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野长歌》 1. 侯府贵女 林婴生活在距京城千里的一个偏远小城,由师母秦世带着长大,如今已是第十八个年头。 她平日里不上学堂,师母带她读书认字,传授她武艺。礼政谋略,律法民生,甚至是军事上排兵布阵,师母都带着她学了不少。 她不喜欢,自己总要找别的玩意儿,比如高效种地,制作机关…… 实用! 每日各种杂活的学,秦世不反对,林婴也玩得不亦乐乎。 师母终究不是她的亲生母亲,秦世管她时颇为溺爱。骂不来,劝不来。林婴长成如今的样子,没有心眼,还很幼稚——总觉得自己是兼济天下的侠客。 秦世每次骂她,林婴就笑嘻嘻反驳,“师母教的这些,是要我做官,还是上战场?” 少女的指尖轻轻捏住下巴,转而打了个响指,玩笑道:“那我明儿就参加科举武举去,一举夺魁,给您脸上添光。” 这时秦世就一脸愁容,“好好呆着!别整日胡来,又冲撞别人。” 她敢说这些就是笃定秦世不让她做,所以更加胡作非为,做一些秦世眼里“不上道”的活。 林婴知道,自己是个来历不明的人,她的身份师母有意藏着。从她有记忆开始,秦世就带着她在很多个地方辗转,最后落户庆州,才算安顿下来,有了稳定的住处。 她不姓林,开始时也没有姓氏。 秦世唤她“阿婴”,有了一个名,为婴。 后来读书认字,她认识了“婴”这个字,是女子身上的项链,也有珍贵的意思。 再后来,她读史,发现很多风云人物,乱世枭雄的名字都有婴。 “我是要安定天下吗?”林婴那时还小,顶个肉乎乎的脸蛋就要去惩治贪官污吏,稳定边疆局势。 吓得秦世将人带到乡村藏了一年多才敢将人带回庆州。 乡村与城镇,在林婴眼里没有区别:奸人得道,民不聊生。 林婴不敢提她想科举为官之事,她知道秦世不愿意。她暗下决心,总要有一些法子去帮帮庆州的百姓。 她开始学一些别的东西: 地里的庄稼不见好,要怎么提高产量。 又或者是借了好玩的借口,背着秦世学些机关术——大梁在战场上吃了亏,武器很重要;实在不行去给大家修修房子也行。 她的心思很简单,这么多人生活在一起,她不想看谁的生活艰难。 秦世是个很奇怪的人,她教给林婴很多技能。 按理,她可以是个造福一方的文官,又或者是个守土安邦的武将。 但都没有,秦世似乎要给她装上套子,将人包裹起来,不见天日,所学的东西这些年什么作用都没有。 秦世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林婴很敬重她,所以听着秦世的话好好留在庆州。 她想,或许自己可以做个兼济天下的大侠,科举朝堂她就不参与了。 炎炎夏季,小院枝头上的蝉吱吱作响,阳光金灿灿落在上面。林婴懒洋洋躺在树底的长椅上,脸上盖着一本武林画本。淡淡的书香气沁入鼻腔,她仿佛来到了画本的世界里。 于是她灵机一动,开始捣鼓设立自己的镖局。 她一没权没势的,谁会找她?秦世看她课业完成了,就任她闹去,左右出不来乱子。 出人意料的是,林婴还真就接到单子了:护送一个茶馆老板的女儿出嫁,说是惹上了一个恶霸,那人要半路劫持。 林婴张牙虎爪,连着耍了一套拳法,厉声喝道:“哪里来的歹人,胆敢在我林婴面前作妖!” 语落,少女收拳转身,飒然而立。 一群人身份简单,也碰不上什么大人物。看她那一股兴奋劲,秦世乐得不行,“我看是你硬求着人家要的吧?工钱呢,够你喝茶没有?” “胡说八道!”林婴气得鼓鼓囊囊,一连出去好几天,说是熟悉任务。 秦世笑着喊了一声:“玩够了记得回来。” 结果还真闹出事了。林婴将那恶霸手给拧折了,被告上了衙门。秦世听闻一脸不可置信,急急忙忙跑去找她。 公堂之上,林婴眉目清正,一身坦荡磊落,争辩时带着些许少年锐气,略显冲动,“是他先欲行不轨我才出手的!” 一旁茶馆父女相拥而泣,身体瑟瑟发抖,稍一瞥见那恶霸又吓得缩了回去。 那恶霸背后有点关系,县丞三番两次偏袒,让他很是嚣张。见局势不妙,那姑娘微微抬头,带着哭腔叫了一声大人,却被那恶霸吓退了去。 林婴直指恶霸面门,火气翻涌,差点又是一拳。“这厮已然横刀相向,若我袖手旁观,老伯定会血溅当场。折他一条手臂,半点不冤!” 突然上来一小厮对那县丞私语几句,县丞面露惶恐,对着林婴半天说不出话。 林婴脸上很不痛快,抱手而立,心中暗骂:狼狈为奸! 谁知,县丞神色一凝,严肃道:“林婴为保护茶馆父女误伤他人,属正当防卫。” 哈? 林婴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坏了。 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侠女当庭辩是非,林婴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但毕竟在外闹大了事情,林婴回家只敢悄悄溜进去。她刚一抬脚,人就被喊了过去。 秦世捏着她的肩膀,目光沉沉,语重心长地说:“明天我带你去京城,见你的父亲。” 面对秦世突然的坦白,林婴一怔,慢慢开口,“原来我有爹啊。” 师母重重叹息,“是当朝勇毅侯钟离拓。” 林婴心中存疑,既然是有个侯爷父亲,这些年她何必躲躲藏藏,连离开庆州的权力都没有。 这几年秦世和京城的联系相当密切,虽有意躲着林婴,但她总能耍些聪明“抓包”。 后来,秦世也不瞒她了,开始和她分析起天下局势。 她这个父亲有从龙之功,跟着皇帝打天下,后来功高盖主接连被贬,这两年才重新被任用。 “他怕你受牵连”秦世胡诌,林婴自然不信,但对方有意瞒着,她也只能接受。 次日,两人一大早就骑上马赶往京城。林婴想不明白,十几年没见的家人这会子急什么,哪里值得她日夜兼程地赶路。 “我不要啊。”林婴连连哀叹,但还是认真赶路。终于,两人到了京城。 “我那位贵人老爹怎么不来亲自迎接我?”林婴喋喋不休说了很多话,身边不知何时开始没了回应。 “师母,师母。” 林婴转身看去,车马穿行,轮蹄碾过石板作响。叫卖的,搬货的,游玩的,喧嚣不绝。长街远远望不到尽头,林婴眼睛看直了,再没有叫喊。 她不认识京城的路,在大街小巷里转了好久找秦世,绕了半天,最后却绕到了侯府门前。 那是她的师母,一个无所不能的女人,林婴才不信她能丢。反倒是她自己,在这大热天里满头大汗,衣服也乱了样子。 林婴在庆州时,穿的衣服都很日常随意,上至罗裙下至麻衣,全凭心情。进城前,师母还特地让她换了衣服,是很正式的贵族小姐服饰,头上也被插上不少珠钗。林婴点了朱唇,脸上画了妆,抛开她那大开大合的动作,还真有点京城贵女的样子。 她生得很英气,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师母好几次看她都忍不住夸,“真有点你母亲当年的样子了。” 母亲是谁,问了她也不会说。林婴故意撒娇,转进师母怀里,“你才是我亲娘。就当我是捡来的,那也是你干女儿。” 师母轻轻摸着她的头,假意生气,“再乱叫,我让你抄书去。” 有一次林婴闲来无事抄书抄了一沓厚厚的纸,拿去秦世面前作妖,“娘,我抄完了。”给秦世追了她一路。 门口的小厮看林婴穿得如此华丽,心中有了猜测,忙去通知府内老爷主母。 林婴被请了进去,先是在前厅那里坐一会儿。面对十多年没见的亲人,她心中亦期许。 她难得脸上紧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心。不过片刻,她理了七八次衣服。 很快,一行人步履从容,缓缓进入前厅。为首的是安侯钟离拓,沉稳持重,风骨凛然,如今两鬓泛白却也能看出他那种久经沙场的摄人威势。身侧妇人衣饰素雅,眉目柔和,一见到林婴很是慈爱地上前牵住她的手。 其余几位当是她的兄弟姐妹。年纪稍长的几位客套地笑着,还有年幼的妹妹躲在几位哥哥后面,很是好奇地盯着林婴。 林婴已长大成人,身姿 挺拔,气度不凡。钟离拓心中满意,很是感慨,“都长这么大了。你师母把你教育得不错。” 那妇人是钟离拓的妻子侯阅,也是当家主母。林婴目光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和自己似乎毫不相干的容貌,几次开口却没敢问。 “这孩子,留在庆州吃苦了。”侯阅一脸责备看着钟离拓,“你该早点把这孩子接来的,没有父母支持孤身一人。可怜可怜。”说着,一手抱住了林婴,“好孩子,你回家了。” 林婴悄悄抬眼看她,欢喜却也失落。 侯阅向林婴介绍了几人,大哥钟离掣,二哥钟离衔,还有小妹妹钟离磬。 “阿婴。”侯阅轻轻唤了一声,随后又向那几人道:“过几天好好带阿婴玩玩,听到没有。” 几人点头,林婴上前一一认过。到小妹面前时那姑娘还傻笑,“姐姐好。” 甜甜的嗓音,林婴瞬间不紧张了,挑眉逗她,惹得钟离磬一个劲地笑。 “瞧瞧这姐妹,相处得真好。”侯阅上去抱住两人,“饿了吧,先去用膳。” 林婴往外面看去,迟迟不见秦世,面露焦灼:“师母呢?我刚刚和她走丢了。” 侯阅看向钟离拓,他脸色突然严肃起来,解释道:“她要去处理公务。” “多久回来?”林婴忍不住问。 “半年,一年,也可能好几年。公务繁忙,日后怕是少见。等她来信再说吧。”钟离拓神色怅惘,静立良久。 林婴小声呢喃,“跑了也不叫我一声,害我白找。”心里却想着,哪里有什么公务,在庆州这么久也不见她忙过。 舟车劳累,他们自是体谅,侯阅轻声嘱咐,“房里头缺些什么叫婆子妈子找我就是了,隔日再叫你哥哥妹妹带你玩玩。休息去吧,也累了几天了。” 林婴礼貌答谢,由一丫鬟领着回房。一举一动,她有意去装文雅,为了师母也为了她自己。 好不容易离开,丫鬟还在场,林婴就有些受不了了。没走几步,步子就变得散漫起来,原本端着的手背在后面去,蹦蹦跳跳地走着。一路走来,她目光总流连于侯府院内的花花草草。这些花木皆是珍稀名品,被下人精心照料,枝繁叶茂,处处赏心悦目。 在长廊边上,有一棵古树,虬枝盘曲、苍干嶙峋。林婴唏嘘:“可惜爬不了。真爬了感觉要被骂。” 日子一天天过去,钟离磬年纪小,更容易接受她这个半道而来的人,平日里没少找她玩。 林婴后来才知道,大哥哥是侯夫人所出,二哥哥和小妹妹则是偏房张氏的孩子。不过张氏几年前就去世了,两个孩子一并交给侯阅养大。 至于她自己,据各种乱七八糟的谣言,林婴推测她顶多是个亲戚家的孩子。林婴才不信,以侯夫人这样的气度,钟离拓会把一个孩子扔庆州这么远十八年,否则也太不负责任了。 明日宫内设宴,天子有意召一众老臣聚首闲谈。此番家眷随行赴宴,同为京城世家大族,他们彼此熟稔亲近,走一遭就是玩乐而已。 林婴对这种场合没有什么兴趣,能交上朋友自是好的,只是担心人一端起来就啥也做不了了。 不过她倒是对一件事很关心。秦世曾对她说过,五皇子沈秩与太子沈琰争储,两人明争暗斗,很是激烈。 沈秩不说没有母族支持,论能力,他与沈琰不可同日而语。 人无完人,沈琰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十几岁初入战场就已经展露过人才能,后来更独当一面,统领大军收复了大梁丢失的土地。 如果可以,林婴想跟着她上一回战场,感受金戈铁马,捍卫山河的威风气势。 如今要见她,林婴有很多想法,藏在心底她不能去说。 林婴趴在窗户边的小桌上,用下巴一下下磕在上面,念咒一般,“秦世,秦世,快快回来。”她想和师母理论一番,好好壮志少年,正当年华不去建功立业,非躲躲藏藏做什么? 累了,她就偏头睡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外。 这时飞来一只鸽子,落在窗沿上,久久没有离开。 出于好奇,她小心靠近,那鸽子很听话没有躲开。林婴将其擒住,发现了上面的字条。刚将其取下,那鸽子就展翅离去,林婴根本来不及反应。 2. 射覆 白纸下方针扎出特定数字的小孔,那是她们之间的特殊标记。林婴细细观察一番,确认来信之人正是师母秦世。 支持沈秩…… 林婴不得其解,莫不是这勇毅侯想再有一次“从龙之功”。 纸张在烛火中燃烧,须臾殆尽。 庆州距离京城千里,飞鸽传书也来不了这。林婴推测师母尚在京中,心中疑惑重重,既如此为何不来见自己。 林婴踱步雕花小床,心烦意乱拨弄着刺绣纱帐,沿边的玉珠帘子随着晃动,她一头扎进被子里。 翌日,宫中宴会。 面见圣上,林婴得守规矩。 林婴刚出侯府的时候,一身织锦缎圆领襕衫,腰间玉带,颈挂玉佩组绶,足蹬云纹皂靴。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两位哥哥等在门外,又惊又喜,连连称赞:“倒是个器宇不凡的大小姐。” 几日相处下来,林婴脾性有所暴露。她没有世家子弟收束体态的刻意克制,浑身带着山野间风吹日晒养出的松弛粗放。 重要场合她就演上一番,两位兄长不能不知。如今这话,夸得真不好听。 她嘿嘿一笑,昨日的郁闷却尚未减退。端着姿态进了马车后,脱离外界目光的她立刻散漫起来,头靠在马车上,抱臂闭目。 钟离掣误以为她初次宴会忧心,主动宽慰。他眉眼柔和,带着几分笑意,“阿婴不必紧张,不过是与几位世交姊妹兄弟聊聊天,玩玩游戏。即便是面对皇家,圣上和五皇子为人温和,更没有害怕的必要。” 林婴眼睛亮了,压低声音道:“大哥,那太子殿下呢?” 钟离掣滞住,往林婴靠了靠,左右只有兄妹三人,才谨慎道:“太子殿下出身尊贵,母族权势连陛下也要给几分面子。人不免傲气张扬,几度让五殿下下不来台。遇着她,是该小心些。” 钟离掣拍了拍林婴的肩膀,“宴会上不过见一面,行了基本的礼数,碰面机会也少。若是真见了面,我和你二哥都在,不会让她难为你的。” 她这两个哥哥跟中邪一般,说起宫里的事绕不开几位皇子,夸起那位五皇子殿下就没完没了了。 林婴听了这话鼓着嘴笑,一旁两人都看蒙了去。 墙有缝,壁有耳。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师母没少在她面前揭露太子殿下的“罪行”,但要说这位兄长口中的仁德之人,师母口中亦是城府极深的狡猾狐狸。 “我倒无所谓,不给家里丢脸就是。” 但这沈秩,她真要会一会了,何许人物要同太子争储,名声还这么好。 林婴嘴角勾起,她倒要看看这位殿下值不值得她的支持。 临湖设席,丝竹环绕,锦衣满堂,香雾萦廊。贵人谈笑客套应酬,仆从躬身屏息静立,湖风卷着落花漫过朱红廊柱,一派荣华盛景。 高台筑于临水凉亭正中,铺设厚密明黄色云锦地毡,一张宽大紫檀御案单独居中摆放,左右分列公主皇子、皇室宗亲、剩余就是家眷,依品级层层向下排布。 勇毅侯非皇室宗亲,却有从龙之功。皇帝念及旧情,宴会多有照拂。 众人举杯畅饮,气氛归于轻松。林婴一侧的兄长朝她笑了笑,她举杯回应。 琼浆玉液、清冽甘醇,是要比平日里自己喝的好很多。林婴停杯,看向皇帝身旁两人。 左侧皇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生得极好。右侧公主年纪稍小,肤色白皙剔透,笑时梨涡浅浅凹陷。 听闻太子之后,有几位年龄相仿的皇子,却是接连早夭,一直到五皇子才健康长大,之后就是六公主长宁。 六公主与太子一母同胞,而五皇子则是宫女所出。 那两人关系并不亲近。五皇子人在皇帝身旁好似被整场宴会分割开了一般,独自饮酒,时时保持微笑。相比之下,那位公主几次与圣上相视而笑,父女关系甚好。 那位公主身着四爪蟒袍,俨然不是太子。但今日皇家来人不过三人。 林婴眼底一愕,心中想着,“太子殿下她没有来吗?” 不谈公务,宴会不过聊些旧日往事,家长里短。皇帝几杯烈酒下肚,脸颊逐渐红润,话锋一转,“听闻拓弟好不容易寻回一女,流浪在外多年终于带回府中,今日来了吧?” 据说当今皇帝与几位旧部一同推倒前朝黑暗统治,建立如今的大梁王朝。他口中的拓弟就是勇毅侯,其部下之一。 接连被劝酒,钟离拓也带了些许醉意,不过面对天家依旧刻意保持清醒。 他捧起酒盏,示意林婴一同站起。 “小女钟离婴,流浪庆州如今已寻回多日。盛宠隆恩照拂我等,自要带来给陛下瞧一瞧。” 皇帝的目光落在林婴身上,明明是笑着却让她不寒而栗。皇帝面色一凝,原本的平和淡去,看不清的眼色这时如同黑夜里恶灵的审视,林婴感觉到诡异的敌意。 伴君如伴虎,倘若皇帝谈起政事都是这一副要杀人的表情,林婴做官想必做不长久。 “瞧瞧这模样,个头窜得高,性子也沉稳。比朕的几位皇子好得不少。如今几岁了?”他长久紧绷的下颌稍稍松弛,一声低笑从喉间溢出,笑意轻飘飘。 钟离拓哪里敢当,陛下这话严重了。他连忙谄媚几句,告诉他林婴年仅二九,少不更事。 皇帝心思难测,这场宴会第一次看向六皇子,叫得亲近,“竟与秩儿同岁。刚寻回,想必是没有定亲了。” 口中秩儿便是五皇子。 林婴心一紧,生怕皇帝要给她定亲。所幸皇帝微醉了酒,也还在考虑。钟离拓回应后他也没再作声。 “我们这几个老骨头聊天没意思的,让他们年轻人玩去吧。天天看着我们,烦了闷了回头还要怪罪。”皇帝笑了几声,命人换了摆设,同几位旧部移步别处。一行年轻人热热闹闹聚在一处。 宴会设置了一些小游戏,两位哥哥领着林婴转了转,道:“妹妹若是要玩,不用拘谨。我们小时候也这样玩着长大。” 钟离衔跟着大哥聊了起来,相比那日几人初见放开了不少,“要是磬磬在就好了,她俩玩得来。可惜这家伙平日皮身体壮实,今天居然病了。” 投壶藏钩幼稚了些,林婴这个年纪也不好意思再玩了。左看右看,她选择了射覆。 把谜底写了盖住,一人覆说字暗示,射者答与之相关的字。射中则覆者饮酒;若错了,那射者举杯。不动声色考验人的观察力与心思。 三人事先逛了一圈,再回来时游戏已经开始了。 一组两人分别是长宁公主沈钰和东阳郡主沈合。前者射,后者覆,就地取物,不能跳出宴会范围。 东阳郡主雀跃挑眉,命人将谜底盖住,笑道:“一字——子。” 林婴嘴角噙笑,小声对 钟离掣道:“这题倒简单。临池开席。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谜底一个莲字。” 公主略一沉吟,开口道一字:碧 覆者颔首:“射中。”随后将杯中酒饮尽,兴致勃勃,“不过开场,接下来妹妹要认真了。” 林婴站在长宁公主对面,发现了她身边一奇异之人。那人戴一顶玄色软布小帽,额前留几缕碎发,脸上弄了妆,扮作小厮模样。 这妆画得极真,若非林婴这种平日爱捣鼓的,还真就看不出来这小厮皮下是一名女子。 不过看她与长宁公主接触,两人关系当是甚好的。 郡主一时有了点子,心中坏笑,“我看,这回就一字——麦。” 按照规则,谜底取自宴会上的东西。宴会各色点心,要说一个麦字,林婴首先想到那些精致吃食。可思索一番后,她却觉得不对。 暑热,枝桠深处藏着鸣蝉,嘶鸣一阵高一阵低,悠悠飘进宴席深处。 林婴瞬间有了主意。 榆落种谷,蝉鸣收麦。 此时答一个“噪”,蝉噪林逾静,即可射中。 这出得偏,长宁公主长在深宫之中,不理农事怎么会知道这些。果不其然,沈钰绞尽脑汁忖度半晌都没有答出来。 郡主得意笑了,双手端起酒杯,指尖一下下扣在上面发出轻响,“喝酒吧。” “容我想想。”公主神色慌张,偷偷摸摸将头往后仰了些,身旁那小厮悄声提醒。她装作无事发生,向前挪了几步,道:“韵。” “她耍赖!” 不知哪里来的皮孩子大喊一声,众人大笑。 长宁公主脸上难看,默不作声。 郡主笑道:“这谜底不好猜。妹妹这回射中了,也不知道他告诉你来处没有。若没有,你人缘广结,当场还有一人能答出那也算你赢,我再饮一杯,如何?” 郡主这是笃定了大家不务农事,相当自信,笑吟吟看着长宁公主。 林婴张扬好事,秦世在时束缚着她。如今人走了,昨日一信显然又是同意她解除禁令。林婴一兴奋,什么事都想掺和。 郡主开口,她也不作谦卑,回答道:“一字噪更好些。” 彼时身边还有一男子作答,几乎是异口同声,不过被林婴的声音盖了过去,他们仅注意到了林婴。 几人纷纷看过来,悄然发现这张陌生面孔,有人认了出来。“妹妹可是勇毅侯府钟离大小姐。” 林婴抱拳回应,“正是。” 郡主闻言一笑,慨然称赞,无半分迟疑饮下一杯。长宁公主尚且不懂,但看在此人为自己出头,也跟着喝了一杯,“多谢姐姐。” 长宁公主一双圆溜溜杏桃眼很是崇拜看着林婴,“钟离姐姐可能说一下出处?” 林婴解释了这句俗语,众人纷纷称奇。她开口解围,“公主长在宫里,对田间地头的东西不熟悉也正常。” 长宁公主一听这话,脸突然泛红,拿起周边他们投壶的箭敲在郡主手上,“我平日里叫你一声姐姐,就这么戏弄我。”郡主笑得直不起腰,更别提把东西抢过来,连连摆手,“我错了。” 林婴也跟着笑,突然发现刚刚公主身侧的小厮不知何时消失了。她便想着寻另一个回答之人,他已然退了出去。 林婴转过身子追了几步。身旁一小厮跟在后面,叫着: 殿下。 3. 秋狝 林婴停下脚步,没再追上去。 两位兄长跟来,见她杵在那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钟离衔惊喜道:“五皇子沈秩,他何时过来的?” 林婴回过神,回:“刚刚射覆时他一直在。” 这宴会比林婴想象中好玩很多,她性格直爽,结交了不少好友。 回府路上,钟离衔调侃道:“我看她一天就能把京城里的人都认全了。” “还得人也认得她。” 林婴眼底漾开亮色,整个人舒展倚在马车上,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几分,毫不客气又故作谦虚,“过奖过奖。” 林婴眼珠子直溜溜盯着车顶,嘴角压着笑,若有所思好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哥,今天太子殿下怎么没有来?” “听闻昨日太子闯了祸事,就连平日里对她偏爱有加的陛下也动怒了,她被禁足了一个月。” 钟离掣揉了揉眉心,很是苦恼,“据说她公然将五皇子踹倒下马,五殿下想必是伤得不轻。” 林婴眯眼,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人真就这么…… 她想起今日在长宁公主身旁的奇怪小厮,心中有了猜测。 林婴问:“那她平日是不是很喜欢射覆啊?” 两人疯狂点头,“据说太子殿下技艺之高,射覆一事从未输过。” 钟离衔幡然醒悟,苦口婆心劝她,“你不要想着和她比,万一下一个踹的就是……” 钟离掣赶忙喝止,“别胡说八道。”旋即又一脸担忧看着林婴,“你二哥前半句说得有理。” 他心中欢喜,带着笑意道:“不过还是有好消息,再过半个月就是秋狝。届时骑马射猎,十分有趣。” 钟离衔没完没了,趁机补了一句,“太子来不了,还在禁足。” 大哥钟离掣被噎住,也是狠狠瞪了他一眼,林婴大笑。 勇毅侯一直到天黑才从外面回来,那时已经醉醺醺了,被几人扶着进门。 林婴蹲守很久,好不容易人回来却不省人事,只好怏怏回房。走到一半,她盘算着侯夫人还在,便想去寻她。 师母那个信件她一直记着,心中郁闷。 听闻世家子弟婚姻大都为权力服务,况且她一半途而来的市井孩子,是不是亲生的待定,这时候寻回来她心里真不踏实。 如果勇毅侯真要支持沈秩,那无疑林婴沈秩二人成婚是最好的纽带,政治关系一体比过所有巧言令色。 林婴在门外徘徊,忐忑迟疑不敢敲门。中间下人来了几个,她都躲开了。 林婴躲在黑处,婚姻她没多上心,在她眼里,寻个样貌性格不错的男子就是。 但是关于政治,她的想法太多,她不想就这样莫名其妙支持沈秩——皇子相争本就容易引发祸乱,况且边疆局势不稳,届时朝堂动乱,大梁根基动摇,定又是乱世各出枭雄,又要来一番皇位相争。 好好做个忠贞臣子不好吗?非要搅上这趟浑水。 她又不是要做什么皇帝,求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非闹得两位皇子兵戈相向,然后趁乱立势。 她终于鼓起勇气上前几步将要敲门,恍然听见屋内的交谈声。两人十分谨慎,声音细微得林婴根本听不清,但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钟离拓前面是装醉。 林婴预感不妙,眼疾手快截取一截长竹筒,一端牢牢抵住墙壁门板,另一端塞进耳朵。 侯夫人问道:“你真要把阿婴嫁给五皇子?” 钟离拓道:“如今已无办法了。陛下疑心重,今日试探我们要拿出态度来。况且陛下开口,亲自问过她的婚事了。” “陛下迟早是要开口,难不成还能抗旨不成?” 侯夫人骂道:“你就不该把她带回来,人在庆州好好的,搅进这件烂事。” 钟离拓好一副无辜样,“我分明是为了她。你以为把她带回来我就不心惊胆战了吗?其中好多事你不知道,我有我的考虑。” 随着清脆的杯盏碎裂声,两人终是不欢而散。 林婴被气得不行,白了一眼。 这些个臣子,不想着怎么改善民生,满脑子结党营私,争权夺利。 她闷闷回到房中,接连几天她都守在窗边,却一直都等不到鸽子传来音讯。 林婴这才发现,师母对她的联系早就是单程的了。她眼眶红红,将脸埋了起来。“秦世你个坏人。” 钟离掣不知道林婴这几天如何了,每日一副厌世脸,还天天伏在窗户边上。 他宽慰也只有挨骂的份。 林婴别过脸,这位大哥就差把“支持沈秩”刻在脸上了。 这几天相处,钟离掣早已把林婴当妹妹,见她生气难过成这样,即便引火上身也还是固执地一遍遍安慰。 林婴骂着骂着自己都笑了,不禁好奇,“大哥,你到底是有多喜欢五皇子,怎么天天在我这里夸他?” 钟离掣呆愣片刻,想起父亲曾和他谈论的一些话,立刻懂了林婴的意思。 “依父亲的意思,是要将你许给五殿下。妹妹讨厌他?还是觉得接触太少?” “五殿下性格温良,夫妻相敬如宾,也是一桩美谈。京城再找不出第二个像殿下这样的男子。” 林婴听了更是生气,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避重就轻。 “难道不是父亲想拉拢沈秩,拿我的婚事做文章有意思吗?这时候说是考虑我的幸福。” 钟离掣立刻反驳,“怎么会!你是我们的家人,妹妹不喜欢,那我们再做人选就是了。” “我们现在就去同父亲说。” 钟离掣拉着林婴就要出门,林婴愕然,属实被这位哥哥逗笑了,好说歹说将人劝了回来。 勇毅侯这功利之人,养出钟离掣这样一个心思简单的儿子也得心累。 她相信师母,这些年秦世一个人为了林婴四处奔走,悉心照料。 师母所言,支持沈秩,她会细心考量。 一直到秋狝前都没有人和林婴提定亲一事。出发前一天傍晚,林婴被父母叫了过去,依旧不为这事。 钟离拓拍拍她的肩膀,道:“你两位哥哥在朝堂已有官差,如今你年岁不小 ,是要谋自己的一番事业。明日秋狝,我会向陛下为你谋一份差事。” 林婴心中狂喜,瞳孔骤然放大,“真的吗?” 两人笑着点头,“不必担心,明日你们都先玩去,后面我再派人叫你。” 围猎场很大,地形丰富:有成片密林、杂木疏林、平缓草甸甚至是河谷洼地。林婴眼睛一亮,背上箭囊,握着长弓,跃跃欲试。 起初,两位哥哥带着她去疏林找兔子。林婴玩得过于尽兴以至于马快了些,回头时两位哥哥已不知去向。 林婴独自一人游玩,在林间转了许久,什么时候迷路了也不知道。那日巧是阴天,她找不到方向兜兜转转困在大片林子里。 突然,她发现前面有人的身影,急忙追了上去。发现一仆从扮相的女子正骑着一匹极其漂亮的汗血宝马。 那人转过身来,林婴看清了她的样貌:深麦色面皮,粗糙厚实,没有世家子弟那种细腻白皙肌肤,脸颊、鼻尖带着常年日晒而特有的暗红。 林婴左看右看,发现那人并未带弓箭,根本不是来射猎的。 听闻富贵人家马厩的好马会被偷马贼骑走。而这里无人看管,胆子够大偷上一匹好马能保一辈子荣华富贵。 林婴心想:这人胆子真大,寻常富贵人家也就罢了,这汗血宝马一看就是皇家的。九族消消乐吗? 林婴刚要上前,那人就又骑马飞奔,林婴十分兴奋,紧追不舍。她原本心中疑惑,如今越发确信那人就是偷马贼。 林婴的马术学得极好,即便那人有意将她带入密林,她也能轻松跟上。她一个快马加鞭,拦在那女子面前。 林婴伸出手来,道:“小贼,偷马被抓了可不好。这一看就是天家的马。缰绳给我,我帮你带回去。” “万一马给了你,待会儿就叫人抓我?”那人嘴角勾起,微微一笑,刻意退了几步,脸上不见分毫慌张。 林婴哑口无言,久久才说:“我其实迷路了,即便接过你的马也叫不来人。况且不用叫人,我们打一架的话你应该打不过我。”她指了指背上的弓箭,“我有武器你没有。” 那人顿了顿,主动靠了过来,在即将下马那一刻突然飞身从小腿取下小刀往林婴马上一扎。马儿瞬间失控,猛地扬起前蹄,尖厉的嘶鸣陡然炸开,声调急促尖锐。 那人趁乱还踹了林婴一脚,她抓得紧没有摔下去,却被带着一直向前冲,终于在即将撞上树前跳了马。但马儿也不知跑往了何方。 林婴手掌被拉扯磨破了皮,渗出血来。唯一的幸事是她现在在一个她认识的地方。 马儿身上流血,在路面留下长长血渍。她跟在后面跑,生怕撞了误伤他人。 在前方她首先发现了五皇子沈秩,他身边还有另一位世家公子。林婴注意到有三匹马,其中一匹就是前面所见汗血宝马。 林婴意识到那人就在附近,张望一番果真在一树上发现了她的身影。对上林婴的目光,她显然有些慌了。 五皇子见林婴独自一人在围猎场上,问:“钟离小姐的马儿去哪了,怎会孤身在此?” 4. 秋狝2 林婴尴尬抬手,半晌没说出话,心里还想着刚刚那名女子。 此女身手不凡,显然不是普通仆役。倘若是刺客,那也该杀她灭口而非这样戏弄。 林婴想起那位被禁足的太子殿下,听闻她自幼随军出征,常年骑马行军、长途奔袭,定然不像寻常世家子弟。况且那汗血宝马陌生人接触不能如此温顺,那女子显然常接触这马儿。 若如此,那人就只能是沈琰了。 林婴不知该惊该喜。 一睹太子风华,如她所见,确实是个武能马上定乾坤之人。 林婴思绪飞出九天云霄,脑海里都是沈琰收复失地、冲锋陷阵的英姿。 话说回来,沈琰确实坑了她一把。 如今林婴双手肿胀,连弓箭都难拿。 果真如两位哥哥所言,是该离那性格暴戾的太子远些了。 林婴打算瞒下此事,胡诌:“我原先擒了只野兔在手中扑腾厉害,便打算用短刃补刀。不知怎么,马儿受了惊,我一时慌了神误伤了那马。缰绳拉得太紧,人摔了,马也跑了。” 他们两个本疑惑地上血渍,听了林婴的解释豁然贯通。 旁边一世家子连连惊叹:“你这手伤,这两天秋狝怕是没法狩猎了。” 沈秩细看她的手,皮肉破开不好拿东西,所幸并无大碍。 他眉眼含笑道:“钟离姑娘想必是第一次狩猎。我们以往玩乐时也没少摔着伤着,不必烦恼。凡事开头难。” “只是姑娘这手,得先包扎好才是。”说着,沈秩将自己的马儿牵到林婴面前,“密林野兽出没,你一人独行十分危险。我送姑娘回去。” 林婴连摆手,忽觉不太文雅又收了回去,道:“多谢殿下了,马儿受惊跑了,臣女担心它会误伤到别人,得先找到它才是。” 那世家子与沈秩相视一笑,骑上自己的马,“钟离姑娘,那马在下替你寻回就是。顺着血渍找,很快就能找到。” 那人亦是爽快,未等林婴应声就已策马而去。 林婴立在原地,只能向沈秩道谢。 沈秩的马十分温顺,静静待在一旁等待主人发号施令。相比之下,那匹汗血宝马就极难驯服,如今被拴在树上,生人难以近身,一点风吹草动,它当即扬蹄踢踏,仰头嘶鸣示威。 林婴目光落在汗血宝马上,不明就里,问道:“殿下,这马怎么被拴在这里?” 沈秩身体一僵,脸上并无表情,道:“这是父皇最喜欢的一匹马,长期安置在城郊南苑外厩,有专人常年驯养。性子竟还这般烈。” 林婴微笑道:“汗血宝马天性如此,不然也不会如此名贵。” 沈秩无奈,扶额苦笑:“也是了。不过好好一匹马,除了父皇的指令,谁都不该擅自骑到猎场。” “我同楚兄在林间发现了这马。此马非寻常之物,父皇平日极为珍视,断不肯让人轻易带出。我等穷追不舍,那骑马之人弃马逃去,不见踪影。” “我同楚兄都制服不了,只能先将马匹困在这里。” “钟离姑娘莫急,我已派人传回消息,即刻就能来人。”沈秩长得很是俊丽,双目若春潭。这样温良的人,林婴理解为什么两位哥哥总忍不住夸他。 两人守在这里,沈琰肯定逃不了。人来多了,身份暴露是无疑的。 林婴本无意计较前面一事。即便沈琰因此事受罚,她也没有任何好处。 林婴从小没少装病骗自己的师母,此刻她面目“痛苦”,右手掌心紧紧贴住左手。 沈秩心急,问:“怎么了?缰绳扯到皮肉也不该这么痛。” 林婴气喘吁吁,“我手曾经受过伤,怕是经此一遭复发了。” 沈秩顾不上那马了,面露担忧,道:“若是这样,我们先回去才是。伤了手臂可是大事。” 林婴装病,当然骑不了马。沈秩问她几个问题全被一一骗了去。 他本打算让林婴上马,自己牵着回去。奈何林婴演得忘我了,沈秩顾不得礼仪,一把将她抱上了马。 林婴自知演过了,睁大双眼,脸色难看。沈秩飞身上马,从后面抱住了林婴,“我们现在就走。” “殿下!” 林婴懵了,脑子顿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这不合规矩。” 沈秩双脚磕击马腹,速度更快。耳边一阵阵呼啸声,眼见前方就是大营,林婴跳马的心都有了。 这会子两人在一起算什么,她还不想站队。 林婴伸手想要收勒缰绳停下,沈秩却故意一般握住她的手向后,马儿停了下来。 沈秩识破了林婴的那点诡计,道:“钟离叔可没有说过姑娘有旧伤。说是在庆州时上蹦下跳、攀树爬坡,身子骨硬朗得很。” “那里有人,你想帮她瞒着?不过我刚刚瞧见侍卫的身影,人应该走不了这么快。” 沈秩陪着她演戏呢。 林婴又气又恼,借力蹬镫,翻身跃下。 她双手抱臂,心中有了主意,不禁坏笑:“你想不想知道我手到底怎么伤的?” 沈秩嗤笑一声,“愿闻其详。” 林婴骤然在马儿的肩后胁腹上方一拍,马儿浑身一震、抬蹄躲闪,飞奔出去。 毕竟前面就是大营,又不可平白伤了马,林婴还是挺收敛的。沈秩被带去没几步就又稳住了马。 她慢慢走回去,草色青青,人踩在土地上软软的,很是惬意。 远远的,两位哥哥见了她跑了过来。本是林婴骑马太快两人没跟上才迷了路,但钟离掣还是把错误揽在自己身上,怪自己没有带好林婴。 一听这话,她双手向后一躲,生怕他们看见有别的伤。 被沈琰一折腾,林婴唯一的猎物也带在自己的马上一起失踪了,两手空空无趣得很。 到了晚上还要一起宰杀猎物,林婴怎么样也不想自己空着手看别人弄。 林婴胡乱找了理由回了自己的营帐。侯夫人极为心细,帮他们准备了简单的包扎药物。林婴拿了药箱,自己上药。 一个人包扎很不方便,她试了几次都松松垮垮的,最后自暴自弃就让纱布这样散着了。 傍晚,钟离掣派人给她送了一匹新马。牵着马儿拴在自己的营帐外,林婴心情甚好。 晚宴前大家都热热闹闹聚在一起准备。林婴自己在营帐待着,钟离掣给她传信父亲同陛下一起射杀了巨型猛兽,宽慰她别难过。 林婴嘀咕着,两位哥哥为了找自己猎物都没有射杀,实在不好意思。 她思来想去,打算现在就出门找他们。 营帐刚一掀开,迎面碰上一黑衣女子,正是太子沈琰。 林婴面露惊喜,“殿下。” 沈琰第一句话却是“闭嘴。”脸上表情自然不会多好看,只是没了白天时的凶悍。 她曾经对沈琰有一种崇拜,如今见真人在这,同传闻一样脾性古怪,滤镜破碎了。 林婴愣在原处,那人就直接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两只獐子。 沈琰在营帐里转了转,挑了处地方放下两只獐子, 开口道:“你手受伤,马也跑了。大型猎物看着就和你没有什么关系。孤赏你两只獐子就当是自己抓的了。” 沈琰挺拔颀硕,肩背被重甲打磨得宽阔厚实,腰腹收束紧致,双臂因常年握枪执刃筋骨隆起,线条利落紧实。 林婴突然对她的功绩有了实感。 林婴双手摊开,抱怨道:“我哥新给我找了马匹,手明天也差不多能用。反正皮糙肉厚的,也不差这点。两只獐子多没意思,殿下不如陪我追逐狍子、马鹿。” 沈琰冷笑一声,“要是还嫌弃就一个也别要了。” “别呀。”林婴上前一步,噙着笑意道:“殿下,我们钟离家三兄妹一个猎物都没有别人会笑话我们的。” 沈琰白了一眼,没好气道:“怎么不叫孤的好弟弟陪你?” 她稍稍向前,对上林婴的眸子,嘴角微微勾起,脸色却十分难看。“钟离家的小姐同五皇子,好一段羡煞旁人的姻缘。” 林婴不自觉轻咬下唇,气息卡在咽喉,久久说不上话。 她素来直来直往,被沈琰这一气,脱口而出,“无聊得很。” 这个回答,沈琰一怔,抬直身子,笑道:“你们的婚姻不过早晚的事。” 皇帝暴政,奸臣得道,而太子有功,又身份贵胄。帝王疑心,有意扶持五皇子。 “秋狝的晚宴相当有意思。别忘了我的獐子。”说罢,沈琰转身离开。 林婴对着空气来了几拳,恼羞成怒地咆哮两声,最后还是提着那两獐子出了门。 晚风裹挟着独特的草木气息,混着扑鼻的油脂香味。置身田野,每个人身上都多了几分率真,平日里端方守礼的小姐公子这会儿也撕肉痛饮,恣意酣畅。 天边残霞褪尽,星月缓缓升空,林间偶有虫子低鸣,篝火噼啪作响。既不在富贵人家的府邸里,雅乐没了上台的机会,一首首民谣听得人沉醉。 林婴同其他世家小姐一起,酒过数巡,大家眉眼舒展,放声说笑。 陛下传了指令,林婴理了衣物随那公公去面见皇帝。 不比营帐外的热闹,大梁皇帝的营帐内依旧是端庄文雅的风格。 林婴进去时,皇帝正一边饮酒一边和几位重臣谈论边疆战事。大梁与漠珩矛盾愈烈,民不聊生。 林婴拜见皇帝,面对天子双侧文武重臣,她心中澎湃难掩,双目炯亮。 皇帝大笑几声,“看看,勇毅侯府的孩子,一个个都不输当年拓弟。” 他陡然肃容,问道:“钟离婴,漠珩进犯,依你看要如何处理?” 这个问题,林婴思考过无数次。 终于有机会一展抱负,她自信从容,回道:“分而治之。自漠珩一统草原一来,奸人乱世,穷兵黩武,无故挑起战乱。草原本条件恶劣,难以保障民生。一朝灾荒,牧民难以生存,又接连作战,百姓水深火热。” “漠珩失民心久矣,草原各部族若非实力受限,不会希望一直厮杀下去。民之所愿,是和平。大梁天朝圣眷,收拢人心。彼时漠珩内忧外患,再无力同大梁抗争。” 林婴这一番话,在座的臣子直冒冷汗。 漠珩是奸人乱世,大梁就不是违背盟约,穷兵黩武了吗? 皇帝脸了添了怒气,但依旧语气平缓厚重道:“思虑周全,眼光不俗。” 林婴欣喜不已,转头却看见自己的父亲勇毅侯阴沉着脸。 彼时帐外熟悉的声音传来。 “倒不如整饬边军,直捣虏庭,一劳永逸肃清漠珩隐患!” 5. 订婚 来人正是太子沈琰。 她换了一身杏黄色猎袍,腰配美玉,头束金冠,风度翩翩。众人皆惊。 “父皇,儿臣数次对抗漠珩,屡战屡胜。不过如今儿臣手臂伤了回京修养,漠珩就敢大肆进军,他们显然不把我们大梁放在眼里。” “太医所言,儿臣手臂已无大碍。愿请命西北,临阵指挥击退敌军,直击漠珩。届时是该让漠珩知道我们大梁才是天命所归。” 沈琰满是久经沙场的从容淡定,眼神狠戾,气贯长虹。 林婴将要反驳,皇帝却道此事而后商议。 群臣仍旧蒙在皇帝太子离心的鼓里,面面相觑,不时附和,再无多言。 “钟离婴是个既有血性又有仁义道德。”皇帝缓缓颔首,道:“朕有一子,若说礼义可比肩尧舜,不过性格却过于温良。” 皇帝故作忧愁,道:“若有一血性方刚女子配他,朕为人父母,便不必忧心了。” 勇毅侯顺势提出林婴亦无良配,两人一唱一和,就把婚姻定下。 皇帝收起刚刚那慈父般的忧心,如同要托付什么重任,眉峰平直,目若寒潭,道:“钟离婴,你定不可辜负朕的皇儿。” 林婴脊背微微弓起,屏息凝神。 师母在她面前“讨伐”过太多皇家的人,莫说五皇子沈秩,当今天子沈乾也难逃批评。凑个热闹也罢,真要相处两人也只会是白头如新。 林婴想起今天沈秩,容貌一绝,素质偏低。但那也只是一个男人,对她而言并没有太大影响。 她拱手行礼,无奈应下。 晚宴结束,勇毅侯找到林婴,褒奖其作为。 先扬其功,后指其弊,钟离拓面色凝重又要评价林婴战事安排的不妥当。他再三叮嘱林婴皇帝有意派军西征漠珩,断不能再提议和一事。 林婴低着头鼓着嘴,话没听进去两句。等钟离拓说完,她又要开始反驳,“漠珩国力虽不如大梁,但也绝非等闲之辈。连年征战,穷兵黩武,民不聊生。” 据理力争,言语铿锵。钟离拓实在说不过,“死性子!这话不可在陛下面前提起。”拂袖而去。 林婴任羽林卫校尉,时太子暂留京城为羽林卫中郎将,林婴也就成了她的下属。 沈琰这人,性格无常,不时暴戾。林婴和她共事,可把两位哥哥吓坏了。林婴都无所谓,心想她总不至于借工作之便随意处罚自己。 要亲自处理军队事务,林婴兴奋不已跃跃欲试,哪里顾得上什么沈琰。她一向喜形于色,人一高兴之前在庆州觉得无趣的兵书都拿出来看了,每日吃完饭就满心欢喜到书房,要么就是练习兵器。她就等着上任那日可以整军立规、莅职理事。 皇帝更关心她与沈秩的婚事,没几日,沈秩便带人上门提亲,同行还有太子殿下。 沈秩依旧温文尔雅、面和心平,一旁的沈琰却和吃了枪药一样脸黑。 林婴躲着偷笑几回,倚在门后直不起腰。钟离掣见状急忙将她拉走,难得出口批评:“有你这样一上来就笑话人家的。” 商议一事自然落在太子与勇毅侯身上。沈秩只充当吉祥物,坐在旁边微笑。 林婴原先是要同他们一起,奈何一看见他们总笑得放肆,便谎称风寒躲起来。 钟离拓自然不许,强硬派人叫了几回,见说不动只能答应。 林婴躲在屏风后,悄悄偷听。妹妹过来她就一把拉住,捂上了嘴,道:“如今是偷听,不能说话。” 果不其然,沈琰不负众望开口即是“愚弟”,以谦逊之名暗讽沈秩好一会儿。 林婴越发相信师母所言了,一个性格乖戾,另一个外恭内诡。 勇毅侯与侯阅面露难堪,尽力给沈秩找补,反而是当事人无痛无痒。 林婴抱着妹妹,小声道:“他们真无聊,我们去别处玩,姐姐带你耍剑好不好?” 小孩一激动,眼儿亮亮,下意识喊出来被林婴捂住,奈何拍手的声音还是吸引了厅内几人的目光。 隔着屏风,不过看个人影。林婴抱上妹妹就跑,侯阅尴尬道:“孩子还小,莫见笑。” 两人来到庭院,起舞弄剑。亭子外一片绿竹,林婴就在附近教习妹妹。她给妹妹刻了一小木剑,细心雕上一字“磬”,笑道:“磬妹妹,喜不喜欢,和我小时候玩的剑一模一样呢。” 钟离磬咯咯咯地笑,有模有样学着林婴的招式。教小孩她一点也不专业,只是学着秦世的样子在一些特定的招式放缓,不断重复。 金秋九月,庭院落了很多黄叶。林婴生在南方,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光景,不免惊奇,特地叫人留着。 秋风卷着枯叶,随着林婴脚步起落翩跹打转。剑锋破空带起阵阵劲风,落木腾空而起,又同剑势落下。 钟离磬蹦蹦跳跳,拍手叫好。“我也要我也要。” 林婴宠溺地摸摸她的头,“你很快就会了。” 林婴小心掐了下她软乎乎的脸蛋,心想“这小孩可比我小时候乖多了。”不由得嗤笑两声。 两人玩得正有兴致,哪里注意到沈秩来了庭院。他远远站着,也没有说话,直到丫鬟传话林婴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林婴命人将钟离磬带了下去,请沈秩一同落座小亭,来人斟了茶后,庭院就只剩他二人。 林婴客气两句:“殿下,请。”她举止僵硬,抿着唇,心想着装病一事确实不好。 “钟离姑娘上次手伤,怎么今日又风寒了?”沈秩端起茶杯细品。 林婴盯着他,心想:装病是她的错,可他一个外人莫名进到人家府邸内院,又算什么好人。 被人揭穿,越想越气,林婴偷偷摸摸踢了他一脚。林婴人坐着不好使劲但也用出了十足的力气,踢得沈秩生疼。 “不好意思殿下。没弄疼你吧?”林婴压着嘴角,“生在庆州,乡野粗俗惯了,莫见怪。” 沈秩轻轻叹气,眸子里多了几分忧愁,“我以为定了亲你会对我好些。” 林婴起身,转过身背对着他,小声埋怨道:“好端端的,来这里干什么?” 他生出一丝落寞, “我同太子不和也非一朝一夕,你应该知道。” “刚刚在前厅,你听见了。” 林婴知道他说沈琰的不是。 他是来订婚的,又不是来受辱的。 但官场上哪有这么多玻璃心,沈秩也不是什么心思单纯之人。 林婴想不明白在她面前扮什么可怜。 “你同太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林婴呢喃,没敢过于张扬,一会儿眉头拧紧,用力锤了下石桌。 “五殿下品格端正,自然不在意这些。”林婴客气一下,转而勾起嘴角,“况且这不是更能看出殿下的好吗?” 沈秩咬着牙,依旧维护着形象,但却是林婴都能看出的愤懑。他直言,“我不用。” 气氛瞬间安静,他似乎真的生了气,呼吸声一颤一颤,极重。林婴愣在原地,没搞懂状况——一个善于伪装的老狐狸在她面前露马脚。 他很讨厌沈琰吗?那是当然,可明明在前厅时他从未表露过任何不满。 算是出言安慰,为自己的无礼道歉。林婴坐下来,一脸真诚看着沈秩的眼睛。他下意识躲开,林婴依旧看着他,回了他先前的话:“日后成了婚,我自然会对你好的。” 她闷得慌,闭嘴低下了头,左右说错了话。林婴搓着手,苦恼得很。 沈秩指尖轻轻一顿,呼吸微微滞半秒,很快恢复平稳。带着一种克制的欣喜,他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林婴可算松了口气,双手撑着脸,似笑非笑。她泄了气,太子和五皇子两个人的八卦是一点不想再管了,端起茶壶一连喝了好几杯。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丫鬟传话太子要过来。 林婴面无表情,问:“话说大梁律法里没有规定订婚的人不能装病吧?” 沈秩摇摇头,道:“没有。” 听了这话,林婴烦闷的脸上挤出一抹笑。 沈琰过来,两人还是照常行了礼。 “婚期定于下个月。”沈琰亲自斟了茶,目光落在林婴身上,含笑道:“不过在此之前,钟离姑娘需前往军营任职,也就是孤的部下。” “姑娘初入京城,更没有去过军营,很多东西不熟悉。军务繁忙,姑娘平日待在城郊营地怕是回不来家,不过孤体恤下属,会仔细带你。” 林婴眼睛一亮,虽不喜欢这位太子在战事上的一些主张,但不可否认沈琰确实是当今大梁第一人,战功赫赫,无数人崇拜的对象。 漠珩进犯,林婴亦有定国安邦的志向,更何况是和这样一位传奇人物共事。沈秩在此,她不好过于兴奋,但很有节律的点头将她激动的内心暴露出来。 “只是你我二人似乎在某些事务上不合。漠珩一事,父皇已同意我带兵出征,钟离姑娘自然要同往。” 林婴爽朗一笑,“正有此意!”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沈秩,林婴心底虚,指尖点着鼻子,说不出话,内心更是挣扎。 所以为什么勇毅侯府一定要站队五皇子! 林婴只想好好做个忠贞孤臣。 6. 推心置腹 林婴心底犹豫了一下,让她支持沈秩的是师母,即便没有这场婚事,她也当多考虑他。 “可不要为了一场所谓的婚约,就改变自己的想法。” 沈琰笑着,眼里却满是冷厉,“我们是要一同平复西北战乱青史留名的人,钟离校尉。” 校尉,林婴刚谋得的职务,她听着很是悦耳。 “为国出力,在所不辞。”话锋一转,她想起那日秋狝没有定下的计划,问:“只是那日殿下提出直捣漠珩,陛下可有指令?” 沈琰下颌微扬,眼神轻飘飘落在林婴身上,靠在她耳边细语:“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这沈琰,举止轻佻,仗着军功在身,又颇有穷兵黩武之意。 林婴霎时火冒三丈,“怎么可以!” 话语刚落,她自知冲动,缓了缓,继续劝道:“边疆长期作战非上举,漠珩虽不如大梁,但兵强马盛,混战定要厮杀多年,只怕对两国百姓都不利。先收回失地,慢慢笼络人心,获取周边部族支持,彼时漠珩再无力抗衡。” 林婴回答不可谓不尽心,沈琰却没有听进去。 沈琰言语讥讽:“回头写好一篇文章呈上来,说不定感动到史官能给你留下两笔。”她脸上挂着不屑的笑。 几日后,林婴正式前往军营任职。 初入行伍,里面的人大都不认识她。恰逢大家休息,林婴心里起了鬼点子,找人弄来一套普通士兵的衣服换上。 其他人见她是军侯带来的,又跟着练了半天,对她的身份不做怀疑。 军队的操练与林婴平日的练习大不相同,但基础在那,跟着学了一会儿也能跟上节奏,几位老兵还夸她上手快是个当兵的料。 操练结束,回到营地,伙夫起灶煮杂粮面饼、粥,搭配腌菜,一个个饿极了皆大口吃着。 林婴啃着面饼不小心噎住,忙喝了几口粥就下去,怎么也不解渴,干咳两声才缓过来。 一人见状,将自己的水壶递了过来,道:“新来的,下次要自己带着知道吗?” 说着,那人同其他几人大笑,“这娃子不会以为还在别处,粥稀得可以解渴吧?” 林婴曾听过,军队里哪有不贪军饷的,层层剥削下来,最后士兵能吃上不是烂了的食物就已万事大吉了。 自己亲眼见过又是另一回事,沈琰在她心里某些情况下印象很差,她自然把沈琰归入这一类人。 望着手里还不错的食物,林婴不禁迷糊,诧异看着那位老兵,故意问:“不可以吗?” 老兵过来拍拍林婴的肩膀,小声说着:“跟我们太子殿下,不会让你天天喝那霉了坏了稀得填不饱肚子的烂东西的。” “粥是用来填饱肚子的,不是解渴的。你这么年轻,往后有好日子的。”说着,那人爽快大笑。 一人加入进来,怒道:“前几年我还在另一个营队的时候,天天吃那坏了的粮食也就罢了,老娘冒死杀的敌都要被记在那死全家的头上。” 林婴嚼着饼,若有所思。 营地在城郊,军务繁忙出入不便,林婴一整个月都扎在军队里。整军经武,宵衣旰食,林婴也乐此不疲。 在庆州的日子大都玩闹,突然正经做事,林婴找到自己价值所在越是尽心竭力。 对于自己的上司沈琰,她有很多意外发现:她在自己眼前大都是骄横无礼的样子,这样的人却长期驻扎在军营里,夙夜操劳、事事亲为。 师母曾对她说过,一些不务实的统帅在军营练兵,却要时时住在自己的宅院,把活都推出去;至于上了战场,虚报战功、冒领军赏一个比一个熟练。 林婴不由得对她生出许多好感,书上说忠贞之臣要效忠于圣主明君,这几日的沈琰真给了她这样的希冀。相比起如今的滥用奸人,暴政害民的皇帝,她更喜欢沈琰…… 这样的想法很危险,林婴拍拍脸颊,自顾自道:这么不清醒! 那夜,林婴像往常一样向沈琰汇报工作。 沈琰的营帐布置得很干净整洁:正中南向设有帅案,一张宽大实木案台,下铺深灰毡垫。沈琰端坐其中,扶额皱眉,林婴进来到汇报结束都是如此。 “钟离校尉,案无留牍,事不隔宵。校尉回去歇息,独留孤一人在此繁忙,怎么不关心一下?”沈琰抽取案台上的折子,未等林婴回话,又道:“矮几上稍坐片刻。” 林婴多有不解,却并不认为她是个用权压人的上司,还是听从安排。 沈琰抬眼看了眼林婴,面色缓和不少,低下头去认真办公。 夜已深,寒风骤起,城郊外的营帐被吹得微微晃动。整日的署理军务又未曾休息,林婴精神气弱了就掐住自己的手臂好精神些。 沈琰跟她不同,她长在军营里又做了这么多年的统帅,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工作强度。 她垂眸凝神,长睫低垂,指尖捏着狼毫笔,细细斟酌批注。烛火开始摇曳,人影在帷幔上跟着晃动。 待林婴打个哈欠,才反应过来自己睡了一会儿,顿生羞愧。 这一个多月以来,两人同案批牍,朝夕共事,林婴自认为情谊不浅。她站了起来,原打算走动清醒一下,发现那烛火将要燃尽就上前更换,小声念叨着:“伤眼睛。” “多谢。”沈琰声音依旧硬朗,不见疲惫。完成公务,她也起身活动了一下。 她走到林婴旁边,道:“再过几日就是你的婚礼。” 她仍高昂着脸,自傲的人都这样的姿态林婴习惯了,况且沈琰人还不错。 出人意料的是,这次沈琰言语带着自嘲的意味,“有什么事情大可以说完再处理公事,又或者说本该让你回家休养几日。孤用权压人……” 林婴并不在乎,解释道:“婚事家中父母会安排好的。况且殿下伤未痊愈都日日操劳,作为校尉,我反而先懈怠起来。”说着,她轻笑一声,玩笑道:“殿下岂不是要罚我?” 沈琰正色道:“孤向来赏罚分明,不可玩笑。” 林婴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现在并非公务时间,不能挑我刺。” 沈琰取来一雕花檀盒递与林婴,道:“军务繁忙,孤怕是去不了。至于贺礼,寒冬将至官兵薄衣难抵苦寒补贴给他们很合理,钟离大小姐也不缺这三瓜两枣吧?” 皇子大婚所有礼制流程都有专人打理,沈 琰身为储君肯定也有妥善安排。况且贺礼一事即便私下不送礼,面上功夫定要做全,沈琰这般分明是要给沈秩难堪。 “殿下贵为储君,此番行为群臣定议论殿下与五皇子不合,极为不妥。” 沈琰强硬将东西塞进林婴怀里,道:“随他们议论去吧,孤乏了,不可再提。” 林婴欣赏沈琰的才干与责任心,她这样聪明一个人,反而在这种小事上拎不清。林婴生气沈琰不顾大局、意气用事。 “臣之所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于竹帛。太子殿下,臣向来敬重您。” 这一番话本是真心,外人看来却是胆大包天胡言乱语。 “钟离校尉,一世英名,孤自会用功绩证明。至于群臣怎么看,这些小事孤不在乎。” 林婴幡然醒悟,见识到了沈琰的傲慢——她不在乎群臣的看法,可以恣意妄为不顾礼节,她可以用军事上的成就掩盖一切。 一将功成万骨枯。肉食者的功绩一向叠加在普通人身上。 林婴冷笑两声,讽刺道:“所以要用边疆战士的血去证明殿下威武?” 连基本礼节都要恣意毁坏的人,除了考量自身利益的奸佞之人,那些清官也更愿意支持品行更优的沈秩。 长期的相处,林婴仍对沈琰有幻想,不然不会推心置腹。 言外之意,沈琰听得出来。沈琰从小娇纵惯了,年幼被立为太子,所有人捧着她是常态,即便朝堂上出现不好的声音也从未有人敢当面说过她。 沈琰一脚踹翻了案台,喝道:“钟离婴,你给孤听好了,孤是太子,想站队沈秩,要造反吗?” “殿下,我从未支持过沈秩。至于支持五皇子那一群人,哪一个不是您给了机会?” “我在庆州,尚且有人议论太子殿下性格暴戾,血亲也拳脚相向,不曾留情。即便有人故意作祟传播谣言,您也应了。” “钟离婴!”沈琰用手臂狠狠将她脖子钳制住,林婴按理能躲开可也没能想到对方真会对自己下此狠手,一下脱力,脸红涨连气也喘不上,挣扎两下,便彻底动弹不了。 等林婴快要昏厥过去时,沈琰才松了手。 林婴自知话说过了,以下犯上,沈琰这样的人甚至可能杀她贬她。恢复理智,林婴为了自己,试着叫了一声,“殿下。” 两字重重落在沈琰心头,她低头看了眼林婴的状况,嘴硬道:“应该打一架的。” “您是太子,要杀我怎么办?” “哪能这么轻易杀人,孤不要被废第二次。” 第一次是沈琰十七岁那年,传闻她不顾礼法对沈秩拳脚相加。群臣上奏太子品行不端,废黜改立沈秩。这般祸事,她理所当然被幽禁一年,而后贬去边疆。 “孤身份贵胄,背后有母族倚仗,不过三岁被立为太子。朝臣说孤无德,要求改立太子。即便真如他们所言骄横无理,陛下亦认可孤的才干作为,无大过错怎么可能轻易换了储君。” 沈琰咬紧牙关,往后的话如同泣血。 “孤就是讨厌沈秩,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他毁了母后的葬礼,也让孤被废黜。” 7. 大婚 次日,林婴早早离开了军营,入城那时尚有残月,人失魂落魄,孤零零走着。 那夜,沈琰同她说了很多交心的话,林婴不免愧疚。她手里还握着那个檀盒,已无心思打开,指尖拽紧压得通红。 林婴回来得急,府里没有消息,外面小厮见了忙着通报,“侯爷夫人都等着小姐呢。” 钟离掣这几天早起练武,听到动静赶过来,看见自己的妹妹魂不守舍的样子,他的步子也加快了许多。 林婴脖子上勒出的几道长印子很是醒目,他怒气难掩,哼一声骂道:“欺人太甚!即便再关系不和,也不能对你动手。我们这就去找父亲,一定要给你讨个公道。” 说着,他拉住林婴的手就往里走,却被她一下甩开。 林婴吓得站住,喊道:“别去。” “此事怨我。”她的睫毛猛颤两下,飞快避开哥哥的目光,抿着嘴一副诚恳认错的样子,钟离掣看了也无奈。 钟离掣不禁僵住,能猜到一些缘由,左右看去无人才将林婴拉进屋里。 他终究可怜妹妹这一番模样,温柔地摸着她的头。 “你同她交好,我早该知道。太子与五皇子之间的事你多少听过一些。我会担心的,她对手足都如此狠辣,何况是对我们。” “况且你同沈秩有了婚约,在她面前更要小心谨慎。” “朝堂局势你也知道。”钟离掣拍拍她的肩,“皇权之下各种博弈,血缘情分都很浅。纵观历史,弑君夺权不在少数。” “我千不该万不该让你趟进这趟浑水。只是父亲母亲我怎么也劝不住,欸!”他很是懊恼,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宽慰林婴。 钟离掣并不擅长安慰别人,举着帕子小心帮她擦干眼泪。 “出门在外别总跟人硬气,受了欺负要记得找我。你二哥鬼点子多让他出点阴招。” 林婴破涕为笑,小声骂道:“上次你还说他呢,半斤八两。” 钟离掣走后,林婴打开了沈琰给她的檀盒,里面是一块飞雁甘黄玉,精雕细琢想必是花费很大力气才制成这番模样。 林婴将其系在腰间,碎碎念:“每次都要给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大婚当日,沈琰确实没有来,林婴能听见一些宾客小声议论,有说太子品行不端的,亦有私语沈秩出身低微的。她下意识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将要上前理论。 “今日宾客里就有姜家相国,太尉。”沈秩旋即拦下她,摇了摇头。“为她出头?这才是她正经亲人。” 姜家,便是太子母族。 林婴还是耐着性子招呼宾客,丢了脸归根结底还是勇毅侯府的。 回屋,林婴惊觉自己腰间还系着沈琰送的那块玉。仅此一遭,她把沈琰视为了真正的好友,至少她愿意同自己坦白。今日沈琰不来,林婴带着这块玉只是为了祝愿,藏在衣袍里面,外面看不到。刚刚脱掉外袍,玉佩露出了。 眼看着沈秩的脚步声近了,她不能让他看见,越急,丝绦在她指中缠绕得越是混乱。 转轴作响、帷帘簌簌,林婴一慌,佩玉闷声落在婚床上,与那些带有吉祥如意新婚燕尔祝愿的小东西一处,尤为扎眼。 沈秩偏头看得一清二楚,笑意淡去,一丝失望悄无声息漫上眉眼。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何必放下?” 红烛噼啪燃着,漫天喜红衬得整座婚房暖意灼灼,沈秩一身大红吉服立在烛影之中,本该温润的眼里浸着冷沉沉的阴鸷。 林婴抓起玉石背后藏在身后,故作镇定扯谎道:“夜深了,自是要宽衣解带,总不能一直带着。” “夫人把我当坏人?” “我没有。” 沈秩上前两步,手绕到林婴身后,她还是递了过去。 上等的甘黄玉,沈秩不做思考也能知道是谁送的。他脸色发白,嘴角轻轻抽搐,气氛很是尴尬。 钟离掣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再搅和他们两个的事情,装聋作哑总能应付过去,日后想办法将她调往别处便不用费心烦恼了。 林婴努力劝说自己,但还是到圆桌旁坐好,端起酒壶给沈秩斟了一杯,剩余的一股脑全灌进嘴里去了。 沈秩放下玉,将那一杯酒喝尽。 林婴平日也爱喝酒,一壶两壶这醉不了,壮壮胆量而已。 腕骨一沉,“哐咚”一声,残余几滴酒水顺着壶口缓缓淌下。 酒入喉肠,她的思绪依旧清明,人多了一些随性,头垂下来,呼吸绵长而厚重。 她举起那块甘黄玉,道:“沈秩,你告诉我,姜皇后葬礼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我成了婚,当坦白才是。” “我同太子殿下有交情,她又待你……这样让我很难办。” 胸中块垒,林婴的眉头紧锁,惘然道:“我也很郁闷。” 她想,是非对错是可以判断出来的。 沈秩听了这话不可置信地笑了几声,眼神飘忽神经紧绷,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他和沈琰是两个世界的人,忍让才是沈秩的生活底色,话说至此他依旧尽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心底的不甘还是让他说出了这样的话,“太子殿下好生可怜。” 没有示弱,也没有解释,反而一股讽刺的意味。 林婴讨厌这样的态度,嘴角下意识往下一撇,没再多说半个字,闷着头快步走向门外。 两人政治联姻,本没有交情。 “沈秩,安好。” 林婴过了那扇屏风,二人分居两侧,看着那一扇门,她脚步一顿,心底恻然,终究没能转身离去。 她这时候出去,此事很快就能传得沸沸扬扬。林婴面露讥诮,自己什么时候也成了这么在意名声的人。 一下下踢在地面上,林婴心烦意乱,坐立难安。 此刻入了冬,北风呼啸,一遍遍拍打雕花木窗。林婴缩在椅子上,用婚服盖着入睡。窗棂缝隙时不时钻进一缕刺骨寒气,冷风刮过脸颊、耳廓,皮肉被吹得发麻发紧。 隐隐约约,人像入睡一样疲惫,可又很是清醒。 她怀念庆州的冬天,南方一个小城 ,即便下了雪那也带着暖意。梦里,窗边飞来一只白鸽,尾随而至的是一位年近艾岁的女人,她依旧同林婴记忆里的样子温和。 “怎么又不盖被子,感冒怎么办?”说着,林婴不知如何又到了自己的小床,一层厚厚软软的被子覆了上来,秦世一脸宠溺地捏着她的脸。 现实却是林婴一个哆嗦,原本盖着的外衣落在了地上,手脚都冰冷得很。 她揉了揉鼻梁,夜间醒来还带着困意,肚子里的火气仍在。 她走入屏后,人定在床头踢了两脚,埋怨道:“沈秩,你起开。轮到你在外面扛风了。” 没人回应,她又使劲踢了几脚,嘴上骂骂咧咧:“怎么睡这么死,就你这点酒还能醉过去。” 床上的帘子沙沙作响,林婴脚都踢疼人也清醒了。她一把掀开被子,嚷嚷:“沈秩。” 空空如也。林婴回过头去,才发现那人就在后面看着她。 沈秩伏在一侧的椅子上,和林婴一样也冻了很久,脸都发红了。好歹屏风内没有这么冷,他不至于和林婴一样瑟瑟发抖。 床上被子放着,两个人都没有动,各自吹着寒风。 “无聊。” 林婴嘴上吐槽,将自己的外衣抛到他身上,钻进被窝里,暖意袭来,舒畅许多。 “一个月后出征西北,我们就不用天天吵架了。” 沈秩点头,旋即毫无征兆地念起她的小名,问:“阿婴,你想不想回庆州?”寂静的屋子里,这句话尤为清亮。 林婴本不打算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才开口回答:“当然。不过现在我更想安定边疆。” 人在屋里尤不能轻易扛过风寒,更不用提边疆那些风餐露宿的将士和百姓了。 沈秩唇角扯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可沉吟片刻,他将两件婚服放好,径直来到床边,牵着林婴的手蹲了下去。 他的目光炽热且真诚,林婴便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听下面的话。 “我的母亲死在那一日。可我连给她祭拜的机会也没有,很好笑不是吗?” 他赤红的眼睛猛颤几下,人低下头去,“母亲尸骨未寒又怎样,我还是要给别人守孝,任由她一卷皮草扔出宫去。” “我无意冲撞皇后灵堂,只是不闹一下,连给自己母亲下葬的权力都没有了。” 林婴震住,一股酸涩漫上心头。她抬手抱住了他。 沈秩应声,温热的呼吸传在林婴的颈脖,他的眼神却如寒冰般冷。 林婴等来等去,终于等到了秦世的信件,出征其实也是师母的意思。 林婴已熟练飞鸽传书的方式,却没用上几回。秦世不允许林婴给她书信,两人多久也没能通上一会信息。 离开京城,一路向西,良田村镇逐渐稀少。越往西北,草木凋零,黄土连绵,满眼戈壁荒滩。朔风吹黄沙起,一派苍茫景致。 师母很喜欢给林婴讲漠珩的风土人情。秦世曾在那里生活过很长的时间,她同林婴说过: 那里,是他们几个人梦开始的地方。 8. 幼稚 二十年前,漠珩归顺大梁。在大梁农耕文明各种先进生产力的支持下,漠珩国力大大增强。他们很快吞并了草原多部,成为草原唯一的统治者。 其后双方交恶的原因,林婴也有所了解,奸佞小人妄图用马踏西北的功绩去换取更高的权力,实则烽烟四起、满目疮痍。 大梁国力更盛,兵强马壮,各种作战术法更是让漠珩应接不暇。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彻底扭转了局势。 漠珩的额日勒格。 他是个狠人。 遍野枯草被冻得发脆,马蹄碾过,一路沙沙簌簌作响。凛冽北风呼啸,裹挟细碎雪粒抽打人脸。林婴面颊皲裂,渗出血丝,脸生疼。 沈琰身披轻甲,外覆厚毡大氅,轻勒缰绳,马儿一声嘶鸣停了下来。 “钟离婴,传闻额日勒格以响剑为令,一剑射中,万箭齐发。令行禁止,说一不二。你想不想知道他立威的那一剑射在了哪里?” “上一任右贤王,好一个鸣镝弑父。” 林婴脊背瞬间绷直,脖子贴在铁甲上,刺骨的寒冷。 “面对这样的人,所谓仁义礼教都给我收一收。” 额日勒格是个军事上的奇才,领导能力很强。他被封为右贤王后,移风易俗革故鼎新,漠珩越发强大。 沈琰还在时双方雪原对峙,彼此势均力敌。她意外受伤回京休养,额日勒格一举挥兵南下接连攻占大梁几座城池。 沈琰一行人在一个名为南图的城池扎营。 沈琰打开舆图,指尖点住的地方是离南图最近一座被占领的城池定漠,她看得出神,表情极为凝重。 寻常漠珩将领带兵南侵大都烧杀掳掠,额日勒格此番约束士卒,怀柔安民,收揽人心,怕是野心不小。 她早安排密探入城探查,收到的消息不容乐观——漠珩修城浚壕、重兵镇守。 军丞禀奏:可使人潜入定漠销毁粮仓,坚城自溃。 这是最常见的一计:冬日粮草匮乏,仓廪一焚,漠珩必抢掠民粮,民心尽丧。 林婴急道:“此事不可,今年大旱,边疆百姓本就难以温饱。攻下城池,漠珩北逃,城中百姓饥饿困顿,难以生存。成大事者必以民为先。” 大梁这些年来苛捐杂税,大旱之年尤不能减免,如此一来民心不稳。 沈琰有此考虑,迟迟不下定论。 军丞当林婴一黄口小儿,不加思考就即刻否决自己,阴阳怪气道:“宋襄之仁!” 大梁腐朽统治非一朝一夕,城池落入漠珩之手过久,沈琰对民心所向颇有担忧。 要从根部解决问题,还需太久。沈琰没有太多时间等待。 沈琰沉思片刻,还是听了林婴的话,选择迂回作战,派骑侯姜堰轻骑突进,绕到敌军后方,两面合围漠珩主力。 姜堰是沈琰表姐,多次领兵出塞,具备独立带兵奔袭作战的实战经验。 林婴初上战场,沈琰本打算留她在主力军。林婴一再要求,加之她骑术武力等各方面能力都不错,便同意她跟随姜堰前往。沈琰没有给她带兵的权力,只让她听从指挥。 此行风险极大:孤军作战,途险易迷路,若遇上敌方援军,或是补给缺失,友军难期,受俘与死亡只能二选其一。 沈琰还是相信姜堰的能力,林婴这人带上也能涨些经验。 行军当日姜堰发现林婴带上了一胡人,道:“某久镇北疆,往来边塞十余载,大道了然于胸。胡虏本为仇寇,其心难测,怎可任用?” 林婴回话:“此去千里,不得不多方准备。用人我已做排查。” 姜堰不以为然,毕竟决策权在自己手中。 行军数日,林婴发觉自己好像在戈壁原地打转。姜堰苦皱眉头,显然早已发觉,但为了稳定军心还是得保持镇定。 林婴带上那胡人,数日未曾问话——若姜堰识路,不必增添顾虑;若真是迷了路,也得到了时机才能让将领听从。 姜堰无奈任用此人,心中却多有顾虑:林婴一个初上战场的人,即便做了排查又能做到何种地步。 幸得她们按期到达指定地点,双方配合,拿回了城池。 功在林婴。沈琰不禁感慨,重重拍在她的肩上,目露嘉许:“钟离婴,真是让孤出乎意料。” 数日后,沈琰上奏减免民税的折子被驳回。她心中郁闷难舒,一遍遍看着边疆舆图,怒形于色,忿忿道:“眼下漠珩未曾攻克,回到朝堂还要和那群奸人争斗。” 林婴奏言:“漠珩灾荒南侵抢掠。何不趁此大胜收拢人心?” 林婴不慌不忙,手指指向靠近大梁一侧的几个小部族,“让他们归降,坐观内斗,逐个击破。” 几个部下接连进言,沈琰下了定论:“人马羸弱,正是攻克好时机。”她依旧选择武力降服。 朝堂权力更迭,分化拉拢周期过长,沈琰需要军功和更大的权力。 林婴狠狠捏紧拳头,却也不敢胡来争辩。随军数日,她作为将领整军经武,不可先破了例。 处理完军务,她私下又找了沈琰。规劝的话她都说了,道理沈琰也懂,但在权力与民心之间,沈琰依然选择权力。 沈琰冷淡着脸,道:“钟离校尉若是对孤不满,大可自行离去。” 林婴知道沈琰心中顾虑:陛下一再削她的权,朝中乱象愈演愈烈。皇帝现又将自己旧部勇毅侯一方划入五皇子集团,群臣都更想捧一个好掌控的新皇。 林婴浑身发着冷汗,想起秦世曾对她说过的话:勇毅侯暗中联络多方势力。 支持五皇子,也是勇毅侯的意思。而林婴,是他们之间的纽带。 可论圣主明君,沈琰的能力是沈秩所不及的。 “我深知殿下的顾虑,但武力征服终究不能长久。若想要国家安定、繁荣 昌盛,大梁与漠珩双方就当和平相处。二十年前,漠珩愿主动归降是因为大梁仁德——真正的爱民如子,平等尊重任何一方百姓。” 接下来的话却尤为刺耳,“民心归顺自然国力强盛。是大梁先违背双方盟约的——军事挤压、资源抢占。虽漠珩有奸人从中作祟,可我们也确实给了机会。朝廷乱象丛生,边疆百姓如何失望,大梁其余的百姓也有同样的感受。” “殿下忧心权力更迭,不愿常驻边疆。” 沈琰起身,恼羞成怒地紧紧看着林婴。 林婴面不改色地施了一礼,“若殿下愿意,我侯府誓死追随太子殿下。” “哼!谁给你的权力。” “我即刻修书一封回家,同五殿下和离。此后,侯府与五皇子再无瓜葛。” 沈琰大笑,“幼稚!”旋即肃容,“怎可儿戏!如此一来,得利是我,可你钟离侯府……” “我之所愿不过河清海晏,权力……”林婴轻轻一笑,她不在乎。 她的父亲需要一个好掌控的君王不惜以她为饵;同样的道理,她的国家需要一个能带来安宁朝堂的好君王。 争斗只会让本就腐朽的统治一蹶不振。 “相信太子殿下继位后会善待我的家人。” 沈琰嘴角勾起笑意,握住林婴腰间那块玉,掌心一阵凉意,她已忘了当初为何送出这份礼物。 林婴将手覆在沈琰的手上,道:“只有一事,沈秩那日无礼不过出于心疼母亲。殿下,宫里的事情我不明白,他的母亲为奴隶就没有安稳入葬的权力吗?平心而论,倘若是我,未必能做到无事发生。” 沈琰升起几分敌意,厉声道:“你想说什么?” “太子殿下纵然不希望有人在自己母亲丧葬时无礼,可偏偏有人要激化这个矛盾。” 话音落下,林婴浑身僵硬,胸口止不住地强烈起伏,握着沈琰的手猛地发抖。 人生走马灯在她脑海中上演,林婴喉咙发紧,呼吸也变得凌乱。 她不认可现在的皇帝,以前现在都不认可。在庆州,她有师母的庇佑得以安生,可她同样见过官员徇私舞弊,民不堪命。 从前她要做一个惩治贪官污吏街头恶霸的少侠,那如今她干脆做个死谏之臣。 空气如同停滞般,沈琰大笑两声,眼底难掩的凶狠,“孤不杀你。” “沈秩真是孤的好弟弟,这么会装可怜。”沈琰十分不屑,但还是应下了。 “日后孤会留着他。” “殿下,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誓死追随您,希望您能善待他。” 沈琰默然哂之,“希望你过几年还能有这样的想法。不过效忠于孤必须是你一辈子的事。” 林婴走后,沈琰没忍住骂了几句,“幼稚!沈秩那个老狐狸还真就这么爱骗人。” 看着林婴渐行渐远的背影,她不自觉地呼吸一滞。 9. 密信 林婴与沈秩和离的书信久久不见回复。沈琰遂代她传信,太子之言他们自然不敢探虚实,明了是林婴的意思,不过数日已完成交接。 军营里林婴偶尔能听见几位副将私下讨论,说是自己转身投靠太子……还是争储一事,如此一来,摇摆派也就跟定了沈琰。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离间了几个被漠珩吞并的小部族,大旱灾荒时提供物质支援,一并许下待各部族同大梁子民的誓言。一来一往,在最新一次漠珩出兵时,他们临阵倒戈,归顺了大梁。 漠珩数次同大梁交战,人力物力大量消耗又恰逢旱灾,尚且需要靠之前掠夺的资源生存,又分裂了几个小部族,军心不稳,不宜再战。 沈琰她们一致认为这个冬天,漠珩不会再出兵。 一个明晃晃的晴天,漠珩可汗之子阿尔其带了一行兵马直击南图。虽说出乎意料,但南图设防极好,对面准备不足贸然出兵很快就被击破,就连阿尔其也被俘虏。 林婴提议留下此人同漠珩谈条件,沈琰正有此意。 大梁对待阿尔其已十分客气,除了限制他的自由,衣食住行颇有照顾。 他不知好歹骂骂咧咧,见了人像疯狗一样冲上去,林婴下令将他绑了起来。 沈琰在边疆这么多年,与漠珩多位将领都有过交战,唯独是这个阿尔其第一次见。 沈琰负手而立,同林婴道:“这人蠢成这样条件怕是谈不拢。” 谈话间,阿尔其缠着几道铁锁冲向沈琰,距离不够但还是被沈琰一脚踹了回去。 林婴想拦也没有拦住,“我们先押着他,别动手。” 沈琰不屑道:“我要是漠珩可汗,此人就不留了。” 林婴错愕,“怎么会?” 她们没有等到漠珩的来信,却等来了夜袭。 南图自收回后,她们对城中布防做了改动,未曾想对方对城中局势了如指掌,派人暗中潜入火袭。南图此刻内外皆乱,所幸前面改动的布防起了作用守住了城池,却依旧伤亡惨重。 事后,沈琰剑指阿尔其,骂道:“漠珩,我真是给了你面子!” 原先大家都以为这位可汗之子不识汉语。脖子顶着刀,他心提到嗓子眼,连连求饶,说的都是汉语。 “不是我!都是额日勒格那个贱人,他杀了自己的父亲,如今又要杀我。攻城成功与否,除掉我对他有利。” 他吓得连往后缩脖子的勇气都没有,举着手,豆大的眼泪落下。“我一时冲动搅扰了诸位,那都是额日勒格指使的,他说这样能立功。” “我从未上过战场,哪里有能耐带兵。让我回到漠珩,可汗一定会杀了他。” 沈琰脸上带着一丝玩味,“他可是你们漠珩的功臣,你们可汗舍得杀他?” “他心太狠,响箭弑父,我们都怕他。可汗迟迟不敢下手,若大梁支援,我们杀了额日勒格,同大梁永……” 话未说完,沈琰抹了脖子,阿尔其挣扎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沈琰命令道:“拖下去示众,城门三日。” 林婴蹙眉,“此次漠珩夜袭出兵,自身损失兵马是大梁数倍。他们怕不是疯了。” “钟离婴,草原上有一类人无论上战场与否,都是活不下去的。”沈琰擦拭剑上的鲜血,隔着几层帕子,手依旧能感受到温热。 “他们没了家人,没了牛羊谷物,只能死。他们选择冲在队伍最前头,生立了功活下去,死便死了。” “漠珩怎么连自己的子民也……”林婴义愤填膺,转念一想大梁的百姓何尝不是如此,再无反驳。 林婴心生怜悯,感慨道:“这么多人,若是漠珩愿意停战给予救灾,能活下来不少人。” 沈琰摇头,“草原很辽阔,可这片土地并不能养人。” “同样一片土地,在这里耕种的产量不及大梁三分之一。水源少,牧草少,几个部族为了那点草那点水争了千年打了千年,以后仍旧会这样。” “阿婴,战场民生没你想的这么简单。即便日后大梁与漠珩交好,这里的人们依旧只能丰年苦苦存活,灾年饥寒至死。” 改变这片土地需要很多:需迁徙数千农夫、数百水工冶铁工匠,耗费二三十年方能初见成效。 “漠珩归顺,大梁自是愿意给予支持。但你不要因此天真以为可以平息一切战火。资源要自己争取,我们不参与,他们自己也会斗。” 林婴道:“我知道,所以大梁需要圣主明君,漠珩也是。” “从政为官,不就是为了改变一切吗?” 不日,漠珩退兵至西北腹地,双方维持和平。 草原经过漫长寒冬,牛羊瘦弱、存粮耗尽,游牧部族物资匮乏,正待春日水草丰茂,牲畜渐壮,恢复生机。 沈琰传信各小部族,表示愿与之交好。漠珩向来野心甚重,虽战败却也不肯轻易归顺。 边疆局势暂稳,通过拉长时间线换取双方宁静,沈琰若非急于功成也会采取此行动。她难得心情舒缓,静立墙头,底下胡汉来往互通有无,虽仍有漠珩这个硬骨头没啃下,局势仍是向好的。 仲春二月,一则消息传来:有人私自带兵袭击漠珩牧民,斩杀数十人,掠夺好些牛羊。 沈琰大惊失色,速速赶往。 彼时,林婴在营帐中处理军务,听闻此事刚要出门。 倏然,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身影黑夜中现身,又速速离去。 林婴惕然,追了过去。显然他早有预谋,混迹在军营里,林婴根本无法找到他。 她跟了几步,停下后打算先汇报情况。她心念一转,意识到了什么,拉紧了头顶的黑帻,环顾无人转身回了营帐。 果不其然,那人现身处遗落了一颗精巧的珠子,上面设有机关。 林婴不敢轻举妄动,这种东西稍不注意就会被锁死,再无打开的可能。 她心中已有猜测,但却实在没有想起来自己的师母有教过这种机关的打开方式。 她素日学的东西很杂,但都是她胡来的。师母真正教她的都是些文武礼义,再就是密信…… 机关? 林婴苦苦想着。 她在庆州时,拜过一位师母,那人不过寻常工匠,素日里靠修理家具房屋为生。 秦世带她到集市上采购,路过那工匠门铺,林婴非闹着不走想跟着玩。她跟着学了好久的卯榫,自己试着去修理房屋——家里面的木头被她卸了装整了好多次。 秦世也没骂她,只说能装好就行。后来,林婴觉得每天修这些东西太无聊,开始琢磨起种地了。那位木匠师母怕是担心没了徒儿,也不带她整日修木头了,暗搓搓教她一些新玩意儿。 林婴记忆犹新,木匠师母带她进了一道五行石钮暗门,十来平方的空间却是别有洞天:错序牙匣、重力自锁藏符格、木鸢……形形色色的精巧机关。 小林婴叹为观止,刚要喊出声来,被师母一把捂住,“看你木头修得不错,带你玩玩。要敢说出去,我拿你试刃。” 小林婴被吓得不行,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还是应下了。 这是她们之间的秘密,秦世并不知情。林婴每日跑来跑去,溜出家门久久不回去是常有的事。 林婴跟着学了很多东西,后来都可以自制一些特制机关。那位师母会带着她跑去深山密林试武器:一个外表普通的扇子通过简单的按钮可以同时放出几十根密箭…… 林婴将扇子轻轻扇着,叫喊一声师母,随即向外划出,几十根小箭飞出,扎在树上留下深深的空洞。 林婴得意忘形,“师母,我像不像画册上的少侠?” 那人盯着射出的箭看了许久,收走了林婴的扇子,道:“以后不许再做这些。” 她消失了,至今三年,林婴再未见过她的身影,曾经那道石门动了死锁也再无打开的可能。 林婴一直守着这个秘密。 看到如今这个小珠子,她心中有了怀疑:或许来信之人并非秦世而是另外一位。 林婴扣着案台,心中苦恼:这是避开了别人,但也防住了自己。 她毕竟跟着学了才不到十年,机关术之精巧非一朝一夕可以掌握,对方该深知此道理。 除非说这个东西并不需要她去解开。林婴灵光乍现,从脖子上取了项链——那是木匠师母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她细看良久才找到一个细小凸点,轻轻拔出,有一根头发粗细的针。林婴照着烛火,才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凹凸不平。针对应着珠子穿过,机关扭动,须臾间打开了。 林婴惊奇,一个信件,怎么会有人在这种东西上费这么大的劲。 打开字条,上面赫然写着: 即刻回京 南湖江氏 南湖江氏善机关术,在曾经战场上多次立功,但也是后面被打压的一员。自江氏家主被皇上贬为庶人后,一家退回南湖,再没有在朝堂现身。 当初出征漠珩是秦世的意思,至今这么久都没有师母的消息,如今又来一南湖江氏的信件。 林婴将字条放在烛火上,火花渐起,琥珀色眸子一同亮色。 门外士兵传信: 太子殿下正寻校尉大人。 10. 迎敌 林婴到时,沈琰已将人审问过了,此刻立在帐外正等着林婴。 沈琰抱着双臂,脸上青筋突起,眸子藏着霜,很冷。 士兵传报,她微微抬眼,抽出腰间佩剑给了林婴,道:“里面的人违抗军令,斩!” 手中握着镂金剑柄,林婴胳膊跟着一沉。她不理解为什么是她,但还是径直向里走去。 掀开帘子的一刻,沈琰擒住她的胳膊,命令道:“不论他接下来说什么,你都只能在第一时间杀了他。” 军丞私自带兵滥杀漠珩百姓一事,林婴已得知。手掌的力量加了几分,剑更稳了。她挣脱开沈琰的手,步子稍快了些。一近他身,林婴手中的剑“倏”一声空中落下。 比惨烈叫声先来的是对面的挑衅:“钟离婴你以为你能……” 林婴没有犹豫,未等军丞将话说完,血液喷涌而出,人没了呼吸。 她听了沈琰的话,第一时间杀了他。 剑收回时卡着血肉,层层阻力,带有一种恶心的黏腻感。 林婴不是第一次杀人,战场上,她同样斩过很多敌人。那些人一样像现在的军丞一样,神色流露出对她的憎恨。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曾经是战友。 皮靴划过野草窸窸窣窣,林婴手跟着抖了几下。沈琰刚叫住她的名字,林婴一晃神,剑已掉落在草地上。 “他京中妻儿还在盼他归家,入伍几十年,军纪早该烂熟于心,这时候出兵,对抗的甚至是手无寸铁的百姓。这让孤情何以堪!孤就一定要是这十恶不赦之人吗?” 沈琰闭目,胸中积忿,道:“孤不出兵,自会有人盼着孤出兵。钟离婴,这些人全杀了,杀得完吗?” “军丞虽行事激进,但并非胡来之人。怕是有人故意要摆殿下一道。” 林婴眼中雾色,多番疑惑。 沈琰哼了一声,锋利的侧脸,眼神里清晰可见的阴鸷,道:“兵马瘦弱,母畜待产,是个进攻的好时机。” 林婴一惊,急切道:“殿下三思,如此一来功亏一篑。” “钟离婴,如今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实话说,不出半月,第二个第三个军丞就会出现。” “孤领兵不力,不守信义传出去是早晚之事。即刻出兵,至少还能杀漠珩一个措手不及。” 沈琰接下来的话更像冬日里刺骨的冷水直泼林婴身上,“勇毅侯府本不受重用,近两年父皇念及旧情,重新启用几位旧部。如今你战场已有功绩,一个侯府千金何必在这边疆苦守。” 林婴喊了一声“殿下”试图证明自己的忠心。 沈琰话锋一转,开始了对她的抨击,“权力给在你身上只会带来不幸。钟离婴,回京做位风流才子,或是在那个偏远小城当市井小民。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沈琰目光落在那枚甘黄玉上,语气缓和些,道:“除了漠珩的事……” 林婴不了解沈琰这种无奈——她是一国太子,是领兵之人,有什么苦楚? 况且沈琰凭什么说她不适合。从小到大,练的武、读的书自己比其他人少了什么?战场厮杀,她哪样做不到? “我是没真正带过兵打仗,可以不给我决策我听军令听指挥,边疆一事我一直有在关注,所有奏言非胡言乱语皆出自实战判断。我到底哪一点不如殿下的意?” 沈琰噤声,林婴面上隐忍彻底消灭,更坚定不移地留下。 “我是陛下亲封的指挥使,殿下无权让我离开。” “犟!” 沈琰骂了一声,两人不欢而散。 这几天,沈琰派人安抚游牧部族,迟迟没有出兵。 来往的商队壮大得很快,热热闹闹,能见到四海八荒的人。 沈琰无法将林婴赶走,便将她以往的军务处置权交给了另外的人。 争执无效,林婴递上假条打算先离开军营几日。 军丞一事,她始终觉得蹊跷,军队里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仿佛就是他一个人非对着漠珩百姓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惜违抗军令牺牲生命也要拉着他们共赴黄泉一样。 那夜,沈琰故意不让她审问,但却把行刑交给了她。 倘若她先不杀而是将人留下审问呢。 沈琰很明显知道此事的答案。 商队聚在一起,就是一个大集市。林婴本想换件普通大梁民众服饰,铃铛叮铃铃响着,她的目光落在了几个漠珩人身上。 林婴换了一身石青毡料窄袖左衽短袍,下束素布长裤。漠珩百姓大都喜欢在身上带配饰:银珠耳珰、绿松石、碎珠颈链,或是几个骨雕佩囊、银圈手镯。 人动起来,身上的配饰吭吭响个不停,甚是有趣。 秦世很喜欢漠珩,早些年双方局势没有这么激烈时给她做过几身这样的衣服——不适合大梁的天气,但林婴穿着玩闹也很喜欢。 她初来乍到,边疆百姓大都不认识林婴,不必刻意装扮,混入人堆里没有人会管她。 除了标准的胡汉面孔,集市上不少藩汉儿,林婴穿成这样,别人只会当她长得偏汉人而已。 林婴没有头绪,军丞的事情她难查结果,今日来市集更多想探访一些小道消息。 传言,在这种鱼龙混杂的集市上大都有些见不得光的消息商贩,他们混迹在普通人群之中,手里藏着不少秘密。 林婴没有这些黑市的资料,自己一家家试,碰到不对劲的多看看。 她在街头啃着饼,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那是林婴最舒服的状态,自然逼真,并非刻意表演。 她视线落在一个漠珩男子身上。 他眼裂细长,瞳色深邃,眉骨高高隆起,目光扫来时带着不受驯服的张扬与冷硬。 林婴勾起嘴角,“这漠珩的男子,确实和大梁不一样。” 那男子两侧留了辫子,鬓边散落几缕碎发,微风轻拂,肆意张扬。 林婴靠在椅子上,翘着脚,看得出神。 她一个市井小民,突然到了京城日日守着礼仪,好不容易放开了,动作随性散漫,与市集上其他人无异。 林婴能注意到那个男子,更多是因为他太端着了。 那些上层小姐公子在庆州市集上现身时都跟他一样。 眼见着那人在一家布铺前抬手抚左耳,又在腰间某个位置拽了拽。重读两次后,门口伙计进了屋出来跟那男子说了两句。 那人很警惕, 林婴先他一步转头,视线移回来时男子已不见了踪影。 林婴走到布铺前,假意挑选几下,并没有用同样的暗号进去。 林婴让货员给她找别的料子,她一遍遍挑,想等那男子出来。 集市先乱了,人声鼎沸,说是大梁同漠珩交战,人们便逃命般地逃窜。 “谁发的兵?” 林婴蹙眉,压根拿不到消息。 这时回去,战也打了许久了。林婴后悔此番出行,即便没有任何权力,也该好好守在军营才是。 可沈琰做决定她也拦不住。 她一拳砸在墙上,骂了几句。 货员急急忙忙收着货物,他进了铺子,关上门,原先的男子却一直没有出现。 集市上逐渐没了人,她也只能先行回去。 路过一个巷口,她背后一冷,旋即转身,迎面对上刚刚那男子。 他抽出一把战刀,林婴甩下袍子,也抽了匕首。 指节牢牢扣紧柄身,林婴匕首一横,目光锁死对面那人,“这刀你刚刚藏哪里,我怎么没有看见?” “还有别人?” 林婴轻轻一笑,“一起上吧。” 那人没有理会林婴的要求,而是直接和她打了起来。 方便隐藏,林婴只带了短匕首,对上战刀发挥的余地不多。 她只能先躲,抓住机会一个闪避踢到对方的手。林婴力道很大,若是常人此时刀该飞出去了。可对面握得极紧,显然不是寻常将士。 过了几十招,林婴发现对面武艺极高,作战那种勇猛显然是在一次次殊死搏斗中磨练出来的。 眼看着再打下去难分胜负,自己体力耗尽对面还有帮手,林婴起跃拉开身位,手中匕首旋出,扎在那人右臂上,“吭”一声,战刀落地。 偷袭更有效些。 林婴长舒一口气,“飞刀飞刀,什么刀不能飞。” 那男子身后冒出两人,皆配有战刀,见主子受伤,两人嘶喊一声冲向林婴。 她眼疾手快,抢下了前面掉落的刀,那两人又不似那男子武艺高深,林婴有了武器三两下就能打倒两人。 林婴一脚踩在其中一人手上,厉声喝道:“说,前面那个铺子你们在干什么。” 偷袭一向你来我往,林婴将了别人一军,也被同样的招式伤了手臂。 她来集市一事并未告知沈琰,担心出事,她只能先趁对面起身时逃开。 双方力竭,对面也无意再追。 林婴回到军营,听闻沈琰已带兵深入。 有人禀报,“太子殿下在西邺等指挥使。” 此人是姜堰亲兵,林婴认得。 那人交给林婴一枚兵符,是姜堰的。他同林婴说了几人的计划,让林婴速速带骑兵迂回作战。 林婴握着兵符,忐忑迟疑,疑惑更甚于愤怒,心想:“沈琰怕不是疯了,让我带兵同姜堰汇合,合击右贤王。” 右贤王,额日勒格,那个传闻中的战神。 而林婴,新兵蛋子。 是要她纸上谈兵,还是随机应变? 她离开不过半日,这番计划草率,是要拿自己和姜堰祭天吗? 11. 兵败 再如何蹊跷,手里的兵符与信件都是真的。覆水难收,心一横,林婴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由姜堰的亲兵带着,这位老将在边疆跟随姜堰多年,阅历不浅。 她学着沈琰的样子鼓舞气势,进入茫茫草原,周围的一切林婴都不清楚,她唯一能够信任的人也只有那位老将士了。 出来的第二天晚上,急促的不安让林婴极难入眠。身上是冷硬的铠甲,她静卧在地上,野草扫在耳旁脸上很痒,越是烦躁。 她不认可这一次行动——仅仅是无用的牺牲。 为什么要她带着一群人一同送死。 篝火冉冉,长久地盯着看,眼睛很容易就干了。她紧紧闭上双眼,长舒一口气。 她是带兵的人,在自己的将士面前要保持镇定。 第三天,他们到了漠珩更深的地带,按照计划,骑兵突进、前后夹击的行动就在今夜。 她与姜堰互通了行程,计划照常进行。 林婴带兵袭扰,军营里点点残火,漠珩军未及反应,就被砍杀数人。 右贤王庭,漠珩整军极快,顷刻间原先的优势已不复存在,月光之下,是无止休的厮杀。大梁骑兵凭着那股士气,勇猛精进,但他们的身后没有同伴,只有源源不断的敌人。 战刀杀卷了刃,手臂越发沉重,林婴甩掉自己的刀,胡乱捡了地上的武器。天旋地转,体力即将耗尽,林婴目眦尽裂,望向无尽黑夜。 姜堰 沈琰 人呢! 大军包围,没了退路,军心乱了,鬼哭狼嚎,手上的兵器不听使唤。几人落下马来,彻底胡来,刀一道道地砍,人头落地,才发觉死亡之人是自己的同伴。 绝境中的哭喊十分渗人,远远比过了面前的敌人,林婴想,好似所有妖魔鬼怪要出来将自己收走。 等到身体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她被人一刀刺进腹部,蹬一脚踹飞在地。 马蹄在她身上飞过,就像是死亡的倒计时,只需一下,她就会成为边疆一具无名白骨。 “把头砍了,还能邀个军功。” “救活了不就又是干活的奴隶,漠珩正是缺人的时候。” “贤王下令,把俘虏都留下。” 死一般的寂静后,几声脚步,林婴知道他们出去了。 她尝试动一下身体,灌了铅一样的沉重,好不容易手抬起来一下,那种极致的撕裂感差点将她痛晕过去。 这是在一个简陋狭小的空间里,看样式,应该是胡人搭建的毡帐。毡帐内还有另外几位汉人,他们和林婴一样,手上戴着镣铐。 “指挥使大人。” “我们是不是被抛弃了,我们大梁的军队去哪了?” “他们是要拿我们当诱饵吗?” 林婴不知道,耳朵嗡嗡,脑中一片空白。 身边的人还在不停哭喊。 “大人,我京中母亲年过六十,孩子尚且年幼,死在这里,我的家人怎么办?” 战场会死人,他们都知道,只是不明白这一次上天让他们死得如此草率。 “若是堂堂正正死在战场上,我认了。” “钟离大人,她们是不是要卖了我们。” 林婴面无表情,抽取这几天的记忆一点点拼接。 兵符、信件、亲兵……甚至双方有了接应。 林婴气急攻心,一口血喷了出来,一边咳一边喊着姜堰的名字。 她心中有了怀疑,姜堰要除掉她。 可沈琰呢? 平白废掉一支骑兵,不是她们的作风。 这毡帐周围的黑毡有些破旧,某处太薄,透着外面的光,幸好是春天,不至于因四处漏风而太难熬。小小的毡帐,近十人被铐着,伤口开始恶化,残兵败将拥挤着,很是狼狈。 进来几个胡人,见林婴醒了,单独将她带了出去。 那几人强硬拽着她向前,林婴甩了下胳膊,将他们的手弄开。 “别碰我!” 兵败被俘,好生耻辱,林婴心头憋着一股火气,无处散发。 她的脸上满是干涸的血渍,嘴角肿了一块,晕倒前被一个胡人捶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随她剧烈的动作开裂,疼到后面,人也麻了,只双脚抬起落下带来身体的重量提醒她身在敌营,要保持清醒。 那两个胡人士兵自然不会惯着她,一人骂骂咧咧几句,拉扯她加快了脚步。 林婴用尽力气站稳脚步,怎么也不肯再动了,脸色沉沉,一副毫不在乎的态度。 那人特地说了几句汉语骂她,抬手就要打人,被另外一人拦下。 那人会说些汉语,尽管不流畅,但意思明确,态度也缓和很多,“指挥使,我们漠珩的右贤王要见你。” 林婴一愣,主动跟了上去。 他们来到一顶很大的毡帐,外围有战车,士兵守着,布防很严。两位仆从掀开帘子,那士兵退了出去,林婴孤身进来。 漠珩的毡帐有很多石器,木雕的装饰,墙上挂了各式各样的兵器。正对门的方向,是一张虎皮长椅,上有狼的图腾标识,底下是整块的兽毡,两侧对称设了几张案台,很是威严。 前后分帐,后面被隔开,留了帘子小门,那里是卧榻和休息的地方。 前帐林婴一人,她扫了眼手上的镣铐,目光锁死在那张后帐帘子上。 那个传言中鸣镝弑父的狠人,额日勒格,她很好奇是何等人物。 良久,帘子打开了,先出来的是一位年过六十的长须老人,看样貌,应该是汉人。 林婴挑眉,问道:“您是?” 不出所料,那人话语中虽掺了几分漠珩口音,但也能听出他来自大梁,和林婴一样南方的口音。 “指挥使大人。”他鞠了一躬,林婴急忙回礼。 “我是这里的军医,刚为贤王处理了伤口,即刻就能出来。老夫先行告退,后面的话几位大人聊吧。” 身在敌营,一言一行都要慎重,林婴没再开口,目送他离开。 “指挥使?” 很熟悉的声音,林婴疑惑,旋即转身,大惊失色。 正是那日与她打斗之人。 除了手臂,他的腹部也受了伤,新换的纱布上仍有透出的鲜血,应该是伤得不轻。他没有穿上衣,而是在身上披了衣裳,小麦色的皮肤,一身皮肉紧实硬朗,肌肉层层隆起,脊背处纵横分明,腰间更无一点赘肉。 林婴头昏,想来自己晕了几天,他手臂上的伤是自己那日刺的,到如今也未见好。林婴勾起嘴角,轻呵一声,心道:不是冤家不聚头。 “正是。” “无名小辈?”额日勒格冷哼一声,“不过带几个骑兵,就敢闯我右贤王庭,我当是哪里的蠢材。” 他的汉语很流利,林婴面上难看,心中不甘。 “贤王有 事尽可说,何必羞辱我?” 那人不屑一笑,随意打量林婴这疲敝不堪的样子,出言嘲讽道:“俘虏说话这么硬气做什么?” “你!” 林婴冲上去几步,咬紧牙关,愤怒看向他,“哼!大可以杀我了。额日勒格,我是你就不会留下敌人。” “哦,贤王确实不会这样做,鸣镝弑父,说一不二,用亲人的血建立起威信,在下佩服。” 额日勒格的喉结滚动一下,表情僵住,看向林婴的眼神更加冷冽,像结了几层薄冰。 “杀人是一件很不划算的事情。” “草原上,更要物尽其用。至于指挥使你,还真难倒我了。” 他皱着眉,故作沉思,“你说,听闻你这个指挥使还是大梁皇帝亲封的。德不配位啊,行兵激进,搭上自己和别人的命。” “原先是要把你们这几个残兵送去北漠充当苦吏。有人告诉我,你是大梁皇帝亲封的指挥使,身份贵胄,会有人来赎你,恳求我将你们留下。” 林婴哪里受过这份气,身体一颤一颤的,看着额日勒格的眼神带着很重的杀气。 身上的伤口一绷,血液迅速流动。她喊了一声,全然不顾手上镣铐,两人赤手空拳,直接打起来了。 她身上伤口很多,每一次使劲,未等对方出手,自己先感到刺痛。 林婴双手被束缚,依旧毫不退缩,铁锁勒在额日勒格身上,自己先被甩了出去。 “你个疯子!”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林婴她并不占上风。 额日勒格钳制住她的手臂,属实被惹恼了,一手勒住她手上的镣铐,另一只手抽拳。 林婴她不怕死,亡命之徒的拳头总更凶更狠。额日勒格会手下留情,但她不会,抓住机会咬在他手臂的伤口上,极致的疼痛让他不得不收手扯开林婴的头。 林婴被拽开,又一头撞倒了他,将人按在地上,拳头一次次落下:头、胸口、腹部……更猛更烈的力道。 直到伤口彻底裂开,林婴的血流过衣裳,落在他身上。 “滴答!” 额日勒格吃着痛,不可置信看着眼前之人。 他看不起林婴的举动:盲目带兵突进,冲动,笨拙。 大梁皇帝亲封的指挥使,就这个水平? 他对她的意气用事有了实感,心气太盛,受不了一点言语讥讽,即便是打不过自己要死,胸口钓着一股气也不允许她咽下去。 这样的人很难成事。 额日勒格一个反扑,将人压至身下,人太闹腾,他勒着她的脖子,直到林婴竭了力。 “额日勒格……” 林婴太冲动,以至于额日勒格要一次次被迫反击,人动起手来,能顾上的东西就很少。 两个人的伤口都裂开了,一滩血浸在兽毡上,分不清是谁的。 林婴已然昏死过去,额日勒格步子也有些踉跄,他扯开手臂上的纱布。纱布上沾了很多脓水,伤口是林婴偷袭所致,今天她又咬上去,牙印深凹下去,血肉模糊,胳膊一阵阵抽搐。 他夺步到林婴身侧,拉上袖子,露出一样的伤口。额日勒格狠狠抓住她的手臂,掏出一把尖刀,报复性地要给她还一道。 刀将落下,他先一步看见了她手臂上那个特殊的印记。 额日勒格好生细看,面上一惊,刀一下闷声落在兽毡上。 “军医!” 12. 招降 毡帐内生了暖炉,煮上羊奶,香气四溢。林婴抬眼,那件因沾满血渍而变得冷硬的里衣被换掉了,身上穿着漠珩特有的服饰。 大大小小的伤口已做了处理,包扎得极为细心。 泼墨的长发散在肩头,少年脸上带着狐疑,劫后余生收敛了几分傲气,难得的温和。 额日勒格悄悄在门外看她,一手端着汤药,一手掀着门帘,呼吸稍滞,仿佛此刻自己还握着她的手臂。他看到林婴醒来,不自觉露出一抹笑。 晕倒的这几天侍女帮她清洁了身上的血渍,很清新的感觉,林婴缓和了很多。毡帐的布置很温馨,寻常人家的用具备全了,锅里的羊奶冒着热气,墙上挂着一些骨制饰品。 她身上盖着柔软的丝锦衾,里面填了羊裘,少了皮毛膻味,质地光滑,很舒服。 林婴指节停顿,呆愣住,明明几日前自己还和几位同袍挤在狭小肮脏的屋子里,脓血的铁锈味变成了香甜的奶味。 她偏头向外,看见了那里的额日勒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额日勒格同样身子一顿,他无声进来,默默放下汤药,背对着林婴又出去了,什么话也没有说。 后面进来一位胡人侍女,她端了些饭菜,喂了药又给林婴斟上热气腾腾的羊奶。 东西喂到嘴边,林婴犹豫着才慢慢开口,热汤浸入,香气环绕,她许久没有这么平静地感受生活了。 林婴想问些什么,但她不会胡语,只好作罢。待吃完了东西,她闷头躺在床上,满脸不可置信。 额日勒格如今的态度,是要招降让她为漠珩效力不成? 脑海里回荡着那日额日勒格的讥讽,将她形容为一个冲动惹事的混蛋指挥使,平白带着好些人送死又伤了他们漠珩的姐妹兄弟。他嘲笑她的愚蠢无知,又怎么会招降她? 事已至此,林婴再追究军队里谁的过错也无用了,她只想带她的几位同袍回家。 西北的春天虽已回暖,却仍旧寒冷。她在毡帐内转了转,自己原先穿着的大氅也被洗净放好,她披上衣服,却没找到自己的鞋子。 伤病未愈,她面容消瘦憔悴,屋里只有些喝的水,林婴很想洗把冷水让自己清醒一些。 那几个和自己一样活下来的姐妹兄弟,林婴想见见他们。 终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林婴不甘,轻轻叹气。她脱掉了自己的衣裳,换上了桌子上的漠珩服饰,很明显,这是额日勒格给她准备的。 门外守了人,和沈琰说的一样,额日勒格有意让他们汉化,简单几句汉语他们听得懂。 “带我去见贤王。” 林婴裹紧了衣裳,衣服保暖性是够的,但防不住心底的冷。 回到了当初他们扭打在一起的王帐。沾有血渍的兽毡被换掉了,王帐布置仍旧威严霸气。 林婴进去时,额日勒格没有坐在王座上,而是静立在中间。 他头戴貂皮尖顶毡帽,内穿羊毛厚襦,外罩左衽裘袍。额日勒格身姿端正,表情严肃。 林婴施了一礼,很是恭敬:“大梁西北军指挥使钟离婴,见过贤王。” 那人凛若冰霜的脸上有了一丝动容,轻呵一声,柔和了很多。 额日勒格遣退众人,王帐内独留他二人。 他淡淡开口,“指挥使以前不在京城,在哪里生活?” 林婴想过他会问的各种问题,也准备了相应合理的回答。如今这话,林婴抬眼,心中疑惑不已。 “庆州。” 这些京城里公开的消息,她没有必要瞒着。 “钟离婴。”他一字一顿,修长的手指摩擦着下巴,问:“曾经叫什么名字?家中还有谁?” “我自幼跟着师母长大,原先没有姓氏,有一个名,就是如今的婴。后来寻回家人,有了姓氏,改作钟离婴。” 林婴牵挂着自己几位同袍,先前以为活不了冲动了些,如果可以她至少得让他们活着回去。 一改往日的冲动任性,她每一次回答都很认真细致,多余的话也不再提及。 “婴?” 额日勒格接连念了几声,微微点头。 据说,额日勒格曾作为质子来过大梁,不过这些事考究不起来。 他应该是喜欢大梁的文化的,至少是认可,不然不会让漠珩汉化改革。 她的名字很新奇吗? 应该不值得这位贤王细想吧。 林婴摩挲着掌心,呼吸也极为克制。她想,可能额日勒格也没有她想象中这么通晓汉文,他也许并不了解自己的名字。 婴,他会理解成什么?是一个初生的孩童,还是不怀好意的进犯……又或者和她想的一样。 话锋一转,他终于回到林婴准备好的正题上。“我很想知道,那夜为何要带一支骑兵突袭?” 林婴的回答并不理想。人在敌营,要回到大梁,她还要考虑沈琰,考虑姜堰。她们两个将自己推向这个水深火热的境地,突袭不是她的选择,是军令。 理由她只能胡诌:“初上战场,凭出身得到了高位。德不配位,纸上谈兵便自诩通晓兵法,冲撞了贤王。” “我自知犯下弥天大罪,要杀要剐,给贤王赔罪了。” 她嘴角抽搐,说话带着喘息,“只是我几位姐妹兄弟,他们是无辜的。我将一行人带出,平白送了性命。是死,我知对不住他们。” 拳头捏得很紧,指甲镶在肉里,留下重重的血痕。林婴浑身冷汗,再说不出话来。 “你知不知道,那夜死的不止你大梁百姓?”额日勒格难掩心中怒气,霎时又收了口没再说下去。 “所有罪过在我一人身上 。我死后,哪怕曝尸三日,做成两脚羊也无怨言。”林婴知额日勒格不痛快,搬出了她素日里的巧言令色,“我虽不才,但知道战事明面上是两国百姓交战,但说来还是领兵者一念之间。作为士兵,他们没有选择,违抗军令要受罚,只能跟着我上战场。” 额日勒格脸上青筋突起,紧闭双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若回到大梁,你还想做什么?” 林婴释然一笑,“我从未想过自己可以活着回去。按贤王的理,我是没有领兵作战的能力。如果可以,早日回到庆州,碌碌无为过完这一生吧。” “我记得你,那日在市集将我打伤,武艺不错。但我认识你更早,在……”他顿了顿,“姜堰狂傲,她看不起漠珩的人。南图一战,大梁选择迂回作战,领骑兵突袭的是她。后来听说,骑兵其实在草原迷了路,是叫了一位胡人带了路,你们才得以按期汇合。” “我问过那次作战的将领,他说她见过你。” “小小一支骑兵,除了骑侯姜堰,再有一个指挥使钟离婴,还能有哪位将领。背后出招的人是你?” 额日勒格猎鹰一样的眼神锁死在林婴身上,狠厉果决,带着常年作战的尖锐敏感。 “武艺,谋略,指挥使都不缺。怎么偏偏在那夜犯下这等蠢事。” “贤王想要什么?” 林婴自知被识破,一时摸不透他的心思,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他。 “呵,指挥使这么聪明,算不透人心吗?” “大梁那群人,根本没有打算让你活着回去。至于你口中的同袍,牺牲品而已。” 林婴知道军中有人要害她,但因未下定论,她仍抱有幻想,这话从额日勒格口中说出,太犀利太伤人心。 她根本无法反驳。 “那些人,我会照常送去北漠。” 北漠荒原,苦寒之地。他们去了那成为贵族的奴隶,艰难生活,只怕活不了多久。 林婴喉咙发痒,眼眶红了,踉跄几步。 额日勒格的声音慢条斯理,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你不相信他们会这么做?想回到大梁?” 林婴不作声。 见林婴状态不对,额日勒格没有将安排说完,道:“你伤未痊愈,先回去,日后我再寻你。” “贤王肯放我回去吗?” 林婴忍不住开口。 “所有人都说我很犟,认死理。即便回了大梁,她们要做计害我,那是死我也该斗上一斗。” “况且,我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活着或是死去。” 少年清瘦倔强的脸庞写满了不甘与愤懑。 她要回去,哪怕是死。 额日勒格面露不满,对上她泛红的眸子,忐忑犹豫。 “可我不能让你平白去死。” 13. 梳发 林婴大脑宕住,快速眨眼,懵了一下,“贤王是要我为漠珩效力?” 额日勒格挑眉,显然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你会愿意吗?”声音沉沉的。 他的目光落在林婴的服饰上,从头到脚都是漠珩人的打扮。额日勒格为此很欣慰,却不敢表露,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伴随着微微点头。 两个人以往唇枪舌战,第一次这么平静地对话,林婴很不习惯。 她是败方,如今有求于他,心底一百个不愿意也还是扯出一抹笑回应。 “多谢贤王好意,我既为大梁出征,生死也该为了大梁。” 战火蔓延,额日勒格作为漠珩主将大部分时间要处理公务,他好些日子没有管过林婴,派人将她看着,就在之前那顶毡帐。 林婴想看望同袍的请求被驳回,一个人守在毡帐里,无事可做却也自由受限。 曾经那些被俘虏的汉人有的被杀掉,有的被派往北漠苦寒之地,还有的会招降。 林婴如今的待遇,很明显属于第三类。 她不会降,如果一定要她为漠珩效力,她宁愿去死。 过了这个春天,牛羊生了崽,牲畜渐长,漠珩再一次迎来强势期。 大梁如今的边疆统领是太子沈琰,曾经林婴曾劝她漠珩乃强敌,一朝一夕攻克不下,穷兵黩武只会让双方百姓生活艰苦,但对方并没有听她的建议。 如此一来,又到了漠珩反攻大梁的时候。 烽烟四起,不知何时是归期。 人一直被关着是会闷的,林婴每日守着门帘等那个送东西的侍女。她进来时,林婴会朝她微笑,但那人对她更多的是恐惧。 林婴受命领骑兵夜袭,即便是败了,她那夜马上挥刀的姿态骇住了很多人,这位侍女同样听过有关她的传闻。 出于恐惧,侍女还是会微笑回应,只是下巴止不住的颤抖。林婴后来也就故意不看她,每次听到脚步声主动背过身去以免吓到她。 皮靴滑过野草窸窸窣窣,她的耳朵很敏感,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她听得出来不是那个侍女的。太久没有见过其他人,她心底激起浅浅浪花,小心翼翼看向门外,又怕吓到下一个人。 进来一人,是额日勒格。 “钟离姑娘。” 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林婴疑惑,额日勒格对她的称呼大都是官职,或者不怀好意直呼姓名。 钟离姑娘,抛开了她汉臣的身份,却也还说得上尊敬。 林婴回头,看见是他无奈笑笑,起身施了一礼,“见过贤王。” 他手上拿了一块长长的面纱,金黄色样式上面绣了很多花纹,人带上去可以遮住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面容。 见林婴依旧穿着自己的那套汉人服饰,他蹙着眉,将面纱递了过去,道:“带你出去的话最好换上漠珩的服饰。” 林婴低头看自己这一身,并不觉得哪里不妥当。她本就是汉人,穿上漠珩的服饰也还是汉人。 “贤王想要用服饰同化我吗?”林婴笑了笑,“实不相瞒,漠珩的服饰我从小也穿过很多,很漂亮张扬,是我喜欢的类型。只是现在再穿那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额日勒格点头,道:“我不会带你去见其他人,就我们两个,穿上这个只是为了不让别人认出你。” 接过那张面纱,指尖摩挲着花纹,林婴很是不解。额日勒格转身退出门外,给她留了换衣服的空间。 脱去衣服,那些结了痂的伤口,一道道很醒目,一道足够长的疤痕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小腹。林婴伸手触碰,痛感已经消散,只是这条痕迹永远留在了自己身上。 林婴在里面叫了声额日勒格,示意自己换好了可以进来。她一身漠珩服饰,异族的脸被遮住,确实再难看出她是汉人,只是…… 额日勒格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高高绑起,上面束了冠。身在他乡,林婴照常束冠维持该有的礼节体面。 额日勒格头上也有好几根辫子,头发散落在后面,带着特别的野性。 他出言相劝,“漠珩无论男女都更喜欢在头上绑辫子,钟离姑娘应该改一下。” 漠珩的辫子很多种绑法,大大小小,零零散散,上面做点装饰,看个人喜好。林婴的师母也会给她扎小辫,年纪越小的时候绑得越多,后来变成了一根长辫。 说来惭愧,林婴真不会绑,从小到大每一次头发都是师母给她梳好的。一直到她去了京城和师母分开,帮她整理头发的人变成了侯府里的侍女。 林婴那时才注意到让别人帮自己整理头发其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师母和她相处十八年,彼此亲近她很喜欢对方轻轻揉她的脑袋,一缕缕将头发梳好。侍女照顾她不过数日,站在她身后手指捋进她的发丝让她格外敏感紧张,所以后来林婴学会了如何束冠,就是为了不让别人碰到她。 人在京城,又是成年女子,基本着装要求就是束发或者是更为复杂的盘头,反正不是扎辫子。 林婴犹豫半晌应下了。这顶毡帐设置得很好,该有的生活布置都有了。林婴静坐镜前,抬手将墨发放下,发丝长至腰间。 扎马尾很简单,但手举上去再绑辫子会很累,林婴想了想决定在底下弄一个长辫。 由于不熟练,她的动作很笨拙,挣扎良久,终于弄出一个歪歪扭扭还跑偏好几缕头发的辫子。 额日勒格站在一旁看着这根丑陋的辫子没忍住摇了摇头,他目光扫到镜子上,不自觉停了下来。 林婴带着面纱只露出眉眼,长眉斜飞,眉峰峭拔,衬一双狭长丹凤眼,自带凛冽傲气。这样一双眼,那夜将漠珩的士兵吓得鬼哭狼嚎,额日勒格好不容易将人镇住。 人如今在这,手执木梳努力补救那早无力回天的辫子,动作慢条斯理,轻缓又安静。 透过镜子,林婴同样能看到额日勒格的脸。她的注意力一直在头发上,两人突然对视,她先愣了一下,又直直盯着对方。 “贤王不会取笑我吧?”林婴开口询问,手 上动作停了下来,干脆停止挣扎,让头发就这样乱着了。 “据我所知,漠珩对发型要求没有中原这么严苛吧?” 额日勒格双手交叉而立,有些迟疑,“草原上的人出生就会扎辫子。” 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但头发弄成这样的,也确实让他出乎意料。 “那是让若扎进来弄一下?”林婴彻底放弃,又赶紧补上一句,“但是她好像很怕我,我不想吓着她。” 若扎是平日照顾她的侍女。 额日勒格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我不会让她进来的,我说过只有我们两个人。” 话音未落,他先意识到了什么,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她的头发。 两人就这样安静了一会儿。 额日勒格还是靠了过来,站在林婴身后,态度冷硬,道:“头发而已,钟离姑娘应该不会在意吧?” 林婴透过镜子看着身边庞大的身影,呼吸都慢了一点。 还是不对劲,林婴的记忆像是被篡改了一样,她明明记得自己一头撞倒对方,拳头铁链猛砸在他身上……甚至到后面自知打不过了一口咬在对方伤口上硬生生扯掉一块皮,血肉模糊的场景历历在目。 那个伤口在他的右手臂上,也是林婴弄伤的。他身上大大小小伤口,林婴记不清,好似那夜突袭自己给他刺了好几刀。 她当时挺自豪的,感觉漠珩之狼不过如此。 林婴点了头,紧张地察看他的一举一动。 这样一个人,如今要给她扎头发。林婴神经紧绷,她不可能把他看成和自己师母一样亲近的人,但也不能是服侍她的侍女。 额日勒格的手指很长,手掌可以覆住她后面整个脑袋,他捋着她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触碰到她的皮肉,感觉瞬间被放大千百倍。 不知是不是夏季的缘故,他连指尖都带着温热,林婴每一次感受他的触碰都下意识呼吸一滞。 “你很紧张?”额日勒格冷不丁开口。 “肩膀一直在起伏。” 林婴怎么也编不了谎了。 “上次姑娘坐在我腰上,我以为姑娘不会在意。”额日勒格旋即闭上嘴,小声补了一句,“打架的话确实不应该在意太多。” 他一脸正经,还很认可似的轻轻点头。这些话在林婴心里却别有一番意味。 这是在翻旧账要教训她吗? 林婴咬紧牙齿,拳头微微握住,双目斜视观察着额日勒格的一举一动,做足了反击的准备。 林婴曾经对他说过,如果对方愿意放了她的同袍,她心甘情愿去死。额日勒格没有杀她,也没有放过她的同伴,一心招安她,林婴不会答应。 要动手的话,那就拼个你死我活吧。 林婴嘴角勾起,可惜这位敌人要等她伤势痊愈了再动手,想杀她可没这么简单。 额日勒格,漠珩右贤王终于意识到他们其实是宿敌了。 林婴应该开心吗?比起这诡异的相处那是肯定的。 14. 防备 他的手指确实很灵活,一搭一搭很快就扎了一大半。 林婴瞳孔放大,难以置信咬着唇。 怎么不动手吗? 长长呼出一口气,额日勒格手上的动作也停了。林婴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状态,他又继续梳着辫子。 “姑娘日后练习一下如何扎辫子吧,以后用处很多。” “哦,好。” 林婴应得很快,不为别的,单纯不想再让宿敌给她扎辫子了,背后凉凉的,感觉下一秒就要兵刃相见了。况且他人在后面,偷袭的话林婴未必防得过来。 “我们要去哪里?”林婴跟着额日勒格一块出了毡帐,对方有意安排,外面没有守人,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她此次出行。 作为将士,林婴有很强的侦查能力,即便前面就是王帐的主人,她还是偷偷留意周围环境。 额日勒格意识到了这一点,刚出门步子就停住了,“先回去。” 林婴知道他的顾虑,很配合地回了毡帐。 他扯下一条不透风的黑布,绑在林婴的眼睛上,“出了王庭才能解开。” 林婴身手很好,这点额日勒格是知道的,仅仅给她蒙上眼,她的手脚却自由着,又是两人同行。 “草原很大,你不识路骑上马也跑不了,晚上有狼。狼群一起出没,你一个人活不了的。” 林婴老实点头,心里有别的打算。 师母对她武术练习要求很高,像蒙上眼睛是必不可少的,听声辨位判断敌人走向这些都是基本功。 在某种意义上,林婴五官极其敏感也算是小时候练出来的。 但她蒙了眼不能判断路况是必然的。 夏天的服饰没有那么多余出来的布料,额日勒格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往前带。 林婴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听声音可以跟上,能而示之不能,人不能把底牌全亮出来。 额日勒格有意带她避开其他人,途中他又牵了一匹马,林婴越发好奇他要带自己去哪里。 两个人走了很远,林婴推测出了右贤王庭。 “草原很辽阔,没有马匹要走很多天。” 林婴点头,下一秒额日勒格突然抱着她上了马。林婴瞬间说不出话,半张着嘴呼吸一颤一颤,悬空那一刻她甚至以为对方要对自己动手了,幸好仅仅是上马,惊魂未定。 额日勒格终于意识到自己举动对林婴而言有多吓人。他考虑她的高自尊,所以对她言语温和,即便是让人看守她也没有限制她的走动和让人处处盯着。 “我不会杀你,至于你所想的招降,不愿意也就罢了。”他没有立刻上马,而是先等林婴缓过劲。 林婴至今仍记得额日勒格那狠厉的模样,她对他而言是否也一样——一个面目狰狞的人身上淌着血带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向他挥拳。 她记得他的嘲讽,那一次突袭几乎是她心底的一根刺。至今林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计划周密,援兵却会不知去向,他们成了孤军作战、意气用事的人。 这些日子林婴总能想起那一夜的悲怆。 林婴握着缰绳的双手冒出冷汗,表面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贤王留着我做什么?”她冷冷道。 “不该问的不要问。”额日勒格纵身上马,从她身后勒住缰绳,脸靠得很近,瞥了一眼林婴那副昂头挺胸的样子,胸中燃起一丝愤怒。 “若是蒙了眼平衡不好,可以往后靠,等过了这一带就可以把东西都放下。” 额日勒格身形很高大,肩膀比林婴宽了一圈,从身后将她整个人罩住。林婴骑马一向骑得很快很凶,冲在最前面鲜少有人能跟上。草原上的将士生来就要和马儿打交道,林婴和他一比,对方在马术上的技巧更胜一筹:他的马儿骑得又稳又快,而林婴单纯图快,仗着身强体壮恣意妄为。 林婴有时会故意往额日勒格身上倒,贴着他的胸膛感受有没有硬物武器。 漠珩与大梁交战至今,林婴一直想要促成和平,可大梁权臣不愿意,漠珩的权臣也不会愿意。于他们而言,打一仗能得到很多东西。 额日勒格也是这样一个人,他的凶残狠厉林婴见识过,不仅仅是两个人的打斗,还有他故意设计害死可汗之子,又说者是传闻里他鸣镝弑父……这样的人偏又有武艺谋略,带兵作战打得很凶,双方交锋大梁军屡屡败退。 林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额日勒格不能留。 额日勒格除了腰间那把匕首没有带别的武器,林婴推测要去的地方离大梁边疆很远,依旧在漠珩腹地,不然他不会这样轻易带自己出来。 缰绳往后勒住,马儿逐渐停下。林婴绑在眼睛上的布条被取下。 盛夏水草丰沃,一望无际的田野点缀星星小花,流云低浮,曲溪流淌,满目辽阔清爽。空气里弥漫淡淡草香,牛羊低头啃食,一派静谧美好之景。 林婴一改愁容,面露欣喜,不知不觉被吸引了去,四处张望,忍不住连连感叹。 “你喜欢这里?” “当然。” 野草盖过马蹄,马儿缓缓走动,微风吹拂将林婴两侧的发梢吹动扫在额日勒格的耳旁。 一阵痒意袭来,他往后退了些。那几缕头发却像故意缠着他不放,时不时掠过脸庞,他有些后悔给她留这些发丝了。他亦是披发肩头,长发留得足够多就能压住风,只零星几根晃动。 “我想带你去别处,若是喜欢这我们下来走走?” 时而冷淡严厉,时而温柔贴心,林婴被他的举动整得晕头转向。 “不用了。”林婴更想等待一个时机动手。“先去贤王所说的地方。” 这里刚离开王庭,若是下手追兵很快就能过来,彼时人不仅杀不了,林婴还白白丢了性命。 马儿肆意驰骋,很快就到了无人之地,连牛羊也不见身影。 林婴的武艺和传统将士有很大的区别,她的身手是师母私下教授的,很有技巧性,但比起常年肉搏作战的将士缺乏 持久性。她上阵总能凭借较好的身手杀别人一个措手不及,但面对一次次体力的消耗她无法支撑太久。 师母教授她武艺似乎也不是为了让她上战场,不然会在力量和耐力的培养上更花心思。 林婴要杀额日勒格只能投机取巧,她不指望自己一个初入战场的人可以打得过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士,这不合常理。 林婴目视前方,注意力全在额日勒格腰间那把匕首上,她假意难以平衡在他身上蹭了蹭,手肘悄悄往后挪。 速度太快了,林婴心中有顾虑,这时从马上摔下来,生死难料。 耳边风在呼啸,再向前会有别的领地。 林婴定住心神,迅速反手握住那把匕首。额日勒格旋即勒马,速度骤然降下。林婴是个会跟人拼命的疯子,尤其是面对强敌,她向来带着你死我活的信念。此刻马上兵戈相见,一面厮杀还要维持平衡。 她的刀又快又狠,不留余地,每一次都刺向关键部位。 林婴向来如此,额日勒格胸中积忿,于他而言这不理智,幼稚且愚蠢。 直到林婴从马上跃起,以极快的速度跃起,身体失去了平衡,那把尖刀依旧对着额日勒格。马匹失控,绊住她的脚,人将要摔下。 她拽住额日勒格一同摔下马,林婴在下方又拉了一人,两人摔得不轻是必然的。 落马前一瞬,额日勒格用尽全力将人托起,自己重重摔在地上。眼睛迷迷糊糊睁开,马蹄乱踏,他将林婴推开,马蹄在他腹部狠狠一踏,疼得他失去所有力气。 他侧头看向那把匕首,匕首飞落在不远处,他顶着伤势抢先一步拿到了。 嘴上喷了一口血,额日勒格横着匕首,死死盯住林婴,做足了反攻的准备。 在他的保护下,林婴并无大碍,她杵在原地却再无动手的想法。 平日里锋利的双目充满了不解与触动。 嘴唇抖动,林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犹豫,“额日勒格,我们是敌人,敌人是不用救人的。” 两人拉扯,又在地上滚了几圈,林婴的辫子乱了。长辫伏在她的胸前,林婴低下头握住,手指颤动,一点点捋着头发。 这些天积累的情绪瞬间爆发,林婴克制不住地崩溃。眼睛泛红,眼泪不争气涌出,她不敢去抹掉,她害怕任何人看到她此刻的狼狈——明明几个月前她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西北军指挥使。 这个世界太荒唐了,她这一支队伍被自己人卖了,而自己的敌人却三番两次救下自己。 “招降做到这个地步,我很佩服。”她的言语里满是自嘲,“不过你碰上了我。” 额日勒格远远甩开匕首,责备又带着心疼,“钟离婴,你真的很幼稚!三番两次为了杀掉敌人连性命都可以不顾。” “你这样的人,摆明是要被利用的。” “况且我也从未想过要你为漠珩效力。” 所以为什么要留下她? 林婴的眸子闪着泪光,愣住了。 15. 既定事实 额日勒格带林婴去见了几位同袍。 她远远在外面看着,几个月过去,大家伤势渐好。额日勒格留着他们在漠珩做活。以往,大梁的败军会被发配到更加苦寒的荒原,那里有凶残的奴隶主,他们不会在乎这几个汉人士兵的命,因为他们自己漠珩百姓的命他们同样不在乎。 留在这里,打点牧民生活以换取生存资本。 “他们不适合留在这里。”额日勒格的目光落在一个正锄地的汉人身上,道:“他们手上沾了漠珩人的鲜血,牧民看到他们会想起自己死去的家人,我善待他们那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漠珩的百姓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现在他们伤势未愈,可以暂且留在这里,日后还是要送去漠北。” 林婴照常带着面纱,抬头看着额日勒格,好奇这几日的传闻,问道:“边疆停战了?” 额日勒格眉骨高高隆起,一双狭长凤眼沉敛锐利,言语间带着一个虎将的镇定自若。 “是也不是。过不了多久还是会继续打起来,双方喘息而已。” 春季一过,漠珩兵强马盛正是反击大梁的最好时机,以往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发兵了。 边疆战场的事,额日勒格更有经验,林婴一个上了战场不足一年的人实在不懂他的意思。 她面无表情地问:“我以为你会在这个时候发兵?”单纯好奇事情的答案。 “漠珩的战事可汗会做主,我不过听令。”说着,他得意笑了笑,“不过这一次我拿到了话语权。” “在漠珩,所有的话语权都要用功绩来换。”额日勒格的脸上闪过一丝感触,“我杀了很多人才走到如今这个位置。钟离婴,你以后也会杀很多人。你的敌人,你的同伴……这些人都会被你杀掉。” 林婴没有应声。 “大梁传信,想要将几位被俘的战士赎回,他们给的很多。” 林婴眼里闪着光,很是激动,“贤王意下如何?” 在漠珩的日子她做了很多假设——她到底是不是被人设计陷害。 边疆停战,沈琰愿意将人带回,意思很清楚。 额日勒格很是严肃,道:“你还记得那日我同你说的,你们这一次突袭显然有人害你,就这么回去,你就不担心?” 林婴有过无数次怀疑,可她一个孤臣,既没动任何人的利益,又听话做事,别人又出于什么理由要害她呢? “大梁太子向来爱惜兵马,一支训练有素的骑兵就这么不明不白为了我牺牲太不值当。” “她是军队总指挥,我那日得到了她的指令。” “若是其他人想杀我或许还有点可能,太子她……我不相信。” 林婴没有说的是,大梁太子沈琰是她在京城第一个朋友,两人有很深的交情。 推心置腹,共谈未来……林婴眼里的圣主明君,她愿意做太子殿下得力的将士。 额日勒格很不认可她的想法,冷笑一声,道:“放他们回去这很简单,希望你不会后悔。回了中原,他们未必有去北漠活得久,或许很快就……” 林婴瞪他一眼,她只会在自己没有希望活下去时才会毫不忌讳地把生死挂在嘴边,可现在好端端的额日勒格胡乱下什么咒。 难不成他们这些为国出力的将士仅仅是因为权力猜忌就有人要杀了他们。 “我们中原人忌讳生死,算一种祝愿吧。把这些话挂嘴边不吉利。” 额日勒格玩笑似的扫了她一眼,“我以为钟离姑娘不会忌讳,不过也好,至少你不至于每天想着和我同归于尽。” 林婴尴尬笑笑,“贤王大度,愿意留下我的性命,我很感激。” 额日勒格轻哼一声,道:“钟离姑娘是指挥使,京城勇毅侯之女,身份贵胄,这是另外的价钱。” “一时间的停战而已,漠珩没有必要把筹码交出去。” “我只说了不会杀你,可没有说放了你。” “嗯?”林婴偏头看他,“贤王想要什么,金银器具?” 额日勒格没有说话,重重呼出一口气,直视着林婴的眼睛。 留下她的理由可以是什么? 她究竟是怎么生得这么简单,心思纯净,看不透人心算计。 她是弃子,是大梁要抛弃的一枚棋子,还是有人要故意除掉她? 额日勒格皱起眉头,他和大梁太子沈琰有过几年交锋。经验告诉他,沈琰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林婴这一次孤军突袭很明显是对方下的一步棋,太子要除掉她。 对于漠珩,钟离婴是敌人,即便她初上战场并未来得及和人结仇怨,可大梁与漠珩的矛盾一直都在…… 更何况那次夜袭,所有人都知道主将是她。 “在草原,金银器材仅仅装饰品而已。”额日勒格看着林婴这一身漠珩衣饰,这是他特地为她准备的。林婴穿着十分合身,一张汉人的脸,长得很是英气,也颇有草原女子的野性。 他无意识地笑了一下,又立刻肃容。 “此事再议。” “我会回信大梁,将那几位士兵带回。” “姑娘无事,那日不如一同去看看?” 额日勒格是草原之狼,他熟知这里的一切。作为将领,他总能找到最好的地理位置迷惑敌人,将敌引入,围而攻之。 双方期会那日,额日勒格单独带林婴去了一个地方,那里刚好可以查看双方的情况又不会暴露自己。 林婴伏在草坪上很是激动,视线落在几位即将回家的同袍身上,眉目含笑。 额日勒格伏在她身边一侧,“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林婴瞥了他一眼,根本没有上心,“堂堂漠珩右贤王出尔反尔不好。” “呵,我会在意这个?” 林婴细想也对,他在大梁可谓臭名昭著,在漠珩的名声也不怎么好。 一个连亲人都杀的人,会在意名节吗? 林婴低下头,心底生出疑惑,偷偷瞥他一眼,很是小心翼翼。 他很安静,注意力并不在那两波人上,抬头看看天空或者低头拨弄身前的小草。 额日勒格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一种脱离实际,没有任何依据的感觉涌现——她开始不相信他是那样的人。 就像当初她义无反顾支持沈琰那 样。 交换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除非各怀鬼胎。 林婴担心额日勒格会故意伏兵,不过沈琰好像也会这么做。 林婴咬着唇,心底生出鄙夷,暗暗骂了两句。 兵者,诡道也。 林婴自己也不是什么先礼后兵之人,这样太蠢。战场之上,各施阴招你来我往。 心提到嗓子眼,经历了前面的事情,林婴很害怕有人会变卦,所幸双方顺利交接。 大梁来的有姜堰,还有她的亲兵。 远远的,林婴望着那个身影,她永远都记得自己在倒下前都在期待她的出现,可惜没有。 林婴松了口气,耳边突然传来凄厉的求饶声。 目光所及之处,已倒下五六人,独留最后两位。 林婴旋即用手撑住就要追上去,被额日勒格一下子拽回,双方力道都很大,林婴吃痛摔倒,猛然甩开额日勒格的手,“他们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大脑一片空白,林婴止不住的颤抖,眼中血丝漫出红成一片,“我要和他们拼命!” 额日勒格预判她会很激动,挑的地方离得很远,但耐不住她大声喊出来,急忙用手捂住她的嘴,将人按在地上。 “你现在过去也只会是死,你以为他们要杀的是谁,你和他们全部都是。” “留那两个人做证而已。” 林婴身体一阵阵的抽搐,泪水流了满面,额日勒格手松了一下却被她一口咬住。 他没有松手,林婴咬得越紧,后面出了血空气被这铁锈味盖去。额日勒格脖子上青筋暴起,有些脱力,只能用身体将人压住。 “冷静一点!” “你这样真的很幼稚,愚蠢!” 林婴很偏执,这样的话她一句都听不下去,抽拳用尽全力往额日勒格的腹部狠狠一击,腿部发力将人踹翻了去。 林婴身手很好,如今发疯一般,额日勒格很难将人拦住。 “你如今死了,怎么为你无辜死去的同袍报仇。” 晴天霹雳一样,林婴瞬间怔住,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失去了所有意识。 林婴失魂落魄被拽着回了王庭,面纱刚刚打斗时被扯掉,额日勒格又给她盖了回去,眼泪流下将其沾湿透了。 以往额日勒格会担心她刻意去记下王庭的军事布置会给她眼睛罩上东西,现在林婴这个状态,这些都没有必要了。 林婴又回到了那顶布置温馨的毡帐,林婴面无表情坐在床边,一句话都不说,眼神呆愣愣的。 额日勒格离开,独留她一个人恢复,一刻两刻……一天两天,她想不明白。 大梁太子沈琰是她心中最好的将领,姜堰或许脾气不好,但做事一样认真负责…… 她们曾一起并肩作战,一起举杯庆贺。 她不是没有过怀疑,只是不愿意相信。 如今亲眼所见,她不得不接受这个既定事实,给她莫大的打击。 毡帐外吵闹声起,有人硬闯进来。那是一个手握大刀的漠珩战士,刀很大很宽,一手提着,刀尖能碰地,寒光铁影,很是凌厉。 “我要杀了你!” 16. 选择 林婴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想起额日勒格的话——她要为他们报仇就得先活着。 不明不白死去,林婴心有不甘。 又冲进来几人,他们手上都带了武器。林婴没有恐惧,反而从心底涌起一份斗志。 后面几人身手很差,林婴轻轻松松就能撂倒在地,唯独这手提大刀的女子她应付起来有些吃力。 毡帐内环境不适合打斗,林婴很难躲避。对方死死握住刀,一次次向林婴砍来,被挤到角落无处可躲。 事情闹大了,毡帐外人声鼎沸,能听出来是在骂骂咧咧。 林婴是汉人将士,他们理所应当把仇恨加在她的身上。 林婴突然明白为什么额日勒格每次带她出去都让她换衣服了。 刀劈下来,林婴躲得很极限,肩膀还是被磕了一道。血液喷涌而出,四溅在周围的家具上,原先温馨的小屋变得十分骇人。 大刀笨重陷进兽毡上,那女子一时拔不出来,林婴趁机将人撂倒,重重给了她几击。 其他围观的人见状纷纷加入,一股劲捶打林婴。 他们手上没有武器,但一个个力道都很大。 林婴手上有匕首,对付这些寻常牧民,她也能解决。 出于礼义道德,她不能对手无寸铁的百姓的下手,况且她还要留在漠珩,真伤了他们就成了众矢之的。 她尽量保住自己的头,一个个拳打脚踢自己又身负重伤,哪里招架得住。 战场上刀还有卷刃的,何况是人。 林婴心底生出一些邪念。 她首先要活下去,不是吗? 林婴的右手一点点向下,碰到了刀柄,轻轻握住。 这里将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林婴想,额日勒格会后悔将自己留下。 大梁还是漠珩,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她死。 死去的灵魂就当他纯净吧,林婴会让恶人的血去告慰。这个途中会沾上无数无辜之人的血,可明明她也很无辜——她追求的宁静离她越来越远了。 这时过来一群士兵将闹事的人抓走,几个行为激进的人拦不住,额日勒格俯身将她护住。他们见是漠珩右贤王没敢再动手。 所有人都出去了,只剩他们二人。 额日勒格还面露紧张,安抚道:“对不起,我以为你在这里他们找不到。” 林婴另一侧伤口持续吐着血,额日勒格的手臂传来温热的血液,他被吓了一跳,急忙松开。 刚刚人太多,情况过于紧急,他根本没有留意林婴一侧的肩膀有这么深的伤口。 额日勒格迅速将人抱起往外冲,脸上难掩焦灼,“钟离婴!” 他接连叫很多声,对方昏昏沉沉的状态他真怕就这样失血过多…… 后面的话,不吉利。 额日勒格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脸上生起对自己的责备。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这些话。 林婴的脸上的杀气渐渐褪去,呼吸微弱声音也变得很小。 她想说,她刚刚动了杀人的念头。 额日勒格听不到,耳朵贴过来时林婴别过脸,没再说第二遍。 要活下去,不能对他的统治构成威胁。额日勒格究竟为什么要留下她,不招降,也没有拿她和大梁做交换……林婴的思绪越发混乱。 管他呢。 她要活下来确实还要先依靠这位……宿敌。 林婴还是晕了过去,额日勒格将她带到自己的庭帐连日守着,他实在害怕事情会发生第二遍。 林婴静静睡在床上,好似回到那日她醒来时的样子,是温和的。 他伏在床边,一直到夜深了林婴也没有醒来,烛火晃动,她立体的面部留下几处阴影。额日勒格看了一遍又一遍,几乎要把这张脸烙进心里。 清晨阳光普照,王庭周边恢复了生机。马儿的嘶鸣,儿童的玩闹,还有牧民做活农具碰撞的吭呲声…… 额日勒格记得,林婴说她喜欢这里。 他心里有别的念头:林婴冲动幼稚,她回了中原又能活得了多久…… 又是晚上,昏睡一天多的林婴终于醒来。 睡了太久,林婴不免头昏脑胀,眨巴两下眼睛,发现自己换了地方。 林婴偏头看去,额日勒格静悄悄地枕在床边睡去,脸上很疲惫。 “他这是一直守着我吗?”林婴唇瓣微张,直愣愣看向额日勒格。他睡不沉,林婴醒来没多久他也一块醒了。 额日勒格抬头的那一刻,林婴尴尬抽了手。 “钟离婴。”他突然开口。 那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就像两人第一次见面水火不容的强势,也是林婴最初记忆里额日勒格该有的样子。从林婴那次重伤醒来,额日勒格对她就颇有照顾,这种态度不该是他们这种关系该有的。 “给你两个选择。”声音沉沉的。 “去往北漠苦寒之地,或者留在右贤王庭。” “贤王还说不是招降我?”林婴对上他冷冽的眸子,那就像西北冬日凝霜的湖面,冷冰冰的。 “不降,你觉得你有退路吗?大梁舍弃了你们,如你所见,你的同袍杀掉了底下的为国冲锋将士。回到大梁,你也只能一死。” 林婴不是普通的敌人,是大梁的将士,是西北军指挥使,那个让人胆颤心惊深恶痛绝的敌人。 “贤王不是说我幼稚愚蠢,带不了兵,留我作甚?”林婴直直看着额日勒格,气势丝毫不弱。“我是要活下去,但是绝不会降。若非要如此,大可将我发配北漠。” “固执!”同样的话,沈琰也这样骂过林婴,她听着熟悉又莫名好笑。 林婴肩上有伤,只裹了胸,身上露着,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伤口,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个初入战场的新人。 她自恃武艺高强,喜欢冲锋在前,受伤不可避免。但真正让她留下这么多疤痕的还是那次夜袭和与额日勒格的厮杀,她每一个招式都曾幻想过是最后一次。 林婴这样的对手,在战场上很要人命。她自己就是个疯子,武力又高,很多人一上战场看到她就已被吓得魂飞魄散。 这样的人,很适合收为手下,让她为自己卖命。 但事实却是,林婴不会降,额日勒格也不会再让她上战场冒险——这样的活祖宗好不容易活下来,又上去拼命,非要把自己整死不可。 额日勒格并非心软之辈,他留下林婴有自己的理由,但也不喜欢她这样固执的性格。 额日勒格满是刀茧的五指按在林婴伤口附近,微微发力,林婴能感受到疼痛,她并不惯着,“贤王大费周章救下我,如今杀了我,得不偿失。” “及时止损而已。”话说着,力道重了几分,食指一点点往伤口深处走,突然的一按,林婴疼得撕心裂肺,面目狰狞。 不过也不出奇,额日勒格本就是这样的人。林婴这些日子对他生出的好感无非是他招降下的有意掩饰,真面目暴露了而已。 “我觉得你更适合在死和留下选一个。”眼见伤口处包扎泛了红,额日勒格松开手,锐利的眸子就像草原深处的狼,“说起来,那位帮你疗伤的军医还是你们大梁的人。” “大梁有德,其子民就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那位军医林婴记得,初来王帐,她曾礼貌问候过对方,不过并无交谈。 军队中的医生不少,那日他为额日勒格疗伤,想必两人关系更为亲近。 林婴勾起嘴角,吵架无非互搓痛处,像额日勒格这样声名狼藉又身居高位的人,值得抨击的地方很多。 她面露嘲讽,“贤王有德,所以大家愿意留在您身边。赶明所有人都学了您才是。杀掉自己的父亲,然后继承他的爵位。军医好眼光,这样的事一般人做不出来。” 不过她还是低估了对方的厚颜无耻,或许坐到这个位子,他们也不会在意林婴这样的小人物的看法。 “呵,钟离婴你要真有礼义道德,回头就应该先把你那个京城里的爹给杀了。” 他的手指闷声叩在兽毡上,若有所思,“钟离拓,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林婴诧异,额日勒格对中原究竟有多了解,仅仅一个侯爵他能记这么久。 额日勒格颔首,“当初清扫旧臣,钟离拓手握重兵,位高权重。但他不仅没有出事,甚至还能受到重用。” “手段好生厉害。” “可惜……钟离,婴?”额日勒格刻意在姓氏后的断开,林婴听得很清楚。 “我们不妨下个赌注,看看钟离拓会不会向你伸出援手。只要他会,那我必然将你放回。”额日勒格语气里满是不屑,仿佛笃定了这一切。 林婴咬着牙,低下眉。“赌徒是会倾家荡产的。贤王不如直接说要我做什么?明晃晃的招降,我并不觉得你看得起我,愿意任用我。” “我起初觉得招降一个幌子,你单纯想要我降这个名头去刺激汉军。可刚刚这样一说,我反而觉得有些好玩的东西。” 林婴试着扯开自己肩膀上的包扎,一手狠狠抓上去,伤口破裂,血液涌出,疼得她牙都要咬碎。 额日勒格急得拽开她的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眼睛。 林婴潇洒吐出一口血,“额日勒格,我就选死了,你真的会杀我吗?” “第二个选择,老娘做不到!” 17. 前科 “你!” 额日勒格惊得说不出话,额头冒出细汗,急忙按住她的手,看着那再次破裂的伤口心猛突,看林婴的眼神多了几分狠厉,“你就这么想死!” “你没给我其他选择。”林婴缓了缓,手撑在床上止不住发抖,疼得连呼吸都费劲。 林婴与额日勒格几次交锋,她很清楚对方的武力,自己身负重伤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林婴心气一向很高,有自己的一套做事准则。在她心里,自己被同袍背叛是一回事,投靠漠珩是另一回事。她要活下来,但不能是用这种方法活下来——非要如此,她宁可去死。 “钟离……”额日勒格一时语塞,看着林婴不断涌出血液的伤口,拧了拧手指,咬牙切齿道:“好,那我就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林婴面色苍白,连唇都发了紫,身体无意识晃了两下,又赶紧撑住。 她微张着嘴,要说些什么。额日勒格眼底有了动容,还是靠了过来。 林婴故作发软,倒了下去,头埋在他的肩颈。林婴神色骤然变得锋利,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她记得这里有个死穴……但因为神志不清,还是咬偏了。 “嘶!钟离婴你个疯子。” 力道还是有的,简直要把一块肉活脱脱咬下来。额日勒格想要挣脱开她,林婴越咬越深。 额日勒格猛地推开她,林婴终于松了口。他脖子一热,用手捂上才发现喷了血。 额日勒格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狠,离死穴也就分毫之间,若非此刻林婴头昏脑热,还真能要了他的命。当然,现在伤得也不轻。额日勒格恨得想剥了她的皮,但看她昏死过去,气得往自己伤口处抓了一下。 “嘶。” 林婴还是把病情传给他了。 待伤口包扎好,额日勒格再不会靠林婴这么近了。一次两次,对方总毫无前兆毫无道理冲上来。 医生帮她处理伤口时,额日勒格就站在旁边看着。这回他没有叫上那个梁人军医,生怕林婴一激动连着他一块杀了。 额日勒格试想她的逻辑,漠珩的医生手无寸铁不可动手,但梁人当了这的军医,叛敌就该杀。 林婴脸色长期都是这样苍白,为人太有血性反而难活下去。原先那漠珩女子砍的一道很深,又经此一遭,接连几个医生都摇头。 “贤王要保她性命,这样便可。”对于敌人,吊一口气就行。林婴在他们贤王这里不能直接等同于敌人,不然不会三番两次救她,接连被伤也没有动手。额日勒格向来说一不二,手段狠戾是出了名的,连自己的亲人都能杀,肯留下林婴,几个医生怎么也能知道她的分量很重。 以她如今的伤情,很难再提刀。几位医生神色惶恐,这是喜是祸都不对,他们不敢开口。 额日勒格面露不悦,“伤势如何?” 几人面面相觑,确定贤王是要保她,因此更加惶恐,颤抖着嗓音道:“楚大夫医术更精湛些。” “我们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这是实话,漠珩的医术本就不及大梁,更何况这位楚大夫并非寻常医生。她曾经在宫廷做过御医,医术了得。 “还能拿刀吗?” “这……” “恐怕……贤王不如看看楚大夫,或许她有这个能力。” 几位医生刚下去,额日勒格的亲信库兰闻言赶来。库兰是个性格洒脱,又极其忠诚的下属。 “贤王,就是她伤了你。”库兰很是气愤,接着道,“就该把她和那些人一起关好,贤王要审她降她,何必用软,硬逼不成杀了就是。” 额日勒格紧锁着眉,一股火气无处发泄。库兰性子直,想法很简单,看着林婴就这样伤了自己的主子又霸占他的王帐,更是火烧眉毛,“分明是农夫与蛇!” 库兰的汉语水平一般,额日勒格虽一直要求她认真识字,但也清楚她平日里的水平。这话说出来,额日勒格都愣了一下。 战士拿不起刀和死了无异,尤其是对林婴这样心高气傲的人。额日勒格没有犹豫,吩咐道:“请楚大夫来。” 库兰怎么生气,也还是听令下去。 额日勒格坐在床边,无声看着林婴,不时看看她的伤口,未敢近距离过去。 他杀过很多人,也见识过很多人。按理见过生死是会害怕的,至少不会像林婴这样一次次赴死。 要她活着很难,好似随便一个理由就能让她赴死;但好像又很简单,额日勒格不得不承认林婴的生命真的顽强,她总能在生死关头活下去。 心气这么高,可世事偏难如愿。 林婴醒来,额日勒格往后撤了一步,尽管此时的她毫无威胁。 林婴自嘲一笑,“额日勒格,怎么还救我呢。”她眯了眯眼,看清对方脖子上的伤口,遗憾道:“我应该伪装一下,不扎自己伤口了,疼晕过去了。不然你得和我一起死。” “嗯,愿望说出来不灵了。”额日勒格冷不丁幽默一下,林婴不屑一笑。 “我刚刚听到了,她们说,我的伤很危险。”林婴低头瞧了瞧一侧的肩膀,轻轻叹气,眼里有了恐惧。 “能接受死,就接受不了成为废人?” “不。”林婴一口否定,“我不想死,只是没有别的路。” 库兰领着楚大夫过来,林婴认得她,之前刚来时见过一面。 “库兰,按住她。”额日勒格这回没有客气,林婴前科太多了。 林婴自哂一笑,没有反抗,任凭库兰在身后擒住她的双手。 她有些认命了。 冲动,任性,她搏出去的这条命好似没有一点意义。刚刚在梦里,她看见了很多:师母,家人,沈琰,还有死去的同袍,或安慰或讥讽…… 林婴想,自己真要是不甘,就应该不顾一切活下去,回到中原寻一个真相。 “伤势过重,不该如此。”楚大夫细瞧了她的伤口,视线落在库兰身上,她立刻松了手。 库兰直愣愣看着额日勒格,他摆了摆手,示意对方退下。等她出了王帐,额日勒格才开口道:“我担心您的安危,她三番两次对我动手。” 楚大夫听后面不改色,皱着眉给林婴处理伤口。 她第一次与林婴会面,称呼她为指挥使,这次开口,叫的却是姑娘,“做什么事情,也该顾一下自己。” 伤口深下去,近乎露骨,刚刚林婴弄那几下,化脓不说,伤口破裂,恶化更加严重。 “即便是老身看了也心疼。”楚大夫医者仁心,没有听进去额日勒格的话,近距离处理她的伤口,满是担忧。 林婴静静等待,不知要说些什么。楚大夫说了很多关心的话,林婴听了心虚,不由得眼神回避。这样的真诚,林婴觉得她和自己师母是一样的人,关心她护着她。林婴再怎么激进一个人,也不会对救自己的大夫动手,她给额日勒格的印象确实很坏。 在这陌生的地方,林婴看她很亲近,和自己相似的面容与口音,像家人。 楚大夫年岁大了,面上道道沟壑,她脖子上有一道疤痕,时间很久林婴看不出是什么伤。 她不仅好奇楚大夫一个汉人,为什么会愿意留在漠珩。额日勒格胁迫她吗?两人关系看着很好,不似简单的上下级,更像是家里的长辈与小辈。 林婴目送她离开,复杂的情绪膨胀开来。 “贤王,你想要什么不妨说说看。”少年的语气多了几分坚定。 “我想活下去。” 未及额日勒格开口,林婴接着道:“若是还拿招降的幌子蒙我,那大可不必。贤王名声在外,我也略有耳闻,若真无其他目的,不必这般大度救我。” 对于林婴的转变,额日勒格浅浅一笑,“你说话还真挺难听的。” “放心。我要你做的,你都能做到并且也不会危及大梁半分。你只需听话就是,别问太多。” “这里的人大都认得你,留你在此不便。回中原的事也别想了,我不杀你,她们也会动手。”说着,额日勒格拿出一张盖有印章的告示,上面明晃晃写着:指挥使钟离婴叛敌也被绞杀。 “你们太子真有意思,说是指挥使钟离婴叛敌已被绞杀,在城头挂了一具女尸。钟离拓已将你除名宗谱,大梁皇帝倒也没有做什么惩罚。” “我都差点忘了,钟离拓可是与你们皇帝一块作战的好兄弟呢。他怎么舍得就这样处置掉自己的从龙旧臣。”额日勒格看起来很讨厌这两人,每一句话都满是嘲讽意味。 林婴挑了挑眉毛,疑惑道:“死了?倘若我日后出现呢。” “重要的不是你,而是钟离婴这个身份,这个身份死了。况且即便你再出现,无权无势激不起一点风浪,他们要解决你和捏死一只蚂蚁无异。” 林婴皱眉,拳头打在案台上,“可这还是有一个漏洞,我若是真能站在他们面前,那谎言不攻自破。他们明明可以只给我定一个叛敌的罪名,说是潜逃漠珩。我百口莫辩,即便日后回了京,他们再光明正大给我定罪。这样岂不是万无一失,何必就非要钟离婴死了。” 无论如何,这对林婴还是有利的,至少她还有为自己正名的希望。 林婴顾着思考,无意在额日勒格面前多次提及回中原一事。她悄悄抬眼看他,心里盘算着怎么糊弄过去,谁知他竟丝毫不上心。 “这回你该死心了。我让库兰带你去别处,生死你自己考量,你愿意活多久是你的事。往后你就用楚大夫女儿的身份,在那里好好呆着就是。” “说实话,钟离这个姓也该弃了。你不愿姓楚也无所谓,就当是随父姓。不说你有没有父亲,漠珩百姓才不会管你姓什么,称呼你的名字。” 额日勒格顿了顿,话在口中如同烫嘴,“婴,如果你只同她们说你的名,单字叫不顺口或许会给你别的称呼。” “我姓林。” “这个姓用得最久。虽然我认识的人里面没有姓这个的,但无所谓。”说实在的,林婴也不想姓钟离。她同师母秦氏长大,十几年没有见过这些家人,即便前些日子待她不错,林婴也不想莫名其妙改了姓。 “贤王要我去那,日后呢?”林婴思索着她要去的地方,听着和流放无异,但既然要给她一个新身份,那想必也没打算要“虐待”她。 额日勒格走近榻边,视线落在林婴的伤口上,“静养一段时间还能用刀。就像你在庆州那样,行侠仗义惩治恶霸也好,好好待着。” “有人会看着你。出事找她就是,小打小闹她能搞定。出了大事,惹上什么王公贵族,以你的身手,当场也杀不死……” 额日勒格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惹得林婴发笑,“闯祸了贤王要担保我吗?这么善良的敌人不多见了。” “你也别想动谁,草原上哪个王侯贵族会让一个陌生汉人近身。闹事多了你就……”额日勒格啧声苦恼,“好好待着不愿意就关起来好了。” “别想跑,再有一次剁了你。”话语冷冰冰,林婴听了无关痛痒。 “我不走,我就留在这。” 18. 筹码 “留在这里等死吗?林姑娘,你觉得自己用什么身份可以在这里活下去。”额日勒格起身,一副居高临下的做派,低眸看向塌上的林婴。他的意思很明确,不会留林婴在此。 林婴轻轻抓了一下榻上羊毛所制的花毡,身上盖着中原王公贵族喜欢的丝锦衾。从前,林婴一直以为额日勒格要招降自己,才给了她不少好处。 林婴心上一紧,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凌厉却一点不骇人。 林婴见过他杀人时的模样,狠厉更无半分迟疑。 按理,他们又不相识,林婴有什么可去猜他的想法,但潜意识里她发现自己对他没有一点恐惧,即便是这样强势的口吻,林婴听着也只觉得对方有意恐吓而已。 又是夏天,林婴长了一岁,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市井大战恶霸,折了那人的手臂。 不时牛羊低鸣,林婴思绪转了回来,曾经额日勒格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却没有结果。她记得他们一起去了一个很漂亮的地方,但仅仅是路过,两人兵刃相向,闹得并不愉快。 林婴下了塌,缓缓向额日勒格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林婴仰头看着他的脸,眼窝深邃,长睫低垂,额日勒格同样在看着她。 林婴缓缓开口,“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商队里。你不适合伪装,很容易就能让人看出不对劲。” “我们每一次相处都很不愉快,动不动就要提刀。说实话,如果是在战场上,多少次刀光剑影我无所谓,毕竟你我是敌人。” 林婴有些难以启齿,“你……额日勒格,不知道你救我出于什么目的,但好像真的成功了。” “我对你下了这么多次狠手,但我信你不会杀我。” 林婴说不下去了,直切正题:“我想留在这里。” 如果按额日勒格所言,那和她一辈子待在庆州无异,可她到了京城见识了边疆战场,波诡云谲……她输了一次,但愈战愈勇。 “我不想做一辈子庸人。从小师母让我读书练武,到了年纪,身边的人都去科举谋官,我只能做一个江湖侠客的梦。小打小闹,总能有人给我摆平……” 林婴记得那封密信——让她离开边疆,闯了大祸也有人为她兜底只是她没有听进去,她太想有一番作为了。 “虽然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但我会的东西很多,无关战事我都可以帮你。” 额日勒格正要开口,林婴急了插话,“与其留我一个废人在别处,我在这里死也要死得痛快些,不劳烦贤王关心。” 这些话越说越无厘头,林婴归根结底连额日勒格为什么留她都不知道,哪里来的筹码和对方谈条件。胡话乱诌也编不下去了,林婴很熟练吵这种无厘头的架,可那时尚在庆州,师母会一味地惯着她,但如今面对的又不是什么亲近的人……林婴还能指望额日勒格让着她不成。 “你要留下,我怎么可能看着你去死。” 额日勒格这一句话说得急促,两个人听完都怔住了。 “你……” 林婴低头思索,一下下扯着自己的手指,频繁抬起头又重新低下。 他怎么真会让着自己。 他病了还是自己病了……林婴越说越乱,“额日勒格,我们认识吗?” “不,不是……我们怎么会认识。” 额日勒格后悔说了那样的话,忙给自己找补,最后责怪道:“幼稚!听风就是雨。” 林婴终于定住,发现了其中巧思,虽然不确定但也大差不差——额日勒格真会听她的话。 林婴故作着急,一把握住他的手,“让我留下,与贤王生死无关。” 果真如林婴所想,额日勒格将想法托出:“留在这里,你没有合适的身份。这里的人见过你,他们对你动手怎么办?” 林婴嘴角一勾,差点没憋住笑。她低下头来,无法直视额日勒格这个为自己着急的样子。 她笑得身体微微发颤,还要假意抹泪,“我不害……” 话未说完,林婴的脸就被额日勒格强硬捧起来,被迫看着他的脸。“好玩吗?林小姐。” “呃……” 笑意瞬间收回,林婴不免尴尬,眯着眼避开他的目光,叹气道:“贤王何时看出来的?” 额日勒格正色,轻轻松开林婴的脸,向后退了半步。 “这里的人大都认得你,是不知道你的身份,但在他们眼中,你是杀死他们家人的人。” “林小姐,你能看得出来我有意留你性命。但我希望你能清楚,我先是漠珩的右贤王,我要为这里的百姓着想,我不可能留一个会引起他们恐慌的人在身边。” “说句招降的话,你的冲动任性就注定你不会是一个合格的将士,即便你此刻降了,保不齐战场上挥刀砍我们漠珩的人,届时敌兵未到,我们漠珩先乱了阵脚。” “我不可能用你。” “把你留在这里,我确实会心安很多。至少招降能让漠珩的百姓知道你愿意降,不会对他们动手。如今你无名无份,留在这里对我们而言就是一枚炸弹,随时可能炸开。” “你的经历我做了调查。”说着,额日勒格不自觉笑了一下,“就没个人劝劝你,别在皇帝跟前说些他不认可的主张。就算是你们太子……沈琰就这么值得你孤注一掷吗?” “况且……大梁与漠珩交好靠的也不是你这样无名小卒的主张,即便是沈琰也得先掂量一下自己手上的筹码。” “小姐,等你成了大梁的皇帝才有能力考虑这些。”这听着是句玩笑话。 前面的话林婴听得极为认真,可到后面什么叫等她成了大梁皇帝,林婴两耳一空,只觉得对方胡说八道。 林婴心里道:“我现在连京城都回不去,当什么大梁皇帝。”林婴很是鄙夷,感觉自己篡漠珩可汗的位子概率都大些。 额日勒格看出林婴心思,只笑笑,“林小姐,再过一两年我也许会去看看你,不过现在还是乖乖跟着库兰过去吧。” 林婴旋即肃容,道:“那既然可以给我一个楚大夫女儿的身份,何必不直接留我在这,我虽不懂医术,好歹认得些药材,救死扶伤就当是积德行善了。” “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下一个拿刀砍你拦不住怎么办?” 林婴坏笑,“贤王既然要保我,借我点势。以前他们把我当敌人,那我现在是你的人,他们是该收敛收敛。”< /p>林婴心想,反正“钟离婴”叛敌被杀,她现在不如借势活下来,彼时再回中原为自己正名。额日勒格不用她,林婴也很难查到双方战场情况,但也能保证不用她对大梁提刀相向。 至少现在,额日勒格对她有用,能保住她的性命。 “这一带都是军事要地,林小姐得拿出点让我信服的东西。要是做个密探,回头卖了我们,或许还真有机会让你翻盘。我若是真愿意信你,就不会让人跟着你。明眼人瞧着,谁都不是傻子。” “要说留住一个人,莫说你我这样的身份,就是手下也得握些筹码。他们的亲人在这里走不了,你一个人什么都可以赌。” “我可以给手底下的人权力,让他们效忠于我。可你……除了保住你的性命,我再难说服你。” 额日勒格想,偏偏性命林婴是最不在乎的。 烛火摇曳,转头已是深夜。额日勒格把自己的王帐让给了她,帐外有人候着,库兰也在。这里很安全,至少不会像上次那样有人冲进来给她一刀。 林婴苦思冥想,一根长长的辫子垂落在胸前,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那根辫子。自上次额日勒格为她编发,林婴主动学了怎么扎好一根辫子,她总觉得对方要暗害自己——那是以前的想法。 作为漠珩的右贤王,他和林婴想象中差别很大,就算外表不是凶神恶煞,手段也该残忍些,不然何至于杀了自己的父亲。 但林婴接触的他耐心极好,一次次救下自己,也从未因自己对他动手而惩罚她……她在大梁就有这么多人要对她动手。 额日勒格好坏怎么不彻底些…… 即便不是有求于她,林婴也再没有理由对他动手了。 眼睛渐渐合上,疑惑难以解开,她带着这份愁思入了梦。 夜里渐凉,林婴被子不知何时落在地上,人一点点蜷了起来。身上薄衾覆了上来,林婴卷了卷,被窝里很是暖和,再度舒适睡下。 林婴要想的东西太多,如今已失眠多日。今夜知道自己不会死,好不容易得以安眠。 来人脚步极轻,林婴并没有惊醒。倏然竹卷滑落,林婴猛地起身,眼神犀利望向四周。 “谁!” 转头却看见额日勒格披着毡锦外袍,蹲在地上捡洒落的竹卷。 林婴披上外衣,走了过去却被叫住。 “林小姐不必过来。”额日勒格捧起一沓沓竹卷,带着歉意道:“库兰她前面离开了。听闻你失眠多日,我本不想惊扰,实在抱歉。” 林婴不难看出他手里的东西是着急用,不然不会三更半夜过来。林婴虽很好奇那是什么东西,出于诚意她还是背对过去。 额日勒格未久停留,拿上东西很快便离开了。 林婴定在原地,思考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值得他这么着急拿走。 林婴所在的地方是内帐,额日勒格平日里休息的地方,没有放什么重要物品。若是军事上的东西,额日勒格应该一早就该移开,不会让林婴接触,她越发好奇他手里的东西。 林婴打了哈欠,困意渐起,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榻上,拉了拉那张薄衾。 林婴嗤笑一笑,“还挺细心。” 19. 上位 军营里事务繁杂,林婴许久不见额日勒格。楚大夫每日过来查看她的伤势,林婴肩头那一块结了痂,糙实的皮肉上这样的疤痕并不少见。 药水轻轻点在伤口处,楚大夫十分细致,不时看看林婴脸色,习惯性问疼不疼一类的话。 林婴微笑道:“结痂了,不会疼的。” 楚大夫诶一笑,面上笑笑,忙道:“乱了乱了。” 楚大夫这样和蔼的面容总能让林婴想起秦世,可惜现在林婴手里没有大梁的消息,只能苦苦担心。 罪名总要有个人担,林婴如今担了,那就是要牵连身边人的。愁容展露,林婴微微佝偻着腰,心不在焉。 说起来好快,从她成为勇毅侯的女儿一直到被开除宗籍不过一年。 她脑海里想起哥哥妹妹的笑容,只能哀叹有缘无份……她有些庆幸她不再是钟离婴,至少如今不会牵扯到他们。对于这半途而来的家人,林婴还是喜欢的,可终究相处太短,每每想起额日勒格的话林婴不得不担心秦世的安危——钟离拓若如他说的那样险恶,秦世作为她的师母怕是要被推出去挡刀。 秦世,林婴眼中最厉害的人,她有着天下一绝的武艺,即便是后来林婴与不少人交过手也难找到第二个像她这般精于武术之人。 可一人难敌千军…… 心里想着,林婴更加心慌。 “林小姐。” 林婴回了神,缓了缓有意提醒道:“阿娘。” 在这里,她们的关系是母女。漠珩在额日勒格的主张下,很多人都会些基础的汉语。经此一遭林婴谨慎不少,隔墙有耳,谨言慎行。 “林小姐不必担忧,这里只有我们。” 林婴点头回应,楚大夫接着问道:“林小姐在想什么,京城的事还是边疆战事?” 对于这个称呼,林婴听得奇怪,不由得苦笑,“老夫人客气了,我是小辈,叫我小名阿婴就是。” “瞒不过你们,我很想我的家人。”林婴不禁叹气,“罪名都在我一人身上,林婴不会在意,或生或死,福与祸,只求不要牵连他人。” 楚大夫不解,宽慰道:“京中家人这样待你,林……阿婴,何必再关心?” “是我的师母,我担心她。” “老身活了好些年,见识过不少人。”说着,楚大夫手抬起想要抚摸林婴的脸,犹豫再三还是悬置空中,“这样年轻的孩子,怎么总想着生死。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林婴不由得笑了,她怎么想自己都不是孩子的年纪了。 有些话林婴从未和别人说过,她的师母也一样。 林婴打心里不相信自己是钟离拓的女儿。 至于自己是谁,她也不知道。但细想来,也不是“安全”人物。 小时候的一些混乱记忆里,林婴改过很多次姓,名字在户籍上也不停地变,唯一还算确定的就是秦世一直唤她阿婴……林婴从小就是个闹腾的人,独是在这件事上很认真。她曾试探性问过秦世,对方只会严词推开话题。 林婴对于自己的身世,带着从小时就层层积累的恐惧。 除此以外,林婴活得很豁达:她没有来处,自然不会担心去处——与其恐惧那个未知的到来,不如先过好当下。 林婴到了如今的境地,曾经幻想的一切都落了空。她眼前有很多路,凛然赴死或者苟且偷生,这些天想下来林婴真就铁了心要逆风翻盘。 十九岁,现在的她只剩一条命和一个愈发遥远的梦想…… 有什么不可以试一试的。 但唯独,林婴放不下她…… 转眼要秋天,战事又起。 林婴问道:“老夫人,林婴多言,您与贤王交情当是不浅,我很想知道你们究竟留我做什么?” 楚大夫面露难色,“小姐莫怪贤王,他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小姐身在漠珩,虽说不少难处,可回到中原只怕更加危险。” “怎么连您也这样认为?” “我既是汉人。” 那句“终究是要回去的”被她咽了下去,忙道:“大梁漠珩混战多年,我留在这里对任何一方都是麻烦。况且我不要背这个骂名,恩怨,名节,我要和她们重新算算。” 一个听了军令的将士成了叛敌之人,这口气林婴咽不下去。 “小姐放心罢,老身用自己这一生名节作保,贤王不会伤小姐的。留在漠珩好好生活些年,他会给你安排好的去处。” “老夫人。”林婴重重喊了一声,激动道:“我无法在看到我手下的战士不明不白死了之后,忘记这里的一切,去做一个什么事都不管的闲人。” “是,我愿意相信你们,贤王救下我很多次,林婴不会像曾经一样简单把他等同于战场上十恶不赦的恶魔。边疆的事各为其主,帝王穷兵黩武,我改变不了大梁在军事上的主张,我也愿意相信他有自己的苦衷。我对贤王多次下狠手,还能留下一命,不说我们本就是敌人,就算只在大梁,这也够我死很多次了。” “在这件事情上贤王仁德,林婴不胜感激。” “可我也有我的立场!” “我留在漠珩,也只会给你添乱。老夫人,林婴不需要闲散一生,这对我而言,和施舍无异。” 林婴紧紧握住楚大夫的手,热切地看着她,“望成全。” 楚大夫听了这番话,多有感触,但仍旧认定额日勒格的想法。“小姐这些话随老身说说便是,莫要宣扬。有什么话,还是请小姐亲自同贤王说吧。” 话音刚落,库兰在外帐叫了一声,额日勒格随后进来。 楚大夫拍拍林婴的手,与额日勒格一对视便出去了。 林婴从榻上起来,两人移步到案台前。额日勒格瞧她精神不错,笑道:“林小姐这伤养得不错,过几日便可以出发安麓,那是个美丽的地方,想必你会喜欢。” “贤王可怜我留我性命,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额日勒格低头沉思,久久才答道:“林小姐一直觉得这是可怜吗?” 林婴笑而不语。 额日勒格颔首道:“也对,是我左右了你的想法。让你回大梁我确实做不到,要怪我也能理解。” “贤王还真是善解人意。”林婴抿了一口茶,不同于纯茶,里面放了奶,掺着奶香味入鼻,口腔里保留茶的甘甜,很是不错。“以前多有得罪,林婴向你赔个不是,怪你倒不如怪我自己。” 额日勒格今日看着温和许多, 林婴有意和他商榷,藏着笑,开口道:“我不回大梁,贤王也让我一步,容我留下。” 额日勒格扶额苦笑,“林小姐真就一直记着这事。”剑眉星目,丰神俊朗一张脸,面上含笑更是惹人欢喜。 林婴从前只把他当敌人,自然不会管他长相如何。如今两人对坐饮茶,林婴抬眼总难忽视他这张摄人心魄的脸,她甚至有些怀疑之前看到的额日勒格到底长不长这样。 林婴心里奇怪,人们只道是相由心生,怎么就没有人说一个人的看法也会影响对外貌的看法。 “留下,你想用什么身份留下?仅仅是军营里大夫的女儿,我的下属,这样的身份也盖不住他们认定你曾是沈琰的手下。” 林婴收起笑容,严肃道:“成为一名将士就注定我手上会沾血,不仅仅是漠珩的士兵,我身边的同僚,曾经一起上战场的人也被我杀了。”林婴记得那个军丞,违抗军令擅自屠杀漠珩百姓,她对这样的人眼里有恨,所以那夜她提刀杀了他。 “那个对你们百姓动兵的人当夜也被斩杀,我动的手,至今仍能想起杀人时那种粘腻恶心。不是为谁开脱,我也不喜欢杀人,所以我能理解他们对我的恨。那个人的孩子当夜找到了我,比我还小的年纪,没有太多的阅历。他只知道自己的父亲被我杀了,他也想杀了我。” “我曾经想成为一名将士,也不是为了杀人而来的。道听途说十几年前的事情,那会儿大梁同漠珩交好,我一直很想复刻那样的场景,只是能力不足。我手上沾的这些血总是要还回去的,贤王不觉得我这样的人留在漠珩心安理得地享受这里的一切十分可恶吗?” 林婴摩挲着掌心,眸子里层层雾霭。 “你不是,林婴,不要总把罪过往自己身上推,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是你,他们还会派别的人,可你的主张本就是对漠珩有利的,他们不听凭什么是你的罪过。” “林小姐,你为何非把自己置在这样的高位?” 林婴当然不会这么想,她偏执到近乎疯狂的地步,此时的她只会恨自己不能是救世主,但其实她连自己都难救。 林婴自嘲一笑,“庸人自扰而已。” “贤王提点我一二,容我脱身才是。” “让我留下,额日勒格。” 求人的时候总是要拿出态度的,林婴在请求额日勒格放了自己同袍的时候,第一次学会了那样的姿态,有些卑微。以前的林婴不会求人,求人才能得到的东西她宁可不要,只是后来她发现人是会有迫不得已的时候。 林婴有时候也在想,像额日勒格、沈琰这样身在高位的人是不是也要求人,他们上面还有可汗,皇帝。又或者是后面两人,其实他们也在变相的“求人”,统治者拥有最高的自由,可仍旧会被权力牵制……求人,倒也没有那么丢脸。 宽慰自己而已,林婴难受得手心发汗。 她怎么就直呼额日勒格的名字了,林婴很诧异,她能感觉到对方给她的尊敬。在这样的交谈里,不仅仅是平等,她感觉额日勒格一直把她放在上位……可真怪! 怎么可能?见鬼。 但林婴喜欢试探,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能给我别的身份不是吗?” 20. 吻 “林小姐想要什么身份?” 林婴站起身来,徘徊在案台旁思索。指尖点在下巴上,林婴目光落在额日勒格身上。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鼻峰峭拔的脸,两侧乌发小辫自由洒脱。 林婴不自觉勾了下嘴角,心里萌生出一个想法。 林婴合情合理留在右贤王庭,既可以了解到这里情况,又不必上阵提刀的身份…… 可以给她很高的身份地位,避免不少麻烦的身份。 成为右贤王的阏氏。 林婴开口更多出于玩笑,“贤王身份贵胄,竟然还没有家室。” 额日勒格疑惑看向她,林婴对上那张俊美的脸不禁啧啧感叹,“这不应该啊。” “我帮帮你啊。” “林小姐。”额日勒格看出了她的心思,重重念了一声,试图唤醒她。 不过林婴这些天算是看出来了,额日勒格拒绝的事可以尝试做,他沉默的事那就是可以尽情做。 她孤家寡人在漠珩何必怕他。 林婴绕到额日勒格旁边,试探性靠了过去。 他没有退后,只一脸狐疑看着林婴。 林婴轻轻一跃坐在案台上,额日勒格蹙眉就要起身离开却被林婴双手按住。他试着挣脱两下,林婴不依,额日勒格就只能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 林婴怎么也不会料到他会如此“配合”——难不成她一个外来的小民还能威胁到他这个位高权重的贤王不曾? 她的指尖一点点从右衽长袍滑到额日勒格的颈脖,林婴指腹压在他滚动的喉结上时,额日勒格彻底坐不住了,他一把握住林婴的手腕,正色道:“林小姐是要拿我做玩笑?” 林婴任由他牵着自己右手的手腕挪到远离他的地方,她一边故作哀叹,却在额日勒格不注意时左右一下捏住他的下巴。 薄唇紧抿,唇线冷峭,林婴不禁好奇亲吻这样的唇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林婴小鸡啄米一样碰了一下他的唇便又退出来,左手从一开始捏着下巴到桎梏住他下半张脸,两人保持一个十分暧昧的距离。 额日勒格顿住,垂下眼对上林婴的眸子,面上添了几分慌乱,长睫颤动,原本拽着林婴手腕的手也下意识松开。 “你!”他不可置信看着林婴。 林婴凝着他的双眼,那深褐色如寒潭一般的眼眸,竟也添了些暖色。 是还想吗? 林婴心上疑惑——额日勒格拒绝别人不是这样的,他会言辞呵斥,又或者直接动手。 分明就是——他也喜欢这个吻。 林婴嘴巴微微一动,话咽在嘴里,覆上他的唇,更加恣意妄为地握住他的后颈,将他推近了几分。 额日勒格的呼吸很浅很闷,极为克制,即便是有些喘不上气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好像…… 林婴无意识探了进去,倏忽缠绵湿热带来的酥麻爽感将她吓了一跳,耳边传来额日勒格的呜咽声。 他明明很喜欢……林婴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舌尖上还余存着她的清甜,额日勒格下意识合上自己的唇,一抿一吸,悄然淡开。额日勒格骤然察知自己刚刚的举动,猛地站起身,他那无处遁形的局促被林婴尽收眼底。 “我这样的妻子贤王不喜欢?” 一开始的玩笑话林婴自己都不当真,可额日勒格从始至终的沉默给了她步步推进的机会。 额日勒格胸膛起伏着,站定闷声拽紧拳头。 额日勒格就像草原之狼活生生被林婴逼成了看家犬,林婴后悔这样“逼”他了。 林婴心里嘀咕:“不愿意推开我就是了,我能有什么权力逼你就范。” 牢骚如此,林婴追了几步,道歉的话将要说出,被额日勒格抢先一步。 “那林小姐喜欢我这样的丈夫吗?” 额日勒格旋即转过身来,林婴愣神撞了上去,忙退了几步。 “什么?” 额日勒格重复了一遍,林婴眨巴着眼,林婴的反应比额日勒格刚刚的表现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还在思忖着回答,额日勒格步步紧逼,以一种很强势的态度道:“那林小姐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林婴彻底宕机了,这叫什么话? 额日勒格扶着她的腰,没了最初的温和,林婴稍退一步他就逼得更紧,最后整个人都压了过去。 他直直看着林婴,仿佛在说刚刚你是怎么对我的。 林婴低头忏悔,根本没有回答的勇气。 她感觉对方才是发疯的人:难不成他会为了自己变成特定的样子还是给她找别的男人。 林婴抿着嘴,却被额日勒格像她刚刚那样把她一张脸抬了起来。 “你真在想自己喜欢什么男人?” “嗯?” “你就这么不满意我?” 林婴自暴自弃般地闭上双眼,这算自己闯的祸。 她胡诌道:“那我亲了你还是喜欢的呀。” 额日勒格松开了她,冷笑一声,问道:“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送命题,林婴找了一堆夸奖的词,什么貌比潘安,才比子建,能扯什么扯什么。 “实话。” 林婴苦恼,但还是小声道:“温良。” “你喜欢这样的人吗?” “从前不喜欢,但现在可以喜欢。”林婴疯狂点头,生怕他又问出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 “听说你大梁有婚姻,还是皇子?”额日勒格显然没有打算放过她,林婴悔青了肠子,内心直呼自己千不该万不该招惹眼前之人。 “离了。”林婴回得很急,脱口而出:“没让你当面……不是不是,待贤王,我诚心实意。” “林小姐不能叫我的名字吗?” 林婴恭敬一下还出错了,心里小气了一下,论以前她都习惯叫“额日勒格那厮……” “是是,贤……不 是,额日勒格,以后我这样叫你。”林婴语无伦次了。 “我在逼你吗?林小姐,难道不是你在逼我?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明明你才是……”后面的话被他吞了下去,没有说出口。 林婴听得更是头脑混乱,毫无逻辑。 “你知道我会听你的,知道我不会拒绝你。”就像勾栏里的小男人,美人嗔怒一样。 “可额日勒格你装些什么?”林婴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句,奇怪奇怪!那个传闻中的漠珩右贤王和如今面前的额日勒格毫无关系可言。 “沈秩倒是个温良的人,大梁朝堂中有很多人支持他不是吗?林小姐怎么舍得离了?” 林婴气到无语,已经不想再搭理对方了。 良久,她缓了缓道:“我就喜欢你而已,不可以吗?喜欢需要什么理由。” 实为利用在林婴口中说得这样冠冕堂皇,就好似她是什么爱慕额日勒格已久的人一样,但对方听了确实没再闹下去,反而露出满意的表情。 “林小姐愿意就是。”额日勒格转身出了王帐,独留林婴一人在那儿凌乱。 她气得牙痒痒,脚猛猛剁地,林婴突然意识到不对:为什么她要称呼额日勒格的姓名,他却总喜欢称呼她林小姐,甚至和楚大夫对她一样的称呼。 说到底“林”这个姓还是秦世胡扯的,林婴只有“婴”这个名。 傍晚,额日勒格破天荒地邀她一同进晚膳,林婴有意无意念叨:“这会儿挺闲啊。” 额日勒格听进去了,回答得很是严肃,“战事停了,林小姐觉得我该忙些什么?” 林婴瞠目结舌,秋天正是草原强盛的时候,兵强马盛,粮食充足。她才不信对方肯轻易放过这个时机,不过为了减少他的疑心,林婴没再说下去。 晚膳过后,额日勒格拿来一个檀木长盒。林婴心中生奇,打开了那个盒子。 “刀?” 刀鞘裹黑胶,上雕鎏金狼纹,林婴上手一握,果真沉坠趁手。轻拨一寸,宝刀寒光乍现,刀刃光洁锋利,工艺锻造极其精良。林婴喜上眉梢,一下将刀抽出。 劈风试刃,风声飒飒,看到这样的好刀,林婴脸上漾起欣喜笑颜,嘴上念叨不停,“这个好。” 额日勒格空出一只手,挑了挑眉,“林小姐的诚意呢?” 漠珩男女订婚,双方会先交换信物。林婴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又惊又喜。 她从腰间抽出那把素日里惯用的匕首,放在额日勒格的手上,叹气道:“大梁皇帝亲赐的,用着还算趁手,名头更重要些。” “不过对你而言也没有任何意义。”林婴自嘲笑了两声。 “可以。”额日勒格应得很爽快,深邃的眸子很是阴鸷,“就喜欢这种有名头的物件。” “林婴,在草原,这就是换了信物,不可轻易反悔。”额日勒格这回没有称呼她林小姐。 许久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林婴眼前一亮。 21. 君臣 “许了婚姻,草原的两个部族就不允许交战了。”额日勒格给她说着草原上的规则,但这些和林婴貌似没有关系。 林婴哑然苦笑,“我又不是大梁的皇帝,难不成我还能改变他们不成?” 成为大梁的皇帝,林婴怎么想也不可能。 君为臣纲,林婴是大梁子民,自当竭忠尽智,殉君受义。君有过,那也只能死谏殉道。 林婴想过回中原为自己正名,正名之后又该如何,依旧只会听从君王的指挥。 没有哪个忠贞的臣子会背叛自己的君主。史书里顶着“清君侧”的名义扫除佞臣、叛乱起兵的都被划成了乱臣贼子。 林婴诧异,她怎么记得大梁的皇帝就是叛乱起兵。那按大梁的记载,如今的圣上也是所谓的“奸佞之人”…… 不对! 林婴一惊,自己怎么可以这样诋毁陛下。 前朝不仁不义,陛下才是天命所归……可如今的他守着各种苛捐杂税,穷兵黩武,任用奸人,害得民不聊生……天命这时还会站他那边吗? 思绪真乱,林婴觉得自己是被人劈了一刀后变得神志不清了。 “你在想什么?” “怎么,莫不是想篡位?”额日勒格嘴角勾起一抹笑。 林婴瞪他一眼,简直是要杀人的眼神,道:“胡说八道,叛敌的罪名还没有洗清,谋逆先做实了。我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做不了这下三滥的事!” “不读你口中的圣贤书还没能力做这些下三滥的事,想做坏事,那也得先受一番精神洗礼。” “看出来了,你读书是比别人认真了些,道理都听进去了。” 这哪里是夸,分明骂她榆木脑袋。林婴思忖着额日勒格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名声倒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林婴同额日勒格要成婚的消息在漠珩上层贵族圈里引起了很大轰动,随之而来的还有对林婴的不满。 额日勒格消息封锁得很好,他们只知道林婴是大梁的将士,至于她指挥使的身份也就只有几位亲兵知晓。 谣言愈演愈烈,右贤王庭来了很多漠珩望族。争吵不可避免,有人认为林婴是大梁派来的奸细,甚至几位额日勒格的政敌质疑起他的忠心。 起初,林婴对这些并不知情。她听不懂他们说话,只能看出来他们闹得不愉快。 林婴碰到一行人怒气冲冲出来,立刻退了几步躲起来,她不想惹麻烦。 库兰跟了她很久,却是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语气十分冷淡,“林姑娘同贤王有旧情?” 林婴本伏在一侧偷看那一行人,听了这话猛然回头,“我第一次来漠珩,怎么会认识贤王。” “可贤王曾去过中原。” 八竿子打不到的关系,林婴不禁笑了。 “中原有很多地方,我以往生活的地方离京城几千里。贤王总不能不在京城和我一样待在一个偏远小城吧?” 库兰懵了一下,她从出生起一直待在漠珩,并不了解大梁的情况。 “几千里,那确实很远,可以穿过这片草原了。”她说话直直的,一本正经又看着呆些。 林婴眼睛亮了一下,刚想开口邀请她去中原,突然想起来自己也回不去。 “林姑娘,贤王是我的恩人,我库兰会永远追随他。贤王一向是个理智的领袖,他从未意气用事。” “可他要和你成婚,可汗王帐那些贵族只会更排挤他。” 库兰很真诚,林婴可以理解。这不是对她的个人情 绪,而是对自己效忠之人的赤诚。 林婴一时半会儿回答不了她。借额日勒格的势,林婴才能在草原活下去。 “我有一计,不知林姑娘是否愿意。此计可保姑娘平安,贤王……”这是库兰的想法,她作为下属无法干预上司的决定。 “尽可说来,库兰姑娘日日护着我,自是感激。”林婴只想借额日勒格之力活下去,调查真相再回到中原。成为右贤王庭的阏氏或许会让她有更大的势,但同样也有更大的麻烦。 “姑娘莫责怪,中原的规矩我不清楚,不过听说你们汉人有入乡随俗的说法。既然在漠珩,不如就按漠珩的规矩。” 林婴点点头,听着库兰这流畅自然的汉语心底惊喜,回应道:“不错。” “可汗有很多男人,却只有一位阏氏。现任阏氏是漠珩左贤王之子,身份贵胄。王帐里面的其他男人都是些面首,不会有人在意他们的身份。” 林婴明白了她的意思,库兰是要她做个没名分的妾。 库兰看出林婴不对劲,涨红了脸,接连说了好几声抱歉,嘴上却不饶人,“我知道林小姐喜欢贤王,只要小姐不在乎权势地位。” “不可能。”林婴要的就是权势地位。 库兰急眼了,满是不解,还觉得这理所应当,“为什么?姑娘大可看看以往的大梁将士,送去北漠不过一两年时间人就死了。姑娘得到了喜欢的人,怎么就一定要这个名头。” 刚刚的话林婴虽气,但却不会伤心。要说起战事才是真的惹恼火了她,林婴嘴角轻轻抽搐,双眼闭上掩饰自己的愤怒。林婴火气难遮,对方却越发激动。 “库兰,你以后不必跟着我了,我自会和额日勒格说。”林婴瞥她一眼,冷冷走开了。 22. 忠诚 东瓶西镜,红烛映照,帐外喧嚣褪去,林婴静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精致的妆容让她差点没认出是自己。 眉如青黛,眸若点漆,唇点朱红,各式花钿松石点缀,好生漂亮。 林婴细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禁感慨道:“还挺好看。”额日勒格站在一侧浅浅地笑。 “就是头饰有点重。” 林婴拿起身前一串宝石项链,捧在手心沉甸甸的。 她小心将这东西取下,一旁侍女见状上前服侍,替她卸掉身上繁杂的装饰。 “先拿掉头上这些,压得我脖子酸。”林婴鼓着嘴,一边嫌弃却有些不舍,眼睛直勾勾看着镜子。 额日勒格主动走过来,示意那侍女退出去。他站在林婴身后,先将最重的那几颗宝石取下,手上的动作停下,看着镜子里的林婴,问道:“这样会不会好些?” 林婴伸了伸脖子,道:“是轻了很多。”她抬起手揉了揉后颈,舒畅不少。 额日勒格等她将手拿开,双手碰上她的脖子,嘴上无言,手上的动作却是很细致地按摩。 林婴想他大概也没怎么照顾过别人,力道时轻时重,笨拙得很。 她没多想,额日勒格这种奇怪的人她也想不明白,开始指挥起他的手法——某处轻些重些,哪里应该按久一点。 “你学得倒是快。”林婴脖子的酸痛减了大半,由衷夸他。 她的视线移到镜子里额日勒格的手上,那是一双武将的手,骨节分明,小麦色的皮肤上青筋微微凸起。 这样一双蓬勃有力的手提过刀杀过人,如今却仔细按摩着林婴的肩颈。 额日勒格的双手落在她的两侧肩膀,加重了力道。林婴身体由内而外一凉,一阵麻劲过来。 “你手不酸吗?”林婴故意问,想要他把手拿开。 额日勒格看了眼镜子里的林婴,眼神旋即避开,只回了两字“不会”。 额日勒格看出了她的顾虑,停了手,道:“连妻子都杀的人,天神会让他跌到地府,万箭穿心。” “你信教?”林婴疑惑问道。她从来不信鬼神生死,师母告诉她相信因果报应的人永远只能被人欺压,想达到什么只能自己去争去抢,想报复谁就只能自己提刀。 林婴不信那些残暴之人会受到惩罚,不然不会有战士,天底下就只会有跪地祈求的信徒。 他的回答验证了林婴的猜想,“不信,我以为你会信。” 那日林婴同他说中原人忌讳生死,额日勒格一直记得。 额日勒格卸掉了林婴头上所有的饰品,手执木梳一点点划过她的墨发。 他缓缓开口,“你是我在所有人面前血誓的妻子,可汗亲身为你滴水祝福,天神会愿意把美好给你的。”额日勒格嘴角抽动,视线落在林婴身上,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但愿。” 夜深了,新婚的胡曲此起彼伏地响着,帐外箜篌声起,吉时已到。 门外侍女得到旨意后将合欢酒端了进来,两人对坐,侍女斟了酒便出去了。 林婴很配合,端起酒杯的一只手圈住他的小臂,如此一来,两人的距离近了几分。 烈酒入口,入喉辛辣,却也畅快劲爽。林婴在中原时就爱喝点酒,酒量也好,鲜少有人能喝得过她。这酒林婴细细品味,乐道:“是和中原不一样,更劲。” 洞房花烛夜的酒更多在于气氛,林婴却喝得尽兴,含着笑意。额日勒格陪着她,对方碰一杯他也跟着喝一杯。 烛光融融,帐内明暗参半,两人的身影一点点靠近。 林婴缓缓抬起额日勒格的下巴,他眉目疏朗、轮廓干净,生得一张极为漂亮的脸。这样俊朗的一个人若是作为丈夫,林婴很满意。 林婴目光冷了下来,她如今唯一的想法是:他们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额日勒格是她的人。 他的想法如何好似不重要,林婴更在意他能做什么,可以忍耐到哪一步。 林婴微微张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师母相关的话题避开了。林婴的手逐渐发力,重重抓着他的脸。 额日勒格喝了很多酒,两颊泛着红,但林婴知道他没有醉。 她越发放肆捉弄着他,把玩额日勒格的下巴并不能让她满意,林婴想试一下别的东西。 一瞬林婴突然将两指扣进他的下巴,手指修长可以轻易直抵对方咽喉。额日勒格恶心干呕了一下,林婴却抓住这个时机用拇指和无名指紧紧捏住他的脸,中间两指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额日勒格越发难受,眼睛发红,一手握住林婴的手腕,那个力道却一点不重。 林婴瞟了一眼他那只手,皱眉诧异连同不满,喉咙发出闷声,额日勒格的手慢慢松开。 林婴不得不承认她这时真的在意起他的想法了,他如今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对自己到底有多少容忍度。 林婴食指上的薄茧一点点划过额日勒格湿热的舌苔,引起的痒意让他胸口不自觉起伏着。林婴自觉这多少恶趣味,可她仍旧想看看对方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林婴松开了他的下巴,指腹蹭在额日勒格的喉结上,如同嫌弃一般。对方没有生气,轻喘着气,刚从那一番调戏中缓回来,林婴脑海里却有了新的想法。 林婴一件件解开他的衣服,到最后的里衣林婴手指一颤,呼吸也变得沉闷。她打心里觉得这样不够妥当,用这样的方式试探对于额日勒格而言未免过于耻辱。 漠珩新婚的夫妻会配上一根象征同心的项链,他们的那一根是黄金与玉石一同制成的,很容易就能扯断 ,它原本挂在林婴的脖子上。 林婴用绳子把额日勒格的手往后缠着,对方不愿意是肯定的,两人拗了几下。 林婴握住他的手,凑近额日勒格的耳旁小声道:“额日勒格,你说我们两个人在这个时候打起来能闹出多大的动静。” 林婴目光沉沉俯下身子在身后环住他的肩,“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同我成婚,这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一个敌人在这里,可汗或者其他人他们会不会怀疑你的忠心。” “又或者你现在变了主意,想要杀我。这样的看人眼光和决策水平,可汗还怎么用你?” 听完这一番话,林婴不禁胸口发闷,说不上来的难受,但依旧故作镇定。 额日勒格的反应很平淡,低下头来笑了几声主动把手背到了后面。 林婴缠上了那根项链。 项链落在手上冷冰冰的,额日勒格的双手往背上贴得更紧了。林婴主动告诉他,“背后只有一根项链,是漠珩的同心链。轻轻一挣就能扯开,无需费力。” “林小姐好兴致,你想做些什么,试着羞辱我?” 林婴没有应声,亦不敢看他。 额日勒格双颊发烫,额间渗出薄汗,语声也低了几分。“放开我,好不好?” “你能挣开。” “不可以……” 帐内人声寂静,帐外喜乐欢闹。 “额日勒格,你表现得太明显了。我对你究竟有什么意义,不需要做到这个份上的。” 林婴的手指勾在那同心链上,额日勒格的手跟着一块被牵动。 额日勒格嗯了一声,依旧什么也没有说,全身绯红,一眼便能看出的难受。 林婴于心不忍,小心给他解开了。额日勒格苦笑一下,林婴心跳也跟着慢了一拍。 她知道自己做得太过分了。 “对不起。”林婴给他披上外衣,身前抱住他,愧疚溢于言表。 “我太想知道答案了。一个陌生人,敌人……为你做这一切的时候你也会奇怪的。” 林婴心里难受,“辜负了你的好意,我不该这么对你。” 林婴先前以为两个人至少是相互利用,可事情做到这个份上,她才是那个无理之人。 额日勒格活动一下手腕,上面还有勒痕,林婴不忍直视。 “你不必愧疚,手段都是要用在人身上的。”额日勒格将身上的外套裹了裹,高大的身影如今显得弱小可怜。 “我们以后是什么关系?”林婴问。 “夫妻,显而易见。”他顿了一下,犹豫道:“林婴,我会对你忠诚的。” 忠诚? 林婴心一颤,不知该怎么回答。 什么是忠诚? 丈夫对妻子,还是下属对上司…… 23. 箭术 草原之上,骏马飞驰,弓骤然拉满,林婴指端一松,箭矢“嗖”一声破风而出。远处黄羊受惊嘶鸣,旋即狂奔。林婴微微一笑,轻磕马腹,腰身舒展,风呼啸着扑在她的脸上,又是精准的一箭射出。 未等额日勒格反应,猎物悄然倒地。 两人勒马,速度降了下来,马儿徐徐走向倒地的黄羊。 林婴收弓下马,径直走向猎物。额日勒格叫停了她,掏出短刀,道:“黄羊会蹬人。” “真是小瞧我。”林婴不屑一笑,不加防备靠了过去。额日勒格感慨于此人的鲁莽,但还是一并靠了过去。 “放血吧。”林婴目光落在那把短刀上,示意对方上前。 额日勒格一顿,并没有按林婴的要求去做,道:“这种猎物,力量强劲,受了重伤刺激,蹬人可不轻。” 林婴没有过多废话,直接把他手上的断刃夺过,近距离蹲下放了血。 额日勒格一惊,这才注意到林婴那几箭的位置射得多妙,都是要害不说,力道也足,这猎物再怎么凶悍此时也没了反抗的能力。 他一边凝思,一手拔出箭矢,血液涌出溅在额日勒格手上时,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的箭术,巧合不成? 放了血,林婴把刀递给额日勒格。他顺手接了,擦拭上面的血液,收了刀。 林婴叉腰而立,道:“你想看到的,刚刚也让你见识了。倒不用用狩猎这样的把戏哄我上当,你不过就是想看看我的各方面能力怎么样吗?” “这两箭,额日勒格,你可还满意?” 林婴骄傲地昂起脸,不加掩饰的张扬,“既然要和你合作,我会拿出我的诚心。你想要什么,尽可和我提就是。” “遮遮掩掩,试探与隐瞒多了,话不好说。” 额日勒格同她交手多次,但都是碰巧在她武器不利或者身负重伤的时候,她的能力究竟如何他也很好奇。 “那次你拿短刀偷袭我,那个距离不好控制方向。那刀飞打在我的右臂,一开始我只当是刀偏了,你没杀成我,可后来我才反应过来是你故意留的活口。” “我很好奇,有这样准度的人,箭术是不是很好。” “且不说刚刚骑马狩猎速度之快,准度力度样样不差。”额日勒格眼底多了一分怀疑,“要说是凑巧,我让林小姐补刀时能有这样的信心,真不知是鲁莽还是真就这样善射。”他更倾向于相信后者。 额日勒格生在草原,箭术不会差,漠珩善射的弓箭手他也见过不少。林婴若真如此,这样的箭术说得上一二。 毕竟术业有专攻,林婴莫说专业的弓箭手,她甚至不是一个久战过的将士。单凭日常的练习,不是花上极大的力气,很难练就这样的能力。 可据他所知,林婴会的东西可不止这些,她的时间也不会都花在箭术上,况且如今她才十九岁。 额日勒格心一沉,问道:“既然如此,林小姐倒不如让我看看你最强的实力在哪里。” 若是从前,林婴会犹豫,觉得向敌人暴露太多会有风险,可她现在更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她想要额日勒格知道她有能力值得他的信任。 “三百步□□中目标。” “什么?”额日勒格错愕。 “前面那个木桩,细的那根。”话音未落,箭矢已出,弓弦绷动那一丝声音让额日勒格呼吸都慢了,他尚且没有反应过来林婴何时拉了弓,箭矢已深深射入木桩之中。 待看清射中目标时,他已说不出话来。 额日勒格眉头一蹙,心道:竟还小瞧了她。 林婴盈盈一笑,少年的侧脸硬朗锋利,就像她张扬的为人。额日勒格看着她的身影久久说不上话,下意识屏息敛声。 “我可以为你杀人。”林婴言简意赅,“我知道你和漠珩其他望族有矛盾,可汗的儿子阿尔其,你不会不记得。” “额日勒格,那人死前可一直在咒骂你。他这样的能力,我相信漠珩的可汗不会轻易让他带兵。阿尔其带兵同大梁起正面冲突,想必背后有你的推波助澜。” “不过他死了。额日勒格,你还想杀谁不用这样大费干戈。留活口难,杀人简单很多,直击要害就是。” 额日勒格不置可否,只简单问了一嘴林婴伤势是否痊愈。 林婴捏紧拳头,重重呼出一口气,“自然。” 营帐内,库兰认真教林婴漠珩的语言,库兰汉语一般,但教林婴也够用。林婴跟着学了些日子,基本把日常表达学好了。 从前两人界限很清,库兰对林婴非必要不交流,奈何林婴是个爱说话的,烦她好些日子。尽管如此,也仅仅是林婴单方面找她沟通。 直到林婴主动向她“求学”,库兰对她打开了话匣子。 案台两侧,林婴提笔记录。库兰则是滔滔不绝讲着,她也只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没有那种沉稳,讲课时爱跑偏题,林婴也乐呵呵地听。 说着自己的乡言,人总会热情些,库兰就是这样。她们有着对立的身份,如今围案闲聊,从草原上的小动物聊到民俗习惯,两人脸上都挂着笑。 实在偏离话题太久,林婴会打个响指,两人对视一笑。 两人聊得尽兴,林婴顺势提出要去外面玩玩。库兰心眼子不多,但这会儿能反应过来,她答应了林婴却也给了很多附加条件。 林婴有意逗她,“怎么,怕我跑了?” 库兰老实点头,惹得林婴大笑,直抱着她。库兰愣在那也不敢动,忙把双手抬起,林婴打趣两句,她心里防备松了些,轻轻掐了下对方的脸,鼓着嘴威胁道:“你一个人走了路上有狼不说,迷路也够呛。” “那些在荒原里迷路的基本都死了。” 林婴乖乖点头,心里起了别的想法。她当然不会走,好不容易说服额日勒格让她留下。林婴更多是想甩掉身边那些人好好看看这个地方,为日后做安排。 穿过错落的白色毡帐,走了许久,渐渐只剩两人身影。 “ 听说你的身手很好。”库兰一脸好奇,“你伤了贤王这么多次,你比他厉害很多吗?” 林婴脚步一顿,对上库兰那懵懵的表情也愣了一下,“我们就这么悄悄议论他嘛?”说着,林婴一阵坏笑,“前两日我同额日勒格狩猎,可给他吓着了。至于身手嘛,虽然有其他因素在,但好说我那会儿有伤,不然……” 林婴心底盘算着:两人交手自己还真能给他杀了,可惜额日勒格未下过狠手,她伤势重也使不出多少力气。 林婴后悔那日没能和他比试一番。 这番话在库兰这却有别的意思,语气中带了些怒色,“林小姐还是想杀贤王吗?” 林婴连摆手,“我的意思是……不对,我若是真要杀他狩猎是最好的时机,牵了马匹刚好出逃。这不是没有动手,库兰,你对我放一百个心!” 库兰被绕进去,若有所思点着头。 “那林小姐可以教教我吗?我很认真的。”库兰拉住林婴的手,两眼直勾勾看着她,林婴怎么可能拒绝。 不过她今日有别的打算,林婴道:“教你那是可以,毕竟你教了我好些天。不过我有些顾虑……” 库兰疑惑忙问是何原因,即便四下无人林婴还是凑到她耳边假装正经瞄了几眼周边才说道:“只是我这武艺是师母亲传,乃独家秘术,透露出去那就是欺师灭祖。” 库兰不懂什么叫欺师灭祖,但“灭”一类的字眼听着不像好话。灭,覆灭,毁灭……她打了个寒颤,头微微低下去。 林婴接着胡诌:“不过你待我这样好,不仅替我说话,还教我漠珩的语言。” 库兰脸红了一阵,前面一事她对林婴本就有歉意,林婴没有参她一道她已然感激,何况后来额日勒格要她走也是林婴留下了她。 她性子直,那日为林婴说话也找的别的理由,胡编只是为了自己的主子。如今心思被看透,库兰不由得紧张又羞愧。 “我们关系如此。再说你人在漠珩,怎么样不会传回大梁,既如此,我肯定是会教你的。” 库兰眼睛一亮,不可置信又心怀感激地看着林婴。 “只是我们得找个无人的地方才是,教你一个尚可,若其他人也学了去我实在愧对师母。”林婴叹气,话语里满是伤感。 “林小姐,贤王说过你是好人,我相信贤王,也相信你。听楚大夫说你在大梁有危险才留下,你想念自己的家人我能理解,只是不知道怎么安慰你。” 库兰低垂着眉,咬着唇,打心里为林婴难过,她主动抱上林婴,“林小姐不嫌弃,可以把我当作姐姐,我会照顾好你的。”她已然忘记一开始只是想要跟着林婴学东西,双手绕在背面拍拍林婴的背,“希望妹妹不要讨厌我。” 林婴瞳孔骤然睁大,双手顿了一下紧紧抱住了她。 “姐姐?” 林婴心一揪,胸口发闷发紧,呼吸都变得沉重。 林婴嘴巴微张,一下下颤抖。 她不过撒谎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