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等为师死给你看》 1、序 太素宗,照露峰,月光正好。 沈槐安离生辰还有一个时辰。离死也是。 他浑然不觉,只是快步走在照露峰漆黑的小道上。 早春还有些冷的风吹过他衣摆,将他提着的灯笼吹得翻飞,却半点儿未吹慢他步伐。 一刻钟后,小道一拐,眼前景色豁然明朗。 丛丛密林戛然而止,换平坦的山坡倾斜而下,连着悬崖。再远处,太素宗八十一峰拔地而起,其中飞檐斗拱连绵不绝,灯火辉煌分毫不逊头顶星河。 沈槐安早已看惯,视线并未在这景色上停留一瞬,一下落到的,是一道不远不近的背影上。 看见这道背影,沈槐安察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他站在密林边,指尖灵力一闪,手中灯笼的摇晃顿消,安分悬停在了他身前,连纷乱的衣摆和发丝都规整地回到了原位,再瞧不见方才一路走来,被风揉乱的模样。 等整个人恢复成规矩得挑不出错的样子,他才迈步朝那道背影走去。 来到背影身边,灯笼照见地上的酒坛时,沈槐安也闻到了酒味。 他垂首,与一道早已抬起,落到他身上的目光对视上。 沈槐安手稍移,灯笼就贴上了徐铉的脸,昏黄的烛光清楚映照出他眼底浓厚的醉意。 许是醉了,徐铉眼中再没平时看似温和可亲的笑意,满含侵略的目光,露/骨地直直落到沈槐安脸上。 再从脸上一寸寸往下。 那目光马上要落到脖颈上时,沈槐安手腕一摆,灯笼杆鞭似的,不轻不重地抽到了徐铉脸上,抽得徐铉微微错开了脸,视线从他身上离开。 “起来。”沈槐安声音凉得像桶雪水,朝徐铉兜头浇下。 随着这句话,他手中的灯笼杆低了些,停在了徐铉手边。 徐铉还维持着被抽的姿势,侧着脸,等脸上麻意过去后,才重新转过头来。 眼中已然披上往常笑意:“好啊。” 他伸手,扶的却不是沈槐安递来的灯笼杆。 沈槐安一个不稳——徐铉竟拽着他另一侧手站了起来。 他直接隔着衣袖攥住了他整只手,手劲又故意使得大,沈槐安的手顿时一片麻痛。 等他稳住身体,徐铉已经站直了身,这才显出他的挺拔高大来,沈槐安不能再低头去看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对于徐铉方才小小的报复,沈槐安什么都没说。 不知是他的后退还是他的沉默惹怒了徐铉,徐铉眼中才回来一点儿的笑又迅速褪去,他上前逼近一步,低头俯视着沈槐安仰起的一双平静眼睛,哑声道:“师尊,你要是死了该多好。” 沈槐安握着灯笼杆的手一紧,面上是熟练的不为所动,他细细找见徐铉眼中还有醉意,才道:“徐铉,你醉了。” 徐铉的回复是一声嗤笑,他张嘴还要说什么,悬崖外忽地传来一声清越啼鸣。 师徒两人一起转头看去,就见一点飞光自远处掠林稍而来,眨眼间便到了跟前,让人看清了它的仙鹤之姿。 仙鹤在两人面前停住,先优雅地将雪白的翅敛起,长长的颈矜持地朝沈槐安一弯,给他行了个礼后,两片喙一张,才吐出一句人言:“绝境林出事,十万火急,宗主有请,望槐安兄速来。” 它说罢,仿佛才瞧见沈槐安身边还有一人,仙鹤头顶的红眼珠一样灵活地一转,盯着徐铉温声道:“小铉也在?那便一道来吧。” “又喝酒了?”仙鹤纤长的喙指了指地上散落的酒坛,语气中带了点温和的责备,“同你说了许多遍,不可过度纵酒。” “让人担心不说,”说到这里,责备里多了点笑,“要是再醉醺醺地不认得路了,踏进我的院子,我可不会再收留你了。” 和面对沈槐安不同,徐铉面对这只仙鹤,脸上一下多了许多真切的笑:“琼玉师叔教训得是。” 用灵力将醉意逼退,徐铉尊敬地道:“师叔不让我喝,我便不喝了。” “回回这么说,回回下次还喝。”仙鹤雪白的翅膀重新展开,掀起一阵微风后,转瞬又化作一点飞光远去了,只余半句调笑留在原地,“再信你这顽猴子的话,我便从我的琼玉峰上跳下去。” 两人自然熟稔的你来我往间,更显得旁边的沈槐安沉默呆板,只会举着灯笼看他们说笑了。 好在琼玉和徐铉都知道他的性子,琼玉不等他回话就飞走了,徐铉目送他离开后,收了笑,指尖一动,一艘灵舟就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他也不问沈槐安,独自上了灵舟后,才转身朝沈槐安伸出一只手。 徐铉本意是让沈槐安将手放上来,他拉着他上来,却见沈槐安毫不犹豫地将灯笼杆放在了他掌心里。 徐铉一顿。 沈槐安再了解他不过,平静开口道:“你不是说过,讨厌我碰你。” 徐铉是真不记得了,他对沈槐安说过太多类似这样的话。 但他同样熟悉沈槐安,因而纵然沈槐安说这话时语气未变,他也从他微微斜了一下的目光中瞧出了他的疑惑。 沈槐安看蠢货时,通常就是这种不带正视的目光。 徐铉握住灯笼杆,微微一拉,将沈槐安拉上了灵舟:“是我忘了师尊心胸只有针尖大小,向来是擅长记仇,睚眦必报的。” 沈槐安在灵舟上端端正正坐好,将灯笼放在腿上,揽着宝贝灯笼目视前方,不听他讲话。 徐铉只能开船。 灵舟一路朝太素宗另一端的绝境林飞去。 过了半晌,沈槐安兀地开口:“我给你蒸了槐花,你等下回去记得吃。” “我从十七岁后,就没有说过喜欢吃蒸槐花了。”徐铉回道。 沈槐安便又不说话了。 灵舟一路无话地停在了绝境林边,一下灵舟,徐铉脸色便是一变。 浓郁的魔气自林中传来。 他身侧,沈槐安已经先一步提着灯笼进了林子。 徐铉跟上他,没走几步,一道惊雷般的声音从两人头上炸响:“沈槐安,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随着这道话音落下的,是一具尸体。 尸体咕噜噜滚到沈槐安脚边停下,还在不断冒着魔气,许久魔气散去,才露出一张狰狞的脸。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外翻的一口血红牙齿。 有的魔修喜吃人,这种违背天道人伦的事,做久了一口牙往往也就被人血染上一层洗不掉的血色。 这个魔修一口被侵染得能比肩红宝石的牙,怕是要从出生起一日三餐顿顿食人,闲了还要勤啃胳膊腿当零嘴,才能修炼成这样了。 徐铉目光却没在他一口牙上停留多久,而是被他手上握着的东西夺去了注意力。 一条玉佩。 沈槐安的玉佩。 再具体些,是他的长老令。 只此一块,见此令如见沈槐安,一十二州上万宗门无人不识。 做不得,也没人敢做假。 此时此刻却被这个魔修攥在手里,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这不可能?!徐铉下意识想站到沈槐安身前,沈槐安却比他快一步,他将徐铉挡在身后,面色不变,语气中带了点疑惑:“什么意思?” 像是真看不懂什么意思一样。 沈槐安抬头往前看去,用了点灵力,看清了站在不远处的贺东榆,他身侧,就是琼玉仙尊。 灵根幻化的仙鹤还未回他身体里,正贴着他,亲昵地用头顶那一抹红去蹭他手掌。 琼玉拢住鹤头,和沈槐安对视上后朝他颔了颔首,面上没有贺东榆脸上的震怒,除了震惊,便是真确的关心。 沈槐安便朝他也点了点头,当作回应后,才往他们身后看去——后面站着更多人,一时竟望不见尽头,每人的袖子上,都用金线绣着一朵云雷纹。 仙盟的标志。 仙盟中能站在这里审判沈槐安的,至少也都是各宗长老宗主。 只不过除了太素宗的人,其余人都用灵力遮住了面容,影影绰绰的,让沈槐安看不清五官。 “什么意思?”贺东榆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些,多了些恨铁不成钢,“沈槐安,我以为你改了,未曾想你还敢再勾结魔修,身为太素宗宗主,我真是替你丢脸!” 沈槐安收回投向贺东榆身后的视线,漆黑无波的眼睛重新看向他:“你察觉到近来灵旷……” “够了!”贺东榆广袖一挥,一道灵力便朝沈槐安掠来,打断了他的话,更抽得他灯笼跌了手,整个人朝后退去,“你竟还想狡辩,看来正道是容不下你了!” 沈槐安后背抵上了一只手,化解了贺东榆的灵力。徐铉一只手揽着沈槐安的后背,另一只手扶着他站稳了身子。 沈槐安却像是被抽狠了,垂着头,发散了徐铉满臂,一时没有声响,只有细微的颤抖。 徐铉正要喊他师尊,兀地听见什么砸在地的声音,低头一看,不由得瞳孔一缩。 是沈槐安的血,一口接着一口,闷闷地朝地上落去。 徐铉顾不得问怎么回事,他手往上移,将沈槐安的狼狈用广袖挡在了怀里,看向贺东榆,声音里含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怒气:“宗主,我师尊绝不会勾结魔修,其中定有误会,这长老令怎么丢的可以慢慢查,何故让我师尊连话都说不完?” “误会?丢的?”贺东榆身后响起一声冷笑,“沈槐安两百年前就勾结魔修,杀了我仙盟两百三十一位弟子,他悔过后,为了他的声誉,也为了再给他一次机会,仙盟将此事封存。你问问你的好师尊,这是误会吗?” 徐铉手臂上落上了一只手,打断了他接下来的反驳,沈槐安在他怀中抬起头来,看向声音的来处。 他眼尾一点方才没有的红痣兀现,活的一般游走在他薄薄的皮肤下,似迫不及待要破肤出来。 “流蓟,”沈槐安唇边的血已被他擦掉,仅残留的一点将他偏淡的唇染出难得的嫣红,“你现在都可以站到这里啦?” “你过来,”沈槐安眼尾的痣已跑到眉心,竟滴溜溜地在皮肤下转了起来,慢慢涌出红光,像轮小小红日,他低声道,“我当年忘了把你也杀了。” 一片寂静。 绝境林深处不但没再传出声音,看到他眉心的痣泛出红光,贺东榆为首,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涌出深深的忌惮。 比他们脸色更差的,是扶着沈槐安的徐铉。 以他对沈槐安的了解,沈槐安此时没否认,便是方才流蓟没有说谎。 “师尊,”徐铉看向沈槐安,轻声问道,“是有什么误会吗?” 沈槐安没有回他。 他拨开徐铉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眉心红光一盛,红痣如剑出鞘般,离开了他身体,就要朝贺东榆飞去。 “琼玉!”贺东榆灵力暴起,大喝一声。 琼玉仙尊也是大惊失色,脸上犹豫和不忍多番情绪交织翻涌,霎那后,喊道:“小铉,拦住你师尊。” 徐铉顿时伸手拽住了沈槐安。 随之响起的,是剑撕裂皮肉的哧声。 沈槐安甚至没来得及完全转过来身。 血再次从他唇角涌出,他垂眸看了看穿透了自己身体的剑,和握着剑的手。 徐铉的手。 再抬起眼眸时,他的眼中竟无震惊,也无怒气。平静之外,只有一点不解。 他身后,以贺东榆为首的一行仙盟的人倒是掩盖不住的震骇不已,个个睁大眼睛,合不拢嘴地望着眼前师徒相残的一幕,模样滑稽非常。 徐铉这一剑直捅沈槐安的灵府,那是修者命门,一旦被重伤,便是无力回天。 沈槐安的灵府应该是被徐铉捅了个稀巴烂——他灵力的颓败和生命的流逝,哪怕是筑基期的修者,都能清楚感知到。 沈槐安要死了? 沈槐安被徐铉杀死了?! 所有人都不知作何反应。 绝境林一时寂静无声,唯有挂在徐铉剑上的沈槐安,血流到地上的声音:“汩汩汩汩……” 没有多久,沈槐安便站不稳了,整个人朝地上倒去。 失血过多让他整个人意识有些昏沉,朝地上跌去时,居然下意识去扶了徐铉的肩膀。 徐铉愣愣地和他一道向地上跪去。 可这次他跪下去,沈槐安却已没有力气站着俯视他,他血流得太凶,拼尽全力,也只能微微仰起头,静静地看向他。 “师尊…”徐铉的呢喃被一道撕心裂肺的哀嚎掩盖了。 “宗主!急报!灵旷、灵旷炸了!灵旷炸了啊宗主!” 巨响伴着冲天的火光夺去了绝境林中所有修者的目光,沈槐安也被震了一下,搭在徐铉肩膀上的手无力滑落。 徐铉颤抖地捞起他苍白的手,重新放回自己肩膀上。 又滑落。 沈槐安还在看着他,尚还有丝清明的眼眸微微动了动。徐铉一下看懂,这是他要同自己说什么。 他师尊要同人说正经话时,总要先认认真真要找到你的眼睛,确保你和他对视上后,再说话。 他屏息听着,沈槐安的眼眸又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最终那双漆黑的眸,决定沉默地归于混沌。 沈槐安的头砸落在他肩膀上时,徐铉才反应过来似的,徒劳地用手去堵他流血的伤口。 发现这样没用时,他望着手上温热的血,忽然想,他上次抱沈槐安,是什么时候? 记不起来了。 怎么瘦了这么多。 一阵风吹过,夹杂着一声轻柔的,不仔细听便听不清的钟声。 是太素宗报时的钟声。 子时过半,新的一天到了。 沈槐安最后一道呼吸随钟声消散在徐铉颈边。 恍恍惚惚间,徐铉觉得今天应当是个很重要的日子。 是什么呢,在场没人记得,徐铉也记不清了。 2、东家 “小米仓,再上坛米酒,并一碟炒花生!” “好嘞!”陈丰年忙放下煎药的蒲扇,拿了酒和炒花生朝大堂走去。 整个客栈麻雀点儿大小,说是大堂,也就摆了五张四方桌,陈丰年几步就从厨房到了客人桌边:“来喽,哥哥们尽管吃着,不够喊我再添。” “你楼上那人,还没醒啊?”用饭的三人是常客,对这家客栈熟得很,其中一人笑问道。 “醒了!昨晚醒的!”陈丰年拿肩上汗巾抹了把煎药蒸出的汗,声音都高昂了几分,“哥哥们吃,我去给他送药!” “都一个月了,总算醒了,但能下床还不知什么时候呢,啧啧啧,小米仓,你今后怕要天天给他煎药送药,成他的小仆从喽!” 陈丰年已三步并作两步蹦回了厨房,没应他调笑的话。 他拽下汗巾卷起药壶的柄,端起来小心翼翼上了二楼,朝尽头的房间走去。 他愿意天天煎药送药呢。 陈丰年推开门,目光迫不及待朝床上落去。 床上的人极单薄的身躯,整个人平平地陷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张雪白的脸,正闭着眼,眼睫纤长,在眼下投了片小小浓密的阴影。 尽管已经看了很多遍,陈丰年眼神落到他脸上,还是一下子就转不动了——怎么有人能长得这么好看,像白雪也像露水,看着看着,魂都飘了,天长地久地看下去也不嫌够。 他看过最好看的人,是附近赤霄谷的少主,庙会上一袭红衣从天而降,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夺了去。 床上的人比他还要漂亮千倍万倍。 不知看了多久,床上的人眼睫一颤,睁开了眼。 黑漆漆的瞳径直看向陈丰年,里面竟含着浓稠到极致的恨。 这让他方才那点晨露般的柔软轻盈顿消,即便整个人虚弱地躺着,也显得像一把锋利的,走入绝境的剑。 陈丰年十二年的人生里哪被这样能杀人的目光瞧过,这才想起来娘说的,躺着的人是个修者。 超越凡人的存在,想杀他,不比捏死一只蚂蚁难。 全身寒毛竖起,迟来的害怕让陈丰仓抖了起来,十二岁的孩子吸了吸鼻子,嘴巴忍住没哇一声哭出来,眼睛就没忍住涌出了两泡热泪。 端着的药壶盖子,随着他的抖动,在身前噼里啪啦奏乐。 床上的人看见他红了眼眶,眼中的恨一顿,仿佛才意识到环境变了。 扫视了一圈屋子后,他眼中浓烈的恨潮水般褪去,刚撑起的身子坠回被褥间,像是又死了一回。 见他没再盯着自己了,陈丰仓在原地无措地站了会儿,才敢迈开脚,一路摇摇晃晃、叮里哐啷地将药壶放到了床边炕几上。 忙完这些,一抬头,看床上的人又看向了自己,目光不像在看一个活人,像在看一块死肉。 陈丰仓再忍不住,抽噎着求饶:“老大、老大饶命……” 不知道从哪个话本里看来的。 “多谢。”沈槐安说。 陈丰年下意识回道:“客官不用客气,您有吩咐再喊我。” 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后,陈丰年心嘎巴一下彻底死了,他打了个哭嗝,闭上了眼,仰起一截小细脖子,方便床上的修者哥哥能一下就把他宰了。 许久,他的玉颈依旧白璧无瑕。 陈丰年吸了一下快流进嘴里的鼻涕,眼睛偷偷裂开了一条缝。 正正好和沈槐安对视上。 “不哭了。”沈槐安面无表情地哄道。 “哦、好…”陈丰年不知道是被吓到还是被哄到了,竟止住了哭。 “我叫何稳,”床上的人微微侧过了些脸,放轻了点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陈丰年,大家都叫我小米仓。”听沈槐安放柔了声音,陈丰年慢慢不再抖了,朝沈槐安露出个小难不死的笑,小声喊道,“东、东家。” “嗯,”沈槐安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却一点不心虚地点头认下,“这是哪里?” “小满客栈。”陈丰年老老实实答道,十二岁的孩子胆子大,不害怕后立马得寸进尺,小狗崽一样往床边凑,趴在上面仰着头道,“我娘说,这个名字还是您起的呢。” “小满客栈在哪?”沈槐安试着支撑自己坐起来,稍一动,胸口灵府处便是一阵能撕裂人的剧痛,四肢更是刺痛无比,让他重新跌躺了回去。 陈丰年和脖颈一样光滑的脑仁没让他听出沈槐安话里的问题,脆生生答道:“长清州平庆府。” “离苍梧州近吗?”沈槐安又问。 “近得呢,就在边上!”陈丰年猛猛点头,“过了青水山,就是苍梧州。” 说到这里,他面上出现一点厌恶:“但知明宗封宗后,苍梧州就进不去了。” 知明宗以青水山为界限封宗,切断了一十二州进入苍梧州的唯一入口,令苍梧州成了孤岛,已两百多年没了消息。 他没来得及讨厌知明宗太长时间,沈槐安下一个问题就来了:“现在是何年?” “太虚2380年。” “我知道了。”半晌,沈槐安的声音才传来。 陈丰年顺着他虚弱的声音抬头看去,只见短短几句话的时间,沈槐安的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 “您,您好好休息吧,”陈丰年有眼色地站起身,指了指药罐,“还有药,我娘特地找乡里最好的大夫抓的,您记得喝。” 沈槐安没留他,等小小的人离开关上门,他才极缓慢地弓起背,等蜷缩成一团时,鬓角已经被汗浸湿。 太痛了。 不知道受了什么伤,灵府处像是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五脏六腑都要沸腾了,灼痛简直要把他整个人烧成灰烬。 除了灵府,浑身上下,也没一处不痛的,种类之繁多,一时让沈槐安分不清是哪里痛,怎么个痛法了。 他痛得小臂带着手指都在忍不住痉挛,方才问陈丰年话时,眼前已是一阵阵发黑。 沈槐安一时无法思考,只能放慢呼吸,平静熟练地等这波痛稍平息后,神识朝灵府探去。 他看见了一片废墟。 望不见尽头的灵府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沈槐安神识走入,发现空荡也并非完整的——无数漆黑的裂缝布满其中,密密麻麻。 他的灵府碎了。 像一块被打碎但还连着的镜子,只需谁的手指轻轻一点,就会崩成无数碎片。 沈槐安心念一动,神识出现在了灵府最深处。 若灵府其他地方是一锅开水,这里简直是岩浆,沈槐安灵识甫一靠近,直接被烧得虚了两分。 他在灼烧中艰难抬起视线,看见灵根生长的地方,横着两道剑身宽的裂缝,上面剑意还未消退,霸道地朝周围灼烧侵蚀着,使裂缝越来越宽。 应该是把好剑,至少也是天阶了。 沈槐安安静端详着这道裂缝,他灵府绝大部分的痛,都是它造成的。 而灵根,沈槐安朝裂缝下仔细看去,才瞧见一点几乎微不可见的,雾白色的微光。 小到沈槐安看了好几眼,才确定这是他的灵根。 在地牢里,即便被那样对待,他的灵根还都有树粗。 感受到他的注视,那点雾白微光朝他飞来,悬停在了沈槐安伸出的指尖。 像是跋涉许久终于回到安全之地,灵根躺在他指尖上,缓缓收起强撑着的光,变成了黯淡的一个点。 沈槐安站在满目疮痍的灵府里,看着指尖残败的灵根,许久一动不动。 他的灵根被人挖走了,只剩下了这一点。 而灵根不能再生。 锻体到练气之间,沈槐安评估着自己如今的实力,连筑基期都不够。 加上剑气和灵府的碎裂,一直身怀剧痛下,别说修士,怕是一个四肢健全的凡人,拼起命来,说不定都能打得过他。 几乎是个废人了,沈槐安很容易为自己下了定论。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沈槐安垂下眼睫,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唯一的记忆,是地牢中的两年。 可那已经是太虚2177年的事情了。 若陈丰年没有骗他,如今已经是太虚2380年。 观棋烂柯,两百年光阴翩然而过。 他是谁,这两百年里,又发生了什么。 沈槐安缓缓睁开眼,短短几个呼吸间,他就适应了诸多疼痛在他身上的存在,扶着床框坐起了身。 等端端正正坐好,沈槐安轻声道:“揽明月。” 话音未落,一点红痣便从他领口里游了出来,瞬间到了眼尾,红光一闪,揽明月便已从他皮肤下出来,滴溜溜悬停在了空中。 竟是个圆润的珠子,如玉似石,红豆大小,通身朱红,旋转时尾巴带出血红的光。 只不过此时的红光格外暗淡,没有比灵府里的灵根好多少。 却比灵根活泼许多,不等沈槐安说话,整个珠子便兴奋地在屋子里上蹿下跳了起来,仿若重得自由的鸟。 “别弄坏别人的家具,”沈槐安没有阻止揽明月,只是淡淡地道,“我灵力不够,怕是让你玩不了多长时间。” 揽明月有耳朵似的,听了他这句话,立马从房间那头朝他奔来,带出了一条笔直的,转瞬消散的红线。 它亲昵地在沈槐安指尖绕了好几圈,又顺着他的手臂往上,一路亲亲热热攀附过他脸颊,最终来到他眉间。 随后,很轻柔地点了两下沈槐安眉心,安静了下来。 “不用安慰我。”沈槐安伸手捞过它,在指腹间安抚地揉了两下。 揽明月还在他身边,是今日唯一的好消息。 “回去吧,”沈槐安顿了顿,保证道,“以后我会有足够的灵力让你出来玩的。” 揽明月一闪比方才都要明亮的红光后,钻进了沈槐安的掌心,重新成了他掌中的一颗红痣。 红痣没有停留,游鱼一样顺着他袖口游进了外人看不见的地方,不知藏哪里去了。 * 小满客栈今天只有一桌客人,陈丰年送完药下来,没其他事,便溜达到大堂听他们聊天,顺便等娘抓药回来。 这一个月,一十二州讨论的,无非都是太素宗的事情。 太素宗的灵脉炸了,还是翻遍一十二州都仅有四条的绝品灵脉。 “炸了不是大事,就算一十二州大大小小的灵脉都炸了,咱们也只会拍手叫好,”三位客人中,一个穿着长衫地道,“这不坏就坏在,挖灵脉的人都跑了。” “跑了?他们那些修仙的人,谁会那么好心把人都放跑了?”他身旁的人拾起一粒花生扔进嘴里,“再说,绝品灵旷爆炸,咱们这些凡人,怎么能跑得了,怕不都被炸死了,对外说跑了,便又都是我们的错了!” “唉,”第三个发出一声长长的,足以把五脏六腑吐出来的哀叹,“这下又要抓人了。” “反正每年都要抓,只不过今年多抓些罢了,”长衫兄拍了拍叹气兄,“安心,咱们在长清州边边上,太素宗在中间,抓不到咱们这边来。” “话是这么说,”叹气兄脸色并未好多少,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苦中作乐道,“他们要抓过来,不行就翻过青水山,跑去苍梧州,投奔知明宗去!” “怎地不是虎口,就是狼窝啊。”花生兄愁眉苦脸,“就不能有点温柔乡,让俺们钻一钻。” 三人便一起笑了起来。 陈丰年歪头趴在旁边桌子上,听着他们的笑声,也不由勾起了嘴角。 他们口中什么太素宗,虽然每日都在听,可离他太远了,和娘每年拜的灶王爷没什么区别,因终身不可能够到,因而也不会有实感。 至于灵脉,他们这地处三州交界处,苍梧州进不去,离其他两州的大宗门又都很远,虽偏僻,倒也安全,还有赤霄谷庇佑着。 虽说赤霄谷也抓人,但抓的少,至少有机会活下去。 娘说,如今这个世道,他们这些凡人老百姓,能活下来就很好啦。 陈丰年笑着,忽听到有人下楼的声音,转头看去,就见沈槐安正扶着楼梯,从二楼走下来。 他穿着沈槐安娘亲给他买的一身宽松大衫,只伸出来扶着楼梯的手腕清瘦,又白得厉害,一路蜿蜒到纤细指尖,才染上些极淡的粉。 搭在杉木的扶梯手上,近乎透明,含着仿佛能被攀折的脆弱。 陈丰年从他手上看到他脸上,才发现沈槐安竟没束发,一头丰盈柔软的黑发顺着消瘦脊背直直流下,一直到腰下才堪堪停住。 随着他下楼的动作,发尾微微晃着。 沈槐安似乎许久没有见太阳了,走到楼梯下半截,被阳光一晒,微微眯了眯眸。 幸而此时已是黄昏,沈槐安很快睁开了眼,看向陈丰年身边呆住的三人,轻声说了两个字:“徐铉。” “我听到你们说徐铉了,”碎金般的温暖日光缓缓接纳了他,驱散了些许他的苍白,却未能稀释他声音中的凉意,“徐铉怎么了?” “徐、徐铉,”长衫兄最先反应过来,他咽了口唾沫,又说了一遍,“徐铉今日拜师大典,拜、拜那个什么琼玉仙尊为师。” “对、对,”花生兄补充道,“听说场面可大了,一十二州有头有脸的宗门、世家和厉害人物都来了。” “是、是,”叹气兄完善了最后一句,“说正好也庆祝他大义灭师,为一十二州立了一个大功。” 3、多嘴 徐铉已坐了许久。 今日是个艳阳天,不过卯时过半,打进来的日光就已温热。 徐铉透过敞开的木门,瞧着外头照露峰愈发浓郁的绿,心想,真是快入夏了。 每年谷雨时节,沈槐安都要种西瓜,三月种下,到五六月,也便是此时,就该熟了。 他下完秘境,或回徐家处理完事,赶到这时回来,上了照露峰,远远瞧见他们小院飞檐的一角,再快走几步,就能看见沈槐安站在院子西瓜地旁的身影。 “回来了,”听到他的脚步声,沈槐安便会抬起脸,用一贯淡淡的声音道,“给你在井里冰了西瓜,自己去拿。” 明明用灵力一下就可以做到的事情,沈槐安非要放到井里,花上一整夜的时间,或许更长,慢慢浸泡凉。 沈槐安总是慢慢的。 徐铉觉得自己也是贱,吃久了,竟觉得井水泡凉的西瓜比灵力一下冰好的更脆更甜。 不止从外头回来,徐铉要是歇在照露峰,每早推开窗,也能瞧见沈槐安在院中例行巡视他的西瓜田。 宝贝得厉害。 徐铉便故意使坏,非要在他瓜田旁练剑,剑锋一利,沈槐安就会立马伸手,小心虚捂住他那点金贵瓜苗,命令他:“收着点剑气,别伤到我的瓜。” 语气凶巴巴。 徐铉剑花一挽,收了剑,好笑地问:“我是你徒弟还是瓜是你徒弟?” “你如果非要和一个脆弱不能开口说话的西瓜计较,”沈槐安面无表情,“那便随你吧。” 徐铉:“……” “那我今天能不练剑了吗?”他问。 “不能。”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的回答。 徐铉抬眼望去,西瓜地空荡荡,再见不到沈槐安的身影。 似是知道主人不会再回来了,西瓜叶子都蔫巴巴地垂着,瞧上去格外可怜。 沈槐安不在,我可不知道怎么照顾你们,徐铉在心里道。 一想到沈槐安不在,徐铉心中顿时又翻腾起一股巨大的茫然,这茫然之下似乎还有些什么在翻涌咆哮,但茫然像层纱,把它们都柔柔地隔开推远了。 这滋味并不好受,徐铉心脏一股一股的痛,却不知为何而痛,深究细想下去,只有茫茫。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着,意识和身体,无意识地做着斗争。 良久,徐铉闭了闭酸涩的眼,想睡,却又未能入睡。 这半个多月来,他也没能睡着几次,即便睡着了,也不见沈槐安来。 往常梦里,总能有沈槐安出现的。 沈槐安是恨上了他,所以不愿来入梦吗? 徐铉无法接受,就如同他不愿承认沈槐安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里,竟然只有平静。 “哇,还是你这里安静!”一道响亮声音传来,徐铉睁开眼,就见一个穿着太素宗宗服的青年御剑停在了门外,“你是不知道,观道峰都被人给淹了。” “一眼望过去全是人头,你是不知道有多可怕,”贺沧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迈进门,一屁/股豪迈地在徐铉对面盘腿坐了下来,“幸好我爹让我滚来喊你,还能躲下清静。” 观道峰是太素宗八十一峰主峰,其巍峨壮观当属太素宗八十一峰之首,能把观道峰淹了,可想今日究竟来了多少人。 “都谁来了?”徐铉开口问道,声音有些哑。 “你家的当然来了,你猜是谁?”贺沧兴致勃勃地卖着无聊的关子。 徐家是上古世家之一,平日里自持清高,便是仙盟都轻易请不动,今天为了给徐铉这个少主撑腰,竟是家主都来了。 “徐飞白。”徐铉根本不用思考。 “就是你伯父!”贺沧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像拍惊堂木,“其他两家,流家和苍家也来了人,但都是些小角色,我记不住名字。” “其他的就是那些老对手呗,”贺沧眉毛一垂,伸出手指头撇着嘴,嫌弃地一个个数,“御兽宗的谈璞玉、蓬山的林裁冰、神京的梅不落,呃……” 呃,剩下的他又不认识了。 属实不怪他,谁让他有个太素宗宗主的爹,平日里眼睛都放在九重天上往下瞧,一十二州除了顶尖宗门和绝世天骄能入他小人家法眼,其他人一概都打为地上的灰尘,路过的空气。 根本看不见。 贺沧丝毫不为难自己,丝滑转了话题:“谈璞玉说你再不滚出去,她就要骑着她那个四不像的丑八怪来把你当饲料吃了。” “吓唬你呢,别听小沧乱说,”一道温和声音在门外响起,“谈璞玉那个宝贝疙瘩神兽,一大早已经去裴钰堂的灵田闹过一次了,吃得肚儿圆,别说吃,戳一戳指不定都能往外吐灵草呢。” 贺沧转头一看,连忙起身,朝来人端正行了一个弟子礼,恭敬道:“师尊。” 琼玉朝贺沧颔了颔首,看向同样起身的徐铉,温和道:“看样子,还没准备好?” 徐铉还穿着寻常私衣。 和他相比,琼玉已是一身白色织金道袍礼服,金线绣的仙鹤暗纹缠绕其上,行走间广袖飘飘,仙气与贵气逼人。 加上一张温柔清丽的脸,怕是飞过的麻雀见了都要萌动一下。 贺沧瞧着,不由得想难怪沈槐安每次同他师尊出去,名声都能再臭一分。 琼玉对面,徐铉头低了低,没回话。 “不想去便不去了,”琼玉看出他内心所想,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去应付便是了。” “我此行过来,是为了同你说,”说到此处,琼玉面上笑容淡了淡,多了丝沉重,“你师尊的尸骨,确实寻不到了。” 他声音中有了不忍:“那日灵脉爆炸,怕是和那些凡人一样,一同被炸毁了。” 说是炸毁,其实就是炸没了。 “对不住,”见徐铉面色一下又苍白了许多,琼玉顿了顿,明明并非他的错,还是低声道了歉,声音中都是歉意,“那日你差一点走火入魔,我只能先将你打晕护住你,便来不及再照顾槐安兄了。” “师叔言重了,是我不争气。”徐铉都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全部的心神已被琼玉递来的东西夺去。 那是一盏熄灭裂开的魂灯。 沈槐安的魂灯。 平常修士死,魂灯会灭,伴随着裂开,多是死之时受了极大痛苦。 沈槐安原来真的死了。 这么平静、不留一言的,干脆丢下他走了。 “沈槐安无亲无故,只有你一个徒弟,”琼玉见他接过,柔和道,“我想这个东西,应该给你收着。” “虽不用再出席拜师大典,但今日之后,你便要搬到琼玉峰了。我已为你准备好了住处,就在贺沧院子旁,”琼玉看向贺沧,细心嘱咐道,“小沧,你领你师弟适应一下。” 他说到此处,不由失笑:“其实也没什么好适应的,琼玉峰你还不熟悉么。” 琼玉峰紧挨着照露峰,徐铉自小就常跑去玩住,何来需要适应一说。 徐铉自接过沈槐安魂灯后一动不动的姿势,在听到师弟两个字后眼睫颤了颤。 好陌生的词。 沈槐安只有他一个弟子,照露峰可以说他就是老大,徐铉自小就没有养成分享这样美德。 不管是修炼之地,还是…师尊。 徐铉抬眸看去,面对琼玉和贺沧的笑容,扯了扯嘴角,却无法扯出一个往常挂在脸上的笑。 半晌,他面无表情地道:“我可以继续住在照露峰吗?” “不能,”琼玉的回答不容辩驳,他没了笑,严肃道,“小铉,我知你是重情重义的好孩子,但沈槐安勾结魔修,已是一十二州的叛徒,别说缅怀他,谁现在提他一句,都是脏水破身,难以洗净。” “尤其是你,还曾是他唯一的弟子。” “绝境林里你的选择便极好,大义灭亲,既撇清了关系,又向一十二州表明了你不与邪道为伍的态度,”琼玉温柔注视着徐铉,“你放心,你拜入琼玉峰后,有我这个新师尊护着,一十二州无人敢说你什么。” 见徐铉不为所动,琼玉顿了顿,笑哄道:“上月你醉酒,误入了琼玉峰,不是还拽着我的袖子想说拜我为师尊的吗。今朝得愿,应当高兴,哪里还哭丧着脸?” 说到此处,他上前一步,凑近徐铉,声音低了下去:“马上就要万宗大比,还有徐家家主换位,这才是更要紧的。” 琼玉视线转了转,扫过这间小小木楞房的逼仄内堂,最终停在徐铉身后餐桌上的那盘蒸槐花上。 盘子旁,放着两副碗筷。 真是太素宗独一份的简陋寒酸啊,对得起沈槐安小地方出来的身份。 “有我护着,你的前途,只会比在照露峰更光明。”琼玉重新看向徐铉,盯着他眼睛,用梦呓般轻柔的声音道: “你与沈槐安的这两百年过往,就当做是一场不好的梦吧。” 梦也没有沈槐安此时听见的荒唐。 楼梯下的长衫兄酣畅淋漓又讲了一遍四宗之首坠魔途,徒弟大义斩恩师的故事,正端起桌上的清茶,给自己猛灌中。 如今当说书先生赚钱吗,他好像有点天赋,正好闺女婆娘也该扯新衣裳了。 他身旁,叹气兄长叹了一声:“唉,这个徐铉也真……” 话未说完,就被花生兄一巴掌拍掉了下半句。 叹气兄觑了一眼楼梯上沈槐安愈发冰凉的脸,将后半句在心里念了。 真不是个东西。 好歹那也是他师父。 沈槐安并未注意楼下三人的眼色,他正在按捺心中的杀意。 方才一听到徐铉两个字,他心就像被攥了一下,升起的酸楚直冲喉咙,几乎要将他淹没。 直到听完了整个故事,酸楚被杀意替代。 他灵府里的伤,找到是谁造成的了。 小小的客栈一时沉默,陈丰年瞧瞧这边,望望那边,不敢说话,直到他视线再次扫过门口。 “娘!”陈丰年眼睛霎时亮了起来。 客栈门口一个消瘦的女人跑了进来,面色是长年苦劳积累出的蜡黄疲惫,眉目中更酝着下位者惯有的小心惶恐。 流着汗,双手紧紧握着一个荷包。 进了门,她先朝陈丰年看去,才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楼梯上的沈槐安。 见他醒了,她眼中升起一股激动。 陈丰年倒是高高兴兴的,倒了杯清水,走到女人身边,将杯子递向她:“娘,喝水。” 他一动,长衫兄三人也起了身,他们酒菜都已吃完,笑道:“陈大姐,我们就先走了,下月再来,还是这几样。” 长衫兄将十几个铜板放到桌子上,却没有转身和其他两人一起离开,他看向沈槐安,指了指自己的脸:“仙长,您以后出门,把脸遮一遮吧。” 他隐晦地道:“现在外头不太平。” 他知道沈槐安是修士,比他这个凡人有本事的多,实在轮不到自己闲操心。 唉,长衫兄心中也叹了口气,仙长瞧上去十六七的模样,和他闺女一般大呢。 算他多嘴吧。 提醒完,长衫兄也没奢想沈槐安会理他,转过身要跟上朋友。 下一瞬,两声闷响。 是长衫兄头砸在长凳上,又滚到地上的声音。 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朝地上看去,就只能看见了一具新鲜尸体。 长衫兄面朝地,后背胸口处,空荡荡一个血洞。 血的热气混着灵气,热烘烘地从里面冒出来,又转瞬消散。 4、凡人 客栈内的人抬头看去,门外,叹气兄和花生兄也已滚落泥土中,成了两个死人。 “杀错了,不是她。” “都是凡人,杀了便杀了吧。” 遥遥两道声音越来越近,转眼间,客栈门外出现了两道红衣身影。 他们旁若无人地踏了进来,其中一人颇为嫌弃地抬脚,将长衫兄横在门框里的头踢到了一边:“死了还要挡道。” “景师兄,”另一人一眼看到了藏在角落阴影里,面无血色颤抖的陈丰年娘,“她在这里!” 被称为景师兄的修者也抬眼瞧了过去,二话没说,一抛手中的剑,含着灵力,就朝陈丰年娘刺了过去。 “娘!”站在她身旁的陈丰年被她一把推了出去,只来得及嘶喊道。 他踉跄跌倒在地,来不及起来,扭头就要往回爬,却一下愣在了原地。 剑擦过陈丰年娘的脸颊,没入了她身后的木墙里。 半晌,陈丰年娘颤抖着睁开眼,和两个修者一道朝楼梯上看去。 沈槐安正收起弹出灵力的手,站在楼梯上,低垂着眼睫,面上没什么表情。 景师兄视线落到沈槐安脸上,怒气登时灭了几分,看出他的修为后,脸上更是有了笑,朗声道:“这位道友,在下赤霄谷弟子,这凡人是偷了我们东西,才被追杀,还望道友不要再阻拦。” 他声音柔和了几分:“就当是与我们、与赤霄谷交个朋友。” 他身旁的师弟闻言掏出一个火焰样式的宗门令牌,骄傲地朝沈槐安亮了亮。 楼梯下,刚站起身的陈丰年听到赤霄谷三个字,腿一软,又差点一屁股跌回去。 他愣愣地去瞧娘,就见娘捏着那只与她格格不入,做工精细的荷包,也望着他。 眼珠一动不动,煞白的脸上两行泪。 完了。 陈丰年一眼就明白了,他娘是真惹到赤霄谷了。 那肯定是活不了了。 陈丰年脸上死灰一片,他想过去和娘死在一块儿,又不敢动,只无力站在原地,嗫嚅道:“我娘不会偷东西的,我娘不会偷东西的……” 瞎眼的乞丐来买面,娘都是该找人家几个铜板就找人家几个铜板的。 至于沈槐安,他是和赤霄谷弟子一样的修者,陈丰年根本就没想过他会和他们站在一边。 这样的惶恐之中,陈丰年听见了下楼的脚步声。 片刻后,随着一股浅淡的药香,那脚步声来到了他身边。 陈丰年看到对面景师兄笑容更大,正在欢迎沈槐安过去。 可身侧的脚步声却停了。 景师兄笑僵在脸上:“道友这是何……” “不交。”沈槐安根本不听他说完。 谁要和你们交朋友。 景师兄脸上笑意彻底消失,他身侧的师弟更是上前一步,手中剑出鞘,怒道:“你一个小小锻体期,我师兄愿意同你说话已是给你脸了,没想到你是个给脸不要脸的,那就和他们一起去死吧。” 陈丰年被剑的出鞘声吓得一哆嗦,又听见他这话,越发抖如筛糠,他流着泪看向沈槐安:“东家,您自己跑路吧,不用跟我们一起送…” 话也没说完。 他眼前黑了下去。 等感受到眼边的凉意,陈丰年才意识到,是沈槐安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被掩在一片清苦药香的黑暗里,只听见了一声闷响。 和陈丰年以往听到的所有响声都不一样,这声厚重又杂着粘稠水声的响声过去后,那个说着让他们一起去死的仙长,再也没了声音。 短暂的寂静过后,是一声惨叫。 “啊啊啊啊!”景师兄左边脸颊被喷溅上了一股温热的东西,他手先于脑子,下意识去蹭了一下,递到了眼前。 第一眼,只看到一片在指腹晕开的血,第二眼看过去,景师兄面色刷一下惨烈了起来。 血、血里夹杂着密密麻麻的碎肉,有的已经镶嵌进他指纹里。 他身旁空空如也,这些碎肉块从何而来,不言而喻。 这么大一个筑基期的师弟,嘭的一下,就没了。 “啊啊啊啊啊啊!”景师兄惨叫着抬起脸,撞入了一双漆黑望不见底的眼睛。 沈槐安就站在不远处,伸手捂着怀里的孩子,冷冷静静地瞧着他崩溃发疯。 一双眸子黑潭似的,瞬间冻醒了景师兄。 让他闭上了嘴。 沈槐安见他不吵了,才道:“不要急,你也有。” 他也有什么? 景师兄来不及想了——他领口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低头看去,看见了一张符。 这是景师兄在人世间看到的最后一眼。 又一声闷响,陈丰年娘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仙长也随着白光亮起,成了一团血雾。 就这样跟随师弟,告别人间了。 血雾炸开后并未立即落下,透着光悬停流转在了客栈中央,一时间,比人形的它倒要漂亮许多。 可惜美景易逝,不过片刻,白光火焰般燃起。呼吸之间,就将景师兄烧了个干干净净。 门外一阵风凑巧刮过空荡荡的门口,仿若从未来过什么赤霄谷弟子。 直到陈丰年被松开,跑到她面前,陈丰年娘才回过神来。 “娘!”陈丰年紧紧抱住娘亲,失而复得地哽咽道。 可没抱多久,他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怀里的娘亲竟开始摇晃了起来。 陈丰年抬起头,一瞬眼泪都吓得不流了。 他娘亲耳朵眼睛鼻孔里,正往外冒血。 陈丰年傻在了那里。 任娘流出的血顺着脸颊滴到了他额头上,也滴到斜里伸进来的一只雪白手背上。 沈槐安握住陈丰年娘的一只手腕,用灵力一探,轻啧了一声。 “救不活了,”沈槐安看向陈丰年,不知道什么叫委婉地通知了他娘的死讯,又没什么人性地补充完了下半句,“你有什么想和你娘说的,要快些说。” 他说罢,收回手,又看了一眼陈丰年抱着的妇人。 她体内被人打入了一道灵力,正不停横冲直撞着她的五脏六腑。 非修者的正常人,这种情况下,应当早就受不住死了。 可能是身为底层百姓,平日里吃了够多的苦,锻炼出了一副更能忍受的身躯,才让她一路活着跑了回来。 陈丰年没能理解沈槐安的话。 他愣愣抬起手,只想给娘去擦血。 陈丰年抬起的手腕被娘亲捉住了。 这个常年温吞,眉目间只有忍耐的妇人,兀地迸发出一股狠劲,拽着陈丰年朝沈槐安跪了下来。 “仙长,您是好人!”她朝沈槐安仰起头,字字泣血,“我马上就要活不成了,但我儿他还小。” “看在我这一个多月对您的照顾上,求您收我儿为徒,保他在这乱世有一条命吧!” 沈槐安面对他们这悲壮的一跪,眼睫都未颤一下,他错开一步,低头看向妇人通红的眼睛。 片刻后,淡漠问道:“我是怎么成为你们东家的?” 陈丰年娘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老实答道:“这家店是我在一个病重大哥那里接过来的,他没收我钱,说这客栈可以送给我们母子经营,只是他有一个东家,若有天回来了,让我们一定收留照顾。” “他给我看过一张画,”陈丰年娘口中也开始吐血,让她的语气愈发虚弱,“虽然只看了一眼就烧了……但我也记下了。” 那位大哥也没见过他口中的“东家”,加上画上的人长得太出众,陈丰年娘当时看过去,一度觉得根本没有什么东家,是那大哥的爹描的哪个神仙来哄骗他的。 直到一个月前的夜半,客栈的门被敲了三下,她披衣起身,开门一低头,看到了躺在浓夜深露里,昏迷不醒的沈槐安。 方知是真。 陈丰年娘说完,一口气堵在心头出不来,低头呕磕了几声,才有力气一拍身侧的儿子:“给仙长看…看看。” 陈丰年被她拍得一激灵,朝沈槐安伸出了手。他吸了下鼻子,咬牙腮帮子鼓起,少顷,掌心中出现了一道淡淡的,细长灵根虚影。 淡蓝色,极纯正的水灵根。 “前年的时候觉醒的,”陈丰年娘抬起脸,流着血和泪的眼中多了点父母看到孩子出息的骄傲,“但我害怕,就想办法让他藏了起来,谁也不知道。” 这个普通的妇人显然是想办法打听过修仙之事:“单灵根是天赋高的象征,小米仓还是十岁就觉醒了灵根,很罕见的。” 告诉她这些的仙长说,放在寻常宗门世家里,已经是能倾尽资源,重点培养的对象。 但他是凡人出身。 陈丰年娘面上悲戚,她丈夫死得早,她又没本事。 儿子的天赋万一招来的是灾祸,可怎么办才好。不如当做没有。 但现在不一样了。 陈丰年娘满含祈冀地望着沈槐安。 随后,她看见沈槐安蹲了下来。 手腕又被他重新握住,陈丰年娘不知道沈槐安要干什么,嘴唇嗫嚅几下,刚想问,听见沈槐安道:“赤霄谷为什么要杀你?” “是这个,”陈丰年娘将手里死死握住的荷包递向沈槐安,“我今早去给您抓药,回来时,遇到了赤霄谷弟子,就被抓了起来。” “被抓去一时半会儿可就回不来了,我心中念着小米仓,就和其他被抓的人一道想办法逃了出来。” “也是他们那群仙长吵了起来,我们才有机会哟,”陈丰年娘后怕道,“这荷包,便是刚刚那两个仙长和其他仙长争吵时掉的。” 她给沈槐安抓的药被他们扔了,想着荷包里应当有银子,当时情况太乱,她脑子一热,就想捡回来,拿里面的钱重新去给沈槐安再抓一副药。 理所当然被发现了,陈丰年娘离家还有三里时,发现身后有人追了上来。 景师兄隔着老远,朝她体内打入了一道灵力。 陈丰年娘低着头,此时才明白,她能跑回来,怕是那两位仙长故意的,想玩猫捉老鼠的戏码。 只是没想到遇到了沈槐安。 陈丰年娘想着想着,突然觉得身体里不疼了。 一股源源不断的柔和凉意,正从沈槐安手心里传来,通过手腕进入了她身体里,化解了她体内那股蛮横冲撞的灵力。 不只灵力没了,陈丰年娘睁大了眼睛,她感到她受伤的五脏六腑,也正在飞速好起来。 流失的生命力,正迅速重新回到她身体里。 又过了会儿,陈丰年娘不敢相信似的,抬手捶了捶膝盖。 因为常年劳作辛苦,她的膝盖已经痛了十几年。 手捶上去,没有熟悉的刺痛传来。 不痛了。 困扰了她这么多年的膝盖痛,竟然也好了。 他为陈丰年打听修真界情况时,知道灵根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种,每种灵根决定着修者不同的修炼方向,也各有其特点。 像他儿子的水灵根,便是更适合控制防御,若厉害了,还能呼风唤雨。 但没听说过哪种灵根可以起死回生啊?! 陈丰年娘抬起眼,不可思议地看向沈槐安。 近在咫尺的少年垂下的发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低垂的眉眼,依旧让人瞧不出情绪。 但眼睫为什么在颤抖。 察觉到她的目光,沈槐安抬起了眼,他认认真真看向面前妇人的眼睛:“比起托付给我,你更想自己看到他长大吧。” “御兽宗不错,不会欺负他,”感到妇人身体里外的伤都好了,沈槐安收回手,站起了身,“陈丰年的天赋,足以进内门当个弟子。” “今夜就出发吧。” “这个荷包我就拿走了,你没有偷过什么荷包,也没受过什么伤。此番远走,只是为儿子搏一个好前程,”他说到这里,语气突然冷了下去,“所以你也没有见过我。” “否则,”沈槐安看着她,“我今天能救活你,明天就能杀了你。” 若是他人,恐怕就被吓住了,但陈丰年娘是当娘的人,一下就看出了眼前的孩子在唬他。 她眼眶莫名有些酸,看着眼前单薄的,也就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想,他爹娘呢? 孩子一人在外,不会担心么? 眼见着沈槐安朝门口走,就要离开的模样,沈槐安娘连忙问:“仙长要去哪?” 几步路的时间,荷包已经被沈槐安打开了,露出了里面碧绿的灵石。 盈盈泛着充沛灵光。 沈槐安指尖落上去,灵光之下,兀地浮现了一瞬雾白色的光。 极薄极淡,转瞬即逝,但碰到它的那霎,沈槐安灵府内,仅剩的一丁点儿灵根,却猛地,不要命般地闪烁了起来。 “赤霄谷。” 沈槐安回答道。 5、重逢 赤霄谷好进得很,对沈槐安这种锻体期来说。 小满客栈坐落在一个残破衰败的小村子里,一刻钟的时间,沈槐安就走出了村。 刚出村,迎面撞上了个修者,穿着沈槐安一刻钟前才见过的红色宗门弟子服。 撞见的下一瞬,沈槐安便被他提着后领,扔进了一个大大的囚车里。 囚车里已经塞满了人,赤霄谷弟子抓了他后收了手,锁好囚车,满载而归地朝不远处的青青群山驶去。 沈槐安用最后一点灵力遮去了样貌,并未引起囚车中任何人的注意。 和囚车里各种或哭天喊地、或瑟瑟发抖的其他凡人不同,他安安静静屈膝在角落缩好,脸靠在囚车的一根原木上,透过缝隙去瞧外面的景色。 村子连着村子,矮小得如出一辙,破烂得各有千秋。 没门没房顶都只能算没新意,有得甚至连家徒四壁都够不上,只一张脏得瞧不出颜色的布,无依无靠铺在空荡荡天地间,上面散落着些同样看不出颜色的破碗烂盆。 灰扑扑地在沈槐安眼前无声滑过,一路上竟没瞧见一个人。 若不是有些紧闭窗户后偶尔会传来些动静,简直像一个个死村。 直到驶入青水山,才有变化。 囚车一进青水山,骤然平稳起来,沈槐安垂眸,原来不同于方才各个村子里的土路,这里竟铺了青石板。 顺着青石小道和虫鸣鸟叫声一路往上,绿意愈发浓稠,不知过了多久,小道开阔起来,青石也换成了汉白玉,沈槐安转过头,就见三丈宽的汉白玉大道尽头,一座数十丈高的和田青玉门拔地而起。 上头赤霄谷三个字龙飞凤舞。 大字之下,另有一行小字:凭物上青云。 应当是赤霄谷的宗训了。 囚车被衬得像蚂蚁一般,缓缓穿过了巨大的宗门。 进了赤霄谷,更是无处不精致,不说飞檐斗拱,沈槐安瞧过去,路旁的树下,竟都堆着大大小小的灵石蕴养着。 难怪灵力浓郁到了逼人的地步。 沈槐安灵府内,仅存的一点残破灵根欣喜地吸收着纯郁的灵力,灵力艰难划过干涸许久的经脉,自血液深处传来一道道的涩痛。 若是平常,这些涩痛沈槐安自能忍受。 但他今天用灵力阻挡了景师兄,又给陈丰年娘治了伤,最后一点残存的些许灵力,还被他用在了脸上。 灵府的一角,已经支撑不住,塌陷了下去,成了废墟。 无异于骨肉崩裂。 加之还有横在灵根上方,未消散完的剑气带来的灼痛。 几番疼痛加身,纵使是沈槐安,也有些承受不住。 他将脸微微往囚车柱子里埋了埋,遮住了蹙起的眉。 只留了点余光,看到他们这辆囚车旁,慢慢又出现了其他囚车。 囚车们最终汇集停在了一处大院子里。 沈槐安跟着囚车里目瞪口呆,还沉浸在仙门惶惶震撼里的凡人们一道被赶下了车。 赶车的弟子停了车都走了,院子里另有三个赤霄谷弟子,数十辆囚车挨个开门赶人下来,属实需要些时间。院子里便慢慢多了些窃窃私语。 “天爷嘞,这是进仙宫了。” “可不是,俺看玉帝老儿也就住这样了。” 也有人有见识的:“这算啥,我婆娘她三姑的小舅子儿媳妇儿的侄子,觉醒了灵根,现在搁太素宗修行呢,那才是…啧啧啧…” 是了,赤霄谷不过是平庆府大一点的宗门,放眼一十二州万万宗门里,实在算不上数。 它之上的,那些更好的宗门,甚至太素宗这等顶尖宗门,该是何等豪奢。 已不是此时庭院里的凡人们能想象的了。 “肃静。”一道蕴着灵力的声音炸响,打断了庭院里凡人们的悄悄话。 他们这才想起来自己是被捆来的,一时新奇迅速褪去,惶恐和害怕重新回到脸上,乌压压地瞧向站在对面的赤霄谷弟子。 天已将黑,昏暗光线浸得赤霄谷弟子冷酷的脸色愈发阴沉,他背靠着青水山团团黑沉树影,命令道:“开始吧。” 话音落,他身侧两位赤霄谷弟子顿时开始了动作。 不一会儿,庭院里混在一起的人就被分成了三堆。 最多的一堆都是些高大强壮,看起来有一把子力气的男人们。 最少的一堆则多是女子,也有三两个男人,年龄都不大,瞧上去都……有些姿色。 瑟缩地挤在一起,均怯怯地低着头,像群报团取暖的小鸟。 中间那一堆,则让人看不出挑他们的目的,男女都有,只是显得比其他两波都利索些。 分人的两个赤霄谷弟子动作很快,沈槐安站在靠后的位置,也不过一盏茶时间,其中一位弟子就站到了他跟前。 沈槐安柔顺地任他抬捏着自己下巴,抬了起来。 打量的目光落到他脸上,本来兴致缺缺,但两眼后,兀地变了脸色。 “师兄,这里有个修者!”捏着沈槐安的弟子转过头去,朝方才发布命令的弟子禀报道。 “修者?”那师兄看过来,问道,“长得如何?” “白是够白,”捏着沈槐安的弟子又看了看眼前这张垂着眼睫,寡淡无奇、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脸,声音中多了点嫌弃,“但除了白,长得还没我好看,又才是个锻体期。少主定然瞧不上的。” 听了他话的师兄,面上也多了些遗憾。 还以为这回可以献上个能双修的。 “好歹是个道友,”他轻描淡写地决定了沈槐安的去处,“放到中间,伺候明日到的贵人吧。” 沈槐安便被扔进了中间那一堆。 片刻后,告别了不知道会被送到哪去的那一大堆和一小堆人,沈槐安这二十多人,被赤霄谷弟子带着出了院子,东绕西拐许久后,进了另一处小点的庭院。 “八人一间,自己分配,不要争抢,”领路的赤霄谷弟子指了指他们背后一排厢房,高高在上道,“明日卯时我会来叫你们。” 看着眼前低头缩颈,惴惴不安的人们,赤霄谷弟子嗤笑了一声,大发慈悲地道:“怕些什么,你们这是有福了。” “明日来的可是太素宗的贵人,”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伺候好了,每人可得一个中品灵石。” 一个中品灵石能换50两银子。 凡人五口之家,一年吃穿用度,也不过20两银子。 唰的一下,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眼睛发亮地看向赤霄谷弟子。 赤霄谷弟子瞧着他们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屑地笑了笑,挥了挥手:“去睡吧。” 一夜无事。 第二日卯时刚到,赤霄谷弟子便来喊人了。 沈槐安无情地压榨着自己那点可怜灵根,修炼了一整夜未睡,跟在队伍最后面,领了身干净的皂色仆服,换好后,和另外一人,被分到了一处名为长生殿的仙居。 这显然是地势绝好的一处仙居,坐落在一处山顶,位置竟比赤霄谷主殿都高些,能俯瞰整个赤霄谷。 可见是招待贵人中的贵人用的。 沈槐安一行人到时,仙居外已经站了人。 两个黑衣抱剑的修者,守在仙居入口两边,中央还站着一个高些、穿着不凡的蓝衣修者。 束着玉冠,眉目端正,瞧着是会半夜去喂流浪灵兽的好心人模样。 三人腰间都坠着一个云山蓝的燕子衔柳玉环。 沈槐安两人跟着赤霄谷弟子从灵舟上下来,赤霄谷弟子来不及等他们,快步上前,朝蓝衣修者行了一礼:“不知贵人竟直接来了长生殿,我家少主和各位长老还在宗门处候着,忘了在此处留人等候,弟子这就去禀告少主。” 他说罢,手一抬,召出了灵根幻化出的灵体,是条红色小蛇。 小蛇一吐信子,钻入草丛,飞速朝赤霄谷宗门游了过去。 弄完这一切,赤霄谷弟子赔笑朝蓝衣修者看去。 他实属没想到太素宗的人直接来了长生殿。 他们不知这回太素宗派了谁来,也不敢提前告知太素宗的人他们会下榻哪里。 可现在人却直接站在了这里。 难不成他们赤霄谷这样的小宗门,太素宗都安插了内应。 长清州真成它太素宗的私物不成了? 这话自然不敢说出来。 赤霄谷弟子赔笑良久,对面的蓝衣修者才施施然道:“这位道友怕是认错了,我家主子还未到。” 这看起来气度不凡的修者竟然不是他们要等的贵人。 赤霄谷弟子惊愕抬眸,看见蓝衣修者垂手,拨了拨腰间的玉环。 燕子、柳枝…… 传闻徐家老祖路过潜龙崖,逢一燕子衔枝带路,才发现了如今徐家那条绝品灵脉。 徐家老祖知恩图报,遂做燕子衔柳玉环,为徐家弟子身份的象征。 赤霄谷弟子想到此处,鬓边霎时涌出了一股热汗。 徐家,太素宗。 来得不会是…… “我家主子不喜热闹,不用叫你们少主来了。”徐仰昔打断了赤霄谷弟子的思考。 他视线从赤霄谷弟子满头的汗上一转,似笑非笑道:“我家主子此番来,是为了替太素宗,替仙盟表彰赤霄谷守灵脉有功,实乃喜事,道友应当高兴才是。” “可怎么看起来如此紧张啊?” 赤霄谷弟子汗流得更猛了,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附和道:“是喜事、是喜事。” “弟子这就禀告少主不用来了,”他侧开身,让出低眉顺眼的沈槐安两人,对徐仰昔介绍道,“这是专门送来伺候贵人的,怕贵人不喜闹,先送来两人,若不够烦请道友告知,我们再送。” “我家主子确实不喜人贴身伺候,留这两个便够了。”徐仰昔看着他,笑回道。 “哎哎,”赤霄谷弟子点头,他在徐仰昔的目光里踌躇良久,终究还是一咬牙,问道,“不知贵人想何日见我们少主?” 徐仰昔还是笑容不变,看着他。 仿佛没听见他问的这句话。 赤霄谷弟子便知道自己出格了。 他赤霄谷什么身份,去打听贵人的心思行踪。 “那大人没什么其他吩咐的话,弟子就先、先告退了。” 赤霄谷弟子扔下沈槐安两人,讪讪走了。 沈槐安继续低眉顺眼。 “同我进来吧。”面对他们,徐仰昔态度反而好了些。 沈槐安跟着他进了长生殿,绕过火烧云样式的照壁,进了后院,才发现院子里也站满了人。 讲究地围在正中央的厢房外,恭敬地保持着两丈距离。 难怪伺候的人挑了二十多个。 沈槐安抬了抬低垂的眼,看到厢房门紧闭,不知里面有没有人。 “你们去小厨房候着,需要伺候了自会唤你们。”徐仰昔对沈槐安两人道。 “是。”沈槐安连忙又垂下眼睫,一副乖乖听话的模样。 然而接下来两天,他们都没被使唤。 直到第三日早上,沈槐安才被喊进了厢房,让做些打扫出尘的活。 擦花瓶时沈槐安扫了一眼床上,被褥一丝不苟,毫无被躺过的痕迹。 那个所谓的贵人,怕是根本就没来。 架子不小。 沈槐安收回视线,看向窗外,这处仙居视野极好,朝南正对赤霄谷靠着的灵脉。 推开窗,便能毫无阻拦地瞧到一条银河宽似的碧绿从高高天际倾流下。 浩浩如江,连云雾都被冲散了,让它周围的景色格外清晰。 侧耳倾听,似乎真能听到波涛奔涌声。 一条绝对的上品灵脉。 青水山深处,竟藏着一条上品灵脉。 一十二州,那四条绝品灵脉之下,便是上品灵脉。 拢共也不过数十条。 上品灵脉善产上品灵石,一块上品灵石,足以保一个筑基期修者突破至金丹期。 一条上品灵脉现世,惹来千百个宗门争抢厮杀也不足为奇。 沈槐安记忆丢失,但也隐隐有印象,如今拥有上品灵脉的宗门世家,皆是一十二州数得上数的。 赤霄谷小小一个宗门,竟在这青水山脉深处独占了一条。 “何稳!”沈槐安肩膀被拍了拍,他转过头,旁边就凑上了一张机灵的脸,“你知道今日谁来吗?” “谁?”沈槐安配合地问道。 “贵人啊!”张二牛又拍了一下他肩膀,这人怎么整天呆呆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跟你说,其实他前两天根本没来,今天才到,直接去了研习场,赤霄谷少主已经在那等着了。” 还是他机灵,几天时间,就跟一些老下人们混熟了,张二牛得意地朝沈槐安扬了扬眉:“你想不想去看看,长长见识?” 沈槐安一瞧院子里,那些穿黑衣的修者果真都不见了。 “二牛哥去的话,我才敢去。”沈槐安垂着眼,小声道。 “走!”张二牛根本不懂什么叫拒绝。 研习场离长生殿颇远,张二牛领着沈槐安走了半个多时辰,来到了一出半山腰。 已经占了许多人,都是些穿着皂衣的凡人。 他们当然没资格去研习场,只能找了这处山腰,能隔着道峡谷隐隐眺望到。 已经满足了。 沈槐安望过去,贵人还没来。 研习场中央点将台的座位上主座空着,左边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一身红衣,翘晃着腿,一条胳膊架在椅子把手上支着头,另一条胳膊不耐烦地把玩着一条火红长鞭,不时甩一下。 呲呲冒火花。 远远瞧着,简直像一条显化的,扭曲火灵根。 所幸长得不错,即便这么坐着,也还有一些观赏性。 正是赤霄谷少主炎静。 “还没到吗?”炎静努力撑平拧着的眉,耐着性子问过去。 从卯时等到午时,屁股都要坐烂了,他儿子出生都没让他等这么长时间过。 “再等等,”被他问的徐仰昔耐心平和地微笑道,“快了吧。” “啪!”长鞭摔到地上,火红灵力将点将台烧出了一道长长深深的坑,是炎静的回答。 这是他今天第二十三次听见这六个字了! “炎少主脾气不小。”一道沉稳好听的声音响起。 晃着的腿一顿,炎静抬头看去。 点将台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挺拔身影,正拾阶而来。 他穿了一身黑袍,通身无点缀,衣黑发黑,本应朴实的一身。 然而抬头时,那张极英俊的脸还是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徐仰昔已经够高了,他竟比徐仰昔还要高出半个头,肩宽腿长,迈步时,纵然每步走得很慢,也显得比常人快。 通身气势逼人。 炎静喜欢美人,男女不忌,后院也一直不缺漂亮男人。 但对迈步过来的人,却丝毫升不起征服的欲望。 只有臣服。 男人对绝对强壮、绝对强大雄性的臣服。 6、口碑 沈槐安眯了眯眸,细细看去。 来的人脸色不怎么好。 但好像只有他一人瞧出来了。 研习场点将台上,炎静丝毫未觉得,收了鞭子朝腰间一插,再抬头,脸上已换了欣喜的笑。 “见过徐铉师兄,”他拱手躬身,朝来人行了一礼,“实在是等不及想见徐师兄了,失了礼数。” 他笑嘻嘻道:“想必师兄不会怪我。” 他不是傻子,一大坨徐家人在他赤霄谷晃悠了两天,他再猜不出来的人是徐铉,还做什么赤霄谷少主,洗洗和他后院里的人一道卖屁/股去吧。 知道来的人是徐铉后,炎静反而放下了心。 这位徐家少主、太素宗首席有着一十二州出了名的好口碑。 传说他为人正直,在谁拳头大谁说话算数的修真界,更是难得的性情温和,从未与人红过脸。 和他那个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师尊完全不是一回儿事。 典型的歹竹出好笋。 哦,应当是上一个师尊了。 炎静心中将对徐铉的了解又在心中过了一遍,没注意到徐铉没理他的行礼,径直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炎少主也请入座吧。”还是徐仰昔笑着提醒了他。 炎静在座位上坐好,抬头,就见站在徐铉身后的徐仰昔,递给了他一个漆木盒子。 炎静瞧见那盒子,眼睛一亮。 他已经知道,太素宗此番来人,是来表彰赤霄谷守灵脉有功的。 这盒子里,应当就是表彰的奖赏之物了。 “你父亲还在闭关,赤霄谷这些年是你在打理,”徐铉抬眸看向炎静,“对么?” 炎静连忙点头。 视线未离开那盒子。 他爹一百年前,得到过一次太素宗的表彰。 拿到表彰之物后,短短五十年时间,就突破困了他近两百年的元婴期,到了化神期。 那次领赏他也在,记得很清。 同样是个漆木绘着云雷纹的盒子。 而如今,马上…… “马上就要万宗大比了,”徐铉的声音再度响起,他长指点了点掌心盒子,“听闻炎少主也要参加这届万宗大比,因而纵然有些破格,太素宗也还是决定为炎少主备一份厚礼。” “只要接下来的问题,”他看向炎静,“炎少主能回答得令我满意。” 炎静心神一凝,看向主座,才发觉,徐铉脸上没有笑容。 他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看过来,眉压着眼,五官的凌厉气质尽显无疑,莫名让人觉得像……沈槐安。 毕竟管了近百年的赤霄谷,炎静只慌了一下,笑又回到了脸上。 他想扯些别的,缓和下气氛,顺带试探下徐铉是什么意思。 可徐铉显然不愿意与他扯场面话:“一条普通的上品灵脉,常规下,一年应产上品灵石5万斤、中品灵石3万斤,不产下品杂石。” “赤霄谷这条,仙盟评估过,在一十二州十八条上品灵脉中,灵石质量、数量,均排第三,一年应产上品灵石7万斤、中品灵石5万斤。” “以往的196年里,产量也确实如此,因而百年前,太素宗送来的礼不小,令尊如今,应当是化神期中期了吧。” 徐铉顿了顿,等令人心悸的沉默蔓延了整个研习场后,才在一片寂静中,继续道:“但是怎么从五年前开始,太素宗每年收到的赤霄谷上供灵石,变成了上品灵石2万斤、中品灵石2万斤呢?” “有一事忘了通知你,”见炎静要说话,徐铉补充道,“负责接收赤霄谷每年上供灵石的太素宗长老,已经被处死了,神魂俱灭,并未查出倒卖过大批量灵石。” “好了,”他看着炎静,“你可以解释了。” 炎静张了张嘴巴,没说出话。 半晌,他才干巴巴道:“近些年来,灵脉出了问题,导致产量下降,还未来得及禀报仙盟和太素宗。” 身后,一阵波涛声传来。 灵脉喷薄的声音响彻青水山脉,经久不绝。 “炎少主掌管一谷,事务繁杂,灵脉出了问题,五年了抽不出时间写封信禀报,想必我们是要理解的。”徐铉没说话,他身后的徐仰昔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一个大本子,朝炎静晃了晃,“只是有一小事,不知炎少主能不能百忙之中,抽点空点拨一二。” 他翻开其中一页,低头念道:“太虚2375年12月,青水山灵脉今年上品灵石产量77231斤、下品灵石产量55341斤,供太素宗上品、下品灵石各2万斤,另送载坤门上品、下品灵石2万斤,余者自留……” 炎静死死盯着徐仰昔手中的本子,脸色在他的话中越来越难看。 徐仰昔手中拿着的,是他自己的小账本。 记了他衣食住行每一笔开销,自然也包括赤霄谷立宗之本,灵脉真实的产量和去向。 但这账本锁在卧房最深处,还花重金请了蓬山的阵修设计了小灵阵。 徐铉怎么拿到的? 这几日他都睡在卧房啊! “当真奇也怪也,”徐仰昔仰起脸,笑眯眯看向笑不出来的炎静,“我怎么记得,赤霄谷的灵脉,是专供太素宗的呢。” 炎静脸色煞白。 “禀报少主,”徐仰昔像是头回知道,惊讶看向徐铉,“这届万宗大比好像是载坤门主持,依属下看,炎少主要一路好签,青云直上了。” 他看向炎静,笑盈盈道:“炎少主,提前恭喜恭喜哇。” “徐师兄,”炎静已彻底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握紧拳头看向徐铉,“您听我说,这账本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上面写的真假还不知道,不作数的。” 徐铉终于回应了他这句话,他懒洋洋抬起眸:“我可没说这是账本。” 炎静:“……” 他接下来的辩白戛然而止。 视线里,徐铉的右手微微动了动。 他右手无名指处本戴着一个白玉戒指,此时灵光一闪,戒指竟如水般流动了起来。 转眼间,就流出了他的手掌,朝炎静飞了过来。 炎静瞳孔猛缩。 徐铉有两个本命灵器,一个是把漆黑长剑,伤人后,灵力能附着在人伤口处灼烧数日不散。 烧得人如烈火焚身,痛不欲生,是为“燃骨”。 另一个,炎静忘了名字,依稀有印象是条…绳子。 实在是徐铉极少使用这个灵器,一十二州,只有寥寥传闻。 相传这绳子材质极其奇特,能分裂为数万条细线,被他控制。 将灵力倾注到东西上杀人,比单纯用灵力杀人难多了,毕竟将灵力注至剑上,借剑大开大合取人性命,比操纵着灵力隔空拾取一条绳子缠到人颈子上勒死人,容易得多。 对心神的耗费也少得多。 也有另一条原因,用灵力隔空取物是需要天赋的。 多数修者,连用灵力拿起一个东西都做不到。 因而才有剑修、符修、阵修…… 说简单了,无非是为灵力找到适合的借力之物。 但徐铉不一样。 他师从沈槐安。 一十二州万万宗门,最会操纵使用灵力之人。 没人不怕揽明月。 炎静睁着眼睛,眼见着那条流水一样的玉绳越来越细,飞至自己眼前时,竟不见了。 与此同时,他身上一麻。 炎静猛地睁大了眼睛,喉咙里冒出一声恐惧到极致的嗬嗬。 他的毛孔、他的每一个毛孔里都游进来了一个东西。 研习场上,数百人也均睁大了眼。 他们看到,炎静竟缓缓凭空升了起来。 一个金丹期的修者,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徐铉把玩在了丝线之间,成了他的提线木偶。 炎静看着不受自己控制,浮起的手臂,睁大到极致的眼睛里,缓缓流出一行泪。 不止是身体,他的血管经络、五脏六腑、甚至骨骼大脑,以及灵府,都被密密麻麻缠上了丝线。 宿雨。 炎静想起来徐铉第二个本命灵器叫什么了。 叫“宿雨”。 “滴滴答答……” 炎静身体每个毛孔里,开始不断往外涌出小血珠。 血珠夹杂着一些火红的东西,是灵府和灵根的碎片,淅淅沥沥滴落在点将台上。 真如细雨敲地,清脆动听。 若有耐心,听上一夜风吹雨打,等到雨歇,也就能瞧到人命走到尽头。 徐铉手支着头,饶有兴致和耐心地看着炎静下血。 炎静被他注视着,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突然福灵心至,艰难道:“你、你想知道……” 演习场上和远处山坡上的人,就看着炎静剩下的话,消失在了徐铉的灵力中。 徐铉磅礴的灵力吞噬了他和炎静的身影和声音,隔绝了所有窥探,等炎静再被放出来时,宿雨已经回到了徐铉手指上。 炎静站在那里,脚底聚着一摊血,深深俯着头道:“我今天定会查清楚,明日给您一个交代。” 徐铉接过徐仰昔递来的账本,伸手甩给炎静:“我想炎少主也不是欺上瞒下之人,谁有胆子做了这假账本,可真要查清楚。否则今天来的是我,明日来的就是仙盟的大人们了。” “既然有人陷害,以前的错账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从今年开始,到现在产了多少灵石,尤其是上品的,必须要算清楚,”徐铉脸上有笑,眼底却没笑意,“我明日未时走,在这之前,给我一个结果。” 山坡上,沈槐安看炎静艰难抬起手,接住了账本后,就收回了目光。 “走吧,”他对张二牛道,“接下来不会有什么好看的了,我们房间还未打扫完。” 张二牛显然对事业也有些追求,听了他的话,和他一道朝回赶去,心满意足地感叹道:“太素宗来的那仙长,可真厉害,你瞧见没,唰的一下,人就飞起来了!” 被捉来赤霄谷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张二牛喜滋滋地想,不但能吃饱饭穿暖,还能看变戏法呢! 他身侧,沈槐安没有回他的话,罕见地皱了皱眉。 那条破绳子出来后,他浑身就是一麻。 不喜欢。 他一想事,步伐便不自觉变快,张二牛被落下,抬脚追上来,喊道:“何稳、何稳,你慢些等等我,我方才同你说的,你有没有在认真听啊?” 沈槐安依旧没有回答他。 他怀中撞入了一个人。 个子不高,撞上他后,竟不撒手了,双手抱住他的腰,一时呜呜地哭了起来。 沈槐安低头,捞起埋在腰间的人,看见了一张流着泪的,阔别不久的脸。 “仙长,”陈丰年哽咽着,惨白的脸上肿着一双核桃似的眼,抽抽噎噎地喊他,“仙长、是你吗仙长?” 7、哭泣 陈丰年紧紧抓着沈槐安腰侧的衣服,像抓住最后一块浮木,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一时哽咽得说不出话。 片刻,他后颈落上了一只微凉的手。 “不哭了。”手掌带着安抚的意味,在他后颈抚摸了两把,沈槐安垂着眼,声音淡淡却让人安定,“是我,有什么事,慢慢说。” 陈丰年慢慢在这只微凉掌心中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仙长,”他抓住沈槐安的手,声音中还有些抽噎,却要用力拽着他,朝一个方向走,“您跟我来。” 沈槐安没有动:“去哪?” 陈丰年站住,朝沈槐安身后望了望,他们已经离看热闹的人群有了一定距离。 他视线收回来,又落到了张二牛身上。 陈丰年稚嫩的脸上都是警惕。 “你们认识啊?”张二牛多年江湖不是白混的,极有眼色地后退两步,朝沈槐安摆了摆手,“那小何兄弟,你们叙旧,我先回去把剩下的活干了。” 见张二牛走远了,陈丰年才仰头看向沈槐安,低声道:“灵脉。” 沈槐安一顿。 灵脉是赤霄谷的命根子,被严格把守着,别说进入,靠近它所在的山都不行。 “你从灵脉处来的?”沈槐安略一思考,敏锐问道。 “嗯,”陈丰年点了点头,“今天他们都去研习场了,只剩下两个赤霄谷弟子看着,我才能溜出来。” 他脸上出现了焦急之色:“仙长,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等研习场的事结束,守灵脉的弟子定然会回去的。 “走。”沈槐安不是犹豫的人。 他反手握住陈丰年的手:“走这边。” 陈丰年被他拽着,拐进了另一条小路,这才明白:“仙长,您这几天去过灵脉?” 沈槐安没有回答他这话,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娘呢?” 陈丰年此时应该是和他娘一起在去往御兽宗的路上。 而不是出现在这,从一个傻乎乎任他套话的孩子,短短几日,变成了一个除他之外,谁都不再信任的小孩。 回答沈槐安的是沉默。 陈丰年不愿意说,沈槐安也不是会问第二遍的人,只牵着他,飞快朝灵脉跑去。 他们走的,是沈槐安这两天探索出的,离灵脉最近的一条路。 半个时辰后,他们就听到灵脉的波涛声达到了顶峰。 “要到了,”沈槐安放慢脚步,低头看向气喘吁吁,快到极限的陈丰年,“走几步,休息下。” 陈丰年听他的话,紧紧握住他的手,慢步平稳着呼吸。 走了十几步后,他和沈槐安感受到什么似的,一起停住了脚步。 抬头望去。 入眼一片碧绿的光,遮住了整片天际。 连烈日都黯然失色。 沈槐安连眨了好几下眼,才适应这浓郁的光。 逐渐看清眼前的一切。 离他们三丈的距离外,一个半人高的灵石立在那里,透明的晶体下,碧绿到暗沉的灵力流转其中,盈盈泛着光。 纯净到让沈槐安看到,身体灵府的痛都是一缓。 灵脉有属性,青水山脉里的这条灵脉,显然是木属性。 沈槐安从它身上往后瞧,五六步外,又有两块挨着的灵石簇立。 再往后,三个、四个……间隔越来越小。 直到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灵石紧密镶嵌在一起,汇聚成了条数十丈宽的灵石河,一路朝山顶蔓延而去。 疑似银河落九天。 那波涛声,便是一块灵石里的灵力撞击另一块灵石里的灵力产生的。 一整座山,万籁寂静,只有这声音,从山顶翻涌到山脚,从天地初始,如此亿万斯年。 拨开灵气凋敝的一十二州,竟还有这一条条灵脉生于其中的山川河海。 当真是天道垂怜问道人。 沈槐安头仰到极致,看见了山顶灵脉尽头,横着的那道不透明淡白天幕。 天幕将整个青水山脉从中间截开,严严实实藏住了整个苍梧州。 应当就是陈丰年告诉他的,知明宗的闭宗大阵了。 “仙长,”沈槐安的手被陈丰年拽了拽,“我们走这边。” 到了灵脉,陈丰年明显比沈槐安熟了起来。 他领着沈槐安一路走死角,避开了赤霄谷山腰处的谯亭,没多会儿,就到了一处挖设在灵脉上的洞口外。 没有了阳光的折射,从外头望去,洞里漆黑一片。 陈丰年松开沈槐安的手,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沈槐安紧随其后,洞口内,一条通道直通往地底伸出,道壁上也都是灵石。 青水山这条灵脉并非只有地上一层,此时看来,地下更是别有洞天。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慢慢出现了一点可以忽略不计的昏黄烛光。 看到这烛光,前面的陈丰年停住了脚步。 通道狭小,只够人勉强站立,连胳膊都伸不开。 沈槐安在他身后站定,伸手打了个响指,漆黑通道里,霎时出现了个明亮的雾白灵力团,照亮了前方好几丈的视线。 也照清楚了躺着的凡人们。 沈槐安一路过来,隐隐听到的痛苦呻/吟声和哭声,不是假的。 他低头看去,从他脚下开始,两侧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躺满了凡人。 数不清有多少人。 灵力团刺眼的光,也只是让他们麻木的脸上,眼睛多眨了两下。 沈槐安视线落到了一个男人身上。 他前两日见过他,在被捉来后暂时停滞的小院子里,男人眉飞色舞地给别人炫耀着他远方亲戚如今在太素宗修行。 而此时他屈着腿,蜷缩在人群中,穿着一件瞧不出颜色的褂子,露出的胳膊和胸脯上,七七八八横着深深浅浅的血痕。 肩膀上最严重的一处,已经见骨。 尽管这样,他也已经是所有人情况里较好的那一拨。 躺在他身边的凡人,多是没了胳膊没了腿的。 草草包扎着,一副躺着等死的模样。 沈槐安看过去,还有一些人直接膨了起来,肚皮撑破褂子,高高耸着。 像肿胀到极致的水球,一戳,就会爆炸开,迸出里面的五脏六腑。 这样的人,连眼睛都不能眨了,躺在那里,只有黑漆漆眼珠,不时颤晃一下,晕开一点涟漪。 和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过道中央的一个个木桶。 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灵石。 刚从灵脉分离出的灵石,里面灵气不安分地旋转冲撞着,瞧上去竟有种食物刚出锅的新鲜感,丝丝冒着热气。 吸收到沈槐安灵力的光线,灵石转眼便开始泛出碧绿奇异的光,灼灼吸引着人的目光。 沈槐安视线只在木桶上停留了一瞬,抬眼往矿洞更里面瞧去。 这矿洞往下不知有多深,躺在过道两边的人,应当是在换班修整,更深处看不见的地方,不时有模糊的镢铲敲击灵脉的声音传来,夹杂着许多粗重的呼吸声。 “仙长,”身前,陈丰年转过来身,他又开始流泪了,“怎么办?” “怎么办?”沈槐安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低下头,眼睛中竟然没有一丝震惊,淡淡道,“这不是很正常么?” 有灵脉,自然就会有灵矿。 他们此时身处的地方,便是青水山这条灵脉的灵矿之一。 采灵石是项辛苦的力气活,没有修者愿意干。 那谁来干? 聪明的修道者们不难想到办法。 此时矿洞里的凡人便是他们找的答案。 凡人没有灵根,抵挡不住灵石渗出的灵力,采矿过程中,但凡有点磕绊,就会被灵力划出难以愈合的伤。 待的时间久了,灵力不可阻挡地进入体内,没有灵府帮助化解,囤在体内,只能越来越多,直到把整个人撑破。 可那又能怎么办呢? 他们这些肉体凡胎的凡人,还能打得过这些身怀灵根,能移山填海的仙长们么。 只能成为他们便宜好用的耗材。 一十二州有多少灵脉,就有多少灵矿。 有多少灵矿,里面就有多少等死的凡人们。 受苦受难,无计可解。 “你留在这里,我晚上会救你出去。” 沈槐安收回灵力,只留了这么一句话,不再理会呆住的陈丰年,转身就走。 片刻,陈丰年的声音从沈槐安背后,重回黑暗的矿洞里响起:“仙长,那他们怎么办?” 那他们怎么办啊? 沈槐安没有回答。 “我娘是被杀死的,被赤霄谷弟子杀死的!”沉默了一下,陈丰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愤怒,“她带着我出了村子,就碰到了赤霄谷的人,他们要抓我,我娘不让,就被杀死了!” 他的声音太大,在矿洞里回响,惊扰到了其他人。 黑暗里响起了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 依旧没有唤回沈槐安的半点儿回应。 * “你可算回来了!”见到推门进来的沈槐安,张二牛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来了好多人,我都怕他们万一叫我们过去伺候,你不在。” 沈槐安回来得急,在窗户边站好,平复了呼吸,才回道:“不会叫我们过去的。” 他透过窗户看过去,厢房门紧闭,外面院子里,站满了徐家和赤霄谷的弟子。 徐铉已经回来了,炎静应该也在。 沈槐安收回视线,徐铉这次来,只带了徐家的人,没有一个太素宗弟子陪同。 加上研习场上那一幕,显然是除了兴师问罪,还想向炎静打听一些什么。 只是为什么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私下里来岂不是更好? 只有这点,沈槐安想不通。 “哦哦好的。”对面,张二牛愣了愣,点了点头。 他又瞧了瞧眼前这张年纪轻轻的脸,心里不由得纳闷。 怎么他小何兄弟小小年纪,一说话,却自有一番气度,让人不由得信服呢。 沈槐安不是个话多的人,回了张二牛的话,就朝小厨房角落里走去,那里铺着两张草席,是他们这两日的床。 沈槐安在自己的那张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张二牛见此,也不再找他说话——沈槐安不说话时整个人显得冷冷的,让人不敢靠近。 沈槐安再睁开眼时,天已经黑透。 他站起身,手伸进衣襟里,夹出了张黄色的符纸。 醒来后,他翻了翻身上,只翻出三张符,其中两张替陈丰年娘杀了那两个修者。 这是最后一张了。 符文和前两张不同,沈槐安大致能揣测出他的用法。 他催动灵力,朝指尖符纸涌去。 符纸被催动,微光一闪,一阵风凭空从地上旋起,掀得沈槐安发尾扬了扬。 风停,从窗户外望进去,小厨房内,只剩下了地上熟睡的张二牛一人。 张二牛打着呼噜,翻了个身,没察觉身后小厨房的门,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又转眼合上。 院子里空荡荡。 徐家的人都已不见了,只厢房门口,守着一个抱剑的徐仰昔。 沈槐安在徐仰昔对面停了停,盯着他的嘴巴瞧了两眼。 和正常人长得也无异啊。 怎么不阴阳怪气就不会说话。 徐仰昔平视着前方,穿过空气,盯着闭着的宅门。 兀地,耳边传来一声轻响,他猛地转头看去。 看见一片碎瓦,正砸到地上。 这长生殿常年无人住,怕是有些年久失修。 徐仰昔灵力一探,没察觉到什么异常,转过了头来。 他身后的厢门,也在此时合好。 沈槐安进屋关好门,抬眸一瞧,不由得一怔。 他以为会看见在修炼或休息的徐铉。 再不济,最差的情况,也是正撞上醒着的徐铉。 未曾想看到的是这样的徐铉。 青年侧躺在床上,脸朝外,整个人微微蜷缩着,眉头紧紧缩着,一双眼睛也紧闭。 竟然在哭。 泪不停从他紧闭的双眼里涌出,已经打湿了一片枕头。 这让他显得异常痛苦与……可怜。 丝毫不像白日研习场里那个,气定神闲拿捏别人生死的人。 他似乎知道自己的情况,宿雨泛着幽蓝的光,波浪般起伏在床边,守护着他。 沈槐安进来的动静没惊扰醒徐铉,却显然惊扰到了宿雨。 宿雨朝沈槐安游了过来。 这个灵器能感受到他。 沈槐安呼吸一滞,整个人像受惊炸毛的猫,就要躲开。 宿雨当然比他更快。 眨眼间,缠上了他的手腕。 幻想中被丝线绞杀的疼痛没传来,沈槐安有些惊愕地低下头。 玉绳紧紧缠在他手腕上,很轻柔地贴着他的手腕不停打转。 欣喜万分,又依恋无比的。 甚至有些委屈。 沈槐安感受着灵器传来的情绪。 灵器,尤其是本命灵器,往往能反应主人最深处,最真实的情绪。 宿雨在同他撒娇。 也在给他哭诉。 沈槐安低垂着眼睫,另一只手捏起它,拽着他离开了自己手腕,递到了眼前。 宿雨被他捏在两指之间,先极其不舍地扭了扭,马上又不死心地伸出一个绳端,试探地又一次朝他手指缠去。 “再动。”沈槐安冷冷地道。 指尖蓝色的玉绳一僵,下一瞬,就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绳。 果真不敢动了,连绳身上的蓝色灵力都熄灭了,蔫吧地向沈槐安表示自己错了。 沈槐安懒得理它太多,随手将它扔开,抬脚朝床边走去。 宿雨在空中滚了一圈,小狗似的又朝沈槐安追来。 不敢再碰他,就契合不舍地围着他打转。 对于沈槐对主人的靠近,别说阻止,就差没敲锣打鼓欢迎了。 沈槐安在床边站定,再次低头看去。 床上,似乎因为宿雨碰到了沈槐安,徐铉紧皱的眉都舒缓了些。 心底如此想。 为什么还要对他下死手。 沈槐安看着徐铉,同今早远远观望时,没什么波动,只是惊讶于自己真的养大过这么一个孩子的心境不同。 此时看着哭泣彷徨的徐铉,沈槐安鬼使神差的,伸出一根手指,落到了他眉心上。 微凉的指尖顺着眉峰往下移,落到眼边,轻轻揩掉了徐铉眼角的泪。 哭什么。 不是已经如愿拜了新的师尊,风头无二吗? 意识到自己心中再次泛起那股酸楚,沈槐安眼神一冷,压下心绪收回手,一眨眼,揽明月就出现在了身边。 心神一动,揽明月含着杀意,朝床上毫无知觉的徐铉飞去。 紧接着,沈槐安眼神更冷了。 揽明月贴在徐铉眉心,竟不愿意再往下一寸。 它第一次违背了沈槐安的命令。 因为不愿意杀徐铉。 半晌,沈槐安召回揽明月,捏在手里,盯着它恨恨地道:“没用的东西。” 不知是在骂它,还是在骂自己。 揽明月可怜兮兮地收了灵力,把自己变成了一颗不再发光的,灰扑扑的珠子。 更懒得理它和某条破绳子一条路子的卖乖,沈槐安将它收回身体里,转头想在卧房里找个顺手的东西,将床上的人敲醒。 转过身的瞬间,手腕被一个滚烫的掌心攥住了。 “师尊。” 喑哑的声音在床上低低响起。 8、初遇 徐铉终于又梦到了沈槐安。 依稀是他和沈槐安的初遇。 徐铉被贺东榆牵着,走在太素宗静肃的路上。 太素宗很大,贺东榆又高,步子迈得很快。 徐铉有些跟不上。 毕竟他才只有五岁。 但他还是咬着牙,小跑起来,磕磕绊绊努力跟上了贺东榆的步子。 奋力迈腿的瞬间,徐铉忍不住抬起头来,透过树林缝隙,窥探太素宗巍峨壮观的景色。 大气宽阔的演习场后,是一排排精巧如仙宫的弟子舍。再之后,群峰之上,一条又一条的灵脉从天而降。 其中最波澜壮阔的一条,足足有一个山峰那么宽,是太素宗的绝品灵脉。 这些未曾见过的景色,让他眼花缭乱。 还有路上碰见的太素宗弟子。 他们穿着体面精美的太素宗弟子服,看见贺东榆,均尊敬地朝他行礼:“见过宗主。” 等行过礼,他们的视线都会落到被贺东榆牵着的徐铉身上。 眼神中,便会多出点别的什么。 可怜与震惊不少,瞧不起和不屑更多。 徐铉按理说应当是非常习惯这种目光的,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的日子太重要,他有些难堪地低下头,没被牵着的手往上拽了拽衣裳。 这不是他的衣裳,是他拾的弟弟不穿的衣裳。 太长了,好一部分拖在地上,像个戏服,格外滑稽。 但这已经是他能找出来的最好的衣裳了。 一直到停下,徐铉都没再敢抬起头来。 “还耍脾气呢,我来了都不给开门。”贺东榆带着笑的声音响起,徐铉才意识到他们到地方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院落。 和他路过瞧见的,用砖甚至玉石搭建而成的精致洞府仙居不同,眼前这间小院,是木头做的。 带着木头粗糙温暖的气质,被群青环抱在半山腰。 茂密的树枝从屋子后伸出来,一簇簇压在青瓦顶上,躺在太阳底下。每片叶子,都泛着懒洋洋的光。 看一眼,骨头都懒下来了,让人想躺在院子那棵榆树下的躺椅上,瘫到天荒地老。 徐铉一眼就喜欢上了。 但像贺东榆说的,小院主屋的门紧紧闭着。 显然是不欢迎他们。 徐铉慢慢抿紧了唇。 “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吧,”贺东榆对屋子里的人异常有耐心,好脾气地哄道,“我给你带了个人过来,不想看看吗?” 片刻后,吱呀一声门开。 “滚。” 比人更先出现的,是一道声音。 徐铉看着出现在门边的人。 他半藏在门内,一只手扶着门框,宽大的袖子滑落堆积在臂弯间,露出的小臂雪白。 他人斥骂着滚,却懒得做什么表情,五官就这么直白赫然地袒露出来。 一张太清冷的脸。却并不寡淡,一双眉眼是秀美至极,漆黑漆黑的,鼻翘唇粉,脖颈修长洁白,再往下便被一件无束缚的黑袍掩盖住了,只在因他动作随意堆砌的褶皱间勾勒出他纤薄的身形,通身便再无其他装饰。 但他整个人却端正笔直地站着,没有一丁点儿过分精美之人容易携带的娇矜气。 是梅,不是插在细瘦玉瓶温养在窗台边的枝梅,是盛放在峭崖边的一树野梅。 非最锋利的风霜雨雪,经年累月,浇灌不出他眉间蕴的那点岿然不动,令人心惊的倔意。 黑是黑,白是白。四月之中,暗门之内,一段碎雪纷飞。 也就是他刚从床上起来,脸颊边还蹭着纷乱发丝,一下拉近了他与人间的距离,让人敢将目光放到他脸上。 徐铉呆呆看着,一下子忘了方才看过的所有声色动静。 “马上滚马上滚,”贺东榆丝毫不生气,他松开拉着徐铉的手,推了推他的后背,“滚之前你看一眼,徐家的小子。” 徐铉懂了他的意思,跌跌撞撞朝沈槐安跑去。 “是徐飞白亲弟弟的儿子,你应当没见过……”贺东榆话音突然顿住。 徐铉跑得太急,被衣裳绊住,摔了个大马趴。 他脸埋在地上,在疼痛之间,一动不动。 心底里,恨和难堪一同升起。 他听到了身后,贺东榆的笑声。 尽管很轻,但对于听过很多次的徐铉,还是太清晰可闻。 长袖下,徐铉长的拳头攥起。许久,才有勇气抬起脸。 他以为会看见同样带着嘲笑的沈槐安。 可没有。 沈槐安依旧站在那里,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看他的目光,和看贺东榆是一样的。 徐铉撑着地爬起来,小小的孩子低下头,遮住了泛酸的鼻子。 原来被当作一个人看待,而不是物件或什么不吉利的东西,是这样的。 思路被打断,贺东榆顿了顿,才继续道:“我知你喜欢独身一人,但未来日子还很长,难免会无聊。” 他又看了一眼,已经站到沈槐安身边的徐铉,笑问道:“所以有兴趣养个徒弟么?” 沈槐安毫不犹豫:“没兴趣。” 徐铉袖子下的手,重新攥成了拳。 “那倒是可惜了,”贺东榆微微叹了口气,“他爹娘都没了。” 沈槐安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一直被徐飞白养在后院里,过的日子怎么样,你应当也能看出来。”贺东榆看着沉默垂眸的沈槐安,笑容不落,反而更大,“前两日觉醒了灵根。” “双灵根,单个拎出来都是极好极纯的灵根,本应前途无量,”贺东榆说到此处,重重叹了口气,“可惜一个是水灵根,一个是火灵根。” 水火灵根单独和其他灵根相配都是好的,唯独不能和对方相配。 两个灵根是相克的。 “他这辈子到头也就筑基期了,水火双灵根是不可能结出金丹的,”贺东榆宣判着徐铉的死刑,声音却毫无波动,“你要肯收他,他也许还能好好多活几年。” 他体贴道:“这孩子长了这两种灵根,灵力一直在体内相冲,本就也活不到长大,可能等不到你烦,他也就没了。不收他为徒也行,他本也就不够资格做你徒弟。” 贺东榆轻轻巧巧地道:“不如当个小童留在你身边,权当养了个会说话的短命灵宠,陪了你段时间。” “不然送回去,可能过不了两年也就随他父母去了。” 听了他这么一大通话,沈槐安依然不语。 “我不勉强你,”贺东榆终是道,“只是怕你受不住这山中孤寂,才带他来给你看看,既然你不愿意,我这就带他回去。” 他这么说着,却没招手让徐铉回来。 小院一时寂静蔓延。 徐铉在这寂静里,心一寸寸慢慢凉了下来,能溢出的恨和难堪中,又多了一层对死亡的恐惧。 原来他活不到长大。 徐铉无能为力地颤抖了起来。 “沈槐安瞧着冷漠,实则心很软,届时他若不应,你记得求求他。” 来之前,贺东榆的嘱咐又在心底响起。 徐铉一咬牙,抬起了头。 撞入了一双漆黑的眸。 沈槐安不知何时低下了头,正看着他。 长长的眼睫下,目光像汪永远不会有涟漪的潭。 徐铉坠入这双眼睛里,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有什么东西,能留住眼前的人呢。 畸形的灵根和不久矣的命么? 徐铉只能仰着头,任沈槐安从头到尾,反复打量着他。 要很多很多年以后,徐铉才能明白,沈槐安这长长的一眼里,在想什么。 但此时,他只是讷讷地站在这目光里。 良久良久。 沈槐安抬起头来,终于舍得给贺东榆一个眼神:“你滚。” “哈哈哈哈哈哈哈!”贺东榆挨了他的骂,反而大笑了起来。 笑得榆树树叶都簌簌震动了,见证着他的高兴。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声好,笑道,“我滚我滚。” 沈槐安啊沈槐安! 贺东榆看向徐铉:“小家伙,你有家喽。” 他扔下这话,就笑呵呵背着手下山了,只剩下徐铉一人,不可思议地在想贺东榆话里的意思。 想啊想,等反应过来,再抬头,身侧已经没有人了。 沈槐安不知道去哪了。 徐铉不敢乱走动,小心转过一个脑袋,透过敞开的门,去瞧屋里的摆设。 初初看去,只能看到屋子窗户很小,显得屋里暗沉沉的。 徐铉往前走了一小步,脚尖碰到了门槛。 他太瘦太小了,成人一抬脚就能迈过的门槛,却能到他膝盖。 徐铉左瞧右瞧,还不见沈槐安。 他摊开手掌,在衣服上狠狠蹭了蹭,将泥和汗都蹭干净了,两只手扶上门槛,探进去了一个脑袋。 沈槐安的屋子很干净,干净到空旷。 除了窗户底下有个书桌,桌边有个床,也就还有个小衣厨。 徐铉踮起脚尖,又伸了伸脑袋,看清楚了床上。 被褥是乱的。 沈槐安果真刚从床上起来。 徐铉才看清,后颈上就落上了一只微凉的手。 然后,他就像只小狗崽,被人提着后领,整个人滴溜了起来。 徐铉下意识扑腾了两下手脚,没扑腾开。 仰头看去,就撞入了沈槐安淡淡的眸。 徐铉立马老实了下来。 “仙尊。”他垂着手脚,被沈槐安一路提着,进了隔壁的屋子。 一进屋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徐铉悬在半空中,看到了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浴桶。 用灵力将门关上,沈槐安把徐铉降落在浴桶旁的脚凳上,道:“脱。” 这是沈槐安同他说的第一句话。 脱,脱衣/裳吗? 徐铉站在脚凳上,怯怯仰头去瞧沈槐安,用眼神询问他。 随后他就看见,沈槐安开始挽袖子。 沈槐安说话不会说第二遍,是徐铉明白的沈槐安第一个道理。 转眼间,他就被沈槐安扒了个精/光。 沈槐安静静看着眼前,浑身上下布满了伤痕,没有一片完整皮肤的小孩。 拧痕、鞭痕、踢痕…… 略一打眼,就数出了三种伤。 感受到他的目光,徐铉又低下头。 试图用散着的发,将自己丑陋的身/体遮起来。 “几岁了?”他听到了沈槐安问。 “回仙尊,二月二十八的生辰,”徐铉勾着头道,“五岁了。” 五岁了,瘦得不比门槛高多少,瞧上去只有两三岁的身量。 很好。 沈槐安低垂着眼睫,伸手将眼前的孩子放进了浴桶里。 徐铉感觉自己被放进了一片海里。 浴桶太大又太深,他伸脚完全够不到底。 但他却完全不怕。 他胸前一直横着一只手。 徐铉双臂抱着沈槐安的小臂,第一次有了依靠。 沈槐安的手和他的脸截然不同,很软很温柔。 小小的孩子被揉捏着,从来紧悬的心第一回放松了下来,又被热气一熏,什么时候枕着他的手臂睡着了都不知道。 中间似乎醒过一回,徐铉感受到自己被沈槐安从浴桶里捞出来,裹进了一个大浴巾里。 浴巾太大,将他整个人都包了起来,盖到头上时,徐铉闻到了一股很清冽干净的香。 这味道太好闻,似乎还有些安神,他脸颊贴上去,转眼又陷入了酣睡。 他太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等再醒来,天已将黑。 徐铉坐起来,良久,才懵懵地转着脑袋看了一圈,发现自己正在沈槐安卧房里。 原来靠院子的窗户下,还有一个小榻。 身上凉凉麻麻的很舒服,徐铉掀开身上盖着的小毯,脸一下红了起来。 怎么什么都没穿。 他红着脸伸出指头,点了点胸口的一处鞭伤。 摸到了一层凉腻的东西。 指尖凑近鼻子,徐铉闻到了一股灵药的味道。 这种味道他在徐家时闻到过,弟弟有次手指头破了皮,伯母给他涂的灵药,就是这股味道。 伯母将弟弟抱在膝头涂药,见他在旁眼巴巴瞧着,笑着道:“这灵药珍贵着呢,你就别想了。” 现在他身上,到处都是这种味道。 徐铉垂着头,静了许久,拿起小毯将自己重新盖好。 视线一转,看见塌头,放着一身叠好的衣裳。 徐铉伸手拉开,不由睁大了眼。 看起来竟然是他穿上正好的大小。 试着给自己穿上的时候,徐铉闻到了一股饭香。 柴火炖出来的,肉的香味。 徐铉仔细笨拙地系着腰带,肚子很应景地响了两下。 他吸了吸鼻子,转过头去,就看见沈槐安端着一个食案,正从旁边有烟囱的小屋子出来。 不敢相信又意料之内的,食案被放在了榻上他面前的小几上。 沈槐安将筷子放进了他手里:“不会束发么?” 徐铉呆呆接了筷子,点了点头。 沈槐安问起,徐铉才闻到,除了身上,他发尾还有股子别的香味。 依稀是茉莉的味道。 他低头一看,发现发尾格外柔顺,是被人涂了发油。 他自出生后便没吃饱过,一头发枯黄无比,发尾更是毛躁。 但此时整齐贴在腰间,尽管还是枯黄,但带出去,别人一看,谁不说也是有人照顾的小孩了! 徐铉眨了眨,泪珠就从脸上落了下来。 “不哭了。”眼泪被人用手揩掉了,沈槐安浅淡的声音响起,“吃饭。” 徐铉说了声好,用力憋住眼泪,伸手掀开了食案上汤盅的盖。 舀了一勺子汤送进嘴中。 一股子鲜甜自舌尖化来。 好吃到徐铉一时竟愣住了,良久,才愣愣问道:“仙尊,是鸡汤吗?” “嗯,等会儿睡前,还要再喝碗羊奶才能睡。” 徐铉学着他,也嗯了一声,只不过声音重重。 嗯完,他迫不及待又舀了一勺汤给自己。 他今天第一次洗了热水澡,原来洗热水澡是这么舒服。 也是今天第一次吃到了肉,原来肉是这个味道。 徐铉含着勺子,恋恋不舍地品尝着鸡肉的味道,感觉头发被人用手指拢了起来。 柔软的指腹插进他发里,一下下抚摸过他头皮,在给他束起人生中第一个发。 徐铉贪婪地夹了一筷子鸡肉进嘴里,背挺得很直,柔顺地任沈槐摆弄他的头发。 视线里,窗外的天已然一片幽静的深蓝。 小院被笼在这深蓝中,安静地等待着入夜,只有院中榆树被风刮过,哗啦啦地轻响。 榆树下,躺椅温和地晃着。 风也吹过徐铉洗完澡,在小毯里捂了一下午,有些发热的脸颊和耳朵。 徐铉望着远处已经黑下来的山,嗅着风中,来自深山泥土的味道。 若是能在这深山里,过完这短命的一生,这短命的一生,未尝不等同于一场漫长美梦。 “明天回徐家。”背后,沈槐安突然道。 徐铉动作一下僵住了,他抬起头,一张脸霎时间煞白一片。 “睡前好好想想,都有谁欺负过你。”沈槐安微微弯腰,用帕子将他吃出嘴角的鸡汤擦干净,一张挨得很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却道:“明天我带你欺负回去。” 9、护短 徐铉睁开眼,看见了头顶粗粗斜下来的木头横梁。 他闭上眼,等了会儿,再睁开。 还是那个横梁。 确认不是梦后,徐铉才仰起头,看向床的方向。 床上空荡荡的,沈槐安已经不在了。 但被褥还是乱的。 沈槐安不爱叠被子。 徐铉默默记下,穿好衣裳爬下榻,将自己被子叠好放榻头后,来到了沈槐安床边。 踮起脚,伸手给他叠被子。 刚叠了一下,后领就被人提了起来。 沈槐安将人提到和自己视线齐平,淡声道:“以后不用给我叠被子。” 徐铉垂着手脚,懵懵地点了点头。 他不是很懂。 小童不就是要给仙尊叠被子,伺候他起居的吗? “院子井边有牙粉,洗漱好来堂屋吃饭。”沈槐安见他点了头,将他重新放生回地面上,给他束好发后,转身又进了厨房。 等徐铉自己摸索着洗漱完,沈槐安也端着东西从厨房出来了。 徐铉跟在他身后,进了堂屋。 堂屋也不大,中堂山水画下,一个看着就和蔼可亲的小圆桌。 徐铉被沈槐安提上了椅子,看见了桌上的早餐。 一碗红豆粥,两块蓬糕,另几碟小菜。 很简单的早餐,却是徐铉没吃过的。 闻起来非常香。 沈槐安早已辟谷,是不用吃五谷杂粮的。 徐铉仰起脸,去瞧他。 沈槐安看着他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顿了下,将筷子递到他掌心:“吃。” 得到他命令,徐铉才开始捧着碗,埋起头苦吃。 吃了一半抬头,门外小径上,出现了一道眼熟的身影。 “仙尊,”徐铉瞧了两眼,看向沈槐安,提醒道,“宗主来了。” “嗯,”沈槐安将蓬糕往他面前推了推,“不给他吃。” 徐铉一愣,沈槐安是在给他护食吗? 他不由地笑了。 沈槐安看了他好几眼,不明白怎么就高兴成这样了。 “我同你说,”贺东榆人还没到,就迫不及待朝沈槐安开口道,“你不能去徐家。” 他搞不明白了:“你怎么突然要去徐家了。” 沈槐安点点头:“是要去的,吃完就去。” 贺东榆:“……” 到底有没有在听他说了什么! “你别给我在这装傻,”贺东榆大跨步进屋,“昨日我刚下了照露峰,你后脚就去了庶务阁,未经提前预约,便一下拿了十几件弟子服。” “你可知那弟子服是百剑峰卫永贞为他新收的小徒弟准备的?”他越说越气,指着沈槐安道,“他一大早找上我,要我给你要个说法呢!” “他徒弟是蜈蚣么,要一下穿两百件新的弟子服,”沈槐安眼皮都未掀一下,见徐铉被蓬糕烫得呲牙,伸手给他将第二块掰开提前散热,“你昨天带人来我这,同我预约了吗?” 贺东榆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他盯着沈槐安,这人怎么总顶着这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回回说出些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他是太素宗宗主,还要什么预约?! “卫永贞为他小徒弟准备的,是内门弟子的衣裳,”半晌,贺东榆看了一眼徐铉,“也不是这孩子有资格穿的。” 沈槐安垂着眼不说话,收回手擦了擦指尖,朝贺东榆伸出手腕:“你准备个灵舟,我们一炷香后出发。” 贺东榆看着横到眼前的手腕。 清瘦得厉害,薄薄一层皮肉覆在骨头上,像层细雪。 一抿就能化了。 “罢了,若能让你心里头高兴些,那就去吧。”贺东榆朝他伸出手,“只是你要去徐家干什么,这孩子的爹娘早就死了。” 眼前的手腕兀地收了回去,沈槐安站起身,道:“去屋里弄。” 贺东榆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瞧了一眼捧着碗的徐铉,跟着沈槐安进了他隔壁的卧房。 半炷香后,徐铉瞧着回来的沈槐安。 他依然没表情,但肉眼可见地,面色苍白了下去。 这让他瞧着愈发单薄起来。 “吃完了么?”沈槐安见徐铉大半张脸埋在碗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瞧自己,问。 徐铉点了点头。 沈槐安将他提到地上,道:“那我们现在就走。” 徐家在太素宗边倒有个别院,徐铉上照露峰前,在别院住过月余。 那里面,是有一些徐家的旁支在住的。 但沈槐安用上了灵舟,显然要去的不是徐家别院。 贺东榆的私人灵舟在长清州一路畅行无阻,一个上午后,停在了一处岸边。 已到长清州边缘。 岸边再往前,是海天一色,万里波涛。 走到甲板上,贺东榆抬手,一只狐狸便从他袖口中钻了出来,灵根幻形的狐狸转瞬变得比灵舟还要大许多倍。 贺东榆实在不放心,转头朝身后的沈槐安道:“徐家每日都有论道会,广邀各路修者,你切勿乱来。” 他说话间,狐狸已经一爪踏着灵舟,仰起头,清啸响彻海与岸。 轻啸声下,顷刻,海面无风自动了起来。 如长剑劈过,大海一分为二,露出了一条数丈宽的长路。 长路尽头,一座纯黑的古朴宅院,背靠山崖,悄然浮现。 宅门外,已经站了一人。 “什么风将您吹来了。”徐飞白一身月白广袖,面孔儒雅,带着惊喜但合体的笑。 不像个家主,倒像个书生。 灵舟停在路边,贺东榆带头从灵舟上走下,微微侧身,露出了身后的沈槐安。 瞧见沈槐安,徐飞白一愣,才道:“沈仙尊。” 转眼间,他脸上就恢复了亲切的笑容:“久仰久仰。” 对于沈槐安牵着的徐铉,徐飞白像是没看见。 显然不能指望沈槐安去给人打招呼,贺东榆心中叹了口气,认命地对徐飞白笑道:“进去说吧。” 徐铉被沈槐安牵着,再次进了漆黑的宅门。 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整个人紧绷了起来,一张小脸煞白,腿也在无意识地抗拒往前迈。 牵着他的人却感受到了,再次放缓了本就慢的脚步。一步步稳妥地,带着他往前走去。 徐家身为上古世家之一,本家所住的宅子却无丝毫奢豪之色。 一路小桥流水,繁花翠竹,瞧过去只有幽静典雅。 徐飞白带着一行人进了会客厅,里面已有一位妇人在等着。正是徐飞白的道侣流玉燕。 她怀里抱着个硕大的紫东西,沈槐安第一眼还以为是个茄子。 直到茄子蒂转过来,朝他露出一个笑,他才看清楚原来是个戴着帽子的孩子。 看见流玉燕怀里穿紫戴金的孩子,徐铉瞳孔就是一缩,雏鸟一样,下意识朝沈槐安靠去。 他这一步迈得大,直接贴上了沈槐安腿,徐铉反应过来,知道自己失了分寸,便想拉开距离。 就在此时,他肩膀上落下了一只手。 沈槐安抬手拢住他肩膀,将他揽在了自己怀里。 也是这一躲,让流玉燕怀里的孩子也瞧见了他,他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了徐铉好几眼,仰头对流玉燕道:“娘,小乞丐不脏了!” 流玉燕面上出现了些许尴尬之色,温声轻斥了怀里的孩子一声:“乱说。” 她这么说,看向徐铉目光也是一怔。 瘦小的孩子被沈槐安广袖掩着,只露出了肩膀往上。 没再穿着往常在徐家时不合身的衣裳,总披垂着的发也被人束成了个利落的马尾,露出了一张完整的小脸。 干干净净的,尽管还有些长年吃不饱的苍白虚弱,但也能看出眉眼深邃。 这般好好养着,假以时日,定是个顶俊朗的小郎君。 像他父亲一样。 “我儿年幼,童言无忌。”流玉燕移开目光,看向贺东榆,温柔笑道,“贺宗主,许久不见,阿乾前几日觉醒了灵根,是甲等的水灵根,还未与您报喜呢。” “虽说家里有人教习,但想着,总归还是要送到太素宗学习些年的,”她余光落到沈槐安身上,“介时还要拜托贺宗主,为他找位好师尊。” “甲等的水灵根?那很好啊,不愧是你和飞白兄的孩子,”贺东榆抚着长须,笑呵呵应下,“介时送到太素宗,这样的灵根,想必哪位长老都愿意教养的。” “我瞧着沈长老便不错,”流玉燕听了他这话,眼波一转,“我儿看着也喜欢您,沈长老意下如何?” 她将怀里看呆的孩子放下,轻轻推了推他:“阿乾,你过去问问,沈长老愿不愿意当你的师尊?” 徐乾被放到地上,更显出他平日里吃得有多好,身为弟弟,却足足比徐铉高出了两个头,一转不转地瞧着沈槐安,咚咚咚地朝他走去。 沈槐安却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方才贺东榆和流玉燕的一番话,他都未听。 他正忙着将徐铉提到椅子上坐好,问他:“昨晚睡前我让你想的,想好了么。” 徐铉一时说不出话。 哪里用想,那些被欺辱的日日夜夜,足以让他在心里,将带给他难堪和疼痛的人的名字,在心中滚一万遍。 他只是不敢相信,沈槐安是认真的。 小小的孩子被戏耍过太多回,一直到刚才,都还在怀疑沈槐安是不愿意要他了,要将他送回来。 不然为什么不愿意让自己伺候他。 沈槐安见他只抿着唇不说话,伸手捞起他一只手臂,卷起了袖子。 伤痕累累的手臂就这么露出来,让大厅里所有人都一愣,连徐乾都是一愣,不敢再上前。 平日他们在家戏弄殴打徐铉时,徐铉都是紧紧蜷缩成一团,没让他们看见过这些。 沈槐安指尖从头开始,指着手腕上第一道伤疤:“这条是谁弄的?” 徐铉静了静,终于低声道:“东厨的赵嬷嬷,用刀划的。” 沈槐安抬眼,看向徐飞白:“叫她过来。” 徐飞白一愣,看向贺东榆。 贺东榆站在沈槐安身后,满脸无奈纵容,对徐飞白做口型:听他的。 还能不听不成。 赵嬷嬷转眼被带到了大厅。 刚进大厅,她就爆发了一声惨叫。 众人看去,她手臂上衣袖在踏进来的那瞬,就已经被划破了,衣袖下,一道新鲜划伤正往外冒血。 正好是徐铉手臂上,那道刀痕的两倍长。 睚眦必报,双倍奉还。 沈槐安的指尖落到了徐铉下一处伤口上。 采买的下人、藏书阁的看守、看门的侍卫、流玉燕的侍女、徐乾庶出的表哥表弟…… 偌大的大厅,转眼间躺满了受伤嚎叫的人。 一时竟显得拥挤了起来。 动静太大,大厅外的院子里,慢慢出现了看热闹的修者。 徐家自负上古世家,每日自备奖品,设论道会广邀各路修者来府中参道论道,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日日不绝,是一十二州一绝。 又因论道会有门槛,需如贺东榆一般,灵力能唤出徐家外那条海路的,才有资格进徐府大门。 至少也要元婴期了。 元婴期修者,在一十二州,都是能有些名气的。 所以能进入徐家,此时站在院子里看热闹的,身后不乏各种势力。 今日徐家的热闹,明日就能成整个修真界的热闹。 “沈槐安!”徐飞白脸上终于没有了笑,他面色不比地上的人好多少,“你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当我是死的不成。” 沈槐安未抬头,指尖落到徐铉胸口处:“我记得这里有道鞭伤,最重,谁打的?” 徐铉单薄的、脆弱的心脏,感应着停留在胸口的指尖。 一下下急促了起来。 他分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但无比确定,是这个指尖,让他有勇气抬起了手臂,指向了沈槐安身后。 “仙尊,”徐铉声音有些哑,“是他。” 沈槐安抬起眼,视线落到了不远处的孩子身上。 徐乾咚的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徐飞白和流玉燕不约而同道。 眼见沈槐安视线落到自己宝贝儿子身上,徐飞白腕一转,手中就出现了柄长剑。 剑长四尺,薄如冰刃,隐隐流转着冰灵力,一出现,整个大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正是徐飞白的本命剑,一十二州都赫赫有名的“星霜”。 然星霜刚出,徐飞白就僵在了那里。 他额间,一点飞红悬滞。 揽明月停在徐飞白眉目间,滴溜溜旋转着,绯红之下,一点白色的灵力淡淡溢出。 极淡极薄的,滴星一般,落到了徐飞白剑上。 但就这一点,让星霜剑身上的灵力猛地暗淡了下去,竟瑟瑟发抖的,呈现了臣服之姿。 沈槐安终于舍得看向他:“我说过要给你脸了吗。” 徐飞白没有回他这话,他掀着眼珠,恐惧地瞧着眉间的红色玉珠:“贺东榆,你给他拔了……” “只一根只一根,”贺东榆快步上前,先伸手将星霜按住,“你知道他性子,你同他计较什么。” 又转头笑着看向沈槐安:“你也收收你的脾气,别动不动就这样吓人。” 徐飞白面色铁青,手中,飞霜缓缓淡去。 贺东榆看着沈槐安,用眼神示意该他了。 沈槐安一眨眼,揽明月朝回飞去。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除了徐铉。 徐铉盯着飞回的玉珠,袖子下的手,重新缓缓攥紧。 他心中明白沈槐安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已经是绝无仅有的好了。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徐铉也想不懂,只是一颗急促的心,像被人猛摁了下去,咕嘟嘟地压出了酸水。 便是在这时,徐铉听到了一声东西划破空气的响声。 紧接着,三声干脆利落的鞭响。 敦的一声后,小孩的嚎哭响彻天地。 徐乾跌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嘴巴张得能吞茄子,哭叫道:“娘…娘…疼娘……” 指缝里,有血溢出。 流玉燕看着眼前的一幕,好半晌都未反应过来。 院子里,一个看热闹的修者接过空中的鞭子,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小臂,也呆住了。 他的鞭子怎么突然就自己飞走,又自己回来了? “怎么敢的,对一个孩子下手,”流玉燕踉跄跑过去,抱住徐乾,仰头看向沈槐安,一双眼含着泪,“你还有没有点慈悲之心了?” 沈槐安已经转过了身。 他面朝院中一众看热闹的修者,声音淡淡:“贺宗主说徐铉天资绝然,性情敦和,推荐给我当徒弟。” “我同意了,准备收他为关门弟子。” 短暂的寂静后,满院哗然。 所有人看看徐铉,又看看沈槐安,一时不知是不理解收徒,还是不理解关门弟子的意思。 “今日回太素宗之后,徐铉的名字就会上太素宗宗碟,记在照露峰名下,”沈槐安侧眸,看向贺东榆,“正式成为太素宗的内门弟子,对吗?” 贺东榆听了他这番话,又被他一瞧,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一切。 沈槐安今日不顾名声地大闹了一通,为徐铉复仇是真。 但也想告诉一十二州,徐铉将名正言顺、堂堂正正走过宗碟,拜入他照露峰,成为他的关门弟子。 不是被什么秘密送上山,莫名其妙出现在山上,成为他一个不知哪里多出来的徒弟。 指不定还要有什么风言风语,说他一开始是被送上山,给沈槐安当奴做仆的。 沈槐安要徐铉以后出了照露峰,行走一十二州,也没人能在出身上说他什么。 沈槐安怕他私下说,自己不会轻易同意。 虽然贺东榆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贺东榆脸上的笑僵了僵。 然事已至此,沈槐安这人又孤僻得很,他若不答应,还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情来。 他们还有段时日要靠着他呢。 总归徐铉也活不长。 他愿意养就养吧。 万般想法在心头转瞬而过,贺东榆抬眸,已是往常笑容:“自然。” “护短成这样,”被沈槐安摆了一道,贺东榆心中膈应,也不想让他太顺意,略带讽刺地笑道,“以后别说人了,怕是蚂蚁挡了你这宝贝徒弟的道,天涯海角,你沈槐安也要追究到底了。” 沈槐安迎着他的目光,认真道:“当然。” 满厅满院,在这掷地有声的两个字下,无人再敢说什么。 只剩下徐铉。 徐铉仰头,伸手拽住沈槐安的袖子,怔怔道:“仙尊……” 沈槐安将他从椅子上提下来,伸手将他鬓边的一缕乱发拂到耳后。 “以后要叫师尊了。”他淡淡道。 10、师尊 “我记得但凡有点家底的人家,孩子拜入宗门,家中都会为其准备入道礼,”沈槐安重新看向徐飞白夫妇,问,“徐铉的呢?” 忙着和流玉燕一起,给徐乾止血喂灵药的徐飞白一听,差点两眼一翻厥过去。 有完没完了? “想必沈长老也知道,入道礼主要是父母给提前准备的,”徐飞白抬起头来,勾起了一个刻薄得意的笑,“徐铉的父母已经去世了,哪里还有人给他准备入道礼呢。” “那就你这个家主准备。”沈槐安道,“现在就要。” 徐飞白猛地站起身。 “好了好了,准备准备,”贺东榆一个脑袋两个大,恨极了今日让沈槐安下山的自己,他跨步挡在剑拔弩张的两人面前,随便在储物戒里掏了瓶上品的回灵丹,塞到了徐铉手里,“给,以后也算太素宗内门弟子了,这是宗主给你的入道礼。望你以后好好修行,早日得道。” 入道礼主要是父母准备,身边亲近的长辈可做添礼。 家底殷实的修者世家,孩子一圈入道礼收下来,也是极为可观。 徐铉是贺东榆送上的照露峰,此时给他添礼,是没问题的。 “虽然敷衍,但也算勉强能入眼,”沈槐安便道,“收下吧。” 贺东榆:“……” 他此时却不能发火,还要连忙转过身,朝徐飞白劝道:“你是他亲伯父,他没了爹娘,此番有了宗门,入道礼是当你出的。” “这么多人瞧着,”贺东榆放柔了声音,“飞白兄,人死为大,徐飞尘已去,当年的事也与孩子无关,当放下就放下吧。” 徐飞白绷着脸,一双眼大睁着,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了许久,兀地哑声道:“来人,开藏宝阁,让徐铉进去挑一件拿走。” 沈槐安不忘补充道:“徐铉父母的遗产,今日也要带走。” “带走便带走,”徐飞白猛地看过来,“我还能贪了他爹娘的遗产不成。” 那便是贪了。 沈槐安冷静地想道。 但他瞧着徐飞白再惹就要拼命的模样,良心终于姗姗来迟。 沈槐安垂下眼睫,大发慈悲地决定,那这笔账,就过些日子再算吧。 先去给徐铉到藏宝阁挑东西。 他重新牵起徐铉的手,由贺东榆陪着,在徐家下人的带领下,朝徐铉父母遗产所存处走去。 徐铉父母的遗产,就寄存在他们生前住的小院。 徐铉对这里并无印象。 他一岁时,父母就死了,随后,他就被赶到了下人们住的院子里,在徐府很远的另一端。 在那里,努力在拳打脚踢中活下去已经很艰难了,不可能再有多余力气,让小小的孩子跨越一整个府,回到此处。 况且,徐铉也并不想回来。 在下人们偶尔的闲言碎语里,他窥见过父母的模样。 他们说父母并不喜欢他。 传说他的父母各自有喜欢的人,只是造化弄人,情况所逼,才结为了道侣,有了他。 他出生后,就被扔给了奶娘。 父母直至去世,都没有再来见他一面。 徐铉不想进父母生前的卧房,站在屋檐下,扫视着长满青苔,已然破败的小院。 目光里除了淡漠,只有疑惑。 父母为什么不相爱,还可以生下他。 这点儿疑惑很快就消散了——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徐铉收回落在荒败庭院里的目光,像扔下一段不用也不愿再回头的过往,迫不及待地,将视线落到了从屋内出来的人身上。 沈槐安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了根线,将两个储物戒串在了一起。 “爹爹一个娘亲一个,”他蹲下将储物戒挂到徐铉脖子上,“里面有禁制,你及冠后,自己打开看。” 徐铉仰着头,没有管被挂在胸前的东西,只一直盯着沈槐安瞧。 “累了?”沈槐安问。 徐铉平日里是不敢说累的,但他此时瞧着沈槐安,点了点头。 他以为沈槐安会让他在院里歇会儿,或牵住他再慢些走,但下一瞬,他就腾空而起,落进了一个怀抱。 沈槐安将他抱了起来。 徐铉自记事起,除了挨打时被勒抱,还是第一次被人抱。 被这么抱着。 他脑袋嗡地一声,整张脸就红透了,坐在沈槐安怀里,手脚不知道怎么摆,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头。 “手环住我。”沈槐安腾出一只手,摆置着他两个杵在自己胸前的手环住自己脖颈,教他被抱起来应当怎么做后,迈步出了院子。 徐铉摸到了沈槐安乌黑凉软的发。 他小心翼翼弯了手指,攥住了一缕发,不知道想到什么,得寸进尺地收紧了手臂。 直到脸颊贴上沈槐安颈窝。 果真又闻到了那股子清冽的香。 “师尊。”徐铉贴着他,突然小小声喊了他声师尊。 这是他第一次喊沈槐安师尊。 沈槐安的脚步一顿。 紧接着,他又听见徐铉道:“谢谢师尊。” 孩子说话间呼出的热气,尽数打在了他颈窝上,烫得沈槐安不由地绷紧了手臂。 他放慢了脚步,与前面领路的徐家下人和贺东榆拉开了距离。 他想他应当说些什么,但半晌,沈槐安只干巴巴吐出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幸好徐铉抬起脸,从侧面去瞧他,恰好看见了他长长眼睫的那一下颤动。 他似乎又明白了些什么。 “师尊给徒儿做什么,徒儿就吃什么。”短短两句,他师尊就叫得极为熟稔了。 徐铉放低了声音,同沈槐安说悄悄话:“我没吃过太多东西,不知道想吃什么。” 片刻后,沈槐安的声音传来:“以后都会吃到的。” 他认真向徒弟介绍自己:“我会做很多菜。” 徐铉笑起来,一张干净的脸上眉眼弯弯,他再次收紧胳膊,脸埋进沈槐安颈窝,没让他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眶:“那师尊,以后照露峰就是我的家了吗?” “我隔壁的屋子,就是你的房间,已经收拾了出来,”沈槐安假装没感受到颈边的泪,淡声道,“你将来住不习惯也没用了,因为我们家就这种条件。” 颈窝里传来一声带着哭腔,闷闷的笑。 初始的师徒两人之间,那层淡淡的紧张和不适,似乎也被这声笑融化了。 沈槐安放松了紧绷着的手臂。 “师尊,我想回家。” “挑完你的入道礼,我们就回家。” 沈槐安声音突然坚定了许多:“师尊给你挑个好的。” 徐铉抬起头来,一双眼眶还红着,嘴角笑却已忍不住扩大。 “贺宗主,沈长老,”前方徐家下人出声,“到了。” 师徒二人抬头看去,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竹林,寂静无比。 徐家下人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燕子衔柳玉环,朝眼前的空气中一摆,下一瞬,空气水波般荡漾开,一座独立的五层楼阁缓缓浮现。 徐家下人一挥袖,楼阁一楼的门轰然而开。 他朝沈槐安行了一礼:“仙尊请。” 沈槐安却未动:“哪层的东西最好?” 贺东榆、徐家下人:“……” 目的性这么明显的吗? 徐家下人却不敢不回答,道:“回沈长老,五层的灵器最好。” 沈槐安点了点头:“那便上五层。” 徐家下人瞧着沈槐安面无表情的脸,觉得他应该不是爱开玩笑的性子。 从袖子里放了灵根幻形去传话后,徐家下人打开了阁楼五楼的门。 进了五楼,才发现别有洞天,里头根本不像外面瞧上去的这么小,抬眼望去,一排排木架望不见尽头。 储物石难得,通常又小,往往也就只能做成储物戒。 徐家却有一栋楼这么大的储物石。 只单单这一栋藏宝阁,就能称得上天阶灵器了。 五楼放着藏宝阁最珍贵的东西,每个灵器都站着木架单独一层,被大大小小的剔红漆匣装着。 见人都进来后,徐家下人伸手举起,轻拍了三下。 三下掌声落,万道“咔哒”声齐响,木架上的匣子同时掀开了盖子。 万道灵气自匣子里呼啸冲出,霎时间,暗沉肃静的阁楼里就充斥满了各种色彩。 灵力们互相交织,如梦似幻。 一十二州灵器从高到低,分天、地、玄三阶,各阶里还有凡、宝、仙之分。 只有达到天阶凡物的灵器,能溢出自身属性的灵力。 每逢现世,必遭争抢。 而徐家有一整层楼的。 所谓上古世家。 徐家下人理所当然地露出了骄傲的神情,朝沈槐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 沈槐安面色不变,抱着徐铉来到了第一个木架前。 “好的灵器有灵,极少数甚至有自己的脾性,因而收灵器不能用强,而是以结缘为主,尤其是将来要一直陪伴你的本命灵器,”沈槐安轻声教他,“灵根放出来,交给灵器去感受,若它和你有缘,见到你时,会有不同的。” 徐铉听他的话,伸出手,两根灵力的虚影便在他掌心浮现了。 一红一蓝,紧紧缠在一起,边缘处叠在一起,不知是在互相交融,还是在互相侵吞。 他将手递向了第一个敞开的匣子,那里面躺着一把碧色无弦的弓。 毫无反应。 沈槐安干脆地带他朝下一个走去。 如此试过了小半个五楼,还是没一个灵器对徐铉的靠近有反应。 徐铉额间渐渐出现了汗,掌心的灵根虚影也若隐若现了起来。 他没人教导,又刚觉醒灵根不久,一点灵力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师尊,”徐铉面上渐渐有了自卑之色,“是不是我的灵根不好,不适合天阶灵器。” 他说得委婉,实则意思是觉得天阶灵器瞧不上他。 “你的灵根极为纯净,将来会长成天底下独一份的水火双灵根,”沈槐安握住他的手,渡了一点自己的灵力过去,徐铉掌心的灵根虚影立马凝实了起来,“我没瞧出哪里不好,这样好的灵根,别人合该羡慕才是。只有没眼光的人,才会觉得你的灵根不好。” 跟在他们身旁的贺东榆:“……” 沈槐安的灵力渡过来后,徐铉只觉得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舒服起来了,不知是不是错觉,灵府里的小小灵根都粗壮了些,像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他恢复了力气,眼睛重新亮起来,脸上也没有了自轻之色。 他不相信自己,但相信沈槐安。 沈槐安说他是好的,他就是好的吧。 沈槐安没养过小孩,见怀里孩子刚刚还垂丧着眼,自己一句话,整个人又跟重新活过来似地带了笑。 变戏法一样,真神奇。 沈槐安刚想问他笑什么,余光里,不远处的木架上,一道蓝色的灵力却猛然大涨了起来。 在场的四人不约而同看了过去。 灵力潮水一般,暴涨后又退散,显出了匣子里躺着的蓝色玉环。 沈槐安抱着徐铉走过去,感受到徐铉的靠近,它的灵力又开始波动起来,潮涨潮落间,玉环竟从中间分开,变成了一根绳。 沈槐安握着徐铉手腕,伸进了木盒里。 玉绳当即迫不及待地,顺着指尖,朝他手指上缠去。 就是它了。 在场的大人们心中想着。 只有沈槐安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 这绳子缠上来时,怎么扭来扭去的,瞧着既不正经,又很谄媚。 不像好灵器。 灵器认的主人,一般都是和自己特性相符的,因而走在路上,遇见个本命灵器是鞭子的,纵然瞧着他再怎么温文尔雅,也是有暴脾气在的。 徐铉吸引来了这么一个绳子,是他有什么性格自己没发现么。 当土匪绑架人的潜质? 沈槐安面无表情地想着,那就把他腿打断。 上古世家的藏品,怕是太素宗这样的宗门也略输一筹,沈槐安是带着给徐铉找本命灵器的目的上的五楼。 对于这根绳子,他并不满意。 正想抱着徐铉再看看,沈槐安眉心就是一动。 揽明月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他眉心,正微微泛出红光。 秉性相似的灵器之间,也会有惺惺相惜般的吸引。 揽明月觉得这绳子不错么? 沈槐安目光重新放在了正在徐铉手指上献媚蠕动的玉绳。 一时没察觉贺东榆和徐家下人见到揽明月后退的脚步,和变了的脸色。 徐铉也正费力仰头看去。 这个很多人惧怕的红色玉珠,应当就是师尊的本命灵器了。 不愧是师尊的灵器,仅一点点红光溢出的威压,就让他整个人动不了了。 感受到他的目光,下一瞬,徐铉的手腕就被沈槐安捉住了。 沈槐安握着他的手,递向了自己眉间。 他微微低下头,徐铉的手指就碰到了他眉心的红痣。 沈槐安纤浓眼睫下,一双漆黑的眸看着徐铉,轻声道:“它叫揽明月。” 徐铉指尖下,感受到揽明月微微蹭了蹭他的指腹。 威压顿消。 这个人人惧怕的玉珠,自此认识了他,接纳了他。 不会再伤害他。 揽明月。 徐铉仰着脸,注视着沈槐安漂亮的眼睛。 恍恍惚惚间,觉得自己看到了两轮明月。 11、混账 窗外月光渗来,照亮了沈槐安被捉住的手腕。 他猛地转过身去,床上徐铉已经睁开了眼。 他还没诧异徐铉能看见他,徐铉就一个翻身,从床上站到了地上。 沈槐安腰间攀附上了一只手。 那手一下掐住了他一半的腰,稍一用力,沈槐安的背就跌进了一个宽挺的怀抱。 徐铉身体的热度隔着衣衫当即传来,烫得沈槐安微微睁大了眼。 让他崩溃的事情还没完,他头顶上,又落下了一个下巴。 徐铉将下巴枕在他发顶上,俯着身,以一种绝对不容沈槐安逃脱的半拢姿势,将他禁锢在了自己怀里。 横在腰间的手熟练探到沈槐安腰侧,他掖在腰间的隐身符拿走销毁,另一只手抬起,掌心拢着沈槐安下巴,指腹在他眼尾边微微一擦,沈槐安原本的面貌就露了出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出去摆摊能卖不少门票。 沈槐安大半张脸被掐着,不由地咬牙。 他到底给徐铉抖落了多少东西! 头顶,徐铉唤他:“师尊。” “师尊,”他又叫了一声,声音中多了委屈,“为什么现在才来梦里看我?” 沈槐安不听狗叫,低下头,往外抽自己的手腕。 纹丝不动。 他不放弃,又试着架起手肘,隔开自己和徐铉。 徐铉却似乎很明白他会怎么反抗,更懂得如何应对他的反抗。 他手肘刚一动,握着他手腕的手就是猛地一拉,沈槐安手臂便被他在身前拉直了。 腰间的手离开,如法炮制地拽直他另一只手臂,往自己另一只手上一送。 沈槐安的两只手腕,就被牢牢握在了徐铉一只手里。 方才腰间的手重新回来,掐着他又往自己怀里送了送。 沈槐安上半身就被完全卸了力,只能在徐铉怀中任他揉搓。 沈槐安少年人的身量完全被身后高大的青年覆盖住了,只觉得接触的地方哪里都是结实的,简直像被个铁桶围住。 沈槐安没有办法的,只能捡起徐铉刚才在耳边的话。 什么叫梦里来见他? 他微微侧头,甩开徐铉下巴,仰头看向他眼睛。 猛一看,青年一双眼睛和常人没什么区别,沈槐安仔细瞧去,发现他眼球表面,覆着一层灰色。 极淡,不靠这么近,根本看不见。 沈槐安端详了一会儿,面无表情道:“混账。” 越看越气。 徐铉也正一瞬不瞬地瞧着他,听见他骂自己,不见一点生气,反而笑了。 他满足得眼睛都弯了:“师尊许久没对我说过这两个字,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再骂我了。” 沈槐安:“……”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腰背都忍不住弓了一下,睁大眼睛斥道:“放开我!” 徐铉想来还是沾点正常人的边,知道师尊两个字代表着什么,见他脸色真变了,顿了顿,缓缓卸了手里的力。 沈槐安简直是用跳的,从他怀里逃窜了出去。 方才贴得太近,此时离开了,鼻尖还撩绕着一股徐铉身上竹叶的气味。 沈槐安扫扫左胳膊,又扫扫右胳膊,将竹林挥远了点,抬头看去,不由一怔。 徐铉正瞧着自己,整个人没有了白日里的运筹帷幄,肩膀都微微垂着。 一双眼睛竟又红了。 屋子就这么小,沈槐安没有空间窜多远,徐铉实则就离他几步之外。 可却像离他那么远,远得他们之间,仿佛真的隔了一个长长的,触摸不到彼此的梦。 而梦里的徐铉是那么无助,那么自责。 那么绝望。 足以压垮他的肩膀,甚至足以穿透梦,压得黑夜和沈槐安的肩膀都沉了几分。 沈槐安难免被这样的他看得呼吸静了一瞬。 但也就一瞬。 这毕竟不是梦,沈槐安想,他手腕和腰侧还痛着呢。 方才捏得这么紧,现在装起可怜了? “跟我走。”沈槐安见他还愿意听话,试着摆起师尊的架子命令道。 见他还愿意同自己说话,徐铉一双眼还红着,嘴角已忍不住有了笑。 要是身后面有尾巴,简直是摇着尾巴凑上来的。 “师尊,”见沈槐安轻手轻脚去开窗,他凑近后低声道,“我们为什么不走正门出去。” “你是师尊还是我是师尊?”沈槐安师尊架子还没放下,手撑着窗沿,一瞬就侧身翻了出去,落地时,一丁点儿音都没发出来。 他抬眼看向徐铉,脸已重新变成了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想起来什么似的,伸手从徐铉手里一把把隐身符抢了回来,沈槐安才轻拍了拍窗沿:“学会了吗?” 走正门出去,被徐仰昔一剑劈死吗? 徐铉忍住笑,将窗户开大了些,学着他的样子翻了出来。 今晚这个梦太美好了,他跟着沈槐安走了好几步,才低声笑回道:“你是师尊。” 这才是一个徒弟该有的样子,沈槐安这才有点满意。 赤霄谷夜里很安静,不见几个人,沈槐安领着徐铉走小道,一路无阻地到了灵脉所处的山脚,停了脚步。 徐铉紧跟在他身后停住,抬头看去,灵脉的轮廓安静蛰伏在深夜里,像条黑色的巨龙,只有寥寥散落的光点,是赤霄谷所设岗亭里发出的光。 赤霄谷是藏在青水山脉里的小宗门,平日里八百年不见一个野生修者,加之守灵脉是个枯燥辛苦的活,没几个修者愿意干,因而从灵脉底到灵脉顶,也不过设了八个岗亭。 奇怪的是,徐铉看过去,眼前的八个岗亭里,都没有人。 “听到声音了吗?”沈槐安扭头问徐铉。 如果沈槐安想去看,会直接说让他跟上,徐铉瞬间明白了他的话外之音:“不去看看谁在说话吗?” “先去看别的,”沈槐安向灵脉另一侧走去,“跟上来。” 徐铉听话地跟了上去,不一会儿,前面的沈槐安就停了下来。 “你自己进去看吧。”沈槐安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的矿洞,正是白天陈丰年带他来的那个。 徐铉想让他陪自己进去,但一瞧沈槐安离自己足足五步远,显然是一个生气的距离。 好不容易见到了他,哪怕在梦里,徐铉也怕惹得他更生气,人转身就走不再回来了。 想了想,还是自己进了矿洞。 他并没有去多久。 沈槐安在矿洞外低头数草,数到第二十根的时候,就听到了徐铉出来的动静。 他抬起头去看徐铉,看见他脸上也没有了笑。 他平日里多是笑的,一生起气来便格外明显,脸冷下来,杀意显露,让人不敢直视。 沈槐安却不是一般人,他瞧着徐铉:“看到了?” 徐铉看见他,脸色才缓了缓:“刚刚说话的,是炎静。” 他用的是陈述句,能支开看守灵脉弟子的人,只能是赤霄谷少主。 况他白日里,也命令了炎静“查清”账目。 “去看看吧。”沈槐安转过了身。 两人重新回到山脚,绕到了灵脉那边,很容易就找到了话音来处。 确实是炎静。 他坐在灵脉旁一处被砍伐出的空地上,通身围了圈照明石,将空地照得寸草必现,翘在太师椅的腿上,摊着一个账本。 白日演习场里的人都见过这个账本。 比账本吸引人的,是他面前并排摊开着的箱子。 每个箱子都有四尺长,两尺高,里面装满着开采出的灵石。 每个虽棱角各不同,但均只有巴掌大小,一个垒着一个,在照明石的光芒下,喜灿灿地渗着比白日灵脉外围深数倍的碧光。 全是上品灵石。 这些上品灵石可以长在灵脉任意一个角落,不知何时长成,没有寻找规律,只能靠一双双手,凭辛苦和运气挖出来。 但它值得。 用三天时间吸收一颗上品灵石里的灵力,抵得上闭关一整年,吸收的天地灵力。 中品灵石堆满箱,不及上品一颗香。 这句流传在一十二州修者嘴里的俗语,并非玩笑话。 就连已经见惯了,围着登记的两个赤霄谷弟子,也不由得拿目光频频去扫十个一排,堆满上品灵石,望不见尽头的箱子。 也就止步于扫了。 炎静还坐在椅子上,脸色沉沉地盯着他们呢。 两个赤霄谷弟子各拿着储物戒,一个个数着,将箱子里的上品灵石归纳进去。 一个储物戒满了,就上前,将它放进炎静脚边一个更小更精致的箱子里去。 炎静就会在账本上记一笔。 他面前的箱子里,已经有了半箱储物戒,两位赤霄谷弟子身后,放灵石的箱子也都空了。 看守的岗亭没人,原来是炎静要在这里清点灵石,不方便让更多人看见。 “少主。”其中一位赤霄谷弟子上前,单膝跪下,将手中的储物戒小心放进了炎静脚边的箱子中,“算上这个储物戒,上品灵石已达2万了。” 他背后,还未清点入戒的上品灵石,以他的经验粗看过去,估摸着也有2万。 如今5月份,4万,是今年上半年上品灵石的产量。 按这个架势,全年下来,至少8万,比仙盟评估的7万还要多上1万。 是个丰收大年。 赤霄谷弟子心里默算着。 炎静显然也想明白了这点,阴沉的面色柔和了一些,他手一抛,两颗上品灵石就扔向了跪在地上的赤霄谷弟子:“赏,一人一个。” “谢少主赏。”赤霄谷弟子抬起头,面上露出喜色。 然下一瞬,喜色却僵在了脸上。 炎静瞧出了他的变化,转头看向他瞧的身后,就见灵脉边缘处,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 看清前面那人的长相后,炎静指尖一颤,身上每一处毛孔开始泛疼。 徐铉怎么来这里了?! 他朝徐铉身后瞧去,那里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垂着头,发遮住了大部分面容,只露出了一截下巴。 穿着赤霄谷下人穿的皂色仆服。 “徐师兄?”炎静收回视线起身,脸上已经带了笑,“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他以为徐铉是不放心他们,给他指了指地上的箱子:“我们正在按照您的吩咐,清点上品灵石。明日午时前,便能给您一个结果。” 见徐铉脸色并未缓和,炎静广袖下的手指急速点了两下,脑中灵光一闪,想明白了什么。 他弯下腰,从面前的小箱子里抓了一把储物戒,朝徐铉走来:“您瞧我这记性,我们清点时,发现了去年遗落的几箱上品灵石。” 盘了一下手中的储物戒,炎静笑道:“虽有两千颗,却也不至于多到专门去上报一次,可也绝不是我赤霄谷可以私自处理的,我们正不知怎么办呢。” “既然师兄来了,”炎静在徐铉身前站定,俯身,双手捧着储物戒,举到了徐铉眼前,“不如顺手帮我们处理一下吧。” 储物戒没有被拿走,而是散落在了地上。 炎静瞧着自己被甩开的手,错愕地抬起头。 两千颗上品灵石,徐铉还嫌不够吗? “仙盟有规定,”徐铉微微低着头,一张脸在黑暗里阴晴不辨,“但凡雇凡人矿工,需每日发放一护身灵符,每日入矿时间不得超四个时辰,每月不得超20天。上品灵矿,每月应结工钱5两银子。” 他缓缓问道:“矿洞里的人是怎么回事?” “您说他们啊,”听到徐铉问的是这些人,炎静反而放下了心,他直起了腰板,笑道,“是的,仙盟是如此规定的,可是师兄……” 他嗤笑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徐铉却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冷声道:“太素宗便是这样做的。” 听他此言,徐铉脸上笑容更大了,他温言道:“师兄,您可以现在回去看看,太素宗还是这么做的吗?” “仙盟近万条盟规,只有这一条有关凡人,您不觉得突兀吗?”炎静看向徐铉的眼神,逐渐带了点嘲弄,“因为这条盟规,是沈槐安添上去的。” 也只有沈槐安,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如今沈槐安这个叛徒怎么样了,”炎静低下头,“师兄应当比我更清楚吧。” 回应他的,是宿雨。 宿雨带着切实杀意,瞬间飞来,卷上炎静脖子,将他整个人拔地提起。 灵石箱边,两个赤霄谷弟子见此情况,来不及思考,召出剑,就要来救炎静。 迎面撞上了两道灵力。 下一瞬,他们就像两根面条,软趴趴晕倒在地上,不动了。 脖颈间的玉绳毫不留情地愈收愈紧,炎静一张脸逐渐通红,让抬手扣着宿雨,不敢再提沈槐安一个字,拼命挤出了点声音:“师、师兄,不会有、有人在意、这种事、事的。” 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每、每年多得、得到灵石,”他艰难指了指身后密密麻麻的箱子,“不、不好吗?” 脖颈间的玉绳没有放松,依旧无情地收缩着。 他真惹怒了徐铉,炎静一张脸由红转紫,被勒得微微仰起头,徐铉要他死。 视线越来越模糊,但心中那个猜测却因刚刚试探的那一下,愈发清晰。 竟是这样,竟真的是这样! 炎静眼珠被勒得突出,想着徐铉此番竟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的,还饶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惜包庇他和载坤门的交易,不由得想笑。 他真笑出来了,一双血红的眼睛嘲弄地瞧着徐铉,一瞬间竟不像案板上的肉,而像一个上位者,瞧着一个卑微的乞求者。 炎静怜悯地道:“你…你也会…后悔吗?” 脖中宿雨猛地收紧,炎静喉间呃了一声,再说不出话。他缓缓闭上眼,准备等死。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结实有力的:“咚!” 脖间玉绳猛地松开,炎静跌落在地。 他大口呼吸着好不容易回来的空气,半晌,才撑地抬起头来。 眼前重归清晰的世界里,徐铉和他一样,已经躺在了地上。 他身后,那道纤细身影还维持着双手举着木棍的姿势。 等确保徐铉彻底晕过去,不会再醒来后,沈槐安才扔掉矿洞外精挑细选的,在袖子里藏了一路的粗木棍。 他抬起头,眉毛微微皱着,道:“啰嗦死了。” 12、目的 炎静好一会儿,迟钝的脑子才意识到沈槐安在骂他。 他灵力扫过去,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个炼气期不到的废物在骂他吗? 炎静缓了过来,站起身,手中火红长鞭出现,轻声道:“你是谁?” 眼前的人能让徐铉毫无防备,一棒子被打晕,炎静自认不是傻子,还能坚定地相信这人是来他们赤霄谷认真当小奴仆的。 他问罢,对面的人良久未答,只一双眼睛瞧着他,炎静耐心等着他思考,半晌,脸边忽地有什么东西飞了过去。 侧目一看,竟是两个荡悠悠的储物戒。 炎静差点两眼一翻,又厥过去。 合着来对面的人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而是在专心偷东西。 且修为低下,灵力微弱,一次还只能偷走两个储物戒。 炎静看对面人毫无愧色地伸手接住了两个储物戒,又朝他看来,心中升起了个荒唐想法:这厮不会还想偷下一轮吧。 当他是屁啊? 这么想着,他耳后又响起了细微动静,炎静转头一瞧,又两个储物戒,正慢吞吞从箱子里飞起来。 炎静:“……” 对徐铉,他有怒不敢发,但对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锻体期野修者,他再管着自己脾气,干脆别修道直接成佛得了。 炎静手中长鞭高高扬起,朝沈槐安甩来。 火红长鞭自动延长,夹杂着灵力,快准狠地抽到了沈槐安身上。 炎静也不由一愣。 眼前的人竟一点都没躲,硬挨了他这一鞭子。 常有修者身上带着掩盖修为的宝物,炎静这一鞭含着试探,只使了三分力,但沈槐安依旧被抽得倒飞起,狠狠砸到空地边缘的树上。 三人合抱的树就这样被砸断,沈槐安像其中一片轻飘飘树叶,和树一起掉到了地上。 树冠遮住了沈槐安的身影,炎静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有动静传来。 被他一鞭子抽死了? 炎静握着鞭子,朝断树走去。 顺利靠近,看清情况后,他瞳孔一缩。 沈槐安正蜷缩在树冠下。 方才他一鞭子直直从他锁骨,一路过胸膛抽到了腰腹,留下了一道血肉翻飞的狰狞鞭痕,将他身躯从正中央撕裂开来。 腰腹因他蜷缩着被遮住了,露出的锁骨处,卷边的血肉下面,苍白的骨头清晰可见,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身下已经积了一小摊血,他躺在上面,小小一团,又单薄,像张慢慢等待浸透的白纸。 可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让炎静震惊的不是沈槐安的惨状。 而是他手边,散落的从储物戒里拿出的灵石。 足足有十几颗。 已经都空了。 疯了。 这是炎静脑中蹦出的第一个词。 一颗上品灵石,便是以他金丹期的修为,也要花上整整两天时间来吸收,灵府才能不因猛地吸入过多太精纯灵力被撑坏。 而眼前这人,一个锻体期的修者,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吸收了十几颗上品灵石里的灵力。 是和自己的灵府有仇吗? 疯了,一定是疯了。 眼见着沈槐安又从储物戒里抓出一个灵石,眨眼间吸空了里面的灵力,炎静彻底看不下去,高高扬起了鞭子。 爷抽死你这个暴殄天物的! 这一回,沈槐安有了灵力,终于学会躲了。 他似乎极其擅长忍痛,锁骨到腰腹的鞭伤未对他的动作造成丝毫阻碍。 纤瘦的人灵敏地从树冠里钻出,朝灵脉跑去。 可惜仍没有跑过炎静的鞭子。 这一鞭,抽中了沈槐安的后背。 鞭子从肩头一直抽到腰下,沈槐安再次飞出去,这回是正面向前,磕到了半身高的灵石后,滑到了地上。 又一道见骨的鞭伤在他背上浮现。 这次沈槐安没有躺地上不动,他当即扶着灵识站了起来,继续朝前跑。 没有忘随手减负,扔下一个又空了的灵石。 往灵脉上面跑,就能躲过他吗?炎静被眼前的小修者蠢笑了,抬脚追上去,鞭子继续挥过去。 他没见过这么笨的人,心中一时生了戏弄之意,一路挥鞭,看上去竟像是赶着沈槐安往山上跑,赶羊一般。 沈槐安有时能躲过他的鞭子,但大多数时间仍被抽中,一路上血越流越多。 直到他跑到灵脉上方的一个矿洞口前。 身后,比方才灵力数倍的鞭风响起。 含着真切杀意,落到了沈槐安已经没有什么完整皮肤的脊背上。 沈槐安高高飞了出去,又重重砸进地里,将地面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坑。 他终于忍不住,唇中溢出了一声小小的痛呼。 但也就一瞬。 找到了。 坑外,炎静手持着长鞭,一张脸冷若冰霜。 他被沈槐安耍了。 看似沈槐安是小绵羊,一路毫无还手之力,实则这厮是为了麻痹他神经,一路将他引到这他和沈槐安都没资格踏足之地。 坑里的人竟还活着,坑被砸出的尘土还没散完,一只手便从坑里伸了出来,扒住了坑沿。 指尖纤细,沾着血,雪白一张,暗夜中飞尘里,莫名一股艳鬼气。 紧接着,从坑里攀浮出的脸,就冲淡了手带来的鬼气。 沈槐安伸手拨开散落在鬓边脸颊的发,将碍眼的发通通往后拢去,露出了不再伪装的五官。 极冷的一张脸,没有丝毫不能见天日的阴沉恓惶,尽管长睫还在滴答答往下滴着血,脸颊也有划伤,但一双乌黑干净的眸抬起,配着素白柔软的一张脸,却像是在月光下无愧色地绽放了。 沈槐安不太明显的喉结在仰起的颈上滑了滑,说了对炎静的第一句话:“你打了我六十三鞭。” 炎静却对他这话没有反应。 他看着面前人的脸。 他见过他。 这样一张脸,他只要见过,便是化成灰,也会有印象。 是谁呢。 沈槐安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似乎有些倦了,趴在坑边,歪头枕在了胳膊上,不再看炎静,轻轻抬了抬手。 炎静看着他指尖在空中一点,下一瞬,自己的长鞭就不受控制地飞走了。 和那该死的储物戒一样。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着,长鞭在空中转了一圈,根本没给炎静反应的时间,就狠狠向他抽了过来。 “啊!”炎静惨叫一声,捂住了脸。 鞭子抽中了他脸颊,一点水没放,抽得炎静大半张脸顿时失去了知觉。 “火云!”炎静捂着脸,怒不可遏。 然而往日对他有求必应的长鞭,此时悬在他面前,鞭身怒朝着它,以一种敌对的姿势,一动不动。 “火云,”倒是沈槐安听进去了,当即学着他叫他的鞭子,又举一反三地多加了两个字,“继续。” 红色长鞭精神一抖,再次朝炎静抽去。 他的本命灵器,竟然就这么被夺了去,切断了自己和它的联系。 炎静来不及想,第二鞭已经来到,和第一鞭试手感不同,这鞭更狠,精准抽到了他腹上胃处。 剧痛之下,炎静差点干呕出来。 捂着脸的手到了胃上,炎静猛地抬起了脸,瞧着火云,眼里像见了鬼。 挨了第一鞭后,他就用灵力将自己全身覆盖了起来。 不管用。 第二次挥来的鞭子上,覆着一层浅淡的白色灵力,他防身的灵力碰到后,竟像火苗遇到了大水,一下被浇灭了。 灵府内的灵根,感受到这灵力后,更是瑟瑟发抖起来。 不是遇到境界高他几层的胆怯,更像是这白色灵力本身,就值得他的灵根惧怕。 炎静只能想到这里——第三鞭抽下来了。 沈槐安已经完全抽顺手,接下来是一鞭接着一鞭,力求上一鞭没结束,下一鞭就能到。 鞭子抽打□□的急促声音连续不断地响彻在寂静深林中,炎静被抽得抱头打转,血肉和碎衣齐飞,一时颇有些陀螺的灵活可爱。 可他毕竟不是陀螺,出生就是为了挨抽,挨到第六十三鞭的时候,炎静惨叫道:“前辈饶命!” 鞭子停了。 炎静晃了一下,到底头晕眼花地没站稳,朝前砸到了地上。 他趴在地上,朝沈槐安的方向抬起脸,边吐血边努力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沈前辈,前辈饶命啊。” 他终于想起来他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了。多年前,他收藏过一本《画说一十二州美人》,第一页就是沈槐安。 炎静心中恨极了,等来日他定要找出画这本子的人,捉过来狠狠抽个九九八十一鞭。 哪里画得像了! 眼里都是血,糊得炎静看不清不远处坑里人的动静,他却不敢再用一点灵力,只在心里骂自己蠢。 能用灵力隔空取物,甚至可以抢了别人本命灵器的,除了还在山脚晕着的徐铉,也就是沈槐安了。 对于沈槐安怎么死了又活了,炎静不敢再想。 总之不是他能乱猜的。 “你们赤霄谷风景不错。”良久,对面坑里终于传来了回应。 炎静:“???” 为什么问这个。 “是,是的,”他不敢不回答,干巴巴应道,“青水山风景向来是一绝。” “嗯,”沈槐安抬起脸,终于又看向他,认真询问道,“你想埋哪个地方?选一个吧,别太远。” 炎静:“……”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是人吗? 他没死都要被沈槐安这句话气死了,炎静头更晕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一句孩子的叫声:“仙长。” 陈丰年停在几步之外,手里举着个铁镐,瞧着坑里坑外,血肉模糊程度不相上下的两人,黑夜里辨认许久,才依稀觉得坑里的人更像沈槐安,试探地叫了一句。 沈槐安也看见了他,脸上没有意外之色,拍拍坑沿:“省得我再去找你了,过来。” 陈丰年心中对他白日里的漠然是有怨恨的,但此时被满身是血的沈槐安这样好声一唤,又心中一酸,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陈丰年举着铁镐,在沈槐安目光里没犹豫多久,小碎步朝沈槐安跑去。 他本来也是矿洞中看到徐铉,偷偷跟在他身后出来,矿洞外看见了沈槐安,怕他出事,回头抄了把铁镐为他而来的。 等他到了坑边,沈槐安也正好从坑里出来。 “陈丰年,”他低头瞧着陈丰年的眼睛,头一回如此正式地喊了他的名字,“我如今没办法找到杀了你娘亲的赤霄谷弟子,让你杀了他报仇。” “可是,”沈槐安双手抚上他肩膀,将他调了个个,面朝炎静,“对凡人所有的命令,都是他下达的。严格意义上,他算杀害你娘亲的罪魁祸首。” 陈丰年感受到身后的人微微俯了俯身,脸和自己挨在一起,一道朝炎静看去:“你想杀了他吗?” 沈槐安的询问声轻柔。 他想杀了炎静吗? 沈槐安这句话像颗巨石,猝不及防地砸下来,砸得陈丰年心中压抑多日的恨猛地决了堤,他呼吸急促起来,指尖开始泛麻,一路蔓延到心尖。 陈丰年握着铁镐的手颤抖起来,但很快,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在他心中浮现了。 他能杀得了炎静吗? 眼前的人是赤霄谷少主,高高在上的修者,他年幼时只能在庙会远远仰望他容颜,若不出意外,长大后应当也会被他抓进矿洞,成为一个与他不可能有交集的,短命的矿工。 他挖出来的灵石,都要擦拭掉他抓过的汗水痕迹,才有资格被送到衣着洁净的炎静手上。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一个凡人应有的一生。 这样的他,去杀赤霄谷少主? 说出去,怕是要笑掉一十二州所有人的大牙。 不止陈丰年这么觉得,对面,炎静听了他这话,也是怒道:“前辈,您要杀就杀,何苦用这样一个东西侮辱我?” 回应他的是一鞭子。 这鞭子比前面六十三鞭都要痛,直接抽得炎静脑袋一片空白,不受控制在地上滚了一圈,哭喊了出来。 喊的不是疼。 炎静下意识长长地叫道:“娘!” “看,他和我们没什么区别,”沈槐安瞧着眼前衣衫褴褛沾了泥土,血肉模糊地翻滚着,和白日矿洞里的凡人已经瞧不出区别的炎静,平淡道,“高兴时会大笑,痛极了也喊娘。” 看着翻滚哭喊的炎静,听着沈槐安的话,陈丰年心中的恨终于压过了胆怯,只是手依旧颤抖得厉害,说出来的话没什么底气:“仙长,我没有剑。” 沈槐安视线落到他手里的铁镐上,轻声道:“这个就很好。” “去吧,”沈槐安直起身子,“你虽然还年幼,但杀母仇人,还是自己手刃了比较好。” 这个就很好。 陈丰年攥紧手中铁镐,一步步走向炎静。 月光恰时大盛,拨云散雾,将矿洞前的一切照得清明。 炎静止住了翻滚,平躺在地上,一点点看着铁镐尖利的头最先出现,随后是逐渐宽起来的镐身,镐身迈过中间圆润的镐头,在末端收束成扁平的样子。 原来铁镐长这个模样,炎静从未这样仔细瞧过凡人挖矿的工具,他向来只用等人给他献上用这铁镐挖出的灵石的。 可此时他望着这样一个粗糙的工具,面上却露出了深深的恐惧。 原来铁镐也可以杀人。 令所有修者趋之若鹜的一品灵脉旁,炎静望着陈丰年,和让身后铁镐投在草地上细长的影子,万念俱灰间想,他可能是一十二州数万万修者里,第一个意识到这点的。 也止步于此了。 炎静想反抗,然而已经一点都动不了了——他眉间,一点红珠静静空悬,旋转间渗出的白色灵力,让他连眼睛都眨不了一下。 身上鞭子的痛和临死的绝望交杂在一起,随着铁镐离他越来越近,突然间都消失了,炎静重归于茫然空白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想他娘了。 他娘去世好久了,最后的时刻,本来已经模糊的面容在他脑海中清晰了起来。 陈丰年脚尖碰上了炎静的腿,不再上前。 他低下头,瞧着躺在地上的不自觉发抖的炎静,许久许久。 原来修者临死前,也是会这样害怕。 和他娘亲一样。 “去死吧。”陈丰年心中应当有许多话想对炎静说,沉默良久,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高高举着的铁镐重重朝炎静胸膛重重落下。 血迸了出来,溅得炎静周遭的草叶晃了晃。 陈丰年跪在地上,愣愣瞧着炎静死不瞑目的脸,半晌,猛地松开了握着铁镐的手,站起来转身朝沈槐安跑去。 “仙长!”他边跑边哇哇大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猛扎进了沈槐安怀里,双手抱着他的腰,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就是想哭。 泪眼朦胧中,陈丰年只觉得自己除却报了仇,也打破横在心头的一堵墙。 自此天地间,没什迈不过的恐惧了。 这一切,都是眼前人教给他的。 陈丰年抽噎着,调动起前十二年看过的话本子,想对沈槐安发表一通千字打底的感想,来表达他心里波涛汹涌大海般的感谢。 下一瞬,就被沈槐安提着后衣领,从怀里扔了出去。 沈槐安自己虽然一身血,却不耽误他理直气壮地嫌弃陈丰年:“敢把鼻涕蹭我身上,我就让你去找炎静。” “不过是杀了个炎静,亲手杀了你娘亲的那个修者也要记得。”沈槐安瞧着一脸老实的陈丰年,无比记仇地命令道,“等今后出息了,要回来报仇。” “哦,好。”陈丰年呆呆点头,心想出息是啥意思啊,眼前就见沈槐安卷起了自己左手的袖子。 清瘦小臂露出来,正中央一道皮肉翻开的鞭痕。 陈丰年看得眼皮一跳,手臂一阵幻痛,他以为沈槐安要给自己包扎,视线里,他另一只手的两个指尖,就已经利落地探进了手腕处的伤口里。 陈丰年:“!!!” 他当即睁大了眼,怕是炎静此时活过来了,都不会让他如此震惊。 沈槐安比他镇定许多,专注地垂着眸,眼睫都未颤一下,仿佛手指插/进去的,不是自己的血肉。 指尖在小臂伤口里摸索了一会儿,沈槐安指尖一捏,缓缓从伤口里退了出来。 陈丰年看见随着他指尖出来的,是一根长长的的针。 没有比小臂短多少,一半小指粗细,不知什么材质,浑身漆黑,他不知道煞气,只觉得一阵阴风吹来,冻得他刚杀过人的一身热血都凉了下来。 陈丰年打了个寒颤,抬手一摸,脸上的泪,已变成了层淡淡的霜。 这样一根针,钉在身体里,该是什么滋味啊。 陈丰年看着漆黑长针,它不知在沈槐安小臂里待了多久,表面已经被血肉温养打磨出了层光。 长针完全离开小臂的那瞬,沈槐安顿觉左手经脉通顺起来,他又摸出个灵石,放在左手边,眨眼时间都不到,灵石便空了。 比方才被炎静追杀时快了三倍不止。 沈槐安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前几天因灵根只剩一点,一天只能转化一点点灵力他还以为正常,方才吸纳灵石里纯净的灵力,还如此之慢时,他才觉出不对劲。 只是他身上痛的地方太多,又无时无刻,在坑里排查了好一会儿,沈槐安才找到双臂经脉里也在一阵阵尖锐的疼。 如今左臂好了,但右臂经脉依旧堵塞,里面应当也有一根,只是他马上还要去杀人,不能两只手臂都暂时废掉。 他日再割开取出吧。 沈槐安不理会无力垂下去的左臂,右手反手将漆黑长针握在掌心里,试用武器一般地掂了掂。 还算趁手。 沈槐安这才有空掀起眼皮,去瞧陈丰年。 就见陈丰年小脸煞白,一脸见鬼地望着自己。 陈丰年见沈槐安看过来,还没说什么,眼皮上就是一凉。 他小小地啊了一声,下意识闭上眼,抬手摸了摸眼皮,摸到了一点黏腻。 放到眼前,陈丰年小心睁开只眼一瞧,指腹上一小块血红。 他朝沈槐安看去,沈槐安正收回弹他血的手,微微低头看着被捉弄的他。 竟是笑的。 右边嘴角,一个浅淡的梨涡浮现。 他不笑时那么冷,笑起来眼睛一弯,眼底的雪就化成了水,潺潺流淌在月光下,又柔又凉,引人遐想着触感。 陈丰年一时看呆了,可惜他的反应只逗沈槐安笑了一瞬,他转眼收了笑,对他道:“你现在下山,徐铉怀里有个燕子衔柳玉环,就在胸前,你摸出来,拿着它去找白日演习场里,站在徐铉身后一直说怪话的人。” 沈槐安一抖,将长针上的血抖干净,他将针咬在嘴里,能动的手从腰侧抽出几经周折,已经报废成一团的隐身符,单手灵活地将符叠成了只麻雀。 注入灵力,纸麻雀登时在两人面前悠悠扇着沟壑丛生的翅膀,飞了起来。 “它会带你找到他,”沈槐安从嘴里拿下长针,“你就说你是灵矿矿工,听到打斗动静,跑出来一看,看到徐铉晕倒了,知道他住在这里,情急间来求救。” “来的过程中,将你在矿洞里看到的一切,如数告诉他。除了我,”沈槐安语速很快,“不要对他提起我。你白日里是想让我救他们出去,对么?” 沈槐安突然问道,又淡淡回答道:“我现在做不到。” 陈丰年心中想法被他说中,抿了抿唇,低下了头。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现在也觉得,有些勉强沈槐安了。 “但徐铉可以。”沈槐安瞧着陈丰年猛抬起的头,“等徐铉醒来,从徐仰昔嘴里知道今晚的事后,你们就能回家了。” 沈槐安说到这里,又停了停,他打量了陈丰年好几眼,最终,还是含着微不可闻的无奈道:“你回小满客栈,在那里等我。” “能做到吗?”他最后问。 陈丰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他从前做过最大的事情,是单独一人去五十公里外的镇上买米。 但他看着沈槐安垂在身侧,不断颤抖的小臂,一咬牙,点头:“仙长,我可以做到。” 可能是这几天的磨炼让他聪明了点,陈丰年承诺罢,突然反应过来:“可是仙长,徐铉不是见过您吗。” 他还看见徐铉和沈槐安在矿洞外对话,等醒来后自然会想起,还要什么别人转述。 “他不会记得的。”沈槐安斩钉截铁地回道。 从徐铉说这是个梦开始,沈槐安心底直觉就告诉他,徐铉第二天就会忘了今夜的一切。 好似他经历过许多回。 “如果他记得,”沈槐安考虑了最坏情况,“我们就逃快点。” 陈丰年听到我们两字,眼睛一亮。 沈槐安要带上他! 他心中涌出一阵开心与激动,胆子也大了起来,嘴皮子一张,问出了刚才不敢问的疑惑:“仙长,您认识徐铉呀?那为什么不直接求他帮忙,还要把他打晕。” 沈槐安微微侧过脸,觑了他一眼。 “你该下去了。”他道,没有回答陈丰年这个问题。 他不可能告诉陈丰年,他此番去找徐铉,除了是借他手放了这些凡人,还有一个目的。 他想看看自己“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没有什么比一手教出来的徒弟更能看出来了。 现在看来,徐铉虽然并不尊师,但偶尔也算正直。 为此,沈槐安可以容许他今晚活下去。 陈丰年看沈槐安不再理会他,转身朝矿洞走去。 可能是看过徐铉和他走在一起的样子,此时瞧着沈槐安一人的背影,陈丰年只觉得孤单得厉害。 13、泄愤 沈槐安用握剑的姿势,垂手握着长针,踏进了他只是靠近,炎静就要一鞭杀了他的矿洞。 刚进去,是和其他矿洞没什么区别的漆黑一片,往前走了几步,眼前霎时明亮起来。 矿洞两侧洞壁上,一个照明石挨着一个照明石,不要钱似的铺成了两条白练,蜿蜒到深处。 照亮了沈槐安面无表情的脸。 和一双不再平静的眼瞳。 恨从里头翻涌而出。 他步伐越来越快,眼底的恨也越来越浓,到后来恨从眼底溢出,将他整个人烧成了一团火焰,一路燎掠着矿洞内稀薄的空气,杀了过去。 矿洞尽头,一扇紧闭的石门。 石门外头,站着两个护法的赤霄谷弟子。 “大胆!”看见气势汹汹的沈槐安,其中一人当即呵斥道,“这里你……” 你字刚出口,他瞳孔微缩,下一瞬,整个人就倾倒在了地上,没了声息。 石门另一边的人,和他一同倒下。 两人的头在石门中央挨在了一起,太阳穴处,各一个热乎乎的血洞,寻常珠子大小。 揽明月从两人头里出来,没有再回沈槐安身体里,它从沈槐安身后绕过,直奔石门。 到了石门前,它已经缩成了比门缝还要窄一寸的大小,钻进了门缝里。 沈槐安一瞬不瞬地看着揽明月在门缝里开始变大,慢慢将沉重的石门撑开了一条裂缝。 里头,一丝明亮的光洒了出来,攀附过两双死不瞑目的眼,停在了沈槐安脚边。 沈槐安瞧着这光,拿出了储物戒里最后一个灵石,转眼吸了个干净。 体内,本就藕断丝连、不堪负重的灵府吸纳了这股灵力,再也撑不住,整个灵府晃了晃,一角竟轰然塌陷,成了齑粉。 随着它的塌陷,灵府里本就是横冲直撞的灵力更肆无忌惮,像放了闸的洪水,穿过灵府塌陷的一角,朝沈槐安十二经八脉冲去。 四道剑身宽的裂缝下,一点雾白色的灵根拼命闪烁着,徒劳地吸纳着周身疯狂的精纯灵力。 全身经脉被冲撞,乱七八糟地痛混成了一团,更加团结地摧毁着沈槐安的身体。 沈槐安浑然不觉。 有种更猛烈的情绪控制了他。 整个人已经被石门内的白光笼罩,沈槐安笑了笑,抬脚跨过面前尸体,穿过一人宽的门缝,进了门内。 他身后,揽明月迅速缩小,石门轰然合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动静。 门内,沈槐安微微仰了仰下巴,眉心前,揽明月猛然飞上前,直奔对面玉床上,盘腿入定的人。 从他肩膀里钻了过去。 肩膀处一阵剧痛,炎仁入定被打断,上半身踉跄了下,睁开了眼。 近五十年的闭关状态被强行被唤醒,炎仁体内灵力不由溢出,在小小洞府里掀起了股飓风,片刻后散去,才让炎仁看清了闯入他闭关洞府的人。 看见靠在门上的那道单薄身影,骤醒的恍惚间,炎仁还以为这两百年的时光没有过。 他还在那个小小的地牢里,将手中的刀反复插进地上被扣住手脚的人身体里,去测试他各个部位的耐疼度。 地上的人疼狠了,有了反应,就会抬起脸,凌乱的长发下,一双漆黑含恨的眼。 犹如此时。 还是沈槐安开口将他从过往里喊了出来。 “好久不见啊。”他声音淡淡,让人辨别不出情绪。 “真是好久不见了,”炎仁顿了下,笑回道,他眉须皆白,声音中也已有了苍老之意,“你从太素宗逃出来啦?” 他视线从沈槐安脸上仔细扫过,才发觉自己没看错,这人现在真是少年模样。 炎仁回忆着在太素宗见过的沈槐安,他青年和年少时实在差别不大,无非是高些,五官张开了点,但都同样的一把瘦骨,细看去眉眼间蕴着倔意。 谁经历了沈槐安那些事,都要瘦的。 沈槐安没有回他,他也同样在认真看着炎仁。 挑选着等会儿从哪处下手。 炎仁很习惯他的沉默,自顾自问了下去:“怎么自己一个人,徐铉你也不要了吗?” 沈槐安猛地抬头,头顶,一柄利剑当头斩下。 沈槐安侧身躲过。 铮鸣一声,利剑半个剑身已没入了他方才站过的地方,剑柄抖动不已。 温和的寒暄间,炎仁已经启动了一个暗器。 他显然没指望一柄寻常的剑就能将沈槐安暗算掉,沈槐安躲过剑,再抬眸,玉床上的人已拔剑逼至了他眼前。 化神中期的灵力自剑尖散开,所带出的剑气吹得沈槐安鬓边的发扬了扬。 沈槐安迎了上去。 手中长针与炎仁剑身悍然相撞。 “元婴期,”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炎仁手中长剑从容压着沈槐安的针一点点往下,剑尖缓缓朝他颈逼去,他体贴地道,“你从太素宗逃出来,也不容易。” “但你来找我,还是错了。”剑尖刺进了柔白的颈,盯着剑身上蜿蜒的血,炎仁脸上温和笑意更甚,“你知道吗,我已经化神期了。” 被剑挑着,沈槐安依旧仰了仰颈,他眸中一片冷静,道:“我刚把你儿子杀了。” 炎仁一顿。 便是这一顿,他剑下,沈槐安猛然收了长针,炎仁的剑尖还插在他脖子里,猛地没了对抗,毫无阻碍地割开他的颈往下,一下划开了他大半个肩膀。 小半个身子的血一瞬迸射出来,哗啦一下浸透了半边衣裳,让人看之心惊。 却未放慢一点儿沈槐安的动作,他感受不到痛似的,上前一步,一个转身,就绕到了炎仁身后。 抬手圈住炎仁脖颈,手臂一用力,沈槐安就像条灵活的蛇,攀附在了他背上。 双腿勾住炎仁的腰固定好自己,沈槐安握着针的手仰起,又毫不犹豫地朝他喉咙重重落下。 长针尽数没入。 “你这里也怕疼吗?”炎仁不成调的惨叫声中,沈槐安垂着眼眸认真问道。 他说着,另一只腿已经抬起,狠狠在石门上一蹬,整个人带着炎仁,朝后仰去。 洞府不大,沈槐安后背磕在了玉床上,他动作没有停顿,短短摔倒的一瞬间,沈槐安就已拔出长针,再次刺进了炎仁身体里。 手勒着他流血的喉咙,腿也发力,沈槐安用身体更用力地绞紧炎仁,面色不变,连续将长针从他身体里拔出,又没入。 他下手没有章法规律,只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纯粹的、极致的泄愤。 如此近百下,沈槐安才停下,将长针最后刺进了他灵府里。 感受着炎仁已经成骰子的身体里漏出的血,沈槐安一双恨意灼灼的眸子才稍平息,他轻问道:“灵府呢?” 你们被挖了灵府,也会痛吗? 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 沈槐安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炎仁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被戳成了大漏勺。 他却也不是白活五六百年的,沈槐安停下的那瞬,炎仁就抬手握住了沈槐安的手腕,顾不得疼痛,一滚一拽,卸了力的沈槐安就像条长鞭,被他从后背上抽了出来,狠狠摔到了地上。 炎仁丝毫不敢小瞧沈槐安,不顾灵府中的长针,拔剑就要先将地上的人杀死。 怎样伤害躺在地上的沈槐安,炎仁不能再熟练,剑尖直朝沈槐安心脏而去。 沈槐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微微蜷缩着,像是被摔狠了,任炎仁持剑杀来。 剑尖如愿刺破沈槐安胸膛皮肤,就在炎仁要更进一步时,他肺腑皆是一凉。 炎仁动作僵住,低头看向了胸下灵府。 一根长针,又不是剑,纵然刺进灵府,顶多也不过是需要修养个把月的伤。 以他的修为,把长针暂时留在灵府里,应当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但此时,灵府里,却是一股寒意传来。 和他以往感受的所有寒意都不同,这股寒意直往人骨头和五脏六腑上钻,裹住就不放开,冻得炎仁血肉连着骨头都脆了,稍一磕绊就能碎掉。 炎仁脑子被冻得断了片,整个人开始打摆子,连着陷在沈槐安胸膛的剑尖都晃动不已,挑拨着他微弱起伏的单薄胸膛。 炎仁调动起灵力抵抗,却发觉他灵府内含着雾白色的灵根,感受到这针的气息后,竟瑟瑟发抖起来。 这针是用来克它的! 灵力没用,炎仁不想再感受下去哪怕一瞬,他伸手去拽针,视线里,躺在地上的沈槐安说话了。 “化神期。”他瞧着炎仁,“你是想用我的灵根突破出的化神期,来杀了我吗。” 炎仁面色一僵。 手撑地,沈槐安身姿轻巧地,从地上跃了起来。 比炎仁更快地握上了银针。 轻轻一推,被冻得反应迟钝的炎仁便跌坐在了身后的玉床上。 沈槐安也上了床。 他绕到炎仁身后,重新抬手掐住他脖颈,轻声问道:“我师尊呢?” 我师尊呢。 炎仁思考良久,大笑起来。 破了洞的喉咙往外一股股涌血,炎仁依旧笑得畅快。 他就说,沈槐安怎么变小了。 “你都忘了?”炎仁笑够了,才道,“什么都忘了,只记得我,所以病急乱投医,来我这里找师尊?” 太好笑了,简直太好笑了。 炎仁却难得有了一回好心,他温声道:“你师尊啊,死了。” “你想知道他怎么死的吗?”炎仁知无不言地道,“他被薛清衍捅了不知多少剑,到最后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还要去地牢里救你,我们就看着他笑,还有春生,春生你还记得吗,唔……” 沈槐安面无表情收紧手,灵力自灵府蜂拥而出,尽数灌向炎仁口鼻。 炎仁呼吸猝不及防被灵力堵住,窒息感让他说不下去,沈槐安的手又掐得他眼珠外突。 寒和闷之间,炎仁才明白过来,沈槐安、沈槐安竟然想用灵力淹死他。 用灵力淹死一个修者。 这般羞辱他。 怒火冲向头颅,一时竟让炎仁抬起了冻僵的手,抓向了沈槐安手臂。 他发了狠,指尖扣进鞭痕里,一下子抓掉了沈槐安一大块肉。 沈槐安纹丝不动。 他跪直了,任炎仁不管不顾抓挠着,只管将灵力灌进他头里。 一炷香后,炎仁蹬着腿,慢慢不动了。 玉床上的大半珍贵灵石,都被他蹬下了床,叮铃铃砸在地上,一连串价值千金的声响。 随着最后一声灵石落地的响声,炎仁垂下手,停止了呼吸。 沈槐安没有卸力,握着针的指尖,一点雾白灵力溢出,随着漆黑长针,进入了炎仁灵府内。 下一瞬,炎仁胸膛内,白光大盛。 整个洞府都被白光吞噬,像起了一场浓雾。 良久,浓雾逐渐散去,露出了深处沈槐安的身影,他的手正从长针上离开,手腕上,一条手镯粗细的雾白灵根缠绕。 灵根如同回了自己的家,熟练隐入他手腕里,不见了。 同一刻,沈槐安灵府内,一根手镯粗细的残缺灵根乍然浮现,直奔向深处那点雾白灵根,和它毫无缝隙地交融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而后,灵府的塌陷戛然而止,上方,漆黑剑缝也止住了扩张。 灵府外,沈槐安身体上,交错的各种伤口,也同时不再流血。 不但不流血,他血肉翻卷的伤痕,竟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了起来。 沈槐安横在炎仁脖颈间,露骨的手臂,不过片刻,就被新长出的血肉就覆住了。 等血肉长出的时间,沈槐安给另一只手施了一个清洁诀,抬起,在脸上抹了一把,又放下。 摊开的掌心间,一片新添的水光。 竟是泪。 白雾终于散尽,沈槐安重归清晰的脸上,泪正像小溪一般,无声从他眼中落下,滑过脸庞与紧抿的嘴角,蔓延过颈,变凉后没入衣领不见。 他哭起来也是没表情的,只眼尾和鼻尖逐渐泛红,一双眼还倔强得厉害,跪也跪得笔直。 可这一哭,终究暴露了他少年心性,原来他并非看上去那么坚不可摧,骤然听闻了师尊死讯,也会在四下无人时偷偷哭泣。 沈槐安咬牙不肯哭出声,只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厉害,带着炎仁垂在他怀里的头也微微颤抖。 满室灵光,折射在他布满泪的脸庞上,扑簌簌的亮。 泪在脸上蓄得多了,沈槐安就抬手抹掉。 哭也有时限,半柱香后,沈槐安抬手擦掉最后一把泪,低头下了玉床,揣着两颗空荡荡的储物戒,开始在洞府里摸索起来。 大部分是灵石,铺了一地一床,但都打了赤霄谷的印,卖了就会被查上。 不能拿走。 玉床虽然漂亮,却也卖不了几个钱,还占地方。 不能拿走。 沈槐安忍着恶心,在炎仁尸体上摸了一圈,倒是摸出一个储物戒,可设了锁,他现在也没本事强行破开。 拿走也没用。 洞府每条缝隙都被沈槐安查了一遍后,他揣着仍空空的两个储物戒,回到了炎仁尸体旁。 他眼睫还沾着泪,眼尾鼻头的红都没褪去,却抬脚,毫不客气地狠踹了炎仁一脚。 “穷鬼。”沈槐安冷着脸骂道。 怎么和他一样。 14、调戏 徐铉醒来时,首先感觉后脑一阵剧痛。 他抬手摸了摸泛疼的后脑,从床上坐起身,就看到不远处桌旁一脸紧张的徐仰昔。 见徐铉醒了,徐仰昔猛地站了起来,捧着的水杯都没放下。 “不急,”徐铉习惯性扯起一个笑,抬头看了一圈,是他在赤霄谷的下榻处,“有什么事慢慢说。” 看见徐铉的笑,徐仰昔松了一口气。 只要徐铉还笑着,就能从容将所有麻烦事解决好。 看见他笑,他身边的人就能放下心来。 徐仰昔放下水杯,简单利落地将昨晚到今日发生的事交代了一遍。 “死去的能找到的尸体,都在院子里放着了。”交代完,他抬手指了指房门外。 “去看看。”徐铉下榻穿上靴,推开房门,门外地上,整整齐齐躺着四具尸体。 已经巳时过半,大亮天光将尸体上每一处伤口都照得清清楚楚。 赤霄谷两个弟子都是胸前被一剑毙命,很常见的死法。 视线落到炎静胸前的铁镐上,徐铉一顿。 等看到满身是针孔,一张脸黑紫的炎仁,更是良久的沉默。 见徐铉目光长久停留在炎仁身上,徐仰昔开口:“他不是被戳死,是被人用灵力闷死的。” 语气不知是敬佩,还是无语。 真真是独一份了。 他儿子也不赖,被人用镐头砍死了,嘿,奇葩父子! “很有新意。”徐铉也给了一个很高的评价。 “炎仁闭关的洞府外,应是有两位护法弟子的,但这两人都不见了。”徐仰昔补充着心中猜测,“我觉得应当是被杀后抛尸了,现在我们的人正在周边搜查。” 徐仰昔又道:“我本想找上一轮护法的两位弟子问一问,结果一问,上一轮的两个弟子,一个姓景一个姓钟,也都没了音讯,赤霄谷找了几天,都未找到。” “找不回来了,也应该都被处理干净了。”徐铉淡声道。 又看了看地上尸体,干净两个字,徐铉觉得自己说得属实有几分违心。 杀人的人说粗心吧,能将护法的弟子处理得让徐家人现在都未找到,说细心吧,被用特殊手法杀死的最重要两人,炎静和炎仁,又被这人随意仍在原地,不愿再管一下。 还有他。 为什么都将他打晕了,也没有善后掉。 “我昨日又梦游了?”徐铉感受着后脑勺的疼,问。 “是,你应当是从后窗跑出去的。”徐仰昔恨不得仰天长啸,徐铉的病真是越来越严重了,他看不住啊! 徐仰昔不认命地又追问了一遍:“你真的不记得谁打了你吗?来喊我的那个小孩说他也没看见。” 徐铉一点都不记得了。 “将矿洞里被捉来的矿工都放走,”徐铉不愿多提自己这病,收回了目光,“放他们回家之前,能治好的给人治好,活着的每人给五十两银子,死了的给其家人一百两,从赤霄谷库房出,你盯着这事。” 徐铉利落决定完,又交代道:“处理完后,你整理两份卷宗,太素宗和仙盟各一份。” 徐仰昔领命:“是。” 徐铉说完正事,才问道:“来寻你的那个孩子,他既然有灵根,真的不愿意进太素宗,从外门弟子开始当起?” 他有意感谢这孩子,虽不能坏了规矩直接让他入内门,但也可以推荐他先入外门,徐仰昔说他灵根不错,有自己照顾,若他再肯上进,他日通过选拔进内门也不过迟早之事。 “问过了,”徐仰昔眼中也露出惋惜,那孩子灵根不错呢,“他说他有远房表哥,要去投奔哥哥。” 纵然陈丰年灵根不错,也并非难得到太素宗问了两遍后,还要求着他来,徐铉不再过问:“我知道了。” “主子,”眼见着徐铉要进屋,徐仰昔连忙叫住他,“伤你的人若找到,怎么处置?” 徐铉没有犹豫,冷漠道:“杀了吧。” 这回徐仰昔沉默了下,才回了是。 “对了主子,”徐铉关门的前一刻,徐仰昔又想到一事,“你脑后的伤不轻,还未涂药,我给你上遍灵药吧。” “不用,我回去找我师尊上。”徐铉下意识回道。 他心中盘算得门清,届时他故意将自己说惨些,沈槐安指定能给他几天好脸色。 一顺溜畅享完,徐铉顿在了原地。 徐仰昔看着他慢慢冷下去的笑容,张了张唇,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说什么也无力。 他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告诉徐铉,自那日绝境林后,他就感觉到徐铉的性子变了。 至少一个多月前的他,绝不会不过问缘由,就决定取一人的性命,哪怕这人伤过他。 若是往常,如此大的异常,他早跑上照露峰告诉沈槐安了。 然后就等吸溜着沈槐安给他下的面,看他在院子里询问徐铉,把一切问得清清楚楚就好啦。 现在照露峰上,已经没人了。 徐仰昔本以为,以前那种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的。 现在想起沈槐安的死讯,徐仰昔还是恍惚,他瞧着徐铉冷寂下去的侧脸,心想,主子也会有这种感受吗? “你留在这里吧,”徐铉回过神,只是摆摆手,“我现在便回太素宗。” 赤霄谷到太素宗,以徐铉的速度,不过大半日。 到达太素宗时,刚到戌时,晚霞正铺满整个天际,金红的光给太素宗宗门前的天柱镀了层金边,将上头的粗字染得更巍峨庄严——立命天下,问道太素。 立命当闯天下,问道无非太素。 狂妄的八字宗训,书写着这个天下第一宗的骄傲。 徐铉同和他打招呼的守门弟子颔首后,直奔向主峰问道峰。 问道峰大殿内人不多,却各个分量极重。 琼玉看见徐铉,当即笑意更大:“事办完了?累吗?” “见过宗主、师叔、薛前辈,”徐铉大步跨进殿,在他们不远不近处站定,先端正给三人行了个弟子礼,才回琼玉道,“谢师叔挂念,不累,只是出了点问题。” 琼玉听见他喊师叔,脸上一黯,又听闻他说的后半句,打起精神问道:“发生了何事?” 徐铉垂下眸,假装没看见琼玉神色的变化,将赤霄谷一夜没了宗主和少宗主之事简单说了,他说罢,没有去瞧贺东榆脸色,目光在他身旁的薛清衍身上一掠而过。 他收了炎静的东西,虽然人已驾镐西去了,但他还是遵守着交易,并未说出灵脉产量出了问题一事。 对于薛清衍和赤霄谷的交易,徐铉并未有什么看法,他不天真,能做到宗主的,私下里都不会干净到哪里去,若只是私下交易些灵石,已然算青天大宗主了。 他也没见过薛清衍几回,按理说,对于薛清衍,他应当无动于衷的。 徐铉垂在袖间的手动了动,但不知为何,他每回一见到薛清衍,心中便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杀意。 极其强烈的杀意,若非他此时费心神压抑,宿雨已经离开他手指了。 “我知道了,”贺东榆向来好脾气的脸上也出现了怒色,“这件事我请仙盟介入来查,定会将伤你之人揪出来。” “谢宗主,”徐铉脸上适时出现了感动,“但是弟子想自己去查,还请宗主应允。”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贺东榆说到此处,脸上又有了笑,“万宗大比马上就要开始了,这次砺锋会是秘境试炼,你是首席,我准备让你和贺沧一道,带着师弟师妹们历练一下。” 万宗大比百年一次,一十二州年轻一辈英才齐聚一处,分出个高下,当属修真界第一盛会。 但怎样才能算英才,总不能自己说了算,不然一十二州数万宗门,哪怕每个宗门只派两人参加,也成万天大比了,比一万天也比不完。 因而往往在正式开比前一年,主持宗门便会有个选拔,名为砺锋会。 砺锋会不论宗门,不限天赋,是真正的有条灵根就能报名参加,比赛形式由万宗大比主持宗门而定,一场砺峰会,将筛选掉十分之九人选。 剩下的十分之一,才有资格踏入万宗大比的抽签现场,得世人瞩目。 求道之路,说逼仄也逼仄。 明年万宗大比的主持宗门,正是载坤门。 秘境试炼,应当便是载坤门定的这届砺锋会形式。 此时虽没告知一十二州,但太素宗能提前知道,也并不奇怪。 贺东榆身旁,薛清衍好脾气地笑着颔首:“不日就会昭告天幕,今年载坤门带队进秘境历练的人你应当也熟悉,届时可要请你这个上届万宗大比魁首手下留情啊。” 徐铉当然熟悉载坤门的首席徐乾了。 他面上温和笑容不变,让人瞧不出在想什么,一派清风明月:“前辈莫要取笑弟子了,徐乾如今是载坤门首席,又是我弟弟,哪里至于用手下留情这四个字。” 薛清衍一愣,笑着摇了摇头:“说不过你们这些晚辈喽。” “说不过他也正常,”贺东榆也是笑了一通,看向徐铉,“还有事吗,无事便下去休息吧,砺锋会前,好好将脑后的伤养一养。” “是还有一事,”徐铉等的就是贺东榆这话,当即问道,“弟子想问宗主,绝境林魔修一事,可查清楚了?” 他笃定地道:“虽不知其中有何误会,但我师尊绝不可能与魔修有瓜葛。” 良久的沉默后,贺东榆冷下来的声音响起:“查清楚了。” “那晚绝境林的魔修不过是先遣,若非我们发现,过几日出现在绝境林里的,就是魔尊何不归了,”贺东榆看着他,“沈槐安和何不归是旧识,这事他告诉过你么?” 徐铉猛地抬起头。 “而今何不归已经被仙盟捉拿,关在了神京,”贺东榆揣着手,不愿多说的样子,“此事算已了,不必再提。” “你今后也别再钻牛角尖,”贺东榆叹了口气,劝诫道,“沈槐安若心中无鬼,也不会瞒了你许多事,他的那些过往,我念着死者为大,便不同你说了,你若是知道,怕是会恨我当年领你上了照露峰。” “幸好你如今有了新师尊,”贺东榆拍了拍琼玉的肩膀,“你师尊正好也要回照露峰,你和他一道去吧,你不在的这几日,你师尊整日念叨放心不下你。徐铉,别让他寒了心。” “宗主,”琼玉一脸说这些干什么的羞赧,“提这些干什么。” 贺东榆揶揄地笑了笑。 徐铉似乎也被说动了,不再追问下去,而是从储物戒里拿出一个漆木小盒,正是他本要送给炎静又未送出的赏赐。 “还请宗主收回。”徐铉将漆木小盒递向贺东榆。 “好好好,我就说你这孩子细心。”贺东榆接过小盒,又是乐呵呵一副面孔,“去吧去吧。” 盒子离开掌心时,徐铉手指不动声色地蹭了蹭。 这盒内传来的气息,让他很是亲近。 贺东榆双手捧着盒子,看着徐铉和琼玉两人出了殿门,走远后,指尖灵力一闪,小盒顿开。 一股雾白的灵气自盒中冲出,拂过贺东榆和薛清衍面庞。 贺东榆和薛清衍不由自主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均是一清。 看清里头东西没出什么问题,贺东榆连忙又合上盖子,小心将盒子放进了储物戒里。 薛清衍看着他的动作,问:“赤霄谷怎么办。” “再选人去看着吧,”贺东榆小心抚了抚储物戒的戒面,“炎仁当初不也是选出来的。” “也是,知明宗封宗后,青水山脉总之不会出什么大问题,”薛清衍不再纠结下去,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还没找到吗?” 贺东榆抚戒面的手顿了顿,回了三个字:“还在找。” 薛清衍不满他的应付,追问道:“还能找到吗?” 贺东榆抬起脸来:“你觉得呢?” 抬头瞬间,他脸上笑容猛地消失,像掀走了张面具,整个人瞬间阴冷下来,比翻书都快。 薛清衍却见怪不怪,只是脸上也没了笑,两人面无表情地小眼瞪小眼良久,薛清衍终究没沉住气,轻声问道:“你觉得他是真的死了吗?” “前几天觉得,这几天回过神来,倒是不觉得了,”贺东榆见他伏小,嘴角挑起了一个满意刻薄的弧度,声音同样很轻,“你觉得呢?” 你觉得他是真的死了吗? 薛清衍视线又落到贺东榆手上的储物戒上:“与其在这猜,不如派人去赤霄谷看看炎仁身体里的灵根还在不在,不就知道了。” 贺东榆垂着眼眸,像是没听见他这话。 薛清衍一下子便明白了,贺东榆已经派人过去了。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一阵鬼气森森的沉默,许久,薛清衍仿佛没问过方才的话,回道:“我也不觉得。” 他看向徐铉离开的方向:“所以是徐铉配合他唱的一场戏?” “不可能,”贺东榆抬眼,也看向门外,“赤霄谷内,他当着所有人面找炎静要东西,已然是失了理智。” “那就是他自己金蝉脱壳,”再回想绝境林里沈槐安的样子,薛清衍只觉得处处是漏洞,不由得气笑了,“拿我们当傻子呢?” “这样被他逃了,我们确实是傻子。”贺东榆斜瞥了薛清衍一眼,“薛宗主还能笑出来,我可笑不出来。” 他冷笑着问道:“若你是他,被我们如此对待这么多年,终得自由,你会怎么回来对我们?” 薛清衍笑容僵在脸上,将自己代入了一下,炎炎白日里,脊背竟生出了一层冷汗。 “你不是说,他已经活不长了,”薛清衍心中一慌,急急求证道,“顶多还有一年的寿命。” 贺东榆点了点头,是啊。 只有一年可活了,沈槐安为什么还要逃出去。 “不慌,”贺东榆不似薛清衍乱了心神,他面上愈发气定神闲,“我们不是还有徐铉。” 更有一整个仙盟,沈槐安拿什么和他们斗? “是,”薛清衍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又带了笑,他一捶掌心,“就算没有徐铉,我也有法子了。” 殿门外,徐铉和琼玉却没这么多话可聊。 琼玉走在前头,徐铉落后他一步,很有礼数地与他保持着距离。 琼玉面上有些难看。 他见过徐铉是怎么和沈槐安走在一起的,绝不如此时规矩。 那是徐铉刚下完秘境回来,沈槐安去接他回照露峰,徐铉故意拿肩膀贴着沈槐安走,一条小道,沈槐安被他挤得没法,停下来冷着一张脸骂他:“你肩膀很宽吗?” 徐铉被骂了,眼睛反而一亮,跨步上前,背着手面对他倒蹦着走,笑眯眯的:“一别好几个月,是宽了点,师尊摸摸看?” 说着,微微俯身,递了一个肩膀过去。 沈槐安看着眼前的肩膀,沉默良久:“滚。” “怎么个滚法,抱着膝滚还是抻长条滚,横着滚还是竖着滚,”徐铉笑意更浓,“你总得给我个详细点的滚法吧。” 没脸没皮这方面,沈槐安实在比不过他。 他掀起眼皮,看着眼前一堵墙似的徒弟,直奔问题的本质:“你拿我开心,戏耍我?” 还是不经逗。 “不戏耍你,”徐铉叹了一口气,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递向他,低声哄道,“我孝顺你,总可以吧。” 徐铉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捧了一束花,都是些很珍贵的灵花灵草,他从秘境里寻来的。 琼玉握了握下空荡荡的手。 徐铉这次回来,什么都没给他带。 “伤口还痛吗?”他面上不显,转头温声询问道。 “不痛了。”徐铉回道。 琼玉点了点头:“等会儿还是来我房间,我给你上些灵药。” “怎敢麻烦您,都是些小伤,”徐铉笑道,“哪里需要涂药,一颗灵丹就好的事情。” “那便好。”他这样拒绝,琼玉也没硬帮他涂药的理由,只得又点点头,找别的话题,“琼玉峰你的院子已经收拾出来了,今晚你就可以住进去了。” 拜师大典后,徐铉就接了赤霄谷的任务,迄今为止,连琼玉峰都没上过。 “谢师叔安排,”徐铉朝他一拱手,“不用为我如此费心,我接下来会在徐家长住,应当不太回宗门的。” 沈槐安在照露峰时,徐铉可不是这样。 琼玉再维持不住,笑容冷了下来。 徐铉敏锐地察觉到了。 对别人,他向来是懒得管,但琼玉不同,他结金丹之事,多亏了琼玉,若非他,自己现在应当早已是一捧枯骨。 对于这个师叔,徐铉是尊敬又感激的。 “但这几日是要住的,”徐铉笑道,“想喝师叔做的杏子羹了。” “好,”琼玉脸上又有了笑容,“我这便回去给你做。” 他脸上有回忆之色:“槐安不怎么会做饭,你小时候,可不少来我的琼玉峰蹭饭吃。” 琼玉收徒不少,琼玉峰上,也密密麻麻地长满了院子。 徐铉的院子,琼玉安排了最好的,就和贺沧挨着。 徐铉坐在新院子里喝粥的时候,贺沧就推门进来了。 “什么东西,”贺沧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面前一大盆粥,“你是猪啊?” 徐铉将盆往他那推了推:“一起来当,你师尊做的杏子羹。” “我师尊做的?”贺沧舀了勺,喝了一口,顿时笑出声来,“让公厨做的吧。” 他乐不可支:“我师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哪里会做杏子羹。他杏子怎么剥都不知道!” 15、虚影 “是么?”对面,徐铉面色不变,又将盆往他那里推了推,“指不定你记错了,再尝一尝想一想。” 他说话间起了身,贺沧抱着盆伸头一抽,对面徐铉碗里的粥,他只动了一两勺:“你要去哪啊?” “回家。”徐铉留了两个字,离开了空荡荡的院子。 贺沧看着他干脆的背影,又舀了一勺杏子羹进嘴里,杏子羹是苍梧州特产,他们长清州做起来总不太正宗,不过也很好喝啦。 他砸吧砸吧嘴里的杏子皮,心地升起了一点对徐铉的佩服,马上就要去雷泽州了,还能抽空回一趟徐家,精力真好啊。 照露峰就在琼玉峰旁边。 已经用灵阵封了起来,是贺东榆的意思。 沈槐安叛变魔族,兼之他过往的赫赫凶名,理所当然牵连了照露峰,这么大一个风景优美的山峰,太素宗能独掌一峰的长老里,一时竟没有人愿意接手。 贺东榆便干脆封了起来,除了定时来打扫的外门弟子,其余人皆不得进入。 怕是要等个几百年,往事成了烟散去,照露峰说不定能迎来新的主人。 徐铉觉得贺东榆这个决定很好。 照露峰的灵阵能挡住其他人,却挡不住他。 熟练地从后山小地道进入照露峰,走上那条他闭着眼都不会走错的小道,用上灵力,小一刻,就看见了半山腰的小木头院子。 小院除了人,一切如旧。 进了满是生活痕迹的小院,徐铉身体才不再紧绷,脸上不再装着笑。他先瞧了瞧那一亩三分地的西瓜苗没死,才熟练推开了沈槐安的屋门。 一开门,掀起的风让屋中央一阵飞尘胡旋。 不过一个多月,屋子里竟已经生尘了。 沈槐安是个干净得要命的性子,徐铉看见灰尘,眼皮一跳,接连对着屋子施了七八个清洁诀,恨不得把屋子周遭十里的灰尘都赶尽杀绝了,才停了手。 没了灰尘,更显得沈槐安屋子里没什么东西。 徐铉放眼望去,长大后看,除了必需的被褥,沈槐安剩下的物件简直一个包裹都用不了,两只手揣揣就揣完了,随时可以离家出走的程度。 给人打扫干净了,徐铉关上门,径直走到沈槐安床边。 倒了下去。 整个人被干净清冽的香包裹住,徐铉满身的疲惫终于松懈了下来,他一动不动埋在沈槐安的枕头里,好一会儿,突然笑了笑。 完蛋了,忘了给自己身上施清洁诀了。 虽早晨才换了衣裳,但徐铉已经能想象到沈槐安该怎样揪着他耳朵:“徐铉,你是不是想死?” 他这么想着,耳朵好像真的疼了起来,徐铉一动不动任他揪,整张脸埋在枕头里边笑边求饶:“别揪了别揪了,我知道错了,你徒弟脑袋被人打出个大包,止不住地往外冒血,痛都要痛死了,你心疼心疼他,给他上点药,放过他可怜的耳朵吧。” 良久,没有回答。 徐铉缓缓自枕头里转过脸,屋子里空荡荡。 又是幻觉。 徐铉笑容淡了下去,他坐起身,在沈槐安床边盘腿坐了下来。 坐好后,徐铉从储物戒里掏出了个折得紧紧的手帕,他捧在手心,慢慢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柔软黑发。 细细一缕,应当是被人绕在指尖盘玩得多了,不再笔直,软软地弯着。 徐铉指尖落上去,指尖弧度正好嵌入黑发弯曲的弧度里。 拈起这缕黑发,徐铉下意识在指腹间揉了揉,才从储物戒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去赤霄谷之前,徐铉查过炎家父子,这两人并非太清州人士,是随两百年前青水山那条灵脉被发现一起出现的。 与其说赤霄谷是个宗门,不如说是仙盟放在青水山脉看守灵脉的管家。 至于炎家父子是从哪里来的,自拜师大会后他决定接这个任务,到出发赤霄谷不过一两天的时间,徐铉还来不及查这么细。 但还是查到点东西的。 炎家父子手里有个招魂灯。 招魂灯这种东西,经典又好用,一十二州立志坑蒙拐骗的修者们,几乎人手一个,因而十个里面恨不得十一个都是假的。 炎家父子手里这个,也同样不知是真是假,徐铉查到的消息里,没有写他们拿这灯招回来什么魂过。 但徐铉就是抢过来了。 很愚蠢的一件事情,他也就这么做了。 徐铉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小心分出了根发丝出来,放进了招魂灯里。 依依不舍地将剩下的发在指尖又绕了绕,徐铉才仔细将其包回手帕里,放回了储物戒。 做好这一切后,他解开了腰封。 衣裳被他自己一件件褪去,露出了没有一丝赘肉的上半身,起伏的肌肉覆在他比寻常男人宽许多的骨量上,紧致结实却不过分夸张,随着他的动作,显得爆发力十足。 徐铉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个小匕首,被他毫不犹豫地朝自己胸口插了进去。 用匕首尖挑出三滴心头血,滴进招魂灯里,正正好落在发丝之上,徐铉来不及穿衣裳,就用灵力点燃了招魂灯。 手里握着滴血的匕首,徐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燃烧的招魂灯。 转眼间,招魂灯里血和发就烧没了,灯苗没吃饱似的晃了晃,灭了,留下了一撮小得可怜的灰。 别说魂,风都没招来一缕。 徐铉瞧着,神色未变,手却不知何时握紧了,掌心攥住匕首,顿时血流如注。 他却浑然不觉,默默地坐了片刻,周身兀地开始往外渗灵力,红蓝两色的灵力围着他绕了片刻,灵力深处,一缕缕黑气悄然浮现。 黑气来势极凶,转眼间就染黑了大半红蓝灵力,徐铉端坐在黑气中,眉眼低垂,无动于衷,瞧上去一时竟和上月绝境林里的魔修无甚差别。 就在他整个人都要被黑气吞噬了时,不远处响起了一道声音。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声音冷冷清清,一下子浸透了徐铉,让他猛地抬起了头。 窗边小榻上,沈槐安灵力化出的虚影像道不可被触碰的月光,皎洁地端坐着,捧了本《清心诀》,正低头读得认真。 他读了几句,似乎觉得这东西没用,停了声,将书盖在膝头上,一双眼抬起来,看向前方:“放慢呼吸,静下心来周转灵府,你的金丹不会出问题,不用慌。” 徐铉并不在他的视线里,他愣愣瞧着沈槐安不知何时存放在屋内的灵力虚影,眼眶什么时候红了都不知道,半晌,哑着声吐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沈槐安的灵力虚影不为所动,等了会儿问:“好点了吗?” 他道:“若还不行,传音石唤我回来给你解决。” 徐铉拢好衣裳,手脚都不知怎么用了,手撑地,一下竟没能起身,所幸屋子不大,他踉跄几步,不理会被踢倒的招魂灯,两步来到了小榻前。 将自己安置在沈槐安视线里,徐铉跪在榻边,仰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可你不要我了。” 他搜集来这世上所有的传音石,说到天荒地老,对面也不会再有沈槐安的回应。 “沈槐安,”徐铉去叫他的名字,仰头瞧着他,眼底让人分不清是恨还是委屈,“你要打要骂我都可以,但你怎么可以不要我了?” 他说完这些,又觉得自己说得过分,伸手去碰沈槐安放在膝头的手,低下声道:“师尊,我去找你好不好,你不能扔下我不管。” 没有你在,我要疯了。 掌心直接落到了榻上,搅得沈槐安的虚影晃了晃,散去了。 徐铉抬起头来,只看见窗外白云悠悠飞过。 关上窗,将慢速掠过的白云隔绝在外,陈丰年第一百八十一次把自己想象成一滩水,摊开四肢,从凳子上流到了地上。 头顶着凳子腿,脚抵着对面小榻,就是这艘灵舟最便宜客房的所有空余了。 每一寸空余,这五日,陈丰年都用身体亲近过了。已经连这块不规则小地上人能摆出多少姿势,他都探索了出来,成竹在身,了如身掌。 但纵然是这样,沈槐安还没有醒来。 陈丰年抬起脖子,去瞧榻上的人。 沈槐安背对着他,蜷缩在小小的榻上,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留给陈丰年一个乌黑的发顶。 从五天前上了灵舟到现在,沈槐安就是这个姿势了。 陈丰年头安置回地板上,看着天花板,六天前,他被放回家,在小满客栈里,也是这么躲在柜台后等沈槐安的。 从天亮等到天黑,终于等到了跨门进来的沈槐安,还没有来得说句话,就被沈槐安提着,出了镇子。 镇子往外五十里,他就不认路了,跟紧沈槐安走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来到了一处灵舟驿站。 沈槐安用一个储物戒,换了间最便宜的客房。 陈丰年才知道沈槐安穷成这样。 “你掌心中能显现出灵根虚影,是你灵根已生成,但灵府却未开辟,因而无处可安放,”进了屋关上门,沈槐安坐在小榻上,伸手点了点他胸下一寸,“这里,便是灵府所在,它就像个房子,只是如今门关着。” “闭上眼,放出你的灵根,它会感受到灵气,试着让灵根随着你的呼吸而纳入灵气,它将灵气转化为灵力后,你就能控制着灵力通过经脉往灵府处走,何时灵力足够,能叩开灵府大门,让灵根得以进入,便是你锻体成功,得入大道。” 沈槐安握上陈丰年手腕:“灵舟凡人不能入内,因而都是修士,为方便修炼,四处都放有灵石,算是灵气浓郁之地,你感受灵气,应该会更容易。就像这样。” 沈槐安指尖雾白灵力溢出,模仿着天地之间无主灵气,钻入了陈丰年掌心的冰蓝灵根中。 灵根吞吃了沈槐安灵力的霎那,陈丰年只觉身体一轻,浑身疲惫顿时一空,眼中世界都清晰了三分。 更奇妙的还在后头,雾白的灵力钻入他经脉,一路往胸下灵府游去,所过之处,通体舒畅,陈丰年只觉得体内陈年污垢都被清除了,被沈槐安灵力拂过的地方,骨骼都结实强壮了不少。 这种感受太让人上瘾,勾得陈丰年下意识反手,想握住沈槐安放在他腕上的手,再多吞吃点他指尖溢出的灵力。 沈槐安比他反应更快,被握住的前一刻抽走了手。 身体里美妙的感受顿消,陈丰年有些怅然若失地望着沈槐安离开的手。 “接下来这几天,试着锻体吧,”沈槐安很懂怎么哄小孩修炼,“锻体后,灵根便能幻化出动物灵体,根据每人心性不同,幻化出的灵体也不同,你想知道自己的灵体是什么,就努力修炼。” 陈丰年果真一下来了兴致,他从前得知自己觉醒了灵根后,背着娘亲偷偷买过怎么教修炼的书,结果里面不讲人话,看不过三行,他就看梦里了,远没有沈槐安讲得清楚,让他一下就明白了。 陈丰年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懂过,一时生出了挑战之心,兴致勃勃地问道:“仙长,您见过的最快锻体成功的人,用了多久啊?” 沈槐安已经用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只露出一个头,脑还没想,嘴里就吐出了个答案:“一碗杏子羹的时间。” 什么玩意儿? 陈丰年还想继续问下去,一抬眼,才发现沈槐安一张脸苍白得厉害。 他顿时住了嘴,连带着想问沈槐安灵体的好奇,一并咽回了肚子里。 这一咽,就是五天。 五天,够做一百碗杏子羹了,他的灵府还是大门紧闭。 陈丰年了无生气地摊在地板上,已经不再好奇自己的灵体,他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是头猪吧。 一想到今后要和一头猪携手攀登大道,陈丰年刚要哭,就听到小榻上传来了动静。 “仙长!”陈丰年比猪灵活一百倍地从地板上弹了起来,“您终于醒啦!” 沈槐安已坐了起来,脸颊上还蹭着发丝,似乎睡得久了,眉目间有股罕见的茫然,安安静静的。 “您做梦啦,”陈丰年猜测着,又见他难得这样软和,大着胆子问,“梦到什么了?” 沈槐安眼睫颤了颤,真就呆呆回答了他:“杏子羹。” 16、杏羹 不知是不是他灵根回来了些,睡前又提到了杏子羹,沈槐安真就梦到杏子羹。 他睡在飞往雷泽州的灵舟里,魂魄却像是被谁唤着,飘回了一处青山中的小院里,悠悠醒来。 推开房门,门槛外,站着一个不到膝盖高的小萝卜头。 徐铉见房门被打开,当即紧张地后背一绷,可抬起头的眼中,又有止不住的激动和高兴,两只手背在身后,脆生生地道:“弟子给师尊请安!” 他迫不及待地给沈槐安分享今早发生了什么:“师尊早上好哇!方才公厨的师兄送来了一筐杏子,我忍不住偷吃了一个,杏子是甜的。” 他说到这里,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将背在身后的手递出来:“这是里头最大的两个,我给师尊洗好了,师尊吃。” 他没吃过杏子,一时贪吃,偷吃了个最小的,又将一筐杏子都倒出来,仔仔细细挑出了两个最大的,洗了好几遍后,宝贝似地揣在身后,开始在沈槐安门外站岗。 一清早净忙这些了,忙得刚洗净的脸上沾了一脸的杏子绒毛,都来不及擦。 只盼着沈槐安快些醒来,他好将最好的杏子第一时间给他吃。 沈槐安伸出一只手,没落在杏子上,落在了徐铉头顶那个杂乱的小揪揪上。 捏着小揪揪一转,徐铉闻揪而知雅意,跟着他的力道将自己掉了各个,双手举着杏子面朝群山,后背留给了沈槐安。 沈槐安拆开他自己束得乱七八糟的鸟窝揪揪,以指为梳,重新给他理发,问道:“吃杏子前漱口了么?” “啊——”徐铉张大嘴巴,猛地向后仰头,给沈槐安展示自己的两排小白牙,“漱了,我记得师尊的话,每天早上起来,晚上睡觉前都要洗漱,以后可以用清洁诀替代。” 沈槐安看着好不容易束成型又从自己掌心溜走的头发:“……” 他心中叹了一口气,手拢着徐铉后脑勺,将他的脑袋掰回正常脑袋的位置,又将他两条胳膊降落回身体两侧。 “是这样,你做得很好。”他鼓励小孩,又想到上月刚接回徐铉的时候,这孩子没人教,竟连每日要洗漱都不会。 “以后不用每早给我请安,多睡会儿才是要紧的,”等徐铉头顶长出个端庄的揪,沈槐安才满意地松开他,“我已辟谷,公厨送来的东西,就是给你的,没有什么偷不偷吃。哪天送来的东西你觉得好,同我说,我去赏公厨,故意送来不好的东西了,也要同我说,我去揍他们。” 他弹了弹徐铉头顶的揪揪,徐铉转过身来,乖乖点头,他的师尊很凶悍。 见他点了头,沈槐安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昨晚又发烧了吗?” 可能是没过过好日子,从徐家回来后,徐铉身体见能吃饱穿暖了,便不愿再硬撑,轰轰烈烈发起了烧。 还未锻体入道的孩子,也不敢给他用内服的灵药,只能用凡人的法子,慢慢治着。 这一治,就是大半个月,昨日正式退烧后,徐铉才从沈槐安屋里搬出来,住进隔壁他自己的屋子。 徐铉听沈槐安这么问,眼巴巴去瞧沈槐安身后,他睡了大半个月的榻子。 还想和师尊睡一块儿。 但他又不能骗沈槐安,让沈槐安再担心了。 他烧了多少天,沈槐安就多少天没有闭眼。 徐铉仰起脸,朝沈槐安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回师尊的话,没有再烧了。” 纵然生了大半个月的病,奈何沈槐安养得实在仔细,此时人好了,往这一站,还长了个,比生病前高了小半个头,脸颊上都有肉了。一笑,唇红齿白,精精神神,喜人得不得了。 沈槐安见他这样,内心才稍稍满意。 “用早饭。”他抬手,又弹了弹徐铉头顶的小揪揪。 弹完,他没收回手,将手摊在了徐铉眼前。 徐铉不明所以地瞧着他。 沈槐安没找人讨要过东西,抿了抿唇,才道:“我的杏子呢?” 徐铉眼睛一下就亮了,将手里已经捂得有些热的大杏子一股脑塞给了沈槐安,美滋滋被他牵着进了小堂屋,等吃早饭。 沈槐安今早做的是小馄饨和粳米团团,徐铉大病初愈,心里头又高兴,埋头吃得不亦说乎,连沈槐安出去都不知道,吃完一抬头,就见他领了一个小孩进来。 徐家嫡系若入道进宗门,按规矩,是要送个贴身侍从陪读的,可能实在是怕了沈槐安这强盗性子,没等他开口,他大闹完的第二天,徐家就补送过来了一个孩子,不知从哪个犄角旯旮里翻出来的。 平日就住在弟子舍,同内门弟子一个待遇。 徐铉前段时间忙着发烧,现在才算第一次正式见面。 “徐仰昔,”沈槐安带着他进了屋,将他提上了凳子,边把他的那份小馄饨和粳米团团推给他,边对徐铉道,“等会儿陪你去上大课。” 太素宗每月初一,是为大课,设在演练场,所有弟子均需到场,听各峰长老每月轮流讲道传经。 “谢谢仙尊,”徐仰昔受宠若惊地捧着小馄饨碗,谢完沈槐安,又朝徐铉露出一个历经千帆的慈祥微笑,“主子好。” 徐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等两个小萝卜头用完饭,沈槐安从屋里拿出了两个招文袋,站在房门旁招了招手,四条小短腿就蹬蹬蹬地朝他迈了过来。 徐铉在沈槐安视线最中央站定,徐仰昔有眼色地落后他一步。 沈槐安蹲下,先将一个招文袋给徐铉背上。 五岁的孩子还没锻体,用不了储物戒,要去上课,只能背个小包。 徐铉乖乖站着任他摆弄,等背好了,才低头摸了摸,很素雅的青色,样式简单方方正正,不像外头卖得那养花里胡哨,还贴心加长了背带,能让他斜挎着。 他指腹擦了擦上面密实漂亮的针脚。 “这是你头一回以我徒弟的身份露面,打量试探不会少,”沈槐安声音在他很近的地方响起,徐铉像被撒了把碎雪,一激灵,抬头看去,“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他知道的,徐铉停止了腰板,抢答道:“不给师尊丢脸!” 沈槐安愣了下,笑了。 徐铉呆在了那里。 “不是,”沈槐安收了笑容,认真道,“是不要被欺负。” “谁要欺负你,你估摸着,能打过的就打回去,”沈槐安伸手,又检查了下他招文袋里的笔墨纸都齐全了,“打不过就跑回来,我替你打回去。”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但也不能欺负别人。” 身后,徐仰昔张大嘴巴,就这样教育徒弟吗? 他嘴巴还没合上,沈槐安的目光就落到了他身上。 徐仰昔很有自知之明,当即道:“仙尊放心,若是主子打不过,我替他拦着,让他跑!” 他话没说完,身上也落下来了一个招文袋。 沈槐安的声音淡淡:“我对你和徐铉的要求是一样的。” 沈槐安的担心还是多余了,他凶名在外,没人敢欺负徐铉。 起码不敢一开始就欺负。 大课上了一天,徐铉在傍晚回了照露峰,徐仰昔回了弟子舍,他一人跑在照露峰细细的小道上,追着头顶成堆成团的云,掠过身侧层峦叠嶂的绿。 跑得心脏快蹦出喉咙了,一抬头,就看见了小院飞檐的一角。 “师尊!!!”徐铉眼睛一亮,离院子还有百来步,他就迫不及待大声喊了起来。 没什么人气的山林和院子霎时间就热闹了起来,飞鸟扑扇翅膀离开树梢的扑棱声中,沈槐安只觉得一个成了精的揽明月撞进了自己怀中。 他被撞得晃了晃身子,抬了抬手中的青瓷碗。 一边将徐铉的头从自己腿上拔出来,沈槐安一边看了看青瓷碗里他刚剥好的杏子。 幸好没掉,不然他就把徐铉扒干净也扔地上滚一圈,沈槐安冷漠地想着,掏出手帕将徐铉额上鬓边跑出的汗擦干净:“跑这么快做什么,有人追你吗?” 徐铉乖乖仰头任他擦汗,闻到了沈槐安指尖传来的好闻的杏子甜味,他还抱着沈槐的腿没松,等喘匀了气,也不说话,朝他嘿嘿一笑。 十足傻瓜样。 沈槐安提着徐铉后领,将自己的腿从傻瓜胳膊里解救出来,不再理他,双手捧着青瓷碗进了小厨房。 徐铉小狗似地吸了吸鼻子,坚定不移地跟在了他身后。 照露峰的屋子窗户多,除了沈槐安屋,又都很大,厨房也不例外,只不过窗户下放的不是小榻,是方窄窄长长的木桌,两头各一木椅子。 徐铉爬上椅子,脸枕着手臂趴在木桌上,看沈槐安给他做饭。 淘米、生火,将杏子和米一起下锅炖煮,徐铉枕在胳膊上的头换了个方向,看到了窗外烟囱里细细飘出的烟,弯弯绕绕到半空后又消散,稍用力一吸,深山混着泥的冷气就夹杂着柴火香窜入了肺腑。 他看了会儿,头又转回来,眼中又是沈槐安垂眸安静的脸。 他束了襻膊,露出的莹白小臂被水气浸润着,朦朦胧胧,看着看着,徐铉就打了个哈欠,渐渐合上了眼。 再睁开眼,是被沈槐安拍醒的,窗外天色已然一片蓝调。 “吃完饭再睡。”沈槐安将碗筷在他面前摆好。 徐铉垂眸看去,旁人煮杏子羹是不剥皮的,沈槐安不怕麻烦地都给剥了,黄灿灿的杏肉滚在煮得粘稠的白米里,很是漂亮,热腾腾地冒着香甜味儿。 徐铉低头舀了一勺进嘴里,沈槐安不爱放糖,做出来的是酸甜口,一下子让徐铉开了胃,他拿过旁边盘子里的麻饼,咬了一大口。 “师尊,”他含糊不清地叫沈槐安,“今日大课,其他峰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师兄师姐们,都已经锻体了。” 沈槐安刚将两人桌子中间的烛点好,正捉了剪刀,一只手拢着衣袖,将多余的烛芯剪掉,烛光晃动,在他眉目明明灭灭,揉得他整个人暖了些:“他们既然是你师兄师姐,便是比你早拜入宗门得师尊教导,锻体很正常。” 他剪好烛芯,将剪刀放在木桌上,在对面坐了下来,看向徐铉:“想锻体了?” “嗯。”徐铉点了点头,他咽了口中麻饼,一双眼期待地看着沈槐安,“师尊,一十二州有记录来,最快锻体的人是谁?” 好狂妄的问题。 沈槐安静静瞧着他,瞧见了他眼瞳中,稚嫩却浓烈的野心。半晌,他轻声道:“你没看见吗?” 演练场有八根玉柱,分别记录者从锻体到大乘,一十二州最快达成者。 锻体期的柱子上写着七个字:神京梅不落,三日。 三日锻体,震惊一十二州。 得意得他师尊恨不得趴每个人耳边吼一遍,他宝贝徒弟三天便锻体成功了。 “梅不落天资很好,家中又有底蕴,自出生起就泡在绝品灵石里的,拜入神京后神京善药,他师尊更是天下第一药修,三日锻体是天时地利人和。”沈槐安说着,端起自己的碗,尝了一口,满意地眨了眨眼。 许久未做,没有做毁。 眨完眼,才想起自己是徐铉师尊,沈槐安一瞧,徐铉头埋在碗里,头上的小揪揪瞧着都蔫了些。 沈槐安捧碗的手一紧,又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补充道:“你的灵根也很好,天资并不比梅不落差。你才觉醒灵根又生了病,锻体之事不急。” 锻体不过是入道的门槛,徐铉若求飞升得道,将来还有数千年的路要走,一开始的快慢,又决定得了什么呢。 “你到时候的话…”沈槐安想了想,寻常修者,一两个月锻体成功已算不错,于是他道,“一月之内锻体成功即可。” 他说完,徐铉抬起了头,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巴,面前,碗已经空了。 摸摸肚子,徐铉朝沈槐安傻里傻气一笑。 沈槐安:“……” 合着方才是在埋头苦吃。 徐铉见沈槐安沉默了下去,将手伸到桌子上,叫他:“师尊看。” 沈槐安以为他要试着锻体,垂眸看向他掌心。 半晌,木桌之间,灵力突起,刮起了阵轻风,而徐铉掌心却不见灵根虚影。 沈槐安意识到什么,惊讶地抬起眸。 他抬眸瞬间,灵力达到顶峰,噼啪一声,烛芯被吹灭,满室寂暗。 黑暗并未持续多久。 清明月光洒进来之前,木桌上亮起了一团灵光,随即,沈槐安听到了一声小小狮吼。 他看去,一头灵体狮子,正站在碗旁,泛着灵光,威风凛凛地仰着头,也看着他。 感受到他的目光,小狮子上前两步,在他身前站定,拿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腕。 红烛重新亮起,徐铉收回点烛的手,一双眼睛里仿佛盛了两个摇尾巴的小狗,就这么瞧着沈槐安。 他捧住眼前的空碗,道:“一碗杏子羹的时间!” “师尊,”他叫沈槐安,“你徒儿只用了一碗杏子羹的时间。” 现在演练场那个人人都可以看见的玉柱上,写得是他沈槐安的徒弟。 徐铉要让一十二州的人知道,他沈槐安的眼光,就是这么好。 良久的沉默,沈槐安没反应过来似的,竟看着徐铉桌前的空碗,问:“还要吗?” 徐铉用力点了点头。 沈槐安便起身又给他盛了一碗杏子羹,将碗摆到徐铉眼前,他才想明白一个师尊此时该说什么,于是道:“想要什么奖励?” 徐铉眼睛一亮,弯了眼睛。 随后,他咳了咳,在椅子上挪了挪,坐端正,收了脸上的笑。 等脸上变得和沈槐安一样没什么表情后,徐铉伸出两根手指头,推着自己两边嘴角往上挪。 窗外有虫鸣,月亮也圆满,他通通不理,只瞧着沈槐安,道:“想要师尊笑一笑吧。” 他还念着白日里沈槐安那个笑。 他还想看沈槐安笑。 这样他一天,就逗笑了沈槐安两回。 徐铉觉得,比一碗杏子羹的时间锻体成功都厉害,让他得意。 沈槐安最后笑没笑,他自己也不知道。 门外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雷泽州到了,客官可以准备下灵舟喽。” 17、砺锋 雷霆雨露,浇灌成州。 雷泽州便是如此,无雨不成州。 推开房门的瞬间,陈丰年就感受到了雷泽州的威力。 一股潮热之气扑面而来,陈丰年只感觉迎面撞上了片牛舌,抬眼一瞧,方才雷泽州外的蓝天白云已是追忆,黑沉沉的乌云翻滚在船廊外,咫尺近,斜扫下来的雨长长船檐都挡不住,直往人眼睛里扑。 下一瞬,他头上就落了个避雨诀。 “走。”沈槐安却丝毫未受影响的样子,迎风朝甲板走去。 陈丰年一抹脸,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沈槐安找了个栏杆旁无人的角落,陈丰年凑到他身边,双手抚上湿漉漉的栏杆踮脚,露出个头也和他一起去瞧。 就愣住了。 他们这条灵舟,正飞在半空中,头朝下面大陆缓缓落去,而目之所及的四面八方,也正漂浮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灵舟。黑云将天罩得一丝不漏,像另一片海,海面之下,大大小小的灵舟如一尾尾鱼,飘摇着朦朦胧胧的灯光。 游向数万里下方岿然不动,连绵万里的陆地。 陈丰年眯起眼睛,隔着雨雾,努力朝离得最近的灵舟甲板瞧去,看见上面也密密站着修者,每个人脸上或静肃或微笑,但都掩盖不住眉间的一丝期待。 百年苦修,今朝试锋。 “看,”沈槐安伸手拍了拍陈丰年肩膀,“御兽宗的灵舟。” 他手落下来时,指头不小心蹭过陈丰年耳尖,陈丰年被冻得一个激灵。这人这人在被子里捂了五天,似乎都没捂出一点暖意来。 稳了稳心神,陈丰年才朝沈槐安指的方向仰头看去,就见一头巨大的“鲲鹏”。 当真是鲲鹏,通身耀眼的蓝色灵光,璀璨在灰蒙蒙天地之中,巨大的尾翼每摆动一下,数万块木板发动的鲲歌声便响彻天地一次,推着它浩荡的身躯,波澜壮阔地往前遨游百丈。 沈槐安他们乘坐的普通灵舟和它相比,渺小得如一粒蝌蚪。 陈丰年睁大眼睛,一时连惊叹声都忘记发出。 “御兽宗是和太素宗齐名的宗门,”沈槐安抬手指了指鲲鹏肚子,“为了使灵舟能漂浮在天上,那里面装满了上品灵石,足以抵两条中品灵脉。” “如今灵气凋敝,灵脉拢共也就这么多条,御兽宗却有手笔花这么多灵石只为开一艘船,”他看向陈丰年,“灵石有多难得,你应当知道。” 陈丰年当然知道灵石有多难得,一条凡人矿工的命,可以支撑他挖出六块上品灵石。 但沈槐安肯定不是给他炫耀这个的,他转头静静看向沈槐安。 又一声吱呀的鲲鸣声,御兽宗的灵舟一摆尾,没有和其他灵舟一块朝雷泽州边缘的驿站降落,而是朝雷泽州内部飞去了。 沈槐安声音平静:“御兽宗、太素宗、神京和蓬山的弟子,将直接住进载坤门里,从明日起到一个月后砺锋会开始前,会和载坤门一起,开招贤小会,如若有觉得自己天赋极好的,可去一试,说不定就会被收为内门弟子,自此一步登天。” 陈丰年听明白了沈槐安要同他说什么,果真,沈槐安紧接着便道:“你的灵根,去御兽宗没有问题。” “我不要!”陈丰年没等沈槐安说完,就急得打断了他的话,连您字都忘了,“我要和你在一起!” 沈槐安面色未变,淡声问道:“为什么?” 陈丰年仰头看着他,眼前却闪过娘亲死去的样子,矿洞里矿工们膨胀的肚子和四肢,以及沈槐安矿洞前血淋淋的样子。 他猛地呼吸了两下,说出口的声音竟有些哽咽:“我怕御兽宗也是和赤霄谷一样的宗门,进去了,就再也没脸梦见娘亲了。” 一时沉默,片刻后,沈槐安继续不为所动地道:“我是要进砺锋会秘境的,砺锋会向来生死不论,若遇危险,我心情不好指不定就扔下你不管了,你确定要跟着我?” 沈槐安为什么要进砺锋会,陈丰年根据这几日灵舟上听到的消息,大致能猜出来。 载坤门今年在秘境内设置了绝品灵脉洗髓池,可治疗陈年暗疾,虽然不知道沈槐安身上的伤为什么一夜全没了,但瞧着他在灵舟上一睡睡五天的样子,陈丰年觉得他其实并没有好起来。 “仙长,我会好好修炼,早日练体,”陈丰年想牵沈槐安的手,又不敢,只小心翼翼拽了他一片袖子,“说不定也能碰到什么机缘,修为突飞猛进,到时候遇到危险,就可以保护您了!” 沈槐安没有应他的幻想,但也不再提御兽宗,他重新看向越来越近的雷泽州,半晌,突然道:“如若你不想去御兽宗,从砺锋会秘境出来,还有一个宗门,你可以考虑下。” “太素宗吗?”陈丰年问,那就更不考虑了。 “不是。” “您不是太素宗的弟子啊?”陈丰年睁大了眼,沈槐安和徐铉认识,他还以为他也是太素宗的呢。 一声钟响,灵舟进了码头,雷泽州到了。 沈槐安看着眼前高高的木棉树,却像在看远方:“很久很久以前,不是。” 码头上人挤人,进了雨霖城,更是肩蹭肩,载坤门在雨霖城中央,有钱有势的修者,自然是住在载坤门附近。 沈槐安自然也不在此列。 他领着陈丰年,根本没往里走,围着城门东拐八绕,最后进了一个门匾都没了半块的小客栈,在蜡烛都舍不得点一根的黑咕隆咚大堂里,用储物戒当下了最后一间客房的一月入住权。 离砺锋会开始也正好还有一个月。 客栈虽像个黑店,但房间还算整洁,还包一日三餐,沈槐安就带着陈丰年顿顿参与,一顿没拉。 不但肚子饱了,耳朵也饱了,小到知道他们被宰了——一颗储物戒本可以换两个的客房,客栈老板仗着砺锋涨价,宰了他们半个月。 大到太素宗沈槐安的死、魔尊被抓魔修动乱、上古世家流家那个疯子逃了出来,通通没错过。 等客栈大堂拼桌都找不到地方坐了,砺锋会开始了。 万人空巷。 沈槐安两人起得早,算是比较早地到了载坤门,砺锋会当场报名,载坤门宗门前,有弟子发玉牌,领了木棉花的玉牌,便算报名成功,接下来便是进载坤门,去太极广场等待入秘境便是。 雷泽州下了一个多月的雨,今日天公作美,竟是个晴天,等到辰时,日光就穿过了白亮亮的云,驱散了深夜残留的潮湿雾气,将天地照得一片珍贵的明朗温暖,巨大的太极广场上,也已站满了修者。 太极广场场如其名,是由玉石拼砌而成的一个巨大的太极八卦阵,沈槐安领着陈丰年,遥遥站在最远的黑点外,抬头望去。 正前方一个高高耸立的玉台,大玉台左右两侧各坐落着四个小一点的玉台,是为几个大宗门准备的,他们的弟子不用和其他人挤在广场上,可以站在这玉台上等待砺锋会开启,顺便让广场上的修者参观。 如此又等了许久时间,等整个太极广场被乌泱泱人头盖住,人声沸腾,每个人额边也开始冒汗后,一声轻笑兀地响彻天地之间。 并不大,却送到了每个人耳边。 一瞬,如大潮褪去,整个太极广场霎时安静了下来,针落可闻。 压抑的平静中,众人抬头看去,最高的玉台上,不知何时,已站了位紫衣修者。 中年模样,五官端正不失庄严,神色却又慈和,玉台上一立,仿若定海神针,让喧哗天地重归沉静,也不过他一声轻笑,一次抬手。 一十二州无人不认得他,安静过后,太极广场上数万修者齐齐抱拳道:“恭贺薛宗主当选仙盟副盟主。” 薛清衍当选仙盟副盟主的消息,随砺锋会一道张贴在了天幕之上。 仙盟自成立以来便没有盟主,副盟主就是盟主。 一十二州数万宗门,几乎皆受仙盟管束,自然要为薛清衍道声恭贺,就连陈丰年也照猫画虎地两只手抓一起,在胸前甩了甩。 唯独沈槐安什么都没做。 他静立在人群中,朝薛清衍玉台两侧的玉台瞧去,上面也都站好了人,一眼望去,首先入眼是人和兽挤成一团瞧上去不堪入目的一群,和全员都黑袍罩头无法入目的一群,正是御兽宗和蓬山弟子。 神京和载坤门弟子就正常许多,起码有个人样,沈槐安皆一视同仁地快速略过,目光最终在薛清衍右侧第一个玉台上顿了顿。 太素宗弟子的玉台。 徐铉昂首站在最前头,一身太素宗弟子的白色宗服,脸上带着笑,剑眉星目,长身玉立,被身后一众太素宗弟子拥簇着,在满场天骄中也是最惹眼的一个,熟稔地接受着无数目光向他打量过来,而他不动如山。 “感谢诸位抬爱,”薛清衍很没架子地也抱拳回了个礼,“想当年我也是一个毛头小子,和诸位此时一样稚嫩,站在地下,既有期盼也有担忧,不知自己能不能闯过砺锋会,进入万宗大比。” 他叹了口气:“没成想一转眼,现在都成站在台上的千岁老头子喽。” 这话一出,台下一阵善意笑声。 薛清衍也笑了,面上多了些阔别经年的少年意气:“一人只能参加两届万宗大比,想当年我们那两届大比时,一十二州还魔修泛滥,和我同龄的道友们,很多出了砺锋会,就奔向了和魔修的战场。” “他们中许多人都没再回来,再后来,”薛清衍收了笑,沉重又骄傲地道,“魔修就被我们赶到了域外,至今不敢踏入一十二州一步。” 方才还笑声四起的太极广场,此时又在他的话里一片静肃。 万宗大比五百岁以下修者皆可参加,薛清衍话里的道友们,有许多正是此时广场上年轻人们的父亲母亲、长辈老师。 “太平日子只过了一两百年,我的师弟师妹,你们的师兄师姐又遇到了知明宗勾结魔修,私吞灵脉,在青水山大开杀戒,意图霍乱一十二州,”薛清衍缓缓道,“这事离得更近,后来的结果你们应当清楚,知明宗如今龟缩在苍梧州,至今不敢开宗现世,一躲就是两百年。” 薛清衍目光慢慢扫过玉台下人群,正色道:“两百年好像是个坎,一过就会发生大事,这段日子发生的事,诸位也应当已经有所耳闻了,其中最大的,便是沈槐安身为太素宗长老,四宗师之首,竟与魔尊何不归勾结,意欲联合魔域十城再次进犯一十二州!” 此言一出,台下嘈杂声四起。 刚听了方才薛清衍讲的前辈热血事迹,此时见他提起沈槐安如此伤天害理、岂有此理、叛离大道、叛州投敌之欲将一十二州再拖入深渊之恶行,一时许多人怒得双眼都红了,甚至有人砺锋会都不想参与了,咬牙切齿嚷着要杀到长清州,将沈槐安这奸人掘墓鞭尸个九九八十一天泄愤才好。 太素宗的玉台上,徐铉在猛增的打探目光和隐隐传来的辱骂里,脸上没有了笑。 台上,薛清衍很是理解地等台下众人骂过一轮后,才继续道:“大家放心,沈槐安已经被诛杀于太素宗绝境林,何不归也已被仙盟俘获,羁押在神京。” “但是,”他语气急转直下,“我们发现,除了沈槐安和何不归,还有魔修进入了一十二州。” 不等众人惊讶,薛清衍严肃道:“就在一个月前,长清州赤霄谷的宗主和少主,被魔修杀害于青水山脉,经仙盟调查,此魔修杀人后,被知明宗放进了苍梧州。” 一片哗然。 所有人震惊之余,也有了一丝果真如此的理所当然,知明宗本就是因勾结魔族侵吞灵脉被逼封的宗,如今再和魔族搅和在一起,也不过是故态复萌,狗改不了吃屎。 “薛宗主,”低下有聪明人高声道,“沈槐安就是苍梧州人士!” “是了,”立马有人接话道,“要我说,就是沈槐安早已和苍梧州这群穷山恶水的刁民勾结在了一起,绝境林里的魔修不过试探,若仙盟未察觉,就等着一群魔修从苍梧州里出来,自后方杀我们个措手不及吧!” “沈槐安真该死啊。” “就让他这么死了真可惜,真应让他上问天台,钉灭魂钉,魂飞魄散才好。” “这位道友说得好,解气!” 面对台下人的猜测,薛清衍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只道:“这魔修还极为猖狂,杀完赤霄谷的宗主和少主,还将他们储存灵石的一百八十二个储物戒都偷走了,极为挑衅地留下一堆灵石。应当是魔域资源缺乏。” 该被掘墓鞭尸,魂飞魄散的沈“死人”在方才一通话里眼睫都没颤一下,此时听薛清衍说他偷储物戒,面上反露出了一点不忿。 赤霄谷的灵石打了印记他虽拿不走,还不能拿点储物戒当灵石花吗。 沈槐安直了直腰。 他凭本事偷的,怎么了? “所以,”薛清衍正色道,“此番砺锋会后,载坤门将与太素宗、蓬山、神京一道,联合上古三大世家与一十二州所有想参与的宗门世家,强行破开知明宗的闭宗大阵,将魔修扼杀于苍梧州。” 他抬手:“这是我的第一道盟主令。” 薛清衍指尖,一道金色的云雷纹迸出,在半空中炸开,金光四溢后又猛地收束,化成了一支金色利箭,直冲云霄。 随着它射入云层,白云之上,一重比太极广场更大的阴影浮现,依稀是座城池模样。 金光射上城门,涟漪似的金光一圈圈自城墙上荡开,等整座城池都成了金色时,城池一震,数万道金色穿云箭自城墙中射出,携带着薛清衍这道宗主令,四面八方地奔向了一十二州,加入了仙盟的宗门。 见此,白云之下的所有人,只有叫好。 两百多年了,知明宗不能再躲在苍梧州里了! 沈槐安的目光从渐渐消失的城池阴影里收回,看向玉台上,薛清衍已然恢复了最初笑盈盈的模样:“好了,这都是砺锋会后的事了,解救苍梧州之事,也不该你们这些少年人的肩膀来担。” 他一甩衣袖,玉台之后,虚空中一道闪电般的裂缝展开。 “少年人的时间,合该是在秘境里寻宝藏、历惊险、交朋友才是,”薛清衍笑道,“我雷泽州天气诡谲,风磨雨砺之下,造就了众多秘境,其中天海秘境,是雷泽州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大秘境,如今用来招待各位贵客。” “此秘境之内,每人的修为都会被压制到金丹期,这也是我选它作为砺锋会的原因之一,很公平。”薛清衍笑意更大,“虽说砺锋会生死不论,但性命终究可贵,给诸位发的木棉花玉牌,捏碎便可出秘境,大家可要好好保管啊。” “此次砺锋会有两万三千余人报名,最终留在秘境里的两千三百人,可获得万宗大比资格。” “另,”薛清衍静了静,才道,“我载坤门已提前在里面藏了一处洗髓池,为绝品灵石加数百种天阶灵草熬制所成。” 薛清衍微笑道:“有缘者得。” 虽早有小道消息,但听他确定了此事,底下还是有许多人惊讶地哇出了声。 载坤门为了办好这届万宗大比,真是豁出去了,绝品灵石加天阶灵草熬制的洗髓池,进去泡一晚,别说陈年暗伤,怕是灵府塌陷都能给你治好,无异于脱胎换骨,再塑道身。 对于无门无派,一年连上品灵石都摸不上几块的散修来说,这洗髓池的吸引力怕是比万宗大比资格都高许多。 “我这老头子不能再啰嗦喽,”薛清衍笑着侧开身,“都说百年苦修,换一朝砺锋,我在此遥祝各位此次砺锋会秘境之行,皆有所相逢、有所收获,平平安安走到万宗大比。” 话音落,太极广场上的两万三千余修者,便如过江之鲫,纷纷迫不及待地越身投入了裂缝之中。 唯有两侧小玉台之上的,五个顶尖宗门的弟子们从容不迫,颇有定力。 “哎,”载坤门的玉台之上,领头的一个蓝衣修者面向太素宗的玉台哎了声,“你们今年送行的长老,是琼玉叔,你开心了?” 他这话问得指向性极强,说话间,腰间坠着的木棉花玉牌与旁边一个燕子衔柳玉环碰撞,叮铃作响。 徐铉终于舍得给他一个目光:“你嫌你爹日子过得太好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徐乾面色却霎时难看了下去。 是他们一家大意,小看了徐铉,没在徐铉出生时就把他捏死,让这黑心烂肺、心眼子比毛孔都多的东西长大成人,又在诡计多端的沈槐安帮助下,夺了他的少主之位。 徐铉当上徐家少主短短二十年之间,就架空了他爹徐飞白,明明可以夺了徐飞白家主之位,给他们个痛快,徐铉偏不。 他戏耍一般,将徐飞白留在了家主之位上,看他日日担惊受怕,不知头顶的铡刀何时落下。 徐乾如今每每回徐家,就是和爹娘抱在院子里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出去,怕邪恶的徐铉就守在院门外。 徐乾心中恨极了,不知想到什么,冷笑了一声:“只是突然想起上届万宗大比,你还是沈槐安的徒弟时,怎么没让他来送?” “哦——”徐乾拨了拨腰间的两个玉佩,笑容灿烂,“我猜猜,你嫌弃沈槐安给你丢人?” 这下换徐铉脸色冷了下去。 他垂在腰侧的手猛地攥紧玉牌,却没有对徐乾发作。 因为他确实说过这话。 那时他马上要出发万宗大比,离开照露峰的前一天,刚与沈槐安吵了一场架。 可夜晚,沈槐安还是敲响了他的门。 打开门,是他一张如雪的脸。 “什么事?”徐铉低头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抿起的嘴角,那是沈槐安紧张的表现。 可沉默良久,沈槐安还是勇敢地抬起了眼,看向了他,问道:“我看他们都有师尊送,所以来问问,明天万宗大比,你要我去吗。” 他是怎么回复的呢。 徐铉攥得指尖泛疼。 他道:“你去干什么,再去不要脸面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大闹一通吗?” 18、风声 天海秘境不像它的名字,里面倒是枝繁叶茂的森林模样。 至少沈槐安两人被投送到了一片森林之中,抬眼看去,是看不见尽头的树冠。 等被投送的眩晕感散去,沈槐安松开拉着陈丰年的手,用灵力扫视了一圈周围,未见修者。 两万多人投送进来,都没遇上一个其他人,天海秘境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许多。 那就代表着洗髓池要更难找了。 “不要乱摸,”揽明月飞出,打了下陈丰年要去碰一棵树杆的手,沈槐安道,“秘境除了天然形成,也有大能羽化时,毕生灵力开辟的一方空间,这样的秘境不同于天然形成的秘境,里面万物皆依托大能灵力而生,和大能一个脾气,要遇到个脾性古怪的,每一片树叶一只蚊子,都能杀人。” 陈丰年捂着手,眼睛里七分迷茫三分震撼,显现出大脑十分的光滑。 沈槐安瞧着他这模样,突然又补充道:“如若天海秘境是一方大能坐化的,我们现在就是走在别人墓地里,乱摸小心墓主半夜来找你。” 陈丰年眼里的迷茫和震撼就都化成了害怕,他最怕鬼了! 眼见着沈槐安朝密林更深处走去,陈丰年连忙跟上去,别说手,眼珠子都不敢再乱转一下。 沈槐安听着身后略显慌乱的脚步声,面上依旧没有表情,只脸边的揽明月恶作剧成功似的,得意地在他肩头蹦了蹦。 野人般地在树林里跋涉了大半个时辰,两人终于上了一条小道。 将腿从半人高的草里艰难拔出来,放到干净可爱的泥土小道上,走上了人路,陈丰年重新活了过来,也有兴致拉着沈槐安东问西问了:“哥哥,我们去哪啊,是要找洗髓池吗?” 自从决定带他进砺锋会,沈槐安就不让他叫自己仙长了,陈丰年从善如流地换了称呼。 “不是,”沈槐安一连在他身上扔了四个清洁诀,“去风声驿。” 砺锋会在秘境里办,并非什么罕见形式,太素宗这类顶尖宗门的弟子自然有准备,每人腰间恨不得储物戒挂成腰带,里面装满灵器法宝,既能护身,也能探测宝物。 和他们相比,小宗门或是散修便吃亏许多,因而风声驿应运而生。 此组织人数众多,遍布每一个大一点的秘境,不为宝物不为历练,就为了通过搜集贩卖情报大赚一笔,严格遵循他们的宗训:大钱面前不讲大道。 不受大宗门待见,却极受小宗门弟子或散修欢迎,毕竟万宗大比的擂台只有前面那么一尖尖人能站上去,对于更多没有天赋,注定无法站上大比受万人瞩目的修者来说,比顶尖宗门早一点知道哪里有宝藏,比去追逐万宗大比的名额更务实。 修者也不是只要名声,修者也是要生活的嘛。 秘境里有条路不容易,这条路应当是方圆几十公里的修者都要经过,沈槐安两人在小道上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果然传来了热闹的人声。 再往前几十步,一个已经初具雏形,很像模像样的情报小集市赫然出现在眼前,唯一的摊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沈槐安两人在末尾排上队,转眼间,身后就又多了两人。 初入秘境,大家还都颇为客气,老老实实地买了情报后就离开,一路无事地排到了沈槐安。 “欢迎道友光临~很高兴为您提供帮助,”一个圆脸风声驿修者笑眯眯地亲切道,“请问道友需要什么帮助?还请道友先见谅,砺锋会刚开始,目前只有零星‘风声’传回,道友不如先买我们对应的传音石?若有确切消息,我们风声驿第一时间通知您。” 她说着,极丝滑地一指身前桌上各色传音石:“我们这里有寻灵草的、寻灵兽或走失灵宠的、寻传承的、寻爱人仇人亲人乱七八糟什么人都可以的……” 听到她介绍寻人,沈槐安才道:“我要这个。” “哦,”风声驿修者的手停在了刻有人字的传音石上,笑盈盈地道,“好的道友,请问您找的人可知姓名,是男是女,或是有其他醒目标志?” 沈槐安道:“我要找载坤门弟子行踪。” 听他这么说,风声驿的修者脸上顿时多了了然:“不瞒您说,方才买寻人传音石的,十个里面八个都是买的载坤门弟子踪迹,看来道友为了洗髓池吧,觉得载坤门不会不告知自家弟子洗髓池踪迹,那道友不如直接买洗髓池的传音石?虽贵些,却更有保障。” 她说了这么一大通,意思不能更明白了,就见眼前的人听不懂似的,拿一双漆黑眸子清澈地瞧着她,安静等她说完后,又说了一遍:“我要找载坤门弟子行踪。” 好吧。 风声驿的修者住了嘴,伸出一只手掌,露出标准微笑:“载坤门弟子行踪,五颗中品灵石。” 沈槐安看着她的手,抿了抿唇,垂着眼睫道:“我没有灵石。” 本来还有点储物戒的,全让薛清衍抖落出去了,现在拿出来,怕是立马会被人指认成魔修。 风声驿的修者:“……” 对穷鬼致以震耳欲聋的半晌沉默后,她才继续尽职尽责地掏出一个舆图,道:“那也是有办法的,这是天海秘境里比较受欢迎的宝物,道友可以先去寻得,拿宝物来和我们换消息。” 天海秘境从前小范围开放过一次,风声驿的人竟能从去过的修者嘴里总结出一份宝物舆图。 风声驿的修者抱歉一笑:“道友可以先挑您想获取什么宝物,恕我们不能给您完整舆图,您挑好了,我给您单独的线路图。这附近的话,腾蛇灵核、疗愁草都是可以值五颗中品灵石的。” 一边举着舆图让沈槐安挑宝物,风声驿的修者一边朝他身后安抚地笑道:“很抱歉让诸位道友久等了,我们马上会新开个摊位。” 排队的人一看,她旁边,不知何时又冒出一个风声驿的修者,正奋力支摊摆传音石。 徐铉看到的这么一副生意兴隆的场面。 他腰间坠着的传音石里,贺沧正在疯狂咆哮着:“我的天爷呐,你瞧瞧神京和御兽宗,谁不是首席带着历练,你就把我们自己扔这不管了,徐铉,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夹杂着太素宗师弟师妹劝他的声音。 徐铉抬手设了个结界,将声音隔绝,回复贺沧:“秘境刚开始,大家都在观察阶段,不会有什么危险,后面我会回去找你们的。” 他语气温和,面上却可以做到面无表情,瞧着一片凉薄:“纵然有危险,传音石喊我,我也会回去。” “喊你?”贺沧崩溃道,“我方才喊了你一百八十二句你理我了吗?要不是我说要上吊,你会回我吗?!你用得明白传音石吗你——” 徐铉轻声打断他:“全天底下的人都用不明白传音石,我也不会用不明白。” 对面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安静了下来。 徐铉指尖拂过传音石上的小灵阵,掐断了和太素宗的联系。 太素宗培养他至今,所给的资源比徐家更甚,按理说,徐铉确实该当个尽职尽责的好师兄,不该离开贺沧一行人的。 如果他没有得到那条消息的话。 来雷泽州的前一日,徐仰昔查到,沈槐安曾在载坤门当过几年的外门弟子。 为什么他现在才想起来查沈槐安的过往呢?徐铉心底破了的洞更大了,他早该想到,沈槐安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照露峰,好像天生就为了给他当师尊的。 琼玉师叔说沈槐安无亲无故,他真的无亲无故吗?还是被迫无亲无故,就像赤霄谷被迫长出一个魔修。 魔修的气息和杀人手法都与修者天壤地别,若打晕他的是个魔修,纵然他脑子不记得了,身体也绝不会忘记。 若是魔修,也不会只把他打晕。 打晕他的是个修者。 徐铉可以容忍仙盟为了进攻知明宗,平白无故造出个魔修,却不能容忍他们将手伸到沈槐安头上。 他要知道沈槐安的过往。 心中思绪翻飞,徐铉面上却习惯地不显,他走近,风声驿的第二个情报摊刚摆好,徐铉成了第一个顾客。 “欢迎道友光临~很高兴为您提供帮助,”方脸风声驿修者笑眯眯地亲切道,“请问道友需要什么帮助?还请道友先见谅,砺锋会刚开始,目前只有零星‘风声’传回,道友不如……” 话没说完,就被徐铉打断了,他放下五颗上品灵石:“我要载坤门的弟子行踪,请问够么?” “哦~”风声驿的修者吐一个绕梁三日的哦,惊喜地笑弯了眼,“当然是够的,这位道友,我们风声驿诚信经营,不白挣您这么多灵石,我们给您优先知会权,若有载坤门弟子行踪,会提前半个时辰通知到您。” 徐铉接过风声驿修者双手递来的传音石,温声道:“我这里有一道‘风声’,你们收吗?” 等卖完消息,徐铉又握着方才给出去的五个上品灵石,转身准备离开,便是转身的这一刹,他的余光扫到了旁边的摊,在矮的那道身影上停住了。 赤霄谷里,给徐仰昔报信的那个孩子,徐仰昔留了他的拓影,徐铉回忆了下,记忆中的脸和视线里的脸完美重叠。 徐铉神识不动声色地扫过去。 还没练体,就带着他参加砺锋会吗?徐铉抬眼扫过他身旁那道低头沉思的单薄身影,他哥哥胆子也挺大。 徐铉漫不经心地想着,却没有要管的心思。 他已经问过这孩子要不要进太素宗了。 正要收回视线,视线里的人做了一个动作。 他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腕,拇指摁了摁手腕内侧。 余旁的人,耳边的声,一瞬都远去了。 徐铉呆在了当场。 沈槐安身上不知哪里总泛痛,却不肯给他说,若想东西时病犯了,痛得太厉害,就会摁摁自己手腕内侧,拉回自己的注意力。 这样的小习惯,徐铉从未在别人身上看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