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仙尊被亲成绕指柔》 1. 第 1 章 槐霜步履不停,白纱覆面。 她脚踝一圈玉环,深水似的幽暗,行走间一抹蓝绿不时闪露,阳光下流动点点莹亮光彩,倏尔间又消失不见,隐匿于无。 永安元年,澜州近海,潭城西南角一侧,绕过熙攘的长街,和挑着扁担的农户商贩擦肩而过,转角便到了地方。 天色不错。槐霜想,可惜,她要去杀个人。 眼前三进三出的宅子,高墙森严,槐霜飞身踏石,进了府邸,穿过逶迤曲廊,两侧花香四溢。 微风拂过,斜阳日暮,倾泄而落,将花叶的摇曳剪影打在白净墙面上。 一派云淡风轻之意。 转瞬,一道血红溅落窗纸,如蜿蜒的溪流汩汩流动。 槐霜总是这样。 上一刻无声无息,下一刻下手狠厉。 这样的行事作风,乃兰仙亲手所教。作为手中刃、替罪羊,槐霜一条命都是她的。 创办合欢宗多年,兰仙似乎从没有想过,羊会长成狼,更想不到,这只被掌控多年听之任之的兽,要对她下口了。 完成最后一桩任务,槐霜收回锋利袖刀。 今日月圆,她且得忍一忍,才能五毒散的效用发挥到最大。 …… 夏风蒸醉,暮色已晚,月儿悬于冷蓝。 槐霜踏上深山。 林高而密,落下斑驳阴影,一路枯叶无数,她越走越缓,额间冷汗沁凉。 又开始疼了。 鸢山合欢宗。 春华殿内,香篆微亮一点暖光,青烟似曲乐轻舞,薄纱浮动、春光乍泄之际,兰仙爽利索了,歇了动静,任由竹越揉肩。 “槐霜。”她唤道。 无人应答。 兰仙懒懒撑起半个身子,一句咒法口诀,幽暗玉环闪过红光。 槐霜脚踝一重,瞬间消失原地,现身殿内。 她半跪着,垂眸无言也难言,体内蛊虫咬噬的痛楚作祟,平淡的霾蓝眼眸闪过一刹艰涩。 “沏茶。” 兰仙随手抛出药瓶,瓶身碎了一地,漆黑药丸从中露出,一路滚到槐霜的身前。 槐霜面色不改,拾起沾染灰尘的黑丸,丢进了嘴里。痛感好转许多,她眉心渐缓。 “是。”槐霜应声站起。 行走间,右脚玉环沉甸甸,一步浅、一步深。 窗台桌案上,香炉陈列,袅袅青烟,遮住槐霜半垂的眼睫,将她没什么表情的面容拢成飘渺的云雾。 茶水倾斜,撞击瓷壁流出清泠悦耳之声,涓涓流动间,雪花似的粉末消弭透明。 片刻后,槐霜端着茶盏,缓步至床榻边。 一地的衣衫狼藉,早已见怪不怪。 兰仙神态悠悠,竹越扶着她坐起,娴熟拉开帷幕。槐霜上前半步奉茶,一如往常的安静,神情无波。 兰仙接过雪顶清茶,仰面一饮而尽,颇有些潇洒恣意的气魄。 瞧着毒茶一瞬见底,槐霜的霾蓝色眸底,闪过一息暗无微光。 与此同时,观望着同自己模样相似、却任凭差使的奴仆,兰仙嘴角扬起轻慢的笑,三分得意三分讥凉。 槐霜也跟着笑了笑。 不同于兰仙眼角眉梢斜睨一瞥,透着玩味的冷艳狠厉。槐霜笑起来总是眉眼弯弯,眸光轻钝没什么焦距落点。 十一年前,七岁的槐霜生活飘零,被一位姐姐带进了合欢宗,在四四方方的后院做杂役。 三年后,槐霜长得像抽了条的柳枝,五官轮廓褪去稚气,许多人看到她,眼里无一不冒出惊异的色彩。 听见手底下有人碎语,兰仙便抽空见了槐霜一面。举止简单轻挑,行云流水,优雅妩媚,如一朵艳丽夺目的花儿,她轻描淡写抬起槐霜的下巴。 槐霜就是在那个时候,成了被选中的替身。 更准确来说,是个替死鬼。 那日过去,槐霜消失在众人眼中,说是在山崖边失了足。虽有人隐隐察觉实情,却也是秘而不宣,免得惹上麻烦。 明面上,兰仙创办合欢宗数年,只是个寻欢作乐的三流之徒,暗地里,则伙同一众女子为她敛财。 虽自诩半个正派只杀坏人,但兰仙为人狂放,实际操作下来,免不了树敌众多。 有了一个样貌自己相似的人,兰仙感叹老天馈赠。如此,若遇到危险,便可用这个幌子瞒过敌人。 狡兔三窟,莫过如此。 自此,槐霜白纱覆面,跟在兰仙左右。 兰仙为保万无一失,给她下了至寒蛊虫,每月需服下解药,才能保命;脚踝的玉环则锁定行动范围,让她无法逃脱。 有了底气,兰仙越发尽情玩乐,身边的人都是哄她逗她的奴才,个个谄媚配合。 可槐霜却不。 她很安静,瞧着也确实老实,可那双眼睛却像洞察人心的明镜,漾着浅浅的蔚蓝,无浪无波。 兰仙偶尔瞥见小小槐霜的神情,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不快。 又一日深夜,鱼水之欢后,兰仙在槐霜奉茶时,捏住她的脸。兰仙神态妩媚慵懒,语气却无端多了几分寒意。 “笑。” 槐霜被迫直视兰仙的眼睛。 高兴才会笑 不是么?但愉快的心情对槐霜而言很是陌生,尤其此刻,她的脸仿佛不属于她,每一个部位都难以调动。槐霜顿了顿,开口道:“不会。” 刹那间,兰仙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没笑两声又戛然而止。下一刻,兰仙的视线径直越过槐霜,叫住退到阁门的男宠—— “滚回来。” 男宠即刻停下脚步,掉头踱着轻步回到兰仙面前。 “宗主?” 兰仙垂眸,望着跪在脚边、眉眼献媚的漂亮男宠,她一张薄绯红唇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微微倾身,兰仙摩挲着男宠的唇瓣,情人般呢喃道:“教会她,什么叫卑躬屈膝的人该有的脸色。不然等我醒了——就废了你。” 一整夜过去,男宠又是好言相劝又是威逼利诱,槐霜始终不为所动,摆明不想笑、笑不出来。 男宠急哭了:“谁管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我的小祖宗,你装一装也不会吗?” 哦。假笑。 槐霜懂了。 自此,再见槐霜,她便是一副眉眼弯弯的模样。 呵。兰仙傲慢收回目光,视野却兀地一片模糊。 “砰——” 掌心茶盏顷刻一歪,砸落在地,碎成数片。 清脆的迸裂声如利刃出鞘,划破看似平静的夜。 “宗主!”竹越见状猛然惊起。 他素来忠心,慌忙扶住昏迷的兰仙,抬眼朝槐霜怒斥道:“你做了什么?!!” “下毒。”槐霜依旧挂着不轻不重的笑,眉眼弯弯,闲聊一般语气自然。 这毒粉是她不久前任务途中偶然觅得,算是意外之喜。 假道士撞见她一身鲜血淋漓,当即吓得魂不守舍,为保小命,拱手便将身上的值钱玩意儿一并交出。 据说,毒粉名唤五毒散,乃隐遁世家的密门法宝,毒性诡谲。在战乱中遗失多年,几经辗转才到了他的手里。 槐霜作为兰仙手中刀,被掌控数年后才幡然觉悟。这些天,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获得自由的机会。 如今,她等到了—— “你解了玄玉幽环的禁锢,解药自会奉上。”槐霜开口,直直看向竹越。 她眉目坦然,脸上挂着面具似的笑,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谎言毫不脸红。 这药毒性极强,只是……解药? 哪有解药? 假道士没有,她也没有。 想来,竹越一向对兰仙情根深重,自然不愿兰仙在他的怀里香消玉陨。 槐霜在赌—— 竹越,不敢赌。 2. 第 2 章 果不其然,听见槐霜的威胁之言,竹越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转瞬间再看双眼紧闭的兰仙,竹越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焦灼关切,眼底的情绪不觉开始动摇。 缄默一瞬,竹越终于妥协。 “你先把解药拿出来。” 他咬牙低声,恨恨道。 槐霜一板一眼,重复道:“我并非同你商量。” 此话一出,竹越掀起眼帘,视线如箭矢射向槐霜。 他只在兰仙面前低过头,何时轮到槐霜这个替死鬼甩他脸色。竹越眸光幽暗,死死地盯着槐霜。 “你身上的蛊毒,一旦种下终身难解,需要月月服药压制。” “即便没了玄玉幽环,你逃得远远的,也活不了多久。下回月圆时分,便是你的死期。” 听见意料之中的话,槐霜不为所动。一月之期的自由,虽短浅了些,总比永远受人辖制要好。 槐霜视线偏移一瞬,跳过竹越、落到兰仙的脸上,眸光若有所思,淡淡提醒道:“她好像有点死了。” 竹越心脏一紧,垂眸见兰仙嘴唇已然泛起青紫色,呼吸微弱。 须臾之间,竟有了将死之相。 “你个毒妇!” 竹越眼看情势危急,冷肃面孔已然动摇,怒斥一声后只好妥协。 他默念咒诀,抬手连续三个手势变幻,一束白光从他手心现出。 玄玉幽环闪烁五彩,接着碎了一地。槐霜脚踝处常年沉重的镣铐一轻,刹那间,她试探性地动了动。 感受到了脱离禁锢的不真实感,槐霜眉眼弯弯的眸子多了些清切。她扬起脸,眸光平直笑意半褪,看向一脸恼怒正在等待的竹越。 “我没解药。” 听到这厚颜无耻的一句,竹越瞳孔地震,心跳骤停。 一语未了,槐霜面色渐凉,欲要擒下竹越。竹越神识回笼,怀抱兰仙躲闪不及,被一掌击中后背,嘴角溢血。 紧要关头,竹越拼出一口气,祭出逃命法器,连同兰仙消失原地。 槐霜欲追又止,受限体修之能,她鼻息间微叹一声继而收势作罢。 片刻之间,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槐霜只手摘下轻纱面罩,直接丢于地面,看也不看一眼。 一人之力胜算不大,但若是合欢宗主的身份,那就方便多了。 槐霜披上散落在地的大红绸缎外衣,抬步迈出春华殿。 没走多远,槐霜抬眼便见几个闻声赶来的侍女。 “宗主!” “发生什么了?宗主。” 槐霜端视侍女之一,用手指了指自己:“你喊我什么?” 侍女心儿不明所以,战战兢兢重复一遍道:“宗主。” 槐霜眉眼弯弯,如此,便是了。 当初,兰仙只想着二人容貌相似,危机时刻方便有人替死。 却没想过,被她困在身边的替死鬼,有朝一日当真成了名副其实的替身,坐上她的位置。 槐霜学着兰仙曾经杀伐果断的口吻,一字一句,字句分明。 “传令,竹越勾结内侍,二人伤我不成逃窜而走。” 兰仙和竹越乃一丘之貉,睚眦必报。槐霜再清楚不过,此番无论兰仙生或死,竹越定不会放过她。 自己好不容易才有了这自由自在的三十日光景,绝不能被他毁了。 槐霜语意薄冷。 “下,追杀令。” “格杀勿论。见尸,不见人。” 清晰的话音落下,众人垂首齐声道:“是。” 不久,夜幕渐深,凉风乍起。槐霜入睡,竟做了一个奇异的梦。 梦里,一对侠侣衣袂飘扬,手执佩剑,破开合欢宗门,呵斥她残害人命,双剑合璧将她重伤。 合欢宗一群人跑的跑、散的散。夏至正午,艳阳高挂,槐霜躺在血泊中央,一点点没了生机。 安静的时空里,流淌着缥缈的声音,好似说书人讲故事,提醒槐霜小心不得善终。 梦醒时分,槐霜后背遍布凉意。 衣衫被冷汗浸湿,贴在肌肤上,如同一条阴寒纠缠的毒蛇。 槐霜眸色涣散,看着自己的手,失神间似乎感受到,血液一滴滴凝固的冰冷,依稀残留在指尖。 夏至? 过于真实的梦境,恍如落水惊石。由不得槐霜不信。 如今离夏至没几天了。 槐霜眸色泛起寒意。 她决不愿再任人宰割——必须先下手为强。梦中那一对仙侣手执佩剑、招式凌厉,一定是四大门派之首,凌霄剑派的人。 而如今,合欢宗其余有能耐的,都被她派去追杀兰仙竹越二人…… 槐霜稳住一口气。无妨,既然二对一落入下风,那她便暗中埋伏,抢占先机,逐个击破。 主动出击总比等死要强。 槐霜打定主意,披一件外衫走出殿外。她伫立冷风之中,极目远眺,山的那边更有高峰。 越过重峦叠嶂,便是东都——凌霄剑宗。群山环抱,听月阁位于山腰处,后方廊外亭台之间,一片云雾缭绕。 白衣人静默端坐其中,仙姿玉貌,宛若仙客。风猎猎吹起一身长衫,衣袂舞动飘扬,衬得他眉眼之间越发静谧。 原本清明的心境,忽然间混沌起来,仿佛被周遭的云雾侵入一般,变得难以捉摸。 姑苏萼眉心一拧,须臾一瞬,他猛地捂住胸口,呕出鲜血昏了过去,心神记忆碎成万千残片。 …… 翌日。 日色晴朗,蔚蓝天际掠过几朵浮云。树影斑驳,鸟语花香,一派静谧安然。 凌霄宗门之外不远处,槐霜立于树杈之间,一身采拾野果的寻常农人打扮。 她穿着一件粗布麻衣,神情紧绷专注,等候许久。 终于,枝叶掩映中,槐霜看见一女一男相伴出现。她心中的盘算即刻敲响,一瞬间如满弓拉箭,蓄势待发。 抬步一刹那,常年被玄玉幽环坠在脚踝的沉重阻力,早已成为身体惯性记忆,右脚下意识过度发力。 本想轻巧跳下的槐霜,一时间重心不稳,脚一滑,骤然从树上径直摔落。 “砰”的一声—— 惊起一阵腾飞的鸟雀。 槐霜闷哼一声、四肢着地,手里攥着临时抓住却于事无补的半截枝条,脑袋上倒插一片落下的黄绿叶。 十分狼狈,引人侧目。 那头,姑苏萼出了宗门,耳畔一直有个虚幻回转的声音,说着他听不懂的话。突然一声重响,打断了姑苏萼的神游。 他循声抬眼,只见一女子摔倒在地,一身粗布衣衫落个灰扑扑,侧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浑身透着不见天日的颓白,瘦弱单薄。 仿佛被人推着,姑苏萼快步走去,伸手欲扶。 槐霜躲开了。 她暗藏防备,独自起身 ,虚挂在发髻上的叶片随风飘走,好似蝴蝶。 见槐霜自顾自站稳,姑苏萼收回了手,后知后觉自己似乎过分紧张。 ……怪哉。 槐霜抬眸,见来人玉貌清扬,一袭织银素塅长袍,冷玉竹簪半挽墨色长发,似经霜弥茂的松柏。 偏偏眸光澄洌,在艳阳高照下显出剔透,如同明净静谧的海湖。 槐霜看了两眼,记起要事略过面前之人,抬眸望去却见侠侣二人召唤出随身佩剑,一同飞远了。 槐霜眉心微蹙,奈何她是个体修,擅长近身搏斗,却不会凌空腾飞的玄法。 竟然就这么错过了。 不行……见姑苏萼没走远,槐霜转瞬另起一念。 这人也是从凌霄宗出来的,定与刚刚两位是同门一场,若将他拐走作为人质要挟,那侠侣总不会见死不救。 “等等。”槐霜直白地将人拦住。 姑苏萼身形一顿。 他神态疏淡夹杂一丝不解:“有事?” “有事……”槐霜含糊道,“你随我走一趟帮个忙?” 受人求助,姑苏萼的语气放温了些,清亮眼眸在日色之中仿若波光粼粼,缓声道:“何事?” 槐霜欲答,唇瓣张合一瞬,却没发出声音。 素日独来独往,哪怕受伤,只要死不了也不算大事。槐霜从没想过,有什么情况会需要别人帮忙。一时间,她竟寻不出什么理由。 通常都是兰仙下令自己照做,日日月月年年一概没她说话的地儿,如今连话都不会说了。 片刻的安静后,槐霜只能含糊道:“一些私事,你去了就知道了。” “行。”姑苏萼思索一刻,点头同意。 瞧着对方痛快答应,槐霜险些没反应过来。 姑苏萼倒没觉得有什么。他今日初次下山,入世之行,自当承门派教诲之道,扶弱助人。 现今,恰巧遇见一个弱女子开口求助,哪有躲避逃开的道理? 于是乎,槐霜阴差阳错将姑苏萼轻易哄骗走。 坐上回程的马车,没聊两句,槐霜却发现她好像拐了个有病的。 此人明明相貌不俗,言之有物条理清晰,张口却说他与她同岁。 十八? 可槐霜怎么看也不像。 实在是这张脸过于漂亮,眉心舒,眼眸清,气质绝佳,透着一种沉淀了风华轮转与时光悠长的美。 十八岁的少男,断不会有如此清淡雅致的气韵——腰环佩剑,如松间步月。 可他的目光异常诚挚,显出年岁未褪的鲜活青涩,丝毫瞧不出撒谎的影子。 对上姑苏萼的眼睛,视线交错间,槐霜脑中的思路一时停滞不前。 忽然起身的动作,就此打破了两个人不近不远的距离。 姑苏萼一怔,面前放大的专注眉眼惹得他耳尖微烫。 近在咫尺的木头美人,一板一眼地较真,迷惘懵懂。 “我瞧着不像啊。” 槐霜眸光仔细,疑惑。 “怎么觉着你有点老。” 说着,槐霜抬手摸骨,微凉指尖贴在姑苏萼的五官,用幼时跟街边老朽学的技巧,沿着骨骼轮廓摩挲了一圈。 姑苏萼不明所以,只是呼吸的空间隐约感到逼仄。 或许是槐霜脸上的表情太过认真…… 他藏在掌心的指尖动了下,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推开她。 3. 第 3 章 下一瞬,槐霜凑得更近了。 吐息无意洋洋洒落在姑苏萼的颈侧,像是将熟未熟的果子,透着酸涩的甜气。惊起一片微妙的涟漪。 有点、太近…… 姑苏萼微微侧头,偏过视线,纤浓睫羽几不可察颤了一瞬。 神情面色瞧不出变化,垂眸之间已然尽力掩饰,似乎只有疏离。 殊不知,侧脸之际,反倒暴露得更多。耳根连同薄薄一层面皮染着绯红,长颈细腻而温泽,一并跃入槐霜眼中。 不可方物的美。 槐霜有点呆。 余光兀然注意到不算细微的变化,抬眼往下。 察觉到身体出了异样,姑苏萼神情微变、仓惶抬眸意图阻止,槐霜已将视线从凸起的弧度上巡回扫过,又落在他的眼里。 对视的刹那,姑苏萼茫然错愕,脊背倏忽僵直。 晚了。 完了。她看见了。 见槐霜眸中一片纯白,姑苏萼唇瓣翕张却弱了声音,倏然无措,吞吞吐吐。 “我……” ?槐霜不解,为何姑苏萼突然面红耳赤,她缓慢眨眼不明所以。 姑苏萼身体发烫额头沁汗,以一种别扭的纯情姿态躲远槐霜,绞尽脑汁解释:“我、我不是……” 槐霜眸光微顿,顺着姑苏萼仓促掩饰的动作看过去。 “这个吗?” 姑苏萼被槐霜大大咧咧这么一指,理智绷紧的弦差点断掉。“这是意外。” 姑苏萼浑身发热,笨拙地侧身把两条腿拢在一起,莫名透着些娇羞。 “意外?”槐霜尾音上扬,“这不是正常的嘛?” 她的语气平缓自然,眸子里还是那份纯白:“男男女女,不都是这样的吗?” 槐霜以为姑苏萼不懂这些寻常的身体变化,才会如此紧张,她好心解释道:“交合,欢好。” 姑苏萼被槐霜张口就来的词弄得傻了眼。 “你、你从哪儿听的这些话??” 见惯了的槐霜老实回答:“我常常……” 话说一半,槐霜停了下来。 参与?好像不是……她只是待在旁边,这种程度应该算不上参与。 观看?也不完全对。看那些是为了服侍兰仙,见兰仙伸手要递茶,见兰仙太累要送点心,还得把散落一地的衣裳捡起收好。 槐霜欲言又止,沉浸在思绪中,却没注意姑苏萼白了脸。 常常……?! 瞧着槐霜身姿单薄,相较于同龄的十八年华少女,她看上去还要小些。再加上槐霜先前说的那些话,一些私事……需要帮忙…… 姑苏萼脸色白到极点,陡然漫出薄怒的红。 “是谁?” 如此为非作恶的歹人,决不能轻易饶过。 槐霜游离飘远的思绪,一下被姑苏萼的问题扯了回来,她循声抬眼,有些不解。 一刹那,姑苏萼透过槐霜的眼眸,看见自己一副怒火中烧的样子,他无言愣住。 槐霜思忖回道:“是兰仙和……和很多人。我在旁边看着。” 闻此,姑苏萼的情绪冷却了些,心中却有了更大的疑问,有意放缓语调:“你为何,在一旁看她……做这些?” 听着姑苏萼的提问,槐霜神色顿默。 姑苏萼看着槐霜,忽然觉察她眸子里的纯白淡然并非一无所知;而是知道,却不以为意。 片刻后,槐霜的嘴角倏而勾起弧度。她眉眼弯弯,一向没有焦距的笑眸多了落点。 因为。被控制啊。 想要活着,没得选啊。 槐霜望向姑苏萼,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满面笑容是她惯用的面具,本能地躲在一切完好的外壳下,黑漆漆的苟活。 她的心跳得很快,视线也有些模糊。 像是有什么在簇拥着她,簇拥着她的眼睛,她的双手,她的四肢百骸,去感受鲜血淋漓倾泄而下的喷薄盛景。 槐霜笑得极浓,但没有声音。 不过一瞬,呼吸成了空,整个人凝结屏息,如水化冰,一动不动——姑苏萼捂住了她的眼睛。 很轻的动作,却让槐霜虚虚一颤。伴随着黑暗来临,槐霜下意识地竖起防备,心脏绷紧而僵硬。 危机四伏中挨了多年的生存本能,如火烧的痕迹,疼痛且深刻地烙印在潜意识。 那是一 段槐霜没什么印象的时光。 天似乎总是黑的。 与之相伴的,只有悬于苍穹的月。 槐霜没有太多孩童玩耍的记忆。 她生于乱葬岗,被人捡走又流离失所,混迹街头尝遍百家饭,误进合欢宗当杂役。 之后,被兰仙扣下自由。 槐霜天生蛮力成了兰仙眼里的宝,命令她时,兰仙兴致勃勃。 兰仙说,给她选——要么别人死,要么她死。 槐霜选了活。 她活了下来。可天还是黑的。 …… 念及过往,被捂住眼睛的槐霜,出奇的安静。 姑苏萼念着方才槐霜僵挂在脸上的笑容,没有半点开心的样子,倒像是哭一样的。他心头发闷,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半晌,只能轻声道一句: “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听见耳畔的清语,槐霜慢了半拍,卸下一点防备。 却有些迷茫,不太能理解姑苏萼的话,所谓何意。 曾几何时,从街头巷尾的驱赶,到四方小院的劳苦,然后是一次次的禁闭责罚,一回回的刀口舔血。 槐霜学会了不动声色的蛰伏,学会了滴水不漏的假笑。 没有人告诉她——不想就不要做…… 槐霜神情怔忪、呆呆眨了下眼睛。面对一片陌生到极点的领域,她的思绪忽而陷入空白。 纤长卷翘的眼睫无意识眨动着、擦过姑苏萼的微热手心,微软的沙沙声轻响,槐霜眸光恍惚,忽然反应过来。 遮住眼睛的不是黑暗,而是—— 温暖。 刹那间,槐霜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多了丝神往。 槐霜隐约能闻到,姑苏萼身上似有似无的一缕淡香,像长于春寒料峭的清冽绿萼,沾着几分雨露气息,又像是暖茶宁神,亲和舒展。 马车帷幕被风吹动,燥热蝉鸣拂过耳侧,模糊远去的世界瞬息之间清晰真切,活了起来。 槐霜倏然停止紧绷,没再憋气,一呼一吸间,热气涌进她心口,蒸腾氤氲出莫名的温度。 一种奇异的滚烫,徐徐展开。 4. 第 4 章 福至心灵的瞬间,槐霜忽然想到了兰仙。 ——“我真羡慕你。心比谁都冷。” 兰仙说这话时,是一个寻常的深夜。她喜欢男宠服侍,却从不让人留宿,只有槐霜守在一旁。 兰仙自信,槐霜为了苟活不会叛她,再加上槐霜一直表现良好、无从苛责,兰仙对槐霜反倒多了一份说不出的信任。 有时来了心情,也愿意和槐霜聊上两句。 不过大多数时候是兰仙在说;槐霜偶尔点头应声,没什么波澜起伏的样子。 哪怕面上眉眼弯弯,槐霜的眼底也看不出多少真心实意。 彼时,兰仙放下茶盏,盯了槐霜片刻。 不知想到了什么前尘往事,兰仙若有所思感慨槐霜心冷时,眼角眉梢难得没噙着笑意,眸光深切,颇有些真挚。 心冷。 槐霜也觉得兰仙说的对。 槐霜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别人。只是瞧着大家成群结伴,她难免感觉在自己好像有点不一样。 她总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领她进宗的姐姐时常忙碌,偶尔看望,姐姐一走,槐霜又是一个人。 不会讨好也不懂拉帮结派,槐霜很快成了一些人眼里的异类。 彼时,槐霜并不明白自己被孤立了,直至到手的食物变少变臭,她才后知后觉。 八岁的槐霜,一声不吭找上领头的,她饿着肚子、握着拳头,压根不管对方有没有帮手,冲上去就是干。 再不要命,一个人打十几个也是费劲。 没打过。槐霜倒在地上直直喘着粗气,半天爬不起来,又多饿了一顿。 转眼夜已深,树影斑驳陆离,槐霜躺在沁凉如水的月下,地砖冰得硌骨头,晕乎乎的脑袋清醒了些。 吃一堑长一智。这回槐霜学聪明了,摸着黑,偷溜进房间。她用被子把人裹起来,眼见对方逃不了也出不了声,抓紧时间用力打了一顿。 要不是有人发现的早,那人险些被槐霜打残。 一战成名,槐霜吃的饭再没冷过。 没人敢招惹她。 槐霜仍旧一个人,吃饭干活睡觉。 她不是不知道旁人的厌与恨,不过对她而言,好似风吹日晒,算不上什么。 槐霜的心一直很安静。 哪怕成了兰仙的贴身侍女,仍旧一样。在姐姐离开之后,槐霜连日子都不数了;连最后一点盼望都消失,一万天和一天似乎也没分别。 但槐霜永远不明白,兰仙为什么一定要她笑。不过,笑也行,笑的假一点就行了。只要像真的,再假也没事。 忽然有一日,听到兰仙说自己心冷,槐霜以为这就是最终的缘由答案,是她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毕竟她的命都在兰仙手里,兰仙没必要骗她。 直到这一刻,槐霜的脑袋猛地冒出否决的声音。 不。 就在刚刚,就在刚刚须臾一瞬,槐霜感受到了她从未感受过的烫热心跳。 与此同时一丝说不清的情念贪欲,在她灰色的心脏深处,如春芽般萌生。 …… 一无所知的姑苏萼,跟着槐霜到了鸢山。 很快,宗主又带回一个美男子的消息像乘风的飞鸟,迅速传遍合欢宗上下。 姑苏萼孤身踏进秋实阁,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子笑脸盈盈,一个两个接连出现,将他团团围住。 凌霄宗内人人礼数周全,没见过这种场景的姑苏萼,左闪右躲,奈何热情的姑娘们完全视而不见。 突然一个瞬间,喧闹的声音荡然一空。姑苏萼顺着众人侧目的方向看过去,槐霜的身影立于阁门一端。 她换了件淡红的衣衫,独属于兰仙的娇艳颜色,被她穿出一点薄冷的意味。 槐霜皮肤颓白,眼眸如雾,霾蓝色的瞳孔像被墨染过。 她静静地站在那儿,静静地抬眸看着。 有种把人吸住的魔力。 姑苏萼微微一怔,总感觉此刻的槐霜和他初见时有些不同。 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 姑苏萼摇了摇头,驱散掉内心莫名的想法。 几个呼吸间,众人纷纷退下。 方才热闹的大殿回归一片沉寂。 槐霜手里一只玲珑茶壶,里面装着温热清茶。 她走到姑苏萼的身旁,动作娴熟,将香气四溢的茶水倒入杯盏之中:“暑气闷热,喝口茶吧。” 姑苏萼接过槐霜递来的茶盏,道了一声谢。 本来以为槐霜是个穷弱女子,如今看来并非如此。此处神秘而富丽,那她找上自己究竟为何呢? 饮茶之前,姑苏萼随口问了一句:“你还没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呢?” “喝完你就知道了。” 槐霜看着姑苏萼喝下那杯茶水,想着刚刚他被人围住,冷脸有些愠怒羞臊的样子。槐霜歪了歪脑袋。 眉眼弯弯。 只是笑意流转间,淤积出几分沼泽似的深。

早知道他这么讨人喜欢,这闭经络软筋骨、神仙喝了也难逃的绝版软筋散,她就该再多拿一点来。 见姑苏萼仰头“咕嘟”两下喝完一杯,槐霜又递上一杯。 依旧是眉眼弯弯。 “一杯不解渴,再喝一杯吧。” 姑苏萼品了品嘴里甘甜清洌的滋味,他颇有些回味,撂下空盏又接过一杯,随后用袖口擦了擦嘴,细细品鉴起来。 “这茶香,清幽淡雅,入口滋润后味回甘。不错。”姑苏萼刚说完,忽然手脚一软,腰腿无力,只能勉强扶着一旁桌沿,撑住身体。 瞬间意识到情况不对,姑苏萼蓦然掀起眼帘,抬眸直直看向面前的槐霜,可她脸上的神情却是毫不意外,淡淡然。 “你……” 姑苏萼不敢相信心中的猜测,清绿瞳眸笼上难解疑云,嗓音微颤:“你做了什么?” 槐霜面色静默,微微走近了些,一只手落在他的腰间,一只手贴合稳住他的后脊,将人扶正。 她帮着姑苏萼重新站直,却没有撤回手的意思。 倏地,槐霜的指骨用了些力气,镣铐禁锢一般将姑苏萼和自己锁在一起,过于亲密的距离惹得姑苏萼烫红了脸。 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不是问我要什么吗?” 槐霜说话时并没看姑苏萼的眼睛,她目光凝在近距离的白玉皮肤上,隐约间仿佛能闻到什么味道。 她好奇凑上去,鼻尖蹭过棱角分明的锁骨,轻嗅一下。 湿冷的气息倏地拂过,带起一阵战栗。 姑苏萼瞬时耳根连着脖颈红了一片,耳畔霎时间同步响起自问自答的声音。 “你。” 姑苏萼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遭人骗了。 “无耻。”他气急,也只憋出这么一句。 槐霜不喜欢被人凶。 之前她受兰仙辖制,不得已屈膝堂下;现在兰仙生死未卜,她高坐一宫主位。槐霜不喜欢自己还像之前那样被人随意打骂。 槐霜抬眼,看向一脸愤慨不平的姑苏萼,瞳眸微微发凉。 一个手刀,迅如疾风闪电。 怀中人被骤然劈晕过去,身躯一软。 槐霜将人抱得更紧了。 她将头埋进姑苏萼薄汗未消的冷白颈窝,嗅着什么。清新如谷雨,味道甘冽,混杂着树梢枝叶团簇的鲜活,闻起来透着说不出的香气。 槐霜像个狩猎成功的小兽,满足地深吸一口。 5. 第 5 章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月色照落窗台,洋洋洒洒,如一缕浮云,又仿若流淌千年的青烟。 姑苏萼在光怪陆离的睡梦中,倏然苏醒。 室内冷清,无声寂寥。 周遭一片漆黑,仿佛什么也没有。 唯有一缕烫热的粘稠视线充斥其间。 姑苏萼难以忽视,道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出声叫槐霜离开,她仍是一动不动,执意守着他。 怕他趁机逃跑?还是…… 姑苏萼压下心头乱思。槐霜下药属实,就算对他有几分倾慕,又如何?他绝不会与这种品行不端之人扯上干系。 但,仔细想,她虽下药却也没做什么——不不不,她要敢做什么,自己断不会轻饶了她。 姑苏萼打定主意。 可藏在夜里的眸子灼灼明亮,像要这么盯着他一辈子似的。 好怪的人。不睡不动,眼巴巴的望他,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做甚?是想让他心软?他才不会…… 姑苏萼心口憋着一股呼不出喘不上的气。 又酸又胀。 似要把他的五脏六腑融了化了才肯罢休。 闷着脑袋,他竟这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过去,槐霜身姿略僵,她晃神眨了眨眼睛。 窗外的黑似乎无穷无尽,摸不着边,转瞬之间却消散不见。 槐霜侧眸,瞧着窗柩在曦光中落下剪影,露着鱼肚白的黎明翩然而至。 山间晨雾弥漫,连带着整座奢靡的合欢宗都披上一层飘渺白纱。 遍野苍露之中,红衣女子负伤而行,洒落点点血痕,步履匆匆拾阶而上,在众人的目光下她急切道:“快、快带我见宗主——” …… 大殿之上,槐霜站如乔木,垂眸望着跪在中央的刺红。 “尔等奉命,一路追到江城属地,就要成功擒住竹越之时,不知哪儿来的人,硬生生将我们截停。” 刺红声音泣血,响彻在空荡的大殿之内: “一道烈火降下,死伤数十人,唯属下侥幸逃脱。” 瞧着刺红身上被灼烧的痕迹,槐霜隐约间有些熟悉,仿佛之前在哪儿见过。 她眉眼一动,记忆纷至沓来。 之前做任务时,槐霜同那位祝家大公子祝衡交过手。 ——烈焰符咒。 那次的伤,至今在槐霜背后留有痕迹。 槐霜紧跟着想起,当时无意听到的流言闲谈,祝衡的同胞手足:一位天资傲然,却无人寻得其踪迹,似乎早已身亡的祝二公子——祝越。 “祝越,竹越。”槐霜唇齿微动,念了念两个十分相近的名讳,恍然顿悟。 怪不得,一开始因着容貌相似,兰仙拿她当替死鬼。但这些年来,似乎并未出现过必须要槐霜以身替死的危机时刻。 槐霜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又或者兰仙做的那些祸事藏得干净。 如今看来是竹越背后的人,本就身世显赫,帮了不少忙。 “罢了。”槐霜抬手。 “你回去吧。” 刺红早早做好了被责骂的准备,听到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她当场愣住。 见宗主一脸平静,刺红更加惶恐不安,以为回去要等着被赐死。 “属下自知有罪,斗胆求宗主饶属下一命!” 刺红的脑袋在光洁冷砖上磕得梆梆响。 她的额前霎时间红肿一片,渗出血色。 “绝不负宗主信任!!誓死诛杀竹越与其党羽!!” “我说——”槐霜想到曾经自己也屈膝人下,面对似曾相识的场面叹了口气,“你回去休养。” 闻言,刺红的身体骤然僵住,她难以置信抬起头:“那竹越……?” “不用管了,回去吧。”槐霜缓步转头,和刺红背身而过。 一步一步,无声薄叹。 时至今日,槐霜终于明白了什么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毒杀兰仙,追杀祝越。 可祝越的身后还有兄长祝衡,符修鼎盛、实力不俗。 转眼就是夏至,到了那个时候,两位剑修侠侣,也要登门造访。 活着真的有点难。 槐霜想。 真的。条条大路通死路。 槐霜想过,不成功便成仁,最起码有三十日的自在逍遥。却没料到,这结局似乎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快。 槐霜穿着兰仙的衣裳跨出殿门,恍惚间走着兰仙走过的路,她有些怅惘。 合欢宗是兰仙的地盘,对槐霜而言,却是她无路可走的归处。 就算能逃过一时,可又能逃到哪里?人生终归不是一死? 灿烈的日色落下,拉长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宫阁拐角。 - 姑苏萼整日不见槐霜,闲来无事躺在床上懒散,药性挥发不少,姑苏萼的身体多了几分薄力,勉强能靠着枕垫坐一会儿。< /p>心生悔意的姑苏萼,余光瞥见悬挂在一墙之上的落尘剑,只能懊恼自己识人不清。 不过因着对方看上去像是个弱女子,他便一股脑豪气徒增、半点警惕都没有。 到头来倒好——白白让自己沦落到这等境地。 姑苏萼默然暗叹,心情无端复杂。 窗外残阳如血。 绚丽云霞倏然变成天边一线,黑与白的分界清晰又模糊,明暗混杂成灰。 入夜,姑苏萼将睡未睡之时,听见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 槐霜做了噩梦睡不着。 她鬼使神差来找姑苏萼,坐在他床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一颗心方才安静些。 纵然闭着眼睛,姑苏萼仍能感受到,藏于暗夜的炙热视线,在他的五官眉眼间不断流连,像是用目光在描摹什么。 姑苏萼心绪纠葛,呼吸声须臾间一变,侧过了身。 灼热的视线,忽然被他的后背挡住,一瞬间断裂。 槐霜不知道姑苏萼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她摸着自己隐隐发闷的胸口,有点想把心脏拿出来揉一揉,让揪在一起的部分勉强可以舒展。 但她不能。 人没了心就活不了。槐霜只能放弃,一边小声地拍拍自己,努力让酸胀的情绪回归平常,一边继续看着姑苏萼背对着她的身影。 看着看着,槐霜不知怎么,倏地想起库房里五花八门的蛊毒丹药。 外人只知,合欢宗女子随身带着惹人动情的销魂水,却不知那只是冰山一角。 暗地里,还有许多叫不出名的奇珍妙药,尤其是子母情蛊,一旦种入体内,便能够彻头彻尾地改变一个人。 代价就是摧残人的心智,改变的不只是情意,而是全部。 如果用不好,或许还会将人弄成疯癫之徒。 槐霜收了心思。 倒不是担心疯不疯的,只是不想让姑苏萼变成另一个姑苏萼。 她觉得现在的这个就很好。 除了好像不太喜欢她这一点,其他的都很好。 槐霜盯着姑苏萼的背影,不知为何,脑袋里出现的却是兰仙。 她的声音妖而妩媚,笑意讥讽,嘲笑槐霜治不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 忽然间,槐霜站起了身,走近两步,伸手落在薄被之上,似要掀开一角。 察觉槐霜的动作,姑苏萼赫然有些僵住。 这人难不成想强…… 6. 第 6 章 没有前兆,丝锦被褥一下被槐霜拽着提起; 同时被提起的还有姑苏萼的心。 须臾之间—— 被角往姑苏萼空了一半的肩胛位置拢了拢。槐霜收回动作,转身离开。 一瞬,姑苏萼心里的石头不仅落地,还落在了一片柔软的青青草地。 感受到后背空落落的冰冷,已然被温暖覆盖,姑苏萼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捋不清的复杂心绪糅在一起。在槐霜即将合上门的那一刹,他撑着身体靠坐床头,骤然出声,话语穿过门隙。 “我知道是你,以后别这样了。”姑苏萼表态,为自己也为她。 深夜被人这么盯着,谁能睡得着? 再说,一整晚的功夫,她不睡吗? 槐霜停在门口。 木门半掩着,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在地面落下一团边缘模糊的阴影。 槐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在姑苏萼朝她看过来的时候,略微避开交汇视线,低垂着脑袋,像是做错了事情。 或者说,不知道怎么做才算对的事情。 槐霜大概猜到姑苏萼似乎不喜欢自己。但她不知道,自己偷偷摸摸来看他一眼,也会被讨厌。 姑苏萼不过才说一句,哪知槐霜一副安静到极点莫名透着委屈的模样。 她微微抬眸,飞速撩起眼睫看他一眼,被他对上视线后又低下了头。 瞬时,姑苏萼眸光松动,倏然生出几分心软。 几乎要忘了这人的恶劣行为。 他咳嗽一声,没话找话似的:“我有些渴了。” 凝滞不前的氛围,顷刻间被打破。槐霜听见他这么说,重新推门进来,来到近处递上一盏清水。 姑苏萼喝了一口,趁着气氛轻松了些,找准时机斟酌道。 “我看你大费周章把我留下,其实也不需要我做什么。” 闻言,槐霜点点头,老实回道: “不需要。” 他什么都不用做,在这里就好,她可以看见就好。 姑苏萼瞧着槐霜心平气和的样子,进一步道。 “不如放了我?如何?” 话刚出口,槐霜一下站起身,执拗极了。 “我不会放你走的。” “为什么要走?” 槐霜来了脾气,霾蓝色的眸子透出愠怒:“为什么?要离开?” “留在这里,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说。你说。” 姑苏萼被槐霜固执己见,蛮不讲理的模样气到。 这人就不是个能好好商量的主。 他不想再与其争辩,左右不过白费口舌。 “离我远一点。”姑苏萼一息移开目光。 他遭受蒙骗本就心有不满,此刻更是半个眼神也没给槐霜,冷清冷气道:“你不是说什么都可以?” 姑苏萼重复了一遍:“离我远一点。” 槐霜怔怔。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声音轻的模糊。 “好。” 话音落在凉风里,槐霜推门而出。门隙合起的一瞬间,她身形未动,停留原地。 望着散落月光的四面八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如此奇怪的时刻,槐霜忽然后悔给兰仙下了毒。 兰仙面对男人,无往不胜。 曾经也有被兰仙掳走,心不甘情不愿的。没过三天那男子就对兰仙变了态度,半月不到便是情根深种。 若是兰仙在,肯定知道怎么做会更好。 …… 又一个白驹过隙的晴天,姑苏萼被槐霜灌下药,继续瘫软在榻,而后没再看见她。 不过到了深夜,一个偷偷摸摸的身影,照旧悄然而至。 姑苏萼险些被气笑。 好什么好,答应的那么快,完全说话不算数啊。 几次交锋,姑苏萼摸清了槐霜的行事作风,脾气不好但容易糊弄。 他闭着眼睛,假装沉睡一无所知。 暗自期盼着,槐霜得不到反应,感到无聊会自己走开。 情况也正如姑苏萼所愿,槐霜见他熟睡,站起了身,似要离开。 姑苏萼的心略一放松。 昏沉的脑袋困意明显,未曾察觉槐霜步声渐近。 轻轻地,凉凉的,唇上落下了指尖柔软的触感。 刹那,姑苏萼的意识陡然清明,他险些被吓到睁眼,掩在被褥之下的手蓦然僵住,反应过来又攥紧了些。 她真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姑苏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他怒气冲冲:“你我狭路相逢,不过偶遇,何必囚我于此,几次三番这般轻佻、辱没于我?” “辱没?”槐霜喃喃,盯着姑苏萼掀起眸子的冷脸,忽然想起兰仙的话。 须臾一瞬—— 如野兽伏击,槐霜掐着姑苏萼的喉咙,倾身强吻上去。 照兰仙的说法,不喜欢又如何?再苦的果经由她一番浇灌,总能变得甜滋滋的爽。 槐霜觉得兰仙说的有道理。 毕竟槐霜亲眼见过许许多多的男人,不管是假意推辞,还是真心抗拒……最后都如一朵泫然欲泣的娇花,折在了兰仙的手里,一样的沉迷沦陷。 贸然被强吻一通,无力挣扎只能一退再退,退到床角。姑苏萼只觉上了贼船,羞恼与耻辱逼得他浑身发烫。 槐霜见过猪跑却没吃过猪肉,只像是含着糖块似的,有些急切,纯真又野蛮。 姑苏萼辟谷数年,不过偶尔食些淡茶清酒。槐霜离他极近,鼻息间嗅到甘冽如雨的气息。 她唇齿贴得更近,越发品出甜味。 姑苏萼被下了软筋散,身体更被压得严实。背后一堵冰凉的玉石砖墙,无路可去,使不出半点功法还被嘬得作响。 听着口舌被人搅动的声音,姑苏萼满脸涨得通红,气急无奈咬了槐霜一口。 槐霜吃痛,退了出去。 本想抬手给姑苏萼一巴掌,瞧见他眸子潮湿,眼尾发红,一副受了欺辱的模样。 槐霜的心跳陡然加快了一瞬。 又贴了上去。 姑苏萼还没缓过气,逼近的灼热体温唬得他一激灵。 槐霜却只碰了下他的眼尾。 舌尖一卷,将凝成珠的雾气轻轻掠走,好似安抚,却透着乖巧亲昵的酸楚。 她的声音也轻轻的,还有点发闷。 “我亲的不好么?” 她看兰仙亲人的时候,三两下就把别人亲的如痴如醉,两眼迷蒙一副欢喜模样。 为什么到自己这儿,情况赫然相反呢? 槐霜想不明白。 < p>她亲的一点都不好?很差很差、最差最差吗?她一贯聪明,学什么都很快,总该有一点好的,不是吗? “你说,觉得我哪里亲的好?”槐霜追问。她按照姑苏萼喜欢的方式亲就好了。 姑苏萼身体微僵,眼尾一碰即分湿而含情的触感莫名发着痒,像个小勾子勾得他的心肺也跟着轻颤。 再回过神来,没想到这人轻狂至此,竟然敢这么对他说话。 真是…… 欺人太甚!! 强行辱没他,还想他夸她不成?! 姑苏萼刚要卯出一口气怒斥槐霜,下一秒就被死死扼住喉咙。 槐霜的眼眸如雾霾蓝烟,透着道不尽的复杂情绪。 她曾听兰仙说过—— 有人不喜欢寻常的鱼水之欢,偏爱暴力激烈的那一款。 所以,或许是刚刚的吻太单一了,他才会心生不满? 这样掐住他,会爽吗? ——会死。 姑苏萼眼前飘过这两个闪着白光的大字。 没想到,此人如此歹毒。 不过咬她一口,居然就对自己下狠手? 亏他刚才还收了力气。 早知道把她舌头直接咬掉一截算了。 下一瞬,槐霜倏地松了手。 “哈……哈……”姑苏萼止不住地大口呼吸,清容失色,仿佛被水打落的浮萍,周身拢着一层碎冰流淌的艳绝薄弱。 槐霜默默瞧着姑苏萼这副模样,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不等人喘过气,槐霜抓着他的衣领,再度倾身覆上。 姑苏萼眼前一黑,唇瓣又被堵住。 这个狂徒怎的如此……!! 姑苏萼实在找不出词来形容槐霜。 一会儿要亲他、一会儿要杀他,没一会儿又来亲他,不知道是吃了哪个葫芦里卖的假药…… 槐霜细细密密像吮糖似的、亲了他好一会儿,直到姑苏萼本就发昏的脑袋险些溺毙在稀薄空气里,方才停了下来。 她低声问道。 “这样呢?” 姑苏萼听着槐霜没头没尾的问题,被亲到有些恍惚的脑袋,只觉得这是槐霜的威胁之言。 像这样恶狠狠地对你、让你小死一回,你还敢反抗我吗? 言外之意就是如今饶他一命,若他再不从,性命难保。 姑苏萼没了声音。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姑苏萼压住喷薄而出的怒气,自我鼓舞:别骂、千万别骂,先假装妥协,届时再找机会报仇雪耻。 槐霜瞧着姑苏萼没了回应,只垂着脑袋,呼吸不均、气息不稳,但姿态安静,似乎默认一般。 耳畔还染着红。 可能是被她戳破了癖好后的害羞。槐霜心想。 不得不认清现实的姑苏萼,竭力平稳呼吸,忍到脸红脖子粗,才勉强抬眸,憋着火看了槐霜一眼。 不曾想,跃入视野的槐霜坦荡自如,没有半分羞愧,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多过分的事情。 她眉眼弯弯,不达笑意的雾霾蓝眸多了几分真切。 仔细看过去,还带着一星半点的餍足意味。 似乎是很满意这个颠沛流离跌宕起伏的吻。 姑苏萼晕乎乎的脑袋一阵鸣响,直接被气得昏了过去。 7. 第 7 章 翌日。 黎明初升,天光大亮。 清透的阳光穿过窗柩散落一地,空气随之变得灼热,发闷。 姑苏萼躺在榻上,生着闷气发着薄汗。几日未曾清洗,他感觉自己脏得可怕,简直见不得人了。 虽然姑苏萼勉强能动,但软筋散封闭脉络,几番尝试无果,他叹一声:“连个清洁术也使不出。” 恰逢槐霜迈入寝殿。 听到姑苏萼的话,槐霜缓步他走去,眉眼弯弯:“要沐浴吗?我带你去华清池。” 姑苏萼瞧着槐霜的笑容,心底浮出一丝道不明的忐忑,随即出声拒绝。 闻言,槐霜没有坚持,只是在转身的时候,漫不经心说了一句:“我好像闻到了什么奇怪的味道。” “有点臭。”槐霜皱了下鼻尖,补充道。 姑苏萼憋着一口气,闭眼道:“带我去。” …… 华清池内。 红纱连片,浮动摇曳,放眼望去水汽充盈,如春日旖梦。 水雾升腾交融流窜,茫茫一片白,几乎要把人笼罩吞没。 瀑流散落似的黑发虚虚遮掩,如抱琵琶半遮面。 槐霜眼里的光微微发暗。 挡住了啊…… 姑苏萼被搀扶着踏进浴池,温热的水流一点点漫过两人的脚踝,小腿,膝盖。 “你可以走了。”姑苏萼哑哑出声,对身后人下逐客令。 可惜,他才是那个客。 姑苏萼忽然后背一凉。 下一瞬,槐霜好奇似的戳了戳姑苏萼的腰,轻轻一下动作,偏偏一时激起千层浪,惹得姑苏萼浑身一颤:“你——” “做什么?!” 槐霜没有回答。 准确来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是她相信自己,自己的直觉,自己日积月累的惯性本能,再比如——此刻出现在她脑海,像是从灵魂深处钻透出来的声音。 于是乎,她听见自己和那道声音,一齐说: “姑苏萼。” “你好看。” “登徒子!”姑苏萼脸红心跳,这句话换个场合说他能接受,但现在,他明摆着衣不蔽体…… 什么意思? 挑这个时候跟他说这种话? 还能有什么意思!! 姑苏萼一边心慌,一边咬牙切齿:“槐霜!你要是敢再碰我一次,我一定让你死在我的剑下。” “嗯。”槐霜感觉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无意识地应了一声。其实什么也没听进去。 同一刻,她眨了眨眼睛,脑袋自动屏蔽掉周遭的一切。视野里,只有漂亮到她想咬一口的姑苏萼。 槐霜咽了下口水。 安静的浴池内,声音格外清晰,隐隐约约好似还有回响。刹那间,姑苏萼红到滴血的耳朵,更红了。 这个登徒子!不知羞!!毫无廉耻之心!!!狂徒!!欺人太甚!!!!!! 槐霜又戳了戳姑苏萼的后背,将内心想法坦然相告。 “我想咬你。” 不像请求,像通知。 姑苏萼被槐霜脱口而出毫不掩饰的话吓到,闭紧眼睛,身体僵硬乏力仍努力挪动,往旁边躲过去。 “不行。” 得了姑苏萼的拒绝,槐霜就跟在他身后,他往哪边移,槐霜也跟着朝哪个方向动。 或许是因为知道姑苏萼逃不了,又或许此刻的姑苏萼看起来异常粉红。槐霜忽然间有了她从未有过的耐心。 水汽蒸腾下,冷白如玉的皮肤被热气浸透。像极了水灵灵的蜜桃,仿佛咬一口就会流出饱满的汁水,香甜可口。 槐霜一边踱步一边盯着,一边继续道:“我可以咬得轻一点。” 她一副商量的口吻。 “不行吗?” 没得到回答,槐霜歪了歪脑袋,冒出个折中的法子:“我只咬你的脸,脸颊肉最多的位置,不会太疼的。” “不行。”姑苏萼的声音更冷了。 槐霜不解,亲也亲过了,她实在不认为咬一口会是难为情的事情,只觉得可能选的地方不对。 “那耳朵?” “下巴?” “脖颈?” “肩膀?” “腰腹? 她多说一个词,姑苏萼心肝就多颤一下。仿佛言语长出触角,被提及的部位莫名地发烫。 听着槐霜的位置越说越往下,姑苏萼脸一红,紧急叫停。 “都不行——别再问了!” 姑苏萼突然拔高的声音,瞬时冲散了槐霜还算可以的心情。槐霜面色不虞,眼里的温度一瞬间冷却。 “为什么凶我?” 她的态度已经很好了不是么?语气那么温和,问得那么细心。为什么,从头到尾,姑苏萼都只会说“不行”? 槐霜正要生气,一个念头忽闪而过。 “你说不行?” “是真的不行吗?” 姑苏萼冷哼一声,侧目看向槐霜:“当然是……” “真的”两个字临到嘴边,姑苏萼注意到槐霜的视线落在他脐下三寸的地方,盯着的眼神那叫一个认真。 惊慌失措下,姑苏萼连忙把身体侧开,拢紧披着的浴纱,羞恼道:“你看哪儿呢?” 槐霜有点不明白,姑苏萼大惊小怪是做什么。 “不行也不能看?” 她顿了顿,眼眸划过了然:“你拒绝我,是因为自卑?” 明明是个疑问,但在槐霜的嘴里,一瞬间变成了肯定的语气。 这事她见过。 之前兰仙遇上一个男子,对方越躲兰仙越有兴致,后来“不行”的真相一暴露,兰仙一脚就踹上去了。 姑苏萼这下反应过来,槐霜说的“不行”是指什么。 “什么自卑?”他没忍住反驳道,“你才不行。” 槐霜自我认可程度极高,直言:“我很行。” 说着,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她不由分说将姑苏萼两只手掰到身后。 情况突变,姑苏萼修长的脖颈被迫后仰出微妙的弧度,线条绷紧。 “你!放手!!” 相比起姑苏萼的情绪激动,槐霜眸底要静谧许多。 “姑苏萼。”槐霜轻唤他,“我有名字。” “喊我的名字。” 姑苏萼恼极了。开什么玩笑?难道他喊了,她就能放过他? 此人顽固执拗,脾气古怪,设计下药又屡次强迫。明摆着不是什么好人,又怎么会轻易停手? 弄这副作态,分明是哄他……跟她调情…… 姑苏萼羞到极点,心跳急促。 槐霜要他喊,他偏要咬死自己的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身体却在诚实地抖,如同被人拂过的琴弦颤颤,揭露那口不对心的谎言。 槐霜抽出另一只手,之前日日夜夜看过那么多回的活春宫,如今成了她脑海里生动的书页。 一页页画面,细致传神。 姑苏萼如枝头枯叶跌进灰尘。 风一吹就已碾碎成泥,一身傲骨粉碎干净了无踪迹。 肉身而已。他闭上眼睛,极力说服自己眼不见为净。 就这样一直沉默就好。 最起码,好过低声下气地求这个狂徒色鬼。 只要他活着,总有风水轮流转的那一日。他一定会要她好看。 然而,沉寂的默然落在某人眼里,更像是一种意味不明的鼓舞。 槐霜的指腹温凉,一点点摩挲擦热,升腾的温度却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没什么具体经验,槐霜脑中连贯的画面卡了一拍,随之中断。 姑苏萼思绪浮空,身体自主接替大脑的掌控权,追着离去的方向。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呃啊……” 他冒出了声音。奇怪的声音。 姑苏萼双眸闭紧,羞窘难堪,逃避一般不愿面对。 薄薄一层眼皮遮挡,世界一片赤红的黑,姑苏萼什么也看不见,更看不见背后槐霜脸上一本正经的沉思表情。 ——接下来怎么弄来着? 槐霜因思考而兀然卡顿的行为,对不知情的姑苏萼而言,更像是某种亵玩的挑衅。 姑苏萼闭着眼不敢看自己,即便睁开眼,他的目光所及,也会是浓郁到包裹住一切的灼热雾气。 滚烫的温度,潮湿的水汽,一切都那么热烈却又那么安静。 极度安静下,五感灵识更加鲜明,如藤蔓缠绕勒紧,吊的姑苏萼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难灭不休的感觉,如病魔般流淌在身体的每一处,呼吸的每一寸。 可以轻易诛杀自认坚固的态度。 短短几秒被点燃又被冷落,姑苏萼隐忍到极点愈发燥热难耐,觉得自己好像坏了。 故意的。 姑苏萼五脏六腑又疼又痒。 肯定是故意的,故意用这种手段折辱他。 精神意志响彻脑海,一遍遍警告—— 是陷阱、要稳住。不可以…… 姑苏萼听到喉咙里压抑着连呼带喘的声音,身后的人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她在看吗? 负隅顽抗的心钻进别的什么,突然就决堤了受不了。他的心和其他东西同时跳了一下。 完了。 姑苏萼仿佛看到槐霜冷眼盯着他,嘲笑他的样子。 这就是她的目的么? 从身到心的折磨羞辱。 若真是如此,那她已经成功了。 姑苏萼紧闭的眼尾睫羽被水汽灼得烫红。 而槐霜陷入凝滞的脑袋,逐渐活络起来。凉下的温度,被柔软且不容抵抗地带回了热浪之中。 姑苏萼来不及从低沉的情绪中走出,顷刻间又被不容分说地拽进翻腾的海。 他的心脏被扯成两半,一半冷如死灰,一半跳得厉害。 “别……唔,别……” 听见比预想中还要好听的声音,槐霜霾蓝眸底泛起星星点点的笑意。 她眉眼弯弯,像只欢天喜地的鸟雀。 动作更烈了些。 落在姑苏萼耳后的轻吻却堪称小心翼翼。 已知的记忆里,兰仙从来没有这样亲过一个人,兰仙也不接受别人亲吻她。 而兰仙又是槐霜唯一可供参考的例子。 槐霜不知道,自己现今这般,算对还是算错、该还是不该。 但直觉又告诉她,她真的很想这么做。 蜻蜓点水般的轻触。 姑苏萼的身体却陡然软了下来。 8. 第 8 章 结束了折腾半个时辰的沐浴,槐霜好心体贴姑苏萼,帮他擦拭,却被他闷声闷气推开。 槐霜手脚一顿。 姑苏萼偏过眸子,纤长的眼睫微不可见颤了一下。 “你对多少人这样过?” 姑苏萼默然半晌,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声。 话一出口,他陡然间无端生出几分落败的狼狈和烦躁。 这说的是什么话? 姑苏萼搞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沾染愠怒的念头——恨不得把脑袋敲个洞。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空的,还是被水一泡就变成浆糊了。 听到问话,槐霜微微一怔,又见姑苏萼侧过脸,他将眸光偏得更厉害,缄默不言。 仿佛刚刚出声提问的并非是他。 他也并不在意,槐霜究竟报出几个数。 察觉到姑苏萼情绪不太对,槐霜心中萌生些许仓惶。是不是她哪里做的不好,把人人弄疼了…… “你。”槐霜吐出一个字,很是不好意思,“只有你一个,没有其他人。” 姑苏萼耳尖一动,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有点甜。 不想槐霜继续道: “我没什么经验。” 槐霜目光诚挚,直白的视线是姑苏萼不用看就能感受到的。她顿了顿,认真道:“是不是弄疼你了?” 姑苏萼乍地扭头看向槐霜,脸蹭一下红了个里外透彻。 像是被蒸笼蒸了似的,连带着脑袋都有些烫得发晕。 “你!你瞎说什么!” 姑苏萼气息不顺,断续着说不出下一句。 枉他师门清净,自小修习,学得一副周全礼仪,为人处世皆挑不出错来。不想如今沦落至此,连句骂人的话也找不出。 “我是男子!” 姑苏萼挺了挺胸膛,紧实的肌肉蓄上几分力气,呼吸起伏间,流畅的腰线残留几许春意微消的薄红。 他语气异常坚决,凛然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会在这种事上叫疼?” 槐霜煞有其事地配合着点点头。 意外透着些难得的乖巧。 她眼睛一眨不眨,专注地看着姑苏萼。 霾蓝的眼眸,不知为何蕴着微微的亮。 她看着姑苏萼,直直地看着,纯粹又矛盾,像是什么都不懂,又像是只看得见他。仿佛那就是她的全世界。 见状,姑苏萼面颊快要消退的红,飞速凝起来,整张脸比刚刚还要热。 “你别以为这副模样,我就会忘了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个坏心眼的,惯会蛊惑人心。 姑苏萼一嗓子直接叫醒了自己的理智。 他将下半身的浴纱往上拢了拢,拽到一个严实高度,再度扭头,不愿再看槐霜。 出乎意料地,一向不喜他做出这种敌对样子的槐霜,竟然勾着眉眼笑了笑。 她没像之前那般,不顾他的意愿欺负他。 反而勾挽着他的胳膊,拿脑袋蹭了蹭他。 姑苏萼肩颈一颤。 身体像是被下了咒语,不知为何静静待在原地。 槐霜的声音低低响起,夹杂着几分窃喜。 “你是说不会忘了我吗?” 姑苏萼喉头一梗。 他说那话可不是…… 槐霜又蹭了下他,脑袋毛茸茸的一团,声音更低了些。 “什么都不要忘。” 她的呼吸轻到不可思议,像是连她这个人都会随之散去; 像是恳求。 姑苏萼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反正他的拒绝在槐霜这也算不得数。姑苏萼心想。 每每都被当做耳旁风,有时还只能火上浇油,好不容易得一会儿清闲安静,没必要打破这点难得的时光。 姑苏萼给自己下了判词。 沉默是审时度势的聪明之举。 自然,没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 沐浴之后,姑苏萼可谓难得的神清气爽。 他躺在软榻之上,不料转头就被槐霜连啃带咬的狂徒姿态弄得头昏脑胀,一天下来日夜不分。 果然!给她点颜色她就开染房! 姑苏萼好气。气槐霜也气自己。 暮色已至,槐霜又给他端来了药。 今日是夏至前最后一夜。槐霜眼巴巴地看着姑苏萼喝下药。 碗底剩下一些,但姑苏萼觉得差不多了,侧过脸不肯再喝。 “把这个喝完。”槐霜有些着急地催促他。 这碗安眠药,他要是不全部喝完,睡到一半醒了可不行。 纵使姑苏萼一向冷静,也被槐霜这副模样气得发颤。 成天就知道拿这种药作弄他。 如今大半碗都下了肚,不过剩这一小口,还眼巴巴的不放过,恨不得他一辈子死在她床上。 姑苏萼说什么也不愿意,眉宇间的情绪越发冷冽。 槐霜轻轻眨了眨眼。 慢了半拍似的,她恍然从姑苏萼的抗拒中窥见他对自己不喜。 不知为何,读懂姑苏萼脸上神情的那一刻,槐霜手里的药碗险些捧不动。 心尖连着指尖都是酸麻的。 霾蓝色的眸色变得浓郁,淤积出一片海连天的黑。 无声无息,她蓦然仰面、药倒入口,青瓷的碗随即被甩落在地。一闪而过的弧度,随之而来的是劈里啪啦的清脆落地响声。 算不得悦耳的背景音,像是模糊世界的配乐。 槐霜颓白长指掐住姑苏萼脸颊两侧,稍一用力就让他闭合的唇瓣分了开来。药汤被渡下,姑苏萼却不愿承受,唔着嗓子就要把药吐出。 茶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流出。 槐霜死箍着他,倾身凑得更近,近乎要融为一体般,不遗余力地堵住他的唇舌。 混着涎水的药液不断析出,一滴不漏地被她舔吸入口,再度强行推送进姑苏萼温热的口腔。 几次三番下来,姑苏萼不止把药吃了个干净,连两人的口水都咽下去不少。 他被槐霜同他交欢一般的姿态弄得浑身发烫。 本该顺势停下的槐霜,却只是力气轻了些,流连忘返似的进一步深吻,混杂姑苏萼的错愕喘息,嘬出黏糊的水声。 姑苏萼躲不开逃不了,被摁在床头亲得呼吸凌乱,好不容易才抽手抵在槐霜肩上,软着身子努力推搡。 槐霜不情不愿地坐回床沿,无声看着姑苏萼。她没有说话,只有雾霾蓝的眸子拧出被打断的不快。 似乎是在质问他为什么要推开自己,不让自己继续。 见着槐霜嘴角几乎破了皮,姑苏萼愈发脸红心跳。 他从没见过这么……急色的。 姑苏萼几乎怀疑槐霜早有预谋。 难道拿喂药当理由,故意换着法儿的作弄他? 姑苏萼心情复杂,思绪缠乱,转瞬眼前从窗外昏黄暮色,变成一片漆黑。 槐霜 眼看着姑苏萼双眸恍惚,骤然垂下眼帘。 她毫无意外,顺势抬手扶住姑苏萼歪斜倒下的肩头。托着他的后脑,槐霜将人稳稳放在软榻之上。 凝望着陷入昏睡的姑苏萼,槐霜半蹲下来。她的目光流连忘返,专注地描摹起眼前人的模样。 忽然又想到什么,槐霜凑近了些,在姑苏萼耳畔念念叨叨。 “你清清白白的,和我不一样。” “我不会让你被我连累。” “反正你想离我远点。” “越远越好。” …… 深更半夜。 合欢宗众人齐聚,一个不少,在大殿里挤来挤去,吵吵闹闹,赶集似的。 待槐霜出现,殿内才安静几分。槐霜不紧不慢走上高位,扭动了一下扶手,轰隆隆的声音从地底发出,奢华软座自动移开,露出幽暗的入口。 槐霜转过身,面向众人:“这里面金银珠宝有的是,随便拿。别挤,别枪,别拖沓,速速拿了走人。从今往后,再无合欢宗。” 没人动。 槐霜扫视一眼,没有半句多话,利落地下了地道。很快她拿着两块金子返回,抬手一扔,有人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剩下的人一瞬间全动了,如夏日的蚊虫朝着亮光飞去。 欢快、喧闹,忽高忽低的嗡嗡声四面八方地响,如同雨点噼里啪啦入水,一圈一圈的涟漪便此起彼伏。 不多时,每个人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 有人喜不自胜,说可以好好供男人读书了,待男人做官一定娶她,她想想心里就甜滋滋。虽然如今女子可入朝,可总归比不过男子不是?她一心靠夫君,夫君也愿意让她靠,多好的男人,不枉她含辛茹苦,任劳任怨。 有人喜中带怯,说自己习惯了待在合欢宗,习惯了这么活,往后没了去处,真叫人脑袋疼…… 有人喜里藏忧。 从前她的男人不管事,抛妻弃子和别人私奔,她没钱没势,开了家小铺苟活,三天两头受人秽语,只能离开,一路颠沛流离,无路可走进入宗门。兰仙见她带着女儿随口挤兑她,说她好狠的心,女人涨红了脸解释自己卖,不卖女儿。 孩子被牵在身旁,六七岁的年纪,眼睛藏着一网鱼,粼粼地闪动,开口喊娘要抱。 兰仙没让母亲动,像很久之前那样;“我来。”她道。 她弯腰抱起小孩,眼睑垂在稚嫩的颈窝,抱了好一会儿,无声无息的静,无风起浪的寒,忽然她闷闷地笑起来,似乎她才是小孩,没缘由的乐,女童也跟着笑,有样学样抱住她,她却不笑了。 女人忽然感到了惧意。还好,似乎是她想多了。 后来她卖了,卖的是手艺,凭借调香的技术,给自己挣了个肚饱,曾经矮小的孩子也大了。 女孩走在母亲身旁说想开店,喜上眉梢的她自觉忧伤,说单靠女人撑不起门面。 女孩笑:“哪里来的单字?你有我、我有你,不是?” 她傻了一刻,点头笑,一口气呼出去,前尘过往烟消云散,她笑的阔气:“是!” …… 一步两步,一个两个,走远了;暗夜变得更加寂静。 槐霜把合欢宗的人全遣散干净,独留下个帮忙的车夫;又返回去抱了姑苏萼一夜,没敢深睡。 直到远方黎明破晓。槐霜将姑苏萼送到马车上。 最后临别一刻,她才在姑苏萼的耳边小声喃语。 “你要是能记住我,别把我记得太坏。” 9. 第 9 章 黎明破晓。 官道之上,马车摇摇晃晃,时不时有些颠簸。 昏沉意识渐渐浮出水面,姑苏萼从斑驳梦境中抽离,悠悠转醒。 面前突然冒出一张放大的陌生面孔,姑苏萼惊得往后一退: “何人?” “不必惊慌。”朝歌淡然道,“我和你一样,是被合欢宗主拐进去的。” 合欢宗?没听过啊。姑苏萼满目疑惑:“新出的门派?” “你是哪里来的?这也不知?”朝歌有些意外。 他的视线上下环扫,打量起姑苏萼。 这人的容貌气质身形,瞧着倒像是个世家公子。怎得比深山樵夫都要孤陋寡闻? 朝歌见姑苏萼确实一无所知的样子,于是将自己所知一二,细细道来。 “这合欢宗呢,约四五年前冒出名头。那合欢宗主,姿色出众,身段窈窕,一言一行皆妩媚似妖,魅惑人心。” “尤其喜财爱色,常常采食吸取男子精气,以阳滋阴。” 朝歌咳嗽一声,掩饰道。 “我是……意外,一个意外才误上贼船。” 姑苏萼听了个大概,却仍有些糊涂。 “既如此,为何你我二人在这相遇?” “难道——” 姑苏萼大胆猜测:“是你救的我?” 朝歌赶忙摆手:“倒不是,鄙人凡夫俗子,非修炼之人,更没有手眼通天的本身。” “是那宗主行事古怪,没来由地把手底下一群人全遣散了。” 朝歌本是新宠,最近受了冷落,闲来无事四处逛逛,意外听了些墙角。 “貌似前几日有人叛逃,追兵不利。她许是觉得养了一帮没用的,才弄出这一桩。” 说着,朝歌视线扫过所处的这架马车。 “我被她丢进来,便见着了你。喊你几声你也不醒,我只好带你一同离开。” 姑苏萼听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身体坐直,拳掌相抵道:“多谢。” 朝歌拍了拍自己衣袖,随意道:“无妨,相逢既是缘。” “不过——” 朝歌忽然想到什么,眉头皱起:“我总觉得,今早我看见的那个人,和我之前见到的不一样。” “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分明是一张脸,那眼神我却看着陌生。” 话说到这,朝歌眉心皱得更紧,喃喃道: “好像也不陌生,似乎曾见过。” 不同的画面碎片浮现、交叠重合,一道白光闪过,朝歌猛地一拍脑袋,骤然道:“那个侍女!” 姑苏萼瞧着朝歌自说自话,不明所以。 “什么侍女?” 朝歌抬眼看向姑苏萼,追问道:“你没见过?就是跟在那宗主身边,白纱覆面,为她奉茶的那位。” 姑苏萼除了最初进门,匆匆与一群热烈嬉闹的女子打了个照面,再没有从槐霜身边看见什么白纱侍女。 他摇头,否定道:“从未。” 朝歌本起身欲离开,这一下又一屁股严严实实坐了回去。 “我说呢。”朝歌两眼闪着异样神采,他兀然拔高语调,“我在合欢宗里待了有数日,据传那宗主专劫奸商恶人,惹了不少事。背地里找了个容貌相似的替死鬼。” “估计我今早见到的,就是那个替死鬼。” 听着朝歌左一句替死鬼,右一句替死鬼,姑苏萼说不出的心绪不平。 他反驳道:“许是你想得太多。” “没准她就是一时兴起,如今丢了玩性,这才二话不说将我们遣走。” “倒也是。”朝歌站起,言语间溢出一声虚叹,“真真假假谁知道呢?” 朝歌掀开车帘,留下一句“告辞”,便扬长而去。 转眼,姑苏萼只身一人,坐在空荡荡的马车内。 他叹了口气,不解自己心绪不宁之缘由。 想那么多做什么? 此番好不容易得以脱逃、远离困境,难道就因别人三言两语,还要掉头回去不成? -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木桌上响起一声重拍脆响,手边茶盏骤然受力弹起,摇摇晃晃间茶水溅洒而出。 明媚面颊红润,身着一袭明亮栀子黄锦缎衣裙,连理鬓上单插一支珠白钗饰,姿容姣好,新月笼眉,黑眸灿如星辰,愤慨不平呼之欲出。 “什么劫富以正人心?” 她气势如虹,句句珠玑。 “不过是为一己私欲,寻了个好听的名头。” “且看我将这害人性命、贪财谋色的恶徒斩杀剑下!” “话易说,事儿难做。”店小二善意提醒,“姑娘有所不知,这合欢宗背后的那位宗主本事不俗。” “有富商做贼心虚,想着提前买凶暗杀她。结果鸢山机关重重,一帮子江湖杀手连人都没见到,全部负伤。” 小二视线游转,在明媚和黎川之间来回打着圈。 “我看你们还是别自找麻烦的好,小心被盯上。” 黎川恰是束发之年,发冠高扎,额前几缕碎发垂落,略略遮住眉眼,难掩年少清秀。 他生的容貌俊俏,鼻梁高挺,唇色鲜红水润,透出几分温驯。 “明媚。” 黎川抬眼望着眼前之人,显然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主心骨。 “我们还去吗?” 明媚端坐一旁,闻言不以为意:“当然。我们此番就是惩奸除恶的,怕什么?” “合欢宗隐匿在鸢山之中,危机四伏,您两位还是小心为上。” 说罢,小二拎着茶壶走了。 “放心。”黎川望向明媚,年少意气镌刻眉宇之中,一身落拓蓝衣更显眸光真挚,“我会保护你。” 明媚小脸一红,“呸”了一声。 她昂起下巴,娇矜道:“同出师门,用你保护?你别给我拖后腿才是。” 黎川弯了弯琥珀色的眸子,视线黏在明媚身上。 “我怎会给你拖后腿?” 忙碌的小二再一次路过,他偏过头,眼神落在黎川的脸上。 黎川眉心微蹙,侧脸看他:“瞧我作甚?” 小二摇摇头:“那富商找的杀手无一例外都是男子。据说好几个腿脚有力、英武好看的,是被先奸后杀呢。” “客官相貌俊俏。”他突兀地又补了一句。 说完他便走远了,脚步匆匆,怕是被打。 黎川一时黑脸。 小二的言外之意他可是听得明白。 明媚表情微妙,注意到黎川投来的怨念目光,明媚迅速抿唇,恢复正态。 黎川脸色不好,说出口的话却没半点脾气,像撒娇似的。 “我才不会跟那些有名无实的散修一样,任人拿捏。” 明媚笑了一下,学着黎川刚刚的语气,她拍了拍胸口,轻扬下巴,朝黎川亮出一个眼神。 “放心,我保护你。” 明媚人如其名,笑颜如花,明丽娇俏。 碧玉之年,初十六,眉眼之间淡染半分青涩妩媚,如艳阳春杏,惹人驻足。 黎川定定望了她一瞬,眼神有些移不开,心跳拍子也快了几分。 他耳尖微烫,偏过头声音很轻。“嗯。” 明媚一瞬间反应过来,方才所言透着情意。她倏地害臊起来,低头光顾着喝茶,也没了话。 隐晦难言的涟漪浮动心间,荡漾在空气之中一圈圈泛起波澜。 四周来往不断,有人喧闹、有人安静。 一男子头戴帷帽,隔桌而坐。 听到对话,姑苏萼知道二人要去的就是合欢宗,转瞬又想到朝歌说的替死鬼一事,压不下心绪起伏。 直到两位少年一前一后,手执佩剑相继走出茶馆,姑苏萼望见后,忽然间发觉腰侧空无一物。 ——落尘剑还在合欢宗之中。 姑苏萼念及此,终于还是跟了上去。 …… 旭日初升。 明媚、黎川登上鸢山。地势虽有些险峻陡峭,两人却是一路畅通无阻,连个鬼影也没见到。 黎川走到半路没忍住问道:“莫非那茶馆小二指错了地方?” 艳阳高照,树影婆娑下,明媚反手擦去鬓角虚汗。 她纳闷道:“我也觉得奇怪。” 说罢,明媚抬眸,向着更高处眺望过去,视线落在一抹隐隐约约的黑色。 “看,那片树丛枝叶之中,藏着一点屋檐翘脚,是不是快到了?” “我们先过去,情况自会分明。” 不多时,明媚、黎川从蜿蜒的丛野小路走出。 密林尽头,海崖峭壁,随着两人一步步来到近处,宫殿全貌跃然眼前——四十九级长阶之上,宫门大开,麒麟坐镇两侧,威严醒目。 跨过宫门,依旧寂静无声。 只见高耸入云的盘龙金桂树,枝叶丰茂、绿树阴浓,红墙琉瓦掩映山林之中,规模壮丽,气势恢宏 。 偌大的地盘,竟然没半点声音响动。氛围安静到了极点,叫人无端紧张。 倏忽间,几道黑影闪现天际,惊得二人瞬时拔剑,一左一右,严阵以待。 再定睛细看,鸟雀飞过而已。 明媚气笑了。 转瞬,一声幽灵般的空寂嗓音从殿内飘出。 “你们来了。” 装神弄鬼……明媚收回视线,二话没说,握紧手中剑柄,直冲跃进大殿之中。黎川阻拦不及,紧跟其后。 正如梦中所见,侠侣二人。 看见来人,槐霜没什么表情,身披朱红洒金阔袖华服,独一人坐在大殿之上。 原先,槐霜想杀了姑苏萼然后自杀,和他躺在同一樽棺材里、同一片山水中。 可她杀的人太多了。 从前是身不由己,人为刀俎她为鱼肉;现在兰仙生死未卜,她也算是自由身。 再杀人,槐霜总有种兜兜转转回到原地的无力。 于是她放弃了最初的想法。 给姑苏萼一条生路。 槐霜想,她杀了那么多人够坏了。 再搭上一个好人的性命,那真的是坏的无可救药。 唯有一点,槐霜感到后悔,那就是身上的衣裳太厚了,穿起来再好看也架不住热。 她就不该学兰仙,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做派。真不适合她。 槐霜收起心绪,抬起眼,眼前之人剑锋直指她喉咙。 “你就是合欢宗主?为非作歹杀人无数的恶徒。” “我等今日便要与你一战,取下你的项上人头!” 槐霜懒得解释。 她自然不是什么合欢宗主,不过杀人无数倒是真的,往日是她杀别人,今日被别人杀,也是正常。 何必再多说些有的没的?就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她没有去处,没有归宿。 槐霜见过梦中自己负隅顽抗却不敌被伤的拙态,自知武力只胜常人,比不过这些个门派大家出身的修士。 与其伤痕累累被杀,不如干脆利落受死。 懒得费劲挣扎,槐霜上前一步。 明媚表情一僵后退半步,连忙出声警告。 “你小心点,我这剑可是杀人不见血。” 明媚这话说的声势浩大,却没多少底气。 此番是她第一次与黎川出师下山。 此前的打打杀杀都是同门间的切磋,她还没真的杀过人呢。 但明媚一向是个越挫越勇的,战斗时间拉长反而来劲,爆发惊人。 她本以为,自己将对阵凶神恶煞、冥顽不灵的恶徒,有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然而天不遂人愿。眼前这人看着瘦弱就算了,居然半点反抗也没有,还主动把脖子凑上来? 猝不及防预料之外的情况,惹得明媚心中生闷,手中的剑都握得发虚。 两人对峙间隙,黎川暗自蓄势,挥剑便要朝槐霜刺去——先将人降伏再说,总不能让这不明身份的贼人逃了! 须臾一瞬间,剑风斩破虚空。 寒光一闪。 剑身嗡鸣,哗然断落半截。 这可是数一数二的宝剑,就这么断了?! 黎川愣怔原地。 只见白影一闪而过,槐霜已经没了影。 暗处帮手神秘莫测,身法修为远在二人之上。明媚顾不上追敌,见黎川僵住身体,她慌了神,赶忙查看黎川安危。 “伤到哪里没有?” 黎川握紧明媚颤抖不止的手,声音压低几分,安慰道:“我无事。” “此处十分危险,不能久留。” 明媚疯狂乱跳的心脏终于回到原位,她恢复几分理智,语气果断:“我们先撤,容后再议。” - 偏殿之内,姑苏萼单手执剑,憋着火将槐霜从怀里放下。 “你不知道躲的?” 槐霜听出他语气不好,本想夸一句身手不错,这下也没了声。 姑苏萼越想越气,没见过槐霜这种人,欺负他的时候强硬无比,遇见别人不知怎么搞的,又成了个哑炮。 “若非我及时找到落尘剑,赶过去救你,你差点就被那人刺中了。照他那架势,你要死了怎么办?” 姑苏萼恪守清律,修习道法,宁神静心,这辈子都没这么生气过。 “居然就那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你到底怎么回事?傻了?!” 槐霜的眸子一点点沉积出雾气。 10. 第 10 章 被凶得厉害,槐霜却没有要反驳的意思,只是定定望着眼前之人。 “姑苏萼。”槐霜以为,她早已决定好赴死,理应心平气和才对。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觉自己有点委屈。 “我活不长了。” 姑苏萼心口一滞。 槐霜很平静。 好像说的是一些与她无关的事情。 但她和他都知道,那只是一种假象。 “兰仙给我的解药,只够我活到下次月圆。如今还剩下二十余日,等这些天过去,我就没有时间了。” 姑苏萼记起朝歌所说替死鬼一事,他的声音骤然低沉:“兰仙?真正的合欢宗主?她如今身在何处?” 槐霜摇头:“竹越带着她走了。” 天涯海角,无处寻觅。 又为何要去寻觅呢? 槐霜很是不解。 她盯着姑苏萼的眸子,怔怔问道:“你救我做什么?” 槐霜以为,姑苏萼总是一副冷脸不愿看她的样子,应该是那个最想她死的人。 姑苏萼被问住,一时间没了话,片刻后搬出了苍生大义的说辞。 “修习一身道法灵力,为的自是救世助人。” “你虽是个没正形爱贪色的……”姑苏萼说到后面半句,声量气势隐没唇齿,猝然又拔高几分。 “百姓苍生,人皆可贵,你也是其中之一。” 姑苏萼振振有辞,字句慷慨:“救人性命,乃是修习者之责。” 哇——槐霜恍惚间,似乎看见姑苏萼背后冒出一圈朦胧亮光。 她有些迟钝,眼睫颤了一下,犹疑道。 “你不讨厌我吗?” “不觉得我很坏吗?该死么?” 好人才应该被救,坏的人,死掉就死掉了。 槐霜默默垂下脑袋,盯着自己的脚尖。 姑苏萼也是奇怪了,见不惯槐霜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他藏了劝慰的心,好意反问道:“坏点就得死?” 显然不至于。 天下无完人。姑苏萼心中坦荡,她一介女子又受人裹挟,脾性粗浅了些不过小事,救她并无不可。 “对。”槐霜应声点头,十分果断,没有半点犹豫。 姑苏萼大为震撼。 “人命大于天,怎可轻易定生死?” 槐霜抬眸,不理解姑苏萼脸上的惊讶,她皱眉认真道。 “兰仙就是这么说的,做坏事的人,没好下场。” 姑苏萼没好气道:“她说的就是对的?” “她作恶无数,还不是让你留在这顶罪,自己潇洒快活去了。” “那么坏的人,怎么就能拍拍衣袖走得干净,没见报应?” 槐霜摇头,坦言否认道:“兰仙没有潇洒快活。” “竹越带她走,是因为我给她下了药。” “无药可解。她给我下的药也是一样。” 此话一出,显然和想象的不大相同。 姑苏萼表情一顿,心情有些复杂。 “你……” “我做了坏事,我会死的很惨。”槐霜继续道。 她望进姑苏萼清洌如玉的眼瞳,眸光一瞬不瞬,仿佛在那之中窥见了自己的未来。 “即便今日没有被杀死,下月月圆,我也会毒发身亡。” 槐霜语气淡淡,说着自己将有的可怖惨状。 “从亥时开始,起初是手脚发麻,行动渐缓。” “半个时辰后筋骨抽搐,五脏六腑像是有虫子在爬,很疼。” 她顿了顿,轻晃了下脑袋,嗓音也很轻。 “我不喜欢。” 哪怕经历过很多次,疼到槐霜习惯了疼;有时出任务受伤,都反应不过来疼。 但她还是不喜欢。 槐霜的话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姑苏萼却不知为何,心脏像是被尖刺扎了一下。 槐霜微不可察薄叹一声,重回话题。 “兰仙通常会在子时之前,把药给我。若无解药,后续会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但仔细想来,只会更疼。不会更好。” “她曾隐约提过一回,月圆时分一到,体内蛊虫就会一点点爬进我的脑子里,吃干净之后再从七窍爬出。” “我不想那么死。”槐霜皱眉皱得紧,“太慢了。” …… “自由”两字,槐霜人生头一遭听到的时候,犹如仙音入耳。 她以为,好不容易得了一月自由,应该是畅快不已、随心所欲的肆意爽乐。 可当她真正触碰到了,拥入怀了,却也不过如此。 实际上,她仍然一无所有。 一切几乎和之前一样。甚至除了合欢宗,槐霜都不知道要往哪儿去。 像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 不是美梦,缥缈无味。 起初,槐霜伪装兰仙,走在合欢宗之内,路过之人会对她恭恭敬敬的行礼。与兰仙得到的待遇一样。 但她终究不是兰仙。 别人行礼,只会让槐霜想到自己屈膝的样子。 于是她告诉众人,以后不必行礼。 乌泱泱的人趴了一圈,只感惶恐,并不轻松。 槐霜看着她们的模样,像是看见了自己。 如同曾经她脚踝处那枚玉环。 背惯了的重量突然消失之后,反而不习惯了。 自由也好,疼痛也好,大抵都是过眼云烟。 有和没有,并无区别。 最后二十余日的浅短时光,槐霜也不想要了。 何必折腾? 槐霜忽然定了决心,拽住姑苏萼衣角,凑了上去。 “杀了我吧。” 姑苏萼眼中满是愕然。 他下意识后撤半步,身形不稳。 槐霜却不明所以,仰面追了上去,离他更近。 “反正你讨厌我。” 她的理所当然不假思索,突然变得很过分。 似乎从未设想过听到她话的人会作何感想。 姑苏萼呼吸一紧。莫名喘不上气。 “大家都不喜欢我。” 槐霜明白自己手中鲜血淋漓,也不敢奢望什么。 喜欢一词,漂亮到她必须在前面加个“不”字,才能说出来。 “杀了我吧。” 槐霜脱口而出的话,比世上最锋利的武器更能刺穿人心。 “你的剑很快,我应该死的也会很快。” 姑苏萼指尖抖了一下,不可避免地随着她的话想到那副场景,胸闷气短。 心跳如擂鼓,敲得他骨头都震得发疼。 疼到他差一点站不住脚,分明立在地上却好像踩在虚空,踏不出实感,一退再退。 “让我死在你怀里。” 槐霜暗藏私心,袒露私心,央求的态度对姑苏萼来说更像是逼迫。 “这一点你也不愿意么?” 槐霜很难过,眼眶蒙上湿漉漉的潮气。 “你就这么讨厌我?” 姑苏萼一路颤颤巍巍地从门边退到窗台,张开嘴,却说不出话。 五脏六腑的血似乎被抽干一般,呼吸困难。 仿佛他张开嘴只是为了多一口空气,只是为了确保他 还活着。 半晌,姑苏萼缓了过来,指尖微蜷,隐忍出声:“没有讨厌。” “那你是愿意杀了我?”槐霜的语气轻快了些。 姑苏萼:“……” 他气到发抖,喉咙却仿佛被堵住一般,沙哑至极。 “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 “我说不讨厌。” “为什么张口闭口就是死——” 恍惚间,姑苏萼觉得自己好像在哭。或许只是气到极点的颤抖,只是幻觉。 “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杀了你,为什么要逼我?” 槐霜望着他,视野里的雾气凝聚成海,眼角倏然落下一滴泪。 “我总是要死的。”她说。 姑苏萼没了动静,胸口仿佛被勒住,几近窒息。 他看见槐霜的泪,却又好像什么也看不清。 周围一片寂静。 时空仿佛停止,只有那句话周而复始地环绕在他脑中。 “我总是要死的……” 她只是想死在自己喜欢的人手里。槐霜不明白,这也有错么? 不杀就不杀,干嘛还要这么大声凶她? 槐霜垂着脑袋,手里攥着姑苏萼的衣角,委屈之余还不忘暗暗泄愤,拽着他的袖口擦掉自己的眼泪。 随后松了手,留下皱巴巴的一团。 转过身。 槐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固执。 “我自己从山崖上跳下去也很快。” 姑苏萼的心跳声跳得他眼前发晃。 他闭上眼睛,无数的叮咛嘱托模糊却更显清晰,萦绕他的周遭,刻入他的骨髓。 而他却忽然什么也听不到,只剩一串脚步声,在偌大的世界里一点点远去消逝。 姑苏萼颓然靠在墙上,冰冷的温度透过薄衫,刺入他的脊骨皮肤。 仿佛在告诫他不该插手。 尤其不该,以那份不可昭然的秘密作为代价。 姑苏萼睁开眼,视线掀起的一瞬间,落在了袖口潮湿的褶皱上,鬼使神差定格在了那一处,再也移不开。 一寸寸捋平皱巴巴的痕迹。 残留的一点湿润却浸透他的指尖。 失去温度的眼泪,比冰还要凉。 姑苏萼眸光怔怔。 “槐霜。” 槐霜走到门外,听见几近于无的唤声脚步一顿。她侧过眸子,望向不远处倚靠窗台的姑苏萼。 白日光线打落他的身侧,却将他的面庞笼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槐霜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等她再度转身,一道低哑声线穿过风,清淡决然落在她的耳畔。 “我可以救你。” 槐霜没说话。 为解蛊毒,她曾私下尝试过无数个有名没名的法子,无一成功。 竹越,不,该叫他祝越。不愧是大家出身。 槐霜隐于街巷中曾听闻,祝越寡言少语悟性极强,是祝家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符修分为天地玄黄四阶,从高到低,每阶又分为上中下三品。 若非祝越失踪,据说,他最有希望成为新一代天阶符咒师。 机缘巧合,祝越进入合欢宗,而他修习并非正法。天资过人加上旁门左道,练出的符咒配上兰仙的蛊,可谓天下难解。 对上姑苏萼看过来的视线,槐霜仍旧没说话。 显然,她并不相信。 姑苏萼读懂了槐霜的眸光,心中酸涩。 她就那么笃定么,笃定自己绝无生路。 不是说不喜欢疼……难道不知从山崖掉进谷底,摔得粉身碎骨,最疼么? 11. 第 11 章 “你不信我?” 姑苏萼话音很轻,听上去却很难过。 槐霜也跟着难过起来。 她的眼睫颤了一下,不喜欢看到姑苏萼是这种表情。 “我没事的。”槐霜跨进门栏,走近两步,眉眼认真而纯然。 她学着姑苏萼的语调把话说得很轻,很缓缓,钝钝的,苦苦的。 “你不用说好话哄我。我明白自己会有这一天。无非是早点晚点。” 姑苏萼脸色苍白,蹙眉凝眸,痛苦地凝视着槐霜的脸。 不明白她是在怎样的环境里,反复咀嚼自己的死亡。直到如今,视为寻常。 槐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越解释,姑苏萼的表情反而越难过,她有些堂皇无措,又走近了几步。 “我不害怕,真的,我一点都不怕。” 槐霜在姑苏萼面前站定,像是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人死的很快的,一下就没有了。” 她的声音轻到仿佛一缕烟云,须臾间便在虚空中散了干净。 而后飘进姑苏萼的灵魂里,沉重如暴风骤雨,倾盆落下。 姑苏萼恍惚地眨了眨眼睛; 眸子里没有的东西,却淹没了心。 呼吸变得凝滞潮湿。 如同陷进迷雾沼泽,找不到来路,寻不清归处。 姑苏萼短暂地闭眼,眼睫颤了又颤。 密密麻麻的的裂痕碎得几乎拼不起来,姑苏萼咽下苦涩的哽咽,掩饰情绪低声道:“不是哄你。” 一个调停的深呼吸,姑苏萼胸膛起伏明显,如汹涌海浪拍打长岸,潮声自远方奔袭卷来,再难平息。 他抬起眸子,定定望着眼前的人。 “我可以救你。用我的血。” 槐霜不解。 只见姑苏萼摊开掌心,伸手置于窗前长桌茶盏之上。 利剑划破手心的前一刻,槐霜下意识想拦,却被姑苏萼侧身避开。 姑苏萼五指握紧成拳,鲜血溢出,从骨节分明的指缝中,一滴滴落入装着半盏茶水的杯中。 “赤阳血脉可治百病,医百毒。” “多年前我族也是因此,怀璧其罪,此后族人皆不可随意暴露身份,以免惹来杀身之祸。” “我以血相救,你无需多做其他,为我保密就好。” 槐霜盯了姑苏萼一眼。 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句话,一时间也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眨眼间,她又垂下眸子。 看着递来的茶盏中血色液体与茶水交融,姑苏萼摆出一副她必须得喝、不容置疑的架势。 槐霜皱眉摇头:“不喝。” “这水有问题。” 好心当作驴肝肺,姑苏萼气极,涩声道:“事到如今,我还能害你?” 不等槐霜多说半句,姑苏萼为证清白,仰头将茶盏血水一饮而尽。 转瞬间,昏昏然。 姑苏萼四肢无力,勉强扶着桌沿,撑住身体。 似曾相识的画面…… 他惊诧,对上槐霜的目光。 槐霜没想到姑苏萼动作快到她赶不及阻拦,眨巴一下眼睛。 “这茶水,我前日下了软筋散,没给你喝完剩下的。” 姑苏萼险些晕过去。 敢情槐霜说的有问题,另有其意,不是怀疑他啊。 槐霜话音落下的刹那,姑苏萼终于撑不住身体了。 一瞬,他无力瘫软、倒坐在冰冷地面。槐霜拉他不及,被连带着半摔在他怀里。 姑苏萼一声闷哼,夹杂着隐忍的痛,槐霜立马反应过来,自己用力拉住的是他流血那只手。 她松手,看见洇出的鲜红艳色,再度念及姑苏萼刚刚说的那些话。 不能让他的好血就这样白白流一地。 槐霜心里冒出一句“可惜”。 她动作往下移,一只手握紧姑苏萼的冷白腕骨,另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背,脑袋凑近了些。 姑苏萼本就手脚无力,怀里还多了一个人,摔得尾椎骨发麻,半天不得动弹。 他想叫槐霜下去,话还没出口,潮湿而温热的触感惹得姑苏萼身子一颤,音调拔高陡然换了一句:“你做什么?” 姑苏萼睁大眼睛,看着槐霜像找到鸡腿的小狼崽一样,托抱着他的手,沿伤口走势舔了一下,继而埋在他掌心越舔越欢。 奇怪的画面出现在眼前,姑苏萼耳尖烫得厉害。 “别——” 他下意识抽手却被槐霜拽得更紧。槐霜自顾自地舔舐了好几口,才反应过来姑苏萼好像在和自己说话。 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红,浅色的唇瓣染成绯色,绮丽的艳。 姑苏萼呼吸微滞。 那双雾霾蓝色的眼眸比往日多了几分热,专注地望着他,认真回道:“不能浪费。” 话音落下,槐霜继续埋头。 一丝不苟的架势,令姑苏萼慌里慌张,惊得急忙叫停。 “不必如此,你换个干净茶盏瓷碗之类的,我重新——” “不要。”槐霜低垂着脑袋,头抬也不抬一下,果断拒绝。 她喜欢这样。 血是热的,姑苏萼也是热的。 都是她的。 姑苏萼羞恼地喊了槐霜好几声,她半点没有要理会的意思。又变成了一副完完全全油盐不进的固执模样。 喝下那盏掺了药的茶水,姑苏萼此刻连站都站不起。 他实在无可奈何,半软着身子,勉强撑在地上往后挪退了几步,怎奈何槐霜硬赖在他怀里甩不开,寸步不离。 再度沦落到原先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况,姑苏萼只怪自己脑子糊涂。 他是吃了什么迷魂药? 一走了之哪里不好?非要上赶着回到这? 现在好了。 兜兜转转,他得到什么了? 这个坏心肝的,反倒愈发得寸进尺了。 - 槐霜把姑苏萼抱到床上,突然间很有礼貌,眉眼弯弯同他道谢,说谢谢他的血。 姑苏萼眼见落尘剑又被挂在了墙上,他叹气,收回视线。 原本不想理槐霜,见她现下态度端的正,姑苏萼还是多说了几句。 “赤阳之血,要连续半月,每日半盏,方可见效。因提前催动蛊毒,身体可能会隐隐作痛,你若是难受……” “半月之后呢?” 槐霜突然的问题惹得姑苏萼一愣。 见到他的表情,槐霜有些明白过来,声音低落:“你就要离开,对么?” “自然。”姑苏萼点头称是。 不能永远和我在一起么?槐霜眼睫掀落,极小声地喃喃自语。 “什么?”姑苏萼听得迷糊,面露疑惑。 槐霜抬眸望着他,慢慢摇头,轻声道:“你的秘密我会守口如瓶,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的。” “你是好人。” 槐霜注视着姑苏萼的目光逐渐真挚,解释道。 “我以为我活不长了,才着急轻薄你。” 轻薄?姑苏萼面皮薄、脸一红。他故意跳过这一茬,装作无事发生。不成想,现在被槐霜毫不掩饰脱口说出。 槐霜继续道:“现在我有时间了。” “可以慢慢轻薄你,不用着急了。” 槐霜说的词,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咫尺耳畔。 姑苏萼却兀然产生一种自己听错了的荒谬错觉。 他蹙眉:“什么?” 槐霜看着他,平静接话道。 “我本来已经让你走了,是你自己要回来。” 相当理直气壮。 “这一回,我不会放你第二次的。” 姑苏萼心梗:“我那是为了救你。” “我救了你。”姑苏萼重申一遍。 “算上解毒,还救了你两回。你……” 槐霜接过他的话: “你救了我。我现在可以活下去了。” “你说的,你说你没有哄我。对么?” 姑苏萼哑然无语。 他动了动唇,刚想开口,不期然撞进那双雾蒙蒙的眼眸,里面写满了固执和孤独。 视线交错的一刹那,姑苏萼莫名心酸。他从山下赶回,合欢 宗的人走的走,散的散。 空无一人,只有她一个留在这。 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大殿,等死么? “槐霜。”他叹了一声,心中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我自然没有哄你。只是你解毒之后,得了自由身,该去这世间走一走看一看,何苦把心思放在我这?” 姑苏萼隐约觉察到,槐霜或许只是没什么朋友,这才犹如抱着水中浮木一般,与他纠缠。 “大千世界,无所不有。你与我萍水相逢,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如此强求,怎得善果?” 姑苏萼好言相劝,却只得到槐霜拨浪鼓似的晃着脑袋:“听不懂。” 姑苏萼收了声。 他哪里不知道,听不懂是虚的,不想听、听不进去才是真。 氛围突然安静。 槐霜却不曾体悟到姑苏萼的无奈,她只觉得开心。 进入身体的血液开始流转,腹部蛊虫所在的位置,隐隐发烫。不疼不痒,温温暖暖的感觉,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直到这一刻,槐霜方才感知到,她或许真的可以活下去了。 槐霜眉眼弯弯。 突然一下冲进姑苏萼的怀里,撞得他后脑在墙上碰出一声闷响。 槐霜一无所知,她自顾自抓着姑苏萼的手,就要往自己身上放。 姑苏萼大惊失色,还以为槐霜要强迫他行什么不轨之事。 哪怕浑身再无力也卯足了劲儿挣扎。 推搡间,槐霜的领口松垮了些。 她穿着的本是兰仙的衣裳,兰仙身量丰腴,同样的外衫套在槐霜偏瘦的身上,多少不太合适。 三两下露出白色里衣,姑苏萼瞥见的刹那,骤然没了动静。 他愣怔道:“你——” 槐霜顺利把姑苏萼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肚子上,声音难掩雀跃。 “你的血真的有用,蛊虫在里面打滚呢。” “它平时都很安静,一动起来我就疼,这回一点不疼。” 姑苏萼没应声,他紧紧盯着槐霜的锁骨处,看见似曾相识的领口花纹,困惑不解。 “槐霜,你贴身穿的这件……” 槐霜闻声低下头,顺着姑苏萼的视线垂眸看过去,忽然反应过来,略显慌张把领口扯紧拉正。那抹熟悉的白色,便消失在了姑苏萼的视野之中。 他却猛地明白什么,难以置信道。 “你穿的是我的衣裳。” 姑苏萼还记得那日沐浴完,槐霜亲手给他拿了一套新的银白锦服,告知他旧的已经扔掉了。是骗他的? 但是为什么? 姑苏萼大为不解,槐霜却攥紧衣领低垂着脑袋,半天没出声。 安静得像个木偶娃娃。 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几近于无;似乎是打算这辈子都不要再说话了。 见槐霜一副极力隐匿自己、假装透明不存在的模样,姑苏萼不知为何嘴角莫名其妙扬起。 意识到自己的表情过于轻松,他又抿唇,装得严肃些。 声音倒温和几分,缓声道: “你告诉我,为什么?” 槐霜听到他的话,迟疑不决,有些局促地抬起眸子。 视线于虚空交汇,姑苏萼瞧见她眼底的怯,自然而然挤着嗓子,声音愈发轻柔。 “我不怪你,也没有生气。只是好奇。” “你告诉我?” 他太温柔了。话音尚飘在空中,槐霜的心墙已轰然倒塌。 出奇的委屈。 她凑近紧挨到姑苏萼的怀里,蜷缩成一团窝得严严实实。 脑袋埋在暖和的颈窝,槐霜的嗓音闷闷作哑。 “我以为我要死掉了。” 姑苏萼怔住。 “我不是故意偷拿你的东西。”她的话极小声。 极力压住抽噎隐泣,却没有发觉身体在抖。 “我只是觉得太冷了。” “我穿着你的衣裳,就感觉你好像抱着我。” 一句一句落在姑苏萼的耳畔。 模糊得像是一场抓不到踪影的幻觉,却叫他心魂俱颤。 12. 第 12 章 “我只是太冷了。真的。” “我梦到过,真的,真的太冷了。” 姑苏萼看不清槐霜的面容,只听到她前言不搭后语,呢喃地说着什么梦,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他的肩膀一点点染上湿意。 “姑苏萼。” 槐霜终究还是落下泪来。 “你抱抱我吧。” 她的声音细弱蚊蝇,仿佛呓语,却叫姑苏萼听得心也酸、眼也酸,全身都酸。 更没法在这个时候告诉槐霜,他喝下的那盏茶水,此刻药劲儿好像更厉害了。 要不是被槐霜硬挤到她和墙中间,他现在可能连坐着、都坐得不稳当。 姑苏萼垂下眼眸,勉强动了动指尖,尝试抬手的力气却使不出分毫。 瞧着近在咫尺的小脑袋,他微微侧过脸。停顿一瞬,姑苏萼低头在槐霜的头顶亲了一下。 一触即分,不染半分情欲,干干净净的心疼。 “不哭了。” 得到意料之外的安抚,槐霜停顿一拍,反应过来后有些生气。 “我还想哭。” 她闷声闷气,在姑苏萼怀里赖着扭了一下。 自己几年都没一次掉眼泪,今日正好赶上了,干涸的心难得有情绪充沛的时候。 干嘛突然就叫她别哭了? 她还没哭爽呢,就掉了几滴眼泪,硬收回去会憋着的。 姑苏萼倒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迟疑片刻,顺杆子往下说。 “那你继续。” 槐霜的脸埋在姑苏萼颈窝,心里却没了刚刚的难过,她狠狠地挤了两下眼睛,勉强多了半颗泪。 槐霜抬头,眼尾湿哒哒,隐含怨念道:“没感觉了。” 姑苏萼对上槐霜的瞳眸。 见她一副生气又有点不好意思生气的神情模样,清绝眉眼初初绽开笑意,唇角勾起一抹浅如春水的缱绻弧度。 槐霜知道眼前这人在笑自己,却不知道他为何而笑。 她拧着眉心,辩解道: “哭一下而已。不好笑。” 姑苏萼瞧出她有点尴尬,大抵是极少的情绪表露之后,下意识有点不习惯。 他配合着抿唇收了笑意。 见状,槐霜终于找回了往日的气场。 她三两下从姑苏萼身上挪出来,退回床榻外,立在一旁,认真放话道:“你以后就留在这。” “什么大千世界,我不要那么多东西,我只要你。” 姑苏萼脸上的笑瞬时消失不见。 他真是没见过槐霜这么执拗的。 每次都能让人轻而易举地明白什么叫做“前功尽弃”。好事做了,好话也说了,合着在她那儿根本抵不上半点用处。 望着槐霜离开的背影,姑苏萼任由瘫软的身子歪斜着倒在一侧,神色惘然。 他能说什么? 怪人不如怪己。 最起码怪自己还能长点教训。 怪别人?别人听吗? 就算有些人会听,但这一部分人里面,绝对没有槐霜。 姑苏萼叹了口气,恍惚间尘嚣远去,耳畔却又响起槐霜啜泣的低声,他蓦然闭上了眼睛。 也不能怪她。 她被人当替死鬼,险些真的就死了。 虽有些善恶不明,多半是没人教诲引导的缘故。 转念间,姑苏萼想到刚刚,槐霜在他怀里哭得打颤、又突然安静的那一刻。 可怜又可爱。 他刻意忽略自己的吻。 脑袋里却飘过一句话。 “槐霜还是乖的,只是脾气不好而已。” - 不多时,槐霜手里捧着一盘糕点,独自一人返回寝殿。 昨夜她抱着姑苏萼一夜无眠,今日又起了个大早,差使着朝歌把姑苏萼送出去。 直到刚刚,明确自己得以脱险,槐霜的身体才放松下来,饥饿疲乏相继涌上,转头进了后院厨房。 当初,她遣散众人时,把金银财宝都给了她们,那些人走得一个比一个痛快。 槐霜想着空荡荡的财库,心里也痛快。要兰仙知道了,她攒了数年的家底,被自己一下全散了出去,哪怕没死都要气死掉。 后厨里放了许多好吃的,没人带走。吃完好几盘糕点,槐霜留下最喜欢吃的一盘,走进侧殿寝室。 看见姑苏萼斜斜倒在床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槐霜放下糕点盘,走过去喊了他一声,没得到回应。 姑苏萼正冥思苦想,要怎么样才能说服槐霜,把他放走。 预见到槐霜绝不肯轻易允他离开,他思来想去难得解法。然而姑苏萼又明白,槐霜是信任他的,于是不可避免,脑中隐隐闪过哄骗的念头。 下一瞬,耳畔响起自己亲口所言的那句—— “没有哄你。” 姑苏萼的心绪乱糟糟一团。 直到槐霜俯身碰到他的瞬间,姑苏萼才回神睁眼,因侧身背对着槐霜,她似乎并未发觉眼前人根本没有睡。 槐霜专心半托着姑苏萼的脖颈,又把上身和下半身调整到同一水平线,看上去别扭的睡姿俨然好了许多。 咫尺之间,方寸距离。 槐霜的呼吸像是初晓时分的雾,寥落一片,落在姑苏萼肩胛耳畔。 他的眼睫轻颤一瞬,没有合上,却也没有出声。 槐霜做完一切,顿了顿,打了个哈欠。 她顺势抬手推了推姑苏萼的身体,让背对自己的他,朝床榻里侧挪了些位置。 床沿边空出一尺,槐霜了无声地静静侧躺上去。 她抱着姑苏萼的腰腹,脸颊自觉蹭了一下,很是依赖的样子。 一簇野火似的温热烫在后背,像是要烫出一个火燎的洞。 姑苏萼颓然闭眼。 试图逃避某种不可言说的深重情愫。 难觅的清净,却如同一面突然降临的明镜,明晃晃照出人心形状,勾勒清晰,无端惹眼。 姑苏萼不能纵容自己多想。 槐霜处事一根筋,执拗偏执,难道他也跟着糊涂? - 对于姑苏萼所思,槐霜一无所知,眼睫渐渐垂落。 鼻息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清洌味道。 槐霜眼皮一重,很快入了 梦。 侧殿寝宫,香炉烟霭浮动。 青烟飘散于虚空,薄纱浮动影影绰绰。帘帐倏尔撩起,似有轻语呢喃。 “你什么也不懂。” 兰仙? “不懂爱,不懂恨。” 槐霜恍惚一瞬,继而安静抬高托盘,为兰仙奉上茶盏。 再熟悉不过的行为,千百遍的重复,早已刻入身体。 兰仙只看了槐霜一眼,没有要接手的意思。 她神情幽幽然,香肩半露。 躺在花团锦簇的软榻之上,姿态舒展而懒慢。 兰仙慢条斯理,扬声道:“想懂么?” “想。” 槐霜不想。但看出兰仙兴致勃勃。 她们之间的对话总是这样; 兰仙负责说,槐霜负责听。 只要兰仙想说,槐霜就要跟着她的话头,表达出想听的态度。 不过,除了兰仙,倒也没什么人会和槐霜说话。 槐霜有时候不想听,大多数时候,又觉得听听也可以。 漫无目的地想着,槐霜的目光忽而顿住。 她垂眸望着茶盏里的浓稠艳红,静默中神色惘然。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今日的雨后龙井毫无绿意? “槐霜。” 兰仙轻悠悠一嗓子叫回了槐霜的思绪。 她哂笑责骂道:“你杀的人太多,怎么也不洗洗干净,血都到我的茶里了。” 看见槐霜一瞬愣怔的模样,兰仙似乎心情很好。 “不过也无妨。” 兰仙笑着伸出细白的长指,将茶盏托起递到唇边。 她仰面一饮而尽,过程中露出半张侧脸,玩味盯着槐霜。 幽幽放下茶盏,兰仙的唇洇出浓烈的红,红的鲜艳刺目。 槐霜倏地移不开眼睛,只见一抹红勾起肆意的弧度,如同盛开的花卉,一瓣一瓣绽开,一点一点露出其中的萼蕊。 恰如往昔,黑白流转,日夜交替,星落云起,长河入东海,一去不复返。 那声音如妖似魅,偏偏凉意道不尽;轻响如银铃,却又惹尘埃。 “爱和恨,其实也没什么,你只记住一点就好。” “恨比爱长久,久得多。” …… 槐霜骤然苏醒。 梦境如冰面般碎裂,而后掉进混沌深海,白茫茫一片,空空如也。 做了什么梦?槐霜记不太清,心口跳动的幅度却有些微妙的异常。 她掀起眸子,看见人还在自己身边,遂安心许多。 抱紧了姑苏萼,槐霜又昏昏睡去。 彼时,姑苏萼思绪纷杂,只能在捋不清的乱麻中无疾而终,倏然作罢。 时间仿佛凝滞,更似静止,须臾之间,他亦阖眼踏进斑斓梦乡。 清浅呼吸带着小腹上那只搭落垂下的手,一起一伏。 午时,曙光大盛,树影错杂。 闷燥中蝉鸣阵阵,隔着窗柩传至室内。 外吵内静,一派谧然,颇有些“偷得浮生半日闲”之意味。 只是不知,谁偷了谁的浮生。 13. 第 13 章 池中亭台。 苏清风少年老成,鬓间一支碧玉步摇轻晃,端坐主位。 侍女绿芜立于一侧,轻摆团扇。 苏清风姿容怡然,半挽一袭浅淡如云雾的风信紫披纱,抬起袖角,掩面浅笑之时,温柔中暗藏戏谑锋芒。 “一招就把你的宝剑拦腰斩断了?” “是。”黎川态度有礼,内心却叹。苦练数载,一招落败。 罢了。得到教训也是收获。 黎川自我宽慰起来,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明媚观察了下黎川的模样神色,瞧着他情绪还行。她放宽心,与苏清风对视,勾起憨憨的小甜梨涡。 明媚殷勤地添了半杯酒:“哎呀,好清风,我们这不是特意来找你,打探情况嘛~” “你别看我空手来的,实则不然。”明媚陡然多了几分底气。“你生辰那日,我可是把黎川攒了半年的钱,都拿出来给你买的那场烟花秀。”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黎川猝不及防,从挫败中迅速抽离,眼中浮现几分天然呆。 “你不是告诉我,把钱拿走,是为了给有需要的人吗?” 可是他省吃俭用攒了整整半年的钱。就差抱着那钱睡觉了。 结果到头来,是为了一场烟花秀? 狡黠的狐狸尝试用可爱来蒙混过关。 “你眼前这位——我,就是有需要的人啊。我要给清风送礼物。” 明媚摊手耸肩,此前的矜傲荡然无存,开始撒娇耍赖。 “没有办法,平日里吃吃喝喝的,攒不下来钱嘛。” “不过那些吃喝我也有分你。” “你不能怪我。”明媚扬起下巴,娇俏极了。 黎川还没开口,已被一串话怼的没了思路。 苏清风恍然:“原来是你啊。怎么不早说?” 明媚眨巴眼睛。 “因为我每次给你送礼,你知道以后,总会还赠我好几倍价钱的礼。” 苏清风拉长语调:“你不喜欢?” 自然不是。明媚摇头。 谁不喜欢漂亮又昂贵的好礼物。 苏清风心中多出几分了然。 “有压力?” 明媚点头,俏皮地把两根手指捏在一起: “一点点啦。” 苏清风浅浅一乐:“好,我明白。” “那以后就不给你送礼了?”她玩笑道。 “欸——”明媚急了,“那也不行。” 这俩人一来一往、有说有笑,黎川坐在一旁,忽然自己有点多余。 他努力地咳嗽一声,像个兔子冒出长耳似的,试图冒出些存在感。 苏清风顿了顿,继而开口:“合欢宗,是吧?” 明媚忙不迭点头。 - 黄昏日暮,斜阳入室,落下一片散影。 姑苏萼醒来之时,身后已然空空一片。 不知槐霜何时离开的,也不知她去了哪儿。 药效减退小半,姑苏萼勉强撑着身子坐起。 瞧着自己眼下这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模样,姑苏萼忽然倍感无力。 仿佛又回到了他初入凌霄宗的那段时光。 当年,师尊海无涯云游至他乡,头戴草帽、一身麻衣粗布,借宿于村隅一户人家。 彼时接济他的,正是姑苏萼的母亲,姑苏婳。 夕阳落下时分,天遍染上斑斓云霞。 姑苏萼的父亲萧飒打猎归来。一路步履宽阔、略带沉重,手提刚打下的猎物,踩着昏黄日色走进家中。 一壶暖酒,一桌热菜,海无涯为表感谢,特意给夫妻二人算了回命,力所能及帮人避点小灾。 然而,他却算出了八岁的姑苏萼命不久矣。 二人听了这话,当场潸然泪下。 只因祖上屠戮女子,而后族女齐誓,凡男胎皆病弱;若侥幸长活,一概克母,养母也不行,靠近任何女人都将为其带来灭顶之灾——如此迫使男童被放弃。 族男成厄命之人,靠近女子终令其亡的诅咒,耳有所闻者起初将信将疑,然而念头一旦种下,便成了盘踞心中的阴影,恰似千百年来女子身弱一说,越是相信、越会刻意挖掘证据强编道理来反证。 意识不受躯体局限,却能将生命画地为牢。一回两回,你唱我应,暗中滋生的恐惧与轻视逐渐泛滥,虚构出千疮百孔的现实。真真假假混为一谈,诅咒也仿佛确有其能。 海无涯感慨不已。 “销声匿迹的赤阳血脉,居然仍存活于世。” 他曾听人说起过,那个久远又疯魔的故事。 多年前,赤阳医女闻名于世,乐善好施通治百病,却意外走漏了秘法。得知其药方竟是身上血,几人勾结成伙,暗中囚困数位医女,放血转卖,大肆敛财。 更有甚者,丧心病狂到了极点,杀妻杀子杀母,只为炼出长生不老的仙丹。到后来女人不够,便对男人下手。 直至新皇登基,改朝换代,一众族人隐匿行迹,至此,世间再无赤阳医女。 海无涯摇头,掐指一算再度叹息。 “这小儿慧根不浅,然性命堪忧。为今之计,只有我带他回凌霄宗,才可避开一劫。你们看呢?” 姑苏婳与萧飒面面相觑,心中闷痛,却也别无他法。 次日,海无涯回程之际,带走了姑苏萼。 往事历历在目。 姑苏萼仍然记得,他和绯晚桑榆初次见面的光景。 一丛丛凌霄花漫山遍野。 姑苏萼站在别院前,身后的师尊轻轻巧巧戴上斗笠草帽。 “进去吧。”海无涯有事在身,落下话音便走了。 下一瞬—— “桑榆你饭没吃饱啊!力气这么小,让师弟看见了羞不羞?” 绯晚面颊带笑,被一团白绒绒的衣衫簇拥,薄红的晨光在阳光反射下落在她脸上,显出几分红润气色。 她坐在可移动的木轮椅上,被身后人推着出来。桑榆较九岁的绯晚还小两个月,比木头轮椅高不了多少。 他听从绯晚的话,小脸憋红多使出点力气,推着木轮吱呀作响。 两人很快来到姑苏萼的面前。 第一眼,姑苏萼没有注意到绯晚衣衫下无力的腿脚,只以为她是个娇气家伙,喜欢差使人。 后来,相处时间久了,姑苏萼才明白绯晚的脾气秉性有多好,洒脱快意似仙人。 至于桑榆,所谓乖顺,只对绯晚;换成别人,桑榆的嘴皮子就利害多了,有时像个呛辣椒,连玩笑都带点小刺。 初见的误会,很快在日夜作伴间散了个干净。 海无涯与绯晚桑榆的师尊青稞交好,时常将姑苏萼托付给好友,于是乎,三个小孩便凑在了一起,相互照应。 然而,三人感情再好,旁人见了只顾得上叹息。 毕竟一个下身废瘫,一个生在青楼,再一个又是病秧子、身娇体弱,走几步就得停一下。 这仨聚到一起,怎么看怎么惹人可怜。 饶是在明帝的 统率下,各大宗门招认修习弟子,侧重慧根灵性,没有氏族门槛的限制。可情况如此窘迫的,仍是罕见。 即便同门心善,不会出言不逊、笑话嘲讽,可眼神中的怜悯同情,反令姑苏萼更加不喜。 姑苏萼不愿被人可怜,更不愿服输。 待身体略微强健,他便咬紧牙关、卯足了劲,从日出清晨练到日落黑天,汗水洒落凌霄宗的每一处。 绯晚和桑榆自然不会甘于落后。 行动不便的绯晚,自创出一招飞旋剑法。 以她为圆心,范围可达数十丈,防御如盾,杀人似狂风吹草,拦腰即斩。 桑榆同样厉害,可脚踩虚空,凌波踏步,身法过人,手执利剑说是百步穿杨也不过分。 白驹过隙,眨眼数年已过。 剑术九级至高。一群弟子越过一级、还在二三级苦苦挣扎之际,绯晚桑榆与姑苏萼三人已踏入第五级。 在新一届的弟子试炼中,姑苏萼斩获魁首,水到渠成,将落尘剑收入囊中。 年过十八,他拿着宝剑下了山,本该惩奸除恶,却被困在这一隅之地。 姑苏萼长叹。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吱呀”一声,殿门推开。 闻声,姑苏萼收回心绪,抬眸望去。 槐霜换下了姑苏萼的里衣,折叠整齐捧在手里。 她身着的外衫,也非此前富丽堂皇的朱红华服。 一身亚麻粗布,槐霜穿得既舒服又安全。她回到习惯多年的模样状态,发鬓简单,别一支木簪。 换上昔日旧衣的那一刻,槐霜才发觉那个人骗了她。说什么自由最宝贵、兰仙拥有的是最好的生活…… 明明她拥有了自由,也坐上了兰仙的位置,可身着华服,看着满室冰冷的璀璨珠光,槐霜的心却一如既往的安静。 静到发冷。 她抱着自己脱下来的一团白,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 残留的清洌气息,仿佛春风掠过树梢枝头。 槐霜心口的温度复燃。 她本不舍。 但已经坦白,这偷来的东西,自当物归原主。 真是可惜。 早知道就不说真话了。 槐霜捧着衣裳一步步走近了些,姑苏萼自然看出是那是自己的衣裳。 接手的刹那,姑苏萼才反应过来,这是槐霜刚刚贴身穿过的…… 脑海中奇怪的画面一闪而过,姑苏萼平淡无波的表情混杂一抹窘迫,无端觉得脸烫,递了回去。 “你随便丢掉罢。”他说。 转身离去的槐霜脚步顿住。 她一时生惑,这衣裳好好的,也没破没坏,为何要丢? 还是说……槐霜指尖轻颤一瞬,无声的空气浸透酸涩。 她有些难过。是因为她碰过的原因? “我洗干净了。” 槐霜扭头,直直望着姑苏萼,没有接下衣裳的意思。 “今天的太阳很好,晒干之后我才拿过来还你的。” “你不能不要它。”槐霜一字一顿,她固执地盯着姑苏萼,眼眸中的光隐隐碎开,“也不能丢下它。” “我不会让你丢下它的。”她说的似乎是衣裳,又不止是衣裳。 槐霜真是不明白,为什么眼睛会酸,从未有过的酸。她只知道疼会让人流泪,后来她习惯了,哭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如今,她好像又回到了最初,随便一点扭伤擦伤都会让她变得难过。甚至比最初那个弱小的自己还要可怕。 14. 第 14 章 她没有受伤,却仿佛遍体鳞伤; 可她分明安然无恙。 槐霜无法安慰自己。 伤口在看不见的地方,她看不见伤疤愈合,无法告诉自己身体在好转。 像是一个瞎子。 能感受到鲜血流出身体,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拦不住。 槐霜开始颤抖,语调压抑而艰涩,神色发沉。 “你为什么不要它?” 姑苏萼神色莫名,眼看着槐霜的情绪似乎失控,实在理不清缘由。 姑苏萼垂下眼睫,扫过手中的白衫,不明所以。这也要生气? 他不理解。 也没了好脾气。 一想到绯晚、桑榆,说不定在外面鸟兽乱飞似的正找他呢,姑苏萼难免烦闷起来,实话实说回了一嘴:“不过一件衣裳而已。” 此话一出,槐霜呼吸一滞。 僵硬的身体加速冷却,周围一切仿佛顷刻间离她远去。 胸肺的空气四处流窜,如狂魔乱舞,扯得她喘不上气,几欲爆炸。心跳悬在暴动的边缘起伏不定。 无数个支离破碎的画面从她眼前闪过。 求饶的,哭喊的,嚎叫的,悲泣的…… 槐霜脑袋涨得发疼,眼睛腾起迷雾。针扎似的雾,笼罩了她,包裹着她,仿佛永不停歇般,生硬地刺痛她。 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个人永永远远地待在她的身边? 要怎么做—— 他才不会同此刻一样,轻飘飘地说一句“不过而已”? …… 不等槐霜开口,姑苏萼盯着她的脸,目光不偏不移,罕见地先一步出声。 “你又要说不会放了我之类的?” 看出槐霜情绪起伏,姑苏萼不解其因,只觉得荒谬,薄唇扬起极淡的讽刺。“我救了你,你囚禁我。我们两个中间,谁更应该生气?” 一道话音无比清晰,拨开了槐霜眼前的层层浓雾。 她终于得见天日,不期然撞进姑苏萼湖水般清绿的眼瞳,槐霜突然间愣怔,从里面看见了自己鬼一样的脸。 颓白,扭曲,愤怒,像只见不得光的妖怪,在阳光底下无所遁形,极力挣扎。 姑苏萼嘴角的轻笑,弧度不显,却比任何利器都要刺眼。 槐霜忽然失去了所有气力,孤立一侧,四肢僵直。 是的。她是该被厌弃的。 连槐霜也不想多看自己一眼。丑陋的、扭曲的、病态的、一个披着薄薄人皮的鬼。 谁会喜欢? 槐霜的呼吸静到几乎隐匿如死水,她不再用尽全身的激愤去表达贪婪如魔的渴念。 她的眼眸视线平直,凝在姑苏萼的眉眼。 “要是我拉着你和我一起死呢?” 姑苏萼眼睫如羽,一瞬未动。 “你现在就可以。” 一语落下,槐霜突然笑出了声,低低哑哑,闷笑几声。 是啊。 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一个人的自以为是。 槐霜不懂自己在期待什么,又在幻想什么。 姑苏萼救她,是因为他心性从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恰似最初相遇之际,二话不说跟她走,只因她草率几句求助之言。 他和她,大概是截然相反的不同。 槐霜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兰仙曾夸她聪明,槐霜却觉得自己蠢笨。 不然她也不会轻而易举随人进了合欢宗; 不会简简单单就被喂了毒、受人差使,手中鲜血淋漓、尸骨累累; 不会三言两语又被人说动,想方设法、堵上一切只为博取自由身。 她在不该怕死的时候怕了死,又在该怕死的时候拼了命地争自由。 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槐霜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掉了一地,笑得肚子疼心也疼。 果然,她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哈哈哈哈哈哈哈。 姑苏萼瞧着槐霜状若癫狂的模样,凝固的表情松动了些,说不上是于心不忍,还是单纯看不下去。 “你——” 槐霜低着头笑声戛然而止,她抬手抹了把眼尾,没什么柔情可言,干巴冷硬。 再抬眸,姑苏萼只看见她的眼尾略有薄红。 视线相撞的一刹,槐霜不退不让。 “我不是好人,也做不了好人。” 她一步两步走近他,近乎逼迫的距离一寸寸拉紧。 槐霜行至榻侧,低下头,炙热的呼吸仿佛喷洒在姑苏萼的鼻息间。 他偏过头的动作被中途拦住,槐霜捏着他的脸,抬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俯视他。 可眼睛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近到让这份居高临下变得近乎渴求,变得暧昧,变成日暮天边的云霞斑斓。 姑苏萼有点受不了槐霜变脸之迅速。 尤其是在生气和欲念之间,几乎没有缓冲缝隙的急转直下。 “当然我也舍不得你去死。” 槐霜的声音轻轻的,某个晃神间,姑苏萼莫名听出了些许珍重的意味。 心口的跳动,抽一下加快了一拍。 他望着槐霜雾霾蓝眸,偏偏不达她的眼底。哪怕近在咫尺的距离,她似乎仍旧离他很远。 槐霜蓦然松了手。 她后撤,转身。 这场槐霜单方面的争执,最终以她的退让为落幕。 她非要用痛苦挑起另一场更大的痛苦。 明明什么也没有,似乎无论如何都是徒劳折腾; 她却不愿明白这一点。 槐霜的离去,带着姑苏萼逼仄的呼吸回归原位。却好像又带走了其他的什么……他不知为何心绪不宁。 或许是槐霜那一瞬注视他的眼眸过于哀伤。 或许是他手中攥着那件想扔又貌似不能扔的衣裳,惹他焦灼。 或许…… 或许他只是在后悔…… 姑苏萼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错,却模糊地无法自控地开始反省。 脑海之中,槐霜哭到崩溃的笑声从未离去。 她并未谴责他半句,只是哭的厉害; 心的深处便有道声音在说,他错了。 错么? 姑苏萼不明白。 何错之有?要怎么做才叫对呢? 姑苏萼的目光定格在门口,望 着槐霜消失的背影,久久,收不回视线。 望到天际的彩云褪色,一线的光隐于地面; 昏昏的黑跃然而上充斥他的眼睛。 他还是在望着。 许久之后,姑苏萼才发现,体内的药效退却,他的腿脚略带酸软,勉强还能走动。 拿着手里的白衫,姑苏萼下了床,走出寝宫。 夜里茫茫一片。 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有月牙悬于空中。 暮色随光散,天地一派寒。 冰凉的温度,却因盛夏的炎热而变得可爱。 清淡如水的悠光,洋洋洒洒落于大地,如烟似纱,似梦似幻。 姑苏萼站在天地之间,望着星河斑斓。 他本可以逃的,但他没有。 他轻易说服了自己,说好的半月之期,他不会不告而别。 无论何时何地,承诺皆是重要的事情。 他的诺,他必践行。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姑苏萼无需多想其他。 直觉告诉他,槐霜不在寝殿内,他走到阁楼之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里,不断张望,试图寻找槐霜的身影。 行至侧路花圃曲径,姑苏萼果然看见秋千上坐着一个人。 听到身后传来枝叶被踩踏的轻微响动,槐霜并不意外。 “药没用了?” 她语气幽幽,比寒凉的风更薄淡,似有似无。 “为什么不逃?” 姑苏萼不发一语,他静静走到她身边,将白衫展开,披到她身上。 槐霜没有抗拒。没有任何动作,异常安静。 她的视线落在天边,遥远到看不见尽头的天。 昏暗的焦距模糊而苍茫,如同她的声音: “你知道么?” “什么?”姑苏萼不明所以,嗓音随着她的声量压低了些,落在耳畔,像一个吻。 槐霜微微歪着脑袋,偏过头看向姑苏萼。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你?” 姑苏萼不解自己一颗心。 翻涌的是什么,为何到了嘴边只剩默然。 他凝眸注视着眼前的人,半晌无言。 夜幕之中,两人的神情皆被黑暗笼罩,月光自万丈高空落下,途径云海雾缭、尘埃扬灰,落进眼底的那一刻,已经不仅仅是月光的模样。 “你知道么?” 槐霜收了目光,微微仰头,看星月繁明。 “我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花圃在宫殿侧后方,紧挨着云崖断壁。夜色中的一切被染上浓重的深蓝,浓的像墨。 秋千轻轻晃动,带着槐霜的视野忽高忽低,忽远忽近。 她眺望着林野纵横,层峦叠嶂。 连绵起伏的山脉,仿佛熟睡良久,寂静之下却暗藏生机,生机之中又夹杂撕咬争夺。 山是广袤的,生灵是孱弱的。 一线生机,一丝欲念,一份情,一颗心,孱弱的灵魂因此而萌发。锚定一生的,从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 槐霜不知道的事情有太多,她也并不执意求个答案。 得了答案又如何?她会改么? 当然不。 15. 第 15 章 槐霜脚尖点地,停稳秋千。 她微微侧目,看向立于一旁的姑苏萼:“你要玩么?” 夜里凉风渐盛,姑苏萼衣袂飘扬,迎上槐霜的目光。 云间浓雾太重。 他瞧见槐霜鬓角染上一滴滴透明晶莹的细露,湿哒哒黏在她的耳边。鸦羽般的云鬓乌发,将她的脸衬得白到发冷。 姑苏萼不知道为何自己要像现在这样,似乎在哄一个迷途归家的孩子。 可下意识的反应由不得他来作主。“这寒气重,我们回去罢。” 这样的态度语气、眼神表情,好的有些过分。 槐霜想。 这样好听的声音,为什么总要讲一些拒绝她、与她相左的话呢? 她凝眸注视着姑苏萼的面容五官,缓缓起身,脚步踩实。 走到姑苏萼面前。又绕过他,来到秋千之后。 “我说,你也玩一下。” 姑苏萼的叹息声隐于唇齿。 他默然妥协,抬步坐上了秋千。 难道还有选择的余地么?姑苏萼感受着秋千被推动,轻晃摇摆,心中思绪如海浪层层叠叠。 槐霜从来没给过他选择。 像是一场飞旋无章的暴风,径直卷入他的生活,卷走他。 卷走之后呢? 她仿佛不曾真正看见过他,只独自一人,独自沉默,独自开心。 她好奇,却武断;小心,但傲慢。 她的喜怒哀乐似乎一概与他有关。 又好像,是在他的身上,拼凑自己喜怒哀乐的形状。 槐霜的声音在姑苏萼身后响起,随着秋千的前后起伏,忽远忽近,隔着一层摸不见的透明屏障。 她说着自由,谈及过去。 提到最多的——是兰仙。 埋怨,困惑,怀疑……林林总总堆叠成无法忽视的厚度。 只言片语的碎片之中,姑苏萼仿佛窥见槐霜最接近真实自我的模样。 或许槐霜从来没有意识到,她和她口中的兰仙,有太多相似的地方。 相比兰仙醒目张扬的高高在上,槐霜的倨傲隐于角落。 一样的自说自话,似乎自有她的法度规则。 对于别人是如此,对于自己亦是如此。 槐霜从来只开出一条单行道。 打定主意再无更改。不留余地,不留退路。 然而她那样做的目的,似乎不在名利财色,权势地位,不在于世俗种种。 她的心里,仿佛比石头还硬的地方,藏着摸不着棱角的别扭柔软。 她像一片海,无法参透的深处,静谧得不可思议,无声无息间,包容又锋利,伤人又伤己。 …… 回到寝殿,夜已渐深。四周金碧辉煌,夜明珠发着清亮宛若明月的光。 两人坐在方桌两侧,分食着槐霜扣扣嗖嗖剩下的唯一一盘糕点。 “你不是辟谷?不饿么?”槐霜拿走最后一块糕点,掰成两半,于是姑苏萼收回的手又凑上去接住。 他恢复几分少年气,动作轻快了些,丢到自己嘴里。 “你吃这么香,不饿也看饿了。”姑苏萼含糊道。 糕点好吃,但难免噎得慌。 槐霜咽下最后一口,端起茶盏,咕嘟一下喝到肚子里。 姑苏萼本打算问她一声,这回茶水里有没有下药,见槐霜喝得果断,心中立马有了判断。 于是,他转手给自己倒了一盏,仰面喝得干净。龙井清香,沁入心脾。 “好喝。” 姑苏萼放下茶盏,由衷感叹道。 槐霜歪着脑袋仔细瞧他,视线过于专注,惹得姑苏萼没法逃避。 他匆匆略过她的眸子,眼睫半垂,莫名其妙低头整理起衣袖:“你看我做什么?” “你有感觉吗?”槐霜不答反问,语气软软。 姑苏萼心一抖,眼睫跟着抖了一下。 “什么……什么感觉?” 槐霜吃饱喝足,眉眼弯弯。 “手脚无力的感觉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姑苏萼身子一僵。 他倏地抬眸,侧过脸看向槐霜: “你——” 她眉眼弧度一分未变,姑苏萼愣是读懂了那抹坦荡直白背后的狡猾。 “你又下药了?” “不对……”姑苏萼有些错乱,“你自己刚刚也喝了……” 槐霜迎着姑苏萼目光,一边注视着他,一边缓缓站起身。 “我们喝的确实是同一壶茶,但你我不同。” 她两步走到姑苏萼面前,娓娓道来。 “为解兰仙的蛊,我私下喝的偏门草药太多,身体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有些不大一样,产生了抗性。” “这几口软筋散,对我没什么用。” 她半蹲下去,视线与姑苏萼齐平,下一秒又蹲的更低了些。 脑袋抵在他的膝上,如同乳臭未干的稚童一般,满是依赖。 “你不愿意一直和我在一起,我只好出此下策。” 她的声音很轻,姑苏萼偏偏听出了一种责怪的意味。 仿佛是他不识好歹,才让情况变成了如今的局面。 姑苏萼心中生出一份被冤枉的愠怒。 手掌逐渐酸软,下一瞬被动叫槐霜拉住,在她的脑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 很是亲昵的姿态。 姑苏萼瞬时连气也没得气了,只剩下无奈。 本来,他此番下山是该与桑榆、绯晚一道的。 三人年幼交好,练功修习、坐听论道,几乎形影不离,彼此之间基本没秘密。 包括姑苏萼的血脉,还有身上的诅咒,认识没多久他就跟绯晚桑榆说了。 ——自己不能亲近女子,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起初,姑苏萼心有余悸,二人听过之后,也只当一个玩笑,草草略过没有多想。 “亲近?我们不就是聊聊天、做个伴?”小绯晚摇着脑袋,“这词用的怪肉麻的。” “就是。”桑榆一脸不满,“亲近绯晚?你想的可真美,我都没想那么美呢。” 友人轻描淡写地跳过,姑苏萼也渐渐把这桩事抛之脑后。直到后来,绯晚突然病重昏迷。 桑榆说出了心里话,希望姑苏萼离绯晚远一些。 姑苏萼是好友没错,绯晚更是他认定了生死相守的爱人。桑榆夹在其中,又何尝不为难? 他一番涕泪交加,姑苏萼彻底没了声音。 万幸,绯晚身无大碍。 她悠悠转醒后,姑苏萼主动开口,以潜心修炼为托辞,搬离了后山小屋。 转眼到了下山之际,姑苏萼走出宗门,不见桑榆绯晚,反倒松了一口气。 他生怕绯晚执意拉着桑榆,要跟着他一起,兑现曾许下的三剑客的心愿。 不曾想,道友不在,姑苏萼撞上另一个人,一个死活要待在他身边的人。 “你同我一起,恐遭不测。” 姑苏萼垂下眼睫,视野里一颗圆滚滚黑溜溜的脑袋,不偏不倚地靠在他的身侧。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膝盖,像一团白米小软糕。 理 应香甜。 姑苏萼却闻着空气里一股子酸味,涩到发苦。 “我命不好,不能连累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皆是恳切的清晰。 几句难得掏心窝子的真话,却被槐霜当作无谓的托词。 她不假思索,仰面看他:“会死么?” 姑苏萼微微怔住,在槐霜的注视之中,几不可察轻点下颚。 “说不准,但极有可能。” 槐霜定定望着姑苏萼,继续追问道。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死?” 这……姑苏萼确实想不到,有比死亡还要糟糕的事情,他默然颔首。 见槐霜低下头,姑苏萼以为她明白情势危险、愿意断了强留的念想,心中缓缓吐出出一口浊气。 该是如释重负的时刻,却不知为何闻到的空气更酸了。 然而—— “那有什么?” 槐霜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半滴困乏泪水。 累了一整日。 流的眼泪比她一年的泪都要多。 槐霜埋脸在姑苏萼膝上蹭了蹭,用他的衣衫把脸擦干净。 “每个人都会死的,不是么?为什么要因一件无法避免的事情,躲躲藏藏?” 姑苏萼听见她的声音细碎而含糊,一瞬间哑然失语,神游天外,唇瓣张合半晌,竟吐不出一句话。 槐霜擦干湿润的眼尾,抬起脸,认真道: “我会死的。这没什么。” “我想死的离你近一点,最好死在你怀里。” “别让我离你那么远。”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恳求,就差最后再加一句—— 好么? 当然不好。 姑苏萼觉得槐霜的执拗简直丧心病狂。 她怎么能坦然说出这些话? 她想什么不想什么,他都要成全她么? 那他呢? 姑苏萼内心荒芜到了极点。 如同被骤雨急浪卷进深海,连勉强得以喘息的浮木都找不见踪迹。 对上槐霜不加掩饰的霾蓝瞳眸,他第一次倍感可怕; 心如刀绞的可怕。 他难道愿意看着身边的人,血淋淋倒在他怀里么? 她真的不知,她所求的,对他而言痛如骨髓? 她怎么舍得…… 察觉姑苏萼身子瘫软,槐霜明白药效已经发挥得差不多了。 她站直身,熟练地抱起姑苏萼,期间还偷摸掂了一下。 感知到姑苏萼无所依靠地依附着自己,槐霜眉眼弯弯。 同一时刻,姑苏萼靠在槐霜的肩侧,瞥见她嘴角的浅浅笑意,极度刺眼,他倏然阖眸。 是了,她哪里有什么舍不舍得的。 不过是见了个合心意的,一门心思把人弄成一副可怜模样的禁脔。 他也是疯了。 居然觉得她乖,随便被勾勾手指,就弄得跟傻子一样。 甚至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在中间作祟。 槐霜跳崖,他不让; 槐霜中了蛊毒,他说自己的血能解; 槐霜跑去荡秋千,他还担心她是不是情绪激动,能逃也不逃,迷了心窍、想都没想就要去寻她,唯恐她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姑苏萼闭上眼睛,种种所作所为皆浮现眼前。 他只怪自己。 不知道做什么疯成这个鬼样子,简直可怕。 若说槐霜是这世上最出其不意、无法揣度之人;恐怕他也有这个能力,同她一较高下…… 16. 第 16 章 姑苏萼的思绪起伏不定。 下一瞬,轻微的失重感降临,拉回他游离的神思。 姑苏萼被槐霜缓缓放在床榻上。 熄了灯。 槐霜如往日一般,隐匿在黑暗蒙蒙之中,一眨不眨看着他。 姑苏萼感到奇怪。 他猜槐霜会如午时那般,与他同寝,她却独自拽了一把椅子又坐在旁边。 不像槐霜的脾气秉性会做出的事。 她…… 姑苏萼闭眸深思。打颤的眼睫,无意识随着所思所想安静。 在昏昏入睡的黑夜中,一个滞后的刹那,姑苏萼骤然顿悟。 槐霜以为他睡着了,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正因如此,他午后醒来之际,也不见槐霜的身影。 她故意的。 故意遮掩躲藏、保持距离,假装从未靠近过他。 姑苏萼不知说什么才好,复杂难言的情绪淤积在胸口,堵得他心肺难安。 他讲过那么多的话,只有一句“离他远些”进了她的耳朵? 她不该做的都做了,他不该留下如今也留下了。 她却还以为自己厌恶她? 姑苏萼平躺于软锦之中,姿态静而舒展;指尖连着手骨一路延伸至心脏的脉络,却溢满酸涩,却仿佛被泡在了酸水深潭里。 他知道,也骗不了自己。 这不是药效的缘故。 是她。 “槐霜。” 姑苏萼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漫漫长夜中响起。 “我不能……害你。” 他好艰难,几乎一字一顿说出了口。 而他的心里,说的是另外的一个字。 槐霜打了个哈欠。 困乏让她懒得同其争辩。 她不明白姑苏萼为何要谈论起这个无疾而终的话题。 自然更不明白,姑苏萼说的这句,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对自己的警醒。 他不能一步错,步步错;不能将感情放在人命之上。 他不能依照槐霜所言,什么也不顾。 他盼着她活。他不想她死。 借着月色,槐霜用视线描摹着姑苏萼眉眼轮廓,忽然眸中闪过一瞬困惑。 她搓了搓手,手心擦出热温后,她学着姑苏萼之前的所作所为,伸出手盖住姑苏萼颤得飞起的眼睫。 一息之间,姑苏萼安静下来。 眼皮微弱地抖了一下,再也没了动静。 纤浓如墨的长睫,同姑苏萼素日冷冽或愠怒的状态不同,安安静静抵在槐霜手心。 手心擦过一阵微妙的痒。她的心也跟着有点痒痒的。 槐霜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心脏隔着血肉骨头,又不像是胳膊腿,挠一挠就好了。 无法应对,更显无措。 她实在不喜欢,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槐霜尝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视线游离,不期然瞥见了姑苏萼的唇。淡淡的颜色,越看越好看。 越看槐霜越专注,凑的越近。 等到陷进薄软的那一刻,槐霜仿佛吃到了小贩卖的豆腐冻。 她下意识咬了一口,得来一声闷哼。 槐霜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她抽身,眨巴一下眼睛,解释道:“刚刚有只虫子,我帮你把它咬死了。” “撒谎。” 听到这两个字,槐霜立马心虚,改口道:“我看错了。” 改了一半,没完全改。 姑苏萼没再理睬她。 阖眼片刻,呼吸平缓,似乎已经睡了过去。 槐霜坐在一侧,仔细凝神端详他一会儿。 半晌,槐霜拉开椅子,果断抬手,把姑苏萼往床榻里侧推了推,躺卧在他身旁。 鼻息之间杂糅进清洌的浅淡味道,槐霜埋进姑苏萼颈窝,情不自禁又蹭了蹭。 怪不得睡得这么快这么沉。 槐霜感慨。 要是自己身上也有这种好闻的味道,每天都会睡得很香的。 - 黎明初晓,晨时的风染着潮湿的露,凉飕飕的轻快。 炊烟升起,牧童牵牛。城外田野、城内楼宇,无一不开始忙活。 明媚拉着黎川,穿过长街闹市,来到街口的一家百年老字号兵器店。 一排气宇轩昂威风凛凛的宝剑利器,排列整齐。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中了一对木玉灵剑。 木灵剑,长一尺七,通体呈淡青色,剑柄上雕刻一条木纹云龙,剑气锋芒锐利; 玉灵剑则是一把软剑,同一尺七,剑身如玉通透,外秀内韧,看似柔软,实则隐生寒光。 据说来自极地北境,汀州器修,炎火锻造、极寒淬炼。一问价格,果然不得了,要银锭百两。 明媚一手拿着苏清风给她的钱袋子,一手拿着玉灵剑,眼神打着转。 看似四平八稳,实际小心肝早已扑通扑通跳不停。 这么贵? 她和黎川要斩除多少妖鬼人害,方能把欠清风的钱补齐啊? 但话又说回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关键时刻不把这钱花了,什么时候花? 要是对上敌人处于弱势,一命呜呼那才是真的完蛋。 黎川放下木灵剑,准备和明媚商量一下,不等他转头,身后已然响起一道清晰敞亮的脆丽女声。 “我们要了。” 明媚把钱袋子丢到老店主怀里,侧过脸看向黎川,朗声道。 “合欢宗情况诡谲,我们多花点银子也好过落人下风。” “合欢宗?”一人着黑色长衫,踏进店内。 她笑吟吟道。 “那合欢宗不是已经散的七零八落,没人了么?” “名存实亡而已,你们去哪儿作甚?” “没人了?”明媚眼中划过一瞬惊异,“何时的事?” “就昨日啊。” 林寒目光如炬,笑不见底。 “你们不是从山上下来的么?怎的不知?” 黎川见女子身着黑衣,口涂黑脂,瞧着一副奇怪做派。 他断然上前一步,将明媚护在身后,质疑道。 “你怎知我二人去了那儿?” “自然是因为——” 林寒拖长了语调,一步两步凑到黎川跟前。 下一瞬,明媚一个闪身挡在黎川前面。 她瞧着林寒,面带不虞,扬声道。 “你说话就说话,离这么近干什么?” 见状,林寒不退反进,凑到明媚耳畔擦吻她浮动的发丝,浅嗅之间撤步原位。 黎川越发看不顺眼,刚要斥责林寒,余光一瞥,瞬时注意到明媚脸红了。 他一时间也有些脸红脖子粗。 纯气的。 “明媚。” 黎川干巴巴喊了她一声,知道明媚吃软不吃硬,林寒这矫揉造作的模样作态,恰好撞上了明媚不设防的点。 在一声提醒下,明媚很快恢复理智。 她表情肃穆,一本正经。 “别拐弯抹角拖拖拉拉,告诉我们,你怎么知道的?” 林寒歇了逗弄之心,她恢复正形,开口散漫答道。 “我与你们擦肩而过。你们急着赶路,没注意到我而已。” 黎川眯眼:“你是合欢宗的人?” “那又如何?” 林寒丝毫不怵,迎上黎川的目光。 她嗤笑一声:“合欢宗已散。不管是不是,现在都不是了。” 林寒眼波一转,扫过明媚手中的玉灵剑,心中明白几分。 “我听人说了,知道你们昨日之行,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眼眸含笑,轻蔑道:“看来,不太顺利啊。” 面对挑衅,明媚不为所动. “我们不过是去了一趟,就把你们吓得落荒而逃,四散分离。” “没费什么力气就对上你们宗主,怎么不算顺利呢?” 林寒眸光一冷,眨眼间勾唇又笑开了花,仿佛从未动怒,语气悠哉道:“你见到宗主了?” 不等对方回答,林寒嘴角的笑意多了几分玩味,言辞确凿。 “那可不是宗主。” 黎川显然不信,口吻慎重。 “怕不是合欢宗主自知危险,遣你说些不着边际的谎话,唬弄我们?” 林寒没好气地睥睨他一眼。 “谁说谎了?我可是行得端坐得正。” “你以为我吃饱了撑的跑为你们这一趟?还不是和康老伯订好了一批护身暗镖,今日来拿货的。” 康伯正站在一旁兴致勃勃看戏呢,听到这一拍脑袋。 “林姑娘这一说我想起来了,这就帮你把东西取来。” 明媚心中仍有几分怀疑,凝眸审视着眼前之人。 “巧舌如簧。” “你之前既属合欢宗,我不信那些腌臜事没你的份。不怕我们抓你去见官府?” “哎哟喂,好大的本事。”林寒夸张地演出了一种害怕的模样,惊恐地环抱住自己,转瞬又恢复如初,面带不屑。 “我和那些浪荡货色都是你情我愿。”林寒轻描淡写,挥了挥衣袖。 黎川目光如炬,追问道:“你没杀人?” 林寒这会子真有点惊讶,看了一眼黎川,又将视线投向明媚。她忽然喊冤,娇弱道:“冤枉啊。” “小妹,你看看我,身娇体弱,弱柳扶风,哪里像个会杀人的?” 林寒说着就要来拉明媚的手。 黎川长臂一揽将明媚拥在自己怀中,隔开了林寒试图靠近的动作。 见此情形,林寒戏谑道:“郎有情妾有意呐。” 眼见康伯递来的一匣子暗镖,林寒侧身接过,转身就要走。 明媚踮起脚,从黎川怀里冒出半个头。 她脸有点红,顾不上林寒的调笑,正色道:“你说那个人不是你们宗主?真的?” 林寒闻言脚步一顿,回眸挑眉。 “一个替死鬼而已。” 林寒在合欢宗多年,知道的内情私事多了去,数不胜数。 她故意泄露消息出去,借力打力,策反兰仙身边白纱覆面的闷葫芦。没想到,居然真就这么成功了。像梦似的。 回想半生,比梦还杂。幼时被送养受欺负,逃跑后进了合欢宗的那夜,林寒吃上了寻常的一顿晚膳,盖上了寻常的一铺薄被,不足为奇的生活,却是她难以想象的舒服。 她从来没睡过这么香的觉,很快又受到男人的疼惜,真像是上了天。 可男人见一个爱一个,她恨,却不能恨。 恨让人看起来好可怜,她最恨的就是可怜。也学着见一个爱一个,突然有一天,她爱不动了,她不明白自己有没有爱,只觉着苦,是爱更苦还是假装爱更苦?她想不通。 掐嗓卖笑,话不由己,身不由己,心不由己,一切都是她的选择,为何路越走越窄?她都不记得,上一次抬起头看月儿,是什么时候。 于是她找上兰仙,说她想离开,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日日夜夜看月亮,合欢宗没有她的月亮。说给兰仙听,兰仙却笑她越活越小,染上了酸腐秀才的浊气,浑然犯傻。 自认忠心的林寒,难得提点要求,却被一口回绝,自然生出不满。 后面的事就这么发生了。 林寒深夜应召,与众人赶赴大殿,抬眸一眼便认出,高位之上的绝非兰仙。 她不动声色,心中暗笑。 宗主啊宗主。 你的替死鬼,可本事不小呢。 17. 第 17 章 明媚追出门还想多问几句,林寒已然消失在人来人往之中。 收回视线,明媚转过身,却看见黎川快把手背搓掉一块皮。 刚刚护着明媚之时不小心碰到了林寒,黎川越发烦躁不安。 “就是知道会这样……”明媚恨铁不成钢,“我特意帮你挡她,你又何必冲到我前面?” 说罢,明媚拉着黎川走到街道古井边,吊上来一桶水帮他洗手。 黎川没了焦躁,姿态放软,小声提醒明媚,不要被那些装模做样的人骗了。 “什么装模作样的人?”明媚声音冷冽。 黎川刚要说林寒,却听明媚反问起来。 “比如你么?” 黎川一怔。 明媚捏紧他的手,把袖子往上撸,语气生硬。 “这多了一道新疤。你又私底下折腾自己?” “我只是……”黎川支支吾吾,声音越来越小。 “苏清风和你的关系很近,好像比我还近。” 明媚望着黎川,冷酷无情: “把好像两个字拿掉。” 黎川哭唧唧。 明媚义正言辞。 “她是我很重要的人,来之前我不是已经和你说过了嘛?” “就是知道你死脑筋,我才三申五令不能随便吃飞醋。” “你连她都容不下,是想我身边一无所有只能有你?” 黎川没说话。 沉默就是回答,明媚霎时明白了什么,松开他的手。 “你认真的?” 黎川无措,想抓住明媚却被避开,心里空落落。 他委屈巴巴。“我只有你。” 明媚听出黎川的言外之意。 他只有她,所以希望她也只要他一个。 明媚一时无言。 她叹了口气,继续帮黎川洗手,动作比语气要温柔许多。 “你要喜欢我,就要喜欢我的所有。” “难道还要我把自己剁吧剁吧、变成其他的样子,你才能喜欢我?” 当然不是。 明媚这么一说,黎川忽然也察觉出自己的想法有点不对。 黎川谨小慎微地凑近些。 “不要变成别人。” 他抿唇,声音很轻很软。 “只喜欢你。” 明媚冷哼一声,故作矜持高冷。 其实脸红得快要爆炸了。 她推开黎川,假装不情不愿:“知道啦。” “离这么近干什么,我又不是耳背听不见。” 明媚朝自己脸上扑了把凉井水,念念叨叨,欲盖弥彰。 “这天怎么感觉比刚才还热。” 黎川闻言,往旁边走了半步,找好角度默默站着,身影遮挡住炎炎烈日的灼光。 - 书斋之中,墨香之气悠然倾洒于室内。 “黑衫黑唇?应是林寒。” 苏清风绕过长案,明媚牵着她走到一边的圆桌旁,黎川随后。 相继落座,苏清风开口道:“她的事迹,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 “我就算只有半只耳朵也听见了。此前隐约猜到了她的身份,并无证据也不好定论。果然,她也是合欢宗的一员。” 苏清风扫过眼前二人:“你们初来乍到,有所不知。合欢宗虽叫宗门,却是宗主一人居所,除了身边亲信,旁人只能暂留。” 明媚起了好奇:“那其余人去哪儿了?” 苏清风解释道:“合欢宗的女子,不同青楼之人居所受限,她们皆隐于俗世。” “少数人专门研制迷药幻香情毒,多数人拿着药做那种事,再将获利所得七分上交给合欢宗。” 黎川了然:“里外配合。” 苏清风颔首,继续道:“还剩一批人,传言皆为男子,常潜伏于晚暮黑夜,专门劫杀富商,尤其是横行霸道为非作歹的。” “有了合欢宗,有些恶贯满盈之辈,反倒束手束脚了些。” 苏清风转念又叹一声。 “不过说到底人命关天,还真不好定论是非黑白。” 说着,苏清风煞有其事托住下巴。 “至于那位替死鬼?” 明媚眼睫扑闪,一脸殷切期待。 苏清风顿了顿,继续托下巴,慎重摇头。 “我确实不曾听闻。真要有这么个人,又怎会让外人知道?” 瞧着苏清风这副模样,明媚表情一动,语气夸张了些,“哎呀——清风你这个万事通也有搞不清情况的一天呐。” 苏清风神情温温柔,白了明媚一眼。 “激将法?” 一下被看穿,明媚毫不心虚,眨巴下眼睛:“有用么?” “没有。”苏清风戳了下她的脑袋,跳过这个话题。 “新得的坊间消息,要听么?” 黎川端坐一旁,茶没喝两口,起身就要溜。 “你们小姐妹聊,左右我也插不上嘴。” 黎川反手,抽出腰间新得的佩剑,耍出两下剑花:“我出去和这个新朋友玩几招。” 明媚朝黎川笑了一下,挥了挥手道:“去吧。” 黎川一走,苏清风接着道。 “话说昨日,我府上来的客人,可是剑修派有名的人物。肆酒仙尊。” 明媚脑子一转:“仙尊为何来这儿?” 苏清风正色道。 “仙尊起初说一路疲乏,我差人为他打扫了一间厢房,也不好再多加叨扰。” “暗中一探,原是清绝仙尊,失踪了。肆酒仙尊来寻道友,兜兜转转之间,不知为何找到了这里。” 明媚一脸不可思议:“清绝仙尊那么厉害,说失踪就失踪啊?” “是啊。”苏清风同样不解,“传言消失数日,没留半点消息。” 明媚震惊摇头:“这么玄乎?” “不仅如今——”苏清风话音一转,拉长语调,“潭城以北乃凌霄东都,南边则与江城以山为界,跨过鸢山三十里,便是江城。” “据说江城内,符修鼎盛的祝家祝二公子,死而复生,还带回家眷。那女子却染重毒命不久矣。” 说罢,苏清风神色徒增几分愁绪。 “眼下真是不太平。” “要我说……”她抬起眸子,目光夹带凝重。 “你们莫要再去那个合欢宗涉险。欠我的钱可以慢慢还,没必要冒险赌一把大的,去官府拿什么赏钱。” 明媚耸肩:“关键在于——” “那合欢宗里还有没有人,就算有人还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一概理不清啊。” “要是杀错了人,白惹上一条无辜性命,我们也吃不了兜着走。” 明媚拉着苏清风的手,轻拍了几下,安抚道。 “合欢宗暂时不去。” “正好我俩好久没见,我再留你府上多玩几日。” 明媚冲苏清风撒娇赖皮连招齐发。 “先说好,我可是要白吃白喝的,这点小便宜能不能占?” 苏清风眉梢含笑,不以为意:“哪里不能?吃喝算几个钱。” “欧呦,小娘子阔气啊。”明媚笑呵呵的,一时间没了正形。 ……时至晌午,曙光大盛,一派夏日烂漫之景。 祝府之内,却唯独寂寥无声。 下人低头屈膝,一个接一个没断过,一盘盘精美菜肴紧随着进了西厢房。 祝衡穿着玄色长袖锦袍,沉稳内敛,眉目深刻不失凌厉。 静坐不语之间,仍旧遮不住一家之主的威严风范。 眼前,“死而复生”的弟弟重返府邸。 再见亲人,祝衡眉心松动,难得地多了几分好气性。 眼看着菜肴堆满了桌面,祝越仍是一动不动。 祝衡不动声色侧开脸,朝随从使了一个眼神。 随从垂下眼帘,转身离开,不忘合上门扉。 “吱呀”一声,厢房之内一派寂冷。 “不是说有些饿了?也愿意跟我聊聊?我推了生意来这一趟,怎么又成了老样子?” 两人坐的近,衣袖相邻。 祝衡为祝越夹起一块雪白细腻的鲈鱼肉,放入他面前的空碗之中。 “特意叫人做的,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菜。尝尝吧,看这么多年过去了,味道还变没变。” 祝越实在难以下咽。 “兰仙她……” 祝衡闻言收回视线,低叹一声:“她时日无多。” “冰寒冷凝丹,只能延缓她体内毒性挥发的时间。她中的是奇毒,实在没有解法。” “若是有法子,我断然不会隐瞒于你。” 祝衡抬眼,眉目深邃,言辞恳切。 “我知道,那兰仙于你有恩,自然也与我有恩。” “多年前你我皆年幼,父母意外身亡之后,旁支贼人想着夺权,暗害于你我二人。” “我比你大了五岁,瞧着你年仅十三,不愿你掉进族权争夺的漩涡之中。” 祝衡忆起往昔,横眉竖起,悔不当初。 “为避免你遇害,才将你托付给亲信。不想我识人不清,那人竟为一己私利背叛我,反倒害了你……” “我虽感念兰仙将你从叛徒手中救出,却也怪她害你误入歧途。” “加之此前,我为让你躲在暗处得以安然,刻意谣传你失踪。见你不愿回来,我便没再澄清,索性听之任之。” “但如今……” “现下你已归家。”祝衡话音一转,“我们能做的也都做了。情况已然如此,届时我会将她风光大葬——” 一直安静的祝越的勃然大怒。 “她不会死!” 祝越怒视着眼前熟悉而陌生的亲人,冷肃的神情染上激动。 “我绝对不会作壁上观,看着她去死!” 祝越咬着牙:“你没法子救、我自己去找!” 见祝越冥顽不灵,祝衡的眉眼之间淤积几分不悦。 “折腾这么多年,还不够么?” “你以为兰仙领着你干的那些腌臜事,我不知道?” “你以为——”祝衡骤然起身,拧眉呵斥。 “要是没有我在暗中周旋,你和她还能有这些年长长久久的安生?” “时至今日,你已经废了。”祝衡看着记忆中朝气蓬勃的少儿郎,眼下一副阴气沉沉的模样,他不觉长叹一口气,“我劝你好自为之。” 说罢,祝衡长袖一挥,摔门而去。 祝越无言,视线回落掌心,五指摊开,彼时悬在祝衡腰间的秘阁钥匙,已然静静躺在他的手中。 听着廊外逐渐远去、直至了然消弭的脚步声,祝越神情冷肃,默然端坐。 起伏不定的胸腔一点点静下。 好自为之? 绝无可能。 18. 第 18 章 入夜。 风渐冷,月色洒落一地凄凉白霜。 长廊之上,门侧守夜的仆人昏昏欲睡,脑袋轻一下重一下点个不停,越发沉眠。 屋内寂静无声。 须臾间,窗柩一声轻响,一道黑影行迹隐匿,遁入暗夜。 祝越按照这几日摸索的路径,加之幼年时误闯、被罚跪祠堂的记忆犹新,很快便找到了掩映在一片砖瓦之中,其貌不扬的楼阁。 看似寻常普通,实则内有洞天。 拿着白日里取得的钥匙,祝越身姿轻盈,几个流利飞步,翻上传说中的祝家秘阁。 蒙尘的玄铁锁链被毫不犹豫地拽下,滑落摔在冰冷地面,扬起一阵灰烟。 没了尘埃遮挡,冰凉铁链的表面光滑如镜,幽幽然反射月的冷光。 祝越跨步踏进秘阁。 他极力压抑情绪,在焦急中沉下心,仔细翻看阅览一部部古书典籍。 旁人皆以为这阁楼仅是一处废弃荒芜之地。 实际,此处所藏,皆是邪法,不为人所知。 符修一派起源之初,祝家老祖曾堕入贪婪之道,研制数不清的邪魔歪法,一朝自食恶果,正是在此处,焚身而亡。 在那之后,这地方便成了禁区、落了锁,唯一的钥匙由历任家主保管。 祝越幼时误闯被罚,心有愤懑。 祝母领他回去,一边为他擦伤药一边好心多说了几句,也是为祝父解释,免得父子生了嫌隙。 传说,秘阁藏着老祖的游魂。曾有一任家主,放言要烧毁秘阁,结果当夜断了气,诡谲可怖。 至此,没有谁敢打秘阁的主意。 时间一久,再无人记起。 祝越不信魂鬼一说,却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布满尘灰蛛网的古籍之中,希冀着寻得救下兰仙的法咒。 黑暗之中,火折子的浅黄微光印在祝越脸侧,忽明忽暗,忽暖忽冷。 祝越凝眸,神情冷肃,甩下一本无用的破书,眼底愈发焦灼。 窗外月上树梢,夜已过半。 长呼一口气后,祝越垂眸,眼睫落下一小片阴影。 目光视线再度锁定新展开的典籍书页,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地细细察看。 ——“绝命符。” 不对。 ——“生魔符。” 不对。 ——“断情绝爱符。” 没用。 ——“弑神符。” 还是不对。 祝越一页一页飞速扫过去,心中越发急切躁郁,直到下一瞬—— “九转摄魂符。” 喃喃念出这几个字,祝越直觉这或许就是他要找的,紧忙翻开另一面。 ——灵魂夺舍,身体互换。将二人之血相融,血染墨笔,画符施咒,摄魂转身。 看完这一行字,祝越心中大喜,再翻到下一页纸,不料符咒图样损毁了一角,俨然是被老鼠啃的。 凝神瞥见隐约能猜到笔触的残页,事到如今,祝越断不肯轻易放弃。 不试一试赌一赌?怎么知道成不成呢? 主意既定,祝越将典籍往怀中一卷,转身便离开了。 祝越踏出门外的那一刻,身后两侧门扉似被寒风吹动,自然合上,不重不轻碰在一起,发出沉闷低哑的声响。 余音未散,人已消失。 - 月色寒凉如水,槐霜却睡得安慰。 她窝在姑苏萼肩头,一呼一吸频率自然舒展。 白日里,她扒拉着姑苏萼脖子,连亲带咬地喝了他的血,肚子暖洋洋的,舒畅又惬意。 几口血下去,一整天槐霜都心情愉快。 虽然姑苏萼看上去好像很生气,但他又不是第一天这么生气了。 槐霜起初见了他那副模样不免心慌,如今早已抛之天外。 她嘴角勾着不曾察觉的笑,像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下一瞬,沉浸梦乡的槐霜倏然苏醒。 多年刻在身体的危机直觉,告诉她—— 有人来了。 槐霜掀起眼帘,不动声色地从温暖怀抱中抽离撤出。 推开门的瞬间,一把冷剑抵上她的脖颈,刺出一道短浅血痕。 在祝越的视线从自己脸上移开,即将穿过门隙的前一刻,槐霜反手关好门,隔开了祝越探究的目光。 姑苏萼听见响动声音,微撩眼皮。 扫到槐霜一闪而过的静谧身影,以为她起夜出恭,姑苏萼没多想,再度阖眸睡去。 门外,祝越孤身长立,冷眼望着槐霜。只以为槐霜得了几日悠闲自在,不知她身后门窗紧闭的寝殿里还藏了一个人。 毕竟,踏进合欢宗这一路,祝越满心戒备,可是未曾见到半个人影。 在槐霜露面之前,祝越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已经逃远了。 要是知道槐霜身边还有人,祝越必定先杀之而后快。 现如今,被死敌的视线牢牢锁定,槐霜仍是一副安静模样,静到极点,心中却暗生仓惶。 若非祝越突然而至,槐霜几乎要忘了他的存在。 眼下,姑苏萼中了软筋散,手无缚鸡之力。 她必须要随敌远走,不可在此擦枪走火,惹出事端,牵连姑苏萼。 槐霜不言不语,祝越也没心思跟她说些空头废话,自知时间紧张不容耽搁。 见槐霜静如木桩,毫无反抗,祝越瞬时使出一个束身符便绑了她,腾空而起,斗转星移,将人带走。 月影绰绰,祝家园林深处。 一片翠林掩映之中,有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门。 明晃晃的剑刃闪着冷夜寒光,威压之下,死神迫近,槐霜面不改色。 直到这一刻,远离鸢山的槐霜,才敢确认姑苏萼此番可以逃过一劫、安然无恙,她心中反倒轻松了些。 槐霜随祝越走进暗门。 一时间温度骤降,如坠冰窖。 冰室之内,四面霜雪挂墙,晶莹剔透。顶部居中,镶嵌硕大明珠,发着盈盈明光。 一张玉石冰床位于正中,兰仙面色青紫,平躺其上。 祝越一路面容冷肃,半字未吐,直到看见兰仙的那一刻,他的神情才略有松动。 “我找到了救回她的法咒。” 祝越凛冽暗哑的声音,在虚空幽幽响起。 “九转摄魂,身体互换。” 槐霜偏过头,脖颈上的剑刃躲避不及,浅淡的红痕渗出血珠。 祝越迅速收剑,眉目极寒:“你想寻死?做梦!” 对上祝越的眼眸,槐霜自顾自道。 “你选中了我的身体?” 明白了祝越剑下留命、劫她前来的意图,槐霜眼底浮现几分真实的不解。 “我身上有毒。你忘了?” “确实。” 祝越心中卸下几分防备,漫不经心附和道。 “天底下比你健康周全的身体多了去。” 他一边动作不停,将槐霜绑在一侧冰冷刺骨的棱柱之上,一边视线不移半寸,牢牢盯着槐霜的脸。“但同她生得近乎一模一样的,只有你一个。” 祝越言辞肯定。 “兰仙的脾气你我都清楚,她自负自傲,绝不会允许我将她的灵魂随便塞到一个女子身体里。” 槐霜不以为然,语气平白无波。 “这个女子,不也包括我?” 槐霜自己再清楚不过,兰仙最瞧不上她的就是这张脸。 兰仙自负、更自恋,总觉得槐霜的存在,挡了她自己世间无二的独特魅力。 如今又怎么能忍受,成了自己昔日最不喜的那一个? 祝越眼底初初露出半点笑意:“你倒是了解她。” “不过等兰仙醒来,我不会告诉她真相。” “届时,你只是一具烧成灰烬的尸体;我是杀了你、从你身边取得解药的人。” “至于兰仙,她身体瘦削,只是中毒所致而已。” “她不会知道的。” 祝越胸有成竹,将铁丝绳结打死。 槐霜点头:“好盘算。” 听到这一句堪称夸奖的词,祝越抬眸扫了槐霜一眼。 见她没什么讥讽阴阳之意,他垂下眼帘。要是这人同以前一样,永远老实下去,又怎会沦落至如此境地?真是不懂珍惜。 祝越挥袖间剑光一闪,简单粗暴划开槐霜的手腕。 伤口不深,只是瞧着惨烈了些,殷红瘆人。 滴滴落下的鲜艳血液,绕过腕骨、掌纹、指尖,绽放在薄蓝冰色砚台之中,如一朵朵残阳血花。 槐霜似乎没有感觉一般,看也不看一眼。 眼眸弧度恍如昨日,没什么焦距望着正前方,仿佛发呆,又似木然。 莫名,夹杂一瞬沉浸回忆的出神。 祝越拧眉瞧着她这副模样,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你此前设计下毒,该知道我断然不会放过你。但为何从我见你的那一刻,丝毫未有挣扎逃生的意图?” 耳畔骤响,一嗓子喊回了槐霜的神思。 脑海之中,画面被迫中断,音容声貌戛然而止,惹得槐霜有些不满,眉心微蹙。 她没有看祝越一眼,不答反问:“你来势汹汹、全副武装,我何必多此一举,白白折腾?” 鲜血溢满了一半。 祝越捧着冰蓝砚台,转身朝向兰仙,行走间冷嗤一声。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话音一落,槐霜浅浅摇晃下脑袋,语气难得的天真。 “我倒觉得一切刚好。” 祝越脚步一顿。 什么刚好?死的刚好? 他侧身回眸瞥了槐霜一眼。 “疯子。” 槐霜没理祝越。自然也完全忽略,祝越开始变得一副煞有其事涂涂画画的严肃模样。 抛开祝越独自一人勤恳努力的热血,室内仍旧一片冰凉冷寂。 分明是盛夏,却像鹅毛飞雪的时节。 槐霜脸色苍白,愈发颓败羸弱。 不知是冻得厉害还是血流得多了。 她却没什么在意的,转瞬又走了神。 呆着眼眸,望着眼前的虚空。 寂冷的霾蓝色瞳眸之中,闪烁着熠熠生辉的光芒微亮。 仿佛面前的冷冽空气,并非一堵透明的墙,而是长着世上最漂亮的花。 在温暖的、和煦的阳光雨露之中,身姿舒展轻盈、随风摇曳的枝头绿萼,汇集所有光明美好。 槐霜的眼中倏然升起浓雾。 真漂亮啊。她想。 19. 第 19 章 夜色苍茫。月影如纱,随风浮动。 半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冰室一隅,祝越长身伫立,身姿笔挺,立于金漆桌案前,手执血色墨笔,挥洒间,空白符纸之上,图样逐渐显现全貌。 只余下边角一处细微缺口,祝越却突兀停顿,不知如何下笔。 他沉下一口气,再抬眸看向兰仙青白之间隐约发灰的面容,心中当即敲下警钟。 不敢再多加犹豫,祝越迅速收回视线。 目不转睛对着画符另半边,他屏息凝神,描摹补充着残缺的图纹,心中暗自祈求,最后这几笔,没画错。 “会疼么?”寂静无声的极点,骤然冒出一声。 惊得祝越手一抖,险些多画了一笔。祝越的心跟着抖了一抖。顾不上怪罪槐霜,他忙着放下墨笔,仔细查看起画符是否有异。 比照古籍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除了最后的一捺,略微拖长一小截之外,基本无错。 祝越这才缓过一口气,应当没有问题。 那头,槐霜没得到回应,自顾自道:“一点疼还好。我不喜欢太疼。” 祝越手捧符咒,仍心有余悸,望向槐霜的眼神满是无情。 谁管你? 槐霜抬眸,瞧着祝越投射而来的目光,心中明白几分,换了一句。 “太疼也还好。” “死快点就行。” 祝越冷笑一声:“我也正有此意。” “要是慢了晚了来不及了。我更不可能轻易放过你。” 一语作罢,祝越泠然挥袖,将手中符咒抛向半空。 暗黄色的薄薄一片纸,幽幽然飘浮在槐霜与兰仙中间,仿佛有一长线牵引洞穿,巍然不动。 槐霜顷刻间昏了过去。 她闭眼阖眸的一刹那,头颅反而高高昂起。 同一时刻,沉睡不醒的兰仙兀然坐直起身,抬首仰面。 祝越照着牢记心底的步骤,掌心抵靠,倏而翻转,形如蝶翼蛾翅。 “律令!” 暗黄薄纸瞬时晕染斑斓之色,迸发明丽之光。 “星河离散,魂回太元。云海腾落,魄归太虚。” “九天玄仙,昭昭太阴。九嶷诸神,冥冥太阳。” 咒诀出口,祝越愈发心神缥缈,身体似不在人间,仿佛有一种清明与迷幻交织的力量,拽着他掉进某个看不见的漩涡。 他咬紧牙关,唇角渗血,竟硬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剧烈的疼痛,反倒驱散了迷惑心智神思的浓雾。 祝越神色凛冽,眉宇之间越发坚定、决绝。 “天地日月!护身换灵!” 话音落地,火光一闪即逝。 符纸自燃,灰烟散开。 周遭空气中的寒意流动得更快了些。 除此之外,一切如旧,并无变化。 见此情形,祝越表情紧绷,面色略显苍白。 这是…… 失败了? 祝越胸口仿佛被勒住,险些站不住脚,勉强扶着案沿撑住身体。 暗门紧闭的冰室,寒意流动更快,犹如穿堂风,祝越身形不动,衣袖竟被带起一阵鼓动飞扬。 祝越不曾在意,全部心思都落在了兰仙身上。 须臾间,兰仙和槐霜的脸色调换一般,一个死灰之气逐渐褪去,回归苍白,另一个白中发青。 祝越的视线盯得紧,注意到兰仙的面容肤色发生了一点变化,胸腔内悬起的心怦怦直跳。 再看向槐霜,仿佛死尸。 祝越大胆猜测,或许是中间哪一步出了什么差池。 夺魂换灵不成,兰仙所中毒气正巧被引渡到了槐霜身上,两人的身体变化才会大相径庭,互成彼此。 祝越正暗自窃喜之际,眼前情况急转直下。 兰仙的皮肤不止苍白,眼角面颊生出了斑点皱纹,透着枯槁的黑,四肢更加瘦削伶仃。 祝越大惊失色。 他心中一片茫茫然,手足无措摊开长案上的旧籍。 定睛一看,祝越这才发觉中间断了线。 残本不全,极有可能缺失了几页。 那一瞬间,祝越感觉时间静止了。 难道他画的,不是九转摄魂符? 祝越指尖颤抖,身体愈发沉重。 他心力交瘁,堂皇抬眸,转瞬间的功夫,兰仙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眨眼之间成了一个老者。 触目惊心的画面,祝越目眦欲裂,不等他疾步冲到兰仙身侧,一股爆发的磅礴气旋震飞了他。 霎时间,整个地下冰室的屋顶被掀翻了天。 梁上入土扎根的古木大树,斜歪一侧、轰然倒塌,惊起一阵撼天动地、如雷声轰鸣的巨响震颤。 槐霜的体内涌动着兰仙的全部修为灵力,还有一身无解毒瘴。 不仅如此,周遭生灵的灵气疯狂涌入槐霜的四肢百骸。 夜宿枝头的只只鸟雀无声掉落; 虫鸣蛙声一概清了空; 近处郁郁葱葱的苍天古树瞬间枯萎、连带着整片园林逐渐发黄。 彼时摄入的赤阳之血感知重毒,如临大敌,急匆匆在身体四肢、五脏六腑之间急速涌动,与毒气对抗。 数股无法凝聚又无法消解的力量不断冲撞、撞得槐霜的经脉寸寸断裂,复又寸寸连接。 槐霜痛苦哀嚎,声嘶力竭。 明明是初晓的光景,偏偏世间一片刺骨寒凉。 挣扎着爬动的祝越,努力寻找着兰仙的身影,好不容易瞥见不远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他的身体动作却越来越慢。 月光下,祝越看见自己的手臂同兰仙一模一样,枯槁发黑。 即便如此,祝越仍不愿停下,卯足全身的气力,拼命朝兰仙一点点爬过去。 直到他的指尖浅浅触碰到兰仙散落一地的发丝那刻,手脚僵直,再无动静。 …… 昏晓之际,轰天巨响惊得祝府上下全部从沉睡中猝然醒来。 一间间厢房、院落相继亮起了灯。 祝衡带着一众属下赶到之时,祝家园林已是一片狼藉残骸。 凌乱斜倒的枯树,交错横叠。 干瘪的鸟兽散落各处,死寂无声。 行至深处,祝衡抬手示意,一干人等停下脚步。 地下冰室仿佛曾丢进一颗炸药,顶部碎的七零八落,朝天敞开。 坚固如铁的暗门,赫然受到重力冲击,半扇门嵌进土里,露出地面的另外半扇,一女子垂眸靠在旁边。不知是死是活。 不远处两具白发干尸挨得极近,看不出人形模样。 祝衡身形巍然,扫视一番周围境况,朝身侧属下递过一个眼神。 得了命令的属下,心里头颤颤巍巍,表面上一步两步强装镇定。 他走到槐霜身边,刚要伸手探一探她的呼吸。 骤然之间被反手摁住,一下甩出去老远。 祝衡神色一变,深邃眼眸寒光一闪,欲亲自动手。槐霜不期然抬眼,面容模样径直闯入了祝衡的视野之中。 祝衡讶异至极:“兰仙?” 她不是身染奇毒,无药可解么?为何一夜之间竟恢复如初? 那边躺着的两具干尸,又是怎么回事? 祝衡眉头紧锁,视线定格在其中一具尸体上。 那身穿着打扮越看越像……祝越?!! 霎时间,祝衡心头一颤,怒不 可遏。 “兰仙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府上杀我亲弟!今日我必要你拿命来还!!” 话音未落,祝衡蓄力高声号令道。 “擒杀此人者,重赏!” 槐霜面无表情,蓦然站起身来,一群黑衣人当即里三层外三层将她团团围住。 面对重重包围,槐霜仿若看不见一般,直直朝一个方向断然走去。 神思虽如迷雾,心中直觉却告诉她,她要回到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有她必须要见的人。 恍惚间,一道冷风袭来。 槐霜本能抬手回击,飞向她的符咒霎时间变了方向,掉转矛头飘向另一边,仿佛是那符咒自己改的主意。 一群黑衣人还没见过这阵仗,面面相觑,一时间愣怔原地。 包围圈即将被破开的一刹那,离槐霜最近的黑衣人反应过来。 他刚要动手却落了空,槐霜肩袖被扯下,一身紧贴骨骼的胳膊腱子肉分外打眼。 皮肤颓白不见天日,肌肉线条内敛而凌厉,走势宛若山脉连绵,起伏流畅,如羽似翼。 五指握拳似爪,蓄力起势一发之间,寸连筋,皮透骨,直冲面门。 黑衣人骤然腾起,半空中翻了一圈,重摔落地的那一刻,胸腔震颤,吐出一口鲜血。 眼见都是一帮不顶事的,祝衡身形一动,来到槐霜身后。一道烈焰符咒降下,却只将槐霜的衣裳烧出一个残破窟窿。 瞬息之间,燃燃火光陡然熄灭干净。 若不是衣衫上残留的黑窟窿,看不出半分烈焰符咒的影子。 祝衡眼底划过一刹震惊,却忽然从破洞中窥见一道熟悉的伤疤。 那是…… 尘封的过往扑面而来,待祝衡从思绪起伏中抽离,抬眼之际,那人已然不见踪迹。 瞥见一旁属下作势要追,祝衡抬手拦住,肃穆道:“此人灵力修为一概未知,但绝非凡俗之辈,你们不是她的对手。” 说完,祝衡转过身,神色沉重,走到那两具干尸一侧。 忽然间,一下属指着散落腰侧的一串钥匙,出声道。 “这不是家主您丢的秘阁钥匙?” 秘阁?祝衡眯眼,祝越居然去了秘阁? 难道今日他身死魂消,是因去了那不祥之地? 不——祝衡否决掉这个想法。必是刚刚那女子为非作歹、犯下的恶行。 不然如何解释祝越死状之诡谲凄惨?若不是她,她为何要逃? 祝衡慢慢蹲下身,一手取下环佩腰间的秘阁钥匙,一手落在祝越苍老的脸上,盖住他的眼睛,帮他合上眼帘。 重逢团聚不过寥寥数日,如今却已然天人永隔。 祝衡长叹一声,继而心中涌出狠厉。 “兄长一定会为你报仇。” - 天边,黎明升起,一片晨曦光明,洋洋洒洒落于大地。 山后,暖红色朝阳,光线穿过世间一切,直直落在槐霜的眼瞳之中,她混沌的思绪一点点清明。 宫殿之外,槐霜想起了自己为何来此,要见的人叫什么名字。 无数的画面像梦一样浮现她的心间。 劫后余生。 槐霜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还活着。 槐霜满心欢喜。 她差点以为,自己往后再看不见姑苏萼。 推门的声音骤然响起,姑苏萼睁开眼,瞧见槐霜眉眼弯弯、背光朝他笑。 按道理,他是看不太清的;可姑苏萼心有所感,槐霜是在笑,对他笑。 下一瞬,破门而入的槐霜,踉踉跄跄扑到姑苏萼怀里。 “我回来了。” 她浑身都疼,但心是热的。 20. 第 20 章 人到跟前,姑苏萼才发觉槐霜一脸灰扑扑。她身上的衣裳又破又脏,脑袋顶着两片干枯叶片,像是摔到了山沟里。 一夜过去,药效减轻大半。姑苏萼撑着酸软的身体,径直坐了起来。 “发生什么了?” 话音未落,姑苏萼猛然想起半夜的事。 “你夜里出去做什么?” “难道现在才回来?”姑苏萼思绪一转,“还是你今天又起的早了?” “你这一身破破烂烂谁弄的?” 姑苏萼的手落在槐霜肩膀,细细端详打量着她,眉头皱得紧。“你自己?” 这话出口姑苏萼自觉不对,偏偏槐霜一个字也不回,单单傻盯着他,好像他的脸上画了朵花似的。 突然,手指擦碰到一个不大不小的破洞。 姑苏萼呼吸一顿,指尖沿着槐霜肩侧后方的破洞摸索了一圈,边缘焦硬,显然是被火烧的。 瞬间,姑苏萼明了,槐霜肯定是遇上了什么人,缠斗过一番。 “有人对你动手了?”姑苏萼嗓音渐沉,“是不是?” 耳畔巴拉巴拉一串话。 面对姑苏萼的担心询问,槐霜一个字也听不见。 她仰面看着姑苏萼,雾霾蓝眸闪动着不知名的光彩。 “我回来了。” 走了很远的路回来的。 槐霜的表情如常,眉眼弧度没什么显眼的变化。 姑苏萼却鬼使神差地幻视了一个摇着尾巴求夸的妖灵。他不自觉抬手摸了一下槐霜的头。 槐霜的身体蓦然僵住一瞬。 待姑苏萼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有些过于亲昵,想要收手,她却追着姑苏萼的动作,往他的掌心里凑了凑。 姑苏萼指尖微顿。 抽离的动作停在了原地。 “再摸一下。” 她翘首以盼道。 平日里常常发呆似的蓝雾眼瞳,此时像极了夜空中发亮的星点。 聚焦视线,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 见姑苏萼没有动作,她的语气一时间竟有些急切。 “再摸一下。” 很凶。像是生怕姑苏萼会拒绝一样。 在槐霜好似小孩要糖的眼神里,姑苏萼几不可察地溶了目光,轻叹一声将手落在她的发顶,又摸了一下。 槐霜立刻心情愉悦,弯了弯眉眼。 姑苏萼有些无奈,语调放缓了些。 “你且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嗯?” 槐霜耳尖一动,清凌凌的声音像是她登上鸢山、穿林而过之际,听到的风声,悠悠扬扬的淡淡缱绻。 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睛,似是出神,又一次陷入呆滞,瞳眸没了焦距,像个笨蛋。 姑苏萼的视线一刻没移开,眼瞧着槐霜的神情,一下便看出她又走了神。 明白槐霜的思绪早已飞得老远,姑苏萼颇为心塞。 像是从路边捡到一个傻孩子。 不好交流,更不好丢下。 “我好像……” 槐霜眼睫轻颤了一下,仿佛这一刻才接受到信号,兀然出声。 终于等到回答,姑苏萼顿感欣慰,望着槐霜的目光带着几分鼓励:“好像怎么了?那人是谁?” 槐霜摸摸脑袋,又摸摸心口,身体的疼痛隐隐消退,没了一开始几乎要把她撕裂开的疯狂。 和痛苦一起被带走的,还有她残缺如梦的记忆。 槐霜停顿一瞬,摇了摇头:“记不太清了。” 姑苏萼默然无言。 问了半天,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奈何姑苏萼偏偏不认,非要从头再问一遍。 他必须要知道槐霜的身边到底藏着怎样的危险。 一字一句,字句清晰:“夜里,你出去做什么?” 槐霜闻声掀起眼皮,眼睫微动,目光落进姑苏萼湖水般的瞳眸。 蒙上月色阴影的破碎画面,在那片湖面般的水光里重新凝聚。 “祝越来找我。” 槐霜神色有些恍惚,声音轻飘飘的。 “要我和兰仙换身体。” 姑苏萼心里一个咯噔。 他知道槐霜下药无解,却没想到祝越会用这些歪门邪道。 换身体?那不是强行夺舍吗?姑苏萼一时间心绪复杂。 “他做了什么?” 槐霜的头疼忽然厉害了些,一瞬刺痛逼得她无意识闭紧眼睛,复又睁开。 “他割开我手腕……” 此话一出,姑苏萼瞳孔紧缩,后知后觉地拉起槐霜的袖口,看见刺目的血痕那一刹那,如遭雷击。 “你——” 姑苏萼手抖、指尖发颤,似乎连薄薄的一片布料都捏不稳。 他的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半晌才挤出一句。“疼么?” 槐霜顺着他的目光盯着自己的伤口。 “不疼。” 和她后来的疼相比,根本就不疼。槐霜想。 她的视线凝在伤口,平而淡,就像鲜血凝在腕处,静静的。 “只是血而已。受伤很正常。” 槐霜的眼皮抬也不抬一下,语气和视线一样的平淡。 姑苏萼却疼。 心口一阵压不下的颤抖,抖得他的呼吸都跟着急促了些,像是在替她喊疼。 他甚至觉得自己几乎要哑了,说不出话来,更不敢问槐霜,什么叫做受伤很正常。 “你怎么逃回来的?” 姑苏萼努力将话题拉回了轨道。 槐霜一片茫然,说的话也乱糟糟的。 “我昏了。昏了嘛?不知道,我就是身体……裂开、又、又没有裂开,好像不是我的身体了……” 姑苏萼听得难受,听到最后半句不禁拧眉怀疑道:“祝越成功了?” 话一出口,姑苏萼便否决这种可能。 他不会认不出槐霜。 “应该没有——”槐霜停顿一瞬。 她扫视着自己身体四肢,手掌摊开,再握拳再摊开。 几番试验,槐霜摇头否认:“应该没有。” 槐霜再度回忆,继续道。 “我醒来的时候,一群黑衣人围着我。看见我要走,他们挡我路,我给了他们两下,就回来了。” “祝越不在?” 槐霜摇头:“没看见。” 姑苏萼心中不安,好意劝槐霜。 “此地危险,不宜久留。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那要去哪儿?” 槐霜不解,声音渐低:“我不认识别的地方。” “我不喜欢别的地方。别人也不喜欢我。” 槐霜偏过头:“我不想离开。我不要离开。” 现在是谈喜不喜欢、想不想的时候么? 见槐霜一句话也听不进,姑苏萼心生薄怒。 他不明白槐霜为何会如此不管不顾,轻易将自 己的性命安危放到一边。 姑苏萼正气急,忽然瞥见槐霜侧过脸露出的脖颈处,又是一道不浅不深的血痕。 他的眸光一瞬凝滞,险些透不过气,嗓音哑然,苦口婆心。 “你知不知道?如今你的身边群狼环伺,有多危险?” “你说那一群黑衣人?”槐霜还是摇头。 “我不认识他们。他们拦住我,也不一定是要杀我。” 姑苏萼不知该说槐霜什么才好,直直气笑了,牙关咬紧了些。 “那他们拦你作甚?” 槐霜略一思索,回答:“说不定想跟我交个朋友呢?我打架厉害,这点长处还是有的。” “之前,也有人突然冒出来,朝我吹口哨,他就是这么说的,‘交个朋友’。” 彼时任务在身,槐霜没理。 那人还跟了一路。 直到看见槐霜从随身的包里,拎着一个脑袋出来,那人一边尿一边跑走了。 姑苏萼听见槐霜的话,眼睛都要掉一地。 “你信了?” 槐霜微微蹙眉:“他跑了。” 话音未落,槐霜给出了自己的理解。 “可能只是随便说说,所以来得快走得也快。” “可能?”姑苏萼诧异,“肯定只是随便说说啊。” 果决的语气听得槐霜一怔,她蓦然垂首。 “你也觉得没有人会想要和我做朋友?” 姑苏萼傻了,连忙改口:“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槐霜不信,站起身立在床榻一侧,直白望着他。 “你一直说想走,不也是因为不喜欢我?” 姑苏萼百口莫辩。 “我说了我不想连累你。” “我也说了我不在乎。”槐霜自有判断,“兰仙说的对,说来说去都是理由而已。” “我身上有血的味道。你们都不喜欢我。没人喜欢我,去哪儿都一样。” 姑苏萼只觉得好心被当驴肝肺,到头来脑袋上还多了一顶黑锅。 他气的脑袋嗡嗡响,挂在不远处的落尘剑感知到波动的微弱灵力,震颤几下,发出清越的剑吟声。 槐霜闻声偏过头,立刻反应过来,她下的药快没用了。 她转身噔噔噔跑走,到药房打开一盅新的软筋散。 很快,槐霜再度踏进宫殿之内。 她手中捧着东青釉荷叶纹杯,杯身青绿淡雅,杯口微卷如叶脉。 姑苏萼却明白,这漂亮杯盏里,装得又是那劳什子破汤药。 槐霜走到近处,作势要给姑苏萼递过去,脾气坏的要死,直勾勾瞧着他。 “喝吧。” 槐霜语气极度的轻描淡写。 姑苏萼心中於堵,抬眼回望她,没有半点要接的意思。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宛如兵器相抵,槐霜不退、姑苏萼也不让。 半晌,槐霜率先有了动作,她胳膊折回,将杯口递到自己嘴边,姑苏萼紧绷的眉眼一怔,错愕之后便是仓惶。 槐霜微微仰头,神色表情都是淡的,偏偏视线直盯着姑苏萼,毫寸未移。 蓝雾瞳眸反射出微微的亮,仿若林深丛密的月夜。 像是野狼看见了猎物,隐匿暗处,咬死不放。 瞬时,姑苏萼想起不好的记忆,刹那红了脸。 赶在槐霜故技重施的前一刻,姑苏萼被逼无奈,兀然出声妥协:“我喝。” 21. 第 21 章 “我喝。” 姑苏萼伸手接碗。 见他妥协,槐霜动作一顿,不免有些可惜。 迟疑片刻,槐霜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将药碗递了出去;不情不愿。 姑苏萼微微昂首,喉结轻滚几下,杯盏汤药便见了底。 槐霜随后将杯盏拿走,放到近处的案几之上。再转身,姑苏萼投来的目光,忽然间充满着槐霜看不懂的复杂。 他的声音万分凝重。 “槐霜。” 姑苏萼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槐霜从未见过的表情。 被这么郑重其事地一喊,槐霜心中突然冒出紧张,呆呆应了一声:“嗯?” 槐霜不知道,她方才转身行走间,露出了藏在破烂衣衫下的伤痕。 一闪而过,姑苏萼却看得分明。 原以为只有一个不打紧的火烧窟窿,却没想到嶙峋骨骼上的旧疤,异常刺眼。 脊背颓白,伤疤深红,沟壑起伏纵横交错,扭曲、斑驳。 曾经灼烧腐坏的伤口,早已结痂愈合脱落,长成沉暗的凸起脉络,像丛生的荆棘,焊进皮肤,无法磨灭。 只一眼,他再也忘不了。 像是利刃刻在心底。 “你……” 姑苏萼闷出半个音节,哗然失语。 槐霜瞧着姑苏萼表情莫名,惴惴不安地朝他走了几步。 “怎么了?” “你的疤——”姑苏萼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闻言,槐霜倏然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个。 她还以为自己下药下错了呢。要是把人药成了傻子,那可不太妙。 “是不是不好看,吓到你了?” 说着,槐霜拽着自己的衣裳往后努力瞥了一眼。 可惜什么也没看见。尝试无果,槐霜果断放弃。 她抬眸迎着姑苏萼的目光望过去,眉眼弯弯。 “我去换件衣裳,这样你就看不见了。” 姑苏萼彻底说不出话来,注视着槐霜渐渐远去的轻快步伐,心中平白生出一种无法遏制的恨意。 他恨槐霜,恨她每一次脱口而出,一概精准无误踩在他的心尖。 轻描淡写、翻来覆去地碾轧过去。 然后转身就走。 每每如此。 次次如此。 从来不肯放过他。 - 槐霜觉得很奇怪—— 姑苏萼的态度似乎软和许多。 他安静躺在榻上,对于她有一搭没一搭的随口之言,都是一副仔细聆听的模样。 槐霜却想不出来为什么; 主要她压根顾不上细思,身体已经快过脑子开始行动。 非常见风使舵地顺杆子往上爬。 槐霜大着胆子,在姑苏萼清明的注视下,从椅子上,坐到床沿边,又挪得更近。 每一个动作都假装很慢很慢,其实很快很快。 姑苏萼只是瞧着她,却没有说话。 槐霜理所当然认为这是一种默许。鼓舞着她越战越勇。 不到半刻钟,槐霜就光明正大钻进了姑苏萼的怀里,汲取着温暖。 姑苏萼躺着,她也跟着窝成一团,趁着姑苏萼身体酸软不便行动,槐霜严丝合缝地拽着他的手,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 像个登徒子。 她听到姑苏萼这么讲自己。 槐霜没觉得被骂了;或者是这么一种骂法她听着莫名不生气。和兰仙在一起时感觉不一样。 奇怪。 没有办法深入思考的奇怪。 槐霜思绪游离,转瞬又游了回来。 视野之中,修长手指因着药效无力,软软落在她的掌心,一动不动的安静乖巧。 槐霜两只手抓握着一只手,认真摸索、把玩着,温玉的白,关节却透着极淡的粉。 一时间,槐霜兴致盎然,偷摸摸亲了一下姑苏萼的指骨。 她的耳畔紧贴着姑苏萼的胸膛,恍惚间槐霜似乎感受到姑苏萼呼吸略微急促了些,转瞬又没了变化,好像只是一场错觉。 槐霜萌生的心念,在潮水起落之间逐渐上涌。 她顺着他的指尖一点点亲到腕骨手背。 又翻过来从手心一点点亲回温热指腹。 说是亲,其实更像是用微凉唇瓣一次次摩挲着温暖的皮肤。 贴一下就离开,然后又换个位置贴一下。 小鸡啄米一样的。 不多时,槐霜又换了姑苏萼一只手重新抓紧。直到两只手每一寸都啄了个遍,槐霜初初停了下来。 没一会儿,她又生出兴致,微微昂起脸,盯着眼前弧度圆润的耳垂,蓦然咬了一口。 姑苏萼掀起眼帘,浓纤眼睫遮住眼尾薄红,语调清洌的冷。 “够了。” 槐霜歪歪脑袋,不解。 姑苏萼瞧着她,眸子离她极近,近到似乎能用目光触碰她眼中的迷雾。 只可触碰而已; 姑苏萼生出顿悟。若是真的掉了进去,他怕是拨不开也逃不掉。 视线交错的一瞬间,槐霜的心跳快了一怕。 清亮如玉的眼瞳明晰倒映她的模样。 槐霜看见了自己,又好像看见的不止是自己。 还有她的心,一颗永远贪婪的心。 她永远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什么叫够了。 永远也不够。 …… 槐霜紧紧盯着姑苏萼的眼睛,看着他的呼吸因身体自发不可控的兴奋而颤抖,膝盖拱起,却在下一瞬被槐霜毫不留情地按了下去。 姑苏萼闷哼一声,腰腹紧绷。 槐霜仗着他手脚乏力,凑上去吻他薄红的眼尾。 姑苏萼躲避不得,被湿答答亲了满脸。 槐霜如小兽般连亲带舔,像个狂徒。 直到姑苏萼有气无力,眼神涣散,她仍意犹未尽,好奇似的,把颓白的手指戳进了姑苏萼微启喘息的唇内。柔软的口腔包裹着她,像是在说欢迎。 神思恍惚的姑苏萼一下惊到,想说什么却被细细的两根指头夹住舌尖,不得言语,含糊不清。 槐霜的脑袋罕见地发着热气,霾蓝眼瞳眸光渐深。 她贴上去,用犬牙没轻没重地咬了他。 期间还偷偷摸摸吮吸一下。 “甜的。”她有些欢喜地说。 话音飘散的一刻,姑苏萼的脸烫到昏厥。 心满意足胡闹一通,槐霜本就所剩无几的身体力气,已然消耗殆尽。肚子冒出一声响,明摆着饿极了。 檀木床沿,珠帘敞开又垂落。 珠串倏然摇晃几下,碰出些许清脆声音,很快又消弭散去。 槐霜神清气爽走出寝殿。 被她落在身后的锦榻之间,是薄纱帷幕遮不住的不堪凌乱。 姑苏萼近乎躺在了一汪水里。 衣衫半敞,浑身湿漉漉的淋漓,四周纱帐像是蒸笼,笼罩一片雾缭,残余热气经久不散。 浓重的雾,压得他抬不起睫羽,一绺一绺搭落眼尾,姑苏萼闭着眸,不敢睁开看。 即便如此,他却还是满脸通红。 红的青一块紫一块。 槐霜几乎是要吃人似的啃他嘬他。 饿极了的狼一样气势汹汹毫无自觉。 姑苏萼实在疼得受不了,喊她一声,她却更加激动,害得姑苏萼半个字也不敢吭,硬生生苦熬。 熬着熬着味道就变了。 疼就算了。 他居然还觉得…… 姑苏萼偏过头。 极力撇掉脑海中一闪而过的…… 他肯定是疯了,肯定是。 遭人欺负还有所回味? 不。肯定是脑子坏了。 深入检讨的姑苏萼逐渐意识到一点,槐霜愈发过分,都是因为他的态度缓和许多。 不能给槐霜好脸色。 她除了得寸进尺再也不会有别的了。 心软做什么? 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理不清而已。 何必? 他难道不是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她。要和这尘世众人保持距离么? 长痛不如短痛。 有时候,要狠些心,把人推远点;如此,才能各自安好。 - 槐霜吃饱喝足,采下花圃里五颜六色叫不出名字的花,一大捧送到姑苏萼床头。 面对槐霜献宝似的行为,姑苏萼看也没看一眼,兀然靠在床头,冷脸不接。 槐霜收回手,垂下眼眸一眨不眨,默默盯着 团成一束的斑斓花朵。 “是不是我包的不好看?” “还是你不喜欢这种花?” 面对姑苏萼日常性的变脸,槐霜不以为意,自顾自念叨了几句,转身又离开了。 许久之后,槐霜在合欢宗库房上下里外、连带着春华、秋实、夏清、冬雪四大宫殿相继折腾一番。 她一心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拢到姑苏萼面前。 金玉宝石堆满堂,闪的人花了眼。 槐霜捧着一颗硕大圆润的夜明珠,凑近姑苏萼。 “你喜欢这个么?” 姑苏萼撩起眼皮看了槐霜片刻。 “我人在你这,连床都下不去。” “喜不喜欢,有我的份么?不都是你的?” 槐霜表情一顿,有些无措。 “你在生气?为什么?” 当然是不想让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姑苏萼望着槐霜,说出口却是另一番话。 “因为你。” 槐霜气息不稳,闷声闷气道:“我可以改的。” 之前几次三番的发火,只会把局面弄得更难看。槐霜有了经验,渐渐反应过来,她自觉不能照猫画虎,学兰仙那一套强权。 可槐霜最熟悉的人就是兰仙;没了兰仙,她的世界便几乎没了大半。 一时之间,槐霜也搞不清楚,要怎么说话、怎么办事才是对的好的。 她干巴巴地补充一句。 “要怎么改?你跟我说就好,不要跟我生气。” 视线交错的刹那,姑苏萼强装的怒意顷刻间落了空,他甚至产生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没事找事。 姑苏萼迟疑一瞬,仍然没松口,语气刻意拉慢。 “你愿意放了我?” 显然不可能。 槐霜的愣怔,在姑苏萼意料之中。 “反正我跑不掉,你不用一天到晚守在这儿,好歹是个姑娘。我也没有婚嫁的打算,让别人见了成何体统?” 虽然……现在说这些,貌似晚了一点……但中止总比一路滑坡到谷底要好。 “简而言之——” 姑苏萼故作不满地偏过头,表露出最终目的:“保持距离。听不懂么?” 槐霜心中委屈,脑袋里仍然盘旋着第一个问题。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我只能下药。不能放了你。” 姑苏萼回眸看她,一时间无话可说:“你是在怪我不按你的心意来?什么人会一见面就暗中下药?” “我不是好人。” 槐霜一本正经,末了又犹豫道:“我不下药,你也不走么?” “不下药,你舍得吗?”姑苏萼嘴角勾起的弧度极淡。 “槐霜。你一心把我变得一副弱不堪言的可怜模样,好让你为所欲为。” 槐霜脸一红。 姑苏萼看着她颤动的眸光,似乎不知道他是在讥讽,而非称赞。 “对可怜的人稍微好一点,就能像个救世主一样站在他面前。” 姑苏萼越说越真切,恍惚间似乎真的回到了过去,回到那个无数人都在用同情眼神注视他的瞬间。 他讨厌那样的目光,内心深藏热火,发了狠地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并非孱弱,也不可怜。 却不想一朝回到过去。 姑苏萼垂眸,从头到脚扫视自己一遍。要不是槐霜将他扶起,自己现在还得躺着,坐都坐不直。 身体这般弱势,姑苏萼一时想起往昔,心中厌烦。 “你看我可怜、任你摆布……” 他嘴角的笑扯开,语气莫名:“你喜欢吗?” 槐霜越听越慌张,她头一回见姑苏萼露出这种情绪。 直到这一刻,槐霜隐约意识到,之前的姑苏萼可能没有真的生气;但现在,他绝对非常生气。 或许,是比生气更生气的情绪,生气到难过的情绪。 听他说自己可怜,槐霜跟着难过。 “槐霜。”姑苏萼对上她的眸子。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槐霜睫毛颤了颤。 姑苏萼的声音冷而静。 “我不用你可怜我。” 寥寥几字仿佛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路的风霜雨雪,扑面而来的一瞬,吹的槐霜眼睛疼。 22. 第 22 章 “不可怜。” 槐霜独自摇头。 像在为自己辩解,又像安抚面前神情憔悴的人。 话音未落,自觉做了错事的槐霜匆忙离开寝殿。 返身回来时,她走到姑苏萼面前,掌心摊开,手里多了一粒黑色药丸。 “这是解药。你吃了就好了,不会可怜的。” 姑苏萼将信将疑咽下药丸,身体逐渐复原,萎缩堵塞的脉络之间,灵气缓缓流动。 “我没有可怜你。” 槐霜一脸认真替自己解释,她直白道:“我喜欢你。不是可怜才喜欢。就是喜欢。都喜欢。” 她从来没觉得他可怜。 她喜欢他漂亮,漂亮到她忍不住想一口一口吞吃入腹。 但她没有。一定要说可怜,槐霜觉得自己一直忍着也难受呢。 槐霜不明白,她做了这么多,姑苏萼为什么还是不知道,她为的什么。 见姑苏萼愣在原地、眸光怔忪,槐霜顾不上他心思何处。趁姑苏萼没有完全恢复,槐霜三步作两步凑了上去。抓紧最后的时间。 像豺狼一样嗅着他颈侧的味道。 然后小小地舔了一下。 姑苏萼染上绯色的耳垂霎时间一片艳红。僵住的身体,却少了推阻排斥的意味。 槐霜气息清浅,倏忽打落他的耳畔,整个人小心翼翼又装蒜耍赖,带着藏了许久的好奇心,凑到喉结舔了一下。硬的。 姑苏萼喉咙轻滚。 他尚未从那句“喜欢你”完全挣脱出来,槐霜却似乎前脚说完、后脚抛之一边。 转念间,她专注起他身上每一处不同寻常的地方。 姑苏萼的手抵在床沿,脊背挺直往后倾,试图避开槐霜。他欲言又止,想问她刚刚的话是对食物的喜欢还是对人的喜欢。 却不想槐霜脑袋埋在他的颈窝。 小狼一样叼住他薄薄一层皮肉。 “姑苏萼。” 槐霜喊了他一声。 一向无所顾忌的人,气势汹汹里藏着丝线连片的不知所措,声音打着转儿的委屈。 她的身体开始疼了。 姑苏萼意识到这一点,眸色一变有些慌了手脚。他搂起槐霜不住颤抖的身躯,将她安置在自己怀中。 “姑苏萼……” 槐霜又低低喊了一声,声音虚弱不少。 她坐在姑苏萼腿上,身体微蜷,尖牙叼着皮肉,却只是加深了些力气,不愿更进一步。 姑苏萼有些恼怒,不明白槐霜在迟疑什么,他已经送到她嘴边了,她却不肯刺破他的皮肤、吸血压制蛊虫。 姑苏萼正要催促她,槐霜却蓦然落了泪。 他分明看见她哭却听不见声音。 如果不是肩胛处的湿热,姑苏萼几乎都要觉得这是一场幻觉。 直到她开口。 “我不咬你。” “你不可怜。” “不可怜。”她哽咽着说,“不可怜。我不让你可怜。我不要你流血。你不可怜。” 呓语不断。槐霜低低颤抖的声音落在姑苏萼耳里,如同一根针刺得他呼吸一滞。 追悔莫及。他不该那么说的。 他不该……对着槐霜说那些。 如今折磨得小小的人蜷缩在他怀里,说什么也不愿咬他一口以血压蛊。 眼见劝说不成,姑苏萼抽出一只手,两指并拢,灵气如锋。寒光一现,冷白如玉的腕骨,赫然划开一道鲜艳的口子。 槐霜几乎要疼昏过去。 身体里面太多东西。 她眼眸半阖,眼睫垂落,意识混沌之际,本能的求生欲重新掌握全局,对递到唇边的赤阳之血毫无抵御之力。 姑苏萼静静盯着怀里的人。她吮咬着他,依赖着他;仿佛只有他。 他眼尾低垂,一贯平和的神色杂糅一丝说不出的压抑。 视线轻得有些模糊。 痛感像是一根细针扎进身体,继而毫不留情地刺穿灵魂。 姑苏萼难以形容心跳的旋律,阵泣,低鸣,还是在浅浅吟唱。 胸腔中剧烈跳动的,仿佛不止是一颗带着温度的炙热心脏。还有他的所有。 …… 随着接连不断的血液涌进身体,槐霜苍白的脸色,逐渐恢复些许活气。 姑苏萼神思回笼,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嵌住槐霜身体,指腹压在她丹田之处。 蛊虫并未作乱,安稳蜷缩在角落,甚至有几分衰败将死之态。 槐霜的身体并无大碍,唯独体内血液流动的速度出奇的快。 除了赤阳之血,似乎还有其他东西在发挥作用。 怪哉。 姑苏萼眸色微暗,百思不得其解。他剑道不俗,医术却只懂一些皮毛。 见槐霜情况转好,姑苏萼暂时压下内心疑云,将人稳稳安放床榻之上。 撤出半步的那一刻,槐霜将他的袖角攥得紧。 平滑的布料拉扯出褶皱。 连带着他跳动的心也被揪住。 哪怕是在昏沉之中,槐霜的眉心也蹙在一起。 皱巴巴的一张脸,不知因何感到不安。 姑苏萼不知不觉坐回床沿边,伸出手一遍一遍沿着槐霜的眉线轻轻拂过,直到她的神情放松了些。 指腹落在眉尾,欲停将停,又往下蔓延。 不知怎的,姑苏萼忽然记起,与槐霜初见的那一天。 她也是如此这般,用微凉的手一点点摸索着他的脸。 一时间,恍如隔日。 槐霜的手,和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微凉。 她看着人的目光,同样如出一辙。 仔细又模糊。 如同秋日落地的霜,在月下闪着若有若无的银光; 倏尔又似没有,唯余月色清亮。 槐霜闭着眼。 梦里的场景纷至沓来,又黑又乱。 忽然,额间落下温暖,暖得一切黑暗消弭殆尽,再无踪影。 …… 半个时辰后,槐霜悠悠转醒。 抬眼看见姑苏萼坐在一旁,她有一种眩晕的不真实感。 “醒了?” 熟悉声线响起的那一瞬,槐霜确定不是梦。 她的眼眸迸发出亮色,透过眼底雾,很是惊喜。 “你真的不走么?” 槐霜还以为姑苏萼拿了解药就会离开呢。 毕竟他看起来很难过,都是因为她。 想必不会愿意再多看她一眼,也不会愿意在她身边多留一刻。 姑苏萼缓声道。 “你的毒还未好全。” 槐霜脸上的表情卡了一拍。 对。她都忘了还有这一回事了。 槐霜默默低落脑袋,眼睫半垂,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好了也不走么?”她忽然小声问。 槐霜一向很难起心动念;心念一动,更难死心。 即便知道问题的答案,或许早已注定,不会改变。槐霜还是没忍住,想问一问。 阴差阳错得了解药,面对槐霜的问题,姑苏萼一时拿不定主意。 唯恐她后面改了主意,又找机会给他灌药,真让他一辈子逃不掉,死在她床上。他修习半生,断不能如此死去。还有绯晚桑榆…… 对望之间,略微冷淡的嗓音含糊地“嗯”了一声。 槐霜惊喜,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姑苏萼。在她的热切注视下,姑苏萼丢掉几分从容,做贼心虚、胡乱找了个话头跳过去。 “你体内毒性有些奇怪,我记得你说过,为了解蛊,还服用了其他草药?” 槐霜点头。 “对的。” 姑苏萼其实不太懂这些,不过已经问出口,只好故作了解,把话接回来。 “估计就是如此,有一些草药属性相克,你的身体才会疼的厉害。” 槐霜听不明白装明白,深以为然重重颔首。 “这样啊——” 说着,姑苏萼瞥见窗柩边堆在一起 的珠宝,蓦然发问道。 “你这地方藏了不少东西,就没什么用得上的珍稀典籍?” “说不准我看一看,能配合着,解毒的时候让你少点疼。” 槐霜脑袋转了转。 “秋实殿内,东南角落有一间书斋。” 姑苏萼正欲起身,槐霜反应过来,一道白光闪过眼前,立即叫住了姑苏萼。 “不能去——” 槐霜不敢说自己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对上姑苏萼探究不解的眼眸,她干巴巴道:“那有机关。” 不等姑苏萼说哈,槐霜“哗”一下掀开薄被。 “我现在去收拾一下,等会儿你再去。” 望着槐霜噔噔噔跑远了的身影,姑苏萼眼底划过一瞬困惑。 机关? 好端端的,书斋里装什么机关? 秋实殿外,树影婆娑。 殿内凉风吹过窗柩,槐霜却没半点惬意,反而干的热火朝天,鬓角冒汗。 没一会儿,槐霜三下五除二,终于把东西全搬到了里间画室里。 收拾完毕,她刚一推开书斋大门,姑苏萼赫然站在眼前。 “好了?” 槐霜心虚咽了下口水,默默点头。 她往后退开半步,一室书香明朗,转瞬落进姑苏萼的视野之中。 槐霜瞧着他的视线扫过从左扫到右,心跳快了一瞬,此地无银三百两,突兀地指了指一扇紧闭的门。 “那边是画室,没有书。很久没人用,很脏,你不要进去。” 姑苏萼收回目光,应声道:“好。” 一日太平,相安无事。 两人心平气和,难得还能聊上几句。 气氛轻松,不似此前那般剑拔弩张。 然而,到了晚上,情况有变—— 槐霜要和姑苏萼睡,被断然拒绝。 之前姑苏萼也不是没拒绝过。 但槐霜仗着他只有一张嘴,浑身无力,推也推不开。于是全当没听见,直接忽略。 如今姑苏萼一身灵力,槐霜估摸着,自己应该是打不过他的。 抱着软枕,槐霜从床榻之上灰溜溜退到一边。 她心有怨念盯着姑苏萼。 “保持距离。”姑苏萼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 “别忘了,你白日里怎么说的?” 槐霜揪住软枕一角,恶狠狠地搓揉两下,语气不甘不愿。 “不能欺负你,不能不顾你的意愿。要护你名声。” 姑苏萼耳尖微红,眼睫几不可察轻颤一下,面上仍是一副淡淡模样,强调道:“你答应我的。” 并非姑苏萼清高拿乔,实在是槐霜性子执拗,好赖话都听不进去。 那个兰仙也是的。不知道手里藏了哪门子迷魂药,搞得槐霜总觉得这也无妨、那也不算什么。 世间的一切法则秩序,在槐霜眼里,几乎等于形同虚设。 姑苏萼没办法。既然她不在乎,只能说自己在乎。 什么名声,什么清白…… 槐霜不以为然的东西,姑苏萼全往自己身上揽。总之开始学聪明了,以退为进。 瞧着姑苏萼姿态放低,槐霜少了几分强势,一二三都答应了下来。 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 槐霜只能期待着最后的甜头。 “你说。”槐霜顿了顿,一字一句。 “要是我乖的话,可以抱我一下。” 霾蓝色的眼瞳凝聚出云雾,晕开迷蒙的希冀。“对么?” 姑苏萼喉咙微干。 确实。若非有这么个前提条件,槐霜估计还得犹豫下去,不愿点头同意。 姑苏萼默默展开怀抱,槐霜眼睛一亮,像只小鸟哗啦啦扑到他怀里。 从来都是槐霜主动强求,这一回的感觉倒是新奇。 槐霜的脸埋在姑苏萼的胸口,软软的,很贴心。 但这么一抱槐霜又不满足了。 她极小声道:“可以咬一下么?” 23. 第 23 章 咬一下? 自然是不行的。 姑苏萼松开手,也学会了槐霜假装没听见的那一套。 他声线浅淡:“天色已晚,该歇息了,出去罢。” 槐霜站在原地,仰面看他。 半晌无言,槐霜终于还是妥协。 她抱紧了怀中软枕,默默转身走掉。 雷雨夜。 刺目的白光划破天边黑幕,撕开一道银蛇般的裂口。 闪电狂舞,轰鸣雷声紧随其后,犹野兽咆哮,震颤大地。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在地,倾盆而下。 潭城之内,街巷错落,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满世界的黑,仅有摇曳的烛火守在屋内,照亮一方明净。 青灰的屋檐下,落着一帘珠串雨幕。 接连不断的雨声,吵得韧秋兰头昏脑胀,她呢喃几声,下意识往身边摸去,却只有一片冰冷。 霎时间,韧秋兰倏然惊醒,精神有些衰弱,勉强点了灯。 黑漆漆的房间晕开暖光。 抬眼望去,除了她再无第二个人。 大晚上的,又是下雨天…… 韧秋兰眼底浮现几分疑惑,孟郎去哪儿了? 韧秋兰拿起簪子,简单两下挽住头发,抬手拾一件外衣披在身上。 临出门,不忘手中提一盏青灯,踏上长廊,往书房去。 走到书房外,果然见窗内透出亮光。 韧秋兰眸光一动,略显憔悴的面容,透着温柔关怀。 她刚要出声,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女子的娇笑声。 “表妹?” “她信了?” 韧秋兰耳朵里轰了一声,思绪一片空白,不想下一瞬,一道男声响起。那声音分明熟悉,可独独充满着她未曾听闻的讥讽轻蔑。 隔着窗台,顺着雨夜凉风吹进韧秋兰的耳畔,清晰得要命。 “怎么不信?我说的她都信。” 男子言语之间,透着跃然纸上的洋洋得意,嘲弄道。 “三言两语就说得她改了主意。把自己卖了,还乖乖给我数银子。” “公子好狠的心。” “妹妹可是要害怕了呢。” “怕什么?我疼你还来不及呢——” “啊,轻点……” 女子低吟一声,嗓音揉碎了娇气:“你就不怕被她撞见?” “我还不知道她,这会儿刚睡下不久,正沉着呢。” 须臾之间,只听一阵书籍摔落的杂音。 男人的嗓门多了几分急切,重复道: “放心,撞不见。” “快别推我了,让我好好闻个香……” 一点烛火,跳动摇曳,照出屋内光景; 照不见角落的死寂。 风雨晦瞑,似天河决堤。 一道雷电霹雳,投落千家万户。 刺眼白光乍现,窗台树影狂舞交错,女子站在门外,黑影转瞬即逝。 殿内,姑苏萼正在擦剑,余光瞥见什么,不觉眯眼,疑心看错了。 只怕万一…… 姑苏萼不敢疏忽大意,悄无声息地踱步走近。 抄起利剑,推开门——姑苏萼神情错愕,当场失语。 瓢泼的雨幕之中,槐霜抱着软枕,垂首站在长廊里。 斜雨哗哗,吹的她满身都是水珠。 槐霜却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活像个失了心窍的傻子。 姑苏萼眉心揪紧,狼狈场景看得他眼里发了烫,三步并两步,怒火攻心。 “你在这做什么?!” 槐霜半垂着脑袋,雨声渐大,似乎混杂着熟悉声线。 她迟缓一瞬,抬起眸子。 “天这么晚了,又下这么大的雨,你脑子进水了?不知道躲的?!” 斥责声劈头落下,槐霜像插进地里的半截木桩,愣愣地立着,一动不动。 “我睡不着。” 所以来找他,但又答应过他,要保持距离,所以没有进门。言外之意,呼之欲出。姑苏萼怒不可遏的姿态瞬间被寒雨浇灭,喉结一上一下,说不出话来。 槐霜脑袋昏沉,陡然被凶了几句,一时间也来了火。 “我按你说的做了,没有打扰你。” 她一字一句,清晰又恼怒。 “这样也不行?” “你还骗我、说没有讨厌我!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雨水打湿槐霜的眼睫,沿着眼尾一滴滴落下,她忍了那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你讨厌我!你以为我就喜欢自己嘛?!!你以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会开心嘛!” “你凶我?我什么都按你说的做了!你还是要凶我?!” “我只是站在这里!我只是站着!!我什么都没有做!!你还要生我的气!!!” 槐霜的声音气到颤抖,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仿佛滂沱雨夜的寒意全部席卷进她的身体。 暴怒之后,满心颓唐。 她眼眸的光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扎在姑苏萼的心上。 “我就这么讨厌么?就这么让人讨厌么?” 嗓音极哑,压不住的抖。 “就这么让你讨厌么?” 心脏在胸口沉重地跳动; 姑苏萼甚至分不清,那是槐霜的心跳还是自己的。 “槐霜。” 姑苏萼想要抬手,将槐霜从雨雾朦胧中拉出,槐霜却径直后退一步,整个人全然暴露在斜打狂吹的雨点下。 拒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姑苏萼感觉喉咙仿佛被堵住了,指尖蜷落,语音发颤。 “雨大了。” “我们进去说,好不好?” 湿漉漉的雨点接连不断,槐霜脚下很快汇成一片汪洋。 她满身淋漓,却丝毫不顾。 抱着已经完全湿透的软枕,槐霜凝眸,望向姑苏萼。 视线穿过长廊斜雨,夹杂晦涩的怨。 “你凶我。” 槐霜是个小气性的人。 记在心里的,不会说忘就忘。 姑苏萼着急怕她生病,却不敢再催,一句话要在脑子里转三圈才能送到嘴边。 “你要是气不过,大可以骂我一通,不行,打我一顿也好。” 槐霜皱眉:“我答应过你,不会欺负你。” 姑苏萼瞬时无言。 槐霜不打不骂,反倒衬得他更差劲了。 想着自己刚刚一脸怒气的嘴脸,姑苏萼一时有些抬不起头。 歉疚笼在心间,越积越重。 他思绪卡顿半拍:“那我打我自己?” “不要。”槐霜果断摇头。 姑苏萼上前一步,语气恳切:“那你要什么?” 槐霜又往后退了一步,身体抵靠在长廊的雕花木栏上。再多半步就要翻身摔出去。 姑苏萼见状立马停在原地,不敢再动。 “你先随我进去,什么都好说。” 槐霜默默盯了姑苏萼两秒:

“我要和你睡觉。” 姑苏萼眸光一怔,明白槐霜说的只是字面意思。 然而—— 有的口子,一旦开了就再难合上。 可事到如今,唯有妥协这一条路能走得通。 视线对峙之际,姑苏萼终究还是先退一步,他默默侧过身朝旁边挪下,让出空间。 “进来吧。” 眼看着槐霜抱着软枕大摇大摆踏进寝殿,姑苏萼情绪复杂。 他心底兀然生出几分懊悔。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折腾来折腾去,不仅白折腾,还叫人多遭了一场雨。 姑苏萼把门合上,隔绝风雨无情。 “我去找件干净衣裳你换上。” 此处是兰仙给男宠住的地方,柜子里的衣裳无一例外,皆是男款。 姑苏萼随手一拿,却发现手里的圆领中衣,是此前槐霜送还的那一件;自然也是他曾穿过那一件。 姑苏萼耳尖薄红,顿觉不太好,正欲放下,光裸的手臂径直从他身后冒出,直接把衣裳夺走。 姑苏萼一愣,下意识转身的动作骤然凝滞,不敢回头。 “你、你不会已经把衣裳脱了吧……” 槐霜没理他,三两下把寝衣穿好,滑溜一下跃到床榻之上,惬意地翻个滚,随后她扬起脸看向背对自己的姑苏萼。 “熄灯罢,我困了。” 听到槐霜换好衣裳的动静,姑苏萼慢慢转过身。 槐霜躺在床上,露出个脑袋瓜,一眨不眨瞧着他。 对上槐霜一脸期待的眼眸,姑苏萼突然有种不知所措的害羞。 之前都是槐霜下药,再过分亲近,姑苏萼也能定为强求。 如今,情况显然不同。 他能跑能跳,但凡发生什么,再没理由能站得住脚…… 姑苏萼心里没底,一点一点挪着走,含糊道:“……我不太困。” 槐霜表情一变,眉头微微皱起。 “我要和你睡觉,这和你困不困有什么关系?” 非常典型的槐霜式思维。噎得姑苏萼一时间无话可说。 静默的对视之中,槐霜先动,噔噔噔跑下床把姑苏萼拽到榻上,灯一灭,两人相继滚进了被窝。 准确来说,是槐霜强行抱着姑苏萼滚的。 她大半个身子压在姑苏身上。 滚了小半圈,成功躺倒在锦榻之间。 云纹蜀锦质感柔软,轻盈贴肤,分外舒适,槐霜打了个哈欠。 她困得厉害,倦怠之下安静不少。 不过两只手还是没从姑苏萼腰上下来,即便阖眼,槐霜仍旧抱的紧密。 姑苏萼摸到了槐霜有些潮湿的头发,默默用起灵力,帮她打理舒服。 不知不觉中,槐霜的身体凑得越发近,脑袋埋在姑苏萼胸膛。 温热呼吸,果子似的清甜,隔着薄薄一层衣衫,穿透一室漆黑,回荡姑苏萼心口。 天际雷雨哗然,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室内静极,香篆轻燃,一缕青烟缭绕,扩散于虚空之中,顺着山间冷风徐徐然吹入山下小城。 床榻之上,人影成双。 孟典悄然躺回韧秋兰身侧,假装呼吸平稳,仿佛熟睡一般。 没装一会儿,一身疲劳的孟典嗅入熏香,眼皮越发沉重,转瞬间,已然打起了呼,一声长一声短。 韧秋兰提前服下安神香解药,听见孟典沉睡的动静,她倏然睁眼,瞳眸在夜里闪着微光。 24. 第 24 章 长廊另一头,厢房内,春酌擦洗干净,拢一层薄纱,躺在软榻之上。 闭眼没多久,春酌半梦半醒之间,耳边突然冒出一句幽魂般的低语。 “你是风月坊的人?” 春酌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就要叫,身体一颤却失了声。 脖颈间贴上尖锐的冰冷刀片,赫然提醒她,不要轻举妄动。 掀开眼帘,借着月色看清来人。 春酌呼吸急促几分,明白估计是露馅了。 没得到回答,韧秋兰手中压上三寸力气,刀片渐深,越发透出寒意。 “快说!” 春酌心中一阵阵后怕,恐惧到极点,连忙辩解道。 “我……我和风月坊没关系啊……” “没关系?为何假借远方表妹的名义,进我家中,还与孟典苟且?” “难道你不是青楼女?还是良家女?扯谎!” 性命之危摆在眼前,春酌哪里还敢糊弄人。 “姐姐——” 韧秋兰心尖一刺,语气颤抖:“谁是你姐姐!!” 春酌赶忙改口:“夫人。我真不是青楼的。” 话音未落,春酌紧接着补充道。 “当然也不是未出阁的姑娘,我已有家室,半年前就许了人。” 韧秋兰瞳孔一震,日积月累、搭建完好的世界哗然崩塌。她万万没想到,孟典那个满口诗书道理的人,居然会玩得这么大。 把别人的妻子带回家中? 韧秋兰指尖发软,瘫坐在地,刀片应声掉落。 然而,春酌接下来的一句话,才真正将韧秋兰的生活彻底掀翻。 “我夫君,便是孟典。” 韧秋兰猛然抬头,死死看着春酌,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明身份。 “我是他养在别院的外室。” 外室?半年前?韧秋兰脑中乍出一道白光,夺走了她全部的理智。 那时,孟典经商不成,倒赔一笔钱。 没多久,孟典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女子加入合欢宗,私下偷偷赚钱,自愿自由,还不会被外人知道。 韧秋兰在孟典一哭二闹三跪之下,成了合欢宗一员。 不知不觉中,韧秋兰察觉到孟典的微妙疏远,却又被孟典搪塞回去。 韧秋兰以为被冷落,是自己做了那档子皮肉生意的缘故,她心里一天天难受,实在不想继续下去。 又不敢和孟典表达,怕被他责怪钱还没赚够,不为他考虑、不爱他。 思来想去,韧秋兰在好心人的提醒下,费劲找上了槐霜。 趁着槐霜外出做任务,韧秋兰使劲浑身解数,劝说她天大地大自由最大,让她反了兰仙。 原本,韧秋兰只是试一试,没抱多少希望。一日两日过去,合欢宗仍旧屹立在鸢山之内。 不想一夜之间峰回路转。 合欢宗毫无征兆地散了个干净,库房大开,韧秋兰混在一群人里面,拿走了不少珍宝。 回程的路上,韧秋兰笑得合不拢嘴。 一来是合欢宗倒了,她可以名正言顺告诉孟典,她拿不到合欢宗的情毒丹药,没法继续; 二来,她有了一笔钱,足够填补上债务,还有余钱。 转瞬之间,困顿之境变成衣食不愁。 韧秋兰喜不自胜。 以为这样就能和孟典回到当初,重新开始一场你侬我侬的甜蜜。 可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她一人的妄念。 只有她停留在那个懵懂的、情窦初开的花季,不停地打转;身旁携手的人,早已离她远去。 窗外的雨不知几时停歇。月光清寒,穿过窗柩落在韧秋兰的身上。 她脸色苍白,含泪道: “他骗我的……原来就是这件事么?” 春酌瞧着她一副脆弱到极点的模样,忍了又忍,没出声。 韧秋兰察觉到什么,踉踉跄跄站起身,坐在一旁的藤椅上。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瞒的?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罢……” 她喃喃自语:“都告诉我罢。这个傻子,我总不能当一辈子不是?” 春酌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没欠多少钱,早还清了。” 韧秋兰眸光一颤,侧过脸,难以置信道。 “早还清了?什么时候?” 春酌又叹了一口气,实在于心不忍。 她就说今天不该来这,那该死的孟典,非要图刺激,硬拉她来。好了,事情变成了如今这副局面…… 春酌暗自腹诽。 孟典,别怪我话说得多。说到底,源头都在你哪儿,反正今夜,我是瞒不住了。 “半年前他要了我,给我买了间别院。欠的是那别院的钱,并非什么运势不好、生意亏损。” “三个月前,账已经平了。他仗着你不识字看不懂账本,故意拿债务做托词,吊着你为他忙上忙下。” “如今直接把我接进门,是因为你给他带回来一笔钱,又没了合欢宗,他觉得你失了用处,想找机会休了你。” 一句比一句狠。 炸在韧秋兰耳朵里,炸得她的心四分五裂。 她当即失声痛哭,哭到最后几乎没了声音,险些一口气透不过,半昏过去。 - 良久之后,韧秋兰从厢房离开。 她站在长廊边,仰面瞧着天上寥落的星晨,心中百感交集。 不多时,门再度推开,春酌瞧见韧秋兰端来一篆香,放在床沿桌侧,轻声如浮灵。 “打扰你一夜,如今天色尚早,你尽快歇息吧。” 春酌有些不好意思,本以为韧秋兰好歹得骂她一通,没想到此人居然还对自己以礼相待。 怀着复杂的心情,春酌默默点了点头:“我这就睡了。” 说着,春酌鬼使神差抬起手,轻拍一下韧秋兰的肩膀。 往日擅长的百种柔情烟消云散。 春酌张了张唇,只剩下一句生硬的安慰。 “别太伤心。” 韧秋兰肩膀一颤,没有应声,转头便走。门刚一拉开,韧秋兰才迈出半步,突然传来一声唤语。 “那个——” 韧秋兰身形一滞。 春酌顿了顿,开口道:“抱歉啊。” 视线交错间,如轻羽扫尘埃,韧秋兰眼睫微晃,收回目光,跨出门外。 这边门合上没多久,长廊另一侧,屋门敞开。 韧秋兰撤了安神香,又往孟典嘴里灌满药。 夜色冷寂,入室的风吹得毛孔张开、身体发抖。孟典在昏昏沉沉中挣脱几分残识,他想将被子盖得紧些,手脚却有些无力。 “孟郎。” 韧秋兰坐在床沿,抚摸着孟典的面庞,冰冷的触感激得孟典神智骤清。 他吓得猛地睁开眼,见是韧秋兰,瞬时放下心来。 孟典长舒一口气,言语之间难言责怪。 “娘子夜深不睡,这是做什么?” 韧秋兰的声音幽幽响起:“我梦见月神恒我,她托梦给我,说你骗了我。” 孟典心里发虚,强作镇定道: “一场梦而已,你我夫妻多年,娘子还信不过我?” 说着,孟典作势要拉韧秋兰的 手,想与她亲昵讨好她,然而半个指头也抬不起来,孟典这才发觉自己浑身动弹不得。 “娘子——”孟典有些慌了。 韧秋兰站起身,背对着孟典,缅怀道。 “往日,只要你求我,我便事事依你。” “如今这点药,不过是想让你老老实实将真话告知于我。” “我老实了半辈子。”韧秋兰转过头,语气哀凄。 “孟郎就是说一句真话,又能如何?” 孟典瞧着韧秋兰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心中生出几分不满,无奈现下受制于人,他只好继续装怂。 “娘子想让我说什么?我确实不知啊——” 孟典一脸无辜,落在韧秋兰的眼里,成了天大的笑话。他总是这样,总是能够轻而易举从她的怀疑中逃脱,安然无恙、置身事外。 甚至每每到头来,还能怪她一句疑心太重。 韧秋兰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神情衰弱而崩溃。 可她绝非那蠢出升天的夯货。 不过是……打心眼里,信他啊。 比相信自己还要相信他。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受他蒙骗。 韧秋兰眼睛含泪死盯着孟典,心里越发替自己不值,悔恨、痛苦一齐涌进她的肺管,逼得她难以呼吸。 骤然,韧秋兰一步跨上去,一巴掌落在孟典脸上。 “啪”一声,他的脸颊高高肿起,红得渗血。 “韧秋兰你疯了!!” 孟典骤然被打得眼冒金星,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不由得破口大骂:“你个贱人!敢对我动手?!” 韧秋兰满面凄风,又哭又笑:“我贱?” “你踩着我的身子讨生活,难道不比我更贱?” “孟郎啊孟郎,你终于不装了,终于装不下去了。” 韧秋兰笑着笑着又哭了,哀声道: “你早就看不上我了——!!!” 骂也被骂了,打也挨打了,孟典自觉没了再做戏的必要。 他梗着脖子:“我看不上你怎么了?” 孟典分明躺在榻上,气势却平白比韧秋兰还要高出半截。 “我这叫有追求。” “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你就是典型的糟糠之妻!” 韧秋兰浑身发抖,呼吸紊乱。 孟典似乎毫无察觉,即便察觉他也满不在乎,一句接一句,恨不得把所有压在心底的话一窝子全掏出来。 “我忍你这么久,天天对着你那张人老珠黄的破脸,还得把你夸得五花八门,比写诗都要费脑子!你以为我就痛快?” “天天问我爱不爱、爱不爱,你知道我跟你说话,有多想吐吗?” “我都嫌恶心!!” “你住嘴!!!!!!!”韧秋兰疯了一样,扑上去捶打孟典。 孟典满腔怒火,一时间竟然生出几分残力,猛地抬手推开了韧秋兰,她一下瘫坐在冰凉的地面。 “韧秋兰,你给我听好了,今日我就休了你!!” 韧秋兰望着面前之人,多年情谊终成眼底耻恨。 孟典喘着粗气:“你不是要听真话嘛!!啊?!!!这就是真话!!!哈哈哈哈哈哈这就是真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韧秋兰恨极反笑,兀然从地上爬起,反手抽下发髻银簪。 长发瞬时散落如瀑,穿堂风幽然吹过,更似鬼魅。 寒光一闪,炸开艳色的血红花瓣。 一滴滴,一朵朵。 风一吹,摇曳如雨。 恰似那年,桃林之中,相视定情。 25. 第 25 章 午时三刻,阳气极盛,日色灼烈。 潭城,菜市口。 围观人群里里外外围了几层。 细细簌簌的声音,像是草地上爬过一圈蚂蚁,安静却又充满隐晦的闹腾。 有的缩着肩膀、不敢随便走动,只有眼珠子来回地转着瞅;有的伸长脖子,生怕错过一点; 有的人准备撤;有的人挤着进。 …… 韧秋兰跪的笔直,忽然却想笑。 应该没人能猜到,底下那个泪眼汪汪为她哭的人,她曾真心恨过。 委身于人既为孟典也为青青,为帮她填其夫赌债的窟窿。 我的好妹妹,我爱你,但我不想爱你了。我爱的好傻,一次次割自己的肉,一次次喂你喂他喂别人……我好疼,好累,不敢停下,不敢不操心,不敢问一问我自己,我是谁?我的眼里心里全是你们,凡我能做的我都做了,不该我做的我也做了,我恨过你,可你一哭我也忍不住哭,我知道我恨不了你,我该恨自己,可我真的好累,累到我顾不上恨,或许离远些一切都会不一样,远到我足够思念也足够抽离,可我走不了没法走,况且为何走的一定是我?要是走了又要往哪儿去呢?泣世道不公,天地无边,有我葬身之地,却无容我之处,这一具身骨,囚我如日月,朝夕不存隙,一生没有喘气思量的功夫,没有逃离脱身的时刻,一步一步一万天,一笑一哭事至此,此番一死我无悔,若有来生,我不要费心周全旁人,只要我为我开心。就像这一刻,我无需担心宽慰你的泪,我要死了,真的死了,我好开心,你知道吗?你看见我了啊,看着我死吧,用你的眼睛送我上路,我的好妹妹,兮青青——忘了你姐姐…… 好似,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像一开始。 “兮青青——吾名韧秋兰。” 只一瞬,人头落地,身首异处。 行刑结束,监斩官带着一干人等先行离开,留下两个衙役留守。 兮青青面色苍白。身旁两个伙计,一前一后,用草席一裹,把尸体带走。待明日将头身缝补之后,再超度安葬。 留下的衙役,开始泼水,将浸入地面的血色冲刷干净,简单冲洗行刑现场。 混着鲜血的水,胡乱流淌在砖缝里。 暑气蒸腾,地面烫得厉害。 不过转眼之间,湿润的地方已经干涸大半。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槐霜站在四散开的人群里,有些发愣。那个被砍头的人,她记得。 兮青青双目通红,哭着转过身,不期然撞见了钉在原地的槐霜。 刹那间,兮青青身体一抖,手里擦泪的帕子倏然落了地。 对上兮青青的视线,槐霜蓦地从回忆中抽离。 虽没见过这人,她却直觉不对劲。 槐霜不想生出是非,一言不发便要走。 兮青青匆忙捡起手帕,朝槐霜移过去,试探性道:“槐霜?” 从陌生女子的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槐霜蓦然停下脚步,扭头望向兮青青,她眸光平而冷,夹杂半点疑心:“你认识我?” 兮青青径直拉住她的胳膊。 “有人……” 槐霜肩膀一歪,挣开兮青青的手,带着些防备抗拒。 兮青青踉跄半步,方才站稳,语气恳切: “有人寻你,此地危险,小心为上。” 槐霜没吭声,侧目看向那具被抬走的尸体,静默片刻。 “你是她什么人?” “秋兰好友。”兮青青答道。 槐霜顿了顿:“她为何会被砍头?” 听这一问,兮青青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要落下。 “此事说来话长,你先随我来,我与你细细道明。” 没多时,槐霜跟着兮青青绕过两条街,抵达一处略显破败的宅院。 兮青青带着槐霜避开主厅狼藉,沿着回廊,走到偏侧厢房。 随后兮青青缓缓推开门,请槐霜进去。 “莫嫌简陋,唯有此处干净些。” 槐霜默默坐下。 “她为何被斩首?” 兮青青二十有七,妇人之姿,弱柳扶风,颤巍巍在一旁落座。 “是我不好……”话一出口,她又低下头,拿手帕擦泪。 槐霜偏过头,瞥见兮青青两鬓染上些许白丝。 “那夜——”兮青青哽咽。 “风雨初停,夜深人静之时,门扉叩响。” “我夫君好赌,那时我只当是他回来了。没想到,开门之后却是秋兰。” “她满头散发,瞧着惊慌失措,我无暇多想,赶忙迎她进门。” “等进了屋子,烛火通明,我才发觉她一身的血,手里握着一把簪子,也染着血。” “我吓了一跳,秋兰求我别揭发她,求我给她拿些盘缠,她好连夜逃出潭城,躲避官府通缉。” “她说杀了她的丈夫孟典,说她是一气之下才行的凶,说了很多很多。” “还说孟典为人险恶,把她带回家中的钱都藏到了别的地方,她实在没了法子,这才找上我。” 兮青青眼泪汪汪,手里的帕子几乎要拧出水来。 “我与她姐妹情深,自然心也向着她。” “没成想——” 兮青青哭泣的表情突然多了几分惊恐。 “我刚把偷藏的珠宝匣子打开,我夫君就回来了。” “我接秋兰进屋时,忘了关院门,他突然在长廊外现身,大喊我名字的时候,我吓得六神无主。” “情况紧急,我只顾得上让秋兰藏到屏风之后,却来不及把匣子收起来。” “我夫君一眼就看见满匣子的珠宝,争着要抢,我……” 兮青青掩面而泣:“我这家早被他败了个七七八八,要是他拿了东西,还不是转头扔到赌桌上?” “我拦着拽着,就差给他磕头了,可他呢,结结实实踹了我两脚,连我肚子里的孩子都被……” “秋兰见了,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在我二人纠缠之际,一簪子从他后背插了进去。” 兮青青永远也忘不了,韧秋兰一身血红的模样。 韧秋兰亦然。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一点点倒下,看着手里的簪子一点点插得更深,她看着瘫坐在地、腹下流红的兮青青。 时间一点点流淌,又仿佛凝滞。 许久之后,韧秋兰松了手,任凭冰冷的尸体斜倒一旁。 她缓步走到兮青青身前,结结实实蹲下,安安静静抬手,摸着兮青青的头发。 如同很多年前一般。 两人幼时乃左右邻居,韧秋兰时常与兮青青玩家家酒。 因着两人之间差了三岁,韧秋兰年长,一直都在演公主的角色;兮青青也愿意像个小尾巴、跟屁虫,当个假侍女,听候差遣。 彼时,韧秋兰总会摸摸她的头发,掐一把她的脸,夸她几句。 “真可爱。” 兮青青最喜欢韧秋兰被这么夸了。 如今,早已物是人非,沧海桑田,再也回不到过去。 韧秋兰眼眶盛满泪,嘴角弧度像是哭笑,又似叹息。 “一个也是杀,两个也是杀。” “都一样。” “我不逃了,青青。都一样。” 缥缈余音回绕耳畔,兮青青声泪俱下:“我知道,是我的错,看见我活得惨,她觉得男人都一样。是我让她对男人彻底失望了。” “我骗她,说那赌鬼同我琴瑟和鸣,我年少不懂事,比她嫁的早,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活在这么一个逃不掉的炼狱里。我骗她,整日整日骗她,其实我是骗自己,说点好话假装我没那么难熬,我骗她男人很好,可也不全是骗,我以为我瞎了眼才会落得如此。” “她听我过得幸福,被我说动了、成了婚,但看见我被打,她一定清楚,我骗了她。可她也骗了我,说什么孟典待她好,有本事又有钱,直到如今我才知道,给我的银子都是她一个人辛苦弄来的,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说真话?为什么让我心疼她都这么迟?为什么把我变成罪人?她为什么要骗我?” 槐霜没懂:“你为什么要骗她?” “我说了、我没想过骗她,我只是……我只能那么活,除了说谎还能怎么办?把我的伤口全扒出来吗?”兮青青委屈至极,“受了欺负就会低人一等,我不想她看不起我。” “所以她说,都一样?”槐霜若有所思。 “都一样……都一样……”兮青青喃喃念着韧秋兰最后留下的话,寥寥几字说得断断续续,上气不不接下气。 她和她 彼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永不停歇的谎言真正兜住了可怕的世界,成为悲剧开始和新开始的关键一环,一个一个以身献祭,缝补漏洞制造骗局。 她最好的姐妹骗她,换一个地方,还是骗。都一样,没朋友。 ——“我不逃了,青青。都一样。” 兮青青摇头,不停地摇头,疼惜之间,更是痛到极点。 一时间哭得难以自已,声泪俱下。 “怪不得她不逃了,我从一开始就让她孤立无援了?是我亲近她又不曾真的信赖她,是我摧毁了她心底最后一点点希望,对未来的希望,对爱的希望。” 槐霜直直望着兮青青闪动泪光的眼瞳,仿佛看见了那一天,韧秋兰拦住她滔滔不绝的光景。 槐霜才明白,原来纫秋兰和她聊起自由之时,眼里闪的光,却并非自由,而是爱。 爱么? 轻易让自己改变主意的,原来是爱么?槐霜不解,不合时宜地提问:“爱是什么?” “这个世上最难得、最易变的东西。”兮青青字字珠玑,虚弱的声音嵌进肃穆,如同警告,“莫要相信只言片语的爱,不过一时新鲜。” 槐霜鬼使神差接着问:“那恨呢?” 不等兮青青回答,槐霜自言自语似的:“恨比爱长久,也比爱简单、易得,对么?” “喜欢谁就恨谁?”槐霜的表情语气,显然透着恨比爱更好的意味。离奇荒诞。 兮青青诧异地看着槐霜。忽然明白,为何韧秋兰同她聊起槐霜的时候,神情怪异,还说槐霜看上去呆呆的,不太可靠。 “话虽如此……”兮青青愣是被槐霜拐走了注意力,怔怔停了泪,“谁会想要恨?毕竟物以稀为贵。” “可以恨数不尽的人,爱上一人却是难得。” 对此,槐霜摇头,不太认可:“太贪心了。” 照她说,爱和恨,有一个就不错了。 兮青青把泪擦干净,想起正事来。 “昨日白天,有人拿一副画上门,说是亲朋走失,问我认不认识,还说有赏金。” “我一开始确实没看出来。”兮青青一五一十道,“不过,秋兰找上你那日,我陪着她远远看了一眼,不然也认不出你。” 槐霜不言不语,心中早已有了一万个不动声色的绝密陷阱。 保证让人有来无回。 辞别兮青青,槐霜脑袋上多了一个遮掩面容的帷帽。 菜市口的相遇纯属意外。 槐霜此行下山,本是为了到城北,买她喜欢吃的肉包子。 坐在店内吃下一屉,槐霜又打包两屉,热腾腾的包子被一齐丢到背后的麻布包里。 很快,槐霜溜出城门,穿过郊外林野,噔噔噔上了鸢山。 与此同时,合欢宗书斋之内,姑苏萼整理古籍,忽然飘出一张薄纸,落到里间画室门缝底下。 姑苏萼走过去捡起纸,瞥见地面光洁,没半点尘埃。槐霜骗了他?难道一墙之隔的另一边,还藏了什么机密不成? 怀着好奇的心,姑苏萼推开画室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满墙画像。 还有好几幅画,估计是来不及摆放,草草堆叠在一起。 姑苏萼简单扫视一番,心里有了定数。 他道槐霜平时神出鬼没,去了哪儿?合着是在来这一处,暗地里背着他,偷偷描摹他的画像。 姑苏萼说不上什么心情,只是嘴角勾起的浅浅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缓缓踱步,起了闲心,开始欣赏起来。 从右到左,还能看出画工的进步,头几张只有脸,简单几笔眉眼轮廓,白描粗劣。 中间的画像多了动作,姿态不一,有站有坐,有躺有卧。 就是脸上的表情……情态生动,不堪入目。 姑苏萼怎么看都不对劲,那分明是—— 烟花柳巷的小倌才有的样子。 姑苏萼猛然惊觉,满脸通红。 槐霜那厮,私下居然把他编排臆想成这般模样。 他一扭头,最后几幅画,竟是直接连衣裳都没了。 姑苏萼站在画室里,像是在照一面见不得光的镜子,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无奈只能红着脸退了出去。 一转身,槐霜就站在身后。 26. 第 26 章 槐霜看见姑苏萼转过身; 姑苏萼转过身看见槐霜。 视线相撞的一刹那,两个人面面相觑。 一人心虚,一人脸红。 尴尬而微妙的氛围,在空气中点点飘散。 槐霜没出声,取下挎包,把包子丢给姑苏萼。姑苏萼接过尚存热气的包子,脸皮和包子皮一个温度。 眼见姑苏萼把东西接下,没什么拒绝的意思,也没有出声怪她骗他,槐霜心里莫名安稳一些。 她陡然多出几分坦荡。 “我以为你讨厌我画你,才撒谎的。” “你要是不讨厌的话,我以后就不避着你了。” 这……姑苏萼一时有理说不清。 不好说讨厌,说了她肯定又要跳脚,但也不能真的让槐霜就这么画下去。 天知道她能画成什么样子。 自己多少还是要点脸的。姑苏萼心想。 他迟疑一瞬,咬文嚼字道:“你以后要画,须有衣裳。” 很正经的语气。按道理,槐霜没有任何要质疑的,但她还是表示质疑。 “为什么?” 倒也不是质疑,不过寻一个原因。“我画的不好看么?” 姑苏萼哪敢细看,更不用论好不好看了。 他羞窘难言,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槐霜顾不上追问,视线移开,她抬手握着姑苏萼的手腕,往上推推他手里的包子,示意道:“再不吃就凉了,不好吃。” 说话的时候,槐霜还盯着白面软包子,突兀地咽了下口水。 姑苏萼瞧着她的模样,忍住笑意。 他把手里包子递出去。 “我不饿。” 槐霜一顿,抬手要接又默默收回。 “我带了很多的,一路上都吃了。” 她抬眸望着姑苏萼,认真道。 “就剩这一个了。” “给你留的。还是你吃吧。” 姑苏萼见槐霜态度明确,没再推脱,当她面撕开一小半面皮,送到嘴边。 槐霜的霾蓝眼眸中迸出一点点亮:“好吃么?” “这是我吃过最好的东西了。” “嗯。”姑苏萼咀嚼两下,把剩下的包子递给槐霜,含糊道:“我辟谷。你吃。” 槐霜没接,凑近脑袋,就着姑苏萼递过来的动作,咬了上去。 姑苏萼一怔,撞进槐霜眸中,她眉眼弯弯。 “好吃。” - 时间一晃眼,数日已过。 明媚和黎川也没寻得什么大案子。拎着偷东西的老鼠精,一前一后走进府衙大门,转过弯便是公廨。 衙役福生已然和二人混了个眼熟,余光瞥间一身栀子黄裙衫,立即招呼起来:“又来了啊。” 待犯事者压入牢中,赃物一一清算之后,福生拿出案牒文书,记录在册,最后落款时间。 出了官衙,明媚和黎川拿着赏钱,沿着丰年路返回苏府。 半路上,明媚甩着钱袋子,表情郁闷。 “就这么点钱,我们俩可是追了那妖怪一条街呢。” “之前在凌霄剑宗,年岁尚小,不能下山。除了修炼,就是坐谈论道,闲了也只能帮师兄师姐做些杂活,赚点外快。” “本以为下山之后,能闯出一番天地。” “没想到啊没想到,天天为了碎银几两奔波不停。” 黎川倒是知足,安慰道:“好歹有收获。” “起码来说比昨日好。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事,我是不想再遇着了。” 明媚撇嘴,侧脸回眸道:“不能怪我。” “谁让那妖怪看上去鬼鬼祟祟。” “俗话说先敬罗裳后敬人,好歹该穿体面些不是?” 说罢,明媚转身,不料眼前却覆上一层阴影。 一张画像忽然迎面贴近。 “见过这个人没有?”声音粗粝干巴。 明媚猝不及防,下意识后撤半步,略带踉跄撞进黎川的怀里。 黎川稳稳揽住她,看向来人语气不善。 “你求人问话便是如此冒昧行事?” 举着画像的黑衣男子正要呵斥,一旁的祝衡拦下,声线肃穆。 “不尊不敬,成何体统?” 得了警告,祝二瞬间安静。 明媚瞬间看出来谁是管事的。 她不动声色一打量,便知道祝衡是个非富即贵的人物。 明媚又扫了一眼画上的人,当即从黎川怀里跳出来,把画像一下抢走。 “这个人我见过。” 祝衡眸光一闪,沉声道:“何时?” 明媚蓦然噤声。 她无声摊开手掌,指尖向上勾了勾。 黎川咳嗽一声,言简意赅。 “钱。” 祝衡递给属下一个眼神,旁边的祝二立即掏出一锭金。 明媚霎时间眼睛放光,连忙把金子捞进怀里。“夏至。” “我和黎川在夏至那日见过她。” 说着,明媚又把金子递到黎川嘴边,兴致勃勃。 “你牙口好,快咬一下。” 这么多人看着呢,还真是装也不装一下。 望着明媚一脸见钱眼开的小财迷样,黎川忍住笑意,抬眼看向祝衡,佐证道:“确是夏至,不假。” 夏至?祝衡心中有了定数。 那时兰仙还躺在冰窖之中,一定只会是她—— 那个多年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受他一掌的女子。 当时他以为对方是兰仙,念在祝越的面子上,并未乘胜追击,姑且留下她一命。 没想到,到头来,却害了祝越。 从过往回忆中抽离,祝衡眉宇之间浮现阴影,他肃声道。 “你们在何地见的她?鸢山合欢宗?” 黎川眼底浮现怀疑。 “你怎么知道的?” 闻言,祝二迈出半步,昂首挺胸:“家主受邀,赴苏府宴。酒席之间听苏小姐聊起,特地提前离席,找你二人问个清楚。” 苏家生意众多,商人时有往来,并不奇怪。 “这样啊——”黎川没多想,“潭城之内,皆道合欢宗已散。据说鸢山已经没人了。” 明媚换了好几个角度咬着手里的金子,含糊附和道。 “你们来晚了。还真不一定能找到她。” 祝衡眉目深邃,似笑非笑: “是么?” 话音如烟云逸散,暗含狠厉。 …… 明媚和黎川回到苏府之际,宴席已散。 闲聊之间,明媚一脸震惊。 “宴会是肆酒仙尊办的?” 苏清风缓声道:“数年前,家母携至宝赠陛下,自中州燕城返身,途中遇歹人,幸得肆酒仙尊相救。” “如今他登门,不过招揽些朋友,我也没什么要拦着的。一顿酒,又不是吃不起。” 苏清风浅叹一声:“只是没想到,仙尊也会如此拉拢人脉,让大家去他的温泉山庄。光有钱不行,来客需要带上八字命格帖,经过筛选,方可成座上宾。” “还不是人人都能进的呢?”明媚往嘴里丢了颗葡萄,“小伎俩,我一下就看透了。” “无非是抬高门槛的理由,佯装档次不俗。好多人都爱去这种华而不实的地方。” “没想到肆酒仙尊找人不积极,反倒仗着前尘旧事的关系,招揽生意。” 明媚两手一摊。 “所谓仙尊也不过如此。称谓而已,有点资历,混着混着就当上了。” “世事复杂。 ”苏清风明月轻叹,忽然想起一事。 “今日花月节,潭城特色民俗。” “坊间街巷,张灯结彩,人人放飞孔明灯,据说这一天许下的心愿格外灵呢。” 苏清风朝明媚笑道:“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走走走!”明媚痛快极了。 眼见苏清风同侍女绿芜走在前面,明媚刻意落后,小指勾拉着黎川,踮起脚低声附耳道。 “你今天很乖,不错不错。” 黎川心里正酸着呢,表面装得人模人样罢了。 听见明媚的话,他耳尖一动,表情软和一些,颇有几分自得:“那当然。” …… 斜阳一线,月儿无声从另一侧升起。 遥远的苍穹渐渐染上灰雾,透露出神秘而古旧的气息。 极目远眺,天空呈现从暗到明的渐变,火烧云如海浪奔腾,绚烂胜过织锦,盛大辉煌。 时间长河漫漫无期,不见来路,不见归处,仿佛就是一片抬首可望的天。 黑与白分不清界限。 譬如昨日,恰似今朝。 暖黄色的光落在青石古道上,人影错杂,拉的瘦长,或擦肩、或同行。 在同伴的推搡下,一个衣着娇俏的青涩少女,羞答答走到白衣公子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哪怕戴着帷帽,遮住面容,也掩盖不了他清绝出尘的气质。 少女伸出手,看似捧着一枚香囊,实则捧着一颗芳心。 “香囊虽小,承载吾心。望君收下小女一份心意。” 姑苏萼一怔,正欲出声拒绝,槐霜骤然闪现,一手抱着一袋热腾腾的包子,另一手拽起姑苏萼的袖子掉头就走。 可恶。 她不过去买个包子而已,这人就被盯上了。 槐霜气极了。 气到覆面的白纱都飘起一个角,哼哧哼哧。 早知道不下山了,根本就不好玩。 回去!她现在就要把人带回去!! 一辈子都不要下来了!!! 示爱未果的小姑娘,不知这闹的是哪一出,一时间愣在原地。 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友人还在观望,她的脸上一阵红一阵青。 自觉丢脸,姑娘一时心里着了急。 她急于弥补,追上去道:“你是他什么人?” “我看你年纪同我一般大,梳发亦非妇人发髻。” “既未婚嫁,干嘛自作主张拦着别人姻缘?” 眼见前路被挡,槐霜停下脚步,霾蓝色的瞳孔闪出异样的光。 “你管我是什么人?”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夜色中相撞,谁也不让。 姑苏萼仿佛涉事其中,又好像置身事外。他斟酌着,刚要出声,对面的姑娘先一步开口道:“公子,你说。” 姑苏萼本来就要说话,姑娘突然一嗓子打断了他。 如今再张口,倒显得他是听了她的话。 槐霜的视线随着女子的目光,一齐落在姑苏萼被纱帷挡住的脸上,语气蓦然凶狠:“不许说。” 小姑娘看出槐霜的心虚,一时乐了,言语间颇有些得意。 她自认为扳回一城: “我看你如此蛮横,公子身边需是郎才女貌、与之般配的。” “槐霜她并非——”姑苏萼话说一半却被槐霜捂住嘴,剩下半句无奈咽回肚中。 怀里的包子散落一地,槐霜全然不顾。她望向眼前女子,气势汹汹:“你问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把他衣裳都扒光光了,你说是什么关系?” “粗鄙!”小姑娘大惊失色,面颊涨红,长袖一甩跑走了。 听到槐霜近在咫尺的这一句,姑苏萼羞的满脸红。要不是被槐霜硬拽着,他估计要和那位姑娘一起跑走了。 27. 第 27 章 虽说之前一番“清白大过天”的夸张言论,是为了哄槐霜不要再对他随意动手脚。但姑苏萼并非完全不在乎名声的。 “槐霜你——” 怨恼的话还未出口说全,姑苏萼反倒被问了一嘴。 “你刚刚要说我什么?” 槐霜松了手,皱起眉:“你也觉得她说得对?对么?” 姑苏萼立马软了声。 “我并无此意。只想帮忙解释一下,你不是她口中的蛮横之人。” 话音未落,姑苏萼顿了顿,小声道:“当然也不能说一点没有,只是……因为有一些不善交际而已。” 槐霜的表情一瞬由好转坏,姑苏萼立马缓声道。 “我本来就是要拒绝她的。真的。” 话一出口,姑苏萼才发觉自己有几分自证的意图,证明什么……他刻意忽略。“你瞧,那边的孔明灯升起来了,去看看?” 话题转移非常僵硬,偏偏槐霜听不出来。 她顺势望去,夜空一片亮晶晶,原本打算回山的意图转念彻底打消。 跟在兰仙身边好几年,槐霜只在任务返程之际,能挤出多一些时间。仅有的时间,她却做不了其他事情。 笑不出来,因为杀了人; 哭不出来,因为杀的人太多了。 于是,槐霜通常会在回山的路上,走慢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看上去,快一点和慢一点,没什么区别。 其实她知道。 因为,那是她唯一可选择的部分。 幼时记忆模糊不清,残缺而零碎,是否有过自由的快乐,槐霜一无所知。 七岁之后的数十年,漫长到望不见尽头的时光,仿佛便是她的全部。 后来,见到了一位眼里闪着光芒的女子,槐霜在迟钝数年之后,方才反应过来—— 自己不用在一条黑暗的长路上一直走下去。 任务之余,槐霜用尽一切时间、精力,她疯了一般开始四处搜罗解药,草药不行,又开始一把一把吃毒药,尝试以毒攻毒。 槐霜想,耳畔响起“自由”的那一瞬间,或许,她真的渴望过自由。 不是复杂的爱恨情仇;而是自由,像海浪或者星空一样的自由。 漫无边际却不让人觉得沉闷死寂。 草长莺飞一般的真正自由。 …… 长街河畔,槐霜望着满天灯火,眼睛一眨不眨。 姑苏萼则记挂着槐霜掉了一地的包子。他嘱咐几句,让槐霜待在原地,转身去帮她重新再买一份。 不多时,贩卖孔明灯的商贩,瞧准槐霜一脸认真的小模样,乐呵呵熟练吆喝起来。 槐霜闻声过去,买了一纸孔明灯,又接过商贩递来一支墨笔,转头坐回原来的位置上。 没一会儿,姑苏萼拎着热腾腾新出炉的包子,原路返回。 还没等姑苏萼走到河畔,大老远便看见槐霜垂着脑袋。 周遭人影来往,槐霜抱着孔明灯,坐在角落。她想着别人说的郎才女貌,而自己却连字也不识一个。 姑苏萼走近,见槐霜一动不动。 刚刚还兴高采烈的人,这会子莫名沮丧,情绪低落。 他轻声问:“怎么?为何不写下心愿?” “我不会写字。”槐霜仰首,看向姑苏萼。 许是被长街边阑珊灯火照的,她的眼睛有点红。 望着姑苏萼,槐霜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有些焦灼,有些难过,迷茫中却越发寻不到方向。 “我教你。” 姑苏萼心里软得发酸,她分明好好坐在这,安然无恙;却不知为何,仿佛与他离得很远,远到让人出奇心疼。 “你要许什么愿?” “姑苏萼。” “嗯。” 他应了一声,却听她继续道:“我不会写你的名字。” 姑苏萼心底一颤。 反应过来刚刚那声唤语是何意思。 “你要许我……什么?” 槐霜仰面盯着他:“长命百岁。” 姑苏萼低低轻笑了一声: “修习者,人均百岁。” 槐霜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了然地诚恳点头:“那就千岁。” 认真专注的眉眼,如晚夏的夜,蓄着夺目耀眼的光,比满天灯火都要璀璨。 姑苏萼险些沉溺在这片瞳眸星海,半晌才记起呼吸。 “那你许自己什么?” “你。” 槐霜拽了拽他的袖角,似撒娇一般愉悦。姑苏萼以为人潮喧闹,她是在示意他凑近些告诉他。 不想他低下头,槐霜附在他的耳畔,说的还是那个字。 “你。” 姑苏萼愣怔原地,心跳起此彼伏地跳得热烈,透过耳膜响彻脑海。 槐霜的声音还在继续。 姑苏萼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教我写你的名字。”槐霜又说了一遍。她不明白,姑苏萼怎么弯着腰站了半天,还一动不动的。 槐霜这次有些恼火,拽着他袖口的力度大了许多。 “你刚刚答应我的,不能反悔。” 回过神来的姑苏萼,赶在槐霜发脾气前出声重复:“我这就教你。” 他侧身在槐霜身边坐下,轻声道:“笔呢?” 槐霜紧握成拳头的右手一下伸出来,在姑苏萼眼前缓缓展开。 五指大张,粘着墨的狼毫墨笔就这么现出模样。 姑苏萼从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握笔姿势中就能看出来—— 槐霜确实是点墨不识。 他放下包子,指尖收拢,接过墨笔,另一只手轻捏着槐霜的手掌指骨,将她动作调到正确的位置。 感受到发硬的薄茧,姑苏萼动作一顿:“你在合欢宗修习的是哪类?” 槐霜定定看着自己的手,目光没一点偏移。 听到问话,她不假思索地答道:“体修。” 体修,最累最苦的一种。 寻常百姓没有出路,才会从事体修。 大多数人,一辈子要靠繁重的苦力过活。 可这两个从她嘴里出来,何等轻描淡写。 姑苏萼喉头一梗,心底涌上难言滋味。 “……为何体修?合欢宗没别的吗?” 姑苏萼停了动作。 槐霜跟着移开视线,侧目看着他。 瞧着姑苏萼眼眸的不解,槐霜认真回答道。 “其他人不是体修,只有我。” “因为我长的同兰仙一样,她便不喜我其他的也同她一样。” “累吗?”姑苏萼声音有些颤。 槐霜歪着脑袋,似乎不太明白姑苏萼何出此言,她眉眼弯弯,罕见地笑容清晰。 “不 累。” 姑苏萼呼吸还没松下,槐霜直接彻底摔碎他的五脏六腑。 “一开始打不过别人的时候有点疼,后来就好了。” 槐霜说起来还觉得骄傲。 “后来她们发现我天赋异禀,力气巨大,没人敢惹我。” 后来……那在此之前,她是怎么过的呢? 姑苏萼不敢允许自己去细想。 槐霜从回忆中抽离,对上姑苏萼发红的眸子,不觉惊愕。 “你怎么了?” 槐霜紧张地凑到姑苏萼眼前,神情焦灼,仔细查看起他的脸色。 不想下一刻姑苏萼直接抱紧了她,力道大到槐霜喘不上气。 ——他要是吃点软筋散就好了。 槐霜眼前突然浮现这么一句,万分感慨。 若姑苏萼的力气小一些…… 她能做的事情可就多了去了。 可惜,现在不一样了。 她不能再像之前那样。 可惜。 真的可惜。 槐霜颇为不满,怨念十足,张嘴就在姑苏萼的颈窝咬了一口。 姑苏萼还沉浸在对槐霜的心疼里,直接被她一口尖牙咬回现实。 以为是槐霜毒发,姑苏萼压低语气,柔声哄着:“这里不行。” 光天化日,不能叫大家看见吸食人血的场景。 槐霜愈发气恼。 果然,没了软筋散,姑苏萼就开始摆架子了。 之前能抱能亲,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现在倒好,这不行那不行。 随口咬一下也不行? 槐霜紧闭着眼睛假装没听见,又发力咬了一口,姑苏萼低声嘶了一下。恍惚间仿佛有人听见,朝他看过来。 姑苏神识一颤。 即刻被自己发出的声音惊到脸红。 他一瞬掐了法诀和槐霜消失在河岸人群中。 槐霜听到姑苏萼被咬疼了的声音,得意洋洋抬眼。 不料,却发现自己到了河岸另一边的树林里。 槐霜身边一片漆黑,只有姑苏萼,而她精心挑选的孔明灯没了影。 姑苏萼看着目光游离的槐霜,红着脸纠正她的视线,将她的脑袋往怀里按了按:“现在可以了。” 槐霜挣扎着推开了姑苏萼:“我的灯。” “你不是说好要教我写字吗?” “带我来这做什么?” 姑苏萼一愣:“我以为你是毒发。” 槐霜没了声音。 “不是么?”姑苏萼问道。 槐霜默然片刻。 灵活的小脑袋点了一下。 语气飘忽:“好像有点。” 她盯着姑苏萼,眸光渐浓。 “嘴巴也可以咬破。” 姑苏萼脸涨得通红。 下一秒莫名其妙闭上了眼睛。 槐霜凑上去捧着姑苏萼的面庞,乐呵呵地啃了他一脸。 最后才叼住他被咬破掉的唇瓣,饮鸩止渴一般吞咽着。 两个人的呼吸连在一起,纠缠不清。姑苏萼半垂着眼睫,稍微撩起一下,就被槐霜的热切目光抓了个正着。 她仰面看他,不躲不藏毫不避讳。追着他仓惶躲开的视线,将重重的吻落在他偏移的眼尾。 姑苏萼眼睫颤颤,心里像是被一场细雨砸在水面,漾开一圈圈微小泛滥的涟漪。 28. 第 28 章 浓浓黑夜里,槐霜看不清姑苏萼眉眼的细微表情,却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乱了。 她心满意足,在另一边眼眸上亲了一下。 “姑苏萼。” 她心有笃定。 “你该教我写字了。” 槐霜的语气一如既往,姑苏萼却莫名听出了其他的味道。 说的好像她亲他,是为了哄他教她写字似的。 明明他……不用哄也可以为她做那些的。 槐霜顿了顿,又道。 “我们再折腾下去。” “我真的没法忍住。” 想把他全部吃掉。 槐霜觉得自己的牙好像都变尖了,磨的痒痒。 姑苏萼耳畔一热,不敢问槐霜说的忍是在忍什么,脸红心跳想松开揽住槐霜的手,却又被她按住。 槐霜靠在姑苏萼胸膛,听着他清晰的心跳声,嘴角勾起淡笑。 她眼睫垂落弯弯闭着,仿佛梦到了什么美事。 “等一会儿。” “一会儿就好。” …… 四四方方的高墙,拦不住隔岸传来的人声鼎沸,遮不住满天随风飘扬的灯火。 苏府后院,昏昏夜幕之中,一抹深色与周遭草木混为一体,暗而浓沉。 桑榆坐在石凳上,墨绿绸带半绾,青丝自然垂落。他仰面看去,眼底倒映点点火光明亮,却照不亮深处的黑。 须臾之间,桑榆倏尔垂眼,抬腕为自己斟酒,姿态行云流水,说不出的落拓恣意。 要不是师尊挂心,他才不来找姑苏萼。堂堂凌霄东都威名显赫的剑宗仙尊,仅次于六位世尊之下的第七人,能出什么事? 一时半会寻不到人,桑榆丝毫不急。 想着这一趟也不能白来,给自家温泉山庄又揽一波客。 潭城之富庶,竟不逊色于东都。桑榆心生感慨,他的温泉山庄又可以修缮一番,再扩充点田亩,建一个仙子芳居,岂不美哉? 几杯酒下肚,桑榆凉薄眉眼,揉进些许温意。 长夜漫漫,转眼之间,月上树梢。隔岸的鼎沸人声,不知何时一扫而空。 桑榆抱着酒坛子,喝了个痛快,醉醺醺倒回床上。 猝不及防,一则千里传音钻进他的耳中。 是姑苏萼,问及他和绯晚。 霎时间,桑榆惊坐起。 绯晚。 再熟悉不过的两个字却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不知何时起,姑苏萼便和他默契地逃避了绯晚的离开,只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他们彼此明白,不一样的; 终究还是不一样。 而现在……姑苏萼怎么敢如此轻描淡写提起绯晚? 轰然一声重响。桑榆将身侧酒坛猛地摔在地上。 ——你是疯了么?姑苏萼!! 桑榆眼底醉意一扫而空,清明之间翻涌怒意。 他抄起本命剑,腾云直奔传音来处,竟是空无一人的鸢山。 月色之中。 寒风呼啸而过。 枝叶婆娑,一阵舞动。 林野深丛之间,满地枯枝杂草,被急匆匆踏出一条小道。 祝衡捂住自己的胸口,嘴角溢出鲜血,满口铁锈味。 他浑身力竭,使不出半点符法,踉跄扶住身侧枝繁叶茂的古树。勉强稳住了脚步,祝衡又喷出一口鲜血,直直昏倒在半山腰。 山巅之上。 合欢宗内,更是一片血红。 …… 一刻钟之前,鸢山仍是一片静谧祥和。 得了兮青青的提醒,槐霜早已设下重重机关,连带着兰仙之前藏于暗中的好东西,足够来人喝一壶了。 果不其然,今日从灯会回来,槐霜瞥见机关有一处异样。 当下,槐霜便明白,定是有人来过了。 槐霜不动声色同姑苏萼进了寝殿。 一室烛火点起,亮了又暗。 待姑苏萼熟睡之后,槐霜偷偷摸摸回到宗门之外。 参天古树上,果然吊着一个人。 槐霜鼻尖轻嗅。 闻这药量,估计还得昏个一时半会儿。 槐霜转头去别处机关陷阱瞅了一圈,几乎都有人。揣着小小的惊讶,槐霜连拖带拽把人叠在一起,把他们丢到山坑里。 完毕,槐霜满意地拍拍手。 再度回到合欢宗,却不料在宗门外撞见一个可疑的男人。 对上视线,祝衡倍感意外。 前几日,事发突发,才叫槐霜逃过一劫。 这一回,他特意拿出重金,招揽一批身手不凡的英雄好汉,在山下等候良久。谁知半天过去,一点动静没有。 眼看夜色渐深,祝衡揣着疑虑,进了鸢山。 一番弯弯绕绕,再加上前人探路,祝衡竟歪打正着躲过了机关,寻到了槐霜。 槐霜微微眯眼,瞬时想起眼前这张面孔她曾经见过。 当时他还往她身上丢了一把火来着。 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迎着槐霜紧凝不松的视线,又想到她一身灵力了得,祝衡警惕起来。 曾经,他和兰仙没谈拢,不久便见到了槐霜。祝衡对兰仙不算了解,以为眼前之人便是兰仙。 交手之际,念在祝越在兰仙身边,祝衡这才没下死手,留了对方一条命。 如今再见,平静的对视仿佛成了紧绷到极点的琴弦,夜风吹过,犹如弹奏一曲诡谲的乐章。 槐霜一动不动,兀然出声道:“你是来找我的?” 她顿了顿,又道:“还是来杀我的?” 见槐霜暂时没有动手的意图,祝衡敛去眼底情绪,深邃眉目堆出一弯假笑。 “上次的事,或许有误会。” “我认错了人。” 槐霜略一思索:“认错?你以为我是兰仙?” “没错。”祝衡语气平坦,似乎在同朋友闲聊,而非面对一个凶手,“吾弟祝越之死,让我失了理智。” 槐霜皱起眉:“祝越死了?” 两人隔得不远不近,三五丈的距离,祝衡听出槐霜的惊讶。他眸光渐深,意味不明开口问道。 “你不知?他死相可怖,白发尸枯。” 祝衡补充道:“还有兰仙。” 白发?槐霜神情迟钝,恍惚间忽而想起那日周遭的场景环境。 似乎…… 确实有两个白头发的躺在角落。 祝衡见槐霜沉默不语,缓步走上前。 手中的寂杀银针藏于袖口。 针尖上淬的迷药,可以让猛虎瞬间倒下。 祝衡试探性幽幽道:“事发时,你也在哪儿,可知是何人所为?” 槐霜自然不知。 当时她浑身疼得厉害,几度晕厥过去。 再睁眼,便是一个黑衣人朝她伸出手,探她鼻息。 但……槐霜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猛地抬眸看向祝衡,视线锋利震得祝衡下意识停住脚步。< /p>“兰仙和祝越死了,我没死。” “你觉得是我干的?” 槐霜语速极快,最后一句说的斩钉截铁。 “你是来杀我的。” 槐霜话音落下的刹那,祝衡自知来意暴露。 他眼底一寒,反手猛然甩出掌中银针。 距离极短、速度极快,槐霜有些避之不及。 身体却仿佛快过时间,不受控制自有主张。 后背发麻的危机感犹如野兽的第三只眼,刺激得她眼前一切流速无限变慢。 刹那间,槐霜竟然迎面直冲向祝衡,丹田之中爆发出一阵磅礴灵力,硬生生折碎了穿刺风声的银针。 祝衡骤然被掀翻在地,胸口吐出一口鲜血。 槐霜身量纤挑,立在他身前却如同无法撼动的南墙。是她又不是她。 她眼底的光迸出璀璨的亮,轻轻一抬手,涌动的灵力便牢牢掐住祝衡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悬浮提到半空之中。 比窒息濒死还要可怕的是,祝衡能感知到,自己一身的修为灵力,竟然疯狂从身体里不断流失。 “槐霜!” 熟悉的声线蓦然响起,槐霜一震,松了手。 祝衡重重摔在地上。 月夜之中惊起一阵扬散的尘埃烟灰。 槐霜转过身,看向姑苏萼。 祝衡顾不上喘气,趁机逃窜而走。 望见熟悉的面庞,槐霜眼眸之中灿白到异样的光芒稍有消退。 周遭漩涡般的狂风倏尔停歇,仿佛一直安静。 恍惚眨了下眼,意识到自己险些在姑苏萼眼前杀了人,槐霜蓦然有些无措。 她微垂下眼睫,正努力地想着怎么解释,忽地发觉姑苏萼……似乎不太对。 他不是从正门来的,而是绕过后院花圃,翻墙出来的。 槐霜借着月色,看清了姑苏萼鞋头的淤泥。 前几日大雨骤降。 恰逢昨日天色大好,又把七七八八的地面都晒了个干净。 只有花圃外靠墙的一条小水沟,才会有淤泥。 “那人是谁?” 姑苏萼望着祝衡踉踉跄跄远去的背影,不解道:“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何打斗?难道他就是祝越?” 槐霜沉默半晌。 在姑苏萼焦急注视下,她不答反问,缓慢道:“这么晚,你是要去哪儿?” 当然是跑路。 姑苏萼此前定下的半月之期已到。 他刚刚给桑榆传了口信,如今不能再留下,以免自己厄命之身给槐霜招来祸患。 不过,看槐霜刚刚那副身手,好像也不需要他太担心。 姑苏萼心里想了些有的没的,嘴上却说不出话。 要是让槐霜知道,他之前说留下来之类的话,只是临时糊弄她,肯定要大发脾气。 莫名心虚。姑苏萼清了清嗓子,佯装随意开口道:“闲逛而已。” “逛好了?”槐霜不等回应,自顾自伸出手,“回来吧。” 不知为何,姑苏萼感觉槐霜的平静语气,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像是风雨欲来的征兆。 他不惧神,不畏鬼,不怕妖。此时此刻,却不知为何有点发怵。 姑苏萼竭力抛掉身体里那点奇怪的不适感,继续道。 “我今日想去看看日出,等会儿再回。” 槐霜面无表情朝他走过去。 一步两步。 踩中姑苏萼心跳的节拍。 29. 第 29 章 “日出不好看。” 槐霜直接拉起姑苏萼的袖口,显然是要硬拽着他回去。 姑苏萼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槐霜都快把他衣裳拽掉下来了,姑苏萼还是站在那儿,静静注视着槐霜。 僵持之间,他忽然道:“槐霜。” “不许去。” 槐霜太清楚姑苏萼后面会说些什么。 反正没一个字是她喜欢听的。 槐霜眉心皱得紧巴巴:“不许去。” 罢了。 姑苏萼长叹一口气,脚步终于还是动了。 还是等下回,留心些。 找个槐霜不在场的时间,偷偷溜掉比较好。 姑苏萼妥协着跟槐霜踏进宗门,回到寝殿。 烛火亮起,姑苏萼朝床榻上走过去,刚一倒下,身后却突然响起了自己的声音。 “我离开之后……” 几乎同一刻,姑苏萼骤然反应过来,自己临跑路前,还特意留下了一个留音匣。 是他在买包子的路上偷偷买的,想着槐霜不识字,用留音匣代替书信也可以。 夜深人静装睡之后,察觉槐霜暂时离开,姑苏萼赶紧把留音匣拿出来录声。 本来以为轻轻松松就能搞定,不成想,他到头来录了数十遍。 要么就是突然忘词,要么就是过于僵硬。好不容易熟练一点,自己挤着嗓子的声音又听不惯了。捣腾大半天,姑苏萼才勉强成功。 不然他早跑得不见人影了,更不可能被槐霜逮个正着。 现在想来,姑苏萼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拍到西瓜地里。 他猛地从床上蹦起。 刹那,却见槐霜一瞬暴动,长案骤然被掀翻。 姑苏萼愣怔。 眼睁睁看着放在桌上的木盒同步飞了出去,直直砸在墙上,顷刻间碎开。 姑苏萼泛红的脸变得苍白。 精巧漂亮的留音匣,转眼碎得稀里哗啦的,几乎看不出原型。 除了那半句“我离开之后”,再无人能听到后面的话会是什么。 视线落在一地狼藉之上,姑苏萼的心也跟着碎了大半。 私藏的心意,还未见光,便已烟消云散。 晃神间,姑苏萼忽然有些想笑。 槐霜是什么样的人,自己难道不是一早便知晓了么? 如今,是在期待什么?期待她按住自己随时随地不管不顾的坏脾气,听听他的心里话吗? 她能听懂么?她愿意听懂么? 或许她只是想要一个受制于她的奴隶。会有人爱奴隶么? 姑苏萼甚至有些庆幸。 庆幸这个留音匣之劣质、轻而易举就能被损坏。 那些话,或许一开始他就不该从心里拿出来; 甚至,他就不该有那样可笑的想法。 槐霜的声音掺杂着无边冷意。 “你骗我。” “你不是去看日出。” 即便谎言被毫不留情地戳破,姑苏萼也没了起初的心虚。 “我是故意骗的你。” 姑苏萼盯着墙边,纤长平直的眼睫一瞬不瞬,语调极缓:“那又如何?” 他的视线从一地碎渣上移开,望进槐霜淤积一片墨蓝的眼中。 “难道一开始以谎言诓我来此的不是你?” 姑苏萼从方才瞬息的慌乱之中逃离,心下坚定决绝。 “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更何况我救过你,你却丝毫不顾恩情道义。” 话越说越多,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冥顽不灵,非要强行留我。” “我难道没说过我想走?你却视为无物,固执己见自私自利。” “怎么?你不是早就清楚我想离开吗?” 他连连呛声,一句比一句狠。“何必装出一副惊讶受骗的模样。槐霜,我不欠你,你中了毒我取血喂你已是仁至义尽。” “如今半月之期已到,我断不可能永留此地,你早该知道——” 槐霜什么也听不进去,后退半步。 “我不知道。” 槐霜直直截住姑苏萼的话,抬眸看他,目光怔然语气恍惚:“你是好人。” 她将这几个音一字一顿在心口喉咙里兜了一圈,才勉强清晰地吐露出。 却还是哽咽。 “好人也会骗人吗?”会骗她么? 偃旗息鼓,分外安静。 一顶高帽盖得姑苏萼瞬间没了声。 他该说什么? 一个人的想法怎么能简单到这种近乎纯白稚童的程度? 自己的确一心为苍生黎民,可无论如何也达不到,不说一句谎的地步。 她却信他? 好人?天底下哪有这么纯粹的好人? 她自己做了什么,难道一点不记得?自己一开始就是被迫的,后面也屡次表态。 一切言行只是缓兵之计。 这还要他特意挑明吗? 姑苏萼真是越发搞不明白,槐霜是个什么样的人。 每一次,他以为足够了解之后,又会发现更多从未涉及的领域。 像是一个不断扩张的圆,一点一点逐渐变大。知道的越多,圆圈越大。圆外的未知反而跟着变多。 一步成谜,百步不解。 姑苏萼这下是真的找不到破局解法。 为了不让槐霜再起下药的念头,他确实含糊其辞、隐约表达过愿意留下的想法。 按槐霜的逻辑,竟是他失了约? 不对不对,姑苏萼思绪一团乱糟,好不容易从严丝合缝的牛角尖里钻出来。 “你骗了我,我骗你自然也是正常。” 这才对,一码对一码,善对善恶对恶。 槐霜隐下眼底泪光,一个劲摇头,出奇的坦荡:“我是坏人。” “我什么都干的出来。”她眼巴巴的,陈述着铁直的歪理。 “但你应该与我相反才对,不然你不就成了和我一样的人么?” 姑苏萼又被绕进去了。 他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 如此清奇的思绪回路,催得姑苏萼眉心眼底的纠结越来越深。 他甚至差点都忘了这番对话的起源是什么。 记忆闪过脑海。 姑苏萼忽然间寻觅到柳暗花明之踪迹,重新找回关键重点。 “无论我该不该骗你,我都已经骗了。” 姑苏萼的语气笃定,一双湖海般的青绿眼眸平添冷冽,更显疏离。 “我要离开。” 他方才给桑榆递了口信,离开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你如今蛊毒初愈,拦我对你没好处。” 槐霜还是摇头。 “我不会放你走的。” 槐霜迎着姑苏萼的目光,上前一步,又一步,距离不断拉近,如同野兽瞄准猎物、一步步收紧包围圈。 如果贞洁对姑苏萼那么重要…… “我要你。” 槐霜咬字决绝,眼神赤裸而疯狂。 姑苏萼瞳孔一颤。 “你疯了!!” 他一瞬抬手,落尘剑自动出鞘,剑柄紧握于手中,剑锋对准槐霜,寒光闪动。 “槐霜。” 姑苏萼拔高声量,看着槐霜固执朝自己走过来,转瞬近在眼前,他厉声道: “你不是我的对手,让我离开、否则我——” 槐霜不管不顾地用手握住剑刃,五指用力,掌心霎时间溢出鲜血。 一滴滴顺着手腕滑过小臂,衣袖洇出一朵朵红。 姑苏萼呼吸一凝,撞进槐霜执拗的雾蓝眼瞳。

“你要杀了我?” 她攥紧剑,毫不迟疑地移到自己心口。 “往这捅。” 艳色的血滴滴答答流个不停。 “只要我活着,决不会让你离开我。” 槐霜轻声说,凝视着姑苏萼眉眼,语气平铺直叙。 她表情难得温和,反而藏着遮不住的疯狂极端。 幽静的寝殿之内,飘荡她的声音。 “你可以走,前提是我死。” 疯子!简直是个疯子!! 姑苏萼手中的剑险些握不住。 他比谁都要明白,槐霜是认真的,没有半分夸张。 “咣当”一声。 落尘剑骤然摔落在地。 姑苏萼瞳孔紧缩,身体周围的气流被定格一般,死死压在他的身上,无形之中仿佛有一道墙困住了他。 槐霜霾蓝色的眼眸中隐出一点点亮,衬得她整个人说不出的神秘危险。 她微微歪了下脑袋,一瞬间像是有什么推倒了姑苏萼。 他不受控制地踉跄着倒退几步,重重跌倒在床榻上。 刹那间,槐霜紧紧相随、一瞬从几丈外闪现在姑苏萼眼前。 槐霜大概知道,自那日被祝越挟持又莫名其妙顺利逃脱之后,她的身体好像出了点问题。 她可以感知一切生灵活物。 那些流动的、寂静的、所有可见不可见的气息…… 槐霜都能感知到并收入囊中。 体内仿佛有什么正在苏醒;一种磅礴而虚弱的奇妙存在。 但槐霜还不太会调动身体。 似乎只有危机之下、或情绪浓烈喷发之际,那些气息才会突然出现,继而不受控制地簇拥着她的身体。 代价就是痛苦。 灵力运转之际,槐霜体内的毒也会随之在身体回旋,蔓延到每一处。 姑苏萼的血确实有疗愈之效,游走在脉络之中,与体内的毒性似乎产生了一种相互制衡的微妙关系。 是的。只是平衡而已,槐霜身上的毒并未解开破除。 但她不可能跟姑苏萼说这些。 从灯会离开,回程途中,姑苏萼问她蛊毒是不是好得差不多了。 槐霜没有任何犹豫,点了下头。 她骗了他。 槐霜还记得那天夏至。 姑苏萼告诉她,说他能救她;又问她,是不是不信他。 槐霜当然相信。 姑苏萼那么一问,槐霜除了相信再也想不出第二句话。 事实上,毒性未解,槐霜多的是生气。 她不满意自己的身体那么不配合自己的心。 直到这一刻,她的心和她的身体逐渐同频; 都一样的疼。 槐霜眼底发烫,呼吸沉重,身体像是灌了铁,却还是要固执地抬起手,一点点扯开姑苏萼的领口、扒掉他的腰带。 姑苏萼忽然停了挣扎,脸上惨败一片白。 肺中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一般,心跳骤停。 桑榆传音如鬼魂般萦绕在脑中:“姑苏萼你玩失踪玩的还不够?!!!你问我绯晚?!!!绯晚不在了!!!!!!!!!!” ……什么? 姑苏萼意识模糊,面无血色。 尘沙掩埋的十年光阴,猛然被狂风吹过,暴露在惨烈的白昼之中。 姑苏萼眼前一片刺目的亮,什么也听不见,一阵阵尖锐的耳鸣带着一帧帧闪动的画面,不由分说地凿进他的灵魂,灵力暴动失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槐霜一时不察骤然被掀翻在地。 她仓促起身,却见姑苏萼双目赤红,提剑朝外。 槐霜不假思索地直直拦住了他,眸色凝滞。 “我说了,你要走除非我死。” 30. 第 30 章 姑苏萼听见一阵模糊到分不清男女的声音,眼前也是一片白茫茫,倏然之间又变成一片血色。 是绯晚。 他看见了绯晚,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他必须要去救她,他一定可以救她。 还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恍惚中,意识到有人拦着自己去救绯晚,姑苏萼额间青筋暴起。他猛然挥剑朝对方砍去。 槐霜躲也不躲,径直接下一剑,肩头一片血色淋漓,皮肉绽开,露出隐隐白骨。 几个来回之下,姑苏萼头痛欲裂,却连门槛也没踏上。 槐霜身上赫然多出一道道嶙峋伤口。 她咧着嘴笑了笑。 “死在你手里。也好。” - 桑榆飞跃鸢山,察觉姑苏萼灵力暴动,他当下惊骇,什么前尘往事都顾不上了。 待桑榆踏进宫殿之际,抬眼却见一个满身血痕的女子,将姑苏萼藏于身后。 原来片刻前,姑苏萼突然昏倒。不等槐霜庆幸又能多留下他一日,转瞬她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槐霜还以为是祝明返回,想趁机再度谋害于她。 怎奈神疲力竭,槐霜只能勉强挪跪在姑苏萼身前,眼眸死死盯着来人。哪怕看清眼前之人并非祝明,槐霜心底的紧绷仍旧不敢放下:“你是谁?” “姑苏萼的师兄。”桑榆理不清眼前场景,他揣着谨慎看向槐霜身后,正要走近时,槐霜勉强站起,挡住了他。 “没骗我?” “当然。” 桑榆瞄见姑苏萼胸口微弱的起伏,知道他还有口气,顿时放宽心,语气轻松了些。 “如假包换。” “他灵力暴动,估计是心生杂念,一时着魔。我带他回去,好好修养。” 看出槐霜眼底的怀疑,桑榆随口道:“你要是不信,可以和我们一起。” 槐霜表情一顿,有些发愣。 “我可以……” 她的眼睫颤了颤,犹疑道:“和他一起?” 桑榆不以为意,悠然道:“有何不可?走吧。” 对上桑榆凉薄而通明的眼眸,槐霜怔怔。她侧过脸看向身后的人,挪着身体往旁边退让几寸,低声应了句“好”。 桑榆跨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起姑苏萼的情况。 几乎同时,槐霜紧绷的精神如拉扯到极限的琴弦,哗然崩裂。她身体一松,昏倒在旁边。 桑榆听见身后突然冒出一声闷响,循声看去,槐霜脸色苍白,闭了眼、倒了地。 非常好,这下得一拖二了。 桑榆摸了摸鼻子。 合着可他一个当苦力来使唤呗。 - 翌日小暑。 东都凌霄宗。 自山下宗门起,一路沿陡峭山势东行。 翻过一座山头,更见高山。云雾缭绕之中,凌霄宗一隅,崇阁巍峨,峥嵘轩峻。 一方练武场占地辽阔,遥相对应的另一侧是道法堂,藏书楼,功善台,戒律司,五谷厅。 宗门弟子与四大执事、诸位仙尊的住所,沿山势层叠而上,依次铺开。 其中无极山最高,宗法大殿位处山巅,尤为恢弘瞩目。 自宗门起,拾阶而上,一路草木芳华,到处可见琼楼玉宇、雕梁画栋。 绕过山腰瀑布,泉眼边一处临崖木屋——听月阁,前廊通山路,后廊连接一座檀木亭台,视野开阔。 正午时分。 姑苏萼服下桑榆的清神丹药,在昏迷之中,心绪渐平,忽而苏醒。 连同丢失的记忆,一齐恢复如初。 彼时,奉命照看仙尊的陈词,静守在一幕珠帘之外,脑袋点个不停。 他身着寻常白衣,身形瘦长,面容清秀,眉眼带着几分青涩。 骤然听到响动,陈词眼皮一跳,瞬时从昏昏欲睡之中惊醒。 “仙尊。”陈词端茶入室。 他一手掀开珠帘帷幕,一手托着茶盘,开口道。 “肆酒仙人特意嘱托,待仙尊醒后,要一盏清茶,可解心淤。” 声音拉近,姑苏萼尚有些恍惚。 他下意识撑着自己坐起,恍惚间觉得好像少了什么。 微微蹙起的眉心,不改他清淡雅致如寒雪落松的神韵。 看着陈词递来的茶盏,姑苏萼的眼神不经意一瞬而过,猛然想起什么。 “啪”一声,条件反射似的抬袖一挥手,陈词手中茶盏应声落地。 陈词从未见过清绝仙尊脸上会有一种撞了鬼的表情。 他当即傻眼站在一旁讷讷道:“仙尊……怎么了?” 陈词顿了一顿:“要不要我去找肆酒仙尊来看看?” 姑苏萼怔了怔,晃神间把思绪收了回来。 “无妨。” 一如往日般,没什么波动,声线清泠。 陈词默默点头。 看着一地狼藉,他低下身开始收拾起来,碎碎念叨。 “也不知肆酒仙尊有没有功夫再煮一份,听说他忙着给那个女子……” 姑苏萼心头一震,似有直觉一般,语气微凝:“什么女子?” 陈词手脚麻利,把破盏茶渣都撂到了托盘里。 他正站起身,听见仙尊这一句问话,当即一愣,有些疑惑道:“仙尊不认得?说是和你一起——” 话音未落,眼前之人仿佛一阵过境之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迹。 陈词眨巴一下眼睛,只来得及看见门边一片闪现而过的衣角。 看来,仙尊确实是没什么大碍。 陈词感叹,这动作之迅速,望尘莫及啊。 - 槐霜。 姑苏萼比谁都清楚,一定是槐霜。 她为什么要到这里?不——不对。 姑苏萼心中生疑,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不等他多想,身体已经气势汹汹跨进逍遥阁的大门。 抬眼之际,视线不期然与桑榆交汇。 一瞬间,姑苏萼瞬间想起了自己那可笑的传音问好。 十年前的他,尚不知绯晚的命运。 “我此前失了忆。” 姑苏萼垂下眼睫,语调沉哑:“以为……她还在。” “我说呢。” 桑榆眸光轻闪,语气渐幽:“还道是你在故意找死。” 他看上去倒没有太多情绪,只草草一笑。 “我也总觉得她还在,会有一日,来到我面前,同我说笑,怪我青梅酒没酿好。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 桑榆敛去眼底的光,话音一转,似笑非笑。 “不过可惜,她连我的梦也没来过一回。” “什么人啊这是?” 话音未落,桑榆兀然扯开话题,眼神一动,示意道:“你打伤了她,不记得了?” 姑苏萼的注意力随之转动,他侧目看向躺在榻中的槐霜,蹙眉道:“我伤了她?” 桑榆一脸“当然如此”的表情。 “不是你还会有谁?” “落尘剑的剑气威力极大,常人受了你一剑,几乎就要昏死过去。” “我赶到那儿的时候,她满身的伤却守在你左右,跟个小狼崽似的半步不肯离开,看那架势眼神,险些还要对我动手。” “我说我认得你、要帮你,她这才放松下来。” “等我再一定睛看她,她双目闭得紧,脸色白如纸片。” “现如今——喏,瞧瞧。已然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命不久矣。”桑榆定论。 “什么?”姑苏萼愕然。 瞧着姑苏萼的模样,桑榆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我瞧你刚刚进门那架势,难不成和她有仇?” 姑苏萼眉眼压低,眼前闪过一瞬窝囊的画面。 “多话。” 他的嗓音混杂几分微不可察的冷意。 桑榆挑眉,不以为意,眸光愈发凉薄,笑意轻慢。 “她现下没醒,若过不了今晚,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姑苏萼抬眸,目光撞进桑榆眼中,声音微哑,迟疑道:“因为我?” “这倒是和你没什么关系。” 桑榆扫了一眼长案上的更漏,拍拍袖子,走到槐霜身边,重新为她施针。 “说来也奇怪,她的身体痊愈得极快。表面的剑伤已经好了七八成。不过这体内的毒……” 姑苏萼缓步走近,立于一侧,压眉低声道:“毒没解么?” “怎么解?”桑榆幽幽然笑了一声。 他撩起眼皮看向姑苏萼:“她一身的毒,无药能解。”略一停顿,桑榆又道:“或者说,不需要解。” 姑苏萼追问:“我的血对她无用?” 桑榆直言:“你是赤阳血脉不假,但族男之血治标,比不过族女之血治本,加之年岁见长,血液纯净减退。她体内毒性极杂,你的血不堪大用。” “可——”姑苏萼异常费解,“她跟我说过,说她的毒已经好了。” “她说你就信?我说你不信?”桑榆呛他一句,三两下的功夫施针完毕,桑榆理直气壮,“既然你在,我去歇歇,你守着她。” 桑榆瞥见姑苏萼眼底情绪变换,他语气幽妙:“怎么?不愿意?还真有仇啊?” 姑苏萼断然否决:“一些口角恩怨,算不上仇。你去歇着。我守。” “口角恩怨?”桑榆又一笑。 “谁不知你清绝仙人一向最是心性平稳,能让你与之扯皮的,想来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家伙。” “不过好坏暂且不论,眼下她这番处境,我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再无别法。” “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也不用来找我,给她找个好棺椁寻处好山水,葬了便是。” 姑苏萼目送桑榆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转过身,看向榻上静躺的苍白之人。 桑榆人已远去,说出口的话却如余音绕梁,久久不绝,萦绕在姑苏萼的心间。 她—— 会死么? 姑苏萼说不清心底什么滋味,独独拉了一把檀木圈椅,坐于榻前。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槐霜,熟悉又陌生的一张脸,脑海之中乱七八糟的画面,纷至沓来。 那个十八岁的呆子,居然……对她有意? 疯子。 姑苏萼旁观着记忆里的二人,无需多想也能看出来,此女心性野蛮。 她疯的不轻倒也罢了,自己怕不是更疯? 不,那不是他。 姑苏萼否决了所谓“自己”一词。 和他能有什么关系? 若不是心生魔障,他不可能吐血失忆、离开凌霄宗;即便是偶遇槐霜,也绝不可能轻易就听信了她。 姑苏萼心有不满。 没想到自己年轻时,单单有一身修为,没长半点脑子。 修习数十年,到头来任人摆布。居然…… 眼前闪过的画面过于真实。 姑苏萼难以接受地侧开脸,纤长平直的眼睫半阖,逃避一般遮住眼底。 片刻后方回神,姑苏萼再抬眸。 望见眼前瘦瘦小小一个姑娘,胳膊细伶伶,身上还缠了绷带…… 姑苏萼眸光微顿,自己劝慰自己,长长久久舒一口浊气。 罢了罢了。 同一个伤患置什么气,何况她的伤还是拜他所赐。 自己也有过失。 姑苏萼揉了揉眉心,没想到十年前的他,完全是一呆子。 要走不走,要留不留。 犹犹豫豫之间,做了一笔拆东墙补西墙的糊涂账。 蠢得挂相。 不能把事情全然推到一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身上。 她心智不熟乱发脾气,年轻不懂事闹着玩而已。 再说,亏了槐霜一时脾气发作,毁了那扭扭捏捏的留音匣。要不然等她醒来,自己还不好解释。 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待她伤好之后,把人送下山便是。 但…… 姑苏萼胸口一闷,陡然想起桑榆最后留下那句话,思绪有些混乱,半垂的眼睫微不可见轻颤一瞬。 她,还醒得过来么? 姑苏萼屏息,望了槐霜片刻。 哪怕是在昏沉之中,槐霜的眉心也蹙在一起,苍白脆弱,不安模样。 姑苏萼乱糟糟一团的思绪倏地没了影,一片白茫茫。 视野里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人。 不知不觉,姑苏萼伸出手。 接下来的动作像是刻在灵魂一般熟谙。 他一遍一遍沿着槐霜的眉线轻轻拂过;再一遍,又一遍。 姑苏萼并没觉得这是什么逾矩的行为,更谈不上亲昵。 他眼前只闪过一句话。 既然要在这守着,做点什么总比一动不动要好。 姑苏萼的眸光极淡,眼底蕴着不曾觉察的光芒。 31. 第 31 章 梦境之中,槐霜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看见浓雾似的黑。 越走越黑,越走越黑,像是一条永无止境的漫漫长路。 她怎么走也找不到出口,怎么走也见不到光。 光? 槐霜疲惫的步伐蓦然停顿。 她为什么要见到光呢? 迎面砸来的问题,像是从高空坠下的雨点,顷刻间打落在槐霜脸上,继而在地面溅起一朵朵水花。 槐霜呆滞一瞬。不解自己长久的跋涉是为什么? 为了那束光吗? 雨点前赴后继,水花接连不断。 地面变成水面。 越来越多,越来越高,四面八方,蔓延出一片片湖。 浓雾的黑暗中,下着浓雾似的雨。 细雨如织、雾色扑朔,烟云笼罩整片时空,遮掩住槐霜的视线。 她看不见前路,也寻不到归处。 恍惚间,槐霜觉得冷极了。 四面八方的湖连在一起,变成了狂风骤雨的深海,海面已经爬升到她的心口,只待一瞬便可彻底淹没她。 而她的手边,却连一块浮木也没有。 晃神间,海水漫到了槐霜的脸颊,剩下一双没有失焦的双眼,如死鱼般无神。 槐霜身心俱疲,累到不想挣扎。 可被淹没的滋味太过难受,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甚至觉得自己像是被丢进了一片火海。 身体四肢都是极致的痛苦。 刹那间,槐霜眼睫颤了一瞬,下意识想要抓紧什么。几乎同一时刻,似乎真有什么东西被她攥在手心。 姑苏萼动作未停,忽然被她反手握住手腕。 他瞬间心跳停了一拍。 “槐霜?” 一道清明的声音落在槐霜耳畔。 魂灵震颤。 槐霜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束光,她见过的;她知道有光,才会一直一直找。 浓烈的黑雾顷刻散开,凌乱作祟的气息不再疯狂,逆行血液停止漫无目的地涌动流窜,四肢百骸各归其位。 海水退潮,一切远去。槐霜落回地面,周遭芳草盈盈。 一片安然之中,槐霜垂眸,眼睫掀落。 松了力气,摊开手心。 什么都没有。 但槐霜清楚,她确确实实,碰到了一瞬温暖。那就是、她的光。 彼时骤然被抓住,姑苏萼惶惶唤了一声却无人应答,见槐霜猛地一下松了手,仿佛生命败落,姑苏萼霎时间心惊肉跳。 平寂沉稳多年的心海砸进一块大石,波涛汹涌,海潮拍天。 “槐霜!” 槐霜虚弱睁开眼睛,眼前却还是一片黑暗。她有些恍惚,迟疑地喊了一声:“姑苏萼?” 姑苏萼眼底渗出血丝。 看见槐霜苏醒的那一刻眉眼松开,颇有些如释重负的意味。 隐去一声闷在胸口的停滞凝叹,姑苏萼嗓音哑然。“我在。” 槐霜顺着声音侧过头。 视线仿佛落在姑苏萼身上,又好像越过了他。 槐霜努力地在黑暗中辨认什么,却瞧不出半点人形轮廓。 “在哪儿?” 槐霜颇有些无助,眉心紧蹙,身体还在隐隐作痛。 眼睛的位置好像有火在烧,针扎一样疼得刺目。 “你在哪儿?” …… 桑榆睡意正酣,一转眼整个人掀翻。他一激灵,脑袋比身体醒得快,张嘴就是一句骂。 姑苏萼理都不理,二话没说,直接把人打包带去槐霜面前。 吹了一路夜风,桑榆的神智清醒不少。来到室内,瞧着槐霜面色红润的样子,他叹一声。 “不错啊,这不是活了嘛。” 言罢,桑榆偏过头看向姑苏萼,语透寒笑。 “你别跟我说,大半夜拉我起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缺人鼓掌送花?还是需要我请个舞狮班子?来这好好祝贺一番?” “她失明了。”姑苏萼开口道,语气略重。 “你看看,怎么治?还有没有其他后遗之症?” “这些都是小事。”桑榆不以为意,“明日我再——” 桑榆斜眼一翻,撞上姑苏萼投来平直的视线,妥协道:“行,行!” “我现在就给她看。” “真是,急什么?” 姑苏萼一顿,侧脸道:“没急。” “人命关天,自然重要,不可怠慢而已。” 桑榆不用看他一眼,光听这声,也能猜出姑苏萼脸上定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装什么?一天到晚跟半仙似的。 桑榆顾不上吐槽,认认真真诊断一番,良久后长叹一声:“好险。” “她这身体自有玄妙规律。旁人插手也不过螳臂当车,不抵大用。” “彼时毒已入心,沿七窍上涌。” 桑榆两指并拢,虚置于槐霜脸上,隔三寸,对着一旁的姑苏萼示意道。 “最后停在了两眼之中。要是再往上,到了天灵盖,那就彻底完了。” 姑苏萼静默不语,瞧着槐霜,眼底微暗。 桑榆话音一转:“或许是毒性过于繁杂,反倒相生相克,彼此平衡。” “唯有一双眼睛,堵了经脉。几日便可助其疏通,并无大碍。” 姑苏萼的思绪还停留之前的对话,他低声不解道。 “你说她的毒……不需要解?” “说了相生相克。”桑榆草率敷衍,打了个哈欠,“她如今已无大碍,你还问什么?我困了,改日再说。” 说着,桑榆俯身把槐霜从床榻抱起,丢到姑苏萼怀里。姑苏萼猝不及防,差一点没抱住,下意识收紧手臂。 槐霜迷迷糊糊之中倒是出奇乖巧,脑袋埋在他胸口。 “你伤的人,自己带回去照看。”桑榆一下跃上床,“别赖在我这逍遥阁,弄得我躺在书房那小榻上,腿都伸不直。” 姑苏萼无言,前脚才抱着槐霜踏出阁门,下一瞬,身后的门扉便关了个严实。 夜风浮动,寒意隐现。 槐霜却没觉着冷,她舒舒服服地闭着眼,呼吸一起一伏,分外静谧。 嗅到鼻息之间萦绕的熟悉清香,体内的毒越发安静,疼痛渐褪。 槐霜身心舒展。 梦里面有很多的包子,像云一样飘在半空,又大又软。 槐霜心念一动,脚尖踮起便飞了上去。 身体陷落在巨大的包子里。 槐霜随便闭着眼张口一啃就是满嘴油香。 姑苏萼胸口一疼,脚步一顿。 他垂眸看着槐霜咂吧两下嘴,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意识跌进更深处之际,槐霜脑袋里闪过不满足的感慨。 ——要是姑苏萼在就好了; 他没包子软,但比包子香。 …… 踏入听月阁。 行至床侧,姑苏萼微微俯身,将槐霜安稳放下,小心避开她受伤的部位,慢慢让她躺的舒适平正。 本该三两下完成的简单举措,姑苏萼却花了许久。 凭白无故洇出薄汗。 他正欲离去,忽然发觉袖口不知何时被槐霜攥得紧。 脚步微顿,姑苏萼垂眸看着槐霜颓白脆弱的腕骨,弱不禁风似的,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捏碎。 假象而已。 她的气力可不虚。骨头也硬得很。 姑苏萼不动声色,一根根掰开槐霜的手指。动作依旧很慢,却没有犹豫。 槐霜彻底松开手的刹那,姑苏萼把她的胳膊轻轻送进了被褥里。 她需要好好休息; 他也需要趁着夜深人静的时间想一想。如今的自己,到底是十年前的他,还是他。 - 听月阁后廊,连着一片开阔的亭台,耸立在险峻崖壁之上。 其下便是一片绿林野地,鸟语虫鸣微不可闻。 环境乃凌霄宗清幽之最,僻静至极。 往日,姑苏萼常驻留此地。 打坐冥思,参悟道法,有时三天三夜也不曾动弹半寸。 然而,十年前,他并非这般寂静无声之态。 那时候,年仅十八的姑苏萼出了宗门,拐过弯便撞见了绯晚桑榆。 与其说是撞见,不如说是两人等待已久。 瞧着姑苏萼身体僵住,绯晚和桑榆对视一眼,她随即朝姑苏萼笑道:“怎么?不乐意见到我们?” “自然不是。”姑苏萼走一步,停一瞬,像个卡钝的木头人。 “我离你们远些,就是不想牵连你们。” 绯晚笑得轻柔,语气却是不容拒绝。 “那可不行。” 话音未落,她一个肘击。 桑榆捂着腰咬牙切齿道:“之前是我不对。” “你要是不愿意和我们一起,那就是不接受我的道歉。” 绯晚眸光平和,隐含笑意,语调微扬:“还有呢?” 桑榆忍住白眼,轻飘飘咕哝:“说好的三剑客,少一个也不成。” 少年友谊充斥着无所畏惧。 闹僵了的关系,只需要几句对谈便又恢复如初,甚至感情更好。 那段时光,澜州的大街小巷都留下了三剑客的身影痕迹,斩妖除恶,英气勃发,一时间名声大噪。 直到五年前—— 路途遇险,绯晚舍命相救,而后一病不起。 三剑客一息之间土崩瓦解,再回不到当初。 桑榆为治好绯晚身疾,造访天下名师,终于在五大州最南的云州,拜得云梦南泽,药修宗师。 而后,桑榆带着珍贵堪比千金的药方赶回凌霄,硬生生将绯晚的寿命从不到三月延长至两年有余。 却也只是—— “苟活而已。” 绯晚坐在檀木椅上,脸色红润。 一笑绽开,美而凄淡,无端生出苦味。 她的身后便是窗台,如今正午,只能关的严实。一丝光线不露,整个寝室像是黑夜里的洞穴,只有一盏明灯得以照亮。 绯晚望着姑苏萼,回忆往昔,有些感慨道。 “我这病见不得光。想看一眼太阳,都得赶在日出之前,勉强扫一眼微明的天际。” “桑榆照顾我,照顾得无微不至,特意差人为我做了一盏圆灯,涂着橙黄色的颜料,色泽明丽。” “我有时躺在床上,眯上眼,远远那么一瞧,还真有点像。” 顺着绯晚的话音,姑苏萼侧过视线,沿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确实是一盏漂亮得像太阳的灯。 “师弟。” 绯晚轻轻喊了他一声。 姑苏萼应声回眸,视线交汇之间,绯晚眼中盛满了恍惚失神,像涨潮的河水要溢出堤坝。 “我老了么?”她问。 闻言,姑苏萼有些诧异。 绯晚姿色姣好,不见一丝老态;何况她素日从不曾在意外貌一事,怎有此发问? 不待回答,绯晚的声音再度响起。 幽幽的,冷冷的。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虚弱缥缈。 “我觉着,我的心老了。” “我好像活着,又好像……” 绯晚笑意温柔而空洞,声线轻缓:“早就死了。” 姑苏萼心头一震,清淡平和的神情夹杂几分慌乱,怔忪道:“师姐。” 绯晚笑意更甚。 “你们都成了仙尊,有了徽号,我却是一介废人。” 此话一出,姑苏萼直直站起,连忙辩解道:“我和桑榆、无论是谁都没有这种想法。” “重点不是你们。” 绯晚瞧着姑苏萼一本正经着急忙慌的样子,眼底的笑意褪去些凉气,多了几分真实。 她虚虚抬手示意。 “你坐下,听我好好说。” 姑苏萼凝神看了绯晚一瞬,方才落回原位。 瞧着姑苏萼小心谨慎的模样,哪里还像个仙尊,完全就是多年前初见时,一副小孩的拘束模样。 绯晚笑得胸口闷响两下,一时没忍住,蓦然咳出血来。姑苏萼见状又要站起,却被绯晚一个眼神压下,坐立难安。 她熟练地掏出绣帕,简单擦拭了下嘴角。 坦言道:“我想死。” 同伴多年,姑苏萼了解绯晚的为人,外柔内韧;也明白绯晚的性格,说一不二。 她一旦拿定主意,从不走回头路。 那番对话之后,次月,绯晚便离开了人世。 …… 姑苏萼缓缓睁开眼睛。原是想理清内心,对槐霜到底是何态度,神思却不受控制,又想到了两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本担心桑榆会一蹶不振。没想到,不久之后桑榆仗着名声,在澜州各地建起温泉山庄。 大概想找点事情转移注意,桑榆投入许多时间,把温泉山庄的生意办得如火如荼。 一直到现在。 其实挺好。 总比他好,一日一日,活得都没个响。 晨曦微明。 姑苏萼坐于高台,俯瞰山间,凌霄宗之景收尽眼底。 过去事已过,至于现在——姑苏萼眸光微变,想到槐霜兀然松开手一刹那,他无法扼制的心脏钝痛。 到底是残存记忆牵绊住他的情绪,还是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不。 姑苏萼心念一转,或许他只是见不得一个人消逝于眼前。 对于生灵的悲悯,是人心的通性。 姑苏萼阖眼,念起了道经词律。 眼睫掀落,弧度半垂,压下一片清晰的阴影。 他坐姿挺拔,如矗立山巅的松木,身上白衣似冬日落雪,衬得他周身气韵愈发寂冷平和,淡雅疏离。 犹如抬手可触的月,但仔细一瞧才发觉是湖水倒影。 32. 第 32 章 槐霜醒来,什么也看不见,更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太可怕。 黑暗竟比死亡更难忍、更让人无望。 忽然听到有人走近的动静,槐霜顾不上身体的疼,费力挪到角落。 她无声缩成一团,紧贴着身后冰冷的墙面,不留一丝缝隙。如躲藏在林中的小兽,只有安静,才能窥得一线生机。 姑苏萼掀起珠帘,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槐霜肩胛的白布被她无意识绷紧,伤口血红色洇透纱布。她却一无所知,埋着脑袋一动不动。 姑苏萼心口一颤,莫名干涩。 “槐霜?” 他调低声音,漾开一瞬稍纵即逝的涟漪,生怕惊到了她。 听见熟悉的声线,槐霜蓦然抬起头,身体放松了些,眼神却是失焦的:“姑苏萼?” 她以为之前是在做梦。 没想到是真的,姑苏萼真的在呢。 槐霜有些激动,虚弱的身体却没力气站起,她匆匆径直朝着声音来源爬过去,转瞬骤然失重。 姑苏萼眼疾手快,在槐霜险些摔落床边之际抱住了她。 “莫乱动。” 微哑声线落在耳畔,槐霜没应声,反倒有些急切,胡乱地摸来摸去。 “你之前昏倒了,还好么?” 指尖冰凉的温度擦过他的脸,像是微小的火苗在灼烧,烫到了他的心里。 姑苏萼心绪略有起伏,歉意更甚。 他扶稳槐霜的身体,同时拦住槐霜不断摸索的动作,默默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 “我无事。” 他稳妥地将人送回床褥:“你的伤还未好全,小心为上。” “若有什么需要的——” 姑苏萼往槐霜手中塞进一个小巧银铃,帮她系在腰间。 “摇一摇这个便好。” 槐霜不安地攥紧掌心。 银铃表面精美纹路透着淡淡冰凉,如同钻进耳朵里的声音,自然而疏离。 流露出隐约的冷。 “只我一人在这阁中,没有别人。就算有人寻仇,也进不了凌霄宗的门。” “你无需担忧多虑,安心养伤。” 姑苏萼顿了一顿,念及槐霜的伤就是因为他,淡声解释道:“误伤你是意外。” “我虽记不大清但无意抵赖,责任在我,定会照顾好你,绝不推辞。” 听着耳畔一句接一句的话,槐霜的不安蓦然泛滥成灾。 她有些困惑,更有些难过。 说不清的情绪如同蛛网,细细密密困住了她。 良久之后,槐霜咽了下口水,犹疑道:“你是姑苏萼?” 槐霜的言外之意并不难懂。姑苏萼眸光微动,似有所感。 “不像?” 他的嗓音和缓,听起来无怒无喜,语气淡然。 槐霜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思忖一瞬,顺着声音的方向偏过脑袋,努力地伸出手。 “我想……闻一下。” 姑苏萼长身玉立,分毫未动,神情略有不解:“什么?” “你。” 槐霜像一只巢穴小鸟,孱弱而无助,想要寻一双温暖翅膀笼罩世界、遮住头顶一片淋漓风雨。 “我想闻一下你。” 姑苏萼不太清楚这份请求所谓何意,但联系上下文便能想明白。 一种奇怪的确认手段。 听上去并不难办,但姑苏萼只是拉住槐霜的手腕,让其停止漫无目的寻找下去。 “再动伤口又要裂了。” 说罢,姑苏萼半托半握、把槐霜的手送回褥子里,顺势坐在床沿。 他语调如旧,不紧不慢:“我是姑苏萼,童叟无欺。” “你如今暂时失明,或许心中不安。等见了我的模样,便知我没有骗你。” 熟悉的声线离近了些,蕴着淡淡温和。 听上去确实和之前差不了太多。 是这样么?槐霜有些费解,因为她看不见……想得太多么? 她静默一瞬,微不可见地垂下脑袋,失焦的眼眸轻眨一下,笼着迷雾似的蓝,泛出笨拙的乖巧。“好。” 没一会儿,姑苏萼端来一份白粥。 盛起时还烫着,走了一段路如今正好温了。 他的脚步声沿着长廊一路清晰,踏进阁楼。 行至近处,姑苏萼放下檀木托盘,端起瓷碗,作势要喂槐霜。 “你未辟谷,想必这个时辰应是饿的。” 槐霜闻到寡淡的味道,鼻尖一皱,默默把头偏过去。 姑苏萼动作顿住,声线平缓:“不饿?” 他正要把碗放下,却听槐霜小声念叨:“我想吃包子。肉包子。” 姑苏萼得了桑榆的嘱托,语气笃定。 “这几日戒荤腥。” 想要的东西一下落了空,槐霜恼怒,忿忿道:“你说你会照顾好我。” “正因如此。”姑苏萼不紧不慢,嗓音清凌凌,“我不能任你随意行事。” 拒绝的不留余地。 槐霜很生气,还有一种被冤枉的委屈,音调瞬时拔高了些。 “我没有随意行事,我只是想吃我喜欢吃的。” “单凭喜好,不顾伤情,便是随意行事。”姑苏萼态度依旧。 说出口的话像撞上弹簧似的去了又回,根本讲不清。 槐霜气的想打人。 一想到自己眼睛看不见,动起手来根本不占上风,她又默默忍了下来。 “我不吃了。” 槐霜闷声恨恨道。 “什么也不吃了。” “饿死掉算了。” 姑苏萼瞧着槐霜一副冥顽不灵的模样,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凌霄宗内,同门之间多的是礼节敬重,他哪里碰到过这种顽劣孩童似的人物。 槐霜还在絮絮叨叨。控诉的声音逐渐弱下,言语内容却是惹人心惊。 “反正你拿剑捅我本来也是打算杀了我。” “我现在死了也算如了你的愿。” “槐霜——”姑苏萼一瞬心颤。 “反正大家都想着我死。” “你也是不是么?” 自知误伤属实,姑苏萼徒然生出一种无力感,哑声辩解道:“那是意外。” “我不记得……” “我记得。”槐霜打断了姑苏萼的话。 姑苏萼喉咙干涩,胸口淤堵,张口却又咽下所有的话。 思虑迟疑间,他蓦然安静下来,不做任何辩白。 原以为槐霜会继续斥责下去,却听她道: “但我不在乎。” “什么不能凭喜好做事?” 槐霜的嘴比脑子快。 “你骗人。大家做事情都是凭喜好的。” 等槐霜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而姑苏萼一声不发,隐隐明白终是她占了上风。 槐霜有点沾沾自喜。 她就知道自己没有那么蠢笨,还是有点聪明的。不然也不能成功反了兰仙。 吵赢了的槐霜心满意足,循着声源微微昂起脑袋。 她颇有些自鸣得意的小骄傲。 “现在,我可以吃肉包子了?” 姑苏萼无言。 浮浮沉沉的心啪一下被浪花卷走砸在岸边。 说了一圈没成想又绕了回去。 要不是这最后一句,槐霜差点把他带歪了。 姑苏萼突然感悟到了十八岁他的精神状态。 看来也不怪他,实在是槐霜……确实不好对付。 长叹一口气,姑苏萼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老了,跟不上小孩跳脱清奇的脑回路。 他妥协道:“你先喝完这碗粥。” 槐霜眼睫颤了两下,思忖一瞬,多少有点见好就收的意思,不情不愿勉强道:“好吧。” 姑苏萼低身坐在床沿。 他一手捧碗,一手瓷勺轻轻搅拌,碰在碗边撞出清脆响声,端视着槐霜乖乖张嘴,一口两口吃得欢快,完全不像她说的“不饿”。 姑苏萼半垂眼睫落下阴影,遮住清绿瞳眸之中的微闪光芒。 瞧着见了底的白瓷碗底,姑苏萼嘴角弧度微不可见扬起一瞬,转眼间又是一副寻常的平淡模样。 等槐霜喝完,姑苏萼端起托盘就走了。 槐霜耳尖一动,听着姑苏萼还未走远,忽然想起什么,赶忙提醒道:“我要吃三个!不,五个!” 没多久,姑苏萼回来了,声音却透着无奈。 “凌霄宗弟子众多,今早的餐点已经没了。” “啊?” 槐霜满心期待瞬间一扫而空,唯余失望。 她还有几分不甘心:“一个肉包子也没了?” “没了。”姑苏萼的声线平稳,十分真诚。 本来就没有,凌霄宗内只有素菜。 槐霜又问:“现在什么时辰?” “卯时刚过。”姑苏萼回她。 槐霜了然:“早上吃不到,中午总可以?” “桑榆会来为你扎 针,不能进食。” “晚上呢?” “凌霄宗只食两顿,没有晚饭。” 槐霜有点懵,冥冥之中总感觉好像有人在针对她。 “那明早呢?” “明早……”姑苏萼沉吟片刻,坦言相告,“明早只有素包子。” 此话一出,槐霜默默摇了摇脑袋,眉头皱得紧,认真道:“你们也太穷了。” 她跟在兰仙身边都有肉包子吃。 怎么这么大个宗门,吃点荤腥难如登天?是因为人太多?开支太大? 怪不得兰仙整日里心心念念要很多很多的钱。 没钱确实很难生活。 槐霜有些懊悔,早知道在合欢宗里揣点金子了。 瞧着槐霜闷不吭声,姑苏萼眼底浮现一抹浅淡笑意。 他以退为进道:“怪我。见谅。” 槐霜闻言,更加丧气地垂下脑袋。 唉呀,态度太好她没办法找理由生气。 姑苏萼眼见槐霜安静下来,知道这事就算过了。他声线清稳开口道:“你安心修养,我在后廊亭台打坐,有事摇铃唤我。” 槐霜的小脑袋像是萝卜似拔起,好奇道:“打坐?” “那是什么?我可以和你一起么?” 这话倒是提醒了姑苏萼。 放着槐霜一个人干躺着一动不动,对身体也谈不上多好。 稍微活动一下,去外面吐纳、呼吸些新鲜空气,倒是不错。 “可以。”姑苏萼应声。 槐霜闻言就要下床,却被姑苏萼拦住:“稍等一会儿。” “我去给你寻个软和些的蒲团坐垫,安置好了再来接你过去。耐心等着。” 耐心是个好东西。 可槐霜没有。 她在心里数了十个数,就已经过了很久。 耳尖一动,隐约听到姑苏萼的脚步声,槐霜当即坐不住了,从床榻溜下来。 两只脚骤然接触凉凉的地面,霎时间冰得槐霜一颤。她左脚踩在自己的右脚上,下一瞬,又拿右脚垫左脚。 如同一只烫脚的小鸟在跳舞,槐霜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差点站不稳,勉强稳住身形后,槐霜脑袋有点晕乎,一时之间又听不清姑苏萼的方向。 她想起什么,用力摇了摇腰间的银铃。 身后倏地拂过一缕风。 姑苏萼应声出现,伸出手揽住槐霜没受伤的那一侧肩膀。 “这边。” 瞥见槐霜光着脚,脚趾头蜷缩在一起,姑苏萼轻叹一口气。 “说了等一会儿。” 话音未落,姑苏萼已经把槐霜抱了起来,送回床边。 坐回残余温热的软榻,槐霜以为,姑苏萼不打算让她跟着了。那怎么行? “我想和你一起,不想一个人在这里。”槐霜摸索着,攥紧姑苏萼的袖口。 “嗯。”姑苏萼半蹲下身,仔细帮槐霜穿好鞋袜。 他仰面看着槐霜,槐霜却看不见他; 连同他眼眸之中无人察觉的宠溺。 真的很像个小孩。姑苏萼心想,本来也是个小孩。 “说好会照顾你,不会叫你一个人的。” 槐霜心安,却又生出更多不解。 她犹犹豫豫,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你之前一直说,我不能和你一起……为什么现在可以?” 姑苏萼眸光微凝,意识抽离一瞬。 绯晚轻盈的嗓音虚虚落在他耳畔。 同行相伴多年,相比起只有几面之缘的师尊海无涯,绯晚的存在对他而言,更像位前辈尊长。 她为满身锋芒的桑榆浇灌出柔情,也为姑苏萼指引前方的路。 姑苏萼从未怀疑过绯晚的话。 无论何时,都是一样。 故而,在三人剑客行最初的路上,姑苏萼有过离开的想法却被绯晚拦下,她道: “命运并非惩罚、也不是馈赠,重要的是你的心,你的选择,你为的什么?” “你害怕失去我们,于是决定离开我们。殊途同归,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失去?” “若我为了朋友有所牺牲,这是我的选择我的荣耀。你不该剥夺我这份荣耀。” “我不怕,你也不需要怕。害怕只会让人一无所有,而且——” “我相信你会保护好我们的,不是么?” ……是的。 姑苏萼搀扶着槐霜站起身,他的手落在槐霜肩头,和声音一样轻柔温和。 “我会保护好你的。” 33. 第 33 章 听到姑苏萼的答复,槐霜眉眼弯弯,没有焦距的蓝眸溢出笑意。 “你不怕我死了?” 话音落下,脱弦利箭对准心脏、刹那正中红心。 姑苏萼的喉结一上一下。 疯狂泛滥的口水咽入喉管,却灌不满匮乏干裂几近崩坏的躯体,从五脏六腑蔓延出的裂痕一路沿脊椎流窜、劈开头颅神经。 脑中闪过几帧槐霜被剑刺中、满身鲜血的画面,姑苏萼猛然如遭雷击,所有的预期防备轰然倒塌。 姑苏萼记起了他不想记住的事情。过于清晰的艳色创口凿进他的胸口。 他刻意忽略自己心尖抽搐发疼,面无表情地冷静道:“不怕。” 我可以和你一起死。 未出口的话音响彻脑海的刹那,姑苏萼耳朵里轰了一声。 眼底闪过藏不住的错愕。 这般殉情的话,无论是十年前的他还是此刻的他…… 姑苏萼后知后觉,自己对槐霜的感情,似乎比认知中要复杂得多。 槐霜毫无觉察,乐呵呵地扯了扯姑苏萼的袖子,催促道:“走吧。” “我还是第一次打坐呢,应该很好玩。” 起身的那一刻,槐霜忽然定住了。 姑苏萼扶着她,瞥见榻上有血迹,仔细打量是不是伤口没包扎好,忽听槐霜问:“你有没有月事布?” “你……我……”姑苏萼猝不及防,“没有。我没有那个。” “哦。”槐霜又问,“你能找块干净的软布,让我垫着吗?” 姑苏萼说好,没走两步又折回来:“你眼睛看不见,不好自己垫,我给你缝一个方便穿戴的,你觉得如何?” 槐霜点头。 半个时辰后,槐霜摸索着穿上了月事裤,接着穿上了外衣外裤,说一声“好了”。 姑苏萼绕过屏风一看,她领口歪歪扭扭的,帮着调整好,慢慢领着人往外走。 槐霜终于坐到了蒲团上,不消片刻,她决定收回方才那句不知天高地厚的“好玩”。 听着姑苏萼念着一些乱七八糟听不明白的话,自己只能……静思? 姑苏萼好像说的是这两个字。 什么鬼? 就只是一动不动而已啊。 槐霜搞不明白。 大宗门都是这样么?吃的不行,也没啥好玩的。 街头巷尾都说这好那好,好在哪儿? 真奇怪。 估计那些人未曾真的来过这地方,想来也是被别人骗的。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云云,各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听着耳边不远不近的低声絮语,槐霜兀然开口道:“你在念什么?” 姑苏萼蓦然掀起眼帘,看向身侧的槐霜,缓声答道:“《道经》” 槐霜实在闲的无聊,打了个哈欠,含糊道:“我也要念。” 姑苏萼不太明白,槐霜想做什么念什么也无人拦着,为何要来这么一句事先声明? 又听槐霜接着道:“我不会。” 寥寥几字一出,姑苏萼顿悟,轻声道:“我教你。” “你跟着我说便好。” 槐霜默默朝着虚空伸出两只手。 “我离你太远了,你讲话我听不清,我想近一点。” 一丈之内的距离,姑苏萼不觉得这算远。他默默在心里收回这句话,起身走两步,在槐霜对面盘腿坐下。 槐霜胡乱在空中扑腾的手被一下托住,然后又被轻轻放到她的膝盖上。 姑苏萼实在不理解。 明明槐霜随便动作两下,都会牵及肩膀上的伤口,她却总是一无所知似的。 不管提醒多少遍,也没法安分半点。 察觉到迎面吹来的浮风消弱大半,槐霜知道姑苏萼就在她面前,眉眼弯弯。 姑苏萼看着她脸上的笑,雾一样的蓝眸没半点焦距,心里愈发沉闷。 槐霜等了半天,有些疑惑。 “你怎么没有声音?” 姑苏萼身体一僵。 伸出的手几乎要碰到槐霜的眼睫,继而悄无声息地收回。 五指轻拢,指腹抵住掌心,默默垂落身前。 嗓音夹杂微妙的哑:“现在能听清么?” “嗯。”槐霜点头,像个小鹌鹑,“你说吧,能听清。” “致虚极。” “致虚极——” “守静笃。” “守静笃——” “万物并作。” “万物并作——” “吾以观其复。” “吾以观其复——” 槐霜跟着姑苏萼重复了一遍,间隙之中,听他停了下来。 拂过耳畔的风,轻轻带来近在咫尺的问话。 “你可知这是何意?” “不知道。”槐霜相当诚恳,摇晃了下脑袋。 “这世间一切,原本都是空虚而宁静的,万物因而能够在其中生长。” 姑苏萼瞳眸之中的绿意逐渐沉静,声音如清泉一般,娓娓道来。 “因此要追寻万物的本质,必须恢复其最原始的虚静状态。” 槐霜没太听懂。 就算能懂,她也不是很相信这种文邹邹的东西。拳头才是最有力量的。 “大道理谁都会讲。”槐霜语气冲撞,话说出口她停顿一瞬,刻意放慢声音找补道,“当然,你讲起来比别人讲的好听。” 拙劣的讨巧。 姑苏萼再清楚不过,收拢手心的指尖却莫名蜷缩一瞬,仿佛无形丝线悬在虚空,牵扯起奇怪的情绪。 虽说根本看不见,槐霜还是冲着眼前的方向,很认真地点了两下头,强调一遍:“真的好听。” 清凌凌的,像吹过山谷的风一样。 槐霜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跑偏,歪着脑袋问道。 “你会唱曲儿么?” 好听的声音要是唱点小调小曲,应该也是好听的。 槐霜雀跃期待的模样呼之欲出。 明知对方看不见自己,姑苏萼却无端处于一种略微紧绷的氛围之中。 不知为何,他有些仓惶,蓦然垂眸收回视线,低声道: “不会。” 槐霜“唉呀”一声,有点子可惜。 但她不肯轻易放弃,期待道: “你要学么?” “你这么聪明应该学什么都很快?” 语气貌似疑惑,其实更接近陈述。 槐霜真心觉得姑苏萼学什么都很快。即便这样的想法没什么根据;但她相当真心。 姑苏萼倒不是没被人夸过,只是……没有谁会叫他,把聪明放在学唱这种事情上。 追求风流韵事,并无不可。不过那对于修习之人而言,显然是不专正务。 姑苏萼抬眸,凝望着槐霜,薄唇微启一张一合。 “你想听么?” 说出口的话和心里想的简直是南辕北辙。 姑苏萼瞧着槐霜身体一下坐直,懊恼的情绪如湖面漾开的涟漪,顷刻间了无踪迹,甚至多出一分隐晦的期待。 在槐霜期待他的时候,他也在期待槐霜,以一种更加无声又更加浓烈的心情;期待槐霜会给出肯定的答复。 槐霜毫不犹豫地点头,咬字清晰:“想听。” 刹那,姑苏萼心里的期待落了地。变成掉进土壤的一颗种子,生发出颤巍巍的绿芽。 他可耻地感激槐霜失明,这样一来她就看不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可能……要等些日子。” “好啊。”槐霜应声,眉眼弯弯。 辰时已过,山后的太阳散去暖红的光。在云雾缭绕之中,烈日高挂天空,射出万千灿色,照耀新的一天。 姑苏萼坐在槐霜身前,背对朝阳。 身后的曙光逐渐染上热气,落地的影子由长到短。 他身形不动,仍旧沉稳,投落的阴影很好地包裹住槐霜,无一寸遗漏。 耳畔微风轻拂,一派自然空灵的寂静安谧。槐霜不知不觉中来了些困意。 姑苏萼的声音像是从梦境里伸出的手,从 远方招呼她,又在近处摩挲,压得她眼皮越来越重。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姑苏萼停顿片刻,却没等来槐霜的声音,他默默睁开眼。 槐霜低着头,脑袋一点一点,身体跟着发沉,不自觉朝他的侧前方靠近,眼见就要倒下,姑苏萼抬手扶稳了她。 突然的动作惊得槐霜一下醒过来:“我没睡。” 说着,槐霜鬼使神差地拿手背擦嘴角。 发现没流口水,她心里安然许多。 “我没睡呢。” 她又补充强调了一遍。 “哦?”姑苏萼语气清雅,不咸不淡,“我刚刚说了什么?” 槐霜沉吟片刻:“嗯——” “嗯——”姑苏萼学着她的声音,拖长尾音。 槐霜听着姑苏萼的动静,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微微皱眉,认真道:“就睡了一下,很短,不算的。” 姑苏萼轻笑一声。风一吹就散开,轻到槐霜几乎觉得自己听错了。 须臾之间,落在耳畔的声音恢复了此前的平稳。 “你伤病未愈,出来坐这么一会儿差不多了。” 姑苏萼伸出手,轻揽住槐霜肩膀,淡声道:“我送你进去歇息。” 槐霜确实困了,打了个哈欠,拽着姑苏萼的袖口,借力起身。 她随着姑苏萼的脚步,离开亭台,踏上后廊,回到阁内。 躺在床榻之上,槐霜又往里面挤一挤、挪了两下。 她始终攥紧姑苏萼的袖角,布料紧绷成一条直线,惹得姑苏萼只能顺着她的方向,略微凑近,俯下身。 姑苏萼略有不解,缓声道:“怎么?” “我想和你一起。” 槐霜眨巴着看不见的眼睛,拍了拍自己身侧空出来的位置。示意明显。 姑苏萼半晌默然,撤身将衣袖从槐霜手中抽出。 “如此不合礼仪。” 槐霜一怔,她以为,姑苏萼愿意和她一起,自然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完全没想到姑苏萼会回绝她的要求。 顾不上身体的伤疼,槐霜一骨碌爬起来。 她冲着黑暗恼怒道:“为什么?” 姑苏萼的声音颇有些无奈:“你还小,不懂……” 槐霜却听不明白他在无奈什么,皱起眉头:“小什么?” “我小一点,占的位置也小一点,正好你可以在我旁边睡,刚刚好啊。” 姑苏萼有理说不清:“……不是这个大小。” 槐霜眉头皱得更紧,追着问:“那是什么?” 姑苏萼停顿一瞬,绞尽脑汁。 “男女之防,你懂么?” 槐霜不以为然,朗声道。 “兰仙说了,和喜欢的人睡觉没什么不对的。” “合欢宗主?”姑苏萼一时想起什么。 早知那日路过潭城,就该多待些时间,把那作恶的女子铲除。 奈何,当时绯晚负伤。 一行人着急赶回凌霄宗,路上快马加鞭,顾不上其他。后来,桑榆前往云梦南泽修习,姑苏萼留下照看绯晚,更是无暇干涉窗外事。 谁能料到,时至今日,一道回旋镖扎硬生生在姑苏萼的身上。 一想到槐霜在那女子身边,眼里不知遭了多少污秽,姑苏萼生出几分沉怒。 他可还记得槐霜整日动手动脚的……要是换了其他人,她也如此行事? 偏偏对上槐霜没有焦距的眼眸。 姑苏萼满心的淤气倏忽间也跟着空荡荡。 她受了很多苦。 好不容易逃脱又遇到了自己,还被伤成现在这样。 是他的错。 槐霜说不在乎,姑苏萼却不能不在乎。 那几剑未曾收力,槐霜肩膀伤势最重,背后和胸前各有一剑,若他没恰巧昏过去,槐霜说不定早已…… 活着便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姑苏萼叹息一声。 她不懂,慢慢教就是。 何必置气? 34. 第 34 章 “槐霜。” 姑苏萼半蹲下身,和槐霜视线齐平。 知道她看不见,姑苏萼偏身凑近了些,声线明晰。 “我不困,守在这看着你睡,好么?” 槐霜还是不太满意,踌躇重复道:“你不困?” “一点点也不困么?” 姑苏萼睫羽是纤长墨色,遮住清瞳之中的缱浓绿意,轻声道:“不困。” “你睡,我守着。躺下吧。” 槐霜抿唇,思忖一瞬,终于作罢,乖乖躺了下来。因受伤,她只能侧卧一边,面朝姑苏萼。 习惯了黑暗,槐霜甚至没反应过来,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槐霜。”姑苏萼倏然又喊了一声。 槐霜耳尖一动,应声道:“什么?” 姑苏萼瞧着她一无所知的模样,静静伸出手,遮住她的眼眸,轻声提醒道:“眼睛不闭上怎么睡?” 感受到熟悉的温暖,槐霜眨了眨眼。 微微卷翘的睫毛擦过姑苏萼手心。 如同翎羽一般柔软,掠起细细密密的波澜;又似蝴蝶的翅膀,扇动起一阵闯入心扉的卷风。 槐霜很乖地闭上眼睛。 姑苏萼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心闷气短。 “我伤了你……” 声音徒增沙哑。“你——为何还相信我?” 槐霜沉默一瞬,小声道歉:“你不喜欢被迫做那种事,生气很正常。我已经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是你伤了我。” 槐霜模模糊糊能感觉到姑苏萼在难过。他是好人,又很重视苍生性命,肯定不喜欢伤害别人。 “受伤是因为我没有躲,不是你。” 槐霜接连几句,不仅没有解开姑苏萼的困惑,反倒将他推到摇摇欲坠的悬崖,猝然体会到了战栗震颤的感觉。 如同藤条蔓延枝叶,包裹住他的全身,寸寸扎入骨血,连带着呼吸一并隐隐发抖。 在彻底暴露之前,姑苏萼蓦然收回了手。 视野之中,槐霜露出了眉眼全貌。 闭着眼睛的模样似乎熟睡,但姑苏萼知道她没有。她还在继续,继续用一种认真的语气,说着姑苏萼听了也不敢信的话。 “我的伤,是我的错,不是你的。” 长久的寂静。 静到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姑苏萼犹如失声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嗓子。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回答他的,是槐霜绵长而均匀的呼吸。 一室安谧,独窗台外,几只鸟雀倏地飞过,清脆欢鸣。 姑苏萼恍惚间,才想起槐霜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为什么会相信他? 记忆闪回,眼前出现一泓明月。 姑苏萼看不清槐霜的脸,只能看见她抬头望着天。 于是他也看向那一片雾蒙蒙的、明暗交织的星夜。 耳畔的嗓音缥缈似烟云雾缭。 “我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 午时刚过一刻,高悬天边的太阳分外刺目。炙热光线洒满大地,连树梢上的鸟都安静了不少。蝉鸣倒是愈演愈烈,一阵短一阵长。 掩映在群山绿林之中的阁楼,得以幸免,避开炎炎暑气。 穿堂风从前厅流窜到后廊,珠帘徐徐浮动。 不知梦到了什么,槐霜一下惊坐起。 姑苏萼余光瞥见内室动静,停下交谈,对灵芝示意道:“她醒了。” 灵芝好不容易鼓起胆子,寒暄几句正想着引入正题、偷摸状告肆酒仙尊玩忽职守,眼见被打断,灵芝又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姑苏萼掀起幕帘。灵芝紧随其后走了进去,一身浅白色窄袖锦衣,背着半沉木箱,眉眼间萦绕着几分拘谨。 槐霜察觉到多了一个人,微微侧过脸。 她隐约猜到,此人是为自己来的。 难道是姑苏萼提到的——“桑榆?” 灵芝眼睛瞠大。这人好大的能耐,居然直呼仙尊名讳。 惊讶之余,灵芝解释道:“肆酒仙尊有事,我叫灵芝,替他来的。” 姑苏萼站在一旁,怕槐霜不安,帮着介绍:“灵芝的针法玄妙,桑榆亲授,如今他有要事在身,灵芝来也是一样。” 灵芝一边把药箱放稳,一边挤出体面的假笑。 “对。” 个屁。灵芝偷偷摸摸腹诽。 肆酒仙尊只是身边缺个打下手的医师,随手找点药术典籍甩给她而已。 什么亲授?平时根本连个影子都见不着。要不是她有点小聪明,估计只能围着药炉扇火呢。 说罢,姑苏萼俯身,扶着槐霜躺稳,低声叮嘱道。 “可能有些疼,你且忍着点。” 灵芝默默低头,安静卷开牛皮针布。眼前的人体变成了一张摊平的图像,每一寸每一点连接而不同。 灵芝捏紧针尖,眸光之中迸出几分肃穆。几针下去快准有力,集中的精神气从平凡的身躯中跳脱而出。 风范十足。 施针很快结束,灵芝恢复成往日的模样,小心拘谨地收起银针,又拿出干净纱布,要为槐霜换上。 姑苏萼早已自觉退离。 灵芝解开槐霜的衣襟,拿下旧纱布的一刻,鲜红的伤口触目惊心。 那日帮槐霜绑纱布时,还是晚上,灵芝没太细瞧伤势,如今突然看了个清清楚楚,她不免惊愕。 “这——” 灵芝眸中闪过心疼,声音混杂几分低斥:“谁下手这么狠?” 姑苏萼站在后廊一侧,耳聪目明,自然听清了灵芝的话。 他微微抿唇,自责翻涌心头。 槐霜没吭声。 灵芝没再追问,安静下来。她仔仔细细给槐霜重新敷药,嘴巴却停不下来,偷摸着絮絮念叨。 “你和两位仙尊很熟?可以直唤他们的名字,应该是很好的关系。那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 “我十七,凑近一些瞧你,应该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我可猜对了?” 槐霜能感知到,灵芝敷药、换纱布的动作都很轻柔。 莫名有种很珍视她的感觉。 不像以前受伤,她从兰仙那里拿点止血丹就算完了。 某个瞬间,槐霜甚至觉得受伤是件很好的事情。 这和她一直以来的认知产生了冲突。 槐霜卸下防备,迟缓地应了一声:“嗯。” “我叫槐霜,十八。” 话音未落,槐霜的脑袋跟着一转,语气流露些许困惑:“名字不是用来叫的?” 听见槐霜的回答,灵芝笑了笑。 “话是如此,但凌霄宗内,几位尊长或云游四海,或常年闭关、潜心修行。” “清绝仙尊和肆酒仙尊肩负重任,四大执事见了都敬他二人,皆以徽号称谓。” 槐霜懵懵懂懂:“这么厉害么?” 灵芝算是晚入宗门的杂役弟子。从来都是听别人跟她说宗门闲事传闻,这回轮到她和别人讲故事,不满有些激动。 “你不知道啊……” “巴拉巴拉……专杀坏人……巴拉巴拉……惩恶扬善……” 槐霜越听越心虚,总感觉下一秒,眼前就会有一把剑骤然出现,闪着寒光叫她人头落地。 “对了,清绝仙尊是你什么人?” 说着说着灵芝兀然换了话题。 什么人? 槐霜不知道。 她默然一瞬,低声道:“我喜欢他。” 这算关系么?要是不算,她也想不出其他的了。 听见槐霜的回答,灵芝正想说些什么,慌忙闭嘴,侧身往后一瞥,没看见姑苏萼的身影,这才放松一点。 仙尊身居要职,总不会一直在这。灵芝猜想,估计早走远了。 她放宽心些。 “你不知道啊——”灵芝压低声音,凑到槐霜耳边低语,“大家都仰慕他,这没什么。但仙尊……身为女子不能跟他走太近,会害了你的。” 槐霜皱起眉。 与此同时,灵芝敷完最后一点草药,裹上纱布,她好心道。 “这样吧。我可以腾出一张小床照顾你。虽说仙尊是正人君子,但哪会有女子细心?我们做伴如何?” 槐霜知道灵芝是好心,但又不喜欢她说姑苏萼坏话。 纠结之中,槐霜忘了开口拒绝灵芝贴身照顾的意图。 见槐霜没出声,灵芝以为她同意了,乐呵呵转身合上药箱。一侧脸,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影,突然跃进她的视野余光。 “你们要走?”清泠声线隔着珠帘落进耳中,不见喜怒。 灵芝不知清绝仙尊听见多少。 显而易见的是,他用的词叫“你们”。估摸着,最后两句话是听见了。 灵芝尴尬一笑,正要说是,槐霜果断摇头:“我不要。” 见状,灵芝没了话,假装无事发生背起药箱。她掀起幕帘,姑苏萼长身玉立,宛若山石松竹,澹澹疏冷。 他拿着一瓶上品药籽,白光轻闪,东西便到了灵芝的手里。 “辛苦。” 灵芝眼睛闪亮亮,什么乱七八糟的情 绪,全然抛掷脑后。 哇!给清绝仙尊做点小事,回报这么大手笔的啊?简直比肆酒仙尊好一百倍啊!! 灵芝如珠似宝捧着小瓷瓶,踏出一串愉悦的脚步声。 待灵芝走远,姑苏萼和槐霜隔着珠帘,一个比一个沉默。 良久槐霜才道:“她说你坏话,但她又帮我治眼疾。” “我怕我凶她,我的眼睛好不了。” 槐霜坦明心思,表态自己和灵芝不是一头的。 姑苏萼的声线平稳,隔着帘幕,听不出波动。 “她说的不是坏话,是实话。” “你不开心?”槐霜有时愚钝,有时敏锐得过分。像只小狼狗,鼻子一嗅便能分辨出一切味道,包括情绪的味道。 “没有。” “骗人。”槐霜闷哼。 “我这有份糕点。”姑苏萼岔开话题,淡声道,“绿豆沙的,不算荤腥你可吃?” 槐霜没回答,突然想起什么,同姑苏萼分享道:“打坐很有用,我身体热热的,尤其是肚子,好像有什么在流动。” “我能感觉到,我的心越安静,那种流动的东西也越安静,不闹也不疼。” “那便学着背些经文。”姑苏萼语调不变,“莫要再偷懒了。” 槐霜觉得姑苏萼小气,一点小事还念叨。什么偷懒?她才睡了一下而已。 眼睛一闭一睁,最多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其实她也不是很想念经。但是姑苏萼又不干点别的。 “哦。”不情不愿应了一声,槐霜又补了一句:“吃。” 姑苏萼很快去而复返,掀开珠帘,端着一托盘走进,带来糕点和茶水。 行至槐霜榻前,姑苏萼在案几上放下托盘。 转而慢慢扶起槐霜。避开她身上的伤,又往她身后垫了两个轻羽枕。 槐霜很是安静,像一只软体动物,任姑苏萼摆放她的身体手脚。 隐隐地,槐霜有点害怕;尤其从灵芝口中得知,姑苏萼嫉恶如仇的过往经历,槐霜怕姑苏萼知道她杀掉了很多人,然后就讨厌她了。 说不定也会杀了…… “张口。” 耳畔突然响起的声音,拉回槐霜惴惴不安的心绪。 身体倒是动的比脑子快。 “啊——” 一瞬,甜甜的味道进了嘴,槐霜嚼吧嚼吧,乱糟糟一团的思虑霎时丢进喉管,随着食物一齐咽进肚子里。 管不了那么多。好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大不了一死,横竖不亏。 吃掉一块绿豆糕,槐霜有点噎。话还没出口,杯盏已经递到了嘴边。 闻到茶香,槐霜配合着微微仰面,她咕噜几口,一杯水便已见了底。 姑苏萼在一旁瞧着:“慢些喝。没人跟你抢。” 他话未落地,槐霜眉眼弯弯:“啊——” 姑苏萼默然,捻起一块绿豆糕,送进槐霜嘴里。槐霜舌尖一卷,连带着姑苏萼指尖沾上几分濡湿。 他表情微顿,略带仓惶地收了手。 残留的湿意出奇地发烫。 姑苏萼沉默着将视线凝在指尖,不太喜欢这种大惊小怪、作茧自缚的心情,将目光缓缓移开。假装无事发生。 槐霜狼吞虎咽,嚼吧几口嘴里又空了,催促道:“啊——” 姑苏萼喂的速度都赶不上她吃的速度。 他端起茶壶,重新为槐霜倒了一杯茶水。 “不噎么?” 没等来落到嘴里的糕点,反而听见水声清凌,槐霜摇头表示不要,质疑道:“你这样我光喝水就喝饱了。” 姑苏萼动作一顿,有些不好意思:“这样么。” “那你吃慢些。” 槐霜很了解自己:“我吃不慢。” 进了她嘴里的东西,通常都待不久; 她实在不是那种细细品味的人。 槐霜的脑袋转了转,认真道。 “你可以把糕点掰小点,这样我一口就吃少点。” 姑苏萼老老实实按照槐霜说的做,两指并拢,掌心反转。 一瞬微光划过,糕点自动一分为二接着二分为四。 糕点变小之后,槐霜吃起来确实没那么噎了。 只是姑苏萼喂她的时候更容易被舔到。 极浅的润,仿佛能轻易沁入肌肤内里,隐隐在表面烫出一个皱巴巴的褶,怎么也捋不平。 一次两次之后,姑苏萼耳根染上几分薄红。 心绪平冷多年,姑苏萼罕见地动了气。他着实搞不明白自己,做什么在这无端激动。 吃错了药不成? 35. 第 35 章 水墨似的长睫遮不住眼尾潋滟,姑苏萼轻咳一声,低声提醒槐霜。 一板一眼清晰道:“你吃的时候,别碰到我的手。” 碰一下也不行了? 槐霜一瞬凝滞,以为自己被嫌弃了。 一时有些生气,更加难过。 她仓促咽下嘴里的糕点。 第一次尝到食不知味的感受。 槐霜小声“哦”了一下,接着低下头,说吃饱了。 姑苏萼一眼瞧出槐霜的表情。 明摆在脸上,显眼到极点,也失落到极点。 瞬间,姑苏萼察觉到她应该是误会了什么。 “我不是责怪你……” “我……” 姑苏萼欲言又止,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要是解释,怕会显得他—— 槐霜耳尖一动,仍旧闷声闷气。“你不讨厌我么?” 姑苏萼印象之中,这样的问题他早早给过答复。 如今又被问了一遍,姑苏萼心中不解。 槐霜相信他却不相信他的话? 姑苏萼叹了一口气,耐心重复着缓声道:“没有讨厌。” 槐霜显然没听进去,脑袋垂得更低。 “但我不是好人。” 她无法不害怕。 她为了自己的性命,背负了无数罪恶。 光明越亮,离得越近,越会显出黑暗的影子。 槐霜隐隐约约之中,能闻到一种灰色的味道。 像是悬在头顶上的斧头。 像是那日,菜市口刑场,侩子手拿着的长刀,忽然不由分说地落下,一地淋漓的红,转瞬了无踪迹。 不安的心,满手的血。槐霜想要抓住光,却似乎总会被烫到。 她喜欢姑苏萼,她想要和他在一起,她喜欢他,她喜欢他。 她想要姑苏萼一直一直和她在一起。 想要姑苏萼记住她。 永远永远地记住她。 可是爱也难,恨也难。 槐霜如同缺失船锚的帆只,方向不定,永生飘零。 她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达成自己想要的一切。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拥有这份念想。 毕竟她有罪;姑苏萼是很好的人。 他值得最好的,她不是最好的,连好的也不是,是坏的。 坏的东西,没人要的。 一阵尖锐的鸣响刺透槐霜的耳膜,她忽然又开始疼了。 姑苏萼眼看槐霜瞬息间面颊血色尽失,当即握住槐霜的手。 一边输送灵力减轻她的痛楚,一边尝试着按槐霜说的那样,为她诵读道经辞令。 耳边的清音拂过,感受到身体里流淌的温暖,槐霜神情不再紧绷。情绪渐平,疼痛舒缓递减。 与此同时,姑苏萼的神识开始小心探察槐霜身体。 槐霜浑身经脉皆藏暗色黑影,显然中毒已深。 完全不是一介简简单单的蛊毒可以做到的。 姑苏萼想到她曾说过的话。 “为解兰仙的蛊,我私下喝的偏门草药太多,身体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有些不大一样,产生了抗性……” 如此说来—— 姑苏萼眉心微蹙。 难不成槐霜体内相互制衡的杂毒,反被他的赤阳血脉打乱了阵脚,这才险些害了她性命? 不待姑苏萼细想,他忽然感知到一股神秘的力量,游走在槐霜体内,不断地修复着什么。 ——无人能解……也不需要解…… 记起桑榆的话,姑苏萼越发理不清头绪。 他尝试着用灵力探入槐霜神识,不料一道虚弱却古朴的力量阻挡了他。 霎时间,槐霜舒展的眉眼倏尔闭紧,眼睫轻颤一瞬,透着几分疼意。 见状,姑苏萼立马停下动作,神识灵力缓慢退出。 槐霜阖眼,歪倒在姑苏萼怀中。 她意识有些模糊,恍惚道:“你再教我念一遍。” 闻言,姑苏萼揽着槐霜,低声开口。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 槐霜脑袋埋在姑苏萼胸口,眼睫虚颤,一字一字跟着念。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 槐霜心神渐明。 体内凌乱的毒性仿佛受到神明的指引,逐渐平和下来。 “夫物云云,各归其根。” “夫物云云,各归其根——” 槐霜身体渐轻,微弱而细小的灵力持续不断,顺着空气沿着毛孔钻进肌肤。 如云朵一般,柔柔托住她。 “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槐霜似乎能看见自己,以一种高悬天顶的视角,不止看见身体,还有她的心跳,她的魂灵。 以及,邪神。 从未听闻的名字,不容置疑地闯进槐霜脑中。 邪神一口一口吃掉涌入她身体的灵力,不断壮大,打了个饱嗝,然后懒洋洋地窝在一边。 本该觉得陌生不适的槐霜,却不知为何生出几分熟悉的感觉。 似乎这个叫邪神的,已经认识她很久了。 槐霜尝试着和它对话,吓了邪神一跳。 须臾,邪神反应过来,她感受到的是槐霜的神识。 瞬间放轻松,邪神欢快了些,不再紧绷。 她窝在槐霜识海之中,带着几分慵懒。 ——笨蛋,看见我了啊~ 槐霜莫名其妙得了一句骂,心里不痛快。 “你才笨。” 邪神哼一声。 ——说你笨自然是有缘由的。若非我帮你把灵力吃掉一部分,你早就爆体而亡了。 空头白话,槐霜不是很信。但仔细一想,邪神就她的体内,应当没有骗她的必要。 槐霜脑袋一转,犟声道。 “你吃的那么开心,肯定对你也是有好处的。” 邪神心虚,嘴上倒不认输。 ——这么看你也不算太笨。 槐霜认真道。 “那是。” 邪神慢悠悠在槐霜识海内转了一圈。 ——为什么我会在你的身体里? 槐霜好奇。 “为什么?” 邪神换个位置重新躺下。 ——是我问的你。 槐霜摇头。 “我不知道。” 邪神微微阖眼,似是困倦。 ——我也不知道。 ——只是好像睡了很久。 槐霜思忖一瞬。 “我叫槐霜,别人起的名。你为什么叫邪神?也是别人起的?” 邪神打了个哈欠。 ——似乎很多人不喜欢我,对我喊打喊杀的,说我是邪魅污秽。 ——困了。时间还长呢。我有直觉,等以后,以后我会知道的。 话音如山谷回音,悠悠然飘来又散去。 姑苏萼瞧着槐霜没念几句就沉睡过去,气色紧跟着恢复如常,他心下安稳了些。 这会儿子刚要松开手,让槐霜重新躺下,不料槐霜倏忽间醒了过来,抓住他的手,摁下他的动作。 鼻息间萦绕着熟悉的清洌气韵,随风浮动,吹进呼吸。 槐霜顺着味道,凑到姑苏萼颈窝,小小地蹭了一下。 姑苏萼心尖一颤。 槐霜隐约懂得了什么是弥足珍贵。 邪神说以后?她能有多少以后? 槐霜把握着这份几乎偷来的静谧,极小声地问:“若有一天,你发现我是很坏很坏的人,就讨厌我了?” 姑苏萼的心一瞬掉落,听着槐霜不安的问话,喉间酸涩。 “不会的。” 槐霜听不太明白。 姑苏萼所说的,是觉得她不会是一个很坏的人,还是他不会讨厌她? 非要选一个,槐霜理所当然偏向于前者。 可惜,她只能让姑苏萼失望了。 槐霜一边暗自悲伤,一边又抓紧机会偷摸着蹭了一下。她似乎以为只要动作够轻,姑苏萼便无法察觉;忍不住蹭了一下又一下。 发丝粗糙略带干枯。 蹭到姑苏萼冷白如玉的皮肤,已然磨出一片砂红。 姑苏萼默默叹息。 他搞不明白槐霜的脑袋里装的是什么。 上一刻还难受着,转瞬之间又成了这样。 “槐霜。” 他唤了一声,槐霜做贼心 虚,瞬时停下来。她安静极了,好像刚刚那个人根本不是她一样。 姑苏萼眼尾低垂,瞧着槐霜装乖的样子,不觉好笑。 槐霜看不见姑苏萼的神情,自以为糊弄了过去。她另起一话:“我看见了邪神。” “邪神?” 从未听闻世间有此存在。姑苏萼一瞬抿唇,恢复正色:“那是何物?” “不知道。”槐霜默默摇头。 她停顿一下,语气添了些雀跃:“她还同我说话呢,应该是好的东西。” 闻言,姑苏萼推翻了自己的猜想,觉着槐霜或许做了个真实些的梦。 常言虽道,万物有灵。 可若是同人一般,能够言语说话,需要深厚灵力且修炼成人形才能做到。 槐霜的身体本就虚弱,意识模糊之际,分不清梦与现实也是正常。 不过——那识海里突然出现的神秘力量,却惹姑苏萼多虑。 他执剑闯天涯的那些年,也没遇到过这种事。 还是槐霜隐藏了自己的真正实力? 姑苏萼眸光一闪。 那日撞见槐霜与人搏斗,绝不是单纯的体修之人做派。 她身上的丰厚灵力,究竟从何而来? 姑苏萼这边还在沉思,槐霜的心已经跑远了。 “绿豆糕还有么?” 姑苏萼晃了晃神,收回思绪,应了一声。 “有。” 槐霜完全忘了,方才她刚说过饱;姑苏萼自然也不会再提。 他一本正经喂起槐霜,刻意忽略指尖灼烧的濡湿,心无旁骛地盯着她嚼吧嚼吧,见她咽下一口便又递上一块。 槐霜左边嚼两下转而右边嚼两下,一个来回之后咕噜一嗓子咽下,吃的很快而且很香。 不过几块普通的点心,进了她的嘴里,仿佛珍馐美味一般。 吃到心满意足的时候,雾蓝色的瞳仁透出一点点的亮。 任谁见了,都能看出她的欢喜。 姑苏萼目光一瞬不移,仔细端详着她。 心海一片寒寂的冰墙逐渐脱落。 扑通一声、扑通一声、前赴后继砸出晶莹的浪花。 不知不觉中,他的眼底蕴着极浅的温笑。 槐霜打了个饱嗝,心神放松大着胆子,颇有些颐指气使:“水。” 姑苏萼反应自己望痴了神,素日条理清晰的人,突然多了点七手八脚的乱。 他刚倒出半盏,递到槐霜嘴边,摸着杯壁才发现水已经凉了。 姑苏萼的手瞬时收了回去。 槐霜张着嘴落了空,有些不解:“嗯?” 姑苏萼一手捧着杯盏暗使灵力,另一只手落在槐霜肩头,拦下她如同雏鸟东寻西找的小动作,缓声安抚。 “等一会儿。” “水凉了,温一下再喝。” 槐霜失去焦距的眼睛眨了一下,有点没听懂。 天底下的水,还有凉了就不能喝的么? 她怎么没听说过? “水凉了也可以喝。”槐霜思忖一刻,认真开口道。 姑苏萼自然知道。他只是…… 只是…… 想对她好一些。 哪怕是这些边边角角,甚至显得有些多余、过分娇惯的事情。 槐霜没等到姑苏萼说话,只等来了重新递到嘴边的温热杯盏。 她瞬间忘了自己刚刚在讲什么,眉眼弯弯,微微仰着头。 咕噜几口,槐霜咽下暖呼呼的茶水,暖流透着温和的热气,顺着喉管稳稳落到肚子里,连带着五脏六腑一片舒畅。 喝完之后浑身惬意,槐霜舒服得简直要晕过去。 她弯着眼睛,眼尾加深的弧度勾勒出几分真切。 “我以后都可以喝这样的水么?” 姑苏萼放下茶盏,语音轻缓,毫无迟疑:“嗯,若你想要。” “要的。”槐霜乐呵呵点了下脑袋。 “一直都要,一直——” 槐霜知道自己又贪心了,明明想好有一天算的一天的。 可就是忍不住。 “一直一直,也可以么?” 姑苏萼不解槐霜又犯了什么憨,一杯温水而已,还能喝不起不成? “自然。”他应声答道。 36. 第 36 章 浮云从天边一溜而过,白驹过隙,时间飞快。 转眼已是傍晚。 槐霜坐在亭台中央,打坐入定,闭眼凝神。 姑苏萼自是在一旁静静守着她。 邪神则在槐霜的脑海之中絮絮叨叨,告知槐霜需要心绪平和,神智清明; 反之,心乱则不宁,不宁则不安。七窍漏百孔泄,灵力狂舞,爆体而亡。 据邪神的说法,现在的她和槐霜算一根绳上的蚂蚱。 在邪神指导下,槐霜逐步学会调动体内灵力。 心有余力之际,槐霜开始对邪神充满好奇,问题一个接一个。 邪神一开始还假装没听见,提醒槐霜要专心。 槐霜却不是会善罢甘休的那种人,几个回合下来,邪神没辙了,只能坦白。 ——我一概不知。 ——刚睁开眼就在这里了。 邪神外表是位性格淡淡的小毛孩,说话像阿婆,带着点沉稳的丧感,单纯又世故。 ——问那么多做什么?反正记着我不会害你就是了。 槐霜收神,睁开眼睛,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但比一开始要多了几分微微的暗光。 俨然是好转的迹象。 姑苏萼感知到槐霜的动静,缓缓睁眼抬眸。 望向身旁的人,他开口道:“回去么?” 槐霜耳尖一动,循着声音偏过脸,点点头。 傍晚的夕阳垂落在山腰,倾泻出一片朦胧的暖光,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行走之中错落交叠,隐露一种无声的亲昵。 一眨眼,阳光已经消失在地平线。 月色洒下一片清凉,投射窗柩。 不同于山雾虚冷,听月阁内,灯盏柔明,照亮每一处。 而这种暖,逐渐升温,很快变成了彼此对抗的灼热。 “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 晚上,槐霜发出睡觉邀请却被婉拒,无法接受的她瞬间来了脾气。 一下午的静心打坐成了空谈。 身体一时有些发烫发疼,火烧似的隐痛,槐霜却根本顾不上。 “我就要和你一起!” 姑苏萼头疼。 之前是之前,如今情况有所不同;他怎能像稀里糊涂的十八岁一般,不懂分寸呢? 槐霜能任性,他却不能不明不白,听之任之。若是每每惯着她,如此发展下去……恐怕覆水难收。 可——姑苏萼呼吸绷紧了些,他张了张唇,那些果断而冷淡的拒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到底她对他,她于他,算什么?姑苏萼理不清心绪,难以自圆其说。 分明简单的局面,他却沉默着,进退两难。 “为什么不行?!” 槐霜本来就看不见,火急火燎喊了几嗓子,又无人应答。 黑暗如潮水般袭来淹没了她。 静悄悄的可怕。 槐霜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 斗志昂扬的小猫瞬间像是枯萎的花叶,颓然落败。 槐霜嗓音哑哑,呜咽着说不出话,她捏着衣角无意识往后退蜷。 “姑苏萼。”槐霜忍住哭腔,声音含糊。 “你走了么?” 下一瞬,温热的指腹擦过槐霜雾蒙蒙的眼尾。 她立马如同抓住浮木一般,攥紧姑苏萼的腕骨,急切慌张地钻进他的怀里。 “你不要走,不要去别的地方。” 怀里的人满身仓惶,姑苏萼瞬时自觉罪大恶极,宽慰的语气带着几分干涩。 “是我回话回慢了,没走,半步也没走。” 槐霜余悸未消,脑袋紧埋在姑苏萼胸膛,声音打着虚颤。 “我不睡觉了。”槐霜很认真。 反正姑苏萼不愿意和她睡觉。 她估计也只会像之前那样睡不好,睡了跟没睡差不了太多。 那就不要睡觉了。 微热的呼吸沁到姑苏萼心口,脉搏跳动的频率愈发没有章法。 “槐霜。” 姑苏萼心乱如麻,低声呓语,喊着她的名字,换来的是槐霜越凑越紧,整个人几乎都要嵌进他的身体。 “我可以不睡的。我不困。” “我不睡觉,好么?” 槐霜的语气很轻,潜移默化模仿着姑苏萼一贯的模样。 只是她说起话来,逻辑跳跃,执拗如初。 槐霜真正要说的是—— 她不睡觉,他就不走、不要离开。 好不好? 姑苏萼听出了槐霜的言外之意。要么她不睡,他不走,干熬一夜;要是睡,他必须得在。 总而言之,他是走不了的。 领教过槐霜的为人处世,姑苏萼再清楚不过,槐霜真能说到做到。 其实事情并不难办,姑苏萼只需略施灵诀,便可叫槐霜昏昏欲睡,阖眼深眠。只是用完这一招,槐霜醒来之后,多少会有察觉。 姑苏萼不想让槐霜感觉她是受人控制的。 他的行事要顾及她的意愿。 事情越想办好,就越难办。 姑苏萼隐去一声短叹,从未预料到自己会有这一日;心是软的,脑袋是空的。 这可如何是好? 槐霜在姑苏萼怀里拱来拱去,没得到准确答复,又开始哼哼唧唧。 “我不睡了,这样也不行么?” 姑苏萼怎么可能叫槐霜一夜不睡。 本就有伤,还不好好修养,真以为胳膊腿都是铁做的? 但男女之别,万万不可忽视。 让别人听了,他照顾人、照顾到床上去了,成何体统? 之前自认十八,年少无知,又动了情念,勉强还能卑劣地自圆其说。 现在呢? 他要拿什么身份来面对槐霜? 伤者和看护可不是躺在一张床上的关系。 …… 姑苏萼半天也没想到折中的法子。 槐霜窝在他的怀里,等了许久,姑苏萼仍是不发一言。 一贯跟在兰仙身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至此,槐霜隐约意识到,这件事应当是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了。 她很气馁,垂着脑袋停了动作,默默安静下来。 之前那些耍狠,左不过是仗着姑苏萼身弱无力;现在她又打不过他,发脾气什么的也只能看着来。 只是这一回,好话坏话都说了,估计确实行不太通。 那便算了。 槐霜有些难过,但还是努力强打精神,从姑苏萼怀里撤出前,偷摸闻了他一口。 鼻尖微嗅,仰面之际,瞳孔透出一点点虚影。 “我不叫你为难了。”嗓音哑哑,乖的要命。 姑苏萼的手虚拢在槐霜腰间,听到她的话,修长指骨微妙收紧。 因为用力泛着白,手背脉络青筋凸起。心中一瞬划过的悸动,叫他忍不住要把虚空捏碎。 仿佛得有什么重重地发泄出去,才能忍住,不顺着她的心意来…… 姑苏萼忍得极度艰难。比任何一场战斗、淬炼都要叫他难以忍受。 “乖。”挤着嗓子,才冒出一个字。姑苏萼生怕再多说一个字,就会 不管不顾地答应槐霜,答应她的一切要求。 得了夸赞,槐霜的心情褪去几分沉闷,一扫阴霾,开心起来。 她的眉眼略弯,雾蓝色的瞳眸仍然失焦,却盛满了灯火通明。 “给我一件你的衣裳,我抱着它睡就好。” 一瞬间,姑苏萼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觉得自己真的太过分了。 明明见过槐霜初醒之时害怕不安的样子,明明清楚槐霜身边除了他再没别人,还在这里说一些有的没的。 他倒是当了个真君子,槐霜呢? 想来灵芝说的没错,倒不如让槐霜跟她一起回去,总好过在这受委屈。 姑苏萼垂下眼帘,纤长眼尾夹落一尾淡隐,他细看槐霜,越看越替她心疼,越觉得自己实在是不好。 槐霜眨巴两下眼睛,心想自己的要求应该不算过分。 不明白姑苏萼为什么又没声了。 “衣裳也不可以?” 姑苏萼扼紧心弦,隐去紊乱呼吸,轻声答道:“可以。” 过了一会儿,槐霜躺回被窝,脑袋靠着软枕。她脸颊一侧是姑苏萼的外衣长衫,堆成半个圆球。 槐霜半张脸埋在衣裳里,一动不动,很是老实。 姑苏萼瞧了槐霜片刻,替她熄了灯。 一隅清月散落微明亮色,透过窗棱,照在槐霜床头。 槐霜迷迷糊糊之中,摸索着从衣裳团里找到一个袖口,牢牢攥在手心里,方才舍得安安静静闭上眼睛。 门扉开了又合上,姑苏萼转脚进了书房侧卧。 一墙之隔,姑苏萼站在窗边,看着高悬天际的冷月,心里乱糟糟一团理不清。 直挺挺站着像根木头,姑苏萼好半晌才坐回书案前。 他处理起文书,脸上古井无波,没什么过多的表情。 半个时辰过去,姑苏萼放下墨笔,起身卧倒榻上;翻来覆去,总觉得空落落的。 他闭上眼,呼吸却怎么也稳不下来,一声长一声短,思虑不停,眼前总闪过一帧帧繁杂画面。 直到后半夜,姑苏萼也没睡着。 他鬼使神差地重新回到槐霜身边。 站在榻前,脚下仿佛生了根,哪儿都去不了。 眸光温和,神情疲惫。克制隐忍的心,跳的鲜活。 姑苏萼以为,是槐霜离不开他,只怕,反过来也是一样。 甚至他更可耻。分明知道槐霜的处境艰难,心如小儿,靠近他、信任他或许不过是一念无处可依的偏执。 他却,生出一丝不舍放她走的贪心。 就连之前暗自定下的、伤好便送她离开的想法,隐约间已丢得老远。 二十八比之十八,多的不只是十年斑驳光阴,更多了自我觉察的清明,而这份清明反倒清晰影印出心底的晦暗。 从未有人如此需要他,渴望他,几乎不顾一切地朝他而来……谁能轻易躲开正午烈阳般的炙热光亮? 偏偏这份亮,是一个偏执者的自私。 她只是想抓住什么,恰巧是他罢了。 姑苏萼深深叹一声。 槐霜可能并不清楚,她究竟在做什么,所做所为的背后又意味着什么;她不过凭着本能而行。 他不应该和她纠缠下去…… 只是—— 姑苏萼难以想象这处寂静阁楼,又恢复成最初那副了无生息的寥落模样。 修习之人,切忌起心动念,便是道侣作伴,也不过多一人携手并进。 姑苏萼心知肚明,他想要的,远不止如此。 贪嗔痴; 她是他的贪嗔痴。 37. 第 37 章 槐霜睡得很轻,随着一声薄叹,潜意识敏锐察觉到身边有人。她的呼吸忽然一顿,神智苏醒。 槐霜还记得自己是在凌霄宗,应该不会有外人胆敢擅自闯入。 “姑苏萼?” 寂静的房间,响起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 “是我。” “我睡不着,不知怎的……就到这来了。抱歉,扰了你。” 槐霜闻声爬起来,姑苏萼抬手轻落在她的肩头,声音清缓阻止她:“你继续睡着,我这就走。” 话音未落,槐霜准确无误摁住他的手,认真道。 “是不是你躺的那张榻太硬,不好睡?” 姑苏萼语气微顿,气势比白日里弱下不少,褪去刻意的疏远,流露出影影绰绰的动摇。 “有一些。” 槐霜松了手,一骨碌就要下床。“我跟你换。” 姑苏萼眉眼精致,温冷如玉,如泼墨山水画,此时此刻,这副画却融成一池墨水,涟漪不断。 他身影颀长,落在月色里,陡然多了几分无措。 “不用——” 姑苏萼一夕之间全无端正,仿佛回到十年前,成了个年轻的呆瓜。 他慌忙拦住槐霜快如闪电的动作,把人重新带回被窝。 槐霜扑腾两下,可谓越挫越勇,义正言辞。 “要换的。你睡不好怎么行?” 夜里有些黑,月光再清透也照不见屋内全貌。姑苏萼还记着槐霜的伤,三两下束手束脚更似在捉一只泥鳅。 槐霜一直受姑苏萼照料,住人家的吃人家的,这下子好不容易得了个表现的机会,她心中燃起小火苗,异常笃定。 “你不用拦着我。真的,你在这睡,我去那边,也是一样的。” 姑苏萼无奈,只能掐诀束缚住槐霜手脚。 房间骤然明亮,槐霜被动消停。 她的身体动不了,嘴还不愿停。 “你和我换床榻,换了你就好睡了,为什么不要换?” 为什么?姑苏萼欲言又止。 他要是能弄清为什么,就不会大晚上跟个疯子一样鬼鬼祟祟。 槐霜之前这么做的时候,姑苏萼还觉得她肯定有毛病,现在轮到自己,他严重怀疑自己更有病。 抛媚眼给瞎子看。 姑苏萼也不知道是自己太隐晦了,还是槐霜的脑回路一直有她自己的频率。 槐霜还要说些什么,忽然一个哈欠打断了她即将脱口的话。 她的细睫轻颤两下,眼眶有些发红,虚虚浮出几滴泪雾。 姑苏萼见状,熟练蹲下身。 他默默把槐霜鬓角散乱的一缕青丝挽回耳后。温热指腹擦过细软发丝,姑苏萼清冷嗓音兀然响起。 “……我有些后悔。”他早该看清自己,而不是自以为是,假装无事。 那些脸红心跳、纷杂凌乱的时刻……不止是十八的他,更归属于二十八的他。 他认。姑苏萼想,那就是他。 听见姑苏萼说后悔,槐霜瞬间停止打哈欠,嘴巴张开一半猝然半途中止,猛地合上。 后悔什么? 后悔救她?后悔让她留在这儿?后悔日夜操劳照顾她? 还是后悔把绿豆糕拿出来分享、结果她一块都没留下给他? 槐霜的小脑瓜飞速转动,努力寻求问题的真相,尝试为自己找到合理的辩解余地。 姑苏萼瞧着槐霜一动不动略显肃穆的表情,他一本正经的嗓音多了些紧张、夹杂了一点点微妙的颤。 “我——” 向一个比自己小许多的人表达内心,对姑苏萼而言,实在过于羞耻。 但他不能跳过这一茬。有些话,需要说清才好。 “我并非不愿同你一起就寝。” 槐霜的思绪卡了一拍,有些愣怔:“嗯?” 什么意思? 姑苏萼来找她睡觉? 怎么如此突然?她该不会是做梦吧? 仔细一想,姑苏萼大晚上跑到她床边盯着她这件事,就有点不对劲。 槐霜眨了一下眼睫,自认为找到了真相。肯定是梦,这样才说的通。 耳畔,熟悉的清洌声线藏着暗哑。 “我只是,总觉得你太小,你……我怕行差踏错……谨慎些才好。” “我比你年岁大,不能过于随性,不考虑你、不考虑往后。” 姑苏萼顿了顿,引导着槐霜,想听听她的心声。 “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什么?年岁大、年岁小,不都要睡觉吗? 槐霜没听明白,这些事和睡觉有什么关系。 她只觉得自己做梦做的真。 梦里的姑苏萼果然也是奇奇怪怪、神神叨叨的。 听不听懂也不重要。 槐霜没有任何犹豫,摸到姑苏萼的手腕一下将人拉起,拽到床榻之上。 眼前虽是一片漆黑,并不影响槐霜翻身当主。察觉到姑苏萼似有反抗的意图,槐霜立马呵斥:“不许动。” 话音落下,姑苏萼果然没了动静。 槐霜很满意自己的梦。 除了眼睛看不见之外,一切完美。 虽说讲好了,不会再轻薄强迫他,但如今在做梦,自然做什么都可以。反正姑苏萼进不来她梦里,他不会知道的。 槐霜上下摸索不停。姑苏萼稍稍一动槐霜抬手就是一巴掌。 掌风结实,姑苏萼推脱的小臂被打的一颤,隐约受不住。 冷白的皮肤泛起一片红痕,须臾间透着几分炙热的烫意。 姑苏萼惊诧于槐霜陡然凶恶不少的模样,被打到的地方却不止有疼,微妙的痒意也随之腾起。 这种感受,姑苏萼只在残存的记忆里微弱体会过。 如今真正降临在他的身上,堪比洪水冲垮堤坝,涌动溃不成军。 槐霜随意摸了两下,手底下的温度一路拔高,烫得她不舒服,眼睛又看不见,槐霜忽然觉得没意思。 她又打了个哈欠,倒头躺回榻中。 手倒是没松开,环抱着姑苏萼的腰,脑袋靠在他的肩颈。 一番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的闹腾之后,世界一片寂静。 姑苏萼有些猝不及防。 槐霜身子窝在榻上,锦被质地棉软亲肤,如同柔和的云朵,催人进梦。 上一刻还生龙活虎,转瞬间,槐霜已然眼皮一重。 她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姑苏萼默默调节呼吸,体温一点一点冷却,回归常态。 事实证明,确实是他自己左顾右盼想太多。 槐霜说的睡觉,跟吃饭一样,一样的纯粹。 姑苏萼侧过脸,眼睫落下,视线凝在槐霜的脸上,驻留许久。 瞥见槐霜紧抱在怀里的衣裳,姑苏萼莫名有些不顺眼。 他眸光轻闪,霎时间,衣衫原地消失。 槐霜的怀里多了一个胳膊,她紧贴着,无意识抱的更紧 。 姑苏萼小心托着她的肩颈,把她的脑袋挪到舒适的位置,才微微低头,在她的发顶轻吻一瞬。 无论什么身份角色,重要也不重要;既然她需要他,那他就守着她便是。 倏尔,室内的光暗了下去。 两道交错的均匀呼吸,如同大海的潮汐,此起彼伏。 - 旭日初升,璀璨光线平直穿透浓厚云雾,落在人间。 窗外,鸟鸣清脆,忽远忽近。 槐霜平躺着悠悠转醒,卷睫略翘,眨巴两下。 眼前一片漆黑,并不影响她回味昨晚的梦。 没一会儿,姑苏萼掀帘而入。 他放下托盘:“醒了?” 槐霜微微偏过头,带着点刚醒的迷糊,懒懒的:“嗯。” 姑苏萼走上前,将槐霜扶起,拿起枕边的木簪,帮她把散乱的头发挽好。 昨天他做这事尚有些笨拙,槐霜的头皮发紧,脑袋被意外扯痛了好几下。今日他倒娴熟了许多。 槐霜默默点了下头,表示满意。 下一瞬,姑苏萼撤开半步。 再转身的时候,手上捧了一件茶褐色罗衣,领口袖边镶嵌一圈细细的浅亚麻金纹,低调华贵。 姑苏萼把衣衫递到槐霜手上,示意道。 “摸摸看,布料舒服么?等会儿灵芝来了,叫她帮你换这件可好?” 槐霜揉了两下,觉着手感挺软的,痛快答应:“好。” 闻言,姑苏萼将衣衫放置一旁的桌案上,捧着碗给槐霜喂粥。 槐霜早饿了,自然没了挑食的意图。 她一口两口吃得欢快。咽下最后一口,肚子暖饱。 瞧着槐霜微微眯眼的惬意模样,姑苏萼精致温冷的眉眼不觉松动,眼底浮起浅笑。 他放下瓷碗,卷起衣袖,轻轻擦拭槐霜挂着点粥糊的嘴角。 槐霜很安分,不躲也不避,眼睫一眨一眨的,像颗小星星。 “我能看见你。”槐霜忽然开口,“只有一点点。看不太清。” 姑苏萼并不意外。 灵芝的针术卓越,再过两日槐霜基本便可重见光明。敷上草药,槐霜身上的伤口也好了大半。 如此一来,槐霜快要康复了。 姑苏萼收回视线,眼睫半垂。 他可以留下她。可他真的该这么做么? 难道不是让槐霜出去看看大千世界、红尘人间,才算是对她好么? 私心将槐霜留在身边,只不过满足他一人贪念。 她年纪小不懂事,自己却不能做个拎不清的。 “你不开心?”槐霜敏锐察觉到姑苏萼的沉默,突然发问,“不开心我看见你么?” “没有。”姑苏萼回答的声音很轻,却能称得上是斩钉截铁。 他静默一瞬,开口道:“槐霜。” 槐霜一听姑苏萼这种语气,明白接下来的话一定很重要。 她立马坐的直溜溜:“嗯?” “你要留在我这里么?” 姑苏萼其实想问,要留在我身边么? 槐霜答得毫不迟疑:“当然。” 姑苏萼长睫轻颤,进一步确定道:“但你可能会错过其他人。如果你见的多了,就会知道世上还有别人,更好的人。” 槐霜闻言,歪了一下脑袋。 她有些困惑:“错过谁?” 什么更好的人? 姑苏萼不就是最好的人么?还有别人么? 38. 第 38 章 错过谁?槐霜问得姑苏萼微微怔住。 他语调一顿,再度开口。 “若非王命直召、赶赴燕城,我整日也不出凌霄宗。除了跟弟子们坐谈论道,从早到晚便是打坐冥想,处理文书。” 姑苏萼说了一长串,最后才拐到正题。 “你不会想要这样的枯燥生活。你还年轻,该是去闯荡、见山看海的好时候。” 槐霜纳闷:“你也年轻啊。” 若是十年前,姑苏萼的确年轻。十年后的今天,在经历那么多事之后…… 姑苏萼已然没了闯荡滚滚红尘、激流勇进的激情。 槐霜自顾自道:“而且我不喜欢什么山啊海的。” “和你一起我觉得挺好的。” 一语说罢,槐霜话音一转,眉头皱起。 “还是——” “你不喜欢我在你身边?” 所以才说这些有的没的,找理由赶走她?槐霜很生气。 “你说了我可以和你在一起,为什么又要我走??” 姑苏萼急忙安抚:“没有赶你的意思。我只是替你多考量,不想你稀里糊涂做决定,三思而后行才好。” “你管我稀里糊涂干什么?”槐霜真是搞不明白,一万个搞不明白。 “大家一辈子只做对的事么?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定要当最聪明的人、一定不能糊涂么?” 劈头盖脸一顿问,姑苏萼有点懵。 “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槐霜无心追问,几句话说得口干舌燥,她微微昂头,努嘴道:“我渴了。” 姑苏萼很快给槐霜端来杯盏,几口水润过嗓子,槐霜舒服了不少,吐字清晰:“我不会走的。” “不过我也不会白吃你的,我力气很大,可以帮忙干活。”槐霜自认面面俱到,言语之间透着点小骄傲。 看吧,她不是那种小气抠搜、光想占便宜的人。 “我什么活都会干,厉害吧?” 姑苏萼心中酸软,缓声答复:“厉害的。” “哼。”槐霜冷嗤一声,“那当然。” - 半天光景很快过去。 灵芝给槐霜扎完针,拿着姑苏萼准备好的祛疤雪肌膏,细细在槐霜痊愈的伤口疤痕上涂抹一番。 完事,灵芝给槐霜换上手边的茶褐色罗衫,一番打量,啧啧称奇。 “这可是千金一匹的浮光织锦,色泽内敛低调,遇光则如星河细闪。仙尊还真是大手笔。” 槐霜听着微微皱眉:“很多银钱买的么?” 那她岂不是要干很多的活才能还上? “有市无价。” 灵芝一边帮槐霜系上腰带,一边解释道:“这玩意儿,专供王室,皇帝赏的。” “不过清绝仙尊一向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衣着简单,东西干放在那儿也无益处,叫你穿上倒是好看的很。” 灵芝细细瞧了槐霜一眼,见罗衫处处贴身,显然是专人裁制。 “哪家的绣娘,如此手巧。” 诸位弟子的衣裳,样式简单,平时哪儿破了就自己拿针线补一补。瞥见槐霜袖口的金纹,灵芝还没见过这样精妙的图案。 ——云柳相依,针脚密实。 线条不似一般女儿家的柔美,说是粗糙又比粗糙多一点…… 深情? 灵芝不知道脑袋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两个字。 思绪停滞一瞬,槐霜一句话叫回了她。 “好了么?” 灵芝应声:“好了好了。” 扎过两回针,槐霜的眼睛确实好了许多,已经可以隐约看见人形轮廓。 她模模糊糊瞧着灵芝,有些喜欢这个对自己很温柔的女子,想说什么,却又找不到攀谈的词。 槐霜嘴巴张开一瞬,硬巴巴道:“你明天还来,对么?” 灵芝眼中划过一瞬惊讶。 “我正要说这个呢,你恰好问了。” “我本以为,肆酒仙尊差使我是为了偷懒。”灵芝小声吐槽,话音一转,语调拔高了些,“如今才知,他这两天特意为你研制了药。” “明日他来,你服下药,身体肯定会好得更快。” 槐霜抓住了关键词:“他来,你就不来了?” “那是自然。”灵芝收拾起药箱,神情郑重又欣喜,充满期待,“得了一批珍稀无比的草籽,我要住在后山青园里,时时记录观察,不能随便离开的。” 槐霜静默一刻,开口带着几分不解。 “草?那有什么的?” 槐霜皱了下鼻尖,坦诚道:“听上去很无聊。” 灵芝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硬气。 “每一株草药,皆有其玄妙特性。一点也不无聊好不好?” 槐霜还是没太懂,不过听着灵芝的语气很是自豪,她配合着点点头。 “哦。” 灵芝背起药箱,照旧叮嘱槐霜多加修养,随后利索地转身走了。 寻常的下午,随着夕阳坠入山谷,迎来落幕。 天边光线渐暗,凉风乍起,夜晚已至。 简单洗漱一番后,槐霜到点睡觉。被姑苏萼搀扶着坐上床榻,她靠在床头非常自然伸出一只手。 掌心朝上,似乎在索要什么。 姑苏萼望着槐霜突如其来的举动,心生困惑;犹疑着,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温热的体感,不用看也能知道是什么。 槐霜表情微顿。 她收手之前偷摸着捏了一下,随即开口道:“衣裳。” “你不给我衣裳,我睡不着的。” 槐霜微微仰头,一番认真的表情。 姑苏萼瞧着她,内心忽然有几分错乱。 他、他昨日不是和她一起安寝么? 她不要他,却要他的衣衫? 这是哪门子道理? 面对槐霜近乎婉言拒绝的话,姑苏萼一时噤声。 昔日温和眉目泛起涟漪,神色微凝。 难道——是槐霜觉得他身形太大了。她睡在旁边……挤着不舒服? 一想起清晨时槐霜蜷缩一团、窝在他身侧的模样,姑苏萼瞬间笃定几分。 肯定是这样。 槐霜眨巴一下眼睛,姑苏萼的身影朦胧,背着灯光落在她的眼里,投下一片雾蒙蒙的阴影。 忽然,那阴影矮了一些。 姑苏萼半蹲着,将槐霜身上的薄被往上拢了一下。 他仰面,望着槐霜,目光如水。 “下次睡得不舒服,要直接跟我说,不要委屈自己。” “嗯?”怎么又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槐霜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否定道:“我睡得很好。” 姑苏萼认定槐霜是在嘴硬,默默叹了一口气。 听到姑苏萼的叹息声,槐霜着实不能理解,脑筋绞成乱麻,她皱起眉头:“我说睡得好,你叹气做什么?” “你很希望我睡不好?” 姑苏萼遭到误解,第一瞬间莫名有些忍俊不禁,胸膛闷响两声。 近在咫尺的低笑并不算吵,落在槐霜耳朵里却是格外刺耳。 槐霜很生气。 “我睡不好你很开心么?” 瞧着槐霜气鼓鼓的脸蛋,姑苏萼忍下 愉悦的浅笑。 他的语气很是庄重,温和解释道:“怎么会?” “不过——” 姑苏萼话音一转,语调渐缓,夹带几分幽怨,“若是没有不舒服的,你为何不要我伴着你睡?” 槐霜有点懵。 不对吧。她之前有很认真、使劲浑身解数表达啊。 不是姑苏萼自己完全不松口、不答应么? 怎么成了她的问题? “我没有不要啊。”槐霜信誓旦旦。 姑苏萼肯定误会她了。 “是么?”姑苏萼尾音上扬,倏尔又压低。 “那你为何只要衣裳、不要我了?” “昨夜我哪里没照顾好你,你直说就好。” 他的声线掺杂几分隐忍的郁闷,像是感伤一般,又仿佛请求。微微的哑然,似乎藏着克制之后的羞窘。 “别闹脾气让我走。” 贸然吐露之后,姑苏萼不可遏制地感到手脚紧绷。他从不曾说这样的话,哪怕只有寥寥几句,却足以令人无措。 姑苏萼怕槐霜觉得他,太、太不知羞。什么话都说的出口。 羞耻到极点,他又开始装起了正经,噤声不语,脸颊浮起的红云乖乖融了颜色。 槐霜看不清姑苏萼脸上的神情——如同等待审判一般,褪去素日的清明淡漠,紧张而局促…… 即便视野模糊,槐霜的耳朵依旧烫得厉害,心跳一声比一声响,沙沙的声音,仿佛穿过耳膜抚摸心脏; 挠啊挠,挠着槐霜全身酥酥麻麻的痒。 这个姑苏萼怎么感觉和之前认识的不一样? 她是不是又做梦了? 不对不对,槐霜脑袋一激灵。 她还没睡呢,做的哪门子梦? 昨夜……? 昨夜她不是…… 一道白光闪过脑海,槐霜顿时反应过来 ——昨夜发生的林林总总,根本不是梦!! 某人尚且记得自己举止粗暴,貌似还甩了一巴掌。 记忆犹新,槐霜一时间慌张起来,连忙解释。 “我不是故意打你的。” 其实就是故意的。 槐霜自己也觉得解释实在苍白、不太说得过去。 “无妨。”姑苏萼撇开脸红,默默起身坐在床沿。 在短暂的心绪激荡、紧绷之后,他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沉稳。 面对槐霜笨嘴笨舌的失措,姑苏萼轻拉住她胡乱寻找的手。 如定海神针一般,清淡而稳固的温柔,总能让人安心。 “不疼。” 他要是发脾气就算了,偏偏脾气好的不行。 槐霜倍感不好意思。 她清楚自己武力蛮横,以为做梦又没收力,反手一巴掌下去,不可能不疼的。 “我打到你哪儿了?”槐霜嗓音略低,带着几分恳切,“我帮你揉揉。” “胳膊而已,都是骨头,不打紧。” 姑苏萼托住槐霜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她长满薄茧的掌心,语调又温又柔:“手没打疼就行。” 槐霜缓慢眨了眨眼睛,睫羽颤如蝶翼,蓝雾瞳眸浮现一汪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没出息。 多一秒也忍不了。 泪珠像是藏在蚌身的珍珠,久久嵌在某一处,早已成型,破壳而出。 姑苏萼视线一滞,顺着砸落的一线晶莹回溯向上看,望见了槐霜悄无声息的隐泣。 她哭的没有声音,安静到呼吸一并隐匿在空气里,比风都要轻,轻到叫人忍不住想要捧住。 捧到心坎,求她别哭。 39. 第 39 章 “槐霜。” 姑苏萼蓦然无措,不知是哪句话惹得槐霜落泪。他凑近了些,将人小心护到怀里,拉着她的手握得更紧。 “槐霜。” “没事了——没事了——” 槐霜哭到颤抖,像是要把半辈子的泪一气呕出。 哭她的过去,她的将来,哭她这一生,无数的疼。 她是怨的、是恨的,偏偏遇上这么好的人,怨恨成了模糊的远影,触手可得的温暖却又照见她生命里纵横盘亘的裂痕。 或许,缝隙里会冒出新芽;或许,裂缝不断加深、扩大,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或许多年以后,沧海桑田,万物变迁。 此前种种早已没有什么痕迹。 时间是骗人的鬼。人是配合时间的兽。 槐霜攥紧姑苏萼的领口,呜咽不断。 为什么—— 她分明哪里都不疼,却还是想哭呢? 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心跳、会有这种无法言喻的战栗。 灵魂如同厚厚一卷书。 一阵风吹过,掀起层层叠叠的浪,一页页落下、一页页翻飞……槐霜受不了这种脚踩虚空的飘浮与陌生。 她张口狠狠咬住姑苏萼肩头。 如同野狼撕咬猎物。 姑苏萼一声未发,沉默着抬手,稳稳落在槐霜后脑。 一场破碎又安宁的相拥。 窗门虚掩,血液的味道在微凉夜风中散开。散不开的,是无言的缱绻。 - 翌日午时。 逍遥阁二楼,炼丹房。 层高数丈,穹顶开窗,斜射一束明光,照在中心金光灿灿的丹炉之上。 炉底墨青色火光闪烁如幽冥,神秘的烟云弥漫虚空。 两侧木柜上墙,一面嵌着琳琅满目的典籍,一面摆设各类草药、瓶瓶罐罐。 桑榆端坐在丹炉前,寂静无声之态。 眼见丹药既成,他合上手中古书,反手甩出,丢进一堆迸裂火花的烈焰。 一缕青烟起,唯余半点灰。 不多时,桑榆揣着一瓶丹药,踏着悠闲小步,沿瀑布走势而上。 抵达崖边听月阁,桑榆轻扣门扉,语调不紧不慢,懒散道: “有人没有?” 彼时,槐霜午睡初醒,喉咙干涩,姑苏萼正伺候她喝水。 听到桑榆的动静,姑苏萼略一挥袖,门扉自行两边敞开,桑榆慢悠悠踏进阁内。 槐霜耳尖一动,微微偏向姑苏萼,确认道:“桑榆?” “还真不客气——”桑榆掀起珠帘,语气玩味,“你我的关系,貌似还不到互称名讳的程度,唤我肆酒仙尊才是。” 此话一出,槐霜立马觉察到此人不是个好相与的。 她有些疑惑,追着姑苏萼问道: “这个人真的是你的好友?” 怎么感觉不像呢? 槐霜不太理解。 她以为姑苏萼的朋友,应该会同他一样好才对。 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桑榆挑眉,面对槐霜的质疑满不在乎。他懒懒往旁边的空椅上一坐,没有半点解释的打算。 桑榆不解释,那便是姑苏萼来解释: “我们同伴多年,他行为散漫高调一些,心是好的。” 桑榆唇角弧度渐深,意味不明,似笑非笑道:“心好?” 槐霜倒是对姑苏萼的话深信不疑,点头应声道:“原来是这样。” 桑榆瞧着槐霜一副好糊弄的样子,摇摇头,继而站起身,走到槐霜榻前,扫了一眼姑苏萼。 “你可知道她体内的残毒何解?”桑榆抛出问题,也没想着要答复,他略过姑苏萼,看向槐霜。 “你此前服毒百余种,相生相克,融入血脉,难以除尽。不过相互制衡,性命无忧,倒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是呢,如今你身体毒性一时安稳,时间一久恐生事端,搞不好会生成毒灵寄生你体内。” 说着,桑榆取下腰间一黑布袋。 他从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三粒丹药倒入掌心。 “为今之计,可用丹药预防,以免毒性复杂转而力量扩大,占山为主,损你神识。” 桑榆施施然开口。 “小心为上,不是么?”这一句,是对着姑苏萼说的。 面对一个可能盘踞身体之内的异物,姑苏萼不敢冒险,顺着桑榆的话音劝说槐霜。 “确实,还是小心些好。” 姑苏萼开了口,槐霜自然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她服下第一颗丹药。 口腔里残留一瞬奇异的苦味。 如虫蚁爬过舌苔,槐霜皱眉,十分抗拒。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反呕两声,甚至想把刚刚咽下的药吐出来。 “是不是太苦了?” 桑榆从布袋里掏出一块蜜饯,递给槐霜:”吃点这个。” 闻到鼻尖的香甜味道,槐霜的咳嗽反呕略微停了下来。 姑苏萼拍着槐霜的后背,接过蜜饯送进槐霜唇边。 槐霜迟疑一瞬,张口把蜜饯含到嘴里。 甜滋滋的芳香在唇齿间洋溢,还带着点桂花的气息。 甜到骨子里。 接下来的两粒药,槐霜吃得安静,再没了要吐的意思。 新入体的三颗丹药,一接触便消融进血肉之中。体内的邪神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默默吸收、运转着灵力。 槐霜心尖微疼,略有不适的感觉转瞬了无踪迹,似乎是一场幻觉。 给槐霜喂完药,桑榆从无量袋中取出绫罗针,掌心朝上,数枚银针自主悬空。 他指尖一动,针尖如雨,一齐落下,精准无误。 没一会儿,桑榆收针。 槐霜再睁眼,世界一片明净。 她看清了桑榆的模样,也看见了守在身边的姑苏萼。 槐霜盯了姑苏萼好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 面前的人,模样虽与记忆中相差无几,眉眼之间却多了一缕若隐若现的清冷。宛如刻进竹简的字,矜淡,克制。 分明是同一张脸,身形不变,他周身气质已然巍峨冷冽许多。 眼神淡然,肤白胜玉。却没了被她盯着时轻而易举的绯红。 那种她一看就想咬一口的红。 槐霜倏地皱眉。 “你不是姑苏萼。” 槐霜自己就是,和兰仙模样肖似。 保不齐也有人长得跟姑苏萼一样。 她才不会被骗。 桑榆转身之际,听见槐霜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他顿住脚步。 察觉到身后姑苏萼投来的视线,桑榆似笑非笑。 他漫不经心瞥回去一眼。“与我无关。” “我能治眼疾,却治不了脑子。” 戏谑留下一句,桑榆没了影踪,唯有珠帘摇曳作颤。 姑苏萼收回视线,望向槐霜,好心道:“莫要听他胡说。” 槐霜显然并不领情,爬起来就要走,还恶狠狠加了一句:“别学他说话。” “学他?他是谁?” 姑苏萼顾不上多问,眼瞧着槐霜飞一样冲到门外,他瞬时掐了诀、闪身槐霜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你眼疾虽好,还有一身的伤, 不便随意走动。” 话音落地,槐霜眼前光景陡然一变,回到了床榻之上。 这一瞬,槐霜算是体会到姑苏萼此前的感受。 怪不得他那么生气。 原来想走不能走,真的很让人生气。 身体被束缚,所幸她一张嘴还能说话。 槐霜理直气壮、气势汹汹道:“我不要在这。” 姑苏萼心梗,不明白槐霜突然之间怎么闹这一出? 他耐着性子问:“为何不愿待这?要是因为吃的素淡,如今你已复明,明日便可食些荤肉。” 槐霜咽了下口水。 瞧见姑苏萼眼底的笑意,忽然又恼怒自己没出息。 她义正言辞道:“我要去找姑苏萼。” “你不是他,别想骗我。” 姑苏萼自是无解:“我是姑苏萼,凌霄宗内也只我一人叫这名字。” “徽号清绝,时年二十八。怎会不是我?” 槐霜呆了一瞬:“你不是十八么?” 话音落下,槐霜不等姑苏萼回答,眼前白光一闪。 她倏尔想到什么,怔忪道:“你记起来了。” 那日摸骨,槐霜已经明确姑苏萼不是十八岁。 不知他失忆的缘由,但她以为,只要自己不戳破,姑苏萼就不会想起来。 这样就能留他久一点。 现在,他什么都记起来,她却差一点忘了。 槐霜望着姑苏萼的脸,还是觉得不对。 “不一样。” 姑苏萼垂落身侧的指尖收紧。 槐霜安静下来,仰面看着站在眼前的人,她的眸光纯白:“为什么,你会变成不一样的你?” 姑苏萼莫名生出些紧张,夹杂着微弱无声的委屈。 “一样的。” 束缚解除,槐霜也没了要走的意思,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她质疑道:“可你都没有好看的表情。” “什么好看的表情?” 姑苏萼不解,暗自反思。 难道是他变得古板了些,不如年轻时候情绪多变、神态丰富? “我不知道怎么说。”槐霜闷声闷气。 她一边小发雷霆,一边着急上火,恼自己词藻匮乏。 槐霜总觉得面前这个人离她很远。 像是做梦一样,有种不真实的模糊感觉。 不,不像做梦,像假人。 还是那种摆在高台、不可逾越的假人。 虽然还是清淡雅致的姿容,漂亮得像一幅水墨仙画,却无端多出一份不可随意触碰的距离感。 如同刻进竹简的字,一板一眼,从不鲜活。疏冷,平寂。 槐霜歪着脑袋,看也看不明白,想也想不明白。 “我想闻一下。”她兀然开口道。 姑苏萼眼睫轻颤,知道这是槐霜用来确认的法子。 确认他是他。 何其荒谬? 姑苏萼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需要证明这些。 证明便罢了。 槐霜真的想确认的,是他,还是十年前的他? 姑苏萼清楚那是一个人。 却,又似乎是两个人。 他一时间像是掉进了一个漩涡,转不出头绪。 掀起眼帘,槐霜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不放。 直白灼热的眸光逼着姑苏萼蓦然垂眸。 他避开槐霜的视线,却避不开她。 “你……” 姑苏萼的声音低到自己都听不见,像个哑巴刚学会发声。 他停顿一瞬,抿唇再度张口。 “要闻哪里?” 40. 第 40 章 槐霜埋进姑苏萼颈窝,鼻尖微微凉。 温度很浅,却叫人心热。 姑苏萼喉结轻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姑苏萼耳根发烫,神情夹带一丝严谨,瞧槐霜醉了似的眯眼,嗅得极深,似乎忘了正事,他低声提醒道:“闻着像么?” 槐霜一下反应过来。 她抬起头瞥见姑苏萼耳垂红得透亮,如同一枚珠光粼粼的血滴子。 注意到槐霜停了动静,姑苏萼垂眸望着她,长睫落下墨色剪影。 神色自持,矜冷如山中月,眼尾却拢着几分湿红潮气。 颧骨面颊一片绯色。 好看的表情。 就是这个。 槐霜眨巴一下眼睛,后撤半步:“好像是差不多。” 随着视线拉远,周围的新鲜景致映入槐霜眼中。 原来这就是姑苏萼一直待的地方? 槐霜当即起了蓬勃的好奇心,左顾右盼,在里屋转了一圈,转瞬又掀开珠帘,溜了出去。 姑苏萼伫立原地,顺着槐霜的动向,他侧身偏过脸,直直望着隐在珠帘之外的欢脱身影。 槐霜似乎全然不觉刚刚的举动过分亲昵,上一刻的事被她轻易抛到脑后,只留下姑苏萼一人,微红着脸。 心潮起伏未定。 窗台吹进的山风也散不开炙热旖旎。 姑苏萼开始深入检讨,一边在心里念起清心颂文,一边把自己肩膀上被扯开的歪斜领口默默拉回去。 假装无事发生。 - 听月阁地方不大。 二楼堆着一些物什。多是些姑苏萼用不上的东西,平时鲜少上去。 一楼左一间寝室,右一间书房,摆设简单,陈列几件檀木家具,中间的堂厅前后各开一扇门。 穿堂风徐徐吹过。 姑苏萼掀帘出来,抬眼不见槐霜,听见后廊亭台似有声音,隐隐约约,银铃轻响。 他循声而去,踏过门槛。 没走两步,便见槐霜腰间挂铃,她噔噔噔跑过来又刷刷刷跑过去,像只兔子似的不好逮。 新的世界新的风景。槐霜难免激动。 一直以来被环境压抑的感官情绪阀门,陡然间重新开启。过去离她很远,此刻仿佛永恒。 哪怕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知无觉的笨蛋,也会产生一种高声呼喊的冲动。 槐霜喊不出来,身体替她说话; 她来回奔跑,像是要快过时间、穿越时空。 姑苏萼长身玉立,默不作声。 等槐霜一不注意差点撞上来,他出手把人提溜起。 “别疯。”声音不重。 比起告诫更像是提醒,却又比提醒多一丝纵容。 槐霜与他平视,眸光落进他的眼底,几不可察溢出笑意。 “我开心呢。” 真心实意的,从未有过的,开心。 一种陌生但雀跃的情绪,槐霜感觉到了便说出口了。 姑苏萼瞧着槐霜傻乎乎的笑脸,一时无言,默默将人放下。 “慢些。” “摔着了有你疼的。” 槐霜双脚落地的下一刻,已经跑开了。 腰间的银铃扬起一串轻盈。 她趴在亭台一隅,凭栏观景。 往下眺望,半山腰瀑布哗然倾落,山谷的风卷起些许水汽,散散扑到槐霜脸上,发丝轻舞,清凉舒服。 槐霜微眯起眼睛,很是惬意,又偏过头,朝姑苏萼笑。 灿烂的日光落在她周围,颓白肌肤染上浅金,不染铅华,惊心动魄。 姑苏萼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只记得风儿舞动她的袖角,扑闪着打到他的手背。 一下又一下,堪比振翅的蝶。 恍惚间,平寂寥落的心也随之跳动,一声又一声,同频共振。 姑苏萼望着眼前自己见过无数次的山景风貌,却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见它。 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他收回视线,侧目看着槐霜专注的侧脸。 槐霜似有察觉,回望进他盛满绿意的瞳眸中,蓝雾似的眼睛蕴着无法言喻的微光,比星辰暗,比黑夜亮。 姑苏萼仿佛要掉进那双眼睛里,直到槐霜出声,眉眼弯弯。 “姑苏萼。” 姑苏萼忍住把她嵌进身体的冲动,微移半步紧挨槐霜的袖口,不动声色地近一点。 他眸光温和,透出缱绻。 “我在。” - 槐霜打坐结束,隐约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好像有些不同了。 不、不像是身体,更像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她蹙眉,凭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心绪不稳。 姑苏萼睁眼,看见槐霜似有愁绪的模样。 他缓声道:“怎么?不舒服?” 槐霜眼睫微颤,应声抬眸。 对上姑苏萼关怀的目光,她凝望一瞬,继而默默摇头。 “我饿了。”槐霜开口道。 余光望见垂落的霞光,她忽然想起什么。 “这个时辰,是不是没有饭?” 姑苏萼立身,伸出手扶起槐霜。 “有的,我热一热拿给你。” 槐霜借力站起:“还是粥么?” “不是。”姑苏萼扶着槐霜往回走,似乎忘记她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槐霜早已习惯于姑苏萼无微不至的照顾,自然没有异议。 她一边走,一边顺着姑苏萼的话问道:“有肉么?” “有。” 闻言,槐霜瞬间有点小激动,张口说话一刹那,口水差点掉出来。 “真的?” 姑苏萼瞧见槐霜下意识抹了抹嘴角,唇线拉长,隐含笑意。 “真的。”姑苏萼有问必答。 他扶着槐霜踏进门内,平淡语调拉长了些,透出点哄人的意味。 “我托人,去潭城走了一趟,你猜猜带回来什么?” 说话间,姑苏萼领着槐霜坐到寝室木椅上。 槐霜屁股往后挪了一下,坐得严严实实。 她再度摇头:“不知道。” 话刚出口,槐霜骤然反应过来,眼睛亮了一瞬。 又是潭城、又跟吃的有关,还有肉——“包子?” 姑苏萼气质温冷,疏离矜淡,望向槐霜时眉目如青枝落雪,眼底蕴着浅笑,高山月化为春山水。 “等一下。很快。” 槐霜望着姑苏萼修长背影,越看越觉得好看。 直到姑苏萼掀起珠帘,进了堂厅,槐霜仍然没有收回视线。她一直盯着姑苏萼消失的地方,一眨不眨,搭在椅脚边的两条腿晃晃悠悠。 没一会儿,姑苏萼端着托盘进来了。 他抬眸之际,槐霜迎上他的目光。 “我要吃五个。” 姑苏萼轻笑一声,端着托盘走到槐霜对面坐下。 一盘子叠成小山高的包子,朝槐霜方向推了推。 “没人抢,都是你的。” 话音落下,槐霜两口一个,小脸跟仓鼠似的。姑苏萼见惯了槐霜对于食物的热情,倒也没拦。 “别噎着。”他细细斟上一盏茶,放在槐霜手边。 槐霜勉强略微放慢了些速度,嚼吧嚼吧,嘴巴鼓鼓,眉眼弯弯。 她的肚子是饱饱的,心也是饱饱的。 “姑苏萼。” 她忽然含糊不清唤了一声。 “嗯?”姑苏萼的声线如风吹树梢,带着点婆娑的沙沙质感。 槐霜其实也没什么事。 只是莫名想喊一喊他的名字,然后再听他喊自己的名字。 喝口茶水,压下堵在喉管里的食物,槐霜拍了拍胸膛,给自己顺气。 呼吸稍 微舒缓了些,槐霜看向姑苏萼,提醒道:“我喊你的名字,你也要喊我的。” 姑苏萼不明所以,依旧照做。 他嗓音略低,染着风霜雨雪的清洌,开口道:“槐霜。” 槐霜点头,表示满意。 直到临睡前,槐霜还在和姑苏萼一来一往。 哪怕眼皮重的快抬不起来,槐霜仍然呓语般念着姑苏萼的名字。 寂静夜里,姑苏萼听她的含糊声音,一丝不觉吵闹,反倒安然。 他低低接着槐霜的话音,轻声唤着: “槐霜。” 槐霜终于困到了极点,小声应了一下,睡了过去。 - 次日,凌霄宗道法堂。 辰时已到,众弟子近百人围坐大殿之下。 女右男左,中间隔开两丈,一直通到门口,两道身影逐渐露出。 半刻钟前,槐霜见姑苏萼准备出门,被告知他有正事要做,说什么也要一起。 现下,见清绝仙尊非独自前来,身侧还跟着一女子,弟子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人?” “她敢和仙尊走得那么近,厉害。” “灵芝说了,她还直呼仙尊姓名呢。” “如此不敬,真是大胆。” “不知道什么背景……” 随着两人逐渐走近,细碎声音一点点消退,大殿内一片寂静。 姑苏萼视线落在右侧角落里空出来的蒲团,示意槐霜过去。 槐霜接受到信号,没有犹豫,走到蒲团边安静坐下。 大殿内四面开窗,阳光通明。 她却像一团轻飘飘的幽灵,无端透出微妙而悬浮的光影。 一身茶褐色长衫,低调奢贵,在她身上多了分简单松快的味道,与周围规整的白色人海格格不入。 任凭无数人的目光来回游走,槐霜眼皮不眨一下,专注望着姑苏萼踏上高台,长身玉立。 他仪态泠然,谈经论道,吐字如珠。 一番引经据典的论述,弟子们的心神逐渐定下。 姑苏萼又道:“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此作何解?” 众人认真思索起他抛下的问题。 不多时,岁心举手,朗声道。 “弟子认为上德属天地自然,如阳光、土地、风和雨,恒久长存。” “它们看似普通寻常,不为人称赞,身处其中的人也习以为常,实则其为万物基础,福德厚重。” 姑苏萼颔首:“确有此理。” “如此,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又为何意?” 岁心停滞一瞬,遂放下手,老实道:“弟子暂未洞悉。” 大殿另一侧响起声音,邹少康接着举手。 “弟子拙见,上德为法则清律,以惩罚震慑人心,看似不德,是为大德。” “下德为繁文缛节,条条框框诸多,不愿丢掉一点腐朽规矩,反倒无德。” 姑苏萼点头:“你们各有各的道理,这很好。” “还有人,有其他思考么?” 弟子们你看我、我看你。 有些人想说,自觉比不过刚刚两位同门说得好,遂噤声。 害羞点的还略微低下了头。 一片面面相觑,无人应答之际,槐霜举起了手。 其实她没什么话要说。 只是看着别人都举手,她觉得有点好玩。 姑苏萼瞧见槐霜的动作,朝她走近了些,语气清缓。 “若有想法,直说便是。” 槐霜表情略有僵硬,眼睛眨了一下。 她本来都要把手放下了,姑苏萼这么一问,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 现在要是一言不发,应该会显得她很奇怪。 意识到无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槐霜感觉,这一刻,她说什么也得讲两句。 41. 第 41 章 于是乎,槐霜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上德、下德什么的……她怎么想都很复杂。 片刻后槐霜开口道: “一定要追求德行么?” 这话说的,不追求德行难道还要做个恶棍不成? 槐霜一问,如同水花溅进油锅,大殿内一片喧哗。 “她在说什么啊?” “这也算问题么?” “听闻她受伤初愈,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槐霜倏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亮声反驳道:“我没有伤到脑子。” 陈词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还叫人逮了个正着。 他青涩眉眼浮现几分尴尬,瞬间没了声音。 霎时间,周遭喧闹人声跟着安静不少。 姑苏萼站在高台,瞧见槐霜和人对峙的间隙,仍然不忘举着手,他隐下笑意,出声提醒道:“手先放下罢。” 槐霜闻声收回目光,在姑苏萼的眼神示意下,慢慢放下手。 动作很乖,表情很不开心。 槐霜仰头问道:“我说错话了?” “没有。” 姑苏萼声线很稳,语气肯定。 “你的问题非常好。” 姑苏萼抬眸,目光平直,环顾殿内众人。 “一定要追求德行么?” 他重复一遍槐霜的问题,补充追问道。 “这里提到的德行,究竟为何物?是定数么?” 姑苏萼自问自答:“显然不是。” “若是定数,谁来定呢?无人能定。” “有人认为天地为本,看似普通寻常,反而有德;有人认为法文铁律可以修正人心,同样有德。众人各执己见。”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可以理解为,上德之人,一言一行自然流露,不刻意追求德,实际正是最高层次的德行。” “下德之人,着眼关注外在的表象和规则。” “出于对形式的遵循而保持德行,刻意为之,一心向外求索,往往缺乏内心之道。” “真正的德行,自然而然、不假雕饰。” “故此,一定要追求德行吗?追求德行的初心是好,只是有时执着于表象,强调一定一定要如何,反而容易失了初心。” “原来如此——”众弟子频频点头。 再看向槐霜时,当即反思自己不够通透。 还以为别人蠢,其实自己才是糊涂的那个。 槐霜的提问,反而抛开了思想缰绳,不追不求。 无须执意一定要向形式主义的德行靠拢,种种刻板执念,比不过心之所向。 ……事实上,槐霜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她只是单纯觉得自己有点坏,想要姑苏萼说两句“无德也行”之类的话。 现下,听着姑苏萼叽里呱啦一长串说个不停,槐霜脑袋有点跟不上,不知不觉中走了神。 众人所见,槐霜是漂亮的,只是由于神情看上去像在发呆,很呆的那种呆,那份美便折了一大半。 犹如一个木头美人,还是偏瘦弱、没什么存在感的那种。 心有好奇者,相继收回目光,专心听讲。 高台之上,姑苏萼的目光一如既往沉静几许。在望向众人时,眼瞳宛如凝着碎冰的湖面,不可窥探。 暗流涌动的关注,只在掠过角落那人时才漾出些许,星星点点,微妙而隐秘克制。 半个时辰后,众弟子散去。 槐霜还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忽然面前多了一道阴影。 槐霜转瞬即醒,抬眸看见了刚刚说她坏话的人。 陈词青涩俊秀的面庞,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郑重其事朝槐霜道。 “我叫陈词,平时话多,一时不察,冲撞了你,望你不要介怀。” 槐霜眼睛眨巴一下,想说自己相当记仇、非常介怀,话未出口她余光一动,瞥见了姑苏萼走下高台,往自己这边来。 懒得花时间和陈词多说,槐霜一时变了脸,眉眼弯弯,敷衍了事。 “没事。” 她笑起来和上一刻好像是两个人,冷而薄凉的气息一扫而去,眼眸如雾,散出几分游离轻盈。 可见又不可碰。 陈词心怦怦跳,陡然生出些紧张。 他还想说什么,槐霜已经拍拍袖子站起身,快速越过他,走到姑苏萼身侧。 擦肩而过的刹那,一缕幽风拂面。 陈词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转过身,看向槐霜,发出邀请。 “要一起去练武场么?” 姑苏萼眸光微闪。 见陈词满脸藏不住的青春洋溢,他没什么表情,淡淡替槐霜婉言回绝道。 “她伤刚好。” 陈词一愣,光顾着找机会表现自己剑法,忘了这茬。 “那过几日——”陈词望着槐霜,尚未死心,“你好些了,我领你到处逛逛可好?” 槐霜不太明白。 眼前这个几乎陌生的人,为何突然对自己很热情的样子? 就算认识灵芝,两人也是慢慢熟悉起来的。 更何况这人刚才还说她脑子不好,怎么一下子又变了脸? 槐霜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也懒得多想。 她直白摇头:“不要。” 陈词脸色一白。 瞧着陈词失落的模样,槐霜视线微顿。 自己似乎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表情。 隐约记得,兰仙和别人在一起时,祝越也是这种表情。 祝越喜欢兰仙,她知道; 但是这个人喜欢她? 槐霜有点懵。 很奇怪。而且很麻烦。 槐霜侧过脸,抬手推了一下姑苏萼。 “我有话要和他说,你先走。” 姑苏萼微怔。 见槐霜一脸认真,他眼睫轻颤一瞬,抿唇应声。 “好。” 陈词呆站一旁,惊讶于槐霜颐指气使的语气,更惊讶于清绝仙尊近乎顺从的回应。 众所周知,清绝仙尊身负命格,自觉疏远众人。 年华沉淀之下,他心性平稳。平日看似清淡雅致画中仙,实则漠然感包裹在距离感之内。 多少弟子被其仙姿倾倒,最终无声消弭,尽数折在了那份遥不可及的冷淡里。 现在——是怎么回事? 难道槐霜的身份贵重?连仙尊都要给几分薄面? 待姑苏萼的身影消失在殿内,陈词满肚子疑问。 槐霜快他一步开口:“你喜欢我?” 此话一出,陈词脑袋嗡鸣。 他手足无措,又听槐霜继续道:“我不喜欢你。” “为何?”陈词红扑扑的脸颊霎时间冷却。 槐霜认真道:“你说我脑子不好。” 陈词困惑:“我道歉了,你不是说没事嘛。” 槐霜停顿一瞬,坦言道:“我骗人的。” “啊?”陈词措手不及。 “那你要怎样才真的没事?” 怎么又绕回来了? 槐霜皱眉。 “你真的很麻烦。” 突然被人明着嫌弃,还是自己有点好感的人,陈词说不上来的沮丧。 他真的只是一时口快,怎么就无法挽回了呢? 槐霜瞧着他,眉头皱得更紧。 陈词在她的注视下,略微缩肩,小声道:“我可以弥补的。” 弥补?不需要。 槐霜果断道:“你不要跟我说话就好了。” “啊——”陈词音调拔高,经由槐霜微凉的眼神,又逐渐放低。 他试探性开口。 “那要是你很危险,我想提醒你的时候,也不能说话么?” 槐霜摇头:“不能。” 陈词的脸色白了个透心凉。 “好的。” 终于说清楚了。 不然的话,陈词要是一直喜欢她就会一直盯着她。多一双眼睛就多一个麻烦。 槐霜满意点头,转身就走。 殿外长阶。 姑苏萼独身一人,默然伫立。 以他如今的修为,听见槐霜和陈词的对谈内容,并非难事; 但姑苏萼却没有这么做。 他不想听见那些话。 他不想听槐霜是怎么跟朝气蓬勃的同龄人聊天的。 刚刚,陈词的失落肉眼可见,槐霜遣自己离开,是要安慰他么? 安慰他之后呢?要和他一起走么? 看他练剑、和他一起闲逛,聊一些有趣的话题…… 姑苏萼心口艰涩,面色微苦,竭力抚平思绪。 真要如此,也没什么不对的。 自己确实很无趣。 若是槐 霜愿意多交朋友,结识一些志同道合的伙伴,也好。 是好事。 要替她开心才是。姑苏萼眼眸半垂,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察觉内心深处情绪不定,姑苏萼越发低落。 不明白自己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他应当心胸开阔些才对啊。 忽然,身后脚步声响起,姑苏萼缓慢转身。 映入眼帘的,只槐霜一人。 姑苏萼神色微顿。眉眼之间如旧的温和,夹带一丝极淡的轻松。 “走么?” 槐霜点头:“走吧。” 阶梯数十层,两人一左一右,齐身并行。出了道法堂,拐弯便到了一片僻静竹林,林间风声如萧。 姑苏萼斟酌许久,假装不经意一般,闲扯两句,转而问出心中疑问。 “你和陈词,都聊了些什么?” 槐霜表情微凝,无形中带着几分慎重。 落进姑苏萼眼里,他顿时萌生些许寥落孤寂,声线略轻,透着淡淡的哑。 “你遣我先走,有什么我不方便听的么?” 倒是没什么不方便。槐霜不想让姑苏萼在场,纯粹是清楚自己说不出什么好话。 陈词再怎么说也是凌霄宗的人,她的态度又不好,姑苏萼要是知道…… 槐霜心知肚明,人嘛,大概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她这一阵勉强装乖了些。 当然主要原因是打不过姑苏萼了,认清形势对槐霜来说并非难事。 事实证明,槐霜的想法也没错。 只要她不摆出之前那副随便发脾气的样子,有事就说,姑苏萼基本有求必应。 果然,兰仙那一套高姿态,也不是处处好使的。 关键时候还得看自己,头脑灵活。 槐霜笃定自己是个聪慧的。 就说昨晚。 她睡到一半迷迷瞪瞪有些醒了,假装做梦故意偷偷往姑苏萼怀里挤,他也装作无事发生。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槐霜怎么知道姑苏萼是装的? 很简单。 他的呼吸都是乱的,槐霜想不知道都难。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槐霜可不愿暴露真面目,搞得前功尽弃,她隐隐皱起眉头,认真思索起要怎么回答才好。 “他……嗯,我……” 按道理,槐霜随口编几句话就行。 偏偏陈词是个活的。 要是姑苏萼转过头问起他,他说露馅了怎么办? 槐霜眉头皱得紧绷绷。要是陈词死了就方便多了。 可惜。她现在身处凌霄宗,周围的人不比俗民,皆修为不凡。 最主要,她也不想浪费时间在别人身上。 杀人还得收尸,麻烦。 不说别的,血溅一身、衣裳脏了肯定得洗。 她穿的还是新衣裳呢。 槐霜很是深沉叹了一口气。 “你要是不生气,我就告诉你真话,但你一定不能生气,也不能凶我。” 明面上的霸王条款。 姑苏萼看似平视前方不偏不倚,实则早被槐霜的吞吞吐吐吊得心肝乱,闻言他不假思索答应道:“好。” 槐霜侧目,有些惊讶于姑苏萼回答的速度。 她坦诚开口道:“我叫他以后再不要找我说话了。” 姑苏萼脚步一滞,槐霜也跟着慢下,话音未落又补了一句,带着点心虚。 “我还用眼睛瞪他。” 下一瞬,槐霜再度理直气壮:“除了态度不好以外,其实也没什么了。” 须臾之间,姑苏萼原地站定。 他侧身看向身边的槐霜,眼睫半垂,很是谨慎。 “他是做了什么事,惹得你不快?” 槐霜仰面摇头:“他没做什么,我就是不想跟他说话。” 姑苏萼确实如槐霜要求的那样,没有生气、情绪平和。 他的眸光清晰倒影出槐霜的脸。 槐霜忽然垂头丧气。 “我知道,自己说的话不好听,我也看得出来,他的心情不是很好。” “但我不是很在乎。准确来说,一点都不在乎。”连他的命也不在乎。 槐霜闷声踌躇道:“这样不太好,对不对?” 说着,她仰面望向姑苏萼,歪歪脑袋,声音发轻,比疑惑多了一分肯定。 “我有点不好,对么?” 42. 第 42 章 槐霜自觉说“有点”都算轻了,毕竟她还想着杀人来着……无数的鲜血淋漓早早刻在她的命里,变成难以撼动的惯性。 槐霜不太喜欢这样的自己,又没法轻易变成另一个自己。 目光落进槐霜拢着一层薄雾的眼眸,姑苏萼温声回答: “这与好坏无关。” 他诚恳否决了槐霜武断的自我评价,循循善诱。 “你不需要喜欢所有人,喜恶皆是人之常情。” “等遇到合眼缘的朋友,再交好便是。” 前半句槐霜听了还算满意。 待后半句结束,她稍有缓和的表情再度拉紧。 “我不要别人也不要朋友。” 槐霜直直望着姑苏萼,言外之意明显至极。 视线相撞之际,姑苏萼的心脏陡然被扯成两半,一方矛一方盾,互不相让。 槐霜略微和别人走近些,他便想东想西;如今再听槐霜说这种固执的话,他的心里却并不好过。 众人恐他厄命,他孤身一人便算了。好歹先前年少之时,风华正茂、携伴同行,他也算潇洒恣意一番。 但槐霜,她应该拥有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是在他身边,被他当作最后一根稻草一般攥紧手心。 她还小,他不能这么欺负她。 任由她对自己的依赖无限加深,用她填补自己空乏的生活,攫取她全部的关注和灵魂。 没有别人,没有朋友。槐霜对于外界的抗拒,超过姑苏萼的理解。 一个只有他的世界。 姑苏萼怎么想,都觉得这样的世界太过狭窄窒息。 槐霜的眼睛一眨不眨,快速辨析出姑苏萼眼底的凝滞。 意识到他情绪不对,槐霜反应过来。她刚刚说话似乎太冲了,像是在发脾气。 “我没有跟你发脾气。” 槐霜认真解释起来,学着姑苏萼的样子,放慢语调:“我不喜欢别人。真的。” 瞧着槐霜隐含不安的模样,姑苏萼心尖涌上一丝道不明的酸涩:“没有生气。” 槐霜歪歪脑袋,眉眼弯弯。 “那我们回去吧。” 两人起步,于竹林之中穿行而过。日色正好,树影斑驳,一派诗意盎然。 槐霜记得来路,刚要往右,肩膀被姑苏萼轻揽,示意她往左。 姑苏萼带着槐霜,拐上另一侧小道。 一路芳华美景,不多时便望见一处小楼。 楼阁周遭围了一圈草木花卉,前院栽了一株常绿乔木,茂盛喜人。 桑榆卧在青梅树根处,懒懒闲躺,眯着眼睛,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听闻逐渐清晰的脚步声,桑榆撩起眼皮。 抬眸间,院门栅栏自动打开,姑苏萼携槐霜一同踏进。 “何事大驾光临?” 桑榆叼着嘴里的狗尾巴草,缓慢起身,没个正形。 面对提问,姑苏萼没应声,他侧目轻拍槐霜肩膀,开口道。 “后院小池有锦鲤,颜色各异五花八门,你去看看,可爱的很。” “是么?”槐霜眼睛一亮,噔噔噔跑远了,一下窜进门内,人影顷刻间消失。 “还真是不见外。”桑榆轻嗤一声。 墨色长衫略微拖地,在地面草野划开一道并不明显的长痕。 他幽幽然走到姑苏萼面前。 “进来吧。傻站着干什么?” 姑苏萼随其入室,屋内略有昏暗,桑榆转身走到一侧开了窗,一束灿阳斜斜倾泻,增添几分亮堂。 “我想托你照看她一阵。”姑苏萼身姿屹立不动,声调平缓,“你朋友多,可以带着她出去好好玩一玩。” “朋友?”桑榆语气微扬,哂笑一声。 他回眸,撞上姑苏萼的视线,桑榆轻挑眉梢,了然道。 “你说的,是温泉山庄里的那些贵客?” “何必舍近求远,凌霄剑宗都是一群同她年纪相仿的。” 姑苏萼嗓音轻缓:“都行,你看着来。” “这么相信我?” “也没别人了。” 桑榆颔首:“带那个小妮子玩些时日,没问题。” “但是——” 桑榆走到桌案边,为自己倒了一盏酒。 “我替你忙活,你就光闲着?这不太好吧?” 酒刚斟满,姑苏萼灵力微动,杯盏瞬时平移到他手中。 桑榆眼见自己落了空,视线一转,瞧着姑苏萼一仰而尽,他甚是不悦。 “俗。” “懂不懂品酒?这么一口气喝完、跟喝水有什么区别?” “解渴而已。”姑苏萼手腕轻甩,杯盏一晃眼落回桌案,响起泠然清脆。 “我自然没功夫闲着。眼下快到初伏了,即日起便要赶赴中州燕城。” 听了姑苏萼的回答,桑榆冷嗤一声:“那又如何?” “你带上她又不是什么难事,何必把人丢到我这?” “不是丢。” 姑苏萼语气略沉:“她跟着我,只有一路劳苦。” “燕城形势复杂,不比凌霄宗,更不方便让她牵涉其中。” 桑榆重新斟酒,细品一口,幽幽道:“你啊,想太多了。” “一群人在这镇守边隅,远离朝堂,如今不过按规矩走一趟,再复杂,能牵扯到你我什么?” 桑榆勾起凉凉笑意,漫不经心道。 “说来说去,借口托词而已。” “你自己把人伤了,被赖上,如今不要、就往我这送。” 早见识过桑榆一张利嘴的厉害,姑苏萼不愿与之嚼舌。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平静:“她跟着你,比跟着我好。” 桑榆没了声,就此算是同意。 姑苏萼与他擦肩而过,行至后院池边,和槐霜耳语一番。 槐霜转瞬僵住,后撤一步拉远距离,皱眉盯着姑苏萼。 “我不要。” 姑苏萼没有同她商量的意思,语气温和,不容置辩。 “乖一些。” 槐霜咬牙:“要是我不乖呢?” 姑苏萼一言不发,只是敛眉瞧着槐霜。槐霜被看得走投无路,又委屈又凶狠地憋出姑苏萼想要的回答:“我知道了。” 没一会儿,姑苏萼已然离开,槐霜还扒在门口看,桑榆感慨:“别看了,人走远了。” 槐霜转头,默默盯着桑榆。 “他说要我跟着你待几天,他有事要忙。你知道是什么事么?” 桑榆没有言语,端详着槐霜暗戳戳的表情,比初见时候要鲜活不少。 难以想象,这样的人,会有那一日了无生息的模样。 片刻后,桑榆撇开视线。 透过半敞窗柩,他看向院外的青梅树,语气带着叹息。 “能有什么事?” “他不要你了。” - 往日寂寥沉静的听月阁,人声此起彼伏。 后廊亭台之中,四大执事各处一方。 “招进来的弟子一年不如一年。还没怎么着呢,一个两个都给我叫苦不迭。” 梧桐手腕轻摆,摇晃着芭蕉扇。扇叶转动间隙露下点点光斑,洒在一袭梧枝翠衫,犹如水波纹。 辞楚捧着算盘端坐一侧,指尖不停拨弄。 “本事不大,吃的不少。这半年开销可是只增不减。” 她眼尾半垂,自带弧度,一汪玫瑰灰环纹薄衫拢在她身,如夏雨积云。 人冷话更冷,不沾半分情味。 “倘若弟子愚钝,你好好修理一番不就是。” 梧桐唇角未动,轻哼一声:“我哪里敢随意修理?” “律应那家伙,盯着呢。” 律应一身玄色窄袖锦衣,处斜日阴影之中,肩线笔挺,腰间束带,无声寂静。 听到怨声,律应仍旧一丝不动,语调刻板。 “宗门内部自有规定。” 闻言,梧桐手里的芭蕉扇也不转了,撇嘴道:“听听——” “天天都是一嘴的清规戒律,惩戒弟子这点事也叫我弄得束手束脚。” 山月神情微倦,她着一席藏青色挑花织锦长袍,抱着怀里的杂色小狸猫,打了个哈欠。“好歹你有事可做。” “近些日子 兴风作浪的妖怪少了许多,不似以往,功善台接到的活儿都不够分的。” “新出山的弟子们,相当一部分都是自己出去找事干。我倒无所事事,闲得闲死。” 梧桐笑道:“你不是就爱偷懒吗?” “偷懒和没事干,完全两回事好不好?” 山月顺手捏捏猫爪子,被拍了一巴掌。 话音刚落,后廊出现一位白衣身影。 姑苏萼将槐霜送至桑榆住处后返回,姗姗来迟。 “诸位,久等。” …… “宗门事务,还需执事们多劳心。”姑苏萼叮嘱完,四大执事相继退下,周遭归于寂静。 转瞬,关上的门被敲得咚咚作响,十分突然。 姑苏萼以为是哪一位执事去而复返,推开门。 是槐霜。 她的表情很不理解,眉心皱得紧,霾蓝色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他,直勾勾的,势必要问出个答案。 “他说你不要我了。” 有些凶,水雾却一点点凝聚,不甘心的失落,映出破碎的酸。 “我要听你亲口说。” 怕他真的那么说,槐霜猝然改口,把耳朵捂住: “听不见。” 槐霜眼睛闭紧,只留下一条缝,整张小脸纠成一团。 姑苏萼直直望向槐霜身后的桑榆。 桑榆耸肩。 自己就是那么一说。 谁知道这妮子人小脾气大,还真听进去了,吵着要回来。麻烦。 “人我给你送回来了。” 桑榆自觉义务已到,散漫凉薄。“再这么闹腾,没有下一次。” “你跟她说好说清了,再把人往我这送。” 话音落下,桑榆转身便走了。 姑苏萼隐去半分无言。 他哪里没说好? 要不是桑榆一张嘴,何至如此? 收回视线,垂眸见槐霜还是一副闭眼不听的模样,姑苏萼默然叹一声,抬手慢慢把槐霜的手拉下。 “没有不要你。” 槐霜睁开眼睛,仰面迟疑道:“真的?” 姑苏萼目光凝着她的眼眸,轻轻点头。 “真的。”字音清晰,和缓真切。 槐霜顿了顿,情绪平缓下来,却仍旧有些垂头丧气。 “我不想在那里待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怎么会呢?”姑苏萼抬步,领着槐霜回去,“这些日子,你跟着桑榆,到处逛一逛玩一玩,认识些朋友,会有意思的。” 槐霜不情不愿。 “我不能和你一起么?” 姑苏萼没了声。态度不变。 槐霜也只能妥协。 半晌,槐霜再一次回到了桑榆的逍遥阁。她照旧扒在门口,盯着姑苏萼渐行渐远的背影。 桑榆这回倒是安静了不少。 他喝完一盅酒,沉吟一会儿后,没话找话,对着槐霜开口道:“你和姑苏萼,怎么认识的?” 槐霜表情微僵,自知来路不正、不好多说。 她背对着桑榆,一言不发。 像是不愿意理睬。 桑榆自顾自道:“你身上的伤,是他弄的。发生了什么?” 他和槐霜不熟,却了解姑苏萼不会轻易出手。 说什么口舌之争,桑榆才不信。 姑苏萼那号人物,桑榆再熟悉不过,半年都不见他皱一回眉,从来一副淡淡然的模样。 肯定是槐霜言行有失,先找的茬。不过两人如今……似乎和解了? 桑榆的问题接连抛出,槐霜还是没声音。 见状,桑榆反倒起了兴趣。 “怎么?你不记得了?” “记得。”槐霜终于舍得开了口。 桑榆显然不嫌事大,嘴角勾起凉薄的笑,玩味道:“他伤了你,你不恨他?” “不恨。” 槐霜回首,眸光直直落在桑榆深浅不明的眼底。 她的声音不带喜怒,直白的像是一道石头裂开的缝隙,清晰分明。 “你不用试探我。我不会伤害他的。” 43. 第 43 章 两道视线相撞的一刹那,桑榆轻挑眉梢。 “试探?” “居然被误会了。” 桑榆状作捧心,下一瞬又飞速恢复原样。丝滑变脸,漫不经心。 “随口一问而已。他不是一般人,我无需担心。而你嘛……也翻不了天。” “这些日子,要珍惜才是。好不容易离那个一板一眼的木头桩子远一点,我带你好好逛逛。走吧。” 沿山路而下,穿过竹林,步行数十步,便到了道法堂。 重檐八角攒尖顶,四面格扇窗,通透明朗,亮堂开阔。 道法堂内,一群人似是争吵不休。 槐霜的神情瞬间紧绷。 “这是——” 要打起来了么? 为什么?之前看这些人的关系很是和睦,怎么一转眼闹得这么激烈? “辩论。”桑榆见怪不怪,撂下两个字。 眼见槐霜一脸困惑的模样,桑榆了然:“没见过?” 槐霜摇头。 “凌霄宗的老传统了,弟子们自行思考,整理出论题,然后分为两方进行辩论,看谁能说过谁。俗称打嘴仗。” 简单解释两句,桑榆随意道:“想去看看么?” 槐霜还是摇头。 她对这些七嘴八舌没完没了的事情不感兴趣。 “行。”桑榆本来也不愿意听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吵着耳朵疼,他快速抬步,“走吧,我带你到别的地方看看。” 绕过道法堂,便是藏书楼。 前设水池,周置石栏,假山环列其后,楼高不见顶,仰面眺望,仿若触天。 青石为基,木构为梁。充满古朴浑厚的自然气息,犹如一位屹立千年的老者。 “藏书楼的存在,可是比凌霄宗来得还要早。” 桑榆顺着槐霜视线,掀起眼帘,眸色盈出半点清凉。 “它见过人间无数。你我在它面前,不过童稚小儿。” 话落,桑榆幽幽收回视线。 侧目而望,却不见槐霜人影。 他神色微顿,转身看去,槐霜已经走出一大截。 藏书楼?捕捉到关键词,槐霜果断离开,毫不犹豫。这一听就和她没什么关系。 “我不识字。”槐霜念叨。 桑榆默默挑眉,跟上槐霜的脚步,不紧不慢道:“有一个地方,你或许有兴趣。不过现在时间还不到。” 槐霜停下,转身看向桑榆,认真道。 “什么地方?还要看时间?” “五谷厅。”桑榆晃晃悠悠走到槐霜身侧,“吃饭的地方。” 槐霜眼睛一亮,转瞬微微黯下,丧气道。 “现在这个点,饭还没好是么?” 桑榆不置可否。 “急什么?” “还没逛完呢。” 沿着中央大道一路直行,很快到了功善台。 碧瓦朱檐,正气威严。 门前一盏石屏,上雕竹柏凌霄画;殿内布局规整,端方有序。 桑榆领着槐霜在里面走了一圈,空无一人。唯独一整面墙上,闪动虚浮的字样。 注意到槐霜的视线,桑榆抬手,指给槐霜看。 “弟子领任务出山。” “这上面左一列是任务,右一列则是出山弟子的名字。中间为酬金数目。” 槐霜没太明白。 “什么任务?” 桑榆懒懒回答:“有的帮忙护送商队,有一些,则是惩奸除恶。不外如是。” 闻言,槐霜安静闭嘴。 绝对不能暴露自己就是要被除掉的那一个。 桑榆散漫瞟了几眼墙面上的文字,自觉无趣,抬步便走。 “也没其他的。走吧。” 二人离开功善台。桑榆站在槐霜身侧,示意她朝不远处看过去。 “高一些大一些的便是五谷厅。略微矮小瘦长点的,是戒律司。” “你要是有事寻不到我,可以找戒律司的四大执事帮忙。” 槐霜不解:“寻不到你?” “你不是和我一直在一起么?” 桑榆轻嗤一声:“你当自己三岁?我何必整日同你一起?” 说罢,桑榆单手推着槐霜肩膀,示意她看向另一侧。 “那儿人多,玩儿去吧。” 练武场周遭古树参天。 四方立柱,高而厚重,如巍峨巨人,俯瞰天际。 石柱表面刻有神祗先贤、花草仙兽,散发出悠远的神秘气息,令人自觉庄重肃穆。 中央,耸立着一座古朴典雅的高台,四四方方,莫约三丈高,为每届弟子比试之际登台较量所用。 高台周围,便是开阔空地。 辽远苍穹,朝阳似火,日色穿山而落。 倾泻一片明辉,洒在浸透岁月的青石板上。 稍显稚嫩的少年弟子三两成群,脚踩青石地面,身姿翩然,一招一式,进退有度,行云流水。 交锋之间,剑气肆意弥散,一道道寒光不断。每一次出招、收势,灵巧不失凌厉,蕴着天地力量。 纵使槐霜离得远,也能感受到那股子英姿豪气。 她认真眺望一眼,再回首,桑榆早已不见。 四周空荡荡的。 槐霜忽然有些落寞。 一瞬回到独自一人的状态,槐霜略微开始不适应。 她想姑苏萼了。 他说没有不要她。 但是…… 现在姑苏萼离她那么远。 要不要什么的,好像也没区别? 槐霜垂下脑袋,目光落在腰间的银铃上,很是失落。 她能感觉到,姑苏萼似乎,确实是有一点疏远她的意味,连拒绝她的态度都比以往要坚定了更多。 为什么? 槐霜搞不明白。 她想不出来自己哪里做的不对。 不——槐霜倏忽抬头,看向了人群之中有过一面之缘的某人。陈词。 槐霜微微皱起眉。 难道是因为姑苏萼听了她说的话,觉得她对陈词态度不好? 觉得她是假装的乖,所以才有意疏远她? 练武场一隅。 树影斑驳斜照肩头,剪落两道缠斗身影。 陈词气息微乱,目光神色反倒愈发笃定。 下一瞬,他的手腕陡然反转,一招直劈对手肩颈,剑锋利刃离面颊半寸之际,将将停下。 胜负已分。 不远处,槐霜正要走近,刚迈出两步她又觉得不对,步调放慢。 要是她没记错,姑苏萼知道她凶陈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像是生气,说的话也很温和,没有呵斥她的意思。 或许他真的有事要忙呢? 要是自己现下冲上去把陈词揍一顿,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终于,离陈词还剩一段距离的时候,槐霜默默停下,决定原路返回。 转身之际,却有人围了上来。 少年们面带好奇。 胆大一点的红缨,径直凑到槐霜面前,一身白衣薄衫,水灵灵的桃花眸闪得耀眼,音色脆甜:“你好啊。” “你就是清绝仙尊身边的那位?槐霜?” 面前猝然多了张陌生的面孔,槐霜警惕地往后撤了半步,眼帘掀起之际,顿觉 身边多了一圈人。 错愕不解之中,槐霜更加小心,眉心微蹙。 “你们这是干什么?”是要找她打架吗? 红缨眸光一闪,捕捉到槐霜蓄势待发的进攻姿态,眼底神采瞬时灿烈几分。 “你修的哪门玄术?” “体修。”简单撂出两个字,槐霜抬脚就走,却被红缨再度拦下。 “我们做个朋友吧?”兴致勃勃的语气,充分表露出红缨的热情。 据说,清绝仙尊昔日师姐修为了得,也免不了受其命格牵累,英年早逝。 往后几年,肆酒仙尊常往宗门外跑。 听人讲,不止为着挣银子,主要是借着忙碌的理由,疏远清绝仙尊。 眼前这人可是清绝仙尊的身边人,接连几日待在听月阁,居然毫发无损,身心无恙。 肯定有她的过人之处。 便是体修,又怎么会是一般的体修?想来深藏内秀。 更何况,上一届学有所成的弟子全下了山,现在留在宗内的,一概是些手脚笨拙的家伙,对阵起来根本没挑战性。 红缨这么一想,更加觉得机会不容错过,跃跃欲试:“要不要过两招?” 与红缨的热烈态度相反,槐霜直言道:“我不交朋友。” 什么朋友?槐霜不感兴趣。 兰仙说过,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永远的朋友。 嗯,姑苏萼不一样。 槐霜清楚自己喜欢姑苏萼,这份喜欢就像兰仙喜欢钱一样,可以称得上爱了。 不过……爱到底是什么? 槐霜又神游了。 对面的红缨凭着一身上等剑术,再加上姿色不俗,性格活泼,在一众年轻弟子中,可谓收尽吹捧。 如今被槐霜毫不留情一拒绝,红缨脸色微白,有点下不来台。 她似乎都能听到人群里窃窃私语朝笑的声音。 红缨心神不稳,情绪一下冲上脑,陡然拔剑。 “宗门之内,强者定论。” “你要是不愿意和我做朋友,那就和我比试较量一番。若我输了,绝不纠缠。” 响亮的话音落下,一众人神色莫名。 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刚刚槐霜说自己是个体修。 而剑修为仙法玄术之首,再厉害的体修,也不过肉身而已,怎敌得过剑意凌寒? 红缨来这一出,倒是明目张胆,显然利于自己。她十拿九稳,昂起下巴,朗声道:“怎么样?” 闻言,槐霜回过神。 能靠打斗就能解决的问题,基本等于没问题。槐霜颔首:“好。” 这下好了,弟子们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转眼簇拥着两人登上高台。 槐霜手中空无一物,站在她对面的红缨却是执剑而立,衣袖飘动。 “赐教了!” 红缨一声清叱,剑锋破空而出。 凌波轻踏之间,剑芒闪烁寒光,劈头而来,转瞬便要落到槐霜身上。 红缨瞧槐霜一动不动,还以为人吓傻了。得意洋洋正要收手的刹那,她瞳孔一颤,霎时间竟然扑了个空。 耳边只擦过一句——“太慢了。” 槐霜身如幽灵,忽闪忽隐。 明明烈日当头,台下团团围聚的一众弟子,竟然没看清她的动向。 红缨脚尖点地,急忙回剑,不曾想下一瞬手腕剧痛。 铮然一声响,她的剑骤然摔落。 槐霜一手反剪红缨臂膀,趁其意图挣脱之时,脚背利落地踢起落地长剑,另一只手迅速接住拿稳。 电光火石之间,红缨的脖颈处,已然被她自己的剑锋牢牢抵住。 44. 第 44 章 红缨陡然僵住。 槐霜学的是杀人夺命的招式,红缨耍的这两下,完全是—— “花拳绣腿。” 简单四个字做完客观评价,槐霜松了手,把剑抛回红缨怀里。 头顶直射灼热的光线打落红缨的脸颊。 不仅输了,还被轻描淡写说了一嘴。 红缨的脸一时间红扑扑的。 擂台之上,一番较量结束的猝不及防。台下众弟子面面相觑,意外之余,随之而来的声浪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槐霜视若无睹,转身就走,身后却传来红缨一声高亢嗓音。 “你这个朋友,我认了!!!” 闻言,槐霜脚步一顿。不太理解红缨的自说自话。 不是说好的,输了才要交朋友嘛? 眼下她是赢的那一方,怎么说话不算数? 槐霜转身回眸,认真道:“你不服输?” 话音落下,槐霜已经进入战斗状态,准备好再来第二局。 红缨相当认怂,不愿意当众再被撂倒一回,立马摇头。 “欸——我没说我不服啊——” “你不愿意和我做朋友,那是你的事。” 红缨一边小怂,一边振振有词,眼里闪光。 “但我认可你,把你当我朋友,是我的事。” 好像是有点道理。 槐霜回:“随你。” 转身,槐霜走下擂台,两边自动散开,空出中间一人宽的路。 备受瞩目的感觉,槐霜实在不太适应,她闷着头一路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有人拦住了她。 “请赐教。” 来人是一位少男,年十四,身量出挑。 他弯腰拱手对槐霜施礼,敬意十足。 槐霜皱眉。“你也要和我做朋友?” 听到槐霜的问话,唐之敬愣怔一瞬,坦诚道:“倒也不是。我见槐霜姑娘身法奇异,难以捉摸,想要切磋一番。” 槐霜听懂了。 反正她也没事干。 “好。” 槐霜应声:“开始吧。” 话音落下,人群霎时间退开三丈远。槐霜和唐之敬两个人,站在空出来的圈里。 唐之敬额角跳了一下:“这,这么快?” 一点准备活动也没有的吗? “等一下——”宴鱼乐挤到人前,一身月白长衫,挥着手抬高音量,“你们比完了,我上可以吗?” 她的话一出,落到人群里犹如石子投湖,激起一阵跃跃欲试的波澜。 “我也想。” “我当第三个。” “还有我、还有我……” 耳边声音像是夏天的蝉鸣,没个尽头。 槐霜扫视一圈周围众人,目光淡淡带着冷水凝雾似的微凉,认真建议道:“要不你们一起来?” 唐之敬连忙出声叫停。 “还是我二人先开始吧,人多杂乱,一对一我也好从中体悟学习。” 闻言,槐霜收回视线,抬眸瞧着唐之敬,点头道:“行。” 两招完毕。 唐之敬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半跪在地上,膝盖生疼。 余光瞥见身侧散落着一绺黑发,刹时间,唐之敬惊慌失措起来,捂住自己的脑袋,开始上下摸索。 ——直到发觉鬓角发束断了一截。如五雷轰顶,唐之敬心痛不已。 这可是他新研究出来的发型,可以完美遮住他并不完美的下颚线。 “我的头发……” 这边唐之敬一副伤心失神的模样,那边宴鱼乐已经顾不上了。 她一鼓作气冲上去,把唐之敬的剑、还有地上一小撮黑发,一并捡起塞进他怀里,随后三下五除二,把人拖下去。 迅速清理好战场,宴鱼乐走到槐霜对面。 利落拔剑的那一刻,宴鱼乐表情肃穆。 “事前说好——打人不打脸。” 槐霜被宴鱼乐的郑重其事感染到了,认真点头:“打人不打脸。” 一转眼,宴鱼乐的屁股结结实实摔坐在地上。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深情呼唤:“还是一起上比较好。” 话音落下,大家面面相觑。 槐霜表情不变,歪歪脑袋。 过于随意。像是挑衅。 时空寂静一瞬。 槐霜先动,而后,众人前赴后继;一道道剑光如流星划过长夜,凌厉之势刺破虚空,掀起音浪。 树影摇曳得更欢快,仿佛旁观的看客,枝叶团簇,发出一阵阵婆娑声。 风声自耳边呼啸而过,槐霜身影如鬼魅般快速闪动,时而躲避,时而进攻。 槐霜在暗夜里行走多年,一是靠偷袭,趁其不备,二就是靠动作快。 不同于正道宗门,素日里尚有余地的你来我往。 一击毙命。 才是槐霜。 更何况如今,她的身体早已比之前强出不知多少倍。莫名出现、肆意流窜的力量,逐渐融入肌体骨髓。 槐霜能感受到,那份来路不明的灵力,徜徉在她体内。 一开始槐霜还收敛几分力气,不知不觉中逐渐失控,眉眼之间煞气隐现。 转眼间,人仰马翻。 槐霜心魂不稳,眼前耳畔一片凌乱,她无意识握紧手中不知何时掳来的利剑,一把就要刺上近在咫尺的白衣弟子。 那架势,吓到了摔倒一旁的众人,一个个眼睛瞬时瞪大。 不是、切磋而已,犯不上来真的吧—— 冷芒穿风而过的寒凉之意,震得白衣弟子傻愣原地、走不动。 流淌的时空仿佛定格一般,流速缓慢,强大的威压连带着身体也无法动弹。 电光火石之间,一枝枯木破空而来,飞旋成盾,精准挡在白衣弟子的胸前。 一时间,磅礴深厚的灵力涌现,如湍急的漩涡,瞬时搅乱槐霜的进攻方向,她手中长剑猝然甩飞。 重心失控、槐霜骤然身形不稳,勉强落地之时,桑榆出现,有些不耐烦扶住了她。 “我不过弄点酒喝,就这么一会儿,你也能给我找事?” 冷斥声骤然落下,敲碎幻象。 槐霜脑袋发懵。 她、她不是在被人追杀么? 槐霜呼吸微促,在桑榆冷慢的眸光注视下,她渐渐恢复理智。 桑榆幽幽松手,瞧着槐霜晃神似的表情,眼底暗光深邃几分。 “傻了?” 槐霜还有些呆。“我……” 她忽然想到什么,侧过身看向刚刚那位差点被伤到的弟子。 平芜惊魂未定,捂住自己的心口。 她两条腿有些站不住,蹿上一股后知后觉的软。 平菁作为平芜的手足亲人,快步冲到平芜的身边,仔细查看她的状况。 眼见槐霜朝自己投来一道视线,平芜顾不上安抚自家小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刚刚槐霜那副杀人如麻的模样,哪怕只有短短一瞬,仍旧烙印在平芜的心中。 看出平芜眼底的紧张恐惧,槐霜意图解释的话默默收了回去。 她略微抬起的手无声放下,五指微蜷。 有点笨拙道:“你还好么?” 平芜没出声,倒是桑榆率先发话。 “她好不好,不都是你吓的?” 槐霜自知有错,垂着脑袋不言不语。 桑榆却没放过她的意思,语气凉薄继续道。 “确实,杀人不过头点地。可话又说回来,再蠢的人也不会如此明目张胆。” “我那治病的几针,该不会真把你的脑子扎坏了吧?” 眼见肆酒仙尊一通训斥,心有愤懑的平菁忍住朝槐霜发火,怨气勉强压下。 四周一众围观弟子相继噤声。 “切磋的关键,就是点到为止,不可逞一时之快。这一点也要人教?” 桑榆的语调颇为讥讽,却还是正色道。 “随我去藏书楼,关禁闭去。” 平菁直愣愣道:“禁闭室,不是在 戒律司吗?” 桑榆轻挑眉梢,幽幽扫了一眼平菁。 他勾起似有似无的淡笑,不答反问。 “怎么?这个仙尊,要不换你当?” 平菁瞬间低头:“不敢。” 桑榆收回目光,抬步便走。 槐霜跟在桑榆身后,鬼使神差往后瞟了一眼。 众人面色各异,槐霜草草扫视一瞬便扭过脑袋。说不上心里什么感觉,她没有再看。 人群之中,众弟子一同目送二人离开。 注意到槐霜回首的视线,红缨慢了一拍,兴冲冲抬手之际对方已然错过。槐霜收回目光,越走越远。 一旁的江颜有些瞧不上红缨的亢奋,冷言冷语道:“你这么殷勤做什么?” “没看见她刚刚那副魔刹似的模样?不怕她哪一天也朝你动手?” “动手怎么了?”红缨不以为意,“她要是能赢,算她有本事。” 江颜表情复杂:“话说得轻巧。” 红缨头一昂:“你管我?” 两人面对面冷嗤一声,转身便走,不愿多留一刻。 角落里,黎柚扯了扯秦淮的袖角:“你看见没有?真的好险。她该不会是坏人吧?” 秦淮争辩道:“没准不小心呢。清绝仙尊一向不与人交恶,端方有度,怎么可能结识一个坏人?” 这话问倒了黎柚,她眼睛一转:“万一清绝仙尊被骗了呢?” 秦淮摇头:“那可是清绝仙尊。” “再说,无冤无仇的,她作何要害人性命?估计一时起兴,来不及收手而已。” 黎柚努嘴:“难不成真像肆酒仙尊说的,她脑子坏了?” 路过的陈词脚步微滞,站定一瞬,侧目瞧着黎柚,不赞同道:“她脑子没坏。” 秦淮乐了:“我可记着,一开始说这话的人是你,就在道法堂的大殿之上。” “怎么?你能说的,别人不能说?” 陈词有些尴尬。他不就说了那么一嘴,怎么谁都记到心上了? 果然,为人处事,言行举止,都得三思而后行。 他记下这个教训了。 陈词面带窘迫,解释道:“我自知言语有失,先前同槐霜表过歉意。” 秦淮耸肩:“哦——还有事么?” “没了。”陈词哑然,默默离场。 另一边,桑榆拎着酒壶,随手把槐霜塞进一间书屋。 “禁闭两个时辰,你安静待着。” “要么看书,不看就睡一觉,在这睡可比在戒律司睡得舒服,算你欠我一个人情。” 桑榆说完一长串便走了,房门随即紧闭,槐霜欲推门出去,却推不动半点。 藏书楼顶层。 桑榆眺望人间,景色奇美,可见远处海浪滔天,日色如轻暖薄纱。 喝下一口仙人醉,桑榆一时间仿若躺在云里,悠悠哉哉。 房间被灵力封锁,槐霜无奈放弃,坐在一旁的软垫上。 桑榆好像忘了,她说过她不认字。现在除了睡觉,好像也只能睡觉了。 不过槐霜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会是惩罚。 她还以为自己会被揍一顿呢?或者这个房间应该很昏暗,有很多的毒虫?眼下看来,都不是。 槐霜觉得自己应该是不困的。 可不知为何,或许是此处过于僻静,槐霜没坐一会儿,眼皮隐隐有些发沉。 她打了个哈欠。 忽然意外瞥见一个扑扇翅膀的透明小人,一圈一圈在空中打着转飞。 槐霜一愣。 她这是?已经睡着了?在做梦么? 独自载歌载舞的小书灵,不经意觉察到槐霜的视线,瞬间惊讶中带着一丝欢快:“你能看见我?” 槐霜眨巴一下眼睛,迟疑片刻,老实道:“能。” “哎呀呀——” 小书灵高兴极了,扑闪着翅膀飞到槐霜面前,仔细打量她。 “我待在这许久,能看见我的人屈指可数。没想到又等来一个。 45. 第 45 章 小书灵很热情,说话间一闪飞过,在不远处一排列书籍里转了一圈。 “你喜欢看什么书,我可以帮你找到哦。” 槐霜摇头:“我不识字。” 话音落下,小书灵闪现槐霜眼前。 眼睛圆溜溜,很吃惊的样子。 “一个字也不认识?” 闻言,槐霜认真掰着指头。 “槐霜。姑苏萼。包子。还有其他七七八八的,零散认识一些。” “但是,让我看书,就不太够了。” 听完槐霜的话,小书灵泪眼汪汪。 “真是太难过了。太悲伤了。太让人痛哭流涕了。” 作为书灵,知晓文字浩渺如烟,繁华绮丽或简洁秀美,三千世界,滚滚红尘,尽在字里行间。 居然有人不识字、看不了书,这可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小书灵擦了擦眼泪。 “这样吧,你要是有什么想看的书,我可以帮你,读给你听。” 书?那能有什么好看的? 槐霜冷静摇头。“没有。” 被拒绝的小书灵依旧活泼可爱,煞有其事反思道。 “你没看过书,不知其中妙处,自然没有兴趣,这很正常。” “那你有什么好奇的、想了解的,我也可以为你解答。” 槐霜沉吟片刻。 “我现在不是在做梦,对么?” 小书灵“啪嗒”一下从半空落下,脑袋栽到地上。 “不是吧——” “你难不成觉得我是假的?” 槐霜瞧着小书灵倒立着、两条腿抽搐两下,她默默将其拎起,然后放正。 “我问的问题,你真的都能回答么?” “当然。”小书灵的翅膀扑闪一下。 槐霜思忖一刻。 “姑苏萼讨厌我么?” 小书灵表情一呆。 “你这问的是什么东西?” 槐霜皱起眉:“你自己说的,什么问题都可以回答。” 小书灵瞬间没了声音,扭捏地转了一圈后,再度落地。 “要不,你还是直接听我讲故事吧,我知道的很多,可有意思了。” 槐霜的瞌睡虫早跑了。干坐着也无聊,她随即默默点头:“行。” - 女娲,人面蛇身,首出御世之神。 此后众神莅临,大地欣欣向荣。 生机涌现——人与万物,神与灵;人可成神,物可修灵。 千百年后,明帝登基,迁都中州燕城,天下统一,盛世太平。 王土划属五大州,以中东南西北为序,分别为中州,澜州、云州、金州、寒州,其下共计四十九城。 时有四大门派,门下修士众多,盛世统一数年间,逐步与朝廷交涉。 明帝亲令,命其分别镇守在王土边隅——东都,南泽,西城,北境。 澜州东都,凌霄剑修; 云州南泽,云梦药修; 金州西城,漠沙阵修; 寒州北境,极地器修。 除此之外,另有符修、蛊修、体修、气修等等,世家散修,不胜枚举。 唯有四大门派被明帝授予先斩后奏之权。待擒获、斩杀奸佞邪祟后,需携证据前往衙门立项记录,所获赃款充公。 如有罔顾事实之人,一旦发现,诛九族。 按照犯事者罪责,分九等。拿下不同等级的罪犯,所得嘉奖不同,最低一两,最高万两。 明帝登基次年,狩猎途中得一孔雀灵宠,常伴君侧,吸纳天子浩气,一年内便化形成人,颇受宠爱。 一时间,风尚流行,妖修大盛。 这妖,分为妖灵,妖异,妖鬼三大类。 认主的妖叫妖灵,多为良善之辈,世世代代守护家族之人; 无主的妖被称为妖异,纵横山野良莠不齐;另有妖鬼,凶神恶煞,为非作歹。 修习者之任,便是擒妖降鬼。 上述所云,乃人间之概况也。 除此外,还有天上地下…… 天上的叫明,日月的那个明;地下的叫暗,孟婆和阎王分管。 明与暗,皆属神职,相当于神的副手,帮忙管事的。 最古老的神,萌生于混沌之初,一手建立世间秩序后,便卸任隐退了。说来,也不好意思让她们一直忙着啊。 虽是隐退,其实并未完全离开,只是隐匿于天地仙外,睡一觉几十数百年就没了,有时醒来后还会跑人间遛一遛呢。 阎王管阎罗地狱,魂罚惩戒,铁面无私毫不留情。孟婆管六道轮回,她那孟婆汤可好喝了。 孟婆汤名义上,是叫人忘记前尘过往,实则,是取了脑子里的记忆。 游魂喝下汤后,脱离魂体的记忆会冒着微亮的光,顺着眼耳口鼻七窍飘散而出,那孟婆手一摊,微光便自动聚成小球,稳稳落到孟婆掌心。 孟婆便是通过那小球,读取记忆,无罪的由她投入六道轮回;有罪的,叫暗使来,用捆绳一绑,带到阎王那儿,听候发落。 另有传言,孟婆在地下待了不少年头,据说是在等人。 “谁?”槐霜问。 小书灵摇头晃脑。 那我就不知道了。 “一直都没等到么?” 你有所不知,有的人上辈子是人,要是犯了事,下辈子指不定变成什么猪狗牛马。 畜牲道,要修炼许久才能成人呢。运气不好,得从一只蚂蚁开始,几百年也是有的,不是什么稀罕事。 “地下神暗,天上神明。那天上又是如何?” 神暗一年到头的忙忙碌碌,神明则不然。闲的时候闲死,忙的时候,哪吒的风火轮转得冒火都嫌慢! “为何?” 还不是太闲了,天上的光彩又明亮照人,显得男俊女美,一不小心就看对眼了呗。 神明一动情,六界则不宁。 好像是人间不知从何时起传开的话,说得道者绝人欲,诸如此类的论调比比皆是,流传甚广。好多神明功德无量,偏偏生而为人、种种压抑,不想上了天,压抑的心一反弹,情火烧得比谁都旺。 人间四季流转,人的本事越长越大,规矩也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的道理往自己头上扣。 前些年,但凡忠勇仁义之辈,都能飞升。 如今,西王母抬高了飞升成神的门槛。非得渡过一回情劫,了却残念心欲,才能登上那苍穹之巅,玉楼圣殿。 “神明要飞升,那怎么样变神暗?” 基本的功德是要有的。 游魂随黑白使者进入地下后,孟婆瞧见合眼缘的,会主动提出。 神暗没什么好处,唯一的就是能留下记忆,不过,单单为了这一点,就有许多人愿意呢。 五十年一续约,过期不续者重投六道轮回。如此便是神暗。 不愿意跟黑白使者走的游魂,叫做苦,多半是生前活的不容易,死的也冤枉含泪。 有些游魂则是被人强留,具体拿来干什么不甚清楚,不过那些个阴损之徒,为一己私欲,什么也做的出来。 “地府不管么?” 按道理是要管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天上地下,不管属于何方神职,本就是从人化升而来。 这人呐,就没有完人。 纵然登天入地,也并无完美一说。有些懈怠懒慢,是常事。 何况怨念极深的游魂,说服它们要花的时间,够接百余位游魂回地府了,这投入产出比,也不值当不是? 再者,自愿留下的游魂,基本弄不死人。 “不是厉鬼么?” 游魂非鬼。 万物有灵,灵存于物。 人在活着的时候,身体里的那个叫灵魂,人死、身毁、灵散,剩下的无灵之魂,便是游魂。 游魂无实体,不可伤人。只是,魂体磁场混杂,对活人的影响不好而已。 哪怕人已身亡,灵性散去大半,也并未全然消亡。 是灵性,让活着的人与死去游魂磁场相通。通的是感官,多为幻听,幻视,幻梦。 “非自愿留下的游魂又如何?” 这,这就不好办了。毕竟扣下游魂的是人,地府也不好插手阳寿未尽活人的事。只能等那人死了,再做审判。 “天上神明也不管?” 自然不管。 天上管的是财运亨通,五谷丰登,姻缘婚事,子孙绵延,都是好差事。 “财运?姻缘?人的一生,都是定好的么?” 非也。 时间这一纬度,在人看来有前有后,万般不可知,在神眼中,则如江河涛涛,何为源头,流向何处,只一眼便清楚明了。 神只是看得见,不代表能为谁定下。那么多人,那么多重逢离别、阴差阳错,神又不是写戏本子的,定什么? 人啊,只要心不悔,何故管前方后路? 小书灵说完一长串,自卖自夸:“怎么样?是不是精炼有趣?立意积极?” 口干舌燥之余,不忘八卦:“你说的姑苏萼,是我认识的那个清绝仙尊?你们之间是不是有故事?你可不能瞒着我。” 看出槐霜眼底的犹豫,小书灵悬在半空,飞近了些。 “放心,我嘴巴很严的。而且没什么人能看见我,我就是想说漏嘴,也没这个机会啊。” 说罢,小书灵冲槐霜眨眼:“你和他——” 槐霜兀然开口: “我杀了人,很多人。” 小书灵眨巴眼睛,翅膀一抖:“早闻出来了。” 槐霜的眸中闪过一瞬惊讶。 “你知道?” “那你还和我聊这么多,不怕我么?” 小书灵摇头晃脑:“不怕。你又伤不了我。” “别岔开话题。”小书灵扑棱翅膀,凑得更近。 “你还没跟我说,你和他是有仇、还是有情啊?” “我喜欢他。” 槐霜快人快语,下一瞬却踌躇起来。 “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讨厌我?” “我有的时候觉得他待我好,可很多时候,又感觉他疏远我。若不是我装乖耍赖,没准他根本就不会理睬我。” “或许,是我太贪心。他给一分好,我就想要三分,他要是给了三分,我又想要七分……但我愿意付出一切,真的。” “他的手,很温暖。” 她闭着眼睛,有些怀念。 冷寂的眉眼弧度,染上温情。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黑色不止是冰凉的,也有暖的。真神奇。” 书灵飞落在槐霜的指尖,见她丢掉了初见时那般无声无息的幽暗。 陷入回忆,尾音上扬,语气像个小孩:“我的心跳得很响。” “但周围的声音离得很远。很安静。” “我也忽然安静,几乎忘记呼吸。等我回过神,他的温度跟着夏时的热风一起,跑到了我的胸口。” “跑到了我的心里。” 46. 第 46 章 小书灵扑扇翅膀,嗓音和它的身体一样小小的,飘进槐霜的耳朵。 ——听起来,你不像是喜欢他。像爱。 “爱?”槐霜抬手,歪侧着脑袋,凝视书灵在窗台阳光下闪金的透明翅膀,“像呼吸一样的爱?是很好的爱吗?听起来很普通……他值得最好的。我想给他最好的。” ——若他也爱你,那你的爱自然就是最好的爱。 槐霜点头:“他爱苍生,我也是苍生,他当然爱我。” ——但你手中鲜血淋漓,人命无数。 槐霜默然,一室无言。 ——你伤了他的苍生,他也爱你吗? 空气仿佛不再流动。 分明是夏日,却凝固而冰冷,槐霜安静得堪比寂静深夜。 小书灵意识到自己的话太直白,有点心虚,找补道:“反正他现在也不知道。你瞒着他就好了。” 窗外阳光明媚,树影斑驳,风清天朗。 槐霜倏然轻声道。 “一辈子骗下去么?” 面对她的疑问,博古通今的小书灵,完全丧失了回答的能力,收起透明翅膀,立于一侧,表示沉默。 须臾之间,消失踪迹。 良久之后,槐霜于无声之中渐渐生出几分无法遏制的心慌。 她确实犯下诸多恶行。罄竹难书。 那些溅落一地的鲜血,那些刻意忽略闭口不谈的瞬间,无一不是她亲手酿造的罪果。 纵然是兰仙以命相逼在前,槐霜也不能轻易将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包袱卸下。 是她,为了自己性命。杀掉了一个又一个的人。 槐霜瞳孔一紧。 姑苏萼撇下她,是因为怀疑她么? 怀疑她除了下毒反杀兰仙,还做了更多害人的事情? 所以特意外出一趟、要去调查她的底细? 霎时间,槐霜陷入从未有过的恐惧之中,她迫切地想要尽快找到姑苏萼,拦住他。 但是找到之后呢? 若姑苏萼不愿意和她一起,要她回凌霄宗,她该怎么办? …… 桑榆正晕晕欲睡之际,神识闪动一瞬流光——禁闭破开。 刹那,桑榆掀起眼帘,身随心动。他闪身出现书屋中央,瞧着槐霜即将夺门而出的背影,他幽幽然开口。 “你的本事倒是超出我的预料。” 话音飘散的那一刻,槐霜猛地转过身,雾蓝色的眼眸迸出光:“我要见姑苏萼。” 桑榆瞥见槐霜手背上鲜明的红痕,又见门上残留淡淡血迹,视线明暗不定。 “他已经离开了。” “我要去找他。”槐霜又道。 桑榆挑眉,不置可否。 见桑榆没有阻拦的意思,槐霜转身就要走,突然间想到什么,她再度回首,神色定定,望向桑榆。 “他不要我跟着。你和我一起,帮我说服他。” 桑榆略有错愕,哑然失笑,嘲讽之中夹带戏谑:“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我帮你?我凭什么要帮你?” “说起来,你是生是死我都不在乎。要不是姑苏萼,你以为你能好好待在这?” 槐霜视线凝在桑榆脸上,眼眸孤冷:“要不是姑苏萼,你以为我愿意待在这?” 二人视线相撞,如闪电划过夜空。 槐霜步步紧逼,重复道。 “带我去找他。” 桑榆敛去笑意,语气淡淡:“这就是你有求于人的态度?” 槐霜脚步微顿,追问道: “你要我怎么求?” 她的眼神太过笃定,仿佛只要桑榆能成功让她回到姑苏萼身边,说什么都能答应。 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蓝雾眼瞳,桑榆莫名道:“若是我要你的命呢?” “可以。” 槐霜回答的很快,像是不需要思考。 她顿了顿,又开口道:“但不能是现在,我还没见到姑苏萼呢。” 先后顺序可不能搞错了。 槐霜的语气像是档口买菜的,生怕桑榆缺斤少两。 “这是重点吗?” 桑榆欲言又止,憋出一句:“麻烦。” 姑苏萼在哪里遇到的这么个人? 如此性格脾气,他当真是闻所未闻、前所未见。 在槐霜的注视下,桑榆最终松了态度。他沉吟一瞬,踱步到旁边书案边,侧身挥笔手腕摆动。 槐霜离得有点远,再加上他半个身子故意挡住桌面,叫人看不清他的落笔。 槐霜不解,桑榆写什么呢?弄的神神秘秘的。 不待槐霜发问,桑榆寥寥几下便收笔。 他将纸叠好,再取出外封,把信纸塞进去。 “你带着这个去找姑苏萼。” “你确定这样有用?”槐霜半信半疑接过信件。 桑榆唇角勾笑,几分闲散几分凉薄。“不信?” 槐霜没了声,作势要把信纸打开看看。 桑榆眼皮一动拦下了她。 “你要是看了就不管用了。” 槐霜一本正经:“我不识字也不能看?” 桑榆神情微妙。 经由槐霜这么一说,他才想起最初路过藏书楼之时,她确实提过一嘴。 桑榆倒是忘了这一茬。 早知道在纸上随便写点什么就行了。反正槐霜也看不出问题。 桑榆心中思绪环绕,表面上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你不识字还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槐霜很认真。 她感觉桑榆刚刚挥笔的速度很快。 很不用心的样子,一下就写好了。 要是信上的字太少,她还想让桑榆再多加几句呢。 “看了就不管用了。” 桑榆再度提醒一句。“这样,你也要看?” 四目相对之际,桑榆又加了一把火。 “我只帮你一回。多的可没有了。” 此话一出,槐霜只能妥协。 她略有不甘,悻悻把信揣好,闷声闷气道:“知道了。” - 黑色的夜幕薄纱倏忽揭下,晨昏初晓。阔林之间,翠鸟复鸣。 姑苏萼席地而坐,缓缓睁眼。 简单整理一番,他口中念诀,落尘剑瞬时虚浮于半空。 姑苏萼正要御剑飞行,身后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踏震响。他转过了身。 骏马飞驰,马背之上,茶褐色衣袂飘扬乘风而来,金丝袖荷叶边,腰间银铃彻响,除了槐霜还能是谁。 一路快马加鞭,槐霜终于看见熟悉的面庞,心跳瞬时如鼓点高扬。 追上了。 在姑苏萼无言的复杂目光中,槐霜飞速下马。 她满身疲惫一扫而空,快步跑到姑苏萼身边。 “桑榆帮我写了一封信,说你看过之后就会留下我。” 槐霜微喘,拿出信封塞给姑苏萼,信誓旦旦:“你快看。” 瞧着槐霜的神情动作,姑苏萼内心闪过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短叹。 他自然不信桑榆能劝得动他。 然而,当展开信纸的那一刻,姑苏萼十分意外。 再抬眸看向槐霜。她似乎已经拿准桑 榆的信一定有用,眼巴巴盯着,目光专注分毫不移,闪动着希冀期盼的光彩。 瞧见姑苏萼看完了信,朝自己投来视线,槐霜一时呼吸有些紧。期待拉升到极点,多了些微妙忐忑。 槐霜小小地凑上前半步,就等着姑苏萼放话首肯。 “你会留下我的,对吗?” 她的眸子迸发出从未有过的亮,雾气蒙蒙不知何时散开,似琉璃通透。 明灿灿的光,看得人心乱。 鬓角两边有些散开的发丝,还粘着赶路的灰尘,不大不小一块脏色落在脸颊,风尘仆仆的。 姑苏萼失了语,垂下眼睫叠起信纸。 “你追了我一路?” “嗯。”槐霜点头。 日夜兼程而已,她一下就追上了。 这点辛劳,槐霜不以为意,反倒还有些得意。 姑苏萼从槐霜的尾音听出她上扬的愉悦心情,语调莫名晦涩。 “你可知,这信里写了什么?” 槐霜摇头:“不知。” “我很想看,但一直忍着。桑榆说我要是看了就不管用了。” 姑苏萼指尖一顿,本欲将信纸送回槐霜手中,转念又收了回去。 槐霜话音落下,瞧着姑苏萼将信纸揣进袖口,只当他是同意了。 瞬时,槐霜脸上流露出真切的笑意,眉眼弯弯。 桑榆果然是个好人,没有骗她。她之前不该怀疑他的。 放下心里悬在半空的石头,槐霜如释重负,说出了真心话。 “其实,我早想好了。” “若你不认这封信,我就偷偷跟着你。” 姑苏萼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一瞬,抬眼不发一言望着槐霜,视线复杂。 槐霜看不懂他的眼神,一股脑儿把话掏了个干净: “反正我要留在你身边。” “不过现在你同意了,这样最好。” 槐霜点着脑袋,说得利落干脆。 似乎还对姑苏萼有一种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肯定。 姑苏萼彻底没了话。 讲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犹如一片枝头落叶飘飘然跌进水中,惊起一圈漾开的浅浅涟漪。 槐霜奔波整夜,此刻卸下内心重担,才发觉一身疲惫倦累。她喉咙干渴,见姑苏萼一言不发,抽空摘了树上野果,噔噔噔跑回来,献宝似的给他。 她迎面奔来,一阵风吹过,吹到姑苏萼的脸上。什么也没发生;又好像哪里有了不同。 “我尝了,甜的。最大的给你。” 槐霜捏着衣角内衬干净的布,仔细擦了擦。 姑苏萼瞧着她掌心捧着鲜红野果。 模样很是可爱。 沉寂一夜的心哗然作响,酸胀鼓噪不停。 他错开视线,默默拿起旁边小点的那颗。 槐霜想阻止,转瞬看着姑苏萼咬下一口,汁水溢出,他轻声附和道。 “很甜。” 声音有些含糊,槐霜却听得分明。 她眉眼弯弯,接着把最大的一颗挑出来,仰面道:“大的会更甜。” “它长在最高处。我特意摘的,你快尝尝。” 语调雀跃极了,像是枝头化成人形的鸟雀。 姑苏萼望着槐霜,喉结轻滚,咽下清甜果肉的那一刻,好像连同其他的什么,一齐钻进身体里。 还未平息的涟漪又被吹动,一圈圈渐渐扩大。 无边无际。 就像海岸边眺望所见的地平线,并不是海的边缘尽头。 更远方,更深处。 才是不可知的全貌。 47. 第 47 章 桑榆知道槐霜麻烦,听不进去他的话。何况他也没别人那副好脾气,懒得多说废话。 于是用一页白纸,再加上后山养的一匹黑马,把槐霜送到姑苏萼身边,好让姑苏萼亲口拒绝她。 桑榆本以为可以清闲两天,没想到槐霜一晚上就追上了。 他更没想到,槐霜居然被留下了。 接收到姑苏萼的千里传音,原本胸有成竹的桑榆,心中愕然。 桑榆眉心微拧。 他一开始,甚至还以为,姑苏萼是厌恶槐霜的。 毕竟姑苏萼初醒登门之时,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怎么看都带着愠怒。 其中必有不小的恩怨,只不过碍于一介仙尊的面子、端方正直的性格,不好弃伤患于不顾,这才照顾起槐霜。 故此,桑榆根本没把槐霜当成一回事。 事情也确实按照他的预设在发展——槐霜病好了;姑苏萼有正事。两人就此分开,再无多余的牵扯。 现在看来,显然并非如此。 - 树影之下,姑苏萼拍了拍黑马,接受信号的马匹迅速掉头返回。 槐霜捧着果子吃得正欢,瞥见姑苏萼的动作瞬间愣住。 她……她没了马可走不了多远。 姑苏萼这是什么意思? “此行路途遥远。” 姑苏萼仿佛听到了槐霜内心的疑问,侧身解释道:“御剑飞行,你随我一起。” 槐霜匆匆把塞了一嘴的果子囫囵咽下。 她有些着急地来到姑苏萼身边,东西吃得太快呛了一声,含糊不清比划道:“我不会御剑飞行。” 要赶紧把马找回来才是。 瞧着槐霜笨拙的动作,显然误会了什么。 姑苏萼想笑又藏不住关心,眸光溢出柔和,拍了拍她的背帮她顺气,声线稳重:“我的意思是,你在我身边就好,我带着你。” 槐霜眼睛一亮。 御剑飞行——槐霜很是激动,她拽着姑苏萼衣角,瞧着地上川流不息的人,像是一只只小蚂蚁。 川流、重山、近在咫尺的烟云薄雾,一切景色尽收眼底。 耳畔,姑苏萼的声音还在叮咛。 告知槐霜到了燕城以后需要注意的事项。 槐霜耳尖一动。燕城?中州燕城?那个天子脚下的地方? 看来姑苏萼不是要去潭城查探她的底细。 槐霜的心稳稳沉到了肚子里。 …… 几日过去,二人抵达燕城关门外。 两侧戍守士兵个个身高八尺。体型健硕,面容俊朗而肃穆,浑身上下散发生人勿近的气场。 还未进城,已叫人窥见泱泱大国的盛世风貌。 姑苏萼拿出随身携带的官牒,士兵其一看见边境玄师字样,眼底闪过一瞬了然。 闸口很快拉开。 槐霜随姑苏萼身侧,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天子都城。 里坊遍开,万家灯火映入眼帘。 燕城极盛,夜幕未央之际,流光溢彩之时。 阁楼林立,飞檐横出,人声鼎沸繁华,花窗透出觥筹交影,如梦似幻。 槐霜看得出神,断续行走间,身前身后,时常夹杂一些带着异域特色的陌生面孔,衣着鲜彩而繁复。 饶是姑苏萼闲庭信步、不紧不慢,她也没跟上。 槐霜不知不觉中放慢脚步,瞳眸如夜色熠熠。 满街光华璀璨,人山人海。 吆喝声此起彼伏,偶尔还有几声马嘶长鸣。 皓月当空。 积云散,星光灿。 姑苏萼转过身,眸光定在槐霜身上。 “怎么?” 槐霜忽然看不清满大街的灯火通明,只能望见姑苏萼一个人背光而立的身影。 拂面而过的夜风微凉,她的心跳悄悄漏掉半拍。 姑苏萼望着槐霜走不动道的模样,以为她是折腾一路累了,返身走到她身侧,安抚道:“客栈很快到了,等会儿便能歇息。” 清洌的气息近在咫尺,槐霜飘散的思绪很快拉回。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认真问道:“我和你一起?” 姑苏萼瞧着槐霜昂起的小脸,写满了明晃晃的期待。 他耳根微红,轻声道:“你睡着。我守着你。” 槐霜有些失落。 “为什么?” 她不依不饶,贪心十足。 “之前不都是——” 谈话间,忽然槐霜身后有人疾奔而过。眼见就要撞上,姑苏萼余光一闪,长臂一揽将槐霜拥入怀中。 槐霜没说完的话就这样闷在喉咙里。 姑苏萼身上的香气,仿佛无形的烟云笼罩了她。 槐霜诡异的安静。 然后,咬了一口。 姑苏萼猝不及防松了手。 槐霜埋在他胸口的脸仰面露出,她捂住自己的牙关。 “你太香了。香得我牙痒。” 恶人先告状。 理直气壮带着埋怨。 姑苏萼脸颊烧红,有些气急败坏的无奈。 “你……” 一天到晚胡说些什么?他哪里……姑苏萼白玉面容羞窘难堪,哪里太香了。 槐霜自顾自地磨了一下牙。 她还想凑上去再咬一口。 槐霜刚一动、姑苏萼迅速察觉,冷眉反倒没什么威慑力,像一只炸毛的大猫。 “槐霜。” 他的语调蓦然拔高,显然是警示。 只是听上去慌张太多,气势不足,更像是惹人冒犯的美味诱饵。 一双漂亮眸子,如同黑夜里的月色,落下皎洁。照见槐霜模样的那一刻,也在她的身后拉出一道长而幽深的阴影。 渴求的火苗,顷刻间以燎原之势席卷了槐霜的心。她的心被点亮,亮起欲望的灯;她的眼里,也同步地迸发出光来。 姑苏萼瞧着槐霜,略带仓促后退半步。 槐霜看起来——明明五官没什么变化,眉眼之间却像是逮到猎物的狼崽子,透着…… 激动? 被槐霜的手倏忽搭上,姑苏萼肩颈一颤,不由得紧张起来。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无需紧张,槐霜的脸已然凑到近处。 她微微踮脚,眼神一眨不眨,紧盯不放。 “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 毫不掩饰的赞美扑面而来,裹着浓烈真挚的情感。 姑苏萼一瞬羞得说不出话,耳尖烫到他想伸手揉一揉。 槐霜雾蓝色的眼眸,仿若一盏昏昏夜色的幽火清灯。 时而纠葛,时而通明,忽明忽暗。 一瞬,她脚跟落地,在两人之间留下一点并不宽裕的空间,却不给姑苏萼真正思考的时间。 “我想亲你。这是你的问题。” 槐霜心不安理也得,把自己脑袋里作祟的欲念,一概怪罪在姑苏萼身上。 谁让他长得那么好看?她有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是在所难免的。 姑苏萼怔住,纤长如墨的眼睫掀动一瞬,脸上闪过空白。 他……他的问题? 再抬眼,槐霜已经走远了。 在姑苏萼视线不达的角落,槐霜背对他,默默握拳肯定自己。 刚刚还好忍住了。 要是大庭广众下把姑苏萼狂啃一通,今晚有没有地方睡觉吃饭都是另一回事。 及时停止。很好。有进步。 一点也不遗憾。 不就是没亲上嘛。 她才不难过呢。哼。 槐霜又想起了兰仙,比起兰仙的高高在上、想干就干,她的行为显然处处受限。 自己真有点没用啊……槐霜很不满意。 眼睁睁看着槐霜闷着脑袋,越走越远,姑苏萼神色莫名,面颊绯色渐褪,重归素日温和模样。 他默然掐指念诀,一瞬,便到了槐霜跟前。 “客栈在你右侧。” 他的声线清洌如旧,缓缓道来:“再走就过了。” 槐霜仰面,泪眼汪汪。 “姑苏萼……” 姑苏萼一愣,语调绷紧:“怎么?” 槐霜咽下那些很想说但是不能说、明摆着会让姑苏萼生气的话。 她无声拽起姑苏萼的衣角,擦了擦欲求难耐的委屈眼泪。 “我饿了。” 拙劣的谎言。 姑苏萼却信以为真,稳声道:“想吃什么?” 槐霜默默摇头,兀然改口:“我困了。想睡觉。”</p >闻言,姑苏萼领着槐霜踏入红尘客栈。 朱红色大门敞开,饮酒声、畅谈声逐渐清晰。 一楼大堂内,几张桌椅摆放整齐。 柜台内,掌柜头戴一支鎏金点翠如意簪,神情慵懒,吊梢眉轻扬,正核对账本。 忙活不停的小二瞥见新客,桌布往肩膀一甩,动作娴熟、迅速走近。 “只剩上房一间,已被贵客预定了。两位请寻别处住所。” 话音未落,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越过柜台。 “欸——新来的,眼前那位就是咱的贵客,你个没眼力见的。还不领着人好生歇息去。” 掌柜的钟毓秀话音清晰,听到提醒,小二看向姑苏萼的目光瞬间变了。 他忙笑着在自己脸上轻拍一下。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玄师莫怪。两位请跟我来。” 转过二楼登上三楼,沉木走廊四方环绕,昏暗油灯照着脚下的路。 走进东侧厢房,房间十分干净,布置简单,低调中暗透贵气。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隐入空气之中,无形间舒缓人心疲惫。 窗扇半开,夜风带进些许凉意。 桌案上放了一盆时令的花。 床榻上的被褥整洁,添花锦纹彰显低调贵气,天蚕丝被轻柔的仿佛云朵。槐霜倒床就躺,面露享受,心情平复许多。 姑苏萼掐了个净身诀。槐霜浑身一清,悠悠然翻个身,滚进被褥里,歪着脑袋看着姑苏萼。 “为什么不和我睡呢?” 余音微扬,过于好奇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撒娇一般,流露出难得的无害温软。 瞧着槐霜冒出颗毛茸茸的脑袋,姑苏萼指骨微微蜷缩。 隐下心中流窜的情愫。 姑苏萼语调温和泠然。 “会有人到访。我得候着,不方便睡。” “谁?”槐霜一下子拔高声音,倏地坐起。 十分警惕的模样,一本正经皱眉看着姑苏萼。 姑苏萼知道她是想到了此前的经历,心有余悸,遂出声安抚。 “一个旧相识。不是坏人。” 槐霜似懂非懂:“你和那个人很熟么?” 姑苏萼坐到槐霜床边,叫她躺好,才答道:“几面之缘。” “谈不上熟络,她性格如此。” 槐霜裹到被褥里,露出脑袋。 “大晚上的不让你睡觉,你不生气么?” 姑苏萼轻笑一瞬。 槐霜不知道姑苏萼在笑什么,傻乎乎也跟着笑了一下。 看见槐霜眉眼弯弯的笑容,姑苏萼心里像是被抓了一下,唇角笑意扩大,眸光夹杂几分调侃的愉悦。 “我笑你。你笑什么?” 槐霜瞬间变脸,不满道:“为什么笑我?” 姑苏萼眼尾含笑,矜淡疏离早如薄冰融成一袭春水。 他将槐霜蹭到脸上的发丝轻轻拂去,不急不躁委婉道:“你担心别人会不会惹我生气,却不担心自己会不会惹我生气。” 槐霜反驳:“那是之前。我现在已经学乖了。” 姑苏萼不置可否,转瞬又问: “装乖还是真乖?” 槐霜撇嘴。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她能装到这个份上已经很难得了。 以往在兰仙身边,只要傻笑就能糊弄过去。 现在,她又要忧虑自己的底细,又要偷摸从姑苏萼身上揩点不可言说的油水。 如今到了天子脚下,更需要注意分寸。 槐霜都感慨自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等一下,这个词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槐霜凝神暗忖一瞬,眸光晃了晃,有些发散走神。 忽然想起姑苏萼就在旁边,槐霜把思绪收了回来,求证似的,她张口问道:“我比之前要乖?对么?变化很大?进步很快?” 姑苏萼颔首:“确有此事。” 即便在他心里,如今的槐霜和先前的状态相比,其实也差不了太多。 姑苏萼仍是顺着槐霜的梯子,往上多走了几步,毫不吝啬赞美起来。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槐霜满意点头。 “对。”她要说的就是这一句。 48. 第 48 章 夜色渐深,街头巷尾的叫卖声渐小,人声随寒风散去。 万籁俱静。 窗柩倾泻一缕月色,清又轻,好似自天边流淌的无根之水,悠然而至,拂过姑苏萼的肩头。 姑苏萼坐定桌前,眼睫平直,剪落一泓阴影。 槐霜睡得昏昏,薄薄一层软被,遮不住她一起一伏的小肚子。 倏忽间,门外走廊似有一阵细细簌簌的脚步声,转瞬间又消失于无。 姑苏萼看也没看一眼,指尖微动,槐霜四周出现一层流动的灵力罩,隔绝了可能会出现的一切杂音。 微明的亮光一闪,灵力罩逐渐透明,隐匿于虚空之中。 下一瞬,姑苏萼的肩膀多了一只手。 一只血淋淋的断手。还在动。 粘腻的腥气不断蔓延,挣扎、扭曲,散发出阵阵阴冷的恶臭。 风吹过,凉意丛生。 本是恐怖的时刻,姑苏萼听着咒语般的诡异低吟,突然间想起来——他答应过槐霜要唱曲给她听。 言必信,行必果。此行回去,该把事情提上日程了。 姑苏萼正想着,窗门猛然开合复而紧闭。 ——重重一声响。 顷刻间,室内陷入彻底的昏暗,黑色泛滥,伸手不见五指。 姑苏萼古井无波的脸,意外多了一丝表情。 似乎察觉什么,藏于暗处的人饶有趣味打了个响指。 瞬时,窗台敞开,月色泄落,油灯复燃。 重见明亮,几乎一切如旧。 唯独床榻上熟睡的人,早已消失不见。 姑苏萼的视线落了空,当下眉心紧蹙,沉稳的嗓音多了些冷冽意味,赫然出声。 “暝山君。” 虚空犹如撕裂一般,女人从中踏出。一袭沙石黄长衫拖地,斗篷遮面,不见其容,只闻其声,如风吹大漠,掠过一阵沙砾轻扬的淡哑。 “呵。这就慌了啊。” 暝山君绕着正襟危坐的姑苏萼转了一圈,衣摆划过冰冷地面,语调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不满。 “那两位,一个睡得像头死猪,怎么也吵不醒;一个神神叨叨,忙乎半天还是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把我当透明。” “我还以为又是一年无功而返。没想到啊……你倒是不一样了。” 姑苏萼嗓音轻缓,带着不以为意的冷。 “放了槐霜。莫扰她清梦。” “哦?”暝山君掀起斗篷,裙摆飞扬又飘落,隔着一张圆桌,在姑苏萼面前坐下。 发顶斗篷纹丝不动,稳稳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丰腴红唇。 “这么紧张她,是你什么人?” 说罢,暝山君轻轻摇头,感叹道:“还以为你我互为世间两极。我爱女爱男,你呢,男女不近。怎的,现今也沾上了红尘俗色?” 她沉吟着调转话锋,毛遂自荐道:“既然如此,你看我可行?” 姑苏萼一语未发,手下已有动作,灵力隐现。 暝山君翻了个白眼。 “不行不会直说啊。有必要这么大动干戈嘛?” 她轻飘飘打了个响指。 一道遮蔽视角的简单阵法瞬时消散。 槐霜一直都在床上,安稳睡着,呼吸起伏匀畅。 姑苏萼清楚,暝山君不会真做什么,只是看见槐霜的那一刻,心中方才安定。 他收回视线,不偏不移,瞧着面前的人,下了逐客令。 “慢走不送。” “呵。”暝山君缓缓站起,“你什么时候送过?” 她悠然走到门外,淡哑的嗓音咬字辛辣,犹如漠土黄沙里飘扬而过的一阵风,卷挟狼烟味道。 “我真怀疑,像你这么古板又年纪大的老男人,人家小姑娘看不看得上你。” 暝山君刚跨过门槛,还未站稳,身后房门骤然关闭。 吹得她后背一凉。 察觉到姑苏萼被戳中的愠怒,暝山君眼尾笑意拉得细长。 她略微侧目,声音越发大了些。 “就是能看上,估摸着也是没见过好的。等遇到个比你年轻貌美的,你还不是得找个地方哭。别到头来,弄成一厢情愿的笑话。那我可就有的笑了。” 话音未落,北厢房传来一道粗糙含混的声音。 “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暝山君笑意退潮,脸色一变。 她偏过视线朝北侧望去,不满夹杂怨怼:“朔风雪!” “刚刚我弄那么大阵仗你睡得死沉。” 暝山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质问:“合着是故意装的?” 话音刚落,四周已然一片寂静。 朔风雪继续装聋作哑的老把戏。 倒是夏太清推开了房门。 “太好了,还有人。” 毫无顿挫的语调,配上她一身五彩斑斓的鲜亮长衫,再配上一张清新如雨的面孔,矛盾又透着诡异的和谐。 她面无表情站在长廊另一侧,望着暝山君,袖口如火焰花簇,掌心摊开露出丹丸。 “我炼的药给老鼠吃了,它们一大家子正在我的床上拉着手跳舞。我没地方睡了。” 说着,夏太清把胳膊伸长了些,掌心抬高,示意道。 “这颗丹药送你。当我在你那儿借住一晚的报酬。” 暝山君眉梢抽搐一瞬。 什么稀奇古怪的鬼药?别说是当报酬,白送也不要。 暝山君正要出声拒绝,心中转瞬另起主意。 “我要的报酬可不是什么丹啊药的。” 她语带笑意,拉长尾音,调戏道:“我要的是——人。” 夏太清走到暝山君面前,淡淡放话道:“好。” 情况属于意料之外,暝山君愣神一瞬。作为情场老手的她,很快找到熟悉的节奏,轻慢道:“你知道我所谓何意?” “知道。”夏太清语调没有起伏,“我有一个朋友,俊秀清美,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如此说来——”暝山君静默一刻,幽幽点头,“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 旭日初升,隐现天边。 直白分明的白昼,在一个夜晚之后翩然而至。 火红的朝阳仿佛一朵团簇的绣花,绽放出金银交织的光线,灿烈夺目。 蝉鸣始于枝头,热情的、独属于夏时的燥热温度,很快将人们从光怪陆离的睡梦中唤醒。 客栈临街,时有小贩经过,叫卖声不断。一排相邻的屋顶上,青瓦覆盖,麻雀迈着小碎步一蹦一跳。 一只猫眯着眼睛,趴在房脊一侧,似乎阳光太刺眼,又仿佛无声享受。 窗边的风时隐时现,几近于无。 日头渐高,槐霜睡出些薄汗。 她迷瞪着醒来的时候,姑苏萼恰好推门而入。 一眼瞧见某人怀里热气腾腾的包子,槐霜迅速清醒,闪现桌边。 头发是散乱的,鞋子是没穿的,嘴边还残留一点流口水的印迹。 显然,当事人一脸期待雀跃、等待投喂的模样,丝毫没有觉察自己看上去实在算不得雅观。 姑苏萼半叹气。 他刚放下新出炉的早点,下一瞬眼疾手快地把槐霜的手推回去,半捏着她的腕骨,力气和语气一样,不轻不重。 “还烫着,等一会儿。” 槐霜默默握拳,把两只手揣到自己怀里。等多久才算等一会呢?真让人糊涂。 “数几个数?”槐霜认真问道,“十?二十?五十?” “不用数。”姑苏萼轻笑一声,“帮你把头发挽好、鞋子穿好便可。” 槐霜眼盲那几日,都是姑苏萼仔细照顾的,她对此早已习惯。 丝毫没觉得有什么,槐霜催促起来。 “那快一点。” 望见槐霜眼巴巴的样子,姑苏萼隐去唇边笑意,娴熟地做完一切,槐霜便动手了,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吃完三个,狼吞虎咽的。 直到听见姑苏萼说要丢下她,槐霜方停了动作,嘴巴里的半口包子都忘了咽下,她含糊争辩道:“为什么不能和你一起?” “面圣非小事。” 姑苏萼缓声解释:“我们四人,此去汇报边关近况详情,不好多出旁人。” 槐霜囫囵一口把包子咽进肚子里,仍不放弃:“我会很乖的。” 姑苏萼定定看了她一瞬。 “不行。” 他的目光笃定,没有退让的余地。 槐霜见状,闷闷抬手拿起一个新包子,恨恨往嘴里塞。 吃东西的样子像极了狼啃骨头。带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心不甘情不愿的妥协。 姑苏萼看出槐霜不开心,接着拿出一袋碎银,放置槐霜面前。 “这里紧邻闹市,繁华十分,你可以四处闲逛。” “不过燕城之内,官吏权贵无数。” 姑苏萼再一遍提醒,重申道:“你遇人遇事谨言慎行,若有意外情况,一切等我回来再说。嗯?” 槐霜“哼”了一声。 勉强算是回答。姑苏萼心想。 - 永兴门内,国师一身白衣道袍,身正而洒脱,容端而清美,生于凡尘之间,心与天地同齐。 见四位玄师如期而至,仰见喜同步朝前多走了几步。 两侧守卫森严,她一副面露淡笑的模样,中和了几分皇权威压。 “陛下早朝已退,特命我来接见。” 仰见喜的声音清明,有礼有度,言 谈举止挑不出半点错处。 脸上挂着的笑容一年四季不变一分。 “诸位请。” 仰见喜侧身示意。 她身后跟着两位宫女,其中之一垂首走出,恭敬道:“玄师请同我来。” “临时出了点小事尚待处理。”仰见喜简单概括一句,她身形不动,语气清淡,笑意不见喜怒。 “诸位先行,我随后便到。” 国师乃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一行一事皆为明帝,旁人自没有质疑的立场。 朔风雪露出憨胖的笑容。 看上去跟走街串巷的卖货郎没什么区别,只是多了点养尊处优的红白气色。 “国师身负君恩,无论大小事,必是为国为民。我们几个等也等得,国师宽心且去。” 仰见喜轻轻颔首,礼数周全。目送四位玄师在宫女的带领下,踏进门内宫闱长道。 身侧剩下一位宫女,眼看着几人走远,附在仰见喜耳畔,悄声说道什么。 闻言,仰见喜的脸上还是挂着淡薄笑意。眉眼如初,半分未动。 她出声,语调似笑似怒,嗔怪一般暗带揶揄,施施然开口。 “不过些见不得人的巫蛊之术。” “真当我吃白饭的?” 仰见喜正欲转身,忽然神识一动,果决回眸。 ——方才暗处闪过一瞬衣角人影。 见状,仰见喜微微眯眼,神色略有变化。 临出手之际,那人主动冒出半个脑袋,恰巧同仰见喜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没看见姑苏萼的身影,槐霜有点纳闷。 她移开视线左顾右盼,默默从隐身的地方走出,四处张望起来。 刚刚人就是往这个方向走的,自己应该没有跟错路啊? 仰见喜远远望了槐霜一眼。 直觉告诉她,不像是暗卫刺客。 仰见喜心有疑惑,目不偏移,开口道:“你把那人带来,我有话要问。” 宫女闻声而动,槐霜眼看着有人朝自己这走,压根没多想。还往旁边挪了挪,避免挡了别人的路。 一边继续张望着,槐霜一边懊恼。 早知道就不跟的那么远,居然还跟丢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果然,太小心谨慎也不是什么好事。 正想着,宫女已经走到了眼前。她没有任何修饰,语气直白,张口道:“国师大人要见你。请随我来。” 国师?槐霜有点纳闷。她不认识这个人。为什么要见她? 话音落下,宫女转身抬脚便走。槐霜看了她一眼,有些迟疑也有些好奇,闷声跟了上前。 待槐霜走近,仰见喜一眼便认出了她身上的衣裳。 其所用布料,乃皇室御品,半年前特赐四大门派。 尤其这一件,颜色属褐木,应来自东都凌霄宗。 仰见喜眉眼微松。 瞧着近处的槐霜,她开口道:“你是姑苏萼的人?” 说是问话,语气却是笃定无疑。 槐霜的眸子微微一亮。“嗯。” “你知道他?” 仰见喜不置可否,面露淡笑,另起话题:“你到此处,所为何事?” 槐霜瞧着面前的人,周身气质和姑苏萼有三分相似,不觉卸下心防。 她思忖一瞬,认真道:“好像也没什么事。” 槐霜叨咕半句,碎碎念起来。 “他不让我跟着,我就偷偷跟着,但好像跟丢了。” 仰见喜了然。 “此番会谈,皆为国事要务。你确实不该参与其中。” 槐霜垮脸。 她不说离开,也不求进门,就跟着木头桩子似的,定在原地。 “那我在这等他。”槐霜闷声道。 话是这么说,可仰见喜怎会真让槐霜一个人硬杵在这。 尤其是槐霜身量纤挑,瞧着瘦弱,垂头丧气的样子像是受了委屈。 永兴门常有人路过,不知情的看到了,还以为是百姓有冤情呢。 “我见你年纪不大,是他什么人?新认的关门弟子?”仰见喜问。 槐霜循声抬眸,略带迟钝想开口反驳,却又说不出话。 是他什么人?槐霜也不知道。 仰见喜只当槐霜默认。 “这样吧——”她沉吟一瞬,看向一旁的宫女,“先带她去三清殿偏院候着。” “待午宴开席,在东都玄师侧后方多安插一个位置,让她坐那儿。” 宫女欠身:“是。” 槐霜听到这,眼底闪出几分惊喜。 “我可以和姑苏萼一起了?” 仰见喜面上一副淡笑模样。 宫女走到槐霜面前,垂首恭敬道:“请随我来。” 49. 第 49 章 槐霜跟着宫女走了一段长路。宫闱道宽,两侧宫墙高而深,像是永远也走不出的迷宫。 抬头看天时,只能看见天的一小片。 鸟群飞过,远到极点,归于虚无。 又绕了两个弯,清韵悠长的钟声率先钻进槐霜的耳朵。 随之便是雕梁画栋的翘脚敞楼。 入目之初,只觉温和慈厚,走近再看,更感明净空阔。 宫女领着槐霜穿过廊台,一路鸟语花香。到了偏院,宫女欠身离开。 “宴会若开席,我便来请您去。宫规森严,切莫随意走动。” 槐霜眨了眨眼睛,默默站在原地。望着宫女走远了的身影,槐霜方收回视线,开始左右细看起来。 木门——窗柩——桌案——屏风——房梁,环视一周。 这里……就是皇帝待的地方? 槐霜眼底浮现些许困惑。 兰仙天天念叨羡慕皇帝权势滔天、万人之上。 怎么现今瞧着,此处还没兰仙的合欢宗华贵奢靡呢? 皇帝那么厉害的角色,不可能没兰仙有钱。这是怎么回事? 槐霜对这个传说中的皇帝产生了莫大的好奇。 她对于这个叫皇宫的地方也很好奇。 思绪来回打了几圈转,只坐了一会儿槐霜就坐不住了。 她刚踏出门槛,脚又收了回去。 刚刚那位女子,好像是说,不要随意走动来着? 槐霜暗忖一瞬,而后果断迈步,心中自我宽慰起来:偷偷逛一圈,不会有谁看见的。 彼时,三清殿阁楼之上,人声拥杂,接连不断。 暝山君打头分享起近来歼灭外族的战果,独坐一旁的朔风雪,听得差不多了,不以为然道:“一天到晚打打杀杀、阴谋诡计的,多累啊。” 习惯闷头锻造武器的他,平常闲暇时,最爱的就是听文唱戏。 “我有一传闻故事,可谓凄美动人。尔等听了绝对会拍手称绝。” 暝山君来了兴趣:“哦?你说来我们听听?” 朔风雪坐得端正了些,张口娓娓道来。 “传言远古大地,冰封万里,曾有一僧人,途径北境内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见着了一朵冰花。” “那花美得剔透玲珑,大风吹乱枝头颤颤。” “僧人自觉心动,不忍其遭极地之苦,明知冰花浸透寒意棱角尖利,仍要收入怀中,紧贴身体肌肤,以血肉模糊作赔,妄图予花温暖。” 夏太清听入了神,想起了小时候听的故事,接话道:“然后?冰花变成花仙子?” “不。”朔风雪果断否决,意味深长,“得到温暖的冰花,融融一地。那人也跟着消失在天地之中。” 暝山君“切”了一声,纳闷吐槽:“什么故事啊?没头没尾的。” 朔风雪摇头晃脑,自顾自细细品味起来:“当然是好故事。” 与此同时,姑苏萼独自走到窗台边,眺望宫城内外。忽然,余光向下之际,姑苏萼似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姑苏萼神色一顿,再细看之时,那人影已消失在苍郁树影内。 应该……不会是槐霜……姑苏萼推翻了内心的狐疑。 槐霜怎么可能随意进宫?还随便乱窜? 或许、只是自己心中挂念的缘故。 姑苏萼收神,听着屋内人声渐小,他侧过身,开口确认道。 “方才宫闱女子传的口信,说是陛下在……修身练体?” “是啊。”暝山君为自己斟了一盏茶,附和道,“身体确实重要。光食补不行,得练。” 暝山君想到了自己一些事,避重就轻开始感叹起来:“我前些日子,也是日夜忙不停,气虚了不少。” 夏太清没什么表情的脸,突然抬起头:“固稳沉气丹。” “三枚五锭金。”夏太清看向暝山君。 她的视线灼灼,一改此前呆板模样,眼瞳闪烁金光。 暝山君深吸一口气:“你们药修还真是血赚啊。” 话是这么说,暝山君仍旧耐不住心动。 对于夏太清的能力,她还是很信任的,转念想到对方欠自己一个人情,暝山君瞬间有了底气。 “美人我不要了,你送我一枚丹,抵过便好。” 夏太清一瞬没了表情,恢复透明人的样子。 世道不堪。人可没金子贵。她又不傻,这一点还是算得明白的。 朔风雪看了场夏太清精彩变脸,忍不住乐呵呵笑出了声。 暝山君不管不顾,她打定主意,硬要赖着夏太清。 “好妹妹——我的好妹妹——你就送我一枚?啊?” …… 另一边,从姑苏萼眼皮子底下溜走的槐霜,已然兴致勃勃游玩起来。 她左一脚、右一脚,到了殿侧花园。 槐霜瞧着满园新鲜色,花儿形态各异,好多都是没见过的,芬芳又漂亮。 气氛正好,但好死不死。 槐霜抱着侥幸念头,溜至树丛小道,竟被人撞见个正着。 那人一身阔袖宽袍,身形修长,抬手正欲投壶。周身气质如水面一般,波澜不惊。 眼底的神采是超越平淡容貌的张扬,定睛一瞬,无声处,却起涟漪。 手中箭矢在一个圆顺弧线后落入壶里。 “叮啷”一声清脆音响。 她抬眸,视线如锋芒,穿射进槐霜眼中。 “何人擅闯?” 槐霜自知理亏,下意识朝后撤退半步。 “我来找姑苏萼的。” 槐霜搬出了一个自认为还算可靠的凭据。 明帝认出槐霜衣着乃御品,一眼便知眼前之人并非扯谎。 她收回视线,身形稳健扎实,不紧不慢抬手,瞬时再度投落一箭。 壶身微晃。 潇洒而闲意自如。 看得槐霜眼睛一亮。 槐霜左右脑一边转快、一边转慢,顾不上其他,问句已经脱口而出。 “你是皇帝?” 穿的好看还能在宫廷玩乐,就算不是皇帝,也定是个厉害角色。 “我能一起玩么?” 这个没见过的游戏,貌似很好玩的样子。 槐霜有些跃跃欲试,眼神之中很是真诚。 明帝停手,语义不明:“你既认出,为何不跪?” 她声线极稳,如同投壶的动作,准确无异议。 “不怕死还是活腻了?” 槐霜表情微僵。 完了。 可……大家都夸皇帝好,怎么她遇到的这个人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暂时还不想死的槐霜,弱势而坚决咽下口水:“我没活腻。” 明帝定定望着槐霜,时空仿佛凝固。 忽然一瞬,冰面破开。 “哈哈——” 明帝终于还是没憋住,笑出了声:“看给你吓得……” 槐霜傻站在原地,直到明帝招手,示意她靠近些。 槐霜慢慢走到明帝身侧。 她满肚子困惑,试探性道:“我不用死了?” 明帝望着槐霜略带懵懂的雾蓝色眼眸,视线微顿。隐上尘灰的过往倏地掀起一角,灌进凉风。 不动声色撤出回忆,明帝笑着,揉了揉槐霜的脑瓜。比那小狼少了毛茸茸的质感。 “玩笑而已。” “孤非暴君,随意赐死成何体统?” 槐霜又问:“那我要跪么?” “要的。”明帝从手中抽出一支箭,递给槐霜,示意她玩,“你不想跪?” 槐霜听出些缓和气口,似乎还有商量的余地。 她一边按照明帝的指示抬起手腕,一边顺着话头问道:“可以不跪?” “不行。” 明帝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没功没名,厚待优待你便是对别人的不公。” “不过——”明帝话锋一转,“如今只 有孤与你,无旁人知晓,不跪也罢。” 话毕,槐霜手中的箭已然飞出,一个勉勉强强的弧度后,擦边落进壶内。 明帝微挑眉梢,暗带几分赞许。 成功。槐霜眉眼弯弯,侧目回望,视线落进明帝眼中。 “你和别人也是这么说的?”她猜自己不是第一个。 明帝瞳眸之中划过一丝惊讶,笑意真切些微。 “这是秘密。” 明帝的语气带上几分哄孩子的轻悠。 “不可告诉任何人。能做到吗?” 槐霜点头。她本来也没打算和别人说这些话。 有什么非提不可的必要呢? 一个算不上秘密的秘密而已。槐霜想。 她的秘密才是大秘密。 思绪拉回,明帝已经转身离去,长袖随风舞动,影子长而笔直,嗓音清晰明亮——“下次再见随众人跪拜,唤孤陛下。” - 不多时,明帝踏上阁楼,抬眸看见四位玄师,开口道:“诸位远道而来,可好啊。” “陛下——”众人齐声行礼,双手交叠往前平推,半低头。 明帝登上主位,声线清朗。“坐。” 几人相继落坐于堂下,明帝一一扫视过四人面容,眸底平淡而深远,如海不见底。 “想来玄师们身为修习之人,无须孤演一出寒暄客套。” “边关战事接连大捷,本是喜事,然而孤听闻,有人动了仁慈之心,想要饶过俘获的战敌……” 暝山君暗道不好,即刻起身作揖,腰身半弯,音量弱势略低。 “有几位年幼,瞧着属实可怜,臣这才请镇西将军刀下留人。” “可怜?”明帝语调淡淡重复了一句。 “那些血溅沙场的战士就活该受死?” “臣失言——”暝山君果断跪下。 明帝抬手。 “孤知你们修道、倡导天下仁心。” 这便是没有怪罪的意思了。 暝山君半松一口气,缓缓站起。 明帝不紧不慢道:“只是别忘了,四大宗门仅为边关军防的副手。随调遣而出,不掌实权。” “孤之所以没给宗门实权,便是知晓你们心中的道义、往往和战场血腥相悖。” “你们做不到的,自有别人来做。” 暝山君腿脚绷直。“陛下圣明。” 明帝直直望向一身沙黄长衫的暝山君,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头顶的斗篷,看见她下巴到脖颈纵横的疤痕。 那是几年前留下的。彼时,暝山君遭叛贼误导,掉进自己设下的死阵。 九死一生,得幸逃脱。 她却不长教训,还是藏着一颗多情柔心。 …… 莫约两个时辰过去了。 明帝听完众人的汇报,淡然颔首。 “与孤在暗影司得到的内情一致。” 又听明帝坦言道。 “孤早年登基,为防边境将领不受君命,遂令尔等宗门弟子进入军营,以辅佐之名、助一臂之力。” “现今,暗影司日渐完善。往后,诸位无需来回奔波,管好宗门事宜便可。” 话音刚落,门扉敲响。 仰见喜立于君侧,朗声开口:“进——” 得了准许,宫女通报而入:“陛下,宴席已备好。” “众玄师——”明帝站起,长臂展袖,衣袂浮动,“特设此宴,便是为诸君接风洗尘。” “席间自当家宴,不必过于拘束。也是庆贺多日前边关大捷,一道同乐。” 几人随明帝身后,穿过宫墙长廊,转角便到了文光殿。 周遭修竹繁茂青翠,熏热的暑气从中而过,无风自凉。 进了殿内,人影错杂。 公主皇子,还有些大臣家眷。侍从跟在其后,小心伺候。 还未落座,姑苏萼一眼便瞧见繁杂人群里有个熟悉面孔。 他一惊—— 50. 第 50 章 看到了槐霜,姑苏萼当场傻眼,脚步不觉放慢。 后方的暝山君一个没留心、猝不及防撞了上去。 一声“哎呦”响起。 明帝循声往后扫了一眼,瞥见姑苏萼愣怔的表情,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瞧见了刚刚一面之缘的槐霜。 彼时,明帝只顾着同槐霜闲聊几句,忘了问其具体身份。 “孤猜……这是你新入门的弟子。”明帝随口出声道。 姑苏萼闻言收神,他眸光闪动,正要否认。 ——“陛下圣明。” 仰见喜先开了口,奉承笑言:“确是关门弟子。” 话音落下,姑苏萼神情略带错愕。 明帝无心多问,淡淡颔首登临高位。 一旁,仰见喜对上姑苏萼的眼睛,瞥见他眸底浮起惊诧,仰见喜眉目间笑意略淡,轻笑间语调掺冷。 “还是此人另有身份,却瞒而不报,妄图蒙骗陛下与我?” 仰见喜敛去几分笑意,语气淡薄。 “欺君,可是重罪。” 事情发展成如今局面,姑苏萼只好应下师徒身份:“槐霜绝无欺瞒不敬之意。” “只是我叮嘱她莫要跟来,不知她如何进了宫闱。” “是我放她进来的。”仰见喜神情渐平,语调和缓,说罢转身便走了。 其余几位玄师各自散开,姑苏萼随宫女指引来到他的座位。侧后方,是闷头啃肘子的槐霜。 槐霜哼哧哼哧,抬眼便看见了姑苏萼。 她十分惊喜,姑苏萼的表情却谈不上愉快,望着槐霜,音量飘忽:“你同国师说你是我的弟子?” 槐霜放下肘子,认真摇头。 “没有。我没这么说。” 话音落下,角落里的槐霜开始演起了戏,一人分演两角。 “她问我,‘你是姑苏萼什么人啊?’”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没说话。” “她又问,‘新认的关门弟子?’” “我还是没说话。然后她就让我进来了。” 姑苏萼暗叹一口气。 “她以为你是默认,才有了误会。” 槐霜瞬时站起身,手里的肘子还没来得及放下。 “那我现在去解释,解释我是你什么人。” 话是这么说,但槐霜只是站着,一动不动。 她有些迷惘,跟着问了一句。 “我是你什么人?” 既然是解释,总要有一个答案,不是么? 槐霜不仅在替别人问,也是为了自己问。 她仰面望着姑苏萼。 姑苏萼默默把手放在她的肩头,示意她坐下。 “不用解释了。” “现在你就是我弟子。” “啊?——”槐霜满脸震惊。 这么突然吗? 认师什么的不是还要三拜九叩吗? 槐霜呆坐着,望着姑苏萼端坐前方的背影。 不对…… 要是师徒关系,完全差了辈分啊。以后她还怎么和姑苏萼睡一张床上?更不能随便动手动脚了。 槐霜心有不满,瞧着姑苏萼仿佛云淡风轻的模样,不免生出几分狐疑。 难道他是故意的?知道甩不开自己,所以提前用身份卡死自己。 不让她去解释,是想顺水推舟。这样一来,他便可借用师徒名义,阻止自己进一步的胡作非为。 槐霜皱眉。果然小瞧了姑苏萼。 看来他作为宗门仙尊,也不是白当的。 简简单单,就让自己成功迈出的一大步退回原点。 不行。 她不能和他一辈子保持这种师徒关系。绝对不行。 槐霜一边继续啃肘子,一边头脑风暴。 看来以后不能装乖了。 要找机会、狠一点,这样姑苏萼就会将她逐出师门。 不对—— 槐霜啃肘子的速度放慢了些。 不能闹得太难看,不然,到时候不好往回找补。 到底该怎么办呢…… 槐霜忽然眼前一亮。 自己不认他是师尊就好啦。 耍赖。这个她很擅长,非常擅长。 - 宴席过半。 明帝面庞略带薄红,染上酒气,眼神却是清明。 外修从容,内敛轻狂。 内双的眼眸,垂眸间漾开浅淡的扇形弧线,一半有心,一半无情。 再抬眼,明帝目光扫过殿内歌舞喧然。 她手执酒盏,骨节微动轻敲杯壁。身居高位,姿态略略歪斜,一派闲散悠然之间,不减君王内敛威压。 忽然,大殿一侧,出现些许拉扯杂音。 正逢伴歌结束,舞姬退下,一时间殿内突兀的静。听见响动,众人齐齐侧目望去,只见一人只身站出。 他赫然踏上大殿中央。 仪质瑰伟,眉目疏朗,端正有礼。即便跪下,脊骨腰背依旧挺立。 正是与二皇子妘烨交好的中书令之子——司马靖。 眼瞧着自己没拉住,妘烨再无往日容仪俊爽,面色略带焦灼急切。 妘烨哪儿能料到,从小认识的好友,关键时刻竟会如此冲动行事。 刚刚进殿前,司马靖才突然告诉妘烨,他准备趁着求娶妘瑛。 妘烨还当司马靖是在说玩笑话。 毕竟妘烨亲眼所见,司马靖同皇妹妘瑛,整日针尖对麦芒,妘烨理所当然觉得两人不对付。 哪知道司马靖居然要来真的? 此时,长公主妘瑾端坐大殿一侧。她鬓发乌黑如漆,一双丹凤眼,如明珠透清泽。 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妘瑾几乎熟视无睹,仍旧淡然饮酒。 一旁的三公主妘瑛英眉明秀,身姿如瑶林玉树,自然脱尘。 如今事关自己,妘瑛显然做不到云淡风轻、装作无事发生。 此时,她眉心无端透着半点紧张之意味。 妘瑛十分清楚,将要发生什么…… “臣钦慕长乐公主,请陛下赐婚!!” “嗯?”明帝一道不咸不淡的话音,惹得妘瑛心脏狂跳。 瞄到母皇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某种探查意图。妘瑛只能装得一副无知无辜的惊讶模样。 她弱弱眨眼,俨然一个无害柔弱小女子。 明帝淡瞥一眼,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孩子大了…… 明帝想着,手腕摆动,悠悠晃起酒盏。翅膀硬了。 大殿内一片寂静。 明帝却不发话,既不说是,也不否决。 一旁的中书令早吓得六魂没了七魄。 本来只是寻常宴席,他哪能料到,素日循规蹈矩的孙儿突然抽了风。 中书令颤颤巍巍地想站起身,明帝一个眼神直叫他后背发凉。 威压迫人,如雷霆万钧。 作为跟随明帝多年的老人,中书令瞬间了然,这是不能插手的意思。无奈,中书令白着脸,默默坐了回去。 大殿之上,司马靖依旧跪着,头肩磕地,一动不动。 不过须臾片刻的安静,众人仿佛在经历难熬的漫长时光,个个如坐针毡。 无尽的死寂之中,忽然有一道小小的声音响起。 槐霜拽了拽姑苏萼的衣角,没忍住好奇。 “哪个是长乐公主?” 霎时间,所有人都朝着姑苏萼这边看来。 时至今日,姑苏萼早已习惯了槐霜漫无边际的行为举止。他轻轻递给槐霜一个眼神示意,告诉槐霜她侧前方的那位,便是司马靖的求娶之人。 随后他便站起身,面向明帝行礼,替槐霜表示歉意。 “槐霜年纪尚浅,言行缺乏教导乃师门过失。” “若有不敬之处绝非故意冒犯,望陛下海涵。” 明帝不以为意,语意淡扬,略带微妙。 “孤倒是觉得你这弟子聪明伶俐的很。” 姑苏萼听到这一句,当即放稳心态,在明帝的眼神示意下,他缓身落座。 然而下一瞬,明帝继续道:“槐霜——” “依你所见,孤该不该同意这门婚事啊?” 槐霜骤然被点名,先惊到的是姑苏萼。 他缄默无言,侧身望向槐霜。 清淡如琉璃的眼瞳夹杂几分谨慎,槐霜瞬间读懂了姑苏萼的表情。 “不知道。” 槐霜摇头,眉眼弯弯笑了一下。 同以往面对兰仙一般,想着糊弄过去。 她可清楚,在皇帝面前不能乱说话。 这会子姑苏萼就在眼前身边,槐霜更是装得一副乖巧模样。 怎料—— 明帝还以为槐霜是个玲珑剔透的聪明孩子。 没想到也跟那些圆滑朽木似的。 明帝眼眸微眯,一下没了好心情。 “你不说真话,是觉得孤听不得真话?” 槐霜一呆。 这发展情况,怎么和她跟着兰仙的时候不一样? 糊弄不过去,那她……真的要说真话嘛? 槐霜瞄了一眼长乐公主,瞧见她脸上呼之欲出的紧张表情。 思忖一瞬,槐霜斩钉截铁道:“不能答应。” “为何?”明帝问。 “陛下知道百姓都是怎么说陛下的嘛?” 槐霜突然来这么一句,吓得众人肝胆欲裂。 “说了什么?你不妨讲给孤听听。” 明帝语气随和似风,言谈间眼睫半掩,明明盯着的是手里的玉盏,却无端让人生出提心吊胆的恐惧。 槐霜表情严肃。 “说陛下是个好皇帝。” 明帝神色微顿。 槐霜一本正经:“一个好皇帝,怎么能让公主不情不愿的和别人在一起呢?” “我……”妘瑛对上明帝投来的视线,她骤然起身,踏上大殿中央,妘瑛跪在司马靖身侧。 “儿臣愿意同司马郎君共修姻缘。” 槐霜纳闷:“那你刚刚满脸惊讶、手足无措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妘瑛表情微妙。 她哪能说,自己听闻将被指婚文弱状元,才威逼利诱,伙同司马靖来了这一出。 要是不装一下,以母皇的英明神武,肯定 看穿这事是她在背后捣鬼。 谁知道槐霜这号人物会突然出来,现下居然还莫名其妙反问责怪起自己。 妘瑛眼底浮现不满。 一想脑袋顶上还有人看着,妘瑛也不敢回嘴槐霜,只默默把脑袋垂得更低。 她佯装温顺,朝明帝解释道:“儿臣一时欣喜,故言行有失,望母皇见谅。” 明帝仰面饮下酒盏里的最后一口琼浆玉露,薄叹一声。似回味似怅惘。 “起来罢。” 司马靖跪了太久,下肢麻木僵直。妘瑛觉察,扶着司马靖站起。 明帝放下酒盏,长身修立,衣摆垂落,缓缓踱步行至妘瑛面前。 妘瑛望着尊荣万方、万民瞻仰的帝王君主; 同样也是她此生最亲之人。 至高至明;至亲至疏。 步履临近,明帝略微顿足,忽而与妘瑛擦身而过,幽幽留下话音。 “俗谚道,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孤何必做那个棒打鸳鸯的人?” 如此,便是松口的意思。 中书令颤巍巍擦了把头上的冷汗。 众人见明帝离席,纷纷起身行礼。 槐霜模仿身边人的姿态,有样学样。 ——“恭送陛下。” …… 宴会结束,槐霜本该随姑苏萼离开。还未踏出宫殿,她却被一宫女领到明帝身边。 几经转折,二人抵达天机阁。 彼时,宫女静静退下,只余槐霜和明帝二人。槐霜安静站着,也不出声。 开阔的观星台之上——尽揽天下风貌,江山万里、长河洪流。 远方群岭巍峨,山峦激荡,日光携云影共舞,浩汤苍莽; 近处城楼排布规整、八街九陌,店肆林立,人烟阜盛; 锦绣山河,自成一幅波澜壮阔的瑰丽画卷。 明帝凭栏观景。 半晌幽然道:“你说,孤是个好皇帝?” 槐霜立于其后,看不见明帝脸上的神情容态。 她思忖一瞬,回答道: “不是我说的。” 明帝转过身来,眸光掺疑,注视槐霜。 “是别人说的。” 槐霜迎上明帝的视线,接着道:“我去买包子,排队的大娘在我旁边,她与人交谈时说的,周围人也都这么说。” “之前女子无户籍,一概依附父家、夫家,命运注定只能嫁人,再无其他生路。” “她们说皇帝改制,让女子单独立户,是件大好的事,也是件极难的大好事。” 明帝沉默许久,方招手示意槐霜上前。 “你过来。” 槐霜踱着小碎步,走到明帝面前。 “她们还说什么了?” 明帝的声音略沉,带着点低低的柔,似长河清流。 槐霜认真回答: “包子买完我就走了。其他多的话我没听见。” 明帝一愣,反应过来哑然失笑。 “你啊……” 她笑声不大,眼角眉梢流露的愉悦之情,比初见槐霜时的逗弄多了些真心。 “真是个难得的妙人。” 怪不得,怪不得一向脱世出尘的清绝尊人,独来独往的,却忽然领了一个弟子带在身边。 着实有意思。 明帝淡淡收回些笑意,姿态虽高、语调却不显傲慢,反倒衬出几分不可攀附的贵气冷感。 “你听到的好话不少;孤却清楚,这天底下的坏事更多。” “孤做的越多,越感悟做的太少。” “好皇帝……?” 明帝侧过身,看向眼前一片大好江山。 “孤要的可不是一句溢美之词。” 明帝容颜褪色,反添沉稳凝练,气质如山海澜沧,几道皱纹蔓延眼尾,如同河渠山谷,沟壑间隐藏烂漫生机。 那是岁月的馈赠,亦是一路风雨从容的见证。 “孤要这天下昌乐,四海升平。” - 宫门内。 姑苏萼神情淡薄,长身玉立,停驻良久。 忽然,一道由远及近的小跑声在他身后响起。 姑苏萼蓦然转身。 只见槐霜衣袖舞动翩翩,发尾随风扬起。 银铃清脆。她穿过长长的宫墙,比天边飞过的燕鸟更要鲜活。 跑得太快,槐霜临到近处险些刹不住脚,她踉跄着停下,姑苏萼却不避不躲,径直朝前两步,轻巧而稳健地出手,截住槐霜、帮她稳住身形脚步。 落在槐霜腰间的温度,像是润而清冷的玉石,不染尘埃,一触即分。 槐霜的脸从姑苏萼的胸膛擦过,继而站稳,仰面间眉眼弯弯。 “你等很久了么?” 姑苏萼还没回答,槐霜又道:“我已经跑得很快了。” 言下之意便是,就算等久了也不能怪她。 姑苏萼瞧着槐霜越发鬼灵精,矜冷眉眼松开浅淡笑意。 他的嗓音清凌凌,如风拂面。 低声细语更显温和缱绻。 “没有很久。” 若是等她,再久也不久。 51. 第 51 章 槐霜随着姑苏萼出了宫门。离开燕城之际,街巷间人头攒动,槐霜有些舍不得眼前热闹的场景。 她不是很想回到凌霄宗……不好玩…… 槐霜思索着,要怎么说服姑苏萼跟她一起浪迹天涯,识海之中的邪神忽然冒出动静。 她悠悠伸了个懒腰,没了一路上的疲倦无声,出声第一句就是质疑槐霜。 “你吃了什么鬼东西?搞得我一身本事在你体内束手束脚的。” 要不是槐霜两次靠近明帝,邪神借机吸纳了不少帝王之气,还没法这么快恢复精神。 面对邪神突然闪现的问题,槐霜倒是毫无心虚,在脑海中振振有词。 “就是为了不让你在我体内捣鬼,才吃的专门治你的药。” “治我?”邪神吹了吹刘海,“都说了不会害你,你当我是那种讲话像放屁的人吗?” “你不是人。”槐霜掷地有声,“你叫邪神。”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的。” 邪神两手一摊。 “别人非要那么叫我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槐霜完全不买账。 “你在我的身体里,又讲不清自己的来历。我吃点药提防你,不行么?” 邪神笑了一声,语气微妙:“提防我?” “那点破烂草渣丸子,能防住我什么?” 邪神换了个方向,继续躺着。 “小心点,你别把自己搭进去才是。” 槐霜没了回嘴的意思,只因她忽然想到了,浪迹天涯的最好的理由。 身处城外僻静处,姑苏萼刚唤出落尘剑,却听槐霜突然开口道。 “你之前是不是说——我现在年轻、要去闯荡?” 姑苏萼眼睫微颤一瞬,纤长墨色遮住眸底神色。 “你……不想回凌霄宗?” 槐霜果断点头。 “可以么?” 姑苏萼默默收回落尘剑,侧眸看向槐霜。 “自然。若你希望如此。” 槐霜眼睛一亮,凑上前半步。 “那你也和我一起么?” 姑苏萼愣怔片刻,脑袋呆了一瞬才转过来弯。 “你是说……我和你一起,都不回凌霄宗?” “对的。”槐霜点头应声。 “你也说了,生活枯燥。”槐霜歪歪脑袋,“为什么还在那里待着?” 姑苏萼望着槐霜,倏然失语。 他要怎么解释,说自己习惯漫无天日的安静,只是怕槐霜一时兴起又转念抛却,才找些话推她离开。 自己并不觉得生活枯燥。姑苏萼想这么说,却张不开口。 那是以前…… 在遇到槐霜之后的日子里,很多事情都变了模样。 不知不觉中,姑苏萼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 但是他不能临时起意,草率丢掉一切。 “山月可以暂代……” 话出口的瞬间,姑苏萼的心和脑袋疯狂打架。偏偏他还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一如既往的清冷淡然。 “现今新一届弟子暂未招收,凌霄宗往后也无需参与军情探查,宗门事务宽松,几位执事应当足以把控好宗门上下。” 姑苏萼一边深思熟虑,一边娓娓道来。 藏起心口加快的鼓点,他语气沉稳如旧,看上去轻松自在,实则努力在犄角旮旯里挤出适宜的空隙。 “如今初伏刚过,在霜降前回到凌霄宗便可。” 槐霜不满意:“还要回去么?” “许多事宜,需要面谈才好接洽。” 姑苏萼凝视她的眸子,仿佛起誓。 “等处理好一切,我自会随你离开。” 这话说得极轻,听起来却重胜千金,槐霜眉眼弯弯,瞬间踏实许多。 “真的?” 还没笑够,槐霜突然起了戒心,十分警惕道: “你是因为当我师尊才这样的?” 姑苏萼神色微顿,这才想起自己和槐霜之间,还有一道师徒关系的门槛。 或许……也并非坏事。 姑苏萼心念回转。 槐霜年纪尚浅,他要的只是她安好,名义不过虚妄。 若是师尊身份,他反倒能护她更多。“是。” 姑苏萼口中字音刚飘散一半,立刻被槐霜怼回去。 “那我不就不能和你睡觉了?” 她气势汹汹,蛮不讲理:“我不要你当我师尊。” 姑苏萼面带薄红,半气半无奈。 “怎的天天……” 天天都记挂着这档子事? 虽说单单只是躺着,并无其他,可槐霜近来越发不安生,半夜手脚乱扑腾。 姑苏萼讲不好,她是不是故意的。 现在用师徒之名,正正好拦着槐霜,莫要再过分逾矩。 男女之防,她还是需要多加注意的。 姑苏萼轻轻咳嗽一声。 “你不愿和我一起?” 姑苏萼一句问话直接叫槐霜没了词。 她当然是愿意的。但是不想做师徒。 待在姑苏萼身边但不能占便宜,就像守着肉包子但不能吃…… 实在让人抓肝挠肺。 槐霜好生委屈,瘪嘴小声道:“离那么远算什么在一起嘛。” 白天一直要保持距离,晚上也不能挨着睡觉。 这样在一起…… 和不在一起有什么区别? 姑苏萼瞧着槐霜的小模样,仿佛他真做了什么天怨人怪的事。 他长睫半垂,忍了忍,眸光微闪,掠过几丝隐涩。 险些就要出声退让、答应了她。 可姑苏萼明白,这回要是妥协,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若他纵容槐霜步步靠近,待到确认道侣关系,他断不允许她反悔。 寻常情况,宗门道侣比普通同伴多些亲密,却非一成不变,有时会随着进阶的层级不同而分开,转而另觅良人。 偶有长久相携者,不过少数。 修习之人,主张清心寡欲; 尤其执念一词断不可有。 道侣相处,大多和平来去,基本不会出现一方纠缠的情况。 但—— 他做不到。 如今槐霜尚未和他缔结关系,姑苏萼便已经难以想象,她离自己而去的场景。 若是槐霜真的与他结成道侣……他不会放过她的。 如此,姑苏萼方希望槐霜多些时间多加思量。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缺乏亲友的无助偏执,不是像喜欢吃喝一样的喜欢他。 她只知道一昧横冲直撞;她不知道,他的心,是真的会被她撞碎的。 若是他真的拥有了她——又怎么能够接受失去她? 姑苏萼眼睫落下灰色,虚虚拢住眸底的光。 越平静、越克制,越隐忍、越忐忑。 “等你见识过一路风土人情、领略千万红尘,若届时你真的还愿意和我在一起……我绝无托词。” 槐霜昂起脑袋,眨巴下眼睛。怎么又开始讲一串她听不太懂的话? 什么叫做还愿意? 她一直愿意啊。 很难看出来么? 槐霜有点子郁闷。 瞧着姑苏萼的表情明显是说一不二的意思,她也没了争辩的想法。 最起码,姑苏萼没赶她走,这一点就比当初好太多了 。 “我要做什么?” 师徒就师徒吧,不就是喊“姑苏萼”变成喊“师尊”,还有其他不一样吗?还是说…… 槐霜很认真:“师尊是大一辈的身份,我要做什么事情孝敬你吗?” 姑苏萼呆傻,神情空白一瞬。 半晌他才回神,无措道:“不、不用。” 槐霜犹疑:“什么事情也不用做?还和以前一样?你照顾我?不用我照顾你嘛?” 姑苏萼否决道:“你无须照顾我,照顾好自己便是。” 槐霜乖乖点头,须臾之间又问:“那我照顾不好呢?” 姑苏萼微微一怔。 槐霜很是理所当然,肯定道。 “我觉得你照顾人很厉害。” “假如我照顾自己,没有你照顾的好,怎么办?” “再假如——”槐霜顿了顿,音量变小。 “我做了不好的事情,你要怎么办?” 说到这,槐霜忽然有点紧张,迟疑道:“你就不管我了么?” 闻言,姑苏萼眉目之间浮现淡淡温柔,缓声截住槐霜奔腾的想法。 “管的。” 刻意压低的嗓音,清凌凌如溪流舒缓,安抚她的不安。 “事关你一人,我要管;若是你在别人那里犯了错,我也得管。” “弟子之失便是师尊之过。我不会不管,放你一人无依无靠。” 槐霜皱眉:“听上去你没什么好处啊。” 分明是她先提的问,如今又起了烦恼,不讲道理郁闷起来。“而且你把我说的很笨,好像只会做错事一样。” 姑苏萼忍俊不禁,笑容被槐霜抬眼瞧了个正着。 “你笑什么?”槐霜干巴巴道。 自己明明一直表现很好,不是么? 皇帝都夸她呢。 姑苏萼压下唇边笑意,诚心道歉:“是我举错了例子。” “我的意思是,无论你是好还是坏,我都不会离开。” 槐霜这才松开紧蹙的眉头,脑袋瓜轻点一下,表示满意。 姑苏萼顿了顿,轻声补充。 “若有一日你不愿我随同,直说便可。” 此话一出,槐霜望着姑苏萼的视线瞬间定格不动,脸上表情陡然变冷。 她憋着不发火,心跳的声音却一声响过一声。 闷闷的,难受到槐霜浑身酸胀。 槐霜一瞬不瞬望着姑苏萼,姑苏萼也望着她。 他的眼睫随目光略微垂落,很是诚恳的模样。 对视半晌,槐霜才挤出一句谴责。 “你一定要说这些让我不开心的话么?” 槐霜有时觉得姑苏萼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有时又觉得他真的很不好。 他老是要说她不喜欢听的话。 永远都是这样。 隔三岔五就要提醒她,她可以走上其他的路,不用一直和他在一起。 她到底有没有别的路可走、她想不想走,难道她自己不清楚么? 她不是笨蛋。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很清楚。 他却一直把她当傻瓜。 槐霜很生气,越憋越生气。 “到底是我不愿意和你一起,还是你巴不得我离开你?” 姑苏萼神色僵硬,面对突然的质疑误解,一时万般无措。 槐霜十分挫败,无助又愤恨:“我要离开,你就任我离开?万一我被人骗了呢?或者我只是随口胡说呢?” 槐霜越说越委屈,眼底发烫,喉咙仿佛被堵住了,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你就那么轻轻松松毫不犹豫?” “就不要我了?” 52. 第 52 章 见槐霜眼含泪光,姑苏萼下意识靠近安抚的动作却被躲开。 他的指骨无声蜷缩收紧,落空的手停在半空里,隐隐发颤。 槐霜脸上皱巴巴一团,很难说是气恼多还是伤心多。或许两者皆有,不可避免从中生出自我厌恶。 她眉心紧蹙,视线固执穿透眸间雾气,直直落进姑苏萼眼中。 “是不是,如果我不纠缠……” “不是。”姑苏萼呼吸紊乱。 心脏一瞬紧缩,胸口仿佛被勒住。 望见槐霜凝滞眸底的碎光,他表情紧绷,面色略显苍白:“不是……” 急于推翻自己引起的误会,姑苏萼反而理不清要说什么,思路混乱。 踌躇又茫然,他轻轻摇头,声音发抖。 “我……不是……” “不是巴不得你离开。” 姑苏萼落空的手无力放下。 失了从容,只剩恳切。 他的喉结一上一下,哽塞颤动:“我只是——” “想着你有更多更好的选择余地。” 姑苏萼不明白,自己隐忍克制想为槐霜留出的转圜空间,为何在她眼中成了不在乎的象征。 他就是在乎,方不敢随意行事,放肆地把她扯入自己的生活、揉进自己的生命。 他做这一切,只为了尽可能顾她周全。 姑苏萼清瞳之中浮现无解纠葛,然而,槐霜比姑苏萼更困惑不解。 “什么更好的选择?” 槐霜眉心皱巴巴,眸底的悲伤飘散,只留下严正怀疑。 “哪有那么多好事,等着我来选择?” “就算有,我也不要。我不要那么多选择。” 槐霜伸出手,两只手在空气里扒拉两下。像翅膀一样率直比划的动作,拙劣而生动。“我不要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一会儿飞到这边一会儿跑到那边。” 说着说着,槐霜来了火,她蹿出一步,攥着姑苏萼的胳膊,猛猛地摇了他两下。 “你就是把我当傻瓜。我说的话你根本就听不进去,你分明觉得我胡说八道。” 一通摇晃,姑苏萼纹丝不动,只是默默望着槐霜,纵容她的张牙舞爪,眼睫慢慢眨动一刻,诚恳回复:“我没有把你当傻瓜。” 槐霜满脸不相信。 要是没有把她当傻瓜,为什么在她说喜欢他之后,又觉得她还会喜欢别的人?喜欢很多很多别的人? 她难道是那种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清的蠢驴蛋子嘛? 槐霜的手嵌在姑苏萼的两臂,用力攥得更紧,同时借力踮起脚,眯眼凑近姑苏萼。 两人目光一点点挨近,紧密的对视间,槐霜试图辨认姑苏萼有没有扯谎糊弄自己。 姑苏萼一动不动,只眨了眨眼,他瞧着槐霜一脸狐疑的神色,虽然莫名其妙,还是任由她来打量。 真当距离拉近的一瞬间,槐霜忽然失了忆,不记得自己要干什么来着…… 姑苏萼的眼睫毛像是长在了她的心上,他眨一下眼,她的心就跟着发一阵痒。距离越近,心里痒的越明显。 上一刻还愤怒跳脚的槐霜,在交缠的呼吸之中,渐渐偃旗息鼓。 她的视线如羽毛点水,掠过姑苏萼的眉眼,倏地落在他的唇边。 雾蓝色的眼眸隐现一道暗暗的亮光。 姑苏萼时刻注意槐霜的动向表情,在她视线错开往下移的一瞬间,当即心神一颤,眼疾手快地把槐霜拎起来。 正欲张嘴猛咬一口的槐霜失了先机,只能作罢。 “我还什么都没干呢……”槐霜不满道。 她悬在半空,小小地扑腾了一下,衣摆随风腾起一朵浪花。 槐霜倒是理直气壮。 姑苏萼观望她做贼不心虚的模样,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才好。 对上姑苏萼的清绿瞳眸,槐霜不避不让,眼巴巴盯着他。 小脑瓜跟着转了一下,开始装无辜。 “师尊……” 姑苏萼也不知道怎么,心跳加快了几分。 他略微侧开视线。 一息之间,姑苏萼又移回了视线。发觉自己心念不稳,不动声色恢复成温和清淡的模样。 他默默松手,放下槐霜,下意识捋平她领口后方的褶皱。 槐霜乖乖站在原地,等着姑苏萼帮她衣衫整理妥帖才动。 望着姑苏萼专注的眉眼,槐霜忽然出声道:“是不是师徒之间不能搂搂抱抱,我也不能再亲你了?” 她话问的过分直接,姑苏萼指尖一滞,无声收手。 “嗯。” 槐霜鼻尖微皱,表示不满,更不愿善罢甘休。 “那要是我昏倒了,身体动不了,周围又很危险,你也不能抱我、带我走?” 闻言,姑苏萼略有迟疑:“这……” 不等他回答,槐霜继续道:“假若我溺水,你也不能嘴对嘴救我?” 接二连三的问题抛下,问得姑苏萼一愣一愣的。 瞧着姑苏萼近乎凝滞的呆怔神情,槐霜摊手:“那就是可以喽。” 姑苏萼眼看自己就要被槐霜绕进去,连忙打住她:“你说的都是危机关头、性命攸关的时刻,自然不同于平日。” 说罢,姑苏萼神色正经许多,端着告诫语气:“若是寻常日子,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其他人,都不可随意亲近。” 槐霜闷着脑袋,偷哼一声,小声嘀咕。 “说的好像我身边除了你还有别人一样。” 声音又小又含糊,姑苏萼还是听了个清切。 心口有点闷闷的甜。 他微微抿唇,假装淡定,眼底却盛满潋滟湖光。 槐霜抬眸,望见姑苏萼唇边压下的弧度,微妙又显眼。 她没太看懂,不知道姑苏萼搞什么,貌似还挺开心的样子。 无暇多想,槐霜感受到姑苏萼的好情绪,自己的心也跟着放松了些,勉强应声道:“好啦,我知道了。” 她往后撤了半步: “这样?这样离你远一点?” 姑苏萼没出声,槐霜只当他默认,要是再多退半步她可就不干了。 槐霜歪着脑袋:“不走嘛?” 姑苏萼身形未动,容色清贵,雅致无双。 垂眸间,他低声询问道:“你想去哪儿?” 槐霜摇摇头。她不知道。 世间广袤,大到几乎让人迷失方向。 槐霜摇头的动作慢慢放缓,迟疑地开口道:“既然之后还要回凌霄宗,那我们现在就赶路吧。” “但——” 槐霜顿了顿,继续道:“不要御剑飞行。” 她仰面看着姑苏萼:“我想和你走回去,可以么?” 姑苏萼顺着槐霜的话思量一番,离霜降时节还有几个月,时间上倒是宽裕。 他默然颔首,缓声答复:“可以。” “只是——”姑苏萼细致追问道,“你不累么?” “能有什么累的?”槐霜不解。 “走两步路而已。吃饭还要动嘴呢,谁嫌吃饭累了?” 一语 未了,槐霜再度确认道:“我身上可没银钱,你要出钱供我吃喝,也不需要我帮你干活之类的吗?” 姑苏萼眸光渐柔:“银钱无需多忧。干活也不必。” 哇。这话叫谁听了,都会觉得是天降好事。 槐霜追问:“那我就吃好喝好、游山玩水了?” 姑苏萼静静望着槐霜,眉眼之间写满了温和可靠:“当然。” “我在凌霄宗多年,身上攒了些钱财。” 姑苏萼一向视金银于无物,时至今日倒有些庆幸之意。 “不论吃喝还是其他,你想要的同我说便是。” 只是简单的陈述,姑苏萼却被自己说红了脸。犹似民间娶妻,把自己的家底交付于对方。 他抿唇,忍着耳尖烫意,字句清晰,娓娓道:“左右我自己也无所求,银两在手不过虚妄,花不出去。” 既然姑苏萼说了,槐霜也就心安理得。 原来他有钱没地方花呀。 槐霜眉眼弯弯。 真要论起来,自己还算是帮了他的忙呢。 - 燕城郊外一片平坦原野,槐霜一边走,一边绕着姑苏萼打转。 多数时候,槐霜都走在姑苏萼身后,这样就可以一直看见他。 耳畔的婆娑风声,混杂着青草芬芳,于是槐霜仿佛变成了一朵轻松的云,悠悠飘在地面,被风吹着跑。 有时,槐霜发现自己步伐跳脱,超过了姑苏萼,便又扭头跑回去。 一段不长不短的田间小道,却是槐霜走得最快活的路。 她几乎一无所有,却又好像拥有一切。 漫步间脚下草色绒绒,浅桃深杏,野塘风暖,游鱼动触。 一座小桥横亘两方天。 两人成行,踏上木桥,清澈如镜的水面倒影成双。 四野空旷而烂漫,槐霜隐约嗅到了自由的味道。 她眉眼弯弯,再一次折返,回到姑苏萼身边。 “你知道什么是自由嘛?” 姑苏萼望着面前的人,眸光温和而旖旎。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槐霜拽着姑苏萼的袖角,无意识搅和成皱巴巴一团。 “之前有人告诉我,有了自由,就有了一切。” “我起初相信她,可后来觉得她好像骗了我。” 两人一边走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骗你什么?”姑苏萼顺着话题问道。 槐霜眨了下眼睛,思忖一瞬。 “她说的似乎不是自由,是爱。” 话音未落,槐霜仰面看向姑苏萼。 “有爱就能有一切么?” 姑苏萼思考半晌,诚恳回答道。 “不能。” “啊——?”槐霜很是失望,“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爱不是原因,更不是结果。爱是万事万物的叠加却又独立、超出事物本身。” 姑苏萼一串话过于晦涩难懂,槐霜下意识皱眉,不太理解。 “爱这么复杂?” “自由呢?自由也这么复杂吗?” 不等回答,槐霜松开姑苏萼的衣袖,噔噔噔跑开一点离远些,遥遥的站到了姑苏萼正前方。 她高展双臂、拥抱清风: “——我现在这样,不算自由么?” 槐霜的表情略带好奇,更透着一种探究真相的认真。 姑苏萼一步两步,缓慢而连续地,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得看你的心。” 53. 第 53 章 槐霜呆立不动。 心?自由和心有什么关系? “我现在自己一个人,旁边也没有危险。我可以跑也可以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样也不算自由?”槐霜一副眼巴巴求证的模样。 姑苏萼沉吟一瞬:“算。” 他顿了顿,旧时沉埋的记忆黄页露出斑驳一角,在槐霜追着不放的注视下,姑苏萼轻声道:“也不算。” 槐霜震惊。 “为什么?” 姑苏萼没了声音,默然许久后,方再度开口,嗓音略带低哑。 “若是帮一个人,反害了一个人,你还会帮么?” 面对姑苏萼突然的发问,槐霜难得审慎起来。 “怎么个帮法?怎么个害法?” 她追着问,势要把情况厘清,才能给出回答。 姑苏萼念及过往,轻叹一声:“路还长,我们接着走罢,我慢慢同你说。” …… 五年前,姑苏萼同桑榆绯晚,一同纵横乡野城邦。 三剑客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忽遇一妖灵前来求助。 妖灵自称桃枝,来自没落的世家寒门,自小长在宋家的府邸后院之中。 历经三代,近百年的四季轮换、开花结果,桃枝就快要修灵成功,却因不再结果,险些被人砍毁移除。 彼时,年幼的宋芷拦下了母亲沈梦兰——她想要在桃树上拴根绳子荡秋千玩。 故此,桃枝躲过一劫。 数年弹指一挥间,桃枝终于修灵成功,却见宋芷被家人逼迫,不久后便要嫁给富商的傻儿子。 因着宋父亡故,只剩府上夫人掌管大权。 沈梦兰见门庭冷落,祖上蒙阴不再,于是寄希望于有钱的女婿,想着拢一笔财物,好供小儿日后科考、娶妻。 被迫嫁人的宋芷整日哭哭啼啼,桃枝见了也不好受。她感念宋芷昔日恩情,遂循着三剑客的侠义名声赶来求助。 而后,道出了她的主意——假死逃生。 宋芷假死后,需要一人装成宋芷、躺进棺柩,如此便可腾出机会,让宋芷离开。 绯晚知晓前因后果,心怀恻隐,自然不愿见一位可怜女子踏上一条伤泪路。 可是活人躺棺? 不知为何,绯晚心中隐隐不安。 姑苏萼倒是先迈出一步,出声应允。 “我可以。” 绯晚当即看向姑苏萼,一旁的桑榆瞬时注意到绯晚的目光,侧身挡在两人中间,起了攀比心:“我也行。” 绯晚抬眸望着桑榆,眼底温柔略带忧虑。 “要么再商量看看,有没有其他法子。” 桑榆俯身低腰,声量放轻了些。 “不用动刀剑,也不费劲。我们做事一向稳得很,没什么要担心的。” 听到这一句,绯晚侧眸看了一眼桃枝。只见她泪眼汪汪,感情真挚,噙着将掉未掉的水光。 见此情形,绯晚终于将话咽了下去。默许同意。 桃枝对比两人身形,跳过姑苏萼,选了桑榆。 大婚就在半月后,宋芷一万个不情愿嫁给傻子做妻,知道桃枝来报恩,自然是惊喜交加、十分愿意。 可是—— 本该保守秘密的宋芷,在母亲沈梦兰面前,却鬼使神差说漏了嘴。 “娘……”宋芷喃喃唤了一声。 她透过铜镜,看着为自己细致梳发的娘亲,曾经乌黑发亮的鬓角,不知何时隐约添上几缕白丝。 “若我死了——” 沈梦兰手一抖,梳头缠着宋芷的发丝,她的头皮瞬时一阵微刺尖痛。 宋芷低低喊了一声疼。 沈梦兰当即反应过来,恨恨把梳头一下从乌密黑发中拔出,宋芷头皮又一疼,呼痛声却被梳头摔地的声响完全盖过。 “你死??!” 沈梦兰又哭又嚎,用力坐在地上,眼神怨恼而张狂扫视宋芷,嘴里冒出的声音仿佛能冲破房顶。 “你这是要我去死啊!!!!” 沈梦兰一听宋芷说死,立马使出最浓的情绪、用尽浑身的力气,控诉宋芷的自私薄情。 “你就这么对你亲娘?好好的你偏要起了糊涂心,你想干什么?啊??!不就是盼我死!!!”沈梦兰嗓音凄厉,不停拍打自己,“我是倒了什么霉啊啊啊啊——” “娘、娘……” 宋芷害怕地哭出声,凑过去又被推开。沈梦兰抬手指她:“你别叫我娘!!!我不是你娘!!!” 宋芷抽噎着哭得不成样子。 “娘……” 宋阁闻声赶来,看着妹妹泣不成声、母亲赤目红脸,他略显迷糊:“娘?” “阁儿快把你妹摁住!她失心疯了想做糊涂事!!” 沈梦兰气得发抖,一骨碌爬起来。 母亲的话自然要听,宋阁对上宋芷哭得发红的眼睛,迅速束缚住她的双手。 眼见宋芷挣脱不开,沈梦兰扯开薄毯当兜篮,一口气把屋里的东西薅干净。矮凳、长布一概拿走,只留下一床薄被,还有散落一地、忽略不计的绣针银线。 转瞬,沈梦兰站在锁紧的门外,高声喊道:“你等着成婚结亲、其他的门都没有!” 随后她把钥匙塞到宋阁的手里,十分信赖、小心提醒:“你可得看死了她。” 宋阁攥紧手心,默然不语。 次日,沈梦兰从宋阁手里拿来钥匙,给宋芷送吃食,却发现她脸色惨白躺在床上,瞧着竟是无疾而终。 喜事变丧事,沈梦兰惊愕万分、摔了盘中碗筷,当即哭号如雷雨。 “我的儿啊……” 沈梦兰跌跌撞撞跑出去找人,隐身暗处的桑榆和姑苏萼走进房内。 桑榆幻化成宋芷的模样,替她躺下、龟息装死;姑苏萼则带着宋芷离开。 等桑榆替宋芷躺几日,棺柩下葬后,姑苏萼再把桑榆刨出来,便万事大吉。 届时,宋芷早已逃脱此地,去往他乡,以新的面貌活在这个世上…… 然而,远远听到母亲哭声的宋芷,不由得一步三回头。 她走着走着—— 忽然半路停了下来。 …… 绯晚行动不便,留守客栈。桃枝则隐藏在一行人之中,把特制的棺柩送到。 化身宋芷的桑榆刚被人抬进去,棺盖合上的前一刻,真正的宋芷却出现了。 眼看着事情发展诡异,桑榆默默现了原形,从躺平到站起。 一屋子目瞪口呆。 沈梦兰差点没透过气,反应过来后便是破口大骂。 “你个泼皮!你就这么吓唬你老娘!你——” 宋芷哀哀走近了些,下一瞬迎面而来一道巴掌,扇得宋芷两眼花白。 她的耳畔嗡鸣,紧跟着混杂着难以明说的哽咽,泣音阵阵。 沈梦兰牢牢抱住了怀中的女儿。 似乎幼时那般,水乳相亲,紧密贴近。 宋芷陡然爆发出巨大的哭声。 如同呱呱坠地一时残留的生命回响,瞬移至此刻。 …… 旁观的姑苏萼震惊极了,满是感慨。感慨于救人这件事,似乎并不能真的救下谁。 一路上,妖邪作祟不断,蛊惑人心、催生人的恶念贪欲。 斩杀无数还有无数。 这还只是修灵化形的妖邪,数量不比天下众生、凡夫俗子。 那人呢?相互纠缠、彼此牵扯的人,深陷爱恨情仇,贪恋权势富贵…… 他能救谁?不过一时安生,实非长久之计。 而且,那些人真的需要他救么? 哭着喊着要离开的女子,主动朝咒骂凶打她的亲人奔去。 或许,她想要的根本不是逃。 只是一个怀抱。一个其他人给不了的怀抱。 那么旁人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用? 姑苏萼无解。 …… 她纠结,她痛苦,她因为被指控而无力,因为受关心而委屈,她想离开……又想回去。 她们共生,有着同样的身体,接受同样的规训。她们无意识缠在一起,站在同一方,却因为生命的先后顺序而处于不同地位,一个支配着另一个。 在生命摇摇欲坠而孱弱的最初,用否定打压,重创稚嫩的人格;然后是满腹牢骚,不满愤恨,用琐碎苦难勾起天真的愧疚;再后来,随着小鸟羽翼丰满,用自怨自怜乃至威逼自残,重新夺回最后的掌控。 一根稻草从来压不死骆驼,只是骆驼已经背负太多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愧疚感和罪恶感,让女与母成为一体,非但无法弑母,反以自身作为养料不断牺牲投喂。 于是,缓慢地在无数个瞬间一层层下坠。 骤然触底。 再无反弹。 …… 经过一场闹剧,沈梦兰彻底而决绝地将大婚日子改在了当天。 宋芷死了心。她逐渐学会认命。 只是老天不让。 偏叫她听见家人的对话。 一来一往,语气是那么轻,内容却是那么狠。狠到宋芷失神,本就凉寂的心变得死一般冰冷。 “还好她没死,光留咱娘俩,这一家的吃喝从哪儿来?” 从来寡言少语、大她一岁的哥哥,罕见多话:“死人也有用处,不还能配冥婚吗?” 她的母亲,不,他的母亲不赞同道:“那价钱哪比得上活人?还是活的好。” 宋芷撞门而入,大吵一架,再一次得来一个响亮的巴掌。 她的眼前一片花白,闪动着无数碎片;昔日过往,仿佛早已是上一世的事情。 那些温馨的、美好的画面,一帧帧划过眼前,配着尖锐的嗓音,无端锋利。 “你再装得跟个鬼一样疯给谁看?!!” “没裆里那根东西,你就是赔钱货。他是男的、是家族血脉!你呢?一个早晚要出嫁的女儿,下贱坯子。” “老娘没在你出生那天把你淹死算是厚待你了,你还在这里作妖?吃饱了撑的怕我打不死你是吧?!!” 宋芷捂着耳朵,死一般无声。温热的血无声溢出指缝,一滴两滴落下,砸在地面,像泪一样。 可那分明不是泪,宋芷清晰感知到,她没有哭。 甚至没有悲伤。 没有情绪。 周遭的一切似乎离她很近、又很远很远。 远到她快要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谁…… 宋芷呆呆的,耳畔眼前都是模糊。 如同掉进冬日的池塘,只能隔着浑浊的水流,看见一层厚厚的模糊的冰层。 那是一种安静的模糊,悄悄而隐秘,轻易模糊掉了她。 她的世界无比安静;一墙之隔的宅院外,热闹喧腾,人群往返不断。 - 酒过三巡,沈梦兰撺掇着新郎官去找新娘。 早点生米煮成熟饭、大家都能早些安心,沈梦兰如是想着。 她看着男人跌跌撞撞的背影,未曾察觉自家儿子早已没了踪迹。 彼时,宋阁惦念着宋芷神情状态不对,推杯换盏间,怕她在大喜日子又胡闹折腾,特意抽身去宽慰她两句,劝她安分。 宋阁从未想过,自己柔弱的妹妹上一刻还是安静模样,却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瞬,抄起红艳艳的大喜烛台、重重砸向他。 …… 霎时间,一声惨叫猝然爆发,所有宾客的注意瞬时被吸引过去。 沈梦兰心跳得乱,她惴惴不安,慌忙循声奔去,众人相继紧随。刚踏进院内,只见新郎官摔坐在门槛、裤底湿漉,面色煞白,活像见鬼。 他不敢回头,手脚乱扑,连滚带爬。 语无伦次道:“她,她……” 众人再走近些,个个目瞪口呆,心跳如烈马狂奔,一声声砸在耳边,震得脑袋发胀、心发抖。 宋芷走出,唇边染红,咧嘴笑着,裸露出下半身,一个布满针线缝痕的下半身。 她的背后,宋阁躺在一片血泊里,只剩一具冰冷的失去生机的躯壳。 而她,则穿着他素日的长衫,高高撩起衣摆,露出裤腰。 “我有了。我是男的了。” “啊!!!” 沈梦兰吓到惊叫,声音尖利,如坠地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娘,你看看我……”宋芷兴高采烈,不顾身下血流不止,淡色长衫洇出大朵艳色,凄惨可怖,华丽暗红。 她的眼神发晃,脸色脆弱苍白,嘴角的笑越扯越僵,欢乐又悲恸:“你看看我,我是男的了。” “我不是赔钱货,我不下贱,你看看我,娘。我是男的了,我有那根东西了,看看,我亲手缝的,缝得可仔细了。” 宋芷笑得畅快,可每一句话都在重复求证。 更是求助。 求着世界,看她一眼。 “你们都看看,都替我娘看看,帮我看看,帮我……你们说句话啊!” 宋芷焦急看向众人,苍白的脸透出回光返照的红润,似乎殷勤期待着什么,又似乎只有害怕彷徨和无措。愤恨而绝望。 “我真的是男的。” 身边、远处,里外围着的一圈人,个个唯恐避不开,躲得老远。 宋芷重复着,一句比一句虚弱,仿佛下一瞬便会飘走成空。 “真的、这是真的。” “我亲手缝的,我没骗人,你们都看看,我是男的。” “娘,你看看,你看阿兄都是笑着的,现在你看我也可以笑了。” 宋芷看不见沈梦兰浑身发抖几近崩溃昏死,她眼前缓缓发白,朦胧又美丽。 白到刺眼的光线,填补一切残酷的破漏缺口,晕开整个世界。 “我是男的。” “你可以爱我了。” 她的脸上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向后倒去,面朝天空。 笑容不改,双目空空。 -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因为……因为…… 孟婆桥上,走马灯瞬息万变。她的魂跌跌撞撞在过往中寻觅,谁害了她的孩儿。 猛然瞧见一个战战兢兢的妇人,怀着孕肚,那人一声声低语,盼着揣个男胎。 是她自己。 彼时的她只觉得幸福,瞧不见暗处的忐忑惶恐。 ——盼望的背后,遍布恐惧。 害怕生女,害怕被辱,怕没有男人就没有倚仗……她没胆子好好活,她把一切恐惧变成期盼,以此麻痹自我。 害怕、害怕、害了命。 …… 山一样重的愚习旧俗,藏着锋利屠宰的腥臭恐惧。 为母则刚,可人性本弱;奴隶难以成为母亲。只能跪着。恐惧让人以为只有跪着,才能勉强苟活,得一丝喘息余地。 烈风穿过荆棘,呼啸狂奔。她们愤怒,她们痛苦,只有她们知道,点点滴滴汇成的血泪一生当中,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一旦妥协,难以真正换得生存空间,多的是不断地无止境压缩喘息余地,身体心灵苦熬承受,直至麻木窒息而亡。 城门失守,便是节节败退,疮痍满目。 世世代代共举屠刀,昭然游走在青天白昼,杀得人不像人。 好似海面无波,海底深不可见;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内,围坐一桌的,通通是牛鬼蛇神,笑陪笑,个个笑,极致虚伪,极端异变;笑饮人血,血流成片、成河、成湖、成海。 黏稠的海,无风无浪,顽固不化。唯有千万声重锤,天翻地覆、崩且塌。 54. 第 54 章 彼时,在宋芷去而复返的哭声中,桑榆和姑苏萼对视一瞬,妥协离开宋府之际,却不见桃枝的身影。 他们回到客栈,才知桃枝先一步返回。 她找上了绯晚。 更准确来说,桃枝露出了真面目——她佯装妖灵,实为妖异,眼见计谋失败,挟持了绯晚。 情况急转直下,二人顺着桃枝留下的一纸线索,抵达了一处瀑布山洞。山洞极深,洞内弯弯绕绕,里面不止有绯晚和桃枝,还有桃枝的挚爱——柳风。 男人躺在石床上,双目紧闭,容貌俊朗,身体却是残缺的。 四肢空荡,唯独一个躯干,孤零零套在衣裳里。 原来,桃枝自诉的故事里,刻意隐去了另一个重要的存在。 ——桃树旁边有一棵柳树。 四季轮转,桃花朵朵,柳叶翩翩。红绿相得益彰,情意水到渠成。 一日,桃树因结果而幸存,怎奈柳树被砍,只剩下半截树根。 桃枝极力挽救,可无法改变挚爱身体的畸形残缺。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死。 于是她千辛万苦,以半魂为代价,从传闻中隐于闹市的天地百事铺中,得到了解决之法。 桑榆的肉身与柳风相配,可以夺舍其身,让柳风转危为安。 但桑榆修为不浅,桃枝不好与之正面为敌,于是假借宋芷的名义,特制一副棺椁,只要桑榆躺进去,棺盖合紧的同一刻,迷药机关当即触发。 可是,天不遂心愿。 关键时刻,姑苏萼带着宋芷返回,桑榆贸然站起,那层棺盖失了合上关紧的机会。 眼看计划落空,桃枝却不甘心就此罢休,她果断先行一步,返回找上绯晚。 绯晚行事谨慎,桃枝便谎称桑榆姑苏萼受伤,令绯晚心乱、卸下防备,将人带走。 瀑布声翻涌作响。 并不宽敞的山洞之内,五人间的距离亦远亦近。 表面平静之下,充斥着紧绷和焦灼。 如冷光寒弦,略有拨弄,音波便似刀剑,划破时空、引爆风云。 桃枝厉声要求桑榆主动投降,他一命换一命,才能放绯晚安全。 桑榆的目光落进绯晚的瞳眸之中。 默然间,他读懂示意,半蹲下作势扔剑。 姑苏萼和绯晚看似平静,实则暗中观察时机。 电光火石一刹那—— 桑榆暴起、反手抬腕攻向桃枝。 冷剑破风迎面而来,绯晚被迫挡在前方,眸光微敛凝神,侧脸偏过一寸,剑锋倏然擦耳而过,刺中桃枝肩膀。 不甘罢手的桃枝强忍钝痛,正欲握紧短刃捅进绯晚心口,须臾间姑苏萼手起剑来、飞速补上一刺。 寒光闪过,短刃应声掉落,连同桃枝的半只手掌一同摔落在地。 桃枝惨呼一声,踉跄倒地,斗志全消。 她的眼底泛起泪光,艰难爬到柳风身边,用不停流血的手抚摸挚爱的脸。 桑榆抱着绯晚,姑苏萼站在一旁,三人看着桃枝的模样,相顾无言。 不过短短一瞬间,闻到浓烈的桃花香,绯晚的表情变了。 “是妖爆。” 妖异以魂为祭,同归于尽的可怖行为。 桑榆和姑苏萼对视一眼,眸光凝滞,转身却见山洞已然关紧。 遇此劫难,绯晚神情难得紧绷,一双远山黛眉瞬时蹙起。 妖爆最多只需要一盏茶的时间。 山洞一旦爆裂坍塌,三人必死无疑,再无半线生还之机。 桑榆抱着绯晚的胳膊不自觉收紧了些,面色隐隐凌乱,没了往日的玩笑刻薄。他望向姑苏萼,喉结滚动两下,声音凝涩:“怎么办?” 姑苏萼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一个劲儿挥剑劈石。 然而,妖爆的磁场为山洞附着了一层紧密的灵力网罩,寻常石块变得坚不可摧。一声声沉重击响,对比桃枝一句句低声亲昵的喃语,更显疯狂。 “我有办法。” 绯晚兀然出声。 姑苏萼瞬间停下动作,和桑榆一同看向绯晚。桑榆心中不安,声音收紧:“绯晚,你确定……” 不等桑榆把话说完,绯晚截住了他:“把我放下。” 桑榆对上绯晚不容置喙的眼眸,下意识顺从弯腰,将绯晚轻轻放在地面。 嗅到山洞里浓烈到极致的桃花香,绯晚紧接开口:“坐到我前面。” 桑榆和姑苏萼正要在绯晚面前盘腿坐下,绯晚再度道:“背对我。” 两人面面相觑,随即换了个方向。 “眼睛闭上。”绯晚又道,“别回头看。” 桑榆和姑苏萼习惯了听话,一左一右安静坐着。绯晚暗使灵力,将那把掉落在地的短刃,紧握在手,一瞬刺中心口。 桃枝的痴言呓语逐渐弱下,仍有回音。 除了布料撕裂的微妙声响,绯晚咬紧牙关,没溢出半点喘痛。 桑榆不明所以,濒临死境还不忘闲聊。 “绯晚,你是不是修为涨了?还是学了什么密门道法?” 绯晚一边以心头血画符,一边佯装无事,轻声道: “秘密。” “真学了新本事?”桑榆来了兴趣,“什么时候的事?” 桑榆还想多问几句,姑苏萼闭着眼睛、循声推了一下他。 “都说了是秘密,还问这么多?” 真是不懂事。姑苏萼想。 桑榆瞧着时机不合适,难得没呛回去。 “我就是想说,死一块也挺好的。咱仨可以共用一个坟头。” 桑榆刚安静下来,转瞬间,身边发出石破天惊的轰隆巨响。 妖爆以石洞为圆心,骤然爆发的一瞬间,催使整座山摇摇欲坠。 同一时间,桑榆和姑苏萼即刻调动全身灵力,撑起一个容纳三人的保护罩。 海量的山石巨块,如雨点般接连不断、无情砸落,地动山摇之间,透明的灵力屏障上隐隐裂开数道细小缝隙。 绯晚还在画符。 一道逆天而行的转生符。 屏障碎开的刹那,三人不约而同遭受重创,身下却骤然一空,掉进一片无垠黑色,消失在即将完全坍塌的石洞里。 须臾间,耳畔再无轰鸣重响,唯有鸟语蝉鸣。 桑榆一睁眼,已然身处在一湾滩涂溪流边。他和姑苏萼对视一瞬,身体的痛苦似乎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来不及感受死里逃生的窃喜,二人转身回眸之际,却见绯晚面无血色,昏厥倒地。 …… 三剑客的侠义之行,停在了同伴游天下的第五年。 自那以后,姑苏萼长久留在了凌霄宗,再未踏入红尘世间半步。照顾绯晚两年多的时间,绯晚离开之后又过了两年多…… 都是五年,可是前一个五年和后一个五年,却仿佛是两辈子的事。好远。 - 树影斑驳,撒落在草地上,好似天上的星星。 两人靠坐在树根旁,稍作停歇。 待姑苏萼说完,槐霜眨巴下眼睛:“我好像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说,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槐霜顿了顿,眉心微皱:“但是没道理呀。” 姑苏萼从回忆中抽离,顺着槐霜的话头问道:“什么没道理?” 槐霜抬眸,一本正经道: “没道理,大家活着是为了什么都不发生的。” 姑 苏萼一怔。 “每个人都想要好的东西,这我知道。”槐霜歪歪脑袋。 “可要是什么都不做,那好东西不也就没有了嘛?” 一语未了,槐霜又开口补充道:“兰仙说过——” “凡有所得必有代价。”槐霜重重咬字。 说罢,她又重重点了一下头:“我觉得她说的对。” 姑苏萼停顿迟疑一瞬。 “但代价一词,有时过分沉重……” “哦——”槐霜了然,“所以你是害怕?” 姑苏萼没说话,视线撞进槐霜凑近的瞳眸中,他倏然垂眸:“只是事与愿违,难免反思惆怅。” 话音刚落,槐霜的嗓门瞬间拔高:“骗人。” “你就是害怕,不然干嘛一直在山上待着不下来?” “你方才问的问题,我再反问你,你怎么选?帮不帮?” 槐霜手脚并用,三两下挪到姑苏萼跟前,仰头凑得极近,盯着他的眼睛不放,几乎就要挨着他的脸。 她的视线过分专注,直直落进姑苏萼的眸中,纯粹直白的目光,任谁都避之不及。 姑苏萼的思绪一瞬打了结:“我……” 徘徊不定的态度,恰好踩中了槐霜的想法,她见状立马出声。 “你看。你想帮的,但又不愿意面对自己的心,所以害怕逃避,躲了起来。” “你叫我见山见水,因为你觉得那是好事,你分明喜欢游历山川,偏偏死守一方,不是因为害怕,是什么?” “方才问我的问题,你其实早有答案了。不过上一回帮人的结果太糟糕,所以你排斥自己的答案。” “你知道,你要是下了山,见了人,肯定会帮的。可因为之前的事,你心里有鱼。” 姑苏萼正听得深入,思绪浮动间,一副深受教诲的诚恳姿态,直到槐霜冒出最后一句,他兀然愣住。 什么叫做——心里有鱼?是乡野之间的俗俚谚语、还是…… 沉吟一刻,姑苏萼试探性开口道:“——心有余悸?” 槐霜眉眼弯弯。 “是这个词。我说对了么?” 姑苏萼乖乖颔首:“似乎……有一点。” 什么意思?槐霜表情微变,她说了那么多的话,口水都要干巴了,才说对了一点?姑苏萼弄错了吧? 槐霜脸上隐约透着些郁闷,认真为自己找补道:“是很多点,不止一点。” 她顿了顿,继续道:“最起码两点,或者三点。” 姑苏萼见槐霜斤斤计较的小模样,实在过分可爱,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槐霜立马坐正:“你笑我什么意思?” 还是说她一点也没说对?姑苏萼刚刚在糊弄她呢? 瞧着槐霜急眼,跟个炸毛的小鸡仔似的,姑苏萼单手扶额,遮掩着唇边弧度,胸腔闷响两声。 可他遮住了脸却遮不住身子,肩膀抖得厉害。 槐霜满脸狐疑,侧脸追着姑苏萼盯着他看。 “你还笑?” 姑苏萼眸色揉碎风光,正色道: “不是笑话你。” “你说的很好,非常好。很聪明,看待问题的视角独特,想法灵活……” 槐霜听着姑苏萼越夸话越密,飘飘然摆手:“行啦,我知道了。” “走吧,还得找住处呢,再晚一点,太阳都要下山了。”说完,槐霜一蹦就从地上跳起站直了。 姑苏萼还未起身,槐霜已然朝他伸出手。 顺着眼前的掌心,姑苏萼抬眸望进了槐霜的瞳眸。槐霜瞧着很平静,但不知为何,姑苏萼却有些悸动的紧张。 他把手放在槐霜的手上,似乎连同着其他什么,一起放了上去…… 55. 第 55 章 路途间,槐霜忽然又问。 “帮别人你开心吗?” 姑苏萼应她:“嗯。” 槐霜坦荡荡:“那就去做吧。” 姑苏萼薄叹一声。 “凡事并非以我为尺度。我认为的帮,在别人眼里或许相反,这怎么办?”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人很难从过往的阴影中轻易跳脱出来。 道理谁都懂,说的清楚并不代表能做的明白。 听了姑苏萼的话,槐霜思考起来。 “你的意思是……好心办坏事?怎么说呢,一码归一码。难道什么也不做吗?” “我也不知。”姑苏萼语气很轻,隐约露出点无助的神情。抛开一介仙尊的名讳身份,他不过是一个失去友人的凡夫俗子。 槐霜感受到他的心情,嗓音难得放软。 “你知道啊。愿意做就做呗。因为想做好事,才会担心坏事发生……” 仔细一想…… 槐霜顿了顿,语调变得奇怪:“你帮我,这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毕竟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还咬你。” 槐霜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你后悔吗?” 姑苏萼一怔。 “不一样。你于我,这……很复杂。” 嗯?复杂是什么意思? 槐霜眉心微蹙,不等她追问,姑苏萼已经率先回答了。 “不后悔。” 槐霜的心一下轻松许多:“后悔也没用。” 后悔她也要赖着他。槐霜小哼一声。 “嗯,是……”姑苏萼恍惚间明白了什么,喃喃细语,“后悔无用。” “什么?”槐霜闻言有点急了,“不是说不后悔吗?” 姑苏萼的袖口一下被扯住。 他慢半拍反应过来,出声解释道:“没有后悔。” “我只是感叹你说的对,后悔是没用的。这世间万物,不会桩桩件件一概如我所愿,好也罢,坏也罢,随我的心来便是。” 槐霜深以为然,理直气壮把姑苏萼的哲思光环戴到自己头上:“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夕阳落,夜幕至。 悠远的光线,倏忽间褪去彩色灿烈,变得沉静而安谧。 天高地远,明朔的繁星如萤火点点,草野之间一派广廖。 郊外村庄错落,相隔甚远,近处不见人家。没多久,姑苏萼领着槐霜进了一座破落的寺庙,暂做休憩。 寺庙中间,有一尊女像,香案零落,红台蒙灰,残烛无火。 槐霜静静凑上去,昂首端详着。 面容温柔的塑像,身披锦帛,下着长裙,覆座垂地。她双眸半阖,神情安详,纵然周遭一片破败,仍不改她的庄严与慈悲。 槐霜看了好一会儿,脑袋里的邪神突然冒出声:“这个人,我好像认识。” 闻言,槐霜起了兴趣,想和邪神聊聊,邪神却也记不太清,含糊着,转瞬间便没了动静,回归成往日那般无声无息的模样。 槐霜不太满意,转过身,姑苏萼已经将一处角落收拾干净,像是变戏法似的,铺开一张软榻。 见姑苏萼招手让自己过去,槐霜踏着小步,走到姑苏萼跟前,她仰面好奇道。 “那位塑像,塑的是谁?” 姑苏萼顺着槐霜的示意,掀起眼帘,望向寺庙正中央。 他细细打量一番,却认不得,只能分辨这座庙的存在,最少也有百年。 百年?槐霜小小震惊一番。 “很久之前她就在这了?” “嗯。”姑苏萼颔首。 槐霜满脸困惑:“她那么厉害,为什么这个庙会这么破?” 姑苏萼的视线再度落在那沉静无声的雕塑之上,他思忖一刻,正色道:“香客信徒,前来参拜,要么为名利权财色,要么为解脱而忏悔,或由衷敬爱庙神。” “既无人问津,便是众人无法从中得其所求,不愿敬爱。” 槐霜似懂非懂:“得不到好处就不喜欢她了?” 姑苏萼收回视线,沉吟一瞬,淡淡否决道:“有时,便是得了好处,也未必敬爱。” 槐霜再次震惊:“真的吗?得到好处也不喜欢?为什么?” “因为,会嫌弃好处还不够好。”姑苏萼顿了顿,“还有另一种可能……” 槐霜听得分外专注,一向雾蒙蒙的蓝眸,睁得圆溜溜。姑苏萼瞧着槐霜,眼底沉肃的光逐渐柔和,哄着她上了软榻安心躺着。 他则坐在一旁,轻手轻脚拿薄毯盖住槐霜的小肚子。 “夜里容易凉,小心莫着寒。” 槐霜眉眼弯弯,催促着姑苏萼:“我躺好了,你赶快告诉我另外一种可能吧。” “为什么得了好处,还是不喜欢呢?” 姑苏萼嗓音清泠,语气缓而沉稳。 “因为太好了。于是很容易……习以为常,视而不见。” “若好只有好,上无权力,下无暴力。而许多人都一样好,那就算不上好。” “怎么又好又不好的?”槐霜打了个哈欠,不困也听迷糊了,她不自觉闭上眼睛,声音含混,“真难懂。” …… 槐霜再睁眼,已是新的一天。 破晓之初的红日,光线明亮而柔和,斜斜照进殿内。 无数浮烟薄灰,如同银河斑斓,在一束灿阳之中,欢畅游弋。 万千光华中,一道人影翩然而至,浅淡白衣好似镀金一般耀眼。 槐霜从软榻上爬起坐正,揉了揉眼睛,看着姑苏萼一步两步走到她跟前,像是从她梦里走出来的。 “醒了?”姑苏萼放下刚摘的新鲜野果。 槐霜点头:“我做梦了。梦见你了。” “嗯?梦到什么了?”姑苏萼发问。 槐霜一副这里有笨蛋的眼神,眸子睁圆了些,重重吐字:“你。” 姑苏萼笑。他动作娴熟,自觉帮槐霜穿戴整齐,挽好发髻。 一边忙活,一边闲聊。 “我意思是,我在你梦里做什么了吗?” 槐霜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记得了。 “梦里面乱乱的,我连你的脸都看不清呢。” 姑苏萼又问:“那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我?” 槐霜得意极了:“我就是知道。就算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记不得,我也知道。” 她的用词是如此的笃定,仿佛孩童夸口许下万年的誓言,稚气也豪气,姑苏萼莫名感到一种骄傲,由衷赞美道:“真厉害。” 收拾妥当,临走之时,槐霜忽然临时起意,半途折返。 姑苏萼站在殿外,停驻回首,只见槐霜捧着怀里的果子,挑了个又大又红的,乖乖放到香案上。 “不要难过没人喜欢你,果子很甜,你吃一口心情会好的。” 姑苏萼望着槐霜一本正经的模样,神色怔忪,染上温柔。 槐霜眉眼弯弯,蹦跶着,朝姑苏萼小跑过去。 “她应该会喜欢吃果子的,对么?” “嗯。喜欢。” 姑苏萼轻声回道。 - 立秋,平野渐次苍黄。 云烟缭绕,晨雾弥漫,山一程水一程,山水相连、虚幻拥吻。 溪流浅浅,稻谷摇曳,细细簌簌的轻响,鸟语与蛙声齐奏,充盈而丰盛。 申时已过,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高挂天边的灿阳褪去刺眼的光,日色悠远而朦胧,晚霞将人的影子镀上彩色。 槐霜与姑苏萼抵达中州边隅。 姑苏萼与一农户商议后交付银钱,同槐霜在其一处闲置的木房内,暂且住下。 期间,姑苏萼听见一妇人哀泣。 安顿好槐霜后,他登门三叩。</ p>楚芙掩面拭泪,开门后得知来人乃是修习者,心中惊喜,忙将姑苏萼请入内院。 屋内,一家老少,里里外外围了一圈,个个面露关怀之色。 床榻之上的五岁女童昏迷不醒,口中呓语不断,似迷了魔障。 姑苏萼见其情况,并无过多担忧,知是婴灵游魂调皮作祟,只需略施咒法便可消解。不过拖的时间有些长了,后续得好生修养。 闻言,楚芙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怪我。最近忙,我没看好她……发现的又晚……我……” “这实属意外。无需自责。”姑苏萼有些感叹。 人太猖狂了,总以为自己是神,全知全能,总想着这也做好那也做好,但凡自己有一点不好,尤其看见心中所关切真爱的有一点不好,就觉得对不起。 仿佛她的肉身该是菩萨、是女娲,可以遮蔽天下风雨;如果不是,如果不能,便要捶胸顿足。 人自愧不如神。可人和神比,何其荒谬?偏偏,人常如此;天下人,常如此;花不同,人相似。 一家子人被请出屋子后,不到一刻钟,姑苏萼便推开房门,示意可以了。 楚芙脚步又快又紧,小步放松,怕闹出吵杂声音,打扰了女儿休息。 她第一个冲到床头,小心摸着女儿的脑袋,见其脸上的大朵红晕退下,又轻轻把脸贴上去。 感受到女儿的状态确有好转,楚芙暗暗松下一口气。她扶着腰站起身,言辞诚恳,对姑苏萼道尽感谢。 姑苏萼表示举手之劳而已。不成想,他离开之际,却遇上了难处。 女童的姥姥楚宁站出来,说什么都不让姑苏萼走,除非他愿意收下她手里拎着的一只鸡。 姑苏萼哪里架得住农家大婶淳朴热烈,一番推脱也没脱开。 最后,还是姑苏萼假意说口渴,要一杯茶水喝,楚宁这才打住,催着女儿楚芙去沏茶。 没一会儿,楚芙略显尴尬地出来了。 “家里没什么好茶。”楚芙端着一碗米酒,眉眼间的笑意有点局促,“自家酿的米酒清甜爽口。” 槐霜还在等。姑苏萼心有挂念,面色迟疑:“我现下不便喝酒。” 楚宁一脸和蔼且大气,中气十足道:“不醉人。要是有些迷糊也没什么,路上吹吹风就好了。” 旁边还站着一群围观的,好几双眼睛盯着姑苏萼。 这会子,说什么也不好再拒绝。 姑苏萼无奈,终是把米酒喝下肚,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 槐霜等着姑苏萼回来,坐在门槛上,翘首以盼。 很快,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槐霜视野之中。 姑苏萼确实如他所说,在太阳下山前赶了回来。 余晖将他的身影拉长,左右不定,一点点凑近槐霜的位置。 槐霜眉眼弯弯站起身,正要迎接姑苏萼的时候,他却没停下。温热胸膛撞上了槐霜一侧肩膀,长臂轻揽,略有不稳的步调带着槐霜踉跄往后。 姑苏萼一靠近,槐霜就觉得酥了。一下被搂进怀里,她脑子嗡嗡的。 分明是姑苏萼酒气上头,浑身发软的却是槐霜。灼热的呼吸像羽毛搔动她的耳膜,清晰又模糊。 她痒得出奇钻心,尾巴骨要飞一般长出来的感觉。 “槐霜。” 姑苏萼迷糊喊了一声槐霜的名字,墨色长睫半垂遮住软乎乎的眼尾,嗓音甜得像海浪轻拍在岸边,包裹着婆娑的沙沙质地。 槐霜开心到不敢动。眼睛一眨一眨,心跳如同一束束璀璨的烟花,绚烂炸开。 她能闻到姑苏萼身上混杂着清洌气息的酒味。 他显然是喝醉了。 不然不会抱她抱得这么紧。 千万要小心,不能把人给惊醒。 接连几句话出现在槐霜的眼前,明确无疑指向同一个方向——趁人之危。 56. 第 56 章 槐霜心跳紊乱。 高举着一面不可言说的旗帜。 脑子勉强坚守阵地。 槐霜从姑苏萼密不可分的怀抱中,果断抽出一只手,把院门关好。 随后,槐霜微微挣脱开姑苏萼,从被动变主动。 一声不吭,不动声色带着人往卧房走。 一边走着,槐霜的手一边搂上姑苏萼的腰。 槐霜的眼睛忙着看路,更忙着看姑苏萼近在咫尺的脸蛋。 这么近。 近到她似乎偷偷摸摸亲一口也不会被发现的程度。 槐霜心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扑闪着小翅膀起飞。 各种画面前赴后继,不断撞上槐霜的理智—— 一个她本来就没多少的东西。 姑苏萼倒是很安静,十分顺从。脚步虚浮却是不假,跨门时险些还绊了一跤,槐霜猝不及防、差点没扶稳。 短短一路,等槐霜好不容易把人放到了床上,后背竟隐隐浮出一层薄汗。 她的脸也有点红。 纯激动。 瞧着姑苏萼神情迷糊,躺在榻上,眼睛半闭半睁,似醒似睡,槐霜激动着猛地蹿上前半步,一瞬间又没了动作。 她的内心实在是过于惊喜,以至于不知道到底从哪儿开始比较好。 安静的时空中,前胸后背微微热的汗意,挥发成薄薄的凉气。 倏然降下的温度,幽幽然唤起了槐霜抛掷脑后的理性思绪。 等等,不能大胆冒险。 槐霜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确定姑苏萼醉到了什么程度,更不确定他清醒之后会记得多少。 为了做坏事不留把柄,槐霜开始迅速凝神思考。 须臾之间,她不期然目光一瞥,瞬间有了主意。 很快,槐霜手忙脚乱扒下姑苏萼腰带,然后上了榻。她半跪着趴坐在姑苏萼身上,要用他的腰带遮住他的眼睛。 抓贼抓脏,得有证据。 什么都看不见,姑苏萼自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到时候,自己动作再轻一点,他肯定什么也不会发现的。 槐霜很满意自己的计划。 就在她举着腰带还没放下的那一刻,姑苏萼察觉到压在身上的重量,他倏忽间撩起眼皮,墨睫微颤。 目光涣散而专注,像是穿越星海的一道微尘,落在槐霜眸中。 “槐霜。” 他唤了一声。 槐霜忽然就下不去手了。 就算她做了一切想做的,看不见这双眼睛,看不清姑苏萼脸上的表情,那和没做有什么区别呢? 槐霜咬牙,一鼓作气,把手中腰带往后一甩。 一个华丽丽的抛物线后,槐霜凑近了姑苏萼。 “再喊一遍。”她咬牙切齿,声线紧绷,自以为豁达。 再用那种好听的声音喊一遍我的名字,我就放过你。 槐霜想得很开,却不知欲念无尽。 清淡雅致的仙人君子,醉起来像个迷糊虫,脑中一团浆糊,泛红的眼尾染一点懒媚,精神全然放松,无条件听从耳畔的命令。 “槐霜。”他似乎在笑。 微哑话音轻轻飘散在心口,槐霜心尖一紧。在姑苏萼启唇呢喃她名字的时候,完全失控。 可恶。 “再喊一遍。”槐霜阴戳戳的,恨姑苏萼的声音为什么会这么好听。 不行。。得再多一遍,她才能放过他。 姑苏萼迟钝一瞬,恍惚间眼睫虚颤,清泠嗓音混着醉意,含糊唤她。 “槐霜。” 出声之际,姑苏萼下意识缓缓伸出手,藏在身体的渴求克制搅和一团,隐隐冒芽。 ——他想要碰碰槐霜。好想好想。 姑苏萼眼前腾起微妙的雾,有些模糊,浑身力气也使不准。 指尖落空的下一瞬,槐霜握住了姑苏萼的冷白腕骨,一边死盯着他,一边乖乖把脸凑了上去。 姑苏萼指尖微蜷,小意温柔摸了槐霜一下,眉眼间的弧度柔和而缱绻。 看得出来,他是满意了。 槐霜却欲壑难填。 她一眨不眨望着姑苏萼的脸,视线牢固,雾霾眸底没什么表情,更显贪念深重。 攥紧姑苏萼的手腕,槐霜拉近距离,薄红唇瓣张合,狠狠咬住了姑苏萼的指骨。 “哈……”姑苏萼无意识低低嘶了一声。 疼痛做不得假。 槐霜知道自己过分。不想控制也懒得控制。 她早就忘记了什么叫做后路。 要什么后路?她只要现在。 听见姑苏萼再一次叫她名字,弱弱的,像是不知所措,又像是在求饶。 槐霜厮磨一瞬,勉强松了尖牙,在咬出齿痕的位置煞有其事舔舐几下,既是道歉,也是安抚。 姑苏萼却发着颤又喊了槐霜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槐霜难掩残忍的天真安抚,在此时此刻,如同火上浇油。 姑苏萼的神情愈发迷惘,不由自主浑身发烫。 在热气蒸腾下,坠入一片从未涉及的深海。 旖旎的空气温度一点点攀上高峰。 任由姑苏萼喊多少遍,槐霜始终一声不吭。 她一丝不苟舔舐撕咬着姑苏萼发虚发颤挣扎着想逃的手。 眸色如绷直到极点的丝线,凝着姑苏萼的脸,细细端详着他,看着他的眼尾一点点晕染上潮湿的绯色。 姝丽无双。 面对眼前盛景,槐霜很难有负罪感。不表露内心的得意洋洋,已经算她控制好了卑劣的嘴脸。 更准确说,槐霜毫无悔意。 反而被姑苏萼一声一声喊得她火都要上来了。 甚至想把他整个人一口一口咬到嘴里,全部吃到肚子里。全部吃掉。 槐霜压着火气,抽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一把摁在姑苏萼的脸上,严严实实堵住姑苏萼的嘴。“声音小点。” 她的动作实在算不上温柔,再加上声线蕴着欲求不满的冷意,更像是叱责。姑苏萼呜呜嗯嗯半句,槐霜一个字也没听清。 她一副理直气壮的姿态。 “你不说话我就松开。” “安静点。” 三个字的指令很好理解,姑苏萼很快安静。 太配合了。 槐霜忍不住感慨起来。 偏偏—— 槐霜向来不是见好就收的人。 姑苏萼没了声音,唯有呼吸喘促。 沾染雾气的纤浓墨睫遮不住涣散失焦的清瞳。 槐霜言出必行,随即松开了手,却也痒得牙疼,切齿难扼。 姑苏萼近乎没有止境的配合,一步步喂大了槐霜的贪欲。 他的退让。她的进攻。 他的纵容,等同勾引。 槐霜的手往下一寸,指腹毫不留情掐住姑苏萼的两颊。 紧接着,槐霜全身的重量压在姑苏萼身上,脖颈前倾,如同一只猎食的虎豹,缓慢而果决笃定,凑到姑苏萼面前。 “把舌头伸出来。” “让我咬一口。” 醉意熏染太甚,姑苏萼的神志一团乱糟糟,克制隐忍的潜意识镌刻在深处,隐约间告诉他,他是不该这么做的。 槐霜见他的喘息渐紧,却没有半点动作,捏住他脸颊的手越发用力,焦躁而情切。 嘴里说的话倒是连哄带骗。 “我会轻一点。” 很显然,说这话的时候,槐霜连手上的力气都不愿放 轻点,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冷白皮肤烙下红印。 装都装不像。 姑苏萼没有任何上当的理由。 可面对槐霜,他的脑子从来都不聪明。 混杂冷意的吻倏尔落下,如一只蝶落在他的唇角,小心而贪慕,纠缠而爱恋,试图撬开他闭紧的牙关。 短暂缱绻之间,槐霜又没忍住,牙痒痒的。 一刻本性暴露,她咬了姑苏萼浸透水色的淡绯红唇,姑苏萼吃痛蹙眉。 须臾瞬息,槐霜立马央求似的,含着姑苏萼的唇瓣黏糊糊道歉:“不生气。” 哪里是道歉,分明是自我宽恕。 姑苏萼什么也听不见,仿佛躺进一片云雾之中,五感悬空。 就连唇瓣上略微闪过的刺痛,也在槐霜补偿式的亲吻舔舐下,很快归于安谧。 他的脑袋昏昏沉沉,心也昏昏沉沉。除了昏沉,还有自甘堕落的沉醉。 槐霜还在哄骗,一边亲他一边私语含糊道。 “舌头伸出来,我就咬一口,轻轻咬一口。” 才不会。 槐霜能听到自己的心声,无比张狂。 她要恶狠狠的,咬得姑苏萼止不住地打颤,止不住地喘,喉咙里不断闷出沙哑的声音,让她停下。但她绝对不会停。 姑苏萼也只能继续说着音节不清的话,恍恍惚惚流口水。 她会全部喝干净。 一滴不剩。 还要往他的嘴巴里面找。 一直找一直找,一直把他的嘴全部都吃一遍。 然后再一遍。 再一遍。 再一遍。 呼吸纠缠之间,槐霜的吻密密麻麻,让人无法招架。姑苏萼无知无觉露出半点红尖。 槐霜敏锐如兽,瞬时勾住姑苏萼的舌头就要狠咬一口,与此同时,身体同步做出反应,仰面一抬眼——欣赏猎物被吃掉的样子。 眼皮撩起的刹那,槐霜看见了姑苏萼脸上纯白的神情。 他微颤的眼睫恍惚而仓惶,神情却是绵软的。 像是很信任她。 槐霜叼着姑苏萼的舌头,鬼使神差忽然就下不了嘴。 她的牙还是很痒。 但她的心更痒。像是羽毛沾着水痕,在湖心漾起细密涟漪。 冲上云霄的狂念半路崩殂,槐霜蓦然停顿了一瞬,没了刚刚那股子非要作天作地的猖狂贪欲。 一种冷静到仿佛平静的感觉。 貌似……连嘴里叼着的舌头也没那么香了。 槐霜偷偷摸摸舔了一下。好吧,还是很香。 看来是错觉。 槐霜乖乖又舔了一下,然后叼着姑苏萼的舌头,送回他的嘴里。 “我不咬你了。”不让你疼了。 旖旎的热气降下,一切飘飘然回到原位。 槐霜松开钳制住姑苏萼脸颊的手,指尖沿着他的轮廓五官游走,认真抚摸起他湿漉漉的眼睫,缓缓摩挲着。 轻手轻脚的幅度,反而带起一阵无法忽视的痒。 酒气未散,反而催得空气发潮,姑苏萼还是醉醺醺的。 他神色茫然,墨色长睫一颤一颤,投落闪动扑朔的剪影。 槐霜难得安静,专注玩了一会儿,眉眼弯弯收了手,脑袋埋进姑苏萼的颈窝。 清洌夹杂醉意的气息弥散在槐霜的鼻息,顺着一呼一吸流淌进她的身体。 一眨眼的功夫,槐霜过于轻易掉进梦乡、沉沉睡去。 姑苏萼眼皮渐重,低低又喊了一声刻在灵魂里的名字。 “槐霜。” 他晕乎着下意识揽住怀里窝成一团的人,方觉安稳,忽而阖眼。 世界是混沌的黑,却无孤寂;仿若孕育万物的母体,黑的动听。 57. 第 57 章 翌日,姑苏萼醒来之际,一张笑脸猛地凑到他眼前。 槐霜眉眼弯弯的弧度刻意加深,带着几分自知有错的撒娇意味。 “你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对吗?” 槐霜的问题颇有指向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姑苏萼,似乎就等着他说出那个“对”字。 她不提还罢,一提起来,姑苏萼瞬间想起什么。刹那,一双清瞳潋滟无边春情,他下意识侧过脸,意图逃避;可画面在脑子里,怎么躲也躲不掉。 偏偏槐霜紧盯着他,分毫不移,架势明显,硬要讨个答案。 “你不记得?对吗?” 姑苏萼避不开槐霜的灼热目光,羞窘到极点,哑声愠恼道。 “你既喊我师尊——” “不生气。”槐霜瞬时软了嗓音。 她见姑苏萼估计是没忘掉,飞速打断,用力拽着姑苏萼的衣袖:“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没忍住,才那样对你的。” 姑苏萼还没把话说全,槐霜急吼吼挤到他怀里:“不然你咬我一口,咬完就别气了,好么?” 这到底是惩罚还是奖赏,姑苏萼都没好意思戳破。 他逼着自己冷着脸,一定不能轻易饶了槐霜。 “我咬你做什么?” 槐霜心直口快:“你之前就咬过啊。” 霎时间,姑苏萼脑袋一嗡,红了个里里外外。 “我……我、我那是……” 他那时候分明是不想槐霜再强吻他,无奈之下才张的口咬了她。 被槐霜胡搅蛮缠这么一说,弄得好像他是个敢做不敢认的。 “一时情急,我才……”姑苏萼仿佛回到十八岁,憋红了脸。 槐霜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也情急啊。” 她凑到姑苏萼眼前,直勾勾望着他,话语纯白,不假思索坦率道。 “我一看到你就很急很急,急得我脑袋顶都要冒火了,火急火燎。” 姑苏萼听着,脸上的温度又烫了一个度。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槐霜的神情很是真挚,雾蒙蒙的眸子变得圆溜溜,格外无辜,“不能怪我的。” 不怪她? 难道她随便看见一个手脚无力意识不清的、都要摁住乱来? 姑苏萼拧眉,语气难得的重:“行事轻狂,不成体统。” 槐霜垂下眼帘,小声狡辩:“我没有……” 她只是喜欢他。兰仙说过,对喜欢的人做喜欢的的事,不叫轻狂。 槐霜暗自腹诽,偷瞄了姑苏萼一眼,见他一副冷心冷气、不愿意理睬的模样,槐霜瘪嘴,一下子也没了好气性。 她口不择言:“人都有七情六欲、都会做这样的事情。” “咬两口怎么了?又没把你的肉咬下来,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去找别人好了。反正你天天叫我找别人。” 姑苏萼彻底黑脸,压着火沉声道。 “你要找谁?” 话一出口槐霜就后悔了,可惜没有后悔药吃。 就算有,话说到这儿,槐霜也不会吃的,她硬是回嘴道:“随便谁。” 三个字惊得姑苏萼呼吸紊乱。 槐霜喋喋不休,继续加码:“反正你不愿意那就没有你。我找十个、八个,就不找你!” 姑苏萼面色压抑,一会儿黑一会儿白。 “不然呢?”槐霜来了底气,“你又不让我咬,我就愿意咬人、就要咬人、我就——” 牢不可破的紧拥瞬时禁锢住槐霜,她的胸口仿佛撞上一面崖壁,呼之欲出的话径直咽了回去。 姑苏萼强忍怒火,清瞳淤积出浓郁暗绿,一字一顿恨恨道:“你再说一遍。” 槐霜被腰上的手压得透不过气,呼吸不及,脑袋缺氧卡了一怕。 过分炙热的拥抱下,槐霜没多余心力发火,一下子显得懵懵的。 “哪句话再说一遍?”她傻问。 临近喷薄的火山一瞬偃旗息鼓,悄无声息落了败。 姑苏萼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揽在槐霜腰间的坚硬手臂,一点点软化。 仿佛乞求一般,姑苏萼将额头抵住槐霜的肩膀。大半个身子无形蜷缩,变得脆弱。 没有随便谁。 没有别人。 姑苏萼听到自己脑海的声音。 ——你只能对我这么做。 明明天下道途坦荡,他却无路可走。 之前所谓用师尊名义保持距离,不过一番自以为是。以为自己能控制好自己的心,以为自己可以接纳槐霜奔向别人。 只要槐霜开心,他哪怕一无所有也未尝不可。姑苏萼以为自己真的能做到的。 但只是随便听槐霜说几句话,他就已经难以想象、不愿面对。 “槐霜。” 姑苏萼缓缓收身站直,声线发着虚颤,叹息一声:“我该拿你怎么办?” 槐霜心里悬起一块大石,紧张不安,闷声道:“我不乖么?” 姑苏萼望着槐霜,哑着嗓子:“乖的。” “那什么叫怎么办?” 槐霜垂着脑袋,莫名委屈起来:“你又不要我了么?” 听到一个“又”字,姑苏萼心口针扎似的疼。是他不好,推开了槐霜太多次,才让她轻易生出这样的揣测。 槐霜自顾自憋闷:“你不要做我师尊了?” 姑苏萼用从未有过的果决,应声回答:“不做了。” 得了回复,槐霜一声不吭,掩耳盗铃假装没听见。自己就这么被逐出师门了?这是要和她分道扬镳的意思?她才不会答应。 姑苏萼深深望着槐霜,良久之后,他方出声问道:“你愿意和我一直在一起么?” 槐霜耳尖一动,瞬时抬起脑袋,杂念全消,毫不犹豫:“当然。” 姑苏萼嗓音很轻:“永远不会有别人?” 槐霜皱眉:“你还想要别人啊?” 没看出来,姑苏萼怎么比她还要贪心。 姑苏萼沉默一瞬,忽低头轻笑起来。 他的笑意清浅,吐字更显清晰明确。 “没有。不想。” 槐霜勉强点头:“这还差不多。” - 早饭时间,槐霜吃饱喝足,随后迎着朝阳,同姑苏萼再度启程。 不到半个时辰,两人离先前的村庄原来越远。 原野广袤,道路僻静,野草纵生。 姑苏萼走着走着,忽然发觉周遭过分安静,他猛然回头,槐霜竟一声不发走上岔路小道,越行越远。 像是被妖鬼游魂上了身,她的速度快得诡异。 姑苏萼眼看情况不对,瞬时掐诀,闪现槐霜身旁,伸手想抓住她、却扑了个空。 一道无形的力量萦绕在槐霜的周围,并非邪祟鬼魅,而是沉重悲恸。 内心深处如海浪滔天的痛苦,裹挟着邪神跌入深渊,丧 失清明,她神智全无,操纵着槐霜继续向前。 姑苏萼陡然沾染上一层凝结成实质的悲恸,分毫动弹不得,仿佛成了一个随处可见的稻草人,死死扎在原地。 须臾一瞬,槐霜停下了。 荒郊野外的中心,一座灰塔孤立,顶部呈现鼓形,塔身四周留有小洞。 最初,义塔的存在,是为了那些夭折的孩子,但后来的发展渐渐失控。 凡是不想要孩子的人家,统统把孩子往塔里一扔,义塔彻底变成弃婴塔,被丢弃的婴儿只有等死。 彼时,明帝还未上位,腐败王朝一系列的苛捐杂税,令百姓困苦、食不果腹。 于是弃婴一事大为盛行,而弃婴之中多为女婴。 即便一开始没扔下女婴,待得了男胎,下至三五岁上至十来岁的女童,有的也是要被丢进塔里的。 弃婴塔的高度,一度从平房变成几层楼高,看守弃婴塔的人,要每隔三天向塔内扔一把火。 每一次的烈火焚烧,犹如人间地狱。 待惊天的哭泣消退无声,成为死寂灰色,没多久新的火把又会抛落,再度对准被抛弃的生命。 如此往复,民间婴孩中,女子太少,男子甚多,由此引发了一连串的世情变化。 渐渐地,百姓私下开放男男通婚。 说是通婚,穷苦人家饭都吃不起,哪有余力谈婚论嫁。 少数契兄弟相互作伴,多数有钱有势者参与其中,凭喜好趣味挑选男童。成为禁脔的□□,还需以特殊药方保持雌雄莫辨的纤弱身形,大多活不过二十。 人间事,多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唇亡齿寒,莫如是。 …… 天地混沌之初,女娲创世,化生万物,尊称始母神。 其后人有三。 乐神,掌万物音律声鸣,于是世间不再寥落死寂,鸟语风拂,人言若歌,一派和乐融融。 礼神,管万物道律规则,于是众生不再混沌无序,环环相扣,美美与共。 母神,只为万灵长久绵延,赋予众子孕育之能,人人皆爱。 母神既为神明,亦受人灵膜拜信仰之力。 然,众生万千,大街小巷,庙里宅内,不知何时起,绝大多数人求的都是男子儿孙,不要女子。 心念有灵,言行有灵,一点点一日日、凝聚在母神接纳吸取的信念灵力之中。 将身怀孕育之能的女子视为不详,便是亵渎母神之意义,认为母神亦不详。 缺乏真实的诚意信仰,母神法力日渐式微,陷入沉睡再度醒来之际,耳畔脑中一片纷杂秽语。 只因世人妄断女子为污浊邪魅之存在,母神感知错乱、神识虚弱之际,竟受人心影响,误以为自己是邪神。 站在灰塔前的女子闭眼,眼角落下颗颗泪珠。 “无人爱我了。” 血泪滴滴砸落,迸溅出生命的残破。泪水触地,化为细流,如根系铺开,源源不断、久久不停,蔓延四方。 感受到母神的哀恸悲悯,辽阔空寂的原野,一个接一个,冒出一个个小孩。 个个衣衫破败犹如灰烬,全身烧着幽火,似乎永不熄灭一般无穷尽地燃着。 一簇簇哀鸿,凄厉而脆弱,痛苦而绝望。 啼哭声四起。 地面腾起巨大的黑烟,如野兽嘶吼般吞噬天空。 临近正午的大好晴日,一瞬之间恍如末世降落,死寂无边。 58. 第 58 章 她什么都记起来了。 那些透入骨髓的血泪,逼得她摇摇欲坠,再嘶哑的放声哀嚎,也无法抵消半点。 难以磨灭的痛苦如同海浪一般拍打着她的心、她的魂,让她一层层下坠、一层层下坠,欲叫她永生永世不得安生。 悲惨的苦难埋藏在她的心里,她的指尖,她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都在疼,都在哭,都在感受着火一般的灼伤,血一般的猩红。 这个世界是如此的肮脏浑浊、腐朽不堪,何必存在?何须存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槐霜的魂灵意识被驱逐到遥远的半空,看着方圆百里的人如虫蚁般失心失神,接连不断奔赴同一个方向。 母神的力量以一种毁天灭地的姿态不断壮大,冲破天地的神力堕落成无边魔障。 灵力疯狂涌入,槐霜的身体彻底沦为弑杀武器,一寸寸血肉如淬炼般重生。 狂风席卷,万物萎缩腐败,世间一望无际的寥落凋零。 转瞬间,无数人爬上灰塔,越爬越高、越叠越多、一个接一个、一个踩一个,垒成不见顶的人塔。 姑苏萼望着眼前诡异至极的画面,心中愕然,暗自使劲浑身解数,勉强得以动弹,忽然一个女童擦身而过。 姑苏萼眼疾手快,立马将着了魔的小孩拉到身边,定睛一看竟是昨日相救的那位。 清心咒念出,胡乱扑腾的稚童终于安静下来。 她缩在姑苏萼身后,昂着小脑瓜,瞧着越堆越高的人塔,懵懂不安:“那个姐姐在做什么?” 姑苏萼顺着女童的发问,看向不远处的槐霜,不,显然那不是槐霜。如此毁灭性的可怕力量,不是肉体凡胎可以做到的。 那人占着槐霜的身体,手中捧着一簇熊熊燃烧的幽冥烈火,见人塔已到极点、摇摇欲坠,她慢慢走到人堆塔下,势要放火烧人。 姑苏萼见状欲拦,一瞬闪现,还未近身却被一掌拍开,骤然滑出数丈远,赫然吐出一口鲜血。 姑苏萼颤抖着抬眼,却见方才躲在他身后的女童,竟无知无畏地走了出去。他捂着心口,想起身相护,却已是强弩之末,猝然昏厥摔倒。 安静到仿若凝滞的时空里,母神注意到了小小身影的出现。 她偏过头,神情莫名地盯着女童。 那眼神里夹杂着悲伤,愤怒,无奈,痛苦,自责。 她恨这世间的所有人,而在万事万物当中,她最恨自己。 陷入沉睡之际,她曾想,若是她消失,一切会好吗? 可万事万物的轮回繁衍,都需要她,都少不了她。她无法消失,只能埋着头躲避,不去看那些惨烈的祸事。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人们需要她,又鄙夷她?利用她又践踏她? 为什么,她分明是为了万物富饶、永世不绝而存在的,到头来却害得万千生灵吃苦受罪? 她永远也想不明白。 那就不明白。 那就一起死。 全部消失就好,茫茫一片干净了就好。 母神收回视线,举着手中的火,仰面看着堆叠成塔的千百人。 杀了这一批,还有另一群,不妨碍,她慢慢杀就是。 总能杀干净的。 总会干净的。 再也再也……再也不会有人疼了。 五岁的女童踉踉跄跄,原野荒草丛生,她啪唧一下摔了个狗啃泥,没哭没闹又站了起来,迈着小碎步,走到孤身伫立的母神旁边。 顺着母神抬头的动作,女童也抬起了脑袋。 奈何她太小太矮,看不见高不可及的人塔,仰面之时,只瞧见了母神通红的眼眶。 母神极其缓慢地蹲下,面无表情,将手中的火把一点点放低,放到人塔的最底部。 就在她完全低下身的那一刻,一旁的女童,略微踮着脚,用带着泥巴的稚嫩小手,擦掉她眼角的泪。 瞧见眼前的人泪流不止,眼泪越擦越多,女童凑近半步,学着娘亲吹了一口热乎乎的暖气。 “不痛不痛,呼呼就不痛了。” - 姑苏萼再次醒来之际,周遭一片安静,唯有几声蛙鸣,错落响起。 不久前发生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无影无踪。 太阳高挂天边,光线清晰落下,穿透树叶婆娑,落下点点斑驳。 槐霜坐在树根底下,她看着怀里的人醒了,戳了戳姑苏萼的脸。 “你怎么睡这么久啊?” 槐霜怨念十足,她都饿了。 姑苏萼顾不上回答,撑着自己起身,他摸索心口,竟真是半点不疼、毫发无损。 再看槐霜,一脸淡定的模样,姑苏萼眉心微蹙:“你不记得发生什么了吗?” “记得啊。”槐霜语气自然,“她一开始很生气,后来又哭了很久很久,再然后,把人都遣回去了。” “她?”姑苏萼察觉到什么,“她借着你的身体,是你认识的人?” 槐霜摇头,老实回道:“不太熟。” 两人没聊过几句话,就是离开的时候,讲什么她身负神格,赠她机缘看她造化。 神神叨叨的,槐霜没太记住,顿了顿,继续道:“她带着一群小孩走了,说要帮她们超度投胎。” 一语未罢,槐霜伸手戳了戳姑苏萼的心口。“你不要找她报仇了。” “我知道她打了你一下,但是她很难过才那么做的,我能感受到。” “我——”姑苏萼被槐霜几句话带偏了思绪,下意识解释起来,“我不是要找她报仇。” 槐霜一脸不相信,质疑道:“那你表情那么凶做什么?” 姑苏萼神色肃穆:“既然不知她是何来历,自然要多加防备。万一她改了主意,又要伤人呢?” “不会了。”槐霜字句清晰,斩钉截铁,“她已经走了。” 姑苏萼还要说什么,槐霜打断了他:“她的法力复原完这一切所剩无几,加上帮那些殒命的小孩净化心魂、消除痛苦。她亲口说的。下次再出现,要等很久很久以后了。” - 远上寒山,白云缭绕。 山间小路,槐霜走在姑苏萼身旁,手里拿着落尘剑颇有兴致,摆弄手腕耍着玩。 忽然,远方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姑苏萼一瞬闪影,待槐霜追上去,亲眼看见姑苏萼招式凌厉,她愣怔在原地,手中的剑无意识握得更紧。 不多时,妖鬼四散,商队重启。 姑苏萼返身回到槐霜身边,刚要走近,察觉到她的紧绷,姑苏萼低声道:“你怕?” 听见姑苏萼的话,槐霜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敌对状态,她像做错事一样,极度不安,立马把手中的剑丢掉。 姑苏萼以为槐霜是被吓的手抖,他走上前弯腰将剑捡起。 握紧剑柄,姑苏萼将剑重新塞回槐霜的手中。 “拿稳你手中的剑,这是你保命的最后一步。” 槐霜摇了摇头:“有你在,你不会伤害我的。” “为何不会?”姑苏萼淡淡反问。 槐霜被问得一呆,半晌才道:“你是好人。” 姑苏萼并不同意这一点:“可我伤了那些妖鬼。” “适才你也看见了,不是么?所以难免害怕。” 槐霜固执地摇头,魔怔一般重复:“我没有怕你,我没有,没有。” 说着,她又要把手里的剑扔下,似乎那是一个坏东西。 坏的是剑,不是刚刚差点动手的她。 “我相信你的。”槐霜的声音微微打着颤。 姑苏萼掌心拢住槐霜的手背,温和却不容辩驳的力度,迫使槐霜不得松手,反而将手里的剑握得更紧。 透着寒意的利剑,冰得刺骨,槐霜执剑的手几近无力。 她看着姑苏萼,不明所以,也不敢细思。 “若遇危险,莫要随意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姑苏萼的嗓音清晰分明。 他不认为槐霜对他拔剑,是什么不该的事情。相反,看见她此前立定原地,不动声色间那副呼之欲出的攻击姿势,暗藏锋芒,很漂亮。 “你做的很对。” 姑苏萼此刻的称赞对槐霜而言,犹如洪水猛兽,席卷她所有的平静,狂风过境独独留下一片荒芜。 槐霜望着姑苏萼,目光孱弱发虚,失了焦距。 她还是摇头,微不可见地,几乎本能一般地摇头。 姑苏萼不解槐霜的抗拒,迎上她的目光:“若是我要害你伤你杀你呢?” “你不会的。”槐霜的呼吸骤然急促,她难以想象那样的画面场景,几乎喘不过气,执拗又弱势地反驳。 然而,姑苏萼却拉着槐霜执剑的手,将冷剑锋利的一面对准自己。 他不会伤她,那只是清醒的时候。 槐霜似乎忘了,她肩头的那处旧伤是怎么来的。 姑苏萼却记得清楚。万一往事重演,他失了神智,中了幻毒或心生魔念、亦或其他无法自控的情况,再度朝她动手呢? 直到此时,姑苏萼忽然发觉,槐霜对他的信任,并非是绝对意义上的好事。 她需要保护自己,哪怕代价是他的性命,这才是她应该要做的事情。 “为何不会?”他又将一开始的问题再度重复问了一遍。 这一回,却没留下让槐霜回答的余地。她的手腕被一路拉高,剑锋离姑苏萼的脖颈只有半寸之近。 “若我伤你,你便可如此。” 瞬时,槐霜的指尖抖得厉害。她不敢想象那样的画面。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合欢宗。 她被兰仙扼住喉咙,喘不过气。 兰仙试探她的衷心,试探她在性命攸关的瞬间,是否能舍生忘死,哪怕血溅当场也不会反抗忤逆。 “姑苏萼。”短短三个字,宛如梦呓,又似泣音。 潮湿的迷雾遮挡住槐霜的视野,她什么也看不清,眼睛和心一起卷在雾里,逃不掉走不出。 槐霜似乎被困在不断下坠的沼泽,动作和反应逐渐拉慢。窒息的疼痛却分毫不减。 她迟缓又仓惶地摇了摇头,努力地将颤抖的声音一点点捋平:“我……我真的相信你的。” 槐霜没法顺着姑苏萼的话去想。 更不可能做得到。 她真的会死的。 一呼一吸皆被密密的弦丝勒紧发疼,痛入骨髓,像是身体灵魂也要被割开切掉。 “别说了。” 近乎祈求的话音落下,那一瞬,槐霜的泪也跟着溢出,从眼角滑落。 一滴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 “姑苏萼。”槐霜哽咽着。 她无措极了,脑袋和心脏包括整个身体,一齐变得白茫茫空荡荡。 槐霜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一遍一遍,喊着那个名字,像喊自己的魂。 59. 第 59 章 姑苏萼眸光微怔,被槐霜突然的落泪惹得心颤,他蓦然松开手。 冷剑落下,砸在两人脚边,铮然清脆。 万千言语化为一声轻叹。 “我不说了。”姑苏萼用指腹擦拭着槐霜发红的眼尾,轻柔带着说不出的歉意。 槐霜喃喃又道了一声:“姑苏萼。” “我在。” 姑苏萼声音如旧,温和附答。 周遭的空气似乎也随着回温。 凛冽的寒风过去,槐霜的心跳脉搏跟着一点点平稳。 乱糟糟的思绪终于回过神。 槐霜扯着姑苏萼的袖角,残留的湿意下细睫染着雾气,泪眼汪汪:“你相信我相信你的,对吗?” 迷宫一样的话,姑苏萼听得分明。 他要怎么说,就是知晓槐霜对他的信任,才会告知槐霜保护好她自己,不必管他死活。 罢了。 教她杀人总是不好的,还是叫她有事躲远点,如此也更切实可行些。 “信。” 听到姑苏萼肯定的答复,槐霜眉眼弯弯。 姑苏萼顿了顿,委婉道:“若是遇上危险,你不可莽撞行事,切记尽早脱身离开,能搬救兵最好,不行躲着也无妨。” 槐霜一口应下:“好。” 姑苏萼见槐霜一副不假思索的模样,也不知她听进去了几分,无奈侧身:“时候不早了,继续赶路罢。” - 小城雨幕斜斜,岁月往来流连。青石板徒增凹凸不平的印迹,浅浅汇聚一汪冷雨,倒影出四方街巷。 时至暮阳。 商户相继闭门,长街两侧冷清,巷口一派零落。 柳烟一身粗布不掩清丽之姿,背影袅娜,背着一箩筐新采的草药。 她辛劳一日,正要去药铺卖药换钱,忽然一只手骤然从身后突袭,一瞬之间将人拽进了深巷之内。 挣扎之间,唯有竹筐落地,一地杂带泥土的草药倏然散落。 深巷闭塞,纵然光线明暗不定,柳烟仍是看清了眼前酒气熏熏的男人。 ——是吕望,那个恶贯满盈的酒色之徒。 柳烟极度不耻万般恶寒,拉扯间抽手扇了对方一巴掌。 “放手!!” 吕望脸上的笑变了颜色,扭曲着生出责怪之意。 刹那间,柳烟被推搡着撞上身后的砖墙,后背脊骨一阵发麻,钝痛难言。 捂住唇鼻的手死死摁着她,柳烟一时呼吸不上,脸色煞白,凑到她耳边的热气带着一股腥臭的酒色味道。 “闹什么闹?真叫你死你又怕?让小爷我爽一爽不就没事了?哄我开心、说不准就纳了你。” 柳烟眼眶泛红,泪花翻涌,视线一片模糊,窒息感仿佛濒死前兆,渗透无尽寒意。 一瞬之间,她真的想过妥协。无声无息地忍一回,只要活着就好。 可若是真的妥协,她还能好好活着吗? 届时吕望一张嘴,连带着所有人,都会说她是愿意的,是放荡的,是欲拒还迎、是自甘下贱。 不然,为什么不反抗呢? 甚至爹娘也会这么说。于是她最后的归宿,就是成为吕望的一个妾,那还是最好的情况了。 或许那些人根本一心想她死,他们会指指点点,怪她穿着,怪她容貌,怪她举止,怪她怎么能在受伤之后还不知廉耻地活。仿佛那是一处永不痊愈的肌肤,疤痕沿着血液钻进心脏钻进脑子钻进尊严,不同于跌倒摔跤,不同于打架斗殴,不同于手脚臂膀,不同于她身上的每一寸。 怀璧其罪。 事关罪恶,不得超生。 若是忍泪妥协受屈,苍蝇如秃鹫,一口口蚕食血肉。 人命薄,清白重。 柳烟似乎如梦初醒,又似乎决然坠进更黑的梦魇,勇敢与恐惧竟成为彼此。 反抗太烈,吕望手腕被抓花了几道口子。他生怕柳烟喊出声音,越发死命压制…… 骤然发觉女人没了挣扎,吕望一时愣住,无意识松了手,后退半步。 柳烟的身体歪斜倒下。 沾染一地凄雨,浸透哀情。 男人仓皇逃离,步履匆匆切切。 遗落巷口的草药,被雨点打得颓唐,混杂一地淤泥黄土,再不见青色。 又一阵寒风吹过,粗糙的竹篮编筐空空荡荡,翻滚着往前转了半圈,被一只手捡起。 “这人丢了东西,我们要怎么还回去?”槐霜问。 姑苏萼未出声,神识倏然察觉一丝余息。 布伞掉头。 槐霜随着姑苏萼,转过身走近一旁巷口,赫然见一女子只身倒地,昏迷不醒。 姑苏萼迅速出手,运出灵力汇入女子体内,槐霜见状配合着把人扶起坐直。 眼见女子残息渐稳,心跳复苏,槐霜正欲起身,半边袖衫却被抓得严实。 姑苏萼还在细致探查女子身体情况,一旁槐霜莫名低头,视线一瞬不瞬,端详那只纤细夹带粗糙的柔荑。 槐霜见过无数的身体,从温热到冰冷,一个个葬于她手。 然而时至今日,自己竟被人依偎,槐霜的心里滋味莫名。 过往许多岁月,槐霜只负责按照兰仙的指示,为她杀人越货,为她沾染鲜血。 槐霜再清楚不过,自己这条命得以苟活,是以别人的生命为代价。 人总会死的。生死有命。 兰仙这么说,槐霜也这么信。于是她说服了自己,手起刀落、不留余地。 可见一个人于冷雨之间重燃温热,槐霜忽然没法继续自我蒙骗下去。 她杀掉的那些人,都是如眼前这人一般,鲜活的存在。 手会动,脚会蹦,会哭会笑,有喜有怒。 一个,如她一样的人。 一条,活生生的,命。 槐霜突然站起,雨点打落她的脸颊,鬓发混乱。 姑苏萼利落扶住险些摔倒的昏迷女子,眉中生惑,惊讶抬眼。槐霜已经转过了身。 她孤零零立在雨幕之间,逃避一般背对世间,背对他。一言不发,静到极点。 姑苏萼很少从槐霜身上看见如此疏离孤远的情绪。 远到他不可触碰。 雨声渐大。一地冷寂。 似乎有什么,阻隔在两人间,那是一种看不见却沉重的屏障,无止境地晕染开距离,拉扯出无法纾解的潮湿。 “槐霜。”清泠嗓音倏然响起,透着刻意压低的轻,犹如不敢触碰般小心。 槐霜脸上没有表情,任由雨点扑朔迷离,将她的眼眸浸透寒凉。“我恨你。” 姑苏萼呼吸一滞,向来清明的眼瞳闪过无措,神情陡然慌了思量,踌躇不善言语。 “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你?”槐霜的话问得很认真。 认真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回答,充斥着埋怨,归罪,无处可去的谴责和恨意。 姑苏萼半跪在地,身侧偶遇女子的情况渐渐稳定,携手同伴之人却猝然来了脾气。 即便疑惑不解,姑苏萼仍想说些好话,可他的唇张张合合,竟吐不出一个字。 姑苏萼以为槐霜脾气不好,是他哄得好,这才有两人的相处融洽。可仔细 一想,他几乎从来就没真的哄过。 只要简简单单两句话,或者一个怀抱,槐霜就会抛开躁动、安分下来。 ……姑苏萼蓦然发觉,槐霜之前所谓的脾气只是因为想靠近他不想远离他。那根本就是没脾气。 她喜是因为他,怒也是因为他。 如今恨,也是因为他么? 姑苏萼无解。 他的眸光定在槐霜的身后,槐霜面对着一堵无声的墙壁。墙角青苔淤积,仿佛驻留了千百年,染尽层雨。 为什么要让她遇见他? 为什么? 槐霜心中闷得难受,煎熬到极点,偏偏一滴泪也没有。 为什么要让她感受到温暖?为什么要她看见真正的光?为什么要让她看清自己?看清那一切卑劣的丑陋的,她永远都不想看的东西。 倘若她一直在黑暗中呢? 会不会……好一点? 槐霜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人已经跑到她的身边了。她不会轻易放手的。绝无可能。 槐霜闭上眼睛,雨点打湿黑睫,一簇簇像是墨色的火焰。 只是一些磋磨心肠的煎熬而已。她还受得住。 若真有一日撑不下去,大不了…… 迎面细雨倏然消失。 槐霜睁开眼睛,半边伞面遮挡住天空。 姑苏萼举着竹伞,肩膀半湿,伞竿倾斜偏向槐霜。 “慢慢恨。”他说。“天色晚了,我们先把人送去医馆。” 槐霜忽然就笑了。 姑苏萼侧眸凝望槐霜,鲜少见她眉眼不动唯有唇角张扬的模样。 恍惚一刹,姑苏萼似乎透过槐霜的笑看见了不同以往的她。 那个,剥离伪装、更靠近真实自我的她。 槐霜侧过脸,歪歪脑袋。 “我要恨你一辈子。” 她语气锋利,像是长牙的兽,嘶嘶磨骨。 姑苏萼抬手,轻轻擦拭她鬓角的湿发。 “好。”他听到自己这么说,“最好不止一辈子。” 槐霜一瞬回归往常,开始不满:“那我也太累了。而且不一定会遇到你呢。” 说着槐霜推开姑苏萼,转身半蹲下,霎时抱起昏迷女子。 她行动过于利索,整个过程十分快速,几乎没有姑苏萼插手的份,他只能配合着,把伞放得更偏。 “若是觉得累……” 槐霜掂了掂怀里的女子:“不累。” 姑苏萼随着槐霜的脚步频率,跟随她身侧。“我不是说这个累。” “我说——”姑苏萼顿了顿,“若是下一世相遇难,我来找你。” 槐霜不太喜欢这种宿世纠葛,实在过于遥远,比天与地之间都要远。她总感觉,这只是人们自我慰藉的闲话,当不得真。 不过话又说回来—— “要是你来找我,不能找错了人。” 槐霜很认真:“世间容貌相似的,有很多的。” 姑苏萼轻轻笑了一声,嗓音沉稳而笃定:“不会错的。” “莫说是长相肖似的人,你就是块石头,我也认得出。” “哼。”槐霜耳朵热,撇嘴道,“说大话。” 两人一前一后,踩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晶莹,微波漾漾,涟漪阵阵。 水洼倒影一深一浅,裙角衣衫散落弧度,似花绽开两朵成双。 连理枝摇曳时光,雨幕随暮烟着色。 光线模糊,隐落尘埃,藏起情深。 一生一世太短。 郎君千万当真。 60. 第 60 章 次日清晨,柳烟转醒。 槐霜随姑苏萼一道守着,见人醒了,她欲问清来龙去脉。 柳烟面色难堪,几番含糊推脱,左顾右而言他。 槐霜不解其因,兀然生气:“你知不知道当时很危险?我们来帮你,你自己怎么反倒不在乎?” 柳烟的脸色倏地发白。槐霜也不高兴,姑苏萼半推半劝将她送到门外,自己再返回独自问话。 槐霜在小院一隅干站着,踢脚边的碎石。不消片刻,姑苏萼沉默着走出来,站到了槐霜身旁。 彼此杵在角落,并排而立,一个往下看一个往上看,安安静静的,谁也没瞧谁。 槐霜盯着脚尖的小石头不做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姑苏萼开口,她抬眸看姑苏萼,姑苏萼心有所感,收回视线望她。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她什么也没说?”槐霜问。 “没……”姑苏萼沉吟回道,“等一等,等她状态转好再问。” 槐霜不大赞同:“她一直不说,我们就一直等?坏人跑远了怎么办?” 姑苏萼沉默片刻:“怪我不善沟通。” 槐霜依旧不赞同:“你讲我的时候不是很会讲吗?” “我讲是讲了,你又不听……”姑苏萼放低声。 ?槐霜若有所思,恍然接着坦然:“也是哦。” 她肚子开始咕咕叫,事已至此,先去吃饭。 姑苏萼陪槐霜找了家馄饨小店,坐在烟火袅袅的人堆里,暖风和煦,好生舒服。 槐霜用过早膳,姑苏萼同她返回医所,女医已与柳烟一番细聊,出了门恰好瞧见了两人,招手示意,去了处僻静地,小声耳语。 “那人是……女子贞洁为重,她有口难言也是正常……” 槐霜听着,表情没了。 忽然有哭声钻进脑袋里,血红一片在眼前闪动,是姐姐的脸,还有一个男人,说她没了贞洁他嫌脏,可他一开始不是那么说的,急转直下就变了脸,姐姐说她的爱不脏,男人不信,姐姐就拿命让他信,流了血,男人却走了。 姐姐喊疼。槐霜好怕、求她别喊,姐姐听不进去,就像槐霜求她离开男人,她也听不进去,她说她错了,她不干净,她该死,她的确配不上男人,男人不肯爱她也罢,但她要让男人知道她的爱多么美多么真……她睁着眼死掉了…… 槐霜哭,兰仙笑,轻轻搂着槐霜低声细语地笑:“你没有姐姐了,多好,不然早晚和她一样死得这么丑,你与我该是一类人不是?宁肯杀人,也要活着。好好活,不要自伤自杀,你不配,你的命是我的,只有我能让你死,不过我可舍不得,多可爱的小槐霜,你漂亮又聪明,永远和我在一起吧,我不会为了别人抛下你的,好乖乖……别怕……” 槐霜跑了。 她说要买包子吃,被鬼追似的跑了。 姑苏萼有些错愕,视线隐露关切,又听女医叹息:“何谓清白?逼弱者自毁以此了事,岂不可笑?” “要我说,他们是故意的。让女子轻易选择死去,哪怕活着也被羞辱、恐惧笼罩——畸形的兽,总是跑不快的,更何况反击?故此安然脱身,一身轻松,日日夜夜月月年年重蹈覆辙,人死为活人退让开路,他们倒越走越顺了。” 姑苏萼深以为然,辞别女医,很快寻到槐霜,见她站在街角,一口一个吃着包子,没什么表情,吃的认真又恍惚。 姑苏萼将她带到茶馆坐下,递上一盏茶水,槐霜借水囫囵咽下满嘴食物,很艰难,连同反胃的恶心一同咽下。 槐霜揉着肚子,一点点缓过来。姑苏萼问她还好吗,她问姑苏萼报官吗? “自然要报官。”姑苏萼神情染上凝重,“可你我救她之际,并未看见旁人。无凭无据不好定论。” “我有法子。”槐霜说。 姑苏萼的玄师身份很好用,槐霜随着他,一路通畅,很快进了吕府大门找到了人。 吕望还以为仙人来访是看重他,不成想,对方的小徒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怒斥。 闻言,吕望一下站起,目光惊愕,似乎十分真情实感。 “什么?重病快死了?” 震惊的表情如同面具刻在他脸上,半天拿不下去。 槐霜注意到吕望手腕处的绑带:“你的伤应该是她弄的?别说你们没见过。” 说罢,槐霜顿了顿,意有所指:“即便是意外,毕竟出了事,免不了花钱消灾。” “这……”吕望深知,越扯谎越容易出岔子。既然要钱,那就没什么大事。 他踱步含糊道:“我与她碰巧偶遇是不假,不过攀谈几句,她竟反手打了我一巴掌,我没喊疼,她倒是先喊上了,挣扎着找人救命。” “我怕被人撞见,弄出些不必要的误会,只好捂住她的嘴,想叫她小声点。也没用多大劲,转头我就跑了。这可怪不得我,许是昨夜下雨,她遭了冻。” 吕望冷哼一声,又道:“要我说,活该。那个女人,身子骨弱还瞎出来惹人眼,你们是没瞧见她那走路姿势、呸!” 姑苏萼一瞬握住槐霜隐隐颤抖的腕骨。 槐霜的怒意蓦然冷却。 转瞬间,她显出非同一般的平静。“给钱吧。” 槐霜的嗓音很轻,轻得仿佛一阵幽然的风。 姑苏萼惊愕地看向槐霜,眸光闪过错乱,不解她何故如此。 闻言,吕望眯眯眼,甚感欣慰:“你个小姑娘,还挺识相。我猜你二人是替她家眷讨医药钱的?虽与我没关系,就当我发善心。” 不多时,槐霜拿着银两,同姑苏萼离开吕府。 姑苏萼在人前忍了许久,直到绕行一处僻静街角,他蓦然出声,质问起槐霜的言行不一致。 “你不是同我说,诈出那家伙行为不当,你我好拿着证词去报官么?” 姑苏萼不认同槐霜的行为,直接拿了钱就算了?这怎么行? 槐霜默默站定。 “报官?” 她抬眸看向姑苏萼,神色不躲不避,闲聊般自然。“我骗你的。” 姑苏萼一怔,倒是没想到槐霜如此轻易便坦白了。 槐霜视线平直,她迎上姑苏萼迟疑的目光,另起一话,解释起来。 “你知道我的脾气,遣我离开,好和那女子细聊。”槐霜顿了 顿,“却不知道,她在意的并非我的脾气。而是她不愿张扬。你想为她报官,可问过她的意思?” 姑苏萼不太能理解:“……报官是为惩治凶恶,怎么能叫张扬?这是应该的。” 他和绯晚桑榆共同游历的那些年,遇上了不少事。 虽然大多和妖有关,但妖与人……不一样吗? 槐霜摇头:“你这么想,不代表别人也是。” “这个世上有很多很好的东西,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你爱苍生,但也有人不爱,甚至恨。” 槐霜见过黑夜,见过太多人,同她一样在黑夜中摸索蹒跚。 侥幸武力过人,除了受制于兰仙之外,槐霜的生活算不上太糟,有的住,有的吃。 这也是她此前多年,一直没反应过来自己还能挣脱枷锁的缘故之一。温水煮青蛙,最是难以自拔。 衣蔽体、食果腹。心空了,却不自知。 人要活出自我真的很难。 世上太多人,人盯人、人挤人、人踩人……有人想做主子,就有人被迫当奴隶。 好比手染鲜血的她,好比她撞墙赴死的姐姐。 爱与尊荣、自由体面,人皆平等,律法肃正……都是极好极好的东西。可有些人,什么也没有,能活着,便是谢天谢地的事情。 念及往昔,槐霜难以释怀。 姐姐对谁都有几分好,却独独忽略了自己。 没有人会故意忽略自己。槐霜能感觉到,姐姐的死亡不单单因为“贞洁”二字,更是因为无数藏在暗处、不、不止是暗处,明面上也有……究竟是什么? 槐霜难以参透,唯余沉默。 有时,她真的什么也不懂。 报官,没错。若能惩恶扬善,自然再好不过。但……假如不能呢?谁会为此承担? 如果只有被害的那一个为自己站出来,而周遭所有人冷眼旁观——这岂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刑罚? 要是很多人一起夸受害者做得好、活得好、再不好也不算坏,那该多好。很多事情都会简单许多。 “女子不易,太多人不能同你一般心善,就算她受害报官,遭人指点的还是她。” “你觉得没必要为钱妥协,那是你不缺钱;现下我有你,我也不缺钱。但有人缺。” 姑苏萼一时噤声,缄默无言。 他听明白了槐霜的意思,只是不愿意接受,世事苍白只能如此。 无处可诉的愁绪,像是沾了雨水的蛛网,丝丝缕缕又点点滴滴,浸透潮凉。 可……姑苏萼不得不承认,槐霜或许是对的。 她的一番话,让他动容,惹他深思,更令他心中莫名钝痛。 她说有了他,所以她不缺钱。 可在他出现之前呢?她的境遇又是如何? 姑苏萼想探问关怀槐霜的过去,却一时生出万般退却之心。 他不敢问。 姑苏萼不敢想象,自己会听到什么;他也不敢细思,槐霜会不会骗他。 姑苏萼从未想过,自己会沦落至如此的境遇—— 分明没有刀剑挟持,他却什么也不敢。 61. 第 61 章 再见柳烟,是在她的家里——矮小简单的四方平房,盛满三个人的粗劣生活。 槐霜同姑苏萼一起,当着柳烟家人的面,把银钱递给柳烟,说是她昨日采摘的草药乃是珍品,卖出高价。 柳烟顺着两人的话,对亲人解释:“昨日偶感风寒头昏脑胀,幸得两位相助,遂去了医馆一夜未归。” 得了一笔不菲的钱财,柳家二老自是喜笑颜开,毫不犹豫把柳烟手里的银两拿去。转瞬间,柳烟两手空空。 槐霜见了,拉着姑苏萼逛到傍晚,买了许多补品。临到柳家门口之际,槐霜却说她落下了东西,要赶回去取。 不等姑苏萼发话,槐霜已然转身离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 一处无人的角落,槐霜拿着半块黑布,把脸蒙上。沿着此前的线路,槐霜轻松潜入吕家府邸。 吕望是个酒蒙子,一副醉醺醺的模样,躺在榻上,眼神迷离。 槐霜利落翻窗,行动迅速且悄无声息,犹如遁入黑夜的影子。 虽说没了惯用的精巧袖刀,但槐霜早有准备,悄声从屠夫的菜板上顺走了一把打磨锋利的长刃。 吕望半梦半醒之间,只觉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如坠冰窖。 他忽然坐起身。 刹那,寒光骤现,映入吕望的眼眸。 他竟看见一蒙面黑衣人仿佛天降,欲刺向他。 吕望下意识要叫出声,但已经来不及了。 抽刀断根。 □□里的玩意儿一劈两半。 吕望疼得浑身发汗发颤,连喊都喊不出来,腿脚瘫软沿着床边跪倒下去,憋了劲儿地不敢动半点,眼前黑一阵、白一阵。 然后,一只脚踩了上去。 血花炸开。 吕望彻底昏死过去。 转瞬之间,房内空无一人。 - 槐霜随手买了些吃食,带回到柳家,进门却见二老对姑苏萼过分热情,反倒冷落起自家的女儿。 槐霜沉默着将东西放到桌上,再把老实坐着等她的姑苏萼拽起。姑苏萼身形颀长,在槐霜的动作下,莫名露出几分娇弱,毫无反抗,只有顺从。 柳母一同站起,言语间透着殷切道:“真是感谢不尽,竟还特意送上这些东西,说来也是与小女有缘分……” “还有我。”槐霜把姑苏萼挡在身后,直愣愣插到柳母跟前,面对柳母,一张脸贴得极近,语气幽幽而正经,“你也要谢谢我。” 突如其来的架势,夹杂半分被忽略的不满和控诉,震得柳母往后一耸肩,连忙笑着称是。 “感谢二位善人,要不多留几日,我们好多加款待,以表谢意。” 槐霜摇头,十分果断,不假思索:“不要。” 一屋子的气氛瞬时僵硬了些。 姑苏萼默默从槐霜身后走出,缓声道:“只是举手之劳,无需放在心上。相遇即是缘,在此拜别,祝好。” 话音落下,小屋适时响起几声寒暄笑。而后,姑苏萼便同槐霜离开了。 回客栈的路上,没走多远,槐霜兀然自说自话:“大家都很喜欢你。” 姑苏萼脚步未变,依旧平稳和缓。 “只是图几分利好罢了。” 听着姑苏萼的语气很淡,槐霜疑惑:“大家喜欢你,自然是因为你好,若是你很坏,就没人喜欢了。这样不对么?” 姑苏萼嗓音清泠:“并无不对。” 槐霜皱眉:“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姑苏萼侧脸,眼眸半垂,视线轻轻落在槐霜脸上,声线润和,细心解释:“我没有不开心。” “旁人喜不喜欢我,与我无关。仅此而已。”姑苏萼没觉着自己应要为此喜笑颜开。 “我也是因为你好,喜欢你的。”槐霜闷闷道。她不就是旁人里的一个? 姑苏萼顿住脚步。 他的心口滚烫,见槐霜仰面,那双雾蓝色的眸子直白而迷惘:“你会觉得我是在占你便宜么?” “自然不会。” 姑苏萼生怕自己否定得不够快,语气铿锵有力:“绝无此意。” 可他的回答,却没有轻易换来槐霜的好心情。 槐霜还记得一开始姑苏萼说不想看见她,转头却主动用血救她,本来很不愿意跟她一起后来又愿意了,她还以为……可如今又说别人的喜欢与他无关。 槐霜搞不懂。 为什么一个人说的话,老是在变。 兰仙虽然不是好人,但坏得明目张胆,从始至终。兰仙是坏的,也是极度坦诚的,平时嘴里也一直说着差不多的话。若是兰仙要害她伤她,只会直接出手。 可当槐霜走近俗世红尘,却越发分不清每个人的话。 分不清就分不清吧。 活那么清楚做什么?槐霜撇开自己的思绪,眉眼弯弯冲姑苏萼笑了一下。 “我饿了。” 姑苏萼眉间染笑,清淡悠远,语意温如暖玉:“待会儿到客栈,想吃什么自己点。” 槐霜一想到吃的,心情好了许多,她重重点头:“我要吃很多。很多很多。” “不能浪费,也莫要积食。”姑苏萼温声提醒道。 槐霜歪歪脑袋,乖得惹人怜爱。 “好——” 翌日。 一贯纵情玩乐的吕家少爷几欲轻生,无人知其缘由。 街头巷尾之间,众人言谈细碎,有人庆幸有人好奇。 听到飘散耳边的交谈,槐霜没太多表情。 想当初,兰仙感叹过许多次,男子总是对□□物什异常在乎。如今他已不能人道,更不敢张扬,只有遮掩这一条路。 忽然间,注意到姑苏萼投来视线,槐霜掀起眼帘迎了上去。 她眸光平直,不避不退。 “怎么?” 端视眼前熟悉之人,姑苏萼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一丝半缕的陌生。 他并不了解槐霜的过往; 也并不清楚,她在兰仙的手下到底做过什么。 她只是一个被拿来替死的人吗?还是说……她过往的经历,远不止如此。 “你做了什么?”姑苏萼心有直觉。 闻言,槐霜下意识想瞒骗过去,临了视线落进姑苏萼的清瞳之中,她迟疑间,终究还是说了真话,只是略有含糊。 “我偷偷打了他一顿。” 姑苏萼神色之中瞬间涌出不赞同。 他一向宽和,很少冷 脸,就是有点憋火,也多是槐霜招惹的缘故。 然而,此刻的姑苏萼,仿佛私塾里严苛的教书先生,古板而严肃。 “你打得过么?” 这是质疑她责怪她还是关心她?槐霜一顿,眼睛眨巴,小声嗫喏着:“还好。” 见槐霜一脸不安的模样,姑苏萼蓦然缓和声音,仔细追问。 “没受伤?” 姑苏萼自认绝无多虑,槐霜就算懂些武力拳脚,可毕竟是受过伤的。要是她不小心扯到旧伤,或是添了新伤,怎么行? 槐霜感受到姑苏萼是关心的意思,她摇摇脑袋,答复道:“没受伤。” “我就是……” 槐霜刻意忽略关键,思忖着开口:“踩了他一脚。” 姑苏萼敛眉:“踩一脚算什么打一顿?一脚还能要了他的命?” 槐霜瞬时反应过来,她为了避责把自己的行为说得太轻。 槐霜还想多解释两句,姑苏萼已经替她把话补上了。 “一个男儿竟如此矫情。” 姑苏萼眉心微蹙。打不过女子就要死要活? 听了姑苏萼的话,槐霜呆怔一瞬,反应过来赶忙重重点头:“对。矫情。” 她话音刚落,姑苏萼沉吟间叹了一口气。 “不过再怎么论,你这么做也是不对的。” 槐霜瞬间蔫了。 “你要报官把我抓走?” “这……”姑苏萼假装细思一番,故意停顿片刻,话到嘴边才道,“罚你少吃一顿。” “啊?”槐霜惊讶之余不忘讨价还价,“能不能少吃半顿啊,我可以少吃两个半顿,凑一起算一顿?” 姑苏萼以为自己算足够宽容,他倒是没料到,槐霜的脸皮几乎没有。 可瞧着槐霜一本正经,掰手指头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姑苏萼眼睛都要晃花了,他又气又想笑,无奈妥协:“行罢。” 槐霜一下子笑得像只小花猫。 - 八月白露。澜州境内,庆城郊外。 一路山势陡峭,蜿蜒起伏,槐霜走起来倒如履平地,自觉领先,帮姑苏萼踏出一条清晰的小道。 姑苏萼见槐霜一个劲把野草枯枝往两边甩,闷着脑袋哼哧哼哧,俨然像个犁地的小牛犊。 很可爱,但是瞧着也累。 “槐霜,不用——”姑苏萼出于关心,几次出声拦下,槐霜却置若罔闻。 眼见槐霜专心致志、越走越远,几乎就要消失在自己眼前,姑苏萼不由得加快了步伐,本该悠哉的行程竟成了追赶,他哭笑不得,又唤了一声:“槐霜,你——” 话未说全,一只手忽然从草野密林中伸出,直接拽住了槐霜。 姑苏萼神色一凛,只见那神秘人直接跳出,一把将槐霜搂进了怀里,嗓音高昂:“我一猜就是你!我是将阑啊!!记得不?!” 健美的背影,虎豹似的花纹外衫,姑苏萼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闪现槐霜身侧,正要抬手把槐霜拉回自己身边,偏偏同一时刻槐霜恰好转身。 飞扬的袖角从姑苏萼的手心擦过。 “将阑!” 听着槐霜惊喜的声音,姑苏萼指尖微动,默默收手。 62. 第 62 章 看见旧相识,槐霜险些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长这么高了?” 将阑一甩头,十分潇洒恣意:“长点个头算什么,你摸摸我的胳臂,这才叫壮实呢。” 说罢,将阑摆出一个帅气的姿势,槐霜也没推辞,直接伸手握紧她隆起的健实肌肉。 “确实。”槐霜煞有其事点头道,“很厉害。” “我现在可有本事了。山大王知道不?”将阑昂首挺胸,声线嘹亮,“走吧,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去。” “不是我。”槐霜认真纠正她,“是我们。” 说罢,槐霜拉长脖子,往姑苏萼的方向眺望,却不见半个人影。 瞧着槐霜的动作,将阑立马反应过来,她松开手拍了拍槐霜的肩膀,示意道:“你说的是旁边这位兄台?” 槐霜一怔,转身看见姑苏萼正望着自己。他一言不发,神情如旧,安静到似乎有点落寞。 槐霜眨眨眼睛,她刚要开口,将阑率先对姑苏萼道:“既然都是朋友,那就一起吧。” 姑苏萼没动,也没出声,凝视槐霜的眸子一瞬不瞬。槐霜突然就明白了什么,解释起来:“将阑不是坏人。” 姑苏萼想听的自然不是这个,他并非担忧将阑的好坏,只是…… 隐叹一声,姑苏萼恢复往日清淡的模样,附和道:“走吧。” 很快,一行人沿石阶而上。进了山寨,一棵千年古树率先映入眼帘,粗壮葱郁,如巨龙盘踞地面,遮蔽半片天空。 青黑寨墙隐于浓雾,走近些才看见屋檐下立着一书生,身形修长,风骨清丽,唇若红珠,神态杂糅文雅与柔艳之姿,捧着书来回踱步。 梅绽忽而听见有人唤他名字,即刻止步。 他立定抬眸,看见将阑,还有一对生人。 “这两位是?” “这是槐霜的同伴。”将阑手一指,“这是槐霜。救了我的那个人。” “救你?”槐霜疑惑,“你只是吃了我的肉包子,我哪里救了你?” 将阑拍拍槐霜的肩膀,态度明确:“你当然救了我,那时我……” 梅绽瞧着三人身上染了不少雾气,衣衫湿漉漉的,打断了将阑:“先进来坐,我给你们煮些姜茶。” 槐霜和姑苏萼先后进了寨楼,被安置在窗角的一方圆桌边。将阑屁股刚坐下,那头的梅绽腾不出手生火,唤她过去。 闻言,将阑立马起身,音量抬高些:“你别弄了一身灰,我来。” “……他们?”姑苏萼看着将阑和梅绽言行流露亲昵,眉间生惑,“男子与男子?” 槐霜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下:“啊?” “你说什么?”槐霜没明白。 “这……”姑苏萼略微不好意思,清淡温雅的面容浮现一丝局促,犹豫着倾身靠近槐霜,同她耳语一句。 槐霜没什么表情的脸陡然遍布震惊:“还有这种事?!” 她在合欢宗多年,只见过兰仙搞男人,最多一口气搞七个,槐霜还以为那已经算是见世面了。没想到啊,世界太大,什么都有。 “男的和男的——?真的吗?”槐霜追问,“那女的和女的呢?” 谈及此类话题,姑苏萼微微有些尴尬,又凑近一点,声音放低解释:“也有的。” 槐霜眼眸瞪得圆溜溜。 不过她接受能力强,很快就释然了,故作老成道:“我懂。” 人嘛,不是这样,就是那样。 “可……”槐霜思忖一刻,仍有疑问,“将阑和梅绽又不是两个男的,也不是两个女的。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姑苏萼怔然:“谁是女?” 槐霜眨眨眼:“很明显啊。” “将阑。” “梅绽?” 两人异口异声。 霎时,姑苏萼轻松不少:“将阑是女子……” “当然。”槐霜学着姑苏萼刚刚的模样,压低嗓门:“你没看见她的胸口?鼓鼓囊囊好大一块。” 姑苏萼不好意思。 “怎么能往那儿看?” 槐霜有点收不住声:“那么明显你没看见?” 她可看了好几下,瞧上去跟山峰一样,巍峨漂亮。 “匆匆掠过一眼。”姑苏萼坦言,“我以为是男子的肌肉。” “喔……”槐霜坐直了身子,点头恍然,“有道理。每个人都有胸,光凭这个确实不好分辨。” “不过你现在知道了。将阑是女子。母老虎,真的母老虎。不是绰号。” 姑苏萼了然:“妖异?” “嗯。”槐霜应答,忽然又生出好奇,抬高声音问将阑,“你还没说,我是怎么救的你呢?” “来了来了——”将阑赶紧松了嘴,帮忙整理梅绽的衣裳。 梅绽怨恼给了她一眼,将阑没忍住又凑上去。两人身高相近,亲起来格外方便。她“吧唧”两下,嘻嘻一笑离开。 离开柴房,将阑走到槐霜对面,坐下后开口道:“说来,不完全是你救了我,梅绽也有功劳。” 十年前,将阑还是只小老虎。 离开母亲之后,刚独立的她意外闯入其他老虎的领地。 转头被揍了一顿,将阑又饿又晕,奄奄一息躺在角落。 好巧不巧,遭人追赶的槐霜慌不择路冲进草丛,不小心踩了将阑一脚,正正踩中了将阑小腿的伤处。 “嗷呜——” 一声穿林虎啸骤然响起,吓得旁人匆忙逃开。 七岁的小槐霜同样害怕,浑身一惊,手里的包子没拿稳,径直飞进了将阑的嘴里。 将阑眼底怒气转为惊喜,一口吞下三个大肉包,当即恢复几分精神,化成人形。 “谢谢啊——” 槐霜想哭但流不出泪:“不客气。” 听着对方吧唧嘴的回味声,槐霜失魂落魄极了。自知打不过老虎,她默默离开,刚转过身忽然被叫住。 “我叫将阑。你给我东西吃,我会报答你的。你叫什么?” “槐霜。”槐霜闷声回答,不情不愿,“我不要报答。你能还我包子吗?” 将阑摸摸肚皮:“不能。” “不过我会成为这个世上最强的母老虎,到时候一定还你恩情。” 槐霜瘪嘴:“好吧。” 口头约定完,将阑跛着腿走了。没多久,她遇见了梅绽。 梅绽彼时已经修灵化形,一枝蔷薇向往梅花之高洁,喜欢读书,有点小穷,住在山下草屋里。 偶遇将阑,见其行走不便,梅绽好心上前询问,得知对方没有去处,犹豫片刻后,他还是选择 当个好人,邀请将阑去自家歇脚养伤。 没成想,一养就是三个月。将阑爱上了饭来张口的慵懒感觉,曾经称霸世界的梦想早已远去。 明明伤已经好了,将阑偏要装疼,就是为了继续吃白饭。 梅绽性情单纯,哪里知道她的小心思。 再说将阑平日常常化形成一只猫的大小,毛绒绒又爱撒娇,梅绽早被她迷了心窍。 只是,将阑的模样像小猫,饭量却堪比饕餮。 梅绽本就家底薄弱,后来养了将阑就更穷了,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 那时候,将阑什么都不懂,还真以为饭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怪也怪梅绽,从未坦言他缺钱,将阑脑袋空空自然不会多想。 直到讨债的上门,硬把梅绽拖去春楼,逼他卖身抵押。 那一日将阑正好外出采梅花。她察觉到梅绽近来心情沉重,便想做些事哄他开心,谁知到了家,左右寻不见梅绽。 好不容易才打听到消息,将阑八百里加急闯进春楼,虎啸阵阵,吓得人屁滚尿流。 梅绽虽被救下,却无颜面对将阑,哭着说自己见不得人了。 “见不得人就不见呗。”将阑安慰梅绽。反正她不是人,她是老虎。 之后,将阑带着梅绽离开了那个地方,到了庆城又偶然发现一间荒废的山寨,就此安居,远离尘世。 将阑成了梦想中的山大王。虽然不是最强的,但附近就她一只虎,也差不多。有酒有肉有男人,人生完美。 “完美啊完美。”将阑情不自禁感慨,突然话音一转,“只有一桩事,我一直记挂——那就是你。” “我学了点算命的本事,算到今日有故友登门,猜到是你。果真不假。” “说吧,你要我怎么报答你?” 槐霜认真思考起来:“弄点好吃的?” 将阑大大咧咧笑一声:“这还用你说,肯定的啊。” “吃喝都是小事,你换一个有点难度的。” “嗯……”槐霜沉吟片刻,“那你给我算算命?” “得嘞!”将阑起身,“跟我来。” 姑苏萼习惯性跟上去,将阑拦下他。 正巧梅绽端来姜茶,将阑顺手递出一杯给姑苏萼。 “所谓天机不可泄露。这位兄台,你喝点热茶、坐着等。” 姑苏萼望向槐霜,槐霜眨眼:“我很快就回来。” 闻言,姑苏萼这才接下茶盏,坐了回去。 见两人身影消失在拐角,姑苏萼方收回视线,偏过脸对上梅绽含笑的眼睛,他微微一愣。 梅绽在他对面坐下:“我虽没有将阑算命的本事,但也能猜到一些。你和槐霜姑娘,应该不止是同伴。对了,怎么称呼?” “姑苏萼。” “姑苏兄好。”梅绽简单一笑,“将阑和我的事,你们刚刚听了?别笑我傻,毕竟那时年少。” 两人相对而坐总不能太沉默,梅绽自觉找了点话题:“话说,姑苏兄同槐霜姑娘,是怎么认识的?” 话音落下,梅绽便见眼前人的神情松软了许多,不复初见时疏离模样。 姑苏萼难掩叹息:“我并非嘴拙之人,只是……倒还真不知从何说起。” 话虽如此,他还是开了口。 …… 63. 第 63 章 “——死。” 将阑眯眼。 “算了三回都一样。怎么搞的?” 槐霜看着由五十根蓍草得来的六爻卦象,忽然笑了。 “这些草,就是我的命?” “……”将阑不似槐霜,她可笑不出来,摸摸脑壳有些尴尬。 槐霜的视线从长案上离开,抬眸看向将阑。将阑也看着她。 “你知道吗,进你嘴里的包子,是我偷来的。”槐霜忽然道。 种种过往,竟在一瞬间浮现眼前。那时的她饿了很久。七岁的年纪,常在街头巷尾蹭百家饭,有一顿没一顿。 原本,她的日子不算难过。 虽是乱葬岗的弃婴,但被人发现后,送进了尼姑庵。 然而,槐霜刚满五岁,尼姑庵日渐破败,众人各自散去。 有位年长些的尼姑瞧着槐霜牙牙学语,心有不忍,遂带着她一起生活。 一老一幼成日捡菜叶吃,槐霜小小年纪,吃得面黄肌瘦。有看不过去的好心婶娘,偶尔送些杂食荤腥。 不到两年,老尼姑却身染重疾,一病走了。 槐霜再度孤身一人,夜里守着漏雨的小木屋,白天混迹街头,跟一位会摸骨看相的眼盲先生混。 混不到银钱,起码混些时间。多个人说话总是好的。 一日,槐霜实在饿狠了,便趁着包子铺老板没注意,揣了三个大肉包。 有人嚷嚷没人拦,老板一转头,气急败坏,一边喊一边追,槐霜慌不择路躲进树丛里,意外遇上了将阑。 槐霜丢了包子、饿着肚子……柳暗却见花明——合欢宗的门客女子瞧着槐霜困顿,把人带进了合欢宗。 四四方方的宅院,小而闭塞。于槐霜而言,却是难得的好去处。 ——她每天肚子都是饱的。 三年间,槐霜不善言语,受了些排挤。她做了许多劳苦活,力气反倒一天天变大,一朝爆发,再无人针对她。 十岁,槐霜长高了不少,褪去了孩童稚嫩。不久,她因一张脸成了兰仙的身边人。 一开始槐霜尚且自由,兰仙不乐意见她白白悠闲,一时兴起训练槐霜,没想到槐霜的表现超出预料。 自此,槐霜成了一把染血的手刀。 许许多多的事……仔细一想,十一年光阴,就这么来了走。 槐霜默默在摇动的藤椅上坐稳,晃了晃身子,神情恬静。 “好像,我偷的不止包子,还有时间。” 将阑难得多了些忧愁伤感:“偷了也才这点时间。你偷少了。” 瞧着槐霜晃悠悠的模样,将阑纳闷:“我怎么觉着,你挺轻松的?你不怕吗?” “有时候。”槐霜继续晃着,“不过,确定了会死……感觉不一样。” 对视之余,将阑侧身找出笔墨纸砚:“说吧。” 槐霜缓缓停下,不解道:“说什么?” “遗言啊。”将阑很是真诚。 “喔。”槐霜见将阑摊开白纸,迟疑一瞬,“怎么说?” 将阑不假思索道:“想说什么说什么呗。” “我……”槐霜顿了顿,“姑苏萼……” “谁?”将阑愣了下,转瞬反应过来,“跟你一起的那人?你这遗言是给他的?我以为你打算托我帮忙做点事呢。” “你把我说的话写下来,就算帮我了。”槐霜道。 她的语气很简单,将阑却皱起眉头:“你只需要我帮这个忙?没别的吗?这么一搞,感觉我的报答很敷衍啊。” 槐霜不认同:“你不是还帮我算了命?” “……”将阑噎住了。 本意提前避避小灾,谁知道算出一个板上钉钉的死局。将阑都快没脸了。欸—— “那啥……”将阑咳嗽一声,“你当我没问。” 槐霜轻轻眨了眨眼睛,把脑袋正回来。 “哦。” 两人回到一开始,继续刚刚的话题。 “姑苏……”将阑提笔写字,“饿肚子的饿,还是坏蛋的那个恶?” 槐霜摇头:“不是坏蛋。他很好,他让我觉得我很好,是很好的人。” 将阑无语凝噎:“我问名字。” 槐霜老实回:“上面一横两竖,中间两个口,下面是亏欠的亏。” “这样啊……”将阑很快写好了,“然后呢?你说。” “……”槐霜突然安静了。 将阑抬眼瞧她:“……?” 槐霜脑袋出奇的空白,神情亦然。 “我不知道说什么。” 将阑见她一副呆样,顺势放笔。 “也不急,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到饭点了,先吃饭去。” …… 山寨炊烟袅袅。 一方圆桌,围坐四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谈。 将阑时不时说起梅绽的囧事,笑得开怀。梅绽倒也没拦她,只是微红着脸,默默解释:“她喜欢留意这些碎事。我不常那样。” 梅绽才道三言两语,身旁的嘹亮嗓门便将他盖了过去。 将阑看着浑身都是劲儿,说起来话来更是精神抖擞,如同此起彼伏的滔滔海浪,在广阔天地撒下无垠乐曲。 分明有点吵闹,槐霜却奇怪地安了心。 她不知不觉喝了许多,没一会儿脑袋一点一点,趴在桌边半眯眼睛,精神松懈。 姑苏萼见槐霜状态晕乎,关切问她要不要去睡一觉。 “欸——”将阑打断姑苏萼,又拍拍槐霜的肩膀,“说起来都是老朋友了,这才哪儿到哪儿?不许下桌,再喝!” 槐霜闻言,低垂的头抬起来,眼神涣散,咬字不太清晰:“朋友。” “她喝不了。”姑苏萼拦下将阑。 “嘿。”将阑一脸红润,言语间有些咄咄逼人,“那你替她喝?” “不行。”一直安静的梅绽,果断放话,“酒多伤身,你也差不多了。” “不嘛~”将阑醉了,胡搅蛮缠搂着人撒娇,声音震天,“再喝一杯——一杯!” 梅绽被拥得紧,一时间面色发烫,白面书生变粉皮书生。他维持镇定对姑苏萼道:“客房在二楼左边,你可以送槐霜姑娘去那儿休息。” “多谢。”姑苏萼抱起槐霜,踏上阶梯。 目送二人背影消失,梅绽无声低头撸猫。 “你平时不贪杯的,今日怎么喝这么多?” 将阑被摸脑袋,一言不发化形小猫,一瞬跳进梅绽怀里,“呼噜呼噜”专心踩奶。梅绽看着平坦瘦削的胸口,天长日久似乎多了点盈盈起伏,严重怀疑被某只崽踩大了…… 还好衣裳厚实,应该不明显吧? 梅绽羞赧。 将阑一无所知,越踩越欢…… 二楼客房。 姑苏萼一手托着槐霜,一手开门,几步走到床边,作势放开槐霜,槐霜却来了脾气,怎么着都不愿下去。 姑苏萼无奈,只好随槐霜一起躺倒。他一倒,槐霜立马爬起,卧在他身上。 行动虽快,整个人仍然迷糊糊的。 她分明望着他,视线却没什么落点焦距,仿佛天边的烟云,倏而合拢倏而弥散。 尖尖的下巴抵在姑苏萼胸膛,戳得姑苏萼有点痒。 他忍住溢出唇角的笑,屏住呼吸,有意控制胸腔和腰腹起伏平稳,以免惊扰槐霜一本正经的发呆。 对于姑苏萼的考量,槐霜浑然不觉。她完全没回过神,还在持续放空。 这些时日伙食不错,槐霜颓白不见天日的皮肤透着淡淡粉红; 曾经两颊消瘦,如今多长了些肉,无意识歪着脑袋的时候,会变成可爱的大小脸,一边被挤压,一边肉像要从脸上流下来,弧度圆圆。 姑苏萼静静细看她,眼底落下一点模糊阴影。 辟谷多年,他忽然起了食欲。 像个爱吃人的妖怪,恨不能嘬一嘬暖香的皮肉…… 姑苏萼自觉心生邪念,慌忙闭眼。 槐霜见姑苏萼似乎睡着了,随之眼皮一重,朦朦胧胧入了梦。 不知何时,她的脸好像被捏了下;力道克制,轻柔得如同一阵风,恍惚间便散了。 槐霜仿佛顺着那风、飞上云端,转而跌进了更深更沉的梦境。 - 次日临走前,槐霜与将阑共处一室,待了半个多时辰。任将阑使尽浑身解数,槐霜始终无话可说。 “真的……”槐霜郑重摇头,“……没感觉。说不出来。” 将阑不肯放弃,冥思苦想之际,骤然一拍脑袋:“那画呢?用画试一试?!” 槐霜雾蓝色眼瞳微微亮了些,一把子推开将阑,拿起墨笔,几笔勾勒出一个简约版姑苏萼。 “怎么样?”槐霜停笔,邀功似地向将阑发问。 “画的倒可以……”将阑沉吟着,反问一嘴,“但我的意思是,你画一画想要的东西,你画个人做什么?” “而且——这脸上淡淡的幸福笑容是怎么回事?” 将阑看着画中的姑苏萼,满脸质疑:“我和他待了两天,从未看见他有这种表情。” 说着,将阑撇嘴:“感觉都不像他了。” “嗯?”槐霜闻言皱起眉,仔细端详自己的大作,“没有吧……是他啊……我好像见过的……” 将阑一乐:“你梦见的吧?” 一想到姑苏萼那礼貌到疏远所有人的样子,将阑就多爱梅绽一分——多么柔情蜜意的好男儿!每日给她暖 被窝,天天笑脸相迎,真是太美妙了! 将阑喝醉似的眯眼回味,浓而俏丽的五官流露欢愉。 槐霜没在意,自顾自道:“好,我知道了。我的愿望就是:你让姑苏萼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将阑正美着呢,听了槐霜的要求,她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嘴角一抽:“……啊?” 两人目光相碰,将阑意识到槐霜是认真的,连忙拒绝。 “我可以给你整点吃的用的、或者昂贵的珠宝首饰……乱七八糟都行。但是我乃一山之霸!”将阑叉腰,“耍宝逗别人笑算什么?” “你要真想看他笑,自己想办法。” 将阑果断、彻底、坚决摇头:“我不行。” “我?”槐霜眨眨眼,思索一下,“你觉得我行吗?” 将阑收起架势,坐到一旁。 “老实说,我觉得行。要是你不行,那我就更不行了。” “真的?”槐霜不等将阑回答,幽幽泄了气,“他让我觉得很好。可我有时朝他发火、让他生气……” “哎呀~生气有什么的?”将阑翘起二郎腿,“床头吵架床尾和,听过没有?” 槐霜默默摇头。 将阑一拍腿:“你不懂!吵架生气不打紧,连架都懒得吵了,那就真散了。” “这样嘛……”槐霜半知半解。 最后,槐霜卷起风干的画作,揣进袖筒里,与将阑挥别了。 将阑本来站在门边笑呵呵的,眼看着槐霜越走越远,突然间视野模糊,不管不顾地跑到了槐霜身边。 “呜呜呜呜呜呜……你别走行不?” 明明她跟槐霜说了,只要槐霜不回去,就不会死那么快的,谁知道这家伙执迷不悟呜呜呜—— 说什么已经约定好了,怎么着都不肯改口。天底下哪来的这种人?讨厌死了!最后的愿望居然还想让别人充满笑容?! 该死的男人! 梅绽追到将阑身后,被她一下推开。将阑在气头上,直接给了姑苏萼一拳。 其余几个人都没想到,姑苏萼更是闪躲不及,嘴角瞬间破了皮。 空气陡然安静到极点。 将阑揍完人没半点心虚,气势更甚:“你要是让她不好过,我一定对你不客气。” “小祖宗……”梅绽慌死了,“你这已经不客气了。” 姑苏萼震惊之情一闪而过,莫名扯起笑意,就这么应下了:“好。” 当事人轻轻揭过,槐霜却做不到,一直望着将阑,眼底的情绪浓而烈,如一壶烫热的老酒。 将阑被看得来了火,脖子一梗。 “怎么?!你要跟我打一架?” “打。” “打就打!” 将阑同槐霜进了林子,两男的被落在外面。一刹那,树与树之间剧烈摇晃,如狂风过境,枝叶乱飞,鸟雀惊走。 梅绽放不下紧张的心,再看姑苏萼却是心平气和,他有些费解:“将阑真身毕竟是只虎……姑苏兄不担心槐霜姑娘受了伤?” “她们应该有分寸。”姑苏萼语气稳重,轻轻擦拭嘴角血渍,“真闹过了头,我会帮忙拦着点。梅兄不必忧虑。” “那就好。”梅绽这才松下一口气。 一刻钟后—— 将阑倒在一地狼藉之中,纵然精疲力竭,她仍撒泼打滚踢了槐霜一下。 “呜呜呜呜呜、你居然真的跟我动手!亏我还请你吃好吃的!我冤死了!!简直就是一个绝世冤大头!!!” 槐霜歪躺着还她一脚:“谁让你把我包子吃了?冤有头债有主。” 说完,槐霜催着将阑起来。 将阑刚站起,槐霜便拉着她手,从空地左边走到空地右边。 将阑硬甩、甩不开,越发莫名其妙:“干嘛呢?!” “天为被,地为床。”槐霜指上又指下,往远处一指,又指了指身边,“那是床头,这是床尾。” “和好吗?”她问。 将阑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哗然而下。 “好你个鬼!” “我不要跟鬼和好!”将阑磕磕巴巴,泣不成声。 “我是人。”槐霜一本正经,“最起码现在是。” “和好吗?”她又问。 将阑发誓,她真的很想给槐霜一拳头。 但是她没下得了那个手。 世事扑朔。 两天一夜的功夫,她拥有了一个好朋友,又失去了一个好朋友。 万幸,这一刻只是拥有,没有失去;万幸还有这一刻。 将阑轻轻踩了下槐霜的脚。 就像槐霜一开始踩了她。 “和好吧。”将阑笑。 槐霜也跟着她笑。 64. 第 64 章 时间如流水奔腾,又似白驹过隙。一转眼,槐霜同姑苏萼一路往东,行进数日。 期间,二人陆陆续续住进不同的人家,见了不同的世情民俗。 有时候,两处村镇分明间隔不远,说话的口音、饮食的习惯、连带宗族规矩、节日习俗都有差别。 槐霜觉得新奇,每次都兴高采烈,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花窗,能看见五花八门颜色各异的风景。 槐霜从七岁到十八岁,没离开过合欢宗,一下子碰着了许多没见过的、没吃过的,几乎都要看花了眼。 数年黑暗,仿佛在一日日天晴云朗之中倏忽消散,犹如浮云掠过天际,成为了模糊的过往。 瞧着槐霜在自己身边来来回回地打转,如同一只冬去春来的鸟雀,姑苏萼的心境也发生改变。 自从绯晚受伤、离开之后,几年的漫长时光里,他日日清心诵读道律,无诏令不出宗门一步。 姑苏萼原以为,永无波澜的模样,便是修习者能达到的最上乘状态。 可当他用槐霜的眼睛端视万物,竟发现世间姿美斑斓令人沉醉。 哪怕只是一朵蝴蝶飞过,再微小的幅度,都熨烫着生命的滚烫。 姑苏萼猜想:绯晚心中想要的,或许就是如此——真正的活着。 她不愿在黑暗中偷生。 他尊重了她的选择。 他没有做错。 对吗?绯晚? 姑苏萼下颚微扬,瞭望整片蔚蓝色的天,视线一直眺望到云涯海角。 或许,在另一头,也会有人看着同一片天空。 恰如曾经的三剑客,新的小队,整装待发。 …… “哈哈哈哈哈哈!!清风你太棒了!!!!!” 明媚拉着苏清风的手,蹦蹦跳跳。苏清风险些没站稳,笑着嗔怪装晕:“你这么晃,我的脑袋快晃成浆糊了。” “哎呀——”明媚没再乱动,有些不好意思,“我高兴嘛!” 说罢,明媚再度确认道:“你真要和我们一起走?你娘亲同意?” 苏清风浅笑,姿态安然,尽显底气。 “只要我开心。” 一旁的绿芜眼睛亮晶晶:“夫人待小姐极好。对我们也好。” “真好!我们出发吧!”明媚有点小激动,摩拳擦掌十分期待,“一下子多了两个人,路上肯定热闹。” 失去二人世界的黎川默默流泪,察觉明媚投来视线,他又抿唇露出一点笑:“嗯。” “啦啦啦啦啦啦~”明媚欢天喜地唱起歌来,没个调子,但快乐满满。 很快,一行人上了马车。车辙滚动间,阵阵歌声随风远扬…… - 九月霜降。日暮黄昏,二人重返凌霄宗。 槐霜这一回轻车熟路,率先踏进听月阁。 姑苏萼走在槐霜身后,见她突然僵硬停下脚步,姑苏萼不免心生疑惑:“怎么?” “槐霜。” 祝衡语气颇为重,暗藏狠戾:“你叫我好找啊。” 想起那时险些一命呜呼,祝衡心中便涌起怨恨。他贴了那么多钱,差点搭上自己,然而翻遍合欢宗上下,却一无所获。 要不是有人来访、探查槐霜底细,怕就让她这么逃过了。 祝衡甩袖站起。桑榆立于其侧,神色严峻:“他为胞弟而来,怀疑槐霜是杀人凶手,要将其带回审问。” “杀人?”姑苏萼眸光渐冷,径直挡在槐霜身前,“抓贼抓脏。可有凭据?” 祝衡本欲先礼后兵,然而定睛一瞧,认出了姑苏萼。 他骤然冷嗤一声:“撇开胞弟之死不谈。数月前,槐霜对我动手之际,仙长你可是撞了个正着。” “难道仙长忘了?”祝衡的气势一瞬拔高,大手一指,“还是——妄图包庇她?!” 眼看局势不稳,桑榆赶忙打圆场:“凌霄宗处事严明,绝无包庇。” 话音未落,桑榆的视线略过姑苏萼,看向他身后的槐霜。 “你自己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槐霜摇头:“我不记得了。” 祝衡闻言震惊而怒:“你这妖女!时至今日满嘴胡话!” 槐霜皱眉。她不闪不避,与祝衡对视:“你才妖女。” “你、你——”祝衡气到说不出话。 槐霜继续皱眉:“我打你,是因为你想害我。我总不可能一动不动,反击很正常。你打不过我,还好意思骂我?” “至于祝越。我被他带进冰室之后,就失去了记忆,我怎么知道他的死是因为谁?” “你这是承认了?”祝衡硬气几分,“你与祝越兰仙同处一室,两人殒命,不是你还能是谁?!” “说不定是你。”槐霜道。 祝衡眼睛一瞪,全然没了半点风度,勃然大怒:“信口雌黄!” 槐霜面色不改,眸光直接:“祝越死了又如何?他又不是什么好人。只有活人才有罪吗?你没有吗?” “我唯一的罪就是当年放过了你。”祝衡咬字极重,信誓旦旦,“我于你有恩。” “不杀之恩是么?需要我给你磕头吗?”槐霜不为所动,语气认真,“我不会给你磕头的。你需要我也不会磕。” “你!!!!”祝衡几乎狂化,已然失态。 桑榆的耳朵被吵得疼,当即出面调节:“这样吧。眼下四方鼎已出世,能召唤亡灵。届时拿到四方鼎,便能问询亡灵、弄清真相……” 姑苏萼出言阻拦:“群鬼林幻境诡谲。不可。” 祝衡有了台阶,自然不会放过,他冷笑一声: “仙长有其他办法?” 桑榆瞄准当事人槐霜,开口问道:“你看呢?” 槐霜瞧着祝衡一副小心眼的样儿,眼看就要把人惹急了。 要是曾经干的那些事被他一气之下抖出来可不妙。毕竟当初祝衡在背后帮忙,或许多少知道点内幕。 真麻烦。槐霜不情不愿配合道:“嗯。” 祝衡的脸色勉强好了些,拂袖而去。 桑榆立于一侧,叹一口气:“别人不信,但我是信你的。槐霜,你肯定没杀过人,是不是?” 槐霜没说话。 她看着桑榆,转而避开视线。 但避不开姑苏萼。 他在看她。槐霜呼吸微凝:“嗯。” 桑榆的神情多了几分深意:“当真?” 槐霜霾蓝色瞳眸渐深。 “我说了,不记得。” “桑榆——” 察觉姑苏萼似要拦着自己,桑榆率先一步贴到槐霜眼前:“你不记得祝越,也不记得别人?” 槐霜的心跳声忽然震天响。 她想控制住自己的,她真的想。表情,语气,呼吸,眼神,从头到脚,把所有波动变成沉海的石头,死死压下去。 “我、说、了……”槐霜一字一顿。 她听见自己在说话,嘴巴一张一合,可声音和魂魄像是掉进了脚下的黑洞,出现的瞬间即刻消失。她碰不到自己。 如同天边的纸鸢,需要用力地拽着,才不会飘远,才不会消失。 再用力一点…… “不记得!!!!!!” 发声部位不是喉咙而是身体的全部,她的所有——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每一瞬过去,千千万万个她,同时爆炸了;终于。 仿佛地动山摇,槐霜却在这种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中,站得异常稳固。 “是我又怎样?” 槐霜破罐子破摔。 “那样的人我杀多少都不嫌多。” 姑苏萼看见槐霜眼底坦白的狠厉,被她惊得说不出话。 槐霜质问桑榆:“你知不知道这是个吃人的世界,你知不知道手无寸铁、无权无势的人可以被欺负到什么程度,我就是千刀万剐杀进阎罗地府——” “够了!” 姑苏萼看着槐霜发抖:“活生生的人命,岂是你空口之言便能定夺的?” 槐霜对上姑苏萼的眼睛。 “你身边的都是好人,自然觉得性命宝贵。” “但有些人,他就该死。”槐霜异常果断。 “你永远不能期待他改变,你永远不能指望他按照好的方向行动,你永远不能在他身上放上哪怕一星半点的希望——因为他永远都不会如你所愿,他的本性永不会变。” 槐霜神情隐含希冀:“等你见到了真正的坏人,就知道我说的不过分。” 姑苏萼几近崩溃。 “或许我见到了。” …… …… …… 槐霜怔然。 看见姑苏萼仿佛瞧一个陌生人的眼神,她收了表情。 槐霜几欲转身,顿了顿。 “幻境危险,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让她小心,或是……恨她呢?槐霜心里飘过一句,安静等待的那几秒比任何时刻都要漫长。 哪怕是恨呢? 恨比爱长久。她记得有人这么说过。 有一点点恨,也是好的不是嘛? 仔细想,他一路上对她好,想帮她变好,结果发现她杀人无数死不悔改,应该很失望。 他想救苍生百姓,而她,并非他以为的无辜之人。 没准,从头到尾都是错。 一开始,姑苏萼被她拐进合欢宗,谴责她是个狂徒恶人,口口声声要将她斩杀剑下。 如今幻境诡谲,深不可测,她要是死在那儿,应该也算是遂了他的愿。 还是说—— “没必要去幻境,我直接给兰仙祝越陪葬,是不是就万事大吉了?” 姑苏萼心中生寒,冷得他在晴天白日硬生生战栗:“槐霜……你怎么就不懂……” “不懂。”槐霜真心实意,“我不懂。” 到底要懂什么? 她拼命活下来,代价是别人的命。她……有资格懂吗? 时空凝结,寂静一片,仿佛吞噬昼夜的海,无边无际。 桑榆不知何时悄然离去。 三人成两人,沉默纵生,扯住姑苏萼的四肢,让他无处可去。 良久,他开口。说不清是质疑还是费解。 “你不愧吗?” 槐霜眸光平直,直直望进姑苏萼的眼底。 “你是问,我为什么不泪流满面痛哭流涕,说我错了、说我不该?” “我哭不出来。” “我要活。” “论愧,或许有,或许没有,我说不太清,但我并不为我做过的事后悔。我已经那么做了,我认。” 姑苏萼不说话。他不知该说什么。他好没用。 槐霜的神情由浓转淡,似宁静似迷茫。 “你是不是……不开心……” “因为我杀了人。” “我让你为难了,对吗?” 多明显,她却偏要问一遍。 想问到自己死心,还不是又捧着碎片一地的心继续留。 总不放过自己。 也不放过别人。 “你不要我了?” “还是……” “你也想我死?” ——当我的生命暗藏淋漓腐痛、残酷肮脏,你会想我活吗? 65. 第 65 章 姑苏萼恨透了槐霜。 她又在逼他,她总在逼他。 一如既往的固执,一如既往不管不顾、把自己往悬崖上推,像是倾诉临死遗言一般和他说话,总是些叫他控制不住掉眼泪的话。 她非要悬在生死之间,逼他无法放弃她。 两个人面对面红了眼; 距离很近,却好似天堑无涯。 别离难、圆满难、无法争执亦无法释然。 沉默成了不带立场的无声乐曲。 槐霜先退。 姑苏萼望她的背影渐散,良久,阖眸。 - 槐霜憋了一路的泪,终于在一个无人的角落她嚎啕大哭。 大雨滂沱,昏天黑地,槐霜从来没哭的这么爽过。 她“哇啊哇啊”张大嘴巴,全无形象,也无拘束。 不知哭了多久,忽然一个小爪子搭在了槐霜鞋面上。她抽抽噎噎,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只杂色小狸猫。 槐霜的哭声略有停顿,她挤了挤眼睛,发觉挤不出来几滴泪,就此歇了下来。 草草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渍,槐霜嗓音沙哑:“你迷路了吗,猫?” 说着,槐霜半蹲下,把小猫揣进怀里。 狸猫抖了抖耳尖上的水珠。“喵~” “我听不懂。”槐霜认真回它。 “喵~” 槐霜思考了一会儿,自顾自摇头:“我还是听不懂。” “人的话和猫的话不一样。”槐霜忽然神情微顿,“我这么说你听得懂吗?” “喵~” 槐霜惊讶:“我听不懂你,但是你听得懂我?真厉害。” “喵~”狸猫扭了扭半个屁股,轻轻巧巧蹭了蹭槐霜。 一人一猫就这么聊了起来。 “等雨停了,我送你回去。”槐霜在树下席地而坐。 “喵~” “不知道送你回去之后,我还能回去嘛……” “喵~” “我把姑苏萼气哭了。也不是哭,就是看起来很糟糕,眼眶红了一圈。不知道我走了他会不会哭……” “喵~” “你说,要是我就这么消失了,会吓到他吗?他会来找我吗?” “喵~” “我不想吓到他,但我想他来找我。” “喵~” “……我饿了。” “……喵。” “我想吃肉包子。你吃肉包子吗?还是说只吃肉?我可以吃皮,你吃馅。” “喵!” 槐霜无意识揉一揉干涩的眼睛,一边说一边回味。 “你不知道,其实带一点汤汁的包子皮最好吃了。” “喵?” “真的——”槐霜的声调一下抬高,听见肚子叫的一瞬,音量落下,小声嘟囔,“真的饿了。” 忽然—— “小猫怎么跑这了?” 山月远远瞧见了狸猫,踩着一地枝叶走近。 “你的猫?”槐霜见状站起,把猫送出去。 山月接过,客气一笑:“谢了。” “喵喵喵咪咪喵——” “又咪咪叫做什么?”山月侧耳听了一瞬,眉心微拧。 “麻烦小猫。算了。” 本打算离开的山月停下脚步,与眼前之人攀谈起来。 “你是?” “槐霜。” “哦,是你啊。”山月颔首。 槐霜的神情透着点疑惑:“你认识我?” “听说过。”山月云淡风轻,“现在认识了。” 槐霜眨眨眼:“但我不认识你。” “我是山月。” 槐霜:“……?” 山月抬手拂过耳畔发丝,懒懒洋洋潇洒自如:“姑苏萼的同门。” 槐霜:“喔。” “反应很平淡啊。”山月微微一笑,隐藏神秘,“告诉你,我比他还厉害。” 槐霜的眼睛睁圆了一些。 “真的?” 山月淡定且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的位子本该我上,但我推了。” 山月勾唇:“身份地位——这玩意儿丢进俗世管点用,放在凌霄宗,更多徒增烦扰罢了。” 槐霜追问:“那他为什么愿意要那个位子?” 山月耸肩:“管点事博点名,被一群人围着夸赞称颂——人人都有虚荣心,要是做完一桩事但没讨到好,自然没人愿意了。” 槐霜摇头:“不是虚荣,是好心。” “是好心,也图好报。”山月语调平和,轻轻一笑,“干嘛把虚荣当贬低?虚荣虚荣,红尘遍布虚幻的荣耀;人皆如此,那很正常。” “他是好人。”槐霜很确定。 “我没说他坏。只是他发心主要受别人影响、受凌霄宗道律左右,什么向善,博爱,吧啦吧啦。”山月亲了一口猫猫头。 “他为了正确而活着,遇上点坎坷就不行了,毕竟世事复杂,哪来那么多正确?” “而且他太高看自己,把所有人所有事所有错都当成自己的问题。”山月的脸上多了一丝情绪,“包揽一切,等同做神,又做不到;难为自己。” 槐霜沉默片刻:“说话简单做事难,一直都是这样。你说你比他厉害,你做了什么?” 偷懒。山月没好意思说,掩饰般又亲了亲小猫。 “……我不觉得你比他厉害。”槐霜坦白道。 “好吧。”山月示弱,捏着猫爪子摆弄了两下,“是我王婆卖瓜了。” “你姓王?王山月?”槐霜有点愣,她朝四周看看,“瓜在哪儿?” “……不重要。”山月忍俊不禁,“你挺有意思的。跟我来——” 槐霜保持谨慎:“干什么?” 山月淡淡一笑,随心随性。 “你需要我帮你干什么?” 槐霜犹豫了一下。 “……说点好话。” 山月追问:“什么好话?” “就是……”槐霜简略说完和姑苏萼吵架的事。 山月没忍住笑意,转而正经起来。 “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可帮不了你。”山月十分笃定,“以姑苏萼这类人的性子,若非大事,他不可能真的动气。” 槐霜的眸光微微黯淡。 山月望着她:“想好了吗?要不要告诉我?” …… 雨幕初停。 听月阁外的风多了几分凉意。 姑苏萼立于亭台之内,面前是不请自来的山月。 “事情我都知道了。我长话短说。” 话音落地,山月却缄默无言。 她摸了摸怀中狸猫,忽然间 深深长叹。 “你想让她承认自己罪行恶劣,然后呢?” “你能够替那些亡魂宽恕她么?” “你能替她,宽恕她自己么?” “我……”姑苏萼迟疑了。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了。 山月继续道。 “她亲赖你,正因如此,又怎么愿意在你眼前裸露不堪?” “我想,没有谁喜欢被人看见自己身上丑陋的疤。” “反正我不想。” “那些她试图掩埋的东西,不是你站出来说几句话,它就不存在了。” “她与你争论那些,看似直面实则更多是过激反应。没错,她在逃避;但,鲜少人能勇敢到接纳生命的一切。” “你若真心为她好,切莫急着追责问讯。要知道,此时此刻的她瞧着强势硬气,未必就没有脆弱之心。不过藏得严实而已。” 姑苏萼结结实实道了一句谢。 “多谢。” 山月挑眉,突然对姑苏萼感叹。 “我一直不太喜欢你。” 姑苏萼神情淡淡。 “嗯。” 山月轻描淡写笑了:“我知道你知道,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有点假。” “不是那种故意装的、表里不一的假,更像……面具和脸黏在一起的假,空空荡荡。大概连你自己都分不清。” “你总是一副智者爱世人的样子。可我觉得,许多人、包括你,选择爱,只因为这是无从指摘完美无瑕的路,因为‘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最起码他们嘴上是这么说的。很多事情一旦被定义为正确,便理直气壮理所应当,再也不需要思前想后、左摇右摆。你成为所有人的一员,可你还是摇摆了。所以,你停下来了,在绯晚离开之后。” “如果受伤的是你,而她还在,她绝对不会停下来,她是真的爱这个世界,真诚无畏畅快自如的爱,真的,怎么做到的?我佩服她。她是我心目当中举世无双的勇士。当然我没那么讨厌你,尤其今日,认识了槐霜。” “能和那样奇妙的人凑到一起,姑苏萼……大概我看走了眼。你有爱,只是藏得深。” “别藏了。”山月想拍姑苏萼肩膀,注意到姑苏萼隐隐冷却的注视,默默将抬到一半的手放下,她耸肩撇嘴,“随你。” 二人对谈之际,槐霜从不远处冒出一颗头。 山月瞄见姑苏萼注意到槐霜的眼神变化,瞬间感觉自己来这一趟纯属多余。 “皇帝赐了酒,你那份我拿了。”山月挥挥衣袖,自己给自己台阶下,“我走了,走很快,不用送。” 槐霜接到山月的眼神示意,走上前去。 二人擦肩而过之际,槐霜对山月道谢,又微微低头,凑到小猫耳朵边,正儿八经说一句“谢谢”。 狸猫:“喵~” 山月抱着狸猫,出了听月阁,一路絮絮叨叨。 “你与她相识不过半日,怎的便如此向着她?” 狸猫:“她不是坏人。” 山月悠悠然,似玩味似认真。 “刀没砍到你脖子上,你当然说话不头疼。” 狸猫:“……” 山月又道:“好与坏,不是我们这些外人轻易评定的。她做过的事,总要付出代价。” 狸猫:“什么代价?” 山月:“看老天喽。” 66. 第 66 章 槐霜在姑苏萼眼皮底下,鬼鬼祟祟溜到他跟前。 “我回来了。”槐霜小声道。 姑苏萼见槐霜视线飘忽,一副做贼心虚不敢看他的模样,免不了叹息:“没有话要说?” 槐霜抬眸看了一眼姑苏萼,仔细瞧他的神情脸色,发觉姑苏萼相当平静,槐霜忽然来了底气:“有。” 姑苏萼眸光略微松动,语气渐缓:“说罢。” 槐霜扯了扯黏在身上的湿衣裳。 “你怎么没来找我?” 姑苏萼一口气差点没上去。 槐霜顾不上其他,委屈巴巴:“冷。” 她的衣衫颜色重,染了雨水不易看出,姑苏萼得了提醒才发现,瞬时掐了灵诀,帮槐霜弄干烘热。 “凌霄宗那么多地方,躲雨你也不会?” 亭台风大,姑苏萼即刻拉着槐霜离开。 他真的快要无气可生了。 每一次、又一次、次次都这样…… 被凶了。槐霜瘪嘴,嘟嘟囔囔。 “我走远了你找不到我怎么办?” 姑苏萼的眼睛忽然乱七八糟的酸。 没道理,没道理……有些人有些事真是不讲道理。 姑苏萼很快领着槐霜进了阁内,将门窗关严实,在犄角旮旯翻出来一个小小手炉,塞到槐霜手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难掩急躁,充斥了一股无处发泄的憋屈火气。 姑苏萼气昏了头,在屋子里转圈圈、预备说些什么,又听见槐霜肚子在叫,他一边生气一边热饭。 吃食端到槐霜面前,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刹那,姑苏萼心里那句“不把话说清楚就别吃了”的豪言壮语一散而空。 看着槐霜坐下来吃东西,姑苏萼硬是站着,来来回回转不停。 槐霜没太注意姑苏萼的失控,她大哭一场后体力消耗许多,这会儿饿极了,一门心思狼吞虎咽。 等槐霜吃完,姑苏萼还是站着;不过他没再走动,只是站着,看着她。 槐霜眨眨眼,跟着站起来,肩膀无意识一抖:“嗝……” 姑苏萼忽然间不知自己在气什么。 他有些想笑。可这一回,他笑不出来。 姑苏萼心情复杂,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斟酌着移开手,与槐霜对上视线。 “你何时才能学会道一句歉?”姑苏萼的问题隐隐带着一种期盼,他期盼槐霜能走上一条提示明显的路。“有错就改,善莫大焉。” 但槐霜拒绝了。 “对不起,没有用。” 姑苏萼觉得自己好苦,苦到他无话可说,苦到他无计可施。偏偏他永远无法放弃。 “你开了这个头,我才好帮你。”姑苏萼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如此平和且理所当然地袒露私心。 只因苦的源头是槐霜——他途径她的生命便已这般不易,那她呢? 槐霜摇头,神色很淡:“帮我什么?” “帮你开心点。” ……槐霜以为自己藏的很好呢。波澜不惊的假面就这么被戳破了,出乎意料。 好奇怪,习惯隐蔽的她,竟然没打算逃。 或许是姑苏萼的语气太轻,犹如暖风掠过枝头的婆娑,她站在他面前,迎着他的视线,就像被天地包容。 她定定站着,端望他的眸。 槐霜想勾起眉眼弯弯的弧度,可似乎没有了必要。 槐霜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没有表情。 安静,对视,仿佛暴露了更多。 “你的眼睛里,总是有层雾。”姑苏萼情不自禁伸手,又在最后一刻收回。他的声音却愈发轻柔,像是早已裹了层微凉的糖霜。 “我想帮你,槐霜。” “怎么帮?”她替兰仙害了那么多人,她身负重罪,杀孽无数,可如果她不那么做,又如何活到今时今日? 她不后悔。她没得悔。不悔,就不悔。 “总有法子。” “你不知道?” “会知道的。” “要是你帮不了我呢?” 槐霜好奇。没有绝望,没有痛苦,只是好奇。 她的声调太过纯然,天真的模样眼神,如离岸的潮,轻易褪去;轻易褪去姑苏萼的一贯形色,剥开无风的水面,裸露星星点点晶莹碎沙。 姑苏萼无端哽咽,忽然像个孩子:“我会很难过的。” “我也会很难过。”槐霜的视线隐约模糊。 姑苏萼一瞬间又变回大人,他的眼角眉梢泛起一抹安抚的涟漪。“因为我帮不了你?别担心,我会尽力……” “因为你很难过。” 姑苏萼忍不住泪崩,眼眶里的水争先恐后地流。 他啜泣万分。 “别这样对我。别说这些话。” “不要因为我难过。” 槐霜委屈呜鸣:“可我忍不住……” 千言万语堵在心间,姑苏萼有些语无伦次:“……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一定能帮你,会有最好的结果,没有人要难过……” “我不想你那么辛苦。”槐霜很认真,她睫羽湿湿的,搭垂眼尾。 “……我好像是个麻烦。” “不是。”姑苏萼本能般走近一步,似要用距离为言语佐证。 槐霜摇头。“但你让我有错就改。听起来,感觉我浑身上下都是错。还是说,我就是一个错?” “当然不是,你不是错。” 姑苏萼再三道歉:“我的错。我们不聊这个了。你很好。” 槐霜雾蒙蒙的瞳眸聚起一点光亮:“真的吗?” 姑苏萼道出真心:“无论如何……对我而言。” “这也没别人。”槐霜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很可爱。 姑苏萼轻快地笑了。 “是的,没别人。” 槐霜微微仰头,凑到姑苏萼面前。 “你真的觉得我很好?” “嗯。”他应声。 槐霜追着问:“其实我昨日偷吃了一个肉包子。这样也好?” “一个?”姑苏萼心知肚明。 槐霜眨眼。“好吧,三个。” “三个?” 槐霜有点急了。“你不能把前天偷吃的算进来,那是前天的事了。” 姑苏萼眼底隐现笑意,片刻后开口,循循善诱:“你不要总吃肉包子,营养要均衡,对身体才好。” “哦——” 吃饱喝足的槐霜无声打了个哈欠,姑苏萼见天色已晚,便陪她上床歇息。 槐霜在姑苏萼的怀里寻一个舒服的姿势,老实闭上眼。 姑苏萼轻轻拍着槐霜的肩背,轻轻唱着母亲曾唱的歌——儿时离开家时,母亲特意给他一个留音匣,姑苏萼将里面一首歌听了无数遍,听也听会了。 原本,他想再学点别的,但槐霜最喜欢这个,他便一直唱了下去。 “听不见的光,散落在荒原之上; 看不清的人,在回忆里摇摇晃晃。” “那年风正好,吹动我们的发梢; 还有那扇窗里,藏着一个甜蜜的梦乡。”</p >槐霜侧趴在姑苏萼的胸口,半抬眼皮,透过朦胧的纸窗看外面的风景—— 其实只能看见一扇窗,但她似乎看见了窗外的月亮和星星,还有一个温暖的太阳,在黑暗中静静等待时间; 等夜晚走了,光就来了。天就亮了。 - 子时。 天地黑如洞窟。 无极山最高处,宗法大殿内,姑苏萼正跪于蒲团之上,一五一十道出实情。 “她好比一把开刃的利剑,为善还是作恶,只看别人如何引导。” 烛火燃燃,海无涯虚影悬在半空,一个劲叹气。他不过云游数月,好好的乖徒儿,如何成了这般性子? “你一向自我要求甚严,怎的到了她这,竟将下线一再拉低!她可是杀了人的。” “我们不也是?”姑苏萼据理力争。 “?!”海无涯一惊,“你我那是惩恶扬善,怎可与之相提并论?” 说罢,海无涯语气渐重:“她残害多条人命,理应赎罪!” “要赎罪?我替她赎。”姑苏萼不假思索。 “明日午时,我将引九十九道雷电,自罚受刑。” “你疯了!”海无涯的虚影闪烁不定,“你仙力再强,怎敌得过天道法则?若如此行事必伤根基!她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 “我意已决。”姑苏萼斩钉截铁。 海无涯感慨:“为了她,你竟要做到这个份上?” “善恶有报,天道轮回。”姑苏萼重复着往日的教导,陡然话音一转,“然她手中沾血,却并非穷凶极恶之徒;修仙既为天下人,而天下少有至纯至善之人,多数心绪不宁不清,行走于黑白混沌之间。这样的天下,这样的她,实为一体,我不能取一舍一。她对不起别人,却对得起我。我不能,踩着她,来祭奠我的信念。” 海无涯一时无言。 “罢了,我看得出来,你这些日子确实变了不少。要是以前,绝对的正义凛然才是你心中的行事准则。如今,你看待事物的角度越发深入,我却不知,这是好还是不好。” 海无涯长叹:“三思而后行啊。” 姑苏萼想过了。 他可以抛下她,他可以离开她,他可以转过身朝这个世界大声呼喊,他与她无关,可那又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正直,最纯良,最温善,最清明,最无可指摘的? 那算什么——到底算什么? 人无完人,每个人都犯过错,都有过罪,都藏过爱欲恨。 他不愿割舍的,是世上所有人都不愿割舍的。他不想转身,不想离开,不想抛下,不想为了表面的尊荣而被迫放弃。 修仙成神又当如何?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是人,他只是一个人,而槐霜对他万分重要。 狭隘也好,自私也罢,他愿意承担一切代价。他放不下她。 “她将我从暗无天日的死水中救出,我又怎能弃之不顾?” 他是纸扎的人,四四方方,工工整整,灵魂守旧而平寂。 直到一颗充满棱角的石头,冥顽不灵把自己丢进他空荡荡的内部,划开纸的表面,于是,一阵风簌簌响起。 “她救了我。” “她的罪,我来赎。”姑苏萼嗓音轻而决然。 “你也说了,那是她的罪,你赎什么?你所赎的不过是你自己的贪嗔痴,她的罪是她的事、她的因果。” 海无涯的虚影随话音渐渐散尽。 “你,自有你的因果。” 67. 第 67 章 传言,四方鼎现于群鬼林——亦叫群鬼岛。唯有进入幽离城,搭乘临岸长生渡口的船方可登岛。 往年,长生渡人影寥寥,如今倒是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世家大族、宗门子弟、散修侠客……一干人等皆聚于此。 桑榆的温泉山庄之一便在长生渡,他因此大赚一笔。随着事务渐忙,桑榆作为山庄之主,理所当然要多走几趟。 临行前,桑榆抽空去了听月阁。 他刚到半路,恰巧碰见了姑苏萼。 桑榆好心宽慰姑苏萼,被人骗不是他的错。 “从此你二人桥归桥路归路,往后好日子还长着呢。” 姑苏萼没好意思说接下来的打算,桑榆将姑苏萼欲言又止的沉默,当做他情绪低落之下的默认。 槐霜实非良人——这俨然是板上钉钉的事。 也不知姑苏萼是真大意还是不在意,遇上个半路相逢的家伙,就没打算弄清底细? 不过,现已如此,想来姑苏萼必会同她断了瓜葛。桑榆一时间心情轻松许多,很快走了。 桑榆前脚离开,后脚姑苏萼踏进五谷厅,端了一盘热粥热菜,伺候槐霜起床。 槐霜本想放弃去寻四方鼎——如今已东窗事发,自证清白这事便没了必要,但槐霜念头一转,想着说不定能证明祝越不是她杀的。 这样自己身上就少背一条人命,总不是坏事。 槐霜收回思绪,却见帮她穿衣的姑苏萼神情恍惚。 彼时黎明破晓,难以安睡的姑苏萼提前晨起,为槐霜准备行李之际,他想多找两件衬裙,无意中翻到了绯晚的衣衫。 一袭浅色的粉裙,绣着洁白的花纹。 桑榆精心绣的。 后来,桑榆外出求医问药,缝补衣裳这桩事便落到了姑苏萼手上,他找了件绯晚的旧衣,学了许多花针,技法逐渐娴熟。 随着桑榆携药方返回,绯晚病情稳定。三人过了一段温馨的时光,偶然听见绯晚夸姑苏萼手巧,桑榆还吵吵嚷嚷着要与他比试一番…… 姑苏萼忽然想起了很多。 绯晚跟他聊桑榆。 “他看着脾气不小,其实自己完全能处理,虽说嘴上没把门,秃噜两句也就完了,不需要我额外挂念,相处起来热闹又舒心。” “你和他不一样。” “当然,与你同伴很好,只是你会藏着一点心,为了周全,为了安全,为了不出错;有时,袒露对你而言就是一种错。” “那些你无法掌控的东西,让你左右摇摆,难以维持平静……你讨厌动摇……大概,习惯了绝对理性的坚韧,爱就成了软弱。可……爱,常让人脆弱,亦使人强大。” “而你,排斥爱。或者说你期待,但你期待的,是一种沉默的爱,一种对方不说但你明白,你不说对方也能明白的爱。” 用尽一切委婉的曲调,回避可能存在的矛盾、冲突,与不被理解的遗憾。 她顿了顿,轻轻叹。 “就像此刻,你或许觉得我有些话对、有些话错,但你仍然一言不发。” “如此包容我一切行为的态度,反让我觉得自己被躲开了。” “你怕你说了,我听不懂?” “有些话,你不说,就没人知道。” “一些只有你自己知道的东西,也唯独你有权利有资格有这个机会,让它真正存在;存在于这个世间,而非止步你的心底。” “绯晚——”姑苏萼终于开口。 他语速慢慢的,像是牙牙学语的小儿,也像一个木头人偶,显出几分僵硬; 笨拙,尴尬,局促,表情装的稳当,实际上认真到极点反而不好意思。 姑苏萼真的不擅长披露内心。 他顿了又顿,几番欲言又止。 最后才直愣愣道了一句。 “……你对我,很重要。” 绯晚笑:“我也是。” 数年后的姑苏萼,褪去昔日青涩;同样褪去的,还有他曾经还算鲜亮的颜色。 但后来,槐霜用她奇怪又自然、不假雕饰的行为性格,为姑苏萼涂满色彩。 于是姑苏萼对槐霜说:“一路顺风,安全为上。” 他的眸光真挚而温和,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胜过春日里翩翩起舞的蝴蝶。 话音刚落,姑苏萼又对槐霜说: “你对我很重要。照顾好自己。” “?!”槐霜有点没反应过来。 半秒之后,缠着姑苏萼跟她一起走的槐霜:“!!!!!!!!!!!!!” 槐霜超开心,差点从地上飞到天空——要是她有翅膀的话。背着姑苏萼准备的盘缠和一些护身法器,槐霜鼓鼓囊囊、一蹦一跳出发了。 独身一人的槐霜前所未有的轻快,只是有点挂念姑苏萼,挂念分别之际他说的有事要做……会是什么事呢? 走到一半,槐霜突然惊觉腰间空荡荡的:她的铃铛不在身上。 姑苏萼帮她穿衣的时候,明显心不在焉,连这个都忘了。 槐霜又噔噔噔跑回去。 - 正午。 凌霄宗山巅乌云密布。 槐霜刚一返回,便被眼前泼天的动静惊住了。 ——无数人往山上赶,一批又一批,一个接一个,像是全疯了。 槐霜心中不安,本想走近一些问个明白,却被挤进水泄不通的人堆,寸步难移。 忽然,槐霜隐约听见姑苏萼的名字,她瞬时慌了、挣扎着离开人群,只身闯进人迹罕至的荆棘丛,槐霜一路狂奔穿梭。 她拼命、拼命、拼命朝山顶跑。 山是那么大,那么高,那么远。 满世界的风似乎汇聚一处,自天边而来,如黄河奔流,赫赫作响,呼啸而过。 槐霜的肩头仿佛被天地山水的重量全盘压住,她举步维艰,步步嵌入土;泥泞的尘灰弄脏她的衣角、她的发髻、她的面庞。 她的眼睛偏要惊艳明丽,承载万世璀璨。 咽下一口腥甜的血,槐霜终于登顶,视野昏花错乱之际,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天坛之上,威严恢宏的石碑屹立于正中央,浸透岁月沧桑。 一圈又一圈的人闻讯赶来,围堵四方,水泄不通。 槐霜冲破一个缺角要扑上去,维护秩序的律应猛然间发现了她,瞬移槐霜身边将其控制,冷冽道:“天雷刑场,不可擅闯。” 刑场?槐霜几乎说不出话,艰难嘶哑道:“他犯了什么刑?” “重刑。门派创立数百年,历来动用此刑者,不过十一人。”律应看出槐霜关切焦急之神色,无声擒住她双手,又道,“不会弄错的。” “为什么不会错?!”槐霜用最哑的嗓门掉最凶的眼泪,“每个人都会犯错,肯定有误会、肯定是误会!他不是坏人!他不会做坏事!我一直跟在他身边,我可以帮他证明,我可以——” “晚了。” 闪电划过黑色,律应看向乌云深处。 “天雷 重刑,一旦开启、绝无中止。旁人断不可靠近,否则只有灰飞烟灭的份。我等只能作壁上观,别无他法。” 话音刚落,雷声乍起,天罚再度骤降。 “姑苏萼!!!!!!!!!!!!” 一声哀鸣,犹如杜鹃啼血。 姑苏萼虚弱抬眸,目光正正撞进槐霜眼中。 刹那间,槐霜爆发出可怕的力量,律应一时不察险些脱手,他迅速施加咒诀,束缚槐霜全身。 “放开我!!!!!”槐霜死命挣扎,哭喊不停。 姑苏萼单膝跪地,满身疮痍。 声音极低几近虚无。 天雷之下—— “是我的错,是我没教好她。” 他早已习惯纵容,偏偏浑然不觉。 包揽她的罪恶,她的因果,不知从何时起,宛如刻骨的归属烙印,让他不假思索、自然而然背负所有。 仿佛生来就该如此,像第一次啼哭、纳入空气一样,近乎本能,他从未迟疑。 是他的——她的一切行为,都是他的责任。 听见姑苏萼自诉罪名,槐霜哭到力竭。 “你没有错,你没有没教好我。”她不停地摇头。 姑苏萼说的每个字落到槐霜心里,像失望像回音,一圈又一圈打转,比刀剑利器更刺痛。 周围的人也围了一圈又一圈,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瞧着她盯着她,槐霜三言两语的辩驳,听上去格外无力。 濒临崩溃的身体翻涌战栗。槐霜极力证明自己,不,不是证明自己,她早已半只脚踏入地狱,但她的坏不能沾染到他身上,她要证明的,就是与他无关。证明这一点就好了,这样就好了。 “这些日子你的话我有听,我有听的,你没有没教好我,不是你的错……你说的我都记得的,真的。” “我、我——呜呜呜呜呜,那时候,我没有你……只有我,只有我一个……”槐霜哭软了身子,蹙眉含泪,语气飘忽又沉闷,“怎么会是你的错?” 清清白白的好人,怎么碰上她就成了有错的。 槐霜的心一抽一抽的疼。 “不是你的错。” 槐霜毅然决然,沙哑声音陡然拔高:“是我——” “槐霜。”姑苏萼硬撑着站起。 他身姿笔挺,截停槐霜的自白。 “我赠你佩剑,便是收你为徒。” 槐霜背上的落尘灵剑隐隐铮鸣,如泣如诉,唯独槐霜再无声音——她被法术禁言。除了眼泪滚落在地的破碎音节,便是槐霜哭到呕吐的无声惨烈。 姑苏萼眼底遍布心疼。 转而便是庆幸。 还好,槐霜来的晚了;快结束了。 电闪雷鸣、大雾之中,他朝槐霜眨眼笑,宽慰她。 下一刻—— 姑苏萼以子不教师之过,受第九十九道罪罚。 惊雷滚滚,轰鸣声响彻云霄,久久不休。 倏然一刻,天地寂静。 乌云静静散去,暖光照见泪人儿。 - 槐霜恨姑苏萼自以为是。她喜欢他的好;但他好的太过分了,她也恨他。 她第一次如此恨一个人。 那是一种失去自我的感觉,一种恍恍惚惚、再没有第二条路的感觉;可怕又可怜。 槐霜突然不想要恨了——别人恨她,她恨别人,都不想要了。 她真的好难过好难过。 恨到极点原来不止恨。 68. 第 68 章 槐霜再睁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昏死过去—— 灵芝喂了她一颗救心丸,带她回了居所。 见槐霜转醒,灵芝长舒一口气。身为医者,她刚想叮嘱两句,槐霜一跃而起的动作打乱她思绪。 灵芝手腕被抓紧。 “姑苏萼呢?” “听月阁……”灵芝话音未毕,槐霜夺门而出。 静静躺着休息的姑苏萼,魂体碎裂虚弱至极,忽然,他听见一串由远及近的奔跑。 槐霜到了地方,与往日别无二致的漆红木门却被下了禁咒,坚固堪比顽石,牢不可破,巍然不动。 “开门!姑苏萼你开门!开门!” “我无事。”姑苏萼出声拦她。 极力扯平的声音仍然透着虚弱,浮风一吹就散了大半。 零零碎碎飘到槐霜耳边,她的心也碎成一地残骸。 眼泪倾盆而落。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你骗人,你不要我撒谎你自己撒谎骗人,呜呜呜姑苏萼让我看看你,你开门让我看看你啊!” 槐霜泪如雨下。 隔着一堵墙,她无法想象里面的人伤成了什么样,越不敢想脑子里的画面越可怖,吓得她魂飞魄散,双目赤红。 她疯了一样撞上大门,脑袋敲得咣咣作响,顷刻间血流如注。 红木染上殷红,颜色越发浓烈凄绝。 感知到空气里挥发的血气,破损的神识开始战栗。姑苏萼强忍着疼痛,撑着身子坐起来。 解了禁咒。槐霜一下摔进屋内,惯性之下膝盖和手心连带着下巴都擦出红痕。 她却什么也顾不得,慌的连滚带爬站起来,一路小跑瘫软在姑苏萼的榻前。 姑苏萼瞧着槐霜顶着一脸鲜红血丝,脑袋上豁了个大口子,伤疤触目惊心,顿时气也不是,悔也不是。 他想骂槐霜,骂她行事作风过于不管不顾,骂她分明答应了照顾好自己却又食言,没成想她抬脸对着他笑了一下。 看见姑苏萼坐姿如常,槐霜的心瞬间安稳了许多。 只是极度恐慌之后的身体,失去了控制,槐霜软着腿根本站不起来,干脆半跪着坐在地上,但还是有一点不放心。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姑苏萼,想要查看他伤到了哪里没有。 指尖刚覆上他的手腕,微弱到忽略不计的轻触,姑苏萼霎时间僵疼得四肢发麻,没忍住深吸一口气,浑身窜起了豆大的汗珠,额头后背汗湿一片。 槐霜一下吓得愣住,慌乱紧张颤颤巍巍抽回了手。 瞧见姑苏萼脸色脆弱苍白,虚汗涔涔,她陡然红了眼。 “我……” “不是你。”姑苏萼的声音很轻,缓缓解释,“天雷之刑的缘故。” 话音刚落,槐霜骤然爆发的哭泣彻底地淹没了他。 姑苏萼想要宽慰怀霜,但却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姑苏萼不想告诉槐霜,他现在连喘口气都是疼的。 “呜呜呜呜啊——”槐霜张大嘴巴,哭得像个刚出生的孩子,涕泪纵横,脸上挂着血,咸味和锈味杂糅落进她嘴里。 她恶狠狠呸了一声,恶狠狠地继续哭,一边哭一边谴责这个狗屁不通的世界。 “你干嘛做我师尊!就算子不教师之过、你又没有罪!!那些人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为什么……” “这里不都是好人嘛?干嘛要这么对你?!为什么罚你?!!为什么让你疼?!!!” “和那些人无关。” 姑苏萼语气清淡,淡到像是温柔。 “我愿意的。” “骗人!”槐霜怒气冲冲,怒不可遏,瞪大眼睛怒视姑苏萼。 姑苏萼却笑了。 身体里密密麻麻杂乱无章交错的疼,逼得他笑了一声又顿住呼吸。 他隐下眼底兀然闪过的痛楚,凝滞的表情稍纵即逝,仿佛不曾存在,弯弯唇角看向槐霜。 “没骗你。” 姑苏萼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遍。 “我愿意的。” - 他的眼睛里似乎装满了万物光华,但槐霜只看见了自己。 - 姑苏萼百般解释自己无事,槐霜才肯作罢,按照姑苏萼的指示拿出布带,把自己的圆脑袋缠得像个尖角粽子,可怜又可笑。 看着躺在床榻的姑苏萼,槐霜明白他承担一切是为了自己,但她却独独为师徒二字心生郁闷。 她想,自己可真是个狼心狗肺的坏东西,都到了这个时候,却半句好话憋不出口,反倒一个劲地打心底可惜……师徒之间是需要尊师重道的。 可是——尊师?重道?这两点,她都做不到。 但眼下有了这名头,她再做不到也不能明目张胆。可惜,而且生气。姑苏萼弄这些之前,什么也没同她说,槐霜不喜欢这种被动安排别无它法的感觉。 偏偏姑苏萼此刻一脸虚弱躺在这儿,她显然是不能生气的。脾气再坏的人,也不会赶在这时候生气。 槐霜不想说好话,也不能说坏话。 她陷入两难僵局,脑袋停滞一瞬空白,飞速看了姑苏萼一眼,便低下头。 像是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看。 掩饰的行为,漏洞百出。 姑苏萼一直望着她,没移开目光,槐霜自以为不露痕迹的表情,被他收入眼帘。 那一闪而过的眼神,他瞧了个正着。 诡异地,他居然一瞬间就明白了,槐霜为什么并不高兴甚至藏着小小怨念的心思。 姑苏萼气极反笑,胸腔闷响两声,溢出咳嗽。 “我如此这般也讨不得你半句好,小小狂徒,你在恼什么?” 纸糊的伪装被轻易戳开,破了个大洞,槐霜装不下去了。她真心实意又委屈巴巴道:“我讨厌你。” “嗯。”姑苏萼眸底盈着笑意,“还有呢?” “我不想你当我师尊。”槐霜又要哭了。 “权宜之计。”姑苏萼轻叹。 简简单单四个字,瞬间止住槐霜的悲伤:“真的?” “嗯。”姑苏萼望着槐霜,提醒道,“你的铃铛拿了。不走么?” 槐霜摇头:“那你怎么办?” “我静养便是。”姑苏萼轻声道,“你不用操心。好吗?” 槐霜的目光与姑苏萼交汇,她犹豫一刻,缓缓点了点头。 “好。” 槐霜背起包:“那我走了。” “嗯。” 槐霜踱步到门口:“我走了。” “好。” 槐霜迈出半只脚。 “等等……” 槐霜收回一只脚,微亮的眼眸看向姑苏萼。 姑苏萼瞧着槐霜脑袋有个尖角,想笑又笑不出,微微抿着唇,眼中满是怜爱:“你头上的伤……去找灵芝,让她重新帮你包扎一下。” “喔——” 槐霜低头要走,又被喊住。 “槐霜。” “嗯?”槐霜扭头。 姑苏萼望着槐霜,神情温和而恳切:“但凡有危险,一定远离,别逞强。” “莫冲动,处事和缓些,多结善缘……不结也无妨。我很快就去找你、你……” 你无需担忧其他,我自愿为你遮蔽风雨;但我同样需要看见你的独立,看见你成为一棵繁茂的树。 那样我们就能站在一起,站的齐平而紧凑。 我…… 姑苏萼咽下冗长的言语:“我相信你。” 这次群鬼林之行,是姑苏萼的一次放手。 他多么希望槐霜能够翱翔一方天地,而非困于他身侧;若她在追逐自我之后再选择追逐他,他才敢笃定槐 霜的喜欢,始于一个人的本心,而非缺失的欲求。 对视之间,槐霜感受到了一种浓浓的期盼,她重重点头:“嗯!” …… 槐霜出了凌霄宗。 她第一次来到这儿,计划暗杀别人,是为了活到明天;如今从这里再出发,是为了无数个明天。 槐霜站在不算熟悉的路口,看着秋日里晴朗的天空。 悠悠的白云,广阔的蔚蓝。 千里万里的风自远方而来,往远方而去,吹拂她发梢。 槐霜行走的身影逐渐拉长,一寸寸隐匿于漫野丛生之间;朝着未知的前方,迈出明确的步伐,笃定而珍重。 - 幽离城。 槐霜拿着三串冰糖葫芦,嚼吧嚼吧,四处闲逛。期间,槐霜进了一家茶楼听说书,没一会儿便听得入了迷。 待人潮散尽,太阳落山,槐霜才想起正事,兜兜转转去了长生渡口,意外撞见一个绿衣女子与人争执。 “你分明是在诓骗我!”绿芜气坏了。 长生渡去往群鬼岛的渡船,每日一趟来回。傍晚从渡口出发,次日早上登岛。 绿芜来晚了。她见船已满员,便要离开,突然被人带到一边,神秘兮兮说什么多给钱就能上船,绿芜一口气交了四人份的钱,结果转头只看见一艘破渔船。 “谁骗你了?”王二麻子理直气壮,“这不是船?载不了人?” 能载又如何?明摆着到不了对岸。群鬼岛方圆十里大雾弥漫,妖风阵阵,哪怕本领高强的修习者亦不会独自擅闯,若要登岛,唯有专人保驾护航的大型渡轮。 绿芜雪白的小脸气得发红:“我要的不是这个船!你把钱还我!” “爱上不上。” 王二麻子跛着腿往回走,死皮赖脸道:“钱呢,我是不会退的。” 周围的伙计见惯了他这副嘴脸,来来往往的散客停了又走,一概忙着赶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事。 绿芜的愤怒控诉,只吸引了一时注意,很快便被视为透明。 苏府上下一派和睦温馨,绿芜久居宅内,未曾见识过人之恶劣,她连质问都骂不出脏话,更不善应对无赖之人。 绿芜站在角落里,湿了眼眶。 原本随着大家一路闯荡,绿芜觉得自己见了世面,也长了能力。 她自告奋勇来这一趟,就是希望能帮到小姐,没想到……小姐那么信任她,可她却轻易被人骗了……真的好没用…… 绿芜拿袖子擦了擦眼泪,窝囊走了。 拐角处,一个人突然拦住了她。 “他骗了你?” 绿芜有点懵,片刻后弱弱点头。 槐霜了然,认真道:“你在这等我。” “……?”绿芜还没来得及回答,槐霜就走了。 槐霜目标明确,直直走向王二麻子:“我要坐船。” 王二麻子露出笑脸,见槐霜摊开手心,拿出一锭金,他愈发喜笑颜开。 “先找钱。”槐霜说。 “得嘞!” 王二麻子痛快地解开腰间钱袋,瞬间被人抢了。 “欸——”他一惊。 槐霜跑得飞快。 绿芜原本傻傻站在原地,见槐霜似乎也要被骗,赶紧冲槐霜走过去,谁知眨眼之间情况陡转。 槐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她而来,拉住她的手。 “跑!” 绿芜立马反应过来,神情紧张又激动。 两个人穿梭在热闹喧哗的渡口。 乍瞧着还有几分欢快。 身后追着的王二麻子可一点都不高兴。 他气坏了,一边追一边骂,只是跛着一只腿追了数十步,距离只远不近。 见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王二麻子无奈停了下来,气喘吁吁乱骂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