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铺诸事簿》 1. 第一章 何春酿今日起得很早。 倒不是她忽然改了性子,想做个天不亮便起来操持生计的勤快人。 实在是昨夜下雨,铺子后院那只破木桶又接了半桶水,滴滴答答响到后半夜,吵得人睡不踏实。 她披着衣裳起来倒水,蹲在廊下瞧了瞧屋檐。 檐角那块瓦还是歪的。 她叹了口气,拿木炭在墙边小账板上添了一笔:修屋檐,三百文起。 添完以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又在后头补了两个小字:没钱。 写完,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拿袖子擦了擦手,转身进灶间烧火。 城南永安巷这会儿刚醒。卖炊饼的老刘头推着车从巷口过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听着像是比人还困。 隔壁蒋婶子家的小孙子又在哭,哭声很有章法,先嚎两声,停一停,像等人来哄;没人哄,便再嚎两声。 何春酿听得直乐。 她把昨夜泡好的乌梅倒进锅里,又添了山楂、甘草和一点陈皮。灶下火苗窜起来,没一会儿,酸梅的香气便漫出来,带着一点湿润的烟火味。 她娘在世时总说,甜水这东西,名字听着轻巧,其实最不能急。 火急了,味浮;糖重了,腻人;水薄了,像糊弄客人。 何春酿小时候听得耳朵起茧,后来自己守铺子,才知道她娘说得半点不错。别说甜水,就是日子,也一样不能急。 一急,什么都容易糊。 她正拿木勺搅着锅,前头铺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何春酿探出头:“还没开张呢。” 外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她伯父何有德的声音:“是我。” 何春酿手里的木勺险些掉进锅里,这可比客人麻烦多了。 她擦了擦手,走到前头,把门板卸下一半。何有德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半新的褐衫,脸色摆得很正。正得叫人一看便知道,他今日不是来喝甜水的。 他身后还跟着个媒婆。 那媒婆穿一身绛色褙子,头上插着银簪,笑得很亲热,亲热到何春酿觉得自己灶上的糖浆都不如她黏。 何春酿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天色,很诚恳地说:“伯父,这个时辰说亲,是不是早了些?我锅还没滚呢。” 媒婆一噎,旋即笑道:“何小娘子真会说话。姑娘家的亲事,可不就要趁早?” 何春酿点头:“甜水也是趁早好喝。” 她说着,顺手拿起门边的小木牌,准备挂出去。木牌上昨夜便写好了今日的单子:酸梅饮,桂花豆子汤,蜜水青梅。 何有德皱眉:“先别忙活这个。你一个姑娘家,整日开门做生意,像什么样子?” 何春酿把木牌挂好,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有点歪,又扶正了些,才回头道:“像掌柜。” 何有德被她噎住。 媒婆忙出来打圆场:“小娘子会做生意是好事,可姑娘家再能干,也总要有个归处。城西曹掌柜家底厚实,前头娘子去了三年,正缺个能操持家里的。你嫁过去便是正头娘子,吃穿不愁,铺子也有人替你照看,这不是好事么?” 何春酿认真问:“曹掌柜今年多大?” 媒婆笑容不改:“年纪大些才知道疼人。” “多大?” “四十出头。” 何春酿想了想:“那他确实出头得有点多。” 媒婆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何有德沉声道:“春酿!” 锅里酸梅饮正好咕嘟一声滚起来,何春酿立刻转身:“哎呀,坏了。” 她赶紧跑回灶间,把火压小,又拿木勺慢慢搅开。酸甜气被热气一冲,越发浓了,顺着铺子飘到街上。 媒婆吸了吸鼻子,没忍住道:“倒是真香。” 何春酿顺口接道:“两文一碗,媒妈妈要尝尝么?” 媒婆:“……” 何有德脸色更沉:“你还有心思卖甜水?” 何春酿把火看稳了,才从灶间探出头来:“伯父,开门做生意,什么时候都要有心思卖东西。不然今日少赚二十文,明日便修不起屋檐,后日我又睡不好。睡不好,脸色就差,脸色一差,曹掌柜恐怕也要嫌弃我。” 媒婆终于笑不出来了。 何有德正要发作,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衫,肩上背着只旧账箱。那账箱边角磨得发亮,锁扣却擦得很干净,可见主人平日里十分爱惜。只是这位主人眼下实在说不上体面,衣摆沾了泥,袖口有灰,手背还破了一小道口子,像是刚同人推搡过。 他站在檐下,像是避雨后刚要走,又被铺子里这阵酸甜气绊住了脚。 何春酿看着他。 他也看着何春酿。 片刻后,他先开口:“今日卖酸梅饮?” 何春酿一听这话,心里便舒服了些。 她舀了半碗还没镇过的酸梅饮,放到柜台上,“还没凉透,若不嫌弃,尝尝?” 那人没有立刻接。 何春酿看出他的犹豫,便道:“今日第一碗,不收钱。喝了若觉得不好,下回别来就是。” 他这才走进来,将账箱轻轻放在脚边,端起碗喝了一口。 何春酿问:“怎么样?” 他想了想,答得很认真:“酸味足,糖少半勺。若午后天热,客人喝着会更涩些。” 何春酿眼睛一亮,立刻把糖罐抱过来,补了半勺。 何有德在一旁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我在同你说正事,你倒和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说起甜水了?” 何春酿头也不抬:“这也是正事。甜水不好喝,客人下回就不来了。客人不来,铺子就开不下去。铺子开不下去,伯父自然更有理由把我嫁给曹掌柜。” 她说完,又看向那年轻男人:“郎君说是不是?” 那人抬眼看了看何有德,又看了看何春酿。 他大约不想掺和别人家事,可方才白喝了半碗甜水,又不好一声不吭。于是他说:“若只论生意,确是如此。” 何春酿点头:“你看,账房先生都这么说。” 何有德却不耐烦:“你是谁?站在人家铺子门口听什么?” 那人微微一顿,答得很规矩:“路过。” 何春酿看了一眼他肩上的账箱:“郎君这路,路过得挺沉。”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账箱,大约也觉得这话不好反驳,便道:“找活。” “账房?” “从前是。” “现在不是了?” 他沉默了一下:“今日不是了。” 何春酿险些笑出声。 这人说话倒是有意思,明明狼狈得很,却还要讲究个前后因果,像账本上一笔一笔都得分清楚。 “我姓周。”那人道。 何春酿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周郎君。” “周砚平。”他补道。 何春酿心里把这名字念了一遍。 周砚平。 听着倒很像个会把账本写得平平整整的人。 何有德冷笑:“一个连活计都没了的账房,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 周砚平并不恼,只道:“我只是顺路喝碗甜水。” 何春酿觉得这话说得很实在,便顺手又给他添了半碗。 何有德看着她,简直不知该骂她不懂事,还是该骂这个姓周的不识相。 媒婆见势不妙,又笑着上前:“何小娘子,咱们还是说回亲事。曹掌柜那头诚心,聘礼也不薄。你一个姑娘家,守着铺子毕竟辛苦。嫁过去以后,有人管你吃穿,也有人替你挡风雨。” 何春酿低头看了看自己锅里的酸梅饮,她觉得这话也挺有意思。 一个要把她铺子一并拿走的人,说要替她挡风雨。 世上的事,有时候真不好算。 她没急着回媒婆的话,只看向周砚平:“周郎君今日找活,找得如何?” 周砚平道:“不大好。” “为何?” 他答得很平静:“旧东家说我手脚不干净。” 何有德立刻道:“听见没有?这 种人你也敢往铺子里招?” 周砚平放下碗,看向何春酿:“我没偷钱。” 这话说得不响,却很稳。 何春酿问:“那为何被赶出来?” “我查出账上少了三十七两银子。”他说,“东家说,是我查错了。” “那你查错了吗?” “没有,账本被东家收走了,我没留证据。” “那可真倒霉。” “是。” 两人一问一答,倒像在柜台前闲聊今日乌梅涨价没有。 媒婆听不懂这些,只觉得这小账房一身晦气,忙道:“何小娘子,这种惹事的人可不能沾。” 何春酿却盯着周砚平看了一会儿。 他背着旧账箱,衣衫不新,手背有伤,脸上也没什么求人的讨好神色。 可他喝完甜水,会把碗放正;说自己被冤,也没有急赤白脸,只一字一句讲清楚。 她忽然问:“周郎君会看铺契吗?” 周砚平看向她。 何春酿指了指何有德,笑得仍旧客气:“我伯父说,我娘留下的铺子,族里也有一份。我听不大懂,想找个会看契的人瞧瞧。” 何有德脸色一变:“何春酿!” 周砚平没有立刻答应,只问:“铺契在何处?” 何春酿笑意淡了些:“族里收着。” “那要先见契。” “若见不到呢?” “那便先问收契的人,凭什么收。” 何春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半碗甜水送得实在不亏。 她道:“周郎君缺活,我缺个看账的人。你若不嫌我铺子小,今日可以先留下试一日。工钱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账板上的“没钱”二字,诚实道:“暂时不多。” 周砚平也看见了那两个字。 他的目光在账板上停了一瞬,唇角似乎动了动。 何春酿立刻道:“不许笑。” 周砚平道:“没笑。” 何春酿怀疑地看着他。 周砚平一本正经:“只是觉得何掌柜账记得明白。” 这话也不知算夸还是损。 何春酿还没来得及回嘴,门外便来了第一个客人。 是隔壁蒋婶子,手里牵着那个哭了半早上的小孙子。小孩儿哭得眼皮都肿了,偏还抽抽搭搭喊着要喝酸梅饮。 蒋婶子一进门便察觉气氛不对,目光在媒婆、何有德、周砚平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何春酿脸上。 “哟,春酿,今日铺子里这样热闹?” 何春酿立刻笑起来,舀了一碗酸梅饮:“热闹好,热闹招财。” 蒋婶子笑骂:“就你会说。” 她把两文钱放到柜上,又忍不住问:“这位郎君是?” 何春酿还没答,何有德已经冷着脸道:“一个过路的。” 周砚平也没有说话。 何春酿看了看他脚边的账箱,又看了看自己灶上正翻热气的酸梅饮。 她忽然觉得,今日这铺子若真要开下去,总得先有个人帮她把账板上那个“没钱”擦掉。 于是她把酸梅饮递给蒋婶子,笑眯眯道: “不是过路的。” “新来的账房先生。” 周砚平抬眼看她。 何春酿也看他,眼神清清亮亮,像在说:先借你用一用。 周砚平沉默片刻,没有拆她的台。 他弯腰,把账箱提起来,放到柜台内侧。 “试一日。”他说。 何春酿笑了,“成。” 外头日头终于升起来,照在永安巷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何记甜水铺的木牌被风轻轻晃了一下,锅里的酸梅饮酸甜正好,第一位客人捧着碗坐下,第二位客人已经探头往里瞧。 何春酿把钱收进小匣子里,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 两文进账,离修屋檐,还差二百九十八文。 以及,一个暂时不要工钱、不知好不好用的新账房。 今日开张,倒也不算太坏。 2. 第二章 何有德到底没能在何记甜水铺里把亲事说完。 不是他不想说,是何春酿实在太会打岔。 媒婆刚要夸曹掌柜家中瓦房宽敞,她便问人家瓦房漏不漏雨;媒婆说曹掌柜前头娘子留下两个孩子,正缺个能操持的,她便问两个孩子爱不爱喝酸梅饮,若爱喝,能不能按月结账;何有德沉着脸说她没规矩,她便拿了抹布去擦柜台,说开铺子的人最怕没规矩,柜上有水渍都不成。 周砚平坐在柜台里侧,听了小半晌,终于明白这位何掌柜,嘴是一时都不肯闲着。 何有德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偏偏铺子里陆陆续续来了客人。先是蒋婶子牵着小孙子坐下,后来卖炊饼的老刘头也推着空车过来,要了一碗桂花豆子汤,说是早上嗓子干。 何春酿一边舀甜水,一边收钱,一边还要应付何有德。 “伯父,您要不也坐下喝一碗?今日桂花豆子汤熬得好,豆子软。” 何有德冷哼:“我不是来喝汤的。” “那媒妈妈喝?”何春酿又转头看媒婆,“媒妈妈一早辛苦,嘴皮子都说干了吧?” 媒婆捏着帕子,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蒋婶子坐在旁边,听得直乐,低头哄小孙子:“喝,快喝。再不喝,你春酿姐姐要把汤卖给媒婆了。” 小孩儿捧着碗,鼻尖都快埋进去,含含糊糊道:“不给。” 这一来,何有德再摆伯父的架子,也摆不下去了。 他看了眼柜台里的周砚平,冷声道:“你今日招个账房,明日招个伙计,后日是不是连祖宗姓什么都要忘了?” 何春酿把两文钱收到小木匣里,头也不抬:“祖宗姓什么我记得,铺子姓何也记得。只是伯父方才说,铺子族里也有一份,我怕自己记错,才请个会看契的人来帮我记一记。” 何有德脸色微变。 周砚平正在旁边把客人给的铜钱按大小摆开,闻言指尖略停了一下,又继续把钱推整齐。 这位何掌柜说话确实利索,就是利索得很容易挨骂。 何有德果然拍了拍袖子,道:“好,好。你翅膀硬了。今日我不同你争。过两日族里议事,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姑娘家,能不能凭一张嘴把铺契要回来。” 何春酿笑眯眯:“那伯父走慢些,媒妈妈也慢些。今日第一锅酸梅饮还没镇透,若下午想喝,记得带钱。” 媒婆走到门槛边,险些绊了一脚。 何有德铁青着脸出门。 何春酿站在柜台后,目送他们走远,这才轻轻出了一口气。 周砚平看她一眼。 何春酿立刻站直:“看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很会气人?” “何掌柜心里清楚便好。” 何春酿瞪他。 周砚平低头拨了拨铜钱,像方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蒋婶子在一旁笑得不行:“春酿,你这新账房先生话不多,说话倒挺准。” 何春酿把桂花豆子汤端给老刘头,哼了一声:“试一日,还不是我的人。”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觉出不对。 柜台里侧,周砚平手上的铜钱也停了一下。 蒋婶子眼睛一亮。 何春酿立刻改口:“我是说,还不是我铺子里的人。” 蒋婶子拖长声音:“哦——铺子里的人。” 小孙子也学着:“铺子里的人。” 何春酿拿勺子敲了敲空碗:“小孩子喝汤,不许学话。” 小孩儿缩了缩脖子,继续喝酸梅饮。 周砚平垂着眼,像是半点没听见。只是他把那几枚铜钱摆得太整齐了,整齐得几乎有些刻意。 这一上午,何记甜水铺比往日热闹些。 倒也不是何春酿今日的甜水格外好喝,而是媒婆刚走,巷子里便已经传开了。 何家甜水铺来了个新账房。 永安巷里闲人不多,但各家各户都有一双会听热闹的耳朵。临近午时,连对面卖针线的胡娘子都借口来买蜜水青梅,在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 “春酿,这位周郎君从前在哪儿做账?” 何春酿还没答,周砚平已经开口:“福盛楼。” 胡娘子一惊:“福盛楼?那可是城东的大酒楼。怎么到这儿来了?” 周砚平道:“被赶出来了。” 胡娘子:“……” 何春酿差点被口水呛着。 她发现这人有个毛病,说话太实在。旁人若遇上这事,少不得要遮掩一二,说什么暂且离职、另谋高就。他倒好,张口就是被赶出来了,坦荡得像在说今日天晴。 胡娘子讪讪笑了两声:“那……那想来是有误会。” “是。”周砚平道。 胡娘子等着他往下说。 他却不说了。 何春酿只好接过话头:“周郎君是来试工的,他看账很明白,手脚也干净。” 胡娘子看了看周砚平,又看了看何春酿,笑得意味深长:“你这才认识半日,便知道人家手脚干净?” 何春酿顺手把蜜水青梅包好:“喝完甜水会把碗放正的人,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周砚平抬眼看她。 胡娘子笑着付了钱,拎着青梅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 何春酿被看得莫名其妙,低声道:“她看什么?” 周砚平道:“看热闹。” “我有什么热闹好看?” 周砚平没答。 何春酿反应过来,脸微微一热,拿起抹布擦柜台:“你们这些账房,心思也挺多。” “不是账房心思多。”周砚平把新收的铜钱放进匣子,“是何掌柜方才那句话,容易叫人多想。” 何春酿木着脸:“周郎君,试工第一日,话可以少些。” 周砚平从善如流:“好。” 然后他真的不说话了。 何春酿又觉得不大痛快。 午后日头高起来,巷子里没什么风,酸梅饮终于镇得差不多了。何春酿从井里提起瓦瓮,手指被井水冰了一下,舒服得眯了眯眼。 周砚平过来搭手,把瓦瓮放到柜台后。 他手背上的伤口被水一沾,微微泛白。何春酿看见了,顺口问:“你这手怎么弄的?” “账箱被人抢,我拽回来时划的。” “你旧东家还挺讲究,赶人还要抢箱子。” “账箱里有我自己的笔、尺、算盘。”周砚平道,“还有几张我妹妹的药方。” 何春酿动作顿了顿,“你还有个妹妹?” “嗯,寄在城北一位旧邻家中。” 何春酿点点头,没再追问。她其实好奇,可这才认识半日,问多了像查户籍。 她娘从前说,开门做生意,客人愿说便听,不愿说便别刨人伤口。刨急了,人不来第二回。 她从柜底翻出一个小瓷瓶,倒了点药粉出来。 “手。” 周砚平看她。 “伸出来。”何春酿说,“你是我今日新招的账房,手坏了,谁给我写账?” 周砚平沉默片刻,伸出手。 何春酿给他撒药。药粉碰到破口,多少有些疼,他却连眉都没动一下。 何春酿瞧了瞧,觉得这人要么很能忍,要么反应慢。 “疼就说。”她道,“我不会笑你。” 周砚平道:“不疼。” 何春酿把药瓶塞回柜底:“嘴硬。” 周砚平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药粉,忽然道:“何掌柜店里没其他伙计吗?” 何春酿想了想:“我没招过伙计。你是头一个。” 周砚平便不说话了。 何春酿觉得他今日不说话的次数实在有些多。偏他不说话的时候,也不像旁人那样让人尴尬,他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柜台后,把收进来的铜钱分门别类,顺手把她乱七八糟的小账纸理成一叠。 何春酿起初没当回事。 等午后客人少了,她端了半碗桂花豆子汤坐下来,才发现柜台上多出一本新理的小账。 不是新账本,是周砚平拿她旧账纸重排过。 最上头写着今日进项。 酸梅饮,八碗,十六文。 桂花豆子汤,五碗,十五文。 蜜水青梅,三包,九文。 后头另列了一栏成本。 乌梅、山楂、甘草、陈皮、糖、井水、柴火。 何春酿看得头皮一麻。 她平日也记账,只是记得很随缘。今日赚了多少,买糖花了多少,谁赊了几文,哪日要补乌梅,大致写在纸上。要是纸找不着,便先记在脑子里。脑子若也忘了,那便算老天爷替她花了。 如今周砚平这一排,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铺子像被人脱了鞋袜,连袜底几个洞都看清了。 她谨慎地问:“周郎君,你这账,是不是写得太细了?” 周砚平抬头:“细吗?” 何春酿指着“井水”二字:“水也要算?” “若是自家井水,可以暂不折钱。但提水费力,井绳坏了要换,桶裂了要补。何掌柜若要知道一碗酸梅饮到底赚多少,便不能只看收了几文。” 何春酿听得很有道理,但也很不爱听。 她 看了看自己那碗桂花豆子汤,忽然觉得不香了,“那照你这样算,我今日赚了多少?” 周砚平把账纸转过去,给她看最后一行。 何春酿凑过去,眼睛慢慢睁圆,“才这么点?” 周砚平道:“若不算你自己的工钱,略多些。” 何春酿捂住心口:“别算了。” 周砚平停笔。 何春酿趴在柜台上,长长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自己今日生意不错。” “是不差。” “那钱呢?” “在糖、乌梅、柴火和屋檐里。” 何春酿抬头看他:“屋檐还没修呢。” “所以还在。” 她被噎了一下。 周砚平又道:“不过何掌柜的甜水做得好,客人也肯回头。若要多赚些,不一定要涨价。” 何春酿立刻坐直:“那要如何?” “分大碗小碗。早上卖热的,午后卖镇凉的。蜜水青梅不要只按包卖,可以配酸梅饮做一份消暑小食,客人多半愿意多花一文。” 何春酿听着听着,眼睛又亮了,“还有呢?” “铺门口那块木牌字太小,巷口过来的人看不清。若写大些,今日有何甜水,一眼能瞧见。” “还有呢?” “账板上‘没钱’二字,可以擦掉。” 何春酿立刻护住账板:“这个不能擦。” 周砚平不解。 “留着醒神。”她认真道,“人一旦忘了自己没钱,就容易乱买东西。” 周砚平看了她一会儿,点头:“也有理。” 傍晚时,何有德又来了一趟。 这回他没带媒婆,只站在铺门口,脸色比早上还难看。 何春酿正在收桌,见他来了,笑道:“伯父,今日酸梅饮卖完了。桂花豆子汤还有半瓮,您要不要——” “族里后日议事。”何有德打断她,“铺契的事,到时说清楚。还有曹家的亲事,你也别想一口回了。人家愿意等,是给你脸面。” 何春酿手里的抹布慢慢停下。 周砚平坐在柜台后,笔尖也停了。 何有德扫了他一眼,冷笑道:“至于你今日捡来的这个账房,用得了一日,用不了一辈子。姑娘家过日子,靠的不是嘴硬。” 他说完,拂袖便走。 铺子里安静下来。 外头天色渐暗,永安巷里各家开始生火做饭,炊烟一缕一缕往上飘。何春酿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又把空碗摞回柜里,动作和平常一样,只是没再说笑。 周砚平把账本合上,“何掌柜。” 何春酿回神:“嗯?” “后日族里议事,你一个人去?” 何春酿想了想:“不然呢?我总不能带一锅酸梅饮去,把他们都灌醉。” 周砚平道:“也不是不行。” 何春酿看向他。 周砚平神色平静:“但费糖。” 何春酿没忍住笑了,这一笑,方才那点沉闷倒散了些。 她坐到柜台边,托着腮看他:“周郎君今日试工,觉得我这铺子如何?” “屋檐漏,账乱,铺契不在自己手里,亲戚麻烦。” 何春酿:“……” 她正要说你这人怎么专挑难听的讲,周砚平又道:“甜水好喝,客人熟,掌柜聪明。” 何春酿一下把话咽回去了。 她轻咳一声:“那你明日还来吗?” 周砚平看了看自己放在柜台内侧的账箱,“何掌柜管饭吗?” “管。” “工钱呢?” 何春酿伸出两根手指,“两百文?” “两顿饭。” 周砚平沉默了。 何春酿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补充道:“你一时片刻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若明日生意好,我可以再给你加一碗酸梅饮。” 周砚平看她许久,最后慢慢道:“何掌柜招人,果然很有诚意。” “那你来不来?” 外头风从半开的铺门吹进来,把木牌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铺子里还残着一点酸梅和桂花的甜香,柜台上放着今日刚理好的账,旁边是那块写着“没钱”的小账板。 周砚平伸手,将账箱往柜台里又推了半寸。 “来。” 何春酿笑起来,“那明日记得早些。” “为何?” “要开张啊。” 她站起身,把铺门一扇一扇合上,声音轻快得像今日多赚了二两银子。 “周账房,咱们明日也要开张。” 3. 第三章 周砚平第二日来得仍早。 何春酿正拆门板,才卸下一扇,便看见他背着那只旧账箱站在檐下。衣裳还是昨日那件青灰布衫,袖口洗过了,手背上的伤也重新包了一小块布。 她抱着门板看了他一眼,“周账房,你来得这样早,是怕我扣你早饭?” 周砚平伸手接过门板,放到墙边,“我今日还在试工。” 何春酿一听这话,立刻道:“昨日不是试过了么?” 周砚平看她一眼:“昨日试一日,今日自然是第二日。” 何春酿被他噎住,索性把第二扇门板也指给他:“那第二日的账房,先把这个搬了。” 周砚平没有推辞,弯腰去搬。 清晨的永安巷还没全醒。老刘头的炊饼车刚到巷口,炉上盖着旧布,热气慢慢冒出来。蒋婶子家的小孙子今日没哭,蹲在门槛上玩一只缺耳朵的泥狗。胡娘子家的鸡又飞上墙头,扑腾得半条巷子都抬头看。 何春酿把昨日的小木牌取下来,想起周砚平说字太小,便转头问:“会写大字吗?” “会。” “那替我写块新的。字要大,最好巷口的狗都能瞧见。” 周砚平接过木牌:“写什么?” 何春酿想了想:“今日有新。” 周砚平抬眼:“有什么新?” 何春酿一顿,她确实还没想好,但掌柜的气势不能输。 “马上就有。” 周砚平没拆她的台,低头研墨。何春酿进灶间烧火,照旧先熬酸梅饮。昨夜她想了半宿,觉得铺子不能只靠酸梅饮和桂花豆子汤。入夏后天气一日热过一日,街坊们嘴里发苦,总该添些清爽的新饮子。 她翻出一小篮青梅,又找出昨日胡娘子送来的薄荷和紫苏。 青梅拍裂,薄荷洗净,紫苏只取两片,兑井水,再加一点糖。第一碗做出来时,颜色浅淡,薄荷叶浮在上头,瞧着倒清亮。 何春酿自己尝了一口,觉得还成,便端给周砚平,“试试。” 周砚平放下笔,接过碗喝了一口。 何春酿盯着他:“如何?” “青梅压得太碎,有点涩。” 何春酿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周砚平又道:“不过酸味清,若少压些皮,应当好卖。” 何春酿把碗拿回来:“周账房,你从前在福盛楼是做账,还是挑厨子的刺?” “账房也要记退钱。” “……”何春酿觉得有道理,但不爱听。 她重新做了一碗。这回青梅只拍开,不压碎,又多添了半勺糖。 周砚平尝过,终于点头,“这碗好。” 何春酿立刻把木牌夺过来,在下头添了一行: 青梅薄荷饮,小碗两文。 周砚平看了一眼:“薄荷从胡娘子家来的?” “她送的。” “那也要记。今日送,明日未必送。若卖得好,以后总要买。” 何春酿把笔一搁:“周砚平,你真是很会让人高兴。” 周砚平道:“何掌柜过奖。” “我没夸你。” “听出来了。” 何春酿没忍住笑了。 她发现这人说话有时候气人,可气得很平稳,像一碗没放够糖的酸梅饮,酸得清清楚楚,倒不讨厌。 新饮子挂出去,最先来的还是蒋婶子。 她牵着小孙子进门,看见木牌便乐了:“哟,今日有新?春酿,你这铺子还真一日一个花样。” 何春酿舀了一小碗青梅薄荷饮:“头一碗,婶子尝尝。不好喝骂我,喝得好记得再买。” 蒋婶子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亮:“清爽。” 小孙子立刻扒着桌沿:“我也要。” 何春酿问:“你不哭了?” 小孩儿很认真:“喝完再哭。” 铺里人都笑起来。 没多会儿,青梅薄荷饮便卖出了七八碗。 午前生意渐旺,连卖炊饼的老刘头也推着车过来了。他今日车上剩了半篮炊饼,面色有些发愁。 何春酿探头看了看:“刘叔,今日没卖完?” 老刘头叹气:“昨夜潮气重,面没发好,早上火也不旺。饼不够脆,客人嫌不好吃。” 何春酿低头看了看那半篮炊饼。 饼不坏,就是软了些。 她伸手拿起一只,掰开看了看,又闻了闻。 周砚平坐在柜后,已经抬起头看她。 何春酿道:“刘叔,这半篮卖我,多少?” 老刘头忙摆手:“你买这个做什么?自家吃都嫌软。” “我有用。” 她把炊饼拿进灶间,切成小块,用一点油在热锅里慢慢煎。炊饼本就熟了,受热后边角很快变脆,香气一点点出来。她又撒了一点盐和芝麻,盛出来时,金黄酥脆,和方才软塌塌的模样全然不同。 蒋婶子家的小孙子闻着香味,眼睛都直了。 “春酿姐姐,这是什么?” 何春酿把小碟子往柜台上一放:“今日新吃食,酥炊饼。配青梅薄荷饮,三文一份。” 周砚平笔尖一顿:“三文?” 何春酿转头瞪他:“头一日试卖。” 周砚平低头把账纸翻开:“那每份只能给四块。” “五块。” “四块半。” “周账房,炊饼怎么给半块?客人看了像我抠门。” 蒋婶子在旁边听得直笑:“你们俩先吵完没有?吵完给我来一份。” 何春酿立刻笑开:“蒋婶子头一份,给六块。” 周砚平看她。 何春酿压低声音:“这是老客,不能算寻常账。” 周砚平也压低声音:“老客也不能天天六块,只这一份。” 何春酿觉得这人真是不好糊弄。 酥炊饼配青梅薄荷饮,卖得比她想的还快。半篮软炊饼不到半个时辰便全变成了小碟里的酥饼。老刘头站在门口看了半晌,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深了些。 何春酿把买炊饼的钱给他,又额外塞了两文。 老刘头忙推:“这做什么?” “借刘叔的炊饼给我试新吃食。试成了,总要给点彩头。” 老刘头收了,连声道:“那我明日给你留些薄的,煎起来更脆。” 周砚平在柜台后记账,闻言道:“若每日固定供,价钱要先说好。” 老刘头立刻有些紧张。 何春酿忙道:“他不是要压价,是怕我乱买。” 周砚平抬眼:“也怕刘叔吃亏。” 老刘头一愣,随即笑道:“这账房先生,倒是个实在人。” 何春酿看了周砚平一眼,没说话,只把新收来的铜钱倒进匣子里。铜钱落下去,声音清脆,比昨日好听多了。 午后客人少了些,周砚平把半日账理出来。 何春酿趴在柜台上看他写字:“今日总该赚得多些了吧?” “进项比昨日多三十六文。” 何春酿眼睛亮起来。 “扣掉糖、青梅、炊饼和油,实多赚十七文。” 何春酿的眼睛又暗下去。 她捂着心口:“周账房,你以后能不能先说好消息,坏消息等我睡醒再说?” 等客人散得差不多,何春酿忽然想起一事,从钱匣里数出十文钱,放到周砚平面前。 周砚平抬头:“这是?” “今日工钱。”何春酿道,“试工也要给钱。昨日是我没想周全,只说管饭,不像话。你替我写木牌、理账、搬瓦瓮、算成本,还帮忙卖新饮子,不能只喝我两碗酸梅饮。” 周砚平看着那十文钱,没有立刻拿。 何春酿以为他嫌少,耳根有点热,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我这铺子小,现下给不了太多。先按每日十文,另管一顿饭。若后头生意好,再加。” 周砚平道:“不用这么多。” “你嫌少可以说,不能说不用。”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周砚平静了片刻,才道:“我不能一直在这里。何掌柜,我眼下确实没活,也需要饭吃,所以先帮你几日。但我还要去找别的差事。福盛楼的事没清,我身上也有债。” 何春酿垂眼看着柜上的铜钱,“债很多?” 周砚平没有答得太明白:“不算少。” 何春酿想起他说过的妹妹,想起他账箱里那几张药方,便没有追问。 她把那十文钱往他面前又推了推,“那你更该拿着。” 周砚平看她。 何春酿道:“你要找别的差事,是你的事;你今日替我干活,是我的事。账房先生总不能连这笔账都算不清。” 周砚平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把那十文钱收起来,“多谢。” “别谢。”何春酿道,“明日若来,还按这个算。若不来,也要提前说一声,省得我多煮你的饭。” 周砚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明日我来。” 何春酿抬头。 “族里议事,我陪你去。”他说,“上午去议事,下午我再找活。” 何春酿心里忽然松了一点,可她嘴上仍旧不肯软:“我可没说一定要你陪。” “何掌柜可以当我为了十文钱。” “那你这十文挣得不轻松。” “看得出来。”他回道。 傍晚时,青梅薄荷饮卖得只剩一点,何春酿把剩下半碗端给周砚平。 “今日卖剩的,不算工钱。” 周砚平接过:“那算什么?” 何春酿想了想:“算掌柜高兴。” 何春酿转身去收木牌。 周砚平从剩下的酥炊饼里挑了两块,用油纸包好。何春酿瞧见了,随口道:“给你妹妹?” 他动作微停,点了点头。 何春酿又取了一小包蜜水青梅,递过去:“这个也带着。” 周砚平没有接:“这不是工钱。” “谁说给你的?”何春酿道,“给你妹妹的。小姑娘病着,嘴里总该有点甜。” 周砚平看着那包青梅,过了片刻,才伸手接过。 “她不是小姑娘了。” “多大?” “十岁。” “十岁也能吃甜。”何春酿道,“十岁不吃,难道等四十再吃?” 周砚平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道:“我替她谢何掌柜。” 何春酿摆摆手:“下回让她自己来谢。若她能出门,也可来铺子坐坐,我请她喝青梅薄荷饮。头一碗不收钱。” 周砚平把油纸包收进账箱,声音低了些:“我问问她。” 外头天色渐暗,永安巷里各家开始生火做饭。何春酿把今日新写的木牌收进来,指尖摸过“今日上新”四个字,忽然觉得这日子也不像昨日那样糟了。 屋檐还漏,铺契还在族里,曹掌柜的亲事还没退。 新账房也未必能留多久。 可今日青梅薄荷饮卖出去了,酥炊饼也卖出去了,十文工钱给出去了,明日有人陪她去族里看契。 她把钱匣抱起来,听了听里头铜钱相碰的声音。离修屋檐,好像又近了一点点。 周砚平提起账箱,准备去城北。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帖子。 那是何有德昨日让人送来的,说族里明日议事,要她带旧账、印信和铺中钥匙过去。 何春酿也看见了。她把帖子拿起来,压在账本底下。 “明日再说。”她道,“今日已经打烊了。” 他走后,铺子里只剩一点青梅香和油纸里残着的芝麻气。何春酿低头看了看账本边角,忽然觉得今日虽忙,倒也不算糟。 屋檐还漏,铺契还在族里,曹家的亲事也没退。 明日的麻烦,便先压到账本底下吧。 - 簿上记: 青梅薄荷饮初卖,尚可。 酥炊饼卖空,明日可再试。 周账房工钱十文,已付。 另:何家明日议事,记得带旧账、印信、钥匙。 4. 第四章 何春酿这一夜睡得不算好。 倒不是怕何家族里议事。她开甜水铺这些年,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嫌酸的,嫌甜的,嫌两文钱一碗还要多添半勺糖的,还有喝完了才摸袖子,说自己今日忘带钱的。 比起这些,何家那几位叔伯也不过是嗓门大些,脸摆得正些。 她真正怕的是睡过头。 若是因为睡过头误了议事,何有德必定能把这事说成她不敬族老、不懂礼数、不配守铺。到时他说得口干舌燥,旁人还要点头称是,反倒她这卖甜水的,连一碗酸梅饮都收不着钱。 天刚蒙蒙亮,她便醒了。 第一件事,仍是去后院看屋檐。 檐角那块瓦依旧歪着,昨夜倒没下雨,破木桶里空空荡荡。何春酿盯着那桶看了一会儿,觉得今日开头还算不错,至少老天爷没急着替何有德添阵仗。 她进灶间烧火,先熬酸梅饮,又把昨日卖得好的青梅薄荷饮备了一小瓮。今日上午要去何家老宅,铺子开不得太久,可不开门是不成的。 何记甜水铺可以少卖半日,却不能无缘无故歇业。 锅里的乌梅水刚滚起来,周砚平便到了。 他衣裳换了一件深些的青布衫,洗得有些发白,却整洁。何春酿看见他站在檐下,一时竟觉得这人不像陪她去族里议事,倒像真要去打一场有账可算的官司。 她把木勺搁在锅边,说:“周账房今日穿得齐整。” 周砚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似乎也不大习惯被人这样看,停了片刻才道:“去见你家长辈,总要干净些。” 他说完,目光落在柜台上。 旧账、税据、进货簿和铺中印信都被何春酿用蓝布包好了,旁边还放着一把钥匙。 周砚平伸手拿起那把钥匙,指腹在铜齿上轻轻一按,“这是铺门钥匙?” 何春酿把火压小,答得很自然:“灶间的。” 周砚平抬眼看她。 何春酿也看他,理直气壮:“何有德帖子上写的是铺中钥匙,又没写铺门钥匙。灶间也是铺中,灶间若不开,甜水从哪里来?” 周砚平原本要说什么,听完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把钥匙放回蓝布旁边,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何春酿立刻道:“不许笑。” “没笑。”周砚平垂下眼,将蓝布包的结重新理了一遍,“只是觉得何掌柜此去,很有准备。” 何春酿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忍不住也笑了。 她给他盛了一小碗酸梅饮,又拿出两个热馒头、一碟酱萝卜:“先吃。今日这一顿不抵工钱,算我请你帮忙的谢礼。” 他吃东西一向很安静,馒头掰开,先把掉下来的碎屑拢到掌心,再慢慢吃。何春酿看着他这动作,忽然想起他昨日带走的酥炊饼和蜜水青梅,又想起他口中那个寄在城北旧邻家的妹妹。 她没有问。 问了,他也未必说。 吃过早饭,何春酿锁门时,蒋婶子从对面探出头,“春酿,去何家老宅?” 何春酿举了举手里的蓝布包:“去把我家铺子从别人嘴里捞回来。” 蒋婶子笑了一声,又看向周砚平:“周账房,好好替我们春酿看着,别叫那些人拿话哄她。” 周砚平微微欠身:“我尽力。” 他答得不响,何春酿原本要说笑,听见这三个字,不知为何心里安了些。 何家老宅在永安巷往北两条街。 那院门比何春酿记忆里旧了许多,门槛却还是高。小时候她跟着娘来送年礼,总觉得这门槛像要拦人。如今再站在门外,她低头看了看裙角,抬脚跨了过去。 堂中已经坐了几位族叔。何有德在上首旁边,手边放着茶盏,像等候多时。 那媒婆竟也在,穿得比前日更鲜亮,见何春酿进门,便笑得亲热。 何春酿只当没看见她,先给族中老叔公见了礼。 老叔公看向她身后的周砚平:“这位是?” 何有德冷笑:“她新招的账房。昨日才进铺子,今日便跟到族里来了。” 何春酿还未开口,周砚平已经将账箱放下,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周砚平,替何掌柜看账。今日只看账契,不问家事。” 他这一句说得分寸正好。既不抢何春酿的话,也不给何有德拿住“外人插手家事”的把柄。 老叔公捋了捋胡子,道:“既是看账,便坐在一旁听着。” 周砚平应了声,果然退到侧边。他打开账箱时,动作很轻,先取纸笔,再将箱盖合上,手掌按在箱面一瞬,像是在让自己也安静下来。 议事先从铺契说起。 何有德的说辞仍旧是旧的:何春酿年纪小,父母不在,族中替她收着铺契,是怕她被人骗;铺子虽是沈氏嫁妆盘下,可何父也是何家人,族里自然有照看之责;一个姑娘家独自开铺,不是长久之计。 他说得冠冕堂皇,茶盏都没凉。 何春酿等他说完,才打开蓝布包,将税据、进货簿、修灶的旧收据一张张摆出来。 “我娘在时,铺税是她交。我娘去了,铺税是我交。灶是我修,糖是我进,柴米油盐都是我自己一笔笔记出来的。族里若说也有一份,我想看凭据。” 她说得不快,声音也不高,只是每放下一张纸,何有德的脸便沉一分。 老叔公接过那些旧据,看得很慢。屋里无人说话,只听见纸页翻动的细响。 周砚平坐在侧边,笔尖悬在纸上,一直没落。直到老叔公问:“这些年铺税可有一年漏缴?” 他才抬起眼,简短道:“没有。五年税据都在,年份能对上。” 说完,他便又低下头,不多一句。 老叔公把税据放下,道:“这些只能证明你母女经营铺子,不能证明铺契只归你一人。” 何春酿心里一沉,她问:“那族里那一份凭据在哪里?” 堂中静了一瞬。 媒婆见气氛不对,忙笑着接话:“何小娘子何必这样较真?姑娘家总要嫁人。曹掌柜愿意娶你,铺子跟着你过去,也还是你的。到时有人护着你,不比你一个人抛头露面强?” 何春酿看了她一眼,刚要说话,周砚平忽然放下笔。他动作不重,却叫堂中几个人都朝他看去。 他没有看媒婆,而是看向老叔公:“若曹家娶的是人,铺子便不该一并议;若娶的是铺子,那聘礼是聘人,还是折铺价?何掌柜嫁过去后,此铺算她私产,还是曹家产业?曹掌柜前头两个孩子日后分家,这铺子又归谁?” 媒婆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些话若叫何春酿来说,难免显得尖利;由周砚平这个账房说出来,倒像只是账目不清,不得不问。 何有德沉声道:“你一个外人,问得未免太多。” 周砚平垂眼:“账不清,日后容易伤和气。” 何春酿差点笑出来,她忍得辛苦,只好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老叔公沉吟片刻,转头问媒婆:“曹家怎么说?” 媒婆支吾了半天,说两家结亲,何必算得这样生分。 这话一出,堂中几位族叔的脸色也微妙起来。 老叔公终于道:“曹家亲事,今日先不议。铺契尚未理清,便谈嫁妆,是早了些。” 何春酿心里一松,还没等这口气全松下去,何有德便冷声道:“亲事先放一放也好。只是春酿一个姑娘家独自开铺,近日又招来路不明的男子入铺,外头闲话不少。族里既替她收契,也有管束之责。铺中钥匙今日先留下,免得她再胡闹。” 何春酿就知道,这话在后头等着。 她伸手摸到蓝布包里的钥匙,正要拿出来,周砚平却抬眼看了她一瞬。 像是在提醒她,不必怕,也不必急。 何春酿便把那把灶间钥匙拿出来,端端正正放到桌上。 何有德一看,脸色立刻变了:“这是什么?” 何春酿答得无辜:“铺中钥匙。” “我要的是铺门钥匙!” “伯父帖子上只写铺中钥匙,没写铺门钥匙。”何春酿说,“灶间也是铺中。灶间不开,甜水从哪里来?” 几个族叔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忍笑。 何有德气得脸色发红:“强词夺理!” 周砚平没有出声。他低头整理账纸,指尖却在纸边停了一瞬,像是也被这句“灶间也是铺中”逗住了。 老叔公揉了揉眉心,显然也觉得这事再闹下去不像样,“钥匙暂不收。铺契由族中再查旧据。春酿,你近日也安分些,莫叫外头闲话更重。” 这话算不得公道,可至少今日没有输。 何春酿收好税据与旧账,福身道:“多谢叔公。” 出了何家老宅,日头已经升高了些。 何春酿跨出门槛时,背脊才真正松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高门槛,忽然觉得也不过如此,跨进来难,跨出去 倒容易。 周砚平走在她身侧,手里提着账箱,没问她怕不怕,也没夸她吵得好。 走过一段路,他才道:“何掌柜今日那把钥匙,带得很值。” 何春酿忍不住笑:“周账房今日那几句话,也说得很值。十文钱不亏。” 周砚平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点浅浅的倦意。方才在堂中,他一直坐得端正,直到此刻出了何家门,肩背才略微放松。 路过卖糖饼的小摊时,何春酿停下,买了两个热糖饼。一个自己拿着,一个递给周砚平。 “谢礼,不扣工钱。” 周砚平接过糖饼,低声道:“何掌柜今日很大方。” “我向来大方。” “看出来了。” “你这话听着不像好话。” 周砚平咬了一口糖饼,没有再接话。热糖黏在饼皮里,他吃得很慢,像是怕齁着嗓子。 回到何记甜水铺时,蒋婶子正在铺里守着瓦瓮,小孙子趴在桌上睡着,嘴角还沾着一点酸梅饮。胡娘子也在,手里拿着针线,见他们回来便问:“如何?” 何春酿把蓝布包往柜上一放,“亲事暂不议,钥匙没交。” 蒋婶子一拍大腿:“好!” 小孙子被吓醒,也迷迷糊糊跟着喊:“好!” 铺里顿时笑起来。 何春酿给蒋婶子和胡娘子各舀了一碗青梅薄荷饮,说话算话,不收钱。 没多久,巷子里便又来了几个客人,进门就问:“听说何掌柜今日去何家没吵输?” 何春酿把碗放到柜上,笑道:“没吵输也要给钱。喝酸梅饮还是青梅薄荷饮?” 客人笑着道:“那来一碗没吵输的青梅薄荷饮。” 周砚平坐回柜台后,重新摊开账纸。听见这话,他笔尖停了一下,抬眼看向何春酿。 何春酿正舀饮子,眼睛弯弯的,像刚从何家老宅那间沉闷堂屋里带回来一点风。 周砚平低头,在账纸边上写下:青梅薄荷饮一碗,两文。 写完,又在旁边轻轻添了一小字:胜 等午后客人少下来,何春酿才想起他还要去找活。 她把今日的十文工钱先数出来,放到柜上:“周账房,下午该去便去。账放着也不会跑,我也不会赖你钱。” 周砚平收账纸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那十文钱,片刻后收进袖中,“我去城东问问。” 何春酿点头,低头擦碗:“若找到好活,记得回来告诉我。” 周砚平没有立刻答。 她又补了一句:“不然我明日多蒸了馒头,亏。” 他这才应了声:“好。” 周砚平提着账箱走出铺子时,何春酿没有抬头。等脚步声远了,她才往门外看了一眼。 蒋婶子不知何时坐到了门边,慢悠悠道:“舍不得?” 何春酿手一抖,险些把碗磕了,“婶子!” 蒋婶子喝了口甜水:“我问你舍不得账房,还是舍不得十文钱?” 何春酿把碗放好,理直气壮:“都舍不得。” 蒋婶子笑得差点呛住。 傍晚时,周砚平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衣角沾了些灰,神色还算平静。可何春酿一眼便看出来,他没有找到活。 何春酿没问太细,只把剩下半碗酸梅饮推过去,“今日卖剩的。” 周砚平接过来,喝了一口,低声道:“城东几家铺子都听说了福盛楼的事。账房最要紧是清白,他们不敢用我。” 何春酿擦柜台的动作慢了些。 她想安慰,又觉得这人未必爱听空话。于是她把钱匣往怀里一抱,说:“那你明日还来吗?先说好,还是每日十文,另管两顿饭。有没有甜水喝,得看我心情。” 周砚平看着她。 灯火从铺子里照出来,落在他眼底,像一点很浅的暖意,“若何掌柜还要试工。” “试。”何春酿说,“试到你找到别的活为止。” 外头暮色慢慢落下来,永安巷各家屋檐下亮起灯,炊烟里带着饭香。 何记甜水铺今日没有赚大钱,也没有拿回铺契,可铺中钥匙还在,曹家的亲事暂且压下。 周砚平坐在柜台后,替她把今日的账纸压平。灯影落在他手背上,那道伤口已经不怎么渗血了。 何春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屋檐也不是非得今日就修好。 至少今夜不下雨。 5. 第五章 何春酿第二日起来时,先听见的不是漏雨声,也不是老刘头的车轮声。 是有人在铺门外喊:“何掌柜,今日还有青梅薄荷饮么?” 她披着衣裳坐起来,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人是在喊自己。 天才刚亮。 何春酿趿着鞋走到前头,把门板推开一条缝。外头站着昨日来过的挑菜妇人,竹篮里装着一把新鲜豇豆,肩上还挂着水珠。 那妇人见她探头,笑道:“我昨日给家里老头子带了一碗,他说喝着清爽,今日叫我路过再买一碗。若还没熬好,我晚些来。” 何春酿顿时清醒了。 有人回头买新饮子,这比睡到自然醒还叫人舒坦。 她把头发往耳后一别,道:“有,今日照旧有。只是还没镇凉,婶子若不急,辰时后来,味正好。” 妇人应了声,又问:“昨日那酥炊饼还有么?” “也有。”何春酿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满,忙补了一句,“若老刘叔今日肯留饼,便有。” 妇人笑着走了。 何春酿关上门,站在铺里片刻,忽然觉得今日灶间的火都该烧得旺些。 她进后院洗漱,又看了一眼那只破木桶。昨夜仍旧没下雨,桶里空着。她对着屋檐认真点了点头,像同它商量:“再撑几日,等我有钱便修你。” 屋檐自然没有答应,何春酿也没指望它答应。 她刚把乌梅下锅,周砚平便到了。 他这几日来得早,何春酿已经不怎么惊讶。只是今日他进门时,袖口沾了点白灰,鞋边也有些尘土。 何春酿看在眼里,没有先问找活的事,只把昨日收好的新木牌递给他。 “周账房,今日还写‘今日有新’么?” 周砚平放下账箱,取出纸笔前,先把袖口拍了拍。白灰落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似乎觉得不妥,又弯腰用指腹抹到一旁,才接过木牌。 “不新了。” 何春酿一想也是。 青梅薄荷饮昨日已经卖过,今日再写“有新”,便像拿昨日的馒头骗今日的客人。她站在灶边想了片刻,说:“那写今日有青梅薄荷饮,再写酥炊饼。” 周砚平抬眼:“酥炊饼得先问刘叔。” “我知道。”何春酿拿木勺搅着锅,“你先写,若没有,就把那三个字擦了。” 周砚平看她一眼,到底没说这样不合账理,只在板上写得略轻些。 老刘头没叫她失望。 辰时刚过,他便推着炊饼车来了。这回车上特意留了一摞薄些的炊饼,用旧布盖得严严实实,热气往外冒,闻着比昨日香。 何春酿迎出去:“刘叔今日面发好了?” 老刘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昨日你那酥炊饼卖得好,我儿媳妇说,既然你要煎,便做薄些,省油,也脆。” 何春酿掀开旧布看了看,饼薄而匀,边缘还有点焦香。她立刻回头看周砚平。 周砚平已经放下笔,走到车边。他没有急着讲价,而是先拿起一块饼掰开看了看,又问老刘头今日一共留了多少、平日炊饼卖几文、若固定供给何记会不会耽误早市。 他说话不快,也不压人。老刘头起初还有些拘谨,听着听着便松了肩膀,连自家儿媳妇昨夜揉面揉到手酸都说了出来。 何春酿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明白周砚平昨日为什么说“也怕刘叔吃亏”。 他不只是替何记算成本,也是真在算这桩买卖能不能两边都做得长久。 最后定下来,老刘头每日给何记留二十张薄炊饼,若遇雨天、面不好,提前说一声。价钱比零卖便宜些,却不是低到叫人难受的数。何春酿当场付了今日的钱,又把昨日那两文彩头不再算进去。 老刘头收钱时直点头:“这样好。说清楚,心里也踏实。” 周砚平把价钱记在账纸上,笔尖顿了顿,又另开一行写下“老刘头,薄炊饼,日供二十张”。 何春酿凑过去看,嘴上嫌弃:“周账房,你这样写,倒像老刘叔也成了我铺子里的人。” 老刘头推着车正要走,听见这话,笑道:“若何掌柜每日买我二十张饼,我倒愿意做半个铺子里的人。” 铺里几个人都笑起来。 炊饼的事定下,薄荷的事却不那么顺。 胡娘子昨日送来的薄荷剩得不多。何春酿本想趁早去问一声,谁知胡娘子先来了。她手里仍拿着针线,却不像平日那样笑吟吟,眉间有点愁意。 何春酿一看便问:“胡娘子,今日不做针线?” 胡娘子叹了口气:“做,怎么不做?只是城西赵家上月拿走的绣帕还没给钱,今日又叫人来催新的。说是等凑够一批再一并结。” 何春酿皱眉:“上月的还没给?” 胡娘子压低声音:“她家说得客气,我也不好撕破脸。针线小买卖,都是街坊托街坊,哪好意思天天上门讨。” 何春酿一时没说话。 她自己开铺子,最知道这种“客气”最烦人。给得起钱的人偏要拖,拖久了还显得你小气;你若催,便说不过几个铜板,何必这样计较。 周砚平坐在柜后,抬头看了胡娘子一眼,又垂下眼,把方才记炊饼的账纸往旁边挪了挪。 何春酿瞧见他的动作,心里一动,问胡娘子:“你家墙根下那片薄荷,还多么?” 胡娘子怔了怔:“倒是多。昨日摘了一把,今早又冒出来些。怎么,你今日还要?” “要。”何春酿说,“不白要。若青梅薄荷饮以后每日都卖,我便按把同你买。你家薄荷新鲜,我也省得去市上寻。” 胡娘子愣住,忙摆手:“那东西长在墙根,算什么钱?” 何春酿道:“长在墙根,也要你浇水看着。再说了,我拿来卖钱,怎好总白摘?” 她说这话时,眼睛往周砚平那边瞟了一下。 周砚平正低头磨墨,像没听见,可唇角很轻地动了动。 胡娘子还有些不好意思。何春酿便把她拉到柜台边,让周砚平帮忙算。若每日用一把薄荷,可出多少碗青梅薄荷饮;每碗两文,糖、青梅、井水、柴火都算进去,薄荷一把给几文才合适。 周砚平写得很清楚。 胡娘子原本只当听热闹,听到最后,神色倒认真起来,“这样算,我每日摘些薄荷,也能有几文进项?” 何春酿道:“几文也是钱。何况若以后卖得好,便不是一把两把。” 胡娘子看着那张小账,眼里慢慢亮了些。她没有再推,只说回去把墙根那片薄荷收拾收拾,往后每日早上给何记送新鲜的。 她走时,脚步都轻快些。 何春酿站在门口看她回针线铺,忍不住低声道:“赵家拖她绣帕钱,倒是叫我捡了便宜。” 周砚平道:“不是捡便宜,是做买卖。” 何春酿回头看他。 他正把薄荷这一项记进账里,写完后用镇纸压住。手背上的伤已经好了些,布条边缘微微卷起,他却没有理,只把账纸推正。 “胡娘子有薄荷,你有饮子。若价钱说清楚,她不必白送,你也不必欠人情。” 何春酿听了半晌,忽然笑了,“周账房,你这话听着真像个正经掌柜。” 周砚平停笔:“何掌柜才是掌柜。” “那你是什么?” “试工账房。” 他说得平静,何春酿却听出这四个字里的分寸。 他还记着自己只是试工,也还记着下午要继续找活。 这事像一颗没化开的糖,卡在舌根处,不算苦,却叫人总能尝到。 午间生意忙起来。 薄炊饼煎出来比昨日更脆,配青梅薄荷饮卖得好。何春酿忙着翻饼、舀饮子,周砚平便在柜后收钱、记账。蒋婶子的小孙子今日又要六块酥饼,何春酿还没开口,周砚平已经把小碟推过去。 “四块。” 小孩儿瘪嘴。 何春酿差点心软,周砚平却从旁边拿了一小片碎饼放进碟中:“昨日六块是头一份,今日这块是碎 的,不入账。” 小孩儿盯着那小片碎饼看了看,觉得自己也不算亏,端着碟子走了。 何春酿忍笑:“周账房,你哄小孩也要讲账?” 周砚平看着账纸:“不讲账,明日他要七块。” 何春酿觉得他说得很对,又觉得好笑。 等客人散了,她从钱匣里数出今日的十文工钱,放到周砚平手边。周砚平收得很快,没有再推辞,只是收进袖中时,指尖在铜钱上停了片刻。 何春酿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你下午还去城东?” “去。” “若又没人用你呢?” 周砚平把账纸合上,声音平稳:“那便明日再问。” 他抬手提账箱时,衣袖往下滑了一点,露出手腕上一道旧勒痕。那痕迹不深,像是很久以前被绳子或什么硬物磨出来的。何春酿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她没有问。 有些事,问早了,人就不会来了。 周砚平出门前,何春酿把一小包酥炊饼塞给他,“给你妹妹。” 周砚平垂眼看着那包东西,过了一会儿才说:“昨日已经给过。”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何春酿把包好的油纸往他账箱上一放,“小孩子吃东西,难道也要隔日算?” 周砚平想说什么,最终只将那包酥炊饼收好,“多谢何掌柜。” 他走后,何春酿把柜台擦了一遍,又去后院看瓦瓮。青梅薄荷饮还剩半瓮,酸梅饮少得快,酥炊饼已经卖空。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何记甜水铺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铺子。不是说周砚平已经算进来了,而是老刘头的薄炊饼、胡娘子的薄荷、蒋婶子帮她看的铺门、小孙子多要的一片碎饼,都像细小的线,一根一根搭到这间铺子上。 这铺子还是旧,屋檐仍歪,柜台也掉漆。 可它好像比从前热闹了些。 傍晚时,周砚平回来得比昨日晚。 他衣角沾了灰,脸上仍看不出什么,只是放下账箱时,手指在箱扣上停了一瞬,像是累了,又不愿叫人看出来。 何春酿没问他今日走了几家,只端了一碗青梅薄荷饮过去。 周砚平接过,喝了半碗,才道:“城东没人用我。城南有一家米铺说愿意试,但只给五文,不管饭。” 何春酿险些把手里的抹布扔出去,“五文?他怎么不去抢?” 周砚平道:“所以我没应。” 何春酿脸色这才好了些。 她从钱匣里又数出十文,推给他:“今日的已经给过了,这不是工钱。” 周砚平看她。 “这是明日预支。”何春酿说,“明日一早你若还来,便算明日工钱。若不来,就当咱们好聚好散了。” 周砚平没有接。 何春酿把铜钱往前推了推:“别同我说不用。你若饿着去找活,找来的也多半是五文不管饭的活。何记虽然小,至少管两顿饭。” 周砚平低头看着那十文钱,灯火落在他睫下,遮住了一点神色。 过了许久,他伸手收下,“我明日来。” 何春酿满意了。 窗外不知谁家开始炒菜,葱油香顺着晚风飘进来,混着铺子里没散尽的青梅气。 何春酿看着那几张账纸,忽然说:“周账房,明日我们试试桂花绿豆冰酪吧。” 周砚平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何春酿已经开始盘算:“绿豆要泡一夜,桂花还有半罐,糖得买,井水镇得久些才好吃。若做得成,午后一定有人买。” 周砚平静了一会儿,低头重新理账,“先算绿豆钱。” 何春酿笑起来,没同他争。 反正明日的事,明日再吵。 - 簿上记: 老刘头薄炊饼,日供二十张,遇雨另说。 胡娘子薄荷,按把计钱,不白摘。 周账房明日工钱,预支十文。 另:桂花绿豆酪,明日试做。 6. 第六章 何春酿昨夜睡前,特意泡了一碗绿豆。 她原本只想泡半碗,想了想,又多抓了一把。抓完以后站在灶间看了半晌,觉得自己这手伸得实在有些大方,便又从碗里捡了十来颗出来。 绿豆落回布袋里,发出细小的声响。 何春酿对着那只布袋叹气:“你也别怪我小气,今日先试做,卖得好再叫你多下锅。” 说完她自己也笑了。 铺子里无人应她,只有后院的井绳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了两下。她把泡绿豆的碗盖好,又把半罐桂花蜜放到灶边。临睡前,她怕老鼠惦记,又爬起来,把桂花蜜挪进柜里,锁扣扣得严严实实。 第二日天刚亮,何春酿第一件事便去看那碗绿豆。 绿豆泡了一夜,已经涨开些,颜色青润润的,看着倒喜人。她用指尖捻了一颗,心里有了底,便架锅烧水。 周砚平来的时候,她正蹲在灶前吹火。 今日他来得比平日晚些,衣角沾着灰,肩上也有一点白色粉末。何春酿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先问,只把灶边的小木凳往旁边踢了踢。 “周账房,来得正好。先别坐,帮我把后院那桶井水提来。” 周砚平放下账箱,挽了袖子去后院。经过门槛时,他肩背极轻地停了一下,像是碰到了哪里,又很快恢复如常。 何春酿看见了,火钳在手里顿了一瞬。 周砚平回来时,井水满满一桶,桶边还挂着水珠。他把水放在灶边,先拿帕子擦了擦手,才去开账箱。箱扣打开时,他指节压了一下,动作比往常慢些。 何春酿把绿豆倒进锅里,状似随意道:“今日若累,账可以晚点记。” 周砚平铺开账纸,低声道:“不累。” 他说这两个字时,眼也没抬。 何春酿便知道他不想说。 她也不戳破,只把绿豆慢慢推开,免得粘锅。锅里的水一点点滚起来,绿豆皮在热水里轻轻翻动,带出一股清淡的豆香。她等豆子煮得软些,捞出一部分碾碎,又留一部分整颗,兑进井水里慢慢调开。 周砚平坐在柜后,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今日做绿豆汤?” “不是汤。”何春酿头也不抬,“是桂花绿豆冰酪。” 周砚平的笔尖停在纸上。 何春酿不用看他的脸,也知道他又要说不好听的。 果然,他看了一眼灶边那桶井水,又看了一眼柜上那半罐桂花蜜,神色认真:“若没有冰,最好别写冰。” 何春酿原本只是觉得“冰酪”两个字听着凉快,夏日里客人远远一瞧,心里便先舒坦半分。可周砚平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若真有人较真,问她冰在哪里,她总不能把井水端出来说这是井里的冰。 她把木勺往锅沿一搭,想了片刻:“那写井镇桂花绿豆酪。” 周砚平低头写字,嘴角极浅地动了一下:“这样好。” 何春酿看他:“你笑什么?” “何掌柜改得快。做生意的人,错了就要改。死撑着不改,赔钱。” 周砚平将新木牌写好,放到柜边晾墨。 何春酿凑过去看。 今日有:酸梅饮、青梅薄荷饮、酥炊饼、井镇桂花绿豆酪。 最后那一行字略长,被周砚平写得端端正正。何春酿看着很满意,觉得这饮子还没卖,先值了两文。 周砚平却已经另起一张纸,开始算绿豆、桂花、糖和柴火。 何春酿刚生出的满意,立刻被他算得缩了半截,“周账房,今日还没开张,你就先叫我心疼。” 他没抬头:“现在心疼,总比卖完才发现白忙一日好。” 何春酿把一小碗刚调好的绿豆酪推给他:“先尝。你若说不好,我便说你今日舌头被城东的灰堵住了。” 周砚平接过碗,先看了一眼。 绿豆酪被井水镇过,颜色淡绿,里头浮着几颗完整绿豆,上头点了些桂花蜜,闻着有豆香,也有一点甜香。 他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碗沿在他指腹下轻轻转了半圈,像是在认真分辨余味。何春酿等得不耐烦,正要催,他才道:“糖可以少半勺。” 何春酿脸垮下来。 周砚平又补了一句:“若是福盛楼,这样的甜度,午后大约会有人添水。桂花香够,糖少半勺,客人反而能喝完。” 何春酿的脸又慢慢好了。 第一碗井镇桂花绿豆酪没有卖给客人,先被蒋婶子家的小孙子盯上了。 小孩儿今日来得早,手里还抓着那只缺耳朵的泥狗,眼睛却不看泥狗,只盯着柜台上的小碗。 何春酿故意道:“不是给小孩儿喝的。” 小孩儿立刻把泥狗往怀里一抱:“我已经不小了。” 蒋婶子在后头笑骂:“你昨日还哭得打嗝。” 何春酿舀了一小碗给他:“试味,半碗,不收钱。若喝完还哭,明日加钱。” 小孩儿捧着碗喝了一口,嘴边沾了一圈淡绿的豆沙。喝完以后,他很郑重地说:“不哭。” 蒋婶子也尝了一口,点头道:“这个好。午后热起来,老人小孩都能喝。” 这句话比任何夸奖都实在。 没到午时,桂花绿豆酪便卖出了十来碗。何春酿原本只试做了一小锅,看着碗一只只出去,心里又高兴又后悔。高兴的是新东西卖得动,后悔的是昨夜不该从碗里捡回那十来颗绿豆。 周砚平在柜后收钱,见她第三次往锅里看,便把账纸往前推了推。 “若明日继续卖,绿豆要多买一斤,糖不用多,桂花不能按今日这样放。” 何春酿问:“为何?” “今日是试卖,桂花放足些,让客人记住味道。明日若照这个量,赚得少。” 何春酿看他一眼,叹了口气:“周账房,你这样的人成亲,娘子若要多吃一勺糖,是不是也要先报账?” 周砚平正在记账,笔尖忽然停住。 那停顿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何春酿刚说完便觉出不妥,脸先热了。 她原本只是顺嘴,谁知一说便说到了“娘子”。 铺子里刚好进来两个客人,何春酿立刻转身去舀青梅薄荷饮,动作快得像灶上忽然着了火。 周砚平低下头,继续写账。只是那一笔横画拉得稍微长了些。 午后,胡娘子送薄荷来,顺手带了两张还未绣完的帕子。她今日精神比前几日好些,薄荷洗得干净,用湿布裹着,叶子翠生生的。 何春酿付了薄荷钱,见她仍把那两张帕子放在篮底,便问:“赵家还没给钱?” 胡娘子摇摇头:“没给。不过今日我不急了。早上摘薄荷得了几文钱,心里倒稳些。” 她说这话时,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有一点轻松。 何春酿把一碗绿豆酪推给她:“今日新做的,尝尝。若觉得好,明日送薄荷时,顺手替我问问隔壁绣坊的小姑娘们喝不喝。” 胡娘子笑道:“你倒会使唤人。” “使唤也给钱。”何春酿说,“若你替我带来客人,头一日我给你记跑腿钱。” 胡娘子喝了一口绿豆酪,眼睛亮起来:“这个她们肯定喜欢。绣坊里午后热,姑娘们手心都是汗,喝这个正好。” 周砚平在柜后听着,另在账纸角落记下“绣坊”二字。 何春酿瞧见,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高兴。她不过随口一说,他已经替她把可能的新客记下了。 有这样一个账房,确实省心。 就是太省心的人,也容易叫人担心。 傍晚前,周砚平又要出门。 今日的十文工钱 何春酿早早给了他,另管了两顿饭。可他收下钱后,仍把账箱提了起来。 何春酿看了一眼他的肩:“今日还去找活?” “去城西看看。”他说,“若没有账房活,也有货栈招人搬货。” 何春酿手里的抹布停了停,“你的手还没好。” “搬货用肩,不用手。”他说得很平静,像这事再寻常不过。 何春酿想反驳,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反驳。周砚平不是她什么人,她给得起十文钱和两顿饭,却给不起他要赎人的银子,也给不起他一个安稳前程。 她只能把剩下的一小盅绿豆酪用布包好,搁到他账箱旁边。 “今日新的。”她说,“陶盅要还。” 周砚平正扣账箱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去拿,只低头看着那只被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盅。何春酿原本还想说“给你妹妹”,话到嘴边,又想起他每次提起城北时都说得含糊,便把那几个字咽回去,只改口道:“路上别洒了。” 这话轻得很,像只是心疼自己的陶盅。 周砚平却抬眼看了她一下。 他大约听懂了。可他也没有解释,只将小盅收进账箱里,扣锁时比平日慢了些。 雨是傍晚落下来的。 何春酿收摊收得早,灶上还温着半瓮酸梅饮。她把碗洗完,正要去后院倒水,便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周砚平进来时,肩头湿了一片,发梢也沾着雨水。衣角被泥溅了,旧账箱却被他护在怀里,外头裹了油布,竟没怎么湿。 他先把账箱放到柜台内侧,又把那只陶盅取出来。盅洗过,盅盖也擦过,只是还有一点冷气,像是一路从雨里带回来的。 何春酿接过来,没有问送到没有。 她只摸了摸盅沿,确认没磕坏,便转身放回柜里:“还算仔细。” 周砚平站在柜边,衣袖还往下滴水。听见这话,他没有像平日那样接一句账房该仔细,只低声道:“今日不方便。” 何春酿的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追问哪里不方便、人有没有见着、那绿豆酪最后给了谁。有些话一问出口,便像拿手去揭人伤口,问得再轻,也疼。 她只从灶边盛了一碗热水,想了想,又往里兑了一小勺桂花蜜,端到他面前。 “喝了。”她说,“雨这么大,别明日病了,还要我另请账房。” 周砚平看着那碗热水,过了一会儿才接过去。 热气熏上来,他眼睫上还沾着一点雨水,眨眼时落到碗沿边,细得几乎看不见。 何春酿低头去擦柜台,像没看见他眼底那一点疲意,也没看见他袖口下方被绳子勒出的红痕。等他喝了两口,她才又道:“明日若还有,我再留一盅。送得到便送,送不到也别糟蹋。” 周砚平握着碗的手指紧了一下。 “不会糟蹋。”他说。 外头雨还在下,后院那只破木桶果然又响起来,滴滴答答,十分勤快。 何春酿把今日的账纸收好,又在小账板上添了几行。 明日买绿豆。 桂花蜜快没了。 陶盅一个,已还。 写到最后,她看了一眼周砚平湿透的衣摆,又在底下添了一行:买油布一块。 写完,她自己先怔了怔。 周砚平坐在灶边喝那碗桂花热水,没有看见。 何春酿盯着那行字片刻,默默把木炭放下。 铺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是雨,灶边是热气,柜台上有账,碗架上扣着那只洗净的小陶盅。今日的绿豆酪卖完了,明日的绿豆还没买,可何春酿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已经比前几日多出一点盼头。 至于那块油布,买不买得到,也要等明日再说。 7. 第七章 雨下了一夜。 何春酿半梦半醒间,听见后院那只破木桶又忙起来,滴滴答答,十分勤快。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耳边一蒙,蒙了片刻,又认命地坐起来。 这声音听久了,倒也不像漏雨,像有人坐在屋檐底下,一文一文替她数钱。 只是数来数去,都是她还没有的钱。 天亮时雨还没停,永安巷青石板被洗得发亮,街上行人少了许多。卖炊饼的老刘头来得晚,推车时把旧布压得严严实实,进铺便先叹气,说今日雨大,早市不好走,炊饼也不好卖。 何春酿看了看他车上的饼,又看了看门外雨线,“刘叔,今日酥炊饼照旧留二十张。” 老刘头一愣:“今日客人怕是少。” “少也得卖。”何春酿把铺门又撑开些,“雨天人不喝凉的,也要吃点热的。酥炊饼现煎,香气一出去,总有人进来躲雨。” 老刘头听她这样说,脸上才松了些,把薄炊饼放到柜边,又嘱咐若卖不完,明日他可以少留几张。 周砚平坐在柜后,把这句话记下。今日他来时衣裳已经换过,只是鞋边仍有泥,账箱外头裹着昨日那块油布。油布被他叠得整齐,边角磨得发白,一看便知道用了许久。 何春酿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昨夜在账板上写了“买油布一块”,今早起来又看了一遍,觉得这个钱不能省。铺门前没有雨棚,雨大时客人不愿停,木牌也容易湿;后院那些柴火和瓦瓮若遇上急雨,也总要遮一遮。 至于周砚平的账箱,那只是顺便。 她在灶上熬酸梅饮,又另起一只小锅,切了几片姜,放两颗红枣,再添一点紫苏。雨天喝青梅薄荷饮的人少,绿豆酪也不如晴日里好卖,何春酿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今日得做一锅热甜水。 姜味一出,铺子里很快暖起来。 周砚平抬头看了一眼:“今日做姜枣饮?” “雨天祛寒。”何春酿拿勺子搅了搅,“写木牌时记得写热的。若有人嫌姜辣,便说这是掌柜特意为雨天熬的,嫌辣的人多喝两口就不嫌了。” 周砚平低头写字,笔尖顿了一瞬。 “嫌辣的人多半不会买第二碗。” 何春酿回头瞪他。 周砚平把后半句补上:“可以少放姜,多放两片紫苏。” 何春酿这才满意,把小锅里的姜片捞出来两片,又尝了一口。辛味淡了些,红枣的甜味慢慢浮上来,喝下去胸口暖暖的。 蒋婶子是第一位客人。 她撑着旧伞进来,半边袖子湿了,嘴里先骂天气,再骂家里小孙子不肯穿鞋。等何春酿端了一碗姜枣紫苏饮给她,她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 “这个好,雨天喝着舒服。” 何春酿立刻把木牌往外推了推:“那婶子帮我说一句,今日有热饮。” 蒋婶子瞥她:“我帮你说一句,能抵一碗钱么?” “抵半碗。”何春酿答得很快,“剩下半碗,婶子下回再帮我说。” 周砚平在柜后低头记账,没说话,只在“姜枣紫苏饮”旁边写了两个字:雨日。 何春酿瞧见了,心里一动。 这人记账总有他的法子。她做饮子凭手感,他写账凭章法。一开始她嫌他把井水、柴火都记进去,烦得很;如今看着那些被他一行行理出来的账,倒也觉得铺子像有了骨架。 午前雨稍停,何春酿把铺子交给蒋婶子帮忙看一会儿,自己带着周砚平去巷口布铺买油布。 周砚平原本不想去。他把柜上账纸压好,说油布价钱他写一张给她,她自己照着买便是。 何春酿看他一眼:“我若买贵了,你回头又要说我。” 周砚平便不再推辞,提起账箱跟她出门。 雨后街上湿滑,两边屋檐还滴水。何春酿走得快,裙角险些沾泥,周砚平在后头提醒了一句:“慢些。” 她回头看他,见他自己倒走得很稳,只是肩膀似乎比平日绷得紧。昨日淋雨,今日又早早来铺子,他嘴上说不累,身上却藏不住。 何春酿没有点破,只把步子放慢了些。 布铺掌柜姓钱,眼睛很利,见何春酿来,便先夸她今日精神好,又问是不是要裁新衣。何春酿心想自己连屋檐都没修,哪来的新衣,便直说要买油布。 钱掌柜从架子底下拖出两卷,一卷厚些,一卷薄些。厚的自然好,价钱也好,听得何春酿心口一紧。薄的便宜些,却一摸就知道不经用。 她正在犹豫,周砚平弯腰看了看卷边,又问有没有裁剩的散料。 钱掌柜起初不肯拿,说散料不成匹,不好卖。周砚平也不急,只说何记铺门不大,后院柴垛也不大,若有边角合适的,比整匹省事。钱掌柜被他说得无法,只好又从柜底翻出几块裁剩的油布。 大小不一,边角也有些旧,却够用。 周砚平一块块摊开看,指尖按过布面,又拎起来对着光瞧了瞧。何春酿站在旁边,觉得他看油布也像看账本,哪里厚、哪里薄、哪里补过,一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最后他挑了三块。 一块遮铺门,一块盖柴火,一块小的,何春酿本想说拿来包账箱,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周砚平已经把那块小的也放到一起,神色如常地同钱掌柜讲价。价钱不算压得狠,却把几块边角料算得清清楚楚,钱掌柜听得直摇头,说他比自己还像开布铺的。 何春酿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好笑。 这人白日里能坐在柜台后写账,也能站在布铺里和掌柜慢慢磨价。昨日还能去货栈扛米。明明落魄,偏又落魄得很有章法。 回铺时,雨又细细落下来。 何春酿抱着那块遮铺门的大油布,周砚平提着另外两块。走到半路,一阵风吹来,雨点斜打到她脸上。她低头躲了一下,手里的油布险些滑落。 周砚平伸手扶住布角。 两人的手隔着油布碰了一下。 很轻。 何春酿只觉得手背被那一点凉意碰得发麻,忙把油布抱紧,低头说:“这布还挺沉。” 周砚平收回手,嗯了一声。 雨声细密,谁也没有再说话。 回到铺子,蒋婶子已经替她卖出了三碗热饮。小孙子坐在桌边啃酥炊饼,见他们回来,立刻喊:“春酿姐姐,热的好喝!” 何春酿笑着应了一声,把油布放下,便开始琢磨怎么挂。 周砚平没有等她开口,已经找来旧绳,把铺门上方能系的地方看了一遍。木梁不新,钉子也锈了。他站在门边,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抬手时肩膀明显顿了一下。 何春酿看见了,把绳子从他手里拿过来,“你别抬手。昨日扛了米,今日还想做木匠?” 周砚平看她。 何春酿不看他,只朝蒋婶子喊:“婶子,借您家小凳子用用!” 蒋婶子的小孙子立刻跳起来:“我去拿!” 不一会儿,小凳子搬来,胡娘子也过来凑热闹。几个人围着铺门折腾了半晌,最后还是周砚平站在旁边指挥,何春酿和胡娘子踩着凳子系绳,蒋婶子在下头扶着,老刘头路过时又帮忙敲了两颗钉子。 油布挂起来时,雨正好大了一点。 铺门前被遮出一小块干地。 蒋婶子拍了拍手:“这下好了,客人站门口也不怕淋。” 何春酿站在门里,看着那块被油布挡出来的小小地方,心里忽然很舒坦。 一间铺子要变好,原来也不是一下子变的。 先是有了一块木牌,后来有了新饮子,再后来有固定的炊饼和薄荷,如今又多了 一块挡雨的油布。 都是小事。 可小事攒多了,铺子便不像从前那样孤零零了。 周砚平把剩下那块小油布折好,放在柜台边。 何春酿看见,故意问:“这块做什么?” “盖账箱。”他说。 何春酿心里一顿,面上却很自然:“何记的账箱,当然不能淋雨。” 周砚平看着那块油布,过了片刻,低声道:“我会还钱。” 何春酿正拿抹布擦手,闻言抬眼看他。 他站在柜台边,衣衫仍旧半旧,眉眼却认真得过分。像这块小小的油布若不算清楚,他便不能安心收下。 何春酿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送你。 她只是把今日的账纸抽出来,郑重写了一行:油布三块,铺门、柴垛、账箱。 写完,她把纸推给他看。 “记铺子账。”她说,“不是你欠我。” 周砚平看了那行字很久,才把账纸压好,“好。” 雨日生意比何春酿想的好些。 许是门口多了油布,客人愿意在门前停一停;许是姜枣紫苏饮喝着暖,连隔壁卖纸钱的赵婆婆都端着碗坐了半晌,说自己年纪大了,雨天最怕膝盖冷。 何春酿见她喝得慢,又给添了半勺热水,不另收钱。 周砚平在账上记下“添水”,又在旁边划了一小横。何春酿瞧见,已经懒得同他吵。反正这人什么都记,连蒋婶子小孙子掉了一块酥饼,他都能看一眼。 傍晚雨停时,何春酿数了数钱,发现今日竟没有亏。 不但没亏,还多赚了十几文。 她把钱匣抱在怀里晃了晃,听铜钱在里头撞出细碎声响。 “周账房,雨天也能赚钱。” 周砚平正在晾那块小油布,闻言回头:“晴天也能。”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何掌柜今日油布买得及时。” 何春酿觉得这句勉强算夸,便收下了。 周砚平傍晚仍要走。 何春酿没有拦,只把那块小油布递给他。他伸手接过,指尖在布面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它叠好,仔细裹到账箱外头。 临走前,何春酿又把半碗姜枣紫苏饮盛进小竹筒里。 “今日新的。”她把竹筒塞给他,“陶盅昨日才洗,今日换这个,竹筒也要还。” 周砚平看着手里的竹筒,眼底的神色比雨水还深些。 “若送不到呢?” 何春酿正低头收账板,听见这句,手指停了停。 这是他第一次自己提起“送不到”。 她没有抬头,只把账板上的“油布三块”又看了一遍,声音平平常常:“送不到便带回来,或者你自己喝。热饮不等人,凉了就不好喝。” 周砚平站了片刻,低声道:“好。” 他走后,何春酿把铺门一扇一扇合上。新挂的油布被晚风吹得轻轻动,雨水顺着边角滴下来,落到门外的青石板上。 铺门里头却是干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鞋边,今日没有沾泥。 后院的木桶也终于不再响了。 何春酿在柜台边坐了一会儿,把今日账纸翻开。油布的钱不算少,可铺门前多出来那一小块干地,怎么看都值。 她拿木炭在小账板上添了一行:姜枣紫苏饮。 窗外雨停后的空气里,有湿木头味,也有锅里残着的红枣甜味。何春酿把账纸压好,忽然觉得,何记甜水铺今日好像又比昨日结实了一点。 - 簿上记: 油布三块:铺门一块,柴垛一块,账箱一块。 姜枣紫苏饮,雨日可卖。 另:铺门前多一块干地,怎么算都不亏。 8. 第八章 小满过后,天便一日热过一日。 永安巷前几日还被雨洗得湿亮,转眼日头一出,青石板上便又泛起白光。早市刚散,巷子里就有了暑气,老刘头推着炊饼车经过铺门口,边走边拿袖子擦汗,说这天再热下去,炊饼不必上炉,放在车上都快熟了。 何春酿正蹲在门口擦昨日新挂的油布。 油布晒了一夜,边角还卷着。她拿湿布擦过,又将铺门前那一小块干地看了两眼,心里仍觉得这钱花得不亏。 周砚平坐在柜台后记昨日的收尾账。那块小油布如今裹在他的旧账箱外头,折得平平整整。他每次开箱前,都会先把油布解下来,叠在右手边,再开锁取纸笔。动作依旧仔细,只是比先前少了点拘谨。 辰时刚过,胡娘子便来了。她今日没有带薄荷,先带了三个绣坊的小姑娘。 小姑娘们年纪都不大,头发梳得紧紧的,袖口挽到腕上,手指上还残着一点绣线染出的浅红。其中一个怀里抱着绣绷,绣绷上一角团花没绣完,针还插在布边。 何春酿一见便笑:“今日这是给我送客来了?” 胡娘子摇着扇子进门,热得额边有汗:“客是客,只是都穷,何掌柜别嫌。” 那几个小姑娘忙低头,像是怕真被嫌。 何春酿把柜上的陶碗一排摆开,笑道:“何记甜水铺最不嫌穷,穷人才懂得两文钱花得值不值。” 周砚平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垂眼继续写账,唇角轻轻动了动。 胡娘子坐下后才说,绣坊里午后最热,姑娘们坐在窗下赶活,手心出汗,线也黏,针也涩。昨日有人喝了何记的绿豆酪,回去说清爽,今日便都想来尝尝。只是绣坊管得紧,不能人人出来,也不能日日买三文一碗。 “她们说,若有一文钱一小盏的,午后解解热,倒还舍得。”胡娘子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我说这话也脸热。人家做生意,哪有叫人越卖越碎的?” 何春酿没有急着答,先给三人各倒了半盏井镇绿豆酪。 那几个小姑娘原本拘谨,喝了一口后,眼睛都亮了。抱绣绷那个小声道:“这个不腻,喝完嘴里不粘。” 何春酿立刻转头看周砚平。 周砚平已经停了笔,他没有立刻说成不成,只将昨日绿豆、桂花、糖、柴火的账纸翻出来,又另拿一张空纸,写下“一盏一文”“半壶”“整壶”几项。 何春酿把小姑娘们送来的绣绷放到柜边,不叫饮子沾上,自己凑过去看。 周砚平拿笔尾轻轻点了点纸面:“若在铺里卖,一文小盏不划算,洗碗、添水、收钱都费工夫。若送到绣坊,一壶分十盏,价钱说清楚,倒可以试。”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怕自己说得太像掌柜,便把笔放下,又补了一句:“福盛楼夏日也卖凉饮。客人退得最多的,不是味道差,是送到桌上时不凉了,或是第一碗好喝,第二碗腻。绣坊那边若要午后喝,得先说好时辰,半个时辰内喝完。” 何春酿听得很认真。 从前她只想着饮子好不好喝,今日才知道,饮子离开铺子以后,还有许多麻烦。凉不凉,送多远,能放多久,谁来收碗,陶壶要不要押钱,都是事。 她想了片刻,道:“那便做绣坊小盏。今日先试一壶,不收跑腿钱。明日起若还要,一壶十文,陶壶押两文,盏子自备,也可以用店里的。” 胡娘子便说她午后可以顺路带一壶过去,反正她要去送线。 何春酿摇头,说头一回不能叫胡娘子白跑。 “今日我亲自去看看。日后若成了,再请胡娘子帮忙,跑腿钱照算。” 胡娘子听了,笑着用扇子点她:“你这小掌柜,是越做越像样了。” 何春酿被夸得心里舒坦,却不肯露太多,只转身去灶间准备。 午后的第一壶绣坊小盏,是井镇绿豆酪。何春酿少放了糖,桂花只薄薄点一层,又把绿豆碾得细些,免得倒进小盏时沉底。周砚平在一旁看她装壶,用湿布把陶壶外头裹住,又拿昨日买剩下的小油布覆了一层。 “这样能多凉一会儿。”他说。 何春酿正在系布结,闻言低头看了看那块油布,忽然想起昨夜他把账箱护在怀里的样子。 她没有接话,只把壶递给他:“你同我去。” 周砚平接壶的手停了一瞬。 何春酿已经拿起几只干净小陶盏,用布包好:“你昨日说了,送到桌上不凉会退钱。你既懂这个,自然要去看看路上多久。” 周砚平没有推辞,只把陶壶提稳,另一手仍提着账箱。何春酿看他两只手都占着,便把那包小陶盏自己抱了起来。 出门时日头正烈,永安巷的墙根晒得发白。何春酿走在前头,避着地上的水洼和菜叶,周砚平跟在她身侧半步,陶壶外的湿布被热气慢慢烘出水痕。 绣坊在隔壁槐树巷,离何记不远,走过去却要拐两个弯。巷里比永安巷窄,门口挂着几匹半干的素布,风一吹,布影落下来,像水波一样晃在墙上。 何春酿从前路过这里,只知道里面有许多绣娘,却没进来过。今日一进门,才看见屋里坐了十来个姑娘,年纪大的不过二十出头,小的和蒋婶子家的小孙子也差不了几年。 每人面前一只绣绷,桌上针线密密麻麻,窗开着,仍闷得很。 有人看见胡娘子带他们来,先是好奇,随即目光都落在陶壶上。 何春酿把陶盏摆好,一盏一盏倒了绿豆酪。倒到最后,壶里正好空了。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觉得周砚平方才算得确实准。 绣坊管事娘子也在,原本只当小姑娘们贪嘴,等自己尝了一盏,眉眼也松了,“这个午后喝正好,不耽误做活。” 何春酿立刻笑道:“若管事娘子觉得好,往后每日午后,我叫人送一壶来。十盏一壶,一壶十文,若要多加桂花,另算。” 管事娘子笑了:“你倒会算。” 何春酿往旁边一指:“我家账房在,不能不会。” 周砚平正低头记绣坊人数和送壶时辰,闻言抬眼看她一下。他没有说话,只将“午后未时前送”几个字写得更清楚些。 一个小绣娘喝完绿豆酪,小声问:“明日还有么?” 何春酿看向她手边的绣绷,团花只绣了一半,针脚很细,眼睛却熬得有些红。 “有。”何春酿说,“只是明日不一定是绿豆酪。若你们愿意,也可换青梅薄荷饮。” 那小姑娘抿嘴笑:“何掌柜做什么,我们喝什么。” 这话听得何春酿心里亮堂。 回去路上,陶壶空了,倒轻许多。何春酿抱着小陶盏,心情很好,连日头都觉得不那么晒。 周砚平走 在旁边,忽然道:“若每日送绣坊,陶盏不用带回带去,容易磕。” “那怎么办?” “让她们押几只盏,或用竹筒。”他说完,又似乎想起什么,“陶盏碎了,何掌柜会心疼。” 何春酿看他。 他目光仍在前方,像只是说了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何春酿把怀里的陶盏抱紧了些:“你倒知道。” “何掌柜昨日摸陶盅摸了三遍。” “……” 她有些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确实是事实。 两人回到何记时,铺子里正好来了客人。蒋婶子替她看着门,见他们回来,立刻问:“如何?绣坊那边买不买?” 何春酿把空陶壶往柜上一放,声音清亮:“明日还要。” 蒋婶子笑起来:“哟,何记的甜水都送到别的巷子去了。” 何春酿听着这话,忽然觉得心里热了一下。 不同于灶火那种热,是铺子往外走出一小步的热。 周砚平坐回柜台后,将今日绣坊小盏的账另记一页。何春酿凑过去看,这回他没有只写钱数,还写了时辰、路程、陶壶、竹筒、押盏几项。 她看了半晌,道:“周账房,你写得这样细,我看着头疼。” “以后开第二间铺子时,会用得上。”他说得很淡,像不过是在说明日买绿豆。 何春酿却怔住了。 第二间铺子。 她从前也想过把何记做大,可那念头多半像锅里冒出的热气,升上来,散了,也就过去了。如今从周砚平嘴里说出来,却像被他写进了账本,成了某件迟早要算清楚的事。 她低头看着那一页纸,忽然笑了,“周账房,你胃口倒不小。” 周砚平将墨迹吹干,把纸压进账本里,“何掌柜先前说,要开京城最大的甜水铺。” 何春酿一愣:“我什么时候说过?” “昨日。”他说,“你说等赚了钱,要买一整罐桂花蜜,两只大陶瓮,重新漆柜台,换门口木牌。” 何春酿想了想,自己好像确实说过。可那不过是她一边刮桂花蜜一边随口念叨,连她自己都没当真。 周砚平竟记住了。 她没再说话,只把今日收到的十文绣坊钱倒进钱匣里。铜钱落下去,声音不大,却很清脆。 傍晚收摊时,何春酿在小账板上添了一行:绣坊小盏,明日再送。 写完,她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像一只小盏。 周砚平正把账箱扣好,听见木炭划过账板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什么?” 何春酿把木炭放下,神色很正经:“何记第一笔外送生意的记号。” 周砚平看着那个歪歪的小圆圈,过了片刻,点头,“不错。” 何春酿得意:“哪里不错?” “像碗。” “……” 她原本想瞪他,可看见那小圆圈,又觉得确实有点像碗,便只好自己先笑了。 窗外暮色沉下来,绣坊送回来的空陶壶洗干净了,扣在柜台后头。壶里没有甜水了,却像盛着一点新的盼头。 何春酿看着那只陶壶,心想,原来何记甜水铺也不是只能等客人进门。 有时候,甜水也可以自己走出去。 9. 第九章 小满后第三日,何记甜水铺门前的油布晒干了。 何春酿一早拆门板时,先抬头看了看。油布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铺门前那一小块干地还在,石板也干净,昨夜没再积水。 这是好事。 不好的是,老刘头没来。 辰时将过,酸梅饮已经镇进井里,青梅薄荷饮也兑好了,井镇绿豆酪装进陶壶,预备午后送去绣坊。可铺门外始终没响起那辆炊饼车吱呀吱呀的声音。 何春酿往巷口看了第三回。 周砚平坐在柜台后,正替她把昨日绣坊小盏的押钱另列一行。见她又往外看,他搁下笔,没有催,只道:“再等一刻。刘叔昨日说照旧送,今日没来,多半不是忘了。” 何春酿便没去擦木牌上“酥炊饼”三个字。 没过多久,巷口跑来一个半大孩子。 不是老刘头,是他家隔壁的小子,跑得脸红气喘,到了铺门前,撑着膝盖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何春酿赶紧给他舀了半碗凉水。 那孩子一口喝完,才道:“何姐姐,刘爷爷叫我来说一声,今日炊饼送不了了。刘家嫂嫂昨夜肚子疼,稳婆进门了,刘爷爷不敢走开。炊饼倒是烙了一半,就在车上,没人推出来。” 何春酿一怔:“要生了?” 孩子点头。 周砚平已经合上账本,把柜上的散钱收进小匣。他动作不急,像是这一刻才把算盘从铺子里拨到了刘家院里。 “去看看。”他说。 何春酿点头,把铺子交给蒋婶子,又从锅里盛了一壶姜枣紫苏饮。她本想拿绿豆酪,想了想又放下。生孩子的人家未必有心思喝凉的,守在门口的人倒容易手脚发慌,一碗热饮总能压一压。 老刘头家就在永安巷后头一条小弄里。 院子不大,案板上还有没擀完的面团,灶边热气未散,炊饼车停在檐下,旧布盖得严实。里屋有人低声说话,间或传来女子压着嗓子的痛呼。 老刘头站在院中,手都不知往哪里放。平日推车叫卖时嗓门极亮的人,今日倒像忽然矮了一截,见何春酿进来,先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春酿,今日这饼……” “饼不急。”何春酿把姜枣紫苏饮倒了一碗递给他,“刘叔先喝一口。稳婆来了,热水够不够?” 老刘头忙点头:“够,够。就是这车饼,早起烙了一半,放到午后就不香了。” 他说着看向檐下那辆车,眼里全是舍不得。家里添人口是大事,可半车饼卖不出去,也是实实在在的钱。 周砚平走到车边,掀开旧布看了一眼。饼还热着,有些薄些,有些厚些,显然早上做得匆忙。旁边还有小半盆没用完的面。 她按了按面团:“面还能用。刘叔,你今日离不开人,这车饼我们替你推到何记门口卖。卖出的钱,扣掉何记要的二十张,其余都算你的。” 老刘头忙摆手:“那怎么成?你铺子也忙。” “何记今日没有炊饼,反而更忙不起来。”何春酿说得实在,“再说,客人已经问了。你这饼若放在这里凉透,才真亏。” 周砚平这才接过话:“二十张仍按昨日定价,剩下的何记代卖,不抽钱。破碎边角何记拿去做酥饼,按散卖另记,不算刘叔亏。” 老刘头听得一愣一愣,像是没想到连破碎的饼都有去处。 何春酿看了周砚平一眼,她刚才只想到把饼卖出去,他却已经替老刘头把亏损也算进去了。有时候,她像是先伸手去扶人一把,周砚平便在后头替她把脚下的坑填平。 老刘头眼圈有些红,嘴里只说使不得。何春酿便把那碗姜枣紫苏饮又往他手里塞了塞:“刘叔别同我客气了。若真不知道做什么,就去看看热水。稳婆若嫌水不够,可不会骂我。” 老刘头一听,果然捧着碗往灶边去了。 炊饼车比想象中沉。 周砚平推车,何春酿抱着那半盆面跟在旁边。出了刘家小院,车轮刚过门槛,便陷进一处湿泥里。周砚平肩背一绷,手背旧伤被车把压得发白。 何春酿把木盆放到旁边石阶上,伸手便去扶车。 周砚平侧身挡了一下:“面要看好,洒了今日就真亏了。” “车陷在这里也亏。”何春酿没听他的,裙角一提,蹲下去把轮边的湿泥扒松些,“周账房,你只管算账,不会推车。” 她的手上沾了泥,袖口也滑下来一截,却没有半点嫌脏的意思。她蹲在泥边,认真得像在灶前看一锅糖水。 周砚平没再拦,只把车把往上提了提。 不必他说,何春酿便在轮边推了一把。车轮猛地一转,她被带得往前一晃,周砚平空出一只手扶住她手肘,又很快收回。 隔着薄薄衣料,那一下轻得几乎像没有。 何春酿站稳后,先看木盆里的面。见没翻,才松口气:“险些亏了半盆面。” 周砚平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泥的鞋边,声音很轻:“也险些亏了何掌柜。” 何春酿抱起木盆,装作没听出那点不寻常。 “我比面贵。”她说。 两人一路把炊饼车推回何记。 车轮吱呀吱呀响在青石板上,何春酿抱着木盆走在旁边,起初还时不时提醒他前头有坑、右边有水、左边有晒菜的竹匾。后来她发现周砚平早在她开口前便微微转了车头,便闭了嘴。 周砚平反而偏头看她。 她抱着木盆,理直气壮道:“我省点力气,留着回去煎饼。” 周砚平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回到何记,蒋婶子已经替她把方才的客人哄住,桌上坐了两个等酥炊饼的老客。见他们推着炊饼车回来,蒋婶子先拍手。 “这下好了,饼也来了,人也来了。” 何春酿把车停在铺门前油布底下,掀开旧布,高声道:“今日老刘叔家里有喜,何记替他卖半日炊饼。照旧价,不涨钱。若买酸梅饮配酥炊饼,三文一份。” 蒋婶子立刻道:“我要一份。” 她家小孙子举手:“我要六块。” 周砚平正把整饼和破边分开,听见这话,拿了一个小碟,放四块,又从碎边里挑一块最大的添上。 何春酿端着锅铲出来,见状道:“今日刘家添丁,添一块喜气。” 小孩儿立刻满意了。 周砚平看她一眼,没有把那一块记成亏,只在账纸上另写一行:喜碎。 铺门前很快热闹起来。 有人听说刘家要添丁,特地买两张饼,说算给老刘头添个喜气;也有人原本只是路过,被油布底下的煎饼香气一勾,进来喝一碗热饮。何春酿忙得袖子都挽起来,额角一层汗,脸上却是亮的。 周砚平在柜台和炊饼车之间来回。 他把何记买入的二十张、代刘家卖出的整饼、碎边做酥饼、送孩子的喜碎分开记。蒋婶子看得头疼,忍不住道:“周账房,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若叫我记,早把饼钱和甜水钱混作一锅粥了。” 周砚平把两堆铜钱分开,声音平平:“混了,刘叔今日就白忙。” 何春酿正端酥饼出来,听见这句,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自己正是因为账不清、账被人抢走,才落到今日。 快到未时,刘家的半大孩子又跑来了。这回比早上跑得更急,却是满脸喜气。 “生了!生了个小郎君!” 铺子里立刻热闹起来。 蒋婶子一拍桌子,说老刘头这下可要请甜水。何春酿笑着舀了一小壶姜枣紫苏饮,又拿油纸包了几块软些的炊饼,叫那孩子带回去给院里守着的人。 周砚平在旁边看着,没有问收不收钱,只等她包好,才 在账纸上写下:刘家添丁,贺。 何春酿看见那一个“贺”字,心里很舒坦。 有些钱可以算,有些东西,记一声“贺”便够了。 傍晚前,老刘头亲自来了。 他眼睛还是红的,脸上却满是笑,进门先向何春酿和周砚平道谢。周砚平把今日代卖的钱单独包好,连同账纸一起递给他。 “今日何记买入二十张,已付钱;替刘叔代卖四十三张,破碎边角做酥饼,按散卖算。贺礼不计。” 老刘头拿着那包铜钱,半晌没说出话来。 何春酿怕他又推辞,便道:“刘叔别谢了。你明日若来不了,提前让人说一声。我好想法子,不然客人吃惯了酥炊饼,忽然没有,是要怪我的。” 老刘头忙点头,又说儿媳妇要坐月子,自己这几日怕是不能每日出摊。若何记还要饼,他可以夜里先烙些,清早叫邻家孩子送来。 周砚平想了想,道:“孩子送饼,跑腿钱要另算给孩子。饼若夜里烙,早上再煎,何记只收薄饼,不收厚饼。” 何春酿听着,觉得他又开始不近人情。 可老刘头却连连点头:“对,对,说清楚好。小孩子跑腿,也该给几个钱。” 事情就这么定了。 送走老刘头后,铺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今日煎饼多,锅底沾了一层芝麻和糖,洗起来比平日费力。何春酿蹲在灶边洗锅,袖口挽着,脸颊也被灶边余热熏得发红。 周砚平核完账,没有立刻走,而是把柜台上的面屑、芝麻粒一点一点扫进纸包里。 何春酿看见了,笑他:“这也要收?” “芝麻贵。”他把纸包折好,放到一旁,“明日撒酥饼。” 她低头继续洗锅,问得像是随口:“周账房,你以前在福盛楼,也常替人收拾这样的烂摊子?” 周砚平扫面屑的动作停了停。 铺外的暮色落下来,隔壁人家开始烧饭,葱油气慢慢飘进来。过了片刻,他才道:“烂摊子收拾好,明日才能开门。” 何春酿手里的刷子慢慢停住,她没有追问福盛楼,也没有问他这些日子住在哪里、白日又扛了多少米。 她只是把洗净的锅倒扣在灶边,伸手接过他扫好的那包芝麻面屑,“那明日还要用,不能浪费。” 周砚平神色松了一点,低头把最后几枚铜钱数清,“今日比昨日多赚二十三文。” 何春酿立刻抬头:“这回是赚,不是进项?” “是赚。” 她笑了:“那你再说一遍。” 周砚平抬眼看她,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意,竟真重复了一遍:“今日比昨日多赚二十三文。” 何春酿满意了。 外头忽然响了一挂小鞭,噼里啪啦几声,算是给刘家添丁贺喜。蒋婶子家的小孙子被吓得跳起来,又很快笑着去追地上的红纸屑。 何春酿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拿木炭在小账板上添了一行: 刘家添丁,喜饼碎,贺。 周砚平走过来看了一眼,“何掌柜这个账,记得不大清楚。喜饼碎到底算贺,还是算卖?” 何春酿回头看他:“周账房,做人不能太清楚。” 周砚平看着那行字,过了一会儿,道:“这句也有理。” 这一日,何记没有出新饮子,也没有添新物件,但铺子里比平日更乱,也更热闹。 何春酿把钱匣合上时,觉得这间小铺子像一只小碗。碗不大,装不下太多,可街坊邻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事,竟也能往里盛一点。 - 簿上记: 老刘头家添丁,何记代卖炊饼半日。 喜饼碎若干,送街坊小孩,未计钱。 另记:炊饼日供,往后三日或由邻家孩子送来,跑腿钱另算。 10. 第十章 何春酿原以为,何记甜水铺眼下最大的麻烦,是屋檐还没修,桂花蜜快见底,周账房每日十文工钱还要照付。 后来她才知道,生意场上的麻烦,常常不是从账本里冒出来的。 是从别人嘴里冒出来的。 这一日天气好,雨后的潮气散了大半,永安巷里又恢复了热闹。老刘头家的炊饼暂由隔壁小子送来,二十张薄饼用旧布裹着,送到时还温热。何春酿把跑腿钱另给了两文,那孩子接过时眼睛发亮,连声说下回还来。 周砚平坐在柜台后,听见这句,笔尖一停。 “下回若还来,跑腿钱照旧?”他问。 何春酿正在煎酥炊饼,头也没回:“照旧。小孩子跑一趟也不容易,何记不能白使唤人。” 周砚平低头记下,没有再说。 锅里的炊饼煎出焦香,酥边微微卷起。何春酿撒了盐和芝麻,又将昨夜泡好的绿豆酪镇在井水里。今日绣坊照旧要一壶,胡娘子已经提前说过,小姑娘们午后等着喝。 铺子里的事多,却多得有章法。 酸梅饮在左边,绿豆酪在井里,青梅薄荷饮要午后再兑,酥炊饼现煎,木牌上的字由周砚平一早写好。何春酿有时候抬眼看过去,会觉得这间铺子像一张慢慢理顺的案板。 东西还是那些东西,可刀、碗、糖、柴、账本,各有各的位置。 这位置,有一半是周砚平替她理出来的。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来了两个生面孔。 一个穿褐色短衫,腰间系着福盛楼的旧青布牌;另一个年纪略小些,像是跟着跑腿的伙计。两人进门时没有先看木牌,也没有看锅里的甜水,只径直往柜台后的周砚平身上看。 何春酿心里一动。 周砚平却没有抬头,他正在给绣坊小盏另列一页账,笔迹仍旧稳,仿佛没看见那两人。 穿褐衫的先笑了一声,“哟,周账房,原来真在这里。” 铺子里有两个客人正在喝青梅薄荷饮,闻声都抬头看过来。 何春酿把锅铲搁下,擦了擦手,从灶边走出来。 “二位喝什么?酸梅饮、绿豆酪、姜枣紫苏饮都有。” 那人没理她,只看着周砚平:“周账房换地方倒快。前脚从福盛楼出去,后脚就在这小铺子里坐上柜了。何掌柜年轻,怕是不知道,账房这种人,最要紧的是手干净。” 周砚平的笔尖终于停了,他把笔搁到砚边,抬起头。 那人见他有反应,笑意更深些:“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咱们福盛楼丢了三十七两银子,账本从你手里过,你说不清楚,到哪儿都说不清楚。” 铺子里安静下来。 蒋婶子家的小孙子本来蹲在门槛边啃酥饼,听不懂三十七两,却听懂了“丢银子”,嘴巴停在半空,眼睛睁得圆圆的。 何春酿先看了周砚平一眼。 他站在柜台后,脸上仍没什么大表情,只是按在账纸边上的手指收紧了些。那块小油布叠在账箱旁边,压得很平,像连它都知道今日不能乱。 何春酿收回目光,对那褐衫人笑了笑。 “这位大哥说得是,账房手干净确实要紧。”她把钱匣往柜台上一推,推到周砚平手边,“周账房,方才蒋婶子给了四文,小孙子多吃一块喜饼碎,没收钱。你记上。” 铺里几个人都看着她。 周砚平也看着她。 何春酿像没看见这些目光,只回头对客人道:“二位若不喝甜水,便让一让门。何记铺子小,门口站久了挡客。” 褐衫人脸色一僵。 他原本是来叫周砚平难堪的,不想何春酿不接他的话,反倒像真把周砚平当成自家账房使唤。 “何掌柜倒是心大。”那人冷笑,“就不怕哪日钱匣也少三十七两?” 何春酿低头看了一眼钱匣,十分诚恳:“何记今日整个匣子倒出来,也凑不出三十七两。真要偷,也该挑个富些的铺子。” 有客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褐衫人脸上挂不住,转头看周砚平:“周砚平,你躲在这里也没用。福盛楼的账一日不清,你这手脚不干净的名声便跟你一日。” 周砚平从柜台后走出来,他没有拔高声音,也没有急着争辩,只站在那人面前,神色很平静,“福盛楼若有证据,可以报官。若没有,便不要在别人铺子里坏人营生。” 那人显然没料到他这样平静,脸色更沉:“你还挺硬气。” 周砚平道:“我做账,从不出错。” “证据呢?” “账本被你们收走了。” “那你说什么都没用。” 这句话落下来,铺子里一时静得厉害。 那褐衫人见周砚平不再说话,像是终于占了上风,又朝何春酿道:“何掌柜,咱们也是好心提醒你。你一个姑娘家开铺,本就不容易,别叫这种人把名声拖坏了。到时候账乱了,钱少了,可没人替你哭。” 何春酿没有再笑,她从柜台上拿起一只干净碗,盛了一碗姜枣紫苏饮,放到那人面前。 “好心提醒,何记听见了。这碗甜水两文,喝不喝随意。不喝,劳烦让门。” 褐衫人被她堵得脸色发青,到底没喝那碗甜水,带着伙计走了。 人一走,铺子里才重新有了声响。 蒋婶子先啐了一口:“福盛楼那么大的地方,倒来欺负咱们小铺子。” 挑菜的妇人小声问:“春酿,这……没事吧?” 何春酿把那碗没人喝的姜枣紫苏饮端回来,倒也不是,不倒也不是。最后她自己喝了一口,辣得眯了眯眼。 “没事。今日姜放得正好。” 这话一出,几个客人都松了些。 可生意到底受了影响。 午后进门的客人少了。有人走到门口,看见周砚平坐在柜台后,犹豫了一下,转身又走了。也有人买甜水时,眼睛总往钱匣上瞟,好像那几枚铜钱长了脚,随时会自己跑进周砚平袖子里。 周砚平照旧坐在柜台后记账。 他的字仍然端正,收钱仍然清楚,客人多给一文,他会退;少给一文,他也会指出。只是话更少了,连何春酿故意把钱匣推到他手边,他也只看一眼,便 把钱匣轻轻推回柜台中间。 何春酿看见了,她没当场说什么。 铺子还要开,绣坊的绿豆酪还要送,老刘头家的炊饼钱还要分,胡娘子的薄荷钱也要结。何春酿不想让周砚平觉得自己成了这一日唯一的麻烦,便照旧吆喝、照旧煎饼、照旧为蒋婶子家的小孙子多添一块碎酥。 只是今日收摊时,钱匣轻了些。 周砚平核完账,低声道:“今日比昨日少卖酸梅饮三碗,青梅薄荷饮少两碗。” 何春酿把碗倒扣在架上:“那是因为今日不够热。” 周砚平没有接话。 她又道:“绿豆酪送绣坊,没少。” 周砚平仍然没接话,只把账纸收好。 何春酿转头看他。 他把今日十文工钱从她先前放好的铜钱里数出来,又放回钱匣旁边,“今日工钱,不必给了。” 何春酿脸色一下沉了,“何记不是福盛楼,不兴做了活不给钱。” “今日是我坏了生意。” “今日坏生意的是那两个来找事的人,不是你。” 周砚平垂下眼,指腹按在那十文钱上,没有收,也没有再推回来。 灯火照在他脸上,显得人比平日更安静。过了许久,他才道:“何掌柜,明日我不来了。” 何春酿手里的抹布慢慢停住。 铺子里还有一点姜枣紫苏饮的味道,锅底残着芝麻香。外头永安巷已经暗了,各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吵嚷过一日的巷子终于安静了些。 周砚平把账纸推到她面前:“绣坊明日要一壶绿豆酪,胡娘子的薄荷钱今早已付,老刘叔家的炊饼这三日由邻家孩子送,跑腿钱两文。何掌柜照着这张记,便不会乱。” 他把事情交代得这样清楚,像早已想好。 何春酿看着那张账纸,忽然有点生气,她抬头看他:“周砚平,你若偷了我钱,我自然赶你。你若算错了账,我也可以扣你工钱。可你今日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走?” 周砚平没有看她,“我在这里,只会坏你生意。” 何春酿把那十文钱重新推到他面前,“你今日拿了工钱,明日来不来,是明日的事。” 周砚平沉默很久,终于收下。 他提起账箱时,那块小油布被他仔细裹好。动作和平日一样,可何春酿看着,却觉得他像是把自己也一并裹起来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何掌柜。”他低声说,“福盛楼的事,我会想办法说清楚。” 何春酿站在柜台后,没说“我信你”,也没说“你别走”。 她只说:“明天早点来。” 周砚平背影顿了顿。 最后,他没有回头,只轻声道:“何掌柜,早些歇。” 他走后,铺子里安静得有些不像何记。 何春酿把账纸收起来,看到最末一行,周砚平已经替她写好了明日要买的绿豆、薄荷、炊饼和姜。 字迹端端正正,像人还坐在柜台后。 她把钱匣合上,忽然觉得今日这匣子轻得很讨厌。 11. 第十一章 周砚平第二日果然没来。 何春酿拆第一扇门板时,还觉得他只是来得迟些。拆第二扇时,她往巷口看了一眼。等酸梅饮下了锅,乌梅和山楂的酸香都冒出来了,门外仍旧没有那只旧账箱的影子。 她把木牌翻过来,盯着空白的一面看了半晌。 昨日周砚平走前,已经把今日要买的绿豆、薄荷、炊饼和姜都写好了,字迹端端正正,像是人还坐在柜台后。 何春酿自己研了墨,写“酸梅饮”三个字时还算端正,写到“井镇桂花绿豆酪”时,最后那个“酪”挤到了木牌边上,看着像险些掉下去。 蒋婶子牵着小孙子进门,一眼便看见了,“今日这字,是你自己写的?” 何春酿把木牌往旁边挪了挪:“能看清就成。” 小孙子仰头看了半天,十分诚实:“最后一个字快跑了。” 何春酿把一块酥炊饼塞进他手里:“吃饼,不许识字。” 蒋婶子笑得不行,坐下后又往柜台后看了一眼:“周账房呢?” 何春酿舀酸梅饮的手没停:“找活去了。” 这话说得平静,像周砚平只是晚些来,像何记今日少他一个也没什么。 可铺子很快便显出不对。 邻家孩子送来老刘头家的薄炊饼,何春酿给了跑腿钱,却忘了把何记买入的二十张和代卖的几张分开放。 胡娘子送薄荷时,又带来绣坊午后一壶绿豆酪的钱,何春酿一边收钱一边记,写完才发现自己把陶壶押钱也算进了卖饮子的钱里。 她盯着那几枚铜钱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恼。 不是恼铜钱,是恼那个昨日临走还把事情写得清清楚楚的人,今日真就不来了。 蒋婶子坐在门边,看她把账纸翻来翻去,终于忍不住道:“春酿,要不你去把周账房叫回来?” 何春酿立刻道:“我叫他做什么?何记又不是没了账房就不开门。” 蒋婶子“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剥豆子。 何春酿被这个“哦”字弄得更不痛快。 午前生意还算过得去。酸梅饮卖了几碗,姜枣紫苏饮也有人要。可何春酿总觉得柜台后空了一块,连钱匣放在那里都不大对劲。 她忙的时候,没人提醒小孙子那碗少收一文;她想给胡娘子多添半勺绿豆酪,也没人低头在账上记“人情”二字;客人问今日有没有绣坊小盏,她差点说成“周账房知道”。 到了午后,她终于把笔一搁。 蒋婶子抬头看她:“要去哪儿?” 何春酿把绣坊那壶绿豆酪包好,又拿了两块酥炊饼,想了想,另盛了一竹筒姜枣紫苏饮。 “去送绣坊。” 蒋婶子看了看外头的日头:“绣坊不是胡娘子顺路带去么?” 何春酿把竹筒塞进布袋,脸不红心不跳:“今日我想亲自看看客人。” 蒋婶子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何春酿当作没听见,只叮嘱她帮忙看半个时辰铺子,便出了门。 绣坊确实要送。 她把绿豆酪送到槐树巷,小绣娘们见她来了,都笑着喊何掌柜。管事娘子收了陶壶押钱,说今日午后多要两盏,明日若天还热,照旧要一壶。何春酿把这些都记下,心里却不在这上头。 从绣坊出来,她没有往永安巷走,而是往城西去。 周砚平前日说,城南有米铺愿意试他,只给五文不管饭。昨日又说,若找不到账房活,便去货栈搬货。何春酿一边走,一边觉得自己这样找人实在有些没道理。 他又不是何记的人。 他昨日已经说不来了。 可她一想到柜台后空着的位置,想到那张写好采买的账纸,脚步便怎么也转不回去。 城西米铺在一条窄街上,门口堆着米袋,伙计正在搬货。何春酿问有没有一个姓周的账房来过,伙计想了想,说昨日是来过,今日没见。 掌柜在里头听见,随口道:“那个福盛楼出来的?账房我们不敢用。货栈那边倒缺人扛米,他若去了,也未可知。” 何春酿谢过,往货栈去。 货栈比米铺乱得多,车马、麻袋、木箱堆在一处,空气里全是米灰和汗味。她刚走近,便被扛包的人挤得往旁边退了一步。 她从前只知道周砚平衣角有灰,肩上有白粉,如今到了这里,才知道那些灰从哪里来。 一袋袋米压在人肩上,扛起来时腰背弯得厉害。搬货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有空多说话。 何春酿找了半晌,才问到一个坐在门边喝水的老脚夫。 老脚夫听她问一个背旧账箱、穿青灰布衫的年轻人,便道:“有这么个人。上午来扛了半日米,话少,手稳,工钱拿了就走了。” “去哪儿了?” 老脚夫指了指城北方向:“像是往破庙那边去了,那边夜里常有没处住的人歇脚。” 何春酿站在那里,半晌没说出话。 破庙,这两个字像一块没发好的炊饼,堵在她心口,不软不硬,咽不下去。 她原以为周砚平是住在城北旧邻家附近,至少有个能落脚的地方。她知道他难,却不知道他难到这个地步。 白日来何记坐在柜台后,衣裳洗得干净,账箱擦得发亮;下午去找活,找不到便扛米;夜里没地方去,住在破庙里。 这样的人,昨日还因为坏了何记两三碗甜水的生意,说自己不来了。 何春酿很想骂人。 骂福盛楼,骂那个褐衫管事,骂何有德,也骂周砚平。 可她最后只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往城北走去。 破庙在城北一处旧巷尽头。 门上的漆早掉了,半边匾歪着,院中长着杂草。殿里供的神像看不清眉眼,香炉里只有冷灰。角落里铺着几堆稻草,有人坐着,有人躺着,见何春酿进来,都抬眼看了看。 她一眼就看见了周砚平。 他坐在靠墙的地方,账箱放在膝边,外头裹着那块小油布。身上的青灰布衫换下来搭在旁边木架上,袖口湿了一块,肩背处沾着米灰。他手里拿着一块已经凉透的酥炊饼,正慢慢吃着。 何春酿站在殿门口,一时没有动。 周砚平先看见她,手里的酥饼停住,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明显变化。 殿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哟,周账房,有人找。” 周砚平慢慢站起来,先把那块酥炊饼用油纸包好,放到账箱上,才朝她走来。 走到檐下,他停住,“何掌柜怎么来了?” 何春酿看着他肩上的米灰,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破庙。 她原本想问的话很多。 你就住这里?你不是说妹妹在城北旧邻家?你为什么不说没地方住? 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被她咽回去,只是把手里的竹筒递过去,“绣坊今日多要两盏绿豆酪,押钱我记不明白,顺路找你问问。” 周砚平低头看着那只竹筒。 这话实在不像真的,可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城西货栈、城北破庙,真就在绣坊回何记的路上。 过了片刻,周砚平接过竹筒,“何掌柜走错路了。” “是。”何春酿点头,“我认路不大好。” 周砚平看着她,没有戳穿。 破庙檐下有风,吹得人衣角发凉。何春酿把布袋抱在怀里,轻声道:“何记后院有间杂屋,放着空坛子和柴,不怎么体面,但有门,有顶,不漏雨。” 周砚平的手指在竹筒上收紧。 何春酿没有看他,只看着院里那尊看不清眉眼的神像。 “你若愿意,今晚搬过去。不是白住。铺子近来晚上总有人从后巷绕,柴火也怕潮,账房住近些,早上还能拆门板。每日工钱照旧,饭 照旧,住处抵看夜。” 她说得很快,像怕说慢了,便显得太像施舍。 周砚平很久没有说话。 破庙里有人翻了个身,稻草发出窸窣声。外头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货栈那边的米灰味。 何春酿终于回头看他。 周砚平垂着眼,眼底有一点她看不清的东西。 “何掌柜。”他低声道,“我会坏你名声。” 何春酿当然知道。 她未出嫁,一个年轻账房住进她的铺子,哪怕住的是后院杂屋,哪怕隔着灶间和柴房,哪怕她有一百个正经理由,外头也会有一百零一种闲话。 有人会说她留男人过夜。 有人会说她为了保铺子,什么人都敢招。 何有德若知道了,更会带着族里那些话来压她,说她坏了何家的脸面,正好把铺契和婚事一并重新拿出来。 何春酿不是不怕名声。 她开门做生意,靠的就是街坊信她、客人认她。坏名声这种东西,像潮气,一开始只在墙角一点点,放久了,整间屋子都会发霉。 可她看着周砚平身后的破庙,看着那堆稻草,看着他油布裹得干干净净的账箱,又想起他昨日把十文工钱推回来时的样子,莫名觉得,坏名声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慢慢道:“我知道会有人说。” 周砚平抬眼看她。 何春酿继续说:“蒋婶子会问,胡娘子会问,何有德知道了,大约要跳脚。街坊里也不是人人嘴稳,明日就能传出十个说法。” 她说得很清楚,没有装作不知道,也没有说“我不在乎”这种空话。 “可你住进来,不是偷偷摸摸住。明日一早,我就同蒋婶子和胡娘子说清楚。你是何记的账房,夜里替我看铺,住后院杂屋,工钱照算,饭照吃。门从前头锁,后院柴房归你。若谁要问,也可以来问我。” 周砚平握着竹筒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他声音更低些:“旁人未必信。” “那是旁人的事。”何春酿道,“我把话说清楚,是我的事。” 周砚平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何春酿怕他还要拒绝,又补了一句:“再说,你坐在我柜台后,名声已经坏过一回了。坏都坏了,总得物尽其用。” 周砚平的神色终于松动了一点,”何掌柜做买卖,连坏名声也要物尽其用?” “自然。”何春酿说,“坏名声若已经来了,只叫它白白坏一回,岂不是更亏?” 破庙里那几个歇脚的人又低低笑起来。 周砚平却没有笑。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筒,像是看了许久,才轻声问:“后院杂屋,真的不漏雨?” 何春酿心里一松,“比这儿强。” 说完,她又想到何记那块歪瓦,补了一句:“至少暂时强。” 周砚平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这一次,何春酿看得清楚。 他是在笑。 这一笑,看得何春酿心里又有点发怵了,具体说不清楚,只觉得像是着了谁的道。 回去时,周砚平没有立刻搬东西。他破庙里本也没什么东西,不过一只账箱,一件换下来的旧衣,几张包得整整齐齐的油纸。 她只是转身往外走:“先回去看看杂屋。若你嫌弃,今日还来得及反悔。” 周砚平提起账箱,跟在她身后。 走出破庙时,天色已经暗了些。城北的巷子比永安巷冷清,风里有米灰味,也有破庙潮湿的冷香。 何春酿走在前头,觉得身后那一点脚步声很轻,却不是可有可无。 - 簿上记: 周账房今日未到,木牌字挤,押钱险乱。 城西货栈问得一人,城北破庙寻得一人。 另记:后院杂屋,待清。可抵看夜。 又记:坏名声已来,不可白白亏损。 12. 第十二章 何春酿带周砚平回到何记时,天已经擦黑。 永安巷里各家饭香正盛,蒋婶子家在炒豆角,胡娘子铺门口挂着半匹未裁的青布,老刘头家的炊饼车停在檐下,车轮上还沾着一点白日里的泥。 何春酿走在前头,手里拎着从破庙带回来的那只竹筒。周砚平跟在她身后,账箱仍旧抱得很稳,身上青灰布衫洗得旧,肩头却还沾着米灰。 两人进巷时,蒋婶子正端着一盆洗好的豆角出来,先看见何春酿,又看见她身后的周砚平。 “哟。”蒋婶子把豆角盆往腰上一挪,“周账房找回来了?” 何春酿脚步一顿,她原本想着,明日一早再同蒋婶子和胡娘子说清楚。可永安巷这种地方,从来没有什么事能真等到明日。你人一进巷,半条巷子的眼睛便已经替你开了张。 周砚平没有说话,只将账箱往身侧收了收。 何春酿回头看他一眼,见他垂着眼,神色平静,可抱着账箱的指节微微紧着,便知道这人又把自己收进那只箱子里去了。 她索性站住,笑道:“找回来了,何记夜里没人看铺,周账房往后暂住后院,替我看夜。” 蒋婶子挑了挑眉,她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立刻问不合适,只把何春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了看周砚平。 “你想清楚了?” 何春酿点头:“想清楚了。” 蒋婶子这才把豆角盆往门槛上一搁:“那便成。前头门锁严些,后头柴房归后头柴房。若有人嘴碎,叫他来问我。” 何春酿一怔,她原本都准备好解释一长串,什么看铺、柴火怕潮、账房住近方便早起,没想到蒋婶子只问了一句,便这样轻轻放过去了。 她心里一暖,嘴上仍不肯软:“婶子这话说得像何记是您开的。” 蒋婶子哼了一声:“何记若是我开的,早把你那漏屋檐修了。” 何春酿笑起来。 周砚平在她身后低声道:“多谢蒋婶子。” 蒋婶子摆摆手:“谢我做什么?夜里若有人偷糖,你记得跑快些就是。” 周砚平应了一声。 胡娘子也从针线铺里探出头来。她手里还捏着针,见状只问:“后院有褥子么?” 何春酿这才想起来。 她只顾着把人带回来,倒忘了杂屋里只有空坛子、柴和缺腿旧凳子。别说褥子,连一张像样的席子都没有。 周砚平像是早料到,低声道:“我有一卷草席,在破庙。” 何春酿回头看他:“你那草席还想带回来?” 周砚平被她问得一顿,那草席从破庙带回来,未必干净。可对他来说,那大约是他眼下为数不多的东西。 胡娘子倒先开口:“我家有一张旧席,前些年给我侄子睡过,洗一洗还能用。春酿,你先拿去。被子没有,薄褥倒有半床旧棉的,破了些,我今晚补两针。” 何春酿立刻道:“不白拿,租。” 胡娘子笑了:“一张旧席你也要租?” “要。”何春酿说,“何记如今也是有账房的人,不能乱拿街坊东西。” 蒋婶子在一旁笑:“这话听着像周账房教的。” 周砚平站在旁边,耳边被几个人说得热闹,他仍旧没有多话,可抱着账箱的手慢慢松了些。 后院那间小杂屋,比何春酿嘴里说的还要小。 门一推开,先闻到一点柴草气。里头堆着两个空瓮,一捆柴,一只缺了腿的旧凳子,还有几只用不上的竹筐。墙角有些潮,窗纸破了一小块。好在屋顶确实不漏,至少这几日雨下来,地上没有湿痕。 何春酿自己看了一圈,终于也有点不好意思,“是简陋了些。” 周砚平把账箱放到门边,没有立刻进屋。他先抬头看了看梁,又低头看地,最后伸手按了按墙角潮处,“比破庙好太多了。” 这话说得太轻,像只是随口比较,何春酿却听得心口一酸。 她赶紧转身去搬空瓮:“那当然。何记虽小,也是正经铺子。住进来以后,要替我看夜、早起拆门板、遇雨收油布,后巷若有猫偷鱼干,也归你管。” 周砚平弯腰去抬柴捆:“何记卖甜水,哪来的鱼干?” “日后总会有。”何春酿说得很有气势,“京城最大的甜水铺,后厨有几条鱼干怎么了?” 周砚平把柴捆搬到屋外,闻言看她一眼,没有笑话她,只问:“何掌柜已经想好后厨了?” “先想不成么?”何春酿把空竹筐摞起来,“想又不花钱。” 周砚平低头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有理。” 两人把杂屋清出来时,天已经黑透。 胡娘子送来了旧席和半床薄褥,蒋婶子又拿来一只旧陶灯,说夜里点着,免得周账房半夜起来被柴绊倒。何春酿全都记下,说日后用甜水抵。蒋婶子骂她小气,拿了陶灯便走,嘴里却还叮嘱灯油别添太满,省得夜里翻了。 杂屋里终于有了点住人的样子。 旧席铺在地上,薄褥叠得整齐,陶灯放在靠门的小砖上。周砚平把账箱放到席边,那只账箱一落下,这间原本堆杂物的小屋,好像忽然有了主人。 何春酿站在门口,有些不自在。 她原本只是想给他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可人一住进来,铺子就像多了一道呼吸。后院不再只是她夜里倒水、晒碗、看漏雨的地方。隔着灶间和柴房,多了一个人,一只账箱,一盏灯。 周砚平也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屋里,看着那半床旧褥,指尖在账箱扣上轻轻按了一下。 “何掌柜。”他低声道,“今日这些东西,日后都记在我账上。” “记何记账上。”何春酿说,“你住进来,是替铺子看夜。席子、灯、褥子,都是看夜要用的物件。” 周砚平没有争,只是看着她。 何春酿被他看得有些发虚,便补了一句:“当然,若你夜里睡得太死,贼把糖偷走了,那便另算。” 周砚平垂下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好。” 何春酿听得心里一跳,忙道:“我去前头收账。” 她转身走得很快。 走到灶间时,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沾着柴灰。她洗了半天,灰倒洗掉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热却没洗掉。 第二日一早,何春酿还没来得及主动同街坊解释,何有德便来了。 他显然是听到了消息。 这回他没带媒婆,倒带了何家两个族中晚辈。三人站在何记门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何春酿刚把酸梅饮下锅,听见外头咳嗽声,心里便知道今日这锅甜水多半要先受气。 何有德进门第一句话便是:“何春酿,你如今真是越发不像话了。” 何春酿擦了擦手,从灶间出来,“伯父喝酸梅饮还是姜枣紫苏饮?” 何有德脸色一黑:“我不是来喝甜水的。” “那便是来找事的。”何春酿点点头,“伯父稍等,我这锅要滚了。” 何有德被她气得额角一跳:“你一个未出嫁的姑娘,竟敢让来路不明的男人住进铺子里!你还要不要名声?还要不要何家的脸?” 铺子里原本有两个客人,此时都放慢了喝甜水的动作。 周砚平正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昨夜收下来的油布。听见这话,他停在柜台旁,没有立刻走近。 何春酿看见他来了,心里反倒稳了些。 她将灶下火压小,走到柜台后,道:“周账房住后院杂屋,替我看夜。前头门锁着,后院柴房归他。蒋婶子、胡娘子都知道。” 何有德冷笑:“她们知道又如何?街坊妇人懂什么规矩?你爹娘不在,族里不管你,难道任由你坏了名声?” 周砚平把油布放下,低声道:“何掌柜,此事因我而起,我今日便搬走。” 何春酿立刻看向他,她的眼神很快,像一把小刀,直接把他后半句话截断。 “你搬什么?”她道,“油布还没晾,账还没记,后院那堆柴昨夜是谁替我搬进去的?你今日搬走,何记夜里谁看?” 何有德更怒:“你听听,你自己听听!一个姑娘家,张口闭口叫男人替你看夜,这像什么话?有辱家门,实在丢脸!” 何春酿看向他:“像做生意。” “你——” “伯父觉得我一个姑娘家独自开铺不妥,我请账房看夜,您又说不妥。”何春酿把钱匣往柜上一放,“那伯父给我找个女账房来,会看契,会理账,会夜里看铺,会搬油布,会不白拿我工钱。我今日便用。” 何有德身后那个年轻些的何家晚辈忍不住道:“城里哪有女账房?” “那便是没有。”何春酿看着他们,“既然没有,便别一边说我姑娘家撑不起铺子,一边又 不许我请人帮忙。” 周砚平站在柜台旁,指尖慢慢松开。 何春酿没有回头看他,她怕自己一回头,就看见他又要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何有德沉着脸:“你莫要强词夺理。账房白日来便是,哪有夜里住进女掌柜后院的道理?” 何春酿心里知道,这句话才是真正难挡的。 看夜是理由,做生意是理由,可男女有别,名声这两个字压下来,总是比账本重。 她没有立刻答。 铺子里热气慢慢升起来,酸梅饮滚开了,咕嘟一声,像替她接了一句。 蒋婶子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 “何有德。”她开口便直呼其名,“你说夜里住不得,那前些年春酿一个人守铺,夜里后巷有人撬门,你怎么不来说她一个姑娘家不安全?” 何有德回头,脸色更难看:“这是何家家事。” 蒋婶子把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她开门做生意,便也是街坊的事。周账房住后院看夜,我们都知道。你若怕坏名声,倒不如别惦记人家铺子。” 胡娘子也从对面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卷线:“何掌柜雇账房,给工钱,管饭,也没藏着掖着。若这样也叫坏名声,那往后城里小娘子都别开铺了。” 何有德被两人说得脸色发青。 何春酿心里一松,却也知道这事没有完。 果然,何有德冷冷看着她:“好,好。你如今有街坊撑腰,有账房替你看夜,越发不把族里放在眼里。你既说他只是账房,那便让他白日做账,夜里搬出去。否则,族里自然要重新议你的铺契和亲事。” 他说完,拂袖而去。 蒋婶子先啧了一声:“他倒是会挑话说。” 胡娘子看向何春酿,想安慰,又不知道如何说。何春酿反倒先笑了一下:“今日酸梅饮刚滚,二位要不要喝一碗压火?” 蒋婶子瞪她:“你还有心思卖甜水?” “火都上来了,不卖岂不是亏?” 蒋婶子被她气笑,和胡娘子一人要了一碗。 何春酿转身去舀酸梅饮。舀到第二碗时,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扶了一下。 是周砚平。 他没有当着街坊说什么,只把她手里差点溢出的碗接稳。 何春酿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并没有表面上那样稳。 她看了他一眼。 周砚平低声道:“烫。” 只有一个字。 何春酿却莫名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很快低头,把酸梅饮端出去,又笑着招呼客人。铺子还是要开,甜水还是要卖,何有德的话压在门口,可永安巷的日头照旧落进来。 午后客人散些时,周砚平站在柜台旁,将今日的账写完。 何春酿走过去,问:“你又想搬走?” 周砚平看着后院方向,那里刚刚被清出来的杂屋门半开着,里面那盏旧陶灯还放在砖上。过了许久,他才道:“何掌柜今日替我挡了许多话。” “不是替你。”何春酿道,“是替我自己的铺子。” 她把手往钱匣上一按,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周砚平,你若真住不住得成,要我说了算,不是何有德说了算,也不是你自己怕拖累我,便悄悄搬走。” 周砚平望着她,眼底那点常年压着的平静像被轻轻拨了一下。 何春酿说完,也觉出这话有些重,忙别开眼。 “当然,你若夜里打呼,我还是要赶你的。” 周砚平静了片刻,终于低声道:“我不打呼。” 何春酿转头:“你还真答?” 何春酿被他这句逗笑,笑完,她又看向后院。 何有德今日这一闹,没有解决什么,反而把一件事挑明了。 账房看夜这个说法,能挡街坊,却挡不住何家。若何有德再来,若媒人再来,若族里再拿名声压她,她总不能每回都说周砚平只是住后院看夜。 有些名分,像铺门上的锁。 不上锁,谁都想推门进来。 何春酿低头看着钱匣,心里那点念头,像灶下压着的火星,又慢慢亮了起来。 - 簿上记: 周账房暂住后院,看夜。 蒋婶子、胡娘子作证,酸梅饮各一碗,已收钱。 何有德来闹,未得手。 13. 第十三章 周砚平住进何记后的第一夜,何春酿睡得不大踏实。 她夜里醒过两回,一回听见后院有轻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起来添灯,又很快停了;另一回是鸡叫前,前头铺门的门闩响了一声,她披衣起来看,才发现周砚平已经在拆门板。 天色尚青,永安巷里还没几户人家起火。 他站在铺门前,袖口束得整齐,发尾还有一点潮气,像是刚用井水洗过脸。昨日才清出来的后院杂屋,今早便像真住进了人,门口多了一只洗净倒扣的粗碗,柴垛旁挂着他那块小油布。 何春酿抱着门板看了他一眼,“周账房,你起得这样早,是怕我反悔赶人?” 周砚平接过她手里的门板,放到墙边:“看夜的人,总不好比掌柜起得晚。” 何春酿想说你倒挺入戏,话到嘴边,又觉得“看夜的人”这几个字听着顺耳,便只哼了一声,进灶间烧火。 今日天气晴,雨后的暑气重新浮上来。 何春酿照旧熬酸梅饮,另做了一小锅井镇绿豆酪。胡娘子一早送薄荷来时,先往后院瞄了一眼,被何春酿当场抓住。 胡娘子笑得毫不心虚,说她只是看周账房住得习不习惯,若旧褥子薄,自己那里还有一块补过的。 周砚平正在柜台后写木牌,听见这话,笔尖停了一下。 何春酿把薄荷钱给胡娘子:“他是账房,不是你侄子,不必操心褥子。” 胡娘子笑道:“账房也要睡觉。” 蒋婶子从门口路过,顺嘴接了一句:“睡得好,账才算得清。” 何春酿被她们说得耳根发热,只好催胡娘子快些去送绣线,别耽误正事。 周砚平始终没接话,只低头把木牌上的“姜枣紫苏饮”写完。何春酿回头时,正好看见他将最后一笔收住。字迹端正,手背上的旧伤已经淡了些,只是腕间那道勒痕仍隐隐在。 她很快移开目光。 上午生意照旧。 绣坊小盏要一壶绿豆酪,老刘头家的薄炊饼由邻家孩子送来,何春酿给跑腿钱时,周砚平在旁边听见了,只在账纸上把“跑腿钱”另列一行。 何春酿见状,忍不住道:“周账房,你如今记钱记得比我还宽。” “跑腿钱不清,日后容易起口角。” “你说得有理。”她把铜钱放进匣子,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但你偶尔可以说得像我很大方。” 周砚平抬眼看她:“何掌柜今日很大方。” 何春酿听出他是现学现卖,瞪他一眼,还是笑了。 午后,铺里客人少了些。 何春酿发现桂花蜜见底,糖也不多,便让周砚平去巷口糖铺问价。她原想自己去,可灶上还温着绿豆酪,绣坊的陶壶也没收回来,实在走不开。 周砚平接过她写的小纸条,看了一眼上头歪歪扭扭的“桂花蜜、白糖、绿豆”,没有多话,只把账箱留在柜台内侧,取了几文散钱出门。 他一走,铺子里像少了半截秩序。 倒也不是乱,只是何春酿看见那个留在柜台内侧的账箱,心里莫名一动。 从前他不管去哪里,账箱都带着。 今日却留在何记。 她盯着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自己像被谁往手里塞了一样东西,又不告诉她那是什么。沉甸甸的,叫人不敢乱放。 周砚平走到巷口时,何有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常有闲人坐着乘凉。今日热,闲人少,只有一个卖凉粉的挑子停在远处。何有德穿一身灰褐长衫,手里捏着一只钱袋,见周砚平出来,脸上没有前几日的怒色,反倒笑了笑。 “周账房。” 周砚平停步,他像是一点也不意外,只把手里的小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何伯父。” 何有德听见这个称呼,脸上笑意深了些:“你倒懂礼。” 周砚平道:“何掌柜这样称呼。” 何有德脸上的笑微微一僵,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朝旁边僻静处走了两步,低声道:“你是聪明人,我也不同你绕弯子。何春酿给你每日十文,管两顿饭。她那小铺子,能给你什么前程?” 周砚平没有说话。 何有德把钱袋往前递了递。钱袋不大,落在掌心里却有分量,银钱相碰时响了一声,“这里是五两。你替我做一件事。” 周砚平垂眼看着那只钱袋,没有接。 何有德以为他嫌少,便道:“事成之后,还有。” 周砚平这才抬眼,“何伯父要买账,还是买人?” 何有德一愣。 周砚平的声音不高,也不冷,只是平静得像在问今日糖价。 “若买账,便说账。若买人,五两少了。” 何有德脸色一变,随即压低声音:“你一个被福盛楼赶出来的账房,倒还敢拿乔。” 周砚平道:“缺钱和卖账,是两回事。” 何有德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好。既然说账,那便说账。何春酿一个姑娘家,账目本来就乱。你在她柜台后坐了这些日子,只要你说她账目不清,铺子入不敷出,族里自然有理由接手替她管。” 周砚平看向何有德手里的钱袋,像是在认真衡量,“只是说账目不清?” “还要看她手里那些旧税据、旧账,究竟放在哪里。”何有德见他听着,声音便更低,“你如今住进何记,找起来最方便。她娘留下的东西,未必都该她一个人拿着。你若能抄一份给我,日后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周砚平问:“铺契在何伯父手里?” 何有德摇了摇头。 周砚平又道:“若铺契不在你手里,拿她的旧账有什么用?” 何有德眼神一闪:“铺契自然在族里,只是族中旧据复杂,她一个姑娘家不懂,才叫人哄得以为铺子全归她。” “曹掌柜也不懂?” 何有德皱眉:“你提曹掌柜做什么?曹掌柜看中的又不是她那间破铺子。永安巷那点地方,屋檐还漏,能值几个钱?他看中的是春酿这个人。她年轻,手脚勤快,会做甜水吃食,也能招呼客人。前头娘子没了,家里两个孩子没人管,后宅没人理,曹家正缺这样一个能进门就撑事的女人。” 周砚平没有立刻说话。 他原先以为曹家惦记的是铺面,如今听明白了,脸色反倒更静了些。 何有德接着道:“女子总要嫁人。曹掌柜家底厚,肯要她,是她的福气。” 周砚平看着何有德,声音低了些:“何掌柜聪明能干,她这一身本事,在何家眼里,只是给曹家持家的本钱?” 何有德皱眉:“你这话说得难听。女人嫁人,不就是过日子?” 周砚平垂眼看着那只钱袋,片刻后道:“那曹掌柜给何家多少谢媒钱,买她这个‘过日子’?” 这句话一出,何有德的脸色终于沉下来。 何有德冷笑:“周砚平,你别以为何春酿真能护你。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让你住进后院,外头只要多说几句,她的名声便没了。到时她不嫁也得嫁,铺子一样保不住,你如今帮她,不过是白费力气。” 周砚平终于接过了钱袋。 何有德脸上一松。 可下一刻,周砚平只是将那只钱袋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原样递回去。 “五两太轻。”他说,“买不了她的账,也买不了我的人。” 何有德的脸彻底冷下来。 周砚平把袖中那张小纸条取出来,重新展开,“何伯父若无别的事,我要去买糖。何记午后还要做绣坊的生意。” 他说完,绕过何有德,往糖铺走去。 何有德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这一幕,被何春酿看见了后半截。 她原本在铺里等得心烦。周砚平去糖铺,不过几步路,却迟迟没回来。绿豆酪快要镇好,绣坊的人又来催,她只好自己出来寻。还没走到巷口,便看见何有德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钱袋,周砚平也在。 她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只看见周砚平接过了钱袋,掂了掂,又递了回去。 何春酿站在巷口,脚步停住。 她知道周砚平没有收下。 可他为什么会接?何有德为什么会找他?他们说了什么? 这些念头像锅里的糖浆,一下子滚起来,甜味还没出,先起了焦气。 周砚平转身时,看见了她。 两人隔着半条巷子对视了一瞬。 何春酿先移开眼,像只是出来透气,转身回了铺子。 周砚平买完糖回来时,铺子里已经重新忙起来。 何春酿正在给绣坊小姑娘装绿豆酪,胡娘子坐在一旁等陶壶,蒋婶子的小孙子趴在桌上玩木勺。周砚平把买回来的糖和桂花蜜放到柜台上,又把剩下的铜钱一枚枚数清。 “糖价比昨日贵一文。”他说。 何春酿接过铜钱,没有看他,“知道了。” 周砚平察觉到了,他没有立刻解释,只站在柜台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何春酿神色如常,甚至还笑着同胡娘子说绿豆酪今日要早些喝,放久了不凉。可她没有把钱匣推到他手边,也没有叫他记账。 她自己拿过账纸,低头写了一行:白糖,较昨日贵一文。 字写得有些歪。 周砚平看着那行字,眼底深了些。 傍晚收摊时,何春酿把今日十文工钱放到柜上,“喏,今日工钱。” 周砚平没有拿,“何掌柜今日不叫我看钱匣了?” 何春酿收碗的手一顿,她没有抬头,只道:“钱匣不重,我自己看得住。” 铺子里很安静。 外头永安巷开始亮灯,远处有人吆喝卖豆腐,声音拖得很长。周砚平站在柜台旁,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把那十文钱收下。 “何掌柜。”他声音低了些,“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 何春酿终于抬头看他。 “那便等你想说清的时候再说。” 她语气很平,听不出恼,也听不出不恼。 周砚平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把话说出来,又像是觉得现在说了,她也未必肯听。末了,他只把今日剩下的账纸理好,放在钱匣旁边。 “绣坊明日仍要一壶。老刘叔家的饼,邻家孩子辰时送。胡娘子的薄荷钱,今日未付,明早补。” 何春酿听着,忽然觉得心里更不痛快。 他连要解释,都还是先把铺子的事放前头。 等周砚平回后院后,何春酿站在柜台边,把那张自己写歪了的糖价账纸拿起来,字确实不好看。 她心里有火。 她把簿子合上,吹灭了柜上的灯。 14. 第十四章 何春酿第二日开铺时,没去看周砚平在做什么,只是把早饭放到柜台边。 两个热馒头,一碟酱瓜,另有半碗昨夜剩下的绿豆酪。 周砚平从后院出来时,发尾还有一点潮气,袖口束得整齐。他看见柜边的早饭,脚步停了一下,才低声道:“多谢何掌柜。” 何春酿低头拨灶灰,没看他,“不谢,饭钱算在看夜里。” 周砚平便没有再谢。 他坐下吃饭,仍是那副安静样子,馒头掰开,碎屑拢到掌心,酱瓜只夹一点。何春酿原先看惯了,今日却莫名觉得这个动作刺眼。 这人缺钱缺到住破庙、扛米,却还能把何有德的钱袋接过去又递回去。 她知道他没收,可她仍不痛快。 有些不痛快说不出名目,像锅底糊了一点糖,不多,却总有焦气。 周砚平吃完,将碗放回柜边,正要去取账纸,何春酿已经自己拿了笔,“今日的账我先记。” 周砚平看了她一眼,“好。” 他答得太平静,倒叫何春酿更觉得胸口闷。 铺子很快忙起来。 胡娘子来送薄荷时,带了个消息:绣坊那边几个小姑娘说绿豆酪好喝是好喝,只是午后忙起来,有时来不及慢慢喝;若有一种能垫垫肚子、又不太腻的小饮子,便更好了。 “她们赶活时,常常一坐就是半日。”胡娘子把薄荷放到柜边,手里还缠着一截浅青绣线,“绿豆酪凉是凉,可喝完一会儿就空了。饭又不能多吃,吃多了手慢,管事娘子要催。” 何春酿听着,手里的木勺慢慢停了。 能垫肚子,又不能腻。 要便宜,能送,放一阵也不能坏味。 她想了想,忽然转身去后头翻米袋。 何记平日也用米,熬甜汤、做米浆底子都用得上,只是用得不多。米袋里剩着一小斗碎米,颗粒不齐,不好蒸饭,拿去熬粥倒可以。 何春酿抓了一把,放在掌心看了看,“做米浆或许能行。” 周砚平正把薄荷钱另记,闻言抬头。 何春酿已经有了兴致,将碎米淘洗干净,泡进清水里,又取了前些日子剩下的一点桂花蜜。想了想,又把桂花蜜放回去,换成一小撮炒芝麻。 周砚平看在眼里,没有立刻说话。等她把石磨搬出来时,他才放下笔,走过去扶了一把。 那石磨是她母亲沈素娘留下的,平日压在灶间角落,沉得很。何春酿搬得吃力,偏不肯叫人帮。周砚平伸手时,她下意识避了一下,两人手背在磨沿边擦过。 何春酿的动作顿住。 周砚平也停了一瞬,随后很自然地接住石磨另一侧。 “这个若砸了脚,今日卖多少碗也赔不回来。” 何春酿原本想说不用你管,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生硬,便松了手。 两人一齐把石磨挪到后院井边。 日头从墙头照进来,落在石磨上,磨眼里还有一点陈年米香。何春酿把泡软的碎米一点点倒进去,推了半圈,石磨缓缓转起来,乳白色的米浆从边缘渗出,流进下头的陶盆。 周砚平站在旁边看,他看得很仔细,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说这个要记、那个要算。 何春酿心里那点气忽然更明显了,她推磨推得有些重,米浆溅到指尖上,“周账房今日怎么不说话?” 周砚平把旁边的粗纱布递给她:“何掌柜不是要自己记账么?” 何春酿抬眼看他。 他说这话时神色仍旧平稳,听不出委屈,也听不出赌气。可何春酿偏偏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她把纱布接过来,垂眼过滤米浆,“我又没说不要你说话。” 周砚平沉默片刻,才道:“米浆若送绣坊,不能太稠。福盛楼夏日卖过杏仁酪和米浆,退得最多的不是不好喝,是放一会儿沉底,客人喝到最后一口,满嘴粉。” 何春酿手里的动作慢了些,他说的挺有道理。 她把滤好的米浆倒回小锅,兑了井水,又添一点糖。原本想加桂花蜜,想起桂花蜜见底,咬牙忍住,只撒了一点炒芝麻,拿小火慢慢煮。 米香很快冒出来。 不是绿豆酪那种清凉香,也不是酸梅饮的酸甜气,而是一种很朴实的暖香。像饭,也像甜水。何春酿搅着锅,知道这东西若做好了,绣坊小姑娘们应当会喜欢。 她舀了一小盏,放凉些,递给周砚平,“试试。” 周砚平接过去,没有立刻喝。他先晃了晃盏身,看米浆挂壁的厚薄,又喝了一口。 周砚平低头看了眼那盏米浆,轻声道:“若是午后送到绣坊,这样能喝完。再稠些,姑娘们赶活时嫌费事;再淡些,便不像买来的饮子。” 何春酿满意了,“这话听着好。” 周砚平把陶盏放回案上,顿了顿,又道:“糖还可以少一点。” 何春酿看他。 他补充:“不是味道,是钱。” 何春酿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想起自己还在不痛快,便把笑收得很快。 米浆做好后,又拿给蒋婶子试。 蒋婶子一碗下去,点头道:“这个好,喝着不凉胃。家里老人、小孩儿都能喝。” 小孙子不懂,只捧着碗说:“像甜饭。” 何春酿想了想,可以叫甜饭浆。名字在嘴边念了几回,又觉得不好听,像把剩饭兑水卖,最后还是定作“芝麻米浆”。 胡娘子午后带走一壶去绣坊。 送走胡娘子后,铺子里短暂安静下来。何春酿低头理今日要带给绣坊的小陶盏,周砚平站在柜边,把刚才米浆的成本粗粗写出。 他没有把账纸推到何春酿面前。 何春酿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动静,心里又生出那点别扭。 她走过去,把账纸抽走,低声道:“你写得这样清楚,不给我看,难道给何有德看?” 灶上的米浆轻轻冒着泡,窗外有卖豆腐的从巷口经过,拖着长声喊了一句。 周砚平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何掌柜昨日看见了?” “看见你接钱袋。”何春酿把账纸压在柜上,声音并不高,“也看见你还回去了。” 周砚平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何有德想买我说假账 。” 何春酿其实猜到了,可亲耳听见,还是觉得胸口一沉。 周砚平没有把所有话倒出来。他说得很慢,把最脏的部分先滤了一遍,只留下她能听得明白、又不至于太难堪的句子。 “他要我说你账目不清,铺子入不敷出。还要找到你手里的旧税据和旧账本。” 何春酿的手指在账纸上收紧。 周砚平继续道:“他说曹家看中的不是这间破铺子,是你这个人。年轻,会做甜水吃食,会招呼客人,也能持家。曹家缺一个进门就能撑事的人。” 何春酿很久没有说话。 她原先以为,他们争的是铺子。可周砚平这几句话说出来,她忽然明白,自己才是那件被人估过价的东西。 她这些年熬的甜水,练出来的嘴皮子,招呼客人的本事,记下的人情往来,在曹家眼里,不过是“能持家”的好处。 她忽然笑了一下,“我还挺能干。” 这句话听着像玩笑,却没有笑意。 周砚平看着她,没有接。 何春酿转身去搅锅里的米浆。米浆很容易糊底,一会儿不看,便会粘锅。她低头搅了许久,直到锅底重新顺滑,才问:“那你为什么不昨晚说?” “没想清怎么说。”周砚平垂眼,看着柜边那一排洗净的小陶盏,“因为何有德有一句话没说错。” 何春酿回头。 周砚平的声音很低:“他说你挡不住何家太久。” 铺子里安静下来。 何春酿看着他,她听出了这句话后头还有东西,可周砚平没有再往下说。那未说出口的东西像一只还没揭盖的陶罐,明明就在柜台上,却没人伸手去碰。 她本能地想问,又忍住了。有些话若逼着他说出来,便不是那个意思了。 胡娘子回来的时候,米浆已经卖出几碗。 她说绣坊那边喜欢,尤其几个年纪小的姑娘,说这个比绿豆酪顶饿,喝完手也没那么抖。管事娘子问明日可否再送一壶,少糖,午后未时前送到。 何春酿听完,心里那点沉意被生意往上托了一下。 “送。”她道,“明日再送。” 周砚平重新拿起笔,在账上添了“绣坊米浆一壶,少糖,未时前”。 傍晚收摊时,她把今日十文工钱放到周砚平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躲着他,也没有故意自己看钱匣。 “今日工钱。”她说。 周砚平收下。 何春酿又把一小包甜口碎酥放到旁边,“今日卖剩的。你自己吃也好,送人也好,别糟蹋。” 周砚平垂眼看着那包碎酥,“何掌柜不问送给谁?” “不问。”何春酿把糖罐盖好,“你别浪费就成。” 周砚平的手指在油纸边上停了一瞬,最终将它收起。 夜里何春酿翻《诸事簿》时,铺子里还留着米香和一点芝麻气,她把今日的事记到末尾。 - 簿上记: 芝麻米浆初试,绣坊可送。 何有德欲买周账房作假账,五两,未成。 15. 第十五章 芒种前两日,永安巷里先热起来的不是日头,是果香。 何春酿刚把酸梅饮镇进井里,便听见巷口有人吆喝卖枇杷。那声音拖得长,尾音里带着点急,像是怕这一担果子再晒半刻,便要熟烂在筐里。 她从铺门探头看了一眼。 卖果的是个年轻后生,肩上挑着两只竹筐,筐里枇杷黄澄澄一片,颜色好看,只是熟得太透,有几颗皮已经皱了。这样的果子若早晨卖不出去,到了午后便要软塌,价钱自然跌得厉害。 何春酿只看了一眼,心思便动了。 周砚平正在柜后核绣坊小盏的账,见她站在门边不动,便知道她又看中了什么。 “先问问价。”他说。 何春酿回头,嘴硬道:“我还没说要买。” 那后生挑着担子过来,先说自家枇杷甜,又说昨日才摘,若不是今日天热,绝不肯这样便宜。 何春酿挑了一颗,剥皮尝了尝。果肉软,甜味足,尾上带一点酸。 做鲜果吃,确实熟过了。做甜水,倒正好。 周砚平这时也从柜后出来了。他没有尝,只低头看了看筐底,又翻过几颗压在下面的枇杷。果子熟透后最怕压,筐底已有些出水。他抬眼问那后生:“这担还要走几条街?若午前卖不完,打算送去哪里?” 那后生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最后说实话:“再卖不完,就只能挑去酒楼后门,看人家肯不肯收。” 何春酿听见“酒楼”两个字,下意识看了周砚平一眼。 周砚平神色倒没什么变化,只把那颗软得最厉害的枇杷放到一边,道:“只能买半筐。” 何春酿立刻道:“我还没说买多少。” “你想买一筐。”他语气平稳,“一筐今日做不完,明日便坏。半筐刚好。” 卖果后生一听半筐也成,忙说价钱还能再让些。 何春酿原本想讲价,周砚平却先报了一个数。不算高,也没压得太狠。那后生犹豫一下,点头应了。周砚平接过称,看了一眼秤杆,又让他把几颗坏得重的挑出去。 何春酿在旁边看他。 周砚平不是那种会大声砍价的人,他不急,也不虚张声势,哪怕为几文钱,也像在谈一笔很正经的买卖。 何春酿忽然想起他接过何有德那只钱袋的样子,也是这样,不急,不露底。 她心里轻轻一动,又很快把这念头压下去。 果子倒进何记竹篮时,铺子里顿时多了一股熟果香。 蒋婶子牵着小孙子进门,一闻便道:“哟,今日又有新东西?” 何春酿把枇杷摊到竹筛上,挑出几颗压伤重的,笑道:“这叫物尽其用。” 周砚平在旁边接了一句:“也叫今日必须卖完。” 何春酿权当作没听见。 枇杷清露是临时起意。 她先把熟透的枇杷剥皮去核,果肉放进白瓷盆里,用木杵慢慢捣成泥。熟果肉细软,轻轻一压便出了汁,浅金色的果浆沾在木杵上,香气又甜又酸。 小孙子趴在桌边看,口水都快掉下来。何春酿给他塞了一颗还算完整的枇杷,叫他别盯着盆里看,越看越像小馋猫。 周砚平在灶边帮她递细纱布。 何春酿原想多加蜜,手伸到蜜罐边,又停了。 罐里蜜不多了。 周砚平看见,没有说“蜜贵”,只把一小碗昨日剩的乌梅水推到她手边。 “福盛楼从前卖鲜果饮,退得最多的是太甜和有渣。”他说,“太甜,半盏便腻;有渣,客人嫌不清爽。你若要做清露,甜味不能压住果香。” 何春酿听懂了。 她舀了半勺蜜,又兑一点乌梅水吊酸,再以井水调开,细纱滤过两遍。浅金色的果饮落进陶壶里,亮亮的一层,像把日头也滤了一回。 滤第二遍时,细纱布被果泥堵住,何春酿皱着眉去拧,周砚平伸手接了一半。 两人的手隔着湿纱布碰在一处。 纱布冰凉,枇杷汁却黏甜。何春酿的指尖一滑,险些把纱布扯破。周砚平没有松手,只低声道:“慢些,破了要重新滤。” “我知道。”何春酿低头看着陶盆,声音比平日轻了些。 周砚平便没有再说话。 两人一人执一边,将果汁慢慢滤尽。浅金色的清露一点点落下去,盆底光亮,映得两人的手指都沾了一层淡淡的黄。 何春酿先松手,转身去洗手。井水冲过指尖时,那点黏甜仍留在皮肤上,像洗不干净。 第一壶枇杷清露卖得很快。 它颜色好看,放在竹筒里,比绿豆酪更清亮。路过的姑娘家看见,先问是不是甜的;挑菜妇人买了一小筒,说带回去给老头子尝鲜;蒋婶子喝完咂咂嘴,说清爽解腻。 何春酿把这话记在心里。 有的饮子顶肚子,有的饮子解暑,有的饮子就是叫人喝了高兴。高兴这回事,也值钱。 她在木牌上写下“枇杷清露”四个字。自己的字不如周砚平端正,胜在写得痛快。周砚平看了一眼,没说不好,只把木牌往外摆正。 “清露二字听着贵。”他说,“定价就不能太低。” 何春酿瞥他:“周账房如今夸东西,也要顺便涨价?” “好名字若卖便宜,可惜。” 何春酿听得舒服,嘴上却道:“说得像你也出了半个名字。” 周砚平看着木牌,认真道:“我出了半张纱布。” 她忍不住笑了。 午后,曹家来人了。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干净,头发梳得很紧,身后跟着个小丫头。 她一进门,目光先落在木牌上的“枇杷清露”几个字上,又往柜台、灶间和何春酿手边看了一圈,笑道:“这位便是何掌柜吧?我们掌柜听说何记近来出了不少新饮子,今日叫我来买几筒,带回去给家里两个小郎君尝尝。” 铺子里说话声轻了些。 蒋婶子在门边摘豆角,手慢了下来;胡娘子刚送完薄荷,见曹家来人,也没有立刻走。 何春酿正在剥枇杷。指尖沾着浅金果汁,袖口挽起,发边有一点热出的汗。她抬眼笑了笑:“买甜水可以。今日枇杷清露是新做的,鲜果饮子,不久放。曹家若要,多了我也不卖。” 妇人一怔:“还有卖家嫌客人买多的?” “不是嫌客人买多。”何春酿把剥好的果肉放进瓷盆,“是何记不卖隔味的东西。喝着不好,回头坏的是我招牌。” 周砚平坐在柜后,手里正数竹筒押钱。听见这话,动作略顿,眼底有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那妇人便说先要四筒,酸梅饮、绿豆酪、芝麻米浆和枇杷清露各一筒,都带回去尝尝。 周砚平将竹筒押钱、饮子钱分开写好,顺手把钱匣往何春酿那边推了推,这个动作很小,何春酿却看见了。 昨日那点钱袋的不痛快,到此时散得更开些。 妇人付了钱,等何春酿装饮子时,又状似随口道:“我们掌柜说,何掌柜年纪轻,手艺却好。若哪日得空,去曹家厨房指点一二,家里孩子也有口福。” 周砚平呼吸一滞,抬起头。 何春酿倒没有立刻 恼。她将第一只竹筒塞好,又装第二只。枇杷清露不能装太满,路上晃,容易溢。她把四只竹筒一字排开,才抬眼看那妇人。 “何记只卖甜水,不去别人家厨房指点。曹掌柜若喜欢,明日还可来买。现做现付,不赊不送。” 妇人的笑僵在嘴边。 周砚平这时接了一句:“枇杷清露今日只剩两筒,曹家若还要,明日请早。” 他说得平常,像只是在说存货。 妇人提着竹筒走后,蒋婶子先啧了一声:“曹家这是买甜水,还是想买掌柜?” 何春酿把桌上果皮收进竹篓,语气如常:“当然是买甜水。” 周砚平在柜后接了一句:“只卖甜水。” 蒋婶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眯眯地说:“你们两个如今说话倒像一处出来的。” 何春酿手里的果皮差点掉了。 周砚平低头记账,没有接话,耳侧却像被午后暑气熏得微微红了一点。 何春酿转身去滤第二盆枇杷汁,只是细纱放进清水里时,她心里那点烦躁终于慢慢沉下去。 她知道曹家想要的不是几筒甜水,也不是何记这间破铺子,而是她这个人。 可她不是曹家的厨房,也不是谁家的后宅。 她是何记的掌柜。 傍晚时,曹家小丫头把竹筒送了回来。 四只竹筒都洗过,但洗得不如何春酿自己仔细,筒口还残着一点枇杷汁。小丫头说两个小郎君都喜欢枇杷清露,酸梅饮也喝了半筒,曹掌柜尝过后也说何掌柜手巧。 何春酿把竹筒接过来,只说:“喜欢便明日再买。” 小丫头见她不接旁的话,讪讪走了。 何春酿把竹筒拿去灶边洗。周砚平过来接了两只,没说什么,只陪她一起洗。竹筒里有枇杷甜香,清水一冲,香气淡了些,却没有立刻散。 洗到最后一只时,何春酿忽然道:“周砚平。” 他抬眼。 “昨日何有德给你五两银子,买你作假账。”她低头刷着筒口,声音不高,“今日曹家给我几文甜水钱,想买我的手艺。” 水声停了一瞬。 她把竹筒倒扣在架上,抬眼看他:“你没卖账,我也不卖人。” 周砚平看着她。 灶上还有一小锅枇杷清露的底汁,浅金色,在余火里轻轻晃。外头的日头已经斜了,永安巷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近近地传过来。 周砚平许久没有说话。 何春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去收拾果皮,他却忽然低声道:“何掌柜。” “嗯?” “明日枇杷不能照今日价买了。” 何春酿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瞪他。 周砚平垂下眼,唇角有极轻的一点弧度:“今日那后生急着出手,明日未必有这样的便宜。” 何春酿盯了他片刻,终于也笑了,“周账房,你有话不说的时候,比你说话还烦人。” “那我少说些。” “也没叫你不说。” 这话说完,两人都静了一下。 何春酿低头把果皮倒进竹篓,没再继续。 夜里收摊后,她在《诸事簿》上记下今日的事。铺子里还留着枇杷香,柜台上倒扣的竹筒已经晾干。 - 簿上记: 半筐熟枇杷,做枇杷清露,午后卖空。 曹家初次上门买四筒甜水,现付,不赊。 另记:鲜果饮子不可久放,明日若再做,须早买早卖。 16. 第十六章 芒种这日,天亮得早。 何春酿还没拆门板,便听见巷口有小贩挑着麦糕走过,嗓子清亮亮地喊:“新麦糕——热的新麦糕——” 她站在铺门后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日子走得真快。 前些日子她还在为屋檐漏雨犯愁,如今何记已经有了账房,也有了半个跑堂。周砚平从后院出来时,手里正拿着昨日收回来的竹筒。那几只竹筒被曹家洗过,却洗得不如何记自己细,筒口还残着一点枇杷甜香。 他把竹筒放到灶边,没等何春酿开口,便去后院取了长夹子,又把烧水的小炉移近些。 “得再烫一遍。”他说,“旧味不去,今日的新饮子就白做了。” 何春酿抱着门板,站在旁边瞧他忙活,“周账房如今不止会看账,连竹筒也归你管了?” 周砚平用夹子拨了拨滚水里的竹筒,头也不抬:“你愿意洗?” 何春酿立刻把门板往墙边一靠:“你管得很好,以后都归你管。” 周砚平没接话,只把烫好的竹筒一只只倒扣在木架上。热气往上冒,竹筒口朝下排成一行,倒像刚洗过脸的小兵。 枇杷清露昨日卖空,何春酿一早便去巷口寻那卖果后生。周砚平果然没说错,今日枇杷价比昨日贵了些,果子也没有昨日那样熟透。 何春酿买得肉疼。 回铺后,她把枇杷一颗颗摆在竹筛上,越摆越心疼,“昨日半筐像白捡,今日半筐像割肉。” 周砚平刚把最后一只竹筒倒扣好,听见这话,走过来挑了一颗枇杷,在掌心掂了掂。 “今日这个硬些,出汁少,颜色会更亮。摆在木牌旁边,能招客。” 何春酿原本还想叹第二口气,听他说完,低头看那颗黄澄澄的枇杷,气倒顺了些,“这话说得像人,我爱听。” “那便多听一遍。”周砚平把那颗枇杷放到木牌旁,“今日这个,能招客。” 何春酿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想笑,又觉得不能让他太得意,便只哼了一声,低头剥果。 枇杷皮软,果肉却比昨日紧些,捣起来也要多费些力气。何春酿把剥好的果肉放进白瓷盆,拿木杵慢慢压碎。 周砚平没有回柜台,而是在一旁拿细麻绳穿竹筒耳。 他把四只竹筒排成一列,用麻绳绕过两圈,又在底下垫了一截薄竹片。第一回提起来,竹筒往右一倾,水差点晃出来。他皱了一下眉,把绳结拆开,重新绕。 何春酿余光瞧着,忍不住问:“你这是要把竹筒嫁出去?” “外带多了,手提容易洒。”他把绳子咬住一端,低头收紧,“四只一排,稳些。” 他咬着绳子说话,字音有点含糊,比平日少了几分端正。何春酿听得新鲜,手里的木杵慢了半拍,差点把果核一同捣进去。 周砚平松开绳子,走过来从盆边拈出那颗果核,丢进竹篓里。 “这个进了清露,客人要嫌弃了。” 何春酿把木杵往盆里一按:“周砚平,果核也碍着你的账了?” “果核不碍账。”他把白瓷盆往她手边推了推,“碍何记的招牌。” 何春酿一时没接上话。 两人离得近,枇杷的甜香从盆里浮上来,黏在灶间的热气里。周砚平的手还停在盆沿,指腹沾了一点果汁。他像是才觉察到,拿帕子擦了擦。 何春酿把细纱布塞给他:“既然这么怕我坏招牌,你来滤。” 周砚平接过去,没有推辞。 两人一人执一边,将枇杷果泥慢慢滤进陶盆。浅金色的汁液一点点落下,清亮得像一小片日光。滤到最后,纱布里还剩下一层细果泥,何春酿舍不得丢,手指在纱布边蹭了蹭。 周砚平不用问也知道她想做什么,他拿小勺舀一点给她看:“混进去就不叫清露了。” 何春酿叹气:“你说得对,但我心疼。” “留着。”他说,“明日配酥饼,刷薄一点,叫枇杷酥。” 何春酿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 她低头去找小碗盛果泥,周砚平已经先一步拿来干净碗,放在她手边。 何春酿看着那只碗,心里打起鼓。他知道东西该放哪儿,也知道她下一步想做什么。 辰时过后,枇杷清露卖出几筒。今日价钱略高,客人却仍愿意买。蒋婶子家的小孙子对周砚平绑的竹架很有兴趣,非要试。周砚平给他一只小竹筒,里头只装半筒清水,让他从铺门走到桌边。 小孩儿走得比族老进祠堂还郑重,最后只洒了几滴。 周砚平蹲下去看水痕,又把竹筒塞子往里压紧了些。 何春酿看得好笑:“你还真拿他试。” “他走路比大人晃。”周砚平把小竹筒放回架上,“他不洒,脚夫也不容易洒。” 小孙子听不懂自己被当成了什么,只觉得帮了大忙,得意得在铺门口站了半日。 午后,曹家来人了。 来的仍是昨日那个管事妇人,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她今日比昨日更客气,进门先夸何记门口干净,又夸木牌上“枇杷清露”几个字好看,最后才说正事。 “我们掌柜说,昨日枇杷清露极好。明日家中有客,想订二十筒,酸梅饮十筒,枇杷清露十筒。若何掌柜愿意,午前送到曹家。” 铺子里静了一下。 二十筒。 这不是平日几碗几筒的小生意。 何春酿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看向周砚平。周砚平也正看她。 这个数不小,以何记如今的人手,做得出来,但要早起备料,也要有人送。更要紧的是曹家最后那半句——送到曹家。 管事妇人笑得客气:“定钱自然先付。我们掌柜说,何掌柜手艺好,若能亲自送去,也显得郑重些。” 何春酿把手上的枇杷汁擦净,没有立刻答。 她知道这单能赚钱。二十筒甜水,若做好了,不只账面好看,也能叫街坊知道何记能接大单。 可她也知道,一旦她亲自送去曹家,外头又会有新话。 周砚平没有替她答,他只把方才试好的四筒竹架提到柜前,往桌上一放。竹筒在架上稳稳当当,只晃了一下。 “二十筒,要四副这样的架子。”他说,“何记现有竹筒不够,明早得添买。酸梅饮可以提前熬,枇杷清露不能过夜。若送,巳时后装筒,午前到。过时味就变了。” 何春酿看着那四只绑好的竹筒,心里稳了些。 她抬头道:“二十筒可以做。定钱先付一半,竹筒押钱另算。明日只送到曹家门房,不进内院,不进厨房。曹家若要自取,也成。” 管事妇人笑意微顿:“我们掌柜说,若何掌柜亲自送去,也好当面谢一声。” “甜水郑重,不在我进不进门。”何春酿道,“在它路上不洒,入口不坏,价钱不乱。” 周砚平把一副竹筒架往前推了半寸。 “若要何掌柜亲送,路费、人手、误工另算。若要请人进厨房指点,那不是这张甜水单。”他说完,像是觉得这话硬了些,又补了一句,“何记小铺,人少,离不开掌柜。” 何春酿心里一动。 管事妇人的脸色变了变,她大约还想再劝,可何春酿已经拿过一张白纸,摊到柜上,“曹家若要订,今日便写清楚。若只是想请我进曹家,那这单我不接。” 话说到这份上,管事妇人终于不再绕,取了钱袋付定钱。 这回周砚平没有只低头写字。他请胡娘子作见证,又把竹筒押钱、定钱、送到门房、空筒归还几项一一念给管事妇人听。念到“不得借送饮之名请何掌柜入内”时,他声音没重 ,却停了一下。 管事妇人走后,胡娘子没有立刻走,问:“你真不亲自送?” “不送。”何春酿把订饮单晾在柜上,“送到门房。曹家出来拿,我不进曹家的门。” 胡娘子点头:“这样妥当。” 小孙子听不懂,只盯着柜上的竹架:“二十筒是不是很多?” 周砚平把竹架递到他面前:“你抱不动的,就是很多。” 小孙子不信,伸手试了试,果然抱不动,立刻对二十筒生出敬畏。 忙过这阵,何春酿才发现新问题。 竹筒不够,麻绳不够,枇杷明日要早买,送饮子的人也要找。若临时乱来,明日一早必定鸡飞狗跳。 周砚平已经把现有竹筒分出来。他没有回柜台坐着,而是把架子拆了又重新绑,试着让竹筒之间留出一点缝,免得相互磕碰。 何春酿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今日像个管事。” 周砚平手上动作不停:“何记没有管事。” “那你想不想做?” 这话说完,铺子里像忽然安静了一瞬。 周砚平把最后一个绳结系紧,抬头看她。灶上枇杷清露还剩一点底汁,浅金色,在余火里轻轻晃。铺外是永安巷的人声,铺里这一小块却像被隔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答,只先伸手扯了扯绳结,确认稳了,才道:“先别封官。明日二十筒若洒了,我这个管事半日就做到头了。” 何春酿原本等着他说句正经的,听见这话,反倒笑了。 “那就先试一单。”她说,“若洒了,我罚你。” “罚什么?” “当然是扣工钱咯。” 周砚平把竹架摆到柜边:“那我今夜不睡了。” “倒也不必。”何春酿被他说得又想笑,“你若明日困得把枇杷清露装成酸梅饮,我更亏。” 傍晚时,曹家派小丫头送来一只小篮,说是明日装空筒用。篮子不算坏,却不是新的。何春酿收下后,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发现篮底有一处竹篾松了。 她还没开口,周砚平已经从后院取来一截细竹片,坐在门边补篮。 这事他做得不快,细竹片穿进去,压住松开的篾条,又用麻绳在边角绕了两圈。 何春酿蹲在旁边看,发现他会的东西比自己以为的多,“你还会补篮?” “破庙里什么都得自己补。”这句话出口,周砚平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息,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何春酿没有追问,只把一盏枇杷清露放到他身边,“补篮工钱。” 周砚平看了那盏清露一眼:“你不是说今日清露卖完了?” “掌柜私藏的。” 周砚平低头继续绕绳,没有立刻喝。等最后一圈绳结系好,他才端起那盏清露,喝了一口。 枇杷汁被井水镇过,已经不如午后那样凉,却仍有一点清甜。 何春酿蹲在旁边,托着腮看他:“那明日你若把二十筒送稳了,我再私藏一盏。” 周砚平把补好的篮子递给她:“明日再说。” 他没有说要,也没有说不要。 可何春酿听得出来,他是要的。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有周砚平在,明日二十筒甜水也不是多难的事。就算后日要三十筒、四十筒,也不怕。 夜里收摊后,何春酿把订饮单、竹筒押钱、买枇杷的钱一一记进《诸事簿》。 周砚平在旁边把明日要用的竹架排好。四副架子靠在柜边,像四只等着出门的小船。 - 簿上记: 曹家订酸梅饮十筒,枇杷清露十筒,定钱半数已收。 竹筒不足,明日添买;送饮只至门房,不入内院。 另记:补篮一只,付枇杷清露一盏。 17. 第十七章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何记后院便先有了水声。 酸梅饮昨夜已经熬好一锅,清早重新滚开,撇去浮沫,再镇进井里。枇杷是新买的,比前一日硬,剥起来费劲。她剥到第三盆时,指尖都染了一层浅黄,连袖口也沾了果汁。 二十筒甜水,写在纸上不过几个字,真摆到眼前,才知道不是平日卖几碗那样轻巧。 灶上两口锅,井边两只大瓮,柜台上排着竹筒。后院的竹架靠墙立着,麻绳昨夜便理顺了,今日再一副副绑紧。 何春酿一会儿看火,一会儿滤枇杷汁,一会儿数木塞,忙到后来,额角的碎发落下来,她也顾不上拨。 周砚平今日也没坐到柜台后。 他把竹架摆到后院空处,先装清水试过,又把每只竹筒都塞紧,拎起来走几步,听有没有晃声。 第三回经过灶边时,何春酿终于忍不住,抬手用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周砚平,你再晃下去,我都要晕了。” 周砚平停在门槛边,手里的竹架还稳稳吊着。 “昨日你说,洒了要罚我。” “那也没叫你把自己晃成一壶酸梅饮。” 他把竹架放回桌上,绳结在掌心里压了一道浅印。何春酿瞥见了,想说什么,又被锅里的酸梅饮滚声打断,只好转身去压火。 周砚平走到灶边,替她把快沸出来的那只小锅往旁边挪了半寸。 何春酿抿了抿唇,没说话。 巳时刚过,二十筒甜水终于装好。 酸梅饮颜色深,沉沉地装在竹筒里;枇杷清露浅金,透着一点亮,像把日头兑进了井水。四副竹架排在铺门前,一副五筒,麻绳绑得结实,底下垫了薄竹片。何春酿围着它们转了一圈,心里又紧又亮。 胡娘子的侄子和临时请来的脚夫也到了。 何春酿原本说自己只跟到门房,不进曹家。临出门时,她还是换了双轻便些的鞋,又把袖口重新束了束。 周砚平瞧见了,没有劝她别去,他只是把最轻的一副竹架挪到她跟前,自己提起最重的那副。 何春酿低头瞧了瞧自己面前那副,竹筒还没提起来,便已经知道他动了手脚,“周账房,你这是瞧不起我?” “不是。”他把竹架提到肩侧,试了试重量,“这是怕你半路把曹家的甜水扔了。” “我像是这样的人?” 周砚平走到铺门口,回过身,语气正经得很:“不像。何掌柜若要扔,大约会先把押钱扣了。” 胡娘子侄子噗嗤一声笑出来。 何春酿抿住嘴,没好气地提起竹架,“走。” 出永安巷时,小孙子蹲在门槛上,扬声喊:“周大哥,别洒!” 周砚平应了一声:“记着了。” 何春酿脚下一顿,竹架里的甜水轻轻晃了晃。她稳住手,嘴上不饶人:“他怎么只叮嘱你,不叮嘱我?” 周砚平放慢半步,和她并肩走到巷口,“大约是何掌柜瞧着比较可靠。” 何春酿偏头扫他一眼,手上的竹架却被他顺势托了一下底。那一下很快,旁人看不出什么,只有她知道重量轻了一瞬。 过桥时,周砚平先停下,让脚夫和胡娘子侄子都别急。他把竹架放在桥边阴处,走到前头踩了踩石板。 有一块青石松了,踩上去轻轻一响。 “走右边。”他回身道。 何春酿提着竹架,走得不算慢。到了桥心,风从水面上过,吹得筒口的布塞微微颤。她手腕酸得厉害,却不肯换手。周砚平从旁边经过,把自己的竹架换到另一边,又顺手在她的绳结上按了按。 “再撑半条街。” “我知道。”她吸了口气,“你别老提醒我。” 周砚平不再说,只把步子放慢了些,正好与她隔半步。 曹家门前的石阶很干净。 门边有两个小厮,见他们来了,先看竹筒,再看何春酿,脸上的笑很快堆起来。 “何掌柜亲自来了?我们掌柜正等着呢。” 何春酿把竹架放在门外阴处,手腕一松,才觉得指尖有些麻,“甜水送到门房,烦请点筒。” 门房愣了一下:“掌柜吩咐,请何掌柜进去喝杯茶。天热,进去坐坐再走也不迟。” 周砚平把自己那副竹架放下,正好挡在何春酿与门槛之间。 他没有急着同门房说话,先蹲下解绳。麻绳一圈圈松开,竹筒被他摆到阴处,筒身还凉着。 “先点甜水。”他说,“酸梅饮十筒,枇杷清露十筒。点清了,回条给我们。何记铺子还开着,茶便不喝了。” 门房脸上的笑僵在半处。 何春酿弯腰去解自己的那副竹架,手还没碰到绳,周砚平已经把她那副也拖近了些。 “你歇一会儿。”他嗓音压得低,像只是怕门房听见。 何春酿原本想说不用,可手腕确实酸。她停了停,便站到一旁,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遮住指尖那层洗不干净的枇杷色。 胡娘子侄子和脚夫也把竹筒卸下。二十筒甜水在曹家门房阴处排开,倒真有几分像样的大买卖。 门房只好点数,刚点到第十二筒,里头出来一人。 曹掌柜比何春酿想象中略胖些,四十出头,穿一件深蓝绸衫,胡须修得整齐。他出来时,先扫过那一排竹筒,再把目光落到何春酿身上。 停得有些久。 “何掌柜。”他笑道,“久闻手艺好,今日总算见着人了。” 何春酿站直些,手上的酸意还在,“曹掌柜客气。甜水送到了,门房点清便好。” 曹掌柜像没听见后半句,只道:“这样热的天,何掌柜亲自送来,怎么也该进去喝盏茶。两个孩子昨日喝了你的枇杷清露,今早还念叨,说何掌柜做的比家里厨娘清爽。” 何春酿唇边一点客气的弧度淡了些,“孩子爱喝便好。若明日还要,照旧让人到何记订。” 曹掌柜上前半步。 周砚平正在整理回条,听见那一步声,手上动作停了停。他没抬头,却把回条从桌边拿起,站到了何春酿身侧。 曹掌柜仍对何春酿说话:“总叫人去买,倒显得生分。何掌柜若肯去厨房指点一二,往后孩子们也不必日日惦记。” 这话比昨日管事妇人说得更直接。 门口几个小厮低着头,像没听见。胡娘子侄子抱着空架子,眼睛却忍不住往这边瞟。 何春酿正要开口,周砚平已把回条递到她手边。 何春酿接过那张纸,心里便定了。 “曹掌柜,”她把回条往前递了一寸,“甜水二十筒,定钱已收,尾款和押钱照单付清。何记今日送到门房,账便到门房为止。若曹家觉得甜水好,明日可以再买;若觉得不好,今日也请先把这单结清。” 她说完,停了一下,“我铺子小,灶上还温着东西,不能久留。” 曹掌柜盯着她。 何春酿没有退。她袖口沾着一点枇杷汁,发边也有汗,脚边是空竹架和送货的人。 她看起来不像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像寻常被媒婆相看的姑娘。 她只是一个从清早忙到现在、手上还染着果色的小掌柜。 曹掌柜终于笑了一声,“何掌柜是个利落人。” 周砚平这时开口:“回条。” 只有两个字。 曹掌柜的笑意淡了些,目光挪到他身上:“这位是?” 周砚平将何春酿递出的回条扶稳,声线比平日沉,“我是何记的人。” 曹掌柜看着他,过了片刻, 吩咐门房取钱,又在回条上按了手印。 周砚平接过回条时,先吹了吹未干的印泥,又折好收起。尾款和押钱一并点清。 何春酿听着铜钱入袋的声音,直到这一刻,才觉得这桩大单真正落了地。 回去时,竹架空了许多,走起来也轻。 何春酿一开始走得快,过了桥才慢下来。周砚平跟在她身侧,手里提着两副空架,木架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笃笃的声响。 桥下水很浅,映着一条亮亮的天光。 何春酿走到桥心,才开口:“方才你说,你是何记的人。” 周砚平手里的空架轻轻一碰,“我说错了吗?” 何春酿没有立刻答。风从桥上过来,把她额边碎发吹起。她抬手去压,发现指尖还有枇杷色,便又放下,“倒也没错。”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他才道:“曹掌柜看人的眼神,我不喜欢。” 这太直白了。 何春酿脚步慢了一拍。 周砚平像是也觉出过界,手指在竹架上收紧,随即补了一句:“不像单纯做买卖的人。” 何春酿侧过脸,眼风轻轻扫过他,“那像什么?” 周砚平没有答。 桥边有人挑着菜经过,吆喝声从身后拖过去。何春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下半句,反而先把自己等笑了。 不是笑出声,只是眼尾松了点,“周砚平,你不说话的时候,心思比说话还多。” 周砚平把两副空架换到另一只手里,“何掌柜不是早就知道了?” 何春酿指尖一紧,只低头看路:“走快些,铺子还开着。” 周砚平跟上来,“嗯。” 回到何记时,胡娘子正坐在铺里等消息。见他们进门,先问:“春酿,结钱了吗?” 何春酿把钱袋往柜上一放,声音比出门时亮了些,“结了。尾款收清,竹筒押钱暂扣,等空筒送回再退。” 胡娘子松了口气。 小孙子立刻从桌边跳下来:“二十筒都没洒?” 周砚平把空竹架放到门边:“没有。” 小孩儿立刻抬头看何春酿,像看见她做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何春酿被他看得心情极好,当场给他倒了半碗酸梅饮,“何记第一笔大单,赏你半碗。” 傍晚时,曹家送回空竹筒,倒是都在,只是有两只筒口磕了一点。周砚平检查完,把其中一只递给何春酿,“押钱要扣。” 何春酿看了一眼筒口,“扣,必须扣。” 周砚平把那只竹筒放到一旁,唇边有一点几乎压不住的弧度。 何春酿正低头数尾款,没抬头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别夸我。”她说,“我可是何记的大掌柜。” 周砚平把破口竹筒收好,声音里终于带出一点轻松,“嗯,大掌柜。” 这一日收摊,比平日晚。 何春酿把账算完,发现除去新买竹筒、枇杷和送饮人手,今日仍赚得比往日多许多。钱匣沉沉的,拿起来时,铜钱和碎银撞出一声实在的响。 周砚平在旁边修那两只磕了口的竹筒。小刀削过细竹片,声音很轻。 灯火落在他手边,何春酿看着看着,开口唤他:“周砚平。” “嗯。” “何记以后还会有更大的单,你要不要做何记的管事?” 周砚平将削好的细竹片压进筒口,过了会儿才道:“那涨工钱吗?” 何春酿差点被他气笑,“不干拉倒。” 周砚平低头继续修竹筒,唇边那点弧度到底没有压下去。 - 簿上记: 曹家二十筒甜水,已送至门房,尾款收清。 竹筒两只磕口,押钱扣下。 18. 第十八章 那半碗枇杷果泥在灶台上放了一夜。 何春酿昨晚舍不得丢,照周砚平说的,用小碗扣着,搁在灶台最里头。晨间揭开时,果泥颜色比昨日深了些,浅金里透出一点琥珀色,勺子一拨,黏黏地坠下来,甜酸味便先醒了。 她站在灶前,盯着那只小碗看了半晌。 昨日二十筒甜水送出去,何记赚了钱,也长了脸面。可曹掌柜那句“去厨房指点一二”,像枇杷核卡在喉间,吞不下,也吐不净。 何春酿把那半碗果泥拨了拨,从糖罐里舀了半勺糖,手到罐口又顿住,倒回去一点。 铜勺碰到罐沿,轻轻一声,周砚平从后院出来,正听见这声响。他袖口还没完全束好,站在门边停了停,“糖又不够了?” 何春酿转身挡了挡那口小锅:“你怎么连糖罐响几下都听得出来?” “这几日听多了。”他走到灶边,没急着伸手,只瞧了一眼锅里那点枇杷果泥,“何掌柜心虚的时候,勺子总要敲一下罐沿。” 何春酿被他说中,索性把小锅往他面前一推,“听都听出来了,那你来看火。” 周砚平把袖口束好,接了木铲,小火慢慢推开锅底。枇杷果泥受热后更亮,粘在木铲上,一拉便拖出细细一线。 “火不能大。”他说。 何春酿从篮里取薄炊饼,挑出几张边角干硬的,拿刀切成小片:“火候你也懂呢?” “不懂。”他把锅往火边挪了半寸,“但糊锅难刷。” 这话实在,何春酿唇边先松了点。 薄炊饼在平锅里烘过,边角慢慢翘起来。何春酿拿竹片蘸了枇杷酱,薄薄刷在饼面上。甜香一受热,便从铺子后头漫出去,和清晨巷口的炊烟混在一处。 她拿起一片,吹了吹,递到周砚平面前,“尝尝。” 周砚平手里还握着木铲,腾不出手。何春酿原本只是顺手递过去,谁知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 她指尖一僵。 枇杷酱还热,甜味贴着饼边往上冒。周砚平咬完也停了一息,像才意识到方才这动作有些越界。 锅里的果泥咕嘟一声,险些起泡。 他先回神,把小锅端离火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甜味够。饼片再脆些,会更好。” 何春酿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剩下半片,干脆塞进自己嘴里。 确实甜,也够烫。 她咽下去,拿刀背轻轻敲了一下案板:“那就再烘一会儿。你看火,看仔细些,别叫我赔了这半碗枇杷。” 周砚平重新坐回灶边,小木铲从锅底刮过,没再接话。 何春酿站在案前切饼,刀落一下,心口也跟着跳一下。 两个人谁也没提方才那一口,偏那点没提的东西,像锅里的枇杷酱一样,在小火上越熬越稠。 第一盘枇杷酥端到前头时,铺门刚卸下第二块门板。 今日蒋婶子没来喝第一碗酸梅饮,她家小孙子倒来了,手里捧着一只断了尾巴的草蚱蜢,说蒋婶子今早腰疼,不出门,只叫他来买两碗姜枣紫苏饮。 何春酿给他倒饮子,又拿出一片枇杷酥,“姐姐新做的,你试味。” 小孙子接过去,咔嚓一口,眼睛先亮了,话还没出来,又赶紧咬第二口,“这个像甜饼!” “本来就是甜饼。” “那为什么叫枇杷酥?” 何春酿把他手里的草蚱蜢扶正,免得它掉进饮子里:“因为叫甜饼,卖不贵。” 小孙子似懂非懂,郑重地点了点头,像学到了一桩大买卖。 周砚平在柜边拿油纸试包。听见这话,手里的细绳绕到一半,肩头轻轻动了动。 何春酿眼风扫过去:“你又在心里笑话我?” “没有。”他把两片枇杷酥叠好,用油纸包住,又拿细绳绕一圈,油纸不大,正好包两片,枇杷酱没有渗出来。 绳结收在背面,干净利落,能带去茶铺里配一盏茶。 她照着他的样子包第二份,第一回绳子绕歪了,枇杷酥险些滑出来。周砚平没有抢,只伸出一根手指,替她压住油纸边。 “这里先按住。” 何春酿低头重绕:“我按着呢。” “胡说,你按的是枇杷酥,不是纸。” 她手上顿了一下,抬起眼睫瞥他。周砚平还维持着那一点按纸的姿势,神色倒认真,仿佛刚才不是在逗她。 何春酿却觉得耳边热了一点。她把包好的那份往柜边一推:“管你的火去,别叫酱糊了。” 枇杷酥卖得比她预想中快。 它不像枇杷清露那样漂亮,胜在方便。 路过的书铺小伙计买了一包,说自家掌柜爱喝茶,配这个正好;挑菜妇人买了两片,揣进篮子里,说回去给老头子垫嘴;一个赶路的脚夫原本只想买酸梅饮,看见小孙子吃得咔嚓响,也要了一包。 何春酿一边收钱,一边心里盘算。 枇杷酱不能久放,但若当日做、当日卖,比清露省事。饼片可以用老刘头家的薄炊饼边角,损耗少,拿着走也方便。 她正想得入神,周砚平已经把剩下几片枇杷酥拿到柜边晾着。 “这个午后会软。”他把竹筛往阴处挪了挪,“若要卖,木牌上写早来有。别写全天有,省得午后有人要,你又舍不得说没有。” 何春酿手里数着铜钱,没抬头:“我什么时候舍不得说没有?” 周砚平把那几片酥饼往她面前一摆,枇杷酱在饼面上薄薄一层,亮得诱人。 何春酿盯了一会儿,自己先败下阵来,“行,早来有。” 午后,曹掌柜去了何家,这事何春酿当时并不知道。 何有德正在家中喝茶,听见曹掌柜亲自来了,忙叫人进堂。 曹掌柜比前几日更客气,带了两包点心,一开口便夸何春酿手艺好,说昨日那二十筒甜水办得漂亮,不但孩子喜欢,家中客人也夸清爽。 何有德听着,自然觉得脸上有光。 曹掌柜话锋一转,又道:“何掌柜这样的女子,留在小巷里开个漏雨的小铺,可惜了。她会做吃食,会待客,也能拿主意。我家前头两个孩子如今还小,后宅缺个能撑事的人。若她进门,日子不会差。” 这话说得体面,意思也很明白。 他要的不是何记 那间破铺,是何春酿这个人。 何有德捧着茶盏,心里比谁都清楚。何春酿如今越会做生意,越显得能干,也越不好摆弄。若真叫她和那个周账房把何记做起来,往后再想拿铺契和亲事压她,就更难了。 “曹掌柜有心。”何有德慢慢道,“只是春酿近来被那个账房带得越发不听话。一个姑娘家,叫男人住进后院,成什么样子。” 曹掌柜听到这里,倒不恼,反而笑了。 “那正好。”他说,“名声这东西,早些收住,晚些便不好听了。她若肯进曹家,旁人的闲话自然也就散了。” 何有德垂眼喝茶,这话听着是替何春酿收场,实际是把绳子又往她身上绕紧了一圈。 傍晚时,何家来人传话。 来的是何有德家的小厮,他站在何记门口,先看了看铺子里,又看了看后院方向,才道:“大老爷说,明日族里再议何小娘子的亲事,请小娘子早些过去,莫再推脱。” 何春酿正在收最后一锅姜枣紫苏饮,听见这话,木勺停在锅沿边。 铺子里只剩周砚平和她。 今日枇杷酥卖得好,钱匣比昨日又沉了一点。可那小厮一句话,像把锅里的热气都压低了。 何春酿把木勺放下,抬头问:“说亲事?” 小厮道:“大老爷说,姑娘家名声要紧。该定的事,总不能一直拖。” 何春酿唇边动了动,没什么笑意,“知道了。” 小厮走后,铺子里静了一会儿。 周砚平把刚包好的最后两份枇杷酥放到柜边,指尖在绳结上压了压。 “曹家去找何有德了。”他说。 何春酿抬眼:“多半是。今日枇杷酥卖得不错,明日却要去听他们说亲事。周砚平,你说晦不晦气?” 周砚平没有顺着她说笑,他把其中一包枇杷酥推到她手边,“你先吃点。” 何春酿怔了一下。 周砚平没有看她,只低头收拾油纸:“你午后没吃东西。明日要吵架,空着肚子吵不赢。” 这话一出口,何春酿心里原本压着的那点火,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有地方烧了起来。 她拿起那包枇杷酥,拆开,咬了一口。酥饼已经不如早上脆,却仍有枇杷的甜酸。 “谁说我要吵?” 周砚平把另一包收好,语气平常:“那便讲道理。” “他们不讲理呢?” “那再吵。” 何春酿嚼着那口枇杷酥,低低笑了一声,笑完,心里稳了些。 她问:“你明日去么?” 周砚平这才抬头。 灶边的火快灭了,只余一点暗红。铺外天色沉下来,永安巷里有人喊孩子回家,远处锅铲碰锅沿,叮当一声。 他手里还拿着一截细绳,绳头被他绕在指间,慢慢收紧,又松开,“何掌柜用得上吗?” 何春酿低头,把油纸慢慢折好。 “用得上。”她说,“你是个读书人,明日他们若说得太难听,你替我说两句,让他们难堪。” 周砚平眉间那点压着的沉意松了些,“好。” 19. 第十九章 芒种后的风是热的,它从永安巷口吹进来,先掠过卖麦糕的小担子,又蹭过老刘头家门口晒着的尿布,最后钻进何记甜水铺时,已经带了些米面、柴烟和太阳晒过青石板的味道。 墙根那片薄荷蔫了半寸。 胡娘子送来时,拿湿帕子裹着,自己也热得没什么精神。她把薄荷往柜边一放,扇子摇得有气无力。 “绣坊那几个小姑娘昨日说,米浆顶肚是顶肚,就是午后手心还是热。管事娘子又不许日日喝凉的,怕喝坏肚子。她们问,有没有喝了嘴里清些、又不太凉的。” 何春酿正在削姜,刀尖在案板上轻轻一顿。 青梅薄荷偏冷,绿豆酪也凉;姜枣紫苏饮又太暖。她想起前些日子听一个老客说过,夏日家中有时煮熟水,紫苏、甘草、乌梅一类都可入壶,热着不伤胃,晾一晾也能喝。 “那我试试做紫苏熟水。”她说。 周砚平从后院提水进来,正听见这句。他把水桶放到灶边,没有接话,先从胡娘子那把薄荷旁边挑出几片紫苏叶。 叶背一翻,细细的沙便露出来。 何春酿把剩下的紫苏往他手里一塞,“你眼尖,你来洗。” 周砚平接过去,袖口往上一折。叶子浸进清水里,紫红和青绿在水面铺开,声音里带了一点很轻的笑意:“洗完算不算我多做一桩活?” 何春酿瞥他一眼,没忍住,嘴角还是松了松,“算你能干活。” 第一壶紫苏熟水做得并不好。 何春酿怕味道不够,把几片紫苏叶放在火边略烘,烘着烘着便焦了边。壶里冲出来的水颜色倒还清亮,淡淡紫褐,闻着也有清辛味,入口发苦。 她喝了一口,眉头立刻拧住。 周砚平见她这副模样,没急着尝,先把陶盏从她手里接过去,抿了一点。喉间轻轻一动,他把盏放回案上,“这壶带去何家很合适。” 何春酿舌根还麻着,含糊道:“合适什么?” “苦得他们少说两句。” 她扶着灶台低低笑了两声,笑完又被苦味呛得咳了一下,赶紧把那盏熟水推远。 “你少借壶骂人,紫苏叶是不是烘过头了?” 周砚平把剩下几片叶子摊开,指腹拨出焦边:“这几片不能用了。” 何春酿心疼得很,拿木勺敲了敲锅沿:“好好一把紫苏,叫我试坏了。” “试坏一壶,总比卖坏一天好。”他把焦叶收到小碟里,“还来得及再做一壶。” 第二壶便收敛许多。 紫苏只略略过热,先用滚水洗一遍,再换清水冲开,又添一点甘草和极少的蜜。 热气浮上来时,先是紫苏的清辛,后头才有一点回甜,不似酸梅饮醒口,很适合这样闷热的上午。 何春酿尝过,终于点头,“这个能卖了。” 周砚平也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评。他把陶盏放到窗边,让热气散开些,又过了会儿再喝第二口。 “热着喝,管事娘子会喜欢。”他把壶盖合上,“小娘子们未必爱,少送一点去绣坊。” 何春酿低头在木牌上添了一行小字:紫苏熟水,雨暑皆可。 这一日紫苏熟水卖得不好不坏。 蒋家的小孙子被何春酿哄着试了一口,皱着脸说像外祖母熬的醒脾汤,扭头就要姜枣饮。挑菜妇人倒买了一盏,说嘴里苦,喝着正好。 胡娘子带去绣坊一小壶,午后回来传话:管事娘子喜欢,娘子们一般。若天闷得厉害,可以偶尔要,不必日日送。 何春酿听完,没有太失望,做买卖就是这样,不能指望日日都卖空。她把那碟焦叶倒掉时,仍旧肉疼,倒完又回头瞧了一眼。 周砚平正在洗陶壶,余光瞧见她这动作,便把壶口往下扣了扣,“别看了,几片叶子,亏的不多。” 午后未时,何有德家的小厮来了。 他站在铺门口,先往后院方向瞄了一眼,又把眼神落回何春酿身上,“大老爷说,族里已经到了,请小娘子过去议事。” 何春酿正在收紫苏熟水的小壶,手上没停,“我知道了。” 小厮又添一句:“大老爷还说,姑娘家名声要紧,莫叫族中长辈久等。” 何春酿取下围裙,拍了拍裙摆上的灶灰,“周砚平,你把早上那壶苦的带上。既然要议事,总要带点喝的。何记开门做生意,不能空手去。” 周砚平低头把那只壶用布裹好,免得路上烫手。布结打到一半,他压了压唇角,“味重,适合长辈。”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何家老宅。 堂中果然已经坐满,曹掌柜也在。 这次没有媒婆,像正经议事。老叔公坐在上首,何有德在旁边。曹掌柜坐得不远,手边放着一盏茶,见何春酿进来,他起身相迎,态度很周到,“何掌柜。” 何春酿行了礼,把带来的紫苏熟水放到桌上,“今日铺中试做熟水,带来给诸位长辈尝尝。” 何有德见她竟还带了饮子来,脸色稍缓。老叔公年纪大,正觉口干,便叫人倒了一盏。 第一口下去,老叔公眉头动了一下。 何春酿低头,十分规矩,“今日火候略重,味道苦些。诸位若觉得不好,下回便不做这个。” 周砚平站在她身后,指尖抵着袖口,肩膀很轻地颤了一下。 曹掌柜没喝,只笑道:“何掌柜连议事都记得带铺中饮子,果真是做生意的性情。” “手边有什么便带什么。”何春酿道,“不像曹家家大业大,讲究多。” 曹掌柜笑意不变。 何有德咳了一声,把话拉回来:“春酿,今日叫你来,是为你的亲事。曹掌柜诚心,你不要一再推脱。” 何春酿没有立刻顶回去,只站在那里,听他说。 何有德说曹家家底厚,说曹掌柜前头娘子已去三年,正缺一位正头娘子。又说何春酿年纪不小,一个姑娘家独自开铺,外头闲话越来越多。如今周砚平住进何记后院,更不成体统,若再不定下正经婚事,只会叫人看笑话。 曹掌柜接得更体面,他说两个孩子年纪小,家中无人照看。他说何春酿能干,会手艺,也会待客。还说何记这间铺子若她舍不得,也可留着,曹家不贪她的小铺,只想娶她这个人。 何春酿听着,心里反倒没有前几日那样乱了,许是早已听过一次,今日再听,像锅里早滚过的水,虽然烫,却不至于惊手。 她抬头道:“曹掌柜若想喝甜水,可以来何记买。若想要一个会熬甜水、会管小账、会招呼客人的人搬进曹家,那不是买卖,是明着抢人。” 何有德怒道:“何春酿!” 何春酿没有退,“伯父说曹家不贪铺子,是看得起我。可我这些年学会的本事,不是为了去曹家管后宅,也不是为了照看曹家的孩子。我熬甜水,是为开何记;我会待客,是为做自己的生意;我会撑事,是因为没人替我撑。如今我撑起来了,你们却说,正好,拿去给曹家用。” 曹掌柜脸上的笑淡了些,“何掌柜这话重了。” “我说得不重。”何春酿把手里的布包抱紧,“重的是你们拿我的名声、我的手艺、我的铺子,一件一件说成我的福气。” 周砚平这时把那壶紫苏熟水又往桌边推了推。 “何伯父。”他开口,“喝口水吧。话说久了,伤嗓子。” 何有德正要发作,被这一句堵得脸色发青。 老叔公捧着那盏苦得发涩的熟水,眉心皱着,觉得今日这事比熟水还难喝。 “春酿。”他缓了缓语气,“你既不愿曹家,也总要想想自己的名声。周账房住在你铺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落到了这里。 她让周砚平住进何记,是看夜,是管账,是帮她撑铺子。街坊可以懂,胡娘子和蒋婶子可以懂。 可何家不想懂,曹家也装傻子。 何春酿能感觉到周砚平站在身后,让她心里有底,却也让她更清楚,今日这话再往下说,就不只是铺子的事了。 老叔公继续道:“你要退曹家的亲事,族里可以再议。可周砚平夜宿何记,须有个说法。” 他们像等着她自己走进笼子。 何春酿抬眼,正要开口,周砚平的声音从身后落下来,“何掌柜。” 何春酿没有回头。她看见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和周砚平的影子隔着半步,明明没挨在一处,却已经被堂中的日光照到同一块青砖上。 她把要说的话咽回去。 “今日我听明白了。”她重新面向堂中,“曹家的亲事,我不应。周砚平的事,我也会给族里一个说法,但不是今日。” 何有德冷笑:“你还想拖到哪一天?” “不是拖。”何春酿道,“做生意还要看账,婚事名声这样的大事,总要给我一夜想清楚。伯父若急,也可以先喝紫苏熟水,苦得很,醒脑。” 堂中有人没忍住,低低咳了一声。 何有德脸色难看,老叔公却抬了抬手:“明日再说。” 出了何家老宅,日头已经偏西。走到巷口时,何春酿才道:“那壶苦水,还真是没白带。” 周砚平把空壶换到另一只手:“何伯父喝了两盏。” “他活该。” 周砚平低声应:“嗯。” 何春酿脚步停了一下,她侧过脸:“你方才想说什么?” 巷口有风,把他袖口吹得轻轻动了动。过了会儿,他道:“何掌柜有什么打算?” 何春酿把布包往怀里收了收,心里那点芒种后的热气像被风拂过,明明未散,却更清醒了。 她摇摇头,只道:“回铺子吧。今日紫苏熟水卖得不好,晚上还要想想怎么改。” 周砚平侧过脸,似乎想说什么。 何春酿已经往前走了。 “明日的事,”她说,“明日再说。” 20. 第二十章 铺门落了闩,永安巷渐渐静下来。 隔壁蒋婶子家先是传来几句骂小孙子不肯洗脚的话,后来水声停了,门也关了。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晒了一日青石板后残下的热。 柜台上的灯芯短了,何春酿坐在柜台后,手里还拿着白日用过的木勺。她原本是想把今日的账收一收,结果一坐下,脑子里全是何家堂上那些话。 “曹家要人,不要铺。” “周账房住在何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用木勺轻轻敲了敲空碗,声音很轻,却在夜里显得清楚。 后院传来脚步声。 周砚平从门边进来,手里拿着一截新剪的灯芯。他大约是来添灯,见她还坐着,脚步停了一下。 何春酿没抬头:“你再不添,灯就要自己歇业了。” 周砚平把灯盏取下来,拨了拨旧芯,低声道:“何掌柜怎么还不歇?” “睡不着。”何春酿把木勺搁下,“紫苏熟水太苦了,苦得我现在舌根还在想它。” 周砚平换好灯芯,火苗往上一抬,柜台亮了些,“何掌柜,我有话想同你说。” 灯火新挑起来,柜台边亮了一圈。白日里乱糟糟的竹筒、陶盏、糖罐都已经收好,只剩那半盏冷掉的紫苏熟水还摆在一旁,颜色沉沉的,看着便苦。 她把木勺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若是劝我嫁曹家,你现在就可以回后院睡觉。我今日听他们说了半日,耳朵已经够苦了。” 周砚平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何掌柜,我需要钱。” 何春酿手上的动作停住。 他说话太直,没有一点铺垫。 她慢慢抬起眼,周砚平站在灯边,衣袖洗得发旧,发尾还有一点未干的水气。他并没有低头,也没有装作若无其事,把最难看的账先摊了出来。 何春酿问道:“是为了还债吗?” “有债。”周砚平顿了一下,“还有一个人,我要赎出来。” 何春酿心里一动,想起破庙里那块凉透的酥炊饼,想起他从前含糊说过的“妹妹”,也想起那些送不到、后来又不知去了哪里的陶盅和甜食。 她垂下眼,指腹在柜沿上慢慢蹭了一下,“所以何记每日十文工钱,不够对吗?” “不够。”周砚平道,“远远不够。” 何春酿听得有些不是滋味,这人明明缺钱缺到这个地步,何有德五两银子递到他手里,他都能还回去。 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说自己要钱,说得坦白又难听,反倒像是把自己最不体面的地方放出来,任她看。 她故意把话说得硬一些:“那你是想涨工钱吗?我可以给你十五文。” “不够。”他摇摇头。 何春酿抬眉:“周砚平,你胃口不要这么大。” “是。”他没有否认,“所以我不是来讨工钱的。” 周砚平终于在柜台另一侧坐下,他没有靠得太近,中间还隔着一盏灯、一只空碗和半盏冷掉的紫苏熟水。 “何掌柜,我想同你合伙做生意。”他认真地说,“从明日起,何记所有生意,扣掉成本损耗,剩下的净利,你我四六分。” 何春酿眯起眼:“铺子是我的,灶台是我的,甜水方子是我的,客人也是我一个一个招回来的。周砚平,你凭什么拿四?” 灯芯烧短了,火苗在他眼底晃了一下,他伸手拨了拨灯盏,将那一点将灭未灭的光挑起来,才重新坐回柜台对面,“凭我能让何记多赚出这四成。” 这话说得实在不客气。 何春酿险些气笑,手里的木勺在空碗边轻轻一磕:“周砚平,你这口气,比曹掌柜还大。” “曹掌柜要的是你这个人。”周砚平抬眼,声音不高,“我要的是账上的四成。” 他像是知道这句话不好听,也没有往回收,只继续道:“何记是你的,这一点永远都不变。可是何掌柜,你一个人守得住一间小铺,未必做得成大生意。” 何春酿面上的神色淡了些,“你也觉得我不成?” 周砚平听出她这句里的刺,眉心轻轻一动。他没有急着解释,只把那只空碗往旁边挪了挪,像要把两人之间那点挡着的话也挪开。 “不是你不成。”他道,“是何家不会让你成。” 铺子里静了一息。 “你若只卖几碗酸梅饮,何有德觉得你迟早撑不下去,曹掌柜也只当你是个会做甜水的小娘子。可你越能干,他们越想把你收进去。何家要用亲事管你,曹家要用后宅困你。你今日在堂上说得没错,他们要的不是铺子,是你。可你若要一直挡,就不能只靠嘴硬,也不能只靠一间漏雨小铺。” 何春酿低头,她想起何家堂上那些目光,又想起曹掌柜说“何掌柜若肯去厨房指点一二”时那副笃定的笑。 她不是不明白,只是明白是一回事,从周砚平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呢?”她反问,“你拿四成,何记就能做大?” 周砚平竟很平静:“我若说能保证,便是哄你。但我能把账管清,把店里的规矩立住,能替你挡掉一部分不该你出面的事。” 他手指在柜沿上轻轻一按,“你一个人开铺,是撑着。两个人合伙,才有往外走的可能。” 何春酿心口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撑着。 他竟看出来了。 她这些年说自己是掌柜,说自己不怕何有德,说何记少卖半日也不能歇业。可说到底,她一直是在撑。撑门面,撑灶火,撑铺契,撑那一点不肯低头的体面。 何春酿把木勺慢慢放下,声音仍旧不肯软:“说得好听,你不也是为了钱?” “是。”周砚平垂下眼,灯影落在他鼻梁和唇边,显出一点很淡的疲色,“我就是为了钱。何掌柜,我不想把话说得好听,说的冠冕堂皇。日后翻出来,都容易变成怨。” 何春酿望着他,一时没有接话,她忽然觉得,周砚平这个人最会让人没法生气。 他说话不好听,句句都像在算,可他偏偏不藏。 不把私心裹成情义,也不把需要说成施恩。他把自己的难处、算盘、野心都摊在她面前,反而让她挑不出一句虚的。 “四六可以。”她终于道,“万一生意做不 好,怎么办?” 周砚平承诺:“若三个月后何记没有比现在多赚,我退回每日十文,之前拿走的分成,算我借你的,慢慢还。” 她心里那点气,终于散了大半,“好,从明日起,何记所有生意扣掉成本后分账。我六,你四。周砚平,你拿四成,便要做四成的事。采买你管,外送你跑,账要记,夜要守,何有德来闹你也要站出来。” 周砚平听到后头,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很淡的光,“何掌柜,我站出来没用,他们认名分。” 何春酿的手指慢慢收紧,“什么名分?” 她其实知道。 周砚平也知道她知道。 可他还是把那两个字说了出来,“夫妻。” 柜台上的灯芯轻轻爆了一声,火苗矮下去,又被夜风顶得晃了晃。何春酿手还按在柜沿上,指节慢慢收紧,像是怕自己一松手,面前这张桌子便也跟着歪了。 她听过这两个字许多回。 媒婆嘴里说过,何有德嘴里说过,曹掌柜那些话里也拐弯抹角地藏着。可那些人说出来时,只叫她厌烦,像一只不合脚的鞋,硬要套到她脚上,还说这是体面。 周砚平不一样。 他没有笑,也没有逼近,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抬高,可越是这样,越叫这两个字在夜里显得重。 何春酿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周砚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搭在膝上的手微微一收,又放开,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认真想了好几日了。” 何春酿眼皮一跳,恼羞成怒:“所以你一直在心里打这个算盘?今日何家刚逼亲,你夜里便同我说做夫妻。周砚平,你这是帮我,还是趁火打劫?” 灯火照在周砚平眉骨上,他眼下有一点倦色。白日里跑货、试饮、收账、应付曹家,夜里又谈到这个时候,任谁都不会不累。 他的背仍旧挺着,像这句话他既然说出口,便已经准备好被她骂,“我说过,我不是白做好人。何掌柜眼下要名分挡住何家,我要钱,也要一个能立身的地方。” 他说完,何春酿心里反倒安静了一点。 她最讨厌那些把自己说得太好的人。何有德说为她好,曹掌柜说看重她,媒婆说这是福气。 人人都披着一层好意,伸手却是要拿她的铺、她的人、她的手艺。 她坐直些:“你要怎么个夫妻?”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得耳边热了一下,便立刻补道:“我是问你的买卖怎么做。” 周砚平像是听出了她那点慌,“假夫妻,只给外头一个名分。何家问,你便说我与你已经定下。若他们还逼,便说择日成亲。成亲也可以是假成亲,拜过堂,我们仍旧分开住。” “说得轻巧。”何春酿把木勺捏在手里,像握着什么兵器,“拜堂也是能假的?” “礼是真的,话是真的。”周砚平一板一眼道,“只是夫妻之实,不必有。” 何春酿指尖一麻,木勺险些从手里滑下去,声音绷得很紧:“你倒是敢说。” 周砚平喉间轻轻动了动,“不说清楚,我怕何掌柜误会。” 21. 第二十一章 外头的夜风吹过门缝,带来一点巷子里晾过衣裳的潮气。她能听见后院水缸边滴水的声音,也能听见自己呼吸乱了一拍。 何春酿低下头,把账桌边那几枚散钱一枚枚拨齐。铜钱碰到木面,发出极轻的声响。她拨得很慢,像在借这个动作把心里的乱压下去。 “周砚平。”她道,“假夫妻,就得有假夫妻的规矩。你我四六分成,是合伙,不是夫君替娘子管家。外头若有人问,你可以说你是何记的人,但不能拿这个名分压我。” “好。”他应下。 何春酿心里又不痛快起来,“你除了好,还会不会说别的?” 火苗把他的影子压在柜台边,他看着她,声音轻得几乎像是怕惊动什么,“何掌柜说的这些,我都会记住。” 何春酿松一口气,又不知为什么有些说不出的失落。 她娘从前说过,甜水不能急,日子也不能急。可有时候,日子偏偏会把人推到一条窄桥上,前头有人堵,后头有人赶,慢慢走也未必能走过去。 “写吧。” 周砚平抬头。 她没有看他,只把柜上几张账纸拢到一边,道:“既然说到这个份上,空口不算。分账写一张,婚契写一张。明日去何家,也省得他们说我们临时编话。” 周砚平应了一声,去取纸笔。 周砚平磨墨,何春酿看灯。 墨香慢慢散出来,混着铺子里白日留下的糖味、梅子味、紫苏苦味,倒像一锅没调成的新饮子。 分账那张写得快。 何记还是何春酿的,铺契、方子、旧账不动。从明日起,铺中买卖扣去本钱损耗,净利四六分。 铺面和灶上归何春酿主事,账目、采买、外头往来、看夜归周砚平管。若三个月后何记没有明显起色,再议。 周砚平写完,吹干墨,先按了自己的指印。 何春酿看了看,拿过印泥,也按了。 这张纸上落了两个红印,没有叫她心慌,到底是买卖,何春酿心里有数。何记从前是她一个人撑着,往后多一个人分账,也多一个人做事。只要铺子还在她手里,账便算得明白。 第二张纸铺开时,她没有立刻说话。 婚契两个字,和分账不一样。 “给外人看的。”她道,“写简单些。” 周砚平点头,于是婚契写得也简单,只写何春酿与周砚平两厢情愿,先立婚契,择日成礼。 何春酿听见“择日成礼”几个字时,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有改。 写完后,两人各自看了一遍。 周砚平的字端正,不拐弯。何春酿从头看到尾,觉得每个字都像寻常,可合在一处,又叫人心里发紧。 她按下指印时,手指有一点凉。印泥沾在指腹上,红得很重。周砚平随后按了自己的,两枚红印落在一处,一个略圆,一个偏了些。 两张契纸晾在灯边。 何春酿原以为立了契,总要再说几句。可真写完了,反倒无话。周砚平也没有说什么,只把纸折好,用一块蓝布包了,放在柜台内侧。 “明日你先说。”他道,“若他们问婚礼,就说暂不办。何记还有生意,走不开。” 何春酿把那半盏冷熟水端起来,倒到门外。苦味散了一点,她皱了皱鼻子,“嗯,明日不做这个了。” 这夜两人都睡得不算早,第二日何记照旧开铺。 酸梅饮少熬一锅,青梅薄荷饮照旧备着,紫苏熟水没做。 蒋婶子来买饮子,瞧见何春酿眼下有一点青,问她昨夜是不是有心事。 何春酿只说热得没睡好。 蒋婶子也没深问,接过饮子,又看了看柜台后的周砚平。 周砚平正低头记账,像平日一样。 蒋婶子看了一会儿,才道:“今日去何家?” 何春酿嗯了一声。 “别怕。”蒋婶子道,“话说清楚就是了。若他们欺负人,你回来同我说。” 何春酿笑道:“蒋婶子去替我骂?” “骂不赢便坐他们门口哭。”蒋婶子说,“老太婆惯用的招数。” 何春酿被她逗笑了,周砚平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把找回的铜钱推过去。 午后未时,两人关了半扇铺门。 胡娘子过来替她看铺。何春酿把酸梅饮和零钱交代清楚,又说若有人问枇杷清露,就说明日再看。胡娘子一一应了,临了拉住她的手,小声问:“可有把握?” 何春酿道:“嗯,今天应当做个了结了。” 何家老宅还是昨日那副样子,堂上坐着老叔公,何有德在旁边。 曹掌柜也来了,穿着一身暗色长衫,手里捧着茶,见何春酿进来,先笑了一笑。 那笑不难看,可何春酿看着,只觉得不舒服。 她进门行礼,周砚平跟在她身侧,也行了礼。二人站定后,何有德先开口。 “昨日说的事,想清楚了?” 何春酿道:“想清楚了。” 她从袖中取出蓝布包,打开,拿出那张婚契,放在桌上,“这是我给族里的说法。” 何有德皱眉:“什么东西?” “婚契。” 曹掌柜手里的茶盖轻轻一碰盏沿。 何有德脸色先变:“你胡闹!” 何春酿没有急,也没有退,只把婚契推到老叔公面前。 “昨日伯父说,周账房住在何记后院,不合规矩。今日我把规矩带来了。我与周砚平已立婚契,暂不成礼,择日再办。自今日起,他留在何记,不是无名无分。” 何有德站起来:“婚姻大事,岂是你自己说定就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何春酿看向他,“我父母都不在了。伯父昨日要替我定曹家,今日我自己定周砚平,都是定。若说媒妁,曹家昨日也没下聘。现在婚契在这里,请叔公看。” 何有德被她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老叔公已经把婚契拿起来,他看得慢,一字一字地看。堂里没人说话。 何春酿站着,手心有一点汗,但背挺着。周砚平站在她身侧,离她半步,不前不后。 曹掌柜把茶盏放下,慢慢道:“何掌柜昨日还说,婚事要慎重。” 何春酿回他:“所以我慎重想了一夜。” 曹掌柜脸上的笑淡了些:“想了一夜,便定了这位周账房?何掌柜可莫要为一时气话,误了终身。” “曹掌柜放心。”何春酿道,“周砚平在何记不是一两天了,他的人品,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曹掌柜面上终于挂不住。 何有德借机道:“你宁可嫁一个来路不明的账房,也不肯嫁曹掌柜?曹家家底厚,前头也说了,不要你那破铺子,是看重你这个人。你倒好,偏要同一个外头来的穷账房搅在一起!” 何春酿还没说话,周砚平上前半步。 “何伯父。”他叫得很平,“我穷是真的,来路也不复杂。城北周家人,父母不在,从前在福盛楼做账。何掌柜不嫁曹家,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不愿。伯父若要怪,怪我穷可以,不必把她说成赌气。” 何有德冷笑:“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p>周砚平道:“婚契上有我的名字,便有我说话的份。” 老叔公这时放下婚契,看向周砚平。 “你父母不在?” “是。” “族中可有人?” “无近亲可主此事。”周砚平道,“我的婚事,我自己应。” 老叔公又看何春酿,“你也自己应?” 何春酿道:“是。” 老叔公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说。 何有德急道:“叔公,这怎么能算?她一个姑娘家,被这账房哄了也未可知。昨日还没影的事,今日便拿出婚契来,分明是串通好了对付族里。” 何春酿道:“昨日伯父逼我给说法,今日我给了,伯父又说太快。若我再等三日,伯父怕是又要说我拖着不肯定。” 老叔公看了何有德一眼,“你也少说两句。” 曹掌柜站起来,脸色已冷了许多,却仍勉强端着体面,“既然何掌柜已定终身,曹某也不便多留。只是婚姻不是儿戏,何掌柜日后莫悔。” 何春酿向他福了福身,“多谢曹掌柜提醒。曹家亲事,往后不必再提。” 曹掌柜转身出去,连茶也没有再喝。 何有德还想说什么,老叔公已经把婚契折起,放回桌上,“既已立契,曹家亲事便罢了。” “叔公!” “你若昨日不逼得太紧,今日也未必如此。” 何有德脸色铁青。 老叔公没有再理他,只对何春酿道:“婚礼未行,族里暂不声张。但婚契既立,你们两个日后行事要有分寸。春酿,铺子你要守,名声也要守。周砚平,你既敢按这个手印,便别叫何家人看笑话。” 周砚平行礼:“是。” 何春酿也福了一福,“知道。” 这场议事到这里,便再没有什么可议。 从何家出来时,日头偏西,街边小贩已经开始收摊。 回到何记时,胡娘子正替她招呼一个买青梅薄荷饮的客人。见二人回来,忙把零钱递给何春酿,小声问:“如何?” 何春酿把蓝布包放进柜台内侧,“曹家亲事退了。” 胡娘子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看周砚平。 何春酿知道她想问什么。 铺子里还有客人在,那个买青梅薄荷饮的年轻媳妇正数铜钱,听见“曹家亲事退了”,手上的动作也慢了。 何春酿把钱匣推回原处,声音不高,却没有避人。 “我同周账房立了婚契。” 胡娘子怔住。 那年轻媳妇也抬起头。 胡娘子最先回过神,忙道:“这是好事。曹家那边既退了,何家也不好再拿亲事逼你。” 何春酿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年轻媳妇把铜钱放到柜上,眼睛还在两人之间转,“那以后……是不是该叫周掌柜了?” 何春酿道:“不用,还是周账房。” 周砚平也跟着道:“叫周账房就好。” 那年轻媳妇哦了一声,端起青梅薄荷饮,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脚步快,没一会儿,这话就能从永安巷头传到巷尾。 傍晚收摊时,永安巷里大半人都知道了。 天擦黑时,何春酿把最后一只竹筒洗好,放到架上。 周砚平在柜台后算今日的账,今日卖得不多,酥炊饼还剩两包,明日早上可以回锅再烘一遍。 何春酿擦干手,走到柜台边,“今日这事,算过去了?” 周砚平没有抬头:“过去了,何掌柜。” 22. 第二十二章 第二日一早,何春酿把门前的青石板泼了一遍水。 昨夜热得闷,早上也不见凉快。水泼下去,很快被石板吃进去,只留下一点湿痕。 周砚平从后院出来时,袖子挽着,手里提着两只洗净的竹筒。他把竹筒倒扣在架上,问:“今日还做枇杷清露吗?” “不做了。”何春酿把乌梅倒进锅里,“这两日枇杷不便宜,硬的多,做出来也不香。今日先卖酸梅饮。” 周砚平点头,拿布擦了擦柜台。 两个人说话还是和从前一样,街坊也还是叫他周账房。 有人知道他们有婚契,便多看两眼。有人想问,又不好明着问,便拐弯抹角地问何记什么时候办喜事。 何春酿一概说铺子忙,暂不办。说多了,自己也顺口了。 早市过后,铺子里空了一阵。 何春酿尝了半盏酸梅饮,觉得今日这一锅味道不坏,只是天闷,喝到后头有些厚。 她正想着要不要另备一壶清淡些的,门口便有个小孩探头问:“掌柜的,还有酸梅饮吗?” 那孩子十一二岁,背着一只药匣,短褐洗得发白,额上全是汗。 何春酿顺嘴问道:“有,你是哪家的小孩,进来歇一歇。” “我是崇安堂的。”小孩把药匣往肩上提了提,“师父叫我送药到码头。掌柜的,酸梅饮给我留一碗成不成?” “饮子又不是鱼,不会自己跑。”何春酿看他热得脸红,舀了半碗井水递过去,“先润润嗓子,别一会儿跑到半路倒了。” 小孩接过去喝了两口,忙道谢,又背着药匣跑了。 周砚平从柜后看了一眼:“崇安堂的小徒弟?” “像是。”何春酿把酸梅饮重新放回井里镇着,“跑得这样急,码头那边多半等着用药。” 半个多时辰后,那孩子果然绕回来了。 这回他走得慢些,药匣空了一半,衣襟贴在背上,到了铺门口先扶着门框喘气。 何春酿看他这样,没给酸梅饮,反倒问:“还喝酸的?” 小孩摇头:“方才跑得太急,胃里空,酸梅饮怕喝了不舒服,有没有清些的水?我们药铺夏日煮甘草水,可师父煮得像药,我喝了想吐。” 何春酿听见“甘草水”,手上停了停,她娘从前也做过。 夏日热得厉害时,铺子里会煮一壶绿豆甘草水,放在井里镇着。那东西不像酸梅饮有味,也不像绿豆酪顶肚,胜在便宜清淡,脚夫、学徒、抄书人都能喝两碗。 “你叫什么?”何春酿问。 “阿棠。” “阿棠,你们药铺怎么煮?” 阿棠一说起这个,立刻有了精神:“师父放甘草片,煮很久,说久煮才出味。可我觉得药味太重,若兑些绿豆汤,许是好些,只是师父嫌费事。” 何春酿点点头,转身取了一小把绿豆。 绿豆先淘净,倒进小砂锅里,加清水煮。 水滚以后,她撇去浮沫,没有把豆子煮烂,只等豆皮微微开口,便先把清汤滤出来。 甘草另用小锅煎,水色微黄时停火,不让它久熬。两样汤合在一处,味道还淡,她便加了一点沙糖,又滴了几滴酸梅清汁,只取那一点提味,不叫它真变酸。 阿棠在旁边看得很认真:“原来甘草不能一直煮?” “药铺煮药,甜水铺煮饮子。”何春酿把小壶放进井水里镇着,“客人第一口觉得像喝药,第二口就不肯给钱了。” 阿棠道:“这话我回去告诉师父。” 周砚平在旁边补充道:“别说是何掌柜教的。” 阿棠问:“为什么?” 何春酿笑道:“怕你师父觉得我抢药铺生意。” 井水镇过一阵,小壶外头起了凉气。何春酿倒了三小盏,一盏给阿棠,一盏给周砚平,自己也尝了一口。 阿棠喝完,眼睛亮了些:“这个不像药,真好喝。” 何春酿松了一口气,“行,没白忙活。” 阿棠摸出钱来,数了数,只有几枚铜钱。他有些不好意思:“何掌柜,码头有个搬货的大叔像是中暑了,我想带一筒给他,不知道我的钱够不够……” 何春酿收了他两文,给他灌了一小竹筒,“今日试卖,只收你两文,明日记得把竹筒还回来。” 阿棠忙点头,背起药匣就走,跑到门口又回头:“何掌柜,你人真好。手艺好,人长得好,心地也好。” 何春酿听得耳朵发红,摆摆手:“少贫嘴,快去吧。” 阿棠跑远后,铺子里安静下来。 甘草凉水还剩半壶,井水镇着,壶壁上凝了一层凉气,何春酿把木牌翻过来,写下“甘草凉水”四个字。 周砚平看着那块木牌,忽然道:“她小时候也怕喝药。” 何春酿手上的笔停住,她没有立刻问,只把笔搁下,拿布擦了擦手,“你说的那个要赎出来的人?” 周砚平嗯了一声。 何春酿看着井边那只镇凉水的小壶,过了一会儿才道:“我问一句,并不是想冒犯你。如今你和何记算是绑在一处了,总得让我心有个底。” 周砚平没有继续装下去,“你问。” “要多少钱?” 周砚平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知道。” 何春酿扶着桌沿站起来,诧异道:“不知道?” “真不知道。”周砚平道,“她不是我亲妹妹。小时候两家住得近,她娘临终前托过我一句,让我以后有本事,就照看她。后来我自己过得也不好,等再去找,她已经被人家收走了。” 何春酿低声问:“收去做什么?” “童养媳。” 外头有人走过,问了一句有什么凉水。 何春酿先去卖了一碗甘草凉水,收了钱,等人走了,才回到柜台后。 何春酿知道这不是一句“可怜”就能说完的事,过了一会儿,她问:“多大?” “十三,快十四了。” 何春酿皱了皱眉,“那家人待她好吗?” 周砚平看着柜台上的账纸,声音很平:“去年冬天见过一次。人瘦瘦,话少,手上有冻疮。我问她好不好,她说还行,有口饭吃。” 何春酿心里有些堵,“若要赎出来,大概要多少钱?” “若按当初带走她的钱,也许三两五两就够。”周砚平道,“可那家养了她几年,会算衣食住行,算将来少了一个媳妇,少了一个人干活。若他们肯谈,十两二十两都有可能。若不肯谈,三十两也敢开口。” 何春酿一时没有说话,这样的数目放在何记,也不是一两个月就能凑出来的。 她终于明白周砚平昨夜为什么会把话说得那样直,他确实很缺钱。 她问:“小姑娘叫什么?” “张五娘。” “五娘知道你要赎她吗?” “不知道。”周砚平停了停,“我不敢先说,怕她日日盼着。” 何春酿听到这里,心里更难受。 她低头看着那壶甘草凉水,“那便先攒着。” 周砚平看她。 何春酿解释说:“往后你那一份,不必日日取出来。账上照样记,钱先留在何记钱匣里,单另起一页。等攒到能去开口问人的时候,再取出来。” 周砚平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 何春酿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刻截住他:“不是我替你赎人,也不是何记白拿银子给你。那本就是你该分的钱,只是先不散开花了。你若今日拿十文,明日拿二十文,手里看着有钱,其实也攒不住。倒不如压在账上,谁也动不了。” 周砚平低头看着那盏凉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自己也攒了一些。” 何春酿嗯了一声:“回头拿来,一起记。” “不是很多。”他说。 “多少都算。”何春酿接的很快。 这句话说完,周砚平才抬眼看她,他眼里不像平日那样安静。何春酿一时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难受了些。 一个人把一件事背久了,忽然有人伸手托了一下,他未必先觉得轻松,反倒会觉得那东西原来这么沉。 “何掌柜。”他声音低了些,“这不是小事,也未必办得成。若那家人不肯放,钱攒到了也没用。” 何春酿用木勺敲敲桌面:“周砚平,五娘的事急不得,可也不能只在嘴上急。你若信得过我,往后这笔钱我替你看着。人赎出来以后,再重新算你该拿多少。若一时不够,就继续攒。主家不肯放人,咱们就再想别的法子,人还能被事难住? 周砚平手指收紧了些,“何……” “何记现在小,不代表以后也小。今日卖几碗甘草凉水,明日也许能多卖几筒。绣坊、码头、药铺、书铺,生意要慢慢做。真到那一步,实在挣不到了,我也可以去想法子借一些。” 周砚平立刻道:“不用。” 何春酿早料到他会这样说,抬手止住:“我说的是到那一步,不是现在。” 周砚平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何春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把剩下的甘草凉水倒出一盏,推给他,“喝吧。说了这么多,嗓子也该干了。” 凉水入口很淡,过了片刻才有甘草的回甜。周砚平喝了半盏,放下时,手还搭在碗边。 “我从前不敢想太细。”他说。 “想细了,就觉得这事办不成。”他低声道,“她在那边一日,我便欠一日。五娘一日日长大,那家人不会一直只把她当个小丫头养着。” 何春酿听得心里发闷。 她没有说“会有办法”这种轻飘飘的话,只把账桌边的空纸拿过来,压在手下。 “那就从今日起有底气。”她道,“不是有了三十两才叫底气,账上有一百文,也是底气。” 周砚平看着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好。”他说,“记账上。” 何春酿低头把纸铺平:“写五娘?” “写阿禾吧。”他顿了顿,“她小名叫阿禾。” 何春酿提笔,在纸角写下两个字,阿禾。 字写完,她吹了吹墨,抬头道:“先从这一页开始。” 周砚平看着那两个字,很久才应了一声,“好,从这一页开始。” 甘草凉水这一日没卖空,但来买的人不少。 脚夫喝,药铺小学徒喝,书铺抄书先生也喝。有人说味淡,有人说正好。 何春酿听着,把味淡的几句记在心里,想着明日甘草可以稍多,酸梅清汁仍旧只点一点。 傍晚收摊时,何春酿把装甘草的小罐放进柜里,道:“明天阿棠过来还桐,我要同他买些好甘草,不要碎末。” “好。”周砚平拧了块抹布,背着身擦桌,“他说的不错,你人真好。” “那是,我可是这条街上最心善的掌柜。”何春酿红着脸,把柜门关上,关得比平日重了些,“不过人好归人好,账不能乱。” 周砚平背对着她,把桌上的水痕擦干净,没接这句。 何春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反倒更不自在,便又道:“你别学小孩乱说话。” “没有乱说。”周砚平把抹布洗过,拧干,搭到后院竹竿上,“两文一筒,收了钱,也留了人情。阿棠明日若真来还筒,崇安堂那边也算搭上线了。” “你看,又绕回买卖了。” “本来就是买卖。” 何春酿看了他一眼:“那你方才说我人好,也是买卖?” 后院的水缸边还有一点晚风,吹得竹竿上的抹布轻轻动了一下。 他回过身,脸上没有笑,语气却比白日软些,“那句不是。” 何春酿手里的小罐盖子险些没扣紧,她低头重新扣了一遍,装作没听清。 - 簿上记: 新增饮子:甘草凉水 阿禾账添九十文,累计九十文。 23. 第二十三章 阿棠是午前来的,他昨日借走的竹筒洗得干净,筒口没有磕,底下那个小小的“何”字也还在。 何春酿接过去看了一遍,才把竹筒放回架上。 阿棠从药匣里摸出一包甘草,递到柜台上,“我师父说,何掌柜若还做甘草凉水,别用碎末。碎末煮出来浑,味也重。这个是整片的,先拿来试试。” 何春酿打开纸包看了看。甘草切得齐整,颜色也干净,比她柜里那点碎甘草强许多,“你师父真大方。” 阿棠摇摇头道:“不白送。师父说,何掌柜若用得好,下回照价买。” 何春酿笑眯眯道:“好,到时候就请你来送” 阿棠又说:“码头陈叔昨日喝了,他今天还要一筒,说搬货的人喝酸梅饮不过瘾,喝这个正好。” 何春酿听了,便把早上镇好的甘草凉水舀出来一盏,让阿棠先尝。 今日用的是昨日剩下的料,味道还淡。她尝过以后,知道等会儿要另煮一壶,就用阿棠带来的整片甘草。 周砚平从柜后出来,看了一眼那包甘草,道:“崇安堂若肯供这个,日后省事不少。” 何春酿点头:“药铺有药铺的眼光,咱们省得乱买。” 阿棠听见这话很高兴,喝完一小盏凉水,又背着药匣跑了。他说码头那边等着,他先去送药,回来若还有凉水,再买一碗。 何春酿看着他跑远,转身去煮第二壶。 绿豆清汤昨日已试过,今日不必再折腾太多。她先把绿豆淘净,放进小砂锅里煮,只取清汤,不煮成酪。甘草另用小锅煎,水色微黄便收,不叫它久熬出药味。两样汤合在一起,点一点沙糖,又滴了几滴酸梅清汁,尝着比昨日顺口些,才放进井水里镇。 周砚平在旁边看她忙,在她伸手去提井绳时接了一把,“我来弄,你去前头看着。” 凉水刚镇下去没多久,曹家的管事妇人来了。 来的是上回要二十筒甜水那位吴妈妈,身后跟着一个小丫头,小丫头手里还提着两只旧竹筒。那竹筒何春酿一眼就认出来,是上回曹家磕坏、扣了押钱的那两只。 吴妈妈进门时脸上带笑,话也客气,“何掌柜,几日不见,铺子倒更热闹了。” 何春酿在柜台后站着,没让自己脸色变,“吴妈妈要买饮子?” “是要买。”吴妈妈让小丫头把竹筒放到柜台边,“我们家小郎君听说何记这两日有甘草凉水,想尝尝。只是上回二十筒甜水的账,我家夫人后来问起,说有两只竹筒押钱被扣了,怕底下人没说清楚,特让我来问问。” 门口正有两个买酸梅饮的客人,听见曹家,脚步也慢了。 何春酿把那两只竹筒拿起来,一只筒口裂了小口,一只底边磕出一道缝,若再装饮子,路上晃一晃,难保不漏。 她把竹筒放回柜上,“上回送还时,筒口已经坏了。押钱扣下,是照何记规矩。” 吴妈妈笑了笑:“两只旧竹筒罢了,何掌柜如今做了大买卖,何必还计较这些。” 何春酿道:“吴妈妈,大买卖也要用小竹筒装。” 吴妈妈脸上的笑淡了些,“何掌柜如今定了婚契,办事比从前更硬气。” “婚契是婚契,买卖是买卖。”何春酿道,“曹家若要买甘草凉水,何记照做。若不想交押钱,也可拿曹家的壶来装。上回坏筒的押钱,已经扣了,退不了。”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周砚平才把账本翻开,声音平稳地补了一句:“上回二十筒,尾款与押钱何家都已点过。坏筒两只,扣押钱四十文。账上有记,吴妈妈若要看,我可以拿给你看。” 吴妈妈的脸色终于不好看了。 何春酿把账本往柜上一放,却没有翻开,只说:“吴妈妈是看账,还是买饮子?如果只是来说话,我铺子小,招待不了太久。” 门口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又很快压下。 吴妈妈站了片刻,到底没再提押钱。 “那便装四筒甘草凉水。”她说,“押钱也照给。” 何春酿点头,转身去取刚镇好的凉水。 周砚平把四只竹筒取出来,一只只看过筒口,又递给她。何春酿装满,封好。吴妈妈付了钱,也付了押钱。周砚平把钱收进钱匣,写了回条,递给她。 “空筒明日还,若有磕损,照旧扣。” 吴妈妈接过回条,带着小丫头走了。 她一走,门口那两个客人才像松了口气,一个买了酸梅饮,一个改买甘草凉水。还没走远,便小声议论,说何记如今真是上规矩了。 等铺子里又空下来,何春酿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有些湿。 周砚平从井边取了一盏甘草凉水,放到她手边,“喝一口。” 何春酿看他:“我又不是吵输了。” “没说你输。”周砚平道,“天太热。”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镇得刚好,甘草味比昨日清楚,喝下去以后,胸口那点闷才散了些。 周砚平把账本合上,道:“你方才说得很好。” 何春酿把碗放下得意道:”这还用你说?” 她心里很舒坦,虽然曹家来找茬,最后还是买了何记的甘草凉水,还照规矩交了押钱。这个结果不算大胜,却很实在。 午后甘草凉水卖得比昨日多。 阿棠从码头回来时,带了一个姓陈的脚夫。陈脚夫腿上还绑着布条,说昨日中暑,药苦得喝不下,阿棠给他带了何记的凉水,他才勉强把药喝完。 “今日再买两筒。”陈脚夫说,“码头那边有人也想尝。酸梅饮好喝是好喝,热得狠时,喝这个更顺口。” 何春酿给他装了两筒,照旧收押钱。陈脚夫付得痛快,还说何记这筒好认,刻了字,不怕混。 阿棠在旁边补充道:“我昨日就还回来了。” 何春酿道:“今日也记得还。” 阿棠拍了拍药匣:“记得。师父说,借东西不还,是小人行径。” 陈脚夫笑着问他:“你师父还说什么?” 阿棠想了想:“还说少在外头乱买吃的。” 何春酿正封竹筒,听见这句,抬眼看他:“那你还来?” “我买的是凉水。”阿棠很有理,“又不是吃的。” 周砚平把回条递给陈脚夫:“明日还筒,如果码头还要,可提前叫阿棠带话。” 陈脚夫接过回条,点头道:“成。码头人多,若真喝得惯,往后不止两筒。” 人走后,何春酿把剩下的甘草凉水看了看。壶底还剩小半壶,不能过夜,硬卖也卖不出几碗。她给自己倒了一盏,又给周砚平倒了一盏。 “明日要多做些吗?” 周砚平看了看门口那块木牌:“多做半壶就够。码头若真要,后日再加。今日多,是因为陈脚夫带了人情来,不一定日日都多。” 何春酿喝了一口凉水,道:“成,听你的。” 周砚平想了想,又说:“码头人多,也杂。若日后常送,要定还筒的人,不能谁来都拿。陈脚夫腿伤还没好,阿棠是药铺的人,他不能总替何记跑。往后若真做起来,要另找人。” 何春酿听他说完,倒认真起来,“你觉得陈脚夫可以?” 他点点头:“可以先看。他今日付钱痛快,也知道筒上有刻字,心里有数。不过他是码头人,今日在这里,明日未必还在这里。” “那就先让阿棠带话。”何春酿想了想,“崇安堂那边也不能只让他跑腿。明日他还筒时,我问问他师父肯不肯定期供甘草。药铺有规矩,我们也省心。” 周砚平嗯了一声,把纸压到柜角。 何春酿看他一眼:“你不要总嗯,说有用的。”

周砚平抬头:“有用的说完了。” 她被他堵住,半晌才道:“那就闭嘴干活。” 周砚平果然不说了,起身去后院洗竹筒。 何春酿把木牌收回来,用湿布擦掉边上的水痕。甘草凉水这几个字今日被人看得多,木牌边角都沾了些灰。她擦到一半,听见后院水声,心里忽然平静了一点。 从前收摊后,她最怕这种一日将尽的时候。钱要数,碗要洗,灶要灭,明日还要想买什么、卖什么。如今这些事仍旧一样不少,可有人在后院洗筒,有人在柜台旁记事,铺子没有变大,夜里却没有那么空了。 周砚平洗完竹筒回来时,何春酿已经把剩下的凉水倒了。 周砚平把竹筒放回架上:“话虽不错,还是有点可惜了。” 何春酿看他:“周砚平,你是不是在破庙里吃冷酥饼吃惯了?” 周砚平没有避开这个话题,“嗯,所以见你倒东西,舍不得。” 何春酿心里一顿,她把手里的抹布放下,语气也低了些:“卖给客人的东西,不能过夜。刚开始做,拿不准量,我明日少做一些就成了。” 周砚平看着她,没有说话。 何春酿被他看得不自在,便转身去拿钱匣:“先算账。” 这一日赚了一百六十八文。 何春酿把铜钱穿好,单独放到钱匣最里侧,那是昨日起开的阿禾账。她没有问周砚平,直接把钱放进去。 周砚平问:“今日也全放?” “嗯。”何春酿把账纸拉过来,“昨日说过了,何记赚多少,先往阿禾账里添多少。” 周砚平沉默了一会儿:“何掌柜,这样你手里会紧。屋檐还没修,入夏以后,竹筒也要添。” “我知道。”何春酿抬头看他,“你说的这些都要钱,阿禾也要钱,哪样都不能装作看不见。” 何春酿把今日的数写下,字比平日慢些。 “我不是大方。”她说,“我只是觉得,这账既然开了,就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周砚平道:“修屋檐也要紧。” “要紧。”何春酿说,“所以你才要把生意做起来。” 这话把周砚平堵住了。 他看着她,过了片刻,低声道:“这倒像掌柜的会说的话。” “什么话?” “把难事分给别人做,自己说得很有道理。” 何春酿瞪他一眼,却没忍住笑。 周砚平也低头笑了一下,很快收住。他从怀里取出那个旧布包,放到柜上,“这是我之前攒的。” 何春酿看见那布包边角磨得发白,系绳打了死结。 周砚平把布包往她那边推了推,“这些原本就是给阿禾攒的。放在我身上,今日少一点,明日少一点,到最后也不知道少到哪里去。不如放进你的账里。” 何春酿这才解开布包。 铜钱四百六十文,碎银一钱,按一百文算,一共五百六十文。加上昨日的九十文,再加今日的一百六十八文,阿禾账一共八百一十八文。 还不到一两,离赎人很远。 “八百一十八文,也是钱。”何春酿把账纸吹了吹,放进钱匣最里侧,“你以后不用藏得那么紧了,放在何记,少不了。” 周砚平低声道:“以前没有地方放。” 何春酿手上一停,然后把钱匣推回柜台内侧。 “现在有了。”他说。 外头天已经暗了,永安巷里有人收晾衣绳,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何记的门还没落闩,晚风从门口进来,带着一点甘草凉水的清味。 - 簿上记: 甘草凉水续卖。 今日赚一百六十八文。 周砚平存五百六十文。 阿禾账累计八百一十八文。 24. 第二十四章 阿棠这日来得比前一日早些。 他背着药匣,手里提着半包甘草,还没进门,先在门口喊了一声:“何掌柜,我师父说了,往后甘草可以供给你们,但有两句话要说在前头。” 何春酿正把酸梅饮从井里提上来,听见这话,先把壶放稳,才道:“你师父人没来,话先到了。” 阿棠跑进来,把甘草放到柜上,认真学着大人的语气说:“第一,何记卖的是甘草凉水,不是药,不能说能治病。第二,甘草要用整片,你不能擅自撕碎,碎末煮过头了发苦,坏的是崇安堂的名声。” 周砚平正在柜后写木牌,听完抬头道:“你师父还挺放心叫你传话。” 阿棠有些得意:“我一字没漏。” 何春酿打开纸包,里面的甘草比昨日更齐整,片片干净,没有碎渣。她拣了一片放在手心看了看,道:“你回去告诉你师父,甘草按他给的用,价钱也照他说的来。” 阿棠点头,又从药匣里摸出一小张纸,“这是师父写的。说何记若每两日要一包,叫我顺路送。若多要,提前一日说。银钱月结也成,日结也成。” 何春酿接过来看,字不多,写得端正。崇安堂马掌柜为人比她想的爽快,话说得硬,事也办得清楚。 她把纸递给周砚平。 周砚平看完,点头道:“可以定。先两日一包,不够再添。” 何春酿看他一眼:“你如今还挺像样的。” 周砚平把纸折好,放进账夹里:“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好。” 阿棠听不懂他们话里那一点弯,只惦记凉水,探头看向后院:“今日做好了吗?” “急什么。”何春酿笑他,“你今日还没送药,怎么总惦记自己喝。” “码头陈叔叫我来问的。”阿棠忙道,“他说码头那边今日想定几筒,午后送过去,如果他们喝得好,往后每日都要。” 码头人多,又热,若真能定下每日送甘草凉水,比零零散散卖几碗强得多。何春酿没有立刻应,只问:“要几筒?” “陈叔说先六筒。若他们搬货那边都喝得惯,明日可能要十筒。” 周砚平点头道:“能做。只是送码头路远,竹筒要多备,来回要有人。” “我能跑。”阿棠立刻说。 何春酿道:“你是崇安堂的学徒,不是何记的跑腿。你师父知道你这样揽事,要骂你。” 阿棠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对。 周砚平问:“陈脚夫今日在码头?” “在。”阿棠说,“他说午后在东堆栈那边等。” 何春酿心里有了数。 “先做六筒。”她说,“午后我和周账房送一趟。若码头真要常定,再另想送的人。” 阿棠应了,喝了半碗昨日剩下的酸梅饮,又急急跑去送药。 甘草凉水做起来已经熟练了。 何春酿没有多加糖,码头那边多是搬货的人,喝这个图的是顺口解渴,不是当点心吃。 午前客人不多,她把六只竹筒洗了又烫,周砚平在旁边看竹塞,挑出两只不太紧的,另换了新的。 何春酿见他检查得细,便说:“码头那边还没定下来,你别这么紧张。” 他回道:“第一次送,不能出岔子。” 何春酿听见这话,把一只竹筒递给他,“那你多看两遍。” 午后,二人提着六筒甘草凉水往码头去。 码头比永安巷热得多。 船靠在岸边,麻袋、竹筐、木箱堆得到处都是。人声乱,汗味重,脚夫们来来回回,谁也顾不上谁。 陈脚夫在东堆栈旁等着,腿上的布条还没拆,见他们来,忙招手,“何掌柜,这边。” 何春酿刚把竹筒放下,旁边便有几个脚夫围过来。有人先尝了一碗,说比酸梅饮淡不少,但喝着还算舒服。 有人嫌不够甜,又被陈脚夫骂了一句:“搬货喝那么甜做什么,越喝越渴。” 这几句听着像有戏。 何春酿心里刚松一点,旁边堆栈里走出一个穿灰布短衫的管事。他看了看何记的竹筒,又看了看何春酿,“这便是何记的甘草凉水?” 陈脚夫道:“是。昨日我喝过,挺好。” 那管事没急着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福盛楼那边上午来过人,说他们也能送甘草凉水。还说他们离码头近,厨房大,冰也有,若我们要,每日未时前准能送到。” 何春酿一怔,脸色淡了些。 那管事又说:“陈三是说你们何记的好喝,可我们码头人多,讲究一个稳当。今日六筒可以收,往后若天天要,怕还是大酒楼方便。” 陈脚夫有些急:“何掌柜这水喝着好。” 管事摆摆手:“不是说不好。只是码头不是一家两家人喝,今日二十碗,明日五十碗,后日人多还不止。何记小铺子,怕跟不上。” 何春酿没有争,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福盛楼离码头近,有厨房,有人手,也有名气。何记是小铺子,路远,竹筒也不够。 只讲稳当,码头选福盛楼并不奇怪。 可福盛楼上午才来,来得太巧。 周砚平把竹筒一只只放好,给管事留了回条,平静道:“空筒请明日还到何记,若码头日后改用福盛楼,也不碍事。” 管事见他不闹,反倒客气了些:“周账房,实在不是不给你们面子。码头人多,出了事我担不起责任。” 周砚平点头:“明白。” 回去路上,两人都没有怎么说话。 码头上那位管事说得不难听,每一句都实在。何春酿心里不痛快,也知道这不是靠嘴硬能赢的事。 走到桥边时,她停了一下,“福盛楼来得太巧了。” 周砚平点头,“是。” “你觉得是冲你来的?” “未必只冲我。”周砚平看着前头的路,“但这事要问清楚。” 何春酿刚要说“我去问”,周砚平先开了口,“我去。” 周砚平把手里的空篮换到另一边,没有商量的意思,“天热,你先回铺子。外头的事,我去问。” 何春酿听了,反倒一时没接上。 从前遇到这种事,她第一反应总是自己去。 自己去问,自己去挡,自己去吵。铺子是她的,招牌是她的,别人欺到门前,她便只能自己站出去。 她心里有些不习惯,也有些松快。 “你别去福盛楼闹。”她叮嘱道。 “何掌柜放心,我不去闹。我去茶摊、码头边上的挑夫棚看看。”周砚平道,“福盛楼的人上午去过,总有人瞧见。” 何春酿心里安了些,她把空篮递给他,又拿了回来,“算了,篮子我带回去。你空着手好走。” 周砚平看她把篮子抱回去,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好。” 何春酿瞥他:“笑什么?” “没什么。” “你最好是真没什么。”她说完,自己先转身往永安巷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晚饭前回来。” 周砚平站在桥边,应了一声,“好。” 好好好……不知道整日在好什么,何春酿小声嘀咕了一句,慢悠悠往回走。 春酿回到何记时,铺子里正有人买酸梅饮。 她把空篮放到后院,洗了手,照旧招呼客人。甘草凉水还剩一些,她没有急着倒,先又镇回井里。阿棠果然来了一趟,说崇安堂愿意继续供整片甘草,明日让他再带一包。 何春酿忙了一下午,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周砚平。 她不愿承认自己在等他,可每回门口有脚步声,她都会抬一下眼。 周砚平回到何记时,天已经擦黑。 他进门时没有先说话,衣摆上沾了灰,鞋边也有泥。何春酿正把最后一块门板往里收,见他回来,只看了一眼,便把门闩落上 了。 “先去洗手。”她说。 周砚平开口,““我问到了。” “问到了也先洗手。”何春酿把柜台上的小灯端起来,“你跑了一下午,不差这一会儿。” 周砚平点点头,转身去后院井边洗手。 何春酿把前头的木牌收好,又把钱匣压进柜台里侧。 灶上还留着一小锅热粥,旁边扣着两张炊饼,是午后剩下的。她把炊饼切开,放在锅边烘了一会儿,又取出一小碟酱瓜。 等周砚平回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 “今日只有这些。”何春酿说,“炊饼午后剩的,热过一回,不算好吃。你将就将就。” 周砚平站在桌边,有些出神。 何春酿看他,哭笑不得,“怎么,你还要我请?” 粥不稠,炊饼边烘得有些脆,酱瓜是蒋婶子前几日送来的,咸得很。 周砚平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才开口:“曹家小厮昨日去过茶摊,和福盛楼负责采买的伙计说了会话。今日上午,福盛楼就去了码头。” 何春酿把酱瓜往他那边推了推:“先吃。你说一句,吃一口,不然说完了又要冷。” 周砚平咽了一口酱瓜:“福盛楼送的是大桶凉水,离码头近,也不用押竹筒。码头管事看中这个,不是全冲着曹家。” “嗯。”何春酿喝了一口粥,“这是实话。” “陈脚夫说,福盛楼的水太甜,那一桶味重,搬货的人喝多了发腻。何记的淡些,耐喝。” 何春酿夹了一小块炊饼,想了想:“那码头常送这事,暂时别争了。” 周砚平抬眼。 “争不过。”何春酿说得很干脆,“人家离得近,人也多,真要天天送,咱们现在接不住。” 周砚平没有说话,低头又喝了一口粥。 何春酿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不过你今天跑这一趟,不白跑。至少知道曹掌柜在背后动了手,也知道福盛楼的买卖。以后外头这种事,就由你去处理,我守好铺子。咱们不能人家一伸手,就两眼一抹黑。” 周砚平握筷子的手停了停,“你真放心我去?” “你今日不是去了么?”何春酿看他,“我在铺子里做生意,你去外头问消息。这不是挺好?” 她说得平常,周砚平却很久没有接话。 何春酿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去夹酱瓜:“你别这样看我,我不是夸你。” “听着像。” “那你听错了。” 周砚平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何春酿看见了,嘴上没有说,心里却松了一些。 她忽然觉得,婚契是真是假,外头怎么说,眼下都不如这顿饭实在。日子好像还是那样小,却没有从前那样单薄了。 “明日你再去福盛楼附近看看。”她说,“偷偷看,看看他们水怎么卖,什么时辰送,码头那边还有什么反应。” “嗯。” 何春酿瞥他:“你嗯了半天,饭也没怎么吃。” 周砚平这才继续吃饭。 饭吃到一半,他随口说起:“从前我在福盛楼,晚饭常在灶房边站着吃。账还没清,掌柜喊人,端着碗也得过去。” 何春酿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以后在何记,吃饭的时候先吃饭。”她说,“天塌下来,我也能等你把饭吃完。” 周砚平又盯着她看。 何春酿怕他又说什么正经话,立刻补道:“快吃,吃完了还得收拾铺子,一大堆活等着你干呢。” 灶边那盏小灯烧得安静,桌上只有两只碗、一碟酱瓜、半张热过的炊饼。 外头巷子里有人关门,有人喊孩子,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显得铺子里更静。 - 簿上记: 崇安堂定供整片甘草。 今日赚一百零二文,阿禾账累计九百二十文。 25. 第二十五章 何春酿醒来时,前头已经有了动静。 那块卡脚的门板还是老样子,挪到一半会磕一下墙。她听见那一声,就知道周砚平已经在前头开铺了。 她披衣起来,到前头时,门口已经透了光。周砚平把两块门板靠在墙边,正弯腰扫门槛下的灰。柜台上放着两只粗碗,一只里头是热豆浆,另一只倒扣着半张烘热的胡饼。 何春酿看了一眼,“你出去买的?” “豆腐坊刚开锅。”周砚平把扫帚靠好,“胡饼是巷口买的,葱油的。” 何春酿没立刻坐下,只去看灶上的酸梅饮。 周砚平道:“乌梅已经洗过了,锅还没上火。你先坐下吃。” 何春酿回头看他:“你现在都安排掌柜做事了。” “你昨日说的,吃饭的时候先吃饭。” 这话是她自己说的,何春酿一时不好反驳,便坐到柜台边。胡饼还热,外头有点脆,里头带葱油香。豆浆不甜,她喝了一口,才发现旁边还有一小碟盐豆。 “你吃过了吗?”何春酿边嚼边问。 “吃过了。”周砚平拧了块抹布去擦桌子。 何春酿坐在柜台边吃完早饭,天也亮透了。街上先是卖菜的担子过去,接着是豆腐坊的小伙计推着木桶送浆。何春酿把碗收去后院,回来时见周砚平已经把“甘草凉水”的木牌挂好,旁边还留了一个空位。 “空着做什么?” “今日看看有没有新单子。”他说,“有就添上。” 何春酿笑了一下:“你倒比我还盼着小单子。” “码头那种大单抢不过,街坊小单不能放。” 何春酿点了点头,去灶前生火。 上午还没过半,第一桩小单便来了。 来的是书铺的伙计,叫小陶,胳膊下夹着两册书,进门就要一筒甘草凉水,“我们掌柜说,昨日那水不腻,抄书先生喝了不犯困。今日要一筒,午后送过去。” 何春酿问:“只要一筒?” 小陶点头道:“先一筒。掌柜说书铺不比码头,喝水也文气些。” 何春酿差点笑出来:“喝水还分文气不文气?” 小陶也笑:“我们掌柜说话就这样。” 周砚平在旁边把书铺记下,问:“午后什么时辰要?” “未时前。”小陶道,“太晚了,先生们都困过了。” 没多久,绣坊那边也带了话来。不是胡娘子,是一个新来的小绣娘,脸圆圆的,手里捏着几枚铜钱,说管事娘子今日不要绿豆酪,嫌天气闷,姑娘们喝了困,只要芝麻米浆一壶,少糖,午后送。 何春酿一边应,一边问她:“你叫什么?是新来的姑娘吗?” “银巧,来了半个月。”银巧有些不好意思,“以前在家里绣鞋面,眼睛不大好,娘说绣坊亮堂些。” 她说话轻,手指却一直搓着衣角。何春酿看了看她,没多问,只说:“午后米浆送去,你别跑出来拿,叫管事娘子派人来取。日头大,跑多了眼睛更花。” 银巧愣了一下,才点头:“哎。” 等她走了,何春酿把芝麻翻出来,又去量碎米。周砚平在柜台后写下书铺和绣坊两桩小单。 何春酿看见,问:“还空着木牌吗?” “空着。”周砚平道,“今日说不定还来第三桩。” 何春酿嘴上说他想得美,心里却也有点盼。小单子不体面,也不热闹,可铺子就是这样一点点活起来的。没有码头每日几十筒,也还有书铺一筒、绣坊一壶、街坊几碗。 铜钱落进匣里,声音轻,但总归是响的。 第三桩小单,是罗娘子带来的。 罗娘子住在隔壁街,丈夫没了两年,平日卖些针线、鞋样、花绳,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儿。她从前来何记不多,今日到铺门口时,怀里的孩子热得脸红,趴在她肩上不说话。 “何掌柜。”罗娘子有些窘,“有没有半碗甘草凉水?孩子热得不舒服,酸的喝不了。” 何春酿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她手里攥着的几枚钱,“有的,只是给孩子喝不能太凉。” 她舀了半碗,先放在柜台上晾一晾,又给递了一块湿帕擦脸。 罗娘子忙道谢:“我今日出来得急,针线还没卖出去,钱不凑手。你要是放心,明日我再来补上。” 何春酿没说补不补,只问:“你下午还要往绣坊那边去?” “要去。”罗娘子道,“我给几个姑娘送鞋样。” 何春酿道:“那正好。午后何记有一壶芝麻米浆要送绣坊,你帮我捎过去。我给你算跑腿钱,再抵这半碗凉水。” 罗娘子愣住:“我?” “你不是要去吗?”何春酿把凉水推给她,“顺路的事。陶壶押钱我记着,你只管送到绣坊管事娘子手里。做得成,后面还有小活请你帮忙。” 罗娘子抱着孩子,眼圈有些红,又怕自己失态,忙低头哄孩子喝水。 周砚平在旁边没有插话,等人坐到门边慢慢喂孩子,他才低声道:“你想让她跑小单?” “先看三日。”何春酿也低声说,“她要去绣坊,正好顺路。她孩子小,总得找点能带着孩子做的活。何记以后小壶小筒多了,总不能样样让你去跑。” 周砚平静静看着她。 “怎么?”何春酿问。 “没怎么。”他说,“何掌柜想得挺周到。” “这不叫周到。”何春酿把锅盖盖上,“这叫人尽其用。” 周砚平低头笑了一下。 午后忙过一阵,两人总算有空吃饭。 周砚平从巷口买了两个热胡饼,一个夹葱油,一个夹芝麻,又从豆腐坊要了一碗热豆腐脑。何春酿原本说中午随便垫两口,见他把东西放到柜台上,嘴上还是嫌了一句:“今日怎么吃这么好?” “早上那家胡饼不错。”周砚平把葱油的推给她,“这个热着吃。” 何春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面前这个,没动,“你怎么知道我要葱油的?” “早上你两口就吃没了。” “……”何春酿一时没话说。 周砚平自己拿了芝麻的,低头吃了两口。何春酿咬了一口葱油胡饼,外头脆,里头软,葱香重,确实比芝麻的香。 她吃了半个,忽然把剩下的推回去,“你也尝一口。” “不用。”周砚平摆摆手。 “我不是问你用不用。”何春酿把饼推得更近,“掌柜叫你 尝。” 周砚平看了她一眼,把那半个接过去。 两人就着一碗热豆腐脑,把午饭吃完。豆腐脑淡,何春酿加了一点酱汁,周砚平嫌咸,她说他嘴淡得像甘草凉水,周砚平说甘草凉水现在卖得不错。 何春酿骂他三句话不离铺子,周砚平说这是本分。 午后罗娘子果然把芝麻米浆送去了绣坊,回来时,她带了绣坊管事娘子的话,说米浆今日正好,姑娘们喝完不犯困,明日还要一壶。 陶壶也带回来了,何春酿接过陶壶,看得很细,“送得不错。” 罗娘子松了一口气:“路上我一直抱着,没敢放。” 她女儿跟在旁边,手里拿着绣坊姑娘给的一小截红绳,正低头玩。 何春酿把跑腿钱数给她,又多给了一小碗甘草凉水。 罗娘子忙道:“这不用。” “给孩子的。”何春酿说,“跑一趟是你的钱,这碗不是。” 罗娘子看着她,半晌才低声道:“何掌柜,我明日还能来吗?” “当然能。”何春酿道,“只是我们说好,先试三日。你只跑小单,绣坊、书铺、崇安堂这几处。远的不让你去,如果你有事,也别硬来。” 罗娘子点头,点得很快,“我记得。” 周砚平在旁边补了一句:“送到哪家,就让哪家回一句话。空筒空壶带回来,有磕碰当场说,不要自己赔。” 罗娘子忙应。 何春酿看了周砚平一眼,没说话。 她知道他说这句,是怕罗娘子怕事,真出了磕碰自己咬牙认下。 等罗娘子带着孩子走远,何春酿才道:“你这管事,今日说话还像回事。” 周砚平道:“怕何掌柜心善起来,又忘了规矩。” 何春酿看着门口,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这一日多了一筒书铺的甘草凉水,一壶绣坊的芝麻米浆,多了一个跑小单的罗娘子。 铺子还是小铺子,可它像是悄悄长出了一条细细的路,通向隔壁街、书铺、绣坊和药铺。 傍晚收摊时,两人一起数钱。 今日赚了一百一十六文。 何春酿把钱穿好,放进阿禾账。昨日九百二十文,今日添一百一十六文,正好过了一两银子。 她看着账上的数,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高兴,“过一两了。” 周砚平站在一旁,也看着那一行字,“一两零三十六文。” “你说得这么细做什么?”何春酿笑了,“过了就是过了。” 周砚平点头,“过了。” 何春酿把账纸吹干,压进钱匣最里侧。 外头天色暗下来,罗娘子牵着孩子从巷口经过,远远朝何记点了点头。何春酿看见了,也朝她摆了一下手。 周砚平把门板搬进来,低声道:“何掌柜。” “什么?” “何记还是要踏实一些。” 何春酿看着门口,笑了一下,“嗯,是得先把名声做起来。” - 簿上记: 罗娘子替何记跑小单,先试三日。 今日赚一百一十六文,入阿禾账。 阿禾账累计一两零三十六文。 26. 第二十六章 何春酿开铺时,门板刚卸下来一块,就看见罗娘子牵着小满站在门口。 小满手里攥着昨日绣坊姑娘给的那截红绳,见何春酿看过来,往罗娘子身后躲了躲,又偷偷探出半张脸。 “来这么早做什么?”何春酿把门板靠到墙边,“我这锅都还没烧起来。” 罗娘子有些不好意思:“怕来迟了,耽误何掌柜的事。” “来了就进来。”何春酿道,“站门口晒着,别把孩子热坏了。” 周砚平正在后院洗竹筒,听见声响,提着两只筒出来。他今日起得早,袖口挽着,手上还沾着水。见罗娘子站得拘谨,便从架上取下一只空竹筒,蹲下身递给小满。 “小满,认得这个字吗?” 小满先看她娘,见罗娘子点头,才小声说:“何。” “对。”周砚平把竹筒转了半圈,指给她看筒底刻着的小字,“有这个,才是何记的筒。送出去是什么筒,回来也得是什么筒。旁人拿破的、旧的来换,你要跟你娘说。” 小满听得认真,手指摸了摸那个“何”字。 罗娘子忙道:“孩子小,哪里记得住这些。” “你别看孩子小,记性好着呢。”周砚平把竹筒放回架上,“大人有时候怕惹事,反倒不敢看,不如孩子看得细。” 何春酿听了这话,抬眼看他。 这话不是说给小满听的,倒像是说给罗娘子听的。 罗娘子脸上有些红,低声道:“我昨日就怕送坏了东西,路上一直抱着陶壶。” “怕是正常的。”何春酿把柜台擦干净,“但怕也得把话说清楚。今日三处,小单子都不重复。绣坊一壶芝麻米浆,书铺一筒甘草凉水,回来时顺路去崇安堂拿甘草。东西交给谁,就让谁给你一句回话。空壶空筒拿回来,磕了、漏了,当场说,不要自己闷着。” 罗娘子一一应了。 周砚平又把竹塞拿给她看:“塞子也要看。不是塞紧就好,太紧了,拔的时候容易裂筒口。有人催你走,你也别急。送小单最怕急,急了就吃亏。” 何春酿在旁边听着,觉得他今日说话比从前活泛许多。 他从前也会交代事,可多半是冷冷静静的一句。今日却蹲在小满面前教她认竹筒,顺手把竹塞塞上又拔开,把这桩小活当成何记的正经事。 罗娘子听完,脸上总算没那么慌了。 何春酿把半碗甘草凉水给小满,又拿了昨日剩下的半块酥炊饼边角给她,“先吃点,等会儿跟你娘走路,别嚷热。” 小满看了看那块酥饼,眼睛亮起来,却没敢伸手。 罗娘子忙说:“何掌柜,这个不用给她。” 何春酿把碟子往小满面前推:“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她今日也算替何记看筒。” 小满这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咬着。 罗娘子低头看着孩子,眼眶有些热,忍住了没落泪。 上午的生意不急不慢。 罗娘子先送了绣坊。芝麻米浆是何春酿一早做的,碎米磨过,芝麻小火炒香后捣碎,兑进去时香气比昨日更稳。她怕天气闷,米浆没熬得太稠,装壶前又过了一遍细布。 绣坊那边很顺利。罗娘子回来时,带了管事娘子的话:今日这壶比昨日香,明日想多半壶,给新来的几个姑娘也分一点。 何春酿听完,心里舒坦不少。 她把陶壶接过来,检查过没有磕碰,又递给她一筒甘草凉水,“书铺这筒,送到小陶手里。他昨天来过,认得何记筒。” 罗娘子带着小满去了,这一去,时间就比方才久了许多。 何春酿正给客人舀酸梅饮,抬眼看了两回巷口。周砚平在柜后记账,只把书铺那一行空着。 快到午时,罗娘子才回来。 她脸色白着,手里只提着空篮,小满也不说话,紧紧抓着她的裙角。 何春酿放下木勺:“筒呢?” 罗娘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没拿回来。” 何春酿心里先是一紧,那筒不算贵,可今日是罗娘子正式跑小单的第二日,真要一开始就出这种岔子,后头她自己先要怯了。 周砚平从柜后出来,没有问责,只问:“送到谁手里了?” “书铺掌柜不在,小陶也不在。”罗娘子努力把话说清楚,“是个新来的小伙计收的。他拿了水,说等会儿把筒还我。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他又说筒拿到后院去了。我进去问,他说一个竹筒不值什么,明日再还也一样。” 何春酿皱起眉。 罗娘子忙道:“何掌柜,这筒我赔。我今日跑腿钱不要了,后面慢慢扣也成。” 小满一听这话,眼圈也红了,手里的红绳都攥皱了。 “谁叫你赔了?”何春酿道,“东西送到书铺,在书铺没了,就要去书铺问清楚。” 她转头看向周砚平。 周砚平已经把账本合上,“我去看看。” 罗娘子慌了:“周账房,我也跟着去,我认得那小伙计。” “你当然要去。”周砚平取了一只空筒,给她看了看筒底,“不是去挨骂,是去认清楚,下回遇见这种事,话该怎么说。” 罗娘子愣了一下,慢慢点头。 何春酿把小满拉到柜台边:“孩子先留我这儿。你抱着她去,只会更慌。” 罗娘子有些不放心。 小满却小声说:“娘,我在这儿帮何掌柜看竹筒。” 何春酿差点被这话逗笑,又怕罗娘子更窘,只把那只空筒递给小满,“看着,别让人拿走。” 小满认真点头。 周砚平带着罗娘子去了书铺。 两人走后,铺子里安静了一阵。何春酿照旧招呼客人,给一个抄书先生舀了半碗甘草凉水,又把早上那壶米浆剩下的半碗热了热,给小满喝了几口。 没多久,银巧从绣坊来了。 她今日没有跑得很急,到了铺门口先缓了一口气,才说:“何掌柜,管事娘子让我来问,明日那壶芝麻米浆,能不能芝麻再香些?几个姑娘说今日这壶好,只是喝到后头,米味重了。” 何春酿正在灶边收拾,听了这话,便从罐里舀了一小把芝麻,“你等会儿。” 她把芝麻放进小锅里,不加油,只用小火慢慢翻。芝麻受热后,香气很快出来。她没有炒到发黑,只等颜色略深,便倒出来,用小臼捣碎。碎芝麻热着兑进一小碗米浆里,香味比早上那壶更明显。 银巧闻着,眼睛亮了些:“这个香。” 何春酿把小碗递给她:“你尝一口。” 银巧有些不敢,何春酿道:“叫你尝就尝,回去好说清楚。” 银巧小口喝了,点头道:“这样好,就是……价钱会不会贵?” “绣坊多半壶,又要更香,自然不能照原先那个价。”何春酿说,“你回去同管事娘子说,明日按这个做,价钱我晚些让罗娘子带话。” 银巧应了,又看见柜台边的小满,便过去把自己袖上剩的一小段蓝线给她。小满把红绳和蓝线绕在一起,终于笑了。 何春酿看着,心里也松了些。 过了约莫两刻钟,周砚平和罗娘子回来了。 竹筒拿回来了。 周砚平手里还多了一张小纸条,罗娘子脸色比去时好些,却仍旧有些紧张。 “怎么说?”何春酿问。 “书铺新伙计把筒拿去后院装井水了。”周砚平把竹筒放到柜上,“说一个小筒不值什么,明日还也行。书铺掌柜回来了,骂了他一顿,筒还了,又赔了两文洗筒钱。” 何春酿拿起竹筒看了看。没有裂,也没有磕,只是筒里有点味,得重新烫洗。 周砚平把铜钱放到柜上:“收起来吧。” “没白跑一趟。”何春酿笑了笑。 周砚平把那张小纸条推给她:“书铺掌柜写的,说今日筒由新伙计误拿,已还。以后收何记竹筒,要交到小陶手里,空筒当日归还。” 何春酿看着那张纸,心里一动,“回条?” “算是。”周砚平道,“总靠嘴说,早晚要出事。” 罗娘子眼圈又有些红。 何春酿见不得这个,立刻道:“你别哭。跑单不是光走路,得会要东西。今日学一回,明日就记住了。” 罗娘子忙点头。 周砚平在旁边道:“下回谁收了筒,就盯谁。对方说等会儿,你就说何记要当日回筒。声音不用大,要把说清楚。 ” 小满拿着空筒跑过来,小声道:“娘,何字还在。” 铺子里几个人都笑了。 午饭已经过了时候。 等罗娘子带着小满回去,何春酿才发现自己还没吃。周砚平也没吃。他去了书铺一趟,回来又说了半日话,桌上早上剩的半张胡饼已经凉透。 何春酿看了看日头,道:“别热那个了,硬得能敲门。” 她去巷口面摊端了两碗冷淘回来。 面条过了井水,拌一点芝麻酱、酱瓜丝和醋,热天吃着正好。周砚平接过碗时,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大约是拿竹筒时被竹篾刮的。 何春酿看见了,“手怎么弄的?” 周砚平看了一眼:“小口子,不碍事。” 何春酿把筷子放下,转身去柜里取了一小块干净布条,又拿了点药粉,“饭没吃,手也划了,你这趟跑得不划算。” 周砚平任她撒药,没有躲,只道:“换回一只竹筒,两文钱,一张回条。不亏。” “你还挺会算。” “本来就是账房。” 何春酿把布条系好,手上用了点力:“吃饭。再不吃,芝麻酱都干了。” 两人坐在柜台后吃冷淘。 面摊的酱瓜丝切得细,芝麻酱调得香,就是醋放得重。何春酿吃了一口,酸得皱眉。周砚平把自己碗里没沾多少醋的那一边拨给她。 她看见了,只把自己碗里多的酱瓜丝夹给他,“你吃这个。” “你不是喜欢吃酱瓜?” “今日不想吃这么咸。” 周砚平低头吃了。 这顿饭吃得晚,也吃得快。吃完以后,何春酿去洗碗,周砚平要去刻竹牌,被她拦住,“手刚包上,刻什么刻。” 周砚平摆摆手:“这点小伤不耽误。” “我说耽误就耽误。”她两手插着腰。“明早再刻。” 周砚平站在柜台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布条,笑着把竹片收起来。 傍晚收摊后,他还是把三片小竹牌拿了出来,不过没有用刻刀,只拿炭笔先写字。 绣坊、书铺、崇安堂。 何春酿在旁边把明日要送的陶壶和竹筒排好,看见那几块小牌,问:“这就算回条?” “先这样。”周砚平说,“明日我手好些,再刻深一点。以后罗娘子送东西,收货的人把牌给她带回来。没有牌,就当没收清。” “要是人家不愿意配合呢?” “那就不送。”周砚平道,“小单子也得有规矩,不然跑得越多,乱得越快。” 何春酿点头。 她以前只想着多接几桩生意,今日这一出才知道,小单子看着轻巧,里面也全是细事。壶、筒、押钱、回话、谁收谁还,哪一处没说清,最后都要落回何记头上。 她看向周砚平,见他低头写那几块竹牌,神色认真,手上包着布条也没嫌麻烦。 这个人从前只是坐在柜台后替她记账。 如今已经能替何记把外头的小口子一处一处补起来了。 她心里忽然有些踏实,“周砚平。” “嗯?” “明天阿棠来送甘草,别让他白跑,你记得给他留半碗凉水。” 周砚平终于抬头看她:“何掌柜,你也挺会安排人。” 何春酿把陶壶往架上一放,“我本来就是掌柜。” 周砚平笑了笑,低头在最后一块竹牌上写完字。 何春酿把三块竹牌收到柜台内侧,想了想,又觉得这样不妥,把竹牌拿出来,放到明日要用的竹筒旁边。 周砚平看着她把东西摆来摆去,没有笑话她。 等她摆好了,他才道:“今日赚多少?” 两人数完钱,今日赚九十八文。 “一两一百三十四文。”她说。 周砚平看着账纸,把钱匣推回柜里,“收好了。” - 簿上记: 罗娘子跑小单第二日,书铺误留竹筒,已追回。 添小竹牌三枚,作回条用:绣坊、书铺、崇安堂。 今日赚九十八文,入阿禾账。 阿禾账累计一两一百三十四文。 27. 第二十七章 芒种后第十日,婚契立下的第七日。 周砚平那双鞋,何春酿已经看了好几回。 鞋面倒还干净,只是鞋边磨得发白,右脚鞋底有一处快开线了。他这几日往码头、茶摊、福盛楼附近跑,回来时鞋上总带着灰。何春酿头两回没说,第三回瞧见他站在后院井边洗竹筒,鞋底张着小口子,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一日早上,罗娘子来取绣坊的小壶,阿棠来送崇安堂的甘草,铺子里忙过一阵,何春酿便出了趟门。 周砚平在柜台后写书铺的回话,抬头问:“去哪儿?” “巷尾。” “买什么?我去。”周砚平放下笔。 “你看铺。”何春酿头也不回,“我又不是不认路。” 巷尾钱家鞋摊刚摆出来,钱大娘正把一双双布鞋摆到木板上,见何春酿过来,笑道:“何掌柜,今日这么早?” 何春酿蹲下挑鞋:“要一双男人穿的,走路多,鞋底要厚,别两日就裂。” 钱大娘听了,眼睛一亮:“给周账房?” “给铺里跑外头的人。”她把一双青布鞋拿起来看针脚,“他鞋坏了,出去丢何记的脸。” 钱大娘笑得更明白了:“懂,懂。何记的人,脸面要紧。” 何春酿不接这话,只问:“这双多少?” 钱大娘报了价,又说鞋底纳得密,码头路也走得。何春酿讲了两句价,最后买下,拿布包着回了铺子。 周砚平看见她手里的布包,没问。 何春酿把鞋往柜台下一放,等铺子里客人走了,才抬脚轻轻碰了碰他的旧鞋,“换了。” 周砚平低头看了眼,“现在就换吗?” “等鞋底真掉路上,再叫我去捡?”何春酿把新鞋拿出来,“穿出去办事,至少像个何记管事。你这样,人家还当我这掌柜抠门。” 周砚平接过鞋,先看鞋底,又看她:“多少钱?” 何春酿就知道他要问这个,“你怎么不先问合不合脚?” 周砚平低头换鞋。鞋码正好,鞋底也稳。他走了两步,说:“合脚。” “合脚就穿。”何春酿把旧鞋拎到一边,“旧的别扔,补一补在后院穿。新的出去穿。” “我把钱补到账上。”周砚平说。 “你补什么账?”何春酿把包鞋的布收起来,“你出去跑的是何记的事,鞋磨坏了算何记的。你真想把这钱补回来,就多替何记拿回几桩踏实生意。” 周砚平看着脚上的新鞋,过了会儿才说:“那我尽力。” 何春酿听着这话,心里舒坦一点,嘴上还要挑:“尽力不够,还要有用。” “那就有用。”他答得一本正经,何春酿反倒笑了。 上午生意还算平稳。 甘草凉水比前几日卖得慢些,酸梅饮倒卖得好。阿棠送来一包整片甘草,顺便带了崇安堂马掌柜的话:有人问甘草凉水能不能治暑热,他已经骂回去了。 阿棠学着师父的口气:“喝水是喝水,看病是看病。真喝水就能治病,崇安堂还开什么门?” 何春酿听笑了:“你师父这话说得好。你回去告诉他,何记只卖凉水,不抢他的药铺生意。” 阿棠点头,端着何春酿给他的半碗凉水喝完,又背着药匣跑了。 快到午时,陈脚夫来了。 他今日没带人,只自己提着一只旧竹筒,站在门口先往里瞧了一眼。 何春酿看他这样,便知道有事,“要甘草凉水?” “要一筒。”陈脚夫把竹筒放到柜上,“何掌柜,我还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何春酿接过竹筒:“话都到门口了,还问该不该,说吧。” 陈脚夫看了看外头,压低声音:“码头那边,有人背地里来买你家的水,福盛楼好像知道了。” 周砚平原本在写回条,听见这句,笔停了。 陈脚夫继续道:“福盛楼送来的水,头一日大家图凉,喝得多。后头几日,有人嫌甜,有人说喝多了发腻。剩下的多了,他们那边脸色就不好看。昨儿有个脸生的,提了一壶甘草水到码头,说是何记新送的,便宜些。几个脚夫喝了,说苦,还有渣子。有人就骂,说何记也就这样。” “那壶水不是何记的。”她说。 “我知道。”陈脚夫忙道,“我喝过你家的,味不一样。你家的淡,喝完喉咙里回甜。那壶像拿药渣子泡出来的,苦得人皱脸。” 周砚平问:“送水的人是谁?” “有人说是桥头卖凉水的赵二。”陈脚夫道,“他平日就在桥头卖,一桶水兑得薄,便宜。码头上有人认得。” 何春酿冷笑了一声:“便宜水卖自己的名,没人拦他。借何记的名,是嫌我脾气太好?” 陈脚夫赔笑:“我就是来提个醒。码头人嘴杂,一人说两句,坏话就飞起来了。陈某也不是多仗义,就是觉得何掌柜厚道,不能叫人白糟蹋。” “这已经算仗义了。”何春酿给他装了一筒甘草凉水。 他付了钱走后,铺子里安静下来。 何春酿把木勺放回壶里,脸色不太好。 周砚平已经站起来。 何春酿看他:“你去看看吗?” “我去。”周砚平把账纸压好,“先去桥头问赵二,再去码头,你守好铺子。” “别和人打起来。”何春酿叮嘱。 “我知道。”周砚平拿起斗笠,看了一眼脚上的新鞋,“新鞋第一天,不适合踹门。” 何春酿本来还憋着气,听到这句,差点没绷住,“谁叫你踹门了?你要是真踹坏了,我还得赔门钱。” 周砚平笑了一下,把斗笠戴好。 何春酿从柜下拿出一小包炊饼干,塞给他,“带着路上吃,别把自己饿着。” 周砚平接过,语气放轻:“嗯。” “这是掌柜看你可怜。”何春酿说完又后悔,立刻补了一句,“不过晚上要多洗两只竹筒抵回来。” “成。” 他走后,何春酿把甘草凉水重新滤了一遍。 其实这一壶已经很干净,滤不滤都一样。可她心里憋着火,手上不做点事,总觉得闷。细布铺在陶盆上,水慢慢倒下去,清清亮亮,底下没有一点渣。 她看着这水,越看越气。 有人卖不好自己的水,偏要挂何记的名。 一个小铺子的招牌,攒起来费劲,坏起来却只要一壶浑水。 罗娘子午后回来还陶壶时,见她脸色不大好,小声问:“何掌柜,是不是我哪里送得不好?” “不是你。”何春酿把陶壶检查过,放回架上,“这两日你送小单,要认筒认牌。有人说自己是何记的,让你帮着带东西,你先看有没有何记的筒和牌,没有就别接。” 罗娘子听得紧张,连忙点头。 小满在旁边举起手里的竹牌:“我来看。” 何春酿看她那副认真样,心里的气散了一点,“你看得最细。明日给你多半块酥饼边。” 小满眼睛一亮。 申时过后,周砚平回来了。 他新鞋上沾了灰,鞋面被踩出一道浅印,衣摆也有些皱。 周砚平去后院洗了手,回来坐下,才道:“桥头赵二收了福盛楼采买孙三十文。孙三让他煮一壶甘草水,送到码头,说是何记新送的。赵二用的是碎甘草和剩绿豆 水,煮久了,苦味重。” 何春酿端了一盏凉水给他:“赵二认了?” “认了。他原先还说,何记能卖,他也能卖。我说他卖自己的水,谁也管不着。借何记的名,坏何记的水,这不行。” “他说什么?” “说他也难。桥头卖水的人多,福盛楼一掺和,他的水更没人买。孙三给他三十文,他心一横就做了。” 何春酿听完,没立刻骂。 她当然气,可赵二这种人她也见过,不是大奸大恶,就是眼皮浅、手短、日子又窄。 有人递钱,他就做坏事。等真出事,又哭自己也不容易。 “你怎么处置的?”何春酿问。 “让他明早跟我去码头,把话说清楚。那壶坏水不是何记的,是他自己煮的。孙三给他的三十文,我拿走了。” 何春酿有些惊讶:“都拿了?” “嗯。”周砚平喝了口水,“明日他说清楚,退他十文。留二十文,算何记误工钱和坏名声的钱。” 何春酿看着他:“你现在真厉害。” “总不能白叫人泼脏水。”周砚平道,“但也不能把他逼死。赵二这种人,你今天把他脸踩没了,明天他能半夜往你门口泼馊水。” “你还挺懂。” “在外头混过,多少懂点皮毛。” 这话说得平常,何春酿却听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以前说起自己从前,总是轻描淡写。可这些轻描淡写后头,多半不是轻松日子。 何春酿低头看了眼他的鞋,“新鞋好走吗?” 周砚平一愣,似乎没想到她这会儿还记着鞋,“好走,不磨脚。” “那就好。”何春酿把水盏推近些,“鞋面脏了,等会儿自己擦。第一天就穿成这样,钱大娘看见了,得说我不会惜东西。” 周砚平低头看了看鞋,笑了一下,“没白买。” “本来就不能白买。”何春酿道,“三十文都讨回来了,鞋钱迟早也得从外头跑回来。” 周砚平这回笑意没有立刻收住。 何春酿见他笑,心里的火也轻了些。 晚些时候,何春酿重新煮了一小壶甘草凉水。 不是为了卖,是为了明早带去码头对味。绿豆清汤、整片甘草、少许糖,酸梅清汁只点几滴。她做得比平日还细,水滤了两遍,竹筒也重新烫过。 周砚平在旁边帮她扶着细布,“这壶做得这么讲究,明日赵二喝一口,怕是更不敢认。” “他不敢认也得认。”何春酿把水慢慢倒下去,“他能煮坏水,我就能煮好水。谁怕谁?” “何掌柜现在火气不小。” “你少说风凉话。” 周砚平没再说风凉话,替她把细布拧干,又把竹筒一只只摆好。 何春酿看着他,忽然道:“明日你去码头,我不去了。不是我怕,是铺子要开。罗娘子还有小单,阿棠也要来送甘草。” “我知道。” “你到了码头,话说清楚就成。” “好。” “还有,别把新鞋弄坏。” 周砚平抬头看她,“前面几句都像正事,最后一句像何掌柜心疼钱。” “我就是心疼钱。”何春酿说,“新鞋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周砚平低头笑了声,“明日我走平路。” 何春酿也没忍住笑了。 笑完以后,铺子里那点憋闷才算散开。 - 簿上记: 有人冒名顶替,查到桥头赵二。 今日赚六十四文,入阿禾账。 阿禾账累计一两一百九十八文。 28. 第二十八章 芒种一过,雨就多了起来。 前一日还热得人后颈发黏,第二日一早,天就灰成了一块旧抹布。何春酿把铺门刚推开一半,巷口一阵风灌进来,门板“砰”地晃了一下,差点撞到她脚背。 她赶紧扶住门板,抬头看了一眼天。 这天色,像是憋了一肚子水,随时要往人头上倒。 周砚平今日要去码头,把赵二那壶坏水的事说清楚。何春酿昨夜就把两筒甘草凉水备好了,竹牌、回条、空壶押钱的旧账也都搁在一处。她怕周砚平出门时忘,临睡前还爬起来看了一回。 周砚平从后院出来时,已经换了那双新鞋。鞋面擦得干净,连鞋边上的灰都没留。 何春酿瞧见了,忍不住道:“你这是去码头,还是去相看?擦得这么干净做什么?那地方走一圈回来,鞋底能带半斤泥。” 周砚平低头看了一眼鞋,道:“今日去给何记讨个说法,自然要体面些。” 何春酿把竹篮往柜台上一搁,周砚平把两筒甘草凉水放进竹篮里,又把竹塞挨个按紧,“码头人多,手也杂,塞子松了洒半筒,又是一笔亏。” “行,周账房,周铁算盘。”何春酿把昨晚包好的两块炊饼塞进篮里,“路上吃。别给赵二,他那张嘴吃饱了更会胡说。” 周砚平问:“真不给他?” 何春酿看他:“你想给就给。反正我就包了两块,你给了他,自己回头饿着,别站我柜台前头装可怜。” 周砚平把炊饼往篮子底下压了压:“那我还是自己吃。” “这才像个会过日子的。” 周砚平提着篮子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摞回条:“回条我拿走了?” 何春酿翻了个白眼:“你都拿手里了,还问我。赶紧去,趁雨还没下来。” 周砚平笑了一下,戴上斗笠出了门。 他走了没多久,雨就下来了。 先是几滴,打在门前青石板上,一个点一个点地黑下去。没一会儿,雨点就密了,像是谁在天上撒豆子。 街上卖菜的担子跑得飞快,青菜叶子被雨打得发亮。巷口卖鱼的老张一边扯布盖鱼篓,一边骂天:“早不下,晚不下,偏赶我出摊下。老天爷是不是也要买鱼不给钱?” 两个孩子光着脚在水里踩来踩去,踩得水花乱飞,被家里人从门里喊回去:“再踩!回头鞋湿了,看我不揍你!” 何记门前很快挤了几个人避雨。 有人原本只是想站一站,站久了不好意思,便摸出两文钱要酸梅饮。也有人搓着胳膊说:“今日天凉,酸的灌下去,肚子都要打架。” 何春酿便把早上剩的一点姜枣水热了热,端出来道:“热姜枣水,两文一碗,嫌酸的喝这个。” 一个抄书先生接过去,吹了吹热气:“何掌柜,你这买卖做得活。天热卖凉,天凉卖热,哪天刮大风,你是不是还要卖压惊汤?” 何春酿道:“你要是肯给钱,我现在就给你煮。压惊汤三文一碗,专治穷书生欠账不还。”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抄书先生也笑:“我才欠你两文。” 何春酿把钱往匣子里一丢,“何记不嫌钱少,也不嫌人穷,就嫌人赖账。” 罗娘子带着小满过来时,裙角已经湿了半截。她怀里抱着绣坊的空陶壶,一进门先把壶递过来:“何掌柜,你先看看,壶没磕。我刚才在巷口滑了一下,差点连人带壶一起坐水里。” 小满在旁边立刻接话:“娘真的差点坐下去,她手都张开了,像鸭子扑水。” 罗娘子红着脸去捂她的嘴:“你这孩子,嘴上怎么一点门闩都没有?” 小满眨着眼:“我说的是实话。” 何春酿接过陶壶看了看,壶口好好的,壶身也没裂。她把壶放到柜台后头,道:“壶坏了还能赔,人摔了可麻烦。摔青了要揉,摔破了要上药,摔得重了还得请郎中。郎中一来,钱匣子都要抖三抖。” 罗娘子叹气:“谁说不是,雨天跑壶,比赶集还累。” 何春酿舀了一小碗热姜枣水给她,又给小满倒了半碗温的:“先喝两口。今日雨大,后头的单子别跑了。绣坊那边要什么,等明日天好一点再说。” 罗娘子忙道:“那怎么行?人家订了东西,我拿了跑腿钱,总不好偷懒。” “你能跑,小满能跑吗?”何春酿看了看小满湿掉的鞋尖,“她这小腿还没我擀面杖粗,摔一跤要哭半条街。” 小满捧着碗,很认真地点头:“我哭起来很响。” 罗娘子被她们两个说得没了脾气,只好抱着小满坐到门边:“那我歇一会儿,要是雨小了,我再看。” 雨越下越大。 前头铺子还能撑住,后院先出了事。 何春酿正给抄书先生添热水,忽听后院“啪嗒”一声。那声音她太熟了,一下就听得心口发紧。 她手上一停。 还没等她过去,又是“啪嗒”一声。接着便一滴连一滴,像有人拿指头敲盆。 何春酿把碗递给抄书先生:“你先喝着,别自己添水,容易烫着手。” 她说完就往后院去。 果然,柴垛那边的屋檐漏了。昨年垫过的木片已经翘起来,雨水顺着檐角往下滴,地上很快湿了一片。再这么漏下去,柴一潮,明日连火都不好生。 何春酿低骂了一句:“早不漏,晚不漏,偏挑今日漏。你这破檐口也会算日子。” 她赶紧把柴往里挪。 罗娘子见状,放下碗就过来帮忙:“我来我来,我别的不行,搬柴还行。” 小满也跟着跑过来,伸手要抱一根柴。 何春酿一把拦住她:“你别动。站那儿指挥就行。” 小满果然站住了,伸着小手指道:“娘,那边还有一根。那根湿了,不能要了。” 罗娘子一边搬,一边笑:“她倒会派活。” 前头避雨的一个老客探头看了一眼,道:“何掌柜,你这屋檐得修了。再漏两天,你家酸梅饮都不用兑水,老天爷替你兑。” 何春酿回头道:“你要是不嫌脏,我明儿给你单开一壶,叫天上落水酸梅汤。收你便宜点,一文一大碗。” 老客哈哈一笑:“那我可不敢喝,喝完了肚子里长青苔。” 抄书先生在前头接话:“长青苔也好,穷人肚子里总算有点颜色。” 笑归笑,何春酿心里清楚,这屋檐不能再拖了。 柴受潮,明日火不好起。竹筒若沾了霉味,客人一闻就知道。小杂屋离漏处也不远,周砚平晚上就睡在那里。再下两场雨,他那张窄榻怕是也要跟着遭殃。 雨到午后才小些。 周砚平回来时,鞋面上全是泥点,裤脚也溅了不少黄泥。斗笠边还滴着水,整个人像从码头泥坑里捞出来的。 他刚进门,先看见后院地上摆着两个木盆,木盆里接了半盆雨水。 周砚平把竹篮放下,眉头皱起来:“柴垛那边又漏了?” 何春酿正在擦柜台,听见这话,抬头道:“你先别盯着我这破屋檐。我看了一上午,心都看漏了。你先说码头,赵二认了没有?” 周砚平把斗笠摘下来,放到门边:“认了。他起先还想绕,说昨日那壶水不是坏,是天热放久了。陈脚夫当场就骂他,说你少拿码头上的人当傻子,放久了是馊味,你那是锅底味。” 何春酿问:“他还嘴了?” “还了。他说锅底味也是味,码头上有些人就爱喝重口的。” 何春酿差点被气笑:“他这张嘴真该拿针缝一半,留一半吃饭就够了。” 周砚平继续道:“我把何记的竹筒、竹牌、回条都摆出来给他们看。往后码头那边认筒、认牌、认回条,少一样都不算何记的。谁再拿别的壶冒何记,喝坏了肚子也别往我们头上扣。” “陈脚夫怎么说?” “他说这样好。码头上人多嘴杂,认东西比认人清楚。人会撒谎,竹牌不会撒谎。” 何春酿点点头:“他这人不错。” 周砚平从篮子里拿出空竹筒,道:“赵二当着人认了,说昨日那壶是他自己煮的,跟何记没关系。他嘴上不服,脸上也挂不住,但陈脚夫他们都在,他不敢再赖。” “他当场没闹起来?”何春酿问。 “当然闹了,赵二说自己跑了半日,又被人围着骂,最后就落十文,亏得裤腰都松了。” 何春酿一愣:“你真就给他十文?” 周砚平道:“那是自然。他收的三十文,我扣了二十文,说那二十文是赔何记名声的。剩下十文还给他,免得他说我把他逼死。” 何春酿忍不住笑:“他那名声值十文,我们何记名声才值二十文?你这账也算得太便宜了。” “我原想全扣。”周砚平道,“陈脚夫劝了一句,说赵二那人没皮没脸,真让他一文没有,他能在码头哭到天黑,耽误大家干活。” “陈脚夫还说,赵二那张脸本来就卖不了三十文,能剩十文已经是老天开眼。” 何春酿这次是真笑了,顺手给周砚平倒了碗凉水。 29. 第二十九章 何春酿又问周砚平:“福盛楼那边呢?他们的人在不在?” 周砚平脸上的笑淡了些:“在。来了一个小管事,姓孙的没露面。那小管事站在一边看热闹,等赵二认完了,才阴阳怪气说了一句,周账房从前管酒楼大账,如今替一个小甜水铺管事,真是好威风。” 何春酿擦柜台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回的?” “我说账大账小都要算清楚。何记的掌柜看得起我,我就要帮她把铺子管好。何记门小也有门槛,不是谁想踩就踩。” 何春酿低头继续擦柜台,嘴里却道:“那你可得看仔细点。何记的门槛不高,门板还快坏了,叫人一脚踹散了,我可赔不起。” 周砚平看了一眼半旧的门板,道:“门板还能撑两日,屋檐不能等了。” 何春酿已经转身往后院走:“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屋檐这边也麻烦,柴再湿下去,明日火都生不起来。” 周砚平跟过去看了一圈。檐口旧木片翘了,几片瓦松得厉害,雨水顺着缝往下渗,一滴一滴砸进盆里。 他道:“得请人修。” 何春酿看着那半盆水,叹了一声:“我知道。” 她不是不想修,是钱匣子里就那么些钱。阿禾账刚过一两,昨日看着还有点盼头,今日屋檐一漏,那点盼头就像盆里的水一样,接着接着又要倒出去。 周砚平道:“巷尾有个丁瓦匠,我前几日问过。他手艺还行,价钱也不算最贵。” 何春酿看向他:“你什么时候问的?” “前几日看见木片翘了,就顺口问了一句。” 何春酿没再说什么,他这个人平日话不多,可铺子里哪块木板松了,哪只陶壶缺了口,哪边墙根返潮,他好像都看得见。 她道:“去请吧。先说好,何记钱不宽,让他别狮子大开口。” 周砚平应了一声,换了双旧鞋出门。 没多久,他带着一个矮壮的瓦匠回来。那人姓丁,肩上搭着工具袋,裤脚卷到小腿,进门先抖了抖肩上的雨水。 丁瓦匠一看后院的木盆,啧了一声:“哟,何掌柜,你这是开甜水铺,还是开养鱼池?这盆摆得挺齐,改明儿撒两尾小鱼进去,还能卖个新鲜。” 何春酿笑着说:“丁师傅别讲笑话了,麻烦您给看看怎么修。” “是今年刚漏的吗?”丁瓦匠问。 何春酿道:“去年漏过一点。” “去年就该修。”丁师傅咂嘴,“越拖越麻烦。” 何春酿诚实道:“去年没钱修。” 丁瓦匠看了她一眼,没再说笑,这条街上做小生意的,都不容易。 他扶着梯子爬上去,揭开几片瓦,看了半晌,又用小锤敲了敲底下木条,探头下来:“瓦松了,木条烂了两处。要换瓦,补木条,再压油毡。” 何春酿问:“多少钱?” “二百八十文。”他说。 何春酿脸色变了,“这么贵吗?” 丁瓦匠从梯子上下来,道:“何掌柜,不是我乱开价。瓦、木条、油毡都要钱。你若只想拿泥糊,也能糊,十来文就够。可下一场大雨,还得接着漏。” 何春酿没有立刻说话,她看了一眼周砚平。 周砚平心领神会道:“丁师傅,二百四十文。今日先付一百五十文。两日内同一处再漏,你回来补,不另收钱。” 丁瓦匠皱眉:“二百四十低了。” 周砚平道:“丁师傅,何记是小本生意,只能出得起这个价。” 丁瓦匠又看何春酿。 何春酿道:“你手艺若真好,以后门板、灶边也会找你。屋檐先按二百四十。” 丁瓦匠想了一会儿,点头:“成。等明日雨停,我来修。” 何春酿道:“说定了,同一处再漏,不另收钱。” “说定了。”丁瓦匠收了定钱,临走前把木盆往檐口下挪准了一点:“今晚先这么接着,柴别沾水。” 他说完便背着工具袋走了。 何春酿站在柜台后,听周砚平数钱。 码头那边说清以后,陈脚夫又买了一筒。铺子里避雨的人也买了不少热姜枣水。酸梅饮卖得慢些,但热饮补上来一点。今日一共赚了八十四文。 周砚平把铜钱分开,道:“今日赚的八十四文,全抵屋檐定钱,还差六十六文。” 何春酿低声道:“从阿禾账里借吧。”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难受了一下。 何春酿看着那八十四文,叹了一口气:“忙活一天,还不够屋檐张一回嘴。” 罗娘子还没走,听见这话,也跟着叹:“开铺子就是这样。挣的时候一文一文挣,花的时候一把一把花。昨日看着钱匣满一点,今日一个漏雨,就又空半截。” 何春酿道:“谁说不是。我这钱匣子,像个没底的竹篮,刚倒进去一点,就从缝里漏出去。” 何春酿看着他落笔。 今日赚八十四文,全抵屋檐定钱。另从阿禾账里借出六十六文,凑够一百五十文。 周砚平写得一笔一画很清楚。 阿禾账从一两一百九十八文,变成一两一百三十二文。 何春酿看着那个数,心里还是难受。 “前两日刚觉得有点盼头,今日一下又往回退。”她道,“这账看得人心里发酸。” 周砚平把账纸轻轻吹干:“往回退一点,也比屋檐塌了强。屋檐补上,铺子还在,明日还能赚。账上的数会往回走,也会往前走。” 何春酿看向后院。木盆里还在接水,一滴一滴,声音没早上急了,却还是听得人心烦。 日子就是这样。 赚一点,攒一点,刚觉得能喘口气,转头又有一处破洞等着补。补完屋檐,还有门板。门板之后,说不准又是灶、锅、竹筒、陶壶。 可铺子总要开,人总要吃饭,账也总要一文一文往回攒。 她伸手点了点那张账纸:“周砚平,你记牢。这六十六文,后头一定要补回去。少一文,我都跟你没完。” 周砚平把账纸压进匣里,道:“我记着。你日日看账,我日日写账,谁也忘不了。” 何春酿哼了一声:“你别看六十六文不多,那也是我一碗一碗卖出来 的。” “我知道。”周砚平道,“今日抄书先生还欠你两文,我也记了。” 前头抄书先生本来还在避雨,听见这句,连忙端着碗探头:“周账房,做人留一线。我明日一定还,今日真是忘带了。” 何春酿笑道:“何记如今有账房了,不是我一个人好糊弄的时候。明日两文,少一文都不行。” 抄书先生苦着脸:“何掌柜,你们这小铺子越来越不好混了。” 雨还没停。 夜里关铺时,周砚平把两个木盆重新挪了位置,又把柴垛往里推了一截。何春酿拿着灯站在后院,看着他弯腰忙活。 灯光落在他湿过又干了一半的衣摆上,也落在地上那片水痕上。 何春酿忽然道:“今日码头那边,赵二认了错,以后就能清净些吧?” 周砚平把最后一捆柴推稳,道:“清净不了太久。福盛楼的人在旁边看着,指不定憋着什么坏。” 何春酿道:“那就让他们憋坏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周砚平转头看她,笑了一下:“还是你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何春酿把灯往上提了提,“屋檐漏,我得修。人捣乱,我得挡。进账少了,我还得再赚。坐在这里叹气,铜钱又不会自己滚进匣子里。” 周砚平认真道:“会滚的话,我今晚不睡,守着钱匣子等。” 何春酿被他说笑了:“你别守钱匣子了,先守住那两个木盆。半夜要是满了,你记得倒。水漫到柴堆,我明早就拿你生火。” “拿我生火,不划算。”周砚平道,“我烧不了多久。” “那倒也是。”何春酿点点头,“你这人看着就不经烧。”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把后院收拾妥当。 雨水顺着破檐口滴进盆里,一下一下,声音还是烦人,可不知为什么,何春酿听着,倒没有白日那么堵了。 屋檐明日会修,只要何记明日还开门,炉子还能生火,竹筒还能装水,客人还能进来喊一声“何掌柜”,那钱就还能一文一文再挣回来。 她关上后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周砚平,他正把账匣收进柜里,动作仔细。 何春酿嘴上却道:“周管事,明日丁瓦匠要是敢偷懒,你就站在梯子底下盯着他。别让他拿两块破瓦糊弄我。” 周砚平道:“你放心,我盯着他。” 何春酿满意了:“行,你也算正儿八经的管事了。” 周砚平看着她,笑道:“回头铺子做大了,再请一个师傅来煮糖水,你更能轻松些。” 何春酿把门闩一扣:“那可不行,何记糖水铺的掌勺师傅只能是我。你们这些人,离了我,一口正经甜水都喝不上。” 周砚平没有反驳,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何春酿装作没听见,转身去灭灯。 - 簿上记: 请丁瓦匠补屋檐,定钱二百四十文,先付一百五十文。 今日赚八十四文,抵屋檐定钱;另从阿禾账借六十六文。 阿禾账余一两一百三十二文。 30. 第三十章 旧瓦被撬下来时,正好砸进何春酿放在墙角的破木盆里。 “咣”的一声,何春酿手里的细筛一抖,筛上的绿豆沙差点翻出去。她抬头往后院看了一眼,只把筛子重新端稳,继续用木勺慢慢碾。 丁瓦匠蹲在檐上,探头往下看:“何掌柜,盆本来就是破的,不是我砸破的!” 何春酿把碾好的绿豆沙刮进小陶碗里,才回了一句:“知道了,不让你赔钱。” 周砚平在梯子下扶着,手里接着旧瓦和烂木条。他看了看那只破盆,又看何春酿案上摆着的几只小碗,“今日打算卖绿豆酪?” “不是绿豆酪,做法不一样。”何春酿用勺背压了压绿豆沙,“试着做点小食。雨一多,凉水卖得慢,客人坐下避雨,总不能光叫人端着一碗水发呆。” 绿豆煮得刚好,软而不烂,碾开后有细沙,也还留着一点豆香。她把昨日剩下的一点桂花蜜兑开,又取了半勺熟糯米粉,慢慢拌进去。 周砚平看了一会儿,又问:“这是什么?” “还不知道。”何春酿自己也不急,“先试试。成了再起名,不成就喂你。” 周砚平把一片旧瓦放到墙角,没立刻接话。 何春酿终于分神看他一眼:“怎么,你还不愿意?” “愿意。”周砚平道,“就是想先问问,不成到什么地步。” 何春酿低头继续拌:“放心,毒不死人。” 丁瓦匠在檐上听见,忍不住插嘴:“何掌柜,若真有多的,也喂我一口。我补屋檐补了半日,嘴里全是灰。” 何春酿把小碗往里挪了挪:“你先把屋檐补好,漏一处,就扣你一口。” 丁瓦匠叹气:“你这碗小食,比工钱还难挣。” 她把拌好的绿豆沙压进小盏里,用竹片刮平,又在上头点了一点桂花蜜。看着倒还像样,只是拿勺一碰,边缘便散开了,软塌塌地靠在盏边。 何春酿尝了一小口,眉头很快皱起来。 太粉,甜味也浮在上头,豆香没出来。 她没有急着倒掉,先把那只小盏推到一边,又从灶边的小抽屉里摸出一本旧本子。 那本子不大,封皮已经磨软了,边角起着毛,里头夹着几张泛黄的纸。她翻到后头空白处,拿炭笔记了几笔:绿豆过干,蜜要少,米粉晚些下。 周砚平正好下来取水,瞧见她写得认真,便停了一下,“这是什么?” 何春酿头也没抬:“何记安身立命的宝贝。” 周砚平疑惑地看着她写。 何春酿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才把本子合上,手掌在封皮上按了按,“我娘留给我的宝贝。我娘说,做吃食的人,舌头要灵,手要稳当,脑子也不能偷懒。” “你娘写的?” “前头是她写的,后头是我写的。”何春酿低头笑了一下,把封皮边角抚平,“春天卖什么,暑天喝什么,冬天吃什么暖身子,哪样能凉着喝,哪样得热着吃,都是我和我娘一点点试出来的。何记能开到现在,靠的不是这块招牌,是本子里这些笨功夫。” 周砚平再看那本旧本子时,神色比方才郑重了些,“怪不得你不肯随便端出去卖。” 何春酿把本子收进抽屉,又把那盏散开的绿豆沙端起来看了看,摇摇头道:“卖出去不仅砸何记的招牌,还有我娘的脸面。” 屋檐修到午后。 丁瓦匠把新瓦压好,又在檐口垫了油毡,临走前说这两日最好别上去碰,等日头晒透就稳。 何春酿听了半晌,只问一句:“今晚下雨能不能行?” 丁瓦匠露出一点为难:“小雨自然行。” 何春酿看着天边压下来的云。 丁瓦匠立刻改口:“大雨也行。倘若真不行,不用你喊,我明早自己来。” 何春酿点头,把剩下的一百文尾钱暂时没给。 丁瓦匠急了:“何掌柜,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何春酿把钱匣合上,“你明早来看,不漏,我将尾钱给你。漏了,你正好补上。” 丁瓦匠看向周砚平,想让他说句公道话。 周砚平正在擦手,闻言道:“嗯,辛苦丁师傅多跑一趟,明日请您喝饮子。” 丁瓦匠没话了,只能背着工具袋走。 傍晚时,后院檐口没再滴水。 何春酿把柴往里挪了两捆,又把竹筒架从墙边移开。 周砚平刚想接手,她没让,“你去把旧瓦收一收,别明早罗娘子过来绊一跤。她摔了还好,小满一哭,半条巷子都知道何记后院放暗器。” 周砚平便去收瓦。 何春酿说完又想起什么,从灶边拿了一个小碟子。里头是她后来重新调过的一点绿豆小食,比上午那盏软些,甜味也沉下去了,只是还不够成型。 她把碟子放到柜台边:“帮我尝一尝味道。” 周砚平把手洗干净,才拿勺舀了一点,“比上午那盏好,不噎人。” “你上午吃了?” “你推到一边那盏,丁瓦匠想吃,我先尝了。” 何春酿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倒了。” “没舍得倒。”周砚平把小碟放下,“其实不难吃,就是干。这个好些。” 何春酿嘴上说差得远,转头又把这回的调法记在纸上。 周砚平道:“我觉得可以试着卖卖。” “嗯,先试着吧。”何春酿把纸压好,“雨季坐在铺里的人多,小碗甜食比一大碗凉水合适。卖贵了没人吃,卖便宜了又亏,得慢慢试。” 她说“慢慢试”时,像是说一件很远的事。 周砚平觉得,在她心里,何记这间小铺子,还有许多还没做出来的味道。 夜里雨还是下了。 先是细声,后来风一卷,雨点就变得急。 何春酿睡前去后院看过,主檐下没有水痕,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半夜却听见小杂屋那边有动静,那声音不大,像盆沿碰到地面。 何春酿披衣起来,提灯过去。 小杂屋门虚掩着,屋里没有点大灯,只有一点火光。 周砚平站在床边,袖子卷到手肘,正把床尾的被褥往里拖。墙边一处旧瓦被斜雨打透,水顺着梁边往下滴,床脚已经湿了一片。 何春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先没出声。 周砚平大概是怕惊动她,动作压得很轻。可那屋太窄,他越想轻,越容易碰着东西。 木盆歪在床边,半盆水晃了晃,险些又洒出来。 何春酿这才推门进去,“别挪了,再挪就要把床挪进灶房了。” 周砚平回头,看见她,手里的被子顿了一下,“我吵醒你了?” “我还没睡。”何春酿把灯放到桌上,过去摸了摸被角。湿的。 那点漏水不算大,可床已经不能睡了。 小杂屋本来就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墙旧,瓦旧,白日只顾着主檐,没想到斜雨会从这边打进来。 “今晚别住这儿了。”她说。 周砚平下意识道:“那我去前头睡。” 何春酿看他一眼:“前头门缝进风,长凳还短。你腿折起来睡一夜,明日走路像赵二。” 周砚平本来想说自己能将就,听见赵二,话卡了一下。 何春酿把他的账箱拎起来:“凑合一夜,去我屋里睡吧。” 雨打在瓦上,响得密。小杂屋里潮气重,灯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周砚平没接账箱,“我睡前头就成。” 何春酿把账箱往他怀里一塞:“我不是同你商量。” 周砚平抱住账箱,箱子不沉,可落在怀里,倒像比平日重了些。 何春酿没再催他,只转身去拿他挂在墙边的一件干 外衫。那衣裳挂得高,她踮了一下脚,没够着。 周砚平下意识伸手,替她取了下来。 两个人的手在衣袖边上碰了一下。 何春酿先松开,她把衣裳往他怀里一塞,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屋里这湿气重,衣物都要拿出去。” 周砚平嗯了一声。 何春酿把灯提起来,照着地上那一洼水,皱了皱眉,“明日还得叫丁瓦匠过来。他今日只补了主檐,这边没看。” “怪不得他走得快。”周砚平道。 何春酿听见这话,嘴角抽动了一下,“幸好没给他结账。” 这话说完,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小杂屋。 檐下挂着水线,木盆里一下一下接着水,声音不急,却听得人心里不安稳。 何春酿走在前头,提着灯,影子落在湿地上,被雨光晃得有些乱。 到了主屋前,何春酿先进去把桌上的针线篮往里挪,又把床边一只小木凳搬开。 屋里干燥,桌椅柜子也整齐。 她把灯放在桌上,回头见周砚平还站在门口,便道:“进来啊,站外头做什么?” 周砚平低头看鞋。 何春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他鞋底沾了水和泥。 她从门后拿了一块旧布,递给他,“擦一擦再进来。” 周砚平接过旧布,蹲下擦鞋底。他擦得很仔细,连鞋边的泥也一点点蹭掉。 何春酿看着,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便转身去柜里翻被褥。 她屋里只有一床常盖的被子,另有一条薄些的旧褥子,是冬天垫脚用的。她把旧褥子抱出来,又找出一条薄被,放到地上。 周砚平擦完鞋,一进门便看见地上铺了一半的褥子。 何春酿把褥子铺好,又从箱子里翻出一只旧枕。枕面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把枕头放到靠墙的一边,又把薄被叠在上头,“将就一晚吧。” 周砚平看着地铺,过了会儿才说:“已经很好了。” 何春酿听他这句“很好”,心里反倒发酸。她把这点情绪压下去,弯腰把灯挪到桌角,“明日一早,你先回小杂屋收东西,别叫罗娘子进门就看见你从我屋里出来。” 周砚平点头:“我知道。” “也别起太早。”何春酿又说,“天还没亮在院里走来走去,我睡觉浅。” 周砚平低头整理薄被,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那我什么时候起合适?” 何春酿本来只是随口说,没想到他还真问,一时也被问住了。 她想了想:“鸡叫第二遍吧。” 周砚平道:“永安巷那只鸡叫得不准。” 何春酿偏过头看他。 周砚平面上没什么笑,眼底却有一点。 何春酿这才明白他是故意的。 她把床边的衣裳往里一收,淡淡道:“那你自己看着办。别太早,别太晚,别让我起来还看见你在地上装睡。” “好。” 这声好落下,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何春酿脱了鞋,上床之后,伸手把床帐放了下来。 帐子一落,屋里便隔成了两处。外头只剩桌角那点灯光,照着地上铺好的旧褥和周砚平放在墙边的账箱。 何春酿在帐里背过身去解外衣,衣料窸窣响了一声。 周砚平原本正弯腰放账箱,听见那一点声音,动作顿了顿,还是转过身去,低头把箱子往墙根推了推。 其实隔着床帐,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还是转得很快。 何春酿听见箱子轻轻碰墙的声音,手指也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把外衣搭在床里侧,又拉过被子躺下。 周砚平吹灭了桌上的灯。 屋里一下暗下来。 外头雨声更清楚了,打在瓦上,落在檐下,远处偶尔还有水从高处泼下来的声音。 31. 第三十一章 小屋不大,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都比平日明显。 何春酿闭着眼,没睡着。 她知道周砚平也没睡着。 因为他翻身时很慢,像怕褥子响。过了一会儿,他又轻轻把薄被往上拉了拉。 那点声音落在夜里,反而越发清楚。 何春酿忍了一阵,终于开口:“你别不敢动。” 周砚平低声道:“吵着你了?” “嗯。”何春酿翻了个身,面朝里,“窸窸窣窣,听得我心烦”。 地铺那边安静了,周砚平轻声道:“那我不动了。” 何春酿闭着眼,听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反倒更睡不着。 “不是不让你动。”她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你是睡觉,又不是坐堂审案。该翻身就翻身,别弄得我像欺负你。” 周砚平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隔着帐子,落到雨声里,很快就散了。 何春酿听见了,她看着帐子里面一点模糊的暗影,过了会儿,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周砚平道,“就是觉得,何掌柜连让人睡觉,都像在管铺子。” 何春酿哼了一声:“铺子里的人事物钱,都归我管。” 这话说完,她觉得耳朵有点烫,自己反倒安静了。 雨还在下,屋檐上时密时疏。小杂屋那边的水声隔着后院传来,不大,像有人在夜里慢慢数钱。 周砚平突然问道:“你小时候,也住在这间屋里?” 何春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躺着没动,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不是。那时候我爹娘还在,后头那间大一点的屋子是他们住,我睡隔壁小间。后来我爹没了,我娘搬到这屋,我也跟着搬过来。再后来……” 她停了一下。 何春酿把手放在被面上,指尖捏着被角,慢慢道:“再后来我娘也没了,这屋就成我的了。” 周砚平的声音低了一些:“你爹走得很早吗?” “嗯。我那时候还小。”何春酿想了想,“他身子一直不好,家里常年有药味。崇安堂那时候还不是马掌柜当家,是一位年纪很大的老掌柜,隔三差五就差人送药来。药一熬,满屋子都是苦味。我小时候不爱闻,老躲到门口去。” 她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我娘就会熬一点甜水,给我爹喝完药以后压苦味。秋天用梨,夏天用绿豆,冬天就煮姜枣。” 周砚平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何春酿继续道:“我爹喝药很慢,一碗药能喝半天。我娘也不催他,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只小碗甜水。等他喝完了,她才把甜水递过去。我爹有时候嫌药苦,皱着脸,我娘就笑他,说一个大男人,喝药还要人哄。” 她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我爹就说,不是怕药苦,是怕喝的太快,娘就不坐在边上陪他了。” 何春酿原本以为自己早就不怎么记得父亲了,可有些话一说出口,才发现她记得很清楚。 周砚平轻声道:“你娘和你爹感情很好。” “当然好。”何春酿答得很快,“我爹身体不好,帮不了家里什么忙,我娘也没嫌过。他能坐在门口晒晒太阳,她就高兴。他胃口好一点,多喝半碗粥,她也高兴。” 她翻了个身,仍旧背着帐外,“后来我爹没了,我娘就把那几样甜水继续做。先是街坊来买,说沈娘子煮的东西清爽,喝着舒服。慢慢的,我娘就开了这家铺子。” “所以你才一直守着它。”周砚平道。 何春酿没有立刻答。 雨声大了一阵,又小下去。 “也不全是守着。”她说,“一开始是没别的路。我娘一个女人,带着我,总得吃饭。开铺子辛苦,可至少门开着,就有指望。后来做久了,我才觉得,这铺子不只是给人喝一碗甜水,也像是我爹娘留给我的一点念想。” 她抬手碰了碰床帐,像是在摸一块旧布,“她写在本子上的字还在。她试过的方子还在。街坊有人一进门,就说从前你娘也是这么煮的。那时候我就觉得,人走了,也不是一点都没留下。” 周砚平躺在地铺上,很久没说话。 何春酿忽然有些不自在,轻声道:“你别觉得我说这些晦气。半夜下雨,本来就容易想旧事。” “不是晦气。”周砚平道,“我只是觉得,你开这个铺子,比我原先想的重。” 何春酿笑了一下:“重什么?白日里不还是一碗两文、三文地卖。” 周砚平认真道:“就是因为一碗两文、三文,你还能守到现在,这份心思才贵重。” 何春酿听了,心里慢慢安下来,“你呢?你小时候,有人给你熬过甜水吗?” 周砚平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回来,他停了停,才说:“家里有吃的就不错。甜的东西,小时候吃得不多。” 何春酿在帐子里皱了皱眉,“难怪你嘴淡。” 周砚平轻轻笑了声:“这也能怪到小时候?” “当然能。”何春酿道,“人小时候没吃够什么,长大就容易不认得好东西。” 周砚平没说话。 何春酿说完,也觉得这话有些重了。她在帐子里侧过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没关系。以后我新做什么,不管好不好吃,都先让你尝一口。” 周砚平笑道:“那我占便宜了。” “你想得美。”何春酿说,“试坏的也给你。甜的、咸的、糊的,苦的都得吃。” “成。” 他答得太快,何春酿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两个人都没有马上再说话。 雨慢慢小了。 屋里还是黑的,地铺和床帐隔着几步远。何春酿听见周砚平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她自己也觉得眼皮沉了。 快睡着时,她忽然又低声道:“周砚平。” “嗯?” 何春酿闭着眼,“明日别忘了,盯着丁瓦匠,别再让他糊弄过去。” “我记下了,睡吧。”周砚平的声音越来越低。 “好。” 这回,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外头还在滴水,只是不像先前那么急了。何春酿在雨声里慢慢睡过去,心里最后一点念头很轻—— 她娘留下来的铺子,好像终于不只是她一个人在守了。 第二日何春酿醒得不算早。 她睁眼的时候,外头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下一下,像昨夜没说完的话。 床帐里闷了一点,她坐起来,先侧耳听了听屋里动静。 确定周砚平不在屋里,她才拉开床帐。 地铺已经收了,旧褥子叠得整整齐 齐,薄被也放回原处。 她穿好衣裳出去,前铺门板已经开了一半。周砚平正在门口擦木槛,见她出来,手上停了一下,“时辰还早,你要不要再回去睡一会?” 何春酿嗯了一声,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鸡叫第一遍。”周砚平诚实道。 “不是叫你别起太早?” 周砚平把抹布拧干:“我习惯早起,躺着也没事做。小杂屋我去看过了,还行,漏洞不算大。” 何春酿原本还想说他两句,听见这话,便把话咽了回去,“丁瓦匠呢?” “我刚让阿棠去叫了,他正好顺路。” 何春酿看他一眼:“你倒安排得快。” 周砚平低头继续擦木槛:“怕何掌柜一会儿亲自去叫,丁瓦匠更害怕。” 丁瓦匠是半个时辰后来的。 他一进门,先没敢说笑,背着工具袋站在后院门口,看了看小杂屋,又看了看何春酿,“昨夜真漏了?” 何春酿拽着他去看小杂屋。 丁瓦匠摸了摸鼻子:“这……主檐没漏吧?” “主檐没漏。”何春酿道,“所以尾钱照给你,小杂屋这边另算。” 丁瓦匠原本已经准备好挨骂,听见这句,反倒愣了一下。 周砚平把昨夜漏的位置指给他看:“雨斜着打进来,应该是这几片旧瓦松了,墙边木条也要看。” 丁瓦匠爬上去看了一会儿,下来时脸上有点挂不住。 “这处是我昨日没瞧细,按理说不在主檐那笔里,可屋子连着屋子,我也不能说全不关我的事。这样,补这边收八十文,少二十。” 何春酿正在洗手,听见这话,抬头看他。 丁瓦匠以为她嫌贵,忙道:“何掌柜,真不能再少了。换瓦、补木条、搭油毡,都要工夫。” “我没说你贵。”何春酿把手擦干,“一码归一码。昨日修主檐,你修好了,尾钱照给。今日修小杂屋,该多少是多少。你少二十文,是你自己不好意思。可你若真少收了,回头又想着何记占你便宜,这活做得心里不舒服。” 丁瓦匠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何春酿从钱匣里数出尾钱,又另数了八十文,分成两串放在柜台上,“钱先放这儿。修好了你就拿走。两日内再漏,照旧回来补。” 丁瓦匠看着那两串钱,脸上有点讪讪的,“何掌柜,你这人说话直,办事倒清楚。” 何春酿没应这句,转身从壶里舀了一碗甘草凉水,放到后院小凳上,“天热,上屋顶之前别空着肚子。” 丁瓦匠这回没贫嘴,端起来喝了半碗。 何春酿回到灶边,把昨夜泡好的绿豆捞出来,准备再试一回昨日没成的绿豆桂花小食。 锅里的水刚开,白气慢慢冒上来。 后院有瓦片被揭开的声音,前铺有罗娘子带着小满进门的脚步声,何春酿用木勺搅了搅锅底,听见周砚平在后院同丁瓦匠说话,“不着急,把瓦片压紧些。何记屋小,经不起再漏了。” 她没回头,只把火往小里压了一点。 日子就是这样。 昨夜漏水,今早修瓦。昨夜说旧事,今早还要开门做买卖。 伤心也好,心软也好,都不能耽误锅里甜水。 可何春酿心里知道,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 32. 第三十二章 小杂屋补好以后,雨停了两日。 何春酿那盏没做成的绿豆小食,也终于能端出去见人了。 她改了两回火候。 绿豆不能煮得太烂,太烂就糊,没豆香。不能太干,太干一入口就噎。桂花蜜不能先下,先下甜味浮,压不住豆子的清气。最后她把绿豆煮到开花,留一点清汤,慢慢压成细沙,再用一点熟糯米粉收住,装进小盏里,面上点一滴桂花蜜。 冷着吃清,热着吃软。雨后闷热的时候,正合适。 名字原先是何春酿自己写的,她在木牌上写了“绿豆桂花盏”五个字,写完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写得真清楚,一目了然。 周砚平正好从柜台后过来,看见那木牌,停下了脚步。 何春酿问:“怎么,不好?” 周砚平没有立刻说不好,只道:“写的太明白了。” 何春酿把木牌拿起来看了看:“绿豆、桂花、小盏,哪样写错了?” “没写错。”周砚平道,“就是太实在了,客人一看就知道里头有什么,反倒少了点想尝的意思。” 何春酿看他:“那你起一个。” 周砚平想了想,道:“叫清暑盏。” 何春酿念了一遍:“清暑盏,什么意思?” “绿豆清,桂花香,雨后暑气重,吃一盏正好。”周砚平把木牌翻过来,“名字不必把料都写尽。客人吃了觉得好,问一句这是什么,才记得住。” 何春酿看了他一会儿,把炭笔递过去,“那你来写。” 周砚平接过笔,在木牌背面写下三个字:清暑盏。 字比何春酿的端正些,也不花哨。何春酿拿起来看了看,没说喜欢,只把木牌插到柜台前。 “小盏三文。”何春酿定了价格。 周砚平道:“三文便宜了些。” “先让街坊吃得起。”何春酿把第一盏放到托盘上,“名字你起了,价我来定。” 清暑盏开卖的头一日,先是蒋婶子买了两盏,一盏自己吃,一盏给小孙子。小孙子吃完,嘴边沾了一圈绿豆沙,跑回家时还捧着空盏不肯还。 后头胡娘子来买,尝过以后,说这个不腻,比绿豆酪轻。到了午后,书铺的小陶也来买,说掌柜午间吃过一盏,坐到案前抄书时,嘴里还有一点桂花味。 这种东西,本来不靠吆喝。 街坊吃得好,转头就会跟隔壁说。隔壁听了,又会带自家孩子来尝。三文钱一盏,谁都能买一回。第二日没到午时,何记案上那一盆绿豆沙已经见了底。 罗娘子送小单回来,看见门口站着两三个人,洗了手便帮着收空盏。小满也跟着忙,把洗好的小盏一个一个摆到架子上,摆歪了又自己扶正。 何春酿忙得没空说话,只低头装盏。 周砚平在柜台后收钱、记数、看空盏,眼睛却忽然停了一下。 门口来了个穿短褐的小伙计,低着头,要了六盏清暑盏,说带走。 何春酿抬头看了一眼,照常问:“带走要押盏钱。六只小盏,押三十文,明日还盏退钱。” 那小伙计应得很快,钱也给得干脆。 周砚平看着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腰间系的旧蓝布带,忽然道:“福盛楼今日不忙?” 那小伙计手一抖,没敢接话。 何春酿装盏的动作没停,她把第六盏放进木盒里,盖好,又把押钱数清,推到柜台边上。 “买东西就是客,福盛楼的人来买,何记也卖。” 那小伙计脸上有点挂不住,支吾道:“我就是自己买。” 何春酿看着他,没有揭穿,也没有为难,“自己买也好,替人买也好,把钱付了,盏记得还回来,就成了。” 小伙计抱起木盒,刚要走,何春酿又叫住他,“等等。” 他脚步一僵。 何春酿把柜台上的木牌扶正,语气不重,“回去告诉你们掌柜,清暑盏不是什么金贵东西。绿豆、米粉、桂花蜜,市面上都有。你们买回去尝,照着做,想卖也可以。” 小伙计脸色有些白。 周砚平站在柜台后,没有插话。 何春酿继续道:“不过有句话也说清楚。东西可以学,手艺偷不走。什么时候下蜜,什么时候收火,客人嫌甜怎么改,嫌淡怎么补,这不是买六盏回去就能明白的。” 她顿了顿,声音仍旧平稳。 “福盛楼是大酒楼,席面、热菜、点心都有,我的何记就是一间小甜水铺。我不去抢你们的席面,你们也别总盯着我这几碗糖水。真要闹起来,只要我愿意,福盛楼里卖的糖水点心,我不是做不出来。到时候你们是同我比价,还是同我比手艺?” 小伙计抱着木盒,满脸尴尬。 何春酿把回条递给他,“拿好,盏别磕了。坏一只,押钱不退。” 小伙计连忙接过,低头走了。 等人出了门,何春酿才低头继续装下一盏。 周砚平看了她一眼,夸赞道:“何掌柜,你刚才说得真好。” 何春酿把一盏清暑盏放到托盘上,推给罗娘子,“通过码头那件事,我就想明白了,不能一直叫他们欺负下去。”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盆里的绿豆沙,“再说了,我也没吓他。福盛楼那些糖水点心,真要拆开看,也没什么神仙手段。只是人家灶大、人多、盘子好看。何记铺子小,不代表我不会做。” 周砚平没有再说什么,只把福盛楼那六盏记到账上。 清暑盏小火了几日。 何记从早到晚,总有人进来问一句:“今日还有清暑盏没有?” 蒋婶子家小孙子连着吃了两日,第三日被蒋婶子牵来时,还没进门就先伸出三根手指。 胡娘子嫌他馋,说小孩子吃多了甜的不好,转头自己也买了一盏,说是替家里老头尝尝。 书铺那边要得稳定,每日午后两盏。小陶来拿时,还替掌柜多问一句:“能不能少放一点桂花蜜?我们掌柜说,好是好,就是吃完老想喝茶。” 绣坊那边却嫌少糖没精神,银巧来回话,说几个姑娘做活做到下午,嘴里没味,想要甜一点。 何春酿便分了两种做法。 周砚平看见她在方子本旁边另夹了一张小纸,问:“要改配方吗?” 何春酿道:“客人嘴不一样。一个方子卖到底,省事是省事,久了就没人惦记了。” 周砚平点了点头,把书铺、绣坊、散客分开记。 第三日收铺时,何春酿才发现,清暑盏竟真赚了一笔。 三日卖出去一百二十七盏。 扣掉绿豆、米粉、桂花蜜、柴火和两个磕坏的小盏,净赚二百六十八文。 何春酿把钱数了两遍。 前些日子修屋檐、补小杂屋,钱像水一样流出去。现在一盏一盏卖回来,铜钱落在桌上,声音都比平日好听。 罗娘子在旁边洗小盏,听见她数钱,也替她高兴,“何掌柜,这清暑盏以后还能卖一阵子。便宜又好吃,大家都喜欢。” 何春酿把钱穿好,道:“天气一变,口味也变。再热几日,清暑盏还能卖。若连着下雨,客人又要吃点温热的。” 小满蹲在水盆边,仰头问:“那下雨吃什么?” 何春酿摇摇头:“我还没想出来。” 小满听得皱眉:“那我现在不能吃?” “不能。”何春酿把一只洗好的小盏倒扣到架上,“想吃就等我想出来。” 小满叹了口气,像是何记欠了她一大笔账。 周砚平把这一日的钱记完,又把修屋檐从阿禾账里借出来的六十六文补了回去。 何春酿坐在柜台后,看他一笔一笔写。 屋檐的钱补回去了,清暑盏又添了一笔。阿禾账不但回到原来的数,还多出一些。 周砚平写到最后,停了下来。 何春酿看他:“怎么?” “阿禾账现在有一两四百文出头了。”他说。 这当然还不够。 一个被人收去做童养媳的姑娘,不是一两二两就能带出来的。对方若真要算吃穿、药钱、养大的工夫,说不定开口就是十两往上。 可账上的数终于不再只是零零散散的铜钱,已经有了点样子。 何春酿看着那行账,忽然道:“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笔尖还压在纸上,洇出一点墨。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得太清,一时没有抬头。 阿禾这个名字,他这些日子说过几回,可每回都只是在账上说。 多少钱,差多少。只要还在账上,她就像还隔着一层纸,远远地在那里。 可何春酿这一句“去看看她”,把那层纸一下揭开了。 他想起阿禾小时候的样子。脸小,眼睛黑,跟在他后头跑,跑急了会摔,摔了也不哭,先看手里捏着的半块饼有没有沾泥。后来她被人带走,他追出去过一段路,追到巷口,被人拽回来。 周砚平慢慢把笔放下,声音低沉:“现在去,未必是好事。” 何春酿没有看他,只把钱匣合上,“不是现在就赎。钱还差得远,贸然上门反而叫人起心思。可你总得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人还在不在那家,身子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总不能只在何记这边一文一文攒着,连她那边什么情形都不知道。” 周砚平垂着眼,没有说话。 何春酿等了一会儿,声音放轻些,“你若不方便露面,就先托人打听。你若想自己去,也行。铺子这边我看着,不差你这一日。” 周砚平终于抬头看她,“好,那就先打听。打听清楚,再决定怎么去。” 何春酿见他脸色仍沉,便道:“你别把事都闷在心里。何记现在不止卖甜水,也管一点闲事。” 周砚平看她一眼。 何春酿把账本合上,语气仍旧像平日说买绿豆、收竹筒那样,“当然,闲事也不能白管。等人接回来,她得在我的铺子里当小杂役。” 周砚平原本眼底沉着,听到这句,终于轻声笑了,“她从小手脚就慢。” “慢就慢。”何春酿一脸正经,“小满现在洗盏还不干净呢,我也没把她赶出去。” 周砚平低下头,把阿禾账那一页重新压平,“我明日去打听。” - 簿上记: 三日卖出清暑盏一百二十七盏,净赚二百六十八文。 补回屋檐借账六十六文。 另计这几日酸梅饮、甘草凉水、芝麻米浆等日常进项,阿禾账累计一两四百三十余文。 33. 第三十三章 雨后的暑气还没完全起来,巷口有卖菜的担子经过,竹筐里带着水珠。 何春酿在灶边煮绿豆,锅里的白气一阵一阵往上冒。前头柜台已经收拾干净,昨日洗好的小盏倒扣在竹架上,整整齐齐排了两层。 周砚平梳理今日的外送单子,罗娘子来时,他照常把小纸递过去,“雨后路滑,你走巷子中间,别贴墙根,那边青苔厚。” 罗娘子点头,把小纸收好。 阿棠也来了,背着药匣,跑得额头有汗。他不是来送甘草的,是顺路买一盏清暑盏。 周砚平让他等一等,又把崇安堂今日的甘草钱结清,另取了两只空筒放在一边,“回去同你家马掌柜说,明日若下雨,就晚半个时辰送,不着急。” 阿棠嘴里含着一口清暑盏,含混地点头。 铺子里的事一桩桩安排完,周砚平把账本合上。 何春酿这时才抬头看他,“你要出去吗?” “去米铺买点糯米粉。”周砚平把钱袋系好,“顺路走一趟旧街。” 何春酿手上的木勺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搅锅,“今日铺里忙,我走不开。” “我知道。”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 周砚平把柜台边的竹牌重新摆正,又看了一眼灶边那锅绿豆。锅里已经煮开花了,何春酿正把火压小,白气遮住她半张脸。 他站了一会儿,才道:“我尽量午前回来。” 何春酿仍旧看着锅:“回不来就在外头吃午饭,别饿晕在街上。” 周砚平低头笑了一下,拿起柜台下的小布袋,出了门。 雨停后的旧街,比永安巷更潮。 青石板缝里积着浅水,墙根长着青苔。周砚平走得不快,到了旧街口时,脚步慢了下来。 他很多年没往这里走了。 有些铺面换了,有些门还在。原先卖豆腐脑的小摊不见了,换成了馄饨摊。摊前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上包着布巾,正往锅里下馄饨。 周砚平站了一会儿,认出她是从前住在巷尾的余婶。 他走过去,要了一碗馄饨。 余婶把馄饨下进锅里,抬眼看了他两回。 锅里的水滚着,白气往上冒。她拿漏勺搅了搅,忽然道:“这位郎君,从前是不是住过这片?” 周砚平坐在小摊边,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碰着桌沿,“住过几年。” 余婶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从他眉眼里往旧日里找人,“你是周家的小子吧?” 周砚平一怔,抬头看她。 余婶一拍手:“我就说眼熟。你小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身后总跟着个小丫头。” 周砚平低下眼,“余婶还记得那个小丫头吗?” “怎么不记得。”余婶把馄饨盛进碗里,推到他面前,“张家的五丫头,眼睛大,嘴不大爱说话,倒爱跟着你。你拿半块饼,她就能跟你跑半条巷子。” 周砚平拿起筷子,没有立刻吃。 馄饨汤里飘着一点葱花,味道很淡。旧街的气味、雨后的潮气、锅里的热气混在一处,他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今日,还是站在很多年前那条窄巷里。 余婶见他不动筷,问:“怎么,嫌我这馄饨不如从前豆腐脑?” “不是。”周砚平吃了一口,汤很热,烫得舌尖一麻。 “后来我离了这片,就没怎么听过她的消息。”他说得不紧不慢,“只记得当年像是被南槐巷一户人家收去了。” 余婶果然接了话。 “正是刘家。”她压低些声音,“南槐巷第三户,门口有棵歪枣树的那家,说是养着给他们家老二做童养媳。” 周砚平嗯了一声,像闲话似的问:“这些年还在那家?” “在呢。”余婶道,“还没嫁,刘家老二今年也就十七八,在布行做小伙计,平日不大着家。刘家婆子倒是日日在家,嘴厉害得很。” 周砚平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早知道阿禾落在刘家,可这些细处却是头一回听见。 余婶看了他一眼,又道:“前两年我在崇安堂门口见过她一次。她拎着一包药,走得很急。我叫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敢答应。” “她病了吗?” “不知道。”余婶摇摇头,“也许是替刘家人拿药。那家老太太腿脚不大好,常年要贴膏药。五娘瘦了些,个子倒长高了,就是不像小时候了。” 周砚平问:“刘家待她好不好?” 锅里的水又滚起来,余婶拿漏勺压了压火,“这种事,外人哪敢说死。没见她缺吃少穿,也没听见天天打骂。可童养媳这种身份,谁家是真当女儿养?刘家婆子嘴厉害,家里事多。五娘小时候还笑眯眯地同我讨吃的,后来见着我,眼睛都不搭一下。” 周砚平把筷子放下,碗里的馄饨只吃了三个。 余婶看他这样,语气也软了点:“周家小子,你可别这会儿去找她。” 周砚平疑惑地看向她:“为何?” 余婶皱眉道:“那巷子窄,门挨着门。谁家来了生人,不用一炷香,整条巷子都知道。你现在上门,刘家只会起疑心。人要是好说话还罢了,要是不好说话,回头吃亏的还是五娘。” 周砚平当然知道。 这些年,他一直把阿禾放在一笔账里。今日攒了多少,明日还差多少,等攒够了,就把人赎出来。只要她还在账上,事情就像还有条路可走。 她也不是只在账上。 她在南槐巷第三户,在歪枣树后头,在刘家婆子的眼皮底下,可能正在洗衣、做饭、煮药…… 余婶见他脸色不好,把馄饨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吃两口,下回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见到你。” 周砚平拿起筷子,又吃了几个。 余婶道:“刘家婆子每日申时前后会去河边洗衣裳,五娘有时跟着,有时不跟。你若真想看一眼,就远远看看,别叫她瞧见,也别叫刘家人瞧见。” 周砚平听到“远远看看”四个字,喉间像堵了一下。 他低头把碗里的馄饨吃完,连汤也喝了几口。汤已经不烫了,葱花沉在碗底,没什么滋味。 吃完以后,他从钱袋里取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余婶看了一眼:“一碗馄饨用不了这么多。” “多的不是馄饨钱。” 余婶皱眉:“我 不是卖消息的人。” “我知道。”周砚平把钱往前推了推,“婶子收着。以后若听见她有急事,托人到永安巷何记甜水铺说一声,找周账房。” 余婶听见何记,愣了一下,“你现在在何记?就是那个小娘子开的甜水铺?” “是。” 余婶笑道:“最近是不是有个清暑盏?我隔壁家的孙女说好吃,吵着要去买。” 周砚平点头:“回头您去找我,我给您留一碗。” 余婶看他一会儿,把钱收了,“行,我替你留心。你也别莽撞,五娘那孩子命已经够苦了。” 周砚平站起身,朝她轻轻点头,“多谢余婶。” 他从馄饨摊离开,走到旧街巷口时,脚步还是停住了。 南槐巷就在不远处。 雨后的墙面发暗,几件旧衣裳搭在竹竿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远远看去,巷口窄得像一道缝。 他站了很久,最后没有进去。 何春酿说过,去看人,也得有分寸。若现在叫阿禾看见他,却又带不走她,那不是救人,是给她心里添堵。 他转身去了米铺,糯米粉要买,何记的清暑盏还要做。不能因为心里乱,就把眼前的事也丢了。 他买了一小袋糯米粉,又问了绿豆的价。 米铺掌柜同他说笑:“周账房,何记这清暑盏卖得好,往后绿豆怕是要涨价。” 周砚平听了,只道:“涨太多,我们就少买。” 米铺掌柜笑道:“你们何掌柜肯?” “她会换别的做。”周砚平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是啊,她会换别的做。 屋檐漏了就修,甜水坏了就改,钱不够就慢慢攒,日子不能只盯着一处看。 他提着糯米粉往回走,快到永安巷时,何记门口已经有人在等清暑盏。 灶上的白气从后院飘出来,带着一点绿豆香。 周砚平站在巷口,停了一小会儿,才迈步进去。 刚进铺门,他便看见昨日福盛楼那个小伙计站在柜台边,怀里抱着木盒,六只小盏已经洗过,整整齐齐放在里头。 何春酿正在数盏,抬眼看见周砚平,问道:“糯米粉买回来了?” “买了。”周砚平把布袋放到柜台下。 小伙计也看见了他,神色有些不自在,把回条递过来:“盏都在,一只没磕。押钱……” 何春酿验过小盏,照数退了押钱。 小伙计接过钱,却没有立刻走。他看了看何春酿,又看周砚平,声音压低了些:“周账房,还是你有本事。” 周砚平看向他。 小伙计似乎怕自己说多了,忙低下头:“我没别的意思。昨日那六盏带回去,厨房里试了一晚上,味道就是不对,孙管事脸都黑了。” 他说完,抱起木盒就要走。 周砚平没有接那句夸,只道:“回去路上慢些,雨后路滑。” 小伙计一愣,点了点头,匆匆走了。 何春酿把押钱匣合上,转头看他:“他说你有本事,你怎么不应?” 周砚平垂眼把福盛楼还盏那一笔勾掉,“是你的本事。” 34. 第三十四章 周砚平把糯米粉收进柜台下,旧街带回来的那些话还压在心里,铺里人来人往,他还没找到机会跟何春酿说。 没过多久,福盛楼又来了人。 这回来的是个年纪稍长些的跑堂,衣裳比小伙计齐整,进门后没有买东西,只站在柜台前,先朝何春酿拱了拱手。 “何掌柜,我们大掌柜让我带句话。” 何春酿正在给一位客人装清暑盏,听见这话,手上没停,“您说,我听着。” 那跑堂看了看周砚平,又看了看柜台前等着的客人,声音放低了些,“我们大掌柜说,码头那边的甘草凉水,福盛楼以后不做了。” 何春酿问道:“怎么忽然不做了?” 跑堂继续道:“码头生意本来就没几个钱。天热时催得急,天阴时又不要,送一趟费时费力,还耽误厨房人手。大掌柜说,既然何记原先就在做这门小生意,那往后便还给何记做。” 这话说得客气,里面却也有点大酒楼的口气。 仿佛码头那点生意,是福盛楼不要了,才轮到何记接回去。 何春酿听完,没有恼:“还有什么话要说?” 跑堂顿了顿,“大掌柜还说,希望何掌柜守诺,往后两边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何春酿把柜台上的一只小盏擦干,倒扣回竹架上,语气平平:“那也劳你回去告诉你们大掌柜,我何记的生意,不是福盛楼让出来的。码头的人来何记买水,是因为他们喝得惯何记的味道。福盛楼不做,是福盛楼自己的打算,这个话,咱们得说清楚。” 她把最后一只小盏放稳,才抬头看他,“井水不犯河水,我答应了,但也请你们大掌柜记着,何记虽是小铺,但不是没脾气。谁家的客人愿意进谁家的门,各凭味道,各凭本事。” 跑堂忙道:“何掌柜这话,我一定带到。” 人走以后,铺子里又恢复了声响。 周砚平低头把新一页账纸铺开,何春酿走到他身边,“方才听见了吗?” “嗯。”周砚平蘸了墨,“他们早就不该做了。” 何春酿看他:“你早就猜到了?” “不算早猜到。”周砚平道,“大酒楼做码头的生意,本来就不合算。之前伸手,是为了压何记。现在压不住,清暑盏又没学明白,继续耗下去,丢的是他们自己的脸。” 何春酿把一只空盏拿起来,看了看盏沿有没有磕碰,“生意是不是赏的,码头脚夫知道。” 周砚平点头,翻到甘草凉水那几页,“我先去找码头管事说清楚。不要一上来定死每日多少筒,按天气来。晴日多备,雨日少备。午前一趟,未时一趟。若临时多要,要加跑腿钱。” “罗娘子不能跑码头。”何春酿提醒。 “我知道。”周砚平把账页压平,“这几日我先跑。等码头单子稳了,再看能不能再找个人跑腿。” 他从旧街回来,脸色比早上沉一些,何春酿没有问他旧街的事,只道:“嗯,你看着安排吧。” 前头又有人问清暑盏还要多久。 何春酿扬声道:“快了,再好的东西也得煮熟。” 小满在旁边学了一句:“好东西也得煮熟。” 何春酿回头看她:“你少学我。” 小满立刻闭嘴。 周砚平抬头看了一眼灶边,白气绕着何春酿的手往上升。方才福盛楼带来的那点气,已经被她压进火里了。 一天忙到傍晚,罗娘子把最后一批小盏洗完,领着小满回去。阿棠也来还了两只竹筒,顺带替马掌柜买了一盏少蜜的清暑盏,说马掌柜吃甜的怕齁,又怕错过这新鲜。 何春酿把最后几笔账收了,才把门板虚掩上。 天色还没全暗,巷子里还有人走动。雨后的潮气闷在墙根,灶边却热。 何春酿把剩下的绿豆沙收进陶罐里,洗了手,又从篮子里翻出一把韭菜、两只鸡蛋,还有一块豆干。 周砚平正在柜台后合账,听见灶边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晚饭就在铺里吃。”她把韭菜摊在案上择,“白日里做了一天甜的,晚上吃点咸的。” 她说完,把鸡蛋磕进碗里,筷子打得很快。蛋液里撒了一点盐,又切了半把韭菜。另一边,豆干切成薄片,和菘菜一起放在竹筛里沥水。 周砚平见她动作利落,起身去灶边添柴,“火要大些吗?” “先大,鸡蛋要快炒。”何春酿把锅烧热,倒油,“等会儿豆干那锅再小些,容易糊。” 周砚平照着她的话添柴。 油一热,蛋液下锅,滋啦一声响。韭菜香很快窜出来,盖过了白日里甜腻的桂花味。何春酿拿铲子翻了两下,鸡蛋刚凝住就盛出来,又重新下油,把豆干煎得两面微黄,再放菘菜和一点酱汁。 一盘韭菜炒蛋,一盘酱炒豆干菘菜,很快装了盘。 灶边还有中午剩下的一点饭,何春酿加了水,重新热了一回。 两人把小桌搬到后院门边,门外天色发蓝,檐下还在滴水。 何春酿把筷子递给他,“吃饭吧。” 周砚平接过筷子,道了声好。 韭菜炒蛋火候正好,鸡蛋嫩,韭菜香。豆干菘菜略咸些,正好下饭。何春酿白日里忙得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吃得比平时快。 她夹了一筷子豆干,问道:“阿禾的事怎么说?” 周砚平把筷子放慢了些,“刘家老二在布行做小伙计,不怎么着家,一时半会儿还成不了亲。” 何春酿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这些都是余婶说的?” “嗯。”周砚平低声道,“我原先只知道她被南槐巷刘家收去,别的都不清楚,今日算是问明白了些。” 何春酿低头扒了一口饭,“挺好的,知道她还在那里,也知道刘家大概是什么样的人家,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周砚平嗯了一声,“余婶还说,刘家婆子每日申时前后去河边洗衣裳,张五娘有时跟着。前两年在崇安堂见过一回,说人看着瘦,喊她也没敢应声” 何春酿端着碗看他,“你今日去看她了?” “没有。”周砚平摇头。 “没去是对的。”何春酿松了一口气,“这会儿你一露面,旁人只要多问两句,就知道你是冲着她去的。刘家若是个好说话的人家还罢,若不是,回头难受的是五娘。” 周砚平垂着眼,低声道:“我知道。” “我也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何春酿道。 她说完,自己又吃了一口饭。 灶膛里的火还剩一点红,偶尔噼啪响一声。 前头铺门已经合上大半,外头巷子里有人收摊,木板碰在一处,声响闷闷的。 周砚平看着碗里的饭,过了会儿才说:“我今天都走到南槐巷口了。” 何春酿没有抬头,“看见那条巷子了?” “嗯。巷口很窄,门挨着门。有人晒衣裳,有人在门口骂孩子。” 何春酿道:“这种巷子最藏不住事。你今日进去,明日半条街都知道有个姓周的在打听刘家童养媳。” 周砚平听见“童养媳”三个字,手指微微一紧。 何春酿看见了,却没有避开这几个字,“她现在在刘家,就是这个身份。你这人就是这样,一想就往最深处去。今日才问到几句话,就恨不得把银子、契书、刘家婆子、布行小伙计全在脑子里排一遍。排得过来吗?” 周砚平怔了一下,“我也没想这么深。” “那你脸色像排了二十件。”何春酿顺手给他夹了一筷子韭菜炒蛋。 菜已经没有刚出锅时热了,但韭菜香还在。白日里从旧街带回来的那点沉气,也像被这一口饭压下去了些。 何春酿见他肯吃,才继续道:“赎身的钱要攒,钱从哪里来?不还是从这些 两文三文、三文五文里来。福盛楼不做码头了,这是坏事转成好事。你把码头跑顺,咱们就多一条进项。” 周砚平点头,“你说得对,光心急解决不了事情。” “这还差不多。”她把豆干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吃这个。今天炒得咸,正好下饭。” 周砚平夹了一片豆干。 两人又吃了一会儿,何春酿吃到最后,忽然问:“阿禾小时候,也不太爱说话吗?” 周砚平低头看着碗里的饭,道:“她小时候话不少,整条旧街的事,她比谁都知道得快。东头谁家今日蒸馒头,西头谁家新买了鸡,巷尾哪家的门栓坏了,她都能先知道。” 何春酿道:“这么机灵?” “嗯。”周砚平道,“她还爱给人起外号。巷口卖豆腐脑的老伯,总把汤勺挂在耳朵后头,她就叫人家‘勺子伯’。卖针线的陈婆走路一跛一跛,她不敢当面叫,背后叫‘三步停’。有一回叫顺嘴了,被陈婆听见,追了她半条巷子。” 何春酿托着下巴笑:“好调皮的小姑娘。” 周砚平也轻轻笑了一下,“街上有大孩子抢小孩的石子,她敢从后头绕过去,把人家的鞋藏到水缸后面。人家找鞋,她就坐在台阶上装不知道,脸上一点事都没有。” 何春酿道,“不去硬碰硬,有点小聪明。” 周砚平低头夹菜,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所以余婶今日那样说,我才觉得难受。” 灶膛里的余火轻轻响了一声。 周砚平继续道:“她会笑,会跑,会惹祸,也会算小账。卖针线的陈婆,眼神不大好,常把红线、青线拿错。阿禾才七八岁,就敢蹲在人家摊边帮她分线。” 何春酿问:“陈婆还肯让她碰?” “一开始不肯。”周砚平道,“她就不碰,只在旁边看。等有人来买线,她先说一句,这位婶子上回买的是青线,不是绿线,别拿错了。人家一听,觉得她记性好,陈婆也觉得省事,后来就让她帮着递。” 何春酿听得慢慢入了神。 周砚平道:“等陈婆收摊,她才说,今日帮你少拿错三回,一回要赔人两文,三回就是六文。我不要六文,你给我一小截红线就成。” 何春酿忍不住笑:“她真会算账。” “陈婆骂她小算盘打得响,最后还是剪了一截给她。她拿着那截红线,转头又去找巷尾小杏,说红线能编手绳,换了人家两个熟枣。” 何春酿道:“一截线换两个枣?” “嗯。”周砚平说,“她还分了我一个。” 何春酿看他:“那还算有良心。” “她说不是白分。”周砚平陷在回忆里,“她让我替她盯着陈婆的摊子,若下回陈婆再把青线绿线拿错,我要先告诉她,这样陈婆还会让她蹲摊边。” 何春酿听到这里,抬手打断他:“行了,再说下去,你今晚就不用睡了。” 他其实还记得许多事。 记得阿禾把红线系在手腕上,嫌太短,又扯下来缠到小树枝上,说这样就像街上卖的拨浪鼓。记得她拿两个熟枣,自己先挑大的,挑完又觉得不好意思,把大的塞给他,小的自己咬了一口,说小的甜。记得她跑起来头发乱,脸上总沾灰,可眼睛亮得很。 …… 再说下去,也只是让人心里更堵。 何春酿把两只空碗往他面前一放,“你也算算,这顿饭是谁炒的,谁吃得慢,谁该洗碗。” 周砚平低头笑了,“这账不用算,是我。” “知道就好。”何春酿把盘子递给他,又叮嘱:“豆干盘子釉旧了,别拿力刮。韭菜炒蛋那只先泡水,不然黏着难洗。” 周砚平一一应下。 水盆里的水很快响起来。 何春酿擦了桌子,又去灶边把余火拨散。后院里只剩水声、碗碰碗的轻响,还有巷子外头慢慢低下去的人声。 35. 第三十五章 旧竹筒被周砚平翻了一地。 何记后院不大,竹筒一排摊开,几乎把半边地都占了。 小满蹲在旁边,拿小木棍去戳筒口,被周砚平看了一眼,立刻把木棍藏到身后,“我没戳。” 周砚平把一只筒倒过来,里面滴出两滴水,“我看见了,还在你手里。” 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证据没藏好,赶紧把木棍扔到墙根。 何春酿端着一盆刚滤好的甘草水出来,正好看见,问:“你俩审竹筒呢?” 周砚平没抬头:“数出来二十七只竹筒,能用的二十三只。两只筒口裂了,一只底子渗水,还有一只没还回来。” “谁没还?”何春酿边走边问。 “陈脚夫那边。” 何春酿把木盆放到灶边,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你今日去问一问,真找不回来,押钱照扣。” 小满立刻插嘴:“陈叔不会赖的。” 何春酿看她:“小孩子懂什么?” 小满一本正经:“陈叔每次都还,还会把筒洗一洗。” 周砚平把那只渗水的竹筒拿给何春酿看:“这只不能再装水了。” 何春酿接过来,看见筒底细细一道裂,心疼得眉头皱起来,“得,又少一只。” “先放着。”周砚平道,“往后可以装干东西。” “装什么?”她问。 “木牌,回条,或者小满的宝贵木棍。” 小满听见自己名字,立刻站起来:“我去前头看铺。” 她跑得太快,差点绊到门槛,扶了一把墙才稳住。何春酿看着她的背影,嘴里数落了一句:“一天到晚,脚底没长眼。” 周砚平低头笑了一下,把能用的竹筒一只一只摆好。 何春酿把甘草水倒进大陶壶里,又往里添了一点凉开水。 甘草水不能太浓,太浓发苦。她尝了一口,舌尖抵了抵上颚,“今日这一锅可以。” 周砚平把竹筒递过去。 何春酿拿起勺子开始往竹筒里装水,“怎么收钱呢?” 周砚平顿了顿:“一日固定两趟,临时多送,三筒起。” 何春酿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第二只竹筒装满,“临时加送的跑腿钱呢?” “三筒到六筒,加两文。六筒以上,加四文。若已经推到半路才说不要,跑腿钱还得照给。”周砚平道,“我昨夜算过了,从何记到码头,来回一趟,少说半个时辰。若临时催送一趟,又只送一两筒,还不够误铺里的事。” 何春酿把装好的竹筒往旁边一放,“到码头说话别这么文绉绉,他们嗓门大,你也得强硬些。” 周砚平点头:“记下了。” 他把竹筒装上小板车,绳子绕了两圈,系紧,又把回条塞进衣襟里。 小满从前铺探出头:“周账房,你去码头要带我吗?” “不带。” 小满不服气:“我能帮上忙。” 何春酿在灶边接了一句:“你先把地上的木棍都给我拾起来,客人踩了容易摔跤。” 小满闭嘴了。 周砚平推着车出了门,雨停了几日,路还没完全干。小板车一过巷口,车轮沾了泥,吱呀声比平日沉。 到了码头附近,声音先撞过来。有人喊船,有人骂货单,有人挑着麻袋从他旁边擦过去,肩膀一歪,差点撞到竹筒。 周砚平把车往边上让了让。 陈脚夫远远看见他,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放,袖子一卷,走过来,“哎呀,辛苦你了周账房。” 周砚平把车停住,语气不重:“陈叔,先等等。前日那只竹筒,你还没还。” 陈脚夫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脑门,“坏了,放粮船上了,我说昨儿总觉得少点什么。你等我下工去找,你先把钱扣了,回头找到了你再还给我。” 周砚平从布袋里取出回条,摊在车板上,“陈叔,不是专门同你计较。今日少一只筒,明日丢两个碗,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 陈脚夫掏钱时嘀咕:“你们读书人就是麻烦,一只筒也要说清来龙去脉。” 周砚平把铜钱收下,低头写账,“我读书没读出什么本事,就会记这个。” 陈脚夫听了,倒不好再说什么,只把钱往车板上一放,“行,你写吧。回头我把筒找回来,再让你划掉。” 陈脚夫买了第一筒,拧开盖子先喝了一口,喉咙里“啊”了一声,“这味才对。前几日福盛楼那个,甜得齁嗓子眼。” 旁边一个挑担的听见了,扁担往肩上一换,凑过来:“何记又送了?给我一筒。” 周砚平闻声抬头:“一筒甘草水两文,竹筒押钱两文。” 那人从腰间摸钱,嘴里不大情愿:“喝一筒水两文,还得再押两文筒钱?” 陈脚夫把筒盖拧回去:“你嫌贵就站在这里喝,不带走就成了。” 那人瞪他:“你今日话真多。” “我替他说。”陈脚夫指了指周砚平,“他读书人,说话慢。等他说完,你都渴死了。” 周砚平低头把钱收好,没有接这句,只把竹筒递过去:“傍晚前还,筒不坏不漏,再退你两文钱。” “知道知道。”那人接过去,仰头灌了两口,脸上立刻松快些,“还是这个解渴。” 话一传开,船边、粮车边、货棚下陆续有人过来。 周砚平一边收钱,一边记名字。 码头人说话杂,他有时听不清,便抬头再问一遍:“哪个李?” 对方嗓门大:“木子李!” 周砚平笔尖停了停,还是写了“李三”,又在旁边画了一小道记号。 王麻子看见,伸脖子问:“你那一竖是什么意思?” “姓李的太多,怕认错人。” “我也要画一个。”王麻子说,“你给我画个麻子。” 周砚平看了他一眼:“账上不好画脸。” 陈脚夫在旁边憋得肩膀动了动,拿竹筒挡住嘴。 小半车甘草水,很快去了大半,码头管事吴头儿这才慢悠悠过来。 他手里拿着半截断绳,裤脚卷到膝盖上,脚上全是泥。走到板车前,他没有先要水,只低头看那排竹筒,“今日就这么点?” 周砚平道:“午前先送二十筒,未时再来一趟。” 吴头儿挑眉:“福盛楼以前送得可比这多。” 陈脚夫在旁边小声嘀咕:“福盛楼送得多,也没几个人喝完。” 吴头儿眼一横:“你又知道了?” 陈脚夫立刻低头喝水。 周砚平把笔搁在回条上:“今日是重接第一趟,不知道码头还要多少。若午前不够,未时我多带些。” 吴头儿拿起一只竹筒,晃了晃,又放下,“这筒也旧了些。” 周砚平道:“旧筒不漏水。” “看着不体面。”吴头儿咂咂嘴。 “何记是小铺子,不是大酒楼。”周砚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吴头儿要体面些的,我明日挑几只新筒来,押钱也得照新筒算。” 吴头儿本来还想再说,一听押钱要涨,把竹筒放回去了,“就用旧的吧,都是苦力汉子,没这么多讲究。” 陈脚夫低头拿袖子蹭鼻尖,偷偷笑了笑。 吴头儿又看那木牌:“你这临时多送还要脚钱?” “自然是要的。”周砚平道,“从永安巷推到码头,来回一趟费工夫。” “脚夫辛苦,你们卖水也辛苦?”吴头儿笑了一声,像是故意逗他。 周砚平把刚收的铜钱分成两堆,一堆水钱,一堆押钱。分完了,才道:“吴头儿,您让他们临时多卸一车货,也要另算工钱吧?” 吴头儿拿断绳敲了敲掌心,“那能一样?” “都是腿脚和力气。”周 砚平道,“我推车过来,也不是车自己走。” 王麻子抱着竹筒在旁边接了一句:“这话倒是,周账房这胳膊,还没我家媳妇擀面杖粗。” 陈脚夫抬脚踹王麻子:“你喝水就喝水,盯人家胳膊做什么?” 王麻子躲开:“我夸他呢,细胳膊还能推一车水,不容易。” 吴头儿被他们闹得没了继续挑刺的兴致,他把两文水钱和押钱放到车板上,拿起一筒,“行,先照你说的。未时再来,别误了。” “嗯,未时来。”周砚平把钱收好,“若下雨,午前这车就减半,未时看你们要不要。” “下雨谁还喝凉水?” 陈脚夫立刻道:“下雨也有人喝。搬木料那边一干活,照样出汗。” 吴头儿瞪他:“你今日怎么什么都管?” 旁边几个脚夫也跟着说了几句,有人说何记水不齁嗓子,有人说两文一筒还能受,有人说福盛楼那边跑堂鼻孔看人,不如周账房好说话。 周砚平听见“好说话”,抬头道:“该收的钱还是要收。” 那人立刻改口:“好说话是不假,钱也收得快。” 这回连吴头儿都笑了下。 午前这一车,不到两刻钟便卖完了。 周砚平把最后一只竹筒递出去,车板空了大半,只剩几只收回来的旧筒和装回条的布袋。他把钱袋系好,正要推车走,陈脚夫忽然想起什么,把竹筒往别人手里一塞。 “等等,我去把前日那只给你翻出来。” 他领着周砚平绕到粮船边,在草绳和空麻袋后头翻了半天,终于拖出一只沾泥的竹筒。 “看,没丢吧。”陈脚夫把竹筒往他手里一递,“就是脏了点。” 周砚平看了看筒口,又掂了掂,里面没有异味,“洗干净还能用。” 陈脚夫松了口气:“那押钱回头退我?” “下午回铺里洗过再退。” 陈脚夫瞪他:“我都找出来了。” “找出来是一回事,能不能装水是另一回事。”周砚平把竹筒放回车上,语气还是不急,“若你不放心,下午你自己到何记看。” 陈脚夫被他堵得没话,半晌才笑骂:“穷酸书生,半点便宜也不给人占。” 周砚平推起车:“穷酸书生没有便宜给人占。” 陈脚夫愣了愣,随即摆手:“行行行,下午我去看。你未时别忘了多带两筒,搬木料那边今日人多。” 周砚平应了一声,推车往码头外走。 身后又有人喊:“周账房,未时别晚啊!” 码头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几个空竹筒在车板上轻轻碰着,声音不响,比来时轻快一些。 周砚平把那只筒放回车上,正要走,旁边一辆布行货车停到码头边。两个伙计抬着布匹下来,其中一个年纪不大,脸长,肩膀窄,搬一匹布还要换两次手。 车旁有人喊:“恒兴布行的,刘二郎又慢吞吞的!你这样搬,天黑都搬不完。” 那年轻伙计抬头想回嘴,布匹往下一滑,差点砸到脚。他赶紧抱住,脸涨红了。 另一个布行伙计骂道:“少说两句,手上使劲。前几日才让掌柜骂过,今日又想讨骂?” 周砚平脚步停了停。 陈脚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你看布行的人做什么?” “那是恒兴布行?” “嗯。”陈脚夫把手搭在车把上,“南槐巷刘家那个老二,就在那儿做伙计。你听过?” 周砚平把车把重新握住,“没听过。” 陈脚夫道:“这小子干活不痛快,嘴倒不笨。上回还同管车的说自己手腕疼,想少搬两匹,管车的让他滚回家疼去。” 他说完,想起什么似的,又压低声音,“他娘倒厉害。来码头替他送鞋,嗓门那叫一个大,生怕他儿吃亏受累。” 周砚平看了看那年轻伙计,没有再问。 36. 第三十六章 周砚平推着空了大半的小板车回到何记时,日头已经高了。 车轮上沾着码头边的湿泥,进巷子时压过一块碎砖,咯噔一声。 小满正蹲在门口数小盏,听见动静,立刻抬头,“卖完啦?” 周砚平把车停在门边:“卖完了。” 小满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翻车板上的钱袋。 周砚平把钱袋拿起来,往柜台上一放,“这个不能数着玩。” 小满收回手,嘴里小声道:“我又不偷。” 何春酿正从灶边出来,手上拿着一只木勺,闻言道:“不是怕你偷,是怕你数着数着就忘了哪堆是哪堆。” 小满不服:“我现在会数到三十了。” “押钱、水钱、跑腿钱,三堆钱混在一起,你数到三百也没用。”何春酿把木勺搁下,朝周砚平看过去,“码头那边怎么说?” 周砚平把铜钱倒出来,钱不多,落在柜台上却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何春酿看他分完,才问:“今天码头怎么样,吴头儿来了吗?” “来了。说咱们的竹筒旧,又嫌临时加送要脚钱。” 何春酿哼了一声:“他要是一样不挑,我倒要怀疑他是不是病了。” 周砚平低头记账,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后来答应了。哦,陈脚夫前日那只筒找到了,我说下午带回铺里洗过再退他押钱。” 何春酿这才点头,“这话对,找回来是一回事,能不能用是另一回事,他别叫他们觉得何记的东西随手一扔也没事。” 小满听得认真,忽然道:“那要是我把小盏找回来,也要洗干净才不扣钱吗?” 何春酿看她:“你把谁的小盏弄丢了?” 小满立刻闭嘴,低头继续摆盏。 周砚平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何春酿走到车边,看见那只沾泥的旧筒,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这筒下午先别带。洗了晾干再说。未时你带二十四只去,够不够?” “够。”周砚平道,“午前有人是站在车边喝的,不带筒走。未时若搬木料那边多要,二十四只也差不多。” 何春酿想了想:“那就再带一小壶散水。有人站着喝,就倒碗里,省几只筒。等这几日码头生意真能接上,再添新筒。” 小满又插嘴:“那我能不能去送散水?” 何春酿头也没回:“你能不能先去把前头那位客人的空盏收了?” 小满立刻起身,跑到前铺去。 铺子里客人不算多,但一直没断。清暑盏还在卖,午后暑气上来,坐下吃一盏的人比上午多。 何春酿把绿豆沙压细,又点蜜,又回头看甘草水的凉热。 罗娘子送完书铺回来,帮着洗盏,听见码头那边说定了,也跟着问了一句,“那以后周账房天天都跑码头吗?” 何春酿道:“先跑几日,等稳定了再看找谁合适。” 罗娘子拧干布巾:“码头那边人嘴杂,周账房这样文气,怕不是要被他们吵死。” 周砚平正在写账,听见这话,抬起头:“嗯,已经吵过一轮了。” 罗娘子笑道:“那还好,吵过一轮,人就熟了。” 未时前,何春酿把第二趟甘草水装好。 这一回竹筒比午前多了几只,另有一小壶散水,壶口用布包住,免得路上灰尘落进去。她把壶递给周砚平时,特意叮嘱:“散水只给站着喝的人,谁要端走,就给他用筒。” “知道了。”周砚平应下。 她把车上的绳子又拉了拉,“还有,陈脚夫那只筒,没洗好之前押钱不退,别被他两句好话哄回去了。” 周砚平忍不住道:“你对陈脚夫也不放心。” “我对谁都不放心。”何春酿道,“包括你。” 周砚平低头笑了一下,推车出了门。 下午的码头比上午更热。 木料堆在船边,几个人赤着膀子往岸上搬,汗从后背往下淌。 周砚平刚把板车推到老地方,陈脚夫就从木料堆后头探出脑袋,“来了来了!我说周账房未时会来,你们还不信。” 王麻子抱着一根木头,脸晒得发红:“少废话,先给我来一筒,上午那筒喝早了,午饭后又渴。” 周砚平把车停稳:“水钱两文,押筒两文。” 王麻子把木头放下,摸了半天,只摸出三文。他低头看着掌心,脸上有点尴尬。 陈脚夫凑过去一看:“你不是上午才领了半日工钱?” “买饼了。”王麻子说,“还买了半个咸鸭蛋。” “你倒会吃。” 周砚平从小壶里倒了一碗散水,放到车板边,“不带筒走,就两文。” 王麻子愣了一下,立刻把两文拍下,端起碗喝了,“这个好,我就站这儿喝。” 有了这一碗,旁边几个搬木料的也跟着要散水。周砚平一碗一碗倒,收两文,碗喝完就收回,倒还省事。 吴头儿过来时,看见小壶,先皱眉,“这又是什么新法子?” “站着喝,不用押筒。”周砚平道,“喝完碗还我。” 吴头儿拿起碗看了一眼:“碗碎了呢?” “照赔。” 吴头儿放下碗:“你们何记真是一样不落。” 码头这边卖得比上午还快,散水一壶很快见底,竹筒也出去了大半。周砚平正低头把王麻子的名字划掉,旁边忽然有人问:“何记甜水铺?卖的是甘草水吗?” 声音有些生,带着一点不耐烦。 周砚平抬头,说话的是恒兴布行那个年轻伙计。 他脸长,肩膀窄,衣袖卷得不高,手背上有一道刚刮出来的红痕。搬布搬得满头汗,却还要顾着把衣襟拉平,像是怕人看出狼狈。 周砚平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停,“是。” 年轻伙计往车上看:“给我来一碗,我站着喝。” 周砚平倒了一碗给他。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先皱了皱,可又很快喝了第二口,“没啥味道,凑合解渴。” “码头干活,太甜不解渴。”周砚平回道。 年轻伙计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我不是码头干活的。” 旁边搬布的另一个伙计听见,立刻道:“你刚才搬的不是布?布自己走到仓里去的?” 年轻伙计脸一红:“我说我不是脚夫。” 那伙计笑他:“你倒想当少爷,恒兴掌柜也得答应。” 年轻伙计不理他,又看向周砚平:“何记是不是还卖那个清暑盏?” “卖。” “我娘买过一回,说不如绿豆酪实在。”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往车上的水壶看,“不过我家里那个倒说好吃。” 周砚平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写,“家里人爱吃甜的?” “女人家都爱吃这些。”年轻伙计道,“我娘嘴上嫌贵,吃完又少放点蜜就好了。家里那个婆娘也是,端回去让她尝一口,她还没敢接。” 他像是想到什么,嗤了一声,“我娘说她小家子气,吃个东西也像偷的。” 旁边那个布行伙计把一匹布往肩上一扛,随口道:“你娘什么都能说两句。上回不是还嫌人家鞋底纳得不够密?你自己走路拖地,怪鞋干什么。” 年轻伙计不高兴了: “你知道什么?那鞋穿着本来就磨脚。” “磨脚你少走两步。”那伙计扛着布走了,“反正你也不爱动。” 年轻伙计被噎得脸更红,伸手又摸了一文出来,“再来一碗。” 周砚平看了看他:“一碗两文。” “我知道。”年轻伙计在钱袋里摸了摸,只摸出一文,脸色更不好看。 他回头喊:“老冯,借我一文!” 扛布的那人头也不回:“你上回借我的还没还。” 年轻伙计骂了一句,回过头来,见周砚平还站着,脸上有些挂不住,“算了,不喝了。” 周砚平把水壶盖好,没有多话。 年轻伙计站了一会儿,像是觉得自己白站更丢人,便没话找话:“你是何记什么人?” “帮着做事。” “何记掌柜是个女的吧?” “嗯。” “倒能耐。”年轻伙计嘴里这么说,语气里却有点说不清的意思,“我娘说,女人家能把铺子撑起来,也算有点本事。不过小铺子就是小铺子,挣几个辛苦钱。” 周砚平抬头看他。 年轻伙计被他看得不自在:“我又没说坏话。” “嗯。”周砚平道,“确实是辛苦钱。” 这句接得太平,年轻伙计反倒没话了。他站了一会儿,又被布行那边叫走。 “刘二!你磨蹭什么?过来搬!” 刘二郎走后,陈脚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还抱着半筒水。 “那小子同你说什么?” “他来买水。” “他买水倒稀奇。”陈脚夫看了看布行那边,“刘家婆子管他管得紧,钱袋子比他裤腰带还紧。他能摸出两文来,怕是上午刚领了饭钱。” 周砚平把刘二郎那一碗水记下,“他常来码头吗?” “布行有货就来。”陈脚夫道,“你别瞧他嘴上硬,家里多半还是他娘说了算。” 周砚平收好回条:“嗯。” 未时这一趟,比午前还早收完。 周砚平把空筒收回,照着回条点了一遍。有人当场还筒,有人说下工前送到吴头儿那里。 吴头儿嫌麻烦,最后在车板上拍了拍,“往后还筒都放粮棚边,我让人看着。你每日来收。” 周砚平想了想:“丢了算谁的?” 吴头儿拿断绳挠了挠额角:“放粮棚边,未时后我让小六看着。小六在,就算码头的。小六不在,谁放谁自己担。这样行不行?” 周砚平点头:“行。” 陈脚夫在旁边道:“小六看筒,那小六有没有看筒钱?” 吴头儿踹他一脚:“你今日不说钱会死?” 陈脚夫躲得快:“这不是跟周账房学的吗?” 周砚平推车离开码头时,布行那边还在卸货。刘二郎弯腰搬布,动作不快,嘴里像是在小声抱怨。 周砚平没有再看。 回何记的路上,日头偏西,车上空竹筒一晃一晃。来回两趟下来,他肩膀也有些酸,掌心被车把磨得发热。 何记门口,小满正站在凳子上挂木牌,看见他回来,立刻喊:“周账房回来啦!” 何春酿从灶边出来,“一身臭汗,先去洗干净了再来喝水。” 周砚平把车推到门边,“嗯,知道了。” - 簿上记: 码头共计四十四筒,八碗散水,净入八十六文。 铺中今日清暑盏卖出四十余盏,另有酸梅饮、芝麻米浆、散客甘草水若干,净入一百二十文。 阿禾账添二百零六文,累计一两六百三十余文。 37. 第三十七章 门边已经堆了一排收回来的旧筒,有的是码头人当场还的,有的是小六傍晚送来的,外头都沾着泥水。 小满嫌脏,蹲得远远的,只用一根小木棍隔空点数。 “一、二、三、四……” 何春酿问:“你又拿棍子做什么?” 小满得意洋洋,“竹筒脏,我这样隔着数。” “隔着数容易数不准。” 果然数到十七时,小满卡住了,回头问:“刚才是不是数过这个?” 何春酿懒得理她,转头看周砚平:“少了吗?” 周砚平又点了一遍,“少一只。” 何春酿手上的布巾停住:“看看,少谁的?” 周砚平翻回条,指尖落到最下面一行,“恒兴布行,刘二郎。” 小满立刻凑过来:“刘二郎是谁?” 何春酿伸手把她额头推回去:“小孩子少听闲话。” 小满不情不愿地去了。 何春酿这才低声道:“你今日看见他了?他也买了凉水?” “他未时买了一碗散水,后来又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筒,说下工前还到粮棚。”周砚平把回条折好,“小六送回来的筒里没有他的。” 何春酿走到门边,拿起一只旧筒看了看,夕阳从门缝里斜进来,把筒身上的水迹照得发亮。 “这得当回事。”何春酿道,“今日他拖一只,明日别人也拖一只。何记统共这点筒,经不起他们慢慢拖。” 周砚平把回条收进布袋:“我明日送水时问他。” 何春酿把布巾扔到木盆边,声音不高:“我不是拦着你,只是这种事不能急,别叫他看出你心里有事。” 周砚平应了一声。 小满端着两只空盏从前头回来,刚好听见最后一句,立刻问:“周账房心里有什么事?” 何春酿接过空盏:“心事就是你偷吃了绿豆沙。” 小满一惊:“我没偷那么多。” 第二日午前,码头的甘草水比前一日卖得还快。 周砚平把车推到老地方,陈脚夫先过来,把两文水钱和两文押筒钱往车板上一放,“我付了,你抓紧记账。” 周砚平看了看他:“昨日那只筒洗过了,押钱在铺里,你傍晚去拿。” 陈脚夫愣了一下:“两文钱你顺手给我就是。” 周砚平把回条压住,低头写他的名字,“陈叔,昨日那只筒是带回铺里洗的,押钱也记在铺里的账上。若我今日在这儿顺手退你,回头柜上少两文,又得说不清。” 陈脚夫被他说得嘴角动了动,像想骂他,又没找到骂的地方。 王麻子正抱着木头经过,听见半截,凑过来:“陈大叔,你就为两文钱跟他磨?你方才还说让人抓紧记账。” 陈脚夫回头骂他:“你懂什么?两文也是钱。” 王麻子把木头往肩上一颠:“那你傍晚去何记拿,顺道买碗酸梅饮,多花三文。得,两文没拿热,又贴进去三文。” 周砚平把写好的回条撕下一小角,递给他,“傍晚拿这个去。何掌柜看见,就退你。” 陈脚夫接过纸角,看了看上头两个小字,又看了看周砚平,“我不认字。” “那就别弄丢。”周砚平道,“纸在,钱在。” 陈脚夫气笑了:“你们读书人真会折腾人。” 他把那小纸角往怀里一塞,塞完又不放心,拍了拍胸口。 吴头儿正从粮棚边过来,见他们堵在水车前,皱眉道:“买水就买水,围这儿拜祖宗呢?” 陈脚夫立刻把竹筒抱起来:“买完了,走了。” 周砚平把上午的水分完,才问:“昨日恒兴布行那只筒,还没回来。” 吴头儿一听,转头朝布车那边看了一眼,“刘二拿的吧?那你找他,他们布行的人不归码头管。” 恒兴布行的伙计正在卸布。 刘二郎站在车旁,弯腰去抱一匹青布,抱到一半,又停下来扯衣袖。 老冯在车上骂他:“你要搬就搬,不搬就让开,布等你梳头洗脸呢?” 刘二郎脸上一红,刚要回嘴,抬头看见周砚平,话又咽回去,“你怎么又来了?” 周砚平停在车边:“昨日你拿走一只竹筒,说下工前还。” 刘二郎皱了皱眉,“我又不是不还,押钱不是给了吗?” 周砚平道:“押钱是押钱,筒是要还的。” 刘二郎脸色更难看,“筒在我家,我昨儿带回去给我娘尝一口,回头拿给你。” 周砚平没有再往前逼,“今日能拿来吗?” “我又不是现在回家。”刘二郎把手上的灰往衣摆上蹭了蹭,蹭完又像想起衣裳不能脏,低头拍了两下,“我还要搬布。” 老冯扛起一匹布,肩膀一沉,嘴里还不饶人:“人家问你要筒,又不是问你要命。还就还,不还就说不还,扯半天衣裳都快叫你拍破了。” 刘二郎被他说得脸上挂不住,转回来看周砚平,声音也冲了些:“押钱都在你那儿,我还能赖你一只旧竹筒?” 周砚平平静道:“何记下午还要装水,少一只筒,就少装一只。” “你们何记真是……”刘二郎皱着眉,像要找一句体面话,找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真是半文也不松。” “小本生意松不起。”周砚平说。 刘二郎看了看周砚平,又看了看车上剩下的布,像是觉得自己被一个卖水的堵住,十分没脸,便把袖子往上一捋,“行。未时前我让人送到粮棚。这样总成了吧?” 到未时再来时,日头正毒。 周砚平一边倒水,一边往粮棚那边看。 粮棚口堆着几只旧筒,小六蹲在旁边拿草叶逗蚂蚁。周砚平等水卖过一轮,才推着车到粮棚口。 “小六,恒兴布行有没有送筒来?” 小六抬头,茫然了一下:“什么筒?” 周砚平看着他。 小六赶紧站起来,在那堆旧筒里翻了翻:“没有。这里都是陈叔他们放的。你看,这个上头有王麻子的麻绳,他自己说绑个绳好认,丑得很。” 王麻子在不远处听见,立刻喊:“丑什么?那叫记号!” 小六不理他,又翻了两只,摇头:“没有新的。” 周砚平不知道,在他第二趟去码头后不久,何记门口来了个小娘子。 那时候铺子里人不算多,小满正在门口擦木牌,何春酿在柜台后给一位老客盛芝麻米浆。 外头日头白晃晃的,街上行人都贴着墙根走。 小娘子站在门边,手里抱着一只竹筒,她先往铺里看了一眼。看见柜台后的是个女掌柜,才小心迈进半步。 小满先看见她,问:“你买什么?” 小娘子把竹筒往怀里收了收,声音很轻:“我来还东西。” 小娘子十五六岁年纪,身量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人站得很规矩,两只手抱着竹筒,肩膀微缩,眼睛只盯着地上看。 何春酿只看了一眼,便从柜台后出来,“我是掌柜的,来还码头甘草水的筒?” 小娘子点点头,把竹筒递过来:“刘家让送来的。” 竹筒洗得很干净,筒口、筒盖、缝里都擦过。连筒身外头被竹节隔出的浅槽,也没有留泥。 何春酿的手在筒口停了停,“是你洗的吗?” 她像是被这句话问住,眼睛垂下去:“顺手洗了。” 小满在旁边睁大眼:“洗这么干净还叫顺手?” 何春酿看她一眼:“小满,你去后头看看绿豆沙凉了没有。” 小满不想走,但何春酿眼神不让她留下,她只好磨磨蹭蹭往后院去,走到门边 ,还回头看了一眼。 何春酿把竹筒放到柜台上,语气平常了些:“押钱是刘二郎押的,退钱得他本人来,或者带回条来。” 小娘子连忙道:“不用退。婆母说,钱先放着,下回还要喝。” 何春酿看着她:“哦……你是刘家的媳妇?” 小娘子点点头,很快又摇摇头:“不,我不是刘家的媳妇,我只是在他家帮忙。我叫张五娘,掌柜的叫我五娘就好。” 何春酿没有追问,转身从柜台后拿出一只小碗,倒了半碗凉水,放到她面前,“五娘,天气热,喝口水再走。” 张五娘立刻摆手:“不用。” “不收你钱。”何春酿道,“站门口这一会儿,汗都下来了。喝了再走,省得回去半路头晕。” 张五娘的手指在衣摆上捏了一下,她很少在外头被人这样留,既想退,又不好退。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多谢何掌柜。” 她喝水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先看一下门外,像怕有人忽然从巷口过来。喝到一半,后院传来小满的声音:“何掌柜,绿豆沙上头结皮了!” 何春酿没回头:“拿湿布盖上,别用手抠!” 小满在后头喊:“我没抠!” 何春酿道:“我知道,你的手在盆边摆着。” 张五娘听见这几句,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那点笑意几乎没成形,很快便收住了。 她把碗放回柜台,放得很轻,像怕磕出声,“谢谢何掌柜,我该回去了。” “等一下。”何春酿转身拿了一只小纸包,是今日清暑盏剩下的一点边角料,绿豆沙压得不够齐整,原本要留给小满吃。 何春酿把纸包放到柜台边:“这个拿着。” 张五娘立刻后退:“不用。” “不是给你的。”何春酿道,“给你婆母尝尝,兴许合口。” 张五娘不解地看着她。 何春酿没有多解释,只道:“拿着,东西不重,也不值几个钱。” 张五娘犹豫很久,才把纸包拿起来,藏进袖中,“多谢。” “路上慢些。”何春酿道,“日头毒,贴着阴处走。” 张五娘点了一下头,抱着空了的手臂往门外走,青布衫的衣角擦过门边,很快消失在巷口。 小满从后院探出脑袋:“人走了?” 何春酿站在柜台后,看着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竹筒,伸手把它放到晾架上。 周砚平回到何记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推着空车进门,第一眼便看见那只竹筒放在晾架最上头,筒身干净得同旁边几只旧筒格格不入。 何春酿正把一锅酸梅饮滤出来,见他看那只筒,说:“回来了。” 周砚平把车停住:“筒送来了?” 何春酿把滤布拧干,“嗯,张五娘送来的。” 周砚平手还握着车把,半晌没动。 小满在旁边想说话,被何春酿用眼神压住,赶紧端着小盏去了前头。 周砚平松开车把,声音低了些:“她来铺里了?” 何春酿道:“你去码头后不久来的,说刘家让她还东西。押钱先不退,下回还要喝。我给了她半碗水,又给了她一点清暑盏边料,让她带回去,说是给刘家婆子尝。” 周砚平没有说话。 何春酿看他一眼:“你别这副样子。” “哪副样子?”周砚平喉结动了动。 何春酿安慰道:“错过了不是什么坏事,你若在这里,她未必敢进门。” 周砚平走到晾架边,“小时候她要是捡到什么能玩的,先玩,玩脏了再说。手上沾泥,往衣裳上一擦就跑。” 周砚平说完这句,自己也停住了,“现在洗得这么干净。” 何春酿把滤好的酸梅饮倒进壶里:“怕人挑错,才会洗得干净。” 38. 第三十八章 端午才过去几日,街上的艾草香还没散净,天却忽然换了脸。 罗娘子一早来帮何春酿洗过盏,临走时把小满留在铺里,说日头毒,别叫孩子跟着她来回跑。 小满原先答应得响亮,说自己今日一定好好收盏、擦桌、看铺。 不到半个时辰,她就趴到了后院水缸边。 水缸搁在墙根下,原是后院最凉快的地方。可今日不知怎么,连缸沿摸着都不凉了。小满拿脸贴上去,贴了一会儿,又换另一边脸,像烙饼翻面。 何春酿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梅从灶边出来,正好看见,“你干什么呢?” 小满没抬头,脸还贴在缸沿上,说话含含糊糊:“我热……我好热呀……” 何春酿把木盆往石台上一放,走过去拎她后领。 小满被拎起来时,脸上印了一道水缸边的灰痕,自己还不知道,眨着眼看何春酿。 何春酿盯着她半晌:“你这张脸,若是叫客人看见,还以为何记今日改卖泥浆饮子。” 小满赶紧用袖子擦脸,越擦越花。 周砚平坐在柜台后写账,听见后院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嘴角动了动。 何春酿回头:“你笑什么?” 周砚平把笔尖在砚边刮了刮,正色道:“我没笑。” “你嘴都翘了。”何春酿翻他一眼。 灶边更不像话。 早上熬酸梅汤时还好,到了这会儿,锅盖边上像蒙了一层湿气。 何春酿一掀盖,酸梅香是出来了,热气也扑了满脸。她偏头避了一下,额角一缕碎发贴在脸侧,怎么拨都拨不开。 她拿勺子搅了搅,舀一小口尝。酸是酸的,甜也压得住,偏偏一入口,只剩一点温吞吞的凉意。 小满在旁边看她脸色,十分机灵地往后退了半步,“掌柜的,不好喝?” “不是不好喝。”何春酿把勺子放回去,“是天太热了,不够凉。” 前头有客人进门,帘子一掀,外头的白光跟着晃进来。 那人还没坐下,先拿手扇了扇领口,“何掌柜,来一碗酸梅饮,快热死我了。” 何春酿从陶壶里倒了一碗递过去。 客人接过去,先用碗底贴了贴手心,脸上便有些失望,“这也不凉啊。” 何春酿道:“水缸里镇过的。” “水缸也热了。”那人喝了一口,还是把钱放下了,“味道倒好,就是差一口凉。” 没多久,胡娘子也来了。 她进门时拿帕子挡着额头,一坐下,先叹气:“今日这太阳,真是连人骨头缝都要晒开。” 小满在旁边听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胡娘子见她那样,笑了一声:“你看什么?” 小满老实道:“我看骨头缝。” 何春酿把酸梅饮递给胡娘子:“你少逗她,她本来就不大聪明,越逗越歪。” 胡娘子喝了一口,拿帕子扇着碗:“何掌柜,真不能再凉些?” 何春酿摇摇头:“你们今日一个两个,都来同我讨凉,确实是没法子了。” 胡娘子道:“福盛楼不就有冰酪?” 小满立刻竖起耳朵:“冰酪?” 何春酿瞥她:“跟你没关系。” 胡娘子继续道:“一小盏二十文,贵是贵,可门口站着不少人呢。还有人说,吃完舌头都木了。” 小满听得眼睛发亮:“舌头木了还能说话吗?” “能。”胡娘子道,“就是说话带凉气。” 小满期待地问:“何掌柜,咱们铺里能不能也做冰酪?”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街坊们都买不起。” 小满被这话打击到了,捧着空盏去了后头。 胡娘子拿帕子扇着风,笑道:“冰酪做不了,酸梅饮里放一点冰,总成吧?你这酸梅饮味道好,就是今日的天太不讲理。” 外头日头白得刺眼,门槛边那一小块阴影,被晒得越来越窄。 周砚平在柜台后翻了一页账,建议道:“要不要试着买一块冰?” 冰这东西,原本就不是何记这种小铺子碰得起的。 大酒楼有门路,大户人家有冰窖,寻常街坊想沾一点凉,不是靠井水,就是靠水缸。可今日这天,连水缸都靠不住了。 她拿起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刚要说话,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沉一点的铃声。 小满最先从后院探出头:“是不是卖冰的?” 何春酿还没答,门外已经有人挑着两只厚木箱慢慢走近。木箱外头裹着旧棉布和稻草,箱角一路滴水,落在晒白的青石板上,很快就成了一点深色的湿痕。 那湿痕只停了片刻,又被太阳慢慢吃掉了。 冰贩走到何记门前,拿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脸:“何掌柜,今日要不要冰?” 何春酿问:“价格贵不贵?” 冰贩笑了笑,把箱盖掀开一道缝,“不贵,碎冰还有些,整块的早让福盛楼和许宅拿走了。” 箱盖一开,一股凉气从木缝里扑出来。 小满站得近,眼睛一下圆了,连呼吸都放轻,像怕一口气把冰吹化。 箱子底下铺着厚厚稻草,稻草上有几块碎冰,拳头大的只剩两三块,余下都是小块和冰渣。看着不少,可箱底已经积了一层水。冰贩把手伸进去拨了拨,冰块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硬响。 冰贩道:“碎冰二十八文一斤。何掌柜,我这价不黑,今日就这个价,你去别处问,也是这个数。” 何春酿直起身:“昨日还是二十五文。” 冰贩一拍大腿:“昨日是昨日,今日这太阳,您自己瞧。冰从窖里出来,一路挑到这里,少了一层。再往下走两条街,又少一层。” 何春酿指了指他木箱里那汪水,“你这一箱有多少是冰,多少是水,自己心里有数。” 冰贩低头看了看箱子,装作没看见:“做买卖嘛,总要互相体谅。” 何春酿回头看周砚平:“你体谅吗?” 周砚平站在柜台后,手里还拿着账本,“体谅不了二十八文一斤。” 冰贩立刻看向他:“这位小哥,你这话就不讲情面了。” 周砚平合上账本,走出来:“不是不讲情面。若一盏酸梅饮只放一点碎冰,五文一盏,卖十盏才五十文。冰钱、酸梅、糖、柴火、碗盏损耗都在里头,没的赚了。” 冰贩听得愣了愣:“你们何记卖一碗水,还真一项一项算?” 何春酿道:“小本生意,不算怎么活?” 冰贩笑意收了些:“那何掌柜打算买多少?” 何春酿伸出手:“十五文。” 冰贩脸一苦:“十五文?何掌柜,您这是买冰,还是拿冰逗小孩?” 小满立刻道:“你可以逗我。” 何春酿继续同冰贩说:“头一回试,不敢多买。卖得好,明日再说。” 冰贩蹲下,从箱里捞起几块碎冰,放到小秤盘里,“十五文,八两。” 何春酿摇摇头,没说话。 冰贩又添了一小块:“八两半,不能再多。” 周砚平在旁边道:“二十八文一斤,十五文该有八两半多一点。你方才那一小块,是补足,不是多给。” 冰贩从箱里抓了一把冰渣放进去,“小哥,你是真不叫人占一文便宜,这冰渣算我送何掌柜一个开张凉。” 何春酿付了钱,冰贩把冰倒进油纸,外头裹一层旧棉布,再用稻草扎住,“回去别搁灶边,别叫孩子摸。小手热,一碰就是水。” 小满把两只手藏到背后,像受了天大的冤枉,“我绝不会摸的。” 冰贩挑起担子走时,小满一直跟到门口,看那两个木箱一晃一晃远了,才回头问:“何掌柜,冰会不会疼?” 何春酿正抱着冰往后院走,没听明白:“什么疼?” “它一路都在化。”小满 皱着眉,“像被太阳咬。” 何春酿把冰放到后院阴处,指挥周砚平搬来旧木箱。木箱原先装干桂花,里头还有一点淡淡香气。 周砚平把箱底铺上稻草,又翻出一块旧棉布垫住。何春酿打开油纸时,冷气轻轻散出来,连她指尖都缩了一下。 小满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 何春酿道:“你再看,它就少一文。” 小满立刻闭眼,闭了一会儿,又悄悄睁开一条缝。 何春酿拿小木槌敲下一点碎冰,放在粗瓷盏里。冰块一落进去,瓷盏底发出清脆一声,连这声音都像比平日凉些。 周砚平把酸梅汤端过来。 何春酿先舀了一勺浓酸梅汁,又兑一点凉开水,往里滴了半勺桂花蜜。深红色的汤汁没过碎冰,冰渣浮在盏边,慢慢化出一层细细的水汽。 何春酿把木勺一放,“成了,就这样。” 小满立刻问:“叫什么?” 何春酿想了想:“冰梅盏,五文一盏,店里喝,不能外带。” 周砚平已经拿出小木牌,提笔写字。 申时还没到,胡娘子先看见了门口的小木牌。她原本只是路过,脚已经走过去半步,又倒回来。 “何掌柜,你真做冰饮了?” 何春酿把小盏摆出来:“今日头一回,只做十来盏,卖完就没了。” 胡娘子拿帕子扇风:“五文?” “冰太贵了。” “知道冰贵。”胡娘子摸出五文钱,“我得尝尝,五文钱到底够不够本。” 何春酿舀汁、兑水、添碎冰,动作比平时慢些。小盏递出去时,盏壁已经起了一层细密水珠。 胡娘子接过去,先没喝,拿盏底贴了贴手心,“哟。” 这一声,铺子里几个客人都看过来。胡娘子喝了一口,眉毛慢慢舒开。 小满比何春酿还急:“好不好?” 胡娘子不答,又喝了一口,才道:“这盏喝下去,我现在能少骂太阳两句。” 书铺小陶来得更快。 他听胡娘子说何记有冰梅盏,书还没送完,就先跑来买了一盏。 他喝得太急,被冰激得捂住腮帮子,半天说不出话。 小满吓了一跳:“你舌头木了吗?” 小陶捂着脸,艰难道:“牙木了。” 罗娘子回来的时候,冰梅盏已经卖出去七八盏。她一进门,先看见小满蹲在旧木箱边,双手托腮,像看守什么宝贝,“小满,你守什么呢?” 小满严肃道:“守十五文。” 罗娘子没听懂,看向何春酿。 何春酿把一盏冰梅盏递给她:“尝尝。” 罗娘子一听五文,本来还嫌贵,可盏一入手,脸色就松了,“真凉快。” 冰梅盏卖得不算快,但一盏接一盏,也没有剩下。等最后一盏递出去,木箱里的冰只剩几粒碎末,浮在一点水里。 周砚平在柜台后把钱数完。 “卖了十五盏,共七十五文。冰钱十五文,酸梅、糖水、柴火、碗盏损耗算进去,净入约四十五文。” 何春酿听见“四十五文”,脸色才好看一点,“还成,这生意能做。” 傍晚时,何春酿把木箱搬到后院,打开看了最后一眼。箱底只有一点冰水,映着天光,亮亮的一小汪。 她把木箱倒过来,冰水顺着箱角流到地上,很快渗进泥里。 小满蹲在旁边:“这就是十五文剩下的?” “这是十五文的影子。”何春酿道。 外头日光慢慢偏下去,门口的青石板仍旧烫着,铺子里还有酸梅香、甘草香、绿豆沙的甜气。 - 簿上记: 五月初十,试做冰梅盏,卖出十五盏,净入约四十五文。 铺中寻常饮子净入约八十文。 今日共净入一百二十五文。 阿禾账添一百二十五文,累计一两七百五十余文。 39. 第三十九章 冰这个东西,比糖难伺候。 糖买回来,放进罐里,盖严了,十日半月都还在那里。冰不一样,买回来时看着是冰,路上少一点,进铺少一点,箱盖一开又少一点。 客人还没喝到嘴里,它先在木箱底下淌成一汪水。 何春酿一边淘乌梅,一边在心里算。 昨日冰梅盏卖得不错,可那是头一日新鲜。今日若多买冰,卖不完就是亏。若买少了,客人来了没有,又白白错过生意。 她把乌梅倒进陶盆里,水面浮起一点深色。 周砚平从前铺进来时,见她手里拿着乌梅,却半天没往锅里倒,便问:“你在琢磨什么事?” 何春酿把乌梅倒进锅里,哗啦一声,“昨日那冰化得太快,我在想今日该怎么买。” “今日可以少买。”周砚平想了想道。 “少买,申时不够卖。多买,傍晚全化水。”何春酿拿木勺搅了两下,没好气道:“所以我说它难伺候。” 周砚平把昨夜晾好的旧棉布拿出来,铺到小木箱里。 “箱子今日垫厚些,别放灶边。”他说,“能多撑一会儿。” “没其他法子了。”何春酿把锅盖盖上,“卖冰饮,倒像和太阳抢钱。” 可话是这么说,等巷口那串卖冰的沉铃响起来时,何春酿还是先一步从后院出来。 冰贩今日来得不算早,木箱外头的稻草已经湿了一片。担子刚落地,箱角的水就往青石板上滴,一滴一滴,很快洇成深色。 何春酿低头看那水印:“你再晚些来,挑来的就不是冰,是两箱凉水。” 冰贩苦着脸拿汗巾擦脖子:“何掌柜,今日整条街的商铺都问有没有冰,腿都快不是我的了。” 冰贩开了箱盖,冷气冒出来,比昨日弱些。 箱里还有几块小冰,碎冰倒不少,只是底下化水也多。 “今日碎冰二十八文一斤,真不能少了,何掌柜,这天气你也知道。” 何春酿竖起两根手指,道:“我买二十文。” 冰贩愣了一下:“二十文?” “昨日十五文少了些,今日正式卖,多买一点。” 冰贩弯腰捞冰,他先捞了几块碎冰,又添两块小的,放到秤盘上,“今日这一包,够你做二十来盏。可我丑话说前头,这天热,做得慢也会化,到时候别怪冰不好。” 何春酿接过冰包,心里先疼了一下。 二十文。 还没开卖,钱已经花出去了。 她抱着冰往后院走,头也不回地喊:“周砚平,快拿箱子。” 周砚平把木箱打开,稻草和旧棉布都已经铺好。何春酿把冰放进去,立刻盖上盖子,又拿一只空陶罐压在箱盖上。 周砚平看着那只陶罐:“这是做什么?” “压住。”何春酿道,“昨日箱盖漏气。” 上午铺子照常卖酸梅饮、甘草水和清暑盏。 只是昨日尝过冰梅盏的人,今日进门都先往柜台里侧看。那块小木牌还没挂出去,胡娘子便问:“今日还有冰梅盏吧?” 何春酿把酸梅饮递给她:“要等到申时卖。” 胡娘子叹气:“现在就热,偏偏要等申时。” “申时更热。”何春酿道,“现在卖了,申时你又要说我没有。” 胡娘子拿着扇子:“你倒把我的话都预备好了。” 书铺小陶也来问,能不能先预留一盏,何春酿仍旧不肯,“冰一化,它就不是那个味了。” 小陶苦着脸:“那我申时跑来。” “跑慢些。”何春酿叮嘱道,“跑急了喝冰的,肚子要疼。” 申时前,何春酿把冰梅盏的木牌挂出去。 今日没有小满守冰箱,后院反而安静些。何春酿自己看得紧,每做三四盏就去压一压箱盖。 周砚平站在柜台后记账,偶尔帮她递盏、收钱。 第一批仍是胡娘子、小陶和几个熟客。 胡娘子喝了一口,点头:“今日味更足些。” 小陶吸取昨日教训,不敢喝太快,捧着盏一点一点喝。可书铺那边又派人来催,他急得脚尖在地上蹭。 来催他的伙计站在门口:“掌柜问你书呢。” 小陶捧着冰梅盏:“你告诉掌柜,我在救命。” 那伙计也热得脸红,听见“救命”,探头看了一眼:“五文那个?何掌柜,给我也来一碗。” 热闹是热闹。 可何春酿很快发现,热闹里都是麻烦。 有人嫌盏小,问五文怎么只有这么点。 有人想给家里孩子带一盏,被她拦住以后不大高兴。 还有人问能不能只买两文钱碎冰,自己回家兑水喝。 何春酿被问得头都大了,“何记卖饮子,不卖冰。” “我就要一点点。”那人还不死心,“指甲盖那么大也行。” “指甲盖那么大,还没等你拿回去就没了。”何春酿道,“你若想凉快,坐下喝一盏。若想省钱,普通酸梅饮三文。” 那人想了半天,最后还是买了普通酸梅饮。 周砚平收钱时看了何春酿一眼。 何春酿回看他:“你看我做什么?” 周砚平道:“不是人人都舍得五文。” 何春酿转身去后院看冰,木箱一打开,她脸色就沉了些。 明明盖得比昨日紧,垫得也厚,可冰还是化了不少。箱底积了一小汪水,碎冰漂在里头,看着像一堆碎银子泡了汤。 她伸手拿木勺拨了一下,心疼得牙根发酸。 周砚平跟过来,看见她蹲在箱边,问:“还剩多少?” “够五六盏。”何春酿估计了一下。 周砚平松了一口气:“那今日能卖完。” “卖完是一回事。”何春酿把箱盖重新压上,“化成这样,明日若客人少一点,咱们就要赔钱了。” 周砚平只道:“所以得找一个不全靠冰的饮子。” 前头胡娘子正在同人说:“这冰梅盏好是好,就是五文一盏,不能天天喝。” 这话从前铺飘进后院。 何春酿听见了,她只低头看着那只木箱,冰在箱里一点一点化,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去柜子里翻母亲留下的旧方子本。 周砚平没有跟得太近,只在柜台边站着。 何春酿翻过酸梅饮、绿豆酪、芝麻米浆,翻到后半,手指停在一页小字上。 她看了很久。 周砚平问:“有想法吗?” 何春酿低声道:“木莲。” “木莲籽?” “嗯。”何春酿把本子放到柜台上,“我娘以前做过,后来嫌费手,不常做。” “怎么做?”他问。 “木莲籽包在布里,放水里揉。揉出的水静着,能成冻。”她抬头看周砚平,“不用多少冰,也有凉滑的口感。” 周砚平很快听懂了,“这样用冰少。” “撒一点碎冰,浇酸梅汁,或者青梅糖水。”何春酿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不是光喝一盏水,而是有东西吃,四文一盏,应该卖得动。” “木莲籽贵吗?”周砚平文。 “不贵,只是费手。” 何春酿又低头看方子,嘴里慢慢念:“木莲籽,清水,布袋,揉至水滑,静置成冻……” 前铺有人喊:“何掌柜,冰梅盏还有没有?” 何春酿合上方子本:“还有。” 她把方子本重新包好,放进柜里,转身去调最后几盏冰梅盏。 今日冰梅盏卖完时,天还没暗。 木箱底剩了一点冰水,何春酿把箱子倒过来,水流到后院泥地上,很快被热气蒸得只剩一块深色湿痕。 周砚平在柜台后算账。 “冰梅盏卖了二十二盏,共一百一十文。冰钱二十文,扣酸梅、糖水、柴火,净入约六十五文。普通酸梅饮、甘草水、清暑盏卖得少些,净入六十余文。” 何春酿擦着手:“今日一共多少?” “一百二十余文。” 何春酿点点头:“你看着铺子,我去买一袋木莲籽。” 周砚平抬头:“现在去?” “现在去。”何春酿把手上的水擦干,“天还没黑,杂货铺、药铺总有一家没关。明早再买,赶着做就慌了。” 周砚平把账本合上:“那我去,你歇着吧。” “你知道木莲籽长什么样?”何春酿问他。 周砚平诚实地摇摇头。 何春酿笑道:“你连东西都不认得,去了叫人一哄,买回来一包别的籽,我明日拿什么揉?揉你吗?” 周砚平低头笑了一声,“那我看铺。” “嗯。”何春酿把方子本重新包好,收进柜里,“若有人要冰梅盏,就说卖完了。若要酸梅饮,壶里还有。胡娘子若回来问明日有没有,就说有,但不一定还是这个。” 周砚平听到最后一句,“不一定还是这个?” “冰梅盏太费冰。”何春酿道,“明日若木莲成了,就换新牌子。” “若不成呢?” “那你今晚少睡一会儿,陪我把它弄成。” 何春酿从钱匣里数出一小串钱,放进袖袋。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那只倒扣着的木箱。 “这东西得成。”她说,“不能日日看冰化成水。” 她出了门。 日头虽然偏了,街面上的热还没散,何春酿沿着墙根往前走。 路过书铺时,小陶正坐在门槛边扇书页,看见她,他忙站起来,“何掌柜,明日还有冰梅盏吗?” “不一定。”何春酿脚步没停,“等明日你看门口的木牌。” 杂货铺还没关门,掌柜正把门口的竹筛往里收,见何春酿来,笑道:“何掌柜,这个时辰来,是缺糖,还是缺绿豆?” “有没有木莲籽?” 掌柜愣了一下:“木莲籽?有倒是有,许久没人买了。” 他把竹筛放下,转身往柜里翻,“这东西费手,年轻媳妇嫌麻烦,老人家倒还记得。你买来做什么?” 何春酿没同他绕:“多少钱?” 掌柜从柜里取出一只小布袋,抖了抖,倒出些黑褐色的小籽。籽不大,干干的,放在掌心里没什么稀奇。若不说,倒像路边树上掉下来的野籽。 “十二文一两。”他报了价格。 何春酿看他:“你当我没买过东西?” 掌柜立刻道:“这可不是绿豆黄豆,木莲籽少有人要,进来也费事。” “少有人要,你还卖十二文?”何春酿拿起一点看了看,“放柜里多久了?别是去年剩的。” 掌柜被她说得有些心虚,忙道:“不至于不至于,春后才进的。” 何春酿把籽放回去:“八文。” 掌柜一张脸皱起来:“何掌柜,你这价砍得也太狠了。” 何春酿作势要走:“卖不卖?不卖我就再往前走走,去药铺问问价。” 掌柜立刻把布袋往她面前放:“好好好,八文就八文。” “那称二两。” 掌柜刚松下来的脸又皱回去:“二两?” “你不是说卖吗?”何春酿看他,“我就买二两,回去试一试。” 掌柜被她说得没话,只好拿小秤出来,给她称木莲籽。 那些籽黑褐色,细细小小,落在秤盘里没什么分量。何春酿低头看着,想起小时候见母亲做这个,也是这么一小把不起眼的籽,在水里揉了许久,后来竟真结出一盆晃悠悠的冻来。 掌柜把称好的籽倒进纸包,嘴里还在念叨:“这东西可费手。揉不出来,别回来怪我。” 何春酿接过纸包:“籽若是旧的,揉不出来,我当然怪你。” “新,新的。”掌柜连忙道,“确实是春后才进的。” 她刚要走,掌柜又从柜下翻出一块细纱布,“何掌柜,揉木莲要用细布。你若用粗布,籽漏出来,水里都是渣。” “多少钱?” 掌柜伸出两根手指:“二文。” 何春酿转身就走。 掌柜赶紧喊:“一文!一文拿去!” 何春酿这才回头,把一文钱放在柜上,“早说一文,不就省两句话。” 掌柜眼睁睁看着她出了门。 回到何记时,天色已经暗下一层。 周砚平正在柜台后收账,见她进来,先看她袖中鼓起的小包。 “买到了。”何春酿把纸包放在柜台上,“二两木莲籽,十六文,细纱布一文。” 何春酿把纸包打开,倒了一点木莲籽在掌心,小小一撮,干巴巴的,看着实在不像能做出什么好东西。 40. 第四十章 木莲籽泡在碗里,到了夜里,颜色比刚买回来时深了一些。 既不像绿豆泡开了有胀相,也不像乌梅一入水就染出颜色。它们沉在碗底,一粒挨着一粒,看着仍旧不起眼。 何记收铺以后,前头的门板半掩着,只留一扇透风。 街上的热气还没散,像贴在门板上的一层湿布。后院点了一盏小油灯,灯芯不大,火苗被夜风吹得轻轻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何春酿把袖子挽到小臂上,先洗了两遍手。 周砚平从前铺搬来一张矮凳,又把方子本放在旁边的小木几上。方子本太旧,不能离水近,他特意拿一只空碗压住书角,怕夜风翻页。 何春酿把泡好的木莲籽倒进细纱布里,木莲籽滚进去时,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她把纱布四角拢起来,扎成一个小布包,放进一盆井水里。 “方子上写清水,但我娘那时用的是井水。”何春酿把布包按进盆底,“今日井水也不够凉了。先试这个,明早再去巷口老井打新水。” 她说着,手指隔着纱布轻轻揉了两下。 起先什么都没有。 布包里的籽硬硬的,在掌心里滚,水还是水,清亮亮一盆,最多被她手指搅出几圈波纹。 周砚平问:“是不是要揉久些?” “你急什么?”何春酿低头看水,“才刚下去。” “我不急。”周砚平否认。 “你脸上写着急。”何春酿瞥他,“扇子拿半天,一下没扇。” 周砚平这才反应过来,抬手给她扇了两下。 夜里的风本来就热,蒲扇扇出来也凉不到哪里去,只是把油灯边那点闷气拨开些。 何春酿低着头,手腕在水里一下一下揉着布包。她手指不算细,常年做甜水、洗盏、搬坛,指腹有薄薄的茧。 木莲籽隔着纱布磨在掌心里,没一会儿便有些发涩。 “这样做对吗?”周砚平问。 “不知道。”何春酿道,“我小时候只看过一次。我娘揉的时候,我嫌没意思,蹲了一会儿就跑去抓蝉了。” “后来吃了吗?” “吃了。”她想了想,“那时候只记得凉,滑,像一块水在嘴里晃。吃完我还问她,能不能再做。” “你娘怎么说?” “她说,想吃可以,明日自己揉。” 周砚平笑了一下:“所以后来一直没做?” “我那时候哪有耐性。”何春酿也笑,“揉了半刻钟,水还是水,我就说它骗我。我娘说,是你手懒,不是它骗人。” 她说着,手上力气稍微加重。 布包在水中被她反复揉搓,指缝里渐渐滑起来。水色还是浅,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清。 周砚平看见盆面上起了一点细细的黏光,像有一层薄薄的东西浮在水里,“是不是有了?” 何春酿没有抬头:“别说话。” “说话也做不成?” “不知道。反正你先别说。” 周砚平便闭了嘴,他把扇子扇得慢一些,怕把灯吹偏。 灯火照着何春酿的侧脸,她额角的碎发已经湿了。后院闷,水盆又在她身前,手一直浸着,肩背却热得出汗。 汗珠顺着她鬓边往下滑,快到下颌时,她偏了偏头,想用肩膀蹭掉。 周砚平看见,手上的扇子停了一下。 何春酿没顾上他,仍旧低头揉木莲。 “扇啊。”她道,“停什么?” 周砚平把扇子换到左手,右手从旁边拿起一块干净帕子。 帕子原本是何春酿晾在木架上的,白日里擦过小盏,洗干净后才收回来。他拿在手里,停了片刻,才低声道:“汗要落进盆里了。” 何春酿手上一顿,她原本想说“你递给我”,可两只手都在水里,布包还捏着,松开又怕散。 她抬眼看他,眉梢稍稍一挑,“那你还看着?” 周砚平喉咙动了动,他站起来,绕到她身侧,动作很轻。 帕子靠近时,何春酿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他没有碰她的脸,只用帕角在她鬓边轻轻按了一下,把那点汗擦去。 帕子擦过的地方很快又热起来。 何春酿低着头,耳根却微微红了些,“擦汗就擦汗,你手抖什么?” 周砚平把帕子收回来:“我怕碰到你眼睛。” “我眼睛长在那儿,你看不见?” 周砚平没答,他重新坐回矮凳上,拿起扇子继续扇。 何春酿低头看着水盆,水比刚才滑了。 她隔着纱布揉出来的东西渐渐散在水里,手指一动,水面便拖出一点黏丝。 她心里那点不自在被这变化压下去,眼睛亮了些,“有点意思了。” 周砚平立刻往盆里看,“这就成了?” “还早。”何春酿摇摇头,“要揉够,再滤,再静置,最后凝固成冻。” 何春酿低着头,水盆里的光晃在她脸上。 她袖子挽得高,手腕浸在水里,指节因为用力微微绷着。布包里的木莲籽被她揉得发软,水也越发滑,指缝一动,便带起细细一层黏意。 她看着那盆水,像看着一桩慢慢有了眉目的生意。 “我娘那时候做这个,是为了我爹。”她忽然道。 周砚平扇风的手慢了些。 何春酿没有看他,只接着说:“他夏天胃口不好,吃什么都嫌腻。酸梅汤喝多了又伤胃,绿豆汤喝着喝着也烦。我娘就翻旧方子,做了这一盆木莲冻,其实不值多少钱,就是费手。” 她说着,把布包翻了个面,又按进水里揉。 “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等得烦。后来吃到嘴里,倒觉得好。滑滑凉凉的,没什么大滋味,可就是舒服。现在想起来,我娘那天揉了很久,手腕都红了。” 周砚平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她自己没察觉,腕骨旁边已经被纱布勒出一点红印。 水里揉东西,看着轻,其实最耗手劲。一下一下,不能急,不能松。 他把扇子搁到膝上,伸手去拿旁边的帕子。 何春酿余光看见:“干什么?” 周砚平没说话,只把帕子展开,等她把布包拧起换手时,轻轻托了一下她的腕侧。 何春酿本能地缩了缩,偏头看向水盆,嘴上却还硬,“好了好了,哪里就这么金贵了?” 她把布包提起来,用指腹捏了捏。里头的籽不再硬硌,布包外头滑得几乎拿不住。 何春酿换了只手继续揉,周砚平的扇风也跟着换了方向。 灯火落在水面上,被她的手搅碎。 过了一会儿,周砚平道:“明日若成了,先卖多少?” “三十盏。”何春酿说,“再多做不出来,这个不像酸梅饮,一锅能熬许多。木莲冻得慢,我的手也慢。” “价定四文?” “嗯,就四文。”她手上轻轻揉着,“一盏不做大,浇一点梅子汁,撒一点碎冰,叫人尝个新鲜、解个暑就成。何记又不是福盛楼,不卖二三十文一盏的体面东西。” 周砚平心里飞快地算了起来,“四文一盏,赚得少些。” “少也有少的做法。”何春酿道,“街坊邻居来何记,不是为了摆阔,是为了热得受不了 时,也能花几文钱吃一口凉的。东西少一点没关系,味道要好,价钱要叫人舍得。今日喝了,明日还想来,这才是小铺子的生意。” 周砚平听了,手里的扇子慢慢摇着,“那就四文。” “卖贵了,别人只说何记也学会拿大酒楼的架子。卖便宜了,他们才会说,何掌柜这东西新鲜,倒还吃得起。” 周砚平没接话。 何春酿以为他又在嫌便宜,抬眼看他:“怎么,觉得赚少了?” “不是。”周砚平道,“我是看你手都红了。” 她把手往水里压了压:“做吃食哪有不费手的,先这么试,多了做不来,少了又不像个新饮子。三十盏,够街坊们尝尝。” 她顿了顿,像是怕他不明白,又补了一句:“胡娘子会买,小陶也会买。罗娘子若带小满来,多半也舍得买一盏。还有那些平日只喝三文酸梅饮的人,热狠了,摸出四文钱,也能坐下来吃一口凉的。” 周砚平看着她说话。 何春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他低声道,“就是觉得,你把谁会来,都想过了。” “开铺子不就得想这些?”何春酿低下头,又揉了两下,“福盛楼卖给有钱人,何记不一样。人家进来,袖袋里就那么几文钱,掏出来之前心里要掂好几回。东西可以少,不能叫人觉得亏。” 她说到这里,手上的动作慢了慢。 “我小时候想吃福盛楼的冰酪,站在门口看过,一盏二十文,我娘拉着我走,说回家给我做绿豆汤。我那时还不高兴,觉得绿豆汤哪里比得上冰酪。” 周砚平没有插话。 何春酿笑了一下:“现在想想,孩子嘴馋,大人心里也难受。” 他手里的扇子还在慢慢摇,风从何春酿肩头过去,吹得灯火往旁边偏了一偏。 何春酿说完这句,自己也没再往下说。 那双手还在水里揉着,一下又一下。方才说到旧事,她手上慢了些,如今回过神,又重新用力。 水面被揉得发亮,灯影碎在里头,像一层细薄的油光。 “会成的。”他说。 何春酿抬眼:“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周砚平道,“但你揉了这么久,总不能一点面子不给。” 何春酿被他说得笑了一下。 她把布包提起,顺着盆沿慢慢拧了一把。细纱布里渗出一点黏滑的水,滴回盆中时,不像清水那样立刻散开,反倒拖着一点细细的尾。 她看了看,终于点头:“差不多了。” 周砚平立刻把旁边干净的陶盆挪过来,又把另一块细布铺好。 何春酿把那盆木莲水慢慢倒进细布里,水落下去,比寻常水慢。细布兜着一点黏意,像舍不得放它走。她一手扶盆,一手按着布边,等水一点一点滤进下面的陶盆里。 周砚平在旁边帮她提灯。 灯靠近了,水色便看得更明白,她松了一口气,“像了。” 她先把滤好的木莲水分进几只干净粗瓷碗里,什么都不添,只轻轻推到阴处。 “先叫它自己成冻。”何春酿道,“酸梅汁、青梅糖水都等成了再浇。” 周砚平端着灯看那几只碗:“那现在只等?” “等。”何春酿把竹罩轻轻罩上,“木莲这东西,揉的时候急不得,等的时候也急不得。” 等东西凝住,比揉东西更磨人,揉的时候手上有事,心也跟着手走。 如今几只碗安安静静摆在那里,倒叫人心里悬着。 周砚平重新拿起蒲扇,给她扇风。 41. 第四十一章 何春酿睁眼时,屋里还暗着,外头街上也没什么声响。 可她心里惦着后院那几只碗,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索性披衣起来。 门板还半掩着,夜里那点闷气没全散。何春酿轻手轻脚去了后院,先没点灯,只借着天边一点灰白光,看向水缸旁边的竹罩。 她伸手把竹罩揭开,几只粗瓷碗安安静静放在那里。 碗里的木莲水已经凝住了。 它软软地卧在碗里,边缘透着一点水光。何春酿拿小勺碰了碰,整碗轻轻颤了一下,她心里那口气一下松了。 前铺那边传来一点动静,没多久,周砚平也出来了,衣襟还没完全理平,头发比平日略乱些,“做成了吗?” 何春酿回头看他:“你怎么也醒这么早?” 周砚平走近了些,低头看碗,“听见你起身的动静了……真做成了。” 何春酿嘴角动了动,转身去取小盏。 她先舀了一点清冻,什么也不浇,递给周砚平尝。周砚平吃了一口,不甜不酸,入口顺滑。 何春酿自己也尝了,“原味太淡。” 她又取了一只小盏,舀半盏木莲冻进去,浇上一点昨夜留下的浓酸梅汁,再添半勺糖水。酸梅汁顺着冻子边缘往下走,浅浅染出一层红。 何春酿把小盏递给周砚平,“再尝尝。” 周砚平这次尝得慢些,酸梅味先到,随后是木莲冻轻轻一滑,像夏日里摸到一块湿凉的青石,吃完了,舌上还留一点梅子的酸甜。 他眉头微微挑起:“这样更好吃。” “这话还像样。”她把那只小盏拿回来,自己尝了一口,“行了,今日就卖这个。” 周砚平问:“牌子写什么?” “梅子冰木莲,你觉得怎么样?” 周砚平念了一遍:“梅子冰木莲。” 何春酿听他念,觉得还算顺耳,“嗯,四文一碗。” 周砚平点头,回前铺取木牌。 何春酿看着他背影,又道:“字写大些,写好了回来帮我揉木莲。” 昨夜只试了几碗,今日要卖三十盏,光靠那点自然不够。何春酿先去巷口老井打了新水,井水刚提上来时,桶壁都是凉的,她把手伸进去试了试,凉气往骨头里浸。 等周砚平写好牌子,何春酿已经把木莲籽分出来,重新包进纱布里。 他洗了手,坐到水盆前,学着昨夜的样子,把布包按进井水里揉。 起初仍旧不太熟练,动作过轻,何春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带了他两下。 “用掌心。” “嗯。” “别只捏一处。” “嗯。” “你别光嗯,手上动。” 周砚平手上动了动。 何春酿看他那副认真样,没忍住笑:“你读书是对的,真是没一点做厨子的天赋。” 周砚平笑而不语,低头加了些劲。 这回水里慢慢起了滑意,何春酿看着,心里稍稍放心,她转身去熬酸梅汁。 今日的酸梅汁不能像冰梅盏那样稀,要浓一点,配着木莲冻才好吃。 灶上火起,后院又热起来。快到午前,第一批木莲冻已经静置好。 何春酿小心地把它们分到小盏里,不多,半盏出头,再浇酸梅汁,放一小块糖渍青梅,最后等申时前再撒碎冰。 午后的日头白得刺眼,门口青石板被晒得发亮,隔壁卖针线的阿婆眯着眼看:“梅子……什么莲?” 何春酿从柜台后出来:“阿婆,是梅子冰木莲。” “木莲是什么?” “凉冻子。”何春酿说,“酸梅味的,四文一盏。” 阿婆一听四文,从袖袋里摸出四文钱:“那我尝一盏。牙不好,能吃吗?” “当然能。”何春酿道,“木莲冻是软的。” 第一盏就这样卖出去了。 阿婆端着坐到门边,先拿小勺拨了拨,“哎呦,这还会晃呢。” 何春酿道:“会晃才对。” 阿婆舀了一口,她年纪大,吃东西慢,木莲冻入口后,她抿了抿,过了一会儿才点头,“这个好。滑溜溜,不费牙。” 她说完,又吃了一口。 胡娘子原本是冲着冰梅盏来的,一见木牌,立刻问:“这就是昨日说的新东西?” 何春酿道:“今日才做,只有三十盏。” “先给我一盏。”胡娘子接过盏,只看一眼便笑了:“这么小的盏,怪不得只要四文。” 何春酿笑道:“物美价廉,让街坊们吃个新鲜。” 胡娘子尝完,眼睛微微一亮,“这个有意思。” 小满这时正跟着罗娘子进门,听见“有意思”,立刻跑过来:“胡娘子,你说什么有意思?” 何春酿一看见她,就先道:“手洗了吗?” “没洗。”小满老实说完,转头就去后院洗手。 罗娘子笑着走进来:“她在路上就听人说何记有新凉食,非要过来看。一路问了七八遍,木莲是不是木头里长莲花。” 小满洗完手回来,眼睛盯着胡娘子的盏。 胡娘子故意慢慢吃:“你看我做什么?” 小满咽了咽口水:“我看它晃。” 胡娘子舀起一勺,在她眼前晃了晃:“是会晃。” 小满扭头看罗娘子,罗娘子笑道:“我也要一盏。” 何春酿特意少撒些冰,怕小满吃急了肚子疼。 小满拿到盏,先不吃,用勺子轻轻戳了一下,木莲冻颤了颤,她眼睛一下亮起来:“它是活的!” 何春酿被她逗笑,转身又给等着的客人盛木莲。 梅子冰木莲卖得比何春酿想得还快,来何记的街坊,大多是会在袖袋里掂量掂量钱的人。 三文酸梅饮喝得起,五文冰梅盏要想一想,四文的新鲜东西,咬咬牙便能试一盏。 更何况它会晃,凡是头一回见的人,总要拿勺子戳一下。 小孩爱它软滑,大人爱它不腻,老人家觉得不费牙,年轻伙计觉得四文能吃一盏带冰的,多少有些划算。 何春酿在柜台后忙得手都没停过。 周砚平收钱、递盏、把用过的小勺小盏拿去洗。 何春酿一抬手,他就知道她要空盏。她一回头,他已经把酸梅汁递过去。 胡娘子看在眼里,笑道:“你们如今倒省话。” 何春酿没听明白:“什么省话?” 胡娘子拿帕子扇着风:“天热,我也省省话。” 周砚平正好把一只空盏递到她手边,闻言顿了一下。 小满在旁边抬头:“话也能省吗?” 何春酿把盏接过去,面不改色:“能。你若少说两句,更凉快。” 小满立刻闭嘴,可没闭多久,又小声问罗娘子:“他们为什么不说话了?” 罗娘子把她按到凳子上:“吃你的。” 三十盏卖完时,太阳还没偏下去。 最后一盏被一个挑布的小伙计买走。他原本只想买甘草水,听见别人说“新东西没几盏了”,又从袖袋里摸出两文,凑了四文。 何春酿把最后一点木莲冻刮干净,浇上酸梅汁,递给他。 小伙计端着盏,站在门边吃完,最后把盏还回来时,问:“明日还有吗?” 何春酿道:“有,只是想吃要早点来。” 木莲冻卖完后,仍有人来问。 小满趴在柜台边,摸着自己那只空盏,念念不忘:“真好吃呀……” 何春酿把一小勺没刮干净的边 角料放进她盏里,又浇了一点酸梅汁,“最后一口。” 小满捧着盏,立刻心满意足:“何掌柜真是大大大好人。” 罗娘子看着她,笑着摇头:“你也就这点出息。” 小满低头吃得认真:“四文的出息呢。” 傍晚收铺时,后院比昨日还乱些。 盛木莲冻的碗要洗,细纱布要洗,木盆边上黏着一点没化开的水痕,酸梅汁的小罐也见了底。 何春酿坐在水缸边,手腕酸得抬不高,偏还嘴硬,说不过是多揉了一会儿。 周砚平没同她争,他打了水,把细纱布慢慢洗干净,又搭到竹竿上。 洗完后,他拿起帕子,递给何春酿,“搭着,我替你揉一揉手腕。” 何春酿原本想说不必,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她把手伸出来。 周砚平隔着帕子,慢慢替她松懈小臂、手腕附近的经络。 白日里热闹,人声、笑声、催盏声一层盖一层,她几乎忘了酸疼。 如今铺子静下来,被他这么一按,才觉得那处确实酸胀。 “要不要贴张膏药?” 何春酿立刻道:“不用。” 答得太快,倒像早就防着他问这一句,周砚平抬眼看她。 何春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就是酸,又不是伤筋动骨。做铺子的人,哪有揉一盆木莲就要贴膏药的。” 周砚平没再劝,只低头继续替她按着。隔着帕子,力道不重,从小臂往手腕慢慢松过去。 何春酿起初还绷着,像怕自己一松劲就显得娇气。可按了几下,酸胀从腕骨边一点点散开,她指尖不自觉动了动。 周砚平察觉到,声音放低:“疼吗?” “不疼。” “那就是舒服?”他又问。 何春酿立刻瞪他:“你这人,怎么非要问个明白?” 周砚平低头笑了一声:“好,我不问了。” 他说不问,手上却慢了些,帕子搭在她腕上,隔开了皮肉,也隔开了一点不该太明白的亲近。 可那点热意还是从帕子底下透出来,叫何春酿的耳根又有些发烫,她咳了一声:“差不多了。” 周砚平停手:“再按一下。” “你还学会不听掌柜话了?” “就一下。”他果然只多按了一下,便把帕子收回去,叠好放到旁边。 何春酿把手缩回来,动了动手腕,酸意松了许多。 她本想说一句“还成”,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像承了他的情,只好低头去看水缸边洗净的纱布。 后院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竹竿上的细纱布被夜风吹得动了动,水珠从布角落下来,滴在青石上。 “行了,收拾吧。”她说,“明日还要早起。” 前铺的门板已经合上,街上的热气慢慢往下沉。后院竹竿上挂着洗净的纱布,被夜风轻轻吹动。 周砚平回到柜台后,把今日的事记下来。 何春酿在旁边看着,等他写完“梅子冰木莲三十盏尽售”,才道:“尽售这两个字,写得挺显摆。” 周砚平道:“本来就是卖完了。” “日日都能卖完,我才高兴。” 小铺子的生意,哪有一日热闹就算赢的。今日卖完了,明日还要有人来。明日有人来,后日还要让人想起。 东西好不好,不看第一盏被人夸得多响亮,要看客人走到巷口,被热风一吹,还想不想回头再买一盏。 - 簿上记: 五月十二,试卖梅子冰木莲,四文一盏,三十盏尽售。 另卖冰梅盏、酸梅饮、甘草水、清暑盏若干。 今日净入二百六十余文,添入阿禾账,累计二两一百三十余文。 42. 第四十二章 梅子冰木莲第二日还没挂出牌子,先有人来问。 来的是胡娘子家的小丫头,探头探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只空盏,“何掌柜,我娘问,今日还有昨日那个会晃的没有?” 周砚平正在柜台后写木牌,闻声答道:“午后有。” 小丫头往里看:“能不能先留两盏?” 何春酿正在后院揉木莲,手还泡在水里,扬声:“不能留。午后来,先到先买。” 小丫头“哦”了一声,倒没有走,又问:“那我娘说,昨日那个小盏洗好了,叫我送回来。” 周砚平从柜台后出来,把盏接了,检查过没有磕口,放到一边,“回去同胡娘子说,午后别太晚。” 小丫头点点头,跑了。 她一走,何春酿便低头继续揉木莲,嘴里道:“还没开卖,先来催命。” 周砚平走过去看她:“这是好事。” “好事也累手。”何春酿把布包翻了个面,“你木牌写完没有?字写大些,昨日好几个人问木莲是哪两个字,我解释得嘴都干了。” 今日她原本打算做三十五盏。 可早上连着来了两拨人问,何春酿心里便知道,三十五盏多半不够。 木莲要揉,要滤,点完石灰水还要等它自己凝住。酸梅汁要熬得浓稠刚好,碎冰不能早买……哪一处急了,味道都不对。 何春酿低头看着那盆渐渐发滑的木莲水,手腕已经有些酸。 周砚平把木牌放到一旁晾墨,洗了手过来,“我揉一会儿。” 何春酿看他一眼:“你不是还要去码头?那些人可不等你。” “我知道时候。”他说着,已经坐到水盆边,把布包接过去。 经过昨夜和今早两回,他动作比起初强多了,何春酿看了一会儿,勉强点头,“行,比昨日像样。” 周砚平笑了一下:“那也算有长进。” 何春酿把袖子放下来一点,转身去看酸梅汁。灶上小火慢熬,酸梅香一点点从锅边冒出来。她拿勺子尝了尝,酸味足,甜味还差半分,便又添了一点糖水。 前头又有人问:“何掌柜,那个冰木莲今日有没有?” 何春酿还没答,门口先传来罗娘子的声音:“有也得等午后,你们一个个急什么?何掌柜又不是神仙,手一挥就变一盆出来。” 何春酿抬头,正看见罗娘子挽着篮子进门。 何春酿一见小满,先道:“手洗了吗?” 小满立刻把手举起来:“在家洗了。” “走到这里又摸了什么?” 小满顿住。 罗娘子笑道:“摸了门框,摸了墙,摸了我的篮子,还摸了一下路边的狗。” 何春酿道:“去后院洗手。” 小满垂头丧气去了。 罗娘子把篮子放下,里头是几只洗干净的空盏,“昨日胡娘子家和小陶那边的,我顺路收了。” 何春酿道:“一趟三文,记着。” “先别提钱。”罗娘子挽起袖子,“我听说你今日又要做木莲。你一双手哪里揉得过来?我来帮半日。” 何春酿看她:“你会揉?” “不会。”罗娘子答得很快,“可我能学。再说,洗盏、滤水、看火,我哪样不能做?你别光使唤周账——” 她说到一半,看见周砚平正坐在水盆边揉木莲,愣了一下。 “哟,周账房已经改做甜水伙计了?” 小满正好洗完手回来,立刻凑上去看:“周账房,你揉出来了吗?” 周砚平看着水盆:“还在揉。” 小满认真道:“要用心揉。何掌柜说,它若不成,就是手懒。” 罗娘子洗了手,坐到另一只水盆边,何春酿把另一包泡好的木莲籽给她。 罗娘子刚开始揉,脸上还轻松,没过多久,眉头就皱起来,“这个真费手,我还以为就像洗帕子。” 小满在旁边看得眼馋:“我能揉吗?” 三个人同时道:“不能。” 小满闭了一会儿嘴,没闭住,又小声问:“那我能看吗?” 何春酿叹气:“看可以,别把眼睛掉盆里。” 上午就这样忙过去。 周砚平揉完一盆,换了衣裳,推着甘草水去码头。 “今日别在码头耽搁太久。”何春酿道,“回来还要继续揉。” 周砚平扶着车把:“你这话听着,像码头是我偷懒的地方。” “不是偷懒,是你容易被人拖住。”何春酿把竹筒盖压紧,“吴头儿一说话,陈脚夫一磨钱,王麻子再插两句,你半个时辰就没了。” 周砚平笑了:“我尽快回来。” 何春酿看着他推车出去,才转身继续忙。 周砚平走后,罗娘子顶上了他的位置。她一边揉木莲,一边跟何春酿说街坊闲话。 罗娘子揉得手酸,停下来甩了甩手,“这钱不好挣。” 何春酿正在滤木莲水,闻言道:“所以我给你工钱。”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罗娘子连忙说。 “你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是这个意思。”何春酿把滤好的木莲水倒进碗里,“送盏钱照给,揉木莲另算。” 罗娘子看她:“你还真要给?那我今日可得多揉一会儿。” 午后前,第一批木莲冻凝住了。 何春酿揭开竹罩,一碗一碗看,木莲冻软软颤着,边缘透亮,勺子一碰,整碗都轻轻晃。 小满趴在旁边,眼睛亮得不像话。 何春酿把第一盏盛出来,浇酸梅汁,撒一点碎冰,推给罗娘子,“你帮我揉了一上午,这盏不收钱。” 罗娘子尝了一口,点头:“今日比昨日还好,又凉又滑,梅子味也足。” 何春酿这才把木牌挂出去。 梅子冰木莲一开卖,门口很快坐满了人。 今日比昨日更热,天像一张白纸贴在头顶。来何记的人,有些是专门来的,有些只是路过看见别人吃,也跟着停下。 木莲冻这东西本就招眼,一小盏端出去,红润润的梅子汁裹着透明的冻,碎冰一点点化在上头,拿小勺一碰,盏里就轻轻晃。 人看见它晃,便想尝。 周砚平回来时,正赶上第二批快卖完。 他从码头回来,额头都是汗,车上空了大半。人还没进后院,何春酿先把一瓢水递过去,“洗手。” 他只好去水缸边洗手。 小满在旁边十分满意:“我就说要洗手。” 周砚平洗完手,连气都没喘匀,便坐到后院继续揉木莲。罗娘子看他这样,忍不住道:“周账房,你这是从码头赶回来,又赶进水盆里。” 周砚平低头揉着:“今日客人多。” 何春酿从前铺回来,听见这句:“人多也不能急,木莲急不得。” “我知道。”他嘴上说知道,手上却比早上快。 何春酿看了两眼,走过去,握住他手腕往下压了压,“慢一点,用掌心。” 周砚平停了一下,照她说的放慢。 罗娘子站在旁边看着,笑意一点点往上冒。 这一日,梅子冰木莲几乎没断过人。 原先定的三十五盏,到未时就见底。周砚平回来后又揉出一小盆,赶在申时后凝住,何春酿又做了十几盏。 后头来的人听说只剩几盏,便有人干脆站在门边等。 傍晚时,最后几盏也卖完了。 罗娘子坐在后院,手腕酸得直甩,何春酿把钱数出来,放到她手边。 “今日你送盏两趟,六文。帮着揉木莲、洗盏、看火,再给三文。共九文。” 罗娘子一听,忙道:“给多了。” 何春酿把钱往她面前推,问道:“你今日手腕酸不酸?” 罗娘子笑了:“酸。” 何春酿点点头:“酸就拿着。拿了钱,明日我才好意思再叫你。” 罗娘子听她这么说,才把钱收了,“那明日我还 来。” 何春酿道:“你早点来,小满别来太早。” 小满正捧着最后一点边角料吃,听见这话,抬头:“不行,我要来帮忙洗盏。” 何春酿严肃道:“你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要多睡觉。” 小满低头吃了一口,小声道:“梦里又吃不到。” 周砚平把洗好的纱布搭到竹竿上,闻言低头笑了一下。 天快黑时,何记才慢慢安静下来。 何春酿坐下来,刚要歇口气,门口忽然又有人影停住。 她以为又是来问木莲的,头也没抬,“今日卖完了,请明日再来。” 门口的人没有立刻走。 周砚平正在收小盏,听见脚步声停得不对,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张五娘。 她站在门边,穿着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大约是一路跑来的,额角有汗,手里攥着几枚铜钱,攥得掌心都发白。 “五娘?” 张五娘先看见何春酿,像松了一口气。可下一刻,她的目光落到周砚平身上,整个人便僵在那里。 周砚平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半间铺子,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柜台旁。门外余光斜斜落进来,照在张五娘的衣角上,也照在周砚平手里那只还没放下的小盏上。 过了好一会儿,周砚平才低声开口,“阿禾。” 张五娘的手指猛地收紧,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我……我来买甜水。” 何春酿看了周砚平一眼,没有让那两个字继续悬着。 她从柜台后走出来,语气和平日一样。 “买什么?梅子冰木莲卖完了。酸梅饮还有,甘草水也有。” 张五娘像这才想起自己为何来,连忙把手里的钱放到柜台边,“刘家婶子说,要两碗酸梅饮,一筒甘草水。酸梅饮……能不能带走?” 何春酿道:“能。盏要押钱,筒也要押钱。你钱够吗?” 张五娘脸上一白,低头数了数钱,显然不够。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那就不要了。 周砚平忽然道:“上回刘家那只竹筒的押钱还在,可以抵一只筒。” 何春酿很快接住:“那就先抵筒。酸梅饮的盏,今日我记着,明日送回来。” 张五娘抬头看她:“真的可以吗?” “可以。”何春酿道,“你把东西带回去,明日把盏还来就是。” 张五娘低声道:“多谢何掌柜。” 何春酿转身去盛酸梅饮,又取一只竹筒装甘草水。铺子里一时安静,只有陶勺碰到盏边的轻响。 周砚平站在原地,像想问很多话,又一句都不能问。 张五娘也没有抬头,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捏着衣角,像随时有人会站在巷口把她喊回去。 何春酿把两碗酸梅饮封好,又把甘草水的竹筒递给她。 “五娘,酸梅饮别晃太厉害,洒了我不赔。” 张五娘点点头,抱住东西,她要转身时,周砚平喉咙发紧,“阿禾,你还认得我吗?” 张五娘没有回头,她抱着竹筒和两只盏,肩膀很轻地颤了一下,“认得。” 门外热风吹进来,木牌在柜台旁轻轻碰了一下。 张五娘很快走了,青布衣角擦过门边,消失在巷口的余光里。 周砚平仍旧站着。 何春酿只把柜台上的几枚铜钱收起来,放进钱匣,“明日她还要来还盏。” 周砚平慢慢抬眼。 何春酿把钱匣合上,声音不高,“你急什么。” 他说不出话,只点了一下头。 - 簿上记: 五月十三,梅子冰木莲大卖。 罗娘子送盏两趟,另帮揉木莲、洗盏、看火,给九文。 今日梅子冰木莲五十余盏尽售,另卖冰梅盏、酸梅饮、甘草水、清暑盏、炊饼若干。 净入三百二十余文,添入阿禾账,累计二两四百三十余文。 43. 第四十三章 这日一早就阴着,日头没露面,也不见不凉快。 云压在屋檐上头,低低沉沉,像一床潮被子扣在巷子里。 何春酿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木牌,“今日怕要下雨。” 周砚平正在后院打水,闻言抬头看了看,“要下雨了。” 何春酿把木牌往里挪了半寸,“这种天最烦人,雨下不来,热气也不散,东西摆着还容易坏。” 水缸旁边摆着几盆木莲水,空气里多了一层潮意,木莲水静在那里,凝得比昨日慢些。 何春酿揭开竹罩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今日天闷,水也不爽利。” 周砚平看着那几只碗,没说话。 他今日话比平日少,从早上起就是这样。 揉木莲时力气一会儿轻一会儿重,洗盏时还把清暑盏的小盏放进了酸梅饮那一摞。 何春酿看在眼里,没立刻说他。 直到他把一只刚洗好的小盏放到案边,差点碰掉,她才伸手扶住,“周砚平。” 他回过神:“嗯?” “你今日若再这么神游,就回去躺着吧。”她语气算不上好。 周砚平低头看自己的手,“我没事。” 何春酿把小盏放稳:“我没问你有没有事。” 后院里很静,只有灶上酸梅汁小火慢慢滚着,锅盖边冒一点白气。那白气不往上散,只贴着锅沿慢慢绕,像也被这天气闷住了。 何春酿把竹罩重新盖上,声音平平道:“五娘昨日带走两只盏,一只竹筒,今日会来还的。” 何春酿看着他那副样子,语气到底放轻了一点,“她昨日能来,已经不容易。今日若再来,你别一见她就乱问。” “我知道。”周砚平道。 何春酿声音重了些,“我看你根本就不知道。昨日你一叫她阿禾,她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周砚平垂下眼,“我只是……” 何春酿截住他,“打住,你要记清楚,她现在是刘家的人,不是从前跟在你们后头跑的小姑娘。” 午前,罗娘子来了。 她今日没有带小满,说是天闷,小满一早就喊头沉,她索性叫她在家里帮忙择豆子。 罗娘子拿帕子擦了擦脖子,“这天真怪,没太阳还闷得慌。一路走过来,衣裳贴在背上,跟淋了半场雨似的。” 何春酿附和道:“真下雨就好了。” “偏不下。”罗娘子把昨日收回来的几只小盏拿出来,“胡娘子家的,书铺的,还有针线阿婆家的,都在这儿。” 何春酿接过来看了看:“记你一趟。” 罗娘子笑了笑,挽起袖子,“今日还揉木莲籽吗?” “揉。”何春酿往后院看了一眼,“只是今日凝得慢,得多看着些。” 罗娘子走到后院,见周砚平坐在水盆边不说话,便把原本要说的玩笑收了回去。 她是个很会看眼色的人。 周砚平今日脸上没什么神气,不像昨日还有几分跟着忙起来的热闹,他手在水里,眼睛却不知落在哪里。 罗娘子坐下,手一入水,便“嘶”了一声,“这水怎么也不凉?” 何春酿道:“天不爽快。” 罗娘子揉了几下,叹气:“人不爽快,水也不爽快。” 午后,雨还是没下。云越压越低,街上行人走得都急,可热气依旧从地面往上返。 何记门口没有烈日,客人却比昨日更容易烦躁。有人进门就说:“何掌柜,今日这个天怪,多放点碎冰吧。” 胡娘子也来了,帕子扇得有气无力,“冰木莲有吗?” “有的卖。”何春酿把第一批凝好的木莲冻端出来,“今日凝得慢,先卖二十盏。” “二十盏哪里够?”胡娘子坐下,“昨日我家那位吃了一盏,今日早上还问。” 何春酿舀木莲冻,浇酸梅汁,又添一点碎冰。今日碎冰化得也快,刚撒上去,盏面便起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胡娘子吃了一口,才算舒了口气,“今日这东西比扇子管用。” 罗娘子在旁边洗盏:“扇子扇的是外头,这个滑到肚子里去。” 胡娘子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书铺小陶也来了,跟着另一个伙计,两个人一人一盏,挤在门边坐。 他吃完后问:“何掌柜,今日能不能多做一点?书铺掌柜也要。” 何春酿没好气:“你们书铺掌柜昨日不是说吃凉的误事?” 小陶一板一眼道:“今日他说,误一回也不打紧。” 生意慢慢热起来,可周砚平仍旧不大说话。 他送完码头水回来时,衣襟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路上潮气。 车上竹筒空了大半,按理说这一趟卖得不错,可他一进门,先往柜台旁看了一眼。 何春酿正好从后院出来,看见他这个眼神,什么也没问,只把水瓢递过去。 周砚平接过水瓢,“码头那边……” “等会儿说。”何春酿道,“先洗手,再揉木莲。” 他低头洗手,水从指缝里流下去,滴到青石上,很快被潮气吞了。 周砚平洗完手,坐到后院继续揉木莲,何春酿把一盆新泡好的籽递给他,“慢一点。” “嗯。” 何春酿看他低头揉着,忍了忍,还是道:“别总嗯。” 周砚平抬头看她。 何春酿把酸梅汁的小罐放到一边:“你这样,我听着心烦。” 罗娘子很识趣地端着洗好的盏去了前铺,后院只剩他们两个人。 周砚平低声道:“我怕她今日不来。” 墙角那块阴影被云色压得发灰,水盆里的木莲水晃了一下,又慢慢平下去。 “怕有什么用?”何春酿反问,“你又想同她说什么话?” 周砚平怔住。 说什么? 问她这些年好不好?问刘家有没有欺负她?问她还记不记得旧街?问她想不想走? 哪一句都问不得。 周砚平垂下眼,“我知道了。” 傍晚前,天边终于起了风。 风不大,却把闷在巷子里的热气掀开一线。门口的木牌轻轻碰着墙,发出一下一下的响。 街上的人抬头看天,都说要落雨。可雨迟迟不落,只是云底更黑了些。 梅子冰木莲卖完了。 还有人来问,何春酿一概说:“今日没了,明日再来。” 罗娘子收拾完最后一摞小盏,揉着手腕道:“今日比昨日还累。” 她领了工钱,笑着走了,铺子慢慢静下来。 周砚平正在柜台边收盏,何春酿把剩下的酸梅汁封好,刚要把木牌收进来。 风从巷口吹进来,那人衣角被吹得贴在腿边。 张五娘站在门外。 她今日来得比昨日晚,手里抱着两只洗干净的小盏,竹筒挂在腕上。青布衫的肩头有一块深色,像是路上被雨点打湿,又像只是汗。 何春酿放下木牌,“五娘,进来。” 张五娘这才迈进门,她把两只小盏和竹筒放到柜台边,动作很轻,“昨日的盏和筒,我洗过了。” 何春酿拿起来看。 盏口擦得干净,竹筒也洗过,筒盖边那点细缝里都没有酸梅汁的痕迹。 “洗得这么仔细 ,我倒不好意思挑你错了。” 张五娘低头:“刘家婶子说,何记的东西不能弄脏,免得下回不肯卖。”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小,像是把刘家婆子的原话背出来,不愿意多说一点。 周砚平站在柜台旁,他看着张五娘。 这一次,张五娘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铺子里那点风也像停了一下。 何春酿把盏放下,语气照旧:“今日要买什么?” 张五娘连忙从袖中摸出钱,“还是两盏酸梅饮,一筒甘草水。刘家婶子说,那个木莲,也要一盏。” “梅子冰木莲卖完了。”何春酿道,“酸梅饮和甘草水还有。” 张五娘点点头,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有些失望。 何春酿转身去盛酸梅饮,又装甘草水。周砚平仍旧站在原处,手指紧紧扣着小盏边。 张五娘低着头,没再看他。 铺子里只剩陶勺碰盏的声音,周砚平终于低声道:“你今日……出来得晚。” 张五娘轻声道:“刘家婶子等二郎回来,才叫我出来。” 周砚平停了停:“二郎待你好吗?” 张五娘没有立刻答。 何春酿手上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过了一会儿,张五娘说:“有饭吃。” 就这三个字。 周砚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还想问,却听见何春酿把竹筒盖扣上。 “酸梅饮封好了。” 她把两只盏和竹筒一并放到柜台上,顺手又拿了一个小纸包,里头是今日木莲冻刮下来的边角料,浇了一点淡梅子汁,已经不成盏,只够尝一口。 “这个不卖了,带回去路上吃。别给刘家婶子看见,免得她嫌少。” 张五娘怔了怔,“何掌柜……” “拿着。”何春酿道,“今日天闷,走回去也热。” 张五娘慢慢伸手,把那个小纸包收进袖中。她抱起竹筒和盏,转身要走。 周砚平仍然叫她:“阿禾。” 他有很多话压在喉间,最后却只问了一句:“你明日还来吗?” 张五娘低着头,“若刘家婶子叫我来,我就来。” “若她不叫呢?” 何春酿看向周砚平。 张五娘沉默了很久,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六月前……刘家婶子说,要把我和二郎的事定下来。到时候,怕是不方便总出来了。” 周砚平的脸色骤然变了。 何春酿放在柜台上的手也紧了一下,她没有立刻问,只像平常做买卖一样,道:“路上要落雨,快些回去吧。” 张五娘点点头,抱着东西出了门。她走到巷口时,天上终于落了两三点雨。 雨点很大,砸在青石板上,一点一点黑下去。风倒比方才大了些,把张五娘的青布衣角吹得贴在身侧,很快便看不见了。 周砚平往前走了一步,想要追出去。 何春酿在他身后道:“周砚平,你不能去。” 他停住,背影绷得很紧。 何春酿把钱匣合上,声音不高:“你今日追出去,她明日就未必能来了。” 雨点又落了几颗,打在门槛外,很快消失在灰暗的石缝里,“我只是想问清楚。” “她已经说清楚了。”何春酿重复道,“六月前,刘家要定她和刘二郎的事。” 周砚平慢慢转过身,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外头的雨仍旧没下成,只把青石板打出几处深色斑点。闷了整整一日的天,到底没有爽快一回。 何春酿把门板合上一半,屋里暗了些。 44. 第四十四章 张五娘回到刘家时,天色已经沉了。 雨没有下透,院子里的泥地只湿了一层,踩上去黏鞋。 刘家灶屋低矮,屋檐底下挂着几件半干不干的旧衣,潮气混着柴烟,闷在人脸上。 五娘进门时,先把鞋底在门槛外蹭干净,才敢跨进去。 刘家婆子坐在灶屋门边择菜。 说是择菜,其实盆里只有几把老叶子,叶梗粗,叶边发黄。 她抬眼看了五娘一下,没问路上淋没淋雨,也没问东西重不重,只先看她手里的竹筒和两只盏,“放桌上。” 张五娘把东西放下,手臂还僵着。 她一路抱得太紧,竹筒绳在腕上勒出一道红印。她下意识拿袖子遮了一下,还没遮严,刘家婆子的眼睛已经扫过去。 “装什么娇气?提两只盏,也能勒坏你?” 张五娘把手放下,“没有。” “没有就去把灶下火看着。”刘家婆子说完,又想起桌上的东西,手里的菜叶一丢,“等等。” 她擦了擦手,走过来,先把两只酸梅饮拿起来看。 盏口封得齐整,纸绳也打得妥帖。旁边那只竹筒扣得严严实实,筒身还沾着一点路上的潮气。 刘婆子没有立刻说话,她出门前给了张五娘多少钱,自己心里清楚。 她给的正好是饮子钱,没多准备两文押钱。 刘婆子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何记没收你押盏钱?” 张五娘低声道:“何掌柜说,明日还盏就是。” 刘家婆子的手停在桌沿上。 灶屋里锅水滚着,热气一阵阵冒上来。张五娘站在那团热气旁,低着头,鬓边的碎发贴在脸上,瘦得下巴尖尖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刘家婆子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疑心,“她凭什么让你明日再还?” 五娘答不上来。 刘家婆子把两只盏放回桌上,手指在盏口封纸上按了一下,“何记什么时候开了善堂,押钱都能给你宽下,她倒真看得起你。” 五娘仍旧不说话。 她越不说话,刘婆子越觉得有鬼,“你袖子里是什么?拿出来,别等我去搜。” 五娘慢慢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纸包,放在桌上。 纸包被她攥了一路,已经软了。刘婆子打开一看,里头不是成盏的饮子,只是一点木莲冻刮下来的碎边,浇了一层淡梅子汁。 冻已经散了形,汁水洇进纸角,浅红一片。 刘婆子盯着那点碎冻看了一会儿,把纸包合上,往桌上一丢,“何记倒会做人情。” 五娘低声道:“何掌柜说,是卖剩的边角,叫我路上尝一口。” “路上尝一口?”刘婆子转头看她,冷冷道:“我在家里短你吃了?还要外头人心疼你?” 张五娘脸色白了白,她早上只吃了半碗薄粥。 午后出门前,锅里剩的饭被刘二郎盛走了,刘婆子说她回来再吃。 刘婆子最不爱她这副样子。 瘦,白,怯,站着也像缩着。小时候还算听话,长到十五六岁,仍旧没长开。胳膊细得像柴枝,肩背薄,脸上没肉。刘婆子有时候看她,心里也嫌晦气——这样的人,将来进了门,能不能生养都不好说。 可嫌归嫌,养了这么些年,饭也吃了,衣也穿了,哪能让外头人三两口甜水就哄走。 她把桌上的铜钱拨到一边,阴阳怪气道:“你觉得何掌柜人好,是不是?” 张五娘不敢接话。 “人好,也没见她满街给人送木莲冻。”刘婆子道,“偏给你。盏钱也肯欠,吃的也肯塞。她一个开铺子的,图什么?” 五娘抿着嘴,手指绞住袖口。刘家婆子看见她这副样子,心里反倒更有数。 外头这时传来脚步声,刘二郎从布行回来,肩上沾着灰,衣襟敞着,进门先抱怨:“这破天,热也不是,雨也不是,掌柜还叫人搬半日布,闷得人喘不上气。” 他说着看见桌上的酸梅饮,伸手就拿。 刘婆子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脏死了,先去洗洗。” 刘二郎烦躁地啧了一声,到水缸边胡乱冲了两把,回来拿起一盏酸梅饮,灌了几口,才发现五娘站在灶边,脸色不对。 他看她一眼,眼神里先不是关心,是不耐烦的嫌弃,“你又哭丧着脸做什么?” 五娘不吭声,低头去拨灶下的柴。 刘二郎喝了半盏酸梅饮,嘴里舒服了些,脾气却没好。他把盏往桌上一放,目光落在那个小纸包上,“这又是什么?” 刘婆子冷笑道:“何记掌柜施舍她的。” 刘二郎怔了怔,随即脸色不好看起来,“施舍?” 他又看张五娘。 那眼神像在看一件本来摆在自家角落里的旧物,忽然被别人看中了,还拿起来擦了擦。 他心里很是不痛快,“何记给你东西做什么?你同他们很熟?” 张五娘连忙摇头:“不熟。” “不熟,人家给你吃的?”刘二郎往她身上扫了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嫌弃,“你这副样子,到哪里都招晦气。何掌柜图你什么?” 五娘的脸更白了。 刘二郎越说越觉得心里发堵,他对五娘本就不满意。 小时候家里说养个童养媳,省得以后花大聘礼,他没什么想法。可如今长大了,他在布行里见过掌柜家的侄女,见过来裁布的年轻娘子,个个脸色鲜亮,腰身也圆润。 再看张五娘,瘦得没二两肉,低眉顺眼,畏畏缩缩,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真是丢人! “娘。”刘二郎皱着眉,“你真要叫我娶她?她瘦成这样,风一吹都晃,将来能不能生孩子还不知道。” 五娘手里的火钳一下碰到灶膛,发出一声刺响。 刘二郎看了她一眼,没觉得自己说错。 “我说错了?人家娶媳妇,不就图能过日子,能生养?她这样,做活也慢,走路也慢,成天跟欠了谁似的。” 刘婆子这才淡淡道:“你嫌她不好,也不是外人能碰的。” 刘二郎一噎。 这话他听进去了,嫌弃是一回事,被别人惦记又是另一回事。五娘再不好,也是刘家养着的,将来进不进门,都得由刘家说。 何记凭什么宽她押钱?凭什么给她塞吃的?凭什么叫她一趟一趟往那里跑? 他把盏重重搁到桌上,“娘,何记是不是想管闲事?” 刘家婆子低头把铜钱收拢,“明日你去一趟。” 刘二郎皱眉:“我去做什么?” “还盏,买饮子。”刘家婆子把两只盏 和竹筒推到他面前,“五娘明日不去。” 张五娘的手在灶边停住。 刘婆子继续说:“你到了何记,就说家里忙,五娘不得空。若何掌柜问,你就告诉她,刘家养人不是白养的。外头人若真心疼她,就别光拿一点边角料做人情。” 刘二郎问:“那说多少?” 刘家婆子抬眼,眼里没有半分犹豫,“三十两。” 刘二郎愣了一下,“三十两?她值——” 刘家婆子冷冷看过去,刘二郎把后半句咽了。 张五娘站在灶边,低着头,脸上连一点血色都没了。 刘家婆子把那个小纸包拿起来,又丢到桌角。里面那点木莲冻已经化开,淡梅子汁洇了一片,像一块擦不掉的脏痕。 “三十两不是问她值不值。”刘婆子道,“是问何记有多少心。他们若只是一时看她可怜,听见这个数,自然缩回去。若真想管闲事,就拿银子来。” 刘二郎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理。 他原本嫌张五娘不中看,嫌她不讨喜,嫌她像一碗冷掉的粥,端着也没胃口。 可若有人肯为这碗冷粥出银子,那又是另一回事。 “行。”他道,“明日我去。” 刘婆子看向张五娘,“听见了?” 张五娘低低应声:“听见了。” “往后少往外头跑。”刘婆子道,“别叫人家给你一口剩的,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你吃的是刘家的饭,睡的是刘家的屋。你这条命,就算不值钱,也不是外头人说拿走就拿走的。” 五娘不敢抬头,也不敢去看桌上的那两只盏。 那两只盏原本该是她明日去何记的由头。 她可以把盏洗得很干净,抱在怀里,从刘家走到何记。 可以站在柜台前,把盏递给何掌柜。何掌柜会看一眼,夸一句“洗得干净”。她也许还能听见周砚平叫她一声阿禾。 这一声小名,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了。 在刘家,没有人叫她阿禾。刘家婆子叫她五娘,刘二郎有时连名字也懒得叫,只说“喂”“你去”“你来”。 久了,她自己也快忘了,旧街上曾有人喊过她,喊得那样自然,像她不是谁家买来养着的童养媳。 她原本不敢想太多,只想着明日还能还盏。 再还一次盏,再走一趟何记,再站一会儿。 哪怕只说两句话也好,哪怕周砚平什么都不问,何掌柜只照常收盏、递水,她也觉得自己还有一点盼头。 灶膛里的火快灭了,灰里只剩一点红,她拿火钳轻轻拨了一下,那点红立刻暗下去。 外头又落了几滴雨,打在院里的水缸上,很快停了。 雨停以后,灶屋更闷。 刘二郎喝完酸梅饮,把空盏往桌上一推,转身进屋。 那只盏在桌上轻轻磕了一声,五娘下意识看过去,又很快低下头。 刘家婆子重新坐回门边择菜,像方才那些话不过是家常闲谈。 五娘弯腰收拾灶灰,灰是潮的,扫不干净,总有一点黏在地上。她用竹片一点点刮,刮到灶角时,听见刘家婆子在门边说:“手脚快些,别一整日死气沉沉的,看着就晦气。” 五娘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落在灶屋里,很快就没了。 45. 第四十五章 五月十六,雨后出了日头。 昨夜那场雨没下久,把巷子里浇得湿漉漉的。清早时,门前青石板缝里还积着细水,墙根的苔痕也深了一层。 可到了巳时,日头从云缝里一钻出来,湿气便一股一股往上蒸。 人走在巷子里,像被一锅热汤熏着。 何春酿把门板卸开,先拿布擦了一遍门槛。布一抹过去,灰水混着泥气,留下一道暗痕。 她皱了皱眉,又多擦了两下。 周砚平在后院洗盏,他这两日话少,干活也憋着气。 一只小盏在他手里转了两三回,盏沿已经洗净了,他还拿布巾抵着那一圈慢慢擦,指腹压得重,布巾里的水被挤出来,顺着盏壁往下淌。 何春酿走到后院门边,指了指他手里那只盏:“盏是陶烧的,不是仇人烧的。你再擦两圈,它就该说遗言了。” 周砚平把盏放进竹筛里,盏底碰到竹篾,轻轻一声。他的手还搭在筛沿上,没有立刻收回来。 何春酿原本还想再说一句,见他那副样子,话又收住了。 后院里只剩水盆边的滴水声,昨夜雨后的潮气还压着,墙角湿痕迟迟不干,酸梅汁的小罐放在阴处,罐壁凝着细细的水珠。 突然,周砚平低声道:“我小时候,也不姓周。” 何春酿一怔。 周砚平没有看她,“我是被一个叫周德全的鳏夫捡回去的,他自己日子也不宽裕,屋里常年只有半缸米、一盏旧灯。可他说,孩子捡回来了,总不能再扔。” 他手指还按着竹筛,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周家和张家门挨着门,张家也曾照应过我。有时是一碗热汤,有时是一件旧衣。后来周德全见我识字快,想送我去读书,张叔也跟着凑过几回钱。” 周砚平喉间发紧,每说一句,都要从旧日里把什么东西重新翻出来。 “张叔那时说过,砚平若真读出来了,将来阿禾也算有个能照应的哥哥。” 水盆里的水晃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一点晃开的水纹。 “后来周德全死了,我的书读不下去。没多久,张叔也没了。阿禾她娘改嫁去了外地,阿禾就被送进了刘家。” 何春酿站在后院门边,一时没有接话。 她原先只知道周砚平心里难受,却不知道这难受底下还压着这样一层还不清的旧账。 穷人家的照应,往往不是大恩大德。半碗热汤,一截布料,两枚铜钱,放在平日里都轻得很。 可日子一散,人一没,这些情谊反倒沉下来,沉得叫人喘不上气。 何春酿知道,周砚平不是只心疼她如今过得不好,他更是觉得自己当年没有接住张家的嘱托。 她没有去替他感慨世事无常,也没有劝他说“这不怪你”。 世上的苦事,很多本就不是一句怪不怪能说清的。 何春酿走过去,把竹筛往旁边挪了半寸,正色道:“掌柜的不是说了,会帮你赎人吗?” 方才那些旧事像湿泥一样糊在周砚平心口,越想越沉,越沉越动不了。 他低声道:“阿禾六月要定婚事,来不及了。” “那现在定了没有?”何春酿问。 周砚平喉间发紧:“还没有。” “没定,就是有机会。”她说,“没过礼,没写婚书,没正经把人娶进刘家那道门里,就不能算没法子。” 周砚平握着布巾,半晌没出声。 何春酿道:“我娘从前说,苦日子最会骗人。它叫人觉得,自己烂在泥里,旁人也都该烂在泥里。可我偏不信这个,我能当何记的掌柜,张五娘就也不是非得一辈子困在刘家。” 她说这话时,语气不软,却亮堂堂的。 “周砚平,打起精神来。人还没救出来,你先垮了,像话吗?” 周砚平握着那团湿布巾,指腹在粗布上慢慢碾过,他心里仍旧沉。 可何春酿的话像一道光照进来,叫他看见,眼下还有路。 他把布巾重新浸进水里,水面晃开,映着他低下去的眉眼,“好,我听你的。” “没时间说废话了。”何春酿两手一叉腰,吩咐道:“你现在去揉木莲,何记要开门做生意了!” 何春酿刚把前铺门板全卸开,门口便有人影一晃。 刘二郎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只小盏和一只竹筒,盏被他拎得晃来晃去,盏口轻轻相碰。 人还没进门,先在门槛上蹭了两下鞋底。雨后湿泥黏在鞋边,被他蹭出一道黑痕。 何春酿大约知道他是谁了,只问:“客人是来还盏吗?” 刘二郎把盏往柜台上一放,“喏,还你的,我们家五娘今日不得空。” 何春酿把盛好的梅子冰木莲递给客人,收了钱,才把那两只盏往里挪了挪,“嗯,我知道了。” 刘二郎原本等她问一句“五娘怎么不来”,偏她只说“知道了”,那口准备好的气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周砚平从后院走了出来,他袖子挽着,手上还湿,水从腕骨滑到指尖,滴在青石上。 刘二郎嘴角扯了扯:“呦,周账房也在啊,怎么今日不去码头?” 周砚平站在后院门边,先前被何春酿压下去的那口气,又一点一点涌上来。 何春酿把木莲冻盛进盏里,推给等着的客人,“刘二郎,买饮子要排队,说闲话嘛……门外更宽敞。” 刘二郎从钱袋里摸出四文,往柜台上一放:“买。给我一盏你们那个木莲。” 何春酿收钱,盛了一盏给他。 刘二郎接过去,拿勺子戳了两下,木莲冻在盏里晃起来,酸梅汁顺着边沿荡开。他吃了一口,眉头立刻拧起,“就这?一盏这么小,还卖四文。何掌柜这买卖,做得真精。” 何春酿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嫌小啊,那要不要再买一盏?” 刘二郎把盏往柜台上一搁,梅子汁险些晃出来,“我娘说,何掌柜会做人情。押钱说不收就不收,吃的说送就送。何记如今生意好,倒不差那一口。” 何春酿把钱匣合上,铜钱在匣中轻轻一响,她脸上半点波澜也没有,“你娘若觉得刘家占了何记便宜,以后别来买了。” 刘二郎被噎住:“我娘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何春酿抱臂站在柜台后,像真有耐心听他说。 刘二郎路上想好的那几句话,到了何记柜台前,都像被雨水泡过,拿出来便软塌塌的,不成样子。 他舔了舔唇,把声音故意放大些,像声音大了,理也跟着大了,“我娘说了,张五娘是我们刘家养大的。养得好不好,那也是刘家的事。何掌柜若真心疼她,就别拿一口卖剩的东西装好人,倒像我们刘家短了她吃喝似的。” 刘二郎那句“养得好不好也是刘家的事”,像一根刺扎进周砚平的耳里。 前一刻才被何春酿压下去的那股火,又从胸口往上蹿。 何春酿把刘二郎用过的勺子拣出来,放进另一只盆里,又拿布擦了擦柜台上溅出来的梅子汁。 她擦得很仔细,像刘二郎方才那几句脏话,还不如柜台上一点汁水要紧。 擦完,她才把布巾丢回盆里,“你娘叫你来要钱?” 刘二郎像被踩了脚,立刻跳起来:“谁要钱了?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何春酿抬起眼:“那我说好听些,你娘叫你来要什么?” 刘二郎嘴唇动了动,“在你们若真想替她谋个出路,三十两。” 周砚平往前迈了一步,脚边木盆被他鞋尖一碰,盆底擦着地,沉沉一响。 何春酿的手掌落在柜台上,“你站住,同他动手不值当。” 周砚平停住。 刘二郎站得不远,他只要两步,就能揪住那件沾着泥点的布衫,问他一句:三十两,你们刘家怎么说得出口? 何春酿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肩背笔直,袖口还沾着木莲水,裙角有早上擦门槛时溅上的泥点。她站在柜台后,那一声“站住”,把他硬生生钉在原地。 刘二郎见他没再上前,胆子又浮起来些,“怎么,我说错了?她在我家吃了这么多年饭 ,难道是白吃的?” 周砚平声音低得发沉:“她在你家这么多年,没有帮你家做活吗?” 刘二郎梗着脖子:“做活怎么了?谁家女人不做活?我在布行还天天搬布呢。” “你搬布有工钱。”周砚平强压怒气道,“五娘拿什么?” 刘二郎被噎住,脸涨起来:“她就是一个童养媳,拿什么工钱?我家给她饭吃,给她地方睡,还不够?” 阿棠坐在门边,手里的清暑盏放下了,“药铺收学徒,也得管饭,还得给年节钱。” 老刘头抱着竹筒,闷声道:“咱们都是穷人家,你这话说得可真难听。” 刘二郎立刻瞪过去:“有你们什么事?” “有何记的事。”何春酿从柜台后绕出来,“刘二郎,你刚才说,张五娘是童养媳。” 刘二郎嘴硬:“本来就是。” “媒人呢?聘礼呢?婚书呢?” 刘二郎愣了一下:“什么?” 何春酿一连三问,每问一句,手指就在柜台上轻轻点一下。 笃。笃。笃。 刘二郎脸上的横气,像被这三下敲散了些,“我家里的事,凭什么同你说?” “你来何记开口就是三十两,那我就得问问清楚。”何春酿道,“你说她是刘家的媳妇,就拿婚书来说话。你若说她是买来的,那更省事。” 她抬起头,目光稳稳落在刘二郎脸上。 “你现在就在何记门口说一句,张五娘是你刘家买来的,我明日替你把话送到知县跟前。” 刘二郎脸色一下白了,“谁说买来的?” “没买。”何春酿接得很快,“那三十两是什么?” 刘二郎嘴唇动了动,“那是养钱。” “养钱怎么算出来的?”何春酿从柜台上抽出一张旧纸,摊在他面前,“哪年哪月,吃了多少米,花了多少布,用了多少药钱,你写得出来吗?” 刘二郎额角出了汗。 老刘头在旁边没忍住:“还得减去她在你家干活的钱,烧饭算不算?洗衣算不算?被你家当丫鬟使唤来使唤去算不算?” 刘二郎恼道:“你们何记人多欺负人少是不是?” 何春酿把那张纸收回来,沿着纸边一折,“我只问三十两怎么算出来的。” “我娘说三十两就是三十两!” “那你回去告诉你娘。”何春酿把纸搁到柜台上,“我不认这个数。想要钱,先把名分、来历、养账写明白。写不清楚,就少拿三十两吓唬人。” 刘二郎胸口起伏,半天找不到一句能顶回去的话。 何春酿往前走了半步,没有提高声音。 “你去打听打听,我何春酿,是不是被吓大的。” 刘二郎脸涨得通红:“你——” “我什么?”何春酿截住他,“何记开的是甜水铺,你们刘家若想拿她开价,就找错门了。” 可周砚平站在后院门边,看着何春酿一句一句把刘二郎逼到说不清,胸口那团乱撞的气,竟也一点一点落了下去。 自己方才若真冲上去,一拳打出去,痛快的只是他,还会把场面搅浑。 刘二郎站不住了,把空盏往前一推,“行,何春酿,你给我等着。” 何春酿没躲,那只盏滑到她手边,被她用两根手指按住。 “我等着。”她道,“刘家要讲道理,就拿道理来。若只是想讹钱,我就把这话宣扬到外头去。” 刘二郎的脸色变了变。 他还想撂句狠话,可何春酿已经转身拿起小勺,给旁边那盏木莲冻浇酸梅汁。 刘二郎在门口僵了片刻,最后狠狠一甩袖子走了。跨门槛时,鞋底有湿泥,脚下一滑,忙扶住门框才稳住。 他耳根红得厉害,连回头都顾不上,很快出了巷口。 铺子里静了一小会儿。 何春酿把那盏浇好的梅子冰木莲往前一推,“哪位客人要的?” 声音还是平常那个声音。 周砚平却站在后院门边,许久没有动。 46. 第四十六章 门边一个挑菜回来的妇人这才回过神,忙伸手来接:“我的,我的。” 何春酿把盏递过去:“慢些吃,今日雨后闷,太急了肚子要闹。” 那妇人连声应了,捧着盏坐到门边去。 周砚平还站在后院门边,方才那一场之后,他一直没有再说话。 何春酿把钱匣一合,问道:“你还站着做什么?洗盏去。刘二郎走了,何记还没收摊。” 这句话比什么劝慰都管用。 周砚平低声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后院,水声重新响起来。 前铺很快又有人来买甘草水。 两个跑腿的小伙计晒得满头汗,一人一筒,仰头灌了半截。 蒋婶的小孙子午后又跑来一趟,手里攥着四文钱,郑重其事地说是他自己数过的。 还有个卖针线的娘子从巷口过,听人说何记今日有木莲冻,犹豫半晌,最后买了一盏,坐在门边慢慢吃完,临走还问明日有没有。 何春酿照样收钱,照样盛饮子,照样提醒小孩子不要贪冰。 只是在每次打开钱匣时,铜钱叮当一响,她便会想起刘二郎那句“三十两”。 三十两。 拿铜钱来数,要数多少回? 要卖多少盏酸梅饮,多少盏木莲冻,多少筒甘草水,才够那一张嘴随便喊出来的数? 到了傍晚,日头终于落下去。 雨后的潮气没有散,反倒顺着墙根慢慢漫上来。何春酿把门板上了一半,留着半扇透风,又把剩下的一点甘草水分给街上晚归的人。 周砚平把最后一只竹筒洗净,倒扣在架上。 何春酿低头看了一眼柜台:“周账房,今晚得算账。” 周砚平道:“嗯,这两日都没细算。” 周砚平把油灯拨亮些,灯火跳了跳,把桌上铜钱照出一点暗黄的光。 何春酿取来账簿,又拿了两只空碗,一只放铜钱,一只放碎银。 钱匣一打开,铜钱先倒出来一小堆。 哗啦一声,何春酿听见那声音,心里才稍稍安稳了一点。再大的事,也得先把眼前的钱数清楚。 她把铜钱十枚一摞排开,周砚平在旁边核账。 “五月十五,酸梅饮四十六筒,甘草水二十三筒,梅子冰木莲二十九盏。” 何春酿拨钱的手一顿:“木莲冻不是三十盏?” “有两盏是半价卖给巷口两个孩子的。”周砚平道,“你说冻得软了些,不能按足价收。” 何春酿想起来了:“对,得记半价。” “五月十六,甘草水三十一筒,酸梅饮五十二筒,梅子冰木莲三十六盏。” “今日卖的多。”何春酿道,“都是被雨后这股闷气逼的。” “木莲籽剩得不多了。”周砚平翻了翻旁边的小纸,“明早要买。” 何春酿把一串铜钱拨到左边:“买。糖也买,冰钱更不能省,省了饮子就砸招牌。” 两人一来一回,把这两日漏下的账慢慢补齐。 卖出去时,看着一筒一盏都进钱。真落到账上,才知道每一文都有来处,也有去处。 算到最后,何春酿还是松了一口气。 除去这两日买料的钱,又留出明日买糖、买冰、买木莲籽的本钱,匣里还能多出七百六十余文。 比她从前一日忙到晚,只剩几十文强得太多太多。 何春酿把那七百多文单独拨出来,没有立刻收进钱匣。 铜钱堆在灯下,小小一堆。周砚平看着那堆钱,半晌道:“还是差得太远。” 何春酿却没有露出灰心的神色,“我觉得差不多了。” 周砚平看着她的手,那只手白日里盛过饮子,擦过柜台,也在刘二郎面前按住过那只被推过来的空盏。此刻灯下看着,指腹被铜钱蹭得有一点发红。 他低声道:“何掌柜,不能按他的数来,我也不能让你出三十两。” 何春酿抬眼:“谁说我要出三十两?” “你的意思是……”周砚平一时没绕过弯,“不给钱,刘家不会放人。” 她把铜钱往钱匣里拢,动作不快,十文一小摞,二十文一并排。铜钱被她指腹推着,在桌上拖出很轻的声响。 “刘家婆子开三十两,是欺负我们小门小户没见过大数。她一开口,先把人吓住,后头她说什么就都像让步。” 周砚平沉着脸:“她不是让步,是讹钱。” “所以不能照她的话往下走。”何春酿把一摞铜钱推齐,“她说三十两,我们就想着三十两,岂不是先被她牵住鼻子?” 何春酿把账簿转向他,“我今日也说了,五娘在他们家吃了多少米,穿了多少布,用了多少药钱,这些都能算。可她洗了多少衣,烧了多少饭,扫了多少院子,也不是一句‘童养媳’就能抹掉的。” 周砚平问:“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刘家咬死了不承认怎么办?” 油灯照着桌面,几摞铜钱排得整齐,可再整齐,也排不出三十两来。 她把最外头那一枚铜钱推回去,道:“所以这事不能只靠我们两个去说。” 周砚平疑惑地看着她。 何春酿道:“刘婆子敢开三十两,是因为她觉得五娘没爹没娘,旧街上也没人替她撑腰。我们何记又只是个甜水铺,她闹一闹、骂一骂,旁人最多看几日热闹。” 她把账簿合上半寸,又压住,“可若换成何家长辈出面,就不一样了。” 周砚平微微一怔:“何家?” “嗯。”何春酿说,“何家算不得什么大族,可在这个小城里,也还有几分脸面。老叔公年纪在那儿,又在街上住了这么多年,县衙里几个书办、差役,也都认得他。真要请坊正坐一坐,递句话到衙门口,也不是不能。” 她说得平静,周砚平却听懂了。 何春酿是要让刘家知道,这事若再胡搅蛮缠,就不只是何记门口的几句闲话了。 周砚平低声道:“你要回何家求他们?” “求一求。”何春酿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桌上一摞铜钱重新推齐,“我不喜欢上何家的门,你知道的。可不喜欢归不喜欢,这时候也顾不得我那点脸面。” 周砚平喉间一紧:“他们会为难你。” “肯定会。”何春酿答得很快,“何家人说话,你是见识过的。” 她抬头看他一眼,反倒像在提醒他别先急,“我爹当年在何家听过的话,比这个难听多了。我娘后来不肯上何家的门,也是这个缘故。” 周砚平抬头看她,还想再劝她想清楚,他们无亲无故,实在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何春酿却已经把钱匣锁上,“不过几句难听话,听了也就听了,把五娘赎出来才是正经事。” 周砚平心口微微一紧,“我同你去。” 何春酿没有拒绝,只把账簿往他面前推了推:“明日出门前,先把这几笔再核一遍。” “好。” “还有,铺子明早照开。甘草水先煮上,木莲籽也得泡。不能因为刘家一闹,何记连生意都不做了。” 周砚平低声应下:“嗯,我早起弄好。” 何春酿站起身,把油灯往桌子中央挪了挪,“咱们明日就带三两去。” 周砚平皱眉:“全都带上吗?” “只是带上,又不是都给。”何春酿道,“是让叔公知道,我们不是空手去管别人的闲事。钱在这里,诚意在这里。至于刘家能拿走多少,要看他们有多少道理。” 外头巷子已经静下来了,雨后的湿气贴在门板上,潮得像能拧出水。 周砚平低头看着那本账簿,薄薄一本,压着何记这几日的辛苦。 三两,比福盛楼一日的流水要少得多。 可他知道,这三两不是从哪个富贵人家柜底随手摸出来的闲钱,是何春酿从一日热到晚的灶前、柜台、后院水盆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如今她说带去何家,话说得轻巧,像只是明日顺路买一包糖。 周砚平喉间动了动,“何掌柜。” 何春酿正把钱匣往柜里放,闻声回头:“又怎么了?” 他本想说,不如别去了。 何家那些人怎样说话,他虽没亲耳听过多少,也见过几回。 她能同刘二郎在何记柜台前针锋相对,却未必愿意回到何家长辈面前,听别人把她爹娘旧事翻出来,当成几句闲话磨牙。 可这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回去。 不去何家,还能去哪儿?靠他去刘家门口堵人吗?靠旧街几个穷邻舍凑钱吗?靠刘家婆子忽然生出良心吗? 周砚平心里忽然酸了一下,他说不清那酸从哪里来。 何春酿见他半晌不说话,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想什么呢?” 周砚平回过神:“没什么。” “没什么就去把后院水盆倒了。”何春酿道,“今夜潮气重,水放一宿,明早一股味儿。” 周砚平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何春酿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没有。”他站起身,端起水盆往后院走,“我去倒。” 盆里的水晃了晃,映出一点碎灯影。走到门边时,他又停住,回头问:“明日去何家,要不要带些东西?” 何春酿正把账簿放到柜上,闻言想了想,“空手去不好看。带两盒点心吧。贵的买不起,太便宜的又像去找骂。” 周砚平点头:“好,我早上去买。” “你买?”何春酿狐疑地看他,“你知道哪家点心体面又不坑人?” 周砚平顿了顿:“不知道。” 何春酿被他这句噎得差点笑出来,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那你还是跟着我去吧。”她道,“你虽算账厉害,但也算不清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周砚平低声道:“好。” 院子里比前铺更潮,墙根青苔被雨泡得发深,水倒下去,沿着石缝慢慢流开。 周砚平站在井边,没有立刻回屋。 他想起很早以前,张叔给他递过一碗热汤。那时的他太小,只觉得热汤烫手,也觉得“将来”两个字很远。 后来人散了,灯灭了,书也读不下去了。 可今日夜里,何春酿坐在何记油灯下,把三两铜钱数出来,说要去何家求一求。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站在旧事里了。 前铺传来何春酿的声音:“周砚平,你倒个水也要倒到明早吗?” 周砚平回过神,低声应道:“来了。” 他把水盆靠墙放好,回到前铺。 何春酿已经把灯芯剪短了些,屋里光暗下来,只剩账簿边上一圈暖黄。 “早点洗漱睡吧。”她道,“明日还有一场硬仗。” 外头湿气贴着门板,巷子里夜声低下去,何记的灯也慢慢暗了。 47. 第四十七章 何家的宅子不在旧街。 从何记过去,要穿过两条街,经过县学外头那株老槐树,再往东拐。那一片住的人家门脸都齐整,屋檐下挂着竹帘,门口石阶每日有人冲洗,墙根也少见杂草。 但何家实在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祖上没出过什么了不得的官,也没有满城都知道的大买卖。 只是几代人都在这县城里扎着根,早年卖过纸笔,后来置了两间铺面,又常替人写契、作保、调停街坊买卖纠纷。家里读书人不多,却总同县学、书铺、衙门书吏有些来往。 这样的人家,富贵算不上,穷也穷不到哪里去。可在小城里,便已经够人高看一眼。 谁家买卖上有了口舌,谁家田契屋契说不清,谁家婚嫁钱礼闹得不像话,真要寻个能坐在中间说话的人,何家老叔公也常被请去喝一盏茶。 何春酿小时候不懂这些,只觉得何家门槛高,厅里地砖亮,连人说话都像傲气的大公鸡。 她幼时随父亲来过几回,每回到门口,父亲总要低头拍一拍衣摆,又摸一摸袖口,生怕哪里不齐整。进去之后,他话便少了,旁人问一句,他答一句,声音也不高。 母亲后来不大愿意来,她总说何家的茶太淡,点心太干,人情太凉,吃一口都噎嗓子。 何春酿那时还小,听不明白。 如今她明白了,这道门不是不能进,只是进一回,就要记起许多旧账。 记起父亲那些没考出来的书,没做成的生意,记起母亲独自撑着何记时,何家递来的那些不咸不淡的话。 门上人认得她。 他正拿扫帚把昨夜雨水扫到阶下,见何春酿过来,先是一怔,又瞧见她身侧的周砚平,忙把扫帚靠到墙边。 “春酿娘子来了,姑爷也来了。” 这声“姑爷”叫得周砚平脚步微微一顿。 何春酿倒像没听见,只点了点头:“老叔公在吗?” “在前厅。”门上人道,“今日老郎主没出门,正同人看一张旧契。” “烦你通传一声,就说我有事求见老叔公。” 门上人应了,转身进去。 周砚平站在石阶下,手里提着两盒桂花糕和半包枣泥酥。 何春酿看了他一眼:“怎么?一声姑爷把你叫傻了?” 周砚平把点心提稳:“没有。” 她问:“那脸绷什么?” 他一脸正经道:“我怕等会儿给你丢人。” 何春酿本来心里正紧,听见这句,倒差点笑了,“你少说话,就丢不了多大的人。” 周砚平低声道:“嗯。” 何春酿看他答得这样认真,又有些说不出话来。她其实知道,他不是怕自己丢人,他是怕她在何家受气。 两人在门外等着,院里传来几声鸟叫。何家的院子比何记宽阔许多,天井铺着青砖,雨水顺着砖缝流到墙角的小沟里。 院中一株石榴树,被雨洗得叶子发亮,枝上已经结了几枚小小的青果。 何春酿看着那棵石榴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曾指给她看,说等果子红了,叔公也许会摘两个给她吃。 后来果子红没红,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那一年何记的屋檐漏了,母亲卖了半个月酸梅饮,才请人补上。 门上人很快出来:“老郎主请春酿娘子和姑爷进去。” 何春酿嗯了一声,抬脚上阶,跨过何家门槛时,她的背很直。 前厅里,老叔公坐在上首。 他年纪大了,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可精神仍硬。身边案上放着茶盏和几卷旧契纸,纸边用镇纸压着。 厅里没有多少摆设,一张长案,几把椅子,一架素屏风,墙上挂着一幅旧字,写着“守业”。 何春酿每次看见这两个字,都觉得它像是在训人。 老叔公抬眼看过来,“来了。” 何春酿行礼:“老叔公。” 周砚平也跟着行礼:“叔公。” 何春酿把点心放到小几上:“来得急,只买了些桂花糕和枣泥酥,给老叔公尝个味。” 老叔公听完,嘴角像动了一下,“坐下说话吧。” 何春酿没有坐得太满,只坐了半边椅子。 周砚平在她旁边坐下,背挺得直,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 老叔公端起茶盏,慢慢拨茶沫:“今日来,不是为了请我吃桂花糕吧?” 何春酿直白道:“我想请老叔公帮忙出面,说和一件事。” “何记的事?” “不是何记的事。”何春酿顿了顿,“却也同何记有些干系。” 老叔公抬了抬眼,等着她的后话。 何春酿便把张五娘的事简明说了一遍,说到“三十两”时,老叔公手里的杯盖“啪嗒”一响,“三十两?刘家真敢开口。” 何春酿道:“是,所以我才来求老叔公。” 老叔公把茶盏放下,指节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想把人救出来,凭什么呢?” 何春酿道:“凭她还没过礼,没写婚书,算不得刘家的媳妇。若刘家只说养了她多年,要算养钱,我认。可三十两太过,不能由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 老叔公看她:“你自己去同刘家说,难道不成吗?” “我们两个去,刘家只会撒泼不放人。”何春酿道,“若老叔公肯出面,请坊正坐一坐,让刘家到明处把话说明白,事情就不一样了。” 老叔公道:“你把我想得太有用了。” 何春酿没有顺着奉承,只道:“老叔公在这城里说话,比我有用。” 老叔公看了她一会儿:“好吧,你手头有多少钱?” 何春酿取出昨夜裹好的旧布包,放到案边,“三两出头。” 老叔公的手搭在椅扶上,半晌没有动,“三两?太少了。” “三两是我的诚意。”何春酿道,“何记能动的钱就这些。若最后算出五两、六两,我和周砚平再想办法。” 厅外风吹过竹帘,竹片轻轻碰了两声,老叔公的目光从那只旧布包上挪开,落回何春酿脸上。 “你爹当年若有你一半性子,也不至于把日子过成那样。” 周砚平侧过脸去看何春酿,她出了神,想起父亲何有谦。 何家旁支里一个不大起眼的小辈,少年时也读过几年书,字写得清秀,人也温和。老叔公从前说过,他若肯争气,未必不能考出个功名来。 可父亲偏偏不是那样的人。 县试落了两回,便再也提不起那口气。后来也试着替人抄书、管账、跑买卖,哪一样都做不出头。 何家人提起他,总是半叹半笑,说有谦心肠好,就是撑不起事。 后来,他娶了沈素娘。没嫁妆,没依仗,她只有一双会做甜水的手。外头有人说,何有谦书没读出来,生意也没做明白,到头来倒要靠媳妇的手艺糊口。 这些话,何春酿小时候未必全听懂。 可她记得母亲只要从何家回来,脸色都淡淡的,一言不发地坐在院子里洗酸梅。一颗一颗都洗干净,像要把那些闲话都洗出去。 父亲走后,何家也来过人,说过几句照应的话,问过几回铺子撑不撑得住,也劝过她娘,实在不成就把铺子盘出去,母女俩另寻一条轻省些的路。 母亲没有应,从那以后,她便更少上何家的门。 何春酿手指按着膝头衣料,把那一点褶子慢慢抚平,“叔公,我爹娘在时,日子虽过得清贫,可从没上何家的门求过什么。” 老 叔公眼皮动了动。 她声音不高,坐得端着,“今日我来,不是觉得何家欠我什么,是这件事只凭我一个小铺子的掌柜,实在压不住刘家。我想求老叔公,把张五娘的事摆到明处去。” 老叔公放下茶盏,“摆到明处,就未必好看。” “本来就不好看。”何春酿道,“刘家把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娘子养在家里多年,这样的事不摆出来,才更难看。” 厅外有风穿过竹帘,竹片轻轻撞了几下。 老叔公没有斥她,“如果刘家不肯松口呢?” 何春酿道:“他们敢在何记门口喊三十两,就该敢在老叔公和坊正面前再喊一遍。” “你这是要借何家的脸面压人。” “是。”何春酿应得干脆。 老叔公被她这一声“是”堵得停了半晌。 何春酿道:“我自己没这个脸面,只好来借。借得成,是老叔公肯照拂小辈。借不成,我也不怨。可今日若不来这一趟,往后想起来,我心里过不去。” 老叔公的背往椅中靠了些,“你娘在时,宁可自己苦撑,也不肯上何家的门。” 何春酿垂下眼,过了片刻才道:“我娘有我娘的骨气,我有我的法子。” 周砚平喉间发紧,他跟着她来何家,原本只想着刘家可恨,想着张五娘受苦,想着那三十两如何荒唐。 直到坐在这前厅里,听见老叔公提起沈素娘,提起何有谦,他才真切明白,何春酿今日跨进这道门,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道门里有何家的冷眼,有她父亲的难堪,也有她母亲的骨气。 周砚平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叔公,春酿今日来,不是为自己求什么。” 何春酿侧头看了他一眼。 周砚平没有看她,只继续道:“她若是为了自己,何记这几日生意正好,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也没人能说什么。张五娘的事,原本可以不沾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是我心里有旧事放不下,她才跟着费这个心。” 何春酿眉头轻轻一动:“周砚平。” 老叔公深深看了他一眼:“方才坐着不吭声,我还当你是个没主意的。如今看来,倒也不是全然扛不起事。” 周砚平垂下眼,从进何家门起,他确实一直少言,“叔公说的是。张五娘的事,一直都是春酿在张罗。她知道一个小娘子没爹娘撑腰,落在人家手里,会有多难。” 老叔公原本靠在椅背上,听见这话,微微坐直了些。 周砚平顿了顿道:“这事也不是全给您添麻烦。旁人只会知道,何家老叔公肯替一个非亲非故,无父无母的小娘子主持公道,这样的体面,比几盒点心、几句好听话都重。” 何春酿的嘴唇微微弯了弯。 这个周砚平,平日里闷声不响,到了要紧时候,也知道往老叔公心口上递话。 何家人讲脸面,老叔公肯不肯出面,未必只看张五娘可不可怜,还要看这件事办出去,何家落的是麻烦,还是名声。 老叔公坐在上首,手指在椅扶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从周砚平身上移到何春酿脸上,“你这个夫婿,话少归少,心里不糊涂。” 何春酿道:“他就是有时候脑子转得慢些。” 周砚平:“……” 老叔公摆了摆手,懒得听他们两个在这儿拌嘴,“行了,人我可以请,场面我也可以替你撑一撑。” 何春酿坐直了些。 老叔公道:“但话说在前头,我能做的,只是请坊正和刘家来坐一坐,把话说清楚。刘家若咬死了不松,后头还要你们自己想法子。” 何春酿紧着的手慢慢松开,她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多谢老叔公。” 48. 第四十八章 五月十八这日,何记只开半日。 何春酿早起先煮了两锅甘草水,再把木莲慢慢揉出胶来,滤进粗瓷盆里,再点少许石灰水搅匀,搁到盛了井水的木桶里镇着。 周砚平把前铺收拾齐整,又拿炭笔在木牌上写了几行字,挂到柜台旁边。 “今日掌柜有事,饮子量少,售完关铺。” 何春酿看着这行字,有些犯难,“得找个人来看铺子。” 话音刚落,罗娘子便从走巷口过来,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 何春酿忙迎出去:“罗娘子,今日要劳烦你半日。” 罗娘子把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挪:“成,不就是看半日铺子么。卖完我就替你关门,钱给你收到竹碗里,谁要赊账,我便说掌柜不在,赊了也不认。” 何春酿笑道:“还是罗娘子懂我。” 罗娘子瞥她一眼:“怎么,你们俩这是要去何家?” 何春酿“嗯”了一声。 罗娘子没多问,只压低声音道:“去就去,别怕。话说不赢,就回来再想法子。铺子在这里,街坊也在这里,总不至于叫你一个人顶着。” 何春酿心里一暖,面上却只道:“我不怕。” 罗娘子笑了一声:“行了,赶紧去吧。若有人问你去哪儿,我就说掌柜的讨公道去了。” 何春酿把价钱又交代了一遍,末了还不放心,指着那盆木莲冻道:“这个别先卖,等日头上来再切。切小块些,不要太厚。” 罗娘子挥手赶她:“知道了知道了。你再说下去,何家那边人都散了。” 何家前厅里,老叔公已经让人摆好了座。 老叔公坐在上首,旁边坐着罗坊正。 罗坊正五十来岁,脸瘦,胡须修得整齐,穿一件半旧青布长衫。他不是衙门里正儿八经的官,可这一片街坊谁家有了口舌,哪家婚嫁钱礼闹得不像话,多半先请他上门坐一坐。 没多久,门上人进来通传:“刘家的人到了。” 先踏进门的是刘婆子,她今日特意换了件干净些的深褐布衫,头发梳得紧,嘴角却仍是惯常那副不好惹的样子。 刘二郎瘪着嘴跟在后头,再后面,是张五娘。 她低着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根树枝。 刘婆子一进来,先朝老叔公行了个不情不愿的礼,又看了罗坊正一眼,嘴上立刻喊冤:“何老叔公,罗坊正,今日可要替我们刘家做主。我们刘家本本分分过日子,养了一个姑娘这些年,到头来倒叫外人惦记上了。你们说说,哪有这样的道理?” 老叔公没接话茬,只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下说话。” 刘婆子仍旧站着:“我坐不住。” 罗坊正道:“坐不住也得坐,今日叫你们来,不是听谁站着骂街。” 刘婆子嘴角动了动,到底坐下了。 刘二郎也坐,张五娘却仍站在她身后。 罗坊正看了张五娘一眼:“让她也坐着。” 刘婆子忙道:“她是小辈,站着就行。” 罗坊正声音不重:“今日说的就是她的事。她不坐,咱们怎么说?” 刘婆子脸色不好看,却只得回头瞪了张五娘一眼:“行了,快坐下吧。” 张五娘不吭声,背佝着,挨着椅子边坐下。 罗坊正看向刘婆子:“我先问一句,张五娘在你们刘家,到底算什么人?” 刘婆子一愣:“什么人?” “是媳妇,是养女,是雇工,还是买来的丫头?”罗坊正道,“总要有个说法。” 刘婆子立刻道:“她自然是我们刘家的人。” 老叔公淡淡道:“就是问你,哪一种刘家人?” 刘二郎忍不住道:“她自小呆在我们家,吃我们家的饭,住我们家的屋,将来原本就是要跟我的。” 罗坊正问:“过礼了吗?” 刘二郎皱眉:“乡下人家,哪有那么多讲究。” 罗坊正又问:“写婚书了吗?” 刘二郎不说话了。 何春酿在这时开口:“没过礼,没写婚书,就算不得刘家的媳妇。” 刘婆子立刻拔高声音:“你一个开甜水铺的小娘子,懂什么婚嫁规矩?” 何春酿道:“我不懂,所以今日请罗坊正坐在这里主持公道。” 罗坊正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刘婆子:“既不是过了礼的媳妇,那三十两是什么钱?” “养钱!”刘婆子嚷嚷起来,“我们养她这么多年,吃米穿衣,不要钱吗?如今你们要把她带走,不该把钱还给我们吗?” 何春酿问:“那三十两是怎么算出来的?” 刘婆子看她:“你管我怎么算出来的。我们家养她七八年,难道还要一粒米一根线地记账?谁家过日子这么算?” 何春酿道:“若不这么算,三十两这么大的数目,从何而来?” 刘二郎冷笑道:“何掌柜倒会算,那你算算,一个人七八年里能吃多少米,穿多少布,喝多少药?我们刘家穷归穷,也没叫她饿死。” 这话一出,张五娘肩头轻轻缩了一下,她连头都不敢抬。 何春酿把手放在膝上,指尖压了压衣料:“刘二郎,既要算,也不只算吃米穿布。张五娘在你家这些年,烧饭没有?洗衣没有?扫院子没有?看灶、挑水、补衣、照看家里老小,有没有?” 刘二郎不屑道:“女人家做这些,不是应该的?” 周砚平抬起眼,声音不高,“那你在布行搬布,也是应该的?” 刘二郎脸色一沉:“周砚平,你少拿我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是被人捡回去的,如今靠着何记吃饭,仗着何家姑爷的名头,反倒来教训我了?” 何春酿眼神顿时冷下来,还不等她开口,罗坊正已经把手往案上一按:“刘二郎,今日只说张五娘,你若管不住嘴,这事就不在何家说了,请你们往县衙门口说。” 刘二郎嘴唇动了动,哼哼了两声,不说话了。 周砚平只垂下眼,把那口气咽下去。 何春酿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察觉到,低声道:“我没事。” 何春酿想说谁问你有没有事了,话到嘴边,忍住了。 罗坊正又看向刘婆子:“养钱不是你一张口便定三十两。她在你家只吃不做,那是一笔账。可她在你家做了多年活,那又是一笔账。” 刘婆子急了:“她是我们养大的,做点活怎么了?谁家养女不做活?” 罗坊正道:“那你承认她不是媳妇,是养女?” 刘婆子嘴巴一张,又卡住了,承认是养女,便不能拿她当媳妇扣着。承认是媳妇,又拿不出婚书和过礼。 那只能说是买来的,可买人卖人是犯法的,她不能在罗坊正和何家老叔公面前这么说。 她眼珠转了几转,最后只咬死一句:“反正人是我们刘家养大的。没有三十两,谁也别想把人带走。” 老叔公看着她:“刘家婆子,话不是这么说的。” 刘婆子道:“何叔公,我敬您是何家长辈,可您也不能仗着何家有脸面,就压我们穷人家。” 罗坊正转向张五娘:“张五娘。” 张五娘冷不丁被喊了名字,浑身一紧。 刘婆子立刻道:“她胆小,问她做什么?她知道什么!” 罗坊正道:“今 日说的是她去留,不问她,去问谁呢?” 刘婆子猛地回头:“五娘,你说话可想清楚!这些年谁给你饭吃?” 张五娘脸色白了白。 何春酿开口:“五娘,你安心说话。” 刘婆子立刻瞪她:“何春酿,你少叫她!” 何春酿没有看刘婆子,只看张五娘:“今日何叔公和罗坊正都在这里。你站到前头来,说一句真心话,你想不想离开刘家。” 张五娘抬起头,她的眼睛红得厉害,像是一夜没睡。 周砚平轻声道:“阿禾,你想说什么?” 张五娘嘴唇抖了抖。 刘二郎一下站起来:“周砚平,你浑叫她什么?” 罗坊正沉声道:“你坐下。” 刘二郎被这一声压住,僵了片刻,重新坐回去。 张五娘从椅子上起来,慢慢往前挪了两步。她不敢站得离刘婆子太远,只站在厅中间,手指攥着袖口,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不想嫁给刘二郎。” 刘婆子脸色顿时变了:“你这个白眼狼!” 张五娘吓得往后一缩,何春酿也站了起来,她只往前走了一步,正好站在张五娘身侧,“她话还没说完。” 刘婆子气得胸口起伏:“她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如今翅膀硬了,倒嫌弃我家二郎了!” 张五娘声音发颤:“我没有嫌弃。我只是……不想留在刘家。” 她像是怕自己说完这一句便再也说不出口,索性闭了闭眼,继续道:“我有手有脚,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我不想再做刘家的媳妇,也不想再被关在后院里。” 刘婆子猛地站起,作势要过来打她。 周砚平也站了起来,他没有碰刘婆子,只挡在张五娘和刘婆子之间,声音低得发冷:“罗坊正还在这里,你要打谁?” 刘婆子的手停在半空,罗坊正脸色已经沉下去:“刘氏,你当着我的面还要动手?” 刘婆子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把手放下。 罗坊正缓缓道:“话说到这里,事情就清楚了。没婚书,没过礼,张五娘自己也不愿嫁,刘家不能强留她做媳妇。” 刘家婆子急道:“那我们这些年的饭白给她吃了?” “没说不给。”罗坊正道,“养钱可以再议。” 老叔公接过话:“三十两肯定是不成的。” 刘婆子咬牙:“那二十两。” 何春酿道:“不成。” “十五两!” 何春酿仍道:“不成。” 刘二郎怒道:“何春酿,你别欺人太甚!” 老叔公点了点椅扶:“五两吧,怎么样?” 刘婆子一下跳起来:“五两?你们打发叫花子呢!” 老叔公摇了摇头,“那只能去县衙说了。到时候状子递到知县案前,张五娘当年究竟是怎么进的刘家,是亲眷托养,还是银钱往来,人口买卖。” 刘婆子喉咙像被堵住,她当然不敢去,去了可真是鸡飞蛋打,什么也捞不着了。 刘婆子恨的牙痒痒,“算你们何家狠,五两就五两。” 何春酿道:“今日我只带了三两。” 刘婆子立刻抓住话柄:“你看!她身上连五两都没有,还敢坐在这里说大话!” 何春酿没有躲:“今日先付三两,张五娘跟我走。余下二两,我两个月内补齐,立字为证。” 周砚平侧过脸看她,何记刚有起色,两个月内再拿二两,不是件容易事。 刘二郎不甘心:“人今日就跟你们走,钱却后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何春酿瞥他一眼,“你娘都不说话了,你还争什么?” 49. 第四十九章 老叔公让家奴取笔墨来,很快,长案上铺了纸。 罗坊正提笔写道:刘家今日收何记三两银子,作张五娘多年衣食养钱之先付。余下二两,限两个月内由何记补足。自立字据后,张五娘去留自便。刘家不得再以养恩、婚事、家中旧务为名,纠缠索要。 刘婆子按手印前狠狠剐了张五娘一眼,张五娘低着头不敢看她。 刘二郎按得更重,像要把那张纸戳破。 何春酿把旧布包打开,将三两铜钱一串串放到案上,张五娘看着那些钱,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何春酿道:“劳烦罗坊正清点。” 罗坊正点完,大声道:“三两足。” 刘婆子一把将铜钱收过去,嘴里仍不干不净:“养这么大一个人,才换这几个钱,真是亏到祖宗坟里去。” 罗坊正把字据一式两份分好,一份给刘家,一份交给何春酿。 何春酿接过来,折好,放进袖中。 刘家婆子拿了钱,仍不甘心,临出门时又回头瞪着张五娘:“你可想好了,今日出了我刘家的门,往后再想回来,可没这个好处!” 张五娘肩膀一抖,何春酿往前半步,正好挡在她身前。 她忍了半日,这会儿字据也画了,钱也给了,倒不必再同刘家婆子讲什么客气,“你家是金窝还是银窝?舍不得就自己住着,少出来吓唬人。” 刘二郎脸色铁青:“何春酿,你别得意,你还差我家二两银子!” 何春酿道:“字据上写着,两个月内补齐,你急什么?快些走吧,老叔公不留你们用饭。” 刘家婆子脸色难看,刘二郎还想再骂,终究被罗坊正在旁边一眼看住,只得骂骂咧咧地出了何家门。 张五娘还站在原地,像是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何春酿转身看她:“走吧。” 张五娘怔怔道:“去哪儿?” “回何记啊。”何春酿扯了扯嘴角,“不做生意,上哪儿挣那二两银子?” 张五娘嘴唇动了动,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何春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别跪,别跪!” 张五娘哭得说不出话,何春酿扶着她的胳膊,低声安慰:“你若真想谢,往后就在何记好好做工。” 张五娘眼泪还挂在脸上,听见这句,愣愣点头。 周砚平提起那只空布包,来时沉甸甸的一包铜钱,如今只剩一层旧布。可他看着何春酿扶着张五娘跨出何家前厅,又觉得那只空布包仍旧很重。 老叔公在身后道:“何春酿,两个月挣二两银子,不是一笔小数目。” 何春酿扶着张五娘,站在何家前厅外的光里,“老叔公放心,我定能补上这二两银子。” 老叔公看了她半晌,摆了摆手:“你去吧。” 张五娘跨过门槛时,脚下绊了一下。周砚平伸手虚扶了一把,又很快收回。 张五娘低声道:“砚平哥。” 隔了这些年,她再这么叫他,周砚平喉间动了动,应了一声:“嗯。” “我……”张五娘攥着袖口,想把话说齐整些,可越急越说不清,“我不是想白跟着你们走,我能干很多活。” 周砚平道:“没人说你白跟着。” “不是。”张五娘忙摇头,“何掌柜替我出了钱,还欠着二两,我……我不能叫你们为难。” 何春酿本来正往前走,听见这句,脚步慢了些。 她说得急,怕自己说慢一句,就会被人嫌成累赘,“我手脚不慢,也不怕累。掌柜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只要别把我送回刘家……。” 何春酿终于回过身来:“张五娘。” 张五娘立刻住了口,肩膀都收紧了些。 何春酿看着她:“你这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是怕我现在就把你退回刘家?” 张五娘脸色一白:“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怕……我怕我给你添麻烦。” 何春酿道:“麻烦已经添了。” 张五娘一下不敢说话了。 周砚平眉心微动,他知道何春酿不是嫌五娘麻烦,可五娘刚从刘家出来,心里还全是怕,哪里分得清这话里的轻重。 何春酿看着张五娘,语气放缓了些,“那二两银子,是何记同刘家立下的字据,不是压在你头上的账。” 张五娘怔怔看着她。 她走近些,把张五娘滑下来的袖口往上理了理,“你若愿意留在何记做工,那就是何记的伙计。该做什么活,明日我一样一样教你。该领多少工钱,我也会同你说清楚。做得好,你就安心留下。做得不好,也可以慢慢学。可你不能拿自己来抵那二两银子,听明白了吗?” 张五娘眼眶一下红了,何春酿立刻打断:“别忙着哭,今日先回去吃饭睡觉。明日天一亮,有的是活等着你。” 周砚平偏过脸,嘴角弯起弧度。 何春酿伸手掐他:“你笑什么?如今咱们欠着二两银子,你还笑得出来。” 周砚平没有躲,由着她掐了一下,低声道:“我是觉得你讲的特别好。” 何春酿瞪他:“我不仅讲的好,我还有力气回去开铺挣钱呢。” 张五娘站在一旁,原本绷紧的肩背在他们这一来一回中,慢慢松懈下来。 何春酿抬头看了看日头,午后的光有些刺眼,晒在青石路上,白晃晃的一片,“走快些,罗娘子一个人在铺子里,我怕她忙不过来。” 何家大门在他们身后慢慢远了。 回到何记时,前铺还开着。 罗娘子站在柜台后,袖子挽到半截,正给一个孩子盛甘草水。她一见何春酿进门,先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我还当你们被何家留下吃席了。” 何春酿道:“何家可没这个好心。” 罗娘子瞧见她身后的张五娘,没有多问,先同何春酿算账:“甘草水还剩小半锅,酸梅饮卖完了。木莲冻我没敢多切,切了十来盏,卖了八盏。王家那个小子来买木莲冻,说他娘明日一并给,我没给他赊账。” 何春酿立刻拱手道:“罗娘子英明。” 罗娘子哼了一声:“少来,我替你看半日铺,回头你得请我喝酸梅饮。” “必须得请。”何春酿道,“不过今日酸梅饮卖完了,明日补。” “我就知道。”罗娘子撇嘴,又看了张五娘一眼,声音放低些,“你把人带回来了?” 何春酿点头:“嗯,先留在何记当个小杂役,走一步看一步吧。” 罗娘子没说“可怜”,也没问刘家如何肯退让,只把柜台上的钱往何春酿面前一推:“你自己点点,我可只管收,不管补账。” 何春酿把铜钱拢过来,大略扫了一眼:“差不多。” “差不多?”罗娘子眉毛一竖,“我替你看铺,你就这样验账?” 何春酿立刻改口:“一文不差。” 罗娘子这才满意,拿帕子擦了擦手:“行了,铺子还给你。我家灶上也还炖着豆腐,再不回去,锅底要糊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张五娘。 张五娘站在后头,手指还攥着袖口,不知该叫人,还是该躲开。 罗娘子微笑道:“你要多吃点,人瘦成这样,怕是要被风吹跑。” 张五娘怔了一下,低声道:“多谢罗娘子。” 罗娘子摆摆手,挎着篮子走了。 何春酿把木牌摘下来,放到柜台底下:“今日不卖了。周砚平,把门板上半扇。” 周砚平应了,去前头上门板。 张五娘下意识要跟过去帮忙,刚迈一步,就被何春酿叫住,“你先别忙,我要给你安排住处。” 张五娘呆呆站着。 何春酿想了想,道:“正屋旁边有间小耳房,原先是我小时候住的。后来空着,堆了些旧竹筒、草席和空瓮。一会收拾出来,今晚就能住。” 张五娘愣愣点头:“谢谢何掌柜。” 何春酿往后院走,边走边道:“地方不大,不过离我近,夜里有事也方便叫我。被褥我这里还有一床旧的,枕头先拿我的旧枕头凑合一晚。屋里攒了不少灰,让周砚平打扫干净,咱们再进去。” 周砚平刚把前头门板上好,听见这句,便转身去拿扫帚。 张五娘急忙道:“砚平哥,我自己扫就成。” 何春酿回 头看她:“你今日先休息。何记不大,可也有规矩。水缸放在哪,柴火怎么堆,锅灶怎么用,哪些东西能碰,哪些不能碰,明日我再一件件说给你听。” 张五娘嘴唇动了动,没再争了。 小耳房的门一推开,里头果然堆着不少杂物。 周砚平先进去,何春酿站在门口指挥:“那个瓮别磕了,正好用来腌青梅。榻底下看看有没有老鼠窝。再窗子打开,透透气。” 张五娘站在旁边,眼睛一直跟着他们动。 何春酿看在眼里,指了指墙边的小木盆:“五娘,去打半盆水,把窗台擦一擦。这个总会吧?” 张五娘立刻点头:“会,我现在就去。” 屋子收拾出来,仍旧简陋,却已经能住人了。 何春酿看了一圈,像掌柜验货似的点了点头:“今晚先这样,明日我再去买一张新席子。” 张五娘忙道:“不能再让何掌柜破费了,这个就很好。” 何春酿笑道:“我说买,是因为旧席子有毛刺,夏夜睡了扎人。不是想在你面前摆阔。” 张五娘被她说得一怔,又轻轻点头。 何春酿这才想起什么:“对了,你的行李呢?” 张五娘低下头,手里还捏着那块擦窗台的湿布。 何春酿道:“衣裳、鞋袜,平日用的东西,总得拿回来。若还在刘家,明日叫周砚平陪你去取。” “不用取了,身上的衣裳和鞋是刘婆子给我的,真要说我的……”五娘想了想,像是真在认真数,“也没有什么是我的。” 何春酿一时接不上话,慢慢看了一眼门边的脸色深沉的周砚平。 张五娘抬起头,怕他们误会,又急忙补了一句:“我不要紧的。身上这件还能穿,夜里洗了,明早也能干。我不用添新的。” 何春酿把那床旧被往榻里推了推,语气仍旧硬邦邦的:“谁问你要不要紧了?明日先从我那里拿两件旧衣裳换着穿。鞋不能凑合,明天我带你去街口买一双。” 张五娘眼眶又红了,何春酿立刻道:“不许哭,你窗台还没擦完。” 五娘擦得很仔细,连窗棂角落里那点灰都用指尖抹干净。 周砚平把扫帚靠到门边,低声道:“我在这里不方便,去前面收拾东西。” 何春酿嗯了一声,还站在小耳房门口,叉着腰同张五娘说话。 周砚平走到院中,脚步慢了下来。 小耳房的门开着,午后的光斜斜照进去,落在那张窄榻和旧被上。何春酿站在门口,背影不算高大,甚至还有些单薄,可她站在那里,偏叫人觉得这间小小的铺子有了主心骨。 周砚平安静地看着她,他从前也觉得何春酿厉害,她脑子清楚,手脚勤快,做生意有条理,说话也利索。 可到了今日,他才觉得,那些都还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她待人有情义。 明明她自己也不宽裕,可她还是把张五娘带回来了。 就像当初她把他留下来一样。 周砚平忽然感到心里涌上来一股平静,又有一点说不清的热意。他看着何春酿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自己从前想留在何记,是因为这里有活可做,有饭可吃,有一个能暂时落脚的地方。 可如今好像不只是这样了。 他想留在这里,是因为何春酿在这里。 何春酿察觉他停在院中,回头看他:“周砚平,你不是去前面打扫吗?” 周砚平回过神来,垂下眼:“这就去。” 何春酿狐疑地看他:“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周砚平道,“就是觉得,何记挺好的。” 何春酿被他说得一顿,随即道:“何记当然好。” 周砚平抬眼看她:“我不是只说铺子。” 何春酿看着周砚平,像是想问他不是说铺子,那是说什么。 周砚平却已经转开眼,拿起墙边的扫帚,道:“我去前面了。” 他说完便走了,背影仍旧稳稳当当,耳根却红了一点。 何春酿站在小耳房门口,半晌才收回目光,轻轻哼了一声,“最讨厌话说半截的人了。” 50. 第五十章 张五娘在何记睡的第一夜,睡得不踏实。 夜里有些闷,窗子半开,偶尔进来一点风,吹得旧布帘轻轻晃。 床虽窄,被单也旧,但洗得干净,盖在身上有一点干草和皂角的气味。 张五娘躺在里头,眼睛闭上又睁开。 她听得见正屋里何春酿翻身的声音,也听得见西角小杂屋那边周砚平咳了一声。灶间偶尔有木柴轻轻裂响,像这间小铺子夜里也还在慢慢呼吸。 这一切都太安静了,没有刘婆子的骂声,没有刘二郎半夜踢门叫她烧水,也没有人隔着窗子喊她起来拿夜壶。 她反倒不敢睡得太死,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了。 何春酿推门出来时,见后院水缸已经添了水,灶前灰也被掏过了,廊下昨日搬出来的旧竹筒按长短排在墙边,连空瓮上的浮灰都擦了一遍。 张五娘正蹲在水缸旁洗木盆,袖口湿了一截,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何掌柜。” 何春酿站在门口,愣了半晌没说话。 张五娘被她看得心里发慌,忙道:“我是不是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我想着天还早,铺子里总有活要做,就先把院子收拾了一下。” “你就差把何记拆了重装了。”何春酿哭笑不得,“五娘,你昨夜睡了几个时辰?” 张五娘怔了一下:“我睡了的。” 周砚平从屋里出来,张五娘见了他,忙又低头叫了一声:“砚平哥。” 何春酿伸了个懒腰,“既然都起来了,那咱们吃早饭之前先把事说清楚吧。” 门板还没全卸,晨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柜台上。 何春酿把账簿拿出来,钱匣摆在旁边,又让周砚平去取昨日那张字据。 张五娘坐在长凳上,手指头攥着衣裳下摆,脸上写满了局促。 何春酿翻开账簿,“五娘,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雇你做何记的伙计。每月二钱银子,管吃管住。” 张五娘点点头,“何掌柜,我愿意的。” 说到这里,何春酿才把昨日那张字据摊开,接着往下说:“现在说这五两,刘家昨日收何记五两,已付三两,余下二两,两个月内补齐。周砚平,这五两银子,是由你出,还是五娘出?” 周砚平道:“由我来出。” 张五娘立刻道:“这样不成。” 她说得太快,连自己都吓了一下,可话既出口,便不能再收回去,“砚平哥,你已经帮了我,我不能再让你出钱了。” 周砚平低声道:“阿禾,你爹从前照应过我。你这些年在刘家受苦,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张五娘摇头,她平日里说话总是轻飘飘的,可这一回却很坚决,“那不是一回事。我爹照应你,是我爹的事,我不能拿这份情分换银子。五两不是小数,你替我出了,我以后在你面前也抬不起头。” 张五娘又看向何春酿:“何掌柜,我知道自己才来,说这些话像不识好歹。这五两银子,我要自己还,能不能从我的月钱里扣?” 外头有人挑着菜担经过,担钩轻轻响了两下,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又很快远了。 何春酿拿起炭笔,写写画画,“你每月拿二钱,全部用来还账,满打满算也要二十五个月。” 张五娘怔住,她还没转过弯。 何春酿继续算:“二十五个月,就是两年零一个月。你在这两年零一个月里,身上没有一文钱,所有月钱都拿来抵账。你觉得这样也成吗?” 张五娘的手指慢慢收紧,她知道五两很多,却没有把它想成这么长的一段日子。 何春酿又道:“你觉得行,我也不会让你这样还。人身上不能一文钱都没有,我每月给你发一钱,你去买针线鞋袜好,攒着也行,那是你的钱。” 周砚平接话,“若每月只抵一钱,就是四年零两个月。” 张五娘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周砚平眉心微动,刚想开口,被何春酿一眼瞪了回去,“你先别说话,让她自己想。” 周砚平便把话咽了回去。 何春酿看着张五娘,缓缓道:“五娘,有骨气是好事,但四年零两个月,很长。” 张五娘想了又想,像是下定了决心,“何掌柜,我还是想自己还。” 何春酿点头,“行,那这事就定下了。每月二钱月钱,一钱给你自己留着,一钱抵账。以后你想走,我也没意见,到时候再把账重新清一遍。” 她把账簿合上,伸手往柜台上一拍:“账说完了,先吃早饭,准备开张。” 周砚平闻言起身去卸剩下的门板,门一开,外头的热气便涌了进来。 何春酿没有再多嘱咐张五娘,只把她往旁边一指:“不懂的地方就去问周砚平,慢慢来。” 张五娘颇严肃地点了点头。 何春酿转身进了后厨,没一会儿就端出一盆热粥,两碟咸菜,还有昨夜剩下的半包蒸饼。 周砚平搬了三张小凳过来,五娘见他俩坐了,这才慢慢坐下,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粥。 何春酿把蒸饼掰开,自己拿了一半,又把另一半递给周砚平:“吃快些,今日开得晚,一会儿人来了,别站在柜台后头装斯文。” 周砚平接过蒸饼:“嗯。” 何春酿道:“你嗯什么?我说的就是你。” 早饭吃得快,何春酿收了碗,又进后厨去看锅。 甘草水已经煮开,酸梅饮也滤好了第一遍,木莲冻还镇在井水里,等日头再高些,正好切来卖。 前铺这边,周砚平把钱碗摆正,竹筒排齐,粗瓷碗从架上取下来,一摞摞放到柜台旁。 张五娘不用人催,已经拿了抹布,把临门那张小桌擦净,又顺手扶正了桌边的小凳。 她干活利索,眼里也有活。只是每做完一样,便会下意识看一眼周砚平,像是不确定自己这样做合不合何记的规矩。 周砚平道:“前铺这些事,你看见了就做,不用总是看我。” 没多久,第一个客人便进来了。 来的是胡娘子,她手里拎着一把青菜,额角被日头晒出汗,一进门便道:“周账房,今日开得晚啊。我从巷口走过两回,门板都还没卸。来一碗甘草水,我先润润嗓子。” 周砚平刚收下两文钱,五娘已经盛了一碗甘草水,递到胡娘子面前。 胡娘子把甘草水接过去,喝了一口,像只是随口闲谈,“你们如今生意好做, 早该添个人了。” 周砚平把铜钱放进钱碗里,“她刚来,许多事还要慢慢学。” 胡娘子笑道:“谁不是慢慢学的?何掌柜刚接铺子那会儿,也把酸梅饮熬得一日酸一日甜的。” 后厨里传来何春酿的声音:“胡娘子,亏你还喝着我的甘草水,不许拆我的台。” 胡娘子又看向张五娘,语气温柔:“铺子里忙归忙,总比待在不讲理的人家里强。何掌柜心肠好,你跟着她,不会吃亏的。” 张五娘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我记住了。” 胡娘子把碗放回柜台上,又摸出四文钱来:“再给我打一筒甘草水,我带回去给家里那口子。水钱两文,竹筒押两文,我没算错吧?” 周砚平收下钱:“没错。下回还筒,退两文。” 胡娘子笑道:“我还不知道?我是说给新伙计听的。” 张五娘站在旁边,脸微微一热,心里认真记下了。原来店里喝和带走,是两样算法。 胡娘子刚走没多久,罗娘子便挎着小篮子来了。 她原是来问今日有没有要外送的饮子,进门时嘴里还嚷着:“何掌柜,绣坊昨儿说要酸梅饮,今日还要不要我送?如果要送,早些装好,我一会儿还得去买豆腐。” 话说到一半,她脚步便慢了些。 前铺里,周砚平在柜台后收钱,张五娘正把胡娘子用过的碗收进水盆,又顺手擦了桌面。她动作利落,见罗娘子进来,还低声唤了一句:“罗娘子。” 罗娘子应了一声,手里的篮子往胳膊上挪了挪。 铺子里多了一个人,许多细碎活便有人接了。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倒不是不高兴,只是突然觉得,何记往后未必还像从前那样,时时都缺她这一双腿。 她笑还是笑着,只没像往常那样一进门便先坐下。 周砚平把刚收下的铜钱放进钱碗里,道:“罗娘子来得正好,绣坊要六筒酸梅饮,何掌柜在后头滤,劳烦你等一会儿。” 罗娘子听见这话,心里那点空落落的东西才慢慢放下去,嘴上却道:“我就知道,你们何记找我准没轻省事。” 何春酿从后厨探出头:“给钱的,哪能轻省?” 罗娘子问道:“给多少?” “照旧。”何春酿道,“绣坊那边远些,多给你一文。” 罗娘子这才把篮子放到柜台边:“这还差不多。” 张五娘站在旁边,像是想帮忙,又不知该不该插手。 罗娘子看见了,便道:“你先把铺子里的活做熟练,外头送饮子的门道多,回头再教你。” 张五娘忙道:“多谢罗娘子。” 罗娘子摆摆手:“谢什么,各人吃各人的饭。” 何春酿端着酸梅饮出来,“说得好,各人吃各人的饭,所以你赶紧把绣坊这趟跑了,回来还有下一趟。” 罗娘子笑骂:“何春酿,你是真会使唤人。” 周砚平把六只竹筒一一摆好,等何春酿装满酸梅饮,又替罗娘子数了一遍,“六筒。” 罗娘子提起篮子:“知道了,周账房。” 她这一声“周账房”叫得顺口,出门时脚步也比方才轻快了些。 51. 第五十一章 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周砚平照旧去码头送第二趟饮子。 何记如今每日往码头送两趟,上午一趟,午后一趟。上午多是甘草水,给扛包卸货的人解渴。午后天热得厉害,酸梅饮更好卖,码头棚下几个管事的也爱喝。 何春酿把竹筒一只只码进小推车里,又拿麻绳在车沿上绕了两圈,免得路上颠散。 张五娘站在旁边看着,才知道何记的生意不止前铺这一处,连码头那边也有固定来往。 何春酿叮嘱:“码头人多嘴杂,万一有人说话不中听,你别搭理他们。” 周砚平道:“知道了。” 何春酿看他一眼:“尤其是别动手。动手耽误生意,还要赔钱。” 周砚平点头:“我真知道了。” 何春酿看他神色平静,才摆手:“早去早回。” 周砚平推着小车出了门,到了码头,棚下已经有人等着。 有人远远瞧见何记的小车,先喊了一声:“来了来了,总算来了。” 周砚平把小车推到棚边停稳,解开麻绳,把甘草水和酸梅饮分开放好。码头上热得厉害,扛包的人赤着膀子,汗水顺着肩背往下淌,见了竹筒便围过来。 “今日酸梅饮多不多?” “甘草水先给我一筒,嗓子冒烟了。” 周砚平把钱碗摆出来,又取出纸笔记数,“先别急,一个一个来。” 码头这边的人同何记打过几日交道,知道周账房话少,但做事不含糊,便一边笑骂天热,一边把铜钱往碗里丢。 正忙着,棚柱旁一个扛包汉忽然问了一句:“周账房,听说你们何记昨日从刘家接了个小娘子回去?”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动作都慢了下来,竖着耳朵听。 周砚平不接话茬,只把一筒甘草水递过去:“两文水钱,两文押筒,共四文。” 那人接了竹筒,有些讪讪:“哎,我就是问问,今日不少人都在说这事。” 周砚平把铜钱收进碗里,低头记了一笔:“嗯,何记添了个新伙计。” 那人喝了一口甘草水,又道,“伙计好,何记如今生意好,是该添人了。” 旁边又有人接话:“我听说还立了字据,闹得怪难看的。” “确实立了字据。”周砚平道,“罗坊正也在,假不了。” 他说完,便不再往下接话,只继续收钱记账。码头汉子们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好再追问。 偏有人不肯放过。 河边那条小路上,刘二郎正扛着一匹布过来,听见“字据”两个字,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把布往旁边伙计肩上一推,冷笑道:“字据?那也叫字据?不过是你们仗着何家有脸面,叫老叔公和罗坊正坐在那里,逼着我娘认下罢了。” 他说着看向周砚平,眼里的讥意更重。 “周砚平,你如今吃何春酿的饭,花何春酿的钱,还学会拿何家的门脸压人了。” 他嗤了一声,“靠着女人吃饭,真就能把腰杆子吃硬了?” 棚下顿时安静了,众人在大太阳底下站着,晒得面红耳赤,谁都不喊热了,生怕错过这场热闹。 周砚平权当没有听见他的冷嘲热讽,把最后两筒酸梅饮从车上卸下来。 越是这样,刘二郎越觉得周砚平在装腔作势。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更大:“周砚平,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一个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孤儿,把周德全拖累死了,转脸就去福盛楼当账房,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就叫人扫地出门。如今钻进永安巷,傍上了何春酿。周砚平,你这张嘴是不大会说话,可找饭吃的本事倒不小。” 棚下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憋住。 周砚平把一筒酸梅饮递给旁边的吴头儿:“四文水钱,两文押筒。” 吴头儿看了看刘二郎,又看了看周砚平,把钱放下,没有多话。 刘二郎见周砚平还不理他,脸上更挂不住,话也越发难听,“昨日在何家前厅,一口一个阿禾,叫得那样顺。何春酿也是瞎了眼,嫁了你这么个吃软饭的还不够,还肯拿钱替你把旧相好赎回来。” 他扯着嗓子嚷嚷,恨不得让整个码头都听见,“要我说,她这不是做买卖做精明了,是把脑子做糊涂了。花钱给自己男人买个小情人回铺子里养着,永安巷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傻女人。” 周砚平手里的动作终于停了,在听见那句“傻女人”之后,竹筒碰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二郎还在笑:“怎么,听不得了?一个铺子里住两个女人——” 后头的话没说完。 周砚平一步上前,攥紧的拳头重重砸在刘二郎脸上。 这一拳砸得又快又狠,刘二郎连躲都没来得及,鼻梁上先挨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去,后腰重重撞在装货的木架上。 刘二郎捂着脸,血一下从指缝里渗出来。他还没骂出声,周砚平又扑了过来。 那个低眉收钱、慢慢记账的周账房,像是要把积压许久的怒气统统发泄出来。他一把揪住刘二郎的衣襟,把人从木架边拽回来,拳头又落了下去。 “哎——” 场面登时乱了。 刘二郎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蹭在木架粗糙的边角上,嘴里闷哼一声,想抬手挡,周砚平却根本没给他反应的空。第二拳、第三拳砸下去,砸得他膝盖一软,几乎跪到地上。 “周账房!” “别打了,真要出事!” 陈叔最先冲过来,从后头抱住周砚平的肩,把他往后一拽:“够了!周砚平,够了!” 周砚平被他拽得退了半步,肩背还绷着,眼睛仍死死盯着刘二郎。 刘二郎跌坐在木架边,鼻血糊了半张脸,嘴角也破了。他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脸,疼得半天没能爬起来。 “周砚平……”他喘着气骂,“你敢打我……你等着,我去告你……” 陈叔沉着脸道:“刘二郎,你要有理,上哪都能说上话。咱们是粗人,但不是没娘生没姐养,什么话都能拿出来嚼舌根。” 旁边有人立刻接话:“就是,骂得也太脏了。” “人家张五娘又不是你媳妇,昨日字据都写了,你家钱也收了,今日还拿两个小娘子的名声说嘴。你自己说说,这像不像话?” 刘二郎喘着粗气,眼里又恨又慌。 方才他骂得痛快,觉得周砚平不敢还嘴,码头这些人也只当看热闹。可真被打了一顿,众人又一齐站出来指责他,他才知道这场热闹不全在他这边。 赵二站在棚柱旁,也冷笑了一声:“刘二郎,码头上吵架骂娘的多了,可你拿两个小娘子的名声撒气,确实不地道。何掌柜开铺做买卖,张五娘去何记做伙计,碍着你什么了?” 刘二郎咬牙道:“关你什么事?” 赵二道:“你在码头上闹,就关码头的事。你要是把何记气得不送饮子了,明日晌午你来给这些人熬甘草水?” 棚下有人立刻骂:“他熬个屁。” “他那张嘴熬出来的水,狗都不喝。” 陈叔还抱着周砚平的肩,见他没有再往前扑,才慢慢松开手,安抚道:“砚平,行了。再打,理也要打没了。” 周砚平胸口起伏得厉害,垂在身侧的手还攥着,指节上蹭破了一点皮,沾着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刘二郎的。 刘二郎扶着木架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他想再骂,可一张口,嘴角疼得抽了一下,只能狠狠瞪着周砚平。 周砚平看着他,声音低得发冷,“你敢再说何春酿一句坏话,我接着打你,你试试。” 刘二郎脸色青白交错,他身后那两个布行伙计早已吓得不轻,一个赶紧去扶他,一个低声劝:“二郎,走吧,掌柜还等着交货。再闹下去,回去不好交代。” 刘二郎被扶着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周砚平,这事没完。” 刘二郎一走,棚下才重新喘过气来。 有人弯腰把掉下来的麻袋扶回木架,有人低头去捡滚到地上的竹筒。方才围着看热闹的人散了些,却都还忍不住往周砚平这边瞧。 周砚平没有看他们,他走回小车旁,把倒在地上的竹筒扶起来。筒口沾了灰,他拿袖子擦了擦,又放回车上。 陈叔看着他,叹了口气:“周账房,平日瞧着你最沉得住气的人,今日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周砚平低着头:“他不该骂何春酿。” “刘二郎心眼坏,你今日打痛快了,回头他肯定要讨回来。”陈叔说:“回去同何掌柜说清楚,别瞒着她。” 周砚平点了点头,他把剩下的钱收好,推车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有点发抖。 方才打人的时候,他一点也没觉得,现在才觉出手指疼得厉害。 陈叔瞧见了,皱眉道:“手伸出来我看看。” 周砚平把手往身后收了收:“没事。” “没事个屁。”陈叔骂了一句,“回去记得抹药,不然明天手肿了算盘都拨不动。” 周砚平看着自己指节上那点血,想起出门前,何春酿还特意叮嘱过他。 这下回去不好交代了。 陈叔道:“回去吧,竹筒晚些叫人送到何记去。” 周砚平应了一声,推着小车离开码头。 他走得不快,手疼,胸口也还闷着。方才那几拳把他压了许久的东西打出去了一点,可打出去之后,又有另一种更沉的东西落下来。 他知道自己今日闯祸了。 刘二郎该打,可他若真去闹,麻烦还会落回何记。 可再让他听一遍那些话,他还是会打。 周砚平推着车进了永安巷时,何记门口正有人买木莲冻。 张五娘先看见他,刚要喊“砚平哥”,目光落到他的手上,脸色一下变了,“你的手……” 何春酿从后厨掀帘出来:“什么手?” 周砚平站在门口,右手肿的不像样,几根手指伸不直,只能微微蜷着,中指和无名指的骨节高高鼓起,破皮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血。 何春酿从后厨掀帘出来,目光先落在他的手上,又抬头看他的脸。 她脸色慢慢沉下来。 “周砚平。”她问,“你和谁动手了?” 52. 第五十二章 铺子里还有两个客人,一个刚端起甘草水,一个正在等木莲冻。 何春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先朝那两人欠了欠身,“二位见谅,铺子里出了点急事,今日是要早些关门。已经端上的这碗不收钱,还没端上的,劳烦明日再来。明日来时,我给您多添半碗。” 那两人本来还想问一句,瞧见周砚平垂在身侧那只手,又看见何春酿脸色,忙道:“何掌柜先忙,不打紧。” 何春酿仍旧客气道:“多谢体谅,您二位我记下了。” 等客人出了门,她才转身去搬门板。门板一合,铺子里那点热闹声便被挡在外头。永安巷里的日头还亮,门缝里漏进来一道白光,正照在周砚平那只右手上。 那只手肿得不像样。 何春酿平静道:“五娘,收钱匣,再把前头的碗盆都收了,没洗的先放着。” 张五娘忙应了一声。 周砚平下意识要上前:“我来收。” 何春酿猛地回头:“你来什么?” 她盯着他那只手,方才压下去的火一下烧起来了:“你现在是能端碗,还是能搬桌椅?手都肿成这样了,还想在我眼前装没事?” 周砚平低声道:“没什么大事,只是肿了。” “只是肿了?”何春酿气笑了,“那要怎么样才算有事?断了?废了?还是等你以后连笔都握不住了,再回来同我说一声,何掌柜,我这只手不太方便?” 周砚平不说话,何春酿越看他越来气。她把柜台上的湿布往盆里一摔,水溅出来半片,“周砚平,出门前我怎么同你说的?” 周砚平轻声道:“别搭理他们,别动手。” “你嘴巴记得清楚。”何春酿往前一步,“究竟有没有往心里去?” 周砚平抬了一下眼,想解释些什么,可目光一碰到何春酿的脸色,又慢慢垂下去。 何春酿道:“周砚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今日很能耐?去码头送一趟水,顺手替何记打了一架。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像个能撑事的人?” 周砚平左手攥着衣摆,指腹在粗布上擦了一下,肿起来的右手手一跳一跳地疼,他嘴唇动了动,“我没有。” 何春酿冷笑,“那你打什么?刘二郎那张嘴什么时候干净过?他说一句,你就打一拳。他说十句,你是不是要把他打死在码头?” 周砚平怔了一下,他这才明白,何春酿出门前不是随口叮嘱。她早就知道,刘二郎那样的人,收了钱也未必肯闭嘴,出了何家门,迟早还要在外头嚼些脏话。 张五娘抱着钱碗,站在帘子边,不敢进去,也不敢出来。 周砚平低声道:“可是他骂得太难听。” 何春酿声音一下拔高,“我不知道刘二郎嘴脏吗?我在永安巷开铺子,不是在庙里供菩萨。什么难听话我没听过?他骂我,我就少块肉了?他骂张五娘,字据就不算数了?他骂你,何记就不开门了? “可你这一拳打下去,事情就不是嘴上几句难听话了。刘二郎要是赖上来,说你在码头打伤了他,医药钱谁出?他要去何家闹,去县衙哭,说何记的人打伤他,怎么办?” 周砚平被她骂得低下头,方才在码头,他只顾着那一口气,只顾着不能让刘二郎继续糟践她的名声,却半点没想过,这一拳打下去,后头会牵出多少麻烦。 周砚平哑声道:“若刘二郎真来闹,我一人做事一人担,绝不牵连何记。” “你担个屁。”这一句骂得又急又重,连张五娘都吓得一抖。 何春酿也不管了,指着他的手道:“你拿什么承担?拿这只肿得像馒头一样的手吗?你以为你还是一个人,打完架往西水门口一躲,谁也找不着你?” 周砚平脸色白了一点,何春酿话出口,自己也知道刺到了他,可她此刻收不住。 “你现在住在何记,吃何记的饭,顶着何记的名头。你在外头打人,别人不会只说周砚平打人,别人会说何记的伙计蛮横,说我何春酿管不住铺子里的人。” 她喘了一口气,又道:“还有,你这只手要是真坏了,我怎么办?” 周砚平猛地抬眼,这才看见何春酿眼眶发红。 她那样厉害的人,骂得一句比一句狠,目光却一直没离开他那只右手。 那只手原本生得清瘦利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平日拨算盘、收钱记账都稳稳当当,不急不乱。何春酿见惯了他站在柜台后头低头写账,也见惯了他推着小车从永安巷出去,回来时把钱一文一文倒进钱匣里。 可现在,那只手肿得变了形,红肿漫到手背,指缝里还糊着没冲干净的血。 何春酿越看越慌,若这只手真伤坏了,周砚平以后怎么办?他还怎么写字,怎么拨算盘,靠什么本事养活自己? 何春酿心里一阵发紧,转头对张五娘道:“五娘,麻烦你去巷口找许郎中,就说何记有人伤了手,请他立刻来看看。” 张五娘点点头,立刻就往外面跑。 周砚平道:“不用……” “你再说不用试试。”何春酿把后厨那张小凳拖出来:“坐下,别叫我说第二遍。” 周砚平听话坐下,何春酿打了半盆井水,取了干净布巾浸湿,拧到半干,往他手背上一盖。 凉意贴上肿处,周砚平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何春酿看见了,火又上来:“疼就说疼。” 周砚平低声道:“疼。” 何春酿手下一停,半晌,她咬着牙道:“活该。” 周砚平没有反驳。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水盆里的水声。门板已经半合,外头有人经过,大约想问今日还卖不卖,见气氛不对,又悄悄走了。 何春酿低头给他换了一回布巾,动作不算轻,嘴上也仍旧生硬:“我早就说过,何记不养闲人,也不养英雄。你要真想替我争脸,就好好做生意,把差刘家的二两银子慢慢还上。” 周砚平低声道:“他骂你。” 何春酿一怔,随即更气:“他骂我,你就能动手打他了?那以后骂我的人多了,你是不是挨个打一遍?” 周砚平沉默片刻:“他骂的很难听。” “他骂什么了?”何春酿问。 周砚平抬起眼,声音很低:“他说你瞎了眼,说你傻,说你花钱替我养旧相好。” 何春酿的手停住,她猜到这话不会好听,可真听见这几句,脸色还是一点点冷下去。 她把布巾重新拧了一遍,盖回他手上,“你真要打他,也该先想清楚怎么收场。旁边有没有人作证,码头管事在不在,打到什么份上收手。你倒好,一口气上去,打到自己手都快废了。” 周砚平低声道:“陈叔他们拦了。” “那是你运气好。”何春酿道,“若没人拦呢?你是不是还要接着打?刘二郎要是真被你打出个好歹,你后半辈子怎么办?” 周砚平答不上来,何春酿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再骂也没用。 他不是不知道错,只是那一刻他真的 忍不住。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心里的火没有灭,反倒更酸更堵。 她转身把水盆端到一边,声音疲下来一点:“周砚平,我不怕刘二郎骂我。” 周砚平静静看着她。 何春酿只盯着水盆边缘:“我怕你为了那几句脏话,把自己赔进去。” 周砚平喉结动了动,刚要说话,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张五娘带着许郎中回来了。 何春酿立刻收了神色,重新板起脸:“郎中来了,把手放好。” 许郎中进门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这手伤得不轻,先别动。” 他把药箱往柜台上一放,伸手托住周砚平的手腕,看了看那几处肿起的骨节,又轻轻碰了碰中指和无名指。 周砚平疼得肩膀一绷。 许郎中脸色更沉:“红肿都漫到手背了,里头瘀得厉害。好在骨头不像断了,不好好养,往后握笔、拨算盘都要受罪。” 张五娘站在旁边,眼圈红着,低声道:“何掌柜,都是因为我……” 何春酿头也没抬:“你也别说话。” 张五娘愣住。 何春酿接着道:“刘二郎嘴贱,是刘二郎的错。周砚平动手,是周砚平的错。你少往自己身上揽,何记没有这个规矩。” 张五娘眼泪一下掉了下来,又赶紧擦掉。 许郎中捏到周砚平中指骨节时,周砚平额角绷出青筋,何春酿看见,脸色又沉:“疼就叫,别硬扛。” 周砚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能忍。” 何春酿道:“那你真是好大的本事。” 许郎中看完,脸色还是不大好,“这几日不能再使力,不能碰水,不能写字,算盘也少拨。养不好,往后阴天下雨、握笔用力,都要疼。” 何春酿立刻问:“会不会落毛病?” “我不敢打保票。”许郎中道,“今晚肿得厉害是正常的,明日若肿得更高,手指还是伸不开,就再来找我。” 许郎中上药包扎,收了钱走了。 何春酿冷着脸,“周砚平,从今日起,在你手彻底好之前,铺子里的活都不用你做了。” 周砚平沉默片刻:“何掌柜,我左手能收钱。” 何春酿气得头疼,掀帘进了后厨,没一会,里头传来锅盖被重重放下的声音。 周砚平坐在柜台后,右手被包得严严实实,疼得连指尖都发麻。 张五娘小心翼翼地把钱匣端过来,放在他左手边。 周砚平低声道:“给你添麻烦了。” 张五娘摇头,她看了一眼后厨,轻声道:“何掌柜很生气。” 周砚平道:“我知道。” 后厨里一阵响动,像是何春酿把木勺丢进了盆里。她人不出来,声音却从帘子后头传出来:“五娘,你去后院把碗洗了。” 张五娘忙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后院。 前铺里只剩周砚平一个人,他坐了一会儿,开始用左手数钱匣里的铜钱。 一只盛着凉茶的碗从帘子后头递出来,碗沿还冒着一点冷气,“拿着。” 周砚平转过身,用左手接过,低声道:“多谢何掌柜。” 帘子后头安静了一会儿,何春酿道:“少来这套。” - 簿上记: 铺中现钱四百六十三文,码头送水五十二文。 许郎中诊钱十二文,跌打药二十八文,共去四十文。 合余:四百七十五文。 53. 第五十三章 刘二郎回到刘家时,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 他嘴角破着,鼻下还糊着血,进门时脚步虚浮,扶着门框才站稳。 刘家婆子正坐在灶前择菜,一抬头瞧见他这副模样,手里的菜叶子当即掉进盆里,随即嗓门一下拔起来:“哪个打的?” 刘二郎捂着脸,含含糊糊骂了一句:“周砚平。” “周砚平?”刘家婆子像是没听清,又往前凑了一步。等瞧见刘二郎嘴角那道血口子,她整张脸都变了,“反了天了,他还敢打你?” 刘二郎疼得直吸气:“在码头,当着一棚子人的面打的。” 刘家婆子把菜盆往地上一踢,菜叶子滚了一地。 “好啊,好啊。”她叉着腰,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昨日才从我刘家手里抢人,今日就敢把我儿打成这样。何记那个小蹄子真当自己开了个甜水铺,就是县太爷了?” 刘二郎坐到凳上,越想越恨:“娘,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周砚平那狗东西下手狠得很。” “他算个什么东西!”刘家婆子啐了一口,“何春酿那个贱蹄子,昨日拿几个臭钱砸我脸上,今日又纵着男人打我儿子。她不是能耐吗?我倒要看看,到了县衙门口,她还敢不敢这么横!” 刘二郎听见“县衙”两个字,脸上那点狠劲顿时滞了一下,“去县衙?” “必须去!”刘家婆子一把扯下墙上的旧布巾,胡乱给自己擦了擦手,“咱们去告他,告周砚平当众伤人,也叫县太爷看看,何记养出来的好狗,把我儿咬成什么样!” 刘二郎抿了抿破了的嘴角,疼得脸一抽。 他心里其实有些发虚,码头棚下那么多人都听见了。他骂了周砚平,也骂了何春酿,还把张五娘扯了进去。若真闹到县衙,旁人未必全站在他这边。 刘家婆子瞧出他那点犹豫,立刻骂道:“你怕什么?你看看你这张脸!人都打成这样了,还怕没理?” 刘二郎道:“码头那些人……” “码头那些人怎么了?”刘家婆子打断他,“他们能替周砚平挨板子?能替何记赔钱?你只管记住一句,是周砚平先动的手,是他把你打成这样。旁的话少说。” 刘二郎没有立刻吭声,刘家婆子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到了衙门前,别提你说过什么。就说你路过码头,周砚平不知发什么疯,冲上来就打。你这脸摆在这里,谁还能说你没挨打?” 刘二郎抬手碰了碰肿起来的脸,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心里那点虚也慢慢被恨压下去了,“去就去,我倒要看看,周砚平这回怎么躲。” 刘家婆子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门外拖,“别洗脸,血也别擦,就这么去。叫县衙门口的人都看看,何记把我刘家欺负成什么样!” 母子两个出了门,一路往县衙去。 刘家婆子边走边骂,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有人从门里探头出来看,她便故意把刘二郎往前一推,让人瞧见他那张肿脸。 “都看看!都看看!”她拍着大腿嚷,“昨日何记抢人,今日何记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永安巷那边,何记半掩着门板,铺子里还不知道,这一场麻烦已经从码头追到了县衙门口。 县衙门口不是刘家婆子平日撒泼的地方。 她一路嚷到衙前,起先还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嘴里一会儿骂何记抢人,一会儿骂周砚平打人。可到了衙门口,两边站着皂隶,水火棍往地上一顿,她的嗓门便先矮了半截。 门前的皂隶皱眉道:“瞎嚷什么?这是县衙,不是你家灶屋。” 刘家婆子张了张嘴,还想哭嚎,见那皂隶脸色不好,到底不敢再撒得太开,只把刘二郎往前一推,“大爷,您瞧瞧,我儿叫人打成这样。青天白日,在码头上打的。” 刘二郎半边脸肿着,鼻下还有血痕,嘴角也破了。这副样子摆出来,确实吓人。 皂隶看了一眼:“谁打的?” 刘家婆子立刻道:“何记甜水铺的人!永安巷何记那个周砚平!他仗着何家有几个臭钱,昨日抢我家的人,今日又把我儿打成这样。大爷,这还有没有王法?” 皂隶道:“告状有告状的规矩,你要先递状纸。” 刘家婆子一愣,她哪里会写状纸。 旁边蹲着个代书的老秀才,早听了半日热闹,这会儿抬起头来:“要写状?” 刘家婆子赶紧凑过去:“写,写!你给我写狠些,就写何记纵人行凶,把我儿打得半死。” 老秀才瞧了刘二郎一眼,捻了捻胡子:“半死?” 刘二郎还站着,只是脸肿得厉害,怎么也不像半死。 老秀才摇头道:“状纸不能这么写。写重了,堂上一问,反倒成你诬告。” 刘家婆子急了:“那就写他打人!把我儿打成这样,还不够?” 老秀才收了几文钱,铺开纸,问了姓名、住处,又问何时何地。刘家婆子一面骂,一面催他快写。老秀才写得慢,只写:“周砚平于码头争执中动手殴伤刘二郎”,不肯替她写那些“抢人”“半死”的话。 刘家婆子看不懂字,只嫌他写得少:“你怎么不写何春酿那个小蹄子?” 老秀才眼皮都没抬:“谁动的手,就告谁。何春酿没在码头,你告她做什么?” 刘家婆子被噎住,只好闭嘴。 状纸递进去后,县衙里先不是立刻升堂,而是有书吏出来看了一遍,又叫刘二郎近前。 书吏问:“伤在何处?” 刘二郎捂着脸:“脸上,嘴上,还有鼻子。” 书吏叫旁边皂隶看了看,皂隶伸手一碰刘二郎嘴角,刘二郎疼得直躲。 “肿得厉害。”皂隶道,“但没见断牙。” 刘家婆子立刻嚷:“都打成这样了,还不叫厉害?是不是非要打死才算?” 书吏抬眼看她:“再嚷嚷就把你轰出去。” 刘家婆子一下噤了声。 书吏把状纸折起,问刘二郎:“为何起争执?” 刘二郎眼神闪了一下:“我路过码头,他冲上来就打我。” 书吏停笔,看他一眼:“无缘无故?你二人素日有仇?” 刘二郎含糊道:“也不算有仇。” 刘家婆子赶忙接话:“何春酿和周砚平来我家闹过,硬把我家养大的丫头带走了。今日周砚平见了我儿,大约是心虚,便动手打人。” 书吏不再同他们多说,只把状纸收了,又在案上压了一张小签。 “今日天色也不早了。”书吏道,“先传话到永安巷何记,叫周砚平明日一早到衙问话。” 刘家婆子一听不是立刻拿人,急了:“大爷,他把我儿打成这样,怎么还叫他明日来?万一他跑了呢?” 书吏抬眼看她:“他住在永安巷何记,能跑到哪里去?” 刘家婆子还要嚷,旁边皂隶把水火棍往地上一顿:“县衙怎么办事,用不着你教。” 刘家婆子顿时缩了半截,只敢小声嘟囔:“那也不能便宜了他。” 书吏道:“便不便宜,明日堂上自有分说,你们也明日一早来。” 刘二郎捂着脸,心里虽不甘,却也知道县 衙不是他家门口,不能由着他娘哭闹。他只想着,差役这一趟去何记,永安巷的人总会知道周砚平打人打到县衙里去了。 何春酿不是厉害吗?明日到了县衙,他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把话说得那么硬。 皂隶带着话往永安巷去时,日头已经偏西。 何记的门板半掩着,前铺不再待客,后厨却还有烟火气。何春酿正站在灶前做晚饭,锅里煮着粥,旁边小钵里拌了半碟咸菜。 张五娘蹲在水缸边择青菜,动作比平日还轻,生怕碰出一点响动来。 周砚平坐在柜台后头,他右手被白布裹得严严实实,只能放在膝上。左手拿着账簿,翻得很慢。许郎中嘱咐不能写字,他便只看,不动笔。前铺虽关了,他仍坐在那里,像铺子还照常开着。 皂隶走到门口,先看见的就是他。 来之前,皂隶听刘家婆子哭嚎了一路,只当何记里养着个蛮横打手。可眼前这人穿着半旧青布衣裳,坐得端正,五官不见凶相。 听见门口有人来,他先把账簿合上,又用左手慢慢扶着桌沿站起来,“差爷。” 皂隶的目光落到他包着的右手上,停了一下,这手伤得不轻。 若说他没动手,显然说不过去。可若说他是无故行凶,看着又不像。 皂隶问:“这里是永安巷何记甜水铺?” 周砚平道:“是。” 后厨里,何春酿听见“差爷”二字,手里的木勺一停。她很快掀帘出来,脸上已看不出方才骂人的怒色,“差爷来得不巧,铺子今日早收了。若是要饮子,明日我给您备着。” 皂隶道:“我不是来买饮子的。” 何春酿看了周砚平一眼,又看向皂隶:“可是刘家去衙门了?” 皂隶见她问得直接,倒省了话:“刘二郎状告周砚平在码头动手伤人。衙里收了状,命周砚平明日一早到县衙问话。” 张五娘在后院听见这话,手里的青菜掉进盆里。 何春酿脸色没变,只欠了欠身:“劳烦差爷跑一趟。明日一早,我们准到。” 皂隶正色道:“把该带的东西带齐,别到了堂上又说不清。若有人证,也可叫人同去。” 周砚平低声道:“有,明日我会去请码头的人作证。” 皂隶点了点头,他原本只是来传话,不该多说,可看了看周砚平那只手,又看了看何春酿这副不慌不乱的样子,还是提醒了一句:“刘二郎脸上伤得不轻,打人这桩事赖不掉。可若是他先出言辱人,堂上也会问。你们别想着遮掩,照实说。” 何春酿道:“多谢差爷提点。” 皂隶摆摆手,转身要走。 何春酿忽然道:“差爷稍等。” 她转身进后厨,用干净竹筒装了一筒甘草水,又拿布塞封好,双手递过去。 “天气热,差爷跑这一趟辛苦。不是银钱,只是一筒甘草水,路上润润嗓子。” 皂隶本想推,可这东西不值几个钱,又是铺子里卖的饮子,收了也不算什么。他接过竹筒,道:“明日别误了时辰。” 何春酿道:“不会误。” 皂隶走后,何记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张五娘站在后院门边,脸白得吓人:“何掌柜……” 何春酿看她一眼:“青菜择完了吗?择完了就洗,洗完了下锅,人明日才去县衙,今晚饭还是要吃的。” 周砚平站在柜台后,右手垂着,没说话。 何春酿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门外渐暗下来的天色,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多大事,先吃饭。” 54. 第五十四章 县衙门口还没到升堂的时候,台阶下已经站了几个人。 刘家婆子扶着刘二郎站在最显眼的地方。刘二郎半边脸肿着,嘴角结了暗红的痂,像是生怕旁人看不清,还特意把伤脸偏向外头。 刘家婆子一会儿摸摸他的脸,一会儿抹抹眼角,嘴里压着声音骂,骂几句便往街口瞧一眼。 何春酿到的时候,正好听见她说:“等会儿见了大老爷,你就咬死是周砚平无故打你。” 刘二郎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何春酿脚步没停,她今日头发挽得格外齐整。周砚平跟在她身后,右手包得严严实实。张五娘走在另一侧,手攥衣角,紧紧抿着嘴唇。 陈满仓已经等在墙边,昨天晚上得知刘家告上了衙门,特意和管事请了半天假,要来给周砚平作证。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手里攥着顶旧草帽,见何春酿来了,便站直了些,“何掌柜,总算来了。” 何春酿朝他欠了欠身:“陈叔,劳烦您跑这一趟。” 陈满仓摆摆手:“昨日棚下那么多人听着,他那几句话,实在不像人话。” 刘家婆子听见,立刻瞪过来。可这里是县衙门口,两边皂隶站着,她到底不敢像在自家门前那样撒泼,只咬着牙道:“等会儿堂上自然问得清楚。” 何春酿看她一眼:“那就让大老爷问清楚。” 她没有再同刘家婆子吵,转头对张五娘低声道:“进去以后,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如果不会答,你就看看我,记住了吗?” 张五娘点头:“我记住了。” 周砚平低声道:“何掌柜……” 何春酿没回头:“你也一样,别逞能,别多话。” 不多时,衙门里传出一声传唤,几人一并进了堂。 县衙正堂不算大,地上铺着青砖,两旁皂隶站着,水火棍往地上一杵,外头街市里的热闹便像被拦在门外。 知县姓孙,四十来岁,窄脸,小眼睛冒光。他面前案上放着刘家递的状纸,旁边书吏已经摊开纸笔。 刘家婆子一进堂,膝盖还没跪实,便先哭起来:“青天大老爷啊,您可要替小民做主!我儿好端端走在码头上,叫何记甜水铺那个周砚平打成这副样子,他这是要我刘家的命啊!” 刘二郎也跟着跪下,捂着脸哼了两声。 孙知县看了一眼状纸:“刘成贵。” 刘二郎忙低头:“小民在。” 刘成贵,是刘二郎的大名。平日街坊喊惯了二郎,连他自己听见这个名字,也总要慢半拍。 孙知县道:“状纸上说,周砚平无故殴伤你,可是实情?” 刘二郎捂着脸道:“回大老爷,句句属实。” 孙知县又看向周砚平:“你就是周砚平?” 周砚平跪下道:“是。” “刘成贵脸上的伤,是你打的?” 周砚平没有推脱:“是。” 刘家婆子立刻嚎起来:“大老爷您听见没有?他自己都认了!他把我儿打成这样,还请大老爷重重治他的罪!” 孙知县皱眉:“闭嘴,本官问话,轮不到你插嘴。” 刘家婆子一噎,悻悻低下头。 孙知县又问周砚平:“你为何动手?” 周砚平道:“刘成贵在码头辱骂何春酿和张五娘。” 刘二郎立刻抬头:“我没有!大老爷,我不过是路过码头,见他来送饮子,说了两句话。周砚平便冲上来打我。码头上人多,我躲也躲不开,才叫他打成这样。” 刘家婆子赶紧接道:“是啊,大老爷,我儿老实本分,平日最不惹事。周砚平那——” 她差点把难听话骂出来,对上皂隶的眼神,又硬吞回去,“他仗着有何家撑腰,把人打成这样。若不重罚,往后我们小民还怎么活?” 孙知县看向何春酿:“你就是掌柜何春酿?” 何春酿跪得端正:“民女何春酿,永安巷何记掌柜。” 孙知县道:“昨日码头之事,你可在场?” 何春酿道:“回大老爷,民女不在场。周砚平是何记的人,昨日午后替铺子往码头送第二趟饮子,回来之后手伤了,民女才知道他同刘成贵动了手。” 刘家婆子听见这话,立刻又要哭:“大老爷您听见没有?何记自己都认了——” 孙知县把惊堂木一拍,刘家婆子吓得一缩,后头的话便断了。 孙知县道:“本官自会问清楚。” 他看向周砚平:“你动手时,打了几下?” 周砚平垂着眼:“记不清了。” 刘二郎立刻抬头:“他打了好几下!把我按在木架边打,如果不是旁人拦着,他还要打!” 孙知县问:“谁拦的?” 陈满仓在后头磕头:“回大老爷,是小民拦的。” 孙知县看向他:“你昨日一直在码头棚下?” 陈满仓道,“昨日小民就在棚下歇脚,刘成贵是后来从河边小路过来的。” 孙知县道:“他一来,周砚平便打他?” “不是。”陈满仓立刻道,“起初刘成贵骂了好几句,周砚平都没搭理。” 孙知县问:“刘成贵都骂了什么?” 陈满仓道:“起先骂周砚平靠女人吃饭,后来说何春酿瞎了眼,花钱把周砚平的旧相好赎回铺子里养。” 张五娘跪在一旁,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何春酿在袖子底下轻轻拍了拍张五娘的手背。 孙知县看向刘成贵:“陈满仓所说,可有此事?” 刘二郎咬牙:“小民没有说过。” 陈满仓立刻道:“大老爷,小民不敢在堂上胡说。除了我,昨日棚下的许多人都能作证。” 孙知县看了看刘成贵脸上的伤,又看了看周砚平包着的右手:“刘成贵脸伤虽重,未见断齿断骨。周砚平当众殴人,事出有因,却不能因此无责。此事先记下,待问清前因,再作处置。” 他说完,才把案上的状纸往旁边一放。 “方才堂上几番提到张五娘、旧相好、赎人。此话从何而起?” 孙知县看向何春酿:“何春酿,你来说。” 何春酿从袖中取出油纸包,双手呈上:“回大老爷,昨日刘家与张五娘之事,已经立 了字据。” 皂隶上前接过,递到案上。 孙知县展开看了一遍,又递给书吏,让他当堂念一遍。 堂上念完,孙知县问:“刘氏,这字据上的手印,是你按的?” 刘家婆子嘴唇动了动:“是按了,可那是他们何家人多,逼着我按的。” 何春酿道:“昨日你若觉得不该收这三两,当时便可不收。既收了钱,按了手印,今日又反悔说是逼迫,民女不知这个理从何处来。” 刘家婆子急道:“张五娘是我家养大的媳妇!她吃我家的,住我家的,我收几个钱怎么了?” 孙知县问:“张五娘本人可曾应下婚事?” 张五娘磕头,声音发颤,却说得清楚:“回大老爷,民女从未应过。民女不愿嫁刘成贵,也不愿回刘家。” 刘成贵忍不住道:“你吃我家的饭长大——” 孙知县一拍惊堂木,“刘成贵,本官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在码头辱骂何春酿与张五娘?” 刘二郎脸色青白交错:“小民……小民一时气话。” 孙知县道:“你在状纸里隐去争执起因,只说周砚平无故殴伤你。到了堂上,又一口咬定自己没说过。刘成贵,你当县衙是你家灶屋,由得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刘二郎低下头:“小民知错。” 孙知县又看向周砚平:“周砚平,刘成贵辱人在先,本官已经问明。但你动手伤人,也是事实。本官念你并非无故行凶,且刘成贵先辱妇人名节,暂不笞责。责你赔刘成贵诊药钱八十文,此后不得再寻私斗。” 周砚平低头:“谢大人。” 刘家婆子一听只有八十文,立刻抬头:“大老爷,才八十文?他把我儿打成这样,八十文哪里够?” 孙知县道:“若嫌少,便请郎中验伤,按伤情另论。若验出只是皮肉红肿,未伤筋骨,刘成贵先辱妇人名节,又隐去起因递状,本官也可一并责他扰事滋衅。” 刘家婆子立刻不说话了。 孙知县继续道:“刘成贵在码头辱骂何春酿、张五娘,今日当堂训诫,往后不得再以污言秽语传说此事。” 刘二郎咬着牙:“是,草民记下了。” 孙知县又看向刘家婆子:“刘氏,昨日字据既立,便照字据行。余下二两,两月内由何记补足。银钱补足之前,刘家不得上门扰闹。补足之后,更不得以养恩、婚事为由纠缠张五娘。听明白了吗?” 刘家婆子心里恨得要命,却只能道:“听明白了。” 孙知县道:“书吏,记下。令两边具结。” 书吏低头写了半晌,写完之后,他吹了吹纸上的墨,抬手把结状推到案前:“两边都来按手印。” 何春酿最后一个上前,她按完手印,又从钱袋里数出八十文,交给书吏过目。 铜钱一枚一枚落在案边,声音清清楚楚。 刘家婆子盯着那串钱,八十文不算少,可同她原先想讹的,差得远了。 孙知县看了众人一眼:“此事到此为止。” 皂隶喊了一声退堂,这场闹到县衙里的官司,才算暂时落了地。 55. 第五十五章 小暑前四日,何记甜水铺的木莲冻卖得连盆底都见不着。 天才过巳时,前铺已经坐满了人。街坊们刚从日头底下进来,衣襟还湿在背上,坐下便喊一碗梅子冰木莲。有人索性站在柜台前,看着张五娘拿竹片刮木莲冻。 木莲冻颤巍巍地落进粗瓷碗里,浇上酸甜的梅子汁,再添一小勺碎冰。碎冰在碗中化出凉气,梅子的酸味也跟着散开,只闻一闻,嘴里便先有了津水。 张五娘一手盛木莲冻,一手收钱,忙得连额前碎发都顾不上擦,“掌柜的,梅子汁只剩半罐了。” 何春酿正在后院滤紫苏饮,听见声音便应道:“灶边还温着一罐,你把这一罐用完再去拿。冰不要添得太多,今日天气热,客人贪凉,容易坏肚子。” 一个坐在门边的客人立刻说道:“何掌柜,我这碗可以多添一点。我身子好,不怕凉。” 张五娘忍着笑,把一碗梅子冰木莲递出去。等客人接过,她才得空朝靠窗的桌边看了一眼。 周砚平坐在那里,右手缠着干净的白布,账册摊在面前。他昨日不信邪,非要用左手记账。一笔下去,五娘盯着看了半晌,问他是不是在画符。 何春酿从此把笔也收了,如今他只能坐在桌边报数。算盘倒还摆在他面前,不过离他的手足有两尺远,显然只是摆着给他看的。 周砚平看见张五娘朝自己望,便问道:“前头还有多少客人?” “还有六位等着梅子冰木莲,两位要紫苏饮,门外又来了三个。”五娘抽空回了一句。 罗娘子挎着篮子进来,她今日过来送两把新摘的薄荷,家里还有事情,不能久留。只是进门以后看见铺子里坐得满满当当,脚步便慢了下来,“我不过三五日没有过来,铺子里怎么忙成了这样?” 张五娘回道:“这几日一天比一天热,梅子冰木莲从开门一直卖到申时。有时候午后碎冰用完了,客人还不肯走,非要等冰窖那边送来。” 罗娘子把薄荷放下,往后院看了一眼:“春酿一个人在后头忙得过来吗?” “掌柜的今日一早做了两盆木莲冻,又熬了梅子汁、甘草水和紫苏饮。码头的饮子还没有送,她正为这件事情发愁。” 罗娘子这才想起周砚平的手,“你的手还要养多少日?” 周砚平说道:“大夫让我再养七八日。伤处只要不在肿胀,之后便能慢慢做些轻省的事。” “那推车和搬桶肯定不算轻省的事。”罗娘子在桌边坐下,“你们今日还没有往码头送水?” 何春酿正巧端着一罐梅子汁出来,“昨日我自己送了一趟,回来以后铺子里少卖了二十多碗梅子冰木莲。五娘一个人既要刮木莲冻,又要收钱、洗碗,还要照看门外的客人,根本忙不过来。” 张五娘连忙说道:“我倒是能再快一些,只是客人一多,难免顾此失彼。昨日还有人把四文钱递给我,我一转身便忘记是谁给的,差点又向人家收了一遍。” 罗娘子说道:“这桩生意确实不能全压在五娘一个人身上。梅子冰木莲如今正是最好卖的时候,你若每天往码头跑一趟,铺子里的损失比那两桶饮子还多。” 何春酿把梅子汁放在柜台后面,“所以我打算先把码头的生意停几日,等周砚平的手好些再送。” “那可不行。”罗娘子缓了口气,把话说得完整了一些:“码头的生意是你们一点一点做起来的。那些脚夫原本舍不得买饮子,如今已经喝惯了何记的甘草水。你停上一日两日,他们可能还会问。若是停上七八日,自然会有人挑着水过去补这个空缺。等周账房的手好了,码头上未必还有何记的位置。” 何春酿苦着脸道:“我也知道不能轻易停,可是铺里缺人。你只能偶尔过来坐一会儿,不能日日替我看铺。五娘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也不能放心。” “我若是能长久留下,早就替你去码头了。”罗娘子说完,自己先想象了一下顶着日头推两只大桶的情形,又改口道:“不过就算我能留下,码头那趟活我也做不来。” 周砚平把面前的账册翻过一页,提议:“码头的饮子不用停,也不必让何掌柜自己送。可以暂时包给旁人去卖。” 何春酿问道:“你想到谁了?” “赵二。” 罗娘子一听这个名字,眉头便皱起来,“你怎么能想到他?” 周砚平道:“赵二在桥头做生意许多年,认得陈满仓和那一带的脚夫。他力气足,推两桶饮子没有问题。最要紧的是,他现在没有固定的差事。” 罗娘子连连摆手:“他没有固定的差事,是因为没有几个人敢把固定的差事交给他。” 何春酿也没有立即答应,“赵二爱耍滑,若是把饮子和钱都交给他,回来以后少上一碗两碗,很难说得明白。” 周砚平说道:“既然怕说不清楚,便在他出门以前把价钱、数量和损耗全都定清楚。何记负责做饮子,他负责推到码头叫卖。卖价由何记定,他不能随意添减。每桶卖完以后,他按约定的数目交钱,剩下的算作他的脚钱。” 张五娘听了一会儿,问道:“这是不是跟把饮子整桶卖给他差不多?” “不完全一样。”周砚平解释道,“他若把整桶买走,回头往甘草水里添井水,或者把今日剩下的紫苏饮留到明日,何记也管不着。如今只是让他代卖,桶里装多少、每碗盛多少、卖不完怎么办,都要照何记的规矩来。” 何春酿点了点头,转身拿来纸笔,“那我们先算算甘草水。” 码头的甘草水一向卖两文一碗。一个大桶装满,照何记常用的竹勺来盛,能盛三十六碗,一共是七十二文。 甘草和柴火的本钱不算高,但还要算上熬煮、滤渣、洗桶和来回的工夫。 周砚平说道:“赵二每日交回六十文,余下十二文归他。” 罗娘子听了以后说道:“十二文看着不多,他要从何记一路推到码头,天气这样热,回来时还要把桶和碗送回来。”

何春酿想了想:“甘草水便宜,如果再搭店中的其他饮子,卖的钱就多些。” 何记的饮子原本便不是每天固定那几样。 今日是紫苏饮,明日可能换成酸梅薄荷饮。有时做桂花豆子汤,有时又做芝麻米浆。天气和时令不同,送往码头的东西也跟着换。只有甘草水便宜解渴,是脚夫每天都喝得起的,几乎日日都会带上一桶。 “今日的紫苏饮卖四文一碗。”何春酿在纸上写道,“半桶能盛十八碗,一共七十二文。” 周砚平算了一遍:“紫苏饮的本钱比甘草水高,赵二卖完以后交六十二文,自己留下十文。两样全卖空,他一日能得二十二文。” 罗娘子说道:“若是有一天送酸梅薄荷饮,价钱还是这样算吗?” 何春酿摇头,“不同的饮子本钱不同,不能一概而论。每日装桶以前,由周砚平算出该交多少钱,我再写下来,让赵二按手印。” 张五娘却想到了另一件事,“码头上的碗有大有小。赵二若是每一碗只盛七分,一桶就能多卖好几碗。客人喝着少了,回来却只会说何记小气。” 何春酿立刻在纸上添了一条,“每天随桶带何记的竹勺,甘草水和其他饮子各用一把。勺柄上刻一道线,每一碗都要盛到刻线的位置。他不能换勺,也不能故意少盛。” 罗娘子失笑道:“照你们这样算下去,赵二还没有来,能走的路已经全被堵死了。” 何春酿说道:“他若是老实做事,本来也不需要走别的路。” “若是有人赊账呢?”张五娘又问。 “何记不赊账。他若自己答应旁人赊,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回来时该交多少,一文也不能少。” “饮子若是洒了呢?” “他推车不当,由他自己承担。” “若是碗摔了呢?” “照碗价赔。” 罗娘子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几行字,忽然有些同情赵二,“你们真是请他去卖水,不是请他去闯刀山吗?” 何春酿把笔放下:“卖两桶饮子若算刀山,码头上的脚夫日日搬货,岂不是天天都在过奈何桥?” 价钱商量清楚以后,赵二下午便被请了过来。 他进门时,铺子里的客人已经散去一些。张五娘正在收碗,何春酿则坐在桌边,将方才算好的规矩重新抄了一遍。 赵二看见桌上的梅子冰木莲,先问道:“哎,这是给我留的吗?” 罗娘子还没有回家,闻言便说道:“你先把事情听完,若是听完以后还肯做,再问有没有你的份。” 赵二在周砚平对面坐下,等听说要让他去码头卖甘草水,他脸上先是一喜。等听完卖价、交钱数目、竹勺刻线、损耗和赊账的规矩,脸上的喜色便一点一点淡了。 “我不过是替你们推两桶饮子,为什么听起来比给县太爷办差还麻烦?” 赵二拿起那把刻了线的竹勺,“盛得太满,他们洒了怎么办?” 56. 第五十六章 赵二沉默了一会儿,“何掌柜,你做生意这样不讲情面,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熟客?” 罗娘子指了指桌上的梅子冰木莲:“因为她东西做得好吃。客人嘴里有东西的时候,便不计较她说话好不好听了。” 何春酿把写好的细则推到赵二面前,“每日先送一桶甘草水,再添半桶铺里当日做的饮子。你每卖两碗,便留下一文作脚钱。等晚上回来了以后,如果钱和碗都没有差错,何记再额外给你添三文。” 赵二的神情这才缓和了一些,“那每日都有两桶卖吗?” “甘草水每日都有。另一桶要看铺子当天做什么,也要看码头上的人爱喝什么。你回来以后,可以把当日哪一种卖得快、什么时辰人多告诉我们。” 赵二问道:“我替何记打听生意,也算在这二十五文里?” 周砚平回答道:“你卖得越多,自己留下的钱便越多。打听这些事情,本来也是替你自己挣钱。” 赵二看着周砚平缠着布的右手,忍不住说道:“你的手虽然伤了,算盘却像是长在心里,一刻都没有停过。” “多谢夸奖。” “我没有夸你。”赵二翻白眼。 周砚平神色不变,“我听着很像。” 赵二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却没有立刻伸手。 “何掌柜,你当真要把码头上的饮子交给我?” 何春酿抬眼看他:“规矩方才已经说清楚了。你若不愿意做,现在还来得及。” “我不是不愿意。”赵二摸了摸鼻子,神情难得有些不自在,“只是我从前在桥头冒充过何记的人卖水,周账房还扣了我十文钱。按理说,你们便是不让我再碰何记的水桶,也算应当。” 罗娘子在旁边说道:“你倒还记得那十文钱。我还以为你只记得自己吃过的亏,从来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 赵二这回没有同她争嘴,只看着何春酿,像是真想等她给一句明白话。 他从前也在桥头摆过凉水摊,两只木桶,一张破桌,天热时便坐在那里等生意。只是他舍不得用好料,熬出来的凉水寡淡发苦,来往的人即便渴得厉害,也未必肯停下来喝一碗。 后来何记的甘草水和酸梅饮渐渐有了名声,桥头的人宁肯多走一段路,也不愿在他的摊子前将就。赵二的生意本就不好,自那以后更是一天卖不出几碗。 也正因为如此,福盛楼的人找上他时,他几乎没有多想便答应了。 他那时心里既想着挣几文钱,也觉得何记抢走了自己的生意,借一借何记的名头算不得什么大事。直到被周砚平当场拆穿,还被扣了十文钱,偷鸡不成蚀把米。 何春酿认真道:“你从前做错了,十文钱我已经扣过了,一码事归一码事。如今我请你在码头帮我卖饮子,是因为这件事情你做得来。你若再打何记的坏主意,我照样不会饶你。如果你肯按规矩做事,我也不会让你吃亏。” 赵二素来嘴上没个正经,此刻却没有再讨价还价,只把按过手印的纸往何春酿面前推了推,“你既然还肯信我,我便替你好好卖。少一文钱,你照规矩扣就是了。” 临走以前,他又指着柜台后的木莲冻问道:“现在事情已经谈成,那碗梅子冰木莲总该给我了吧?” 何春酿竖起手指:“四文。” “我是替何记卖饮子的人。” “所以我给你盛得足一些。” 赵二看向周砚平:“你受伤以后,她是不是比从前更难说话了?” 周砚平看了一眼何春酿,笑道:“梅子冰木莲每日午后便可能卖完。你今日能吃到,已经算运气好。” 赵二想了想,还是摸出四文钱。 张五娘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梅子汁浇得足,碎冰也添到了何春酿准许的分量。 赵二吃了两口,脸上的不满便少了一半。等他端着碗走出铺子,罗娘子才说道:“你看,我就说了。只要嘴里有东西,他便顾不上计较你说话难听。” 何春酿收起按了手印的纸,“他最好也记得,明日卯时末要来推车。” 第二日,赵二果然按时到了。只是人虽进了门,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他坐在门槛上打了两个哈欠,闻见后院飘出来的梅子味,才略微精神了一些。 “今日码头上带什么?” 何春酿说道:“今日装一桶甘草水,能卖三十六碗。再装半桶酸梅薄荷饮,能卖十八碗。两样加起来一共五十四碗。” 赵二问道:“那我回来要交多少钱?” “甘草水两文一碗,酸梅薄荷饮四文一碗,若是全部卖完,一共收一百四十四文。”何春酿将账纸递给他,“每卖两碗,你留一文作脚钱。五十四碗卖完,你留下二十七文,交回来一百一十七文。” 赵二自己又算了一遍:“若是没有卖完呢?” “剩下多少饮子,你便原样带回来。回来以后按实际卖出的碗数算钱。若是洒了、赊了,或让熟人白喝了,那些都算你已经卖出去,不能从该交的钱里扣。” 赵二把账纸折好收进怀里:“这样我就听明白了。卖得越多,我挣得越多。卖不出去,也不能拿何记的饮子做人情。” 门外的日头已经升高。 铺子里又来了几个客人,进门便问今日还有没有梅子冰木莲。张五娘赶紧去刮新的一碗,何春酿则回到后院,看那一盆刚凝好的木莲冻。 生意照旧忙了起来。 直到午后稍得空闲,她才翻开账本,在码头饮子的账目旁边添了一行字。 何记已经许久没有做新饮子,也没有添新的小吃。梅子冰木莲虽然卖得好,到底不能让客人从小暑一直吃到秋风起。 周砚平看见她停笔,问道:“何掌柜,你在想什么?” 何春酿合上账本,“我在想,等码头的事情理顺以后,也该试一样新东西了。” 赵二便原先就在桥头卖过凉水,叫卖的话不用旁人教。木桶上挂着何记的牌子,他才刚把车停稳,便有人端着碗围了过来。 陈满仓刚卸下一袋米,抹着脖子上的汗问道:“今日除了甘草水,还有什么?” 赵二揭开另一只桶的盖子:“紫苏饮,四文一碗。何掌柜说了,天气闷的时候喝这个正合适。” “你真替何记卖水了?”有人问。 “那还有假?”赵二拿起竹勺,照着勺柄上的刻线盛满一碗,“我这是何掌柜亲自请来的,价钱和分量都写了纸,还按了手印。” 旁边有人笑道:“从前你冒充何记的人,现在倒成真的了。” 赵二脸上一热,把碗往那人面前一递:“你到底喝不喝?不喝便让开,后头还有人等着。” 码头上的人本就认得何记的味道,甘草水又只卖两文,不到晌午便去了大半桶。紫苏饮贵些,卖得慢一点,等午后的日头晒得最毒时,也渐渐见了底。 最后还剩下一碗紫苏饮。 赵二嗓子已经喊哑了,原想自己喝掉,手才碰到竹勺,又想起何春酿说过,他每日只能白喝一碗甘草水,旁的饮子都要照价给钱。 正巧刘成贵从船边过来,脸晒得通红,衣裳也被汗水湿透了。赵二便扬声喊住他:“还剩最后一碗紫苏饮,你喝不喝?再不喝,我便收桶回去 了。” 刘成贵走过来,先往桶里看了一眼,确认里面确实还剩一碗,这才摸出四文钱。 赵二接过钱,有些意外地说道:“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喝何记的饮子了。” “少说废话,赶紧给我盛。”刘成贵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在日头底下扛了半日木料,嘴巴都快干裂了。” 赵二照着竹勺上的刻线给他盛了一碗。 刘成贵接过碗,仰头喝了大半,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以后都是你来吗?看见周砚平那张脸就觉得晦气。” 赵二低头收拾,“不知道,先这么干着吧。” 等到申时,赵二推着两只空桶回到铺子,嗓子已经喊得有些发哑,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何掌柜,今日全卖空了。” 张五娘先去看桶,何春酿则把钱匣推到桌上,“来吧,先数钱。” 赵二从怀里掏出钱袋,将铜钱全倒在桌上。周砚平坐在一旁报数,何春酿每数过一串,便放到另一边。 甘草水三十六碗,共七十二文。 紫苏饮十八碗,共七十二文。 两样加起来,一共收了一百四十四文。 赵二按先前说好的规矩,每卖两碗留一文,五十四碗共留下二十七文,应当交回一百一十七文。 何春酿将桌上的钱又数了一遍,正好一百一十七文。 张五娘那边也数清了碗,一个不少,竹勺和桶盖上的记号也没有动过。 赵二看着何春酿:“钱和碗都没有差错,那三文是不是也该给我了?” 何春酿从钱匣里取出三枚铜钱,放到他面前,“那是自然,你收好。” 赵二把那三文钱收好,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何掌柜放心,我今日在码头上看清楚了,甘草水上午卖得快,紫苏饮要等午后才有人买。若是明日还送紫苏饮,不必太早开桶,免得在日头底下放得久。” 等晚间客人散尽,何春酿才将铺门半掩,同周砚平一道算今日的总账。 张五娘在旁边洗最后几只碗,听见算盘珠子响个不停,便问道:“今日比昨日多挣了吗?” 周砚平说道:“码头的饮子没有停,铺里也没有因为少人耽误生意,自然比昨日强。” 何春酿在账本上记下最后一笔,“今日只能算顺当。” 张五娘笑道:“掌柜的今日已经卖空了两盆梅子冰木莲,还说只能算顺当。照你这样算,什么样的生意才算好?” 何春酿笑道:“明日还能照常开门,东西不缺,账也没有错,才算真正的好生意。” 周砚平看着她写下的账目,慢慢说道:“照今日这样做,赵二或许真能把码头这一摊接下来。” 何春酿把账本收进柜中,“能不能接下来,还要再看几日。一个人头一日老实,不算稀奇。日日都肯照规矩做,那才算本事。” - 簿上记: 周砚平看诊抓药之后,柜中余四百七十五文。 赔刘成贵八十文,余三百九十五文。 小暑前五日,铺中卖梅子冰木莲、紫苏饮、甘草水并蜜水青梅,共收三百一十二文。柜中共余七百零七文。 小暑前四日,何春酿亲自往码头送了一趟饮子,铺中少做了些生意,当日共收二百八十六文。柜中共余九百九十三文。 今日码头实收一百一十四文。 铺中梅子冰木莲两盆售尽,另卖酸梅薄荷饮、蜜水青梅及绿豆酪,共收三百二十六文。 共入四百四十文。 连同前余九百九十三文,柜中现有一千四百三十三文。 57. 第五十七章 小暑清早,何记后院的案板上摊着一整张失败的凉糕。 说是凉糕,其实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上层米浆没有蒸透,揭布时跟着湿布一并起来。中间的绿豆泥铺得太厚,从裂口里挤出一圈。底下又牢牢粘在木盘上。 张五娘拿着竹片铲了几回,只铲下一团白的、一团绿的,她捧着那团东西看了半晌,试探着问道:“掌柜的,这一盘还要切吗?” 何春酿站在灶前,拿筷子挑了一点尝味,“切不成了。你把能铲下来的盛进碗里,今日我们自己吃。” 周砚平坐在窗边,听见这话,便说道:“味道既然没有问题,盛进碗里也能卖。只要不叫凉糕,另外换个名字便成。” 何春酿回头看他:“你准备叫什么?” “绿豆米糊。” 张五娘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团黏糊糊的东西:“客人若是问,为什么一碗米糊里还有这么大的块,我该怎么回答?” 周砚平认真想了想:“可以说是何记新做的吃法。” 何春酿用筷子敲了敲碗沿,“何记还没有穷到需要哄着客人吃做坏的东西。第一盘我们自己吃,第二盘重新做。” 昨日赵二从码头带回话,说脚夫除了饮子,还想买些不用碗盛、拿起来方便的小食。 何春酿琢磨了一夜,最后选了绿豆和粳米。 绿豆清暑,粳米能垫肚子。两样做成糕,放凉以后切成小块,再用荷叶托住。码头上没有桌椅,脚夫也能拿在手里吃。 主意听着不难,真正做起来却处处有毛病。 米浆调得稠了,蒸出来发硬。调得稀了,揭布时便散。 绿豆泥放糖多了,吃两口便腻。糖放少了,又压不住豆子的涩味。 第一盘便是米浆太稀,豆泥又铺得太厚,出锅时勉强还能看,放凉以后便全塌了。 何春酿重新量了一碗米。 张五娘把剩下的绿豆泥端过来:“这一回还放这么多吗?” “减掉一半。豆泥只铺薄薄一层,抹匀便成。” 周砚平说道:“若是卖给码头上的脚夫,米糕可以做厚一些。他们买这个本来就是为了填肚子。三文钱花出去,若是只吃薄薄一片,下回便不肯买了。” 何春酿手里的木勺停了一下,还是往米浆里多添了半勺粳米,“厚一些可以,一块却不能切得太大。天气热,绿豆米糕放不久。客人吃不完,揣在身上半日,回头吃坏了肚子,还要来找何记算账。” 周砚平说道:“一块卖三文,两块卖五文。真想垫肚子的人,多半会买两块。” 何春酿没有反对,她将米浆倒进铺着湿布的木盘,先蒸出薄薄一层。等表面凝住,再让张五娘将绿豆泥抹开,上头重新浇上一层米浆。 第二盘米糕出锅后,何春酿没有急着揭布,连木盘一起放到井边晾着。 张五娘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掌柜的,这回不会又粘在布上吧?” “你若是现在揭,肯定会粘。”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你不再一刻钟问上三遍的时候。” 张五娘只得站起来,去前铺帮客人盛梅子冰木莲。 周砚平看着井边的木盘,慢悠悠地说道:“你嘴上让五娘别急,方才自己已经朝那边看了六回。” 何春酿收拾着案上的碗:“你如今不能写字,便专门坐在这里数我看了几回?” 周砚平笑道:“总要给自己找些事情做。” 何春酿朝那碗失败的绿豆米糊抬了抬下巴,“第一盘还剩大半碗。你若实在闲着,可以先替我们吃完。” 周砚平看了一眼那碗黏成一团的米糊,立即将目光移回前铺,“我还是替你看着客人吧。” 两刻钟后,张五娘才把湿布揭开。 这一回,米糕没有粘在布上,四边也没有塌。表面已经凝实,手指按下去还能留下浅浅的印子,松开以后又慢慢回弹。 她拿细线横竖勒过,将整盘米糕分成大小相近的方块。白色的糕身中间夹着一层浅绿豆泥,豆泥铺得均匀,没有从四边挤出来。 张五娘捧起一块,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一盘总算做成了。” 何春酿从边角掰下一小块,米糕已经熟透,入口软而不粘,绿豆泥的甜味不重。吃完以后,嘴里还留着一点豆香,也不觉得发干。 她又尝了一口,才说道:“这一盘的米浆和豆泥都不要再动。往后照这个分量做,不能今日多半碗水,明日少一勺糖。” 张五娘也尝了一块:“一块吃着不算多。码头上的脚夫若是买来填肚子,兴许真要吃两块。” “那便照方才定的价钱,一块三文,两块五文。”何春酿将做好的米糕分成两份,一份留在铺中试卖,另一份交给赵二带去码头。 荷叶用热水烫过,晾到半干,再裁成手掌宽的小片。每块米糕都放在荷叶上,只托住底部和两侧。这样拿起来不会沾手,客人也能看清里面是什么。 张五娘包到第五块时,问道:“这东西就叫绿豆米糕吗?” 周砚平说道:“名字虽然普通,客人听一遍便知道卖的是什么,总比取个谁也记不住的名字好。” 赵二来取码头饮子时,绿豆米糕已经整整齐齐码进竹篮,他先往篮子里看了一眼:“这就是昨日说的新吃食?” 何春酿递给他一小块边角:“你先尝尝。免得到了码头,别人问你是什么味道,你只会说是绿豆和米做的。” 赵二将那小块米糕吃下去,又伸手去拿第二块。 何春酿把竹篮往旁边挪开,“你已经尝过了。绿豆米糕一块三文,两块五文。” 赵二只得收回手:“我替你带过去卖,这一篮怎么算脚钱?” “米糕的本钱比饮子重,不能再按块给你分钱。你替何记带去码头,照价叫卖,剩下的原样带回来,这一趟另外给你四文。” 赵二听得明白,便点了点头。 “饮子照原来的规矩,米糕这一篮固定四文。这样也好,免得我一边卖水,一边掰着手指算糕。” 赵二推着车走后,张五娘将剩下的绿豆米糕摆到柜台旁,又写了一块价牌。 六月初六,小暑这日,进门的客人大多还是先点梅子冰木莲。新糕摆了好一会儿,有人停下来问两句,却没有急着掏钱。 何春酿并不催,只让张五娘照常招呼客人。 临近午时,蒋婶领着小孙子进了铺子。 孩子跑得满头是汗,一进门便往盛梅子冰木莲的盆子前凑。 蒋婶从后面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拽了回来,“你在家里已经念了一路,到了铺子里便只认得吃。先同何娘子问好。” 小孙子站直了些,规规矩矩地说道:“何娘子好。” 何春酿正在柜台后切蜜水青梅,听见以后抬起头:“今日怎么这样懂礼?” 蒋婶笑道:“他过几日便要去学堂了。我这几天正在家里教他,见了先生该怎么行礼,见了长辈该怎么说话。教了半日,也不知道进学堂以后还能记住几句。” 小孙子听见这话,立刻说道:“我全都记住了。见先生要作揖,先生问话要站起来答,不能抢同窗的笔,也不能把墨抹在别人衣裳上。” 何春酿看向蒋婶:“前头两句还算寻常,后头两句是谁特意教他的?” “自然是我。”蒋婶把孙子按到凳子上,“他在家里拿根烧黑的木棍,都能画得满墙都是。我若不提前说清楚,先生的桌椅怕是保不住。” 小孙子赶紧分辩:“我如今已经不用木炭在墙上画了。” 蒋婶问道:“那昨日灶房门上的乌龟是谁画的?” “那不是乌龟,是先生。”小孙子一脸正经道。 铺里听见的人都笑了起来。 蒋婶伸手便要拧他的耳朵:“先生还没有见着,你先把先生画成乌龟了。我看你不是去读书,是去挨戒尺。” 小孙子护着耳朵,赶紧往何春酿那边躲。 何春酿给他盛了一碗梅子冰木莲,放到桌上,“你先坐好吃东西,若是把碗打了,往后便不许你进门。” 孩子立刻坐得端端正正,连勺子都拿稳了许多。 蒋婶在旁边坐下,长长舒了一口气,“我这心里也没有底。束脩、笔墨、纸张,样样都要花钱。钱花了也罢,只怕他在里头坐不住,进门没有三日便被先生送回来。” “先生肯收他,便不会轻易往外赶。”何春酿说道,“孩子头一回离家,坐不住也寻常。你在家里把该教的规矩教清楚,剩下的事情交给先生。” 蒋婶叹道:“我也是这样想。他爹娘白日里都忙,我若不替他张罗,也没有旁人顾得上。前两日带他去见先生,先生让他认自己的名字。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日,最后说那几个字写得不像他。” 小孙子嘴里含着一口木莲冻,含含糊糊地说道:“本来就不像我。” 何春酿问道:“那你觉得自己的名字应该长什么样?” “至少应该有两只眼睛。” 蒋婶气得拍了一下桌子:“你看,我怎么敢让他进学堂?” 何春酿笑道:“先生若能把名字教出两只眼睛来,你这笔束脩便没有白花。” 小孙子吃过半碗梅子冰木莲,终于注意到柜台旁边的竹匾,“何娘子,这是什么?” “今日新做的绿豆米糕。” 蒋婶原本只想买一块给孩子,听完价钱,又改了主意,“拿两块。一块让他现在尝,另一块明日去先生那里时带着。午前饿了,总比吃干炊饼强。” 何春酿摇头:“这东西不能留到明日。天气热,米糕和绿豆泥放久了容易坏。” “我险些忘了这一层。”蒋婶让张五娘把两块都托在荷叶上,先递了一块给小孙子。 他先咬了一角,慢慢嚼过,又从中间咬到绿豆泥。 蒋婶问道:“好不好吃?你可想清楚了再说。如今是在何娘子的铺里,不许学你祖父,吃个东西挑三拣四。” 小孙子将那一口吃完,才说道:“好吃。外面软,里面有一点甜,也不像炊饼那样吃完口干。” “带去学堂能不能吃?” “能。这个不会掉得到处都是,先生应该不会骂我。” 蒋婶听了十分满意:“你还没有进学堂,便知道先想先生会不会骂,总算有一点长进。” 等祖孙二人走远,张五娘看着手里的五文钱,说道:“蒋婶原先只想买一块,最后还是买了两块。一块三文、两块五文,果然有人愿意多买一块。” 何春酿却在想蒋婶方才说的话,“米糕拿着方便,不只是码头上的脚夫能吃。孩子去学堂、伙计出门做工,早上来不及好好吃饭,都能买上一两块垫肚子。” 周砚平紧接着道:“这种米糕的做法可以留下,天气凉了以后,换成红豆、枣泥,也能继续卖。” 何春酿将价牌扶正:“这一匾还没有卖完,你们已经替它想到秋冬去了。” 午后又来了几个在附近做短工的人。 其中一人买了两块,站在铺门前吃完,又让张五娘包了几块带走。 “这个比炊饼软,天热的时候吃着不噎。”那人临走时说道,“明日若还有,我午前再来。” 未时过后,竹匾里的绿豆米糕全部卖空。 申时过半,赵二推着空车回了铺子,他将两只空桶放好,又举起竹篮给何春酿看,“米糕全卖完了。” 何春酿接过空竹篮:“码头上的人怎么说?” “陈满仓说这个比干饼好下咽,喝一碗甘草水,再吃两块,能顶到收工。还有几个人来得晚,连一块都没有买到。” 周砚平问道:“钱收清了吗?” “我既然敢拿着空篮子回来,自然是一文不少。” 赵二将钱袋放到桌上,何春酿核过钱,又让张五娘检查竹篮,见钱货都没有差错,便将说好的脚钱给了他。 赵二收好钱,又指着竹篮说道:“明日多给我带一些。码头上干的是力气活,一块不够,两块又不算贵,这东西比饮子还好卖。” “铺里今日也卖空了。”何春酿说道,“明日多做一盘,铺里和码头各添一些。如果还能卖完,后日再加。” 晚间客人散尽,何春酿才将今日的流水拢到一处。 - 簿上记: 前余一千四百三十三文。 小暑,新做绿豆米糕,铺中与码头皆售尽。 原有饮食照常售卖,扣去码头脚钱,今日钱匣实增五百一十五文。 连同前余,钱匣现有一千九百四十八文。 58. 第五十八章 次日午后,张五娘收下一把铜钱,打开钱匣往里放,匣盖却合不上了。 她将上头的散钱往下拢了拢,铜钱挤在一处,叮叮当当响了半天,盖子仍旧高出一道缝,“掌柜的,钱匣满了。” 何春酿正在后院给新蒸的绿豆米糕揭布,闻声走到前铺,往钱匣里看了一眼。 昨晚收铺时,柜中已有一千九百四十八文。今日只需再进五十二文,便凑足二两。 铺子忙到午后,收下的钱自然早已不止这个数。 周砚平翻了翻账册:“嗯,已经过二两了。” 何春酿看着满匣铜钱,过了一会儿才将盖子虚掩回去,“那便不再等了,今日把二两数出来,请罗坊正替我交给刘家。” 张五娘听见这话,目光落在钱匣上。 这些钱是一碗饮子、一块米糕慢慢收回来的。前些日子周砚平受伤,又赔了刘成贵八十文,钱匣空过一回。 如今才刚装满,大半便又要拿出去,她犹豫道:“今日便送吗?” 何春酿将匣子推到桌子里面,先让她继续招呼客人,“既然已经凑够,留在匣子里也不会变成何记的钱。”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个妇人。 妇人住在隔壁街上,昨日吃过绿豆米糕,今日过来替家里人带三块。张五娘从竹匾中挑出三块齐整的,用荷叶托好,又拿细麻绳松松捆在一处。 妇人问:“三块是不是九文?” 她不等张五娘回答,便数出九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张五娘正要收钱,何春酿从旁边取出一文,还给那妇人,“两块五文,再添一块三文,一共八文。” 妇人愣了愣:“我买了三块,一块三文,不正好是九文?” 何春酿耐心道:“价牌上既写了两块五文,三块也该按两块加一块算。不能因为你多买了一块,前头的便宜便不作数了。” 妇人低头算了算,笑着收回那一文,“我只顾着按块数,倒叫你替我省了钱。” “价钱既然定下,便照价钱收。”何春酿将包好的米糕递过去,又叮嘱她今日吃完,不能在热屋里留到明日。 妇人答应着走了。 张五娘将剩下的八文放进钱匣,匣盖越发合不上,只能仍旧虚掩着,“掌柜的,她自己都愿意给九文,多收一文也未必知道。” 何春酿道:“她不知道,是她算错了。我们明知道价钱,还收下那一文,便是何记算错了。” 张五娘点点头,重新把钱匣推回柜台下面。 何春酿没有再说什么,只去后院查看晾凉的米糕。 做买卖时,一文钱也不能含糊。该收的不能少收,不该收的也不能混进钱匣。否则今日多出一文看着是赚,日后对账时,连自己也说不清这文钱从哪里来。 直到未时过后,铺里才稍微清静下来。 新蒸的绿豆米糕只剩下最后几块,梅子冰木莲也已经卖空一盆。张五娘将桌面擦干净,把钱匣抱到桌上,取来麻绳穿钱。 她每数满一百文,便重新摸一遍,再把绳结扎紧。何春酿坐在对面复数,周砚平则照着账册核对今日的进出。 二十串铜钱很快摆满了半张桌子。 张五娘数完最后一串,长长松了一口气,“整整二两,一文不少。” 铜钱穿成串以后,比散放在匣子里更显分量。二十串堆在一起,沉甸甸地占了半张桌子。 周砚平看过余下的钱:“送出二两以后,柜中还有四百多文。近日买米、绿豆、糖和冰,仍旧周转得开。” 他说到这里,又翻过一页账册,“还有一件事。再过小半月,五娘在何记便满一个月了。” 张五娘原本正在收拾空钱匣,听见自己的名字,手上一顿。 何春酿却没有意外:“我记得,她的月钱要先留出来。” 张五娘赶紧说道:“日子还没有到,我没有催着要。” 何春酿抬头看她:“你做了一个月的活,到日子便该领一个月的钱。不管你催不催,这钱都不能少。” 她从剩下的钱中留出进货和日常找零所需的数目,又在账页上将张五娘发月钱的日子圈了起来。 张五娘见她记得清楚,便也不再推辞,抱着钱匣回了柜台。 何春酿找出一块结实的厚布,将二十串铜钱分作两层包好。麻绳从横竖两面绕过,又在上头打了死结。 周砚平将事先写好的字据放到桌上,“最好请罗坊正做个中人。由他代为转交,当面点数,再让刘家在字据上落印,事情才算真正有个凭据。” 于是张五娘留在铺中看店,何春酿提着钱,同周砚平一道去了罗坊正家。 刚走出一条街,她便将钱换到另一只手上。麻绳勒在掌心,留下一道发红的印子,“早知道应该分成两包。” 周砚平伸出左手,很自然地将钱袋接了过去,“我先替你提一段。” 何春酿脚下微微一滞,任由他去了。 快到罗家门前时,周砚平才将钱袋交还给她,“进门以后还是由你拿着,这钱应当从你手里交给罗坊正。” 何春酿接过钱,点了点头,将方才被他握热的麻绳重新攥进手中。 罗坊正正在家中整理坊里的名册,听说何春酿来了,便将二人请进堂屋。 何春酿把钱袋放在桌上,手腕顿时轻了下来,“劳烦坊正替我把这二两交给刘家。请他们当面点清,再在字据上落印。钱收下以后,先前的账便算结清,从此两方不欠。” 罗坊正没有立刻收钱,先将字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头的数目和事情都写得清楚,只是“两方结清”之后,还少了一句话。 他取来笔墨,在末尾添上“此后互不追索”几个字,“这句话也要写明,免得今日说已经结清,日后又换个说法来翻旧账。” 何春酿点头:“坊正考虑周全,便照坊正的意思。” 罗坊正这才提起钱袋,掂了掂,“二两钱不轻,你那铺子做的都是几文一碗、几文一块的生意,不出一月便攒下来,很不容易。” 何春酿说道:“正因为每一文都挣得不容易,才不能让这笔账一直挂着。” 只要刘 家的二两还留在钱匣里,她每回算账,都要记得其中有一部分并不真正属于何记。 如今把钱交出去,柜里虽然空了,往后再收进来的铜钱却能算得清清楚楚。 罗坊正将钱和字据收好,“成,我替你跑这一趟。你先回去看铺子,我现在便去刘家,今日把事情办完。” 何春酿起身道了谢,出了罗家,她走出几步,下意识又想换手。手抬到一半,才想起来钱袋已经不在自己这里。 方才提着时只觉得沉,如今两手空下来,反而不大习惯。 周砚平走在她身旁,见她抬了抬手,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却没有出声点破。 两人回到何记时,竹匾里的绿豆米糕已经卖空。 张五娘正在给一位客人舀甘草水,看见他们进门,没有当着客人的面询问,只朝何春酿看了一眼。 何春酿微微点头,她便明白罗坊正已经把事情接下了。 等客人走后,张五娘才问:“罗坊正今日便去刘家吗?” “已经去了。”何春酿说完,拿起空竹匾,送到后院,“你安心干活。” 铺中仍旧照常做生意。 二两钱已经送出去,绿豆米糕却不能因此少蒸一盘,饮子也不能少熬一桶。 何春酿检查了明日要用的绿豆,又让张五娘将剩下的粳米称过一遍。 日头落到屋后时,罗坊正再次进了何记,他没有在前铺久坐,只让何春酿把周砚平也叫来,当着二人的面取出那张字据。 “刘家已经将钱点清。字据下面有刘家人的名字和手印,你们两清了。” 何春酿接过字据,刘家的手印正落在旁边。罗坊正也以中人的身份,在末尾落了名。 她将字据折好,用油纸包住,放进账册最里层,“多谢坊正。” “字据收好。往后最好用不上,真有人再提旧账时,拿出来便是。”罗坊正没有久留,交代完便起身离开。 何春酿将人送到门外,回来时,周砚平已经翻开了今日的账页,“掌柜的,这一笔怎么记?” 何春酿提起笔,在最后写下:刘家收讫,两方不欠。 她等墨迹干透,才将账册合上。 钱匣里少了二两,盖子终于可以合严。里面只剩日常周转的钱,以及四日后要发给张五娘的月钱。 该收的钱收进来,该给的钱交出去。账面薄了,反而比从前更清楚。 张五娘在后院,隔着帘子问道:“我现在便把绿豆泡上吗?” 何春酿应道:“泡上。粳米也称好,明日早些磨。” 铺中重新响起舀水和洗豆的声音。 旧账已经清了,明日的生意仍要接着做。 - 簿上记: 前余一千九百四十八文。 小暑次日,绿豆米糕继续售卖,铺中与码头生意照常。今日实入四百八十六文。 共计二千四百三十四文。 取二千文,请罗坊正代交刘家。自此两方互不拖欠,互不追索。 柜中余四百三十四文。 59. 第五十九章 六月初八,蒋婶比平日来得早。 何记刚过了最忙的一阵,第一盆梅子冰木莲已经卖去大半,绿豆米糕也只剩一匾。张五娘正在柜台后裁荷叶,见蒋婶一个人进门,便往她身后看了看。 “蒋婶子,今日怎么没带小郎君?” “已经送去书塾了。”蒋婶在门边坐下,先用帕子擦了擦额头,“他昨晚还说不想去,今早背上书袋,又怕我走得慢,催了我一路。” 何春酿给她倒了一碗甘草水,“头几日总是新鲜,等坐上半个月,再看他还催不催你。” 蒋婶喝了两口水,才说起昨日没有说清的事情。 书塾里的先生见她孙子带了绿豆米糕,觉得拿在手里方便,又不像炊饼那样掉渣,便想给几个年纪小的学生订一些。 书塾上午散得晚,有些孩子住得远,回家以前常常饿得坐不住。先生平日不许他们自己跑到街上乱买,若何记能送过去,倒省得人四处乱走。 何春酿没有立即应下,只问:“一共有多少人?” “昨日先生说是十二个。”蒋婶顿了顿,“不过也不一定人人都要。有两家的孩子每日带着吃食,还有一个年纪大些,未必看得上这点米糕。” 何春酿接着问:“先生是替所有人订,还是谁想吃便买一块?” 蒋婶被问住了,她只顾着替先生传话,听见“十几个孩子”便记下了,没有问得这样细。 何春酿见她一时答不上来,也没有催,“若是先生把东西买下,再分给学生,何记只管照数送去。若是送到以后由孩子自己买,剩下多少、钱由谁收,便要先说清楚。” 蒋婶想了想:“先生应当是想统一买。他那人不喜欢孩子上课时摸钱,还怕有人今日有钱、明日没钱,在书塾里闹起来。” “那便容易些。” 何春酿又问了送到的时辰。 书塾午间并不散学,孩子在里头吃过家中带来的饭,下午还要再坐一个时辰。先生想在午饭以后给他们分米糕,送得太早怕放坏,太迟又会耽误讲书。 蒋婶只知道大约在午时前后。 “我再去问清楚。”她说道,“今日先生只是让我过来问一声,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多事情。” “做十几块糕不难。”何春酿道,“难的是要在什么时辰做出来,又在什么时辰送到。如果只说一个大概,送早了、送迟了,最后都要算在我这个小铺子头上。” 蒋婶听得明白,书塾订糕与她自己进门买两块不同。她晚来半刻钟,不过是少吃一会儿,书塾里十几个孩子都等着,时辰便不能含糊。 “我现在便去一趟。”蒋婶将甘草水喝完,“先生这会儿刚上课,我在外头等一等,等他歇下来再问。” 她起身要走,何春酿又叫住她,“还要问一句,米糕是只订一回,还是往后还想再要。” 蒋婶道:“先生像是想先买一回,孩子若肯吃,以后再说。” 何春酿笑道:“成,那等您问清楚,我们再商量。” 事情没有办过,谁也不知道书塾里的孩子爱不爱吃,何记早上又能不能忙得过来。先送一次,比一开始便许下长久生意妥当。 蒋婶答应下来,快步出了铺子。 张五娘方才一直在旁边裁荷叶,直到人走远,才问道:“要真是十二个孩子,一人两块,便要二十四块。我们明日是不是要多蒸一盘?” “蒋婶还没有把话带回来,先不算。” “米和绿豆总得提前泡。” “等问清楚再泡,也来得及。” 张五娘将裁好的荷叶摞齐,没有再往下问。 她已经知道何春酿的脾气,生意没有说准以前,多磨一碗米、多泡一盆豆都不算勤快,只算自己先乱了手脚。 周砚平坐在窗边,将方才听到的数目随手记在一张废纸上。 他手上的伤已经养好,昨日便将最后一层伤布拆了。新长好的皮肉还有些泛红,握笔和拨算盘都没有妨碍了。 他把“十二人”三个字圈了一下,“如果一人两块,十二个人是六十文。” 何春酿看了他一眼,“先生还没有把人数说准,你也先别把算盘拨响。” 周砚平将废纸压到一旁:“我只是先记着,免得蒋婶回来以后,又要从头问一遍。” 他说着,右手已自然地将算盘拉到面前,算珠碰了几声,很快又归回原位。 午后,罗娘子带着小满来了。 小满许久没有到何记,一进门便先去看柜台上的绿豆米糕。她记得何春酿从前做过绿豆酪,却没有见过这样夹着豆泥的方糕,站在竹匾前看了半晌。 罗娘子把她叫到身边:“你只许看,不许碰。荷叶都包好了,你一摸,别人还怎么买?” 小满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何春酿从边角处挑了一块略窄的,放在小碟里递给她,“这块切得不好看,本来就是留下自己吃的。” 罗娘子忙道:“她不是来讨吃的。” 何春酿执意要给:“小孩子看了半日,一块糕也不值当什么。” 小满接过碟子,小声道了谢,坐到门边慢慢吃。 罗娘子今日过来,也不是为了闲坐。 前几日小暑做新糕时,她便来问过何记近来有没有外送的活。那时她没有明说缘故,只含糊提了一句,小满渐渐大了,家中往后的花销也要多些。 后来何春酿从她的话里听出来,罗娘子是想让小满认几个字。未必要进什么书塾,只求她会写自己的名字,认得街上的招牌,往后看得懂简单的账目。 只是请人教要花钱,纸笔也不能凭空变出来,罗娘子手里一直没有余钱。 这几日铺中没有合适的外送,她也没有再来追问。今日家里腾得出手,才又领着小满过来,想看看能不能接上一趟活。 “近日若有外送,仍旧可以叫我。”罗娘子说道,“远一些也不要紧。小满白日里能送到我嫂子那里,我跑一趟便回来。” 何春酿看了小满一眼,孩子坐得规矩,吃一口米糕,便低头接住落下来的碎屑,显然在家里被仔细教过。 罗娘子低头理了理小满的衣角,“我也不求她读多少书,会写自己的名字,往后买东西时认得几个字,不至于旁人说什么便信什么,也就够了。” 小满抬起头:“娘还说,认得字以后,我就能替她看路口贴的告示。” 罗娘子有些窘迫:“小孩子记得倒清楚。” 何春酿没有笑她,只问道:“已经找到愿意教的人了?” “我嫂子认得书塾吴先生的娘子。吴娘子自己识字,平日在家教女儿,也带着附近两个小姑娘认些简单的字。她愿意让小满一道去听,只是每月总要送些束脩,纸笔也得自己备。” “今日正好有人来问一趟外送。吴先生的书塾想订些绿豆米糕,地方不算近。倘若明日真定下来,你能不能送?” 罗娘子有些意外:“是青石巷后头的吴先生?” 何春酿道:“蒋婶还没有说书塾在何处。不过既然吴娘子在家里教几个女孩,多半就是同一家。” “若是那里,我认得路。”罗娘子道,“从何记过去,快些走不用一刻钟。” 她应下以后,又问脚钱怎么算。 “若只送米糕,照绣坊那样给四文。”何春酿掰着指头,“送饮子再另算。” 话说清楚,罗娘子便不再客气。 她知道何春酿不会因为小满要认字便平白多给,也不会因为她急着用钱便少算。这反倒让她心里轻松。 小满低头吃完米糕,将碟子送回柜台。她听见要去吴家送东西,眼睛亮了 一下。 送一回米糕能挣四文,离束脩和纸笔还差得远。可钱本来就是一文一文积起来的,何记的钱匣如此,罗娘子想给小满攒下的钱也是如此。 申时以前,蒋婶重新来了,这回她带回的话清楚了许多。 书塾一共有十四个孩子,先生先订二十八块绿豆米糕,一人两块。 不要饮子,书塾里有现成的凉白开。米糕要在午时前一刻送到,先生当面点清,钱也当日结给送货的人。 “先生说先买这一回。”蒋婶道,“孩子们若都肯吃,往后再来问。” 何春酿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二十八块米糕,早上要单独留出数量,午时前一刻送到,罗娘子从何记出发便不能晚于巳时末。 “价钱先生知道吗?”何春酿问。 “两块五文,十四份共七十文。”蒋婶说道,“我已经照价牌算给他听了。” 何春酿点头:“那便照七十文,明日先送这一回。” 五娘听见生意定下,立即要去后院多称一份绿豆和粳米。 何春酿叫住她,没有让她只顾着多添用料,“先把明日铺里、码头和书塾各要多少分开。” 周砚平将“吴先生书塾”写进账册,又在下面依次记下二十八块、七十文、午时前一刻送到、当日结清。 他的字已经恢复了从前的利落,伤好以后第一次完整记下一笔新生意,墨迹从头到尾没有停顿。 写完以后,他又撕下一张窄纸,把同样的数目抄了一遍,递给五娘,“这张放在书塾的竹篮里,明日包好以后,你照着上头的数目点两遍。” 罗娘子也约好了明日来取货的时辰。 她离开以前,何春酿又将地方确认了一遍,果然是青石巷后头的吴先生,门前有一棵老槐树,吴娘子便住在书塾后院。 小满听见以后,轻轻拉了一下罗娘子的袖子。 罗娘子低头道:“明日我是去送东西,不是带你去认字。等该备的东西备齐了,再去见吴娘子。” 母女二人走后,铺里又来了两拨客人。 街上的日头渐渐落下去,来往的人也少了。 何春酿把门外的长凳搬进铺中,张五娘则将桌上的碗碟收拢。 周砚平合上账册,起身去关临街的半扇门板。他的右手刚刚养好,抬门板时还有些不顺。 何春酿见他换了一次手,便从另一头托住,同他一道将门板插进门槽。 最后一扇门没有全合,仍留着一道供人出入的缝。铺里暗下来,张五娘点起油灯,开始清洗今日用过的碗和木勺。 何春酿到后院看了一遍明日的准备。 绿豆已经泡下,粳米也按铺中、码头和书塾要用的分量分别称好。那只准备装书塾米糕的浅篮倒扣在架上,里面压着周砚平写下的纸条。 她将纸条又往篮底压了压,免得夜里被风吹走,才回到前铺。 周砚平已经把今日收下的钱倒在桌上。 张五娘洗完手,坐下来穿钱,“这里是四百六十八文。” 周砚平重新拨了一遍算盘,“铺中与码头合起来,扣去赵二的脚钱,今日钱匣实增四百六十八文。昨日还刘家以后余四百三十四文,如今一共有九百零二文。” 何春酿将钱匣收进柜中,又检查了一遍门窗。 后院的碗已经洗净,灶中的余火也压灭了,五娘把湿布搭到竹竿上,便回房歇息。 周砚平留在桌边,将今日剩下的几笔小账补完。 何春酿收拾完柜台,见他还没有停笔,便把油灯往他那边推近些:“眼睛看坏了还要花钱治,手才刚好,也别写得太晚。” 周砚平看了一眼账页:“只剩这一行。” “写完便收。” 他应了一声,落下最后一笔,合上了账册。 60. 第六十章 六月初九,天刚亮便闷得厉害。 巷子里一丝风也没有,檐下晾着的布巾垂在那里,半晌不见动一下。何记后院的灶火才烧起来,热气便沿着墙根聚住,连井边都不比往日凉快。 前铺照常开门。 张五娘在灶前和柜台之间来回跑,何春酿守着最后一盘米糕,周砚平则把铺中、码头和书塾的数目分别记进账册。 他的手已经好了,掌侧只留着一道浅红的伤痕。写字、拨算盘都恢复如常,前些日子积下的账也补得差不多了。 巳时过半,书塾那盘米糕出了笼。 何春酿让张五娘连蒸盘一起端到井边。今日天闷,院中没有多少风,米糕放了许久,表面摸着已经不热,底下却还留着温气。 罗娘子约在巳时末过来取货。 眼看时辰渐近,张五娘便用细线将米糕切开,从中挑出二十八块齐整的,分别托上荷叶。 她昨日已经把送书塾的竹篮烫洗干净。篮子比铺中摆糕的竹匾深一些,提起来方便,也能盖住街上的灰。 二十八块米糕放进去,正好分作两层。上下之间垫一层荷叶,再将竹盖合上,看着整齐,也不容易晃散。 张五娘刚把篮子放到案边,罗娘子便来了。 她把小满送到嫂子家,自己换了双厚底布鞋,手里还带着一块洗净的薄布,“从这里到吴先生书塾,用不了一刻钟。现在走,午时前一刻正好能到。” 周砚平从桌边起身,准备把竹篮提下来。手刚碰到篮盖,便停了一下。 篮盖边沿已经湿了一圈,他将盖子掀开,一股尚未散尽的热气从里面冒出来。盖子内侧蒙着细密的水珠,最底下一层荷叶已经湿透,紧紧贴在米糕上。 张五娘愣了愣:“方才装进去时还是干的。” 何春酿从下面取出一块,米糕没有坏,里面也已经熟透,只是余温全闷在深篮里。底下几块受了潮,又被上层压着,四角已经有些软塌。 “不能这样送。”何春酿把那块米糕放回案板。 罗娘子望了一眼天色:“若是重新做,时辰赶不上。” “米糕不必重新做。”何春酿掀帘去了前铺。 早晨做给散客的一盘已经彻底放凉,竹匾中还剩三十多块。她从中挑出二十八块,先放到一旁。 这些米糕可以替换书塾的货,只是原来的竹篮仍旧不能用。凉透的米糕虽然不会立刻返潮,二十八块叠在一起,又盖得严实,路上仍可能闷出水汽。 罗娘子看了看那只深篮,又看向架上晾荷叶的两只浅竹筛,“用这个吧。一边十四块,平铺开来。我借根扁担挑过去,上头罩一层布便成。” 竹筛浅,米糕无需摞在一起,四周也能透气,唯一的麻烦是何记没有配套的绳兜。 罗娘子住得不远,当即回去取了一根短扁担,又向邻居借来两只结实的网兜。 她来回走了一趟,回来时,两只竹筛已经收拾妥当。 十四块米糕铺在左边,另外十四块铺在右边,每一块都只托着一片荷叶,彼此之间留着一点空隙。 张五娘将薄布松松罩上,没有把四边压死。 罗娘子挑起扁担,在后院走了几步,右边的竹筛略低,走起来总往腿边碰。 周砚平替她将右侧的绳结收短了一些,又把左边往外挪了半寸。罗娘子重新挑起来,两边便平了。 周砚平看了一眼漏刻:“现在出门,还能提早一些到。” 何春酿又数了一遍米糕,“二十八块,一边十四块。到了吴先生那里,让他当面点清。七十文收回来以后再交给我。若路上出了什么问题,不要硬送,原样挑回来。” 罗娘子应下,挑着担子出了后院。薄布下的米糕安安稳稳,没有再挤成一处。 等她出了巷口,张五娘才看向案板上那批返潮的米糕,“我还以为做熟以后包好,装进篮子便能送了。” 何春酿将几块已经变形的挑出来:“铺里是一块一块卖,客人拿到手便吃。一次送二十八块,自然不是同一回事。” 剩下的米糕摊开以后,水汽很快散了。 其中十来块只是荷叶湿了,糕身并没有变形,重新放凉还能卖。另有五六块被压得扁了一些,虽然味道没有变化,摆进竹匾却不好看。 何春酿将齐整的留下,缺角的盛进碟中,“这几块午饭吃。” 张五娘原本还在懊恼,听见至少没有浪费,神情才松下来一些。 前铺已经有客人来买米糕。 原本摆着满满一匾的绿豆米糕,被抽走二十八块后只剩下几块。张五娘将重新放凉的那些补进去,数量仍比往日少。 有个常来的脚夫一进门便要四块,见竹匾空了大半,还以为今日做少了,“怎么才这个时辰,米糕就快卖完了?” 张五娘正要解释,何春酿已经将四块包好,“今日有一份送去了书塾,铺中便少些。明日仍照常做,不会日日都少。” 那脚夫听见“书塾”二字,笑道:“你们这米糕如今连读书人也吃上了。” “吃的是里头的孩子。”何春酿回道,“先生大约没有工夫同他们抢。” 午时过后,几个人分吃了那几块压软的米糕。 味道与原先没有分别,只是糕身更黏一些。张五娘吃了两口,仍旧不放心地往门外看,“罗娘子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吧?” 何春酿安慰道:“罗娘子认得吴家,不会走错,安心吃饭吧。” 直到未时过半,罗娘子才挑着空竹筛回来。 她额头上出了些汗,脸上的神情却很轻松。两只竹筛已经空了,薄布整整齐齐叠在一旁。 张五娘先问:“米糕没有再湿吧?” “没有。”罗娘子将扁担放下,“送到时每一块都是干爽的,吴先生当面数过,一块不少。” 她从衣襟内侧取出一个小钱袋,交给何春酿,“七十文。先生已经点清,孩子们也都分到了。” 何春酿没有立即收进钱匣,而是将铜钱倒出来,和张五娘一起数了一遍。 正好七十文。 “孩子们吃得怎么样?”张五娘问。 “刚开始还有两个嫌绿豆颜色不好看,蒋婶家的小郎君先吃了一口,说里头是甜的,旁人才跟着吃。” 罗娘子想起书塾里的情形,脸上也有了笑意。 十几个孩子坐成两排,平日读书时未必安静,分米糕时倒一个比一个守规矩。吴先生怕他们争大小,提前说了每人两块,分完以后不许再讨要。 “最后一块也没有剩。”罗娘子说道,“吴先生让我带句话回来,米糕软和,也不掉渣,比让孩子们自己跑到街上买东西省心。他还没有说以后日日都要,只问过两日能不能再订一次。” 何春酿点头:“下次要多少、哪一日送,仍旧提前让人来说清楚便成。” 罗娘子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离开。 她送米糕过去时,吴娘子正从后院出来。吴娘子认得她嫂子,也听说过她想让小满跟着识几个字,只问小满如今多大,平日有没有握过笔。 罗娘子把话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我原想着再攒些钱,备齐纸笔再登门。吴娘子却说,可以先带小满去见一见。孩子若坐得住,再说往后的事情。” 何春酿从七十文中数出四文,递给她,“这是好事,等下回再送米糕时,就可以带着小满了。” 罗娘子离开以后,张五娘把两只竹筛重新洗净,晾到后院架上,“以后深篮装陶罐和碗,送糕用浅篮。” 周砚平将书塾那一笔账补齐,七十文已经收讫,另付罗娘子脚钱四文。墨迹落下后,那一行生意才算真正做完。 傍晚收铺时,赵二也从码头回来了。 今日带去的饮子和米糕照旧卖空,钱和碗都没有短少。何春酿结清他的脚钱,让张五娘将空桶拿去后院清洗。 门外的日头已经落下,铺中还剩最后两位客人。 两个妇人买完绿豆米糕,并没有立刻走,站在铺门外一边收钱袋,一边朝里头看。 周砚平正将门边的长凳搬回铺中,一个妇人低声问道:“欸,他是不是……” 另一个撇了撇嘴:“嗯,是何掌柜家的那口子。前些日子在码头跟人动手,伤了手,才刚养好。” 两人说着走远了。 张五娘站在柜台后,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她抬头看了一眼周砚平,见他还在低头搬凳子,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客人走后,何记合上了半扇门。 何春酿与张五娘把初八、初九两日收下的钱一并倒出来,穿成一串串铜钱。周砚平照着账册核过铺中、码头和书塾的进出,再将罗娘子的脚钱单独记下。 张五娘把最后一串铜钱放进匣中,掂了掂重新沉起来的钱匣,忍不住道:“照这样算下去,再过几日,钱匣又要装满了。” 何春酿拿起账册,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做买卖最怕得意忘形,今日赚下的,明日也未必还在那里。” 张五娘笑着揉了揉脑袋,抱起钱匣,送进柜中锁好。 何春酿端着称好的粳米去了后院,五娘原本已经走到帘子旁,想起傍晚听见的话,又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看,确认何春酿已经走远,才轻手轻脚地挪到周砚平桌边,“砚平哥,我问你一件事。” 周砚平没有抬头:“什么事?” 张五娘将声音压得更低:“今日那两个客人说你是何掌柜家的那口子……她们为什么这么说?” 周砚平手里的笔停在了账页上,“她们什么时候说的?” “你搬凳子的时候。”张五娘赶紧撇清自己,“这话不是我说的,我只是正好听见。” 周砚平朝后院的帘子看了一眼,“何掌柜知道吗?” “不知道,所以我才偷偷来问你。” “这件事……”他刚开口,帘子忽然被人从后面掀起。 何春酿站在门边,手里还端着那盆粳米,“你俩有什么事要背着我偷偷说?” - 簿上记: 六月初八,铺中与码头实入四百六十八文。 六月初九,铺中、码头书塾实入五百三十八文。 柜中余四百三十四文,累计一千四百四十文。 61. 第六十一章 张五娘没有料到她会忽然回来,脸上有些不自在,“没什么,只是方才有两个客人说了几句闲话,我一时听不明白,便来问砚平哥。” 周砚平将笔搁下,替她把话说完:“她们说我是何掌柜家的那口子。” 何春酿听了,只将手里的米盆放到桌边:“原来是这件事。” 张五娘看看她,又看看周砚平。她原本还想等何春酿走开以后再问,如今两个人都在,反而不好遮遮掩掩。 周砚平没有避讳:“我与何掌柜确实有一纸婚契。” 张五娘搭在桌沿的手指微微一蜷。 “当初何家人逼着何掌柜嫁人,她为推掉那门亲事,才同我立了婚契。契书是真的,却没有拜堂成亲。外头的人只知道我们有婚契,又见我一直住在铺里,便当我们早已成了夫妻。” 张五娘垂眼看着桌上的木纹,过了一会儿才道:“原来是这样。” 她说话时,手指已经慢慢松开,顺手将方才蹭歪的笔架扶正。 何春酿看了她一眼,语气仍旧平常:“街坊爱说什么,由着他们说。总不能有人问一句,我们便把婚契的来龙去脉讲上一遍。” “我知道了。”张五娘点头,收起桌边的空碗,转身去了后院。 她从小便跟在周砚平身后,后来进了刘家,也是他设法将她带出来,又替她寻到何记这处安身的地方。 往后的日子究竟该怎样,她从未仔细想过,只觉得大约也会和从前一样,总有砚平哥在身边。 既然什么都没有变,便不必再多想了。 这一夜过去,何记照常在天亮以后开门。 六月初十,日头出来得比往日早。 清晨的巷子里已经没有多少凉气,青石板被晒出一层白光。 何春酿将绿豆米糕的蒸盘放到井边,等了许久,糕面仍旧温温的。昨日送书塾时吃过一次亏,她不敢再急着包,只让五娘把米糕摊开,等热气彻底散去。 前铺的梅子汁已经调好,木莲也在凉水中凝住,只等冰送来便能开卖。 往日送冰的人辰时便到,今日却迟迟不见踪影。 张五娘去巷口看了两回,第三回回来时,脸上已经有些着急,“掌柜的,卖冰的还没来,前头已经有人问梅子冰木莲了。” 何春酿往门外看了一眼:“先卖旁的,客人若专为冰木莲来的,便让他坐下等一会儿。实在不愿等,也不能拦着。” 张五娘应下,先将甘草水和紫苏饮的价牌摆出去。 又过了近半个时辰,送冰的伙计才推着车进巷。草席下面压着几块冰,外头已经化得湿漉漉的,水顺着木车一路滴下来。 何春酿掀开草席看了一眼,今日送来的那块冰,比往日小了不少,“还是原来的价钱?” 伙计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今日还照旧,明日起便要涨了。天一热,城里处处都来要冰,酒楼和大户人家又订得早。我们能给小铺子留下这些,已经不容易。” 何春酿没有同他争,只问清明日起涨多少,又看着他将冰称过,才付了钱。 冰块送进后院,五娘围着看了一圈,“这么小一块,只怕不够用。” 往日何记能做两盆梅子冰木莲,今日这块冰却只够镇住一盆。若把冰敲得再碎一些,每碗少放几块,勉强也能多卖几份。 张五娘没有将这话说出口,她知道何掌柜不会因为冰少,便将客人碗里的分量也跟着减掉。 何春酿照旧将冰砸成大小相近的碎块,先盛出一盆梅子冰木莲。剩下的一点冰收进木桶,用草席裹紧,留作午后添用。 梅子冰木莲一摆出去,很快便有人来买。 天气闷热,铺里的长凳从清早便没有空过。不到午时,那盆梅子冰木莲已经见了底。 张五娘舀出最后一碗,将空盆送到后院。何春酿打开存冰的木桶,里面只剩下几块半化的碎冰,桶底积着一汪凉水。 这点冰不够再镇一盆木莲,何春酿让五娘把梅子冰木莲的价牌收了起来。 午后,蒋婶领着孙子从书塾回来。孩子一路都在念叨冰木莲,进门以后才发现今日已经卖完,脸上的失望藏也藏不住。 蒋婶拍了拍他的后背:“来晚了便没有,谁让你散学时还蹲在门口看蚂蚁搬东西。” 孩子闷闷地说道:“蚂蚁抬着一只比它们还大的虫。” 客人走后,周砚平从后院提来那只存冰的木桶。 桶里剩下的冰水晃荡作响,草席也已经湿透了。他把桶放到屋檐下,拆开裹在外面的草绳,一层层看过。 何记没有冰窖,平日买回来的冰只能裹在草席里,放进厚木桶,再把桶置于后院最阴凉的墙角。 夏日里一日用完尚可,若送得早些,到了午后仍要化掉不少。 “今日冰本就少,拿回来以后又化了这些。”周砚平看着桶底的水,“就算明日起按涨后的价钱买,能放进碗里的也未必比今日多。” 张五娘道:“那怎么办?总不能叫冰别化。” “冰自然会化,只是不能让它化得这样快。”周砚平拿来一只空碗,将桶底的冰水舀出来。 他没有立刻倒掉,而是放在一旁,又找来木尺量了木桶的内外尺寸。 何春酿见他蹲在桶边忙了半晌,问道:“你量它做什么?” “先看看一日到底化掉多少,再想想有没有别的存法。”周砚平站起身,将木尺收好。 午后铺中不算太忙,他将账册交代给何春酿,独自出了门。 这一去便是大半日。 张五娘起初还往门外看了两回,后来客人渐多,也顾不上了。没有梅子冰木莲,酸梅薄荷饮和甘草水反而卖得比往日快,只是仍有几个客人听说冰木莲售罄,转身去了别处。 何春酿没有强留。客人想吃什么,铺里没有,便只能认下这门生意没有做成。 申时过后,周砚平才回来。 他衣裳后背被汗浸湿了一片,手里夹着几张写满字的纸,鞋边也 沾了不少灰,显然走了不止一处地方。 何春酿给他倒了一碗甘草水:“问得怎么样?” 周砚平一口气喝去大半,才把今日问来的事情一一说清。 城南的冰行愿意每日给何记留下一整块冰,清早送来。提前说定分量以后,不必再等酒楼和大户人家挑剩,价钱也比临时零买便宜一些。 只是整块冰比何记平日所用的多,当日未必能全部用完。若仍照现在的办法放在单层木桶里,到了午后,省下来的冰钱多半又要化在桶底。 他随后去了附近两家木匠铺。 第一家没有做过存冰的器物,只说可以照着普通木桶加厚,问起化冰水从哪里出去,便答不上来了。 第二家曾替酒肆修过冰酒的木桶,知道内外要做两层,中间填入晒干的稻壳,内桶底下垫高,再留一处小孔,把化下来的水及时放出去。 不能同大户人家的冰窖相比,却能比何记眼下的单层木桶多留一些冷气。 周砚平将画好的图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里外两层圆桶,内桶略小,四周留着夹层。桶底画了一道向外倾斜的水槽,旁边还标着木板的厚薄和铁箍的位置。 何春酿看了一会儿:“做这样一只桶,要多少钱?” “木匠原本要二百四十文,我同他讲到二百二十文。”周砚平道,“杉木内外两层,外头加三道铁箍。先付四十文定钱,余下一百八十文,等送来以后看过木料和水口再给。明早送定钱,六月十二午后便能做好。” 价钱不算便宜,几乎抵得上何记十来日买冰的钱。 何春酿又把图看了一遍:“你觉得该做吗?” “该做。”周砚平答得没有迟疑,“冰行明日便涨价,何记若仍旧每日零买,分到多少全看人家剩下多少。即便买到整块,也会有一部分化在旧桶里。每日都少卖一盆冰木莲,损失的便不只是几斤冰钱了。” 他把另一张纸推到何春酿面前。 何记前几日每日零买一块冰,约有二十四斤,原是二十文。今日冰行送来的只有十八斤,仍收二十文。又说明日起天热货紧,同样的分量要涨到二十四文。 周砚平又在下面写明,若提前同冰行说定,每日送一块三十斤的整冰,只需十八文。价钱虽多两文,分量却足。新桶若能比旧桶每日少化四五斤,何记便能照常卖完两盆,午后还可留些冰备用。 何春酿将这几行账从头看了一遍,“这桶做出来,也未必真有木匠说的那样好。” “自然未必。”周砚平说,“可何记只要继续卖冰饮,存冰的东西迟早要添。现在不做,往后仍要日日看冰行的脸色。” 何春酿沉默了一会儿,将图纸折起来,“明早你去送四十文定钱。东西送来以后,先试一天,再给剩下的钱。”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花二百二十文做回来,只比旧木桶多存一碗冰水,这笔账便记在你名下。” 周砚平把图纸重新收好:“成。” 62. 第六十二章 六月十二清晨,何记门前同时来了两辆车。 一辆车上绑着新做的木桶,外头三道铁箍在光下亮得扎眼。 另一辆垫着厚草席,冰水顺着车板往下淌,在铺门前积出一小片水迹。 两辆车都想停在门口,谁也不肯先往旁边让。 买甘草水的客人进不来,只得站在后头问:“何掌柜,你们今日改卖木桶了?” 何春酿从柜台后出来,先让送冰的把车推到墙边,又叫木匠将桶卸到铺门外。 “对不住,诸位先从这边进,别踩着地上的冰水。” 张五娘拿了扫帚出来,将流到门槛前的水扫开。周砚平则拿着木匠早先画的尺寸,绕着新桶看了一圈。 这只桶比何记原来的木桶宽出许多,里外分成两层。外桶用杉木板箍成,内桶略小,夹层中填满晒干的稻壳。桶身靠近底部的地方开了一道细槽,外头塞着木塞,用来放出化下来的冰水。 木匠姓孙,做完以后亲自送了过来。 “你先看木料。”孙木匠敲了敲桶壁,“按说好的,全是杉木,没有拿松木掺在里头。三道铁箍也上紧了,往后木头受潮,不容易散。” 周砚平伸手摸过木板接缝,又将桶盖打开。 内桶并非完全钉死,左右各留了一处木耳,真要清洗时,两个人合力便能将它抬出来。夹层的稻壳压得紧实,表面又加了一圈窄木条挡住,不会轻易掉进内桶。 张五娘站在旁边看了片刻:“里头的稻壳若是湿了怎么办?” “外桶不进水,内桶的水又从底下流走,轻易湿不到。”孙木匠道,“真要受了潮,拆开上头这圈木条,换新的便是。” 何春酿最关心的却不是铁箍和稻壳。她蹲下身,看向桶底的水口:“冰化下来的水,真能从这里流出去?” 孙木匠拔下木塞,让伙计提来一桶清水,倒进内桶。水没有积在正中,而是顺着微斜的桶底慢慢汇到一侧,从细槽中流出来,正好落进周砚平提前放好的浅盆里。 何春酿伸手探了探桶底,只剩薄薄一层水迹,“这个水口往后若堵了呢?” “拿细竹条通一通便成。”孙木匠将木塞重新塞好,“只是不能用力往里捅,免得伤了槽口。” 周砚平又量了桶口与桶深,和图纸上的数目一一对过。孙木匠原本还站得从容,见他连水槽斜了多少都要低头查看,渐渐也不再催着收钱。 “做过存冰桶的人是你,我不过照先前说好的验一遍。”周砚平道。 孙木匠道:“该验,该验。” 何春酿见木料与做工都没有明显问题,这才从钱匣中取出余下的钱,交给孙木匠。 孙木匠当面数清,又在周砚平准备的纸上按了手印,“头几日木料还干,桶缝也紧。往后若有哪处松了,只管去铺子里寻我。” 他说完,领着伙计和空车离开,堵在何记门前的两辆车总算少了一辆。 冰行的伙计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掀开草席,露出下面的一整块冰。 冰块并不十分方正,中间厚,两边薄,表面还粘着些细碎的草屑。伙计将秤钩穿过捆冰的草绳,当着众人的面重新称过,“三十斤整,收三十二文。” 周砚平看清秤杆,才在送冰的木牌上落了记号。 “往后每隔一日清早送一整块,仍是三十斤、三十二文。”冰行伙计道,“若赶上铺里用得快,要临时添冰,须得提前来问。哪一回不需要,也要在前一日晚间让人捎句话。” 周砚平看过秤杆,在冰行的木牌上落下记号。 三十斤冰若能安稳留过一夜,正好够何记用上两日。这样既不必每日等着冰行送货,也免得一次买得太多,最后全化在桶中。 钱货点清,冰行的伙计也推车走了。 新桶和第一块整冰都进了何记,五娘看着那块冰,又看看桶口,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这块冰好像比桶口宽。” 何春酿走近一看,果然有一边凸出了一角。若硬往里塞,不但放不进去,还可能磕坏新桶的边沿。 周砚平昨日量过冰行常送的尺寸,长宽本来都留有余地,却没有想到天然起出的冰块形状不齐,偏偏多出这样一只角。 何春酿看了他一眼:“桶是照你量的尺寸做的。” “冰却没有照我想的尺寸长。”周砚平答完,已经让五娘取来厚木板,垫到冰块下面。 他用凿子将多出的冰角一点点敲下来,碎冰落进干净的木盆,正好留给今日铺中使用。 周砚平将最后一小块敲下,再用木尺量过,这次冰块终于能从桶口放下去。 内桶底下已经垫好木架,冰并不直接贴着桶底。周砚平与五娘一人扶住一边,将整块冰缓缓放进去。 张五娘正要将桶盖合上,何春酿却让她先等一等,“把敲下来的冰称一称。” 碎冰一共三斤多。 周砚平在纸上记下分量,又从整冰上另取了几斤,与碎冰放在一起,准备今日铺中使用。 何春酿回到前铺,将几块旧价牌往旁边挪了挪,另写了一块新的:各样饮子,添冰另加一文。 不加冰的仍按原价、原来的碗盛。 愿意多添一文的,改用大一号的粗陶碗,比原来多盛一勺饮子,再添几块碎冰。 梅子冰木莲本来便用冰镇着,价钱照旧,不在此列。 张五娘将两种碗分开放好,问道:“若客人多添一文,只想要冰,不要多那一勺饮子呢?” “那是他的事。”何春酿道,“何记该给的分量仍要给足。他喝不下,可以先不点大碗。” “那若只想要大碗,不要冰?” “按原价给他两碗。” 张五娘想了想,觉得没有旁的空子可钻,便端着价牌挂到了铺门边。 新价牌一挂出去,很快便有人停下来看。 一个刚从码头收工的脚夫进门,要了一碗甘草水。张五娘问他加不加冰,他先看了一眼大小两只碗。 “多一文,饮子也多些?” “多一勺,再额外添冰。” 脚夫摸出三文:“那便喝大碗的。” 张五娘舀好甘草水,又多添一勺,最后用竹夹取了几块碎冰放进去。 冰块浮在浅褐色的饮子里,没过多久,碗壁上便凝出一层凉意。 那人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眉头先是皱了一下,随后长长出 了一口气,“这三文花得值。” 旁边原本要紫苏饮的客人听见,也多放下一文,改要加冰的大碗。 头几碗卖出去以后,后面的人便不必张五娘解释太多。有人愿意添一文,也有人仍旧只买原来的饮子。何春酿一概照常招呼,并不劝客人加冰。 蒋婶领着孙子进来时,孩子一眼便看见了价牌,“祖母,我要加冰的。” 蒋婶道:“你先说要喝什么。光说加冰,难道给你盛一碗冰块?” 孩子想了想,要了一碗青梅薄荷饮。 蒋婶替他付了三文,自己却仍只喝两文的甘草水,“我这把年纪,凉东西吃多了,夜里肚子不安生。小孩子跑一日,倒不怕这一点。” 她孙子捧着大碗,看了看祖母手里的小碗,十分满意,“我的比祖母多。” 蒋婶看他一眼:“多出来的一文,从你明日买糖的钱里扣。” 加冰的饮子卖开以后,碎冰用得比预想中快。 张五娘起初每盛一碗都要回头看何春酿,怕自己夹多了。后来何春酿给她定下分量,每只大碗添三块大小相近的冰,她手上才渐渐顺起来。 每次从新桶取冰,周砚平都先称过,再记下取出的斤数。前后两次,共从桶中取出八斤冰。敲碎时有一点化在木盆里,其余大多进了客人的碗。 何春酿见他又把秤拿出来,问道:“卖一碗饮子,还要知道里面究竟有几两冰?” “今日卖多少碗、用了多少冰,总要算过,才知道多收的一文够不够。” 张五娘正在敲第二盆碎冰,闻言道:“我还以为多收一文便都是赚的。” “冰要钱,大碗里多的一勺饮子也要钱。”周砚平道,“若一文连这些都填不上,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到了申时,加冰的饮子已经卖出去二十多碗。 甘草水添冰的最多,酸梅薄荷饮和紫苏饮也各卖出去几碗。另有两位客人试着在桂花豆子汤里添冰,吃完以后,一个说比原来清爽,另一个却觉得豆香淡了些。 饮食入口,各人有各人的喜好。何记只把两种价钱和分量说清楚,客人愿意选哪一种,由客人自己作主。 日头渐低时,今日准备的梅子冰木莲也卖完了。 张五娘收起价牌时,问道:“明日还挂加冰的牌子吗?” “桶里的冰若还在,便挂。”何春酿道,“若明早只剩一桶水,你便拿它去问周账房。” 周砚平正在后院查看水口,听见这话也没有回头。 浅盆里已经积了一层冰水,却远没有装满。他把桶盖重新压紧,又在纸上记下封桶的时辰。 今日整冰三十斤,前后取用八斤。余下的冰究竟还能留下多少,要等明早开桶复称才知道。 - 簿上记: 六月初十,实入三百三十六文。 六月十一,扣去存冰木桶定钱,实入三百一十六文。 六月十二,扣去木桶余款与买冰钱,实入二百三十一文。 三日共增八百八十三文。 连同前余,钱匣现有二千三百二十三文。 另记:六月十二,店中开始售卖加冰饮子。 63. 第六十三章 六月十三清早,新桶开了盖。 昨日收铺时,桶里应当还剩二十二斤冰。周砚平重新过秤,称出十九斤八两,一夜只化了二斤八两。 水槽没有堵,接水的浅盆里只有薄薄一层冰水,夹层里的稻壳仍是干的,桶底也没有渗漏。 何春酿看过秤上的数目,便让周砚平把余冰重新放回去,“这桶不错,今日够用了。” 这一句说完,几个人便各自散开,二百二十文做回来的桶既然存得住冰,也不必再围着它看。 后院还有米要磨、豆要煮,前铺的桌凳也等着擦。冰能不能挣钱,终究还得看今日有多少客人愿意掏钱。 张五娘把门边的价牌全收进来,拿湿布擦去昨日的字迹。 何春酿揭开几只陶罐,昨日青梅薄荷饮卖得快,青梅汁还够一桶。 紫苏叶已经用尽,今日不再做紫苏饮。桂花豆子汤前两日停过一回,倒可以重新煮上。 甘草水是铺中和码头都要的,仍旧不能少。 梅子冰木莲照常做两盆,绿豆米糕则只做三盘,铺中留两盘,赵二带走一盘。 张五娘蹲在门边重新写牌子: 梅子冰木莲,五文。 青梅薄荷饮二文,加冰三文。 甘草水二文,加冰三文。 桂花豆子汤,三文。 蜜水青梅,四文一碟。 绿豆米糕,一块三文,两块五文。 她写完以后,抬头问道:“掌柜的,豆子汤要不要添冰?” “豆子熬得软,放凉便能吃。”何春酿道,“硬添几块冰进去,化开以后只剩一碗淡水,不值多收那一文。” 何记开门不久,第一拨客人便来了。 附近做工的人大多认得价牌,有人仍旧掏两文买原来的甘草水,也有人看一眼后头多出来的一文,改要加冰的大碗。 冰饮用的是新添的粗陶碗,饮子比原来多一勺,再放三块大小相近的碎冰。碗壁很快便凉下来,端在手里也能觉出不同。 青梅薄荷饮卖得尤其快,原价只要两文,多添一文便能喝上一大碗冰的,许多人都舍得。 临近巳时,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进来。 两个孩子一进门便盯住了价牌上的“加冰”,一人拉着妇人的一只袖子,都说要喝冰青梅薄荷饮。 妇人摸了摸钱袋,只买了一大碗,又让张五娘拿只空碗来。 她把饮子分成两份,大碗里的饮子原本就多,两只小碗都能盛上不少,只是冰块落下去,一边三块,一边两块。 两个孩子低头数过,立即不肯了,“他那边多一块。” “我的这一块大。” “大的也没有两块大。” 妇人拿着勺子来回拨了几次,拨到哪边,另一边便不满意。周围的客人本来各喝各的,听见两人争冰,也都转过头来看。 何春酿听得头大,取来冰凿,将最大的一块从中间敲开,两边各添半块。 两个孩子又数了一遍,总算低头喝了。 旁边有个老汉笑道:“不过几块冰,倒分得比家产还仔细。” 妇人将空钱袋重新塞回袖中:“他们若真有家产可分,我也不必为了三文钱,在这里听半日官司。” 店里笑过一阵,事情便过去了。 张五娘收拾空碗时,小声问何春酿:“方才再添一块,也不费事。” “不是费事的问题。”何春酿道,“一碗该有几块便有几块。客人自己要分,我们替她分匀就是,不能每回有人多带一个孩子,何记便多添一份。” 张五娘点点头,把冰凿重新放回木桶旁。 这一日,青梅薄荷饮不到申时便见了底,何春酿收起价牌,后来的客人只能选甘草水、桂花豆子汤和梅子冰木莲。 有人专为冰青梅饮来的,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最后仍旧坐下要了冰甘草水。 新桶里的冰一直用到傍晚,还剩九斤多。 何春酿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三十斤冰隔日送一次,第一日能卖冰饮,第二日仍够铺中周转。若哪天生意格外好,提前去冰行添一块便是;若余得多,也能在前一晚捎话,叫人推迟一日。 从此,何记门前的价牌便没有完全相同过。 有一日紫苏叶送得新鲜,何春酿便熬了紫苏饮,桂花豆子汤停一日。紫苏饮原价四文,加冰五文,喜欢那股香味的人不少,午后便卖完了一桶。 第二日再来的客人没有在牌子上找到,站在门口问道:“昨日还有冰紫苏饮,今日怎么没了?” 张五娘正在摆蜜水青梅,老实答道:“真对不住,今日没收着好叶子。” “那明日还有吗?” “明日要看送来的是什么。” 客人觉得这间铺子做生意很没有准数,嘴上抱怨两句,仍旧坐下喝了一碗冰甘草水。 何春酿在后厨听见,没有当面解释,等那一拨客人走后,她才将昨日剩下的几片紫苏叶拿出来。 叶边已经发蔫,颜色也暗了,这样的叶子勉强熬进锅里,香气不足,还会带出一股闷味。 何春酿将叶子丢进装菜根的竹筐:“往日卖多少做多少,早市上碰见好的便买,碰不见便算了。如今倒有人专程来找,日日这样也不是办法。” 周砚平翻了一页账册:“紫苏叶和薄荷都不能久放,买多了要坏。可每回临时去早市找,也未必能遇见好的。” “你有什么主意?”何春酿问。 周砚平道:“南市有个许娘子,专卖紫苏、薄荷、藿香这些香草。我前几日问冰行时经过她的摊子,叶子收拾得干净,也比零散菜贩手里的齐整。” 何春酿道:“齐整是一回事,送到铺里还是不是那个样子,又是另一回事。” 周砚平回道:“我先同她说清楚,何记隔一日要多少,前一日让人捎话。叶子要清早割下,送来时若蔫了、烂了,便不收。价钱比早市零买略高一些,但不用每日出去碰运气。” 何春酿想了一会儿:“行,明日先让她送一回紫苏,我看过叶子再定。” 第二日清早,许娘子送来两把紫苏。 叶子连着短梗,用湿布包着,揭开时仍旧青翠。何春酿逐片翻过,没有烂叶,也没有拿老叶压在底下充数,才照先前说好的价钱付了七文。 早市上零散买两把,只要六文。许娘子多收一文,却要清早采叶、挑拣干净,再亲自送到何记。如果往后的叶子都有今日这样,何春酿便觉得这一文花得不亏。 当日,冰紫苏饮重新挂回价牌。 昨日抱怨的客人果然又来了,站在门口看见那几个字,进门便道:“今日总算有紫苏饮了。何掌柜,你这铺子赚不赚钱我不知道,脾气倒是比酒楼还大。” 何春酿笑 着给他盛了一碗:“酒楼家大业大,一锅做坏了还有别的菜。何记只有这几只锅,坏一锅,今日便白忙。” 客人听完,也没再抱怨,低头喝了一口。紫苏香气清透,冰块浮在碗里,比前一回喝到的还要爽口。他喝完以后,又替家里人带了一碗不加冰的。 从这以后,紫苏叶便由许娘子隔日送来。何春酿不必再每日去早市一摊一摊挑,今日有没有紫苏饮,也终于不全靠运气。 另有一日,青梅用得只剩半篮。 张五娘觉得青梅薄荷饮好卖,少做可惜,便问能不能多添些水,仍旧熬满一桶。 何春酿尝过青梅的味道,还是只做了半桶。 那日午后,青梅薄荷饮果然早早卖尽。外街来的客人进门便找,听说没有,还不肯相信,“旁人都说何记三文一大碗,怎么我来了便没了?” 旁边坐着的常客替张五娘答道:“何记昨日卖,今日也卖,只是你来得晚。明日卖不卖,还得明日来看。” 来人听得稀奇,最后点了一碗梅子冰木莲,吃完又带走两块绿豆米糕。 何记每日的价牌一换,附近人也渐渐养成了习惯。 有人路过时先站在门前看一遍,见有喜欢的便进去。也有人原本奔着桂花豆子汤,进门发现换成芝麻米浆,坐下以后照样喝得干净。 甘草水一直供得上,码头上的脚夫也早已喝惯。冰饮的名声传过去以后,便有人托赵二来问,码头上能不能也卖凉一些的甘草水。 何春酿没有另备碎冰,只将送往码头的甘草水熬得比平日略浓。等饮子彻底放凉,再往桶中添入冰块,临出门前才封好桶盖。 一路推到码头,冰虽会化去大半,却正好将浓甘草水冲淡。到地方时已经比刚出铺子时少了几分凉意,却仍远胜从前的常温饮子。 “这桶到了码头便照三文一碗卖。”她道,“若冰已经全化了,饮子也不凉了,便收回原来的两文,不能还拿冰饮的价钱糊弄人。” 何记铺中的冰饮一天卖得比一天多。 大碗不够用,午后最忙时,张五娘刚洗出一摞,前头便又有人等。 周砚平连着看了几日,自己去了窑铺,订了二十只新碗,碗口比原来的宽一圈,共收三十六文。 碗送到何记时,他逐只敲过,又倒水试漏,挑出一只声音发闷的,让窑铺伙计重新换过,才交给张五娘烫洗。 铺中采买的事渐渐全落到了周砚平手里,少了一桩压在何春酿肩上的事,她便能把更多心思放到每日的饮食上。 六月十九收铺后,何春酿将张五娘叫到桌边。 张五娘五月十九正式进何记,到这日正好满一个月。照先前说定的,她每月工钱二钱,其中一钱交到她手中,另一钱抵赎身时欠下的五两。 何春酿将一串铜钱推过去,又翻开另一本债账,“这一钱你自己收好。另有一钱已经抵在债里,还剩四两九钱。” 五娘把到手的钱仔细收好,笑道:“明日正好去买双厚底布鞋。旧鞋底已经磨薄了,踩过湿地,总觉得凉气往脚心里钻。” 何春酿点头:“明日我同你一道去,我也要上街添置些东西。” - 簿上记: 前余二两三钱二十三文。 六月十三至十九日,七日共增二两七钱三十九文。 连同前余,钱匣现有五两零六十二文。 64. 第六十四章 六月二十,清早最忙的一拨客人散去以后,何春酿便让张五娘把剩下的绿豆米糕摆好,又将几桶饮子交代清楚。 今日有青梅薄荷饮、甘草水和芝麻米浆,梅子冰木莲已经做好第一盆。若哪样提前卖完,便将价牌收起来,不必临时再添。 周砚平坐在柜台后,听她一件一件说完,才道:“你们只是去买双鞋,又不是离家三个月。” “我怕你只顾着算账,不记得招呼客人。”何春酿不再理他,叫上张五娘出了门。 张五娘昨日领了第一个月到手的一钱工钱,一早便将钱袋贴身收好。她原本只打算买一双厚底布鞋,何春酿却还要去布庄、银铺和纸墨铺,便让她一道跟着。 街上已经很热闹。 卖瓜果的将竹筐摆到檐下,挑担的沿街叫卖。五娘许久没有这样慢慢逛过,一路上看见什么都想多瞧两眼,又怕何春酿笑她没见过世面,只敢在摊子前稍稍放慢脚步。 到了鞋铺,她先问了最便宜的一双。 掌柜拿出一双薄底布鞋,鞋面倒是新,只是鞋底捏起来没有多少分量。五娘试过以后,觉得合脚,便要付钱。 何春酿却让掌柜又取了一双厚底的,厚底鞋多缝了两层麻布,鞋底还压过油,踩在潮湿地上不容易浸水。价钱也从二十八文涨到了四十六文。 张五娘有些舍不得:“哎,薄的也能穿。” 何春酿摇头道:“薄鞋穿上半个月,鞋底又要开口。到时再买一双,两双反而更贵。” 张五娘低头想了想,到底还是买了厚底鞋。 四十六文交出去,五娘的钱袋立刻轻了近一半。可将新鞋抱在手里时,心里仍旧高兴。鞋底厚实,针脚也密,往后站在井边洗碗,不必总觉得凉水往脚底钻。 从鞋铺出来,何春酿又领她去了布庄。 布庄里的布一匹匹叠在架上,颜色从深青、灰蓝到藕色、浅绿都有。掌柜认得何春酿,远远便笑道:“何掌柜今日舍得离开铺子了?” 何春酿停了一下:“您认得我?” “我家媳妇前几日喝过何记的冰紫苏饮,回来念了两日。昨日又去,偏偏赶上没有紫苏,回来还说你家的饮子比天色变得快。” 何春酿也不恼:“她今日若再去,倒是有青梅薄荷饮。” 布庄掌柜听了,立即回头叫伙计:“你午后替我跑一趟,就买青梅薄荷饮。” 旁边正在挑布的两个妇人听见“何记”,也转头看了何春酿几眼。其中一个低声同同伴说,她家小儿也喝过何记的冰甘草水。 何春酿没有多留意,只让掌柜取些耐洗的青布。 张五娘原以为是铺中要添围裙,等布展开,才发现何春酿挑了两种颜色。 一匹是较深的靛青,一匹是浅些的灰蓝。 “掌柜的要做两身新衣?”五娘问。 “给你和周砚平各做一身。” 张五娘愣了愣:“砚平哥也有?” 何春酿淡淡道:“他那件外衫袖口补了两回,人家还当何记连账房的衣裳都置办不起。” 何春酿让掌柜量出两身衣裳所需的布,靛青给周砚平,耐脏。灰蓝给张五娘,做活时穿也不显旧。 两身布一共三钱二十文。 张五娘看着伙计将布包起来,问道:“掌柜的不给自己裁一身吗?” 何春酿低头看了一眼:“我还有衣裳穿,何记如今缺的是能干的伙计,不是掌柜的新衣。” 张五娘把两包布抱在怀中,手指隔着布料摸过去,心里已经在想该裁成什么样式。 出了布庄,何春酿没有立即回铺子,而是在街边一处银器摊前停下。 摊子上摆的多是小件,有耳坠、戒指,也有几支细银钗。做工谈不上精巧,却比普通木簪亮眼许多。 张五娘从旁边经过时,一眼就瞧中了一支五瓣花样式的,她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抱着布往前走。 何春酿却停下脚步,让摊主将银钗取出来。 “一钱二十文。”摊主道,“分量不重,年轻娘子平日戴着正合适。” 张五娘忙道:“掌柜的,我已经买了鞋。” “这是你在何记做满一个月的添头。”何春酿把银钗放到她手中,“不从工钱里扣,是我送你的。” 张五娘握着银钗,不知该收还是该推。 她从前在刘家,头上只有一支磨得发白的木簪。逢年过节见别的姑娘戴银,她也曾多看过几眼,只是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 “太贵了。”五娘抿着唇。 “一支素银钗而已。你若觉得贵,往后做事少打碎两只碗。” 张五娘忍不住笑了,终于将银钗收进衣襟里。 经过纸墨铺时,何春酿在门口稍有犹豫,还是走了进去。 周砚平原先压账纸用的是一块旧石,边角已经缺了。天气一热,铺门开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账页总要翘起。他有时拿茶碗压着,有时又随手将算盘搁在上面,看着十分碍事。 何春酿挑了一方青石镇纸。没有刻花,只在两端磨出一道浅槽,拿在手里颇有分量,价钱四十文。 张五娘看着她付钱,轻声道:“掌柜的连砚平哥那块旧石缺了角都知道。” “每日在柜台上摆着,我又不是看不见。”何春酿将镇纸也塞进她怀里的布包。 张五娘应了一声,走了半条街,忽然问道:“掌柜的,你觉得砚平哥这个人怎么样?” 何春酿脚步未停:“你同他一处长大,怎么反倒来问我?” “我知道他从前是什么样。”张五娘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只是他如今在何记做事,掌柜的看见的同我不一样。” 何春酿想了一会儿:“周砚平是个靠得住的人,事情交到他手里,不必时时跟在后头催。只是他心里主意多,肯说出来的少。” 张五娘听见前一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后一句也没有反驳,只道:“他小时候便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想好了,等旁人知道时,他已经做完一半了。” 何春酿笑道:“你倒很明白他。” “我们从小便在一处。”张五娘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话还不够,又添了一句,“那时我总跟在他后头。他去河边,我也去。他上山捡柴,我也跟着。后来各自长大,虽不像小时候日日见,心里总觉得还是一样的。” 何春酿不由地转头看她,五娘抱着怀中的布,目光仍落在前路上,脸上并没有羞意。 她说这些话时十分自然,仿佛周砚平在她身边,本就是同日升月落一样不必多想的事。 “如今你们又在何记遇上了。”何春酿道。 “是啊。”张五娘轻声道,“掌柜的以后也会一直让他留在何记吗?” 何春酿这才听明白,她绕了半条街,原来真正想问的是这一句。 “何记又不是牢房。”她道,“他愿意留下,便有他的地方。哪一日他另有打算,也要由他自己作主。” 张五娘安静走了一段,又像是不经意地问道:“掌柜的同砚平哥有婚契,外头的人又都当了真。你心里便一点也不在意么?” 何春酿停下脚步,郑重道:“婚契是当初为了挡何家的亲事才立的,如今我与周砚平一同经营何记,是合伙做生意。眼下只想着把这间铺子做好。至于那纸婚契以外的事,我与他都没有另说过什么。” 张五娘听完,手臂微微松了些,“原来掌柜的是这样打算的。” 春酿重新往前走,“嗯,不能只因有一纸婚契,便把两个人往后的日子都捆在一起。” 张五娘安 静地跟着走,这话本该叫人安心,可她心里却又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异样。 何春酿没有再问,只从她方才松开的眉眼间,隐约看明白了几分。 五娘对周砚平的心思,大约连她自己也没有分清。 有儿时的亲近,有这些年的惦念,也有落难之后抓住一根绳索,便以为此生都该顺着那根绳索走下去。 她从未想过周砚平会离开,也没有想过他身边还会有旁人。 何春酿想明白了几分,却没有戳破。 少女家的心思,若是还没有长成,旁人多说一句,反倒替她定了形。 街上人声嘈杂,卖花的、卖果子的都在招呼客人,她们之间的对话,很快便淹没在了其中。 两人回到何记时,午时已经过了。 铺中比她们离开时忙了许多,几张长凳都坐着客人,周砚平一边收钱,一边让后来的人先看价牌。 青梅薄荷饮已经卖空,他将牌子收在柜台后,梅子冰木莲也只剩最后几碗。 周砚平见张五娘抱着两包布,问道:“鞋买到了?” 张五娘将新鞋提给他看,又把靛青色的布放到桌上,“掌柜的给你裁的新衣。” 周砚平转头看向何春酿:“生意才有起色,钱该花在铺子里,不必浪费在我身上。” “已经买了,回去退也麻烦。”何春酿又将青石镇纸放到他面前:“还有这个,你原来那块缺了角,别再拿茶碗压账。” 周砚平把镇纸拿起来看了看,放到账页边,大小正合适,“多谢掌柜的。” 何春酿只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后院。 张五娘站在柜台旁,看着那方青石压住被风吹起的账页,周砚平用得十分自然,像它本来就该放在那里。 傍晚关铺前,五娘才将银钗取出来。 她没有镜子,便借着水盆照了照,将旧木簪拔下,换上新钗。银光落在乌黑的头发间,不算显眼,却让整个人多了些少女的明净。 何春酿从旁边经过,替她将略歪的钗头扶正,“明日别戴着它洗碗,掉进水里还得捞。” 张五娘笑道:“我只戴一会儿。” 周砚平正在门边收长凳,回头看见,也道:“这支钗很衬你。” 张五娘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随即低头把水盆端去了后院。 何春酿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没有说什么。 当夜,福盛楼的账房比往常多算了一遍账。 陆掌柜坐在灯下,手边摊着福盛楼近七日的流水。 楼里的酒席与正餐尚未见多少起落,午后的凉饮、冰酪和点心却一日比一日卖得少。 往年到了这个时节,这一项每日少说也能收四两上下。近几日却只剩二两七八钱,连带着进楼歇脚、顺手添两碟果子和酒菜的散客也少了。 陆掌柜将几页账翻回去,问道:“七日一共少了多少?” 徐账房早已核过:“同前一旬相比,午后这一项少收十两有余。整楼的流水,也跟着落了将近一成。” 伙计站在一旁补充道:“近来街上都在说何记。三文能喝一大碗冰青梅薄荷饮,别的饮子也能添钱加冰。何记每日挂的牌子还不一样,许多人专程过去看。” 陆掌柜将账册合上,“明日找个人过去,把何记这几日卖过什么、什么价钱,都记下来。” 灯芯在账页上跳了一下。 福盛楼少掉的生意不算伤筋动骨,却已经足够让他低头看一眼,那间从前并不放在心上的小铺子。 - 簿上记: 前余五两零六十二文。 六月二十,铺中与码头生意照常。扣除衣料、银钗与青石镇纸所费,钱匣实增三十二文。 连同前余,钱匣现有五两零九十四文。 65. 第六十五章 六月二十一,福盛楼午后的冰酪又剩了六盏。 伙计从前堂端回后厨时,盏里的碎冰已经化尽,酪面上浮着一层水,这样的东西留不到第二日,只能倒掉。 后厨师傅看过昨日记下的数目,昨日剩了四盏,今日又多了两盏,便让人先去问陆掌柜,明日是否还照原来的分量做。 何顺正在井边洗托盘,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一眼前堂。 午市刚散,楼下还有两桌客人。一桌仍在喝酒,另一桌已经叫人结账。临街的几张小桌收拾得干干净净,等不到时间人来坐。 往年到了六月,福盛楼午后的生意虽比不上正餐,也从不冷清。行人在街上走热了,愿意进楼歇脚,点一盏冰酪或一碗凉饮,再添两碟果子点心。有人坐到傍晚,便连晚饭也一道吃了。 这几日却不同,午市一过,楼里很快便空下来。冰酪、杏仁饮和凉糕卖不完,连果子、点心也少出许多。几个平日常来坐上一两个时辰的熟客,已经有好几日没有露面。 陆掌柜从楼上下来,正看见后厨的人将冰酪往泔水桶里倒,“今日又剩了多少?” 后厨师傅报了数目,又把杏仁饮剩下的分量一并说了。 陆掌柜没有在前堂发作,只让徐茂安把近七日的流水送到账房,随后又叫住何顺,“你认得何记吧?午后没有多少客人,你过去坐一会儿,回来把看见的说清楚。” 何顺是何家旁支的子弟,与何春酿同辈。两家隔了几房,逢年过节在族中见过,算不上亲近。 他家里日子过得紧,早几年托人进福盛楼做事,从端盘、收桌做起,如今已经能独自招呼前堂的散客。 陆掌柜让他去何记,自然是因为这层关系。即便被何春酿认出来,也不至于当场撕破脸。 他换下福盛楼的短褐,从后门出了楼。 何记离得不远,何顺走过两条街,远远便看见铺门外坐着几个人。铺面还是原来的大小,门边却添了两条长凳。铺中几张桌都有人坐,两个脚夫端着大碗站在檐下喝饮子。 门前挂着今日的价牌,何顺在门前看了一遍,才抬脚进去。 张五娘上前问他喝什么,何顺要了一碗加冰的青梅薄荷饮,交了三文,挑了靠墙的位置坐下。 饮子用的是粗陶大碗,分量比寻常饮子铺足,冰块放进去不久,碗壁便凉了下来。何顺喝了两口,抬眼看着铺中的生意。 何记没有福盛楼那么多伙计,几个人也没有分得十分清楚。 何春酿招呼客人,也要进后厨熬饮子。 张五娘收钱、盛饮子、包米糕,空下来还要收碗擦桌。 周砚平坐在柜台后收钱记账,还要留意店中客人。 福盛楼上下早知道周砚平去了何记,先前谁也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一个被赶出去的账房,投到一间随时可能关门的小铺子里,能做出什么名堂? 何顺喝了半碗饮子,又抬头看了一遍价牌。 有客人进门后问昨日的桂花豆子汤今日怎么没有。张五娘只说今日换了紫苏饮,那人虽抱怨何记每日没个准数,最后还是坐下点了一碗别的。 另有两个从外街来的客人,一进门便问三文的大碗冰青梅饮还有没有,显然是听人说过才找来的。 何顺正在看,何春酿端着空盘走到他桌边,“你这碗饮子再不喝,冰便要化完了。” 何顺抬起头,勉强笑道:“春酿姐,我只是恰好路过。” 何春酿把空盘收进手里,语气没有什么变化:“你我两家隔着几房,平日也没亲近到叫这一声。你来喝饮子,何记照常招呼。陆掌柜让你来看看我的生意,我也不会赶你。价钱都挂在门口,今日你看清楚些,省得过两日还要再跑一趟。” 何顺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确实为难。 陆掌柜给他工钱,他不能不来。何春酿又算何家人,小时候族中吃席,他也跟着别人叫过几声姐姐。 何春酿不再理他,转身去招呼旁桌的客人。 何顺再坐下去也没有意思,他将饮子喝完,临走前又买了两块绿豆米糕。 出了何记以后,何顺走到街口,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荷叶包。 他没有看出何记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东西做得新鲜,价钱写得清楚,今日有什么便卖什么。客人愿意来,也不是何春酿站在福盛楼门前拉过去的。 何顺回到福盛楼时,前堂比他离开时更空。那桌喝酒的客人已经走了,窗边只坐着一个等人的老者。伙计给他添了两回茶,他仍没有点别的。 陆掌柜正在二楼账房看账。 何顺进门以后,把何记今日的饮食和价钱报了一遍。 陆掌柜只听了前几样便抬手打断:“价牌挂在外面,随便找个人都能看见,你说些旁的,他们冰从哪里来?” “城南冰行隔一日送三十斤,何记后院做了一只存冰的木桶。普通饮子若要加冰,便多收一文,换大碗,再多添一勺。” “这些事是谁办的?” “周砚平。冰行是他谈的,木桶是他找木匠做的。南市送香草的许娘子,还有后来添置的大碗,也都是他经手。” 徐茂安原本正在写账,听见周砚平的名字便停了笔。 陆掌柜将账页放到一旁:“他如今真把自己当成何记的半个掌柜了。” 何顺没有接话,心想,周砚平是何春酿的相公,可不就是半个掌柜。 陆掌柜又问:“他认出你没有?” 何顺点点头:“认出来了,何春酿也知道我是去看生意的。他们没有拦我,只说何记的价钱都挂在门前,今日能看见什么便是什么。” 陆掌柜转头看向徐茂安:“老徐,年初那本账还在不在?” 徐茂安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说:“应当还收在后头库房。” “你去取来。”陆掌柜掷地有声。 何顺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哪一本账,只见徐茂安的脸色变了些,放下笔出了账房。 陆掌柜重新翻开近七日的流水,对何顺说道:“你应当知道周砚平犯了什么事吧?” 何顺道:“我只听楼里的老人说过,他拿了柜上的三十七两。” 事情发生在一场寿宴以后。 城东孙员外过五十岁寿辰,在福盛楼摆了二十多桌。宴席从午间一直吃到掌灯,酒钱、菜钱、临时加的席面和客人给伙计的赏钱混在一处,直到客人散尽才由账房清点。 那日收进的现银不少,付过当日几笔采买,又将该另存的钱分开以后,尚有三十七两装进一只小木匣,放入账房的内柜。 这笔钱第二日要交给城西的酒商,用来抵前一个月赊下的酒钱。 三十七两由周砚平亲手记进账册,银钱从哪里来,何时放入内柜,第二日交给哪家酒商,都写得清楚。徐茂安在旁核过,没有发现差错。 那晚最后离开账房的人是周砚平,他将木匣放入内柜,锁好柜门和账房门,随后带走了当值账房保管的钥匙。 第二日清早, 酒商的人来取钱。周砚平打开内柜时,小木匣还在,锁也没有被撬,里面的三十七两却不见了,只剩下一张写着数目的纸条。 能打开内柜的钥匙共有两把,一把由当值账房保管,当晚在周砚平手里。另一把是备用钥匙,由陆掌柜收在自己房中。 众人最先怀疑的便是周砚平。 陆掌柜让人搜了他的住处,衣箱、被褥、床底和墙缝全部翻过,连院中的水缸也用长杆探了。周砚平身上只有几百文零用,屋中没有找到半块失银。 有人因此觉得不对,周砚平若真拿了三十七两,不可能藏得一点痕迹也没有。也有人说他早有预谋,天亮以前便已将银子送出了福盛楼。 周砚平始终不肯承认,他说寿宴散后,账房并非无人进去。 徐茂安回来送过一回后厨临时采买的单据,陆掌柜身边的小厮来取过赏给乐人的钱,前堂还有一个伙计因为客人丢了钱袋,进去翻过失物簿。 这些人没有内柜钥匙,却都进过账房。 周砚平要求查看备用钥匙,也要求把那晚进过账房的人全部叫来重新问一遍。 陆掌柜没有答应,福盛楼刚替孙员外办完寿宴,若为了失银惊动官府,账房、库房和当日的进出记录都要交出去,孙家的客人也可能被叫去问话。 三十七两虽然不少,陆掌柜却不愿将整场寿宴闹得人尽皆知。 他给了周砚平另一条路,只要周砚平认下这笔银子,写一张欠据,仍旧留在福盛楼做事,以后每月从工钱中慢慢偿还。 福盛楼不报官,也不把事情宣扬出去。 周砚平没有写,他只说银子不是自己拿的,一文也不会认。 陆掌柜随后将他赶出了福盛楼,对外只说念在周砚平做过几年账房,给他留了一条生路。 三十七两失窃的消息却仍从楼里传了出去,做账的人一旦背上偷银子的名声,便没有东家愿意把钱匣交到他手里。 …… 徐茂安抱着旧账匣回来时,屋里已经点了灯。 木匣在库房放了许久,铜锁上积着灰。他打开锁,从里面取出几册泛黄的账本,按年月找到孙员外寿宴后的那一本。 周砚平的字迹工整,银钱来处、入柜时辰和第二日要交付的酒商都没有缺漏。 陆掌柜将账册推回去:“往后翻,找第二日开柜清点的记录。” 徐茂安翻到下一页,手指停在了书脊边。原本该有一页账的地方,只剩下一道贴近装订处的纸边。 陆掌柜拿过账册,看清断口以后问道:“这一页什么时候没的?” 徐茂安盯着纸边,过了半晌才说:“旧账封进木匣以前还在。” 那一页原本记着第二日何时开柜,谁在场清点,又是谁最先发现三十七两不见。若要重新翻查旧事,那才是最要紧的一页。 如今银子入柜的记录还在,失银后的记录却被人裁走了。 何顺站在门边,想起外头的传言,所有人都说周砚平偷了三十七两,可真正能说明银子如何不见的账页,福盛楼自己也拿不出来。 陆掌柜合上账册,让徐茂安先把旧账收好,“这件事先不要往外说,查清楚这一页是谁偷走了。” 徐茂安将账册重新放回木匣,动作慢了许多。 _ 簿上记: 前余五两零九十四文。 六月二十一,钱匣实增四钱二十六文。 连同前余,钱匣现有五两五钱二十文。 66. 第六十六章 午后下了一场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雨停以后,何记屋檐下仍在滴水,徐茂安便带着福盛楼的两名老伙计进了何记。 他将收起的油纸伞靠在门边,鞋底带进来几道水印。 铺中还有不少避雨的客人,桑婆婆坐在门边喝甘草水,脚下放着替人浆洗完的衣裳。 裴家四郎也在,他家的香烛铺就在街口,方才送货途中遇上落雨,索性进来吃了一碗梅子冰木莲。 周砚平看见了徐茂安,他把账册合上,从窗边起身道:“有事到外面说,不要耽误铺中的生意。” “明人不说暗话。”徐茂安看了一眼柜台后站着的周砚平,“你如今在何记管账,又同何掌柜合伙做生意。欠福盛楼的三十七两总不能因为你换了地方,便再也不提。” 铺中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从今年三月周砚平被赶出福盛楼算起,事情过去不过三个多月。起初还有许多人议论,后来何记接连出了几桩事,街坊才渐渐少提。 近几日福盛楼重新放出消息,说当年失银的账尚未结清,旧话便又传了起来。 何春酿从后院端出一碟蜜水青梅,把青梅送到桌上,这才回到柜台后,“什么事,我听得云里雾里,劳烦您再把这事的前因后果说一遍。” 徐茂安没有拐弯抹角,将福盛楼的说法从头讲了一遍。 “今年三月,孙员外在福盛楼办寿宴,散席后有三十七两现银要在第二日交给酒商,这笔银子是周砚平保管。第二日开柜时,木匣在,柜锁也没有损坏,里头的银子却不见了。陆掌柜念在周砚平在楼里做过几年事,没有报官。当时只让他写张欠据,继续留在福盛楼干活,每月从工钱里扣还。周砚平死活不肯认,陆掌柜才将人辞退。” 徐茂安从袖中取出欠据,往周砚平面前推了推。 “如今陆掌柜的意思也没有变,三十七两不必一次拿出来,只要先把欠据写下,以后每月还多少可以商量。” 这番话说得十分周全,仿佛福盛楼已经处处退让,只等周砚平懂事一些,将这份宽厚接下来。 周砚平神色没有变化,平静道:“三月时我没有写,今日也不会写。我再同你说一遍,银子不是我拿的。” 徐茂安叹了一声:“你认定谁也拿你没有办法,可内柜没有被撬,钥匙又在你手中。银子若不是你取的,难道还能自己出了柜门?” 周砚平的语气没有多少怒意:“当夜不只有我进过账房,内柜也不只有一把钥匙。我让你们查备用钥匙,重新问当夜进过账房的人,陆掌柜不肯。既然该查的事情没有查完,凭什么要我认债?” 这番话他三月时已经说过许多遍。 何春酿拿起那张欠据看了一遍,重复道:“嗯,周砚平不认。” 徐茂安无奈道:“何掌柜,当值钥匙在周砚平手中,他又是最后锁柜的人,这些已经足够说明问题。陆掌柜当年没有报官,是顾着旧日情分,不是因为福盛楼理亏。” 何春酿笑了笑:“福盛楼有没有情分,我不议论。我只问一句,内柜是不是另有一把备用钥匙?” “是。那把钥匙由陆掌柜保管。” “当夜有没有人取用过,福盛楼查过吗?” 徐茂安皱了皱眉:“陆掌柜是福盛楼的东家,没有理由拿自家的银子。” “我也没有说是陆掌柜拿的。”何春酿道,“钥匙由他保管,不代表当夜没有旁人碰过。寿宴散后进过账房的人也不止周砚平。你们认定银子只能从钥匙处查,便应该把两把钥匙都查明白,而不是挑着软柿子捏,听明白了吗?” 徐茂安身后的老伙计忍不住道:“何掌柜没有在福盛楼做过事,不知道内柜的规矩。备用钥匙平日锁在陆掌柜房里,旁人碰不到。” 何春酿看向他:“既然旁人绝对碰不到,福盛楼应当能说清楚当夜谁看守,钥匙何时收起。而不是凭一句‘碰不到’便让周砚平认下三十七两。” 老伙计张了张口,没有再说。 徐茂安的语气沉了些:“周砚平若真觉得自己冤枉,当时为什么不去报官?他离开福盛楼以后,只在外头说自己没有拿钱,却没有向衙门递过一张状纸。” 周砚平回道:“福盛楼没有告我,我到衙门说自己没有偷钱,官府先要问是谁指认我。陆掌柜只需说福盛楼从未报案,也没有对外认定是谁拿的,我连一个要告的人都没有。” 他停了片刻,才接着说道:“徐账房,福盛楼是怎么对我的,大家心里都有数。现在看何记生意好做了,又找上门来,我劝陆掌柜一句,事情别做绝,日后好相见。” 桑婆婆放下手中的碗,声音沙哑,“老婆子不懂你们酒楼里的大账,可欠钱总得有欠据,犯事也该有官府的文书。” 徐茂安道:“老婆子,这是福盛楼和周砚平之间的事。” 裴敬这时才开口,“既然只是你们之间的私事,徐账房方才便该随周账房出去谈。如今当着一铺客人拿出欠据,便是要让大家都听见福盛楼的说法。既然大家已经听见,怎么又不许别人说话了?” “最后锁柜的人有嫌疑,这话说得通。另有一把钥匙,当夜又有人进过账房,同样也是疑点。福盛楼既然不愿报官,便只能把这些事情自己查清。只拿其中一件来逼人写欠据还钱,三十七两这么好挣吗?” 徐茂安看了他一眼:“裴小老板今日是要替何记作保?” “我家家训有三不作——”裴敬竖起三根手指道,“不作中,不作保,不作媒。” 何春酿将欠据重新折好,推回徐茂安面前,“何记该付的钱,从来不会拖。” 徐茂安问道:“何掌柜是打定主意替他赖账?” “没有债,谈不上赖。”何春酿站在钱匣后面,看着徐茂安把话说完,“要钱没有,报官自便。官府最后判他应该赔多少,我们照判词办。” 徐茂安身后的两个老伙计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今日随徐茂安来,本是为了给何记一些压力。铺中客人多,何春酿顾惜生意和名声,多半会把人请到后院,再 想办法把事情压下去。 只要周砚平愿意签欠据,哪怕每月只还一钱,这三十七两也从失银变成了他亲口认下的债。 何春酿却让福盛楼直接报官。 事情若真的进县衙,备用钥匙、当夜出入账房的人、搜查无果的记录,都要重新摆到明面上。 徐茂安收起欠据:“何掌柜今日的话,我会原样转告陆掌柜。福盛楼当年没有将事情做绝,是给周砚平留了余地。往后真进了官府,这份余地便没有了。” “徐账房尽管照实转告。”何春酿转头叫张五娘:“送三位出去。门外石板还湿,当心脚下。” 张五娘放下竹匾,站在门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徐茂安等人走出巷口以后,何记里仍旧安静了一会儿。 桑婆婆先将剩下的甘草水喝完,“福盛楼是仗势欺人,要我说,这钱就不该还。” 裴敬起身结清自己的账,“福盛楼若报官,该查的自然会查。” 何春酿将方才被碰歪的价牌扶正,“各位来何记是为了吃喝,吃好喝好就行。” 桑婆婆又买了两块绿豆米糕,裴敬也回香烛铺看店。门外不久便来了新的客人,问青梅薄荷饮是否还能加冰。 午后的客人散去以后,周砚平进了后院。 何春酿正在井边清洗装蜜水青梅的小碟,周砚平站到她旁边,过了一会儿才说道:“福盛楼找的是我。你可以让我出去同他们谈,不必当着客人的面把何记也卷进来。” “徐茂安进门便说你与何记合伙,还要从你的进项里扣钱。事情已经到了钱匣前面,怎么会与何记无关?” 何春酿将洗好的碟子叠在竹篮中。 “我今日替你挡下欠据,不是因为有一纸婚契,也不是我已经知道三十七两是谁拿的。若官府查明是你,我不会替你赖掉一文。” 周砚平看着井边的水面:“陆掌柜不会轻易报官。他三月时便不肯查,如今也不会愿意把福盛楼的账单交给衙门翻看。” “那便让他自己选。”何春酿道,“他要的若真是三十七两,便应该去找拿钱的人。他若只想让你认罪,欠据便比银子更要紧。” 她提起竹篮,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我又不是傻子。福盛楼哪里是来要账的,他是看我们生意做得好,上门添堵来了。陆彬那只贼狐狸,想从我这里挣钱,门都没有。” 周砚平听见这句,脸上的神色松了些,“你就这样信我?” 何春酿笑道:“你在何记这些日子,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看得见,不用他们说给我听。” 周砚平静静看着她。 何春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往前铺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往后再有这样的事,也不必总想着一个人挡在前头。何记既是两个人合伙做的,麻烦自然也该一起担。” 周砚平应了一声:“知道了。” “知道了就去前头看账,徐茂安进门以后,五娘忙乱了半日,还不知道有没有少收钱。” 67. 第六十七章 傍晚关铺时,张五娘将今日收下的铜钱重新数过。 徐茂安带人来过以后,她做事总有些心不在焉,又把钱从头过了一遍,确认数目没有差错,才松开手里的麻绳,“砚平哥,福盛楼会去报官吗?” 周砚平正在收账册,闻言摇了摇头,“多半不会,三月时若真想报官,早便报了。” 张五娘仍有些害怕:“那他们还会再来吗?” “陆彬不会就此罢手,至于下一回用什么办法,眼下还不知道。”周砚平没有再往下说。 张五娘也不追问,将钱匣收进柜中,又去后院检查了一遍门窗,早早睡下了。 夜里亥时将近,后门传来两下轻响,周砚平尚未睡,披了外衫过去开门。 何顺站在门外,先看过巷子两头,才压低声音说道:“昨日我从何记回去以后,陆掌柜便让徐茂安取了三月的账簿” 周砚平没有立即让开:“福盛楼知道你来吗?” “自然不知道。”何顺低下头,“我拿着福盛楼的工钱,本不该把楼里的话传出来。可陆掌柜昨日让我来何记,是因为我同春酿姐沾着亲。他拿这层关系使唤我,我若知道账上有问题还替他遮掩,往后也没脸见何家人。” 周砚平这才侧身,让他进了后院。 何春酿也被敲门声惊醒,她披着外衫从房中出来,站在帘子后头听何顺继续说,“三十七两入柜的记录还在,第二日开柜清点的那一页却没了,是被人贴着书脊裁走的。” 何春酿走近几步:“什么时候少的?” 何顺吓了一跳,缓了口气,“徐茂安说,账簿封进木匣以前还在。后来账匣送进库房,钥匙一直收在账房。” “账房和账匣的钥匙归谁管?”何春酿问。 “徐茂安。”周砚平冷冷道。 何顺迟疑道:“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同失银有没有关系。陆掌柜那把备用钥匙一直收在主屋里,外头伙计碰不到,陆掌柜的妾室柳氏却能随意进出。” “柳娘子有时会到福盛楼来,明面上是给陆掌柜送衣裳,或是来问他几时回宅。她在前堂坐不了多久,却常要往账房那边走一趟。” 何顺起初没有多想,后来有一回,他去账房送客人的赊账单,刚走到门外,便听见柳氏与徐茂安在里头说话。 两人听见脚步声,立刻停了下来,柳娘子从账房出来时,脸上还有笑意,见了何顺却只说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样的事情,何顺后来又撞见过两次。 柳氏来楼中时,徐茂安总要从账桌后抬头看她,两人当着旁人的面不说什么,目光却时常碰到一处。 有一回柳氏临走前将一只帕子落在柜边,徐茂安亲自收起来,等到四下无人,才从侧门追出去还她。 “楼里的伙计也有人看出了不对,只是没人敢明说。”何顺道,“我原先只当是他们私下有些来往,如今想起备用钥匙收在酒楼主屋,柳氏又能进去,才觉得这件事未必同失银全无关系。” 何春酿微微挑眉,转向周砚平:“失银以后,最先说只有你能打开内柜的人是谁?” “正是徐茂安,陆掌柜要我写欠据时,也是他从旁相劝。” 几件事情连到一处,已经足够让人生疑。 何春酿没有就此断定银子是谁拿的,只说道:“好一出贼喊捉贼的大戏。” 周砚平犹豫开口:“这些还不能定徐茂安的罪。” “我们也不必替官府定罪。”何春酿道,“陆彬若真敢报官,自己的宅子、备用钥匙、柳氏和徐茂安都要一并查问。他今日敢拿欠据上门,是认定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往后便未必还有这份底气。” 何春酿看向何顺:“这些话你没有告诉旁人吧?” 何顺摇头:“我只同你们说过。” 何春酿点点头:“那便仍旧当作不知道,你回福盛楼照常做事,不必再特意替何记探听。” 何顺应下,转身要走,又停下说:“春酿姐,当年你家的事,我没帮上忙,今日这些消息也抵不了什么。我只是……” “今夜不说从前的事。”何春酿打断道:“你肯冒险把话送来,这份情我记下了,回去以后先顾好自己。” 何顺没有再说,向两人拱了拱手,很快离开了巷子。 周砚平将后门闩好,何春酿仍站在灯下,心里已经把福盛楼接下来可能做的事想了一遍。 陆彬今日派徐茂安上门,未必真指望何记拿出三十七两。他更想让周砚平认下欠据,坏掉何记刚积起来的好名声。 欠据没有拿到,福盛楼不会就此罢手。 “他们下一步大约要从生意上动手。”何春酿道。 周砚平看向她。 何春酿把灯芯拨亮了一些,“三十七两的失银查不清,那便先不查。福盛楼要做什么,我们接招便是。” 她已经不准备再跟着福盛楼的旧账往下追。 银子究竟是谁拿的,眼下没有实证。余下的事情,要在生意场上分出高下。 “你得把三月那件事从头写一遍。”何春酿取来纸笔。 周砚平看了她一眼:“方才已经说了大半。” “说过的话转眼便散了,写下来的才留得住。哪一日福盛楼真去报官,或者再派人上门,我们不能每回都临时想。” 她将纸铺平,压上那方青石镇纸。 “你就从孙员外的寿宴写起,银子什么时候入柜,当夜有哪些人进过账房,第二日是谁先到,福盛楼搜了什么地方,查了哪些人,一件都别漏。” 周砚平没有再推辞,提笔写了起来。 夜已经深了,前铺没有别的声音,只听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何春酿坐在对面,将何顺带来的消息又重新想了一遍。 她不打算拿柳氏的私事四处传扬,没有实证的话一旦出口,便同福盛楼在街上散布周砚平偷银没有分别。 周砚平写完第一页,活动了一下手腕。 何春酿看见了:“手还不舒服吗?” “写久了有些僵,不碍事。”周砚平继续往下写,写完以后,墨迹还没有干透,何春酿已经将纸拿过去,从头看了一遍。 “还有什么没有写?”何春酿问。 周砚平摇头,他看着她忙了一会儿,忽然说道:“若福盛楼一直拿我的旧事来找何记麻烦,我或许应该先离开 一阵。” 何春酿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起初以为自己听错,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砚平坐在灯下,神色不像随口说说,账桌旁那方新买的青石镇纸正压着他写过的账页。 她心里先冒出来的不是福盛楼,也不是外头的闲言碎语,而是这张桌子若空了以后该怎么办。 采买的活要她来做,铺子里的账要自己算……更要紧的是,周砚平一旦走了,何记便又只剩她一个人撑着。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何春酿随即便生出几分恼意,“你离开以后,福盛楼便不来找了?” 周砚平垂眼道:“至少不会再堵在铺中,平白坏了你的生意。” 何春酿看见他这副神情,气不打一出来,“你三月刚从福盛楼出来,旁人都因为那三十七两不肯用你。如今你若再从何记走,外头只会说福盛楼一上门,何记便将偷银的账房赶了出去。” 周砚平低声道:“我不是让你赶我。” “你自己走,同我赶你有什么分别?”何春酿看着他,把后面的话说得更清楚,“到那时,不但你的罪名坐实了,何记也成了见风使舵的铺子。你走不是替我省麻烦,是把麻烦全都留下来。” 周砚平连忙道:“我没有想让你替我承担。” “你担心何记受你牵连,可你有没有想过——”她顿了一下,才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现在的何记不是我一个人的。” 周砚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何春酿早已说过两人合伙做生意,可从前那更像一句分工的话。她管饮食,他管账,各自把手上的事做好。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承认,何记往后的好坏都有他的一份。 何春酿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没有避开,“外面人都知道你我的关系,到了这一步,哪里还能分清哪一件只属于你,哪一件只属于我?” 周砚平慢慢松开了眉头,试探地问:“所以我想走,也要先问过合伙人?” “那是自然。” “那她答不答应?” 何春酿明知他问的是自己,心口仍旧紧了一下,“不答应,我刚花钱给你裁了衣裳,又买了镇纸。你现在走了,这些钱算谁的?” 周砚平看着她,眼中压了许久的郁色终于淡了些,“原来是舍不得衣料和镇纸。” “本来也不便宜。”何春酿被他看得有些发热,低头收拾桌上的笔墨,放回原处。 夜已过了亥时,何春酿拿起灯,准备回房。 走到帘边时,周砚平在身后叫住她。 “春酿。” 他平日多叫何掌柜,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何春酿脚下一顿。 周砚平说道:“白日里的话,多谢你。刚才的话,也多谢你。” 何春酿握着灯柄,过了一会儿才道:“等这件事真正过去,你再谢我也不迟。” “我谢的不光是这件事。”他的声音很轻。 她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只将灯往上提了提,“早些歇。明日还有很多事,还要你去应付。” 她掀帘回了房。 桌上只剩一盏小灯,周砚平坐了一会儿,才将灯吹灭。 68. 第六十八章 六月二十四,天还未亮,许娘子两手空空地站在何记门口。 何春酿正往灶里添柴,见她这个样子,便知道今日的紫苏和薄荷大约送不来了。 “原本是给你预留了两捆紫苏、一捆薄荷。”许娘子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脸上已有些过意不去,“四更时福盛楼的伙计突然到了南市来寻我,将今早采下来的香草全买走了,出的价比平日高三成。连明后两日的,也一并给了定钱。” 张五娘正在淘米,闻言抬起头:“他们哪里用得了这么多?” 许娘子没有接话,大家心里都清楚,福盛楼买的未必是香草,是何记今日价牌上的几样生意。 周砚平从账桌后出来,正要询问定钱多少,何春酿已经将灶门合上,“许娘子,咱们都是做小生意的,有人肯出高价,你卖给他也没有错。” 许娘子松了一口气,随即又道:“我收了人家的定钱,这两三日怕是不能再给你送。过几日若有多的,我先让人来问一声。” 何春酿笑道:“还是照原来的规矩,有货便送,没有便算。” 许娘子连忙应下,又站了一会儿,才匆匆回南市去了。 她一走,张五娘便放下淘米的木盆:“今日没有紫苏和薄荷,青梅薄荷饮和紫苏饮都做不成了。” 何春酿揭开柜上的几只陶罐逐一查看,梅子剩得不多,绿豆前两日用得太勤,再做下去也没有新意。 柜角还有半罐桂花蜜,另有一小包杏仁,是她上月买来试糕点时剩下的。 她伸手拈了一颗杏仁,在指间捻了捻,若有所思。 门外很快又传来板车声,冰行的人比往常迟了小半个时辰。送冰的伙计将车停在门前,没有卸货,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何掌柜,对不住,东家今日改了价。三十斤一块,四十五文。” 周砚平走出铺门,“前日与你们东家说好的,是三十二文。” “福盛楼这几日添了用量,冰窖里出得快。东家说了,往后都照这个价。” 伙计说话时不敢看他,只低头整理车上的草帘。车上明明还放着三块整冰,福盛楼再添用量,也不至于一夜之间便将价钱抬高十三文。 周砚平的脸色沉下来:“你们同何记原先说好隔日送一块,如今临到门前才涨价,这是什么规矩?” 伙计讪讪道:“周掌柜,我只是替人送货,做不得主。” 何春酿从门内出来,绕着板车看了一圈,“整块我们不要了。今日只称十五斤。” 伙计一愣:“东家只让整块卖。” “那便拉回去。”她转身要进门,伙计急忙把人叫住。冰已经出了窖,拉回去仍会消融,何记虽是小铺,好歹也是每日肯付现钱的主顾。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取出凿子,将一块整冰从中破开。 十五斤冰称下来,按新价算了二十三文,何春酿当着他的面重新过秤,确认分量无误,才让张五娘把冰搬进后院。 冰行的板车走远后,周砚平看着只剩半块的冰:“十五斤撑不过两日。” “那便不撑两日。”何春酿将草帘重新盖严,“今日少用,明日再说。” 她没有为少掉的香草和涨价的冰多耽搁,转身便把那包杏仁取了出来。 “五娘,烧一锅热水。杏仁泡软以后去皮,再取半碗白米一同磨细。” 张五娘问:“要做什么?” “杏酪。”何春酿低头忙活。 周砚平抬眼看她,杏酪在街边并不常见。 福盛楼这样的酒楼,夏日宴席后偶尔会上一碗,杏仁磨得细,添蜜煮稠,再用冰镇过。一碗十余文,寻常人不会为了这一口特意进酒楼。 “这些杏仁不够卖多少碗。”周砚平道。 “我本来就不卖大碗。”何春酿从柜底取出十几只小茶盏,那是早先买来盛蜜渍青梅的,比平日饮水的碗小了一半,平时很少派上用场。 她将茶盏依次摆在案上:“今日只做二十四盏,每盏六文。” 周砚平很快算了一遍,“福盛楼的一整碗,寻常街坊舍不得吃。六文尝一小盏,总有人愿意。” 何春酿点点头,将剩下的事情安排下去,自己带着钱去了街口的南货铺。 南货铺里有新到的甜杏仁,价格比寻常果仁高出许多。何春酿只买了足够做一日的分量,又添了一小块糖霜。 掌柜见她买得少,还劝她整包带走,何春酿却只摇头。今日这东西卖不卖得动尚不知道,她不会为了同福盛楼赌气,把钱全压在一种新饮子上。 杏仁用热水泡过,外皮轻轻一搓便脱下来。张五娘坐在灶边剥杏仁,周砚平卷起袖子推磨。杏仁和泡软的白米一同磨成白浆,再用细布滤过两遍,倒进锅里慢慢熬煮。 浆水起初很稀,受热后渐渐变得浓滑。何春酿守在锅边,不断用木勺贴着锅底搅动,等米香与杏仁的香气融到一处,才添进蜜和少许糖霜。 她舀出一勺尝过,没有一味追求甜,只又加了一小撮盐。 周砚平看见了,疑问道:“杏酪里也放盐?” 何春酿把盐搅匀,“只放一点,甜味才不会发腻。” 杏酪煮好以后,装进陶罐坐进木盆里,十五斤冰只取了五斤敲碎,围在罐外,再用湿布盖住罐口。 这样既不会将杏酪冲淡,也省下了大半冰。 张五娘在价牌最下方添了一行: 冰杏酪,小盏六文,今日二十四盏。 价牌刚挂出去,便有人停下来看。六文比甘草水贵了三倍,分量却只有小半碗。 最先问价的是桑婆婆,她盯着小茶盏看了一会,咂咂嘴:“这么一点便要六文?” 何春酿回道:“杏仁和蜜都贵,吃个新鲜。桑婆婆若只想解渴,甘草水还是两文。” 桑婆婆原本就是随口一问,听她这样说,反而从钱袋里摸出了六枚铜钱,“福盛楼的东西,老婆子这辈子也没进去看过吃过。今日倒要尝一尝,他们卖十几文一碗的杏酪是什么滋味。” 何春酿舀了七分满,又在盏面点上一点桂花蜜。 杏酪已经 镇凉,入口细滑,先是杏仁的香,随后才尝出淡淡的蜜味。桑婆婆没有一口喝尽,而是含在嘴里慢慢咽下。 “味道怎么样?”有人问。 桑婆婆把最后一点喝完,才道:“少是少了些,味道好极了。六文尝个新鲜,真值。” 她这一句话,比何春酿在价牌上多写十行都管用。 很快便有第二个人掏钱,有人买给孩子,有人同相熟的人轮流尝一口,还有在附近做工的伙计特意跑来,说福盛楼的杏酪要坐下点菜才吃得到,何记这一小盏虽然不多,至少站在街边便能买。 不到午时,二十四盏只剩下五盏。 福盛楼的一名跑堂从街口经过,在铺外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进来,目光在价牌上的“冰杏酪”三个字上停了许久,随后便快步走开。 张五娘认出了他,心里有些不安:“他大概是回去报信了。” 何春酿正在洗用过的茶盏,闻言连头也没有抬:“让他回去报信,难道只许福盛楼卖杏酪?” 最后五盏在午后之前全部卖完,还有客人来问,何春酿只将价牌上的那一行擦掉,说今日已经没有了。 有人劝她再做一锅,何春酿摇摇头。杏酪用料贵,做得太多便不稀奇。 周砚平将本钱和进项算过,抬头道:“除去杏仁、蜜、糖霜和用掉的冰,余下六十七文。” 比卖普通饮子费工,却比何春酿原先预想得好。 何春酿拿过账册,看了一眼便合上:“明日不一定还做杏酪。” “换什么?” “南货铺里还有荔枝膏、木瓜浆和新鲜的蔷薇花。今天我没来得及问价格,明日你去看看。” 周砚平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香草可以被截走,冰也可以被抬价,可福盛楼不可能将城中所有原料都买空。 何记不再只围着几样便宜饮子打转,而是每天做少量贵价新品,再将分量缩小,把价格压到街坊能够尝一次的地方。 “以后都用小盏吗?”周砚平问。 “贵的东西才用。”何春酿将洗净的茶盏倒扣在竹架上,“普通饮子照旧卖大碗。想尝鲜的,便买一小盏。” 她擦干手,抬头看向街对面福盛楼的方向,“大酒楼卖一整碗,也卖桌椅和排场。何记没有那些东西,便只卖这一口滋味。” 周砚平站在账桌后,看着她将最后一只茶盏摆正。 福盛楼想逼何春酿退,她却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何春酿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问:“你看什么?” “看何掌柜怎么同大酒楼打擂台。” 她唇角动了一下,将抹布扔进水盆,“这才第一回,算不得打擂台。” 她望了一眼已经擦净的价牌,“等陆掌柜坐不住了,屈尊降贵来到何记同我说话,才算打擂台。” - 簿上记: 前余五两五钱二十文。 六月二十三、二十四两日,共增九钱五十文。 连同前余,钱匣现有六两四钱七十文。 69. 第六十九章 六月二十五一早,何记才卸下门板,便有几个熟客从街口过来。 走在前头的是绣坊里的两个小娘子,后面还跟着一个卖针线的妇人。几人原本说说笑笑,到了铺门前,却不急着进去,先往尚未挂起的价牌上瞧。 张五娘正在柜前擦昨日洗净的小茶盏,见她们探头探脑,便笑道:“今日来得这样早,不像是为喝饮子。” 其中一个穿藕色衫子的小娘子听了,掩着嘴笑起来:“五娘,我们从福盛楼那边过来,特意给你送个消息。” 她们方才替绣坊送一匹做好的帐幔,走的正是福盛楼那条街。回来时看见楼前新换了木牌,几个伙计站在门边吆喝,说昨日十八文一碗的冰杏酪,今日只卖十文。 卖针线的妇人扶着门框坐下,把手里的竹篮搁在脚边,笑道:“杏酪足足少了八文,福盛楼开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见他们为一碗饮子改价。想来昨日听说你们这里杏酪卖得好,他们也坐不住了。” “福盛楼哪能看上我们这样的小铺子。”张五娘嘴上这样说,心里和明镜似的。 藕色衫子的小娘子接过张五娘递来的甘草水,低头喝了一口,才笑道:“人家今日十文一大碗,你们若还是六文一小盏,昨日那些图新鲜的,今日说不定都往福盛楼去了。” 她这话说得直接,昨日在何记买过一盏冰杏酪,好吃虽好吃,就是太小了些。今日听说福盛楼降价,她也有些想去吃一整碗,只是到底惦记何记又会挂出什么。 张五娘听出她话里的好意,便笑着将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今日卖什么,掌柜的自有主意。” 几人又说笑了一阵,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嘱咐,让何记的价牌挂得早些,免得她们午后再来时扑空。 张五娘送她们出门,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晨间的太阳已经越过屋脊,街面上来往的人渐渐多了。她转身回到后院时,心里那点新鲜已经变成了担忧。 何春酿正在案边收拾昨日剩下的杏仁,好的果仁单独装进小罐,碎掉的也不舍得丢,用纸包起来,预备往后蒸糕时添进去。 张五娘走到她身旁,把福盛楼降价的事从头说了一遍,末了又道:“她们虽是说笑,我听着也有道理。昨日咱们一小盏六文,人家今日十文便有一整碗,若还做杏酪,客人难免要比较。” 何春酿没有立刻接话,只把手里最后一颗杏仁挑干净,合上罐盖。 她脸上没有什么着急的神色,五娘拿不准她是早有打算,还是根本没把福盛楼放在心上。 过了一会儿,何春酿才抬头道:“你去把昨天傍晚买回来的木瓜拿过来。” 木瓜的青皮已经泛了黄,靠近果蒂的地方微微发软。何春酿接过去掂了掂,又用指甲在表皮上轻轻按了一下,心里便有了数。 张五娘见她拿刀过来,忍不住问道:“今日不做杏酪了?” “福盛楼肯把十八文降到十文,摆明了等咱们跟着降。”何春酿把木瓜放在案板上,一刀切开,里面密密的黑籽便露了出来,“杏仁贵,冰也贵,咱们何必往人家的算盘里钻。昨日的杏仁留着又不会坏,过几日做糕也使得。” 张五娘拿来小勺,坐在一旁挖籽,听见这话,才明白她方才为什么一点也不急。 她原想着福盛楼既然降了价,何记便只有跟着降或干脆不卖,没想到何春酿根本没打算继续守着杏酪。 “那今日卖这个?”她低头看了看木瓜,“我只吃过腌木瓜,倒没见人拿它熬饮子。” 何春酿将外皮薄薄削去,笑道:“没见过便试一试。街上那么多果子,总不能只会切开吃。” 木瓜去籽切片以后,果肉已经软了些,刀落下去并不费力。何春酿切得薄,张五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拿起另一把小刀帮忙,只是她切出来的有厚有薄,摆在一处很不齐整。 “我这个是不是太厚了?”张五娘拿起一片,同何春酿切的比了比。 何春酿没有嫌弃,将厚的另外拣到一边:“厚的先下锅,多煮一会儿便是。做吃食又不是裁衣裳,不必片片都齐。” 张五娘听了,心里一松,手下也不再那样拘谨。 周砚平从外头回来时,灶上的水已经开了。木瓜片在锅中翻滚,淡淡的果香混着灶火气,从后院一直散到前铺。 他手里提着两包今日要用的东西,进门先闻见这股味道,便将东西搁到账桌旁,走过去看了一眼,“怎么把木瓜煮了?” 何春酿正拿木勺撇去锅边的浮沫,闻言笑了一声:“再不用便要熟过头了,福盛楼今日降杏酪,咱们守着昨日的东西同他比价,也没什么意思。” 周砚平拿过账册,将木瓜、蜂蜜和今日的冰钱算在一处。 昨日杏酪用的甜杏仁价格高,今日这一锅木瓜浆的本钱果然宽裕许多。 他算完后,把账册往何春酿手边推了推:“这一锅便是卖五文,也比昨日多余些。” 何春酿低头搅着锅里的木瓜,待果肉煮软了,才用勺背压碎一片看火候:“客人花钱,昨日想吃杏酪,今日未必还想吃。” 周砚平听罢,知道何春酿做买卖不爱同人争一时高低,她看重的终究是手里有什么、能做什么,而不是福盛楼的牌子上写了什么。 张五娘在一旁用细布擦着小茶盏,听两人说话,心里的担忧也散了些。 锅里的木瓜又熬了一阵,果肉渐渐散开,浆水也有了淡淡的颜色。何春酿取一小勺放凉,尝过以后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木瓜虽熟,味道偏淡,只这样冰镇,入口未免寡淡。 她从蜜罐里舀了小半勺调进去,低头搅匀,又耐心等了一会儿。 这一次入口,先有木瓜淡淡的果味,咽下以后才尝出一点蜜甜。何春酿细细品过,终于将勺子放下:“这样便成了。五娘,把滤布铺好,趁热把渣子滤出来,凉得越早,今日便能越早上牌。” 张五娘应了一声,忙把小盆搬来。三人各自做事,谁也没有再提福盛楼那块降价的牌子。 昨日盛杏酪的小茶盏重新摆上案头,木瓜浆颜色比杏酪浅,装进青白小盏中,显得清亮。 张五娘端起一盏尝了一口,凉意先落在舌尖,随后才有淡淡的果甜,确实比想象中清爽。 她把空盏放下,脸上已经有了笑意:“掌柜的,这个卖什么价?” 何春酿将价牌递给她:“木瓜浆,小盏五文,今日三十盏。” 张五娘将价牌挂出去时,前铺已经坐了两桌客人。 有人原本只要甘草水,见她换了牌子,便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也有人认不得“木瓜浆”三个字 ,叫她把木牌往旁边挪些,问今日又做了什么。 张五娘方才自己尝过,心里已有了底,便将小茶盏托在手上给众人看:“木瓜熬出来的,添了些蜜,又在冰里镇过。五文钱尝个新鲜,今日只做三十盏。” 坐在门边的一个中年汉子听了,先看盏子,又摸了摸腰间的钱袋,末了仍摇头道:“五文只得这么一点,我还是喝甘草水罢。” 张五娘也不强劝,笑着替他添满一大碗甘草水:“各人吃各人的。这个两文钱,管你喝得痛快。” 旁边几人听了都笑,那汉子原本还怕自己说得太直,见她不恼,也跟着笑道:“还是何记好,有钱没钱,都是客人。” 第一盏木瓜浆卖给了早上来过的绣坊小娘子。 藕色衫子的小娘子进门先往价牌上看,见不是杏酪,便有些意外:“我还当你们多少要同福盛楼争一争,怎么又换了?木瓜浆……拿一碗给我尝尝。” 张五娘把早已镇凉的木瓜浆盛了一盏递给她,笑道:“昨日的杏酪已经卖完了,今日便吃今日的。” 那小娘子接过茶盏,见只得四五口的分量,嘴上虽说“小得越发精细了”,却还是低头喝了一口。浆水入口没有杏酪那样浓,先是冰凉,待咽下去后,才慢慢尝出木瓜和蜜的甜味。 她原想着木瓜多半有些生涩,不料喝起来清清爽爽,便将剩下一口也吃了,拿着空盏向同来的伙伴道:“这个好,天热时喝着不腻。只是小了些,刚尝出味便没了。” 另一人听她这样说,也摸出五文来:“小便小罢。若真端一大碗来,我又未必肯花十五文。” 两人各买一盏,坐在门边慢慢说话。 木瓜浆起初卖得不快,过了巳时,才渐渐有人来问。 附近几家铺子的伙计听绣坊的人说何记又换了新饮子,趁着午间得闲,三三两两地过来。 午后日头最盛,铺外石板被晒得发白,偶尔有挑担的人经过,走到檐下便要停一停。何记里坐不下的人索性端着碗站在门边喝,喝完把碗往柜上一放,又匆匆赶路。 未时刚过,三十盏木瓜浆便只剩下六盏。 早上那几个说要去福盛楼吃一整碗杏酪的人,有两个从那边回来,路过何记时也进来坐了坐。 张五娘认得他们,见其中一个还在用帕子擦汗,便笑道:“今日可在福盛楼吃够了?” 那人摆手道:“排了半日,倒真吃上一碗。十文是不贵,只是人多,等得我心烦。” 他说着看见价牌,又问木瓜浆还剩多少,听说只有六盏,便叫同伴也买一盏,“杏酪已经吃过了,再尝尝这个。省得明日又换了,想吃也没有。” 同伴笑道:“你倒把何记当游园子,一日看一样新鲜。” “吃东西原本就图个高兴。”那人接过木瓜浆,喝过后觉得不如杏酪香,却比杏酪解热,便向张五娘道,“福盛楼今日把杏酪降到十文,照我说也不必去挤。你们这里今日有便宜的木瓜浆,来晚了还赶不上。” 这话恰好叫福盛楼的跑堂陈旺听见。 陈旺奉陆彬的吩咐来附近送一坛酒,顺便瞧一瞧何记的生意如何。 他站在卖竹器的摊子旁看了一会儿,见何记门口进进出出,等最后六盏卖完,张五娘将那行字擦去时,陈旺才转身回去。 70. 第七十章 福盛楼午间的客人尚未散尽,楼下跑堂端盘送菜,来来往往,掌柜房里倒比外头清静。 陆彬坐在桌后核一桌宴席的酒钱,听陈旺进来,只叫他先候着,等手里这一笔写完,才问何记今日生意如何。 陈旺道:“何记今日卖的是冰木瓜浆,五文一小盏,只做了三十盏,未时过后便卖完了。还有客人从咱们楼里吃完杏酪过去,说降了价也不必来挤,何记每日都有便宜的新东西,去迟了反倒没有。” 陆彬听到这里,微微皱起眉头。今日楼里点杏酪的人确实多了,可大半是冲着降价而来,进门后只点一碗杏酪或一壶茶,坐不了多久便走。 他原本想着何记昨日卖过杏酪,今日多少还要继续,哪知自己这边牌子才挂出去,何春酿已经换了木瓜浆。 徐茂安从外头进来送账,见陆掌柜面色不佳,便道:“不过三十小盏,一日也只有一百五十文进项,掌柜何必放在心上。” 陆彬这才把笔搁下,抬眼看了他一会儿:“三十盏自然不值什么。只是昨日杏酪,今日木瓜浆,明日她若又换一样,难道福盛楼也日日跟着改价?” 徐茂安一时没有答话。 陈旺仍站在门边,见两人都不出声,便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陆彬看见了,叫住他道:“你再去看一眼,问问他们明日还卖不卖木瓜浆。” 陈旺领了话,只得又走一趟。 他到何记时,铺中已经清闲下来张五娘正把洗净的小茶盏一只只倒扣在竹架上,见他站在门外,一眼认出是福盛楼的跑堂。 她这几日因徐茂安上门一事,对福盛楼的人本没有什么好脸色,只是何春酿平日教她开门做买卖,客人进门便不能失礼,她仍放下手里的布,问他要喝什么。 陈旺讪讪地笑道:“我不喝水,只是路过,看见你们今日的木瓜浆卖得不错,便来问问明日还有没有。” 张五娘看了他一眼,心里哪里不明白,他来一次还能说是路过,午后又来第二次,哪有这样巧的事。 她却没有当面拆穿,只把擦好的茶盏摆正,笑眯眯地说道:“明日卖什么,连我也不知道,得等掌柜的早上看过原料再定。” 陈旺往已经擦净的价牌上看了看,还想问何春酿今日用了多少木瓜。张五娘见他眼睛只在柜里和价牌之间来回,便笑道:“别看了。你们福盛楼会做的,我们何记也都会做,今日是木瓜浆,明日是什么,谁也说不准。” 她这话说得不重,脸上还带着笑,陈旺却听得脸上发热,拱了拱手便走了。 等人出了门,张五娘才转过身,方才那句话说得痛快,自己回想起来也觉得胆子大了,忙往后院看了一眼,生怕何春酿听见后说她不懂规矩。 何春酿正在井边洗滤布,显然早已听见,却没有责怪,只道:“你同他说这些做什么?明日若做不出来,岂不是让人笑话。” 张五娘走过去帮她拧干滤布,嘴上仍有几分不服:“我又没说咱们明日一定做什么,再说福盛楼的人一日来两回,摆明了是想探咱们的底。我若什么都不说,他还当何记怕了他们。” 何春酿看着她那副神气的样子,想起她刚来铺中时,客人多问一句便要紧张,如今倒会替何记挡人了,心里不免觉得好笑。 何春酿没有夸她,免得这丫头越发得意,只叫她把小盏收好,莫碰缺了口。 傍晚收铺以后,周砚平将今日的进项与支出重新核了一遍。 木瓜浆虽只卖了一百五十文,花费却比昨日杏酪少得多,加上铺中原有饮子、米糕和码头的生意,今日的实增并没有因福盛楼降价少下去。 张五娘坐在一旁数铜钱,数到最后一串时,仍忍不住问:“明日当真不做木瓜浆了?” 何春酿把剩下的小半个木瓜看了看,果肉已经不够再熬一锅,便摇头道:“剩下这些切开吃了罢,再买也不必赶在明日。” 周砚平合上账册,想起昨日在南货铺看见的东西,便问她:“那边新到了一批蔷薇花,今日还剩不少。你 若要试,今夜买回来浸上,明日一早正好能用。” 何春酿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花可新鲜?” “我看过,今早才送到。只是价钱不低,只买够做一日的便是。” 何春酿想了想,从今日收进的钱里数出十几文递给他:“那便买些回来,不要多。另问一问有没有颜色浅、香气足的,边缘发黑的不要。” 周砚平接过钱,趁天色尚未全黑出了门。 待他回来时,竹篮上蒙着一层湿布。张五娘一揭开,满篮蔷薇花在灯下露出来,花瓣上还带着一点水汽。 她从未见过何记一次买这样多的花,伸手便想去摸,叫何春酿在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先洗手。入口的东西,哪能上来便抓。” 张五娘笑着跑去净手,回来后同何春酿一起挑花。 颜色发暗的、被虫咬过的、花蒂太硬的,都一一拣出去,只留下完整的花瓣。 周砚平坐在桌边补今日的账,偶尔抬头看一眼,见两人挑了半日,篮中仍剩不少,便起身过来帮忙。 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将花瓣挑净,用凉水轻轻淘洗,再铺在干净的细布上沥水。 何春酿取来陶罐,先铺一层花瓣,再淋一层蜜,依次压实,最后封好罐口,放到阴凉处。 张五娘看着那只封好的罐子,已经有些等不及:“明日开了便能喝?” 何春酿洗去指尖沾着的蜜,笑道:“能不能喝,明早尝过才知道。若香气不够,不能挂牌糊弄客人。” 屋外天色已经暗透,街上最后一拨卖夜食的人从巷口经过。 何记的门板合得严实,只余空气里淡淡的花香,混着白日木瓜浆留下的甜味,久久没有散去。 - 簿上记: 前余六两四钱七十文。 六月二十五日,铺中、码头生意照常,冰木瓜浆三十盏售尽,钱匣实增四钱八十文。 连同前余,钱匣现有六两九钱五十文。 71. 第七十一章 何春酿揭开陶罐时,昨夜浸下去的蔷薇花瓣已经软了,原本鲜亮的颜色淡了许多,花汁却都融进蜜里。 罐口才开,一股清甜的香气便散出来,不似桂花蜜那样甜腻,也不似薄荷叶一掐便满手清凉,只在鼻端留一会儿,过后仍有余味。 五娘昨夜惦记着这一罐花,睡前还特意来看过一次。此时听见后院有动静,连头发都没理齐便披了衣裳出来,趴在案边闻了闻,笑道:“好香,不知道喝起来是什么味?” 何春酿用干净竹箸拨开上层花瓣,从罐底舀了一点花蜜出来,先兑了半盏凉水。 花蜜才入水,颜色便散开了,浅浅的一层红,不仔细看,几乎同白水无异。何春酿低头尝了一口,没有说话,又添了少许水进去。 张五娘站在旁边看她的脸色,先前还兴冲冲的,这会儿倒不敢催了。 何春酿第二次尝过,仍旧摇了摇头:“花香够了,甜味还重,昨日那层蜜下得有些厚。” 张五娘听她这样说,忙把昨日用过的小茶盏取出来,在案上一只只摆好:“既然甜,便少盛些,多兑水。” 何春酿尝过第三遍,才把盏子递给张五娘:“你试试。” 张五娘早等着这一句,接过去喝了一小口,而后含在嘴里想了片刻,才道:“这个不像饮子。” 何春酿正在收竹箸,听见这话抬头看她:“不像饮子,像什么?” “像……”张五娘皱着眉想了半日,到底没有想出合适的词,只拿手指点了点空盏,“像大户人家的娘子身上熏的香,只是那香只能闻,这个却能喝下去。” 周砚平从前铺进来时,没料到两人天未亮便守着罐子试味,他走近闻了闻,问何春酿:“这一罐能出多少?” “如果仍用昨日的小盏,三十盏有余。”何春酿把剩下的花蜜滤出来,见其中还夹着细碎花瓣,便又换了一层细布,“不过花钱和蜜钱都高,今日不能再照五文卖。” 周砚平接过她递来的纸,将昨夜买花的钱、用掉的蜜和今日预留的冰一项项写下。他算完一遍,又将三十盏的进项列在旁边,最后才道:“掌柜的,得卖六文一盏才有的赚。” 何春酿点点头,将滤好的花露倒进陶瓶,放进盛着碎冰的木盆里镇着,才说道:“六文便六文,价牌上写明是蔷薇香饮,愿意尝的自然会买。” 五娘听了,提笔在价牌上写下:蔷薇香饮,小盏六文,今日三十盏。 街上已有不少人往来,早起做工的那一拨渐渐散了,附近铺子的伙计也得了片刻闲暇。 有人看见价牌上的“蔷薇香饮”四个字,站在门外念了一遍,笑说何记的牌子日日都换,比这六月里的天气还难猜。 裴敬便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香烛铺里刚送走一位买供香的客人,他原是过来喝一碗甘草水,进门以后却先闻见一缕淡淡的花香,那香气并不浓,若不留心,走过去也就错过了。 他将手里的铜钱放在柜上,目光落到那排青白小盏上:“何掌柜今日又做了什么?” 张五娘正拿细布擦柜角,见他已经看见价牌,便笑道:“裴四郎不是认得字么?蔷薇香饮,六文一小盏。你整日守着香烛铺,倒正好替我们尝尝,这花香做得对不对。” 裴敬要了一盏,接过来仔细瞧了瞧。 盏里的香饮颜色极浅,浮在日光下,只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红。他低头闻了一下,眉间轻轻动了动:“这蔷薇花用蜜渍过?” 五娘道:“昨夜浸的,今早滤了花汁,再兑水镇凉。花瓣没有下锅煮,免得香气发闷。” 裴敬没着急喝,先在手中略转了转,待凉意透过薄薄的盏壁,才低头抿了一口。 五娘原本还忙着擦柜子,见他半晌没有言语,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裴敬将那一口咽下,又尝了第二口,方才道:“入口时蜜味先出来,花香在后头,喝完以后才慢慢回上来。” 五娘听了半日,也没听出究竟是好是坏,忍不住追问:“那是好喝,还是不好喝?” 裴敬看了她一眼,把最后一口喝完,才将空盏搁回柜上:“如果是拿来解渴,自然不如甘草水,可这一盏原也不是给人解渴的。花香没有叫蜜压住,入口也不涩,已经做得很好了。” 张五娘这才听明白,唇边露出一点笑意:“好喝便说好喝,偏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裴敬取出六枚铜钱,逐一放到柜上,闻言也不恼,只道:“我要一进门便说好喝,你又该疑心我是在说客气话。如今把好与不好都说清楚,你倒嫌我啰嗦。” “谁疑心你了?”张五娘低头收钱,嘴上回得快,手里却一时没有放准,最后一枚铜钱碰到钱匣边沿,骨碌碌滚到了柜下。 她忙弯腰去捡,裴敬也同时伸手,两人的手在柜脚旁险些碰到一处。 张五娘先缩了回来,扶着柜沿站起身,脸上已有些发热。 裴敬将铜钱拾起来,放到她面前,也没有提方才的事,只道:“铺子里忙,我先回去了,替我同何掌柜问声好。” 裴敬这一盏没有引得旁人立刻跟买,蔷薇露六文,仍旧只有两三口,比昨日木瓜浆又贵一文。前后有两个人问过,听见价钱便改要甘草水。 五娘起初还有些失望,后来见何春酿不慌,自己也不再频频看那排小盏。 过了约莫一炷香,绣坊的银巧来了。 她今日穿了件浅青布衫,袖口还沾着一小截没有拆净的红线,显然是从绣架前临时出来的。人还没进门,先在价牌前站了一会儿,口中将“蔷薇香饮”四个字念了一遍,才挑起帘子进来。 张五娘正低头把裴敬用过的小盏放进水盆里,听见脚步声便抬头笑道:“你们绣坊今日倒是消息灵通,牌子才挂出去没多久,便有人来了。” 银巧在柜前坐下,“不是我消息灵通,是方才有人回去说,何记今日卖蔷薇花做的饮子。那几个丫头一听见花,便催我先来尝一尝。” 她说着往案上那排小茶盏看了一眼,见分量比昨日木瓜浆还少些,眉梢便抬了起来:“六文就这么一点?” 张五娘方才被裴敬说得绕了半日,这会儿正想听个痛快话,便取了一盏递给她:“你先喝,如果觉得不值,回去只管劝她们别来。” 银巧接过小盏,没有像裴敬那样先闻,低头便喝了一口。入口时她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待咽下以后,却又将盏子凑到唇边,把剩下的一点慢慢喝尽。 张五娘在旁边看着,等她放下小盏,才问:“怎么样?” 银巧拿指尖在盏沿轻轻抹了一下,笑道:“这真是口齿留香,最适合我们这些小娘子。我们绣坊那些姑娘见了,怕是都要喜欢。” 张五娘笑道:“那你说,到底值不值六文?” “值不值要看谁喝。”银巧将六枚铜钱排在柜上,“我喜欢这个味,自然觉得值。我们坊里那个阿桃只爱喝甜的,她如果来喝,多半要说不如桂花蜜水。” 银巧临走前,特意嘱咐张五娘留几盏到午后。 张五娘听了便笑:“这个可不能应你,谁先来便卖给谁,只能叫她们腿脚快些。” 蔷薇露卖到十五盏时,福盛楼那边也得了消息。 常福一早便被陆彬派出来,只是昨日张五娘当面说过“你们福盛楼会做的,我们何记也都会做”,他今日不好再站在门口探头,便在附近茶摊坐着,隔一阵往何记看一眼。 他原以为蔷薇香饮比木瓜浆贵,街坊未必肯买,谁知卖得虽慢,进门问的人却不少。尤其是几个年轻女子,坐下以后并不急着走,喝完还要点评味道。 常福回到福盛楼时,陆彬正在掌柜房里见一位酒商。等酒商走后,他才把何记今日的 价牌、盏子大小和客人反应一一说了。 福盛楼也卖蔷薇露,一盏二十文,客人多在席后点来清口。 “她卖多少钱?”陆掌柜问话时仍看着菜单,手指停在蔷薇露那一行。 常福道:“六文一小盏,还没有咱们的一半大。” 陆彬将菜单合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徐茂安正好进来送昨日改过的杏酪账,看见常福也在,便知道说的是何记。他将账册放下,笑道:“六文两口花水,也只有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街坊觉得新鲜。再过两日,谁还肯花这个冤枉钱。” 陆彬没有接他的话,只翻开杏酪账看了一遍。 昨日冰杏酪从十八文降到十文,确实多卖了不少,可算去杏仁、蜜、冰和跑堂所费,余利没比不降价时多几文。 徐茂安见状,低声劝道:“掌柜的何必同一间小铺子认真?何记不过靠日日换花样招人,过些时候新鲜劲过去,自然也就散了。” 陆彬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便放下:“前日卖冰杏酪,昨日卖木瓜浆,今日又换蔷薇香饮。再让她这样换下去,福盛楼的生意还怎么做?” 徐茂安站在桌旁,听见这话,一时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陆彬坐在桌后想了许久,吩咐常福去备一份礼。礼不必重,只取两盒福盛楼自制的点心,再装一小坛新到的梅子酒。 常福听说他要出门,问要往哪一家送。陆彬整理了一下衣袖,淡淡道:“我要去一趟何记。” 申时将过,何记的蔷薇露只剩最后一盏。 张五娘忽见门外停下一乘小轿。常福先从旁边过来,手里提着两盒点心,后头跟着的正是陆彬。 铺里原本说话的人渐渐静了下来。 福盛楼前几日才叫徐茂安带人上门逼周砚平写欠据,如今陆掌柜亲自登门,手里又带了礼,一时倒叫人猜不出他想做什么。 周砚平正在柜后收钱,抬头看见陆彬,手上的动作只停了一瞬,便照旧将铜钱数完,放进钱匣。合上匣盖以后也没有迎出去,只站在原处看着门外。 何春酿在后厨听见前铺忽然没了声响,以为又出了什么事,擦着手从帘后出来。 她一眼看见陆彬,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便把手里的布巾搭到柜边,神色同平日招呼客人时并无两样。 陆彬站在门外,没有仗着身份径直进来,先向她拱了拱手:“何掌柜,前几日楼里的人说话做事多有冒犯。陆某今日亲自来一趟,向二位赔个不是。” 何春酿看了一眼常福手里的点心,又看向陆彬,笑意只在脸上停了一停:“陆掌柜这话说重了。徐账房带着欠据上门,也是为福盛楼办事,哪里用得着您亲自赔罪。” 陆彬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只道:“正因是替福盛楼办事,我这个掌柜才不能装作不知道。” 何春酿没有立刻接话,她侧身让开门口,请陆彬入内,却没有叫张五娘接下那两盒点心。 “陆掌柜既然来了,便进来坐。何记地方小,比不得福盛楼宽敞,您不要嫌弃。” 陆彬进门以后,目光先落在柜上的价牌,又看了看案头仅剩的一只小茶盏:“我来得倒巧,听说何掌柜今日做了蔷薇香饮,特意来尝一盏。” 何春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笑:“还剩一盏,陆掌柜自然喝得上。只是何记价钱写在牌上,便是福盛楼的掌柜来了,也要照收六文。” 常福立刻从袖中取出六枚铜钱,一枚不少地放在柜上,陆彬道:“做买卖自该如此,何掌柜肯卖,我便照价付钱。” - 簿上记: 前余六两九钱五十文。 六月二十六日,铺中、码头生意照常,蔷薇香饮三十盏售尽,钱匣实增五钱三十文。 连同前余,钱匣现有七两四钱八十文。 72. 第七十二章 一盏蔷薇香饮,放到陆彬面前。 小小的青白茶盏只盛了七分满,颜色浅淡,近前能闻见一点花香。陆彬端起来尝了一口,待那股香气在口中散开,才将茶盏放回桌,“六文钱虽只得这一点,倒不算贵。” 何春酿站在柜后,将方才收下的铜钱一枚枚理进钱匣:“多谢陆掌柜抬举何记。” 她语气客气,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 陆彬听出她话里的疏远,没有绕弯子,只将茶盏往旁边推了推:“何掌柜,前几日的事情,是福盛楼做得过了。香草和冰价,确实是我让人去办的。徐茂安拿欠据上门,也不是全无我的意思。” 周砚平原本站在账桌后,听到这里,抬眼看了他一瞬。 何春酿却仍旧低头整理钱匣,直到最后一枚铜钱落进去,才合上盖子:“陆掌柜既肯把话说明白,今日便好谈了。” 申时已过,客人比先前少了,只剩靠墙一桌还在喝甘草水。张五娘见两人要谈正事,便过去替那桌客人添了水,又将门边的桌子擦净,自己站到柜后不再插话。 “何掌柜。”陆彬道,“你我都做生意,事情闹到今日,也该知道再耗下去没有意思。福盛楼能叫人抬冰价、截香草,何记也能日日换牌子,把楼里的饮子做成小盏。你多费原料,我少赚银钱,到头来谁也占不到便宜。” 何春酿没有否认,她这几日看着生意热闹,心里却不是没有数。 杏仁、木瓜、蔷薇花,样样都要现买,冰价又高。每日只做几十盏,卖尽自然有赚头,如果哪日剩下了,损耗全落在何记头上。 福盛楼也好不到哪里去,冰杏酪从十八文降到十文,日日跟着何记改价,酒楼原有的体面规矩也要被打乱。 只是这些话,彼此心里明白便够了。 何春酿将手搭在钱匣上,抬头看向陆彬:“陆掌柜,生意上的事可以商量,但三十七两的事要说清楚。” 陆彬的神色沉了些,“那件事不是今日几句话便能翻过去的。” “我也没让陆掌柜今日就找出银子是谁拿的。”何春酿说得不急,“我只要福盛楼在没查清楚真相前,不许人在外头说周砚平偷银。” 陆彬的目光越过她,落到周砚平身上:“周砚平,这也是你的意思吗?” 周砚平尚未开口,何春酿已经把话接了过去。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只道:“银子没有从他身上搜出来,屋里也没有。福盛楼当日没报官,现在旧账里最要紧的一页还叫楼里人裁走了。陆掌柜如今还要说这件事没有疑处?” 陆彬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何掌柜的消息倒灵通。”陆彬盯着她,“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 “从哪里听来不要紧,福盛楼查案糊涂才要紧。”何春酿似笑非笑地说,“陆掌柜,还有你的那把备用钥匙,真的没有旁人碰过吗?” 铺中安静了下来,方才还坐在墙边的两个客人已经结账离开。张五娘把空碗收进水盆,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出声响。 陆彬看着何春酿,许久没有接话,搭在桌边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周砚平在这时开口,声音不高:“陆掌柜,我不要福盛楼出什么声明,只要从今以后,我与福盛楼两清,互不再找。” 陆彬转头看他,周砚平站得笔直,脸上没有怨恨,也没有求人的神色。 他与三个月前那个被搜过屋子、赶出福盛楼的账房已经不一样了。 陆彬沉默片刻,终于道:“何掌柜还有什么条件,一并说出来。” 何春酿没有故意拿乔,“陆掌柜,我们做生意各凭本事,从今往后,你不许再借福盛楼的名头截我的货源。” 陆彬被她堵得一时无话,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空着的小盏,“那么何掌柜往后还会做福盛楼菜单上的东西吗?” “自然会,福盛楼菜单上的东西,也不是什么独门秘方。”何春酿答得干脆,“夏天的浆子渴水,冬天的热饮甜汤,咱们各有各的客人。” 陆彬抬眼看她:“你倒说得轻巧,街上如今日日拿两家比较,福盛楼若不管,往后只怕连一碗饮子的价钱都要叫何记牵着走。” 何春酿笑了一下:“那是福盛楼自己的事,陆掌柜若觉得一碗饮子便能叫客人不进门,那该想的是福盛楼还拿什么留人,不是来管何记今日卖什么。” 这句话说得不客气,周砚平垂下眼,把唇边那一点笑意压了下去。 陆彬脸色沉了片刻,到底没有发作,他经营福盛楼多年,知道何春酿说的不是全无道理。 酒楼卖的是席面、厨子、雅间和体面,如果真为了何记每日那几十小盏饮子便乱了阵脚,反倒先失了自己的体面。 他语气也缓了些:“何记也不能借福盛楼的名头招客,更不能在外头说福盛楼里的东西贵得不值。” “何记从来没有这样说过。”何春酿道,“街坊自己爱比价,我可管不住。” 陆彬看了看她,忽然道:“张五娘昨日那句‘福盛楼会做的,何记都会做’,已经传到我耳朵里了。” 后院里的张五娘听见自己的名字,手上一顿,险些把刚洗净的碗碰到盆沿,她忙扶稳了。 何春酿忍着笑意:“小娘子嘴快,陆掌柜大人有大量,不必同她计较,关了铺我一定教训她。” 两边说到这里,才算真正谈拢。 常福见屋里的气氛松了些,忙将带来的两盒点心往前推了推:“这是楼里今日新做的酥饼,掌柜特意带来给何掌柜尝尝。” 何春酿这次没有推辞,只让周砚平收下。 张五娘在后院听见,也悄悄松了口气,手里的碗筷终于敢放得重些。 陆彬起身时,天色已经往晚里去了,门外的日头斜斜照进来,价牌上的“蔷薇香饮”已经被张五娘擦去,只留下一层未干的水痕。 他理了理衣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问道:“何掌柜明日卖什么?” 何春酿闻言抬头:“明日的事,明日再说。铺里还剩什么,市上又 有什么,总要看过才知道。” 陆彬看了她一会儿,摇头笑道:“你这块价牌,比京中大酒楼的菜单都难猜。” “客人肯来猜,便是好事。” 陆彬没有再说,带着常福出了门。 等小轿走远,张五娘才从后院出来。她先往门外看了一眼,确定福盛楼的人已经离开,才走到何春酿身边,小声道:“掌柜的,我昨日那句话,也不是故意说给陆掌柜听的。” 何春酿应了一声:“我知道。” 张五娘见她越是平静,心里越没底,索性把布巾放下,转过身来:“你方才还答应陆掌柜,关铺以后一定教训我。” 何春酿终于笑了一下:“那是说给他听的,我要不这样说,他今日怕是下不来台。” 张五娘怔了怔,才明白过来,脸上的窘意一下散了大半。她低头重新拿起布巾,嘴上却还不服气:“我说的本来也没错,他们会做,掌柜的也会做。” “话是没错。”何春酿道:“只是做生意不能逞一时口快,你今日说一句,明日旁人再添一句,传到最后,便成了何记处处比着福盛楼。到时他们再来找麻烦,你又要担心。” 张五娘听到这里,神情认真起来,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往后他们若再来问,我只说价牌上写着,爱看便看,不同他们争。” 何春酿见她真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说,只叫她把陆彬带来的点心打开。 两只纸盒扎得齐整,外头还印着福盛楼的红记。 张五娘拆开细绳,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块酥饼,一盒是枣泥,一盒是豆沙。饼皮烤得金黄,纸一揭开,香气便散了出来。 她拿起一块递给何春酿,又拣了一块送到周砚平面前:“砚平哥,你也尝尝。” 三个人站在柜后分着吃了,酥皮落得桌上都是,先前压在铺里的那股沉闷也渐渐散了。 周砚平咬了一口,酥皮掉了几片在账桌上,他伸手拢到一处,尝过里面的枣泥,才道:“糖下得足,油也不少,福盛楼一块要卖六文。” 何春酿吃的是一块豆沙的,咬开以后看了看里面的馅。福盛楼的点心做得细,豆沙筛过两遍,几乎尝不出豆皮,入口即化。 何记虽也卖绿豆米糕,到底还做不到这个功夫,她慢慢吃完半块,“嗯,这酥饼做得确实好。” 外头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街上的行人却还没有散。 有人进来买甘草水,见柜上多了福盛楼的点心盒,顺口问了一句,张五娘只说是熟人送的,并没有多讲。 何春酿坐到账桌旁,看着周砚平将今日最后一笔进项记下。 她拿过那块已经擦净的木牌,在手里掂了掂。 明日卖什么,她确实还没有想好。 - 簿上记: 前余七两四钱八十文。 六月二十六日,铺中、码头生意照常,当日实增四钱九十二文。 连同前余,钱匣现有七两九钱七十二文。 73. 第七十三章 陆彬回到福盛楼时,天已经擦黑。 楼里正是晚间最忙的时候,前堂传来杯盏相碰的声音,跑堂们端着菜盘上下楼梯,后厨的火光从帘缝里透出来。 常福跟在陆彬身后,原以为他会先去掌柜房看账,谁知走到楼梯口,陆彬却停了一下,吩咐道:“叫人把三月账簿送到我宅里,再把失银那夜当值的人名抄一份,一并送来。” 常福应了一声,见陆彬已经出了后门,转头去办。 陆宅离福盛楼不远,步行不过一刻钟,陆彬回去以后,没有先往内院去,只进了书房。 桌上的笔墨还照旧摆着,靠墙的矮柜上放着几只木匣,最里头便是当初存放备用钥匙的地方。 何春酿那句“备用钥匙真的没有旁人碰过吗”,一路跟着他回来。 书房里的备用钥匙由他亲自收着,平日锁在木匣中。宅里的下人不敢擅动,福盛楼的伙计更进不了陆宅。 既然备用钥匙不可能被人取走,剩下的嫌疑自然都落在周砚平身上。 可如今再想,书房并非真的无人能进。 柳氏常来书房,有时替他送茶,有时替他收拾换季衣裳,偶尔也会进来取纸写信,从来没人拦过。 陆彬把钥匙放回去,叫来管书房的小厮,问近几个月有哪些人进过这间屋子。 小厮起初只说每日洒扫的人。陆彬又问了两遍,他才想起柳娘子偶尔会来,有一回还将书房里几本旧账搬开,说柜后积了灰,要让人打扫。 “什么时候的事?”陆彬问。 小厮低头想了半日:“约莫是三月,小的记不清哪一日,只记得那时天气还凉,柳娘子说柜后有潮气,怕坏了老爷的书。” 陆彬没有再问,让人退了出去。 常福送来旧账时,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陆彬从头翻到那页被裁去的地方,沿着书脊摸了摸。刀口平直,动手的人既不慌,也不怕有人忽然进来。 能在福盛楼里从容翻账、裁页的人,本来就没有几个。 第二日一早,陆彬照旧去了福盛楼,让常福把三月里当值过的伙计一个个叫进掌柜房。 问到一个在福盛楼做了五年的老跑堂时,那人才吞吞吐吐说,柳娘子到楼里找陆掌柜时,偶尔会同徐茂安说几句话。 “他们说什么?”陆彬问。 老跑堂忙摇头:“小的不知道。柳娘子每回来,明面上都是找掌柜的。有两回掌柜的不在,她却没有立刻走,往账房那边去了。小的撞见过一次,徐账房正站在门里同她说话,见有人过来,两个人便都停了。” 他说完,额上已经出了汗,又连忙补道:“兴许只是问掌柜什么时候回去,小的不敢乱猜。” 陆彬没有责怪,只叫他出去,又换下一个人进来。 问了半日,零零碎碎的话竟能拼到一处。 有人见过柳氏身边的婢女来找徐茂安。有人说徐茂安平日对旁人谨慎,见了柳氏却总要亲自迎过去。还有个在后厨打杂的伙计想起,失银那日前后,徐茂安有一夜离开过楼里,说是回宅中取一张采买单。 徐茂安从未说过自己去的是哪一处宅子。 陆彬听到这里,仍没有发作,只叫常福把何顺找来。 何顺进掌柜房时,已经猜到是为了失银的事。这几日福盛楼里人人都觉出不对,徐茂安照常坐在账房里,脸色却难看,早上还因一个伙计送错账页发了火,骂得整层楼都听见。 何顺站在门边,叫了一声陆掌柜。 陆彬没有让他坐,只问道:“柳娘子来楼里时,你有没有见过她同徐茂安说话?” 何顺心里一紧,他不知陆彬已经问过多少人,也不知别人说到了哪一步。 他如果一味否认,等旁人口供对上,反倒显得自己有意遮掩。如果全都说了,又等于承认从前明知有异,却从未出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撞见过几回。” 陆彬盯着他:“那你为何从前不说?” “那是掌柜的家事,我一个伙计不敢多嘴。”何顺低着头,声音发涩,“他们只是在账房门口说话,我也没有亲眼见过旁的。” “账簿缺页的事,是不是你告诉何春酿的?”陆掌柜又问。 何顺这回没有再迟疑:“是。” 外头有人经过,脚步声在门口稍停,很快又走远了。 何顺站在那里,手心渐渐出了汗,他知道这一句认下,自己在福盛楼多半留不住了。 陆彬却没有立刻训斥,只问:“为什么?” 何顺抬起头,到了此时,再绕下去也没有意思,“徐账房拿欠据去何记以前,我一直以为三十七两就是周账房拿的。直到旧账簿缺了那一页,我才觉得事情不对。您叫我借着亲戚关系去何记探话……既然我与何春酿是亲戚,我就不能帮着外人欺负她。” 陆彬看了他许久,何顺平日并不是胆子大的人,在福盛楼做事的几年,叫往东便不敢往西,遇见麻烦也多半躲着。 “你出去吧。”陆彬最后只说。 午后,徐茂安被叫了进去。 掌柜房的门关了近一个时辰,外头的人只听见里面有过一阵争执,徐茂安的声音起初很高,后来渐渐低下去。 再出来时,他脸色灰白,腰间那串账房钥匙已经不见了。 当天傍晚,福盛楼换了账房。 没人知道三十七两究竟是不是徐茂安拿的,陆彬也没有报官,只说徐茂安隐瞒私事、擅动旧账,已不能再用。 柳娘子身边的婢女被送走,内院的人也换了几个,与徐茂安来往密切、替他传过话的两个伙计,一并结清工钱离开。 何顺是最后一个被叫进掌柜房的。 桌上放着他这个月应得的工钱,一文不少,另外还多了二十文,算作临时辞退的补偿。 陆彬没有看他,只将钱往前推了推:“你同徐茂安不是一伙的,这些钱照旧给你。只是福盛楼的事情,你转头便送到何记,我不能再留你。” “多谢陆掌柜。”何顺看着桌上的铜钱,喉咙发紧,他在福盛楼做了几年,从最初跑腿端盘,到后来能替掌柜往宅里送东西,虽不算得用的人,好歹有一份安稳工钱。 如今出了这个门,再去别家酒楼,人家听说他是从福盛楼赶出来的,少不得要问缘故。 他回到住处收拾了两件衣裳,当日便离开福盛楼。 第二日午前,何顺来到何记门前。 铺中正忙,前堂坐满了客人,门外还站着两人。 张五娘一手收钱,一手替人找零,桌边另放着三只等洗的碗。 罗娘子在后门等着取绣坊的饮子,赵二也恰好从码头回来交钱,周砚平原本要去南市采买,被两边的账绊住,一时走不开。 何顺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几次想开口,都没人顾得上他。 张五娘先看见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也淡了些,问了一句:“何顺哥,你怎么来了?” “我找春酿姐说几句话。”何顺道。 何春酿正在后厨看火,隔着帘子听见声音,只叫他先找地方坐着。 何顺看了一眼四周,哪里还有空位,便将小包袱搁在墙边。 罗娘子正站在后门处等着取货,张五娘忙着找钱,只来得及向她说道:“罗娘子,这是何顺哥,同掌柜的沾着亲,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先叫他替你搭把手。” 罗娘子这才向何顺点了点头:“四筒青梅饮,还有给绣坊带的米糕。今日铺里人实在多,我瞧五娘忙得连手都腾不出来。” 何顺应了一声,先把堵在后门旁的两只空桶挪开,四只竹筒已经装好,整齐放在靠墙的木架上,他便逐只取下来,送到门边。最后又接过盛米糕的浅篮,扯了扯上面的盖布。 罗娘子见他做事利落,接过浅篮时笑道:“多谢何家兄弟。五娘今日忙得团团转,我方才还想着,只怕要再等一阵。” 张五娘听见,隔着柜台回道:“罗娘子只管取笑我。今日恰好几拨人撞到一处,我便是再长两只手,也顾不过来。” 何顺回身见赵二仍守在柜边等着交钱,便把桌角堆着的两只空碗收走,又拿布巾擦出一块干净地方。 赵二将两串铜钱放上去,一串是甘草水的钱,一串是青梅饮的钱,嘴里还在同周砚平说码头午后的生意。 周砚平被一个前来结账的客人叫住,只得先转身去看账。 何顺便照赵二报的数目,将两串铜钱分开放好,免得待会儿混在一起。他不碰钱匣,只把桌面理清,便去给另一桌客人添水。 何顺在福盛楼做惯了跑堂,知道人多时最怕门路堵住、空桌不收。 有人起身,他便将碗盏端走。有人站在门边等,他便把刚空下来的长凳擦净,请人进来坐。几件小事做下来,原本挤作一团的前铺很快便松快了些。 张五娘替最后一个客人找完钱,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才发现柜边那摞空碗已经不见了。她转头一看,何顺正将洗过的小茶盏往竹架上放。 “顺哥,那些盏子不能摞得太高。”五娘忙走过去,将最上面两只拿下来,“前些日子才碰缺了两只,掌柜的心疼了好几日。” 何顺低头看了一眼,依着她的意思分成两摞:“我记住了。福盛楼的碗厚,这样摞也无妨,倒忘了小茶盏经不得压。” 张五娘见他肯听,便把旁边空着的一层竹架指给他:“小盏都摆这里,大碗放下面。洗过以后要倒扣着,不然盏底存了水,客人看见不好。” 何顺一一应下。 方才铺里忙乱,他进门以后没有等人招呼,便自然接过了手边的活。五娘起初还顾不上多想,如今闲下来,看见墙边那个小包袱,心里才慢慢生出几分不安。 何顺在这个时辰提着衣物来到何记,身上也没有穿平日做工时那件短褐,只怕不只是来串门。 她想问,又觉得不该当着客人的面开口,只把一碗新盛的甘草水递给他:“顺哥先喝口水吧,你来了半日,还没坐下歇过。” 何顺接过来,道了声谢。他端着水回到后院,才坐下喝了两口,何春酿便从后厨出来了。 74. 第七十四章 何春酿方才在灶前听见外头动静,此时见前铺收拾得齐整,何顺的小包袱又孤零零靠在墙边,心里便有了猜测。 等赵二交清钱离开,最后一桌客人也喝完水走了,何春酿才洗净手,在何顺对面坐下:“何顺,福盛楼辞退你了?” 何顺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他原本还想着该从何处说起,不料何春酿一眼便看了出来,只得点头道:“与失银的事没关系,只是陆掌柜说,我俩沾亲带故,福盛楼不能再留我了。” 何春酿听见这句,脸上一时僵住。她当时只顾着护住周砚平,竟没有想到何顺会因此丢了差事。 何春酿把布巾搁到桌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件事,是我连累了你。” 何顺忙抬起头:“春酿姐,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何春酿摇摇头,“如果不是我在陆掌柜面前提起缺页,他未必会这么快查到你身上。你替何记送来一句话,我拿去同福盛楼谈,最后却叫你没了饭碗。” 何顺握着碗沿,半晌才低声道:“哎,我送消息的时候便想过,早晚会有这么一日,春酿姐不必把这事全揽到自己身上。” 何春酿没有顺着他的话把责任推开,只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何顺低下头,笑得有些勉强:“先去别处问问,城里酒楼不少,总能找到活。” 何春酿看见角落里那个不大的包袱,心里更不是滋味。 何顺嘴上说得轻松,可他刚从福盛楼被辞,外头的人不知内情,只会先疑他是不是犯了错。真要重新找一份安稳差事,哪里会像他说得这样容易。 外头又有客人进来,五娘招呼了一声,前铺很快重新响起碗盏和说话声。 何顺喝完碗里的水,弯腰提起包袱:“事情已经说清楚了,我先走了,春酿姐不必替我担心,真找不到酒楼的活,码头上也总能挣一口饭。” 何春酿看着他站起来,方才铺里乱成那样,何顺不过搭了一会儿手,张五娘便能安安稳稳守在钱匣前,周砚平也腾出空将赵二的账点清。 何记近来的客人和外送都比从前多,正缺一个能跑腿、收桌、搬货,又懂得招呼人的伙计。 她又往铺子里看了一眼,终于开口道:“何顺,你先把包袱放下。” 何顺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我这里正缺人人手。”何春酿说,“你若愿意,便先留下试一个月。” 何顺站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他原以为何春酿最多给他几日饭钱,没想到会把他直接留下。 何春酿见他不答应,便将话说得更清楚些:“何记的伙计不分轻省活、重活。挑水、搬冰、洗盏、收桌,哪里缺人便去哪里。外送和采买也要跑。你如果怕辛苦,这会儿说还来得及。” 何顺连忙摇头:“我在福盛楼也不是坐着吃饭的,端盘、搬酒、倒泔水,哪样都做过。” “那便先试一个月。”何春酿看着他,“月钱一钱五十文,一日三顿饭由铺里管。做满一个月,彼此都觉得合适,再照正式伙计的工钱往上添。有客人在时只论掌柜和伙计,私下再叫亲戚,不能仗着同我沾亲便坏了铺里的规矩。” 何顺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包袱,握着包袱带的手慢慢松开,重新将它放回墙边:“我愿意。掌柜的照规矩用我便是,若有哪里做得不好,只管说。” 何春酿点点头,朝后院的空水桶抬了抬下巴:“既然答应了,今日便算第一日。先把净水添满,回来再跟砚平认一遍各处外送用的东西,往后你归他管。” 何顺应了一声,提起水桶便出了后门。 五娘在前铺听见两人把工钱说定,趁着客人低头喝水,悄悄往后院看了一眼。 她原先还有些担心何顺在福盛楼做惯了,会嫌何记地方小、活又杂,如今见他连衣裳也没换,便已经挑水去了,心里那点生疏也淡了些。 何顺回来时,肩头被扁担压出一道深痕,额角也全是汗。 五娘从架上取了一块干净布巾递过去:“顺哥先擦擦,后院本来就挤,你一身水再往里走,待会儿地上又湿了。” 何顺接过来笑道:“多谢五娘。” 五娘被他这一声谢说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去捞水盆里的茶盏:“既进了铺子,便都是自己人,谢来谢去做什么。” 何顺在福盛楼做了几年跑堂,上手确实比生手快得多。 码头用的木桶在提手上刻着浅印,绣坊装饮子的竹筒系红绳,书塾送绿豆米糕的浅盘系蓝绳。周砚平只带他认了一遍,他便记住了。 哪一家饮子可以晚送,哪一处须在什么时辰前送到,他听过以后也能原样复述出来。 午饭时,何顺第一次坐在何记后院的桌边。 桌上摆着一盘豆角炒肉、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蛋花汤。早晨剩下的几块绿豆米糕另放在旁边,谁若没吃饱,便拿来垫一口。 五娘替众人盛饭,轮到何顺时,把满满一碗递给他,笑道:“铺里吃得家常,比不得福盛楼的席面。今日有肉,算你赶巧。” 何顺接过饭碗,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我在福盛楼也是伙计,客人席上的好菜轮不到我吃,这样的饭已经很好了。” 何春酿坐下以后,将豆角炒肉往中间推了推:“以后早饭简单些,午饭和晚饭总有一道热菜。赶上生意忙,菜未必精细,但不会叫人在铺里干一天活还吃不饱。” 何顺点头记下,低头扒了两口饭,何春酿见他碗底已经空了,便将饭盆往他手边推了推:“下午还要跑腿,再添些罢。” 饭后,何顺先同周砚平去南市搬回两包糖、一坛蜜和一筐果子。 回来后,两人刚进门还没来得及歇,赵二便推着车过来了,说码头午后的甘草水卖得快,还要再补一桶。 何顺把肩上的货放稳,连水也没顾得喝,便将洗净晾干的木桶搬出来。 何春酿在后厨报分量,他照着装好,再核对过提手上的刻痕,交给赵二带走。等他回过头,前铺正好空出两张桌,何顺端走碗盏,擦净桌面,又把门外等着的客人请进来。 五娘只守着钱匣收钱找零,竟难得没有一会儿跑到后院洗盏,一会儿又赶回来招呼人。 有熟客见何记多了个生面孔,便问了一句。 五娘往何顺那边看了看,笑道:“这是新来的伙计,先试一个月。” 何顺正拿布擦桌,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朝客人笑着招呼了一声。 这一日忙到傍晚,铺中预备的几桶饮子几乎全卖尽了。 往常也有这样多的客人,只是三个人前后顾不过来,午后常常只能同后来的人说已经没有。如今多了一双手,原先来不及接住的生意,终于能一笔笔落进钱匣。 第二日,冰行照原先的价钱送来三十斤整冰。 许娘子收完福盛楼预付的定钱,也重新把紫苏和薄荷送来。 许娘子见何春酿时仍有些不自在,何春酿却只照旧验过叶子、照旧付钱,并没有再提前几日断货的事。 青梅薄荷饮和紫苏饮重新挂上价牌,那些因杏酪、木瓜浆和蔷薇香饮才寻到何记的新客,也有不少回来喝寻常饮子。 码头的两桶饮子午前便卖去大半,赵二下午又来补了一桶。 书塾原定的二十八块绿豆米糕送出以后,又让人来添十块。幸而何春酿早上多蒸了一盘,正好凑足。 这两日里,铺中没有再因人手不够提前收牌,码头、外送也不曾耽误,钱匣里的铜钱便比往日厚得格外明显。 六月二十八日收铺以后,周砚平将两日的账合在一处。铜钱数完,又把几块银角子压到秤上称过,才抬头道:“掌柜的,过十两了。” 五娘正在洗碗,听见这话,忙凑到桌边:“真有十两了?” 周砚平把账册转过去:“前余七两九钱七十二文,这两日共增二两二钱三十六文。连在一处,是十两二钱零八文。” 何顺站在后院门边,没有往前凑,只觉得五娘和周砚平脸上的高兴不像作假,自己心里也跟着松快起来。 何春酿自然也高兴,她低头看了钱匣一会儿,伸手将盖子合上,目光却顺着账桌往四周扫去。 几个月前,何记连几十文冰钱都要省着花,如今铺中雇了新人、照常买冰买料,钱匣里还能真正存下十两有余。 账桌下面塞着新买的香草,墙边靠着码头送回的木桶,后门旁堆着两筐尚未清洗的茶盏。 四个人吃饭时多添一张凳子,也要先挪开灶旁的米袋。罗娘子来取外送,常要侧着身从木桶和水缸之间穿过去。 钱匣里已经有了十两。 这间铺子,却越发显得小了。 - 簿上记: 前余七两九钱七十二文。 六月二十七、二十八两日,铺中、码头与外送生意照常,共增二两二钱三十六文。 连同前余,钱匣现有十两二钱零八文。 75. 第七十五章 夜已经深了,何春酿在床上躺了许久,始终没有睡意。 她索性披衣起身,提着灯走到周砚平住的偏屋前,抬手敲了两下门。 屋里很快传来动静,周砚平披着外衫,手里还拿着今日的账册,显然也没有歇下。 他见何春酿站在门外,先问道:“出了什么事?” “没出事。”何春酿把灯往上提了提,“我有几句话想同你商量,咱们去前铺说吧,免得吵醒五娘。” 门板已经合严,前铺重新点起一盏灯。 何春酿先将长凳往里推了推,给周砚平让出一处坐的地方。她自己没有坐,只站在铺中四下看了一遍:“周砚平,咱们前铺已经塞不下东西了。” 周砚平把账册放到桌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遍:“你想怎么改?” 何春酿用手指在桌面上比了比:“我想着,把做东西的地方挪出去。前面只留柜台、桌椅和一口小灶,饮子做好以后从后面送进来,客人在前头喝。” “前铺后作。”周砚平将这几个字慢慢说了一遍,“确实比现在这样挤在一处省事,只是现有的后院要住人,腾不出来。” 何春酿也想到这一层,听他提起,便在桌边坐下:“我想再租一处院子,最好就在后巷。若能在咱们后墙上开一道门,前铺照常卖,后头专门熬饮子、蒸米糕,外送也从那边取。” 周砚平垂眼想了一会儿,何记后墙外的巷子,他每日进出都要经过。 靠东有一处小院,门上前几日才贴了赁屋的红纸。主人家要搬去城西,院中有三间正屋和一间低矮厢房,地方算不得宽敞,拿来做何记的后作却正合适。 “倒真有一处,就在何记后墙外,隔着一道窄巷。”周砚平道,“院门也朝着巷子。咱们只需在自家后墙上开一道小门,两边来往不过几步。” 何春酿听得认真,身子也往前倾了些:“新院的门同咱们后墙离得远么?” “斜对着。何记这边的门开在洗盏处旁边,出去走三四步便到那处院门。木桶和竹筒都能直接过去。” 何春酿点了点头,心里的念头渐渐有了形状。 前铺只留一口小灶,平日烧水、温饮子。后巷的正屋砌两口灶,一口熬浆子渴水,一口蒸米糕。东厢存米、豆、糖蜜和香草,冰桶、木桶与外送用的竹筒沿西墙摆放。院中再搭一道晾架,洗过的盏子也有地方放。 她想了一会儿,问道:“租钱大概多少?” 周砚平抽出一张白纸,在空白处写了几个数:“附近不临街的小院,一月多在三钱到五钱之间。这一处屋子旧些,四钱上下应该能谈。算上开后门、修墙、砌灶和添置东西的钱,五两以内能办下来。” “五两。”何春酿低声念了一遍。 今日钱匣才过十两,一下拿出五两,她自然舍不得。可若继续这样挤下去,铺里能做的生意也只能到这里。 周砚平见她低头不语,便把账算给她听:“五两是按宽处算。钱匣还有十两二钱零八文,花出去以后仍剩五两有余。冰钱、原料、工钱都能照常支应。院租每月不过四钱上下,真正花得多的是修灶开门,也只花这一回。” 何春酿托着腮,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周砚平没有催她。铺子是她一日一日做起来的,钱也是她从每一碗饮子、每一块米糕里挣下来的。花几文添碗添勺容易,一次拿出五两改铺,终究是另一回事。 “明日你陪我去看看房子。灶能不能添,屋顶漏不漏,院门离咱们后墙多远,都要看过才知道。”她坐直了些,“如果同你说的差不多,便租下来。咱们做买卖,总不能为了省几文,往后日日不痛快。” 两个人又将前铺简单比画了一遍,靠门那张长桌可以往窗边挪,账桌贴着内墙放,柜台后不再堆香草和空桶。 原来的大灶撤去一半,只留小火烧水,腾出来的位置正好能再添一张双人桌。 夜已过了子时,灯芯渐渐结出一点灯花。她伸手拨了拨,起身道:“明日午后客人少的时候去,时候不早了,回去睡吧。” 第二日午后,铺中的客人渐渐少了。 何春酿将灶上的火压小,换了件干净外衫,便同周砚平从后门出去,绕往后巷。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住家的院墙。再往前走十几步,便看见一扇旧木门,门上贴着一张已经卷边的红纸,上头写着一个“赁”字。 周砚平上前敲了两下门,过了片刻,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从里面出来。 她头上包着布巾,手中还拿着一把蒲扇,先将两人打量一遍,才道:“你们来看屋子?” 周砚平拱手道:“听说这里要赁出去,过来瞧瞧。娘子可是屋主?” “屋子是我家的,我夫家姓邱。”邱娘子将门拉开些,让两人进去,“儿子在城西做木匠,催我们过去同住。这边空着也是空着,便想着租给安分人家。” 院门后是一方不大的天井,地上铺着旧青砖。靠墙放着一只水缸,缸口盖着木板。另一边搭着竹架,架脚已经有些发黑。 正面三间屋连在一处,中间稍宽,左右各开一扇小门。东边另有一间低矮厢房,西边堆着几捆旧木料和两只破箩筐。 何春酿进门以后没有先问价,只把各处细细看了一遍。 正屋的窗子朝南,午后仍有光照进来。屋顶看着还算齐整,只有东墙角留着一片受潮的水印。 原来的灶砌在靠墙处,只一口,灶面有几道细缝。她蹲下看了看灶膛,又伸手在灶边摸了一下:“这灶多久没用了?” 邱娘子用蒲扇指了指:“也就两三个月。从前一家人都在这里做饭,烧水煮饭没有问题。你们家若人口多,旁边还能再砌一口。” “我们做吃食买卖。”何春酿站起来,在灶边比了比,“这里再添一口灶倒够,只是长案要往窗下放,不能挡住烟道。” 邱娘子听见她说做吃食,忙问:“每日要烧多少柴?可别把屋顶熏黑了。我这屋子虽旧,房梁还好好的。” “早晚开火,收铺便熄。”何春酿道,“不煎炒油物,只熬饮子、蒸米糕,烟气不会太重。若租下来,灶和烟道都要请人重新修过,不会胡乱烧。” 邱娘子听她说得有章法,脸色松了些。 周砚平已经走到东墙角,抬头看过屋梁,又问道:“邱娘子,这里漏过雨吗?” “只去年那场大雨返了些潮,屋顶没有漏。”邱娘子忙解释。 周砚平没有同她争,只将墙角的位置记在心里,又去看东厢房。 那间屋窗子小,白日里也有些阴凉。靠墙放着一只旧木柜,柜门已经变形,打开时发出一声轻响。 何春酿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觉得用来存米、豆、糖和香草正合适。只需把旧柜搬走,重新打一排离地木架,雨天也不怕地气返上来。 她从东厢出来,又走到院门前看了看。 院门正对后巷,出去以后往西走三四步,便是何记后院那面墙。何记如今没有朝巷中开门,若将洗盏处旁边的杂物清开,在自家墙上凿一道窄门,两边便能来回搬货。 周砚平也出来看了一遍:“门不用开得太宽,容一人提着两只木桶过去便够。何记的墙由咱们自己修,不必动邱娘子的院墙。” 邱娘子听见不用改她家的墙,神色也松快了些:“只要不堵巷子,你们如何开自家的门,同我没有相干。” 三人将屋里屋外看过一遍,回到院中。 邱娘子拿蒲扇拍了拍石凳上的灰,请他们坐下说价:“屋子你们也看了,三间正屋、一间厢房,院子虽不算大,一家人住也尽够。一个月五钱,至少租半年。” 周砚平先问道:“五钱里可包括修屋顶、换门锁和清水沟?” 邱娘子怔了一下:“这屋顶好好的,哪里要修?门锁也能用,水沟扫一遍便成,花不了 几个钱。” “正屋东角已经返潮,雨水从哪处进来还要找人看。院门的锁舌也松了,拿力一推便能开。我们租来做吃食,存的又有糖蜜和米,门锁不能将就。”周砚平说得不急,“这些若由屋主修好,五钱还可再谈。如果全由我们料理,租钱便不能照这个数。” 邱娘子拿蒲扇扇了几下:“你这郎君倒看得仔细。那点水印去年便干了,门锁叫我儿子来钉两下,也费不了什么事。” 周砚平笑道:“一个月四钱,先租半年,租钱逐月交。门锁和水沟由娘子料理,灶台与屋内木架由我们自己置办。” “四钱可不成。”邱娘子连连摇头,“这么多屋子,城西偏些的地方也不止这个价。你们开铺做生意,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何苦同我省这一钱?” 何春酿在旁边听着,没有急着帮腔。 周砚平慢慢同邱娘子算屋子的毛病,连西边堆着的旧木料、旧水缸不能盛满水也一一说了。 邱娘子听得又气又好笑:“照你这样算,我这院子倒像白送也没人要。” 周砚平语气和缓了些:“邱娘子,我们是真想租,才把往后的事情先说清楚。今日含糊定下,过几日为了灶和漏水再来争,娘子也嫌麻烦。” 邱娘子沉吟了一会儿,将价钱降到四钱八十文。 周砚平仍只肯出四钱二十文,又答应租满半年,若提前退租,剩下当月的租钱照付。 两人来回说了几次,邱娘子最后将蒲扇往膝上一拍:“四钱五十文,不能再少。” 周砚平这才转头看向何春酿。 何春酿已经在心里算过。一个月四钱五十文,半年共二两七钱。院子离得近,格局又合适,再为几十文错过,反倒不值。” 她点头道:“便照娘子说的价,先租半年,租钱逐月付。门锁和水沟由娘子料理,灶台和屋里的木架由我们自己置办。” 邱娘子脸上终于有了笑:“成,你们是做正经买卖的,我也放心。西边那些木料给我两日,我叫儿子拉走,后日便能交屋。” “明日请坊正过来作个见证,将租钱和屋里的东西记清楚。”周砚平道,“说定以后,我们便找人来修。” 三人将细处又过了一遍,才起身告辞。 走出院门以后,何春酿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已经卷边的赁屋红纸。邱娘子站在门内,顺手将它揭了下来,又拍了拍门上的灰。 等木门重新合上,何春酿才低声道:“你方才再压下去,她怕是真要恼了。” 周砚平道:“她开五钱,本来便留了还价的余地。四钱五十文也在咱们先前算的数里。” 回到何记后院,张五娘正在晾洗净的茶盏,见二人进门,忙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新院子怎么样?” 何春酿指了指她身后的墙:“定下了。咱们在这边墙上开一道门,出去便是窄巷,新院的门就在斜对面,后日交屋。” 张五娘眼睛一亮,走到墙边拍了两下,仿佛这样便能听见另一头的动静:“那以后米糕都在那边蒸?这些木桶也全能挪过去?” “米糕和饮子都在那边做,外送的桶也放过去。”何春酿道,“这里以后只留客人用的碗盏和一口小灶。” 何顺正从前铺搬空桶进来,听见也站到墙边看了一眼:“那赵二和罗娘子以后从后巷取货便成,不用再堵在这里。” “正是这个意思。”何春酿指了指他手里的木桶,“这两日先把器具清一遍。缺口的、漏水的都挑出来,能用的再搬过去,别什么都往新院里塞。” 何顺应下,张五娘已经开始盘算小茶盏和大碗要留在哪边。 周砚平回到账桌前,将今日谈定的院租写在修缮单上,又在旁边列出门锁、水沟、后门、灶台和木架,免得交屋时漏掉。 何春酿站在墙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慢慢热起来。何记要有新的地方了,爹娘知道了,也会为她高兴吧。 76. 第七十六章 六月三十日清早才落过一阵雨,屋檐上的水仍顺着瓦沟往下滴。 “再往东半尺,正好避开水缸。”周砚平站在何记后院,拿一截炭条在墙上重新画了道线。 木匠扶着门框比过一遍,点头说能开,随即招呼徒弟搬来凿子和木槌。 何春酿从前铺过来时,头一锤已经落下。 墙灰簌簌掉在地上,张五娘抱着一摞洗净的茶盏往屋里躲,何顺拿着木瓢,将靠墙水缸里的水一瓢瓢舀进木桶。 “这里头还有小半缸,方才险些叫我直接拖了。”何顺抹了把额头,“幸好砚平哥拦得快。” “盛水的缸也敢硬拖,底下磕出一道缝,往后拿什么盛水?”何春酿走过去看了一眼,见缸底还剩浅浅一层,便叫他舀干净。 周砚平用木杠撬起缸底,木匠徒弟趁势塞进去两根圆木。何春酿扶住一侧缸沿,周砚平在另一边托着,何顺则蹲在后头,等圆木一露出来,便赶紧捡起送到前面重新垫上。 几个人慢慢将水缸推到屋檐下,待缸底落稳,何春酿才松开手,掌心已经蹭了一层灰。 木匠站在门洞旁看着,笑道:“掌柜夫妻齐心,这点活儿倒省了我们一双手。” 何春酿刚要解释,周砚平已经转过身去看门框,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她抬手掸去袖口的灰,也回前铺招呼客人,耳根却一点点烧起来。 雨停以后,云层渐渐散开,日头从屋脊上照下来,潮湿的院子很快蒸出一股热气。 木匠挥几下槌子便要抹一把脸,汗水混着墙灰,从额角一直淌到下巴。 何春酿往后院送了两回甘草水,又叫五娘切了一碟绿豆米糕,让工匠们垫一垫肚子。 凿墙的声响持续了大半日,午后,墙上终于开出一个方正门洞。 何顺提着两只空桶试着走了一遍,肩膀离门框还余出一掌,往后送饮子、搬竹筒都尽够了。 门外便是窄巷,走出三四步,新院的木门斜对着开在另一侧。 两扇门一开,何记后院与新院之间的路便通了。 张五娘站在门洞里看了几回,脸上忍不住有了笑:“从前去后巷还要绕前街,如今抬桶过去,几步便到了。” 七月初一,天才亮便已经有了暑气。 泥瓦匠带着徒弟进新院时,衣裳后背已经湿了一片。正屋窗户全数支开,门也敞着,屋里依旧闷得厉害。 旧灶的灶面被尽数敲开,烟道里积了厚厚一层灰,扫出来足有两簸箕。何春酿拿着尺子守在旁边,灶口高一寸低一寸,都要亲自试过。 泥瓦匠被她问了几回,扶着膝盖喘气:“何掌柜,你这灶是熬汤,又不是绣花,高低差半寸也不碍事。” “每日要站几个时辰,低了弯腰,高了抬手,日子久了,腰和胳膊都受不住。”何春酿把装米浆的大锅架上去比了一遍,“这一口放大锅,灶面再抬一寸。旁边那口蒸米糕,照旧灶的高度砌。” 周砚平在屋门外记下尺寸,抬头道:“照她说的来,往后不好用,拆了重砌更费工。” 泥瓦匠摇头笑了两声,到底重新拉了线。 正屋里砌灶,东厢也没闲着。 木匠沿墙打了三层木架,最底一层离地足有半尺,米袋和豆袋放上去,雨天也不至于沾着地气。 西墙下另做了一排宽架,冰桶放在下面,竹筒、盖布和绳子分层摆放。 天气一日比一日热,到了午后,院中晒得连青砖都发烫。工匠们蹲在屋檐下吃饭,汗水滴进碗里,拿袖子擦过,照样埋头往嘴里扒。 何春酿看见了,下午便多熬了一锅淡甘草水,放在井水里镇着。 谁渴了,自己拿碗去舀,连路过帮忙的街坊也有份。 罗娘子来取绣坊的饮子,正赶上木匠钉木架。她把装满饮子的竹筒交给小满,自己在院中转了一圈,第二日便送来两张矮凳。 “家里用不上,劈了烧柴也可惜。”她将凳子放在灶房门口,“守火时坐一坐,腿脚也能歇歇。” 胡娘子过来时,手里带着一把晒干的艾草,她将艾草放到灶边:“旧屋闷了几个月,等灶干透了烧一把,屋里的潮味也能散些。” 蒋婶随后送来一只半旧竹筛,又帮着把新买的陶罐擦洗干净。 东西都算不得贵重,放到新院里,却样样用得上。 七月初二,灶面刚抹平,暑气便压得人喘不过来。 天上没有一丝云,院墙被日头晒得发白,连墙根下躲阴的黄狗也把舌头伸得老长。 新灶要晾上一日才能正式试火,何记前铺仍照常开门。木莲、甘草水和绿豆米糕一样没少,只是何春酿白日守铺,客人一散便往新院跑,摸摸灶面干了没有,再摇一摇刚打好的木架。 周砚平在两边记账,手边那张修缮单写得密密麻麻,连买了几斤石灰、添了多少铁钉都记在上面。 傍晚收铺后,暑气仍没有散尽,后巷的墙面还带着白日积下的热,手掌贴上去,能感觉到一阵温热。 周砚平和何春酿提着灯去看烟道。 何春酿拿布擦过灶沿,弯腰往灶膛里看,头顶险些碰上垂下来的竹竿。周砚平抬手替她挡了一下,竹竿正敲在他手背上。 她听见声响,立即直起身:“哎,你碰着了?” “没有。” “手给我看。” 周砚平还想把手收回去,她已经握住他的手腕,借着灯火翻看手背。 那一处只红了一点,没有破皮,她这才松开手。 抬眼时,周砚平仍看着她。两个人离得近,灯火映在彼此脸上,院外有人挑水经过,扁担压在肩头,发出一阵吱呀声。 何春酿先收回手,将抹布重新叠好:“这根竹竿明日得往上挪,省得谁都要撞。” 周砚平接过她手中的灯:“我照着,你把灶沿擦完。” 何春酿蹲下继续收拾,屋里闷热,额前碎发贴在脸侧,她抬手蹭了一下。 等她擦完两口灶,周砚平还站在原处,灯一直照在她手边。 七月初三,灶面终于干透。 晨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一点昨夜残留的湿气,等太阳越过屋顶,那点凉意很快便不见了。 何春酿先在新灶里烧了一把艾草,又添进几根细柴,烟 顺着烟道往上走,屋里只留下艾草和新泥混在一起的气味。 张五娘从院门进来,手里抱着一篮洗好的碗:“成了?” 何春酿掀开锅盖,热气迎面扑来,额头当即沁出一层汗:“成了。今日把东西搬过来,明早便能在这里开工。” 这一声传出去,早已说好来搭手的人陆续到了。 赵二从码头带来两个老脚夫,先搬最沉的冰桶和木桶。何顺跟在后面扶着,走到门口还不忘提醒:“这只桶底下有记号,放西墙里面。另一只口沿有缺,留着洗东西,别混了。” 赵二回头笑他:“你个臭小子才来几日,比掌柜的还仔细。” 罗娘子和小满负责搬竹筒、盖布与小件器皿。 五娘把茶盏按大小分开,常用的留在前铺,其余装进竹筐送到新院。 蒋婶和胡娘子也来搭手,一个擦洗木架和陶罐,一个将薄荷、紫苏与藿香分开收好。 人一多,窄巷里便来来回回都是脚步声。 日头升到头顶以后,巷子里一点阴影也没有。 赵二与两个脚夫抬着冰桶走一趟,衣裳便能拧出汗来。 何顺的头发全贴在额头上,手掌被桶绳磨红了,仍旧来回跑得最快。 何春酿站在两道门之间,一会儿叫人把米袋送去东厢,一会儿又拦住赵二,叫他别把装绣坊竹筒的篮子压在木桶下面。 忙到午后,她才想起自己连水也没喝一口。 周砚平从前铺出来,将一碗晾过的绿豆汤递给她:“先喝了。” “那边的长案还没搬。” “何顺他们已经抬进去了。” “米缸也没——” “米缸放在东厢最里面,底下垫了木板。”周砚平把碗送到她手边,“你再不喝,汤要被晒热了。” 何春酿接过碗,一口气喝下大半。绿豆煮得开花,里头只放了一点糖,入口正好。 她低头看见周砚平的衣襟也湿了一片,便把剩下半碗递给他:“你也喝。” 周砚平停了一下,接过她用过的碗,将余下的绿豆汤喝完。 何春酿原还没觉得有什么,见他把碗放回长案,才想起那碗沿方才被自己碰过。 她转身去整理架上的盖布,手指捏着布角,半天没有把一块方布叠齐。 五娘抱着空竹筐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手里的布,忍着笑道:“春酿姐,这一块你已经叠三回了。” “边角没齐。”何春酿脸颊通红,不知是晒的还是羞的。 五娘接过盖布,目光在她与周砚平之间转了一回:“我看挺齐的。” 何春酿把方布塞进她怀里:“少贫嘴,你来叠。” 搬了整整一日,何记原来的灶房空出大半。 最后一只木桶送进新院时,太阳已经落到西边屋脊后头,院中却仍有一股散不去的暑气。 赵二一屁股坐到罗娘子送来的矮凳上,拿衣襟扇风:“何掌柜,明日若还要搬,你可得给我加一碗肉。” “明日不搬了。”何春酿看着满院归置整齐的桶、架和竹筒,“明日开火,请你们吃饭。” 77. 前铺后作 七月初四一早,新院的两口灶同时生了火。 一口大锅熬着甘草水,一口蒸着书塾要的绿豆米糕。火烧起来以后,正屋比外头还热,何春酿站在灶边,不到半个时辰,里衣便被汗水贴在背上。 第一锅米糕揭盖时,白汽一下涌到房梁下。 何春酿往后退了半步,拿竹签试过,见中间已经熟透,才切出一小块递给周砚平:“尝尝。” 周砚平咬了一口:“新灶受火比旧灶匀,米糕底下没有发硬。” 何春酿等着他再说,他便又咬了一口:“蒸的时辰也比先前短些。” 她这才满意,把剩下那一小块也递给他:“吃完,别浪费。” 书塾的二十八块米糕装进浅盘,由何顺从后巷送了出去。 罗娘子来取绣坊的饮子,直接走进了新院,竹筒在长案上装好,提起来便能走。 前铺靠窗添了一张双人桌,柜台旁的过道宽出不少,张五娘端着茶盏来回走动,再不用贴着桌角侧身避让。 上午的客人流水似地一拨接着一拨。 两个从码头过来的脚夫原本只打算喝碗甘草水,进门见靠窗还有空位,便一人添了一块绿豆米糕,坐下说起近日哪家船行招短工。 旁边卖针线的妇人听见,也插嘴问了一句,说她娘家侄子正想找活计,几个人便隔着桌子聊了起来。 靠门那桌坐着三位绣坊娘子,一边喝薄荷青梅饮,一边商量中秋前要赶的绣样。说到哪家布庄新到了一批浅色纱料,其中一人还从袖中取出一小片布样,摊在桌上给另外两人看。 从前铺里拥挤,客人喝完便得让位。如今桌椅摆得开,碗中的饮子见了底,也有人再添一碗,坐着把手头的话说完。 何春酿从新院送甘草水过来时,一位常来喝木莲冻的老客抬头看了看铺中:“何掌柜,这么一收拾,真是宽敞不少。往后吃完午饭,来这里坐一坐,也不怕挡着你做生意了。” 何春酿把新送来的甘草水放到柜台后:“就算从早坐到晚,我也不能赶客人呀。” 那老客笑道:“那可不成,坐久了,总得再添一碗。” 话音落下,张五娘趁势问他要不要再添一碗甘草水。那老客果然又摸出两文,叫她送一碗过来。 午后日头最烈时,街上的人少了些,铺中却没有立刻空下来。 几位熟客坐在窗边躲暑气,喝着井水镇过的甘草水,说起各家的琐事。有人问书塾先生近来收不收学生,有人念叨米价又涨了一文,还有人说起城南新开的一家布店。 直到申时过半,铺中的人才渐渐散去,甘草水的大锅见了底,绿豆米糕也只剩下三块。 张五娘擦过最后一张桌子,直起腰时脸上还带着笑:“今日添了桌子,反倒比往日卖得更多。” 周砚平翻了翻刚记下的流水:“今日进铺的人未必比往日多,只是客人坐得久了,饮子喝完又添一碗,米糕也多卖出去不少。照这样算,新院这几日没有白忙。” 何春酿看了一眼空下来的前铺,又听见后巷传来何顺清洗木桶的动静,心里那点悬着的气终于落下。 她合上流水,回头看了眼天色:“那便收拾吧,晚上还要请大家吃饭。” 何顺去街口割肉买鱼,前铺留下周砚平收尾,何春酿同张五娘先到新院备菜。 灶间还积着白日的热气,张五娘把豆角倒进木盆,挽起袖子坐在门边,一根根撕去老筋。 何春酿在长案前磨刀,刀刃在磨石上来回蹭过,发出细细的沙响。 张五娘低头忙了一阵,忽然道:“春酿姐,我有时候觉得,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了。” 何春酿手上的刀慢了些,转头看她:“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也不是忽然。”张五娘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篮中,“每日虽忙,但知道自己为什么忙。月底能领工钱,欠下的钱也能一点点还。晚上累了,躺下一闭眼就能睡着。”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笑:“从前我总怕天亮,不知道那一日又要怎么过。如今倒盼着早些开门,好看看铺里今日卖什么。” 何春酿将磨好的刀立在案板上,才问道:“那往后呢?债还清以后,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张五娘手中的豆角停了一下,“我还没想得很远,先把欠的钱还清,再多攒一点。如果何记一直需要人,我便留下做事。以后能有一间自己的屋子,手里存着几个钱,不必看谁的脸色,我就知足了。” “就想这些?”何春酿笑着看她,“没想过再多要一点?” 张五娘抬头看她,眼睛弯起来:“这些已经很多了。” 何春酿看着她,伸手从盆里拿起一根豆角:“那便慢慢攒,只要何记一直开着,总有你一口饭吃。” 张五娘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春酿姐,谢谢你。” “谢什么?你每日干的活,也没少一件。” 张五娘笑了一下,把木盆往两人中间挪了挪,何春酿便在她身旁坐下,同她一起择菜。 何顺回来时,除了两斤猪肉和一尾鲜鱼,还带了一把新鲜青菜。 何春酿把肉切成大块,同豆角一起焖进锅里,又将鲜鱼收拾干净,加姜葱煮汤。 另一口锅里蒸着肉末鸡蛋,午后胡娘子送来的青椒,也同豆干炒成了两大盘。 两口灶轮番烧着,鱼汤在锅里咕嘟作响,豆角烧肉也渐渐收了汁。何春酿忙了大半个时辰,额发全贴在脸侧,抬手擦汗时,手背还沾着一点灶灰。 周砚平从院里进来,将一碗井水放在她手边:“先喝一口,剩下的我来看着。” “鱼汤还没滚透。” “我知道。滚开以后压小火,出锅前再放盐。”周砚平接过她手里的蒲扇,在灶口前坐下,“豆角烧肉还要再收一会儿汁。” 何春酿诧异地看他一眼:“你真会做饭啊?” “看得多了,总能记住一些。” 她端起水喝了几口,站在门边没有立即出去。 周砚平低头看火,平日坐在账桌后的人,如今守着两口灶,添柴、撇沫也不慌乱。等鱼汤翻滚起来,他抽去两根柴,把火压小,又拿勺子撇去浮沫。何春酿看过一眼,这才转身去院中摆桌。 太阳落到屋脊后头,两张桌子拼在天井中间,长凳与矮凳围了一圈。 胡娘子和蒋婶先到了,罗娘子带着小满随后进门。赵二收了码头的摊子,也领着那两个来帮忙的老脚夫过来。 何春酿把最后一盘青菜端上桌:“这几日多亏大家搭手,今日都别客气,能吃多少便吃多少。” 众人笑着入了席。 罗娘子 掰了半只炊饼给小满。蒋婶见她吃得香,便问起开蒙的事:“前些日子不是去书塾问过了?先生怎么说?” 小满捧着碗抬起头:“娘说了,等天气凉些便让我去。” “你倒记得牢。”罗娘子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周大哥教你的几个字还没认全,已经惦记起书塾了。” 何春酿给她夹了一块肉末蒸蛋:“想去念书是好事。往后你娘来取货,你如果跟着过来,再让周大哥教你认几个字。” 小满忙点头,胡娘子在一旁笑道:“这孩子有心气。能识几个字,往后算账、看契纸,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众人又说了几句书塾里的事,话头渐渐转到别处。蒋婶夹了一筷子黄瓜,顺口问何顺:“听说你是春酿娘家的远房亲戚,如今住在哪一带?” “在槐树巷赁了间屋子。”何顺道,“离这里不远,走上半刻钟便到了。” 何春酿听得一怔,转头看他:“你怎么还在外头赁屋?你爹娘不是还住在何家巷么?” 何顺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们前年搬去投奔我二姐了。二姐家里人口也多,我过去反倒添挤,便留在城里自己找活计。” 两家这些年走动得少,何春酿记得的还是早些时候的事。她没有当着众人继续细问,只给何顺添了些菜:“原来如此。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可以同我商量。” 蒋婶听到这里,才又随口问了一句:“可曾成亲了?” “还没有。”何顺笑道,“眼下先把活计做好再说。” 赵二在旁边插嘴:“这话说得,倒像谁催着你成亲似的。” 桌上的人都笑起来,蒋婶也没有再追问,只招呼他趁热多吃些。 饭吃到后来,桌上的肉只剩下浅浅一层汤汁,米饭也见了底。两个老脚夫吃得额头冒汗,临走时还连声夸鱼汤鲜,豆角烧肉也入味。 罗娘子与胡娘子帮着收碗,蒋婶拿扫帚把桌下的碎屑扫净。何春酿拦了两回没有拦住,只得由着她们,自己将剩下的饭菜收进陶钵里,留作明日早饭。 等人都散去,月亮已经升到屋脊上。 新灶里的明火早已熄了,灶膛里只余下一层暗红的炭。 何春酿坐在灶房门口,拿蒲扇缓缓扇着风。忙了几日,她两条腿酸得厉害,连起身收拾最后几只碗也不愿动。 周砚平从前铺过来,手里拿着账册和算盘,还带了一碗剩下的绿豆汤。 “这几日的账都归好了。”他把绿豆汤放到何春酿身旁,“我报给你听,你再过一遍。” “你报吧。” 周砚平在她身边坐下,翻开账册:“六月二十九日至七月初四,铺中除去每日冰钱、原料和脚钱,共余二两八钱六十四文。” 何春酿喝了一口绿豆汤,点了点头。 “首月院租四钱五十文,修缮添置三两二钱二十文,今日饭菜二钱八十六文。” 何春酿将算盘拉到面前,重新拨了一遍。 她看着最后一颗算珠落下,心里那点因花钱生出的不舍,也跟着散了些。 - 簿上记: 六月二十九日至七月初四,铺中余利二两八钱六十四文。 赁院、修缮、添置并设饭,共支三两九钱五十六文。 钱匣现存九两一钱十六文。 78. 第七十八章 “这是谁的饮子?” 张五娘端着一碗薄荷青梅饮,从后院帘子后探出身来。她喊了一声,前头没有人应,便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碗。 青白小盏里浮着几片薄荷叶,冰块刚化了一半,碗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前铺四张桌都坐着人。五娘站在帘边看了半晌,只觉得几张桌上的人影都混在了一处。 “何顺。”她朝外喊了一声。 何顺正从两张桌子间退出来,肩上搭着汗巾,手里还托着两只刚收回来的空碗。听见五娘叫他,便快步走到帘边:“五娘,怎么了?” 张五娘把饮子递过去:“你记得这是谁点的吗?” 何顺接过碗,先朝靠门那桌看了一眼。 两个脚夫正埋头分吃一碟米糕,桌上放着三只空碗,其中一只碗底还剩几片甘草。 靠窗那边坐了两桌人,一桌是绣坊的娘子,另一桌坐着个卖针线的妇人,几个人各自说着话,看不出谁在等饮子。 何顺端着碗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道:“我记得有人添了一碗梅饮。” “我也记得。”张五娘跟在帘边看着他,“可究竟是谁?” 何顺被问住了,拿拇指蹭了蹭碗沿的水珠:“像是靠窗那桌。” 五娘摇摇头:“靠窗有两桌,你说清楚些。” “那……”他又往前看了一回,终于老实道,“我没记住。” 张五娘原本还盼着他能想起来,听见这话,肩膀便垮了些:“你也没记住,我更想不起来了。” 她今日从开铺起便没有歇过。后院长案上摆着几只陶瓮,前铺一喊,她便舀饮子、添冰、取米糕,手里的木勺才放下,又要接何顺送回来的空盏。 方才明明有人隔着帘子说了一句“再添一碗梅饮”,她也应了,谁知转身去冰桶里取了两块碎冰,回来便只记得那句话,忘了是谁说的。 前头又有客人扬声道:“五娘,我们这桌再添两块米糕。” 另一桌也跟着问:“哎,小伙计,甘草水还有么?” 张五娘手里还端着那碗无主的饮子,只得先放回案上,转身去取米糕。她刚揭开盖布,何顺又从外头探进来:“靠门那桌要一碗甘草水,加冰。” “你先别同我说。”张五娘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等我把这两块米糕装好。” 何顺应了一声,站在旁边替她把小碟递过去。 张五娘装好米糕,又去舀甘草水。等冰块落进碗里,她忽然又想起方才那碗梅饮,转头一看,碗还放在案角。 “这可怎么办?”她低声念了一句。 何春酿才跨进后门,便看见长案上摆了几碗未送的饮子,张五娘一手拿勺,一手扶着冰桶,何顺端着托盘站在一旁,两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想说又说不清的模样。 “怎么都堵在这里?” 张五娘放下木勺,把那碗薄荷青梅饮往前推了推:“这一碗找不到人了。” 何春酿看了一眼:“没人要?” “有人要。”何顺忙道,“就是不记得哪桌。” 何春酿没有说他们,先把空陶壶搁到架上,端起那碗饮子走到前铺。她问了靠门那桌,又问过窗边的几位客人,最后才在靠墙的长桌边找到主人。 那位老客接过碗,笑着道:“我方才见你们忙,只随口说了一声,原想着迟些也无妨。” 何春酿替他把碗放好:“叫您久等了。” “等一碗饮子算什么事?”老客拿起小勺搅了搅碗里的冰,“你们这几日生意越发好了,忙中有错也不稀奇。” 旁边的人听见,便跟着笑道:“从前进门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如今桌子添了,人也添了,哪能还照从前那样记。” 何春酿也笑了笑,回身时却把这句话听进了心里。 后院里,五娘低头洗着碗,手指在水里泡得有些发白。听见何春酿回来,她便小声问:“春酿姐,方才那碗是谁的?” “靠墙长桌那位老客。”何春酿走过去,替她把洗净的碗一只只扣到竹架上,“客人多,一时没记住很正常。” “我竟一点也没想起来。”张五娘越想越觉得难为情,“今日已经不止这一回。上午二桌添了一块米糕,我也忘了,还是客人问起来才补送。” 何顺正在擦托盘,闻言便道:“掌柜的,也有我的错。前头一连喊几桌,我只顾着端,走出去便记混了。我在福盛楼跑堂时,厨房有牌子,端什么、送哪里都写得明白。咱们这里全靠嘴说,我今日听了三句,走到门口便只剩一句半。” 五娘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既早知道福盛楼有牌子,怎么不早说?” “我才来几日,哪里好什么都照福盛楼的规矩搬过来。” 五娘还想说他,何春酿已把一摞干净碗放回架上:“先把眼前的活做完,客人还没散呢。” 两个人这才各自忙去。 午后的暑气压在院墙上,连帘子都被晒得发热。 何春酿在前铺与后院之间来回走了几趟,渐渐看出了症结。周砚平收钱时记得清楚,张五娘分装时也没有偷懒,何顺送盏更是一步不敢耽误,可话从案桌传到后院,再从后院送到桌前,中间只要多插进一桌客人,先前那一句便容易被挤到脑后。 这日收铺比往常迟了半个时辰。 最后一桌客人走后,何顺把门板合上,靠在门边长出了一口气。张五娘端着木盆去后院洗碗,水一倒进去,几只茶盏碰在一处,发出一阵清脆声响。 晚饭吃得简单,只有一碗辣椒炒肉、一盘蘑菇炒青菜,另将中午剩下的几块米糕热了热。几个人忙了一日,都饿得厉害,起初只顾低头吃饭,谁也没有多说。 张五娘吃到一半,筷子在碗沿停了一下:“春酿姐,今日那碗梅饮叫客人等了半日,都是我没记清。” “饮子最后也送到了,人家没有怪你。”何春酿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吃饭的时候还想着这些做什么?” 张五娘低头扒了两口饭,到底还有些过意不去:“今日是客人好说话。若换了个急性子的,只怕早恼了。” 周砚平坐在一旁剥鸡蛋,听到这里,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何春酿碗里,才道:“五娘说得也有道理。今日钱数虽然对得上,几笔添的饮子却记得含糊。往后再多两桌,只怕问都问不清。” 何春酿看了他一眼:“你已经对过账了?” “方才先看了一遍。”周砚平拿帕子擦净手指,“钱没有少,只是有些添单只记了数,没记是哪桌。” 张五娘听见,筷子又慢了下来:“那还是我没记好。” 周砚平摇头:“换作谁站在后头,一时听三四桌说话,也未必记得住。” 何顺咽下嘴里的饭,想起白日里端着饮子找桌的窘样,也有些讪讪:“福盛楼厨房出菜都有牌子,写着桌号和菜名,跑堂的只管照着送,倒不会端着一盘东西到处问人。” 周砚平听了,放下手里的鸡蛋:“福盛楼客人吃完才一并结账,厨房的木牌还得同酒菜账对上。咱们这里先收钱,倒不用那么麻烦。收钱时顺手写清是哪桌、几碗饮子,送到后头便够了。” 何春酿听到这里,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鸡蛋:“何记没有几十道菜,也犯不着做木牌。欸,账桌旁还有裁剩的纸边么?” 周砚平一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起身回前铺,从抽屉里取来一叠窄纸。 纸条原是裁账册时剩下的边角,长短不一,写几个字绰绰有余。他坐回桌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二”,下面又写“甘二、冰一”。 张五娘放下碗,凑过去看了一会儿:“二桌,两碗甘草水,其中一碗加冰?” “正是。”周砚平把纸条递给她,“前头收过钱,便写一张。你照上面的字装,何顺拿着送,也不必各自记一遍。” 何顺接过去,用手指比了比那几个字:“桌号写在最上头,再大些,我端着托盘也看得见。” “用红笔写。”何春酿道,“红字显眼,下面的饮子和数目仍用墨。”

她说着起身去了前铺,几个人也跟着过去,看她站在几张桌子中间,从靠门的那张看起。 “这一桌进出最快,便叫一桌。窗边两张依次是二桌、三桌,靠墙长桌是四桌。”何春酿说完,又沿着过道走了一遍,“桌子不动,号也不换,免得今日一个叫法,明日又换了。” 张五娘扶着窗边桌角,顺着她的话念了一遍:“一、二、三、四。倒也好记。” 何春酿抱臂道:“明日先试一日,好不好用还不知道。” 第二日开铺前,周砚平裁了五十张窄纸,分作四摞,最上头都用红笔写好桌号。 第一拨客人进门时,几个人多少都有些留心。 靠窗二桌坐了两个绣坊娘子,要两碗木莲冻,一碗加冰,再添两块米糕。周砚平收过钱,从红色“二”字那摞抽出一张,低头写好,从帘边递了进去。 张五娘接过来,先看红字,又看下面的几行。她把两只碗摆在案上,其中一碗添冰,米糕另装一碟,再把纸条压在托盘边。 何顺端起托盘,按着纸条送到二桌。回来时把纸条交给周砚平,才去收旁桌的空盏。 午前又忙过几桌,纸条渐渐在案桌与后院之间走顺了。只有何顺有一回送完饮子,把纸条落在客人桌角,回来才想起,又转身去取。 张五娘也顺手把长案重新理了一遍。 案面只留待送的饮子与米糕,洗净的茶盏放在架上,客人用过的碗一律进长案下的木盆。如此一来,手边宽敞许多,她盛饮子时也不用避着一摞空碗。 这一日收铺,对账果然比前日省事。 周砚平把送回来的小单逐张摊开,与流水一一核过。 何顺原本已经走到后门,想起上午那张落在桌角的单子,又折回来问:“周账房,今日少不少?” “一张不少。”周砚平把最后一张压好,“钱也合得上。” 何顺这才放心,提着空桶去了新院。 此后几日,案桌开单渐渐成了何记的惯例。 七月初十午后,裴敬穿了件浅青色夏衫进门,在柜前站了一会儿,抬头看挂着的价牌。 牌上仍是甘草水、薄荷青梅饮、木莲冻与绿豆米糕,都是这些日子卖得最稳妥的东西。 何春酿站在柜台后,见他迟迟没有落座,便问:“裴掌柜今日想喝什么?” 裴敬将价牌从头看到尾,才转过脸:“何掌柜,蔷薇香饮没有了?” “花酱早已用完。”何春酿把手里的空托盘放到柜后,“这几日忙着新院和前铺,也没顾得上再寻花料。” 裴敬听了,脸上露出一点可惜,倒也没多说什么,只要了一碗薄荷青梅饮。 周砚平收过钱,从红字“三”的纸条里抽出一张,写下“梅一”,递进帘后。 裴敬拿着扇子坐到窗边,等饮子送来,低头喝了几口。 薄荷青梅饮做得仍旧合宜,青梅的酸味压得住暑气,薄荷也不冲鼻。他喝得比往常快些,碗见了底,才抬头问何春酿:“那蔷薇香饮往后还做么?” 何春酿正在整理柜上的铜钱,闻言看了他一眼:“裴掌柜倒真惦记上了。” “那一味香气少见。”裴敬用扇柄碰了碰碗沿,“寻常饮子解渴便好,喝完也就忘了。那一盏我回去以后,过了几日还能记起。” “不过薄荷青梅饮也很好。”裴敬站起身,将空碗往桌中推了推,“只是若下回再有新的香饮,烦请何掌柜替我留一盏。” 何春酿站在柜后,想起这几日也有两三个熟客问过蔷薇香饮,便点头道:“如果下回做了,我叫五娘去香铺知会一声。” 裴敬应下,拎起放在脚边的香料包出了门。 晚上收铺,周砚平把七月初五至初十的流水合在一处,算盘拨过两遍,见数目无误,才提笔记下。 - 簿上记: 七月初五至七月初十,铺中余利三两一钱四十八文。 前存九两七钱,钱匣现存十二两八钱四十八文。 79. 第七十九章 七月十一清早,何顺打开新院子的门,先闻见了一股湿木头的气味。 昨夜落过一场急雨,天亮时屋檐已经不再滴水,院中青砖却仍湿着,砖缝里积了几处浅浅的水洼。 西墙下那排木架受了潮,颜色比平日深了一层,架上的竹筒和木桶倒都安然无事。 何顺将两扇院门推开,拿扫帚从正屋门前一路扫到后巷。落叶与泥沙聚在墙根,他俯身用竹片刮了几下,才把堵在水沟口的枯叶清出来。 水流沿着沟槽慢慢退下去,露出底下发黑的青砖。 何春酿从何记后门过来时,他正蹲在排水沟旁,裤脚卷到小腿,布鞋上沾了一圈泥。 “你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何春酿问。 何顺抬起头,将竹片往墙边一放:“昨夜雨大,我怕院子漏水,早点过来看看” “你住在槐树巷,雨后路上都是泥,何苦赶这一趟?”何春酿进了院子,先往正屋和东厢看了一遍。 灶房里没有进水,两口灶也盖得严实。存放米豆的木架离地半尺,底下虽返了些潮气,袋子摸着仍是干的。东厢窗下落了几滴水,何顺已经放了一只破碗接着。 何春酿抬头看了看窗框:“这里大约是缝里进的水,等日头出来,叫木匠补一补。” “我拿油布先钉一层也成。”何顺跟在她后头,“费不了多少工夫。” “先回铺里吃早饭。”何春酿回头看他,“窗子的事吃过饭再说。” 何顺应了一声,先把东厢的门重新掩好,又逐一摸过两只冰桶的盖子,才跟着她穿过后巷回何记。 张五娘已经把早饭摆在后院石桌上,一盆稀粥,几只炊饼,还有昨晚剩下的腌萝卜。 周砚平坐在一旁翻昨日收回的小单,见何顺满脚泥进来,问道:“院子进水了?” “只东厢窗下滴了几滴,别处都好。”何顺在水缸边洗过手,又低头拍了拍裤脚,“沟口叫树叶堵住了,我已经清了。” 张五娘递给他一只空碗:“你今日又是头一个到。前几日还说从槐树巷走来只要半刻钟,我看你每日都恨不得天不亮便出门。” 何顺接过粥碗,在石凳边坐下:“院里放了那么多米糖,还有冰桶和新锅,总得有人早些来看一眼。” 他说完,掰开炊饼泡进粥里,低头吃了起来。 何春酿没有接话,目光却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 新院正式开火不过十来日,何顺已经摸熟了每日的次序。 早晨先检查木桶、竹筒和冰桶,再把前铺一日要用的饮子送到旧后院分装。午后收回外送器具,夜里收铺以后,还要把院门、窗户和灶膛逐一看过。 这些事原没有人专门交代,多半是他自己看见了便做。 试工之初,何春酿只想着铺子实在缺人,何顺又因帮她丢了福盛楼的差事,她心里过意不去,才让他留下试一个月。如今半个月尚未过去,她已很少再想起“试工”两个字。 吃过早饭,何春酿叫何顺把泥鞋换了,自己则跟周砚平去了前铺。 门板一卸,七月的暑气便跟着街上的人声涌进来。昨夜的雨没能带来多少凉快,日头升到屋脊以后,湿气从砖地里往上蒸,前铺比往日更觉闷热。 午前的生意却仍旧没断。 有人嫌雨后潮热,要甘草水多加一块冰,也有上了年纪的客人摆手说早晨风大,只要常温的。 案桌上预备好的小单一张张递进帘后,张五娘照着分装,何顺按桌号送盏,前后已经很少再有问错的时候。 到了午后,街上吹来一阵风。 那风从檐下穿过去,卷动价牌下方的细绳,也把靠窗客人的衣袖吹得鼓了起来。 一个常来做针线活的妇人放下蒲扇,抬头往外看了看:“昨夜下过雨,今日这风倒有点意思。” 她同桌的妇人笑道:“才七月十一,你便盼着秋凉了?再过两日,日头照样能晒脱一层皮。” “白日自然还热。”那妇人拢了拢鬓边碎发,“可今早起来,窗根下竟有些凉气。我家小孙子睡觉踢被子,叫我好一顿骂。” 几个人说着天气,又说起城外的稻田。 有人道今年雨水多,怕晚稻生虫。有人说河边的莲蓬已经老了,再过些日子便该有人挑着新藕进城。 何春酿在柜台后听见,手里的铜钱拨慢了一下。 她这些日子只顾着铺里的事,倒没留意时序,七月已经过了十日,白日虽仍是盛暑,清早和夜里却的确同六月有了些不同。 昨日送来的三十斤冰,照盛夏时的用量,今日午后便该剩不下多少。可她方才去看,冰桶里还余了近半。 正想着,何顺提着一只空壶从后院进来:“掌柜的,薄荷青梅饮还剩小半瓮,要不要再做一锅?” 何春酿看了一眼前铺。四桌客人虽坐得满,桌上多是甘草水和木莲冻,点薄荷青梅饮的只有两桌。 何春酿道:“这半瓮卖完再说。” 何顺点头,把空壶放回架下。 当日收铺时,那半瓮薄荷青梅饮还剩了浅浅一层,味道没有坏,放到第二日却不如新做的爽口。 张五娘拿小碗分了四份,给每人面前放一碗:“一人一口,喝完正好,省得留到明日。” 何顺刚端起碗,便闻见薄荷气扑上来,苦笑道:“这几日我每日都喝剩下的,再喝下去,身上怕也要长出薄荷叶了。” 何春酿听见,伸手在桌边敲了一下:“有得喝还堵不住你的嘴。明日少做些便是。” 何顺忙低头喝饮子,不敢再说。 晚间对账时,周砚平用将这三日的冰钱与加冰所得单独算了一遍,拿给何春酿看,“这三日用冰量少了两成,点冰的人少了。” 何春酿托着腮看了一会儿:“那同冰行说一声,每隔两日送三十斤。一下减得太多,赶上哪日又热起来,怕不够用。” 周砚平紧跟着道:“明日起少做半瓮薄荷青梅饮,午后如果不够卖,再补做一锅,也赶得上。” 何春酿点了点头,拿笔在次日备料旁改了数目。 她写完以后,见何顺还没有走,正拿着灯往新院子去,便叫住他:“这么晚了,你还过去做什么?” “今日收回来的木桶还在院里晾着,我去翻个面,省得底下闷出味。” “明早再弄也来得及。” 何顺站在后门边,回头笑道:“槐树巷也不远,我弄完便走。” 他说完提灯穿过窄巷,院门开合一声,脚步很快便听不见了。 何春酿看着门口,过了一会儿才问周砚平:“新院西边那间梢房,是不是还空着?” 周砚平抬起眼:“原先堆的旧木料已经搬走,后来只放了几只不用的箩筐。收拾出来,住一个人足够。” 第二日午后,日头仍烈,何顺送货回来,发现新院西梢间的门开着,里头的破箩筐都搬到了廊下。 张五娘蹲在屋里擦地,见他站在门口,便把抹布往水盆里一丢:“还愣着做什么?去把窗子支起来,这屋闷得我喘不过气。” 何顺没进去,只在门槛外看了一圈:“这不是放杂物的屋么?” “往后不放了。”张五娘抬头看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改放人了。” 何顺一时没听明白,正要再问,何春酿从正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串新配的钥匙,“你槐树巷那间屋子,一个月多少房钱 ?” 何顺这才隐约明白过来,脸上的笑也收了些:“一百二十文。” “退起来麻烦么?” “交的是月钱,提前同房东说一声便成。”何顺看着她手里的钥匙,迟疑道,“掌柜的,你是想让我……” “你每日来得比谁都早,走得又晚,住近些,既省了你的脚程,也省得我担心。”何春酿把钥匙放到窗台上,“你如果愿意,便搬到这间屋里住,替铺子看着院子。房钱省下来,早晚也少走一趟路。” “这里是铺子赁来的。”他转身道,“我住进来,会不会不方便?” “你住西梢间,灶房和东厢照旧做事,没什么不方便。”何春酿道,“只是住进来以后,夜里关门、早晨开院、雨天看屋,都归你管。万一出了事,也要先找你。” “这是自然。”何顺连忙点头。 “先别忙着答应。”何春酿看了他一眼,“试工也到今日为止。往后正式留在何记,月钱二钱,仍管三顿饭。住这里不另收房钱,看院也不另算钱。你若觉得不合适,现在便说。” 何顺愣了一下:“二钱?我在福盛楼做了几年,一个月也只拿二钱四十文。掌柜的肯让我留下,你放心,我会把活做好。” 何春酿点头:“后日是七月十五,正好去槐树巷把屋子退了。屋子里缺什么,你自己添置。如果手上钱不够,先从月钱里预支。” 何顺拿起另一块抹布,在五娘旁边蹲下,五娘立刻道:“这边我擦过了。” “那我擦窗下。” 两个人一左一右忙起来,周砚平傍晚回来时,西梢间已经收拾出个样子。 窗户支开,屋里的潮气散了大半,墙边放着旧货铺送来的一张木床,床脚有一处略短,何顺垫了一片薄木板,躺上去也不摇晃。 “这床花了多少钱?”周砚平问。 “拢共二钱八十文。”何顺道,“床二钱五十文,送来另加三十文。” 七月十五一早,何顺从槐树巷搬来一只包袱、一床薄被和几件旧衣。 东西少得可怜,赵二过来送码头空桶时看见,站在院门口打量半天:“你这便算搬完了?一个大男人,家当还没有我码头一只木桶多。” 何顺把包袱放到床上:“赵二哥,东西多了,也要有钱买。” 赵二被他说得没了话,转身从自己带来的竹筐里摸出一只粗陶水壶,往窗台上一放:“码头边买的,壶嘴有一点歪,不漏水。算我贺你乔迁。” 何顺看了看水壶,又看向他:“你什么时候这样大方了?” “不要便还我。” “谁说不要?给了就不能收回去。”何顺伸手把壶拿进屋里,倒惹得赵二骂了他一句没良心。 当天夜里收铺,何顺第一次独自留在新院子。 白日里人来人往的院子到了夜间,便只剩下虫鸣与 周砚平提着灯,笑道:“让他住近些,早晨也能多睡半刻钟。” “就怕他把省下的时辰又拿去干活。” “那便由他。”周砚平笑了笑,“年轻人有力气,总比叫他闲着难受好。” 何春酿也笑了一下,没有再说。 窗外吹来一阵风,夹着雨后草木的气味。 白日里仍热,到了夜里,风落在手臂上,却已不像月初那般黏腻。 她回屋后将窗子关了一半,只留一道缝透气。 - 簿上记: 七月十一日至七月十五,铺中余利二两六钱四十文。 何顺试工期满,月钱二钱,管三餐,入住新院西梢间看院。 前存十二两八钱四十八文,钱匣现存十五两四钱八十八文。 80. 第八十章 七月下旬的一日清晨,何春酿开门时,街上的风已经不像月初那样闷了。 日头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巷口卖菜的小贩便挑着担子经过。往日这个时候,最先听见的总是卖凉茶、卖莲蓬的吆喝声,今日却多了几声叫卖梨子的声音。 何春酿搬出门前的木凳,顺手看了一眼那担青梨。 梨子个头不算大,皮色带着一点青黄,晨露还挂在果皮上。她走过去挑了一个,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这梨倒下来得早。” 那小贩将担子放下,拿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可不是么,往年还要再等些日子。今年雨水足,梨树早早便挂了果。昨日刚从城外摘回来,甜味已经足了。” 何春酿把梨子放在鼻尖闻了闻,又问:“一担有多少?” 小贩笑道:“何掌柜这是要买来卖,还是自己吃?” “先看看。”何春酿又挑了两个,“若是水分足,甜味也够,我就多买一些。” 那小贩听她这样说,连忙挑开上面的梨子,让她看底下的,“您放心,我做这个生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梨子不甜,我也不敢挑到您门前来。” “你倒会说话。”何春酿笑了一声,又拿起一个梨子看了看,“给我挑二十个吧,不要全挑熟的,留些硬一点的。” 小贩愣了一下,“硬些的也要?” “做饮子和直接吃不同。”何春酿将挑好的梨子放回筐里,“太熟的香是有,可放不住,我要的是能用几日的。” 小贩连连点头,替她挑了一筐。 张五娘出来时,正看见何春酿付钱,“春酿姐,你买这么多梨做什么?” 何春酿接过找回来的铜钱,笑道:“季节到了,总该看看有什么能接上。” 俩人将一筐梨子搬进后院,何春酿将梨子搬回后院,先挑出几个成熟度正好的,用清水洗净。 她削去梨皮,将梨剖开,仔细挖去梨核,只留下中间洁白的梨肉。 张五娘坐在一旁帮忙收拾梨皮,看着案板上的梨片,忍不住说道:“我原以为梨子不过削皮便能吃,没想到做成甜汤,还要这样细细处理。” 何春酿将梨肉切成薄片,放入清水中略浸了一会儿,才捞出来沥干,“梨核带些涩味,皮上也容易有杂味。” 她又从药柜旁取出一小片陈皮,用温水洗净,刮去内里的白瓤,只留下薄薄一层橘皮香气。 张五娘看见后问道:“这梨汤里还要放陈皮?” 何春酿点了点头,将陈皮撕成小片,“梨味清甜,若只熬梨,香气虽好,却少了一点回味。陈皮带些橘香,喝起来不会觉得单薄。” 她取了一口小陶锅,将梨片和陈皮一同放进去,又添了适量清水。 灶火没有烧得太旺,只用小火慢慢煨着。 梨肉随着水温渐渐变软,陈皮的香气也一点点散开。锅里的汤色从清淡慢慢转出一点暖黄,何春酿坐在灶前,隔一会儿便用木勺轻轻搅动,将浮在汤面的细沫撇去。 她等梨片煮透,汤里已有梨与陈皮的香气,才取了一小罐蜂蜜,慢慢调入其中。 蜂蜜不能多放,只添几分柔和的甜味,让梨香更圆润。何春酿舀了一勺尝过,又略加了一点清水,将味道调得更顺。 “成了,等我喊个行家过来。”说完,她洗净手上的梨汁,穿过中院往前铺走。 前铺的门板已经卸了一半,周砚平与何顺正在收拾桌椅板凳,准备开张。 何春酿站在门口叫他:“砚平,你过来一趟。” 周砚平抬头,看见她站在那里,便放下手里的东西,“后院出什么事了?” “不是有事。”何春酿笑道,“有东西让你尝。” 周砚平跟着她穿过中院,到后院灶房时,何春酿盛了一小碗蜜梨汤递给他,“你来尝尝。” 周砚平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这是准备秋日卖的?” 何春酿点头,“天气转凉,夏日的凉饮子也该慢慢换掉了。你帮我算算账,一碗定多少钱合适。” 周砚平点头,从怀中取出随身的小算盘,低头拨了几下,“梨子、蜂蜜、陈皮,再加上柴火和人工,这一碗要卖五文。” 何春酿想了想,点头道:“那便叫蜜梨汤,每日早晨熬上一锅,放在灶上温着,有客人要便盛一碗出来。” 何春酿将煮软的梨片捞出,只留下清透的汤水,倒入大陶罐中,盖好盖子。 何顺帮着将陶罐搬到中院,放在小灶上温着。 “蜜梨汤,五文”落在木牌上。 起初客人进门,仍多是点甘草水和薄荷青梅饮,直到日头偏移,一位常来的老客看见新挂的木牌,便问了一句:“哎呦,这是新添的吗? 何顺笑着应道:“是秋日新品,刚刚出锅。” 那客人想了想,便道:“给我来一碗尝尝。” 一碗蜜梨汤从中院盛出,送到前铺,客人端起来时,先被温热的汤气熏了一下。他低头抿了一口,梨子的清甜顺着喉咙慢慢落下,陈皮的香气随后散开,“这一碗润肺止咳,夏秋交替时喝正合适。要我说,论心思细腻,还得是你们何掌柜。” 上午守着灶火熬汤,何春酿虽没有夏日里那般忙得脚不沾地,可一直看着火候,半点也不能马虎。 人刚回屋里坐下,连茶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她隐约听见周砚平正在同人说话,“娘子若是订席面上的饮子,还是要先说清人数和时辰,我们这边也好提前准备。” 何春酿听见这话,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起身出了屋。 柜台前站着一位妇人,手里提着竹篮,身上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裳。她看起来不像是来买零散饮子的客人,倒像是有事情要商量。 周砚平见何春酿出来,便将手里的笔放下,“掌柜的,这位娘子想订些饮子。” 何春酿走到柜边,朝那妇人点了点头,“娘子想订什么饮子?” 那妇人原本已经和周砚平说了一遍,见掌柜出来,又重新说道:“是我娘家侄子寻着了活计,家里老人高兴,想摆几桌饭,请亲戚街坊吃一顿。酒菜都已经定 好了,只是甜水这一样还没有想好。” 她说着,看了一眼墙上的价牌,“我想着家里办酒,总该添些东西。只是夏日里喝的那些凉饮,我又怕老人孩子喝不惯,所以想问问何掌柜,有没有合适的。” 何春酿听完,先问了一句:“席面是在晚上吗?” “是。”妇人点头,“酉时左右开席。” 此时虽还带着暑气,可到了晚上,风已经不像盛夏时那样热。如果吃完饭再喝一碗加冰的饮子,年轻人或许喜欢,家中老人却未必觉得舒服。 她想起中院温着的蜜梨汤,“娘子稍等。” 何春酿回身去了中院,张五娘见她回来,忙问:“是不是要取蜜梨汤?” “嗯。”何春酿从陶罐里盛了一小碗,“刚好让她尝尝。” 她端着碗回到前铺,将蜜梨汤递过去,“娘子先喝一口看看,这是用秋梨熬出来的,里面放了一点陈皮和蜜。” 妇人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气散在唇边,梨子的清甜慢慢出来,陈皮的香气随后浮起。 “席面热闹,我原本想订凉饮。可如今想来,晚上到底不比白日,这样温温的一碗,吃完饭喝着舒服,老人孩子也能喝。”妇人想了想,竖起三根手指,“这样吧,我订三十碗。” 周砚平重新拿起笔,“请娘子把地方和时辰说一下。” 妇人便报了住处,“城南柳巷第三户,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明日酉时二刻前送过去,家里会有人在门口等。” 周砚平低头记下,又问:“需要我们送碗盏过去吗?” “不用不用。”妇人连忙摆手,“家里摆席,本就备着碗。” 何春酿说道:“那便用大陶罐装过去,蜜梨汤到了地方再分盛,也省得路上洒了。娘子放心,份量只多不少。” 妇人听后,觉得安排妥当。 周砚平将单子写完,“蜜梨汤五文一碗,三十碗共一百五十文。今日先收三十文定钱,余下一百二十文,送到时再结。” 妇人从篮子里取出钱袋,数出三十文放到账桌上。 何春酿收好钱,笑道:“娘子放心,酉时之前,我们一定送到。” 妇人又道了几声谢,这才离开。 等人走远,张五娘从后院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单子,有些惊讶,“要了三十碗?” 何春酿拿起那张单子看了一眼,“也是赶巧了,明早要多买些梨。” 周砚平接过单子,夹进账册,“这是咱们第一次接席面订饮,明日送出去之前,要再核对一遍。” 天色渐渐暗下来,何春酿看了一眼外头已经落下来的天色。 “关门吧。” 几个人一起收拾,前铺的桌椅归回原处,案桌上的笔墨收好,后院的灶火也一一熄下。 - 簿上记: 七月二十六日,铺中余利五钱六十二文。 接席面订饮一单,收定钱三十文。 前存十九两六钱十四文,钱匣现存二十两二钱六文。 81. 第八十一章 夜里风忽然变了,过了子时,院里的竹帘被风吹得轻轻作响,何春酿起身关窗时,竟觉得肩上有了一点凉意。 第二日天何春酿早早起了身,后院的灶房里还留着昨夜的余温,她点起灯,将今日要用的东西一一取出来。 甘草片先用清水洗净,放入陶锅慢慢熬煮。 青梅从蜜水中捞出,重新挑了一遍,将软烂的拣出来,留下完整的调制薄荷青梅饮。 姜片切得薄一些,红枣去核,紫苏叶洗净晾干。 张五娘披着外衣进来时,灶火已经烧起来了,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案上的东西,便道:“今日要做三样饮子?” 何春酿正在切姜,听见声音,只抬头看了一眼:“嗯,风凉了,要做一些热饮。” 张五娘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昨夜一场风,院墙边的竹叶落了几片,天色虽然还是亮得早,却不像前几日那样一睁眼便觉得热气扑面。 两屉米糕是何记每日的老规矩,街坊做工、赶路的人,总要买些能垫肚子的东西。 张五娘挽起袖子,先去淘米。等米浆调好以后,倒入蒸屉,随着灶火升起,淡淡的米香慢慢散出来,与姜香、甘草香混在一处。 两屉米糕出锅时,天色已经亮了。 何春酿将蒸屉从灶上取下来,热气扑出来,米香混着竹叶的清气,一时间连后院都热了几分。 张五娘拿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昨夜明明凉了些,灶房里还是热。” 何春酿将米糕切开,分成大小均匀的方块,“灶火一年四季都是热的。” 张五娘听了,觉得这话有趣,低头看着案上的米糕,又道:“以前夏天时,我总盼着天快些凉。如今真凉下来,又觉得要换东西麻烦。” “做买卖就是这样。”何春酿把第一屉米糕装进竹篮,“天气不会等人,客人也不会等铺子慢慢想。” 门外传来了动静,张五娘探头看了一眼,笑道:“掌柜的,他们俩回来了。” 周砚平从院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采买单,何顺跟在他身后,肩上扛着一筐东西。 “买了什么?”张五娘迎过去问。 何顺将竹筐放到地上,伸手揭开上面的布,“喏,秋梨。” 一筐青梨露了出来,梨子个头不算大,皮色青黄,刚从果行搬回来,果皮上还带着一点水汽,晨光落在上面,映出一层浅浅的光泽。 何春酿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个看了看。 周砚平将手中的采买单递给她,道:“果行刚送来的,说是城外梨园第一批熟果。” 何春酿低头看了一眼价钱,“六十文?比我想得便宜些。” “刚上市,还没什么人买,所以价格便宜些。”周砚平点了点头,“我和何顺看过了,这一筐梨大小差不多,做蜜梨汤正合适。” 何春酿又挑了几个,有的已经透出淡淡的香气,有的还带着青意,拿在手中稍显硬实。她将其中几个放到一旁,道:“这些今日先用,剩下的再放几日。” 周砚平坐到桌边,将账册翻开,又道:“柳巷那家席面,定的是酉时前送到。” 何春酿点了点头,让何顺将梨搬到后院阴凉处,“不着急,等午后人少了慢慢做。” 街上的声音慢慢多起来,卖菜的吆喝声、脚夫经过时的脚步声,还有孩子追着跑过石板路的笑声,都从院墙外传进来。 何春酿先去前铺转悠了一圈。 早晨的客人已经来了几桌,门边坐着常来买针线的妇人,正同张五娘说起昨日夜里的风,说家里小孙女睡觉时终于肯盖一层薄被,不像前几日翻来翻去,总嫌热。 上午的生意照常,薄荷青梅饮仍有人点,尤其是几个年轻客人,进门第一件事还是问一句有没有加冰。 到了午后,前铺客人少了一些,何春酿才让何顺把梨搬进灶房。 张五娘拿来木盆,将梨一个个洗净,她洗得很仔细,连梨梗旁边藏着的泥土也用手指轻轻擦去。 何春酿坐在案边削梨,手里的刀沿着果肉走,尽量不多削一点,梨皮薄薄落下,盘成一圈。 灶火烧起来以后,梨片和陈皮一同放入锅中。起初没有什么味道,过了一会儿,清甜的香气才慢慢从锅盖边透出来。 何顺搬来三只大陶罐,将罐口又擦了一遍,等着五娘将蜜梨汤一勺一勺分装进去。 等最后一罐装好,天色已经往西偏了。 “稍等我一会,我去换身衣裳。”何春酿边说边往中院走,她平日里守着灶火,衣袖难免沾些水渍,头发也常被热气熏得松散。今日去主家送东西,虽只是送几罐饮子,也该收拾得整齐些。 何春酿换好衣裳出来时,张五娘已经将长案收拾干净,剩下的梨皮和陈皮都分门收了起来。 “路上慢些,陶罐别碰着。”周砚平从前铺过来,叮嘱何顺,“送到柳巷第三户,门前有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凳。” 何顺应了一声,他趁着空闲,也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褂,五娘看见,忍不住笑道:“你比掌柜的还上心。” 何顺摸了摸鼻子,“总不能叫人家看见咱们送东西还邋里邋遢。” 何春酿看着两人,笑了一下,“走吧,别叫人家等久了。” 三人出了何记,周砚平送到巷口便停下,前铺还有几桌客人未散,他不能离开太久。 临走前,他又叮嘱何春酿:“回来时若晚了些,走大路。” 何春酿带着何顺往柳巷走去。 傍晚的街道比白日里安静许多,卖菜的小贩收了摊,挑着空筐往回走。路边茶摊的伙计正在收拾桌椅,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下玩石子,见有人经过,又笑着跑开。 柳巷并不远,两人很快便到了地方,门前那棵老槐树果然醒目,枝叶伸出来,遮了半边院墙。 昨日订饮的妇人正在门口等,见何春酿过来,连忙迎上前,“何掌柜,怎么好麻烦你亲自跑一趟。” “娘子昨日订的蜜梨汤都在这里。”何春酿让何顺将陶罐放下,又同她清点了一遍,“一共三罐,分盛出来约有三十碗有余。陶罐用完留着便好,明日我让人过来取。” 妇人点点头,让家里人帮忙搬进去,“我家老太太不爱吃甜,昨日听说我订了梨汤,还问是不是外头那种加许多糖的饮子。” 何春酿笑 道:“娘子放心,与你昨日喝的一样,秋梨本身便有甜味,没加多少糖。” 妇人点点头,“何掌柜做东西向来实在,我自然放心。” 妇人将余款一钱二十文数好递过来,两人便算清了这一单。 从柳巷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何顺提着空篮子,走在何春酿身旁。经过平安街时,街口比往日热闹一些。 几个街坊围在一家新铺子门前,正看着里面忙活。 门上的匾额刚挂起来,黑底金字的“松月斋”三个字在灯笼下格外醒目。铺子还没有正式开门,门前已经收拾得整齐,青石台阶扫得干干净净,门边摆着两盆新搬来的花木。 何顺停了一下,朝里面看去,铺子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站在柜台旁。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挽起,手里拿着一张单子,不时低头核对,又抬头吩咐伙计。 “那边的木盒不要叠太高,桂花糕容易压碎。” “东边那排柜子再擦一遍,明日客人进门,先看见的就是这里。” 几个伙计应声忙活起来。 旁边卖糖人的老人摇着扇子说道:“松月斋,听说是城西搬来的。原先那边也有一家铺子,做点心做了十几年。” “这么远搬过来?”路人诧异道。 “平安街如今热闹,来往的人多,生意也好做。” 几个人说着,又朝铺子里看去。 那男人似乎听见外头有人议论,抬头朝街边看了一眼,见有人围观,只笑着拱了拱手,又转身去看伙计摆东西。 何春酿站在人群外,想起何记刚开门时,自己也是这样,又是擦桌子,又是摆东西,生怕客人觉得铺子不好。 何春酿收回目光,“走吧。” 何顺应了一声,跟着她继续往永安巷走。 吃过晚饭后,何顺去后院收拾碗筷,张五娘也跟着过去将灶房里剩下的东西归置好。 前铺的灯还亮着一盏,周砚平坐在柜边,将今日收来的钱重新理了一遍。 何春酿坐在旁边喝茶,看着门外已经安静下来的街道,忽然道:“平安街新开了一家点心铺。” 周砚平抬起头,“是不是叫松月斋?下午听客人提了一两句。” “今日路过时,看见他们还在收拾。”她想起那铺子里忙碌的伙计,又道:“柜台擦得干净,木盒也都摆好了,看样子准备了有些日子。” 周砚平听她说完,倒想起今日买梨的事,“说起来,咱们这次接席面也算赶巧。今日这筐梨买得巧,若是再晚几日,怕就未必有这么合适的价钱。” “嗯,以后席面上的订饮,至少要提早两天订,好买原料。”何春酿应下。 两人坐了一会儿,外头最后一盏灯也渐渐熄了。夜里的风又吹过竹帘,带着一点凉意。 七月底的天,终于慢慢有了秋日将近的模样。 - 簿上记: 七月二十七日,铺中余利六钱八十四文(含蜜梨汤席面一单,收余款一钱二十文)。 前存二十两二钱六文,钱匣现存二十两八钱九十文。 82. 第八十二章 八月初一清早,院墙外那株桂花树开了花。 细小的花藏在枝叶之间,远远看去并不起眼,清晨风起时,香气便顺着巷子飘进来。何记后院的窗子半开着,灶房里刚升起的烟火气混着桂花香,一同落进这间忙碌了一个夏日的小铺子里。 张五娘端着刚洗好的茶盏从井边回来,站在院中抬头闻了一会儿,笑道:“好香的桂花,回头让何顺折几支回来,插在灶房门口,做饭时也能闻见。” 何春酿正在整理案上的东西,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也顺着张五娘的目光望向墙外。 “八月到了。” 她低头继续分拣今日要用的甘草片。 前几日周砚平对账时,便发现冰桶里的余冰比往常多了不少,周砚平同何春酿商量,八月起便不再买冰。 何春酿觉得合适,便让他去同冰行说了一声。后院靠墙放着的冰桶空了下来,何顺擦洗过后收进杂物间。 何记的菜单也跟着换了一些。 冰梅盏、木莲冻、清暑盏这些夏日里的凉食,慢慢从价牌上撤了下来。那些木牌用了一个夏日,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何春酿取下来,用湿布擦去灰尘,收进柜后的木箱。 张五娘站在旁边,看着原本挂满的价牌少了几块,多少有些不习惯,“前些日子这些东西卖得正好,一下收起来,总觉得柜上少了些热闹。” 何春酿将最后一块木牌放好,重新系紧箱上的绳子,“夏日的东西,总有收起来的时候。等过些日子,自然会有新的续上。” 薄荷青梅饮还留着,只是份量比盛夏时少了许多。每日准备两陶罐,若上午卖完,下午便不再另外补做。 甘草水仍照旧,前铺里的客人到了什么时节,喜欢什么饮子,总会跟着变些。码头上的脚夫却少有这样的变化,他们每日搬货卸船,肩上背着几十斤的货物,太阳一晒,干活的人便仍要喝些解渴的水。 前铺的生意,确实比七月最热的时候淡了一些。到了午后,柜边的米糕还剩下几块。 这倒是少见的事,原先两屉米糕出锅,常常不到晌午便卖得差不多。 张五娘收拾柜台时,看见竹篮里剩下的几块米糕,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将盖布重新盖好,心里多少有些可惜。 正巧一位常来的妇人进门,张五娘便笑着招呼道:“娘子今日要不要带两块米糕回去?刚出锅没多久,软和得很,孩子拿着也方便。” 那妇人走到柜边,伸手摸了摸荷叶包,正要答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起来,“今日还是算了,我方才从平安街回来。” 张五娘问道:“娘子去平安街做什么了?” 那妇人说道:“松月斋今日开门,我过去瞧了一回。那家的点心做得精细,价格也不贵,我家孩子平日里爱吃甜的,便买了几样带回去尝尝。” 张五娘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竹篮里的米糕,才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那妇人见她神色有些低落,忙又说道:“你家的米糕也好,我家孩子以前也常买。只是新开的铺子,总有人想去看看热闹。” 她说完,仍旧买了一碗甘草水,在铺里坐了一会儿才离开。 张五娘等人走后,将这件事说给何春酿听,“掌柜的,那松月斋的点心,真有那么好吗?” 何春酿正在整理柜上的陶罐,听见这话,笑道:“好不好,买回来尝尝便知道了。” 她说完,便朝正在收拾桌子的何顺招了招手,让他去同周砚平领些钱,往平安街松月斋走一趟。 何顺走到门口时,何春酿又叫住了他,“别只想着替铺子省钱,既然去了,就多买几样回来。” 何顺应下,将钱收好,便往平安街去了。 何顺到平安街时,松月斋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新开的铺子总有这样的热闹,街坊路过都要进去看看,买几样新鲜东西尝尝。 两个伙计站在门边招呼进出的客人,手里端着托盘,忙得脚不沾地。 何顺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才随着人流往里走。旁边一个卖针线的妇人认出了他,“这不是何记的小伙计吗?怎么,何掌柜也叫你来买点心?” 旁边几个人听见,也跟着转过头来看。 何顺倒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只笑着将钱袋往袖中收了收,说道:“掌柜的让我来买几样回去尝尝。” 他说得坦然:“我们掌柜的说,都是做吃食的,看看别人家的手艺,也没有什么不好。” 松月斋里的东西比他想象中还要多些。 靠墙的长柜里摆着一层层木盒,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点心。桂花糕、绿豆饼、五香糕、芙蓉饼、枣泥酥和芝麻酥都分开摆着,有些格子已经卖空,伙计正在后面补上。 桂花糕切得整齐,糕面上撒着细碎桂花,颜色清浅。绿豆饼做得小巧,外皮薄薄一层,拿起时还会掉下细碎的酥屑。枣泥酥层层起酥,芝麻酥则切成方块,大小都做得规整。 这些点心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可摆在一起时,便显出了不同。 何顺平日看惯了何记的米糕,知道自家东西做的是实在,一块米糕拿在手里,为的是能填饱肚子。 可松月斋的点心却更讲究些,既是吃的,也是拿回家招待人的体面东西。 柜台后的中年男人正在招呼客人。 那人约莫四十多岁,穿一件青布长衫,袖口挽起,脸上带着做买卖人的和气。他一面让伙计替客人装点心,一面低头看着柜上的账簿,哪一盒少装了一块,哪一处柜台乱了,都会顺手提醒一句。 旁边有人叫了一声:“李掌柜,再来两盒桂花糕。” 那男人应了一声,亲自从柜中取出点心盒,交给伙计包好。等前面几位客人买完,他才转向何顺,“这位小哥想买些什么?” 何顺看了一圈柜上的点心,说道:“桂花糕、绿豆饼、五香糕、芙蓉饼、枣泥酥,还有那个芝麻酥,也给我来一些。” 李掌柜听他说了这么多样,笑了一下,“这是要把柜上的都尝一遍了?” 何顺也笑了,将钱袋放在柜边,“我们掌柜的让我多买几样回去尝尝,您放心装就是。” 李掌柜听完,便让伙计一样样取出来。 今日开门,人多得很,伙计手脚却不乱。有人买一两块尝鲜,也有人要装盒送人,几个人各自忙着手里的活,倒没有半点慌乱。 等点心装好,李掌柜亲自递给何顺,“劳烦小哥回去 替我向何掌柜问声好。” 何顺接过纸包,有些意外,“李掌柜认识我们掌柜?” 李掌柜笑道:“谈不上认识,只是做吃食的铺子,总会听见些消息。何记的饮子做得不错,我也早听人说过。” 他说着,看了一眼门外仍在等候的客人,“往后大家都在这一片做买卖,有机会也该走动走动。” 何顺点头应下,提着点心往永安巷走去。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前铺的最后几桌客人刚散,周砚平正在柜后收今日的账,张五娘端着用过的茶盏往灶房走,见何顺提着油纸包进门,便迎过去说道:“买了这么多,看来那家铺子东西不少。” 何顺将油纸包放到长案上,解开外面的细绳,说道:“掌柜的让我多买几样,我便把柜上摆着的都挑了一份。” 油纸一层层拆开,六样点心摆在桌上。桂花糕上撒着细碎桂花,绿豆饼外皮酥薄,枣泥酥层层起酥,连包点心的油纸都折得整齐。 张五娘捏起一块桂花糕,先闻了闻香气,又轻轻掰开看里面的糕体,忍不住说道:“这家铺子的点心做得真精细。” 何春酿从中院过来,将手上的水擦干,拿了一块桂花糕尝了尝。 桂花香淡淡的,并没有压住糕本身的甜味,入口松软,甜度也正好。她又尝了绿豆饼和枣泥酥,细细品过几样以后,才放下手里的点心,“手艺不错,你们也尝尝。” 周砚平这才拿了一块尝,他吃东西向来慢,先尝味道,又看了一眼里面的馅料,等几样点心都尝过后,才问何顺:“这些点心价钱如何?” 何顺早已经记下,便把自己听来的说了一遍,“多在三五文之间,单买也成,若是多买几样,伙计还能帮着装一盒。” 周砚平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价钱,街坊邻居们也买得起。” 张五娘听了,又拿了一块绿豆饼尝了一口,“我原想着这样精细的东西,怕是要贵不少,没想到倒还好。” 何春酿没有接话,只伸手拿过旁边竹篮里剩下的米糕,掰了一半放进嘴里。 软糯的米香,淡淡的甜味,还是原来的味道。 她吃完以后,将剩下的米糕重新包好,口吻平淡道:“明日不做米糕了。” 张五娘愣了愣,追问:“以后都不做了吗?” 何春酿让他们多吃几块桌上的点心,边说道:“点心我会做,只是要做到松月斋这样的精细,我确实不如人家。既然有人把这门手艺做得好,咱们便把自己的东西做好。” 张五娘嘴里还念叨着:“这米糕做了这么久,说停便停,真有些舍不得。” 何春酿笑了一下,“舍不得也要舍。做买卖,总不能只守着旧东西。” 窗外的桂花香顺着风飘进来。 何记陪着街坊过了一个夏天的米糕,便在这一日暂时停了下来。 空出来的灶台,也等着八月新的味道。 - 簿上记: 七月二十八日至七月三十一日,铺中余利共九钱四十文。 八月初一,铺中余利三钱六十四文。 前存二十两八钱九十文,钱匣现存二十二两一钱九十四文。 83. 第八十三章 八月初二一早,周砚平从杂货铺回来时,何记前铺还没有几个客人。 夏日里的热闹渐渐退了下来,前铺不像七月最热的时候那般忙碌,偶尔有客人进门买一碗甘草水,坐在门边歇一会儿,喝完便又离开。张五娘擦过桌面,将茶盏放进中院的水盆里,边洗边同何春酿说话。 两个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周砚平从杂货铺回来,手里提着几个包好的油纸包,肩上还沾着些街边的尘土。 “桂花和糯米都买回来了?”何春酿问。 周砚平将东西放到长案上,“都买齐了。桂花是今早刚送到杂货铺的,我挑过一遍,花瓣新鲜,糯米也是新米,颗粒饱满。” 何春酿拆开桂花包,将花瓣轻轻摊在长案上。桂花细小,颜色鲜亮,里面混着些许碎叶和枯花,她便取了竹签,一点点将杂物挑出来。 张五娘擦干手上的水,也坐到旁边帮忙。起初她还觉得这活费眼睛,挑了几朵以后,便渐渐认真起来,连夹在花瓣里的小枝也不肯放过。 何春酿将花分成两堆,一部分摊在竹筛上,让它慢慢散去水气,另一部分用干净纱布盖住,留着后面做桂花酒酿。 张五娘将竹筛搬到通风处,回头说道:“这样一包花,倒要费不少工夫。” 何春酿将桌面上剩下的桂花拢进陶碗里,说道:“做出来的时候,便知道值不值得了。” 说完,两个人又开始处理糯米。 酒酿用的是糯米,米粒要先淘洗干净,再用清水浸泡几个时辰。等糯米吸足水分,蒸出来才会软糯透亮,不会外熟内硬。 张五娘端来木盆,将糯米倒进去,又换了几遍清水。原本带着米浆的浑水慢慢变得清透,米粒泡在水中,颜色也渐渐柔润起来。 何春酿伸手捞了一把,仔细看过米粒的状态,才让张五娘将水沥干,准备上锅蒸制。 蒸糯米的时候,何春酿比平日做饭更仔细些。糯米要熟透,又不能蒸得太软,否则后面拌入酒曲时容易粘成一团,发出来的酒酿也少了米粒本身的口感。 何春酿将沥干水分的糯米铺进蒸屉,摊得薄厚均匀,没有将米粒压得太实,又留出些空隙让蒸汽透过去。她守着灶火看了一会儿,等锅中的水汽渐渐升起来,才让张五娘添了些柴火。 灶房里渐渐热起来,外面的前铺却仍旧清闲。 何顺从前铺过来,站在灶房门边,往里看了一眼,说道:“今日客人少了些。” 何春酿正在翻动蒸屉里的糯米,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说:“少些也好,正好腾出工夫做东西。” 蒸好的糯米摊开以后,热气慢慢散去,晶莹的米粒散着淡淡的甜香。 张五娘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捏起一粒想尝尝,手还未伸过去,便被何春酿拦了下来。 “现在还不能吃。”何春酿将糯米轻轻拨散,让中间的热气也慢慢散出来。 等糯米温度合适,何春酿才取出酒曲,均匀撒入米中。她用木勺慢慢翻动,让每一粒糯米都沾上酒曲,又不至于把米粒搅碎。 拌好的糯米装进干净陶罐里,何春酿用勺背在中间轻轻压出一个小窝,将罐口封好后,放到灶房角落避风的位置。 张五娘看着那几只陶罐,问道:“这样便等着了?” 何春酿将最后一只罐子的盖子盖严,才说道:“要等它慢慢发酵,急不得。” 桂花酱也在这时候开始做。 何春酿取来一只小铜锅,将挑好的桂花放进去,又添了白糖和少许清水。 桂花本就娇嫩,火不能烧得太急,否则花香散得快,糖也容易熬焦。她只用小火慢慢煨着,时不时用木勺搅动,让花瓣和糖汁一点点融合。 张五娘坐在旁边添柴,看着锅里的桂花从原本舒展的模样慢慢软下来,花色也渐渐融进糖汁里,忍不住说道:“我原想着不过是一包花,没想到还要这样费工夫。” 何春酿手里的木勺没有停,只说道:“桂花本身香气淡,若只是冲水,味道很快便散了。熬成酱以后,花香才能留得久些。” 随着火候慢慢上来,锅里的糖汁渐渐浓稠,原本分散的花瓣也裹在甜润的糖浆里,散出一股温和的香气。 灶房里原本只有糯米蒸熟后的清甜,如今又添了一层桂花的柔香。 张五娘闻着味道,忍不住往锅边凑近些,“这样熬出来,比刚买回来时香多了。” 何春酿取了一点在小碟里晾凉,尝过味道以后,又添了些糖调整甜度,直到桂花的香气和糖味都合适,才将锅端下来。 稍稍放凉以后,她用干净木勺将桂花酱盛进陶罐,封好罐口,“这个以后可以冲桂花饮,也能添在蜜梨汤里。” 桂花酱做好以后,何春酿又取出剩下的一部分桂花,准备做糖桂花。 桂花酱要熬,让花香融进糖汁里,做出来浓稠香甜。糖桂花则要留住桂花本身的形态,日后添在酒酿小元宵上,入口时还能吃到花瓣的清香。 何春酿将桂花铺在罐底,又撒上一层白糖,一层花一层糖,直到装满陶罐,最后再覆上一层白糖封住。 张五娘帮着把罐口擦干净,又盖上盖子,“这个要等多久?” 何春酿将陶罐放到阴凉处,说道:“等糖慢慢化开,桂花的香气都进去,便能用了。” 做完这些,灶房里的几只陶罐已经各自放好。 八月初三,前铺依旧没什么生意。 张五娘闲下来,便招呼周砚平和何顺一同坐到门边搓小元宵。 小元宵不用包馅,个头也不能太大,讲究的是入口软糯。 何顺起初还觉得简单,想着不过是将粉团搓圆罢了,真正做起来才发现这些小东西虽不起眼,却十分费工夫。 粉团揉得太厚,煮出来口感发实。搓得太薄,又容易在水中散开,就连大小也要尽量相近,否则盛在一碗里,便显得不够齐整。 张五娘看着何顺面前几颗大小不一的小元宵,忍不住说道:“你慢些做,莫要只想着快。这东西虽小,做出来好不好,一眼便能看出来。” < p>何顺低头看了看自己搓出的几颗,又拿起来重新揉开。 周砚平坐在旁边,见何顺反复揉开几次,便说道:“做账时,数字错一笔要重算。做吃食也是一样,既然做了,总要做到合适。” 三个人坐在门边,一边说话,一边慢慢将一盘粉团做完。 等最后一颗小元宵放进竹盘时,里面已经铺满了白白的小团子,大小相近,圆润可爱。 何春酿看着时候还早,便取了一些小元宵出来煮。 锅里的水烧开以后,小元宵一颗颗落进去,随着水波翻滚,慢慢浮到水面。她将煮好的小元宵捞出,盛进碗里,又添入腌制好的糖桂花。 张五娘端过碗尝了一口,小元宵入口软糯,带着糯米本身的清香,糖桂花的香气也随着热气慢慢散开,“春酿姐,这个真好吃。” 何顺也舀了几颗送入口中,只是吃得太急,刚出锅的小元宵还带着热气,烫得他说话都有些含糊起来。 “刚才搓的时候还觉得麻烦,没想到煮出来这样好吃。”他说完,又低头添了一勺,显然已经忘了方才嫌小元宵费工夫的事。 何春酿见两人吃得喜欢,又给他们添了一些,“今日先尝尝桂花小元宵的味道,等酒酿再养几日,做出来会更好。” 周砚平坐在旁边,将碗里的小元宵慢慢吃完,放下勺子后说道:“这个味道不错。”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几样东西,“其实这些东西,家里也不是不能做。桂花、糯米,街坊们自己买回去,也能照着做,只是要提前准备,熬桂花酱、做酒酿,还要搓这么多小元宵,费的都是功夫。” 何春酿应了一声,将碗里的糖水搅匀,“所以才要拿到铺子里卖。” 周砚平点了点头,“大家平日里不一定愿意费这个工夫,可路过铺子,花几文钱买一碗尝个新鲜,正合适。” 他说完,才问道:“价钱定下来了吗?” 何春酿说道:“桂花饮二文一碗,桂花酒酿、酒酿小元宵都定六文一碗。你觉得呢?” 周砚平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将用料和工夫都过了一遍,才说道:“这个价钱合适。” 何春酿点了点头,“只是酒酿还要再等几日,明日先卖桂花饮。” 晚些时候,周砚平便拿着写好的字样,往相熟的木匠铺走了一趟,请人照着刻三块新的木牌。 桂花饮、桂花酒酿、酒酿小元宵。 木牌不大,刻字也不复杂,木匠应下后,说第二日一早便能送来。 周砚平回到何记时,何春酿已经将灶房收拾妥当,几只装着桂花酱、糖桂花和正在发酵的酒酿陶罐整齐放在架上。 灶房里忙了几日,终于有了八月的新味道。 - 簿上记: 八月初二,铺中余利二钱四十文。(240文) 八月初三,铺中余利二钱八十六文。(286文) 前存二十二两一钱九十四文(22194文),钱匣现存二十二两七钱二十文(22720文)。 84. 第八十四章 翌日清晨,周砚平从木匠铺取回了木牌,先用抹布沾了清水,将木牌上的浮灰仔细擦去,又等木面干透,才挂到柜前原本放价牌的位置。 “桂花饮、桂花酒酿、酒酿小元宵。”张五娘站在旁边念了一遍,忍不住说道:“这几样名字都带着桂花,客人一看便知道是八月里的东西。” 夏日的凉饮撤下以后,何记前铺一直有些清闲,七月里每日坐满人的时候已经过去,如今偶尔才有熟客进门歇脚。 今日先卖桂花饮。 何春酿取出熬好的桂花酱,按照之前试好的份量舀入陶壶中,又添入温水和糖水慢慢调匀。 桂花酱融开以后,原本清透的水色添了几分暖意,花香也随着水汽慢慢散开。 张五娘接过一壶,先闻了闻,又倒出一碗尝味,拧着眉说道:“掌柜的,刚入口时觉得香,可喝上几口,嗓子眼发腻。” 何春酿接过陶壶,添了些温水进去,又用木勺轻轻搅匀,让原本浓郁的桂花香慢慢散开。她重新倒了一碗尝过,才说道:“嗯,桂花香不能压过甜味,也不能淡得尝不出来。入口先是清甜,过一会儿才留下一点花香,这样一整碗喝完都不会觉得腻。” 张五娘听她这样说,又低头尝了一口,觉得方才那股过重的花香确实淡了许多,喝起来也更顺口。 何春酿便让她照着这个份量调制,将一壶壶桂花饮装好,整齐摆在中院的木架上。 第一碗桂花饮卖出去时,进门的是一位常来何记买甘草水的妇人。她今日仍是照旧走到柜前,只说了一句:“给我来一碗甘草水。” 周砚平正整理柜上的东西,听见她的话,便将新挂上的木牌往前移了些,说道:“今日添了新的,娘子若不急着走,也可以尝尝桂花饮。” 那妇人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见木牌上多了几个字,便问道:“桂花饮?你们前些日子忙着做桂花,便是做这个?” 周砚平应了一声,说道:“掌柜的试了几回,今日才正式摆出来,二文一碗。” 那妇人本就是附近街坊,听见价钱不贵,便改了主意,“成,那便先尝一碗。” 周砚平取过案上的小纸条,写下“桂花饮”三个字,又顺手将纸条递到身后的传递口。 张五娘正在中院整理陶壶,伸手便接了过去。她看了一眼纸条,取出干净碗盏,从陶壶里倒出温热的桂花饮。 何顺从传递口接过碗,放到那妇人面前,“娘子慢用。” 桂花饮入口清甜,花香并不浓烈,只在咽下以后留下一点余味。她一边喝,一边看着柜前挂着的新木牌,等一碗喝完,又将目光落到了旁边几样新名字上,“周账房,这上头写的桂花酒酿和酒酿小元宵,什么时候能吃上?” 周砚平听见,便说道:“酒酿还要再等几日,发酵好了才能拿出来卖。” 那妇人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柜前新挂上的木牌,“这东西自己家里也不是不能做,只是买糯米、蒸米,还要等它慢慢发好,真想吃一碗,前前后后也要费不少工夫。” 她拎起竹篮往外走,“等你们做好了,我再来尝尝。偶尔想吃一碗,还是来铺子里买方便些。” 八月初五一早,何春酿打开了放在灶房角落里的几个酒酿陶罐。 揭开罐盖时,一股淡淡的甜香慢慢散出来。原本蒸熟后紧实的糯米已经变得松软,米粒之间有了清亮的汁水,靠近时能闻见温和的酒香。 何春酿取了一小勺尝味,仔细分辨了一会儿,才说道:“可以了。” 张五娘听见这句话,才松了一口气,“总算等到了。” 她说着,便去取准备好的陶碗。 周砚平将木牌重新擦了一遍,又把柜前的位置整理出来。 桂花饮、桂花酒酿、酒酿小元宵。 三样八月里的吃食终于都摆在了何记门前。 桂花酒酿做起来并不复杂,取适量酒酿盛入碗中,再添上一勺糖桂花。细碎的花瓣浮在清亮的酒汁里,随着米粒轻轻散开。酒酿本身带着糯米发酵后的甜香,混着桂花的清气,入口清甜,又有淡淡米香。 酒酿小元宵则要费些工夫。小元宵要先下锅煮熟,等一个个浮起以后捞出,再用凉水过一遍,去掉表面的黏性,随后盛在竹盘里晾着。等客人点单时,取适量小元宵添入酒酿,再加上一勺糖桂花。 这样做出来的小元宵仍旧保持着软糯的口感,和酒酿混在一起时,既有糯米的香味,又多了一层桂花的清甜。 八月初五这一日,何记正式开始卖桂花酒酿和酒酿小元宵。 周砚平一早便将柜前的位置重新收拾了一遍,把新刻好的三块木牌挂在原来的价牌旁边,让来往的街坊一眼便能看见何记八月添了新的吃食。 “桂花饮、桂花酒酿、酒酿小元宵。” 张五娘站在柜前念了一遍,觉得这些名字听起来都带着秋日的香气,又想到夏日里的凉饮已经收起,心里也觉得铺子像是换了一副模样。 何春酿没有急着多做,她只让张五娘按照这几日试好的份量准备,因为酒酿每日都要看发酵的程度,小元宵也要现煮,若是为了多卖而提前做多,反倒容易失了原本的味道。 上午过了些时候,罗娘子带着小满来到何记。 小满这些日子长高了一些,走路也不像从前那般拘谨,跟在罗娘子身后进门时,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她准备入学要用的东西。 她进门以后,先往柜前看了一圈,见到新挂的木牌,便问道:“何掌柜,今日是不是又添了新的吃食?” 何春酿听见声音便出来招呼她,“除了桂花饮又添了两样,桂花酒酿和酒酿小元宵。” 小满听完,便凑近看了看木牌上的字,虽然还认不全,却已经能慢慢辨出几个简单的字来。 罗娘子坐在旁边笑着说道:“她这几日总念叨着,想来看看何记有没有新的东西,说是以后去了学堂,怕没有这么多时间过来。” 小满听见母亲这样说,连忙解释道:“我不是只想着吃,我是想来看看何掌柜他们又做了什么。” 张五娘听了,忍不住笑道:“你这孩子,解释得这样认真,反倒像是怕我们不知道你嘴馋。” 小满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低头看着桌上的碗。 何春酿让张五娘盛了一碗酒酿小元宵给她,小满接过碗,小心舀了一颗小元宵入口,软糯的米香和桂花的甜味混在一起,她慢慢吃了几口,眼睛也亮了起来。 罗娘子见她吃得喜欢,便从袖中取出钱来,准备付账。 何春酿伸手拦住了她,说道:“这一碗不用算钱,是我请小满吃的。” 罗娘子有些不好意思,将手里的钱收回去,“这怎么好意思,她平日里已经常来叨扰你们。” 何春酿看着小满,笑道:“她马上要去学堂了,这是件好事。我喜欢这孩子,请她吃一碗东西又算什么。” 小满听见这话,连忙说道:“何掌柜,我以后也会帮忙做事的。” 何春酿摸了摸她的脑袋:“小满好好读书,便是帮忙了。” 罗娘子听了,便没有再推辞,只是低声道谢。 何春酿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她东西做给街坊吃,街坊也陪着何记一年一年过日子,这些情分原本就不是几文钱能够算清的。 罗娘子带着小满离开以后,前铺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到了下午,街上的孩子陆续从学堂回来,巷子里多了些说话声。 这几日街坊 都知道何记不再卖米糕了,蒋婶原本还想着等天气再凉些,说不定还能吃上一回,今日接小孙子回来,路过何记时,见门前已经换了新的木牌,才忍不住进来看了一眼。 那时何春酿正坐在前铺靠柜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只小竹筛,慢慢挑拣昨日剩下的桂花,将其中几片颜色不好的花瓣拣出来。八月以后,灶房里的事情少了一些,她便常坐在前铺守着,顺便看看客人喜欢什么。 蒋婶牵着孩子进门,先看了一眼柜前的新木牌,才说道:“何掌柜,你们家的米糕,怎么真的不做了?” 何春酿将手里的竹筛放到一旁,用帕子拂了拂指尖沾上的花瓣,笑道:“夏日过去了,总要换些新的东西。” 蒋婶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惜,又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孙子,“我家这个前些日子还念叨,说好久没吃你家的米糕了。” 何春酿听她这样说,便转头看向蒋婶身边的小孙子,问道:“你前几日不是去过松月斋吗?那里的点心好不好吃?” 孩子被问到,立刻点了点头,“好吃,他们家的桂花糕甜甜的,吃起来还有桂花香。” 蒋婶听了,忍不住去伸手点了点他的脑袋,“你啊你,就是记吃的清楚,先生让你课本,一句也背不下来。” 何春酿微笑道:“这不就成了。吃不着何记的米糕,还可以吃松月斋的点心。街上的铺子多,各家都有自己的手艺,孩子喜欢什么,便吃什么。” 蒋婶听完,觉得这话有道理,“你倒看得开。” 何春酿笑着没接话,她做买卖这么久,早就知道街上的生意本就是这样,各家有各家的手艺,客人也有自己的喜欢。 这时,小孙子的目光落到了柜前的新木牌上,“酒酿小元宵……” 何春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问道:“你想尝尝这个?” 孩子点了点头,蒋婶刚想开口,何春酿已经看出她的犹豫,“蒋婶,怎么了?” 蒋婶说道:“他这两日有些咳嗽,凉的东西不敢让他多吃。” 周砚平建议道:“要不要改喝一碗蜜梨汤?梨汤温润,润肺化痰,最适合他这个时候喝。” 小孙子瘪了瘪嘴,“我就是想吃酒酿小元宵。” 何春酿想了一会儿,说道:“成吧,那我试着做一碗热的。” 蒋婶有些意外,“这个还能热着吃?” 何春酿道:“小元宵本就是要煮的,酒酿最后添进去便是。只是要现煮现做,不能像凉的那样提前备好,你们得等一会儿了。” 她说完,便起身往后院走去。何春酿重新烧了一锅水,等水沸起来以后,才将小元宵一颗颗放进去。 锅里的小元宵慢慢浮起,何春酿将它们捞出,盛入碗中,又添入酒酿和糖桂花。她端过来时,碗里的热气还未散去,桂花的香气随着热气一点点飘出来。 蒋婶接过碗,让小孙子慢慢吃。 孩子先尝了一口,随后低头又吃了一颗,原本还有些咳嗽后的没精神,也渐渐有了笑意。 何春酿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得认真,忽然觉得这个做法也不错。 八月里白日仍有暑气,凉的酒酿适合街坊消暑。可到了早晚,天气渐渐凉下来,热一碗酒酿小元宵,也未尝不是另一种味道。 何春酿让张五娘记下这个做法,往后若有人想吃热的,便可以照这样做。 她又转头叮嘱周砚平与何顺:“若有客人想吃热的,要提前说清楚,别让客人等急了。” - 簿上记: 八月初四至八月十二,铺中余利共五两六十文(5060文) 前存二十二两七钱二十文(22720文),钱匣现存二十七两七钱八十文(27780文)。 85. 第八十五章 八月十三一早,何春酿便将做月团要用的东西列了一张单子,让张五娘去街上买回来,单子上写着豆子、芝麻、白糖以及几样做馅需要用到的材料,都是中秋前要提前备好的东西。 张五娘拿着单子仔细看了一遍,又向何春酿确认了一遍需要买的东西。 何春酿正在整理案上的桂花酱罐子,听见她问,便说道:“豆子要选颗粒饱满的,芝麻要买新炒的,我打算做一些月团分给街坊们。” 张五娘应了一声,将折好的单子收进袖中,她刚走到门边,故意问道:“春酿姐,你说中秋前的街上是不是很热闹?” 何春酿听见这话,便放下手里的陶罐,看着她笑道:“你若想看,买完东西以后就逛一会儿,不必急着回来,铺子里有我照看着。” 张五娘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听见她这样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只低声说道:“我只是想着买东西顺路看看,并没有特意想去逛。” 何春酿没有拆穿她,只朝正在后院整理柴火的何顺喊了一声,让他陪张五娘一起去街上,将需要买的东西提回来。 张五娘本想说自己也能拿,可想到这一路还要买好几样东西,便没有再推辞,跟着何顺出了何记。 八月里的街道比平日热闹许多,虽说距离中秋还有几日,可街上的铺子已经开始准备节令物品,卖果子的摆出了新鲜的梨和石榴,卖糕点的也添了不少应时的点心。 张五娘一路走一路看,眼神不自觉落在街边那些小摊上。 何顺见她脚步慢下来,便知道她是在看摊上的东西,开口道:“今日本就是出来买东西,不必急着赶回去。” 张五娘摇了摇头,却又忍不住笑了一下,说道:“先把春酿姐交代的东西买齐,不好让她干等着。” 何顺听见这话,也没有再劝,只陪着她先去了杂货铺,将做月团需要的豆子、芝麻和白糖一样样买齐。 张五娘挑东西的时候十分仔细,她抓了一小把芝麻放在掌心看了看,又低头闻了闻香气,确认没有杂味以后,才让掌柜称上一些。 何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道:“你现在挑东西的样子,越来越像春酿姐了。” 张五娘听见这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芝麻,将装好的袋子递给他,说道:“做吃食的东西,本来就不能马虎。材料若是不好,后面再费工夫,也做不出好味道。” 两人买完月团要用的材料以后,经过香烛铺时,正巧遇见裴敬正在门前搬新扎好的灯笼,便停下来打了声招呼。 裴敬看见他们手里提着东西,笑着问道:“今日怎么有空出来,是何记又准备做什么新的东西了吗?” 何顺接过话:“掌柜的准备做些月团送给街坊,所以让我们出来买些豆子和芝麻。” 裴敬听完,微笑道:“旁人开铺子,多半想着怎么多卖些东西。何掌柜不一样,她总想着给街坊添些新鲜东西。” 张五娘望着香烛铺里挂起的一排灯笼,这才发现中秋前的街市比平日热闹许多,卖果子的、卖香烛的、卖小物件的,每一家铺子都在为这个节日添些东西。 等裴敬铺里来了客人,两人才告辞离开,提着买好的豆子、芝麻和白糖,慢慢往永安巷走去。 回去的路上,何顺见她一路都在看街边的小摊,便笑着提了一句:“以后铺子里不忙的时候,你也可以出来走走,不必每次出来都想着买东西、办事情。” 张五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嗯,以前没有这样的机会。” 何顺以前从街坊那里听过一些五娘的事情,也知道她过去在刘家的日子不好过。一路回来时,见她手里的布袋提得久了,指尖都被勒出一道红痕,便伸手将袋子接了过去,“我来拿吧。” 她本想开口说自己拿得动,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八月中旬的风已经不像七月那般闷热,街边飘来的桂花香混着人声一路跟着他们。 午后,何记前铺难得有一段清闲的时光。 柜前坐着几桌客人,靠窗的位置有位熟客慢慢喝着桂花饮,靠墙的桌旁坐着两个年轻书生,一人面前放着一碗桂花酒酿,另一人正用小勺舀着酒酿小元宵。 何春酿坐在柜后,将泛黄的册子放在膝上慢慢翻看。 周砚平坐在她身侧,也在翻看账簿。 前铺里有人低声说话,碗盏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响,门外偶尔传来街坊经过的脚步声。 两个人许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在柜后 周砚平见她神情专注,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声问道:“你是在找月团的做法吗?” 何春酿点了点头,手指轻轻压过一页旧纸,上面记着几样甜食的做法,字迹虽然已经有些淡了,却还能看出当年留下的认真,“我娘以前喜欢记这些东西,什么季节做什么点心,什么馅料要怎么调,她都会写下来。”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说道:“你看,这里写着桂花豆沙馅,豆子煮熟以后要先去皮再碾,豆沙越细,入口才不会有粗涩的感觉。炒馅的时候火不能太急,要慢慢收干水分,等豆沙能在勺子上挂住,又不至于干裂,做出来的月团才不会噎人。” 她又翻了一页,指着另一行字说道:“这里写芝麻糖馅,芝麻要先炒香再碾,不能碾得太碎,否则吃起来只有甜味,没有芝麻本身的香气。糖也不能一开始就放,要等芝麻香出来以后再拌进去,味道才足。” 周砚平凑过去看了一眼,笑道:“这倒像你的性子。” 何春酿抬头看他,“哪里像?” 周砚平指着旁边的小字,说道:“你做东西也是这样,做一碗甜食,熬一锅饮子,每一步都要琢磨清楚,不肯有半点马虎。” 何春酿的指尖停在一页夹着旧桂花的纸上,那片花瓣已经干了许多 年,安安静静夹在那里,没有从册页间掉出来。 前铺里有客人喊了一声添茶,周砚平便起身替客人添了一壶水。 他回来时,何春酿才轻轻合上册子,看着前铺里坐着的客人,低声说道:“有时候想想,如今这样也挺好的。” 周砚平转头看她。 何春酿手指轻轻按在旧册子的封面上,“以前开铺子的时候,总觉得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想着,今天缺什么,明日卖什么,连一点小事都不敢落下。”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周砚平,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大概也做不到今天这样,许多事情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顺利。” 周砚平听见这话,唇角也带了一点笑意,说道:“我原本也没有想过会一直留在这里,只是后来习惯了每日来铺子,习惯了看你准备什么新的吃食,也习惯了听你说下一日又要忙些什么。” 何春酿听着,目光仍落在前铺。 “刚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想着把铺子开起来,能养活自己便好。后来慢慢添了桌椅,添了伙计,又添了这么多吃食饮子,好像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今天。” 周砚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平静:“因为你一直没有停下来。那些改过的方子、试过的味道,还有你每日放在心上的那些小事,都是一点一点积起来的,所以何记才慢慢有了今天的样子。” 何春酿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听见这句话以后,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觉,竟有些不自在。 她端起桌边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借着低头的动作掩去脸上的一点热意,随后才轻声说道:“原来人到了中秋前,真的会容易想起这些事情。” 周砚平只是低头整理着手边的账册,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现一般。 何春酿见他没有继续说,反倒松了一口气,只重新翻开册子,看着上面母亲留下的字迹,可这一次,她的心思却没有刚才那样全在册子上。 前铺里有人慢慢吃着酒酿小元宵,有人低声谈着中秋前要准备的东西,桂花的香气顺着门口的风飘进来,让这一刻显得格外寻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春酿姐,我们回来了。” 张五娘提着买好的豆子和芝麻走进门,何顺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几样杂货,两人的声音一下打破了柜后的安静。 何春酿像是忽然想起还有事情要做,连忙起身过去接东西,低头查看张五娘买回来的材料,“豆子和芝麻都买齐了吗?” 张五娘没有察觉刚才的气氛,只说起街上中秋前的热闹,又说了香烛铺的裴掌柜。 周砚平坐回原来的位置,重新翻开账册,唇边仍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何春酿低头整理着那些即将做成月团的材料,也没有再提方才的话。只是今年的中秋,好像比往年多了一些让人记挂的事情。 86. 第八十六章 八月十四这日,天才刚亮,何记后院便已经有了豆子煮开的香气。 昨夜泡好的豆子在锅里慢慢翻滚,长案上摆着芝麻、白糖和面粉,几只洗净的陶盆也都提前晾在一旁。 何春酿挽着袖子守在灶边,见豆子已经煮软,便让五娘拿凉水过一遍,自己则把筛好的芝麻往案角推了推,准备等豆沙做好以后再炒香做馅。 张五娘一边往木盆里捞豆子,一边看着案上摆开的那些材料,忍不住问道:“春酿姐,今日这些月团是不是都要做完,我看这一盆豆子可不少,怕是一直忙到晌午也未必能歇下来。” 何春酿把浮起来的豆皮慢慢撇去,听完只笑了一下:“今日先做够下午送人的,明日中秋再补一批也来得及,又不是摆出来售卖,不必一大早便把自己忙得够呛。” 何顺这时从院里抱了几根劈好的柴进来,顺手拨了拨炉膛里的火,五娘见他满手都是灰,立刻将刚洗好的豆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截。 何顺看见她这个动作,也知道她是在防着自己伸手帮忙,只好将两只手抬起来给她看:“我知道,今日这些豆子金贵得很,我先去把手洗干净,省得碰一下都要被你嫌弃。” 五娘想笑又忍住了,只低头继续搓着盆里的豆皮,何顺也没有再凑过去添乱,转身便去井边打水洗手,灶房里很快又只剩下锅中轻轻翻滚的水声。 桂花豆沙下锅以后慢慢收去水气,等豆泥渐渐浓稠,何春酿才添了白糖,又舀进前些日子熬好的桂花酱,让清浅的花香一点点融进豆沙里。 芝麻糖馅做起来省事一些,只需要将芝麻炒香以后稍稍碾开,再拌入白糖,两样馅料做到午前便已经齐备,分别装在陶盆里放凉。 何春酿舀了一小勺桂花豆沙放在碟中,等不烫口以后才推给五娘:“你再尝一回,看看这次的甜味够不够,如果淡了,现在添糖还来得及。” 五娘认真尝了两口,含在嘴里慢慢品过以后才点头:“这个甜味已经正好了,桂花也没有压过豆沙,包进月团以后外面还有一层皮,吃起来应该不会腻。” 何春酿便把两盆馅料挪到窗边放着,又开始和面准备外皮,今日的月团并不做大,每一只只有巴掌心大小,两种馅料各占一半。 第一炉月团出炉时已经过了午时,外皮烤成浅浅的金色,何春酿从里面挑了两只边角略有裂纹的掰开,让几个人分着尝过以后,才把其余月团摆上竹筛散热。 等到申时,放凉的月团已经用油纸一个个包好,柜后的竹篮里装了满满一层,何春酿朝前铺看了一眼,才叮嘱周砚平和何顺:“今日来店里吃东西的客人,临走时记得送上一块,不另外收钱,就当何记提前给大家添个中秋的意思。” 最先收到月团的是一位常来喝甘草水的老人,他结完账正准备起身,何顺便从竹篮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老丈先别急着走,今日铺里做了些月团,中秋将近,来店里的客人都有一块,这个不另外收钱。” 老人接过以后还有些意外,拿在手里看了两眼才问道:“怎么还有白送的东西,我今日不过喝了一碗甘草水,你们再送我一块月团,岂不是比我花的钱还多了?” 何顺耐心解释道:“掌柜的特意交代过,这两日就是送给街坊尝个节令味道,老丈若是自己不爱吃甜的,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也成。” 老人这才把油纸包仔细收进袖中,又提起家里的小孙女正喜欢甜食,今日正好借何记的光,晚上回去也能给孩子添一样应节的小点心。 胡娘子稍晚些也来了,她照常坐下喝了一碗桂花酒酿,结账时见周砚平又递来一个油纸包,便隔着柜台朝中院喊道:“春酿,你这是嫌自己这两日还不够忙,中秋前还非要再给自己添一桩事情?” 何春酿正在后头收拾第二炉月团,听见声音便隔着传递口回她:“一年也就这么一回,你拿回去尝尝便是,若觉得哪里不好吃,明日再来告诉我,我也好知道下回该怎么改。” 胡娘子听完也不再客气,把月团往袖中一收,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留下了一句:“那我可真拿走了,若是今晚吃得好,明日兴许还要再来讨一块,你到时候可别舍不得。” 这一下午,柜后的竹篮一点点空了下去,等天色擦黑时只剩下十来只月团。 张五娘收拾东西时低头数了两遍,还是担心明日中秋来的人更多,到时候不够分。 何春酿正把剩下的桂花豆沙和芝麻糖馅装进陶碗,“今日剩下的馅料还够再做一炉,月团还是现做现吃好,若真送完了也没什么,大家吃的本来就是个节令意思。” 等最后一桌客人离开以后,何记前铺的灯也跟着熄了下来,街上的桂花香混着各家准备中秋吃食的甜味,从渐深的夜色里一点点飘进院中。 第二日一早,几个人比平日早起了一阵,将昨日留下的馅料又补做了一炉月团,等第一盘新出炉的月团放上竹筛晾着,前铺也到了该卸门板的时候。 中秋的街市醒得格外早,提着果子、香烛和节礼的人已经从巷口来来往往,何记才刚把前铺收拾妥当,便见松月斋的李掌柜提着两包红纸包好的点心走了过来。 李掌柜站在门口先拱了拱手,这才将手里的点心往前递了递:“今日中秋,我带了些松月斋的点心过来,给何掌柜和铺子里的人添个节,东西不多,大家分着尝个味道便好。” 何春酿没想到他会这么早过来,接过东西以后便侧身让开门口:“李掌柜太客气了,两家铺子离得又不远,往后想来坐坐便来坐坐,哪里还用每回都提着东西上门。” 李掌柜进门以后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在柜前几块木牌上扫过,随后又落到柜后新装好的那一篮月团上,便问了一句:“这些也是何掌柜自己做的?” 何春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从里面挑了一只桂花豆沙、一只芝麻糖馅,另外拿油纸包好递过去:“今早刚补做出来的,李掌柜既然来了,也带两只回去尝尝,手艺比不得松月斋精细,不过趁新鲜吃着还成。” 李掌柜把油纸包接在手里,拇指轻轻压着纸包的边角,过了片刻才开口道:“何掌柜,其实有件事情我早就想同你说,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候。” 何春酿听出他话里的认真,便没有继续站着客套,只把桌边的茶盏往前推了一些,请他坐下来慢慢说,自己也在柜边另一张凳子上坐下。 李掌柜落座以后才提起米糕的事情,“松月斋刚开门的时候,我便知道附近还有何记卖米糕,原先想着大家各做各的,客人喜欢谁家的便买谁家的,可后来听说何掌柜把米糕停了,我心里一直有些过意不去。” 何春酿听完便明白了他的来意,神情反而比他自在许多:“李掌柜不用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停米糕也不是为了给谁让地方,只是尝过你们松月斋的点心以后,知道这一样东西我确实不如你们。” 李掌柜见她说得坦然,原先准备好的那些客气话反倒不好再说,只轻轻呼出一口气:“何掌柜能这样想,我也就放心了,若是换成旁人,只怕多少都会觉得松月斋过来抢了生意。” 何春酿听见“抢生意”几个字,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端起茶盏喝过一口才开口:“街上的客人又不是谁家的,谁做得好,谁家方便,人家自然就去谁家买,哪里谈得上谁抢谁。” 她把茶盏重新放回桌上,又接着说道:“说到底就是我做米糕的手艺 不如你们,认这一点也没什么丢脸的,我会做甜水和家常甜食,你们擅长精细点心,各自把自己会做的东西做好便成。” 李掌柜听到这里,肩背才明显放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两只月团:“何掌柜既然这样说,我便不再把这件事情记在心里了,今日这两只我也带回去,让铺里的伙计都尝尝你的手艺。” 何春酿这才露出一点笑意:“你们松月斋的人日日吃着精细点心,可别回去以后把我这两只月团挑得一处好都没有,到时候我今日这份礼可就白送了。” 李掌柜被她这句话逗得失笑,先前那一点拘谨也跟着散了,又坐着喝了半盏茶,才提着何春酿送的月团起身告辞。 何春酿把人送到门口,看着李掌柜往松月斋的方向走远,才重新回到柜后,将他送来的红纸包拆开一角,里面果然摆着几样做得齐整精细的点心。 张五娘从旁边凑了过来,何春酿便把红纸包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先挑一块自己喜欢的,剩下的重新包好,等晚上大家都回来以后再一起吃,省得现在拆得七零八落。” 窗外的叫卖声已经渐渐多起来,街上来往的人也比往日密了许多,何记八月十五这一日的生意,便在这样一个热闹又寻常的早晨慢慢开始了。 中秋这一日来店里的人比平日多一些,有人买完果子和香烛顺路进来歇脚,也有人带着家里孩子坐下来吃一碗酒酿小元宵,柜后的竹篮便随着客人来来往往一点点见了底。 等最后一只油纸包递出去时,何顺低头看了一眼已经空掉的竹篮,才转身朝中院喊道:“掌柜的,今日这些月团已经全送完了,一个都没剩下。” 午后的客人渐渐少下来以后,何春酿才从中院出来,见何顺正在门边搬回几个空陶罐,便想起今日是中秋,顺口问道:“你今日还要不要回去一趟?你二姐家里若等着你过节,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何顺把陶罐放到墙边,听见这话便摇了摇头:“二姐嫁得远,走一趟来回也要费不少时候,我前几日已经托人捎过东西,今年便不去了,晚上留在铺子里跟大家一起吃饭也挺好。” 何春酿听见他已经提前安排妥当,便没有再劝,从柜里取了些钱递过去:“那你晚些去街上买些菜回来,今日咱们早些关门,晚上大家好好吃一顿中秋饭。” 何顺接过钱却没有急着走,问她晚上想吃些什么,何春酿想了一会儿才慢慢数给他听:“如果还有新鲜的鱼便带一尾回来,再买些青菜和豆腐,家里还剩一些肉,咱们几个人已经够吃了。” 何顺把竹篮提起来,走到门边时又转回来问了一句:“掌柜的,今日既然是中秋,要不要顺便带一壶酒回来,晚上大家多少喝上两杯,也算应个节?” 何春酿想了想,觉得周砚平和何顺晚上喝上一点也无妨,便点头道:“那就买一小壶,不用多,够你们两个喝几杯便成,只是别为了省几文钱买那些掺水的,好好的中秋饭喝得一嘴怪味才扫兴。” 何顺听得直笑,把竹篮往肩上一提:“知道了,我去正经酒铺买,保证不会为了省那几文钱,最后还要回来听掌柜的念我。” 张五娘站在门边,看着何顺提着竹篮一路走过巷口,原本只是随意望着,等那道身影混进来往的人群里,她才发现自己竟在那里多站了一会儿。 她转身回来时,正巧碰上周砚平从柜后抬起头,便莫名有些不自在,伸手理了理方才并没有弄乱的袖口,“我去中院看看还有什么要提前收拾的,省得晚上关门以后又要忙。” 周砚平听完只点了点头,并没有察觉什么异样,等五娘已经走进中院以后,他才朝门外看了一眼,又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柜面。 87. 第八十七章 等最后一道鱼端上桌时,后院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木桌被搬到院子中央,清蒸鱼、烧肉、豆腐和两样时蔬依次摆开,何顺买回来的那一小壶酒搁在桌角,白日里李掌柜送来的点心也拆出来装了一盘。 几个人忙了一整日,真正坐下来以后反倒没有多少话,先各自捧着饭碗吃了一阵,直到腹中那股饿意渐渐下去,筷子才慢下来,院墙外也陆续传来别人家中秋吃饭的说笑声。 何春酿见何顺碗里只剩下几口饭,便顺手把离他稍远的那盘烧肉往前推了一些:“你二姐家如今怎么样了?前几日不是还托人给她捎了东西过去,她那边可有回话?” 何顺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吃了两口以后才开口:“她那边都还好,姐夫今年接的活比去年多些,家里虽然不算宽裕,日子总归过得去,还让人给我带话,说不用总惦记着她,有空再过去看看便成。” 何春酿听完也放下心来,给自己盛了小半碗鱼汤:“既然她那边过得安稳,你也不用日日惦记,等铺子哪日不忙,你若想过去住上一两日,提前同我说一声便是,亲姐弟之间总要常见见。” 何顺拨了拨碗里的饭,眉眼间也比方才松快许多:“我也是这样想的,今年中秋便不赶过去了,来回一趟实在费时间,晚上留在这里跟大家一起吃顿团圆饭,我觉得也挺好。” 张五娘原本正在夹菜,听见“团圆饭”三个字,目光却不知不觉越过院墙,落在屋檐上方那一轮圆得发亮的月亮上,筷子在半空停了许久,胸口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何春酿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心里已经猜到几分,挑了一块鱼腹上最嫩的肉放进她碗里:“今晚做了这么多菜,你方才还说自己饿了,怎么这会儿只顾着看月亮,连饭都忘了吃?” 张五娘低头吃了两口鱼肉,那股酸意却没有完全压下去,声音也比平日低了许多:“我只是突然想到,若我爹娘如今都还在,今日大概也会是这样的。” 何春酿听见这句话,握着筷子的手慢了下来,脑海里也跟着浮出早早离世的父亲,还有后来病了许多年、最终也没能熬过去的沈素娘。 中秋这样一家人围在一张桌旁吃饭的日子,她其实也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那些记忆隔得太久,平日里不去碰时几乎已经沉到了最底下,偏偏今夜这一轮月亮照下来,又将它们一点点翻了出来。 周砚平伸手拿过桌角那只小酒壶,给每个人面前都斟了半杯,随后才端起自己的酒杯:“阿禾,咱们几个原本都不是一家人,因为何记聚在了一处,如今能这样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我觉得也和一家人没什么两样了。” 何春酿端起面前的酒杯,目光从五娘微红的眼眶落到何顺脸上,又停在周砚平身上,胸口那点因旧事生出的涩意慢慢沉了下去:“那就把何记当成家吧,不要再想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往后就把眼前的日子好好过下去。” 她说完便仰头把杯里的酒喝了个干净,辛辣的酒意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方才那一点因为旧人旧事生出的伤感也被鱼汤的热气、院外的人声和偶尔响起的笑声慢慢冲淡。 饭才吃到一半,已经关了门的前铺忽然传来几声敲门声。 何春酿放下筷子起身往前走,周砚平也跟着把酒杯搁下:“这么晚还来敲门,兴许是谁家有急事,我陪你过去看看。” 两个人穿过已经熄了灯的中院,何春酿重新点亮前铺的灯,走到门后问了一声来人是谁。 外头很快便有人隔着门板回应:“可是春酿娘子?小的是何家老宅那边来的,老叔公让我们趁着中秋把节礼送过来,还请娘子开一下门。” 何春酿听见“老宅”两个字,搭在门闩上的手指迟迟没有落下,还是周砚平将门闩抽开,把前铺的门推开了一半。 门外的人先朝她拱了拱手,态度比从前何家来人时客气许多:“老叔公让小的过来问娘子和姑爷的好,今日正逢中秋,家里也一直惦记着娘子这边。” 他说着往旁边让了让,后头的人手里提着一篮石榴和梨,怀中还抱着一坛酒和两包扎了红纸的糕点:“这些都是老叔公让带来的,说不值什么钱,只给娘子和铺子里添个节,还请娘子收下。” 何春酿站在门里,看着篮子里挑得齐整的石榴和梨,又看向后头那坛酒与红纸糕点,胸口一时堵着许多说不清的滋味。 何怀谦在世的时候,何家老宅那边便没有多少照应,后来父亲一去,只留下她和沈素娘孤儿寡母两个,亲族更怕沾上这门穷亲戚,从此断绝来往,不闻不问。 她和母亲最难的那些年,没有等来过这样一篮挑得齐齐整整的果子,也没有人专程过来问上一句她们娘俩过得如何。 如今何记的生意有了起色,她手里也渐渐攒下了些银钱,往日避之不及的亲族反倒重新想起还有她这样一门亲,连“娘子和姑爷的好”都问得这样周全。 何春酿心里已经没有多少恼意,只是这份迟来了许多年的周全落在眼前,怎么看都让她觉得讽刺。 她垂下眼,将那篮石榴和梨接到手中,又侧身让周砚平把后头那坛酒接过去,门外的人见她肯收,这才把老叔公交代的最后几句话一并说了出来。 “老叔公还让小的转告娘子,如今天气渐凉,平日里做生意再忙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若是哪日得了空,也可以带着姑爷回老宅走动走动,家里人都惦记着你们。” 何春酿没有把心里的滋味露到脸上,“劳烦你替我谢过老叔公,他老人家的话我记下了,改日得空,自会过去请安。” 门外的人完成了差事,又客气了几句便拱手告辞,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走远。 前铺重新安静下来以后,何春酿仍旧站在门边。 周砚平把酒坛放到柜旁,安慰道:“他们如今愿意走动是他们的事,你并不欠他们什么。” 何春酿慢慢 回过神来,从篮子里拿起一只红得发亮的石榴,在掌心里转了转:“原来只要日子真正过起来,许多从前怎么等都等不到的东西,自己反倒会找上门来。”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她自己都觉得心里的那点郁结松开了一些,目光从掌中的石榴移到周砚平脸上时,原本复杂的神色也渐渐变成了另一种更坚定的东西。 “周砚平,我想把何记做大。” 周砚平没有料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神情间先掠过一丝意外,很快便认真起来,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不是为了让何家后悔,也不在意他们如今是不是高看我一眼,我只是想看看,凭着自己的本事,究竟能把何记做到什么地步。” 何春酿将石榴重新放回篮中,越说心里的念头反倒越清楚:“现在这一间小铺子已经能养活我们几个人,那以后呢?再租一个铺面,再多做些吃食,再招几个伙计,何记是不是还能走得更远一些?” 周砚平望着她,原先那点意外渐渐化成了笑意,他一直欣赏何春酿身上这一点,无论遇上多难的事情,她最后想到的总不是怎么躲开,而是怎么把眼前的路继续往前走。 “那就把何记做大。”他的回答干脆,“你想再租铺面,咱们就去看铺面,想多招几个伙计,也可以慢慢挑。” 何春酿原本绷在心里的那口气终于松开,忍不住问了他一句:“万一亏钱了呢?再租一间铺面可不是添几张桌椅那么简单,你也不怕跟着我一起折腾?” 周砚平听完反倒笑了:“做买卖哪有只赚不亏的道理,真亏了便再想办法赚回来,你既然敢往前走,我自然陪着你,哪有还没开始便先怕起来的道理。” 何春酿心里那点一直没有认真分辨过的情绪,因为这句话渐渐有了清晰的形状。 近半年来,何记添什么吃食,什么时候买材料,哪一笔钱该花、哪一笔钱该省,她已经习惯了先同周砚平商量,有些时候甚至不必把话全部说完,他便已经知道她后面在想什么。 从前她并没有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特别,直到今夜听见他这样自然地把自己放进她往后的打算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砚平已经成了她凡事都会想到,也愿意一起商量的那个人。 何春酿低下头,指尖在果篮提手上轻轻划过,唇边那点笑意怎么也没有散去,只好故意把话重新扯回银钱上:“当然了,何记赚得越多,你最后能分到的钱也越多,难怪你答应得这样痛快。” 周砚平听出她是在故意岔开话,只笑了一声,没有拆穿她,伸手便把那只沉甸甸的果篮从她手里接了过去。 两个人重新往后院走时,月光从屋檐上落下来,将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映在青石地上。 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十分清楚的念头。 若以后真的还要再开一家铺面,她希望到了那个时候,周砚平仍旧坐在她身边,替她管账,也听她说那些还没有来得及做成的打算。 88. 第八十八章 中秋过后,何春酿一闲下来,心思总忍不住往第二间铺子上绕,吃饭时想着,收铺以后想着,连夜里躺下了,闭上眼睛也还在琢磨这件事。 周砚平听她前前后后念叨了几回,终于在一日下午把手里的账册合上,伸手压住被风吹得翻起的纸页,提醒了一句:“你若真想开第二间铺子,就得先把这边的灶台交出去,否则往后两间铺子隔着几条街,你总不能一天来回跑上几趟。” 这句话正好点中了何春酿这些日子一直没有想明白的地方,她坐在那里安静想了一会儿,原本缠成一团的念头反倒一下理顺,很快便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先做什么。 第二日下午,等前铺最忙的那一阵过去以后,她把正在收拾碗盏的张五娘叫到了屋中,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在桌边坐下。 张五娘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把自己叫进来,进门以后下意识理了理袖口,又看了一眼何春酿的神色,疑惑地问道:“春酿姐,是不是铺子里有什么事情要同我说?” 何春酿让她在旁边坐下,见她神情还有些拘谨,便没有绕弯子,“五娘,你到何记也有三个月了,往后有没有替自己打算过?” 张五娘听见这话,脸上的神情明显有些迷茫,像是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里答起。 她从前想得最多的,不过是怎么离开刘家,后来到了何记,又觉得自己能够靠双手挣一份工钱,已经比从前好了太多。 至于再往后要做什么,她确实没有认真想过,仿佛只要如今的日子能够继续下去,便已经足够让她觉得安心。 何春酿见她迟迟没有开口,主动问道:“你愿不愿意再往前走一步,正式跟着我学做甜水?” 张五娘的手指下意识攥住了膝上的衣角,眼里的茫然很快变成了意外,“春酿姐,这是你做买卖的本事,你是真的想教我吗?” 何春酿从前也听过“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话,自然知道一道能拿出去换钱的方子,对做吃食的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看着张五娘,神色也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我们相处了三个月,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看在眼里,更何况当初也是周砚平替你作保,我信得过你,也信得过他。” 张五娘听到这里,眼圈一下有些发热,“春酿姐,我愿意同你学。你放心,我绝不会辜负你的。” 何春酿没有顺着这句话往重了说,只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也跟着缓下来:“我教你,是希望你以后真能靠这门手艺立得住,不是要你欠我什么,你肯认真学,就够了。” 到了下午,前铺的客人少下来以后,何春酿便把张五娘喊进灶房,先从她平日最熟悉的蜜梨汤教起。 这东西五娘跟在旁边看过许多回,削梨、切块、下锅,她做起来都不算生疏,真正到了添水放糖的时候,手里的动作却还是停了下来。 她拿着糖勺回过头,认真看向何春酿:“春酿姐,你平日总说适量,那到底多少才算适量?” 何春酿原本正站在旁边看她做,听见这句话,神情却一下顿住,像是被这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真正问住了。 她自己做蜜梨汤已经做惯了,梨有多少,水该添到哪里,糖下几勺,很多时候根本不用细想,手里自然就知道分寸。 可如今真要把这些东西教给五娘,她才发现,“适量”两个字落到不同的人手里,意思根本不会完全一样。 她觉得两勺已经够了,五娘兴许觉得三勺才合适,换成另一个人来做,又可能只放一勺半,最后出来的味道自然也各不相同。 若只是一锅两锅,尝过以后再改也就是了,可往后何记真要再开第二间铺子,总不能每一锅甜水都等着她亲自站在旁边尝过才算数。 何春酿看着锅里的梨汤想了一阵,随后把五娘手里的糖勺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才慢慢说道:“你这一问倒是提醒我了,从前我自己做,总觉得尝着合适便成,可真要让别人来做,就不能只说一句适量。” 她把案上的梨、水壶和糖勺重新摆开,顺手又取来平日固定舀糖的木勺:“以后得把这些东西都定下来,一锅用多少梨,加多少水,糖先放几勺,都得有个准数,前头若是各人凭各人的手感,最后出来的味道肯定会乱。” 张五娘问道:“那以后都照着固定的分量来吗?” 何春酿点了点头,拿刀切下一小块梨尝了尝:“先照着一个数做,做完以后再尝,梨本身有甜有酸,姜也有老有嫩,最后总还要自己调,可至少不能一开始就全凭感觉。” 她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灶台上那锅已经开始冒热气的梨汤:“若连个准数都没有,今日甜一些,明日又淡一些,别说你们自己摸不清,客人喝得久了也会尝出不对。” 从前何记只有她一个人守着灶台,许多东西凭经验做下来也能八九不离十,可若以后真有第二间铺子,再多几个伙计,单靠“适量”“少许”“差不多”这些说法,迟早会乱套。 她得先把那些一直只装在自己脑子里的东西,一点点理出来,再变成别人也能学会、也能照着做出来的东西。 何春酿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主意:“明日还得让周砚平给我找一本空册子出来,往后何记常做的甜水,都把分量和做法一项项记清楚。” 张五娘笑道:“这样以后我忘了步骤,自己也能翻出来看看。” 何春酿把糖勺重新递回她手里,笑着应了一声:“不只是给你看,往后若再有人跟着学,也不能每回都靠我站在灶边一句一句教。” 接下来的半个月,何春酿便一边教张五娘做甜水,一边重新整理何记如今常卖的几样方子。 每日收铺以后,何春酿就把白日里重新试过的方子誊进册子里,写到自己也拿不准的地方,第二日便重新做上一锅,直到觉得味道合适,才把最后的分量和做法真正定下来。 张五娘学得认真,最开始几日,每做完一样甜水,总要先盛一小碗端到何春酿面前,等她尝过以后才敢放心。 何春酿头几次都会接过来,后来见她越来越依赖自己,便不再替她先尝,反问道:“你自己喝过没有?” 张五娘只好低头试味,有时候能很快尝出糖多了,有时候连喝两三口,也只能皱着眉说一句:“好像和昨日不太一样,可我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何春酿也不急着帮她找答案,只让她重新想今日用的梨是不是更甜,姜是不是切得太厚,火是不是比平日烧得久了一些,再让她自己去找其中的差别。 这样做过几次以后,张五娘慢慢便有了自己的分寸,许多从前一定要等何春酿开口的地方,也开始知道自己先做判断。 八月底有一日,新送来的梨比平日甜上不少,五娘切梨的时候便已经尝出了一点,等真正下锅熬煮,只先添了一半。 等梨汤滚开以后,她自己尝了一口,觉得甜味还差一点,才又补了小半勺进去,随后把火压小,让梨香慢慢熬出来。 何春酿进灶房时,那锅蜜梨汤已经差不多好了,她揭开锅盖盛了一小碗,吹凉以后尝了一口,很快便发现今日的甜味比平日更清爽一些。 她转头看向正在旁边收拾案面的张五娘:“今日这锅糖是不是少放了?” 张五娘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打算如实说出来:“今日的梨本身就甜,我切的时候尝了一块,想着若还照册子上的分量放,最后恐怕会腻,所以先少放了一些,后来煮开尝了尝,觉得还差一点,才又补了小半勺。” 何春酿听完又低头喝了一口,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满意:“这样便对了,册子上的分量是让你心里有个准数,最后究竟该添还是该减,还是得靠自己的舌头。” 张五娘原本还有些担心自己擅自改了方子,听见这句话以后才真正放下心来,脸上的笑意也跟着一点点露出来。 从那以后,何春酿便有意少进灶房,早晨只交代一句今日大概要备多少,随后便去前铺忙别的事情。 到了中午,她偶尔再进去看上一眼,若张五娘已经自己把东西做好,她便只尝味,不再重新动 手,更不会因为一点细小差别便把整锅东西重新改过。 张五娘起初还有些不习惯,有一回何春酿半个上午都没有进去,她自己守着两口锅,明明每一步都照着往日做,还是忍不住朝门外看了好几次。 后来何顺从前铺进来搬陶壶,见她一边看火一边往外张望,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总往外头看什么?” 张五娘被他说中心思,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只低头把锅盖重新盖好:“你赶紧把这两壶送到前面去,别一会儿客人等急了。” 到了九月初,天气已经彻底凉下来,清早推开院门时,巷子里常带着一层淡淡的雾气,铺子里几样热饮卖得最好。 九月初三这日,何春酿起得比平日稍晚一些,前一晚她把册子里的几页方子重新誊过,又和周砚平对了许久的账,等早晨睁开眼时,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她洗漱完走出去,先听见前铺有人挪桌椅的声音,再往后院走了几步,便闻见灶房里姜枣饮煮开以后散出来的辛甜气。 何春酿脚下不由得慢了一些,随后站在灶房门外,没有立刻出声。 张五娘正一个人在里面忙着,一边的姜枣饮已经熬好,盖着盖子温在小火上,另一边的蜜梨汤还在冒着热气。 案上放着两壶已经调好的桂花饮,酒酿和搓好的小元宵也都提前备在旁边,只等前铺开门以后再现煮现卖。 张五娘背对着门口,并没有发现她已经来了,只先揭开蜜梨汤的锅盖,舀了一点放到碗里尝过,随后又添了些水,把火压得更小一些。 等重新盖好锅盖,她又转身去查看旁边的姜枣饮,确认没有熬得太过浓稠,才把另一只陶壶挪到案边,准备待会儿一起送去前铺。 张五娘转身去拿陶壶的时候,这才发现何春酿站在门边,脸上顿时露出一点意外:“春酿姐,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方才都没听见动静。” 何春酿这才走进去,顺手接过她刚刚放下的小碗:“才来没多久,你忙你的,我先尝尝今日这几样。” 她先尝了一口蜜梨汤,又依次试过姜枣饮和桂花饮,张五娘站在旁边没有出声,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指尖也不自觉在围裙边上捏了两下。 何春酿把最后一只小碗放回案上,看见她那副等着听结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味道都很好,今日这几样直接拿到前铺卖便是。” 张五娘肩膀明显松了下来,脸上也跟着有了笑意,正准备把陶壶搬去前面,何春酿却又在身后叫住了她。 “五娘,从明日开始,早上的甜水你自己看着做,不用再等我过来,也不用每一样都先端来让我尝。” 张五娘抱着陶壶站在原地,一时像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真的都让我自己来吗?” 何春酿看着她,语气里没有半点敷衍:“你这半个月不是一直在做吗,真碰上拿不准的地方再来问我,其余的都由你自己拿主意。” 张五娘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本已经写了不少页的册子,嘴角慢慢抿起一点笑意,最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认真做,不让何记的味道变了。” 何春酿听见这句话,心里原本还有的那一点不放心,也跟着散了不少,只让她赶紧把甜水送到前铺,别耽误开门做生意。 何春酿走到柜台边站了一会儿,等周砚平手上的事情告一段落,才开口说道:“今日早上的客人若是不多,你陪我出去一趟。” “想去看看铺面了?”周砚平笑着问。 何春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点压了许久的笑意:“嗯,五娘能守住灶台,我也该去看看第二家何记要开在哪里了。” - 簿上记: 八月十三至九月初三,铺中进账十一两五钱五十文(11550文)。 扣后院月租四钱五十文,张五娘月钱一钱,何顺月钱二钱,共支七钱五十文。 余利十两八钱(10800文)。 钱匣现存三十八两五钱八十文(38580文)。 89. 第八十九章 “走吧。”何春酿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披好,“先出去看看,坐在铺子里想再多,也不知道哪条街真有合适的铺面。” 周砚平应了一声,起身跟她往外走。 前铺刚开门不久,门口已经有两个熟客坐着喝姜枣饮,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靠门那位婶子先招呼起来:“哟,今日怎么掌柜和账房一起出门了?铺子不要了?” 何春酿脚下没停,顺口回了一句:“铺子有人看着,我们出去办点事。” 另一人听完故意拖长了声音:“什么事还非得两个人一起办?我看你们何记最近生意是越来越好了,连出门都要成双成对。” 周砚平神色如常,俯身把门边挡路的竹筐往里挪了挪,像是根本没有听见这句打趣。 何春酿耳根却有些发热,摆了摆手:“你们再说下去,这碗姜枣饮都要叫你们说凉了,到时候可别赖在我头上。” 两位婶子听得越发起劲,笑声一直追到了门外。何春酿走出几步,才压低声音嘀咕:“一日日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闲话。” 周砚平走在她身侧,唇边仍带着一点没笑意:“熟客多了,自然什么都敢说。” 何春酿瞥他一眼:“你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我若也跟着她们脸红,岂不是更让人说。” 何春酿被这句话堵得没法反驳,索性不理他,沿着街往北走。 出了何记所在的这一片以后,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何春酿边走边把这些日子反复琢磨过的想法慢慢说给周砚平听。 “城南不能再开。”她先把这一处排除,“咱们现在的客人大半都在这一带,若第二间铺子也开在附近,不过是把原来这些人分过去,到最后两边都坐不满。” 周砚平认同地点了点头:“第二间若还吃第一间的客流,开了也没多大意思。” “所以我原先想的是城西。”何春酿绕过路边一辆装菜的板车,等两个人重新并肩以后才继续说道,“那边人多,做小买卖的也多,来来往往总不缺客人。” “只是城西的凉茶摊不少。”周砚平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而且那边花几文钱都要算得仔细,甘草水、桂花饮兴许好卖,酒酿小元宵和蜜梨汤未必人人都舍得常吃。” 何春酿听见这话,步子慢了些:“我也是因为这个才一直拿不定主意。何记如今真正能多挣一些的,已经不是两文一碗的甘草水了。若第二间铺子只能卖最便宜的东西,每日看着人多,最后账上不一定好看。” 两个人说着,正好经过卖炊饼的摊子。 摊主是认识何春酿的,远远见她过来便招呼:“何掌柜,今日不守铺子,带着周账房去哪儿发财?” 何春酿也不瞒,只回了一句:“还没发财呢,先出去看看有没有地方花钱。” 摊主一听便来了精神:“这是要租新铺子了?” 何春酿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卖菜的妇人已经接了一句:“我早说何记那点地方不够她折腾,天天添这个添那个,迟早得再开一家。” “真要开,可别开太远。”炊饼摊主道,“我家小儿子现在隔两日就要闹着喝你家的蜜梨汤,远了我可不去。” 等走出去一段,周砚平才道:“你看,城南确实不能再开了。” 何春酿问:“怎么说?” “这边的人已经被你养熟了,再开一家,他们也未必肯换地方。” 何春酿听得乐了:“什么叫被我养熟了,说得好像我每日拿甜水喂街坊似的。” 前头正有个挑担的人迎面过来,周砚平伸手替她挡了一下,等人走过去以后才接了一句:“也差不多了。” 两个人一路说到城北,街面上的样子便和城南有些不同。 这里的房舍更齐整一些,临街的铺子也多,除了米铺、布庄、药铺,还有几间做首饰和香粉生意的小店。 路上来往的不全是赶着做工的人,也有带着孩子出来买东西的妇人,偶尔还能看见伙计从酒楼里提着食盒进出。 何春酿走得慢了些,目光一路落在街边的铺面和来往客人身上:“这里倒是比我印象里还热闹。” 周砚平也顺着街面看过去:“人不少,而且坐下来吃东西的人也比城西多。” 前头正好有一家茶铺,门口摆着几张桌子,此时还不到正午,已经坐了三四桌客人。 再往前走一段,是卖糕饼的铺子,门口挂着几串新做好的酥饼,却没有看见专门卖甜水和酒酿的地方。 何春酿看了一路,心里原本只有六七分的想法,此时已经渐渐变得明确:“你看,城北好像真没有和咱们差不多的铺子。” 一路看下来,这边的铺面收拾得更齐整,出来采买的人手里也不只拎着米菜,糕点、茶叶、针线脂粉都有人买。 恰好有个妇人牵着孩子从糕饼铺出来,孩子手里拿着刚买的糕,她自己还提着一包茶叶,几文十几文的小花销显然不至于反复掂量。 周砚平也留意到了这些:“这一带的人家,日子应该比城西宽裕些。” “那就够了。”何春酿道,“何记卖的本来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东西,只要家里日子过得去,偶尔拿几文钱出来喝碗甜水,这门生意就做得起来。” 又往前走了一段,周砚平才问:“所以你现在更想开在城北?” 何春酿这回没有再犹豫:“城西先放一放,咱们先在城北找。这里没有现成的甜水铺,住户条件又比城西好些,我觉得铺子能开起来。” 周砚平也觉得合适:“先把这几条街走完,看看哪里人多,哪边离菜市近,哪边租金又合适。” 何春酿听完,忍不住问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打算拿多少钱出来。” “你既然已经决定开第二家了,钱总是要花的。”周砚平把视线落到前头几间铺子上,“不过铺子也不能只看便宜,真租在没人经过的地方,省下来的那点租金未必补得回来。” 何春酿听得点头,脚下已经朝前面另一条更宽的街转去。 她一路看着街边的铺面,心里已经开始想柜台该摆在哪里,灶房要留多大,门前若坐满客人又会是什么样子。原先只在夜里翻来覆去想的事情,到了这里,倒真像是能够做成了。 再往前走了一段,两个人果然看见了一间正在招租的铺子。 铺面就在一处十字街口旁边,门脸敞亮,前头原本像是卖布匹的,屋里还留着几排靠墙的木架,拆掉以后摆上五六张桌子也不成问题。 更要紧的是左右都是做买卖的铺户,对面还有一家米铺和一家杂货铺,从早到晚都有人进出。 铺子的东家恰好就在里面,听说他们是来问租金,很快便迎了上来:“一个月一两银子,前头铺面、后头小院都算在里头,若是长租,旁的还能再商量些。” 何春酿原 本还觉得这地方不错,听见“一两银子”几个字,神色便有了变化。 “这里就在十字街口,门前日日都有人来往,这个价不算高。”东家见她没有立刻接话,又补了一句,“你们如果是真心想租,我还能再给些余地。” 周砚平没有急着还价,只朝东家拱了拱手:“我们今日才刚开始看铺子,城北这边还想再转转。若还是觉得您这间合适,再回来细谈。” 东家也没有强留:“那是自然,租铺子总要多看几处,只是这地方好,近来问的人也不少,二位若真有意思,可别拖得太久。” 出了铺子以后,何春酿走出几步,才道:“地方是真好,就是租金太贵了。” “先不着急。”周砚平陪着她继续往前,“今日既然出来了,就把能看的都看一遍。若后头没有更合适的,再回来谈这一间也不迟。” 两个人顺着长街继续往前,临近正午,走到城北更里面一些的地方时,又看见了一处挂着招租木牌的铺子。 铺面就在一条长街中段,左边是药铺,右边是一家卖针线布料的小店,再过去不远便是一处菜市。 何春酿先在门口把周围看了一圈,进去以后又多了几分满意:前头地方虽然不算大,却很方正,摆四五张桌子正合适,后头还隔出了一间灶房,院子里有井,也有一块能堆柴、放陶罐的地方。 看铺子的牙人见她前后走了两遍,便主动说道:“这间一个月六钱银子,若是一口气租半年,东家还肯再让一些。” 六钱银子一听进耳朵里,何春酿便觉得顺当了不少,至少不像方才那一两银子,光听着便先要在心里算上几遍。 周砚平站在门边等她,见她已经把前后都仔细看过,才问了一句:“看中了吗?” “有一点。”何春酿走到门口,看着从菜市出来的人陆续从街前经过,“附近买菜的人多,妇人和孩子也多,何记的甜水本来就不全靠过路客,这种地方反而容易养熟客。” 周砚平也往街上看了一会儿:“地方是不错,不过还得问问附近有没有学堂、作坊,早晚的人流怎么样。若这些也合适,这一间才真正值得谈。” 何春酿原本已经想再去问问牙人能不能便宜些,听完这话,倒把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嗯,那就再看看。” 两个人没有当场决定,从铺子里出来时已经到了饭点,便在附近找了一家面摊,叫了两碗面,一边吃,一边同摊主闲聊。 摊主常年在这一带做生意,听说他们想租附近的铺子,很快便把这一带的情况说了个七七八八。 那条街上午买菜的人最多,午后有附近几间作坊的伙计出来歇脚,到了傍晚也不算冷清,只有碰上雨雪天气,街面上才会清净些。 等两人从面摊出来以后,何春酿心里已经有了明显的偏向,她边走边道:“我现在最中意第二间。” 周砚平并不意外:“我也是。” 何春酿问他:“第一间你不喜欢?” “喜欢归喜欢。”周砚平道,“可咱们现在是开第二家铺子,又不是一上来便要撑起一间大酒楼。地方够用,客人够多,租金还能承受,才更合适。” “你怎么知道我以后开不成大酒楼?”何春酿听得一愣,眉梢不由得扬了起来。 周砚平被她问得没接上话,隔了一会儿才道:“那等真要开大酒楼的时候,我再陪你去挑更大更好的铺面。” 90. 第九十章 到了下午,何春酿和周砚平才从城北回来。 刚转过巷口,何春酿便看见铺子门口排着几个人,再往里走两步,就见铺里几张桌子也都坐满了。 何顺一个人在前头来回跑,刚记完门口那人的单子,又有人喊他过去添勺子,忙得额头全是汗。 余光瞥见何春酿的身影,他先把手里的事交代完,这才迎过来:“春酿姐,你们可算回来了,午后一下来了好几拨客人,我和五娘前后都快顾不过来了。” 周砚平看了一眼铺子里的情形,把袖子往上挽了些:“你去送饮子、收桌,前头点单收钱我来。” 何顺应了一声,很快又钻进了几桌客人中间。 何春酿则直接去了后院。 张五娘一个人守着几样甜水,蜜梨汤刚卖完一锅,又重新煮上,酒酿小元宵还压着几碗没做,姜枣饮也只剩下小半壶。 她见何春酿进来,仿佛看见了救星,连忙说道:“春酿姐,你快来帮我,蜜梨汤还得再等一会儿,前头酒酿小元宵也还压着几碗,我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了。” 何春酿扫了一眼灶上的东西,顺手拿起围裙系上:“剩下的我来做,你还是去中院守着,前后传单、装碗这些事情总得有人接着。” 前头多了周砚平,后院又有何春酿接手,原本挤在一处的事情很快顺开。等最后几桌客人的甜水都送出去,门口排着的人也散了,何顺才总算能坐下来喝口水。 罗娘子今日也在。 她原本只是过来喝碗姜枣饮,谁知正赶上铺子最忙的时候,见何顺一个人顾不过来,便顺手替他收了两回桌子,又帮着把空碗送进中院。 这会儿见张五娘从后院出来,罗娘子朝她招了招手:“五娘,你如今是真有些样子了。” 张五娘被她说得莫名:“什么样子?” “能扛事的样子。”罗娘子道,“春酿不在,后厨全靠你一个人撑着,我坐在这里看了半日,也没听见哪桌说味道不对。换成你刚来的时候,哪敢想这些。” 张五娘听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就是照着平日里做,真要碰上不会的,还是得找掌柜的。” “那也不一样。”罗娘子不肯让她把话说过去,“以前你是跟着别人后头搭手,如今前头的人都等着你把东西做出来,这还不算长进?” 张五娘被她说得脸上发热,低头去收桌上的碗,嘴角倒一直没有压下去。 何春酿站在旁边听着,心里把今日这一阵忙乱重新过了一遍。五娘已经能守住后厨,何顺前铺的事情也做熟了,可只要客人一多,两个人还是会顾此失彼。 今日她和周砚平不过出去半日,铺子里便已经忙成这样,如果第二间何记真开起来,眼下这些人肯定不够用。 她正想着,罗娘子已经起身准备走了:“好了,我得去接小满了,再晚她真要站在学堂门口等我。” 何春酿听见这句话,心里那个原本还没完全想定的念头也跟着落了下来。 “罗娘子,你先别急着走,我有件事想问你。” 罗娘子重新坐下:“说吧,什么事?” 何春酿也没绕弯子:“你愿不愿意来何记做工?” 罗娘子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你是说,让我正式到铺子里来?” “嗯。”何春酿道,“五娘以后主要守后厨,何顺一个人顾前铺也不够,我本来就想着还得再添个人。与其去外头重新找一个,我倒觉得你更合适,毕竟铺子里的事情你也熟,咱们彼此又知根知底。” 罗娘子想了一会儿才问:“那我要是真来做工,小满那边怎么办?我家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 何春酿自然明白她最放心不下的是女儿:“你早晨还是照常送小满去学堂,送完以后再来,下午到了接她的时候也照旧去,不会叫你为了铺子把小满扔在一边。” 罗娘子这才问起月钱。 “一个月二钱,和他们俩一样。”何春酿道。 “二钱?”罗娘子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么多,又确认了一遍,“真给二钱?” 这个数对她来说已经很可观,她从前接些零零碎碎的活,有时候这个月多挣一些,下个月便未必有。如今小满刚进学,束脩、纸笔、衣裳鞋袜样样都得花钱,若每个月能稳稳拿到二钱,家里的日子自然会宽松不少。 何春酿道:“你正式来何记做工,自然就按正式伙计算。我这里活不少,钱也不能少给。” 二钱的月钱已经让罗娘子很是心动,只是想到小满,她还是多问了一句:“那要是小满哪天不舒服,或者学堂那边临时有事,我得早些走,也成吗?” “提前跟我,或者跟周砚平说一声就行。”何春酿道,“小满那边真有事,你先去照顾孩子,铺子这里我们自己想办法。” 罗娘子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点头道:“那我来,你肯给我这份工,我也不能糊弄你,该干的活我一样不会少。” 何春酿听见她答应,脸上也有了笑意:“那就这么定了。你明日送完小满以后过来,前铺这些事情你本来就熟,跟着何顺再做两日,很快就能上手。” 何顺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会儿总算长长舒了口气:“以后前头总算不只我一个人跑了。” 罗月娘赶着去接小满,没有再多留,何春酿送她到门口,等人走远以后,铺子里也正好清闲下来。 周砚平把方才没理完的账重新收拢,问她:“人也定下来了,要不要把城北那间铺子的账先算一遍?” 何春酿正有这个意思,回到柜边坐下:“算吧,光觉得六钱不贵没用,真开起来,该花的钱一文也少不了。” 周砚平翻开空页,先把如今每月固定要出的几笔列出来:“后院租金四钱五十文,五娘一钱,何顺二钱,如今罗月娘也定了二钱,这几笔每个月便是九钱五十文。” 何春酿拨了几下算盘:“柴火、米面、糖、梨这些还没算。” “那些跟着生意走,卖得多,用得也多,暂时不算。”周砚平道,“先把每个月无论生意好坏都要出的数算明白。” 城北那间铺子的租金是六钱,真租下来以后,光是后院和新铺两处的租钱,每个月便要一两零五十文。 何春酿看着纸上的数,倒还觉得能够承受:“铺租还好,真正要花钱的,还是开门以前那些东西。” 新铺子虽有现成的灶房,可锅具、陶壶、碗盏、桌椅都得重新添,柜台和木架 也不能没有,再加上招牌和简单收拾铺面的费用,零零碎碎凑起来,远不止几钱银子。 “桌子不用做得太好,四张桌子,再配十来张凳子就够了。”何春酿先把这一项定下来,“先把铺子开起来,真坐不下了再添。” 周砚平在纸上写下:“桌椅先按八钱算。” 何春酿觉得这个数偏高:“用不了这么多吧?” “还得看木料,先往宽了算,最后能省下来最好,总比临到头才发现钱不够。” 何春酿想想也是,便让他继续往下记。 锅、陶壶、木盆、勺子,再添一批碗盏,周砚平先按一两二钱算,何春酿觉得碗盏不必一开始买得太多,两个人又重新压到一两。 再加上柜台、木架、陶罐、招牌,还有铺子里该修补收拾的地方,最后加起来已经过了三两。 周砚平把几个数重新算了一遍:“按四两准备比较稳妥,真有哪里超出一些,也不至于临时再补。” 何春酿盯着“四两”看了一会儿,心里已经开始算后面的事。 “第二间铺子开起来,还得另外安排人。”周砚平道,“若再招一个伙计,每个月又要多二钱月钱。” “城南这边五娘守后厨,罗月娘和何顺顾前铺,暂时够用。”何春酿把几个人重新排了一遍,“城北真开起来,我肯定得先过去一阵,你也得两边照看。” 周砚平略想了一会儿:“那我上午留在城南,把前一日的账理清,午后去城北,两边各待半日,先这么跑着。” “城北还得再添一个伙计。”何春酿道,“不然我守后厨,你又不可能一直待在那边,前铺总得有人接单、送东西、收桌。” 周砚平把这笔也添了进去。 何春酿重新拨了一遍算盘:“这样一来,新铺每个月固定多出的,就是六钱铺租,再加二钱伙计月钱,一共八钱。开门前先备四两,头两个月再留三两周转,七两应该够了。” 她说完,又想起账目的事情:“以后两边的账得分开吧?” “当然。”周砚平道,“城南一本,城北一本,每日各记各的。原料可以一起买,但也得把两边分清,不然过上两个月,只看总账,根本不知道第二间到底挣没挣钱。” 何春酿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那明日再去城北,把铺租谈下来。六钱若还能少一点最好,不能少,只要别的没问题,也可以定。” 周砚平应下:“铺子一定,我再去问桌椅、锅灶和招牌的价钱,新伙计也该开始找了。” 何春酿把那张记满数目的纸重新看了一遍。上午他们还在城北的街上挑地方,如今回到铺子,不过坐下来算了一场账,人手怎么分、要备多少银子、两边的账怎么记,已经都有了数。 明日再去城北,若租金能够谈妥,那间铺子便可以定下来了。 - 簿上记: 八月十三至九月初三,铺中进账十一两五钱五十文(11550文)。 扣后院月租四钱五十文,张五娘月钱一钱,何顺月钱二钱,共支七钱五十文。 余利十两八钱(10800文)。 钱匣现存三十八两五钱八十文(38580文)。 91. 第九十一章 九月初四,天晴。 入了九月以后,晨风已经有了凉意,屋檐底下挂着的布巾被吹得轻轻摆着。 何春酿比平日早起了一刻钟,简单吃过早饭,便和周砚平往城北去了。 牙人见他们一早又来,心里便有了数,很快把东家也请了过来,几个人坐在铺子里,把租钱、租期和后院几处地方重新说了一遍。 何春酿还惦记着那六钱银子,坐下以后先问了一句:“一个月六钱,真的一点都不能再少了?” 东家摇头:“这地方你昨日也看过,门前有人,后头又带井和灶房,六钱已经不算高了。你若真心要租,我可以让你先付三个月,往后还是照月算,价钱就不再往下讲了。” 何春酿在心里算了一遍,三个月便是一两八钱,倒也还在原先留出的银钱里,很快拿了主意:“那便先付三个月,只是后院的井、灶房,还有原先留下来的木架,都得一并写清楚。” 东家答得爽快:“这是自然。” 周砚平把两边说好的事情逐项问过,等牙人重新写好契书,他接过来从头看到尾,又核了一遍租期、租钱和后院几样东西,确认没有遗漏,才把契书推到何春酿面前。 “你再看一遍,没问题就签。” 何春酿接过来,看到最后落款的位置时,目光在那里多停了一会儿。 周砚平问:“怎么了?” “没什么。”何春酿看着那张契书,“就是忽然想起六月底租下城南后院的时候,那时只觉得地方总算宽敞了些,哪里想得到才过几个月,又要在城北租下一间铺子了。” 周砚平的指尖在契书边缘轻轻点了两下:“地方越租越多,说明咱们生意越来越好。” 何春酿眉间那点感慨淡了些,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嗯,你说这话我爱听。” 名字写好,手印也按了,东家当面点过一两八钱租银,把钥匙交给她:“何掌柜,从今日起,这间铺子便交给你用了。” 何春酿接过钥匙,心里那件念叨了许多日的事情,直到这时才算真正定下来。 昨日挂在门前的招租木牌已经摘掉,铺门敞着,里面空空荡荡,靠墙还留着原先布庄的几排木架,地上也积着一层薄灰。 “真租下来了。”她说这话时,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不真实。 周砚平看出她还没完全缓过神来,便道:“昨晚算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心里早有准备。” “算账是一回事,真把银子交出去又是另一回事,我总得心疼一阵。” 周砚平把契书收好,语气很平常:“那就一边心疼,一边找木匠,总不能钱都交了,铺子还空在那里。” 何春酿听得眉头都舒展开一些:“你如今花起我的钱来,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两个人重新进了铺子,何春酿也没有再惦记刚交出去的租银,开始看里面该怎么收拾。 原先靠墙的木架是布庄留下来的,做得高,格子也深,拿来放何记的陶壶碗盏并不顺手。何春酿留了两排挪去后面,其余的让木匠拆掉,前铺也能腾出更多地方。 柜台重新挪了位置,前头先放四张桌子,后面的旧灶还能用,洗碗、堆柴和放陶罐的地方也都重新理过。 这些事情摆在纸上不过几行,真正做起来却零零碎碎,没个消停。 此后几日,何春酿便在城南、城北两边来回跑。早晨先在原来的铺子待上一阵,等该备的甜水都备齐,前铺渐渐有了客人,她再往城北去。 有时候下午回来得早,还能赶上铺子里坐着几桌熟客;若在城北耽搁久了,等她回去时,小满已经跟着罗月娘到了铺子,正坐在靠墙的小桌边练字,偶尔也帮着把洗净擦干的勺子一把把放进竹篮里。 张五娘对秋日里常卖的几样甜水甜食也已经做得熟练,蜜梨汤什么时候起锅,姜枣饮该熬到什么程度,她自己心里都有分寸。 九月初七下午,木匠把新做的柜台送来,何春酿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总觉得位置不对,又让人往外挪了一回。 木匠前后量过两次,终于忍不住说道:“何掌柜,你这铺子是卖甜水,又不是开大酒楼,一个柜台也值得你折腾这么久。” 何春酿听了也不恼:“现在卖甜水,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周砚平的声音:“怎么还没定下来?” 他进门看了眼柜台的位置,直接说道:“再往里收些,门口留宽,后头送东西也方便。” 木匠听见终于有人拿了主意,也赶紧照着重新量尺寸。 何春酿这才松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你来了正好,这些零碎事搅得我脑袋疼。” 周砚平道:“你去后面坐着歇一会儿,这边我来盯着。” 到了九月初八,城北那间铺子已经有了些模样。前头摆上了桌椅,柜台也安好了,后院的陶壶、木盆和锅陆续送到,只剩门脸还空着,等木匠把新招牌送来。 这时候,反倒是伙计还没有着落。 九月初九午后,日头从窗棂间斜照进来,何春酿刚从城北回来不久,正坐在柜边喝水,李掌柜便提着一包松月斋的点心进了门。 “何掌柜,我近来想在平安街碰见你一回都难,原来是真把心思都放到城北去了。” 何春酿招呼何顺添茶:“这几日跑得勤些,新铺刚租下来,总要自己过去看几眼才放心。” 李掌柜把带来的点心往桌上一放:“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 “已经差不多了,现在就缺个伙计。”何春酿道,“原想着这两日托街坊问问,最好是个有经验的,来了就能上手。” 李掌柜略想了一会儿:“你若还没定下来,我这里倒正好有个人可以让你见见。” 何春酿来了些兴趣:“什么人?” “叫孙茂,二十出头,从前在城北一家杂货铺做过两年,后来东家回乡,铺子也关了。”李掌柜喝了口茶,“前阵子还托人来问我松月斋缺不缺人,我这里暂时用不上,你正好缺人,可以先见见。” 何春酿没有急着应下,只顺着问:“那你对这个人了解得多吗?” “我见过他几回。”李掌柜答得随意,“人算不上特 别伶俐,不过手脚利索,也做惯了铺子里的事。至于合不合你的眼缘,你得自己看,我可不替他担这个保。” 他说得并不热络,倒更像顺手帮忙牵个线,何春酿听着也自在些:“那他如今住得离城北远不远?” “就在石桥巷,离你新铺不远。” 何春酿听见住得不远,心里又满意了一分,往后早晚开门,也省得人在路上耽搁。 “那你让他过来一趟吧。”何春酿道,“合不合适,总得见过人以后才知道。” 李掌柜答应下来,又问了几句新铺什么时候开门,临走时把点心留在柜上,说让他们这几日忙起来垫垫肚子。 九月初十上午,孙茂便来了。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二十出头,见了何春酿先规规矩矩叫了一声“何掌柜”,说话也不多。 何春酿问起以前做过什么,他便把自己的情况一并说了:“我在杂货铺做了两年,搬货、理货、招呼客人都做过,东家忙的时候也让我帮着记些简单的数。我认得一些字,寻常账目能看懂,家就在城北石桥巷,离您那边的新铺不远。” 说到后来,他又补了一句:“原先那家铺子关门以后,我也找过几处活,只是一直没碰上合适的,这才托人问到李掌柜那里。” 何春酿让他先在城南这边做半日看看。 孙茂话不多,做事倒很勤快,眼里也有活。客人离桌以后,不等人吩咐便知道去收碗擦桌,何顺忙着送甜水,他便把空托盘接回来,哪里缺了碗勺也会顺手补上。 到了午后,何春酿才问何顺:“你觉得孙茂这人怎么样?” 何顺想了想:“以前干过这活就是不一样,好些事情不用教,看一眼便知道该做什么,我觉得可以。” 何春酿这才把孙茂叫过来,把话同他说清楚:“你若愿意,这几日先在城南这边跟着何顺熟悉铺子里的事情,等城北铺子开门以后再过去。月钱二钱,先做一个月试试。” 孙茂连忙应下来:“我愿意,多谢何掌柜。” 到了傍晚,周砚平从城北回来,何春酿顺口把孙茂的事情告诉了他。 “就是李掌柜介绍来的那个?” “嗯,今日在这边做了半日,看着还可以,何顺也觉得不错。” 周砚平点点头,把孙茂的名字记进“伙计”的那页账里,没有再细问。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何顺正在收门口最后一张桌子,五娘从中院端出一壶没卖完的蜜梨汤,罗月娘也已经带着小满回家去了。 招牌再有两日便能送来,何春酿心里算了算,等招牌挂上,再把灶房重新烧一遍,便该挑个日子开门了。 - 簿上记: 九月初四至初十,城南铺中余利三两七钱二十文(3720文)。 城北新铺付三个月租银一两八钱(1800文),添置桌椅、柜台、器具,修整铺面及制招牌,支二两二钱(2200文)。 新铺开张前共支四两(4000文)。 钱匣现存三十八两三钱(38300文)。 92. 第九十二章 九月十二,天晴,城北长街上还没散尽清早的凉意,何记的新招牌已经挂在门上。 孙茂收起借来的梯子,隔壁针线铺的娘子也从柜后出来,站在檐下帮着看了看,“这回正了,你们前几日搬进搬出,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能开门,今早闻见梨汤的味道,才知道不用再等了。” 何春酿谢过她,让孙茂把梯子送回去,自己从柜下取了只碗,预备请她喝些热的。 那娘子将价牌认了一遍,没有落座:“原来卖的是梨汤、酒酿这些,我还以为是个点心铺子,前两日见你们搬来这么些桌椅,看着倒挺齐整。” 何春酿笑道:“蜜梨汤、姜枣饮都有,还有桂花酒酿和小元宵,你想尝哪样,今日头一碗我请你。” “我早上才吃过,这会儿吃不下。”那娘子挽起滑到手腕的袖子,又去瞧旁边的陶壶,“这些我家里也常做,买几个梨回去,添水煮一锅,够一家人喝了,点心才费事,那些酥皮我弄不来,想吃还得上街买。” 她说得随意,隔壁恰好来了客人,连忙回去拿针线,临走还招呼何春酿改日去坐。 何春酿将碗放回柜下,原先要请人尝味的几句话也没能说出口,壶里的梨汤仍冒着热气,她重新盖好壶盖,往门外看了看。 开门前,她想过有人会嫌价钱高,也想过城北街坊未必吃得惯桂花味,没想到头一个过来的邻居连尝都没尝,便觉得不必花这个钱。 街上并不冷清,菜篮、布包和装着糕点的纸包不时从门前经过,问价的人停下来,听孙茂介绍几句,多半又往前走了。 到了辰时末,铺里陆续来了几桌客人,有人听过城南何记的名字,进来点碗酒酿小元宵,也有人走累了歇脚,要一碗热饮,喝完便结账离开。 靠墙那张桌子一直空着,孙茂收完碗,又将桌面擦了一遍,何春酿在后头听见有人说话,出来才知道,人家是问隔壁药铺今日有没有郎中坐诊。 临近午时,早晨预备再添一锅的梨还放在木盆里,何春酿拿布盖好,将炉膛里的火也压小了些。 孙茂进来搬陶壶,商量着问:“何掌柜,要不要我在门口多招呼几声,有些人站着看一眼就走,兴许还不知道咱们能坐下来吃。” “你照常招呼就行,别追着人劝,人家真想吃,自会进来,咱们先把已经点下的东西做好。” 话虽这样说,她心里仍有些不自在,前几日挑桌椅时还怕四张不够,如今靠墙那张连凳子都没有被人挪过。 何春酿端着午饭坐到后院,才吃了几口,孙茂又送进来一张单子,要的是蜜梨汤。 来人是位提着菜篮的妇人,篮里塞着几样青菜,上头压着个小纸包,梨汤端上桌后,她先叫住孙茂,问里面除了梨和糖,还添了些什么。 孙茂不敢乱答,回后院问过,何春酿也跟着出来,同那妇人解释:“这汤里就是梨和糖,没添其他东西。” “哎,我家老太太这几日总说嗓子干,想让我煮些梨汤喝,我见这里有现成的,便来问问有没有添百合之类的东西。”妇人将菜篮里的纸包拿出来,露出刚买的一点干百合,又有些为难:“前头药铺给我称的,原想着带回去煮,只怕自己弄不好,白糟蹋了东西。” 何春酿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隔着纸看了看:“您家里平日不常做这个吧,我娘从前也会往梨汤里添百合,不过现在做的蜜梨汤都不放了。” 妇人尝了口汤,用勺沿分开梨块,见已经软了,又问:“那你这里往后做不做?我家老太太嘴上说买着贵,真给她端到面前,她又肯吃。” 何春酿答应下来:“成,我这两日试一试,做好了再往外卖。您家老太太平时是个什么口味?” 提起婆婆的吃食,妇人的话便多起来,先说老人牙口不好,硬的嚼不动,又说甜味太重了也不肯吃。 “家里还有个正在出牙的小孙子,白日离不得人,儿媳妇做饭总被绊着,我一出去买菜,回来锅都凉了。”妇人将百合重新包好,“上回买莲子,泡了半日才煮,老太太吃着嫌硬,最后都进了我的肚子。” 何春酿被她最后一句逗得弯了嘴角,母亲从前熬莲子时,也常常要比旁的东西多费些时候。 “回头您经过这里,看看门口的价牌就知道有没有了新东西了。” “那可好,只是价钱别太贵,我也不是日日舍得买。”妇人将纸包压回菜篮,“平日嘴馋买块糕,我还得想一想,给老人添碗养人的汤,倒愿意多花几文,总比买了东西回去又煮不好强。” 她将碗里的梨块吃完,又从菜篮里取出一只带盖的陶罐,请何春酿装一份带回去,临走还特意嘱咐:“百合梨汤若做了,记着告诉我一声,我姓邵,每日都从这里去菜市,路过喊我一句就行。” 何春酿将人送到门边,回到后院时碗里的饭已经凉了,她也没重新热,坐下把剩下的几口吃完。 午后日头照进前铺,周砚平从城南过来,何春酿递了碗水给他,没等他问,便主动提起上午的生意,“问的人不少,真坐下来吃的没几桌,早上做的甜水,到现在还没卖出去多少。” 周砚平喝过水,将那几张单子翻了一遍:“来问的人都说些什么,是嫌价钱高,还是没有想吃的东西?” “早上隔壁娘子说,梨汤在家就能煮,何必出来买,点心做不来,才值得花那个钱。”何春酿在他旁边坐下,手里还拿着擦壶的布巾,铺子没有多少事情等着她做,她倒比在城南忙上一上午还坐不住。 周砚平把单子叠好:“她家里既然常做,自然觉得不值,咱们就是再便宜一文,她也未必愿意日日来买。” 何春酿原先也想过,开张头几日要不要少收些钱,如今再想隔壁娘子的意思,人家确实没在价钱上多问,再便宜一点,也未必就肯坐下。 “午前倒有位邵娘子,喝完一碗梨汤,又带了一罐回去。”她将妇人问百合的事情说了,“家里想给老人添些滋养吃食,又嫌自己做不好,她还问我以后能不能在这里买。” 周砚平找出那罐梨汤的单子,放到两人面前:“原来是这一份,我还想着怎么吃完又带走一罐,倒是替家里人买的。” 何春酿应了一声,取过茶壶给两人续水:“一碗糖水,今日不喝也没什么,若是给家里老人换着吃的汤,她们就肯多问几句,邵娘子也说了,价钱不能太高。” “那你是要往蜜梨汤里添百合,还是另外做一样,原来这几样又准备怎么卖?” “另外做,蜜梨汤照旧留着,喜欢原来味道的还照旧买,想添些百合的,也有得挑。” 门边进来个穿短褐的汉子,两人的话暂且搁住。那人刚在菜市替人搬过货,里头的衣裳汗湿了,进门先问有没有热乎些的汤水。 孙茂报过几样名字,他听见姜枣饮便要了一碗,将担子搁在脚边,搓着手等。 何春酿起身去盛,端到桌上时提醒他汤还烫着,那汉子喝了两口才把衣襟拢好,外头有人喊,他放下铜钱,挑起担子又走了。 “这样想喝口热的,姜枣饮就很合适,不用把所有名字都报上一遍,让人站在那里挑。”何春酿坐回原处,叮嘱孙茂:“往后招呼人,可以多问一句,想吃东西还是喝汤水,爱不爱姜辣,再给人介绍。” 周砚平将这碗姜枣饮记下,她也接着往下说:“我想先试试百合梨汤,将百合和梨都炖软烂,老人吃着不费牙。” 周砚平问起了价钱:“百合得另外买,如果添了东西,价钱也跟涨上一截,客人还是舍不得常买。” “明早先买一点回来,试试一锅能出几碗,再算价钱。”何春酿没有急着给准数。 说完这些,她把孙茂叫到近前,将招呼客人的话也交代了一遍。 “梨汤喝着润口,姜枣饮热着喝暖和,这些照实说,若有人问能不能治咳嗽,可别跟着胡说,人家真有病,还得去找郎中。” 孙茂拿着空碗听完,答应得也认真:“我记下了,客人真问到我不懂的,我就来请您过去,不自己拿主意。” 这一下午,店里没有比上午热闹多少,桂花饮剩得最多,蜜梨汤到了晚些时候陆续卖出去几碗,最后仍余着小半壶。 何春酿照着剩下的东西,将明早的分量减了些,周砚平算好当日进账,叫她过去看,她从头读过,半晌没有伸手去翻下一页。 这几日两头跑,木匠、东家、送货的轮番找她,一日到晚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今日总算开了门,坐在铺里的人反而寥寥可数。 收铺以后,两个人一同往城南走,孙茂家近,从街口往另一边去了,何春酿一路没怎么说话,直到看见旧铺的灯,才发觉自己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张五娘给她留着饭,见他们回来,赶紧端上桌:“我还以为今日开张,你们要忙到更晚,方才何顺说明早过去搭把手,我让他等你回来再问问。” 何春酿将饭碗拉到面前:“不用过去,今日人不多,孙茂一个人在前头够了,你们照常把这里的事情做好,城北缺什么,我回来拿。” 张五娘听到这里,没有再多问,给两人添过饭,又从后头拿来一小碟腌菜,何春酿就着吃了几口,腹中那阵空落落的难受才渐渐过去。 饭后,她把沈素娘留下的册子取出来,翻到百合炖梨那页,旁边还记着莲子的几样做法。 从前看到这里,总 想着这些用料比甘草、梨子贵,买回来又得另外试,便先搁下了,今夜她将用料和做法读了两遍,另取张纸抄好。 母亲写在页边的几行小字比正文挤些,是后来补上去的,何春酿把灯挪近,辨清最后两个字,在自己抄的那张纸上添了一笔。 周砚平收好账册过来时,她正将纸夹回书里,顺口同他说:“明早我先绕去买些百合,你仍照原来的时辰去城南,不用为这一小锅东西两头赶。” “好,料钱等我午后过去再算。”周砚平替她收起桌角压着的几张旧纸,“今日先睡,明早还要早起,别又翻到半夜。” 九月十三,晨起时天上积着薄云,何春酿绕到干货铺,先问过价钱,挑了些干百合,掌柜劝她多称一点,说整斤买能便宜些,她仍按原先打算的分量要了一包。 到了城北,她先将百合泡上,当日要卖的几样甜水也照常预备,等灶边腾出地方,才拿那只小陶锅来试新的梨汤。 这一锅没有做多,百合和梨慢慢炖着,她仍去做前铺点下的酒酿小元宵,等炉上飘出梨香,才回来舀一点尝味。 孙茂进来取陶壶,闻见味道和昨日不同,往小锅里看了一眼:“何掌柜,这就是昨日说的百合梨汤吧,等会儿有人问,我要不要也给他们报上?” “先不报,今日做得少,我再尝过才知道卖不卖,你把前头那壶蜜梨汤搬出去,别弄混了。” 临近午时,何春酿将小锅挪下火,盛出半碗放温了再尝,百合还留着形状,含在嘴里已经软了,梨块用勺子便能分开。 何春酿将这一锅出了几碗、用了多少干料记在纸上。 周砚平午后过来时,何春酿给他盛了小半碗,又把早晨买东西花的钱说清楚,“我想比蜜梨汤多收一文,碗还用原来的,你看看这个价成不成。” 周砚平对着纸上的数重新核过,连炭火也估了进去,“没问题,先照六文一碗卖,只是每日别炖太多。” 何春酿记住了,取了块空木牌,将名字和价钱写好,暂时搁在柜边晾墨,没有急着让孙茂挂出去。 邵娘子来时,价牌还没干透,她照旧提着菜篮,走到门口便问:“今日做了没有,我昨日回去说起你这锅汤,老太太还问,添百合是不是要贵许多。” “今早才试好的,六文一碗,比蜜梨汤多一文,碗还是一样大的,您先进来尝尝。” 何春酿将人请到桌边,先盛了小半碗递过去,邵娘子这回没急着说话,用勺子舀起百合吃了,又分开一块梨,连着喝了两口汤。 “这个软和,我婆婆吃着不费牙,甜味也不重。”她把碗放下,又确认了一遍,“当真只多一文,里面的百合和梨都是照这样盛?” “自然照这样盛,您先尝的这一点不算钱,真要带回去,我再按铺里的碗给您装。” 邵娘子听完,伸手去菜篮里取陶罐,摸到压在罐边的小纸包,又记起昨日买回去的百合还没有用。 “家里那包还放着呢,我今早出门时想着,等买完菜就回去煮,转了一圈又耽搁到这个时候,买来买去,最后还是得在你这里带现成的。” 何春酿接过陶罐:“那包也别浪费,哪日有空就自己煮,真腾不出手再来买,我这里一碗一碗卖,不用回回都带一大罐。” 何春酿装好梨汤,擦干罐口,替她把盖子扣上,让她回去趁着温热给老人吃。 下午有人看见新添的价牌,站在门边问了两句,也有人听过价钱,仍点原来的桂花饮,百合梨汤并没有一挂上名字就卖得快,到了收铺时,小锅里还剩着一些。 何春酿尝过,给自己和周砚平各盛了半碗,喝完才问起下午带走的那两碗,是买回去给什么人吃的。 孙茂正收拾柜边的碗勺,闻言答道:“一个说给家里的老娘,另一个没有说。” 何春酿应了一声,决定明早仍旧做这一小锅,不另外多添。 - 簿上记: 前存三十八两三钱(38300文)。 九月十一,城南铺中余利五钱三十文(530文)。 九月十二,城南铺中余利五钱二十文(520文),城北铺中余利一钱八十文(180文),本日共余七钱(700文)。 九月十三,城南铺中余利五钱四十文(540文),城北铺中余利二钱二十文(220文),本日共余七钱六十文(760文)。 十二、十三两日,城南共余一两六十文(1060文),城北共余四钱(400文),两铺合计一两四钱六十文(1460文)。 连同十一日余利,钱匣现存四十两二钱九十文(40290文)。 93. 第九十三章 九月二十三,连着阴了几日的天放了晴,午后的日头照进何记前铺,来喝汤的老人坐在门边,吃完也不急着走,还能同隔壁卖针线的娘子说上半晌话。 百合梨汤添上价牌已有十来日,邵娘子带来过两位邻居,后来又有人替家里的老人买,柜下渐渐多了几只寄放的陶罐,提手上各系着不同颜色的线,免得拿错。 城北的生意仍比不上城南,不过早晨该炖多少,午后要不要再添,何春酿已经有了些数。今早那锅百合梨汤刚卖完,孙茂正收拾桌子,门外来了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进门先问何掌柜在不在。 何春酿从后院出来,请他到桌边坐下,对方自报姓方,在前街葛家布行做事,九月二十七是陆家老太太六十整寿,家里摆六桌席,想订三十碗百合梨汤,饭后给宾客吃。 “老太太吃过你这里的汤,说梨炖得软,百合也煮得好,今日让我来问,寿宴那日能不能给送过去。” 何春酿将茶放到他面前,人也跟着坐下,“自然能做,您先同我说说几时吃,碗是照铺里这个大小,还是家里另有别的,我得弄清楚,免得送过去不够分。” 方管事仔细道:“家里会送食罐来,碗盏也不用你这里出,只是汤最好早些送,席上人多,我不想到时候再派人来催。” “早上送去,放到饭后就凉了。”何春酿道,“我午时送到,您在后厨留个小炉子温着,要吃时再盛,这样省得折腾。” 方管事答应回去交代,又嘱咐老太太那桌都是老人,梨块切小些,糖不要太重,另两桌照铺里平日的做法便成。 何春酿将这些写在纸上,方管事看着她记,提到价钱,主动往门边的木牌望了一眼,“六文一碗,三十碗是一百八十文,我先留六十文给你备料,余下的送到再结。” 周砚平恰好在这时从城南过来,何春酿让他帮着抄了一份,自己又问清送到葛家该找谁,方管事让她直接报他的名字,从侧门进后厨便是。 临走前,他又添了一句:“何掌柜那日能不能亲自来,老太太是头一回点名要外头的甜汤,你过去照应着,我也少操些心。” “我去,等头一轮盛好再回来。”何春酿笑着应下,“您同厨子说好,汤到了别再添糖,我照着老人吃的口味做,省得临上桌又给改了。” 方管事收起纸,起身说还要去松月斋,点心在那边订,主家改过两回,今日总算定下来了,他得再跑一趟。 何春酿把人送到门口,回来时,周砚平已经数清那六十文,另记进往来账里。 她拿起留下的单子读了一遍,将二十七日圈出来,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一共也就一百八十文,倒让我高兴成这样。” 后院的锅响了,何春酿进去看火,留在柜上的单子被孙茂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压了回去。 九月二十四,陆家的两只食罐送到了,一大一小,小的恰好装老太太那一桌,何春酿洗过以后,装水试了试,确认没有裂漏,放在后院晾干。 孙茂认得长宁巷的位置,问起送货的侧门,听来人说在宅子东边,便记了下来,又找出两截不同颜色的布条,系在食罐提手上。 “这只小的装切小块的梨,我给记着,二十七那日不会拿错。” 何春酿另买了一包百合,又同相熟的果铺说定,二十六送梨时,多挑一筐好的过来。 九月二十五午后,方管事又到了何记。 何春酿刚替邵娘子装好梨汤,见他进门,还以为陆家要改时辰,让孙茂添茶,自己擦干手过去问话。 方管事没有坐,将带来的单子放在柜上,开口有些为难:“何掌柜,二十七那日得改一改,三十碗减成十碗,老太太那桌照旧,另外两桌不用你这里送了。” 何春酿取留底单子的手停在柜里,先问了一句:“家里少摆两桌席了?前几日不是还说,东家有几位生意上的朋友要来?” “席没撤,是汤换了地方订。”方管事把话说开,“松月斋也能做百合梨汤,点心和汤一并从他那里订,价钱能让些,东家觉得省事,叫我过来改一声。” 柜上的茶还冒着热气,何春酿疑惑道“松月斋也添了这一样?李掌柜前些日子过来,没听他提过。” “我也是前日去才知道,他们本来就接席上的点心,说多添一道汤不费事,主家一听,就让我过去定了。”方管事道,“原先留下的六十文,正好抵你这十碗的钱。” “剩下这十碗,还是照原先的时辰送?”她问。 “照旧,老太太说她就吃你这里的,不能改。”方管事见她面色稍有凝重,又问,“料是不是已经买了,要是另费了钱,你说一声,我回去交代。” “没事,都还来得及改。”何春酿拿起笔,将三十改成十,又在旁边写明六十文已经收齐,两张纸都改好,留下一张,另一张交还给方管事。 对方接过去,又客气了一番,说主家一日一个主意,自己也不过替人跑腿。 何春酿送他到门口,人走以后,孙茂端起桌上未动的茶,往后院望了望:“那只大食罐用不上了吧,明日我去送还,正好也问问后厨那边,从哪扇门进去。” “先放着,送汤那日一道还,别为这事又多跑一趟。”何春酿坐回柜后,终于开了口:“前些日子李掌柜来,还说等何记开张,大家能常走动,今日倒在同一场席上碰见了。” 周砚平把笔搁下:“你想去找他问问?” “主家为什么换,方管事已经说清了,我再去问,他也不能把两桌生意还给我。”何春酿将单子折好,“我是想尝尝他家的汤,前些日子还没有,今日就能接寿宴,究竟做成什么样,我还没吃过。” 她说完起身,将后院的东西交代好,让孙茂先听周砚平安排,自己提了只小陶罐,往城南去了。 申时过后,松月斋门口仍有客人挑点心,李掌柜在柜后包一份酥饼,手里的纸绳绕过两道,见何春酿进门,招呼伙计腾了把凳子。 “何掌柜今日回来得早,城北那边不忙了?” “周账房在那边盯着,我来买碗汤。”何春酿把陶罐放到柜角,开门见山道:“方管事说你这里也做百合梨汤,我还没尝过,想带一碗回去。” 李掌柜手里的点心已经包好,交给客人,收钱以后才过来答她:“铺里没有现成的,是陆家那日要,后厨另做。今日只卖点心,你要吃,二十七到葛家尝尝便是。” 何春酿往他身后的木牌认了一遍,上头确实没有甜汤的名字。 李掌柜请她坐,又让人倒茶,没有回避葛家换单的事。 “方管事已经去同你说了吧,老太太那桌还是你的,另外两桌点心从我这里出,汤也一道送,主家省得两边张罗。” “我这里已经改过了。”何春酿坐下,将陶罐挪到脚边,“他只说价钱能让些,我还想着,你连着点心做,汤钱是不是也便宜。” “单卖一碗,还是那个价,两桌点心一并订,自然能省一点。”李掌柜把茶放到她面前,“那日我还派个伙计跟着,把点心摆好,汤分进碗里,撤席时器皿也一道带回来,主家找一人便够了。” 何春酿端起茶,终于知道方管事口中的“省事”,不止少跑一趟铺子。 她答应亲自送汤,是怕后厨弄错味道,李掌柜连送到以后怎么摆、用完如何收,都一并接了下来。 “你这里以前也常送寿席?”何春酿问。 “寿席、喜席都送,谁家请多少桌,要些什么,问过便知道怎 么配。”李掌柜拿了块新做的酥点给她,“何掌柜,你别因为这事同我生分,葛家原先就在这里订点心,主家问到汤,我总不能说自己不做。” 何春酿接过酥点,指腹碰到上头的细芝麻,落了两粒在纸上。 李掌柜这话听着客气,事情也说得明白,何春酿把酥点放到碟里,“到了二十七号,我还得看看你这里的点心,席上都是怎么摆的。” 李掌柜答应得痛快,又同她说了两样这回给葛家做的寿点,门边有客人进来,话便打住了。 何春酿喝过几口茶,起身告辞。 出来时,她手里的陶罐仍是空的,沿街走过几家铺子,才想起自己出门前没将买梨的分量改过,又折回相熟的果铺,叫掌柜按平日的数送,不必为寿宴另挑一大筐。 回到城南何记,张五娘正拣明日要用的梨,见她提着陶罐回来,伸手要接。何春酿让她搁在柜下,自己取过水碗喝了几口。 五娘记得葛家的事,问二十七是不是还要多留些梨,何春酿将改成十碗的事情告诉她,没说李掌柜如何接走了另外两桌。 张五娘又问:“那掌柜的还亲自去吗?十碗我也能帮着做,何顺提过去就行。” 何春酿摆摆手:“要去的,人家老太太点名要的,不能因为少了二十碗,就叫她心里不痛快。” 等周砚平从城北回来,何春酿已经吃过晚饭,正坐在灯下看这几天的账簿。 周砚平将桌角的灯往两人中间挪了些, 何春酿整理完单子,见他还坐着,顺口问了一句:“你今日的账都记好了?我还以为你等着同我算钱。” “早记好了。”周砚平语气里带着些笑意,“回来还没跟你说上几句闲话,不急着走。” 何春酿本来还想问他城南今日的生意,听见“闲话”两个字,才发现自己又要往铺子里的事情上说。 她把单子收进篮里,脸上有些发热,原来他坐在这里,也不全是为了等她交代事情。 “那就说说别的吧,我今日也不想再听见生意两个字了。” 他将椅子往桌边移近些,袖子擦过她搁在桌沿的手背,何春酿没有挪开,只把茶碗放回原处。 灯下他的衣袖上还沾着一点灰,多半是在城北收拾东西时蹭的,这一日也并不比她清闲。 何春酿道:“我还当你日日忙完,就只想着早些回去歇着。” 周砚平捻去袖上的灰,声音低了些:“累是有些,不过回来见你这里还亮着灯,就想过来坐一会儿,听你说几句话再去歇着。” 她垂着眼,将茶碗转了半圈,隔着杯壁的热意,指尖也渐渐暖起来,“那你以后也说一声,我又不是只会同你说铺子里的事。” “那你以后也说一声,我又不是只会同你说铺子里的事。” “那我可等着听了。”周砚平将搁在桌边的账册收到一旁,“今日的账已经记清,你别说着说着,又问起哪笔钱来。” 何春酿被他逗得笑出了声,方才那点拘谨也淡了,“还不是你每回都带着账册过来,我才当你有事要说,怎么全算在我头上。” 她原本已经将椅子往外挪了些,此时又重新坐近桌边,膝头隔着衣裳碰到他的,倒忘了再退开。 - 簿上记: 前存四十两二钱九十文(40290文)。 九月十四至二十五,城南铺中余利六两五钱八十文(6580文),城北铺中余利三两四钱六十文(3460文)。 两铺合计余利十两四十文(10040文)。 另收陆家预付汤钱六十文(60文),尚未交货,不计入余利。 钱匣现存五十两三钱九十文(50390文)。 94. 第九十四章 “这汤是何记送来的?让何掌柜过来,我有句话问她。” 葛家老太太搁下勺子,叫住正往外走的方管事。九月二十七,早起的雾到了午前才散,厅里的窗子敞着,日光照在她鬓边的银簪上,旁边几位亲眷还在说方才席间的趣事。 何春酿进来时,老太太正拿帕子擦嘴,“我前几日吃的就是你家的,梨软,甜味也正好,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何春酿回道:“我娘从前教过,后来在铺里做得多,常来的几位老人都不爱太甜,糖便放得少些。” 老太太点头,招呼旁边几人也尝尝。一位穿青衣的妇人听见铺子在菜市附近,便认了出来,说前几日还从何记带过一罐汤回去。 何春酿原先站得有些拘谨,听见桌上还有人吃过自家的东西,说话也自在起来,将铺子的位置又说清楚了些。 只是老太太夸过以后,没有再拿勺子,青衣妇人吃完碗里的梨,也将余下的汤搁到了一旁。 席间又说起别的话,何春酿不好多留,道过谢便退出厅里,恰好碰上松月斋的伙计往里送点心。 那人认得她,侧身让了让,托盘上几碟酥点做得小巧,每块不过两口的大小,碟沿沾着的碎屑已经擦净,“何掌柜,你那边上过汤了?后厨还留着我们做的,你要尝,我等会儿替你盛。” 何春酿应下,在廊下找了张凳子坐着,周砚平还在后头帮忙搬东西,没有过来。 葛宅今日人多,方管事从前头送客回来,手里的茶还没喝,又被人叫去找车夫。何春酿原想问他几句话,见他脚下不停,便没有再叫。 不多时,厅里开始撤碗,她送出去的十碗汤也陆续端了出来。 有的已经吃尽,有的还剩大半,老太太那碗也在其中,梨只留了一小块,百合还浮在汤面上。 何春酿起身去接,收碗的婆子赶紧让了让:“这个不劳你,我送去后头就是,老太太那碗先留着,说是晚些热了还要吃。” “席上可有人说哪里不合口味?”何春酿仍惦记那几碗剩下的汤,“我见有的没怎么动,想问问是糖放重了,还是梨不够软。” 婆子听完乐了:“前头吃了那么些菜,又吃寿糕,哪里还吃得下这么大一碗,你刚才没见老太太拦着儿媳妇,不许再给她添东西?” 碗是方管事拿来比过的,分量也早说定了,何春酿怕席上不够分,梨和百合都给得足,盛的时候还将每碗看过。 在铺里卖汤,客人常常空着肚子来,若多给两块梨,总能得句夸。今日几道鱼肉下肚,再端这样一碗,连喜欢吃的老太太也没能吃完。 她跟着婆子到了后厨,正好有人来找松月斋的伙计,说席上的点心还要留着慢慢吃,原来的碟子太大,桌上摆不开。 那伙计从带来的木箱里取出几只小碟,揭开垫布,下面还压着干净布巾和几把备用的勺子,“换这几只,等吃完放在这边,我们一道带走,不用再找方管事。” 何春酿站在灶边让路,想起自己方才找垫布,问过两个婆子,最后还是从松月斋这里借了一块。 同样来送吃食,她带的是汤和盛汤的勺子,人家连临时要换的小碟、布巾都备着。 忙过这一阵,那伙计果然盛了半碗百合梨汤给她,又指着旁边留的饭菜,让她别客气。 汤比何记的甜一些,梨炖得软,百合也没有生硬的口感,何春酿尝了两口,没挑出什么毛病。 周砚平找过来时,她还端着那只碗,“尝着了?” “做得不差,换成我来买,也不能说人家这几文钱花得不值。”何春酿递给他尝,“只是方才席上已经吃过寿糕,我觉得再喝这样甜的汤,有些腻了。” 周砚平尝过,将碗还给她,又从旁边端来一碗饭:“那先吃些咸的,你一上午就忙着给人盛汤,自己还没吃上一口饭。” 何春酿这才觉出饿,坐下吃了半碗,方管事总算从外头进来,先讨水喝,喝完才问起她送汤的事情。 听说老太太吃得好,他也放了心:“那就行,方才她还同我说,往后想喝了,叫家里人去你那里买,省得后厨这些人各放各的糖,回回都不是一个味。” 何春酿听完,原先因为剩汤生出的那点疑虑也去了,吃过饭,向他借了一只小些的汤碗。 方管事不明白她还要碗做什么,仍叫人取来,何春酿盛水比过,倒到平日装汤的位置,原来那只碗里还余着不少。 “这个用在饭后,倒比我铺里那种合适。”她将碗还回去,“下回再有人来订,我也知道先问问前头吃些什么,不能每回都照着铺里的分量算。” 方管事道:“你肯替主家想这些,往后再请你送东西,也少费口舌。” 离开葛家时,何春酿收好自家的勺子、布巾,又同婆子交代了留下的汤怎么热,这才和周砚平往何记去。 路上,她提起松月斋带来的那只木箱。 “方管事今日连茶都喝不上,谁还好意思为了一块布、一只碟子到处找他,往后咱们送汤,自己要用的东西得带齐。” 周砚平手里提着竹篮,听她说完,又问:“碗也要另外买?” “不忙着买,先问主家用什么,咱们拿一只回来比过,按分量算钱。汤送到以后交给谁,搁在哪里温着,也提前说清楚,不能到了门口才问。” 九月底,何记又接了两笔订汤的生意。 一笔是葛家那位穿青衣的妇人替母亲订的寿汤,另一笔是附近商户办乔迁酒。 何春酿这回问得快了些,吃饭前还是饭后用,家中有多少人,要不要另外给老人分一份,几句话便能说清楚。 食罐不必当日就取,送完回来,何顺去附近采买时顺路带回,也省了一趟脚程。 城北的生意没有因此骤然热闹起来,但原先隔几日才有人来问的订单,如今总能陆续接上。 周砚平将这些账另列着,月底核过两回买百合的钱,又将零卖和订汤的单子放到一起,才同她商量:“以后一次订得多,价钱可以让一点,不必每碗都照零买的收。” 何春酿先问能让多少,又添了一句:“梨和百合不能少放,这是自砸招牌。” 两人照前几回的花费算过,定下同样大小的碗,一次订二十碗,合计少收十文;四十碗就少收二十文,另外的要求再另谈。 何春酿又补了一条,几家凑在一起买,却要分头送的,不能照这个价。 十月初二,午前落了场雨,杜家来订汤的管事进门时,伞沿还在滴水。 孙茂将伞接到檐下,请他往里坐。 何春酿从后院出来,听说杜家初六家中请客,要四十碗百合梨汤,便取了碗给他看。 原价二百四十文,少收二十文,共二百二十文。 管事原本还想磨价,听见已经少了二十文,也就应下,留下定钱,约好午时送到。 傍晚,杜家送食罐的人又带来一句话,“何掌柜,初六要早些吃,汤须巳初送到,从西门进,别往正门走。” 何春酿让孙茂在留底的单子上划去午时,改成巳初,又添上西门两个字。 写好以后,她接过去看了一遍,将纸还给他,照旧压在柜里的小木尺下面。 十月初三午后,雨停了,檐下的地还湿着,昨日那位管事又来了。 何春酿正替客人装梨汤,见管事进门,还以为又要改时辰。那人等她腾出手,将昨日带走的单子放到柜上:“何掌柜,初六那四十碗不用做了,家里另订了一处,我来同你说一声,食罐也一道拿回去。” 何春酿接过纸,没有立即去取留底的那张:“是席面不摆了,还是主家想换别的?我这里料还没另买,要改什么,这会儿都来得及。” “席照摆,汤换到松月斋订了。”管事有些不好意思,“不是你这里的东西不好,是那边只收二百文,比你这儿还能少二十,主家就让我过来退了。” 上一回葛家也是这样说,不是何记的汤不好,另两桌从松月斋买更合适。 何春酿那回亲自去看过,松月斋送点心、换碟子、分汤,确实 有自己没想到的地方。后来再接生意,她把这些事都问在前头,价钱也让了,这一回还是被松月斋截去了。 “杜家在那边也订了点心?”何春酿问。 “没有,就订了甜汤,点心家里另有安排。”管事把单子朝她推近些,“原本都在你这里说好了,我也没想再跑一家,是他们的人找上门,说何记给二百二十文,他们收二百文,主家自然愿意省。” 何春酿听到这里,将纸在柜上摊平,“你把我这里的价钱同他们说了?” “我没去过,是他们来时自己说的,还说巳初能送到,家里才叫我改。”管事见她没有去取钱,又解释了一句,“我也知道临时退不好,若东西已经做下了,你同我说,我回去也好交代。” 何春酿没有接着谈料钱,伸手从柜里取出留下的那张单子。 管事带回来的一张写着午时,她这张划去午时,旁边是孙茂昨晚补上的巳初、西门,墨迹已经干透,纸角折过一道。 “他们上门时,就知道要巳初送?” “知道,还问是不是从西门进。”管事道,“昨晚送食罐的人不是来同你说过,我当你们这几家铺子都认得,消息也通。” 门边有客人喊着添汤,孙茂答应一声,将陶壶提过去。 何春酿等前头的说话声低下来,才把两张单子叠好,“没事,今日退来得及。” 她叫孙茂去搬杜家的食罐,自己数出先前留下的定钱,请管事当面点清。 管事连声道谢,又说改日家里再要吃食,一定过来看看。 何春酿照常送他到门边,回到柜后,她把两张单子重新拿到眼前。 二百文做四十碗,人家愿意少挣些,她拦不着。可杜家昨晚才改的时辰,今日松月斋已经照着应下,连该从哪扇门进去,都说得清楚。 周砚平从城南过来时,何春酿让他来柜后,“杜家刚来退单,定钱我已经还了,账上划掉便成,不过方才那位管事说了几句话,你也听听。” 何春酿把管事方才说过的话讲了一遍,又将两张单子递给他。周砚平对着上头不同的时辰看过,问道:“昨晚送食罐的人,在这里待了多久?” “放下东西,传完话就走了,说家里还等着他回去办事,连茶都没喝。” “改时辰的时候,前头还有人吗?” 何春酿想起昨晚收铺前的情形,一时不敢答得太绝对:“有一桌吃完刚走,门口还有没有人停着,我没留意,得再想想。” 周砚平没有顺着猜下去,将葛家原来改过的那张单子也翻了出来。 葛家的管事本来就要去松月斋,主家又在那里订了点心,换汤有来由,何春酿也一直没有往别处想。 杜家却不同。 “价钱若是主家拿出去问的,那就各凭本事,便宜二十文也好,三十文也好,我没什么可说的。”何春酿将改过时辰的单子放到上头,“可昨晚才改的话,今日他就知道了,这消息总得有个来处。” 孙茂从后院出来,将洗好的几只陶壶放到架上,见两人仍在看单子,问初六还要不要多备一锅梨汤。 何春酿收回手,照平日的分量交代:“不用另添,杜家的已经退了,明早还是原来的数,今日剩下的也记清楚。” 孙茂应下,出去收门边那桌的空碗,何春酿没有叫住他盘问。 门口又有客人,周砚平起身去招呼,经过柜角时,将那把小木尺挪回原处。 - 簿上记: 前存五十两三钱九十文(50390文)。 九月二十六至十月初三,城南铺中余利四两四钱二十文(4420文),城北铺中余利二两六钱八十文(2680文),两铺合计七两一钱(7100文)。 付城南后院月租四钱二十文,城北后院月租四钱五十文,共支八钱七十文(870文)。 本期钱匣实添六两一钱七十文(6170文)。 钱匣现存五十六两五钱六十文(56560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