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古代,我靠钩织一夜暴富》 1. 穿越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潮水如瀑布般汹涌而来,剥夺最后一丝空气,生机湮灭。 莫清禾醒来以后忍不住大口呼吸,窒息的痛苦仍在脑海,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棉被已然湿透。 “小姐?小姐醒了!”女子惊喜的声音响起。 莫清禾循着声音望去,是名丫鬟打扮的小姑娘,她又惊又喜,手足无措地拿着手帕替莫清禾擦汗。 莫清禾这才发现床边围满了人,年岁稍长的女子握着她的手刚想说些什么,一开口便泪如雨下。 “清禾,你总算醒了!娘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女子哽咽道。 娘?这名陌生女子自称是她娘? 为什么她们穿的衣服这么古怪,是什么角色扮演吗? 莫清禾看着陌生的一切,古色古香的床铺家具,疑心自己又陷入了一场噩梦。 “小姐,你怎么不说话?” “清禾该不会傻了吧!” “胡说!大小姐溺水受伤严重,肯定还没缓过来呢!”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大夫提着药箱过来替莫清禾把脉。 “莫家主,小姐退烧了,现下已无大碍,日后好好调养便是。” 莫瑾华担忧地看着一声不吭的女儿:“许大夫,清禾她真的没事了吗?你看她这样子,该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 许大夫道:“小姐只是惊吓过度,我开些安神的方子按时让小姐服下,若还是不见好再着人去唤在下便是。” “送许大夫。”莫瑾华道。 莫清禾清醒了许多,她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她可能穿越了! 莫清禾,贫穷女大,课余时间会做些钩织作品售卖,以此来抵消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 前段时间接了个大单子,小赚一笔,和朋友趁假期去水上乐园玩,谁知竟然倒霉地溺水了。 窒息前一秒她想这次肯定玩完了,可怜她还没有成为富婆就没了,好想过挥金如土的生活啊! 现在是什么情况,她活了,又没完全活? “清禾?”莫瑾华再次开口。 莫清禾无奈“嗯”了一声。 莫瑾华松了口气:“清禾啊,你让娘担心死了!都怪那个傅邵东,竟带了个青楼女子在你面前耀武扬威,害得你伤心过度掉进了湖里,若不是兰衣及时发现,怕是……” 莫瑾华说着又落下泪来。 “我没事了……娘。”莫清禾心软开口。 “小姐,都怪我不好,当时我不该听傅邵东的话离开,这才没及时发现你落水。”丫鬟兰衣趴在床边哭着说。 “我真的没事了,你们都别哭了。”莫清禾努力起身。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大姐,别忘了傅家还等着定日子成婚呢!”一道沉稳女声响起,她身形高挑,眉目冷峻。 “呸,就凭傅家那个混蛋,也想跟我莫家结亲,清禾都被他害成什么样了,还有脸议亲!”端坐一旁的男子恨恨地吐了口唾沫, 莫瑾华心绪平复,道:“瑾玉、瑾城,你们担忧的我都清楚,只是这门亲事乃是清禾父亲生前定下的,如今纵使万般不愿,总归是我们不占理。” 莫瑾城急了:“我们怎么不占理了,清禾差点被他害死!” “清禾是失足落水,不是他推下去的。”莫瑾玉冷冷道。 “可是……可是!” 莫清禾心中翻江倒海,什么情况,她们说的那个要成婚的人该不会是自己吧! “清禾怎么想?”莫瑾华问。 “我……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莫清禾紧张道。 “什么?”莫瑾华皱眉,屋里几个人也都惊讶起身。 “你可还认得我?”莫瑾玉上前。 “小姐,你不认得我了吗!”兰衣紧紧拽着莫清禾的衣角。 莫清禾小心翼翼:“我可能是落水伤了脑子,什么都不记得了。” “罢了,活着就好,改日让许大夫再来看看。”莫瑾华叹气,“兰衣,去叫人把药熬好端过来让小姐服下。” “清禾啊,你先好生休息,娘还有事去忙。”莫瑾华说着便要起身。 莫清禾反手握住了她的胳膊:“娘,刚才你们说的亲事是什么意思啊?” 莫瑾华欲言又止,连声叹息。 莫瑾玉淡淡道:“你父亲曾给你定下一门亲事,就是那害你落水的傅邵东,原本去年你十七便该成婚,只是你身子一直不好,大姐回了傅家,想等你身子养好再定日子。前些日子傅家等不及了,又来催促,大姐不好再推脱,婚期定在一个月之后,谁知傅邵东早已在外养了名青楼女子,那女子已有身孕,这才着急成亲好把人名正言顺地接回家。” “傅家是贪图我莫家的家业,清禾可是大姐唯一的继承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莫瑾城愤愤不平。 “你落水后大姐去傅家退亲,不想他们竟如此厚颜无耻,仗着有亲戚在县衙当差威胁我们,当众下赌,要我们一个月内拿出十万两才肯退亲,更可气的是那青楼女子早已登堂入室,简直不把我莫家放在眼里。”莫瑾玉也带了几分怒气。 “好了。”莫瑾华做了个停下的手势,“清禾,是娘没用,若在从前,十万两也不是什么大数目,可现在云绣坊的绣娘被锦衫阁高价请走了好几个,生意大不如前,且因工期延长,无法交货,赔了不少钱出去,所以……” “娘,无妨的,我明白。”莫清禾笑着宽慰莫瑾华。 莫瑾华鼻子一酸,又要落泪,勉强忍住:“娘会想法子的,你安心养着。” “好。”莫清禾点头。 几人离开以后,莫清禾从床榻起来,伸了个懒腰。也不知原主躺了几天,稍微一动就浑身疼。 莫清禾在铜镜前坐下,只一眼,内心便掀起惊涛骇浪——这就是自己的脸! 镜中女子身着白色寝衣,因病显得过于苍白的脸色,五官轮廓清晰,眼神凌厉,眉头微微蹙起,似有什么心事。 “小姐,药熬好了。” 兰衣把药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说:“小姐,你怎么起来了?好点了吗?” 莫清禾垂眸敛去那抹 寒光,舒展眉头:“我没事,已经全好了,你看!”她说着起身转了一圈。 兰衣赶紧过去扶着:“小姐啊,你千万小心些,先把药喝了吧。” 莫清禾“嗯”了一声,端起药碗,苦涩的中药味扑鼻而来,她心一横,闭上眼睛一饮而尽。 “我每天都要喝这个吗?” “是呀,从前也是这样的,小姐的身子要长期调理。” 莫清禾此刻对原主佩服得五体投地,要她天天喝中药还不如再死一次算了。 “你带我出去逛逛吧,顺便把以前的事跟我说说,对了,还有那个谢什么的,你带我去见见。”莫清禾喝了口水,勉强把药味压了下去。 兰衣一脸惊讶:“小姐从前很少出门的。” “所以现在要多出门呀。”莫清禾笑着说,“快,替我更衣。” 坐在马车上的兰衣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家小姐,也不知道小姐的身子吃不吃得消。 莫清禾咬着在路边买的胡饼,边吃边往外看。真繁华呀,她像个土包子似的什么都想看看,什么吃的都想买点。 “兰衣,这里有什么能雇佣的杀手吗?”莫清禾吃着胡饼含糊不清地说。 “什么?杀手!小姐你问这个做什么?”兰衣大惊。 莫清禾喝了口水,道:“哦,就是那种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啥事都能做的那种,有吗?” “有倒是有,可是小姐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兰衣疑惑。 “好奇而已。”莫清禾一脸真诚。 兰衣觉得小姐怪怪的,但又说不清哪里怪,答:“郊外有个黑雀阁,专门做着上不了台面的脏事,只要有钱什么都干,听说颇有背景,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事,挺吓人的。” “哦。”莫清禾若有所思。 “小姐你可千万离远点,那些人都杀人不眨眼的!”兰衣不放心地叮嘱。 “放心吧。”莫清禾灿烂一笑,指着路边,“兰衣快看,那里好多人啊,我们也去看看吧!” 两个人下了马车,街市的空地人群密不透风,只隐约听到几声吆喝。 莫清禾努力往前挤了几步,奈何人实在太多,她很快便放弃了,准备唤兰衣绕路去附近逛逛。 却见兰衣死死盯着一个方向,眼里是无法克制的怒火。 “兰衣?”莫清禾顺着看过去,似乎是家酒楼。 “小姐,那个人就是谢邵东!”兰衣指着远处的酒楼门口。 莫清禾眯起眼睛,距离太远,她看不太清。 她揉揉眼睛,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人群中站在最前面的白衣男子。 男子气质出尘,眉目如画,墨色长发以玉簪束起,身侧熙熙攘攘,他却仿若在自家后花园,始终泰然自若。 这渣男确实有几分姿色,莫清禾在心里评价。 可惜啊,惹谁不好偏要惹她,这么美的一张脸,她都有点不忍心下手了。 莫清禾沉浸在自己的计划里,她不知道兰衣已经看向另一边,人流涌动,视线交汇的刹那早已偏离了方向。 2. 绑架 某处废弃旧宅。 莫清禾今日穿了一身黑色长衫,为行动方便束起了高马尾。她推开破败不堪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 地上被缚紧双手的男子警惕抬头,可惜他的双眼被黑布缠绕,透不进一丝光亮。 莫清禾拉过椅子坐在男子面前,居高临下打量着。男子白衣染尘,凌乱不堪,手脚都被麻绳牢牢捆着。纵使如此狼狈的处境,竟不见丝毫慌乱。 “以前做亏心事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吧?”莫清禾道。 男子不语,一副要杀要剐任君处置的模样。 莫清禾取下他眼上黑布,命令:“说话。” 眼前骤然恢复光亮,男子不适应地眯眼,他语气冰冷:“你是谁的人?” “你不认识我?” “落到你手里是我技不如人,要杀便杀,不必废话。” 好好好,还挺硬气。莫清禾气笑了。 她伸手握住男子脖颈,掌下白皙的肌肤随呼吸起伏,血管纹路隐约可见,显得脆弱不堪。 命脉被人掌控,男子蹙眉,仍不发一言。 莫清禾却没停留,她的手缓缓上移,抬起男子精致的下巴,露出一抹轻挑的笑容:“你说,若是把你卖进南风倌,能值多少钱?” “你敢!”男子的淡然骤然消失,不可置信地抬头,怒视莫清禾。 “想试试吗?” “你到底想要什么!” 莫清禾收起笑容,冷冷道:“回去把婚约取消。” 男子愣住了:“什么婚约?” 莫清禾懒得再继续陪他演:“识相点就趁早把退婚书写了,三日为期,否则就等着被卖进南风倌吧。”说罢,她打了个响指,屋内悄无声息落下一人。 “看好他,还有,今天不许给他吃饭。”莫清禾吩咐。 ……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你去哪了呀这么晚才回来?”兰衣迎上来拉着莫清禾左右观察,生怕她哪里受了伤。 莫清禾拉下她的手:“就是四处逛了逛,晚饭好了吗?我饿了。” 兰衣边走边絮絮叨叨,莫清禾不觉得烦躁,反而有几分开心。从前甚少有人这样关心她,原主真幸福啊,不知道原主是不是去了现代那个世界,毕竟自己也没死。 吃过晚饭后,莫清禾来到云绣坊库房。 这里全部都是绣娘织好的成品,布料上乘,刺绣精美。以莫清禾的眼光来看,绝对比现代机器织就美上数倍。只是缺点也显而易见,需要技术成熟的绣娘,速度极慢,一针一线纯手工,费人。 布匹上的花样也老套了些,几乎没什么差别。现下找不到优秀的绣娘,新手不知要学习多久才行。 莫清禾以前做钩织作品时,最喜欢做的是各种精美的小物件。她是美术系的,闲暇时也会画些创意手稿。如果想救云绣坊,创新是最好的路,不需要大量,只需要精品,服务高端客户就够了。 “兰衣,这里有毛线吗?” “毛线是什么?”兰衣疑惑。 “就是比丝线粗一点的线。” 莫清禾理着手里的丝线,这种细丝线想织成型难度也太高了。 兰衣想了想,说:“小姐想要的话可以找人织。”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纺织车,取羊毛洗净,去除杂质和油脂,然后烘干。羊毛反复拍打蓬松后放入纺车,织好以后再染色,这样就是最原始的毛线。 莫清禾眼睛一亮,有毛线她就有办法了。 …… “大家快走啊,云绣坊今天买一送一,晚了可就抢不到了。” 青陵城发生了件大事,云绣坊放出消息,为庆祝坊中请来神秘高人,所有衣服买一送一。 城中百姓哪见过这种场面,别家衣铺掌柜脸都绿了,云绣坊门前排队的人整整排了一条街。 莫清禾在前面笑眯眯地看着大家,开口:“大家不要挤,人人都有!” 除了莫清禾心情好,莫家人个个脸色难看。 莫瑾华坐在一边,想着昨晚女儿把大家都叫到一起商议云绣坊的事,原本还指望能有什么好主意,没想到一开口就语出惊人,竟是要割肉经营。 这么干,坊里的银子不出半月就赔光了。所有人都反对,尤其是三弟霍瑾城,直言莫清禾是脑子进水了。 莫瑾华也不同意,再大的家业也经不住这么败,况且云绣坊本来就快不行了。 二妹莫瑾玉却难得没反对,甚至有几分赞赏,觉得莫清禾年轻敢想敢干,有魄力。 莫清禾神神秘秘的,只说自己有后手,保证云绣坊蒸蒸日上。 莫瑾华无奈,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这家业本就是留给她的,便由着她去,死马当做活马医,万一有转机呢? 云绣坊账房李平备好纸笔在旁候着。 莫清禾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安静,道:“感谢诸位赏脸,我宣布,今日在云绣坊购买的客人全部赠送会员,享受充值赠送,浣洗衣物,免费保养的服务。” “会员是什么?” “对啊,怎么没听说过?” 莫清禾解释:“会员就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等会有专人负责登记,大家购买以后附赠一张会员卡,卡上会记录这次花了多少银子,最重要的是充值还有赠送。” 莫清禾边说边拿了张会员卡展示,这是昨晚连夜找人做的,想短期内筹足资金,只有吸引人来充值这一个办法,否则她根本没钱去请人织毛线。 “今天充值100两银子赠10两,意思就是您拿着这张会员卡来消费就能当110两用,而且,不限时效,随时兑现。” 莫清禾顿了顿,继续道:“再提前告诉大家个好消息,我们坊里请来了一位高人,绣工出神入化,是江湖中早已失传的针法。” “什么高人啊,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这会员卡保真吗?别到时候不认账了?” “哪来的失传的针法,唬人的吧。” 人群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大多都半信半疑。 “既然是高人,自然不能随便出手,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才请到的!成品一个月后会在锦瑟戏班展示,届时还望大家多多捧场!”莫清禾一脸神秘。 众人看着莫清禾自信的样子,倒是被挑起了几分好奇。 “你们真信?小心别被骗了,到时她不认账你们又能怎么办?”一道女声突兀地响起,语气嘲讽。 此话瞬间戳 中了众人担心的点,大家又开始小声议论,脸上浮现怀疑的神色。 莫清禾悄悄问兰衣:“她是谁,和我有仇吗?” 兰衣看向人群中衣着华贵的女子,脸色有些尴尬,小声道:“她叫杜元霜,家里是做胭脂水粉生意的,以前有次她被骗,你揭穿了骗子,然后她就恨上了你,因为她觉得你在嘲讽她笨。” 莫清禾:“?” 看起来这人脑子确实不怎么聪明。 “这位小姐何出此言呢?该不会是被骗多了所以看谁都像骗子吧?”莫清禾笑着说。 “你!”杜元霜涨红了脸,她年纪不大,一时竟也没想着反驳。 “诸位放心,我以莫家百年招牌为证,今日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倘若有半句假话,任凭处置。”莫清禾认真道,“难道你们这么多人还怕我一人能做什么手脚吗?” “是啊,咱们这么多人呢!” “莫小姐说得有道理,我觉得行!” “办吧,我充100两!” “我充300两!” 莫清禾提前安排的“捧哏”开始起效了。 “大家这边排队,不要挤,挑完衣服的去另一边登记。另外,今天充值的客人享受新品优先购买权,高人绣出来的成品可是限量的哦!”莫清禾在店铺里边维持秩序边说。 等到人都走光已是傍晚时分,莫清禾活动着酸疼的胳膊,瘫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想动。 “小姐你看,我们今天竟然赚了五万两!”兰衣拿着账本激动地说。 莫清禾“嗯”了一声,拿过账本随意翻看几页,道:“这不是赚的,不过,以后我们会赚更多。兰衣,等着你家小姐带你发财吧!” “小姐~”兰衣不好意思地低头,“小姐变了好多啊。” “有吗?可能以前我也是这样的。” 兰衣想了想,点头,以前小姐也是很聪明的,只是身子不好,所以平日不爱说话。应该是许大夫的药方好,小姐气色越来越好了。 “兰衣,我想吃红烧鱼。”莫清禾摸摸肚子,她一天没吃饭了。 “好!我现在就去备车。” …… 莫清禾住的院子在莫宅的最东边,正是初春时节,院中各色鲜花争先开放,一派生机盎然。 晨起阳光最是明媚,顺着枝桠洒在莫清禾身上,暖洋洋的。 莫清禾正活动身体准备晨练。其实她从前也是不爱动的,可现在的身体实在太差了,再不锻炼她担心哪天就把自己给累死了。 “小姐!不好了!”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兰衣气喘吁吁地边跑别喊。 “怎么了?别急,慢慢说。”莫清禾迎过来。 “谢、谢邵东来了,还带着那个青楼女子,非要见你,就在前院!”兰衣着急地来回踱步,“怎么办呀,家主正好出门了,我都说了小姐不见他,他还赖着不走!” 莫清禾愣住了:“你说谁要见我?再说一遍!” “谢邵东呀。” 莫清禾心中一凉,她花高价请的护卫这么没用吗?连个人都看不住。算了,这渣男非要上门找死她也不介意陪他玩玩。 “走,我们去会会他。” 3. 乌龙 莫清禾还没踏进前院就听到一阵吵闹声。 “少爷,莫小姐不在家,我们还是走吧,我想回去了。” “闭嘴!她莫清禾就是装缩头乌龟不敢见我,今天我就在这等着,看她能藏到什么时候!” “我、我能走吗?我不想见莫小姐。”女子声音听起来在发颤。 “花遥,我看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还敢提要求,别忘了是谁把你从挽春楼赎出来的!” “少爷,我不是……” 忽然,“啪”一声打断了女子的声音。莫清禾刚进院子,急忙快走几步去了前厅。 女子被一巴掌打得瘫坐地上,双手下意识护住腹部,那里微微隆起,显然已有身孕。 而罪魁祸首正站在她面前,手抬至半空,看起来还想继续打人。 莫清禾脑子“嗡”的一声,来不及思考,几步上前,扣住男人抬起的手,干脆利落甩了他一巴掌。 “啪!”巴掌声响起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傅邵东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指着莫清禾,说:“你竟敢打我!” “哪来的混账,敢来我的地盘撒野!”莫清禾没动,眸中压抑着怒火。 兰衣也愣住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小姐打人,从前小姐连生气都很少。 “柳一!”莫清禾对着虚空唤道。 黑色身影闪现,在傅邵东想还手的前一秒擒住了他,硬生生按着他跪在了地上。 “莫清禾,你给本少爷等着!” 花遥怔怔地看着瞬间的变故,眼泪不住地往下掉,瘫软着身子爬不起来。 莫清禾蹲下来扶她,兰衣也赶紧过去扶着她坐在椅子上。 花遥局促不安地看着莫清禾,想起身,又被莫清禾按着坐好。 “小贱人!还不快过来救我!”傅邵东眼神淬了毒一样盯着花遥。 柳一不耐烦地又给了他一脚示意他闭嘴。 莫清禾走过来看着这张陌生的脸,问:“你是什么人?” “装什么呢?你会不认识我?脑子烧傻了,本少爷是你未婚夫,还不赶紧让人放开我!”傅邵东拼命挣扎,恨不得冲上来咬莫清禾一口。 莫清禾一滞:“你说什么?” 兰衣疑惑地上前:“小姐,他是傅邵东呀,我那天不是指给你看了吗?” “你那天指得是他?!”莫清禾一脸被雷劈了样子,“我没看见他啊!” 兰衣想了想,那天人特别多,傅邵东出来一会就不见了,小姐可能没看清。 “小姐,她是花遥,是傅邵东在挽春阁赎出来的清倌人,你落水那天傅邵东故意带着她刺激你,还跟你说了她有孕的事。”兰衣指着花遥小声说。 莫清禾根本没听,她现在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抓错人了! “莫清禾,我可是你未婚夫!你敢这么对我,就不怕入了我傅家的门以后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做什么梦呢?死渣男!”莫清禾如梦初醒,走到男人面前,抬脚往傅邵东肩膀踹去。 兰衣捂脸:小姐现在怎么这么暴力了…… “你、你欺人太甚!待我告知你母亲,看她不打断你的腿!”傅邵东扭动身体挣扎,奈何被柳一死死制住。 “你还知道那是我母亲啊?她到底要打断谁的腿还不好说呢!”莫清禾翻了个白眼。 “莫清禾,你别忘了,我们一个月后就要成亲了,你现在这样,最好给我等着!” “哦,我好害怕呀!不如你现在就把退婚书写了,咱们两清,你看怎么样?” 莫清禾随手拿过桌上的纸笔抛到傅邵东面前。 傅邵东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莫清禾,好像从没认识过她一样,愤怒大声道:“你休想!” 这桩婚事是莫清禾父亲在世时两家定下来的,莫清禾怎么敢?如此忤逆不孝,简直枉为人子! 更何况他们全家都等着云绣坊改姓傅呢,莫家的家业往后都该是他傅邵东的! 莫清禾毫不意外,捡起纸笔道:“你自己写还是我找人帮你?” 柳一心领神会,腾出手来抽出腰间佩刀,冰冷刺骨的刀锋横在谢邵东腕脉。 柳一没用力,只是悬在他腕上,就足以吓疯这个草包少爷。 傅邵东杀猪似的叫声响彻整个宅院,花遥在一旁手足无措,想求情又不敢上前。 兰衣也被吓到了,她看向莫清禾面无表情的脸,欲言又止。 “要么,把我要的东西写了,要么,把你的手留在这。”莫清禾有些无奈,这人也太不禁吓了,吵死了! 傅邵东浑身发抖,嘴里不干不净地大骂,柳一刚想动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管家焦急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小姐,家主回来了,傅家的家仆在外边等得着急,家主让我来问一问。” 他说完才注意到地上狼狈的傅邵东,登时目瞪口呆:“这、这……” 莫清禾微微皱眉,复又换上一副轻松的表情,道:“谢大少爷在和我的护卫切磋呢,他说自己十分钦佩武功高强之人,所以求着柳一陪他练习。”莫清禾边说边走过去亲手去扶傅邵东,在管家看不见的角度,笑着无声开口:想死你就说出去。 傅邵东打了个寒颤,莫清禾明明在笑,他却从那双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睛里感受到了杀意,莫清禾真敢杀人! 莫清禾扶着勉强站稳的傅邵东,凉凉道:“你说是不是呀,傅少爷?” “是、是……”傅邵东现在只想离开莫清禾的钳制,这个可怕的女人! 花遥赶紧上前来搀扶傅邵东,莫清禾退到一边,管家擦了把汗,也没再说什么,行了个礼就带着二人出去了。 “小姐,他会不会跟家主告状啊!”兰衣担心道。 莫清禾喝了口茶水,不紧不慢道:“放心吧,他这种人最是要面子,传出去还不够他丢人的。” “可是……” “他说出去也没关系,你说母亲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他?”莫清禾眨眼。 兰衣一怔,恍然大悟:“对啊,小姐向来最是温柔守礼的,家主肯定不会相信!” 莫清禾尴尬地清咳一声,忽然想起还有件事没办,放下茶水就要往外跑。 她拉上柳一,边走边喊:“我有事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 柳一是女子,为了出行方便,她们没有坐马车,同骑一匹马往废弃旧宅赶去。 莫清禾坐在马上,深吸一口清新空气,她以前从没骑过马,太过瘾了!有时间一定要让柳一教她骑马。 “柳一,你弟靠谱吗?不会把人看死了吧。” “应该不会。”柳一干巴巴地答。 莫清禾:“应该?” “嗯。” 莫清禾叹息,柳一姐弟是她黑雀阁附近买下的护卫,原本她是想去黑雀阁雇佣杀手,没想到还没到地方就遇上了小偷,经过她时顺走了钱袋。 在太平年代生活久了,她对这些实在不够警惕,直到柳一姐弟把钱袋追回来还给她时,她才知道自己的钱袋丢了。 莫清禾当即取出一部分钱来道谢,可姐弟俩不接,聊了几句才知道,两个人是来寻亲的,亲人没找到,身上的钱也花光了,想进黑雀阁谋生却被赶了出来,阁中只接收本地人士。 姐弟俩都不善言辞,武功却是一顶一地好,莫清禾问两人愿不愿意做她的护卫,姐弟俩都表示同意,于是,便跟着她了。 旧宅离得不远,很快便到了。 莫清禾下了马就往院里跑,破败的宅子里一丝人气都没有,安静地让人心慌。 到了门口,门却从里面开了,莫清禾看到柳二后暗暗松了口气。 “人怎么样?” “没跑。” “还活着吗?” 柳二一脸纠结,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莫清禾进去一瞧,人确实没跑,可这怎么跟她走的时候一个姿势啊! 她上前把男子扶起来,隔着衣服都能感受他的体温烫得吓人,男子双眸紧闭,额头边的发丝都被冷汗浸湿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让 你看着他吗?” 柳二:“没跑。” 莫清禾:“……”确实没跑,人都快死了! 柳一进来使劲敲了柳二脑袋一下,道:“小姐问你话呢,好好回答!” “小姐说不能给他吃饭。” “我原话说的是今天不许给他吃饭,天天不吃饭不就饿死了吗!”莫清禾抚额。 “小姐,对不起,是我没管教好他。” “快去请大夫。”莫清禾吩咐,“注意别被人撞见了,别请许大夫。” 莫清禾暗骂自己没看清楚就绑人,这下好了,要是人死了罪过可就大了。 大夫到的时候莫清禾已经给男子松了绑,扶到了床上,几块木板颤颤巍巍,勉强躺着。 莫清禾让开床边的位置,大夫先是为男子把脉,又取银针在他手腕上浅浅刺了一下。 透过窗外的阳光,莫清禾发现那针尖上有一点黑色。 大夫收起银针,道:“他中毒了。” “他不是因为几天没吃饭吗?”莫清禾茫然。 “姑娘说笑了,没吃饭人会虚弱,却不会如他这般脸色青黑。” 男子玉色的脸庞泛起青黑之色,隐隐透着一股死气。 莫清禾心里打鼓:这毒好像跟她没关系,应该不需要她负责吧? “能看出来是什么毒吗?”莫清禾问。 “暂时不行。” “那能看出来中毒的时辰吗?” “大概五日前。” 莫清禾沉默了,原来绑他那天就已经中毒了吗?怪不得他看见自己并不惊慌,像是早有预料。 “姑娘?这是药方,你且让人煎了送过来,让这位公子服下,待明日我再过来诊脉。”大夫见莫清禾走神,提声唤她,把药方递了过来。 “哦,多谢大夫。”莫清禾接过药方。 柳二去煎药,柳一在门口守着。 破败的屋子霎时静了下来,莫清禾垂眸打量床榻上的男子。 他身上还是那件染满灰尘的白衣,刚才莫清禾简单翻了一下,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信物,只有腰间玉佩精巧非凡,不似俗物。 男子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昏迷中仍然眉头紧蹙,那张好看的脸此刻扭曲着,难以辨别轮廓。 莫清禾在心底叹气,自己真会惹麻烦啊。 柳二很快煎好药喂男子服下。 天色很快暗了,这个破宅子怎么看也不适合病人居住。 “柳二,带他回去,暂时安置在我院中客房。” …… 莫清禾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宅子静悄悄的,她没敢走正门,借着月色,柳一带着她跃过墙头,轻巧地落在院中。 没成想,转头就看见兰衣在门口等着。 “咳,晚上好啊,兰衣!”莫清禾清咳一声,假装无事迎上去打了个招呼。 “小姐!你怎么又这么晚回来呀?” “我在聚仙楼吃烤鸭呢,刚好那个位置能看到月亮,看风景入了迷就把时辰忘了。”莫清禾笑眯眯解释,“那家烤鸭可好吃了,我改天带你去吃呀!” “还好家主没过来问,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回话,小姐,以后不能回来这么晚了。” “知道啦!”莫清禾郑重点头,“对了,今天来的那个姑娘,叫花遥的,是怎么回事,她不是谢邵东喜欢的人吗?怎么还打她?” 兰衣在院中来回走动,半晌才开口:“她好像是被谢邵东硬抢回去的。” “什么?” “我也不清楚,听说她本来是清倌人,从小就在挽春阁,弹得一手好琵琶,那天谢邵东喝醉了……反正后来不知怎的,就赎回家了。谢邵东是打算与你成亲以后再纳她为妾,现在都有身孕了。” “这也太过分了!没有律法吗?强抢民女都没人管!” “小姐,花遥毕竟是挽春阁的人,清倌人也是……毕竟名声不太好,阁主不管,旁人也奈何不了。” 莫清禾冷笑,不再开口,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透不过气。 4. 解毒 次日清晨,柳二去请大夫,莫清禾交代过要小心行事,不能被外人发现她院里藏了个男人。 正门肯定是不敢走的,于是,柳二直接拎着大夫从墙头跳了进去。 可怜大夫已年过六旬,花白了头发,一把老骨头颤颤巍巍,差点被柳二折腾散架。 莫清禾正在树下小木桌吃早饭,今天厨房做了水晶包子,肉馅的,配上浓稠的米粥,还有一碟咸菜。虽然比不上现代的各种美食,但她还是很开心的,毕竟不用早八也不用兼职,醒来就有好吃的,生活真是美好啊! 大夫背着药箱走过来,给莫清禾打了个招呼,便去诊脉了。 莫清禾托腮沉思,总不能把人一直藏在这吧,昨晚兰衣看见的时候吓得快跳起来了,好说歹说才勉强同意保密,还把她训了一顿,莫清禾老实应了,保证很快就把人送走才过关。 不一会儿,柳二出来回话,说大夫已经诊过脉,请小姐进去。 客房遣人收拾过,房中家具陈设皆为素色,不华贵,却显得清雅至极。 男子仍然没醒,不知是不是昨日的药起了作用,脸色倒是恢复了不少。 “莫小姐,这位公子中的毒名为七日焚,此毒无色无味,一旦中毒,前三日无异常,第四日开始脸色发青,指尖泛白,陷入昏迷,浑身高热如火焚。若不及时解毒,第七日黎明便会全身经脉尽断,烧灼而死。” “可有解药?” “极寒之地悬崖边有一种名为醒魂草的药材,可解此毒。” “这种药材如何寻到?” “药材嘛,我就有。”大夫捋着白胡子说。 莫清禾松了口气,道:“那便劳您为他用药。” “药材是有,但是有点贵,不知道莫小姐肯不肯买?” 药材能有多贵,虽然家里快破产了,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她刚赚了五万两。 莫清禾大手一挥:“买!” “好咧,一共三万两,小姐您看是现银还是记账?”大夫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白胡子抖动。 “多少?!”莫清禾人傻了。 药材是人参果吗这么贵?这老头怎么不去抢! “小姐,你仔细想想,醒魂草可是长在悬崖边啊,还是极寒之地的悬崖!这味药材现在都快有价无市了,老夫手里也只剩三株,还不舍得卖给你呢!” 哦,那你别卖了,反正我也买不起,莫清禾想。 她盯着此刻睡得安详的男子,这玩意也太费钱了,现在把他扔出去还来得及吗? “考虑清楚了吗?不卖老夫就先告辞了,医馆还有事呢!”大夫拎起药箱作势要走。 “哎哎哎!你别急啊,我再想想!” 莫清禾咬牙,大不了等这男人醒了以后就卖出去换钱,就这张脸怎么也不止三万两。 “我买还不行吗!”莫清禾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 “好嘞!” …… 账房。 莫清禾望着账本发愁。 她的启动资金只剩下两万了,云绣坊账户的钱还不能动。 派出去收购羊毛的人还没回来,在这之前,她已经看上了一家可以织毛线的铺子,等羊毛定下来就去和掌柜谈价。 “小姐,景春回来了!” 莫清禾眼睛一亮:说曹操曹操就到! 一名绿衣女子风尘仆仆走来,莫清禾示意兰衣给她倒水。 景春连灌了几杯茶水脸色才好些,道:“小姐,不好了。” 莫清禾敛起了笑容。 “羊毛被杜元霜抢先一步买走了,她出价高,我争不过她。”景春艰难地说,“我跑了好几家养殖场,这家羊毛最上乘,结果就遇见了杜元霜。我本想去别家买稍差一些的,没想到全被杜元霜定下了。” “杜元霜为什么要买羊毛啊?她家不是做脂粉生意的吗?”兰衣疑惑。 “她认识你,对吗?”莫清禾问。 景春答:“是的,小姐,我猜她应该一直派人跟着我,否则不会这么快,我刚进去她就到了。是我不够警惕,没发现有人跟踪,对不起,小姐。” “不是你的错,她既然讨厌我,必然会留心我的动向。”莫清禾道,“我倒是奇怪,以前我和她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她被谁骗了?” “哎呀,小姐你不记得了,你和杜元霜从前关系其实很好,她母亲和家主是好友,时常走动。她十五岁那年情窦初开,喜欢上了个穷秀才,每次来找你都会把那个秀才的事情告诉你。直到有一日你发现那个穷秀才可能是骗子,但是杜元霜不信,反而生气不再来找你。你担心她被骗的人财两空,就设了个局揭穿穷秀才,大家才知道原来那是个江湖骗子,伪装成书生模样专骗富家小姐。” “那她不该感谢我吗?”莫清禾无语。 “主要是揭穿骗局那天在大街上,所以,青陵城中的人都知道了……”兰衣有些尴尬的说,“杜元霜那天根本就不管什么骗子不骗子了,满脑子都是丢人,发誓要跟你绝交,从那以后,就经常来找你麻烦。” 莫清禾:“……” “那也不能怪我吧,我就这么任她欺负?” “小姐从前脾气特别好,而且你也常说该换种方式的,确实让她丢人了,所以从来没计较过。” 莫清禾:原主脾气确实太好了…… 人呐,都是欺软怕硬的,你若是忍了,对方就觉得你好欺负,永远不会良心发现的,只会变本加厉。 “她家有钱吗?” “和咱们云绣坊以前生意最好的时候差不多吧,挺有钱的。”兰衣回答。 “你准备买的羊毛多少钱?” 景春道:“一万两,定金是两千两。” “她把所有的羊毛都定下来了是吗?一共几家,大概多少钱?” “一共五家养殖场,她出了高价大概是两万两左右。” 莫清禾拨了几下算盘,看着所剩无几的银子,拼财力肯定是拼不过,何况她也不准备浪费钱。 她比较喜欢“以理服人”。 “兰衣,走,带我去见见这位可爱的好朋友。” …… 杜元霜家的黛眉坊开在街市的最北边,离莫家不远,莫清禾和兰衣没坐马车,买了一路小吃,边吃边走。 春日阳光最是明媚,晒到身上暖洋洋的,却也不会觉得热。 没走多久就到 了杜元霜的家。 宅子门口有家丁倚着门框打瞌睡,兰衣上前叫了一声,家丁慌忙站好,得知两人来意,便唤人前去传话。 “实在不巧,我家小姐正忙着呢,要不两位改日再来?”内院家丁很快来回话,面带歉意。 莫清禾状似无意地瞟了一眼周围,视线落回家丁身上,道:“哦?那太可惜了,原本我还有桩大生意想和你家小姐谈,那桩生意你小姐必定喜欢,说不定能帮她报仇。既然她没空,那我就去找别人了,告辞。” 说罢,莫清禾毫不留恋,转身便走。兰衣困惑地看着莫清禾:这就走了? 莫清禾笑而不语,在心底默数:一、二、三…… “慢着!” 莫清禾停下脚步,笑得更灿烂了。她回头,故作惊讶道:“杜小姐不是在忙吗?” 杜元霜不语,脸色难看,衣袖下十指绞紧,她方才一直在院中,本想悄悄看莫清禾吃瘪,没想到莫清禾跟她打起了哑迷。她不想理会,却实在好奇,几番犹豫,终是耐不住出了声。 杜元霜自以为藏的很好,实则她的衣裙随风飘扬,在角落里若隐若现,早已暴露。 “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请我进去吗?这就是杜小姐的待客之道?” 杜元霜瞪她一眼,半晌,吩咐身旁的丫鬟带莫清禾二人去了她的院子。 杜家的宅子很大,种了各式各样的树,嫩绿点缀枝头,一片春意盎然。 穿过几道长廊,终于到了杜元霜的院子。 莫清禾不等她开口,自来熟地找了把椅子坐下,还不忘让兰衣也坐下。 两位客人像到了自己家,杜元霜这位主人反而站着,看着莫清禾的眼神快要喷出火来,恨不得烧上几个洞才罢休。 莫清禾浑然不觉,伸手去拿水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还招呼杜元霜也坐。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杜元霜在旁落了座。 莫清禾道:“羊毛呢?拿出来我看看成色。” 杜元霜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道:“你是不是有病?这是我家,我买的羊毛,凭什么给你看!” “别生气嘛,你抢了我的羊毛我都没生气。话说,你要羊毛又没用,这不是纯纯浪费钱吗?”莫清禾又喝了口茶水,完全不在意杜元霜的态度。 “我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以为你是谁,还管起我来了!” “是是是,我可没想管你,我来呢,是真想跟你做笔生意。”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同意和你做声音?” “我没认为啊,这不是你叫我进来的吗?”莫清禾一脸无辜。 杜元霜气结:“说,什么生意?”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这羊毛呢,对我确实很重要,你无非就是想隔应我,不让我快活。但这于你并无任何益处,况且那钱也不是小数目,被你父母发现了你也不好交代吧。我有个办法,既能让你出气,又能让你赚钱。” 杜元霜皱眉,这人转性了,该不会脑子真坏了吧? “哎你别不信啊,我是真心的,你过来我跟你仔细说说。” 莫清禾一脸神秘,道:“要跟我打个赌吗?” 5. 恩人 打赌?跟她有什么好赌的,杜元霜心道。 不过看着表情分外生动的莫清禾,身体诚实地凑了过去,问:“什么赌。” “赌一个月后我能不能拿出惊艳青陵城中百姓的绣品。” “你肯定输,这有什么好赌的,你当百姓那么好糊弄呢?”杜元霜兴致缺缺。 “你不想知道赌注吗?”莫清禾笑得像只狐狸。 “要说就快说。” “要是我输了就任你处置,就在所有百姓面前,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杜元霜睁大了眼睛,她确信莫清禾已经疯了。 “不过我有个条件。” 杜元霜来了兴致,原来莫清禾是有求于她。 “你要把抢到的羊毛都让给我,而且要借给我十万两,若是我赢了,这十万两就是你付出的赌注。” “什么?!”杜元霜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莫清禾,“你当我傻啊,几句话就想要我十万两,在这空手套白狼呢!” “别急,我很快就会把钱还你的,最迟一个月,利息翻倍行了吧。况且,你都说我必输了,这么激动干嘛?”莫清禾笑着话锋一转,“难道,你觉得我能赢?” “怎么可能!” “那你紧张什么,反正钱和面子都是你的,你不是讨厌我吗?到时候想怎么整我就怎么整我。不过就一个月而已,这点耐心都没有?” “你绕这么大个圈子就为了卖个把柄给我?不对劲,你到底想要什么?” 莫清禾一脸忧伤,道:“因为我不死心呀,这不是想再挣扎挣扎吗?谁让我冲动夸下海口,现在后悔也为时已晚,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这话倒挺真诚,本来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莫清禾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送上门的雪耻机会,不要白不要! 十万两虽不是个小数目,但她谨慎些,瞒一个月倒也不难。 杜元霜想着,嘴角上扬,扯出一抹笑来。 …… 莫家后院。 柳一柳二拿着药材进进出出,大夫正在为男子解毒。 屋里摆放着铺满药材的浴桶,昏迷的男子倚靠在浴桶边缘,呛咳声不停地响起。 直到咳出最后一口血,男子脸上的青黑之色才渐渐散去,大夫把过脉后松了口气——毒已经解了。 此刻,莫清禾在回家的路上。 兰衣拿着十万两银票和羊毛订单凭证,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小姐,万一你输了还真要任她处置啊?” “怎么可能,那是哄她玩的。” “啊?” “没有字据的赌约也就她信了,怪不得以前被骗,我这是让她见识下人间的险恶。” 兰衣无语,她家小姐可真是……无耻啊! “银子我肯定会还她的,再说,我也不一定会输。” 谁让她现在那么穷,不想法子弄点钱原材料都买不起,更别提救什么云绣坊了。 想到昨日买药材的那三万两,莫清禾又开始肉疼,也不知道那个人值不值钱。 莫清禾到家的时候,柳二正在宅院大门等她。 “有事?” 柳二不答,木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莫清禾避开管家等人悄悄回了院子,刚推开门,浓浓的药材味便随风扑了过来。 大夫坐在木桌前写着药方,看到莫清禾后拿起一旁的方子递了过来。 “莫小姐,里头公子的毒已经解了,不过中毒时辰太久还未清理干净,每日需按此方药浴,不可动武,十日后方可痊愈。” “他会武功?” 大夫点头道:“他内力深厚,昏迷中仍有防备,我探他脉搏时颇费了些力气。” 莫清禾若有所思,还捡了个高手?不对,是绑了个高手! “小姐,他好像醒了。” 男子缓缓睁眼,他的身体好像被八匹马碾过那么累,有些呆愣地望着头顶上的纱帘——这里是哪?发生了什么? “喂,你醒啦?” 清润的女声在耳边响起,他费劲地扭过头,一张灿烂的笑脸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 “你叫什么?”莫清禾问。 “沈淮。”男子下意识回答,说完才想起来,这不是那天绑架她的女子吗? 想起那天女子不分青红皂白地绑了他,还羞辱于他,简直轻浮又恶劣!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如此狼狈过! 沈淮方才还有些茫然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淮?你记好了,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莫清禾。” 沈淮:?恩人还是仇人我自有分辨! “这位姑娘说笑了,绑架我的是你,说是我恩人的也是你,请问恩在哪里啊?” “自然是我救了你啊,不然你以为自己为什么还能醒过来。”莫清禾坦荡道,“绑你是我不对,那是因为我认错人了。但救你可是真的,你中毒了,我花了三万两呢!” 沈淮不做声,聚集内力游走于全身经脉,半晌,他确认之前中的毒真的解了。 沈淮自然知道自己中毒了,不然那日也不会这么轻易被那些武功平平的人给绑了。从京城来的这一路杀手一波接着一波,直到青陵城外遇到一伙没底线的杀手,竟然下毒,队伍里人多数都不行了,最后只能拼死把他送了出来。 他进了城,原本想找机会传信搬救兵,谁知还没找到暗记就被偷袭了。他不敢轻易动武,毒素会随内力游走全身加速毒发。于是他假装束手就擒,想探查到底是哪边的人,不想此人如此随性,竟然威胁要把他卖入……那种地方! 沈淮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和那种地方联系到一起,极少动气的他也忍不住愤怒! 而现在她是什么意思?绑错了?摇身一变还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沈淮憋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努力平稳下情绪,道:“姑娘绑了我也救了我,如此相抵,也算两不相欠了。” “不对,我救了你的命,沈公子难道不打算对救命恩人有所回报吗?”莫清禾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笑容更灿烂了。 “姑娘想要在下怎么回报?” “首先你得把钱还我,然后……你武功高吗?” “还钱没问题,不过要等我的人找到我,至于武功,勉强防身。”沈淮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那就是现在没钱喽!” “呃、是的。不过我一定会还你的!” “那你留在这吧,还了钱再说,对了,大夫说你现在不能动武,等完全好了你得给我当护卫。” 沈淮被柳二扶起来半倚在床头,刚喝完药,听了这话差点吐出来。 “姑娘是否有些不讲道理?不过三万两,这点钱沈某还是付得起的,你若担心我现在就可以立字据。姑娘如果缺护卫尽可开口,我给你找来便是。” “这点钱?沈公子口气真不小,你可知道这点钱够普通百姓生活多久了?再说,你有地方去吗?”莫清禾已经看明白了,明显沈淮是和别人走散了,中毒还一个人流浪,估计现在一分钱都没有。瞧着气度谈吐定不是寻常人,不知是哪位富家公子,说不好还是官宦子弟,先留着,肯定很值钱! “我……”沈淮哑口无言,他确实不知道该去哪,带来的护卫全军覆没,等家里派人过来怎么也得月余,何况还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刺客,不如先留下来,待身体痊愈再做打算。 “那多谢姑娘了。” …… 莫清禾吃过午饭后准备去和加工羊毛的店主谈要求和酬劳。 不料刚出门就看见谢邵东迎面走来,他看起来像是特意打扮过,一身富贵长袍,玉冠束发,手里还拿了把精巧折扇,那模样怎么形容呢?简单来说就是十分做作! 莫清禾“啧”了一声,感叹渣男在哪个时代都是没脸没皮的。 “娘子,可要出门,我们一同去听戏吧。” “滚!”莫清禾差点吐出来,“再乱叫信不信我把你舌头割了!” 谢邵东缩了缩脖子,想到那天被莫清禾踹的那一脚,知道她是能做得出来的。 谢邵东恨不得转身就跑,但父亲严令他必须讨得莫清禾欢心,好早日拿到云绣坊。他暗暗咬牙,强行克制心底的厌恶,脸上堆满了笑容道:“清禾,我能请你去听戏吗?” “请叫我莫小姐或者莫清禾,我和你不熟。那破婚约早晚会解除,你要是不想再挨打就少在我面前晃悠!” 谢邵东还想上前说话,面前突然闪现剑光——柳一已经拔剑了。 当日被刀锋抵着腕脉的凉意再次席上心头,谢邵东再不敢纠缠,连忙转身离去。 “真想让他消失啊!”莫清禾道。 “小姐,不行的,你这样是违反律例,杀人要偿命的!”兰衣严肃提醒。 “是吗?那你之前跟我说黑雀阁的人什么都干,杀人不眨眼,还没出过事?”莫清禾凉凉道。 “那是因为……” “因为他们有背景?” “哎呀,反正杀人肯定不对嘛!再说小姐你怎么能有这么可怕的想法呢?虽然谢邵东是讨厌了些,但是罪不至死吧?” 莫清禾想到那天无辜被打的花遥,花遥看起来和兰衣差不多大,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却要在谢邵东手下赔笑讨生活。 “希望他一直罪不至死吧。” 6. 学武 “你要我教你学武功?” 沈淮的毒已经完全解了。这几日他在莫清禾的院子里老老实实当个透明人,因为莫清禾说了,不能被宅子里其他人发现。 这日子真是憋屈啊,他好像被藏起来的那什么? 可惜他联络不上自己人,身无分文想跑也无处可去。这十日他几乎没出过房门,莫清禾很忙,常听见她在隔壁和人商讨,听起来是生意上的事。 沈淮对莫清禾实在难有什么好感,毕竟人生中第一次被绑架就是拜这位大小姐所赐。自小熟读礼仪诗书的他对自己要求十分严苛,向来遵守[1]“冠必正,纽必结;袜与履,俱紧切”。那日他衣袍陷入污泥,发髻散乱,已然是极大的侮辱,何况还威胁要把他卖入……那种地方! 这种蛮横无理,肆意妄为的人,沈淮是一点也不想打交道。所幸,大小姐也忙得没空来见他,这几日他每天按时喝药,闲暇时在书架上找了几本书看,虽不能出门,倒也可以忍耐。 今天一早,他刚吃完早饭,还没来得及高兴不用再吃药了,就被莫清禾拽了出去。 他听到了什么?莫清禾让他教武功? “对,你今天开始教我学武功。”莫清禾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莫清禾之前也不是没想过让柳一教她,但是柳一姐弟是偏门功夫,自小受苦各处偷师学的,不成体系,教不了她。听大夫的意思,这个沈淮定是高手,看他衣着谈吐也不似寻常人家,估计有专门的师傅教导。 在这个法制不健全的地方,毫无自保能力实在太没安全感了,万一她哪天也和护卫走散了呢?人呐,到了绝境还得靠自己。 “莫小姐可知,习武之人大多都是从小练习。人一旦长成,不光很难有什么成就,一个不小心还会损伤身体。”沈淮默默地在心里补了一句:何况你还学不会。 “少废话,让你教你就教,说这么多你该不会是怕自己教不好丢人吧?”莫清禾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沈淮:“……” 莫清禾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沈淮,道:“我不求能学有所成,只求强身健体和自保。” 沈淮怔了一瞬,莫清禾的眼眸如海水般幽深,认真又坦诚,良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 宅子里没有练武场,莫清禾索性就在院子里练,她的院子很大,只要让人都退下去,不误伤别人就好。 实则也没有伤人的机会。沈淮说了,她身体基础不太好,要先从基本功练起。这话说得委婉了些,以莫清禾的自我认知,现在她的力气恐怕拿着剑都能伤着自己。 莫清禾是从站桩开始练起的,沈淮要求她一天先站半个时辰。幸好是春时,日头不大,不至于站一会就汗流浃背。 沈淮站在一旁,偶尔开口纠正莫清禾的姿势,除此之外再没说别的。他其实是存着几分等莫清禾认输的心思的,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学武功,多少有些荒谬。 沈淮其实也不知道女子的体力如何,是否适合学武。他没和女子相处过,身边只有母亲和府里的丫鬟,她们的身体确实会比男子差一些。教他武功的师傅也没有女徒弟,所以他无法想象一名女子该如何学武。 可是莫清禾没有喊过一声累,刚开始她连站都站不稳,摔了好几次,后来沈淮在旁扶了一会才好些。站稳以后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一瞬放松,直到沈淮说时辰到了。 莫清禾长舒一口气,沈淮扶她下来。 还是脚踏实地有安全感啊,莫清禾想。她的衣衫微微濡湿,骨头像是打碎重装了一遍,原来最简单的站桩也这么不容易。 “教的不错,中午请你去吃好吃的!”莫清禾大方夸赞,这半个时辰沈淮也没闲着。 沈淮也笑了,道:“多谢大小姐。” …… 青陵城最繁华的大街莫过于杨柳街,城里所有商户都聚集在此,先前莫清禾吃烤鸭的聚仙楼就开在这条街上。 莫清禾带着兰衣,身旁跟着沈淮,住处离这不远,她没让人备马车,几人就这么慢悠悠地逛过来。 来到这个世界过了十几日,莫清禾把街上好吃的好玩的都逛的差不多了,要说她最爱的,还是这聚仙楼的烤鸭。 烤鸭是莫清禾的叫法,这道菜其实叫腩炙鸭,是聚仙楼的招牌。 莫清禾吃第一口就被惊艳到了,那味道比她在现代吃的烤鸭好了不知多少倍。 “到了。”莫清禾笑眯眯地说。 三人刚靠近酒楼门口,店小二就迎了上来,莫清禾是这里的常客。小二满脸堆笑:“客官,还是三楼厢房?” “不了,今天人多,去二楼厅里看看热闹。” “好嘞,几位这边请。” 小二引莫清禾等人在二楼靠窗位置落了座。这层没有厢房,大厅摆着一排排桌子,中间有个类似舞台的设计,常有各路民间奇人巧匠在此表演。这些人不是聚仙楼的工人,来去自由。聚仙楼提供场地,他们在此献艺收些看官的赏钱。这就是聚仙楼的另一大特色了,不少人是为看卖艺表演而来,声名远扬,甚至常有外乡人慕名而来。 莫清禾第一次听说时就很佩服这家的老板,瞧这商业头脑,妥妥的古代网红店。一分钱不花吃了名人效应红利,传出去外人还称赞老板仁心,为民间手艺人提供谋生的出路。 莫清禾决定,她也要请个“网红”!她在心里正琢磨着,忽而抬头看见了沈淮。 沈淮手里拿着小二刚上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面朝窗外不知在看着什么。他今日依旧穿了一身白衣,是先前莫清禾遣人随便找了几套衣服给他送去的。这身衣料质朴,不显华贵,是那种近乎水洗的白。头发规规矩矩地束起来,鬓角一丝碎发也没有。比起自由散漫的莫清禾,沈淮的仪态好到近乎严苛。 沈淮长的很好看,是那种会让人惊艳的好看。莫清禾说想把他卖进南风倌不算开玩笑,她真觉得沈淮会很值钱! “怎么了?”沈淮发现莫清禾突然眼睛不眨地盯着他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想让你给云绣坊当网红! “哦,没事。”莫清禾低头喝了口茶水掩住逐渐诡异的微笑。 沈淮心底发毛,这位大小姐向来不按套路出牌,不知又有了什么可怕的想法。 “客官,菜来了,几位请慢用。”没过多久,小二就来上菜了。除了招牌腩炙鸭,莫清禾又点了几道特色菜,摆了满满一桌。 “兰衣,你快尝尝,这就是我那天跟你说的烤鸭,特别好吃!”莫清禾兴奋道。 鸭子鲜嫩入味,火候掌握得极好,夹起一块沾满酱汁,就着松软的蒸饼吞下,味蕾顷刻间炸开,幸福得让人想唱歌。 兰衣眼睛亮了,频频点头:“小姐,真的很好吃!” 沈淮也尝了一口,哪怕他从小尝遍山珍海味,也不由得赞叹一句,确实不错。 “上次听这里掌柜的说这道菜是多年前传承下来的。做法是[2]肥鸭,净治洗,去骨,作脔。酒五合,鱼酱汁五合。姜、葱、橘皮半合,豉汁五合,合和,渍一炊久,便中炙。” “小姐懂得好多!” “那天问掌柜的做法是想回去让厨房试试来着,结果试了几遍都不行,怪不得敢把菜谱直接说出来,做菜方法不是最重要的,有经验的老手长久以来对火候的把控,食材挑选更重要。” “确实如此,我曾经因公出巡时也去过一家老字号食铺,当即买下菜谱,回家后请人复刻却完成不成,味道不及店家一分。”沈淮感叹。 莫清禾却听出了关键词,出巡?随即漫不经心开口道:“沈公子家里是做什么的?” 沈淮心里咯噔一声:说漏嘴了! 他面上不显,淡淡道:“家中做瓷器生意的,我平日走南闯北谈生意,所以去过的地方多些。莫小姐不必担心,在下一定会还钱的!” “哦。”莫清禾不置可否,低头继续吃饭。 此时,大厅里忽然爆发一阵惊叹声。 莫清禾循声望去,发现看台中央好像有什么表演,周边围了一圈人,密密麻麻的,什么也看不见。 “走,我们也去看看!”莫清禾好奇心起,立刻决定去凑这个热闹。 几人费劲地在人群找了条缝往里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位画师在作画。 莫清禾兴致缺缺,听这群人这么激动,还以为是什么有意思的表演,原来就是画画啊。 “哎,小姐你看,他在陶盆上画画呢!”兰衣拉着莫清禾往前了一步。 这下终于看清了,看台中央有一名男子,他一手扶着陶盆,一手握笔在陶盆内壁来回游动,画作很快成型。他面前摆着一排陶盆,没画完的是陶坯形态,画完的摆在另一边供人观赏,个个栩栩如生,围观众人赞叹不已。 莫清禾仔细瞧着,脑子里突然闪现一个场景——这不是和现代用丙烯在瓶子上作画一样吗! 7. 画师 画师身穿红色衣袍,乌发半披半束。眼看画好的陶盆越来越多,竟然传起了叫卖声。 “江公子今日所画陶盆皆在此出售,价高者得!” “第一件,人面鱼纹彩陶盆。起价,一千两!” “一千两?这么贵!” “是啊,这种玩意平时赏玩罢了,又不是名家大作,哪里值这么多钱!” “诸位看官,你们看仔细了,这人面鱼纹可有在别处见过?您瞧瞧,长着鱼耳朵的人头呐!再瞧这色彩,哪里是一般画师比得上的呦!”说这话的人穿一身短打,不甚体面,不知是画师的随从还是好友。 “确实没见过,这是什么玩意?” “此画为祥瑞,人面鱼乃是上古神兽,把此盆收藏于家中可保荣华富贵,多子多福!” “真的假的,这么邪乎?” “就是,说得这么好听,真买回去,不顶用怎么办?退钱吗!” “自然是真的,诸位想啊,鱼产卵是不是又多又快呀,那可不就是多子多福嘛!” 莫清禾原本对这画有点兴趣,听完那人瞎扯以后瞬间没了好感,这俩人该不会是什么江湖骗子吧? 沈淮看莫清禾一直看着陶盆,忍不住开口,道:“这种陶盆没有收藏价值的,画得也一般,京城里这种水平的画师一抓一大把,不过是两个自吹自擂的骗子罢了。” “你是京城人?”莫清禾睨他一眼。 “不是,以前谈生意的时候去过,无事便多逛了逛。”沈淮连忙道。 “哦……你说他拿的这个陶盆值多少钱?” “最多一百两。” 莫清禾“啧”了一声,真黑啊,跟他们一比,自己做生意简直是在做慈善。 “五千两!这位看官出到五千两了!还有没有出价更高的?没有的话人面鱼纹彩陶盆就属于这位看官了!” 莫清禾忽然凑到沈淮耳边小声说:“你觉得附近有他们的同伙吗?” 沈淮四处看了一圈,发现人群里有几个附和出价的,两边的楼梯口都有人,个个眼神警惕,身上都有佩剑。 “有,而且还不少。” “你能打得过吗?” 沈淮:?我不是来看戏的吗? “问你话呢!” 沈淮嘴角抽了抽,道:“差不多。” 听到确切的答案莫清禾直接大喊:“这个人是骗子!大家别上当!那个陶盆一百两都不值!” 画师瞬间抬头盯住莫清禾,眼睛危险地眯起来。 莫清禾喊完一手拉着兰衣就跑,沈淮自觉在前面开路。 突然,一只飞镖凌空出现,直冲莫清禾而来。 沈淮眼疾手快拔剑挥落了那支飞镖,对手比他想象的要强。懒得纠缠,沈淮让莫清禾抓紧兰衣,直接带着两人用轻功飞了下去。 楼上一片哗然,蚂蚁般的人群迅速各处散开,恰巧把画师一行人堵在楼里。待他们追出去的时候,早已没了莫清禾几人的身影。 …… “累死我了,停,歇会,歇会……”莫清禾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兰衣也好不到哪去,累到话都不想说。 沈淮也跟着停下来,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大小姐一天不惹点麻烦心里都不舒服。 几人在路边找了个茶摊休息。 “你们说那些人会不会追上来啊,咱们要不要找个厢房待会?”莫清禾问。 “他们走不了,聚仙楼那么多人,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也对。”莫清禾点头,“哎,你刚才飞下来那招练了多久,我能学吗?” 沈淮果断道:“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摔下来要找我赔! “太危险了,万一伤到莫小姐就不好了。”沈淮道。 莫清禾无语,就这么看不起她!不过她也就是随口一问,这种电视里的轻功肯定没那么好学,她很有自知之明。 经此一番折腾,日头已渐渐偏西。莫清禾也没兴趣继续逛了,几人准备回家。 杨柳街西边有片空地,锦瑟戏班演出的时候经常会在那里搭戏台。平日无人时会聚集些小摊贩,都是附近村子里出来讨生活的穷苦人家。 莫清禾以前经过会顺手买点,大多是每日新鲜采摘的蔬菜。 今天也不例外。 她照常顺着街道往前走,奇怪的是那里今日似乎格外热闹。 莫清禾仔细想了想,锦瑟戏班这几日绝对没有演出,毕竟前几日自己刚去和班主约了戏,他们最近光排练时间都不够。 难道戏班班主言而无信,糊弄她呢? 想到这莫清禾不淡定了,那出戏可是关乎于她能不能发财啊! 沈淮看到莫清禾突然加快了速度,也没出声询问,只是默默跟了上去。 “真可怜,这姑娘才十三岁,以后可怎么活啊!” “其实去大户人家做丫鬟也挺好的,至少吃喝不愁。” “难啊,无依无靠的,还不得被欺负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大声谈论,纷杂目光里有同情也有恶意。 莫清禾走过去,望向话题中心——路边跪着一个小姑娘,披麻戴孝,身侧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卖身葬父。 “小娘子长的真好看,不如跟了我吧,只要乖乖听话,给我生个大胖小子,保你以后吃穿不愁。” “去去去,哪来的登徒子。” “哎你这人,跟着我有什么不好?我可以纳她为妾的,又不是没名没份!” “你的年纪都能当这小姑娘的爷爷了,要点脸吧,老不修!” “喂,你这话有点难听了吧,你……” “你什么你,骂的就是你!” 两人边骂边互相推搡起来。 小姑娘一直沉默地跪着,连头都没抬。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眸子里微微湿润,唇瓣紧紧抿着。 人群里走出来一个家仆打扮的男人,男人对着小姑娘说:“我家少爷可以帮你安葬父亲。” 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冷漠:“条件。” 男人道:“我家少夫人与少爷成婚几年都无所出,只要你能给少爷生个儿子,往后荣华富贵都是你的。” “我是卖身为奴仆,不是给人当小妾的!” “你别不知好歹,青陵城多少女人排着队想给我家少爷做妾,看上你是你 的福气,忘了告诉你,我家少爷姓裴!” 人群一片哗然。裴家!青陵城只有一家姓裴,那可是知府大人的亲戚啊!平日里裴家少爷就无恶不作,百姓敢怒不敢言,怎么言?到了官府下狱的还能是人家裴少爷吗? 此刻,再没人像刚才那般“仗义执言”了。围观的一半人里露出同情神色,一半人甚至有些羡慕,毕竟,荣华富贵的日子裴家是真给的起。 而莫清禾却没有反应,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一句话都没说。 沈淮眉头紧蹙,他第一次见到这种事,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兰衣拉了一下莫清禾的衣角,道:“小姐,我们能不能救救她啊。”小姑娘比兰衣小不了几岁,小小的一个跪在那里,看着着实让人心疼。 莫清禾握了一下兰衣的手,还是没有出声。 “想清楚了吗?再给你一次机会,否则惹怒了少爷有你好果子吃!” 莫清禾往四周扫了一眼,发现不远处停着辆格外华丽的马车,想必那就是男人嘴里的裴少爷了。 “我不给人当小妾,谁都不行!”小姑娘抬头怒视男人。 “行,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动手!” 话音刚落,几个壮汉围上来,伸手去抓小姑娘。 小姑娘身形敏捷,起来就往人多的地方跑,可惜年纪太小,很快就被抓住了。 她的双手被一个壮汉反扭着,被制住也没放弃,抬脚使劲往后踢,不知踢到了哪里,壮汉哀嚎一声松了手。 趁着这个机会,小姑娘连跑几步,不料,却被一只不知哪里伸出来的腿绊倒,摔到了莫清禾的脚边。 眼看壮汉就要追过来,小姑娘情急之下抓住了莫清禾的长衫,急切道:“求您救救我!” 莫清禾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淮就出手了。 他提起身旁一个正伸手去抓小姑娘的壮汉扔了出去,直接把旁边几个家仆一起砸到身下。几人都是普通家仆,不过是身形宽大了些,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莫清禾把小姑娘扶起来,认真地看着她,道:“你想让我怎么救你?” 小姑娘咬住下唇,眼眸红得快滴出血来,身体却依然站得笔直,抬头直视莫清禾:“求您收留我,我可以给您做仆人。” “我不需要仆人。”莫清禾淡淡道。 “小姐。”兰衣有点着急。 沈淮也皱起了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您需要什么,我什么都可以做的!”小姑娘看着远处虎视眈眈的裴家人,紧张道。 “你也看到了,我不过是普通人家,对于裴家也难以抗衡,我帮了你,就是在与他们作对,我为什么要为了你得罪他们呢?” “我……”是啊,非亲非故,她为什么要帮自己呢?小姑娘心底一片苍凉,也许,这就是自己的命,没人救得了她。 “没人应该平白无故地帮你,你既然选择了卖身葬父,就该想到可能会遇到这种事。在无法承受代价的时候就作出决定,事情发生以后才想起来后悔,你觉得,来得及吗?” 小姑娘眼泪忍不住一颗颗往下砸,听到这话却燃起了几分希望,她固执地抬头看着莫清禾,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她不能放弃。 8. 护卫 “我可以帮你做事,只要你收留我,我会向你证明我的价值。” 莫清禾取出一块手帕递过去,道:“读过书吗?” “读过的,只是读的不多。”小姑娘接过手帕,胡乱抹了抹脸,心跳加速,她知道,莫清禾这意思是愿意收留她了。 “你是谁啊?哪来的?敢跟我们家少爷抢人,不要命了!”先前裴家那个家仆走过来,还没靠近就被沈淮扔了出去。 “我不缺仆人。”莫清禾重申,“但我缺真正能做事的人,真正用心为我做事的人。” “我可以的!” “叫什么名字?” “何晓。” “何晓,如果你愿意的话,拿着这些钱去把你父亲葬了,然后去云绣坊找我,我叫莫清禾。” “谢谢您!”何晓深深鞠了一躬,穿过人群往外走。 裴家的几个家仆都被打得爬不起来,那位裴家少爷却没什么动静,恐怕是个有脑子的主,知道带得人不够多,索性缩在马车里当乌龟。 莫清禾眯了眯眼,自己好像又惹了个麻烦,随即绽开一个笑容,大声对沈淮和兰衣说:“回家!” …… 回去的路上兰衣忍不住开口问莫清禾:“小姐为什么一开始不帮何晓?” “兰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沈淮转头看了一眼莫清禾。 “小姐当然是最好的人啦!” 莫清禾笑着抬手摸了摸兰衣的发髻。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也不可能帮她一辈子。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她自己不想清楚,不努力保护自己,谁也保护不了她。何况,我并不赞同卖身葬父这种行为。” “为何不赞同?古书典籍中都对这种行为大为称赞,我幼时学的第一课便是二十四孝。我朝自开国以来便是以孝治天下,父亲无法入土为安,为人子的,自愿卖身为奴也要安葬其父,这难道不是值得称赞的美德吗?”沈淮问。 “死人重要还是活人重要?” “这……” “人都活不起了还要管死人,这不叫美德,这叫傻子!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身后事都是做给活人看的,为了死人搭上一辈子,值得吗?” 沈淮答不出来。他三岁读书,五岁习武,学的是仁义礼智信,习的是温良恭俭让。忠君报国,孝敬父母,是他自小就记住的道理,父母不安则子女不安,为父母安息而卖身为奴,如此高尚的行为,任谁都会夸一句忠孝之辈。而莫清禾告诉他,活人更重要? 莫清禾见沈淮没出声,也便不再多说,深入骨髓的认知不是别人三言两语能改变的。 更何况,她也没兴趣去改变别人,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不错了,哪有功夫去管别人? 杨柳街两边种满了柳树,一阵微风拂过,枝桠随着风快乐地摇摆着。 几人走了没多久,莫宅就到了。 莫清禾原地伸了个懒腰,今天太累了,要早点休息。 突然,她睁大了眼睛——莫瑾华在门口! 莫瑾华正要出门,她前几日定了一批布料,掌柜的遣人来通知新货到了,她准备今天去看看货。 许久不见莫清禾了,也不知这孩子最近在忙什么。正想着晚点要去看看她,结果抬头就看见莫清禾回来了。 只是,为什么她的身边跟着一名男子? 莫清禾瞬间蔫了,她在想,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清禾。” “哎,我来了。”莫清禾赶紧抬头快走几步,“娘,你怎么在这儿啊?要出去吗?” “嗯,约了人去验货。” “那娘快去吧,别耽误正事!”莫清禾满面笑容——快走吧,快走吧! 莫瑾华皱眉:“他是谁?” “他是我新招的护卫,武功可高了!”莫清禾拉了沈淮一把,低声说,“快,叫人。” 沈淮拱手行礼:“莫家主好,我叫沈淮,是小姐的护卫。” “护卫?”莫瑾华满眼审视,这人周身气度可不像什么护卫,哪怕富贵人家的公子也未必及得上他几分。 “是啊,娘,你快去忙吧。” “等晚上你来前院吃饭吧,娘也许久未见你了,想吃什么待会去跟厨房说。” 莫清禾硬着头皮点头:“知道了,娘。” …… “完了,娘肯定要骂我了。”莫清禾在原地走来走去,转得沈淮头都晕了。 “不是说了是护卫了吗?”沈淮道。 “这话你信吗?你自己瞧瞧你像个护卫吗?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谁让你穿这么好看的!” 沈淮难得噎了一下,半晌才道:“这些衣服不是你派人送来的吗?” “还狡辩,你不能挑一件最差的穿!” 沈淮闭嘴了。 莫清禾望天,男人真是麻烦,她要怎么跟莫瑾华解释,这里是古代啊,也不知道莫瑾华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是那种封建大家长。 其实每次喊娘的时候莫清禾都很不自在,可是她知道这是原主的身体,她既然替原主活了下来,待她的亲人好是应当的。如果原主去了她的世界,她也希望原主能对她的朋友好。而且,她挺希望有个娘的。 “小姐,饭菜都备好了,家主在前院等着呢,你快去吧。”管家来催了。 “好。” …… 莫宅前院,主屋。 桌面摆好了餐食,莫瑾华坐在一旁,手里拿着账本随意翻动。 莫清禾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这一幕,她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清禾来了,快坐。” “是,娘。” “好些日子没见你了,身子好全了吗?”莫瑾华夹了块肉放进莫清禾的碗里。 “全好了,最近我每天早晨都锻炼呢,身子越来越好了!” “以前的事你都想起来了吗?还记得娘吗?” 听完这话,莫清禾差点被鱼肉里的刺卡住,止不住地咳嗽,赶紧拿了茶水喝了几大口。 “慢点,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莫瑾华拍着她的背嗔道。 “咳咳,没事。”莫清禾咽下最后一口茶水,“娘,许大夫来看过了,她说我落水伤到了脑子,过去的事恐怕很难再想起来了。” 莫瑾华叹了 口气:“没事,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娘,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这又不怪你,怪娘没用,早知道傅邵东是那种人,一早我就去给你退婚了,也不会走到这步。”莫瑾华摸着莫清禾的长发,心疼道。 “对了,清禾,我看这账本怎么有新入账十万两,这是怎么回事?” 完了,终于到正题了! “那个是我借的,借的。” “这么多钱,你问谁借的?” “杜元霜,娘应该认得,我答应她还钱的时候给她双倍利息,她就借给我了。” “胡闹!她才几岁就能做主这么多钱,万一她家大人找来,我们怎么跟人家交代?”莫瑾华皱眉,这孩子也太不让人省心了。 “哎呀,娘,你放心吧,她能处理好的,而且我又不是不还,不会有事的。” “你拿什么还?坊里现在的生意你又不是不知道,前些天你做的那什么买一送一,现在坊里已经入不敷出了。” 莫清禾神秘一笑:“我有法宝。” “你几斤几两娘还不知道啊,还有法宝!”莫瑾华忍不住也笑了,伸手点了下莫清禾的额头。 “真的,我这些天找了高人学习,那天我跟城中百姓说的都是真的,你相信我,一月之期一到,这些我都能解决。” “行,娘相信你。”莫瑾华不在意地笑笑,“大不了到时候就把云绣坊卖了,百年招牌,卖个十万两还是绰绰有余的,怎么也不会让你去傅家受气。” “不行!云绣坊传承这么多年,怎能随意变卖?娘,我真的有办法!”莫清禾急道。 “再重要也没有我的女儿重要。当初这门亲事我就不看好,不过那时傅邵东年纪小,看着也是个乖巧懂事的,这才勉强答应。等退了亲,再给你挑个家世清白的好孩子,入赘于你,那样娘就放心了。” “娘……”莫清禾眼眶微红,没再反驳什么。 “今天见的那个孩子倒是一表人才,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啊?”莫瑾华笑道。 “娘,他就是个护卫,之前他中毒了,我顺手救了他,所以他才愿意留下当护卫的。”莫清禾无奈。 “随你,反正以后也要由你亲自来挑。快吃吧,菜都要凉了。” “好!” …… 昼夜交替,月亮悄悄爬上了枝头,点点晶莹洒落,精灵般调皮地跃入窗台。 沈淮在窗前看书,不知怎的,他今日一直睡不着,索性起来看书。 他从小就很爱读书,母亲常说,幼时他从不像别的孩子那样爱哭爱闹,只要给他一本书,他就可以安安静静坐一天, 可是现下他拿着书翻来翻去,却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过了许久,他合上书,决定出去走走。 春天的夜晚还有几分凉意,他披上外衫,推开房门。 借着月光,沈淮发现院子里好像有个人。 那人坐在石桌边,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旁还有两壶酒。 沈淮想上前仔细看看到底谁在那儿,冷不防那人回头,灿然一笑: “晚上好呀!” 9. 醉酒 莫清禾在小院里喝酒。 她以前不常喝酒,酒量也不怎么好,大约在高考后和朋友聚餐喝过啤酒,从那以后再没喝过。 这里只有白酒,厨房给了她两壶清酒,闻起来不甚刺鼻,想来应该是不易醉人那种。 她喝了几杯,配上精致可口的下酒菜,味道还不错,没有苦涩之感。 身后传来推门声,她回头看到是沈淮出来了。 “晚上好呀!”莫清禾笑着跟他打了招呼。 沈淮披着长衫走过来,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莫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喝酒?” “今晚天气好呀,你看,多美啊!”莫清禾抬手指向月亮。 宅院里的人大多都已经休息,月光笼罩的小院分外安静,只有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你也来一杯?”莫清禾取出一只酒杯递给沈淮。 沈淮有些为难,他从不饮酒的。 莫清禾见他端着酒杯迟迟不动,疑惑道:“怎么了?” “没事。”沈淮一饮而尽。 “爽快!干杯!”莫清禾又给他倒了一杯,拿着自己的杯子去碰他的酒杯。 起风了,莫清禾穿得少,双手搓搓胳膊,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忽然,她的背上披了件长衫,抬头一看,发现沈淮把自己外衫解下来给了她。 “不用,我不冷!”莫清禾说着要把衣服还给他。 “穿着吧,夜里凉,要是受了风寒,莫小姐怕是又要让我赔了。”沈淮说着,唇角溢出笑意。 莫清禾翻了个白眼:“我是那种人吗?” 一杯接着一杯酒下肚,莫清禾的头开始晕了起来。 “莫小姐有什么心事吗?”沈淮试图拿走她的酒杯,却被一把推开。 “我能有什么心事,我啊,每天都这么开心!”莫清禾仰天大笑,笑到喘不上气。 然后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随风飘散:“我就是……有点想家了……” “嗯?这不就是你的家吗?” “是啊,是我的家,我在这里有家了……”莫清禾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一声叹息。 “莫小姐?”沈淮连唤她几声都没有回应,才发现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沈淮试着推了她几下,无奈,莫清禾的睡眠过于好了,纹丝不动。 这可怎么办?去叫兰衣?这么晚了不太合适。让莫清禾待在这里?更不行了! 沈淮叹气,他今晚就不该出门。 …… “小姐!快起来啦,我给你把醒酒汤放这了。” 莫清禾揉揉眼睛,她的头快炸了,原来这就是宿醉的感觉。 “方才加工毛线的掌柜派人来传话,毛线加工好了,已经送到了云绣坊,等着你去验货。” 莫清禾喝了口醒酒汤,甘爽入喉,稍稍舒服了些,道:“知道了。” “小姐,你下次千万别喝这么多酒了,对身子不好。” “你怎么知道我喝酒了?” “沈公子说的呀,他一大早就去找我了,说你喝醉了,让我给你端碗醒酒汤来。” 沈淮?莫清禾敲敲脑袋,昨晚好像确实看见他了,后来发生了什么来着?她好像在院子里睡着了,怎么回来的? 不管了,先去云绣坊办正事要紧。 莫清禾简单梳洗一番,吃过早饭就准备去云绣坊。她的“护卫”自然要跟着的,都快要出发了却没见着沈淮。 莫清禾去了沈淮的房间,刚抬手敲门,门就从里边推开了。 “你怎么这么慢,快点,今天要去云绣坊。” 沈淮点头,脸上有几分尴尬之色。莫清禾问:“怎么了?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沈淮道:“没事,我们走吧。” 莫清禾狐疑地看了他一会,也没当回事,顺着小院往外走。 “莫小姐,你……以后还是少喝点酒吧。”沈淮欲言又止。 “嗯?我昨晚撒酒疯了?” “没有……” 沈淮实在不愿回想昨晚的场景。 莫清禾在石桌上睡得舒服,他却没办法不管她。他尽量少接触她的身体扶着她,结果不小心让她的腿磕到了石凳,然后莫清禾毫不犹豫抬脚踹了他的腿! 沈淮第一次这么想把一个人直接扔出去! 最后沈淮是双手“捧”着莫清禾回房的,他横抱着莫清禾,小心翼翼地避免两人身体接触,还要防着莫清禾有突然动作,那姿势,基本上就是“捧”着了。 饶是武功不弱,体力向来不错的沈淮,最后胳膊也酸胀了一晚上。 “没有就快走吧,今天坊里有事呢!”莫清禾一脸坦然。 沈淮更郁闷了:“好……” …… 云绣坊近日生意不太好,主要是铺子里的存货都被莫清禾那天低价促销清得差不多了。 柜面上的掌柜在一旁无聊地翻着账本,手里拿着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着。 看见莫清禾以后赶紧把瓜子往下边一藏,人立刻从柜台后边出来迎接。 “小姐今日怎么过来了,有什么吩咐吗?”这位掌柜在莫家很多年了,莫清禾小时候算是她看着长大的。读过几天书,所以被莫瑾华安排在坊里负责各项事务。 “没事,你忙你的,我去库房看看货。” 说着,莫清禾和沈淮很快来到了库房。毛线堆在台面上,按照莫清禾的要求,一卷一卷缠好了再放。 莫清禾拿起一卷毛线仔细端详,纺车织出来的虽不如现代那样精细,但看起来效果还是很不错的,染色工艺也不错,色彩鲜亮,栩栩如生。 毛线有了,就差钩针了。 这里其实也有钩针,不过是铜钩针,形状不够灵活,主要是没有“钩”。 前些日子除了毛线,她还请了工匠按她画的图打一个,算算时间,这两日估计也能完工了。 剩下的就是该怎么做一个能“惊艳众人”的钩织作品了。 她琢磨了许久,什么样的东西能让大部分人都喜欢。除了要有新意,大家没见过以外,还应该加点别的东西,比如,情绪。 直播带货为什么火?就是因为能精准抓住客户的情绪。主播在镜头一喊,氛围组再刷个弹幕,气氛烘托到这了,甭管什么东西,来都来了,还不买点? 所以她也得从这个角度入手。 还有数量问题,她一个人没办法做太多,万一到时候真火了,大家都买,总不能让人等 着,等久了冷静下来怎么办? 今天来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她得教会坊里的绣娘给她当帮手。 “小姐,外面有人找你。”有帮工进来传话。 “谁?” “说是叫何晓,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让她进来。” 何晓今天还是一身孝衣,头发用木簪束成马尾,干净利落。 莫清禾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扑通”一声,小姑娘直挺挺地跪在了她面前。 莫清禾赶紧去扶:“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何晓一动不动,固执地看着莫清禾:“小姐救了我,我理应做小姐的奴仆。” “我说过,我不需要奴仆。” “可是……” 莫清禾打断了她的话:“起来,我不想说第二遍。” 何晓起身,低头不语。 “几岁了。” “刚满十三。” “读过什么书?” “以前在学堂旁听过一些,认识几个字,认的不多。”说着,何晓又低下了头。 “愿意学吗?” “愿意的,只要小姐吩咐,我什么都能学。” “我养不了你一辈子,你要想留下来,就得凭自己的本事。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份糊口的营生,但是能不能学好要看你自己。” 沈淮在一旁坐着喝茶,听了这话转头看了莫清禾一眼。她的目光沉静,声音没有温度,和昨晚醉酒时不一样,和酒楼拆台不一样,和绑架他那天也不一样。 莫清禾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想。 何晓重重点头:“好!” “你有住处吗?” “以前有,后来爹死了,欠了很多钱,都拿去抵债了。” “暂时住我那吧,以后等你赚了钱,想搬就搬,不想搬就一直住着。白天你在坊里跟着绣娘学手艺,晚上我会给你请个教书先生教你读书,不是免费,要用工钱抵的。学一段时间再来坊里学记账,学怎么处理各项杂事。我先提醒你,肯定很辛苦的,你晚上也睡不了几个时辰,要时时刻刻认真学,不能偷懒。你要不想学我现在给你钱,你出去找点想做的活,怎么着都行,你想清楚了自己选。” 何晓攥紧了拳头,急切地说:“我想学,我不怕吃苦,我一定会按时完成功课,不会让您失望的。”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先回去收拾收拾,晚点我叫人帮你搬到我那去。”莫清禾道。 “多谢小姐!”何晓行了个礼就回去收拾了。 莫清禾拿起矮几上的茶杯喝了几口,说了半天,口干舌燥的。她看沈淮一直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今天宿醉头疼,没来得及练站桩,不知还要多久才能练别的。 “沈淮。”莫清禾唤他。 “嗯?” “我什么时候能学点别的,除了站桩以外的?” “再过几天,我教你些简单的拳脚功夫。” “行。”莫清禾点头,“我能学骑马吗?” “你想学?” “嗯!” “那先从和马相处开始吧,你得先和它熟悉了才能驯服它。”沈淮道。 “好!”莫清禾眉开眼笑。 10. 交易 莫清禾在画图。 一针一针地教绣娘钩织太麻烦了,效率也慢,于是她决定把步骤画下来。 这些绣娘都是熟手,多年刺绣经验,手艺比莫清禾厉害多了。 柳一出门去取钩针了,大约今天就可以正式动工。 要想救云绣坊,以及解除那个破婚约,这是唯一的法子。每一步都须得谨慎万分,容不得一点闪失。 何晓昨晚把东西搬进了她院里,现在正在桌边替莫清禾磨墨。 “昨天睡得好吗?”莫清禾问。 何晓沉默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手上动作未停,沿着砚台反复研磨。 莫清禾用不惯毛笔,画得特别慢,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画出一幅简易草图。 她拿起宣纸在半空晃了晃,等着墨迹晾干。 草图摊开平放在书桌上,莫清禾道:“能照着这个画出来吗?” 何晓放下砚台,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半晌,她点点头:“能。” “很好。”莫清禾起身让何晓坐在她的椅子上,拿出一叠宣纸,“照这这幅图画,能画多少张就画多少张。” “是。” 莫清禾把画图任务交给何晓以后就出去了。柳一去拿钩针已经快一个时辰了,按理说早该回来,她准备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该不会还没做好吧?莫清禾难得地开始有点紧张,现在可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东风”决不能出问题! 云绣坊很大,库房在后院,前边临街位置是铺面。莫清禾没走前门,直接走了离得更近的后门。 后门出来是个僻静的小巷子,周边院墙上星星点点缀满了各色不同的小花。 走进小巷,花香扑面而来。莫清禾每次走这条路都觉得好像进入了江南水乡。 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莫清禾缓步轻行,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只是,总觉得莫名有些不对劲。莫清禾皱眉,回头看了几遍,并没有人影。 突然,一把利剑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莫清禾身前。 那把剑竖着没入泥土里,距莫清禾的脚尖仅一寸。 左侧围墙上头坐着一名男子,那人一身红衣,长发半披半束,一条腿垂在墙边慢悠悠地晃着。他在墙上打量着莫清禾,嘴角含着意味不明的笑。 莫清禾在原地没动,道:“你是谁?” “莫小姐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枉我费心打听了许久才知道你的住处。”男人轻笑一声,“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莫小姐没听过这个道理吗?” 莫清禾仔细瞧了他几眼,恍然大悟:是聚仙楼那个画师! 男人见她神色变幻,淡淡道:“想起来了?” “误会,都是误会,你看这事闹的,我可以把钱补给你,有话好好说。”莫清禾果断认怂,开玩笑,她可从不吃眼前亏! 没想到莫清禾如此配合,男人准备的台词瞬间卡壳了,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真没骨气! “补钱?你觉得是钱的事吗?你砸了我的招牌!” “那你想怎么办?”莫清禾一脸无辜,“我就是个外行人,没认出您这位大师是我的不对。都说不知者无罪,您说是吧!” “我……”男人一口气哽住了,他怎么觉得莫清禾在骂他? “不如您出个价,我把大师那些陶盆买下来?” “我出价?”男人从墙上跳了下来,站在莫清禾对面,把地上的剑捡起来收进剑鞘,缓缓道:“就怕你付不起。” “要不我们做个交易吧。”莫清禾突然道。 “交易?” “对,你替我去做一件事。不,两件,事成以后我绝不会亏待你。” 男人笑得前仰后合:“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就让我替你做事?” “坑蒙拐骗?打家劫舍?还是……杀人放火?我不在乎,你那行也不好做吧,那天不就被打了,又赚不了多少钱,何苦来?替我做一点小事就能得到比以前多上数倍的报酬,何乐而不为呢?” 莫清禾又道:“你不必担心,对你来说都是小事。或者你觉得勒索我更简单,那你想错了,我的人很快就回来了,而且现在我没钱,你拿我威胁我家人也没用。” “你没钱还敢说事成后给钱?” “十日后,我就有钱了。” “嗯?” “你别管,我说到做到,干不干?不干你就直接绑我吧,看你最后能不能拿到钱!”莫清禾双手往前一摊,不动了。 红衣男子:“……” 半晌,他问:“什么事?” 莫清禾笑了,对着他轻轻招了招手。 …… 沈淮此刻在青陵城外最近的山谷里,他是来给莫清禾抓萤火虫的。 刚听见这个要求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抓什么?萤火虫?” “对,你们这应该也是叫这个名字吧?就是一种晚上会发光还会飞的虫子。” “抓这个做什么?” “嗯,我有用,你去抓就是了。” “我能拒绝吗?”沈淮无奈,他为什么要去干这个啊! 莫清禾理所当然:“不能,别忘了,你还欠我钱呢,另外,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沈淮站在幽深潮湿的山谷里感叹:莫清禾一定是上天派来惩罚他的! 春天的萤火虫并不多,难得看见一只。他问莫清禾要多少,莫清禾回答:越多越好! 就这样,沈淮拿着装萤火虫的棉布袋,漫山遍野地寻找着零星几只萤火虫。还好他的内力已经恢复,否则他今天可能要住在山谷里了。 没过太久,棉布袋就装满了,袋子不大,也就比巴掌大些。 掂着袋子里的萤火虫,沈淮踏上了回城的路。 路过聚仙楼,想起上次的腩炙鸭,于是顺便进去买了一只。 沈淮左手拎着腩炙鸭,右手拿着萤火虫,就这么一路走回了云绣坊。 他是从铺面的门进去的,掌柜看见他打了个招呼,说莫清禾在书房呢。 书房在库房的隔壁,沈淮先把鸭子放下,拿着萤火虫去找莫清禾。 到了书房门口,他刚要抬手敲门,却见门从里面开了,走出来的不是莫清禾。 是一个身穿红色外袍的男人。 男人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出门时还跟他打了招呼,浓重的酒 味从他身上传来,沈淮嫌弃地往边上避开。 “回来啦?”莫清禾走出来问。 沈淮点头,把手里的装萤火虫的袋子拿给她看。 莫清禾接过来发出一声惊叹:“好美啊!”沈淮走的时候她特意挑了个黑色棉布袋给他,袋子里的萤火虫在黑暗中显出点点微光,如梦似幻。 “你太厉害啦!”莫清禾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沈淮不好意思地笑笑。 半晌,他开口:“刚才那个人是谁?” 莫清禾随口道:“他啊,叫段鸿,就是那个画师,你还记得吗?聚仙楼那个骗子。” “他来干什么?” “哦,本来想找我要钱来着。” “什么?!” “没事,现在他是我手下了,放心,已经老实了。” “你怎么能相信这种骗子呢?太危险了!”沈淮蹙眉。 莫清禾不在意:“没事,他这种人就是为了钱,钱给够了,会好好办事的。” 沈淮还是不赞同,却也没再说什么。 莫清禾闻到一股香味,问:“你买什么好吃的了?” “路过聚仙楼,买了那里的腩炙鸭。” “不错嘛,还知道带吃的回来,够意思!”莫清禾赞道。 沈淮去把鸭子拿了过来,又提醒道:“萤火虫你现在用吗?不用的话要找人好好养着,不然很快就死了。” 他可不想再去抓一回! “知道啦。”莫清禾迫不及待去拿鸭子,顺便让人送了几个家常菜过来。 何晓也被莫清禾叫了过来,桌子上除了腩炙鸭,还有红烧鱼,熟牛肉,一小碟醋芹,一盘蒸饼。 莫清禾本来还想再来点清酒,那晚喝了觉得味道确实不错,被沈淮强烈制止了。她也没坚持,盛了碗米粥小口小口喝着。 何晓的话很少,安安静静地吃着饭,莫清禾时不时问她一句够不够,每次回话都说够了。这个年龄的小姑娘在长身体,莫清禾担心她吃不饱,就多给她夹了几次菜,她也会默默吃完。 下午,柳一带着钩针回来。莫清禾仔细试用了一下,不是特别灵活,但勉强能用。 莫清禾带着绣娘们开始按照草图钩织,绣娘们突然用钩针都很不适应。莫清禾一针一针地教着,过了一个时辰才算都上手。 何晓学得最快,小姑娘乖乖坐在她身边侧后方位置,仔细盯着她的动作看。 “何晓真棒!”莫清禾时不时出声夸奖一句,绣娘们也都夸她认真。何晓很快脸红了,眼睛却亮晶晶的。 沈淮在隔壁书房看书,最近还是没收到家里的消息,他在城外留了暗记,若有人寻他,可以顺着暗记找过来。 他现在没那么急着离开了,这段时间陪着莫清禾胡闹,竟是他这么多年过得最轻松的日子了。从小他就是最用功的,别的小孩还在撒娇哭闹的时候,他就已经能背下不少书,跟着夫子谈论家国大事了。 没想到这次中毒,却难得放松了下来。 沈淮笑笑,心道自己怎么对自己要求越来越低了,定是被莫清禾传染了。 忽然,隔壁传来一声惊呼:“这个好像掉色了!” 11. 难题 莫清禾蹙眉看着手里织了一半的毛线,鲜艳如血的毛线染在了手心。 一个绣娘把毛线缠在了胳膊上,她今日穿了浅粉衣衫,颜色染上去分外明显,是她第一个发现毛线掉色的。 其他绣娘也纷纷开始检查自己手里的毛线,无一例外,都掉色了。 莫清禾道:“为什么坊里其他布料不掉色?” 绣娘解释:“布料是大块的,咱们进货的店家会反复染色,一遍遍固色,最后还会等上许多日子待布料风干,直到送来的时候颜色和布料都融在一起了,只要不沾水就不会掉色。” “所以是因为毛线太细吗?还是时间太短了?” “不清楚,要不是小姐拿来这个,我们也没见过这种毛线呐!我猜,可能是因为这种毛绒比较容易掉色吧。” 莫清禾不说话了,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按理来说,这个时代染色工艺已经很成熟了,不该会有这种纰漏。只剩十日了,要是毛线不能用,饶是她有再多创意也无处施展。 “你们先去忙吧,我再想想办法。”莫清禾开始收拾桌上散落的毛线。 绣娘们应了一声就出去了,连带着何晓一起,她出门时细心地关好了门,免得打扰莫清禾。 刚关上门转身就看见了沈淮,何晓打了个招呼就要走。 沈淮叫住她:“出什么事了吗?” 何晓道:“小姐买的毛线掉色了。” 沈淮不太懂这些,他也不知道莫清禾在做什么,但是从何晓的表情来看,莫清禾应该是遇到麻烦了。 他点点头,看何晓走了,上前推开了库房的门。 莫清禾手里拿着毛线发愣。 沈淮轻轻走过去,坐到她身边。 莫清禾看他过来,回了神,道:“你知道布料染色工艺吗?” 沈淮细细想着,他还真没看过这方面的书,过了一会,他道:“不太清楚,但是我记得有这方面的书。” “在哪?现在有吗?”莫清禾急道。 沈淮道:“你别着急,我去书房找一下,要是没有晚点我去书肆给你买。” 莫清禾点头:“好。” …… 傅邵东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 往日里他出去花天酒地,招猫逗狗的,父亲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他。母亲又惯是最宠他的,经常偷偷给他塞钱,生怕他缺了银子在外边受委屈。 哪怕他去挽春阁强迫了个清倌人,沦为青陵城百姓口中的笑柄,家里也没有过多责怪他,还纵着他把花遥接回了家。 挽春阁的清倌人虽是贱籍,却也是卖艺不卖身的。平日里常有客人喝了酒去调笑几句,手里占点便宜也便罢了。若是哪个仗着手里那点权势欺辱弱小,必会被那些个自诩风流才子的人耻笑。 花遥琵琶弹得极好,刚至及笄之年容貌清丽而不妖艳,一身素衣端坐于台上,一颦一笑皆是风情。性子也是极其温顺的,他再怎么为难她都不会生气,总会软软地扯着他的衣袖认错。 傅邵东对自己的未婚妻莫清禾没什么感觉,不讨厌也不喜欢,美则美矣,却太过无趣,整天只会在家里读书,谁会喜欢个木头? 父亲要他娶便娶,娶回来供着就是了,一旦进门,他纳妾也好,收个丫鬟也好,还能由着她多说? 他看花遥实在是心痒得紧,日日去听曲也没说动她跟了他。这女人看着温顺,却不想如此执拗。没辙,只能借着酒劲强迫了她。女人么,身子是他的了,人还能跑到哪去?挽春阁的女人没了清白就得开始接客了,是留下来被千万人欺辱,还是跟着他荣华富贵?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他顺利地把花遥接回了家,父亲训了他一顿,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说必须要等莫清禾进门才能纳了花遥。 花遥很快就有身孕了,可是莫家却迟迟不肯定下婚期,看那架势,是不想认这门亲事了。 傅邵东气不过,直接带了花遥找上了莫清禾,让她识相点赶快同意,早点成婚以后也少吃点苦。 后来莫清禾落水,父亲要他上门请罪,没想到却挨了一顿打。莫清禾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野蛮!粗鲁! 傅邵东回家以后母亲心疼极了,忙问是谁伤了他,他只能暗自咬牙说不小心摔的。一是因莫清禾的威胁,那女人现在真敢杀了他,二是实在太丢人了,要是传出去他被个女人,还是他的未婚妻打成这样,他真是没脸见人了! 城里那么多高门贵女,也不知道父亲怎么就非得让他巴结莫清禾,那个云绣坊眼看就要破落了,有什么眼馋的? 可是他不敢反抗父亲,他敢说个不字父亲就能立刻断他银子。 傅邵东又喝了几杯,这几日他一直在挽春阁喝酒听曲,花遥那个女人接回家就没那么有趣了,一天天的摆着个丧气脸,看着就心烦! 伸手把正给他倒酒的美人揽过来,顿觉连日的憋屈都散了不少,舒坦! 忽然肩膀上被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发现是个红衣男子,男子挨着他坐了,跟他打着招呼:“这位兄台有什么心事吗?我看你在这喝了半天闷酒了,有事给老弟说说,看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一听心事这俩字傅邵东又绷不住了,长叹一声就开始大倒苦水。 男子默默地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惹得傅邵东大呼知音,恨不得把自家族谱都说与男子听。 男子唇角噙着一抹微笑,拿着酒杯陪着傅邵东喝了一杯又一杯,边喝边说:“兄台说得有理啊!” …… 太阳渐渐西斜,枝头的鸟儿也不再吟唱,在柳枝上轻快地荡着秋千。 莫清禾在书架上翻找了许久也没找到有用的资料,沈淮出门去书肆给她买印染方面的书籍了。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是摊开的毛线,一匹白布,几本有关纺织的书籍。 试了好几次,毛线在白布上稍稍一蹭就会染色,掉色太严重了,这样织出来的东西只会染得一团糟,绝对不能用。 莫清禾让柳一去问了加工毛线的掌柜的,来回话时说她们也不知道,以前从没用羊毛织过毛线,都是按平时织布的流程做的,这个问题她们负不了责。 如今只能找找古籍,试试看有没有办法补救。 莫清禾现在十分后悔以前怎么 没多看看染色方面的资料,否则现在也不会无计可施。 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莫清禾说了声“进”,抬头一看,来的却不是沈淮。 铺面掌柜过来了,步履匆忙,似是出了什么事。 莫清禾道:“怎么了?” “小姐,不好了,有人来铺子闹事,说要退钱!”掌柜急道。 莫清禾脸色一沉,起身便走:“去看看。” 掌柜的急忙跟上,两人还没走到铺面就听到一阵打砸声,偶尔混着几声不干不净的叫骂。 “叫你们家主人出来,否则,今天老子非砸了你们铺子不可!”男人一身暴发户打扮,金银细软恨不得都套在身上,一副泼皮无赖的嘴脸。 人越聚越多,周围做生意的,街上逛街的,住处远些的听说有热闹看也巴巴跑了过来。 好险云绣坊是成衣铺,外边没摆什么金银珠宝,能砸的也不过是衣架、摆件、桌椅板凳之类的。 铺子里一片狼藉,布匹成衣架子全都散落在地上,男人犹自不解气地上去踩了几脚,小厮帮工们小心翼翼在旁赔着笑脸。 莫清禾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路上掌柜的把情况跟她说了,闹事的人叫易元龙,城西典当行家的少爷。铺子买一送一那天他夫人也在,买了不少衣服,还充了五百两会员卡。这家一直是云绣坊的大客户,都已经很多年了,两家关系也不错。不知怎的,易元龙突然带了人上门闹事,拿着撕烂了几件衣服说我们以次充好,欺诈于他。 莫清禾奇怪,这事不对。 又问了易元龙家里有什么亲戚朋友,掌柜的说,他和裴家小公子裴礼全交好,二人年纪相仿,是城中有名的纨绔。 裴家小公子。莫清禾轻笑一声,心下了然。她下了裴家的面子,人家养的狗来找场子了。 “你就是这家店的主人?”易元龙打量着莫清禾。 “是。” “那就对了,你自己来看看你家的货,以次充好坑老子!赶紧退钱!” 莫清禾一动不动:“不必看了,我家的货一点问题都没有。” “啥?!你的意思是我故意找茬喽!你自己看,没穿呢就烂成这样,这里,这儿,都开线了!”易元龙拾起地上自己拿来的衣服愤怒地指给莫清禾看。 莫清禾依然不搭理他,只对围观百姓道:“诸位,你们可有遇到这种情况?” 众人没出声,只小声交头接耳:“没有吧?” “没有,云绣坊的衣服结实着呢!我这件都穿十几年了!” “是啊,那他们是怎么回事呢?” 莫清禾继续道:“云绣坊衣料到底怎么样,不是凭我一人说好就好的,也不是凭旁人空口白牙诬陷一句就是不好的!我莫家百年招牌,这么多年大家都看在眼里,今日之事,我无需解释,想必诸位都心知肚明,到底是衣料出了问题,还是有人栽赃陷害!” 莫清禾一番话,夹枪带棒,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摘了出去,还暗暗讽刺易元龙小人做派。 霎时,周围静默下来,易元龙一口气上不来,埂在了原地。 12. 砸店 “你、你竟然抵赖!”易元龙憋了半天愤怒道。 莫清禾上前一步:“我有没有抵赖你最清楚!事情到底怎么回事你我心知肚明,没道理上门找茬还要主人家认的!” “衣服总是你家的吧,没穿就开线,这怎么说!” “没什么好说的,再好的料子也抵不过小人故意损坏!” “你骂谁是小人呢?!”易元龙暴跳如雷。 莫清禾往旁边闪躲一步,道:“你最好小心点,大家都在这看着呢,我要出了什么事,你恐怕就要去认认青陵城的大牢长什么样了!” 易元龙嗤笑一声:“你知道我是谁吗?” “当然知道啦,易大少爷,裴礼全养的一条狗!怎么,主子强抢民女不成,恼羞成怒,派你来咬人了。”莫清禾故意强调了裴礼全三个字,果然看到围观百姓变了脸色。看来这位裴家小公子的名声确实不怎么样啊。 易元龙脸色涨得通红,又羞又怒。他是跟着裴礼全鞍前马后,曲意逢迎。也知道别人背后怎么骂他的,说他是狗已经算好听了。可是不代表他能忍受大庭广众之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这么嘲讽。 他使了个眼色,人群里突然冲出几个人一齐向莫清禾扑过去! 莫清禾急速后退,衣袖差点被抓住时,空中飞来几枚飞镖。顷刻间,哀嚎声此起彼伏,铺子里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莫清禾和围观群众一齐往外看去,只见一身着月白色锦袍的男子缓步走来——沈淮回来了。 沈淮到了有一会儿了,人太多不好进,饶到后门又怕里边出什么事,于是就在人群外围静静听着,直到易元龙开始叫人动手,他才急忙出手。 人群自觉让出条路来,沈淮提着一摞书册往里走。 莫清禾冲他笑笑,上前对地上的易元龙说:“回去告诉你主子,想找麻烦就亲自来,他若不嫌丢人,我不介意替他在城里宣传宣传!” 又对围观百姓道:“劳烦诸位做个见证,今日是他易元龙上门找茬,诬陷于我。见事不成还想对我出手,只会以权势压人着实令人不耻。他人我若出了什么事,凶手就是他易元龙!” “好!” “他们欺负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是遇上硬茬了,哈哈哈哈!” “是啊,看刚才那位公子身手真好啊,我都没看清呢,人就倒了。” “痛快,也算是替咱们出了口恶气!” 裴家也算是城里有名的地头蛇了,谁没在他家手里吃过亏呢?普通小老百姓惹不起罢了,心里都恨着呢!自然都乐得看他们家的笑话。 满堂哄笑声中,易元龙狼狈地爬起来,恶狠狠丢下一句:“咱们走着瞧!”踉跄着和几人互相搀扶着走了。 人群也渐渐散了,热闹没了,大家都回去各忙各的了。 掌柜的和小厮帮工们开始收拾铺子里掉落摔砸的东西。 莫清禾也搭了把,整理着台面上的布匹成衣,看着上面精致的刺绣都染上了污渍,暗自咬牙——早晚让这群地痞流氓还回来! 沈淮把书册堆放在柜台上,默默地组装摔烂的衣架。 莫清禾道:“你别忙了,书买到了吗?” 沈淮点头,把那摞书册拿给她看。莫清禾眼前一黑——足足有十几本! “你说我十天能看完吗?” 沈淮摸摸鼻子:“我同你一起看。” …… 裴氏钱庄。 青陵城内最奢华的宅院莫过于裴氏钱庄。 朱红色的大门以铁皮包裹,柳钉加固,大门顶上悬挂着金碧辉煌的牌匾,两盏红灯笼一左一右挂着,远远望去,颇有几分庄重肃穆之意。 天色暗了,宅院里隐约传出些靡靡之音。 裴礼全半倚在软垫上,屋子里热闹非凡,唱歌的乐人、跳舞的舞姬、弹奏的伶人,应有尽有,每个人都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博裴小公子一笑。 易元龙半跪在阶下,添油加醋地把今日受辱之事说了。 裴礼全眼睛半阖着,神色忽明忽暗。 易元龙拿不准裴礼全的想法,又道:“公子,姓莫的就是看不起你啊!我都说了是您派我去的,她还如此羞辱于我,这是摆明了不把您放在眼里啊!” 裴礼全看了他一眼,声音冰冷:“谁派你去的?” “您啊……”易元龙突然住了口——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裴礼全性格古怪,阴晴不定,这次确实没明说让他去找麻烦,是他听到裴礼全暗示自己跑去的! “我错了公子,是我不对,小的不该去招惹莫清禾,对不起!我……” 裴礼全轻轻挥了挥手,很快就有人走上前来,对着易元龙掌嘴。 不知过了多久,易元龙两边的脸都开始红肿,嘴角也流了血,裴礼全才淡淡道:“停。” 易元龙不敢吭声,连动也不敢动了,忍着撕扯的疼痛老实跪着。 “知道你错哪了吗?” “我不该去云绣坊找莫清禾的麻烦。” “不对,你错在办事不利,连个女人都搞不定,我要你这种废物有什么用?” “是,都是我的错,求公子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能狠狠地教训她,再把小美人给您抓回来。 “暂时不许轻举妄动,你今天刚闹了场,再去,生怕别人不知道是我干的吗?” “是。”易元龙不断地点头。 裴礼全举杯,笑容阴冷:“我们,来日方长。” …… 夜幕落下,静谧的小院里烛火摇曳。 书房里点了好几盏油灯,莫清禾和沈淮相对而坐,两人无话,只有翻动书页的声音不断响起。 莫清禾揉了揉眼睛,她已经坐了好几个时辰了,加上沈淮,才看完了五本书,一无所获。 门口传来敲门声,莫清禾道:“进。” 是何晓来了,手里还端着个托盘,上面摆着几碟家常菜,两碗米粥。 莫清禾惊讶:“这是……”这个时辰,厨房帮工应该都休息了才对,竟然还有吃的! 何晓道:“小姐,这是我做的,我看您这么晚还没回去,就随便做了点,您看合不合胃口。” “你吃过了吗?” 何晓点头:“吃过了,这是给您和沈公子做的。” 菜式简单清淡,正是莫清禾喜欢的。她笑着夸赞:“晓晓真厉害!” 沈淮也道:“多谢。” 莫清禾又说:“你快回去听课吧,晚了又赶不上兰衣了,当心她笑你!” 何晓刚搬进来,莫清禾就为她提前请了老师。那是位花白了头发,严肃的老者。第一日上课,莫清禾坐在后面跟着旁听,兰衣也陪着。 莫清禾原以为古代的课程 都是很无趣的,或者说所有的课,只要老老实实坐着,都会让人觉得无聊。何况这位老者看起来就很像是一位迂腐古板的老师,她都准备好要听之乎者也一类的助眠曲了。没想到课程意外地有趣,老师没有照本宣科,而是举了几个天下有名的例子,让何晓谈谈自己的看法,最后再回归课本,记住经义典故。 这钱花的还挺值,莫清禾想。 又一看,兰衣听得也很入迷。她心思一动,课下问兰衣:“以后你和何晓一起读书吧。” 兰衣急忙摇头:“我不行的,我肯定学不会,再说我读书也没用啊!” 莫清禾道:“学不会也不亏呀,我只花了一份钱哎,你跟着学是不是等于我赚了?多认识几个字就可以和何晓一起帮我啦!” 兰衣还要犹豫,莫清禾直接拍板:“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你们一起上课,正好你帮我监督何晓认不认真。” 于是就这么定了。兰衣很认真,下了课会仔细做功课,还会提前预习第二天要学的内容。所以这几日莫清禾都没让她跟着来坊里。 何晓和兰衣暗暗较着劲,生怕自己被拉下了。听莫清禾一说,立刻点头道:“是,我现在就回去!” “路上小心!” 何晓走后,莫清禾也不急着看书了,叫沈淮一起吃饭,她确实有点饿了。 沈淮把书册整理好放到一边,又把菜从托盘上拿下来在桌子上摆好,有蘑菇炖鸡、虾酱炒鸡蛋、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醋芹。 莫清禾连连赞叹:“何晓太厉害了,好吃!” 沈淮点头:“是很不错。” “你会做饭吗?” 沈淮顿了一下:“不会。”他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对他来说,饭食是会自己放到桌子上的,不管是山珍海味,还是稀有小吃,只要他想,还从没有得不到的。 不止是吃食,一切都是这样的。所以他听见莫清禾说这话甚至觉得很奇怪。 “我也会做呢!只是没有何晓做得好。以前家里没人的时候我饿了就得自己煮面,一开始煮得很难吃,后来慢慢地我就掌握了窍门,越来越好吃了,毕竟也不能总饿肚子嘛!”莫清禾夹了一块鸡肉,软烂入味,配上清爽的醋芹,解腻又美味! “没人照顾你吗?为什么会饿肚子,家里丫鬟仆从都不在吗?” 莫清禾好笑地看着他:“不是每家都是仆从成群不用担心生计的好吗!你猜何晓为什么做饭这么好吃?” 沈淮沉默。何晓十三岁,这个年纪最是爱玩爱闹,家里千娇万宠的时候。但他又知道何晓丧父,母亲也早就不在了,无依无靠的少年自然要学着自己努力生存。可是莫清禾家世不错,商人地位虽不高,但只要有钱,生活还是比普通百姓好很多的。 莫清禾道:“你没穷过,不知道穷人的日子是怎么过的。都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那都是没办法,谁不想无忧无虑地生活?你一辈子都不用做饭,因为有人会替你做,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幸运的,多的是生下来连饭都吃不起的,你没见过吗?史书上不讲吗?沈公子,你真是太天真了。” “那你是为什么?据我所知,莫家云绣坊屹立百年,富甲一方,你也穷过吗?” “我?”莫清禾眼珠转了转,“因为我聪明嘛!对了,沈公子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我瞧着,你可不像一般的富贵人家!” 13. 解题 莫清禾一句话又把问题扯回了沈淮身上。她一边喝粥,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淮。她觉得,沈淮一定不简单,这年头,谁会下毒害普通人啊?要么,是得罪了贵人,要么……自己就是贵人! 沈淮无奈,他哪里看不出来莫清禾在转移话题,只是,在与护卫联络上以前,他决不能暴露身份! 沈淮抬头直视莫清禾:“沈某记得之前就告诉过大小姐了,难道大小姐不相信我?” “哎,开个玩笑嘛,你这人真无趣,快吃快吃,吃完好继续干活!” 已至子时。 两人把古籍里关于纺织染色的资料翻了个遍,最后终于在一本陈旧泛黄的古籍找出了点眉目。 “你快来看这个!”莫清禾惊喜道。 沈淮凑过来。 那一页不甚完整,上面齐整地写着三个字:媒染法。 布料的颜色若是由草木染就,遇阳光照射后便容易褪色,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可以进行媒染。 常用的染剂是明矾,[1]把布料浸入加了明矾的水中,可以加速色素沉淀,从而起到固色作用。 所以,只要用明矾再染一遍,固色后烘干,应该就能解决毛线掉色的问题了! “沈淮,我终于找到解决办法啦!我不用破产啦!”莫清禾兴奋地侧身抱了沈淮一下。 沈淮站在莫清禾斜后方,微微躬身去看古籍,猝不及防被莫清禾抱住,独属于女子的气息萦绕而来。他霎时僵在了原地。 莫清禾一触即分,下一秒顺手把油灯拉过来,开始专心研究“媒染法”。 沈淮知道,对于莫清禾来说,方才她的举动和之前抱兰衣时没什么区别。 可是,莫清禾究竟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啊! 沈淮直起了身子:“很晚了,你早些去休息吧,若是着急,我来继续看,明日再告知于你。” “不用,这么重要的东西,我肯定得亲自看,你累了就先去睡吧,后院有客房,太晚了找不到人收拾,你先凑合一下。”莫清禾头也不抬。 沈淮沉默,回到原来的椅子上坐着,伸手整理散落在桌面上的书册。 烛火被夜风吹弯了腰,印在窗框上,两个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 第二天兰衣来的时候,莫清禾还在睡觉。书房只有一张软榻,昨夜她困倦到极限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沈淮把她扶到软榻上,盖了张薄毯,自己伏在桌边睡了一晚。 “砰砰砰”几声敲门声传来,沈淮简单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摆,起身去开门。 “小姐,出事了!” 兰衣急匆匆地往里跑,脚下一个不留神踩空,幸好沈淮在旁边扶了一下,才没跌倒在地。 “出什么事了,别着急,慢慢说。” “小姐呢?” “她还没醒,有什么事先跟我说吧。” 话音刚落,里间便传来莫清禾的声音:“怎么了,兰衣?” 莫清禾边问边往外走,兰衣一见她赶紧迎过来,急切道:“何晓出事了!” 莫清禾蹙眉:“嗯?怎么回事?” 昨晚何晓是临近宵禁回去的。路上人影极少,路边偶尔见着几盏灯笼,勉强能照亮回家的路。 云绣坊离莫家也就一条街的距离,这几日她都是跟着莫清禾走的。白日里街道繁华,人山人海,街头巷尾都是人群。可一到了晚上,小商小贩都收摊了,大街上一下子空旷起来,平白添了几分森冷之意。 何晓拢紧外袍,加快了脚步。 巷口传来几声猫叫,她稍稍安心了些。 突然,黑暗中有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那人五指如钩,死死抓着她,任凭如何挣扎都没放松一瞬。 何晓下意识喊了声“救命”,但这空荡荡的大街上,哪来的人救她呢? 眼看那人就要把她拖走,惊惧愤怒之下,她从袖口抽出一把匕首。 打从她爹去世那日开始,她的身上就一直藏着这把匕首,她用这把匕首赶走了周围欺她无依无靠的地痞无赖,赶走了不怀好意的“远房亲戚”。她爹是死了,但谁也别想欺负了她去! 何晓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把匕首朝身后捅去。 那人一声闷哼,匕首入肉的声音传出,手下不由放松了几分,趁着这个时机,何晓全力往前跑! 匕首不甚锋利,仅仅刺破了皮肉,那人只是被何晓的狠辣震住了而已。现下反应过来立刻紧追了上去。 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像砸在何晓心口一样,她用尽了所有力气奔跑!快到了,也就百十步的距离。明明那么近了,却让她生出些许绝望来——那人快追上来了! “救命——” 何晓开始大声呼救。 在身后那人快要抓住她的前一秒,有个身影从天而降,狠狠一脚把那人踹了出去。 何晓跌在地上,大口呼吸。耳边传来一声:“何晓?” 久不见莫清禾回家,兰衣托了柳一去云绣坊看看。她刚出门就听到了呼救声,这才赶上救下了何晓。 乍然听见熟悉的声音,恐惧和委屈一齐袭上心头,何晓颤抖着双手紧紧抱住了柳一,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小姐,何晓吓到了,一晚上没睡。大夫说是惊吓过度,开了安神的方子,喝了药刚睡下了。” 莫清禾眼神冷下来,让兰衣去唤掌柜的过来。 “三件事。第一,这张纸上有我整理好的媒染法步骤,你务必仔细看几遍,最好背下来;第二,去准备尽量多的明矾;第三,严格按照步骤把这些毛线复染一遍,多叫些绣娘帮你。” 莫清禾不笑的时候气场颇为骇人,掌柜的小心接过宣纸,回道:“是,小姐放心。” “记住,一丝一毫都不能错,这不是在为我办事,若出了任何差错,你们就和云绣坊共存亡吧!” 言罢,几人一同朝着莫宅走去。 …… 莫清禾先去了何晓房间,柳一在床榻旁坐着陪她。 小姑娘睡着了,睡梦中眉头依然紧紧皱着,隐约可见眼角几道泪痕。 她帮何晓把被子往上掖了一点,示意柳一跟她出去。 “人抓到了吗?” “抓到了,昨晚 关在了柴房。” “嗯,你在这继续看着她,我去看看。”说着,莫清禾往柴房走去。 一个男人双手被缚,吊在房梁上,嘴里堵着块破布。男人一身黑衣,左腿破了个洞,干涸的血迹清晰可见。 莫清禾上前把他嘴里的破布取下来扔到一边。还没等她开口问话,男人就叫嚷开了。 “放我下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莫清禾笑了,眼神冰冷:“你们这些人是没有别的话说了吗?难道全天下的人都得认识你吗!” “你、你是不想活了吗?” “我看不想活的人是你!说,是谁派你来的!” 男人啐一口唾沫,恶狠狠道:“我是裴小公子的人,你要是敢动我,当心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莫清禾闭了闭眼,眸中是抑制不住的愤怒:“姓裴的是不是疯了,对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赶尽杀绝,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喂,你少血口喷人啊!我们少爷那是看上她了,什么叫赶尽杀绝?这是福气懂不懂,是你求不来的福气!天?裴家就是青陵城的天!我劝你识相点,赶紧把我放了,再把那个小贱人乖乖交出来,少爷心情好了说不定能饶你一命!” 沈淮在莫清禾身侧后方站着,眼看着莫清禾处在暴怒的边缘,忙上前一步握住了她不住颤抖的手,顺手把男人的嘴再次堵上。 轻声道:“我来。” 莫清禾道:“你?” 沈淮扶着她的肩把她推出柴房,力道不大,却很坚定:“我来处理。” 莫清禾还没反应过来柴房的门就被关紧了,发现推不动也不再坚持,转身回了房间。 兰衣迎上来:“小姐,怎么样了?” 莫清禾道:“没事,沈淮去处理了。你昨晚也没休息好吧,快去睡会儿吧。” “我不困,小姐昨天怎么睡在书房了?” “昨天看书看得晚了点,没来得及回房就睡着了。” “那小姐现在要不要睡觉?” 莫清禾揉揉眉心,她倒确实困了,但是现在根本没心情睡。 “你让厨房送点吃的来吧,我有点饿了。” “好。” 吃完早饭,莫清禾舒服了一点,身上没那么累了。 沈淮还没出来,不知道干什么呢?他平时连大声说话都很少,想怎么处理? 莫清禾刚想叫柳一去看看,却见沈淮缓步朝她走来。 沈淮还是初见时的气质,白衣似雪,温和从容,恍若云端的神乍然入世,与这世间的污浊格格不入。 “人怎么样了?” “处理完了。” 莫清禾蹙眉:“处理?怎么处理的?你该不会把他杀了吧!”不不不,莫清禾摇头,沈淮应该不会做这种事。 沈淮道:“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莫清禾松了口气,虽然她也很想让那种人去死,但是直接杀人这种事,对于一个从小接受法制教育的人来说还是不太容易接受。 沈淮继续道:“我把他的手脚打断了,毒哑以后让人丢到城外去了。” 14. 夜探 什么?! 莫清禾围着沈淮转了几圈,仿佛第一天认识他那样上下扫视。 沈淮被她看得发毛:“怎么了?” 莫清禾“啧”一声:“没看出来啊,你比我还狠。” 沈淮:“……”我当你夸我了。 “你不是君子吗?一天天的衣服都不许别人碰一下。” 沈淮无辜:“君子就不能打人了吗?” 莫清禾笑道:“当然能!你别说,这么处理还挺爽的!” “不能杀他,都知道他是来抓何晓的,要是闹到官府怕是不好收场,到时我们有理也变成无理了。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把他放了,最好让他这辈子也没办法开口告状。这样一来,就算裴家找到他了,也没有证据证明跟我们有关系。” 莫清禾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聪明!不错嘛,你这个护卫真是没白救!” 沈淮好笑地看着她:“是,大小姐满意就好。” 两个人昨夜都累了一晚,各自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了一会。 没过多久,兰衣就过来了,她边敲门边喊道:“小姐,何晓醒了!” 莫清禾和沈淮过去的时候,何晓正在喝药。看到莫清禾忙说:“对不起小姐,今天迟到了,我现在就去坊里。” “坐好,谁说是来叫你去坊里的?今天老实在家休息。” “可是……”何晓犹豫。 莫清禾道:“还好吗?昨晚是不是吓到了,这几天你都在家休息吧,以后我让柳二跟着你,不会再出现这种事了。” 何晓本来都觉得好多了,没什么害怕的,之前她和尸体在一个屋子里待了好几天都没事,哪那么娇气了。可是听到莫清禾柔声安慰她,还是有些忍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抽噎道:“谢谢小姐,不过我没事的,明天就可以去云绣坊继续学习,我不害怕。” 莫清禾拿过手帕小心地给她擦眼泪,一点点擦干以后,才看见小姑娘红肿的眼眶,她轻声道:“这是命令,你在家好好休息,晚上继续读书,我要检查功课的。” “是,我会认真做功课的。”何晓乖乖应道。 “好了,你想吃什么让厨房去做,有什么事就让人去云绣坊找我,我现在要去忙了,让兰衣陪你吧。”莫清禾说着便起身往外走。 这次,莫清禾让人备了马车,她实在走不动了,熬夜真的好累。 …… 掌柜的已经把媒染法背下来了,备足了明矾正要开始染色。 “都准备好了?”莫清禾道。 “是的,全部都是按宣纸上的步骤来的,小姐你过来看看。” “嗯,很好,开始吧。” 毛线染色和布匹不太一样,布匹面积大,染料好吸收。而毛线是以羊毛织就,细软,不好上色又易掉色。 莫清禾也想过要不要等做好钩织成品再染色,想想还是不敢冒险,毕竟时间不多了,等织完再染估计来不及,万一出了任何纰漏根本没办法补救。先把毛线染好,留出烘干的时间,大不了多熬几晚,最后肯定能织好。 掌柜的和绣娘都开始忙起来,地上摆了好几盆热水,先把明矾倒进去搅拌至溶解,再把一卷卷毛线松散开泡进去,继续搅拌浸泡,反复重复这几个步骤,最后再水洗烘干。 莫清禾莫名觉得这个过程很治愈,水盆里荡漾起一圈圈涟漪,待水面平静时毛线已经染好了,像变戏法似的。 后面的流程莫清禾帮不上什么忙,她要等毛线烘干以后再来带着大家钩织出一个合格的作品。 对着掌柜的嘱咐了几句,她便坐上了马车准备回家。 待她到家时,时辰已经接近午后。兰衣迎上来说有人在等她。 “谁?” “没说,是名男子,穿着红衣。” 莫清禾想了想,对沈淮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去看看。” 沈淮唇线绷紧,什么也没说,沉默着点了点头。 …… 夜半时分。 沈淮的房间依旧烛火通明,他临窗负手而立,身后半跪着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劲装,双手抱拳道:“属下来迟,求公子恕罪。” 沈淮望着窗外那轮明月,月色这样好,大约明日会是个好天气。 半晌,他转身道:“查清楚了吗?” “回公子,都查清了,是魏姨娘那一支做的。花了大价钱买了死士和杀手,估摸着是想趁您出京先下手为强。他们也太蠢了,就算您死了,世子之位也轮不到她那个傻儿子。” 沈淮此刻周身气场和白天判若两人,冰冷道:“父亲知道了吗?” “老爷只知您遇险,派了几队人马来寻您,他们现在都在城外,我看到了您留的暗记,找了个机会混进城来先和您相见。” “很好,暂时不要告诉他,往府里传消息,就说我现在生死不明。” 男子应了声“是”,又犹豫着问道:“公子怎么会在这里,您今日跟我出城吗?” “我……”沈淮刚开口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他神色变幻,低声命令:“躲起来。” 莫清禾敲了几声门都没听见有人应,奇怪,明明灯是亮着的。 正犹豫着要不要先走,门就从里面开了。 “你在做什么?我看你亮着灯才过来的,怎么开门这么慢?” 沈淮慢吞吞道:“很晚了,大小姐,沈某在更衣,总不能衣衫不整就来开门吧。” “呃……”莫清禾难得尴尬了一下,又理直气壮道:“这么晚了你睡觉不把灯吹熄了?你别告诉我你怕黑!” 沈淮:“……” “大小姐找我有事吗?” 莫清禾想起正事,她神神秘秘地凑过去小声道:“我们去……” “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可是……” “闭嘴!走!” …… 坐在人家屋顶上的时候沈淮连连叹息:他一定是疯了!这种事也敢答应。 莫清禾小心翼翼地揭开半片瓦,弯着腰凑近往里看。 里头传出女子压抑的声音,莫清禾看不清,想着再揭一片瓦,蓦然被沈淮拉了起来。 莫清禾瞪了他一眼,小声道:“你干嘛!” “非礼勿视。” “什么?”莫清禾觉得此人奇怪的很 ,准备再继续观察一下,却被沈淮拉住了胳膊不让她去。 “喂……”断断续续的声音更频繁了,这次莫清禾听清楚了。 她坐正了身体,不动了。 过了一会,她忽然发现沈淮脸红了。玩心突起,她凑到沈淮身边,调侃道:“你这么紧张干嘛?难道你没看过?” 沈淮端坐如松,淡定道:“难道你看过?” “那当然啦,我又不是小孩子。哪个成年人没看过啊喂,不是吧你!你们这儿不是有那什么的图吗?” 沈淮不吭声。 莫清禾眼尖地发现沈淮的脖颈也泛起了一层薄红。她莫名想起初见时,握住那处白皙肌肤,掌下脉搏跳动的手感。 她伸手暗暗比了下位置,心道可惜,现在不能这样了。 莫清禾偏头去看他,故意道:“你脸红什么?” 沈淮不动如山,如老僧入定,坚决不上当。 “啧,真没意思。” 下边的声音渐渐消失了,莫清禾再次低头去看,这次沈淮没有阻止。 床榻上一男一女,女子在男子臂弯嗔怪着什么,男子时不时地发出几声调笑。 这里是裴礼全卧房屋顶。 莫清禾去找沈淮的时候说要来探探路,给裴礼全找点麻烦。 虽然把昨晚那个歹人给废了,但她仍不甚解气——毕竟,罪魁祸首还好好的呢! 沈淮原本是严词拒绝的,架不住她又是一口救命恩人的大锅扣下来。 “喂?要不你去教训他一下。”莫清禾道。 沈淮看她:“怎么教训?” “直接废了!省得他继续出来祸害别人。”莫清禾觉得自己的主意简直完美。 沈淮:“?” “怎么废?” “就是……让他以后不能人道!” 沈淮:“如此行事太过下作,非君子所为。” 莫清禾翻了个白眼:“他就不下作了?” 沈淮点头:“正因为他行事下作所以我们才不能和他一样。”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懂不懂啊你!” 沈淮正色:“这么做了你有办法全身而退?没必要把这种人逼到绝路,毕竟我们现在还要在青陵城生活。现在仇怨已经结下了,但他不占理,也不会太过明目张胆的与你作对。若是真去废了他,怕是会不死不休。” 莫清禾眨眼,她知道沈淮说的有道理,只是一时气不过而已。 半晌,她又道:“那也得给他找点麻烦,不然不就白来了吗!” 她把屋顶瓦片盖好,拉着沈淮小心地往外走。 回家的时候已将近丑时,沈淮靠着轻功带着莫清禾一路从各种屋顶上走过。 城中早已宵禁,街道上没有行人,连一丝光亮也没有。 巡逻的士兵慢悠悠逛着,有些士兵困倦了便随意找个角落蜷缩着睡去了。 莫清禾第一次体验在夜晚飞檐走壁的感觉,沈淮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瓦片被踩落发出声响。 在他们身后,火光冲天,熊熊烈火如烟花炸开,留给黑夜一霎那绚烂,而后消逝不见,只剩灰烬随风飘散。 15. 演出 莫清禾最近特别忙,距离一月之期只剩七日了。 何晓也来云绣坊帮忙了,莫清禾整夜整夜地泡在库房,最近沈淮不知道在做什么,经常找不到人。 那晚沈淮回去时,“下属”仍在卧房等他,甚至依然躲在狭小逼仄的柜子里,腿都麻了也没动,分外老实。 “下属”名叫影帆,是从小跟着沈淮一起长大的。 “公子,您今日随我出城吗?”影帆再次问道。 沈淮道:“不了,我还有事,你让其余人都开始行动吧,若是遇见合适的目标再来回话。” 影帆不解:“可是公子与我们一起才更安全,万一此地还有遗漏的杀手该如何是好。” “这是命令,以后你来找我的时候小心些,不要被宅子里的人发现了。” 影帆只得低头应“是”,过了一会,他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昨晚来找您的那位姑娘是何人?” 沈淮笑道:“是我的‘救命恩人’。” …… 青陵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停演了月余的锦瑟戏班明晚即将开演一出大戏,据说是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才子佳人书生小姐什么的,最对老百姓的口味了! 而且前些时日云绣坊的大小姐说了,神秘高人做出的绣品会在锦瑟戏班这出戏里展出。 等了一个月的谜底终于要揭开了,大家手握云绣坊的会员卡,期待值拉到顶峰! 当然了,还有一批人是等着看笑话的。比如云绣坊的竞争对手,比如一些纯粹看不得别人好的,比如……杜元霜。 杜元霜近日十分兴奋,心里畅快极了。终于轮到她看莫清禾的笑话了! 前几日父亲知道了她借钱给莫清禾的事,训斥了她好一会儿,并且减少了她支配银两的数额,以后她动用万两以上都需要跟家里报备。 杜元霜因此郁闷了好久,总觉得当初把钱借给莫清禾自己还是亏了。 直到距离赌约时间越来越近,一想到很快就可以看到莫清禾仓惶认输的表情她就觉得痛快! 凭什么莫清禾样样比自己强?而自己难得遇到喜欢的人竟也要被她拆穿! 就快到了,待明日莫清禾被全城百姓耻笑时,笼罩在她心头久久不散的阴影马上就要消散了。 杜元霜扬起一个微笑,窗外,阳光正好。 …… 此刻,莫清禾也很紧张。 其实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唬人而已,总不能承认自己不行吧?想做成事,就得先完全相信自己! 这次她准备了十套衣服,时间太赶,只能先把名声打出去,以后再走量。而且越是限量人们越觉得是好东西,毕竟,大家都想要个独一无二嘛! 衣服是坊里绣娘以前绣好的成品,做工精致,中规中矩,没什么出彩的。 真正的杀手锏是手里这一串串一针一针钩织出来的小物件,缀在云肩上。并不是很惊艳的设计,但是,莫清禾保证,整个青陵城都找不到第二件。这样一来,普通的衣服就变成了大师之作。她便能多几层胜算。 “小姐,明天锦瑟戏班要演什么戏呀。”何晓已经恢复了,正在仔细检查衣服的针脚线头。 莫清禾神秘一笑,不打算告诉她:“明天你就知道了,现在说了就没惊喜了!” 何晓也不追问,检查完衣服又开始背书给莫清禾听。最近都是这样,晚上学的要及时掌握,第二天再背给莫清禾听。她读书很认真,一般会先和兰衣互相背一遍,然后再来给莫清禾检查,几乎从未出错过。 沈淮今日也来了云绣坊,近日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难得来一次,被莫清禾揪着问:“你最近跑哪去了?有你这么不敬业的护卫吗?” 沈淮老实认错:“这两天有些忙,以后不会了。” “你忙什么?你找到自己的家人朋友了?” 沈淮道:“没,所以忙着去找。” “哦,还以为你能还我钱了呢!”莫清禾想到三万两的解药还是有点肉疼。 沈淮笑了:“小姐放心,等找到我的人以后一定双倍奉还,在此之前还是要请小姐多收留沈某一段时间。” 莫清禾眼睛亮晶晶的:“真的?你自己说的,不许反悔!” 沈淮颔首:“绝不反悔。” …… 锦瑟戏班演出当天。 莫清禾最后检查了一遍衣服细节,以及钩织出来的小物件会不会掉色,有没有褶皱之类的。 杨柳街西边空地,锦瑟戏班的人已经开始搭戏台了,戏台搭好以后还摆了不少椅子。这些椅子肯定坐不下所有人,离家近些的百姓都从家里拿着凳子过去。 周边小摊贩也热闹起来了,叫卖声此起彼伏,食物的香气四处飘散,很快就引来了附近的孩童。大多手里只有几文钱,富贵人家的孩子捏着几角碎银子,微微踮起脚尖把钱递得高高的,然后就能从摊贩手里换来几串烤肉或旁的什么小吃。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心满意足地摸着肚皮蹦蹦跳跳。 日头渐渐往西斜了,夜幕落下,百姓们有座落座,没座的要么自带了板凳,要么就在一旁站着。 杨柳街霎时被挤得水泄不通,像是沸水里的一锅鱼,被烫的哎呦哎呦地,一不留神就被踩了脚,还看不清是谁,只能破口大骂几句继续往前走。 戏台街边有家客栈,那里二楼廊下的视野最好,站在上边几乎能俯瞰整个杨柳街,更不必说一个小小的戏台了。 莫清禾就站在这里。 莫清禾不喜欢戴首饰,她全身上下只有一枚素银簪子。虽已在这个时空过了月余,但她还没习惯这头过腰长发,总是松松垮垮地编在脑后,偶尔用簪子盘起来。不过,多数时刻她都比较随意,今日也是如此。 她身着蓝色衣裙,没有繁杂华贵的设计,简单利落,同她的气质尤其相衬。廊下烛火中,清逸出尘如水中仙子。 沈淮与她并肩而立。 沈淮今日仍是一袭白衣,他侧头去看莫清禾,原以为她会紧张,不想却如此平静。 前几日莫清禾是有些慌乱的,而且 日子越近越慌,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但是真到了此刻,她反而平静下来。她已经尽了全力,所有能做的她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看天意了。最后一步,不是她能掌控的,那便静静看着吧,无论结果好坏,她都要有面对的勇气。 …… “诸位看官,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马上开场!” “好!” 掌声如潮水汹涌,一片叫好声此起彼伏。 锦瑟戏班是青陵城最有名的戏班,平日演出不多,但凡开演,必出精品,永远座无虚席。 莫清禾找上他们也是这个原因,高口碑自带宣传,省了她不少事。 乐起,伶人出场。 第一幕:求学受阻。 小姐装扮的伶人面对诗书暗自神伤。小姐名叫祝英台,欲以女子之身去学院求学却遭阻拦。 台前观众屏住呼吸,伴随乐人精妙的配乐,心绪随之不断起伏。 他们随着勇敢的祝英台扮上男装去杭州求学,再到求学路上遇知己二人草亭结拜。从担忧到志气高涨,心潮澎湃。 看着梁祝二人一路艰辛,相知相爱,跨越身份门第勇敢携手却硬生生被拆散。 叹一声有情人为何不能终成眷属。 乐声更急了,伶人已是满脸泪水,幕布拉下——最后一幕:化蝶。 扮演祝英台的伶人凄楚地唱着:“不能同生求同死啊!” 随后,她带着永不回头的决绝随梁山伯而去。 戏台空了,观众久久未反应过来,直到舞台顶上搭的架子坠下来一只只色彩斑斓的蝴蝶。那是用毛线钩织而成的蝴蝶,蝴蝶翅膀上镂空的位置,有萤火虫安然栖息。 戏班的人悄悄吹熄了灯。每只蝴蝶都闪烁着微光,明明灭灭如星子般梦幻。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这就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啊!他们化成蝴蝶了!” “天呐,好感动,死也要相守!” 巨大的悲痛与震撼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低低的抽泣声响起。 人们感动于这样美好真挚的爱情,又遗憾于相爱却不能相守的悲壮。 悲剧向来是最动人心的。在幸福到极致的时刻,在最接近圆满的时刻,被狠狠撕碎。烟花总在最绚烂的那一瞬炸开,盛放后便会迎来凋零。所有美好都是易逝的,而因为易逝,反而会更觉美好。 所有人都沉浸在故事的余韵中时,沈淮看向了莫清禾。 莫清禾笑了,他第一次见莫清禾笑得这样张扬肆意,仿佛世界在她脚下,一切皆在掌控之中。她双手扶着栏杆,俯视人群,如同睥睨众生的神。 莫清禾眸中没有一丝温度,她看着台下痛哭的人们,仿佛在观赏一件艺术品。 那是她一手创造的,完美的艺术品。 沈淮望着她,忽然发觉心口传来丝丝缕缕的疼,好像有只翻云覆雨的手在那里肆意搅动。 在莫清禾创造的幻象中,他窥见了那么一点点真实。 脑海里突兀地冒出一个想法——莫清禾,好像是没有心的。 16. 爆单 莫清禾回头,对沈淮露出一个微笑:“这出戏,好看吗?” 沈淮压下心底怪异的想法,也笑道:“好看。” 乐人的吟唱还未停歇,哀婉的乐声萦绕在耳边。 “这是我以前特别喜欢的一个故事,很有名的,你们这儿好像没有。” “我们这儿?” “嗯,这是我在别处听来的。” 莫清禾又道:“你相信这个故事吗?生死相随的爱情。” 沈淮看了一眼下面蝴蝶翅膀上的微光,不答反问:“这就是你让我抓萤火虫的原因吗?” “是呀,你看,是不是很美!”莫清禾眼角染上喜悦。 “是很美。”沈淮看着她的笑脸,回答道:“我相信。” “嗯?”莫清禾一怔,又很快反应过来,“你竟然相信!这不太像你这种富家公子的思想欸。老实说,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沈淮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没有。” “不会吧?看起来你年纪应该不小了,没成亲就算了,连喜欢的人都没有?”莫清禾疑惑。 “沈某弱冠之年,家父严苛,平日除了读书和处理公事,不许我与女子接触。” 莫清禾露出一个你真可怜的表情:“那怪不得了,你这是完全没有接触过爱情,所以会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切实际?” “对啊,哪有那么多生死相随的爱情啊,大家活着都挺不容易的,总不能谈个恋爱还要去死。再说了,没谈过还没听过吗?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情哪个有好结局了。如果你是梁山伯,难道你会因为被迫和爱人分开就去死吗?” “会。”沈淮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像座永远屹立不倒的灯塔,默默地为迷失的旅人指引方向。 莫清禾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她看着沈淮黑白分明的眼眸,像一汪清泉,又像深不见底的漩涡。她偏过了头,仿佛再多看一眼就会万劫不复。 莫清禾很快恢复了笑颜:“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 “你呢?如果你是祝英台,你会随梁山伯而去吗?” “不会。”莫清禾斩钉截铁,“我活着是最重要的,谁都不值得我去死。” 场下烛火被再次点燃。 有人在台上高声道:“接下来让我们共同见证云绣坊新品展示!” 戏台上摆好了一排衣架。共十件,款式各不相同。只一点,这些或华贵或素雅的衣袍之上,肩头都叠着一层织锦云肩。云肩上用丝线缀着钩织蝴蝶,行走时蝴蝶便会随风起舞。 “好美啊!” 有人还未擦干泪痕就已被眼前美景惊艳。 黑夜、月光、烛火、凄美的爱情,衣服到底好不好,重要吗? “我要!天呐!这上面的蝴蝶是和刚才的一样吗?真的好美,我从未见过!” “对啊!我也要我也要!” “大家不要急,今日限量十件,先到先得哦!” “多少钱啊?为什么这么少!” “喂,你挤什么挤,就你那穷酸样还想跟我抢!” 云绣坊掌柜的上台,大声道:“梁祝系列锦袍,起拍价:一千两!” “我出一千两,我要绿色那件!” “那我要粉色那件!” “去去去,我也想要粉色的,我出一千一百两!” 青陵城地处南方,距京城不算太远,有许多京城里高官富户的远房亲戚都居住在此地,可谓是一块风水宝地。故此,城中商户聚集,百姓生活富裕,低调的千金贵女数不胜数。 十件锦袍,最低六千两,最高两万两售出。 “好!感谢大家的热情,让我们恭喜拍到心爱之物的客官!没抢到的客官不要着急,云绣坊今晚开启预售通道,凭会员卡来我这儿登记,提前充值预订名额,最快七日内便可送货上门!” 刚才还为没抢到而沮丧的人们欢呼一声围了过去。 人群之外有一个人影一动不动,莫清禾看过去,那人仰头瞪她——原来是杜元霜。 莫清禾冲着她招手,远远地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气得杜元霜在原地咬牙,恨不得上去撕了她。 …… 莫清禾晚上睡得很好,这么多天以来睡得最香的一晚,连续加班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云绣坊一大早就开始忙碌,绣娘在库房赶工,掌柜的和帮工在铺面接待客人——她们云绣坊,爆单了! 但是随着爆单一系列问题也随之出现,毛线需要现织现染,产量不够,纯手工钩织速度不够,下单的客人太多人手不够等等。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坊里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拨云见日,以前的苦日子终于熬过去了! 这一晚,莫清禾睡得是香,可是有的人就睡不着了。除了杜元霜,还有一位——莫清禾的“未婚夫”,傅邵东。 不止傅邵东睡不着,傅家全家都睡不着了。 眼看着云绣坊竟然真的被莫清禾推起来了,而这块到嘴边的肉,还不知道哪天就飞了。 “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一天天正事不干,就知道出去沾花惹草。怎么着,好好的未婚妻不去陪着,非要泡在挽春阁那种地方。这可倒好,到嘴的鸭子飞了!”傅老爹背着手走来走去,对着傅夫人和傅邵东一顿撒气。 傅邵东跪着,嘴里忍不住嘟囔:“又不是我的错,您之前不是也说想早点抱孙子吗?” “还顶嘴!来人,上家法!”傅老爹大怒。 傅夫人赶紧过来劝:“老爷息怒,孩子年纪还小,多教教就好了。”又过去拍了一下傅邵东,“还不快跟你爹认错!” 傅邵东不情不愿道:“爹,孩儿知错了,请爹原谅。” 傅夫人又道:“老爷也别着急,我倒是觉得这门亲事还有戏。” “有什么戏?你没听说吗?云绣坊昨晚大出风头,衣服还是限量的,那个天价都有人买,现在城中百姓人人都以抢到限量款为荣,说那是身份的象征,简直荒谬!” “两家的婚约本来就是我做局,灌醉了莫清禾的爹才定下的。前些日子闹出那种事,莫清禾的娘都来退婚了。咱们家也没道歉,反而还威胁人家,现在你儿子更是 青楼倌人都接回家了,她怎么可能再让女儿嫁过来?别说十万两,恐怕百万两对云绣坊也不是什么难事!” 傅夫人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她还是觉得毕竟两家有了婚约,退婚对女子名声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莫清禾的娘难道真不顾及这个? “老爷,现在着急也没用,今日就是一月期限了,按照我们两家的约定,她们要么拿出来十万两,要么就得老老实实履行婚约。我估摸着,十万两应该也没那么容易,云绣坊虽然生意火爆,但是收入并不是很高,大部分都是预订的,她们肯定要留一部分成本,不然后续怎么办?咱们安心等着,都晌午了还没人来,说不定是不敢来,到晚上咱们就直接上门,让她们不得不认!” …… 莫清禾现在手头确实有点紧,她的钱都还给杜元霜了。 吃完早饭,莫清禾就带着兰衣去了杜元霜的家。 第二次来这座宅子,看着院墙悄悄探头的柳枝,莫名有种亲切感。 这次,家丁不需要去通报了,因为杜元霜一早就说了,只要看见莫清禾,直接赶出去! 莫清禾听完家丁回话,颇为无语:“她就这么讨厌我,连我的钱都讨厌?” 家丁尴尬道:“小姐……今日身子不适。” “哦,那钱还要吗?不要我可就不还了。” “这……您稍等,我现在就前去传话。”家丁一路小跑进去。 等待的空档,兰衣忧心忡忡:“小姐,您把所有钱都还给杜元霜了,傅邵东那里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来找麻烦。” 莫清禾笑道:“放心,我自有办法。” 很快,家丁拿着借据出来了,带着歉意道:“莫小姐,实在对不起,我家小姐身子不适不宜见客,这是借据,您直接把银子给我就成。” “哦,行吧。”莫清禾伸手把借据接过来,也不为难他,让兰衣把银票递过去。 从杜家出来以后,莫清禾没急着去傅家,而是带着兰衣去了聚仙楼。 这段日子真是辛苦自己了,必须好好犒劳一顿好的! 本来想叫沈淮一起的,结果这家伙一大早人就没了,整天神神秘秘,不知道又去哪了。 到了聚仙楼,点完招牌菜,又让掌柜的多加几个菜送去云绣坊,犒劳一下大家连日加班的辛苦。 二楼的节目已经开始了,今天是捏泥人的,这位师傅手艺特别牛,直接照着人捏,不到一刻钟就能捏好一个,摆在桌面上,仿佛下一秒就活了似的。 莫清禾想着吃完饭去凑个热闹,便没去三楼厢房,带着兰衣去二楼窗边坐了。 穿过拥挤的楼梯,视野开阔了许多,莫清禾伸了个懒腰,往窗边走。 喧闹的大厅里,她遇见了个熟人。 是那位一大早就不见的了,不敬业“护卫”——沈淮。 沈淮坐在临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名男子,两人像是在商议什么正事,故而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莫清禾。 直到脚步声接近,沈淮蓦然抬头,对上一双笑眼。 “好巧,你怎么在这儿?” 17. 花遥 莫清禾似笑非笑:“我的好护卫天天见不着人,原来是跑到这儿来躲清闲了。” 沈淮脸色难得有点尴尬:“今日有些事要处理,所以出门比较早。” “什么事呀?这位公子是谁?是你家人吗?”莫清禾看着坐在对面的影帆问道。 影帆下意识就想回答:“我是……” 不料被沈淮立即打断:“他是我近日结交的朋友,名叫影帆。” 影帆看着自家公子,一时不明白什么意思,却见沈淮示意他闭嘴,愣了一下,不吭声了。 “原来是朋友啊,影公子,你好,我是莫清禾。”莫清禾笑眯眯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呃……你好,莫小姐。” 莫清禾很自然地在沈淮旁边坐了,兰衣坐在一侧,这桌没什么菜,都是一些茶水。 “都正午了,你们在这儿光喝茶?” 沈淮道:“来得早,不觉得饿,要不大小姐来点吧。” “不用,我点过了,一会就让他们直接上这桌就行。” 影帆在一旁十分局促,公子也太奇怪了,刚才莫小姐说的“护卫”是什么意思?他要不要传信给老爷?公子应该不会打他吧! 莫清禾叫来小二又加了几个菜,忽然听到大堂传来一阵喧闹声。 “让开,没看见本少爷来了吗?” “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傅家的二世祖啊,怎么,今儿不逛青楼了?” 周围低低的哄笑声响起。傅邵东之前刚被自家老爹教训一顿,本来火气就大,正想发作,却发现身边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顿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灰溜溜地找了个缝往里挤。边走边泄愤一般使劲扯了一把挽着他的花遥,女子大着肚子踉跄了几步,幸好身旁有好心人扶了一把才没跌倒。 莫清禾看见他就忍不住恶心,低头喝了口茶水。 沈淮没见过傅邵东,但是他看莫清禾的表情似乎是认识的,于是他默默问了一句:“是你认识的人?” “嗯,确实认识。”莫清禾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想到什么似的笑了起来,“我之前绑架你就是因为把你认成他了。” 沈淮:“?”他仔细盯着傅邵东看了一会,实在没发现他们哪里像。 影帆也在两个人之间偷偷瞟了好几眼,总结,完全两模两样的两个人,应该是莫小姐眼神不太好吧?这种货色哪里配和他家公子比了! 等等,绑架?公子之前被莫小姐绑架了?!竟然能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今天真是没白来,回去他非得把这个消息高价卖给弟兄们,发财了! 沈淮不经意地瞟了他一眼,吓得他赶紧低头。 莫清禾看他一言难尽的表情,笑道:“不是因为你们长的像,是之前兰衣把他指给我看的时候人太多了,我看过去的他走了,刚好你出来,所以就……” 兰衣也在一边偷笑,这个大乌龙几个小丫鬟私底下笑了好久。 沈淮突然想起来那天莫清禾好像说什么退婚书,他忍不住蹙眉,道:“那你为何要绑架他?那日你说的退婚书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订婚了吗?” 闲聊间小二已经把菜上齐了。莫清禾夹了一块腩炙鸭,感叹生活就是要一直吃各种美食啊!亏待什么也不能亏待自己的味蕾,再烦恼的时刻吃到美食也会觉得人生美好啊! 她边吃边答:“是啊,我订婚了,就是和那个人,傅邵东。” 沈淮抿唇,没出声。 莫清禾又道:“绑架他自然是为了退婚,所以你看,我没骗你,那天绑架你确实不是故意的。” “快吃呀,你们怎么都不吃?”莫清禾招呼几人。 沈淮“嗯”了一声,表情放松了些,拿起筷子。 “要你有什么用?剥个虾都不会?” 傅邵东坐的位置距离他们这桌中间就隔了两桌,他进来的时候没注意莫清禾,心里憋着一肚子气,看什么都不顺眼。 花遥没有反驳,她的话一直很少,也轮不到她说话。只沉默地继续剥虾,大虾油腻,特别难剥,她的手指划伤了好几处,稍慢一点还要被训斥。 邻座一男子注意到了他们的动静,转头看了一眼,发出轻佻的笑声:“这不是挽春阁的姑娘吗?怎么,不在挽春阁弹曲,反而出来伺候人了?” “哎,你这就不知道了吧,这姑娘是被傅少爷赎出来的,还是用下作手段强行带回家的,前些日子城里都传遍了。”同桌男子低声道。 “啧,竟然还有这种事,连挽春阁的姑娘都不放过。” 傅邵东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使劲拍着桌子,指着邻桌窃窃私语的两个人:“说什么呢你俩,少在那血口喷人!” “怎么,我说的有错吗?城中百姓谁不知道你傅大少爷的光辉事迹,敢做还不敢让人说吗?”语毕,有是一片哄笑声。 “你……”傅邵东愤怒地想动手,花遥担心事情闹大,小心翼翼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少爷,我们别……” “滚开,老子的事还轮不到你管!”傅邵东大力拂袖,甩开花遥。 花遥骤然失去支撑,身子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头磕在椅子边角。 莫清禾霍然起身,几步走到跟前,俯身扶起地上的女子。 花遥一怔,眼眸噙着生理性泪水,喃喃道:“谢谢。” 傅邵东没想到在这遇见莫清禾,原本下意识想讨好,又想到自家老爹的话心知讨好也是无用,索性不再继续演。 “你愿意跟我走吗?”莫清禾看着花遥,她的眼神里有愤怒,又有几分道不明的痛苦,掺杂着些许恨意。 花遥愣住了,她不明白莫清禾的意思。怎么跟她走? 傅邵东大怒:“你什么意思,她可是我的人!” 莫清禾没理她,依旧直视花遥:“我可以帮你,你愿意跟我走吗?离开傅家,过自己的生活。” “我……”花遥还没开口,傅邵东的巴掌就甩过去了:“小贱人,你要是敢跟她走老子弄死你!” 他的巴掌没能如愿落到花遥脸上——沈淮扣住了那只欲再次施暴的手腕,轻轻弯折,只听“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 傅邵东的右手被折断了。 杀猪似的嚎叫响彻整个二楼大堂。周围吃饭的客人都停下了动作,除了惨叫再没人发出一丝声音。离得最近的,方才嘲讽傅邵东的两位,身上汗毛倒竖。 城中也是有几位恶霸的,平日里打架斗殴什么的也很常见,可是这一声不吭直接断手的,还是第一次看见。大家眼睁睁地看着傅邵东的手软软地耷拉下来,吊在胳膊上晃来晃去,顿时都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生怕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莫清禾没有回头 ,没有在意身后发生了什么,她执拗地看着花遥,像是听不到回答就不会动了那样。 “我……”花遥看见了傅邵东的惨状,她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下,“对不起。” 莫清禾的心在一点点下坠:“你相信我,我可以帮你的,以后你的生活我来负责,只要有我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对不起,莫小姐,我相信您可以帮我,但我不能拖累您。我出身卑微,生来就是贱籍,除了琵琶,我什么都不会。就算会,也没人接纳我这种人的,我跟您走,只会令您蒙羞。何况我已经怀了傅邵东的孩子,不为别的,就算为了孩子我也不能离开,我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父亲,不能让他同我一样是贱籍。” “我不在乎……”莫清禾还想继续说什么,花遥已经推开了她的手,走过去搀扶着傅邵东。 莫清禾顿在原地,双手维持着向前扶人的动作。花遥搀着傅邵东在人群中穿行,她低着头,努力忽略周围异样的眼光,泪水一滴接着一滴砸在地上,溅起粒粒尘埃,又刹那间湮灭。 沈淮轻轻拍了下莫清禾的肩:“你已经尽力了。” 莫清禾忽然转身抱住了他,他僵立在原地,惊怔着,后脖颈传来凉意,他感受到了莫清禾的颤抖。 沈淮僵硬地抬起手,像哄小朋友那样,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莫清禾的背。 莫清禾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她已经长大了,为什么还是救不了别人? 十岁那年,养母被醉酒的养父打到浑身是血。小小的她被吓坏了,使劲拉着养母的手让她快跑。但是养母没有跑。她悲伤地看着莫清禾,甚至露出了一个微笑,摇着头说:“小禾乖,妈妈没事,休息一会就好了,你去看看弟弟。” 莫清禾有一个两岁的弟弟,是养母亲生的孩子。她那时怎么也想不通,养母为什么不跑?人被打了不应该跑吗?为什么要留下来每天挨打。 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大多早慧,莫清禾从小就很会察言观色,她知道大人们的每句话隐藏的意思是什么,她知道要怎么表现才能被人喜欢。 直到七岁,养母来了孤儿院,她装作乖巧听话的样子,果然,养母领养了她。 养父脾气不好,但她很聪明,所以生活也算相安无事。后来,养母治好了病,生了弟弟。 噩梦也随之开始。 养父开始酗酒,每次喝酒都会打她们两个人,每次养母都会紧紧护着她,然后自己遍体鳞伤。 她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晚都会从噩梦惊醒,养父经常半夜回家,突然冲进卧室把她们拽起来打。 最严重的那次,养父揪着养母的头一下一下往墙上使劲撞。 惊恐发作的夜晚,她时常会问养母,为什么她们不能一起走,带上弟弟,离开那个家。 养母从来不回答,直到有一次,养母说,为了她和弟弟。 她不明白。为了她和弟弟不是更应该离开吗? 后来她长大了,终于开始渐渐明白,因为钱,因为她们没有足够支撑生活的钱。 高中时,她接触了钩织,开始能赚到一点小钱。她很努力,学习和赚钱都没落下,她知道,只有好好读书才能走出去。 再后来……没有后来了。 莫清禾用力抱紧了沈淮,忍着深入骨髓的疼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18. 退亲 三月的天也如孩儿面一般,晌午还是晴空万里,吃了顿饭就阴沉下来了。 莫清禾一行人乘着马车回家,影帆也在车上,据说是还有事没商议完。 乌云聚在头顶,掀起车帘,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马背上,马儿抖抖鬃毛,任劳任怨地继续前行。 到了莫宅,家仆过来送伞。莫清禾看着精巧的油纸伞颇为惊艳,原来真的可以用纸做伞。 “小姐,家主在前厅等你,有客到访。” 莫清禾“嗯”了一声,先回房更衣。 莫清禾刚到前厅就听到一阵咒骂声,中间时不时有女子的哭声。 莫瑾华端坐于上首,旁边坐着傅老爹和傅夫人。傅老爹阴沉着脸,顾及几分脸面嘴里还算干净。傅夫人可就顾不得了,哪个当娘的看见自家孩子伤成那样还能淡定?几乎是破口大骂,那劲头,活脱脱就是一个骂街的无赖。 看见莫清禾进门,傅夫人激动地要起身,幸好傅老爹在旁眼疾手快拉住了她,才没在众目睽睽之下扑上去丢脸。 “莫家主,我儿邵东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令爱,竟被生生折断了一只手!如此残暴行径,你们莫家必须给个说法!” “傅老稍安勿躁,清禾向来规矩守礼,性子温和,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 “误会?我亲眼所见,哪来的误会!”傅夫人愤怒道。 莫清禾走上前,缓缓施了一礼,道:“娘,许大夫来了,她说您近日睡眠不好,前来诊脉,在外面等了有一会儿了。不如您先去诊脉,我来给伯父伯母解释?” “也好。”莫瑾华起身,“两位放心不,此时莫家一定会负责到底。” 又对莫清禾嘱咐了一句:“好好说。” 待莫瑾华出门,莫清禾直接在傅家二老对面坐了。 “伯父伯母,您家的好儿子从前究竟做过什么?到底什么人品?您二老最清楚。他是不是无辜的,您二位也很清楚。我想,应该不需要我解释什么吧?他能走到这一步,与您二位的纵容溺爱也脱不了关系。晚辈权当替二老教育一下您家那位不成器的儿子,不必谢我。” “你……”听完这话,傅家两位直接傻眼了。傅老爹一口气上不来,差点憋过去,还是莫清禾好心让人去递了一杯茶。 两个人谁都没想到莫清禾竟然如此嚣张,难以置信地指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夫真是瞎了眼,没看出来你竟然这么大逆不道,如此和长辈说话,无视祖宗礼法,莫家怎么出了你这种无耻之徒,简直让莫家的列祖列宗蒙羞!”傅老爹缓了缓,他也不顾及什么脸面了,气血上涌,这辈子他也没见过小辈这么跟他说话的!傅夫人反而冷静了些,生怕老爷气出个好歹,在一边帮他顺气。 莫清禾拍了三下巴掌,门外走进来一名红衣男子——正是先前遇见的那位画师,段鸿。 段鸿手里拿着一本书册递给莫清禾。 莫清禾接过来慢悠悠地翻着:“您二老先别生气,看看这个。” 傅老爹眼皮向上抽搐,一旁的傅夫人接过去,刚看到封面就变了脸色,随意翻动了几下,小声道:“老爷,你快看看,这不是咱家的账本吗?” 听到账本两个字,傅老爹也不抽抽了,瞬间清醒,看了几页脸色开始发黑:“你这是什么意思?!” 莫清禾淡淡道:“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一下二老,做了亏心事,还是低调些的好。别哪天事发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若是全家下狱,恐怕您家要绝后了。” “你敢威胁我?”傅老爹冷着脸开始撕账本。 “您尽管撕,撕之前您最好仔细看看是不是原本,我这儿数不清有多少本,待会让人都拿来,好让您撕个痛快。” 傅老爹一滞,慌忙往后翻了几页——没有他的私章,这是仿本。 “逃避关税,贿赂官差,阴阳契约,您说,这几项罪名,依照律法应当判笞、杖、徒、流、死中的哪一种呢?”莫清禾说得极慢,每个字都砸在对面二人的心上,“哦,我忘了,傅家在官府可是有亲戚的,就是不知道若是事情败露,这亲戚还能不能做得成。” 傅老爹攥紧手里的账本,手指发白,力道之大,几乎快要捏碎,仿佛那不是账本,而且莫清禾这个人。 “你怎么拿到的?” 莫清禾不答,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来送账本的段鸿。 傅老爹随着她的眼神看去,恍然大悟——这不是自家儿子最近认识的好友吗?! 这个混账东西,一天天的净会引狼入室。 傅老爹现在连掐死傅邵东的心都有了。他是造了什么孽才有这么个儿子! 无奈,他的声音渐渐弱下来:“你到底想要什么?” 莫清禾轻笑一声,谈判就是这样,一旦气势弱下来,就得一退再退,无论先前有多少优势都会化为弱势。所以,有三分的把握要演到十分,别人就会以为你有八分,至于到底有没有,谁知道呢? “这份退婚书我母亲已经签过字了,您二位在这签字,把两家的婚事正式退了,咱们就算两清。至于以后发生什么,晚辈也不敢保证。但是现在,您家的事绝对不会从我这儿泄露出去半个字。” “要是你以后反悔呢?你得把原本给我!” “您随意,若是二位不信我,那就只能鱼死网破了。” 两个人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可惜命脉攥在人家手里,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莫清禾让人把笔墨送过去,看着傅家二老颤抖着手签了字,拿过来仔细观赏几遍,满意地笑了。 “二位慢走,我就不送了,对了,您家宝贝儿子的事,应该不用再打扰我母亲了吧?” 傅老爹猛地起身,颤颤巍巍的,傅夫人及时搀扶着他才没直接跌倒。两个人一言不发,带着家仆灰溜溜地离开了。 …… 莫清禾回到自己的小院,叫人给段鸿安排客房。 “干的不错啊,没看错你!”莫 清禾笑着对段鸿说。 这种擅长坑蒙拐骗的人最适合做卧底了。那日被段鸿拦下来,她突然有了这个主意。刚穿越那天,家里人说傅家有亲戚在县衙里当差,那时她就在想,这种官商勾结的,私底下肯定不干净。 偏巧遇上了段鸿这个职业骗子,就让他去傅家查了几天,没想到能查出来这么重要的线索,这钱花得真值。 “那当然,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从没失过手,除了那天被你揭穿……”段鸿得意地开始侃侃而谈。 “是是是,你厉害,别提了,酬劳怎么样?还满意吗?你刚说你最近没有落脚处,我这儿还有好几间客房,你随便挑一间,当我感谢你了。”莫清禾打断他的长篇大论。 段鸿倏忽凑近莫清禾,莫清禾下意识后退:“你干嘛?” 段鸿展开一把折扇扇了起来,一脸高深莫测道:“这位善良的雇主,你对我怎么这么好啊?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莫清禾一脸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有病就去治病,爱住不住,不住滚蛋!” “哎哎哎,别啊你,开个玩笑都不行,也太小气了。”段鸿立刻滑跪,“跟你商量个事呗,之前说好的酬劳能不能加点啊?你看我这为你办事也挺不容易的,估计那个傅邵东现在恨不得杀了我。这事多少有点缺德,要不你再给点精神损失费呗?” 莫清禾连白眼都懒得翻了:“你干的缺德事还少?” 两个人在院子里吵吵闹闹,不远处的卧房里在议事的人也听到了这里的动静。 影帆正跟沈淮汇报近几日的情况,忽然发觉他家公子走神了。这可真是太奇怪了,谁不知道公子素来最是严谨,绝对的工作狂。为了一点小事都能不眠不休好几天,他接手的公务就没出过错,平时还会抽时间读书,且对女人完全没兴趣,他们私下都说公子读书读傻了。 武功越高的人五感越是灵敏,沈淮自然也是,他从莫清禾回来就已经知道了,两个人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沈淮觉得自己最近很奇怪,总是莫名烦躁。他摇摇头,努力把异样压下去。 “公子?” “嗯,继续。”沈淮又恢复了平日里冷静的样子。 还没等影帆继续汇报,沈淮就听到了那句住下来。 影帆看着自家公子板着脸突然起身,还以为是说错了什么话,刚准备跪下请罪,却见沈淮走了几步,直接推门出去了。 “公子?等等我!”影帆赶紧跟上。 段鸿很喜欢红衣,这样张扬的颜色意外地很衬他的气质,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魅惑。 长发半披半束,红色发带在发间随风飘扬。 段鸿此人颇有些自来熟,与莫清禾也没认识几天,就开始没皮没脸地跟她讨价还价。 沈淮沉着脸走过去。 莫清禾回头,她甚少看到沈淮这么严肃的表情,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沈淮,你怎么出来了?你们谈完事了?” 19. 争执 段鸿随着莫清禾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他记得这个人,那天在聚仙楼,就是他帮着莫清禾砸了他的场子,事后还全身而退了。 沈淮走过来:“嗯,谈完了。这位是?” “你好,在下段鸿。”段鸿率先回答。 莫清禾道:“那天跟你说了呀,就是那个画师,我让他去帮我查傅邵东家,拿到了傅家官商勾结的证据,一分钱没花就把婚退了。”说到这,她越想越开心,就差跳起来庆祝一番了。 “你退婚了?”沈淮脸色稍微好了点。 莫清禾重重点头:“嗯!” “要不我们今晚庆祝一下吧,想吃什么,我请客!” 段鸿在一旁迅速点头:“我同意!” “你刚才说,他以后要住在这儿?”沈淮道。 莫清禾惊讶:“你怎么知道的?你听到了?” 沈淮掩唇轻咳了一声:“嗯,那时我刚好开门出来。” “对,段鸿最近没地方住,他毕竟之前替我做过事,而且他这人还挺好用的,我准备和他长期合作。”莫清禾很自然地说。 沈淮道:“他毕竟是男子,住在这里不太方便吧。之前你不是还让我躲着,怕被你母亲发现?” 段鸿不高兴了:“你不也是男子吗?看起来你好像也住在这儿吧,怎么,你能住,我却住不得?” 影帆在后面默默站着,不敢吭声。眼神在几人身上来回扫视,心道:这氛围,不太对啊! 莫清禾懵了,这俩人怎么回事,才刚见面就要吵起来了? “沈淮,我同母亲说过了,他是我新请来的画师,只是暂住几天,等他找到合适的落脚处就搬出去了。” “不行。” “你是谁啊?凭什么说不行?有你说话的份吗?” “比你说话有份量就行。” 莫清禾开始头疼了:“停!你俩都给我闭嘴!” 莫清禾看向沈淮:“你怎么回事?他不住这儿难道你给他找住处?” 沈淮道:“可以。” “嗯?你自己都是借住我家呢!” “城中有家扶风客栈,环境还不错,如果段公子愿意,一应费用沈某可以负责。” 段鸿瞥他一眼:“你出钱?你能出多少?” 沈淮道:“段公子所有住宿费用,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段鸿来了兴致:“如果我非要住这儿呢?” 沈淮面无表情:“那便只能祝你晚上睡个好觉了。” 段鸿摸摸胳膊,这话听着好冷。不过,这人还挺有意思。他饶有兴味地瞧着沈淮和莫清禾,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喂,你喜欢她啊?” 莫清禾看着他那张欠揍的脸,道:“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别啊,好好好,我走,我走还不行吗?”段鸿作势往边上躲,又对沈淮喊:“哎,别忘了给钱哈!” 沈淮一个眼神,影帆便跟着段鸿走了。 周围忽然静下来,沈淮发现莫清禾在盯着他,心虚地退后两步。 “这位影帆,不是你刚认识的朋友吧?” 沈淮坦白:“不是。” 莫清禾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还有,这几天到底去干嘛了?” “影帆是与我一同长大的护卫,前些日子顺着我留下的暗记找到这里。这几天我们在查之前追杀我的人,线索不多,查的很费劲,所以经常外出。” “那吃饭的时候你不说实话?” 沈淮犹豫了下:“我……我担心你会生气。” 莫清禾惊讶:“我为什么要生气啊?这不是好事吗?” “那……我还可以住在这儿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走吗?现在找到你的人了怎么又愿意留下了。” 沈淮袖袍里的手指捏紧了些:“我这些日子住习惯了,而且毕竟是你救了我,救命之恩,肯定要好好报答,我都答应做你的护卫了,自然会履行承诺。” 莫清禾笑了:“你刚醒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行,你承认就好,那本救命恩人的吩咐,以后你可要好好完成。” 沈淮也笑了:“谨遵大小姐吩咐。” …… 傅家此时一片混乱。 傅邵东躺在床上,大夫用手试着去摸他断掉的骨头。还没怎么动就听他一声大叫,疼得浑身痉挛,脸色发白,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花遥站在角落不敢上前,时不时被傅夫人恶狠狠地瞪上几眼。 傅老爹虽生气,但毕竟就这么一个亲生儿子,嘴上再怎么骂,还是心疼的。 傅夫人更是恨不得自己代儿子受苦,眼泪就没停过,心里翻来覆去地把莫清禾骂了个遍。 大夫皱着眉,试了好几次都没接上,反而因为傅邵东的不配合差点把断骨刺进皮肉里,挣扎得更厉害了。 最后唤来家仆按住傅邵东,才勉强把断骨接上,敷上草药,再仔细用夹板固定好。 傅老爹问:“我儿的手以后能完全好吗?” 大夫摇头:“老夫已经尽力,断骨太严重了,骨头几乎都碎了。敷上草药好好戴着夹板,过三个月勉强能活动,若想恢复如常,恐怕是没有希望了。” 这意思是傅邵东会留下终身残疾。 傅夫人当时就崩溃了,扑在昏迷的傅邵东身上痛哭流涕。傅老爹强忍着没有失态,遣人送走了大夫。 “老爷,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吗?!” “那能怎么办?拖着你兄长去死吗?就算你兄长能饶了我们,县令能善罢甘休吗?到时候就是我们全家一起死!”傅老爹暴怒。 傅夫人又哭起来:“我可怜的孩子啊!” 傅夫人的兄长,那位县衙的亲戚,其实不过是个师爷。莫清禾拿到的账本,种种罪行,实际上都是县令在背后授意,推个师爷在前面顶包罢了。可惜,这些内情莫清禾是不知道的。 …… 青陵城县衙。 县衙平日里懒散的很,青陵城地方小,也没什么大案子?就算有,也不需要上面的官员费心,叫几个小吏办了便是。 县令廖广臣已年过半百,头发稀稀疏疏的,半白半黑,不戴官帽时十分滑稽。 这位平时的爱好很是烧钱,最爱收集古玩字画,金银玉器,据说他卧房地下有间密室,奇珍异宝都堆成山了。除此之外,还好摆宴席,嗜酒如命。青天白日便会在后衙宴请宾客,纵情声色。 今日却是稀奇——县令大人按时来大堂了? 底下的人内心忐忑,不知廖广臣又想了什么损招来整他们。 师爷傅良试探着开口:“不知大人今日唤我们过来有何事吩咐?” 所有人都到齐了,除了有官职的属下,小吏、衙役,甚至后衙负责洒扫的小厮都叫来了。这阵仗,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廖广臣摸着胡子,一脸严肃:“听说,有钦差到青陵城了。” “什么?竟有此事!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咱们这儿又没什么大案,日子也太平得很,钦差怎么会来呢?”众人大惊。 谁都知道,钦差到访可不是什么好事,哪里要是下派了钦差,轻则来一番严苛的整顿,重则说是催命符也不为过! 可他们这儿地方这么小,怎么招惹了皇上注意呢?就算要派钦差,也该派去州府才对。 何况,历来钦差到访阵仗都大得很,随行护卫数不胜数,若真有钦差,他们早该得到消息了。 廖广臣又道:“城外有人传我密令,据说钦差是微服暗访,到了有一段时日了。” “这可如何是好?完了,我前日去赌坊该不会被看见了吧!” “我、我还去了挽春阁! “昨日有个囚犯家人来给我送钱该不会也被钦差大人知道了吧!” 堂下众人表情十分精彩,一个个惊惶不安地开始数自己的罪名,知道的,说他们是官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牢的囚犯在过堂呢! 廖广臣的脸色越来难看。这群蠢货,钦差还没来就吓成这样,要真来了,还不第一个把他供出去。 “闭嘴!都说什么呢?知道自己的身份吗?一个个嘴上没个把门的。说了是微服暗访,谁知道你们中间有没有钦差的人?还没查办你们呢,你们自己倒是招了个干净。这点胆量都没有,趁早滚回家种地去,免得拖累本县!” 话音刚落,底下的人都不敢出声了。前面几位,县丞、主簿、典使,互相看了几眼,小心开口道:“请大人吩咐,近日属下们该做些什么准备呢?” “什么都让我教,要你们有什么用?”县令越发焦躁,他怎么知道?就他这一脑门官司,要是钦差真来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主簿是个机灵的,他上前一步道:“大人莫气,是小的们不懂事,让大人费心了。您放心,小的们一定好好自查,把该收的收了,该打扫的好好打扫干净,保证那位钦差来了也挑不出错处。” “是是是,属下一定好好做事,不让大人烦心。”众人纷纷附和。 廖广臣面色缓和了些,招一招手,让他们都退下了。 众人走出门外,望着外面阴雨连绵的天,心下一阵凛然 ——青陵城,要变天了。 20. 有贼 傍晚,莫家全家聚在一起吃晚饭,庆祝云绣坊订单爆满,莫清禾成功退亲。 宴席是在聚仙楼提前订的,菜式极为丰盛。摆了足足有三桌。 莫瑾华坐主位,莫清禾在她左手边,右边依次是莫瑾玉和莫瑾诚。今日莫瑾诚的夫人孩子也在,一子年十六,一女年十一。 莫瑾城的夫人姓张,旁人唤她张娘子。张娘子模样温婉,说话也是轻声细语。论辈分,莫清禾应当叫她一声舅母。两个孩子,哥哥叫莫君,妹妹叫莫昭。长相个个出挑,因家中过于宠溺,一个比一个骄纵。 莫瑾华举杯:“满饮此杯,庆祝我们云绣坊再次起死回生,同样庆祝清禾的婚约正式取消,此后再不必烦忧了!” “大姐说的是,今儿真是个好日子,喝!” 莫清禾道:“干杯!” 桌上有一道醉虾,摆在靠近莫清禾的位置,莫君莫昭这对兄妹够不到,便站起来去够,结果站起来时太着急,把桌子边缘的酒杯碰掉了,“砰”一声,酒杯碎裂,屋子刹那间安静下来。 莫瑾诚瞬间发怒,对着兄妹大吼:“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上不了台面,平时缺你吃还是缺你喝了?在这丢人现眼!” 莫清禾反应最快,伸手把那盘醉虾端过去:“舅父别生气了,弟弟妹妹还小,今天开心,就别骂他们了。” 莫瑾华也道:“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这么多人在呢,大吼大叫成何体统。” 张娘子伸手把女儿拉过来。莫瑾诚吼过以后又恢复了正常,甚至开始笑起来,好像刚才发怒的不是他似的。 莫瑾诚笑着对莫清禾道:“清禾啊,今天这么好的日子,让你不开心了,舅父真是对不住啊。” “舅父,怎么会呢?弟弟妹妹还小,正常的。大家都快吃饭吧。”莫清禾道。 “这两个小兔崽子一闹,我倒是想起来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莫清禾放下筷子:“舅父请说。” “咱们云绣坊经你这一出戏,生意红火更甚从前。我想着不如再开个分店,免得客人太多忙不过来。” “舅父的意思是?” “你弟弟莫君今年十六,很快就到议亲的时候了。往日我们太过纵容他,现在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我想开个分店交给你弟弟,让他学着打理,尽快成家立业。” 这话一出,气氛就有些微妙了。 莫家向来是以长为尊,传到莫瑾华这一代,作为长女,她继承了云绣坊所有资产,并承担照顾弟妹的责任。莫瑾华十五岁就做了莫家家主,姐弟三个早早没了父母,几乎是莫瑾华照顾弟妹长大的。所以两人从不忤逆长姐,很是乖顺。 莫瑾玉修身养性,喜爱佛法,至今还未婚配。原本有些铺面家产是要给她的,但她懒得打理,都给了弟弟莫瑾诚。 莫瑾诚早已娶妻生子,除了属于自己那份铺面家产还多了二姐那份,已是十分丰厚了。况且常年住在家里,一应开销都是莫瑾华出钱。平日里既不用操心,也不会缺了银钱,一家子如同米虫般舒适悠闲。 按照家规,云绣坊自然该由长女莫清禾继承,这件事,谁都没有异议。 莫瑾诚的意思是想开云绣坊的分店。本来也不是不行,只是这个时机属实太巧了。莫清禾刚刚把云绣坊带回正轨,费了半天劲托起来的生意,莫瑾诚直接来摘果子? 莫瑾玉先笑出了声,她向来随性,那笑声明显带着嘲讽。莫瑾诚脸色瞬间变了。 莫瑾华沉着脸没出声。三弟年纪最小,父母在时便极为宠溺。父母去世后,她自觉担起责任,对这个弟弟也是有求必应,这才养成了他自私自利的性格。 “舅父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开分店也不是个小事,要选址、租店面、装修等等。云绣坊现在人手不够,一时也抽不开绣娘去分店帮忙,不如等忙完这一阵,咱们再从长计议?”莫清禾道。 莫瑾诚脸色缓和了些:“清禾说得在理,那我明日就先去选址了?” 莫清禾微微犹豫:“舅父这么着急吗?那我就直说了,云绣坊是娘留给我的,坊里的独门技艺不能外传。如果舅父执意如此,我们可以用入股的方式开。” “入股?” “对,舅父和我共同出资开分店,按比例年底分红,我会多出一部分,这样分店依然挂云绣坊的牌匾,出售同样的货物,不会损伤云绣坊的名声。” 莫瑾诚不太高兴。他想要的,是拿过来技术自立门户,这样利润才全部是自己的。 莫瑾华道:“就按清禾说的办吧,三弟,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一切听大姐安排。” “嗯,就这么定了。” …… 莫清禾回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远远望着自己的小院,只剩一盏灯还亮着。走近一看,又是沈淮的卧房,他不需要睡觉吗? 莫清禾打了个哈欠,她晚上喝了点酒,现在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她没让丫鬟跟着,只好扶着墙往前挪。 终于到了门口,她使劲一推,顺势扑倒在地。 奇怪,这地怎么是软的?莫清禾捏了几下,突然瞪大眼睛——这好像是个人?! “有贼——”她毫不犹豫尖叫出声。 一刻钟以前。沈淮潜入莫清禾的房间,来找账本。 下午听莫清禾说拿到了傅家官商勾结的证据,他便问能不能把账本给他看看,莫清禾觉得他很奇怪,这种证据肯定要收好,不能随意拿出来,所以拒绝了他。 沈淮很为难。这份账本极有可能是最近他在查的关键证据。 犹豫再三,他还是决定来偷账本。毕竟是第一次“做贼”,内心忐忑不安,翻找的速度很慢。等终于找到账本,准备离开的时候,偏偏莫清禾回来了。 沈淮满心满眼都是做贼心虚,根本没注意到门口的脚步声。他伸手开门那一刻,莫清禾推开门,然后——扑倒了他。 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疼得直吸气,还没来得及起身,就感觉到 莫清禾作乱的手。 沈淮试图扶起莫清禾,却听到一声尖叫。慌乱中,他一把捂住了莫清禾的嘴。 在黑暗中,人的五感总是格外灵敏,粗浅的呼吸声和剧烈的心跳声在空气中回荡交织。 莫清禾在那只手覆上来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开玩笑,在她的房间敢这么对她?哪来的小贼,非得给你点颜色瞧瞧不可! 沈淮闷哼一声,咬牙忍着,直到莫清禾尝到血腥味都没再出声。 莫清禾见“小贼”不动了,利落地翻身坐起,用身体的力量压制住对方的两只手,确保身下那人再无反抗之力,道:“哪来的小贼?说!你有什么目的?” 一声无奈的叹息响起:“是我。” “嗯?”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莫清禾怕他跑了,一手按着他,一手把边上的油灯点着了。 烛火燃烧,照亮“小贼”的脸,莫清禾一愣:“沈淮,你在这儿干嘛呢?” 沈淮不动,莫清禾才发现两人糟糕的姿势,触电般起身走到一旁。无意间瞄到铜镜,她瞬间瞪大了双眼——镜中人唇色鲜红,唇角还在滴血,显得房间都有点阴森森的。 莫清禾拿过手帕擦干净血迹,想起这是沈淮的血。往边上一看,沈淮坐起来了,右手还在不断地滴血。 “说吧,怎么回事?”莫清禾斜睨着他。 沈淮喉头发干,长了长嘴,半晌才道:“我说我走错房间了你信吗?” “哈哈哈……”莫清禾大笑起来,“你自己信吗?” “我……” “先过来。”莫清禾命令。 沈淮老实地拿了把椅子坐到莫清禾身旁。“手。”莫清禾拉过他正在流血的右手,取了一张干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缠了了几圈,最后打了一个死结。她想打个蝴蝶结来着,不过,好像还是死结更实用。 沈淮抽回包扎好的右手。其实没那么疼的,他幼时习武经常受伤。师傅严厉,父亲更是严厉,他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一开始他也会哭,父亲就会更严厉地批评他,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哭泣是懦弱无能的人才会做的事。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流过泪,哪怕摔断了腿都没喊过疼。 这样一个小小的伤口实在算不得什么。但是莫清禾看见了,细细为他包扎。很明显莫清禾包扎的手艺不太好,歪歪扭扭的,最后还打了个丑丑的死结。 可沈淮瞧着,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望着那双澄澈的眸子,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我是来找这个的。”沈淮把账本递给莫清禾。 是傅家的账本。莫清禾皱眉:“你要这个做什么?下午问你你也不说,不给你就直接偷是吧?” 沈淮道:“我在查青陵城的官员,尤其是官商勾结的情况,这本账本对我很有用,极有可能是关键证据。所以才……对不起,是我的错,不该不告而取。” “你到底是谁?” 沈淮坦白:“我是朝廷派来暗访的钦差。” 21. 入狱 莫清禾最近很闲。 云绣坊生意越来越好,按说她该很忙才对。却没想到她的手下都太能干了。 何晓就不用说了,这小姑娘倔得很,一直憋着一股劲,不管是读书还是跟绣娘学手艺,样样都在行。她卧房的灯永远是最后一个熄,早上永远是第一个起。现在已经能独立接待客户,处理订单了。 绣娘们更是优秀,莫清禾教了没几次,大多都已经掌握了。偶尔有问题了,再来问莫清禾。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人手不够。 订单太多了,目前只能出售预订,工期长。太快顾不上质量,日子久了就会有不少没耐心来退款的。 莫清禾半倚在短榻上,手里拿着瓜子慢悠悠地磕着。心里琢磨,怎么招点人呢? 还有沈淮。 莫清禾蹙眉。那晚以后,她这几天都没理过沈淮。钦差……真是好高贵的身份,不是她一个平民百姓惹得起的。 所以,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在骗她。 其实没什么好生气的。他们的初遇,并不美好。隐瞒身份才是正常的,毕竟,是自己先不分青红皂白地绑了他。 他不相信自己,实在是很正常。 只是不知为何,心口总有些堵得慌。 莫清禾揉揉脑袋,试图把脑海中缠绕的思绪压下去。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莫清禾懒懒地应一声“进”。 “小姐,不好了,外面……” 掌柜的话还没说完,几个穿着衙役服饰的人就进来了。手里拿着锁链,不客气地把掌柜的一把推开。 “起开!”为首的那个一脸横肉的衙役不耐烦道。 莫清禾迅速起身:“不知几位官爷来此是为何事?” “你就是莫清禾?” “是我。” “带走。”为首的衙役一声令下,后面拿着锁链的人作势要给莫清禾戴上。 莫清禾眼疾手快抓了一把银子递过去,道:“各位官爷,可是有什么误会?还请明示。” 衙役把银子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笑道:“你倒是懂事。告诉你也无妨,有人举报你纵火伤人性命,县令大人命我等带你回去审问。” 纵火?莫清禾心底一凉。裴礼全竟然去报官了?不对,沈淮轻功极好,那天绝对没人看见,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跟我们走一趟吧。”收了银子,衙役态度好了不少,看样子不准备给她戴锁链了。 莫清禾又拿了些银子递过去:“是,一定配合,劳烦几位官爷稍等片刻,我交代点事,免得坊里再出什么乱子。” “成,快点啊,大人等着呢。” 莫清禾等他们出去先关上了门,对掌柜的小声说:“你赶紧回去告知母亲,告诉她可能有人陷害我,我怀疑是傅家。让母亲不要着急,我给了银子,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拿我怎么样。还有,去我的院子找沈淮,要是他不在就告诉兰衣。” 她还没说完衙役就在催了。莫清禾在心底暗骂,嘴上却很快应着,没过多久,她就被带到了县衙大牢。 …… 一天前。傅老爹去了县衙。 彼时县令廖广臣正为不知在何处的钦差烦心,县衙里自上到下查了数遍,缺口太多了,只能先把外面做得好看些。像是件被蛀空的实木家具,表面上看着华美无比,实际内里早已腐败不堪。 傅老爹就这么撞到了枪口上。 他硬着头皮把账本的事告诉了廖广臣。当然,自家的问题都省去了。在他的描述下,莫清禾嚣张跋扈,表面是和他过不去,实则是在故意挑衅县令大人。 廖广臣冷笑,为官这么多年,还从未有人在他头上动土。 原本想处理莫清禾这种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简单得很,甚至不用费心想理由——想抓你就抓你了还要问你意见吗? 可惜今非昔比,青陵城中藏着个该死的钦差,他决不能轻举妄动! 偏巧,前几日裴家的家仆前来报案,说是家里突然着火,怀疑是有人恶意纵火。 于是,事情便简单了许多。 纵火之人是谁重要吗?廖广臣眼神阴冷,他说是谁,纵火之人就是谁。 …… 县衙大牢位置偏僻,饶了好几个弯,穿过小胡同,才看到大牢。 莫清禾试图跟衙役讲道理,没有实证之前直接把人关进大牢是不合规的,她顶多算配合调查,过个堂算了,怎么还真要她坐牢? 可惜衙役油盐不进,这时候银子也不好使了,好话坏话说尽了也没用,非得把她送进去。 莫清禾在心底痛骂:你们古代的法制也太差劲了吧!办案这么随意很难想象到底冤死了多少人! 没辙了,穿越直到现在,她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大牢阴暗潮湿,刚踏入便迎面扑来一股腐臭味。衙役带着她顺着小路往里边走,两边都是牢房,外间关着男囚犯。囚犯们有的看见人来了高声喊冤,有的直勾勾地看着莫清禾,有的像行尸走肉,眼皮都不抬一下。 莫清禾一路都在起鸡皮疙瘩,浑身发毛,她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这些人眼里的一块肉。 女囚在最里边,只有五间关女囚犯的牢房。衙役把莫清禾带到西南角那间,打开门后大力推了她一把,她干脆地摔进去,忍着撞到腿骨钻心的疼,坐在地上一声没吭。 “你在这儿等着大人传召。”衙役落了锁,又指着其他囚犯,“你们,都给我老实点!” 衙役说完就离开了。 莫清禾还在地上坐着——她暂时爬不起来。 像是平稳的水面上投进去了一块石头,隐在水底的鲨鱼们好奇地靠近,判断这究竟是块石头,还是块美味的肉。 莫清禾宁愿当石头! 离莫清禾最近的是个看起来很和善的女囚犯,约莫三十左右,身材瘦削,长期营养不良的肤色,一双眼睛却很有神。她笑着开口:“喂,新来的,犯什么事了?” 和善女子身旁还有个身形高大的,一看就不好惹,满脸横肉,眼神不善 地盯着莫清禾。 牢房角落有个女囚犯一直背对着这边,披散着头发,宽大的囚服罩在身上,活像只阴森森的女鬼。 莫清禾赶紧回话:“各位姐姐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进来,我是被冤枉的!” “是吗?我们这里每个人都说自己是被冤枉的。”说完牢里响起一片笑声。 角落里那个女子忽然转头看了一眼,她面上有种病态的苍白,眼眸无波无澜,如同一汪死水。 都说牢狱霸凌新来的最为常见,地狱里总会滋生最大的恶意。莫清禾运气还不错,这些人只是调笑几句,没有对她做什么。 到了晚上,莫清禾的腿好了一点,勉强能活动了。牢狱里三餐是不固定的,有时食物多了能保证三餐,若是少了,便只有一餐。 莫清禾除了在家吃的早餐,这一天再没吃过东西,临近深夜,终于有人来送饭了。 狱卒拎着几个大桶,一间一间走过去,是些米粥青菜之类的,每人还能领个硬邦邦的馒头,这一顿也就凑合过去了。 幸运的是,这里的狱卒很凶,不许人抢饭,只要看到有抢饭的,拿着棍子上去就敲。因而,莫清禾才喝到了些菜粥,虽然只有一小碗。 牢里也是没有床的,都是席地而卧。有几条脏兮兮的被子,泥土地上还有些干草。 牢房里有一盏油灯,黑暗中明明灭灭,让人顿感凄凉。 “新来的,怎么,大小姐睡不惯我们这儿?” 莫清禾缩在角落,尽量离其他人远远的,抱膝坐着。 “没有没有,我之前摔了腿,疼得睡不着。”莫清禾道。 “哼,进了这里,疼的时候还在后头呢!”身形高大的女子瞥了莫清禾一眼,不屑道。 牢里还有个斯文女子,眉目温和,一直没出过声,莫清禾还以为她可能不会说话。这时,她默默地递过来一条脏兮兮的毯子,对莫清禾道:“这个给你。” 莫清禾接过来道谢,在心里想着:这样的人也会犯罪吗?想想又在心底苦笑,自己不是也在这里吗?有没有犯罪,谁在乎呢? …… 掌柜的去莫宅报信,巧的是家主不在。她又按照莫清禾的吩咐去找沈淮,却得知他一大早就出门了。无奈,她找到了兰衣,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兰衣急得六神无主,团团转了几圈实在无法安心等着。于是她去找了莫清禾的姨母,莫瑾玉。 莫瑾玉在屋子里抄经书,听完兰衣的来意后脸色凝重,立刻派人去县衙打听情况。 结果是消息封锁,县衙最近守卫森严,一丁点儿缝都没有,最后终于有个衙役收了银子说出莫清禾关在哪里。 此时,莫清禾入狱已过一个时辰。 莫瑾玉和兰衣等人回家的时候路过扶风客栈。段鸿正拎了壶酒往外走,他认得兰衣,看着一行人神色匆忙便上去打了个招呼。 “兰衣,你怎么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吗?” 兰衣积压的担忧倾泻而下,带着哭腔道:“小姐出事了!” 22. 狱友 牢房顶上有扇很小的窗户,木栅栏围着,为透气通风而设。 莫清禾裹着脏兮兮的毯子,缩在角落里,望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 突然,有粒小石子砸到了她的头。 莫清禾“哎呦”一声,捂着被砸到的脑袋揉了几下。她往窗户看去,一张欠揍的脸露出来。 段鸿倒吊在屋顶,把脑袋放在窗户上看着莫清禾,这个角度很诡异。莫清禾瞪他:“你来干什么?胆子这么大,被发现了怎么办?” 段鸿笑道:“放心,我下了迷烟,整个牢房都睡死了,刚才你头上的是解药。” 莫清禾这才闻到身旁有股异香,地上躺着的囚犯呼吸均匀,无人在意这里的动静。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段鸿顺着栅栏丢给她一个纸袋:“我遇到兰衣了,她告诉我的。” 莫清禾打开纸袋,咬了一口里头的胡饼,有些凉了,但对于现在的莫清禾来说,这简直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段鸿又扔了个水壶给她。莫清禾吃完一个胡饼才觉得胃里舒服了点。 “兰衣怎么说的,家里有办法吗?” “难说,你这是惹什么事了?我看这县令好像跟你有仇。” 莫清禾开始吃第二个胡饼,泄愤似的狠狠咬下去,“我怎么知道!你来这儿该不会就是为了说几句风凉话吧?” “瞧你说的,这不是来给你送吃的了么。”段鸿眨眨眼,“要不,我带你出去?” “你盼我点好吧,我跟你出去了我家人怎么办?” “你全家一起逃跑算了。”段鸿满不在意道。 “少在这儿出馊主意了,我这还没定罪呢,逃了算怎么回事,再说了,凭什么我走?要走的明明另有其人!” 段鸿活动着倒吊的脖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就在这里呆着吧!对了,你的小情郎呢?也不来救你?” 莫清禾翻了个白眼:“什么情郎,瞎说什么呢?” “就那个,叫什么沈淮的。别装了,看他那天的态度,还给我出了那么多银子,不喜欢你才怪呢!” “少造谣,他就是我护卫。”莫清禾顿了顿,“再说了,我这样的平民百姓可高攀不上人家。” “什么跟什么这是,不是你护卫吗?怎么还扯上高攀了?” 莫清禾喝了口水:“跟你没关系,有事没?没事赶紧走!” 段鸿“啧”一声:“卸磨杀驴也没这么快的,你那饼还没吃完呢!”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见莫清禾不搭理他,又道:“你不喜欢他啊?” “不喜欢。”莫清禾眼眸低垂,开始吃第三块胡饼。 “那你看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考虑考虑喜欢我呗,我长得也不比他差,你这么有钱,我可以入赘的!”段鸿兴奋道。 莫清禾连白眼都懒得翻了:“滚蛋!” …… 城外客栈,议事厅。 沈淮一大早就来了这里。桌案上摆着最近搜集来的所有线索和案卷,旁边还有本薄薄的书册——莫清禾给的,傅家的账本。 影帆在沏茶,他悄悄打量着沈淮。下属正在汇报城中的情况,说了很久也不见沈淮喊停,忍不住用衣袖擦了好几次汗。 沈淮好像在发呆。影帆在心底暗暗称奇,他家公子都盯着那本账册快一个时辰了,有那么重要吗? 眼看下属都快坚持不住了,影帆轻咳一声,把沏好的茶水端过来。 沈淮如梦初醒:“你先退下吧。”属下忙应了声“是”,又对影帆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公子,京中传来的密报,府里还在查您的消息,真的不报吗?夫人很担心您。” 沈淮把玩着手中密报,“魏姨娘的人都抓住了吗?” “据抓到的人交代,跑了两个。” 沈淮眉间染上阴霾,“继续查,母亲那里暂时不报,再过几日。” “是。”影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公子,今日您是回莫宅还是继续留在这儿?” 自那日以后,沈淮就住在了客栈,他知道莫清禾不想见到他。 影帆见沈淮垂眸,久久没有回应,大着胆子问:“公子,您是不是和莫小姐吵架了?” “我把钦差的身份告诉她了。” “啊?您怎么能这么冲动呢?陛下诏令,行事务必隐蔽,绝不可暴露身份!” “无妨,她不会说出去的。” 影帆撇撇嘴:“那您为什么要搬出来?莫小姐嫌弃你了?不对,您是只说了钦差,还是把身份全说了?” 沈淮更郁闷了:“只说了钦差她便这样,若是全说了,恐怕她就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为什么啊?这不是好事吗?难道您还比不上个护卫身份?”影帆疑惑。 “我也不清楚,但是隐约能感觉到莫清禾非常讨厌为官之人。也许是因为城中如裴礼全那种仗势欺人之辈太多了。” “那您解释啊!您又不是那种人。”影帆无语,他家舌战群儒的公子去哪儿了? 沈淮摩挲着那本账册,“等等吧,等我把这些事处理完,等……她愿意见我的时候。” “那您今日?” “留在这儿。” …… 莫清禾吃饱以后把毯子铺一半盖一半,就这么凑合睡了一晚。 牢里起床很早,天还没亮,狱卒就来巡视了。莫清禾磨磨蹭蹭地爬起来,狱中没有清水供人洗漱,这对于有轻微洁癖的莫清禾来说,实在是太痛苦了。她就像没人浇水的花,整个人都有点“蔫巴”。 上午没人来提审,莫清禾开始和几位狱友闲聊,除了角落那个颇为阴森的狱友,莫清禾成功地和其他人都搭上了话。 那个送她毯子的斯文女子名叫冯芷柔,原本家境不错,一时糊涂嫁了个城防士兵,图的是踏实肯干,结果成婚不过月余便纳妾。冯芷柔性子温顺,虽伤心却也知这都是寻常事,难不成还指望男人一辈子只守着她一人吗?或早或晚罢了。 冯芷柔一直恪守正妻本分,从未苛待过妾室,可是不知怎的,家里总是会发生些奇怪的事,夫君总是觉得自己欺负了妾室。她既委屈又无法辩驳,只能一 日日地沉默着。直到进门的妾室越来越多,一次争吵后,男人打了她。冯芷柔再也无法忍受,便提出了和离。 可是和离从来不是一件易事,男人不同意,娘家也无人支持。向来温顺的冯芷柔却铁了心,拼着坐牢也要和离。依朝廷律法,女子状告丈夫,无论对方是否有罪,一律入刑狱两年。 莫清禾听完瞪大了眼睛,简直无法理解这样荒谬的律法,她问冯芷柔后悔吗? 冯芷柔眼眸亮晶晶的,充满了对生活的向往,她坚定地说:“不后悔。”至少,她和离成功了。 莫清禾被她的心情感染,佩服她的果决,笑着祝福她。 再难过的日子都熬过来了,未来的路一定皆是坦途。 昨天第一个和她搭话的和善女子唤李娘子,她说自己没有正式的名字,穷苦人家,不识什么字。李娘子是个小商贩,卖包子的,带着个生了重病的孩子,没钱治。走投无路的时候,她偷了一个富贵公子的钱袋。判了一年刑期。 李娘子入狱以后,孩子无人照佛,很快就病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蜡黄的脸上浮起笑容,单薄瘦削的身体被宽大的囚服罩着,像具行走的骷髅。 她的笑容是真心的。她说,孩子解脱了。 莫清禾久久无言。没多久,狱卒来提审了。带走了那个身形高大,满脸横肉的女子。 李娘子神神秘秘道:“千万别惹她。” “为什么?” “她是有钱人家的打手,你看她那体格,一巴掌就能把人打死。” 莫清禾揉了揉还在疼的小腿,有点羡慕。 “那她是怎么进来的?因为打人吗?” 李娘子道:“好像是替人顶罪。雇佣她的主人家姓裴,贵人犯了错,给了一笔钱让她认了。她家里父母年迈,钱都留给他们养老了。不过她也没那么难相处,看着脾气不好,实际上你只要不惹她,她也不会主动欺负你。” 莫清禾心道:姓裴?怎么那么巧呢? 正想着,外头传来铁链声,狱卒把高壮女子送回来了。 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响起。 角落里那个古怪女子忽然发狂,抓着自己的脑袋拼命往木栅栏上撞去。狱卒赶紧开门制住她,女子被按在地上,神态癫狂,试图继续往地上撞。 莫清禾和冯芷柔都被吓到了,两个人靠坐在一起。李娘子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那个高壮女子走过去,熟练地在她后颈上一拍,很快就没了动静。 发疯的女子晕过去了。 狱卒骂一声晦气,锁上牢门走了。 李娘子好心解释道:“别害怕,以后你们就习惯了。” “她这是怎么了?” 高壮女子瞥她们一眼,冷漠道:“不该问的别问。” 李娘子打圆场:“哎呀,没事没事,大家关在一起也是缘分,说不定以后出去了还能见面呢。方三娘,你别吓她们了,都是新来的小姑娘。” 被唤作方三娘的女子冷哼一声,坐在干草上闭目养神。 李娘子继续跟她俩解释:“她啊,是我们这儿唯一的死囚。” 23. 提审 段鸿在聚仙楼喝酒。自从上次被莫清禾砸完场子以后,他一直没敢再来,生怕被人认出来。 以前的那些朋友也很久没联系了,他现在居然有了固定的居所,若是那些人知道了估计都不敢信。 遇到莫清禾以后,结束了他快意恩仇,浪迹天涯的日子。 沈淮不仅给了他住客栈的银子,现在他的衣食住行都让沈淮包了,只要他别去莫清禾家里晃悠。 段鸿笑了,莫清禾这个雇主真是他的财神啊。 怎么把财神捞出来呢? 段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按他的想法,直接去牢里把人救出来就行了,多简单的事儿。天下之大,难道还没有容身之处吗? 可是莫清禾不同意。 也对,自己这个无牵无挂的,确实理解不了拖家带口的想法。 今日聚仙楼大堂无人表演,二楼很是清静。段鸿百无聊赖地四处观望着,看到楼梯口时,他眼前一亮——遇到熟人了。 沈淮和影帆正往二楼走。因为莫清禾,他也喜欢上了那道腩炙鸭,每次空闲都会来一趟。 两人径直向着常坐的位置走去。行至半路却发现前面有人兴奋地朝他们挥手,张扬的红衣分外显眼。 沈淮抬眼,没想到在这儿还能遇见段鸿。短暂对视后,他收回目光,刻意错开视线就要往相反的地方走。 “喂!沈淮!”段鸿直接出声喊他。 段鸿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大堂也有些突兀,瞬间吸引了大部分人的视线。沈淮无奈,回头打了个招呼:“真巧。” “太不够意思了,你怎么能装不认识我呢?”段鸿故意道。 沈淮和影帆在他对面落坐。沈淮清咳一声:“段兄近日住得还习惯吗?” “托沈兄的福,扶风客栈不愧是青陵城第一客栈,各方面都是顶尖,在下非常满意。” “段兄满意就好。”沈淮敷衍地“嗯”了一声,明显不想与他多话。 段鸿瞧着沈淮这般姿态从容,多少有些奇怪,道:“沈兄不着急吗?都一天多了,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沈淮茫然:“担心什么?” “你不知道?”段鸿惊讶,“莫清禾昨天被关进县衙大牢了!” “什么?!”沈淮眸色瞬间沉下来,“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 “她是死囚。” 听完李娘子这话,莫清禾和冯芷柔都怔住了,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个躺在干草上的瘦弱身影。 昏睡中的女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瘦到几乎没有皮肉,只在骨头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皮。胳膊细到仿佛不用刻意弯折,稍微磕碰就会断掉。 这样的人会有力量杀人吗? 李娘子叹息:“也是个可怜人。她不是青陵城本地的,老家在很远的山村。十几岁就嫁了村里一个大她很多的男人。男人好赌,把家里能赌的都拿去赌了,她四处给人做工赚的钱也被男人输光了。后来没钱了,男人就打她,逼她去赚钱,可是钱哪那么好赚?男人输疯了竟然拿她去抵债,把她送给债主侮辱。数不清多少次以后,她不堪受辱,找机会砍死了那些债主。” “她提着斧头回家,把男人也砍死了。她是主动来官府投案的,判了秋决。一开始她很平静,也愿意和我们说话。可是没过几天她婆家人找到了县衙,日日在外咒骂,言语万分恶毒。当初她被送给债主的时候,婆家人都是知情的,没人为她说过一句话。后来她就崩溃了,就像今天这样,时不时地突然发疯。你们别害怕,她不会伤人的。” 莫清禾再次望向那个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莫清禾回头,狱卒拿着锁链走过来。 “你,出来,大人有令,传你前去问话。”狱卒指着莫清禾。 牢里的几个人都有些诧异,县令一般是不会亲自提审的,她们每次被带去问话,审问的人基本上都是衙差。新来的这是犯了什么事儿?竟劳动大人审问。 莫清禾费劲地从地上爬起来,拖着小腿一瘸一拐地扶着栅栏走过去。十分配合地让狱卒给她戴上了锁链。 狱卒带着她走到审讯室。这是一间密闭的囚室,阴暗潮湿,连一扇小小的窗户都没有。囚室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刑具,县令廖广臣端坐于前,手边是上好的新茶。 莫清禾瞧着那些刑具,触目惊心,光是看着便让人胆寒。鼻尖萦绕着茶香,空气中还有一丝尚未消散的血腥气。置身其中,让人分不清究竟身在天堂还是地狱。 廖广臣抬手,示意狱卒把莫清禾吊在刑架上。 莫清禾赶紧道:“别,我说,我什么都说,大人想知道什么我都能告诉您,就不劳烦大人用刑了。” 廖广臣挑眉,有意思,还从未遇见过上赶着招认的囚犯。看这样也不像个不懂事的,难道傅家消息有误? 廖广臣一个眼神过去,狱卒松了手。莫清禾顺势往地上一坐,开始了大牢里最随意的一次审问。 “大人明鉴,纵火之事,民女实在是不知情,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莫清禾字字恳切,脸上写满了无辜。 廖广臣笑了:“你怎么证明?本官可是听人说那晚亲眼看见你进了裴家宅院。” “冤枉啊,民女向来安分守己,不到宵禁就回家,夜间从来就没有出过门,不信您去问我家查问,宅子里每个人都能为我作证。” “哦?难道还是本官冤了你不成?你院中人自然会为你说话,何须多此一举?”廖广臣饮一口新茶,茶香蔓延开来。 莫清禾在心里暗暗吐槽这狗官爱演,面上却依然真诚道:“民女愿与人当面对质,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或许是那纵火之人与民女身形相似。” 话音刚落,廖广臣扔了本书册在她脚下。 莫清禾瞳孔一缩——这是那天她给傅老爹的账本。临摹的账本,书页还带着淡淡墨香味。 莫清禾想过可能是傅家陷害,却没想到县令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把话挑明。只要账本不公开,所有人牵涉其中的人都可以装作不知情。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她也没那么不识趣,非要跟县令过不去 。不过是留个把柄吓唬傅家,顺便自保而已。 可是县令直接摊牌了,暗处的 疮痍被撕开暴露于天光之下,性质也就变了。 莫清禾不动声色地把账本推开,镇定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你的吗?”廖广臣眼皮上翻,瞟了她一眼。 “自然不是,民女从未见过。” “交出来,本官饶你不死。”廖广臣伸手轻点桌案,发出规律的敲击声。他甚至懒得再多看莫清禾一眼,不过是只蝼蚁,还妄想拿住他的把柄。 莫清禾眸色冷下来,她一字一句道:“大人在说什么?民女听不懂。” “本官瞧着你是个聪明人,才在这儿听你废话,你莫要不知好歹。” 莫清禾冷笑,给了你我才死得更快。她不再回话,方才配合的模样荡然无存,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那一小块土地。 廖广臣抬手,立刻就有狱卒过来拉莫清禾,“本官最后给你一个机会,交,还是不交?” “民女,听、不、懂。” 狱卒把莫清禾提起来,银色锁链缠上她的手臂,把她吊在了刑架上。 莫清禾无比后悔昨夜没跟段鸿走。他说的对,全家一起逃跑算了,就这么个县令,这里也不是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 廖广臣把玩着亮闪闪的宝石,瞧着狼狈的莫清禾,一旁的狱卒手里的鞭子高高扬起,只待他一声令下。 “瞧你这细皮嫩肉的,鞭子的滋味可不好受啊,还不说吗?” “说了大人就能放过我吗?”莫清禾垂眸,声音冷淡。 “那是自然,本官向来一言九鼎。” “那便请大人放我回家,到时东西自然尽数奉上。” 廖广臣捻了颗葡萄吃着,酸得他眉头微皱,慢悠悠地道:“那可不成,你跑了怎么办?” “您是县令,我只是一介平民,就算我想跑,能随便跑掉吗?” “说不好啊,你现在写封信,让你家人送过来,本官拿到东西就放了你。” 莫清禾眸间染冰:“大人不必试探我了,若我出事,不消三天,账本必定传遍青陵城大街小巷。届时,有大人这样的贵人与我一同赴死,民女就算是死也值了。” “你威胁我?”廖广臣眼神阴鸷,“动手。” 狱卒手腕翻转,挥动鞭子,“啪”一声,狠狠地抽在莫清禾身上。 莫清禾倒吸一口凉气,硬是忍着巨痛没出声。几鞭下去,她身上的囚服裂开,渗出缕缕鲜血。 “还不说吗?骨头倒是挺硬。” 硬你个鬼啊!莫清禾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在心里把这个狗官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廖广臣抬眼,狱卒转身去火炉拿了块烙铁。烙铁烧得通红,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莫清禾硬撑着抬起眼皮,大脑飞速运转,正准备说些什么,不料这次廖广臣根本没想跟她周旋,狱卒直接举着烙铁走过来。 莫清禾心底闪过最后一句话,等老娘出去,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24. 救她 杨柳街上,一白一黑两个身影疾步前行。 来不及听段鸿说完来龙去脉,沈淮已经出了聚仙楼的门。影帆联络附近的手下查出莫清禾所处位置,两个人向着大牢急速赶去。 “公子,现在不宜暴露身份。若是县令知道了您就是钦差,接下来我们的调查会十分艰难。何况,这等于您主动递出去了一个把柄,要是传出去了,不用魏姨娘那边动手,光是御史台的弹劾都能把您淹了。万一再有人诬陷您与县令勾结,我们更是百口莫辩啊!” 影帆跟在沈淮身后着急劝道,可惜沈淮充耳不闻,眼看就快要到大牢,他情急之下拉了沈淮一下:“若是陛下怪罪下来,受累的不止您一个人啊公子!” 沈淮停下来,沉着脸看他。影帆赶紧松手,他怎么忘了,他家公子平日里虽然和善,哪怕下属犯错也很少计较,但只要是决定了的事,便不容许任何人质疑。 到了大牢,狱卒守在外面,看到沈淮二人,语气不善道:“大牢重地,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沈淮没动,影帆拔剑指向狱卒。刺骨的寒意在颈间蔓延,狱卒脸上现出惊恐,却硬撑着不敢让开,“你们……你们竟敢私闯县衙大牢?大人就在里面,你们不要命了吗!” 利刃缓缓向前推移,影帆盯着狱卒:“开门。” 狱卒还未作出反应,寒光闪现,几枚银针刺入穴道,狱卒应声倒地。 牢内狱卒惊慌逃窜,同样被银针刺中,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沈淮慢条斯理地收手,白衣随风飘扬,若是忽略倒地的狱卒,那动作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儒雅。 不待沈淮吩咐,影帆自觉从狱卒身上搜出了钥匙,二人向牢内走去。 …… 狱卒举着滚烫的烙铁走向莫清禾。 锁链紧紧扣住手腕,毫无反抗之力。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眼前是刺目的红。 电光火石间,“叮!”一声,金属碰撞声响起。 莫清禾腕上锁链应声而落,整个人失去支撑,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预想的疼痛却没发生,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方才行刑的狱卒腕上插着把匕首,那块烧红的烙铁失力落在他身上,空气里传来皮肉烧焦的味道,整个牢房都是他的惨叫声。 廖广臣变了脸色:“大胆!竟敢私闯县衙大牢,来人呐,给我拿下!” 然而,根本没人回应他,空气弥漫着诡异的安静。廖广臣心头涌上惊恐——所有的狱卒和守卫都被控制了。他下意识后退,脊背上却传来阻力,一把长剑抵着他。影帆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 莫清禾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谁,一天一夜的提心吊胆在此刻喷涌而出,混着鞭伤丝丝缕缕的疼,她不满道:“你好慢啊,怎么现在才来。” 沈淮的双手在抖,怀中的人囚服破损,每一处都在渗血,一道道鞭痕清晰可见。他眉宇间染上戾气,强行克制着,用最温柔的语气道歉。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莫清禾露出一个苍白的笑:“看在你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这次就原谅你啦!” 沈淮半跪在地上,手臂微微用力托抱起莫清禾,他起身很慢,视线落在怀中女子眉间,生怕不小心碰到了哪处伤口。 莫清禾没骨头似的倚在他怀里,刚一伸手沈淮就顺从地低下了头,让她不费力就能环上他脖颈。 她微微用力,凑到沈淮耳边:“喂,你还是我的护卫吗?” 沈淮紧了紧手臂:“从小姐决定救我的那一刻开始,沈淮便永远是你的护卫。” 莫清禾满意地点头:“是你自己说的哦,不是我逼你的。” 沈淮笑了:“是,是我自愿的。” “我带你回家。”沈淮抱着她转身欲走。 廖广臣眼看着眼前贼人真的要带走莫清禾,一时间悔恨万分——他就应该先杀了莫清禾再慢慢找证据! 此人如此胆大包天,怕不是会直接告到知府那里。如今身家性命皆系于二人之手,顾不得背后利刃威胁,他用尽全力大喊出声:“来人啊!有人劫狱了!” “我可是朝廷命官,你有几个脑袋敢挟持我?劝你们快快束手就擒,只要现在把囚犯放下,本官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廖广臣梗着脖子,试图用县令身份吓退他们。 沈淮连个眼神都没给他,抱着莫清禾绕过还在惨叫的狱卒,径直从他眼前走出去。 “你、你……”廖广臣气得发抖。 影帆撤了剑,任由他瘫软在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砸在他身上。 廖广臣下意识拿起令牌看了一眼,当他看清令牌上的字时,瞬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影帆,又看一眼沈淮的背影,几乎拿不稳手中令牌。他声音发颤:“你……他、他是?” 影帆朝他露出一个森冷的笑:“是。所以廖大人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吧。” 廖广臣哆嗦着把令牌双手递还回去,再不见方才的盛气凌人,他恭敬地伏下身体:“下官……下官明白。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望大人不要同小人计较。” 影帆收回令牌,再没看地上的人一眼,拿起佩剑转身便走。 寒风顺着墙缝吹进来,混着泥土潮湿的气味,吹在廖广臣汗湿的衣衫上,初夏时节,他竟打了个寒颤。 …… 沈淮抱着莫清禾刚走到牢门口,莫清禾忽然想起了什么,勾着他的脖子嘱咐了几句话。 沈淮低声应着,莫清禾累极了,说完便放心地沉沉睡去。 马车在路边候着,沈淮把人抱上马车,拿起提前准备的毯子盖在她身上。 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莫清禾的身子开始发烫。沈淮用手去试她的体温,果然是发烧了。 马车行进很稳,让人感觉不到颠簸。沈淮拿着帕子去擦莫清禾额角沁出的薄汗。她睡得不甚安稳,眉头紧紧蹙着,身子也在微微发颤。 沈淮眸色晦暗,生平第一次产生了悔恨的念头。 自己为什么要搬出去?莫清禾又没有赶他走。是自己在下意识逃避,没有去面对,没 有去好好解释。若是他在,必不会使她遭遇这场牢狱之灾。 一天一夜。大牢那种地方。沈淮最清楚那些人的嘴脸,心思扭曲,以折磨囚犯为乐。他不敢去想这些竟会落到莫清禾身上。 马车很快停下来。 沈淮抱着莫清禾下车。影帆提前去请了大夫,现下莫家人都在宅院门口等着。 兰衣最先迎上来,握着莫清禾的手就开始掉眼泪。人很快围了一圈,站在中间的沈淮微微皱眉。 幸好莫瑾华发话,让沈淮先送莫清禾回屋。 许大夫在房中等了有一会儿了。沈淮把莫清禾放在榻上,许大夫立刻靠过去替她诊脉。 莫瑾华坐在床榻一侧,兰衣站在床边。其余莫家人都在外间等着。 沈淮竟然没走。他身上染着血污泥泞,分外狼狈。莫瑾华瞥他一眼,没出声赶他。 “莫小姐是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热,加之精神紧绷,连日疲惫导致。稍后我先替她处理伤口,再开几副药按时喝着,好好温养一段时日便可痊愈。”许大夫说着。在场几人都松了口气。 许大夫从药箱取出绢帛和伤药,吩咐兰衣去叫人送热水过来。一切准备就绪,许大夫望着沈淮欲言又止。 过了片刻,她开口:“还请这位公子回避一下。” “哦,好。”沈淮回神,脸上浮起尴尬之色,退去了外间等着。 影帆也在外间。看着沈淮这一身狼狈,心道:公子真是越来越能忍了。换作从前,哪怕身上溅了滴清水都要回去沐浴更衣的。 “公子,事都办妥了,暂时安置在客房。莫小姐好些了吗?您要不要先去沐浴更衣?” 沈淮“嗯”了一声,望着紧闭的卧房,犹豫半晌,叮嘱影帆守在此处,转身回房沐浴。 …… 莫清禾身上的伤口并不深,都是皮肉伤,只是鞭伤过长不易包扎,折腾了半个时辰才处理好。 浓稠的药汁在炉火边温着,许大夫说等小姐醒来要让她立刻服下。 兰衣在床边发呆,家主离开了,只剩她一人守着。小姐的身子调理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健康了些,这下又得重头再来了。 兰衣很自责,那天如果她也在云绣坊,陪着小姐一起就好了。以后她要天天陪着小姐,决不能再让小姐一个人出门。 “兰衣,你家小姐醒了吗?”沈淮唤她。 “沈公子?” 兰衣正要起身去开门,忽然发现榻上的莫清禾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姐,你终于醒了!” 兰衣兴奋的声音传到外间,沈淮等不及她去开门,抬手推门而入。 莫清禾额头上敷着打湿的绢帛,她嫌碍事,直接扯了下来。 “兰衣,快扶我起来,躺得我头晕。” 莫清禾被兰衣扶着坐起身,腰后垫着软垫,半倚在床头。看见沈淮,想起自己昏睡前给他说的话,问道:“人救出来了吗?” “都安置妥当了,你放心。” 沈淮端起一旁的药碗:“先吃药吧。” 25. 留下 莫清禾看着那晚黑乎乎的药汁,顿时觉得头更晕了。 古人治病真难啊!这药确定是给人喝的吗? 一勺药汁稳稳地递到她唇边,那只手的主人眼神非常坚定,若是她不喝,恐怕是能举到地老天荒。 莫清禾皱皱鼻子,努力忽略扑鼻而来的苦涩,闭上眼睛,视死如归地喝了一口。 连续喝了几口以后,莫清禾爆发了。 “这种东西是能一口一口喝的吗?还是不是人啊!” 沈淮无辜:“不对吗?我看别人都是这样喂药的。” 兰衣不厚道地在一旁偷笑。她家小姐应该是好多了,都有力气发脾气了。 莫清禾深呼吸,夺过药碗直接一饮而尽。沈淮适时递过来一杯茶水,漱口以后才觉得缓过来。 “你……”莫清禾刚一张嘴,沈淮就喂过去了一颗梅子。早就给她准备了,只是大夫说喝药前什么都不能吃,这才没提前拿出来。 莫清禾咬着梅子,气瞬间消了大半:“这还差不多。” 沈淮笑道:“这里还有,你这几天按时喝药,等痊愈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也没事啊,你看……”莫清禾自然地活动了一下,不小心扯到伤口,疼得倒吸凉气。 “唉,算了算了,真倒霉。你这样把我直接带出来没问题吗?那个县令为难你怎么办?” 沈淮敛去眸中戾气,温声道:“不会的,他也不会再为难你了,以后也不会有人敢再为难你。” 莫清禾“啧”一声,扯出一个嘲讽的笑:“权势真是个好东西。” 沈淮垂眸,没有接话。 “兰衣,我饿了,你去叫人送些吃的过来吧。”莫清禾说完,又看了一眼沈淮:“你也出去吧,我累了。” …… 后院客房。 莫清禾的“狱友”们被安置在这里。 李娘子吃着茶果,赞叹着房中家具陈设。她被关进去很久了,乍一出来,哪哪都觉得新奇。 “你们说,那个小姑娘是什么来头,竟然能把我们都救出来,还好在里边没得罪她。” 方三娘冷笑:“别高兴得太早,万一出事了,咱们就是被追捕的在逃囚犯。” “去去去,真扫兴,再怎么着也比里边强,你愿意回去就自己回去。”李娘子不想再搭理她,转而问安静坐着的冯芷柔:“冯丫头,你说呢?” “莫姑娘应该是有把握的,我相信她。”冯芷柔对那个认真听她说话的姑娘印象很好,有种盲目的信任。当然了,冯芷柔的性格就是很容易相信别人。 李娘子点头:“我也觉得。不过,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吗?他们说,我们几个可以自行决定去留。” 牢里发疯的女子单独被安置了,听说请了大夫为她诊治。 这里只有她们三个。昨日莫清禾被带走以后再也没回来,快到傍晚的时候,狱卒突然告诉她们可以走了。接着她们就被人带到了这里,来了才知道这儿是莫清禾的家。 可是她们一直没见到莫清禾,来送饭的丫鬟说她家小姐在养伤,等好些了会来见她们。如果她们有想离开的,随时可以走,想留下的,留多久都行。 李娘子没亲人了,更没去处。坐了这么长时间的牢,连手艺也生疏了。她好像没有生存下去的能力了。在街上摆摊,自给自足,像是上辈子的事。 冯芷柔想了想:“我没去处,因为和离这事,家里早就不认我了。不过还有个表妹对我不错,许久没见,不知道她还认不认得我。我以前会些女红,刺绣之类的手艺,想着和离以后可以做点绣帕拿出去卖。莫姑娘对我有恩,我想等见到她再决定。” “你呢?”李娘子问方三娘,“你那个东家也不厚道,都让你顶罪了,明显就是放弃你了,就算你回去也不一定能落着好。反正是当打手,要不你留下来给那个小姑娘当打手算了,我看着,她这个东家还不错。” “知人知面不知心,能轻轻松松把我们从大牢带出来,未必比我的前东家简单。” “哎呦,你这个人真是,怪不得被推出来顶罪,怎么这么死脑筋呢?”李娘子忍不住吐槽。 方三娘瞪她一眼,这女人真不会说话,净往人伤口上戳。 “几位娘子好,我家小姐有请。”正说着,丫鬟就来传话了。 李娘子道:“走吧,咱们好歹去谢谢人家。” …… 莫清禾躺了好几天,她早就烦了。沈淮天天来监督她吃药,少一顿都不行,那么好说话的人在这件事上油盐不进,惹得她现在听见开门声就烦。 今日许大夫来诊了脉,也检查了伤口,那伤药极好,浅表层的伤早已愈合了。只剩下淡淡的伤痕,许大夫留下一盒祛疤的膏药,按时用着就成。 终于不用再吃药了。 莫清禾让人去聚仙楼定了一桌酒菜,准备请她的“狱友”们吃顿饭。 “小姐,几位娘子到了。” “快请进来。” 李娘子在最前边,身后跟着冯芷柔,最后进来的是方三娘。 几个人都换了干净衣服,梳洗打扮了一番,与在大牢身着囚服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娘子仍然瘦削,脸色却好了很多,长发盘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她嗓门大,还没进去就先吆喝了一声:“莫丫头,你家真大啊,我们差点迷路!” 莫清禾笑着请她们落座:“你多住两天就不会迷路了。” 冯芷柔规规矩矩地坐在莫清禾对面,她生得很美,打扮后举手投足间透着名门闺秀的气质。莫清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脸红了才笑着挪开视线, 方三娘穿了一身劲装,长发高高束起,魁梧的身形更为显眼,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我不好惹”的气息。 桌子上摆着聚仙楼的招牌菜,色香味俱全,饭菜香气扑鼻。最近几天她们恢复了正常饮食,不至于像刚出来那会儿跟饿狼似的。但对着这么一桌美食,还是让人难以矜持。 莫清禾招呼着人吃饭。边吃边说:“几位姐姐最近住得还习惯吗?之前在大牢,多谢几位的照顾。” “我可没照顾你。”方三娘冷不丁接话。 李娘子吃着红烧肉,含糊不清道:“别理她。我们在大牢都能习惯,住这儿相当于天堂了。还没谢谢你呢,莫丫头,你怎么把我们救出来的啊?没给你添麻烦吧!” 莫清禾道:“是我朋友帮的忙,他和县令有点交情,你们放心,不麻烦,何况你们本来也没犯什么大罪。” “莫姑娘,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要被关到什么时候。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冯芷柔正色道。 莫清禾没推辞,接受了她的谢意。 吃过午饭,丫鬟端了茶果来,几个人围坐着闲聊。 莫清禾问:“几位姐姐以后有什么打算吗?如果没有去处,可以留下来,想住多久住多久。以后若是想离开了,随时可以离开。” 此话一出,大家反而沉默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好意思开口。 “大家不用有负担,不是让你们白吃白住。我家是开绣坊的,最近正缺人手,如果你们愿意留下,还帮了我大忙呢!有工钱的,绝对比你们去别处做工要高。” 李娘子犹豫道:“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啊。” 冯芷柔也道:“我虽然会做些绣帕什么的,但都是些小玩意儿,恐怕上不得台面。” 方三娘直接说:“我不会,也不想做,明天一早我就走。这次算我欠你个人情,以后有用到我的地方叫我就行。” “没关系,不会可以学呀。”莫清禾笑着说。 这时,何晓和兰衣到了,莫清禾给大家介绍:“这是何晓,兰衣。冯姑娘会刺绣,就让何晓教你,别看她年龄小,手艺可好了,才学了一个多月就比很多熟练的绣娘厉害了。” “李娘子就先让兰衣陪着你学,做些基础的,不着急。你们就在这儿安心住下,平时绣房有专人做饭,晚上宅子里也会留饭。方三娘想走我也不留你了,晚点我让人给你收拾些盘缠带上,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大家都没意见。莫清禾拿了契书给李娘子和冯芷柔签了。 “这是什么?”李娘子不识字,冯芷柔拿过来看了,说:“是用工契书。” “对,不是别家那种主仆长工的,随时可以结束。上面写了日期,三个月一续,你们在云绣坊做工,坊里提供食宿,学手艺期间月钱低一点,等学会了月钱会涨。契书上有云绣坊的印章,以后若是出了什么问题,你们可以去报官。”莫清禾解释道。 “这……不用吧。”冯芷柔听懂了,莫清禾应该是怕她们担心,有了这份契书,她们就是云绣坊的人了,一应生活需要坊里都会承担,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了。 “就是,你能收留我们就很好了,什么月钱不月钱的,我也用不到。”李娘子附和道。 莫清禾笑着说:“干了活当然要拿钱,这是天经地义的。而且这也是保障你们不会说走就走呀。” 两个人对视一眼,点点头,签了契书。 “得了,这回终于不用在外流浪了。莫丫头,谢谢你啊。不对,是不是该叫你小姐了?”李娘子放松了身子,靠着椅背说。 “不用,想怎么叫就怎么叫,我家没那么多规矩。” 总算把“狱友”的生活解决了。莫清禾听到她们的故事时,多少有些感慨。她曾经也遇到过很多无能为力,也看过各种奇葩社会新闻。但当这些事件的主角真的站在自己 面前时,还是觉得比想象更震撼。 现实永远比故事更不讲道理。李娘子脸上岁月的痕迹,冯芷柔经历痛苦后的脱胎换骨。莫清禾相信,苦难中会长出更美的花,或许不再芬芳,却一定更容易在风暴和严寒中存活下来。 …… “这么热闹啊,是不是等着欢迎我呢?”带着笑意的爽朗声音响起,莫清禾抬头,熟悉的红色锦袍映入眼帘——段鸿来了。 他手里提着几个食盒,大步走来。 “你怎么来了?” 段鸿放下食盒,十分自觉地拉了把椅子坐下,不满道:“我不能来吗?听说你好了特意来看你的,你就这么不待见我?要不是我遇见沈淮,把你的事告诉他,说不定你现在还在里边呢!” “你告诉他的?”莫清禾恍然,怪不得,兰衣说一直没看见沈淮。 “行,你最厉害了,多谢。” “这还差不多,你吃饭了吗?给你带了好吃的。”段鸿把食盒推过去。 莫清禾摸摸肚子:“刚吃过,先放着吧,晚点我再吃。” “这都是谁啊,几天不见,你家又来了这么多客人?合着就我不能在这儿住是吧。”段鸿看着一屋子的生面孔,想着自己那天被赶出去,抱怨道。 莫清禾挨个介绍着,到方三娘的时候,段鸿忍不住惊叹:“这位练得真不错,女子很少有这般身形,想必是个高手。” 方三娘很少说话,此刻却突然接了一句:“我不是高手,只是有些蛮力而已。” “啊……是吧……呵呵。”段鸿尬笑几声,看向莫清禾,露出了个求救的眼神。这人说话也太直了吧,这让别人怎么接? 莫清禾偷笑,忽然眼睛一亮:“方三娘之前说的去处是哪里?要不让段鸿帮你找个合适的吧,他以前走江湖的,武功也不错,还能顺便教你。” 段鸿指着自己:“我吗?你看我合适吗?” 莫清禾不理他:“方三娘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方三娘犹豫着,她其实没有去处,只是不信任莫清禾,更不愿意麻烦别人。她能去哪儿呢?前东家回不去了。半晌,她道:“可以吗?” “当时可以。”莫清禾道,她推了段鸿一把,“你说是吧?” 段鸿无语道:“是,你说是就是。” “那就这么定了。方三娘暂时也不用走了,段鸿留意着有什么好活计,这段时间先让他来教你功夫,以后不管是继续做打手或者当个护卫什么的,都行。” 方三娘神色不明,还是道一句:“多谢。” “欸,你使唤我是不是有点太顺手了?”段鸿脸上又挂上欠揍的笑,“别忘了好好考虑那天我说的话,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入赘的!” 莫清禾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见门外一个清润的声音响起。 “考虑什么?谁要入赘?” 正午时分,外头阳光最好的时候,沈淮身披日光,行走间带入一室暖融。 他端着一个托盘,药香四溢。不是莫清禾熟悉的那种苦涩,反而有种清香。 莫清禾吸吸鼻子“这是什么?” “许大夫开的,调养身子的补品。要按时喝的。”沈淮拿起药碗放到莫清禾面前。 莫清禾瞬间垮了脸:“没完了是吧,我都好了!” “许大夫说了,原本你落水留下的伤都没全好,加上鞭伤,心神耗费,若再不好好调养,往后你的身子会越来越差,说不定还会经常生病。” 段鸿“啧”一声:“沈兄管得真宽啊。” 沈淮淡定:“我是小姐的护卫,照顾小姐是在下的分内之事。” 李娘子磕着瓜子,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这两个长得都挺好看的,不知道莫丫头看上哪个了。 “今天不喝了吧,好歹让我歇一天。”莫清禾讨价还价。 沈淮微笑:“可以。” 莫清禾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沈淮继续道:“那以后监督你喝药的事就只能劳烦家主了。” “……算你狠!”莫清禾把补品一饮而尽,吃了几个托盘里的梅子。补品比之前的药好喝多了,没那么苦,但是,谁没事喜欢喝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莫清禾咬牙,她记仇了! 沈淮心情不错,看着莫清禾瞪他依然回了个笑容。 “你们刚才聊什么呢?什么入赘?” 段鸿立刻来精神了,扯出一抹玩味的笑:“我啊,以后我就是你家姑爷了。” “谁、的、姑、爷?” 莫清禾无语望天,好烦啊,能不能把他们都丢出去。 几人拌嘴闲聊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近。 景春一路小跑,行至莫清禾面前,神色严肃:“小姐,云绣坊出事了。” 26. 亏空 自从上次云绣坊一炮而红,坊里生意就没断过。绣娘人手不够,工期一拖再拖,手上的订单都快把铺面淹了。 多亏掌柜经营多年,应对熟客有自己的办法。来不及交货的会给优惠,赠品,每天好话哄着,倒是没出什么大问题。毕竟,云绣坊的东西目前在青陵城是独一份的。 不乐意等能怎么着?别处也买不到啊! 就这样,直到莫清禾入狱,云绣坊依然维持着正常运转,没让人操一点儿心。 可在莫清禾养病这段时日,云绣坊却频频收到退单的要求。最开始不过寥寥几人,账面充足的情况下,掌柜的都给退了。谁知退单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些已经交货的也来退。一边是大量采购羊毛和加工,一边是订单减少和退款,账目眼看就要亏空。云绣坊从客单爆满到入不敷出,仅用月余。 “为何不早些告知于我?”莫清禾来到云绣坊,翻着近日的账簿与订单。 按照订单的日期来看,从她出狱开始就有不少退单记录,直到现在,竟已过去了十几日。 掌柜的和伙计们支支吾吾,半晌没出声。 莫清禾沉了脸色:“到底怎么回事?照实说。” “是三爷说的,他说您在家养病,家主吩咐了这些琐事不能去打扰您。” “三爷?我舅父?” “对,前些日子您吩咐了三爷要开分店的事,这段时日他在城里挑选铺面,时常来坊里走动。铺面刚收拾好他就叫了绣娘去,还请了不少人跟着绣娘学手艺。” 莫瑾诚开分店?她想起来了,是那晚随口提起的。可是她已经说了分店采用入股制,一切的控制权都在她手里。都这样了,莫瑾诚还愿意?而且速度这么快,店都开起来了。 如今想来,那晚便不会是随口提起。指不定这位舅父准备了多久,就等着全家人聚齐,好让她不能驳了他的颜面。 “罢了,以后云绣坊出了任何事都要第一时间告知我。” 莫清禾揉揉眉心,看着这个烂摊子有些发愁。 “别急,账面的亏空我先帮你补上,其余的慢慢想,我相信你总会想到办法的。”沈淮端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给她,轻声道。 莫清禾接过来,是她最喜欢的茉莉花茶,清香宜人,入口温润。她瞧着沈淮,似笑非笑:“沈大人,好有钱啊。” 沈淮面色不变:“还行。” 莫清禾“噗”笑出声来,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沈淮一本正经的时候这么好笑? “有人在吗?”一名年轻女子走进铺子。 掌柜的赶忙迎上去:“客官有什么需要?” 女子身穿嫩粉衣裙,梳着未出阁时的发髻,面容羞涩,低着头半晌没吭声。 莫清禾起身走到女子身边,温和道:“姑娘有什么事尽管说,是要选什么衣料吗?式样都在这里了,你可以随便选。” 女子没动,她用双手来回拧着袖口,模样十分纠结。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我是来退钱的。” 莫清禾心里一凉。掌柜的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最近都习惯了。铺子里的氛围霎时降至冰点。 女子面露尴尬。莫清禾把订单记录本拿过来,找到她的订单,是预订单,还未出货。掌柜的取了银票退给女子。 女子开心地道谢,转身准备离开。 莫清禾叫住了她。 “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要退单吗?是不喜欢了还是因为价格?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女子停在原地,眼神闪躲,小声道:“我不喜欢了。” 莫清禾开门把女子送出去。 走回来坐着喝了口茶,越想越觉得古怪。 “这事儿不对啊,你们觉不觉得有点奇怪?怎么偏偏都聚在一起退单?钩织用在衣服上这种技艺只有咱们店里有,别的地方又买不到。假设是因为价格定得太高了,那她们付钱的时候怎么不嫌贵?至于不喜欢,一个人的喜好是会改变,但这么多人同时变了喜好,绝无可能。” 莫清禾不等人回答,说出心底的猜测:“除非,她们能买到和我们店里同样的东西,而且,这东西还得比我们卖的便宜。” 若是这样就说的通了,同样的物品,人人都会选择低价的那个。毕竟,谁会愿意做冤大头呢? 可问题是,这个时代根本没人会钩织,甚至连毛线都没有,哪来的一样的东西呢? 沈淮和她对视一眼,道:“你是觉得,云绣坊有内鬼?” 莫清禾点头,只有这个可能,否则她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么火爆的生意一夜之间就不行了。 “你最近留心过坊里的人吗?或者有没有奇怪的人来过?” 掌柜的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她最近一直在发愁退单的事,根本没注意别人。最后,她只能对着莫清禾摇了摇头。 莫清禾拧眉,要从何处查起呢? 忽然,她眼前一亮。 “快,让人跟上方才那名女子!” …… 粉衣女子出去以后长舒一口气,脚步轻快,同方才在铺子里的局促判若两人。 春末夏初,繁华落幕。满城春意渐渐消逝,恍若被戳破的泡沫,独留一城落花。 女子踏着落花前行。 杨柳街人潮汹涌,热闹一如往昔,商铺小贩各自忙碌,路上行人神色各异。有带着笑容清闲舒展逛街的,有沉默着为生活匆忙奔波的,还有孩子笑闹着你追我赶嘻戏玩耍的。 人群如游鱼往前游动,没有人停下,亦无人注意悄悄溜走的春日。等哪天偶然发现了,约莫着日头已行至盛夏。 喧闹的人群中,粉衣女子提裙蹦蹦跳跳地在其中穿梭。她不大显眼,一不小心就容易跟丢,幸好,她也不太警觉,云绣坊的伙计悄悄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她去了一家首饰店,和掌柜的热情打招呼,看起来是个熟客。伙计在门口躲着。女子挑了支发簪,付完银子接着去了下一个店铺。 就这样,伙计跟着她几乎逛遍了整条街。直到快要放弃跟踪,准备去跟莫清禾回话时,女子进了一家成衣铺子。 伙计抬头,铺面烫金牌匾上刻着三个大字——锦衫阁。 …… 莫宅后院。 向来温馨平和的莫家后院此刻却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两拨 人在院中对峙,客房里不断传出刺耳的尖叫声。声音尖锐、凄厉,惊扰了枝头飞鸟,鸟儿扑腾着翅膀四散逃跑。 “让开!” “只要有我在一天,谁都别想动她。” 方三娘手里拎了把斧头,站在卧房门前,眸中戾气尽现。 里头躺着的是那名会半夜发疯的女子。莫清禾让人把她接出来,安置在这里,请了大夫日夜看管。 大夫每日都会为女子针灸,每次扎针女子都会发作,比当初在狱中发作次数要频繁许多。 李娘子和冯芷柔站在两侧,其实她们对里头那名女子没什么感情。尤其是冯芷柔,入狱没多久还被吓了好几次。 但身在莫宅,不管莫清禾待她们有多好,仍是寄人篱下的处境。莫家的下人都很和气,面上没人会瞧不起她们。只是私下里,免不了会有人偷偷议论。毕竟,她们是囚犯,这是无法抹去的烙印。 因而,对里头的女子多少起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怜悯。 可是方三娘是为何?李娘子瞧着她的侧脸。她甚少露出这种几乎嗜血的表情。方三娘是打手,李娘子明白,她手里大约是有人命的。 方三娘在狱中一直不声不响,她从不主动欺负人,也没人不长眼敢去惹她。同样,她也不会去替人出头。 除了那名常发疯的女子。女子每次发疯,方三娘都会上前帮她平静下来,防止她伤到自己。 李娘子看着她近乎拼命的架势,心底浮起疑惑 ——方三娘,在保护她? 对面,莫瑾诚脸色阴沉。这群从牢狱里带出来的囚犯竟然敢这么对他说话,真不知道莫清禾吃错了什么药,这种人也往家里带。 一群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护着个疯子跟护什么宝贝似的。 自从莫清禾出狱回家,后院里总是时不时传出女人的尖叫声。尤其是夜半时分,那种凄楚惨叫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他来找过莫清禾,跟她商量先把疯子送走。没想到莫清禾断然拒绝,为个疯子完全不看他这个舅父的颜面。还说什么是留下治病,有大夫日日守着,很快就能治好了。 疯子还能治好? 莫瑾诚不明白了,怎么坐个牢还能坐出个情真意切来?带几个囚犯住下就算了,连疯子都收留? 莫清禾真是越来越不像话,表面看着温和知礼,一口一个舅父叫着,实际上半句话都不肯松口。 他就没在她身上讨到过半分便宜。 无奈大姐最是疼宠这个孩子,就算他去找大姐告状恐怕也落不到什么好,说不定还会被说和小辈计较。 那日后他便咬牙忍了,只能寄希望于疯子真能治好。 谁知昨夜小女昭儿突发高热,请了大夫说是受寒所致,煎药服下后哄了许久才睡着。夫人整夜不敢合眼,女儿幼时有过一次高热,那次凶险异常,差一点就失去了这个孩子。从那以后,夫人特别小心,因而对女儿分外娇宠。 结果后半夜那疯子再次叫起来,吵醒了女儿,女儿受惊,直到现在还未退烧。 莫瑾诚盯着挡在门前的劲装女子,眼神阴冷——他今日一定要把这个疯子赶出去。 27. 高仿 伙计一路小跑着回了云绣坊。 莫清禾还在柜台坐着,扶着脑袋冥思苦想。 脚步声响起,伙计额头沁出薄汗,气喘吁吁道:“她、她去了锦衫阁。” “锦衫阁?” 这个名字好熟悉。在哪儿听过呢?对了,好像是刚穿越那天,娘说过的。 抢她家绣娘的对家! “你瞧见里头情形了吗?她买了什么?” 伙计回话:“那女子一进去门就关上了,连声音都听不清。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提着锦袋,应该是新买的成衣。” 掌柜的道:“锦衫阁与我们云绣坊是老对头了。原本青陵城只有我们这一家大的成衣铺,其余小店多数都是来这里拿货。云绣坊年岁久,很多绣娘都是从小就在坊里,手艺一代又一代传下来。” “直到十年前,锦衫阁成立。那家阁主年纪很轻,估摸着家世不错,一开始就以低价抢占云绣坊的生意,完全是赔本的买卖。就这样,坊里生意被她抢去了不少。这两年更是变本加厉,高价抢走了几位绣娘,都是坊里厉害的熟手。那段日子,云绣坊几乎要撑不下去了。若不是小姐你教了钩织的手艺,恐怕绣坊真要载到她手里。” 这也太无耻了!做生意这么没底线的吗?而且,就算赔本也要抢,那位阁主和云绣坊怕不是有仇吧? 莫清禾暗骂。不怕对家能力强,就怕对家耍无赖。就这人品,估摸着明招是没什么用了,得暗着来! 但是,现在敌在暗,我在明。那里头到底在做什么都没弄清楚,没法子对招啊! “你们快帮我想想,锦衫阁到底用什么办法把我的客户都挖走的?” 沈淮提醒她:“你不是怀疑有内鬼吗?也许她们就是做出了一样的成衣呢?” “可是她们是怎么做到的呢?内鬼只是猜测,我不想怀疑自己人,说不定是锦衫阁偷偷抄袭的。”莫清禾苦恼,“何况,就算有内鬼,该怎么找呢?” “对了,你快找人去查查坊里常定的那家养殖场,最近有没有大量采购羊毛的订单。还有,织毛线那家也去问一问。” 掌柜的应一声是,马不停蹄地着手去办。 莫清禾交代好了该办的事,懒懒地伸手把桌边摆着的食盒拉过来。里头还有盘蒸饺,沈淮去聚仙楼买的,虾仁馅,是莫清禾最喜欢的馅。 “沈淮。”莫清禾拈了只蒸饺慢悠悠地吃着。 “嗯?”沈淮轻声应着。 他的声音很好听,温润醇厚,似一杯暖心的温水。永远不疾不徐,淡定从容。 莫清禾把手臂支在桌面上,一只手托着脸盯着沈淮看。 她第一眼看到沈淮时就觉得他很好看,是那种很干净的好看,宛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恰好对上她的审美。 “你今天不用去忙公事吗?” “不用,在你身子养好以前,我每日都会陪着你。”沈淮放下手里的案卷郑重道。 莫清禾去拿蒸饺的手微顿,很快扬起笑脸:“我早就好了,你快去忙吧,不用管我。” “我不忙,该处理的事影帆都去处理了,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他会来找我。” “你不必如此。”莫清禾敛了眉眼。 沈淮望着她,想到那天在狱中见到她的情形,仍是心有余悸。他不敢去想,若是他晚了一步,会发生什么。 “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搬出去,如果那天我在你身边,你就不会出事。” 莫清禾淡淡道:“这与你无关的,沈淮。我会不会出事,不是你该负责的。你我本就是萍水相逢,你也不是我的谁。” 沈淮眸色黯淡,与她错开了视线,“只是那个县令现在还没办法处置,再过些时日,我会替你把受过的苦都讨回来。” “沈淮,我……”莫清禾对上那双逐渐失去色彩的眸子,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良久,她笑了笑:“好。” …… 约莫一个时辰,掌柜的前来回话。她手里提着一个锦袋,走过去递给莫清禾。 莫清禾刚打开便惊到了——锦袋里的衣服和云绣坊的别无二致,连云肩上缀着的钩织蝴蝶都一模一样。 “这是?” 掌柜的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在锦衫阁买的。” 莫清禾心里一凉,坊里居然真有内鬼。 “养殖场和织毛线的店主也都问了,一开始他们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实话,我便佯装要大量采购,诈出来羊毛存货不足,以及织毛线的人手不够。”掌柜的声音沉重,“想必都是锦衫阁做的。” 情况比莫清禾想得还要糟。先前她能以极快的速度让云绣坊一夜爆火,全靠这来自现代的,独特的钩织工艺,和那出刺激情绪的悲情戏剧。说白了,全靠营销。她一个做兼职的大学生,哪有什么高深的技术。 但现在,锦衫阁已经有了同样的工艺,钩织不再是云绣坊专属。若那边继续低价恶意竞争,她毫无还手之力。 “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需要现在开始内部排查所有人手吗?”掌柜的问道。 莫清禾轻揉眉心:“不用,什么都别做,容我再想想。” 掌柜的应了声是,转身往门口走去。她还未开门,却见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莫宅的管家形色匆匆,满脸焦急道:“小姐,不好了,您带回家的人和三爷打起来了!” 脑中轰得一声,莫清禾被这个消息砸得一时没缓过来。 “你说什么?谁打起来了?” “就是您从大牢带出来的人,和三爷打起来了,您快回去看看吧。”管家难掩惊慌,急切道。 …… 莫清禾没耐心坐马车,直接让沈淮带着她用轻功回家。 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后院一地狼藉。方三娘用斧头支撑着身体半跪着,冷冷地盯着对面的人,鲜血顺着唇角往下滴。 莫瑾诚也好不到哪去,身边几个家丁都被打趴下,自己更是一身狼狈,脸上青紫分外显眼。 莫瑾玉蹙着眉站在中间。幸好她在家,否则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冯芷柔和李娘子都好好的,想必是被方三娘护住了。 卧房不时传 出几声尖叫,像是一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冲散院中诡异的寂静。 莫清禾走过去先老老实实地叫了声姨母。 “自己惹出来的事自己处理。”莫瑾玉面无表情。 “是。”莫清禾乖巧地应了。转身又去扶莫瑾诚。莫瑾诚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把不满两个刻在脸上。 莫清禾浑然不觉,也不问发生了什么,只唤人去请大夫。 “莫清禾!”莫瑾诚怒道。 “怎么了舅父?” 莫瑾诚此刻快要气昏头了。他叫了那么多人竟然都打不过那个女人,还连自己都挂了彩。僵持这么久,终于等到莫清禾回来,本以为她定会老实道歉,再把那群人都赶出去。哪曾想她竟然像看不见似的,一句话都没有。 “你没看见发生了什么吗?” 莫清禾“哦”了一声,不在意地道:“舅父是和方三娘她们切磋了吗?看起来你们都受伤了,等大夫来了一定要好好看看。” “你的意思是这事你不管了?”莫瑾诚阴沉着脸看她。 莫清禾叹了口气:“舅父,都是可怜人,何必呢?” “可怜?!”莫瑾诚暴怒,“你没看见她把我打成什么样吗?” “她们都不是主动会惹事的人。”莫清禾淡淡道。 “呵!她们不主动惹事,那你的意思就是我主动惹事了?” 莫清禾沉默,她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有股说不上来的疲惫兜头罩下,“我会为她们另寻住处,舅父尽可放心。” 莫瑾诚冷哼一声,欲再开口。莫瑾玉盯着他,冷不丁道:“适可而止。”她说完转身便走,再不想看这些杂事。 仆从来报,大夫已经在房中等着。莫瑾诚不再纠缠,被家丁搀扶着走了。 莫清禾过去亲手扶起方三娘,对门口的三个人郑重道:“抱歉,是我考虑不周,连累几位受此委屈。”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莫丫头,别什么都往自己头上揽,我们又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是非曲直,我们心里有数哩。”李娘子先开口。 冯芷柔也道:“就是,莫姑娘,跟你没关系,我们不委屈,牢都坐过了,这些都不算什么。” 方三娘沉默,半晌,她道:“莫小姐未免过于轻信别人了,你对我们一点怀疑都没有吗?” 风吹动柳枝发出沙沙声,临近夏日,枝头蝉鸣嘈杂。原本安适的小院如今狼藉一片,叶落了满地,小木桌歪斜着,翻倒的杯盏各处散落。 莫清禾也在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也许是她太过想当然,只顾着给,却没想过别人想不想要。 方三娘一直是不开心的,而冯芷柔和李娘子虽然看起来适然,但背地里想必也有很多不自在。 是她考虑欠妥。 莫清禾看着脸色紧绷着的方三娘,笑着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你们以前做过什么,至少,相识以来你们从未伤害过我。相信你们是我的选择,若有朝一日真有什么不好的后果,那也是我该承受的。” 方三娘久久不语,风吹过她散乱的发丝,遮住了眉眼,让人看不清眸底的暗流涌动。 28. 入股 “入股?” 云绣坊内堂。所有绣娘聚集于此,掌柜的坐在第一排,侧边坐着李娘子和冯芷柔。 云绣坊东侧有一排寝舍,专供绣娘起居使用。昨日莫清禾吩咐手下收拾了两间卧房出来,两人如今已经搬进去了。 方三娘随段鸿去住了客栈,现下也已安顿下来。 发疯女子和大夫一同被安置在距离云绣坊最近的小院里。 一大早,掌柜的就叫了绣娘们来此,说是大小姐有事吩咐。 莫清禾站在最前方,面前有张桌案,一瞬间仿佛回到了课堂之上,她觉得自己现在很像准备上课的老师。 “大家最近应该听到了不少流言,有关云绣坊的内鬼事件。” 话音刚落,底下一阵窸窸窣窣声,绣娘们神色惶恐,互相看来看去,生怕内鬼就在自己身旁,或是自己被当成内鬼抓了出去。 莫清禾弯起手指在桌案上敲了几下,“此事到此为止,今后再不许私下议论。” 众人一片哗然——大小姐是什么意思?不抓内鬼了? “内鬼是谁我已心中有数,大家都是坊里的老人了,没必要闹得太难看,十日内,只要主动来找我交代幕后指使,这次的事我便不会再追究。” 莫清禾说完故意停顿片刻,“若是十日后还不来,那就别怪我不顾往日情分了。” 下面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响了,绣娘们偷偷议论着。 “是谁啊?” “哎,你知道吗?” “不知道啊,该不会是你吧!” “去你的,别瞎说,我还说内鬼是你呢!” 莫清禾又敲起了桌案,待内堂彻底安静下来,她才开口道:“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说一说入股的事。” 掌柜的眼神闪烁,早上莫清禾告诉她的时候着实把她吓了一大跳,她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有这样东家,真不知道大小姐是太单纯还是太愚蠢。 “经过几天的商议,我决定,以后云绣坊实行股权制,所有绣娘都可以凭自愿入股。” “入股?那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以后你们不止可以领月钱,年底还可以领一笔银子,叫做分红。如果坊里赚的多,你们就领得多,赚的少,你们就领得少些。” 话音刚落,内堂瞬间炸开了锅。莫清禾让人把入股契书发下去。 “什么意思啊?我们还能领别的钱吗?” 莫清禾笑着说:“是的,有银子的可以买股,没有的可以用手艺入股。诸位都是经验丰富的绣娘,每人得半股,有银子的,二十两银子得半股,每人限购一股。年底按比例分红。” “莫丫……小姐,我们两个人也什么都不会,就不用了吧。”李娘子道。 冯芷柔点点头:“李娘子说得对,我们初来乍到,云绣坊不嫌弃我们就很好了,不用这些。” “那怎么行?来一天也是我云绣坊的人,只要愿意继续留在坊里的,每人都有!以后我们大家不分你我,齐心协力把绣品做成天下第一!走出青陵城,走遍熙澜国的每个角落!”莫清禾振臂高呼,堂下众人心神激荡。 一时间,欢声鼎沸,绣娘们不由自主地跟着莫清禾重复着:“天下第一!天下第一!” 莫清禾眸色清亮,下颌微抬,唇边是毫不掩饰的笑意,明媚张扬,肆意洒脱。 她站在那里,裙角飞扬,像一缕无拘无束的风。 沈淮负手而立,于廊下凝望。风无枷锁,来去随心,莫清禾亦然。 …… “能不能不喝了啊?”莫清禾望着桌上黑乎乎的补药,数不清第几次试图讨价还价。 书房里,莫清禾正伏在案头写下一步计划。 沈淮的补品如期而至。那张如谪仙般绝美的脸在莫清禾眼中逐渐狰狞。 “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总是拿娘亲压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爱告状!”莫清禾狠狠瞪他。 任她用眼神杀了他千百次,对方仍端着一副浅淡笑意,岿然不动。 真是……太难说话了。 莫清禾认命地端起补药一饮而尽,顺手去食盒拿梅子吃。手伸到一半却被人挡住了,她抬头,睨着那人:“怎么,连梅子也不让吃了?” 沈淮慢悠悠地把食盒一层层掀开,“今天给你买了别的。” 纤长如玉的手指灵活地搭上卡扣,把藏在食盒最下层的东西拿出来。盒子内部设有机关,重重包裹,东西竟还热着。 刚打开食盒莫清禾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仔细一瞧,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居然是烧烤! 一根根打磨光滑的竹签上面串着大小适中的肉块,肉串浸满了油,油光发亮,让人垂涎欲滴。上面洒着叫不出名字的调料,大部分是肉串,一旁还有些串了蔬菜。 莫清禾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串肉大口咬下去,赞叹道:“太美味了,天呐,感觉上次吃烧烤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你在哪买的?我记得青陵城没有卖这个的。”莫清禾边吃边说。这个世界最多有烤肉,腩炙鸭那种。 沈淮笑道:“好吃吗?我把方法告诉了聚仙楼的后厨,让他们照着做的。” “当然好吃啦!你快尝尝。”莫清禾拿起一串递给沈淮,“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烧烤怎么做的?” 沈淮接过肉串,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举手投足间沉静舒展,一眼望过去便觉赏心悦目,莫清禾不由得看直了眼。 “是你教我的。” “嗯?”莫清禾回神,茫然道:“我教的?” 沈淮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你不记得了吗?” 莫清禾连肉串都不吃了,忙道:“记得什么?” 她在这边着急,那人偏偏不出声了,又拿了一串肉慢慢吃起来。 莫清禾不惯着他,直接上手把肉串夺过来:“说、清、楚!” 沈淮投降:“那晚你喝醉以后说的。” 喝醉?莫清禾努力回想,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完了,该不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吧!莫清禾一拍脑袋,暗骂自己喝酒误事。 “那个……除了这事,我没说别的吧?” 沈淮意味深长道:“你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p>“有话就说,再卖关子信不信我把你丢出去!” “你说……你心悦于我。” “嗯?怎么可能!”莫清禾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 “哦,反正你不记得了,不想负责也正常。”沈淮状似失望地低下头。 “你可别瞎说啊!我、我肯定没说过这话。”莫清禾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不是很足的样子,她喝完酒确实会断片,但也不可能这么离谱啊! 沈淮不答,眸子里盈满了无辜,一脸我很委屈但我不说的样子。 “唉,那……也可能是我开玩笑呢,你知道我这个人经常会乱说话的嘛,要不,我跟你道歉行吧。” 沈淮忍着笑意,默默点了点头。看着莫清禾一脸苦恼的样子,半晌才道:“你说,心悦我……的容貌。” 莫清禾作势要去打他:“我就说嘛!你怎么说话说一半,这完全是两个意思!喜欢你的脸跟喜欢你能一样吗?太过分了,竟敢耍我!” 那只指节分明的手于半空中扣住了她的腕骨,轻轻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没用力,莫清禾却忽然进退不得。 “喜欢我的脸,和喜欢我,哪里不一样?”沈淮的脸近在咫尺,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我……”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莫清禾连忙挣开他的手回到椅子上坐好,简单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裙,道:“进。” 是掌柜的。掌柜的把整理好的入股契书放在桌案上,低声说:“小姐,都安排好了。” 莫清禾随意翻了几下契书:“嗯,小心些,别走漏了风声。” “是。”掌柜的应声,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又开口:“小姐,外面有人找你。” “谁?” 掌柜的仔细想了想:“说是叫杜元霜。” 莫清禾蹙眉:“她又来做什么?” “她说,是来感谢你的。” “啊?” …… 城郊河边有一处极其雅致的院落,依水而立,低调奢华。门前两株梧桐,朱红色大门上悬着一块乌木鎏金牌匾,醒目地刻着三个大字——锦衫阁。 阁中议事厅。 木格窗半开着,缕缕阳光透进来。女子斜倚在软榻上,姿态闲适。案上燃着檀香,烟雾徐徐升起,房中弥漫着历经岁月的古朴气息。 听完手下的汇报,女子低笑出声:“果真如此?” 一旁立着的男子拱手道:“是啊,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恐怕很快便要在城中传开了。阁主,您快拿个主意吧。” 女子约莫四十左右,一身暗红绣长枝海棠的绫罗长衫,袖口与领口缀着银线,华贵却不艳俗。乌发松散着挽成流云髻,斜斜插着一支素银海棠簪,额角几缕碎发滑落,处处透着洒脱不羁之气。 “阁中绣娘可知?” “现下还不知,但消息传得很快,恐怕瞒不了几日,属下认为阁主应当提前想个应对之法才好。” “不必。”女子眼神飘远,面上浮起几分回忆之色,“这孩子的行事风格也不知是随了谁,真是同他一点儿也不像。” 29. 帮忙 “怎么,看我云绣坊快不行了,杜小姐是专程来看笑话的吗?”莫清禾凉凉道。 杜元霜衣袖下手指紧紧绞着,颊上红晕染至脖颈,挣扎半晌,她道:“我、我是来感谢你的!” 莫清禾直接笑出了声:“我可受不起,杜小姐不来找茬我就感激不尽了。” “我真的是来感谢你的!”杜元霜急道,眼眶泛起湿润。 莫清禾怕真把她气哭了,忙正色道:“那你说说看,要谢我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表姐。” “啊?”莫清禾愣在原地。 杜元霜红着脸,语气坚定,微微俯身向她行了个礼:“我表姐叫冯芷柔,若不是你,恐怕至今我都不知她竟入了狱。多谢你出手相救,才让我二人有再相见的机会。莫清禾,以前是我任性狭隘,处处针对于你。我、我跟你道歉。” 近日杜元霜听说了云绣坊被大量退单的事,心情甚是愉悦,实在忍不住想来看看。 原本她确实是来看笑话的,毕竟,能看到莫清禾吃瘪的机会可不多。 杜元霜仅带了一名侍女前来,进了铺子以后,她佯装挑选衣服。故意在衣架上翻了许久,对掌柜的说这些都不满意,想看看别的款式。 掌柜的不认识她,便没在意,直接叫了个随从带着她去绣坊的成品库房挑选。 杜元霜原本想着先四处走走,再找机会去看莫清禾在哪。结果刚进库房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表姐?”杜元霜试探着叫了一声。 冯芷柔把整理好的成衣小心地放进柜子里,听到身后有声音,便转身去看。 “霜儿?”冯芷柔讶然,快走了几步,到了门口光照的地方,仔细看清了眼前的人。 她忍不住潸然泪下,紧紧握住杜元霜的手,“霜儿,真的是你,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表姐,你怎会在此?表姐夫没陪着你吗?”杜元霜更为惊讶,上次她见表姐还是表姐成亲那日。 不是说表姐夫待她很好吗?虽是行伍粗陋之人,却使表姐一见倾心,甘愿下嫁于他。表姐住得远,她也不方便出远门,自那次分别以后,二人竟是再也没有见过面。 冯芷柔渐渐止住了哭声,平复了心情才道:“我已经同他和离了。” “为何?”杜元霜惊道。她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冯芷柔淡淡道:“都过去了。” 杜元霜感慨万千,还以为表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过着平凡又幸福的生活,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的变故。 “表姐,你过得还好吗?” 冯芷柔笑了,那笑容明显发自内心,“我很好,我如今在云绣坊做绣娘,这里的人待我都很好,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杜元霜看着以前珠圆玉润的表姐现在如此瘦削,脸色也比从前差了很多,心疼道:“表姐,你跟我回家吧!” 冯芷柔摇摇头,推开她的手,“不,我在这儿挺好的,若你得闲了,时常来看我便好。” “表姐,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你何必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下等活计,从前你可是连下厨都不会的。何况那莫清禾也不是什么好人,你在她手下我怎么也不能放心。若你想自食其力,回家让我爹娘给你拿银子出去盘个铺子不是更好?” 冯芷柔微微出神,她一直刻意回避着过去的事,现下被杜元霜提起,并未使她伤感。过了这么久,原来她已经放下了。 “这不是下等活计,靠自己的手艺吃饭,一点儿也不丢人。”冯芷柔拉着杜元霜坐下,“我不想再靠任何人了。当初我和离,家里都不同意,我执意如此,丢了他们的人,现在我已经回不去了。我更不能麻烦你和姨母,若是被我父亲知道,恐怕会来找麻烦。” 杜元霜急道:“我不怕麻烦,我娘亲也不会在乎的!” 冯芷柔还是摇头:“可是我在乎。莫小姐人很好,是她救了我。我在这里一点儿也不累,你放心,我会好好生活的。” “莫清禾救了你?到底怎么回事?” 冯芷柔把一切往事都告知了杜元霜,说到最后,杜元霜泪如雨下,心疼地抱着她许久。 杜元霜哭了好一会儿,跟着冯芷柔去看了她的住处,认识了李娘子和其他绣娘。 和表姐告别后她让随从去找掌柜的通报,去找了莫清禾。 杜元霜本就与莫清禾是好友,不过是少年心性,一时赌气而已。 一码归一码,莫清禾救了她表姐,她是一定要去道谢的。哪怕会更丢人,哪怕莫清禾会狠狠嘲笑她,她也要去。 “冯芷柔是你表姐?这也太巧了!”莫清禾惊讶道。 “是的,不管怎样,都谢谢你救了她,以后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莫清禾好笑地看着她,这姑娘还是这么实诚。 “什么忙都能帮?” “对,只要我能做到。” “你怎么还是这么傻,不怕我把你卖了数钱啊?” 杜元霜不服:“你才傻呢!”莫清禾还是这么讨厌! 莫清禾笑容灿烂:“我救你表姐是顺手,而且也不是因为你,你这么上赶着承我的情干嘛?” “我表姐对我最好了,你救了她,就是我的恩人!”杜元霜挺直腰板,理直气壮道。 “行行行,杜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莫清禾顺着她。 “你们绣坊的事我都听说了,说吧,需要我做什么?借钱吗?我回去求我爹娘。” “不用,我有新的财神了。”莫清禾勾唇,“但我现在确实挺需要帮忙的,不过,得等我好好想想。” “成,想好了随时让人去找我。”杜元霜拍着胸脯保证,又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得好好照顾我表姐啊。” “知道了。” …… 青陵城近日有几股流言传得飞快,而这些流言还都与那云绣坊有关。城中百姓沸腾起来,大家都还记得那日锦瑟戏班的一出好戏,都在想云绣坊这次会有什么大动作。 流言一,云绣坊的少东家莫清禾开创了绣娘入股风气。这绝对是惊世骇俗的决定,没 有任何一位东家愿意把产业核心利润分给长工。年底还给绣娘分红,她难道疯了吗?再有技术也是下人,对下人这么好,不怕这些人蹬鼻子上脸吗? 当然了,这些都是各位东家的想法。老百姓可不这么想,在他们眼里,莫清禾就是大善人,应该放在庙里供起来的善人啊!家中有女眷的纷纷主动去云绣坊自荐,只求能谋一份差事。 还有不少百姓去铺子里挑选衣服,以前她们买不起云绣坊的成衣,但最近绣坊推出了平价款。这些衣衫不光价格便宜,质量也不差,绣工更是上乘。但凡去买了衣服的,出门后必是赞不绝口。 沉寂了一段时日的云绣坊再次恢复热闹,来往人群络绎不绝。 流言二,莫清禾入过狱,还从狱中带出来了几名女囚犯,并且把囚犯安置在了云绣坊做绣娘。 这事开始让百姓们含糊了,出于对衙门的敬畏之心,他们从小就知道不能犯法。那些犯法的人,能是好人吗? 有人说,云绣坊的少东家坐过牢,绣娘还有囚犯,那她们的东西肯定不能买,谁知道这些人能干出什么事来? 也有人说,那些有钱的财主倒是没坐过牢,但他们是怎么对老百姓的呢?多少人被打死都没人管。说不定云绣坊的少东家就是被冤枉的呢?也不是所有囚犯都是坏人。 两方争论不休,谁也不让谁。结果没过多久,县令大人亲自出来解释,说当初是手下衙差抓错人冤枉了莫清禾,而那几名囚犯都是刑满释放的。最后,县令还号召不许歧视囚犯,要给她们重新做人的机会。 此事一出,支持莫清禾的那方兴奋不已,得意洋洋地对着另一方炫耀。 不过,还有部分人在心里犯嘀咕,那个只知吃喝玩乐,欺压百姓的县令从未管过这些流言蜚语,更别说还出来承认自己抓错人了,这不等于打自己的脸吗? 莫清禾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县令巴巴地跳出来替她解释? 但这个说法无人在意,莫清禾大善人的形象已经牢牢刻在大家的脑子里,任谁都不能撼动。 流言三,裴家暗中打压云绣坊。据说是因为莫清禾救了一名被裴家少爷看中的小姑娘。 百姓们对这件事明显比前两件关注得多。一来,大家都对裴家积怨已久;二来,强抢民女的恶霸与路见不平的大侠,恶霸还记恨起了大侠,这种戏码永远是话本子经久不衰的经典啊! 众人目光炯炯,恨不得直接去找当事人问上一问。这时,突然有人跳出来说他见过,那天他就在现场。 这人绘声绘色地讲了许久,另外又跳出来好几个人,都说自己在现场。几人讲的版本细节各不相同,但对于裴礼全是恶霸和莫清禾是大侠的说法完全一致。这个说法得到了众人的肯定,毕竟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嘛! 聚仙楼大堂摆起了说书台子,每日都有说书人生动演绎关于云绣坊的少东家莫清禾的二三事。 青陵城近日人最多的两处,一处是云绣坊,另一处就是聚仙楼。 而城中风头最盛之人——莫清禾,此刻正在睡觉。 30. 热情 莫清禾睡了一天一夜,直到沈淮等人准备要去请大夫时才终于醒来。 “你们干嘛呢?怎么都围在这儿?”莫清禾刚醒就被吓了一跳。 卧房里围着一群人,兰衣还趴在她床边哭。 “清禾,你怎么睡了这么久,是哪里不舒服吗?”莫瑾华一脸担忧,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饶是莫清禾脸皮不薄,被这么多人围着也不由的红了脸,忙说:“我没事,就是最近太累了,所以才睡得久了些。” “小姐,我以为你又生病了呢,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兰衣抽泣着说。 莫清禾头疼,这姑娘也太爱哭了,“快起来,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哭了。” “清禾,你确定没有哪里不舒服吗?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吧。”莫瑾华道。 “娘,真的没事,我就是睡过头了。好丢人啊,您快让她们都出去。”莫清禾摇着她的手臂撒娇。 莫瑾华笑着摸摸她的头:“那你好好休息,我们就先出去了。” “嗯!” 卧房很快便空下来,莫清禾伸了个懒腰,准备起床。 突然,视线所及之处出现一片衣角,她抬头望过去,笑道:“你怎么还没走?” 沈淮走过来,坐在床榻边的矮凳上,“你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你们这样我很尴尬的,人不能睡久一点吗?真是的,一看你们就不知道睡懒觉的快乐!” “对了,还没感谢你呢,你的手下可以啊,传谣有一套。” 沈淮:“……这是夸奖吗?” “当然啦!”莫清禾兴奋道。 “你的朋友,那位杜小姐也很卖力,她发动了不少友人替你宣传。” 莫清禾笑着点头:“嗯,没想到她是认真的,那姑娘心地不错,就是傻了点。” 十五日,云绣坊算是勉强又活了一次。莫清禾以前给绣坊定位是高端路线,牢牢抓住最有钱那一批客户,把成衣往精品定制方向做,这样既赚钱,又能把品牌打出去,而且工作量也不太大,简直是一举三得。 但是被锦衫阁这么一掺和,这条路走不通了。于是,莫清禾决定从中低端入手。 底层百姓需要的不是精美,而是实用且廉价。她集合绣娘研究了好几天,压缩成本,兼顾美观和实用,确保和别家比时,同一价位中质量是最好的。 另外她让沈淮动用在城里的人手大肆传播绣娘入股这件事,调动百姓的情绪,树立她在城中的形象。那些前来谋差事的,只要愿意静心去学,她一概全收,正好弥补了以前绣娘流失的问题。 她的好人形象越稳,外界对云绣坊就越信任。趁这个机会,她宣布推出了低端成衣系列。 至于入狱的事,确实是有人故意为之。沈淮说,手下查出是裴家在刻意推动。 沈淮对县令施压,县令出面解释。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裴礼全干的破事传开,两相对冲,这才算是化解了危机。 莫清禾真心地笑着,再次跟沈淮道谢:“谢谢你啊,又出钱又办事的。你放心,等我赚了钱会还你的!” “嗯?你不是我的救命恩人吗?为你花钱是理所应当的。”沈淮唇边噙着淡淡笑意。 “那也不……” “其实我今日来还有别的事。”沈淮打断了她的话。 “欸?什么事?”莫清禾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上午绣坊掌柜来找你,刚好我在门口遇上,她让我告诉你,内鬼找到了。”沈淮顿了顿又道:“需要我帮你处理吗?” 莫清禾看他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那样平淡地说要“处理”一个人,上次他怎么“处理”的来着?哦,给人断手断脚丢掉了。 “沈大人,你好凶啊!”莫清禾似笑非笑。 沈淮无辜:他不是好心帮忙吗?哪里凶了? “沈大人啊,做官呢,要多体察民情,不能这么简单粗暴的。”莫清禾语重心长,“就算绣坊出了内鬼,那也不过是为利益的背叛,她做伤天害理的事了吗?” 沈淮不置可否。 “内鬼顶多是让我少赚了钱,但云绣坊是多年累积的产业,就算破产也是所有绣娘财产的好几倍。这种情况下,我有什么资格苛责她们呢?背叛不过是道德问题,赶出去就够了。沈大人,你出身高贵,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所以不懂我们这些底层百姓赚钱生活的艰难。” 前面的话沈淮都同意,但这最后一句…… “青陵第一绣坊少东家这种底层百姓吗?” “咳,你不说我都忘了,对啊,我现在有钱了。”莫清禾麻利地爬起来,“沈淮,你快带我去聚仙楼,我要吃腩炙鸭!” “谨遵大小姐之命。”沈淮笑着接住莫清禾递过来的手。 …… “砰——”瓷器碎裂声不断响起,富丽堂皇的陈设此刻狼藉一片。 裴礼全睁着血红的眼睛,狠狠地把花瓶往地上砸,桌上和书架上的笔墨瓷器散落一地。 “贱人!” 堂前跪着一排家仆,身侧落满碎瓷片,还有人的脸也被砸过来的瓷片划伤,家仆们通通噤声,被砸破了脑袋也不敢吭声。 “废物!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裴礼全浑身颤抖,显然是怒到了极点。 一名护卫打扮的男子轻手轻脚地上前回话:“公子,老爷说……”他偷偷擦着额头上的汗,硬着头皮继续道:“老爷说,您这几日还是不能出门。” 话音未落,裴礼全便狠狠地踹了他一脚,护卫闷哼一声,捂着伤处跪在原地。 “好啊,我爹竟然为了一个贱民让我禁足!真是好得很——”裴礼全眸中阴寒之色闪烁。 裴家最受宠的小公子,全家金尊玉贵地捧着,哪怕他说要那天上的星星,都会有人拼了命去为他摘下来。 十三岁那年,路上有不长眼的贱民挡路,他顺手拔出护卫的剑刺过去。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他爹赔了对方一笔银子,事也便了了。自那以后,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足够有钱,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想要谁就要谁。 那日在杨柳街上,他随意看了一眼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女孩,小女孩并不是美若天仙,他对没长开的小孩子也不感兴趣。但那个小女孩倔强忍泪的样子意外地动人,让他起了几分兴趣,谁知她竟 如此不知好歹。 不愿意也无妨,抢来便是。 岂知,他却遇上了这辈子第一个敢和他抢东西的人。 “莫清禾……”裴礼全在齿间反复碾磨这个名字,声音压得极低,眼神怨毒。 “去!你现在就去找我表姐,快马加鞭。杀了她!让表姐杀了她!快去!” 裴礼全骤然爆发,冲着跪在地上的护卫大吼。护卫满脸苦涩,却不敢有丝毫反驳之意,只得迅速起身朝外奔行。 …… 莫清禾临近聚仙楼就发觉这里好像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今天怎么人这么多啊?”莫清禾扯着沈淮的衣袖道。 身侧的男子低笑了一声:“你不知道吗?” 莫清禾茫然:“知道什么?”还未听到沈淮回答,她便有了答案。 她目瞪口呆地望着突然围上来的人群,呆呆地拉着沈淮想往后推,结果身后也是厚厚的人墙。 “莫小姐!是莫小姐!” “是啊,竟然在这遇上莫小姐了!” “莫小姐,您也是来聚仙楼吃饭的吗?我们能和你一起吃吗?” “还有我还有我,我请客!” 城中百姓听了好几日关于莫清禾的“事迹”,说书人几乎把她编成了一个上天入地的神仙。此刻乍然见到真人,顿时心潮澎湃,激动之下,不自觉地把“神仙”挤到了缝隙里。 “呵呵……谢谢大家……我……”莫清禾尬笑着附和了几句,凑到沈淮耳边小声道:“快想办法啊!” 沈淮望着着急的莫清禾,强行忍住笑意,骨节分明有力的大掌揽在女子腰间,微微用力隔出一方天地来。 他俯身,低语落在耳畔:“抓紧了。” 话落,沈淮闭目调息,内力在周身流转。他暗中催动内息,人群瞬间被震退了半步,就在此刻,二人腾空而起。 留下惊愕的百姓们仍在原地凝望,久久未散。 据说,这一日后,关于莫清禾的二三事又更新了好几个版本。说书人日进斗金,百姓们听得心神畅快。 而莫清禾……再也不敢出门了。 …… “别笑了!”莫清禾盯着身旁憋笑的男子,“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是不是故意的,也不提醒我?” 沈淮拎着酒坛,一脸无辜道:“怎么可能?我是真不知道今天人这么多。” “哼。”莫清禾提着装了烧烤的食盒,勉强相信他一秒。 两人从聚仙楼逃出来一路来到了城郊,沈淮叫影帆去买了吃食送过来。 莫清禾手里的是烧烤,沈淮拿着腩炙鸭、几道小菜和两坛酒。 他们没有回家,莫清禾说了,要去河边野餐。连着在家闷了好几天,她必须要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初夏,草木葳蕤,清风携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莫清禾深深呼吸,心神愉悦。 她的眉眼染上笑意,侧身道:“沈淮……” “扑通——”重物入水声打断了她的话。 两人皆是一怔,仔细瞧了一眼,却是有人落水了。 “沈淮,快救人!” 31. 自救 莫清禾在岸边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地探头往河里看。 终于,沈淮浮出水面,拖着一名女子往岸边游。 莫清禾俯身把女子拉上岸。待看清女子面容时,她却愣住了:“花遥?” 女子双目紧闭,面颊惨白,唇色乌紫,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侧,胸膛已无一丝起伏。 莫清禾扶着她平躺下来,半跪在旁边,迅速清理干净她口鼻异物,双手交叠,按照老师在急救课教的方法寻找到胸骨的位置,掌根抵上去,借着身体的重量往下压。 胸腔随着掌力下陷,回弹,一下接着一下。莫清禾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不是课上的道具,没有重来的机会。 她的小臂开始发胀,酸疼,脸颊上有汗水滴下来。莫清禾紧锁眉头,强行忍着,继续维持着有节奏的下压。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整条手臂都开始麻木。终于,地上的女子咳了起来,呛出了堵在气管里的河水。 莫清禾长出一口气,松懈之下失力向后倒去,一条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她靠着沈淮慢慢地活动着酸胀的手臂。 躺着的女子缓缓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天空,炙热的阳光洒下来,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你醒了?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道清冽的女声响起,花遥缓慢地扭动脖子朝声音源头看过去。 “莫小姐……”花遥怔怔地看着她,嗓音沙哑。 她整个人看起来疲惫极了,连句谢谢都没说出口便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汹涌而出,她的身子发颤,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没有人打扰她,空气寂静下来,连蝉鸣都已悄然远去。 良久,她终于平静下来,睁开没有焦距的眼睛,喃喃道:“为什么要救我?” 莫清禾蹙起眉头:“因为我看见了。” “你们不该救我。” 莫清禾心头突然泛起一股无名火:“你要是真心想死就死的远一点,别让人看见!” 她这话很没道理,城郊荒凉,若不是她一时兴过来,平日里几乎见不到人影。 花遥却没有反驳,她的脸上一片死寂,仿佛再没有什么能牵扯她的心绪。 莫清禾看着她几个月前高高隆起,而又恢复平坦的腹部,选了一个最糟糕,最常见的劝人方式。 她说:“你要是死了,你的孩子怎么办?” 花遥眼神空洞,呆呆地望着天空,她没继续落泪,声音飘渺,“她已经死了。” “什么?”莫清禾一时反应不过来,愣在了原地。 待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后,她倏忽抬头,上前握住花遥的手问道:“怎么回事?傅邵东没给你请大夫吗?怎么会这样?” 花遥沉默了很久,在莫清禾耐心的陪伴下,终于把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 傅邵东残废了以后越发喜怒无常,乖张暴戾。他不再出去花天酒地,而是在家折磨花遥。 日复一日的痛苦积蓄,花遥越来越沉默,她不反抗,不流泪,像是只没有情绪的人偶。傅邵东腻烦了,便不再管她,让她一人在后院自生自灭。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没有人照顾她,临近生产时她仍要自己起身去做饭。 生产那日,傅夫人难得去了她的住处,看在傅家骨肉的面子上。 大夫和稳婆守了她一个晚上,长期的营养不良,身心折磨,孩子生下来只有小小的一团,哭声细若蚊蝇,奄奄一息。 花遥颤着双手想去抱一抱孩子。稳婆却托着孩子先抱给了傅夫人,她恭敬道:“夫人,是个女孩。” 傅夫人拧着身子往后躲,瞪着花遥,骂了一句“没用的废物”,转身便走。 孩子被送回床榻上,花遥闭上眼睛轻轻贴上宝宝温软的脸颊。 小宝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气息,渐渐止了哭声,本能地去蹭身旁温暖的存在。 卧房门窗大开,闷热的夏风吹进来,蝉鸣声声,不忍打扰这片刻的宁静。 稳婆和大夫很快便要离开,大夫连连叹息,却说不出什么,她是傅夫人请来的,自然要听从夫人的吩咐。 看着榻上互相依偎的母女二人,心中着实不忍,最后只得留下一张药房和三天的药材,也算尽力了。 花遥连连道谢,强撑着爬起来去熬药。 大夫说,小宝先天不足,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小宝不能喝药,只能让花遥喝下去,化作乳汁,再喂给小宝。 可是花遥的身体太差了,哪怕把药都喝光了也没有乳汁。 当晚,天空乌云密布,夏日雷雨说来就来,电闪雷鸣,彻夜未息。 在明灭不停的闪电中,花遥抱着小宝坐了一夜。 “她连一个晚上都没撑过去。”花遥呆滞地望着天空,仿佛连眼珠都不会动了。 莫清禾红了眼圈,她握着花遥的手,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想说,我替你去报仇。 她想说,你就这么死了没人会在意的,这样是亲者痛仇者快,傅家不会有一丝歉意,孩子也不会活过来。 可是她说不出口。 花遥……已经没有亲人了。 就算她现在去把傅邵东杀了,也不会让花遥有丝毫的求生意志。 女子全身被阳光笼罩着,光源反射下,周身都是透明的,似乎顷刻间灵魂便会悄然离去。 莫清禾退回原地,盘膝坐在她身旁。 河边草地湿软,安静包容。 莫清禾闭上眼睛,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她的嗓音暗哑,缓缓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花遥依然没有反应,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讲起来。 “我……我有一个朋友,她是在福利院长大的。你知道什么叫福利院吗?就是收留一群无父无母的婴儿的地方。” “她被父母趁夜丢在了福利院门口,等第二天院长发现时已经快饿死了。院长抱着她去急救,才让她活了下来。” 她原本该死掉的,一个连生她的母亲都不爱的人本来就不该活着。 奈何命运弄人,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她活下来了。 在福利院生存没那么容易,尤其是像莫清禾这样过于早慧的孩子。 年幼的孩子身上有股天然的动物性,掠夺、霸凌,几乎成了一种本能。大到院长的关爱,小到每天好吃的饭菜,都需要去抢。 最激烈的争抢发生在有人来福利院挑选收养对象的时刻。每个孩子都会努力展示出自己最完美的样子,渴望着自己能被选中,然后,变成有父母的孩子。 宠物店的猫猫便是如此,好看的猫猫在人类眼中有加分,不够好看的,乖巧听话也会加分。还有的猫猫会扒着笼子撒娇卖萌,甚至把旁边的小猫用爪子按下去,明明是霸凌行为,却因为物种而得到不同的评价。 “它只是猫猫嘛!多可爱呀!” “猫猫哪里懂那么多,猫猫只是爱我而已!” “呜呜好萌的宝宝,又争又抢!快来,我带你回家!”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不会哭的只能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在心里偷偷幻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被带走呢? 七岁那年,莫清禾成了那只被选中的猫猫。 “她在福利院一个人长到了七岁,等来了收养她的养父母。她以为自己终于有家了,很努力地讨好养父母,每天会主动承担家务,见人乖巧有礼,所有人都很喜欢她。但她一直过得战战兢兢,生怕哪天就被送回福利院。” “后来,养母怀孕,她第一反应是她要被送回去了。但是养母把她留了下来,她以为这次自己终于可以安心生活。没想到养母生产后,养父开始酗酒,家暴。” “她和养母时常被打,完全沦为养父发泄的工具,她的弟弟很小,所以,养母也没办法带她离开。” 花遥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就这样过了几年,她长大了,开始自己兼职赚钱,她一直在暗暗努力,想着有一天能带着养母和弟弟离开,过新的生活。” “可是,养母死了。” 莫清禾眼眸低垂,指甲陷进掌心,强自压下心绪翻腾。 她的声音平静:“养母是自杀,和你一样。她没有力气再坚持下去,所以,她选择了最后那条路,离开了人世。” 花遥的眼珠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莫清禾抬头看着她。 “花遥,家暴是犯法的,傅邵东打你是犯法的,不是你的错,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明白吗?如果这里家暴没有任何惩罚,那是社会的错,该死的绝对不是你。” “你说,如果我朋友的养母离开了那个男人,她还会去死吗?” “花遥,给自己一个机会,离开傅家,不要现在做选择。再等一等,好吗?” “我没有办法体会到你全部的痛苦,我也不想劝你好好活着。但你的命是我和沈淮救的,你既然承了我们的恩情,就要有所回报。十日,你只要活过十日,我就当你还了恩情。到那时,不管你想死还是想活,我都不会阻止你。” 碎掉的酒坛散落在草地上,酒香混着草木气息随风扑过来。 花遥闭上眼睛,良久,她道:“谢谢你,莫小姐。” 莫清禾过去把她扶起来,轻声道:“那我们说定了,就十日,我现在让人带你回我家,回去先好好吃顿饭,再洗个澡,让大夫看看,好吗?” 沈淮方才就发了信号,影帆在不远处等着,马车也早已备好。 花遥顺着她的力气坐起来,轻轻点了点头。莫清禾一直扶着她把人送上车,嘱咐了影帆几句,留在原地看马车离开。 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胳膊,准备回去看看她的烧烤凉了没。 回身那瞬,她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沈淮?”莫清禾讶然,这是沈淮第一次主动抱她,他不是天天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吗? 莫清禾尝试挣扎了一下,但沈淮力道很重,他的情绪来得莫名,手臂收得极紧,不肯放松半分。 “这些年,很辛苦吧。”沈淮的声音很轻,像片羽毛落在她耳畔。 莫清禾一怔,忙解释道:“我不是……” “不用解释。”沈淮把头埋进她颈间,“我相信你。” 空气凝结,莫清禾僵直了身子。 沈淮的衣衫已被内力烘干,他的怀抱温热、妥帖,混杂着草木清香,有节奏的心跳声在耳边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莫清禾抬起手臂回抱住了沈淮。 相信……么? 或许,她也应该学着去相信一个人。 32. 陈熙 夏日炎炎,太阳早早地挂上树梢,知了沐浴着阳光,欢快地在枝头吟唱。 莫清禾把薄被蒙上头顶,听着外面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认命地爬起来。 简单梳洗一番,莫清禾去了厨房。 她的院子里有个小厨房,里头有两位厨娘,平时只负责给莫清禾做她爱吃的零食点心。宅子里日常三餐是大厨房负责,会有仆从按时分发到各个院子里。 厨娘很早就起床了,蒸了莫清禾喜欢的水晶包子,锅里熬着虾仁粥。 “好香啊。”热气腾腾的蒸笼在火炉上放着,香气四溢。 厨娘笑着把蒸笼端到桌上,“小姐怎么来了?包子刚好,现在要吃吗?” 莫清禾眉眼弯弯:“谢谢阿悦,不过我不是来吃包子的,我是来借厨房的。” “嗯?小姐想吃什么说一声我来做就好了。” 莫清禾神神秘秘地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这个你不会哦,阿悦,看我带你见世面!” …… 莫清禾的小院里有棵很高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是棵高龄大树。它沉默地守在这里,树皮上沟壑遍布,都是岁月的痕迹。每到夏日,它便会舒展枝桠,把整个小院都围在保护圈里,闷热隔在树的身后,树荫下只剩凉爽。 阳光顺着枝叶缝隙洒下来,影影绰绰,分外好看。 树下的小木桌上围了一圈人,木桌不大,人一多更显狭窄。 “莫清禾这么早把我们叫过来,自己又不出现,她在干嘛?”段鸿单腿坐在树上,一身扎眼的红袍在绿叶间飘荡。 “段兄若有什么不满随时离开便是,我相信清禾定然不会责怪于你。”沈淮端坐于小木桌前,凉凉道。 一旁的兰衣、何晓、花遥、影帆皆不吭声。影帆正悄悄观察他家公子,琢磨着今天这出戏回去能坑兄弟们多少钱呢?还有,到底要不要给夫人传个信?不传怕回去老爷夫人罚他,若是传了又怕公子现在就把他丢回去。唉,这年头做下属真难! 段鸿利落地跳下来,十分得瑟地笑了:“我偏不!沈兄看我不顺眼也没用,今天可是我的财神叫我来的!” 在沈淮准备出手教训他的前一刻,莫清禾的声音传了过来。 “快看我给你们做什么好吃的了!” 仆从们端着托盘依次穿过花园长廊,稳稳地行至小木桌前,把托盘上的碗端下来摆好。 “小姐,这是什么呀?”兰衣好奇道。 “居然有冰块!”段鸿一惊一乍的。 莫清禾笑眯眯地走过来:“这个呀,叫冰粥。” “冰粥?我从未听说过。”何晓好奇地碰了碰桌上的莹白瓷碗。 小巧玲珑的瓷碗里盛满了各种颜色的丸子,最下层是冰块,顶上铺了一圈红豆,花花绿绿的,好看极了。 莫清禾其实更想吃炒酸奶,但她确实没那本事在这个啥也没有的地方做出来,所以就选了最简单的冰粥。 阿悦超级聪明,按她说的用木薯粉做了芋圆,煮了红豆、珍珠米、薏米之类的,中间放了樱桃和葡萄,冰块厨房有现成的,就是打碎费了些功夫。 “冰粥就是加了冰块的粥嘛!你们快尝尝好不好吃。”莫清禾来到小桌旁坐下,“花遥现在不能吃冰的,给你这一碗,是温热的。” “谢谢小姐。”过了三日,花遥气色稍微好了一些,虽然面容依旧憔悴,但是最近已经可以正常吃饭了。 “这是你做的吗?”沈淮忽然问道。 莫清禾得意地笑了:“那当然!不过这里只有一碗是我做的,你们可以猜猜是哪一碗。” 段鸿直接上手拿了卖相最好的一碗:“这个最好看,肯定是这碗!” 莫清禾上手去敲他的头:“怎么说话呢,难道你不觉得……” “这碗更好看。”沈淮端起最不起眼那碗,唇边噙着笑意。 “还是你有眼光!”莫清禾毫不脸红,她做的就是最好的。 段鸿不服气了:“明明就是这碗更好看!” “但是我这碗是清禾做的。” 段鸿瞪大眼睛:“你怎么看出来的?” 沈淮笑道:“可能是我眼光好吧。” 段鸿:“……” 沈淮拿着勺子尝了一口手上的冰粥,冰凉舒爽,甚是可口。怎么看出来的?那当然是因为只有这一碗有梅子,前段时日莫清禾吃药时他每日都会备上。 “好吃吗?”莫清禾期待地看着大家。 “好吃!小姐好厉害!”兰衣第一个捧场。 段鸿亮了亮空碗,“味道还成,不过,你今天叫我来难道就是为了吃这个?” “当然不是,你想得美!”莫清禾摇头。 段鸿翻了个白眼,道:“说吧,什么事?” “你以前不是画师吗?你画技怎么样?虽然你是职业骗子吧,但那天看你画得还可以。” “停停停!你打住啊!谁是骗子?这么多人呢,别造谣!” “行,你爱是什么是什么,就问你一句,画技怎么样?” 段鸿一脸警惕:“你想干嘛?” 莫清禾斜睨他一眼:“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我算计的吗?” 段鸿:“……”倒是实话。 “那你到底想让我干嘛?” “画画。”莫清禾简明扼要,“我想给云绣坊出新款,但是图纸有点问题,你来画。” “就这事儿?你早说啊,包我身上了!”段鸿自信满满道。 “嗯,明天你就来云绣坊找我,我告诉你怎么画。” “今天不行吗?” “不行,今天你有事。” 段鸿:“我怎么不……” 莫清禾打断他:“你去忙吧,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准时来云绣坊。” 段鸿听着她不容置疑语气,听话地把反驳的话咽下去——开玩笑,财神可不能得罪! 莫清禾转头看向花遥,“花遥,你今天陪我去云绣坊可以吗?” 突然被点名的花遥愣了一下,放下勺子,“我……” “今天兰衣和何晓要在家背功课,沈淮要去处理公事,段鸿和影帆也都有事,柳一柳二又被母亲带走了。所以,只能你陪我了。” 沈淮心领神会:“不错,今日我确实有公事要去处理。” 剩下几人也纷纷应和着。 花遥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米粥,衣袖里那只手反复攥紧又松开,过了很久才点头道:“好。” …… “掌柜的,求你了,我不能走,我家里还有父母要养。”一身棉布衣裙的女子跪在地上,止不住地抽泣着。 “你背叛云绣坊的时候怎么不求求你自己?起来,跪我没用,这事我说了不算。”掌柜的坐在柜面后边,冷漠道。 女子名叫秋莲,从小便在云绣坊做绣娘,这次锦衫阁的高仿就是她泄露的。 那日莫清禾说找到内鬼以后,她便寝食难安,被其他绣娘发现了异常,告知了掌柜的。在她再次和锦衫阁联络时,被抓了现行。 锦衫阁出价很高,原本她是愿意过去的,可她怎么都没想到,莫清禾竟愿意给她们这些普通绣娘股份和分红。看见契书时她已追悔莫及,去见锦衫阁的人也是想拒绝那边,但做错事总要付出代价,一切都来不及了。 …… 马车上,莫清禾拿了碗冰粥吃着,花遥安静地坐在一边。 “花遥?你的名字就叫花遥吗?”莫清禾问道。 花遥摇摇头:“这是挽春楼起的名字。” “那你以前叫什么?” 花遥仔细想了想:“我很小就被卖了,记不太清,应该是姓陈。” 莫清禾吃了一口冰粥,试探道:“你想改个名字吗?” 花遥愣了一下,没出声。 “取个新名字,这样你便不再是挽春楼的花遥了。” 花遥眼神迷茫:“小姐决定吧。” “你以前姓陈,就叫陈熙怎么样?熙,代表希望和新生。每天都会有太阳,有太阳,就有希望。就算是阴天也没关系,太阳总会升起,世上总有路让我们走。” “陈……熙……”花遥喃喃自语,马车纱帘没拉,阳光顺着车窗照在她的裙摆上,她下意识地伸手,阳光晒在手背上,灼热,也温暖。 她的生命里还会有阳光吗? “好,谢谢小姐。”花遥,不,现在是陈熙了。陈熙攥紧衣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莫清禾笑眯眯地看着她,“陈熙,我们快要准备下车啦!” 马车停下,莫清禾带着陈熙从后门进去。 库房里,绣娘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冯芷柔学得最快,现在已经可以独立做成衣了,李娘子手脚不如以前麻利,目前还在打下手。 莫清禾远远地冲她们招了招手,冯芷柔和李娘子走出来。 “怎么样?这几天还适应吗?” 两个人都笑着点头,李娘子手里拿了几个李子分给她们。她一边咬着李子一边道:“莫丫头,我真是年纪大了,现在还是只能打下手,不像冯丫头那么厉害,早就学会了。” “别听她的,她做单片布料特别快,就是还做不了成衣,但是啊,她学钩织的针法比我快多了!”冯芷柔难得打趣了一 句。 莫清禾咬了一口李子,酸的她龇牙咧嘴,“哎呀,你们都厉害行了吧!说正事,我今天来是跟你们介绍个朋友。”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打量着在一旁沉默站着的陈熙。 “她叫陈熙,我的朋友,以后可能会来这边和你们一起学钩织。”莫清禾笑着把陈熙往前推了一步。 “她的年纪看起来好小啊。”冯芷柔道。 “嗯,反正比我小吧,陈熙,你今年多大了?” 陈熙小声道:“我、我十六了。” “莫清禾!”远处忽然传来清亮的女声。 莫清禾回头望过去,却是杜元霜来了,笑道:“你怎么来了?是看上我家云绣坊了?还是说,你也想来学我的钩织手艺?” “哼,我是来看表姐的。”杜元霜几步靠近,蓦然发现莫清禾身旁的女子,皱眉道:“她不是那个……” “她叫陈熙。”莫清禾反应极快地打断她的话。 杜元霜和莫清禾还是好友时便知道那桩亲事,她当时替好友不满莫家这么随意就给她定了亲,但莫清禾一直很听家里的话,既然本人都没意见,她也不好说什么。 后来两人闹掰以后,她更是处处关注莫清禾,像未婚夫带青楼女子回家这种让人耻笑的事她自然是知情的。 现在是什么情况?莫清禾和那个青楼女子成了好友? 杜元霜嘲讽地笑了一声:“你倒是性子好。” “陈熙,我去前边有点事,你先在这儿和她们待一会,随便看看,有喜欢的跟我说。” 莫清禾说完一把拉住杜元霜就走。 “哎,你干嘛?我来找我表姐的!表姐!”杜元霜一时挣不开她的手,硬是被一路拉到了前边铺子里的偏房。 “喂!”杜元霜揉了揉被拽疼的手腕,不满地瞪她。 莫清禾叹气:“大小姐,别乱说话行不行?” “我怎么乱说话了?她不是傅邵东身边那个花遥?你也是够能忍的,怎么,还想和她共侍一夫?” “你的消息也太不灵通了,我和姓傅的婚事早就退了。”莫清禾无奈。 杜元霜惊讶:“退婚?什么时候的事?你家里怎么又同意了?” “那次我落水你应该知道吧?母亲那时就想去退婚,但是傅家不肯,后来费了一番心思他家才答应。” “原来是这样。”杜元霜恍然大悟,“不过,这和花遥有什么关系,她不是住在傅家吗?怎么跟你凑到一起了?” “她……她离开傅邵东了,又没有地方去,所以我就带她来了。反正别的你别乱问,也别乱说,人家比你年纪还小呢!她现在叫陈熙,不是过去那个花遥了,别欺负人,听见没?” “谁欺负人了?!我还不是替你着想?免得你跟以前一样别人说句好话就心软了!”杜元霜扭过头不理她。 莫清禾赶紧赔笑:“是是是,是我不对,怎么能这么说你呢?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杜元霜接过茶杯道:“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从偏房走出来,往铺面走去,还没开门便听到了里头的哭声。 “小姐。”掌柜的站起来,一旁的秋莲哭的眼眶肿了一圈,看见莫清禾反而不敢再开口求情。 “你先随便坐。”莫清禾拉了一把椅子给杜元霜。 莫清禾走到秋莲面前:“掌柜的应该都跟你说清楚了,你去收拾一下,今日便走吧。” “小姐,我……我知道我错了,您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我家里还有父母要养……”秋莲硬着头皮道。 莫清禾笑了:“也不是不行。” “真的吗?”秋莲眼神瞬间亮了。 “不如你去锦衫阁做我的耳目,把阁中事务全都汇报给我?”莫清禾漫不经心道。 “我……” “哦,没有酬劳哦。毕竟你可是先背叛了我,这是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莫清禾敛了笑容,面无表情道。 秋莲难堪地低头,咬着下唇不出声。 “走吧,再好的性子也不可能留一个背叛过我的人。我知道你不是主谋,所以没追究你给云绣坊造成的损失,也让掌柜的给你结了一年的工钱,短期内你的生活不会有困难。你既然选择了背叛,便早该料到今日结局。” 秋莲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土里,都怪自己当初一时鬼迷心窍,如今再后悔也是无用。没脸继续待下去,她抽泣着去拿行李离开。 人刚走出去,莫清禾拍了几下手,屋顶上应声落下一人。 柳二那张毫无起伏的脸出现。 莫清禾声音冰冷:“跟上她。”