来,宫中有最好的太医,自然是会好的。” 桓晋摇头,“从林州到京,陆路颠簸,你一健全的人儿,走几天都病了一场,何况是她们这般,如此折腾,怕是未到京……” “呸呸呸!” “不准胡说!” 应姒啐了几口,道:“那叫太医过去林州,对,便是这样,我也去,顺道谢谢那位张大人……” 她想走,想离开这里,想亲眼去看看劫后余生的母亲和小妹,可桓晋有自己的考量,拒了她。 “太医我已派过去,你时下该做的,是好好留在宫内,做好你的皇后本分。” 他与她讲前朝的事儿,“你可知近日有多少大臣上折子参了你。” 应姒满是无所谓,“参便参呗,又不是头一回了,这三年来,他们参的还少吗?” 桓晋的后宫无人,自登基始,便只有应姒一个,这三年来,常有奏疏叫少年天子选亲纳秀。 早登位之初,还有朝臣提议,立桓晋的生母陈太后母家一位适龄贵女为后,道她出身低微,不堪高位。 少年天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朕与皇后年少相知,几经生死,曾许诺过她,此生唯她一人,朕为天子,当是天下表率,若初登大宝则弃糟糠,纳新人,岂非背信弃义,如此,当如何叫天下万民信任?” 字字句句,皆是慷慨大义,若谁还提,反倒成了罪人,这才噤了声。 然应姒三年无所出,可是叫他们找着了攻击点,什么皇帝的家事亦是国事,以为皇室开枝散叶为由说道她。 这些桓晋倒并未与她提,不过这宫中就这么两位主子,大家都有眼色,偶尔也会自己透一些消息到她耳中。 毕竟帝后感情好,与他们这些手底下伺候的人,也容易许多。 桓晋闻言一怔,盏茶的功夫眉头舒展,朗声笑说道:“应娘,你就是知晓我的心意,仗着我对你的恩宠,尽给我出难题!” 应姒轻飘飘的一句,“不行吗?” 桓晋凑近,两个人近乎身子贴到了一起,心跳声也能听个分明。 他在她唇上轻啄一下,温热的气息随之而来,裹在应姒的面上,便听一道低低的嗓音夹杂着一丝黏腻说道:“自然是可以的,你知道的姐姐,我一向是无法拒绝你的。” 应姒闻声扯了扯嘴角,轻蔑的笑了。 她甚至不问说,“那你自尽,去找相公赔罪!” 因为她知晓,他不会那么做。 她也不问:“那你放我出宫,我要回青镇。” 他亦不会放。 他所谓的无法拒绝,不过是他权力之上,随手指缝里透漏出来的一丁点好处罢了。 于他来说无伤大雅。 不用费一丝一毫的气力。 亦是他自己愿意能接受的。 若是不愿的,任她千万般说,以命相搏,也无一丝的作用。 桓晋也看出来她的不屑,不过人并不在意,依旧贴着她絮絮叨叨的说着情话。 “姐姐,你乖顺一些,这段时日好好的,莫要惹什么事端,待秋猎的时候,我会考虑的,带你出去走走,那时阿母与小妹,应当也好了,你们母女三人,尽可团聚。” 宫中岁月绵长,应姒一个人在这宫禁里待着,都快忘记时间了。 转瞬之间,一夏将过,居然又快到秋猎时候了。 “你不说,我便当作你应了。” 桓晋起身,将她拦腰抱起,突然的举动,应姒半分心里准备没有,吓了一跳,她本能的环住他的脖子,借以支撑自己,不让自己摔下去。 “哈哈哈。” 桓晋低头撇了她一眼朗声大笑。 应姒气极拧他肩膀,“你做甚!” 桓晋道:“带你去汤浴池洗洗。” 他低头在她脖颈间轻嗅了一下,嫌弃的拧了拧眉,说:“身上都是旁人的味道,我不喜欢!” 8. 刺激 汤浴池位于华章殿以东,是她的私人浴池,特意请了能工巧匠设计而成,池中以活水为主,四季恒温。 她膝上有旧疾,刮风下雨便会作疼,下水过后,会缓解许多,两人感情好之时,他常来陪她,二人经常在此耳鬓厮磨。 此处承载了他们许多美好的回忆。 “躲什么?” 桓晋帮她将身上的衣衫褪去,待人入了水,他自己也除尽衣物走过来。 整个身体呈现在她面前,宽阔结实的胸膛下,是斑驳的痕迹,有许多的伤口,似剑伤,刀伤,箭伤,还有……被她的指甲划破的,此外……更为显眼的是,那左边心口之上的方寸距离处,有一道平整伤口。 应姒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是三个月前,她想杀他,最后也给自己陷了进去,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气息,他用自己的心头血救回来的。 因为清楚,所以每一次他与她痴缠时,她都特意避讳了这个,不去看它。 桓晋注意到她一瞬的躲避视线,扯了扯嘴角,拿过她的手在那伤口上轻轻的抚着,笑问说:“为什么不敢看?” 应姒道:“太丑了,吓人得紧,看了晚上睡不着。” “口是心非。” 桓晋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开,慢慢的落到她的唇上,在上边来回的描摹着,温声细语的说:“应娘,我还是喜欢之前的你,乖顺可人,却是爽快直言,有什么说什么,眼睛里透着真诚。” “可惜了。” “我不喜欢。” 过去的应姒,并非这般浑身充满了刺。 她性情温和,不太会与人吵架,甚至可以说仿佛从来不会生气,乡里那些买卖缺斤少两的,她也不大计较。 桓晋曾说过,她的性子像风,春日的暖风,不疾不徐,拂过面,给人一种沁人心脾的感觉,在她身边,会感到万分安心,好似这世间的一切,都会随之慢了下来,不用去想,去思索太多。 以前应姒不知如何去形容这样的感受,自他说过后,应姒回想起来,觉得这话用来说她那个秀才夫郎更加的合适。 他才当真是皎皎佳君子,温润如玉,纵使经历万千苦难,从不磨灭心智,挚诚专一。 她跟洛砚尘底色是相似的,两人好像两股温和的风,在自己的世界中过着温馨平淡的日子,可惜……一场急风骤雨,将这一切都给摧毁了。 她与人道:“事到如今,陛下就该认清一点现实,除非你杀了我,否则你喜欢的那个应姒,不会再回来了,你我之间,若强求,也不过是互相折磨而。” 提到死字,桓晋幽深的眸子骤然暗下来,变得很冷,汤池里的水仿佛在这一瞬都被这冷意凝固。 他抚着人的脸,一双眼睛目露寒光,就这么盯着她,一字一句说:“应娘,别说这种话,你知道的,孤不会杀你,孤要你活着,好好活着,与孤一起,享这世间的繁华风光……” “你与孤,将是生同衾,死同穴,生生世世,永不分开。” 他说着忽然间笑了出来,很是狰狞,人告诉应姒,“你就算死,也是孤的人,是孤的皇后,孤明确的告诉你,你想的那些,永远回不去了!” “无妨。” 应姒同样的抚上他的脸,如葱段一般莹白的指节一寸一寸的在他面上拂过,红蔻丹鲜红如血。 “你不杀我,早晚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她笑着说,“您最好祈愿自己一如往昔的康健,祈愿自己,睁着眼睛睡到天明,否则我早晚还是有机会的。” 桓晋并未因为她这个话起火气,语调重新变得漫不经心,道:“你可当真恨我。” “是!” 桓晋:“你做这些,想过你的阿娘,小妹,还有兄弟了吗?” 应姒道:“你别跟我讲这样的话,你用她们威胁我,只会让我更加恨你罢。” 桓晋轻笑出声,低头在她唇上轻碰了一下,讥讽的说:“应娘,你还真是天真得可爱,我不这般,你亦跟孤回不到从前,那我为何要为你,顾虑及此,就为了你这一句恨不恨,多可笑!” “他们的生死荣辱,全在你的一念之差,你乖顺一点,你兄弟就稳坐这个安亭侯位置,享富贵清闲,你的母亲,也能继续做这个列侯夫人,你阿父不至于在地底下,死后不能安眠。” 应姒的父亲,在她离开青镇没有多久,便生了一场高热,没有熬过去,在一个本该丰收的秋日午夜,走了。 桓晋登基,并未对她的出身有所避讳,昭告天下,并且提了她的亲族,父亲和早死的阿弟都封了爵位,兄长应大郎承了父亲一等安亭侯的位,在青镇做着富贵闲人,母亲和妹妹,由此也得到一部分的荫蔽,被尊一声列侯夫人,宝庆乡君。 “是陛下可笑了。” 应姒两只玉白的手轻轻的搭在他的肩上,一双秋水剪瞳的眸子中多了几分戏谑意,她扯了扯嘴角,不屑的说:“陛下忘了,他们本就不过是渔乡人家,平常不过的小老百姓,是因着我,才得到这些东西,享几年的富贵时光,对他们来说,已经是莫大的福分,现在收回去,不过当大梦一场罢,亦能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她拖长了语调,巧笑嫣然说:“哦,您也可以不让他们继续过原来的日子,您的一声命令,他们全部都会饮恨黄泉,去与我阿父与弟弟见面,但那又如何?” 应姒道:“权当您怜悯,提前叫我一家团聚了。” 在等待着母亲和小妹的消息这漫长的日子里,她一个人想了很多,慢慢叫自己接受了那个最坏的可能。 时下峰回路转,她欣喜万分,却也不改当日的想法。 “你!” 见她油盐不进,桓晋脸上终于是露出怒容,“应娘,方才说叫你乖一些,怎这片刻的功夫,又这般不听话!” “应家还当真是生了一个好女儿啊!连他们的生死都不顾!” “你拿着你的父母亲人,亲族的富贵与性命与孤赌气,就为了一个不过三年姻缘的旧情人,应娘,你可真是够痴心的呀!” 应姒也不知道为何这般,只是他们之间,情分消耗尽了,剩下的便有折磨,三两句话不到,总是便忍不住互相伤害起来。 她笑盈盈的接下他的话,道:“我与相公是元配夫妻,我们三年恩爱,曾许来生,自当是如此的。” 其实她并非真的不怕,也不是不清楚桓晋话中的恶意,丝毫考虑过她的父母亲族,甚至她知道,他的这些话,随时会在顷刻之间化作现实。 他们的生死荣辱,不是在她的一念之间,是在于他的。 正因为清楚,她此时更不能露了半分怯来,不能低头,低头等于承认软肋,等于可以任意拿捏。 一切的事情不会比现在好,许会更加糟糕……她会在这些拿捏中一点点的被吞噬,被吃掉,最后忘记了应姒这个人,也忘记了洛砚尘,忘记那几多年的时光,剩下的,不过是一个他人眼中的贤德皇后,一具没有自我的躯壳。 她不愿这样。 她想,她的亲人亦是可以理解的。 —— “元配夫妻,好一个元配夫妻!” 桓晋笑容拧着,眸中尽是寒霜意,他锢着人的腰,在她的腰眼上狠狠的掐了一下,问:“元配夫妻,他知道你这般敏.感吗?知道如何取悦你,让你得到快乐吗?” “你说呢?” 应姒眉眼 含笑,“我与他三年夫妻,在你没来之前,曾日夜相对……” 她平静的说:“他比你好,能给予我更多的欢愉。” “是吗?” 他不喜不怒,只是腰间的手稍微一用力,将人往他跟前带,两个人几乎没有任何距离的贴在了一起。 —— 应姒在短暂的清醒和长时间的混沌中交替来去,不知何时,琉璃窗外的光彻底隐去,宫婢点燃了火烛,方才堪堪歇止。 他大刺啦的环坐在池壁,以腿挟锢着她,将人强扣在怀中,另一只手怜爱的抚着她的眉眼,在那对远山黛上一寸寸的拂过,道:“我知道你在说谎,应娘,这样的你,他从未见过。” 应姒倦了,浑身犹如散架一般,没有多少的气力,但闻这话,还是强撑着抬了抬眼皮,扯了一下嘴角讥诮的说道:“自然,相公他从不会像你这般,我不愿意,亦强逼着我。” 她的先夫是个温柔到了极点的人,连在这事儿上,也都是温柔至极,他会一遍又一遍的问她是否可以,确认她的意思,确认她的感受,如若有一点不愿,便是自己难受,也不会再继续下去。 “这就是你与他之间的不同,纵使身份地位如何变化,在这一点上,你永远与比不得他!” “我无需与他比!” 桓晋餍足的扯着笑,手在她面颊上一点点抚过,道:“我只需要知道,这一刻,你是我的,你的一切都属于我,你在我这里,是快乐的,无论你怎么否认,你的所有反应都在告诉我,你是爱我的,你需要我!” “哼!” “是吗?”应姒冷笑,道:“你怎知晓,我身边就一定只会有你一个人,只有你能与我这般亲近?” “你今日也看到了,像窦婴一般的人,往后会有无数个,具体究竟是几个,我自己也说不清。” 应姒依旧告诉他:“早之前我就与你说过,我不抗拒任何人,除非你杀了我,否则只要我活着,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天,那么这些人都会犹如争食的鱼儿一样,争相出现,你这个天子……” 她促然笑了,“当定了绿王八。” “当然了。” 应姒道:“你亦可以像杀了窦婴一样,杀了他们,一个,两个,无数个……或者如同拿我亲人威胁一般,拿他们威胁我,只是这些不会起任何的作用,不过一条人命而已,我又不是没有见过,我还亲自动手……杀过人呢,谁在乎!” “不对,有人在乎。” 应姒看着他,眸中笑意更深,故意说道:“这天下的百姓会在乎,你的朝臣会在乎,你的那些死对头兄弟也会在乎,这几年我也跟着念了些书,识了几个字,我记得书中曾有典故,这为君者不仁……百姓揭竿而起,这大邑有千万百姓,这要一乱,陛下猜,会怎么样?” 桓晋两道英挺的眉微微蹙起,面上沉重,似乎真在考虑这个可能。 应姒在等他发火,她知晓他一怒,自己也不会太好过,可能刺他一番,叫人不爽快,她自己心里也会好受一些,但很多时候,总是叫人有些失望。 他对她似乎一向是很有耐心的,譬如此时,他分明脸色沉了,然而不过须臾功夫却是爽朗大笑起来,阴鸷低沉的声音在应姒耳边响起,道:“如此,倒甚为有意思。” “我为杀人如麻的暴君,应娘你为祸乱朝纲的妖后,你我天生一对,纵使是死了,后世记载上,那你我也是焦不离孟称不离坨的出现。” 他没陷进她设定的语言陷阱中,反将了人一军。 桓晋捏着她的下巴,目光定定的看着人,道:“应娘,只要你敢做,孤就敢担着,别总妄想拿这么些无关紧要的事儿,来与孤谈判,没意思。” 9. 恨她 两人这一番唇枪舌战的争执,但最后谁也没讨得太多好,不过桓晋也没走,从浴池出来,又陪着她待到了日暮时分,用过晚膳,帮她按了半个时辰的腿,方才离开华章殿,回了他常住的清镜殿。 期间两人都沉默,没什么交流。 毕竟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 桓晋走,应姒坐了起来,叫翠娥去将她的药拿来。 殿内一直备着,不多时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送过来,应姒想都没有想喝下。 她素来是怕苦,怕吃药的,过去是硬挨着,挨不过才吃,后来成了亲,洛砚尘惯着她,每回喝药,都会给她备一些甜蜜饯儿甜嘴,这个习惯一直到了今日,便是桓晋哄着她吃,也是一样。 不过今日她未吃甜口,任由着那发苦的味道在自己喉口中蔓延。 翠娥在一旁看着她,艾声道:“娘娘这又何必呢?” 人给她递了一杯茶,“来,不吃甜口,喝杯茶水润润喉罢。” 应姒拂手,“不必。” 她想记着这发苦的味道,记住了,才不会轻易的被一些口头上的蜜语蛊惑。 “唉。” 但劝不动,翠娥也没再说什么,她瞧了一眼外头,道:“褚籍在外候着,娘娘可要唤他进来伺候?” “什么时候来的?” “晚膳未过便来了,陛下在,人不敢上前叨扰。” 应姒闻这话嗤笑了一声,道:“不敢,我瞧他心思多得紧,方才陛下出去时,应当是看到人了罢。” “嗯,瞧着了,不过陛下未说什么,连个眼神都没给人便走了。” 应姒知晓为何,在他眼里,这些不过是她与他斗气消遣的玩意儿,上不得半分台面,真给了眼神,倒丢了自己的面儿,也是如了她的意。 不理会归不理会,可要这么挑衅…… “去与他说,今夜不必伺候着了,还有,告诉他少些心思,否则我不担保他会不会是第二个窦婴。” “是。” 翠娥要走,应姒叫住她,又提了一句,“叫他传话去,所有人都给我安分一点,没有我的吩咐,少靠近竹苑这头。” “奴婢明白。” —— 清镜殿内,这月宫中各项事宜的账簿早已送过来,桓晋扫了一眼,问:“那派出去的人如何了?” 康吉安低着身子回话:“禀陛下,那事令曹来书,这近三个月来,他们走遍了大邑二十八县四十多镇,已寻了一些伶俐识字的女郎,正在折返途中,目前已过泗州,不日将会抵达京都。” “嗯。” 桓晋道:“叫人尽快罢。” “是。” 自应姒病一场,宫中事务便近乎全移交到了桓晋这里,后来她醒了,身子骨慢慢恢复,但却也因与他闹气,不再管事。 他一人忙着前朝后宫,确实有些力不从心,若能得些伶俐的人在她身边帮衬着提点,自己亦轻松许多。 宫中有女官,读书断字是通的,各掌事宜,可以提拔上去,他从民间选,一则想差不多出身的女郎在她身边,能同她说些小话,人心情好些,便不会再这么记挂着过去的事。 二则……这些人无所倚仗,便无阵营,可为自己完全所用,做他的眼线,帮他盯着后宫。 前朝与后宫本不相通,这次的事儿传得这么快,保不齐是什么人故意的。 三则想她听闻自己在民间选美人,听到会生醋意,会收敛一点脾气,讨好他。 不过显然这法子是很失败的,有时候桓晋怀疑……她对他是否有心? 为何这么多年,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她都好似看不到,为一句话,为一个死了六年的人,就这么与他闹! 他真的有些恨她! 太狠心了! 有时候他亦想过杀了她算了! 只要杀了她,便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可好几回到了紧要关头,他终究是下不去手的。 唉! 这世间怎会有应姒这一般的人啊,她简直是他的克星,偏生的,他甘之如饴。 这爱欲,似火海,似浪潮翻涌,叫人无所退路。 —— 宫中派去的御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林州,大批精贵的药材也跟流水一般的往那儿送,经过半个多月的治疗,总算是好转,人能下了地。 刘三娘念女儿,想她听说一定吓坏了,这么长时日,还不知怎个担心呢,于是才落地便提出了继续上京的要求。 御医本来是建议再休养几日,她等不得,应姎也跟着说,到最后没办法,张遮便安排了行程,在告过相救的农家过后,一行人走陆路,浩浩荡荡的回程。 顾及刘三娘与应姎还未恢复完全的身体,脚程相对慢很多,原本快马加鞭就几日的路,走了十天。 到达京都时,已是近九月,余秋猎时间,不过三两日。 这并非两人头一回入京,早三年前,皇帝加封之时,她们作为皇后母族,也得了恩典,来过进城一回。 不过此朝过来,瞧着比与之前又繁华惹闹了很多。 应姎是个活泼的性子,藏不住事儿,初瞧着这满城繁华,是什么都新鲜,十八出头的小姑娘坐不住一点,在马车里支了窗,仰着脑袋往外看,盯着街上的来来往往人群叫唤。 “阿娘,看,好多人呐,好热闹,这里的街道也好宽,上边铺的什么,好亮,走着看上去好稳好舒服。” 刘三娘看着小女儿一副瞧什么都新奇的样儿,面上露出慈爱的笑容,她活了四十来岁,其实也没几次有机会来到这样富贵繁华的地方,好多的东西,也是第一次见,同样称奇,不过她到底是几个孩子母亲的人了,要是也跟个未出阁的女儿家一般,见什么都嚷嚷着大叫,岂非叫人笑话去,给大姑娘丢脸,为此也只能强按下心中的雀跃,同时警告小女儿道:“待会儿进宫,见了你姐姐还有陛下,可不能这般没规矩,嚷嚷来去了,免得失了礼数,叫人笑话你姐姐。” “知道了。”应姎扁扁嘴,“阿娘你真是偏心,什么都想着姐姐,我在你这儿,你都瞧不见,不想想我。” 刘三娘一把揪住人的耳朵,训斥道:“你这丫头,讲话可有良心,我瞧不见你,不想着你,当初落水时,可是不全力护着你,还有,你这该许人家的年纪了吧,是不是都是我帮你挡了回去,叫你在家待着,你嫂子不满,也是我帮你说的话,你老娘我是豁出了一张脸面去护着你,现在你讲这般……” 应姎被扯得耳朵疼,连忙告饶,撒娇道:“哎呀我这也是随口说说嘛,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姐姐乃皇后,母仪天下,那叫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笑话她什么,你啊,就是想太多。” 刘三娘啐道:“你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她想到一路过来偶然间碰上的那些令曹使说过的,天子命他们到民间选美人,这岂不是充盈后宫的意思? 早不请她等入京,晚不请,偏生这时候唤她们过来,刘三娘不糊涂,心里暗自猜测,是帝后之间,出了问题,保不齐……她的女儿要失宠,这皇后的尊位没了也便罢,都说后宫如狼似虎,万一连一条小命儿都交代在那里…… 她只要想到这儿,心中不由打了寒噤。 她的大女儿自小懂事,五岁就帮着家中操持家务,跟着阿爹下水打渔,为此小小年纪就得了与她阿爹一模一样的毛病,逢刮风下雨,是膝盖止不住的疼,他们没本事,请不起大夫,只能硬生生的挨着,好不容易长大,嫁了个秀才,以为好日子总算是来了,可才成亲几年,好好的一个夫郎就说没就没了,她一个女人家面对那些流言蜚语,唾沫星子能砸死人,最后被逼得只能离开故土,如今…… 唉。 刘三娘是一脸的担忧,连带着外头那些热闹 ,再也无心去听,去瞧。 —— 张遮骑着马在前头走,人一身月白常服,头戴高山冠,是寻常士人的打扮,不过模样长得好,亦引来了不少的关注,又不少的女郎站在楼上对他招袖。 民风开放,这主要还是得益于大邑出了一个民间皇后,天子为她虚设六宫,以身为则,百官纳妾狎妓之风也稍减,女子地位抬高,少些世俗掣肘,便是张扬大胆不少。 为此。 民间还做了一首童谣,道生儿不必喜,生女不用愁,但见渔家应氏女,独占鳌头。 桓晋登基三年,这三年之内,民间生女郎者多胜男儿。 不仅如此,还设立了女子书堂,虽依旧未能科考,但读书断字,总是好的。 —— 应姒知晓母亲和妹妹到京,早早的起来梳洗装扮,不想母亲发现她与桓晋闹不快,日子艰难,她特意让翠娥给人递了消息,唤他与人一块去迎他们,不过未得回复。 “罢了,不等了!” 她领着一众人来到宫门口,但见远远的便走来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威武郎君。 “是张将军!” 宫中规矩严苛,从来是谨言慎行,不过难得外男,又是赫赫有名的水师大将,自是引得一众宫婢春心萌动,惊叫不已。 应姒瞧着,也不免感慨人生得一张好面皮,漂亮得紧,不似那些文臣那样清癯瘦弱,也不似武将那般粗犷,夏日露出上半身,那一身肌肉,吓死人耶,仿佛一拳能将人捶飞。 他是刚刚好,穿着士人常服,任依稀可见身形,猿臂蜂腰,精壮又能依稀瞧出些文人风骨。 人在马上,目不斜视,眸光锐利如刺。 只是……应姒不知为何,对他莫名生出一种怪异感来,说不上来什么,仿佛好像二人认识一般。 不过她上哪儿认识去? 应姒唯一与张家能打交道的,便是这位大名鼎鼎的水师将军他的老父亲张固,这三年期间不知上了多少的折子参她,指着人鼻子骂不像话! 她摇了摇头,将那古怪的念头拨出去,视线落在身后的车马队伍,一路盯着,直到马车停下,她快步上前,妹妹应姎先是跳了下来,抱住她。 “阿姐!” 温热的体温带着一路舟车劳顿的薄汗味儿,可却叫应姒感觉十分安心。 她回抱过她,轻声斥道:“小心些,刚刚病好呢,小心摔着。” 应姎扁扁嘴,“我早就好了,腿脚利索着呢!” “哪里,我看看,我看看!” 姐妹二人嬉笑打闹间,一位约莫五十上下的妇人徐徐从马车上下来。 此人正是应姒的母亲刘三娘。 又是三年多未见,还遇了一场大劫,人瞧上去又老了一些,原先只有两鬓细碎的白发,如今竟然快布满了头。 她看到不由红了眼,“母亲。” 刘三娘再见这个女儿,她身着锦衣罗带,头佩珠玉宝石冠,可谓华美异常,耀眼得不可让人直视,可作为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知子莫若母,刘三娘还是从她这一身华美打扮中,瞧出了她眼里的疲惫与神伤。 “娘娘。” 母女二人执手相看泪眼,无声凝噎。 不同于母亲的哀伤,应姎可是兴奋欢喜异常,这么会儿功夫注意到了应姒身上的衣服,叹声道:“阿姐,你这衣衫好漂亮啊,这冠子也好看,衬得你,嗯……” 她想了想雀跃说,“跟说书先生讲的天上神女一般。” “又胡说了。” 应姒无奈的笑,宠溺的摸了摸她的脑袋,“你若喜欢,赶明儿我唤人给你也置办几身。” “我也可以吗?” “自然。” 桓晋不知何时下了朝过来,与几人正堵在宫门处,他是天子,出行从来都是左拥右护的,一路浩浩荡荡的人,可谓壮观。 10. 相见 应姎哪里见过这番阵仗,当即被惊得说不出话来,连同刘三娘与她交代过的话都忘了,是以被扯了扯衣角,方才回过神来,可还是迷糊,唤错了称呼。 “姐夫。” 寻常人家这般唤,自是没问题,可桓晋是天子,在这宫中,从来都是先君臣,后父子,桓晋从不敢对他的父皇这般亲昵的称呼,他的母妃陈太后,哪怕是天子以仁孝治天下,对方亦不敢当着这众多人的面,用这种俚语的称谓唤他,出声的一瞬,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刘三娘训她:“应姎,不可没规矩!” 她代人道歉,桓晋大方摆手,朗声笑道:“无妨,孤与皇后是至亲至疏夫妻,可不就是姐夫嘛,小妹天真意趣,孤瞧着倒是煞为有意思。” 人回头看向应姒,“皇后你说呢?” 他这是故意在她阿娘跟小妹面前显示亲近呢,但这本也是她的意思,故而应姒并未像往日一般的与他争锋相对,下他的面子,应姒暗呼一口气,笑容随即从嘴角溢开,莲步轻移走到桓晋旁边,挽上他的手臂,道:“阿娘,这无太多外人,你与小妹不必这般拘谨,便当作是来看望寻常人家的女儿女婿一样就好。” “是是是。” 刘三娘道:“倒是我老人家啊,拘谨了,不通你们少年人的情理了。” “哈哈哈。”桓晋笑说:“阿娘是还一如既往的规矩。” 他主动放下身段,使得现场严肃的气氛缓了许多,大家跟着他的话一同笑了起来,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身后一道锐利的目光一直盯着这边,落在那少年帝后的身上,不过无人注意。 …… 接风宴设在了章玉台。 这并非正式宴会的场所,不过是私人琼楼,原为先帝宠妃丽妃观星之用,楼高寻常,约莫八层左右,呈玲珑塔状,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设计之精湛,美轮美奂。 桓晋登位,此处便成了各种小宴的主要场所,若是为宴百官或外邦宾客,便是在宫城南面的麟和殿,除夕元旦,天子寿辰……又是不同的地方。 总之这宫中有许多的殿宇,很多的东西,也分得极为细致。 宴在晚上才开始,这会儿日头还早,应姒将母亲与应姎接入宫,与她们赐了浴,待洗去这一路的奔波,换了身干爽的新衫子,这才坐下来絮叨家常。 应姎遗憾道:“阿娘给你晒了好多的腌鱼还有干虾,说你在家中时,就爱这一口,这么多年,指定是想了,唉,费了好长功夫做的,这一路上啊,她都只舍得给旁人分一点点,结果一个大浪船翻了就全都没了。” “无妨,人没事就好了,这些都是身外物,何况这宫里头,什么都有呢。” “再有那到底也不是自家的,不一样。” “那以后你们常住在这儿,到时给我做。”应姒说着笑打趣。 “可以吗!” 应姎两眼放光,显然是喜欢京都热闹的。 应姒想她们留下,可又不想是这般留,面对她这发光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了,你啊,就知道扰你阿姐。” 刘三娘道:“这一路还不累啊,去歇会儿罢,不然晚点用宴,又要闹笑话了。” “我才不会闹笑话呢!” 这般说,可这人一放松,便是困倦意席卷而来,不由得张嘴长长的打了一个哈欠。 “瞧她!” 应姒与母亲对视了一眼,唤人进来送她去休息,不过应姎却是拽住了她的手。 “阿姐,我不走,我跟你一起睡好不好,我呢吧都好久没有一起睡了。” 刘三娘也替应姎说话,道:“小妹在家中常念叨着你呢,唉,你二人感情,素来是最好的。” 应姎小她近十岁,她出生那会儿,应姒已经能够熟练的跟父亲去江上打渔了,前头还有一个小弟,小她两岁,那时候她也小,没什么意识,自然也带不来孩子,但应姎出生的时候刚刚好,她可以说是应姒带大的,名字都是父亲找了村里的老先生取,她选的字,两个人感情亲如一人。 她嫁给洛砚尘的前一夜,人也是这样,抱着她的芦花枕头过来,巴巴的说:“阿姐,我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人说可以,她就兴奋的跑上来,跟个小狗崽子一样挂在她身上,那时候的应姎还不太理解嫁人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嫁了人,就不能常回家了,村子里的女郎,都是如此。 她说不想她嫁人。 思及这些,应姒没有拒绝,“好,我们一块睡。” “好嘞!” 她冲过来抱住人,在她面上亲了一下,“阿姐真好。” 应姒在这宫中三年了,好久没有再见过这样的声音,他们所有人,一个一个都尊着她叫皇后,她咳嗽一声,便是诚惶诚恐的,动不动就下跪饶命,一天到晚的绷着,真心想找一个与她好好说话的人,实在少得可怜,这会儿乍然听着,心中不觉生出一股暖意来。 相比于应姎的开心,刘三娘看出她的为难,扯了扯应姎的衣角,关切问:“阿姒,我们过来,是不是与你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 应姒道:“阿娘不要这么想,我一个人在这儿可无聊了,你们过来,正好陪我说说话,好着呢。” 人看上去并不太相信,还是忧心忡忡的,应姒学着应姎的模样,抱住刘三娘,像以往一般与她撒娇,“阿娘你不信我?” “信。” 不管真信还是假信,至少这会儿人是说了相信的,应姎道:“阿娘就会生烦思,那叫什么来着,说书先生讲的,庸人自扰,我瞧着阿姐过得挺好的,皇帝姐夫……” 刘三娘瞪了她一眼,人忙改口,“陛下对阿姐可好着呢,百依百顺,方才席上还一直亲自与她添食,你看咱青镇户上的人家,哪个男子做到这般的,都不过巴巴的等着人伺候,阿爹是,阿哥也是,更不消说其他了。” 应姎这话说得确实不假。 应父与应大郎在乡下,那也算是顶好的儿郎,有担当,有责任心,能顶门户,脾气甚好,从来不将外头的不快带回家里头,这样的男子,却也是习惯的叫妻子伺候着穿衣吃饭的。 男主外女主内,天经地义,人作此想,若是待人太好,换过来伺候女郎,都要被笑没有男子气概。 过去她与洛砚尘在六角巷子里生活时,人会常与她一块做饭,一块操持家事,巷子里人道洛秀才太过文弱,压不住乡下来的媳妇儿,二人成亲三年,一直无子息,明里暗里的有言是他身子有问题…… 流言传了又传,他每日去书堂,傍晚时分才回来,与邻里关系一直也不错,不会当着他的面说,洛砚尘不清楚,应姒是常在家中,多少听到一些,夜里与人说及的时候,他笑了出来。 “你怎还有心思笑?” 应姒不解,“她们在说你。” 洛砚尘道:“ 嘴长在人身上,如何说是他们的事,我们只需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他并不在意外边的看法。 “至于子嗣……” 人想了想,与她言道:“我一直认为这需要缘分,若是没有,那也无妨。” “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想吗?”应姒问,“我们清水村里的人家,那都是要有的,光生了儿郎还不行,须得儿子女儿都有,四五个最好,七八个的也不少。” 她那时候认为,成了亲,总是需要孩子的,她也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可洛砚尘说:“夫妻之间感情是否和睦,在于对方本身,不在于孩子,至于我自己个儿,倒并非不想,只是我曾见过那女郎产子,过程是何其凶险痛苦。” 他静默了下去,眸子低垂着,不知在想什么,又是过片刻,酸涩着喉头开口,“我六亲缘浅,父母早去,是娘子不弃,不嫌我穷苦无依,始终陪伴在侧,若是要我在孩儿与你之间选一个,我宁愿没有孩子,身边一直是你。” 他们……本来可以一直过得很好的。 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奔来,直漫到底,叫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怎么了阿姒?”刘三娘问。 “没有。” 应姒改了道,带二人往竹苑去。 微风拂过,竹叶芳菲。 应姒领着两人入竹苑,见此景状,应姎大惊道:“姐姐这宫里,竟然还有这般地方。” “嗯。” 应姒随口说:“乡下日子过惯了,住不惯那宫殿,就修了一个民间小屋来住。” 她省略了是桓晋主动帮她修造的事。 应姒道她简直奇怪,旁人若得这滔天的富贵,巴不得好好搂着,过去那些不堪都尽数抹掉,她倒好,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竟然还喜欢这样的。 面对她的疑惑,应姒只是笑笑,并未言其它。 她跟两人介绍了房子的布局,道:“阿娘就住这隔壁罢,我已让翠娥她们收拾好了,两间屋子挨得近,有什么事,你尽可以开口喊一声。” “嗯。” —— 傍晚时分,乌金西垂,宴会开始。 应姒坐与桓晋身侧,示意宫婢添了酒水,便站起来举杯,朝向水师将军张遮。 “若无将军,今日我怕是无法再与母亲妹妹相见,这一杯,我敬您。” 她话毕,爽快的一饮而尽。 席坐之下,张遮起身,恭敬道:“此乃为人臣子的本分,娘娘不必挂还。” 桓晋道:“此言差矣,此次搜寻之事,爱卿日夜辛苦,实在劳苦功高,这一杯酒,是当喝的!” “是了大人,你就不要客气推辞了。”应姎催促。 应姒目光落在张遮身上,他换衫子,着的是银白里衣,外搭着一件绸绢制的黑袍,时节还没立即转冷,衣袍的料子很薄,光影交错下,隐隐可见那猿臂蜂腰的身形,不过整个人静默着不说话,浑身散发出一股子冷气,叫人害怕,不敢细瞧。 不过她倒能理解,张固这般顽固的老头养出来的孩子,自不可能太平易近人。 他不动,倒显得她这举动唐突,将人架在那儿了,上不得下不来的,应姒有几分尴尬,不过当了几年的皇后,也是练出来了些许上位者的气度,也不似以往那么老实,只会脸红低头,她暗暗挺直脊背,眼神学着戏台子上那样,动静之间定定的盯着人瞧,笑语唤:“大人。” 11. 秋猎 她唤,他抬头,二人的目光在灯影交错间有一瞬交汇。 “是。” 张遮大抵是被她的气势威压住了,没再推辞,将手里的酒仰头饮尽。 舞姬也是在这会儿入了场,一下子殿内锣鼓喧天,热闹非凡,直到卯时方才歇止。 宴席散,客离去。 这夜。 桓晋在华章殿宿了下来,两人躺在一张榻上,距离近得塞不下去其他的人,也能清晰的感知到彼此的呼吸和气息。 他喝了酒,纵使收拾过,身上还是带有一丝淡淡的酒味,白皙的面上因为酒染上了细微的薄红,似女郎妆点的红腮,娇憨可人。 “姐姐。” 他环着她的腰,亲昵的唤着她,呼吸喷洒在她的面上,应姒感到身体在变化,慢慢的生热。 不过身上的人儿并未着急,只是贴着她的胸口,黏糊道:“可以原谅我了吗?” 应姒不语。 桓晋道:“知道船翻的时候,我也吓坏了,这段时日,我一直在想,若是人寻不回来,该怎么办?你一定会与我闹的,不会再原谅我了。” “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这都不是我的本意。” 此时的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一个寻常的丈夫,在做了一些错事之后,会害怕被妻子责怪,与她生嫌隙。 “嗯。” 应姒偏过头去,并不看他,只是望着床沿的纱幔,她说不出原谅两个字,这一回是有幸,下一回呢? 而且他们之间,就算没有这一回的事,那也还隔着洛砚尘的一条命。 她有什么资格代替他原谅呢。 “罢了。” 桓晋叹一口气,道:“我不逼你,这一番是我错了,可是应娘,我也是因为爱你。” 他贴着她,“我舍不得叫你做一点为难的事。” “这便是你当日对相公下手的原因吗?” 应姒道:“舍不得叫我为难,所以干脆自己动手,一了百了。” 提到洛砚尘,桓晋面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你一定要在此时提他吗?” “我们在说你母亲与小妹的事!” “一样的。” 应姒道:“无论他们其中谁,都不过是你威胁我的筹码罢!” 桓晋语塞。 唉,他们总是这般,如今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来,亲吻她,动作很慢,不疾不徐的。 应姒不拒他,但也不回应。 两个人都在互相较劲儿。 —— 翌日,论功行赏,桓晋提了张遮的品阶,从五品水师将军擢升为四品,又赐下许多的白银和布绢,那落水不治的随侍,御医,还有将人打捞上来的沿路农家以及他们的家人,都大加赏赐。 他在这些事儿上,向来不落人口舌,这也是为何他后宫无前朝之人,不算受宠,在一众皇子中并不突出,最后却脱颖而出,赢得最后胜利的缘由。 在桓晋这里,只要实打实的做了事,就能得到好处,有绝对的利益,不需要靠女人来维系关系。 用他的话来说:“亲生骨血的女儿都可以随手送于他来维系地位关系,便是无太多感情,既然无感情,那我如何能保证,这些人他日在利益驱使之下,就一定会为了女儿还站在我这头呢?” 什么前朝后宫相连,地位才稳固,呵,本质上都不过是骗人的鬼话罢了,真正能决定一切的,不是那个被推出来的女人,而是躲在她们背后的男人! 他要利用周旋的,也是这些人,而不是一群作为牺牲品的女子。 始终不立后宫,亦有这一层意思在。 不过他现在到底年少,总是有些轻狂,待年岁上来,谁也不知晓如何? 不前遭还说派人去民间选了美人。 她从不奢望,他的后宫,便一如既往的如此,只有她一个,只是若是多了旁人,她又走不掉……那当如何? 她想过,但似乎找不到破局的口。 —— 刘三娘与应姎来得巧,正赶上秋猎的时候,应姎素来是爱热闹的,这又怎会错过? 她随口提了一句想看看这皇家的打猎是不是也跟她们乡下一般,桓晋便同意了。 不过刘三娘还是顾虑规矩,应姒邀她一块,人未答允,只道:“我一把老骨头了,去凑什么热闹,还是不给你们添麻烦了,你跟小妹去罢。” 她嘱咐道:“你妹妹性子活,坐不住,去了那儿,指定啊,是会到处乱跑的,你多看顾她一些,别叫她说错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惹出麻烦来。” “我知道。” 应姒答应,过后为应姎挑选了几套适合出门和骑马的衣装。 九月初三。 队伍从宫禁出发,前往西山猎场。 秋猎并非是单纯的打猎,是演武于乐的活动,也是天子对下边一众人的一种考验,故随行者多有讲究,朝堂四品以上大员及家眷方可参加,因而这也被视为一种天恩,可伴行的,不仅是官位品阶上的认可,更是天子对他个人的一种认可,是荣耀,被择中家眷亦是,多为家中佼佼或宠爱者。 对此应姒并无太多感觉。 先帝在位时,尤为重视秋猎,应姒不是宫中人,但也托桓晋的福,来过一次,本来是一年忙到头放松的活动,因为多了一个掌权者,就变成了争相讨好的一场场竞争。 杀戮,血腥,在这其中尤为突出。 她记得那一年,桓晋的弟弟桓瑾,在射猎之时惊动了一头黑熊,抵挡不过,众人闻声寻去时,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 桓瑾是陈太后,也是当时的贤妃最为宠爱的孩子,亦是天子除了太子桓季以外,最为看重的皇子,事一出,皇帝大怒,当日,随行者仆婢,医者还有猎场的驯兽师,官员等,都被问责。 那一日,起码有百十来人,因为这一遭事,丢了性命。 然而如何呢? 依旧年复一年的办着。 从老皇帝到了桓晋。 说是恩宠,其实应姒看来,更像是上位者的一种权力展示罢了。 “看小妹,适应得多好。” 不用他提,应姒的目光一直落在前头那四驾的车马上,她与桓晋帝后同车,这是规矩,时下他们在扮着恩爱,她不与人闹,故应姎是另外单安排了一马车,可她本来就是个活泼性子,爱说话,从宫禁到西山猎场几十里地,马车也要走大半日,这么长的时间,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马车里,她是万万坐不住的,于是人又邀了一些女眷与她同乘,不论是有心思讨好,还是不认生,那些女眷未拒绝,几人 从上车便叽叽喳喳说一路,不时有欢笑声传来,好似也感染着这一路的人,赶程的途中,风也变得轻松愉悦起来。 应姒淡淡道:“乡野地方人家挨着人家,大家都相互认识熟悉,总能说道两句的,习惯了,怎的变不了。” 她并不热络,只是随口一答罢,不过见她愿意理人,桓晋心情也好,他手揽上她的肩,道:“自从母亲跟小妹过来,你跟孤好声好气说的话也多了。” “姐姐。” 桓晋道:“小妹今岁是十八了罢,还未许过人家是吗?” 应姒闻言警惕,“你想做什么!” 她厉声警告道:“姎姎是天生地养的好性子,活泼天真,你要择谁入宫,选谁做美人,都无妨,别打她的主意!” “看你,想到哪里去了。” 桓晋道:“孤不似姐姐这般多情,身边有你一个就够了。” 他解释:“我是想,若是妹妹有心,或可以趁着这次秋猎,与她寻一个好姻缘,届时人常留京中,你们姐妹二人,还可以常聚,她这么热闹的性子,多陪你说说话也好的。” “不用。” “京中繁华甚好,可看多也不过尔尔,她便喜一时罢,人性子直来直去,更适于山野之间,何况……这姻缘之事,那也得两情相悦才好,她自己喜欢了,自然会说,人若无心,你也别仗着自己这身份如何,强求最后,不过怨偶。” 她在说应姎,亦是在说她自己,她与桓晋之间…… 桓晋不知听明白了她话中意还是未曾,没有立即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嗤笑出声,道:“这天底下,怕也是只有你一人敢这么跟孤说话,命令孤。” 官道上的秋风将马车垂幔吹得飞起,渐渐看不清前头的动静。 应姒有些疲乏,撑着手半靠在壁上,阖了眼。 “呵呵。” 桓晋无奈的笑了声,一臂揽过她,将人整个扶过来,放低了身子,叫自己用腿允她做枕头,待人以舒适的姿势躺下,他又盖了一张薄绒的褥子到她身上,便是将手轻轻的搭在她的面上,指腹轻摩挲着她的脸,动作温情缱绻。 他知道她并不是真的睡着,不过是假寐罢了,但也不重要。 —— 到底西山猎场时,时至午时三刻,天家射猎,早早的便已经安排好,整个猎场是被兵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看不到尽头。 如今猎场管事的官员名唤吴令安,马车停在猎场口,吴令安领着一众猎场人员上来拜礼。 “陛下,娘娘。” “嗯。” 桓晋抓握住她的手,目视前方,道:“今儿个风甚为烈呀。” 吴令安道:“是,这西山地险,风也比其它处烈,行宫已然备好,陛下看,可是要先歇一日……” 今岁的秋猎比以往要晚许多,往年自七月始便已开始,那时候时值夏日,天高气爽的,正是好时候。 可今朝宫中出了大事,皇后大病一遭,昏迷三月余,天子亲自照拂,自是顾不上这些娱乐休闲之事。 所有人都猜今年秋猎或许是不办了,但没想到月前天子突然透了风,便准备起来,前期准备时间长,这一晃就到了九月。 桓晋朗声道:“不必了,我大邑先祖皇帝是马背上打的天下,孤若因风而退,岂非辱了祖宗!” 12. 骗子 应姒对捕猎的兴头并不热衷,故而也未随一块,留在了帐内休息。 桓晋到底还是少年人心性,一到这上边,是要争出个高低来,本可以安坐着观看这一场围猎比赛,却选择一块加入其中。 他道:“待孤去猎一头鹿来,今晚做烤鹿肉,给你补补身子。” “嗯。”应姒淡漠应声,带着笑,不过这笑意不达眼底。 应姎也想亲历一下围猎的过程,并不甘心只在帐内坐着等,她问:“陛下,我也可以去看看吗?” 这一回桓晋没有答应她,道:“不行,那猎场危险,野兽多不胜数,畜牲无眼,万一给你弄出什么伤来……” 他看向应姒,目含柔光,笑语道:“你阿姐可是得怪我了。” “好罢。” 应姎丧气的垂头,眼神满是失落,桓晋道:“你阿姐她刚病一场,身子骨还没好全乎呢,你在这儿帮我多陪陪她,照顾一下,待我回来啊,指定给你们好东西。” 这诱哄的语气温柔得不成样,应姎红脸,“知道了。” 翠娥在一旁,瞧着两人的互动,这明显是有些过了,然她但看去,应姒并无太多的反应,只是淡淡的坐在一侧,文静端庄,不知在想什么。 主子不说,她们这些底下人,自是也不好说什么。 随着一声炮响,万马齐鸣,奔向兽林,应姎瞧着消失的方向,道:“阿姐,陛下待你挺好的,怎你似乎总是不高兴的样子,你们是吵架了吗?” 她虽然大咧,但并非半点觉察力没有,自己姐姐的情绪,还是看得出来的。 应姒不想叫她察觉太多,扯了扯嘴角,道:“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不矛盾的,放心罢,没事。” 她年岁还小,虽然看得出不对,但听这么说,也没有往深里想,仰着头羡慕道:“姐夫对你可真好,我在想啊,我将来的夫郎,要是能有他对你的样子,对我半分好,我就知足了。” 应姒心里哭笑不得,面上却不显,只是笑说道:“我怎记得,阿娘之前来信还说,你说不想嫁人,不想成亲呢?怎现在突然还有了感慨,是心里有人,想成亲了?” 应姎道:“哎呀,这要是人人都似陛下这般,待妻子真心诚意,又钟情专一的,谁会不肯呢。” 说及此,她叹道:“阿姐你是好福气咯,之前的姐夫,待你也是千万般的好。” “姑娘!”翠娥忙止住她话,示意不要再说了。 应姎虽没懂她的眼神,但也清楚一些人情世故,忙夸道:“不过现在的也好,比之前的还有身份地位呢,你也不用再浇菜园子做家事,吃苦头了,生病呀,这喊一声,大夫都跪着到你跟前来,不像过去。” 应姒听她说着,面上淡笑不语,只是和蔼抚了抚她的头,应姎凑近,贴着她,画面变得温情起来。 —— 应姎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尤其到了这开阔又风景极佳的围场,更是犹如脱缰的野马,人陪她坐了一会儿,目光总盯着外头看,应姒看出她的心思,道:“去吧,带上两个侍卫,出去走走玩一玩,或者跟你新交到的朋友说说话也好。” 应姎一听两眼放光,“真的吗?” “可是皇帝姐夫他……” “没事的,我会跟他说的。” “那我走了?” 应姒拍了拍她的手,给予人肯定,“嗯。” 应姎出去,翠娥瞧着她离开的方向,心中满是忧心的说:“娘娘,不是奴婢挑拨离间,这姑娘与陛下……” “放心罢,本宫的妹妹,本宫清楚。” “是。” 翠娥没再多言,只是问:“我去看看燕窝炖得如何了,好了咱先吃些补补,这晚上的宴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呢?” “嗯。” —— 翠娥的担心,并没有落为现实,倒是另一桩事在到围场的第一天,就惊了天儿。 桓晋从兽林猎回来了一只鹿,不过……也带回来了一个姑娘。 她与他同乘一匹快马,二人看上去十分的亲密,有人认出来,那是魏太尉家的三姑娘魏芳卿。 “天啊这……” 当今天子因幼时长养于寺庙中,受佛法熏陶,境界已入大乘,不重男女情.欲,故而自回京始,乃至今日,身边只有一个说小时候常照顾他的皇后,并坚定不移不纳妾,与其她女郎,那更是不消说,眼神都不给,二人故剑情深,一直为民间美谈,可时下,似乎打破了这个限定。 大家伙都称奇,纷纷想知晓发生了什么,然却不敢太过了去,路过之处,皆低了头。 直到天子将人抱下马,带着她入了营帐,这才敢将目光瞧过去。 一时间,围场热闹纷纷,消息自然也是传到了应姒这儿。 “娘娘,这件事儿,你怎么看?” 应姒道:“我能怎么看,他从登位那一日起,就注定不会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这句话,我与你也说了多次,你啊,哎。” 说是这般,翠娥到底是她的人,过去在陈太后身边,不过是个粗使丫头,做着各类繁重的体力活,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时刻给其她的人欺负背锅,是以被送到当时还是信王的桓晋身边,由此被拨到应姒手底下,姑娘待人宽厚,民间出身能体谅她们的苦楚,这日子才算好过了。 真要说起来,她也算是见证者,看着他们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日的,怎真能做到无动于衷呢? —— 应姒没有闹,不过应姎闹了。 在围场第五日,应姎冲进桓晋的营帐,扇了那魏芳卿一巴掌,“贱人!我这么信任你,你居然利用我欺负我姐姐!” 她无视君上的行为无疑惹怒了桓晋,人待她没有往日的好脾性,脸色立时冷下来,怒声道:“应氏!” 应姎发起火来,是谁也不在意的,她听错了话,连同也给桓晋甩了一耳光,“闭嘴!你根本不配提我阿姐的名字!” 人哭腔道:“枉我阿姐救你,枉她背井离乡与你走多年,你便是这么待她的!” 她后悔的说:“我真是看走了眼!之前还为你说好话,你根本比不上洛家那个姐夫!” 这话无疑触到了桓晋的逆鳞,他怒不可遏,命人进来,道:“应家女言行无状,藐视君上,将她拉出去杖责三十大板!” “我看谁敢动!” 应姒听闻消息匆匆忙忙赶过来,就见桓晋的几个护卫拉扯着应姎要出去,她忙上前拦住人。 “谁敢动她一下试试! ” “皇后这是要与孤作对!” 应姒道:“臣妾只是护自己的妹妹,就像她护我一般!” 她盯着桓晋,“应姎如何会这般,陛下当比谁都清楚!” 桓晋嘴角微不可查的上扬了一下,道:“所以皇后现在是在怪孤吗?怪孤宠幸她人……” 她不说话,只是倔强的仰着头看人,寸步不让。 两人对峙有须臾,桓晋松了口,“罢了,下去,念在这次是初犯,就不罚了,如若有下回,定不轻饶!” 应姒将人带回了行宫,应姎一进去就抱着她哭,“阿姐,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任性往兽林去,根本不会这样!” 她思索了五天,方才明白过来,自己大抵是被利用,当作枪使了。 “与你无关。” 应姒道:“他是天子,掌天下之权,若是不想,谁能逼得了他,又谁能利用他?左不过是自己愿意的罢了。” 只是……从前并非这般,怎不过来一趟围场,就似乎什么都变了呢? 如果他真的倾心于魏芳卿,三年之前,便可纳人入宫,她本就在选秀之内呀…… 她安抚,不过应姎始终过不去,哭得不能自己,她也不知怎会这样,分明那个人待她亲昵,过来一路上,二人还说说笑笑的,她与她讲了许多京中的趣事,她说羡慕她姐姐…… 应姒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人,也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她陪了她许久,等人哭累了,睡过去,这才离开。 “娘娘是要去找陛下吗?” 应姒摇头,“我与他已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事有诸多疑点,前一阵子,我还听康大监说,魏家犯了事,会不会……” “你是希望我过去问个清楚?” “陛下待娘娘的心如何,不消说您自己个儿,我们宫里的人都看在眼里,何况老夫人与姑娘还在京,如果一直这般,她二人会怎么想,命运又会几何?” 翠娥道:“娘娘,此前宫禁内只有您一人,如何的闹,那都是您和陛下之间的夫妻情.趣,可现在……情况总是不一样了,咱该低头还是要低些头,在这宫里啊,方才能活下去,活得好。” “我再想想罢。” 应姒道:“我想一个人静一下,你回去罢,好好照顾姎姎,别让她再去找魏姑娘,或者咱们的陛下闹什么。” “可是……” 翠娥看了一会儿这天,暮霭沉沉,已是日近将晚,“无妨的,我就在这附近随意走走,不走远。” “好罢。” 应姒确实没走远,不过沿着行宫外墙走着。 她时下也说不上来自己想怎样,若是她自己个儿,她可以无所顾忌,可是现在,这京里有她的亲人,她说不在意,是不想让人拿捏了软肋,那是她的母亲和看着长大的妹妹,她怎会不在意? 应姒有些怪桓晋,将人强行带过来京里,作为人质威胁她,可说好的假扮恩爱夫妻,到两人离开,结果这才几日,他竟然当着她妹妹的面毁了约! 她心里想他不是那般不守信的人,然而她无法找到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说明他为何要这么做? 胡思乱想间,应姒骤然察觉到身后有一道黑沉沉的影子…… 13. 遇袭 “谁!” 应姒加快步伐,可那影子始终跟着,不走近,也不离开,只是她快一步,人也跟着快一步,她慢一分,人也停下来,可她不敢轻易判断对方是否无恶意? 行宫四个门都要士兵把守,她这会儿在东南门,只要她再快一些,走到正南门,就没事了。 可风好大,猎猎的吹,吹得她心里头发紧,脚步也变得虚软起来。 这行宫怎这般的大,好似走不到尽头一般,到最后她到底决定搏一搏,其暗暗的拔下发上的簪子在手中握紧,深凝一口气喊了一句就要回头。 在她回头的一瞬,一道箭从身后射来。 乌黑发沉的夜,冷不丁的声响叫应姒吓一跳,她本能的躲,但还没来得及,就被一股重力带了过去,箭只擦过了她的肩。 布绸碎裂的声音和风夹杂,便听“啊”的一声,痛苦的喊声在黑暗中响起,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向她走来,步子很沉,走的每一步,都仿若带着风。 是张遮。 人没两步到了她身边,目光落到挂在她身上的人时,似乎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眉,不过夜太暗了,她只借着薄光瞧的,并不能分明。 他并未与她见礼,抬手就要将人提溜过去。 “娘娘!” 身前人吃痛的喊,暗暗的拽紧了应姒的手,在朝应姒求救,张遮这时眼睛终于肯落在应姒身上,那眼神颇有一种“你俩认识”的感觉。 应姒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不止对他的出现没反应过来,对一直尾随的人突然窜上来帮她挡了箭,也没反应过来,是这一声响过后,才借着冷白的月光仔细辨了辨,总算勉强认出来人了,是日前她让人去民间寻来的小少年,跟褚籍差不多同时间过来的,名字唤作什么来着? 她有些忘了。 平时的人安静得近乎找不到一点存在感,她也不过是当消遣而已,跟着一块的有好几个,她并不特意去记谁是谁。 “你怎会在此?” 男人哭腔道:“奴思着娘娘,念着娘娘,听说这围场出了刺客,奴担心您,所以……” 应姒拧眉,倒并非因为他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叫旁人知晓了,只是她在疑惑,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那深宫之中,又怎传到他的耳中,而无她的命令,他又是怎么从宫里出来,又突破这层层的围防进到围场内来? “大人。” 应姒向张遮道:“此人是我身边的人,并无太多恶意,不如交由我来处理罢?” 张遮面无表情,“深夜鬼鬼祟祟,形迹可疑,且近日刺客的事还未分明,有诸多疑点,请恕臣下不能从命!” “娘娘!娘娘救我呀,救我呀!!!” 箭打在了他的肩背上,人哭喊时,那长箭随着他的举动一颤一颤的,哭腔还黏腻着口水,听上去是好不可怜。 他年岁太小,不过方十六来着,她模糊记得…… “如果本宫命令你给呢!” “那臣下只能违令了。” 张遮仍然坚持,不卑不亢,这一刻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御史大夫张固的影子。 拧着,一根筋,不会拐弯儿! —— 应姒与他交集不多,但他父亲那性子自己是明白的,若是一样,这么僵着自己也讨不得好去,抢人的话……她力气好像也不太够。 “娘娘。” 小家伙好不可怜的看着她,应姒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不用怕,张大人是个法度严明的人,只要你好好配合,把你知晓的说出来,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嗯。”听她这么说,人微收敛了哭声,小声啜泣道:“奴……奴听娘娘的。” 他松了手,主动的走到张遮身边去,张遮叫下属将人带走,对应姒道:“时候不早了,近日围场不太平,臣下送娘娘回去歇着罢。” “嗯。” 她方才确实有被吓到,尽管最后知晓无恶意,可那一路跟随的未知恐惧犹在,故并没有拒绝。 人将她送到听雨轩,便听里头传来争吵声,原是桓晋过来找她用晚膳,正好与白日才争执过的应姎碰了面,小姑娘怒气未消,扔着东西赶他走。 “去陪你的美人去!我阿姐有我,不需要你这种虚情假意的关心!” 里头噼里啪啦的动静不停,翠娥先是看到她,喊了一句“娘娘。” 终于是歇止。 正在吵架的两个人也把目光投了过来。 “阿姐。” 应姎一路小跑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哼了一声,对桓晋道:“阿姐你莫要理他,他不是喜欢新美人吗,让他去找他的新美人好了!” 还未正式册封,不过自那日兽林回来,她入了人的帐,便是后边几日,桓晋也经常过去她的帐中看魏芳卿,如今围场内外,几乎都认为魏芳卿是新的美人了,册封不过是早晚的事,只待回宫而已。 应姎必不可免也如此想。 应姒拍了拍妹妹的手,抬眼看过去,装着贤良端庄,温声问道:“陛下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桓晋未立时应话,视线在她和张遮身上扫过,眸光晦暗如墨,寒声道:“张大人怎会跟皇后在一块?” 张遮身形如松,笔直挺拔的站在那儿,不疾不徐回道:“臣下巡防偶遇皇后娘娘碰贼人尾随,便护送她回来了。” “你遇袭了!” 桓晋拔高声调,语气着急,随着话一块到的,是清冽的檀香气。 他拨开了张遮走到人的身边,在她身上来回查视着,最终在肩头处瞧着衣服裂帛的痕迹,伤口不算深,但也见了血。 “来人,传太医!” “不用。” “不是什么大事,时候不早了,不用折腾。” “皇后受伤都不算大事,那怎么才算大事!” “国丧,天下缟素。” 应姒这话一出口,不消说在旁的宫婢侍卫乃至张遮都吓了一跳,就是刚才张扬舞爪的应姎也怔在了当场。 不过她很平静,不喜不怒,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的话便回罢。” 应姒静默无声的拿开他的手,牵着妹妹进屋,只留了一句,“我累了,想歇着了,就不伺候陛下了。” 娉婷袅袅的身形消失在夜中,周遭气氛骤然冷下去,桓晋问:“伤她的贼人可有抓到!” 张遮告罪,“娘娘肩上的伤,为臣下追击贼人时一时不察所致,还请陛下降罪。” 桓晋:“……” —— “翠娥。” 应姒用自己带来的一些药处理过伤口,将还剩着的药瓶交于翠娥,道:“你将它拿去给张大人,便说是我吩咐的,我要人全须全尾的回来见我。” 翠娥有些不解,但问了一句,应姒回道:“殿中的人,你将我的话与张大人说,他会明白的。” “是。” “阿姐。” 翠娥离开,应姎抱着她,脑袋搭在她的肩上,蹭着人哭腔道:“你很难过是不是?” 她抓着应姒的手扇自己,“你打我吧阿姐,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任性又轻信于人……” “说了跟你没关系。” 应姒低头蹭了蹭她,柔声道:“别多想了。” 她问应姎,“吃过了吗?” “没有。” “我想等阿姐回来一块吃。” 她笑了笑,“好,那传膳罢,阿姐跟你一块吃。” 应姒唤仆婢传了膳,食过之后,她命人带应姎下去休息,自己寻了一件衣服披上,打算出门。 思来想去,她总觉得自己还是应该亲自过去瞧一瞧,这样多少能起到一个威慑作用,起码不会……对他严刑拷问罢? 不过她没走两步,就碰上了去而又返的桓晋,“应娘这是要去哪儿?” “时间太晚了,不如孤陪你罢。” “不必了,不过随意走走,怎敢劳陛下?” “是吗?” 桓晋道:“怕不止那么简单罢,你是要去见那个贼人?” 她应该猜到的,多少人会问一些,张遮的脾性,不会说谎,替她瞒着,而桓晋…… “你做了什么!” 应姒近乎是一个箭步窜到他跟前,垫着脚以一个艰难的姿态,揪住了他的衣领,桓晋面上云淡风轻,“他若是在宫中好好待着,孤自然不会对他如何,可他竟然意图行刺……那就另当别论了!” 后边几个字咬得极重,叫人一下子看清了云淡风轻之下的阴狠。 “你放过他罢,他只是个孩子,此番来行宫,也并无恶意,不过是听说了刺客的事,担心我罢。” 桓晋扯了扯嘴角,道:“孤的皇后,轮得到他一个庶民来担心!” “陛下天之骄子,自是不能理解的,不过陛下莫不是忘了,我也曾经是你口中的庶民。” 既然摊了牌,应姒没有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的告诉他,就是去找人。 “你找不到了!” 桓晋悠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什么意思?” 桓晋道:“应娘,你凭什么觉得孤会一再的纵容那些人跳到孤的跟前来?” 他说道:“从前孤看他们算乖顺,能讨得你欢心,是孤不在时的消遣,可叫你心情好些,勉强还算有作用,孤认下了,可这不代表孤会一直忍!” 14. 崩溃 “不!” 应姒望着眼前一片漆黑完全看不见尽头的林子,时已过子夜,月上柳梢头,四下无人,唯余林间虎啸龙吟声响偶有传来,一声声尖锐而犀利,透过乌沉的夜划破长空。 分明没有其他人了。 可应姒仿佛听到林子里有人在喊:“娘娘,救奴……救救奴!” 他那么小。 他那么信任她。 她一句“张大人正直无私,老实说不会怎么样的。” 他就主动松开她的手,愿意跟张遮走了。 “奴听娘娘的,奴相信娘娘……” 应姒颤着身体,整个人抖如筛糠,她还要继续往里走,她不信,可步子没迈出两步就被一把拽了回来。 “滚!” 应姒抬手直接往抓着她的人脸上扇巴掌,一下又一下,力道有十分,半点没藏,她很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尤其这一段日子以来,所谓心莫大于哀死,大部分时候都是处变不惊,也便是听闻母亲跟妹妹的船翻了,这才有情绪波动。 时下这会儿,人又是一次,她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只是本能的在挣扎,往眼前的人身上招呼巴掌。 “你不是说你在意我吗?你在意我,为什么容不下他!” “他做错了什么!” “他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他犯了多大的罪过,需要你下这样的令,需要你如此对付他!” 应姒声泪俱下的控诉。 桓晋没有任着她打,毫无征兆的第一下他结结实实的挨了过后,第二下人就抓住了她的手。 他定定的看着她,寒声道:“孤在意的人是你,至于旁人如何,自然与孤无关,他犯了错,就是该罚!” “他有什么错,他最大的错不过是被我弄进了宫里,不过是担心我又出宫来罢!” “既然你觉得这样有错,那不如连我一块罚好了!” 她情绪激动,挣扎间抬了步子继续要往兽林里去,只是又没两下,忽然感觉后脖子一阵吃痛,那痛感来得急而快,未曾细思便只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人身体不受控的倒了下去。 “娘娘,得罪了。” 应姒昏过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张遮说的,腔调正直又古板僵硬。 —— “应娘。” 桓晋又守了她一夜,饶是这般次数已经多了,可见她醒来,眼中还是藏不住的惊喜。 应姒看着他有些许的恍惚,怔怔许久才开口道:“你走罢,我不想见到你。” “我知道。” 桓晋似乎早就意料到人醒过来之后的反应,对于她的拒绝,面上没有太多不虞之意,只是淡淡的说:“我不过想看你醒来罢,如今你没事便好,我让小妹和翠娥她们进来照顾你。” 声音温柔,说话的间隙,还记得帮她掖了掖垂下来的被角,动作举止体贴,可这些体贴,都是在另外一条性命的基础上的。 他能预想到她醒来的反应,自是能预想到她知道这件事的反应,然而他依旧这么做了,亲自陪她过去,让她亲眼看着那些下场。 就像他知道洛砚尘的事,若她清楚与人有关,定然也会接受不了,却是依然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如今的他,如今这些话,与她来说,跟门外的鬼在哄着人敲门,并无区别。 “我已同张遮吩咐了,午时用过膳,他会亲自护送你回宫,唉。” 桓晋叹了一口气,道:“本是想让你借着秋猎出来散散心的,不曾想这一遭秋猎会发生这么多事,还是早些回去的好,省心些。” 他向她保证,“放心罢,那个魏家女,不会给你的地位造成什么威胁,我说过,我的身边,只有姐姐一个就够了,我不会食言的,只待事情过去,这遭我再来向你好好说说这些事的因果。” 桓晋抓着她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亲,“姐姐,相信我好吗?” 他说道:“其实你那天跟着小妹过来,你指责我,骂我,我还挺高兴的,这说明你心没那么冷,还是会在意的。” 桓晋心里清楚这一点,可他也需要一些东西来给自己做证明,如若她半分反应没有,他却重复的说这样的话,嘴上再硬,心底也是虚的。 话说了一茬又一茬,应姒面上淡淡,并无太多的反应,只是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出。 “我不想见到你。” 她的表达明确而直接。 “你有什么话还没说完的,可以让康吉安派人来传达,其它的,就不必了。” “好好好。” 桓晋顺着她,两只手搭在她的肩上,锢着人的身体不乱动,道:“我走,我这就走了,你别太激动,小心又牵动伤口。” —— 回宫一路上,应姒坐在车马里,一言不发。 应姎没跟着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晓姐姐情绪比昨夜她离开之时,更加坏了。 她认为这一切都是自己害的,如若她不那么轻信那个女人,随她一道进兽林,就不会被那头野猪侵袭,魏芳卿就不会因着大好的箭术被看重,更不会得了一个救驾的名头,导致皇帝姐夫这些时日多在她那头,将她阿姐的风头都给压了下去,如今还被逼着独自离开围场。 姐姐不怪她,她是要怪自己的。 所以纵使担心,也没有随着一道离开。 她要留在这里! 留下来盯着他们! 死死地盯着他们! —— “娘娘,您累了的话,不如睡一会儿罢,待睡醒了,也便到了。”翠娥轻抚着她的眉眼说。 应姒不答语,只是转头过去,看着外边,浩荡的车马外是连绵的山,一程接着一程,初秋时节,叶还未落,是一片的盎然绿意。 风呼呼的吹着,空气中带着冷意,可又似有说不上来一种自在,大抵是这无拘无束,任意随性的快感罢。 “翠娥,你想离开吗?” 冷不丁的话叫翠娥怔了怔,应姒道:“你想离宫,在这外头,过自己的生活吗?” 她决定不了自己的去处。 可到底是能决定自己身边这些人的。 应姒道:“其实你也就比我小一岁,早该到了出宫的年岁了,若不是我耽误了你……” “娘娘说得哪里话!” 翠娥忙道:“没有的事,这是妾自己个儿选的,妾愿意一直跟在娘娘身边。” 她说起这儿,也不觉有些怅然,道:“娘娘知晓的,妾十二三岁就被家里卖进宫了,这些年都在宫中,连家什么样儿,都快忘了,就算出了宫,也无处可去,还不如在这儿宫里呢,跟着您,在您身边伺候,日子过得比这天下大多人可都要舒坦。” “可出去,就不用再伺候人了。”应姒说,“你可以做自己的主,过自己的日子,也不需要担心什么时候主子们闹了气,迁怒到自己个儿身上,一不小心就没了性命,是将自己的脑袋,悬在别人的头上。” 翠娥嗤笑一声,道:“娘娘错了,这天底下呀,除了咱们陛下,其他的,便是没有不伺候的,农户要伺候庄稼,绣娘要伺候东家,就是那位列三公九卿的大人们,还不是要伺候天子,这天下间,除了死,只要活着,从来就没有绝对的自在的,不过是形式不同罢,不对,这到了地底下呀,说不准也得伺候地下阎王爷呢。” “宫中规矩多,事事需要留心,小心谨慎,确实不容易,可也有好处,至少吃喝不愁,宫外一斗米,一捧盐,都是钱,都是税,虽说没了规矩限制,可也要为一日三餐奔波,半日不得闲,何况娘娘待妾和底下人宽厚,妾等的日子,已经比过大多人了,时下是娘娘与陛下生了嫌隙,方才艰难些,待时日长了,总会好的。” “若是好不了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和桓晋如此,究竟最后会到怎么一个地步? 翠娥道:“好不了也跟着您,自六年前,信王殿下将我拨给您,那就是您的人了,生死都由您定,妾认!” 应姒垂眸,轻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 酉时。 日落时分。 车马进了城,不多会儿,耸立的高墙再一次出现于应姒眼前,她望着这如同悬在云端的城墙,犹记起第一次到这儿的场景。 她被惊得驻足不前。 那时在她身边的是桓晋。 他牵着她的手,轻声细语的安抚道:“姐姐别怕,有我在,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的。” 一声声的低语呢喃,一声声的承诺,哄着她便跟着进了这座城,从此……再没有自主出来的权利。 “大人。” 应姒唤张遮。 人回头,“娘娘有何吩咐?” 应姒开口说道:“本宫想走走,暂时不想回宫,不知大人可否陪我?” 乌金西垂,余晖洒在他银色的甲胄上,光亮闪得遮人眼,叫旁人瞧不清他的神情。 应姒坐于马车内,静静的等着他说话。 风吹过纱幔,帘随风起,张遮抬眸,便见女郎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一身华衣桂冠,确实身形瘦削,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浓愁。 “好。” 他叫停仪仗,道:“今日在驿馆暂歇一夜,待明日再入宫!” 15. 报复 凤驾改道,从宫门折去了官驿。 四方来朝,多接待于此处,驿丞迎来送往,见惯了大人物,可但见这民间皇后,仍不由多瞧两眼,想是什么样的人物,才叫天子甘心折服,做人裙下的不二之臣。 只是眼神刚抬过去,就被身侧的银甲将军一道寒光喝住,忙垂下眼去,微低着身子伺候,道:“房间已备好,还请娘娘与将军随我来。” “嗯。” 应姒答一声,并无太大的反应,步子随着驿丞其后,上了楼。 人换下华服,张遮也将他那一身甲胄卸下,做回寻常的士人打扮。 他一身白袍,头戴纶巾,向她抱拳见礼,“娘娘。” “嗯。” 应姒睨了人一眼,道:“走罢。” 二人带着两个小侍出了门。 —— 日头近晚,但还未至宵禁时分,街上有人,不过行人忙碌奔走,沿街叫卖的摊贩收了声,整个街道进入这一日中的热闹尾声。 应姒只是想出来走走,并没有太多的想法,亦无想去之处,便是这么信步慢踱着沿着街道过,偶碰上还未彻底收掉的摊子,上边又有自己兴趣的东西,便随手买了一样。 不过她有兴趣的不多,一路来也就买了一对耳铛,还有一包炒栗子。 入秋时节,正是栗子成熟的时候,这头一茬的果子,最是好吃,鲜嫩甘甜,就是不炒,单个这么咬着,那也别有一番滋味儿。 “大人尝尝吗?” 应姒看他一路沉默,只不声不响的跟在一侧,在她买下东西时,才有所动作,掏了钱袋子,这花旁人钱买的零嘴,她也没一个人独享,大方的伸手拿过去给张遮。 “尝尝罢,好吃的。” 见他不拿,应姒直接抓了一把塞他手中,他抓着,扭扭捏捏的剥了一颗往嘴里送。 应姒见他吃了,又分了一部分给随身的小侍,“都吃,都吃。” “这东西啊,就是得有人分着一块吃才有滋味儿,一个人吃到撑是好,可吃得太多,反尝不出味道来了。” 应姒道:“其实要说这炒栗子,最好吃的还得我家乡,青镇上有一家专门做这个的,叫孙记栗子铺……” 说起孙记,应姒又不由的想到了自己的先夫,刚起来些的兴致不免败了下去。 “怎不继续说?”张遮问。 应姒将油纸包着的栗子全部给他,回道:“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时日有些久了,味道是什么样的,我已经记不起来了,记忆里剩下的,只有好吃两个字。” 话散在了风里,没人再说什么,应姒继续往前走,便到了义平坊。 这是过去的叫法。 现在叫凤仪坊。 名字的由来可以轻易猜得到。 应姒当日随桓晋进京,最初是住在他的信王府内,可她与他不沾亲只带着些故交罢,到底不该常住打扰,惹了人闲话,故而后边她是搬了出来,便在这东市街义平坊,租了间屋子住,做些老本行的鱼货买卖。 这里素日往来喧嚣热闹,尤其清晨时分,天刚擦亮,这坊间百姓会鱼贯而入,来占街卖货,有卖时兴果蔬的,也有卖柴卖炭的,还有杀猪卖鱼的也不少,那城中显贵,若是办大宴,还有酒楼采买,都会来往此处。 人多,就不愁生意。 所以哪怕她是个老实性子,并不太会叫卖,不过会杀鱼片鱼而已,人站在那儿,还是会顾客来问,因为什么都实在,还有不少的回头客,长久下来不仅能养活自己,还攒下了一小撮的银钱。 那会儿她想,她要这么一直做着,攒下更多的钱,到时候买个大院子,便叫母亲他们一块也到京来,如今人是来了,好似一切与她想的一样,却又不太一样…… “大人。” 张遮神色专注,一直看着眼前人,听她唤自己,将炒栗子给一旁的小侍,问:“娘娘有何吩咐?” 应姒道:“我想出城去看看,想去庙里,化个缘,上柱香。” 时下日头已晚,出去只怕再回来,城门早已下钥,便是只能宿在外头,而且但看她这般姿态,若是有个万一…… 张遮心中思量,却抬眼,二人目光促然对上…… 那一眼,似过万年。 —— 大邑的宵禁时间为戌时一刻,钟鸣漏尽,城门下钥,街上就不得有行人。 应姒与张遮赶着下钥的最后一刻骑着马出了城,前往城都五里的云上寺。 夜里山路难行,到山寺时,已过戌时,僧人入定,只有一个老僧过来给他们开了门。 “娘娘?” 应姒常与庙中供奉香火,过往每年逢至八月二十,还会亲临云上寺,在此住上两日,所以庙中人都识得她。 “了空师傅。” 她双手合十,与人行一个僧礼。 了空并不多问缘何这么晚过来,敞门迎她二人进去,带她入后院,来到以往常住的禅房。 “娘娘在此歇会儿,我唤人去将马儿套到马厩去,再喂些粮草,待会儿方丈会来与您说的。” “好。” “有劳师傅了。” 了空离去,应姒倒了一杯茶,推过去,道:“坐下来歇会儿罢大人。” “娘娘似与这云上寺僧众很熟?”张遮坐下,抿了一口茶问。 应姒道:“此处供着我先夫的灵位,我每年与他们供上千的香火,故有几分交情。” 这坦荡叫张遮骇然,一时或觉自己不该问的,可后一句话还是说了出来。 “所以娘娘过夜出城也要来此,是为了见你的先夫?” 应姒抿一口茶,淡淡声应道:“嗯。” “怕吗?” 她朝他看,挑了挑眉,道:“若是陛下知晓你违他的令,没有立即带我回宫,还带我过来见了故人……” “娘娘是在报复我?” “大人说是,那便是咯。” 应姒漫不经心的喝着茶,没有看他,微弱的油灯映着眼前人的眉骨,这一瞬间,张遮竟然在她的脸上看到了笑容。 是狡黠的,灵动的,不似平日寡着一张脸,好像总是在哭,有散不开的愁。 这一刻的人,张遮第一次感觉,她是活的,一个鲜活,会说会笑会闹的人,而不是一具会行走的艳.尸 。 “看来娘娘与先夫感情极好。”张遮不喜不怒,只是淡淡然的说了这么一句。 这有些出乎应姒的意料,毕竟这关乎他性命,甚至关乎他的家族…… 他以为他会生气,如同他的父亲张固一般骂她什么唯女子与小人如何,说她不谙礼仪,难称闺秀,又道她言行粗鄙,妄议朝政,叫什么鼠相云云来着,反正很拗口,她翻了好久的书,才知晓对方骂的什么。 若是清楚窦婴褚籍他们的事儿,只怕又要骂她举止轻浮,行为放荡,辱了祖宗体面,是要桓晋废后的。 “自然的。” 应姒也不叫自己落了下乘去,他不怕,她亦昂着首,言辞肯定。 “是恩爱夫妻,琴瑟和鸣。” 张遮扯了扯嘴角,“娘娘倒是半点不藏私啊。” 他道:“那能与臣下说说,这位同您琴瑟和鸣的相公吗?” “他啊。” 应姒随口道:“是天上月,水中花,是至性至洁的皎皎君子,难得一见的好人,反正啊……” 她将茶盏放下,端直了身子面向张遮,挑了一下眉,道:“比你们这些士族贵人,都要好上千分万分。” 说话间方丈了尘大师已得到消息走进了禅院,应姒起身出去,了尘与她见礼,“未知贵客到来,有失远迎。” “大师不必多礼,是我深夜叨扰了。” 她命张遮出去,将了尘带进屋,两人先聊了几句,过后二人出禅院。 “大人一路辛苦了,去歇着罢。” 应姒叫张遮不必跟随,她随了尘到供奉洛砚尘灵位的大殿。 “贫僧就不打扰娘娘了。” “嗯,有劳大师了。” 了尘走出去,吱呀的一声响,门关上,空寂的大殿只有一盏盏的白烛灯在闪着,发出滋滋的声响,昏黄的光亮映着殿中的一排排灵位,每一个字,都是在诉说着自己的经历。 若是有枝可依,又如何会供于这寺庙之中? 大多不过无依靠的苦命人罢。 应姒找到洛砚尘的灵位,将他从上边取下,抱在怀里。 六年前,她也是这样,一卷布头包着灵位,这么抱着到了京都。 在那些最为难捱的日子里,除了桓晋,也就是它这样陪着她,两个人相依为命过来的。 “相公,你一个人在这里,很无聊罢?” 应姒自言自语道:“我猜你是怪我的,如若我不应那一声,便不会只能将你奉于此处,每年八月忌日之期,才能见一面,或是因着如此,你从来不肯梦中来与我相见,我都知道……” 她自顾自的说着,不时笑了出来,“其实我清楚你不怪我,你这人啊,才不会怪别人呢,你不找我,是想我过自己的日子,不用再念着过去了,我有这么做,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这样做,我与桓晋……唉。” 应姒叹了一口气,道:“大抵当日,我们都错了。” 影影绰绰的光映着屋内的影儿,张遮立在门外,但见瘦削的身形抱着什么东西,如同抱着婴孩一般亲昵,低低切切的声响不时从里边传来,或哭,或笑,或痴或怨…… 16. 拉拢 应姒从大殿出来时,蟹壳青一般的天多了星点的光,张遮立在廊下,背脊不似往日的直,人双手背于后,仰头望天,好似有千般愁绪难解。 她也无暇去想人念什么,只是不冷不淡的道一句:“大人未去歇着?” 应姒不知道他来了多久,又听了多少,但想如若他……那她就找机会做了人。 如今她的身份,要动一个人,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儿,甚至不用她动手,只要胡说八道几句,吹点枕头风…… 不过她到底是不愿意这样的。 比起杀一个人,她更想叫人为自己所用。 好在张遮似乎并没有听到什么,依然是那副冷面的模样,平静淡然,闻着声响回过头,与她恭恭敬敬的拜了一礼,问是否要启程回去? “若我不回,大人当如何?” 张遮道:“那便多住两日罢。” 他云淡风轻的说道:“秋猎会持续有月余,陛下在围场,不会这般快回宫。” “大人这是阳奉阴违呢。” 应姒笑盈盈的望着他,学着戏台上表演的贵人那一般直着脊背,似模似样的敲打,说道:“大人,如今你我算一条船上的蚂蚱,话说得太多,对你并无好处,知道了吗?” 张遮躬身应是。 她满意他的识趣,心思松闲下来几分,抬头看了一眼天,道:“走罢,下山去。” 人转身,步子飞快,衣裙摇曳间,挂在衣上的一只耳铛掉了下来,张遮忙唤:“娘娘。” “何事?” “无事。” “既然无事,那就赶紧走罢,别耽搁了。” “是。” —— 回宫两日。 她殿中的那几个人就被带走了,这是桓晋给张遮的另一道命令,应姒没有拦着,只是问:“他说如何处置这些人?” “伺候过娘娘,便不得再伺旁人了。” 这与以前说那些伺候过天子的宫人,就不能再出去,正常嫁娶一样,皇家密辛,只有死人才能守得住。 那一日。 应姒知晓,她这个身份,可以一句话救人,但更多会因此害了人。 她第一次反思自己这些时日来的行径对错,她是想旁人死吗? 并不是! 她只是想桓晋不痛快,他难受,她才能稍稍对那件事儿,看开几分。 可是他是天子啊! 这天下都是他的。 他们之间,注定是不对等的。 这种痛苦亦是。 她不过在自欺欺人而已! 应姒取了发上的一支钗环递到张遮手中,“本宫记得,典狱司中有许多罪大恶极的死刑犯人。” 她提醒说:“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反正大人阳奉阴违,也不是头一回了。” “这支钗,是恩赐,还是罪证,就看大人的。” 话中警告之意明了,张遮视线落在她递来的那支钗环上,却无过多反应,以至于应姒也不确定,他是否会答应,毕竟张家人刚直不阿的名声是在外的。 尤其他的父亲张固,自桓晋登基立她为后来,两人都没少挨他爹的骂,有时候桓晋气极了,将张御史的折子直接扔到地上,暴跳如雷的说要砍了他! 可这人偏偏字字在理,亦不似魏太尉那些老朝臣一般倚老卖老,弄权逐利,便是想找他的错处,也找不着,只能一次次的放过。 以前应姒觉得,桓晋为她是千般的不容易,那些折子跟雪花一样飘进宣政殿,他一个人受着那些压力,气成那样,被拿捏着,也不松一个口,废了她令立她人,还为她压了消息,哄着她开心。 今日想来才知晓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哪有那么多的不易,隐忍艰难。 一切不过皆因他所想罢。 他想留她于宫内。 他想叫张固这般正直却顽固的旧臣帮他牵制其他老朝臣。 他从来不被任何人拿捏的。 先帝是。 他的母亲陈太后亦是。 更不消说似她这样近乎是依赖着他在这后宫才能生存的人…… 应姒敢做这样的举动,是得益于这一次围猎回京,他的几次破例,她想他或是可用的人。 不管她与桓晋最后到哪一步,她想她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人,方才不这么被动。 她想拉拢他,只是接招与否,她不确定。 果然。 张遮是个聪明人,看穿了她的意图,将钗环推了回来,沉着一张脸警告她说:“娘娘,拉拢朝臣,不是这般的。” 他没接她的招儿,面无表情的将褚籍等一众人带走了,不过走之前与她道了一句,“典狱司那边最近确实要处置一批人。” 话外之意,他认同了她的做法。 只是也仅仅是这件关于人命的事而已,拉拢的事,他依然是那般态度,没有与她同盟的心思,甚至还告诫她:“后宫弄权,最为大忌,娘娘若为你那先夫想,最好还是莫要有太多的举动,免得再牵连无辜。” “大人是在怪我?” 张遮面上冷峻,不卑不亢,“臣下只是提醒。” 他的态度,叫她看不分明。 —— 褚籍他们也走了,桓晋不在,她的母亲跟妹妹都在宫外,这偌大的一座华丽殿宇,好像各处都是人,又好像没有人。 不过这样的景象于华章殿来说是常事,她早已经习惯了,应姒倦倦的坐在院子中翻着书。 她在看章典。 书是过去洛砚尘教习的,开始她觉得无趣,还不如下水捉鱼好玩,时日长了,倒竟渐渐品出些意味来,尤其他很聪敏,知晓她光瞧着那字,字识得她,她不识得字,看着眼皮子重,还特意做了一些画本子,每个典故搭着绘声绘色的人物来学,无聊也变得有趣起来,现下无画本子,亦是可以作解闷子用,还少挨了些张固那厮的骂。 张固骂了她许多,唯独在这儿上边,噤若寒蝉,说不出一句她不通文墨之类的话。 尽管如此,应姒也一直不认为他骂的是对的。 什么身为国母便要端庄持重,要通五书习六艺,管后宫之事如何如何……国母为天下女子典范,当如此,但这世间,有几个女郎有机会学这些,多的不过是如 她一般,自小便跟着操持家中杂事的,缝补都是自己跟母亲摸索着学的,更别说什么精细一些的女工女红之类的。 有机会学的,那都是好门好户的人家,要达到他所说要求的,那更不必说,自是高门显贵才有的条件。 如此岂非世代不变? 这后位又没写了他们高门的名字…… 不过她也阴了他们那些前朝臣一把,他们总说她不过堪堪识几个字如何,实在不堪国母之重,她大笔一挥,立了规矩,建起女子书堂,他们气得要命,但现在如何……当初断言不过三月的,如今三年过去,没有消逝,反而越来越多…… 念及此,她颇有一些畅快意。 这两日应姒总不觉想起桓晋刚登基时候的很多事,想到这前朝后宫的种种…… “娘娘。” 她书刚翻过一页,翠娥端着一碗甜羹走进来,身侧还跟着一个小宫娥,应当是新来的,比较脸生,她将甜羹放到竹桌上,道:“这是膳房那边刚做的,加了不少的蜜饯儿,娘娘趁热尝尝。” “嗯。” 应姒回了一声看向她身旁的宫婢,道:“这是?” 翠娥道:“外院那头新来的洒扫丫头,说方才张大人过来,有东西托她移交,妾便带她进来了。” “张遮?” 应姒咂摸过这名儿,自那日他将褚籍他们带走后,便没再有过消息了,不过也属正常,前朝后宫不相通,他无意于她的拉拢,自然是避嫌的。 “什么东西?” 小宫娥低着头不敢直视她,只是迈着小步子上前,将一个檀香木盒子呈上来,应姒拿过来打开,但见里边是一个玉白瓷瓶,精致犹如琉璃,没有太多东西点缀,却也美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在瓷瓶底下,有一张纸笺,上边写着是“舒痕膏”三个字。 “他人呢?” “怎不亲自送过来?” 这话问得没道理,她一个新来的粗使丫头,张遮甚至可能不过到华章殿外,瞧着她正在忙活,便叫她了,连具体她这宫里的人如何安排,都不知晓,也不作了解的。 她没强逼她说出一个缘由来,只是将匣子放下,又问了人几时过来的,明确时辰过后,对翠娥吩咐道:“时下张大人应当还未出宫,你找两个机灵的小太监,分别过去水曹台和宫门口找人,找到将他带过来,就说本宫找他有事。” “是。” —— 应姒想的没错,张遮这个点进宫,果不其然还没离宫,都不用到水曹台和宫门,出去没两步,小太监就见着了人,将他带了过来。 “大人这是何意?” 她将那瓷瓶推到张遮跟前,明知故问。 人今日穿的官袍,四品以上官员可着绯,一身暗红交领宽衫,头戴进贤冠,乌金直垂落在他身上,人也仿佛多了一层薄薄的光。 张遮道:“此物为舒痕膏,是我水师中医者研制,以水中贝珠为粉精磨而成,敷以伤处,不仅可以止血止疼,还不留痕迹,故为舒痕……” 应姒扯了扯嘴角,道:“我并问它是何用,我问的是……大人这是何意?” 17. 想开 “大人知道,本宫有意亲近于你。” 她话说得直白,“若你无意,便不该将这些东西送来,落人口舌,大人为高门显贵出身,自小规矩家教甚严,应当清楚,私相授受,在宫内,可是死罪!” 应姒有意将他架起来,话也说得重,不过张遮依然不接她的招,淡淡然道:“娘娘臂上的伤,乃臣下失手所致,陛下与娘娘宽厚不怪,臣下送些药,不过将功折罪罢。” 这个人,还真是油盐不进! “看来是本宫误会了。” 应姒垂下眼眸,神态掩不住的失落,神伤道:“我以为大人几次出手相帮,是以同朝中其他人不一样,不嫌我出身,认可我这个皇后,私认了情分,唉,罢了。” 她叹息摆手,“东西本宫收到了,那日大人也是一时情急所致,本宫不放在心上,大人也不必在意,今日你我便当不曾见过,往后这华章殿,不用再来了。” “翠娥,送大人出去。” 应姒起身,莲步轻移,绕过桌案进了廊内,便身影不见。 “大人,请吧。” 翠娥作一“请”的手势,为张遮引路,人瞧向内院回来,身影消失处,眸光晦暗,连一旁的人说了什么也未听到,又提醒了一回,这才堪堪醒过神,他跟着翠娥往外走,两人行过垂花门,张遮开口问了一句,“我瞧娘娘自病过一场,身形消减异常,可是当日出了什么大事?” “大人不该问的,还是少知道得好。” 翠娥赶忙止了他的话,说:“娘娘便是忧思过重罢,御药监那边的太医来瞧过,都有在用药调理。” 不过心病的事,如何是外物的东西一时半会儿就治得好的。 —— 刘三娘得知女儿从围场一个人孤身回京,原本在做吃食,那锅铲都直接掉到了地上。 “此话可当真?” 仆妇立在一旁,垂着脑袋,并不敢答语,这也属皇室秘闻,当日回京消息都是静悄悄的,没几个人知道,她也是听自己在宫门口当值的亲戚喝醉了说的,想的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也不知她会听到,是私底下谈的,谁曾想这府里大家都刚来,根基不深,个个想着做点事讨好,这随口的一句话居然也传到了主人的耳朵去。 她暗骂那传话人一句,“贱蹄子!牙口漏风,把不住话!” “小人也是听人瞎说的,娘娘盛宠不衰,夫人不必过于担心。” 小心翼翼近乎讨好的话并未叫刘三娘太放心去,她拧着眉,愁思不解。 那道宫门的墙太高了,她与她的孩子被一堵高高的墙隔在了两侧,纵使同在京里,也不是说想去看,就能去的。 —— 应姒猜到了她回京的消息早晚是要过母亲的耳,只是未曾想来得那般快。 她有些后悔,当日应该在回宫前去看看她,与人言几句,也免得听外边风言风语传出去,但那一来,她指定又多担心了一点时日,她的母亲是个乡下的妇人,不通文墨,可是心思机敏,许多事情都比其她人要看得明白,好不好的,她一眼便能瞧得出来,索性便想能瞒一时是一时。 如今想不当如此。 去围场之前,她便悄声试探问过,可是与桓晋闹了矛盾,还叫她把握住这次机会,两人将话说开。 “夫妻夫妻,那是要过一辈子的,如若一直僵着,那这宫中漫长的日子,怎么过?” 可她不知晓他两人闹的是什么矛盾,不过以为是一些私人小事罢,劝她说:“他是天子,注定便是会有很多的女人,你若为此闹,那将来总是闹不完的,人这辈子总有取舍,当初你既然决定嫁给他,就当知晓这些,所以不要总想着像以前那般了,拿住手上的东西,才是实实在在的。” 每每思及这些,应姒心头不由一阵钝痛,她想自己应当亲自过去看看母亲,可这道宫墙的门太高了,她进来就难出去。 “你带我走一趟刘府,去看看老夫人。” 应姒将自己手上的镯子取下,递到翠娥身上,这宫中有许多的人,有些能耐更在翠娥之上,可她是随她从微末之时过来的,比于旁人,她更信任她。 “你告诉我阿娘,不需要担心,就说我是身子不适,得了陛下的恩宠,这才从围场回来养病的。” 这话应姒也不确定母亲是否会信,但若是无人走这一遭,她心头定万分的不安。 翠娥得了她的命令离开,应姒百无聊赖的坐在院子里的槐花树下,神思不觉走到了很久以前。 她与洛砚尘成亲第二个月,家中出了事儿,母亲在劳作之时,不小心摔伤了腿,来信已过两日有余,洛砚尘知晓,想都未想便与书堂告了假,随她回家。 两人雇了一头小毛驴做车马,她在驴背上坐着,他牵着驴在前头稳方向,那路途远,山路颠簸难行,走了一天一夜,到家的时候,他脚上的鞋子都磨破了,脚腕子都磨红出血了,脚底还起了好几个大的水泡,母亲看着就心疼,说:“又死不了,何苦劳你们夫妻辛苦走这一遭。” 她怪兄长小题大作,竟然还叫人告诉她,害得秀才女婿这般吃了苦头。 洛砚尘道这是为人子女应当做的,是什么孝悌之义。 反正他说得头头是道,最后是将阿爹阿娘他们那愧疚的心给说歇了,后边夜里头,两人私底下单独相处时,她问他为何执意回来? 他言说不想若是有个万一,她将来后悔,更知晓她要不走这一趟,势必会一直记挂着,就是人在那里,心也不在的,与其如此念着,担惊受怕,日夜难安,不如走一遭。 那时候的日子确实苦,比不得现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然回想起来,总是甜的。 他们夫妻三年,从未红过一次脸,他总是有足够好的脾气,也有足够好的耐心,纵使她错了,也细细听她说完,才慢条斯理与她道不对之处。 从前应姒以为,夫妻本该如此,如今才发现,那才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她望着这殿中的一切,它那么的大,那么的美,肃穆庄严,而在肃穆庄严之外,还能在有她的一方小天地,过去她认为是恩宠,如今 却瞧着不过是个华丽的牢笼罢。 —— 翠娥回来已经是近日暮,她道:“夫人瞧着状态还好,医官跟着妾过去看了,并无大碍。” “那便好。” 应姒心松下一口气,“那我说的,她信了吗?” 翠娥道:“妾不清楚,夫人听着面上并无太多反应,想来应当信了罢。” 这不信,也得信,有什么法子呢? 两人都静默下去。 日子在这么一天又一天中古井无波的过去,张遮没再来过,桓晋也从围场返程回宫,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儿,是处置了魏家。 前朝旧臣,两朝元老,魏家这一倒,引起朝堂内外的轰动。 先前在围场备受皇恩的魏芳卿,好似一下子也冷了下来,没有人再提她许是新册封的美人之事。 魏家的事处理完,第二遭事儿,桓晋来了华章殿,给她送了一张自己猎下的上好白狐皮。 “正好入冬时候,裁做件袄子。” 应姒谢了恩,没再与他闹。 “这便对了应娘。” 他弯下身子扶她起来,“你我夫妻,不该因着那些过去的人,有太多龃龉。” “嗯。” 应姒不闹,也懒得与他闹,温顺乖绝,好像真的回到了过去。 她不清楚他是否有觉察到她的情绪,左右未曾问过,只是很高兴,他说自己这一段时日,因着这些事,实在心力交瘁。 很累。 人趴在她的身上,细细绵绵的亲吻着,最后落到臂上那一寸伤,眸子暗了暗,好片刻低下头将它衔住,他亲得很是用力,应姒被咬得发疼,已经愈合的伤口似有破开之势。 可她也没有喊,只是这么受着,这份疼让她更加清楚的感知当下的一切。 叫她清楚一点,所谓恩宠,不过是他的私欲罢了。 “应娘,在围场这些时日,孤很是想你。” 他向她解释魏芳卿的事,“魏家三子魏延,涉及一遭人命案,魏家想用女儿保他,围场种种,不过是他与魏家女放出的诱饵,叫魏家人放松警惕罢。” “我不曾负你一分。” “哦。” 这事儿对于应姒来说,也就在第一时间看到二人同乘归来时有过一瞬的想法,后边再是种种,她都波澜不惊,哪怕今日他不解释,甚至将魏家女带回宫,她都会高高兴兴的迎着,为她办册封礼。 她不喜不怒。 这叫桓晋并不高兴,他抚着她的眉眼,在上边一寸寸亲过,“应娘,孤这是为了你,你该有点反应!” “陛下想要什么样的反应?” 她挽上他的脖颈,一双含水的眸子雾蒙蒙的看着他。 桓晋唇角微微上扬,“这便对了。” —— “大人,大人!” 张遮急急忙忙入院,未靠近便被康吉安拦在了竹苑之外。 他抬眼过去,那一道竹编门里隐隐传来一些声响,似疼的又似带着隐忍的欢愉…… 18. 捉奸 “你是在水里长大的孩子,到了水中,等同于回了家,怎会那么轻易的就落了水,爬不上来,叫自己竟然伤得比我更重,几乎丢了性命呢?” 桓晋手环着她的乌丝缠绕在指间,“唯一的理由,是你想死。” 他无比肯定的说:“你就是在为我殉情!” 应姒微怔一瞬,脑海中闪过几多月前湖心小筑上的旧事,她给他下了药,将他往荷塘中推,三月春风正好,冰河化冻,荷叶连绵,望去是满眼的绿。 他清醒的,但没有反抗能力,看着她将自己推下…… “呸!我看你真是失心疯了!” 应姒啐了他一口,不理会他,兀自从床上起来,捡了衣衫套上,边套边低声骂道:“简直是疯了!胡说八道!才不是呢!” 桓晋懒懒的坐在床榻边,看她手忙脚乱的模样,更是确定了自己心里的猜测。 到底夫妻多年,她心中还是有他的。 其实桓晋心里一直清楚这一点,可他也需要一些东西来给自己做证明,如若她半分反应没有,他却重复的说这样的话,嘴上再硬,心底也是虚的。 现在这样,正好。 “好了好了。” 桓晋拉住她,“是我失心疯,我胡说八道的。” 他将人重新拽回自己怀里,给她将穿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拢好,笑着说道:“你大人有大量,莫要跟我一般计较了。” 应姒哼一声,扭过头去不看他,却想这样一直下去也不是法子…… 或许,他们该分开一段时间…… —— 她并非想想便罢,两日后,人以休养为名,向桓晋提出离宫,去往骊山别宫居住。 桓晋拧眉,“骊山不比西山猎场,是在皇城脚下,不过几步路,皇后这是要弃我而去呀,难不成前两日罚你的事,还在计较?” 若是换了此前,桓晋直接以皇后无令不得离宫为由就止住了她所有的话头,人也不能有什么异议,可他罚了她,如今她身上的伤痕犹在,他心中有愧,实在说不出来这些狠话。 应姒也是看中了这一点。 她道:“此前的事,你我皆有对错,都过去了,我想去骊山别宫,与这些并无干系,只是听说那里气候暖和,地方亦修得漂亮,是天上人间少有之境,这才想去瞧瞧罢。” 应姒说及气候的事儿,道:“这皇城太冷了,入了冬,跟个冰窟窿似的,过往我是整日也吃不好睡不好,陛下是清楚的……” 她身子虚寒,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桓晋会帮她捂脚,可是也抵不上大用,等捂热睡着时,天都要亮了。 睡得不好,吃的自然也没好多少,旁人入冬要长膘,她反而还瘦了些。 所以每年的冬季,几乎是宫里膳房还有桓晋最忙的时候,变着法儿的给她做吃食,变着法儿的让她身子暖和点,那用心程度比于处理朝堂政务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是在意她身体的。 果不其然,听闻此话,桓晋面上动容,有些许送缓,却还是在犹疑,“骊山别宫太远了。” 整个冬日的话,那少不了三五个月,连年都得在外头过了,偌大个皇宫就只有他一个人…… 应姒隐约猜到他在想什么,她道:“年节我会回来陪陛下的,再者时间若长了,陛下也可趁着休沐时分过来看我呀,就当作远离朝堂那些纷乱杂事了。” 大邑奉行的是三天早朝,五日大朝制度,逢寒食,冬至,腊八等都会有休沐,尤其腊八过后便近了除夕,除夕前半个月便会开始休,一直到元宵之后…… 这期间,朝臣不上朝也少理政事,天子批阅奏疏,特别重要的才会及时下发出去,同样的,四品以上大员,在此期间,也只有特别重要的事方可见天子…… 这么长的时间,可灵活选择的范围就多了。 应姒已经低头到这地步了,可见他依然没有爽快松口,不免心中有点不满,怨怼道:“难不成陛下不想我这腿脚好了,想我变成瘸子?” 桓晋闻声嗤笑出声,点了一下她的鼻子,“孤想不想你还不清楚,再说了,你要腿脚不好,变成瘸子那还好了,起码不会每天都想着怎么离开孤?” “呸!” 应姒啐了一口,道:“那会儿我是不想了,想也没法子,但陛下会想了,整日面对一个瘸子……还是个想杀你,脾气不定的瘸子,早晚再多的情谊也耗尽了。” “孤不会。” 桓晋道:“你要是个瘸子,孤就做你的腿脚,你要是个瞎子,孤就做你的眼睛,要是个聋子呀,孤就做你的耳朵,总之,你什么样,孤都要!” 这话确实好听,换了她十七八岁的年纪,指定两眼含着热泪,感动得不行,不过时下却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是平静的说:“陛下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还不是,一旦这些都成了真,那便不一样了。” “其实说来说去,你还是想走而已。” “是。” 应姒道:“可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放人罢!” 桓晋倒是没否认,不过最后也点了头,“孤让张遮护送你去,年节也不必回来了,那么远又冷,来回的折腾,等孤忙完了便去看你,不过要记着两点……” 他一板一眼的叮嘱,“第一,不准在那儿给我惹出什么事端来,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生病;第二,开春了就回来,不要妄想借此跑了,不管你跑到哪里,孤都会亲自去逮你回来的,你跑不掉,知道吗?” 这是桓晋做的最为后悔的一个决定! 他答应放人去骊山别宫居住半年,休养身体,给她拨了数百名宫婢和侍卫陪同前往,尽心伺候着,若非小妹应姎不肯去,母亲刘三娘也重规矩,道那是天家别宫,怎可她常居,再者也不放心应姎,他都放弃这两个人质,叫她们随其一起,然而…… 还不如她们一块去了,至少人还能有所顾忌,不至于在这数百名的随从眼皮子底下,还给他戴绿帽子,叫他做乌龟绿王八! —— 应姒跟李凌风的相遇是在骊山下的一个小镇集会上。 那是她刚到骊山别宫的第三天。 她从守宫的那些宫女口中知道,她来得巧,正好三日后是十天一回的热闹市集,过去先帝宠妃丽妃到这里避寒时,常爱下山去,对这市集多有夸赞。 以前在乡下时也有市集,五天一回,村里的人家会将自己捕到的鱼还有猎物以及一些干菜拿过去卖,再换一些自己需要的米油盐,还有布头之类的东西回来。 应姒去过。 很是热闹。 她过往最是期待的便是赶集的时候了,会一整夜都睡不着,早早的醒来然后等着跟阿爹出去,卖上几个时辰,换了钱,买了需要的东西,要是还有多一些的,便会给她和妹妹买上几颗甜蜜饯儿,那可是稀罕玩意儿,她最是爱吃了。 想到过去逛市集的时候那新奇劲儿,还有丽妃的口碑,她对这是起了兴趣,于是三日后,下了山。 她是一个人偷偷出去的,只有翠娥知晓,毕竟要是光明正大说,自是要报到桓晋那里去,不说 行不行罢,就算可以,出门也是一堆人前拥后扑的,跟在宫中无太大分别,一点自由没有。 —— 市集如想象中的热闹,还有许多她在京里,在宫中都没有见过的新奇玩意儿,以及鲜果子,不过到底终飞少年时,再这么逛集市,她已经没有过去那般少年心,见什么都好奇,开心的叫出声来,只是走马观花的逛着,遇到想要的就买一些,多买的吃食,不想要的就随意看一眼,甚至东西还会考虑自己买太多的话拿不动而放弃。 李凌风卖的,并不是她特别感兴趣的东西,至少……不是她一眼看得懂的东西。 他的摊子在街道最为角落的地方,如若不是应姒这样的闲人,几乎无人造访,他也不着急,就在那儿躺着睡大觉,好似睡着就会有客来,街上的人都唤他是个疯子,痴儿。 应姒过去的时候,他正在睡觉,边上是他卖的东西,只有一个是木板子做的器物,跟风筝似的,又无风筝轻便。 她过去问这是何物? 他懒懒的回复她说:“这是能带人飞上天的东西!” 有几个路过的妇人,汉子听了这话,大笑起来,道:“瞧瞧,这李傻子又在说胡话了。” 他们好心的劝她别听他瞎说,这人脑子有问题,谁不清楚,这都骗了多少回了,相信他是要倒大霉的,搞不好小命都要没了。 对方这样劝,但应姒却是来了兴趣,问:“你这东西,当真能飞天?” “自然了。” “那要是飞不了呢?” 李凌风瘪瘪嘴,“飞不了就飞不了呗,还能怎么办?” 后来她知晓,李凌风是个制造能才,那一双手极为巧,可以用木头化腐朽为神奇,做出来的小玩意儿,比宫里的师傅都要漂亮,跟活的一样。 不过他不卖这些,也不做些实用的东西,便是研究他这飞天的器物。 据说,这已经是他做过的第二十六只飞天鸟了。 无一例外的,从未成功过。 开始有人信他尝试了一下,摔下来,摔得鼻青脸肿的。 时日一长,周遭的人都知晓了,也都道他疯了。 应姒买了他这第二十六只飞鸟的飞天机会,于是……他们就这么认识了。 在几次尝试中渐渐熟悉,再后来……他们的关系开始慢慢模糊起来。 他说心悦于她,所有人都道他是疯子,只有她懂他! 应姒:“……” 其实并不! 她纯粹好奇加上想跑的心理趋势罢。 人对他没有太多的感情,但她想,或许是因着自己经历的感情太过少了,故而才会总对桓晋恨又放不下,于是她想……换个人试试。 就这么两个人在一块了。 李凌风不是个会说很多好听话的人,但是会做很多的事,有点像刚认识时候的洛砚尘。 他会给她打舒适的座椅,会给刻各种活灵活现的木雕,会在她每次下山逛市集的时候,给她买好多的甜糕…… 应姒本来只是想尝试一下,玩玩而已,她连身份都没有真正告知,见他入了心,就更加的不好说了。 她想,大抵都是新鲜感,等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再不好的话,那到时候她再想想怎么解决。 只是……她还没想到,桓晋先来了。 他出现的时候。 应姒与李凌风正在逛骊山小镇上的除夕市集,她挽着人的手,嘴边还叼着一块未吃完的糖葫芦,唇角沾了些糖糕,李凌风笑着帮她擦,擦着擦着亲了上来…… 19. 出轨 “姐姐在这骊山别宫住得可真是好生自在呀!” 应姒被人拦住,道他家主子有请的时候,大抵就猜到来人是谁了,如今见到桓晋并不意外,她很平静,只是不太高兴的说:“陛下有请便请了,何苦闹这一出,若非我知道,只怕会拒邀,闹出什么误会来也说不准呢。” 桓晋坐在一张大梨花木圆桌前,手里举着一盏茶,没有喝,听闻她这话,冷笑了一声,道:“所以姐姐这是在怪我了?” 应姒挣开挟锢着她的人,舒展了一下筋骨,坐过去倒了杯茶喝过,道:“哪敢啊,不过是一个建议罢了。” “哼!不敢?” 桓晋手里的茶砰的一下扣到桌上,“孤看你敢得很!” 他愤怒的说道:“这才几天呀,你就给我勾三搭四的,还是说你们早有渊源,你此番就是为他而来,对!”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理,道:“怪不得当日无论孤如何说,你都非要来这骊山别宫居住不可,话说得冠冕堂皇,合着是有老情人在这儿呢!” 一杯清茶因为他的大力水花四溅,阴沉沉的脸上是说不出的阴翳。 随行守着的护卫在心里暗提了一口气,绷直身子不敢动作一下。 这事儿说来算应姒理亏,但他这话未免也太过难听了些,对她可是天大的冤枉了,她一时又气又急,道:“是又如何,我早便说过,我才不会为你守节的!你既然不肯放我,那今日的事,你就该早有心理准备,何况也不是头一回了,在宫中不还好几个呢,这般激动做什么!” 桓晋简直要被气死了,少年人一张俊朗的面上涨得通红,“你……你私通在先,你还有理了!” 在宫中是曾召过好几个人,不过那都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的,干过什么不干什么,一举一动他都清楚,说是情人,其实不过就是用来气他和消遣的玩意儿而已,最出格的不过吻过她的脚面,可那个……奸.夫! 他亲了她! 而且……她都没有拒绝! 他全部看到了! 这只是看到的,从入秋过除夕至今……几个月的时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呢? 他们都做了什么! 想到这里,桓晋心中便是一股火气涌起,直有杀人的冲动! 应姒看他气成这样,心里也有几分慌,猜测大抵方才街上的一切都被他看到了,要是瞧不着她还能胡说八道狡辩两句,尽管不太会,但也可以试试,可这会儿都如此了…… 她暗暗的凝了一口气,故作镇定的说:“那能怎么办呢,反正也这样了,你要过不去,那就赐死吧。” 应姒道:“赐死我,也赐死他,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些事了,陛下的颜面也得以保全。” 人说着真跪下来,一副等待惩罚的模样,这更是叫桓晋来火。 “你当真以为孤不敢吗!” 他呼吸急促,胸口随着紧张的呼吸上下起伏着,高大的身躯此刻仿若林立冷风中,摇摇欲坠。 应姒确实没以为他不敢,他可能不杀她,但是旁人…… 那就没什么把握了。 只是她还没等到他赐死的命令呢,先等到了他要死了的消息。 他被她气得吐血昏倒了,好多的血,直溅了她满脸! 吓死了。 —— 他被气得不轻,这回是换了过来,人昏睡了一天一夜。 应姒本来不想管的,想是死了才好呢,死了就省得她动手了,可又想到他说过的话。 他这么死在找她的路上,死在骊山别宫,那群朝臣指定不会放过她的。 尤其是御史台张固那个老顽固,指定巴不得抽她的筋喝她的血,叫她给自己的天子殉葬! 她才不愿意殉葬呢! 以前应姒觉得死了就死了,倒是也没什么,可这一趟出来,她发现外边有好多好玩的东西,好玩的人,她忽然之间,又不太那么想死了。 她想,洛砚尘也不会希望她死的。 所以到底最后还是勉强照顾了一下。 桓晋是在第二日傍晚醒过来的,见她趴在床边,有些失神,恍惚一瞬忘了几日前的事。 “醒了?” 应姒忽略掉他想抚自己脸的手,道:“我去给你唤医官过来。” 她说罢起身要走,桓晋将她拽住,“回来!” 人道他们之间的事还没说清楚呢,不希望有旁人在场。 “还需要说什么,陛下不都看到了吗?” 桓晋咳嗽了几下,没有出声,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叫她坐上来。 “快些!”他命令。 应姒随着他的举动坐过去,平躺下来,他还是没出声,只是看着她。 人心虚的避开目光,又挪了几下,这回靠着他,靠在了他胸膛上,还能听到他的心跳呢,没有平时那么有力,迟缓得像僧院里的老僧敲钟,一下一下都隔了很久。 “听到了吗?”桓晋问。 “听到什么?”应姒不解。 这话又给人刺激得不清,狂咳嗽起来,她忙抚着背,“好了好了听到了。” 应姒道:“听到陛下的心跳声,听到你在说想我。” “哼!” 桓晋冷哼,问:“那你呢!” “我?” 应姒只愣了下,便大概明白了他问这话的用意,她想了想决定看在他刚被气昏过去的份上,就不惹他生气了,免得真死了,两人这般姿态,她是绝对说不清楚的。 “妾身也想陛下。” “呵!” 桓晋不满,道:“撒谎都那么敷衍!” “没有撒谎!” 应姒两只手绕过去环住他的腰,“是真的。” 桓晋道:“想我,我的书信你回了几封?” 他每隔三五日会从繁重的政务中抽出空闲来,给她送上一封书信,开始她会回复,后来渐渐的,回的越来越敷衍,甚至没了声儿。 “纸上寥寥,怎能诉尽相思意呢?” 桓晋真的被她气笑了,“还以为你是只会跟那个男人鬼混呢,没想到居然还有时间看书,借口都找得清新脱俗了。” 应姒道:“没有鬼混,他到这会儿都还不知道我是谁呢?” 桓晋又是被她这强盗逻辑气得笑了一下,“不知道你是谁那就不算私通了?” “人家不知道你是谁还情有可原,你这叫明知故犯,性质更加恶劣,罪加一等!” 他与她讲人离宫后发生的事儿,宫务有魏芳卿作为女尚书协同处理,还有早前民间寻来的几个能写会算的女郎,一块提了女官来帮忙做,倒是给他省事省心不少,后宫的事少了他忙,前朝的事却不断,寒冬磨人,各地都传来灾荒消息,他忙于这些事的同时,还要处理朝堂两派之争,是心力交瘁,为此还病了一场,是病中也要处理政事,就为了忙完好在年节时过来找她…… 不说这些,这年节通常都是帝后同台,祭告先祖各种规矩礼节繁琐不行的,她在外,他便直接免了,那张固写了多少的折子骂他,也骂她,他都一个人扛下来了,结果到了这儿却发现她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的。 她还理直气壮…… 他想想都很气啊! 这个人简直没有心! 他说的这些,在昏迷这段时日,应姒也大抵听他身边的近臣说过,虽然没这么细致,却也了解了个七八分,何况她也不是不知道他,人虽然对这天家,对那父皇母后乃至祖宗都没什么感情,算不得个太好的子孙,却也算得上是个好帝王,这三年做了不少的事,每年过冬拨出去赈灾的银款就占国库三分之一…… 他总说什么,他在庙里的时候学会一个做事和生存法则,便是得让人吃饱, 不受冻,那旁人才能心甘情愿为你做事。 治理天下,也是一样。 “应娘,我想到过去,不管如何,都是你在陪着我。” 过往这种时候……他们确实都是同舟共济的,他熬多久,她陪着他熬多久,然而…… 应姒心头微微泛酸,嘴上恶劣,道:“陛下要做圣主明君,自然受累,我要做妖后,就该在这骊山别宫享尽人间极乐。” 桓晋又是骂她没良心,不过脸色缓和下来不少,他也不追问应姒与李凌风究竟到了哪一步,只是说道:“你往后不准见他了,安分守己,孤对这一回的事儿,便既往不咎。” “我要是说不呢?” 应姒道:“李凌风挺好的,待我也好,他会好多的东西,我跟他在一块很开心,他总让我想起以前相公在的时候……” 她将束发的簪子拿下来,是一个海棠花样式的木簪,雕得精细漂亮,栩栩如生,不过这根簪子的重点并非在这里,而是在它的尾端,那处有个内锲进去的凹槽,她的手稍微用力按一下,上边的海棠花便依次炸开,在须臾之间变成了一把可伤人的利刃。 “他做的,说给我防身用,不起眼,不会太让人注意到。” 应姒说:“他就算没有我这一层关系,亦是个能人,陛下何苦为难人,也为难我。” “是你在为难孤!” 桓晋近乎咬着牙喊出这一句话,他道:“你是大邑的皇后,是孤的皇后,你跟一个外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么跟她说话,再用这些身份规矩来压她了,可或许他觉得这人呐,有时候确实不能太惯着。 “你可知道,就凭你这些行为,是可以诛九族的!” “又是这一句。” 应姒从他怀里起来,道:“你来来回回讲这些,自己个儿不觉无趣吗?” 她将簪子丢到他旁边,寒声道:“要我跟他散了也行啊,那陛下总要代替他给我一些东西罢,我与他在一块开心自在,陛下死了,我也开心自在,你动手罢。” 桓晋看她变脸比翻书还快,视线落在那一把不过巴掌些大的匕首上…… “孤若死了,你当真这么开心?” 日头已彻底落了山,屋内没燃烛火,只有廊外的宫灯照明,星点的光亮透过窗照进来,还是很暗,近乎叫人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听到声音。 他是虚弱隐忍克制的,另外一道……说不上来,听上去有几分肯定。 “好啊!” 桓晋捡起那把匕首,应姒盯着他的动作,可他没有刺进去,反而翻过了身来,压住她,人咬着她的唇,将她咬出了血,道她这张嘴可是坏得很,她也咬人,两个人互不相让的撕咬,不知道过去多久,应姒感觉自己手上多了一个东西,再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东西……刺进了他的心脏。 她握着匕首,将它刺进了桓晋的心脏,这个认知叫她愣住,然而他却是在笑,带着血的手抚上她的脸,道:“应娘,孤说过,杀我就自己动手,别假手于人” “疯子!” 应姒张牙舞爪的大骂着疯子! 声响惊动了外间守着的宫人,门被推开,一盏盏灯被点亮,屋里一片澄明。 “天啊!快叫医官来,快去叫医官来!” 康吉安大喊,所有人手忙脚乱的跑出去,应姒也跑,她跑出了别宫,可是跑开之后,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血顺着匕首流出,滑落,染红了桓晋的整件里衣,他苍白着脸色,警告康吉安,道:“吩咐下去,今日的事,不准透露出去半分,否则杀无赦!” “是!” 康吉安颤着步子到人跟前,瞧了一眼伤,大为骇然,“陛下……” 桓晋对于他的呼唤置若罔闻,继续吩咐道:“派人过去,继续跟着皇后,别叫她出什么事!” 20. 名分 乌青色的天遮住了所有的光。 应姒踉踉跄跄的跑出那座别宫,将它远远的甩在了身后,可心还是沉沉的,像此刻这天儿一样。 她任着寒风往自己脸上吹,好冷,冷得发疼,后边逐渐有些麻木,但也没管,就这么走着,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听到一个声音喊她。 “阿姒。” 低哑的声调轻唤她的名字,应姒抬头,便见一个男人提着一盏烛笼灯站在自己面前。 “相公?” 她唤了一声,眼前的人也愣了愣,他没有正面回这一句,步子迈开,上前一步搀着她,问:“这是怎么了这?” 温热的手掌抚过她的一臂,“走吧,我们回家。” “好。” 应姒点点头。 —— “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烧点热水来给你洗洗。” 骊山别宫位处南地,比之于城都气候是好不少,也非完全不冷,这个时节,南北都是冷的,而且它气候湿润,其实于她的旧伤更无益处。 李凌风没有问她脸上的血是怎么回事儿,安置人坐下,给她塞了一小盒的零嘴,道先填填肚子,便开始里里外外的忙活起来,他手脚麻利,不多会儿,厨房灶膛就生起了火,一盆温热的水被端到了她跟前。 他拧了巾帕上的水,给她擦拭脸上的血污。 应姒瞧着他的举动,耐心又温柔,跟平时对待他那些宝贝木料一样,这叫她对人忽生出愧疚感来,她问:“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在骊山别宫附近吗?为什么我脸上会这么多血?” 李凌风道:“有什么好问的,你想说了,自然就说了。” 他跟洛砚尘长得并不是很相像,可许多时候,应姒却莫名在他身上感受到了过去,跟他在一块的时候,有种过日子的安心感…… “还没吃饭罢?” 他擦拭完将巾子丢到水中重新洗净,说道:“我去给你煮点元宵?” “不用了。” 她这会儿也吃不下东西,道:“我想歇着了。” “好。” 李凌风未多问,只是将盆带出去利落的回屋,给她换了床上的被褥,将人带过去,道:“你今晚睡在这儿罢。” “那你呢?” “我无妨,睡隔壁。” 隔壁是他素日用来做工的屋子,他这租的地方不算太大,正儿八经的就两间小屋,除去他睡觉的这间,另外的一间被他用来做他的发明了。 “哪有将主人赶出去的道理。” 应姒指了指她边上的位置,道:“这天儿太冷了,你也睡这儿吧,两个人挤在一块,暖和些。” 李凌风摇头,“这不合规矩。” “没有那么多规矩。” 她拉着人坐下来,看着他说道:“你不是说喜欢我吗,都敢那样亲我了,难道你不想同我睡觉?” “阿姒。” 李凌风睁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这样轻佻的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他愣神好久,问道:“你怎么了?是出了大事吗?” “刚才你不是说我不说你就不问吗?” “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应姒坚决,道:“要么你睡在这儿,要么我走?” 屋内随着她这话落下,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不知是过去了多久,李凌风道歉,“对不起,我不能这么做。” 他说罢,起身往外走,应姒瞧着那一道离开的身影,背脊是挺阔的,步伐是坚定的…… “李凌风!” 应姒叫住他,人回头。 “你那个飞鸟改得如何了?” 她说道:“不如我们这会儿去试试吧?” “这会儿子吗?”他不太确定的问。 应姒点头,“对,就是这会儿。” “可是你不是说你……累了。” “现在不了。” 李凌风瞧着她,微弱的烛光影影绰绰的照着她的脸,血污洗净之后的面容还是有几分的苍白无力,只是一双眸子明净透亮,眸中写满的期盼意,叫人不忍拒绝。 他尝试说服她放弃这个想法,道:“这会儿太晚了,天很黑,看不见路,而且你也知晓,它曾经失败过多回,镇上的人都知道……” 尽管他十分相信自己,相信总有一日自己可以造出来能带着人在天上飞的物什,然此时此刻,他还是心有踌躇。 应姒却没有半分迟疑,她笑着说道:“晚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说,它需要借助风来使力吗?夜间的风想必很是好,正合适。” “那如若失败了呢?” “失败了呀……” 应姒挑眉,俏皮一笑,道:“失败了就失败咯,有什么关系,你说的。” “万一会死呢?” “死啊……” 应姒对这个词没有半分恐惧,反而露出了隐隐期待之色,温温柔柔的软调子说得随性,道:“死就当作殉情咯,你我死在一块,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死在一块! 殉情? 这两个词句在李凌风脑海中不停的盘旋,延展…… 他一颗沉寂很久的心也好像慢慢的活了起来。 人重重的点了点头,“好,那就再去试试!” —— 身体随着器物慢慢的离开地面,熟悉的失重感觉席卷而来,应姒一颗心紧绷着,不过没有多久就松散下来。 人睁着眼睛俯视着眼前的一切,熟悉的万家灯火在她的眼中变小,逐渐只有一个光点,就连那座辉煌瑰丽,耗尽匠人心血所制的骊山别宫,也在这一刻,好像渺小得能够一掌拍碎。 这就是飞天的感觉啊! 真好。 可惜这种好终究是短暂的,人在须臾的快活过后,总是要面对当下。 落地过后,应姒向人坦白了自己的身份,“我已经成亲了,是当朝皇后,很抱歉这一段时日,一直未与你说明,以至于你我二人之间,生出这般多的误会来。” “我知道。” 风一下又一下的吹到两人身上,将斗篷和发丝都扰得杂乱不成模样,应姒未想过他会这么答,怔了下,正想问清楚,却听他道:“这些时日与我在一块,你快活吗?” 应姒垂着眸子,咬唇点了点头,“嗯。” 她无法说出不这个词,这一段时日,她忘却了身份,忘却那些压在她头顶上的规矩礼仪,她只是应姒,一个普通的渔家女,她不需要去理会什么宫务,不需要为那些朝臣的不满操心,她只需要做她自己就好! “既然开心快活,何不继续呢?” 天啊! 应姒被他这冷不丁大胆至极的话吓得一激灵,水亮的眸子睁圆,咬着唇猛的摇头,道:“不可,那会害了你的!” 李凌风道:“不是你说的吗,死在一块就当作是殉情了。” 他扯了扯嘴角,道:“若是没有,那为你,为知己而死,我也心甘情愿。” 应姒:“……” “阿姒。” 李凌风唤她,手搭在她的肩上,琥珀色的眼睛那么隔着雾夜望着她,低声道:“既然快活,那就继续罢,他做宫里头的丈夫……我做宫外头的……” 那低低的声音犹如山野精怪的引诱,一时间她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那一句“继续罢,他做宫里头的,我做宫外头的……” 可以吗? 可以这样吗? 应姒反复的问自己。 或许是可以的…… 不叫桓晋知晓就行了。 可他已经知道他的存在了呀! 她想答应,却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这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难道她想他做下一个洛砚尘吗? 并不是这样的! 可又有另一个声音告诉她,那又如何呢? 这是他自己个儿选的,与你何干? 何况! 他不是洛砚尘。 洛砚尘早就死了,死在六年前荷芳书堂的荷花池里。 “我给不了你什么。” 应姒道:“也许这可能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这样的关系,是你想要的吗?” “为什么不呢?” —— 应姒觉得自己此生做过最为荒唐出格的事儿,一件是刺杀桓晋,另一件儿,便是这会儿。 她坐在李凌风租的小院屋子里,如同一个新嫁娘一般的等着他过来。 这话大抵不对。 她便是新嫁娘。 他在裁三尺红绸,当以与她做嫁衣,今夜……他们会在这天地的见证之下,成为……夫妻。 —— “你说什么!” 桓晋惨白的脸色好似地狱来的恶修罗,后槽牙几乎咬碎发出的声响叫他用尽了力气,咳嗽不停,然而他丝毫没有顾及自己,只是恶狠的瞪着底下回来禀报的暗卫,喝道:“你再说一遍!” 暗卫低着头,颤声说:“娘娘……要与那民间男子成……成亲,就……就在今夜。” “荒唐!” 桓晋抬手将榻边一套缠枝的瓷玉茶具拨摔在地,“成亲!她成什么亲!她是孤祭告过天地祖宗的皇后,孤还在这儿呢,孤没死呢,她成哪门子亲!” 天子盛怒不止,底下人更是战战兢兢,一个个噤若寒蝉,抖如筛糠。 这一夜,骊山别宫的天儿静得异常,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山雨欲来的征兆。 应姒不知晓,她只是觉得心里隐隐不安…… “怎么了?” 李凌风从外头走进来,手上多了一件红衣裙,他道本来是请了镇上的裁缝娘子来做的,可那需要功夫,还没做好送过来,这是多出来的料子,他自己学着裁的。 “手艺不好,就图个样式喜庆,委屈你了。” “不会。” 应姒没有去细想他究竟何时买的料子,如何知晓两人就一定会有今日……她将衣服随手披到身上,又谨慎问了一回。 “你确定吗?” 她劝道:“如若此时后悔,还来得及?” 这事实上并无任何意义,天地知道,他们知道,然也仅此而已,不可能再有什么了。 李凌风很是肯定。 他说不后悔。 “既然是宫里宫外,你给他一个名分,给我一个仪式,正好。” 应姒有一瞬间想,她二人之间真有这般深厚的感情吗?值得如此? 但见他眼神真挚,又暗怪自己多心,她骗了他,拿人当作出宫取乐的消遣,东窗事发,人未怪责还什么都不求,只求这一个仪式,自己有什么好说的。 “嗯。” 人点头,唤他出去,自己换下那身红衫。 时下年节,屋里屋外都挂了灯笼,添了红色的窗花,将朴素简单的小院映得亮亮堂堂,十分喜庆,正是应景。 她的母亲在京都,此处并无亲友。 他的亲人早已故去。 因而两人拜堂成亲,也无那般多的规矩,便在院子里燃了两根红烛,祭告天地就算成了。 不过饶是仪式简单如此,亦未能顺利走完,红烛点过,两人在问名之后,正要拜天地之时,门砰的一下被撞开,乌泱泱的一群兵卫走进来,在他们身后……是一脸阴沉的桓晋。 21. 冷战 “应娘,过来!” 桓晋站在人群之中,玄黑色的帽衫几乎也夜融为一体,叫她看不太清楚他的脸色,但从这一声低沉压抑的嗓音里,大抵也能猜到不会太好。 她没有过去,而是随手抽过了离她最近的护卫身上的佩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放他走,我就跟你回去!” 桓晋的脸色因为这一句话,又是沉了几分,他哑声道:“你可知他是何人,你与他才认识几日,胆大妄为跟人私自成亲,还为他威胁我!” “我不必知道。” 应姒手中的刀又往前近了几分,“我只需要知道一点,今日要么他离开,要么你带着我的尸体走!” 桓晋想大概这天底下再没有比应姒更没良心的女郎了,自己待她这么多年掏心掏肺,可她翻了脸,便是什么都不认,什么都做得出来……洛砚尘也便罢,如今连这个才认识不过几日,甚至便是一开始冲着她而来的男人,也可以得到她的庇护,叫她不惜以性命相挟。 他有时候是真的恨她! 巴不得人死了! 可她要真死了,那他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也没有了,又还有什么意思。 桓晋最终是松了口,对李凌风道:“你收拾东西,走吧!” 李凌风看了看应姒,又看了看桓晋,不知在想什么,人还是走了,前脚说为了她死心甘情愿的人,丢下了他的一切东西,也包括她,走了。 桓晋笑话她识人不清,“你以为他多爱你,呵!其实也不过尔尔罢。” 在人走出门的一瞬,应姒提着的气稍微松下来些许,桓晋眼疾手快的将她手中的刀踢飞,快速的将人拉过来到怀里,摘下了自己身上的裘袄披风盖到她身上。 面对他的讽刺,应姒未言什么,这个结果是她早预料之中的,她与李凌风本来就不会有结果,这个仪式不过给他一个心理上的安慰罢。 “走吧。”她淡淡然出声,先拔开步子,走出门,上了马车,桓晋随之跟上来,浩浩荡荡的队伍趁夜而来,又随夜而去,鸡鸣声起,一切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那日过,两人陷入了漫长的冷战期,说不清楚是谁开始的,左右回去便各自在自己的院中过着,应姒不见他的面,他也不似以往那般,非要她过去,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在边上看着,两人一块说说话,吃东西什么的,十天半个月来,相互当着没这个人儿,直到元宵前两日,一道黑影窜进桓晋的屋中,将一个黑沉沉的木匣子用布条包裹着奉到他跟前。 “都处理干净了?” “是。” 桓晋打开匣子,确认过里头的东西过后,道:“传令下去,回宫!” 他拨弄着自己手上的青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邪笑,“这东西,也该让看到它的人瞧瞧!” 回宫的消息还是康吉安派人来传的,要求应姒必须一道回去,不过似乎特意避讳,并未同乘。 入京是早春时节,冰雪刚消,空气中还带着干冷的寒意,离开大半年,这城都还是那样,什么都没变,十分的热闹,他们清晨过城门,林立的铺子已开,道路两侧站了不少的人,有乡下担柴来卖的百姓,卖糖人的小贩,逛市集的民众,还有一些往来的胡商,以及走街串巷唱的百戏人…… 城都的春充满了生机气息,可惜这些并不属于她,她只是路过,看了一眼,便又要进那高高,望不到尽头的宫墙里去了。 她不想走,开口叫停了车马。 “今日暂在外宿一日,明朝再启程回宫!” 消息传到桓晋的耳朵,他的伤口刚换过药,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康吉安试探问:“陛下,可要奴才去给娘娘传话……” “不必。” 桓晋道:“今日在官驿歇一日罢。” “是。” 浩浩荡荡的队伍改了道,前往官驿。 —— 日头近早,应姒用过早膳,简单梳洗了一番换下身上的皇后制服,穿上民间寻常的衣衫,便是出了门,桓晋未随她一块,不过叫了张遮跟着。 应姒只是想出来走走,并没有太多的想法,便是这么信步慢踱着沿着街道过,偶碰上自己兴趣的摊子,便随手买,不感兴趣的略过。 然这会儿她有兴趣的不多,一路来也就买了一对耳铛,还有一包炒栗子。 时下已然不是栗子成熟的季节,不过反时节的果子吃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儿, “大人尝尝吗?” 应姒看他不声不响的跟在一侧,在她买下东西时,才有所动作,掏了钱袋子,这花旁人钱买的零嘴,她也没一个人独享,大方的伸手拿过去给张遮。 “尝尝罢,好吃的。” 见他不拿,应姒直接抓了一把塞他手中,他抓着,扭扭捏捏的剥了一颗往嘴里送。 应姒见他吃了,又分了一部分给随身的小侍,“都吃,都吃。” “这东西啊,就是得有人分着一块吃才有滋味儿,一个人吃到撑是好,可吃得太多,反尝不出味道来了。” 应姒道:“其实要说这炒栗子,最好吃的还得我家乡,青镇上有一家专门做这个的,叫孙记栗子铺……” 说起孙记,应姒又不由的想到了自己的先夫,刚起来些的兴致不免败了下去。 “怎不继续说?”张遮问。 应姒将油纸包着的栗子全部给他,回道:“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时日有些久了,味道是什么样的,我已经记不起来了,记忆里剩下的,只有好吃两个字。” 话散在了风里,没人再说什么,应姒继续往前走,便到了义平坊。 这是过去的叫法。 现在叫凤仪坊。 名字的由来可以轻易猜得到。 应姒当日随桓晋进京,最初是住在他的信王府内,可她与他不沾亲只带着些故交罢,到底不该常住打扰,惹了人闲话,故而后边她是搬了出来,便在这东市街义平坊,租了间屋子住,做些老本行的鱼货买卖。 这里素日往来喧嚣热闹,尤其清晨时分,天刚擦亮,这坊间百姓会鱼贯而入,来占街卖货,有卖时兴果蔬的,也有卖柴卖炭的,还有杀猪卖鱼的也不少,那城中显贵,若是办大宴,还有酒楼采买,都会来往此处。 人多,就不愁生意。 所以哪怕她是个老实性子,并不太会叫卖,人站在那儿,还是会顾客来问,因为什么都实在,还有不少的回头客,长久下来不仅能养活自己,还攒下了一小撮的银钱。 那会儿日子过得是真舒心,她想,她要这么一直做着,攒下更多的钱,到时候买个大院子,便叫母亲他们一块也到京来,如今人是来了,好似一切与她想的一样,却又不太一样…… “大人。” 张遮神色专注,一直看着眼前人,听她唤自己,将炒栗子给一旁的小侍,问:“娘娘有何吩咐?” 应姒道:“我想出城去看看,想去庙里,化个缘,上柱香。” 张遮拧眉,在心中暗自思量,应姒见他面有松缓,又软了几分态度说道:“就上柱香而已,放心罢,陛下知晓,也不会 为难你的。” 这些时日回来,张遮大抵也看明白了这点,两人不管如何闹,他们的陛下,确实如传言所说的,不会舍得动这位皇后一下。 “罢了。” 他答应下来,两人在过午之后,骑马出了城,前往城都五里外的云上寺。 山路难行,他们到山寺时,已过申时,一个老僧过来给他们开了门。 “娘娘?” 应姒常与庙中供奉香火,过往每年逢至八月二十,还会亲临云上寺,在此住上两日,所以庙中人都识得她。 “了空师傅。” 她双手合十,与人行一个僧礼。 了空并不多问缘何时至今日才过来,敞门迎她二人进去,轻车熟路的带她入后院,来到以往常住的禅房。 “娘娘先在此歇会儿,我唤人去将马儿套到马厩去,再喂些粮草,待会儿方丈会来与您说的。” “好。” “有劳师傅了。” 了空离去,应姒坐回屋内,倒了一杯茶,推过去,道:“坐下来歇会儿罢大人。” “娘娘似与这云上寺僧众很熟?”张遮坐下,抿了一口茶问。 应姒道:“此处供着我先夫的灵位,我每年与他们供上万的香火,故有几分交情。” 这份坦荡叫张遮有些骇然,一时或觉自己不该问的,可后一句话还是说了出来。 “所以娘娘出城目的并非上香,而是为了见你的先夫?” “对。” “大人这是怕了吗?”应姒看着他问。 “娘娘是在报复我?” “大人不做亏心事,怕什么报复?” 应姒收回了视线,漫不经心的喝着茶,屋内视线不清,微弱的光映着眼前人的眉骨,这一瞬间,张遮竟然在她的脸上看到了笑容。 是狡黠的,灵动的,不似平日寡着一张脸,好像总是在哭,有散不开的愁。 这一刻的人,张遮第一次感觉,她是活的,一个鲜活,会说会笑会闹的人,而不是一具会行走的艳.尸…… 这个状态,与李凌风在一块时,又是完全不一样的。 “看来娘娘与先夫感情极好。”张遮没有被算计的气恼,只是淡淡然的说了这么一句。 这反应有些出乎应姒的意料,毕竟这关乎他性命,甚至关乎他的家族…… 她以为他会生气,如同他的父亲张固一般骂她什么唯女子与小人如何,说她不谙礼仪,难称闺秀,又道她言行粗鄙,妄议朝政,叫什么鼠相云云来着,反正很拗口,她翻了好久的书,才知晓对方骂的什么。 若是清楚窦婴褚籍还有李凌风他们的事儿,尤其是李凌风,只怕又要骂她举止轻浮,行为放荡,辱了祖宗体面,是要桓晋废后的。 “自然的。” 应姒也不叫自己落了下乘去,他不怕,她亦昂着首,言辞肯定。 “是恩爱夫妻,琴瑟和鸣。” 张遮扯了扯嘴角,“娘娘倒是半点不藏私啊。” 他有些来了兴趣,道:“那能与臣下说说,这位同您琴瑟和鸣的相公吗?” “他啊。” 应姒随口道:“是天上月,水中花,是至性至洁的皎皎君子,难得一见的好人,反正啊……” 她将茶盏放下,端直了身子面向张遮,挑了一下眉,突然神色变得认真严肃起来,说道:“比你们这些士族贵人,都要好上千分万分。” 在应姒于云上寺见洛砚尘的同一时辰,桓晋也在另一个地方,见了一个女人…… 22. 诅咒 陈太后穿着一身素衣,静坐于佛堂之内,木鱼声随着她的动作,“咚咚咚”一下又一下的传入院中,桓晋大老远都能听得到。 “母后这心不够静呀。”他大步跨进屋,踩着青墁钻的地讽刺的对陈太后说。 “这木鱼敲得杂乱无序,这么急,佛祖是听不明白,不会保佑您的。” “陛下!” 陈嬷嬷喝了一声,“您怎可对太后娘娘这般说话!” “那孤应当怎么说啊!” 桓晋提着木匣子放到桌子上,人走到陈嬷嬷跟前,他问话,却未给她太多辩言的机会,袖中短刃脱出,划过陈嬷嬷的口,整个动作干净利落,须臾一条猩红的舌头掉到地上,原本只有木鱼声响的佛堂,刹那间充满了痛苦的哀嚎声。 陈嬷嬷嗷嗷嚎叫了须臾功夫,坐在蒲团上的女人终于有所松动,她停了手,木鱼声止,人敛眉寒声道:“陛下可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桓晋坐回圈椅上,挑眉道:“孤也是当了帝王之后才发现,果然这权力真好啊,所有人的生杀大权都握在自己手中,这感觉美极了,母后应当是懂的。” 他撇了还在痛苦叫着的陈嬷嬷一眼,道:“这狗奴才年纪大了,说话做事没分寸,儿臣帮您调教一下,免得将来呀,祸从口出。” 陈太后眉眼扫了下,唤外头的人进来,将陈嬷嬷带出去。 没了嚎叫的人,也没了木鱼声,屋内一下子就静了。 香烛味儿弥漫,黄绸之内,观音敛眉,似乎在看这对互相不对付的母子,面容神伤。 桓晋不信这些。 他将那木匣子放到桌子上,没有打开,而是叫陈太后自己来打开。 当半个月前,她再没有收到来书的时候,她就大抵预料到了结果,看到匣子中的东西,并不意外,面上甚至连半分动容都没有,只是淡淡的说道:“佛堂静地,陛下带这种污秽的东西过来,岂非脏了地方!” “哦。” 桓晋吊着嗓子漫不经心的“哦”一声,道:“我还以为他为母后而死,母后心中会有几分动容呢,如今看来是儿错了,不过也是……” 他眉头低垂,微微露出神伤之色,“母后这心里,除了自己,也就小瑾可以有些地位了,可惜了,护得好偏偏福薄,就那么死了,死得可是惨烈啊,母后还记得吗当时的情况,可真孝顺,我告诉他那边有一只鹿,这鹿肉补身,他说要猎来与您……” “你闭嘴!” 陈太后拔高了声调,面容狰狞道:“你不配提小瑾!你这个恶鬼怪胎,本宫就该一出生把你掐死!” 这样的话桓晋听了许多遍,心中无太多波澜,他抿了一口清茶淡声道:“母后没掐吗?” “母后做了呀,可惜了,儿不像弟弟那么短命,真龙天子,得上天庇护,您几次三番都没有得手,唉……确实有点遗憾。” 桓晋道:“如若是小瑾,今日您就不会在这里,与青灯古佛相伴了,合该一人之上万人之下,您说对吗?” 陈太后的手死死地撵着那串青玉佛珠,自然是这样的,她的小瑾若是没有死……他若是降生那一刻便死了,那么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的…… 可世事总未如人所料,她的小瑾死了,而本该死的人,却三番五次死里逃生,还坐上了那个高位……尘埃落了定。 她不甘心! “你是来报复我的!”陈太后道。 “看来母后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膈应儿子的事。”桓晋并不否认这个说法,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着桌面,两人已心照不宣,他便说道:“这是第二回,母后,没有第三回了。” 陈太后从他话里听出威胁意,“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 桓晋淡淡然说:“只是想佛堂清静地,还是该少沾些人气才好,儿臣已经传令下去,往后此处,无诏任何人不得入内!” “你要软禁哀家!” “是!” “不止呢。” 桓晋道:“母亲吃斋念佛这么久,却依旧整出这般多的事来,这其中想必陈氏一族在其中当出了不少力罢,孤想了想,陈太傅年事已高,为国操劳半生,也该退下,安享晚年了,至于陈家的几位儿郎,孤也不会亏待的,另作安排。” 意识到他说的可能是真的,陈太后破了防,完全没有贵女的端庄姿态,高声大骂桓晋:“你个逆子,不忠不孝之徒……” 桓晋坐在圈椅上,面上无半分波动,任她骂完平静的起身,抬步往外走。 “你以为囚了你的母亲,就能叫你跟那个农家女高枕无忧了吗?” 陈太后冷笑道:“恨意的种子已经埋下了,它只会慢慢的在心里生根发芽,没有姓陈的,没有姓李的,也会有旁人,你是恶鬼转胎,生来带煞,这一生注定所求所愿,什么都得不到!” —— 应姒从云上寺回来,已经日近暮时,落日西垂,只有一丝余晖残照在城都上空,好像给这座百年的皇城添了一层防护罩。 她回到驿馆,没有用膳,只叫人送来水清洗这一日的疲乏,便吩咐了旁人不可打扰,便早早歇下了。 人很累,躺下未几息就睡了过去,昏昏沉沉之间感觉有什么东西爬了上来,压着她,好重好沉,叫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应姒挣扎着,手却一下子被挟制住。 “别乱动。”桓晋咬着她的耳朵轻声说。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味道叫人真安静了下来,没再动,不过也没睁开眼睛。 天色暗了,屋内未燃烛火,墨色的团儿只有星点天光透过窗照进来,人不言,整个屋内只余下彼此的呼吸声。 桓晋借着这微弱的光亮凝着眼前的人,手覆在她面上,轻轻地摩挲着面颊。 这张脸与过去并无太多变化,不过比于过去细腻柔滑了许多,没有了那整日风吹日晒出来的小雀斑,倒生出了一些肉,变得更加饱满柔和了。 是他养出来的。 他养的,比应家,比洛砚尘养得还要好! 可她不爱他! 她不要他! 她总是念着过去的人。 可他不是早该清楚这一点的吗? 从洛砚尘掉进荷花池那一夜始,他们之间……便是隔了一层,任他如何瞒藏,只要被撕开,便是会这样的。 “你是恶鬼转胎,天生带煞,一生注定所求所愿,皆为虚空,你早就该死了!你该死!” 白日陈太后的话像鬼语一般在他耳边回旋,桓晋低头,贴着她的面像是呢喃一般的反复问:“是这样吗?应娘,是吗?” 回应他的只有相触的温度,还有清浅的呼吸声。 然桓晋似也不需要她的回话,他兀自说:“不是的。” 他蹭了蹭人的面颊,举止旖旎亲昵,低语道:“才不是呢!” 桓晋说话间蹭改为了亲,他亲着她的眉,亲着人的眼,在她面上每一寸亲过,“我有你了,你会陪着我的,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应姒在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便醒了,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味道叫她即使未睁开眼睛也依旧清晰的分辨出来人是谁。 她不知人想做 什么,便是继续装着睡了未醒,那一道道凝视的目光叫她面上生烫,长长的羽睫不由颤了一下,应姒不清楚他是否有留意到,但人没什么反应,倒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来。 没头没尾的。 可她能察觉得出来,他情绪不太对,这种不对并非素日两人针锋相对,互相给对方使绊子扎刺的感觉,说不上来,仿佛一团湿棉麻堵在喉口一般,又闷又难受。 以至于她该回复那一句话,告诉他才不会呢! 她才不会一直跟他在一起! 不会陪着他! 终有一天,她会脱离他的挟锢,会回到她想去的地方去。 然所有的话到了喉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情不自禁的抬起手抚上他的头。 桓晋微怔一息,嘴角上扬,脑袋低下来,整个人贴着她,如同一只乖顺的大狗一般蹭着她的脖颈,颇为激动的说:“孤就知道,应娘,孤知道。” 应姒难得的没有推开他,亦没有驳他话,任他蹭着,不过蹭着蹭着便渐变了性质,他开始亲她,手不安分的在她身上游走,应姒止住他的手,有些愠恼道:“得寸进尺!” 桓晋堆着一张笑面,顺势的牵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牵引着它到了一处熟悉之地。 “我们很久未这般亲近过了,我很想你,它也很想你。” “是你自己要冷待我的。”应姒说。 桓晋无奈的笑,点了点她的鼻子,道:“简直恶人先告状,谁叫你私自与人成亲的,我没死呢你就想着再嫁,我气恼,还受了伤,都没舍得罚你一下,自己个儿在那别宫快要怄死,你都未肯踏足我院子一步,过来低个头哄哄我,只怕连问都未曾问过罢。” “我问过。” 声音低若蚊蝇,不过二人贴得这般近,暮夜深深,四周静谧,便是轻易的将这话都听过了彼此的耳去。 桓晋自然是知晓她问过的,她殿中任何事,都逃不过他的眼和耳,但听她亲口说,心中还是一阵欢喜,故意问道:“是吗,你问了什么?” 应姒道:“问你死了没。” “哈哈哈。” 桓晋爽朗大笑,“我又没死,那你岂不是很失望?” 应姒偏过头去,不理他,人不执着于这一个答案,却是又将她脑袋掰了回来,便是低头亲下来,一边亲一边要着她另外一个问题肯定的回复。 “应娘,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他日死也同葬一穴,受香火供奉,对吗?” “不会!” “是吗?” 他的手在她腰眼掐了一下,恶劣乖张的问:“真的不会吗?” “你这个疯子!” 她本不愿搭理,可那人今日却是古怪万分,执着得紧,一寸寸的磨着她,非要个回应不可,应姒被磨得脑子飘忽迷离,两手攀上他的脖颈,可残存的理智却不肯低头,说着狠话,斥道:“你要弄就弄,不行便走,我可以找旁人来!” 桓晋未得到他所想的答案,却是被她这般似嗔怪还娇的姿态勾得昏昏然,本还有几分怜惜,闻着这声,眸色立时暗了下来。 他哑声道:“还想找别人?” 不可能! 她是他的! 她的一切反应,都该是他给予的! 应姒近乎溺毙于他所给的一切,她失神的望着帐顶,想他们大抵是会在一块的,毕竟报应不爽! 他们……都会遭报应的! 桓晋却想,此时已是臻美之境,便是即刻死去也无妨。 只要她动手杀他,他不会有任何的反抗,亦无怨怼。 23. 坏心 却说两人过了温情的一夜,然关系未有太大的变化,还是那般不咸不淡的,便这么冷着回了宫,桓晋往他的清镜殿去,自己回了华章殿。 应姎跟母亲知她回来,已早早的入了宫在等着,应姒的凤辇走得离华章殿还有一段距离,便见应姎跨着小步子跑了过来。 “阿姐!” 她一身红衣尤为张扬夺目,在她身后远远跟着的是刘三娘和魏芳卿以及人带领下的一众女官,看上去是新来的,她并不面熟。 “姐夫,不对陛下还真将你带回来了!” 应姎情绪激动,问:“怎么样阿姐,骊山别宫好玩吗,听说那里修得跟天宫似的漂亮,冬天也不冷……早知道我就跟你一块去了。” 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悄悄凑近她耳边,撇了一眼莲步超这头来的魏芳卿说:“阿姐你放心,我这段时间都盯着呢,陛下身边并无其她人近身,魏家女也安分。” “嗯。” 应姒抬眸,目光投向应姎身后,魏芳卿到跟前,微微福身与她拜礼。 “妾见过娘娘,恭迎娘娘回宫。” “起来罢。” 应姒未在这儿上头耽误太多功夫,三两句过后便进了殿,她先是去汤浴池清洗了一番,这才召见了魏芳卿。 人问她如此选择,可有后悔? 魏芳卿摇头,“这宫墙内院,对于娘娘来说,或是牢笼,可对于妾来说,却是安栖之所,妾在此处,过得自在,也可发挥自己所长,甚好。” 应姒又问:“纵使名声尽毁,无名分,也无悔?” 魏芳卿笑了笑,道:“那名声算个劳什子东西,当不得吃也当不得喝,不过是强按于女子头上的枷锁罢了,毁不毁的,只要我不在意,那有什么关系,至于名分,那更不消说了,陛下如今觉我有用,能帮得上娘娘,亦重我几分,要添了名分,便是横隔你二人之间的阻碍,他日要一个不痛快,我什么都落不下,岂非白忙活一场,何况我与陛下当日不过一场戏罢,并不为真,娘娘当该知晓,至于外人如何作想,妾不当事儿,他们误会甚好,如此妾勉强也算半个天子的人,纵使家中父兄或旁人有想法,亦不敢多置喙什么,更不敢私下给妾再许什么人家……” 应姒想,她倒是比自己看开许多,原自己个儿还担心其有心思,不敢多言,却瞧她煞是通透,倒瞧着是她迂腐局限了。 人未再多说,便叫她退下。 魏芳卿离开,但劝道:“这世间之事,终难得两全法,娘娘如今已在宫闱之中,何不看开些,免得伤了自己,也伤了身边的人。” 她无力摆手,表示不愿听,然她退下去,应姒脑海中又不断的盘旋着这些话。 如今她与桓晋是更改不了的事实,她恨他骗她,恨他让自己的一切都全然改变了,可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夫妻日夜相对,情意并非假的。 桓晋待她有心,不论出于什么缘由,她能感觉得到,这也是她一次次下手,然而终究留了一分余地的原因。 她再也无法狠心如同第一次那般,真的置人于死地,自己跟李凌风的事儿说来不厚道,但不同之前,并非出与跟桓晋赌气,叫他难堪,更多的是移情……她希望通过这个人,忘掉与桓晋的那些瞬间,只记住坏的部分,如此才能再做到恨他,可当那把木钗插入他的心口时…… 应姒明白,那几个月的一切,都是徒劳的。 “世间难有两全法,与其逼自己,不如放过。” “逝者已逝,来者可追。” 魏芳卿的话与云上寺方丈的话言犹在耳,或许她不该那么执着于过去,什么恩仇情怨,再多的东西亦不能叫那个人再回来,她也自认清楚这些道理,然到底一时难以全然放下。 罢了! 应姒叹息,决定不去想这些,顺其自然罢,也许有朝一日,会真的出现一个两全法呢? —— 在应姒为这段扭曲如同藤蔓痴缠找不到突破口的关系苦恼时,桓晋这头,却是有了新的想法。 他坐在案台处,面前是近日积攒下来的奏章,人伏案五日,总算勉强批阅完,又按照此前在慈安堂与陈太后所说的,叫陈太傅告老还乡,陈氏一族几个人,也或多或少受到牵累,被贬谪。 原先后族一群人还在看着张固这批文臣和魏庄这边武将的笑话,却没想到,刀先砍到了自己个儿身上。 其他人不解。 然而陈氏几人,却是明白的,从族中有人联系陈太后私帮她做事,谋算应皇后的时候,他们就知道会有今日。 陈太傅连连哀叹,只道一子落,满盘皆输。 处置过陈家,桓晋一颗心却没有落下来,没了陈子瞻,没了李凌风,连同那些什么窦婴褚籍乱七八糟的都被他赶走了。 可他们之间,仅仅是这些吗?并不是! 他们二人其中横隔的……是那一个跨越不过去的影儿! 只要她忘不掉,他们便不可能再像从前一般。 忘掉? 桓晋宛若浊水灌涌,昏沉的脑海中忽有一瞬清明。 也是可以的。 桓晋疾步的离开案桌,回到自己所居的清镜殿,在那金丝楠木柜最底下拿出一个小木匣,取出里边东西。 是一颗药丸…… 红色的绸布中间凹槽处稳稳当当的放着一颗小药丸,呈金褐色,泛着淡淡的檀香。 香气将桓晋带回了去岁今日。 应姒落了水,奄奄一息的躺在床榻上,宫中医官皆束手无策,只跪地告饶。 那时他也不过余一息尚存,方初醒,人抚着锥痛的心口来到她榻前,瞧着那一张毫无生气的脸,与他掉下去之前,在湖心晓筑上的最后一个画面重合在一起,他看到她笑,张狂的大笑,是愤怒的,是怨恨的,是得意的…… 可后边,她哭了,眼泪落到他面上。 桓晋不知她那哭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洛砚尘,然那一滴泪在他眼前无限的放大,清晰,他不想去计较,他只知道,他不愿她死! 哪怕她想杀他,她给他下药,他都不愿她死! 他下了死令,如若救不回皇后,这宫禁所有相关的人,都去给她陪葬! 重罚之下,自然是会催生出一些能耐人来,那昏睡不醒的三个月,无数的能人异士出入皇宫,其中就有当初他寄住十三年的寺庙主持慧能,对方献宝,道此物是西域来的圣药,有起死回生之效。 只是其用处弊端也大,用药者不慎为死,醒来宛如新生,会不记前尘过往,心智犹如孩童一般。 “这般东西,你也敢拿来糊弄孤!” 他罚了慧能,也没有用它。 当时人在生死之际,何况这慧能并非良善之人,他不敢赌,因而选了慎重安全一些的法子,是以用药慢慢调理过来的。 但这会儿,会否可以用了呢? 桓晋指腹轻轻的摩挲着那药丸,眸光变得越发沉起来。 —— 早春三月,积 雪已消,空气中也透着春的清凉意,御花苑的花争相盛开。 吃过母亲做的酒酿圆子,应姎借着春色将应姒拉出了华章殿的大门。 “阿姐,整日闷在屋头有什么意思,还是要出来走一走才好呢,你瞧瞧这些花,开得多艳呀,我还是头一回瞧着这么多千奇百怪的花儿,真是漂亮。” 御花苑的花皆是各地来的名品,又有专人打理,连那枝叶都修剪得规规整整的,错落有序,自是漂亮的,只是伺候得太过精细,那花团锦簇中却是缺了些山间生长的野性自然。 它们不是为自己长的,而是为旁人的瞻观而长的,只要生出一丝的外枝,便会立即被剪掉。 应姒初看也奇,如今瞧得多了,心中倒无波澜,她只是应着妹妹的话两人在园中慢行。 应姎道:“阿姐,我有个想法?” “什么?” “我的生辰宴,能否在这里办?” 应姎生的是个好日子,逢至春日,山花烂漫时,不似她,生于寒冬腊月,村里的算命先生给人批命,道富贵金身,却是愁苦半生,不得善终。 她那会儿只觉虚言,如今看来倒是灵验。 “这有什么关系。” 桓晋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御花苑,听着姐妹二人的话,不等应姒作答便应了下来,对康吉安道:“去告诉魏女官,宝庆乡君的生辰宴,地点定于御花苑,势必叫她好好操持。” “是。” “谢陛下。” 经上回的事儿,应姎性子收敛许多,还有些害怕桓晋,瞧着他规规矩矩的,道了谢便是缩到了应姒身后。 桓晋扫了人一眼,一旁的宫婢会意,借口将应姎带离了御花苑。 “走走?”桓晋开口。 应姒未拒绝,两人顺着御花苑的林道走,过一花圃,但见牡丹丛中有一株花也开了,人俯下身,将它摘下,别到应姒头上,定眼瞧了瞧她,满意的说:“应娘生得妍丽,当以牡丹作配更为相衬,海棠从来少了几分颜色。” 她不作语,却也没摘下花,桓晋见此心中欢喜,原先朝堂那些烦闷事儿也散了不少,他与她言及过往,道两人许久没有这么一块赏过花了,又念及应姎的生辰宴,道:“去岁你生辰,孤身一人去了骊山别宫,也未曾好好贺过,不如在妹妹生辰前,孤为你补一份罢?” “都已然过去的事了,补它作甚,劳民伤财的,没有必要。” 桓晋牵住她的手,十指交扣,道:“不走公中,不宴请宾客,只应娘你与孤两个人,像过去你在信王府时一般。” 应姒随他入京的第一个生辰是在信王府内过的,那时人新寡,又在丧孝期中,并没有太多的心思过这个生辰,但桓晋道既是从青镇出来,便是新生,当该好好贺一番的。 不大操大办,就只他二人。 他亲自下厨,给她煮了一碗长寿面。 那仿佛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久得应姒想不起来那碗面是什么滋味儿了,也想不起来她当时是什么心情了。 只是这么多年,那生辰过了一次又一次,繁华热闹比于以往,她却总还记着那一碗面,是他亲手做的。 许是这些记忆太过美好了,他这么乍然提到,竟是叫应姒愣住了神,也鬼使神差的没有拒绝。 她垂着眸子轻点头,“好。” “不过我要你亲自做的,不可假手于人!” 桓晋大笑,一只手牵着她,一只手点了一下她的鼻子,道:“好。” 24. 遇刺 大邑对于生辰的规矩并无那般多,寻常人家亦可大贺,也不限哪个年岁,然这生辰过一遭,总是要消耗许多的,不止人情,更是银钱上的耗损,故而一般只有周岁,及笄弱冠什么的会大操大办,平时多随意过,像以往应姒生辰,便是家中给她做一碗杂粮的长寿面,再煎一个鸡蛋,已是再好不过的了。 成亲三年,洛砚尘待她好,会在这基础上多添一些,用自己的月钱给她补件衣衫或者首饰,也会买些肉回来,亲自下厨为她庆贺。 同桓晋没定下来那些年岁,也差不多,他送的礼昂贵,她不收,只挑了些有心意的,看起来简单的,倒是做皇后这几年,她的生辰也被取了个好听的名儿,叫千秋节。 尤为被重视,礼部那头早早要按着规制备起来,其它各部也是忙着不敢有半分马虎,宫中女官在那一段时间,更是个个都提着心,生怕有错漏。 这种声势,实在劳心劳力,不止下边人不好受,她这个过寿的,也没感觉欢喜到哪儿去,甚至还要挨张固的一顿骂,道她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回回每逢那时节,他都要上书提一句,何处有灾祸,百姓又冻死了几人? 仿若这一切,都是因着她的生辰起的,若无这些,势必就不会出现这些灾难。 她不爱过生辰! 但妹妹应姎与她不同,人从来对生辰充满了期许,故这回应姒也不想叫她失望。 生辰宴的地址定下了,形式却有待商榷,如何办得别出心裁叫她欢喜是这一回的重中之重,魏芳卿奉命操办,来回与她提了好几个想法,可都差些意思,始终定不下来。 “再想想罢,来回都是唱戏作曲这些东西,煞是无趣,她爱热闹,还是多一些新意更好。” “是。” 魏芳卿退下去,不多会儿应姎便从外头蹦跳着走了进来,“阿姐。” “你慢些,这般急做什么,你阿姐又不会跑掉。” 刘三娘跟着后头一句句的嘱咐,看似怪责,面上却是带着笑意的。 “阿娘跟姎姎看着心情甚好,是有什么好事吗?” “你猜对了阿姐。” 应姎坐到应姒的旁边,欢喜道:“阿兄给我送来了生辰礼,而且……” 她故作神秘的说,“你猜那生辰礼中有什么?” 应姒微蹙眉头,道:“是你爱吃的腌鱼?还是给你做的新衣?亦或是漂亮的首饰?” 应姎摇头,“不对不对。” 应姒苦恼摇头,“那阿姐猜不出来了。” 两人说话间刘三娘也到了跟前,应姒唤人赐了座,问:“阿娘,是怎的一回事儿?” 刘三娘笑得眉眼都弯了,道:“你阿兄来信说,贞娘怀胎已三月有余。” “真的?” “真的。” 她掐着手算了算日子,道:“信和生辰礼是月前送来的,这会儿当有四月了,胎像已稳,估摸着还能听着小家伙的心跳呢。” 应姒听刘三娘的话,不由想那般场景,嫂子郑贞扶着四个月左右的肚子在院里晒太阳,阿兄趴在她的腹部听着孩子的心跳,风和煦的吹着,将一树的樱花吹落,洒到两人头上…… 可真好啊! 两人成亲多年,原本有个五岁的孩儿,可洛砚尘出事那一年,应家也是多灾多难,她阿爹走了,那个小侄儿也在半途中落了水没有救回来,这么多年,这个孩儿一直是嫂子的心病。 她怪应姒,恨应家,觉得孩子是因为她才出的事,若非她新寡回家,受了咒,又怎会如此? 人过不去这一遭。 原先温和良善的人浑身长满了刺,见谁都骂。 后来,应姒摇身一变,成了当朝新后,两人看似关系缓了不少,其实碍于身份罢,郑贞心里还是怪人的。 这几年两人也避讳着,并无太多往来,连她的封后大典,她都没来。 “这孩子……来得可是时候。”应姒道。 刘三娘点头,“是啊,也算圆了你哥跟贞娘的愿想了。” 没有孩儿,夫妻之间好像总少了些什么,两人不言不语的,要么就争执吵闹,日子长来,又能消耗多久? 言及子息,刘三娘眸光不觉落到女儿的肚子上,她恭敬的说道:“娘娘可别怪臣妇多事儿,陛下专宠,可天子恩宠犹如烟云,指不定什么时候便散了,还是有个自己个儿的孩儿傍身,才最为可靠。” 她试探问:“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当之处,这才迟迟未孕子?” 应姎摇头,“未曾。” 刘三娘皱眉,“那便怪了,怎总没有孩儿呢,之前是,如今也是……” 她小声低语,过了盏茶的功夫,道:“要不找个药婆瞧瞧,我听说这城外五里有个药婆……” 人出谋划策,应姒见她振振有词,忙断了她的话,道:“阿娘不必担心,真没事,宫中有医官,每日会过来与女儿请平安脉,从不出错漏,未听有问题。” 刘三娘道:“医官多为男子,怎能尽了解女儿家的情况呢。” 应姒无法与她言说自己与桓晋之间的问题,只借口推脱道自己心里头有数。 几人言谈间,桓晋正好从外头走进来。 这事儿总算含糊过去。 —— 桓晋是过来与她定生辰宴日的,人道三月十八,自己个儿可以忙里偷闲一日。 “地方便在宴春台如何?那儿离你的华章殿近,不必太过奔波,景色也好,抬眸望去,整个皇宫都尽收眼底。” “陛下安排就好。” 应姒垂着眸子,面上无悲无喜,对于她来说,这个生辰,不过是一个寻常日子罢,没什么意趣。 她不反对,便这么定下来,不多日便悄摸传遍了宫中,私底下宫人太监都在传,道桓晋待她好,是天大的恩宠。 翠娥与她说及这些时,面上也带着欣慰的笑,“陛下待娘娘是有心,这么多年,都未曾变过。” “是吗?” 应姒听着那些声音,好似也觉得该是这样的,然而心底却有一个声响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恩宠。 可这不是恩宠,又是什么? 她分不清,也辨不明。 好累,她不愿再去 多想,就这样罢,就这样罢,现在也甚好。 —— 应姒近来有种自弃的心思,不想再去挣扎什么,她本来也不是如同魏芳卿那般心性至坚的女郎,她就是个乡下来的普通渔女,纵使穿了金装也变不成真的凤凰,她无甚大的愿想,最大的期许不过平稳度日而已。 桓晋待她不错,母亲和小妹在京日子过得舒心,如今连兄长和嫂子都又有了一个孩儿,大家都仿佛从那个阴影中走了出来,便是这样罢。 她安安稳稳做这个皇后,她母族所有人都会好好的,朝堂多人瞧不惯她,可民间倒以她为荣,这三年来生的女郎都多于男儿,连念书识字,也因她得益,有了女学。 大家都可以上学堂。 嗯。 她安稳,所有人都好。 应姒没心思再折腾了。 至于洛砚尘,百年之后,她定当去找他,与人请罪…… 他不会怪她的。 应姒想,生辰宴后,她就与桓晋和解,好好的过日子…… 然世事总未尽如人意,比起生辰宴的和解先来的,是一场对她的刺杀和控诉。 茶水被泼倒在地,将金砖墁地顷刻腐蚀,烫出一个小洞来,众人骇然,还不等从那茶汤有毒中震惊回神,便见一道寒光而过,径直朝她刺来。 “娘娘!” 方才喊声唤她不要喝的小少年飞身挡于她身前。 “来人啊,有刺客,有刺客!” 近身伺候的太监大喊,小少年颤巍巍的抓着她的手,虚声辩:“不是……不是刺客。” 他解释然来不及,守于华章殿的侍卫冲进来,立时场面乱作一团,便挟制住了人。 应姒凑近瞧,这才辨出了刺客。 “是你!是你们。” 她瞧了瞧眼前穿着一身戏服的人,又瞧了瞧后边虚弱倒下的少年。 都是她当日与桓晋赌气故意明目张胆请入宫,在身边伺候的人。 可他们早被放出宫了。 “这是怎么回事?” 褚籍此刻看着她,眼中满是恨意,全然无了当初那份讨好爱慕。 他啐了一口,道:“呸,假惺惺!你要杀便杀,何必这样惺惺作态!” 后头的少年出声,“娘娘并非这般人,这其中定然有苦衷。” 褚籍怒声道:“我阿兄都死了,还能有什么苦衷!” 二人你来我往,一人一句,却是听得应姒云里雾里。 她欲探一个究竟,却听褚籍喊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今日失手乃我无能,它日到了地府,我亦要将你这祸人的妖后诛杀,以报我兄身首异处之仇!” “你总说你阿兄因我而死,你阿兄因我而死,可你兄长是谁,本宫都不清楚!” 应姒脾气软,但被这么指着鼻子骂也来了火,她怒瞪着人要他说出个一二三来。 褚籍又是啐了一口,骂她假惺惺,“你去岁年冬的露水情缘,不过月余就忘了吗?” 去岁年冬,露水情缘? 应姒怔怔出声,不确定道:“李……李凌风?” 25. 反常 应姒疾步的往宴春台的方向走,风将她的裙裾吹得乱飞,明黄色的身影在红墙绿瓦间穿梭,身后跟着一群人,一声声的唤她,可人置若罔闻。 她要去见桓晋。 她要知道这一切是否是真的? —— 宴春台上。 桓晋忙完手上的政务过来,在小厨房忙活起来,他已经许久没有下过厨了,近一次是在六年前,应姒随着他到了京。 新丧的人总是愁眉不展,不论他做什么,都不能引起她太大的情绪波动。 适逢她生辰,他想讨人欢心,便舍了那些贵礼,亲自下厨做面,为她贺寿。 她很开心。 至少那一夜,人难得露出了笑容,对他也比往日柔情许多,灰蒙蒙的眸子好似拨开了阴翳,重新又见了光。 他喜欢这样的应姒。 如今……他如法炮制,可却不知道,是否会再起作用。 水滚开,面放下去,立时翻涌起来。 片刻之后桓晋用筷子夹住,拿起来尝了一口,已然熟了。 人将它捞出,烫了两颗挺括的小白菜,用御膳房那边早就熬好的汤头浇上,不费功夫,便成了,可他迟迟没有端出去。 桓晋站在那里,眼睛盯着那碗面,手拽紧了衣袖,那颗药丸……迟迟放不下去。 她会前事不记,也会犹如稚童,会一直依赖,再也离不开他。 可是,仿若呆儿傀儡一般的人,真是他想要的吗? 桓晋问自己。 那个答案是否定的。 “你是恶鬼转胎,受了天咒,这一生所求所愿,都会失去!” 陈太后的声音犹如梦魇般出现,在他耳边不断的喊着。 “才不会!” 他是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连人都可以从阎王那里抢回来,何况这区区咒术! 简直可笑! 嘴上这般说,可是手却一点点的在往那个玉碗中挪动。 “陛下!” “不好了!” 外头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跑进来,康吉安蹙眉,斥道:“大胆!冲撞了陛下,该当何罪!” 小太监闻声知晓自己失了态,忙不迭的低下头,桓晋冷扫了人一眼,这会儿倒是难得多了几分耐心,没有罚人,反而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小太监道:“方才……方才华章殿的人来报,道娘娘,娘娘遇刺了!” —— 他赶去华章殿,应姒疾步过来宴春台,这宫中的路深而密,两人便这么错过了,然应姒却在宴春台发现了另外的东西。 厨房管事对着一颗金褐色的药丸举步不定。 他问洒扫的宫人这从何而来,宫人道就打扫时在地上捡的,瞧着品相特殊不凡,不敢擅自做主。 管事沉了脸,半晌过后对此不置一词,只叫那宫人退下去,并告诫她,今日人什么都没有见过。 宫人不解,却是照做离开,一旁的小太监问师傅为何这么做? 那管事太监眉一挑,掐着嗓子道:“今日这小厨房有何人用过?” 小太监昂着头骄傲道:“自然是陛下。” 他并未意识到有什么问题,只觉得素日静坐高堂的威严天子踏足他们这么个粗漏的地方,简直是如同神降,蓬荜生辉,它日若与人说起来,还可以道自己跟天子与皇后曾一个锅里头吃过饭。 也是沾了贵气的人了,说不准会有一番大造化嘞。 管事太监一个暴栗打在小太监的脑袋上,骂道:“蠢货,还高兴呢,死到临头了都不知道。” 小太监又是一脸懵,问师傅这是何意? 人见他不通事儿,气得胸腔闷堵,但或是瞧他年幼,亦或是怕人无知说出些不该说的,倒是没发火,耐心与他解释。 “既是陛下,那么这东西,多半是清镜殿那头来的,退一步说,哪怕不是,厨房重地却是出现了这么遭来路不明的物什,失职渎职的罪名还好,要是被有心之人一说,给你按个投毒谋害的罪过,可是抄家灭门的大过!” 小太监这么一听才恍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想自己才入宫不到半年,家中还有亲人嘞,不能被这么遭事儿给祸害了。 应姒本不多想,但听可能是清镜殿的东西,便多留了两步,甚至过去问那管事要了物什。 人开始还躲闪瞒藏,道不知她言什么,后头应姒故意拿着架子,一下就将他们都唬住了,二人跪地连连告饶,只求着拿走过后莫要提一嘴是宴春台这边小厨房来的。 她又无心害他们,自然答允。 一枚金褐色,质地温润细腻的药丸在她掌心安静的躺着,应姒不知晓它是何物,有甚用处,此刻人心思多,直接转头去了御药监找了医官槐素。 这一找可是发现了大问题,原这是早前慧能法师在她病中进献的药宝。 桓晋当时叫御药监这头的人特意做过检查,倒不算什么坏东西,那药中藏有大量附子,这东西若是适当得宜,有回阳之效,可一旦过了量,轻则口舌麻木,精神受损,重则丧命。 应姒骇然,她倒不觉得桓晋想她死,否则他有无数次下手的机会,甚至只要颁一条废后赐死的诏书即可,总之要她性命是轻而易举的事,还能圆了前朝那些臣子的愿想。 他们知晓,只怕高兴得脚步都不稳,半道回去掉到护城河中去。 唯一的可能便是…… “如何损法?” 他入御药监也不过半年,当初碰上皇后这一遭事儿,大家都怕死,没背景没支撑依靠也不懂什么官场斗争的人就被推到了最前头,但幸好上天见怜,皇后没死,他也由此被天子看中,从一管药材的小吏目变成了专给皇后看病请脉的御医,就是这御药监的太医令都不定有他这般可随时面见天子与皇后,在他们跟前说得上话。 不少人都巴结着他呢! 槐素认为皇后便是他的贵人。 对于应姒的提问,自是知无不言呢,告诉她可能会神志不清,心智犹如稚童…… 那便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想将她变为一具无自己意识的傀儡! 这个认知叫应姒促然笑了一 下。 她也不知为何而笑,大抵是为自己个儿的愚蠢罢。 —— 这一回清楚真相,应姒没哭也没闹,甚至连去质问一声的心思都歇了。 她独自一个人跑到湖心小筑,乘着一叶扁舟没入莲塘中。 桓晋找到应姒时,已是日暮时分,天色暗下来,只留一点残阳余晖照在水面上,风一吹,千亩荷塘,浪潮翻涌,波光潋滟。 应姒乘着小舟徐徐向岸边靠近,她浑身的污泥,发髻凌乱,几乎瞧不出原来的模样,岸上人乍惊,低头不敢细看,桓晋也是微微拧了下眉,却是更多的松了一口气。 他问她这是在做什么? 应姒撑着船靠到岸边,从仓中抱出好几节大莲藕,跳下船跑到他跟前,将东西一把丢到他怀里,道:“呐,给你加餐的。” 桓晋一身赤金龙袍被污泥沾染,人笑得无奈,“这么点事儿,何须你亲自做,还跑到这地方来。” 一旁伺候的太监有眼力见儿的将天子怀中的东西拿走,桓晋空出的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泥,拨掉头发上的水藻,打趣道:“要叫张固看到啊,又要说你不成体统了。” 应姒无所谓,挑眉道:“连皇后的事儿都敢管,活腻歪了吧,到时候你下个令,将他脑袋砍了!” 桓晋没有当真,应着她说:“好。” 应姒知道他没当真,但也不在意,兀自坐上了他的銮驾,那浑身的水跟泥一下子就给干净的地方留下大片的脏印子,她仿若无察觉,招呼着人过去,桓晋没动,她不高兴的说:“怎么,你嫌弃我了?” 桓晋说她这样子没办法不嫌弃。 应姒骂他没良心,“我这是为了谁啊,我还不是为了你一口吃的,想你为我贺生辰,我也该对你好些……” 她生气的从座上下来,从那小太监手里将东西拿回就往塘里丢,桓晋忙告饶认错。 应姒狡黠挑眉,一下子跳到他背上去,“你背我回去,这样咱俩就一样脏了,谁也不嫌谁!” 桓晋觉得她今日行举颇为反常,不似平日的她,倒像十几年前的人儿。 还未出阁,尚在家中的应姒性情不说与应姎一般活泼,也绝不是那冷冷淡淡,仿佛什么都不起波澜的性子。 她乖巧温顺,但会为捕到的鱼欢呼高兴,也会为落空的网是生气自恼,一夜都睡不着,第二天早早的过去,势必要将前一日没拿到的都捕回来。 那时的人是鲜活的,明媚的,做什么都带着一股生命力,靠近她,仿佛自己也跟着活了起来。 “怎么?还不乐意?” 应姒见他仍然不动,沉下了脸,“罢了,既然你嫌我脏了你的地方,又不愿背我,那我自己个儿回去得了。” 人作势要从他背上跳下来,确实一把被拽紧,“你就仗着孤宠你罢!” 应姒笑着用袖子在他脸上抹了一把泥,贴近他,咬着人的耳朵道:“我是你三媒六聘娶回来的妻,你自该宠着我让着我!” 桓晋摇头无奈作笑。 “只有你胆子这么大,敢命令孤。” 26. 孕子 桓晋一路背着她回华章殿,吩咐翠娥备身干净的衣衫来,就一路直往汤浴池走。 他帮人脱去脏乱不堪的衣物,自己也解了衣衫,牵着她到池子中坐下,靠着边儿用活水擦了一把满是泥的脸,又将腿抬起来些,在膝上按了按,问:“疼吗?” 应姒蹙紧眉头,“疼。” “活该!” 桓晋斥她道:“不知晓自己身子什么情况啊,还跑去那里挖藕,在水下待那么久,这春三月的水有多凉,你不知道啊!” “知道。” 应姒说,“去年春三月,我知道,所以我才去的。” “你说什么?” 桓晋错愕,俊朗的面上多一丝不可置信,便是这么定定的看着她。 应姒对上他的眸子,手拨了一道水给他擦了擦脸,没移开,就这么两只手抚着他的面,望着他,肯定的告诉他,“我是知道的郎君,我是故意的,因为我想知道……那时候的你,是以怎么样一种心境看着自己一点点没入水中窒息的,又是以怎么样一种心境挣扎开药力的作用爬上来,明明可以跑开却又下水救我……” “应娘。” 她很久没这么唤过他了。 亲昵的称呼叫桓晋酸涩了鼻头。 他也唤她:“姐姐,卿卿。” 他一遍又一遍的喊。 应姒没应,只是望着人,眼尾泛红,她问:“那时候你恨我吗?” 桓晋喉头滚动,哑着声音道:“说不恨是假的,可是后来我又想,只要你活着就好了。” “是吗?我活着,郎君怎么样都可以吗?” 应姒的话将人从那温情的幻境中又一下子拉了回来,桓晋倏忽之间变得警惕起来,她将人的所有反应都看在眼里,暗骂道:“狗男人,可真虚伪!” 两人在博弈。 他在试她的态度,而应姒在试他的真心,但很显然……真心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世间少有,何况是掌着天下权的帝王,那对于他来说,更是奢望。 她无疑是失望的,但她可以让人有期望。 应姒凑近了些,手从他的脸上移到了脖颈,两人赤身相对,就这么拥抱着,她轻声说:“桓晋,我们不闹了好不好,你别恨我,那些过去的就都让它过去,从今天开始,我们好好过日子罢,你做你的天子,我当好我的皇后,绝不叫你再为难。” 桓晋不语,沉默着,屋内静得仿若落根针都能听见,不见任何声响,只有池中水汽氲氤,彼此身体的温度在攀升。 他将她推开些,两人之间保持着方寸的距离,桓晋端详着她的脸,那眼神仿佛要在她身上盯出一个洞来,过了约莫有盏茶的功夫,这才开口,问道:“应娘,你是真的想通了,还是糊弄我又想做什么?” “不想不想。” 应姒摇头,“这宫中什么我都用最好的,不愁吃不愁穿,不用干活,连喝口水都有人巴巴的端到我跟前来,傻子才会想离宫呢,再说了……郎君对我这般好,女子这一生不就图个安稳和有情郎吗,我命好,两样都占了,何必对过往念念不忘呢。” 她主动提起洛砚尘,“相公是个很好的人,如若他知晓现在,也定会为我高兴的,为我们祝福的。” 应姒尽挑着好听的话与他说,起先桓晋还面上沉着,似乎不太信她的话,多了便慢慢的展了笑,他低头亲她,道自己很高兴她能如此想。 “过去是我执着了。” 她与人认错,回亲着他,在人唇上啄来啄去的,一双含情目望着桓晋,道:“陛下,我们要个孩子罢,有个孩儿,这天地间就有了我们共同的血脉,以后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了。” 桓晋感动得不行,霎时间都忘了两人还在汤浴池中泡着呢,压着她在壁上猛亲吻,岸壁是白玉石做的,雕刻着飞凤和牡丹,纹路上的蜿蜒曲折硌得她后背发疼,她愣是一声没吭。 这么一出,今夜那补的生辰宴,自然是白做了功夫,不过桓晋心情好,不仅没怪责,还赏了华章殿一众人以及在宴春台忙活这么段时间的宫人,大家都平添多半年的月俸。 但他还记得遇刺的事儿,问:“怎的一回事儿?” “能怎么着啊,骗你的呗。” 应姒眨巴着眼,“你也不想想,这内廷重地,处处都有士兵把守着,我这华章殿更是不必说了,谁能进得来还不声不响的跑了。” 她说道:“我就是想看看,你究竟有多在意我。” “往后不准拿这种事来开玩笑了。”桓晋凶巴巴的警告她,应姒也没顺着他的意,抱着人的脖子晃悠道:“才不呢,我就要试,我喜欢看你为我担心受怕的样子,我要知道,你这心里头,什么时候都装着我。” 日子过得太过平淡了,人总会在那些聊赖无趣的日常中消磨掉彼此的感情,最后两个人在一块,便是如左手搭着右手,稀松平常,没滋没味儿。 应姒道:“我不想过那般的日子,纵使你是天子,我为皇后,你我为这天下夫妻的表率,是以夫妻恩重,相敬如宾,不敢逾矩,行差踏错一步,但我就是不要!” 她表现得十分倔,说:“我们是天子与国母,亦是寻常夫妻,该当是爱重而不是恩重,如若有一日,这爱没了,那这夫妻情分,也无存在了。” 桓晋笑她贪心,在跟天子谈爱这个虚幻的事儿,但他偏偏又吃这一套,他希望她爱他,像爱重洛砚尘一般的爱他,所以他答应下来。 —— 两人和好的第三个月,京中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张固这个天天骂她的死对头,要给他的嫡长子张遮娶亲了;第二件事儿,是应姒终于孕子。 应姒怀孕与旁人不同,她身体并未表现出来什么异样,每天还是照常的吃啊喝的,就是那月事,前头甚至还正常的来,谁都没往那方向想,不过一个稀松平常的清晨,槐素照常的过来为她请平安脉,这一摸不得了,居然把出了喜脉。</ p>这是桓晋的第一个孩子,有这个孩儿,他就能堵住那些喊着无子废后的朝臣他们的口,也是如她所说的,从此这世间有一个人跟他们血脉相连,无论他们再如何的闹不快,这一点始终不可能改变! 他们是在一起的,会永远在一起! 不过他不清楚,其实也是可以变的,但因不知晓,他表现得十分的欢喜,不等三月胎稳,便直接昭告天下,减免三年的赋税徭役,为她和孩子祈福。 人没假手礼部,自己择了字,过来与应姒商讨孩子的名儿,应姒笑话他笨死了,道:“这般着急做什么,还早着呢,待生下来再取不迟。” 桓晋却不作此想,道:“这人皆从名始,有了名儿,这世间才算认了这个人,否则便是生下来,长大,那也算不得人,不过一具躯壳罢了,水中来雨中走,悄无声息,什么都没留下,咱们的孩子,金尊玉贵,自当在腹中便有名字。” 他执着得紧,应姒索性也随他,不过将人挑的名儿全部揉成团丢到了一旁去,道:“既是如此,那这名我来取罢。” 桓晋顺着她,道:“好,你来取。” 应姒叫人铺陈纸张,在上边笔走游龙的写下一个字:“君”。 桓晋初看怔了怔,随即大笑,道她野心着实大,不过倒是适宜。 他又添了一个“乐”字,道:“唤作乐君罢,年岁太小,先压一压,好长大,作男名女名都好。” 两人便这么定下了不知是男还是女的孩子名儿,从此皇家族谱上多了一个桓乐君。 应姒还多取了一个小名,唤做狻猊,寓意为小狮子,强壮而高大。 这头欢欢喜喜的贺着新生命的到来,张家那边却是没这般幸运,是鸡飞狗跳的。 张固择了好几个与自己家门当户对的女郎相看,但不知为何,总是定不下来,老头烦得吃不下饭,摔了筷子,怒声斥他:“你瞧瞧你自己个儿,都早过弱冠年纪了,不成家,究竟想做什么!” 他叫人看看弟妹,“他们比你年纪小,都已经成亲生子,那孩儿都会叫爹爹嬢嬢了!” 张遮面对这些斥责面上并无太大的波动,只是任着打骂,在骂累了张固停下来后,才平静的说道:“弟弟妹妹早已成亲,张家既然后继有人,父亲又何苦勉强孩儿娶亲,岂不耽误了人家!” 张固才不听他的呢,直言是自己惯坏了他,就不该随着他的意来,过去是不做文臣去练什么水师,耽误这般多年,这如今做了将军,翅膀更硬了,连父母都不尊! 他大手一挥,将自己个儿子关进了祠堂,任谁求情都无用。 消息传到宫禁,应姒乐得大笑,“这老头,素日就爱多管闲事儿,好像这全世间的道理都错了,只有他才对,结果连自己个儿的家事都管不了!” 她心头畅快,饭都多吃了好几碗。 不过这份畅快意只两日便歇了。 张遮被放了出来,找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