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第三年》 1. 赴宴 恰逢秋日,败叶萧萧,上京城裴府今日却是张灯结彩,目光所及之处皆挂满了红绸,哪儿还有半分秋色寂寥的模样。 而放眼整个裴府,当属是裴家二房碧山院最为热闹。 “大夫人,您就别瞧了。” 二房长媳韦氏派来给沈清音带路的丫鬟绿叶在前头撇了撇嘴,摆明瞧不起沈清音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裴家乃是传承百年的簪缨世家,祖上以文臣起家,代代官宦,家底深厚。 到了这一代,三房各有营生:长房走官途,二房从商,三房子弟多入军中任职,各房虽各有侧重,却也同气连枝。 长房独子裴誉自小便是京中闻名的天之骄子,三岁过目成诵,五岁下笔成文,科举一考便高中状元。 不过三年光景已是正四品大理寺少卿,前程似锦,人人都说他将来定能入阁拜相,是裴家最有出息的儿郎。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位举全族之力培养出来的顶顶好的公子,却娶了沈清音这么个女人。 思及此,绿叶瞥了一眼身后的沈清音。 只见对方今日身着檀紫罗裙,腰上佩戴着从不离身的岫玉卯兔玉佩,眉眼间艳色自显。 “您且快些随我来罢,免得叫我家二夫人等久了。”绿叶愈发加快了脚步。 “嗯。” 沈清音跟在二房长媳韦氏派来引路的丫鬟身后缓步走着,绕是她再心如止水,却也是忍不住频频侧目,将这琳琅满目尽收眼底。 专营商事的二房存银丰厚,出手向来阔绰,今日为裴氏嫡长孙钧哥儿办周岁宴,更是极尽铺张。 初踏入碧山院内,沈清音便见亭台楼阁装点得花团锦簇,廊下摆放着各地运来的珍稀花木,宴客用的桌椅皆是百年名木雕琢,便是连席间所用杯盘碗筷都镶金嵌玉,华贵得直晃人眼。 她出身将门世家,父亲曾是镇守边关、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往日沈家设宴亦是不乏体面盛大。 可像二房这般奢靡铺张的场面,她过去也从未见过。 就连她嫁与裴誉之时,也不曾有过这样盛大的婚宴。 沈清音两侧随行的是她的陪嫁丫鬟竹苓,还有自小便照顾她的青嬷嬷。 显然她二人也被这场面震慑,咂舌声清脆,令的沈清音不免轻咳两声以作提醒。 碧山院比她的悦白院大上许多,三人顺着长廊往里走许久,沿途见到早已来了不少赴宴的世家夫人与官家女眷。 “大夫人安好。” 众人一眼瞥见沈清音,面上皆是客气地颔首同她问好,亦或者是浅浅付之一笑。 “许久不见大夫人了。” “大夫人还是如同过去那般姝色过人,半点儿看不出是生产过的妇人呢。” 然那些个笑意无一不是浮在表面,半点暖意都无,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敷衍。 沈清音却是置若罔闻地朝她们一一回礼,虽说面无表情,做派却是挑不出半分错处。 即便如此,她依旧察觉到有不少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暗暗打量,随即又两两悄然对视,接下来便是隐晦的议论。 “……这便是沈清音了?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长了这副模样,也难怪当年裴大公子把持不住。” “嘘,小声些,这可不是什么光彩事。不过要我说啊,这沈将军当年也是位英雄人物,怎的生下的一双儿女……” “啧啧……也不知沈将军在天之灵知晓这些个腌臜事,会不会气的压不住棺材板儿……” 整个上京城,谁人不知当三年前琼林宴上的那场风波。 宾客们窃窃私语地感慨着:说起来,这沈清音也是个可怜的。 她爹沈将军戍边多年,立下战功无数,五年前因伤病归京,沈清音的兄长沈璋接过沈将军的缨枪。 然不过两年,沈璋便在与北朔的平阳关一战中不顾军师劝阻一意孤行,致使全军覆没,齐国惨败,不久后更传来定北王世子投敌叛国的消息。 消息与沈璋的尸首一同回到上京,定北王与王妃以死明志,齐国人唾骂沈璋狂妄自大,连带着唾骂沈家。 燕帝震怒,下旨将定北王府余下男丁流放,女眷充为官妓,虽未降罪于沈家,明眼人却都看得出沈家已失帝心。 沈将军气急攻心而死,沈夫人一病不起,沈家一夜之间倒台,人人避之。 沈清音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到了要出阁的年纪,又没了父兄撑腰,下边儿还有一双弟妹,自己连个像样的婚事都寻不着。 眼看着就要熬成老姑娘了,没法子,沈清音只能去求她母亲当年的手帕交,即裴家夫人梁宛柔。 求裴夫人看在旧情份上,能在她的婚事上帮衬一把。 裴夫人也是心软,念着旧情便给沈清音牵了个线,将自己儿子裴誉的同门师弟卢祎说给了她。 那卢祎虽家世普通,但天性聪敏,与裴誉同年参加科举,虽不比裴誉高中状元,却也是榜上有名。 况且他人老实,家中只有一病秧子的老母亲,沈清音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也算是有了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听说当年沈清音自己也应了,本打算在琼林宴上与卢祎见一面,认认脸便把这事定下来。 可谁能料到她会在琼林宴上设计出那样的丑事: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不知从哪儿弄来那种药给裴大公子服下。 待到二人被宫人发现之时,正在一偏僻宫殿衣衫不整地抱在一起。 眼看这桩丑事越闹越大,陛下为了给裴家体面,也为了保下裴誉清名,只好下旨赐婚,把沈清音指给了裴誉。 上京人无一感慨沈清音心机深沉,明明裴夫人好心为她寻了一处安稳归宿,她却不稀罕,非要上赶着攀裴家这棵高枝,用的还是这么龌龊的法子。 只可惜裴大公子裴誉出身尊贵,芝兰玉树、前程大好,却防不住沈清音故意在宴上设局,逼着他娶了这样一个家族衰败、空有容貌的心机妇人。 眼看着这群女眷看自己的目光越来越鄙夷,沈清音的目光终是冷了几分。 然她越是这般,女眷们则越是毫不掩饰心中所想。 这沈清音有什么资格摆出这幅做派? 她们可都听说了,裴夫人恨沈清音毁了儿子的婚事,任她进门三年连管家权都不肯给她。 裴老爷更是天天盼着嫡孙,眼见着二房三房都抱上了孙子,就长房这里冷冷清清,他看向沈清音的眼神哪回是满意的。 至于裴大公子,那还用说? 整个上京谁不知道,他最是不喜他这位妻子,平日里甚少归家,更别提同沈清音之间有半分温情。 沈清音空有一张倾城的脸,却留不住夫君的心,也撑不起长房的门面,真是自作自受。 啧。 还以为整日装出那般人淡如菊的清高模样,便叫别人看不出来了? 沈清音强忍不适快步走过长长的回廊,直至拐过雕花月洞门避开了往来宾客的视线,她才缓缓松了挺了一路的肩膀。 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直到此刻才稍稍松懈下来些许。 竹苓跟在身后,方才她瞧着周遭宾客那副当面说人坏话的模样,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而今见四下没有外人,当即压低声音,忿忿不平道: “大夫人,这群人实在太狗眼看人低了!往日将军与大公子深受陛下倚重手握重兵驻守边关的时候,这群人逢年过节都要挤破咱们沈家的门槛送礼攀关系!” “如今时过境迁,他们对待夫人便是这般无礼!您再怎么说也是名正言顺的裴家长房媳妇,轮得到他们这般当面打量随意置喙吗?!” 夫人自从三年前嫁进这裴家,又经历了两年前那桩事后,便是谁也能来踩上一脚。 竹苓越说越来气,沈清音连忙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的手背,用眼神示意她噤声。 不过是旁人几句冷眼、几分轻慢罢了,这三年来这样的场面沈清音早已见惯,早练就了一副平常心。 左不过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没必要放在心上,更不值得为之动怒。 一旁的青嬷嬷轻轻叹了口气,望着自家夫人如今这般境遇,心里满是心疼,却也知晓现下不是置气的时候,于是连忙低声开口劝道: “夫人说的对,竹苓不可再同这些人一般见识,咱们还是快些往里走吧,别叫人等得久了,待会儿又要无端挑咱们的不是。” 沈清音微微点头,正准备抬步跟上前头引路的丫鬟。 谁知那走在前面的绿叶压根没有等候她们的意思,早就走到离她们最远的那一端去了, 等绿叶一回头忽的见沈清音三人还远远落在后头,她不仅不驻足等候,还全然不顾沈清音长房主母的身份,当着几人 的面毫不掩饰地狠狠翻了一个大白眼,眉眼间的轻蔑与不耐烦显露无遗。 小小婢女,竟敢对主母这般做派,以下犯上! 竹苓性子直率,当下就忍不住,往前踏出一步,语气带着怒气:“你这奴婢——” “竹苓。” 竹苓话没说完,便被身后的主子带着几分制止的力道拉了回去。 “大夫人……” 竹苓到了嘴边的气话只能硬生生憋了回去,憋得脸颊涨红,心里又气又委屈。 她满心替自家夫人不值。 沈公子未出事时,夫人也是沈将军与沈夫人捧在掌心里千娇百宠长大的嫡小姐,家世显赫,容貌倾城,何曾受过这般冷眼闲气? 再者夫人本该也有大好姻缘,只不过是无端生出变故才委屈嫁入裴家,日日谨小慎微安分守己也就罢了,如今竟沦落到连府里一个小小侍女都敢当众给她脸色看,随意翻白眼—— 这从天上坠落至尘土里的落差,也不知夫人是如何生生忍下来的! 可沈清音仿若未曾看见绿叶做出的犯上举动,神色依旧沉静淡然,只当做无事般抬脚继续跟上前去。 绿叶见沈清音主仆三人没有出声质问,走路的姿态越发傲慢。 哼,她这奴婢,她这奴婢怎么了?! 绿叶不屑地想着,伺候人总比算计人好罢! 不多时,几人穿过层层花木掩映的曲径,踏入了碧山院正宴的地界。 从沈清音的视角看去,只觉此处比之来时路更加奢华。 周遭往来的贵妇小姐们个个衣着光鲜,珠翠环绕,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笑闲谈,气氛热闹喧嚣。 韦氏众星捧月一般地站在人群中央,忙着招待身份尊贵的宾客们。 她天性爱同人打交道,此刻周旋在众人之间也不见丝毫慌乱,然就是这么个八面玲珑的人,却是半分心思都没分给沈清音这位长房大嫂。 绿叶径直将沈清音带到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桌席旁,草草抬手示意了一下便转身就走,连一句客套招呼的话都未留下。 这位置偏在廊下拐角,远离热闹之地,说好听点便是远离喧嚣的僻静主席,既不显眼,也无人留意,摆明了就是韦氏刻意安排,旨在将她冷落在一旁。 然沈清音面上依旧没什么异样神色,从容落座。 竹苓跟在她身后,看着这偏僻冷清的位置,心里又是一阵气恼,却又碍于场合不敢多说半句,只能默默立在自家夫人身侧。 周遭桌席的女眷们彼此相熟,凑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谈家常、论首饰、说各家儿女婚事,唯独沈清音这一桌,自她坐下后,竟没有一个人主动过来搭话寒暄。 谁都心知肚明她如今的处境,不得婆母欢心,不得夫君宠爱,娘家也没有结交的价值。 故而旁人要么装作没看见她,要么远远瞥上她一眼便转头继续说笑。 没人愿意主动凑近沈清音,更不愿同这位为了攀高枝不择手段的妇人沾上边半点关系。 沈清音也不在意,只自顾自安安静静坐着,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浅抿一口,这样的清净她求之不得。 然而当她的目光淡淡落在院中嬉闹的几个稚童身上时,平静无波的眼神却是蓦然暖了起来。 她方才出来前,棠姐儿还在奶娘怀里抓着狼毫笔,奶声奶气地说要亲手画风筝出去放。 也不知待她吃完喜宴回去之时,女儿的风筝画好了没有。 一旁的青嬷嬷看着沈清音的神情,自然是知晓自家夫人在想些什么,可提及此事,青嬷嬷的心中便是愈发酸涩。 裴大公子一手丹青名扬天下,随手一幅画作便价值千金,然他的亲生女儿棠姐儿却是同岁里辨色最差的。 公子长时在外,即便偶尔回府也鲜少踏足长房的悦白院,更别提过问棠姐儿。 夫人想让棠姐儿学画,却还没到请师父开蒙的年岁,只能由夫人亲自教,或是偶尔请府里的先生帮忙指点几句,哪里比得上其他世家小姐那样有父亲亲自教习学得好。 自家夫人是个通透人,哪里会不明白—— 若是一个男子厌恶一个女子,那便会连着她所生的孩子一并厌恶。 夫人与大公子成婚三年,大公子这三年来的做派,摆明了是在打夫人的脸。 还打得满城皆知。 2. 落水 宾客们逐渐到齐,几个小门小户的女眷被下人领至沈清音这一桌。 女眷们见沈清音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挨着这位大夫人坐了下来。 要说这沈氏到底也是裴氏大夫人,席位怎的会被安排到同她们这些身份平平的人一桌—— 难不成外头传的沈氏不受裴家待见,竟已到了这种程度……? 几个女眷相互看了一眼,又很快心照不宣地移开。 见她们有些拘谨,沈清音主动朝几名女眷点头示好,几人面上带着客气的笑,也同她轻声寒暄了几句。 客套话说完,她们便没了多余的话,各自捧着茶杯谁也没再开口,席间静得有些尴尬。 好在不多时,她们便见到韦氏换了身衣服,挽着她夫君的裴詹手一并自内室走出,同贵宾席的几位宾客交谈起来。 裴詹乃是二房长子,在上京人缘颇好,韦氏又是惯会奉承的人,一时间满院皆是欢声笑语。 奶娘抱着钧哥儿跟在夫妻二人后头,小小的娃娃也在挥手咯咯地笑。 裴詹与韦氏循着席次一桌桌敬酒致意,很快便走到了沈清音这一桌。 “大嫂。” 裴詹礼数周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对着沈清音微微颔首,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在她脸上流连。 “二郎。”沈清音端起茶盏起身。 裴詹当即将自己的杯子碰了过去。 “许久不见,大嫂愈发明艳动人了,这一杯,我敬大嫂。” 烈酒入喉,裴詹笑意更甚,心下却愈发不解,暗道大哥娶了这样一位美人,是怎么忍下心来不归家的。 若是他—— “大嫂。”韦氏忽的唤了沈清音一声。 她见自己丈夫的视线黏在沈清音脸上迟迟不肯挪开,活像是要在她身上看出什么名堂来,就连碰个杯都喝出了交杯酒的黏糊劲儿。 只觉一阵无名火打心底起来,对沈清音的笑脸也不由得冷了几分。 也不知这沈清音的万年冰山脸有什么好看的! “今日客多,难免招待不周,大嫂你吃好喝好,明日钧哥儿抓周宴,都是咱们自家人在场,你可一定要来呀!” “嗯。”沈清音点了点头。 答应了韦氏,她这才将茶杯凑至唇边小酌了一口,齿间登时茶香四溢。 韦氏见状也不再理她,只笑着转头同桌边几位小门小户的女眷飞快寒暄了几句,不敢多停留片刻,拉着裴詹的衣袖便催着他去往下一桌。 裴詹被妻子扯着往前走,目光仍在沈清音身上顿了顿,直至韦氏的怒火已然有些压不住,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待裴詹与韦氏走远,沈清音便毫不留恋地放下杯盏。 原因无她,只不过是尚未出阁前的沈清音作为将军长女,亦是无酒不欢之辈。 而今她既是为了当好裴誉的妻子,也是为了尚未断奶的棠姐儿,只好将饮酒这一为数不多的爱好戒了。 不等沈清音咽下方才那口茶水,便见司礼官捧着礼册行至庭院正中,轻咳两声。 待到一众宾客循声望去,司礼官便开始高声唱报今日来宾们送来的周岁贺礼。 “礼部尚书府,赠珊瑚树一对,琉璃瓶一双,祝钧哥儿福寿绵长!” “靖远侯府,赠湖笔一支,端砚一方,锦缎百匹,祝钧哥儿前程似锦!” 一件件奇珍异宝被流水般依次托着呈上前来,样样价值不菲,看得周遭女眷不禁连连称赞。 待唱到裴家长房送礼时,司礼官扬声唱道:“家主与家主夫人赠羊脂玉如意一柄,愿钧哥儿平安顺遂!” 玉如意被端至人前展示,到沈清音面前时,她飞速打量了一眼。 只这一眼便看出其质地温润,色泽匀净,是难得的好物。 公爹裴端,既是家主,还身居朝堂,任正三品刑部尚书,统领四司,公务繁忙,想来这柄玉如意定是婆母梁宛柔准备的。 婆母倒是有心了。 沈清音端坐着,神色淡然地看着玉如意被端至下一人跟前。 今日她的公爹与婆母皆未到,婆母送的礼都如此之重,也不知裴誉—— “裴大公子亲手锻造赤金长命锁一副,赠予二房嫡孙钧哥儿,祝愿钧哥儿平安康健,岁岁无虞!” 司礼官语气恭敬,高声报出。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一静。 下人当即捧着那副鎏金长命锁上前,纹路精致,打磨细致,任谁都看得出来花了极大心思。 裴大公子日理万机,寻常同族宗亲小辈生辰,他顶多吩咐下人备上重礼便罢,何曾这般亲自动手为其锻造长命锁? 更不用说他近些日子还忙着在江南审理“画皮索命”一案,竟还能抽出时间做这等有心之事,当真是…… 宾客们皆是倒吸一口凉气,眼里满是惊叹。 裴家家底丰厚,奇珍异宝应有尽有,怎会缺一副长命锁? 裴誉此举,分明是把对钧哥儿的疼惜爱重摆在了明面上。 众人纷纷感慨裴誉的用心良苦,私下里却忍不住暗自议论,眼神若有似无全都暗暗瞟向了角落里安坐着的沈清音。 “要我说,小裴大人这哪儿是疼钧哥儿啊,分明是看着二房先得了儿子,自己却娶了只不下蛋的母鸡,心底羡慕得紧……” 交头接耳的细碎语声在沈清音的耳畔低低响起。 “……啧啧,你说沈清音的肚子还真是不争气啊,她费尽手段嫁入裴家,嫁给了小裴大人,结果整整三年只得了一个棠姐儿……” “再看人二房两位儿媳,韦氏与张氏,嫁入裴家不过一年光景,便先后各诞下一位小公子,给裴家添了香火,何等光彩。” “可不是嘛,这两相一对比呀高下立见,有些人算计来的福气怕是没命享哟~” 女子嫁人,子嗣便是最大的底气,若是生不出儿子,即便有再好看的容貌、再端庄的品性,也终究差了一截。 她们轻视的目光落在沈清音身上,甚至还夹杂着几分惋惜。 沈清音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将这些议论与目光尽数收下,却也只是垂下眼帘,未发一言。 竹苓站在一旁,绕是这三年来她已然陪着自家夫人忍受了不少,然今日这样盛大的日子,夫人作为一家长媳却被人这样评头论足,心下不免替夫人委屈得发酸,却又碍于场合不能发作,只能死死抿住唇。 青嬷嬷也轻轻蹙了蹙眉,却也只能暗自叹气,只盼着宴席早些散去,免得夫人再多受这些闲气。 待到司礼官报完贺礼,宴席正式开席。 精致佳肴一道道送上来,桌上不多时便摆满山珍海味,香气馥郁,惹人食欲大动。 相邻几桌的女眷们三三两两说笑取乐,不时有人起身应酬,互相敬酒道贺,热闹融融。 唯有沈清音这一张桌坐着三三两两几个不知名女眷,分外冷清。 没有人主动同她搭话,她便安安静静拿起碗筷,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小口小口慢慢用着膳食。 就在这时,邻桌两位官家妇人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闲聊起来,闲谈声不偏不倚飘进了沈清音耳中。 其中一位妇人轻笑道:“今日这般盛大宴席,只可惜小裴大人不在,昔年的裴大公子名冠京华,多少小姐‘一见裴郎误终身’,我还真想一睹尊容呢。” 另一位随即接话:“哈,敢情你今日来赴宴,竟存的是这般心思?那可真是不巧了。” “我听我夫君说,裴尚书与小裴大人在江南查案多日,终是有了些眉目,今夜便要归京了,只是赶不上钧哥儿这场周岁盛宴,你见不着他了,着实可惜……” “你就尽管揶揄我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话几句,便又转了别的话题。 可这番话却是令得沈清音心头一颤。 裴誉他……今夜便归京了么? 难怪公爹与婆母今日都没来钧哥儿的周岁宴。 可裴誉归京一事,婆母不曾派人传话于她,府里管事亦不曾通禀。 她身为裴誉明媒正娶的妻子,竟是从旁人口 中才知晓此事,仿佛她根本不配知晓夫君的行踪归期。 沈清音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愁绪,倒不是她有有多思念裴誉,只不过忧心届时又有人借题发挥,平添事端罢了。 周遭依旧笑语喧哗,宾客推杯换盏,沈清音很快敛去心头心绪。 待到宴席过半,她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此时离开不算失礼,便放心起身向韦氏告了辞。 韦氏忙着同礼部侍郎的夫人谈笑,连个正脸都没分给沈清音,只侧着身子点了点头,沈清音得了回应,这才带着竹苓与青嬷嬷缓步离开了碧山院。 一路回到她的悦白院,天色渐晚,风中带着几丝凉意,吹得廊下的红灯笼轻轻晃动。 沈清音还记挂着棠姐儿,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只想早些回去看看女儿。 可刚步入悦白院,她远远便看见陈府医提着药箱脚步匆匆地从棠姐儿的院子里出来—— ……若无她的授意,无事谁会给棠姐儿请府医? 沈清音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安顺着她的脊背往上窜,表情罕见的有些失态。 此时此刻她也顾不上维持主母的仪态了,伸手一把扯起裙摆便小跑着朝女儿的房间跑去。 竹苓与青嬷嬷见状也立刻跟着跑了上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待到沈清音冲进房里,陈府医早已离去。 她猛的转头,但见棠姐儿正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熟睡,小脸烧得通红,眉头紧紧皱着,呼吸急促。 她几乎是腿一软便扑至床前,一把抓住女儿的小手,又探上棠姐儿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沈清音一哆嗦。 她猛地回头,看向一旁脸色发白的奶娘,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 “怎么回事?棠姐儿怎么了?” 奶娘被沈清音的眼神看得一慌,照顾棠姐儿三年,她见到的夫人都是最淡然的,何曾有过这般凌厉。 奶娘下意识握紧了衣角,支支吾吾地答道:“回、回夫人,棠姐儿画好了风筝,闹着要出去放,我就抱着她去院子里。” “谁成想我刚把风筝升上去,一转头的功夫,棠姐儿她就、她就不小心栽进荷花池里了……” “我慌忙捞她上来,给她换了身干衣裳,许是吹了风,没过多久棠姐儿就说头疼,后来就发起热来了。” “方才请陈府医来看过了,他说棠姐儿只是落水染了风寒,开了药方,让伙计抓了药来,说是吃了药便好……” 吃了药便好? 沈清音顺着奶娘的目光看向桌案,只见上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包药材,她伸手打开其中一包,只扫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里面竟全是些人参、黄芪之类的寻常滋补药材,没有一味是治风寒的。 沈清音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抬眼看向奶娘,声音冷了几分:“你进悦白院做事时,我不是交代过棠姐儿有任何不适都要请李府医来看?为何方才我见到的是陈府医。” 不止奶娘,她同整个悦白院的下人都反复交代过。 那陈府医医术平平,为人又油滑,不管谁生病他都只开些不出错的滋补方子,从不会对症用药。 譬如眼前他开给棠姐儿的方子,吃下去不仅治不了病,反倒会耽误了孩子。 奶娘被她问得低下头,声音越发怯懦:“夫人,今日钧哥儿周岁宴,府里旁的大夫都被韦夫人请去候着了,医所就剩陈府医一个人在,我……我也是实在没法子才请了他过来。” 沈清音闻言缄默。 是啊,她早该想到的。 今日碧山院的宴席办得那般盛大,韦氏向来爱面子,府里的好大夫自然都被她请去了那边撑场面,谁还会顾得上她悦白院。 “夫人,韦氏这般着实过分,可要我去将此事禀告给老夫人?!”竹苓攥紧拳头。 “不必了。”沈清音拦下婢女。 告状……告状又有何用? 就连她的夫君、棠姐儿的亲爹裴誉—— 就连他都堂而皇之地偏向了二房,还能指望婆母为她的棠姐儿出头吗? 3. 榻间 沈清音比谁都清楚,今日裴誉送钧哥儿亲手锻造的长命锁一事,并非是旁人置喙的那般简单。 她与裴誉成婚三年,这三年来裴誉之所以偏重二房,左不过是因为那韦氏同他青梅竹马的表妹皆是靖远侯府的族亲。 按照辈分,裴誉的表妹还需得称韦氏一声姨母。 是故今日之事,无非是裴誉看在他表妹的面子上对钧哥儿特别些罢了。 罢了罢了。 沈清音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床上小脸通红、眉头紧锁的女儿,心也跟着揪紧,眼下也顾不得再思索其他,当务之急是先给棠姐儿退烧。 她看向竹苓:“你去取纸笔来,我写个方子,你立刻拿着方子去药铺抓药,务必快些。” 竹苓连忙应声,转身去取来纸笔。 沈清音提笔,从同那人为人不多的记忆中搜寻了好一会儿,这才提取出一张药方来。 忍着往事翻涌的疼痛,她写下几味祛寒退热的药材。 又同那人一样,在方子上细细注明了用量与煎服的方法。 待竹苓拿着方子匆匆出门,沈清音伏在塌边,将棠姐儿额角的汗湿碎发轻轻拨开,低声哄着: “棠姐儿乖,娘亲在,咱们服了药很快就不难受了。” 哄着哄着,她忽的想起,曾几何时,也曾有一人同此刻的她一样,写下方子后伏在她的塌边,如同哄孩童一样哄着她。 往事扑面而来,沈清音终是忍不住,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檀郎…… “夫人,大公子快要回来了,老夫人让您去前院侯着。” 沈清音沉浸在思绪中,竟不知时辰过的这样快,待到青嬷嬷的声音传来,她一抬眼便望见竹苓提着药包赶了回来。 青嬷嬷见沈清音还有些发愣,上前一步道:“夫人,您看老夫人那边……” 夫人同裴大公子成婚三年,二人之间毫无温情可言,甚至说得上是相看两相厌。 然夫人总秉承着表面功夫要做足,故而过去无论裴誉多晚回来,她都会在裴府正门侯着大公子,即便每回等来的都是他的冷脸。 “去同她说,就说棠姐儿身子不适,我去不了。”沈清音强行将眼泪憋了回去。 青嬷嬷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却也当即应了声“是”,转头便去回禀梁宛柔。 沈清音立刻吩咐竹苓去小厨房生火,自己更是亲自守在灶边煎药。 待到陶罐里的药汁渐渐熬成深褐色,她又仔细滤去药渣,将药汁倒在碗里,直至吹得温热了,才端回厢房小心翼翼地喂棠姐儿服下。 喂完药,她又一直守在床边,时不时探探她的体温。 到了后半夜,棠姐儿额上的热度终于渐渐退了下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沈清音看着女儿安睡的模样,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些许。 “大夫人,天快亮了,明儿一早您还要同老夫人请安呢,快快去休息罢,这儿有我看着便足矣。”青嬷嬷心疼地开口。 语罢,她又使了个眼色叫竹苓也去休息,毕竟明日这丫头还得陪同夫人去向老夫人请安。 沈清音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果然已是子时将近,月亮都移到了中天。 “好,你切记同奶娘轮着来照看,莫要太过辛苦。” 沈清音交代完,又不放心地嘱咐了奶娘几句,都走到门口了却又折回来替棠姐儿掖好被角,做完这一切,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内室。 内室空无一人,她连点灯的力气都没了。 沈清音亦不忍叫醒外间方才睡下的竹苓,只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脱了外衫,散了发髻,整个人像滩水似的倒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床顶。 她实在太累了。 白日里应付宴席应酬,回来后又为棠姐儿的病慌神奔忙半宿。 及至此刻,她才终于有空抬手捏捏自己发酸的腰,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般。 怎会如此,明明过去她也是骑马拉弓、纵横草原一整日也不带喘的人啊…… 年少的画面自眼前一晃而过,沈清音木然的眼神清明一瞬,却又很快逼自己从记忆中抽离。 往事不提也罢,如今她惟愿满天神佛能够保佑她的棠姐儿病痛痊愈,明日便能恢复成活蹦乱跳的模样! 若真如此,她愿食素七日! 想着想着,她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到了后半夜,沈清音却忽然感觉有人进了屋。 她睡得不沉,只觉得迷迷糊糊间闻到了一阵清冽的皂角香。 加之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更衣声,又有水盆碰撞的轻响,她心下了然,是裴誉回来了。 夫君时隔一月归来,沈清音本想撑着身子起来同他见个礼,可此刻她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怎么也睁不开。 挣扎许久,她只勉强翻了个身。 算了,总之她起身也讨不了巧,还不如多睡会儿。 思及此,沈清音索性破罐子破摔,背对着外间又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微微一沉,有人坐了上来。 沈清音还没反应过来,便察觉到一只微凉的大手探上了她的腰间,驾轻就熟地解开了她的寝衣系带。 旋即她胸口一凉,小衣不见踪影,到底是做了多年夫妻,她再清楚不过裴誉此举意味着什么。 沈清音迷迷糊糊地偏过头,疲倦沙哑道:“子俨,别……我很累了。” 子俨是裴誉的字。 身后传来一声男人低哑的冷笑,他那带有薄茧的指腹缓缓上移,顷刻间一阵酥麻自她的锁骨下方传来。 “我说了……别……” 外人不知,可她这做妻子的却是最懂。 裴誉此人表面上光风霁月、不近女色,实则在榻上却是最孟浪之辈,且每每不到两个时辰都不肯松开,第二日她的腿都是软的是发颤的。 她今日累的快死了,如何还能承受他那般剧烈的索取。 沈清音本想推开他,可她的手刚抬起来便被裴誉扣住了手腕。 她瞬间清醒了大半,挣扎着想要躲开,却被他牢牢制住,半点动弹不得。 裴誉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动作却是没有半分停顿。 沈清音被迫翻了个面,脸刚砸在枕头上,便感觉到一双手霸道地扣住了她的腰。 “子俨……求你……” 裴誉听后,再度冷笑一声。 这女人当真可笑,白日里只拿一张死鱼脸对她,像是个不会哭不会笑的木偶,每逢这时候,倒是比谁都会求人。 更可笑的是,是她明知她的哀求对他从不奏效,每回却都还心存侥幸。 譬如此刻。 沈清音见喊了几句依旧无用后,便不再做无用功,只认命地咬紧了下唇。 窗外风啸声急,月色渐沉,眼看渐入佳境,床榻却忽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闷响,随即“咔嚓”一声脆响,床板竟应声塌了下去一角。 沈清音吓得浑身一颤,几乎是瞬间便坐了起来。 裴誉动作一滞,垂眸看着膝下塌陷的床板,神色淡然得近乎冷漠。 “莫慌,只是床塌了。” 床……塌了? 竟剧烈至此吗…… 沈清音面上瞬间烧得滚烫,顿觉此事若是传出去她只怕要无地自容。 行事不利,裴誉也再没了行至,起身披了件外袍径直去了浴房。 沈清音这才手忙脚乱地拢好衣衫,扶着床沿哆嗦起身,低声叫了守在外间的竹苓,让她立刻去收拾好厢房的床褥。 浴房传来洗浴声,又有婢女被裴誉叫来换水,男人很快出来,沈清音颤着腿紧随其后去了浴房。 待到她洗去一身的汗湿,换了干净的里衣行至厢房,却再也没有睡意了。 厢房的床垫比主屋的硬上许多,沈清音睡得愈发腰疼,偏生此刻她还听到了裴誉均匀的呼吸声。 她侧过脸,看向身旁熟睡的男人。 晨光透过薄纱落在男人的脸上,纤长的鸦睫在脸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他鼻梁高挺,唇线冷峭,即便睡熟了,下颌线条依旧紧绷,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矜贵。 沈清音心道,裴誉到底是世家举全族之力培养出来的公子,就连睡着都这般端方雅正。 可谁能告知她,为何这样一位端方雅正的公子、一介清冷肃然的文臣,在这事儿上却比武将还要凶猛几分。 他千里迢迢自江南赶回来,舟车劳顿了几日,今夜竟还有这般精力,将她折腾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过一遍,方才连小解都觉得费力。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亮,沈清音收回眼神,催 促自己赶紧睡着。 然而她刚躺下没一会儿,还未睡熟,门外便又传来竹苓急切的通报: “夫人,夫人,棠姐儿醒了,正哭着吵着要您抱呢!” 沈清音听清门外的通传,心登时提了起来,棠姐儿哭声中气十足,若是再吵到周遭院子里的人,那便麻烦大了。 思及此,她登时将腰上的酸胀忘至九霄云外,立刻起身净面漱口。 竹苓听到主子起身的动静,适时推门而入,取过架子上的外袍为沈清音穿上。 裴誉被这主仆二人动静吵醒,朦胧间掀开半幅纱帐,露出那张愈发冷峻的脸。 男人沉声道:“何事这般吵闹。” 他辗转多日回到家,竟连睡个好觉都成了奢侈。 沈清音忙着整理衣襟,并未接话,倒是一旁的竹苓忍不住。 “回大公子,棠姐儿昨日落水染了风寒,高烧刚退,正闹着要夫人抱呢。” 语罢,她小心翼翼侧过头,偷偷抬眼扫了一眼裴誉,暗盼着大公子能说出几句关切的话。 谁知裴誉闻言,只淡淡从喉间溢出一声毫无波澜的“嗯”,随即便翻了个身。 片刻间呼吸匀净,男人竟又沉沉睡了过去。 竹苓:…… 停顿片刻后,她又悄悄看向自家夫人。 却见沈清音脸上连半分不悦都无,只淡淡吩咐道:“走罢。” 待到卯时,天色彻底破晓,晨雾漫过庭院回廊。 沈清音耐心哄了许久,棠姐儿才终于小口小口吃完一小碗温热的红枣粥。 她将白玉瓷碗递给青嬷嬷,指尖轻轻覆上女儿的额头,仔细探了探,确认余温尽数褪去,烧彻底退干净了,心头紧绷的弦这才松了。 棠姐儿任由竹苓为她擦干净脸蛋,帕子方一撤走,小人儿便又高高举起双手,奶声奶气地朝沈清音开口: “娘,裴栩棠还要娘亲抱~” 沈清音蹲下身子,轻轻握住女儿软乎乎的小手,柔声细语哄道: “棠姐儿乖,娘现在要去同祖母请安,棠姐儿乖乖听青嬷嬷与奶娘的话,一会儿乖乖服药,等娘回来好不好?” 棠姐儿的头当即摇成了拨浪鼓。 “不恼不恼,裴栩棠不要娘走~” 棠姐儿还不到两岁,说起话来黏糊糊的,听的直叫人心软。 一旁的青嬷嬷慈爱地看着小主子,笑道:“怎么回事,咱们棠姐儿今日怎的一直叫自己大名。” 竹苓也捂着嘴笑。 沈清音摸了摸棠姐儿毛茸茸的小脑袋,轻叹一口气道: “棠棠,你若是答应乖乖等我回来,我便准你今日吃一块龙须糖。” 一听到“龙须糖”三个字,棠姐儿葡萄般清亮的黑眸登时就亮了起来,当即点头道: “我听话!龙须糖!娘亲走!” 虽说女儿的见糖忘娘让沈清音有些伤心,但她听了这话才放心离去。 初秋的清晨凉意沁人,沈清音穿过廊间桂叶凝着的薄薄晨露,提着裙摆,缓步往雪青轩走去。 她向来守时,往日里她皆是这个时辰动身,每回都是最早前来请安的那一个。 然今日她甫一踏入雪青轩前厅,抬眼一望,竟见满堂早已坐满了各房女眷。 人声隐隐间,气氛却是沉凝得不对劲。 即便这般阵仗不同寻常,沈清音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面不改色,可她身侧的竹苓却是心头一紧,暗暗攥紧了袖口。 两年前,自家夫人尚且怀着棠姐儿时的那桩陈年旧事还历历在目,竹苓依旧记得那日出事时气氛也如同眼下这般。 这叫她怎能不慌。 韦氏坐在席间,刚瞥见沈清音便拿起丝帕轻轻掩住唇角,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的眼神就这么明晃晃地落在沈清音身上。 沈清音目光淡淡扫过韦氏,又自韦氏脸上缓缓移开,途经一旁面露忧色、正担忧望着她的张氏,最后稳稳落在主位的婆母梁宛柔身上。 梁宛柔端坐在紫檀木大椅上,一身乌紫色锦缎常服,面上瞧不出太多喜怒,眉眼却绷得紧紧的,显然是憋着一肚子火气。 沈清音敛了眸,正要屈膝行礼开口问安,便听得主位的梁宛柔骤然厉声一喝,一道命令自她的头顶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跪下!” 4. 罚跪 沈清音不知婆母为何这般,却在梁宛柔发话的那一刻顺从地掀开衣摆,就这么直直地跪了下来。 察觉到头顶逐渐落下一道凌厉的目光,沈清音抬起头,恰巧对上梁宛柔那张保养得宜却自带威仪的脸。 眉峰微蹙的妇人明明面上瞧不出喜怒,却是不怒自威,单单一个眼神便压得她心头发紧,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嫌与怒火。 眼前的儿媳,即便是跪下,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表情不见半分怯意。 可偏偏她又生了一副绝色皮相,眼尾微微上挑,眉眼间是藏不住的艳色,妖娆妩媚的模样哪儿有半分正室主母的模样。 就是这张勾栏味十足的脸,勾得她那前途无量的儿子裴誉在三年前的琼林宴上闹了大笑话。 勾得她那清冷自持的大理寺少卿沉溺房事,就连昨夜那般晚归家也要行房。 梁宛柔的眼神愈发冰冷,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沈清音垂眸屈膝,声音平稳无波:“儿媳不知何处犯下过错,还请母亲明示。” 梁宛柔闻言,忽然低低冷笑一声,讥讽道:“你还有脸问这话?昨夜你公爹与你夫君自江南查案归来,一路风尘仆仆,深夜才归家,你这做儿媳做妻子的竟不出来相迎!” “这事若是传出去,我们裴家百年簪缨世家礼仪传家的名声,岂不是要被你败得一干二净!” 不迎长辈也就罢了,竟还不知廉耻,勾着疲惫归家的夫君沉溺那闺房之事,行事激烈以至床板都断了—— 当然,这后半句梁宛柔是没脸说出口的。 一旁的韦氏早等着看热闹,此刻见梁宛柔发难,当即捂着唇轻笑出声,慢悠悠开口: “要我说,大嫂这事儿做的还真是欠佳呢,要知道昨夜大哥回京后还被圣上传进宫谈话了,如大哥这般年纪轻轻便得圣上青睐器重的实在少之又少……只是不曾想这般风光的人,归家之时竟连个相迎的人都没有。” 昨夜裴端先行一步回到裴府时天色已晚,梁宛柔见儿子裴誉未曾一同归来,心头惶恐,只当儿子在外查案出了什么岔子,险些背过去。 还是裴端叫她莫要大惊小怪,告知她裴誉是被陛下临时宣召入宫面圣,商议江南一案后续事宜,梁宛柔这才勉强定下心神。 只是不曾想这话叫韦氏听了去。 张氏连忙开口解围:“二嫂这话便说得不对了,昨夜咱们裴家上下尽数出门迎接家主与大哥,你怎能说无人相迎?” 韦氏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肆无忌惮,扬声道:“你也知晓咱们一大家子尽数出门相迎,那怎的就偏生缺了大嫂一人?” “说起来咱们二房三房的尚且不如大嫂同家主与大哥亲,大嫂都不出面,未免也太过说不过去了……大叔母,你说是不是?” 韦氏与张氏皆是二房的儿媳,她二人的公婆常年在外经商,三房又驻守军营,难得归家一回。 韦氏却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便也学着沈清音风雨无阻地来向梁宛柔请安,逼得张氏也不得不来。 光请安也就罢了,还爱拱火。 竹苓本跟着沈清音一同跪在地上,听了韦氏的话只觉一阵火气直冲头顶,忍不住斜眼狠狠瞪向韦氏。 韦氏却全然没瞧见她的眼神,只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欣赏起了自己新晕的蔻丹指甲。 昨夜她见梁宛柔脸色不好,便猜到沈清音今日免不了遭一顿训,于是今日韦氏特意穿了条海棠红绣折枝芍药的罗裙,配着满头珠翠,一身衣着极尽花哨。 看戏嘛,自然要打扮的隆重些。 沈清音抬眼看向主位的梁宛柔,神色依旧平静,一字一句道:“回母亲,昨日棠姐儿不慎落水染了风寒,高热不退,您着人来传禀之时儿媳正在为棠姐儿煎煮退热汤药,实在是分身乏术。” “还敢狡辩。”梁宛柔冷声打断。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抿一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清音。 “煮药喂药这些琐事,你只管交给下人婆子去做即可,你是裴家长房主母,身份尊贵,何须亲自做这些粗活?说到底,便是沈将军一介武夫,不懂世家规矩,教出来的女儿也这般不懂礼数。” 沈清音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 梁宛柔将儿媳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知晓自己戳中了她的痛处,心头的郁气登时散了大半,面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她叹了口气:“你一直这般不分轻重,叫我如何放心将掌家大权交与你?你自己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沈清音敛下眸中那点微不可察的涩意,重新恢复了淡然的模样,轻声应道:“母亲说的是,儿媳谨记教诲。” 梁宛柔正要再训斥沈清音几句,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庭院尽头,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正朝她的雪青轩缓步走来。 不过片刻,那道身影便大步流星地踏入了前厅。 裴誉一身绯红鎏金朝服,锦料挺括,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如松,墨发以玉冠束起,眉目清隽冷冽,出尘似月下谪仙。 他甫一进门,那浑然天成的压迫感便震得一室聒噪的女眷瞬间噤声,纷纷下意识坐直身子。 韦氏也收了方才那恣意,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了裴誉身上。 老天爷到底是不公平,她家裴詹虽说长得不丑,可同大哥一比却浑像是仙凡有别,绕是看了这么多年却还是每回都被惊艳到。 霎时间,韦氏看向沈清音的眼神更冷了。 沈清音依旧跪在原地,只觉一道阴影自她身侧缓缓笼罩下来。 梁宛柔一见来人,方才的怒意瞬间散去,连忙起身快步走到裴誉面前,伸手轻轻抓住儿子的手腕,语气柔和道: “我儿,怎么这个时辰来娘这里?” 按照往常,裴誉这时候理当去上朝了。 裴誉对梁宛柔微微颔首,“儿子特意前来向母亲请安,这便入宫上朝。” 语罢,他微微躬身,恭谨有度道:“儿子告辞。” 全程他都未曾看过跪在地上的沈清音一眼。 梁宛柔望着儿子挺拔离去的背影,方才的话头被这一下打断,也没了继续发作的兴致。 她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沈氏,我姑且饶过你这一回,你今晨不必回悦白院了,自觉去家祠抄写两个时辰的《女训》,好好反省自身规矩缺失之过罢!” 沈清音道:“可是母亲,我还须得去收账。” 收账…… 梁宛柔心头一盘算,八月初七,确然是裴氏长房商铺呈账本的日子。 可这女人不罚便不能解她心头之恨,梁宛柔停顿片刻,这才怒骂道:“商铺又没长脚,你就不会动动脑筋,明日再去吗?!” 沈清音垂首应声:“儿媳遵命。” 竹苓闻言语连忙起身扶着主子缓缓落座,沈清音跪的膝盖发酸,加之昨夜又被那般翻来覆去,好几瞬险些再度腿软跪下去。 待到请安宴散,女眷们陆续起身离去,韦氏踩着轻快的步子笑眯眯地走到沈清音身侧,用胳膊肘亲昵地轻轻碰了碰她。 “大嫂,抄书归抄书,下午我们家钧哥儿的抓周宴,你可千万别忘了来呀~” 沈清音淡淡抬眸,“自然不会忘。” 韦氏得了回应,像只穿花的艳丽花蝴蝶一般,提着裙摆翩然离去。 张氏担切地望着沈清音,后者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朝她轻轻弯了弯唇角。 张氏瞬间愣住了。 算起来,她嫁入裴府已有两年有余,平日里见惯了大嫂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大嫂的笑,她却还是头一回见到,竟晃得她一时移不开眼。 大嫂笑起来这样好看,怎的不多笑笑。张氏心下疑惑。 正午将近,明黄长鞭划破长空,一声声脆响自崇德殿外荡开。 文武百官陆续退朝,裴誉一身绯红朝服,身姿挺拔,顺着白玉阶缓步走下。 身后一道身影快步追来,赵朔一把熟稔地搂住他的肩膀,调笑道:“到底是咱们的大理寺少卿,圣上当着百官的面这般盛赞,裴兄竟还这般云淡风轻。若是换作是我,少不得要在家中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好生庆贺一番才好!” 裴誉不动声色地推开赵朔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你还敢摆三天流水席?” 胡元明将笏板塞至腰间,大步走上前,大剌剌地挠了挠脖颈。 “依我看,莫不是你这上午刚开席,中午都察院张大人弹劾你的折子就递到御书房了,下午你便可以收拾收拾东西带着你老母流放岭南啦!” 赵朔当即狠狠啐了一口,一脸嫌恶地看向胡元明。 “你这武夫说话怎的这般难听!竟还咒我!”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裴誉夹在二人中间,听着他们一来一回互相拌嘴讥讽,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轻轻摇了摇头后,便朝着前方快步走去。 胡元明一见他要走,顿时顾不上同赵朔置气,连忙大步追上前去,扬声喊道:“裴兄裴兄,我还有正事没同你说呢!” 裴誉恍若未闻,依旧往前。 胡元明快步追上,“裴兄,我今午欲在长乐坊设宴宴请裴兄,裴兄可否赏脸同我小聚一番?” 赵朔体力比不上这二人,费了好大功夫才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他一把扯住胡元明的衣袖,忿忿不平道: “你请子俨,凭什么不请我?我也要去!” 胡元明甩开他的手,不屑道:“我同裴兄是此番南下江南查案共经患难结下的交情,你不过是他在上京的旧友,若非裴兄谁认识你!你也好意思厚着脸皮蹭我的酒局?” “不行!”赵朔再度死死攥上胡元明的袖口。 “我同子俨向来形影不离,哪有叫你一人独占他的道理!” 裴誉听着身后二人又争执起来,太阳穴微微发胀,再次加快步伐朝马车的方向走。 胡元明见状急了,再度甩开赵朔,快步追上裴誉,低声道:“裴兄,你就赏脸去罢!我可是特意为了你包下了今日正午林娘子的场子啊!” “那长乐坊头牌何等难请,寻常客人千金都请不动,可她一听是你要来,便一口应了下来,你就算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也总得看在林娘子的薄面上罢?” 林娘子。 裴誉闻言,原本平稳前行的脚步倏然一顿。 裴府马车旁,两名宫人正静静候着。 一名身着青碧宫装的宫女左等右等,始终不见裴誉的身影,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精致的描金食盒,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口气。 又过了片刻,她终是对身后的小太监无奈开口:“你且回去回禀公主殿下,就说我在此等候许久,不曾见到裴大人。” 小太监一想起公主愠怒的模样便觉两股战战,怯生生问道:“姑姑,这般回话,殿下……殿下不会迁怒于我吧?” 宫女抬眼望向远处皇城飞檐,语气淡然,“怕什么?过不了多久便是中秋夜宴,陛下亲自宴请文武群臣,届时还怕咱们殿下见不到裴大人?” 小太监这才松了口气,不敢多做停留,拎着食盒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 另一头,悦白院内,天光已然过了正午。 沈清音抄了两个时辰的《女训》,待她缓步走回悦白院外间时,却见满桌素菜整整齐齐摆在桌上,一口未动。 她微微蹙眉,心头生出几分诧异来。 往日裴誉若是回府用午膳,她都在忙着喂棠姐儿,他也从来不会等她,自顾自吃饱便去往书房处理公务,故而她上桌时饭菜都是他动过的。 她以为今日也会这样。 难不成是裴誉回来看到一桌子素菜没有食欲,去别处吃了? 可她这也是为了棠姐儿…… 正思忖间,青嬷嬷垂着眉眼上前,“回夫人,方才南风回来传话,说……说大公子今日不回府用午膳了。” “那爹爹去哪儿啦?” 稚嫩软糯的声音忽然响起,棠姐儿被竹苓牵着小手一颠一颠地从内室走出来,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小脸上还带着病后未褪的苍白。 青嬷嬷抬眼看向沈清音,嘴唇动了动,却是欲言又止。 沈清音落座,将女儿抱在膝上,竹苓端来小碗在一旁哄着棠姐儿喂饭,小姑娘被哄得咯咯直笑。 见女儿没注意到这边,沈清音才侧过头,神色平静地看向青嬷嬷。 “但说无妨。” 青嬷嬷深深垂下头,微微佝偻,几乎要埋首在地,憋了许久,才艰涩地吐出三个字—— “长乐坊。” 5. 分歧 长乐坊,何等有名的销金温柔乡,上京城达官贵人们寻欢作乐的场所。 昨夜他才不顾她疲惫对她极尽索取,今日转头便奔赴青楼与那头牌相会。 沈清音垂眸,静如死水的眼底快速掠过一丝波澜,不料怀中的棠姐儿忽的哭了,女儿举着手扑进她怀里,她那抹情绪转瞬即逝,再顾不上其他,抱着女儿起身轻晃起来。 青嬷嬷在旁侧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夫人,似乎是怕她伤心。 毕竟大公子向来洁身自好,先前从未去过这等烟花之地。 沈清音却很是释然。 裴誉去哪儿都好,都与她无关。 怀中的棠姐儿哭得泪眼婆娑,愈发大声,沈清音哄了许久,竹苓也使尽了浑身解数去哄,却连今晨答应过棠姐儿的龙须糖放至她面前都止不住她的啼哭。 沈清音无奈,只好将她抱至庭院分散心神。 院中温凉舒爽,微黄秋叶随风轻摇簌簌作响,长廊两侧大片墨兰开得正好,青碧长叶舒展,花苞绽放,馥郁幽香漫遍整座院落。 这满院盛放的幽兰皆是沈清音悉心打理,耗费无数时日心血,才养得这般生机盎然。 棠姐儿趴在娘亲肩头,泪眼朦胧间忽然被花丛间翻飞的彩蝶吸引。 孩童的好奇心瞬间压过了哭闹,棠姐儿立刻止了哭声,挣扎着要从沈清音怀里下地去追蝴蝶。 沈清音求之不得,赶忙放下女儿,又叮嘱奶娘好生照看,自己则是躲至廊下,趁机喘口气。 不知怎的,她最近格外累得慌。 头顶暖阳温煦柔和,小小的棠姐儿穿着粉白小襦裙,举着白胖手一颠一颠地追着蝴蝶跑。 沈清音视线跟随着奔跑嬉闹的稚童,眸中温柔四溢。 片刻后,她的目光缓缓偏移,越过烂漫花丛,落在院中央那方静谧的莲池之上。 这便是昨日害女儿落水的元凶。 “竹苓,你即刻带上我的照身贴去请四平巷的罗瓦匠来,让他将这莲池的水抽干,再砌上。” 罗瓦匠是上京数一数二的能工巧匠,手艺精湛至极,却性情孤傲,旁人花重金都未必能叫他出门,沈清音也是沾了父亲的光才请的动他。 竹苓连忙应声,将团扇递与一旁值守的下人,吩咐其接替自己为夫人扇风,这才快步转身离去。 不怪竹苓啰嗦,实在是她见自家夫人这两个月来几乎是日日寝食难安,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 她也曾屡次建议请府医来瞧瞧,可夫人偏说是同上一年一样中暑了。 但眼下都入秋了…… 竹苓深深叹了一口气,又加快了步伐。 沈清音立在廊下,眼睁睁看着棠姐儿抓了几近两炷香的蝴蝶。 她从未如此感恩过一只小小蝴蝶,感恩其终是叫棠姐儿跑的耗光了精力,被奶娘抱在怀中,头一点一点的,没过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沈清音上前小心翼翼接过女儿,亲自抱回厢房榻上安置。 途径内室,她忽然瞥见床榻已然完好,青嬷嬷连忙解释道:“今日大公子上朝前,便差南风请来匠人修好了。” 上朝前……那得是多早? 想来那时候她正忙着安抚棠姐儿,也不知那修葺声有多大,会不会吵到旁人—— “回夫人,那叮叮当当的修葺声从咱们悦白院一直传到前院,几乎整个裴府的人都听见了。” 青嬷嬷说完便垂下了头,只这一瞬,沈清音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 她忽然听懂了今日请早安时婆母的弦外之音。 梁宛柔这是怪她…… 怪她昨夜勾的裴誉行房剧烈,以至于弄断了床板…… 可那分明是裴誉自己重欲! 沈清音坐在榻边,手执蒲扇轻轻为熟睡的棠姐儿扇着凉风,颇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 又守了整整一炷香,确认女儿睡得安稳无虞后,沈清音困意袭来,索性和衣靠在榻边,打算稍作休憩。 可她眼眸尚未完全阖上,院外便传来一道尖利张扬的女声。 榻上熟睡的棠姐儿骤然被惊得身子一颤,睫毛急促抖动,似是要醒过来。 沈清音心头一紧,连忙俯身轻拍女儿安抚。 待到棠姐儿再度睡沉,沈清音轻手轻脚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寸窗缝,看清了那道声音的主人。 是韦氏身边的婢女绿叶。 此时未时未过,离抓周宴正席尚早,韦氏竟这般早早遣人前来催请。 青嬷嬷委婉回绝,奈何绿叶置若罔闻,叉着腰语气不耐道: “青嬷嬷少说客套话罢!我家二夫人大度能等,可钧哥儿的抓周吉时不等人!如今族中所有亲眷几乎都到齐,眼看着就差大夫人了!” “竟如此紧迫?”沈清音平缓的语调自窗后传来。 “既如此,你且回去回禀你家二夫人,说诸位亲眷既已到齐,只管准时开席便可,不必特意等我。” 言罢,她轻轻阖上窗扇。 绿叶吃了闭门羹,撇了撇嘴,却也只能悻悻然返回碧山院复命。 许是午膳后喂下的那包药的缘故,棠姐儿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酣,足足半个时辰依旧未醒。 恰逢此时,外头传来青嬷嬷的通传,道是大公子回府了。 沈清音想起今晨雪青轩中梁宛柔的再三敲打,叹了口气,只得唤来青嬷嬷入内,叮嘱她好生守着熟睡的棠姐儿,自己则是整理衣衫,快步出门迎候。 厢房之内,裴誉正立在铜盆架前净手。 铜镜中的男人身姿如松,挺拔清隽,模样更是顶顶好,只一见便叫人移不开眼。 沈清音快步上前,适时递上一方干净锦帕, 裴誉抬手接过,慢条斯理拭干掌心水渍,随手便将沾染湿气的锦帕丢进铜盆之中,旁侧待命的侍女立刻上前躬身端走铜盆。 偌大的厢房瞬间便仅剩夫妻二人,两人相对而立,气氛静谧的近乎死寂。 良久,还是裴誉率先打破这沉默,“庭院中抽莲池之水的匠人,是你叫来的?” 沈清音上前为他解开圆领盘扣,褪去其外层织锦常服,露出内里中衣。 “是。” “为何忽然这般?” “大人,竹苓不是同你说过了?” “说过?” 说过什么? 裴誉微微挑眉,显然全然无印象。 男人的眼神直白写着疑惑,沈清音将脱下的常服叠好搭在臂弯,唇瓣轻轻抿了抿。 “便是昨日棠姐儿落水那事。” 她顿了顿,指尖又去解他中衣的系带,声音放得更轻。 “好在奶娘救得及时,我却是后怕得紧,思来想去,便想让她早些学凫水,往后再近水也不怕了。” “裴栩棠?”裴誉闻言眉头一皱,不悦道:“小小女童,学什么凫水。” 沈清音只当没听见这话。 她将裴誉换下的常服平整挂在身后的衣帽木架上,不禁疑惑。 今晨他自雪青轩离去时,穿的分明是朝服,然不过半日,归来时却只着素色常服,显然中途更换过衣衫。 正暗自思索,却听得裴誉冷冽的音色自头顶传来:“方才与两位同僚外出用膳,官服太过郑重。” 沈清音没想到男人会看穿她 之所思。 也是,奔赴温柔乡,身着朝堂官服,的确是于理不合。 沈清音暗自腹诽,鼻尖却还闻到了他衣袍上淡淡的酒气,便开口道: “大人,昨夜棠姐儿因落水高热,我祈求神佛保佑她今日恢复康健,愿为此斋戒七日,还望大人体恤,咱们做爹娘的这七日暂且少饮酒、不食荤腥。” 回应她的是一串久久的沉默。 沈清音静静等候片刻,见眼前之人始终不言不语,终究是退了一步。 “若是七日太难,三日亦可。” 沉寂许久,裴誉才从喉间溢出一声“嗯”。 算是应允。 沈清音稍稍松了口气,转身移步顶箱柜,为他取出一件素雅的蔚色暗纹常服。 裴誉目光扫过那件衣袍,随口问道:“我那件紫棠色交领上襦许久未曾见了,你收在何处?” 沈清音闻言心口骤然一紧,指尖微顿,面上却依旧神色如常。 她缓了缓,这才柔声回道:“许是下人收拾衣物时误收进箱底了,待我得空再为大人细细翻找。” 裴誉没再说话,沈清音为他穿上外袍,又抬手替他细细系上颈间玉扣。 妇人动作温柔细致,纤长指尖有意无意拂过男人的内衬起伏处,从裴誉的视角看去,恰见她锁骨下不慎露出的浅浅沟壑。 男人想起昨夜,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愫,他连忙仰头任由她近身伺候,喉结却不受控地上下滚动几瞬。 就在这分神片刻,靠墙木架忽然倾斜倒塌,架上悬挂的衣袍尽数坠落,衣间物件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沈清音被这巨大动静惊的回头,目光落下,便看见一枚翠玉扳指正顺着地面缓缓滚至她的脚边。 候在门外的下人们闻声大惊失色,慌忙入内扶起木架,将散落的衣衫物件收拾好。 沈清音俯身,轻轻拾起那枚扳指,扳指触手温润通透,细看成色绝佳,非是裴誉之物。 她懒得多想,平静地将扳指放回了他那件坠落的衣袍袖口。 倒是裴誉道:“这是礼部尚书之子胡元明送给钧哥儿的。” 胡元明。 上京胡氏。 沈清音闻言微愣片刻,她对这一氏族再熟悉不过。 “胡元明。”她压下心头翻涌,轻声问道:“大人同他很熟?” “尚可,今午同他一道用膳,他听闻钧哥儿周岁,便临时取下这扳指,执意托我转赠。” 裴誉边说便走向那木架,自换下的衣袍中取回了那枚扳指,随手放至袖口。 沈清音看着那扳指微微出神,直到裴誉行至门前,她才背对着她,像是思索了许久才鼓足勇气开口。 “大人可知,三年前我兄长在平阳关战死后,便是这胡元明的父亲当庭带头劝谏,恳请陛下将我兄长尸首五马分尸,抄我沈家满门……” “你可知他为何这般?”裴誉的声音冷冽,不带一丝波澜。 沈清音极力按捺眼底的悲愤与不甘,一字一句道: “左不过是他认定我兄长非是战败而是通敌叛国故而死不足惜——” “他说的有错吗?”她话音未落,便被身后男人骤然打断。 沈清音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缓缓侧过头去。 雕花木门大开,正午刺眼的阳光倾泻而入,尽数落在她丈夫笔直修长的身躯之上。 逆光之下,男人气度斐然和煦宛如同仙人坠凡,可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却是叫沈清音只觉一条冷血毒蛇自脚底攀爬而上彻骨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只觉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 她家破人亡,他却觉得理所应当。 6. 头牌 又是不欢而散。 裴誉抬步快步踏出房门,沈清音绷着身子,她忽然不知道怎样做,便只好僵硬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如水眼眸中只倒映着那人愈来愈远的背影。 她同他,向来如此,话不投机半句多,细细想来,三年来相处最多最融洽的场合,竟是床榻。 沈清音独自在空落落的厢房静坐许久,直到院外传来脚步声,她这才从怔忪里抽离。 青嬷嬷躬着身子轻声入内回禀,道是棠姐儿午觉已经醒透了。 沈清音“嗯”了一声,神色木然地起身,可起身之后,她竟一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大夫人,钧哥儿的抓周宴……”青嬷嬷适时提醒。 哦,抓周宴。 沈清音这才如梦初醒地往迈开步子。 青嬷嬷无声轻叹跟至她身后。 她看着夫人长大,还记得过去的夫人是何等鲜活,昔年在那塞北鹅毛大雪中同人赛马,一身红装一骑绝尘,叫人见之难忘。 可自从三年前嫁进这裴家,却浑然是换了个芯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变得木讷。 沈清音行至里间抱起睡眼惺忪的女儿,拢了拢孩子肩头的褂子,慢悠悠朝着碧山院的方向走去。 碧山院里的喧闹较昨日淡了大半,褪去了正宴的鼎沸喧嚣,仅有裴氏族亲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花簇旁闲谈。 沈清音刚跨过月洞门,一道艳色身影便循着动静掠了过来。 “大嫂!你可算是来啦!” 韦氏提着自己那大红蹙金罗裙翩然而至,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叮咚作响,鬓边还簪着两朵鲜活的珠兰,一身装扮张扬浓艳,硬是将她那不算出众的五官衬得出彩起来。 “抱歉,来的迟了些。” 沈清音将怀中的棠姐儿轻轻递到奶娘怀里,随即从广袖里取出一方乌木小长盒,递与韦氏。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曾来迟,不曾来迟!”韦氏伸手接过木盒,当即笑眯了眼。 “大嫂昨日不是给我们钧哥儿送过礼了,怎的今日还这般客套。” 沈清音摇摇头,“非是客套,一柄手工雕刻的小木剑而已,不值什么钱,只当是我这做大伯母的一点心意。” 韦氏闻言笑意一凝,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耐的鄙夷,敷衍地扫了一眼盒身,再没了打开看的兴致,转手就随意塞给了身侧侍立的绿叶。 沈清音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韦氏却跟没事人似的攥住沈清音的手腕,眉眼弯起。 “那我便替我家钧哥儿谢过大伯母了。” “嗯。” 沈清音抬眸环顾四周,只见抓周仪式的布置,却不见钧哥儿,心头泛起几分疑惑。 “弟妹,不知钧哥儿方才抓了何物,说来我听听也好沾沾喜气。” “抓周还没开始呢。”张氏缓步从花影后走出,轻声接话。 沈清音面上掠过一丝不解,“尚未开席?怎的方才绿叶说诸位族亲都已经到齐了?” 张氏侧过脸,斜斜睨了一眼故作镇定的韦氏。 “可不是嘛,二嫂一早便派了三四拨下人来催我,我还当十万火急呢,急急忙忙收拾妥当,连铮哥儿都没顾上带来,生怕误了吉时,谁知待我赶到,钧哥儿这个做主角的却还睡得香甜……” 张氏语气里裹着几分无奈,“这不,我们还在等钧哥儿睡醒呢。” 难怪绿叶没再来催,难怪方才她带着棠姐儿姗姗来迟,韦氏不仅不同过去一样甩脸子,还那般热情。 “原来如此。”沈清音的目光缓缓落向韦氏。 若是换了旁的母亲,定是要将孩儿叫醒的,可韦氏只将钧哥儿视为心尖尖儿,想来眼下哪怕是天神降临,她也是要等钧哥儿睡醒才舍得开宴。 韦氏被戳破小心思,不自在地收回了攥着沈清音的手,牵强道:“哎呀,这不是我家钧哥儿懂事,知晓方才大嫂走不开,特意乖乖睡着,等着大伯母呢。” 这般托词,叫沈清音一时语塞,只能抿唇不语。 张氏则以团扇遮面,悄悄翻了个白眼。 就在此时,院门处忽然传来一阵利落的靴底踏地声。 三人循声望去,便见一道裹着胭粉色骑装的飒爽女子朝她们走来。 “月娘也来啦?”张氏率先认出了裴月。 沈清音亦看清了来人眉眼。 三年前她刚嫁入裴府时,裴月还是被三房夫妻宠得肆意跋扈的小姑娘,转眼光阴流转,裴月已经嫁为人妇二载,眉宇间添了几分出阁妇人的沉静,却依旧藏不住那周身锐气。 裴月走到石桌旁,随手拿起一杯茶一饮而尽,待解渴了才对着三人利落行礼。 “三位嫂嫂安好。” 张氏将裴月仔细仔细看了几遍,忍不住夸赞道:“月娘今日这一身装束,当真是英气!” “我原本可不打算这么穿的。”裴月坦然道:“若非二嫂派人传讯于我,道是昨日钧哥儿正宴宾客云集,来了不少达官贵人,府外车马堵得水泄不通,我今日便不会长个心眼,特意骑马而来。” 她话锋微顿,不经意扫了一眼韦氏,“谁能想到今日来的全是自家人,方才见门口不过零星几辆马车,倒是我白忙活一场。” 此话一出,沈清音便听出了裴月的幽怨之意。 韦氏当真是爱炫,炫耀人缘都炫耀到外嫁的小姑子头上去了,生怕人家不知,还特意写信告知。 韦氏却只当不曾听懂,连忙解释道:“哎呀呀,今日都是府里至亲,自然不如昨日那般热闹,正因如此我才再三派人去请月娘你呀,就盼着你来凑一份热闹呢!” 说笑间,韦氏侧身抬手,引着沈清音、张氏与裴月在一旁石桌落座,自己径直坐在主位,拿起茶具娴熟地烹起茶来。 沸水冲入茶盏,袅袅水汽裹挟着清冽茶香升腾而起。 张氏不禁深吸一口气,“这是什么茶,香气竟如此浓郁。” “雨前云雾,没听说过罢?” 韦氏一边斟茶,一边眉开眼笑道:“你们今日可有口福了,这可不是市井间能买到的茶,是我那嫁进靖远侯府的长姐特意托人从扬州运来的。” “这雨前云雾可是产量极少,千金难求,你们快尝尝滋味如何。” 澄澈透亮的茶汤呈至众人面前,三人各自端起茶盏浅酌一口。 韦氏往前倾了倾身子,满眼期待地追问道:“如何?” 舌尖触到醇厚绵长的茶香,沈清音缓缓颔首,却是酝酿许久才理好措辞。 “好茶。” 就这? 韦氏暗暗瞥了瞥嘴,心道肉包子打狗还能换来好几下摇尾巴呢,她这样名贵的茶喂与沈清音,对方却还是那副面瘫似的表情,憋半天就憋出两个字。 真是白瞎了她这顶顶好的雨前云雾。 她又连忙看向张氏,只见张氏捧着茶盏,先是用鼻尖轻嗅茶香,旋即才小口细抿。 片刻后,张氏放下茶盏,由衷赞叹道:“入口温润绵长,香气绵延不绝,我还从未喝过这般好的茶。” 张氏知晓韦氏想听什么,便又道:“还得是二嫂好,有一位嫁与靖远侯的好姐姐,这才叫我等沾光享了口福。” 还是张氏会说话,韦氏被她夸赞得眉眼舒展,心头愈发飘飘然,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裴月,又追问起来。 裴月方才放下茶盏,却是被韦氏企盼的眼神盯得不自然,只好端起又饮了一口。 “闻之安神,品之雅致,当真绝佳好茶,这般佳品寻常难寻,不知扬州城何处能买到?我也想托我夫君差人置办一些。” 韦氏闻言,笑意更盛,带着几分自得的傲气道:“这你可置办不到了,月娘,二嫂知晓你夫君素来疼你,可这茶叶是贡品,寻常渠道根本买不到,我姐夫靖远侯也是用从北朔得来的珍品同扬州茶商换来的。” 韦氏话太多,落到沈清音耳中只捕捉到“北朔”二字。 靖远侯,竟还同北朔有货物往来么? 裴月眨了眨眼,眼底掠过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轻声道:“原来如此,倒是我无知了。” “月娘也无需遗憾,一盏茶而已。”张氏连忙笑着接过话头,柔声宽慰。 “你夫君待你那般上心,你过去想要的东西,便是上山下海,他也从来都是想方设法为你寻来。” 裴月闻言怅然笑笑,“我家周郎待我自是极好的,可这也是我忧心的地方。” 韦氏一听这话里有话,佯装懵懂地挤了挤眼,促狭着问道:“小妹何出此言?” “唉……我还当嫂嫂们都知道呢。”裴月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鎏金茶盏的边缘。 “我都嫁进周家两年了,肚子始终没有动静,我几番劝我夫君纳几房妾室开枝散叶,却都被他一口回绝了。” 张氏蹙了蹙眉,轻声提议道:“可有请大夫来府上仔细诊治过?” “整个上京城有名的大夫我都请遍了。”裴月垂眸苦笑,面露怅色。 “如今只差宫中的太医我还未曾见过。” 沈清音向来不知如何加入这种话题,更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 静静垂眸听着。 生育一事,向来讲究缘分与造化,不可强求,这话是她怀棠姐儿前青嬷嬷同她说的。 “要我说,哪怕是太医的法子也未必管用,你可试过民间的土方子?”韦氏忽然凑近几分,压低了声量,用只有四人能听见的音量,神神秘秘地开口。 “譬如叫你夫君行房时抽动剧烈些,事后往身下垫一方软枕,莫让那物轻易流出来,我便是这样成婚一年不到便怀上钧哥儿的。” 韦氏话音刚落,沈清音两颊瞬间泛起一层绯红,耳根微微发烫,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接话。 张氏倒是神色坦荡,裴月则眼里闪过一丝恍然,像是真的记下了这则偏方。 韦氏过足了打探私事的嘴瘾,转头看向沈清音,打趣道:“每每说起这些闺房门道,大嫂总不说话,莫不是怕说出来叫我等羡慕嫉妒?毕竟听闻前晚大哥归家,你那悦白院的床板便塌了……啧,大哥还真是血气方刚,真想叫我那绣花枕头的二郎同他好生学学。” 张氏率先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竟还有这等事?!”裴月十分震惊,“我打小便见大哥是那不近女色的清冷公子,未成想在那事儿上竟是这般……” 沈清音面无表情的脸瞬间烧得滚烫,腰侧遗留的酸麻痛感也在此刻骤然清晰起来。 裴月心直口快,却像是没望见沈清音的局促一般,追问道:“大嫂长的这样娇媚,身材又是这般有致,也不怪我大哥使尽浑身解数。然我大哥虽是文臣,却是我们裴家生的最高大的,大嫂生的这般柔弱,是怎的承受得住的?” 韦氏与张氏皆半遮着脸,笑得花枝乱颤。 沈清音搭在膝头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窘迫。 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毕竟她自幼便听闻旁人的夫君要么是温情缱绻,要么是不热衷于此事,也曾在洞房夜前见裴誉此人清冷矜贵,还当他也是这般。 可婚后,裴誉待她,却从来都是一言不发埋头苦干,简直称得上是狂烈至极。 那腰下垫枕头的法子沈清音也曾在怀棠姐儿前用过,可裴誉给她的实在太多,垫高了也会溢出来不说,还似乎根本用不上…… 她也是嫁进来一年不到便怀上了棠姐儿。 成婚三年,裴誉非是做那事都不来主屋寻她,重欲到她招架不住,想来她如今还未死在裴誉榻上,大抵是少时在军营里练出来的身子在苦撑。 见沈清音一直不说话,韦氏见好就收,摆了摆手笑道:“好啦好啦,不打趣大嫂了。我着人去瞧瞧大哥何时能到,顺带去看看我家钧哥儿醒了没有。” 韦氏起身离开,一阵浓郁的脂粉香随之掠过鼻尖,直至香气消散,沈清音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弛下来。 张氏察言观色,笑着提议:“大嫂,月娘难得回一趟娘家,咱们陪她一同在这碧山院里散散步吧。” 沈清音应下起身,三人缓步穿行在层层叠叠的繁花之间。 今日张氏一身春苔绿襦裙,料子轻薄软润,极其极其适合她小家碧玉的气质。 裴月一身胭粉劲装,利落飒爽,清丽的面容透出几分英气来。 唯有沈清音裹着素净的月白罗裙,不见半点艳色,可偏偏是这一身寡淡素衣,却衬得她眉眼间天然的妩媚愈发夺目,丰腴身形尽显。 远远望去,竟比着绿衣温婉、粉衣张扬的两位妇人,更添了几分勾人的韵致。 张氏同裴月聊的火热,沈清音在一旁静静听着,三人不知不觉便行至碧山院深处的重檐亭旁。 几名仆妇正此忙碌着,却不知为何要将一匹匹绉锦绡纱层层悬起,把整座亭子围得密不透风。 沈清音下意识看去,只见朦胧的纱雾已将亭内光景掩去大半,隐约能窥见亭心石案上静静摆着一架箜篌。 箜篌。 沈清音眸底轻轻晃过一丝失神。 自从燕帝下旨将定北王府男丁流放、女眷抄家,她一同长大的至交好友纾娘便不知所踪,沈清音亦再不曾见过这样乐器了。 张氏望着纱帘后,面上泛起几分好奇。 裴月抬手叫住一名正在整理纱幔的下人,问道:“此处为何这般布置?” 那仆妇垂首躬身,恭恭敬敬回话:“回三位夫人,今日二夫人特意请来林娘子在此弹奏箜篌,为宴席助兴。” 林娘子。 三个字飘飘入耳,沈清音的双眸微不可察地失神一瞬。 那不是裴誉去狎妓的长乐坊里,那位鼎鼎有名的头牌么? 7. 侮辱 “林娘子?可是那长乐坊的头牌?” 张氏的丈夫裴信负责裴家在外州的生意,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是以她也听过这林娘子的大名。 仆妇道:“正是。” “竟是如此。”张氏低低感慨一声,转向沈清音与裴月,唏嘘道: “我听我夫君提及过这位林娘子,说她原是官员之女,年少时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只可惜家中突遭变故,这才流落风尘。” “说起来她原是在江南,不知为何一月前来了这上京,甫一进长乐坊便成了头牌。” 沈清音闻言,眉梢微微一蹙。 裴月面露不解道:“江南富庶,她在那儿经营多年,怎舍得抛下一切来这上京?” 张氏的笑容淡了几分,“大抵是世事变迁,身不由己,无甚舍得不舍得的。” 譬如谁也想不到五年前燕王会自藩地领兵入京,自先皇景帝手中夺权篡位,成了如今的燕帝。 再譬如—— 张氏下意识侧头瞥了一眼身旁沉默的沈清音。 再譬如,若非三年前燕帝念及沈将军戍守北境的功劳,不曾降罪沈家,否则如今的大嫂说不定也正困在哪个教坊司献艺。 一阵风掠过绉锦绡,朦胧的纱影轻轻晃动,沈清音未察觉到张氏的目光,只盯着那方箜篌微微出神。 几人在亭外稍作停留,便又走回宴席的方向,然未走几步,就见韦氏抱着一个哭闹不止的孩童脚步轻快地挤了过来。 裴月率先道:“钧哥儿怎的哭的这般厉害?” 钧哥儿? 张氏定睛一看,那孩子身上的锦缎襁褓分明是她釉黄院的物件,韦氏怀中的哪是钧哥儿…… 明明是她的铮哥儿! 张氏心头猛地一紧,快步上前从韦氏怀中接过哭嚎不止的幼子,慌忙拍着其后背安抚,对韦氏皱眉道:“二嫂,你怎的把我的铮哥儿抱过来了!” 韦氏笑得眉眼弯弯,半点不见愧疚,随口解释,“我这不是想着大嫂都带着棠姐儿过来了,棠姐儿一个娃娃没人陪,无聊得很嘛,索性就亲自去釉黄院把铮哥儿抱来了。” 张氏脸色沉了几分,“那你的钧哥儿呢?你方才不是说去看他醒没醒吗?” 韦氏摊了摊手,“你当体谅我家钧哥儿属亥相,天性便嗜睡,等待会儿他醒了,他们三个小家伙正好凑在一起玩。” 张氏闻言,无奈地闭了闭眼。 寻常孩子根本睡不了这般久,可韦氏向来惯钧哥儿,白天任由他睡,反正到了晚上折腾的也是奶娘。 韦氏见张氏不悦,又笑意盈盈道:“三弟妹,你不会为这点儿小事就生气罢?” 韦氏为人睚眦必报,心眼极小,若是她惹别人便只当无事发生,若是别人惹了她不快,她定然是要狠狠报复回去的。 思及此处,张氏只好无奈摇头,“自然不会。” 不多时,丝竹声缓缓响起,菜肴被一道道端上桌,族亲纷纷落座道贺,绿叶一桌桌记着贺礼清单,忙的焦头烂额。 沈清音将棠姐儿交给奶娘,便由下人引入坐席,身旁的张氏也将好不容易哄安稳的儿子也一并交给了婢女。 她抬手捶起酸胀的肩膀,目光扫过满桌琳琅满目的菜肴,嘲然道:“二嫂倒是舍得破费,昨日正宴已是丰盛至极,今日家宴菜品竟还无一重复。” 沈清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见盘中菜色精致,却是同昨日一般一水儿的清淡,她只觉毫无胃口。 裴月道:“二哥与三哥生意都做的一样大,非是二嫂舍得,而是三嫂你太过节俭。” 张氏笑笑,并未说话,只继续捶着肩膀。 她父亲是都察院右都御史,负责监察六部,身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这做女儿的也不能拖父亲后腿,只能低调些。 裴月见张氏的手捶个不停,便伸手在其肩窝处精准一捏,张氏登时浑身一颤,旋即一阵通透的舒爽蔓延开来,酸痛感瞬间消散大半。 她惊喜道:“月娘这手法当真神奇,只一下,我肩膀的酸胀感竟缓解不少!” 裴月收回手道:“这是我从前跟着父亲在军营里学来的法子,将士们常年操练,肩酸腿痛是常事,军医便是用这套松解麻筋的手法为他们松解,屡试不爽。” 沈清音闻言,下意识抬眼,恰好对上裴月投来的目光。 “听闻大嫂年少时也在北境军营住过不少时日,可也懂这套手法?” 沈清音先是微微点头,随即又轻轻摇头,眼底染上几分茫然的涣散。 “有些熟悉,可仔细回想,却又全然记不起要领了。” 自从父兄接连去世、她嫁入裴府之后,记性便一日不如一日。 过去许多鲜活的画面都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日渐模糊,只觉浑浑噩噩便过了这三年。 若是她记得,便不会一直任由腰上酸痛折磨。 不多时,最后一道菜被端上桌,沈清音环顾四周,见与她同席的只有张氏和裴月,神情松弛了不少。 上完菜,仆从开始上茶,沈清音端坐在原位,直直盯着那滚烫的茶水缓缓注入盏中。 却不料那仆役脚下却忽然一个趔趄,手腕猛地一歪,整盏热茶顷刻泼洒而出洇在了沈清音月的裙摆之上,留下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灼热的温度瞬间透过衣料烫在肌肤上,沈清音瞬间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那仆役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请罪。 张氏当即蹙起眉头,厉声呵斥那仆从,裴月则迅速从袖中掏出锦帕俯身替沈清音擦拭。 “大嫂,可有烫到?” 沈清音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对二人道:“不必惶恐,我无妨。悦白院离此不远,我回去换一身衣裳再回来便是。” 她转头叮嘱奶娘与青嬷嬷好生照看棠姐儿,带着竹苓朝着悦白院的方向走去。 却在途经那座被绡纱笼罩的重檐亭时,恰见一顶精致小轿被四名龟公抬至亭前。 穿堂风猛地掀起轿帘一角,沈清音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叫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轿中坐着的女子以纱遮面,堪堪露出一双清隽秀丽的杏眼。 那女子也恰好捕捉到了沈清音的目光,杏眼微微一动,眼波流转间,漾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竹苓跟在沈清音身后,只看见她忽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由得小心翼翼地低唤一声。 “大夫人?” 沈清音这才回过神来,她敛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快步继续朝着悦白院走去。 待换好衣衫,沈清音携着竹苓原路折返回碧山院。 再度行至重檐亭外,轻纱漫拂,风影婆娑,亭内那道秀丽人影静坐其间。 沈清音还未说话,便见一伶俐的小丫鬟快步从亭中走出,径直拦在沈清音身前,屈膝福了一礼。 “见过大夫人。” 她抬手从袖口深处取出一只做工精巧的紫棠色荷包,双手捧着递至沈清音面前。 “方才夫人途经此处,我家娘子见您不慎遗落了荷包,便代为拾得,特命奴婢前来将其奉还。” “是么?我都不知是何时落下的。” 沈清音接过荷包,指尖一掂,却觉分量不对,里头明显少了大半的银两。 那小丫鬟不疾不徐补充道:“我家娘子见夫人荷包掉落,顺手替您拾起,从中取些当作赏钱,想来也不为过罢?” 竹苓当即上前厉声道:“不问自取便是偷窃,何来赏钱一说!” “竹苓。”沈清音抬手拦下了蓄势争辩的婢女,望着面前垂首的小丫鬟开口。 “你说得没错。” 话音落下,她抬手将荷包兜底一倾,掌心将余下的细碎银拢起,尽数塞进了小丫鬟手中。 “你家娘子拾金不昧,理当都作酬谢。” 小丫鬟捧着骤然多起来的银两,一时怔在原地。 “夫人……我需得先回去请示我家娘子,看能否收下这些银钱。” 沈清音微微颔首,示意她自去。 小丫鬟捧着银两回身快步入亭,片刻后便折返而归,双手依旧原封不动捧着方才的银钱递还给竹苓,再度对沈清音福身回话。 “我家娘子言,方才她已自取过赏钱,余下这些零碎她看不上,不必再赠予。” 沈清音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复,眸色微微一沉。 却听得那丫鬟继续道:“另外,娘子托我转告夫人,道是如今大多权贵皆是她常客,就连二夫人的胞弟韦昌郎君,还有您的夫君小裴大人,也常来捧她的场,夫人不必可怜她。” 怎会如此? 她望着绡纱之后那道身影,忽觉陌生。 竹苓低低提醒,“大夫人,耽搁太久怕是要失礼了。” 一语点醒失神之人。 沈清音轻轻颔首,最后深深望了亭中人一眼,转身离去。 刚走进宴席,沈清音便见韦氏也来了她们这一桌。 见沈清音落座,张氏这才执起筷箸,随意道:“大嫂不过是回去换身衣衫,怎的去了这许久?” 沈清音摇摇头,显然不愿说,张氏便不做多问。 席间气氛渐佳,韦氏抬手端起身前热茶,浅浅饮了一口,慢悠悠道:“方才大哥的 仆从南风来过,道是大哥晚些方能过来赴宴,三郎又在外头收账未归,今日只咱们妯娌姑嫂四人同席,到底不如昨日宾客满堂热闹。” 她说着转头看向身侧的裴月,“月娘,你下回回府,索性把你家夫君一并带来,都是自家人,何须次次这般拘谨客套,多些人也热闹些。” 裴月抬手夹起一筷清甜笋片放入碗中,“二嫂有所不知,我夫君从前是客套,眼下却是真的分身乏术,如今他忙着为我家二郎相看亲事,奔波拜访各处,实在抽不出空闲陪我回府。” “你家周二郎还用得着费心相看?”张氏闻言当即掩唇轻笑,语气满是感慨艳羡。 “上京城谁人不知,周家家规森严,祖上便规定族中子弟不准纳妾、不娶平妻,这条规矩除了当年定北王一族,谁人能做到——” 满席笑意骤然凝固,周遭流淌的丝竹乐声似乎也一并滞住了。 毕竟昔年风头无两的定北王世子凌衡,早已在平阳关一战投敌叛国,从大齐的“玉面修罗”,摇身一变成了北朔的凌小将军。 燕帝平生最恨背叛,早已下旨要将其活捉,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此人的名字也成了提都不能提的存在。 张氏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失言,心头懊恼,却一时间寻不到合适的话语圆场,只能硬着头皮牵强续上话头。 “……按理来说,主动登门议亲的女儿家定然数不胜数才是。” 裴月佯装饮茶,待笑意没那般僵硬后才接话,“姻缘一事讲究缘分,登门者虽多,却始终没有我家二郎合眼缘的。若是三位嫂嫂身边有品性端良的姑娘,大可替二郎留意撮合一二。” “欸,说到这个……”裴月话音刚落,张氏立刻转过脸,目光直直落定在沈清音身上。 “若我没记错的话,大嫂家中的小妹,如今也正是待字闺中的年纪罢?” 沈清音握筷的指尖骤然一顿。 良久,她才缓缓抬眸,诚然道了声“是”。 自兄长战死,父亲气急攻心去世,家中便只余下她、母亲,还有小妹沈清箐与幼弟沈琮。 箐娘确实到了出阁的年岁,母亲每见她一次便要倾诉一次,话里话外都是在为此事发愁。 “竟这般凑巧。” 裴月眼眸倏地亮了几分,看着沈清音道:“大嫂容色倾城,品性更是端方,想来大嫂的妹妹必然也是品貌双全的好姑娘!我回去便说与我夫君知晓,让他同二郎提及,撮合他们相看一番!” 周家门第清贵,家风严苛清正,周家子弟更是上京世家圈里人人称道的良人典范,沈清音也愿意箐娘嫁进这样的人家, 总之有枣没枣打一杆,问问也好。 她抬手端起茶盏,朝裴月敬了一杯,“如此,便劳烦月娘了。” 张氏看得满心欢喜,笑着打趣道:“若是日后真能圆满,我也算半个媒人,到时候你们两家可得给我备上厚厚的大红封,少一个我都不依!” 裴月爽朗一笑,“三嫂放心,若是好事得成,定然少不了你的厚礼!” 一旁的韦氏望着三人热络的模样,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巴:“月娘这话可别说得太满,你夫家的门槛可高得很,寻常世家女儿都未必能入眼,怕是不能轻易攀附哟……” “我记得当年你嫁入周家,还是家主亲自出面,周旋许久才定下你们的婚事呢。” 裴月没听懂这话中深意,张氏却是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韦氏说着,立刻转头重新看向沈清音。 “大嫂,我曾在大慈悲寺上香时远远见过令妹一回,当时你同她一道,你二人站在一起,我见她虽比不得你这般媚骨绝色,却也称得上是清丽可人。” “你若有话不妨直说。”沈清音握着茶盏,侧目看向她。 韦氏笑道:“是这样,你知我那胞弟韦昌,就是过年时来府上拜年的那个英俊郎君,你见过的!” 沈清音记不起这个人,眼神茫然。 韦氏却浑然不觉道:“他呀,今年在东市开了酒楼,前途亮的很哟,恰巧他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主动求娶的姑娘数不胜数,可我同我阿姐都看不上,唯独令妹堪堪能入我眼。” “如若大嫂亦有意,我便写封家书回去问问,问我家昌郎愿不愿意纳令妹为妾,你看如何?” 最后四字轻轻落地,却是如同重石入静水。 纳箐娘为妾。 我看如何? 沈清音眼底讷意,还是头一回褪去的这般彻底。 下一瞬—— “啪!”的一声。 沈清音掌心微微收力,清脆的茶盏碎裂声骤然炸响在席间。 周遭谈笑声尽数戛止。 8. 做妾 旁桌宾客怔怔望来,但见沈清音掌心软肉被碎瓷狠狠扎入,大颗大颗的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滴落,在桌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猩红,一时间皆面露惊惶。 竹苓亦是脸色惨白,慌忙上前颤着手为沈清音擦拭。 鲜血瞬间染透了一方巾帕,竹苓手忙脚乱地又掏出一条,甫一松开手,原先那条染了血污的巾帕便被风吹至不远处的地上。 流了这样多的血,看着都疼。 可沈清音自始至终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不见半分痛色。 方才,就在韦氏话音刚落的瞬间,她想起来了。 沈清音想起来韦昌是谁了。 他是年节时上门拜礼的那个猥流男子,彼时她坐在梁宛柔身侧接受拜礼,那登徒子竟也敢抬眼不断凝视她。 就这么个登徒子,二十余岁一事无成不说,便是只能靠着两位高嫁的姐姐耀武扬威,甚至于方才林娘子也说韦昌是他的常客,放在她父亲在时连见箐娘的面都见不到,韦氏居然想叫箐娘作他的妾? 鲜血渐渐浸透袖口,沈清音眸光直直锁着表情微僵的韦氏。 “二弟妹,是,我沈家如今是已然没落了,可我父兄征战沙场一生,却不是为了让家中女儿屈身商户为人妾室的。” 她刻意将商户二字咬得极重。 要知道韦氏本是商户女出身,全凭姐姐嫁入镇远侯府做续弦、靠着梁宛柔母家的裙带关系,是以韦氏才有资格嫁入裴家。 若非镇远侯是裴氏家主之妻梁宛柔的胞弟,以韦氏低微的商户门第,莫说做裴詹正妻,便是入府为妾,亦是高攀不上的。 然韦氏不过嫁入裴府短短数年,便忘了出身愈发高傲,平日里韦氏如何占便宜沈清音都忍了。 可她没想到韦氏愈发蹬鼻子上脸,今日竟口出狂言到箐娘的头上了。 沈清音冷然道:“所以,箐娘便是终生不嫁,沈家亦能护她一世安稳无忧。二弟妹,你方才那番话,往后不要再说了。” 此话一出,便如同耳光般狠狠掼在韦氏脸上。 自她嫁入裴府起,见到的沈清音都是默不作声低眉顺眼的模样,何曾胆敢这般当众给过她难堪?! 韦氏脸色瞬间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然她心知是自己理亏在前,众目睽睽之下纵然满心愤懑,也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将满腔怒火硬生生咽回腹中。 席间一时静默,流连最会打圆场的张氏也不知该如何劝和,只能同裴月面面相觑。 就在这凝滞时刻,一阵仓促杂乱的脚步声忽的从廊外传来。 “二公子到!” 裴詹步履匆匆赶来,眉目间还带着几分焦灼。 他一眼扫过席间景象,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沈清音垂落的那只手。 美人易碎,我见犹怜。 裴詹几乎是下意识跨步上前,长臂一伸便想去握住那只纤细的手掌。 沈清音却像是早已预判到他会这般,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 “二郎来了。” “大嫂,你——” “我无事。” 裴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良久,他才默默收回手,扯出一个晦涩的笑意来。 “无事……无事便好……” 他心神大乱,全然没留意身侧妻子愈发铁青的脸色。 韦氏憋了一肚子火气正愁无处宣泄,见到裴詹这般,只觉自己养的狗又跑去舔旁人的臭脚了,登时顾不上姿态,狠狠踩了裴詹一脚。 “啊——你!你作甚踩我!”裴詹吃痛尖叫。 韦氏压下翻涌的妒意,对裴詹冷笑道:“你说呢!” 旋即她猛地站起身,陡然拔高音量对着廊下侍立的奶娘吩咐道: “没眼力见儿的东西,还杵在原地做什么!还不速速将钧哥儿抱来!” 裴詹被这尖锐声调惊回神,连忙抬手轻轻扯了扯妻子的袖口,压着声音道: “你……吩咐下人做事便好好说,何苦这般高声喧哗。” 裴詹飞速打量了一眼尚还端坐着的沈清音,不免暗自叹气。 怎的同样是裴家媳妇,大嫂生的好看,身材也好,性子更是那般的沉静端庄。 偏生他的妻子张扬鲁莽,遇事只会大呼小叫,再配上那幅称不上有多好看的容貌,浑像是一头母河马。 “干你屁事?”韦氏回头瞪了他一眼。 裴詹素来惧内,被她这一眼震慑,当即闭了嘴,再不敢多言。 不多时,奶娘抱着熟睡的钧哥儿匆匆走来,一众宾客这才见到今日的主角。 一岁的孩童生得格外敦实,脸蛋白白胖胖,一双胳膊腿儿肉乎乎的,活生生的大胖小子,只是此刻依旧一副尚未睡醒的模样。 韦氏立刻上前接过儿子,托着他的腰身不断摇晃,试图将酣睡的钧哥儿唤醒。 与此同时,她又转头催促下人抓紧布置抓周场地。 仆役们不敢耽搁,麻利地搬来铺着大红织锦软垫的矮案,又将文房四宝、算盘、元宝等各式抓周物件一一整齐摆放。 趁着韦氏忙碌之际,裴詹飞快俯身,将石桌下那条沾满沈清音血污的帕子拾入袖口。 场地很快布置妥当,南风却是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躬身垂首,对着裴詹与韦氏恭敬禀报道: “二公子,二夫人,家主方才临时传唤大公子入书房议事,我家公子道抓周宴无需等他了。” 话音落,南风双手奉上一枚白玉扳指。 “此乃胡元明胡指挥使嘱托公子转赠与钧哥儿的周岁贺礼,祝愿小公子添福添寿。” 韦氏依旧被方才的怒气萦绕心头,听了这话更是满心烦躁,是半点儿接礼的兴致也无。 大房,大房有何了不起的。 人丁不兴,裴端与梁宛柔也只有一个儿子。 沈清音的娘家没落了,也没给大房添个男丁。 裴誉倒是读书厉害,也做了大官。 可今日她的钧哥儿周岁宴,一生就这么一回,她的钧哥儿等了这样久,裴誉竟还不来。

裴詹见韦氏脸色不对,即刻上前,笑着接过那枚玉扳指妥帖收好,南风这才退离庭院。 吉时就快要过去,抓周仪式这才正式开启。 依大齐世家抓周古礼,族中亲眷尽数围站在软垫四周。 方才那点儿妯娌间的不快似乎都被众人抛之脑后,他们开始揣测起钧哥儿待会儿会抓取何物。 韦氏也整理好情绪,同裴詹一道站定在摆放文房四宝的一侧,对着钧哥儿拍手引导道: “钧哥儿过来,快来抓毛笔!抓砚台!” 她便是因着商户出身,才会在方才被那沈清音抓了话柄。 如今韦氏只盼着她的钧哥儿长大能入仕为官,比不过丈夫,那便在子女身上压沈清音一头。 软垫中央的钧哥儿却尚是睡意朦胧,含着胖手懵懂地盘坐在原地,对韦氏的做派全然懵懂。 人群中的裴月不禁道:“怎的钧哥儿看着有些呆……” “嘘……快莫说了!”张氏连忙朝她做了个噤声的表情。 且不说韦氏怀上钧哥儿前,裴詹那花天酒地的习性对钧哥儿有无影响。 就说依那韦氏的强势性子,谁若说她儿子半个字不好,她能同那人拼命。 过了许久,韦氏手都拍红了,呆滞孩童仿佛这时候才醒透,四肢骤然发力,以极快的速度往前一蹿。 韦氏反应不及,转瞬便见到儿子越过了她这头的笔墨书卷,无视了一切与读书写字有关的物什,径直爬到矮桌旁,精准攥起了桌底下的一柄精致小木剑。 小……木剑? 这木剑哪儿来的? 韦氏愣在原地,耳边却响起热烈的道贺声。 “钧哥儿好福气啊!一抓就抓了把剑,日后定是勇武不凡的栋梁之才!” “说不定咱们裴氏也能出一位大将军呢!” 恭贺声四起,裴詹顺着众人的话声高兴附和道:“是啊,是啊,做将军好,将来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多谢诸位,多谢诸位!” 裴詹为人圆滑,也没觉得做将军有甚不好,却没成想这寻常附和,却登时点燃了韦氏积压已久的怒火。 “好个屁!你给我闭嘴!”韦氏朝着裴詹怒吼,又转头看向裴钧。 “谁准你抓这木剑的!这木剑是谁放过来的?!” 她脸上所有和气骤然散尽,神色一瞬狰狞起来。 恭贺声戛然而止,满院宾客齐刷刷看了过来,却见韦氏猛地踢开脚边挡路的抓周摆件,快步冲至钧哥儿面前。 “啪”的一声脆响,她扬手狠狠拍掉了儿子掌心的小木剑。 钧哥儿手背吃痛,抬头又见母亲神色凶恶,全然不知自己错在何处,顷刻便仰头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韦氏愈发气急,居高临下怒骂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你个臭小子,这样多旁的东西你不抓,你偏要抓这个!” “做将军?做将军有什么好!是想日后打不过别人死在战场,还是通敌叛国被人戳脊梁骨连累全家啊!” 9. 催生 韦氏抱起哭闹的儿子,似乎还要再出言讥讽,一旁的裴月瞧出势头不妙,眼疾手快地上前牢牢捂住她的嘴。 “二嫂,慎言。”裴月掌心力道加重,半点不给韦氏继续挑事的机会。 韦氏不悦地竖起眉眼,张氏见状,连忙伸手接过韦氏怀中的钧哥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转头又对着面色愠怒的韦氏打圆场。 “二嫂,你瞧你,不过一场抓周宴,何必动气呢。你也听咱们公爹念叨过,说是二十年前我家三郎抓周,一堆宝贝里他偏偏攥了支狼毫笔不肯撒手,那时候公爹还满心欢喜,认定他日后能登科入仕,到头来不还是从了商?” “世事本就难料,犯不上为此较真,先不说做将军那般威风那般受万人景仰,且就说你若不想钧哥儿做将军,他还能忤逆你这做娘的不成?” 张氏这话说的滴水不漏,韦氏憋得脸颊涨红,满心愤懑堵在喉间,余下的话全被裴月捂在口中,支支吾吾半天,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愤愤地扭动身子。 裴月见状,这才松开手。 韦氏看向人群中的沈清音,踟蹰许久,又忍不住回复张氏道:“你说我如何能不——” “行了行了!今日咱们钧哥儿做喜事,我知道你心急,但旁的话莫要多说了。”裴詹扯着韦氏示意她噤声,又转头一一安排族亲归座,笑着圆场几句后,宴席便照常进行。 韦氏原先已然下去的怒火却是又被裴詹点燃,裴月与张氏无奈,只好合力将仍存怒意的韦氏拽到廊下劝解。 隔着往来的人影,沈清音朝裴詹微微垂首。 “二郎,我身子乏了,先行回院。” 方才韦氏的那番话她已然无力去反驳,诚然知晓韦氏突然发难,左不过是报复她为维护箐娘不做妾一事,然这些年她已然深刻体会到旁人的想法无法更改,凡事装聋作哑便是最好。 柔润的音色传来,裴詹浑身一僵,旋即才温和颔首,对沈清音笑道:“今日内人多有冲撞,还望大嫂——” 话未说完,沈清音已然转身离去。 裴詹悄悄攥紧袖口手帕,视线紧紧跟随女人无意露出的那截白皙后脖颈,自语道:“……大嫂慢走。” 长廊下,沈清音与韦氏擦肩而过。 韦氏心中芥蒂仍在,斜斜睨了沈清音一眼,眉梢眼角尽是嫌恶,心下盘算着如何去梁宛柔那儿告上一状。 沈清音视若未见,带着仆从径直踏出碧山院。 甫一迈入悦白院,棠姐儿便四处张望,寻了许久,才对沈清音道: “娘亲,弟弟,两个弟弟呢?我……我想同弟弟……一起玩。” 竹苓抱着棠姐儿,温声打趣道:“两个弟弟回家啦,改明儿才能陪棠姐儿玩呢~” 见棠姐儿一副要哭的模样,青嬷嬷安慰她道:“棠姐儿,有我们陪着你不好吗?” “不好不好!” 棠姐儿连连摇头,执拗道:“我就要同弟弟玩!” 一旁侍立的奶娘闻言,立刻笑着凑上前,站在沈清音身侧道:“大夫人,孩童言语最是灵验。棠姐儿这般念叨,想来夫人下一胎定能为棠姐儿生一位小弟弟,为裴府添丁添福。” 语罢她暗自揣度,过去她服侍过不少达官贵人的内人,知晓各府主母最看重子嗣绵延。往往这般吉利话一出,便少不了赏赐。 奶娘心头已然开始盘算此番能得多少好处,脸上笑意更浓。 然沈清音并未接话,就连面上也无半分欣喜。 诚然奶娘已经在裴府待了三年,隐约摸清这位主母的性子有些冷淡,冷淡到与先前任何一位主母都毫无相似之处。 然此番院中气氛骤然沉寂下来,奶娘脸上的笑容还是控制不住僵在原处,一时间竟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竹苓未再做声,青嬷嬷亦是,无人再搭腔。 待到沈清音移步走入内室,青嬷嬷才缓步走到奶娘身侧道:“你也是在高门府邸待过许久的老人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该避忌,心里总要拎得清楚。” 奶娘不知,青嬷嬷这随身侍奉的却是最清楚。 三年前,大夫人因那件事动了胎气,生产不顺,大出血险些没了命,如今谁还提她添丁添福的话,便是想大夫人再去鬼门关走一遭。 就连韦氏那样刻薄的人,也顶多在心底置喙,从不会当着沈清音的面嘲讽她子嗣一事。 奶娘攥了攥拳,心头涌起一阵不忿。 想她好心祝愿大夫人生儿子,不仅没得到赏赐,还被说教一通。 然想到今日裴二公子自以为旁下无人便将大夫人的手帕收入囊中那一幕,奶娘神色一凛,连忙低眉顺眼应下。 大夫人看不起她这做奶娘的,看不起她人微言轻,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大夫人,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奶娘朝沈清音的背影勾了勾嘴角。 另一头,竹苓耐着性子软语哄劝,不多时便将闹着玩耍的棠姐儿哄得睡熟。 沈清音沐浴更衣后,轻手轻脚走进厢房,借着廊下微光看清女儿恬静的睡颜,她这才转身走回主屋内间。 竹苓忧心忡忡地跟了上来,却见自家夫人平静地卧上床榻,不过片刻便沉沉坠入梦乡。 她松了一口气。 过去遇着今日这种事,大夫人能睁眼至天明,如今竟能快速入睡。 诚然不愿承认,可三年前那件事,却是实实在在让她们主仆三人都成长了许多。 …… 沈清音被父亲牵着回到将军府。 甫一踏入熟悉的院门,少女灵动的眼眸便骤然一亮,只见庭院中央的海棠树下,正立着两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那二人一人着藕荷色襦裙,一人着翠绿圆领袍,她们皆是双手轻轻交叠垂在身前,一双眼眸齐齐望着院门方向,显然已经等候许久。 “林娘!阿禹!” 阔别半载,骤然看见最亲的两位闺中密友,沈清音羁旅多日的疲惫登时烟消云散。 她毫不犹豫松开父亲温热宽厚的掌心,朝着海棠树下的二人飞奔而去。 “音娘。” “音娘你终于回来了!” 三个年岁相仿的小姑娘紧紧相拥在一处,软发相抵,裙裾缠绕,小小的胳膊用力环住彼此。 沈清音埋在林纾肩头,明明这拥抱这样亲密无间,可不知为何,她只觉眼睛酸酸的,就像是…… 就像是在做梦一般。 在她身后不远处,沈将军望着女儿雀跃的模样,刚毅的眉眼不自觉染上柔和的笑意。 沈夫人缓步上前,瞥了一眼沈清音,压低了嗓音嗔怪道:“都怪你当初非要把音娘带去北境随军历练,她这孩子本就性子跳脱,如今在边塞待了半载,我看更是野得没边儿了!你瞧瞧——” 沈夫人指着仰天大笑的女儿气急道:“你瞧瞧她可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吗?!真是愈发无法无天了!这般性子,往后可怎么嫁的出去!” 沈将军闻言低低一笑,“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罢!咱们音娘不必做那菟丝花!” “我沈家儿郎能披甲策马弯弓御敌,音娘为何就不能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依我看,咱们音娘心性果敢,将来未必不能成为妇好、梁红玉那般骁勇善战的巾帼将军!” 沈夫人白了丈夫一眼,只觉他的话可笑。 古往今来,大多女子的归宿都是后宅,就算音娘有习武的筋骨,可上阵杀敌风吹日晒的,哪儿有做受夫君庇护的贵妇快活。 她懒得同他辩解,她的女儿,她自然会用尽手段为她谋一门好亲事。 院中三人依偎许久,方才依依不舍松开彼此。 沈清音牵着林纾和罗禹的手,一路笑着跑到花坛的秋千边上,她率先落座,侧身挪出宽敞位置,拉着两位好友一左一右挨着自己坐下。 秋千轻轻晃动,林纾侧过身子,手肘轻轻抵了抵沈清音的胳膊,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 “音娘,北境……北境当真那般可怕吗?我听我表兄在信中说那里战火不休,每天都有人死……” 话音落下,她微微抿紧唇瓣,眼底浮起一丝怯意。 林纾向来胆小,沈清音作为三人中公认的老大,仗义地拍了拍密友的胳膊,“是真的。” “你们是不知道那北境的蛮人有多贪得无厌!屡屡越过边境进犯劫掠无一日安分!我阿父好几次刚击退来犯蛮兵,赶回营帐才坐下端起饭碗,还未动上一口,传讯兵便又来传说是蛮人再度突袭。反反复复,当真是恼人得很。” 罗禹跳下秋千大叫道:“果真是蛮人!当真是胡搅蛮缠之辈!” 林纾听得心头一紧,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裙摆的绣纹。 她踌躇开口:“那……那璋哥哥呢?我听闻,此番你与沈将军、璋哥哥一同从北境出发,也是一道回来的……” 林纾话说到一半便轻轻止住,沈清音心思剔透,余光瞥见好友泛红的耳尖,加之林纾从一开始就愈发局促的小动作,瞬间便看透了她的小心思。 “原来你说了半天,就是想知道这个……?” 沈清音慢悠悠开口,直到见林纾双颊彻底红透,才果断道:“你放心便是,我阿兄平安得很,半点伤也无!他此番担任斥候先行出发,比我们还早半日便抵了上京呢!” 见林纾依旧眉眼微蹙,沈清音又笑着补了一句,“不过他并未随我与阿父一同回府,刚入城他便往定北王府去寻檀哥哥去了。” 凌衡,字旃檀,是林纾的表兄。 林纾父母和离后,她便随母亲一同寄住在定北王府,林纾早知沈家人今日返程,却只当沈璋定会随将军一同回府休整,便特意叫上罗禹一同来此等候。 未曾料到沈璋归来上京第一件事,竟是去往定北王府。 早知如此,她便不出门了…… 林纾眉眼间满是悔意,沈清音瞧着 密友对自己兄长这般患得患失的模样,当即板起脸,故作嗔怒道: “好你个林娘!如今你可真是偏心极了!你瞧瞧你如今还尚未与我阿兄定下亲事,心底便满满当当全是他,是半点位置也不肯留给我!” 她故意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故作失望地抚了抚心口,“亏得我此番远赴北境还为你们挑了独一无二的伴手礼,如今看来倒是多余白费心思了!在你心里,怕是早就没有我这个闺中密友的一席之地了!” 此话一出,方才还在旁听二人斗嘴的罗禹骤然精神起来,她立刻前倾身子,迫不及待地追问出声。 “伴手礼?!音娘你给我们带了伴手礼回来?” 罗禹心中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连忙晃了晃沈清音的胳膊。 “那是不是我也有份?快快拿出来给我瞧瞧!我早就听闻北境有许多上京见不到的稀罕玩意儿,可想看看了!” 沈清音侧首睨着罗禹眼巴巴的模样,心底软软,却偏要端着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故意不理会罗禹。 “本想拿出来的,可林娘这般待我,我现在是半分想分享的心思都无了!” “我哪般待你了?!” 林纾本就是最害羞最怯懦的性子,加之被沈清音这般直白打趣,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从耳根一直漫到腮边,愈发窘迫。 “分明是音娘你胡说在先!什么亲事不亲事的,此话事关我名誉,你怎可胡说打趣……” “我哪里胡说了?” 沈清音依旧不依不饶,“我说的分明句句属实!且不说定北王府与我们沈家是世交,本就有通婚的习俗,你嫁给我阿兄几近是板上钉钉的事,就说你方才一开口字字问的都是我阿兄,半分不曾问我在北境苦不苦累不累想不想上京,可不是心里没我?” “你还敢打趣我!” 林纾被她堵得无言辩驳,索性也鼓起腮帮子,用一双如水杏眼瞪着沈清音,不服气地小声回怼: “音娘,说到底你也一般无二!你瞧你每次见了我表兄眼里便再也看不见旁人了!你心底难不成就有我了?” 两个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打闹,一旁的罗禹看看沈清音,又瞧瞧面红耳赤的林纾,只觉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劝解。 “这般热闹,是在议论什么呢?” 嬉闹间,两道清挺修长的少年身影悄然出现在院门口。 两人皆是迈着规整的四方步,不疾不徐地朝着秋千这边走来。 罗禹最先瞥见院门口的人影,那双方才还盛满为难的眼睛骤然一亮。 “璋哥哥!檀哥哥!你们回来啦!” 她声音利落,瞬间压过了两个小姑娘的拌嘴声。 晃动的秋千倏然一滞。 沈璋走在前头,低低扬笑,语调带着几分戏谑的慵懒。 “大老远便听见院里叽叽喳喳的——” 他缓步走近,目光轻轻落至秋千上的三人,眉眼弯弯,最终定在沈清音身上。 “让我猜猜,定是我家音娘又在炫耀自己北境得了匹小马驹,得意忘形,惹得两位小妹生气了,是也不是?” “阿兄!你又这般揣测我!我才没有——” 沈清音本还下意识反驳沈璋,却在抬眼的那一刻,背脊骤然绷紧,瞳仁轻轻缩了缩。 但见眼前的少年约莫十三岁,身姿已然抽得挺拔修长,烟墨锦袍束得他身姿端正,鼻唇承袭了沈将军的英挺,眉眼却是十成的风流倜傥。 温热的湿意猝不及防漫上沈清音的眼眶,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顺着她稚嫩的脸颊,一颗一颗滚落下来,砸在裙摆上砸在地上,晕开浅浅的湿痕和朵朵小水花。 “阿兄……” 海棠树繁荫下,兄长笑意温煦,散漫如故。 而他身侧并肩而立的的少年,隐约可见紫棠色衣袂翻飞。 沈清音如遭雷击,视线不可置信地缓缓偏移,正要望向兄长身侧之人。 然还未等她看清那人容貌,剧烈的晃动便骤然袭来,漫天旧景轰然碎裂。 “檀郎……!” 沈清音猛地睁眼,忽觉眼前天旋地转,落英缤纷顷刻消散,取而代之地是熟悉又陌生的帐顶。 帐顶猛烈晃动。 女人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脑中翻涌的昏沉,睫羽轻颤,一点点聚焦视线。 床榻之上,月色倾泻,隐约可见她上方的男人冷峻紧绷的下颚。 “醒了?” 裴誉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浅影,男人的面容漠然凌厉,全然没有顾及她初醒的恍惚,动作未歇。 他不关心她的一切,自然不会留意到方才她惊呼出的那一声是为何意。 “今日同父亲议事,他提及咱们长房子嗣单薄,盼着能抱上嫡孙。” 裴誉垂眼看向女人,目光淡淡掠过她苍白的脸,无波无澜。 “你既已醒,便配合些。” 10. 道歉 话音未落,裴誉的力道便又重了几分。 男人向来如此,强势又霸道,就连做这事也不容她置喙半句。 “配合些……配合什么?”沈清音忽然问。 她被他从美梦中强制唤醒,语气中还带着些许幽怨。 只可惜裴誉没听出来,男人动作未停,语气也冷硬,只丢回一句:“自然是添丁一事。” 沈清音的后背在绸被上磨得有些疼,她喉间泛起一丝涩意,轻声道: “此事……此事又岂是配合便能怀上的?” 两年前她生棠姐儿时,府医便说过她伤了元气,身子本就不适合再生育。 就算彼时裴誉因着公事未能陪她生产,未能旁观她的九死一生,可这两年他从未提过子嗣一事,沈清音还当他打消了让她生子的念头,心里还盘算着何时给他纳几房妾室开枝散叶。 裴誉却像是没听见女人的气话,只抬手一把将她翻了个面,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沈清音倒吸一口凉气,双膝触地,叫她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如银月色透过窗棂洒在榻角不断摇曳的流苏上,明明不过两三个时辰,沈清音却觉得漫长得像是熬过几天几夜。 女人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唇瓣破裂的腥甜,才听见身后的男人沉沉开口。 “……你这回,怎的不出声了?” 过去每每行房,她都要苦苦哀求他轻些快些,唯独这一回,她倒是罕见沉默。 沈清音艰难地喘了口气,背对着男人扯出几分笑意。 “出声……出声又有什么用?” 她过去的哀求,他可曾听过一次? 裴誉动作一顿,沉默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你出声,我便能快些。” 敢情是将她的哀求当成助兴了。 沈清音偏过头,将脸埋进衾枕里,更加闭紧了嘴。 裴誉才知晓妻子是这般固执。 好的很。 那便任由她固执执拗,任由她咬住牙关,任由她不愿泄出半分声响。 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倒还乐得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隐约可见泛起了鱼肚白,裴誉才松开她。 男人起身时带起的风裹着几分怒意,一言不发拂袖而去,似乎是生气了。 沈清音不想问,软塌塌地撑起身子,扶着墙,一步步挪进浴房。 温水漫过四肢百骸,她紧绷了一夜的筋骨才终于松下来。 女人垂眸看向自己腰侧的掌印,不知为何左腰处深些,右腰处浅些。 可她懒得去想,只缓缓闭上了眼,又下沉了几分。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月夜,她狠心将她同“他”的书信都烧了。 池水没过脖颈,沈清音只觉心头酸涩愈发上涌。 檀郎,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不然怎会三年来头一回入我梦中,却连你的脸都不肯让我看清…… …… 沈清音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待青嬷嬷有些匆忙地掀开帐幔,发觉自家夫人还在酣睡,忍不住附在她耳边低低唤了几声,她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又是浑身酸痛,稍一动弹便牵扯着钝痛。 沈清音心中暗骂了裴誉几句,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穿戴梳洗,连带着盘发都只草草梳了个小盘髻,便领着青嬷嬷往雪青轩赶。 待她踏入正厅时,旁的女眷早已请安离去,只剩梁宛柔端坐在那里。 主位上的妇人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眉眼间凝着几分不耐。 “母亲。”沈清音小步上前垂首行礼。 话音未落,梁宛柔便朝她扬了扬下巴。 “跪下。” “是。” 嫁进裴氏三年,沈清音早已将未出阁时跪天跪地跪父母的家训忘得干干净净,此刻没有半分犹豫便熟稔地掀开裙摆,双膝稳稳落在冰凉的石板上。 她垂着眼解释道:“母亲恕罪,儿媳并非故意耽搁请安,主因——” “少找借口。” 梁宛柔不耐烦地打断她,“我让你跪下,不是为着迟到,是为昨日碧山院的事。” 她这个儿媳还真是翅膀硬了,竟还端着大房的派头试图压二房一头。 若非韦氏今晨声泪俱下地来找她哭诉,梁宛柔竟还不知她这看着乖巧的儿媳是这般有能耐。 “……你便是再瞧不上韦氏,也不该当着族亲的面那样折辱她的脸面,若是传出去叫人听见,还当我裴家内部不和。” 梁宛柔的目光落在沈清音身上,不经意瞥见她白皙颈下那几抹刺眼青紫,佛珠在指间顿了顿。 不知羞的东西,惹祸也就罢了!竟又勾着她日理万机的儿子做那事! 察觉到婆母的眼神又冷了几分,沈清音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却依旧垂着眼,声音平静道: “母亲误会了,儿媳不曾折辱过她,是她当众提及我父兄出言轻薄在先——” “她再不对,也是裴家的二房媳妇,是钧哥儿的母亲,是上了族谱的!轮不到你当众打她的脸!” 梁宛柔冷笑一声,语气威严道:“你看着不争不抢,性子却是同你爹那般硬,不肯低头,迟早要惹出事来!” 她同沈清音的母亲沈夫人是手帕交,过去尚且还交好时没少听对方吐沈将军的不是。 如今看来,这沈清音倒是同那犟驴将军是如出一辙! 沈清音低头叩首。 庭中静了片刻,只听得见佛珠捻动的轻响。 良久,梁宛柔垂眼看着脚边伏着的儿媳,只觉疲惫。 若是三年前子俨娶了她的侄女,也不会有今日这些琐事。 “罢了,你也不必再做辩解,待会儿你便寻个机会同韦氏说句软话,这事便揭过罢。” 这是让她道歉的意思。 沈清音直起身子道:“母亲忘了,您昨日命儿媳今日去收账的。” 梁宛柔这才恍然想起,今日是八月初八,两日前便该去核对铺子里的账目,却叫钧哥儿的周岁宴与抓周宴给耽搁了。 再拖下去,底下的掌柜怕是要借着烂账的名头动手脚。 她捏了捏眉心,这才松了口,“罢了,收账要紧。你先去收账,往后再寻个时候好好同韦氏说开,家和万事兴的道理你该懂。” 沈清音乖顺地点点头。 梁宛柔顿了顿,又瞥了一眼沈清音脖子上的痕迹,话锋一转道: “昨日你公爹提及,棠姐儿也快两岁了,你身子也该调理调理,趁着年轻,再为裴家添几个嫡孙。” 沈清音抬眼看向梁宛柔,顺着对方的目光,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梁宛柔继续道:“趁同韦氏说开的时候,你也借机多向她讨教讨教,她是个能生养的,你让她与你说说怎样才能一举得男,稍后我便让嬷嬷送几副调理身子的药去你院里,你按时吃着。” 沈清音低低应了一声:“是,儿媳记下了。” 梁宛柔这才允她离开,沈清音匆忙起身,膝盖的钝痛让她几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 退离雪青轩的廊下时,她才攥住一旁的青嬷嬷,抿了抿嘴道: “嬷嬷,你瞧瞧我身上……可是有什么不妥?” < p>方才梁宛柔看她的眼神说不清道不明的,直看得她心底发慌。 青嬷嬷扶着自家夫人走到廊柱阴影下,目光扫过她衣领下的肌肤,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只见那锁骨下方,青紫的吻痕层层叠叠,在女子白皙的肌肤上密得几乎连成一片,最深的地方甚至透着乌紫,连衣领的边缘都遮不住那抹刺目的痕迹,一看便知昨夜有多激烈—— “大夫人,您同大公子昨夜……” 青嬷嬷思索着该如何说才能不叫沈清音难堪。 “……夫人,您这里的印子……青紫色都漫到衣领外头了,方才老夫人想必是看见了……” 沈清音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耳尖也染上薄红,她慌忙拢了拢衣襟。 裴誉…… 每每做那事,裴誉就爱亲这里,她也没有法子…… 沈清音的表情说明了一切,青嬷嬷叹了口气,以过来人的口气提点道: “大夫人,锁骨下方那处太显眼,老夫人见了难免多想,底下人看了也不妥。” “下回大公子再这般,您摁着他的头往下些便是。” 往下些……? 沈清音瞳孔猛地一缩,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锁骨,心口猛地一跳。 锁骨下方…… 岂不是—— 可那处裴誉也没少…… 沈清音红着脸回了悦白院,匆匆换下身上的衣饰,改穿了一件月白色褙子,褙子上绣着几枝兰花,下搭一条同色百迭裙,腰间悬着她那寸步不离的卯兔玉佩,裙裾垂落,衬得女人身姿愈发丰腴。 她对镜照了许久,确认这般利落的装扮能遮住昨夜留下的痕迹,也便于出门行事,这才让竹苓与青嬷嬷取了算盘与印章,便带着二人与三个家丁往清风楼去。 城西几处裴家名下的产业,有清风楼酒楼、璎珞画舫、胭脂铺与绸缎庄,几家掌柜今日都约齐了,在清风楼三楼雅间等着交账。 沈清音推门而入时,掌柜们早已围坐在桌边等候这月的查账。 此番见这月来的仍是年纪轻轻的少夫人,眼底不由得多了几分轻慢。 直至沈清音行至中间,他们才慢悠悠地从椅上起身,躬身行礼时只微微欠身,任谁都看得出敷衍。 “少夫人安好。” 沈清音淡淡“嗯”了一声,一路行至主位上坐下,将账本摊开在面前,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抬眼看向懒洋洋落座的几人。 青嬷嬷心领神会,扫视众人道:“诸位,且都将账本呈上来罢!” 为首的清风楼王掌柜拱手笑道:“少夫人不知,近月酒楼生意不景气,账上挂着不少烂账,熟客赊欠、食材损耗都压着,一时半会儿怕是凑不齐现银,少夫人通融几日如何?” 清风楼是裴家名下最大的酒楼,也是几间铺子里油水最厚的一处,连清风楼都凑不齐现银,更遑论旁的。 胭脂铺的张掌柜也跟着附和,“咱们胭脂铺近来新出的货卖得慢,旧款又压着,账上一时周转不开,少夫人也体谅体谅我们。” 绸缎庄的赵掌柜更是直接把账本往桌角一推,“莫说你们了,我们布庄更是麻烦,新采的料子价高卖不动,旧款又占着库房,还有几批货在路上耽搁了,绣娘们的工资也尚未结清,怕是也要晚些才能交账。”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全是推诿,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拖账。 每回大夫人收账他们都是这般做派,竹苓气急,真想问他们过去老夫人来收账他们是否也敢这般。 这不摆明了看夫人年纪轻,想方设法刁难她吗?! 11. 表妹 沈清音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水,面无表情地看向桌前站着的一群掌柜,逐字道:“既如此——” “诸位若是实在拿不出现银,那我便只能按规矩,将各家账本直接呈给老夫人了。” 老夫人? 此话一出,雅间内瞬间一静。 方才还理不直气也壮的掌柜们脸色齐齐一变,笑意瞬间僵住,几人面面相觑眼神慌乱交汇的瞬间,面上尽数是掩不住的忌惮心虚。 梁宛柔执掌裴府中馈数十载,向来严苛,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府中上下所有产业、田庄铺面,但凡敢暗中偷账糊弄克扣者,轻则革去差事扣除月钱,重则直接送官查办,从无轻饶。 少夫人年轻温和,这几月对上她,他们还能敷衍拖延几分,却是万万不敢在老夫人面前耍花样。 几人的怠慢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惴惴。 可账本上还有不少烂账,若真这样交上去,只怕…… “诸位同僚何必这般?” 就在他们踌躇之际,一旁璎珞画舫的女掌柜率先开口,爽利道:“少夫人不过是依规对账,咱们按期交账本是本分,还是速速将账本拿出,莫要惊动老夫人费心才是。” 王掌柜嘴唇一动,还想再找说辞搪塞,却听得沈清音身侧待命的三个家丁倏地上前半步,手中腱鞘重重砸落在地。 “咚——咚——咚——” 三声厚重声响活像是要砸穿地板,震得他们心头发颤。 众掌柜浑身猛地一震,残存的侥幸心思彻底碎裂,再不敢推诿,只能不情不愿地将手中账本逐一取出,齐齐摞整齐,轻轻放到沈清音身侧的桌案之上。 待众人散去,竹苓才凑上前低声道:“夫人,听说这璎珞画舫是大公子十六岁时亲自置办的产业,不成想那掌柜的竟还会帮您说话。” 要知道前几个月这璎珞画舫的掌柜可是都没来,只让人直接将账本送至府上呢。 定然是大公子心里有夫人,特意嘱咐这掌柜的今日来此帮夫人一把。 沈清音恍若未闻,青嬷嬷却劝道:“大夫人,诚然搬出老夫人的名头能镇住他们,可将来您终究是要亲自掌家的,长久这般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夫人嫁进裴家三年,老夫人才堪堪肯放些小权与她,夫人理当借机好好立威才是。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罢。”沈清音打断她,依旧是那副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的样子。 青嬷嬷叹了口气。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位妇人掀帘而入,摘下帷帽,露出一张与沈清音有三分相似的眉眼。 正是她的生母沈夫人,陈氏。 陈氏将帷帽递给青嬷嬷,自顾自在沈清音身侧坐下。 沈清音朝她点头,唤了声:“娘。” 每月初八,她都要替梁宛柔出府收齐各铺的账本,恰巧母亲与小妹沈箐娘也会在这一日来城西收沈家药铺的账目。 母女三人便借着这由头,每月都在清风楼的雅间里小聚片刻。 陈氏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最终将目光停留在那盘红彤彤的辣炒鸡丁上,不由得眉头紧皱,不悦道:“你自小就偏爱重辣的口,怎么嫁入裴府三年,还是改不了这毛病?” 只见桌上的几盘菜色中,旁的都清淡体面,唯有辣炒鸡丁红的刺目。 沈清音漠然道:“母亲不必月月都说,我解释过很多次了,我在裴府从不吃这些,厨房做什么我便吃什么,只与您和箐娘在一起的时候才由一回自己。” “便是只有娘家人也不能由着你。”陈氏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淡的青菜,语气带着几分说教。 “从前只有军户与贩夫走卒才爱吃这般重口的吃食,你如今是裴家的大夫人,若是叫你婆家知晓你爱吃辣,只怕要置喙我沈家没教好你规矩。” 沈清音皱了皱眉,不想再听她念叨,转而问道:“娘,箐娘今日怎的没跟你一起来?” “你还说呢!”陈氏撇了撇嘴,语气愈发不满。 “还不是你那什么友人开的‘咏絮’书苑,你非要我日日送箐娘去那儿读书,我说请个先生在家里教便好,你偏不肯!你是不知你那友人的书苑收的多贵,也就亏得你爹留下的那件药铺还能维持我同你那双弟妹的生计。” 陈氏越说越激动,“要我说,箐娘同琮郎一样,在家读书便好的很,怎的就非得她出门抛头露面!” “母亲,你说话为何一定要这般难听?”沈清音才拿起筷子,这阵子她本来就胃口不好,听了这些话更是食欲近无。 “箐娘不过是去书苑读书,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抛头露面呢?琮郎是男子,这世道对男子向来宽容,将来他无论是考功名还是做教书先生,都能过得很好,可箐娘是女子——” “行了!”陈氏打断她,“你莫要再多说了。” “你如今是裴家的大夫人,大理寺少卿的发妻,我这做娘的说你两句,你倒不爱听了。罢了,我不说便是。” 又是这些话。 沈清音被这些话堵得胸口发闷,满腔郁气翻涌上来,连带着方才勉强压下的怒火也隐隐上涌,登时胃口全无,不由得将筷子“当啷”一声撞在青瓷碗沿上,骤然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氏被这声脆响惊得一顿,斜眼看向女儿,不耐道:“你这是做什么?好好的吃饭,摔什么筷子?” 语罢,她又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本书,不轻不重地甩在沈清音面前,没好气道: “亏得我还记着你上月见面时的吩咐,费尽心思才给你寻来这本书,你倒好,给我这做娘的甩脸子,也不知你在你夫家有无这般硬气。” 沈清音没理她,只伸手接过那本书,只是她还未看清封面,便又听陈氏在一旁嘟囔: “真是稀奇,过去叫你读书跟赶鸭子上架似的,就爱跟你爹和大哥一起骑马射箭,怎的嫁了人倒主动寻起书来读了?我翻了翻,也没见这书有什么特别之处啊。” 沈清音依旧没理她,开始翻看起手中的书本。 陈氏见状,也索性不吃了,又扯起了旁的话头。 “自从你嫁进裴家,我给你婆母写信她从来不见回信,只有前些日子托人捎了话来,问我有没有助孕的药方,让我寻几副给你送去,我一大早便托人送去了。” 沈清音这才明了,今晨梁宛柔怎会突然提及给她送药。 陈氏继续道:“那是我特意在咱们药铺抓的方子,你只要按时吃,保管能助你生个儿子!你公婆此番是急着抱嫡孙,你也该上点心。” 沈清音“嗯”了一声,却听得陈氏又压低了声音,凑近她叮嘱道:“你且记着,就同你出嫁之时我跟你说过的一样,那事之后别忙着去净房,垫个枕头在腰下,更容易怀上。” 沈清音耳根一热,继续看书。 陈氏又道:“裴氏是几百年的名门望族,同咱们沈家出身草根的不一样,你看那二房的韦氏、张氏,都是凭着儿子才上了族谱,你也要生儿子,最好生多几个,这样将来百年之后,裴氏族谱上才有你的名字。” “不然将来你就只是个无名无姓的裴家妇,连个正经名分都留不下。” 沈清音垂着眼,指尖捻着书页,平静道:“就算生了儿子,族谱上也不会有我的名,顶多写上‘沈氏’二字,你说的韦氏与张氏,她们嫁进裴家这样久,也生了儿子,我却是迄今仍不知她们叫什么,她们也只知我姓沈,谁会记得我的名。” 她看的很清,“儿子亦是如此,将来他只会是裴家的儿郎,根本记不得他的母亲是谁,更不会体会他母亲十月分娩的苦难,生不生儿子,族谱上有没有我姓氏,又有什么要紧。” 她有棠姐儿就够了。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陈氏心头,她气得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瞪着沈清音,只觉得女儿油盐不进,横竖都听不进劝,只能又气鼓鼓地把视线扫过她,从头打量到脚,越看越不顺眼。 陈氏先是说沈清音头发梳的不利落,又指责她收账还穿小头履是没脑子,直至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陈氏的语气又沉了几分。 “还有,你怎的还戴着这枚玉佩?每月见面我都提醒你不要再佩戴此物了,若是叫你夫君发觉——” “母亲。”沈清音放下书,侧过头,目光直直看向她。 “你若是再这般喋喋不休,我看我们母女下月也不必再见了。” 陈氏被她骤然冷硬的语气噎得一滞,嘴唇翕动两下,终究是不敢再絮叨半句,悻悻地闭了嘴。 她的女儿音娘,出嫁前张扬肆意,又对她这做娘的百般体贴,她不顺心的事都能同音娘倒吐,音娘也会为她出头。 怎的如今嫁了人,就跟变了个人似 的…… 母女二人静坐片刻,沈清音便收好书本,叠整齐账目册页,带着青嬷嬷与竹苓先行离去。 主仆三人领着家丁依次去往城东、城北、城南,逐一核对好商铺的月度账项后,一番奔波,沈清音身心早已疲惫到极致。 返程登上回府的马车,车轱辘碾过路面轻轻颠簸摇晃,催人昏沉,沈清音靠着柔软的锦垫,眼帘缓缓垂落,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朦胧梦境再度袭来,又是广袤无垠的青野之上,长风浩荡,草色连天。 年少的她骑着那人送她的小马,迎面吹来的凉风吹的马鬃毛飞扬。 身侧罗禹策马相随,两匹骏马并驾齐驱,肆意奔腾,马蹄溅起满地青泥。 不远处的海棠树下,林纾头戴帷帽静立,遥遥望着她们嬉闹追逐,温声助威。 风啸马鸣里,沈清音转头朝着拘谨立在原地的林纾大声呼喊道:“林娘!你莫要这般拘谨,也同我们一起跑马如何?” 林纾闻言,指尖紧紧攥住袖口锦帕,微微低头,怯懦道:“我娘说女子家不该抛头露面……况且我……我实在不好意思。” 沈清音知晓她素来脸皮薄,腼腆得很,也不再勉强,继续同罗禹驰骋。 少女清脆烂漫的笑语尚在,正当她玩得尽兴之际,耳畔忽然传来轻柔呼唤,将她从梦境轻轻拽回。 “夫人?夫人醒醒,咱们到啦。” 竹苓轻轻摇晃沈清音,但见自家夫人睫羽轻颤,悠悠转醒,唇角尚且噙着半分浅浅的弧度。 青嬷嬷坐在身侧,见此情景温和含笑:“想来夫人方才做了一场极好的梦。” 沈清音有些茫然地看向青嬷嬷,许久后,她抬手轻按眉心,心头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怅然。 马车稳稳停在裴府正门,沈清音被搀扶着下车入府。 主仆三人穿过层层回廊花木,刚行至中院,便撞见步履匆匆的南风。 对方步履仓促,似是赶着去传报差事。 沈清音抬出声唤住他,南风闻声驻足,连忙垂首躬身行礼,抬头笑道:“大夫人。” “你家主子现在何处?”沈清音问道。 南风抬手挠了挠头,如实回禀道:“回大夫人,公子方才下朝回府,此刻应当在书房处置公务。夫人若是寻公子有事,不若小的先入内通传一声?” “不必了。”沈清音摆手,径自转身朝着书房方向缓步走去。 她讶然于裴誉今日未去长乐坊寻乐。 一路穿过幽静花丛,沈清音抵达裴誉的书房之时,却见楠木木门虚掩半敞,只留着一道缝隙。 她抬手轻叩门板,内里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迟疑片刻,沈清音到底是抬手,缓缓推开了房门。 只见裴誉的书房内静谧清幽,乍一看陈设古朴雅致,细看却能发觉书案、博古架、太师椅皆是金丝楠木打造,架上陈列着的珍奇摆件与笔墨纸砚亦全是宫廷贡品,件件价值不菲。 正中央太师椅后方的墙上,悬挂着一幅裴誉亲手所作的钟馗像。 环顾四周,整间书房空空落落,窗明几净,却唯独不见裴誉身影。 沈清音缓步走入房中,成婚以来,她还是第二回踏足此处。 刚成婚时她不知,来此给他送了回绿豆汤,可刚推开门便被他冷着脸呵斥了回去。 裴誉似乎很不喜欢别人进他的书房,亦或者是不喜欢她。 有了上回的经验,沈清音也就不再来此了。 可今日,却是真的有要事要同他商量。 沈清音上前几步,打算寻个坐的地方稍作等候,却在转身之际,腰间玉佩不慎撞上摞在案边的几本折子,折子轰然倒塌散落在地。 她心头一慌,连忙俯身伸手去捡拾散落的册页,指尖翻飞间,却见一封叠在折子最底层的素笺信件静静铺在地面上。 女人的视线不经意扫过信封,却见其上寥寥数字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璎娘亲启」 这字笔锋清隽遒劲,是那样好看,却令得沈清音动作一滞,指尖就这么僵在半空。 璎娘,璎珞,骆璎。 记忆深处的名字扑面而来,沈清音顾不上愣神,连忙继续收拾,偏生就在此时,她的身后却骤然响起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 “沈氏,你在作甚?” 12. 纳妾 厚重靴底碾过地面,男人的步伐裹挟着淡淡冷香径直逼近。 沈清音正俯身跪在案前捡拾散落的公文,视野骤然被一片阴影笼罩,旋即便有一双如船一般宽大的脚映入眼帘。 “大人。” 她慌忙收拢余下折子,小心翼翼码齐推回案几之上,这才敢缓缓抬首。 只见她的夫君正负手静立在她身前,眉宇拧成一道冷硬沟壑,面上似有寒霜。 沈清音脊背微微绷紧,腰上一阵酸痛袭来,她便顺势跪了下来。 夫妻二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身形挺拔的男人自上而下,漠然睨着跪伏在地的纤细身影。 但见他的妻子下颌微敛,柔声道:“……方才等候大人许久,不慎碰落案头公文,还望大人恕罪。” 沈清音说这话时,是有些心虚的。 她同裴誉成婚以来,除却床榻,便无甚接触。 然方才甫一意外见到他与青梅竹马的书信,她却头一回的、感同身受的—— 窥探到了他对心上人的冰山一角。 就如同她对那人一样。 可这种同情却可悲在于,他是她的丈夫。 她不该同他共情,而应当是吃味。 这样才对。 这情绪太过复杂,对沈清音来说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 于是她又木讷地呆住了,以至于裴誉说了什么她也没有听清。 低垂的眉眼中,她只隐约看见男人袍角轻扫,缓缓落座正中太师椅,鼻尖萦绕来一阵他独有的冷香,她的眼神这才清明几分。 裴誉靠向椅背,审视的目光自上而下将膝边的女人细细描摹打量,视线掠过那枚卯兔玉佩,停留在她那层叠到略显厚重的衣衫上,不禁问道: “你怎裹得这般严实?” 现下虽时序入秋,暑气却尚未散尽。 他方才迈入书房之时,见她的奴婢竹苓与青嬷嬷皆是衣衫轻薄,怎的她这做主子的反倒是冷热不知。 “我……” 猝不及防被问及此事,沈清音双颊登时泛起一层薄红。 可裴誉的目光实在太过迫人了,大理寺少卿大人惯于审人断案,但凡他想问的,似乎都要问个水落石出。 沈清音避无可避,指尖局促攥住衣襟边缘,半晌难以开口。 迟疑间,她下意识稍稍扯开领口一隅,不慎露出沟壑旁那尚未淡去的斑驳痕迹。 昨夜的记忆随之而来,裴誉眸光骤然一凝,喉结不受控制地微微滚动,连带着小腹也莫名一紧。 事到如今,这女人此举是何意他再清楚不过。 他偏过视线,避开那片引人入胜的白皙,语气裹上几分刻意压制的紧绷。 “沈氏,诚然父亲催促,然子嗣一事不必急于一时,你不必费尽心思做这些举动。” 他便是再急着应父亲的心意,也断然不会因着她的引诱,便做出那白日宣淫的事来。 她也不想想,这里可是书房,是做那事的地方吗? 嗯? 沈清音僵在原地,眼底掠过一抹错愕茫然。 原来在他眼中,自己方才无心之举,竟被曲解成刻意引诱了么? 她敛好衣襟,下意识辩解道:“不是的大人,我并无此意——” “不必多言。”裴誉抬手淡淡打断,疏离道:“说罢,你来此寻我还有旁的事否。” 先前她早已明令不许她随意踏入此处,这女人竟还敢来。 沈清音深吸一口气,解释道:“大人,我当初生棠姐儿之时伤及本源,元气大亏,府医断定我再难有孕。” 裴誉斜眼看向她。 沈清音双膝跪得发麻,却还在缓缓理顺脑中措辞。 “可公爹说咱们长房子嗣单薄,为裴家绵延香火考量,我打算为大人择抬两房妾室,开枝散叶。” 抬妾室? 还是两房? 书房刹那陷入死寂,唯有窗棂处吹来的穿堂风拂动帘幔的簌簌声响。 沈清音不知她又哪句话惹了他不快。 还是但凡她说话都会让他不快。 却也无法多做思考,只好跪伏在地。 冰凉青石透过单薄衣料,持续侵蚀她的双膝,酸胀与钝痛层层叠加,顺着筋骨一路蔓延至她的腰脊。 长久沉寂之下,沈清音心底愈发忐忑,终于鼓足勇气抬眸,却正对上裴誉似笑非笑的眼眸。 那双深邃眸子晦暗交错,说不清是讥讽还是玩味,不知已然静静注视她多久。 四目相撞,裴誉低低溢出一声嗤笑。 “你今日专程来此,便是为了同我商议此事?” “是。” 沈清音应声颔首,竭力撑住腰背,缓缓补充道:“只是不知大人偏爱何种品貌的女子,特来相问,如此我也好吩咐人牙子多加留意,筛选出合适的女子。” “呵。”裴誉再度冷笑。 “我偏爱何种女子……” 他竟不知枕边人是如此的胆大包天,竟敢越过他替他做好决定,只给他几分做选择的余地。 “……你可知那人牙子是如何择选奴隶的?” 裴誉眼底轻蔑之色加深,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他微微前倾上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探上妻子的脸颊,模仿市井人牙子挑选女奴的模样,攥着沈清音的下颌与齿间,仔细查看起来。 “……他们搜罗的多是寒门女,抑或是落罪籍的罪臣家眷,鲜活之人如同牲口一般被随意挑拣、转手倒卖。” 沈清音死死咬住下唇,不知丈夫此举是在羞辱她,还是真的在教她该怎么挑选妾室。 她极力说服自己是后者,屈辱感却如细密针芒扎入心底。 若真是后者,她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那便是前者好了。 沈清音强压翻涌心绪,任由裴誉这般。 不知过了多久,裴誉终于松开了她。 沈清音如释重负,然长时以来紧绷,加之膝盖剧痛难以支撑,令得她一口气未呼出,便猛的向前一倾—— 失控之下,她重重伏落在裴誉的膝头。 温热绵软的重量骤然覆下,裴誉垂眸,但见妻子整个人伏在他膝间,如瀑青丝散乱缠上他衣袍绣纹,那张静如死水的脸上此刻终于褪去惯常疏离,染上了几分无措的慌乱。 这副模样,他只在榻上见过她这般。 裴誉话语骤然顿住,眸底闪过一丝躁动。 “起来。”他面露不悦。 沈清音也想起来,可她实在腿软。 她下意识想抓住男人的手借力,可他却又将手虚悬半空,故意戏耍她一般的迟迟不肯落下。 沈清音只觉愈发窘迫难堪,撑着椅沿才勉强直起身子。 她退至一旁,垂首静立,见他丝毫没有注意她,沈清音这才敢将手抚至腰间。 察觉到那枚玉佩完好无损后,她悄悄舒了一口气。 膝间温热骤然消散,裴誉不紧不慢看向敛好情绪的女人,冷声道: “我无意同来历不明的女子诞育子嗣,若是生子之责你都想移交旁人,我当初娶你又有何用。” 沈氏方才种种举止,无一不是在示弱撩拨,可他最是厌恶她这般做派。 当初本就是她手段下作,令得他颜面尽失,不得不听圣上之言将她娶回家。 可这三年她对外未能将裴氏产业打理的井井有条,对内未能生育嫡子。 如今竟还敢以退为进,装出一副贤良大度的模样为他纳妾。 裴誉只觉恶心。 他更不解,戎马世家养出的将门之女,怎会是这般的心机深重。 沈清音怔怔看向他,却见男人已提笔铺折,冷淡道:“若无其他要事,你便走罢。” 这是下逐客令的意思。 “……不,我尚有一事想请教大人。” 沈清音伸手扶住椅圈,只当没看见男人那黑得滴水的脸。 “我想向大人打听画皮索命一案。” 实则一月前,她回沈府时便听胞弟沈琮大概 说过,画皮索一案起于扬州连爆出怪事,道是多名早已录入官府尸册、下葬入土的死者,竟再度现身。 白日性情大变,夜间行凶作乱。 加之荒郊连片坟冢惨遭挖掘,棺中尸首外皮尽数被残忍剥去,作案手法极其诡异可怖。 当地知府屡次探查却毫无头绪,万般无奈之下上报朝堂,燕帝当即钦点裴誉赶赴江南查办。 裴誉也不负圣望,不过一月,便顺利侦破了这桩诡谲重案。 只是此案属朝廷高度封锁的密案,沈清音再想知晓内情,便只能从裴誉这里打听。 没想到妻子会问他这等事,裴誉眉头骤然紧锁,笔尖随之一顿,墨汁在案牍上晕开一团黑斑。 “此案牵涉朝堂机要,非是你一深宅妇人配过问的。” “我——” “够了。”裴誉厉声截断,眉眼覆上一层不耐,摆明不愿再多谈论半句。 “回去。” 沈清音凝望着男人冷硬疏离的侧脸,眼底微光一点点消磨殆尽,最终沉淀为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 他想说的,应当是“滚回去”罢。 她攥紧袖中双手,恭谨答了声:“是。” 女人听话的走出书房,裴誉漫不经心抬眼扫过那道温吞背影,只觉心烦。 视线随即又落回公文堆,他的目光却陡然定格在那封信上,眸光骤然一沉。 她看见了? …… 辞别书房,沈清音带着竹苓与青嬷嬷缓步走向碧山院。 她没敢忘记今晨梁宛柔的叮嘱,打算主动寻韦氏说开昨日一事。 她的腰实在是太疼了,再禁不起罚跪抄经。 然三人在院外檐下静立等候许久,从烈日当头等到日影西斜,碧山院院门却始终紧闭,任凭竹苓如何敲也无人应答。 一等,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正当沈清音犹豫着要不要明日再来时,忽闻内里传来细碎脚步声,她循声望去,只见绿叶正挎着食盒推门而出。 沈清音眸中掠过一丝微弱光亮,连忙出声唤住她。 “绿叶。” 绿叶恍若未闻,径直往前赶路,压根没有应答的意思。 “绿叶!” 情急之下,沈清音下意识往前跨步。 然方才在书房跪了太久,此刻双腿骤然发力,竟是脚下一软,险些直直跪倒在地。 “夫人当心!”竹苓惊呼一声,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扶住沈清音臂膀,这才堪堪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这一番动静终于惊动了绿叶,她脚步顿住,这才不情愿地旋过身子。 “不知大夫人拦下奴婢,是有何吩咐?” 沈清音压下腿间阵阵酸麻,面色平和道:“你家夫人此刻可有空暇?” 她家夫人? 沈氏竟还敢提她家夫人! 绿叶心底积压的火气瞬间翻涌。 此前钧哥儿抓周宴上,这沈氏送了个不值钱的破木剑不说,还好死不死叫钧哥儿抓到了! 她家夫人满腔怒火无处宣泄,转头便将过错归咎于她,说是她将木剑收下放了过去才叫钧哥儿抓到的,为此罚了她整整一月的俸禄! 此刻见到始作俑者还敢提及此事,绿叶心底的怨气便再也藏不住。 她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下巴微微扬起,“我家夫人可不像旁人那般游手好闲,眼下正设宴款待靖远侯夫人呢,怕是没空见大夫人您。” “靖远侯夫人?”沈清音身形微顿。 那不是韦氏的胞姐、靖远侯的继室么? 思绪飞速流转,一桩桩旧事在她脑海里串联。 靖远侯与元配所出嫡女梁骆璎,也就是裴誉的表妹,三年前远嫁幽州节度使,婚后靖远侯一家便随之定居幽州,常年远离上京,极少踏回皇城地界。 他们一家子好好地在幽州安稳度日,却无端突然折返上京,靖远侯夫人还亲自来裴府拜访—— 刹那间,沈清音莫名联想到了书房那封信封。 13. 训斥 同样是青梅竹马。 同样是年少慕艾。 同样是有过婚约。 裴誉身为男子,便能在婚后堂而皇之地与心上人藕断丝连,而她却—— 及至此刻,沈清音心中忽然升起一阵难以言说的…… 抑或者说是羡艳的情绪。 她好羡慕裴誉。 “大夫人若是有要紧事,不妨转告与我。” 绿叶见她伫立原地久久缄默,不耐之意愈发浓重,“待宴会结束,我代您转达我家夫人便是。” 沈清音此番本就是来服软的,绿叶这话无异于是让她再屈尊降贵,再向一个婢女服软。 察觉此意,竹苓当即面色一沉,正要发作,青嬷嬷却是抬手轻轻按住竹苓的胳膊,上前半步道: “主子间的私事,哪儿有交由奴婢代为传递的道理。若是二夫人实在抽不开身,我们择日再来拜访也成。” “你!” 绿叶本就不喜被人称作奴婢,却又被青嬷嬷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满心愤懑不能发作。 于是她狠狠瞪了沈清音一眼,转身迈进院里“哐当”一声重重合上大门。 这声响吓得竹苓浑身一颤,不由得咬牙低声咒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 她又侧头看向吃痛弯腰的沈清音,心疼低语道:“咱们夫人未出阁时连风寒都极少沾染,嫁到裴府日夜操劳,不是腰酸便是腿疼的,如今还要受底下奴婢的气……” 沈清音仿若未曾听见这番感慨,指尖无意识抚上腰间玉佩。 青嬷嬷连忙朝竹苓微微摇头,示意她噤声。 夫人在裴府的处境由来已久,一时半刻根本无力扭转。 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几句牢骚不仅改变不了夫人步步维艰的现状,反倒容易徒增夫人的郁结。 青嬷嬷此刻唯一期盼的,便是大公子能够应允抬妾一事。 有了子嗣,即便不是夫人亲生的,夫人的日子至少也会比如今好过些。 …… 沈清音踏着暮色折返回了悦白院,甫一跨进院门,一股厚重苦涩的药香便扑面而来。 然她近些日子不知为何,感官愈发迟钝,嗅着只觉寻常,并无不适。 倒是身侧的竹苓立刻蹙眉,抬手死死捂住口鼻,疑惑出声道:“哪来这么浓的药味?是谁在院里熬药?” 沈清音这才察觉到鼻尖萦绕的那几分汤药味。 是了,这味道……是哪儿来的呢? 青嬷嬷却是瞬间便洞悉缘由,对沈清音轻声缓道:“夫人,想来是老夫人送来的药材已然开始熬制了。” 今晨是她陪着夫人去雪青轩请安的,自然没忘记此事。 果不其然,青嬷嬷话音刚落,小厨房的方向快步走出一名仆从,对沈清音躬身回话道: “大夫人,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方才亲自送来几服药材,特意嘱咐这药需早中晚各服一碗,今日开始便要按时按量服用,命我即刻煎好送与您晚膳后喝。” 竹苓听得心头一急,脱口便道:“就这般着急吗?夫人今日在外奔波整日,怎能立刻就——” “怎么就不能!” 竹苓话语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着楝色窄裙的妇人被嬷嬷搀扶着,缓步踏入悦白院。 梁宛柔眉眼凝着沉沉戾气,面色沉寒如覆万年冰雪,目光凌厉扫过院中众人,视线最终死死锁在沈清音身上。 满院下人见状尽数垂头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院中瞬间肃静下来。 自从经历了两年前那件事,悦白院的人可谓是怕极了这位老妇人。 沈清音不知婆母为何忽然来了她这处,却也敛衽上前,屈膝对着梁宛柔福身行礼,礼数周全道:“儿媳见过母亲。” 当年嫁进裴家时,她尚不知世家有这般多这般严苛的规矩,是梁宛柔请了宫中的嬷嬷教了她三月的礼仪。 那嬷嬷整人的法子多的是,沈清音被她用竹条抽的浑身是伤,是以如今行礼再挑不出半分差错。 梁宛柔却连个眼神都懒怠给沈清音,只睨着那双她最是不喜的狐狸眼,怒道:“沈氏,我且问你,今日这账本你是怎么查的?!” 语罢,她抬手从身侧仆从怀中一把抽出最上头的那本账本,使足力气朝沈清音重重砸去。 “啪——”的一声。 账本被砸落在地,不偏不倚砸在沈清音脚边,扬起的力道震得她裙摆一敞。 周遭仆从皆被这动静吓得几近魂飞魄散,纷纷扑通跪倒在地。 院中静的只剩风吹过账本时页页纸页翻飞震颤的声响。 梁宛柔眸光愈冷,“沈氏!这账本你可是未曾仔细核查便草草交到我手中?” 沈清音微微一怔,缓缓抬眸,只见婆母正怒目圆瞪地盯着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愠怒,还有……厌恶。 眼看着老夫人就要对自家夫人训话,竹苓立刻抬手示意院内外所有仆从尽数退下。 “老夫人明鉴!” 青嬷嬷快步上前,俯身拾起散落的账本,语气恳切道:“今日天未亮大夫人便出府收账,账本一收齐她更是当场在各铺核对,城中四角的账本皆是如此。” 待看清是清风楼的账本后,青嬷嬷又指着页间密密麻麻的圈画批注,辩解道: “这清风楼的账大夫人更是反复核查三遍,您瞧……这页页皆是她逐笔对账清点盈亏的痕迹,并未发现半分疏漏,不知老夫人您所言差错,究竟出自何处。” 青嬷嬷心底刻着三年前沈老将军的嘱托,她一定要竭尽所能,在这深宅大院里保护好夫人。 梁宛柔看都没看青嬷嬷一眼,只拂开身侧搀扶的仆从,缓步走到院中石凳上落座。 她冷眼睥着身前躬身立着的沈清音,气极反笑道:“核查三遍?核查三遍竟还查不出清风楼账目异样?就算你沈家出身草根小门小户,可你出嫁之前你母亲陈氏都不曾教过你管家理事吗?!” 梁宛柔对这个儿媳愈发不喜,若非当年之事闹得实在难看,今日在她面前的儿媳便是她血脉相连的侄女! 梁骆璎出身侯门,又是那般的蕙质兰心,乖巧明理,定然不会如这沈氏一般,连铺面最基础的盈亏异动都看不明白。 这般糊涂木讷的儿媳,怎配执掌裴氏百年家业? 清风楼……账目异样? 沈清音闻言,视线缓缓落至青嬷嬷手中的账本,青嬷嬷心领神会,连忙将账本递至她眼前。 梁宛柔满腔怒火,沈清音却像是没察觉到似的,只温吞吞道:“母亲,且容儿媳再算一次。” 说罢,她竟在梁宛柔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就着竹苓适时呈上的算盘,埋头翻查起账本来。 梁宛柔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坐在一旁,看沈清音不紧不慢地拨动着算盘,噼啪的算珠声在她耳畔响个不停,只觉满心焦灼不耐越积越盛,几番欲开口斥责。 这沈氏嫁进来三年,行事愈发心不在焉又愈发呆滞,简直就是一根筋,她愈发怀疑沈氏是否有些痴傻! 片刻后,沈清音终于停下动作,起身,对梁宛柔淡然道:“母亲,儿媳反复核算,本月清风楼收支对等,账目并无错漏。” “蠢货!” 梁宛柔再也压制不 住心底怒火,咬牙低喝出声,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愠怒。 “你再好好对上一月的账目!本月盈利较之上月直接折损过半,落差如此之大,你竟浑然不觉异样!” “你日日皆是这般浑浑噩噩、木讷迟钝的模样,好似永远睡不醒一般,连最简单的对账核账都做不好,这般心性本事,将来偌大的裴家家业,我如何敢放心交付于你?!” 晚风穿院而过,轻轻掀起账本纸页拂过沈清音的下颌,带来一阵痒意,梁宛柔凌厉斥责的话语被风揉碎,慢悠悠地落入沈清音耳中,竟显得有些模糊遥远。 沈清音微微抬眼,待她恍惚间缓缓回神,眼前却早已空无一人。 梁宛柔已然带着一众仆从拂袖离去,背影决绝愤然,与往日裴誉同她置气离开时的模样竟分毫不差。 沈清音终于听清了,她听清了梁宛柔身后随行的老嬷嬷开口:“老夫人息怒,大夫人只是初掌家业,尚不熟练,凡事总有循序渐进的过程,慢慢便好了。” 梁宛柔却怒气难平,声音陡然拔高,“从前账目在我手上从无半分差错!如今交给她不过短短数月,便闹出这般纰漏,简直不堪大用!” 人声渐远,院中彻底归于死寂。 沈清音静静立在原地,双手捧着一本厚重的账本,对方才那劈头盖脸的斥责似若未察,神色依旧沉静如水。 竹苓却是又急又气,满心替自家夫人委屈,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 青嬷嬷心底亦泛起丝丝疼惜,良久,她才轻步上前,扶着沈清音让她落座石凳,斟上一杯温茶道:“夫人,您——” “我无事。” 沈清音淡淡应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般苛责于她而言早已是常态,嫁入裴府三年,岁岁如此月月如此,她早就习惯了。 …… 暮色渐柔,先前请的罗瓦匠手艺果真精湛,不过几日,悦白院荷池内的积水便被尽数抽干,池底还砌上了规整的压阑石,蓄了半池清水。 大抵是要下雨了,大地蒸腾起阵阵热气,沈清音趁这个时机,命竹苓与奶娘在池中教棠姐儿学凫水。 小小的棠姐儿只着里衣,被奶娘抱着浮在浅浅池水上,在竹苓地教导下笨拙地模仿青蛙凫水的姿态,小手小脚胡乱扑腾,憨态十足,惹得竹苓频频发笑。 待到裴誉来悦白院用晚膳时,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 男人向来不喜妻子让女儿学这些与风雅毫不沾边的杂艺,更莫说他早前便同她说过,不许棠姐儿学凫水。 此刻见她还任由女儿肆意嬉闹,学这些他明令禁止的本事,裴誉面色登时冷冽几分,步履沉沉地穿过回廊,欲找沈清音质问一番。 可待他行至廊下,见到那熟悉身影时,视线却骤然一顿。 只见女人一旁的石桌上,厚厚一沓账本整齐堆叠,被风吹得翻飞作响。 账本旁还摆着一碗熬得乌黑浓稠的汤药,热气微散,他站的这样远还隐约能闻到苦涩药味。 而那本该对账、服药、照看女儿的沈氏,他的妻子。 此刻却全然无心顾及周遭诸事。 女人随意地将裙摆挽至膝上,露出一截细腻莹白小腿来,手里还握着一柄小巧的木雕锄头,独自蹲在院中的兰花丛间,专注沉静地锄草松土。 裴誉的忽然意识到,沈氏嫁给他的这三年里,似乎最上心的、最珍视的—— 只有这丛兰花。 怎会如此? 三年前不是她用尽手段从中设计,才得以嫁进裴府的么? 怎的嫁进来后,又摆出这幅模样,仿佛整个裴府都对不住她似的。 14. 助孕汤 耳边响起沉稳的脚步声,沈清音下意识回头,却见裴誉立在回廊尽头,墨色常服衬得他愈发肃穆清冷,深邃的眼眸沉沉落在她身上,辨不清喜怒。 夕阳熔金般铺洒在光影交界处,将男人挺拔的身形勾勒得轮廓分明。 沈清音心底一慌,连忙将锄头扔下,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朝裴誉福了福身,恭谨道:“大人怎的过来了?” 裴誉缓步走向她,淡淡道:“我回自己院中用晚膳,还需向你报备吗?” 沈清音心头泛起一丝错愕。 旁人不知,只有她这做妻子的知晓,自裴誉从江南归来后,闲暇时几乎都在长乐坊,白日从未踏足过她这悦白院半步。 时隔这样久,这竟是他归来后头一回至此用膳。 她尚且怔忡之际,裴誉已然道:“今日赵朔家中发生了些变故。” 原来如此。 赵朔乃是裴誉尚在国子监时的同窗好友,与先前梁宛柔说与她的卢祎,三人读书时几乎形影不离。 只是琼林宴那件事后,沈清音便再没见过裴誉与卢祎有过往来。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赵朔与裴誉一样,都不太看得起自己。 思及此处,沈清音垂眸伫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正暗自斟酌措辞间,裴誉已然落座一旁石凳上,他侧目看向桌上堆叠的账本,随口道:“我听母亲提及,她已将收账核账诸事全权交于你打理。” 沈清音点了点头。 裴誉将视线移向她,“你既接了这份差事,便该尽心尽责,莫要辜负她的期许。” “是,我自会竭尽全力。”沈清音缓步上前,眉眼带着几分恳切的为难。 “……不过,大人,母亲今日查验账目,指出本月清风楼盈亏有异,可我反复核算数次皆未查出疏漏,百思不得其解……” 顶着裴誉晦暗不明的眸光,沈清音硬着头皮道:“大人心思缜密,不知可否帮我一观……” 自婚后,这似乎是除却榻上,她头一回求他。 可她婚前从未学过管家记账,是真的,真的不知该从何查起。 男人久久不言,沈清音自以为早已习惯了他这般冷回应。 可站立良久,她还是有些撑不住。 “大人……” “沈氏。” 裴誉终于开口,却道:“男主外,女主内,核查账目本就是你身为主母的分内之事,你须知日后你是要执掌整个裴府家业的人,如今区区账目疑难便要依附于我——” “那我娶你回来,又有何用处?” 一句话堵得沈清音哑口无言。 莫名的,沈清音想起昨日梁宛柔骂她的话—— 不堪大用。 不愧是母子,竟连斥责她的话也如此一致。 院间气氛骤然凝滞,沈清音垂首立在原地,不知该做何辩驳。 她不擅管家理账。 不会讨夫君与婆母欢心。 更生不出儿子。 裴誉嫌弃她,也是应该的。 夫妻二人无言以对,还是青嬷嬷适时上前,端起桌上那碗汤药,对沈清音轻声提醒道:“夫人,药再搁置便凉透了。” 青嬷嬷有意解围,沈清音这才得以动弹,她接过瓷碗,裴誉亦看向那汤药。 但见碗中药汁浓黑厚重,还未凑近,苦涩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反胃,想来便知难以下咽。 可沈氏却面不改色,仰头间便一饮而尽。 裴誉有些讶异。 沈清音将空碗递给青嬷嬷,药汁滑入喉间,她从容取出锦帕,轻轻拭了拭唇角。 裴誉的目光落回她身上,又悄然扫过她锦帕上绣着的兰花。 “我怎记得母亲嘱咐过,这助孕汤药,需得用完晚膳后再服。” 此话一出,沈清音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压在心头的局促散去大半。 她连忙顺势解释道:“我方才就想说的……我不知大人今日会回来,便带着棠姐儿先行用了晚膳,若是大人不介意,我即刻便让小厨房将菜重新热好,伺候大人用膳——” “不必了。” 沈清音话音未落,便见裴誉面上瞬间覆上一层薄怒。 那怒意并不汹涌,仅仅只是克制地沉在眼底,却足以令沈清音心惊。 沈清音连忙跪在他面前。 裴誉见状,只觉她是以退为进,逼得他不能发作,于是男人有气度地起身,转身便走,带起一阵厉风。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沈清音伫立原地,望着那冷硬背影,心头再度涌上一阵茫然无措。 她过去照看棠姐儿、抑或是被梁宛柔罚去祠堂抄经,归来错过饭点时,无数次吃的都是裴誉剩下的饭菜。 诚然在沈家,有缺一人便不可动筷的规矩,可吃了这么多次剩菜,她还当这在裴府是正常的。 直至今日,她不过是不知情先行用膳一回,裴誉便这般动怒拂袖…… 敢情是这规矩,只有她这外姓人要遵守。 又是一场不算矛盾的矛盾。 按照惯例,沈清音只当今夜他不会再来寻她。 是故夜深人静,身心俱疲的女人沾床便沉沉睡去。 朦胧睡意之间,沈清音却忽然察觉身侧床榻微微下陷,旋即一股清冽冷香便将她整个人笼罩。 不等她回神,一双温热有力的手掌已然探入她的寝衣之下肆意游走,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沈清音瞬间惊醒。 她呼吸一乱,待看清来人后慌忙低唤道:“大人!大人您怎的来了?” 裴誉没理她,只朝着熟悉的地方埋了下去,沈清音这才闻到了裴誉身上的淡淡酒气。 怎会如此…… 他过去可是滴酒不沾的! “大人,您是喝了酒吗?”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只这一瞬,寝衣便被丢出床帐。 裴誉俯身贴近她颈间,低沉沙哑道:“……沈氏,我同你说过的,这般时候不许唤我大人,要唤我子俨。”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烫得沈清音脸颊燥热泛红。 虽不知裴誉这癖好是为何,她也顺从改口,“子俨……我,我还当你今夜不会过来。” 她的腰还酸着呢,也不知能不能应对喝醉酒的男人。 裴誉闻言,从她锁骨下方悄悄抬头,隔着山峰同她四目相对,他看清了她眼底的无措,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 下一瞬,男人的手背带着力道,不轻不重地在潺潺处落下,细碎的颤栗夹杂着羞耻瞬间席卷全身。 沈清音咬唇仰头,忽然听见男人道:“你既饮下了那助孕汤药,我若今夜不来,岂不是白白辜负了母亲的一片苦心?” 白日对她万般冷漠的男人,此刻脸上竟带着些许笑意,就算过去夜晚他也是每每恨不得将她拆吞入腹,可沈清音还从未见过裴誉朝她笑。 这笑容,简直令她毛骨悚然。 两个时辰过去,沈清音几乎要将牙关咬碎,今夜的裴誉似是还在生她先行用膳的气,存心要磨折她,在她腹上留下许多密密麻麻深浅错落的痕迹。 她也试过哀求他,也试过像青嬷嬷说的将他的头摁下去,可她那些哀求的话与动作却尽数被他吞纳入唇齿之间。 长夜漫漫,直到天光微亮之际,一切才归于沉寂。 沈清音浑身酸软无力,意识昏沉涣散。 待她勉强回过神智清醒过来,身侧早已空无一人。 …… 辰时刚至,雪青轩内笑语盈盈。 韦氏素来嘴甜讨喜,方才她不过巧言软语几句,便句句都说到了梁宛柔心坎里,逗得素来端庄严肃不苟言笑的老夫人眉眼屡屡舒展,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 一旁落座的张氏与各房女眷也时不时掩唇轻笑,满室温馨和睦,热闹极了。 可当沈清音踏入正庭的那一刻,这欢声笑语却是戛然而止,室内登时变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皆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不怪她们大惊小怪,只是…… 只是昨日家主夫人骂沈氏的动静实在太大,叫她们想装听不见也难。 梁宛柔威严的目光细细扫过儿媳严实包裹的衣领,见她衣衫愈穿愈厚,便知昨夜沈氏服了药后,夫妻二人定然圆房顺遂。 她企盼长房开枝散叶的心愿总算有了几分盼头,心头积攒了一日一夜的怒火瞬间散去大半,面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侧边落座的韦氏,则是斜斜掠过沈清音,唇角笑意渐渐敛去,到底没有再说话。 唯有张氏主动朝沈清音绽开笑意,出声道:“大嫂来啦?我们方才正在商议不久后中秋团圆宴的规制与菜式呢,想着早早定下章程,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大嫂来了刚好再帮着出些主意。” 裴府的中秋团圆宴向来是梁宛柔主事,前两年沈清音都是给梁宛柔打下手,多是做些吃力不讨好的杂活。 此刻闻言,沈清音先是向梁宛柔行了个礼,落座之后才回答张氏道:“三弟妹抬举我了,团圆宴乃是府中大事,我自知愚钝,出不了什么主意,全听母亲安排便好。” 虽说昨日她刚被梁宛柔当众斥责,可嫁进来三年她早已摸清规律。 那便是做儿媳的无论如何也不该同长辈置气。 是故今日她合该放低姿态先行服软,主动向梁宛柔认错。 沈清音微微侧眸,朝着身后的青嬷嬷递去一个眼神,后者会意立刻上前两步,将两方精致锦盒轻轻递至沈清音手中。 沈清音起身移至梁宛柔身前,双手郑重托着锦盒,微微垂首,姿态放低道 :“母亲,入秋天气干燥,此乃我沈家药铺特制的酸枣养生茶,有安神缓燥、健脾养胃之效,最是适合眼下饮用,是家母特意配好,嘱我送来孝敬母亲的,还请母亲尝尝。” 她垂首躬身之际,领口微微松动,昨夜裴誉留下的痕迹悄然露出来些许。 梁宛柔眸光骤然一凝,眼底瞬间闪过复杂心绪。 诚然眼前的儿媳表面端庄沉静,实则是只勾人的狐媚子。 可转念一想,这些痕迹皆是她儿子留下的,恰恰证明抱上嫡孙指日可待。 是以梁宛柔“嗯”了一声,语气已然柔和不少,转头吩咐身侧侍立的嬷嬷道:“既然是沈家特意送来的心意,便沏开来,让在座众人一同尝尝罢。” 嬷嬷应声上前,拆开锦盒取茶冲泡。 沸水入盏,袅袅热气升腾而起,茶汤晕开一片琥珀色,裹挟着淡淡的枣香与清雅药香在室内蔓延,闻之便叫人心神舒缓。 茶盏递至各女眷手中,张氏率先浅抿一口,眼底瞬间漾起惊艳之色。 “哎呀呀!大嫂这茶可真好!入口温润清甜,回甘绵长,喝着可太舒服了!” 其余女眷也纷纷品尝,接连出声称赞,无一不是夸赞这茶品又养生又风味独特,方才的茶也就被众人搁置在一旁。 梁宛柔端坐主位,听着满室赞誉,也端起面前茶盏。 虽说她面上未流露出什么表情,却也将整盏茶饮得干干净净。 沈清音终于松了口气,知晓梁宛柔是原谅她这回了。 不多时,请安结束,一众女眷纷纷起身告退。 沈清音还没忘记要向韦氏道歉一事,便示意青嬷嬷提着余下的酸枣茶,主仆二人快步去追走在前头的韦氏。 只是她连着轻声唤了两声“二弟妹”,前头的韦氏却始终仿若未闻,只顾着快步往前走去。 任沈清音再迟钝,也瞧得出韦氏是在刻意无视她。 到底昨夜过后,浑身愈发酸痛,沈清音追了几步便有些乏力,只能无奈停下,望着韦氏愈行愈远。 伫立之时,还是张氏含笑上前,轻轻扶住沈清音的手臂,宽慰道:“大嫂莫要往心里去,二嫂惯常这般。” 不等沈清音开口回话,张氏又亲昵拉住她的手,热情邀约道:“左右现下无事,大嫂不如去我那釉黄院坐坐?” …… 碧山院内,韦氏憋着一肚子闷气,怒气冲冲跨进院门,快步走入内室。 然待她甫一踏入寝间,一股尚未散尽的腥甜气息便霸道地钻入了她的鼻腔。 她早已嫁为人妇多年,对这般气息再熟悉不过,轻嗅一瞬便瞬间辨清根源,心火轰然炸开。 顷刻间,韦氏大步冲至床榻纱帐之内,一把揪住慵裴詹的耳朵,用力道:“好你个裴詹!你在作甚呐!” “你我久未温存,昨夜我想与你亲近片刻,你推脱说你累了,我心疼你便早早安歇!而今我不过是去雪青轩请个安的功夫,你竟在此独自作乐!” 看着丈夫一边吃痛,一边还不忘将手从亵裤中拿出来,她又气又委屈,声调陡然拔高。 “……就连沈氏那般木讷寡言的女人都能勾得大哥夜夜流连榻上,偏偏到了我这儿,我的夫君宁可独自消遣也不愿近我身!要命了!这事若是传出去旁人该如何笑话我!你又让我这做妻子的脸面往哪里搁?!” 裴詹本来被揪得耳朵生疼,正要挣脱发作,却忽然听到妻子提及大嫂,心头一慌,火速将手中那方绣有兰花的手帕塞进袖口深处。 待他藏好,这才敢挣开韦氏的手,揉着泛红的耳朵,狼狈道:“……我我我,我怎知你今日会回来得这般快!” 往日妻子去老夫人院中请安,总要与众人吹嘘半刻时辰,何曾这般早归过。 正是吃准了这点,裴詹今日才敢趁机对沈清音那方手帕做那事—— “你还敢提!” 裴詹这话更是戳中韦氏的怒点。 她一屁股重重坐在梳妆镜前,伸手胡乱拨弄着头上的珠翠,咬牙抱怨道:“今晨那群人尽数围着沈氏那劳什子酸枣茶吹捧,那茶穷酸又廉价,我闻着便反胃!” “可偏偏这群人毫无品鉴之力,连连叫好也就罢了,老夫人竟也给她脸喝了个精光!我呈上去的雨前云雾被她们随手搁置一边是碰也不碰,当真是白瞎了!” 更别提那沈氏得罪了自己还不曾道歉,思及此处,韦氏更是气的胸口发闷。 不料眨眼间,那郁闷处却探上一双大手,她顺势抬眼,隔着梳妆镜,她看清了镜中丈夫的神色。 裴詹边捏边调笑道:“娘子莫气,你莫忘了昌郎与那沈氏的胞妹一事……来日咱们借着这层亲,还愁拿捏不住她?” 韦氏闻言一怔,镜中女人原本愠怒的神色,随着这话,竟缓缓染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15. 喂饱 釉黄院院内的陈设与其他的院子都不同,寻常庭院里常见的奇花异草、太湖假山,在这里都一概不见,反倒处处摆着孩童用的爬爬架、木秋千,还有一方浅浅的小泥坑。 一看就是张氏为了方便铮哥儿将来玩耍特意设的。 一路行至正庭,只见太师椅后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叠卷边的线装书,隐约可见《洗冤录》、《折狱龟鉴》的字样。 妯娌二人相邻坐下,张氏亲手为沈清音斟满一盏新茶。 清冽绵长的香气萦绕至鼻尖,沈清音垂眸望向杯中沉底的茶叶,便觉这香气格外熟悉。 “这茶是……雨前云雾?” 她似乎在碧山院喝过。 张氏放下银壶,笑着颔首道:“正是,靖远侯夫人不知为何忽然从幽州回来了,昨日去了碧山院做客,待她走后,二嫂便将这雨前云雾分赠给裴府各房院,人人都得了一份。” 话音落下,她抬眼瞥见沈清音面上一片茫然,瞬间会意过来,赶忙找补道: “……不过咱们裴府人多,二嫂送漏了也正常,大嫂你是不知道,昨个儿她不过是来我这儿送个茶叶,却是足足夸耀了两个时辰,无非又是什么靖远侯夫人待她这妹妹有多好,这茶叶有多珍贵之类的话,听得我耳朵都快要生茧了。” 她用手肘碰了碰沈清音,笑道:“这茶叶没送到你院里也好,倒省得你花时间听她说那些虚浮夸耀的闲话。” 沈清音自然知晓张氏是有意宽慰她,心头微暖,朝着张氏轻轻扬起一抹笑意。 然她不知,她本就是秾丽妩人的长相,这一笑面容舒展,上挑的眼中盛满碎光,简直媚极了,看得张氏不由得一怔,眼底掠过几分惊艳。 “……大嫂笑起来这般好看,理当多笑笑,莫要整日压抑自己才对。” 沈清音当即敛了笑意,张氏见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关切问道:“对了大嫂,昨日午后,你那院中动静不小,我在这釉黄院都隐约听见了些……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张氏说的婉转,无非就是梁宛柔昨日来悦白院训斥她一事。 可沈清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 毕竟两年前她刚怀棠姐儿之时,便是因着待人不设防、以至于不慎被卷入那件事,几番折腾下来险些一尸两命。 自那之后,她在裴府便再也不敢多说,缄默隐忍地过了这些年。 可张氏待她不错,又主动问起…… “大嫂。” 就在沈清音迟疑不决之际,张氏掌心微微用力,稳稳攥住她的手,赤诚道:“你莫非还要将我当做外人?” “你我相处这样多年,我是何种人你还不清楚吗?大哥日理万机,你有事只管与我说便是,我若能帮得上忙那是再好不过。” 沈清音望着她坦荡的神情,心头稍稍松动。 是啊,裴誉日理万机,她昨天是鼓起勇气问过他的,可他不愿意教…… 而张氏向来与人为善,大抵是裴府为数不多能真心相待的人。 思及此处,她稍稍松了口气,将昨日之事尽数告知。 当然,她还是隐瞒了梁宛柔骂她的话。 张氏听完,从容笑道:“原是这般小事,大嫂若是信我,不妨将账本取来,我帮你查查,如何?” 按理说,裴府家大业大,各房的产业都有所不同,她本不该将账本给张氏看的。 可是,除了张氏…… 沈清音是真的不知该求助谁了。 她没有犹豫,当即转头吩咐青嬷嬷将清风楼账本取来。不多时,青嬷嬷便抱着厚厚一叠账册快步归来。 张氏接过账本随意摊开,指尖轻轻划过页间密密麻麻的收支明细,连算盘都没用上,不过片刻,她便笃定开口,指着账目道: “大嫂你看,这个月清风楼采买的进价与上月是同等市价,宾客也同上月客流持平,可售卖盈利却骤然减半,你看到这里便合该猜测,应当是食材损耗无度所致。” 她翻了一页,“你带着这个猜测再去查账,瞧,果然如此——采买足额入库,却白白耗损大半,未能尽数化作营收,如此一来既要反复增补采买、徒添支出,又无新增售卖盈利填补空缺,里外折损,账面自然看着亏空大半,应了方才的猜测。” 张氏这番话通透直白,令得沈清音豁然开朗,心头困惑尽数消散。 并非账目出错,而是底下人动了手脚。 她连忙起身,朝着张氏郑重福身一礼,“多谢三弟妹提点。” 没人教过沈清音如何管家记账,毕竟她原先要嫁的人说过,婚后不会让她困囿内宅,于是她心安理得地任性了许多年,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 若非张氏教她,只怕她再纠结几天几夜,也依旧参不透这账本。 “大嫂何须如此多礼?”张氏连忙伸手将她扶起,笑着嗔道: “你我妯娌,本就该相互照拂,些许小事,哪里当得起你这般大礼。” 说罢,她再度拉着沈清音落座,温声宽慰道:“世间之事,当属家务事最是易懂,只要找准症结便能解决,大嫂不必整日忧心忡忡,往后账本再有不懂之处,你只管来问我便是。” “……再者,诚然二嫂性子骄横了些,可同在一个屋檐下,她总不可能同你置一辈子的气。老夫人昨日虽——但今晨待你已然柔和许多。” “待大嫂日后管家理账愈发熟悉,又能诞下嫡嗣,为长房延续香火,家主与老夫人只会愈发珍视你,珍视你这个大功臣。” 听闻香火二字,沈清音唇角扯出一道极淡的苦涩弧度,轻声叹道: “三弟妹,你知晓的,两年前我生棠姐儿时已伤及本源,府医早已断言我此生再难有孕,哪有这般轻易便能……” 她这话轻飘飘落下,却叫张氏骤然懊悔。 同为女子,她便是再健忘也忘不掉大嫂难产时的光景—— 那一日,悦白院内间传来的痛吟声不绝不休,产房中一盆盆猩红血水不断端出,数位产婆轮番奔走,几度出来问询保大保小,场面凶险至极,人人都以为沈氏定然撑不过来。 想起这个,张氏懊恼抬手轻拍自己的嘴,愧疚道:“你瞧我这张嘴,总是说错话,大嫂莫往心里去。” 沈清音连忙轻轻拉开她的手,恬淡道:“无妨的。” 他们似乎都将她生产时险些死掉的事忘了,不单单是张氏。 “……母亲已经遣人送来调理身子的汤药,我虽知无用,却也乖乖喝了,只求母亲能心安。” 张氏心思剔透,瞬间捕捉到她话里的深层意味,眸色微动,“大嫂此话的意思……莫非你有别的打算?” 沈清音沉默片刻,终于坦然开口:“我身子受限,难以替裴家绵延子嗣,是故我想为我家郎君抬两房妾室,送至他房中——” “万万不可!” 张氏脸色大变,急切劝阻道:“大嫂,这事万万行不得!你千万莫要糊涂啊!” 她攥紧沈清音的手,郑重万分,“你当纳妾只是为了绵延子嗣么?须知男女朝夕相处、夜夜同榻,哪里有不 动情的道理?!” “纵使大哥洁身自好,可睡那妾室睡久了,也难保日久不会睡出情意,到最后宠妾灭妻,大嫂你可就得不偿失了!” 沈清音闻言微微怔住。 睡出情意? 那裴誉几乎夜夜来睡她,怎的她未在他眼中看见过半分情意? 张氏见她似乎不信,又举例道:“大嫂,大哥可有同你说鸿胪寺少卿赵朔一事?” 沈清音摇摇头,“不曾。” 裴誉下了榻便几乎不同她说任何事,赵朔的事她只听他昨日提了一嘴。 张氏道:“唉,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赵大人府中原先有一宠妾,赵夫人待她亲如姐妹,去哪儿都带着她。大度极了,可前几日那小妾查出身孕,赵朔便执意要将其抬为平妻,与赵夫人平起平坐,赵夫人这能忍吗?直接请娘家族人出面递折子上书至御前,闹得是人尽皆知!” 沈清音这才后知后觉,难怪昨日裴誉会来她那悦白院用膳,原是赵朔的后院起火了。 可昨日夜里,平素滴酒不沾的裴誉分明有醉酒之意,将她折腾的不轻,这份反常,又该如何解释? 张氏并未察觉沈清音心绪,只当她已然听进劝告,再次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道: “大嫂,你与大哥的关系这般好,谁人不知大哥便是再晚归来也要去你那悦白院安寝,夫妻间房事和谐了便是最好,自己就能喂饱丈夫的女人,哪儿有将自己的丈夫拱手让人的道理?” 张氏说得是心直口快,沈清音却是听得面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燥热顿起。 喂饱裴誉…… 她吗? 她心底暗自苦笑,其实她根本喂不饱裴誉。 男人面上看着正人君子,是刚正不阿的大理寺少卿,实则在榻上钟爱的势样……皆难以启齿。 一是正面埋于深壑,手口并用。 二是从后面掐着她的腰…… 无论哪一个,她都招架不住,次次被折腾得浑身酸软,忍不住苦苦哀求。 更别说当年她生下棠姐儿后,那处从未堵得痛过,棠姐儿的口粮都被裴誉尽数吃了。 这样的男人,怎会是一个她能喂饱的。 所以她才会想给裴誉一次性抬两房妾室。 张氏见她面红耳赤,羞怯得不敢抬头,只当自己的劝说起了效用,心头微松,笑着收回手,重新为沈清音添满茶汤,缓缓开口道出正题。 “好了,旁的闲话我就不同大嫂说了……其实今日特意邀你来我这儿小坐,是受月娘所托。” “月娘?”沈清音微微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裴月忽然找她作甚? 张氏娓娓道来:“钧哥儿抓周宴那日,月娘回到周家后便将你家箐娘的品性才学尽数告知,周家人听了极为满意,特意遣了正经媒人上门,想着先安排两个孩子远远见上一面——” 原来是这事! 沈清音激动地攥紧了手帕。 周家相中箐娘了?! 她已经嫁错了人,到了箐娘这儿,她这做长姐的,定然要为小妹寻一桩顶顶好的婚事。 如今周家有意,那是再好不过了! 只是还不待沈清音追问,便听得张氏为难道:“可谁料媒人刚上门,你家箐娘便将她一口回绝了,是半点儿余地不留。月娘急得不行,说你那日分明说箐娘还没议亲,便托我问问你此事究竟是何缘由。” 总不能妹妹这头心有所属,这边做长姐的却还在为她物色旁的郎君罢? 16. 勾他 “什么?箐娘回绝了!” 沈清音向来恬淡无波的面色,罕见掠过一抹愠怒。 前几日她与母亲见面时还再三叮嘱,让母亲多留意箐娘婚事,但凡有上门提亲的人家务必第一时间告与她知晓,由她把关斟酌。 可如今如周家二郎这般顶尖好的婚事,母亲没有反应也就罢了,箐娘竟也瞒着她这个长姐自作主张一口回绝! 莫不是那母女俩又如过去那般密谋了什么事不叫她知晓?! 沈清音又气又急,只觉气血上涌,猛地起身,眼前竟骤然一黑。 再睁眼时,人已然躺在悦白院的床榻之上。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兰花幽香,身下是熟悉的锦被,沈清音捂着脑袋坐了起来,很快便想到—— 应当是她方才晕厥后,张氏差人将她送了回来。 当真是失态。 可现下清风楼账目上的猫腻需要她彻查,箐娘的事也要她问清楚,两件棘手要事齐齐压在肩头,件件紧迫。 沈清音再不敢再多耽搁,撑着腰慌忙掀被下榻,然她足尖刚沾地,守在帷帐外的青嬷嬷便赶忙搀住了她。 “夫人,方才我已经打发竹苓去请府医了,这会子人还未回转,您且先躺卧歇息片刻……” “不必了。” 沈清音轻轻拨开她伸来的手,压下心绪,对青嬷嬷道:“备车,去咏絮书苑。” 她在裴家无人可用,娘家又还有一堆烂摊子等她收拾。 现下能帮她的,只有咏絮书苑那人。 待沈清音刚换好一套浅月色半臂襦裙,行至长廊时,便见一道小身影朝着她狂奔而来。 “娘亲!娘亲!” 棠姐儿裙摆飞扬,扑腾腾撞进她怀中。 沈清音吃力蹲下,稳稳将女儿拥入怀中,指关节抚着她软嫩的小脸,温声问道: “怎的啦?我的棠姐儿这般着急跑来找娘,可是有何事?” 棠姐儿仰着圆圆的小脸,奶声奶气道:“娘亲!裴栩棠画了娘亲!” 说罢,她小手不慌不忙打开手中攥着的宣纸,沈清音顺势望去,但见纸上仅有简单一笔歪扭长线,弯弯绕绕,线头处还点了一双上挑的大眼睛。 沈清音看得忍俊不禁,指尖轻点纸面,笑道:“你这画的明明是一条小长蛇,哪里是娘?” “就是娘亲!”棠姐儿皱起小眉头,一脸认真地辩解。 “娘亲属巳蛇!我这画的就是娘!” 沈清音无奈地摸了摸女儿毛茸茸的脑袋,宠溺道:“是,是娘亲。” 她是属蛇的没错,所以严格来说,棠姐儿画的也的确是她。 沈清音道:“我的棠姐儿画的真好,真厉害。” 竹苓在一旁也看得笑弯了眼,刚想夸棠姐儿孝顺懂事,知道画娘了,然她刚要开口,便被青嬷嬷用眼神堵了回去。 竹苓当即噤了声。 是了,险些忘了,她们家夫人最是不喜旁人夸棠姐儿孝顺、懂事,毕竟夫人身为沈家长女,三年前便是赌上了自己一生去践行这四个字,苦极了。 棠姐儿得了夸奖,还不忘在自家娘亲脸上亲了一口,旋即小人儿又精准抓起了沈清音腰间悬挂的卯兔玉佩,满眼疑惑,仰首追问道: “可是娘亲,你明明是属小蛇呀,为什么整日戴着这小兔子玉佩呢?” …… 迈出二门,行至一门,沈清音带着两名侍从在门内等车夫将马车牵来,却忽然撞见了南风。 南风见了她,立刻躬身上前道:“大夫人,不知您是要去哪儿?前头大人的马车待会儿还要进宫,现下空着大半车舆,不如捎夫人一程?省得您再等小车绕行,耽搁时辰。” 裴誉的车? 沈清音听到“大公子”三个字便迅速迈出了步子,没敢多想就提着裙摆小跑上前,生怕耽搁太久惹得男人又要骂她又要折磨她,很快便踏上了前方那辆规制更宽大的马车。 待车帘落下,她才忽的意识到不对劲…… 是了,她便是再急也不差那等马车的功夫,同竹苓与青嬷嬷一道坐小马车更自在。 却偏偏因着怕裴誉骂她,一时心急便钻进了男人的专属车舆,要与他同乘一路…… 沈清音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裙摆。 而裴誉早已端坐车内,方才下了朝的男人一身朝服规整肃穆,眉眼清冷沉敛,此刻正在闭目养神。 对于女人的动静,他似乎有意忽略。 沈清音小心翼翼打量着他的神情,摸索着在他右侧的软垫上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老天保佑,保佑裴誉千万别看她,最好一直闭着眼睛。 沈清音在心底暗暗祈祷道。 只是方才一路小跑,不禁周身燥热,加之马车内有些许闷意,她便无意间抬手,将交领衣襟松了些许,露出一条缝隙堪堪透气。 只是这再寻常不过的小动作,却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的男人眼中,彻底变了味。 裴誉盯着女人露出来的那寸白皙脖颈,狭长的眼眸中秾色沉沉。 “沈氏,此处是官道车马,不比卧房榻上,你不可做这般姿态。” 嗯? 裴誉…… 裴誉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 沈清音瞬间僵住,半晌才反应过来。 裴誉是不是误会了,竟将她方才透气的小动作当成了—— 蓄意勾引?! 可她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沈清音心头窘迫,正要张口辩解,马车却在此刻好巧不巧碾过路面碎石,猛地颠簸起来。 只这一瞬,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袭来,沈清音低低呼一声,整个人竟直直往裴誉身上扑去。 女人柔软的唇瓣堪堪擦过男人线条利落的下颌,一双绵软重重落在他腿间。 胸口处剧痛袭来,沈清音下意识攥紧手心,却发觉她方才在慌乱之下,掌心不偏不倚撑落在了裴誉那不该触碰的地方。 遭了…… 她心慌意乱想要撑起身子,可昨夜被裴誉肆意折腾的一宿腰肢无力极了,稍稍用力便旋之一软,竟又攥着那物跌了回去。 事情变得更糟了…… 这一回,她整张脸颊牢牢贴合在裴誉温热坚实的胸膛上,耳畔能清晰听见他胸腔里骤然急促剧烈擂动的心跳,如擂鼓般杂乱失序,全然不似男人面上呈现那般的冷静。 沈清音反应不及,又无意识捏了捏,那物也很给面子地回应了她。 柔软掌心触及灼热,只此一刻,羞赧的不安瞬间炸遍她全身。 “沈氏!” 裴誉浑身紧绷,脊背僵硬,终是忍不住,咬牙切齿吐出了这两个字。 男人的嗓音压得极低,裹着克制到极致的燥怒。 沈清音羞得眼眶发烫,慌忙抓住他手臂,借着男人的力道狼狈撑起身子。 裴誉身上,也好烫…… 她隔着他的朝服都能感受到。 可是…… 可是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但很显然,男人不信。 沈清音抬眼望去,但见裴誉脸色铁青,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显然她又在万般小心之下惹了他生气。 她语无伦次想要补救道:“大人,我当真不是故意的,方才马车颠簸,我——” “闭嘴。” 裴誉冷声截断,再不想听这女人的辩解。 “沈氏,你身为裴家长房主母,理当端庄,就算急着想要笼络丈夫心意,也不该学那些勾栏做派。” 轻浮造次,惹得他坐个马车都心神不宁。 他好心捎她一程,她便是这般报答他的? 裴誉垂眸,看了一眼腹下动情的那处,又沉沉地合上眼帘。 三年前,便是这沈氏在琼林宴上给他下药,又如今日这般蓄意勾引,引得他铸成大错。 只是裴誉想不明白,如今沈氏已然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得到了裴氏主母的地位、荣耀…… 还得到了他。 为何还要如今日这般? 难不成他夜夜对她那般苦干耕耘,她还觉得不满足? 亦或者是…… 是她爱慕他太甚,夜畔厮磨交融她犹嫌不够,就连白日也想勾着他做那事? 思及此处,裴誉径直撩开车帘,沉声命令车夫停车。 偌大的马车当即稳稳停在人流往来、商贩云集的闹市街边。 裴誉不再看她一眼,语气冷硬道:“下车。” 母亲说的对,这沈氏同她那双眼睛一样,是只会吸食夫君精气的狐狸精。 沈清音手足冰凉,她再清楚不过她没做错任何事,却又无从辩驳,只能起身,狼狈地被赶下了马车。 闹市人来人往,有不少人都认出了裴府的马车,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朝沈清音看了过来。 “这是……大理寺少卿的夫人?她怎的被裴大人赶下来了?” “这还用问?咱们上京城谁不知道裴大人嫌弃这女人?” “若是我,前途大好时遭人算计,对方还是个叛将家的女儿,我也嫌弃。” 还有人指着沈清音对自家女儿嘱咐道:“瞧瞧,这便是攀高枝的下场,你可要引以为戒噢!” 这些年时局动荡,民众戾气也愈发重,可皇室贵族他们不敢骂,便只能挑她一个无依无靠又飞上枝头的孤女开涮。 路人骂的难听,还朝她指指点点,偏偏沈清音今日没戴帷帽,在众多目光下更觉愈发无地自容,只好将身子背了过去,罚站般地站在街边。 好在后方随行的小马车也很快追了上来,青嬷嬷与竹苓见状大惊,连忙下车一左一右地挡住沈清音,隔绝了路人的目光,将她扶上了她们这架小马车。 马车又骨碌碌地启程。 青嬷嬷看着自家夫人通红滚烫、略显难堪的脸色,无需多问,便猜到了方才之事。 且不论那街边过客如何,只单说大公子。 她家夫人嫁给大公子三年,青嬷嬷就没见过大公子对夫人有过好脸色。 只是这几日他对夫人的训斥,是否也太密集了些…… 青嬷嬷心底轻轻一叹,满心疼惜却终究不敢多言半句,只默默替沈清音拢好了凌乱的衣襟。 …… 咏絮书苑坐落于上京城郊青云山之巅,山路蜿蜒曲折,崎岖难行,寻常车马行走尚且费力,更别说徒步攀登。 然山顶风光绝佳,书院依山傍水而建,青瓦白墙错落有致,四周古木葱茏,清泉潺潺,风过林间,尽是清宁风声。 裴府马车稳稳停在山门前,车轮落定的瞬间,一道飒丽身影便飞快迎了上来。 罗禹熟络地挽住沈清音的手臂,又惊又喜道:“音娘!你许久不曾来我这儿了,方才听闻你今日要来,我当真是吓了一跳!” 沈清音侧目望向挚友眉眼,反问道:“这便吓你一跳了?难不成你禹娘子如今开了这名满上京的女子书苑,地位高了,便不欢迎我这旧友了?” “天地良心!音娘你可太冤枉我了!” 罗禹立刻举手辩驳,“无论何时,你想来便来,我这咏絮书苑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如若不是沈清音嫁了人,罗禹真想将她请来当教授雕工的夫子。 罗禹挽着沈清音大步迈入书院。 咏絮书苑与旁的女子书苑不同,院中求学的大多是平民家未出阁的女子,这里不教女子《女则》、《女训》,反倒专授算术、格物、手工技艺、农耕水利等等谋生之能, 书苑入门的牌匾上刻着“自立自强自持本心”八个大字。 院内敞亮通透,满目开阔,天光肆意洒落,处处清朗,攀上高台,可俯瞰群山绵延、云雾缭绕,真真称得上是“一览众山小”。 沈清音放眼望去,只见人人衣衫利落,袖口束着襻膊。 踏入此间天地,沈清音方觉被裴誉骂过的些许不忿彻底消散,抬头终于不是裴府那样四四方方的天。 这也是她一定要母亲陈氏将箐娘送来这里读书的缘由。 如若可以,她也不想嫁人,她也想在此处学些手艺,便是孤身一人也要自由自在地过完这一生。 只是今日—— 沈清音目光缓缓扫过院落,细细打量一圈,却始终不见沈清箐的身影,不由得对罗禹开口问道: “箐娘呢?她今日不曾来书院上课吗?” 17. 画像 罗禹随口应声道:“今晨箐娘遣人来说她来了月信,痛得下不来床,便请了一日的假在家休养。” 这便是女子书苑的好处,每名学生每月都有三日的例假,这三日可安心休养,无需硬撑课业。 但凡落下的功课,回来后随时可找夫子一对一补齐。 既如此,沈清音便有了猜测。 大抵是箐娘来月信前情绪不好,没细问便拒了那周家的媒婆,待过几日她亲自去说,应当就无事了。 思索间,罗禹拉着她走入西向精舍,只见舍内木桌上平铺着一卷图纸,图纸上画着一架改良好的新式水车图样。 沈清音不自觉被吸引,加快脚步走了过去,端起图纸仔细端详起来。 只见这图样较之寻常农家水车截然不同,寻常水车只借水流自转,单一汲水,可图纸上被罗禹改良过的水车,则是双层轮叶交错结构,还增设了聚水导流凹槽,水流缓时亦可借力转动。 不耗人力,不借风力,便能将蓄水、汲水、灌溉三个功能合为一体,效率远超旧式水车数倍。 沈清音越看眼睛越亮,不由得将手抚上图纸,罗禹随手指着一处骄傲笑道:“早就猜到你会露出这般神情,这水车我设计了许久,不错罢?” “岂止不错,简直鬼斧神工。”沈清音毫不吝啬夸赞。 她自幼时便被父亲沈老将军带在身边,密友又是如罗禹这般的能工巧匠,故而喜欢的也是诸如骑马射箭、雕些小玩意儿、做些小发明之类的事物。 是以当时韦氏让她夸那雨前云雾,她是真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是对着罗禹发明的水车,她却能不重样地夸上一箩筐。 罗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友人的赞美,她将手搭上沈清音的肩头道: “现下这图样我是画好了,但能不能投入使用还未尝可知,我呢就想先雕琢一具小小木模型试水,看看运转是否顺畅,恰好你今日过来,不若帮我雕出来试试?” “这……” 能帮上罗禹,沈清音是再乐意不过的,可她垂眼看着纸上精密繁复的图样,忽然有些迟疑。 “禹娘,我多年不曾碰过雕工刀了,这般精细活计,怕是会手生做不好。” 她上一回握雕工刀,还是钧哥儿抓周宴时。 那天她连夜雕琢了一柄小木剑当做贺礼,却无端惹出一堆是非风波—— “怕什么,就算你雕的不好我也不会怪你呀,你怎的成婚后变得愈发胆小了?”罗禹不解道。 她过去认识的音娘英姿飒爽,敢想敢做。 可不是如今眼前这个束手束脚的妇人。 沈清音垂头不语。 罗禹见状,硬生生将一把雕工刀塞进她手中。 “昔日咱们三人里,当属你的雕工最是精绝,哪怕是小小的核桃你都能雕出一叶扁舟,你只是久不触碰而已,又不是不会!一会儿上手就熟了!” 提及过去,沈清音心头悄然漫上一抹酸怅,却在抬眼的那一刻,忽然看清罗禹眼中的信任笃定。 父兄去世、那人也走了,从那以后这世间除了罗禹,似乎再也没有人相信过她了。 沈清音敛去心绪,轻轻颔首,“那……那我试试。” 语罢,她落座取过一方木桩,对着那图纸细细雕琢起来。 从罗禹的角度看去,但见女子握刀的姿势熟稔,落刀干脆利落,力度与分寸皆拿捏得当。 不过片刻,一具小巧精致的水车雏形便已然成型,与图纸模样分毫不差。 罗禹凑近细看,满眼惊艳,“丝毫不差!你看我就说过你能行的音娘!” 沈清音摇了摇头,“不是的,还是有些手生了,你瞧,轮叶处没雕好,想来运转起来会有些滞涩。” 罗禹看向她,沈清音笑道:“反正也无事,我再重新雕一具就是了。” 她又重新拿了一方木桩,有了第一回的经验,第二具小木水车很快成型。 罗禹接过一看,只见这具水车结构严丝合缝,运转灵动顺畅,再无半点瑕疵。 “不愧是音娘,比我书苑最好的雕工师傅都厉害!” 罗禹对这具完美的作品爱不释手,拿起先前略有瑕疵的那一具递给沈清音。 “不过这具也没多大问题,既然也是咱们音娘的杰作,便送给棠姐儿当小玩意儿罢!” 裴栩棠若是知晓她的娘亲这样有本事,一定会为音娘感到骄傲的! 沈清音失笑接过,“你呀你,倒是会借花献佛。”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松弛和睦。 然很快,沈清音便敛去笑意,抬眸静静望着罗禹。 “好了,如今可以直说了罢。” 罗禹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直说什么?” “你说呢?” 沈清音像是已然看穿了罗禹的小九九。 “方才你听闻我要来,吃惊得有些反常,咱们到底也相识十数年了,你的这点小心思还想瞒过我么?” 被她一语戳破心事,罗禹脸上笑意尽数褪去,缓缓放下手中木水车。 沉默良久,她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音娘,非是我有意隐瞒,我也是为你好才不愿说的。” 此话一出,沈清音忽然就猜到她要说的是什么了。 “我……”罗禹抬眸看向沈清音,语气凝重道: “我有北朔那人的消息了。” “那人”是谁,无需多言。 昔日名动上京人人称羡的定北王世子凌衡,投敌叛国后却连提起名姓都只能含糊以“那人”代称。 沈清音骤然收紧掌心,握着的小木水车棱角硌得皮肉发疼都浑然不觉,整个人几乎僵坐原地,眼前不受控制地浮起当年春光漫枝之时,紫衣少年立于海棠树下,仪容似玉,笑靥如花。 罗禹发觉她不对劲,当即将那木水车从沈清音手中扯了出来。 “音娘!” “我无事的……” 沈清音胸腔里堵着一阵闷意,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声线微微发颤地追问道: “你继续说……他如今……如何了?” 能叫罗禹听来的消息,定然是大事—— 罗禹收回目光,不忍望见沈清音眼中的破碎。 “音娘,他……他要迎娶北朔公主,做北朔的驸马了。” …… 长乐坊内丝竹靡靡,熏香浸人。 顺着一道道红绸直达顶层雅间,雅间内铺着厚厚的狐裘地毡,四面悬着薄如蝉翼的鲛绡纱帐,帐外数名舞姬腰肢轻摆,环佩叮咚不绝。 席间主位的男子一身蔚色常服,唇线锐利,鼻梁挺直利落,狭长眼眸冰若寒潭。 分明生得俊美无俦,骨相绝佳,却像是立于云端的仙人一般,整个人散发着一阵生人勿近的气场,好似与周遭柔靡光景格格不入。 有一妓子为他添了一盏新茶,媚笑道:“让奴家猜猜,裴大人又在想什么呢?” 裴誉端起茶水从容抿了一口,随口道:“自然是在想你。” 他侧过头,但见左侧的赵朔已是醉意沉沉,正斜倚软榻搂抱着一名衣衫单薄的粉衣妓子,扬声与右侧的胡元明划拳赌酒,案上酒水倾倒了大半。 裴誉径直移开目光。 在他与胡元明中间,方才说话的女子纱裙半落,正手执银壶频频为胡元明添酒。 胡元明像逗猫儿一般在她的下巴上挠了挠,朝她道: “林娘子不必对我这般殷勤,我说过了,咱们的贵客始终是裴大人。” 林娘子的眼波这才重新落回裴誉身上。 只见她纤手将酒壶换作了茶壶,往裴誉的空盏里倾入,还不忘故作委屈地轻嗔一声,黏糊道: “裴大人每回 赴宴到此,皆是滴酒不沾,唯独昨日难得松口饮了半盏……” “怎么?难不成是奴家亲手斟的酒,入不得大人的眼,惹大人嫌弃了?” “莫要多想。” 裴誉抬眼,薄唇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美人亲手斟的佳酿,我怎会嫌弃?只是家中父母日日盼着添丁,催得紧,待我内人怀上身孕,届时我再来寻林娘子痛饮彻夜,如何?” 原来是在同家中夫人备孕,怪不得不愿饮酒。 林娘子闻言脸颊一烫,眼波羞赧地斜睨裴誉一眼,“大人金口玉言,可不要骗奴家~” 裴誉笑道:“我何曾骗过你?” 赵朔饮酒多了,慌慌忙忙去出恭,喧闹划拳声稍歇,胡元明这才放下手中酒盅,不经意提及道:“说起来,近日北朔那边的消息实在恼人呐……” 裴誉看向他,又听得胡元明继续道:“那凌衡娶北朔公主也就算了,竟还调兵南下劫掠边境村镇!须知咱们大齐百姓秋收之后大半粮谷都要上缴国库,自家余下的本就只够勉强糊口——” “如今存粮尽数被北朔兵抢空,寒冬无粮,想来那些个农户只能坐以待毙等着饿死,也不知陛下会用何等对策平息这祸乱。” 话音落,胡元明侧过头,直直对上裴誉的目光。 然后者却只是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长睫垂落全然掩住眼底思绪,任由他细细打量也看不出半分。 胡元明再度开口,“不知子俨你是如何想的?” “他还能怎么想?”出完恭的赵朔重新落座,揽回妓子笑着插嘴道: “咱们子俨如今深得圣心,这般要事,想来不出几日陛下便会传召他和一干心腹入宫议事,届时陛下有甚处置法子咱们自然就知晓啦。” 胡元明闻言恍然大悟,抚掌一笑,“是是是,赵兄所言极是!倒是我忘了!” 他对着裴誉爽朗道:“若真如赵兄所说,陛下会召子俨你与一干心腹入宫商议此事,那这般平定边境制衡叛臣的大功,我与其交给旁人,不如交给子俨你——” 裴誉重新看向胡元明,还未做打量,便见对方抬手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卷封存完好的画卷,缓缓道: “子俨,你可还记得三年前凌衡叛国投敌的消息传入上京之时,定北王与王妃不堪流言折辱,双双自缢府中一事?” 裴誉轻轻顿首。 他当然不会忘。 三年前,圣上下旨抄定北王府满门,命他负责将凌家男丁斩首、旁系流放、女眷尽数充作官妓一事。 若非定北王夫妇先一步自缢,他裴誉会亲自送他们上刑场。 胡元明的面上绽开笑意,“那便是了,彼时圣上遣我父亲领兵查抄定北王府,家父在凌衡卧房暗格处,寻到了这一幅他为心上人亲手描摹的画像。” 心上人? 裴誉的目光落在那卷被紫绸系着的画卷上。 先定北王世子凌衡容貌极佳,待人谦和有礼,骑射诗文样样拔尖,惹得上京一众贵女暗自倾慕,皆将他视作梦中情人。 可那人似乎待谁都客套,极其有分寸感,从没听说他同哪个女子走得近了些,更别说心上人。 胡元明似乎看出了裴誉的不解,悠悠然笑道:“子俨有所不知,那凌衡同他父亲定北王一样,都清高的很,信奉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便是有了心上人才会那般不近女色。” 语罢,他将画卷交给林娘子,用眼神示意她递给裴誉。 “打蛇要打七寸,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对付凌衡这样文韬武略、又无亲人牵制的叛臣,常规手段是没用的。” 他的话语冷了几分,“所以,子俨,倘若你能寻出这画中女子,用她作为牵制凌衡的筹码,不愁他不肯收敛劫掠之举,若能叫他束手就擒回来伏罪,那便更好,如此一来你也算成功为圣上分忧,又立下大功一件了。” 18. 狎妓 “你这胡元明怎这般会说!竟连我的好奇心也被你勾起来了!” 赵朔是美人也不搂了,对着裴誉便道:“子俨,快快,你快将这画打开叫我看看!” 须知过去上京城能称得上是“惊才绝艳”的公子,除却裴誉,便是那凌衡。 如今得以见后者的心上人一回,依赵朔这个爱看热闹的性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刹那间,雅间内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林娘子的身上。 胡元明递来的画卷近在咫尺,她只一伸手便能拿到。 林娘子连忙摆出娇媚姿态,轻扭着腰肢,一手握着白玉茶壶,一手伸出去接那副画。 任谁都看得出,她是想借着展画的由头靠在裴誉身上。 谁知裴誉安坐如山,倒是她心神慌乱,抬手间腕间一晃,滚烫茶水竟瞬间泼洒而出,大半都浇在了那画卷之上。 “啊——” 手中画卷迅速被水渍洇湿,林娘子发出一声惊呼。 她面上满是惶恐,也顾不得茶水尚还烫手,慌忙撩起自己的裙摆去擦拭画上水渍。 可偏偏忙中出错,那纱裙本就粗糙,摩擦纸面非但没能吸干茶水,反倒将画卷正中最关键的人脸位置,硬生生擦出了一道裂口。 “住手!” 胡元明脸色骤变,当即伸手一把抢过画卷。 待他彻底铺开一看,眉头更是死死拧起,眼底泛起滔天怒意—— 但见那破损之处,恰好完完整整划破画中女子的面容,就连轮廓也没能留下! “啊啊啊你这贱人!” 盛怒之下,胡元明手腕狠狠一扬将画卷脱手,紧跟着跨步上前,大手一把死死掐住林娘子纤细的脖颈,稍一发力便将她整个人离地提了起来。 “你是存心坏爷的好事是罢!” 窒息感扑面而来,林娘子手脚悬空乱蹬一通,眼泪滚滚往下淌。 “大……大人,我没有……” 美人垂泪,可胡元明征战沙场多年,从不是那怜香惜玉之辈。 不等女子挣扎几瞬,他对着那张堪称国色的脸,抬手便是一记力道沉猛的巴掌。 “啪”的一下,清脆刺耳的巴掌声响彻雅间。 武将力道浑厚,加之林娘子本就被掐得呼吸不畅,这一巴掌下去更叫她浑身剧烈发抖,四肢的扑腾渐渐无力,半边脸颊高高红肿,唇角缓缓溢出一道血丝。 “大……人……” 她疼得双眼蓄满泪水,多想放声啼哭,却只能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几声微弱的呜咽。 半空之中,那被擦破了一个洞的画卷悠悠盘旋,最终不偏不倚地飘落在落在裴誉身前的桌案之上。 裴誉垂眸,目光投向那画卷。 但见画中的女子红衣胜枫,坐于一匹棕红骏马之上,正扯着缰绳策马崩腾,长发被风吹得扬起,依稀可见周身骨肉匀润饱满。 即便看不到脸,也能透过这情意绵绵的笔墨,窥见其肆意张扬的鲜活。 也难怪那向来不近女色的定北王世子,会将这幅画像锁在卧房暗格珍藏数年。 只是—— 裴誉指尖轻轻抵在桌沿,心底思忖道。 只是这样璀璨夺目的女子,上京城中有么? 至少他是没见过的。 但若只论这丰腴身形…… 似乎又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 裴誉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思绪,伸手从容拾起画卷,将其重新卷起,还不忘再用那紫绸将画卷重新系好,这才对胡元明道: “林娘子不过无心之失,元明兄何必动怒,上京城内精通骑术的女子本就寥寥无几,就算是这画像没了脸,想要寻到此人也并不难。” 一旁赵朔见状,也对没了脸的画失了兴趣,顺势揽着怀中妓子嘟囔道:“就是啊,你这武将好生不会怜香惜玉,人家林娘子本就是靠脸吃饭的,你这般用力打她的脸,岂不是断了人家立身之本吗?” 大理寺少卿开口,放眼天下,便没有裴誉解决不了的事。这一点胡元明深信不疑。 再加之有鸿胪寺少卿赵朔帮着说话,胡元明这才松开手,将掌中女子重重丢在地上。 林娘子偻着身子低头伏在地上,死死捂住脸颊,整个人都在颤抖。 赵朔见状骂骂咧咧起身,伸手将狼狈伏地的林娘子搀扶起来,一路将她送至门外。 “好美人儿,今日此间无需你伺候了,你快快去处理一下你脸上的伤罢!” 他向来心疼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此刻看到林娘子这般,他更是心都快碎了。 林娘子捂着火辣肿痛的脸颊,惶恐又感激地看向替她出言求情的二人,匆匆屈膝行了一礼,便踉跄着逃也一般地离开了雅间。 屋内登时变得安静,丝竹声隔着纱帐远远传来,反倒更显沉寂。 赵朔走回席位,重新搂回妓子,漫不经心打破沉默道:“元明兄啊,你就是把那画中女子看的太重要了。” 胡元明看向赵朔,眼神中怒意未减。 赵朔却迎着他的目光,大刺刺拿起酒杯,仰头灌入佳酿。 他道:“若那凌衡真跟你方才说的一样,什么不近女色,什么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他娶北朔公主作甚?你别说的他心里只有那画中佳人似的!” “况且咱们同为男子,更该知晓这世间男子本就没有真正专一痴情之人,你且说说咱们周围的男人谁不爱美色?不说咱们这个阶层的,便是最底层的贫农哪年收成好了,也要咬咬牙纳一房妾室。” “依我看,你这幅画像早已无用,人家凌衡怕是早就变心咯!” 不等胡元明开口,赵朔又将头转向始终寡言的裴誉,戏谑道: “不信你瞧,便是如咱们子俨这般端正自持不近风月的人,过不了多久不也要迎娶他在靖远侯府那位新寡的表妹,坐拥齐人之福了?嘿嘿。” 赵朔朝着裴誉挤眉弄眼,却是惹得胡元明转怒为笑,却还不忘出声制止道:“欸,赵兄休要胡言。” 胡元明落座,自顾自斟了一杯酒道:“那靖远侯府嫡女身份尊贵,亡夫幽州节度使更是圣上极为倚重的心腹大将,她便是做了寡妇也绝无可能纡尊降贵为人妾室,就算她自己愿意,圣上也绝不会应允。” 上京城谁人不知,百年世家裴氏长房嫡子裴誉,与靖远侯府嫡女梁骆璎,乃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 若无那沈氏在三年前从中作梗,如今举案齐眉的,可就是人家这对血亲了。 而当年出了那事后,陛下为了补偿靖远侯府,便下旨命他留在藩地幽州的心腹娶了梁骆璎,还在幽州给靖远侯一家赐了一间五进的大宅院。 却不曾想那幽州节度使竟如此短命,以至于梁骆璎嫁过去不过两年,连孩子都不曾怀上便守了寡。 思及此处,胡元明转头看向始终沉默的裴誉,笑着问道:“子俨,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裴誉恍若未闻,只缓缓抬手,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有心事般一饮而尽。 …… 沈清音调息许久,体内翻涌的气血才渐渐平复。 她不断地、反复地提醒自己,三年前纵然猜到那人投敌叛国是有苦衷,纵然她坚定不移地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 可她已经为了保全家族做出了选择。 在她将与他书信尽数烧成灰烬的那一夜,她便再也不是沈清音,而是裴家妇了。 若是只有她自己,她愿意以他未过门妻子的身份从容赴死。她是愿意的。 但为了母亲,为了一双弟妹,为了棠姐儿,她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不该再沉湎于情绪之中,那人娶谁都同她无关。 同她彻底无关了。 罗禹在沈清音身畔坐下,望着友人眼底压不住的落寞,正要出言宽慰,沈清音却率先敛去情绪,轻轻摇了摇头。 “禹娘,我真的无事,你莫要忧心。” 三年过去了,她已然不是曾经那个想哭便能在父兄怀中放声大哭的单纯少女,而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裴家长房大夫人。 她对罗禹道:“今日来你这书苑,除却寻箐娘外,我尚还有一桩事想请你相助。” 语罢,她将怀疑清风楼中,有人暗中倒卖食材牟利一事据实相告。 罗禹越听脸色越黑,她是当真不知那裴府一众是做什么吃的,底下出了蛀虫竟还要一个外姓女来处理,若是她—— “禹娘,我不能贸然彻查,恐落人口实,此事,只能劳烦你帮我查探一番了。” “放心罢,此事交由我便可。”罗禹轻轻拍了拍沈清音的手。 她常年打理书苑,又有父亲罗瓦匠的关系在,平日往来三教九流之人无数,眼线遍布上京,打探这类小道消息轻而易举。 作为一起长大的闺中密友,纾娘已然流落风尘不知所踪,她定要保护好音娘。 罗禹道:“不出三日,我必把证据送到你手上,你无需忧心,安心在家等着就是了。” 有罗禹这句话,沈清音连声道谢,眼看已经到了用午膳时,她唯恐裴誉回悦白院用膳看不到她又要训斥,便不敢再耽搁,慌忙起身告辞。 罗禹亲自送她出门,二人并肩行至 书苑正门。 门口垂枝轻晃,青嬷嬷与竹苓已在此等候多时,沈清音正要踏上马车,却无意间抬眸一瞥,脚步忽得顿住了—— 只见书苑门侧,一辆规制华贵的黑漆马车缓缓停靠在此,车檐悬挂的宫灯徽记格外醒目。 这不是……靖远侯府的马车吗? 沈清音凝神望去,恰巧见一黄衣少女掀开车帘轻快落地。 少女眉眼明媚,指尖紧紧攥着一样东西,唇角还噙着几分笑意,显然心情极好。 可当她抬眼撞见立在门前的沈清音时,脸上笑意却瞬间僵住,眼底慌乱一闪而过,下意识将紧握在手心的物件飞快藏至身后,就这么定在了原地。 “阿……阿姐?” 沈清箐看着面前不知为何出现在此的长姐,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你你为何今日来此啊?” 沈清音没回她这句话,只是眸光一瞬变冷,上前对着沈清箐道: “拿出来。” 她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自然看得出方才胞妹的表情并非简单的笑容。 那又羞又笑的,摆明了是情窦初开。 沈清箐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倔强地别过头。 “阿姐,我,我没有什么东西,没什么可拿的。” 少女心性执拗,轻易不肯服软。 同她当年一样。 沈清音索性不再多言,跨步上前干脆利落地伸手一夺,直接将沈清箐藏在身后的东西抢了过来。 “阿姐你!” 沈清箐作势去抢,可沈清音却是早已看清手中之物。 ……红绳? 这红绳编织散乱,绳尾坠着粗糙的桃木姻缘牌,看上去廉价极了。 可偏偏…… 偏偏她也有一条。 “城南月老庙的东西?”沈清音攥紧红绳,眸色彻底冷透,目光直直锁住沈清箐。 “很好,沈清箐,敢情你今日谎称身体不适告假根本不是静养,而是偷偷与人去月老庙了!” 沈清箐垂头不语,沈清音抓住她的手腕追问道:“说!你执意回绝周家的媒人,是不是就是因为今日与你同去月老庙的人?!” 没人比沈清箐更了解自家长姐有多敏锐,但凡说了一个字都会被她顺藤摸瓜追查到底。 是故面对这步步紧逼的问话,沈清箐始终闭口不言。 看着少女死扛到底的模样,沈清音心头了然,缓缓道出心底猜测:“是韦昌,你是同他一道去的月老庙,我说得可对?” 她盯着沈清箐骤然一颤的肩头,当即就知晓自己猜对了,语气中也随之带上了几分不解。 “……箐娘,我不明白,如韦昌那般终日混迹街头、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半点靠谱之处都无的浪荡无能之人,哪里值得你倾心?你怎会同他搅和在一起?” 亏得当日她还为韦氏置喙箐娘做韦昌的妾室一事当众发怒,以至于不知还要面临韦氏多少报复。 她冲锋在前是无所谓,可她的妹妹却是不争气地在后方背刺她。 沈清音心痛万分,却见胞妹猛地抬头,怒道:“阿姐!你怎可如此说他!” 她挣脱开沈清音的手,梗着脖子辩解道:“他早就和从前不一样了!如今他在东市盘下了一间酒楼做安稳营生,你不能揪着他的过去不放!” 沈清音看着眼前的胞妹,忽觉有些陌生。 “可是箐娘,若那韦昌无他两位姐姐帮扶,他何来银钱和人脉盘下酒楼?” 韦昌的二姐韦氏嫁与裴府二房嫡子裴詹,大姐嫁与靖远侯府做继室,韦昌便是靠着两位姐姐的夫家势力方能在上京立足。 “更何况我早有耳闻,他如今还时不时去那长乐坊狎妓,你是咱们沈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前程大好,何苦执意搭上这样一个品行不端的好色之徒?” 就算不确定林娘子身份,沈清音却还是笃信,那日对方说韦昌是其常客,并非诓骗。 她句句发自肺腑,就差直言自己的一生也就这样了,她如今只求自己的妹妹能嫁一户好人家。 可沈清箐眼下正是对韦昌上头之时,方才听了长姐对心上人的一连串贬低,哪里还能听得出那话中的规劝。 于是沈清箐赌气抬眸,顶撞沈清音道:“是是是!韦昌是好色是爱去长乐坊!可那地方姐夫不也没少去吗?!” 她说的姐夫,自然是裴誉。 顶着沈清音近乎破碎的目光,沈清箐怒吼道:“你不去管束自己的夫君,却偏偏要来苛责我管束我!你是我爹还是我娘啊!我沈清箐用不着你管!” 19. 人牙子 沈清箐说完便快步冲入书苑大门,全然不管身后的长姐作何想法。 沈清音被她一番话噎得不知该作何举动,望着少女负气远去的背影,只觉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她想不明白,过去那个追在她身后叫“姐姐”的乖巧妹妹,怎会变成今日这副模样? 明明她们也就两个月不曾见面! 手中红绳刺得沈清音掌心发疼,良久她才缓过神来,转头看向身侧的罗禹,苦笑道: “禹娘,叫你看笑话了。” 罗禹轻轻摇头,上前一步,轻轻搀住沈清音微凉的手臂。 “音娘,你知道的,我从无取笑你之意。” 若是她真想笑话沈清音—— 那她应当从三年前琼林宴上整个上京名门望族见证沈清音与裴誉衣衫不整从偏殿里出来时笑话她。 应当从两年前沈清音怀上棠姐儿时被裴府奴婢指认发生了那件大事以至于险些一尸两命时笑话她。 可是罗禹…… 罗禹对她只有满心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到底是人家的家事,她不便多说,罗禹思来想去,也只能宽慰挚友道: “你莫要伤心,箐娘如今正是忤逆的年纪,却不是那是非不分的人,改日你同她好好说,她定然能听进去。” 沈清音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只敢“嗯”一声,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叫罗禹听出不对劲,强忍着泪意摇摇晃晃往马车走去。 罗禹陪着她,直到沈清音快要上车,她环顾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道: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音娘,若是裴少卿当真箐娘说的那般时常出入烟花之地,你往后还是尽量少与他行周公之礼。” 沈清音茫然抬眼,却听得罗禹认真道:“你久在深宅,自然不知,那风月场的女子大多患有隐疾,染在男子身上毫无征兆,可一旦传给家中女子,伤身不说,还后患无穷。” 这样的事,罗禹见多了。 男子寻觅风月,自己是尽兴了,最后受苦受难的,却往往是家中正房夫人。 …… 沈氏药铺坐落于上京城南,往来病患络绎不绝,门面宽敞至极,乃是先帝赐予沈老将军的产业。 用过午膳后,铺内伙计困意上头,只是等他刚打过哈欠、泪眼朦胧地睁开眼时,却忽见裴府的马车悠悠然停在门口。 他一见竹苓与青嬷嬷下车,便知是自家大小姐沈清音亲临,立刻上前为其引路。 四人一路避开前堂往来客流,径直走入后院暗室。 暗室铜门之外,陈氏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而今瞧见女儿身影走近,她当即快步迎上来,一把要攥住沈清音的手腕,欣慰道: “音娘,你总算是想通了!” 陈氏说的,自然是女儿昨日写信给她,让她帮忙找个靠谱的人牙子,欲买两个良籍给女婿做妾一事。 她笑得愈发开怀,“……要我说你早该给裴大人纳妾的,如裴氏这样的世家大族,绵延子嗣是头等大事,须知这天底下的男子都希望自家妻子贤惠大度——” 提及大度,陈氏赶忙对女儿问道:“说起来,裴大人在镇远侯府的那位表妹,前阵子在幽州死了丈夫,如今正是新寡,听说已经回到上京了,此事你可知晓?” 沈清音闻言微惊,却并未过多错愕。 近来裴誉行事反常,加之镇远侯夫人忽然来裴府拜访韦氏,她心底早隐隐揣了几分猜测。 此刻听闻此事,只觉一切都对上了。 敢情是心上人要回来了,所以裴誉才处处看她不顺眼。 沈清音挣开陈氏的手,对她道:“知不知晓此事都与你我无关,母亲莫要再提了。” “行了行了,娘这不是为了你好,特意提醒你吗?”陈氏嗔笑道。 不管那梁骆璎如何,反正如今自己女儿主动退让,一边给夫君纳妾,一边自己也紧赶着开枝散叶,还能落个不善妒的美名…… 陈氏美滋滋地想,这下亲家公亲家母定然要夸她将女儿教的好。 沈清音瞥见母亲的神色,登时就猜到了陈氏在想什么,心底控制不住地有些生气。 她自诩孝顺极了,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她变得愈来愈不想听陈氏说话。 陈氏却不肯就此罢休,紧跟着又凑上前,喋喋道:“不过方才那都是场面话,你光一味大度可不行,偶尔也需拿捏分寸,在裴大人面前作出几分吃味,不能叫他觉得你全然不在意他。” 这番话听得沈清音是气极反笑,她终是忍不住对陈氏讥笑道:“母亲,照您这般说法,我一边主动给他抬两房妾室供他寻欢供他开枝散叶,一边还要刻意吃味哄他高兴让他觉得我在意他——” “您说这话当真不觉得可笑吗?” 语罢,沈清音话锋一转,眼底倏然添了几分冷戾。 “还有,箐娘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不必再从中周旋两头讨好,等我忙完这几日再同你算账。” 这母女俩瞒着她搞事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沈清音不愿再多耗费心神听陈氏说教,不等对方开口辩驳她便拧开机关。 待铜门缓缓开启,沈清音挺直腰背,抬步走入暗室之中。 暗室内光线昏暗,只隐约间墙上烛火摇曳,屋内正中央站着一名长相圆润喜庆的妇人,穿着花哨襦裙,看上去与寻常媒婆别无二致。 妇人身后,则是整齐跪着十余位少女,她们个个身形瘦小,发丝凌乱,穿的也都是打满了补丁的衣裳,正怯生生地垂着头等待被挑选。 那妇人一见到沈清音,立刻满脸堆笑,殷勤开口道:“夫人,您总算是来了。” 沈清音心情不好,抬手让对方闭嘴,妇人当即识趣噤了声。 只是眼看沈清音对着自己带来的姑娘看来看去,都一炷香过去了,还没挑出一个,妇人将心一横,行至沈清音身旁道: “夫人可是有何顾虑?您大可放心!这批姑娘都是我精挑细选回来的良家子,又听话又安分,手脚也勤快,最适合买回去伺候人了。” 沈清音目光缓缓扫过跪地一众少女,平静道:“不行,她们都太瘦了,不合我心意,我要身形丰腴些的。” 就算裴誉不肯说,她也能猜到他喜欢的类型。 毕竟在榻上他专注的就那两处,几乎是爱不释口…… 沈清音甩了甩头,将脑子里那些不该浮现的旖旎画面甩了出去,这才对人牙子道:“今日就算了,明日你再另行选一批送来。” 人牙子闻言一愣,不解道:“夫人,伺候人的奴婢就要选瘦小的,瘦小的灵巧,丰腴的大多又笨吃得又多,不好使唤,还总爱爬主子的床。” 沈清音静静看向她。 妇人被这眼神看得一激灵,瞬间回过味来,精明的眼神不经意掠过沈清音那低调却难掩华贵的衣饰,恍然大悟,连忙压低声音追问道:“莫非……” “莫非夫人 不是选伺候人的丫鬟,而是要为自家夫君挑选妾室?” 见沈清音并未出言反驳,妇人当即拍着巴掌大声夸赞道:“哎呀呀!难得见到如夫人您这般主动为夫君纳妾的!当真是贤惠啊!” 沈清音没理会她,转身往外走,倒是身侧竹苓听不下去了,冷声打断妇人道: “你这人牙子好生多嘴!我家夫人乃是裴府长房主母!裴府门第尊贵,对府中奴婢的容貌身形本就要求极高,要选怎样的我家夫人自有考量,你只管遵照吩咐带人来即可,何必多问!” “是是是,是我多言了!” 妇人作势要去扇自己嘴巴,却忽然捕捉到竹苓话中的“裴府”二字,脸上笑意瞬时僵住,眼底旋即涌上几分疑惑,连忙上前仔细打量起沈清音的容貌来。 沈清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发问,便听得那人牙子喃喃道: “等等,裴府的夫人?嘶……不对啊?” 两年前,也曾有一位裴府夫人专程来她这里买过奴婢。 可当年那位夫人的容貌身形,和眼前这位,全然不是同一个人啊! …… 沈清音回到悦白院时,已是晚膳时分。 今日午间裴誉并未回来用膳,按照常理,他晚膳也不会再回来。 沈清音踏入院门,果然没见到裴誉的仆从,登时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上天保佑,今日是难得无需挨骂的一天。 只是她这一口气还未呼完,便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孩童啼哭声。 沈清音循着哭声一路小跑回了内间,入内一看,只见女儿正蜷在软榻上嚎啕大哭,小脸烧得通红,却还不忘使劲挥舞小手只为推开面前的汤药。 “苦……药好苦!棠姐儿不要喝药!” 一旁伺候的奶娘耐着性子哄了许久,面上早已藏不住厌烦。 可她余光骤然瞥见进门的沈清音,连忙放软神色,对着棠姐儿柔声哄道: “小姐乖,听话把药喝了,喝完风寒便能痊愈,这样身子就不难受了。” 奈何棠姐儿人小脾气却不小,小手用力一推,再度推开奶娘手中的药碗,依旧哭闹不止。 沈清音叹了口气,上前接过药碗,对奶娘道:“我来吧。” 当娘的最了解孩子,她一看棠姐儿这副模样,都不用探温便知女儿又发烧了。 沈清音忍着腰痛,在棠姐儿塌边蹲下,她一手端着碗,一手从袖中取出从咏絮书苑带回来的小木水车,递到女儿眼前。 “棠棠,想要吗?” 小巧精致的木水车果真叫棠姐儿的哭声停了下来,她一双泪眼亮晶晶地盯着木水车,双手急切地伸过来想要抓取。 “想……想要!” 沈清音却将木水车往后微撤,对她道:“只要你乖乖把药喝了,这水车便送给你。” “嗯嗯!” 小丫头连忙用力点头,这下也不觉得药苦了,没两下便乖乖将整碗汤药喝得一干二净。 沈清音这才将木水车交到她手中。 裴栩棠得偿所愿,吸了吸鼻涕,抱起心爱的木水车便下了榻,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跑向了她最爱的角落。 青嬷嬷慈笑着上前,正要将被棠姐儿躺过的被衾叠好,却忽然闻到了一阵被汗沁得发酸的味道。 她疑惑道:“奇怪……明明前日小姐的风寒已经好转大半,精神头也好了许多,怎的今日又发烧了?” 20. 新寡的表妹 这话落在沈清音耳中,叫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收紧。 她极度信神明,此前她为求棠姐儿退烧曾立下心誓愿斋戒七日。 只是此心誓须得父母一同遵守才奏效,她也早早和裴誉说过此事—— 可昨日裴誉就破了戒,喝了酒忘了她的话折腾她也就算了,然神明有誓。 一诺作废,报应便尽数落在了他们女儿身上。 诚然成婚三年来,裴誉从未听过她任何劝告,沈清音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此刻无力感还是情不自禁漫上心头。 她不愿再多想这揪心之事,对青嬷嬷摇了摇头道:“无妨的,许是近日天气反常,受凉罢了。” 沈清音很累时会想一头扎进水中,于是她说罢便转身回了寝房,几乎是丢了魂一般地走入浴房。 身子沉入滚烫的热水中,沈清音只觉自己满脑子的杂乱心绪也顺着发丝飘散在水中。 箐娘同那韦昌是何时的事? 母亲早就知晓为何刻意隐瞒她? 禹娘提醒她裴誉很脏,让她少同他亲近,可她如何能拒绝不问自取的男人? 她近些日子频频腰酸、月信也未来过,又突然在釉黄院晕倒…… 是不是被裴誉传染了脏病? 沈清音越想越心惊,那处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心理暗示的因素,竟真传来些许痒意…… 还有—— 沈清音又往下沉了沉,直至池水浸没唇齿,堪堪留出秀鼻呼吸。 还有,既然今日那人牙子说的“裴夫人”不是她,那便是两年前坑害她、险些害得她与尚在腹中的棠姐儿一尸两命的人。 那人害她的手段正是通过买通奴婢。 那人是谁? 沈清音只能想到韦氏。 若是韦氏,她的动机大抵是为自己占了梁骆璎的位置不忿,以至于痛下杀手。 那如今梁骆璎新寡,已经从幽州回到了上京,韦氏是否还要同当年一样害她? 万般思绪剪不断,理还乱。 滚烫的热水被沈清音泡至温凉,她才觉得恢复了几分气力。 待她终于从池水中起身,才换上一身宽松里衣,人还未走出浴房,耳边却再次响起女儿凄厉尖锐的哭声。 比担心更先来的是控制不住的疲惫。 沈清音闭了闭眼,下意识想让女儿哭罢,哭一下也好,却倏然想起—— 若是这哭声传到雪青轩吵到了梁宛柔,亦或者叫一墙之隔的碧山院韦氏听到了,那明日等待她的必定又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 思及此处,沈清音便再顾不得整理衣衫,匆匆走出内间去查看女儿状况。 然就在她迈入正庭的一瞬,整个人却骤然僵在原地。 只见正庭桌边,一道挺拔冷峭的身影不知何时端坐在此—— 裴誉长睫遮住如霜面容,正垂头翻看着那本她叫母亲千辛万苦搜来的书! 沈清音呼吸一滞,这本书是她放在玉枕底下藏着的,怎会出现在裴誉手中? 莫不是青嬷嬷方才更换被衾,将她的枕头也一并换了,这才将此书暴露出来—— “大人!” 沈清音心下一沉,靠近他时的脚步也慌乱了几分。 裴誉只当她又想借机投怀送抱,不由得往后倒了些许。 沈清音察觉到他这细小动作,略微有些尴尬地停住了脚步。 “大人今日怎的这般早回府?” 按照往常,裴誉只会等她睡着后才来,不顾她的意愿将她强制唤醒。 他似乎最喜这般。 对于妻子的话,裴誉置若罔闻,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书页,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沈清音却是心急如焚,恨不得直接将那本书抢过来。 可是理智却又告诉她不能这样做。 于是她只好左看右看转意注意力,这才发觉裴誉手边的桌案之上,赫然摆放着那只方才她送棠姐儿的小木水车。 沈清音几乎刹那间就猜出了女儿为何再度啼哭。 她试探着开口:“大人,这不是——” “是。” 是他方才回府时从女儿手中夺过的这小木水车,哪怕女儿哭的撕心裂肺。 裴誉合上书册,抬眼看向站着的女人,狭长寒眸无半分温度。 “沈氏,我记得我同你再三说过,不准栩棠触碰这类与水有关的器物,更不准允她嬉水。” 沈清音下意识辩解道:“大人,那日棠姐儿并非是在嬉水,而是凫水,凫水是保命的本事,我幼时亦是早早习得,这样棠姐儿就算危难之时亦可自救,于她而言并无坏处,还有那小木水车是我亲手——” “所以呢?” 裴誉打断她的话,举起手中的书,冷冷道:“你自幼学这些旁门技艺,如今这些技艺有教你如何管家教你如何记账教你如何做好贤内助吗?” 他一连串的质问,问的沈清音的脑袋像被无数只箭矢射中耳边嗡嗡作响。 “还有此书——” 裴誉将书本扔在地上,语气满是鄙夷。 “这等市井匠人胡乱编撰的难登大雅之堂的闲杂读物,若不是我今日提早回府在你榻上撞见此书,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用这些不入流的东西教我裴家的女儿?” 不入流……的东西? 难登大雅之堂? 沈清音眼前浮现出三年前同那人一同编写此书时的光景。 她想起了她口述他记录时不经意四目相对她在对方脸上看到的那温柔的神情。 也记得她问他自己不擅女红不擅记 账只会这些偏门旁技是不是很俗时他说有用的东西理当雅俗共赏。 更记得三年前她将此书故意遗弃又在前几日从母亲手中重新接过时是怎样的强压欣喜。 这一刻,沈清音似乎懂得了胞妹对那韦昌的维护。 这是她心上人的手迹。 是他留给她的所剩不多的一样东西。 是她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不能,也不允许裴誉这样诋毁。 于是沈清音三年来第一次,第一次鼓足勇气,对上了男人那冷若寒霜的目光。 “大人,此书并非您口中的不入流之物,里面皆是实用的技巧,若是您实在看不起这书中内容您大可以选择不看,还请您莫要一边忍着恶心去看一边嫌弃——” 沈清音越说越畅快,却在话音落下的一瞬,望见裴誉的眸光骤然变冷。 “沈氏,你可知你在同谁说话?” 男人的威压排山倒海般朝她袭来,刹那间便将沈清音余下的话尽数堵在喉头,也提醒了她应当想起她是谁她是什么身份。 沈清音如梦初醒般地眨了眨眼。 是的,她险些忘了。 忘了她已经嫁进了裴府。 忘了她要遵守这里的规矩。 忘了这里是规矩森严的百年世家,是夫为妻纲夫君便是妻子的天也是妻子的上官妻子不能忤逆丈夫半点的香火宗族,是吃女人不吐骨头的人肉堡垒—— 而她,则是已经被规训好的裴家妇。 意识到这一点,沈清音几乎是下意识地屈膝俯身,朝着男人恭敬地、直直地。 跪了下去。 裴誉垂眸看着膝边刚沐浴过后衣衫单薄的女人。 看着她那不知是有意还是故意露出的一寸沟壑。 看着她万分熟稔地伏小做低就如同榻上那般向他求饶。 男人眼底的不耐之意更甚。 “够了,你不必总做这般姿态。” 他声音冷沉,眉眼间覆着三年来从未散去的寒霜。 “回回都故意惹我动怒,末了又伏低做小来勾人,这般欲擒故纵的手段玩几次尚且新鲜,用得多了只会叫我乏味。” 裴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今日午膳时,在自家清风楼里见到的那道久违的娴静身影。 他面对那个人时一切如常,唯独面对这沈氏,不知为何,总是有一股蠢蠢欲动的无名火。 思及此处,裴誉颇有些烦躁地扯了扯紧绷的领口,朝沈清音道: “我今日提早回来,是有事要同你说。” 他的目光随话音一同落在女人身上。 却在此瞬,一个莫名的念头忽得撞入裴誉脑海—— 眼前丰腴的妻子,与今日那画像中策马的少女,身形轮廓竟隐隐有几分相似。 21. 怀疑 作为大齐建朝以来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裴誉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直觉。 事实上这份天生的敏锐也确实在仕途上助力过他许多回。 更何况他精研丹青,只需一眼便能将沈氏对应至那画中人破损的面容之上。 刹那间,脑海中的两道轮廓顷刻契合,竟无半分违和之处。 可是—— 裴誉眯了眯眼。 可是若沈氏真是那画中之人,先不说她的出身是如何够得上定北王府那般门第的,单论相似之处—— 凌衡画中的女子红衣灼目,满身珠翠琳琅,身姿灵动跳脱,不难看出其性情是如何肆意。 然眼前的沈氏嫁给他三年,从来只穿浅色衣衫,身上除了那枚她不离身也不值钱的卯兔玉佩,再无碰面钗环装点。 更莫说她那张他厌极了的、常年面无表情的脸。 这沈氏,怎么看都与“活泼”二字不沾边。 两股相悖的念头在裴誉心头拉扯,那双寒潭般深邃的眼眸也随之一瞬不瞬地落在沈清音身上。 沈清音只觉头顶男人的目光愈发锐利愈发可怖,压在她身上几乎要将她的皮肉盯出一个洞。 沈清音袖口下的双手紧紧攥起,终究是忍不住开口道:“……大人,我待您从未有过任何刻意之举,还望大人明察。” 她看不出眼前的男人已经起了疑心,她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她只是做着再正常不过的举动,不明白她的行为究竟何处叫他误解。 她甚至连笑都不敢对他笑生怕遭到他的训斥,为何裴誉还要说她勾人说她欲擒故纵? 莫名的,沈清音想到了那人曾同她讲过的一个典故—— 道是有人对山羊做那事,却冠冕堂皇地说是山羊勾引他,甚至将山羊打成淫.邪的象征。 如今看来,裴誉待她,便是那人待山羊一样的道理。 想清楚的女人索性不再多言,她垂头跪在他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般静候他发落。 谁知男人却根本没有理会她的意思。 正厅陷入死寂,耳畔只有女儿愈发遥远的哭声。 “大人……?” 沈清音迟疑着抬眼,却猝不及防撞入了裴誉那双冰冷的黑眸之中。 男人的眼中清清楚楚倒映着她的身影,倒映着她的小心翼翼,也叫沈清音登时看清了那眼神中的漠然客观。 就仿佛她不是他的结发妻子,而是大理寺中跪在堂下等候少卿大人定罪的犯人一样。 女人唇瓣微张,正要再度询问,裴誉已然率先开口。 “沈氏,我问你,裴钧抓周宴那日,你可是与那长乐坊的头牌林娘子有过交集?” 沈清音懵了。 裴誉不是想同她说什么事么? 他不是方才还在说她勾引他么? 怎的忽然将话题绕到这里了? 不等她发问,便听得裴誉紧接着追问道: “还有,前几日你忽然去书房寻我,兀然向我问及画皮索命案——” 他再度眯起狭长眼眸,眸光愈发锋锐。 “沈氏,你可是有何事隐瞒我?” 若是先前他还当她提及“画皮索命案”只是为了找话题同他多说几句,那么此刻裴誉便愈发觉得此事无这般简单。 男人这没由来的怀疑,令得沈清音比不解更先浮上心头的,是想笑。 裴誉从来都不愿静下心听她说过一件完整的事。 她但凡开口他的反应要么是置若罔闻要么是劈头盖脸一顿骂。 可如今他不过自以为是地捕捉到一丝蛛丝马迹,便笃定她有事瞒他—— 那他呢? 他又何曾对她坦诚过半分? 成婚三年她除却裴誉的名姓与家世,旁的竟一概不知。 思及此处,沈清音她眸光轻暗,据实答道:“我并未有事隐瞒大人。” “那日钧哥儿的抓周宴上,我确实是因意外与林娘子打过交道,然那日我只隐约看到了她的身形,除此之外就连交谈也是靠她的丫鬟传话。” 沈清音又道:“至于忽然向大人问及‘勾魂索命案’,不过是那日之后,我疑心林娘子是我失散多年的少时旧友。” 林娘子同纾娘的身形简直像极了。 可她认识的林纾腼腆内向,同那日拾金却昧语气猖狂的长乐坊头牌性情是大相庭径。 沈清音不确定,于是便联想到了了死人复活、性情大变的“画皮索命案”。 “旧时友人……?” 听到女人的解释,裴誉当即冷嗤一声。 “绝无此种可能。” 他端坐高位,不容置疑道:“那林娘子混迹风月场多年,最擅自抬身价,但凡同她见过的男子她都会散播渲染旁人倾慕于她。” “若她真是你的少时好友,此事早该传遍上京,人人皆知裴府主母与坊中头牌交好才对。” 裴誉之意再明显不过。 沈清音指尖微微蜷缩,低声辩驳道:“或许她有难言之隐呢?” 此话一出,裴誉忽然有些想笑。 他怎的从未发觉这沈氏是这般的天真…… 亦或者说是…… 重情重义? 可沈璋通敌一事败露后自裁,险些牵连沈家满门。 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兄长,怎会有如此执念旧友的妹妹? 裴誉神色彻底冷下,他垂眸对跪在脚边的妻子道: “沈氏,你莫忘了你是裴家长房夫人,一言一行皆关乎我裴府颜面。” “无论你之怀疑是真是假,你都不该与区区妓子产生牵扯,免得徒留话柄,遭人非议。” 语罢,男人心底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他起身便朝庭外走去。 沈清音怔怔望着他背影,微微颤道:“可万一,万一真的是她呢……” 三年前,定北王府被抄家后,纾娘本该同旁的女眷一样被充入教坊司。 沈清音为此还进宫求过静宁公主。 那是她第一次放下身段,连面皮都顾不上要了,奉上能给出的一切值钱物什,只求静宁公主能求圣上放纾娘一条生路。 毕竟依着纾娘那样内敛的性子,叫她如教坊司无异于是让她去死。 可待沈清音求完公主出宫后,却听闻纾娘失踪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此销声匿迹。 听到女人的话,裴誉的脚步猛地一顿。 如果说方才他转身离去,是懒得再同沈氏多说。 那么到现在,他便彻底确定一开始是他想多了。 那定北王世子凌衡便是再如何。 也断然不会看上沈氏这样一个傻得可笑的女人。 更遑论私藏她的画像。 哈。 裴誉暗道自己近来着实是压力太大,以至于都草木皆兵了。 他到底没有回头,只回答她道:“若她真是你的少时闺友,那也无妨。” 沈清音满怀希冀地抬头,却听得男人戏谑般继续道:“大不了往后我叫胡元明他们多去长乐坊光顾她几回便是了。” 沈清音浑身一僵,抬眸,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就算裴誉不及那人一般洁身自好,可过去的裴少卿再如何也不会去那烟花之地。 更何况她分明刚刚才说过她怀疑林娘子是纾 娘是她的友人,可他却偏偏要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语气故意恶心她—— 沈清音想吐。 她真的想吐。 可她的腿跪久了实在太疼了,于是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些什么东西起身,指尖却不慎触碰到了未走远的男人的衣袖。 裴誉当即往前走了半步,眉头紧蹙,冷声道:“沈氏,我说过我不喜你这般!” 又是刻意勾引,她究竟有无将他的话听进去! 裴誉心底不耐更甚,一挥广袖,背着左手便径直迈步走出正庭,却在踏出正厅门槛的那一刻,他蓦然想起今夜原本要告知她的正事似乎还未说。 真是被这女人气昏了头。 裴誉驻足回首,对上女人错愕的目光,强行按捺住心底燥热,朝她吩咐道: “七日后中秋,陛下会在宫中设宴,届时你随我一同前去。” 交代完毕,裴誉终是转身离去。 沈清音这才扶着裴誉坐过的木椅艰难起身。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跪太久以至于听错了。 裴誉居然…… 居然会带她一同出席宫宴? 这等事沈清音从未想过。 过去两年,无论是宫中宴席,还是他同僚的私宴,哪怕只是裴氏族亲的生辰宴,他都不会带她出席。 其中的缘由沈清音再清楚不过,无非是裴誉嫌弃沈家,嫌弃她父亲的草根出身,嫌弃她兄长莫须有的罪名。 更怕众人一看见她,便想起三年前琼林宴上叫他蒙羞的事。 可偏偏这回的中秋夜宴,他却主动提出要带她入宫…… 沈清音思虑了许久也没想明白,好在这回裴誉似乎是真的生气了,晚上没来她这悦白院折腾她。 沈清音感恩上天保佑,安稳睡了一整夜。 …… 罗禹办事果真有效率,不过两日便将清风楼的事查得一清二楚。 沈清音拿着咏絮书苑仆从送来的信纸,逐字逐句看完,发觉此事竟与张氏同她分析的分毫不差。 当真是清风楼的掌柜联合主厨,两个月来每日都借着采买食材的便利,暗中克扣高价食材,私下转手倒卖到其他酒楼牟利。 同时拉上两名账房篡改每日采买账目,虚报食材用量,虚列损耗。 四人串通一气,隐瞒许久,是吃准了接手收账的沈清音看不出来。 看完后,沈清音将信纸撕了个粉碎。 待到暮色四合,清风楼打烊闭店之时,伙计们正忙着收拾厅堂桌椅,清扫地面,门口守着的人却瞥见不远处正驶来一辆裴府的马车。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以为是老夫人前来巡查,慌忙转身就要往后厨通报。 可待车帘掀开,他看到是沈清音时,登时松了口气,只漫不经心地往后厨喊了一句大夫人来了后,便扭过头继续收拾桌椅。 然他话音刚落,便有数名身强体壮的裴府家丁一拥而上,直接上前将他死死捆住,摁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只此一刻,后厨帘子被猛地掀开,闻讯而出的掌柜刚踏出半步,竟也被两侧家丁牢牢捆住手脚。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清风楼主事掌柜、主厨,以及两名账房,还有几名知晓此事隐瞒不报的伙计尽数被家丁押至厅堂中央,齐刷刷跪在主位面前。 厅堂主位上的人正是沈清音。 她放下手中茶盏,平静地看向众人,开门见山道: “说罢,你们是自行坦白,还是我直接将你们押送官府。” 沈清音想不明白,裴家的人看不起她也就算了,怎的就连这些为裴府做事的下人也敢以下欺上,将她视作可以随意拿捏的傻子? 22. 冤家路窄 听了沈清音的话,跪地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刚思量着如何狡辩一番,可抬头便望见了沈清音冰冷的眼底,只觉周身气温都下降了几度。 怎么回事……大夫人今日浑不似过去那般平淡好说话的模样。 难不成也被人画了皮? 掌柜的再度低下头,心中重新盘算起利害来。 方才大夫人的话不似作伪,若是她真将他们送至官府,那么依照大齐律法—— 他们勾结起来贪公家财物、以次充好欺瞒食客,两个月来的数额之大,令得他们要被杖责不说,还会面临数年的牢狱之灾。 想清楚这一点,掌柜的瞬间慌了心神,再抬头时已是涕泗横流。 旁人见状更是不敢隐瞒,几人争先恐后地将罪行全盘托出。 待他们供述完毕,齐唰唰地朝沈清音磕头。 “夫人饶命!我等知错了!” “还请夫人饶我我们这一回罢!” 他们对沈清音会放过他们一事深信不疑,毕竟这位大夫人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行事定然不会如过去侯府出身的梁老夫人那般残酷。 只要他们装得可怜一些,大夫人一定会放过他们的! 一定会的! 谁知沈清音却仿佛看不见他们似的,将身后嬷嬷写好的状纸装进信封,交由为首的家丁道:“将他们押往官府。” 什么?大夫人方才不是给了他们二选一的机会吗? 怎的还要将他们交由官府处置! 跪地众人瞬间慌乱,纷纷抬头哭喊求饶。 “夫人饶命!您方才明明应允只要我等如实招供,便从轻发落放过我等!您怎能说话不做数?!” “就是啊夫人!您如此尊贵的身份怎可出尔反尔!” 沈清音神色漠然,没有分毫动容,径直起身越过跪地众人,迈步走出清风楼。 直到坐上马车,方才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众人终于变了脸。 朝着她破口大骂不说,那话语还多是市井小民骂的粗话。 “你这出尔反尔的婊.子!活该大公子不喜欢你!” 竹苓当即捂住沈清音的耳朵,催促车夫快走。 真是的,夫人将他们这种人只移交官府还是心善了! 若是那些个心狠的主家,将他们以下犯上的庶民乱棍打死悄悄埋也就算了,左不过再花些钱消灾,死了就死了! 竹苓气急,好在马车驶动飞快,那些污言秽语也随之消失在耳畔。 沈清音往后靠去,靠在车厢软榻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方才那些人骂的实在难听,可若是叫她选,她倒是宁愿被人这样直白地骂。 好过如裴家人那般冠冕堂皇阴阳怪气地说些她听不懂的话,叫她只能无数次在深夜揣摩他们的意图。 揣摩不出来她会觉得是自己笨,可待揣摩出来又是无尽的内耗。 同时,沈清音也不由得在心底暗自感慨,原来如裴誉那般居高临下、不留情面的审问姿态去对付这些人,当真妙极了。 她方才不过照搬昨夜他审问自己的神态与语气,不消片刻,这群心怀鬼胎的人便自行崩溃坦白了一切。 马车内,一旁的青嬷嬷看向闭着眼的沈清音,欣慰地笑了笑。 经此一事,夫人的威严定然是立住了,往后无需靠着老夫人的名头,也能管住这些底下人。 可青嬷嬷却又忍不住想到—— 若是尚未出阁时的夫人遇到今日这等事,会作何反应? 大抵是冲动之家直接拎着马鞭上清风楼质问,得不到答案便回家向沈大公子告状。 而大公子定然会先嘲笑她一番,待夫人又去定北王府寻世子爷这位救兵,大公子才会笑嘻嘻地同世子爷一道给夫人撑腰。 末了,夫人还会心安理得地占尽所有功劳。 这时世子爷便会捂着大公子的嘴,温柔地看着夫人道:“是,此事多亏了音娘。” 裴府紧挨皇城东南侧宫门,地段得天独厚,自皇宫东华门出宫向南延伸整条长街,沿街铺面与宅邸皆属裴氏名下。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眼看着不到半里路便能回到裴府,然他们刚行至闹市街口,耳畔却倏然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马蹄踏地声。 沈清音上一回听到这样震耳的马蹄声还是幼时在北境,她心头微疑,连忙抬手掀开一侧车帘朝外望去。 “驾——驾!” 只见数名劲装男子策马疾驰而过,他们人人身着玄黑圆领官袍,头顶端正黑色幞头,腰间束着暗金纹样蹀躞带,腰侧悬横刀与鱼符,胸前明晃晃垂着金吾卫令牌。 “金吾卫?” 沈清音话未说完,便见队伍最后方那人足下长靴顷刻踏紧马镫,沿街高声喝令道: “闲杂人等即刻退避!拦路者斩!” 马蹄狂奔卷起漫天尘土,扑面而来,直直迷了沈清音双眼。 她下意识偏头闭眼,一阵呛咳登时涌上喉头。 “咳咳!”她旋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竹苓慌忙伸手扯下车帘,将窗户牢牢掩好,又连忙拍着沈清音的后背,忧心道:“夫人可还好?!” 自嫁入裴家,夫人的身子是越来越差了,如今一阵小小灰尘都能令夫人不适,可过去夫人在北境时遇到的沙尘比如今可怖多了! 缓过一阵短促的咳嗽,沈清音微微摆了摆,低声道:“无妨。” 青嬷嬷适时递上一壶茶水,“夫人,你方才说……那沿街疾驰的乃是金吾卫?” 沈清音点了点头,“是。” 三年前,她入宫求静宁公主时,曾远远见过金吾卫列队,与今日这些人的装束一般无二。 竹苓分外诧异,不解问道:“可金吾卫不是向来只在入夜宵禁之时巡街值守吗?眼下天光尚亮,怎会这般大规模上街封路疾驰?” 话音未落,她便见青嬷嬷已然掀开车门踏下马车。 竹苓连忙将头探了出去,只见青嬷嬷是走到街边向摆摊百姓打探,她这才松了口气。 吓她一跳,她还以为青嬷嬷是要去寻那金吾卫单挑呢。 看清楚后,竹苓便安心陪着沈清音在车厢内等候。 不多时,车外传来青嬷嬷嘱咐车夫将马车拐入侧边僻静小巷暂避风头的声音。 下一瞬,青嬷嬷俯身入内,凝重道:“夫人,方才我打探到似乎是都察院近日查出了北朔细作,那细作察觉行迹败露,连夜趁乱逃了出去。今晨右都御史天不亮便入宫面圣禀明此事,陛下震怒,当即下旨封锁上京四面城门,全城搜捕那逃窜的细作。” 都察院右都御史乃是张氏的父亲,原来是他请旨缉拿细作。 等等—— “细作?”竹苓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北朔那些蛮人素来只知挥刀打仗,有勇无谋,过去在北境被咱们老将军压着打,何曾学会暗中培植细作,培养出来的细作还能厉害到潜入咱们大齐刺探消息了?” 竹苓脸上是止不住的震惊,要知道那北朔可是连兵书都没有的蛮国啊! 青嬷嬷缄口不言,只是垂眸。 沈清音却是指尖悄然攥紧衣袖,心底一片清明。 培植细作、安插细作、刺探朝堂机要…… 这些事听起来简单,实则需要培养的是通晓中原礼制、熟悉上京官场脉络,还要懂文墨、善应变的人。 且不论北朔本土部族长相就同中原人不一样,光是达到上面这些要求,北朔也根本寻不出这般精通内情的人才。 此事十有八九与凌衡脱不开干系。 是了,这样就说得通了。 再难的事,到了那人面前都会迎刃而解,他总是能将事情办得很好。 心底沉甸甸压着 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沈清音静静听着巷外络绎不绝的马蹄声来来往往,感受着方才被风沙迷了的眼引起的隐隐泪意。 直到许久之后,久到她捏衣袖的指尖都捏的发疼了,街面的喧嚣声才渐渐歇了下来。 待到奔马之声彻底消散,沈清音才缓缓松了紧绷的肩背,出声吩咐车夫道: “无碍了,回裴府。” 她想回去泡进浴池。 车夫却没了动静,过了几瞬才隔着车帘回话道:“内个……夫人,咱们前路街口被一辆马车横挡住了,一时只怕通行不了……” 沈清音闻言,再度抬手掀开半幅车帘,目光朝斜前方那辆精致的马车望去。 恰在此时,一阵晚风穿巷而过,卷开对方车帘一角,沈清音也顺势看清了那车厢中坐着的女子—— 对方正手握着丝帕死死掩在唇边,肩头微微起伏,似乎在强行压抑着咳意,且她整张面庞毫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原来马车里是有人的么? 难不成也是来避金吾卫的? 可是这样窄的路,对方怎的就偏偏同她选了同一条? 好在马车旁还站了一名丫鬟打扮的姑娘,沈清音正欲询问其能不能稍微让让,马车中的女子却先一步开口。 “不小心挡了沈小姐的路,还望沈小姐见谅。” 虚弱轻柔的嗓音隔着落下的车帘,闷闷地传入沈清音耳中。 沈小姐? 三字入耳,沈清音骤然一怔。 自她嫁入裴府,众人皆称她为裴夫人,“沈小姐”这个称谓她已然许久未曾听闻了。 不等沈清音追问对方身份,那女子却对马车旁的丫鬟吩咐道: “西洲,走罢,咱们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 待沈清音踏入悦白院,已是亥时。 天色沉沉间,奶娘上前禀报道棠姐儿已经睡下了,沈清音“嗯”了一声,加快脚步穿过长廊,径直朝浴房走去。 待她泡了半个时辰,赤身步回内间时,竹苓连忙拿起柔软布巾迎上前,细细替她擦拭起湿发。 待沈清音穿好里寝衣,竹苓才低声道:“夫人,方才南风忽然来通传,道是大公子正在回府路上,今夜……” 莫名地,竹苓有些不愿开口。 “……今夜大公子要在悦白院留宿。” 说完的一瞬间,竹苓心底涌起五味杂陈。 她一面暗自宽慰这回大公子总算不至深更半夜回来硬生生将熟睡的夫人拽醒,折腾夫人也折腾她们,足足叫一晚上水才肯罢休了。 然当她目光不经意扫过自家夫人腰侧与锁骨下层层叠叠的、还未消褪的青紫淤痕时,心头登时又翻上一阵愤懑不平,不禁咬着牙腹诽道: 明明大公子近来几乎日日与那长乐坊妓子厮混,偏生还要来折腾夫人! 便是她一个奴婢也嫌脏! 骂了许久,竹苓才抬头看向沈清音,却见夫人又失神了,唇间无意识低低喃出二字: “南风……” 念出口后,沈清音心神倏然一震。 今日她在小巷偶遇的那名孱弱女子,身边随行的侍女,似乎唤作西洲…… 而裴誉贴身随侍,恰恰名为南风—— 南风、西洲,一南一西,这般相配的名讳绝非随意取来。 可若是“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呢? 要知道上京乃是大齐南端,而幽州正是西洲地界…… 思及此处,沈清音的眼神顿时清明几分。 贴身侍从、侍女,皆是自幼跟随主子一同长大。 若非两位主子自幼相伴,断不会特意为侍从取这般呼应的名字。 几乎是瞬间,沈清音就清楚了那马车中女子的身份—— 靖远侯嫡女、裴誉的表妹。 梁骆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