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审我风月文上瘾了》 1. 风月劫(一) 大明正德十三年秋,京城刚下了两场过云雨,天空透出琉璃质般的蓝。风从宫墙那头翻过来,带着一缕久违的清爽掠过层层屋瓦,却在北镇抚司的森严高墙外,骤然而止。 墙内刑堂,火把幽幽。余知微被押进来时,双腿已经发软。 穿越三年多,她头一回如此恐惧。命运给她摊上病重的爹、濒临倒闭的书坊,她都没有胆怯,一步步熬了过来。可在这大明朝,最怕的就是落入锦衣卫手里。 她颤悠悠地抬起头。 堂上那个端坐着,正垂眸阅卷的男人,一身绯红云锦飞鱼服,是镇抚使才能穿的颜色。 怎么回事? 她不过写了一篇小破文,何德何能,竟惊动了这位北衙门头号煞神亲审?! 高座上,那团“火”微微一动。男人搁下笔,抬起凤目,居高临下扫了过来。 眸光如淬冰的绣春刀。 只一眼,便让她激起战栗。 “余知微,祖籍建阳,余墨阁现任掌柜,年十九。”男人语调平淡,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近来,坊间流传一书名为《汴京鸳鸯录》,经查,乃你所写并刊印。对否?” “是。” 余知微忐忑地偷偷打量。 这位大人,果然如民间传闻那般,生了副惊艳容貌,且意外的年轻。 好像,似曾相识? 她一瞬恍惚,念头旋即被恐惧压下。 传闻里,这位顾大人看人受刑像看戏,边看边问,总能套出话来。活脱脱一个喜欢把人生死握在掌心的活阎王。 “余氏。”顾守生执起罪证,“你的书,半年售卖近千册,引得京中热议。影响愈广,罪责愈深——僭越礼法、惑乱人心、诽谤朝政。按大明律诰,你已犯下‘造妖书妖言’之罪!” 宛如惊雷炸在耳畔。 余知微脑子嗡嗡作响。 妖书?诽谤?指她那本先婚后爱小甜文?? “大人……”余知微声音发颤。 “您可曾读过此书?所诉才子佳人,张氏替妹妹嫁给了徐府公子。俩人日久生情,琴瑟和鸣,不过一则闲来消磨的话本子,人物故事皆系虚构。” “你文中,庶女恃宠而骄,嫡女胡搅蛮缠。那徐生更是莫名其妙,病愈考中探花,却沉溺私情,全然不思报国。” 他翻了一页,沉声念道:“夫人这般楚楚模样,直教人日思夜想,怎生把持得住……”目光像刀子似的扫过来,“你这是在嘲讽朝廷命官,玩忽职守?” 娘哩!他不仅读了,还一眼识破套路。 可她的感情流甜宠文(略含宅斗与雌竞),怎么到这人嘴里竟成了政治讽刺? “大人,民女侧重的是,感情叙述……” 余知微试图拔高立意,“夫妻情之忠贞,女子应当三从四德,家族也要以和为贵。” 顾守生冷眸看着她:“不仅僭越礼法,你的书还惑乱人心。户部侍郎家小女,与人私奔,被家人抓回时,包裹藏有你的书。她还道‘宁做山野菊,不当金笼雀’,亦引自你文。” ……啊??这都要赖她头上? 余知微委屈巴巴,颤声道:“大人,民女斗胆问问……” 啪!一声拍案。 “胆敢狡辩,来人,上拶刑。”顾守生喝令。 拶刑?妈呀夹手指!! 余知微吓得浑身颤抖。 旁边的书吏也惊得从座上弹起来。这么快就给下马威?顾大人雷厉风行,玉面阎罗的称号真不是白来的。 衙役取来拶子,“咚——”往地上重重一摔,吓唬人犯。 “民女知错!”余知微战战兢兢,“民女仅是不明白,还有哪些不合礼仪?恳请大人指教。” “不合礼数之处,多了去了。”顾守生快速翻页,“譬如这章,尽是些淫词艳曲。你敢大声念出来么?”他执起朱砂红笔,画了个大圈圈,手一甩。 “啪”书落在余知微面前。 她颤悠悠地捡起书,翻到朱批那页。 ——探花郎诉情娇娘子,花好月圆共鸳鸯。 圆房这章? 也没敢擦边呀……穿越前她在某江写网文,三天两头被审核锁,早被规训了。 经过短暂的挣扎,她豁出去了。 “月光淌在窗棂上,张妙妙攥着帕子,眼泪扑簌簌地流:官人当初应下那婚事,是遵循父母之命,妾身亦是替妹妹出嫁。官人若不心仪我,和离也罢。徐生却不答话……” 余知微顿了顿,轻喘一口气。 因为惊羞,她脸颊绯红,姹美却又透出清凌凌的书卷味。偏生这般香艳之词,由她轻柔地念出来,像似春日里的飞絮,钻入人耳朵里化作丝丝缠绵。 少顷,她觑了眼沉默的顾大人,硬着头皮继续念道:“徐生环住她腰。那腰,盈盈一握,他轻轻抚着,热息呼在……” “停——!” 顾守生脸色暗沉,“你还真敢念啊。” 余知微:……?? 您命令的呀。 堂内鸦雀无声。 顾守生锐利的眸光也扫向堂内其他人:“都愣着干甚,审讯继续。” 手下们噔儿回神。书吏挥笔记录,侍卫匆忙捡书,衙役扯了扯铁链以示刑堂威严。 余知微算是领教了顾大人的厉害。她按捺住擂鼓般的心跳,小心言道:“大人,民女知错,往后必当注意措辞。但,民女绝无诽谤朝政,影射之意!” “敢问大人,此罪何来?” 大明文字狱严酷出名。 她的书,若只算“淫词艳曲”,会被禁书、罚钱。 可一旦被扣上“诽谤朝政”,造“妖书妖言”,那便是重罪,能将她往死里整。 余知微抬手抹了抹额头细密的汗珠,焦灼等候。 高台上那位却慢条斯理地翻阅案卷。 刑堂静得可怕,唯有纸张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余知微的心愈跳愈紧,又想起那个关于他身世的传言。 传闻说,他父亲是当年金水桥边跪着的那批忠良,被掌印太监刘瑾害得冤死诏狱。后来刘瑾倒了,他父亲的冤情也平反了。可他倒好,正经的仕途不走,偏偏入了锦衣卫。据说他弓马娴熟,心思慎密狠辣,不择手段,从底层校尉一路爬了上来。 还有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说这位顾大人当上北衙门长官后,有时夜里,他会一个人提了盏灯,在诏狱的牢房里宿夜。所有空置的牢房都被他睡了个遍。 好变态啊…… 她曾以为那是添油加醋的流言,直到亲眼见到他。年轻的脸上,全然没有那种老奸巨猾,世故人情。而是冷,纯粹的冷,山巅雪那般的冷。那种极度沉静,不动声色的注视,看人如 看物的决绝无情,直叫她心惊胆颤。 终于,顾守生再次抬眸,像猎人般盯着她这只怯生生的小兽。 “第十八回,徐生言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两句,杜甫写的是天宝年间事,你用于文里,难免引人联想。” 顾守生记忆超凡,一目十行之下记得所有细节。 他冷声诘问。 “第十回有句,朝廷俸禄少得可怜?” “贵妃刘氏得天子独宠。你可知,当今的刘娘娘?”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有人揭帖所诉,有理有据。” 匿名举报?怪不得!上来就是锦衣卫,而非顺天府先审案。 余知微急道:“有人诬告!还请大人……” 话未说完,被顾守生截了去,“本官自会断案。” “余氏,你攥写此书,目的为何?” 目的…… 还不是为了谋生,为了钱。 前阵子,周员外又来催钱,说十年租赁即将到期,若还不上银两,就等着书坊关门吧。 余知微垂眸,发抖的手指攥着衣袖。 “父亲病重,家中负债,民女不得已接管书坊。写那书,只为赚银还债,保住家业……” 他们建阳余氏,好歹也是百年刻书世家。父母二十年前来京,创余墨阁,日子本也稳当。可后来,母逝父病,家中负债累累。她穿越而来,与本主同名同貌,这些年也与本主的记忆相融,因而熟悉经籍诗文、书坊运作,对亲友感情笃深。 书坊衰微,她咬牙接过,边学边做。她晓得明朝中后期通俗要火,便瞄准风向。 身为普通人努力活着,以为熬过去便能柳暗花明。 可是…… 此时此刻她极想大哭一场,但她硬生生咽下泪水,仰起头,看向那个审判她的男人,不如说,能决定她命运的“权势”。 “大人所举诽谤之例,皆是举报者断章取义,栽赃嫁祸。” “若真要曲解、批判所有文字,那么《诗经》的硕鼠篇可是煽动谋反?《孟子》所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呢?李白那句‘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有没有藐视君威?苏东坡的乌台诗案,难道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民女写些风月故事糊口,又怎敢妄议朝政,自断生路?” “恳请大人明鉴!” 她竭力为自己声讨公正,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含着委屈,恐惧,更有一股不熄的倔强。 可高台上那男人,似千年不化的山巅雪,静静看着她。不像是看一个人,而是在评估一件物。 顾守生起身,缓缓走近,高大的身影带着威迫感:“余氏,你可还有其他辩词?” 余知微抬起泪眼,直视那双沉潭般深幽的眸子:“大人,民女冤枉!” 火光摇曳,照着男人清绝冷峻的脸。修长的凤目,左眉梢一粒小红痣,点在他冰冷的脸上,像朱砂点破封印,泄露些许活人气息。 顾守生不露声色,沉默片刻。 “你倒有些骨气。”他侧头,吩咐侍卫,“将余氏带去诏狱,暂押候审。” 余知微彻底愣住了。 那诏狱……十八般酷刑,只要进去,没人能够安好出来。 无边的恐惧如浪潮席卷而来。 他究竟要把她怎么样啊?! 2. 风月劫(二) 诏狱设在北镇抚司衙门旁,半地下室。余知微失魂落魄地走着,穿过一条通向诏狱的狭长走道,空气中飘着潮湿的腐臭味,偶尔传来若有似无的哀嚎,不知是人是鬼,直教她毛骨悚然。 世人皆是谈诏色变。 当年,太祖朱元璋设锦衣卫以固皇权,后因其酷滥而废之。燕王朱棣“靖难”后登基,为肃清异己,重振锦衣卫,设诏狱,并增设东厂,长卫的权势便如日中天。当今天子正德皇帝叛逆不羁,时常不在京,锦衣卫越发权倾朝野,肆无忌惮。 她被押至一间独立牢房。 有人疾步赶来,喝退狱卒:“快去寻干净的被褥过来!” “救救我……”余知微以为救星出现,定睛看去。 钱百户? 今早她亲签卖书,正卖得热火朝天,一群锦衣卫持驾贴闯入书坊,领头的就是他! 钱百户脸上现出关怀之情:“哎呦余姑娘,这回你可闯大祸了!”话语间,他一只手搭了过来。 余知微闪身避开。 此人名叫钱来,本是个小混混,因攀附正德皇帝的宠臣钱宁,进入锦衣卫,如今成为百户。他借缉查之便,敲诈敛财,作威作福。街坊们面上尊他钱百户,心里咒他钱空空。余家没能打点份子钱,曾被他找过茬。 这会儿作甚假惺惺的。 钱百户一双精明的小眼睛藏着寒光,往四下看了无人:“余姑娘,你我相识已久,这案子本在我手里,可顾大人……”他顿住话,低声问道,“你实话告诉我,堂上,你究竟说了些什么,惹恼顾大人,将你扔到诏狱里来?我想帮你!” 余知微愣了愣,思量片刻,垂眸道:“民女不敢妄言,钱大人该去问顾大人才对。” 彼时另一位狱卒走来,钱百户从她口里套不出信息,便急匆匆走了。 嘭。牢门重重关上。 外方世界被彻底隔绝。 这间牢房,高处有块巴掌大的小窗,仅够透气,天光照不进来。唯有一盏孤烛,微弱地映着这方寸之地。 突然好静。 静得能听见在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像有人敲打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在这压抑绝望的寂静中,她终于放声恸哭,将所有害怕、委屈、痛苦与不甘统统用眼泪宣泄出来。 直到哭了个痛快。余知微抬袖一抹脸,深深吸了口气,开始冷静思索。 少顷,她取下簪子。 这是父亲余文台亲手做的。木簪尾端是一册书的形状,其上刻着两字“知微”。 ——是名。也意喻“见微知著”。 她借着幽微火光,用簪子的尖端在墙角划了一笔。 代表:第一日,晚。 . 夜色如墨,北镇抚司后堂一间值房内,烛火通明。 顾守生着一袭墨绿常袍,坐在案前。火烛摇曳,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镀上一层流淌的碎金。 案牍堆积如山,但他坚持逐一审阅。 二更的梆子响起,冰冷而规律。 顾守生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搁下的手,碰到了案边那册《汴京鸳鸯录》。他顿了片刻,拿起案卷,重新翻看。 举报者着实费了心思,对书里内容圈圈点点,有些直戳要害。但,写得过于有技巧,像是深知锦衣卫办案之人所为。 “大人。”总旗沈问来见,“这么晚了,您还在办公?” 顾守生微微颔首,将案卷递去。 “尽快查查,匿名揭帖的由来。” “给你三天时间。” “是!”沈问接过,翻了几页,倒吸一口冷气,“余知微造妖书妖言之罪?大人,此案真要往重了办?” 顾守生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她那文,除了文笔尚可,一无是处。” 听这意思…… 沈问吁出一口气:“属下曾去余墨阁买过书,那姑娘……瞧着文文弱弱的,不像是胆大包天之人。大人不也赞过他们书坊有品位,价格公道。” 锦衣卫里,沈问查案最利落,号称“沈三更”,常在别人不知不觉的三更半夜就破了案。只是心肠有点软。 “她可胆大得很。”顾守生抬眸,凝视这位为数不多的心腹,“余氏若真有罪,就该法度处置,秉公办理。” 那道目光不掺半分人情,唯有审视全局的冷静,沉沉地压了过来。 沈问垂下眼:“恕属下愚钝。”他犹豫片刻,“可大人为何将她关入诏狱?” 诏狱可是关押朝臣与重犯的地方。 “因为,我们要小事化大,引蛇出洞。”顾守生蕴着一缕洞悉先机的笃定,“对于那女子,诏狱更安全。” “将我要查案的消息放出去。” 沈问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色:“大人是想……?” 顾守生站起身,唇畔勾起一缕浅淡的笑意,眸光却极为冷峭。 “我已让阿九盯住钱来,此人最易切入。” 锦衣卫里,阿九最擅应变,亦是他的心腹之一。 “这回是时候了,正好借此机会——”他手掌做了个劈砍的动作,“我们手里的刀,才有理由砍得更深。” 沈问领悟:“属下遵命!” . 诏狱的可怕之处,不仅仅是皮肉之苦,还有精神的摧残。被关在与世隔绝、暗无天日的逼仄之地,时刻等待希望,然而希望迟迟不来,这是最难熬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余知微只能凭着狱卒的送餐,一日两回,来估计时辰。 “现下,第四日,晚。” 她用簪子的尖头,在墙角又划下一笔。 “爹爹他们,定在想方设法救我出来……”她喃喃自语,“还有书坊租金,月底要还,如何是好……”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们“余墨阁”位于正阳门外,廊坊胡同里,余知微出生并生长在此。这片离紫禁城百步之遥的宝地,商铺林立,俗称“朝前市”。租金自然也高,每年百两银。那是他们安身立命之处,不能就这么没了。 可眼下首要之事,先得活下去。 她上床蜷起身,拿着那只又冷又硬的馒头,慢慢啃起来。 很好,恶毒大反派有原型了!权高位重,阴险冷酷,就是那个顾大人!倘若她能活着出去,便给他定制一文,虐身虐心,让他追妻火葬场! 书名就叫《锦衣卫大人今天后悔了吗》 余知微解恨地笑了笑,啃完最后一口冷馒头。 不久困意袭来。这几日她胆战心惊,睡眠极浅,猫儿似的稍有动静便会竖起耳朵。她曾听过女犯人在牢里被蹂躏的骇然传闻,所以睡时也握着那枚簪子。 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正睡得迷迷糊糊中,忽然“吱呀”一声,牢门开启。 她倏地惊醒,慌忙攥紧手里的簪子。 门口那位不是送餐的狱卒。 “谁?”她噌地跳起来,缩往墙角。 “ 余姑娘,别出声,我是来传递你爹的口信!”钱百户走进来,关上门。 余知微愣了下:“当真?” 钱百户点点头:“令尊本事不小,竟联络了几位翰林学士与言官,为你的事情上奏书。有些话,提审时该怎么说,令尊让我告诉你——” 余知微的心吊在嗓子眼里,慢慢往牢门移去。她已注意到可疑细节,钱百户进来就鬼鬼祟祟地打量牢房,还有他的手,一直藏在身后。 倏然,钱百户目露凶光,疾速伸手。 一张浸湿的桑皮纸盖住了她的口鼻。 “唔唔——” 余知微使劲挣扎,可那纸随着呼吸更紧地吸附在脸上,密不透风。 千钧一发之际,她举起簪子,往他手上狠狠一扎。 “啊——”钱百户一声惨叫。趁他松手之际,余知微又往他裤.裆间踹了一脚。穿越之前她可是练过女子防身术。让他钱空空子孙也空空! 余知微大喊“救命!”使劲挪动牢门。 钱百户一把拽住她,打落她手中的簪子,又用桑皮纸蒙住她的脸。 “这里警备森严,我还愁着如何送你归西,你倒给了我一个好主意!民女余氏,忍受不了诏狱之苦,用簪子……” 嘭——! 牢门忽然开启。 沈问闯入,一脚踹飞钱百户,拔出绣春刀抵在他喉间。 “钱来是你?!” “竟敢在顾大人眼皮子底下为非作歹,谋害人犯?!” “沈,沈总旗……”钱来被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怔住了,慌忙狡辩道,“都是那小贱人!她想逃跑,扎了我的手,还踹我命根子!” “呸!”沈问啐他一口,“人证物证皆在,看顾大人怎么收拾你!” 钱百户被押走,牢房里陡然安静下来。 余知微惊魂未定,靠着墙,浑身瑟瑟发抖。她头发散落,囚衣凌乱,好端端一副姝色明媚的面庞,被几日狱中生涯消磨得颇为憔悴。 沈问蹙了蹙眉,伸手扶她坐下:“余姑娘,你没事吧?” 余知微颤颤巍巍地看去。 这位年轻锦衣卫相貌白净,眉清目秀的,倒像个读书人。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她颤声谢道,心一直紧紧悬着:“敢问大人……民女还要在此处待多久?” “民女冤枉,真是冤枉的,我想回家……!” 余知微潸然泪下。 这些日子她凭借意志力,在这鬼地方熬了好些天。可历经刚刚那一遭,她再也呆不下去了。 沈问正要说甚么,忽然神色一凛,侧身让开。 余知微抬眸看去,牢门外,顾大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那双比暗夜更为幽深的眸子,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顾守生缓缓迈入,将这逼仄空间顷刻占满,衣袖间飘出一股雪松味清冽的气息。 余知微忙不迭地抹干眼泪。为了离他尽量远一些,她蜷在床尾,鹌鹑似的小小一团。 顾守生居高临下俯视着她:“怕我?之前你在堂上辩驳的勇气呢?”声音比往常更低沉,擦过寂静的夜,有种沙砂磨过身体的感觉。 余知微汗毛直竖。 她垂着头,抽了抽鼻子:“大人,民女真是冤枉的……您能不能,过几日重新提审?” 顾守生沉默片刻,说道:“不必等了,今日即审。” 余知微愣了愣,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他。 3. 风月劫(三) 消息来得猝不及防,余知微很是吃惊,激动又忐忑地抬起头:“那……民女何时上堂?” 男人修长的凤目明明生得极美,可冷峻中带着几分天生的凌厉,叫她不敢直视。 顾守生沉默,眸光在她憔悴的脸上停顿片刻,转头对沈问说道:“沈总旗,让人端些清水,还有膳食过来。” 闻见膳食,余知微的肚子“咕噜”叫唤两声。 又是冷馒头,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顾守生转回头,瞥见地面那枚木簪。 他拾了起来,打量一眼。 ——尖端断了。 “适才,你是用它扎的钱百户?” 余知微点了点头,伸手讨要道:“大人能不能还我?” “物证不能归还。”顾守生将簪子放入袖里,瞥了眼她披散的发。 那席及腰墨发垂在她身前,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而轻轻浮动。顾守生挑了挑眉,移开视线,“稍后,我让人给你个替换的。” 余知微这才意识到自己形容狼狈,忙用手梳理几下,将头发拢往身后。 “那木簪,是家父亲手所刻。”她眼眶湿红,声音微哽,“民女被关这四日,担惊受怕,时刻捏着它,才熬了过来……还望大人结案后,能归还于我。” 顾守生走到牢门前的脚步顿住了,回头看来,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这牢房暗无天日,你怎知时日?” 余知微迟疑稍许,坦白道:“狱餐一日两回,民女便用簪子在墙边作记号,估算的。” “你名为知微,倒也有几分名副其实。”顾守生难得夸赞一句。 余知微有些意外,抬眸偷偷打量他。 然而这人喜怒不形于色。 她鼓起勇气:“敢问大人,等会儿开审,那位举报者会不会在场?民女愿与他当面对峙。” 顾守生不动声色:“你就不怕被人记恨?” “……自然是怕的。” “可是,不能因为怕,连清白都不敢要了。” 她怯怯地抬头看着他。 那人的眸光总是淡而冷,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彼时狱卒送来清水与膳食。托盘上装的竟是——米饭、热汤、还有一盘青菜炒肉丝! 余知微一愣,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半日后,会有人带你上堂。”顾守生迈开脚。 那道背影笔直如剑,冷而孤峭,绯红袍角很快没入幽暗的甬道。 “砰”,牢门又关上了。 幽幽烛火中,余知微端起碗,温热的食物吞入口里那一刻,眼眶又湿润了。 吃罢,虚弱的身子好转了些,她靠着墙阖上眼,一边忐忑思量。 等会儿上了堂,顾大人会不会再次刁难?她要如何引经据典为自己挣一条活路? 尤其,那个举报者…… 为什么?她到底得罪了谁,非要置她于死地?! 一幕幕重审的场景,早已在她脑子里演了无数遍。 眼皮越来越沉,她竟睡了过去。直到狱卒送来温水,她连忙拾掇,拿起顾大人替换的簪子。一枚银丝花簪,做工精细。余知微拿在手里掂了掂,不免吃惊。 绾完发,沈总旗正好来带她上堂。 余知微低头跟随,一路忐忑,迈入刑堂时,却瞥见—— 血!一大滩血! 暗红色的血尚未干透,在幽幽火烛下泛着诡异的光。 前方跪着三个瑟瑟发抖的背影。 余知微心跳加紧,正要下跪。 “余氏你可站着听令。” 顾守生的眸光从她身上停留须臾,重新看向跪在堂下那些人。 “余氏所涉妖书妖言一案,经查,乃文林阁李氏,与锦衣卫官吏,百户钱来,千户薛攀,官商勾结,受贿构陷。” 审讯……已完??! 她设想过无数场景,唯独没有想到眼前这一幕。 书商李氏吓得面如土色,拖着带血的身子,爬到她腿边。 “余姑娘!余掌柜!是我鬼迷心窍,匿名举报了你!” “我妒嫉你!没想到你真能将书坊经营起来!” “可我,我真的没想害死你啊!!” 那人一边哭一边道:“是我的错!我贿赂钱百户,请他接了案子,仅是想教你们书坊关闭……!可我万万没料到,事情竟会弄成这个地步!” “余掌柜!求您大人大量,饶恕我吧!” 原来是他。 并非熟人,一个同行罢了。 余知微看着跪在地上涕泪淋漓的李书商,想起半年前,这人还在茶楼里,与其他人当众嘲笑她。 一姑娘家街头吆喝卖书,与卖笑何异? 还写什么话本子,建阳余氏的百年清誉都被她给丢尽了。 余墨阁撑不了几日喽。 ……明明大家干的是书坊这类风雅行当,却也都汲汲营营,勾心斗角。 余知微咬住发抖的嘴唇,沉默着。 高座上,顾守生的声音冷冷落下:“文林阁李氏,构陷余氏,害她险些丧命狱中。按律,抄家、流千里。来人,将李氏押下去!”李书商的哀嚎声被拖远了。 “书香堂张氏,藏文坊吴氏,作为嫌犯,也曾有构衅同行、行贿官吏之劣迹。今日各杖你们三十板,罚银三百两。” “往后若再犯,抄家流千里,更甚者处绞!” 杀鸡儆猴这一招果然有用。 其他书商保了命,对顾大人感恩戴德,也向余知微叩了好几个头。 “此外,百户钱来,千户薛攀等已被押入诏狱。他们官商勾结,欺凌百姓,更在本司公然行凶,杀人灭口。锦衣卫内部纲纪,败坏至此,本官定当上禀彻查!” 余知微看向高台上那个威严冷厉的男人,蓦然念头一闪。 钱百户刚动手,沈总旗就出现了。 这真是巧合吗? 顾守生的眸光移来,从她苍白的脸上掠过:“余氏。” 余知微回神,声音低哑:“民女在。” 他看着她,神情依旧薄凉。 “本官断你清白,即刻释放。所缴银两,尽数归还。” 这就……真的结束了? 余知微想说什么,然而这些天的恐惧、委屈、绝望等种种情绪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噙住眼泪,看着高台上那人。 ——他绯红飞鱼服的身影,本如一团灼灼地狱之火,此刻却不再那么刺眼可怖。 她朝他深深一福:“谢大人。”声音也带着湿润的颤。 “余氏。”顾守生顿了顿,“往后,莫再写那种书。” “民女自然不敢。” 便宜牢饭她哪敢再吃一回。 只可惜,老天爷给的那条发财路从此断了。 书坊的欠租要怎么还…… 堂审结束。 书吏将记录的供词呈上,顾守生垂眸翻着,头也不抬,淡淡说道:“都下去,本案卷宗需即刻归档,半个时辰内不许打扰。”北衙门的人都晓得顾大人的习惯,做事雷厉风行 ,不喜拖泥带水。 衙役们领命退下。 余知微站在原地,脚下踟蹰着。 顾守生微微抬眸:“你还站着做甚么,等着本官送你?” 余知微踌躇启口:“大人,民女还有个事……” “说。”顾守生惜字如金。 “钱百户没收我们的五十两银,要去哪里领?” “后日,找沈总旗。” “噢,好的。谢大人。”余知微福了福,依旧站在原地。 顾守生抬眸:“还有事?” 余知微垂头,手指绞着衣袖。 “感恩大人为民女讨回清白。民女斗胆问问……” 她咬了咬唇,斟酌措辞:“这次入狱,民女吃了许多苦头,身心受创,名誉受损,书坊也被迫停业,损失不少……” 顾守生搁下笔,抬眸看过来:“你直说。” 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不怒自威,像似能将人看个透。 余知微心跳加急,声音越来越小:“大人您看,能不能,恩赐一点,赔偿银?” 顾守生眸中再度掠过一丝惊讶,忽地沉声:“余氏,你可真够胆大的!” “不不,民女不敢。”余知微慌忙摆手,“民女并非贪财,只是,书坊尚欠租金,若月底不还清,将会被迫关闭……” 倏地,她眼眶酸楚,声音发紧发颤:“我深知,即便出狱了,往后的日子也未必顺风顺水,或许还会遭人记恨。但有了银子,至少能够保住书坊……” 顾守生沉默片刻:“欠了多少?” “一百五十两。”余知微连忙福身,“多谢大人!民女愿为您做牛做马也感激不尽!” 顾守生冷眼瞥她:“你谢什么,本官可没答应。” 眼见他神情略不耐烦,埋头于案卷中,余知微不敢再叨扰,移步走向堂外。 在迈出门那一刻,她顿住脚步,回眸望去。 高台上那人也正好看过来。 少顷,那人继续垂眸阅卷,幽幽火光映着他那抹赤红却显清冷的身影。 或许,这个男人并非她想象中那么坏。 但他与他那个血雨腥风的世界,她不想了解,更不敢靠近。 余知微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去。 对面一位内官徐徐行来,经过刑堂门口那滩血迹,蹙了蹙眉,提袍绕开。 这位身着深青色曳撒,胸前绣着金蟒,腰系鸾带,步履从容。 看穿戴就知是个大人物。 余知微连忙刹住脚步,侧身福礼。 那人的目光往余知微身上掠过,继而看向堂上。 “顾大人这是提前清场了?看来是知道咱家要来?” 顾守生抬起那双冷凌凌的凤目,却在见到来者时,快速放下手中案卷,起身拱手:“张公公。” 张永脸上浮出一缕玩味的笑意,抬着下巴指了指余知微。 “她就是那写书的姑娘?” 顾守生颔首,瞥了眼余知微:“余氏,你且退下。” 张永却摆摆手:“让她留着。我此番来意,正是与她相关。” 顾守生眉头微微一蹙,伸手邀道:“张公公请坐。” 他正要吩咐人备茶伺候,张永摆摆手:“不必繁礼,我也不多耽搁您办公,说完便走。”张永在案旁坐下,抬眸看向余知微,招了招手,“别愣在那里,过来一同听命。” “皇上的口谕。”张公公补充一句。 皇上,正德皇帝? 余知微刚缓下的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里。 4. 风月劫(四) 皇上的口谕? 余知微慌忙挪步上前,忐忑立在案侧。 张永微微眯起的眼中含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对顾守生说道:“适才我在豹房侍奉皇上,皇上阅了那本书。”他转头,笑吟吟地看了眼余知微。 “皇上夸你写得好。” 余知微愣着睁大眼睛,屏住呼吸。 顾守生嘴唇紧抿,沉默少顷,问道:“敢问公公,陛下缘何会阅那书?” 张永神色坦然,慢悠悠地说道:“近来有言官上奏,说锦衣卫不分青红皂白,将一写书女子关入诏狱。陛下闻之,好奇让人寻来书,阅后抚掌,说明明写得鲜活有趣,怎成了淫词艳曲,妖书妖言?老奴便前来一探虚实。这案子,顾大人看似已经结了?” “结了。” 顾守生与张永对视片刻,无声的目光传递着言外之意。俩人微微颌首,心照不宣。 余知微旁听着,满脸震惊,心砰砰直跳。 她使劲掐了掐自己的手指。 疼的。不是梦。 顾守生缓摩挲着青花瓷盏,语气平缓:“劳烦张公公亲自前来,是否还有其他要紧事?” “有。要对余姑娘说。”张永从怀里拿出绢丝包裹的一张纸,轻轻搁在桌案,笑着看向余知微,“皇上说了,往后你继续写,莫辜负了这份才情。” 那张略微皱巴巴的纸上就一个字—— 好。 写得大大的,墨迹潦草,随意。 还真是正德皇帝一贯的作风,随性不羁。 也只有正德皇帝。 余知微的心跳漏了两拍,两片嘴唇直打着颤。 “可……可我的文……” 适才顾大人刚命令她休要再写那种书。她偷偷觑了眼,顾大人面色依旧波澜不惊,眉眼间却似凝了冰霜。 那双含着愠色的凤目扫来,余知微心头颤个不停。 张永瞧着这俩人,像似看了一场好戏,笑意更浓了:“皇上的旨意,谁敢不从。” “不过这文章,确实得有人审着点儿,别写得太出格了。”张永慢悠悠地说着,目光移向顾守生。 “皇上的意思是,往后她的书,由顾大人审着便是,出不了岔子。” 瞬间的寂静。 顾守生指尖一紧。 “咔嚓”一声,手中的青花瓷盏碎了。 余知微:………… 浑身痛了下。 俩人领命,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目光短短一触,旋即各自撇开脸。 接二连三的震惊过后,余知微的脑子糊成一团,什么也理不清了。从北衙门出来,她恍恍惚惚地回到家,与亲人抱着哭作一团。哭罢洗过,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 醒来时,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床前,暖融融的。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摸着身上细棉被,柔软,干净,还带着鹅梨帐中香的温婉清甜。这是她最爱的香薰味道,她把脸埋进去,蹭了蹭,心满意足地笑了。 原来一张能睡得踏实的床,就是天大的好。 劫后余生。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这口气刚舒到一半,昨日那道荒唐的“指令”倏地跃入脑子里。 被皇命绑定的狗血剧情,也就只有里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她只觉得不可思议。但旨意来自——那位被现代明粉称作“豹兄”、离经叛道的正德皇帝,倒也不稀奇。 所以,她能继续写?赚银子? 可……顾大人成了她的专属审核?! 那个顾大人,连石头里蹦出来的孙猴子都要比他解风情。 “老天奶,您这是玩我呢……”余知微倏然觉得有点冷,裹紧自己的小被子。 可转念一想。 顾大人堂堂锦衣卫长官,往后要给她当审核。 余知微脑海里蹦出几个书名—— 《锦衣卫大人今天审稿了吗》 《我写风月文把顾大人气疯了》 《他清冷禁欲,我偏要让他人心黄黄》 “噗嗤。”她笑出声。背后发凉那种笑。 没想到穿越后,她身为作者还要与审核斗智斗勇,且,难度更升级了。 窗外鸟鸣欢快,阳光正艳。她坐起身,甩了甩头。 先不想这些了,改日再说。 洗漱后,她坐到镜前端详。原来略带婴儿肥的鹅蛋脸,下巴瘦出了尖尖儿,肤色暗淡无光。她挑了点胭脂抹上,气色才好了些。又换上年初裁的藕粉色新衣,腰身原本有点紧,如今瘦了刚好。 “坐牢唯一的好处,倒是减肥了。”她自嘲道。 已是午后。她推开屋门,沐着阳光,呼吸着新鲜空气,缓缓走向正堂。 仲秋时节,院里那棵枣树,缀满了红彤彤的果子。路经时,一颗熟透的枣子正好落下来,她捡起擦了擦,咬一口,脆甜脆甜的。 堂内,父亲余文台早已等候多时。 “微儿醒了?快到爹这儿来!” 余父拄着拐杖,急忙站起来,牵住她的手:“爹晓得你累,便没叫醒你,可睡舒服了?” 她在牢里的那几日,父亲急得团团转。那么个大古板,头一回哭着脸四处求人,翰林院的,都察院的,求人替她上奏书,自尊颜面全抛下了。 眼见父亲眼角的皱纹益发深重,不过几日,须发也更花白了,余知微眼眶发酸,扶着他一同坐下:“爹爹放心,我睡了一大觉,精神全都回来了喏!吃完后立马去作坊。” 她很想告诉父亲皇上那事,可又怕他更担心,便咽下话。 “微儿先别忙,好好歇几日。”余父笑了笑,眼底却藏着无奈,“其实啊,除了生死大事,什么都不急。” 他撑起笑容,摸摸她的头:“微儿今日这身衣裳,顶好看。爹记得你小时候最爱红红粉粉,长大了,倒越穿越素净了。” 说话间,穆三娘端来一桌子菜。 “微儿,你喜欢的酱肘子,烤鸭,元宝姑娘专程送来的。” “馒头刚蒸,趁热吃!” 穆叔后脚跟来,端着一碗汤:“这乌骨鸡汤我炖了好几个时辰,你多喝些。” 穆家夫妻乃建阳同乡,在余墨阁专事雕版。书坊拮据,请不起人,好在三娘擅厨艺,大家伙互相帮衬,日子虽穷,倒也其乐融融。 吃饱喝足,余知微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 “爹,我先去前头看看,福伯忙些什么。” 余文台脸上浮现一缕愁容,推辞不过,拄着拐杖起身。 余知微赶上前,扶着他慢慢走。 余墨阁前铺后宅。前面店铺,老管事福伯正抡着一把鸡毛掸子扫灰,一见他们来,赶忙迎上前。 “老爷,姑娘!”福伯打量着余知微,“姑娘睡得可好?看着气色不错。” 彼时有人迈入书坊。 来者小厮打扮,下巴有颗黑痣。余知微认得,他家老爷在城南开首饰铺,曾买了她好多本《汴京鸳鸯录》,说是用来送女贵客。 “呀,来生意了。”余知微挽出笑容,正要迎客。 福伯连忙将她拉到一边:“姑娘歇着去,我来就行。” 余知微愣了下,去到柜台后边,躲着悄悄看。 小厮抱着一只箱子走进来,搁在柜上,福了一礼。 “我家老爷让我把书送回来,一共二十五本,都在了。您点下。” 福伯似乎见怪不怪,低头数了数:“对,二十五本。” 小厮抓抓头,神色踌躇道:“银子的话,当初每本百文钱,花了二两五。老爷说,麻烦您们还二两便可。” 余知微的心倏地痛了下。 原来是……退书要钱的。 柜前,福伯 为难道:“这个……不好办……” 余知微深深吸了口气,从后台走出来。 “书既然买去了,若非质量问题,哪有还钱的道理?” 福伯与小厮都惊了一跳,转身看来。 余知微温婉浅笑:“我记得,当初徐老爷喜欢得很,想要更多书,倒是我劝他莫着急,往后我还会印。” “这书并非禁书,锦衣卫也判我清白。”她声音轻柔,但言辞凿凿,“不过,既然你们担心,把书还了回来,那我们便留着。” 也不等小厮答复,余知微转向福伯:“福伯,劳烦您去库房,将《沧浪诗话》,《水经注》,《二十四孝图说》那些书,搭个二十五本,咱们也不叫徐老爷做亏本买卖。” 福伯应诺。余知微又补充了一句:“往后,倘若还有人还书,一概用换书的法子。” “我们余墨阁待客,自来公道。” 小厮神色慌张:“余掌柜,这……我回去不好交代啊!” 余知微含着笑:“徐老爷若有疑问,烦请他亲自来一趟。我们都是明理之人,必能谈得妥当。劳烦小哥通报一声。” “我先去忙其他事儿。你且稍等。” 小厮面颊羞红,点点头:“嗳嗳,余掌柜您先忙,我回去原话禀报。” 余知微走回后院,脸上的笑容已然淡去。父亲正站在角落里,垂着头。她上前拉住他的手:“爹,你实话告诉我,还书的人多不多?” 余父嘴唇抖了起来:“自从那事后,来还书的,三五十个。有些要退银,有些不必……今日你也看见了。” “哦。”余知微淡淡答了一声,“其他书呢?有没有受影响?” 余父幽声叹道:“这几日,路过书坊看热闹的人不少,可鲜有进门的……”他咬了咬牙,眼中泪光闪动,“都怪锦衣卫……那帮作恶多端的畜生!” “爹。”余知微用眼神示意他小心说话。 可还能怪谁呢? 余父忽然狠狠地捶了捶自己的胸:“也是爹不好……都是爹没本事,这些年苦了你!” 余知微抬起头,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女儿也学到许多,能够打理书坊了。您总说福祸相依,这不就是么?” “明日我去北衙门画押,把咱们的血汗钱取回来。” 她抽了抽鼻子,声音有些哝,“周员外来时,只要我们把欠租还了,往后总能让书坊好起来,法子多得是。” 眼见父亲泣不成声,余知微举帕给他抹脸。 “哎呦,您怎么哭起来了?圣贤说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许是天要降大任于我?” 她故作嬉笑:“哪天,等我渡劫成功,就去天庭告个状,让那管事的爷别再瞎折腾人!” 余父勉强止住泪水,哽咽道:“微儿,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便是有了你娘,还有你……”余父抚了抚她的手,“你回屋歇着去,先别整书了。养好身子,比什么都重要!” 余知微心里清楚,新书刊印出来,若是卖不动,那也是白白浪费钱。 “行,我暂且啥也不做,只管吃吃睡睡。” 她含笑应诺,转身走回房里。 刚入门,她一直噙在眼眶里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来。 像一只躲在墙角里舔舐伤口的猫儿,她独自默默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坐到窗前。 研好墨,摊开一张白净的纸。 写。 继续写。 皇帝都觉得她写得好! 只要再写一本新书,凭她满肚子的套路,还怕卖不出去? 换个笔名不就行了。 她提笔,在纸面落下几字—— 红尘笑笑生。 不就游戏人间走一遭么,我重头再来! 写。 继续写。 写什么好呢。 5. 落花又逢君(一) 写什么呢? 故事要好看,书坊能挣钱,还要在礼制森严的大明朝,不被打成“妖书妖言”,她能写的也就是风月文——才子佳人、儿女情长。 写给那些想在话本里找点甜蜜,找点乐子的人,尤其是女子们。 接下来,女主好办,男主什么身份合适? 余知微咬着笔杆,左思右想:写文官,顾大人曾批她的探花郎不思报国,沉溺于儿女情长…… 天潢贵胄碰不得。 写锦衣卫呢?更不行。 那就——将军吧! 她托着腮,刚哭过的眸子亮晶晶的,弯成一双月牙儿。 将军好啊,不仅俊,身材也好! 大馋丫头们都喜欢。 而且,皇帝大人还自封朱寿大将军,定然喜欢武将这款。 余知微直夸自己聪明。 穿越前她写过一篇古言网文,女主落魄闺秀,被迫嫁给一位高冷权臣。男主也瞧不上她,心里有个白月光表妹,故而提出契约婚姻,三年为期。婚后女主谨小慎微,对他相敬如宾。慢慢地,男主堕入情网,契约临近时,却死活不愿放她走了。 就把权臣换成将军,内容改改。 ——先婚后爱,真香打脸,含追妻狗血桥段。网文经典套路。 古往今来,女子的口味大抵不变。渣男悔悟,浪子回头,高岭之花下神坛……只要将故事写得缠绵悱恻,酸酸甜甜,糖里裹刀,刀中带糖,保管客官们喜欢。 余知微挥毫,用娟秀的小楷,写下一段情致婉转的文案。 好!先将这个思路与顾大人说说,只要他点头,便开写! 忽然她浑身打了个颤。 手臂泛起一层细栗。 “也是怪了,怎么想起他,能应激成这样?” 这就是……生理性害怕? 别怕。 她暗自给自己打气。 明儿要去北衙门讨回血汗钱,顺道将文案递给他…… . 翌日,天高云淡,风清气爽。 余知微提着个八角食盒,站在北镇抚司外头,忽然有点后悔。 她掂了掂沉甸甸的食盒,里面是三娘刚做的枣糕。这样子……会不会被他当作行贿?可求人办事,总比空着手强吧。 她鼓起勇气,往里走。 守卫一见来了个俏娘子,说要见镇抚使顾大人,便好奇打量。 “呀!你不就是书坊那个余姑娘么?” 其他两人凑了上来,咧嘴笑道:“余姑娘,欢迎回来!” 余知微:…… 别咒我。 沈总旗出去办事了,那个叫“阿九”的锦衣卫过来领人。余知微记得他,重审的刑堂上,他就站在沈总旗旁边。 余知微有点脸盲,不过好看的,或特征明显之人,她很快记住。阿九属于好看又有特征的那种——个头不高,瓜子脸,笑起来一对小酒窝,竟比女子还要明媚,平常略带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 “我帮你提着。”阿九将食盒拿了过去,拎在面前嗅了嗅。 “好香啊。”他自说自话地打开一看,“哇!枣糕欸!” 阿九笑着看过来,露出一双俏皮的小酒窝。 “余姑娘,你怎么晓得顾大人喜欢吃甜糕?” 余知微的脸唰地红了。 “我……我这是,送给大家的。”她稳住语气,尽量显得神情自然,“我们书坊有棵枣树,结了许多枣子。三娘昨儿做的,用的是建阳老家的法子,与京城的不太一样。” “哈哈,那就多谢了!” 阿九乐呵呵地笑着,将余知微领到衙门后堂的一间值房。 有位个子极高、虎背熊腰的男子正从里面走出来,神情怏怏地垂着头。 “石头,你咋的了?”阿九仰头看他。 余知微也仰起头。这位不就是顾大人派守在她牢门前的那巨人?听说是锦衣卫武力值第一。 她好奇打量。这位面部轮廓深邃,竟有一双蓝眼睛?? 石巨人瞥见她目光,噌地扭开头,挺起胸膛,一言不发地走了。 阿九的笑容也沉了下去:“他该是被训了。” “今日大人心情不好。”阿九得出一个结论,看向余知微好心劝道,“等会儿你悠着点。” 顾守生正在里面阅卷。 “大人,余姑娘求见!” “进来。” 阿九迈入里面,恭恭敬敬地递去食盒,垂首说道:“大人,这是余姑娘带来的枣糕,说是给大家伙的。” 顾守生未抬眼:“搁着。” 余知微站在远处,只看见顾守生冰冷的脸更冷了。 阿九回经她身旁,挤了挤眼:“好运。” 余知微:…… 她小心移步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只信封,很郑重地双手递去。 “大人,我来北衙门取缴银,顺道……昨儿想到一则故事,便写了梗概,劳烦您空时看看,多谢。” 顾守生放下手中案卷,抬起凤目,淡淡地扫过她的脸,随后伸手接了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见他低头看起来,余知微大吃一惊:“您现在就审?” 顾守生应了个“嗯”。 沉寂袭来,余知微大气不敢出一声,时不时拿眼瞄那人,并快速扫视周边。 案上文书堆积如山,里屋墙边…… 似乎露出一个床角? 床? 余知微眨了眨眼,确认没有看错。 除了蹭牢房,他也睡这儿?合着这人不是在办公,就是在办公的路上。 “余氏。” 顾守生启口,那双略显薄凉的凤目看过来。 他口中依旧唤着余氏,像是堂审。 余知微回神一咯噔,垂首听令。 “大人请讲。” “为何契约三年?” “因为……”余知微说出准备好的说辞,“他们结亲乃父母之命,并非自愿。三年契约是陆将军提出来的,他心里有个曾经喜欢的表妹。” “胡闹。”顾守生蹙了蹙眉,语气加重,“婚姻乃人生大事,若要嫁娶,就该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尤其女子,哪能弃夫而去。” 余知微:…… 封建大爹说得就是他吧。 怎么不提陆将军的错?反倒责备起女主来? 余知微小心解释:“契约是陆将军提的,喜欢别人也是他。婚后,他时常不在府,女主活得谨小慎微……” “女主?”顾守生愣了下,打断她的话。 余知微说漏了嘴,连忙补救:“女子!我的意思是,秦氏作为一个女子,文里会写她如何打理府邸,如何侍奉郎君,三从四德,温柔贤淑!” “她本想嫁夫随夫的……”余知微连连喊出女德口号,头皮发麻。 顾守生揉了揉眉心,神情现出一丝不耐烦。 “契约那个,删掉。” 余知微细思量。 契约仅是为了制造剧情矛盾与悬念,不加也行。 只要写出男主从冷漠,到注意,到心动,最后追妻的过程就好。 “大人所言甚是,民女改了。”她乖巧点头。 顾守生继续审问:“你文中的陆安,何等身世?” 余知微神情严肃,握紧小拳头:“将军 年轻有为,英勇善战。然而身世可怜,父兄皆战死沙场,为的都是江山社稷,忠君报国!” 男主美强惨人设。 不仅能赚读者眼泪,而且关联人物少,写起来方便…… 就一个简简单单、两人转的日常流先婚后爱。 ——能卖钱就好! 余知微心里算盘打得叮咚响。 “你倒很是机灵。不过,本官最不喜欢受人唬弄。”顾守生眸光狐疑地打量她,“这文里,有没有胡搅蛮缠的姐妹?” “没有。”余知微摇头,“秦氏远嫁边疆,随身仅一名侍女。” 这回不搞宅斗,不搞雌竞。 顾守生搁下纸:“为何落款,红尘笑笑生?” 那是她新取的笔名,意喻穿越一游,并模仿兰陵笑笑生。《金瓶梅》尚未出世,要等万历年间才会有。不过这些并不重要。 穿越这些年,她似乎过了两辈子。人情冷暖,生活艰辛,命运总是在你看见希望时给一记耳光,又在你跌到谷底时给一线希望。而希望就像,挂在驴子面前催着它跑,但永远不让吃到的一根胡萝卜。 余知微仰起头,苦涩地笑了笑:“民女觉得,自己不过红尘一过客,且笑且看且随风。故而取了这个笔名。” 这句话,从她这个穿越过来、现下二十四岁的老灵魂而言,并不突兀。 然而,她外表十九,正是如花似玉的最美年华。藕粉长袄,墨发如云,一双清眸如水涟漪。淡淡的胭脂抹在她脸上,似初春萌发的桃花。 顾守生看着她,蓦然有些恍惚。 发现自己一瞬间的失措后,他移开眸光。 沉默半晌。 “你回去写吧。” “您这是准了?”余知微惊喜,眸光发亮,唇角翘了起来。 “准不准,等你先写一两章,我阅后再定。” 顾守生不露声色地看了看她,“陛下口谕之事,你最好不要张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清楚。” 他是在提点她? 余知微暗自吃惊:“民女晓得,谢大人!” 父亲常说,他们刻书,每个字都有分量,是为传递圣贤道理,人间学问。却也犹如文海行舟,风向一变,便有覆舟之险。 写书也一样。 余知微福身谢过,缓缓走到门外。 糟了!银子的事情还没问呢! 她赶紧折回去。 “大人……” 顾守生正吃着一只枣糕,见她突然回来,连忙“咕咚”咽下。一小块粉团擦过嗓子眼,他咳了几声。 “何事?” “沈总旗不在,银子……我找谁领?” “阿九,找阿九带你去。” “噢。”余知微犹豫片刻,鼓起勇气又问道,“那,赔偿银的事,您准了么?” 顾守生挑了挑眉:“你去了便知。” 余知微连忙福了一礼:“民女不打搅了,谢大人。”她怏怏转身,心想尽力了。钱难挣,能咬到一两是一两。 “等等!”顾守生忽然叫住她,迈开长腿。 眼见他高大的身影笼过来,神情愠怒,余知微惊了下,心砰砰直跳。 顾守生垂眸看着她:“往后,你别再来这儿找我,也莫要送礼。” 因为刚才吃甜糕呛着了,他脸色微红,神情异常肃穆,“我们定好,每隔半月,我会让沈总旗去找你,由他传递消息。” 余知微:“……” 这人好端端的发什么火呀?脸都气红了。 不见就不见,我只是为了钱来的! 可在衙门领取了银子,打开箱子时,余知微怔住了。 6. 落花又逢君(二) 白花花的银子,比她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除了钱百户没收书坊的五十两血汗钱。 还有一百两……赔偿银? 正是上回她开口提及的数额。 余知微怔了良久,黑亮的眸子渐渐蒙上一层湿雾。 阿九探头,惊得两眼圆睁:“这这……” 他仅是小旗,一年俸禄也不过二三十两。 “余姑娘,我送你回去。”沈问办好文书,让余知微拿那只小盒子,自己单手提了个大的。适才他办完事刚回,听闻她在北衙门,便急着赶过来。 阿九尾随,小声打探道:“喂,我说沈大哥,她怎么能得这么多?” 沈问实话实说:“有部分是赔偿银,顾大人批准的。” 阿九挑眉:“大人偏心!石头出了个错,今日被大人叫去训了一顿,还被扣月俸呢。” “赔偿银是李书商自愿给的。顾大人从不偏心,若真偏心,他就藏着掖着给了,还需公文画押?”沈问掂了掂手里的大盒子,一百两银沉甸甸的。他一个七品总旗,年俸不到五十,连书坊一半租金也付不起。 朝廷俸禄是真的少…… 沈问努力说服自己:“余姑娘受人冤枉,入了诏狱好几日,还险些丧命,这是她应得的。” 阿九撇唇:“若能得这么多钱,我愿意在牢里蹲半年!” 沈问瞪他一眼:“人家一小姑娘,你比什么比。” 阿九嬉皮笑脸:“比可爱,我难道不可爱么?” “去去去!”沈问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马车旁边,余知微停住脚步,转过身,发现阿九跟在他们身后,便微微一笑。 “九爷,多谢。”她跟着其他人这么称呼他。 声音软软的,眉眼笑若春花。 阿九撇了撇唇,嘀咕一句:“确实她……挺可爱的。” 马车上,余知微时不时转头看向箱子,微微笑着。 思及一事,她连忙从佩囊里取出一样东西。 “我那木簪被归为物证,这银簪子,是牢里顾大人给替换的。适才忘了还,劳烦沈总旗替我交回去。” “噢,这簪子,”沈问记得,“这是咱们北衙门库房里的,顾大人说过,不必还了。” 簪子值一二十两银,也算身心赔偿费? 余知微窃喜了下:“那就,小女子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人看来不坏。该谢谢他。 只是往后写文不易,适才见他,一副挑剔且不情不愿的冰冷模样。 想到这里,余知微的笑容敛去,脸色暗了下来。 她恨不得躲开锦衣卫,却偏偏跟锦衣卫纠缠在一起,还是北衙门的长官。 沈问瞥见她神色变幻,不由地多打量了几眼,犹豫片刻,问道:“余姑娘,听说你们书坊有麻烦,不会真关了吧?” “不会的。”余知微摇摇头,重新挽出笑容,“如今有了这些银子,便能撑下去。” “还请沈大人替我谢谢顾大人。” 沈问颔首,三思启口:“我晓得,咱们锦衣卫在百姓眼里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不少人也是有分寸,守法纪的。” 他顿了片刻:“顾大人,曾经他还是理刑时,手下冤案极少,因他行事严谨,详查案卷。” 余知微应道:“这个道理,民女明白,多谢沈大人指点。” 她再度打量。 与刻板印象中飞扬跋扈的锦衣卫不一样,沈问更像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 觉得他眼熟,“我好像在书坊见过您?” 沈问被她瞧得脸红了,抓抓头:“我去过余墨阁买书。” “啊。”余知微吃惊,盯着他细细回思,“我好像记起来了。之前,有位客官挑选兵书,还买了那话本子。我当时挺诧异,喜欢兵书的人一般不看话本子。” “是您?” 沈问骤然面红耳赤:“那书,我是买给阿妹的。”他紧张兮兮地往四面瞧了下,“余姑娘,这事你可千万别往外说!” 骤然,一个念头跃入余知微的脑海里。 “顾,顾大人……”她心慌慌地问道,“他是不是也去过余墨阁?” 沈问老实点头。 余知微:…… 怪不得那人似曾相识! 她想起来了! 三年多前,她刚穿越不久。黄昏快打烊时,来了一位年轻客官。那人一言不发,只专注挑选兵书、天文地理、史籍类书册,侧颜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俊冷峭。 她站在柜台后面偷么打量,心想着:怕是个不好相与的军爷。 可真俊极了,妥妥男主的脸。左眉梢还有一粒小红痣。 那人选完书,将银两放在柜台,没找余钱便走了。她悄悄看着他墨竹般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感慨一句,得君如此,妇复何求。下回遇见,必须勾搭。 竟是他…… 余知微的手抖了抖。 那人皮囊再好,也是北衙门的活阎王。天下人谈诏色变,可他却喜欢在牢房里过夜。提着灯,阴湿男鬼似的,一个人走在黑暗的诏狱甬道里,并将自己封闭起来…… 令人匪夷所思。 余知微抹了抹额头冷汗。好在她如今过了三观跟着五官走的年纪。 …… 马车抵达书坊。 沈问帮她提着两只箱子下车后,驾驰而去。 老管事福伯闻见动静,赶忙迎上前:“姑娘回来了呀!”福伯帮忙接过大盒子,“什么东西这么沉?” 余知微凑近福伯耳畔:“银子,咱们有银子了!” “姑娘来的及时!周员外正在里屋,与你爹谈租金呢!” “快走!” 余知微疾步走到里屋,推开房门的瞬间,就见周员外那副涨红的大胖脸,正对着父亲指指点点。 “……当初要不是看你们来京不易,建阳余氏乃刻书世家,谁会一租十年?连租二十年!” “如今余姑娘官司缠身,锒铛入狱,你们还有脸……” 余知微怒从心头起,踏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上前。 她没说话,只是将手里那只沉甸甸的木盒子,往桌上重重一砸。 “砰——” 再砸一只“砰——” 周员外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两箱子白花花的银锭…… 周员外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的目光移向余知微,神色愈发震惊。 “余,余姑娘,你怎么,回来了?” 余父拄着拐杖站起来,“微儿……” 余知微赶忙扶住父亲:“爹,没事了。女儿回来了!” 周员外讪讪笑着,胖脸上两眼挤成一道线。 “余姑娘出狱了?恭喜啊恭喜!” “呵呵,有件事……我正想与你爹,还有你商量着。” 余知微扶着父亲坐下,看向周员外。 “您想商量啥?就直说吧。” 在牢里历经生死一遭,她说话也变得硬气了。 “嗳嗳,咱们认识好多年,也算是老朋友了,我理当坦诚相待!” 周有福是个皇城根下土生土长的人,前些年给自己买了个“员外郎”的虚名衔,人也大腹便便,满面红光一副富贵样儿,街坊邻里便唤他“周员外”,因为十分精明,还送了个绰号“周算盘”。 周员外小眼珠子飘来飘去:“余老爷,余姑娘,这铺子,我不打算租了,想卖掉。” “什么?!”余知微跳了起来。 余父也大吃一惊:“您,您这话意思是?” 周员外露出一道皮笑肉不笑:“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个外地来的侄子,想在京城安居,便找我商议买下这地儿。我呢,如今年近六十,也该享清福去喽。” 余知微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咱们二十年的老租客,说赶就赶?余墨阁何时欠过您银子?不就是今年晚了些时日……” “眼下这些银子,后半年的五十两,还有明年一百两,不都好端端放您面前了么?!” 周员外双手一摊,现出无奈的表情:“既然十年租期已到,我不想租了,也是合理合法。” “可是周员外,您怎能说变就变?这不是欺负人么?” 余知微眼泪都要冒出来了,“半月前您还说,只要我们拿得出租金,便可续租十年!” “难不成,因为怕我惹了锦衣卫,您怕影响房价?” “我既被放了出来,清白可证!您可去北衙门打听打听。” 这番话戳中了周员外的肺管子。 “哎呦,余姑娘,你咋能这么说呢,显得我只认钱不认人似的……” 他小眼珠子咕噜噜一转:“这样吧,咱们寻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周员外从腰间取下整日带着的白玉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 那全神贯注的神情,好似“算盘精”附身。 少顷,周算盘咧开嘴:“咱们都是老朋友了,那五十银,我只收一半,并允你们住到年底!如何?” 这分明是铁了心要将他们扫地出门。 既然别人落井下石,她也不能任人拿捏。 余知微双手叉腰:“依我看哪,按大明律,承租十年以上,房东不得无故解约。这话,用不用我去顺天府说一遍?” 她刚从牢里出来,坐的还是他大爷的诏狱。谁怕谁啊! 周员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万万没想到,这才半月未见,余姑娘竟从一只小白兔变成了母老虎,呲牙咧嘴的大有吃了他的气势。 “余姑娘,您哪消消气儿。”周员外久经商场,八面玲珑,却也不是个吃素的。 刺了她一句,“你这不刚出来,又要去顺天府打官司,不怕街坊闲话?” 余知微正要反驳,父亲抬手阻道:“行了。周员外,我们都是体面人,好聚好散,就这么招吧。” 余知微慌道:“可是爹,离年底仅三个月了,时间那么急……” 余父神色疲惫,紧紧握住她的手:“微儿,爹累了,你扶我进屋。”他也不再瞧周员外“福伯,送客。” 周员外大松一口气:“余老爷您赶紧歇着,赶明儿我派人备好文书,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走经桌旁,周员外又瞄了瞄那些白花花的银锭,啧啧一叹,摇头离去。 . 回屋后,余父胸闷气短,咳了好一阵子。咳嗽完,他闭着眼睛靠在榻上,胡须微微抖动着,胸口依旧剧烈起伏。 余知微暗自抹了抹泪,静静等着他舒缓过来。 余父沉默良久,缓缓睁开眼,略微浑浊的眸子蒙着一层水雾。 “微儿,爹说句心里话,忍了许久……” “京城待不下去的话,咱们回老家吧……” 余父心气散了,神情虚弱地说道:“爹不能继续这么苦了你,你今年十九,也该出嫁了。回建阳,爹给你寻个好人家。” 回老家结婚生孩子?那可不成! 余知微头摇的像似拨浪鼓。 她冷静凝思,一个奇特的念头涌了上来。 “既然周员外不给租了,被逼到这个份上……” “我倒有个想法!” 7. 落花又逢君(三) 这个念头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或许…… “我的想法是……” “咱们自个儿买房!” 余文台震惊半晌:“买,买房?”他极为苦涩地笑了笑,“微儿,咱们连租金都困难,哪有钱买房?” 他的腰越弯越低,身子轻轻颤着。 “还是回老家吧,趁这天还没冷,及早上路……” 余知微用力摇了摇头:“余墨阁是阿娘陪着您辛苦创建的,就这么倒了,爹爹真舍得么?” 余文台颤抖的身子忽然顿了下,眼眶里打着转的泪珠一串串滚了下来。 “自然是舍不得。” 他抬袖拭泪:“你阿娘……聪慧机灵,想当初她在时,什么书卖得好,什么人能合作,她做主错不了。” “可你娘走后,我心灰意冷,又接连投钱失误,以致于……” 说到伤心处,余父边哭边咳嗽,身子弓成一只虾,手抖得厉害。 余知微连忙抚着他的后背为他顺气:“爹,别说了,慢慢呼吸下。” 父亲的病,是从阿娘走的那年落下的,因为过于悲痛劳累。郎中说他中风偏枯,气血亏虚,得慢慢养着。如今人虽能走了,却得拄着拐杖,右手也不好使。这对于刻印手艺人来说,比死还难受。 余知微看着父亲难受,心也疼得紧。待父亲冷静后,她倒了一杯茶给他。 “适才我又想了想,买房那法子,有几分可行。” 眼见父亲摇头叹息,余知微坚持道:“爹爹莫急,我先给您算一笔账。” “周员外想卖房,价钱约莫一千多两。咱们租了二十年,光是租金,也值他这房钱了!” “正阳门一带的房子贵了些,咱们就去别处找,一千两银以下的,相当于十年租金。可我们若买了房,”她的眼睛亮起来,“好处是,有了自己的家,再也无人能赶我们走!” 现代人愁房,古人也一样,何况在这寸土千金的京城。 正阳门的廊坊胡同,本是永乐年间,成祖朱棣迁都顺天府后修建的,属于官办廉租房,为了吸引外来人口,繁荣商贸。当时皇城四门,钟鼓楼等处都有大量廊坊。后来官府收租困难,这些房子逐步被权贵占为私产。周员外也占了一套,租给余家,最初年租五十两,渐渐涨到百两银。 为房东打工二十年,到头来还要看人眼色。 余知微衡量后,神色殷切地看着父亲:“爹爹觉得呢?” 余文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自从女儿接管书坊,精打细算,利落能干,越来越像她阿娘,“可是微儿,这么多银子,要怎么凑?” “元宝她家愿借我们一百五十两,我这儿一百五十两,已是三百两。” 余知微细细琢磨,“其余的,咱们想办法借。” 余父幽幽地叹了口气,但没有说“不”。 他恍然问道:“对了微儿,你这么多银两哪里来的?钱百户没收了我们五十两,其余银子是?” 余知微实话回道:“我原以为锦衣卫都是些恶人,不曾想,顾大人断我清白后,不仅归还我们卖书钱,还给了赔偿银。” “都怪那帮锦衣卫!”余父却不领情,“若不是他们,你怎会无辜惹上牢狱之灾,如今又害得我们无家可归……!”余父一口气没上来,又是一阵猛咳。 余知微抚着他的背:“可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往前看。” 余父缓过气来,摸了摸她的头:“你真的很想留在京城?” 余知微点点头,眼泪无声滑落。是留恋,是不甘,是委屈,是愤怒,是不肯低头的倔强。 余父抬袖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不哭,乖女不哭,爹看着心疼死了……这些年苦了你!” “我也想想办法。”余父终于沉静下来,慢慢直起腰,“买房这事,很不易。冬天快到了,我们得及早打算。” “一个月!”余知微抬起头,眼里像燃着火。 “给我一个月时间。我明日就去找牙人。” “京城这么大,我就不信,会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 余知微当机立断,翌日就找牙人,开始看房。 房源倒是不少,关键是钱。 余父是个老实人,不喜欢借钱,心里头另有打算,这几日钻在作坊里整理雕版,福伯在旁帮忙。近来福伯也是愁白了头,之前他还被钱百户踹了两脚,腰伤未愈。 三娘与穆叔急得团团转。他们来京三四年,没什么人脉,当初凭着刻印手艺,在余墨阁寻到归处,将这里当作了家。 三娘也想留在京城,便陪着余知微看房。 今日她们去到城南,靠近天坛那里,离外城墙永定门不远。前铺后宅的房子,少说也要七八百两。可那地儿太偏,开店做生意不合适。 回到廊房胡同,热闹街景迎面扑来,人间烟火四处蒸腾。 余知微略微发怔,看着自小熟悉的环境,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怅然。 三娘挽住她的手,慢慢走回书坊。 有几位路经的街坊,一瞧见她们就远远避开了。 三娘瞪了眼那些人,愤愤说道:“这些胡同邻里,往日谁不说一句余家姑娘人美心善?如今倒好,躲得比兔子都快!” “我就想不明白,明明是你清白无辜,遭人陷害,现在连个住的地儿也快没了……”三娘拉着余知微的手,眼眶都湿红了,“微儿,我想不明白,很生气,真的很生气!” “别气了,他们也是怕惹麻烦。”余知微抚了抚三娘的手,“如今我总算明白了,这世上,多是锦上添花之人,雪中送炭的少,不落井下石算不错了。” 从她出狱那日起,街坊们眼神都怪怪的,彷佛她是不祥之人。人情冷暖只有自己尝过了才知道。 前途茫茫,她该何去何从…… 白天看房,晚间,余知微燃了火烛,坐在桌前。 铺开一张白净的纸,揾墨提笔。 新书,名字还未取。她先试写开篇。 她构思了故事背景—— 秦婉卿是户部侍郎秦策之女,父母相继过世,家道中落。秦家与陆家早前订过娃娃亲,后来两家略有嫌隙。为缓和关系,秦家长子在皇帝的旨意下,将她送去大同府,远嫁陆家。陆家么子陆安,大她三岁,年纪轻轻已是大同府镇北将军。家中父兄皆为国殉身,战死沙场。 上回简单交代背景后,她写秦氏一路风尘仆仆,来到太原。陆将军习惯军营生活,常年不在府。 笔锋一转,快速进入剧情,从洞房花烛夜开始。 余知微提笔续写。 【 她坐在婚床边,红烛燃了大半,红盖头还蒙在脸上。良久才有人禀报,说是陆将军紧急去了北边,一时回不来。 秦氏等不到新郎官,便自个儿揭了红盖头,走到窗前。 静夜沉沉,唯有月光相伴。她紧紧攥着袖子,清泪自脸庞滚落。 离开了熟悉的家乡,无所依靠,前程茫茫,该何去何从……】 余知微顿住手,睫羽轻轻颤着,两滴泪珠落在白纸下方,洇开一点湿痕。 她连忙拭去眼泪,搁下笔,也起抬头,望向窗外。 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她与秦氏一样,望着细微的光,都在等天亮。 …… 同样的月光,也照着北镇抚司的屋檐。 值房里,顾守生正挑灯阅卷。 门外响起脚步声,沈问进来,拱手禀道:“大人,钱百户都招了,牵出锦衣卫三十余人,大半是薛千户,还有杨指挥使的手下。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顾守生搁下笔,眸光闪过萧杀之气。 “先将钱来处理了。” 他站起身,压低声音:“今夜,就让他‘畏罪自尽’。” 噙着一缕淡淡笑意的容颜几近妖异。 沈问晓得他雷霆手段,却还是吃了一惊:“可他是钱都督举荐的,会不会?” 顾守生眸光微敛:“他不过一枚棋子,如今犯了重罪,便是一枚弃子。” “我想,钱都督还会感谢我快刀斩乱麻,整顿北镇抚司,消一消那些朝臣对我们锦衣卫的恶气。” “属下遵命!”沈问颔首,“如此也好,留着钱百户挺危险,就怕又牵累到余姑娘。大人想得周到。” 顾守生不露声色:“你心太软,跟随我多年,还是个七品总旗。”他顿了顿,看向这位忠心耿耿的心腹,“好在你办事利落,往后我该称你,沈百户?”他已向上报备,办完了晋升程序。 沈问这才知道,着实愣了下:“多谢大人提拔!” 顾守生拍了拍他的肩:“接下来,我们好好培养自己人。” 随后,顾守生淡淡问道:“余氏近况如何?” 他口里依旧只唤余氏,表面上,给人一种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感觉。 沈问觑他一眼:“我派人巡视廊房胡同……情况不太妙。” 顾守生凝眸:“你说。” 沈问:“听闻余墨阁的房东不想租了,要卖掉房子。” 顾守生微微一惊:“那她如何打算?” 沈问极少瞧见顾大人吃惊的神色,偷偷打量他。 “这……属下不知。余姑娘好像在找牙人,会不会想买房?” 顾守生倏地眉头紧拧。 她哪来的钱买房?那丫头,疯了? 顾守生暗自数了数她上回来的日子,迄今快半月了。 “你后日去她书坊一趟,我与她有约定,每半月,她需上交一份稿。” “什么稿?”沈问摸不着头脑。 顾守生抬手掩唇,轻轻咳了一声:“别多问。她给你什么,你取回来便是。” 顿了顿,他又嘱咐道:“这事保密行动。” “顺道,你看看余氏如何了。” 沈问惊讶。与公务无关之事,顾大人头一回这么多的话。 8. 落花又逢君(四) 余知微不觉得自己疯了,反而很是清醒。 与其给周扒皮似的房东白白送钱,她宁愿背债当房奴,好有个属于自己的窝。 半个多月她连轴转着,已随牙人看了十来间店宅,不是铺面太窄,就是地段不好——贵的买不起,便宜的问题多。 昨日,好姐妹谢云瑶替她打听到一间铺子。谢姐姐是京城名角,人脉广,余知微十分信任她,立马赶去鼓楼大街。 自小认识的元宝妹妹也陪着她。“元宝”真名王媛宝,王家在正阳门外开酒楼“便宜坊”,很够情义,借了一百五十两。加上她那一百五十两银,够付定金。 马车抵达目的地。 鼓楼大街位于皇城内城北部,靠近钟鼓楼,积水潭码头。永乐迁都后,便在此处广建廊坊。这一带渐成繁华之地,与正阳门同为京城旺地。 大街人流熙攘,车水马龙,商铺云集。 “好地方!不过……” 余知微打眼望去。 那家“冯氏笔庄”,门面掉漆,檐下红灯笼褪了色,风一吹,像似随时要掉下来。 夹在一座气派的茶楼和崭新的绸缎庄中间,活像个缩头缩脑的穷亲戚。 ——黄金地段的老破小。 余知微深吸一口气:买房三要素,地段!地段!地段! 先看看再说。 稍许,谢姐姐倩丽的身影行来,“妹妹们,我刚从一大官人家的堂会出来,抱歉迟了些。” 谢云瑶挥了挥衣袖,举手投足间自有舞台练就的从容与优雅。她脸上尚有戏妆的淡胭脂,头发仅用簪子挽住。一身素净衣衫,越发衬出她清丽绝色。 余知微一把抱住她:“姐姐!多谢你百忙之中赶来。” “自家姐妹,客气啥。”谢云瑶一双清亮的杏目温柔打量她,轻轻叹了一声,“你可又瘦了,别尽忙着操劳,自个儿也多珍重,晓得么?” 谢姐姐挽住她的手:“这家铺子虽破旧,可价钱或能商讨,也是你要找的前铺后宅。”她凑往余知微耳畔,“你先莫自报家门,由我来说。” 房东亲自迎接。 “梨云大家,欢迎光顾寒舍。” “冯老爷万福,我今儿带妹妹们来看您的铺子。”谢云瑶笑若三月春花。 梨云是艺名,熟人才晓得她的真名。 冯掌柜六十出头,身形清瘦,背却挺得笔直,眉宇间透着几分老手艺人的傲气。 明朝文房四宝——湖笔、徽墨、宣纸、端砚。 冯掌柜乃湖州善琏人,祖传湖笔手艺,作为元朝名匠冯应科的后人,早年来京,在鼓楼大街开了二十多年。起初生意好,后来文房铺子多了,他价钱贵,慢慢顶不住。如今他年事已高,儿子不愿接手,便想盘了铺子,回乡养老。 谢云瑶简单介绍了下,牵着余知微的手,引荐道:“我这位好妹妹,正寻地儿开书坊喏。冯老爷的店,卖得都是文房上品,最合适不过了。劳驾您带她参观下?” 谢姐姐唱的本是昆山腔,说话也细声软语带着“水磨调”,听得人心尖儿颤颤的。 冯掌柜眉开眼笑:“梨云姑娘的好姐妹,老夫哪敢怠慢。” 余知微福身行礼。今日她穿了件月白长袄,外罩秋香暗花比甲。发髻一枚青玉簪,整个人清雅端丽,透着书卷气。 冯掌柜上下打量她一眼,笑意更浓了:“姑娘里边请。” 谢姐姐刻意缓下脚步,牵着元宝跟在后头,好让余知微与冯掌柜边走边聊。 余知微一边聆听,一边细细打量。 铺面两间,朝南,采光好。可用来售书,接待。 后院单进,垂花门还算周正,抄手游廊的柱子掉了漆,屋瓦斑驳……不过抛开缺陷,东厢光线足,能作刻坊;西厢当库存;正房居住;天井里杂草清了,可晾晒纸页。 余知微眸光晶亮,心里快速盘算: 刷墙,补漆,修瓦,换柜台……要装修的地方实在不少。 破是破了点,可底子在。 ——梦中情房,就是它了! 参观后,冯掌柜得知余知微的买房诚意,便将她们请到前铺。 “这铺子跟了我二十多年,老夫自然有些舍不得。” 他喝了两口茶,抬眼看向余知微,笑意里添了几分考校的意味,“姑娘既然想开书坊,我这会客处,有不少纸墨,你可否品鉴下?” 是要考她? “冯掌柜请讲,晚辈斗胆班门弄斧了。” 余知微起身恭敬一福,随他走到架前。 冯掌柜从宽大的楠木格箱中,分别取出四张纸,在柜面铺开。 “这几种纸,姑娘可能看出些门道?” 余知微拿出帕子,擦净手。 “医师望闻问切,我们辩纸也差不多,主要是看,摸,闻这三样。” 她低头细看,指尖抚过纸面:“第一张纸,绵韧洁白,纹路如帘。”她拎起一角对着光,“再看光底下,纤絮匀细,檀皮料足,应是泾县的宣纸吧?” 冯掌柜颔首,略微吃惊。 “第二张质地稍粗,应是仿宣。” 她又判断正确。 余知微辨认第三张。 “这纸白净匀细,手感松软,我确定是江西永丰的棉纸。”她微微一笑,“用来印书,吸墨均匀,字迹清晰,实属上品。” 至于第四张,她略微迟疑:“这张略含檀香味,细薄光润,品质极佳……” 她再次细看,又闻了闻。 “冯老爷,您这是拿澄心堂的仿纸来考我?” “澄心堂仿纸你竟也认得?” 冯掌柜神色大为惊讶,“老夫本想出个难题,没料到你对答如流。” 他捋了捋须:“老夫好奇再问问,姑娘如何选纸印书?” 余知微揣着自信,缓缓说道:“宣纸太贵,自然不划算。印书若论纸品,永丰绵纸居上,常山柬纸次之,顺昌书纸又次,福建竹纸最末。因为竹纸脆,适走量,不适藏。” “不过我们印书,普通书籍首选竹纸,价廉物美,一本几十文,百姓买得起。” “若是精印本,或文集诗稿类,便用绵纸,也显体面,易珍藏。” 她总结道:“因而,什么纸配什么书,按需而定。” 冯掌柜流露赞许之色:“姑娘不仅懂行,还有经营之才。” 余知微淡淡笑道:“书坊需控制印书成本,得精打细算。墨占一成,纸占三成,雕版刻印为大头。装订等次之。” “因此选书尤为重要,若选对了,首版回本后,再版便只需纸墨钱。” 冯掌柜沉默片刻,频频点头:“姑娘好见识,好能耐!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可不多见。” 余知微谦虚福礼:“您过奖了,晚辈从小在书坊长大,耳濡目染罢了。” 旁观的姐妹们屏息听完,差点没忍住叫好,互相递个眼色,嘴角都翘了起来。 谢云瑶笑着上前:“冯老爷快坐。怎么样?我这妹妹真才实学,忒能耐吧!” “您看看,这价钱,可否商讨下?” 到了最后紧要关头。 ——谈钱! 余知微万分殷切地看去:“冯老爷,您说呢?” 虽是手艺人,终归也是商人。 冯掌柜坐得端直,手不停地捋须:“我实话实说,鼓楼这地段,前铺后宅,本值千两。只是店宅年数经久,需修缮,老夫才定价九百。” “不过,”冯掌柜顿住话,朝余知微笑了笑,“我欣赏姑娘的本事,今日投缘,我愿让利五十!” 还是贵了,她能凑的,顶多七八百两。 光是装修也要花费不少。 余知微将苦衷与所需修缮都摊开来讲,冯掌柜捋须沉思。 谢姐姐见状,给冯掌柜捏捏肩:“冯老爷,你们直接交易,没经牙人,您至少省了二三十两中介钱。咱们小女子挣口辛苦饭,您就心疼心疼,再让一点点?冯老爷~~” 余知微赶紧应 道:“晚辈定不负这宅子,把书坊好好开起来。冯老爷~~” “冯老爷~~~”元宝噌地窜去,给他老人家捶捶腿。 在众美人一声声软语里,冯掌柜逐渐沦陷。 他拍了拍大腿:“好!老夫再降五十两,八百整!分文不能再少了!” “冯老爷爽快!成交!”余知微心花怒放。 冯掌柜也想趁早卖房,回乡过冬。之前有过不少看客,买家挑剔铺子破旧要砍价,他还挑剔买家庸俗呢。今儿这姑娘最合他心意。 “呵,我还没问姑娘,姓甚名谁,令尊哪位,从行哪家书坊?” 余知微心砰砰直跳,沉住气。 “我叫余知微,家父余文台,在京城开的余墨阁。” 冯掌柜的笑容倏地僵硬,张大嘴巴,良久说不出话来。 “……怪不得,你如此懂行,原是建阳余氏。我认得你爹……” 他双眉紧紧蹙起,“只是……不久前老夫听闻,姑娘是不是惹了锦衣卫?” 谢云瑶急得搓了搓手,赶忙打圆场:“冯老爷,您肯定也听闻了,余姑娘清白无辜!举报之人官商勾结,也得了应有惩罚!” 冯掌柜眼神飘忽:“我,容我再想想……” 这房绝不能错过! “冯掌柜,我看过好些房子,最钟意您这家。我们迁居在即,是诚心想买。” 余知微思忖片刻,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我可先付三成定金,如果您担心那事会牵连您,咱们尾款写个契约,若一月内,我未能出示无罪证明,您可以收回房子,定金也是您的。”她知道很难,但没有退路了。 冯掌柜怔了良久,叹道:“余姑娘,你可真有胆色啊!” 他捋须思量:“这样吧,我还有其他看客,但我先不答应他们,等你消息。” “好,一言为定。”余知微福身谢过,不便多打搅,与姐妹们走到外头。 元宝越想越难受,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去。 “凭什么!凭什么啊!” “姐姐无辜蒙冤,怎么反倒成了你的错!” “租房被赶,买房也买不得!公道何在!” “就是,太冤了。”谢云瑶使劲点了点头,紧紧捏着余知微的手,“你这边,若要文书证明的话,是不是又得去趟北衙门?” 余知微点点头。 又得去见那位顾大人…… “妹妹别难过,回头我再与冯老爷说说!”谢姐姐苦口婆心地安慰一番,晚间还有堂会,只能匆匆离开。 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余知微抽了抽鼻子。这段时间她咽下的那些委屈,倏地涌到嗓子眼里。 可她不想哭。 她仰着脸,望见旁边济世堂大药铺,摸了摸荷包里的碎银。 “我去买些八珍汤药。”父亲补气血的药快没了,正好买五济。 药铺里面人很多,掌柜利索抓药,吩咐药童打包。 元宝跟在余知微旁边,肉乎乎的小圆脸哭得红彤彤的,正掏出帕子。余知微拿过帕子,替她擦泪:“瞧瞧,这么好看的脸儿都皱成包子了,改名叫‘元包子’得了。” 元宝咧着嘴,边哭边笑:“姐姐好坚强,这个时候还逗我笑。” 余知微心里难受得要命,就吊了一口心气,强撑着转身看向柜台。 五个药包整整齐齐摞在台上——这么快就打点好了? 她伸手去拿。 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俩人指尖碰触,微热的触感像电流般轻轻刺了一下。 余知微惊讶抬头,看向边上墨绿常服的公子。 这张脸……挺眼熟? 眉梢一粒红痣? ……怎么会是他! 刚刚才想到他,这人就出现了…… 她噌地缩回手。 “余,余姑娘?” 顾守生的手僵在半空,素来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微怔。 9. 落花又逢君(五) 他穿着墨绿常服,头戴圆顶宽檐帽,褪了那身赤红飞鱼服,竟像个贵府俊公子。 难怪她一下子没认出来。 余知微挪开手,忐忑转身。 刚想到他就见着了。也好,省得她再去一趟北衙门。 顾守生怔了一忽儿,提了药包拿在身后。 余知微瞄了瞄他:“大人,这是我的药……您是不是拿错了?” “没错。”顾守生吐出两字,抬手压低帽檐。 这当儿,药童拎了五包药走来:“姑娘,你的八珍汤药材打点好了。” 余知微这才反应过来,从药童那里接过药,觑向那位:“抱歉大人,是我搞错了。” “别叫大人。”顾守生压低声音,快速往四下扫了一眼。 “噢,公子。”余知微修正措辞,跟在他后头,一同去柜台付钱。 她瞥了眼他面色,依旧一副冷漠脸。 余知微心里忐忑,凑往他身边小声说道:“那个,下回一定交。” 说好每半月交稿,这些时日她四处找房,烦心事多,第一章还没写完呢。前日沈总旗来取稿,空手回去了。 顾守生身子挺得笔直,点了点头。 “还有件事……”余知微琢磨着怎么索要无罪文书。 顾守生微微侧头,垂眸看她。余知微咬了咬唇,声如蚊呐:“过会儿我们能去外头说么?” 元宝忽然凑了过来,挽住她的手臂。 “姐姐,还没好啊?” 元宝注意到她身旁有位清俊高大的公子,抬头望去,“哇”的一声轻吁,两眼发光再也挪不开了。 “客官,麻烦您们付钱。”柜台伙计见他们眉来眼去的磨蹭着,提醒道。 顾守生掏出银子往台上一搁,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位姑娘的药钱,一起算了。” 余知微正低头数着一点点碎银子,愣了下。 “公子不必,我自己付……” 顾守生已经面无表情地付完,也不看她,转身就走了。 眼见他离开,余知微赶紧追了出去。 元宝也速速跟上:“姐姐认得这位公子?他谁啊?长这么俊。” 余知微没空应付,将药包往她手里一塞:“妹妹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她丢下话,匆忙赶去。 那人大长腿,走得极快,稍许身影拐入一条街角。余知微疾步跟随,追上他时已经气喘吁吁。 “公子,等等……”余知微差点就想去拽他的衣袖。 顾守生终于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她。 “说吧,有何事?” 余知微往四周瞧了瞧,无人,一条僻静的小巷。 这才意识到,他是有意将她带到这里。 “是这样的,”她缓了缓气,斟酌道,“我们想搬家,看中一家店宅。掌柜的听说我入过狱,生怕惹麻烦,所以……” 她不想诉苦,只是陈述。 她看着他,一双眸子泛着微澜,“您能不能出一份文书,证明我清白无罪?我好拿这个,让他放心把房子卖给我们。” “哪家店宅?”顾守生问道。 余知微犹豫片刻,如实说道:“鼓楼大街的,冯氏笔庄。” 顾守生微微一怔,很快收敛神色。 “你索要无罪文书,无法出具,不合规矩。” 余知微愣住了,睫毛扑棱扇着:“那,那怎么办啊……” 孤注一掷的信念即将崩溃,她就像一个正在溺水之人极想大喊救命却又喊不出来。 “大人……”她眼巴巴地望着他,却又不知说什么。 说不出求求您这种话。 抑制已久的眼泪涌了上来,她倏地低下头,泪水一滴滴掉在地上。 顾守生瞥见她肩膀轻轻颤着,沉默稍许。 “你先回。等消息。” 等消息? 或许还有希望? “嗯。”余知微点了点头,背过身,悄悄拭干湿润的眼角,这才转回身。 “我等消息,谢谢大人。” 她从佩囊里拿出几块碎银,递过去:“这是药钱,还给您。”指尖触到他掌心时,微微一缩。 那点银子似乎带着她泪水的湿润,顾守生捏在手里,看向她的背影。 “认得回去的路?” 余知微顿住,确实不认路。她转身看向他。 顾守生抬手指了个方向:“走出巷口左拐,到头右转,便是鼓楼大街。” 余知微福礼谢过,走了几步,再回头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怅怅然地前行,很快回到济世堂药铺。 元宝等急了,小脸涨得通红,一见她身影,噌地窜去挽住她的手臂:“姐姐去哪了?急死我了!你去会情哥哥,就不要我这妹妹了?!” 发觉她眼眶湿红,神情异样,元宝惊道:“咦?你哭了?是他欺负你了?” 小喇叭一叫唤,大街上其他人的目光唰唰聚来。 “没事。进去说。”余知微稳住心神,拽着她入到马车里。 车内,元宝更加来劲了。 “果然你们认得!难道是你偷偷相中的情郎?他说了什么?把你弄哭了?” “竟胡扯。”余知微扶额。 深知这只小八卦喜欢刨根问底,她低声说道:“那人,就是北衙门长官,顾大人。” “啊??”元宝抬手捂住嘴,震惊半晌,“天哪,怎么会是他……” 元宝忽然想起来:“对了,姐姐是找他要文书去了吧?要到了吗?” 余知微神情落寞,摇摇头:“他让我等消息。” 元宝失望,眨巴眨巴大眼睛:“那怎么办?你还去我表哥哥那里借钱么?” 元宝指的是京城知名当铺,万珍阁的少东家,王鑫。不久前余知微去过,王少东家没给准话,让她至少拿草契来谈。那人是只铁公鸡,从不做亏本买卖。 余知微心里忐忑:“事情还没结束呢,等有眉目后,我再去一趟。” 彼时她真累了,倚着车壁,阖上眼。 边上,元宝手里绞着帕子,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了,唤了声“姐姐”。 余知微没有睁眼,应了声“嗯”。 元宝扒着她肩头,小声蛐蛐:“你有没有发现,适才顾大人拿的药……?包装绘有鹿角,我认得,我爹常买。” “那药咋了?” 元宝转着眼珠子,凑到她耳边:“那是男人吃的……用来补肾固元。你懂?” 元宝自顾自地琢磨:“可顾大人这么年轻,身子瞧着也健硕,用得着么?”她忽地敲了敲小脑瓜子,“你说,他是不是有好多女人?他长得俊,又权高位重,自然是要啥有啥!” 余知微昏沉沉的意识倏然惊醒。 他用壮阳药?很多女人?一本正经是装的? 不会吧…… 夜里写文时,她总想起他那副冷冰冰的脸,生怕遣词造句一不小心又被他批为“艳俗”,“不合礼法”,只能谨慎落笔,删删改改,经常卡文。 那份清冷禁欲样儿,应该不是装的。 余知微侧身,替元宝扶正头上的簪花:“就你爱八卦。再说了,他的私事,关我们什么事。” “我累了,妹妹让我歇会儿。” 她阖上眼。心里还飘着顾守生那句“等消息”,一根线似的紧紧牵着她的心。 …… 回到廊房胡同时,天已擦黑。 作坊里还亮着灯,父亲他们正在里面忙碌。见她回来,众人停下手里的活儿,纷纷目光迫切地看着她。 < p>“微儿,你这么晚回来,我们正担心呢!”余父撑着木拐走来。 余知微扶住他,唇角扯出一道不太自然的笑。 “您别担心,我去鼓楼看了一间铺子,挺不错的。东家还要再想想,那我们也再瞧瞧呗,说不定有更好的。” 余文台拍了拍她的手:“辛苦你了。” 老管事福伯勉强笑了笑:“还有两三月时间,说不定有转机。”福伯撑起老骨头,继续忙活,“咱们的作坊,还有库房,都得好好理一理,总是要走的,搬家也能利索些。” 穆叔与三娘都在帮忙。 “姑娘,这儿有我们,你陪老爷歇息去。” “还没用膳吧?饭菜我给你留灶房热着呢。” “嗳。”余知微打起精神。 书坊就是她的家,她背负重担的同时,这些亲人们也在托举着她往上爬。 晚间,父亲递给她一张清单,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 “微儿,爹打定主意了,挑些经史典籍的雕版卖了,应能凑足五六百两银。” 余知微怔了好一会儿:“可是爹……这些雕版,是咱们余氏的命根子呀!卖不得!” 为了她,父亲竟要忍痛割爱一辈子的执着。 “既然想留在京城,买房缺多少钱,爹心里有数。”余父噙着泪,摸摸她的头,“不能总让你一个人苦。雕版没了,可以再刻。爹只有你一个女儿……” 他哽咽了下,抬手指向桌面那几匹崭新布料:“这些是吴大娘刚送来的,说天冷了,让咱们添些新衣裳。她还夸你书写得好,信你是清白的。今儿唐伯,沈家夫妻也送了东西来。世上还是好人多。” 余知微不由地眼眶湿润。 半月来街坊都躲着她,她劝自己别在意,看破人情冷暖。 可原来还是有人惦念的。 “微儿,这个劫,咱们一道儿熬过去。”余父抬袖一把抹干眼泪,慢慢挺直腰板,“往后啊,爹也会打起精神来,若再颓废,就让你娘在天之灵骂我个没出息的老东西!” “嗯,咱们争口气!让余墨阁起死回生,红红火火!”余知微握紧父亲的手。 希望重新燃起。 她沉稳下来,思量道:“女儿觉得雕版可以不卖。等有眉目后,我再去万珍阁商议下。咱们暂且典当,等以后有了钱再当回来,加点利息。” 余父点头:“你决定便是。爹信得过。” 做完决定,后两日,爹女俩在书坊拾掇。 整理时,余文台拿起一块珍藏的旧雕版,轻轻抚了抚:“这是你娘刻的《关雎》,当年她还是学徒,刻坏了几个字,我替她修的。” “那会儿她说,她是‘窈窕淑女’。”余文台笑了笑,声音有些哽咽,“她看着我,问那个‘君子’在哪?后来,我就成了她的君子。” “你娘年轻时,俏皮得紧。” 他唇畔噙笑,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年少时。那双黯淡无光的眸子忽然亮了。 余知微接过雕版,指尖抚过刻板细密的纹理,那一个个棱角分明的字。 彷佛触到了爹娘年轻时的手,他们也曾青春洋溢的心。 触到了余家延续三百年的根。 是匠心,亦是文心。 暖阳照着万千飞尘,也照着那件陈年之物。它从时间那头静静而来,带着旧年华的余韵。 她要的,也是像爹娘那般的爱情,看得见,摸得着,有一样东西能深深铭刻俩人一起走过的日子。 正如这座书坊。 “老爷——!姑娘——!” 福伯的喊声传来,打断她的沉思。 “冯氏笔庄的掌柜派人传信,说是——那铺子,叫你们赶紧过去签契!” 余知微的心跳漏了两拍。 难道时来运转了? 10. 落花又逢君(六) “余老爷,余姑娘,你们再确认下草契内容?” 笔庄的冯掌柜取出备好的草契,铺在案上。房牙子负责念完买卖信息。 一切就绪。 余知微的心怦怦跳着,又细细看了一遍。 ……立卖契人余文台,系福建建宁府建阳县人,今自置房屋一所,坐落顺天府鼓楼大街南侧……议价白银八百两…… “我女儿的名字确定添上了?”余父问道。 牙人连连点头:“添了添了!余姑娘作为您的独女,契约底下已注明‘同议’列名。由您主签画押,她在下面添名。” “那便好。”余父颔首。 今日签约,余文台特意打扮周正,身穿藏青色大襟袍服,半白的头发梳得溜滑,戴上四方巾。他虽拄着拐杖,却挺直身,颇有一股子文士般儒雅气质。 余父接过笔,在契约底下,端端正正签上名,随后将笔递给余知微。 “微儿,”他展颜微笑道,“该你了。这宅子,往后也是你的。” 余知微接过笔,指尖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得很慢,很专注。 这一路走来的艰辛,此时此刻,都化作了她笔尖的沉静与笃定。每一笔都是释然,每一笔都是新生。 冯掌柜站在一旁看着,心有感触地叹道:“余兄,你这闺女颇有出息,她能继承余氏家业,老夫羡慕得很,羡慕得很。” 牙人确认契约无误,交给买卖双方:“草契两份,你们各自收好。” “余老爷,余姑娘,恭喜啊!接下来,你们尽快去衙门纳税,把红契办下来。”牙人嘱咐道。 余知微谢过,暗悄悄塞了他两锭银子。 牙人惊喜,虽没捞着交易佣金,也算没有白来一趟,“余姑娘,我在衙门认识人,帮您们打点一声,红契五日即能办妥。” 冯掌柜心里也算落下一块大石头,吁出一口长气:“余兄,咱们多年没见,今日有缘同聚,一道儿喝几杯。” 冯掌柜拿出一罐上好的金华酒,京城士大夫最爱。他盛了一壶,用铜甑烫热,顷刻间满室酒香。 一桌小菜配酒,吃吃喝喝,两位老艺人知心话便说开了。 冯掌柜轻叹一声:“咱们老一辈匠人都不容易。余兄你刻书世家,满腹经纶,当初若科考入仕,也是可以。然你坚守家业,宁为匠户,可敬可佩。” 余文台忙摆摆手:“嗐,我那点学问,哪比得上那些真正寒窗苦读的学子?冯兄说笑了。”自生病后,他难得喝酒,今日高兴也小酌两杯,脸色酡红。 “谦虚了!”冯掌柜晃了晃脑袋,“只可惜,现在的年轻人哪,竟想着挣钱。譬如我那犬子,对手艺丝毫不感兴趣,经商去了……” 余文台给他斟酒:“咱们手艺人,活得清苦。令郎做些生意,给家里多赚些银两,也是好事。” 余知微在旁听着,头慢慢大了起来。颇有那种过年亲戚聚一起,怀念他们老一辈峥嵘岁月,数落后辈不求上进的感觉。 冯掌柜饮了好几杯,神情微醺,拍了拍大腿:“这下我安心了!这店宅,前前后后看客二三十位,我一直犹豫不决,想挑个有缘的。能卖给你们,是最好的选择!” “你女儿真好,能继承家业,人又有能耐,有胆魄。”冯掌柜看向余知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余姑娘,你背后是不是有何高人?竟能让锦衣卫亲自来老夫店里,把事儿给澄清了。” “锦锦……锦衣卫怎么了?”余父惊愣。听见锦衣卫他就浑身打颤。 “没事没事。”余知微连忙接过话,宽慰父亲,“在京城买房之人,官府都是要查案底的。女儿那冤案,锦衣卫澄清了下,仅此而已。” 她脑海里忽然浮起顾守生那句“等消息”。 原来如此。 内心深处似被什么拨动了下,泛起微微涟漪。 不是动情,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感觉。 冯掌柜瞥见她神情忐忑,面颊泛红,打趣道:“对了,余姑娘现下可有意中人?若无,老夫可以给你介绍几位,各个都是读书人,保准配得上你这书坊女东家。” 余知微慌忙摆手:“冯老爷,我现下满脑子是怎么将铺子装起来,怎么卖书挣钱,哪有工夫想那些。” 余父宠溺地看了她一眼,嘴上却道:“微儿,怎么跟你冯伯伯说话的。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考虑考虑了。” 余知微撇了撇嘴,笑着看向父亲:“我若嫁了,谁来接管书坊?您舍得?招婿还差不多。” “呵,这孩子,厉害,真是厉害。”冯掌柜瞅了余父一眼,俩人又笑着举杯。 . 五日后,红契很快办理下来。 爹女俩从顺天府的税课司出来。 余知微执着盖上朱红大印的房契,看了一遍又一遍,痴痴地笑着。 “有房了!咱们有房了!在京城买房了!” “阿娘——你看了见么?一定是你在天上保佑我们吧!” 见女儿如此开心,余文台摸摸她的头:“这纸你收好了。往后都是你。” 余父沧桑的脸庞也是笑意绽放:“八百两银,竟还是鼓楼大街的店宅,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微儿长大了,比爹出息多了!” “咱们要赚很多很多钱!再也不会缺钱!”余知微笑容灿烂,小心翼翼地收好房契,贴在怀里。 一路欣喜回到廊坊胡同,余知微扶着父亲迈入书坊。 前方一道圆滚滚的身影。 周员外正带着客户看房。 闻见背后声响,周员外转过身,大饼脸一阵青一阵白。 “余老爷,余姑娘,你们回来了呀。”他讪讪上前,指了指身旁一位中年男子,“这位客官有意买房,我正陪他参观参观。年底你们走后,他便能入住了。” 呵,果真是算盘精,少挣一分钱就像要了他命似的! 余知微剜了眼周员外,又看向那位顾客,约莫五十,身穿绸缎织锦,非富即贵。 她朝这位福了福,故意说道:“您就是周员外的侄儿吧。” 中年客官的脸唰一下黑了。 周员外愣了愣,面红耳赤急道:“哎呦余姑娘可别乱说话啊!这位是赵大人,专事蜀锦,家里有当官的亲戚!” 余知微存心拆他老底,佯装恍悟:“抱歉,是我误会了。之前您说,有个侄子从江西来京,您想将这屋子盘给他。” 周员外一时结舌,支吾道:“我,我那子侄,他寻到住处了。” 余知微当然晓得周算盘扯了谎。 这一搅和,那位客官满脸不高兴:“周员外,老夫参观完了,先行告辞。” 临走时,他向余氏父女拱手,脸上神情温和许多:“你们是余墨阁东家吧,店宅很干净,连刻印作坊亦是整齐有序,可见你们珍惜此处。可惜要搬离了,我们有缘再会。” 面对客官款款离去的身影,周员外回神,挥了挥手:“赵老爷,我等您消息~~” 婉转的声调像似妇人等待情郎归来。 余知微“噗嗤”一笑。 周员外拉下脸来,侧目而视:“余姑娘,你适才是不是故意搅和,损我颜面?我好心好意收留你们,让你们白白租到年底,你却倒打一耙!” “放肆!你怎敢对我女儿这般无礼!” 余父将余知微护在身旁,拿着木拐“咚咚”往地面重敲两下。 “周有福,这二十年来,我们年年交租,年年修缮,你这宅子不仅没旧,反倒比以前更值钱了,是我们拿银子养着你!” 余父气得声音打颤,抬手指向周员外,“可如今,我们落魄了,你就翻脸要撵人!姓周的,合着你狼心狗肺,见利忘义,与那枭獍何异?!” 余父背挺得笔直,气势凛然。 周员外大吃一惊。这哪还是平常那位温文儒雅的老实匠人? “你你你,”周员外心里一哆嗦,嘴巴也不灵光了,“你们,好呀!你们赶紧打包滚回老家吧!” “哦?”余知微狠狠地笑了笑,接住周员外的话,“若我们同意立冬前搬走,那五十两押金,您是不是立刻退还?” 按照曾经的租房契约,父母当初付了五十两押金。 周员外鼻孔朝天,发出“哧”的一声。 “一个月内搬离?你们若有这本事,我当下便还!别怪我没有提醒,没钱的人在京城可混不下去!” 余知微同父亲相视一笑。 她从怀里拿出牛皮信封,取出那张宝贵的房产红契,在周员外眼前抖了抖。 “您瞧仔细喽,我们自个儿买房了!” 周员外:………… 嘴张得老大,愣在原地。 胖身子不停地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心疼将要还出去的钱。 余知微撇唇笑,朝他摊开手:“周员外,我们的押金,请立刻拿来吧——” . 今日心情大好。夜里,她坐在案前,文思如泉涌。 初定四个阶段。 ——以男主情绪变化为主线,从冷漠,到在意,到心动,到追妻。 第一章完稿! 取名“红妆无人问,锦衾冷月寒”。 主要描述: 【秦氏远嫁陆家,新婚之夜独守空房。婚后,她一边熟悉府邸人事,一边等待陆将军。因家道中落,并与陆家曾有前隙,府里人待她冷漠。她身处异乡,倍感孤独。 某日,她的郎君终于回来了。】 余知微拿着笔,唇角一点点地翘了起来。 接下来要不要来点颜色? 要。 但要暗着来。先让他们身体拉扯下。 怎么写好呢? 要自然切入,不让顾大人觉得轻佻? 哈,有主意了! 11. 落花又逢君(七) 她文里的男主陆将军,经常打仗,不总得受些伤?俊脸是万万不能有损的,身子也不能残废喽。那么,就给他来个什么伤。 腿伤? 好处是,腿部也算隐秘部位,但无需脱衣。 女主为他敷药,肌肤相触,暧昧感不就出来了么? 还显得女主温柔贤淑,不违礼法! 余知微笑弯了眼。 书名也有了,就叫——《南风知卿卿》 “南风”是陆将军的字,“卿卿”是女主秦婉卿。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陆将军最终的彼岸,是他的卿卿老婆大人。 完美! 有了这些思路,余知微心满意足地搁下笔,燃起一根鹅梨帐中香。这是香料街坊,沈家夫妻送的。清甜的果香丝丝缕缕漫过床帐,沁入心脾。她躺到床上,阖上眼,唇角依旧噙着浅浅笑。 铺子的事情落定了,文思也像活过来似的,一笔一画都顺了。 穿越成书坊女,虽非金枝玉叶,好歹能刊印书文,圆了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出版梦。前生她大学在读,业余写网文,日万更新还是个小扑街,累晕在桌前……再睁眼时,竟穿到了明朝。 这回得悠着点。 新的一天。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昨夜写了一半的文稿上。 黑甜一觉,她浑身都是劲儿。 接下来的日子,要忙的事情多了去了。装修、搬家、准备开张……她与父亲一条条捋下来,先解决燃眉之急。好在有亲友帮衬,彼此分工,倒也顺当。 房契交割后不久,鼓楼店的冯掌柜已将地方搬空,给他们留下一些有用的柜台,架子,还有部分库存的纸墨。 余父约了乔师傅。这位专门修缮铺宅,是个老熟人。书坊漏雨、掉漆之类都是他帮忙。余文台亲自陪着乔师傅屋里屋外,细细看了一遍。 “乔老弟,咱不拆墙不倒梁,就寻常刷浆,上漆,修门窗,补屋檐。” “门面与铺子最要紧。” “后院那儿,东厢与西厢也收拾出来,简单修缮下,当刻印作坊,库房。” 余父熟悉装修,盘查细致。能包的都包出去。 自从买房,虽然操劳,余父却一日比一日精神起来,敢情是日子有盼头,活着带劲了。 余知微看在眼里,甚是欢喜。 此番,余家向元宝家借了一百五十两,余下五百两银子都是向万珍阁借的。作为交换,他们将好些经籍雕版典当了,期限八年,利息二成。背了一大笔债,其他花销必须精打细算。 合计了一上午,与乔师傅敲定,装修预算五十两银。 他们从周算盘那里讨回来的押金,正好用于装修。 谢谢老天爷!余知微心下欢喜,当场备好修缮合约。 乔师傅接过一半定金,咧嘴笑道:“余老爷,余姑娘尽管放心!立冬之前,保准给你们拾掇得利利落落!” 谈完事,父亲乐呵呵地先回廊房胡同,余知微也松了口气,打算去周边逛逛,熟悉下环境。 往后这鼓楼大街,也是她的地盘了! 响午刚过,街上正热闹。两旁坊市鳞次栉比,商铺云集,日常柴米油盐酱醋茶应有尽有。往后,她一边卖书挣钱,一边写写文,小日子可以过得挺舒心。 余知微哼着小曲儿,转入一条街巷。 这一片是文人、官宅区,高院深宅,环境幽雅。 一座青墙深院前,有棵高大的金桂开得正盛。金粟压满枝头,香气氤氲。风一吹,花落如雨。 “好香啊。”她不由地停驻脚步。 这宅子还挺气派,门却关得严严实实。 趁着左右无人,她蹲下身,在地面拣了一捧落花放佩囊里,打算回去做桂花笺。她直起身,上方一条低垂的桂花枝,开得沉甸甸的,像一串金灿灿的小蜜糖,那甜丝丝的味道扑入鼻尖,惹得她心痒痒。 没忍住,她踮起足尖,伸手去够。 指尖将将触到—— “咔。” 忽有一只手越过她头顶,折了那株桂枝,放入她手心。 余知微怔了一忽儿,僵硬地转过身。 那人玄衣肃立,面容冷峻,正站在她身后。 “啪嗒”一声,余知微手里的桂枝掉在了地上。 ……怎么又是他! “顾,顾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顾守生垂眸看她,神情淡淡:“我倒要问你,为何站在我府前?” 他,他的府前??? 更响亮的一道轰声,震得余知微脑子一片空白。 ……邻居?顾大人?? 脑海里飘过《我下血本买了房,结果邻居竟是锦衣卫大佬》 怪不得上回他指路如此熟谙,原来他就住附近! 她愣在原地,像一只被意外逮住的偷桂花的小野猫,惊慌的眸子睁得大大的。 忽然那人伸手过来,她惊得“唔”了一声,闭上眼睛。 那人修长的指尖落在她头顶,只是轻轻弹了两下,拂落她发间的桂花粟。 余知微缓缓睁开眼,正对上他垂下来的幽深眸光。 心又急跳了下,往后挪开半步。 “你怕我?”顾守生看了她一眼,俯身捡起那株掉落的桂枝,递给她,“不是要折?” 低沉的声音意外地轻柔了些。 余知微盯着那枝桂花,迟疑地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的手,像被烫了一下,“多谢顾大人。” 她脸上漾开一抹浅浅的红晕,像被桂花香薰醉了似的。 顾守生瞧着她那副又惊又怕,偏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唇角微微抬了一下。 “后日交稿,文写了?” 余知微垂下眼:“第一章写完了,随时可交。民女继续写下文。” 既是邻里,往后交稿催稿倒是方便了。 这个念头闪过,手臂浮起一层细栗,她连忙用袖子遮紧手。 “我会派人取。房子怎么样了?”顾守生问道。 余知微也正要向他感谢此事,深深福了一礼:“都办妥了。多谢大人。” “那是你自己的本事。”顾守生淡淡回道。 余知微怔了下,心底又泛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抬眸觑他一眼。偏生这人眉是眉,眼是眼,极清隽的模样,可她却看得心口发紧,慌忙移开目光。 她福身辞别,客套说了一句:“民女不打搅了,改日到您府上拜 谢。” “不必了。”顾守生俊脸冷淡,“你若不想招惹是非,就该知道锦衣卫耳目遍地,连我也管不住。” 余知微浑身颤了下。她当然晓得锦衣卫的厉害,天罗地网,无孔不入。 曾经有件真事,在民间流传许久,每每听得人汗毛直竖。 ——洪武年间,那会儿太祖朱元璋刚设锦衣卫。国子监祭酒宋讷,因学生打碎茶具而发怒,在家中独自生闷气。次日早朝,太祖皇帝竟问他为何生气?还拿出一副画工所绘的画像,证明他“危坐,有怒色”。 余知微忐忑往四下扫了一眼,感觉暗处藏着一双双毒蛇般的眼睛。 顾守生的眸光淡淡扫过她的脸,那些害怕、惊疑、试探的繁复神色,在他眼里一览无遗。 “没想到你挑来挑去,竟搬到此处。不过我极少住这里,互不打搅。” 怎么说得她故意靠近他似的? 余知微撇了撇嘴,点头道:“嗯。民女先告退了。” 她又福了一礼,转身之际,元宝那句“壮阳药”的八卦蓦地窜进脑海。她微微一顿,往那扇紧闭的大门觑了一眼。 他府里,真有女人? ……噫,关我什么事儿! 余知微转身,步伐比平日快了许多,裙角漾起细细的波纹。 阳光正好,照得她那身月白色衣裙干干净净的,像一页刚印好的书。 顾守生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没入巷口。唇畔再度浮起一缕极淡的笑,和着桂花氤氲的香气在风里打了个旋儿,便散去了。 他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转身,往府邸走去。 倏地,他眸光冷了下来,像绣春刀骤然出鞘,将周边暖意瞬息削去几分。 ——边上老槐树后头,有人。 顾守生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气定神闲地推开门。唯独眸底的冷意渐渐凝成了冰。 竟有人敢盯他的梢?还是……盯着余知微? . 三日后。北镇抚司的值房里。 顾守生坐在案后,听着沈问的禀告。 “大人,查清了,确实是锦衣卫探子,钱都督手下的。盯的是……余姑娘。” 烛火幽幽跃动,映得顾守生的神色扑朔迷离。 “什么时候开始的?” “自她在鼓楼买了房,每日行踪都有人记着。此外,她那两个好姐妹,便宜坊酒楼的王姑娘,还有教坊司挂名的角儿,梨云姑娘,最近也有人打听。”沈问查案办事,向来干净利落,“会不会因为她搬的新地方,离大人近……?” 顾守生沉默稍许,起身往外走。 沈问怔了下:“这么晚了您去哪?” 顾守生只说道:“去见一人。” “大人稍等。”沈问快步上前,觑了他一眼,递上一只信封,“今日我去廊坊巡街,遇见余姑娘,她将这个交给您。” 顾守生接过白色硬纸信封,拿在手里掂了掂,应是稿子要他审,封口处用红色火漆封缄。不知情的人会以为是秘密文件,或其他……不可告人的书信。 顾守生蹙了蹙眉,轻喃一句:“麻烦的女人。” 声音依旧平淡,脚步却比平日快了几分。 12. 偏我笔下竟是春 (一) 顾守生去见的人是张永。 张永正在寝房歇息,披了件衣裳,将他迎到书房,面色微带埋怨:“你还真会挑时辰,咱家刚躺下,又得爬起来。这几日御用监,豹房,太庙我三头跑,想在自家府里好好歇个觉,都求不来。” 大太监张永,平常不是在御用监衙署内当值,就是在豹房陪同皇帝。近日工部修缮太庙,他被派去监工,晚间回宫外私宅歇息,倒也方便。 他端起茶盏,喝了两口蒙顶甘露提提神,没好气地看了顾守生一眼。 “说罢,什么事非得夜里来说?” 顾守生欠身道:“打扰公公歇息。属下前来,有一事禀报。”他也不再寒暄,直说道,“有人盯着那写书女子。” 张永微微一顿:“皇上夸赞写得好的那位?”他轻嘶一声,“这事晓得的人不多,当时钱宁也在。难道是他的人?” 顾守生默着颔首。 张永看了他一眼:“不过盯她做甚么?” 顾守生语气平淡:“她刚搬家,在鼓楼,离我宅子不远。” 张永怔了须臾,似笑非笑:“呦,你俩还真有缘分!往后你审她的文,倒是方便了。” 眼见他一脸严肃,张永打趣道:“我说顾守生,你深夜求见,就是为她而来?难不成读多了风花雪月,也对女人上心了?” “属下奉旨监督,她若有个长短,不好交代。”顾守生板着脸。 张永被他瞧得发毛,摆手笑道:“行了,咱家不拿你玩笑了,就你这副冷模样,比和尚还要无情无欲。” 张永呷了两口茶,语气沉下来:“你近来清肃北衙门,钱宁那口气,怕是憋了有些日子了。这事你不插手是对的,由我来办。” “公公打算怎么办?” 张永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放心,我会让钱宁自己把爪子收回去。” 顾守生颔首:“劳烦公公了。” 张永打量他,又眯眼一笑:“这回,钱宁气得直跳脚,却无可奈何。爪牙被清了不少,连那左膀右臂,杨指挥使也被朝臣罢黜。你这步棋,走得妙。” 顾守生勾了勾唇:“我也是遵照公公的教诲,为陛下尽心效忠。” 张永笑意更浓了:“陛下想提你为指挥使。按这势头,只要钱宁下台,你便能掌锦衣卫事。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啊。” “公公知道我为何要往上爬。”顾守生神色倏地凝重,沉声道,“不过朝堂风云瞬变,我这种人能否善终,还真不好说。” 闻言,张永的笑意也淡了下去,看着杯中沉浮的细沫。 “确实,善终不易。”他点头叹道,“这朝堂,我伺候了三代皇帝,经的事比这茶沫子还多。八虎的骂名我背过,后来一点点扳回声誉。可即便我坐到如今这位置,也保不住哪一天……” 忆起往昔,张永神情复杂地笑了笑:“刘瑾当年爬得多高,不过他坏事做尽,实属活该。” 当年安化王叛乱,就是张永联合杨一清,铲除了刘瑾。刘瑾曾官拜司礼监掌印,内行厂提督,天下人称“立皇帝”,比真正的皇帝正德还要威严。结果呢?凌迟,挨了三千多刀,死得那叫一个惨。 闻及“刘瑾”往事,顾守生眸光倏地暗下来。 月光斜照而入,落在他侧脸上,霜华般的冷,又似蒙着一层湿润的雾气。 张永搁下茶盏,幽沉沉的目光看着他:“进入锦衣卫这些年,我晓得你不容易……” 张永打住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如今你手握诏狱,不用我多说,该晓得怎么把控。” 顾守生站起身,拱手道:“当年的事,属下都记得,也不忘公公之恩。”当年,正是张永帮忙让他入了锦衣卫。 张永颔首:“老奴只求陛下平安,远离钱宁那等小人,朝堂能够长久稳住。”他叹了口气,“近日陛下又要离京,风头又该紧了。你多留神。” 当今天子正德,行事离经叛道,去年偷溜出京,自封“威武大将军朱寿”亲征应州,竟大败蒙古小王子。如今又让内阁拟诏,给他授爵加俸,还又打算离京。朝野再度哗然,锦衣卫奉命加强舆论管控。 “公公放心,属下明白。”顾守生朝张永郑重一揖,“夜深了,您请歇吧。” 顾守生走出张永府上,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凉。 月光落在他霜华般的脸上,眸底蕴着一点晶亮的水光。他仰头望了望那抹冷月,继而转身,没入沉沉夜色里。 今夜难得回到鼓楼的府邸。这段日子他几乎都在镇抚司的值房度过,累了躺榻上歇会儿。如今回到自己府里,少顷便沉沉地睡去。 …… 梦里,他又跪在那里。 地面的石板硌得他膝盖生疼,京城三月的雨不断地倾落在他身上。 他跪在北镇抚司前,面向诏狱,一声声的呐喊都被吹散在风雨里。 “……我父亲清白无辜,放我父亲出来——!” “他是冤枉的——!他是冤枉的——!” 他以为喊出来了,就会有人听见。 可嗓子喊破了,喊哑了,依旧没有人应他。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足足三天,他跪在诏狱门口,手指冻得发白,双腿早已麻木。雨水合着泪,全身心都湿透了。到最后,他瘫倒在泥泞里,仅余的一丝力气,只够化成低哑的乞求,从他唇边颤颤地溢出。 “求求你们了,放我父亲出来……他是清白的……” “公道何在……” “公道……” …… 顾守生猛地醒来。 视线逐渐清明,他怔怔地望着床顶上的承尘。脸依旧霜华般的冷,眼角却有一滴泪,自他面庞滑落。他没动,默默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才慢慢坐起身。 他抬起手,按了按膝盖。 痛,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湿的痛。可虽痛,十多年来,他早已习惯,就像那些经久不散的噩梦。 噩梦之源……正德二年三月,刘瑾召群臣跪金水桥南,宣示“奸党”名单,包括大学士刘健,谢迁等五十多位。部分人被打入诏狱,其中就有他的父亲顾逊,都察院言官,曾上书直谏,弹劾刘瑾。 “守生,你的名字意喻——守生护命,济物为怀。” 那时他还小,父亲摸着他的头:“我们无论身居何位,要以守护百姓、济助万众为胸怀,直言敢谏,为民请命。” 父亲说这话时,眼底有光。 后来那光灭了。 十二岁那年,他最后见到的,只是父亲伤痕累累冷透了的尸体。 他曾死死地盯着诏狱那扇黑沉沉的大门,如今,他成了那扇门的主人。 顾守生彼时的目光沉得可怕,坐在案前,拿起刻刀,手攥得紧紧的。他全神贯注,执着一根木条,一小刀一小刀地割着,似在执行凌迟。 刀刃寒光一闪,他瞥见自己神情狰狞的脸,还有唇畔那一抹笑,阴森森的挂在那里,似地狱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张脸,像极了恶鬼罗刹,狠绝无情。 彼时一束阳光穿过窗棂,落在桌案那只白信封上。 干干净净的。 他转眸瞥见时,脑海里蓦然浮现一个人。 ——桂花树下,那女子抬着略含惊慌的脸,双颊漾开一抹浅浅的红晕,像被花香薰醉了似的,抬头看着他。那双眸子明澈澈的,似一泓清泉。 连她离去的背影,在阳光照映下,亦是干净明亮,像一页刚印好的书。 顾守生眸光微微一动,放下刻刀,眉宇间那股浓郁的戾气如薄雾遇光,一点点淡去,露出底下的轮廓,只余下冷。 冷冰冰的,若纹丝不动的山巅雪。 死一般的冷。 他擦了擦手,拿起那份信,撕开封缄。 里面好几页纸,写得密密麻麻的。 娟秀的字迹一行行跃入他眼里。 开篇交代秦氏远嫁背景,按着他的要求,规规整整,并无突兀之处。 大婚之夜,新郎拜完堂,未过洞房,竟出征去了,留着秦氏孤单等候,望月凄哀…… 顾守生蹙了蹙眉。 低俗。牵强。 他提笔批注,忽瞥见页面下方一小块湿痕,像似泪水洇湿的。 又看到那句:秦氏望着夜空细微的光,等天亮。 等天亮。 他倏地震了下。 他也在等天亮…… 一直等着。 好多年了,天依旧黑漆漆一片。 顾守生搁下笔,继续往下读。 后几页是秦氏熟悉府邸环境与人事,描述她知书达理,温柔娴淑,还有旁人对她美貌的赞誉。轮到陆将军时,文韬武略,俊美英拔,这类赞誉更是一箩筐的,却迟迟不见人出来。 顾守生揉了揉眉心,执起朱笔画了好些圈圈,写下批注。 总算读到最后一页——秦氏听闻陆将军回府了,不知是喜是惊,连忙坐到镜前整理花容。 顾守生目光快速移动,一个词忽地钻入他眼里。 “腿疾”? 他微微一怔,仔细看了看。 将军府的侍女对秦氏说,陆将军有腿疾,等他回来,请夫人用药给他敷一敷腿。 顾守生顿住手,惊讶的神色跃然于颜。 巧合,亦或? 他摸向自己隐隐作疼的腿。除了故友,没人晓得他患有腿疾。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接着有人敲了敲门,一道女子温柔的声音传来。 “顾哥哥,药汤我给你熬好了。” 顾守生旋即收起信纸,理好衣襟,正了正色。 “进来。” 13. 偏我笔下竟是春 (二) “进来。”顾守生正襟危坐,声音平静。 那扇门吱呀开启。 一位年轻女子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她一袭白裳,乌发用银簪挽起,眉眼若远山含黛,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像枝头未绽的白梅。 “药很烫,先凉一小会儿。”苏苓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放到桌上,还有药泥。 桌面有些凌乱,她瞥了眼那几只木雕小马、小狗,以及形态质朴的小玩意儿,“顾哥哥又在刻东西呀。你曾经雕的那只小狸奴,我还一直收着呢。”苏苓随手整了整桌案,将那只白信封放远些,以免弄脏了。 顾守生的眸光紧紧盯着她的手,见她仅是将信封挪开,紧绷的下颌松了些。 苏苓抬头看向他,面容微微泛红:“我熬制了一款新药,按着《普济方》里的方子,又配了肉桂驱寒邪,杜仲强固筋骨。你这腿是当年落下的寒疾,单用鹿茸温补还不够。这新药,你且试试。” 年少时他在诏狱前跪了三天,又遇风雨天,身子寒邪入侵,尤其腿部,落下长年病痛。每到冬天,阴冷天,腿会疼,会麻。当年若不是苏苓的父亲好心诊治,他这腿恐怕早不行了。 顾守生颔首:“多谢。” “顾哥哥莫客气。”苏苓莞尔一笑,“对了,你上回在济世堂买的鹿茸,挺不错的。” 济世堂是鼓楼大街那家药铺。 蓦然,顾守生又想起一幕偶遇——那女子买房受挫,向他讨要无罪文书,一双含泪的眸子清亮亮的,满是委屈,却一滴泪也不肯落。 三番两次,为何总是遇见她。 顾守生蹙了蹙眉。 苏苓瞥见他微微蹙眉,问道:“你怎么了?腿疼?” 趁着凉药的当儿,苏苓拿起青瓷小碗,碗里是乌黑浓稠的药泥,还冒着热气。 “这是我新制的药膏,用乳香、没药、木鳖子等调制而成,还添了些鹿茸,之前试了好几位腰腿疼痛的病者,都说有用。”她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这药泥,得趁热敷在膝盖上,我帮你。” 顾守生挪腿避开:“不必。我自己来。”他伸手接过碗,声音清清淡淡的。 苏苓讪讪地缩回手:“哦,那好。” 她站起身,微微垂头,模样纯美,白裳越发衬得她像似一位不经世事的仙子。 顾守生看着面带窘色的苏姑娘,缓和声调:“阿苓,多谢。其实不必麻烦,这些年来我也习惯了。”他冰霜般的脸色也转为柔和。 “不行!”苏苓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这病虽不致命,却也不能任其恶化。你现在还年轻,等往后,吃的苦会越来越重。” 苏苓声调一贯温柔:“明日,我做些艾叶花椒泡脚的药包,这样内服,外敷,再加以浸泡。趁天还没太冷,你好好调养下,这个冬天便不会遭罪了。” 明显她将他当成了一个病人。 顾守生牵起唇:“你来京不久,暂且在府里住着。我让梅娘带俩侍女,回府陪你。我不经常回来。”他顿了顿,“你……可当作自己的家。” 苏苓容色微羞,点点头。 父亲去世,在京城还有些产业,她便从金陵过来处理,顺道看看能否在此久留,独立行医。她便暂且投奔他府上。 “顾哥哥赶紧敷药吧,还有药汤,趁热喝了。我过会儿来收碗。”苏苓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顾守生垂眸看着那碗药泥,像墨一般。 书坊用的油烟墨,也该是这般黝黑亮泽。 他蓦地心一跳。 ——怎么又想起那女子? 他忙摇了摇头,解开袍服下摆,卷起裤腿,用勺子将药泥慢慢敷上膝盖。 温热的。 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异样……也像温热的药力,正丝丝地渗入骨缝里。 敷药后,他重新取出那份稿子。 短暂的暖阳铺满了整个桌案,他手里的纸页被染成淡淡的蜜色。光也照着他的脸,将他眉眼的霜色化开了几分。眉梢那粒小小红痣,被阳光一映,像雪地里燃起的一点星火,格外鲜明,灼灼跃动。 彷佛活了。 他执笔,在“等天亮”那段文字下方,轻轻划去他标注的“低俗。牵强。” 待墨迹干透,他将审好的稿子装回信封里,放入袖中。走出屋外,与苏姑娘聊了几句,他慢慢行往鼓楼大街。 冬日临近,京城气候萧瑟,干冷的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顾守生穿着常服,看似漫不经心地走着,眸光却冷凌凌地打量四周。很快,他发现街头藏着几个可疑之人,有扮作货郎的,有混入乞丐的。 ——锦衣卫探子善于乔装打扮,但逃不过他的眼睛。 走到一处,他的脚步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 隔着街,他远远望去,“冯氏笔庄”的招牌已被摘下,新店正在修缮。 那里,余知微正撸起袖子干活。 她身穿褐色短褐,腰间系了条粗布围裙,头发用青布包了,裤腿扎进布鞋里,活像个粗使丫头。她与三娘刚在天井那里把杂草都清了,并翻了旁道的泥地,等开春种些好看的花。 往后,他们可以在天井一边晒书,一边晒太阳,喝喝茶。小日子美得呦。 余知微笑得眉眼弯弯。 前头,负责修缮的乔师傅正领着伙计们刷漆——门面最是要紧。前面两间铺子,大的用来卖书,小的当作贵客处。 余知微端上热茶与点心:“乔伯你们辛苦了,刷完漆,便歇歇吧。” 乔师傅咧嘴笑道:“嗳,快喽!门铺的大漆过会儿就能上完!赶明儿你们煮几大锅绿豆汤,让蒸汽熏一熏,漆味便能快速减淡。再四处搁些橘皮,可去味。”乔师傅手艺好,又勤快,包工省了好多事儿。 余父拄着拐杖,站在铺前,与福伯研究如何安置卖书柜台,会客厅。 再有十来天,店宅修缮完毕,他们便能搬进来了。 余知微笑盈盈地走到门外,仰头望向门楣,只待挂上“余墨阁”招牌。 她开心地转了两个圈,眸光掠往四周。 大街上人潮涌动,车水马龙。旁边蓬莱茶楼里飘出客人的欢笑声;绸缎铺子进出几位衣裳鲜亮的女子,好奇地往她这边张望着;三两孩童追着一只小黄狗跑过;街边小吃摊冒出热腾腾的香气,那股子人间烟火,硬是让吹过的寒风都暖了几分。 蓦然,对面街上,有道身影映入她眼帘。< /p>那身影,修长挺拔,在人流中鹤立鸡群,似乎正朝她这边看来。 余知微好奇瞧了两眼。很快,那身影随着人潮动了起来,消失在转角处。 她没多想,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回店里。 忙碌完,余知微与父亲他们回到廊房旧居。晚膳后,她稍微歇了会儿,便燃了烛火,坐到案前。 近来心情好,她趁着灵感涌现,多写些文。 上回,第一章完结。她写了秦氏一边熟悉府邸人事,一边等待陆将军。某日,陆郎君终于回来了。 不晓得顾大人有没有读? 余知微拿笔杆轻轻点着下巴,暗思量。 第一章应该没啥问题,不过之后章节,嘿嘿,她可要渲染俩人独处氛围,拉扯下了。 至于怎么自然切入,不让顾大人觉得女主轻佻? 当时她想了个设定。 ——男主陆安美强惨,常年打仗,就给他来个腿伤。 余知微酝酿片刻,提笔就写。 这类感情流小情侣暧昧拉扯,她倒是在行。 写到敷药时,落笔更是流畅。 【……陆安征战劳累,洗身用膳后,便躺到床上。 秦婉卿在一旁局促不安,玉珠丫鬟送来治腿疼的药泥,嘱咐她为郎君上药。 秦氏忐忑走近,言道:郎君,妾身为您敷药吧。 陆安昏昏欲睡,闻言,只得翻身坐起。他不好推辞,毕竟大婚之夜,让她白白等了个空。 那就劳烦夫人了。他声音淡淡。 秦氏应诺,拿着一小碗药泥,在床前蹲下身。她慢慢替他卷起裤腿,娇羞着瞥向夫君的腿……甚是修长健劲。 可左腿下方,一道狰狞的长疤痕。 据说他中的那箭带着倒刺,刨开骨肉才给拔了出来,可陆郎君硬是没吭一声。 秦氏暗自吸了口气,俯身过去,替他在伤处慢慢抹药…… 她低着头。 陆安瞥见她弯下的后颈,雪色肌肤在烛光下泛着光,似一段细腻的羊脂玉……】 余知微唇角飞扬。 下回设计个什么剧情,让陆将军后背受伤,他不得脱衣展露胸肌,腹肌? 抹药、拉手、眉来眼去、亲亲贴贴……她会一章接着一章炸起来!好让大馋丫头们欲罢不能。 啊咯咯咯咯——余知微脑子里笑出了鹅叫声。 不过,女子们爽了,顾大人又会批她艳俗? 她脑海里掠过那人刀刃般冷厉的气场,骤然止住笑,浑身颤了下。 一股清香掠过鼻尖,她转眸,瞥见边上瓷瓶里插的一株桂花。 那日金桂树下,就是他捡起这枝花,递给了她。那日,他的眼神莫名地软了几分。 他似乎也不是那么冷…… 余知微搁下笔,双手托腮。 她笔下的人物,陆将军的孤冷,源于往昔经历,用铁一般坚硬的外壳将自己包裹了起来。 顾守生呢? 他总像似蒙了一层薄雾,叫人看不透心思。他又有着怎样的曾经? 余知微怔了下。 这是她第一次,有了想要探索他的念头。 14.偏我笔下尽是春 (三) 立冬前两日,难得的大晴天。日光明晃晃地铺下来,照在人身上渗入一丝丝暖意。 廊房胡同的旧宅里,余知微与父亲立在一棵枣树前。那树已有两人高,虬曲的枝干光秃秃的伸向淡蓝天空,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像一幅简约的水墨画。 “二十年了。”余父轻轻叹了声。 这棵枣树是他与妻子刚到这里时,一同栽下的。 余知微抚摸着皴裂的树皮。打从她有记忆起,每到秋天,树上缀满一簇簇红枣,爹娘带着她打枣,欢声笑语间,果实哗啦啦地落下来。她捡了枣儿放嘴里,清清甜甜的,好吃得紧。 她唇畔流露一缕浅笑,眼眶里却蕴着晶莹的泪珠。干冷的风刮过檐角,带着哨子般的细响,将她眼角的泪珠也吹了去。 她拢紧长袄,依依不舍地又望四下打量。 老房已搬空。屋外马车正候着,满满当当的载着最后一批行李。 父亲依旧默默地站着,半晌,伸手往树干轻轻拍了两下,像是与老友道别。 随后他转身,余知微扶着他往外走,没有再回头。 . 送走往昔,引来新生。 装修一个月,鼓楼店宅面目全新。朱漆门面蹭亮,大红灯笼高高挂。屋里洁净亮堂,架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壁上挂画,环境幽雅。她的好姐姐谢云瑶买了两盆大金菊,雅名“胜金黄”,让她摆在店门两侧,希望生意能像花儿般金灿灿,火旺旺。 门楣上,“余墨阁”黑底金字的招牌已悬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余知微将亲手写的对联,贴往门框。 ——刻印古今文,流传天地心。 家。新家。他们自己的家! 余知微与家人们围在一起,望着崭新的书坊,热泪都滚了下来。 一切准备就绪。 立冬后日,天气晴好。值黄道吉日,宜开业,宜纳财。 也正是余知微二十岁的生日。 “余墨阁”鼓楼新书坊——正式开张! 劈里啪啦一阵鞭炮声,红纸屑像似炸开的石榴籽在空中飞溅着。 余知微捂着耳朵往后退,眼眸笑得弯弯的。 街上围来好奇的人群。 余父穿戴儒雅,清了清嗓子,朝众人拱手说道:“诸位,我们余墨阁书坊,建阳余氏所创,驻京二十年,今儿乔迁鼓楼大街,正式开张!” “刻书卖书,承蒙大伙照应,往后还请多多捧场。” 话罢,他侧头看了一眼站在边上的余知微,挺直腰板又道:“这是我余文台的女儿,余知微,余墨阁新掌柜——!” 余知微今日身穿一件秋香绿新袄,绣有缠枝莲暗纹,头戴精致绢花,整个人清雅又利落,端端一副书坊女掌柜的风范。 她上前一步,含笑致礼:“诸位街坊,小店乔迁鼓楼,为答谢新老顾客,今日起,开张七日内,所有书八折优惠!购满三本,另赠一本,多买多赠!”促销的法子她都用了起来。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眼睛亮了。 “还有——”她微微一笑,指向福伯怀里抱着的一只木罐子,“每日,但凡进店买了书的客人,皆可抽取一支彩头签。” 福伯晃了晃木罐子,接了话道:“礼物丰盛,笔墨、纸张、书籍,就看各位的手气了。” 听到这里,人群情绪激昂,有人开始往前挤。 余知微同父亲微笑对视后,又朝元宝姑娘眨了眨眼。 元宝过来帮忙,带领几位小姐妹,各个打扮得鲜亮俏丽。姑娘们走去鼓楼大街,往路人手里递传单。 “余墨阁书坊乔迁鼓楼,今日开张,七日里书籍八折优惠。” “买三送一,多买多赠!” “还能抽彩头,有惊喜!” ——发传单也是余知微的促销主意。 单子是用剩余的建阳竹纸印成。竹纸冬天易脆裂,放着浪费可惜。这阵子书坊没有刻印,多余的墨也快干了,趁机用起来。 眼见大家兴高采烈,余知微笑着搓了搓手,准备大卖特卖。 鼓楼的新街坊,领家蓬莱茶楼,绸缎铺子等掌柜,前来道喜。还有廊坊胡同几位旧邻,吴大娘,唐伯等人也提着贺礼上门。 屋里头,三娘他们老早备好炒青茶,一只只干净的瓷碗。不仅有茶,还有银丝糖,桂花糕等甜点小食,就等着为客人们奉上。 正喜庆时,人群中忽然蹦出几道非议声。 “呦,这不是廊房胡同,惹了锦衣卫的那家书坊?” “听说生意做不下去了,没想到换了个地方。” “原来是他们啊!来了咱们鼓楼,真晦气!” “谁买谁倒霉。” 众多顾客倏地顿住脚步,稍许,纷纷退开。 余知微愣了愣。很快,人群中嘀咕声越来越多。 余父也听见了,急得挥挥手:“诸位,诸位,这是都是无稽之谈,请莫听信谣言,锦衣卫早查清了事情真相!我们清者自清!” “余老掌柜,买者自愿,您也不能逼着大家买书吧。” “就是就是。” “因为他们余墨阁,有些书坊老倒霉了,被锦衣卫抄家,罚银,甚至流放千里。” “哎呦,真惨喏!” 余父气得浑身发抖,欲语难言。 这些闲言碎语也毫不留情地传入余知微耳里。她望着人群那一幅幅神情复杂的面容,倏地,眼眶发酸。 众生如蝼蚁,终日忙忙碌碌。可即便是蝼蚁,她也想好好活着。靠着那股子心气,从牢狱到买房,一遭遭风波,她都撑了过来。今日开张,所有人起了个大早,把铺子里里外外擦一遍,连门槛都洗过,还泼水扫街,拜了财神,保佑书坊蒸蒸日上。 她累了,很想转身就走。 但,走了就意味着她认了。 余知微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情绪,清了清嗓子:“诸位莫急,我有话说。” “适才那几位说闲话的,麻烦往前站出来,我想与你们当面说说理。” 人群倏地安静。 没有人站出来。 余知微仰起头:“既然没人敢站出来,那我就自个儿说了。我是进过牢里,可也清白出来了。真有罪的话,锦衣卫能放我站在这儿开张?” “换地方,只因老租房是非多,留不得。” “这儿是我们自己买下的店宅,新开始,新气象。” “说买我们的书会招灾?京城来过余墨阁的人多得去了,不乏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谁敢这么诅咒?这算诽谤!” “诸位想想,我说的在不在理?” 吴大娘站在旁边,目睹这一幕,眼眶湿润,扯开大嗓门:“锦衣卫那事,余姑娘清白无辜,都是给恶人冤枉的!我们胡同老街坊都晓得!” 余知微感激地看了看吴大娘,又见唐伯等旧邻也站了出来,为她辩护。 围观众人的风向开始转到了她这边。 “是呀,余姑娘所言甚是。” “有人存心捣乱。” “我读过她的书,写得很不错。” 然而人群还在好奇观望,有几位竟闲在那里嗑瓜子看热闹。 此时,元宝慌里慌张地跑来,凑到她耳畔,小声说道:“姐姐!不好了,有人捣乱呢!”元宝喘了两口气,“我们上街宣传,碰见周员外了!他暗戳戳派了许多人,让他们逢人便道,余墨阁书坊,惹过锦衣卫,谁买谁倒霉!”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余知微恍悟,适才人群中捣乱的那几位,想必也是周员外安排的。 想起退房那日,周员外那副笑得阴阳怪气的脸,余知微暗怒:好啊那只算盘精,竟然欺负到姐的新地盘上来了! 她思忖对策,让父亲先进去招待熟客,以及新旧邻里。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行经中道。 不是寻常车马,是宫中来的。 前面两匹高头俊马,骑手威风凛凛,马后一辆漆色锃亮的辇车,檐下悬着琉璃宫灯,很是气派。后头还跟着一溜青帷马车,正往鼓楼大街驶来。 街上车马行人纷纷避开。 宫中车队,竟在书坊门前缓缓停下。 辇车帘子掀开,下来一位内官,头戴乌纱描金曲脚帽,身穿大红云纹贴里,脚蹬黑靴。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盖了红绸的托盘。 光是内官这身行头,所有人便知他官职至少四五品,是个大人物。 整条街鸦雀无声,只剩马蹄子踏在街石上的闷响。 为首内官拂了拂袖,抬眸扫了眼“余墨阁”门匾,不紧不慢地走上前。 余知微的心突突跳着,简直要蹦出胸膛。 旁边元宝脸儿煞白,小声嘀咕道:“姐姐,你你……你又犯了什么事儿?” 余父也惊得身子都僵硬了:“怎么,事情还没完么……” “哪位是余墨阁书坊女掌柜,余知微?”内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余知微深深吸了两口气,忐忑上前,福身道:“民女便是。” 内官上下打量她一眼,微微颔首:“传宫里贵人口谕,我等前来,买书——”那尾音拖得极长。 宫里贵人……买书?? 余知微猛烈的心跳漏了两拍。 满街哗然。 方才还在书坊外头嗑瓜子看热闹的三五人吓得缩起头。 所有人张大了嘴巴,愣在原地。 15.偏我笔下尽是春 (四) 宫里来人买书? 面对这猝不及防的一幕,余知微稳住心神,侧身引路:“公公里面请。”内官颔首,随她步入书坊。 街上鸦雀无声,一双双惊诧的目光追随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帘之后。 何公公淡淡打量她,不露声色,却像什么都收在了眼底。接着,他目光又缓缓扫过书架,墙上挂着沈周的山水画,“你们铺子虽不大,收拾得挺雅致,地方不错。” 何公公曾在文渊阁当差,如今任职于司礼监文书房,也是个懂书的行家。他随手拿起一本朱熹《论语集注》,翻了几页,颔首道:“建阳余氏之刻书,果真名不虚传。不仅刻工精细,纸张也匀净,墨字清晰。咱家曾在文渊阁,见过一些宋朝旧刻,里面有你们祖辈刊印的九经。” 九经,包括《易》、《书》、《诗》、以及“三礼”与“春秋三传”,余氏祖辈余仁仲,在宋绍熙年间就曾刊印过。 余父见何公公提及余家祖辈,万分感概,赶忙请他去会客间,坐着聊话。 内堂不大,一张花梨木桌案,靠墙的书柜陈列着余家所刻的经史典籍范本,以及时文选本,另一架格子摆着雕版样品。客人可在此看版,喝茶谈事。 何公公环顾后,慢悠悠地喝了两口茶,这才道出此行目的。 “今儿,张永张公公派我来,买你们一本书。” 掌印太监张永?那可是皇帝身边最有分量的大太监! 余知微与父亲愕然对视。 “什,什么书?”余父支吾道。 何公公看向余知微,微微一笑:“余姑娘写的那本《汴京鸳鸯录》。张公公说,皇上读后,龙颜甚悦,张公公便派我过来买书。” 余知微:……!! “公公要几本?这就给您拿去。”余知微声音发颤。 何公公眼皮轻轻一抬:“你们这儿还有多少?” 余知微估算了下:“约莫三百本。” 自从诏狱风波后,那书无人问津。即便有人好奇,却也不敢买。之前卖出去的还被退回不少,现下都堆积在库房里。 何公公翘着兰花指,大手一挥:“都拿来吧。” 余父瞠目结舌,揉了揉眼睛,倏地回神:“嗳嗳!公公您稍等!”他让余知微留着陪同何公公,自个儿赶去办理。 何公公转头看向余知微,微微笑着,眸光像秤,像尺,像在估量她每个细节。 “余姑娘,张公公还让我传个话儿,说陛下赏识姑娘的文采,让你继续写。如有新作,往后送宫里,陛下也想消遣读一读。” “民女谢恩!”余知微惊喜交加,连忙福礼。 不过…… 当初她出狱释放之际,那个前来传令的张公公,就是张永?顾大人看似与他熟络?张公公不是已经要她继续写,还让顾大人审核吗?为什么何公公也来说这一出? 顾大人嘱咐过,莫要声张。 此事略微蹊跷。 余知微暗自思量。 很快,余父将库房里积压的那些书都拾掇好,交给何公公的手下。余知微陪同着,将人送出书坊。 宫车缓缓离去。 挤在街旁的路人也慢慢回过神来,哗声四起。 “适才那位公公,来你们书坊买的什么书?” “我也要!” “掌柜的,贵店开张,咱们能否进里头瞧瞧?” 人群挤挤攘攘,福伯一见来势过猛,赶紧维护秩序:“客官们慢慢来,店儿小,别挤着了。” 三娘将茶水重新热了,也忙得手忙脚乱:“元宝姑娘,劳烦你们帮下忙!” 元宝使劲拍了拍涨红的脸,回神后,指挥着小姐妹们:“快快快!咱们负责给客人端茶倒水!” 这书坊,开张不仅八折优惠,还有吃有喝,能抽彩头。 人群呼啦啦地涌进来。 得知宫里贵人买的是《汴京鸳鸯录》,已售罄,客人们急得直跺脚。 “如今宫里人都来买书,更确凿余姑娘清白无辜,往后谁也别再嚼舌头了!”吴大娘这回可神气了,叉腰笑道,“作为廊房胡同的老邻里,这书首版我就买了!扉页还有‘余墨阁珍藏’,是咱余姑娘亲手钤的印!” 元宝也叉腰仰起头:“我珍藏了十多本,皆是首版,皆有钤印!” 哎呦喂。听得人妒忌又羡慕。 众人推搡着,眼巴巴地瞧着余知微。 “余姑娘,您那《汴京鸳鸯录》真没了?您还写了其他什么书?” “能不能再刊印?” “对对,多印些!” “我们先给银子预定喽!” 在人群喧嚣声中,余知微的灵魂终于回归。 ——这就是反转打脸的爽文剧情?? 爽! “嗳嗳。”她捋直舌头,“别急,各位别急,本书坊可加印,可先付钱预定!” “呵呵,老夫来记!”福伯连忙拿来账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后台钱匣子里,叮叮当当,不断掉入铜钱,碎银,那声音比任何丝竹管弦都要悦耳。 财源滚滚来。 余知微笑成一朵花,不忘吆喝道:“本书坊开张,还有其他书籍,也有促销~~多买多赠~~~” . 天已黑,店外的灯笼亮了起来,红红火火的。 二十年来第一回,余墨阁书坊需要劝着送客,让排队的人明日再来。 余知微亲手关上门,长长地舒了口气。 用膳后,她端着钱匣子来到父亲屋里,一道儿数着小钱钱。 “五十两!今儿赚了五十多两!”余知微兴奋跃起。 一天竟抵得往常三五个月的收益。单单预定她那书的客人,便有两三百位。就连积压在库房,《水经注》这类冷门书籍,今日也卖出好些本。 余知微脑子里快速算账,她写的那书卖一百十文,用的是松江棉纸,刨去雕版、纸墨、人工等,首版每本赚三十文,再版的话每本净赚六十文。 新店开张,趁着热乎劲儿多卖些。累也值得! 回顾客人们争相购买的情景,余父仍旧觉得恍惚:“……这一切,做梦似的……”他抬袖抹了抹湿润的眼睛,“照这势头,咱们能提早还清债。” “想曾经,爹还怪你瞎写东西……”他伸手摸了摸余知微的头,“乖女,真有出息!” 余知微蓦然有点想哭。 今天她生日。书坊能够起死回生,这是她最好的生日礼物。 一路走来的艰辛似乎已被抛在身后,最困难的时刻她未曾放弃,从泥泞里爬出来,继续不停地往前走。 前方总是有光的。 她信了。 夜间,她钻入被窝,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唇畔噙着一缕甜笑,沉入梦乡。 . 书坊开张第七日,来客依旧络绎不绝。 快到黄昏打烊时,一位身穿月白衣裳的姑娘走了进来。 余知微正揉着酸疼的肩膀,在她入门那刻,眸光就被吸引去了。 好美的女子,气质出众。 余知微主动迎上前:“本书坊开张不久,八折优惠,今日最后一天。姑娘想买什么书?” 苏苓抬头,挽唇浅笑:“多谢,我先看看。” “那好,姑娘慢慢选,有何疑问,尽 管找我。”余知微识趣地走开,来到福伯身旁,“福伯,彩头还有吗?” 福伯正在对账。开张以来,钱哗啦啦地流入,他生怕忙糊涂,每天都及时理清账簿。 他抬起恍恍惚惚的脑袋:“彩头?没了,昨日都给客人抽没了。” “晓得了,您先忙。”余知微回到柜前。 过了一会儿,苏苓捧着一摞书,缓缓行来,轻轻放柜台上:“我要这套书,请问价钱是?” 她买的是《伤寒六书》,成书于明正统年间,在伤寒分证、脉法、治疗方面多有阐述。 余知微好奇问道:“姑娘是医师?” 苏苓点点头,有礼却不多话。 余知微很识趣,不再打听,“这套共六卷,原价五百文,优惠后四钱银子。” 苏苓犹豫了下,拿出荷包数钱。 余知微瞥见她细微的表情变幻:“姑娘行医,医者仁心。这书我给你算便宜些,七折。” 苏苓略微一怔:“啊,多谢。您是书坊掌柜?” 余知微含笑点头:“往后还请姑娘常光顾。” 苏苓莞尔谢过,付完钱,捧书转身。 余知微目送她款款离去的背影。 “清美脱俗”,用在这位姑娘身上,正正好。 转眸间,她发现柜台多了一包药。该是那姑娘遗忘的吧?适才她进来时手里提着东西。 “福伯,我出去下!” 余知微忙不迭地拎起药包,走出书坊时,瞥见那抹白色身影没入前面的转角,便拔腿追了去。 “姑娘,稍等——你东西忘了拿!” 苏苓顿住脚步,回头望来。 余知微赶上前,将药包递过去:“这是你的吧?” “抱歉,适才走得太急,落下了。”苏苓微微欠身。 见她双手捧着书不方便,余知微好心道:“我帮你提着吧,你住哪里?” “不麻烦了,我自己拿。”苏苓笑了笑,伸手接过药包,“我就住这儿。” 余知微抬眼看向府邸,门前那棵金桂树…… 蓦然,心跳漏了两拍。 这不是……顾大人的住处吗?! 她低头再看那药包,纸面上绘着—— 鹿角! 壮阳药……?? 天哪,他府里真有女人……!还是位医女…… “阿苓。”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余知微身子倏地僵硬。 “顾哥哥,你回来了。”苏苓微微颔首,倒像是寻常。 顾守生不知何时下了马车,走到她们旁边。他眸光快速从余知微脸上扫过,又移向苏苓,还有她手里的药包。 余知微张了张嘴,可喉咙像似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苏苓略微疑惑地打量眼前这两位,少顷,朝余知微福了福:“余掌柜,多谢,我先进去了。”苏苓话罢,推门进府。 “别客气。”余知微回礼,随即觑了眼顾守生。 那人神色一如既往的冷峻,余知微不免紧张:“我,我正巧路过,告辞了。”她福身后,略略提着衣裙下摆,步履匆匆。 “余知微。” 背后传来他的一声唤。 余知微没停,继续低头赶路。 顾守生面色一沉,迈开长腿三两步赶上她:“你跑什么?” 余知微被迫刹住脚步,心跳得似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顾守生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 “抬起来头。” 她慢慢抬起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 “慌慌张张的,”顾守生沉声,“你心虚什么?” 16.偏我笔下尽是春 (五) 余知微抬起头,脸颊发烫:“我,我没心虚,大人为何这么说?” 事实如此,她有啥好心虚的,那壮阳药又不是她买的。 她不甘示弱地仰头,无奈那人整整高出她一个头,身姿岩岩若松,气势硬生生将她衬得娇小伶仃。 “那你跑什么。”顾守生垂眸看她。 余知微强装镇定:“书坊还有急事,民女赶回去打理,所以走得快了些。” 然而那人深邃的眸子似能洞察人心,她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垂下眼眸,低声又道:“适才,我不知那姑娘是您府上的,冒昧叨扰了。” “她是我远房表妹。”顾守生话出口,自己也愣了愣,波澜不惊的神色微微一动。 很快他恢复淡然神色:“书坊怎么样了?” 余知微抬眸觑他:“……挺好,刚开张不久,忙得紧。” 一阵风来,旋起地面的落叶飞舞在他们周边。 “那便好。”顾守生淡淡说道,眼角余光却冷锐一扫。 有个货郎挑着担子从他们身旁经过,架顶插着个小风车,被风吹得哗啦啦地转。担子沉甸甸的,压得扁担弯成一张弓,可那人脚步却稳当有力。 ——是个练家子,锦衣卫的人。 顾守生不动声色,继续看着余知微,声音冷肃:“后日审稿,不得延误。” 余知微点点头:“大人放心,民女不敢怠慢。” 顾守生:“届时我过来。” 余知微:……!! 寒风从领口钻进去,她打了个寒噤,忙把衣领拢紧了些。 顾守生看了眼她愕然的神色:“你回吧。” 余知微回神,赶忙福了一礼。她不敢回头,一刻不停歇地走着,直到拐过街角回到书坊前,她才顿住脚步,大喘两口气。 他要亲自来她书坊审文??? 余知微惊惶惶地四下张望。这要是让街坊们瞧见,让痛恨锦衣卫的老爹晓得了如何是好?!书坊生意才刚刚起死回生…… 冷风吹过,她浑身颤了颤,不敢继续往下想。 翌日,趁着书坊开张优惠过后,生意稍清闲,她借口歇一日,躲进屋里面。 明日顾大人要来,这事宛如一把剑悬在头上。 第二章已写。 第三章提到女主主动孝敬婆婆、嫂嫂,她们之间的关系从冷漠渐而好转。 差个结尾。 她坐在桌案前,重新酝酿情绪。 上回写到,陆将军刚从战场回来,秦氏为他腿伤敷药,搞了点肌肤相触的小暧昧。不过那夜,陆安乏累,沉沉地睡去。后几日,陆郎君一直清清冷冷的,白天不见人影,夜里偶尔归来。俩人同睡一席大红鸳鸯被,却依旧没有圆房。 秦氏忍不住胡思乱想…… 感受到秦氏纠结难过,余知微的心也被揪了下,提笔—— 【被子很暖,秦婉卿心里却空落落的。她轻轻侧过娇身,就着那月光,细细打量沉睡中的郎君。 他睡时,少了白日的清冷,侧颜愈俊了,眉头却微微蹙着,像似梦里还惦记着什么。 秦氏心里头翻来覆去,莫不是她生得不入他的眼?还是这桩婚事本非他所愿,故而……不曾碰她? 思及那夜敷药时,他神色淡淡,避开她目光的模样…… 秦婉卿咬了咬唇,那不争气的泪珠儿又悄没声地滚落下来。 这些日子,她从仆人口中得知——陆安曾有一位青梅竹马的表妹,可惜伊人病逝。那是继父兄战死后,他又一遭重创。彼时番国来犯,他披甲上阵,杀得目赤如血。那一仗他本就没想活着回来,腿伤便是那时落下的。 沉睡中,陆安嘴里嘟哝了一句。她不曾听清,那声调却是软绵绵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心口蓦地一软,捏着被角往他那边扯了扯,盖住他露出来的肩膀。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悄悄抹干泪。 鸳鸯被子底下,俩人隔着些距离,可好歹被窝是暖的……】 写罢,余知微搁下笔,眸间泛着涟漪。 她心疼秦氏,也心疼陆将军。他有些难言之隐……还不到袒露之时。 余知微轻轻叹了口气,取来一张新纸。 夜深了。她裹紧身上的夹层长袄,伸了伸冻得发白的指尖,拢往小手炉,汲取暖意。 趁着灵感未断,她搓一搓手,继续写。 圆房是个钩子,得再吊吊读者胃口。在这俩人捅破窗户纸之前,先添个温柔体贴的男配进去,刺激下陆将军。 顾大人说,她那些女子们争风吃醋的桥段不好。 “雌竞”不能写,但他没说不可以写“雄竞”。 余知微抿唇偷笑。 给秦氏安排了一位军医,常年跟随陆将军,不仅人长得俊,文质彬彬,还是秦氏的老乡。 【……这日,单军医再度来府,细细交代了新拟的药方。秦昭君得知他也来自江南,言语间便多了几分亲近。谈及故里风物,她唇角微扬,流露这些日子以来头一回的明朗笑意。 陆安恰从屏风后经过,眸光掠见她那张脸,皎皎如月,正绽着明媚的容光。 他顿住脚步,脸色忽地沉了下来……】 第三章——完! 余知微搁下笔,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睡前,她取出两片南海沉香,投到铜炉里,用银叶隔火慢熏。这款沉香是谢姐姐送的,属于宫廷贡品,往常她不舍得用,今日犒劳下自己。 清幽的香气漫延开来,满室氤氲。她躺在被窝里,一想到明日顾大人审文时,脸上的表情想来不会太好,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却又有点想笑。 …… 中午时分,顾大人来了,一身绯红飞鱼服尤其惹人眼。 她硬着头皮迎上前,在周边人窃窃私语中,将他引到会客间。 他拿起她的稿子,一页页翻着,脸色愈来愈沉。她缩在椅子里,心惊胆颤地等待着。他终于合上稿,抬眸看来:“余知微,你这些小心思,以为我看不透?” 她心头一紧,正想解释,却见他搁下稿子:“重写!” 丢下两个字,他便起身走了。 …… 余知微倏地惊醒,心砰砰跳着。 外头天已蒙蒙亮。还好是梦…… 她心绪慢慢平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自语:“没出息,这么怕他做甚。” 事实上,他也没那么可怕,反而要感谢他。鼓楼店宅能顺利买下,是他帮了一把。宫里人忽然过来买书,是否也与他有所 关联? 余知微暗思量。 傍晚时分,书坊快打烊时,顾大人来了。好在他今日微服私访,身穿墨色大绒稠袍,头戴一顶大帽,帽沿宽展,压得低低的,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 自他入门,余知微一眼就瞧了出来。 ——那么正的身板,那么冷的气质,不是他还有谁! 边上,福伯迟疑了下,迎上前:“客官想买什么书?” 余知微疾步走去,挨近时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淡香,更加确定了。 “王公子来了呀!快请——” 她流露不自然的微笑,做贼心虚似的东张西望了下,“福伯,这位贵客是来寻我的,谈些雕版要事。我带他去里头,别让人打搅了。” 顾守生低头看她:“有劳余掌柜了。” 熟悉的声音,就是他。 余知微的心扑通急跳。 余父刚好走来,疑惑地打量这位来客,拉住余知微悄悄问道:“王公子?万珍阁的少东家?他怎的来了?” 余知微随口应道:“他来定是有要事,我会谈妥的。” 天冷,余父的咳嗽又犯了,只能站在稍远处,朝来客拱手客套两句。 “爹爹病了,快歇着去吧。”余知微应付完父亲,转着一张明媚的笑脸看向顾守生,“王公子,这边请——” 她快速将人引往会客间,入屋后,赶紧掩上门。 活像个暗中接头的细作。 “你心虚什么?”身后传来那人低沉的声音。 余知微吓得一个激灵,转身时太急,脚底踉跄了下。 顾守生下意识地伸手扶去,她柔软的身子贴在他臂间那刻,他微微一顿。 “笨。总这么慌里慌张的。”他轻声道,收回手。 帽檐下那双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 余知微站稳了,抬起头,紧张的脸庞泛着一抹淡淡的红:“我昨日没歇好,有点虚……” 顾守生摘去帽子,凝眸看她片刻,没有接话。 “王公子是哪位?”他问道。 余知微努了努嘴:“王公子乃京城富商,我们向他借了银两买店宅。他与你身量差不多高,我便扯了个慌……” 她觑他一眼。您不也藏藏掖掖的,戴了顶大帽剑客似的,还说人家心虚。 “万一那人来了呢?”顾守生又问。 “他离京还没回来。” 这般对话怎么像是秘密幽会的情人似的?余知微脸颊发烫,赶紧打住话,从袖中取出装着稿子的白信封,递给他。 “这是新稿,劳烦您审一遍。” 顾守生看了眼她神色复杂的脸,接过信封:“我现下便阅了。” 眼见那人撩袍坐下,余知微闭了闭眼。 也好,是死是活,给她个痛快! “大人请先阅着。我给您煮些茶。” 她走去墙角,边上有只冬日暖炉,炭火正红,她烧着一小壶水,眼角余光时不时地瞟去——顾大人靠着黄花梨圈椅,背脊挺直,修长的手指轻轻翻着纸页,神情严肃得像在翻阅什么要紧公文。 这人总一副坐堂审案的正经模样?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微微蹙眉,抬眸看来。 余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17.偏我笔下尽是春 (六) 顾守生抬眸看来。 彼时水也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从初沸的“蟹眼”很快变成“腾波鼓浪”。 余知微心跳得紧,却听他道:“水开了,别烫着手。”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微微一愣,应了声“嗳”,小心提起砂铫,将滚水注入紫砂小壶。西湖龙井在壶底舒展开来,一缕茶香混着热气,在屋里慢慢漾开。 稍许,她沏了两杯茶,将他那杯慢慢推去:“大人请用茶,这是今年的新龙井。” 顾守生的眸光从手稿移到茶盏,白瓷小杯胎薄如纸,釉色莹白,愈发衬得茶汤翠绿。继而他眸光一转,落在她那翠绿衣衫上,映着她白润的手腕。 余知微轻轻移着手,又将甜点盘子推到他面前:“还有茶糕,您也尝尝。” 她晓得他喜欢甜点,特意准备了。 米粉蒸的五色茶糕,味道香甜软糯,配茶吃正好。还搁着一双乌木签子,用来戳茶糕,不脏手。 顾守生微微颔首:“余掌柜招待周到,就连茶盏也费了心思。” 他称她余掌柜? 余知微定了定神,说道:“我们开书坊的,虽是匠户,但经营的乃风雅之业,铺面便是脸面,不敢敷衍。这套茶盏,是家父早年收的,没有落款,不知永乐还是宣德白瓷,一直舍不得用。如今新铺开张,便拿出来待客。” 顾守生举盏,抿了两口,又将白瓷茶盏对着窗光打量了下:“大抵是永乐的。胎薄,能见影。令尊眼光不错。” “器物看细节,文也一样。”他搁下茶盏,没动那盘茶糕,而是执起手稿,继续审阅。 这人竟能辨别瓷器,余知微吃了一惊。可最后那句话似在点她? 她在他对面坐下,坐得端端正正,然心绪不宁,眸光飘来飘去。 她偷眼打量,先是注意到他搭在椅子上的手。手指甚是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状若圆贝,修剪齐整。左手背上却有一道深疤。 可惜了,这么一只好看的手。 她心想。 接着又瞥见——他袍子下摆露出的腿,笔直修长,一直伸到梨花桌底下。 好长的腿。 她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 陆将军的腿也似他这样吧,唉,可惜有疾。 “腿疾?”顾守生抬眸,“陆安,为何患的是腿疾?” “欸?”余知微噌地收回眸光。 怎么他们想到一处去了!吓死她了! 她清了清嗓子,说道:“陆将军久经沙场,难免受伤。他身上也有其他伤,不过腿部中箭,落下的旧疾最严重。”当然她没有说出真正用意。 她双颊漫出红晕,拿眼偷偷觑了下他,“大人觉得……有何不妥?” 顾守生凝视她片刻,神情未变,只是手移往自己的腿,暗悄悄用袍子遮了去。 “也非不妥,但,秦氏为他腿伤敷药,你所用笔墨过多。”他像似猜透了她的小心思,“记住,不可流于艳俗,轻浮。” 余知微心里不情愿,但应道:“大人提醒的是。” 她将甜点盘子又往他那边挪了挪:“您尝尝茶糕,今日刚买的。我再给您沏些茶。”略带讨好的声音也散出一丝软糯糯的甜。 “茶水不必了,我稍后便走。”顾守生瞥她一眼,从怀里取出一只白信封,搁在桌上,“上回你写的,已批注。” 怪不得沈总旗没传信,原来顾大人自个儿带来了。 余知微连忙打开,一页页翻看。 好多红圈圈! “娇…”“轻喘”“他身子健硕挺拔,容貌俊美,女子见了便脸红,偷偷瞧两眼”“眼波流转”……诸如此类的字眼都被他抠了出来。 娘哩!某江审核顶多不让写脖子以下,这人却连眼神拉丝、呼吸分寸也要管。 尤其“娇”字最离谱。 娇羞,娇笑,娇美,娇滴滴的,她喜欢用“娇”。 那人竟朱笔批注——六页,二十三处娇。极矫情。删。每页限一娇。 救命啊! 余知微双手颤抖。她可是娇妻文学城出来的作者,矫情点怎么了? 边上,顾守生气定神闲,拿起乌木签子戳了一块茶糕。他吃得很是讲究,一点糕沫也没落下。 因为过于紧张,余知微肚子咕噜叫唤。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也吃了两块茶糕,积蓄力气。 她心忐忑着。 接下来的内容……顾夫子更有的挑剔了。 顾守生一页页地翻着,果然眉头蹙了起来。 “这个军医,为何要写?还几番与秦氏交谈。” 余知微搪塞道:“他为陆将军治腿疾,秦氏晓得他是江南同乡,俩人便说说话儿。” 顾守生抬眸看她:“说话便说话,她为何要笑?” 她料到他会有反应,却没料到他竟连那些藏着小心思的细节都看了出来。 “秦氏高兴,自然就笑了,大人觉得有何不妥?”余知微佯装糊涂。 顾守生没接话,翻回前一页。 “这些关于,”他顿了顿,似乎羞于启齿,“秦氏的念头,写来又是做甚?”他手指在页面轻轻弹了一下,正色看来。 余知微伸长脖子,瞄向他所指那页,一些字眼钻入她眼里。 ——“娇身”“他侧颜愈俊了”“不曾碰她”“鸳鸯被” 是那段关于圆房的怨思。 “我,我这是……描绘秦氏的思绪……”余知微的脸更红了。 顾守生神色肃穆,语气像似谈着公事:“女子不该这般胡思乱想,你写出来更是不合礼数。” 他真生气了? 余知微心里一咯噔,偷眼觑去,蓦地瞥见—— 窗光映照之下,他耳尖微红,眉梢那粒小红痣也跟着火辣辣地跳了一下。 顾大人似乎羞了? 余知微着实惊讶,忽生一个念头。 “大人,民女觉得,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她缓缓说着,泛红的脸庞流露几分委屈神色,“秦氏远嫁他乡,孤单,害怕,心里想想也非罪过。何况,身旁那人是她夫君……至今不曾圆房……” 她故意强调“圆房”两字,且拖长了声。 “这些也怪不得秦氏。大人您说呢?” 她鼓起勇气,从被动挨打到主动进攻。 眸光掠过那人紧绷的下颌,还有他那只握着茶盏的手。 噫,他不会又捏杯子吧,这可是永乐古董很值钱的! 余知微:…… 眼见这位正经大人冷脸沉默,眸光落在她脸上。她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只觉得脸颊又热又烫,倏地扭开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余掌柜,王公子前来探访。”门外传来轻唤。 余知微回神,噌地站起身。 “王公子?!” 哪位王公子?难道是真的王公子?? 余知微大惊失色,转眸看向顾守生。 “我出去看看,马上便回!” 顾守生站起身,理了理衣 袍:“文已阅,我该走了。”他戴上大帽。 余知微顿了下:“那我送您。” 走出会客间,她便瞧见万珍阁的少东家王鑫。 货真价实的王公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 这位京城出了名的富商公子,喜欢亮丽衣色,穿着京城流行的宝蓝色锦袍,织着暗花云纹,腰系玉佩,头戴唐巾,一派风流倜傥。他长身玉立,正站在柜前打量着。 余知微的心砰砰跳着,硬着头皮迎上前:“王公子。” 王鑫转过身来,面如冠玉的脸上含着笑:“余掌柜真是大忙人,生意不错么?”他又看向她身旁来客,“适才我听福伯说,这位也是王公子?” “姐姐——!”元宝不知从哪里钻出来。 “我今日去见表哥哥,说你新店怎么怎么好,他刚从苏杭回来,便来探访。”元宝拽着王鑫的袖子,“表哥哥,怎么样?余墨阁生意好着呢,你就安心等着收钱吧!” 余知微惊出一身汗。王小八卦也在啊! 王小八卦走近,侧头,好奇瞧了瞧戴帽子的客人:“这位公子也姓王?好巧。” 顾守生拉低帽沿,朝他们拱手:“各位慢聊,我先行一步。”他转向余知微,“多谢余掌柜款待。”话罢,他转身便走。 望着顾守生徐徐出门的背影,余知微犹豫片刻,朝王鑫欠身道:“王公子请去里屋歇一会儿,我随后便来。”她疾步追了出去。 天空正飘着雪。 “呀,怎么下雪了。”余知微拢紧衣裳。 眼见他背影越离越远,“您稍等——!公子——” 她不能喊他名字,只能这么唤道。 顾守生在街道拐角处,定住脚步。 余知微跑到他跟前,呼吸急促:“那,那文……”她四下张望后,挨近了些,轻轻说道,“您还没说,哪里要改?” 顾守生低头看她,帽檐下那张脸依旧清冷,但眸底的寒意似乎薄了些。 “圈出来的,或改或删。往后注意措辞。”他顿了顿,别开头,“还有,那事儿,早些让他们圆了。一笔带过。” 余知微愣了几息,才明白过来。 他指的是圆房。 “嗯嗯,明白。”余知微乖巧点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只要不是重写就好。 下雪喽——!下雪喽——!初雪喜洋洋呦——! 三五位孩童从他们身旁雀跃跑过,手舞足蹈的,任由那些细碎的雪沫子落在身上。 初雪。 她忽忆起,老人常说见到初雪时,有情人若能相见,便能相守一整个冬天,还有来年。 小小的雪花飘在他们中间。 “今年的雪,来的有些早。” 顾守生喃喃低语,眸光投往她单薄的衣衫上,“你回吧。” 余知微点点头:“下一章我会及时完稿,且注意措辞。大人请放心。”雪花落在睫羽上,她眨了眨眼,一点凉意顺着鼻尖滑下来。 “啊嚏——”她揉了揉鼻子,肩头微缩。 一件大氅披落,带着那人身上的体温,沉甸甸地裹住了她。 余知微倏地愣怔。 她手指攥着衣缘,那绒料厚实软绵,蹭在脸颊很是暖和。 “顾大人……” 轻盈的雪花落在她发烫的脸上洇成小小的水痕。 “等我写完新稿,”她顿了顿,仰头看着他,“您还来么?” 这话问出口,她后悔莫及。 她可没有邀请他的意思……! 18.偏我笔下尽是春 (七) 虽是公事公谈,可他们毕竟一男一女,独处议论那些风月桥段,着实尴尬。 她可不想有下回。 ——完了。这下她的轻浮人设落实了! 余知微低下头,羞赧咬唇。 雪花在暮色里随风回旋,轻轻落在俩人之间。 顾守生垂眸看着她,眸光刹那泛动后,又恢复以往的沉静。 “还愣着作甚,快回去。”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他转身迈开脚步,背影在飘雪的暮色中渐渐模糊。 余知微裹着那件大氅,身上暖烘烘的,脸颊更是烫得紧。 雪越下越密,她略微失神,伫立少顷,快步走回书坊。 一入门,元宝迫不及待地蹦过来:“姐姐怎么耽搁这么久?”小八卦发现她身上的氅衣,惊道,“呀!你怎么……披着男人衣裳?瞧这颜色,好似那位王公子的?” 余知微的脸腾地又红了,旋即脱下顾大人的氅衣,只道:“外头下雪了。” 元宝小机灵鬼凑近脑袋,上下打量她:“你好像,不太对劲?适才那位公子,你们很熟?”元宝转了转眼珠子,压低声音,“我怎么感觉,他有点像……顾大人?” 余知微惊了下,剜她一眼:“别乱说,不是他!他怎会来我这儿!” 元宝摸摸鼻子:“噢,那倒也是,该是我认错了。我只觉得那人下巴俊俏,嘴唇薄薄的很好看。还有他手背,上回我见顾大人,手背也有一道疤。” 余知微强装镇定,抬手戳了戳她的脑瓜子:“你呀,凭这天赋异禀的观察力,入锦衣卫得了。” “噗。才不要呢!”元宝翘起小嘴儿,“我爹娘讨厌锦衣卫,余伯伯也是,还不把拿扫帚将我扫地出门。” 余知微不再与她啰嗦:“我去见你表哥,莫让他久等了。” 元宝点点头:“对对,姐姐快去!他说,有件大买卖要与你商议呢!” 余知微收敛情绪,深深吸了口气,理正衣容。 王大金主来了,她得好好表现下。 会客间里,万珍阁的少东家王鑫等候已久,正慢悠悠地喝着龙井,吃着茶糕。 “王公子,抱歉让您久等了。”余知微疾步入内。 “无妨,我适才转了一圈,参观下你们的新店宅,相当有品,很是清雅。”王鑫笑盈盈地招了招手,“知微,过来坐。” 这位说话令人如沐春风,怪不得能成富商巨贾。 余知微在他对面端庄坐下。 王鑫眉眼含笑,打量她:“今早我刚回,就想着来看看你,你们的新店宅。” “劳您费心了。”余知微尽量避开适才真假王公子那事。 王鑫倒也没再提,目光转到茶盏上:“光看你们铺子的地段与精致,谁都会觉得,余墨阁财力丰厚,就连这茶盏,也是好东西。”他举杯,“永乐白瓷,轻薄透亮,少说也能卖个三五十两银。” “王公子好眼光。”余知微点点头,一边提了紫砂小壶往他杯里添上茶,“我听元宝说,您十岁时,便能辨识唐宋大家的真画与仿作。在京城,极少有人比您对古董文玩更懂行。” 余知微小嘴儿巴巴的甜:“这回多亏了您,我们才能在京城落脚,您可是我们的大贵人哪!”她举起茶盏,莞尔微笑,“今日以茶代酒,知微敬您一杯。” 王鑫唇畔挽笑,那双眼波流转的桃花眼微微一眯:“这话客气了。你与元宝情同姐妹,你我也算不得外人。往后,你可唤我一声哥哥。” 面对这位闪闪发光的金主,余知微迟疑片刻,点了点头:“王鑫哥哥今日来,是有何事?对了,书坊开张以来,我们入账的银两,今儿就能还一点。” 王鑫摆摆手:“不急,等你们全部凑足了,再还也不迟。”他呷了两口茶,眉眼依旧含笑,“知微妹妹,既然你把我当自家人,我便直说了。我借你们的银两,可以不收息。你们押在万珍阁那数十套雕版,当作库存便是。” 虽然他彬彬有礼,又有着一副令人心醉的好皮囊,余知微还是在他面上瞧出了商人的精明狡黠。 余知微保持笑容:“太好了,谢谢鑫哥哥。” “不过,”王鑫话锋一转,“我有个条件。” “嗯嗯,请说。”余知微等待他的真正意图。 王鑫:“我先问问,往后你还写书么?” “应该会写吧。”余知微略含踌躇。写了,也需顾大人过审后才能刊印。 “那好,我的条件是,往后你写的所有书,雕版刻印等费用,统统由我来出,包括你那本《汴京鸳鸯录》,得利五五分成。知微妹妹以为如何?” 余知微:……! 啥?她的小破文竟有金主想投资! 欣喜之余,她心下琢磨。这位该是晓得了宫里派人买书这事。 成本,利润,五五分…… 她脑子里劈里啪啦拨着小算盘,可一时半会儿算不来账。不过王公子属性铁公鸡,绝不会做亏本买卖。 “鑫哥哥,这事儿,我需与家父商议商议。能不能过段时间,再给你回个准话?”余知微迂回道。 “行,我等你答复。”王鑫风度翩翩地站起身。 余知微也随他起身。 “知微妹妹。”王鑫一口一声妹妹,声音温柔,“之前,我印象中你是个清秀女娃儿,今年一见,出落得越发水灵了,还是个才女,会写书,可谓才貌双全。” 余知微晓得这些仅是溢美之词,可心里还是偷偷开心。 “我写得不过是些俗文,聊以解闷的,不值得你投钱。”她谦虚一番。 “我看好你。我王鑫看人看物,从不走眼。” 王鑫勾了勾唇,又在她耳畔轻声道:“往后我们多聊聊。” 这位很能撩,京城高富帅,不知迷倒了多少女子。余知微也被他撩得有些心慌,连忙挪步:“我送你。” 她将王公子送出书坊。 外头的雪还在下。 顾大人…… 不经意间,她又想起他。是谢,是怨,是惊,是怕,即想见他,又不想再面对他……复杂的情绪如这漫天的雪花纷乱而落,把她整个人裹在里头,挣不脱,也理不清。 只是,她想写文挣钱,还得靠顾大人眼下并手下留情。 夜深人静,余知微枯坐在案前,冥思苦想。 圆房,这么重要的桥段,她本可以写得极尽暧昧,香艳诱人,顾大人却要她一笔带过。这可怎么写? 还有那些字眼,娇啊,喘啊,心跳呼吸啊,用多了便是矫情,艳俗。 他简直是……审核天花板! 余知微无从下笔,手里捧着的那盏茶已经凉透了。她叹了口气,收拾好纸墨,准备 就寝。 京城的冬季尤其干冷。她取出汤婆子灌上热水,放被褥里暖一暖。等明儿炭饼也要多备些。 今日初雪。冬至,大小寒不远了。 她缩在被窝里,身子团成一团,脚碰着汤婆子时,传来一股暖意。她忽想到文里秦氏,好歹陆将军也睡在被窝里,能给她暖和手脚。 可惜她枕边没有那么个俊郎君…… 她迷糊抬眼。屋里四壁空空,仅有桌椅,卧床等必用家具。自从开张忙碌迄今,她还来不及装饰。并且,他们将钱大半用于装修门面铺子,后院房间不过简单整了下。 别人看见的仅是表面精致。 他们买房还欠了大笔银子呢。 不过日子正在好起来。 但愿。肯定。 余知微心念着,沉沉入睡。 这夜京城的初雪一直未停,细细绵绵地落着,将整条鼓楼大街都覆上一层素白。 雪光映着窗纸,顾守生坐在案边,看着窗外雪影绰约。 十多年了,转眼又到阴冷的冬天。他双腿隐隐作痛,那种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细密绵长,反复无常,很是折磨人。 适才苏苓端来药汤,药泥,又备了艾叶花椒煮的泡脚水。水雾氤氲,满室充斥着草药的清苦气味。他将双足浸入盆中,热意自脚心缓缓自上蔓延,一点点地,熨帖着那些旧伤深处难言的酸楚。 痛意慢慢沉了下去,顾守生闭上眼,将身子往椅背靠去。 烛火轻轻跃动,映着他眉间那抹倦色。 “大人。”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脚步声慢慢接近。 顾守生微微一动,但累得睁不开眼。 “谁。”他喉结滚动。 “大人腿疼是么?我来替您敷药。” “不必。”他竭力挤出两字。 然而那双手已经扶了上来。 谁人温热的手指触着他的肌肤,在他腿上轻轻安抚了两圈,接着将药泥慢慢敷上他膝盖。那种热,带着电流的触感,忽地,极为强烈的刺了一下,激起他一阵战栗。紧接着一股奇特的舒适感传来,宛如沐浴在春日暖阳之中,他整个人慢慢地松弛,安逸。 余味悠长。 他竟有些舍不得这种美妙的感觉。半晌,他垂眸,瞥见那女子低着头,一身翠绿衣裳,衬着她露出的白皙后颈。 蓦然,耳畔响起一个词,秀色可餐。 此念一起,他登时羞怒,“停下!”他颤声命道。 那女子的手依旧执着银勺,继续给他腿上敷药泥。 “冬天冷,我看不得您这般受苦的模样,心疼得紧。往后,就由奴家给您敷药。”声若流莺婉转。 顾守生怔了下。 这番说辞,略微耳熟。像似话本里的…… “你……停下!胆敢私闯我宅?!抬起头来。” 那女子缓缓抬头,灼若丹霞的脸庞带着一缕委屈神色:“大人……” 余知微?! 顾守生猛地睁开眼。 眼前空荡荡的,四周也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的雪还在静静飘着,照出一室清冷。 脚底下的药水已经凉透了,不过他腿处,依旧还有梦里她指尖拂过时的余热。 竟是…… 艳梦? 他平生第一次,做了这样的梦。 19.偏我笔下尽是春 (八) 冬至前后,天晴得透彻,日头白晃晃的,不晒人,却是晒纸的好时节。 一大早,三娘煮了大锅馄饨,还有团圆子,用糯米粉搓成团子,煮好了添上糖霜,甜糯糯的香极了。大家伙聚一道儿,有说有笑地吃完热腾腾的早膳,便分头忙碌。 余知微穿着厚实的圆领对襟大袄,和父亲一起,把一沓沓新纸搬到天井里头。 纸是松江棉纸,虽不及永丰棉纸,却也洁白柔韧,吸墨不洇。这些纸库存了好一段时日,印制之前,需要“醒纸”——将纸先晾晒下,以便透气,祛湿,平整褶痕。 余知微小心翼翼地揭开纸,一张又一张,铺在竹帘上,轻轻抚平纸页。 满天井的纸,白花花的,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柔光,颇似绵羊身上的白色卷毛,让人忍不住伸手抚摸。倒让她想起冬日里百姓家挂在屋里的“绵羊太子”画帖,白白软软的一团,是人们盼着阳气初生,暖意早来。 余知微看得心里也暖和起来。 这些纸,大半将用于她那本《汴京鸳鸯录》,上元节后要印出来。 再版的话,每本能赚六七十文! 纯属老天赏饭吃。 “爹,如今市面上,那些才子佳人,传奇故事,最是好卖。”余知微试探道,“倘若我再写一些话本子呢?” 余父停下手中的活儿,看向她:“微儿,爹不是扫你的兴,你别忘了,你曾因为写书入狱……” “嗐,那事过去了,已澄清。”余知微试图劝服父亲,“如今咱也卖得挺好的。单单预定,就有四五百本,净赚三十两银!” 余父神色纠结:“女儿有本事,能打理书坊,又擅经营,这些爹都实实在在看到了,所以放心让你当掌柜。可是,爹还是怕,哪天你若又被锦衣卫盯上……” “锦衣卫也不都是坏人。”余知微努了努嘴,“那案子,若非顾大人亲审,我就被李书商和钱百户给陷害了,咱们余墨阁也就从此倒闭。” 余知微据理力争:“您常说福祸相依,倘若没有锦衣卫那一遭,我们也不会被逼到绝路,想着自个儿买房。顾大人给的赔偿银,也用于买房上了。不是么?” 余父噎了噎:“微儿,你怎么老惦记着那位顾大人?他能当上北衙门的长官,你以为他是个吃素的,心慈善念的好人?” 眼见父亲脸色不好,又要气短的样儿,余知微咽下话:“好了好了,先不提这些了。如今咱们书坊重开,正一点点好起来。” 她转移话题:“科举范文这类,也卖得好,还有江南诗集等书。我们有些银两了,要不招个文士,把校刊的事儿交给他?” 余父神情缓了下来,颔首道:“成。书坊总要出新书,不能只靠老本。” 余父的眸光落在她脸上,怜爱地打量着。 “微儿,你二十了,”他顿了顿,“有些事,该考虑考虑了。若能遇见个读书人,知书达理,又待你好……” 余知微的脸腾地红了:“爹!咱们说招聘呢,怎么扯到婚事上去了?” “再说了,女儿不想出嫁,您得招婿呀。”她伶牙俐齿,索性用话堵上父亲的嘴,“您想想,咱们又不是大富大贵人家,哪位读书人肯入赘?您暂且别操这个心了,咱们先把书坊经营红火了,到时才有挑人的底气。” 她年纪轻轻,挣钱才是王道。 晒完纸,余知微写了一张红纸“报帖”。 ——聘请一位通晓文墨,精于批阅的先生,襄助书坊编校之事。 她将告示贴在书坊门口。 午后,她与三娘带着团圆子,馈赠于街坊邻里。 自从开张,其他人看待她的目光大有不同,都客气地称呼她余掌柜。隔壁蓬莱茶楼的叶掌柜,也帮她将报帖贴到茶馆最显眼之处。 料理完事,余知微打了马车,去往正阳门的“便宜坊”酒楼,拜谢王叔王婶。酒楼生意热火朝天,元宝也在帮忙给客人点菜送水,顺道竖着耳朵打听八卦。 余知微过来,元宝兴奋地挽住她:“姐姐,听说周员外被查了,我们快去胡同瞧瞧吧!” “走。”余知微点头应道,“我也正要去那里,给吴大娘,唐伯他们送些团圆子。” 自从鼓楼开业险些被那只算盘精搅和了之后,她便再没听见过他的消息。 来到廊坊胡同,曾经冷落她的邻里也热情相迎,将她簇拥着,恭喜这恭喜那。 吴大娘从人群里挤过来,挽住她的手:“阿微,你听说了没,余墨阁旧址给官府收去了,说是,要开设小学堂。” 余知微吃惊:“怎么回事?” “我们也是前日才知,顺天府判周员外侵占公房,有贿赂之举,人已在牢里了!那铺子,原住着一位沈秀才,人老实温厚,办了个小学堂。后来病了,交不起租,周员外趁机强占了房子,硬要赶人走。沈秀才走投无路,投河自尽了!啧啧,好可怜。”吴大娘说得绘声绘色。 元宝圆眼大睁:“坏人报应来了!周有福要改名叫没福了!” 余知微也是惊讶:“沈秀才的旧事我也有所耳闻,却不知与周员外有关联?” “听说案子是锦衣卫查的。锦衣卫想查一件事,百年前的老底都能给翻出来。” “锦衣卫?”余知微更吃惊了,“这类民事,他们为何插手?” 吴大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阿微,你是不是认识哪位高人,帮你出气,查了周员外的老底?” 顾大人? 余知微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压了下去。 “我哪有那门路。否则当初也不会被抓去,还被赶走了。” 吴大娘点头:“那就是老天有眼,恶有恶报,善有善报!” 旧址前,门楣空荡荡的,曾经上面有余墨阁匾额,挂了二十年。搬离两个月,重回旧地时,余知微依旧百感交集。 她望着那扇熟悉的门。 将来这里要开小学堂,是最好的结局。 胡同里的孩子们不必走远,便能有个读书的去处。朗朗书声会从那扇门里飘出来,混着曾经的书墨香,飘向街头巷尾。 她好像看见了秋日 里,孩子们围着那棵枣树,举着竹竿打枣,笑着,闹着,咬一口脆甜的枣子,纷纷说,这棵结的果子真好吃! 那些曾经的恨与怨,都散尽了。 她唇畔噙着一缕笑,轻轻转身,往新书坊的方向走去。 . 新店开张以来,生意红火,日子顺遂。 余知微精神备爽。 这日,她刚到前铺给福伯搭把手,瞥见一道清美身影,“谢姐姐——!”她喜出望外,上前迎去,“你终于回京了呀!” 谢云瑶刚从金陵演出回来,昨晚才到,今晨便火急火燎地过来鼓楼书坊。 “知微妹妹!”谢云瑶一把抱住余知微,用力搂紧,“我天天惦记着你!” 余知微将她请去会客间,煮茶,备点心。谢云瑶环顾四周,笑容嫣然:“想起咱们头一回来这地儿,满屋子灰扑扑的,站哪儿都怕蹭一身灰。” 谢云瑶缓缓坐下,发出一声舒适的轻叹:“如今小室幽雅,窗明几净,倒是个闲情逸致的好去处了。妹妹好样的!” “还不得感谢姐姐你,帮着介绍,还又谈价,又求情的……” 买房搬家的事儿并不遥远,余知微忆起,却觉得恍若隔世。 姐妹俩聊了半晌,聊到兴头上时,谢云瑶拍了拍手:“好妹妹,我有个主意!” “你那书,既然宫里都买了,又能继续刊印,不如咱们也将它编成戏,我来唱。” 余知微眼睛一亮,这不类似于开发衍生产品,多一条赚钱的路子! “好主意!”余知微脑子转得飞快,“姐姐唱的是昆山调儿,才子佳人最是缠绵。你唱戏,我卖书,两全其美之事。我们可先与茶楼合作,边上那家蓬莱茶馆,就挺不错的。” 两人一拍即合。 谢云瑶将编曲的事情主动包揽下来:“妹妹只管打理书坊,冬日我歇了堂会,闲来无事,正好先把书里的内容编成曲。” “有劳姐姐了。” “嗐,客气啥。总唱老戏,客人也烦。我正愁没新戏呢,这不就有了。” 谢云瑶起身辞别,余知微挽住她的手,俩人说笑着外往走。 一位年轻书生正好入门。 这人身穿月白直裰,外披半旧的深青大氅,目光从容地扫过店内,落在她们身上。 他微微一揖,朝福伯说道:“在下听闻贵坊招聘校刊先生,便前来应征,不知你们还需人否?” 声音温柔清朗,像似冬日里穿透云雾的一线暖光。 余知微抬眸看去。这人身量修长,眉目清隽,唇边噙着淡淡笑意。 公子如玉。 该是他这个样子。 福伯朝书生回礼,抬手指向余知微:“这位便是我们书坊掌柜,余姑娘。” 书生看着她,神色略微吃惊。 谢姐姐在旁轻轻推了余知微一下,凑她耳畔嘀咕:“这公子好模样。余掌柜,我先走了,你慢慢待客。” 余知微回过神来,连忙侧身邀道:“先生请进来谈,我们还未找到合适之人。” 20.偏我笔下尽是春 (九) 余知微将人请到会客间,边喝茶边聊。 这位公子姓张,名怀瑾,字正之。系浙江绍兴府人士,乃正德十一年秋的举子,可惜会试落榜。此番他来京,准备下次会试,尚有一年多的时间。 “张公子,我们打算刊印十来本新书,重要的几本,如《科举范文选编》,还有唐寅、祝允明等吴中才子的《江南诗集》。”余知微将几张诗集文稿递给他,“这三页试稿,劳驾您先看看,校对下?” “好。”张怀瑾点头微笑,双手接过。 余知微注意到这些细节,心里好感倍增。 之前来过不少应聘者,有学问好的,但傲气,瞧不起她一个女子当书坊掌柜。也有和气的人,可要么要价高,要不干不长。前前后后十多个,没一个合适的。 趁张公子读稿,余知微悄悄打量。 他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翻阅试稿,提笔修正错字。神情认真,专注。 校对完,张怀瑾捧着文稿,双手递回给她:“余掌柜请过目。” 纸上蝇头小楷字迹清秀,一笔一划毫不敷衍。因为是试稿,余知微故意留了六处错误,张公子却改了七处。 为何多出一处? 余知微低头细看,唐伯虎《桃花庵歌》那句:世人笑我太疯颠,我笑世人看不穿。 “太”字被张公子改成了“忒”。 “呀,这一处错,我们都疏忽了,竟被先生看了出来。” “‘太’字不算错误,换成‘忒’更好。唐寅苏州人士,吴语惯用忒。”张怀瑾眉宇间透着书卷气,声调亦是轻缓谦谨。 “先生字写得好,校对也极为认真。多谢。” 就是他了。 可余知微心里忐忑。之前有几位书生,也非举子,提价五六两银。张公子这般优秀…… “先生乃举子,才学出众,愿屈尊到我们小书坊帮忙,小女子甚感荣幸。”她小心谈及关键事项,“校勘批改之事,月俸四两,包食宿,另外的茶水灯油皆由店内供给。不知先生觉得如何?”余知微补充一句,“以先生的学识,月俸有点少了。” 张怀瑾颔首:“钱够用就行。成。” 他如此爽快答应,余知微觉得意外。 “您若能在书坊待上一年,那最好不过。”她依旧忐忑,不知能不能留得住他。 “我尽量。”张公子淡淡笑道,“在下久闻建阳余氏之名,书坊若有藏书,能否参阅?” 余知微莞尔颔首:“先生尽管取来阅之。我们书坊虽比不得藏书阁,但经史典籍也是不缺的。” 此人温文儒雅,每句话都能说到她心头上去,令她甚感舒心。 不久后,张公子真就搬了过来。最高兴的还是余父余文台,将他当作贵客相待,让人专门收拾一间房给他住。 张怀瑾做事一板一眼,尤为认真。有了他帮衬,余知微腾出不少精力。 新书《南风知卿卿》,她要尽快写了。 这类通俗最挣钱。 下定决心,夜间她身披厚夹袄,头戴一顶御寒风帽,坐在案前提笔。小手炉在一旁散出袅袅青烟,她时不时将手拢往铜炉,暖一暖冻得发白的指尖。 第四章“圆房”,写是写了,但因顾大人叮嘱一笔带过,被她写得索然乏味。 创作力硬生生地被扼制了! 好在她文里的陆将军是个高冷人设。就连那事儿,他也极为克制。与如花似玉的妻子交融时,仅在最后那瞬间,他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哼。身上还穿着中单,白生生亏了他一副武将好身材。 事后,陆将军不仅没有温情的只言片语,也未将秦氏搂在怀里。面对那么个闷葫芦,秦氏心里的委屈倒更是名正言顺了。 作为作者,她又该扯上那位军医男配,给男女主之间添油加醋,促进感情。 可顾大人上回问起军医,秦氏为何对他笑?一处处的挑剔,令她又有点不敢写了。 她搁下笔,走去墙角衣橱,翻出顾守生那件大氅,攥在手里。 “顾大人,我该怎么写?究竟怎么写您才能满意呢?” “您审得累,可我也写得累……” “小女子累了,乏了,只想早点困觉。” 虽有埋怨,但手里的氅衣厚实柔软,让她想起那个雪夜,他默然脱下这件衣,披在她身上。像似他难得的,不言语的温和。 “**……**……” 隔壁三娘与穆叔房间,隐约传来奇怪的声音。 声音哼哼唧唧**************…… 余知微愣在墙角。 当她意识到隔房正在发生的事情时,发现自己紧紧攥着那件男人大氅,脸埋在了毛绒绒的面料里,痒痒的触着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人身上的雪松冷香。 她赶紧手一松,将大氅塞入衣橱最底下,藏得严严实实的。 像似偷听了西门庆与潘金莲偷情的和尚,余知微心里念着阿弥陀佛,重新坐回案前,做她的苦行僧。 心依旧猛烈跳着,思绪却也意外踊跃起来。 她思量少顷,迅速提笔—— 【陆安又将出征的前夜,秦氏为他理好行装,细心嘱咐一番。 她转身入榻,刚合上眼,便被陆郎君扳了过来。 那人袍服未解,整个身子沉沉地搂住她。 秦氏惊了下,略微抗拒:“郎君明日远行,该早些歇息。” 自从远嫁,她伏低做小,嘘寒问暖。可这人整日顶着一副冷霜脸,连那事儿也从来粗疏。她不曾享有他事后的抚慰,哪怕几句温情软语,也从未有过。 时日久了,她便也冷了心肠。 然而,今夜他主动,倒叫她吃了一惊。 其实陆安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如此。 他不是不想亲近她。只是每逢动情时,那战场的刀光血影便涌入脑海里。只要他***********,腿部的疼痛也会往上钻。 这痛,是身,也是心。痛得真真切切。 ***********。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挑灯夜读时,闻及那轻轻的脚步声,他会抬头,等着她进来,倒茶添香。 目光不知不觉地追随她的身影。 他曾瞥见她少有的几回笑容,都不是因他绽放。 他自个儿的娘子,她笑也该对着他笑才是! 今夜,他欺身而上……】 一口气写罢,余知微读了一遍,满意点头。 这才叫缠绵悱恻的言情故事! 只有写了,接下来的剧情与情绪才能续得上。 第五章,完——! 男主注意到了女主,但离心动还差一点。之后男主会妒忌,吃醋,宣示主权。接下来第六章,她要来个霸道总裁的惯用伎俩。 ——壁咚! 这个套路在现代属于烂大街,但在古代,却是新鲜。 一想到那些深闺里的小姐们读时春心荡漾的欢悦神情,余知微眉眼盈盈一 弯。 至于顾大人会怎么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 . 书坊蒸蒸日上,有了银两,他们又招了一位学徒,帮忙调墨印刷。 得空之际,余知微也去市面上转转,寻找时下其他走俏的话本子。《三国志通俗演义》、《水浒传》这类书,也流行起来。 回到书坊时,将近傍晚。 她正要迈入店门,一位身穿白绒大衣的姑娘走来。她手里转着虎撑——一种小铁环,套在手指上转动时,环里面的铁珠子便会滚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属于游医们专用的一种响器。 余知微顿住脚步,笑盈盈地看去。 这段日子,她好几回瞧见苏姑娘早出晚归,摇着虎撑,四处行医,对她颇为钦佩。 毕竟她们都是靠自己本事吃饭的女子。 待人走近,余知微含笑道:“苏姑娘,之前你想买《妇人大全良方》,我们书坊没有,不过前几日,我从别处找到一套旧版的。” 苏苓眼睛一亮:“多谢余姑娘!麻烦你带我看看。” 余知微带她走入书坊,擦净手,从柜台取出《妇人大全良方》。这套医书是宋朝医家陈自明所攥,包揽女子病大集成,涉及调经、众疾、坐月、产难等疑难杂症。 “书有点旧,是宣德年间的刻本,不过倒是齐全。” 苏苓宝贝似的小心翻着:“这书,我从前习读过,可惜来京带不上。” 俩人正说着话,三娘从后院急匆匆跑来:“不好了!微儿,你爹晕倒了!” 余知微浑身颤了下:“快找赵医师!” “我去!”福伯慌忙披上大氅,“冬至期间,不知人在不在……” 边上,苏苓合上书:“我也是医师,虽主治女子与小儿病,却也能看看其他病症。” “多谢苏姑娘!”余知微当机立断,“福伯您去赵家医馆寻人,我先带苏姑娘去看我爹!” 她忙不迭地领着苏苓往后院赶。 一番细诊后,苏苓耐心解释道:“令尊病不重,应是常年旧疾,气血亏虚,近来劳碌过度,再加上天寒地冻的,身子又不灵光了。需静养一段时日。” 余知微稍稍松了口气。苏姑娘的诊断结论,与之前郎中所言相似。 余父醒来,撑起身子,慢慢喝了两口热茶。 “不打紧,一时头晕罢了。”他摁住半边疼痛的腰身,故作淡定,可脸上痛苦的神情还是泄露了几分。 “爹,身子疼是么?”余知微替他揉了揉腰。 “还好,熬得住。”余父硬撑。 苏苓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认真:“余伯父,您这是积劳成疾,好好调理下,定能有所好转。”她看向余知微,“我那儿有些专治腰腿疼痛的药泥,可温补驱寒,强固筋骨。你若方便,随我去取,给令尊敷着试试?” 余知微连声谢道:“那就有劳苏姑娘了。” 暮色渐深,外头朔风刮过,她拢紧披袄,跟随苏苓走到顾府。所幸地方近,就在鼓楼大街拐角不远处。 府门开启,管事的梅娘迎了出来。 “苏姑娘,你总算回来了,顾大人正着急呢!” 苏苓来不及与梅娘寒暄:“这位是余姑娘,余墨阁书坊的掌柜。我带她前来取些药。” “打扰了。”余知微福身,四下扫了一眼。 这里便是顾大人的住处。 她第一次来。 余知微低头走路,不晓得会不会遇见他。 21.偏我笔下尽是春 (十) 余知微随苏姑娘走到府里,穿过垂花门,廊下花木稀疏,门窗素简,地儿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可偌大的宅子空荡荡的,少了人气,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竹丛的簌簌声。 冬至大如年,这人府里也不多挂些大红灯笼添添喜气。相比之,她的书坊虽小,却温馨热闹。大家挤在一处用膳,谈笑风生,书墨香伴着烟火气,满是人间滋味儿。 东厢那边,一道高大的身影徐徐行来。 “阿苓,你怎么才回来?”顾守生身着燕居便服,臂间挽着一袭深色围裳。 看见余知微时,他神色微惊,将围裳往身后藏去。 余知微眼尖,瞥见了。 像是……下庖厨的围裙? 她怔了怔,福身行礼,顾守生先开了口:“余姑娘,你怎么来了?”面色冷凌凌的。 “表哥,我带余姑娘来取些药。”苏苓连忙解释道,“她爹爹适才忽然晕倒,应是旧疾复发,腰腿疼痛。我想着,你那些药……”苏苓意识到自己失言,倏地打住话。 余知微眼见苏姑娘神色紧张,忐忑道:“顾大人,对不住,是我央求苏姑娘急着来取药……” 顾守生眉头微微一紧,看向她:“令尊现下如何?” “人已醒。多亏苏姑娘妙手仁心。”余知微声音发颤。 顾守生瞥见她眸底噙着一点晶亮的泪光,神情软了几分。 “阿苓,你去拿药吧。” 苏苓颔首:“余姑娘稍等,我把药配好,稍磨下,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她匆忙移步。 朔风呼呼吹过,直灌往衣领里,余知微冷得缩起脖子。 “进来吧。”顾守生转身引路。 余知微跟随其后,眼见他走得比平常慢,右脚时不时微微一顿。 许是天冷地滑,他小心走路吧。 余知微没有多想。 来到堂内,顾守生侧头看向她:“用膳了么?” 余知微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唤两声,便老实回道:“还没。” “我让梅娘端一碗馄饨汤过来。”顾守生淡淡说道。 余知微有点意外:“多谢。” “我还有事,先走了。”顾守生转身往外走。 余知微迟疑片刻,赶前两步,唤道:“大人。” 顾守生顿住脚步,回眸望来。 寂寂的月光映着他冷峻的颜,似玉雕一般,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时自带一份清贵而疏离。 像一个寂寞山巅的谪仙。 每次细看,余知微都会恍惚须臾。 她不敢多看,垂眸,细声说道:“上回,谢谢您的衣裳。改日我还您。” 那人默着点了点头。 “有件事,民女想问问。”某些疑问一直盘旋在她脑海里,趁四下无人,她终于问道,“我们新店开张时,宫里来人买书。这事,您知道吗?”她抬头看向他。 那人神色依旧淡淡的。 “此事,有弊有利。你只当偶然发生,平常心对待即可。”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正面回答。 不过余知微已能确定,事情背后有他。 只是不明白为何他要那么做? “前阵子我去廊房胡同,听闻旧东家,周员外被锦衣卫查了。大人是否得知此事?”她继续问道。 “那人自作自受。”顾守生只一句话。 余知微定定地望着他,眸底波光流转:“大人……为何屡次帮我?” 顾守生第一次没有接住她的目光,微微别开头。 “我奉旨监管你写书,你若出了岔子,没法交差。”语气像是公事公办。 余知微瞥了眼他紧绷的脸,只轻轻应了声“哦”。 这人,又冷又硬像块石头。 可石头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她似乎隐约摸到了一点温度。 “馄饨还在灶房热着,时间久了,会糊。”话罢,顾守生转身离开了。 衣袂在风里轻轻飘飞,那道背影挺拔,在冷溶溶的夜光下显得格外清寂,像一株山崖孤松。 “顾守生,多谢……”余知微望着他的背影,心底又涌出那股莫名的情绪。 少顷,梅娘端来一碗馄饨汤。 “馄饨汤是大人亲手煮的,可惜自个儿没吃却走了。” 梅娘是顾家的老管事,看着顾守生从小长大的,对他知根知底。 “顾大人难得回来。”梅娘轻轻叹了口气,也不多说什么,“余姑娘,你多吃点。”梅娘笑了笑,“苏姑娘几番提及你,总夸你好!顾大人也极少留人吃饭。往后你常来府上坐坐。” 余知微谢过,举勺慢慢吃起来。馄饨汤里飘着紫菜、虾皮、冬菇丝儿,还有几片葱花,味道鲜香,不比三娘的手艺差。一碗下肚后,人舒服许多。 他也会煮菜呀。 余知微很是惊讶,实在无法将那清冷男人与烟火气联系起来。可鲜味分明萦绕在舌尖,由不得她不信。 刚吃罢,苏苓来到堂内,手里抱着两个大药包,交给余知微,细细嘱咐一番,每回取一份剂量,用少量滚水冲泡,药泥要黏稠,趁热敷在伤痛之处。 苏苓送她走到府门口,余知微思及一事:“这药里,是不是有鹿茸?” 苏苓点点头:“济世堂买的血茸,温补药效好。” 所以,顾大人买的鹿茸,与壮阳无关。而是……他也腰腿疼痛? 适才他走路略微怪异,审文时问她为何写“腿疾”? 难道……顾大人也有腿疾?? 念头闪过,余知微吓了一大跳。 这是什么神巧合,现实照进文里! 当她重新缓下心来写文时。 不知不觉地,她用在男主身上的笔墨多了起来。她写陆将军冷面寡言,写他身姿若松,写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案,那双剑眉微微蹙起,眸光冷寂如月。 写他孤冷背后的沉痛。 【溶溶月光映着他玉雕般清俊的颜……像一个寂寞山巅的谪仙。】 蓦地,她笔尖一顿。 这不是顾守生吗? 总想到他的模样,这叫“脸替”? 她自己也觉得荒唐,想划掉那几行字,笔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似乎有点舍不得。 余知微掩住手稿,那人的身影依旧盘旋在脑海里。她与他,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她知道靠近不得,又怕自己忍 不住想靠近。 . 那个令人恐惧的黑暗世界里,顾守生正在杀一个人。 血淋淋的刑具旁边,顾守生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观。受刑之人越是惨叫,他唇角愈是扬起,勾出一道几乎邪魅的笑意。 “薛攀,你还嘴硬?” “说,之前那几桩海货走私案子,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钱都督会救我的……” “我说薛千户,不,你已被革职。为何你还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诏狱里?因为,你已毫无价值,没人会来救你。” 顾守生冷眼看着他,抬手示意继续。 狱卒拿起血迹斑驳的尖刀,往那人手臂上又割了一下。 薛攀惨叫一声:“顾守生你这恶魔!你迟早不得好死!!” 顾守生冷笑:“自从入了锦衣卫,我就没想过活着出去。” “而你呢,收受贿赂,敲诈官民,抢夺民田,欺虐百姓,事后以权掩盖!你的罪行桩桩件件俱在!这些年残害了多少人,凌迟也不为过!” 薛攀痛都意识模糊,喃喃道:“你以为我不晓得你的目的?你是想报仇……可刘瑾已死,你究竟还要什么……!你自以为清白高洁,可你也杀了人,双手沾满鲜血,你也是个恶魔!” 顾守生沉默,缓缓起身,走到薛攀面前,亲自拿刀割了下去。 薛攀绝望哀嚎:“顾守生,我诅咒你……不得好死!就连你身边所有人,统统不得好死!不得……” 顾守生冰冷的眸子盯着薛攀晕倒的身体,“咎由自取。” 出来时,他手上全是血。 沈问递上帕子,他没接,走到值房里,脱去染血的衣袍,将双手漫入一盆清水,慢慢洗着。 清水渐渐泛红,顾守生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良久。那双手沉在猩红浑浊的水底,竟有些不像自己的了。 他蹙了蹙眉,眸底掠过一缕厌恶之色。 又换了一盆清水,继续洗手。 沈问在他身后禀报公事,一件件地说着。说及最后那件时,沈问压低声音:“大人,埋伏在鼓楼大街的那几个探子,有新动向。” “说。” “他们不再盯梢余姑娘,但盯上了苏姑娘。”沈问顿了顿,“苏姑娘时常外出游诊,有时路过书坊,会进去稍坐。属下以为,那些探子,只怕会对苏姑娘不利,或许还会对余姑娘下手。” 顾守生手一顿,水盆里的涟漪渐渐平了。他转过身来,面上神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把阿九叫过来,我有事吩咐。” 锦衣卫里,阿九最机灵,凡事应变自如,三教九流都能打成一片。 听了顾大人的吩咐,平常嬉皮笑脸的阿九黑着脸,愣是一言不发。 顾守生也冷着脸:“有问题?” 阿九神色十分不情愿,咬了咬牙:“大人,我一个锦衣卫,您让我扮女人……” 顾守生抬眸打量着:“你本来就是女人。” 阿九无奈翻了个白眼:“可我,我穿裙子不好看。” 顾守生沉声:“任务期间,月俸加倍。”他顿了顿,补充道,“余知微曾经见过你,倘若遇见,别让她认出来。” 22.糟了,他入戏了 (一) 这段时日,余知微安心了。父亲的身子慢慢恢复,自从用了苏姑娘的药泥,佐以针灸,腰腿疼痛渐好。眼见其他人忙活得热火朝天,余父也不愿闲着,来到作坊里。 坊内弥漫着一股松烟墨特有的清苦幽香。陶缸里盛着新调好的墨汁,书坊新招的学徒正用木勺舀起一勺。 “等等!”余父撑着拐杖,快步走去。 “墨汁浓度还差点,还要再多搅几下。”余父坐往边上的椅子,拿起木勺搅浑,然后舀了点墨汁,“你看,墨汁需拉成一道黑亮的线,断口处圆润饱满,浓度才刚刚好。” “新墨若是太稀,印出来的字迹会略糊。太稠的话,字迹便显干涩。”余父一边指点,一边让叶鸣把雕版平铺在案上。 梨木的纹理细密紧致,版上刻好的字,一个个棱角分明。他拿着棕刷蘸墨,随后均匀地刷在版面上。 “刷墨的动作要轻,从左至右,要让墨汁渗入刻痕深处,但字口必须干干净净的。” 叶鸣认真聆听并观察。余文台指点他铺纸,拓印。 稍许,纸面揭开那一刻,墨迹泛着湿润的光。 余文台检查印好的书页,微笑颔首:“就像这样,纸面字体清晰,墨迹润泽,火候正好。”他看向叶鸣,“你再试试。” 见到这一幕,余知微莞尔笑道:“小鸣,咱爹把看家本领都教会你了,你可得在书坊多留些时日。” 叶鸣连连点头:“余掌柜放心。”他又朝余文台鞠躬道,“多谢余老掌柜细心栽培。” 挺老实的一个孩子,年仅十五,原是举人家的书童。那举人病故后,小鸣也被遣走了,辗转来到书坊。刷墨,上纸,拓印,学得耐心,做得仔细。 余知微颇为欣慰,看向父亲:“爹,如今咱们有了张公子校编,还有小鸣帮忙,您就放心吧,多歇歇。” 余文台笑着点头:“对了,微儿,哪天请苏医师过来吃顿饭,我们好好酬谢她。” 余知微:“必须的!过几日她会来,我死活拉住她。” . 新年临近,京城大街小巷热闹起来。各家商户更是花样百出,招揽顾客。 余墨阁书坊也不甘落后,门前贴了新红对联,门楣上悬起彩绸,绣球,绢丝灯笼。余知微把新年“促销告示”也贴了上去。她盘算着,再过一阵子,等生意稳了,研究下文创与周边产品开发,给书坊扩大销路。 傍晚,苏苓游诊回来,去到济世堂买了些新药材,随后经过书坊,“小满,你随我进去。”她身后跟着一位捧药包的侍女。 余知微正招待完一位来谈合作的书行客户,见苏姑娘来了,笑颜相迎。 “苏姑娘!” 苏苓瞥了眼她手里的算盘珠子,浅笑道:“余掌柜头脑灵活,我从没学会算账,算盘也拨不利索。” 余知微眉眼盈盈一弯:“算盘拨得再好,也不过是算钱。苏姑娘的手,拨的是脉,救的是命,金贵着呢。” 苏苓含羞微笑,从侍女手中拿来一只大药包,递给余知微:“令尊近来安好?这些药你收着。我已让药铺磨成粉了,用热水煮调即可。” “这怎么好意思呢,老让你费心!”余知微不好婉拒,接过谢道,“我爹腰疼好多了,多谢了,苏姑娘真是妙手回春。” 苏苓见她拿钱,便拽住她的袖子:“你上回送我那些医书,我还没感谢你呢!” 俩人推拉一阵子,余知微拿她没办法:“那好。这药我收下了。但苏姑娘务必赏个面子,留下来吃个饭。家父一直想请你,今日腊月二十五,咱们聚一道儿热闹热闹。” 苏苓推辞不过,便点头答应。她转向身后的侍女:“小满,你去同梅娘说一声,我晚些回府,叫她莫担心。” 余知微这才注意到她身后那个“丫鬟”,梳着双丫髻,身穿鹅黄袄子,袖口扎得紧紧的。 小姑娘看似挺害羞,一直低着头。 “嗳。那我报完信,还回来么?”嗓音带着几分尖细的别扭感。 余知微瞧了她片刻。 阿九抬眸,觑见余知微打量的眸光,赶紧又低下头。 “苏姑娘,可让这丫头回来,吃完饭,好让她陪你回府。”余知微考虑周到,苏苓点头称好。 丫头?竟敢叫她丫头?! 阿九眸光闪出一缕愤怒,扭头走了。 余知微觉得这小丫头怪怪的,朝苏苓问道:“她是新来的?” 怎么看着有点眼熟,瓜子脸,大圆眼,好像在哪见过…… 苏苓点头:“表哥前几日安排的,说快过年了,府上多一人帮忙才好。”她顿了顿,“就是性子有点倔,成天跟着我……”苏苓打住话。 余知微察觉到她一瞬的神情变幻,没再多说什么。 她挽住苏姑娘的手,走到后院。余父大喜,热情款待,拿出一坛藏了好些年的金华酒。席间,众人说说笑笑,余知微替各位斟酒,苏苓也喝了一小杯。 阿九报信回来,站在门口瞧见满桌的菜,咽了咽口水。 余知微朝她招招手:“过来一块儿吃吧。” 阿九也不客气,搬了个小凳子坐一旁,一边扒拉饭菜,一边悄悄观察。 吃得有点急,唇边粘了点米粒儿。 余知微瞥见,伸手帮她擦了下:“你这小丫头,吃相怎的跟个男娃似的。” 阿九瞪了她一眼,接着自顾自地埋头吃饭。 嚯,好个凶巴巴的丫鬟! 余知微暗自吐舌。 “小满,余姑娘说得是,你慢些吃,省得别人以为你在府里吃不饱似的。”苏苓微微笑嗔。 “嗯嗯,晓得了。”小丫鬟倒听她的话,转而矜持。 晚膳后,苏苓不便耽搁,走出书坊时,顾府的马车已在门外等候。 余知微悄悄将一只厚信封交给她:“苏姑娘,麻烦你替我将这个交给顾大人。这是,他要寻的一册书。” 前日交稿时间,没人过来催,想必顾大人他们忙着迎新,不记得她的小破文了。得知他今日回府,余知微便让苏姑娘转递下。 苏苓点头:“放心。” 旁边阿九瞥见,脸上现出异样的神情。 . 这夜,顾守生难得回府。腊月至正月期间,他作为锦衣卫长官,事务比平日更紧。宫里一整套祭祀贺岁仪式,锦衣卫皆要严加警戒,马虎不得。正德皇帝自从九月离京去到宣府,随后在太原、榆林一带巡游,至今未归。新年临近,皇帝缺席,只能“遣官代祭”,朝堂难免又一次引发礼崩的焦虑。 顾守生今夜抽空,本想与苏姑娘她们一道儿用个膳,哪知苏苓已在书坊吃过了。 苏苓喝了点小酒,略微头晕,将余知微托付的东西交付后便歇去了。 阿九留在顾守生屋里,将近来状况一五一十地向他汇禀。阿九的任务是保护苏姑娘,反查探子的行踪。 顾守生颔首:“往后你们少去书坊。” 阿九护了一句:“余姑娘执意邀请,苏姑娘推脱不了。”见顾大人脸色阴沉,阿九打住话,转而禀报吃饭细节。 闻及席间有位年轻举子,顾守生的脸色又冷了几分。 “他是谁?” “那人叫张怀瑾,书坊新招的校书先生,人很是清俊儒雅,喝起酒来也斯文得紧。”阿九如实禀报。 顾守生挑了挑眉,嘴唇抿成一条线。 沉默稍许,他问道:“余知微有没有认出你?” “没。可她叫我小丫头!”阿九仰起头,拍了拍胸膛,“咱好歹也是锦衣卫小旗,现下竟变成了一个小丫鬟?走路也不敢迈开步子了,整日女人般踏着小碎步。” 顾守生不咸不淡地看了看她:“小丫头,许是亲昵的叫法。” “大人偏袒余姑娘?”阿九咽不下穿女装扮丫鬟这口气,悄悄翻了个白眼,“若是让兄弟们瞧见我这样子,我还不得丢尽脸,一块砖头拍死自己得了!” “再多话,扣钱。”顾守生剜她一眼。 阿九吐了吐舌头,闭上嘴。 顾守生目光扫过她不太明显的前胸:“你毕竟是女儿身,时间久了,未必能一直瞒得住。你也该为往后打算。” 阿九愣了愣,急道:“可是大人……” 顾守生起身:“行了,快去给我打些热水,换下被褥。” 娘哩,他还真拿她当丫头使唤啊!阿九暗自嘀咕,抱起那条旧被褥。奇怪,怎么有草药的清苦味?她一边想,一边怏怏离去。 屋里瞬息寂静。顾守生在案前坐下,瞥见那只厚实的白信封,封口处依旧是火漆封缄。他蹙了蹙眉,拿起信封,用刻刀划开边缘,取出手稿。 竟有三十多页,共三个章回。 顾守生快速翻着。 一些词句像活了一般,直直扑入他眼帘。 “如花似玉的妻子”“欺身而上”“整个身子沉沉地搂住她”“一声长长的闷哼”…… “……!” 顾守生瞳孔骤然一缩,手也微微一颤。 门外阿九的脚步声临近,他连忙将稿子塞回信封里,可用力过猛,将信封给撑破了。他噌地起身,收敛神色,双手紧紧捏着手稿藏到背后。 “大人,热水来了,我给您倒浴桶里。”阿九三两步走去净房。 不愧是练家子的,阿九提着个大水桶倒完水回来,脸不红气不喘的:“我这就给您拿干净的被褥过来。” “嗯,去吧。”顾守生声调平缓。 待人走后,他旋即四下打量,快步走到书柜前,将那些烫手的稿子,连带着信封藏到满满当当的书籍之中。 “梅娘,被褥交给我吧,我来给大人铺床。” 门外阿九的声音又响起,少顷她走了进来。 顾守生瞥了眼书柜,神色波澜不惊,“我先进去了。”他无事般的,自个儿取了一套干净的中单与底袴,走去净房。 阿九收拾完床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往门外走去。 走经书柜时,她顿住脚步。顾大人书房许多藏书,寝屋竟也摆着书。大人文韬武略,擅于筹谋,年纪轻轻便位居镇抚使,如今还被皇上点名为指挥使,很是叫人倾佩又羡慕。 阿九目光扫视,兵书、天文地理、历史典籍…… 其中有本《武经总要》。 哇!难道是宋版的? 她犹豫着想确认下,书刚拿起,后方竟有一叠纸扑簌簌地散了下来。 阿九惊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去接,只接住了一半。其余纸页落在地面,还有一只破信封。 她心慌慌地蹲身拾捡。 那信封,她认得。很像余姑娘给的白信封。 这些纸是? 阿九的好奇心被揪起,往页面看去—— 23.糟了,他代入了 (二) 阿九的眸光匆匆扫过纸面,脸越来越红,手也抖了起来。 这些手稿……! 之前她瞧见余知微递东西时神色鬼鬼祟祟的,就晓得她葫芦里埋了什么药。但全然没想到…… 蓦然“啪嗒”一声响从隔壁净房传出。 阿九险些腾起来,慌忙将那些纸收拾好,重新放到兵书后面,随即她快速掩门离去。 走到外头远处,她扶着墙,深深吸了好几口气。 那些令人耳红心跳的字眼盘旋在她脑海里。 “瞥见她的笑,他恍然失神”,“他的娘子只能对他笑”,“沉沉地搂住她”,“一声长长的闷哼”…… 娘哩,大人怎么会看……此等淫文! 余姑娘送的?怪不得她要把信给封缄了! 阿九摁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失魂落魄地逃走了。 净房那头,氤氲的水雾在窄小的空间慢慢洇开。 顾守生泡在浴桶里,适才那道声响,是他手滑没捏住皂角。 他拿着茶籽皂荚,在手心慢慢揉出泡沫。 肌肤裸.露之下,身上现出好几道狰狞的疤痕。腿部肌骨被热气打开,一股痛意也从骨缝深处渗了出来,缓缓往上攀沿,他不由地蹙起双眉。苏苓炮制的内服与外用药,逐步见效,不过他所患寒症经年已久,难以彻底拔根。 他靠向桶沿,阖上眼,脸颊逐渐洇红,双唇微微启着,喉咙里叹出一缕极轻的吁气声。 朦胧月光从窗棂透入,照着他的脸,在水雾里渐渐柔和,现出不真实的美。他下颌微抬,勾出面部冷削优越的弧线,墨发披垂,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在他坚实的肩头划出细细的水痕。他抬手将湿发拢往脑后,露出完整的脸,鼻梁直挺,眉峰如剑。 眉稍那一点小小红痣,更似画龙点睛,在那副清俊的脸上平添几许魅惑。 他喉结滚动了下。 身体的********相融着。 【每次他****,可腿部的疼痛也往上钻来。这痛,是身,也是心,真真切切……】 适才审稿,纸上那些字眼也随着热气浮了上来。不过是工工整整的字,但,那些字组合成句,句子又织成语境,缱绻旖旎,像一只无形的手不停地撩拨他心口。 腿疾……竟与他如斯相似! 还有曾经那个艳梦,再度浮上心头…… 那女子秀色可餐,抬着一副天真无辜的脸,那双眸子澄澈却又勾人,朱唇轻启间,那一声声“大人”,化作绵绵细丝缠在他心口上,越缠越紧…… 渐渐地,他察觉*****。 他睁眼往水底下瞧了瞧,神色忽惊。 然而身子的本能反应由不得人,他越想压抑,那股劲儿越是蠢蠢欲动……顾守生阖目,咬紧嘴唇,扬起的脸庞涨得通红,直到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 意识到突如其来的所发之事,他震惊又羞耻,咬了咬唇,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沉静半晌,他从水中腾了出来,水珠顺着那具高大强健的身子淌落,溅飞四周。 他眸底蕴怒,三两下抹干身子,快速穿上衣,大步流星地走到书柜前。他挪开兵书,扯出那叠纸,摊在案上。 还未擦净的水珠子顺着脸庞两侧的湿发滚落,他没有顾及,润了朱笔,便在纸上开始圈圈点点。 一页页翻着,他手里的笔不停。 最后,于页尾处,他大手一挥,注了一个大大的字—— 删! . 自从将手稿托付苏姑娘转交顾大人,余知微一颗心略微忐忑。 想必顾大人正忙碌宫里大事,年关之际,一系列仪式活动,定是没空批注她的小破文。余知微便暂停写作,将心思放在书坊、准备刊印的其他新书上。 除夕前夜,张怀瑾将校编好的《江南诗集》请她过目。 真是找对人了。她给他一月之期,他半月便交了稿子,字迹工整,注释用心。余知微忽忆起有一晚,她起身去院里,路过他窗前,烛光还亮着,映出他伏案的身影。 “张举人,多谢。其实不必这么赶,这书要等过完年才刻印。” 张怀瑾淡淡笑道:“无妨,我是真喜欢吴中才子们的诗,尤其唐寅的,一上手便停不下来了。”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余知微脱口而出。 张怀瑾看了她一眼,接着《桃花庵歌》轻声吟念:“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他的声音很好听,像似干净的和风轻轻拂过面。 “江南第一才子,被那场科举舞弊案耽误了一辈子,真真令人唏嘘。”张怀瑾的话里含着深深惋惜之情。 这首七言《桃花庵歌》是唐寅十年前所作。 唐寅是在弘治年间戊午科应天府乡试,得第一名解元。本来他前途大好,哪知惹上科举作弊之祸,从此仕途断绝。二十年前那场科举风波,余知微刚好出生。 余知微幽叹一声:“确实太可惜了,纵有惊世之才,却不能大展宏图。” 张怀瑾点了点头:“听说宁王曾经招募,唐解元去了,但不知为何纵酒佯狂,后又返乡……”张怀瑾顿了顿,惋惜的神情也含着一份释然,“如今他在桃花坞卖画,日子清苦,倒也活得自在。” 佯狂这事,余知微知道。 历史上说唐伯虎得知宁王朱宸濠有反叛之心,深感危险,故装疯卖傻,才得以逃脱。 不过这些说不得。 穿越以来,她给自己立了条规矩:绝不干涉历史进程。她不是圣母,也救不了世。身为普通人,她只能担起自己与家人的小日子,好好活下去。 余知微沉默,继续翻阅书页。 文末有一段话。 ——吴中才子,诗酒风流,或笑或泣,或狷或狂,字字皆从肺腑中来。读其诗,如见其人,无一不是真性情…… 这段话是张怀瑾所写。没想到他外表温润,文风倒挺恣肆,余知微对他又多了几分欣赏。 “您既做这般跋文,想来骨子里也是个真性情人。”她抬眸,盈盈微笑,“世间才子层出不穷,但有才又有品性者,并不见多。” 张怀瑾瞥见她笑容,恍然片刻,耳尖微微 泛红:“余掌柜说笑了。在下不才,若来年会试落榜,我便回乡,当个教书先生,也学唐伯虎,建一座桃花庵。” 科举之苦,余知微真切见识了。尤其明朝科考,四书五经,儒家经义,有严格格式,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俗称八股文,被后世多有埋汰。除经义之外,还有策论,诏诰表等。 “您必能金榜题名!”余知微温柔浅笑。 张怀瑾略微迟疑:“余掌柜如此确信?” 余知微用力点了点头:“科举落榜,有时并非学问不够,而是被刻板的八股文限制了才华。” “对了,您别总唤我掌柜,在您这么个满腹经纶的才子面前,我可担不起。” 张怀瑾被她夸得面露羞涩:“在下惭愧,余掌柜……”他咽下那个词,眸光真诚地看来,“余姑娘,你也莫再唤我举人了。” “好,张公子。”余知微笑着点点头,“话说,咱们可以多收些唐伯虎等才子的字墨,书画真迹,好流传下去。”她深知唐伯虎在后世的影响,收藏会很值钱。 只可惜,眼前这位张公子,还有许多其他人,穿越前她闻所未闻,帮不上什么忙。历史再厚重,哪怕是帝皇将相,载于史册的也不过薄薄几页纸。 包括顾守生……她也未曾听过。 为何忽然想起他? 余知微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与张公子聊完校刊事项后,俩人走出会客间。 一道黑不溜秋的高大身影正立在柜前,头戴一顶大帽,神秘兮兮的。 ……顾大人?! 刚想到他,他便来了。 余知微脸颊发烫,心跳更激烈了。 “姑娘,这位客人说有事见你,等候多时了。”福伯使了个眼色。 余知微“嗳嗳”应了一声,朝顾守生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这位客官,里边请。”她回头瞥了眼,“福伯,帮忙备些龙井与茶糕。” 顾守生不疾不徐地走近,经过张怀瑾身旁,脚步顿了顿,上下打量他两眼,随后默着走入会客间。 余知微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深深吸了口气,也走了进去,轻轻掩上门。 顾守生摘去帽子,坐到之前那个座位上。 余知微瞥了他两眼,踌躇片刻,上前问道:“大人今日怎么来了?我以为您忙宫里大事,要等新年后才见到您。”她莞尔微笑,音调里带着轻轻的欢愉,寒暄道,“快过年了,忙虽忙,您也当心身子。” 顾守生沉默着,只抬眸看她,看得她冷不丁地打了个颤。 他这是怎么了? 余知微惶惶然地伸手,收拾张公子适才喝过的茶盏。 顾守生从怀里拿出一只白纸信封,放到案上,手指压了一会儿才松开。 他是为了她的文而来?没想到他百忙之中竟抽空看了。 余知微吃了一惊,柔声说道:“大人,文的事劳驾您了。其实不急的,只是约定时日没人来取,所以我……” 对面那双好看却略显薄凉的凤目看着她,“余姑娘,本官连夜批的,你不拿出来看看?” 24.糟了,他入戏了 (三) 余知微心里油生不好的预感,伸出去的手微微发颤。 “民女现在就看,多谢大人。” 敲门声响起,她顿住,赶忙去接福伯送来的茶水点心,小心翼翼地端上桌。她将一只干净的白瓷盏递给顾守生:“大人先喝茶,还有茶糕,我记得您喜欢。” 顾守生扫了一眼,淡淡说道:“我从不用别人喝过的杯盏。” 余知微愣了下,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明显的不满之意,“那我让人端个新盏来?”她眼睛盯着那只被撑破的白信封,心里七上八下的。 “不必。聊完我便走。”顾守生眼皮也不抬,抬手指了指信封。 余知微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信封,踌躇了一会儿。 顾守生神色略显不耐烦,抬眸瞧了她一眼:“余姑娘是不敢看自己的大作?” 往常这人语气低沉,不着喜怒,此刻听着竟有一丝阴阳怪气。 定然没好事。 余知微的手臂浮起一层浅栗。 拿出手稿时,她整个人像只炸毛的猫儿,弓起身子。 满纸红圈圈……密密麻麻的,一页又一页,尽是红圈圈……! 尾页还有一个大大的“删”字。 天哪!!她是犯了什么天条么!要全部重写?!这是她熬了许多个夜晚,顶着寒冷与寂寥,手指都冻得发白僵硬。这人大手一挥,轻而易举地抹杀了她所有努力??? 她眼眶蓦地湿润了,泪水不由自主地落下来。 “大人,”她也顾不得矜持,移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看向他,“这是为何?我并没有……也没写什么不堪入目的风月桥段……您为何……?” 眼见她梨花带雨的模样,顾守生吃了一惊。原本他只想看看她失措的神色,又会如何梗着脖子狡辩,没想到…… 她竟然哭了。 她并非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只是以往,她会傲着性子背过身去,暗自抹干眼泪。 然而此刻,余知微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似掉了线的珍珠不停地滚落。 “这书,民女不写了……!并非违反皇命,而是民女笨拙,真的写不了,写不好,还请大人恩准……” 她抽抽嗒嗒的,瞥见那人拿着帕子的手伸了过来,抹上她的脸。 “你,哭什么……”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语结,不知说什么好。 余知微猛地扭开头,掏出自己的手绢抹眼泪:“许多苦,民女吃得起,钱没了想法子挣,房没了想法子搬……妖书的罪名我担过,诏狱也坐过,不都熬过来了么?可有些苦,我还真是吃不起……!” 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写文之事,必须灌注心血,与文里人物同呼吸,共悲喜,他们的感情若是被扼住了,我也似死了一般……不能说,不能笑,不能爱,又如何写得下去……” 顾守生眸底泛起难得一见的波澜,默默地看着她,等待她自个儿平静下来。 余知微小声哭着,哭痛快了,拿帕子抹干眼睛,转着一张潮红未褪的脸看向他。那双眼睛被泪水洗后格外清亮,琉璃般透着光。 见他一直沉默,她益发忐忑不安。 “大人怎么不说话?”她咽了咽干涩的嗓子,“您可准我不写……?” 顾守生端起那杯茶,递给她:“嗓子都哭哑了。” 余知微愣了下,踌躇接过茶盏,喝了两口润润喉咙。心情也慢慢平复。 她小声追问:“这文,民女不想写了……大人准不准?” “不准。”顾守生站起身,垂眸看了她一眼,“继续写。” 余知微怔了片刻,也站起身,双眸依旧含泪:“可是,那些您朱批的,那么多红圈圈,要怎么改?民女真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被圈红的文字都删除的话,余下没几行字,文也就不成文了。 她抬头看向他,还挂着泪痕泛着胭脂红的脸庞如雨打过的海棠,神色楚楚,偏又带着几分倔强。 顾守生移开眸光。 “欺身而上,沉沉地搂住她,娇喘……”他声音微涩,顿了顿,“诸如此类艳俗之词,统统删掉。” “就是说,桥段可以保留?”余知微本想破罐子破摔,没料到还有余地。 可清汤寡水的文里那一点点肉渣子也都没了。 顾守生脸色冷峻,默着点头。 顿了顿,他启口问道:“文里,‘壁咚’是何物?” 壁咚。 那是她给男主陆将军用的霸道总裁的伎俩。 ——陆将军注意到妻子与男配军医之间谈笑风生,心里不快。某日,妻子同军医谈话回来,他醋意大发,将她壁咚在墙角,冷着脸道:“秦婉卿,你是我陆家的人,往后注意分寸,莫再与其他男子交往过甚。” 秦氏辩驳了两句,陆将军心一横,捏住她的下巴,狠狠吻了她:“你是我娘子,就该听我的。” 纯属现代网文烂大街的套路。 她在文里保留了“壁咚”两字,一来觉得好玩,二来也想试试顾大人的反应。却不料,他将整个桥段统统作了红圈圈,批注“艳俗”,“浮夸”。 尤其“壁咚”那处,加注一句“又搞什么名堂”。 余知微心怯怯地抬头:“大人,”她软下声音,“壁咚这词,是一种意境,很难解释得清。” 她尚且湿润的眼睛望着他,顾守生再次移开头。 她蓦然发觉,只要她轻唤一声“大人”,这人便会扭开头,下颌绷得越来越紧。 “大人……”她又柔声唤道。 且,鬼使神差地近前一步,那人竟后退半步。 察觉这个细节,余知微的脑子又活络起来,跌到低谷的心气也慢慢往上爬。 “您问何为‘壁咚’,要不,民女演示给您看?大人请再往后退一些。” 她鼓足勇气,又挨近两步,将身形高大的顾大人堵在墙边。接着她踮起足尖,贴近他。 呼吸几乎吹在他耳畔。 “壁咚,即是爱人之间,某方想要逃避,而另一方将人堵在墙边,告白心意之举。大致如此。” 真正的壁咚是要吻相方的。她心砰砰跳着,嘴唇离他脸颊仅仅咫尺之遥,左思右想,终究没敢吻下去。 她缩了回来。惊讶自己的勇气。 顾守生面上浮出一缕极少有的惊讶之色,沉默良久。 “胡闹!”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两字。 余 知微觑眼打量。 言情里,高冷男主皆是面上波澜不惊,但总会有小细节暴露他的内心。 譬如耳朵。 什么耳尖发红,耳根浮起一层薄红…… 她也喜欢这么写。 她瞥了一眼他耳朵,竟,真的红了!那片红,一直烧到了他脸侧,渐渐洇开,化成一抹明艳的丹霞。 魔法对轰,没想到她竟能小赢一局。 余知微心里暗爽,却也忐忑。 等待他接下来的反应。 顾守生僵在那里,直直地看着她。 半晌,微颤的声音从他口中流出:“你……知道自己在做甚么?” 余知微睁着一双清亮亮的眼睛看着他:“民女是在给您演示,何为壁咚……如有得罪之处,还望大人宽恕。” 顾守生抿着唇,微微别开头。 耳根红到了耳尖。 余知微信心又增了几分,软声道:“大人,民女愿意继续写,只是,您批注的那些都删除的话,文也所剩无几了,如何是好?” 少顷,顾守生挪动身子,咳了一声,神色清清冷冷的,也不正眼瞧她。 “朱笔批注之处,你每页或修或删,至少三成,不可敷衍。”他声音低沉冷淡,然而呼出的气息发烫。 眼见他恢复气势,高大挺拔的身子逼了过来。 余知微不由地后退,微微垂眸:“民女试着修改,多谢大人。” 顾守生负手挺胸,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那个军医,别再让他出现了。” 余知微:……? 他指文里的男配单军医? “雄竞”的套路也被他识破了?? “行吧。后续我想让秦氏的表哥出场,换成表哥呢?”余知微试着迂回。 顾守生扫了她一眼:“表哥也不行。就让秦氏好好守着陆将军。”口气不容置疑。 “哦,那好吧。”余知微无奈颔首,不再得寸进尺。 顾守生戴上帽子,走去开门。 余知微回神,跟了上去:“大人等等!”她伸手拦住他。 顾守生掩住眸底微微泛着的波澜,声音故作冷淡:“还有何事?” “您那件衣裳……我不知您要来,现在去拿!”余知微不放心,嘱咐道,“您在外头稍等,只一会儿。” 她提起裙摆匆匆移步,一路小跑到屋里,忙不迭地取出那件男人大氅,可也不能这么明晃晃地给他吧,便翻箱倒柜,找了一条宽大的布巾包裹起来。 丑不拉几的。她没空折腾,抱着包裹就从后院跑了出来。 可书坊外头不见顾守生的身影。 “福伯,刚才那位公子呢?”余知微着急问道。 “他刚走了。”福伯狐疑地打量她,还有她怀里的大包裹,“姑娘你没事吧?那位公子说有事先行一步。还说,叫你安心过个好年,来年时,再把东西还回也不迟。” 余知微转头看向大街。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那人的身影早已不见。 天空飘起晶莹的雪。 “又下雪了啊……” 她立在原地喃喃着,“顾守生,我也祝你过个好年。” 25.糟了,他入戏了 (四) “官人,即是父母之命,你若心无所属,妾不强留,何妨两清?” 谢云瑶神情凄凄哀哀,用昆曲水磨调唱罢,围着余知微转了一圈,伸手搂住她的腰。 “娘子啊——” 谢云瑶神情忽变,又深情款款地,用小生腔调唱起,“病时苦,卿不弃。我今心如明月,昭昭可鉴天与地——愿与娘子,白首相携,此心此誓,终生不渝。” 余知微耐不住她看什么都深情的眸光,别开脸,咯咯笑道:“姐姐唱得好,姐姐放开我罢。” 自己写的东西,被人唱出来时,她只觉得好肉麻。 谢云瑶唱罢,喝了两口茶润润嗓子。一两月来,她已将余知微的第一部编成了曲。 余知微翻着她的曲本:“姐姐真厉害,经你编曲,故事更为缠绵,戏文里打诨插科,令人捧腹。咱们就这么定了罢!”她合上曲本,目光满是敬佩,“姐姐若是不唱,天下就少了一位昆曲大家。” 谢云瑶笑意盈盈:“妹妹过誉了。我呢,若是不唱,浑身便不舒坦。脱不了这贱籍,倒也是我自己作的。” 自古以来,乐籍属于贱籍。谢云瑶原也是官宦闺秀,只因十年前一桩冤案,其父时任礼部郎中,被刘瑾党羽诬陷科场案,罢官抄家,女眷没入教坊司为乐籍。 “不对!”余知微使劲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如今案子早已澄清,姐姐莫要再提贱字。你从来都是清白的,这世道欠你太多!” 谢云瑶双眸蓦地有些湿润:“三年前,咱们第一次见面,你也是这么说的。那会儿你替我解了围,将那群纠缠我的浪荡子弟骂得哑口无声,我心里便定了,你这个好姐妹,我交一辈子。” “好姐姐……”余知微鼻子一酸,“你何不恢复良籍?” “能倒是能,可之后呢?” 谢云瑶神情流露几分无奈,“若被哪位老爷相中,弄去当个姨娘,倒不如我唱戏自在。话说,这行当,我也是真喜欢。” 她摆了摆手:“好了,莫说我了,快半老徐娘了,凑合过罢。倒是你,正值桃李年华,可有想过婚配之事?” 余知微脸红垂眸:“我哪有空想这事儿,如今书坊生意渐好,每天忙这忙那的,晚上我只想往床上一躺,梦里连周公也不愿见。” 她想躺也躺不得,夜里还有要写。 “你还年轻,到我这岁数,怕是连婚也不想谈了。” 谢云瑶轻叹一声,“什么情情爱爱,海誓山盟,不过是哄人的,我早不信了!” “可姐姐唱的曲儿,全是儿女情长……若不信,那唱时心里头想的是什么?” 谢云瑶笑容含着几分苦涩:“正因为戏文里太美了,现实中却不是这样,我才更爱唱。” “知微妹妹,我说真的……”谢云瑶神情认真,水亮的眸子看着她,“以我多年识人经验,你们书坊那位张公子就不错,你要不试试?” “欸?人家来校书的,又不是来寻亲的!我哪能有非分之想?”余知微连连摇头。 谢云瑶挑起秀眉:“这有啥?一见钟情,私定终身,书里戏里不都是这么唱的?” “噫,你刚还说不信情爱呢。”余知微狡黠笑道,“这么热心,莫非自己瞧上张公子了?” 谢云瑶凤目一瞪:“坏丫头!”伸手便来挠她痒痒。 “啊~饶命啊~~”余知微搂紧双臂咯咯笑道,“姐姐饶命啊~~咱们谈正事~~何时开演~~” 谢云瑶放开她,捂唇笑道:“曲本定了,我回去便准备排演。立夏后,正式开演。” “好好,太好了。”余知微喘了几口气,也言归正传,“我与蓬莱茶楼的叶掌柜说过了,场地免费,我们与他门票分成,卖书分成。” 谢云瑶抚掌:“我有预感,妹妹即将火遍京城!” “可人红是非也多。” “管他呢!先红起来,挣了银两再说,也好早些把你买房的欠债给还了!”谢云瑶摇了摇她的肩,“你上回不是说,准备新书?还有文,文啥创那玩意儿?” “文创。” 余知微用了一个现代词,好把这事讲清楚。 “围绕书籍,做一些书签、花笺纸、书袋、扇子之类的,咱们从简单的东西做起,试试水。若成了,往后便多一条来钱的路子。眼下话本卖得最好,相关文创可多做一些。” “嚯,妹妹脑子真灵光!”谢云瑶思忖,“不过,这些是不是得自己投钱?” “也不一定。”余知微琢磨道,“前阵子万珍阁的王少东家过来,他说想投钱,看好我的书,还有其他新书。” “那太好了!你怎么回的?” “投书这事,我婉拒了。” “啊?你是不是糊涂了??”谢云瑶吃惊,急道,“他可是全京城投钱眼力最准的,十分精明,别人想攀都攀不上,你竟给拒绝了?!” “姐姐听说我。”余知微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如今书坊生意蒸蒸日上,只要还清房债,往后花销不愁。最重要的是,书坊想刻什么书,卖什么书,若有别人掺和不自由。写书也是一般道理。所以往书上投钱这事,不好办。” “不过,我与王公子谈了,文创之事倒可以合作,试一下。” 哪天她还要与王鑫深入聊聊,筹备文创产品的开发。 谢云瑶细思量,恍悟道:“聪明,你可真是冰雪聪明!如此一来,即没有得罪王公子,又能给书坊多添些进项。” “八字还没一撇呢。” “我信你!”谢云瑶比她还要兴奋,抚掌笑道,“还有三四个月时间,等咱们的戏曲准备好了,京城各处巡演,你趁热打铁,能卖的都卖起来!” 叮叮咚咚。 耳畔似乎听见银子掉落的声音。 “好好好。”余知微笑成了一朵花。 俩人聊完正事,嘻嘻笑笑地走出来。 张怀瑾正在前铺帮忙理书。谢云瑶朝余知微递了个眼风:“瞧瞧,刚提及,他就在了。这便是缘分。” 余知微用胳膊肘子戳了她一下,拉她过去行礼。 彼时一位文士打扮的客官入内,看见张怀瑾时,惊呼道:“张兄,许久不见!你何时回京的?” 张怀瑾抬头,见是之前同期科举的熟人,连忙放下手中的书,温文作揖:“陈兄,许久不见,安然无恙。我前两月刚回来。” 陈公子是书坊的老主顾。余知微行去福礼。 得知张怀瑾在书坊校勘,陈公子神色惊讶,看向余知微他们:“你们可知,这位是正德丙子科浙江乡试经魁,第三名?” “经魁……张举人是经魁啊!”余父声音发颤,转头直愣愣地盯着张怀瑾,“张公子为何不说?您这般人才,在我们书坊帮衬,简直大材小用,屈就您了!” 张公子从未提及辉煌过往,平日温润有礼,潜心校稿。其人如玉,不骄不躁。 余知微也着实吃惊,默然立在边上。 谢云瑶看在眼里,笑盈盈地走上前,与众位客套几句,又对余父说道:“余老掌柜,今儿上元灯会,不如让知微陪同张公子出去走走?人家帮了许多忙,也该谢谢人家。” 分明是在撮合他们。 余知微双颊染红,正要开口,父亲已抢先说道:“对对对!微儿,张经魁这些日子辛劳,也该歇几日。今儿你陪他出去走走。” 谢云瑶优雅地福礼道别,走回余知微身旁,微微笑着,并使了个眼色。 哎呀姐姐唱戏入魔,拉郎配来了! 余知微心里怨了一句。 . 正德十四年,上元夜。 十里长街灯火连天,都民仕女倾城而出,衣香鬓影,笑语喧阗,在光影流转间缓缓铺开一卷盛世锦绣。 余知微墨发缀捻金雪柳,穿了一件藕色袄子,领口绣着梅花,下搭百褶裙。平日她多在书坊忙碌,难得如此装扮,与张怀瑾走在大街上,略微拘谨。 张公子也是换了一身石青色直裰,头戴方巾,越发衬得他身姿清隽,温润如玉。走在灯下,引得好几位姑娘偷偷瞧看。 两人隔着半步距离,慢慢走着。 “张公子,今日才知,你原是经魁。”余知微顿了顿,眸光含着歉意,“我们给的月俸,太少了……” 她之前就担心留不住他。凭张公子的才华,去国子监寻个短差不在话下,能有更高的工钱,还能结交文人雅士。 “余姑娘何出此言。”张怀瑾转头看她,唇畔蕴着一缕温和浅笑,“我在书坊很是开心,能翻阅建阳余氏刻印的旧版古籍,还能见识书坊运作,学到许多事儿。” “此外,三娘烧的菜也是一绝,每日可饱口福。月俸已是多余,倒是我该谢姑娘才是。” 这番话,让余知微心头一热,是感激,亦是钦佩。 “多谢张公子,有你,是我们书坊之幸。” 此人德才兼备,长得也好看,怪不得连识人无数的谢姐姐都觉得他好,有意撮合他们。 好些路人也将他们当作幽会的情侣。余知微心里忐忑,但见张公子面上还算放松,她也尽量落落大方。 俩人默着前行,一步一景,观赏花灯。 张怀瑾瞥了眼边上沉默的她,犹豫片刻,寻了个话题说道:“唐寅写过一首《元宵》。”他轻轻吟道,“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好个春到人间人似玉。”余知微应道,“若论元宵诗,我最喜欢辛弃疾那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氛围一下松弛了些。 张怀瑾微微一笑,又道:“唐朝苏味道那首《正月十五夜》,也相当妙。那句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被后世无数人传颂。” 话匣子打开后,俩人边走边论诗。 余知微哪抵得上他学富五车,满腹诗文。渐渐词穷,她莞尔笑道:“小女子学识浅薄,搜肠刮肚能想到的元宵诗词也就几首而已。” “嗯……最后来一个。”余知微清了清嗓子,“灯儿亮,月儿明,照着天下有情人。灯儿艳,脸儿红,郎君今夜哪里逢。” 俏皮的笑容于她脸上展露,她侧头看去:“这是一首俚歌,我曾听过。” 张怀瑾耳根微红,低头笑道:“这首最是活泼,至真至情。” 忽然夜空烟花炸开,那一瞬,所有人沸腾起来。 “烟花欸!”余知微抬头观赏,脸上笑容绽放。 不知谁起了头,许多人手拉手围成圈,也不顾男女混杂,联袂踏歌。 参入歌舞的人群越来越多,都在尽情宣泄纯粹的喜悦。 余知微也被人潮拉入圈中。她连忙转头,寻找张怀瑾的身影。张怀瑾站在不远处浅浅笑着。 天地间星河交融,她整个身心被四周的欢声笑语包裹着,人彻底松快了。 “张公子,要不要过来跳舞?”余知微朝他伸出手。 张怀瑾迟疑片刻,即将被人潮冲散那一刻,他朝她迈开步子,伸手去握她的手。 俩人手指堪堪触及,另一只男人的大手从旁伸来,握住了她的手。 余知微一怔,抬头望去。 那人戴着骇人的钟馗面具,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月光花影在他眸间明明灭灭。 她看不见他的脸,却莫名觉得—— 这双眼睛……似曾相识。 26.糟了,他入戏了 (五) 那双眼睛,看着有点像…… 余知微的心骤然急跳,手不由地回缩,却被面具男人一把握在掌心里。 她连忙转头张望,瞥见张怀瑾已被其他人牵住了手,还是个娇俏的陌生女子。张公子有些不知所措,搁着人群望来,余知微只能朝他浅浅一笑,示意他放轻松。 然而她自己,身心紧绷着。 来不及细思量,人潮已经动了起来。男女老少手拉手围成一大圈,踏着歌谣的节拍,旋转欢舞。被人群推动着,余知微也跟着跌跌撞撞地转了起来,牵着她的那只手随之收紧,力道不轻不重,稳稳地攥着她,温热的掌心洇着一点点湿。 左手。 她蓦然低头看去——那只握住她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陈年疤痕,斜斜地划过指根。 分明是她曾经细细打量过的那只手。 她惊讶抬头,眸光撞进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里,“你是……” 可那双眼睛,本该清冷如霜,寂若沉潭,彼时却有些不同,在花光烛影间浮着一层薄薄水色,像似冰层下涌动一脉的活水,透出些许温和。 面具遮掩之下,瞧不见那人眉梢有否一粒小红痣。 真的是他? 余知微不知该不该抽手,贴着那人的掌心,温热,潮濡,似有同样的心跳,同样的慌张。 空气蓦然也滚烫起来。 此时此刻,缤纷璀璨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砰然绽放,一朵接着一朵,一片连着一片,直到整个京城化作华胥仙境,天地间只剩下五彩斑斓的光,凡尘的狂欢也鼎沸到了极致。 笑声歌声爆竹声混成一片,京城午夜的钟鼓响了起来。 咚——,悠扬的钟声穿透亮如白昼的黑夜。 街上所有人停了下来。 流光映着每一张仰起的脸。快乐,祥宁,充满希望。 余知微也仰起头,在烟花最灿烂那刹看向他。漫天碎金飘落,火光映着他面具下的下颌,那线条清晰悠扬,却在烟花明灭间,微微绷紧了下。像似有什么话,却又咽了下去。 他低头看来,那双眸子被星火照得晶亮。 余知微仰着脸,声音轻若自语:“我不知道是不是你……” 顾守生,是你么……? “新年安好。” 祝福,她终归该说的。 面具男子默着凝视她,抬手扶正她鬓间那枚金雪柳,转身没入人群。 那人劲拔的身影,很快被踊跃的人潮所淹没。 余知微立在原地,心依旧急跳着,恍恍惚惚的。手心那片汗意还在,温温热热的,那人适才握过的感觉也还在,实实沉沉的。 “余姑娘。”张怀瑾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挤过来,找到了她。 余知微回神,抬起红晕未褪的脸:“张公子……” “余姑娘,你没事吧?”见她神色略微迷离,张怀瑾脸上现出一缕歉意,“适才对不住,人太多,我们被挤散了。” 余知微的心跳渐渐缓下来,收敛神色。 “上元灯会最是热闹,玩得挺开心,不过略微乏了。我们回罢。”她将那个秘密藏到心底。 张怀瑾脸色泛红,轻轻颔首。 俩人依旧隔着半步的距离,往前走去。 不远处的巷口,顾守生站在角落里,默默望着她的身影没入人潮。 “大人。”沈问与石头出来巡逻,出现在他身旁,“您刚才去哪了?让我们好找,您说在灯市口汇合的。” 沈问瞥见他手里拿着一只钟馗面具,不免惊讶。更诧异的是,他瞥见顾守生唇畔噙着一缕笑,“大人您……在笑?”沈问整个人愣住了。 顾守生一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那道往上翘起的弧度还没收回来,连他自己也未察觉,似乎就僵在了脸上。 宛若被人撞破秘密的孩子,他连忙收敛神色,恢复以往的冰山脸。 “我哪里笑了?”他掌心尤带着湿意,将面具藏到身后。 沈问:…… 您现在脸上不笑了,可眼睛还是偷偷笑着哩。 跟了顾守生这么久,头一回见他笑,这般春光乍现的模样,藏都藏不住。 “大人手上那面具是?”沈问忍不住打探。 石头侧身,也瞄见顾守生捏在背后的面具:“对哦,这是啥?” 顾守生的手指紧了下,面上波澜不惊,将面具放入怀中:“适才发现可疑之人,这个,戴着方便跟踪。” 沈问立刻警惕地扫视周边:“那人还在么?” “不见了。” “大人可知是谁?” 顾守生拉下脸:“你是在审问我?” “不不,属下仅是习惯,总想问问。”沈问识趣地低下头。 “习惯不错,破案神速。”顾守生声音不着喜怒,施施然地转身,“我现在回衙门。” 北镇抚司的衙署离灯市口不远。适才他办完公务,出来透气,沿着东安门大街信步北行,不知不觉走到灯市口附近,竟在人群中看见余知微,随后就有了那一出…… 蓦然,他眼角余光瞥见另一道熟悉的身影,于是脚底一转,再度朝灯火处走去。 “大人?”沈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跟随。 今晚顾大人怪怪的。 上元节前后三夜,京城不设宵禁,午夜已过,许多人依旧在灯海里穿行,欢歌笑语。适才人群踏歌的地方,苏苓正在那里捡灯笼。她猜谜得来的兔子灯笼被挤掉了。 “阿苓。”顾守生快步走到她身旁,“深更半夜,怎么还不回府?” 他冷不丁地出现,苏苓吓了一跳,“顾哥哥……”看见顾守生身后跟了两个人,苏苓改了称呼道,“表哥……我,看灯会呢。” 顾守生打量了下。今夜她披着郁金黄披风,领口镶有一圈白兔毛,里头是葱绿长袄。头梳挑心簪,簪了红梅花。平日她白裳素净,彼时倒有几分官家小姐的模样。 “深更半夜你一个人?”顾守生家长式关怀的语气带着一丝责备,眸光往四下扫去,“小满呢?为何没有陪着你?” 他瞥见阿九躲在不远处,正缩头缩脑地往他们这儿打眼偷看。 顾守生径直朝她走去,见她想溜,一把抓住她衣领:“你躲躲藏藏的作甚?” 阿九“嘿嘿”笑了两声,眼见沈问与石头也跟随而来,她赶紧举起手里的灯笼遮住自己的脸。 < p>现下阿九梳着双环髻,身穿夹袄,月白素裙,外罩绿缎子比甲,属于丫鬟们的常服。 顾守生清楚她慌张的原由,便使了个眼色。 “你这贪玩的小丫头,还不快陪姑娘回府?” 阿九:“……” 演戏就演戏,居然称呼她小丫头?口气怎么跟余姑娘一般! 阿九心里堵得慌,脸上扯不出一丝笑来。 “嗯嗯,我这就陪姑娘回府。”她捏着嗓子,模仿少女的说话腔调。 苏苓走近,目光从顾守生冷厉的脸上,看向低头窘迫的阿九:“表哥别怪小满,是我想出来看灯会,小满一直陪着我,适才许多人联袂踏歌,将我们给挤散了。” “姑娘,灯笼找到了,我替你提着。”阿九将小兔子灯笼抱在胸前以便遮掩。 眼见兄弟们在旁打量着,阿九哪还有半分平日里束发佩刀,英姿飒飒的模样。她一直低着头,颤颤悠悠地踩着小莲步。 顾守生蹙了蹙眉:“好好走路。” 阿九侧头觑他一眼,神色委屈巴巴的:“我,我脚疼……” 苏苓好心搀住她:“马车就在不远处,我扶着你。” 眼见主子搀扶丫鬟的背影,沈问目瞪口呆:“大人,您招的这位,真是伺候人来着?” 顾守生不答话,冷眸移向两位属下:“你们还愣着作甚,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一向沉默的石头张嘴吐出两字。 顾守生看向他:“什么好看?” 石头脸色泛红,别过头去:“灯会,好看。” 沈问捏拳打了他一下:“我说石兄弟,你何时喜欢灯会来着?适才我好歹才拉着你出来。” 高大憨实的石头双手抱臂,仰头哼了一声:“俺巡逻去了!” 顾守生转身,远远望着阿九与苏苓迈入马车,他这才走回巷口。 独自行了一段路,他取出那只钟馗面具,拿在手里瞧了瞧。 蓦然,唇角又悄悄扬了起来。 . 回府的马车里。 阿九思及在兄弟面前女装出丑的情景,手指攥得咯咯作响。 苏苓略微发愁地看她:“小满,我见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等会儿回府我替你看看。” 阿九回神,连忙摆手:“啊,没事没事!不必劳烦姑娘,我歇歇就好。”她顿了顿,“适才歌舞人群中,我好像看见余姑娘了。” “是吗?可惜没碰面招呼下。”苏苓抱着小兔灯笼,神情天真地眨了眨眼。 阿九没往下说。她还看见一位面具男子,拉住了余姑娘的手,在人群中一同踏歌。那男子与顾大人身材一般高大,穿着同色衣裳,举手投足颇有气势。这些细节逃不出她的火眼金睛。 自从那夜她偷看了余知微交给顾大人的纸稿,有些字眼简直辣到了眼睛,什么欺身而上,沉沉地搂着她,他的娘子只能对他笑…… 光是称呼,郎啊,奴家啊,文里那女子一副娇滴滴的样儿。 余姑娘与顾大人之间……? 这块秘密的大石头压得阿九心慌慌的。 她蹙眉,歪头看向苏姑娘,问道:“姑娘有没有发觉,顾大人近来有点怪?” 27.糟了,他入戏了 (六) 上元节后,鼓楼长街锦绣依旧,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最热闹的铺子要数余墨阁,门前排起长龙。 铺子里面,柜台上整齐叠放着《汴京鸳鸯录》。余知微端坐着,执起家传的寿山石印,蘸了朱砂印泥,在封面下方,珍重钤落“余墨阁珍存”。 朱文篆书,端严古雅,为书提升品味。 ——钤印签名。 相当于现代界的亲签,营销造势。 好奇的路人驻足张望。 “这儿怎么了?” “书坊女掌柜余知微,京城才女正钤印呢!” “什么书?” “余掌柜去年写的《汴京鸳鸯录》,不过只给先前预定的客官们盖印。” “那书之前售罄,都被宫里头的人给买走了!” “幸好咱去年预定了,等了三个多月!” 路过的人群羡慕得紧,也跟着排起队来。 福伯等人抬出个大茶壶,给排队等候的众人端茶倒水,并趁机吆喝售卖其他书。新年八折优惠,买三送一。 一位客人从书坊里面兴冲冲地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捧着书,向路人展示:“瞧瞧这印,多么雅致!一百五十文钱,贵是贵了些,但值呀!” 这些钱,能买十来斤猪肉,实属不菲。然,余墨阁刊发并钤印的书,必是精品。此书用较好的松江棉纸印制,封面请苏州画师所绘,内文簪花小楷秀雅工整。 旁人凑近观摩,赞声一片。 “建阳余氏,果真名不虚传!” “人家可是三百年刻书世家,当然不同寻常。” “余娘子有才有貌,又能赚银两,谁若能娶回家,便是走了大运喽!” 一提余姑娘的婚嫁,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几个婆子挤眉弄眼,年轻公子则偷偷瞄往书坊里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急切的热闹。 二十,正值桃李年华,按理说余姑娘早该出嫁了。 放在旁人家,已是孩子的娘了。 这类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余知微耳里。 她只笑笑,并不理会。卖书挣钱才是要紧事! 四五百册加印的话本子,不过几天便售罄了。又有一批新客预定,后院作坊里,三娘他们忙着继续刊印,也开始着手雕版张举子校辑完的新书。 余知微与父亲计划接下来的事务,顺便聊起文创之事。 “微儿,咱们卖书就行了,何必搞这些?” 余父是老实匠人,骨子里刻板,不擅生意经,也懒得管。 “这也需投钱,再说了,咱们余墨阁以经史典籍,时文范本著称……” “您在意咱建阳余氏的百年清誉,我也晓得。”余知微循循诱导,“话本子那类,虽卖得好,却撑不起台面。所以咱们搞文创,也连带经史典,这般格调,文人雅士会喜欢。” “那钱呢?” “王少东家不是想投钱么?我与他说说。” 余父啧啧摇头:“咱们已欠了他许多银子,还要再借?” “此外,谁来做?眼下光是刊印新书,也够咱们忙的了。” “爹您别着急啊。”凡是新主意,她总得磨磨嘴皮子,“书签,花笺纸简单,咱们自己也做过。书袋,扇子之类,事前咱们把控下,挑些名言,诗句,选几幅画,具体活儿包出去不就成了?福伯的亲戚就有个小作坊。” “您要知道,如今最值钱的是咱们余墨阁这个招牌!”余知微嘴巴说渴了,喝了口水,“但凡东西,印上余墨阁几字,便是保障。趁这东风,多做多卖。” 当然,还有她余知微的名声。 余父理论不过,摇了摇头:“我是不大赞成,你先与王公子聊聊吧。” “那行。”余知微应道。 这些也急不得,她只能一步步来。 窗外日影西斜,不知不觉已近傍晚。 “余墨阁的女掌柜,余娘子在吗?”有人迈入书坊,声音尖亮。 余知微抬起头,只见是位中年妇人,红衣绿裙,头戴黑纱罗帽,插着大朵绢花,脸上涂脂抹粉,嘴角点了一颗大黑痣。 一看行头便知是“说媒的”。 余知微:“……” 糟糕,大麻烦来了! 未等福伯引见,王媒婆已摇着白竹扇,笑盈盈地走到跟前:“我猜,您便是余娘子余知微吧?” 余知微颔首福礼。王媒婆热络地自报家门,夸说自己撮合了许多良缘,在京城说媒行当里名声极好,末了笑问:“余娘子,令尊在么?” “在呢,在呢!”福伯接话,“余老爷刚去里头喝茶歇息,我去唤一声,您稍等。” 福伯将媒婆请入会客间,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 “嘿呀姑娘,好事来了!”福伯搓搓手,笑道,“这位王媒婆,我老早听说过,经她撮合的都能得好姻缘!” 余知微跺了跺脚,压低声音:“您又不是不晓得,我不想嫁人!书坊刚刚好转,我嫁出去了,谁来打理?” 福伯见她一脸严肃,连忙摆手:“姑娘莫急,莫急。你爹的心意是,招个上门女婿也未尝不可,可以帮你分担。他私底下也同我说了好些遍,咱们都是关心你喏!” 为何自古女儿家的命数,总绕不开婚嫁两字? 烦死了! 连数钱的心思也没了,余知微气闷地走去后院,一头躲进自己屋里。 思绪犹如脱缰的野马在脑海里横冲直撞,她烦躁不安,怎么也静不下来,索性取出手稿,逼着自己转移注意力,沉浸到故事里。 故事能改,由她主宰。 可她的命运呢?是不是也由谁在谱写? 她翻着那一页页原稿。 此时再看,之前令她心惊肉跳的红圈圈也不那么刺目了。 顾大人还在某几页小字批注—— 艳俗。浮夸。不合礼制。 还有大大的“删”字,写得刚劲挺拔,充盈一股“伟光正”的强大气势,衬得她文益发低俗。 “噗嗤”她轻轻笑出声来,“顾大人,真是委屈您了。” 她可以想象到他阅稿时的神情,双眉微蹙,俊脸暗沉。 眉梢那粒小红痣,也是一跳一跳的吧。 不过,上元节那场歌舞,面具人真是他么……? 高冷严峻的顾大人会拉住她的手,在烟花灿烂下跳一场舞? 这般狗血情景,只有文里才会有。 不是他,一定不是他…… 余知微一手托腮,一手捏着笔。 按着顾大人的旨意,措辞改了不少,香艳之处该删的也删的。 接下来的剧情该怎么写? 雌竞不能写,雄竞的路子也被他掐断了。 俗话说,文似看山不喜平,剧情需跌宕起伏,才能扣人心弦。 对了。 失忆梗。 这个好! 陆将军在战场上受伤昏迷,醒后失忆了,不认得妻子秦氏,先前那些恩怨与别扭,还有刚刚燃起的小火苗……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路。 余父站在门外:“微儿,三娘说你还没用膳,身子没有不适吧?爹有些话,咱们边吃边聊?” 定是关于说媒的事儿。 余知微脸一沉,赶紧搁下笔,灭了灯。 “我有点累,刚睡下了。” 她敷衍道:“爹爹有事明儿再谈吧。”能躲一朝是一朝。 翌日。 余知微耷拉着脸坐在桌前,聆听父亲循循善诱。 “昨日王媒婆来说,二十岁谈婚论嫁,年纪还算好。前阵子有位姑娘,父亲是六品官,只因耽搁到二十二岁,寻人家便有些难了,高不成低不就的……” 余父说着,瞥了她一眼,见她神情恹恹的,像只没吃饱饭的丧气小花猫,宠溺地笑了笑:“不过我家微儿不一样,不出嫁,得守着家业。” “我与王媒婆说了,我想招上门女婿。”余父捋须,自个儿琢磨道,“若能有招个读书人,像张举子那样的……” “您就别异想天开了!”余知微截了话,“怎么你们各个惦记着张公子?人家是经魁,来年会试必当金榜题名,我可高攀不起。” 她心里生起一股无名火:“倘若我不想嫁人呢?也不要您招婿。” “那可不成!”余父干脆地摆摆手,“我老了,身子又不好,哪一天走了,怎么放心的下你?怎么去见你娘向她交代?!”他别过头去,抬袖拭了拭眼角。 “哎呀!新年才过呢,您就说这等丧气话,存心气我是么?”余知微瞪了瞪眼,见父亲真的眼眶湿红,还捂着胸腔咳嗽起来,“好了好了,每回您说不过我,就用哭招,还扯上阿娘!” 她撇了撇嘴,一边替父亲抚着后背顺气:“招婿就招婿,反正早晚的事儿,我也磨不过您。不过,”她顿住手,“至于哪位,能做我余知微的如意郎君,得我自个儿选!” “微儿当真同意了?”余父瞬息精神起来,也不哭了,连连点头,“好好好,爹帮你把第一关,接下来你自个儿选,自个儿定!” 余知微暗恼,嘴上也不饶人:“招亲的事儿您也不必操之过急,下半年再说吧。现下有更要紧的。” 她转移话题,“咱们库存那些纸墨快用完了,我打算去张家湾码头走一趟,买些便宜的好货回来。” 张家湾在通州境内,离京城大半日路程,那里商贾云集,属于南北货物集散中心。 她正好出去透透气。 一个女子独自出门,自然不方便,福伯跟随照应。 拾掇好包裹,三日后天晴,余知微租了一辆马车准备上路。三娘早已备好两只大食盒,里面装满了糕点与干粮。 临走时,张怀瑾也从后院出来,送她到马车旁边。 得知他们没有备药,张怀瑾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里有些防晕的药,也有祛风散寒的,你们出门在外,带着安心。” 余知微怔了下,双手接过:“多谢,我还真忘了,幸亏张公子想得周到。” “路上小心。”张怀瑾微微一笑。 笑容温柔腼腆,像似春日暖阳,总这般令人舒欣。 余知微垂下眸子:“张公子,书坊也麻烦您帮着我爹照应几日,三日后我便回来。” 张怀瑾点头:“余姑娘尽管放心。” 这番对话,倒像与情郎诉别似的。余知微瞥了眼四周,父亲与其他人都站在一旁,似乎有意让她与张公子单独道别。 她含羞低头,提裙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上鼓楼大街,去往宫城东南方向。 余知微撩起帘子,回头望去。书坊门外,父亲还站在原地,张怀瑾也在。渐渐地,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消失在车水马龙里。 “张公子倒是个细心人。”福伯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姑娘,倘若招亲之人中,有位像张公子这样的,你可愿意?” 立春已至。梅花将谢未谢,迎春初开,点点鹅黄正嫩,缀在紫禁城朱红宫墙上,如碎金落于丹霞。 余知微倚窗凝望,若有所思。 “或许吧。” 28.亲密接触 (一) 通州城东南,张家湾。 此地距京城六十里路,是大明最繁盛的漕运中心之一。南来的漕船载着茶叶、稻米、丝绸、木材、笔墨纸砚等物,皆在此卸载,再转陆路运往京城。货物自然比京城便宜两三成。 抵达时,已近傍晚。 大半日的旅途乏累,余知微舒展腰身,跳下马车。 “姑娘……”福伯从后面跟上来,愣了愣。 谁家翩翩少公子? 余知微冲他微笑,模仿男子低沉的腔调:“天色已晚,我们先去张家邸店住下,明早再去采买纸墨。” 适才车上她换了一身行头。月白直裰,外披大绒氅衣,头戴东坡巾,脚蹬皂靴,她本就生得眉清目秀,这般打扮,活脱脱一位俊俏小公子。之前她接手书坊时,便是男子打扮外出采货。 “是,公子。”福伯回过神来,笑着摇头,“我说,你现是咱书坊东家了,无需再乔装打扮。” 大明朝虽然礼教森严,但市井商贾人家的女眷出门办事并不罕见。 女扮男装却是不合礼法。 余知微俏皮挽唇,凑近说道:“这身装扮,方便做买卖。”见福伯蹙眉,她补充道,“此外,明日要去四宝斋,他们一直以为我是余家侄儿。” “嗳嗳。”福伯无可奈何地点点头,提着包裹跟随她。 余知微慢慢走着,模仿男子样儿负手踱步,把玩扇子。身材虽矮小了些,然她面容俊俏,引得路边姑娘笑吟吟地看过来。 福伯眼睁睁地瞧着,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他真是管不住这小祖宗,在自家书坊里明明端庄稳重,出门却像换了个人似的,还女扮男装,野得很。 街面商铺林立,不远处,一座两层高的大邸店尤显气派,余知微二话不说,朝那里款款行去。 “客官几位?”店小二热情迎来。 “两位,要两间房。”福伯应道。 店小二瞧了眼他们的行头,笑眯眯地说道:“楼下三十文一宿,不过前儿来了一群客人,都住满了。楼上还有几间空房,小的给您们安排河景房,五十文一宿,您看成么?” 比他们预算的住宿费贵了许多。 福伯面露窘色:“公子,要不咱们……?” 余知微气定神闲地看向店小二:“就要两间河景房,住两宿。” “嗳!客官这边请——!”店小二利索地从他们那里接过包裹,拔腿带路。 余知微摸了摸腰间鼓鼓的荷包,信步潇洒地走上楼梯。 想当初,她与福伯前来采货,俩人挤一间小屋,她睡床,福伯搭个地铺,三十文钱他们也觉得心疼。而且只宿一夜,每番赶来赶去,累得半死。 如今苦尽甘来。 从楼道的小窗望去,暮色里张家湾码头尽收眼底。远处漕河宽阔,泊着密密麻麻的商船,桅杆如林,商贾云集。 余知微驻足看了片刻,回头朝福伯微微一笑:“这河景,多花点钱,也值了。” 她继续前行,瞥见楼道尽头一间房里走出一道身影。那人步履沉稳,一身石青色暗纹直裰,腰悬玉佩,通身商贾贵公子的打扮。 高大的身影擦过她身旁,带起一股淡淡松香。 余知微抬眸瞄了两眼。 好俊的公子。 挺眼熟? 她的心不知为何猛地跳了跳。 该死!但凡遇见高大俊美的男子,就会想到顾大人?!她发哪门子花痴啊! 她暗骂自己“蠢”,垂下眼帘,跟随店小二走向自己房间。 收拾妥当,用膳后,暮色渐浓。 余知微独坐窗前,看着外面华灯初上,远处码头的风灯倒映水面,浮起一片摇曳的碎金,与天上那弯明月遥遥相应。 面对美景,她灵感忽现,又构思起接下来的情节。 【陆将军战伤,回府后昏沉了三天三夜。 秦氏焦心如焚,日夜伺候在他身旁。 醒来时,秦氏震惊发现,他竟……失忆了! 此后,陆安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从死寂般的冷,变回了那位还未经世事的少年。那时他的父兄还在,那时他还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闹闹腾腾的,性情开朗。 面对他春光明媚的笑容,秦氏第一次怦然心动……】 嗯,就这样吧!是时候写些开心的桥段了。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余知微心道。 想象着她的男女主终于能够享受一段甜蜜蜜的美好时光,她也挽起嘴角,带着微笑沉入梦乡。 明月也照着楼道尽头的那间房。 屋里烛火还亮着。男人并未宽衣,只解了玉佩,搁在桌上。一个仆从打扮的人轻轻敲门入内,低声道:“大人,那批货,明日申时靠岸。” 顾守生颔首:“盯紧了,按计划行事,切莫打草惊蛇。” 锦衣卫装扮的仆从领命,“等等。”顾守生唤住他,轻声嘱咐道,“你们加强防范,今明两日,注意邸店有否混入可疑之人。还有,我隔壁那位,”他顿了顿,咽下话,“我来查。” “是。”仆从退下。 顾守生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夜风裹着水气涌了进来。 隔壁无甚动静,想必那位小公子已经睡下。他忆起擦肩时那人抬眸的一瞥,睫毛细密,眼神清亮,不似寻常商贾家的少年。不知为何,看着眼熟。 他蹙了蹙眉,收回思绪,吹灯和衣而卧。 . 翌日清晨。 余知微黑甜一觉醒来,精神十足。用过早膳,她与福伯一同去往张家湾最热闹的中街。这一带好多家纸墨铺子,他们的老货主“文房四宝斋”就盘踞那里。 按着清单,余知微采买了一批纸墨等物,验货,装车,已至响午。老店主客气,硬是邀请他们用了午膳。 回程路上,余知微瞥见一家文房铺子,挂着一道幌子“店铺清仓,低价甩卖”。 她赶紧叫住马车,“福伯,您先将货物运回邸店,我去那里瞧瞧!”兴许可以捡漏。 离京后,她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不再是余掌柜,卸下往日重担,她打算办完事后四处玩玩。那座通运桥,来张家湾几次了,都没顾得上去看呢。 余知微兴高采烈地走向那家清仓店铺。门前早已围了一大群人,“抱歉,借过一下。”她仗着身形灵巧,几下便挤了进去。 店门口,一个少年站在矮凳上,扯着嗓门喊道:“咱掌柜迁居,小店清仓——” “书籍纸墨,统统低价甩卖!” “最后一日,走过路过,莫要错过!” 棉纸、宣纸价高,适才采货不多,正好捡漏再买些。 余知微心花怒发,快步走到店里。 因为清仓,店里东西堆得杂乱,余知微挤在货架前挑选。 掌柜见她相貌清俊,招呼完其他客人,立马朝她迎来。 “公子,这些棉纸,宣纸,桑皮纸皆是好货!您若要,我便宜些都卖给您。” “我还想做些书签,信笺,扇子等物……” 余知微话未完,胖掌柜便将话截了去:“公子好运气!我这儿正有一箱子厚棉纸,本想做书签的,没印,还有仿澄心堂纸的花笺,都搁着呢!朱砂、石青、藤黄等颜料也有。” 哇!颜料用于木版水印彩色书签,插画正好! 余知微喜出望外,但摸了摸自己扁下去的荷包…… 这趟旅行总共带了二十两银,适才采货花了一大半,还有客栈费,回程等杂费。 “掌柜的,我只余二两银,能买多少?” “啊?”掌柜收敛巴结的神色,“只二两银的话,您自个儿再瞧瞧吧,都有标价。”他懒得再搭理,赶去招呼其他穿着富贵之人。 二两银,不算巨款,可对于普通百姓,譬如张家湾那些码头劳工,二两银子相当于他们两三个月的血汗工钱。当然,对有钱人而言,二两银,仅是一顿饭,一壶酒罢了。 眼见掌柜圆乎乎的胖脸上浮现轻鄙之色,倒与周员外有几分神似。余知微思量片刻,捂住自己的荷包。 得了,这个便宜她也不占了。 她从挤挤攘攘的人群里走出来。 忽然间,铺子外头骚动起来,马蹄声,惊叫声,慌乱的人群彼此推推搡搡,她又被挤回了铺子里。 “怎么回事?”胖掌柜满脸惊怒,撩袍冲到外头,朝少年喝道,“平儿你怎么看门的?别让谁都冲进来,将店里东西给糟蹋了!” 那头,少年被人群挤下矮凳,挣扎着爬起来,还没站稳,就被一个仓皇撞来的男子一把揪住了衣襟。 紧接着冲入另一群人,“锦衣卫办差,闲人退避!” 他们未穿飞鱼服,仅是素装打扮,但领头手里举着牙牌,撩开的氅衣腰间佩有绣春刀。 是锦衣卫无疑。 余知微惊了一大跳,赶忙躲到柜子后方。铺子里的客人也都吓得躲了起来。 “别过来!否则我杀了他!”逃犯揪着身形瘦小的少年,匕首抵在他喉间,快速退往铺子里头。 那个叫平儿的少年浑身哆嗦,像只被老鹰抓住的小鸡仔,毫无抵抗之力。 胖掌柜惊恐发抖:“你你你!你别伤害我儿!” 逃犯狠狠瞪了他一眼:“后门在哪里?!” “那儿,后院那儿有扇门……”胖掌柜挪身靠近,“求您,放开我儿……” “滚!”逃犯抬腿踹了胖掌柜一脚,又接连踢了几个躲藏的客人,让他们上前拦住锦衣卫,“别过来!你们再逼我,我真的杀人了啊!” 余知微正藏在逃犯身侧的柜子后头,目睹这一幕,心砰砰跳着。 怎么办,怎么办…… 她迅速扫视周边,目光落在旁边的货架上,一方沉甸甸的端砚,半桶墨汁,还有一大堆纸。 眼见那位少年的脖子被逃犯死死掐住,面如白纸,快要喘不过气来,她一狠心,趁逃犯冲门外喊话时,抄起那方端砚,重重砸在逃犯持刀的手腕上。 “哐当”匕首落地。 旋即她猛地拽起一摞纸卷,劈头盖脑地砸向逃犯。 白纸如雪花飞散。 逃犯急得一声大吼,伸手乱拨,哪知一股墨汁又泼了上来,正好洒在他脸上。 “啊啊啊——”逃犯吃痛怒嚎,抹了抹沾满墨汁的大黑脸。 须臾之际,余知微趁机将少年从那人魔爪里拽了出来! 几个锦衣卫也随即扑来。 “找死啊!!!”逃犯舍了命,拳脚刚劲,竟打飞了近身的锦衣卫。 余知微拉着惊慌失措的少年拔腿就跑。逃犯怒吼:“刚才是你吧!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他一个飞身,老鹰般扑来,还没来得及挨近,就被好些锦衣卫围了个结实,扣押在地。 余知微颤悠悠地看去,好险,那人已被逮住。躲藏的客人们纷纷踉跄地走了出来。 她惊魂未定,正恍惚着,被一个锦衣卫扣住了手。 “你们做甚么?”她慌了,这辈子最怕落在锦衣卫手里。 扣住她手的是一位校尉,“带回去一道儿审问!” 29.亲密接触 (二) 救人反倒被抓?余知微只觉得不可思议。 被救的那位少年也愣住了,扯住余知微的袖子不让她被官兵带走:“官爷,这位公子适才救了我!您们弄错了……” 余知微正要辩驳,一位看似领头的锦衣卫走了过来,“放手!他适才救了人。” 脱身后,她连忙后退几步,擦去手上沾的墨汁,理正衣冠。月白衣裳有点脏了,好在混乱之际帽子没掉。 女子身份若是暴露,不仅不合礼法,说不定真会被锦衣卫当作疑犯给抓了去? 赶紧溜吧! 她拔腿走了两步,衣角倏然被胖掌柜拽住了。 “公子,多谢您救了我儿!” “恩人!平儿谢您救命之恩!” 少年眼眶湿红,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 胖掌柜一个劲儿地答谢,紧紧拽着她的袖子生怕她跑了似的,“恩人,您刚才不是寻纸吗?”胖掌柜转头,吩咐店中小厮,“快去搬两箱上好的棉纸,宣纸,还有那箱做书签的,还有仿澄心堂纸的花笺!另外,朱砂、石青等颜料也搭几包,都装马车上,送恩人回去!” 眼见余知微推辞,胖掌柜愈发攥紧她的衣袖:“您必须收下!今日若非您出手,犬子怕是要遭殃了……我当真谢谢您了!” 少年也拽着她的衣角,眼巴巴地望着她:“恩人!” 余知微一手提住自己的袖子,以免被他们扯下来暴露女子身份。 “行,我收下,多谢掌柜的。”她只好笑纳,想着尽快离开这里,回邸店。 锦衣卫逮捕逃犯走后,适才被驱散的人群又重新聚了起来,纷纷交头接耳。 “锦衣卫刚才突查,在码头抓获一帮缉私的!” “哪家商行?什么货?” “盛运大商行,听说藏了军火……” “怪不得码头全被封了!这下麻烦大了!” “想必锦衣卫又要四处稽查,咱们都早点回家歇着吧!” 零零碎碎的谈议钻入耳里,余知微心有余悸。 好在明早就回京。 只是码头封锁了,通运桥也没法逛了。那是张家湾最古老的桥,闻名遐迩。桥栏上的石狮子,雕刻得姿态各异。桥下船来船往,桥上人来人往,热闹堪比北宋汴京的虹桥。 外头,店小厮已把纸箱搬到马车上。余知微摸了摸腰包,里面还揣着二两银子。一文钱没花,却得了满满一车好纸。 她虽高兴,然而经历过几番“福祸相依”,也提高了警惕,悄悄打量人群。 似乎,有双眼睛也在暗处跟随? 她多了个心眼,没有告诉车夫住哪家邸店,仅是指了个方向,让他往码头方向行驰,并在一条小街绕了两圈。 她偷么撩开后窗帘子,一辆青篷马车一直尾随其后。 果真有人跟踪! 会是谁??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左思右想,她让车夫停下,歉意道:“我先下了,劳驾您载着东西回去,同掌柜的说一声,我明日来取。多谢!” 她下了马车,急匆匆拐入一条小巷。 不能让跟踪者知道她住哪里,必须多绕几圈,绕走他们。 佯装逛街,她歪歪绕绕地走了好一段路,再回头时,那辆跟踪的马车不见了。她暗自松了口气,去往码头方向的张家邸店。 码头被封,好些路都被堵住了。 张家湾的巡检司倾巢出动,配合锦衣卫搜查可疑的逃犯。 余知微挤在人群中,眼见那些搜身的官兵,有几位趁机往妇人身上摸摸捏捏的,她下意识地抬手捂向自己的胸,虽裹了起来,却依旧有点绵软。 尤其那腰身,太细了,一摸准知道她是个女的。 余知微浑身发紧,拉住一个看着面善的路人:“大伯,码头那家张家邸店,还有其他小路可以走么?” 大伯是本地人,指路给她:“那有一条小巷,之后左拐,一直往西走,可通往邸店后头。不过说不定也被堵住了,官兵到处把手呢!” 她正迟疑着,有人擦过她身旁。 “想回店?跟我走。” 余知微定睛看去。 这位……石青色衣,正是隔壁那位贵公子。 熟悉的身板,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容,尤其那双清冷的幽黑眸子…… 惟独眉梢没有那粒小红痣? 长得也太像顾大人了…… 她心虚打量着:“公子也回店?” 那人点点头,走在了前面,于熙攘的人群中为她开出一条道来。余知微跟在他身后,难免忐忑,自己怎么傻到跟随一个陌生人? 可心里又有个声音说,这人可以信任。 空巷无人,青石板在脚下发出有节奏的回响声。之前行了许多路,她双脚有些酸疼。 “公子稍等。”余知微慢下脚步,靠墙轻轻喘息。 傍晚的天光从巷顶洒下来,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柔美得像似镀了一层暖金。 那男人顿住脚步,转身,朝她靠近。他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着,眸光像似猎人盯着小猎物。 余知微不由地后缩,心砰砰急跳。 她强作镇定,抬手拢紧衣襟。 胸部裹得平坦,可喉结呢?那人的目光似乎在她颈间停留了几息。 她垂头遮掩,用男子低沉的声音说道:“歇够了,我们继续行路吧。” “别动。”那人俯身低语,气息拂过她耳畔。 她察觉到他周身骤然散出一股异样的气势,怀有攻击性的。 余知微还没反应过来,腰已被他一把揽住,整个人被带着转了两圈。 “珰——!” 一枚矢箭钉在她适才靠着的墙面上,石屑飞溅。 “待着别动!”顾守生将她往门洞下一推,挥袖打落了另一支射向他们的箭。 一名黑衣杀手从巷子暗处窜出,拔剑刺来。 余知微吓得贴在门板上,头顶屋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猫踏过瓦面,轻而快速。又有两名杀手从屋顶跳下,绕到顾守生身后。 “小心后面!!”余知微尖叫出声。 顾守生没有跃开,而是拿身子挡在她面前。 “闭眼!”他回眸喝道。 余知微连忙闭上眼睛,整个人蹲在地上,猫儿似缩成一团。 耳畔传来兵器铿锵碰撞之声,还有几道闷响,像是身体倒地的声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余知微屏住的呼吸微微松动,慢慢睁开眼。 瞥见—— 三个横陈倒地的刺客,正在痛苦呻吟。 男人脸上、额角也被溅上一抹血,俊美的容颜几近妖艳。 他抬袖抹了抹脸。血迹消去,眉梢现出一粒红痣。 比血还要红得扎人眼。 顾守生。 真的是他……! 余知微心里早有答案,可真真切切看到那粒红痣,确定他是顾守生时,她还是愣了许久。她别过脸去,不敢看那些血腥场面。 三两道身影出现在长巷另一端,转瞬便赶到他们面前。 顾守生指着躺地的刺客:“都带回去审问。” “是。”锦衣卫属下应诺, 目光扫向一旁瑟瑟发抖的余知微,“这人呢?” 顾守生瞄了她一眼:“这小子,是个无关路人。” “过来,我有些话要问你。”他声音极冷,转身前行。 余知微双腿打颤,扶着墙慢慢移步,低头跟上。 “适才路上,是不是有人跟踪你?” 听他这么一问,余知微惊得汗毛直竖。 所以那些刺客是冲着她来的?没有被她甩开?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余知微没忘假扮男子,作揖沉声道,“好像是有人跟踪,小的绕路,以为将他们甩开了。” “你身上有什么?文书,密信之类?”顾守生伸手,接近她衣领时,却又顿住了。 男人的大手近在眼前,余知微回神捂住自己的胸,“大人想作甚么?” “搜身。”顾守生喉结滚动了下,“你自己搜一搜,有何可疑文书,密信之类?”声音依旧冷肃,不容置疑。 “哦哦,我自己搜!”她脸颊发烫,连忙转身,自个儿上下摸索着,摸了好几遍,“没有,我身上什么也没有,真没有密信啥的。” “腰包。” 余知微匆忙摘下腰包,打开给他看。 二两碎银,一粒香球,一块帕子,一小盒伤风感冒药,两颗糖果…… 小小腰包,杂物倒是许多。 顾守生蹙眉,瞥见腰包里有一页纸,二话不说便拿了去。 余知微:…… 背后渗出冷汗。 那页纸上,记录了她文的后续剧情,最下方,还写有一行字。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大人您懂不?您不想乐一乐? 她还加了个“嘻嘻”,旁边画了只吐舌头的小猫头。 余知微脸红心慌慌,只想钻到地缝里去。 顾守生双眉蹙了下,默着收起纸,放入袖里。 目光扫过她平坦的胸口,随后移回那只翻得乱七八糟的腰包上,“行了,都收起来。” 余知微赶紧收拾好东西,跟随他走出巷口。 顾守生快速四下扫视,继而看向面无血色的她。 “明日一早,你便离开这里。” “今晚老实待在房里,别出来。”他取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通行贴,带着它,你可出入自由。” 余知微迟疑地接过:“小生有眼无珠,不识大人身份。多谢大人今日相救。”她端正作揖。 顾守生脸色一沉:“别装了。” “哦……”被他识破身份,她灰溜溜地抬起头,嗡声问道,“大人,好巧啊,您怎么会在这儿?” 顾守生蹙眉打量她:“别多问,往后也别再多管闲事。” “此外,也别再……不男不女,鬼鬼祟祟的。” 余知微咬了咬唇,乖巧点头。 顾守生眸光狐疑地看着她:“去吧。” 余知微应诺转身,抬起沉重的腿,只想快点回到客栈躺床上。 “等等。”顾守生又叫住她,“今晚,隔壁若有什么动静,你莫要多管闲事。” “晓得了。”余知微点头。 今日的事情险些吓破了她的胆,她哪里还敢好奇或逞强。 不过,她的隔壁,除了福伯,就是顾守生。 被他这么一说,她反而更怕了,回眸看了眼顾守生,随即提了提衣摆,转身离去。 顾守生目送她离去的背影,那件男子衣裳穿在她清瘦的身上略显宽松,还有她那行路姿势,因为走得急了,透露些许女子的小碎步。 顾守生蹙了蹙眉,极轻微地叹一声:“笨丫头。” 30.亲密接触 (三) 余知微一路疾走回到张家邸店,大堂挤满了焦心如焚的客人,福伯已在大门前等候良久,见到自家姑娘披着霞光的身影,“公子!公子你总算回来了!” 他哭着老脸跑上前,一脸震惊地打量她脏兮兮的衣裳:“你这是怎么了?没遇什么危险吧?!” “没,不小心摔了一跤。”余知微随口编道。 “出去一天,我累了,回房歇歇。” 累是真的,怕也是真的,已到浑身发软这个地步。 “嗳嗳,我陪你歇着去!”福伯跟随她身后,回到房里。他急得跺了跺脚,小声说道,“码头出了事!全城警戒,不久前,巡检司与锦衣卫来过邸店,对着我们一个个询问身份,屋子也一间间搜了个遍。吓得我呦……!” 福伯打了个哆嗦:“你说这事晦不晦气,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让我们赶上了!” 看这架势,真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思及刚才刺客那幕,余知微藏在袖子里的手再度颤抖着。 “幸好我们明早便走。”她顿了顿,转述顾守生的嘱咐,“今晚,咱们都老实待在自家房里,别出来。” 福伯面露忧色:“可是锦衣卫说,没有得令前,所有人不得进出城门。” 余知微摸了摸腰包,里面装有顾守生给的通行贴:“我自有法子。”见福伯犹疑,她背过身打了个哈欠,“我真累了,劳驾您让小二给端些饭菜来,我就在屋里吃。” 惊心动魄的一天。 白日过去了,彼时夜幕降临。 余知微坐在窗前,一边用膳,一边眺望张家湾码头。通运桥也能远远瞧见,夕阳照着桥面,桥上无人,桥下泊满船只,众多官兵把守在桥口。 夜色渐浓,灯火比寻常更加通明,映得水面浮金碎碎。 用膳后,她简单洗涮了,和衣躺到床上。 不敢脱衣,万一有什么事,她直接跳出被子就能跑。 她累极了,神经却绷得紧紧的,不敢沉睡,像只警觉的猫儿,稍有点动静就会惊醒。 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经过她房前,走到了隔壁那屋。 该是顾大人回来了? 不久,她又听见脚步声,进了那屋子。 “叮当”一声,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该是送膳的店小二没拿稳茶具? 稍许,隔壁传来一道极轻的女音,听不清说了什么。 女人? 余知微猛地睁开眼。 迟疑片刻,她轻手轻脚地走下床,耳朵贴到墙上。 隐约听见那屋里的说话声。 “公子,您在这里住了多日,您一人吗?”那女子的声音娇娇软软的。 “有个随从住楼下。” “张家湾近来会不安宁,公子出门当心。” “多谢提醒。” “我们掌柜与巡检司长官熟,会护好邸店客人。” “姑娘是?前几日我似乎没有见过你。” “我是掌柜的么女,今日出了那事儿,过来帮忙打理。” 那女子顿了顿,声音含着一缕羞涩:“我看公子长得非同寻常……” 余知微屏息,贴得更紧了,耳朵似要与墙融一起。 “俊的,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儿。”那女子接着说道。 嚯,撩吧。 余知微暗自吐舌。 可怜那姑娘不晓得顾大人,堪当清冷禁欲系师尊。 “姑娘说这些话,是想?”顾守生的声音竟带着微微的挑逗。 余知微一愣。 “不不,奴家只是觉得,公子这般人物,独自在外经商,家里若是有夫人,她必定想念得紧……”那姑娘的声音越发娇软。 “我尚未成亲。我见姑娘,模样也是俊俏水灵。” 寂静稍许。 那女子娇滴滴地唤道:“公子~~”声音带着微微的笑。 余知微:…………… 呃!顾守生你个假清高假正经!! 她的心怦怦跳着,又气又恼,腮帮子涨得鼓鼓的。 所以,顾大正经是故意为难她??对着她写的小破文圈圈点点,这个不合礼法,那个艳俗轻浮……呵呵,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余知微蹑手蹑脚,气呼呼地离开墙面,坐到床沿上。 不知为何,她心绪久久难平。 蓦然,她下意识地觉得有甚不对劲。 顾守生之前嘱咐,今夜若有动静,让她别出来,让她莫要多管闲事。 她冷静寻思,顾守生那个人,虽然她不够了解,但应该不是她适才想的那般。 难道……? 余知微背后冒出冷汗。 那女子一直没有出来。 余知微直起身,又轻轻走回墙边,接着偷听。 没声音了。 难不成他们去了卧房? 突然,“嘭咚”一声响亮的动静从隔壁传来。 余知微吓了一大跳。 犹豫片刻,她踮着足尖走到门前,悄悄打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只见顾守生赶着一个女子出来。那女子面容娇俏,秀发披垂,香肩裸露,她捏着衣角贴在墙边瑟瑟发抖,“公子您这是做甚么?” 顾守生神情冷然:“姑娘说完了?说完就走吧。” 那女子脸红得火烧云一般,忙不迭地穿好衣裳。一股较为浓郁的香气从她身上散出,一直扑到余知微的鼻间。 好香。这女子有点蹊跷。 余知微暗思量。 “那您……”阴暗的楼道里,那女子抬手捂住眼睛,两行清泪从指缝间滑落,抽抽嗒嗒地说道,“方才您为何,为何让我有此误会呢……!” “抱歉让你有所误会。”顾守生冷眼瞥去,“姑娘别磨蹭,待会儿让人瞧见,恐怕有损你的清誉。茶具收好了带走,不必再来。” 余知微悄悄掩上门,舒了口气。 那女子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余知微倚着门,略微发愣,半晌,忽又听到一阵极为轻缓的脚步声,不知是谁,稍许又离去了。 她慢慢松下紧绷的身子,沉沉的疲倦袭来,正要转身走回去。 “咚咚。”一道轻轻的敲门声。 她的心险些跳出胸口,浑身又绷紧了。 “叫你不要好奇。”顾守生站在门外低语,“出来。” 迟疑片刻,余知微打开门。 “大人,您有何事?”声音发颤,连她捏着门沿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还装。”顾守生蹙 眉看着她,“这里不安全了。你收拾下,随我来。” “什么?”余知微益发慌神。 顾守生的眸光扫向窗户外头,声音低沉严肃:“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同伙很可能就在附近。适才你从门缝里偷窥,我注意到了,想必她也会注意到。” 余知微垂下羞红的脸,喃喃道:“我那是,不放心您……” 如此看来,方才那女子与长巷暗杀那帮人有关系。 顾守生默了片刻:“快跟我走。” 余知微忐忑:“那福伯呢?要不要叫上他?” “人多反而会暴露。”顾守生见她迟疑,催促道,“别磨蹭。我会叫人看着福伯。” 余知微颔首,回屋很快收拾好包裹,跟随顾守生走到楼顶。 那里有几间库房,他推开其中一扇门,侧身让她先进,随后关门,插上门闩。 行动利索,显然是之前就探好了路。 库房不大,堆着几张旧桌椅和一些器具杂物,一股难闻的闷气扑面而来。 余知微抬手掩鼻。 顾守生瞥了她一眼,大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巴掌大的小窗。新鲜的空气慢慢流入。 “你暂且在此过一夜,明早再下楼。” 顾守生快速掀开一些杂物,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蹲地擦拭几下。 “顾大人,多谢,劳驾您了。”余知微赶忙过去帮忙,将他带来的一张被褥垫在地面。 小窗对着码头,月光透进来,刚好照着被褥,铺上一层薄薄的流银。 她借着月光,瞧了瞧顾守生,怎么他脸红得紧? 余知微赶忙收回目光,起身走到窗边,吸两口新鲜的空气。 张家湾码头的夜景尽收眼底,除了风灯,还有许多官兵的火把。 “顾大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顾守生直起身子,缓缓朝她走近:“余知微,我说过让你别好奇,听不懂么?” 他垂眸看着她,脸色越发异样的红,原本波澜不惊的眸光也蕴着复杂的情绪。 “我……”余知微垂下眼眸,心里积蓄的害怕与紧张蓦然冲破了疲惫的身体,眼泪不自觉地掉了下来,“我只是,有点害怕……” 顾守生沉默片刻,嗓音沙哑地吐出三个字:“别哭了。” “我可没哭,这儿灰尘多,掉眼睛里了。”余知微背过身,擦干眼泪。 她脸庞泛着胭脂红,明显哭过的眼睛亮晶晶的。 比窗外的明月还要亮。 顾守生的眸光掠过,声音异常发紧:“我走了,你记得插上门闩。” 月光下,余知微发现他面色比方才更为灼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明显急促起来。 她凑近看他:“您怎么了?没事吧??” “不碍事。”顾守生咬了咬牙,往屋门移步。 余知微看着他异常的神态,急得跟在后头,小声关切道:“我不放心,您真没事吧?” 顾守生转回头。 月华照着他的脸,眸光与方才判若两人,蕴着一股不可言喻的炙热,直直地盯着她,像压抑许久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顾大人……?”余知微愣在原地。 糟了,他怎么像中了春药的样子? 31.亲密接触 (四) 月华映着他眼底的火,那眸光灼灼地烙过来,余知微心里涌起一股怯意,却没有后退。 少顷,她往前迈近,打量他异常的神色:“究竟怎么了?” “那女子,动了手脚……”顾守生眼尾泛红,喘息渐沉,“我以为她在茶里下了药,没喝,却没料到,是她身上的香……” 香味? 余知微想起来了。 那女子身上的香气确实略微浓郁,连她也闻到了,不过时间短暂。 他真是中了春药?? 余知微:………… 怎么里的老套桥段让她给遇上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量道:“您先别回去,会有危险。” “别碰我。”顾守生推开她扶上来的手。 他脸色憋得绛红,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从未见他如此异样,一团火似的灼烫,余知微愣了一会儿,咬咬牙:“我有个法子!可以试试,让药效尽快过去。” “我走。”顾守生挪步。 “大人何必犟呢!”余知微急得跺了跺脚,“您这样子回去,若让人瞧见了,颜面往哪里搁!” 您那清冷禁欲的形象可要彻底破功了! 少顷,她就见他顿住脚步。即便难受,这人身子依旧挺得笔直。 唉,犟种无疑。 余知微走去杂物堆里端了一把椅子,放到窗前,随后过去扶他。 “您先坐下,吹吹冷风。” 男人身子重,扶他就坐时,她一不小心失了衡,跌倒在他怀里。胸口挨着他的手臂,能感受到他衣下紧绷的肌肉。 “胡闹,这种法子,成何体统……!”顾守生眉头紧蹙,轻轻推开她,“离我远点……” 余知微抬起涨红的脸:“我不是那意思!” 还真当她是轻浮的女人呀?! 余知微咬了咬唇,忍住羞耻之感:“我看过一个话本子,春药这事儿,除了那个,也有其他解决法子,首先要降温。” 顾守生抬眸看来,目光灼热得足以让所有女子的心跳漏上一两拍。 “那就,试试。”他按她的指示坐好。 余知微倾身子微微向他:“帽子我给您摘了。”她替他摘去帽子,随后双手移向他的衣襟。 “做甚?”顾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低哑。 “给您透透气……衣襟也需解开,才好透气散热。”余知微的手颤抖着,脸颊也愈渐灼烫,“随后,我给您敷上冷水,我有带水。” “我自己来。”顾守生话从嗓子底下挤出来,“药效不会太久,我能扛。”他不敢再看她妍丽的脸,闭上眼睛,三两下解开自己的领口。 滚动的喉结之下,锁骨深凹,那里肌肤一片殷红。 余知微脸也红透了,却不顾上矜持,忙取来一只水囊。 “我现在用冷水给您降温。”她的声音也略沙哑,边说边将自己的帕子撕成两片,用水浸湿后,往他颈间敷了一会儿,还有额头。 动作略微慌张,指腹擦过他肌肤时,烫得她缩了一下。 顾守生也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伸手扼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吃痛。 “你……是帮忙,还是在逼我……” “好了好了,您再忍一忍!”余知微用力抽出手,声音像似哄一个孩子。 她站起来,将窗户再打开一些。 二月的夜风裹着码头的水气涌进来,吹散了库房里沉闷的空气。 她回身,蹲到旁边,继续为他敷冷水。 顾守生的头往后仰着,愈发勾出脸庞俊美的线条。他咬着唇,唇色也艳了几分,双目紧阖,浓密的长睫不住地微颤着,烧得绯红的眼尾,那粒小红痣像是破了冰的封印,让他平日里那些端着的,如如不动的东西,此刻全碎了。 碎了。 透出来的,就像他此刻睁眼看来,直荡荡的,像化了的冰雪底下涌动的一簇暗火。 他嘴唇微微翕动着,喉结滚了下。 “余知微……”他仅是唤了一声,迷离的眸光火辣辣地盯着她。 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还是那张脸,却处处透着异样的,活色生香的诱惑。 余知微心慌意乱,别过脸去,手却没停,继续给他敷冷水帕子。 “大人想说什么?” 她觑他一眼:“还有个法子,咱们说说话,可以分心那事儿。” “随便说什么都行,您别一直默默忍着。” “为什么,你要写腿疾?” 顾守生声音喑哑。 怎么说起她的文来了? 余知微惊讶:“大人何意?” “写腿疾……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事,他之前也问过。 “大人的腿,也会不舒服是么?以为我故意写这个?”余知微摇摇头,“我发誓,真不是故意的。” 顾守生没有答话,眼瞳略微发散,意识昏昏沉沉的,“那些情情爱爱的,为何你偏要写?”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呓语的沙哑。 撩拨她心房。 她的心,不能动。 她知道不能心动,却像揣了小兔子似的一直砰砰跳着。 “我写文,出于生计,也出于喜欢。” “大人审我的文,那些圈圈点点的地方,恰是我最真情实感之处。人之所以为人,七情六欲,不能处处抑制……”她抬眸觑向他,“有时,自然流露,活得自在些也好,不是么?” 她娓娓而诉。 顾守生盯着她看,眸底含着血丝,像是灼热的岩浆被一层极为薄弱的理智压抑着,随时都可能喷涌而出。 “为什么,你文里,陆将军,有点像我?” 被他发现了…… 其实一开始并不这样,但写着写着,有时,她不自觉地将他给代入了,所谓的脸替。 她也不晓得为何会这样。 “许是大人性情孤冷,与陆将军有所像似,”余知微垂眸,“这些都不是我故意的,请您相信我。” 顾守生盯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总怕我么……” 余知微愣了下,摇摇头:“其实,我该谢谢您。我的案子能清白,房子能买下,写文也能继续,书坊起死回生……都是您暗中帮了一把。您虽不说,可我心里晓得。” 她一一数着,像是无意识的谈话,不自觉地袒露心扉。 “顾守生。”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挽唇微微一笑。 “谢谢你。” 顾守生眨了眨眼睛,恍恍然的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别说了,你的声音……更让我分心……”他咬咬牙,别开头,“你的文,也读得我心烦意乱。”他一边呓语,一边踉跄起身。 余知微连忙伸手去扶。 他身子摇摇晃晃的,不仅因为中了药,还有他的腿……身体里像似无数小兽噬咬着,尤其腿部的疼痛膨胀蔓延,不停地袭来。当那具温香软玉般的身子紧挨着他时,他的身体像被火烧了起来。 忽然,顾守生抱住她转了个身,双臂收紧,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他的下颌抵在她颈窝里,呼吸灼烫,一下一下 拂过她颈侧肌肤。 “有一回,我竟做了梦……梦见你。”他似在自言自语。 “你真是不让我省心。” 这几字轻得像叹息,却砸得余知微整个人都懵了。 面对他越来越重的喘息声,她倏地惊慌,可身子被他摁在墙边,紧紧的,动弹不得。 砰砰,砰砰。 心如擂鼓般跳着。 因为贴得太紧,她激烈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击着他坚实的手臂,又弹回自己的胸膛里。 她抬起涨红的脸。 “大人……”她挣扎两下,睁着清亮的眼睛,示意他放手。 顾守生一只手松开了,抬起,修长的指尖擦过她的唇。 那双唇,饱满红润,像一颗诱人的樱桃。 他低头,滚烫的呼吸落在她唇畔。 顿了少顷,终于贴了上去。 一个轻轻的吻。 余知微浑身僵住了。 “顾守生!你醒醒!”她扭开头。惊羞之下,眸底闪出泪光。 顾守生骤然顿住,垂首咬牙,身子发着颤,似乎在用意志力将体内那股兽性狠狠地压下去。 半晌后,他抬起头,眼神已经不像方才那般灼热得吓人。 “抱歉……”他松开手。 像似被火狠狠烫了一下,他神色失措,摩挲着自己的指腹。 紧接着他后退几步,倚着另一面墙,深深呼吸着。 体内那股让他发狂的灼烫终于渐渐淡去了。他筋疲力尽地松出一口气,背对着她说道:“余姑娘,多谢。我该走了。” “真好了?”余知微揉了揉唇瓣,适才被他碰触,痒痒的似有许多蚂蚁爬过。 “适才您说,梦见我了……?”她忍不住问道。 “我梦见,”顾守生回眸,眸光流转,“梦里你拿着那些经我审核的手稿,跟我吵,还哭哭啼啼的。” 余知微:…… “你那些文,若无审核,便是一塌糊涂。”顾守生蓦然笑了笑。 那笑容极淡,宛若月光划过水面一瞬即逝。 余知微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今夜您说的,做的,我都不当真!” “不当真就好。”顾守生垂下眸,不再看她。 “回京之后,别忘了交新稿。” 他转身,唇畔再次流露一缕若有若无的浅笑。 “记得插好门闩,关上窗。” 顾大人神智一清晰,说话的语气认真得像是办公事。 看来,他真恢复了。 余知微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走去插上木闩,还有窗。 倏然寂静。 静到她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她坐到他铺的被褥上,流银般的月光泻了下来,将她温柔裹住。 她侧身躺下,摸了摸被他吻过的依旧发烫的唇瓣。 这是…… 她的初吻。 真就不当真? “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总是让我遇见他……” 这个疑问,在她回京的途中几度浮出心间。还未到杨柳依依的时候,不过迎春花已然绽放,黄嫩的娇色染上枝头,驱除了寒冬的寂寥。还有那风,拂面而过带着一点点的暖,拨动她久久沉静的心弦。 马车穿过正阳门,路经紫禁城巍峨的朱红宫墙,再往北,便是鼓楼大街了。 依旧车水马龙,依旧人声鼎沸,宛如一袭流动的锦绣华章。 余知微走下马车。 回家了。 她的心,似乎还留在张家湾那个夜晚。 32.掐桃花 (一) “如果总是遇见一个人,有何意味?” 余知微与谢姐姐核对完戏曲最后事项,突然问道。 谢云瑶瞅她两眼:“我看你心神不宁的,怎的了?遇见一人,你遇见了谁?” 抵不住谢姐姐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余知微扭开头:“不是我。我正构思新文,说的是话本里的事儿。” 谢云瑶收回狐疑的目光,端茶呷了两口:“我这么说吧,总是遇见一人,那人许是命中注定的情郎,一则良缘。但也可能是冤家,一段孽缘。” “冤家?”余知微心里一咯噔,“如何区分?” “这就要问你的心了。”谢云瑶翘起兰花指,戳了戳她胸口,“良缘能让你心平气和,稳稳的,暖暖的。” “若是冤家,你会心慌意乱,会怕,会疑惑。或许你以为,哦,这人让我心动。可这不叫心动,而是你的心被他牵着走,心不能自主,乱了方寸。这便是——大冤家!孽缘是了。” 余知微细思量。 心慌神乱、害怕、疑惑、乱了方寸…… 她全中了。 那人还真是冤家。 顾守生冤家。冤家。大冤家! 她在心里念着,像念咒语般将他钉在“冤家”柱上。 自张家湾回来,虽然满载而归,心绪却一直不宁。 “多谢姐姐指点。”她终于呼出一口气,浑身轻松了些。 她亦是关心问道:“姐姐心如明镜台,虽在万花丛中过,却片叶不沾身。不知天下有没有凡夫俗子,能有幸得你心?” “呸。”谢云瑶玩笑似的啐她一口,“你这小丫头又拿我说笑话!我的心,早有所属,那人姓曲,名艺!” “这话我同元宝也说过。”谢云瑶问起,“对了,元宝呢?多日没见她了。” “她家生意太好了,如今大郎二郎都长大了,想另立门户,在城东也开一家便宜坊。元宝呢,即要帮爹娘,又要帮哥哥,还得照顾小阿弟。” “那丫头也挺能干。我原以为她只喜欢情情爱爱,见到俊公子,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没想到她算账灵光,也有一本生意经喏。”谢云瑶掩唇笑道,“她之前收了你十多本首版钤印的书,转手高价卖了,还跟我炫耀呢。” “倒是个小机灵。”余知微弯眸笑道,“咱们姐妹有钱一起赚!等文创出来,我也放她家店里卖,盈余分成。姐姐也帮着多打点下。” 光是卖书,赚头终归有限。文创却有很多搞头,也能让书坊借着这些小东西,名声更甚,让更多人走近书坊。她见证过现代社会的文创多样化,完全可以借鉴。 余知微满怀信心,决定将这些事情一件件慢慢落实了。 谈完事,姐妹俩从会客间走出来。 柜台前,张怀瑾正帮着福伯整理书籍。 “余姑娘,梨云大家。”张怀瑾停下手里的活儿,拂了拂袖,朝她们作揖。 他生得清隽,今日身着豆青襕衫,似一轴徐徐展开的工笔画,越看越耐看。眉目间蕴着书卷气,却不显文弱,反倒因那周正的仪态,生出几分令人肃穆的端雅。 余知微含笑回礼,眼角余光瞥见谢姐姐略微发愣了。 谢云瑶那双惯常在戏台上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竟有些发直。须臾她回过神来,垂下眼睫,福身道:“张经魁,别来无恙。” 余知微觑了眼谢姐姐,拽着她的手走上前:“张公子,我们有一事相询,不知可否赐教?” “但说无妨。” “谢姐姐将我那书改成了曲本,正在排演,但还为曲名犯愁呢,不知张公子有何高见?” 张怀瑾清隽的脸庞浮起一抹薄红,略略垂眸:“那书,在下也曾拜读,容我想一想。” 谢云瑶回神,暗自往余知微手臂捏了两下:“哎呀,这等戏文俗事,妹妹怎可劳烦张公子,张经魁呢。” 张怀瑾恭敬有礼:“梨云大家过奖了。曲艺也是艺,京城北调杂剧居多,南戏昆曲婉转细腻,实为不俗。” 谢云瑶的眸间闪过一缕惊讶,面色微微泛红:“承蒙张经魁不嫌弃。”她咽下嘴里的其他话,福了一礼,“奴家还有些事,先行告辞。” “欸?姐姐不是说留下来一道儿用膳?”余知微见她推辞,不好勉强,“那我送你。” 走到书坊门外,谢云瑶握住她的手,温柔地捏了捏。 “知微妹妹,我再唠叨一次,近水楼台先得月,张公子一看便是良人,你好生考虑下。” 余知微扶额:“怎么你们一个个赶着似的催着我?”她轻嗔一声,“姐姐,我爹招婿,是入赘!光这两字,就能吓退京城大半的适龄男子。张公子来年若中进士,什么样的好姻缘寻不着?” 这倒也是。 “唉。”谢云瑶轻叹一声,“咱们身为女子,怎就这么难。嫁也不是,不嫁也不是,招婿要被挑拣,出嫁要看婆家脸色。横竖都是难。” “余姑娘——” 一道声音传来。王媒婆徐徐走来,手里摇着白竹扇。 谢云瑶朝余知微使了个眼色,她向来厌烦媒人,便转了身。 “妹妹,我先行一步,回头你细说与我听。”话罢,她袖摆轻抚,径自去了。 余知微立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张家湾那几日的事情也传到了京城。老爹得知后,吓得面如土色,越发想要尽快给她寻个如意郎君,好早日将书坊事务分担出去。便瞒着她,独自寻了媒人说亲。 王媒婆走到跟前,满脸堆笑:“余姑娘,你爹在么?我寻他再聊聊。” 她亲热地牵起余知微的手:“不是我王婆子夸口,我做了几十年的媒,从没让人失望过。今年己卯,卯兔之年,最宜嫁娶。有我在,你的婚事保准能成,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像个老熟人似的,王媒婆迈入书坊,朝福伯和张怀瑾福了福身:“福伯,张公子,别来无恙。” 余文台正在后院与三娘他们忙着雕版新书,听闻报讯,也来不及换一身干净衣裳,只拍了拍护袖的木屑,便匆匆走到前堂。 “王妈妈,”余父拱了拱手,“您怎么来了?” 王媒婆眉飞眼笑地说道:“余老爷,有些话,我想再与您唠一唠。” 余知微心里不悦,瞥了眼父亲。余父扯出一个尴尬的笑,移开眸光,邀请王媒婆:“来来,咱们进去聊。” 余知微心里莫名烦躁,一双秀眉紧紧蹙了起来。 “余姑娘。”张怀瑾见她面色不佳,关切道,“你可要歇会儿?” “不碍事,我去作坊看看。”余知微神情怏怏地转身。 “我也正要过去。”张怀瑾走在她身侧,一同去往后院。 作坊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木材的味道。 三娘与穆叔他们正低头忙碌,就着梨木版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刻着,刻刀凿木发出“笃笃”声。小鸣在另一角刷墨印书。 余知微套上护袖,走去帮忙。 她拿起 新印的纸页,架到旁屋干净的木格子里,一张张铺平。刷完墨的纸要搁在通风的室内自然阴干后,才能压平、装订。 忙起来也好,省得她脑子里总想些乱七八糟的。 雕版,刷墨这些手艺活儿,张怀瑾喜欢看,却帮不上。他便去灶房给大家伙煮茶,拿点心。 待他走后,三娘立马就夸:“张公子真是好。人细心,耐心,他校刊的书稿,读着清楚,我们也不会刻错字。” 穆叔接道:“张公子废寝忘食的,校了一本接一本,我们雕版的速度都跟不上了。” 三娘摸了摸额角的汗珠,冲余知微笑道:“听说王媒婆来了,你爹适才急匆匆跑了出去。有啥眉目没有?” “他们正聊呢。”余知微眉头又蹙了起来,“我爹背着我张罗这事,我若不乐意,没人逼得了我。” 穆叔闻言抬起头:“微儿,成亲这事,父母之言,媒妁之言。你爹也是为你好,他的话,你也该多听听。” 三娘剜他一眼:“咱们微儿有才有貌,能挣钱能持家,入赘都是便宜了那些男人。她当然要挑个合心意的!” 见到自己娘子发火,穆叔膝盖发软,连忙附和:“是是是,咱们的微儿,就是好,好极了……” 三娘一脸恨铁不成钢,拿刻刀朝他比划两下:“你呀,不会说话就少说为妙!” 穆叔赶紧擦了擦手,上前抱住三娘:“我错了。三娘,好三娘,你消消气儿。” 瞧着他俩歪腻,余知微噗嗤一笑:“得了,穆叔您也别搁这儿撒娇了,晚上伺候好便是。” 这句话火辣辣地刺中了穆叔脆弱的男人心。他面露窘色。 倒是三娘大度,撇嘴笑道:“我说微儿,你是不是蹲墙根搁那偷听了?” “哪有!我可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人。”余知微脸上重新浮起笑意。 她挨近了,手轻轻点了点三娘的肚子,耳语道:“我也是着急,何时能有个小侄儿?” “臭丫头!”三娘轻嗔,眸子弯弯,“有了,两个月。前日医师切脉说的,我正想着寻时机告诉你呢。” 余知微愣了片刻,拍手大笑:“好好好,太好了!” 张怀瑾正端着茶水走来。 “怎么了?有何喜事?” “我们在说,家和万事兴。”余知微回眸,朝他莞尔一笑。 张怀瑾眸光盈动,唇畔也挽起一缕笑。 “确实,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之不治,何以天下为。” 他说话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他这个人一样,周正,温和。 从作坊出来时,余知微的心情好了许多。 张怀瑾陪着她穿过垂花门。院中花木抽出春色,一棵杏树含苞吐蕊,有几朵已迫不及待地绽开了。风过时,粉白花瓣飘落在青石小径上。 “余姑娘,关于你们的戏曲,适才我想到一曲名。” 张怀瑾音色温润:“妙女配,你觉得如何?引自张妙妙的名。” “妙女配。”余知微思量片刻,微笑颔首,“这个名儿好,多谢张公子!改日我与谢姐姐说了。” 张怀瑾脸上露出几分踌躇,声音低了些:“适才,我无意中听闻招婿之事……你有何打算?” 余知微无奈地笑了笑:“没甚打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接下来,相亲是必不可少的。 她倒要瞧瞧,媒婆能找来些什么人。至于“相看”,权当经历攒成话本素材也罢。 33.掐桃花 (二) 二月春分,街旁柳条泛绿,杏花开了。 余知微去到外头考察。市面上的话本子,才子佳人的风月文明显多了。许是她那篇带起的风头,出现模仿者。看文风,多半书生代笔,诗文功底甚佳。但论故事,论感情,不如她身为女子写得缱绻悱恻。更别提她多年练就的网文套路,大小钩子,读起来叫人情绪起伏,欲罢不能。 眼下一时还无人能压过她。 她也看看其他店里的书签,书袋,折扇等物哪类卖得好。 调查市场后,她认真琢磨了一份文书,去到万珍阁。 王鑫特意为她备了一桌菜,山珍海味,花了不少心思。 “王公子太客气了。”余知微略感局促。 “怎么又喊王公子,你我之间无需客套。”王鑫眉眼含笑,邀她入座,“知微妹妹如今是大忙人了,只怕往后,想请都请不来了。” 余知微欠身:“怎么会,王哥哥对我们有恩情,知微记在心里。” 极少被人拒绝,王鑫心里不免有点疙瘩,却不失风度地笑道:“旁人听说我想投钱,恨不得当场画押。你倒好,却嫌银子烫手。知微,你可真是与众不同啊!” “王哥哥明白我的难处,之前我们也说开了。”余知微歉意道,“上回我们还聊了文创之事,你觉得好,今儿我带了一份文书,劳驾你看看。” 相当于投资方案。 她将产品规划,售价,本钱,盈利,分成等都写清楚了。 “咱们先从简单的做起,试一下。你这边投钱,我找人来做,来卖,盈余五五分成。” 王鑫接过文书,好几页。他快速阅览,面上露出惊讶的神情。那份略显风流的笑容转而正色:“这些,都是你自个儿写的?” 余知微点点头:“只是估算,本钱,赚头不一定准。” 阅完文书,王鑫沉默半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就说了,我看人看事不会有错。”他给余知微斟上酒,“这样,我先投五十两银,赶明儿我让人送到书坊,你可尝试做起来。” “五十两?”余知微吃惊。 这位出了名的铁公鸡,怎会如此爽快,且出手阔绰。 “您有何条件?若是我亏了钱呢?” “亏了便亏了。这点儿银子,我只当搏你一笑。” 眼见他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余知微心头发紧,思量片刻。 “我们生意归生意,账目要分明。我试一年,若亏了,这五十两银也定当归还。” 王鑫看着她的眼神益发有兴致,挽起唇:“好,听你的。” “多谢王鑫哥哥!”余知微敬了他一杯酒。 有了金主撑腰,余知微底气又足了不少。 商议完,她又在外头逛了一圈,从南城往回赶。 远处传来一阵鼓乐声,街上行人、车马纷纷退往两旁。 “陛下回銮——!” 大驾卤簿还未至,长街已被官兵把住,由五城兵马司、锦衣卫进行戒严。 余知微也连忙挤到巷口里,与众人一道躬身垂首。 自去年九月,正德皇帝离京去往宣府,在外巡游半年后,今年二月终于回京。现下,皇帝正从南郊大祀归来。 旌旗招展,黄罗伞盖如云涌动,锦衣卫身着甲胄,威风凛凛地策马开道,护在銮驾两侧。 顾大人回来了么? 此刻,他会不会就在其中? 张家湾的一幕幕再度浮上她心头。他那个轻轻的吻,落在唇畔时,宛如一片羽毛,却偏偏烫得她至今犹忆。 余知微不由地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 太远了,她看不清那些骑士的脸。 半晌,仪仗队才缓缓驶过。待队伍走远,百姓们起身,踮着脚好奇探头,纷纷惋惜看不见皇帝的龙颜。 是啊!她也好想看看! 自打穿越到正德朝,她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念头,若能亲眼见见这位“豹哥”该多好! 正德皇帝朱厚照,在史书上就是个离经叛道的。他喜欢往外跑,在京时,也不爱待皇宫,常居豹房。可说来也怪,他折腾归折腾,朝政却没崩,民间也还太平。比起那些一本正经的皇帝,多了许多鲜活气。 只是…… 她算了算时间。 现下正德十四年,将会发生几桩大事,随后皇帝又会离京。可明年…… 余知微脸上笑容敛了去。 趁历史的车轮还没撵过来,小日子也要及早打算了。 銮驾远去,戒严解除,长街重新喧闹起来。 余知微在路口叫了一辆马车,回到鼓楼大街。 旁边茶馆外头,三五人正在窃窃私语。 “就是刚才那个,进了济世堂药铺那女的。” “咋了?” “她住顾府,锦衣卫的!有人好几次瞧见喏!” “是不是正经医师不晓得,但不会是什么正经女人。” “哎呦,往后还是不要让她看病了!” “省得惹上脏东西。” 余知微虽脸盲,然耳朵忒灵。那几人的话钻到了她耳朵里,一股恶气油然而生。 她脚步骤然一转,朝他们走去。 “诸位近来可好?”她脸上微笑。暗藏杀机的笑。 “余掌柜,是您啊。” 如今她出了名,街坊们都认得她。 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余知微也不直言,装出紧张兮兮的神色说道:“适才你们说的那位,是苏医师,苏姑娘?” 她压低声音:“咱们都是邻里,我也是好意提醒,顾府那位,听说是锦衣卫长官!他府里的人,你们也敢在街上指指点点?真不怕有人把你们秘密举报了,全都抓去问话?” 那几人被她一呛,面面相觑,露出惊恐之色。 余知微狠狠地暗笑。 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冷嘲热讽她都挺在行。里面,经常要写阴险反派,笑面虎,恶毒女配。她有时写文代入,甚至会发出坏人桀桀桀的笑声。 “唉,想来真真可怕,太可怕了……” 她戏精上身,双手发颤,捏着自己的手臂,“至今想起,我受冤入牢那些日子,苦不堪言,整日整夜地掉眼泪……甚至想过,不如一死了之也罢!” “北衙门诏狱,那十八般酷刑,什么肉刑、刷洗、勾肠、弹琵琶……别说人了,连鬼也不敢进去啊……!”她继续添油加醋。 听得那几位真是毛骨悚然,双腿打颤。 “余姑娘,余掌柜!我们……” “我 们再也不敢了!” “您帮帮我们,就将这事儿忘了吧!求求了!” 余知微点了点头,流露一份善解人意的神色:“放心,咱们都是街坊,害了谁能有啥好处。”她趁机给他们最后一个教训,“只是,你们故意疏离苏姑娘……” “不不不……”那些人连忙摆手,“苏姑娘好得很!医术高明,心肠仁慈!往后啊,我们见人就说,看病就找苏姑娘!” “对对对,苏医师妙手仁心,顶顶好!” 余知微含笑颔首,瞥见苏姑娘正从济世堂那里走出来:“真巧,这不就是苏姑娘吗?” 那些人倒会识脸色,立马凑了上去,围住苏苓,纷纷弯腰问候。 苏苓一头雾水,等那些人走后,她缓缓行来。 “苏姑娘!”余知微朝她微笑招手。 苏苓走到她面前,紧抿的嘴唇松了下:“余姑娘,近来安好。” 瞥见她眼眶微红,像似哭过似的?余知微心里一紧。 “好些日子没见了,你刚出诊回来?” “嗯。”苏苓点了点头,唇角扯出一缕淡笑,“城东有户人家,小孩烧了两天,我去看了看。” “你一人?小满呢?”余知微张望。那小丫鬟平常跟在苏姑娘身旁,形影不离的。 话音刚落,余知微就见她从药铺跑出来,手里拎着一串药包。 阿九撒腿跑来,一溜烟就到了跟前,警惕的目光四下扫了扫,像只小狼似的护在苏姑娘身旁。 “余姑娘,许久不见。”阿九咧嘴一笑,歪了歪头,“嗯?我脸上有啥,怎么你总是打量我?” 余知微:“……你头上绢花歪了。” 阿九提着药包不方便,苏苓抬手帮她扶正绢花:“瞧你毛毛躁躁的,头饰掉了好几回。” “小丫头生得水灵,动起来却像个假小子。”余知微捂嘴笑了笑,邀道,“苏姑娘,今日难得遇见,进来坐一会儿?我爹也常念着你。他如今好多了,又能拿起刻刀,还要感谢你!” 苏苓正欲推辞,阿九却替她一口应道:“好呀!姑娘,时辰还早,咱们也不着急回去。” “对了,顾大人回来了么?” 余知微随口问道,旋即脸颊发烫。 阿九狐疑打量她:“余姑娘怎知顾大人离过京?” 余知微心一跳,忙掩饰道:“他时常不在府,所以我问问,他有没有回府。” 苏苓坦诚言道:“今日皇上南郊大祀,表哥忙完后,或许明晚能回来。” “那你们留下吃饭吧!先去我屋里坐会儿。” 余知微带着她们走入书坊,进到自己屋里面。 “屋里简陋,你们随意。”她搬了两把椅子,请她们坐下。 阿九目光快速扫视,瞥见余知微书桌上叠着一沓写满字的纸。 阿九佯装伸懒腰,撑开手臂,伸长脖子转了转,眸光觑往桌面。 密密麻麻的,看不清内容,只隐约瞧见“秦氏”,“陆将军”? 这两名字,与上次在顾大人府上无意中看到的…… 一模一样! 顾大人读的那些,难道真是余姑娘写的?? 这俩人,很不对劲。 阿九伸长脖子又往纸上看去…… 34.掐桃花 (三) 屋里来了客人,余知微快步走到桌前,将那叠手稿折了起来,塞入一只信封里。 这段时日,她思如泉涌,写了好几篇新章,也顺道改了一些旧稿。 尤其是陆将军战时受伤,昏迷之中满头大汗,秦氏替他擦汗的桥段。 张家湾时,她曾给顾守生擦过汗,所以改写后更为自然流畅。 收拾妥当,她端来茶水点心,杏花酥、梅花糕、青团。瓷盘衬着青绿粉白,似把园子里的春色搬了进来。 “听说吃点甜的,人会松快些。”余知微将碟子推到苏苓面前。 她也坐下抿了口茶,随意聊起:“今日我在城南,恰好看见陛下銮驾,从南郊大祀归来。你们回来的路上,可有戒严?” “城门都封了,我们等了一两时辰,可惜没见着銮驾。”苏苓拿了一块杏花酥,放嘴里细嚼慢咽,“好吃。你们这里的饭菜也好吃。” “喜欢就常来。这儿都是些家常菜,不过也是三娘花了心思,换着花样烧的。”余知微温柔笑着,“三娘快收工了,听说你们来,过会儿下厨给大家包荠菜馄饨,还有春笋炒肉片,蒸桂花鱼。” “哇!每次来你们这儿都能吃到好吃的,比咱们府上的要好吃!”阿九咽了咽口水。 苏苓弯下眸子,终于流露一丝笑意:“劳烦你们了,多谢。” “别客气。”余知微挽唇微笑,“我还担心着,为何这段时间没见你们路过。” “我……”苏苓垂眸。 余知微早就察觉不对劲:“苏姑娘怎么了?适才街上相遇,我见你神色不安,是遇见什么事了?” 阿九囫囵吞下一块甜糕,抢话道:“都怪那些爱嚼舌头的烂人!我家姑娘四处行医,菩萨心肠,可不知从哪传出的谣言,说苏姑娘是锦衣卫府里的女人,怕不是什么正经来路!有些病人不明实情,也就害怕寻诊!”阿九面露怒色。 苏苓沉默着,泪珠子悄没声滚了下来。 阿九一惊,连忙蹲到苏苓身旁,摸出帕子替她擦眼泪:“姑娘别哭,别哭啊……”阿九不知如何安慰,急得看向余知微。 “原来如此。”余知微恍悟。 怪不得刚才茶馆外头那一小撮人闲言碎语的。 “苏姑娘,清者自清,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余知微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诏狱出来那会儿,她也是尝够了人情冷暖,十分明白苏姑娘的心情。 阿九恨恨地咬牙:“若让我抓着散布流言之人,必拔了他们的舌头,撕烂他们的嘴!” “小满,莫说这种狠话。”苏苓抬起湿红的眼眸。 阿九点头:“你不哭,我便不说浑话了。” 苏苓止住泪,缓了缓气息,看向余知微:“这段时日,我们外出回来都会绕路回府,所以你没有见着我们……况且,我也不想将麻烦带给你。” 余知微听她这般话,心里虽暖,眼眶却酸楚了:“苏姑娘,我可不怕这些,我好歹也是入过诏狱的女人。”她故作轻松地说道,思量片刻,“你是不是该将这事儿告诉顾大人?他身为锦衣卫长官,定能替你摆平。” 苏苓摇摇头:“那样只怕更会让人忌惮……”她垂眸,声音依旧轻柔,“我身为医者,是为了救治,不想任何人受伤害。” 难得见到苏姑娘如此纯善之人,余知微抚了抚她的手:“我懂你。” 少顷,余知微轻叹道:“咱们女子,想要独立自主,想要证明自己,却怎生的难……” 阿九皱起眉头:“按我说,有个法子。”她眸光关切地看着苏苓,“不如,姑娘正大光明地嫁给顾大人?成了指挥使夫人,看谁还敢嚼舌头!” “你又胡扯了。”苏苓垂眸,脸颊泛起一抹薄红。 余知微心里一咯噔。 眼前的苏姑娘,同是清绝的人儿,单论外表,与顾大人相当般配。 她的心蓦然有些酸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说不清的感觉,一下一下地揪着她。 她努力压制情绪,扯唇笑了笑:“俗话说,表哥表妹,天生一对。” “给我说亲的媒婆说,卯兔之年,最宜嫁娶。倘若,苏姑娘对顾大人有意的话。” 苏姑娘比她小半年,也到了成婚年龄。 苏苓含羞眨了眨眼,却也吃了一惊:“媒婆替你说亲?余姑娘是想?” 余知微苦笑着摆摆手:“不是我想,是我爹,他着急呢。我可不想急着成亲。” “算了,咱们别说这些了。”余知微端起茶盏,眸光怔怔地看着水沫子。 旁边,阿九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从苏苓脸上移到余知微那里,察言观色。 稍许阿九的目光又移向桌面。那叠手稿,近在咫尺,一直揪着她的好奇心。 苏苓瞥见阿九瞧看桌面,寻机换了个话题:“小满画画颇佳。有一回我无意中瞧见,实为吃惊。” “哦,那我倒要亲眼见识下。”余知微抬起头,重新打起精神,“我这儿正好有纸墨,可否让小满展示下画艺?” 阿九回过神来:“啊,画画?” 有个主意浮上心头。 阿九眸底闪过一缕狡黠之意,便点了头:“恭敬不如从命,我就献丑了!” “画什么好呢?” “我来出个题吧。”余知微铺开白纸,一边研墨,一边说道,“画一副,花前月下,一对有情人执手相看?”她出了个难题。 “成。”阿九点点头。 待墨备完,阿九挽起袖子,执笔润墨,先是几笔勾略,一弯新月便浮于纸上。 接着画人。她运笔极快,线条简练洒脱,只寥寥数笔,便勾出一对执手相看的男女。似乎有风吹过,男子衣袂飘扬,女子裙裾旖旎。画面栩栩如生,无声胜有声。 阿九顿了片刻,端详格局,再次提笔,几株花树斜斜伸出。最后用墨点染,花瓣如雨,在那对情人四周簌簌落下。 整个画面有花有月有人物,清雅简约,意境幽远。 “画得真好!颇有宋朝文士画之诗韵,写意之风流!” 余知微惊讶,“你跟谁学的?” 阿九垂眸:“我爹。” “你爹是哪位名画师?”余知微好奇。 阿九沉默片刻,抬起头,咧嘴一笑:“不过是一民间手艺人,混口饭吃罢了。有时连饭都吃不饱,不然我咋会当丫鬟?” 唇畔荡起一双小酒窝。 余知微只觉得她的笑容颇为眼熟。 苏苓是个软心肠的,正色说道:“小满,回头我同表哥说,让他帮你解除奴籍,不再当丫鬟了。” “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阿九抓了抓头,欲言又止。 余知微盯着那副画又细细看了好一会儿:“小满,你这画画的本事,不用起来可惜了。”她琢磨 道,“我可以找你画画,就要这种简约的,诗情画意的格调。我那话本子,想换个封面,并添几幅插画,再搭配一些书签,笺纸,折扇之类的,若你有兴趣的话。” 阿九转头看她:“有钱么?” “当然有了。” “多少?”阿九登时两眼冒光。 “七副画,一两银。多画多给,如何?” “二十副!我给你画二十副!你要什么尽管说!” “成。”余知微当机立断,从腰包里取了银子,塞到阿九手里:“这是三两银子,你先收着。画得好,日后我东西卖得好,再另给你分利。” 娘哩,一月的俸禄……! 阿九不可置信地盯着手中的银子。 “多谢余掌柜!”她抬起笑得咧开嘴的脸,“我必全力以赴!” 苏苓也替阿九高兴,牵住她的手:“回头我也给你加钱。” 阿九乐得嘴巴也合不拢了。 余知微递给了阿九一本汴京鸳鸯录:“这书你读过没?过后我们详谈,画哪些场景,人物,风景或花鸟。” “之前读过……”阿九接过书,脸腾地红了,“我再细细读一遍。” “对了,我画画这事儿,你们别对人说!” 外头传来“咚咚咚”敲门声。 余知微走去开门,回身招招手:“吃饭了!三娘做好晚饭,喊咱们吃饭呢!” 三人往外走,兴高采烈地聊着话儿。 忽地,阿九顿住脚步:“哎呀,那张画落下了,我回去取下!” “吃完再回来取吧。”余知微侧头。 “你们先走,我去去就来!”也不等其他人发话,阿九已撒腿跑了。 她提着裙子噔噔噔跑回余知微的寝屋,眼珠子往四下一扫,猫儿般溜到桌案前,取了自己的画。 另有一件事……压在她心底很难受。 她咬了咬牙,迅速拿起那只信封,取出那叠手稿,屏住呼吸,飞快地翻阅。 “他俊朗的脸庞汗涔涔的”“喉结滚动了下”“颈项肌肤一片殷红”“她指腹轻轻拂过时,那人浑身颤了下” 阿九:“…………” 果然没猜错! 顾大人读的,当真是余姑娘的文。竟还是…… 这等香艳的风月文!! 余姑娘那本汴京鸳鸯录她也读过。里面风花雪月,郎啊妾啊,情情爱爱搂搂抱抱的,好叫她面红耳赤,却也欲罢不能。 可是,顾大人啥时也上瘾了……? 背地里让余姑娘写新话本给他看?? 这俩人究竟什么关系??? 阿九惊得晕晕乎乎的。 后日,顾守生终于回了府。 阿九来到他书房,将近日事项一一禀报。 见她们安好,顾守生脸色微霁:“那好。我还有事,晚些再与你们聊。”说罢,他拂袖转身。 阿九前思后想,一张脸憋得通红:“大人,还有件事……” “何事?”顾守生顿住脚步,回头看来。 阿九抿了抿唇,压低声音:“我们今日遇见余姑娘,她请我们去书坊坐一会儿,我这才得知……” 顾守生眸光微动:“说。” 阿九抬眸觑他,试探道:“有媒婆过来,替余姑娘说亲呢。” 顾守生出其不意地愣了下:“说亲?与谁?” 35.掐桃花 (四) 余知微说亲? 顾守生不由地愣怔稍许。 阿九从他脸上看出惊讶,心里也吃了一惊。 顾大人不会真的对余姑娘有意思吧……? 阿九如实禀告:“不晓得具体情况,是她父亲安排的。” 顾守生蹙眉,沉默。 察觉阿九打量的目光,顾守生旋即掩住神色,冷声道:“余知微那人挺麻烦,你们少与她接触。” 阿九硬着头皮,细声说了一句:“小的觉得,余姑娘人挺好的,苏姑娘跟她处一起,也欢喜。”收了余知微的好处,自然要替她说几句好话。 顾守生顿了顿,神色益发凝重:“薛攀逃了。” 阿九大惊:“没有大人的命令,谁敢动诏狱?难道是……钱都督放走了人?” 顾守生默认。 这事发生在他离京去张家湾稽查那会儿。 “阿苓待在这里不安全,我会尽快给她寻个地方。” “可是大人,苏姑娘她……”阿九被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有点懵。 “明日再聊,我还有要事。”顾守生打断她的话,修长的手指轻轻弹去衣袖上一朵落英,转身走了。 . 深夜,张永府上。 大太监张永披着衣裳,在顾守生详述张家湾走私一案时,竟冷得浑身发颤。 张永端起茶盏,喝了两口热茶。 “这么说,宁王可能真的有所打算?” 顾守生神色凝重:“目前证据不足,交易密信没找着。” 张家湾那会儿,他发现有人跟踪余知微,以为那逃犯趁乱将密信塞在了她身上,所以有刺客跟踪。 “我们抓了张家湾盛运大商行的掌柜,还有相关人士,巡检司官吏。锦衣卫的手段多的是,总能逼他们供出实情。” “不过,”他眸光益发冷厉,“即便他们收了贿赂,利用南北货物生意,给宁王倒腾银两,收集京城情报,乃至走私军火,若宁王一口否认,并无实际行动,也很难治他的罪。” 张永点点头,垂眸思量:“宁王的势力遍布朝堂,就连杨首辅也为他说过话,大约是收了点好处。最重要的是,钱宁……” 张永抬眸,神色肃然:“或许,钱宁与宁王勾结已久。” 提及此人,张永的脸色不悦。 钱宁最擅溜须拍马,仗着陛下恩宠,当了左都督,并掌锦衣卫事。正事不干,成天变着花样哄陛下开心,秘戏,声伎什么都往豹房里引。可他偏偏最讨陛下欢心,终日跟随身旁。 “有他在,这事儿很难递到陛下跟前。若贸然面圣,他也有本事巧言一番,说服陛下。事后只怕对你,对我都不利。”张永权衡轻重。 顾守生颔首:“公公所言在理。不能硬着来,但另有法子。” 张永朝他凝眸,微微一笑:“我就晓得你有办法。” “借力打力。”顾守生眸光冷锐。 “有一人,对付得了钱宁,并且,他早看不惯钱宁了。” 张永旋即会意:“江彬?” 顾守生颔首。 江彬绝非善茬。他武将出身,被赐姓朱,除了有钱宁那般溜须拍马的本事,还能陪正德皇帝玩打仗,因而深得圣眷,官拜正二品都督佥事,并手握重兵,提督京师十二团营、统领外四家兵。近年来,江彬一直与钱宁暗中较劲,自从他怂恿陛下亲征,从应州战后归来,更与钱宁水火不容…… 张永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好,咱们坐山观虎斗!” 顾守生接住张永的眼神:“公公放心,余下的交给我。” “你做事,我放心。”张永颔首。 顾守生起身辞行。张永拍了拍他的肩膀:“许多事还需你把控紧些。近来不知为何,我总有一股不详的预感,就怕朝堂风云骤变。” 张永沉沉一叹:“长久以来,陛下总喜欢往外跑,朝臣们心有不满,积怨愈深。外头藩王盯着,边疆鞑靼虎视眈眈……我只求陛下平安,这朝堂能够长久稳住。” 顾守生也敏锐察觉到了危机。 “下官亦是此心,定当尽力。”他作揖辞别,“公公也保重。” 张永陪他走往门前,顿住脚步:“还有件事,与你相关,我不晓得你听说没有?” 顾守生停下:“何事?公公且说。” 张永神色略微尴尬:“在你离京那段时间,我听闻某些流言……”他清了清嗓子,眼睛瞟往顾守生脸上,“流言你私底下好女色,府里有个来历不清的表妹,还与一位民女有瓜葛?” 顾守生拉下脸:“哪里传出来的?” 张永摇摇头:“我可以让人查查。” 顾守生思量片刻:“不必,私事而已,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张永打量的眸光还停留在他身上。顾守生微微别开头,眉间浮起一缕淡淡的阴郁:“我府里那位表妹,是苏御医的女儿。当年我跪在诏狱前,险些死了,是苏御医将我救了回来。” 顾守生点到为止,转眸看着张永:“至于那位民女,您应该记得,我奉旨监督写文那位。” “哦。”张永讪讪笑道,“原来是她啊!” 还能是谁。 顾守生蹙眉。 张永摸摸下颌:“对了,那姑娘写得如何了?陛下如今回京,说不定会想起这事儿。” “下官会督促进度。” 临别时,张永面含长辈的关切之情看着他:“我说顾守生,你年纪轻轻,相貌堂堂,又居要职,身上那根东西也好端端在着呢,若不近女色那才叫怪。外头那些闲话,甭多管。” 顾守生抱拳:“公公若无其他要事,下官先告辞了。” 张永:“……” 待人离去,他笑着摇了摇头:“我替他急什么呢。” . 趁着月黑风高,顾守生回到北镇抚司的值房。 住在这里,比自己府上习惯多了。 他没有睡意,径直走入案后,埋头于堆积如山的文牍里。自从他去了张家湾一段时日,案上卷宗已堆成了小山。军情塘报、要紧密查、各司呈文……他一份份拆开,批阅。 烛火映着他消瘦的脸庞,眉宇间刻着几分连日奔波的倦意。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继续批阅下一份卷宗。 直到天空露出鱼肚白,沈问从不远处的值房睡醒,出来经过顾守生的房前。 “大人,您一宿没睡?”沈问抓了抓头发,觉得不可思议。 顾大人回京还没歇口气,护驾皇帝去了南郊祭祀,现又批了一整夜的卷宗,当真是精力无限。 顾守生抬起眼,吩咐沈问几件要事,并强调:“张家湾稽查走私那事,你放消息出去,说盛运商行的掌柜已招供,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沈问的脑子还没从睡意中彻底清晰过来,锁眉思忖,小心问道:“那人现被关在诏狱,可需加紧看守?” “不必。”顾守生语气平淡,“那种暗杀蠢招,若有人再用,反倒说明做贼心虚,急得要跳墙了。” “还有薛攀,出狱后定是躲了起来。一旦有他行踪,即刻来报。” 沈问颔首,正要退下。 顾守生迟疑片刻,吩咐道:“还有,你抽空去趟余墨阁,让余姑娘把新东西交上来。” “是。”沈问觑他一眼。 ——从何时起,大人唤了称呼?之前总是“余氏”或“余知微”……“听说她在相亲。”顾守生神色一本正经,“你查查那些男的,别让她将正事给耽误了。” 沈问嘴角抽了抽,除了公务要事,还要跑腿传信,现在还又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任务。 俸禄却不见涨…… “属下遵命。”他欲言又止。 . 几天后,下午大雨磅礴,余知微刚送走一位苏杭来的书商。如今书坊起来了,其他地方的书商陆续上门,来谈合作。尤其她写的那本书,苏州也要印,扬州也要卖,她的名声正在传开。 至于文创,如今有人投钱,又有物料,还有人才——张公子书法甚佳,小满能画画,老爹虽嘴上不情愿,但帮着木板水印,福伯的亲戚作坊包揽制作活计。她只管统筹调度,这事便慢慢上了路。 余知微精神头十足,喝了口茶正要继续忙,便听外头有人要见她,却不肯进来。 蓦然她心跳加急。 该是顾大人来了?! 她赶忙理了理衣裳,疾步走到门口。 “余姑娘,好久不见。”沈问头戴斗笠,站在遮雨的屋檐下。 余知微眸光闪过一丝失望,又往他身后快速扫了两眼。 “沈大人,近来安好。”她福了福身,礼貌微笑,“下雨天您劳驾过来,是有何事?” 沈问察觉她张望的细节,解释道:“顾大人近来繁忙,所以派我来取。” 最初手稿的传递由沈问负责。后来不知怎的,变成顾大人亲自催稿。 “哦哦。”余知微踌躇。 有些内容当时她一气呵成,写后再三犹豫,觉得还是删掉合适。 但,还没删呢! “余姑娘?”沈问见她发愣,以为她没完成任务,“顾大人说,正事要紧。”他老实巴交地催促了下。 “完成了!”余知微赶紧应道,“顾大人交代的事情,民女怎敢轻待,这就去取。” “您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 “不了。我不便多耽搁。” “好,您稍等。” 余知微快步走回屋,将三只信封用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宝贝似的抱怀里,又走回书坊门前。 “这么多?”沈问双手接过。里面究竟是啥? “我近来略微空闲,完成了不少。劳烦您交给顾大人,多谢。” 余知微脸上微笑,心里忐忑。 某些桥段……只怕顾大人看完又来兴师问罪。 她低下头,一缕碎发从鬓角滑落,她抬手捋到耳后。脸上那抹微笑,令阴霾潮湿的谷雨天也变得不再那么令人沮丧。 沈问瞥见,蓦然有些明白,顾大人称呼余姑娘时的语气为何不那么冷了。 他抱着包裹回到北镇抚司时,顾守生又在值房批阅案卷。 “大人,东西拿来了。”沈问身上湿漉漉的,但包裹滴水未沾,走去将东西搁到案上。 顾守生笔尖顿了顿,眼皮却未抬一下。 “余姑娘说什么了?” 沈问一字不差地转禀。 顾守生颔首:“你出去吧。” 待沈问走后,顾守生搁下手中的笔,盯着那只包裹看了一会儿。 “她还真挺闲的,又是写文,又是相看。” 顾守生低声念叨,拿起那只标注“一”的信封,抽出里面的手稿。 外头的雨浠沥沥地下着。 值房里很安静,只剩下雨打窗棂的声音,还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顾守生翻看不久,眸光落在一页纸上。 瞬间,他怔住了。 脸上流露不可置信的表情。 “怎会如此……!”他又反复看了两遍。 36.掐桃花 (五) 白纸上那些黑字一片片扎进他的眼帘。 【她取出帕子,用冷水浸湿,轻轻按在他额角,脸颊…… 他滚烫的肌肤令她指尖发颤……】 【他俊朗的脸庞汗涔涔的,颈项肌肤一片殷红。 她不敢多看,拿着帕子的手慢慢往下移。 手指轻触时,那人浑身颤了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吟。 她的心砰砰直跳……】 顾守生直愣愣地盯着那些字,喉结微微滚动。 张家湾,邸店那间堆满杂物的库房里,那夜月光如水,她蹲在他面前,手指探向他肌肤的凉意,似乎还留在他肌肤上。 他当时烧得神志不清。他的滚烫,他的热息,他百般压抑,实在按耐不住而从喉间透出的那声低吟,那些细节…… 她竟然……!都写进了文里! 顾守生倏地阖上眼睛,手指紧紧一握。 茶盏碎了。 稍许,他再度睁开眼。 那粒红痣跳跃的眼尾烧着一片红,目光继续往下移。 【月华如水,烛火轻跃。 她看着他谪仙般清冷的脸庞,心想,他也曾是翩翩少年郎。 或许天真无忧,笑起来灿若艳阳。 却被命运一点点打磨成冰,成铁……】 【若没有那些恩怨,若他们如寻常人般,相遇在陌上,相遇在江南桃红柳绿的河畔。 她花钗珠裙,看着他身着白衣从春阳里走来。 一眼万年。 她定会喜欢上他。】 …… 每一句都像是在说他…… 怔了半晌,顾守生搁下那叠稿。 窗外雨声淅沥,他耳尖那抹红逐渐洇开。 屏息片刻,又沉沉吸了一口气。 他将那叠手稿放回信封里,搁在一边,重新拾起适才审阅的公文卷宗。眸光落在纸上,一字字地掠过,却彷佛隔了一层水雾,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索性搁下公文,阖上眼,修长的食指轻轻叩着桌案。 半晌,他起身,将那三只信封重新包好,塞入怀里,打道回府。 “等会儿别走小道,往鼓楼大街拐。”顾守生吩咐车夫。 回程的马车经过鼓楼大街时,他撩起车帘一角,暮色裹着雨丝涌了进来。 余墨阁檐下的灯笼在雨中轻轻摇曳。门扉半掩,里头透出暖融融的灯火。此时,余知微走了出来,准备打烊关门。 她望着雨中的街景微微一笑,眸光投往那辆从她眼前经过的车里面。 顾守生手一松,帘子落了下来。 他垂下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车轮碾过积水,转入街头巷口。 很快抵达顾府。 府里,苏苓正与管事的梅娘在灶房烧菜,阿九替她们打下手。 阿九盯着那些菜肴,咽了咽口水:“真没想到,咱姑娘医术高明,连饭菜也做得这么好。” 庖厨水雾氤氲,苏苓挽着襻膊,头裹素巾,身系深色围裳,还真像个小厨娘。 “也不见得好。我是按着菜谱,与配药一般,照着方子做的。”苏苓微微一笑,继续做最后一道五鲜汤。 阿九馋涎欲滴,凑近闻了闻:“唔,好香!” 梅娘瞥了眼,笑嗔道:“看把你这丫头给馋的,小心口水都滴到汤里面了!” “大人回府了。”侍女跑来禀告。 阿九连忙催促苏苓:“姑娘别忙了,你先去洗洗,余下的交给我们。” 苏苓点点头:“嗯,汤再热一盏茶的工夫,便可熄火。” 苏苓刚迈出门,阿九又追了过去:“姑娘等等!”她打量几眼,笑眯眯地说道,“等会儿你穿得好看些。穿上那回我们逛街买的红襦裙,再涂点口脂啥的。” 苏苓脸儿泛红:“平常我穿的都是白色,浅色,会不会很奇怪?” 阿九抓抓脑袋:“古诗不是有云,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你看天空的云霞,色彩缤纷,多好看。我最喜欢看晚霞了!”阿九挽唇,小小的酒窝荡在唇边。 苏苓温柔颔首:“好吧,就穿你挑的那件红裙。” “嗯!肯定很好看!”阿九的笑容更浓了,拔腿转回庖厨。 彼时雨停了。府里另一头,顾守生已经换下官服,正襟危坐在偏厅落座。 桌上摆了六七道菜,有鱼有肉有汤。 阿九不等他问,抢先说道:“大人,苏姑娘知道您今晚回府,特意亲自下厨,做了许多好吃的!有些放入了中草药,可以补气养身。您尝尝。” 府里人口少,顾守生平日两菜一汤,再加一碗饭,用不着摆排场,一个人吃倒也自在。 他看着桌面那些热腾腾的菜,淡淡回道:“你去喊苏姑娘过来,可与我一道儿用膳。” 阿九觑他两眼。大人神情略微心不在焉的,似乎有何心事? “好。您先用着,趁热吃。”阿九噔噔蹬跑出偏厅。 黑幕中一道红色身影打着灯笼徐徐行来。 步履轻盈,彷佛云一般飘了过来。 “姑娘……” 阿九看得惊呆了。 苏苓走近,见她愣楞的模样,面含羞涩地问道:“还行么?” “岂止,简直是,仙子下凡。” 阿九喃喃低语。 平日苏苓总穿素色,今日一袭红裙,像极了一株蓦然绽放的芍药,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明艳来。 阿九沉默片刻,轻轻推了苏姑娘一下:“大人等着你一道儿用膳,姑娘快去吧。”她顿了顿,“还有那事,你别忘了说……” 苏苓羞涩垂眸:“那我去了。”她提着裙摆,小心踩过水渍潮湿的地面,走往偏厅。 阿九略微怔怔地望着那道倩丽的背影,轻轻一声叹。她挪了挪身,蹲在附近屋檐下,眼巴巴地望着厅堂那盏灯,还有坐在窗前的两道人影。 半个时辰过去,他俩还在细嚼慢咽。 也好,应该是谈得挺愉快。 阿九心道。 忽然,苏姑娘的身影站了起来,如风中打旋的落叶般颤了颤。 下一刻,她就从里面跑了出来。 阿九噌地弹起,心急慌忙地赶了上去。 瞥见她泪水潸然,阿九惊道:“姑娘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苏苓也不答复,只是捂着脸,摇摇头,旋即往自己住的西厢跑去。 阿九愣了一忽儿,正要拔腿追去。顾守生的身影出现在她后头。 “你过来下。” 阿九跟随他走到书房。 一进门,顾守生带着怒意的脸庞转向她。“是不是你在背后怂恿苏姑娘?” “是……”阿九暗自攒了攒拳头,索性撇开顾虑,“大人,小的斗胆说几句。苏姑娘温柔善良,平常不怎么流露心事。这段时日,我亲眼见到她为您制药,为您忧心,日盼夜盼等您回府……今夜还亲自下厨。大人也该看得出来,她对您的心思?” 面对阿九的直言,顾守生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眸光透出一缕繁复之情。 空气透着压抑的死寂。 稍许,顾守生启口:“我让你保护她,没让你给她出馊主意。”他语气威严,不允辩驳,“适才我同苏姑娘说了,过些日子便送她去另个地方。” 阿九愣了片刻:“这么快……苏姑娘真得走?” “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顾守生沉声。 阿九垂眸。 她不是苏姑娘的婢子。她是锦衣卫。 “大人,我晓得您是为了苏姑娘好,为了护她周全,不希望她因为您而受到牵连。可是,苏姑娘对您真心实意……!即便外头闲言碎语,说她住锦衣卫府上,来历不清,她也从没想过撇开关系,也没对您有过一句怨言……” 阿九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看向顾守生,“大人真的不心仪苏姑娘,还是……您心里有了其他女子?” 顾守生张了张嘴。 “胡闹!”他回神叱道,“你任务结束了,过阵子便回衙门当差。再多话,革职处置。” “好……任凭大人处置。” 阿九甩手离去。 “陈小满!难道你忘了自己的心愿?”顾守生叫住她。 阿九顿住脚步。 那句话像一条无形的铁链将她钉在原地。 陈小满这个真名,许久没人叫过了。 “心愿?”阿九回头,泪水溢了出来。 她的父亲死在钱宁那帮人手里。好端端一个御用画师,就因为画了一副《狸奴衔鱼图》,鱼身上的鳞片过于逼真,宛若银“钱”,惹那帮高高在上的人不高兴了,便给她爹冠了个罪名“以画谤朝,影射重臣”,打入牢狱,由着他病死其中。 阿九走了回来,含泪看着顾守生:“我进锦衣卫,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报仇雪恨!这些,大人都知道,也知道我女扮男装,却一直护着我的真实身份。大人恩重如山,阿九永远记着,也愿意为您卖命,帮您除尽奸佞小人!”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哑:“可苏姑娘……她也是真的好。她是我在这世上,第一个把我当作正常人看待的人。” 窗外又下起绵绵细雨。 顾守生沉默良久,启口道:“你的仇,由我来报。” “锦衣卫不适合你,还是及早离去为好。” 阿九看着他,泪水潸然。 “大人,您能不能别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扛?” “苏姑娘那般好的人,您若也不肯喜欢……我只希望,这世上总该有个人,能让您松快些。” 顾守生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连绵的雨。 傍晚,书坊门口,马车经过时,那女子没来得及看见他。然他瞥见了,她撑着伞,笑容浮现在斜斜细雨中,为这阴冷的天气点了一簇暖色。 这份暖,洇入他心间。正如她的文字,像一粒不知何时落下的花籽,等他察觉,已悄然生根。 37.掐桃花 (六) 余墨阁。 桌上摆着几枚书签、笺纸、书袋、书套、折扇……大家伙围在一起看样品。 “这些文创,连我看着也想买!”三娘很喜欢文创这个词,常挂在嘴边。 “娘子好眼光,我也甚喜欢。”穆叔笑眯眯地迎合娘子大人,又道,“字是张公子写的,自然是好。画谁画的?相当古韵雅意。” 余知微偷笑:“一位神秘画师。” “咱微儿真会选。”穆叔夸道,“之前那些画太细致,刻印难度大。这种简约的,不仅好看有格调,做起来也省事。” “都好,靠了大家。福伯表亲作坊也做得好。”余知微嘴儿甜,雨露均沾。 福伯连声应道:“作坊那个巧姑,一点就通,很快便做出来了。” “给她加钱!”余知微颇有掌柜气势,挽唇笑道,“等东西都出来,钤上咱们余墨阁的印子,便值钱了。立夏趁着谢姐姐开演,这些文创,可以配着书卖,也可单卖。” 余父却板着脸:“再好看,话本子的东西,终究不入流。” “您别泼冷水呀。”余知微瞥父亲一眼,“这些仅是样品,之后咱们也要做诗经的,论语的,唐宋八大家的,必给书坊增添光彩。” 张怀瑾沉默良久,点了点头:“物什做工细致,颇有格调,应当有人喜欢。” 见张公子也点头,余父只好忍着头皮应道:“那好,就继续做吧。” 大家散去各自干活。余父跟在余知微的后头,脸上突然显出笑意:“微儿,我有话同你说。” “上回,王媒婆来了,说是应亲者比料想之中多许多。她精挑细选一番,给你选了四家公子,个个周正。” 哦,原来是相亲的事情,怪不得老爹一下子和颜悦色了。 “我每日忙得连轴转,真没空相看。” 余父转了转眼珠子:“这不,尽快相个中意的,往后许多事儿他就能帮你分担了!”余父的笑意更浓了,“第一位周公子,我提前见过了。年二十二,人生得端正,谈吐有礼,祖父曾任知县,乃书香门第之后!之前他考中秀才,眼下准备乡试呢。” “你瞒着我见了人?是给您自己相呢?”余知微倏然心烦意燥。 “我也是为了你好!你既说要自己选,那就去见见,不过半日,回头再说合不合意?”余父软磨硬泡,生怕她拒绝,拍了拍胸脯,“文创之事,你爱怎么做,今后爹爹都支持!这样总行了吧?” 余知微被他催得头大,只好采取迂回战略,敷衍一下。 后日,周公子请她在京城上好的茶楼相看。 四雅轩位于贡院附近,平日里多是文人雅士的去处。周公子已在二楼雅间等候。 余知微进门,略略打量了一眼。 这位二十出头,生得倒挺端正,头戴儒巾,身着淡青袍服,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乍一看,确实有几分书香门第的气度。 余知微进来时,那位眼睛一亮,忙起身作揖:“余姑娘,在下周永,有礼了。” “抱歉让周公子久等了。”余知微福身回礼,在他对面坐下。 今日她穿一件浅蓝色交领襦裙,搭月白马面裙。一株早春的兰草似的,清雅而不寡淡。 刚刚落座,专门伺候雅座的茶博士端着茶盘上来。 朱漆盘子上搁着一只紫砂壶,两只青花茶盏,另有一把铜壶盛着滚水。 “周公子,这是您点的松萝茶。”茶博士利落地烫盏,投茶,继而注水。 茶香四溢。 周永微微颔首,夸了一句“好茶”。 待茶博士走后,他抬眸看向余知微,语调温文地说道:“松萝茶,余姑娘可喜欢?” 余知微回道:“未曾喝过。这茶有甚讲究?” “松萝茶产自徽州休宁,是近年新出的名茶,色泽绿润,香气清扬,是为炒青技艺之开创。其制法,传说乃一名僧人所创,炒茶时香气能飘出半里地。” 不知是否为了展示才学或高雅品味,周公子又指着墙角那只香炉,说道:“适才我让人换了香薰,淡淡的梅香,不掩茶香,最为雅致。” 余知微礼貌含笑:“周公子好品味。” 周永见她回应,顿时来了精神:“泡茶的水也颇有讲究。京城高档茶楼,像四雅轩这般,用的都是玉泉水。” 这位语气隐约透出一丝炫耀,并有点过分殷勤。 余知微面上保持微笑:“是,好茶配好水。” 周永颔首:“泡茶的水,余姑娘可知一二?” 余知微挽唇浅笑:“小女子学识浅薄,只知,唐代茶圣陆羽曾说,天下第一泉乃镇江金山的中泠泉,可惜没福气品尝。” “余姑娘竟知道中泠泉,莫非精于茶道?” 余知微摇了摇头:“哪里,不过略知皮毛。家中书坊有售陆羽的《茶经》,宋朝蔡襄的《茶录》、徽宗的《大观茶论》,我曾略读过。若论茶,古时唐宋流行团茶,如今盛行散茶冲泡。依小女子拙见,似乎不如古时点茶来得风雅。” 周永沉默片刻,掩着一缕窘迫微微笑道:“余姑娘谦虚了。建阳余氏乃百年刻书世家,你从小在书堆里耳濡目染,果然见多识广。” 总算不聊茶了。 余知微心里松了口气,便默着喝茶。 她双眸微垂,注意到一个细节,周公子那双手倒是白净修长,但长袖底下微微露出的腕间,好像缠着白纱?受了什么伤? 半晌静默。 气氛有些冷,周永再度挑起话题:“不知王媒人是否说了,在下祖父曾任知府,家中藏书甚多,在下自幼读书……” 他顿了顿,眼睛往余知微脸上瞟:“对书坊之事,在下也颇感兴趣。若能与姑娘共事,必当尽心尽力。” 余知微放下茶盏,微微一笑:“我看公子书香门第,气度不凡。”她先摸了摸顺毛。 “可书坊这行当,看似高雅,实则辛苦活儿,说到底是匠人营生。”余知微强调重点。明朝的社会层级也是士农工商,工与商的地位都不高。 “雕版、刷墨,讲究技艺,也耗体力。采买物资,还得像商人一般斤斤计较。对读书人而言,远不及仕途清贵。” 她幽幽一叹,随即转了话:“对了,周公子如今以何为生?” 周永倏地面色微赧:“在下……眼下帮人抄书。不过今年起,我打算安心读书,定能搏个功名回来!” 余知微不想绕弯子,亦不想伤他自尊:“凭周公子的家世背景,入赘的话,我怕……” “余姑娘,”周永等到了她这句话,抬起目光看着她,“在下对姑娘多有崇敬,你那本《汴京鸳鸯录》,在下拜读过,写得极好,好极了。” “周公子过奖了。”余知微垂眸浅笑。 相比之,张怀瑾的评价要靠谱些,只夸过一句:文风缱绻却不轻浮。 也有批她文艳俗无一是处的…… 譬如顾大人。 同一本书,竟有如此天差地别的评价。 诏狱是去年秋天的事,转眼半年已过。迄今发生了许多事…… 余知微转头,略微出神地望向窗外。 远处小河潺潺,柳树初发,比去张家湾的时候绿多了。 “余姑娘?”周永轻唤。 余知微回过神:“失礼了。” 俩人又坐了好一会儿,周公子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余知微一一应着,心澜无甚起伏。 临走时,周公子温文作揖:“余姑娘,在下静候佳音。” 余知微福身回礼,走到楼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场“相看”,完事儿。 接下来还有赵公子,余公子,刘公子…… 她抬手扶额。相亲可比写书难多了! 回到书坊时,她驻足在门外,心里一团燥火。犹豫良久,她走往鼓楼大街,顾府那方向。 那座高院的大门半敞着。 余知微不敢近前,站在远处张望。 彼时有人从街尾那头行来,她连忙躲到一棵大树后头。 进入府邸那位白衣女子,身旁跟着一位丫鬟,该是苏姑娘和小满,抄了小道回府。 表哥表妹,天生一对。 余知微忆起自己那句话,还有苏姑娘谈及顾守生时流露的真情,她不由地挪步后退。 长长的睫羽扑棱棱地扇了几下,她低下头,慢慢走往书坊。 街巷交汇处,她却顿住脚步。 不知为何,心里更难受了。 她抬手捂向自己的胸口。一股莫名压抑的情绪,压得她心慌,压得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初春柳絮飘飞,轻轻落在她身上,她低头拂了拂,白绒绒的一小团,像掉落的零星雪。去年那场未尽的雪。 一辆马车驶 过。 行经她身旁时,速度瞬息缓了下来。 “回去。等我。”一道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余知微抬头。虽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声音很熟悉。 顾大人……? 她回首望去。 那辆马车停在三步之遥,两枚鎏金银香球在风中轻轻晃动。不久前,她打着伞走到书坊外头,瞥见一辆马车缓缓驶过,就在她好奇张望那一刻,帘子落了下来。车檐下也是悬着这般香球。 她记得。 心跳骤然加紧,她点点头,转身回往书坊。 “微儿回来了!”在她迈入书坊片刻,父亲与其他人都围了上来。 “怎么样?” “今日相看可顺利?” “那家公子如何?” 面对家人殷切的目光,余知微随口应了一句:“过会儿再说。” “有位贵客马上要来,谈一桩买卖,我先去准备下!麻烦备些茶水。”余知微心里头紧张,顾不得家人疑惑的目光,径直走向会客间。 忆起那人洁癖,“有没有新茶盏,没用过的?”她回头问道。 “哪有新的,都是旧的。”福伯一脸疑惑。 三娘拍了拍大腿:“有!我与你穆叔成亲时的彩礼,建窑黑釉兔毫盏,一直没舍得用呢。我去拿,送你了!”三娘笑眯眯地又道,“权当给你添喜了,早日寻个如意郎君!” 一切准备就绪。 会客间里,余知微如坐针毡,焦急等候。 半炷香过去,顾守生来了。依旧戴了一顶圆顶宽檐的帽子,外穿黑色大氅。 入屋后,他脱去外衣,露出绯红飞鱼服。那火一般颜色刺得余知微心里发颤,看来他是没来得及更换便赶了过来。 “大人请喝茶。”余知微垂眸,立在旁侧,替他沏上热茶。 “这茶盏,是新的,专门给您备的。”她补充一句。氤氲水雾间,脸颊浮起一抹淡淡的胭脂红。 顾守生坐在老位置,举杯,就着那只宋朝文人最推崇的建窑黑釉兔毫盏打量几眼,呷了一口茶。 他抬眸,默默凝视她。 那眼神异于往日,犹似冬日薄冰破了,乍现水底下隐隐流淌的暗流。 他喉结微微滚动,站了起来。 余知微一惊,抬头看他,脚步不由地往后退。 “大人怎么了?” 那人依旧沉默,一步步地将她逼到墙角。 高大灼红的身影笼罩下来。 “您倒是说一句话呀。”余知微不免惊慌。脸上那抹红渐深,似一朵绽放的芙蕖晕满了整片,彷佛一季春光都凝在了她面颊上。 “余知微。”那人的声音很低,很沉。 “新稿我看了。你就是故意的。” “三番两次,你究竟想玩什么?” 不曾想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余知微被他抵在墙面,更心慌了,别开头:“大人何意?我不明白。” “当真不明白?”顾守生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沙哑,“可为何……我读余姑娘的文,总能见到自己的影子?尤其张家湾那夜,你将我们的事情都写了进去?” 是擦汗那段啊。 余知微恍悟:“那文……我没来得及删修,抱歉让大人误会了。” “误会?就连我不喜用他人茶具,你也记得。为何?” “我……”余知微声音发颤,“民女仅是尊重大人。” “你抬头看着我。”顾守生.命道。 人是有气场的。男人本身体热,而这位又很特殊,周身带着刀刃般的锋锐之气,似冰与火共存。 余知微心慌慌的很难受,挪了挪身:“顾大人,我们坐下谈行么?” 她抬眸觑他。 那人眸底却似烧着一团火。 她更慌了,心跳到了嗓子眼里:“您能否让一让?” “这不都是你教的好把戏?” 顾守生俯下身,面色沉冷。 “那什么……壁咚。” “余姑娘,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壁咚!他竟然记得那个! 余知微惊慌失措,伸手摁在他胸前,轻轻推了下。 手却被那人一把攥住,紧紧收进掌心里。 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她的手臂一路攀沿,烧了上来。 38.掐桃花 (七) 壁咚。 那不过是她话本里的桥段。 顾大人的脑子难不成真被她给黄了?! 处在他高大身影的禁锢下,余知微慌了,小雀般的惊慌挣扎:“大人,那什么壁咚都是假的,我只是写书赚钱,您别自个儿往里代啊!” “如今你晓得后果了?”顾守生垂眸盯着她,“迟了。” 他将她彻底堵在墙角,紧紧攥着她皓白的手腕。 “你三番两次,故意激我,真以为我不会惩治你?”他火辣辣的眸光落下来,“还是,你文里藏着其他念头,存心诱惑?” 余知微没料到他竟会这般直荡荡地作问,顿时心慌意乱。 “没有,民女怎敢引诱大人……”她抬着羞红的脸看向他,“写文,只是写文罢了。可有时,并非全部凭空捏造,民女也会观察周边人事,或经历,不知不觉地融入文里……阴差阳错的,让您误会了!” 她挣扎了下。手却被他攥得更紧了,隐隐作疼。 彼时她喊也喊不得。这位穿着绯红飞鱼服,万一被人撞见,晓得他俩私底下交往,老爹怕是会吓得一命呜呼。 “大人请放手……”她低声诉求,带着一点哭腔。 那人不满意她的解释,指尖又收紧了些。 “唔……”余知微吃痛,轻吟一声。 抬起绛红的脸儿看向他,“大人,疼……” 软软的声调含着惊慌,求饶,还有难以言喻的羞涩之情。 仅仅几个字罢了。 顾守生却像被电触了一下,盯着她面庞的眸光越发烫热了。 他欲言又止,少顷,带着几分威吓的语调说道:“你该知道,犯人若不老实交代,我会如何对待。” 旋即,他竟鬼使神差地捏住她的双手,往上提去。 “大人做什么……!”余知微一双手像似被他吊了起来,衣襟都松乱了。 她又羞又急,骂了一句“混账男人!” 与张家湾那夜全然不同,那夜他即便中了春药,神智迷糊,也未曾轻薄过她。 除了那个轻轻的吻…… 然而此刻。 他眸中含着欲望,分明是清醒的,故意的。 分明是在玩弄人心,要将她的心一点点解析了。 “听说余姑娘打算相看?” 问话来得太突然,余知微愣了下。 顾大人监视她?还是苏姑娘告诉他的? 那人低着俊美的脸庞朝她凝眸,热息不停地撩过她面颊,这个感觉……竟与文里的一模一样,勾得人意乱神迷。 她羞赧别开头。 “今日看了一个。” “哦,还有其他好多个?” “那些人不是我存心要见,我仅是敷衍我爹。” 她老实坦白。 今日顾大人醋意不像醋意,怒意不像怒意,她不明白他究竟怎么了。 顾守生牵起唇角,轻笑一声:“没想到,余姑娘写风月头头是道,与男人周旋看似也挺在行。” 像是被他剥了个精光,余知微只觉得羞耻。轻颤的睫羽下,双眸漾起泪光,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像一粒熟透了的樱桃。 秀色可餐。 顾守生喉结滚动了下。眸光从她脸庞缓缓下移,在她莹润的红唇上停留一息,继而掠过她襦裙松乱的领口。 那段脖颈,纤细白润,仅是她全身肌肤的一小片。 那双被扣在他掌心里的手腕亦是肌若凝脂……捏在手里,滑润软绵。 他的手略微松了下,指腹摩挲过她手腕。带着厚茧,撩得她生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唔……”余知微羞耻难忍,又挣扎了下,胸口几乎碰在他身上。 “我都说了,大人可以松手了么?” 扑通扑通,心都要蹦出胸口了。 那人却偏偏不放手,似乎流连她被他捏在掌心里的感觉。 余知微咬了咬唇,移着一双惊慌羞涩的清眸看向他:“民女不太明白,相亲是我的私事,大人为何管这些?” “余知微,你听着。”顾守生扣住她的手,热息细细密密地拂在她脸上,“既然我奉旨审阅,你的文归我管,人也自然归我管。” 他眸中那份欲,再也藏不住了。 余知微:………… 俩人对视片刻,余知微欲言又止,垂下眼。 “那好,”她声音微微颤着,“既然如此,不如大人帮帮忙,让民女能名正言顺地抽出身,不用再相亲,反正我也不想成婚……”她补充一句,“但莫伤了好人。” 顾守生怔了须臾,没料到她会说这番话。 事实上,他早已派人查探几个应亲者的底细。 他顺水推舟:“也行。” “不过,余姑娘欠我的,哪天要还回来。”他终于松开手。别开的脸,唇角微微扬起一缕得逞的笑,仿佛一个偷到甜糕的小娃儿。 余知微连忙抽回手,揉了揉自己发疼的手腕,白皙的肌肤被他的大手掐出一道泛红的指痕来。衣襟也散乱了,她忙不迭地理正。 糟了那般“羞辱”,谢字她万万说不出口,只道:“大人屡次相助,民女铭记在心,不会忘的。” 在他来之前,她焦灼不安,盼着他来,又不敢他来。如今人走了,她越发紧张不堪。 混账男人。 刚才真的吓到她了! 余知微摸着怦怦直跳的小心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红印渐渐淡去,可肌肤那片瘙痒的灼热依然还在,尽是他身上的气息。 就像曾经那个吻。 她不由地抬手,指腹轻轻划过唇。 那人曾经吻下时意识不清,却灼得她六神无主。迄今一月过去,犹似一团余热未烬的沉香,香气早散了,灰烬却还微微发烫。 余知微幽幽叹了口气。 谢姐姐说的没错。孽缘……那人就是个大冤家! 至于顾冤家会如何替她掐桃花,余知微事后有点后悔,觉得自己犯傻问错了人。 . 不久王媒婆又来了。 “余老爷,自从周公子与余姑娘在四雅轩喝茶后,对她念念不忘喏!这不,前日又来找我,嘱咐我将这份礼物带给你们。”王媒婆还是一身媒人打扮,白腮红唇,头上顶着一朵更鲜艳的大红花。 余文台接过锦盒,打开一看。 紫檀木匣里一方砚台,墨色光亮如漆,砚底刻着“周氏珍藏”。看成色,少说也有百年之久。 “端溪古砚?这,这也太贵重了,我们收不得!”余父惊讶,连忙推辞。 王媒婆笑道:“周公子嘱咐我传话,他说,这是祖传的,家中还有两只。虽有些年头,留着也是蒙尘,赠予余姑娘才不算糟蹋。”王媒婆用胳膊肘戳了戳余父,“您瞧,他对余姑娘多有心。” 余知微正走过来,遇见这一幕。 她朝王媒婆福身问候:“王妈妈,周公子的心意我们领了。”她从父亲手里接过砚台,重新递了回去,“但这礼,真不能收。” 王媒婆刚要开口,余知微抢先说道:“在见其他公子之前,我若收了周公子的礼,对其他公子不太公道。王妈妈替我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能说会道的王媒婆登时噎了声,眼珠子转了转,连连点头:“余姑娘说得在理。” 王媒婆抬起嘴角,点的那粒黑痣也随之一蹦一蹦的:“要我说呢,余姑娘是真的好,大体识理,才貌双全,又擅经营。近来上我这儿说亲的,一个接一个,都排对等着呢! ” 娘哩,还有其他人?有完没完啊?? 余知微秀眉轻蹙。 王媒婆拿白竹扇半掩着唇,挨近了些:“后日,蟠桃宫庙会,你要见的那位赵公子,虽是寒门书生,却是四人里面长得最俊的,也最有仕途前程。” “现下,他一边在国子监当差,一边备考来年会试。我给他说过不少亲,他一个都没看上,独独相中了你。”王媒婆故意拖长了音,“他说,曾几番光顾余墨阁,不知余姑娘记不记得?” 余知微:“……” 书坊每日进出那么多人,她不是每一个人都记得。何况她脸盲。 待王媒婆走后,余文台将她拉到僻静处,笑呵呵地说道:“微儿,怎么样?王妈妈这回介绍的人都不错。你好好选,相中的那人,可是要陪你一辈子的!” 一辈子…… 余知微浑身颤了颤。 一想到成亲后枕边会多出一个陌生男人,她浑身不自在。 . 第二度相亲来临。 阳春三月花红柳绿,草长莺飞。三月初三,蟠桃宫庙会。 今日是王母娘娘的生日。每年此刻,王母娘娘都会在天宫举办蟠桃盛会。人间的百姓凑不上神仙们的热闹,便聚到京城东便门的蟠桃宫,踏春烧香,为王母娘娘庆生,顺道祈福。 庙虽不大,但庙会极盛,诸多未婚男女趁机在此相亲。 书坊休假一日,余知微也被父亲“押着”来到庙会。三娘与穆叔他们也来了。 蟠桃宫的王母殿前早已排起长龙。 余家一众人抵达,也在殿前排队。 “嚯,人比去年还多。这地儿,求姻缘,求子嗣可灵了。”三娘莞尔微笑,轻轻抚摸愈渐隆起的肚子,“我与三郎成亲多年,肚子一直不见动静,到处求神拜佛的,偏方也吃过。去年庙会,我们来王母殿求子,这不,年初真有了!” 周边人群熙攘,穆叔抬手护着三娘,几乎将她圈在怀里。 “对对对,灵验极了!咱们今儿还愿,还愿来了。” 余父瞅着余知微:“听见没有?等会儿你也拜拜,求个好姻缘,定要诚心诚意地拜!” 拜神诚意固然重要,人家穆叔在床上的不懈努力也重要。 余知微心里嘀咕。 “晓得了。”她嘴上应道,抬手摸了摸花钗。 头上这枚蝴蝶银花钗,曾是阿娘的饰物。父亲偏要她戴上,说是他年轻时陪阿娘去庙会玩,这花钗就是他给阿娘买的。回来当晚,俩人便互诉心意,私定终身。 是个宝贝,也能给她带来好运。 这仅是父亲的说辞,余知微晓得后续。不久,那对年轻人(她爹娘)情不自禁,颠鸾倒凤。他们建阳老家民风开放,却也没到这般程度。后来阿娘发现有了身孕,怕遭族人流言,阿爹便带她离乡,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来了。 余墨阁的创建,也拜她爹娘未婚先孕所赐。 余知微闭了闭眼。 在王母殿内上完香,为家人祈福后,余知微在众人的陪同下,来到庙外。三娘他们识相告辞,去听戏看杂技了。父女俩去到一座大茶棚。 王媒婆陪着赵公子已在那里恭候。 “这儿呢。”王媒婆招招手,“呵呵,今日好日子,都是来祈福还愿的人,真叫喜气洋洋,心想事成。” 王媒婆替双方引荐一番,说道:“咱们进去喝些茶?坐着聊。” “余伯父,余姑娘,请——”赵朴初欠身行礼。 这位赵公子,生得眉目疏朗,唇红齿白,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矜持,却不令人觉得高傲,做作。 “赵公子也快请——”余父眉眼含笑,领先走入茶馆。 余知微低头跟随。 39.掐桃花 (八) 他们在茶馆一个靠窗,面河的厢房里坐下。 余父与赵朴初先聊了一会儿。 聊到国子监就职时,赵朴初坦然言道:“在下在国子监帮忙整理典籍,兼做些誊录抄书,校勘活儿。并非当值,皆是些临时差事。” 余父摆摆手,和颜悦色地说道:“赵公子谦虚了,能入国子监,少说也得祭酒或监丞推荐才是。” 余知微在旁聆听,默着喝茶。 从茶馆可以望见不远处的河岸,花红柳绿,水面荡舟。近处,欢声笑语的人流在眼前穿梭。 若是往常,她可斜倚窗台,喝喝茶,看看书,由着一股松弛的倦意席卷全身,那该多美妙啊。然而此刻她正襟危坐,身子绷得紧紧的。 一盏茶后,王媒婆朝余父使了个眼色,“余老爷,我有些话儿同您说,咱们让余姑娘与赵公子慢慢聊?” “对对,王妈妈,咱们出去聊。”余文台拿起木拐,在桌底下暗悄悄戳了戳余知微的腿,“微儿,赵公子的茶盏空了,你还不快给他敬些茶,好好聊。” “嗳。”余知微乖巧应道,给赵公子添上茶。 “多谢余姑娘。”赵朴初也给她注了一盏茶。 两人沉默片刻。 “余姑娘。”赵朴初寻了话题说道,“早前,听闻余墨阁曾招校书先生,可惜在下知道时,已经错失良机。敢问书坊还缺人否?” 余知微放下手里的茶盏,抬眸看他:“赵公子说笑了,我们小书坊,哪有国子监来的好。您在国子监那里,能够结交文人雅士,对您今后仕途也有所帮助。” 赵朴初唇畔流露一缕调侃之色:“那里的文人雅士,嘴里总挂着之乎者也,听多了,耳朵都长出茧来了。” 余知微“噗嗤”一笑,抬手捂唇。 见她笑了,赵朴初眸光发亮:“余姑娘的书坊若还缺人,在下愿意帮忙。” 余知微垂眸:“暂且不缺人了。如今有一位举子,很是认真,校勘又快又好,把我们刻坊的师傅忙得连轴转。” 赵朴初扯了扯唇:“张怀瑾是么?我认得他。” 余知微惊讶:“哦?你们认识?” 赵朴初颔首:“张怀瑾,浙江乡试经魁,我与他不同省,却是同期。正德十二年京城会试,我们曾一道儿住在贡院旁的公租房里。” 余知微微微一笑:“那可太巧了。哪日赵公子过来书坊,也可同张公子叙叙旧。” 赵朴初略微不自在,移开眸光,忽地怔了下。 余知微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半镂空的窗格子外,一位青衫公子行过,素朴儒衫掩不住清润风骨,若兰芝玉树,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张怀瑾察觉身旁的目光,顿住脚步,朝他们望来。 赵朴初倒是个大方之人,起身走到窗格子旁边,作了一揖:“张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赵兄别来无恙。不想在此相遇,当真巧了。”张怀瑾亦是礼数周正,一股谦谦君子风范。 赵朴初轻轻挽唇:“我同余姑娘在此,经王媒人撮合。余老先生今日也在,他们在外头有事相谈,我便与余姑娘喝茶聊一会儿。适才提及张兄,没想到便遇见了你。张兄也到庙会闲逛?” 他说“余姑娘”三个字时,特意加重几分音调,目光扫过张怀瑾的脸。 “张公子。”余知微按捺紧张之色,起身福礼,觑了眼张怀瑾。 只见他清俊的侧颜微微泛红。 “余姑娘。”张怀瑾朝她回礼,旋即移开眸光,语气平添几分不自在,“今日书坊休假,我便来此逛一逛。” 书坊的学徒小鸣跟在他身后,羞答答地探出头来:“张公子本在书坊校勘,是我闹着要来。一个人逛庙会不起劲,张公子好心陪我。” 余知微僵硬的身子动了动,转向小鸣,关切道:“你早上肚子疼,好了些没?” 小家伙清晨直唤肚子疼,上了好几次茅厕。 小鸣点点头:“好多了,所以我想着出来玩,看杂戏。” 余知微尴尬立在旁边,不知再怎么接话。 赵朴初面上最是自然,看着张怀瑾,微微笑道:“那次会试后,听闻张兄离京返乡,我还想着何时能再聚。现下我在国子监寻了个兼差,还住老地方。” “改日我定去拜访。”张怀瑾拱手作礼,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似乎急着结束这场寒暄,“我先告辞了,不扰赵兄雅兴。你们……继续喝茶。” 余知微呼出一口气,福了福:“你们也玩得尽兴。” 张怀瑾微微颔首,带着小鸣转了方向,往门外走去,另寻他处。 余知微目送他离去后这才慢慢坐下,端起微凉的茶,呷了两口。 赵朴初的声音在对面响起:“余姑娘与张兄,看似相处挺好?”语气含着几分试探。 余知微听出弦外之音,抬头看去:“赵公子别误会,我对张公子,只有敬佩,没有非分之想。”她顿了顿,眸光坦荡荡的,“至于张公子,其人温文尔雅,言行如一,是个极少见的、真正的正人君子。” 赵朴初愣了愣,流露一道讪然的微笑:“确实,张兄为人温厚,内敛周正,做学问也很是刻苦。曾经我们来京赶考,一道儿住贡院那带,他每夜念书,披星戴月,好几回伏案而眠。经魁之名,不是虚得的。” 余知微抬着一双清澈的眸子看着他:“赵公子,对于每位应亲者,我都有同一疑问,今日也问问您。您才学前途俱佳,入赘不觉得委屈?” 赵朴初始料未及,扯出一道略微僵硬的笑:“余姑娘问得好。在下说话直,你莫介意。” “公子请说。” 赵朴初眼含期许,娓娓诉道:“我曾来余墨阁买书,看见你站在书柜后头,有时在整理,有时在记账。还有一次,前台只你一人,你捧着一本书聚精会神的模样,我……一直记得。那次,我不小心碰落一本书。” “啊,我好像记起来了……” 余知微睁大眼睛,“有位客人掉落一本《诗经》,是您?” “对对,正是在下!”赵朴初欣慰点头,“原来余姑娘也记得。” 余知微的脸有些发烫,垂下眼。 人她不记得了,只记得书。那是书坊钤印的珍藏版《诗经》,掉地上把封面给折了,她当时险些急哭,好在那个买家掏钱买了去。 见她垂头,赵朴初以为她羞涩了,微微一笑,不觉得意地挺了挺背:“余姑娘真是好记性,冰雪聪明。” 余知微的头垂得更低了。 都夸她聪明,只一人嫌她“笨”。 心头忽又浮现那位冤家的脸,惊艳却又危险,尤其那双幽深的眸子,多看一眼就会被拖进漩涡似的。 适才,她在人头攒动的王母殿内瞧见了他,身旁跟着苏姑娘。也不知是不是因他长身玉立,风姿卓越,她一眼认出了他。缭绕青烟间,他的眸光也蓦然 转了过来,像似隔着人群千万道浮光,独独落准在她身上…… 余知微定了定神,将目光重新落到赵公子身上,听他继续说话。然而始终心不在焉的,她甚至觉得有些对不住赵公子。 直到父亲和王媒婆从外头回来,余知微趁机起身福礼。 王媒婆与盈盈含笑的赵朴初交换眼色后,拍了拍手:“茶吃得差不多了,今儿天气好,时候还早,你们出去走走,河畔游船,或听听曲儿!” 赵公子唤来小二,余父眼见他要掏钱,急得与他争相付费。 趁着当儿,王媒婆领着余知微往外走,悄悄问道:“余姑娘,怎么样?聊得可喜欢?” 余知微憋出两个字:“挺好。” 这人确实不错。长相儒雅,谈吐敏捷,适才几句俏皮话逗得她发笑,偶尔带点文人的傲气,却不让人生厌。 可是…… 余知微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后方,父亲正笑盈盈地与赵公子一同行来。 王媒婆走到余文台旁边,故意放慢步伐,好让两位年轻人走在前头。 她扯了扯余父的袖子:“余老爷,依我看哪,赵公子与你家宝贝女儿,应当能成!” 余文台笑得嘴巴也快合不拢了:“嗯嗯,回头我问问女儿,若她也说好,这事儿咱们就定下来。” 庙会街上人群熙攘,各路小商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卖艺人各显神通,杂耍棚前围得水泄不通,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置身于热闹的街景中,余知微的心越来越冷,脑子倏地清醒。 她抬头看向走在身旁的赵朴初,正要启口。 忽然,周边人潮涌动。 一只受惊的骡子冲入人群,撒着蹄子东奔西撞,背上驮的货物掉得七零八落。 正在表演喷火的杂耍人,一个没站稳,火球失控飞了出去。 边上布棚噌地点燃。人群瞬间炸开,往四面逃窜。 “走水了!走水了——!” 惊慌的人群彼此踩踏。 “爹爹——!”余知微眼见父亲被人推倒在地,不假思索地跑了过来。 余文台慌乱地摸到了自己的拐杖,“爹爹快起来!我们走!”余知微使劲扶着他。然而余父的脚崴了,行走愈发不便,大半个身子压在她肩膀上。 赵朴初也急匆匆跑了过来。俩人一同搀扶余父。王媒婆不知被人挤到哪里去了。 火势风一般扫过庙会街头临时搭建的木棚,布棚,好些棚顶烧得摇摇欲坠。 他们跌跌撞撞地移到一面石壁前,“微儿你没吓着吧?”余父颤声道,目光朝她上下打量,忽然现出惊色,“花钗……” 余知微摸了摸头发:“糟了!阿娘的花钗掉了!”定是被人群挤掉了。 她忙不迭地四下扫视。 看见了! 她抬手指向一座起火的布棚下面:“就在那里!” 她迟疑须臾,提裙冲了过去。 “余姑娘快回来!”赵朴初急得跺了跺脚。 那座棚顶的木屑带着火团一片片掉了下来。赵朴初脚下踟蹰着,跨前一步,却又缩了回来。 “微儿!微儿——!快回来——!!”余父拄着拐杖,吃力地往火棚挪去。 少顷棚子的梁柱烧断了,棚顶正在倾塌。 一道黑影从人群中撞了出来,冲向火中。 很快,另一道黑影也飞掠而去。 40.掐桃花 (九) 余知微捏着花钗,起身往外跑,面前落下一团团火,她吓得刹住脚步。 张怀瑾冲了过来,举起脱下的衣裳撑在她头顶。 “余姑娘快跑——!” 余知微慌忙跟上他。可下一瞬,起火的棚子哗啦啦地倒塌下来。 火烧的半根梁柱正要砸在他们身上,“嘭”的一声重响,一只手臂横空挡出,将断梁震飞了。 “快走!”顾守生喝道。 余知微来不及回神,人已被张怀瑾拽了去。她跑到外面回头一看,木棚已塌成一堆焦黑的废墟,浓烟翻涌。 顾,顾大人……? 余知微心慌意乱,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须臾之间,滚滚浓烟里真真切切地走出一个人影。那人臂间抱着什么,走到外头轻轻放下,随即再次没入了浓烟中。 哇哇的哭声响起。 是个小孩。 一位妇人扑了过去,紧紧抱住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火烧的余烬还在冒烟,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 “微儿——!!”余父一瘸一拐地冲过来,一把将余知微搂入怀里,“你可吓死爹爹了!伤着没有?哪儿疼?”他泪水充盈的眸子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着她。 “为什么你要冲过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余父哽咽。 “阿娘留下的宝贝,不能丢了。”余知微捏着花钗的手还在发抖。 “宝贝是你!往后不许再犯傻!”余父心疼地摸摸她的头。 “嗯。”余知微抹了抹眼角那几滴惊慌的泪珠子,颤着手,将花钗重新插入发髻。 余知微转眸看向张怀瑾,嗓子发涩:“张公子,多谢。” “余姑娘没事就好。”张怀瑾也刚脱险,一双眸子含着惊魂未定的余悸,也有满满的关切。他头发略微散乱,身上那件衣裳染了灰,袖口熏黑一大片。 余父抹了一把鼻涕眼泪,颤颤巍巍地弯下腰:“张公子!多谢,多谢您救了我女儿!” 张怀瑾赶忙扶住他:“余伯父快别这样,救人本是应当的。此外,”他看了眼余知微,“适才还有一人,为我们挡了砸下来的断梁。幸亏那位侠士……” “哪位?老夫这就去感激下!”余父抬头张望。 张怀瑾四下环顾:“适才他还救了一个孩子,不过,好像不见了。”那孩子已被自家阿娘抱走了。 彼时潜火军闻讯赶来,携着各类救灾用具,四处洒水灭火。焦糊的烟气溢满大街小巷,人群乱得像是受惊的羊群,东奔西跑的,各自寻找同行的亲朋好友。 不远处,小鸣和穆家夫妇心急火燎地寻来,还有赵公子,也从人群里挤了过来,脸色苍白。 赵朴初惶恐地打量余知微:“余姑娘!你可还好?方才……我……”他瞥了眼身染灰尘的张怀瑾,咽了话。 “爹,我们回家吧。”余知微乏力地靠在父亲肩头。 她朝赵公子福了一礼,又向张怀瑾微微颔首,便搀着父亲转身。张怀瑾赶忙上前,帮她一同扶持。 小鸣身形机灵,走在前面开道:“我先去东便门叫马车!” 走了几步,余知微回眸。 那堆废墟还飘着袅袅余烟。 顾守生……真的是他? 适才她在火光中瞥见,他直接用手臂挡了那根断梁,袖口都起了火。 不晓得他有没有受伤…… 这个念头一直压在她心底。回家后的好几日里,三番两次,她放下手里的活儿,鬼使神差地走出书坊,驻足于大街拐角。 他的府邸就在不远处,仅仅一两百步路。她甚至能望见他门前那棵桂花树,安安静静地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 可如同楚河汉界,她不敢轻易越出一步。 余知微叹了口气,打道回府。 走回书坊,就见王媒婆与父亲在一起聊着什么,余知微心里咯噔一下。 这亲,她真不想相了,也不想再装了! 她冷静稍许,走去福身:“王妈妈怎么来了?” “余姑娘,我刚与你爹交代些事儿,你也一道儿听吧。”王媒婆不像往日那般精神头十足,声音也低了好几分。 三人走到会客间,王媒婆掩上门。 余文台紧张启口:“王妈妈,适才你说,应亲之人里,有两位不太妥当。怎么回事?你且直说!” 王媒婆神色讪讪地看着他们:“余老爷,余姑娘,老身跟你们交个底……”她支吾好一会儿,拍了拍扇子说道,“那位周公子,看着斯文,家道中落的书香子弟,实则……欸!他是赌桌上的常客,欠了一屁股债,债主都追上门去了。” “啊?!怎会如此!”余父大惊,捂着心口发颤,“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还看好他……” 王媒婆瞟了瞟父女俩:“这种人若招了进来,怕是余家家产都不够填窟窿的,我已将他彻底剔除名单!” 怎么都是烂桃花! 余知微也吃惊。 上回相看见周公子手腕缠了白纱,是被债主打的? “还有一人怎么回事?”她问道。 王媒婆见她颇为镇定,倒是吃了一惊:“余姑娘沉稳,我原以为你会暴跳如雷,指着我鼻子骂喏。”她怏怏地叹了口气,“还有那位余公子,你们还没见过,做茶叶买卖的。啧,瞧着人模人样的,背地里逛烟花柳巷。前几日,他在花楼与人斗殴,被人告上衙门了!” 余知微眉头微蹙:“这些事儿,您如何知晓?” 王媒婆眼珠子骨碌一转,掩饰道:“亏得老身留了个心眼,托人再度打听了底细。” 余知微的心里却闪过一个念头…… 是不是顾大人查了他们的底细?帮她掐了烂桃花。 “这这……怎会如此……!”余父闻言,却是面色惨白,瘫倒在椅子里。 “那,其他两位呢?有否劣迹?”他哭丧着脸看向王媒婆,“王妈妈,咱是信得过你,才托付你招婿的啊!” 王媒婆急了,拍拍胸脯道:“余老爷,余姑娘,你们尽管放心!不靠谱的,老身绝不再往你们跟前领!”她使劲揪了揪手,“这些事儿还请你们莫要声张,否则老身这么多年的名誉……” 余知微接过话:“王妈妈放心。您也是好意,只是那俩人故意隐瞒,居心叵测。这不,幸亏您再度查访,摸清 了底细,倒也不晚。”余知微给了她一个体面。 王媒婆略微意外,本觉得这姑娘清傲挑剔,头脑精明,牙尖嘴利,不是个好拿捏的淑女,私下也会埋汰几句。 “余姑娘大器量,真不是凡夫俗子!”王媒婆再三感激,“赵公子其实挺不错,干干净净的读书人,余姑娘若是喜欢,老婆子立马照应!” 余知微趁机打退堂鼓:“近来事情接二连三,庙会也是……我心有余悸,想好好休整一段时日,暂且不相看了。赵公子他们,麻烦王妈妈替我婉言回绝吧。” “唉!”余父无言以对,抬袖抹泪。 王媒婆点了点头:“余姑娘确实受惊了,等过半年再说吧。” 因祸得福,相亲之事终于解脱了。 余知微心里瞬间轻松了。 唯独,还有一个忧虑。 顾大人怎么样了? 在她担心那人时,张公子却病了。 春日忽暖忽寒,稍不留神便容易染病。张怀瑾这段时日熬夜校书,经久劳累,前日竟起了热,头昏沉沉的,只好卧床歇息。大夫医诊后,说无甚大恙,年轻人底子在,歇几日便好。 余知微心里挂念,经过窗外,听见里头张公子压着嗓子咳嗽,她也顾不得男女之别,端了药汤,配上几颗银丝糖药后甜甜口,便敲门入内。 张怀瑾连忙理正中单,撑着身子坐直起来。 之前是三娘或小鸣送药,眼见余知微进门,张怀瑾倏地慌张,“余姑娘,你怎么来了……”他耳后泛起一抹薄红,垂眸不敢看她。 “我不放心,想亲自过来瞧瞧你怎么样了。”余知微将托盘搁在案上,往后退了半步,“你坐着,不必起来,我搁下东西便走。”她晓得这位在乎男女大防之类的礼仪。 “有劳了。”张怀瑾拘谨地欠了欠身,“我已好得差不多了,之后可以自己出门,料理。” “张公子尽量多歇几日。”余知微后退,思及一事,“对了,赵公子适才来过书坊,得知你受了风寒,嘱咐你好生修养,说等你恢复后,去他那里坐坐。” 张怀瑾颔首,神色略微迟疑:“你与赵公子那事……” “结束了。”余知微爽快说道,“我们把话说开了,我暂且不相亲了,赵公子倒也通情达理,没叫我难堪。” 今日赵朴初过来,也因为庙会起火时,他眼睁睁地看着余知微冲去火中,没能拦住她而感到愧疚,故前来探望。 张怀瑾怔了下,没料到她会说得这般干脆。 他眼含忧色地看向她,“那,余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就专注打理书坊。”余知微风淡云清地笑了笑,“多卖多赚,也能给张公子多些犒劳。” 见她笑,张怀瑾也觉轻松许多,随之微笑:“那我赶紧把这苦药给喝了,好起来替余掌柜效劳。” 张公子应该能很快好起来,余知微总算悬下心来。 她福身出门,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地又走到了鼓楼大街,在那个交叉口,顿住脚步。她驻足眺望,那座府邸目所能及,然而难以靠近。 她的心又莫名地跳了起来。 顾大人可安好…… 41.御赐良机 (一) 顾府。 夜深人静,细风拂过一株开了大半的梨花树,花瓣窸窸窣窣地落下来。 屋里。苏苓收拾完包裹,大半是医书与制药器物。 顾守生拎着一只盒子入内,放在桌上:“阿苓,这个你收下。” 苏苓打开一看,满眼白晃晃的,少说也有百两银。 “顾哥哥,太多了,这怎么可以……!”她盖上盒子,手缩了回来,“家父在京城的田宅,我差不多处理完了,过些日子就能收到银两。” “苏大夫医术高明,给我看诊的费用总归要还的。”顾守生难得调侃,随即佯装板下脸来,“阿苓,这些你必须收着。我将你当作妹妹,当作亲人,你不必与我见外。”他神情严肃,然而声音带着微微的颤。 “等你理完京城事务,还是……早点离京为好。” 离开京城。 也离开他。 离得远远的。 他眸光泛起微澜,背过身去。 苏苓也是个倔性子:“我暂且不想离开,我要在京城开医馆,独立营生。” 顾守生侧头瞥她一眼:“在这里开医馆,还是回金陵,或去别处开医馆,有何区别?” 苏苓的眼眶湿了,揪住他的衣袖:“你实话告诉我,你赶我走,是不是有何苦衷?其实阿苓不怕的。阿苓只觉得,你孤孤单单的,这么多年了,还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泪不能止,她扑入他怀中,抽泣道:“阿苓不懂什么男女之情,不知道真正的喜欢是什么,像余姑娘话本子里写的那种……阿苓只想照顾你,为你看病,让你好好的……不再那么孤单……!” 儿时那段相处,她一直记着。 记着那位好看得犹如神仙哥哥,却总清冷寡默的少年。像似背负了一辈子的沉重,压在他当时还不宽厚的肩膀上。她看见,他时常坐在窗边,一言不发,手里拿着刀,慢慢刻着一些小木雕。有一回,瞧见他的眼神时,她吓了一大跳。那眸光,狠厉,决然,破釜沉舟似的。随后,某日他前来告辞,说寻到一条生路。该走了。 那个“走”字,说得似乎要去死一般。 沉寂,没了心,再也回不了头。 她当时很害怕,拉着他的手说:顾哥哥,你好好活着,哪天我会去找你! 以往这一切,顾守生也记得。他犹豫了下,抱住哭得发颤的苏苓,眼尾也染上一缕湿红。 “阿苓不哭,不哭了。”他轻轻摸着她的头,像似兄长般安慰自己的好妹妹,“我不孤单,晓得你,你们安好,活得开开心心的,我心有所牵挂,一点也不孤单。” “不一样的。”苏苓使劲摇了摇头,目光移向他缠着纱布受伤的手,“有人在身边嘘寒问暖,彼此照应,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 苏苓泪水潸然:“只怪阿苓不够坚强,不能让你有依赖感……” “可是顾哥哥,这辈子很长,你定会遇见那么一个人,你能守护她,她也会守护你……” 苏苓走后,府邸又恢复往昔的寂静。 梅娘拿着一把扫帚,每天扫扫地,咕哝一句:“这地儿冷清的,鬼都不愿来住。” 隔街不远处,余墨阁书坊却是热热闹闹,人气旺盛。 如今三娘有了身孕,肚子渐渐大起来,余知微怕她进进出出不小心磕着,便招了丁香分担家务,负责烧饭做菜。丁香是城外穷人家的女儿,来帮忙换口饭吃。 丁香与小鸣差不多年纪,少年人很容易玩到一起,余知微也凑热闹,给他们在天井角落里,搭了一架秋千。 张怀瑾风寒已愈,校刊之余,出屋解乏,便陪他们嬉闹片刻。 春暖花开,众人踏青回来,余知微踌躇在鼓楼大街上,目光又望向顾府的方向。 每每这时,她脸上的笑容便黯淡下来。 她正要迈入书坊,一辆马车在旁边停下。 “余姑娘。” 身后有人唤道。 余知微连忙回头,见是苏姑娘的丫鬟小满。 阿九依旧扮作小满,将手里一大包药交给她,神情淡漠地说道:“余姑娘,我家姑娘搬了,往后不能再与你常见。这些药是给余伯父的,苏姑娘让我交给你。” 犹如当头一棒,余知微讶道:“她为何要走?难道因为那些流言?顾大人怎么说的?” 阿九没有答话,只是面色冷淡地转述道:“我家姑娘还说,如今天气暖和起来,那个治腰腿疼痛的药方,她删了几味温燥的,添了些透骨草,伸筋草,利于春夏敷用。药方她也写了,搁在里头呢。” “可是,苏姑娘怎么一声不吭地走了呢!”余知微急着问道,“她搬去了哪里?我想去看看她,亲自向她道声谢。” “不必了。苏姑娘还说,让你多保重。”阿九又将一只卷筒递去,“这里面有余下几幅画。我还有事,得走了。”她转身离开。 “小满你等等!”余知微连忙跟上前,拽住她。 “你老实告诉我,苏姑娘究竟怎么了?为何忽然搬家?” 阿九垂眸。虽然她理解顾大人的做法,却还是为苏姑娘鸣不平。 今日送药是她扮作小满的最后一桩任务。 “三月三,蟠桃宫庙会外头起火,我也在,都瞧见了……”那日,顾大人陪着苏姑娘去王母庙会给苏老医师上香,三月三,也是苏老医的生辰。 阿九打住话,转身跑开,噌地跳上马车。 马车长扬而去,余知微愣在原地。 半晌,她毅然转身,走向那条熟悉却又不敢去的小巷,在顾守生的府前停驻脚步。 那棵四季常青的桂花树,叶子有点发黄了。 门半掩着。 余知微鼓足勇气,上前叩了几下那扇黑漆木门。铜环敲在铺首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她此刻的心跳比叩门声还响亮。 梅娘从里面出来,见是她,眼色略微躲闪:“余姑娘怎么来了?是有何要事?” 余知微福了福身:“梅娘,抱歉打搅了,顾大人在么?” 梅娘神色踌躇:“我家大人正在忙,余姑娘有什么话,老奴可以帮忙转达。” 余知微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泄了几分。 “不劳烦了,只麻烦您告诉顾大人,我来过。”她神色怏怏地告辞,“我先走了。” < p>她心神不宁,脚步踉跄了下,踏下石阶时身子晃了晃。 一只手从背后稳稳地扶住了她。 那只手烫得紧,隔着衣料都能觉出温度。 “笨。” 低沉又熟悉的嗓音钻入耳里,只一个字,却让她蓦然颤了下,眼眶涌上一股酸楚。 她缓缓转眸,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 视线从他脸庞滑下去,落在他扶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腕口露出一截白色纱布。 余知微的心一下揪紧了:“你的手……疼么?” 是他。真的是他。 千钧一刻之际,是他徒手为他们挡住了那根烧得火烫的断梁。 顾守生沉默片刻,启口道:“皮肉伤,不碍事。” “倒是你,竟往火里冲,不要命了似的。”这话听着像似责备,然而语气柔软。 可他这么一温柔,余知微的心更是揪紧了去。 他才傻呢,竟然徒手挡火。 这条路虽幽静,偶尔还是有路人经过。余知微用力抿了一下唇,稳住神色:“我丢了阿娘的花钗,这才心急去捡……” “既然顾大人无恙,我先走了。您好好歇着。”她福了福身,“之后,民女有些话想问一问,哪日等您有空吧。” 顾守生朝她微微倾身:“既然你来了,我正好说一事。” “后日晚上,戌时整,你到那个街角等着,我带你去个地方。”他声音极轻地落在她耳畔。 余知微惊讶抬眸:“去,去哪里?” “到时候你便知。”顾守生的声音压得更轻了,“秘密行事,衣着得体庄重。戌时,不可延误。” 他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回眸又望了过来。 “回去小心。” 余知微怔在原地,心跳如同夏日骤雨击打芭蕉一阵紧似一阵。 说不清的纠缠……总是这般剪不断,理还乱。 . 后日,约定的时间到了。 夜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余知微悄悄溜到店外,走去那个街角。 那人说秘密行事,衣装要端庄,却偷偷摸摸,约她夜里相会??叫她忐忑得像似个要与情郎私奔的少女。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戌时准。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边上驶来。车到她跟前并没有停,而是缓缓减速。车帘掀开,一只修长的手伸了出来。 “上车。” 余知微僵在原地,那只手臂搂住她的腰,几乎是将她提进了车内。 她跌坐在车座上,险些尖叫出声。 车帘落下,马车继续向前辚辚而行,速度加快了。 朦胧月色从车壁缝隙间透进来,勾勒出对面那人的轮廓。 绯红飞鱼服,面色冷峻。 马车颠簸,他却纹丝不动,坚如磐石。 是她初见的模样。 唯独,这个曾经坐在高台上审讯她的男人,此刻眸光不再似山巅雪般的冷,而是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大人究竟要带我去哪里?” 余知微低声问道,带着抑制不住的紧张。 42.御赐良机 (二) “顾大人,我们究竟去哪?”余知微心慌慌。 顾守生抬眸打量,该是在审度她。 今日她略施粉黛,身穿淡蓝竖领长袄,下着深青色马面裙。头发挽成低圆髻,插着她阿娘那枚花钗,耳上一对素银丁香,衬得她愈发白净,清雅如兰。 顾守生面容凝重,然而一贯冷厉的眸光柔了些。 “豹房。皇上要见你。” “…………” 余知微被震得脑海一片空白,半晌回神,“皇帝?正德皇帝??您为何不早说!” “可是皇皇上,为何要见,见我?”她紧张的磕巴了下。 顾守生微微蹙眉:“还不是因为你的文。” “我的文……可那些新稿您还没审完呢!!!”她急了,向他挨近身,“您不是不满意么?以为我故意激您,诱惑您,那些,秦氏给陆将军擦汗那些……!” 那个桥段很是香艳。 当时她随心而发,沉浸于故事中,心也被文里那对有情人之间的缱绻缠绵给灌满了,将现实中自己的经历不由地融了进去…… “若是皇上读了……觉得不好呢……” 会不会掉脑袋啊?!! 天哪!!! 她惊得浑身虚飘飘的。 马车倏地拐了一个弯。 砰!她整个人骤然往前一栽,投到了顾守生怀里,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这人胸膛也太厚实了吧。 是不是藏了手稿? 余知微抬手,鬼使神差地往他胸前摸了摸。 “放肆。”顾守生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 余知微吃痛“唔”了一声。 “我我不是想摸大人的胸……”她急不择言,羞得满脸通红,“我只是想着,稿子是不是藏您这儿……?我能否看看,还有没有出格的地方……您仔细审了么??” 顾守生垂首,对上她慌张仰起的脸儿。 “手稿在木盒里。”他下巴点了点身边那只木匣子, 余知微整个人依旧枕在他臂间,身子绷得紧紧的,眼里满是慌张。 “可是,我怕……皇上若不喜欢,怎么办啊???” “现在知道怕了?”顾守生朝她凝眸。 “我审的,但凡有问题,由我来担。” “不过,”顾守生俯身贴近她脸侧,“皇上若是高兴,想要赐你一样东西,你现在就好好想想,该要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热息吹在她耳畔。 余知微浑身颤了下,转眸看他。 “大人的意思是?” “文能成就你,亦能毁了你。你要守的是……” 他清晰吐出一字。 “命。” 四目相交,近得她能看清他深幽眸底那瞬息的波动。 他松开手,扶住她肩膀,将她按回到原座里。 “等会儿见到皇上,你机灵些,谨慎些。” 余知微捂着急跳的胸口,点了点头。 顾守生也回身坐稳,侧头看车缝外一掠而过的夜色,不再说话。他下颌绷得极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似乎在思索什么要紧事。 远处隐约传来水声。 太液池? 正德皇帝的豹房建在皇城西苑太液池的西南岸。 不一会儿,马车停住。 顾守生指着座位旁边一席白色面纱:“带上。等会儿你就跟在我身后,别人看你,问你,莫要答话。”话罢,他先下了马车。 余知微乖乖地戴上薄纱,弯腰钻出车厢那一刻,那人伸出手,将她扶了下来。 那双臂膀很是坚实,稳稳托住了她。 蓦然她不那么害怕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带着草木与水汽的湿意,透过薄薄的面纱,扑向她鼻尖。 不远处,灯火通明,如同紫禁城般的朱红宫墙,琉璃屋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顾守生捧着木匣子走在前面,挺拔的背影岩岩若松。她小鸡仔似的跟在他身后,不敢落后半步。 宫门前列戟多名守卫,顾守生亮出腰牌,报了一声“奉旨引见”。 守卫们认得他,恭敬退后,打开大门。 “顾大人请——” 高墙内,飞檐翘角,殿宇相连,灯火辉映。 这里不是一座宫殿,而是一大片建筑群,太素殿、腾禧殿、内校场等。还有镇国寺,住了一大群番僧。 豹房。 传说中的豹房! 余知微四下打量了一圈,差点“哇”的叫出声。 好奇油然而生,她心里的恐惧瞬间减轻许多。 豹房始建于正德二年,朱厚照那会儿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民间都说是大太监刘瑾为了取悦皇帝,提议修建豹房。历时五年,耗费二十多万两银。 正德不喜欢住皇宫,就爱往豹房里钻。在后世看来,这里不仅仅是正德皇帝享乐的离宫,更是他试图挣脱文官朝堂的束缚,一座权力暗房。诸多重大决策,都是在豹房定下的。 身为明粉,又穿越到明朝,余知微对此如数家珍。 相对于紫禁城,她更好奇从未见过的豹房。因为在正德皇帝去世不到一年后,豹房便被新帝嘉靖给拆除了,没有留下历史余迹。 她一边打量,一边跟着顾守生往前走。 俩人走到一座宫殿前。 腾禧殿。 顶上覆着黑琉璃瓦,后世俗称“黑老婆殿”。正德皇帝宠幸的刘娘娘,还有教坊司乐工等人,都在此居住。皇帝也经常在此就寝,玩乐。 腾禧殿内,烛光花影,一群西域风采的舞伎正翩翩起舞。装饰也颇具异域风情,陈列着正德皇帝从各地搜罗来的奇珍异宝。 “顾大人怎么来了?”一道浑厚的男子声音。 顾守生缓下步伐,微微躬身:“钱都督,属下奉召前来。” 余知微也刹住脚步,福了一礼,随即躲在顾守生身后。 钱都督?钱宁? 锦衣卫第一把手。正德皇帝的大宠臣,还被收为义子,赐姓朱。后世史书上,钱宁被纳入《佞幸传》。 余知微心下一凛,觑眼打量。 今日一见,这位钱大人倒是长得眉目清俊,风华正茂。怪不得听闻他与正德皇帝同榻而眠,十分亲近。所有事情都逃不出他耳目。 “哦,听说了。”钱宁脸上带笑,“陛下说,想见见那个写话本的小民女?” 钱宁侧头,往顾守生身后瞧了一眼。 “这位就是?” “对。正是她。”顾守生微微挪了下,将余知微严严实实地遮在身后。 “好端端的,带着面纱作甚?”钱宁笑了笑,“莫不是姑娘脸上有疤?那双眼睛倒是清亮极了。” “她怕羞。”顾守生言简意赅。 余知微明白他的用意,旋即垂下头。 这俩人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底下似乎藏着一股暗劲儿。 余知微敏锐感觉到了,暗暗为顾守生捏了一把汗。 “钱都督,陛下在哪?”顾守生恭敬问道。 钱宁唇角一直噙着笑,眸光却是冷的:“方才陛下与那豹子耍了一阵,正在内间歇息。”他顿了顿,看似好意提醒,“你们进去时,小心些。那豹子今晚不知怎的,发狂咬伤了饲人,陛下这会儿火气或许还没散尽。”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一阵低吼,沉沉的,闷雷似的滚了过来。 余知微的心猛地 颤了颤。 想必就是那头豹子吧。 离宫之所以取名豹房,因为正德皇帝朱厚照喜欢豢养猛兽,最喜豹子。 这里的一切都很神秘,富丽堂皇,光怪陆离。也充斥着混杂的味道,酒香、脂粉香、沉香味,还有若有若无的野兽腥味。满殿的华美都沉浸在一股靡靡之气里。 余知微揣着激跳的心,又随顾守生走到一处内间。 “面纱摘了。”顾守生轻声提醒。 余知微摘下面纱,迅速理了理发髻与衣裳,紧张兮兮地看向顾守生。 顾守生朝她点了点头,伸手叩响一扇门。 “陛下,人到了。” 稍许,里面传来一道年轻的、带着一点慵懒的声调:“进来吧。” 一名内侍打开门,见顾守生手里捧了一只黑漆木匣,便打开仔细查检。除了一叠稿纸,无其他异物,内侍便邀他们进去。 余知微吸了一口气,低着头,跟随他一起迈入房内。 步子还没站稳,便听见一声沉沉的喝斥—— “你俩竟敢戏弄朕,知不知罪?!” 皇帝那声喝斥犹如当头一棒,余知微吓得扑通跪下。 顾守生瞥了她一眼,在旁单膝点地:“陛下息怒。不知臣与余氏所犯何罪?” “朕等了你们许久,连西域歌舞也未看成。”正德皇帝放下茶盏,抬眼看着他们,“你们说,该当何罪?” 余知微瑟瑟发抖。 看来皇帝与豹子玩输了,还真是火气未消。 顾守生面色凝重:“臣知罪,耽误了陛下的雅兴。迟误之事,由臣一人担当!”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噗嗤”一笑。适才满脸的凶色荡然无存,歪在罗汉榻上,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 “行了,逗你们的,都起来吧。”皇帝抬了抬手。 余知微颤悠悠地站起来,抬了下眼皮,觑眼打量。 正德皇帝长着一副瘦长脸,鼻如悬胆,剑眉上扬,凤目尾梢也微微扬起,就连唇角的弧度也往上翘着。虽已年近三十,那股天然的飞扬跳脱却未被磨灭。他没有戴冠,身着暗红色道袍,悬一串佛珠,盘腿坐着。 朱厚照…… 史上最叛逆,最贪玩的皇帝。 这是后人对他的评价。 建豹房、抢占已婚妇女、钓鱼卖给大臣们、学梵文……自封威武大将军,偷偷溜出京城,并骗过居庸关守将张钦,在应州大战蒙古小王子……关于明武宗朱厚照,留给后人的野史段子攒了满满一箩筐。 曾经有人问。 ——如果穿越到明朝,你最想见谁? 余知微毫不犹豫地写下“朱厚照”,那个被现代网友亲昵称为“豹哥”“照照”的正德皇帝。因为觉得他有趣。 此刻,正德皇帝竟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正用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打量着她。 “你就是那个书坊女?” 皇帝撩了下宽松的袍子,起身穿靴,脚步轻快地走到她跟前。 上下打量一番,又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皇帝对臣民的俯视,倒像一个好奇的少年看到了新鲜玩意儿,眸光透着几分天真的孩子气。 “叫什么名?” “余知微。” “芳龄几许?” “二十。” “可曾婚配?” 余知微愣了下:“回陛下,不曾。” 皇帝抬起唇角:“那余姑娘可有心仪之人?” 顾守生的后背紧绷了下。 余知微也冒出冷汗,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顾守生。 “余姑娘喜欢他?”正德皇帝惊讶瞪圆了眼睛,抬手指了指顾守生。 43.御赐良机 (三) 面对皇帝的提问,余知微愣了片刻。 “不不!不!”她双颊飞起一抹红,慌忙摆手,“顾大人,顾大人他奉旨审文,民女,民女哪敢对他有非分之想……!” “那便好。”皇帝吁了一口气,“他这人,一本正经的,说难听点是个榆木疙瘩。可偏偏办起事来精明干练,朕见了都怕。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可别叫他给唬住了。” 顾守生:“…………” 余知微觑了眼顾大人,又觑了眼皇帝大人。 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左右为难。 她抹了抹额头的细汗,转移话题:“陛下,民女不才,写了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幸得陛下青眼,顾大人奉旨审核……” “十分用心。”她补充了一句。后背冷汗咕嘟嘟地直冒。 顾守生配合默契,立马接话道:“陛下前几日提及余氏的新文,臣已带来。” “甚好!快拿来给朕瞧瞧!” 顾守生将那只装着手稿的黑漆木匣,双手呈上。皇帝一把接过,三两步走回罗汉榻上,身子斜倚着,取出稿子翻阅起来。 “赐座。”皇帝边读边大手一挥。 内侍端来两把椅子,请他们入座。 余知微如坐针毡,又觑了眼顾守生,只见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但离得近,她瞥见他的手微微攥住了膝前的袍角。 他也在紧张? 余知微的心扑嗵嗵跳着,眸光又悄悄投往罗汉榻上的皇帝。 他不笑时嘴角略微下撇,带着一股见惯尊荣后才有的松弛与倦态。年近三十,朱厚照不再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天子,而是一个在皇位上坐了十多年,早就看透朝廷风云的成熟帝王。 可即便成熟,心底仍留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松弛之际,会不自觉地浮上来。 “陆安是位大将军,好!甚好!朕喜欢!” 皇帝拍了拍大腿,津津有味地读着她的小破文,一页页快速翻着。 忽而他眉头微微蹙起。 余知微的心也随之一沉。 可转眼又见他唇角扬起,“噗嗤”笑出声。翻到一页,他口中念念有词,听不清说些什么。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余知微的心一直吊在嗓子眼里。 “啧啧。”皇帝翻到一半,摇了摇头,朝他们看来,“依我说,余姑娘写得不错,可有些地方情不达意,不够打动人。” 余知微慌了神,身子僵硬一动不动地坐着。 旁边顾守生早已站起,侧头给了她一个眼神。 “民女不才!还请陛下赐教!”余知微领悟,也连忙站起来,垂头躬身。 “莫怕莫怕,朕又不是豹子,不吃人。”皇帝的声音带着笑意,像在逗一只小猫儿。 “朕打个比方,”他又翻了翻手稿,似在寻找一个明显之处来举例,“喏,譬如这个擦汗的桥段,本可以十分精彩,可你写得浅了,收得又太快,读着颇为寡淡。” 皇帝招了招手:“过来,你到朕的跟前来。” ……擦汗桥段? 来时马车上她最担心的那个桥段?怕它过于香艳…… 余知微颤悠悠地走上前,探头看向皇帝指着的页面。 咦??怎么都没了! 她写了满满两页纸的剧情,都没了!顾大人给吃了??? 余知微脑子嗡嗡作响。 皇帝看向顾守生:“顾爱卿,你也过来。” 顾守生保持镇定的神色,走上前,垂首听令。 “你且配合下,演那个陆将军。”皇帝站起身,走到一旁。 顾守生惊讶抬眸:“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抬起下巴,点了点那张罗汉榻:“你躺床上去。” 顾守生:…………! “臣不敢。” “朕叫你去躺着,你敢不躺?” 顾守生咬了咬牙,心如死灰似的往皇帝的榻上一躺,闭了眼,转头面向墙壁,身子绷得紧紧的。 “余姑娘,你坐这里,你扮演秦氏。” 皇帝柔下声音,拍了拍床沿:“朕教你们演一演就明白了。” 余知微瑟瑟发抖,撑着身子慢慢坐下,十分为难道:“陛下,民女会写,但不会演……” 皇帝正在兴头上:“演得好,朕有赏赐。” 余知微想起马车里顾守生的嘱咐,趁机问道:“陛下当真?民女要什么都行?” “你只管说。朕有的,必赏!” 皇帝唇角扬起,“来来,我引导你。” 眼见他越扬越高的唇角,余知微就晓得,这位皇帝大人戏瘾发作了。曾经他在宫中搭建过市井街肆,让太监宫女们扮作商贩或顾客,自个儿也微服打扮,逛街买卖,讨价还价,过一把市井小民的日常。 余知微谢了恩。 皇帝站在边上指教:“现在,你抬手,摸他前额。” 余知微听命,颤手伸向顾守生的前额,轻轻碰了下,旋即收了回来。 “唉!不对不对!”皇帝摇了摇头,“你得挨近身,抚摸他的额头。这样,余姑娘想象下,你是他妻。他是你夫君,从战场回来,重伤昏迷,你不着急么?万一他死了,你的心不痛么??” 皇帝锤了捶胸口,蹙紧眉头,流露一副很是心疼焦灼的模样。 “嗯嗯。明白。”余知微咬紧牙关,再度伸手摸向顾守生的前额。 这回她的手放在那里,打着圈儿,轻轻摩挲着。 手心渗出汗。 烫。很烫。十分烫。 不知是她手烫,还是他的额头烫。 顾守生的下颌绷得极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面色越来越红,红成了一团火。 “对对,正是如此!如此正好!”皇帝抚掌,“余姑娘可有感觉了?触摸爱人之时,心动之情,不舍之情,我见你的手都在抖,这就对了!好,甚好!” 余知微:“…………” 我颤抖不是因为这个…… “此外,你夫君眼下昏迷之中,你得对他说些话,好听话,动情话。” 皇帝导演得越来越起劲。 余知微额头溢出的细汗滑落下来,痒痒的划过鼻梁,滴在顾守生的脸上。 顾守生的睫羽颤了两下,双手也紧紧攥了起来。 “顾郎……”余知微心慌意乱地唤道。 “不不,陆郎,是陆郎!”台词错了,她连忙更换称呼。 手还在抖着,勉强镇定后,她从喉咙里慢慢挤出字来:“陆郎,你身为将军,守护国之江山是为己任,可你终归是……是,是我夫君。” 好不容挤出“夫君”两字,她咽了咽,“人心肉长的,每回看着你受伤,我的心,怎可能不疼……” 这些文字,她曾经用笔写下 ,自然流畅,可说出来却尴尬至极。 她觑了眼皇帝,见他连连颔首,只好忍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曾经,你我疏离,只因家族恩怨。可你我之间,何错之有?” “我不过是个普通女子,与世间所有女子那般……” 她顿了顿。 “很好,继续,继续。”皇帝点头。 余知微面色涨红,缓了缓气。 “我也只望,觅得一个好郎君,终生相守,白头偕老。” “可大婚那夜,我,我独坐新房,却迟迟等不到你。” “你接令,上战场,却没来瞧我一眼,道声别……” 渐渐地,文里秦氏的影子浮至她心头。 曾经笔下那些语句也从口里顺了出来。 “婚后,虽有冷漠,虽有疏离,可你也终归看到了我的好。” “你慢慢走近,不再教我心灰意冷……” “你问欠了我什么?” “陆安,你欠我一场完美的新婚。” “其他的,我都可以原谅你。” “你醒醒……” “只要你醒来,从今往后,我们重新开始!” “好不好……?” “好!甚好!好极了!”皇帝雀跃鼓掌,“往后你就这么写,朕爱看!一往情深,感人肺腑。” 余知微:………… 皇帝与顾大人反着来的……!! “陛下,臣可以起了?”顾守生从牙缝里挤出几字。 “起来起来,顾爱卿演得不错。”皇帝笑盈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大人就搁那儿一躺,演啥了? 这不都是我在演么。 余知微掏出帕子,抹着汗涔涔的脸儿,心跳还迟迟缓不下来。 顾守生慢慢站起身,朝皇帝行了个礼:“谢陛下。”良久憋气之下,他脸色紫红。 “咦,你脸怎么这般红?”皇帝挑了挑眉,故意调侃他,“难不成害羞了?朕猜测,余姑娘的文,之所以寡淡,八成是你给害的,审核过严。” “余姑娘,你说是不是?”皇帝笑眯眯地看着他俩。 余知微垂下头,脸颊的绯红也烧到了耳尖。 “罢了,朕看你们也演累了,坐下歇歇吧。”皇帝自个儿也折腾累了,往榻上坐下,叫人端了些茶水果子赏赐他们。 “余姑娘,我看你文未完,下一章写甚么?” 余知微恭敬回道:“骑马。下一章,陆将军要带秦氏骑马踏春。” “好!朕最爱骑马!”皇帝三两口吞下新鲜樱桃,问道,“你可会骑马?” 余知微摇了摇头。 “那怎么行,你写不出骑马时那种畅快劲儿。”皇帝头一歪,看向顾守生,“顾爱卿,哪日你带她去郊外骑马,感受下。” 顾守生:…… “臣遵命。” 皇帝满意颔首,又笑吟吟地看向余知微:“余姑娘,你写得当真不错,朕看了都想一口气读完。”顿了顿,他饶有兴趣地打量她,“适才朕说了可赏赐你,御笔匾额,金银财宝,抑或其他,你有何所求?” 天大的机会来了! 有件东西,比金银财宝更加重要,尤其在这风声鹤唳的世道里。 余知微深深吸了口气,抬眸看去:“民女想要的……是一件看似无用,却又是天下至珍之物。” 44.御赐良机 (四) 三月草长莺飞,杂树生花,远处大片麦田青翠欲滴,杜鹃一丛又一丛地开遍山坡。 余知微从未骑过马。 此刻她僵坐在马背上,背脊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双手紧紧攥着鞍前铁环。马蹄缓缓踏在地上,一路起伏,她的身子也跟着上下颠簸。 好高。她往下瞧了瞧,怕得阖起眼。 “放松。”顾守生坐在她身后,握着缰绳的手偶尔擦过她腰侧。 她的脊背几乎贴着他胸膛,男人炙热的体温一点点穿透她的春衫。每一次的碰触,都让她心跳加紧。 “我,我放松不了……” “睁开眼,望向前方远景,你就不会那么怕了。” “哦,那我试试。”余知微勉强睁开眼,嗫嚅道,“我其实挺胆小的,很怕疼,怕死。” 顾守生拉着缰绳的手紧了下:“你可胆大得很,连我也没料到,你竟敢要了那件东西,千万护好了。” 面圣那日,余知微向正德皇帝要的赏赐是—— 金书铁券。 那东西外形如筒瓦状的铁制品,沉甸甸的,并不起眼,但表面刻着烫金的字。 太祖朱元璋也曾赐给许多功臣,除了谋反大逆,可免其他一切罪过。民间管都叫它‘免死金牌’。”在这风声鹤唳的世道里,命比金银财宝更重要。 “有了它,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道理是如此。不过,”顾守生目光微敛,“它也非万能。曾有不少功臣得过,你想想那些人的下场。” 他点到为止。 余知微细思量。 开国功臣冯胜得过铁券。那位官拜太子太师,功高望重,但还是被太祖借故赐死。 丞相李善长拥有两块免死铁券。位极人臣,受封韩国公,因为卷入胡惟庸案被指控纵容谋反,也被太祖赐死,并株连三族!三族啊! 还有李文忠、傅友德等大名鼎鼎的人物,皆得此宝物,但他们的下场很多都不好。 皇帝想杀一个人,总能找到杀一个人的理由,哪怕安个莫须有的谋反罪名。 有时,免死金牌更似一张催命符。 余知微转过脸,惊惶惶地看向他:“那……万一写书出了什么事儿,我是不是会死啊?!” 马背颠簸,她的额头碰在他鼻尖上。 “慌什么。”顾守生轻轻嗔道,“你一介小小民女,最多写书时不慎,说错几句话,离谋逆大罪远得去了。” “可大人忘了么?我曾被别人诬告入狱!您……您当初狠狠批了我一顿,还将我投入诏狱……那时我怕极了!”余知微抽了抽鼻子,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顾守生瞥了眼她慌张委屈的神情,目光柔软几分:“诏狱在我管辖之内,没人害得了你。钱百户,我早让人盯着了。门外也有人守在暗处。只要他一动手,就是自投罗网。” “啊,原来如此!”余知微恍悟,“重审那会儿我就想着,事情略有蹊跷。” “顾大人,”她软了声音,眸光流转,“多谢了……以前,是我误会了。您三番两次帮了我……” “你不已经谢过。啰嗦。”顾守生嘴角微微一动,似乎压住了一个笑,“其实我也是好奇,你这种又软又硬,又犟又怕的人,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好在,仅是写了点小俗文。” 余知微面容羞红,扬起下巴:“虽是小俗文,皇帝陛下也夸我写得好呢!若不是您撕了两页纸,那擦汗桥段的,陛下也不会指教我们演,演了那场戏……” 尬得要死。至今想起来她还会浑身鸡皮疙瘩。 顾守生没接话。 少顷,他腿轻轻夹了下马肚子,马儿忽然从慢走变为小跑。 “啊——!”余知微猝不及防,身子骤然往后仰去,撞进了他的胸膛。 轻轻一声笑。顾守生一只手扶住她的肩,把她按回原座。继而他身子往前倾去,手臂越发收紧,将她笼得更加严严实实的。 “别怕。我在你身后,不会让你摔下去。” 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倏然心跳快得不像话。她能感到到他胸腔的震动,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松香,混着皮革的气息,还有充盈在他们四周所有花树、泥土青草、蓝天大地,一切自然的气息。 春的气息。 渐渐地,身体适应了起伏的节奏,她抬头看向远方。 沃野往两边退去,远处山峦如黛缓缓移动。天光一碧万顷。 自由! 此刻风自由地吹,马儿自由地跑,她在天地间自由呼吸。 身后,顾守生再次夹紧马腹,“驾!”轻喝一声。 马儿撒开蹄子越发欢奔。 “太快了!慢些,慢些啊!”余知微大声惊呼。 “骑马要的就是这劲儿。”顾守生的唇畔勾起一缕得逞的温柔笑意。 风更大了,嗖嗖地灌入她衣襟里,将她鬓边碎发吹得狂飞乱舞,如春日肆意生长的野草。田野,远山,周边的树木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 余知微索性闭上眼,任由他带着她往前冲。 风从耳畔掠过,抚摸她每一寸肌肤,其他感官越发敏锐。渐渐地,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肉身似乎消失了,唯独一颗心跳动着,灵魂般轻盈的存在。 不知何时,风轻了,心跳也缓了下来,她这才慢慢睁开眼睛。 前方山林葱郁,一片桃林撞入眼帘。 三月西山,野山桃开到荼蘼前最后一抹惊艳。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起,飘飘扬扬往下落,像一场忽如其来的粉雪。 顾守生勒住缰绳。 “我们歇一会儿。” 他先行下马,落地后,朝她伸出臂膀:“下来。” 余知微浑身发软,被他扶下马的那一刻,整个身子软糕似的黏在他怀里。 “抱歉,我……适才太紧张,难以动弹了。” 那人身子好烫,隔着衣裳都像似滚烫的岩浆包裹着她,烫得她肌肤泛起一层又层的细栗。 “第一次,难免。”顾守生臂膀环着她柔软的身子,声音微微发颤。 他扶着她走到一棵桃树下。石凳落满了花瓣,他轻轻拂去,粉色花瓣从手中飘走,像抓不住的蝴蝶。 余知微浑身酥软,坐定片刻,双脚才开始慢慢恢复劲道。 顾守生把水囊递给她,自个儿寻了旁处的石头坐下。 余知微喝水润了润嗓子,吁出一口气:“我终于晓得骑马的感觉了,起初有点怕,但渐入佳境,不过还是挺累的。” “骑马这事,只要有过一次,就会喜欢上。”顾守生接过她递回来的水囊,仰头喝了些水。 不知是不是桃花映照,他面颊染了一层薄红。眉梢那粒红痣艳得似要滴出血来。 “今日的体验,希望对余姑娘写文有用。” 余知微转头看他,微微一笑:“嗯,很有用。多谢顾大人!” 桃花树下,落瓣如粉雪。暖阳穿过枝桠落在她脸上粉粉嫩嫩的,眼里也满是晶亮的光。她的唇角不自觉地挽了起来,像一只被太阳晒得很舒服的小猫儿。 目光交接那一刻,顾守生眸底水光漾动,像春阳下的雪,一点点化了开来。 他移开目光,静默稍许,从怀里掏出一个细长的木盒子,伸手递去。 “这个,还给你。” 余知微接过打开:“我的木簪子!”她惊喜雀跃,拿在手中细细打量。 这是父亲刻的。终于,物归原主! 蓦然她忆起什么,这枚簪子曾作为物证被顾大人没收了,尖端好像断了? 她连忙查看,簪子完好无损,尾端刻的书页也有“知微”两字。 只是细节处…… “这不是我那枚簪子?”余知微吃惊地看去。 “你那根断了。这个,我让人照样刻的。” 顾守生语气平淡,丝毫不透露这是他亲手所刻。 余知微脸色现出一缕失望:“谢大人。也好,我收下了。” “盒子还我,簪子我替你戴上。”顾守生神色淡定,起身走近。 余知微略吃惊,点了点头,站起身。 顾守生执着那枚木簪,慢慢插入她云鬓。一阵风吹,花瓣纷纷扬扬又飘了下来,落在她发间,身上。 他默默看着她,忽然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唇。 余知微倏地愣住,打了个颤:“顾大人……” 顾守生脸上闪过一缕讶色。 仿佛那吻,一瞬间没忍住,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然而稍许,他捧住她的脸,再次吻了下去。 这个吻比方才要长,要沉,像似忍了许久终于没忍住。他唇齿间那股小心翼翼的力道,像是怕她躲开。半晌,他缓缓松开手,滚烫的指腹却还贴着她脸颊。 “你为什么不躲……”他声音低哑,呼吸犹乱。 余知微愣楞地看着他,良久静默。 “前几日我去您府前,因为有些话……”她终于启口。嘴唇被他吻得红润润的,宛若露水浸过的花。 “苏姑娘她,为何搬走了……她对您……?” 话只说了一半,余知微羞涩垂头,眸光恍惚地看着那落了一地的粉色花瓣。 顾守生领会她的言外之意:“苏姑娘不是我真表妹,她是我一位恩人的女儿,我待她如自家妹妹,没有其他念想。” 他回复坦然。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与苏姑娘之间并无私情。 余知微眨了眨清亮的眸子,踌躇好一会儿:“顾大人,我不晓得您究竟怎么想的。张家湾那夜,您说,那个吻,让我不要当真……” “这回呢?”她咬了咬依旧发烫的唇,“您要我当真么?” 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身上,像是下了一场又一场的雪。 顾守生伸出手,指尖微微蜷了下,仅是轻轻拂落她肩头的花瓣,随即便收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刀,拿过刑具,染过许多的血。洗都洗不掉。 她在阳光下,他在阴暗里。 他下颌紧绷,沉默半晌,终是从唇挤出几个字:“余知微,你不该当真。” 声音喑哑如沙沙落花。 “可我,已经当真了。” 45.御赐良机 (五)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锦衣卫审我风月文上瘾了最新章节、锦衣卫审我风月文上瘾了玲欢、锦衣卫审我风月文上瘾了全文、锦衣卫审我风月文上瘾了免费、锦衣卫审我风月文上瘾了玲欢 《锦衣卫审我风月文上瘾了》简介: 余知微穿到大明正德年间,成为濒临倒闭的书坊女。唯一的好消息:通俗要火!凭着网文经验,她写起风月话本,刚要火,就被抓进诏狱。主审是锦衣卫长官顾守生,清绝冷峻,执笔如刀,将她文中温情批得体无完肤。面对“妖书”罪名。余知微:啥?小女子就写了先婚后爱小甜文……死里逃生。哪知一道皇命,顾大人竟成了她的专属审核?!她边写边怨,交稿时双手发抖。某江审核顶多不让写脖子以下,那人却连眼神拉丝、呼吸分寸也要管。某日,忍无可忍。她踮脚将他堵在墙边,贴近他耳侧:“大人不是问,何为‘壁咚’?这便是。”素日高冷的顾大人身子僵直,耳后泛起薄红。余知微暗爽:这罪不能只我一人受哈!*好在她书坊日益红火,赚得盆满钵满。从古代版牛马晋级到人人羡艳的京城才女。顾大人却越来越不对劲?直到父亲催婚,她被迫议亲。那日,顾守生一身绯红飞鱼服,将她“壁咚”在墙角。这场景……不就是她话本里的桥段?她小雀般挣扎:“大人,我只是写书赚钱,您别自个儿往里代啊!”“余知微,你听着。”顾守生扣住她的手,热息细细密密地拂在她脸上,“你的文归我管,人也自然归我管。”他眸中那份欲,再也藏不住了。*【书坊女掌柜兼风月文作者?人间清醒的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